《千倍返利神豪系统,但五零年代》 1、第 1 章 【恭喜宿主成功激活千倍返利系统,我是神豪管理者007!】 【现在由我来为您激活长期任务——】 【主线任务:花的越多,赚得越多!】 【请宿主在24小时之内,把当天库内全部资金清空,以获得次日千倍返利!(附注:所有系统经手物资、资金等产品来源皆合理合法,有靠谱渠道,能解释清楚)(附注2:请及时注意奖惩机制的规则变化)】 【明日返利:0】 【请决定您的第一次消费~】 【……】 听听,多么让人绝望的声音啊。 站在破破烂烂的窗口,洪令微看着窗外那些衣着朴素的人们,不由得在心里为自己抹了一把辛酸泪。 一天前,她发现自己居然穿到了和五十年代类似的平行世界,当时就恨不得闭上眼死回去,因为这事儿不仅对她、对电影院的工作人员也同样是飞来横祸。 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进去看了场电影,然后把自己哭死了?? 幸福生活就此一去不复返了啊! 更让人感到绝望的是,为什么洪令微会知道这里是平行世界而不是她原来那个世界? 因为她在系统激活前,浑浑噩噩地“看”完了一本书! 作为《军婚五零年代》这本书里的一个恶毒女配,她的处境比一般反派还要憋屈。 她是男主傅峥嵘的青梅竹马,两人打小一块儿长大。 原主她娘没牺牲前,洪傅两家关系就近,傅峥嵘住在她家对面,俩小孩儿成天厮混在一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份感情就在原主心里慢慢变了质,所以在原主心里,傅峥嵘就是她的人,板上钉钉。 然而当那个叫宋婉的女人出现在傅峥嵘身边以后,原主整个人都不好了…… 记忆中,原主每天都在仇恨为什么傅峥嵘看宋婉的眼神和看她时不一样,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两个人之间绝对不一般,可她更不明白,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女人凭什么能赢过她跟傅峥嵘的关系。 于是她开始作,开始闹,非常坚定地做起了男女主爱情的助推器,没有危险就制造危险让男女主感情升温,可越作妖越给男主带来化险为夷步步高升的机会! 最后,当上首长的男主最终因为她差点害得刚成为官太太没多久的女主一尸两命,怒而下达追杀令…… 洪令微看得无语。 追杀令? 不知道的还以为剧情串场到古惑仔去了。 总之最后原主下场凄惨,领到了一个非常标准的恶毒女配be结局,死了。 而看完这本书,洪令微有以下六点想说:…… 苍天啊。 大地啊!! 她的亲娘啊!! 虽然她没亲历过五零年代,可看完那本书以后她就知道了,这个所谓的五零年代就纯粹只是一个套壳!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拥有金手指的主角在所有人都忍饥挨饿的时代,可以享受到超越所有人的资源。 别人饿得都恨不得拼尽最后一口气去抢那一口发霉的窝窝头时,主角把门窗缝隙塞紧躲在屋里用麻酱裹涮羊肉。 这口特权,谁不说句爽啊! 真的爽吗? 也许吧。 洪令微撇撇嘴,拉出系统余额,盯着那一排零沉思半晌。 初始金额一百元,千倍返利就是十万,那下一次再千倍就直接一亿了! 三天破亿? 那之后余额就只是数字了。 有什么意义? 这钱来的这么容易,总让洪令微觉得后面必有大坑在。 但现在,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因为她好饿…… 尽管她现在是在平行世界,更确切地说是在书里的世界,所谓的五零年代只是套壳,可是站在窗前,听着那激昂的广播声,看着外头面黄肌瘦的人们,那种扑面而来的沉闷感让洪令微越发觉得饿了。 五零年代,这片大地上几乎是遍地饥荒,原主上一次吃饱还是在半个月前,她半夜偷偷去河边砸冰,居然真让她抓到一条小鱼!就比巴掌大一点,没盐没调料,甚至内脏都没清理干净,仅仅只是烤熟了,却成为了原主脑海内难忘至极的一道美食记忆。 “那正好趁现在刷新一下这段记忆。” 系统商城里花样繁多,界面跟后世的人们熟悉的网购软件差不多。 只是网购软件上有些东西买不到,这个商城里却可以购买—— 除了热-武-器。 可能系统也在担心洪令微万一生出报-复-社-会的心思,直接买个超越时代的热-武-器出来把这个世界毁灭了,所以加了限制。 不过它不用担心,因为洪令微是个正常人,她没有反-社-会人格。 “这具身体太长时间没有接触油水,不适合吃那些重油重辣的东西……” “但也不能不吃肉啊!!” “算了,买点小炒,去走个亲戚吧。” 一份红烧肉18,一份蒜蓉菠菜13,还有一个经典永不过时的番茄炒蛋,再加三份白米饭和两块钱的紫菜蛋花汤。 18+13+10+3+2=46。 还剩54。 洪令微另外买了个颇具时代特色的饭盒把饭菜都给装好,确认不露一点香气之后,就提着饭盒去了她陈叔叔家。 剧情里,这位人物可不得了。 身为汴州公-安-局的最大领导,他就是终极反派洪令微的“保-护-伞”。 咱也不知道一个十八线小城市的局长是怎么做到如此手眼通天、这情节最后又是怎么过审的,可能因为不在绿江更新?总之他最后被升官的男主拉下马之后,大反派才终于少了一大助力,被逼入绝境。 可洪令微仔细看了又看,她感觉这位陈局长办事儿没毛病啊…… 前期他使劲打压男女主,那还不是因为男主借着女主那个能通往后世仓库的空间通道运回来了一堆物资,自家吃饱喝足之后剩下的拉出去倒买倒卖,才被陈局抓了把柄。 诚然其中也有原主挑拨离间的成分在。 但真正引起陈局注意的,还是男女主打擦边球的行为。 他们用这些物资打通了上面的人脉,从官太太突破,然后一点点往上爬,因此也招惹到了试图拿他们开刀的陈局。 最后这位陈局当然是挡不住剧情的力量,在后半部分终于越来越癫狂,要斗败男主这个念头已经成为了他的一个执念,为了这个执念,他开始不断犯错,最终真的彻彻底底堕落成一个“反派”。 可在剧情还没开始的这个阶段,他还保持着初心、仍旧是那个一心为民的陈青天。 “嘎吱——” 想着,洪令微已经走到了熟悉的老破小。 门没锁,一推就开。 主要是因为锁坏了,而且屋里什么值钱东西都没有,所以陈明康和王彩凤两口子心大的很,白天人在家就不锁门。 “小微,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听见动静,陈明康抬头,看见洪令微也是非常惊讶。 因为陈明康记得,洪令微前两天刚说过要跟她那个青梅竹马傅峥嵘一块儿去个什么地方,恐怕得半个月才能回来呢。 结果这才不到两天,人就回来了。 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想到这,陈明康和王彩凤夫妇俩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紧张。 他们夫妻俩跟洪令微没有血缘关系、更没有亲戚关系,但他们三人之间,却有着比这些更加深厚的情谊—— 早些年,仗还没打完的时候,陈明康在部队里认识了洪令微她娘洪燕。 洪燕是卫生员,行事作风极其生猛,为了抢救伤员,顶着炮弹轰炸也要往前冲,然后就在战争结束的前一年,她牺牲了,就这样先一步倒在了黎明前。 因为牺牲来得太突然,洪燕没有留下任何遗言,陈明康只知道她有两个女儿,早年和当兵的丈夫失散了以后,就把孩子送到了父母那里寄养,结果再也没能回去。 陈明康不想让同志遗憾,就自告奋勇在退伍前去了一趟洪燕老家东都,想着把战友的遗物送回去,也算是落叶归根。 可谁知道去了东都以后陈明康才知道,洪燕爹娘已经没了,差不多就是在她把孩子送回去几个月后。 老人为了护着被恶霸纠缠的洪采薇被打成重伤,当晚就高烧不退,第二天邻居听到隔壁动静跑过去看,老人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似乎是被吓傻了的洪令微。 洪采薇不知所踪。 洪令微也从此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 那个时候家里有爹娘照应的都不一定能过得好,何况这个没爹没娘的孤儿? 陈明康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把洪令微带走,不能把孩子一个人丢在这里。 然后洪令微就跟他回了他的老家汴州。 虽说汴州跟东都离得不算很远,可这到底不是一个地方。 洪令微后来慢慢从惊吓中恢复正常以后,却也一直没交到什么朋友。 所以某天,陈明康听到洪令微兴奋地跑过来跟他说,遇到了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傅家小子以后,他心里还挺为洪令微高兴的。 只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陈明康总觉得洪令微和那个傅峥嵘之间、尤其是整天跟傅峥嵘形影不离的那个妹妹宋婉之间,关系非常微妙,每次三个人出去做点什么,再回来,洪令微的情绪就无比低落。 作为一个长辈,陈明康哪里能看不明白洪令微对她那个青梅竹马傅峥嵘的心思? 可是感情这种东西,强求不来的。 他到底也不是洪令微亲爹,所以最多只能旁敲侧击几句。 真要说多了,他也害怕伤感情。 现在洪令微突然提前回来,这事儿难免就让陈明康两口子多想。 不过洪令微倒是不知道他俩心里在嘀咕什么。 她只是把旁边桌子一拉,然后就开了饭盒:“陈叔,王婶,这个点儿还没来得及开火呢吧,正好别做了,一块儿来吃两口?” 她买的这红烧肉那叫一个油滋滋红艳艳,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往桌子上一放,肥肉那部分都在抖。 “这……”东西一出现,陈明康王彩凤两口子顿时瞪大了眼。 然后,就这么无比震惊地看着她又拿出了一盘绿油油的蒜蓉菠菜。 “这?!” “……” 清炒菠菜很是讲究火候,热腾腾的蒜香味差点没把两口子的口水给勾出来。 最后那个经典款番茄炒蛋,没有特别霸道的香味,可是红黄这两个经典配色,黄灿灿如同金子一样的大块鸡蛋,光看着就想让人赶紧来一大勺拌香喷喷的大米饭。 这会儿的人们别说吃肉了,吃饱都是困难,养的牛羊猪身上都没什么肉,摸两把就直接摸到骨头,陈明康虽说现如今还是副局,偶尔也是能吃个鸡蛋过过瘾的,但这两道菜是把油和调料都给放的足足的,刚跟人一打照面就把人给香的差点晕过去。 不过好歹也是当了几年领导的人,陈明康还是有自控能力的,当即就屏息凝神:“你、你这菜是哪儿弄的?” “这就跟我接下来要跟你们说的事儿有关了,不过,陈叔,王婶,这件事情非常非常非常重要,所以今天你们听完以后,必须要把这件事儿给烂到肚子里头,除非是说给上头那些同样靠谱的领导。” 洪令微嘴里说着恐吓人的话,神态却格外气定神闲,好像接下来她要说的只是晚上吃什么一样的小事情。 “不然传出去,我当晚就得人头分离。” “这、这么严重?!” 王彩凤被她这话吓得心里一咯噔。 陈明康的脸色也是变得难看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很糟糕的事。 事情这么严重,难道是小微碰见敌特了?被收买了?干坏事了? “你说吧,什么事。”他板着脸,捏紧有点发麻的手指,示意王彩凤赶紧去把门给关严实了,王彩凤也明白,关门之前还特意看了看外面有没有其他人偷听。 而后就听洪令微说:“叔,婶,我见到八十年后的人了,他说要跟我做个生意。” 陈明康:……… 王彩凤:………… 二人都下意识伸手,探了探洪令微的额头,松了口气。 没发烧啊!怎么了这是? “就知道你们不信,不过没事儿,那人给我了一个宝贝,等你们看完,不信也得信。”洪令微分好菜,“吃饭!” 2、第 2 章 陈明康到底当了这么多年领导,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不知多少,自家这个看着长大的丫头什么脾气,他心里门清。 这丫头,打小就犟。 她爹走得早,娘也牺牲了,又亲眼见到姥姥家遭了那么大变故,后来跟着他回了汴州,面上看着是缓过来了,可骨子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就这么揣在心里。 所以,她不想说的事儿,就算是拿钳子硬掰都掰不开她的嘴。 想着,陈明康给王彩凤递了个眼色。 今儿这顿饭要是不吃,后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蹦。 那就先照她说的办吧。 “行,那我拿个碗筷过来……” 王彩凤跟陈明康结婚这么多年,他一个眼神过来,她就懂了,当下赶忙起身去门口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外头没有偷听的才关了门,再把窗户掩上几分,才重新坐下。 “小微,那叔和婶就不跟你客气了啊。”陈明康拿起筷子,率先夹了块红烧肉。 “这菜看着可真宣,放了不少油吧?”王彩凤也夹了一筷子菠菜,心里嘀咕着不知道哪个败家玩意儿这么敢用油,真是浪费。 既然长辈动了筷子,洪令微也美滋滋开饭了。 吃之前,她偷偷瞄了一眼陈明康。 这会儿陈明康刚把红烧肉用筷子捣碎,看着像是恨不得一块肉就能拌整碗米饭。 物资贫瘠的时代,这一块肉别说拌一碗米饭了,放在普通人家,怕是恨不得全家人都来分,分上一口捣碎的肉丝就满足了。 这画面让洪令微不禁有些心酸。 “没事儿叔,这里菜还多着呢,你们二位多吃点。”她直接把菜盘端起来,不由分说就往两口子碗里倒。 “别别别,你吃你的!不用管我们!” 夫妻俩下意识拒绝,可洪令微态度更强硬,说倒就倒,半点没给他们俩反应空间,一下子就清了半盘菜。 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配上鲜亮爽脆的蒜蓉青菜,陈明康闻着这复杂的香味,心里一声哀叹,只觉得他要晚节不保! 太香了…… 真的是太香了啊!! 一口菠菜下去,王彩凤直接“嗯?!”了一声,想都没想又用筷子夹起第二口塞嘴里,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操控了她一样。 这年头,菜里能尝到蒜香已经是过年。更别提这菠菜炒得脆生生的,叶子还是绿的,根儿还是红的,一点没老。 油亮亮的菜汁挂在叶子上,进了嘴那个滑、那个香、那个嫩…… 油放多了果然香的很啊! 菜怎么能这么香?这么好吃?! 王彩凤差点把舌头一块儿咽了。 “里头放猪油了吗?” “真好吃……” 说着,她又下意识扒拉了一块子碗里的红烧肉,那肉已经炖透了,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肥肉颤巍巍的,亮晶晶的酱色挂在肉块上,还没进嘴,光那香味就往鼻子里钻。 再一口咬下去,肥肉糯得像豆腐,瘦肉酥而不柴,油脂在嘴里化开那一下,王彩凤整个人都恍惚了。 旁边陈明康更是! 他活了大半辈子,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滋味都快记不清了。 人还在部队那会儿,缴获点罐头都要先紧着伤员。退伍到了地方,看着当上了个小领导,挺风光,其实家里日子一样紧巴巴,王彩凤做菜,油都是拿筷子蘸一点往锅里抹,肉要切得跟纸一样薄才能匀开几顿吃。 穷惯了的人们哪吃过这么舍得放油放调料的菜啊? 这一口下去,跟上了天庭似的…… 他都看到神仙老爷在他面前跳舞了! “好吃吧?”洪令微看了看他俩,抿嘴一笑,这才美滋滋继续吃自己的。 没穿过来之前,她严格控制饮食,上班前先开车去公司旁边健身房练半小时有氧,这才能放心多吃两口肉,但她一天三顿也只吃瘦肉,几乎不怎么碰这种肥肉。 现在倒是没这控制饮食的想法了,毕竟她这身体都快瘦成人干了! 想着,她又给面前的王彩凤拨了一块子番茄炒蛋。 “小微,你吃你吃!别光给婶子夹,这太多了!”王彩凤赶紧端碗想躲。 洪令微不理,硬生生又给扣了点菜汤在饭上:“王婶,这些年您跟我陈叔没少为我操心,今儿吃一顿没啥。” 转头,她又给陈明康拨了半盘子:“陈叔,你也吃。” 陈明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和鸡蛋,喉头滚了一下,到底是闭了嘴,没舍得推回去。 只是王彩凤最后到底还是没忍住,看着饭桌上大家都扒拉的差不多了,就小心翼翼问:“小微啊……你跟婶说实话,这菜到底是哪儿弄的?应该不是在外头买的吧?” “当然不是。”洪令微头也不抬,“这是我在80年后的饭店买的。” 王彩凤:“……” 陈明康:“………” 两口子又同时噎住了。 “咳咳。”王彩凤那口饭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通红,赶紧端起手边的紫菜蛋花汤猛地喝了几口。 陈明康也呛了一下,低头猛咳了两声,一张老脸涨得发紫。 八十年后……八十年后? 这孩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净说这种奇怪的话? 而这时,洪令微瞥他俩一眼,慢悠悠地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瓶橙汁,拧开盖子,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喝点,别噎着。” “这、这玩意儿又是从哪儿弄来的?!”王彩凤气还没喘匀,人就已经看傻了。 她瞪着眼看那瓶橙汁,再看看洪令微空空的双手,一脸不可思议地转头跟陈明康大眼瞪起了小眼。 “凤儿啊,我刚才是眼花了吗?”陈明康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没发烧啊? 那怎么回事? 令微这丫头刚才进来的时候手上就提着一个饭盒,再没别的东西了。 这黄橙橙的瓶子是她从哪儿拿出来的? “不知道……你眼花了,我也一起眼花了??”王彩凤伸手摸了一把饮料瓶。 “凉的?!” 那瓶子通体透亮,比王彩凤见过的任何玻璃瓶都要精致,材质她没见过,反正肯定不是玻璃,特别轻,上面的标签花花绿绿,印着几瓣鲜亮亮的橙子和一堆花里胡哨的方块字,而且,她凑近闻了一下,还闻到了浓浓的一股果子的甜香味! 而陈明康盯着那瓶橙汁,眼睛眯了起来。 他到底是个老公安,直觉敏锐得多,一看就看出来了这东西不会是属于汴州的,甚至……都不像是国内会有的东西。 再结合王彩凤刚才的话,他立刻伸手把瓶子拿起来,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立刻让他震惊地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如今这大冬天,天气虽说冷,可装在瓶子里头的小糖水没道理会这么冻人手指头!就像是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 因为令微这丫头一直在他们跟前坐着呢!再凉的瓶子进了屋里,多多少少也会回温,不会这么冻手指! 想到这,陈明康的脸色变了。 他翻过瓶子,眼睛一行行扫过上面那些小字。 委托方、地址、电话、配料表、保质期……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数字上。 生产日期:2030年11月7日。 “等等……” “二零三零年?!” 王彩凤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2030年? 这是什么概念? 现在是1950年,距离这个日期,整整八十年。 八十年后?! 那这不就是洪令微反复提起的八十年后?! 陈明康手一抖,那瓶橙汁差点掉地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洪令微,眼神锐利:“小微,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惊骇。 汴州是什么地方?虽说是省会城市,可还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城,就是把汴州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一瓶像样的糖水。 哪怕街上有卖小糖水,也净是些颜色发浑的甜水,喝一口能淡出鸟来。 这种一看就高级得没边儿的饮料,别说汴州,就是去了首都燕京,去了全国最繁华的地方,也绝对见不到。 陈明康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放下筷子,沉声道:“小微,你老实告诉叔,这东西到底从哪来的?是不是有人找上你了?” 王彩凤也急了:“对啊小微,你可别吓婶。这世上哪有啥八十年后的人,这、这肯定是有心人做的局啊!你今个儿回来我就感觉特别不对劲,你、你是不是让人给骗了!” 陈明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你跟叔坦白,你是不是被人盯上了?对方什么来路?多少个人?是不是拿你当鱼饵,冲着你陈叔来的?!” 说到这里,他声音不自觉大了几分,额头上隐隐有冷汗冒了出来。 不能怪他多想。 汴州公-安-局副-局-长的身份,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块肥肉。 洪令微一个小姑娘,从小没了爹娘,在他这儿长大,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要是哪个敌-特或反-动-派想对他陈明康下手,必然会在洪令微身上做文章。 这一桌子菜,这瓶糖水,说不定就是那些人放出来的饵! 指不定背后隐藏了什么阴谋! 一想到这儿,陈明康哪还吃得下饭?刚才还香喷喷的舌头这会儿都发苦了。 老同志!你怎么能这么不警惕?吃了一肚子的糖衣炮-弹还能吃得那么开心!! “小微,你赶紧把事儿一五一十跟我说清楚,趁现在还没闹出大乱子,叔还能给你兜住,要真等出了事,一切就晚了!” 陈明康放下筷子,挺直了脊背,语气严肃得跟审犯人一样。 王彩凤看着洪令微,也是急得不行。 “你这小妮儿,怎么这么傻呀?赶紧跟你叔说说这到底咋回事!” “……” 但被两人这么盯着,洪令微却不慌不忙,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又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才笑道:“陈叔,王婶,你们别急啊,放心吧,我这儿没有坏消息,只有好消息。” “什么意思?”陈明康一怔。 吃饭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了借口。 神豪系统她不打算私藏。 在这种物资匮乏的年代,她根本没有豪掷千金的路子,就算有,恐怕她早上花,下午就有人来请她喝茶了。 但完全坦白也是不可能的。 不是她小气,关键是这年头太乱了。 消息一传出去,那些藏在阴暗处的坏人也有可能盯上她。 “之前我不是说我要跟傅峥嵘一块儿出去嘛,但我半路觉得不舒服,就提前回来了。” 这句倒是真的。 原主的确是跟傅峥嵘约好了一起出门,却半路闹了脾气,赌气折返。 “不过我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人倒在路边,半死不活的,看着像是被人给打了,头上都是血,我当时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想看看能不能救人。” “结果那人一把拽住我,跟我说,他是从八十年后来的,是个时空商人!” 陈明康的眼皮跳了一下。 八十年后的……时空商人? “他说他知道我跟陈叔叔很熟,他提前打听过了,这次过来就是想找我帮他引荐的,因为他那儿有非常非常多的物资,想跟咱们这里的人做交易。” “他说他那个时代的人,都想着能帮前辈们早一天过上好日子,可时空之门一天只能开一次,他头一回来,没经验,一个没留神露了富,让人给抢了,脑袋都被开了瓢,必须得先回去治,不然恐怕是小命不保!” “我本来不信,想着他说瞎话来着,扭头就想跑,但是,他给我看了好多东西……” 洪令微说完,抬手晃了晃手腕。 陈明康和王彩凤这才注意到,她腕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玉镯子。 玉质看着不太好,还带着几道裂纹,在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下透不出一丝灵气。 “这个,就是他留下的东西,他让我明天等着他,他还会再来联系我,只要我把这东西给保存好了,那么之后通过它,咱们就能跟八十年后的世界联系上。” “……” 王彩凤听到这里,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屋里静得可怕。 陈明康死死盯着那个镯子,似乎是想从上面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王彩凤脸上的表情则是复杂到了极点。 半晌后,陈明康慢慢伸出手:“小微,你把它摘下来,给叔看看。” 洪令微摇摇头:“陈叔,现在还不成,人家说了,这镯子认主,除了我,谁碰都没用,我现在跟您说这些,就是想着等今天晚上过了12点,你们一块儿陪着我,然后我就当着你们的面跟那人联系。” 她笑笑。 当然不能给啊,这镯子就是她随便买的廉价假玉镯,25块钱一对! 真正的金手指,在她脑袋里呢! … 说服陈明康两口子很容易,但让他们彻底相信,还是得等第二天系统刷新。 因为第一天系统只给了100的备用金。 三菜一汤花了46,再加一个25的劣质镯子,还有一瓶4块钱的橙汁。 拢共也才花出去75。 还剩25,买俩汉堡当夜宵得了。 洪令微在商城里扒拉了半天,最后盯上了一个杂牌汉堡店的促销套餐。 24.9一个双人汉堡套餐,两个鸡肉堡还带两杯可乐,没运费,剩下那0.1买了包番茄酱,算是凑够了最后的25。 买完,系统叮的一下就给她更新了—— 【今日可消费金额:0/100】 【明日待领取返利:100000(可提现,确认提现后系统会根据宿主当前全部可消费渠道进行奖励发放方式)】 3、第 3 章 “呦呵,还能提现?!” 洪令微没急着操作系统。 这会儿晚上八点刚过,陈明康和王彩凤还坐在堂屋里。 只不过这俩人一个在假装翻报纸,一个假装纳鞋底。 洪令微都不想提醒陈明康他报纸拿反了。 “叔,婶,你俩要不去躺会儿?”洪令微说,“离十二点还早呢。” “不困。”陈明康又翻了一页报纸,还没发现手里报纸是倒的。 “婶也不困。”王彩凤笑笑。 听他们这么说,洪令微就没再劝,摸着镯子,就开始研究系统新弹出来的界面。 点进刚才那个详情页—— 【恭喜宿主完成首日消费任务!】 【千倍返利已生成:100000元】 【请选择返利处理方式——】 【a:提现(系统将根据宿主当前可消费渠道,将资金转换为对应货币形式,来源合理合法,可解释)】 【b:转入商城余额(返利资金保留在系统商城账户中,可用于后续购买,转入余额之后不可提现)】 洪令微在a选项上停了几秒。 提现? 提到哪儿去? 她现在住的破屋墙皮一碰就掉,拿出来了能藏到哪里?何况这里有大型商超吗?十万块提出来去哪里花? 所以她压根没犹豫,直接点了b。 【已转入商城余额。】 【当前商城可用余额:101000元。】 “那我明天要是把这些全部花完,是不是就变成了基数为十万一千的千倍返利?” 洪令微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几秒,赶紧在系统商城里翻了翻,先把自己想买的东西都给筛选出来。 系统商城的产品丰富到令人咋舌,里头居然还有数码专区,她点开了一个名为“便携式图像显示设备(可连接系统内网)”的商品,仔细一看,忍不住想笑。 “这不就是平板电脑吗?3999,也不是很贵啊。” 系统说明写得很清楚,该设备激活后可连接系统内网。 洪令微把东西加入购物车,继续等待12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堂屋里,陈明康已经坐不住了,背着手绕着桌子转了好几圈,王彩凤也没再装模作样,隔几分钟就盯着洪令微的方向。 而洪令微半点不吃压力,翻完商城之后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开始打盹。 11:59,她猛地睁开眼。 “叔,婶,快十二点了。”她喊。 二人赶紧凑过来。 “待会儿我会闭上眼睛,通过这个镯子跟那边联系。”洪令微神色认真,“你们就坐我旁边别出声,等联系上以后,我问那边要什么,你们商量着报,不过我得提前说好,我不确定你们一会儿能不能看到他,因为那人说了,这镯子只认一个人。” 陈明康眉头皱得死紧,点了点头,王彩凤坐直了身子,不着痕迹地抹了把掌心的汗,看着洪令微双手交叠,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寒风的呜咽声。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怎么样,你们看见什么了吗?” 陈明康:“……” 王彩凤:“……” “没。”王彩凤小声说,“啥也没有。” 洪令微故作遗憾地叹口气,又闭回去。 又过了十几秒,她忽然“嗯?”了一声。 陈明康和王彩凤同时屏住了呼吸。 “联系上了。”她低声道,“他说他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问咱们想买什么。” “买……能买什么?” “那人说什么都能买,比如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反正只要他那边有,就都能买。” 王彩凤张了张嘴,又转头看陈明康。 陈明康沉思片刻,压低声音:“先问问他,米面油能买不?” 王彩凤点头:“对,吃的最要紧!” 洪令微继续装模作样停了几秒,然后点头:“能,他说粮食、肉、蛋、油、糖,都有,问咱们想要多少?” “真的?!”王彩凤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抓住陈明康的袖子,嘴皮子都有些哆嗦:“老陈,那、那咱们买点面吧?不,先买点米,不不不……” 她咽了口唾沫,眼底已经隐隐有了泪水涌现:“真能弄到吃的,那最好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厂那个老周,他家仨孩子,已经断粮两天了,天天就靠着那点糠糊糊吊着命,还有小刘,他媳妇儿刚生了娃,月子里连碗稠粥都喝不上……眼看着都快该过年了啊,大家伙还都饿着肚子,我真是、真是……” 陈明康没说话,但情绪分明低落许多。 “这还是汴州城里的。”王彩凤抹了下眼角,继续道,“下头那些村里,县里,更惨。大过年的,别说肉了,能喝上一口野菜汤就是好日子,所以我就想着,这东西要真那么神奇,咱们以后日子是不是就能好过一点?” “你说得对,先买吃的。”陈明康吐出一口浊气,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抬头看向洪令微,“小微啊,叔现在手头上还有些钱,买粮,能买多少?” 他说着就伸手去摸棉袄内兜。 王彩凤也赶紧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掉了漆的旧柜子前,把柜门拉开,从最底层掏出一个蓝布包。 那布包被塞得鼓鼓囊囊,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一看就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家底。 “叔,婶,你们先别……”洪令微想拦。 可陈明康已经把一卷票子从贴身的衣袋里摸了出来。 王彩凤也把蓝布包往桌上一放,里头厚厚一摞零零碎碎的旧票,也有几块银元。 “这是叔现在手头仅有的钱了,你先看看。”陈明康把钱票往桌上一摊。 洪令微低头看去。 五零年的钱,跟后世的货币完全不同。 那一卷票子里,面额最大的是一张旧版一万元,纸质已经软塌了,不知道过了多少人的手,再往下是几张五千元、一千元的,看着挺厚,面额也大,实际却不值什么钱。 “这钱现在不经花啊。”王彩凤叹了口气,“看着一大摞,扔街上都没人稀罕,买半斤棒子面就得一千二,想称点猪肉,一斤就得八千往上走……就这,还得碰运气。” “现在外头的行情越来越差了,城里的粮价就没稳过,白面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三万五一斤了,有价无市。” “这是上个月发下来的供应票,按人头算的,我一个月二十八斤粗粮,细粮两斤,这已经是汴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待遇了。” “普通工人呢?”洪令微问。 原主在这里目前是无业游民,没上过班,问这话倒也不算突兀。 何况她是真不知道这里的物价! “普通工人一个月粗粮十八到二十二斤,油半斤到一斤,糖二两。”王彩凤接话道,“我们厂里那些女工,个个瘦得跟竹竿一样,粮食到手还得分给家里老的小的,真正吃进自己肚里的没几口,就这,还是正式工,那些临时工、讨饭的、在城外棚子里窝着的,连这个数都摸不着。” 陈明康从蓝布包里拣出两个袁大头,在手上掂了掂:“这俩大洋,现在也买不了几斤米,一袋五十斤的洋面,黑市上你拿这个去换,人家还不一定乐意,这会儿的粮食才是最硬的,比钱管用多了。”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着洪令微:“所以你别看叔手头这点钱,在汴州已经算殷实人家了,可真要拿去买粮,这一桌子钱,未必换得回来十斤白面。” 洪令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这个年月,钱不是钱。 粮食才是。 她看着桌上那堆杂乱陈旧的票子,又看看王彩凤小心翼翼藏在柜底深处、已经磨得发白的蓝布包,只觉得自己穿越前的生活奢侈又幸福,就跟做梦似的。 “所以,小微,你告诉叔,通过那个人,咱们到底能买多少?”陈明康的声音压得很低,态度非常郑重,“要花多少钱?” 洪令微看了他一眼,重新闭了闭眼,装作和那个时空商人联系中。 片刻后,她笑了一下,睁开眼。 “陈叔,王婶,那边说了,不用纠结钱,他那边跟咱们这边的货币不通用,所以他想要一些老古董。” 陈明康:“……老古董?” “嗯对,就那些上了年头的老物件都能拿来换,他直接按照他们那边的价格给咱们算钱,而且他还说了,头一回交易,他可以先货后款,粮食、肉、蛋、油、调料什么的先给咱们,回头拿到老物件了补给他就行。” 王彩凤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喃喃:“这……这么好?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洪令微没接话,只装出紧张的模样:“这么快?好好好……叔,婶,快让一下!商店老板说他已经给咱们发货了!!” “先来一百斤白面。” “一百斤大米。” “一百斤猪肉。” “牛羊肉也各一百……” “油、盐、糖、酱油、醋,各种调料,都来一批。” “鸡蛋,也来两箱。” 随着洪令微报清单的话说出来,堂屋正中央的地面上,小粮山也逐渐堆了起来。 陈明康夫妻俩已经震惊到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在旁边跟无头苍蝇似的打转,看着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一袋袋白面整整齐齐码着,米袋子鼓鼓囊囊,大块大块的猪肉牛羊肉捆得结结实实,旁边还有成箱的鸡蛋、成桶的食用油、成袋的盐和糖,连酱油瓶子都码成了一排。 空气里的味道变得格外复杂,肉类和米面的气味混在一起。 陈明康按着膝盖,双腿发软。 王彩凤捂住了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真……真来了……” 她差点跪下去。 陈明康也几乎是傻住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当年还打仗的时候,他冲在前线,炮弹从头顶飞过去,敌人的刺刀擦着耳朵划过去,他都没像现在这样打哆嗦。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这是……白面啊?” 他慢慢走到那堆物资跟前,伸出手,颤巍巍地按在了一袋面粉上。 指尖陷下去,细腻绵实的触感隔着麻袋传过来。 真的。 是真的…… 不是做梦!!! “小微!”他猛地回头看向洪令微,双眼发红,“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外头任何一个人知道!谁也不能说,你那个发小也不能说!” 王彩凤也终于回过了神,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又变:“对,那个傅峥嵘精得很,要是让他们知道……” 陈明康打断她:“不用管他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些东西藏好,然后,我等会儿去叫几个靠谱的过来守着,你们一块儿把家给守好了,这个事情,必须上报!” “别急,陈叔。”洪令微手指一动。 再次下单。 【购买成功:便携式图像显示设备一台(激活后可连接系统内网)】 随即一道极淡的光在床头一闪,一个薄薄的深灰色平板出现在洪令微手边。 “这是什么?”陈明康眉头一跳。 就算刚才已经看到了这么多的食物是如何出现在他们家的,这会儿再看到新东西出现,还是会吓人一跳。 洪令微没说话,伸手在屏幕上一按。 屏幕亮起来,一片幽幽的白光映亮了三个人的脸。 陈明康本能地往后仰了仰,王彩凤更是“啊”了一声后退,吓得差点摔倒。 “别怕。”洪令微说,“这是那个时空商人留给我的另一件东西,他说,怕你们还是不信他是从哪儿来的,就在里面放了些他们那个世界拍下的照片给你们看。” 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过于超出认知的情况让夫妻俩已经忘记了质疑洪令微怎么操作能如此娴熟。 他们只是紧紧盯着屏幕上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夜晚的燕京,无数高楼拔地而起,灯火辉煌,马路上车流涌动。 第二张,是正在收割的农田,十几台收割机穿梭在金色的麦田里。 第三张,一条白色的长龙停在站台边,车头像子弹一样尖,车身锃亮,启动时,车速高达350公里。 第四张,是临近春节的汴州某大型商场,超市里摆着成堆的果蔬,前来采购的人们推着购物车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穿梭。 八十年后……这就是八十年后吗?!王彩凤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往下淌。 陈明康却猛地把平板盖住了,压低声音道:“收起来!小微,你赶紧把这东西收起来!别让任何人看见!” “啊?”洪令微迷茫。 陈明康手足无措地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又站起来,无头苍蝇似的在旁边转了好半天,最后一把抓住洪令微的肩膀:“叔今晚就走,叔连夜去燕京找人!在叔回来之前,你就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这东西谁也不能看,谁也不能碰!听见没有?!” 洪令微乖巧点头:“听见了。” 陈明康松开她,大步走到门口,又猛地折回来,拿走了桌上那瓶橙汁。 “凤儿,你把窗户用被子堵死!我去局里叫几个人过来,在我回来之前,你们最好哪里也别乱跑,晚上你陪小微睡,千万小心!” “行我知道了,你穿厚点再走。”王彩凤含泪拼命点头,一边说一边往他身上披棉袄。 直到那瓶橙汁被彻底藏进衣服里看不见了,准备出发的陈明康又看了洪令微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又什么也没说,拉开大门,一头扎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 当晚,王彩凤躺在洪令微旁边,翻来覆去一整夜,快天亮才勉强合眼。 可洪令微却脑袋一挨枕头,就迅速陷进了梦里…… 在梦里,她看见自己躺在医院,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而她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围在床边,正吃着零食在那嘻嘻哈哈。 可每个人眼眶都是红的。 故作开朗罢了。 洪令微想告诉她们自己没事,但她们看不见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的她。 等她终于是折腾累了,医院慢慢不见了,朋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破旧低矮的土屋,屋外北风鬼哭一样呜呜呜的响着,窗户纸被吹得呼啦呼啦响,无比瘆人。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蹲在灶台前,旁边是一个虽然同样瘦小却能看出长大以后样貌绝对不俗的小男孩。 是这个世界原本的洪令微,以及,原男主傅峥嵘。 “……这是你的过去吗?” 洪令微喃喃。 她“看”的那本书里只写过原主幼年失怙、寄人篱下,原主的过去基本上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剧情线,用来打造原主扭曲的性格,却从没仔细讲过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现在,小小的原主蹲在灶台边,满脸欢喜地跟面前的半大男孩念叨着:“峥嵘哥,昨晚我姥姥说,等我长大以后,要给我一样特别特别值钱的好东西!好像是什么宝玉来着,我姥姥还说,这东西我可以送给我以后的结婚对象!到时候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男孩歪着头:“真的很值钱吗?你们家现在这么穷……” “我姥姥才不会骗我!她说值钱,那就肯定值钱!” 两个半大小孩因为一个都没见过的所谓宝贝开始争执不休。 上帝视角的洪令微看得很清楚。 小傅峥嵘在听到原主献宝一样叽哩哇啦说这些的时候,眼底分明闪过一丝不屑。 他不信原主家里有好东西,但原主既然说了以后送给他,他就假装信一下吧。 反正又不亏。 但他不怎么信,却回去炫耀一般在吃饭的时候说给家里人听,他似乎只是虚荣地想让其他人知道,他身边有这么一个总是跟着他屁股后头跑、想要对他好的小姑娘。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消息几经辗转,就这么传到了傅家二叔那个二流子耳朵里。 半夜,一道黑影翻进了洪家院子。 洪采薇起夜,揉着眼睛走出门,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屋里翻箱倒柜,吓得当即尖叫一声,抱住那人的腿就啃。 小偷吃痛,拼命甩腿,洪采薇被甩在地上,头磕在门框上,一时间七荤八素。 幸好姥姥姥爷听见动静跑出来。 “你想干啥?” “抓贼啊!抓贼啊!!” 黑灯瞎火的,傅二叔急着逃跑,生怕让人看见了自己长什么样,于是抄起墙角的扁担就砸,一棒下去,姥爷晃了晃,倒是没倒,还能护着旁边的姥姥。 可傅二叔手下毫不留情,又一棒狠狠砸下,老人顿时惨叫一声踉跄着撞在门槛上,后脑磕出一道血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姥姥!姥爷!!” 洪令微看见原主从被子里爬起来,赤着脚往外跑。 姥姥倒在院子里,姥爷趴在地上,而傅二叔误以为两个老人被打死了,慌乱间,他抓起剩下那个见到过他脸的洪采薇就跑。 “采薇……姥姥……姥爷……” 原主哭喊着去摇晃晕倒的两个老人,却怎么也喊不醒二人。 她挣扎着爬起来,一路跑到相邻不过几十米的傅家,顾不上自己的膝盖磕出了血。拍着门板哭喊:“救命!傅叔叔!黄阿姨!救命啊!救救我姥姥和姥爷吧!救救我妹妹!我妹妹被坏人抓走了!!” “有人在家吗?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傅叔叔!黄阿姨!峥嵘哥哥……” 傅家安安静静,好像没人在家。 但洪令微看得清清楚楚,傅家有人。 傅峥嵘的父母,傅峥嵘本人,甚至衣服上沾了灰的傅二叔都在。 可他们却硬生生装没听见。 因为傅二叔慌乱跑回来以后,就撒谎说洪家好像是惹上了了不得的大人物,他刚才路过的时候听到了来报复的人说的话,说上头交代,要把跟洪家有关系的全都杀了,吓得他连滚带爬赶紧回来了。 于是傅家人选择装家里没人,任由原主这么一个八岁的小姑娘,穿着单薄的衣裳跪在他家门口哭喊着拍门。 直到附近其他人听到出来,急匆匆抱着虚弱的原主回去查看情况。 但拖了这么久,姥姥已经失血过多,不行了,姥爷还撑着最后一口气,想跟原主说些什么,却因为伤势太重,只无声念叨了一句话,人就没了。 一天两天…… 日子慢慢过去。 风尘仆仆的陈明康终于来到了东都,打听了一圈之后,就这么把精神受到了刺激、整个人看起来都呆呆傻傻的原主抱走了。 原主趴在陌生的陈叔叔的肩头,呆呆看着后面越来越远的老家,傅峥嵘就在人群里,目送她被带走,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呼!” 画面消散了。 洪令微猛地睁开眼睛,满头冷汗。 天还没亮透,屋里灰蒙蒙一片,王彩凤在她身边均匀地打着鼾。 她抬手,抹了把脸,发现除了冷汗之外,她脸上居然还有残留的泪痕。 “傅家……傅峥嵘……” 她低头看着混了汗和泪的掌心,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戾气。 随口的一句话,毁掉的是一个家,这种人居然还有资格当上首长、成为人生赢家? 洪令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涌上来的杀意一点一点压下去。 报复傅峥嵘这件事,从这一刻起,正式列入了她的计划清单。 但是……不急。 她不着急。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微弱的敲门声,随即堂屋有人起来走到门口,说了点什么以后,似乎是把门帘拉开了。 洪令微听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低声道:“抱歉,叔叔,我有事找一下小微。” 陌生是对于她来说。 熟悉则是对于原主来说。 毕竟这可是她的那个贪慕虚荣背信弃义的峥嵘哥哥啊。 不过……这个关头找上门来了? 洪令微松开攥紧的拳头,迅速下床穿好衣服,准备出去看看他跑到这里来,是准备放什么狗屁! 4、第 4 章 “刘叔,涛哥……” 洪令微穿好衣服从里屋出来,冲着堂屋里多出来的那俩人打了个招呼。 这就是陈明康昨晚走之前喊来家里照应的下属,一个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腰板挺得笔直,国字脸,面无表情的时候看着可凶了,而另一个肢体状态很松弛,年纪也稍微大一点,大概三十多快四十的样子,眼角的鱼尾纹比较明显但看着慈眉善目,刚才在门口跟傅峥嵘打了个照面的就是他。 5、第 5 章 回到屋里,王彩凤正拿了家里剩的杂粮面准备搅个糊糊当早饭。 听见动静,王彩凤回头:“走了?” “走了。”洪令微撸起袖子走过去,“王婶,今儿这顿早饭我来做吧。” “你?”王彩凤一愣,“你哪会做饭呀!” “我会。”洪令微没多解释,只把她拉到一旁眨眨眼,低声耳语道,“您去陪刘叔和涛哥说说话吧,别让他们干坐着,正好让我试试那位昨晚送我的菜谱,放心,保证一会儿让你们吃顿好的。” “那……行吧。” 把人推到堂屋,洪令微拿上碗筷就去了旁边的小厨房,但没打算用王彩凤家的余粮,而是直接打开了系统商城的半成品区。 【酱肉大包(8只装):16.8元】 【韭菜鸡蛋包(8只装):12.6元】 【茶叶蛋(10枚装):9.9元】 【牛肉胡辣汤(家庭装,4人份):22.5元】 丰厚的余额让她半点也不用犹豫,直接全部下单,系统效率极高,她眼前微光一闪,灶台上便多出来几袋半成品。 穿越前,她有时候也会去超市买点这种预制菜放在冰箱里囤着,早上不想收拾了直接就拆一袋放锅上热一热。 这会儿的流程也是一样的。 酱肉包几分钟就蒸透了,白胖蓬松,外皮油亮,掀开盖子就能闻见一股酱香混着肉香往外冲。 旁边韭菜鸡蛋包薄皮大馅,隐隐透着绿色,蛋香裹着韭菜香,香的让人口水直流。 底下水里放了十枚茶叶蛋,蛋壳上裂着冰纹,酱色深浓,蒸熟的包子有些地方漏了油下去,搞得锅里的水都泛着油光。 火还旺着,洪令微换了个锅来烧水,趁水还没有滚起来之前先把汤粉倒了进去搅拌均匀,以免结块。 随后,看着汤已经开始冒泡泡了,她接着就把剩下的牛肉酱和配菜一并倒进去。 很快,汤底就变得越发浓稠,面筋、粉条、木耳若隐若现,胡椒的辛香混着牛油香,迅速从厨房门缝里钻出去。 “可惜这会儿没有黄花菜,牛肉也不是现切的……”她一边嘀咕,一边偷摸舀了一勺。 堂屋里,王彩凤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刘卫国、周涛说话。 周涛鼻尖忽然动了一下。 “老刘,什么味儿?” 他猛地转头,朝空气中猛嗅。 刘卫国也顿住了,抽了抽鼻子。 “小微做的这是啥啊,咋闻起来这么香!” 一股浓烈的的香气从厨房方向悄无声息飘过来,酱肉包的香味和胡辣汤的味道混在一起,轻而易举就勾起了所有人的馋虫。 下一秒,门开了。 “吃饭了!”洪令微端着两个大盆出来,一盆酱肉包,一盆韭菜鸡蛋包,冒着热气。 周涛赶紧站起来去接:“我来我来,小心烫!” “没事儿涛哥,你去把厨房的汤端过来吧。”洪令微朝着厨房的方向努努嘴。 王彩凤跟刘卫国也赶紧去帮忙。 很快,东西全都放好。 洪令微给一人分了一碗牛肉胡辣汤,两荤两素四个包子,再加两个茶叶蛋。 这格外丰盛的早餐差点没把刘卫国和周涛俩人的眼珠子给看出来。 “还有俩鸡蛋呢,你们谁不够吃就拿。” 刘卫国嘴唇动了动,看看王彩凤,又看看洪令微,只觉得一肚子的话都憋在喉咙口,说又说不出来,憋得他死难受。 他活了大几十年,敢说这场面真是头一回见,平日里的饭桌上白面馒头都少见,更别说这种油光水滑、香得要命的肉包子了。 旧社会的地主想来吃的就是这种早餐吧? 可他们什么时候能这么奢侈了? “嫂子,我……”旁边周涛显然也是憋坏了,张嘴就要说些什么。 刘卫国却突然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香迷糊了香迷糊了,妞子,你现在这手艺可真是不赖!闻得我饿死了!” 在陈明康手底下干了这些年,刘卫国明白一个道理。 上头领导不主动说的事,心里再痒也得先憋着。 陈明康昨晚那么着急忙慌地把他薅来,又用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交代他把家守好了,那就说明这里头的水深得很,暂时不能告诉他们,但以后时机到了,肯定还是会跟他们说的,那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所以刘卫国美滋滋伸手拿了俩包子过来直接左右开弓,一口肉一口素,吃得满嘴流油:“香死我了,你们赶紧趁热吃啊!” 周涛回过神来,也不再多说,捧起汤碗咕噜咕噜来了一大口牛肉胡辣汤,然后学着刘卫国的样也左右开弓起来。 真香啊……真香啊!! 一口下去,酱肉包里的汤汁先滋了出来,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极为浓醇的酱香,包子皮松软又劲道,肉馅肥瘦相间,咬一口,肉汁就顺着嘴角往外溢。 烫!烫的舌头都有点疼! 可是谁舍得把这好玩意儿给吐出来啊? 周涛张着嘴斯哈斯哈半天,一边斯哈一边吃完了两个包子。 “太好吃了!”他含混着嘟囔了一句,手已经伸向了旁边的茶叶蛋。 茶叶蛋很入味,蛋清上算是褐色的纹路,蛋黄口感绵绵的,吃起来微咸。 旁边王彩凤一口包子一口汤,脸上也慢慢浮起一种又满足又恍惚的神情。 “这胡辣汤可真带劲,你看我这汗都出来了……” 说起汴州的特色,必然要有胡辣汤的一席之地,它最早的原型出自北宋御膳房的宫廷酸辣汤,后来流传到民间,配方经过各方改良,最后把牛羊肉、黄花菜、木耳、面筋、粉条合多为一,就成了终极版胡辣汤。 大冷天的,能来一碗热腾腾的胡辣汤,咕咚咕咚猛喝几大口下去,等着胡椒的劲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立马就能把人身上的热气给逼出来了。 穿越前的洪令微也是东都人,但后来在大城市定居以后,为了方便,一直都保持着清淡饮食,她也好久没尝过家乡美食了。 这会儿外头冷风呼呼的吹,屋里四个人却吃得浑身冒汗,刘卫国甚至都把棉袄扣子给解开了俩,露出脖子来散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刘卫国刚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正一脸满足地坐在那儿舔嘴巴,听见声音,他立马警觉地站起来,迅速窜到窗边,小心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没事,是陈局回来了。”刘卫国皱着眉,嘶了一声,“还有几个人……看着像是领导。” “领导?!” 洪令微也赶紧过去掀开窗帘一角偷瞄。 只见院外停了两辆黑色小轿车,陈明康刚从第一辆副驾驶下来,他身旁还跟着两个衣着朴素的中年人,气质确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更像是那种常年指挥其他人的领导。 “陈叔昨晚没去燕京?” 洪令微想着。 身后,刘卫国和周涛已经迎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洪令微就看见他俩跟车上下来的另外几个便衣一起在院外开始聊天抽烟,姿态看着很放松,就跟老同事带着人来探望陈副局长一样。 但实际上,他俩跟其他几个便衣一样,时刻在警惕着周围的动向。 “小微。” 说话间,陈明康已经带着两个领导进了门,又迅速将门掩上。 “陈叔,这二位是……” “这是张书记和孙局长。”陈明康压低嗓音,没细说二人身份,只道,“我已经把情况跟两位领导汇报了,他们想直接跟你谈谈。” 洪令微闻言赶紧整理好表情:“二位领导好。” “小洪同志,别紧张。”那位被称作张书记的中年男子最先开口,“老陈昨天晚上已经把情况都跟我们说了,不过这件事太大,所以我们上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想先把情况摸清楚,毕竟很多事还是亲眼所见最好。” 他看着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神态比较温和,眉毛微微发白,但那种压迫感让洪令微感觉,他绝对也是上过战场的。 旁边那位孙局长年轻一些,应该四十出头,戴一副旧式黑框眼镜,看着挺斯文,还有点像后世的演员祖峰。 从进门起,他虽然没说话,却一直在观察洪令微。 洪令微并不意外,点头:“我明白,现在外头乱,不能大张旗鼓。” “你明白就好,或许之后燕京方面也会有人过来和你见面,不过,之后的安排我们之后会再跟你沟通。”张书记又试探着问,“老陈说,你有办法联系那位时空商人,那么你有没有办法能让我们也跟他沟通两句呢?” “能。”洪令微早有准备。 她拿出平板,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直接把昨晚她偷偷调-教好的人工智能窦老师给找了出来,滑到提前做好了时空商人这个备注的新对话—— 自打发现了平板能连接系统内网以后,她就已经有了请窦老师出山的想法。 当然,这个窦老师并不是后世大家常用的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豆老师,而是系统按她要求复刻的仿版老实不撒谎版窦老师。 所以洪令微直接就按下了语音通话:“你好,时空商人,现在方便聊天吗?” 就算人工智能再怎么模仿人类的语气,目前还是不能做到百分百相像。 但其他人还没有体验过科技的力量,自然不会知道此时跟他们对话的时空商人压根不是真人,而是一串程序。 “方便的。” 听到回答,张书记和孙局长对视一眼,难得的紧张让二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些。 “那我现在想问你一些问题,如果你可以回答的话,请诚实告诉我答案。”洪令微做了个请问的手势,把平板捧到二位领导面前。 这下,连旁边的陈明康和王彩凤都跟着紧张了起来。 昨晚他们所听到的、看到的,全部都是来自洪令微转达。 虽然他们已经完全相信了洪令微编造的八十年后的时空商人这个说法,可是,如今能亲自见证领导和后世人沟通的画面,夫妻俩立马就感觉今天比昨天更让人不安,当下大气都不敢喘,心脏怦怦跳,掌心冒着汗。 这个东西,真神奇啊…… 四四方方的一块金属板子,又能从里面看到各种彩色的照片和视频,又能听到有人在那边说话。 后世的人们变得可真厉害! 只可惜他们没办法亲眼看一看那边的模样,只能通过这个小小的金属板子来解馋。 而两位领导从洪令微拿出平板跟那边说话开始就同时沉默了,想象中的画面远远不如亲眼看到这一幕来的震撼! 这么一个小东西,居然能把千里之外、甚至不在同一个时空的声音传过来。 老张跟老孙这会儿脑袋里嗡嗡直响。 但为了不浪费那边同志的时间,老张还是长舒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带着略微有一丝颤抖的声音开口问道:“同志,我问你,八十年后,老百姓能吃饱饭吗?” “能,在未来,吃饱穿暖早已是人们的基本生活保障,这里的粮食产量比八十年前翻了几十倍,绝大多数家庭都不愁吃穿。” 老张:……! 老孙:……! 老张嘴唇动了动,又问:“所以,咱们的敌人……都被打跑了吗?” “当然,在我们这个时代,人民已经过上了安定和平的生活。” 老孙难掩激动地接过话头:“这意思就是说,已经没有人能欺负我们的百姓了吧?” “是的,我们坚持走在独立自主的和平道路上,国家综合国力显著增强,人民的尊严和权利也能得到充分保障。” “……” 张书记没有再问,只是怔怔望着桌上那台薄薄的平板,好半天才喃喃了一句:“好……好啊,谢谢你的解答,小同志,也谢谢你对我们的帮助。” “不客气,这是我的荣幸,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可以继续问我……” 洪令微默默输入了一串指令。 “……但现在,我要去忙了,再见,我们以后有空再聊。” “谢谢你,小同志,再见!” 语音通话结束。 洪令微不动声色收了平板。 而努力冷静过后的老张坐也坐不住了,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之后,才猛地停住:“老陈,昨晚上咱们一块儿盘点出来的那个老物件清单,你带着的吧?” 陈明康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涂涂改改写了一大堆导致有些发皱的纸:“在这儿。” “按昨晚的安排立刻让人备齐,一样不许少,动作要快,也一定要保密。”老张转身看向洪令微,语气温和了许多,“还有啊,小洪同志,我们商量了一下,想请你暂时搬个地方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老孙在旁边解释:“你别误会,我们不是要软禁你,是想让你换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住,这样更方便保护你。” 陈明康也生怕洪令微误会,赶紧补充:“小微,叔跟你保证,你换个更安全的地方住以后还是能自由出入的,真的,别乱想,没别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洪令微笑了,“陈叔,二位领导,你们不用紧张,这件事我一开始就想过了,其实你们要是不提的话,我也会跟你们提这个要求的,因为,之后我还想见见那些科学家、农学家之类的科研人员,我这里可不光有物资,所以,我当然愿意。” 最主要的是,有傅峥嵘跟宋婉这两个人在,剧情就还在继续。 她现在正事儿还没办完,也怕万一被主角光环和反派身份给套住,那不纯耽误事儿吗?所以必然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下。 等正事儿稳定下来,她必然要抽空去收拾那个背信弃义的傅峥嵘。 现在就先以正事儿为主。 惹不起躲得起,撤! 想着,洪令微再看老孙。 刚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丝审视目光的老孙,此时已经满脸和蔼地冲她在笑了,就跟看自家最让人疼爱的小辈似的,眼神温和又慈祥,语调也分外温柔:“那地方已经收拾出来了,你去了以后,我们安排专人照应,让你王婶也去陪你,好不好?” 咦!怪瘆人嘞! 洪令微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胳膊,咧嘴一笑:“好!” … 两个小时后。 洪令微好奇地从车上下来,在新家的院子里左看看右看看,不停打量。 这是一处僻静的小院,看面积,这儿以前应该住的是大户人家,不仅有宽敞的客厅,还有好几个同样宽敞的卧室。 屋里里外全部都已经被打扫过了,干干净净的。 客厅里,还放着几口大木箱。 “这是……”洪令微疑惑上前。 陈明康道:“那位后世的小同志不是说,她不收钱,只收一些老物件嘛,昨晚上我跟二位领导聊完以后,就整理出了一份能拿来做交易的老物件清单。” 说着,他直接把木箱一个个打开。 箱子里头放着的是各种铜香炉、旧字画、瓷器摆件、几块古墨,还有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都用粗布包着,以免磕碰。 洪令微不懂这些,但能肯定的是,这些东西应该挺值钱,也不会是文物。 毕竟二位领导又没疯,怎么可能会把文物拿出来交易? 而她当初提出拿老物件交易,主要是想着这种最方便—— 虽然她的系统不是交易系统而是神豪系统,根本不需要拿这些来换钱,但她一想到后世看到的那些通过各种渠道流往海外的宝贝,就冒出来了先下手为强的想法。 趁那些为了发财什么都不顾的人还没对这些老古董下手,她先搜罗一番囤起来,然后把这些宝贝通通藏到系统空间里去! 这些东西完全可以等将来社会稳定下来,再找机会让它们重见天日,这可比给那帮不识货的强盗好的多。 “不过,你怎么把这东西给那位小同志啊?”陈明康问。 “我试一下她教我的办法。”洪令微把手按在木箱上,心里默念了一声收。 下一秒,那些木箱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消失了。 “?!!!” 二位领导虽然早有准备,这一幕出现时二人仍是看得目瞪口呆。 “东西已经送过去了。”洪令微装模作样地把手放在镯子上感应了一下,说,“她现在要估价,让咱们等几分钟。” “行、行……” 王彩凤在旁边拉着陈明康的手低声:“明康啊,这会儿我感觉就跟做梦似的。” 陈明康反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而洪令微就趁着众人怔然的时候迅速拉出系统界面看了一眼。 昨晚买的那一百斤白面、一百斤大米、一百斤猪肉、一百斤牛羊肉,加上油盐糖酱醋各一批、两箱鸡蛋,再加上那台3999的平板,一共花掉了9169元。 今早的包子茶叶蛋胡辣汤一共花了61.8。 合计9230.8。 现如今,系统余额还剩91769.2。 这已经足够再买很多物资了,可明天还有返利。 这九万一千七百六十九多如果今天能全部花完,等零点一过,千倍返利就是101000000。 一个亿。 洪令微快速心算了一遍,自己都轻轻吸了口气。 终于,就要成为亿万富翁了! 她睁开眼,看向一脸忐忑的几个人:“叔,两位领导,那位同志已经把刚才那批老物件的总价告诉我了。” 她忍不住抬手,按住心口,大脑飞速运转。 感觉这会儿完全去掉一个零,少报一些,以免找不到借口继续搜罗老物件让他们送过来给她囤。 “1……” 会不会还是太多了? 还有没有别的理由可以继续搜罗老物件? “1……” 洪令微用力眨眨眼。 “一千万。” 二位领导一动不动,仿若石化了。 “多少?”陈明康手哆嗦了一下,像是怕自己听错。 “一千万。” 洪令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到底还是只去掉了一个零。 算了,下次再找个别的借口囤古董。 如今赶紧把钱花出去才最重要! 心念一转,另外几人也都回过神来了,表情犹疑着。 “妞妞,这个数在那位小同志那边算多还是……少啊?”老张咽了咽口水,对洪令微的称呼都不自觉换成了更亲近的称呼。 而洪令微也是突然才反应过来,这会儿货币换算还有点乱,所以让他们一时之间不好确定这一千万的购买力如何。 她赶紧翻出商品界面道:“多。” “按照批发价,那边的白面1.95元/斤,普通大米2.5元/斤,鲜猪后腿9.5元/斤,鲜牛肉32元/斤,鲜羊肉34元/斤,草鱼8.1元/斤,鲤鱼7元/斤,鸡蛋整箱4元/斤……” “然后油盐酱醋的话,5升大豆油64.8元/桶,食用盐1.8元/斤,白砂糖3.9元/斤,大桶酱油3.5元/斤,大桶陈醋3.2元/斤。” “目前价格就是这个价格。” “全拿来买大米,应该能买400万斤,全买成白面的话我算算……五百多万斤吧。” 屋子里寂静无声。 除了洪令微,所有人都已魂游天外。 6、第 6 章 现如今,汴州市区人口大概二十多万,如果加上周边县区村镇,那倒是能上百万。 五百多万斤的白面要是发放给每个人顿顿吃,大概能吃一周左右。 别看一周好像不多,但现在的人们一天两顿饭或者一天一顿饭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更穷一点的地方,正经的米面都吃不到,顿顿吃的都是野菜,还有人只能喝水充饥,这片土地上,可是闹过饥荒的。 现在再说能让上百万人一天两顿美美吃一周,这就不觉得少了吧? 更不用说今晚过后,洪令微手里的钱会直接破亿。 所以,实际上她能买的东西更多! 哪怕一天三顿,顿顿米面吃饱,她都供的起!! “……” 院子里,加起来快二三百岁的男男女女沉默着,眼神里却多了一些泪光。 老张闭了闭眼,深呼吸:“好好好,钱多是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可东西终究是有限的,那位小同志能给一批,能给十批,但一个地区的民生如果一直靠外部输血,早晚有接不上的那天……” “万一哪天时空通道断了,大家伙刚尝到点甜头,又要回到喝稀糊糊甚至喝水充饥的日子,到那时候,人心会乱的。” 老孙也点了点头,脸上那股激动慢慢压了下去:“没错,靠人不如靠己,汴州想活过来,不能光靠给粮,咱们必须得自己也种的出来,才能真正改变百姓们的命运。” 老张道:“所以我的想法是,继续去搜罗那些老物件,然后第一批物资买够全市吃一个月的粮食,先稳住局面,把工人们的激-情调动起来,剩下的,买种子、买鸡苗鸭苗、买猪崽羊羔,买农具,买肥料,新的一年,所有人必须都动起来!” 陈明康也道:“对,还得把面粉厂、化肥厂那些半死不活的厂子给拉起来,只要厂子能转起来,地能种起来,人就有盼头!” 说话间,老张已经迫不及待要出门去了:“老孙,你带上小微先去面粉厂!我回办公室叫人!就按咱们昨天商量的章程办!” “行。” … 转眼已经快中午。 载着老孙和洪令微的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汴州城南一家半废弃的厂子前。 “这就是……面粉厂?”洪令微下车一看,心里先凉了半截。 这厂子面积倒是不小,青砖灰瓦,围墙绕着转一圈得走小半里地,可东边墙头塌了一长溜,碎砖堆在荒草里,厂门上的铁锈厚得能刮下来一层,门前几棵老杨树光秃秃的,处处都透着一股子凄凉。 进去以后再看,车间倒是还在。 然而,几排灰扑扑的厂房连成片,窗户没几扇齐整的,有的用油纸糊着,有的干脆漏着大窟窿,一进去就能闻到一股陈年霉味,呛得人直打喷嚏,几台老机器被丢在暗处,有的轴断了,有的皮带松着,有的干脆只剩个壳子,地上散着些破口袋和发霉的麦糠,隐约还能听到角落里老鼠在吱吱叫。 洪令微表情复杂,多走了几步才发现不是老鼠在吱吱叫,而是里头有人在干活。 “这老厂子是以前留下来的,其实,修补修补也还能用。”老孙低声说着。 二人已经进了厂区深处。 这会儿,角落里有十几个工人正蹲在车间门口敲敲打打。 老孙带着洪令微走进去,那些工人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来人了,都赶紧站起来。 “领导!您怎么来了?”一个老师傅迎上来,满手油污,虎口皴裂出几道血口。 “来看看你们。”老孙摆摆手,示意他们接着干,“机器修得怎么样了?” 老师傅回头扫了一眼那堆老机器,叹了口气,操着浓浓的乡音道:“有两台磨机还能用,就是轴承不中了,俺几个就想着从别的旧机器上拆点零件凑凑……” “主要是那皮带老化老是严重,看看先用麻绳浸了油缠住中不中吧。” “不过领导恁放心,领导交代下来的任务,俺们几个肯定能完成!年前让它绝对能转起来!哪怕一天只能磨几百斤,那也是出面了不是!” 旁边有个稍微年轻点的工人附和。 “就是满!恁放心吧!俺们白班夜班轮着干,不睡觉也得给它弄好喽!” “……” 寒风凛冽。 四面透风的工厂里冷得跟冰窟。 这些衣着单薄的工人个个瘦得让洪令微心酸。 她不是没见过瘦子。 穿越前,她有两个一直在减肥的朋友,一个一米五五,七十多斤,另一个一米七,一百一十斤,俩人就快跟竹竿一样了,那体型真是让她看得浑身难受,真怕那俩人哪天一个不小心摔一跤,就直接给那细胳膊细腿摔骨折了。 然而在这里见到的人,还能更突破她的认知。 什么叫面黄肌瘦。 这就是面黄肌瘦。 一个成年男性,大概一米七五左右,满脸皱纹,脸颊凹陷,背已经微微有些佝偻,一双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窝里,握着扳手的手腕瘦到骨头都凸着,老态尽显。 洪令微没忍住问他:“您多大了?” 工人愣了一下:“二、二十三。” 二十三? 比穿越前的洪令微小两岁。 可他看上去四十三都有! 老孙不着痕迹看了她一眼,大概猜出来了她在想什么,抿了抿嘴,也有些心酸。 这就是现在的汴州。 穷!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全国上下现在都穷,只是汴州似乎更穷一点。 大家伙现在都勒紧了裤腰带,也说不上谁能帮谁一把。 “这样,老王,你们几个今天先休息吧,回去好好歇一歇,我这儿还有点儿新安排。”老孙忽然开口。 “中吧……”老师傅有些困惑,但却也没多问,招呼着其他人先停手。 很快,工人们陆陆续续离开了。 破败的厂子里安静下来。 洪令微走到仓库附近,捂着鼻子推开库门,冷风裹着霉味扑面而来。 “咳咳……” 灰太大了,呛得厉害。 她左右看了看。 这仓库空间很大,不过因为现在也没什么东西,所以显得空荡荡的,靠墙那儿放着几条长凳和几张破木桌,房梁上结着厚厚的灰网,墙皮剥落得厉害,地上有一堆乱糟糟的脚印,应该是不久前有人进来过。 洪令微走到仓库正中央,转了一圈,估了估面积,然后打开了系统。 “领导,直接放这儿怎么样?” “行。” “那我买了。” 老孙还带着采购清单。 “白面、玉米面、红薯面、黄米面、黄豆面、红豆、绿豆、黑豆面、高粱面、荞麦面各一吨……” 【共计55400元,是否确认购买?】 【确认】 【目前待消费余额:91769.2-55400=36369.2】 白光一闪。 第一垛白面出现在仓库,随即第二垛,第三垛…… 粮袋整整齐齐码着,一层压一层,合计十吨,转眼就全部投送完毕。 空气中多了一股粮食的味道,但是因为仓库本来的灰味没散干净,两相混合过后,依然不太好闻。 不过,不影响。 洪令微捂着鼻子咳嗽几声,躲到了门口透风的地方:“一共十吨,齐了。” 老孙没说话,只是一头扎进粮食堆来来回回地看,一遍又一遍地看。 这破厂子就算修整好了,满打满算开足一星期也磨不出一吨面。 但现在这里的粮食,就够整个汴州市区的人吃上一阵子了。 如果发下去,多少老人能撑过这个冬天,多少人家过年桌上能摆上一碗足以填饱肚子的稠糊糊…… “真好,真好啊!” 他背对着洪令微,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终于平静下来,转回来时,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却满是笑意:“有了这些,大家伙就能过个好年了,机器修好了,工人就能上班,厂子能磨面,就能带活一条街、一个区,等开春,老百姓再种上粮,咱们汴州、咱们汴州……” 是不是就能少饿死几个人了? 老孙想到这里,没忍住又哽了一下。 … 与此同时。 汴州,郊外。 傅峥嵘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然后蹲在地上,把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往一个旧麻袋里塞。 麻袋是特意捡来的,边角磨得稀烂,可里头的东西却金贵得很—— 那可是他和宋婉这一个多月来,从黑市上倒腾出去的紧俏物资换来的小黄鱼! 这玩意儿看着小,可却承载着傅峥嵘大大的志愿。 因此,傅峥嵘摸着它的时候,心头是一片火热。 这些,可是他后半辈子的起步本钱! 他想得心里激动,没注意斜后方的宋婉时不时透过残破的窗户偷偷往外看。 她看见胡同口,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孩,正拖着一个衣裳单薄的女人,一点一点往前挪。 那女人仰面躺着,脸色灰蒙蒙的,摔倒的时候脸上擦出来了一片血痕。 而那男孩不过七八岁年纪,细胳膊细腿,他一边拖,一边哭,呜呜咽咽的,拉了半天才把女人拖出几丈远。 宋婉手指抠着窗沿,指甲都快抠出血了,她另一只手慢慢伸进衣兜,摸到那半个还带着体温的馅饼,用力捏紧。 这母子俩,她认识。 那是她表嫂和她表侄儿。 她表哥一家因为早些年的饥荒,死的就剩他们一家三口了,结果日子好不容易才稳定没多久,她表哥却又在两个月前修房顶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去,把脖子给摔断了。 宋婉觉得母子俩可怜。 因为她表嫂身子弱,干不了什么活,相依为命的母子俩平日里完全是靠人接济才勉强撑到了现在。 但刚才,她是亲眼看着表嫂摔倒的。 人还没死,八成是晕了,可是跟死好像也没两样了。 手里的饼已经凉透了,油也凝住了,宋婉只是纠结,她在想,有时候人可能就是差那一口气,熬过去了,说不定以后日子就会好起来了,就跟她一样。 熬住了那一口气,她突然就有了个能买到无数好东西的宝贝空间! 那个空间通往一个无比热闹的菜市场! 要什么有什么,她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所以她现在有了物资,不用再忍饥挨饿了,就难免对饿晕过去的表嫂心生同情。 这时候,人可是会被饿死的。 她有点想出去帮帮那孩子。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的手腕就猛地被人紧紧握住! “你兜里藏的什么。” 宋婉一僵,看向傅峥嵘。 “没、没什么……” “拿出来。” “……” 宋婉嘴唇动了动,随后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慢慢把那个馅饼掏了出来。 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一个厚厚圆圆的馅饼,下面只有一半的纸包装上写着照烧鸡腿饼几个字,还有店铺的名字以及logo。 因为已经凉了,所以没什么香味。 但品尝过它什么滋味的傅峥嵘和宋婉心里清楚,它热的时候,香的不行! “什么时候藏的?”傅峥嵘把馅饼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冷笑了一声。 “就……就早上……”宋婉小声。 她不敢抬头,怕看到傅峥嵘可怕的脸色。 “宋婉,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我们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是命!是你跟我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换来的!” “你以为黑市那些人都是吃素的?如果没有我帮你,你什么都卖不出去,就算卖出去了,也别想好端端地走回来,你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外面多危险吗?你知道你随手递出去一个饼,人家就能顺着味儿摸过来,把咱俩连锅端了,知不知道?!” “你身上的秘密,如果被第三个人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你那个仓库,那些凭空冒出来、根本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你想没想过,会引来多少要你命的人?你是想被绑去当怪物?还是想被抓走当奴隶?!” “他娘不行了,你能救?你救了他一个,明天就有十个、一百个!到时候你救得过来吗?你见过几个快饿死的人?你知道吗,这年头,只要你在街上扔半个窝头,就能让一群人跟疯了一样抢,抢出人命!你以为你是菩萨?你是要把咱俩也填进去!” 宋婉身子一缩,没忍住哭了出来:“对、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这样了,峥嵘,你别这样凶我……” 傅峥嵘见她这样,又叹了口气,把语气放缓,上前替她擦了擦脸。 “婉婉,我不是凶你,我是害怕。” “我怕你心软,怕你被那些人利用了善心,你前脚给了饼,后脚他们就能跟着你,看你从哪儿变出东西来,一旦你被盯上,你还能活着走出汴州吗?这个世界上,你能相信的人只有我,其他人都不行。” “再忍忍,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傅峥嵘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我们现在已经有钱了,这是我们翻身的本钱,等我进了部队,再往上爬一爬,有权在手,我们就会有更多的钱,到时候咱们就找个繁华的地方把家安下来,你一直期待的不就是这些吗?” 宋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他:“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乱发善心了。” 傅峥嵘拍拍她的脸:“这就对了,记住,这世上,只有我才是你能信任的人。” 宋婉“嗯”了一声,擦干眼泪,平复心情,转头开始跟他一块儿收拾东西。 “赶紧收拾。”傅峥嵘低声道,“晚点把最后一批东西送给‘那个人’,咱们就不干了,换个新路子,挣新的前途。” 宋婉又嗯一声。 至于刚才那个馅饼,已经被傅峥嵘随手扔到了刚为刨出小黄鱼而挖的坑底。 一捧土。 把坑填上。 回头再去神秘空间买新的就好。 这饼沾了灰,也凉了…… 早就不好吃了。 7、第 7 章 与此同时。 洪令微已经被送回了那个新家。 还没进去的时候,她就已经听到了院里有声音,这次推开门以后,果然,院子里已经再次被闲不住的王彩凤修整了一圈。 “回来了?”王彩凤胳膊上戴了个袖套,还在清扫风吹进来的枯叶,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也就抬了抬头,随后继续忙去了。 而洪令微盯着在王彩凤身边帮忙的两个陌生的女人,疑惑地看了一眼陈明康。 “回来的正好,来,小微,我给你介绍一下。”陈明康拍拍身上的灰走过来,“这是老张同志帮你安排的,以后你出门办事,她们俩就跟着你,以免碰到什么意外。” 哦,明白了。 贴身保镖啊! 好飒! 洪令微兴奋地眨眨眼睛。 那两人年纪都不大,看着顶多二十五六的样子,不过洪令微以她在这里短短的几天经验来判断,她们可能会更年轻一点。 左边那个个子稍高些,一米六五左右,骨架窄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眼神很冷,让人感觉她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右边那个不仅矮半个头,还吃了方圆脸的亏,虽然人很瘦,脸却明显比左边那位大一圈,脸颊上还带着两团冻出来的红晕。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眼神也挺灵活,看到洪令微以后,表情变化不大,眼神却左动动右动动,一看就让人感觉,她八成是个活跃的性格。 洪令微走过去,先冲高个子的那位笑了笑,伸出手:“同志你好,怎么称呼?“ “孙铁华。” 高个子孙铁华木着脸跟洪令微握了握手,这冷淡的语气让洪令微不由得心里咋舌,她确实不好接近。 不过没关系。 人的性格多种多样,只要办事靠得住,冷淡一点也无妨。 想着,洪令微又转向圆脸那位。 这位果然主动了些,洪令微刚转过身她就迅速往前迈了半步,嘴角微微一抿,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合适,最后昂着头飞快道:“我叫董红英,你叫我红英就行。” 她说完,眼神一闪,眼角余光不动声色瞟了一下旁边的领导,到底还是冲着洪令微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随即又绷着脸,假装无事发生。 但这小动作,自然没瞒过洪令微。 她假借摸鼻子的动作盖住了嘴角的笑意,随后点头:“红英姐,铁华姐,以后就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 “领导怎么交代,我们就怎么干。” “行了,你们先继续忙你们的吧,回头闲了你们三个再一起熟悉熟悉。”陈明康在旁边及时打断,“小微,你先进去吧。” 看他的眼神,洪令微知道,屋里估摸着来了了不得的人。 所以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迈步,走进堂屋。 … 在洪令微出去的时候,屋里炉子已经收拾好了,所以一进屋,她就感觉略显僵硬的手指一下子舒服了许多。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太多太多,墙角的铁皮炉子里红彤彤的炭火烘着,一根铁皮烟囱弯弯曲曲伸到窗外,炉子上坐着把底座磕出个坑的黑铁壶,这会儿水已经烧开了,壶嘴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小洪同志回来了啊!” 老张原本正在那说着什么,听见开门的声音转过头,笑容立马堆了满脸。 洪令微看到屋里这会儿正坐着四男两女,年纪都不小了,最年轻的看着也得四十出头,最年长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六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 因此,洪令微一进来,那六道目光就齐刷刷地钉在了她身上,像是要在她脸上剜下一块肉似的,搞得她都忍不住头皮一麻。 “这几位是……” 老张从椅子上站起来招呼她。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先给洪令微介绍他左手边那位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旧式圆框眼镜的老先生。 “这是许敬之,许老,以前还打仗那会儿,他就在搞研究,现在啊,他可是咱们汴州农科所的元老!” “还有这位……” 老张依次介绍下去。 “这位是赵仲平赵工,他在豫东做过三年田间试验,专攻土壤肥力和地力提升这块。” “这位是刘桂兰,刘姐,在家禽繁育这方面有三十多年的经验。” 至于刘姐旁边那位穿灰色干部服的是乔乐明乔工,懂如何防治植物病害。 后头两位略年轻些的,一位叫周恬,一位郑骅,也都是农科所的技术骨干。 “同志们,这就是洪令微同志。” 把那六个人介绍给洪令微之后,老张又把洪令微往前拉过来。 “具体情况,老陈昨晚应该已经跟你们透了些底了,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想当面聊聊,你们看你们有没有……” 话还没说完,许敬之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抓住了洪令微的胳膊激动开口:“小洪同志,我听老陈说,你能跟八十年后的农业专家直接通上话?” 洪令微点头:“能。” “那、那我问几个问题,行不行?”许敬之的声音微微发颤。 “当然可以,您尽管问。” 洪令微摸出平板,在众人注视下划开屏幕,点进老实版窦老师的对话界面,直接按了语音通话:“窦老师,这会儿方便吗?” “方便,随时可以沟通。” 平板里传出一个温和稳重的女声,听得屋子里几位专家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许敬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试图伸手触碰平板,又急忙停住,两只粗糙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像是怕自己手上的老茧把什么金贵东西碰坏了似的。 洪令微见状直接把平板塞给他:“放心吧许老,这东西没那么金贵,您只管用。” 但许敬之还是做了个深呼吸,才堪堪稳住了声线:“小同志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八十年后的小麦亩产应该比现在多了很多吧,你方便跟我说一下具体产量吗?” “当前全国小麦平均亩产472公斤,豫州主产区平均亩产536公斤,管理较好地块可达550??600公斤,科研试验田可以突破700公斤,但普通大田目前难以实现此数据,不能普及到普通农户种植。” “多、多少?!“许敬之被惊得眼镜差点掉下来,“提升了这么多?!” “是的,目前小麦单产水平较八十年前已有数倍提升,主要得益于品种改良、化肥应用、灌溉技术和病虫害综合防治体系的完善,如果你想知道这套体系的完善方法,可以提出具体问题,我来帮你搜寻答案。” 听到搜寻答案这四个字,洪令微心虚地瞥了一眼其他人。 不过幸好许老还在懵着,其他人也都还没从这个数字带来的震撼中反应过来,倒是没人觉得窦老师这说话方式哪里奇怪。 “小同志,我也有个问题想问!” 旁边,赵仲平也坐不住了。 “您说。” “咱们这儿的地,大部分都是黄土地,板结严重,有机质含量低,我试过绿肥、试过秸秆还田、也试过客土换填,效果都不太理想,所以我想问问土壤改良的事,八十年后的技术,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当然可以。”窦老师一板一眼,“针对土壤板结和有机质不足的问题,目前主要采用以下几种方案:第一,测土配方施肥,根据土壤具体养分含量精准配比氮磷钾及微量元素。第二,增施有机肥与生物菌肥,配合深耕松土技术,改善土壤团粒结构。第三,推广保护性耕作,减少对土壤的过度翻动,保留地表覆盖物,逐步提升土壤有机质含量。此外,部分酸性或盐碱化土壤还可以通过施用改良剂进行调理。” “测土配方……按养分来配肥……” 赵仲平听完,倒是没像许敬之那样激动,他只是站在原地,两只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头,突然陷入了思考。 “等一下,我的本子呢?” “这里!拿去……让我问一下。” 刘桂兰挤过来。 “那我能不能问个养鸡的事儿?小同志,八十年后养鸡,下蛋多不多?我是说普通人家养几只土鸡,一年能收多少蛋?” “在规模化养殖条件下,蛋鸡年产蛋量可达300到350枚左右。”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你快给我讲讲!” “普通散养土鸡如果管理得当、饲料配比合理,年产蛋量能达到200到250枚,还有专门培育的高产蛋鸡品种,也有兼顾肉质和产蛋量的兼用型品种,此外,八十年后的孵化技术已经非常成熟,种蛋受精率可达95%以上,雏鸡成活率稳定在98%左右……” “让我也问一句,同志,现在地里最常见的几种病,小麦锈病、玉米大小斑病、还有棉花枯萎病,八十年后有没有根治的办法?” “有的,这三种病害目前均已建立完善的综合防治体系……” “是什么?” “小麦锈病主要通过抗病品种选育、适期播种和精准用药三结合的方式控制。玉米大小斑病以抗病品种为主,辅以合理轮作和药剂防治。棉花枯萎病目前已有多个抗病品种推广种植,结合土壤消毒和种子处理,发病率可控制在5%以下。如果你们需要的话,具体的防治方案和用药配比,我可以提供详细的技术资料。” “资料?你还能给我们详细的资料?!” “可以,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现在就把相关资料以文字和图表形式转交给你们。” “这!这…!这简直太感谢了!小同志,你这么博学,有没有去研究院谋一个职位?我听说你现在在做生意?太屈才了啊!” “哈哈,你都夸的我不好意思啦!那么现在就让我用最直接最……” 等等! 怎么开始闲聊了! 这样会露馅的! 洪令微猛地凑上前去。 “直接把那些资料整理好发给我吧,我这边真的很着急要用。” “……” 窦老师的五连最发言模式被迫中断,断了一秒钟后,又恢复了学术模式。 “好的,我现在整理。” 洪令微这才挤出一个笑,从这些农学家手里接回平板,一边飞快输入最新指令,不要闲聊,以免等会儿聊着聊着又开始五连最,一边把窦老师提供的资料复制成文档。 接下来,这个不算宽敞的客厅直接变成了会议室,一场五零年代的农学家们和八十年后的人工智能的学术讨论会就此开始。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抛,从品种到肥料,从肥料到水利,从水利到农机,从农机到仓储,再到产后加工和灾年储备等等,来自后世的经验也被大家一条条抄在本子上。 炉子里的炭火已经添了三回。 窗外的天色已经慢慢变黑。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在大家伙正专心写写记记的时候,忽然咕噜噜噜噜的一阵响,声音大到所有人都下意识抬了头。 许敬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才突然意识到刚才那动静竟然是从他这里发出的,当下那张老脸腾地就红透了。 他赶紧摆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早上出门急,忘记了……” “咕噜!” 再次响起的咕噜声打断了许老的话。 刘桂兰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顾着聊,都忘了时间了!咱们今儿个问的事儿也够多了,要不这样吧,你们歇歇,我去灶火那儿弄点吃的?” “不用了刘老师。”话还没说完,洪令微就掀开帘子,端着个扣了碗的大盘子从外头走了进来,“晚饭我已经弄好了,先吃点垫吧垫吧,工作再重要,也没自己身体重要啊!要是身体垮了,咱们还怎么继续搞革命?” “说的是啊。”陈明康也紧随其后,端了个大盘子回来。 这帮农学家刚才讨论的太兴奋了,连两位领导什么时候离开的、洪令微他们又是什么时候出去做饭的都没发现。 “红英姐,铁华姐,还有婶子,赶紧收拾了进来吃饭!” “今晚简单吃点,弄个馍菜汤!” “……” 陆陆续续的盘子被送到拼凑出来的桌子前,才掀开第一个碗,众人就震惊地瞪大了眼:“这、这是……红烧肉?!” 盆里装着满满当当一盆肉块,酱油色浓得发亮,肉皮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几段葱花撒在顶上,热气一蒸,那股甜浓醇厚的酱香味儿直往在场人们的天灵盖钻。 许敬之神色复杂地看了洪令微一眼,显然是想起了刚才她说过的话。 这叫简单弄点? 这已经是国宴的程度了! 红烧肉、醋溜白菜、蒜苗炒鸡蛋、小鸡炖蘑菇、油焖豆腐、微辣版水煮肉片。 十一个人,六盆菜。 虽说又是半成品,但色香味俱全。 而且,是盆!六盆! 别问十一个人够不够吃了,这绝对是够够的了! 汤倒是普通的黄面汤,可是稠度相当高,拿出去都能当一顿饭了! 至于馒头,这是王彩凤亲自下厨蒸的,第一次招待这么多人,王彩凤一个没忍住就弄多了,直接蒸出来了一篮子! 这会儿馍菜汤全都上了桌。 王彩凤和陈明康夫妻俩对视一眼,颇有一种主人家宴请八方的美妙感觉:“赶紧吃饭了各位,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我虽然不懂你们的工作内容,但我看你们这架势,恐怕明天还得再来一回吧?往后的日子,大家可有得忙了,所以,吃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 未来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的! 面对眼前这六盆菜,所有人都这么相信。 … 8、第 8 章 “呼——” 赵大妞是被冻醒的。 她住在雍县城西的一户土坯房里。 这会儿天才刚蒙蒙亮,她缩了缩手脚,把塞满了干草的被子用力往床上两个小的身上拢了拢,这才轻手轻脚爬起来,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子匆匆下床,把破掉的窗户纸想办法赶紧给糊上。 他们家这扇窗户也实在是寒酸,窗户纸糊了又破、破了又糊,北风一灌进来,就发出呜呜的哨响,跟鬼哭似的,瘆人的很! “娘……” “醒了?” 因为实在太冷,俩孩子晚上都得靠着她的体温取暖,所以这会儿,她才刚下床没一会儿,孩子就冻醒了,睁着迷蒙的眼睛躲在被窝里看她,嘴唇发干,小脸蜡黄。 “乖乖,再眯会儿吧,娘去灶火那儿弄点饭。” 摸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赵大妞叹了口气,转身到角落里掀开米缸盖子。 “……” 里头空荡荡的。 缸底那一层薄薄的粗粮面是她昨晚做饭的时候故意没刮干净,就想着留着,今早或许还能喝个稀汤。 窝窝头就别想了,就剩这么多,全刮出来也不够捏一个窝窝。 “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赵大妞惆怅地把米缸旁的布袋拎了起来。 布袋里还有几斤红薯干。 这红薯干是去年秋天自家地里收的最后一批红薯做成的,当时就想着晒干了囤着过冬,但现在也剩的不多了,一天只敢煮一把,混着野菜吃。 对,野菜。 她站起身,从门后摸出半筐冻得蔫巴巴的野菜根。 幸好昨儿下午她去后山沟转了一趟。 这年月,大家的饭都不够吃,开春前能挖到的野菜越来越少,那野菜基本上是挖了一茬又一茬,好地方早就被人翻过好几遍,能挖的几乎已经都被挖没了。 所以她去的时候压根没抱什么希望,走了大半个下午才找着这一小片背风向阳的坡地,谁知道还真能挖到点没被发现的野菜根!指头粗的根茎上还带着冻土,扒拉扒拉洗干净,掺上最后那点粗粮面,搅一大锅稀糊糊,再省着点,又是两顿。 只是这点东西最多只够再撑个两三天。 那两三天之后呢? 该去哪儿再弄点粮呢? 赵大妞不敢再想,揉揉眼睛就要去做饭,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咕——” 打雷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大妞转头,就看见她男人刘满囤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一看就是依然一无所获。 “等会儿水烧开了给孩子暖暖,你也暖暖吧。” 赵大妞叹气,也不多问。 问什么? 这日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饥荒过后,又是饥荒。 如今的刘满囤瘦得颧骨凸老高,原先还算周正的一张方脸如今只剩一层皮绷着骨头,眼窝深陷,穿在身上的棉袄空空荡荡的,袖口磨成了一圈烂布丝,露出里头的旧棉花,看着跟街上要饭的没两样。 “那我去给孩子们穿衣裳,等会儿来帮你。” “没事儿,忙得过来。”赵大妞摆摆手。 这会儿水终于是开了。 她抓了一把少得可怜的杂粮面弄进碗里,加点凉水,搅匀了才倒进热锅里,再把洗好的野菜根切碎往里一丢,汤底一点点变得浑浊,接着放被切成碎丁的红薯干丢进去煮一会儿,才算勉强有点饭的模样。 “娘!饭好了?” 老大刘卫东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了,到了跟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口锅。 他家老大今年十一岁,半大的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纪,但苦于家里实在没啥能吃的,就只能饥一顿饿一顿,瘦得肩膀上的骨头棱棱地支着,看着就硌人得很。 “好了,去带弟弟妹妹洗把脸,准备吃饭。”赵大妞说。 “好嘞!” “娘我来帮你!” 老二刘小燕也醒了,九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根细得像麻绳的辫子,一下床就冲到灶台边帮忙端碗——都是当初减别人不要的豁了口的粗瓷碗,大的大小的小,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都得小心别划到嘴巴。 老三老四年纪还小,一个四岁一个两岁,干活指望不上他们,所以这会儿他俩迷迷糊糊地被刘满囤抱到了饭桌边等着。 很快,一家人围着残破的方桌坐下。 赵大妞给每人盛了一碗糊糊汤。 汤在碗里晃晃荡荡的,几乎就是稍微稠一点、颜色混一点的水,说难听点,这玩意儿就跟黄河发大水的时候一个样。 但就这么一碗汤,一家人也舍不得喝太快,怕一口下去没喝饱,锅里却没剩的了。 “够不够?” 刘满囤喝了两口汤,顺手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捞到一块红薯干,夹起来就要放进老三碗里。 哪知道老三眼疾手快地把碗往后一缩:“爹你自己吃。” “爹不饿,你吃。” 老三捧着碗死活不回头,旁边老四眼巴巴地伸手把那块红薯干捞进了自己嘴里:“你不吃!我吃!” 老三当即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就你知道吃,你是猪啊?自己碗里的不够吃吗?” 闻言,口齿不清的老四呜呜渣渣不知道回了句啥。 刘满囤叹了口气,没说话。 赵大妞看得心里酸涩,不由得放下碗,小声对刘满囤道:“满囤,要不……晚点儿咱去我哥那儿一趟?” “上回你不是说,嫂子那边也不宽裕吗?”刘满囤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人家未必能给咱匀粮。” “不宽裕是不宽裕,可总比咱家强点。”赵大妞的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觉得这话实在勉强,“咱家都这情况了,他能不帮忙?我哥在公社好歹有个差事,多少能匀几斤粗粮……咱就借点,等春上地里下来东西了,咱一定还,到时候多还点。” “你哥是能匀,可嫂子刚添了娃,正坐月子呢,咱去开口借粮,那就是逼着嫂子把吃的匀给咱,她少一口,娃就少一口奶,到时候娃饿得直哭,你心里过得去?” 赵大妞不说话了,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眼泪转瞬间就蓄满了眼眶。 她又不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她也要脸,怎能不知道去跟一个刚生产完的产妇抢粮食有多丢人? 可家里实在没粮了,这个冬天咋过啊? 难道就这么放任他们一家子饿死吗? “二姨家呢?”旁边,刘小燕小声说。 刘满囤摇头:“你二姨夫上个月摔了腿,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家里全靠你二姨一个人撑着,压根就没攒下来多少粮。”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三听了这话更生气,忍不住就拿筷子狠狠敲刚才老四拿红薯干的手,打得老四当场哇一声哭出来。 “你这是干啥?” “行了行了别哭了,爹有办法的,你们好好吃饭,别整天跟个斗鸡似的……” 刘满囤把俩孩子分开,一左一右地哄着,可赵大妞听得却格外不是滋味。 他有办法。 他有什么办法呢? 去卖血吗? 赵大妞眼眶一酸,赶紧低下头用假装要收拾桌子的动作,把泪憋回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妞!大妞!” “谁啊……玉芬?你咋来了?” 赵大妞猛地抬头。 跑来的是住她隔壁的崔玉芬,也是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朋友,她俩打小一块长大的,两家就隔着一道矮墙,平日里有什么事都是第一个互相通气。 这会儿,崔玉芬一头扎进屋里,棉袄都没系扣子,跑得脸红红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一进门就弯着腰大口喘气,吓得赵大妞赶紧站起来扶住她。 “咋、咋了?你这是咋了?” “好消息,大妞!市里……市里好几个厂子开始招工了!” 赵大妞一愣:“招工?” “对!招工!” 崔玉芬抬起头,双眼发亮。 “我舅那边有人捎信来了,说面粉厂、纺纱厂、被服厂,还有好几个厂子,都在招人!叫咱们能去就赶紧往那边去一趟!”崔玉芬一把握住赵大妞的手,攥得死紧,“你猜待遇是啥?一个月一人发五十斤粮!粗粮细粮都有!每天还管两顿饭!管饱!” “你说啥?!一个月多少?!!” “一个月五十斤粮!管饭!两顿!!” 赵大妞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反握住崔玉芬的手:“五十斤粮?还管饭?汴州啥时候这么有钱了?玉芬你没听岔吧?” “没听岔!我娘昨天亲自进城去看的,今个儿回来的时候衣裳兜里揣着俩白面馒头!白面的!”崔玉芬说着还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块!说是厂里发的午饭,她没舍得吃完,就想着带回来给孩子分一口!” “这、这……”赵大妞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忍不住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冻得开裂了,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掌心粗糙得像砂纸。 这就是劳动人民的手。 她也想能靠这双手吃上一顿饱饭! 如今,市里招工…… 这么好的机会,她却有些犹豫。 因为这个待遇太好了。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应该要的人不多,不然厂里绝对给不了这么好的待遇。 赵大妞是这么想的。 刘满囤也一样。 他俩看看自己的条件,都觉得自己应该招不上,可是这么好的条件摆在眼前,不问清楚又觉得实在是不甘心。 那可是五十斤粮啊! 五十斤……两顿饭…… 有没有机会也得去看看才行! “玉芬,你再说清楚点,那招工有啥条件没有?年纪大了行不行?女的要不要?” “要!男女都要!说是厂里缺人缺得厉害,只要肯干能吃苦的,去了就收!”崔玉芬用力握紧赵大妞的手,“大妞,你现在立马收拾一下,等会儿咱俩一块儿去招工现场!你手巧活儿利索,纺纱厂肯定要你!” “那我呢?”刘满囤也急了,“不是说男女都要吗?我、我虽然没啥手艺,可我有一把子力气!扛包卸货都行!” “满囤你也去试试,听说厂里也招搬运工和杂工,你去了肯定有用!”崔玉芬说着,又催了一句,“你们赶紧的吧!把孩子放我家,让我爹帮你们先看着,你们俩跟我走!我听说报名的人可多了,晚去了怕名额满了!” 赵大妞想也不想弯腰把老三一把抱起来,又攥紧了老四的手:“满囤,走!” 刘满囤已经三两步进了里屋,把那件最厚的袄子扯出来往身上一披:“走!卫东,小燕,去了你玉芬姨家,记得看好你弟弟!爹娘天黑前尽量回来!要是回来晚了,卫东你回来把红薯干给弟弟妹妹煮着吃!” “知道了爹!” 一家人呼啦啦全涌到了门口,拐个弯去了崔玉芬家把孩子放下,随后便一路小跑,往村口的方向奔去。 冻硬的土路踩得人脚底板生疼。 但这会儿已经没人顾得上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三人一路小跑,等他们到了村口的时候,就见崔玉芬的舅舅崔老栓已经赶着牛车在那儿等着了。 “赶紧的!雍县离汴州可远着呢!再磨蹭一会儿,到那边恐怕天都黑了!” 崔老栓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他斜后方那头老黄牛毛色发暗,脊梁骨凸着,跟村里人一样面黄肌瘦,一时间不免有些让人担心,就它这身板儿能不能拉得动这么多人,能不能走那么远的路。 “来了舅舅!!” 赵大妞和刘满囤二话不说爬上车,崔玉芬跟着一撑也跳了上去。 “走喽——!” 车板子上铺了一层干草,但坐上去还是硌得慌。 崔老栓扬了扬鞭子,老黄牛便迈开了蹄子,拉着吱吱嘎嘎地牛车往省城方向晃去。 这会儿是一九五零年的冬末,人员流动管得还不算太严,城里乡下之间串亲戚、找活干、赶集上店,只要有正当由头,不需要介绍信,路上也基本没人拦。 9、第 9 章 但崔老栓的牛车晃晃悠悠往前走了大概十几里路以后,几人就发现,沿途还能看见三三两两背着包袱赶路的人,一看就是跟赵大妞他们一样奔着市里去的。 “玉芬,你看那边。”赵大妞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崔玉芬。 大路前方不远处,五六个男人正结伴走着,肩上扛着铺盖卷,走得急急忙忙的。 再往前看,还有一家子推着独轮车带着孩子往前赶的。 这架势…… “都是去参加招工的?” 赵大妞心里一紧。 “应该……是吧。”崔玉芬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这消息是从市里传出来的,没道理市里的人不去参加招工。 他们这些从县里头出发的本来就晚了一步,结果路上还有这么多竞争者。 厂里就算招的人再多,那也不可能每一个去的都要,对吧? 一时间,三人都开始心急起来。 牛车的速度实在慢得让人着急,赵大妞坐在车上,看着太阳从一点点爬到头顶,明明这么冷的天,她还是不自觉出了汗。 好不容易天快晌午的时候,牛车才终于算是进了汴州。 崔老栓把车停在了城西一个路口,指着前头说:“往前走两条街,拐过那个杂货铺就到了,俺就不进去了,牛车进不去。” “舅,赶紧回去歇歇吧,这回真是辛苦你了!”崔玉芬跳下车,连声道谢。 “谢啥,快去吧,别误了事儿!” 崔老栓摆摆手。 三人也没多客套,下了车以后,拔腿就往崔老栓指的方向跑。 汴州比赵大妞想象中大多了。 石板路铺的街道一纵一横,两边零星还有几家开着门的铺面,街上人来人往,比他们村子里赶大集还热闹好几倍,只是这热闹里头透着一股子急慌慌的劲儿。 跟三人一样神色匆忙的人三五成群地涌向同一个方向。 都是往招工的地方去的! “大妞,你看。”跑着跑着,刘满囤喘着粗气伸手指了指前头。 赵大妞跟崔玉芬也看见了。 人流汇聚的方向,远远就能看见一面用红布扯起来的横幅,上面用毛笔写着黑黝黝的几个大字:汴州市国营工厂联合招工处! 赵大妞不认识字,但看这横幅就明白,这个地方就是他们今天的目的地了。 当即,赵大妞心里一喜,脚下又加快了步子:“到了!赶紧的!” 招工处设在原来一个旧戏园子的院子里,外头围了乌泱泱一大片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啥样的人都有,直接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最外头还有人垫着脚往里看,有人攥着工本儿挤来挤去,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挤不进去,急得直抹汗。 “这么多人……”他们真的有希望吗? 赵大妞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还是旁边的刘满囤一把拉住她的手,挤开人群往里钻,“别慌,咱先进去看看。” 没想到个头不高人也干瘦的三个人反倒是在这里占了优势。 顺着人群的缝隙,三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到院子门口。 门口摆了两张长条桌,后面坐着几个戴袖章的工作人员,这会儿一个个的都正扯着嗓子喊,努力在维持秩序:“都别挤!排好队!第五轮考试还没结束!还能报名!” “第五轮?” 来的人这么多? 这都已经第五轮了?! 赵大妞愣了一下,挤到前面问,“同志,能不能说一下具体情况啊,我们刚来,想报个名,但是我们啥都不懂……” “那你们这运气不错啊。” 被赵大妞拉住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嗓门洪亮,人也长得特别面善,看见赵大妞一脸懵懂的模样,就笑了:“你们来得巧,前四轮都满了,第五轮今儿下午刚开始,还能报上!不过得快,名额有限,报完了就得等下一批了,来,登记个信息。” “真的还、还能报上?” “能!当然能了!这不就是今儿刚商量出来的新办法嘛!”大姐一边给他们发报名表一边解释,“厂里要招工这个事儿也就这两天刚开始,之前领导也想过了,来的人会多,正好咱市里几大厂子要的人也多,光面粉厂一家就得补两百号人,纺纱厂要三百多号,再加上被服厂、机械修理厂、运输队,还有那什么罐头厂之类的,加起来怕不是要上千人!可好多人有的是没来得及报上名就回去了,有的是找不到地方,跑到面粉厂报运输队的名,这咋能报上嘛!所以领导们一合计,干脆把所有招工的都合到一起,然后再把招工考试分成好几轮,一天多考几批,要是能在年前把招工的事儿给弄完,等开春啊,就可以直接干活了!你瞧,今天这已经是第五轮了,只要不是大字不识、手脚不利索或者那种偷奸耍滑的,基本上都能过。” “真的?”赵大妞的声音都抖了。 这听起来好像……好像他们仨人也能有希望啊!! “大姐还能骗你不成?来你拿这个表去旁边,小李你按她说的信息给她做个登记!登记完就去排队等统一考试!考试就在里头院子,别磨蹭!啊!听见没?” “听见了!谢谢你啊大姐!” 赵大妞接过那张用粗糙的土黄纸印成的报名表,上面印着几行字,她都不认识。 负责填表的几个人轻车熟路地开始按表格问她姓名、年龄、籍贯、识不识字、想报哪个厂、会不会啥手艺。 这会儿识字的人着实不多,一百个人里头能出几个念过私塾的都算好的了。 幸好有人帮忙。 等他们弄完这些以后,三个人攥着表挤进院子,就看到里头已经坐了几十号人。 赵大妞按顺序坐在后头,看着前头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进屋,她坐立难安,手心里的汗把报名表的边角都洇湿了。 “这么多人……” “我真能行吗?” 坐在赵大妞旁边的是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孩子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襁褓,脸色看着不太好。 再往后两排,那边坐着两个半大小子,看着顶多十五六岁,腰板挺得直直的,小脸上一片憋出来的红晕。 更是有两鬓已经泛白的大爷大妈也在这里等着!真真是只要人来,都能试一试! 这么多人,都在等着命运的垂怜。 赵大妞拳头不由得越攥越紧,心里嘀嘀咕咕:“一定要过,一定要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大妞!” “哎!” 好不容易排到了她。 但不知道是不是情绪太激动了,又加上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汤,赵大妞在起身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眼前一花,脑袋晕乎乎的,浑身发软,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就往旁边歪倒下去。 “哎!你咋了?赶紧……来人啊!”旁边的女人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我……没……”赵大妞想说自己没事,可嘴张开,眼前一片金星乱窜,天旋地转的,居然是连一句囫囵的话都有些说不出来了。 当下,她心里咯噔一下就沉了下去。 临到这个紧要关头,却出了这种问题,她还能有机会吗? … 与此同时,院子侧门的廊檐下。 路过这里想看看现场情况的洪令微手里拿着一叠物资调度表,正跟陈明康低声说着什么,但她的余光却在不经意间一顿! “陈叔,里头怎么回事?” 远远望去,她看见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正靠在旁边人肩上,脸色蜡白,眼睛半闭着,看着像是晕过去了一样。 陈明康转过头,也看到了这一幕,当即皱眉担忧道:“我去看看。” “等下。” 自从工厂要扩大招工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整个汴州似乎都在一夜之间活了过来。 同时,这种状况洪令微也没少见。 所以她很快有了想法,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红英姐,那个大姐怕是饿晕了,你给她塞颗糖,喂她吃下去看看。” 她感觉这人看着像是低血糖了。 不管最后是不是,反正先试一下。 “行。”孙红英二话不说,接了糖就大步走进人群中,动作极快地接过病恹恹的赵大妞,把糖往她嘴里一塞。 “同志,她没病,真的!” “可能是因为来的路上太累了所以有点头晕,您别赶我们……” 崔玉芬和刘满囤俩人慌得不行。 但人群前一秒还闹哄哄的,后一秒,看到巡逻队过来以后大家就稍微安静了些。 赵大妞被动含着那颗奶糖,意识飘飘忽忽的,茫然间,突然感觉到一股奶香和甜味猛地涌进嘴里,随后她整个人的意识被慢慢拽回来,眼前也渐渐清明起来。 “醒了!你们看,她醒了!” “大妞,你没事儿吧?!” 对上好友和丈夫担忧的目光,赵大妞猛然一激灵,赶紧坐了起来。 “我没事儿我没事儿,就是、就是饿的!现在缓过来了!实在不好意思同志,轮到我了!我还能进去吗?” 招工的事儿在她脑袋里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所以她清醒过来以后,第一时间就是先澄清自己身体绝对没有问题,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嘴里居然多了一块糖。 糖? “糖……?” 赵大妞愣了一下。 她还没吃过这么软、这么甜的东西呢! 她下意识转头想找刚才给她塞糖的人,可周围全是人,哪里还找得到? “谢、谢谢……谢谢好心人……”赵大妞眼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 幸好工作人员通情达理,没说撵她走,而是让她稍微休息一下,下一个再进去。 赵大妞就在门口等着。 那颗糖在她嘴里含了很久,直到屋里的人出来,又叫到她了,她才舍得咽下去。 甜味一直从嘴里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遍了全身…… 真好呀。 等会儿她一定要好好表现! 绝对、绝对不能辜负了好心人的善意! … 另一头。 眼看着这场小骚乱终于平安无事地过去,洪令微这才收回目光。 “这么多人,挤破了头就想争一个进厂的名额,就因为工厂能给五十斤粮的待遇。” “如果让他们知道,以后还有比现在更好的好日子……” 说到这儿,洪令微笑了笑。 话虽然没说完,但陈明康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一个月最低给五十斤粮,还管两顿饭……放在以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可现在敢了。 因为洪令微说了,他们现在用那些老物件换到的物资储备,真要说起来,吊打大洋彼岸那个老米都绰绰有余! 可问题在于,物资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些东西不能直接扔到老百姓家里去。 所以,必须招人。 而且是大量招人! 面粉厂得有人磨面、纺纱厂得有人纺线、被服厂得有人做衣裳、机械厂得有人修机器、运输队得有人拉货…… 厂子转起来了,产业链就连起来了,物资也就能一层一层地流进老百姓手里。 工人挣了粮,有了饭吃,有了力气干活,厂子越转越快,就能生产出更多东西,再拿去换更多物资。 这是一个正循环。 就像那句老话说的一样,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汴州是先手优势,海量的物资就是他们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等面粉厂转起来,等种子发下去,等明年地里的麦子长出来,汴州慢慢就能稳住。 等汴州稳住了,就能以汴州为起始点迅速辐射周边,一个县一个县地往外推,最后把这条路铺到省外,乃至全国! “你知道吗小微,我到现在都还是感觉跟做梦一样……” 陈明康看着洪令微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的这个姑娘,跟他印象里那个追着傅家小子跑的小丫头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那就赶紧醒一醒吧,陈叔,自古好梦难做全。”洪令微撇撇嘴,“不过想想也是,谁敢相信咱们汴州现在富得流油?” 而这一切,都还只是刚开始。 … 招工考试的题目不算难。 赵大妞被分到了纺纱厂的考区,考官让她在纺车跟前坐了一会儿,问她会不会接线头、会不会看锭子。 她虽然没正经进过工厂,可以前还没嫁人的时候,她没少用旧纺车纺线,手指头一搭上纱线就知道怎么使巧劲儿。 之后又陆陆续续问了很多问题。 等再出去的时候,赵大妞整个人都是飘的。 她跟游魂似的飘到外头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刘满囤和崔玉芬才一前一后地回来找她。 刘满囤报了运输队,崔玉芬报的是则是被服厂,不过,他俩出来以后,俩人的表情都跟赵大妞差不多。 “你们……咋样?” 刘满囤苦笑:“不知道,就让扛了袋东西,然后又说了一大堆,给我说的脑子都是懵的,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就让出来了。” “我也是。”崔玉芬抿了抿嘴,“考官看了我缝的几针,说了句,就让我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觉得我行还是不行……” 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会儿院子里人已经不算多了,第五批考完没有第六批了。 再来,就得等下一次。 赵大妞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想说些什么排解一下心里的焦灼,但她扭头看了刘满囤一眼,看到对方也跟丢了魂似的,脸上全是忐忑,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还是崔玉芬叹了口气:“算了,考都考完了,就先回去吧,也不知道孩子咋样了……” “行。” 三个人垂着头往外走。 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门口的横幅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但仨人这才刚走出十几步,就听到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哎!你们仨,往哪儿去?走反了!回来!” “没反啊……这不是出去的门吗?” 赵大妞一回头,看见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正朝他们招手。 那人胳膊上戴着红袖章,胸口别着一枚小铜牌,看着像是厂里的干部。 “考完了就走?你们不知道来参加考试的能在食堂里吃顿饭?” “吃、吃饭?” “我们还没进厂呢,就能在食堂吃饭?” 崔玉芬愣了一下,尴尬道:“我们没带粮……” “要你们的粮干啥?”干部摆摆手,“这是领导专门交代的,这两天招工考试来得人多,好些人都是大老远从县里乡下赶过来的,有的连口干粮都没带,饿着肚子考试哪能考好?所以厂里这几天中午晚上都给考生供一顿饭,吃饱了再走。” “……” “还愣着干啥?食堂就在后院,往前走两步左拐就到了!赶紧去,再过一会儿菜该凉了!”干部说完又忙着招呼后面的人去了。 三人站在原地,又是面面相觑。 “去看看?” “走!” 赵大妞一咬牙。 三个人腿脚发软地往后院走去。 绕过一堵灰砖墙,顿时就有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食堂不大,是一个旧仓库改的,里头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油布,虽然简朴,但收拾的干干净净。 窗口前排着长队,全是跟他们一样刚考完试的人,赵大妞还看到了她后头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也在! 这会儿大家脸上都是带着一股子兴奋又期待的表情。 长长的队伍飞快移动着,赵大妞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终于轮到了她。 窗口里的大师傅拿着一个厚实的大铁勺,看了她一眼:“一人一碗小米粥啊,加不加糖?” 小米粥?! “加、加吧。” 大师傅二话不说,往大海碗里舀了一大勺小米汤。 那小米汤熬得稠稠的,米粒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碗里晃晃荡荡的,散发着滚烫的粮食香气。 “一人两个大包子,还有一个鸡蛋,吃不完可以带走。” 然后大师傅又递过来两个大包子。 包子是白面的,个个都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包子的褶捏得细密匀称,拿在手里沉甸甸热乎乎的,顶上还冒着油光。 “鸡蛋烫得很,拿的时候慢着点啊!” 最后就是一人一个水煮蛋。 赵大妞接过来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拿住,鸡蛋拿在手里滚烫滚烫的,她用了好大力气才没当场哭出来。 三个人端着碗找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坐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筷子。 “大妞……这、这……我不会是在做梦吧?”崔玉芬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眼泪也吧嗒吧嗒就这么掉在了手背上。 香…… 真香啊! 这应该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了吧? 想想他们早上的时候还喝的是那种稀到跟从河里打上来的稀汤,晚上却有了这么一大碗稠到能顶一天的小米粥。 赵大妞低下头,看着碗里稠乎乎的小米汤,那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熏得她眼泪跟口水都要一块儿下来了。 可她咽了好几次口水,肚子也在咕咕叫,却硬是没舍得先动那个包子。 “家里老大几个还没吃饭呢……” 四个孩子这会儿恐怕正忍着饿,什么都没吃。 虽然说他们今天出来之前已经交代了老大,他们饿的话就去弄点红薯干吃,可是家里孩子都懂事,知道家里粮食少,不够吃,怕是不会去动仅剩的那么一点点红薯干的。 所以赵大妞很快做了决定。 她把手里的白面大包子和鸡蛋仔细地揣进了怀里,用袄子包好,又端起小米汤,低头喝了一口。 包子和鸡蛋能带走。 小米汤却装不走。 只能他们自己喝了…… “咕嘟。” 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下去,烫得三人打了个激灵,可那股暖意从胃里一下子蹿遍了全身,暖得她连头皮都发麻了。 刘满囤也没动包子。 他学着赵大妞的样子把吃的揣进怀里,然后端起碗来开始大口大口喝汤。 崔玉芬一样,揣好了包子,三个人就着一碗小米汤,喝得脑袋上冒了汗。 太香了…… 如果以后进了厂,是不是天天都能有这样的饭可以吃? 赵大妞想着,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在桌上,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嘴角。 “满囤。” “嗯?” “你说……咱能被招上不?” 刘满囤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能。”他说,“一定能。” “我也觉得!咱都是有本事的人,咱们一定能被选上!”赵大妞一边说着给自己打气的话,一边转头看向窗外。 食堂的窗户开着半扇,远处是汴州城低矮的屋檐和烟囱,近处是灰扑扑的院子,几棵老槐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等待着春天到来,它就可以重新发芽。 “要是咱仨都能招上,那一个月五十斤粮都给孩子,咱们就在厂里吃,一天管两顿饭!老大就不用整天饿着肚子了,小燕也能有件像样的衣裳穿,老三老四也都能吃上饱饭……” … 当天晚上,他们没办法赶回去,所以只能在崔玉芬舅舅家借宿一晚。 为了感谢崔舅舅这一趟来回,赵大妞忍痛拿出了一个包子。 崔舅舅也没跟她客气。 按他的话说,等之后他们进了厂,那就是光荣的工人阶级了,还哪里需要操心家里没有吃的喝的? 所以他这么一个老光棍吃她一个包子,问题不大。 不过这话说完,刘满囤倒是突然又来了灵感——他干脆再给舅舅留一个肉包子加一个鸡蛋,拜托舅舅这两天顺便帮他们留意一下厂里的招录名单。 住在县里到底还是太不方便了。 一来一回,几十公里。 崔老舅也答应了。 反正他得帮崔玉芬留意,赵大妞两口子的事儿也能顺便办了。 可三人谁也没想到,他们这一等竟然就是一周…… 10、第 10 章 一月十六日。 离春节越来越近,天气越发冷了,汴州也早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可城里头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热乎,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那几大工厂扩招的事。 谁家儿子报上了名,谁家媳妇通过了考试,谁家亲戚居然大老远从县里赶来碰运气……有些厂子出名单出的晚,等的人满心忐忑不安,比如赵大妞两口子那边。 但有些厂子已经公示了名单。 洪令微家这会儿炉火烧得正旺。 陈明康坐在方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糊糊,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子咸菜丝。 这菜色跟前段时间的大鱼大肉比起来,看着好像是寒酸了点儿,可真吃到嘴里,幸福感依然半点不减。 前段时间吃的太好了,很久没沾过荤腥的肠胃一猛碰到了那么些花样百出的肉蛋奶,窜得他差点儿就常驻茅坑了。 如今正好用粗茶淡饭调理调理肠胃。 ——这都半个月过去了,说起来还是这么不可思议。 以前只能过年才吃的东西,现如今居然成了粗茶淡饭! 哎…… 陈明康把馒头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话:“你是不知道……这几天给我忙得脚不沾地。” 陈明康咽下嘴里的馒头,端起糊糊喝了一大口。 真甜啊。 甜到了心里! “名单是一批一批地出,就属第五批测试的人最多,光筛选就筛了两天,还得挨个做背景调查,查有没有成分问题、有没有历史问题、有没有跟不该来往的人来往……” 他放下碗,揉揉眉心,眼底虽然染上了青黑,可是气色却明显比之前好了太多。 “我手底下那几个人连轴转了三天,昨晚上有个腌臜菜直接在办公桌上趴着睡着了,也不知道是梦见了啥,被我叫起来那会儿还搁那儿淌哈喇子呢!” 说着,陈明康又拿起第二个馒头。 “工厂那边要人,公安这边也要人,我现在就恨不能一个人劈成三个用!” “偷东西的、打架闹事的、还有那些趁机想浑水摸鱼倒卖招工名额的一个个都冒出来了!你说,我哪儿来那么多人手去盯?等年后,年后我这儿也得进点新人……” “招工名额还能倒卖?”洪令微抓到了关键词,不由得眉毛一挑。 “咋不能?”陈明康冷笑,“你想想,五十斤粮管两顿饭,这么好的条件,外头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来,当然会有人动歪心思!昨儿晚上老刘那边就收到举报信了,说有人私底下买卖名额,等会儿我得亲自过去看看,这么关键的时候出这种事儿,那必须得查出来一个抓一个,绝不手软!” “倒是不意外。”洪令微若有所思。 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胆子大的人。 五十斤粮,管两顿饭,一个月下来就是实打实的一百多斤粮食进了肚子。 这个数放在她那个时空,算不上多稀奇,可在现在,那就是救命的东西。 更何况…… “一个人进了厂,背后就是一大家子人,爹娘、媳妇、孩子,但凡沾点亲带点故的,都能沾上光,所以我觉得吧,这种事禁是禁不完的,只要有利可图,就一定会有人铤而走险,您今天抓了一个,明天还会冒出来第二个、第三个,咱们又不可能把每一个报名的人都查个底朝天,总有看不住的时候。” “禁不完也得想办法。”陈明康眉头一皱,“不能让人以为咱好糊弄,开张第一天就敢伸手,后面还不得翻了天?你也不用愁这事儿,晚点我去一趟厂办把这事儿给解决了就行,对了小微,上头这段时间要统一货币了,我记得你手里是不是还攒了些钱?回头新钱的事儿确定了,要不我顺带帮你换了?” “这么快?!” 洪令微眨眨眼。 她隐约记得,在她原来那个时空里,第一套人民币是在1948年底发行的,后来经过几次改革,到1955年才正式推行第二套人民币,统一了全国的货币体系。 可在这个平行世界里,一切都提前了。 而这,似乎都是因为她这个小蝴蝶…… “当然得快了,谁还想过早些年那种钱说变废纸就变废纸的日子啊,所以旧币、银元、金条这些乱七八糟的应该会在半年内逐步换成新人民币,上头发了文件,虽然具体细则还没完全定下来,但大方向已经定了,让我来看的话,基本就这样了。” 货币统一,物价就能稳下来,物资流通也能顺畅起来。 汴州现在手里握着谁都不敢想的大量粮食、布匹、种子等各类物资。 一旦货币体系理顺了,结合之前的计划,这些东西就能以更快的速度铺向全市、全省,甚至更远的地方。 “这是个好兆头,那陈叔,到时候就麻烦你顺手帮我换一下吧。” 洪令微低头喝了口糊糊,胃里暖暖的。 对面的陈明康已经三两口把剩下的馒头吃完,又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干净,这就直接抹了把嘴站起身:“行了,我得走了,今儿还有一堆事要办。” “陈叔拜拜~”她习惯性摆摆手,“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而陈明康走到门口,却忽然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对了小微,还有件事先给你透个底……过几天,京里可能要来人,你最好是早点做好心理准备。” 洪令微一愣:“京里?” 随后,她感觉自己心跳不由自主快了几拍。 京里会来人这个事儿她早有预料。 毕竟这么大的事儿,一开始陈明康就说了要把这事儿往上报,只是后来汇报的事情由张书记他们接管了,陈明康就听安排,专心留下来辅助稳固局面。 如今真的听到确切消息以后,她发现自己居然还是会激动。 “那上面有没有说,这次来的是谁啊?” “……这我咋能知道?” 陈明康好笑地瞥她一眼。 “反正总不会抓你走就是了。” “哎呀我哪是那个意思!算了算了,陈叔您还是忙去吧,反正京里的人也不是今天下来,我等会儿也有事儿呢。” 时间也不早了,两人就笑了几句过后,各忙各的了。 陈明康裹紧棉袄,拉开堂屋门,一头扎进漫天细雪里。 出了院子以后,他脚步匆匆地拐上大街,骑上破旧的自行车以后约莫两刻钟,才终于在城南一条巷子口停住了。 不远处,就是罐头厂。 陈明康找了个地方把车锁起来,才朝着罐头厂门口走去。 他来得晚,所以刚到门口,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嗓门从里头传出来:“哎呀!陈局长!这是什么风啊,居然把您给吹来了!” “哟,老马。” 门口保安室里,罐头厂的副厂长马德胜脚步匆匆地从里头迎了出来,一上来就直接握住了陈明康的手,态度相当热情:“来来来,快进来快进来!看你这手凉的,赶紧进来暖暖,外头实在是冷啊!” 陈明康不动声色把手抽出来以后,也没急着往里走,而是用目光在先他之前来的那几个公安身上扫了一圈,才装作不经意似的又去看厂门口:“是挺冷的,对了老马,你们厂今天是新工人第一天报到吧?” “可不是嘛!我想着人到齐了就先开个欢迎会,再安排师傅带一带,所以这会儿大家都在里头等着呢……”说到这,马德胜压低了声音,“老陈啊,咱多少也是有些年的交情了,你给我透个底,到底啥意思啊今个儿?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来了几个公安?我这欢迎会都还没开呢就被叫出来了……” “你不知道?”陈明康故意卖关子。 马德胜被他一个眼神给弄得七上八下的,当即忍不住搓了搓手:“唉哟老哥哥,我真的求求你了,有啥话咱就直说行不行?我是真不明白,你们这到底啥意思啊!” “你说,咱这罐头厂一直以来都半死不活的,谁能想到今年突然上头就给咱弄了批新机器,还给咱拉来了技术支持!我这段时间高兴地晚上都睡不着觉,就想着一定要在任上把厂子做起来,做出咱汴州自己的罐头,不光卖到省里,还得卖到全国去!可是、可是眼看着要打翻身的第一仗了,已经万事俱备了!你又突然叫人来这儿说要查东西,却不说清楚到底咋了,就给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实在是有点难受啊!” 马德胜越说越激动,这么冷的天,脸颊却红成了一片。 但陈明康没受马德胜情绪摆布。 他给保安室的另外几个公安使了个眼色,看着人进了厂以后,这才淡淡问了一句:“说是肯定要跟你说清楚的,不过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这次招进厂里的第一批工人,厂里有没有把名单都核实一遍?” “核实过了核实过了!当然都核实过了!都是经过考试、过了背景调查的,咱厂里人事科挨个核的,绝对没问题!” “没问题?”陈明康笑了笑,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拿出一封举报信。 下一秒,他脸色骤然一沉! “没问题?那怎么会有人报案,说你们罐头厂的招工名额被人私底下倒卖出去了?!” “什、什么?!” 马德胜脸上表情一僵。 随后,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慌忙辩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陈局您可别开玩笑!咱罐头厂这条件,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想进来都进不来,咋会有人往外卖名额?”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陈明康冷哼一声,“第一批上岗的职工有多重要你是心里清楚的,这是咱们整个汴州革新的第一步,可偏偏在这么重要的是关节点,你厂子里头却出了倒卖名额这么严重的事儿……” “行了陈局,您不用再多说了,既然有人举报,那么咱们就必须把这举报信给落实了,查!一定严查!陈局您说咋查就咋查!我们罐头厂这边全部积极配合!” 说着,马德胜忍不住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 娘老天哎…… 怎么不是别的厂出事,偏偏是他这边出了事?! 当初接到扩招职工这个消息的时候上头就已经发了公告,严禁代考和私下交易职工名额,当时他还想呢,这么好的福利待遇,谁会舍得往出卖啊! 没想到这个例子居然真就出现在他这边了! 关键是他毫不知情,而举报信直接捅到了公安那边! 谁不知道陈明康如今是领导那儿的大红人?好多重要的事他都全程跟随,那这消息跟直接捅到领导面前有什么区别? 马厂长忍不住忧心了一把自己的副厂长的职位,然后一脸严肃地表示态度:“我马德胜虽然没啥大本事,可我也知道这厂子是老百姓的饭碗,这种时候,谁敢砸老百姓的饭碗,我马德胜第一个跟他不共戴天!陈局,您说,怎么查?!” 但陈明康反应不大,只抬步往车间方向走去:“走吧,先看看你们人事科的档案,顺便把厂门关上!今儿谁也不许随便进出。” 马德胜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冲门卫喊:“听见了没?老刘!把厂门关上!今个儿谁也不许随便进出!” “哎!” 门口保安老刘一脸惶恐地快步走出。 11、第 11 章 罐头厂的大车间被临时收拾出来当了欢迎会的场子,进去就能看见,旁边墙上贴了两张红纸写的标语,一张写着“欢迎新工友”,一张写着“劳动最光荣”。 车间最前头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了块蓝布,算是主席台。 而此时,几十个新职工已经整整齐齐坐在长条凳上,男男女女都有。 这些人的年纪从十六、七的半大小子,到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大家虽说来路各不相同,但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想表现地精神一点,眼睛却忍不住到处乱瞟,脸上也都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一看到马德胜等人进来,原本就嗡嗡议论着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一瞬。 马德胜则是先侧头看了陈明康一眼,见陈明康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来来来,同志们!先安静一下!” 车间里嗡嗡的议论声立刻停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台上。 “这里的同志们有些已经认识我了,但有些还不认识我,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啊,我就是咱们这罐头厂的副厂长,马德胜,今个儿呢,我要代表罐头厂全体老职工,热烈欢迎咱们第一批新工友的到来!” 台下呱唧呱唧地鼓掌,马德胜脸上堆笑。 “我知道,在场的同志不都是咱市里人,还有部分同志是从县里、从乡下赶来的,一路都不容易,不过,你们来了,咱厂里就有人了!机器就能转起来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咱汴州罐头厂的人了!这厂子往后能不能红火,就靠咱们大家伙一块儿使劲!” “为了以后的日子更有盼头!大家伙一起努力,你们说,好不好?!” 马德胜年纪不算大,四十来岁,声音洪亮,听着就知道他正是奋斗的时候。 而车间里也因为他的这一番话,骤然变得更加热闹。 新来的职工激动地喊了句“好!” 噼里啪啦的掌声听着比刚才更响了些。 要是没有那档子事儿…… 哎! 要是没有那档子事儿多好! 马德胜压下喉头的苦涩,拿余光瞄了一眼最后一排姗姗来迟的厂长,又瞄了瞄几步之外的陈明康。 想到进来之前,陈明康跟他说过的话,马德胜在心里长叹一声,又笑容满面地压了压手示意掌声可以停了。 “行了行了,各位工友,是这样,今天这个欢迎会呢,除了让大家相互认识认识之外,还有个环节!” “关于咱们厂里的福利待遇,之前你们也已经在厂办那儿听过了吧?除了那些特供粮和食堂票之外,咱们厂里给每一位新工友还准备了两套工服!春秋两季各一套!” “等会儿呢,咱们后勤处的同志就按名单统一发放工服,念到名字的同志,一个一个上台来领!顺便,再给大家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让大家都认认脸,熟悉熟悉!” 台下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马德胜笑道:“别不好意思,以后在一个地方干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不能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吧?今个儿这大会,本来也是为了让大家伙熟悉起来才办的……” 他在上头说着,下头新职工也议论着。 后排一个年轻小伙子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咋还得上台啊?我嘴笨,啥也不会说,上去以后能说啥啊?” “八成是大领导来视察了,想看看咱们精神面貌咋样,那你上去就有啥说啥呗。”旁边一个看着老成些的工人偷偷给他使眼色让他往后看,“看见了没,后排那几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要是表现的好,说不定还能给领导留下一个深刻印象呢。”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明显就有几个小年轻更紧张了。 但台上,马德胜已经拿起了名单:“那咱们就开始吧!第一个,赵大牛!” “哎!这儿!” 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实汉子慌慌张张站起来,吭哧吭哧走上台,接过马德胜递来的工服包以后,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我、我叫赵大牛,家是西边赵家沟的,今年二十五,以前种地的,别的手艺不会就会卖力气,领导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他紧张地一直在眨眼,马德胜只好赶紧笑着拍拍他肩膀,安抚道:“好!好好干!” “那、那领导,我这能……” “能能能,下去吧!” 赵大牛抱着工服赶紧回座位。 接着,下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也上了台,自我介绍的时候表现倒是比赵大牛强一点。 慢慢上去了好几个人以后,听着台下时不时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就也渐渐热了起来,没最开始那么干巴了。 陈明康目光一个一个地从上台的人脸上扫过,一直没什么表示。 直到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大步走上台:“各位领导,各位工友,我叫何国华,今年二十二,城关镇人,我之前在机械修理铺干过几年,对机器啥的还算熟悉,以后在厂里有啥需要帮忙的,大家尽管喊我!” 他话说得顺畅,语气也从容,落落大方的态度比前面那些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工友强了不少,看得马德胜不由得对他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眼神,而后就要叫下一个。 陈明康却忽然在这时开了口。 “等一下。” “……” 准备回座位的何国华脚步一顿。 “你叫何国华?” 陈明康慢慢走近,表情平淡,但目光十分锐利,落在何国华身上,莫名让他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心跳也加快了些,有种不祥的预感悄无声息压了过来。 “是、是的,领导。”何国华抱着工服的手暗暗握拳,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看了你之前的考试记录。”陈明康来到他对面,“你考的是机修工,成绩不错,考官给你评了个优,你的履历上写的也是擅长机械维修,有三年修理铺的经验,挺不错啊。” “谢谢领导夸奖。”何国华的笑容灿烂了许多。 “别这么着急说谢谢,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您问。” “你家什么成分?” 何国华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快速回答道:“贫农,我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爷爷也是,我从小就是苦出身。” 说着,他不由地在心里直犯嘀咕。 好端端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忽然问起这个做什么? 难不成是领导看中了他这个好苗子,想要重用他? 想到这,何国华背挺得更直。 “那你家里一共几口人?” “爹、娘、爷爷、奶奶,还有两个姐姐,加上我媳妇,一共七口人。” “两个姐姐。”陈明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备注,“叫什么名字?” 何国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问这么细:“我大姐叫何红娟,二姐叫何红秀。” “红娟,红秀。”陈明康点了点头,忽然抬起头来,“那何红丽呢?她是你什么人?” “……” 这个名字一跳出来,何国华只觉得四周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不可能的吧? 不会是被发现了吧?不然,怎么会突然提到她? 冷静……冷静! 何国华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工服包的边角,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我有点不明白,领导,我家里就两个姐姐,这个人她是怎么了?” “不明白?”陈明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沉下来,“何国华,你年纪轻轻的,记忆力就已经这么差了吗?你难道不是有三个姐姐,一个叫红娟,一个叫红秀,还有一个叫红丽吗?嗯?” 陈明康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肃杀劲儿,眼神更是凌厉,看得何国华突然一阵腿软。 他刚才表现的再怎么落落大方,这会儿对上陈明康以后,大方劲儿也被吓没了。 更何况这地方不止一个两个人,还有几十个新职工坐在附近看着他。 何国华心慌意乱,磕磕巴巴地想解释:“领、领导……我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家就两个姐姐,没有什么红丽……” 但陈明康没让他继续狡辩下去。 “是吗?” 陈明康终于从怀里抽出那封举报信,展开来,盯着上头写的字念道,“我这儿有封举报信,举报何国华冒名顶替了罐头厂新职工的名额,顶替者为何国华本人,被顶替者为其三姐何红丽,经查证,何国华、何红丽二人系同父同母姐弟,招工考试时,先由何红丽通过考试,过后再由何国华顶替其身份参加体检和背景调查……” 他抖了抖举报信,抬起头,看向何国华:“现在你要不要再思考一下,这个何红丽,你认识还是不认识啊?” 何国华张张嘴,冷汗正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但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车间里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新职工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坐在前排的马德胜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 与此同时,城南一条偏僻巷子的深处。 何红丽瘫坐在地窖的泥地上,两只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 她的手腕已经被勒出了两道紫红的血印,看上去格外吓人。 地窖里又潮又冷,头顶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透气窗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而地窖的门被人从外面反锁着。 她试过爬到门口去撞门,也试过其他方法,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束缚。 “唔……” 头顶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地窖门锁被打开的声响。 何红丽猛地抬起头,听着木门吱呀一声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她母亲刘芳端着一碗水,正踩着木梯小心翼翼地往下来。 “唔!!”何红丽再次试图挣扎。 但刘芳只是低着头,摘了她嘴里塞着的破布:“来,喝口水。” “娘,你放我出去行不行?我保证不跑了,我以后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你先喝水,喝完了再说。” 刘芳蹲下来,把碗递到她嘴边。 “先给我解开。”何红丽没动,只是死死盯着刘芳那双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娘,我喊你一声娘,是因为我还记得当初是你把我生下来的!我三岁的时候你把我送到姑奶奶家寄养,我天天想你,天天哭,可是你那么狠心,把我一送走就是十几年不来接我,好不容易我回来了,你跟我说,以后再也不会不要我了……可是你现在为啥要把我关起来?” “娘也是没办法,妞妞。”刘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滴泪啪嗒一下落在手背上。 她赶紧偏过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把碗往前递了递:“你先喝水,看你嘴干的,嗓子也哑了,有什么咱们等会儿再说。” 看着她这样子,何红丽迟疑了一瞬,而那碗水也已经送到了她嘴边。 她已经快两天没喝水了,持续不停的呼救让她喉咙干得要命。 她现在的确非常需要一碗水。 可是那水碰到嘴唇的瞬间,何红丽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飞快看了一眼碗里的水。 那水清亮亮的,没有任何异样,却让何红丽猛地一惊,艰难把身子一扭,硬生生撞翻了那碗水:“这么干净的水,你会舍得给我喝?水里是不是放了什么东西?!” 刘芳不答。 她声音便骤然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娘!说话!你在水里放了什么?!” 刘芳的手猛地一抖。 她没敢抬头看女儿充血的双眼,只低着头喃喃:“红丽……你听话,等你弟弟工作稳定下来了,娘就去求他,让他接你出来……你莫怪娘,娘也是没法子……” “没法子?!你跟我说没法子?明明你们说我只要能找到养活我自己的办法就行,我找到了,我甚至都考上了!是我自己考上的罐头厂!可你们又把我关起来,让何国华顶了我的名!现在你们还要给我灌药?你们想干什么?想把我迷晕了卖给之前姑奶说的那个老鳏夫换钱换粮是不是?是不是?!娘!你说话啊!别在这装哑巴!!” 她的嗓子几乎已经劈了,吼叫时发出来的声音嘶哑难听。 而刘芳端着那只还剩半碗水的碗,只顾着啪嗒啪嗒掉眼泪,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自己女儿爬满了红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看起来,就好像是随时都可能会爆掉。 猩红。 密密麻麻的…… 爬满了虫子一样扭曲的血丝。 等何红丽叫也叫不出来了,刘芳才把手里的碗轻轻放在地上,抹了把眼泪:“红丽……是娘对不住你。” 她说完,脚步踉跄地爬上木梯,把地窖门重新锁上。 刚才才透露出来的那么一丝丝的光亮转瞬之间就又被浓重的黑暗所覆盖。 何红丽浑身发抖,只觉得上不来气,头疼,眼前一团团诡异的光在闪动着。 “不行……” “我不会就这么认命的!” “我不要被人摆布,我要出去,我要当工人,我要离开这里!” 脑中纷乱思绪闪烁着,她人却瘫在地上急促地喘着粗气,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只剩下一双不甘的眼睛还在努力瞪大,不愿意闭上,仿佛这样就是认命了。 下一秒! 不知道哪里砰的一声响。 “滚开!” “快快快……看看她这咋回事?!” “不行不行,这姑娘是上不来气了!赶紧!送医院!” “周涛!直接把那两个老东西给我按住!别让他跑了!” 12、第 12 章 “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了!” 何红丽的消息传到老张案头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从燕京发来的公函。 小刘秘书推门进来,压着声音快速把罐头厂那档子事儿三两句说完了。 老张听完,则是“啪”的一声把文件拍在了桌面上,连带着手边搁着的那半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都被震得盖子哐当跳了一下。 茶水溅了出来,他的怒火也烧了起来。 “冒名顶替、非法拘禁、还打算把人卖到外省去?谁给他们的胆子?!这都什么年月了,还敢干这种旧社会的老把戏!” “燕京那边正盯着汴州的一举一动,第一批招工、第一批新工人上岗、第一批物资调配……这些都是他们要看的内容,结果咱们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外头人会怎么说?说咱们汴州的妇女还跟旧社会一样被关起来买卖?说咱们政府管理一塌糊涂?!” “我看他一家子真是要反了!”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老张猛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 而小刘站在旁边,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幸好屋里静了几秒之后,再度有敲门声响起,小刘如蒙大赦,赶紧过去开门,就看见陈明康正站在外头。 小刘惊喜:“陈局!” 老张喘了两口粗气,慢慢冷静下来:“来了老陈,说说吧,事态控制得怎么样了?” “目前,何红丽的父母已经被控制起来了,正在做笔录,至于他们家那个冒名顶替的何国华现在已经移交到局里,罐头厂的招工流程也暂停进入了复核,所有新职工的身份信息会重新过一遍筛子。” “那个什么……何红丽本人呢?” “被关了两天,没吃没喝,情绪激动之下送了医院,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陈明康顿了一下,笑了笑,“这丫头人机灵,身体也好,这件事没给她造成太大的损伤,不过得养几天看看,所以她的名额我就让人先留住了,等她身体养好了,该她的还是她的。” “那就行,你办事儿我向来很放心。” 老张点了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如今汴州刚刚起步,咱们绝对不能让人以为这摊子事好糊弄……” “这样,你回去之后,把罐头厂那个案子从头到尾理清楚,谁牵涉的、谁经手的,一个也别漏!这件事必须严惩,杀一儆百,何家那帮人更是,查出来一个,处理一个,绝不姑息!以免之后会有更多人效仿!” “对,特别是在处理何红丽这姑娘的问题上,你要慎重,不能让人受了委屈无处伸冤,这也是做给其他人看的,必须要让大家伙知道,咱们现如今讲的是公平公正,只要是自己凭本事考上的,谁也抢不走!旧社会那一套,在这片地上,玩不转了!” “明白。”陈明康点点头,“汴州以前是啥样,咱们心里都清楚,饿殍遍野,卖儿卖女,那是旧社会留下的烂摊子,可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手里有粮,有机器,有人,有盼头……谁要是敢把那些烂东西再翻出来,别说他八辈祖宗,连他十八辈祖宗的坟,老子都得给他挨个掘出来!” “还得是你。”听着这些话,老张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凶狠的笑容,“对了老陈,我记得从燕京还有各大医学院来的那群医学专家是今天到,对吧?” 陈明康点头:“说是八点的火车到汴州,不过这会儿小微已经到医院了,我叫人送何红丽那姑娘去医院的时候就看见她了,估计那些医疗物资都到仓库了。” “行,来了客人,咱们这边就负责好好招待,可得让他们吃好喝好,不要光顾着学习,忘了照顾自己身体,毕竟未来咱们全国上下的疑难杂症,都得靠他们了。”老张吩咐着,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 … 与此同时。 何红丽飘在半空中。 她的身子还躺在炕上,平日里朴素的衣裳如今被换成了一身红得扎眼的嫁衣,她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觉着那衣裳真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货,领口都有包浆了。 真恶心啊,她想着,也想动,身子却根本不听使唤。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屋子被人推开,一个佝偻着腰的男人走进来,一瘸一拐地朝她靠近,他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捂了很久的味和烟油子味,混在一起,呛得她喘不上气。 “滚开!别过来…!” 她拼命想喊,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而那只是看着就让她厌恶至极的男人冲躺在炕上的她伸出一只手,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脸的时候,何红丽猛地睁开了眼睛。 “咳咳……”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着脸颊。 这会儿她眼前还是恍惚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看见头顶是一片灰白色的天花板,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鼻子里闻得到消毒水和煤炉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于是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刚才看到的那些,原来都是梦。 是梦…… 她没被逼着嫁人,也没被绑着送走,更没死! 她还活着。 “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旁边传来,拉回她的思绪。 何红丽猛地转头,这才发现床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着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穿一件浅灰色的棉袄,领口却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衣领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那衣服的料子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干净,绵软。 能穿着这样的衣服,打扮的如此体面,皮肤也是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这姑娘怕不是地主家小姐吧?! “你、你是……” “我姓洪,公安局陈副局长是我叔,别怕,你现在在医院里,你的家人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也已经安全了,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这水里可没药。” 洪令微端着一碗水,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把那花里胡哨的小水缸送到她嘴边。 何红丽也确实是渴了。 被关起来的那两天,她几乎没吃也没喝,胃开始痛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这回一醒来,更是感觉喉咙要冒烟了。 她要喝水! 不过…… 周围看着也确实是医院的场景。 联想到她差点因为窒息而昏迷过去之前看到的那几个人影,何红丽快速推断出了现如今自己所在的地方威胁不大。 所以她接过了小水缸。 水温温的,不烫,顺着干裂的嘴唇滑进喉咙的那一刻,何红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拽回了人间,活过来了。 “慢点喝,再给你接一杯,不过这个有点热……” 一句话还没说完,水就被何红丽咕咚咕咚喝完了,洪令微愣了一下,看着她递过来的杯子,只好又给她倒水。 直到终于连着喝了三杯,她才放下水杯:“我这是在哪?何家人呢?” “被抓了。”洪令微平静道,“你送出去的那封举报信被公安局的陈局长看到了,所以何国华和你爹娘现在都已经被控制了,案子正在审,陈局长说,让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回厂里去,住院的这几天的花销由厂里承担,算厂里给新职工的福利。” “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 “……” 何红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道紫红的勒痕,然后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洪令微刚递过去一张手帕,想说一句想哭就哭,不用憋着,但话还没说出口,她就整个人扑进洪令微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 何红丽哭得委屈,声音嘶哑又难听,却更让人听了忍不住感到一阵心碎。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洪令微的肩头都给洇湿了一大片。 洪令微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 何红丽哭了好久,久到嗓子完全哑了,才慢慢止住。 而洪令微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也慢慢把这个事件的前因后果给拼了个清楚—— “我家的事,说起来也简单,就是穷,养不起那么多张嘴。” “我三岁那年,家里把我送到我姑奶奶家寄养,说是寄养,实际上就是送人了,不然怎么就一送就是十几年?” “姑奶奶家也不宽裕,但好歹没饿死我,后来姑奶奶没了,我没办法,只能回来。” “我回来的时候,家里人都挺客气的,我也以为他们是真心接纳我了,我想着,既然回来了,那我就自己找个出路,不白吃家里的粮,正好赶上罐头厂招工,我一听那条件,五十斤粮管两顿饭,我就动了心思。” “我跟我爹说想去试试,他没反对,但我估计他当时应该压根没把我说的这些话当回事,因为他们都觉得我一个丫头片子,认不了几个字,能考啥?可我在姑奶奶家那几年,跟邻居一个姐姐学过识字,我认得字,会算数,我觉得我比何国华强多了。” “那时候我还在想,要是我能考上的话,家里肯定会跟我再亲近一些,因为我能赚钱养活自己、也能贴补他们了,那我也能算是家里的顶梁柱之一了吧?” “结果……考完之后有天晚上我醒过来,听见我爹在隔壁屋说话,说他认识机械厂内部的人,也找人去打听了,何国华没考上,所以他们打算第二天再去找找人打探一下我有没有考上,要是没考上就算了,要是考上了,他们就让何国华顶我的名去上班。” 她说到这里,又下意识地有些发抖。 只要一回想起那天晚上听到那些话的时候那种心情,她就浑身发冷。 “我那时候怕得不行,躺在炕上动都不敢动,可是我又不甘心,所以第二天,趁着家里没人,我写了好几封举报信……” “那会儿我还有点犹豫,因为我想着他们万一只是说说呢?万一我把信送出去,可他们没干这些事儿,或者说我压根没考上,那不就是白跑一趟,还给家里惹了麻烦?” 她又开始哭。 后面的事情其实就已经很清楚了。 何家人打听到她真考上了罐头厂,就想让何国华代她去上班。 事实证明,幸好她最后把信送出去了,不然,再犹犹豫豫一阵子,她可能真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她这么一闹,罐头厂和机械厂这边肯定要经过一番大整改了。 不说别的,就说这个职工名单。 当时上头可是严令禁止随意透露职工信息的,何家人是怎么打听出来何国华没有考上机械厂那边的?找谁打听的?又是怎么打听出来罐头厂这边的事儿的? 堂堂一个国营厂,消息就这么好打听吗?领导都严令禁止了,还有人在往外头透露信息,这其中会不会涉及到贿赂的问题? 光这一个事儿,就够查了。 光这一个事儿,也够把老张老孙他们给气死了…… 想着,洪令微又拍了拍何红丽的背,安慰了她几句,最后仿佛不经意一般问道:“我刚听你说,你在邻居姐姐那儿学了算数和认字儿?那你这回出来有叫那个邻居姐姐跟你一块出来参加招工吗?” “没。”何红丽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眼神有些犹疑,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那个邻居姐姐她身体不太好,干不了太累的活,所以就……” 洪令微看了她一眼,察觉到何红丽似乎不太想细说这个话题,便没有再继续往下问,只温和地转开话头道:“原来是这样,那太遗憾了,不过,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我……我想进厂学技术,想靠自己干活吃饭,不给别人添麻烦,也想……想能给国家做贡献。”何红丽抹了把脸,再抬起头来,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茫然了。 洪令微笑容加深:“那你可得好好养身体,养好了身体才能快点出院,你认字,又肯学,以后肯定能走得很远。” “我、我……我一定努力。”何红丽的眼眶又湿了,用力点了点头。 “行了,我不跟你聊了,医生说你得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就明天再说吧。”洪令微站起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 何红丽躺回去,看着洪令微转身往门口走去,忽然小声喊了一句:“姐……谢谢你。” 洪令微回头,冲她弯了弯眼睛:“睡吧。” 说完转身,她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煤油灯的光照得走廊一片昏黄的,周涛正靠在墙边等着,见她出来,便直起身子迎上来两步。 “小洪同志,打听出来什么了吗?” 周涛是陈明康特意留在这里的,就是要等何红丽醒,他有他自己的任务。 不过他想着自己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去跟一个年轻小姑娘单独在房间里谈心,总不太对味儿。 恰巧这时洪令微也在医院。 所以周涛就拜托她进去帮自己瞧瞧。 “一个农村姑娘,能写字,会算数,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洪令微若有所思。 不是她看不起农村姑娘,而是这个年代的农村可跟后世那些通了柏油马路、几步一个小商店的农村完全不同。 别说农村姑娘了,就是农村小伙都不一定读过书,何红丽却看着像读过不少书的——读没读过书,其实是能从眼神里看出来的,如果她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她嘴里说的那个邻居姐姐就很有意思了。 “明白了。”周涛点点头。 他和洪令微又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分开各做各的事去了。 要查何红丽的信息并不是一件难事,不过就是得多跑几趟。 而这几趟跑下来之后,收获满满。 何红丽身份没问题,她确实是何家的孩子,三岁送走的,一直在她姑奶奶家寄养到去年,姑奶奶没了才回来。 各种信息都对得上,成分清楚,没有历史问题,也没跟可疑的人接触过。 但唯独她遮遮掩掩不愿意细说的那个邻居姐姐,周涛查了以后才知道…… 那地方在旧社会的时候,不太干净。 教她认字的那位邻居姐姐早些年是在青楼里待过的,后来没等她攒够钱赎身,外头就乱了,她趁乱跑了也没人顾得上抓她,她就租了巷子口一间小屋住着,平时,靠着给人缝补、浆洗赚点零碎过活。 何红丽小时候没什么人管,偶尔会去那边玩,那女人看她可怜,就教了她几个字。 结果一教,就教了十几年。 当然,因为那个女人的身份并没有刻意隐瞒,所以很多人都知道她是从哪儿出来的,就很排斥她,根本不愿意让孩子跟他有所接触,也就何红丽没人管,才能一次又一次偷偷跑去找她玩。 一个被旧社会吞掉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最后是靠着这样的方式活了下来。 “这得上报。” “先前局长还在那抱怨,说教育部重组以后老嚷嚷着要能当老师的人才,可这年头识字还会教人的人才能有几个?” “登记在册的那几个老秀才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天天之乎者也之乎者也,自己有点子学识光知道卖弄!根本不会教人!” “这姑娘身份要是也没大问题的话,说不定……能试试呢?” 这么想着,周涛没怎么犹豫,就把前因后果整理出来,准备递上去了。 而在他忙着的时候。 另一头的医院,洪令微终于见到那些千里迢迢奔波而来的医学专家们了。 … 因为洪令微不是医学生,她在这方面更是一窍不通,所以,在选择购买医学书籍之前,她还特意咨询了一下“窦老师”。 系统商城里,和医学资料有关的这个分类她之前没怎么翻过。 如今点进去一看,她才发现,系统商城的医学资源比想象中还要丰富—— 从最基础的《人体解剖学图谱》到各专科的临床诊疗指南,《实用内科学》到《外科学》,甚至传染病防治手册到妇产科护理规范,这些通通都有,无比齐全。 不过因为不懂医学,她只能按书名快速筛选了一下,最后,挑了一套综合性的医学教材系列,看书籍介绍说是,包含基础医学、临床医学、预防医学三大板块,外加两本专门针对常见病和多发病的实用手册。 虽然只是一些书籍资料,可这玩意儿的单价比之前那些米面粮油和一些器械都贵。 不过…… 现在她最不缺的就是钱好吗?! 能买的通通都买下来! “知识就是力量!” “不过,这力量还真是……挺有力量的……” 厚厚的资料一摞摞地摆在她面前,光是一个个搬到小推车上就搬得她龇牙咧嘴的。 等到差不多八点左右,外头来人了,说专家们都已经去了会议室。 她这才出了休息室,拖着一大堆资料,往会议室方向去了。 会议室在住院楼二层尽头。 房间不大,里头摆了张长条桌,周围放着十几把椅子,靠墙搁了两个烧得正旺的铁皮炉子,把屋子里烘得暖洋洋的。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专家们正在说话。 这批能来参加“研讨会”的医学专家,全都是经过了好几道筛选的。 当初燕京那边放出“研讨会”这个消息的时候,报名的人那叫一个积极,但光是初步筛选就刷掉了九成。 最后留下来的这些专家,基本都是从燕京、沪上、江夏、奉天几大医学院和野战医院里挑出来的,他们基本都是在临床一线摸爬滚打了十年以上的老手。 而他们尽管入了选,最后上火车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七上八下…… 他们只知道汴州有位从海外回来的海归,带回来了一批最新的医学资料,至于具体是什么内容、什么规模、什么水平,反正没说,弄得大家猜来猜去,心里都没底。 所以洪令微进来之前,专家们也在窃窃私语,猜来猜去。 “我说老赵。”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凑到旁边人耳边,压低声音,“你说,那海归到底什么来头?我可听说了,他好像是从英吉利回来的……” 被他叫作老赵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夫,姓赵,叫赵鹤平,很久以前在金陵的一家教会医院干过,后来教会医院撤了,他就带着家里人辗转去了奉天,在那边医院从主治干到了主任,直到现在。 这次研讨会地点听说是定在汴州,他就没打算报名,他年纪也不小了,还有点基础病,长途奔波,实在是有点受不了。 最后是院长一直劝,还偷偷跟他说,操持这次研讨会的海归回来的时候带了老多的最新资料,这个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他才咬咬牙,来了。 “什么来头不重要。”赵鹤平闭了闭眼,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人家能把东西带回来,就是本事,咱们这些人,缺的就是这个。”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所有人都齐齐抬头看过去。 13、第 13 章 一个看着差不多也就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身上穿着件看着不起眼、可是那料子绝对不是普通料子制成的衣裳,这不就一下显出了她身份绝对不普通? 屋里安静了两秒。 赵鹤平率先回过神来,客气地站起身,冲她微微点了下头:“小同志,你好,请问主持这次研讨会的那位海归先生什么时候到?我们这些人来得早,要是需要先做什么准备,你尽管吩咐。” 他年纪虽大,也不倚老卖老,待人十分客气,说的话却让洪令微一愣:“什么先生?” “就是那位从海外回来的专家啊。”刚才还在跟赵鹤平聊天的那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接了话头道,“不是说这次研讨会是他主持的吗?我们大老远来,就是想见见他,听听他带回来的东西,你……不是跟他一起的吗?” 哦,原来是这么问的。 洪令微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想你们搞错了,你们说的那位海归,应该是我吧。” “……你?!” 会议室里瞬间又安静了下去。 刚才说话那人叫钱明远,是江夏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外科大夫。 这会儿,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上上下下把她又打量了一遍。 旁边一个叫孙秀兰的女大夫动了动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对啊,就是她。” 就在这当口,老孙笑呵呵地从洪令微身后走进来,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都到齐了吧?”他扫了一圈屋里众人的表情,又看了看洪令微,“各位看来对这件事很惊讶?不过这也正常,来,我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小同志就是这次带回来海外最新医学资料的人。” 他走到洪令微旁边,拍拍她肩膀,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郑重。 “小洪同志早年在海外求学,学成之后一直心系祖国,所以这次回国的时候,她偷偷带回来了一大批国外最新的医学研究成果和临床资料,这些东西来之不易,是她花了很大代价才搜集整理出来的……” “考虑到国内现在的情况,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先在汴州办这个研讨会,把各位请过来,就是想一起研究、一起学习。” 老孙说完,不动声色地看了洪令微一眼,洪令微便也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爱国海归”的身份,是他们之前就已经商量好的新身份。 这批医学专家是不会知道她手里有个“能和80年后的人沟通交流”的秘密武器的。 所以关于那些物资、器械都是从哪儿来的,当然不可能开诚布公地告诉所有人,知道那些东西真正来源的人越少越好,而海归、华侨这个身份既给了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也给了那些资料一个合理的出处。 赵鹤平最先反应过来。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那点迟疑已经散了大半,当即就温和一笑:“原来如此,小同志,没想到你竟有如此胆魄,失敬啊,失敬……倒是我们眼拙了。” “您客气了。”洪令微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把推过来的一车书籍资料给堆出来,“各位老师,咱们别站着说话了,先看看东西吧。” “这是?” “……” 那一摞崭新的医学资料露出来的瞬间,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14、第 14 章 老张的身体微微前倾:“我记得这件事,当时你们报上来的消息是说,这个老瘸子是专门在汴州和周边几个县之间倒腾物资的,哪头有货往哪头跑,结果你们派人盯了他好几天,眼看他就要跟背后的上家接头了……人却突然没了,对吧。” “对。”陈明康的语气沉下来。 这个事儿当时还让他们紧张了一阵子。 时局还没有彻底平静下来,汴州却有一批为数不少且相当稀罕的紧俏物资在暗处流动,他们自然得想办法查清源头,生怕这些东西的背后暗藏的是颗大雷。 可关键问题是,他们好不容易摸到的这个线索却在马上要上手抓的时候断了! 头天晚上老刘还看见老瘸子回了住处,可第二天屋里就空了,没看见人出去,东西也都没带走,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老刘带着一群人悄悄在汴州找了三四天,连老瘸子的影子都没摸着。 然后过了大概五六天,有人来报案,说城外河沟里漂着一具尸首,死的特别惨,看着可吓人了,巡逻的周涛带人过去一看,却发现死者就是那个老瘸子! 再然后,那些物资也一并消失了,背后的人没有再继续活动。 这事儿就让当时的陈明康十分懊恼。 他觉得应该是哪里走漏了消息,打草惊蛇了,所以那帮人灭了老瘸子的口,出了这事儿后想再把这帮人给抓出来问清楚这批物资的来源,那就是难上加难。 果不其然…… 两个月过去了,这件事儿再没后续。 “可前几天我们查孙德才的时候,意外发现他家里居然藏着一堆跟当时查出来的一样罕见的紧俏物资!” “但是我们的人反复盘问了孙德才好多遍,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在一个姓李的货郎那儿买到的这些东西,我们的人又去找了那个姓李的货郎……” 陈明康两手一摊,十分郁闷。 “找不到了。” “……” 老张沉默。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炉子里炭火偶尔爆出的哔啵声,窗外有风吹过,呜呜响。 “你是怎么想的?”终于,老张开了口,“你觉得这批物资的来源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和小洪同志一样捡到了能和未来沟通的神奇物件,然后,这个人没有和我们合作的想法,而是想要通过这个特殊的渠道为自己博一份丰厚的身家?所以他才这么小心地东躲西藏,坚决不露半点痕迹?” “两个月前我是不敢想的,我压根就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儿!但现在……我觉得大概率是这样的,不然不能解释那些罕见的物资究竟从何而来,从国外偷偷运来的吗?呵,咱们汴州不是沿海城市。” 陈明康说到这,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有这种想法无可厚非,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可关键问题就在于,那人手里如果有和小微手里同样的物件的话,那么他也能和八十年后的时空商人对话,他也能知道未来的发展,如果他心不在此处而是……” 二人对视一眼,神情越发凝重了。 谁都能想明白,八十年后的物资和八十年后的信息比起来,信息更为重要。 而那些信息如果被不怀好意的人所掌握,接下来,他们将面临什么? 汴州的变化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那么多工厂同时开工,谁都知道不正常。 迟早有一天,他们不会再继续隐瞒,可前提条件是,他们的拳头得够硬! 现在,还不够。 “必须得把这人找出来,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人的信息掌握在手中,他不愿意露面没关系,但不能不怀好意的人和他接触。” 老张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不然的话,我真害怕啊……” “我怕安宁的日子没过几天就又没了。” 陈明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小微的存在现在依然是模糊的,外头的人只知道汴州忽然有了大变动,可具体什么情况,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老孙。” 陈明康站起来:“领导,我……” “你别急,听我说完。”老张摆了摆手,“我今年五十多了,干革.命干了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所以我的意思是,如果将来有一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真的盯上我们这些人,我或是老孙,或是你也好,谁都可以当那个站在明面上的靶子,咱们这些人,少一个两个没什么,只要把小微的存在模糊掉,她做的事,比咱们这些人加起来都重要,我们这些人,就是挡在小微前面的那道墙,我不怕有人冲我来,我怕的是有人绕过我,直接摸到小微头上去,更怕的是,他们先一步查到那个不知名的存在。” “……” 屋里安静了很久。 陈明康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我明白的,这件事我会继续追查,只要他还在汴州活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老张嗯了一声:“没事你就先去吧,燕京那边,我待会儿就去做个总结汇报。” “好,”陈明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老张一眼,老张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小心翼翼把老花镜给戴上后,重新翻起了那摞材料。 … 一月下旬的豫西,依然天寒地冻。 可此刻的赵大妞一家却觉得,今年的冬天比任何时候都让人高兴。 天才刚亮,赶了一夜车的崔老栓就扯着嗓子从村头喊过来:“大妞!满囤!玉芬!中了!你们都中了!” 这会儿赵大妞正在屋里拿碎布头补老三的棉裤,听见喊声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 可不知道是屋里冷还是怎么的,血珠子都冒出来了,她也不觉得疼,扔下棉裤就往外跑,正蹲茅坑的刘满囤从侧边提着裤子蹿出来,一个踉跄,鞋都跑掉了一只。 “真中了?!” “中了!都中了!这是厂里发的通知单!你们仨,都选上了!这两天就可以去报到!” “快!叫我看看!!” 赵大妞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她认不全上面的字,可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之后,她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满囤……”她的声音发颤,“你看看,你快看看,这是真的不?” “你看你,哭啥?哭的都忘了我也就只能认几个字了!”刘满囤红着眼眶凑过来。 还是崔玉芬快速看了一遍,又给他们了一个非常肯定的答案:“中了,真中了!” 说完,崔玉芬就抱着她舅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捶他肩膀。 “舅你咋才来!你咋才来!我都以为没戏了!我都以为俺们仨都白跑了!” “厂里出名单出得慢,俺也是天天去打听,今个儿早上才看到通知!”崔老栓拍着她的背,笑的牙不见眼,“别哭了别哭了,这是好事儿啊!天大的好事儿!” “娘!娘你咋哭了?”老三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小脸看她。 赵大妞弯腰把老三抱起来,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擦掉眼泪。 “娘没哭,娘这是高兴!” “……” 名单竟然已经出来了,三个人自然也要准备收拾东西往市里赶。 崔玉芬家里好说,人多。 赵大妞和刘满囤却还得商量四个孩子的归属:“咱俩去了厂里,住宿舍,吃喝不用愁,可孩子咋办?” “我娘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让她一个人照看四个孩子,怕是撑不住。”刘满囤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所以我想着,要么让咱娘带着孩子去我哥那儿住,要么让我嫂子过来,带着她家孩子跟咱娘一块儿住。” 赵大妞掰着手指头,难掩兴奋。 “咱俩现在有工作了,每个月发的粮和钱匀出来一部分,就当是请咱娘和嫂子帮咱们照看孩子。两个大人照看五个孩子,怎么也比咱娘一个人强。” “成。”刘满囤点了头,“你嫂子那边日子也紧,她过来帮咱看孩子,咱匀给她一口吃的,也算是互相帮衬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大妞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满囤,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真的要好了?” 刘满囤伸手揽住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胳膊,不会说甜言蜜语,他只能点点头算作安慰:“嗯。” 一个小时后。 崔老栓的牛车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等牛车进了汴州,三个人就在半路分了手,崔玉芬去被服厂,刘满囤去运输队,赵大妞去纺织厂。 “大妞,咱都好好的!”崔玉芬攥了攥她的手,“等歇班了咱再聚!” “好!” 赵大妞背着包袱,顺着街边的路牌一路找到了纺织厂的大门。 厂门口挂着红绸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新工友”几个大字,门口已经排了一长溜人。 陆陆续续不少人都在往里进。 她排在队伍末尾,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挪,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登记、核对身份、领工牌、领工服。 赵大妞抱着那套还带着新布气味的工服,虽说味道不太好闻,可是她仍旧是爱不释手,手指头摸了一遍又一遍。 那衣服是深蓝色的,料子又厚又结实,里头的棉絮絮得密密实实,比她这辈子穿过的任何一件衣裳都暖和! “赵大妞!” “哎!这儿呢这儿呢!” “第三车间!来这边!” “……” 一个师傅点了她的名,等了一阵子,等人齐了以后,就把她和另外几个女工领到了宿舍放包袱,也没给她们留啥歇息的时间,就很快又把她们送到了车间门口。 车间很大,里头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台崭新的纺纱机,银灰色的机身泛着光泽,锭子锃亮锃亮的,皮带绷得紧紧的。 赵大妞站在门口,看得有点发呆。 “都进来,别堵门口。” 一个声音从里头传来。 赵大妞转头一看,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师傅走了过来,对方穿着干干净净的工装,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特别有精神,就是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两条眉毛微微拧着,一看就是个不好说话的人,搞得她本来就紧张的心情这会儿不自觉变得更紧张了。 “我姓方,叫方慧丽,你们以后叫我方师傅就行。” “从今天起,你们是第三车间的学徒工,我负责教你们,在开始学之前,我先说几句话,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 十几个人抿着嘴,大气不敢出。 “你们现在要学的,是最新的纺织工艺。你们现在要用的机器,是全国最先进的纺织机。”方师傅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这些机器是海外的爱国商人、爱国华侨,不远万里,从国外运回来赞助给咱们厂里的,知道吗?人家为什么愿意掏这个钱?因为人家盼着咱们的国家能强大起来,盼着咱们国人能穿上自己织的布、自己做的衣裳,这些机器在咱们手里,是宝贝,是命根子!” 她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所以,你们每一个人都给我听好了!这机器比你们的命还金贵,磕了碰了,那就是天大的事!谁要是不小心把机器弄坏了,你就对不起那些海外华侨的一片心,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众人后背挺直,头皮发紧。 赵大妞手指微微哆嗦着,被严肃的方师傅一番话说下来,甚至有点想去厕所。 但她忍住了,她不敢吭气。 等方师傅训完话,旁边一个手里拿着册子的年轻安全员就走了上来,开始逐条讲解车间安全规定。 头发必须盘进帽子里,开机前检查皮带和齿轮,听见异响立刻停机报告,不许用手去碰运转中的锭子,等等等等…… 和早几天开工的罐头厂不同,纺织厂不仅没有欢迎会,领导还都严肃地吓人。 听完了安全规定,就开始学习,方师傅站在旁边教她们怎么接头,怎么换锭,怎么听机器的声音判断运转是否正常,所有人都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 好不容易等到下工的铃响,赵大妞才终于有机会拖着酸疼的腿回到宿舍。 “真累啊……” 宿舍是厂里统一安排的,八个人一间,上下铺,被褥都是新发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找到自己的铺位,还没来得及坐下,旁边一个圆脸姑娘就笑着凑了过来。 “你叫赵大妞是吧?我叫李桂香!咱俩一个车间的,认识认识?” 干活的时候没空打招呼,现在终于有空了。 “你好你好。”赵大妞赶紧学着她的样子,跟她握了手。 城里人就是不一样哈。 打招呼还要摸手…… 正想着,李桂香拉起她就要往外走:“走走走,咱去打热水!宿舍有热水壶,还有洗脸盆,都是厂里发的!你不知道,我刚才看见那洗脸盆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真好啊!我家那个盆用了十几年,底都漏了……” 李桂香相当自来熟,她在那儿絮絮叨叨说着话,赵大妞甚至都没机会插嘴。 去了水房打了一壶热水回来,随后又被拉着去食堂打晚饭。 赵大妞打了一份菜和两个馒头,她吃了一个馒头,另一个红糖馒头没舍得吃完。 “你咋不吃完?”李桂香问。 “留着半夜饿了再吃。”赵大妞把馒头掰成两半,想了想,还是咬着牙递了一半给李桂香,“你尝尝,这馍可甜了。” 李桂香没推辞,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甜!这是红糖的吧?我盛完汤去拿馍的时候只剩下白面馍了,你运气真好!明天我也要吃这个!” 赵大妞咧嘴笑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顿饭吃得相当惬意,李桂香一边吃一边跟赵大妞念叨她家里的事—— 她爹娘都在乡下,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她是老大,出来上工就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现在好了,一个月有五十斤粮,自己吃不完,还能匀出一些给家里寄回去。 赵大妞听着,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红糖馒头,忽然就想,老三老四要是能吃上一口这馒头,不知道该乐成什么样。 等回了宿舍洗完脚,赵大妞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怎么也睡不着。 也不知道刘满囤现在在干什么…… 他今天去运输队报到,不知道分到了什么活?扛包累不累?晚上吃饱了吗? 还有玉芬,被服厂那边应该也发工服了吧,不知道她分在哪个车间,师傅凶不凶,要是跟方师傅一样,那可太吓人了!她今天差点都被方师傅给骂哭了! 想着想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新被褥又软又暖和,带着一股干净的棉花味,跟她家里那床盖了不知道多少年、硬得跟板子似的旧棉被完全不一样。 真暖和。 她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顺着眼角淌到了枕头上。 昨天还在为一口吃的发愁,今天就已经躺在了工厂宿舍的新被褥里。 这样的新生活,就跟做梦一样。 这样的好日子,她想要长长久久的! 如果是做梦,求求老天,千万不要让她醒过来啊…… 如果是做梦,她这辈子都不想醒过来了! … 与此同时。 纺织厂二十公里外。 洪令微也睡不着。 她忙着跟系统吵架来着。 15、第 15 章 “长期达不到返利要求就要锁定支付功能?你开什么玩笑?” 洪令微盘腿坐在床上,脑内尖叫:“我买了粮食、买了种子、买了化肥、买了工厂要的机器,连医疗资料和器械甚至药都买了一大堆,这都花出去多少了?结果余额还有一大截没花完,那今天的千倍返利怎么算?” 【今日返利基数按零点前实际消费金额计算,未消费部分不计入返利。】 “我知道!所以我问你怎么办!你总不能让我为了返利去乱花钱吧?我现在什么都有了,汴州的物资现在都快堆成山了,我再买一堆东西往哪儿放?这不是逼我浪费吗?” 【宿主能力不足时,请自行提升能力。】 似乎是觉得这句话杀伤力不够,系统短暂沉默一秒,又补了一句: 【其他宿主都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消费任务。】 洪令微:……… 今天本来高高兴兴的,结果现在,好气哦。 一回来她就收到了这么一个噩耗。 “其他宿主?哪个其他的宿主?你叫出来我见见!我也想咨询一下,在一个连电灯都没普及的小破城里怎么把上亿的钱花出去!” 【无可奉告。】 ……狗系统! 洪令微气得猛躺回床上,一不留神后脑勺咚一声磕在了床头木栏上,疼得她嗷了一声,对着空气狠狠捶了两下拳头。 花不完!花不完!花不完! 自从千倍返利返到了亿这个数以后,她余额里的钱就开始有点花不动了。 买粮,买种,买各类民生物品,再加上各类器械,算是清空了一波。 后面又来了一轮,继续追加各类药物、书籍、花钱花的她差点累死,才总算是勉强又清空了一波。 就这么忙忙碌碌大半个月,最后她终于花不动了,就停了一天没花完,想休息。 因为买东西要时间,运东西也要时间。 如今的汴州,各类工厂里的器械都已经被换了一个遍,悄悄运往燕京的物资也陆陆续续在路上走着了。 眼看着人手跟不上运送了,她才想休息一天,结果只是一天而已,就直接触发了系统“消极怠工”的警告。 “看来还是得继续扩大消费线。”洪令微往床上一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情绪勉强平复下去之后,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别看她余额里的数字现在已经翻成了一个天文数字,可只要她想花的话,还是能够花得完的,比如—— 把全国的大小工厂所需器械全部更新。 光这一点,就能花掉几百个亿,甚至远远不够! 她前世看过一个报道。 国家搞精准扶贫,短短五年时间,全国投入的资金加起来就将近一万亿。 这还只是扶贫,还不算基建、教育、医疗、国防。 要是把整个国家从一穷二白拉到中等发达水平,那需要的钱,是多少个万亿都打不住的,所以这钱怎么可能花不完? 她现在手里这点余额,放在整个国家的层面去看,其实也就是一颗石子扔进湖里,能溅起水花,可填不满湖。 但关键问题是,现在基建都还没搞起来,砸钱买回来的东西不好运出去,汴州现在拢共就几条铁路线,全国那么多工厂,一台台机器靠牛车拉吗? 那先把钱花了把东西先买回来囤着? 空有物资,人力跟不上,然后呢? 她要是真把几百亿的物资一口气砸到市场上,物价瞬间就得崩,到时候粮价、肉价、布价等等一系列东西全都会乱套! 她是脑子不清楚了才会这么干! 所以想来想去,现在被判定消极怠工,还是因为她的花钱渠道太单一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把我现在手里的这些钱全部都变成投资款呢?” 比如,赚外汇? 念头刚冒出来,洪令微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系统提示:返利资金可通过提现方式转化为宿主合法收入。】 【提现后的资金将作为宿主个人合法收入存在,来源正当,可解释。】 “个人合法收入……”洪令微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脑子里某个被打开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你偷听我想法是吧?那我问你,我可不可以拿这笔钱去作为合法经营主体,从事合法的国内外贸易活动,获取外汇收入?” 【提现后的资金将作为宿主个人合法收入存在,来源正当,可解释。】 “我听到了,干嘛又重复一遍?” 【……】 “等等!” 脑海中的想法逐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计划,洪令微的眼睛也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你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个资金我提现以后,它只能作为我个人的收入而存在,我不能将它用提现的方式转移给其他人。” “那如果我开一个贸易公司,你能不能把提现的余额以海外订购交易款项转移我名下的公司上?” “这样,我的收入来源就是外贸订金,合理合法,说得清,查得到!” 【可以。】 “不早说!!” 首先,她如果有一家贸易公司。 这家公司必须得有正经的注册手续、经营资质、办公地点和从业人员,汴州现在正在大搞建设,注册一家集体所有制或者公私合营的贸易公司,政策上完全说得通。 那么,公司成立之后,她就可以用公司的名义对外做生意。 汴州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物资,她的货源,要多少有多少。 像那种机械类的产品肯定不会往外卖的,但是那些家用的日常用品就没问题了。 “然后我再弄一个甲方的身份来订购这些物资,来回一倒手,钱和物资这不就都流通起来了吗?” 而这就意味着,她有了两条消费线。 在系统商城那边购买的原材料投入工厂以后,变成完成品,接着再以下订单的方式把这些东西都“买走”。 然后系统余额把花掉的钱继续以“千倍返利”的形式返还给她。 周而复始,越滚越大。 一个完整的循环,就此形成。 “洗钱?不不不,这可不是洗钱……” “这顶多算薅系统的羊毛!” “而且这主意还是系统给我出的,说明这个方法可行,不违规。” 洪令微越想越兴奋,猛地掀了被子就往外冲。 … 半小时后。 陈明康这会儿还在公安局的办公室里。 他还在研究老瘸子那件事的来龙去脉。 夜已经很深了,桌上的茶早就凉了,办公室里烟熏雾绕的,他万万没想到洪令微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找他。 “陈叔!陈叔你在里面吗?” “小微?” 他起身开了门,就见洪令微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可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你咋跑到这儿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好事儿!” 洪令微一步跨进门来,反手把门带上,然后凑到陈明康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陈叔,我问你个事儿,你能不能给我弄一个外贸公司?” “你说啥?!” 陈明康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孩子,大半夜的…… 疯了? 16、第 16 章 “别在这磨蹭了,赶紧的,把门口那些都给打扫干净!等会厂里要来人!” 一大清早,纺织厂就热闹了起来。 因为厂长江大海昨天突然接到了市里的通知,说孙副局长要带人过来视察。 江大海今年也五十出头了。 在纺织行业干了半辈子,他从旧社会的私营纱厂,一路干到如今的国营厂长,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这个通知还是让他紧张得晚上觉都没睡好——市二把手亲自来,这说明上面对他们厂的重视程度可不一般啊! 所以为了在领导面前表现表现,他天还没亮就来了厂里,把厂区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还叫人去机器擦得锃亮,确保万无一失之后,这才站在厂门口焦急地等着。 这等的时间可真是难熬…… 幸好天刚亮起来没多久,一辆黑色小轿车就顺着土路开了过来。 “哎呦,领导!”江大海赶紧迎上去。 车门打开,老孙先下了车,笑呵呵地跟他握了手:“老江,等久了吧?” “不久不久,孙局长您能来,是我们厂的荣幸!” 江大海一边说着,一边往老孙身后看了一眼。 跟着下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安安静静地站在老孙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这么年轻啊?又是跟着孙副局长来的…… 八成是市里的秘书或者助理吧? 江大海心里飞快地判断了一下,也没太往心里去,只冲洪令微客气地点了个头,便引着老孙往厂区里走。 “孙局长,您上回交代的那批爱国华侨支援的机器,我们已经全部安装到位了,一共四十二台,厂里挑了三十个底子好、手巧的工人,跟着说明书和几位老师傅一块儿琢磨,废寝忘食地学了半个多月,现在新工人在老师傅们的带领下已经能稳定操作了。” 他一边说,一边推开车间的门。 一股混着机油和棉纱的气味扑面而来,车间里几十台纺纱机正轰隆隆地转着,工人们穿着统一的深蓝工装,戴着帽子,低着头在机器前忙碌,一眼看过去,整个纺织厂都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精神头。 “好啊!”老孙不由得点点头。 他虽然没多说什么,可是这个态度已经算明晃晃的表扬了,看得江大海更加自豪。 “不过这说起来,多亏咱们有了新机器啊,您看,厂里如今一天能纺出来的纱,比过去一个月都多!质量也好,您摸摸这纱线……哎呦,又细又匀,韧性也好,比以前那些老机器纺出来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江大海迫不及待把人往机器前引。 老孙走到一台纺纱机跟前,伸手摸了摸刚从锭子上取下来的一截纱线,在指间捻了捻,笑着点了点头:“确实不错,老江,你们厂这个进度,比我预想的要快。” “都是领导教导有方!来来来,几位,我带您再看看我们的仓库……”江大海被夸得眉开眼笑,又领着老孙去了成品仓库。 仓库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刚织出来的布匹,有白的、有蓝的、带格子的,颜色鲜亮,布面平整,一看就知道是好料子。 老孙点了点头,转身看了洪令微一眼。 洪令微这才上前半步,伸手摸了摸成品布,开口问了一句:“江厂长,这些布要是加大产量,一个月能出多少?” 江大海愣了一下,这才正眼看向这个一直安安静静跟在后头的年轻姑娘。 “这位是……”他看了老孙一眼。 老孙笑着抬手介绍道:“老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洪令微同志,海外华侨的后代,早年在海外求学,这次回来是想为咱们国家的经济发展出把力,她名下有一家外贸公司,专门做进出口贸易。” 竟然这么大的来头?! 江大海态度立刻郑重了几分,连忙伸出手来:“洪同志,失敬失敬!欢迎欢迎!” 洪令微跟他握了手,直接道明了来意:“江厂长,今天来呢,是因为我的外贸公司想跟你们纺织厂达成长期合作,刚才这些料子和生产环境我也都看过了,我对你们厂很有信心,所以接下来的半年,你们厂生产的成品布,我全部要了。” “全、全部?”江大海一愣。 这几天他们还在那儿商量关于成品布的定价和销售渠道,却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就来了订单,而且,还口气这么大,要全部? “对,全部。”洪令微只是微微一笑,“每个月能产多少,我就要多少,价格按市场价走,不压价,货款预付三成,货到结清尾款,如果你们厂产能扩大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我这边呢,给多少都能吃得下。” “这……小同志,你稍等一下。” 江大海明白了。 怪不得今天领导忽然间来视察,原来是为了这个生意。 市里领导对这个交易显然是非常看中的,就从老孙一个二把手竟然亲自陪同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 所以,江大海脑内开始飞快思考。 有了新机器以后,纺织厂现在是能产不少布,可这么多布要全部卖出去,靠汴州本地市场根本消化不了。 新机器是那位不知名的海外华侨援助的,第一批原材料是国家扶持项目“借”的,他们当时开会的时候,上头领导已经非常明确的表示了,他们必须得以最快的速度自己发展起来,因为援助的东西是有限的,后续他们所需要的一切都得靠自己。 所以销路必须得尽快打通,有出才有入。 而现在,直接有人找上门来,一开口就要全部包圆? 这就是天上掉金砖啊! “小同志,你、你说的是真的对吧,你能做这个决定没错吧?”江大海的声音都有些发抖,“这个订单可是要走合同的。” “当然了,我们是正规外贸公司。”洪令微笑了笑,“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以后你们厂所有的产品优先供给我,可以吗?” 江大海立马就想答应,但又想起来了什么,转头去看老孙。 老孙摆了摆手表示不管:“这是你们企业之间的正常合作,市里不干预,只要合法合规,能促进生产,就是好事。” “这没问题!我这儿完全没问题!” 江大海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合同洪令微早就准备好了,关于数量、价格、交货周期、付款方式都在上头写的清清楚楚,江大海看过以后确认没有问题,也就干脆利落地签了字。 签完合同,又看了看食堂环境和住宿环境,走的时候是江大海亲自把他们送到厂门口,他脸上的笑容从刚才就没下去过。 “孙局长,洪同志,你们慢走!” 等重新回了车上,老孙看了洪令微一眼:“纺织厂搞定了,接下来还有哪里?肥皂厂、鞋厂,你都要签?” “嗯,一个一个来。”洪令微把签好的合同收进随身的布包里。 机械这种技术产品她是绝对不会碰的。 国内现在还在发展前期,摊子还没彻底铺开,唯一能动的只有民生产品。 其实她不是没动过把这些花系统的钱买回来以后再卖给系统的心思。 但是系统拒绝了,不让她钻这个空子。 那就很遗憾了。 而老孙听了她的话以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因为他心里最清楚,洪令微这个“外贸公司”背后站的是谁。 特事特办嘛。 他只需要在合适的范围内给她开绿灯,让她能顺顺当当地把这条路走通就行了,今天陪着洪令微出来视察,就是这个原因。 … 同样的事情接下来又在肥皂厂和鞋厂上演。 来回跑了这几趟以后,洪令微的包里就多出来了三份盖了公章的新合同。 回去依然是老孙让司机亲自把洪令微送回去的,他还有别的事儿要忙。 至于把她送到哪儿嘛……那自然是她那个特批的“外贸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一间不大的临街铺面,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子,上面刻着“汴州薪火贸易公司”几个字。 推开门进去,里头只摆着两张旧办公桌和几条板凳,空空荡荡的,看着寒酸得很。 “回来了?” “回来了。” 听见动静,屋里的人也转头来看。 寒酸的办公室里只坐了六个人。 洪令微的两个保镖董红英和孙铁华正在打扫卫生,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靠窗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副旧眼镜,正在整理桌子。 这人看着普普通通,实际上,却是上面从燕京给她调来的会计,姓钱,叫钱书钧,以前在燕京一个神秘部门管后勤,业务扎实,为人也可靠。 另外还有三个采购员,二男一女,都是从燕京那边挑过来的,知根知底。 此刻,大家都正在打扫卫生。 洪令微把包往桌上一搁,钱书钧接过了她递过去的合同飞快看过以后,就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凝重:“洪同志,这订单量会不会有些大了?我把今天这几家厂的订单拢了一遍,初步算下来,第一批货款加上预付三成的定金,还有后面陆续要结的尾款,总共得……”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三”。 三千万。 他来之前被特别嘱咐过,这家贸易公司的事尽量以洪令微的吩咐为主。 但今天才第一天上班,他就在算了这个帐以后感觉一阵头大。 一月中旬那会儿,新货币的推行已经正式开始了,大小城市都在开会,各厂各街道的干部被分批叫去学习新币兑换政策,回来之后再一层一层往下传达。 旧币、银元、金条这些老百姓家里的老底儿一点一点换成了统一的新币,以前那种拿一摞钱买不了一斤粮的日子,总算是走到了头,所以现在不比过去,三千万可不是个小数目,这不是旧币,而是新币! 这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个不停,想不明白,这位小洪同志是疯了吗? “公司刚成立,账上根本没钱,好几道手续还是后来补的,能办下来全靠燕京那边的特别批准,可现在就要支付给工厂货款,我们拿什么付?” “我明白你的担心,但是先别急。” 洪令微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听钱书钧念叨着规划问题,一边呼叫系统。 【提现额度:请输入金额】 她想了一下,输了个五千万。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提现功能,所以,她其实也不确定系统会以什么方式把这笔钱打到她公司的账户上…… 凭空出现在账本上?这可太假了。 系统不会干这种蠢事儿的。 何况这种事还需要系统来动手吗?她自己就能上手画几个零。 直接打到银行? 这年头汴州的银行体系还不完善…… 这么想着,她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但既然当了小领导,手底下多多少少得管几个人,就要修炼出表面上不动声色的本事。 【确认提现:50,000,000元?】 【确认】 【请稍等……】 【提现成功】 眼前有白光一闪,她那一长排的余额终于算是下去了一部分。 洪令微摸着下巴,左看右看,也没感觉哪里有变化。 但下一秒,一个刚才出去丢垃圾的采购员着急忙慌地从门外冲了进来。 “领导!领导你快看!” 他手里还攥着一张薄薄的纸片,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 他这动静大的,所有人都忍不住齐刷刷地转头看了过去。 “邮电局的人刚送来的!说咱们公司收到了一封国际电报!” “……啊?”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洪令微也忍不住一阵惊讶。 国际电报? 给她的??? “我看看。”洪令微接过那张电报纸。 电报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符,是俄文,下面附着邮电局工作人员的翻译件。 翻译件的字迹不算工整,但内容写的清清楚楚—— “致汴州薪火贸易公司:我方受莫市轻工业品采购局委托,现向贵公司订购以下物资,第一批包括皮鞋五千双、棉布成衣三千套、印花布料一万米、香皂及洗衣皂各两千箱,后续订单视首批货品质量再行商议。” “货款以美金结算,首批订金已汇出,请确认后安排发货,另外,我方与贵公司洪先生系旧交,对其后人回国效力之举深表敬意,愿长期合作。” 落款处附了一个莫市的地址和一串联系人信息。 洪令微:“……” 洪先生? 旧交? 什么情况? 她的那个“华侨后代”身份完全是老张他们为了方便她后续的行动编出来的。 这身份就是假的! 怎么现在……好像要来真的啊?! “系统,这不会是你干的吧?” 她翻了翻后面附着的另一张单子,那是一份另外的账户清单,她这个贸易公司归属国营,打款自然也是按照正规流程,钱直接划清算账户,记了账。 虽说是外币,但换算一下,全部款项刚好是人民币五千万。 【提现资金将通过正规渠道转入宿主名下,因宿主特殊要求,所以本次提现金额采用国际订单形式发放。】 好家伙。 这笔钱来得居然这么意料之外地名正言顺,谁都挑不出毛病。 高手。 高手啊狗系统! 洪令微没忍住乐了一下。 这下不仅钱顺利到账了,还把她那个虚构的身份坐实了! 洪令微强忍笑意抬起头,屋里六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她。 她便举起手里的单子:“看到了吗,钱这不就来了?” “莫市那边的订单?” “上来就要这么多东西?我的天,皮鞋五千双、成衣三千套、布料一万米、肥皂四千箱……” “这是多少钱?五、五千万?” 屋里又是一阵吸气声。 所有人眼神都变了。 他们从燕京调过来的时候,上头的交代很简单,就只说让他们来汴州,一切听洪同志的安排,做好本职工作。 他们只知道这个贸易公司是“特别批准”的,背景不一般,可谁也没往深里想,毕竟洪令微看着实在太年轻了,穿得也朴素。 可现如今,眼前这张电报纸,真正让他们震惊到说不出来话了。 莫市的采购局直接下单,还指名道姓地提到了“洪先生”……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洪同志背后的人脉非常之牛气哄哄!在海外都能玩得转! 钱书钧推了推眼镜,看向洪令微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他在燕京干了这么多年后勤,见过不少有背景的人,可像洪令微这样年纪轻轻、手里握着这么大一条海外贸易渠道却不骄不躁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怪不得刚才听他说起三千万的事儿时,她一点也不着急。 原来她早就已经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