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她偏要捡炮灰》 1. 魔蛛 晏清疏快窒息了。 一股诡异的力道撕扯着她,直到某个极点,她猝然睁眼。 晏清疏急促地呼吸着,滋啦的机械音、混乱的画面、不属于她的记忆在脑海中搅作一团,她下意识地撑了一下地面,摸了一手黏糊。 晏清疏僵硬地支起胳膊,把手上的泥巴甩开,此时却听见身旁有什么动静。 顺着声音的方向瞧过去,晏清疏看到离她不远的洞口处缩着一团什么,微微颤抖着。 晏清疏呼吸停滞了一瞬,过度的紧张激起了耳鸣,身体本能地唤出了本命灵剑,然而她手一抖,剑掉在了地上。 “哐当!” 两个人同时炸了毛站得笔直。 晏清疏这才看清那一团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个身形削瘦矮小的人。 那人身着破旧不堪的水蓝色弟子服,衣角缺了一块。衣服不甚合身,若无腰间紧束的白色腰带,他瘦弱的身躯几乎陷进那粗糙的布料里。 借着洞口的天光,晏清疏勉强看清他的样貌。五官比例恰到好处,眉目清秀,鼻梁直挺,即便困窘也能在瞳仁中看见一抹亮光。虽不算惹眼,看着却格外舒适,配上他薄而微微上扬的嘴角,端的一幅人畜无害的模样。 脑子里的一团浆糊像有了疏通口似的,缓缓涌了出来。晏清疏捂住了脑门,这才记起,眼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多年前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便宜徒弟沈景湛。 晏清疏心下微微松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沈景湛猛地退了一大步。 “……” “……” 晏清疏无视了对方过激的反应,捡起自己掉落的剑。剑身不似寻常玄铁,清透非常,宛如镜面,也因此得名“镜天”。 晏清疏指尖摩挲剑柄,感受剑体和自身灵力的共鸣,随即手腕翻转执剑身后,转身时目光轻轻落在沈景湛身上,一点即过——对方不是系统的任务目标,她没必要浪费时间。 任务目标是这本书的主角龙傲天,原主的大徒弟池龙见。可惜,在晏清疏穿书来前不久被魔蛛抓了。 系统说,她必须尽快救出主角,否则系统会判定任务失败,她将会被遣送回自己的世界,而回去的结果,就是死亡。 来不及细究更多,晏清疏依据脑中原主的记忆简单理了理事情的现状,明白这是一本仙侠修真,池龙见随时可能丧命,她没时间了! 循着记忆,她确认魔物是往洞里跑了。 仅仅只是面向洞穴深处,其中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晏清疏下意识抬手掩面,却见本应皎白衣袖上满是脏污,又垂下了。 眨眼间,灵力一闪而过,晏清疏身上的衣物瞬间又洁白如新,顺便给自己套了个罩子,隔绝臭味。 系统的机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再次提醒:宿主目前只能调动原主三成的修为,请谨慎使用。” 这个系统自称是主系统分配的龙傲天养成系统,自从她醒过来就时不时在脑子里响。除了全方位为培养龙傲天提供服务,就只剩一个检测修为的功能。 晏清疏拧起眉头,一边往洞穴深处探,一边随口糊弄道:“这是为了隔绝气息不被魔物发现……”未及说完,晏清疏停住脚步,手腕陡然发力,提剑指向身后之人。 “……师尊?”沈景湛瞪大眼睛,看着散发寒光、锋利异常的剑锋,朝晏清疏无辜地眨了眨眼。 晏清疏顿住,敛色收剑,将发颤的手藏在身后,漫声道:“我没让你跟着。”沈景湛修为不高,带着也是拖后腿。 沈景湛微微垂首,手指攥紧破旧的衣摆,即便身体不自觉地发抖,声音却清晰平稳:“师尊,洞口也……并不安全,若是我没用被别的魔物抓走了岂不是又拖累师尊?” “……”晏清疏撇了眼他的腿,虽然有意用衣摆遮挡,但她细细回想,方才的脚步声分明是一轻一重的,而且她能看到,对方的腿上和自己左臂上方的伤口一样,都萦绕着污浊的魔气。只不过晏清疏这具身体的素质比较强横,加上身体自动修复,外溢的一点灵力早就把伤口上那点魔气驱散了,但沈景湛就没那么好运了。 系统又在脑海中响起:“检测到龙傲天生命体征下降,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否则将受到惩罚。” 晏清疏咬了咬后槽牙,强行压下汹涌的心绪。她看着对方真挚的眼神,也不愿再与他纠缠,她摸了摸原主身侧的乾坤袋,念头一转,答应让他跟着。 沈景湛得到应允,待晏清疏转身,他眉眼间的光顿时收敛得干干净净。 两人一前一后在阴暗潮湿的洞穴中走着。洞内伸手不见五指,晏清疏一手举着夜明珠照明,走得稳而快,有意控制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另一只手握着剑柄从未松开。 越往里走,沾染毒气的蜘蛛网越密集,周围不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幽深的洞穴里回荡。 晏清疏努力不去回想原主记忆中的那只庞大的魔蛛,催眠自己忽视那八条比人长的腿和细密的腿毛,一遍又一遍安慰着自己,只是蜘蛛而已,没什么可怕的。但腿还是难以控制地发软。 洞穴时宽时窄,她们走的这一段格外空旷,脚步声触壁回响,腥臭味却浓郁异常。 晏清疏灵力维持的屏障微微收缩。 她若有所感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两人四周被漆黑笼罩,宛若孤岛。 沈景湛的面色惨白,眉眼低垂,薄嘴紧紧抿着。 他见晏清疏转身,以为是嫌他走得慢,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哑声道:“师尊,我还能坚持……” 话音未落,沈景湛身后忽然传来轰隆巨响,怪异的嘶鸣声刺入神经。 沈景湛痛苦不堪的捂住耳朵,鼻尖却在那一刹捕捉到一丝清香。 夜明珠熄灭,周遭一片黑暗。 一道不容反抗的力量拉住沈景湛的胳膊,拽起他飞身闪避,随即黑暗中响起了什么东西碎裂和飞溅的声音。 晏清疏把沈景湛拽到自己身后,用灵力屏障弹开飞溅的不明物体,腐臭味泛滥而上。她松开沈景湛,唤出镜天,撕下袖口一块布料递给沈景湛。 晏清疏匆匆道:“捂住,中毒了我也救不了你。”随即飞身挥出几道剑气。 与晏清疏的距离拉开,沈景湛立马用皎白的布条捂住口鼻,一点一点退开。 不同于他身上的弟子服,晏清疏的袍子用特殊材料制成,能有效隔绝这些毒气。 晏清疏此时也无所顾忌,黑暗中,她反而不再恐惧,冷静了下来。在系统的提醒下,她闭上眼睛,尝试捕捉周围的声音。 如此近距离下,再加上修仙之人五感本就敏锐,晏清疏洞察到魔蛛此刻附于洞穴右上方的蛛网之上。 在魔蛛蓄力跃起进攻的一瞬间,晏清疏抓住其在空中的时刻,灵力入剑,几道凝聚冰冷剑意的剑气挥出,只听见几声闷响和冰刃碎裂的声音,魔蛛爆发出尖锐的嘶鸣。 晏清疏脚尖点地,侧身躲开飞溅的血水,长剑撑地,嘴角扯出了一丝微笑。 夜明珠在身后亮起,映照出此刻洞内的景象。 视线中,空气弥漫着杂乱的灰尘,洞顶隐约可见蛛网吸附的森森白骨,而魔蛛一侧三条腿已经断裂,正疲软地趴在尸骨碎片之上。一个人形的丝蛹置于一道巨大的蛛网之上,肉眼看去蛹状似活物般蠕动,周边的蛛丝上染着血迹,似乎正在分解蛹内的人。 不用系统提醒,晏清疏心中已有计较。 没有给魔蛛任何动弹的机会,晏清疏站起身,一手释放出自己能调用的全部灵力,将魔蛛死死压制在地面上,一手将剑抛给躲在身后的沈景湛。 “救池龙见!快!”晏清疏喝道。 镜天稳稳插在沈景湛身侧,他震惊地看着眼前人的背影,一身皎白早在战斗中被玷污,一头银丝在激荡的灵气中四散分飞。 迟疑一瞬,他将夜明珠扔在地上,咬牙用身体带动麻木僵直的腿,笨拙地拔出长剑,一步一步走到那团丝蛹前。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两手握住留有温热的剑柄,在发力的瞬间,一股陌生的灵力震麻了他的手臂,同时冷冽的剑气劈开了层叠的屏障。 一个与沈景湛身着相似道袍,面容苍白的少年从中脱落,撞了沈景湛满怀,两人齐齐倒在地上。 腿部伤口魔气侵蚀的剧痛再次袭来,身侧灵力的激荡如同长鞭抽打在身,沈景湛两眼一黑彻底不省人事。 “只差一步了”,晏清疏喃喃道,此刻她却动弹不得。 此前她太过紧张,一路上扫除蛛网,维持屏障就消耗不少灵力。压制魔蛛她更是用了全力。 晏清疏不是没有尝试自如地调动灵力,然而事与愿违,她能感知到自己的精神一直摇摇欲坠,好似熬了一场大夜后,灵魂被强塞到这具身体中,她的意识清醒,反应和感知却迟钝得多,很多时候她都是凭借这具身体战斗的本能在行动。 所以她只能孤注一掷,这也是她同意让那个便宜徒弟跟着的原因——也许她分神乏术的时候,他能有点用。晏清疏一手控制自己爆发的灵力,一边尝试用意念将镜天唤回。 不同于肌肉记忆,这种凭借意念操控和感知外物对此刻的晏清疏来说格外困难。 眼前阵阵发黑,眩晕感越来越强,晏清疏咬住自己的舌头保持清醒,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在不知多少遍尝试后,晏清疏抓住了镜天,剑柄触手的瞬间,晏清疏将剑抛出,银白色的剑身悬立在魔蛛之上,替她控住了蜘蛛。 同一时间晏清疏脱力,掏出乾坤囊中早已备好的传送符,晏清疏榨出自己最后的灵力灌入符中,地面形成了一道不大不小的阵型,其散发着幽冷却刺眼的光辉,将晏清疏和地上的两人笼罩其中,晏清疏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全身血液逆流,短暂的失重后,蜘蛛洞穴中只剩下动弹不得的魔蛛,正吐着愈发浓郁的魔息。 在晏清疏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新手任务已完成,恭喜宿主。” * 不知几时,床边的闹钟声响起,女人从被窝里抽出手,按掉了闹钟,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气。 她站在洗漱台前洗了把脸,镜中人肤色冷白,骨相上佳,皮肉收得很紧,脸部线条流畅,五官并不浓烈却排布得恰到好处,本应带有的温润和清冷之气,被眼下两个黑眼圈微微消解。 晏清疏像往常一样简单收拾好自己,去家对面的图书馆上班。 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她用布擦干净还书的封面,确保没有留下明显的灰尘和指纹,然后分类摆放在书架上。 日复一日,无趣,但井然有序,静谧稳定,晏清疏喜欢这种感觉。 当夕阳照常落下,图书馆闭馆,她发现阅览室的桌上有一本书,大概是有人看了忘记放回。 晏清疏走了过去,脚步声踩在心跳上,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十米、五米、零米。然后,她拿起那本模糊不清却格外厚重的书,下一秒,她从梯子上摔下,视线最后的落点,是书架高处尚未放好的那本书。 “砰”,一切归于黑暗。 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友情提醒:龙傲天生命体征微弱,请宿主尽快救治。” 晏清疏仰面朝天,及腰白发凌乱地缠绕在胳膊、胸口和脸上,但她无力整理,躺倒在冰冷的石阶之上,她想应该是传送符的终点,原主的栖云峰。看着头顶那片天空,意识缓缓从梦境中抽离。 她知道自己回不了家了。 她已经死了。 2. 师尊 晏清疏是一名图书管理员,死因:放书的时候从高梯上摔下来。 不知道会不会列入世界十大离奇死亡事件之一。 也就在她从这具身体里醒来之前,有个自称主系统的东西在她的脑海中响起,交代了一些事情。 比如,她现在绑定的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晏清疏,是个前期不负责任,后期叛出宗门的反派师尊,最后会死在自己的大徒弟池龙见手下。 再比如,她不能立刻辞职不干,否则主系统会换人。这意味着她的灵魂要被扯出来,扔回现代——这等同于狗带,而且还要让她再体验一般窒息感和濒死感。 还有,主系统给她的退休条件是:养成龙傲天,并走完反派剧情,即可重获新生。 晏清疏问,怎么个重获新生法。 主系统叽里呱啦地给她来了一堆解释,晏清疏就听见个“自由意志”,和复活。反正大体意思是,她不会真死,可以不受系统制约,留在这个世界随便干什么了。 噢,随便吧,反正死过一次了。晏清疏如是麻痹自己。 解决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后,她就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索性合上。 意识浮浮沉沉,她听见远处有人急急赶来。 “快!把你们师兄叫来!有人受伤了!” …… 喧嚣忽远忽近,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又传来弟子急切的呼喊。 “禀师尊,秦师兄来了……” 晏清疏彻底失去意识。 苦涩的药草味源源不断地灌入鼻腔,沈景湛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他不安地起身,发现腿部的伤口被包扎好了。 “别乱动,扯到伤口就不好了。”一道温润的嗓音传来。 沈景湛抬眼望去,来人束着高马尾,衣饰比寻常弟子考究许多,端着药碗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 沈景湛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他每次伤到不省人事,差点死了的时候,睁开眼看到的九成是这个人。 枕云峰药尊座下首席,秦乐水。除却药尊徐来长老亲自主持的疑难,余下伤患皆由他经手。 沈景湛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秦乐水接过空碗,含笑道:“看来我调配草药的功夫见长?” 沈景湛却不接话茬:“晏……师尊,她怎么样?” “不怎么样。”秦乐水一面答,一面俯身察看邻榻上仍昏睡不醒的池龙见,抬手掀了掀他眼皮,“他脉象早已平稳,怎么还不醒?” 未闻沈景湛接话,秦乐水侧目望去,只见那人半垂着头,一双眼定定落在自己掌间,不知攥着什么。 察觉到秦乐水的目光,沈景湛迅速合拢指掌,微微侧身,抬眸与他对上,眼底一点暖意也无。 “……”沈景湛摩挲着手掌中那一缕布料,沉默不语。 九年后再见师尊,她又救了自己一命。 可这不是应该的吗? 为什么把他捡回来又不管? 为什么对他这么冷淡却在危机时刻把本命灵剑交给他? 难道不应该是,趁此机会把他丢在魔穴里不管,然后任由他自生自灭吗? 沈景湛想不明白,但他想要个答案,给这九年做个了断。 半晌后,他忽然出声:“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 翌日清晨,沈景湛站在一间竹舍门外,想要敲门的手悬在半空,又放下,复又举起…… 他换了身干净合身的白色弟子服,这是他让秦乐水替他找的。 他想了一宿,要不要干脆一声不吭地离开,继续做一个无名无姓的“外门弟子”。 宗门有规定,达到炼气七层之后,便有资格正式入住主峰修炼,他已经达到了。 手心捏着那块布,沈景湛死寂的心可耻地升起一丝奢望。 晏清疏这次没有宣布闭关不见,他还有为自己争取留下的机会,说不定呢? 但想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沈景湛也不想自讨没趣,日后成为旁人的笑柄。 半天举棋不定,他掀起眼帘,目光沉沉的落在眼前这扇门前。 竹影被晨光打在门扉上,一阵风过,疏影摇曳,竹林在身后沙沙作响。 就在沈景湛转身欲走时,门毫无征兆打开了。沈景湛躲闪不及,立马转身立定,僵在原地。 晏清疏立在那,衣袂被风轻轻掀起。发白如雪,似出尘的谪仙,眉目淡若云烟,瞳孔极浅极淡,像蒙了层雾。 “嗯?”晨光穿过竹林打在晏清疏的脸上,勾勒出鼻梁的侧影,她皎白的睫羽颤了颤。 晏清疏没有意料到门外有人,她左臂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在药物作用下勉强睡了一觉,却被系统催促,让她去检查龙傲天的情况。 晏清疏被吵得没办法,只好起床。 眼前少年身形清瘦,乌黑长发低束在身后,眉目清秀明朗,只是略显拘谨。晏清疏随意打量了下,懒懒开口:“有事?” 清冷的嗓音如雪山上的一缕寒风,刺得沈景湛浑身一颤,垂着的手往宽大的袖子里缩了缩,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我……听说师尊受伤,所以来看看。” 关心她? 晏清疏抬眼,就见沈景湛眼神躲闪,神色紧张。 但晏清疏知道原主对这个徒弟并不怎么好,收为徒弟却不养,就跟父母生了孩子不管一样缺德。 所以她略有些诧异。 晏清疏在脑子里敲了敲系统:“原著是这么写的吗?” 系统回复道:“从宿主穿越过来后,剧情已有轻微偏离,此处情节原著并未细写。” 好吧,那她稍微温柔点? 晏清疏想了想换了副自以为温柔的表情,轻声答复道:“我没事。” 沈景湛本就局促不安,见到晏清疏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空气安静了几息,晏清疏用指甲掐了一把指腹,没话找话地问起池龙见的伤势来。 沈景湛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伤,有些失落,却还是老实道:“师兄还没醒。但秦师兄说并无大碍。” 说完,他把受伤的腿又往后撤了撤,好像这样他在她面前才显得不那么狼狈。 晏清疏一时没记起他口中的“秦师兄”是何人,随即想起昨夜原主的药修师兄在他床边喋喋不休的时候提到过,似乎是他的得意门生。 想到那人昨晚说的话,晏清疏微微失神。 “晏清疏啊晏清疏,你好歹也是个元婴期的修士,怎的下山除魔物弄得如此狼狈?”话虽不中听,但那人一脸忧心忡忡不似作假。 他一边诊脉,一边口中絮絮叨叨:“宗主一有空就到我那里念叨,宗门事务繁多,叫我请你出山负担一下外门弟子们的修行课业,你倒好,不是闭关就是下山,平日里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我替你代了多少课?我一个药修!我峰上的草药都快被那些外门弟子糟蹋干净了!” 就这么几件事,那人气都没喘一下,来回说了好几遍,硬生生逼得晏清疏用尽全身气力,挣扎着扯开干涸的嘴皮,叹了个“好”字,才罢休。 系统的提示音再度响起,晏清疏的意识从回忆中抽离。 她机械地迈开步子,“我去看看他。” 走了几步,晏清疏发觉沈景湛站在原地不动,她没多想,回头道:“你也跟上。” 沈景湛原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闻声一喜,连走带跑地跟上了。 太阳西移,时至正午。沈景湛一人从小屋中走出,快步往后山走去。 栖云峰上,几只白鹤停歇在后峰一处云池边,梳理羽翼。池中一白一黑鲤鱼悠然自得,嬉戏于池水倒映的白云蓝天之中,不知烦恼。 一枚石子陡然落水,泛起阵阵涟漪。白鹤振翅高飞,池鱼四处逃窜。一个少年一路走一路踢石子,直到走到云池边无路可走,他郁闷地朝池子里的鱼吐露心中苦涩。 “ 她为什么自始至终都不过问我的伤腿?”少年仍有稚气的声音掩盖不住委屈的哭腔。 他伸手看向手心里的那片白布,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昨日的那个瞬间——在黑暗的洞穴中,师尊那双看起来总是空洞的瞳孔那样透亮,回头看他的时候,瞳孔中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只有他的。 想到这里,他记起早晨晏清疏匆匆前往去看池龙见的模样,又看向自己的伤腿,心中妒火灼灼,一股酸涩弥漫而上,如鲠在喉,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 池中游鱼缓缓游到了另一头,清澈的池水顺着地形缓缓流淌着,四下寂静无声,偶有远方穿来几声清脆鸟鸣。 沈景湛的脑海中浮现九年前火后废墟中出现的那道身影。 她把奄奄一息的他从废墟中托起……他至今都记得,那双修长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头顶;灵力缓缓流过他全身,缓解他身体撕裂般的疼痛。 这些,他都还记得。 可后来,这么多年,他没再见到过她…… 不甘、奢望、嫉恨,都找不到理由,无法宣泄。 晏清疏对他有救命之恩,也有师徒之名,可他偏偏求不得,还不了。 少顷,他掀开衣袖,扯开系在手腕处的布料,团成一团,丢进云池中。随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吱呀” 坐在床边浅眠的晏清疏缓缓睁眼,小屋的门没有阖上,留着一条缝隙,想是风吹开的。 她起身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池龙见。 只见少年两手上举,双腿大开,呈投降姿势,胸口起伏平缓,分明睡得正香。 晏清疏冷着脸挪开了视线。 片刻后,晏清疏不带情绪地敲系统:“我能不能叫醒他?” 系统说:“睡眠也是恢复的重要一环。” ……龙傲天真是系统的大宝贝呢(^.^) 整整一个下午,系统不准她叫醒龙傲天,不准她离开,否则就会给晏清疏来一则“友情提醒”,让她体验一把什么叫颅内信息爆炸。 无奈之下,晏清疏只好让沈景湛先离开,她其实有些在意沈景湛对她的态度。 别弄到最后两个徒弟都记恨她,她还没苟到结局就嘎了。 但现在她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说,所以就先把人打发走了。 而现在,反复确认池龙见没什么大碍之后,晏清疏百无聊赖,只好坐在另一张床上打坐,顺便在脑海中把原主常用的招式温习一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到刚才。 机械音是不是响起,这次终于让晏清疏等来了好消息,“检测到池龙见身体指标已恢复到95%,宿主可以离开。” “呵呵,那还真是谢天谢地了。” 晏清疏有气无力的冷哼一声,随后离开了这间小屋。 屋外空空荡荡,不似晏清疏的竹舍门外有齐整的竹林。 天色已晚,晏清疏看着远方落日,走了几步,周围一人也无,心中空荡荡的,若有所失。 这莫非就是古人说的“断肠人在天涯?” 晏清疏摇了摇头,甩开这个念头,背手佯装闲庭信步。 “这里的风景着实好。没有旁人,不吵不闹,也不错。”她在心中如是安慰自己。 原主至少修为不低,又是一峰之主,可谓年少成名,生活巴适。而晏清疏本该安静躺在墓碑下的死人,平白得了一次重活的机会,换了旁人怕是想要都没有呢。 晏清疏一边欣赏难得一见的美景,一边自己给自己做心理辅导。 这时,天边的云朵中冲出一道弧线,晏清疏眯眼看去,心想这鸟飞得还挺高,谁料,那弧线由线成点,由远及近,逐渐在视线中放大。 那哪是什么鸟,是一个人御剑直直朝栖云峰飞来。 晏清疏下意识地退了几步,有种要被撞到的即视感。 还未看清人脸,只听得天地间一道浑厚的声音轰然炸开:“晏清疏!你还有脸出来?” 3. 师兄 听见来人是找茬的,晏清疏脸色不虞,冷若冰霜,周身气温骤减。然而她攥紧拳头,没有唤出镜天——对现在的晏清疏来说,不到最后一刻还不能诉诸武力。 那人御剑速度极快,大有一副讨债的气势,一路速度不减,离得近了才发现山峰之上站着一个人。 定睛一看,那人登时气血上涌,“晏清疏?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晏清疏不置一词,瞧着来人竟是个老头,嘴巴上一大把花白的腮胡子,眉毛在脸上盘根错节,额头上三道皱纹清晰可见。 她仔细回想了一番,试图进行人脸匹配无果,只隐约想起此前偶尔在正殿议事时,一直有个人同原主不对付,但原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到过对方。这老头虽不确定是不是印象中那人,但那声音响起的瞬间,晏清疏本能地感到厌恶和烦躁。 那人御剑直冲晏清疏面门,晏清疏侧身一闪躲过,看着一人一剑失控地冲倒在地,她稳稳站定,冷冷嗤道:“无名鼠辈,也敢如此喧哗?” 那老头体格子倒不错,倒在地上扑通一声,应是撞得不轻。却也只是闷哼一声,随后便支起身子站了起来。 “咳咳咳……” 然后开始惊天动地地咳嗽。 如果这个时候晏清疏举起镜天照照脸,想必她的脸是黑的。 “老头,你哪位?”鉴于将一个老头踹下山峰不太雅观,晏清疏勉强顺下那口气,耐着性子客气问讯。 那老头闻言咳嗽得更厉害了。 晏清疏确信原主的确不认得这么个人物。太遥远的事情比较模糊,但原主不是闭关修炼就是下山历练,极少参与宗门事务,也很少在众人面前露面。整个归尘宗,她人脸和名字对得上号的就那么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外加那两个徒弟。 那个喜欢开会跟自己找茬的家伙似乎没这么老,虽说晏清疏上次去开会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按照修仙人的寿数算,也并没过多久。 晏清疏见那老头装模作样地一直咳嗽,迈开步子要走。 那老头气立马顺了,厉声喝道:“晏清疏,你此番下山一事无成,还差点折了宗门两位弟子的性命。你占着一峰之主的资源,却从不过问宗门之事。宗主对你寄予厚望,可你根本一事无成!两名弟子放在你这里也是浪费天资!栖云峰落在你手里更是宗门不幸!” “说完了?”晏清疏侧着身子维持着要走的姿势没动,好整以暇地听着,随后反问道:“你是归尘宗哪位前辈?” 那老头一愣,似乎没料到对方不认得自己,愤愤地吐了一口气,正欲上前理论,此时一道声音传来。 “鹤长老消消气,让我来说。”徐来乘着仙鹤落地,一柄羽扇合拢,站在晏清疏身前,朝鹤长清点头示意。 看见徐来来了,鹤长清神色微妙。 晏清疏听得一个“鹤”字,若有所思,那个喜欢拍桌子和原主叫板的是不是也姓鹤来着?她扫了那老头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身前的徐来。 徐来操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道:“宗主已同我说了,我正为此事而来。” “哦?宗主她终于决定把他扫地出门了?”鹤长清扬起眉毛,脸上的褶子更多更深了。 站在小屋,贴着木门听了很久墙角的沈景湛听到这话瞳孔微微放大。 他从云池往回走,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走的越来越慢,心情愈发沉重。万一师尊哪天路过云池看见了他扔的那一截布料,会不会生气?毕竟那布料用料特殊,整个宗门只有少数峰主有资格使用,又恰好掉在栖云峰上,到时候他根本解释不清,为什么师尊给他用来保命用的东西会在那里。 沈景湛越想越后悔自己刚才意气用事,于是急忙回头寻找。还好云池水流速度并不快,沈景湛沿着池边走了一圈,终于在离池边不远处的一个石头旁看到了那块布料,他下水把这块布料捞起,心中暗暗懊悔。 早知今日,他就应该把它扔在那个蜘蛛洞里! 等他从后峰回到前峰的小屋,准备下山时,刚好撞见方才那一幕。 一个是师尊、一位是枕云峰之主,宗门的顶梁柱之一,药尊徐来,还有一位鹤长老鹤长清,沈景湛虽然很少同他打照面,却常听到这个人在宗门的事迹。哪一位他沈景湛都惹不起,走也不是,上前行礼也不是,他只好进了木屋里面躲着。 鹤长老虽然不是一峰之主,却是宗门里很有威望的老人,听到师尊要被扫地出门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沈景湛还是不禁心脏一紧,如果连晏清疏都不能留在宗门,那意味着他也无处可去了。 沈景湛紧张地手脚发麻,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听见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莫不是先请鹤长老讲讲规矩?” 晏清疏轻笑道:“方才我才记起,原来是鹤长老,失敬失敬。”她不过刚下山回来,这老头就敢上门找麻烦,真是人善被人欺,她越过徐来,眼神示意他,自己能解决。 徐来捕捉到了晏清疏目光中少有的怒色,心下了然,让出位置,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从扇子上露出来,一幅有好戏看的样子。 “敢问鹤长老,修了几百年,修为可有寸进?” 鹤长清先是一愣,随即愤愤瞪了晏清疏一眼,正要开口却被晏清疏打断。 “方才鹤长老说我教徒无方,不知鹤长老的徒弟教得如何?” 鹤长清一噎,他资质不佳,自己不过刚刚金丹圆满,又因为年纪大了,一心为宗门付出,自己的儿子尚且难以抽出时间教导,更何况收徒? “鹤长老操劳宗门事务多年,不知宗门的账目您可算清了?新弟子入门的俸禄您可发完了?” 鹤长清沉默一瞬,随即反驳道:“就是因为你这样的蛀虫存在,宗门才一日不如一日!倘若你多献一份力,何须我这把老骨头出马!” 晏清疏差点被气笑,冷哼一声正要上前,徐来这时拦住她,朝鹤长清道:“鹤长老误会了,晏清疏前些日子闭关,已经步入元婴期了。” 屋子里的沈景湛险些踩到自己的脚,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肩膀猛地被人一拍,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元婴期又如何?等等,什么?”鹤长清浑浊的目光亮了一瞬。 晏清疏此时已经懒得再同这老头掰扯,她已经感觉自己又开始头晕了——自穿越而来,时不时就会犯,脑袋里像灌了铅似的,虽不影响她日常行动,却颇为难受。 “我身体有些不适,先走了。”晏清疏丢下这么一句,转身朝竹舍走去,把那老头气急败坏的怒吼甩在身后。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下山是为了捂着什么腌臜事!迟早被我揪出来!到时候别说徐来了,宗主也护不住你!” 徐来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压下眉眼,一番软硬兼施,与鹤长清打起了太极。 这时系统响起:“龙傲天身体指标已恢复至99.9%,请宿主尽快前往查看。” 晏清疏脚头一转,换了个方向,朝木屋走去。 “你说我要培养他,那他现在修为怎么样?”晏清疏好奇自己师尊生涯的起点,问道。 “炼气九层。”系统回复道。 “那他杀我要到什么修为?” “大乘期。” ……那得到猴年马月? 晏清疏一边在脑海中与系统掰扯细节,一边往木屋这里走。 却不知屋内两人兵荒马乱。池龙见一个飞身规规矩矩躺倒在床,沈景湛慌倒极致反而平静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上前把小屋的门打开。 “吱呀”一声。 晏清疏正在与系统头脑风暴,被这个冷不丁自己打开的门惊得心里一个咯噔。看见沈景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师尊,您怎么回来了?”沈景湛先发制人,实则心跳已经快蹦出嗓子眼了。 “……”晏清疏心道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不是应该她来问吗? 气氛又诡异地尴尬起来,晏清疏透过门缝看进去,没见到池龙见,问道:“池龙见还没醒吗?” 沈景湛不语,默默侧身让开位置。待晏清疏走进去,他突然干巴巴道:“若无事,弟子先走了。” 晏清疏正在脑海中安抚系统,让它不要再叫了,因为发现池龙见没醒过来,系统就疯了一样给他发友情提醒。这会儿沈景湛说了什么她根本没听清,就下意识“嗯”了一声。 又是“吱呀”一声,昏暗的屋子里又只剩下池龙见和晏清疏两个人。 晏清疏这才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也没多想。 视线转向床上的池龙见,晏清疏懒懒道:“别装睡了,赶紧起来吧。” 晏清疏无语地看了一眼躺得规规矩矩的池龙见,这和他之前的睡姿可谓天差地别。 池龙见先是睁开一只眼睛,见师尊正盯着他看,随后睁大两只眼睛,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头发乱糟糟地顶在头上,身上的弟子服睡得皱皱巴巴。 屋外天色已晚,一旁吵吵嚷嚷的吵闹声不知何时慢慢消停,晏清疏打了个响指,一旁的油灯亮起,狭小的屋内顿时明亮起来。 灯光下,池龙见稍显稚气的脸显露出来,虽然发丝凌乱,但五官与骨相的优越性已经初见端倪——白皙的皮肤血色充沛,眉骨高却不过分突兀,与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相得益彰。薄唇红润,五官排列符合三庭五眼,是一张完全符合“帅气”这两个字的完美的脸。 晏清疏心中啧啧赞叹,若是头发打理好了,衣服穿好了,再洗一洗去掉浮尘和汗味,整个人该不知道有多好看!妥妥的建模怪啊! 池龙见被晏清疏直直盯着,有些不自在,疑惑地问道:“师尊,我脸上有东西吗?” 晏清疏被一呛,胡扯道:“有,你脸上有脏东西,赶快去洗洗。明天早起修炼!” 随后逃也似的转身就走——屋里混杂着油灯,草药和男孩身上的汗味,实在难闻。 晏清疏交代完便快步走回竹舍,准备休息一下。 穿过竹林,晏清疏脚步慢了下来,只见竹舍外徐来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个竹椅,正悠闲坐守在门口,见她回来了还朝他招招手。 这人怎么还没走?玩守株待兔吗?晏清疏心里有点崩溃了。 她想要一个人呆着怎么这么困难?! “若非要紧事,我也不会在此等候了。”徐来像是看出晏清疏的不满,收起扇子,语气难得严肃了几分。 4. 系统 待晏清疏摆出一幅洗耳恭听的样子,徐来话头一转。 “师妹今日对鹤长清倒是客气,少见少见。” 看着徐来笑意盈盈的脸,晏清疏没接话。 “若是从前的你,怕早就拂袖而去了,今日你却耐着性子多说了几句。”徐来话里有话,晏清疏听得分明——他在试探。 晏清疏的心脏猛跳,这么快就要被发现了吗? 对原主来说,徐来是唯一称得上亦兄亦友的人。二人同出归尘宗前任宗主门下,原主性子孤僻,一心修炼;徐来则八面玲珑,随遇而安。 两人虽然性格迥异,关系却不错。 也唯有与徐来相处时,这具身体会本能地感到放松,甚至安心。 但是对徐来而言,若发现他师妹的身体被一个陌生人鸠占鹊巢,无论如何都无法轻易释怀吧? 虽然占据原主身体并非晏清疏本意,但她还是没法说服自己忽视这一点——她对徐来感到些许歉意。 但无论如何,晏清疏还不能暴露自己。 闭了闭眼,晏清疏正色道:“师兄莫再打趣我了,说说正事吧,我还要修炼。”她不打算解释为什么这么做,那样反而拙劣,用修炼做借口切换话题再合适不过了。 徐来顿了顿,不知是不是晏清疏的错觉,他那双总是满含笑意的眼睛似乎有一瞬间收敛,但也只是一瞬。 “宗主很在意池龙见的修行……”徐来收起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自己掌心。 晏清疏的眼神转而冷了下来,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摆,随口道:“我知道了,就这事吗?” 没错,模仿原主那冷淡劲就对了。 徐来摇了摇头:“她希望你能把池龙见培养成宗门首席,未来继承她的位置。无论池龙见天资有多么卓越,没有人指导总归是不行的。” “尽管培养出一代天骄并不容易,我也知你脾性,但那孩子悟性不低,若你肯稍作指点,也必定对那孩子大有裨益。” 晏清疏面上不悦,心下却松了口气,原来就这事啊! “知道了。”晏清疏语气有些不悦,虽然有意模仿原主的脾气,但她现在想尽快打发这祖宗的心情是真的。 徐来点了点头,随即抖臂,扇子一展,又挡住了他上扬的嘴角:“对了,还有你昨日答应的事,替师兄我上几节课吧,不急,待你养好身体,后日如何?” 晏清疏咬着牙,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她差点就咬牙切齿请他滚蛋了! 好不容易送走徐来这尊弥勒佛,已近亥时,晏清疏躺在床上,仍是满腹心事。 翻来覆去睡不着,晏清疏索性坐起,发了半天呆,诡使神差地唤出镜天,开始擦剑。 算职业病?从前擦书擦桌子打扫图书馆卫生,现在换了个地方,她也要打理一番。 不过,借着镜天,晏清疏第一次瞥见自己现在的样貌。 她一边擦着,偶尔与镜天中的“自己”对上眼神,透过一双陌生的眼睛看见陌生的自己,这种感觉诡异又奇妙。 浅色的眸子,白色的眉睫,晏清疏想这大概是因为原主身负罕见的极品冰灵根。 擦好收了剑,晏清疏循着记忆,在一个箱子底部找到了一面铜镜,借着烛光端详起自己半张脸来。 若说池龙见举世无双的帅气,是得到造物主的青睐,那么晏清疏这张脸不可方物的绝色,就是女娲的炫技之作。 乍一看非常有距离感,但晏清疏盯得久了,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铜镜照的人脸变形,晏清疏竟觉得这张脸竟与她原本的样子有六分相似,但镜子拿远些,又不像了。 晏清疏把镜子放回箱底,又躺回床上。 想了想,她在脑海中喊道:“系统,出来,我有事问你。” “友情提醒,本系统只提供与任务目标龙傲天相关事宜的必要信息……” “对,白天我问过你龙傲天炼气九层是什么水平,你说是普通人中的天才,天才中的矮子是什么意思?” 只有说到有关龙傲天的事情,系统才莫名展现出一些“幽默感”。 白天她正想问的时候,被那扇自动打开的门吓到了,沈景湛那小子像个鬼一样出现在她眼前。所以这个问题她还没有得到确切答案。 “这是因为原著中晏清疏对他不闻不问,池龙见修炼的心日渐松弛,他开始游山玩水,不思进取,故修行没有进展。说他是天才,是因为他身负天灵根,即便不思进取,也在几年内摸到了筑基门槛……”系统开始长篇大论。 晏清疏急忙打断:“那说他是矮子,是因为他但凡认真一点,早就筑基了?” “没错。” “那原著中的龙傲天是怎么成长起来的?”这才是晏清疏真正想问的。 “我没明白宿主的意思。”系统的机械音变得迟钝。 晏清疏一边想着,一边整理措辞:“我的意思是,按道理来说,即便没有龙傲天养成系统的存在和我的存在,龙傲天之所以是龙傲天,他在原著中没有你我,理应也能成长起来,而不是因为你我成长起来。” “还有他不是应该有主角光环吗?为什么一开始还要我去救?” 她一直都很想知道,除了因为她和原主同名同姓,恰好因这本书而死之外,主系统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她拉来干活,不能是看她上辈子过得太轻松,所以这辈子要拉她当牛马吧。 图书管理员可是她精挑细选的工作!她才快活没几年啊! 何况她现在觉得这个破系统一无是处,没什么实际作用,也根本不像是服务她的,整体就知道催催催,跟要债似的。 系统的机械音过了一会儿清晰的回复道:“宿主问题涉及'哔哔',本系统暂无权限。” ? 晏清疏的脑子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涉及什么权限?原著的故事线吗?”晏清疏试探着发问,没有办法知道具体原因,但究竟涉及什么总能知道吧。 向她这样连原著剧情都不知道的人应该是穿越者里比较惨的那种,再加上这个混球系统,呵呵。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 如果可以,晏清疏想拍拍系统脑袋,看看它是不是宕机了,但系统在她自己的脑子里。 于是晏清疏斟酌道“有关我的那个问题,以你目前的最高权限,你能给出怎样的答复?” 系统滋啦一声,机械音总算恢复了:“原著中晏清疏也因宗门压力,不得不开始关注池龙见的修行。” “……”晏清疏一阵无语,那不废话吗? 但她回过头又捋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问题和系统的回复,脑中电光一闪,她知道系统回答不了什么了! 系统一直都能听到她的心声,甚至是她的思考过程!

所以系统刚才说的涉及权限应该是她在想为什么主系统要把她拉过来,这个应该只有主系统知道原因。 晏清疏突然想起主系统关于她完成任务的奖励时提到的一个词,“自由意志”,那意味着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不是整天被系统催着干这干那!那样她就再也不用当牛马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龙傲天养成系统根本就不是一款服务于宿主的系统,无论是产品功能还是产品定位,都只是一款妥妥的监视机械罢了! 晏清疏想通这一点后,对系统的怨念反倒淡了些——本来就不是人,根本没必要对系统抱有人性和同理心的期待。 她顿了一会儿,发现系统没有对她的这通分析发表什么观点,缓缓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剥夺她吐槽的权利。 “那系统会有保密协议吗?”晏清疏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 “除去任务需要的部分,子系统不会保留您的其他记录。”系统基于晏清疏的思考过程补足了她话语缺失的必要信息,简明扼要地回答道。 晏清疏又松了口气。 她翻了个身,见天色已晚,也不想纠结多余的了。 过了一会儿,晏清疏百无聊赖地翻了回头。 好想玩手机……晏清疏死的那年正是智能手机最好玩的时候。 又翻了个身,晏清疏想了想决定趁此机会戒掉熬夜恶习,于是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过了一会儿,晏清疏睁开眼睛,盯着竹舍顶端倾斜的竹条,叹了口气——她发现修仙的世界里似乎不需要什么睡眠,因为她合上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反而有一种气沉丹田,飘飘欲仙的感觉,这同打坐只有一个坐着和躺着的区别,当然躺着比较舒服。 所以池龙见那小子是怎么做到睡那么香的?晏清疏有些咬牙切齿。 又过了一会儿,晏清疏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这种疼痛让她没有办法完全入定。 她起身缓了缓,发现没用,随后开始在屋子里打转,数起屋子里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她一会儿擦桌子,一会儿翻箱子,一会儿研究原主的衣服,又过了一会儿,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卷书。 书是用竹简编成的,有一种复古的美感,但做工却不粗糙,放在手里沉甸甸的,摸起来触感更接近玉石。 她仔细辨认着书封写的几个字,念了出来:“宗门简史。” 虽然字形同现代汉语有区别,但这具身体认得,对晏清疏来说和现代汉语没什么分别。 她想起徐来的那段话,“宗主很在意池龙见的修行。”此时她察觉有哪里不对。 翻开这本简史,晏清疏发现一共只有十三支单独的竹条,从右至左依次标注了从一到十三的数字。 她若有所思的手指轻点数字,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一道光影从中展开。 晏清疏抬头,一排整齐的文字凭空呈现在眼前,像极了现代投影技术,但在修真世界中也不足为奇。 目光简单扫过一遍,晏清疏发现自己看起书来不但轻松,而且能够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仅仅只是扫过一遍,她的脑海中就能清晰形成方才看过的书影。 这种感觉实在太爽了,但凡她前世考试前有这能力,她就不是区区一个图书管理员了,图书馆都可以是她的。 但细细咀嚼起句中意味,却和晏清疏方才的猜想对上了。 5. 木剑 原来是宗门没落了,就剩池龙见算得上好苗子。怪不得徐来上门敦促她负点责任,系统也叫养成系统。 晏清疏熬了一个通宵,把那檀木箱子里的有的没的全翻出来研究了一通。她第一次对一天有二十四小时有了实感。 箱子里的东西说来都挺有意思。按原主的习惯,箱子里丢着的都是些她平常用不到,或者不想见到的东西——包括那枚铜镜。 但晏清疏不理解原主的置物习惯。 按照她的居家习惯,每隔一阵子就会对家里的东西进行断舍离,用不到的就丢掉。 她也不喜欢把东西放在床底下,会落灰,吸潮,生虫,所以她在竹舍里乱晃的时候,一瞅见这箱子就把它从床底拖出来,然后一个清洁咒弄干净了。 现在她是竹舍的主人,东西怎么放,放在哪也应该由她说了算,毕竟距离她完成任务还遥遥无期。 不过箱子里的东西,晏清疏有些能依据原主记忆了解物品的来源,有些却毫无印象。 那手感和质地都不一般的《宗门简史》好像是归尘宗各位峰主人手一本的,只不过原主看都没看就丢进箱子里,如今被晏清疏翻出来通读一遍才知晓归尘宗的近况。 此外,箱子里还有早年池龙见为了拜入晏清疏门下备下的拜师礼,似乎是一幅画,晏清疏也没什么兴趣,展开看了看没瞧出什么厉害之处,又放回去了。 还有什么早年原主在仙门大比上一战成名时的特制花冠,原主下山除魔的战利品,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晏清疏扫了一眼,挑了几个可能有用的放进乾坤袋里。 最令晏清疏在意的是箱子里一个保存完好的小木盒,那木盒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却并不显得过分奢华。单凭蛮力打不开,借着窗外清晨的阳光,对称的花纹镶刻的金边泛起光泽。 对着光线微微倾斜小木盒,只见光点沿着四五条金边而动,顺着不同的路径蜿蜒而上,缓缓向盒子正中心聚拢。 晏清疏谨慎地调整角度,直到光点四合二,二合一,左右对称的两个光点在正中心聚合,“咔哒”一声,盒子开了。 盒子正中是一条冰莲琉璃剑穗,是原主师尊送的见面礼。 挺好看的剑穗,原本一直挂的镜天上,可惜一百三十年前归尘宗前任宗主、云隐仙尊离世了,原主就取下来了。 而云隐仙尊离世的那年,正是《宗门简史》撰写起始之年,归尘宗由盛转衰的节点…… 而云隐仙尊从前就住在栖云峰上,而当年晏清疏和徐来虽然不住在这里,师徒三人却经常在此处修炼。晏清疏练剑、徐来炼药,这也难怪原主当年执意要争一个栖云峰的归属。 话说回来,徐来动不动串门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吧?晏清疏一边想着,抬眼看了看外面的阳光。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她合上盒子,将箱子里的东西整齐摆放得一目了然,才满意地合上箱子,悠然推开竹舍的门。 只见池龙见正抱着一柄剑站在那打瞌睡,口水都流出来了。 “……”她发现归尘宗的人格外喜欢守门。 晏清疏低头看着酣睡的池龙见,仍是鸡窝头,弟子服的一角塞进了亵裤边,脚上的鞋子都是反的,还沾着泥巴。 她要吐了,几岁了?衣服还不会穿?她是师尊不是奶妈! 晏清疏挑眉,抬手施了个决,池龙见的头顶出现了一朵小黑云,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 细如牛毛的雨丝挂在了他的发间,晏清疏眉头皱得更紧。 系统似乎有点看不下去:“友情提醒,宿主可以直接叫醒任务目标。” “……”无视系统的话,晏清疏眯了眯眼,加大马力,小雨丝变成大雨滴,又从大雨滴进化成了雨夹雪,小黑云变得越发厚稠,甚至云间能隐约看见崩闪的小闪电,砸下了冰雹来,池龙见猛地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师尊。 晏清疏没应声,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收了云。 池龙见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觉得有些湿漉漉的,抬头看天空是万里无云,低头看着地上已经化成水的冰雹,正纳闷着——他睡迷糊了吗?九月份就下霜了? 晏清疏不给他这个探究的机会,冷声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开始练剑?” “是,师尊!” 但被晏清疏这么一催促,池龙见立马打足了鸡血,飞奔出去。 系统终于忍不住询问,“宿主似乎对龙傲天有些不满?” “不,当然不。”看着池龙见笨拙地拿着手里的宝剑胡乱比划,晏清疏一脸冷漠地口是心非。 本来就是池龙见非要选她做师父的,宗主要收他,他偏不肯,就要拜原主为师,原主只好看在栖云峰和师兄的面子上答应了,并不在意龙傲天的天赋如何了的。 毕竟原主自己就是个修炼奇才。 “反正也没规定我必须对龙傲天的态度很好吧?”晏清疏反问系统。 “一切以任务为中心。”系统又老派了起来。 晏清疏轻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说点什么好话激励一下龙傲天。 但看了一阵他那乱七八糟的剑招,晏清疏把刚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把目光往天上挪——翻了个白眼。 池龙见像是没睡醒,底盘也不稳,一会儿自己左脚踩右脚,一会儿用剑在空中鬼画符,一会儿发力突刺把剑甩飞了,还劈断了她一根竹子。 晏清疏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捂着脸叫了停。 她拿回池龙见甩出去的剑,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你多久没练剑了?”她压着心底的怒气问。 “禀师尊,五年了。”池龙见笑嘻嘻道。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直截了当,毫不掩饰,真不愧是龙傲天,脸皮也是非比寻常地厚,心态也是一等一的好哇! 没想到系统居然出声应和:“没错,这就是龙傲天。” 晏清疏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骄傲感是怎么回事? “当然这也归功于原主的放养”系统又话头一转。 晏清疏并未理会,对池龙见道:“罚你扎马步两个时辰,若是偷懒再加一个时辰。” 池龙见眨了眨眼,立马应下,然后恭恭敬敬地双手持剑,双腿微屈,扎了一个标准的马步,眼神坚定地看向前方。 晏清疏看了会儿,还算满意。但盯得久了只觉得无聊透顶。 好想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晏清疏想到了一个点子,问系统:“喂,你能远程监控他有没有扎马步吗?” 系统回复不能。 晏清疏对此有预期,并不气馁,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个纸鹤——正是她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宝贝之一,可以用来传讯。 她对纸鹤注入些许灵力,心中默念话语,随后掌中纸鹤抖了抖翅膀,在掌心中掉头,迎着风起飞。 晏清疏满意地目送纸鹤飞下了山,开始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映入眼帘,提着剑的少年缓缓朝晏清疏她们走来,束着高马尾随风摇摆。 走到晏清疏面前,沈景湛抱剑向晏清疏行礼,恭敬道:“师尊,我来了。” 晏清疏微微颔首。沈景湛仍是穿着昨日那身弟子服,但衣服一尘不染,鞋子上干干净净。 这才是她的好徒弟! 晏清疏心情略微好了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少年虽略有些瘦弱,但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叫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心里也升起暖意,情不自禁地想同他更亲近些。 晏清疏心里很满意,表情却崩得一丝不苟。 直到她目光下移,看到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木剑后,晏清疏顿时被气笑了:“木剑?沈景湛,我是叫你来同他切磋,不是让你拿着木头当火烧的。” 池龙见菜不菜的先放一边,他手里 那把剑一看就不普通。那把剑铸造得十分厚重,剑中镶嵌着五颗形色不同的宝石,原主好像听池龙见说过,这把剑来头不小,上面沾染过上古妖兽的鲜血,又是以整个太虚秘境为炉,锻造出来的神器,整本书恐怕就这么一把。 晏清疏咋舌,典型的顺风顺水型龙傲天啊,没劲。 至于剑的名字,晏清疏的只记得好像又臭又长又中二,但她懒得想具体叫什么了,姑且称作神剑吧。 反正无论怎么看,沈景湛要是拿木剑去跟他打,怕不是要被剁成臊子了。 沈景湛原本行礼时没什么表情,却在听见晏清疏叫他名字的时候有些呆滞——这么多年来,师尊许久没同他说过话,叫他名字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师尊的声音听起来凉凉的,但唤他名字时,却似暖流淌进心底。 但沈景湛很快回过神来,“回禀师尊,徒儿只有这把木剑防身,收到讯息时怕师尊等得急,没敢耽误,就未向别的弟子借,是弟子考虑不周了。” 他这话虽然答得滴水不漏,事实上却半真半假——收到讯息时他正在枕云峰帮秦乐水采药,若是要借,也不是毫无门路。秦乐水就在旁边,他有把家传的宝剑宝贝得很,沈景湛眼馋很久了,但他想了想,终归没开口。 不知为何,自那日从洞穴出来,他总跃跃欲试,冒出一些古怪的想法来。师尊是会立刻把他赶下山,还是冷眼相待,抑或是惩罚? 沈景湛低着头等待下文。 晏清疏闻言眉头一松,手指挠了挠掌心,想着怎么找补。 好像太凶了?她是请他帮忙的,却不小心戳到他的痛处了。 龙傲天有父母遗留的传家宝,沈景湛别说剑了,父母都没见过。 有点完蛋啊,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剑送他啊。 思来想去,晏清疏唤出镜天,横持于胸前,“镜天暂借你一用。” 镜天在手心里振动了一下,似乎不满主人就这样把它借出,晏清疏却毫不在意。 “哇,是镜天!”扎马步的池龙见眼见着兴奋地快跳起来了,晏清疏一个眼神甩过去,池龙见立马闭嘴,抬头挺胸,目视前方。 沈景湛闻言抬头,看到了晏清疏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抓着剑鞘,因微微发力,薄皮下青色的血管更加明晰。 沈景湛怔愣着上前,他不确定地抬头确定晏清疏的神色,对方浅色的瞳孔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因他身高略矮于晏清疏,他捕捉到晏清疏眼睫下双目一闪而过的柔光。 他似乎被这眼神烫到了,忙不迭转移视线,双手上举,晏清疏手一松,伴随着剑鞘与剑的金属碰撞声,镜天落在掌心,他感受到了剑鞘上遗留的一点温度。 “别让我失望。”晏清疏随口道。 嗯,这样应该不至于记恨她刚才戳他痛处了吧? 晏清疏叫沈景湛来其实是找帮工“代打”的,她打得是偷懒的算盘。 但瞅着沈景湛方才那幅阴测测的模样,晏清疏都把自己的剑给出来了,又松口表明了自己有些在乎的态度,应该差不多了吧。 晏清疏说话向来随心所欲,但一般不会刻意伤人,把关系搞得太僵。还好原主和她的性格有几分相似,要是碰上个温柔的,她估计得憋屈死。 沈景湛一手抓着镜天,另一只手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掌心血肉之中,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心无波澜。 晏清疏看着那孩子微微颤抖的肩膀,还以为沈景湛生气了,但她都松口了,总不能再道歉,去哄他吧?那也太ooc了。 等了几秒,沈景湛才终于道:“多谢师尊赐剑!” 晏清疏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随后朝池龙见道:“歇着吧,且记你一个时辰,剩下的之后再补。” 随后对两人下答指令:“你们一同切磋一番,点到为止,但务必全力以赴,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年的修炼成果。” 6. 对决 师徒三人转移到山峰上一处更为开阔的地点,两人分开各自准备片刻,晏清疏则半躺在一处树干上,侧目俯瞰,将整个场地尽收眼底。 这样她就能不费吹灰之力了解两人的实力了,既不用她亲自出手,又能完成龙傲天的养成任务,一举两得。 再说了,实践出真知,对两人而言都有好处,晏清疏美滋滋地想。 剑锋擦出火花,晏清疏闭眼听着,又急又乱的是池龙见在挥剑进攻,神剑发出的声音沉闷。稳中有序,内劲不足的是沈景湛,剑锋格挡时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神剑发出的进攻气浪滚滚,势大力沉,却不得章法,镜天边防守边反击,抓住了破绽极速突进,却又因灵力不足,速度不够,关键时刻总被躲过,甚至被神剑的灵力反弹。 晏清疏有些失望,两人境界相差不多,但一个缺章法,一个缺内劲,对打半天,她只听到了噪音,毫无观赏性。 沈景湛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对基本剑法熟练于心,但握住镜天时,总能感受到一股排斥力。 他疑心是镜天不认可他吗?还是他太弱了?抑或是师尊故意在试探他? 沈景湛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池龙见却越打越兴奋,激起了极强的好胜心,打得越来凶,全是蛮力。 他敏锐地抓住沈景湛走神的间隙,挥剑挑飞了镜天。 晏清疏翻身下树,伸手抓住被挑飞的镜天。镜天在她手中嗡嗡作响,似乎在向她诉说被大材小用的委屈。 晏清疏收了镜天,飞身至沈景湛面前,对池龙见道:“我把修为压制在筑基一层,三招之内,若能让我退一步,便不用扎马步。” 池龙见眼神一亮,也不管自己此前对打消耗了多少,不知哪里凑出来的力气,目光灼灼,气势不减反增。 晏清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系统已经在给她发友情提醒了,什么警惕龙傲天受伤,小心过度消耗对方,但晏清疏置若罔闻,背手在后,两指微屈,朝树的方向指了指,沈景湛只得乖乖离开战局。 他心头萦绕着不甘,委屈,不解,咬了咬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像要掉眼泪,背过身朝树走去。 刚迈出两步,磅礴的剑气擦身而过,他惊讶地回头看去。那个人居然还有力气挥出这样一剑! 这是池龙见所能挥出威能最大的一剑。 沈景湛哑然,他做不到。 但晏清疏只是抬手挡了一下,四两拨千斤,那剑气登时被削得如一阵风,撩过她颈侧发丝。 第二招,池龙见近身劈砍,晏清疏一脚把他踹飞了。因为池龙见劈砍形成气浪,地面大片灰尘上浮吸附到衣摆上,她眉头微蹙,收腿时,施了个清洁咒。 “打了这没久,居然还只会用蛮力?没学到东西吗?”晏清疏冷嗤。 池龙见被踹出五米远,后背撞上树干,撑着剑才没当场趴下,擦去嘴角的一丝鲜血,大口喘着气。 系统终于急得变了调:“检测到龙傲天生命体征下降!请宿主不要公报私仇!” 晏清疏已经不会被系统的指责威胁到了,她知道限度在哪,不过她还是顺便问了一句,“那他的生命体征下降了多少?” “5%” 晏清疏轻笑一声——凭龙傲天的逆天体质,2.5内就能回复得差不多了吧。 她看着池龙见蓄力得差不多了,嘴里说着一些挑衅她的话。 “师尊教训得是,那……这一剑呢?” 神剑上的宝石散发光芒,山峰周围的灵力被池龙见吸纳,汇入剑身,灵力裹挟着剑本身的罡气,隐隐绽放出血色。 “喝哈!”伴随着池龙见一声怒喝,神剑被放大数倍,直直朝晏清疏劈来。 晏清疏叹了口气,挥袖凝成两层屏障,锐利的剑气劈裂了第一层,却迟迟没能攻破第二层,她收着力,没有把人弹飞出去。 整个过程,她一步未退。 这她穿越以来头一次跟人打架,虽收着力,但心里莫名觉得畅快了些。 使出这招后,池龙见近乎力竭,半跪在剑旁。 “我曾见过此剑威能,方才一招,不及曾经之万一。”晏清疏厉声道。 池龙见低着头没说话。 言毕,晏清疏背过身缓缓道:“池龙见,需扎实基本功,不可急功近利,这般蛮力只会损害根本。” “是,弟子谨遵师命。”池龙见勉力站起身,拔出剑,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待走得有些远了,晏清疏才转过身,看了池龙见的背影一眼,吩咐道:“不必急着扎马步,且先歇着。” 随后转头看向坐在地上,把头埋进双膝的沈景湛。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过输了一场比试,总不能哭了吧?晏清疏心中暗道麻烦,上前拍了拍沈景湛的肩膀。 “哭什么?虽然输了,但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晏清疏不会安慰人,只会实话实说。 沈景湛抬起头,哪有半点哭过的样子?只是他双目有些无神,双肩微微发抖,看起来不太对劲。 晏清疏干巴巴问:“你怎么了?” 沈景湛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师尊,我尽力了……”他嘴巴半张着,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尽数吞了回去。 晏清疏:“……” 其实沈景湛的一招一式看得出平时没有少练,每一招每一式都一比一复刻了剑谱,却徒有其表,不得要领,说白了就是花架子。 大抵是因为没有人指导,沈景湛恐怕最基本的引灵力入体都没能完全参透。虽花费了大量时间修炼,也是事倍功半,即便已经达到炼气七层,但灵力的运用非常滞涩,与池龙见这种天赋型选手差得太远,输几乎是必然的。 晏清疏叹了口气,叫出镜天再次递给了沈景湛:“感受灵力的流动。” 她难得放平语调,尽量显得温柔,“不必急着与旁人比,一山更比一山高,不必依赖外物,把目光收回,看向自己,你能感悟更多。” 沈景湛呆住了,抬头仰望晏清疏,那个总是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师尊,此刻竟微微屈身,把剑递给了他。 他看着她靠近,把剑放到他的手中,那股清香再次拂过他的鼻尖,身体不自然地崩得很紧很紧,直到清香淡了,他才回过神来。 晏清疏已经走远了,“镜天放在你那,三日后我来取!” 沈景湛手指点在镜天的剑锋上,被残留的冰灵力冻得一缩,指尖划开一道口子,又立马被冰气冻住,刹那间的痛觉刺激到他的神经,才察觉这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久久才回过味来,然而镜天却脱手,笔直朝与晏清疏走的反方向飞去。 沈景湛一惊,浑身汗毛倒立,起身去追。剑要是没了他还有命吗? 一人一剑的身影渐渐远去,晏清疏抬手,指尖绕圈,嘴角露出一抹恶趣味的笑。 镜天哪有那笨蛋想象得那么乖?之前能在他手里乖乖的,都是她对镜天要求的,这次可就完全不同了,她并没有压制镜天自身的寒气,任镜天“发泄不满”。 晏清疏深知说得多不如做得多的道理,与其她说,不如让小孩亲自体验一下。 她不喜欢浪费口舌,要效果就得立竿见影,池龙见并不蠢,她稍作点拨,逼池龙见使劲浑身解数,就是为了让对方找到自己实力的临界点,相比不日借栖云峰浓郁的灵力便能突破了。 到时,便要带着他去取第一份机缘了。 给沈景湛的三日,也是给池龙见的时间限制。 晏清疏伸了个懒腰,抬手挡了挡远处刺眼的阳光,身影没入竹林之中。 短暂的喧嚣之后,是寂静。她垂眸看向脚下,才喘了口气,咽下喉间犯上的血腥味。方才使了些灵力,牵动了上次遗留的内伤,那神剑自带罡气,对现在的晏清疏来说并不是毫无威胁,何况为了让池龙见服气,她压制了修为,但若是原主,光是站在那恐怕根本不用出手,池龙见的剑气也伤不到她分毫。 她现在有种用力过猛后的透支感,即便只是出手挡了两招——晏清疏敲了敲系统。 “我能调动的修为是不是仍然只有三成?” “是的。” “为什么?”她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为什么她晏清疏穿书过来就要被限制到这种地步?她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吗?还是得罪主系统了? 此前事情接二连三,她初来时只当自己刚醒过来,不能立刻习惯这具身体,但今时今日,她自认为熟悉和适应的时间足够了,为什么还是受限制? 系统又发出滋啦滋啦的机械音,如电流声穿过耳膜,晏清疏难受得捂住耳朵。 系统机械音变得忽远忽近:“检测到宿主精神状态不佳,建议休息。” 太敷衍了吧!晏清疏一边尽力放逐耳边让人抓狂的电流声,一边吐槽反抗。 电流声一闪即过,并没有持续,但不同于外界的声响,声音持续在她的脑子里回荡。 晏清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下的,眼前阵阵发黑,熟悉的眩晕感裹挟了她,唤起了她曾经久躺猛起身后的记忆。 她不是都穿书了吗?怎么还这么脆? 好一会儿,周边才彻底安静下来,系统似是检测到晏清疏的状态有所回复,便向她宣布了一件事。 “检测到宿主灵魂状态异常,正在向主系统申请权限,系统将耗费部分储能,近日将关闭同宿主的服务,预计回归时间不定……” 晏清疏喜上眉梢,还有这好事? 7. 过去 系统要走,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休假了?不用整天监督龙傲天修炼了? 但系统很快掐灭了她的幻想:“友情提醒,系统不在监测宿主行动期间,请宿主务必及时完成第一份机缘任务,过时不候。” 不等晏清疏有所反应,系统就消失了,晏清疏反复在脑海中试探,确认系统是真的走了,那种悬于头顶的,无处不在的监视感荡然无存。 晏清疏觉得自己真是太倒霉了,摊上这么一个狗系统,根本没把她这个宿主放在眼里,一天到晚龙傲天龙傲天龙傲天,友情提醒友情提醒友情提醒,以至于她都快从机械音里听出阴阳人的意味了。活像一个坐在精英大厦里指点江山的总裁,应付员工揣着明白当糊涂,监控无孔不入,稍有不满就是辞退,啊不,生命威胁。 这狗系统分明纯纯把她当牛马使唤! 使唤她也就算了,毫无人文关怀也就罢了,功能还那么少!除了颁布任务就是龙傲天,为数不多的功能都是围绕龙傲天转的,除了检测修为,原著剧情也不告诉她,也不细说,颁布任务就给个“标题”,具体内容是没有的,时间地点和原著剧情是什么都不说的,恐怕宿主快嘎了也只会不停地在脑子里说:友情提醒,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下降…… 这还用它说吗?别人家的系统是金手指,我家的系统怎么跟滞涨似的! ………… 趁着狗系统不在,晏清疏也不再矜持,把系统所有拉跨的地方统统数落了一遍,才稍微疏解了穿越来以后憋着的气。 她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闭上眼睛,冷静一下自己。 明日,她答应了要帮师兄代课。 其实原主晏清疏是一个深居简出的人,不少外门弟子从未见过她。 一方面原主不喜与人打交道;另一方面,晏清疏摸了摸自己的白发,发丝宛若月光编织的绸缎,铺在床上。这样的发色受她的冰灵根影响,天然如此,却也因冰灵根是罕见变异灵根,修仙界也并不常见,因此出门在外,不免被人盯着议论纷纷——原主难以忍受别人对她投来异样目光,已经到了厌恶看见自己外貌的地步。 这份难以忍受和厌恶,只有穿越而来的晏清疏能切身体验。 晏清疏穿越而来时,也看到了原主小时候的一些痛苦而破碎的片段,这些记忆如同伤疤,刻画在这具身体的每一处独有的特征上。 看着手心中的长发,晏清疏的思绪不免被牵引至记忆中的从前…… “妖女!灾星!滚开!” 不到五岁的白发女孩刚刚被爹爹逐出家门,不知往何处去,就蹲在一家村民的户外屋檐下躲着雨过了一夜,被村民发现后,甩着棍棒厉声驱逐。 蜷缩得太久,女孩手脚都麻木得难以动弹,不小心挨了两棍子,刚刚起身的动作变了形,她失去重心,朝前重重摔在地上。 但女孩没有喊痛,也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已习惯痛处,但她瘦小的身躯不受控地发抖。 她的头发长短参差地拢在耳后,鬓角还缺了一小块头发,露出刚刚结痂的头皮。发丝粘连着淤泥垃圾和灰尘,散发难言的气味,却依旧无法掩盖其白到透明的颜色。 女孩没有名字,没有家,从那一刻起,也没有了亲人。 她撑着模糊的意识,离开了村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黑屋子里,她警惕地打量四周,接着屋子缝隙中透出的微光,发现房间里没有人,却有吃的。 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点水,女孩饿极,掰开馒头看了两眼,犹豫一番,还是撕了一两片充饥。 没有感到明显不适,女孩开始狼吞虎咽,直到门被推开,她被粗暴地捆绑,扔进了麻袋,被拎着运到了一处魔物的巢穴。 从剧痛中醒来时,魔物正酣睡着。但女孩的腿被打断了,她一点一点爬出了巢穴。 女孩无法阻止自己伤口流淌出的血液,魔物很快因血液的气味从睡梦中醒来,虎视眈眈地看着地面上几乎气绝的女孩。 在死亡逼近的时刻,她浅色的瞳孔略过出人们看她的复杂眼神。 那是什么意思呢?她看不明白,从出生起,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让她不安,有的透露出狠厉,有的饱含恶意,有的掺杂厌恶,有的爱恨交织,也有的露出贪婪。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要看到这些眼神,她注定无法靠近任何人,无法表达任何事,她成了哑巴,成了聋子。 女孩选择闭上眼睛…… 晏清疏睁开眼睛,手指不由自主地轻抚发丝。像是透过这具身体,跨过时光,摸摸女孩的头。 原主小时候的记忆非常混乱,大多是碎片式的记忆,但铭刻在脑海深处的,更多是痛苦到麻木的那些时候。 不知是不是受回忆影响,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觉得格外孤寂,十分清冷。 窗外明月高悬,一缕风拂过山峰上的竹林,吹得山下的树叶沙沙作响,一道身影飞速穿过林叶间隙,终于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找到了脱手的剑。 他拔下剑,却听到“咔嚓”一声,警惕地回头看去。 “谁?” “呦呦呦,我还道是谁呢?原来那只丧家之犬呐。” 沈景湛警惕地看着眼前之人,他认得这个声音。 “劝你别没事找事。”沈景湛把镜天往身后藏了藏,奈何身高不够,还是让镜天露了个头。 那人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你什么货色?也敢口出狂言?” 借着月光,那人一样就看到了沈景湛藏在身后散发光芒的剑,直觉告诉他,这把剑绝对是个宝贝。 随即那人手一挥,身后一群人便涌了上去,“扰了你爷爷我赏月的雅兴,最好识相点把你手里把柄好剑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沈景湛笑了:“你好大的口气,之前的事还没长记性吗?” 那人脸刷得黑了,“上,给我狠狠揍他!” 一群穿着鹅黄色弟子服的人一拥而上,沈景湛游刃有余地躲避进攻,一手拿着镜天,一手挥舞自己的木剑逐个击破。 一群没有章法的弟子胡乱地冲上去,没两下就被打趴下了。这次沈景湛应付得比上次还要轻松,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发出警告“鹤一声,这把剑不是你能染指的。” 那身着鹅黄色弟子服,却在上面坠满花里胡哨护身法宝,手上带着各色戒指的,正是停云峰座下弟子鹤一声。 鹤一声这人打一眼看过去便知是个“家世显赫”的纨绔模样,实则家底并不算得上丰厚,他的父亲鹤长清就剩下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了,格外疼惜罢了。 鹤一声没什么别的本事,拉帮结派的能力倒是一流,虽然人品不咋地,但身边围绕着他给他送殷勤的就不在少数。 整个归尘宗,自打没落以来,极少有外面的世家弟子愿意拜入门下,由是大多是家境清白的普通人家的弟子被收入外门,向 上想入内门,没那个资质,向下下了山,什么都没学成也无法营生,于是就攀附上这么一位大爷,心情好了拉人游山玩水撒撒灵石,心情不好出门打架斗殴。 但沈景湛是个例外,相比那些家境普通的弟子,他甚至没有家,没有亲人,孤苦伶仃,却不乐意讨鹤一声的欢心。 被众星捧月惯了的鹤一声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当即把沈景湛列为头号敌对分子,言语侮辱,以多欺少,偷盗压榨,什么手段没使过,但沈景湛就是不屈服。 刚被晏清疏领回来的时候,他还没有自保能力,每回又犟着不肯向鹤一声低头,因此总落得一身伤,但他运气好,快死的时候遇到了秦乐水,又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秦乐水也是少有的不与鹤一声同流合污的人之一,他是内门弟子,受药尊器重,另外他向来看不惯鹤一声此人,奈何他背后有个宗门长老,在宗主那里又是说得上话的,鹤长清也的确为宗门顶住了一些压力,是故鹤一声没有主动招惹他,秦乐水也不好替沈景湛打抱不平。 他虽然修药,却知道宗门内部势力庞杂,远比表面上看过去复杂得多。 沈景湛真的和鹤一声硬碰硬的话,虽然他不过炼气七层,但若是动用镜天,对付已经筑基础的鹤一声未必会输。 木剑被砍断,沈景湛退至树根下,抓着镜天的手心冒汗。 如果用镜天战斗,镜天是晏清疏的本命剑,有灵力波动一定会被她第一时间察觉,他不想让师尊看到他这般狼狈的样子——犹如囚笼中的困兽般无助,他害怕师尊流露出失望的眼神,更不想给师尊添麻烦。 何况是本来就与师尊不对付的鹤长清的儿子。 沈景湛扯了扯嘴角,“如果我说,这是我师尊的本命灵剑,你信吗?” 鹤一声不屑一顾:“撒谎也不打个腹稿!整个归尘宗谁人不知,那晏清疏压根不在意你这种废物。” “你凭什么直呼我师尊大名。”沈景湛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鹤一声开始滔滔不绝:“直呼她大名怎么了?噢,对了,她也是个丧家之犬!一天到晚霸占着前任宗主的栖云峰都不肯出来!若不是我爹是个体面人,她早该收拾收拾东西滚蛋了!你们真不愧是师徒,都是一样不要脸的狗!哈哈哈……若不是当年云隐仙尊可怜她,她还不知道在哪家……” 鹤一声话还没说完,当场呆住。 他的侧脸一凉,随即温热粘稠的液体冒了出来,他抬手一摸,是血。 “你他/娘的有病吧!”鹤一声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出手伤他,他横行霸道惯了,打心底里觉得根本没人敢伤他,因此没有发动自己的防身法宝。 沈景湛一言不发,脸上露出了惯有的笑意,从阴暗处走出,一缕月光穿过林间缝隙,投射在他的侧脸上,显得他的笑意尤为阴森可怖。 “你给老子站住!不准往前走了!”鹤一声从来没见过沈景湛这幅模样,从前骂他的话多难听那小子都没什么反应,今天一时兴起骂两句晏清疏就怎么这幅鬼样子? 鹤一声一下子被他的气势唬住,站在原地没动弹,但很快想起自己没必要怕,他提剑指着沈景湛:“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你!” 沈景湛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他提手,刚才造成鹤一声脸上伤口的东西飞回手中——是一把打造精巧的精铁匕首。 “杀了我?你有这个本事么?” “还是说,要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8. 授课 徐来没有交代晏清疏具体要讲授什么内容,晏清疏于是翻出原主收藏的各式剑谱看了起来,凭借一目十行的本事和超强的领悟能力,她按自己的理解,整理出了明天上课的内容。 看着书籍之上自己的字迹,晏清疏想到了一个问题:她是不是应该模仿原主的字迹?虽然继承了原主的快速能力,但是字迹这种输出技能似乎需要像剑术一样额外学习。 晏清疏一手撑着下巴,一手临摹原主最新留下的“修炼感悟”,不知不觉就已经天明。抬头看天色已经大亮,她觉得差不多该走了,把自己写的东西锁进柜子里,施个隔离术法,这样有人要翻找柜子里的物品她也能及时知晓。 简单施了个易容术,一头白发被墨色覆盖,眉睫和淡色的瞳孔都变成黑色,换了一身青绿色的衣服,照着铜镜看自己觉得正常多了。 肤色在墨发下更显白皙,原本全然一身白色看着非常失真,现下却鲜活多了。 晏清疏昨晚就想好了,既然大部分人都没见过她,那最好一开始就把自己过高的辨识度降下去,这样对于她日后完成任务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但刻意扮丑也没必要,故将一身冰灵根的特质掩盖了下去。 出门前,铜镜被放入檀木箱中,回顾屋内设施,各就各位,尽然有序,晏清疏满意地离开了。 随后她站在下山的路口,吹着山间微凉的风,这才想起一件事来——镜天被她借出去了,不在身边,没法御剑下山。 思考一番,晏清疏吹了个口哨,唤出了山间白鹤。 白鹤从后山峰现身,掠过山间雾气,直直朝她飞来,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盘旋两周,似乎是在认人。 “怎么,认不得峰主了?” 白鹤通灵性,一听这话赶忙绷直翅膀,利爪着地,优雅滑翔,降落在晏清疏身前,修长的脖颈垂了下来,似乎是为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主人而致歉。 晏清疏顺手摸了摸白鹤头顶略带湿气的羽毛,随后站在了白鹤的背上。 “带我去宗门外门弟子所在之地。” 白鹤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但还是振翅起飞,带着晏清疏飞上云端。 从高处俯瞰,隐匿于云端的三处山峰各置于东、北、西三个方位,栖云峰位于东侧,灵气最为浓郁,雾气缭绕在半山腰。枕云峰位于西侧,海拔低得多,不少陡坡都被开发成了梯田,种上颜色各异的灵草。 再向北部看去,便是停云峰,据《宗门简史》所写,停云峰是归尘宗的主峰,除了云隐仙尊外,几乎都是宗主坐镇其中。长老议事的正殿就建在停云之下。 据说停云峰山阴处还有一处罕见灵脉,被开发后建造成了如今供弟子修炼所用的历练塔,供金丹后的弟子修炼使用。 这一部分读过去的时候,相比较大篇幅地撰写三峰历代峰主的丰功伟绩,有关历练塔的历史只有寥寥几笔。 一般而言,历练塔这种与宗门实力底蕴相关的东西,史书应当着重研究、大书特书才对,《简史》中却写得相当简略。 如今一眼看过去,历练塔位于停云峰之后,一大片匿于高峰阴影之下,建筑形制看起来灰扑扑的,但其十二层之高度,通体漆黑的构造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让人颇感压抑。 此时白鹤飞过三峰环绕的一处平地,晏清疏从高空往下看,其大理石雕刻的大致纹路走向清晰可辨,呈圆环状,下面已经有身着弟子服的人在等候了。 晏清疏觉得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便让白鹤降落在离圆环广场不远处的地方。 近了才发现,弟子服饰有些许差别,大部分弟子身着水蓝色袍子,大概同初见沈景湛穿的一样,腰间系着白色腰带,是外门弟子的特征。 一部分弟子则穿着一身亮眼的鹅黄色,外观质感上就比水蓝色的好上许多,这是停云峰弟子的服饰。但对见惯了淡色的晏清疏来说亮过头了,有些晃眼。 在大片水蓝色和鹅黄之中,还有极少数让人耳目一新的青绿色,是枕云峰的弟子。 至于她自己所在的栖云峰……很遗憾,百年前有关各峰弟子服饰颜色的会议,原主没有参加。再说,晏清疏作为宗门辈分最小的剑修,年纪清清就成为了一峰之主,迄今为止她就收了两个年纪尚轻的徒弟,没必要特意指定服饰颜色。 不像宗主名下有五个直系徒弟,然后直系徒弟再往下收徒,门下开枝散叶弟子众多,整个归尘宗大半都是其门下弟子,几乎是整个宗门的门面,因此晏清疏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要选择显眼的鹅黄色,看起来与含蓄内敛的“归尘”二字相去甚远。 就连徐来这种“冷门绝学”手下也有秦乐水这样的弟子能帮着分忧,敲定最符合药修特性的青绿色。 晏清疏看着三两抱团的弟子们,又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着的青绿色弟子服,眼珠一转。 她熟练地侧身,穿过人群,想去找人群中的青绿色,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在树下安静看书的枕云峰弟子,她正打算走过去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晏清疏回头,猝不及防迎上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嗨!你是新来的吗?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女孩扎着高马尾,竖起耳侧两条细长的麻花辫,热情地打招呼。 晏清疏简短地嗯了一声。 女孩丝毫没有受晏清疏的冷淡态度的影响,顺着晏清疏的前进方向看了过去,便自己打开了话匣子,“你是要去找秋实师姐吗?她不喜欢有人在她看书的时候打扰她,有什么事问我就好喽!整个归尘宗,除了极个别机密,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晏清疏心下轻笑,找的就是你。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噢,我是来听课的,请问今天是徐来长老的课吗?” 女孩陡然压低声线:“你是第一次来听课吗?” 晏清疏点点头。 女孩哈哈大笑,“那你来得不巧了,如果是师尊的课,上课地点一般都安排在枕云峰,今日师尊告假了,来上课的据说是归尘宗最神秘的一位峰主——晏清疏!” “哦?”晏清疏恰到好处地表达疑惑。女孩见她有些在意,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确保周围没有其他人在听她们聊天,授课人也未到,才转过头朝晏清疏招手:“你过来点!” 晏清疏依言往前走了两步,那女孩一手挡着嘴,一手拉低晏清疏的腰,用气声说道:“据说,晏清疏是个白发老太婆,脾气很差!” 晏清疏瞪大眼睛,讶异道:“可我听说晏 长老很年轻啊……她不是最年轻的峰主吗?而且修仙之人怎么会是老太婆呢?” 女孩笑出了声:“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据说她经常闭关修炼,有几次我师尊去探望她,回来的时候总是忧心忡忡!我有一次趁师尊不在,偷偷去看了一眼药方,开的都是恢复女子容颜的药物!所以,晏清疏很可能修炼地走火入魔,容颜衰老了!” 晏清疏回忆了一下,女孩所说的事情,她似乎确实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过。其实晏清疏宣称闭关的时候,并不是真的只呆在栖云峰,有时也会下山除魔活动筋骨。 女孩说的,应该是原主某次下山救下了一个面容被魔物所毁的女孩,便带她回栖云峰,特意请徐来开药养护了一些时日,没想到在外人看来竟是这样。 见晏清疏不怎么相信的样子,女孩连忙道:“这个你可以不信,毕竟我师尊能妙手回春,事情过去那么久说不定她的容貌早就恢复了。但她脾气差这件事错不了!” “怎么说?”晏清疏好奇地把脑袋凑得又近了些。 “你知道她收了两个徒弟吧!一个是池龙见,一个是沈景湛。前者我不太清楚,大家对他知道的不多。但后者刚入门没多久,就经常无处可归! 据说是做错了事情,被晏清疏赶下山的,他好几次想去见晏清疏,都没见到,这么多年了晏清疏都没原谅他!在大家眼里,他和外门弟子没什么区别。” 晏清疏有些沉默,随后斟酌道:“可我听说宗门规定了,即便被峰主收为弟子,也必须在外门修炼到炼气五层以上才有资格入住主峰吗?会不会单纯只是因为他修为没达到呢?” 女孩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那都是哪年的旧规了,没人当一回事的。大家被上头仙尊或峰主收入门下后,虽然的确不能立刻得到峰主或长老们的指导,但至少都是有师兄们带着的!最起码的吃穿住行都不成问题。 但沈景湛不一样:他的师兄、师尊从未过问过他的吃穿用度,可不是被排除在外了吗?要不是徐来师尊让秦师兄稍微关照着,恐怕早就饿死了!” “……”晏清疏一时不知何言以对。十三年前,晏清疏收池龙见为徒,那年他不过十岁。而四年后,晏清疏又收了沈景湛为徒,对于十四岁的池龙见来说,恐怕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对于他的师弟也没有那么亲近,照应不到情有可原。 至于当时的晏清疏,云隐仙尊的离世对她的打击很大,那时的晏清疏一度五感尽失,整日把自己关起来,记忆都很模糊,光是回想,心脏都会漫上钝痛。 所以晏清疏也曾猜测,或许原主后续的黑化与云隐仙尊有些许关系,但她目前没有找到什么依据。系统在时也不会回答她和龙傲天无关的问题。 “欸?你怎么了,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女孩两手拉着小麻花辫拢住自己的脸颊,显得眼睛格外大。 晏清疏轻笑一声,道了句没事,便与这个姑娘道别。 这些日子她都在想办法,依靠自己去看,去听,多了解这个世界一点,更有利于完成任务。 但当真的去深入了解身边的人和事的时候,她又有些难过。 她知道,在这条不归路上走着,不该产生过多情感,但她做不到。 她晏清疏做不到。 9. 争执 时候差不多,晏清疏敛下复杂的心绪,正要上前去,迎面却来了五六个身着鹅黄色弟子服的人,为首的那个弟子前面围着不少人,有的看热闹,有的却缩头躲得远些,整个广场如湖面落了石子般,引得湖里的鱼儿躁动了起来。 晏清疏透过人群缝隙看去,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弟子好像受了什么不得了的伤,整个头绑着白布条,活像白面馒头。 他一来,便有人主动上去献殷勤,什么灵丹妙药、看起来稀罕的物什,那白面馒头照单全收,摸了还挥挥手把人打发走。 晏清疏将这些尽收眼底,但她径直绕过人群,逆着人流,就要往广场最北的位置走。 但她的一身青绿色又格外显眼。 “喂,那边那个修药的,你干什么去?” 晏清疏知道是对她说话的,但她脚步未停,故意装作没听见。 “我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吗?” 晏清疏置若罔闻。 叽叽喳喳的人群寂静了一瞬,有人上前说了两句,晏清疏虽隔得有些距离,却也听得分明。 “鹤师兄,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听到“规矩”二字,晏清疏停住脚步,看了过去,与白面馒头下的一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对上了。 “什么规矩?”微冷的声线穿透了人群,众弟子被她的周身的气场震慑,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空罩下,像是背上背了一座山,压得众弟子喘不过气来。 众人动弹不得,却见晏清疏行动自如,周身上萦绕着因冰冷的灵力所凝结的寒霜和雾气。 她迎着那人眼中惊异和愤怒的目光走去,眼底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什么规矩,说与我听听?我第一次来授课,对弟子们的情况不甚了解。” 语调是平缓的,但众人皆不寒而栗。方才那位上前说话的女弟子脸色更是刷得一下白了,她恨不得手脚并用立刻逃走,偏偏威压将她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白面馒头倒是想张嘴说话,却因威压,牙齿上下死死嵌合,根本张不开嘴。 晏清疏却道:“阁下还不现身吗?” 只见白面馒头身后走出一个人来,也是鹅黄色的服饰,但明显比其他弟子华丽不少,看得出来地位不一般。众弟子被压得直不起身,他却站得极为稳当,还能自如地给晏清疏行礼。 “晏峰主勿怪,失敬失敬,鹤一声是我的徒弟,他方才怠慢了峰主,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还望峰主不要为难大家。”那人悠然开口。 晏清疏下意识地攥紧拳头,这个人是来找麻烦的,而且实力与她相当。 她一开始没有察觉此人的存在,此人懂得隐匿自己的气息,如果不是她施加威压,还不知道要藏到什么时候。 “既然知道是我,显然我就是今天的授课人,我如何教导自己的学生,与阁下何干?” 那人面上维持着笑意,“鄙人是宗主座下的弟子,排名第四,祁暮云。鹤一声是在下的徒弟,方才出言冒犯,我这个做师父的,自然要替徒弟向您赔个不是。” 晏清疏毫不客气:“那我便要好好说说你的不是了。 你明知我在场,同他一道来,却无视自己的弟子引发的骚乱,是对我不敬,此为其一; 放纵自己的徒弟随意吆喝使唤其他同门,拉帮结派,以大欺小,立了个不知所云的规矩,却视而不见,是教徒无方,助纣为虐,此为其二; 口口声声说替你的徒弟赔不是,却让我不要为难大家,意图转移矛盾,扰乱秩序,此为其三,数罪并加,敢问你是给我赔不是还是在给我施压?” 祁暮云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抬头直视晏清疏:“晏峰主误会,但,我今日来本就是想向您讨个说法,我的徒弟伤成这样,是您的弟子沈景湛所为……” “你弟子受了伤为什么要耽误其他弟子修行?此事大可待我完成授课之后解决,何必要特意挑这个时间来?”晏清疏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祁暮云一噎,他身后的白面馒头急得呜呜直叫,却因为威压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还请您不要转移矛盾,我得为我的徒弟讨个公道。”祁暮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讨公道和我今日授课并不矛盾吧?如果你是带着你的徒弟来向我告假的,我批准了,现在请你离开。”晏清疏说完撤了威压,众弟子如释重负。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徒弟扰乱了课堂秩序,众弟子也不会如此辛苦。”晏清疏笑着摆了个请的手势。 祁暮云无法,只得扔下一句“日后再同晏峰主讨个说法”,拽着鹤一声先行离开了,他丢不起这人。 晏清疏双手抱臂,送走了不速之客。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至于沈景湛出手伤人,大概率是对方主动挑衅,然后拿这个当借口,刻意挑这个时间,当着众弟子的面让她不堪罢了。 处理完这个插曲,晏清疏正准备授课,但因为方才的威压,回头一看,资质差一点的瘫倒在地,稍好的也在原地喘气。 晏清疏有些无奈,她方才施加的压力并不重,真的使出全力的话众弟子早就趴下了,如今一看,晏清疏还是高估众弟子的体质了。 也是,一百三十年前归尘宗就没落了,在场大部分外门弟子多的是四灵根的资质,甚至还有五灵根的。内门弟子最好的也是双灵根,单灵根的资质十分少见。 晏清疏叹了口气,“今日我原准备教大家基本的剑招,众弟子能坚持的就站起来跟着我练,不能站起来的就坐着看。” 说罢,站起来的寥寥无几,都是鹅黄色的弟子服,直到一抹青绿色出现,晏清疏有些意外的看去,竟是之前那位坐在树下的女孩。 因为归尘宗以剑道开宗立派,所以即便是药修也要学会基本的剑术,尤其是御剑飞行,若是外出采药遇到危险,逃跑的时候很管用。 晏清疏朝她点了点头,便抬手唤来场边架子上的木剑,开始演示基本的招式。 一个时辰后,坐在地上的弟子纷纷起身,以各种理由向她请示要走。 晏清疏心里明白,这些弟子放纵惯了,一点太阳都晒不得,更别说修炼了。 难怪徐来不肯来了,说什么都要她来授课,单从这些弟子的天赋和行径上就能看到一个宗门的未来。 徐来让她来,既是为了让她多出来走动散心,也是想她多了解一些宗门的情况吧。 正想着,晏清疏挑剑飞身,在空中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后空翻稳稳落地,她若有所感地转身,抬眼看去。 沈景湛刚刚赶到,手里抱着镜天,正气喘吁吁,身后跟着池龙 见,甚至秦乐水也来了。 三人各穿着一白一蓝一青,站得整整齐齐。 “你们怎么来了?”晏清疏有些意外,她没有告知二人自己今日会在此授课,对他们来说,自己准备的基础剑法用处不大。 “自然是给师尊……”池龙见抢着要说,沈景湛赶忙打断:“弟子这些时日发现剑法修行仍有不足,恰逢师尊开课,所以过来听课。” “……那便入列吧。” 晏清疏点了点头,看着三人站到队末,背过身继续演示剑法,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这三个家伙……,真拿他们没办法。 * “啪!” 台桌上的瓷器脆了一地,碎片飞溅,然而门口看守的弟子早就习以为常。 “废物!不是让你最近这阵子安分点吗?说了多少次少惹麻烦!这回竟然被那个沈景湛伤到?哎!”鹤长清呵斥着,最后又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鹤一声坐在旁边正喝着新鲜的琼浆玉液,裹着头的白布条早已拆了,一旁的医师正在给他脸颊旁的一条细小的疤痕抹药。 “诶呀,我怎知沈景湛那小子今天吃错什么药了,不要命地跟我缠斗,往日里都是说什么做什么的。”鹤一声嘟囔着,正要抬起胳膊端起茶水,谁知抬起胳膊时浑身酸痛。 “嘶——” 医师吓了一跳,瞥了眼鹤长清的脸色,赶忙去查看鹤一声的伤势。 鹤长清对自家儿子小题大做早就习以为常,根本没注意到他衣下不显眼的淤青,“你干什么一定要找那废物的麻烦?他能对你造成什么威胁?打不过那个废物就算了,你竟敢拉上你师父去晏清疏面前丢脸!” 祁暮云拉着他离开的时候脸色差的出奇,鹤一声还从没见过师父的脸黑成那样,也有些后悔。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鹤一声别过脸去,这时,内屋走出了一个黑衣人。 鹤长清挥了挥手,鹤一声身旁的医师微微欠身,随后放下手里的东西离开了。 鹤一声眉头皱了起来,每逢他爹议事,都要把他排除在外,这种感觉让他不爽,但也不敢忤逆他爹,悻悻走了。 黑衣人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连声音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刻意变换了,“老爷子消消气,您前些日子让属下去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说。” “经我们的人多方调查,他们碰到的是金丹期大圆满的魔鸳蛛,据我所知魔鸳蛛成双成对,但雄性魔鸳蛛还在洞穴里,没死。”那人眼中闪出精光。 鹤长清若有所思:“据徐来说,晏清疏已经突破至元婴期了。你的意思是……” “要么她根本没有突破至元婴期,要么就是她修为有损,连金丹期的雄性魔鸳蛛都杀不死。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只要她出山,我们都有机会除掉她。” “她若真的实力有损,怎会轻易出山?加上她一向低调,行踪哪有那么容易确定?”鹤长清反问。 那人呵呵一笑,“如果是我们逼着她下山呢?” 鹤长清摸了摸下颌的花白胡须,计上心来,“明日我便去面见宗主,也正好为我儿讨回公道。” “剩下的就交给属下去办。”黑衣人拱手退下。 “看她能嚣张到几时。”鹤长清冷哼一声,拂袖入了内屋。 10. 认错 外门阳光正好,晏清疏坐在竹舍下悠闲喝茶,沈景湛站在她身边,有些局促不安。 他被晏清疏留下,但晏清疏只是喝茶,什么也没说,是在等他先开口吗?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纠结半天,他破罐子破摔,扑通一声跪在晏清疏面前。 晏清疏险些呛着,“你跪下作甚?” “弟子有错,请师尊责罚。”沈景湛双手托着镜天,高举越过头顶。 “先站起来再说。”虽说徒弟愿意自己开口说是好事,但也不必跪下。 她不过授课时多说了些话,有些口渴,加上一时半儿不知如何开口,所以才抿了两口茶,这孩子到底在脑补什么? 好在沈景湛还算听话,立马站起来了,只是头还低着。 “你自己说吧,做错什么了?”晏清疏来了点兴致,突然想逗一逗他。 沈景湛嘴巴开开合合,声若蚊呐:“弟子……昨日不慎打伤了鹤一声,给师尊添了麻烦。” 如果他昨夜控制住脾气,鹤一声就不会刻意找晏清疏麻烦,今天晏清疏授课也不会闹得这么难看了。 至于晏清疏要授课一事,他早就从秦乐水那里得知,不存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所以他打心底觉得自己疏忽了,因小失大。 晏清疏垂眸,将杯里的茶叶吹得远些,又抿了一口,“哦,就这事?还有别的吗?” 别的?沈景湛愣了愣,一下子呆在原地,话也说不上来了。 难道他偷偷扔那块布料的事被发现了?还是他偷听三人讲话被察觉?沈景湛没想得明白是哪件事,心如擂鼓,头埋得更低了。 晏清疏见他不说话,心道自己有那么可怕吗?还是小孩真的背着她干了什么坏事? 须臾,她慵懒的嗓音传来:“噢,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是怎么打过鹤一声的?没用上镜天吧?” 沈景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拳头捏得死紧,身子绷得笔直,像极了受惊吓的幼犬,让人忍不住继续挑逗。 晏清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半晌,沈景湛终于挤牙膏似的说了句话:“弟子……用了些别的手段。” 晏清疏点了点头“有别的防身手段,是好事。” 听起来像是夸赞,但从晏清疏的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像是在反问他,“宁愿用上别的防身手段也不使她的剑,这是什么意思?” 沈景湛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不想让晏清疏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也不想让她知道,没有她的庇护,自己过得多么举步维艰。 这些话都说不出口,他感到羞耻。 晏清疏见沈景湛一言不发,终于放下茶杯,起身凑近了些。 她从沈景湛手中接过镜天,带着茶水余温的手指烫了他一下,沈景湛的心跳慢了一拍。 “师尊,我……”沈景湛的嗓音比方才哑了些,正准备说些什么。 但晏清疏像没有听见,她走到沈景湛的身后,用剑身轻轻敲了敲沈景湛的右腿、后腰,还有臂弯,沈景湛顿时疼得站不住了,腿一软险些栽在地上,被晏清疏一把扶住。 “打个小架把自己弄成浑身是伤,挺有本事,哼?” 沈景湛疼得脸都皱了,也不忘认错,“师尊,我知道错了。” “错什么?我觉得你没错。”晏清疏把沈景湛带到自己方才坐的地方,沈景湛慌忙起身,又被她按下去了。 “坐好。” 就在这时,晏清疏的面孔在他眼前骤然放大。 她半弯下腰,实在没忍住,随意地摸了摸小孩的头顶,眼角漾开一点笑意:“以后谁惹你了,不用忍着,旁人不会因为你忍着就不欺负你,只会更过分。” “下次再被欺负,不许一个人扛着,说出去叫旁人以为我是个脾气差的老太婆。”她故作严肃地说着,谁料低头一看,沈景湛的眼尾泛红,眼泪正在眼眶里打着转,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声了。 晏清疏连忙收了手,咳嗽两声转移话题,“镜天给你本来就是为了让你感受灵力的运作,给你用就是了,不必顾忌什么。” 说完顿了顿,见眼泪被收住没淌下来,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哄孩子这种事,对她来要比应付那些没事找事的人棘手得多。 她实在不擅长安慰人。 随后她注意到沈景湛的白色袍子,随口问道:“你这身衣服从何而来?” 她初见时,沈景湛还穿着外门弟子的水蓝色袍子,似乎从第二天开始,他就穿上了这身白色,只是她当时没怎么在意。现在想来好生奇怪,因为归尘宗并没有白色的弟子服饰。 沈景湛哽咽道:“这是……弟子拜托秦师兄买的。灵石是弟子攒的,当时弟子腿受了伤,活动不便……” “为什么要特意买一件?”晏清疏好奇不已,连她都知道,沈景湛过得很艰难,日子并不富裕,总不会是特意买了穿给她看的吧? 晏清疏连忙掐掉这个想法,暗暗嗔怪自己自恋过了头。 但沈景湛支支吾吾的,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晏清疏见他为难,怕他再掉眼泪,连忙道:“罢了,随你心意。”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受了伤,这几天先别乱跑,我竹舍有个偏屋一直空置着,你先在那歇着吧。” 那日授课后,晏清疏知道沈景湛的处境很艰难,当时便冒出了把他养在身边的念头,实际上是个一举三得的考虑,于任务于她于沈景湛都有好处,便趁此机会提了。 沈景湛身体猛地一僵,胸腔内的心脏几欲跳出,他却一时间忘了呼吸,双目发直,一时间灵魂都快出窍了。 见沈景湛不动,晏清疏疑惑道:“不想住这儿的话,和池龙见住一块也行,但那屋子有些太小了,你……” 其实晏清疏不想让沈景湛住过去的主要原因是,她不想沈景湛被龙傲天的不修边幅感染带坏了。 光是想想沈景湛和池龙见都邋里邋遢地站在她面前,晏清疏就忍不住当场撂挑子不干了。 沈景湛猛地站了起来,险些撞进晏清疏怀里,嘴巴打架似的:“想!我想!师尊、我、我就住在这!” 晏清疏看着眼前眼尾挂着泪的少年,心到底还是软了,放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想要抹去他眼角的泪,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却终究没有动,只点了点头道:“那你自己去收拾下吧,我屋里的东西别乱动,我去去就回。”说罢,她转身离开了。 她的乾坤袋里的药效太强,不适合沈景湛,得去找徐来要些,顺便多薅点羊毛,带点给池龙见,以备不时之需。 乘着镜天飞上高空,晏清疏的脑海中又浮现三个弟子一招一式模仿她剑招的样子。 三个人上课时格外认真专注,就像初生的朝阳,让她看到了这个宗门的另一种未来。 尤其是其中两个还是她自己的弟子,让晏清疏油然而生出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但当她想起自己的任务,这种让她心血沸腾的感受就迅速冷却了。 她看见池龙见的时候,很难不去想象系统说的结局——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黑化”为反派的,又为什么一定会被龙傲天杀死,毕竟师徒一场,池龙见真的下得了手吗?她又会犯下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错? 这些对现在的晏清疏来说根本无法想象,如果可以,她很想做最真实的自己——游山玩水,远离纷争,最多再教教徒弟,没有系统敦促最好。 但做自己, 摆脱系统等等的一切前提都是先死在池龙见的剑下。想到这里,晏清疏的胸口总是会发闷,许久不发作的头晕症状又如潮水般涌来。 晏清疏一下子注意力涣散,镜天失了控制,开始颤动,一人一剑如断了线的风筝从高空中急速坠下。 远处的树林中飞出一群鸟儿,沈景湛回头看向晏清疏离开的方向,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行囊,有些失神。 今晚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像做梦一样。 他原本想好了,若是师尊不搭理他,他就跪在门前求师尊原谅;若是师尊要赶他走,他就过几日再来求师尊原谅。 总而言之,他不想离开这里,也不想离开晏清疏。 全然没有意料到,晏清疏会主动开口让他住下栖云峰,还让他住在了竹舍里! 尽管师尊从前对他不理不睬,但他想师尊应当有什么难处或者苦衷。师尊仅仅是前几日除魔后回山,鹤长清便来找师尊的麻烦,今天祁暮云和鹤一声也来找师尊要说法。 都怪他太弱,变成了师尊的累赘。 但是,但是,沈景湛看着竹舍内井然有序的布陈,又看着自己所在偏屋里铺好的床,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又掐了一把自己的腿,才让自己相信这不是梦! 时隔多年,他终于又能安稳地睡在床上了!不用再风餐露宿,睡阴冷潮湿的地面了!也不用再担心睡在外门弟子舍里被排挤,东西被丢出去了! 沈景湛把自己放倒在床,背后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却开心得笑出了声。 想着想着,沈景湛的眼皮子越发地重,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 晏清疏进偏房的时候,见沈景湛已经睡得正香,便没有叫醒他,将一个小瓷瓶放在床边,便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掩好门窗后,晏清疏脱下外袍和内衬,露出满是白皙的背部。背上有一道划痕,从左肩斜向上延续到后脖颈,是被树枝划出的伤口,已经在愈合了。 但对于晏清疏这个现代人来说,还是不太适应自己身上出现这样狰狞的伤痕,她扭过头,借镜天看着自己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才松了口气。 她从高空坠落的时候,及时稳住了镜天,但在空中很难找到平衡,还在持续下坠,只是速度缓了许多。接着树枝的力,她才重新找到平衡。 那时头脑不是很清醒,以为没什么大碍,恍恍惚惚地飞到枕云峰的时候,徐来不在,她就去找秦乐水。 谁知秦乐水见到她大吃一惊,慌忙将她拉近炼药房里,她才知道自己的背后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 晏清疏也完全没有料到,连忙说自己没有觉得不适,没让秦乐水去找人,哄秦乐水说自己的伤很快就好了,沈景湛受的伤还没好,赶紧让他给自己拿了几瓶丹药。 秦乐水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晏清疏让秦乐水别告诉他师尊,自己不想让他太过担心,只是小伤,便离开了。 其实晏清疏心里乱糟糟的,出来一趟发现自己还是遗漏了很多细节:比如这具身体几乎没有痛觉。 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的肩膀也受了伤,但她急于完成任务,因此忽视了这一点,回来时徐来说她受了“重伤”,她只当他是小题大做了,也没太当一回事。 现在她才恍然察觉,原来不是她伤得不重,而是原主这具身体几乎对痛觉免疫了。 这件事究竟是好是坏?她现在还说不清楚。 晏清疏收回了易容术,从头发开始慢慢褪色,最后除了一身青衣,一切都化作纯白淡了下来。 偏房那边很安静,晏清疏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只觉得今夜似乎格外漫长。 11. 千玑迷魑皆归尘1 沈景湛睡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感到身下有什么凉凉的定西硌得慌,他睁眼一看,竟是镜天。 他恍惚了一瞬,镜天不是被师尊拿走了吗?怎么在这里? 可他的确还在师尊的竹舍里,昨晚不是他的梦。 阳光穿透竹林疏影,在竹舍窗户前落下星星点点的亮斑中,沈景湛一觉睡醒的迷蒙缓缓褪去。 坏了!昨夜本想等师尊回来,他却不知不觉睡着了,还一觉睡到了天亮! 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这床睡着太舒服了。 沈景湛扭了扭酸涩的脖子,提起镜天就要走,发现了枕边的白色小瓷瓶。 他拿起来一看,瓶底写着枕云二字,这是枕云峰的药。 他拿着瓷瓶,上看下看,放在手心里翻来翻去地看。 镜天和药瓶应是师尊在他睡着的时候放的。昨夜晏清疏因要出去一趟便拿走了镜天,他还当师尊是忘了三日的期限,完全没有料到,师尊要办的事情就是给他拿药治伤,还把镜天放在了他的身旁! 想到这一层,沈景湛心底涌上一股热流,激动得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他把脸埋进被窝里喜不自禁,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然而,欣喜过后,一阵莫名的酸涩又如同藤蔓般绞住了心脏,叫他止住了笑声,眼神迷茫了起来。 思索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起身简单整理了自己,抚平头顶翘起的呆毛,他穿过竹舍,去敲晏清疏房间的门。 “师尊,是我,弟子有事想同师尊说。” 敲了一会儿没有回应,沈景湛脑海中升起不妙的预感,他冲出竹舍大门,看到了正在练剑的池龙见。 “师兄,你可知师尊她去哪了?” 池龙见挥剑动作未停,语气平常:“师尊她半个时辰前就被宗主传唤了,你找她有事?” 沈景湛闻言心头一紧,提着镜天就要御剑飞走,被池龙见眼疾手快地扯住了后腰带,“你这么急干什么去?” “我要去找师尊,你放开我,师尊被叫过去一定是因为我。” 池龙见露出了一个极为困惑的表情,“师尊她被叫过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景湛懒得同他解释,腰带却被池龙见攥得死死的,拽也拽不动。 池龙见见他不理睬,无奈模仿起晏清疏的口吻来:“师尊走前特意叮嘱我,说‘待沈景湛醒了,让他不必跟来,先把伤养好。宗主那边他去了也无用。’” “但是……”沈景湛还是有些犹豫。 池龙见拍了拍沈景湛的肩膀,“师尊都这么说了,你去的话怕是还添乱呢。” 沈景湛攥着镜天的手紧了紧,他只会添乱吗? * 此时此刻的晏清疏正站在正殿之中,与宗主花知渐大眼瞪小眼。 “方才所说之事,你意下如何?”宗主好整以暇地等待晏清疏的答复。 一炷香前,晏清疏刚刚抵达正殿。 殿内,古朴典雅之气扑面而来,紫檀立柱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即便年岁已久,刻痕深浅不一,有些甚至落了狰狞的划痕,檀木光泽仍在。 见微而知著,料想归尘宗曾经确有辉煌时刻,底蕴深厚。 但晏清疏只是偷瞄了两眼,没有多看。 行至主座之前,她微微躬身行礼,随后抬头看向主座之人,略有些意外——现任宗主看起来十分年轻,一身平金绣云纹的青琉璃袍,指上戴着象征身份的宗主之戒,虽衣着低调,却难掩雍容尊贵的气质。 “晏峰主,请坐。” 晏清疏也不客气,在旁边弟子的引导下,在主座下右手边第二席坐下了。 但她很快就后悔了,上来就让她坐,意味着谈话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但她坐都坐了,也不好再站起来。 果不其然,宗主先是扯出两人以前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听得晏清疏险些脚趾扣地。又提及云隐仙尊在位时如何教出了徐来和晏清疏这两位优秀的弟子,一阵长嘘短吁,话里话外把晏清疏的本事吹上了天,最后又关心起她前一阵子受的伤来。 晏清疏听得听着就走神了,却也不得不佯装认真,板着脸,适当的时候谦虚一下——要命,修仙界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宗主看起来跟晏清疏年岁相差不大,实际上跟晏清疏差了整整一个辈分!这老人味也太冲了。 好不容易等宗主把该客套的都客套完了,晏清疏趁着宗主喝茶,悄悄扭了扭脚踝,维持一个姿势不动实在又难受又变扭。 待宗主扭过头,她立马收回脚,维持方才的姿势,端庄坐好。 宗主终于切入正题:“近来我收到了千玑门弟子的书信,他们正在追踪一魔物,一路追踪到了归尘宗管辖下的北境,出于一些考虑,他们希望归尘宗能派出金丹以上的修士去支援他们,但……” 宗主话说了一半截然而止,抬手又抿了口茶。 这才说几句就喝茶是什么意思?战术停顿吗?后面准没好话。晏清疏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宗主,随后自己也波澜不惊地抿了口茶。 啧,没有栖云峰的茶好喝。 晏清疏正腹诽这茶水苦涩,宗主那却又发话了:“宗门最近人手格外紧张,徐长老有事不在,我门下三个弟子都有任务在身,其他两位又兼任宗门的重要事务,脱不开身,所以,我想到了晏峰主。” “峰主并无其他事务傍身,又达到了元婴境界,所以老身想请峰主出面,帮我解决这一心头大事。当然,若峰主另有要事在身,老身也并不强求。”宗主不急不缓地说着,和善的目光落到晏清疏身上。 晏清疏敛下内心复杂的思绪,将手中茶具放在一边,陷入沉思。 上位者给容错的时候,往往一点都不希望被拒绝,恰相反,那是说:“我要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做,你千万别让我失望”的意思。 但晏清疏知道,这件事情,她没有拒绝的必要。 一方面原主前不久才出关,徐来便带着宗主的意思在鹤长清面前保下她,晏清疏自然得给宗主几分薄面。 另一方面,她记得系统走之前说过,她不能错过龙傲天的第一份机缘。 而机缘不会凭空出现,一般都是剧情的产物,说不定,这就是第一个机缘的切入口呢? 但她还有一个顾虑,就是鹤一声一事。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暗地里又给她使绊子。 在她来见宗主之前,其实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但正殿上只有宗主一人,并没有鹤长清的身影。 倒不是晏清疏轻敌,鹤长清那老头看上去不是很有心眼的样子。至于宗主,晏清疏其实还看不透她。 这种偶然发生的外派任务,晏清疏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和鹤长清有多大的干系,退一万步说,即便真的是鹤长清提议要让她去的,为了什么呢? < p>然而众多头绪,理清楚也只是一息功夫,晏清疏刻意拖延了些时间,直到宗主问她意下如何选。 但晏清疏还是没有一口答应,她问道:“宗主可否细说那魔物?若是千玑门要请求增援,我担心恐怕没那么好对付。” 但宗主坦然表示,书信中道只是些金丹初期的魔物,于晏清疏而言并不难对付,只是事发地点在两派交界之地,因此需要谨慎处理。 “这种交涉是惯例了,却也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小事也可能酿成大祸。” 末了,宗主道,“我相信晏峰主的实力,希望晏峰主能替我妥善解决此事。” 晏清疏听完却几乎能肯定,这个任务的第一人选本不该是她。 既然是惯例,那肯定有惯例处理的人,不然宗门早就被这一堆烂摊子给压垮了。 晏清疏面上不显,却还是态度不冷不热地答应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有人特意帮她争取的任务,不去会一会岂不扫兴? 任务时间定在了三日后。 晏清疏扯出一抹笑,礼貌辞别宗主,侧头瞥了一眼,果然,主座的石壁后的人耐不住了,露出了衣摆的一角,转回头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收敛得一点不剩。 待晏清疏走远了,鹤长清从石壁后走出来,朝宗主作揖道:“多谢宗主成全。” 宗主收了对晏清疏的那副恬淡,懒洋洋道:“鹤长老不必客气,只需遵守约定,核验一下账目就好。” “自然……自然。”鹤长清有些结巴。 宗主忍不住笑了,“这段时间就麻烦长老了,至于晏清疏那边,长老若真的腾不出手就算了,若是有了余力也请花在正事上别影响了两派之间的友谊。” 鹤长清冷汗直冒,恭敬答复:“定然不会。” 宗主没再说话,起身离开了正殿。 看着宗主的背影,鹤长清脸色变得铁青。 那封求援信三天前就到了,原本是他手里的烫手山芋,今日借鹤一声一事在宗主面前卖了个惨,说事务繁多对儿子疏于照料,实在难以安心。 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事扔出去了,还刻意不经意地提了一嘴晏清疏,却也趁机被宗主敲了一笔——账目哪里需要核验,分明是要他拿自己的钱去添窟窿! 鹤长清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回去数自己账目去了。 晏清疏则回到栖云峰,告知两人此事。 “池龙见与我同去,沈景湛,你就留在栖云峰吧。” 但沈景湛却上前说,“师尊,我也要去,我的伤势不严重,不想错过这次历练的机会。” 晏清疏想了想道:“但栖云峰需有人看护。” “秦乐水师兄可以代劳。” 晏清疏见沈景湛的意愿如此强烈,觉得自己有点命苦。 一个炼气期的孩子到时候就能顶什么用啊,还得她花力气保护他。 谁知池龙见也上来帮腔:“师尊,你就带着师弟吧!” 晏清疏被两人真挚的目光盯得不太自在,只好应下了。 “那你们这两日潜心修炼,三日后出发。”交代完晏清疏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噢对了,都有乾坤袋吧?给你们的丹药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晏清疏这话主要是提醒池龙见的,总觉得不提醒一下他真的会忘。 沈景湛一愣,“你们”? 所以丹药不只他有吗? 12. 千玑迷魑皆归尘2 出发前的几天,晏清疏早上看着两个徒弟修炼,其余无聊的时候,或是打扫房间,或是临摹原主的字迹,最多也就是在栖云峰到处转。 经过那日对决后的点拨,二人都受益颇多。晏清疏比较在意的是,这次下山究竟是不是系统所说的“机缘”,所以她这些日子格外注意池龙见的修行状态。 池龙见的修炼速度很快,晏清疏察觉到,他似乎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了,但好像又受了什么限制似的,不能突破。 这让晏清疏愈加肯定,这次下山应当与池龙见的机缘关系密切。 沈景湛也在短短几日内修炼到了炼气八层,他虽是双灵根,但悟性也不差。晏清疏抽空给他打造了把玄铁剑,防身足够了。 只是不知为什么,沈景湛这些日子似乎沉默许多,晏清疏只当他还不太习惯栖云峰的生活,或是修炼得太刻苦了。 三日后,师徒三人打点好自己的乾坤袋,赶了几天的路,很快就抵达了归尘宗的北界。 此处因西侧高山,水汽受阻,降水偏多,地势起伏非常大,山脚处地势极为低洼,林木茂盛,雾气迷瘴常年不散,即便贴着地面飞行,也难以看清地面形式。 “师尊,您确定我们要找的人在这片林子里吗?”池龙见忍不住发问。 晏清疏低头又确认了一遍地图,“的确是在这里面,信件中说穿过这个树林,就能看到一个界碑,那就是汇合地点。” 只是这林木长得实在太过高大,湿气太重,御剑飞在半空中雾蒙蒙的,看不清前路,加上池沈二人连日御剑奔波,精力有些跟不上,于是晏清疏选择带着两人走陆路。 斑驳的阳光从林叶间隙中撒下,地面铺满了枯枝烂叶,夹杂着泥土和枝叶腐朽的气息。三人一脚浅一脚深地踩进去,清脆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三人不知走了多久,树木越发稀疏,光线也越发充足,地面的枯枝落叶也变得薄薄的,深褐色的湿泥地露了出来。 他们安然无恙地穿过了这片树林,视野随之开阔了些,但眼前哪有界碑的影子? 晏清疏提着衣摆,一脚踩进泥地里,她观察了一下周边的情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倒着走了两步,跟在后面的沈景湛一时不察,结结实实撞到了晏清疏的后背。 “啊!”沈景湛吃痛,低头捂住鼻子。 晏清疏略带歉意地笑了下,随后欠身蹲下,池龙见也发觉了不对,两人又踩了两下沈景湛站的那个地方,察觉泥层下埋了什么东西。 晏清疏正想着怎么不脏手地把东西弄出来,池龙见直接上手挖了泥巴。 很快,一块石头露了出来。 池龙见大失所望:“原来就是块石头。” 晏清疏却道:“你再往下挖挖看?”说着,她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以免被挖出的泥巴波及。 果然,那不是一块石头,准确地来说,是一块有一定厚度的石板。 石板有小半边角陷进了泥地里,露出来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了,参差不齐,沾满了未干的淤泥。 “果然是界碑!”池龙见喜道。 晏清疏倏然蹙眉,如果界碑在这,那千玑门的人在哪? 她开口道:“你们俩站远些。”随后晏清疏掩面抬手,甩了一击灵力暴击。 厚石板被轰到半空中,掉到了一边,依稀能见到上面刻着的几个大字。 而石板原本位置下的深层淤泥,却开始诡异地咕嘟冒泡,散发出难言的气味。 随即三人周身的湿泥地全都开始诡异地软化、冒泡,像是地下有什么热源煮沸了这片地。 晏清疏率先察觉不对,喝道:“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泥地像沉睡的怪物苏醒了一般,张开了血盆大口。粘稠的淤泥像是有了意识,死死缠住几人的腿,要将几人全部吞噬入腹。偏偏泥地又软又稠,根本无处施力,拔了左腿,右腿却陷得更深。 眨眼间,池龙见和沈景湛半个身子都被卷入了这泥流中,“怪物”张开巨口,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糜烂的臭味,叫人胃里翻涌上酸水来。 然而三人越是挣扎,陷进去越快。 晏清疏想用灵力把土冻住,却没怎么减缓被吞噬的速度,她感觉自己使不出力气。这泥潭有股奇怪的力量,内里粘稠,密不透风,将她整个人裹得死紧。 意识昏昏沉沉,被吞没的半截右腿陡然传来蚀骨的痒意,像是被蚊子咬了,随后,她感到自己的灵力在缓慢地流失。 她都修仙了怎么还有蚊子咬她?还有,为什么泥潭里会有蚊子啊! 晏清疏有些烦躁,她试着仰面朝天,带动身体往后仰躺,借力把腿带出来。奈何这不是简单的泥巴地,而是被怪力搅动的泥漩涡! 什么办法都尝试过了,她只剩下头露在外面,她死死闭紧了嘴巴,仰头呼吸最后一口新鲜空气。 熟悉的窒息感裹挟了她的意识,晏清疏逐渐失去意识。 一直到三人完全被这股泥流吞没,这一片淤泥地又重归平静,而那块厚石板仍浅埋在泥地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晏清疏觉得浑身发痒,脖子痒、腹部痒、腿痒、脚痒,她浑身不舒服,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发痒的部分,凉凉的,滑滑的,还会动。 这不是她皮肤的触感! 晏清疏猛地睁眼,看见自己刚才觉得痒的地方都爬着黑黢黢的虫子! 那虫子两条触须在她身上来回扫动,嘴边长着像弯刀一样的口器,身体覆盖着硬壳,正在她身上爬着。 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闭上眼睛摸上自己的脖子,她忍着恶心,摸到东西咬牙一抓一扔,脖子上的,腿上的,还有爬进衣襟里的……越抓她的心就越凉。 难缠的是,被扔出去的虫子还会朝她爬过来。晏清疏半靠着墙坐着,想要起身离开,但腿部的痒意窜了上来,她浑身的力气都使不上,一股寒意爬上她的脊骨。 来不及细想,晏清疏唤出镜天,寒光乍现,几道剑气挥出砍飞了地上的虫子,但这些虫子似乎根本不怕死,仍向她爬来。 晏清疏从来没觉得,声音也可以用恶心至极来形容。但这一刻,她光是听见虫子爆浆的声音,就恶心得要干呕。 她想站起来,但身子沉得可怕,右腿部是钻心的痒,蚀骨的麻,难受到她恨不得立刻断腿求生。 好在理智尚存,晏清疏手心凝出寒冰,从脚踝开始一寸寸冻住,一直到膝盖上方,整个小腿被冻住了,腿部叫人欲生欲死的痒意才有所削减,但她还是浑身不适。 她查看了另一条腿的状态,衣摆下左腿裹着半干的泥巴,反而起到了些许保护作用,没有被虫子下口。 即便如此,她还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不干净了,洗不干净了! 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念清洁咒,晏清疏撑着剑勉强站了起来。回去一定要给镜天好好消毒,她生无可恋地想着。 洞穴里除了虫子爬来爬去的悉索声,还传来了痛苦的闷哼声,晏清疏猜测应该是沈景湛他们,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晏清疏一边拖着僵硬的腿,一边一遍又一遍地念清洁咒,好似这样就能催眠自己。 夜明珠亮起,晏清疏机械地抬手,砍了周围聚集的虫子,往前走了几步。 不知是不是这里的气味实在太过难闻,叫她太过恶心,还是方才那虫子有什么毒性,晏清疏觉得自己的力气在被一点一点抽走,脑 子也快转不动。 直到看到沈景湛袍子的一角,晏清疏有些支撑不住,夜明珠从手中滑落,溅起了些许泥水。 她膝盖一软,左腿屈膝,右小腿撑地,撑着镜天才没让自己倒下。 她抬眼看了眼前昏迷的沈景湛,也是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她又积蓄了些力量,起身凑近了些,徒手抓了他身上的虫子扔到一旁。 晏清疏扯着干哑的嗓子,轻声呼唤了几声。 “沈景湛,醒醒。” 喊了两声,沈景湛的睫羽颤了颤,这才缓缓睁眼。 “师尊?” 晏清疏实在没力气再应答他,目光转移到刚才虫子爬过的位置,撩起沈景湛的下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替他冻结伤口,避免扩散。 但沈景湛被晏清疏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蜷缩起腿。晏清疏见两腿都能动,便把目光放在他的手臂上。 她一把拉起沈景湛的袖子,露出他满是淤青和伤口的手臂。晏清疏愣了愣,随后把手放在右侧臂膀上被虫子咬的伤口上, 沈景湛想把衣袖拉回去,但他这个胳膊痛得不行,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又被晏清疏轻而易举地抓着。他只好任由晏清疏上手。 晏清疏的手指冷得像冰,她动作温柔地抚过他肩膀上的两个血洞,随后血液凝固,整个手臂的上半部分被冻结。沈景湛的痛感有所缓和,慢半拍的脑子这才意识到,晏清疏是在帮他治疗伤口。 沈景湛的目光顺着晏清疏收回动作,落在她跪在地上的右小腿上。 晏清疏的衣摆被满地的泥水染黑,沈景湛回想起在魔蛛洞穴中他跟在她身后的情景,喉结滚了滚,几番欲言又止。 晏清疏处理好沈景湛的伤口后,终于忍不住喉间的酸涩,扭头捂嘴干呕了几下,呕的那几下几乎榨干了她全身的力气,浑身一软,抓着镜天的手无力地滑了下去,整个人往一侧倒去。 沈景湛心头一紧,来不及思索便扑在了那摊泥水上,给晏清疏充当了肉垫。 恰在此时,夜明珠因着沈景湛的动作滚远了些,有人弯腰把珠子捡起来,沈景湛抬头一看,是池龙见。 池龙见的状态要比两人稍好一些,至少能行动自如。 他低头看向充当枕头用的沈景湛,疑惑道:“师尊怎么了?” 沈景湛被压着,说话有些喘不上气,“可能是中毒了,别站着了,快搭把手。” “噢。” 两人把晏清疏扶坐靠墙,池龙见不禁疑惑道:“我俩都没什么大碍,师尊这是怎么了?” 沈景湛也在疑惑,他的手臂又麻又痛,几乎抬不动,但见池龙见右手臂也有伤口,却像个没事人。 他道:“是师尊帮我冻住了伤口,减缓了毒素蔓延,但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受影响?” 池龙见抬手挠了挠脑袋,“我也不清楚,也许跟我很小的时候乱吃丹药有关系吧,打那之后我好像就不怎么容易中毒之类的,母亲那时候就夸我很难杀……” 沈景湛:“……”他攒的灵石都舍不得买丹药,他居然小时候当零食吃? 沈景湛思索片刻,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道了句“得罪”,撩开了晏清疏的袖子,没看到伤口,另一只也没事。 手上也没有,如果晏清疏是中毒了,那伤口能在哪? 他的目光转移到晏清疏的脖子上,咬了咬牙,上手翻开了晏清疏的衣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左侧锁骨旁一颗圆润的红痣,而锁骨下不远处有一个不起眼的血洞,经脉已经被毒素侵蚀为紫黑色,像是在她身上种下了一朵彼岸花,诡异又妖艳,甚至肉眼可见地在持续生长。 沈景湛顿时脸色煞白。 13. 千玑迷魑皆归尘3 “快!找找有没有能避毒的丹药!”沈景湛当机立断。 池龙见也知情况刻不容缓,毫不犹豫地掏出了自己的金袋子,袋口朝下,叮呤咣啷地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丹药瓶子,一些破铜烂铁,还有不少上品灵石。 沈景湛对池龙见的身世略有耳闻,随身就带着这么多上品灵石,可见传闻非虚。 他摸了摸自己的乾坤袋,里面只有几颗下等灵石。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沈景湛随手抓了一个药瓶,左看右看,瓶子是个瓶子,但没有写丹药的作用。 又抓一个,没写,再来一个,写了个“外”字,显然无用。 沈景湛一个头两个大,“你到底有没有避毒丹?!” 池龙见看着一堆瓶子陷入了沉思,随后还了沈景湛一个尬笑,“额,师弟,如果我说我不记得了,你会打我吗?” 沈景湛拳头硬了,却没说话也没动作,只是睫羽压了下来,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谁知池龙见忽然整个人压了过来,伸手就要抓他腰侧的乾坤袋,沈景湛立马捉住他胡作非为的爪子。 “你干什么!”沈景湛的脸上少见得出现一抹愠色,疾言厉色起来,反倒是池龙见被吓了一跳。 他保持着趴过去的姿势不动,沈景湛眼神对峙了半晌,但很快便败下阵来,缩了手。 “我想看看你乾坤袋里有没有嘛。”池龙见神色讪讪,小声嘀咕着“乾坤袋有什么不给看的嘛……”他自己的都全部倒下来了。 “没有!”沈景湛笃定道。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便松了手。 他拿出自己的乾坤袋,掏出一个白色药瓶子向池龙见示意,这就是晏清疏给他用来恢复内伤,调理内息用的丹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丹药了。 沈景湛知道这丹药对于避毒的作用微乎其微,又瞅了眼地上七七八八的药瓶子,看着池龙见努力辨认着,心知指望不上了。 情况耽误不得,毒素蔓延的速度很快,没有时间纠结更多。沈景湛只好把目光转向晏清疏的乾坤袋。 “失礼了师尊……但我这是……迫不得已,还请您别怪我。”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了晏清疏的乾坤袋里。 不同于他们二人的小袋子,晏清疏的乾坤袋储物空间要大得多。但好在东西归置整齐,沈景湛很快就摸到了丹药的瓶口,便掏了出来。 这次他运气够好,拿出的第三瓶就是避毒丹。 沈景湛不敢再耽搁,倒出一个丹药在手心,轻声道“师尊,这是避毒丹,吃下就好了。” 他把褐色的丹药递到晏清疏嘴边。然而晏清疏的眉头微蹙,牙关咬得死紧,沈景湛捏着药丸怼了好几次都没送得进去。 沈景湛额头冒出细小的汗珠,他现在只有一条胳膊能动,这么硬塞不是办法。他只好轻轻拨开晏清疏的唇瓣,把丹药捻得细碎些,塞在了牙齿缝隙间。这样依靠唾液的分泌,药力也能被吸收。 修仙界的丹药为方便吸收,一般都会做得入口即化。因此这个办法很管用,沈景湛看到晏清疏脖子上那妖异的毒痕扩散有缓慢和停滞的迹象,但并未彻底消退。 沈景湛终于松了口气,擦去额头的汗珠,那颗红痣却突兀地映入眼帘,他赶紧挪开了视线,心跳声在耳廓清晰响起,他捂住了微微发烫的耳根。 就在这时,晏清疏猛地睁开了眼睛。脑子里还余留嗡鸣声,但意识清醒了很多,她下意识地抬头查看了周围的情况,见附近没有虫子再爬来,这才微微放下了心。 混杂着泥土与苦涩的味道后知后觉地从舌根漫了上来,晏清疏心下一惊,她好像吃了什么怪东西。 晏清疏狐疑的目光落在了沈景湛的身上,“你是不是喂我吃了什么?” 沈景湛撤了捂耳朵的手,忙道:“是避毒丹,师尊您方才晕了过去,弟子情急之下才……” 晏清疏扶额——大意了,那虫子只是弄得她有些痒,她没想到有那么强的毒性,也就没仔细检查身上有无别的伤口,锁骨下的那个位置就被她略过去了。 她低头将衣领拢好,再抬眼时,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只见沈景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便问道:“怎么了?” 方才顺着晏清疏的动作,沈景湛的目光不自觉地跟了过去,脑中自动浮现出方才看到的画面:晏清疏的锁骨笔直,皮肤更是白如玉脂,细腻光滑,看不出任何瑕疵,就连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是一样的白,显得极不真实。但那锁骨旁却偏偏有颗圆润的红痣,像是一颗落入玉盘的红豆,极不和谐,又分外惹眼。 被晏清疏一问,沈景湛这才回过了神,支支吾吾道:“师尊,您的……锁骨下方被毒虫咬了,所以……弟子方才情急之下就……” 晏清疏没看到他红透的耳根,只当沈景湛拘于礼数所以不安,便神色淡淡地安抚道:“无妨,事急从权罢了。” 但她的内心却波涛汹涌:要死啊!被恶心虫子咬了不止一口!还吃了颗不干不净的丹药!即便晏清疏知道这不是个讲卫生的时候,但她还是直泛恶心。 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因为方才中毒的缘故又惨淡了几分。 晏清疏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她听见沈景湛身后还有些动静,看身形应该是池龙见,被蹉跎的快要碎掉的晏清疏这才稍微缓了口气——还好,龙傲天没死,也没丢。 但她顺着夜明珠的光,却看见池龙见满手满脸的泥,手里的东西也脏兮兮的,却擦也不擦全往袋子里扔。 池龙见耳朵倒是灵光,立马答道,“师尊!我在收拾东西!” 晏清疏:“。”这个时候还收拾什么东西啊?! 刚一股脑把东西塞回乾坤袋的池龙见凑上脑袋,一下子离晏清疏极近,“师尊,你好了?” 晏清疏不动声色地离眼前的泥巴人稍远了些,才开口道,“还好,应该不会晕过去了。你没事?” 池龙见把自己小时候乱吃丹药的事又说了一遍。 晏清疏暗自诽腹,不亏是龙傲天,小时候没把自己玩死,反而还练就了百毒不侵。 懒得管他,晏清疏顺手抄起避毒的瓷瓶,起身给两个徒弟各倒了一枚,让他们服下。 三人又简单修整了一番,便起身探查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处近乎密闭的不规则洞穴,四周看不到石壁的尽头,但很轻易地能看到头顶坚密的岩石。三人寻了一阵,没有找到疑似那摊疑似软泥的地方,这就怪了。 她们是被那摊泥吞进来的,除了身上残留的泥巴,洞穴中却找不到类似的物质。 池龙见疑惑道:“这到底是哪啊?” “这里似乎是地下很深的地方,方才我就放出的神识试着找出口,但是离地面太远,我感知不到。”沈景湛交代道。沈景湛是火土双灵根,在那日晏清疏的点拨后,也学会调动神识探知方位了,可惜修为不足。 晏清疏没吭声,忍着恶心低头探查方才那些虫子的尸体。 这些虫子大抵有晏清疏的小拇指那么长,无一例外头顶触须,下颚两侧都有锋 利的弯刀状口器,背部隆起如盾,四足扁长,尤其是前足扁平如铲,仔细些还能看到腿部细密的绒毛,这些虫子的数目不小,可知偏向于集体行动。 但虫子个体的大小差异却有些大,晏清疏推测,这些虫子应该有程度不同的魔化,相当于有些步入了人类的炼气期,有些却已经到了筑基。 她们按照那封信的指示找到了界碑,落到此处,除了这些活物之外没有其他,晏清疏不禁联想到信里所谓的魔物,不会就是这些虫子吧? 可目前别说人影了,连一点旁人的灵力都感知不到,这说明至少千玑门的人没有在这里动手灭虫,那就更诡异了。 就在晏清疏起身时,她无意间扫过了一具虫尸,不禁眼皮一跳。 “怎么了师尊?”池龙见好奇地凑了过来,扫了眼地上的虫尸。沈景湛也挪到了晏清疏的身后探头看去。 晏清疏没有想把这里变成授课现场,便没卖关子:“这些虫尸很奇怪,大部分死于镜天剑气之下,但你们瞧那只。” 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只相比其他虫子体型略小的虫子。 池龙见疑惑道:“这虫子怎么了?” 晏清疏:“不懂就别插嘴。” 池龙见乖乖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其他虫子上虽然留有我的灵力,但都有被剑气所伤的明显伤痕,且灵力都明显遗留在外部,但这个却恰恰相反。” “这只虫子的灵力是由内而外散发的,外部没有明显的剑气伤痕。” “也就是说,这只虫子可能是因为吸收了我的灵力,却因为魔气和灵力的对冲致死的。” 晏清疏说完,领着两人又去查找一番。 在沈景湛方才所躺的地方附近,也有因吸收了沈景湛灵力的虫尸。同理,也有吸收了池龙见灵力的虫尸,基本能够验证晏清疏方才的推测。 但晏清疏的眉头却拧地越来越紧,喜欢吸收修士灵力的魔虫,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这次轮到沈景湛忍不住问:“如果我们能用灵力包裹自身,不被这些虫子咬到,这些虫子是不是就构不成威胁了?” 晏清疏却摇了摇头:“没有那么简单,你看,这些因为灵力和魔气对冲而死的,大多是魔化程度较低的虫子,魔化程度高的就得另当别论。抛开这个不谈,选择释放灵力让虫子吸也是极不可取的,就算能避免被咬,只要虫子的数量多起来,修士都只有被吸干的命运。” 晏清疏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转身看向两个徒弟:“灵力枯竭而死的人和饱死的虫子,你们觉得谁更惨一点呢?” 池龙见捂着嘴直摇头,沈景湛也垂下眼睫不支声。 晏清疏没再多说,其实现在最稳妥的办法是用传送符,但那等于铩羽而归,现在情况不明,加上这次任务极有可能就是龙傲天的机缘,她还不想动用最后手段。 她试着放出神识感知周边的环境,为了精神力更集中些,她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我感知到了一处洞口,先往那里走吧。” 因为洞穴高度狭窄而纵深宽广,三人只能借助夜明珠的光确认彼此的存在,然而越接近她们想要接触的洞口,她们碰见的虫子就越多。 过了一会儿,不知为何虫子突然变得稀少了,三人正要喘口气,此时只听见稀疏的虫鸣声突然变得集中起来,因为黑暗,三人只能听声辩位,严阵以待。 仅一眨眼的功夫,一团硕大的圆球突然从黑暗中滚了出来,直直撞向三人! 14. 千玑迷魑皆归尘4 三人反应极快地避开了这次进攻,圆球滚到众人身后停了下来。 晏清疏没有任何犹豫,挥剑将这个圆球打得裂开,虫子像细密的流沙一样从圆球中掉了出来,但令人震惊的是,里面居然是实心的!晏清疏不过打掉了它们的一层皮,却难以伤到里面的“血肉”。 虫群迅速“愈合”了圆球的裂缝,再度朝三人冲袭而来。 晏清疏抬手展开自己的灵力屏障。那一团密密麻麻的虫群团被灵力屏障反弹开,又散去一层外壳,然而这次它们迅速散开,以右眼难见的速度疯了一般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把屏障贴得密不透风,遮挡了全部视线。 晏清疏挥袖,屏障便弹开了这些虫子,在虫子掉落在地面之前再度用镜天斩灭。即便大片虫子死于镜天剑下,但那些漏网之鱼竟丝毫不畏镜天,锲而不舍地朝三人爬来、发动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这些虫子为什么都不怕死啊。”池龙见一边挥剑,一边嚷嚷着。 “不但不怕死,还越来越多,根本杀不完。”沈景湛咬着牙,“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晏清疏回头撇了一眼,两人都在用灵力护体,大部分虫子就算爬到了身上也很快就死了,暂时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 晏清疏选择边打边往洞口另一侧方向退开,与两个徒弟拉开了距离。 这虫子虽然怪异,但总会有特定的习性,会懂得趋利避害,她已经知道这些虫子喜食灵力,但她总觉得自己还忽视了什么线索。 但情况不容她细细梳理思路,肉眼难以计数好虫子如潮水般涌来。 从阴暗处源源不断地涌现的虫群也因她的动作,分成了两拨发动进攻。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出乎了晏清疏的意料:有些虫子一开始是奔着池龙见或者沈景湛去的,但半路又掉了头朝她跑去。 是因为她的灵力更多吗? 晏清疏收了镜天,减少自己灵力的输出,只用少量灵力维持屏障——但朝她而来的虫子却不见减少的迹象。 晏清疏正纳闷,转头却见沈景湛那边的虫子数量格外稀少,尤其是沈景湛动用灵力的时候,那些虫子竟然罕见地退了几步。 晏清疏脑中灵光一闪,心中有了猜测。为了验证猜想,她不再有所保留,加大了周身冰灵力的散发。 只见虫群中乌泱泱的虫子触须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转向她的方向,随即原本朝着池龙见和沈景湛方向的虫子竟然全都调转了方向,奔她而去! 一旁的池龙见和沈景湛见虫子都往晏清疏那边去,就要上前来帮忙。 晏清疏喝道:“别过来!这些虫子更喜欢我的冰灵根,你们先走!”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她被虫子咬得伤口更多一些,冰灵根对这些虫子的诱惑力天然更大一些。 “你们两个收掉灵力!先离开!我有办法!”晏清疏喝道。 两个徒弟听到晏清疏这么说,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收敛灵力,一边使力用剑的锋刃劈砍少数再度扑向他们的虫子,一边往回撤。果然如晏清疏所说,这一次虫子就像看不见他们两人似的,一个劲地往晏清疏的方向冲了过去。 晏清疏周身灵光大盛,像漆黑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吸引了全部虫子的火力。 她一边释放灵力,一边往洞口的反方向后退,好让池龙见和沈景湛能顺利脱身。 池龙见和沈景湛几乎立刻懂得了她的用意,两人毫不犹豫地朝晏清疏相反方向的洞口走去。 晏清疏目送他们离开,待时候差不多,她将灵力灌注到镜天中,提剑竖劈,撕开了虫群的一道裂口。随后一击灵力暴击甩出,洞穴中凭空出现了数道交错的冰锥,阻拦虫群的回头路。 晏清疏则趁机咬着牙冲过裂口,越过了前方集中的虫群,用镜天弹开周身的虫子,在落地的同一瞬间,她周身的光骤然熄灭,灵力消散,外加她动作极快,身后的虫群一时间丧失了目标,散成一团。 晏清疏快步走向洞口,成功与两人汇合。 但灵力使用过多后,熟悉的晕眩感又一次袭来,这次比前两次来势凶猛,伴随着耳鸣声,晏清疏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沈景湛眼疾手快地扶了晏清疏一把,晏清疏缓了好一会儿,眼前密布的黑点才渐渐消退,抬眼对上了沈景湛担忧的神色。 “师尊,您没事吧?是毒素又蔓延了吗?”沈景湛的声音在似乎在身旁,但穿过耳膜听着就是闷闷的。 晏清疏心知不是,但她不能这么说,否则就会暴露她身体有异的情况。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目光分外坚定道:“没事。” 沈景湛还要说什么,被晏清疏打断:“没时间再耽误了,我的冰锥挡不了太久,先走。” 晏清疏撇了眼沈景湛的胳膊,薄薄的冰层下,被虫咬的那一小圈伤口外,毒素并没有进一步扩散,她心下略安,撤了搭在沈景湛身上的手,咬牙走了几步,那条被冻住的腿麻木得不受控,又因为灵力用得有些多了,她感到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浑身都有些发软。 沈景湛停在原地,目光落在方才晏清疏手搭着的臂膀内侧。不知是不是错觉,晏清疏的手心的凉意,透过布料传递到他的身上。 即便他有意让她靠着借力,他却几乎感受不到晏清疏的重量,就像他穿过一片竹林,一片竹叶机缘巧合落在他身上,他正要留下这份纪念时,还未来得及触碰,竹叶便被风带走了,他身上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晏清疏察觉沈景湛似乎没跟上,正要回头的时候,沈景湛松开了拳头,快步跟上了两人。 三人进入了一条甬道中,但沿着墙体的右侧走了一段,她们发现越往里走甬道越细窄,初时还能容纳三人并肩,现在沈景湛不得不落在后面。 越往前走,悉悉索索的声音就越发清晰,晏清疏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她尝试释放神识,但脑海中一片混沌,像是有一根针在脑海中胡乱搅动,阵阵隐痛叫她无法集中精神。 屋漏偏逢连夜雨,甬道前方再次出现了大片虫子,晏清疏正要挥剑抵御,沈景湛温润的声音响起,“师尊,让我来吧。” 晏清疏的确还需要一些时间恢复,便未作阻止。 沈景湛侧身从池龙见身旁的空隙走到前方,坚定道“我来挡住它们。” 只见少年用灵力裹住自身,一道灵力灼热而耀眼,一道灵力沉稳如暗流,两道灵力在他身上相辅相成,随着他单手挥剑的动作爆发出更集中强大的力量。 但在晏清疏看来,沈景湛对灵力的把控能力还不够强,尽管他在努力控制,但呼吸还是因为灵力波动而变得急促紊乱,玄铁剑上的灵力时多时少,相较于晏清疏的冰灵根,本该造成更大威慑力的火灵根却并未对大片虫群造成更多威慑,只能勉强阻拦它们靠近罢了。 晏清疏拧眉,她们现在走得太慢了,身后的虫群很快就会追来,到时候腹背受敌,情况会变得非常糟糕。 难道真的没有出路了吗?晏清疏看着池龙见退后抵御身后,目前来看,虫子的数量太多,而且凭借着体型结构优势,能够借甬道的侧石壁躲避伤害,以池龙见和沈景湛俩个人的目前的修为,连长时间保持灵力护体恐怕都有些苦难,再这样下去她们迟早要被虫群吞没…… 阴暗潮湿的环境,密不透风的虫群攻势,夹杂着腐臭味道的空气,狭窄的甬道,看不到出口的绝望,每一分每一秒,三人的意志都在一点一点地被消磨。 晏清疏的手指停留在乾坤袋里的传送符上,那是她们保命的最后手段,但她不甘心就停在这里,她连千玑门的人都还没见到,怎么可能就此铩羽而归。 她咬牙,手指滑到了一瓶丹药上,那是爆气丹,能够短时间恢复灵力,但副作用是使用后她会更加虚弱一段时间。 晏清疏毫不犹豫地服下了,随着药力化开,丹田内隐匿的灵力被激发出来,通过灵脉游走全身,她抬手甩出一击暴击把虫群轰炸得远了些,随即掌心翻转,并指一勾,幽暗狭小的甬道内,一道冰墙从地面升起,将她们身后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这时甬道的地形反而极大地便利了晏清疏对虫群的拦截。 解决了身后的隐患,三人对付起甬道前方的虫群就省力许多,然而三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后,随后周身所有泥石突然开始震动! 细小的碎石随着震动砸了下来,晏清疏拂袖将三人周围的碎石弹开。 电光火石之间,元婴修士最敏锐的直觉被触动,晏清疏猛地抬起眼睑,飞身上前一把拉过沈景湛,又一个后撤将池龙见逼到甬道一侧的墙边。 下一秒,一阵地动山摇后,一道火舌猝然从黑暗中窜出,顷刻间吞没了毫无防备的虫群,只听见劈里啪啦的声音在甬道中响起,虫子被瞬间烤焦。 尸体烧焦的味道和灰暗色的烟在甬道内弥漫开,晏清疏却丝毫未敢放松警惕,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只见袅袅余烟中,走出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15. 千玑迷魑皆归尘5 晏清疏一眼认出了那人衣服上的黄白祥云纹样,这才松了口气——那人是千玑门的修士! 那人似乎也一眼看出了师徒三人的来历,与晏清疏对上眼神的瞬间,两人同时开口: “跟我来!” “跟着他!” 三人尾随那人往前走了一段,过了一处极为狭隘的地段后,收拢的甬道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张开了一个相对宽阔的口子,眼前豁然开朗,竟然和三人一开始呆着的地方差不多大小。 晏清疏顿时脊背发凉,原来她们只不过是从一个洞钻进了另一个洞口里。 只见那人抬手抹了一把墙,甬道侧面一块凸起的石壁竟然凭空显露出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口,那人弯腰钻了进去,回头道,“进来,这里安全!” 晏清疏回头看了一眼,这处洞口附近不见虫子的踪影,但甬道内仍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石块被挖穿,也像是大量虫豸走地攀爬的声音,她目光一沉:继续穿梭于这些迷宫似的一个个洞穴里只会是死路一条。 三人钻进了这处洞穴,随后那人抬手,指尖不知何时攥着特制的符咒,一道金光闪过,洞口被封住,与原本的墙壁严丝合缝地融合在一起。 此时药效过了,晏清疏不动神色地咽下喉间泛上的腥甜,退后几步贴上了冰冷的墙面,顺势滑坐下来,但副作用比她想得要微弱许多,大概她原本也只是调动不了丹田内储存的大量灵力,而那爆气丹机缘巧合帮她激发了出来——她赌对了。 身旁又坐下一人,晏清疏指尖掐了自己的手心一把,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抬眼却撞进了沈景湛晦暗不明的眼神里。 那双眼睛的眼尾微微上扬,漆黑的眸子里掺杂着晏清疏看不懂的复杂情感,让她想起初见他时眼中的惊恐,与当下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神截然不同。 晏清疏挑眉,方才这小子应对虫群的状态和初见时对付魔蛛的状态截然不同,想来一开始这小子就在刻意藏拙,压根没有看起来那么单纯。 不过就算有所隐藏,对她也够不成威胁,她留她住下栖云峰无非出于三层考量:其一,让沈景湛成为池龙见的陪练,省她许多功夫;其二,便是做个障眼法,免得一个个全把目光放在池龙见身上,多一个徒弟多一层掩护。其三,沈景湛好歹名义上也是原主的徒弟,多年来对原主多有怨恨,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运气好能化敌为友,运气不好,他若有异心要害她,她也能及时防备。 是以此前晏清疏所表现出来的,提防和利用多于真心。 她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也不是救下沈景湛的那个人,抛下他九年不管不问的也不是她,晏清疏不想承担那份不属于她的愧疚,当下却也不得不担当起师尊的责任。 她既然要走反派路线,最终一定也必须死在池龙见的剑下。晏清疏明白,要实现这个目标,自己就必定在夹缝中生存,把一切因素尽力控制在她的掌控内。 想到这里,晏清疏刻意挪开了视线,避免再与沈景湛对视。 师徒三人间一时无话,方才那人手心掌火,将整个洞穴照得亮了些。打眼看去,此处顶部岩石切面平滑,四周没有虫尸,应是人为开辟,大小不多不少,至多再多容纳一人。 晏清疏抬眼,目光定格在那修士身上:“阁下是不是应该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 那人连忙起身,对着晏清疏行了一礼,被晏清疏阻止,“在外不必注重那些虚礼,我知道你是千玑门的人。我就是归尘宗派来支援的人,后面两人是我的徒弟。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下,“那正好,我还愁怎么自证身份呢。在下闻人渡,是千玑门二长老座下弟子。” 晏清疏也不同他客气了,直言问道:“那些虫子便是你们正在应对的魔物吗?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闻人渡点头道:“那些虫豸名唤魑虫,繁衍能力极强,又善于遁土隐藏,故应对起来颇为棘手。对了,你们应该没有被魑虫咬到吧?” 晏清疏轻哂:“若是被咬到了会如何?” 闻人渡赶忙道:“那虫子有毒,被咬到了轻则剧痛酸麻,重则影响神智。” 清疏神色不变:“可有解?” 闻人渡点头:“我这里有特制的丹药,可解魑虫之毒。”说罢他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拿出了一瓶丹药,递给了晏清疏。 晏清疏接过,用灵力简单探查一番,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便服用了。 腿部和胸口上方那股痒意终于消退,麻木已久的腿部灵脉骤然疏通,灵力像涓涓细流般流淌过去,带去血液流通的暖意。 晏清疏把装着药的瓷瓶给了她身后的沈景湛,转身的瞬间,她顺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胳膊上的冰化了去,然后神色自然地转过去与闻人渡对话了。 沈景湛眸子里的光刚亮起来,瞬间又灭了。他不动声色地服下丹药,缩进角落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一旁的池龙见,竟不知何时靠着石壁睡着了。 晏清疏没再管两人,她心底还有疑惑有待解答。“既然你是千玑门的弟子,我就不绕弯子直接问了:你们可有写信向归尘宗求援?” 闻人渡道:“信正是由我师尊所书。” 晏清疏微笑道:“那您师尊还真是……太会写信了。”只说魔物修为不高,数量和难缠程度还真是一字未提啊。 要不是闻人渡及时出现帮了她们一把,晏清疏都要怀疑千玑门是不是故意要整归尘宗,好让归尘宗最后的有生力量陨落。 但凡提前告知魑虫的习性和特点,她好歹一个元婴修士,又不巧修为受限相当于金丹大圆满,加上失去了痛觉,一时疏忽大意了才中毒,否则绝不可能狼狈至此。 “那阁下的师尊现在何处?” 她倒要看看是罪魁祸首是何许人也。 闻人渡疑惑道:“他老人家并未同我们一道来啊。” 晏清疏:“。” 闻人渡看出晏清疏脸色不爽,连忙道:“是这样的…… ,信件是我们十多天前发出的,师尊原以为凭我和师弟师妹他们几人能控制情况,出于礼节写信至贵派,但没想到魑虫群扩张的速度实在等惊人,隐隐有失控迹象,所以包括我在内的修士就先行下到魑虫的储食穴中探查和剿灭魑虫群。” “这些魑虫自身已经被魔化了,因此繁衍速度变得更快,来到归尘宗境内甚至没有了天敌,以我们几人之力难以清剿……” 晏清疏打断道:“这些魑虫是你们北陆的害虫?” 归尘宗位处南洲的北部地带,与北陆南部的千玑门接壤,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北陆南洲的交界地带。 闻人渡点头,“正是,普通的魑虫根本构不成威胁……但,前几日宗门辖域内发现了大量的魔化魑虫,师尊便召集了我们前来清剿。 “但出乎意料的是,我们追踪了数日,一直到贵派边界,发现他们已经迁到了更南方的位置,而越往南,土质越松软湿润,但这些魔化魑虫群却如鱼得水般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晏清疏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少顷她斟酌道,“既然魑虫本是北部地区的害虫,他们为什么要南迁?” 闻人渡神色变换了几番,没说话,晏清疏还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孰料闻人渡却凑得进了些,与她悄声道,“其实长老不让我们说,据说是某位大能历雷劫,引来的天雷把整座山都给劈了,谁知引发了连锁反应,那一片接连发生了好几桩诡异的灾祸,据说这群魔化魑虫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晏清疏一愣,他就这么把一切祸端的源头告诉她了?那他师尊信里含糊其辞的意义是…… 她一时不知道该感谢这个大漏斗,还是该提醒他少说几句。 晏清疏还没发表评价,谁知闻人渡又小声嘀咕了句,“上头搞出来的烂摊子,尽要我们去收拾,什么说什么‘千载难逢的历练机会’……” 晏清疏抽了抽嘴角,千玑门的人这么不注重……宗门形象的嘛?在其他宗门的人面前,就这么吐槽自家的长老? 看来都是给上头打工的苦命牛马。 闻人渡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吐槽的话有没有被晏清疏听见,只见他上下打量了晏清疏一眼,随后问道,“仙尊可是火灵根。” 晏清疏暗暗发笑,谁承想呢,非但不是火灵根,反而是魑虫最喜欢啃的冰灵根。 她清了清嗓子,矜持道:“不是,我是冰灵根。” 闻人渡略微沉吟了一下,低声叹气:“那有些棘手了。” 晏清疏挑眉:“为何?我知道那些魑虫喜食冰灵根,但解了毒后,你我联手,只要找到那些魑虫藏身的源头,对付起来绝不是什么大问题。” 闻人渡却道:“仙尊有所不知,问题就在这源头,我和其他人已经在此探查多日,却一无所获。” 晏清疏蹙眉,魑虫虽狡诈,洞穴众多,但千玑门弟子也不是吃素的,追查多日再怎么样也应该有眉目了,怎么会一无所获呢? 16. 千玑迷魑皆归尘6 晏清疏低头思忖着,复又听闻人渡道:“仙尊可知我们为何至今一无所获?” 晏清疏抬头:“愿闻其详。”暗处,沈景湛的目光也转向了闻人渡。 闻人渡叹了口气道:“魔化的魑虫并非群虫无首,恰相反,背后有一只修为较高的魑虫王的存在,而我们要找的源头,正是那魑虫王。它具有极强的繁殖能力,若不杀之,即便我们剿灭虫群,虫害也得不到解决。” 晏清疏暗道,难怪那些魑虫单个实力不及预期,信上写的金丹期魔物,想必指代的是那魑虫王才对。 她点头道:“的确,灭了魑虫王,其他魑虫才能杀得干净。” 话音刚落,晏清疏反应过来了:“所以你们一直找不到魑虫王?” 闻人渡道:“正是如此。” 狭小的洞穴再度陷入沉默,一时间只剩下闻人渡的掌心焰扑簌跳动,晏清疏心中清楚,要破局就必须投入变量,主动出击,盯着闻人渡掌心的火焰,她的瞳孔中也似有火光在跳动。 寂静的洞穴里忽然传来了一点布料的悉索摩擦声,火光映在了来人的脸上,照出了一张面色发白的面孔。 坐过来的人是沈景湛,他挤在闻人渡和晏清疏两人中间,叫闻人渡不得不又往另一侧挪开些。 晏清疏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方才为了方便与闻人渡交流,与他挨得极近。 被沈景湛这么一挤,闻人渡面露尴尬之色,抬头看头顶黑黢黢的,又低头看手里的火。 晏清疏的面色丝毫未变,无视沈景湛身子悄咪咪歪过来挡住火光的动作,头一歪朝闻人渡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有一个提议,既然这些魑虫这么喜欢我的冰灵根,那给它们就是了。” 沈景湛的瞳孔骤缩,眼底的情绪变得更加汹涌,喉结上下滚动着,眼角又染上一丝薄红。 不知是不是晏清疏的错觉,他露出的半张脸似乎又苍白了几分,连火光都照不出什么血色了。 闻人渡并没察觉沈景湛情绪的不对,接话道:“仙尊的意思是?” “我可以成为诱饵,引蛇出洞,这样可行?”晏清疏神色淡淡,语气轻松,像是随口说了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闻人渡却态度坚决地摇了头:“据我所知,为了确保自身安全,魑虫王会藏于一处安全之所,由手下的魑虫把猎物围困在储食穴中,它们很谨慎,只有确认猎物不可能再造成威胁,才会献给它们的王。” “我们不是没有尝试过,但魑虫王从未现身过……” 就在这时,闻人渡顿住了,面色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他问:“仙尊是如何找到这处储食穴的?” 晏清疏道:“我们在找界碑的时候陷入了一个泥潭,然后便在落入了一处储物穴中。” 闻人渡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那是魑虫捕猎的陷阱!它们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猎物,此番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了……糟糕,是我疏忽了这一点。” 晏清疏的眼底却波澜不惊,她道:“在我看来,谁是猎物还说不定呢。”说罢,她轻拍沈景湛的肩膀,以示安抚。 闻人渡不解,晏清疏却没有直接解释,反而提问:“我想确认一件事:魑虫表面喜食灵力,实际上它们更喜地底灵脉,尤其是偏寒性的灵脉,是也不是?” 闻人渡一楞:“仙尊从何处知晓?” 沈景湛的目光也随之转移到晏清疏身上,屁股悄悄又往晏清疏那里挪动了些。 晏清疏却淡淡道:“魑虫喜居地下,可哪有那么多修士的灵力可供它们吸食?要活下去,定然有旁的法子,所以我就想到了灵脉。” 其实主要受闻人渡那番说漏嘴的话的启发,因为修士历劫,为保证修为能及时恢复,一般都会选择灵气充裕的地方,而灵气充裕的地方则多灵脉,但晏清疏故意略去这一层不提,她在想,古往今来诸多大能都要历劫,为何偏偏这次造成这么大的隐患?这件事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但这些一时半刻都得不到答案。 晏清疏又道:“我的冰灵根比较罕见,若是诱饵是足够罕见的美味,单凭魑虫群难以解决,你觉得魑虫王会选择现身亲自捕猎,还是会逃走?” 晏清疏笑道:“与魑虫王对上,你和沈景湛的火灵根可对魑虫王造成威胁,池龙见的天灵根又对周遭环境灵力的变化非常敏锐,现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攻防转换,成为猎人。” 闻人渡有些动摇了:“凭仙尊之力,或可一试,但……” 沈景湛的心跳不受控地加速,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心头却漫上了几分无力,却一个字都吐不出——他一直在拖累师尊,又有什么理由置喙师尊的决定? 晏清疏又道:“我推测魑虫急于在地表设置陷阱捕获修士,又不惜消耗大量兵力想围杀我们,这正是它们的王急于补食灵脉的表现。” “加上归尘宗的边界地底灵脉稀薄,我不认为魑虫王会选择放弃我这么个香饽饽,选择逃跑。虫子再狡猾,也难逃捕猎天性……” 话说至一半,她感受到自己的衣袖被扯了扯,晏清疏心头微动,心下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刻意躲避,直面沈景湛。 沈景湛漆黑的眸子总是干净透彻的,每每望向她,但那双眸子总能直抵心间,留下最纯粹最直白的感情,怎么都摸不去、忘不掉。 初见时的恐惧和陌生、与池龙见对决后的不甘与挫败、让他留下那日的感激与欢喜,如此种种,晏清疏都看得明明白白,但她却无法用任何语言接住,更做不到向他那样直白地回应,只能选择避开。 “万一打不过呢?”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叫身旁的两人听见,“师尊嘴上说得轻松,可谁又能保证大家能全身而退?分明是别的门派惹出的祸事,为何要我们去拼命?” 沈景湛一字一句吐得极快,像是在肚子里嚼烂却消化不了,便全吐了出来。 晏清疏眉头微蹙,罕见地沉默了。早在出发前,她就知道所谓任务没有那么简单,一切都基于她的修为仍处于元婴,但她的修为至今未恢复至原主的水平,最多顶个金丹。 她知道自己在赌,赌这就 是龙傲天的机缘,赌自己能活下来,为此她可以把自己利用到极致,哪怕自己受伤也在所不惜。晏清疏就是这样的人,做出决定就会一往无前,不达目的绝不后退。 从她决意要入局的那一刻起,事情就都无法挽回了。 然而百密一疏,她还是漏算了一种可能——她没料到沈景湛会反对她的决定,更没想到,自己努力维持的“强大”,还是在他面前漏了一丝破绽。 晏清疏心中苦笑,她到底还是有些自大了,低估了他,自己的异样怕是被他看出来了。 沉默半晌,晏清疏向闻人渡打了招呼,抓住沈景湛的手腕,将他拉到一边。 池龙见还在睡觉,晏清疏背对着他,看向沈景湛,一时间却没有松手—— 他的心跳,好快。 沈景湛却不敢再看晏清疏了,他低头盯着她的手,没动。 半晌,晏清疏还是松了手,道:“我知道你担心,也知道这是你的生存逻辑,在这个肉弱强食的世界,稍不注意就会没命,我理解你,也不怪你出言顶撞。” 沈景湛埋着头,嘴唇紧紧抿着,什么也没说,但晏清疏知道他听进去了。 晏清疏尽量把语调放得柔和:“但在我眼中,一件做与不做,不是看它是谁惹出的祸端,而是值得与否。魑虫之祸已经影响到了归尘宗,不论是宗主的嘱托,还是边境百姓的安危,我既来了,断没有退缩的道理。” 沈景湛的指甲掐进了肉里,浑身发抖,沙哑地道:“可我觉得不值得,不值得赌这个万一!”除了师尊,其他什么都不值得,他想。 晏清疏却以为他是害怕自己失去依靠,回到宗门再无立足之地,心思百转,她最终叹道:“罢了。” 她抓起沈景湛的手,把一张纸符塞了进去。 沈景湛的瞳孔一颤——那是一张传送符!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他的眼神请求着师尊不要说那句话。 但晏清疏毫不犹豫地说了:“你可以先走,找徐来长老,他定会收留你。” 沈景湛愣住了,心头像是被扎了千万针,细细密密地痛,血液在烧灼,身体却恍如置身严冬般僵硬,一冷一热,难受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但他拼劲全力地摇了摇头,一双眼睛漫上了水雾,泪水毫不留情地滚出,砸在地上。 晏清疏只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那是过去人生中从未触及到的部分,她一时间不明白他为什么哭,却还是情不自禁地伸手,竟接住了他的一滴泪。 那竟是滚烫的。 晏清疏拧眉,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她道:“并非赶你走,只是这是我的选择,你不必同我一起冒险。” 沈景湛垂着眼,手攥的死紧,手心里的纸符早被揉成了一团,没吭声。 晏清疏没有抹去手指上的那滴泪,她垂下手,背过身去,声线冷冽依旧:“选择权在你手中。” 晏清疏对闻人渡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决定了。 就在这时,池龙见明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尊?你们在说什么?” 17. 怨嗔叹心魑难解 池龙见似乎没察觉几人之间僵硬的氛围,他手撑地起身:“这里的灵力太稀疏了,睡了一觉,我感觉自己的灵力只恢复到了六七成。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太虚神龙乾坤圣裁剑好像有点兴奋。” 此话一出,几人表情各异,晏清疏别过头去咳嗽两声。闻人渡一愣,那表情活像是他幻听了似的,但沈景湛没什么反应。 晏清疏正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唤太虚剑就行。” “噢。”池龙见点了点头,一把将太虚剑抽出,丝毫不掩脸上的振奋之色:“一定是因为附近有强大的魔物存在,太虚剑才会如此兴奋,正好,很久没杀魔物祭剑了!” 他眸中星星点点,全然是对战斗的渴望,没有对未知和死亡的恐惧。 晏清疏总算扯出一丝笑意,看来魑虫王就是第一个机缘没跑了。她简单地将有关魑虫的事情讲述了一遍,略去前因后果不提,池龙见被她说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将魑虫王斩于马下。 沈景湛站在晏清疏身后不远处,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晏清疏,但自池龙见醒来后,晏清疏就好像将他遗忘在角落,别说笑意了,连一星半点的在意都不曾施舍给他。 更可恨的是,师尊从未对他那样笑过…… 他默然将传送符收进了乾坤袋,目光冷如刀光,那张总是含笑的脸,此刻半张隐匿在火光照不到的阴暗处,晦暗不明。 闻人渡从方才起,便在设法联络他同门的其他师弟师妹,让他们速来帮忙。一抬头瞅见沈景湛一动不动得站在那,又看了看站在他对面的师徒两人,结合方才他不小心听到师徒俩的只言片语,砸吧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来,目光在晏清疏和沈景湛之间流转几番。 晏清疏的目光却落在池龙见的太虚剑上,心中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来。 还没来得及抓住脑中未成形的思绪,整个洞穴突然又震动了起来。 闻人渡极快地压下内心的惊愕,反应极快地收回那张用于隐匿气息的符咒,转头对众人喝道:“快走!” 隐匿的洞口敞开,洞口外一丝光都没有,四面八方都传来虫子悉悉索索的爬动声,时近时远。 闻人渡率先出洞,晏清疏紧随其后,紧接是池龙见。 就在沈景湛接近洞口时,身后洞穴平整的顶端竟骤然粉碎,整个洞穴在一瞬间就要被碎石填平。 晏清疏在出洞的那一瞬间回头,捞了沈景湛一把,在洞穴完全坍缩前,将他整个人拽出了洞穴。 沈景湛重心不稳,一头磕在了晏清疏身上,他急促地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但晏清疏神色冰冷,空出的另一只手将整个洞口用冰封得严严实实,随即松开沈景湛,就好像方才不曾拉过一样,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待闻人渡和池龙见将甬道的魑虫击退,晏清疏转身进入了甬道另一侧的储食穴中。 为方便视物,晏清疏扔了一颗夜明珠进去,随后她隐匿自身的灵息,潜入其中。 洞穴的震动趋于平息,四周的魔息时浓时淡,晏清疏心下不好的预感丝毫未减,但四周除了低等的魑虫微弱的魔气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她也感知不到魑虫王的存在。 那为何太虚剑会发出警示? 晏清疏细眉微蹙,看来还是得走到那一步。 待闻人渡等人在一旁隐匿身形,晏清疏朝他们点头,无需言语交流,只见她周身气场骤变,一袭白衣无风自动,以她为中心,凛冽寒风席卷了整个洞穴,白雪、刃冰、寒气如雾般弥漫扩散开,整个洞穴被雪白覆盖,埋葬了所有肮脏,涤尽魔气污浊。 闻人渡食中二指间夹着另一张纸符,那纸符无火自燃,在众人面前形成了一道保护屏障,再加上他的佩剑维持着一道灵力屏障,才勉强护住三人不被那寒气误伤。 即便与晏清疏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他们都应付得如此吃力,如果和晏清疏正面对上……闻人渡闭了闭眼,他想象不出。 随着冷白色的光芒越发耀眼,晏清疏单薄的身影没入其中,她的脚下早已化为冰层,连同她自己也化为了一块坚冰——她把自己也冻住了! 冰层下无数魑虫蠢蠢欲动,它们嗅到了难得一见的美味,却在触角立起的那一瞬被冻在原地,有的当场死亡,有的挤在同伴的中间躲过一劫。 然而对于这些魑虫而言,这场狩猎毫无悬念地失败了,但对于晏清疏而言,这场狩猎才刚刚开始。 涌动的寒意渐趋平缓,直到最后一缕寒风掠过沈景湛的脸颊,他瞳孔中的震颤都不曾止歇。 师尊在他面前从未展现过如此强大的实力,仅是方才最后一缕似有若无的寒意,便叫他连魂魄都在战栗。 沈景湛心底掀起滚滚巨浪,难以平息,却见池龙见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崇拜,他狠狠咬了下嘴唇,心底陡然生出一个极为荒诞的想法:要是师尊只有他一个徒弟就好了。 随即他又猛地回神,自己竟然会生出这般荒谬的想法。池龙见早就是师尊的弟子了,甚至背后有宗主撑腰,可他却什么都不是,不过是师尊心善救下的一条微不足道的命罢了。师尊从未看不起他,甚至留他教导他,他怎敢奢求更多? 他们紧盯着晏清疏的方向,一口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秒魑虫王就会在冰雾中现身。 然而三息过去,四面八方而来的虫群越积越多,整个储食穴的地面几乎都要被铺满,却始终都没见到魑虫王的踪影。 晏清疏冻住自己的冰晶体散发出更多冷白色的灵力,虫群愈发疯狂,却无力破冰,奈何不了她。 冰层下的晏清疏感受着体内灵力的迅速流失,不断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就像在永无休止的冰原上奔跑,一呼一吸的节奏必须又慢又稳,她不能停。 然而三息过去,依旧没有魑虫王的身影,庞大的虫群却越聚越多。晏清疏早就考虑到这种情况,在大量灵力倾泻而出的情况下,她能 调动的灵力绝对支撑不了太久。 所以,她舌尖翻转,将藏在舌底的、被冻结的爆气丹灵巧挑出,牙齿轻轻一磕,混杂着冰冷灵气的药力散溢于口腔之间,伴随着她极为缓慢的一呼一吸,将丹田内积蓄的灵力缓缓激发出来。 尽管她有意操控着药力的吸入,但那部分灵力不受她控制,无序地冲撞着她身体各处的灵脉,晏清疏即便没有痛觉,但身体却以细微的震颤表示抗议。 晏清疏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的神识已经覆盖了这个洞穴的每个角落,对于那藏在暗中的猎物,她严阵以待。 第一枚爆气丹几乎快要消耗完了,晏清疏齿间还剩下一颗,但她还没动,因为就算这具身体能一定程度抵消爆气丹的副作用,连续服用两颗的风险还是太大了。 一阵一阵的强大灵力翻涌着,将朝她倾巢而出的魑虫击退、冰冻、再击碎。 那些魑虫最为恐怖的一点就在于此,他们坚持不懈地以卵击石,无畏生死,瞬息间了却短暂的一生。 但数以万计的魑虫将无数个死生的瞬间堆积成千千万万秒,硬生生将晏清疏拖得要动用最后的底牌。 暗处的池沈二人几乎就快要冲上去帮忙了,但被闻人渡拦住:“你们现在出去,就等于让你们师尊的一切努力白费了。” 只有当一个极为美味,又极为强大的诱饵陷入绝境,暗处的猎物才可能伺机而动。 就在晏清疏准备再咬开一枚爆气丹时,满地的魑虫突然间诡异地停下了进攻,一齐爆发出高频的嘶鸣声。一只魑虫的声音可能没什么,但上万只魑虫在洞穴中齐鸣的威能几乎达到穿透岩层,撕裂人的内脏的地步。 连闻人渡都没见过这种情况,音浪瞬间抵达了洞穴的每个角落,三人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却无济于事。 万虫齐鸣,直击神魂,三人嘴角具溢出一缕血来,只有晏清疏在那一瞬间将自己的所有感官全部屏蔽。 但她也没有反应过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经思考,身体下意识地做出这般反应。 晏清疏在那一瞬间,心跳错漏了一拍,呼吸不可避免地乱了。 在她重新睁眼的一瞬间,只见自己努力维持的雪白空间骤然消失,不是消融、不是粉碎,而像是被某种更为恐怖的存在瞬间吞噬,化为虚无。 失控的恐惧感叫她一时忘记了思考,心如擂鼓,她下意识地要吞下口中的丹药,却被一股凭空出现的怪力猛的掼了出去。 晏清疏瞳孔骤缩,口腔中猛地喷出一股热流,连带着她还没吞下的最后一枚爆气丹飞溅出去。 晏清疏反应极快地唤出镜天,在后背与墙壁碰撞反弹的瞬间,她借力蹬墙冲刺出去,撞向眼前凭空出现的庞然大物—— 魑虫王终于现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上的一片狼藉。 就在晏清疏近身的那一瞬间,魑虫王的身前出现了一个黑点,在镜天触及那黑点的同时,晏清疏的身影竟骤然消失! 18. 我偏向心浸明月 而在晏清疏眼中,在即将刺中魑虫王的前一瞬间,消失的是魑虫王。 直到她抬眼,看到一片辽阔无边的诡异空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被吞噬了。 界域内无形的力量撕扯着她的神经,身上如负千斤,晏清疏的灵力被消耗站不住了,镜天从手中脱落,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方才她硬生生吃下了魑虫王的正面一击,好死不死正中胸下方肋骨,短时间内别说站起来了,晏清疏现在连剑都拿不住。 晏清疏情愿自己拥有痛觉,至少痛能刺激她的神经,激发她的血性,让意识保持清醒,而不是绝望地呆在这片界域中什么都做不了。 没错,是界域,竟然是界域! 修士只有达到元婴境界,才有可能悟出自己的界域,那是强者精神力达到一定高度凝结出的绝对空间,除了这片空间的主人,空间内其他的存在都会被压制。 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地认为,魑虫王不过相当于人类的金丹,但界域的出现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难怪无论千玑门弟子如何探查,都难以追踪魑虫王的位置;难怪太虚剑发出警示,他们却无从找出魑虫王的下落;难怪直到最后一刻,那狡猾的魑虫能抓住时机给她致命一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界域外的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晏清疏就已经被吞噬了。 晏清疏心底隐隐的不安感真是来源于此,但她一直不敢做这种最坏的打算,但事已至此,她暗骂一声,从乾坤袋中掏出回血丹服下。 她只能寄希望于外面其他人能为她再拖延一些时间。 此时此刻的界域外,两道身影从闻人渡身后飞出,不管不顾地刺向魑虫王,一道利刃直击,一个御剑飞至半空。 然而魑虫王浑身都是坚固的硬壳,玄铁剑打在身上不痛不痒,沈景湛的一击被挡回去,但他像晏清疏一样,在身体撞击到身后墙壁的瞬间借力冲向了魑虫王,他甩出几个火球,攻击魑虫王唯一没有被韧甲覆盖的头部。 池龙见则直接飞到了魑虫王庞大的身躯上方,眼神中充斥着愤怒。他双手持剑,在沈景湛火球吸引魑虫王注意力的同时,将剑刃直接插入韧甲中。 “哐当!”两者相撞迸发出尖锐的声响。 在它身躯之上的池龙见猛地发力,不要命似的疯狂地向剑中灌注灵力,只见太虚剑罡气大盛,镶嵌的五颗宝石竟然不约而同地散发出绚丽的光芒,就在此刻,太虚剑竟插入了魑虫王的韧甲中。 魑虫王猛地抬起前半身,尖锐的口器直接挡住半空中的火球,池龙见抓住机会从魑虫王的背部一跃而下,罡气交杂着鲜血,一路电光火石,在漆黑的洞穴中划出耀眼的弧线。 魑虫王发出悲切的嘶鸣,周身散发出极其恐怖的威压,池龙见和沈景湛再次被击飞,口吐鲜血。 就在此时,闻人渡猛地挥出一道剑气,积蓄已久的灵力被压缩至这一招中,越过韧甲、穿透威压,击中了魑虫王的头部,自己却也重伤吐血。 但那一击对魑虫王来说依然不致命,反倒彻底激怒了它,恐怖的威压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飞速扩大的黑点。 闻人渡和池龙见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一道白影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池龙见暗骂一声,随即脚尖点地往前一扑也冲了进去。 闻人渡瞠目结舌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未动。 黑点在吞下池龙见后,连带着受伤的魑虫王一并消失,出现在界域之中。 晏清疏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在魑虫王头探过来的一瞬间,她条件反射地抬手用镜天挡了一下,剑与刃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晏清疏使劲浑身解数,也还是被击退数丈远。 晏清疏的手臂流出了鲜血,顺着臂膀滴答落地,她熟练地用冰封住伤口止血。 然而握着镜天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晏清疏咬牙:手臂被震麻了,她使不上力了! 但魑虫王并没有给她更多喘息的机会,再一次冲向了她。 晏清疏避让不及,只能在身前凝出一道灵力屏障。可在这方被压制的界域里,魑虫王才是唯一的主宰,屏障瞬间被击碎成流光散溢,她咬牙正欲抬剑硬挡。 千钧一发之际,她脚下忽然漾开一圈白色光晕。 一道白色身影从光中踏出,直直挡在她面前。 晏清疏呼吸一滞——那是她给沈景湛的传送符。 他怎么会来?又为什么要来? 少年身形单薄,可周身灵压竟在这一瞬暴涨,远超炼气。晏清疏猛地回神,掌心已按上他的后背,残余灵力悉数铺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护在二人身前。 下一秒,玄铁剑寸寸崩断,屏障如镜碎开。两道人影被同时掀飞出去,鲜血自他们唇间涌出,在翻涌的气浪里洒成一片猩红。 被界域传送到一边的池龙见直到此时才抵达这一处,他抬手甩出几道剑气,然而魑虫王在这片空间中来去自如,它瞬移到池龙见的身后,来不及反应,池龙见也被击飞倒地。 界域的地面化为吞噬的泥沼,迅速地抽走三人体内的灵力。 晏清疏抱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少年,强压心底猛窜的怒气,闭了闭眼。 她还有什么能做的?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活?哪怕只能活一个,哪怕她就死在这里! 她抵抗着泥沼的吞噬,然而无济于事,直到丹田内最后一丝涌动的灵力也被抽走,晏清疏最后的一丝力量也化为乌有。 意识坠入混沌之前,晏清疏目光茫然地扫过这片阴郁的空间,视线最后的落点,竟然是怀中的沈景湛。 这个蠢货…… 陷入迷蒙中不知多久,熟悉的机械音自脑海深处响起:“龙傲天养成系统已升级完毕,正在为宿主解决灵魂融合度问题,正在为宿主解决修为受限问题……” 什么灵魂融合度?系统回来了? 晏清疏一阵恍惚,随后她支离破碎的意识像是从水底捞出,耳目清明,骨骼的酸涩感一扫而空,她睁开了眼睛,视线重新聚焦。 多日以来困扰她的头晕症状也完全消退,晏清疏只觉得浑身神清气爽。 狗系统总算有点用了。 晏清疏抬眼看了看正兀自愈合背部伤口的魑虫王,随后凝神感受丹田内如泉水般涌出的灵力,她抬手 轻轻一点,便叫这一滩污泥冻住。 魑虫王感受到了威胁,刺耳的虫鸣声在魔气浓郁的界域内反复回荡。 但晏清疏的神识在系统回归之后,就像散逸的碎片重新聚合,释放出元婴期应有的威能,她无需回避,再次抬手一点,困住三人的泥沼竟然如冰雪般消融。 在行动之前,她敲了敲脑子里的系统:“用那一招,能否破开这界域?” “能。”系统答复。 心念一动,镜天出现在晏清疏胸前,她的手指重新握住剑柄,感受着镜天的灵力流动,分明不是第一次了,却有一种故友重逢之感,晏清疏感受到镜天正在与她共鸣。 远处的魑虫王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界域内的魔气在不断凝聚,压缩,化作数千万冰锥的形状。 晏清疏眉心一跳,这魑虫王竟然在吸收了她的灵力后,能够将其转化为同特性的魔气! 但晏清疏并未慌张,她的精神力高度集中,竟就无限接近在神识与剑魂合一的刹那,晏清疏挥剑,一道漆黑的裂口凭空出现,进而迸裂出更多细纹,整个界域像镜子一样碎裂开,那些朝她刺来的冰锥不攻自破。 晏清疏眼前昏暗了一瞬,随后抱着沈景湛稳稳落地,池龙见则从半空中摔下,一下子摔醒了。 界域虽强,一旦被破开,界域之主必遭重创,等同于修士的神识破碎,此刻瘫在地上的魑虫王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 晏清疏看向池龙见,嗓音略带疲惫:“你怎么样?” 池龙见的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眸子向来亮得惊人,却也受了界域的影响有些迷蒙,就那样呆呆地站着,失了魂一样。 晏清疏叹了口气,却先蹲下身子,垂眸看向沈景湛。 她一直回避的那双眼睛,此刻紧紧闭着,一袭白衣被血染红,面白如纸,奄奄一息。 一向上扬的嘴角此刻因痛苦绷成了直线。手里死死抓着玄铁剑的剑柄,而剑身早已断裂。 晏清疏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叫她难以呼吸,她颤抖着伸出手,扶住沈景湛的脖梗,把他的头轻轻搭在自己的腿上。 沈景湛一头散发沾满了泥泞,蹭脏了晏清疏的白衣,可晏清疏浑然不觉。 她握住少年的手,却没想到他手心的温度比她还能冷,冷得她心头颤动,像一盆水一下子浇灭了她心头难抑的怒火。 他凭什么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又凭什么自作英雄地挡在她面前? 他又是什么时候把传送符的另一点变换成她的?又为什么不顾一切地燃烧自己的灵根,传送到她的身边?若不是晏清疏极力输送出一丝灵流护住了他的心脉,恐怕沈景湛此刻已经成了废人。 赌她的善良?还是单纯想报复她此前的刻意无视? 晏清疏心绪全乱,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必须先保住这小子的命,才好向他讨回这盘以命作赌的局,背后究竟有何含义。 她伸手去解沈景湛腰间的乾坤袋,袋口一松,她的视线探进去翻找,却在触到一角柔软的布时,整个人的心脏错漏一拍,动作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19. 若长夜月明如镜1 那是一截白布条,边缘发毛,一看就是随手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却被他叠得整齐,保管的一尘不染。 晏清疏只觉得不可理喻,那件撕坏掉的袍子已经被她扔了,他倒好,把一块破布当宝贝似的藏着。晏清疏不禁腹诽:难道他已经困窘到连一块布都舍不得丢的地步了? 再看了一眼乾坤袋,里面只有孤零零地一个药瓶,更笃定了晏清疏的猜想。她倒出一颗回血丹来,扒开沈景湛的下巴将药丸丢了进去,再合上。 晏清疏伸手探了下他的脉象,口中嗔怪:“真是个傻子。”脉象羸弱不堪,灵力低微得几乎感受不到,伤到这种程度,回血丹能发挥的作用也很有限。 她伸手替他抹去嘴角的鲜血,从乾坤袋里掏出她出发前备用的衣服,垫在沈景湛脑后,又施加了个灵力屏障护住沈景湛。 随后起身,斜睨了一眼瘫倒在地的魑虫王,淡色的眸子里闪过寒光。 只一个闪身,她便出现在魑虫王的正前方,随后将镜天卡在了虫王一侧的口器上,剑刃插进血肉,手腕发力,只听得扑哧一声,晏清疏手臂灵巧地转了个方向,那如弯刀般的口器便被活生生从血肉中剜出! 晏清疏的脸色堪称阴沉,她另一只手捏住了掉落的口器,指尖用力,只见薄冰附上象牙般的刀刃,随后咔嚓一下,刀刃被折成两段,晏清疏冷眼松了手,刀刃摔得四分五裂。 “断了他的剑,我便也折了你的刃。”晏清疏淡淡道。 在魑虫王厉声嘶吼的前一刻,晏清疏手腕翻转,镜天自下而上贯穿了魑虫王的上下两颚,硬生生叫它喊不出来,嘶鸣转而成了悲痛的闷声。 被重创的魑虫王连嘶鸣声都无比微弱,动弹不得,但晏清疏仅剩的耐心也告罄了。她抬眸瞪了一眼不远处的池龙见,池龙见浑身一颤,只觉得自己的脑瓜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迷蒙的意识终于逐渐清明了过来。 晏清疏待魑虫王喊不动了,利落地把剑拔出,乌黑的血水溅到了她白皙的脸上和衣服上,她生理性地感到厌恶,却强忍着不适,往前走了一步,咬着牙转头对池龙见道:“用它的血祭你的剑!” 池龙见楞了一瞬,随后才反应过来状况,他走了过去,将太虚剑刺进魑虫王裸露在外的血肉。 储食穴内弥漫着魑虫王血液的腥臭味,池龙见将魑虫王分了尸,待太虚剑饮了足够多的魔血,一剑毙了那虫子的命。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同步响起,“恭喜宿主成功帮助龙傲天拿到第一份机缘!” 晏清疏置若罔闻,她弯腰抱起昏迷不醒的沈景湛,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地便被冰封一寸,随后整个洞穴有如冰窟,晏清疏头都没回,轻道一声:“小池,走了。” 池龙见的眸子又亮了起来,师尊从前只唤过他一次“小池”,方才的那一声恍如隔世,竟叫他浑身的剧痛缓了不少,他哑着嗓子应了声:“好。”撑着剑跟在晏清疏身后。 魑虫王一死,剩下的魑虫早已溃不成军。晏清疏所走之处,虫尸遍地,但在回去之前,她还有一件事必须完成。 循着一路若有若无的灵力痕迹,晏清疏三人回到了最初她们所在的储食穴。 洞穴内被一掌心火点亮,晏清疏抬眼望去,几位身着黄白祥云纹的弟子正在给闻人渡疗伤,见晏清疏来了,闻人渡挣扎着要起身,被晏清疏喝止了。 无视其他千玑门弟子,晏清疏的目光中不带丝毫温度,直直看向倚靠在墙边的闻人渡。 闻人渡面露难色,喉结艰难地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歪着头,看见晏清疏怀中昏迷的沈景湛,便知道事情已经不好挽回了。 他心怀歉意,却不知这一桩祸事该怎么解释,千万思绪萦绕在脑中,却理不出一个头绪。 其他千玑门的弟子也从闻人渡口中知晓事情的前因,此刻大抵也知道有些理亏,便没有人开口。 晏清疏却一眼看穿了他的窘迫,态度不冷不热:“不必解释,我都明白。” 顿了顿,还是晏清疏打破了这片寂静:“魑虫王我已剿灭,但此番祸事既出自千玑门,内情我自会禀报宗主知晓。”她面无表情,形容狼狈,周身却散发不容辩驳的气场,不怒自威。 “有关魑虫为何入南境,还望千玑门能给个合理的交代。” 闻人渡神色严峻,认真应下:“理当如此,还要多谢仙尊施以援手。” 晏清疏微微颔首,带着池龙见回到了地面。 就在晏清疏准备打道回府,救治沈景湛的时候,池龙见突然站定不动。 晏清疏以为是他撑不住了,正要上前时,池龙见的身上却涌出汹涌澎湃的灵力,绕着他周身形成一阵灵力旋风,脸上和身上的伤口在肉眼可见的愈合,晏清疏止住步子,心乱如麻——这是要突破的征兆。 池龙见突破不能无人护法,若是突破被打断便有性命之忧,但沈景湛的伤也不能再耽搁了。 她知道修士突破一旦开始,半点都不能耽搁,也不能受到过多干扰,此时她用传送符带他回去也来不及。 晏清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当下做出了决定,就在她要掏出传送符时,系统发来了友情提醒:“宿主您好,请关注任务目标的突破任务,确保他能够突破完成。” 晏清疏道:“沈景湛的伤不能耽搁,我只是用传送符送他回去,池龙见也不会出问题。” 她寄希望于升级后的系统能稍微懂得变通一些。 系统却道:“友情提醒,沈景湛身份设定为炮灰男配,不建议宿主耗费心力。” “……”晏清疏想撕了这个系统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管他炮灰不炮灰的,她晏清疏想救就救,哪来的废话? 晏清疏不再与系统浪费口舌,她以镜天为阵眼,在池龙见周围布下屏障。 与之前所有的灵力屏障不同,这道屏障是晏清疏引动灵根本源灵力凝结成的,若有人要强行突破,晏清疏可以立马感应得到。 随后她将灵力灌入传送符中,抱着沈景湛,转瞬间就抵达了栖云峰的石阶前——和那天杀完魔蛛后抵达的位置一样。 晏清疏抬头看向这座山峰,抱着沈景湛的手收紧了些。此时彼刻,在同样的位置,她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曾经这片天空令她无比陌生,脚下石阶冰凉,她站在这里,孑然一身,听天地间空旷渺远的声响。 但此刻,她的身上多了一份重量。怀中的人体温隔着衣衫传递到她身上,晏清疏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重。 晏清疏深吸一口气,无视系统在她脑海中发来出的惩罚警告。 她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知到自己活着,确信自己活着。 镜天不在身侧,晏清疏抬头熟练地召唤白鹤,白鹤以清脆的鸟鸣声响应,带着二人上 山。 千万级石阶自眼前掠过,白鹤速度很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晏清疏抬手,替怀中的人挡去寒风。 行至山腰,晏清疏腰侧的衣服忽然紧了紧,她低头,又一次撞进他的眼眸里。 晏清疏皱眉,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自诩是个冷心冷性的人,前世活着的时候没什么朋友,对谁都有淡淡的疏离感。 但这双眼睛总是直达她的心底,看透她所有的伪装,撕开她故作冷漠的面具,恰如此刻,他毫不避讳地直视她,展露微笑。 晏清疏的鼻尖发酸,她无视了他的笑意,仰起头,只留给沈景湛一张冷漠的侧脸。 然而胸口传来细微的痒意,少年偏头埋进她怀里,轻轻地笑了:“师尊,九年前的救命之恩……我还给你了……” 一字一句,像是细密的针,尽数扎在晏清疏的心头,痛得她一时竟无法呼吸。 晏清疏的手陡然收紧,浑身僵硬,她拼命咬着下唇,将眼眶中溢出的泪收回,胸口难以自抑地剧烈起伏。 “谁教你这般不自量力的?” “谁教你耍那种小聪明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跟我有什么干系?我又何曾需要你还恩了?” “谁在乎过你的恩情了?” “蠢货。” 晏清疏向来平稳的声线,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甚至破了音。 纵然她极力克制自己,一滴泪还是挣脱了束缚,自泛红的眼尾滚落,被风吹散在空中,刹那间又凝结成冰晶,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 沈景湛无措地睁大眼睛。 师尊是在气他任性吗?可为什么师尊在哭? 沈景湛立马认了错:“是弟子的错,师尊别哭……”他低头轻轻扯了扯晏清疏的衣服,这才发现师尊向来白净的衣服上被蹭得全是血和泥,又赶忙松手。 沈景湛胸口旋即漫上几分酸涩,自己的眼眶竟也红了。 他把师尊的衣服弄脏了。 随后他听见晏清疏沙哑得变了调的声音。 “我没哭,只是被寒风迷了眼。” 沈景湛没吭声,也不敢再动。 晏清疏眨了眨眼,嘴唇抿成直线,待白鹤抵达峰顶,满头银丝凌乱地铺在她的身上,还有几缕略过了沈景湛的脸颊,晏清疏苦着脸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带着寒意的指尖轻轻擦过沈景湛的侧脸,一触即撤。 真是太狼狈了。晏清疏恨恨地想。 秦乐水正在栖云峰顶,自答应晏清疏帮忙看受后,他便把枕云峰的桌子搬过来研磨灵草了。 见晏清疏突然抱着沈景湛回来,他吃了一惊,随后便猜到了大致情况。 晏清疏径直冲进竹舍,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将沈景湛轻轻放在床上后,她转身对上了秦乐水幽怨的视线。 晏清疏的脸色很差,刻意忽视他那略带敌意的眼神,闷声道:“劳烦你照看好你,我还有急事,得先走。” 秦乐水冷冷道:“自然,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他在“本分”二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他这话算得上是冒犯,但晏清疏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要走,却被一声“师尊”硬生生拉得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看,只多留了一句:“好好养伤”,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片刻后,她回到了池龙见的身边,猛的吐出一口血来。 20. 若长夜月明如镜2 短时间使用两张传送符对使用者的负荷极大,晏清疏却混不在意地抹去嘴角的鲜血,走到了池龙见所在的地方。 池龙见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锁,想来刚进入突破的关键时刻。晏清疏走过去,确认周围环境的安全后,便靠着一旁的树回忆起此前战斗的诸多细节。 眼前浮现的,是沈景湛用传送符瞬移过来的情景。 传送符的另一侧位置是事先设定在栖云峰下,沈景湛却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改了位置。 晏清疏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越想越气。 她完全无法理解,明明能好端端地呆在栖云峰,偏要和她一道下山。明明能自己先走,却偏要自寻死路,挡在她面前。 他根本什么都不欠她的,原主早就已经不在了,而她在魔蛛穴与他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原主对他那么差,不过是顺手救了他一命,他却想着报恩?她随手撕下来的一块布,他竟然能保留到现在。 一开始她的任务就是养成池龙见,走完反派的路线而已。 走不完大不了也是一死,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决定,她选择的路从不后悔。 晏清疏的亲生父母早逝,她早就一个人特立独行惯了,早就习惯用利益衡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早就将自己浑身的刺摆在所有人眼前,叫他们不要来招惹她。 但她清楚,她从来都不喜欢那样活着,所以她躲进了图书馆,做一个图书管理员。 她享受着安静的秩序感,习惯了少有交流的孤独生活,平静地接受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就是图一个安稳。 可她死了,又穿进书里,一切都变了。 晏清疏从未见过像沈景湛这样的人,把别人的生死放在自己之前。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炮灰”? 晏清疏忽然想到了什么,敲了敲系统:“你那个时候说,沈景湛是炮灰?原著怎么写他的?” “原著中,炮灰沈景湛的着墨并不多,在魑虫王副本任务中,他死在魑虫王刀下,成为龙傲天爆发的节点,也成为主角和原主关系决裂的一个锚点。” 晏清疏心头一紧:“所以原著中,沈景湛本该死了?” “没错,由于宿主改变了原著剧情的重要锚点,导致失去了主角与反派关系变化的重大节点,宿主将受到失去味觉的惩罚,为期一个月。” 此话一出,晏清疏忍不住笑了,一开始只是闷在嘴里的笑,笑着笑着她捂住自己的肚子,变成捧腹大笑,笑得放肆,笑得不管不顾。 “居然不是因为……我擅离职守?” “居然是因为我救了一个炮灰?” “原来我是反派啊。” “真是对不住,我忘了自己是反派了。” 晏清疏只觉得讽刺至极、荒诞至极,又哇地吐出了一口淤血来,笑着笑着,眼泪也夺眶而出,被她抬手擦去。 失去味觉就失去味觉吧,正好她嘴里苦得很。 她不想做剧情的提线木偶,更不乐意成为纸面上的反派,要反也是她哪天不乐意干了,自己捅死自己,也好过被逼着做她不乐意做的事情。 “系统,你听得到我的想法吧?有意见吗?” 明晃晃的挑衅,她想知道系统升级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系统似乎陷入了某种难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给出回复:“除非主角因为宿主的操作导致性命出现重大威胁,不会遭受遣回灵魂的惩罚。龙傲天养成系统的要求只有两点,一是养成龙傲天,二是宿主最终死在养成后的龙傲天剑下,为其铺就宗主之路。” 晏清疏颇为意外,系统居然给出了比之前更加明确的回复,看来没有白升级。 同时,这也意味着系统对她的控制也会放宽松,不会像之前那样要求她无时不刻呆在池龙见身边。 本该如此,狗系统稍微人了一点。 不过经此一遭,晏清疏忽然对自己反派死亡的命运有些释然了。 晏清疏看了一眼池龙见,他的状态松弛许多,想来已经度过了突破最难的一关,接下来就顺利许多。 远处暮色沉沉,凉风吹散夏末的湿热。 晏清疏挑了个树,倚在树干上,头枕在胳膊上划,闭眼睛小憩,过了会儿她似乎又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轻声嗤笑了一下。 日子眨眼过去了七天,池龙见终于醒了,晏清疏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多睡了几天。 她睁开眼睛撇了一眼,不用问系统,她也看得出池龙见周身的气质变化不少,更沉稳,也更气定神闲了些。 池龙见若有所感地抬头,一见着晏清疏,他大声叫嚷:“师尊!你在这里!” 晏清疏嘴角抽了一下,得,还是那个莽劲。 “师尊,我突破到筑基三层了。” “嗯。” “我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灵力更强了!” “嗯。” “师尊你为什么不下来?” “不为什么。” “但是师尊,我好饿啊。” “……” 晏清疏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往树下撇了一眼,池龙见正捂着自己瘪瘪的肚子,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噢,她忘了池龙见还没辟谷,是要吃饭的。 晏清疏终于动了,她伸了个懒腰,翻身下树,轻盈落地。 “走,回去吃。” “噢。” 两人走了一会儿,池龙见忽然探头问道:“师尊,师弟呢?” 晏清疏道:“我送他回去养伤了。” “啊?” “等你突破成功再动身,他尸体都臭了。” “……噢。” 一路无话,两人日夜不休地御剑了两天,终于赶回了栖云峰。 刚抵达栖云峰顶,两人便闻到一阵香气。 池龙见本来饿得人都快瘫在地上了,闻见这香气什么都顾不上了,循着味道,他三步一个大跳跑过去撞开了竹舍的大门。 等晏清疏进屋的时候,池龙见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碗里已经空了,桌上的两道菜也快要见底了。 晏清疏的视线在桌上的饭菜上短暂地停留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到了一旁的沈景湛身上。 “恢复得如何?”晏清疏淡淡开口。 沈景湛连忙将嘴里的饭菜咽下,放下碗筷:“师尊放心,弟子已无大碍。” 晏清疏瞥了眼他缠着白布条的右臂,问:“饭是谁做的?” 许是她语气不善,话头又提得突然,沈景湛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是弟子做的。” 见晏清疏没吭声,他又问道:“弟子不知师尊今日回来,师尊若是不嫌弃,不如也坐下吃点?”

晏清疏只觉得有些疲惫,她本想以辟谷为由拒绝,却又莫名迈不动步子,内心挣扎了一番,她到底还是坐下了。 她没说话,举起筷子夹了点菜往自己的嘴里送,面无表情地嚼了嚼。 沈景湛饭也不吃了,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好像在等她的评价。 晏清疏扭头过去,面无表情地把嘴里的菜咽了下去,末了才道:“还不错。” 沈景湛朝她笑了一下,道:“那师尊多吃一点。” 一旁的池龙见赶忙夸道:“师弟,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饭菜了!” 晏清疏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但很快敛住神色,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些菜。 她听见沈景湛说:“那我以后天天做。” 晏清疏一顿,默默把手里的碗筷放下了。随后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似乎意识到有些不妥,她淡淡丢下一句:“不用带我的那份。” 出了门,晏清疏在心里把系统骂了一百遍。 或许是晏清疏骂的实在太脏了,系统实在听不下去,竟然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宿主您好,系统升级后安装了反馈评价模块,检测到宿主大规模不满信息反馈,现系统为您做出以下解释……” “对于违背日常任务的惩罚,将失去五感中随机一感,由系统随机抽取,并没有刻意针对宿主。” “……”晏清疏觉得这个反馈模块还不如不装。 出气筒会为自己辩护了,还算什么出气筒。 晏清疏索性抛开一切,自顾自找了棵树继续躺尸了。 留在竹舍内的池龙见和沈景湛面面相觑,不知哪句话得罪了晏清疏。 沈景湛的笑意挂不住了,他搁了筷子,沉默地坐着。 晏清疏不在的这些天,他一直在想那日师尊把他抱回来时说的那些话。 他感觉师尊似乎生他的气了,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得做些什么给师尊赔罪,便趁着自己伤好了大半,备饭等她们回来。 他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惹得母亲不痛快了,便会做一桌子好菜等母亲回来,母亲便不气了。 后来父母离世,他寄人篱下,也是这么做才哄得养父高兴。 但师尊却并不高兴的样子。 一旁的池龙见见晏清疏走了,也不恼,自顾自地将盘子里剩余的菜一扫而空,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发出满意的喟叹。 沈景湛喃喃道:“我做得不好吃么?” 池龙见笑着说:“好吃啊!这简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饭了。” 沈景湛没理他,过了会儿,又低声道:“你们为什么在外这么久才回来?” 池龙见有些不明所以:“大概因为我突破耽搁了些时日吧,我这么多天没吃东西,差点饿死了。” 沈景湛别过头,悻悻道:“饭全被你吃了。” 池龙见反驳:“饭做出来不就是给人吃的吗?师尊她不需要吃,刚好我吃了呀。” 沈景湛心更痛了。 池龙见察觉沈景湛心情不大好,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沈景湛不答。 池龙见以为他还在纠结饭菜好不好吃,又强调道:“师弟,你做的菜真的好吃的!” 沈景湛终于是忍无可忍了,良久,他叹了口气道:“我感觉,师尊好像生气了。” 21. 若长夜月明如镜3 池龙见一顿,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是吗?难怪我同师尊赶回来的一路,她都不怎么说话。” 沈景湛瞥了他一眼:“师尊话本就不多。” 这话不知勾到了池龙见的哪根神经,他突然放缓了语速:“其实,相比我刚拜入师尊门下,师尊现在的话已经比从前多多了。” “在猎杀魔蛛之前,师尊闭关了许久,久到我都快记不清再上次与师尊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沈景湛心底似乎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一时竟被池龙见带跑了话题:“我也是。” 随即他鸦羽般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接着道:“我也从没想过,师尊出关之后下山历练,竟也会特意带着我,那也是我同你第一次见面。” 沈景湛名义上是晏清疏的徒弟,其实并没有行过什么规矩的拜师礼。只是师尊为方便把他带入归尘宗落脚,就随口应下,收了这个徒。 因此,沈景湛一直没有名正言顺地登上栖云峰过,只能以外门弟子自居,更无从见得住在峰上的池龙见。 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衣服,没有食物,更没有住处,直到结识了秦乐水,他帮秦乐水打扫屋舍、除草煮药,才从他那里换得些灵石,日子才勉强过得像个人样。 但他没想到,师尊从前居然也并没怎么教导池龙见。 他突然觉得心情舒畅许多,就连看池龙见也变得顺眼了。 池龙见叹道:“是呀,那是我和师尊头一次下山历练呢,原本师尊追进了洞穴,谁知那魔蛛去而复返将我捉走,我还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了呢,幸好师尊及时把我救下了。” 沈景湛的脸色蓦然沉了下来,这件旧事重提,让他一直按捺在心底的困惑再次冒头,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哪里不太对。 师尊同魔蛛的战斗尚且吃力,是以在面对明显更强大的魑虫王时,沈景湛才会对她的安危感到担忧,但这次的情况好像不太一样,最后他们是怎么从魑虫王的界域出来的? 池龙见对沈景湛的脸色变化毫无察觉,继续道:“说起这次下山,也是凶险万分,如果不是关键时刻师尊破开了那诡异的地方,你我恐怕都交代在那了。” 沈景湛心头一跳,挑眉:“然后呢?” “啊!怪我,你当时都晕倒了,所以不知道情况。”池龙见越说越激动,“你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师尊她一剑破开了界域,又一下子卸了那大虫子嘴上的刀,最后潇洒地把虫子的尸体交给我祭剑了。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得像师尊一样强大。” 沈景湛按捺住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脏,一个更紧要的问题从他的脑海冒出,不经思考便说了出来:“后来呢?为什么师尊要先把我送回,又急匆匆的走了,后面发生什么了?” 兜兜转转,话题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池龙见一愣,老老实实道:“后来那时因为我杀了那只大虫子,碰巧要突破了,所以师尊大概用了什么法子把你先送回去了,再来替我护法吧。” 沈景湛的心跳几乎失控,他很清楚,南洲北陆之边界与栖云峰相隔甚远,日夜不歇也至少需两日才得赶回。 但按照他当时的伤势,秦乐水告诉他,救治得还算及时,再迟些便不死也残了。 所以师尊定是用了传送符送他回来的! 这些沈景湛其实早有猜测,只是一直不敢下定论,但池龙见方才的说法至少印证了一点:他在师尊眼中并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然而,连续使用传送符的负荷有多大他再清楚不过了,师尊要回头再护池龙见,必定又用了一张。 沈景湛心中酸涩,后面池龙见又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眼前浮现的是师尊抱着他回来的侧脸,还有那一滴化为冰晶的泪。 沈景湛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他看到师尊惯来平静的脸上,透露出了一丝慌乱、一点心疼。那张总是如雪一般的面孔,如琉璃般浅色的瞳孔,竟有朝一日会泛了红。 沈景湛只觉得自己的魂都被系在师尊的一呼一吸上了,师尊难过,他也会非常非常难过,明明好像得到了他一直求而不得的在意,却一点也无法开心起来。 直到池龙见讲完了,沈景湛还在发呆,池龙见朝他挥了挥手,沈景湛的魂才飘回来。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沈景湛却笑道:“谢谢你,师兄,解答了我心底的困惑。” 随后沈景湛风也似的出去了,留下一脸茫然的池龙见。 他满脸疑惑:“谢我做什么?” * “系统,解释一下我修为受限的原因吧,你那天提到,‘灵魂融合度’?” 晏清疏正躺在后峰的树干上,回想起那日的凶险,和沈景湛的举动,她觉得有些不安。 总觉得那小子看出她的修为有异了。 晏清疏其实没什么好怕的,反正现在修为回来了,他也看不出什么了,但修为为何受限,尤其是有关“灵魂融合度”的问题,她有必要搞清楚。 “此前宿主修为受限,是因为身体和灵魂的融合度较低,所以不仅无法调动全部修为,而且神识受限,过度使用灵力还会感到不适。” 晏清疏扶额:“头一次听说穿书还能有这种毛病,你们真是太不靠谱了。” 系统继续道:“而灵魂融合度较低的原因,经过主系统的调查,相关权限已经对本系统开放,是因为原主还活着。” “什么?”晏清疏浑身汗毛倒立,从树干上坐直身子,她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系统的机械音素来毫无波澜:“检测到宿主无法理解,换个说法,现在宿主是一体两魂的状态,您的身体里有原主的残魂。” 饶是她晏 清疏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时此刻也露出了一幅“让她死了算了”的表情。 一人一系统沉默许久,远处鸟儿清脆的啼叫声传入耳中,但晏清疏觉得,她此刻的头顶应该有乌鸦飞过。 良久,晏清疏叹了口气,又躺了回去:“怎么不早说?因为之前没权限?” “是的。” “那么残魂还在吗?修为还会受限吗?” “残魂无法被系统抹除,依靠主系统给予的权限,我们只能提高宿主对身体的掌控度,抵消因残魂产生的排斥,但无法消灭残魂。” 晏清疏倒吸一口凉气,虽然系统不靠谱,但怎么说也是更高纬度的存在,为什么会消灭不了残魂? 晏清疏逐渐镇定下来,这意味着有些东西是系统也无法掌控的,回想起刚刚穿书发生的事情,一个想法探出头,她试探着问:“能否告诉我,残魂的存在是否意味着,原主产生了自我意识?” 系统答复:“是。” 猜想被肯定,晏清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产生自我意识就意味着她可能要做出偏离原著剧情的事,那么在被抹杀得只剩下残魂之前,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猎杀魔蛛……” 晏清疏的脊背发凉,原主之前的记忆如倒带般在脑中回放,然而,此前被她忽视的诸多细节,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人是会被自己的记忆欺骗的,更何况一个异世界来的陌生灵魂。 晏清疏的手扶住树干,粗糙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落地了些,她看向自己的手,恍惚间,那双手似乎不是自己的,不受她控制地做出一些举动来。 晏清疏一手扶额,眨了眨眼,自己扶住树干的手并没有动过,她长舒一口气,放下手,才察觉自己手心出了冷汗。 晏清疏战战兢兢地说出自己的推测:“原主被抹杀,是否是因为,她想让池龙见死?” 空气在这一刻几乎凝固,心脏有力的跳动着,几乎要跳出胸腔,一下,两下,系统给出了答复:“是。” 系统又给出具体的解释:“主系统检测到原主对龙傲天产生了杀意,违背角色意志,因此原主灵魂被主系统抹杀。” 又一阵沉默。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此刻后峰仿佛入了眠,格外寂静。 晏清疏用力地闭上眼睛,片刻后,她睁眼看向虚空中的一点,抬手挡了挡,又拿开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陌生。 “所以,最开始让我救池龙见的任务,其实是原主一手造成的‘意外’,而我则是主系统临时拉过来救场的倒霉蛋,是么?” “您可以这么理解。” 晏清疏忽然笑了:“有时候真的很喜欢你的客观。” 然后她又问:“那么,她为什么要杀池龙见呢?” “莫非,她是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生了?” 22. 夜半枕云寻乐水 但晏清疏很快否认了这种可能性,因为从原主的记忆来看,她至少在下山猎杀魔蛛之前,是没有前世的记忆的,否则晏清疏也不会没有原主前世的记忆。 晏清疏觉得有些棘手:“那她为什么要害池龙见?” 系统没给出回复。 原主收池龙见为徒,并不会给她带来负面影响,相反,收下池龙见是原主能成为一峰之主的重要原因之一。池龙见的天赋毋庸置疑,若晏清疏悉心培养,未来定有所成。何况池龙见的父亲与云隐师尊有段不浅的交情,按说原主不应该对他产生杀心。 晏清疏想到了其他的可能性,但目前都没有依据,空口无凭,但有一件事她几乎能肯定——原主是故意让池龙见被魔蛛抓走的。 理由很简单,晏清疏对付魔蛛可能吃力,但原主不可能。这一点,她其实早有疑虑,只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她没有细究罢了。 但如果说原主的残魂还存在,她就有必要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了。 “系统,我先说,你来确定我的推理是否合理。” “已经确定原主想要池龙见死,但她不能直接动手,那样太愚蠢了,所以她编织了谎言:一个不敌魔蛛、不慎让徒弟被抓,然后死于魔蛛之手的谎言,这样池龙见的死看起来就是个意外了,是也不是?” 系统回复:“单从宿主的推理来看,是基本成立的。” 晏清疏揉了揉眉心:“但依我看来,这个计划还是不够完善。因为魔蛛不够强,原主同云隐仙尊下山猎魔经验丰富,不至于如此,太容易让人起疑了,所以我猜测,要么这个计划是她临时想出来的,但她发现了什么,所以急切地想要杀了池龙见。” “会是什么原因呢?” 系统回复:“未知。” 晏清疏没搭理系统这茬,自顾自继续道:“不过即便这个计划不完美,但原主只要死不承认,没有确凿的证据,倒也没人能证明她是故意的。” “所以,她要带一个见证者。她需要一个不能透析全貌,并且不会站在池龙见那边的人成为旁观者,让她编织的故事成立,最好的人选,自然就是沈景湛了。池龙见若是死了,沈景湛便是她唯一的徒弟了,即便万一她的计划被沈景湛看透,也大概率不会泄密。” “但她的举动却无法骗过主系统这个位格的存在,在察觉到她刻意拖延时间不救池龙见的时候,先一步将她的灵魂抹杀,然后我穿了进来。” “是这样吗?系统?” 系统回复道:“本系统对原著晏清疏的想法和行动逻辑并不知情,但宿主的逻辑基本合理。” 晏清疏点点头,又后半句就足够了。 只是她还有一点很想知道,如果师徒两人外来注定反目成仇,那究竟是什么仇,才会让原主毫不犹豫地选择要杀了池龙见。 晏清疏没有原主的这段记忆,这具身体里留给她的,只有所见所闻,并没有所思所想,所以她无法知晓原主的真实想法。 将脑中杂乱的思绪梳理过一遍之后,晏清疏却并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浅色的眸子里映入蓝天绿叶,她背靠树干,陷入了沉思。 一直到太阳快要落下山,绯红色的霞光悬于天际,晏清疏才换了个姿势。 虽然是反派,不知是出于对原主童年经历的同情,还是因为继承了她的记忆和在这个世界的社会关系,晏清疏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她想见到原主,和她谈一谈。 系统适时插话:“目前来看,系统无法安排宿主与原主见面。” 晏清疏:“……” 系统升级后有点没有分寸感了。 系统又回了一句:“好的,检测到宿主对系统回馈的不满,以后将减少此类回应。” 晏清疏:转人工…… 不过被系统这么一打岔,晏清疏反倒松了口气,将这些复杂的思绪先搁置一边,好好享受一下这份没有任务的闲暇。 来到这个世界许久,晏清疏一直被各种事务烦扰着,她像一台机器不停地运转,甚至连完整的一觉都没有睡过。 所以她暂时还不想回竹舍, 明月已升,她踩着碎了一地的月光,缓缓走着。 不知何时,她绕到了云池边,悠然坐下。 另一个人坐在了她的边上。晏清疏看着水里的鱼儿游到了月影上,月光融化在水池里,满池月银荡漾。 过了会儿,她薄唇轻启:“跟了我许久,是有话要说?” 一旁的人也没过多掩饰,从晏清疏的身后走来,一道影子上前,罩住了她的,又缓缓移动到了另一边,与她并肩。 少年清冽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师兄告诉我昏迷之后的事情了。” 晏清疏迟缓地眨了下眼,转头去看身旁的人,一时间,她被那人的笑容晃了眼。 晏清疏头一次看到沈景湛这样对她笑,他原本就生得眉眼柔和,笑起来更有一种让人招架不住的明朗,犹如春日暖阳,一股暖意直达心底。 晏清疏有些不自在地收回目光,不知怎么答他,只好抬头看向月亮。 今日刚好月圆,天气很晴朗,没有云,月亮毫不羞涩地展示了它完整的面容,但只有晏清疏知道,它还有黑暗的另一面。 沈景湛的目光一直落在晏清疏身上,她银白色的发丝留住了月光,一阵风过,月光便在她身上缓缓流动起来。 他静静看着她,心跳不受控地加速。 晏清疏实在难以忽视她身旁直勾勾的目光,她心里叹了声气,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正准备开口时,沈景湛却抢先一步:“师尊,我知错了,以后我不会再像那样莽撞,让您担心了。” 晏清疏神色未变,淡淡应了一声。随后,她冷冽的声线犹如寒霜,不带感情:“我记得,你说你是为了还我九年前的那份恩情?” 沈景湛心中打鼓:“不,不是的,不完全是因为九年前的那份恩情,师尊待我很好,所以我……我只是想为师尊做点什么。” 晏清疏一下子被气笑了:“凭你又能为我做什么?当靶子吗?还不够格,我也不需要你逞英雄,在我眼里那简直愚不可及。” 沈景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晏清疏却不想听了。 她转身御剑飞走的动作一气呵成,身影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而沈景湛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最后捕捉到的也只有晏清疏皎如月锦的背影。 * 一道影子略过枕云峰的半山腰,随后有人落地。秦乐水正在给灵草浇水,头也没抬,背对着那人,慢悠悠道:“又怎么了?” 沈景湛正朝他走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秦乐水把手里的水壶搁置到身后临时搭建的木架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端着另一壶给沈景湛倒了杯茶,递给了他。 “来,先将降降火。” 沈景湛接了杯子就是一大口,入口瞬间,他被烫得直皱眉头。 沈景湛眼神幽怨地看向秦乐水,秦乐水却无辜地耸了耸肩,“谁让你这么着急?”沈景湛的舌尖被烫得发麻,但他大着舌头追问:“嗦里,泥怎末自道……素我的?” 秦乐水白了他一眼:“大晚上的除了你还有谁敢擅闯枕云峰的灵田?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规矩,我躲在 这儿就是图个清净。师尊不在,我成天被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剑修使唤来使唤去的,把我一个当十个使!” 沈景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只是有事想找你。” 秦乐水早已习惯沈景湛动不动来找他事了,上次是拉他去充当晏清疏的学生,上上次是使唤他下山给他买劳什子衣服。期间还时不时受点伤,叫他去治,小伤也就罢了,上次被晏清疏抱回来命差点给他玩没了!偶尔叫他来帮他拔田里的草,拔着拔着把人给拔没了,招呼也不打说走就走! 他秦乐水真是上辈子欠他沈景湛的! 秦乐水道:“你最好真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景湛眨了眨眼,露出一幅无辜的表情:“我以前请你帮忙的不都是要紧事吗?” 秦乐水:“。”他就多余说这一句。 沈景湛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师尊好像生我的气了。” 秦乐水:“……”得,是他秦乐水欠他们师徒俩的。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和你师尊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正常师徒关系就这样……” “我和师尊也是正常师徒关系。” “……” 秦乐水无语至极,这位小兄弟还是沈景湛吗?还是说这次伤到脑子了? “以前是谁跟我说,等陪同她除了魔物后,就准备要离开她拜入别的仙尊门下的?” “哪有那么容易拜入别的仙尊门下嘛……” “那是谁跟我说换身衣服就要跟晏清疏体面地说开,然后远走高飞的?” “额,我这不是还没准备好……” “还有是谁一直说要走要走,却还是跟着晏清疏下山,结果差点把自己命玩没了的?” 秦乐水扶额:“这就是你所谓的正常师徒关系?一个天天嚷嚷着要走,一个对自己的徒弟多年不管不问。我上哪再找出同你们一般的神仙师徒啊?” “师尊她对池龙见也这样……”沈景湛小声嘀咕着,半张脸都隐入夜色中。 秦乐水气不打一处来:“你能跟池龙见比吗?他又不愁吃不愁穿,修炼资源多得用都用不完,你是什么货色?”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 沈景湛摇头:“没事,你说得也没错。我什么都没有,的确同师兄是没法比的。” 秦乐水更加不解:“所以你为什么又突然改主意?栖云峰是好,但去别的仙尊门下至少你……” 沈景湛抬头,看着秦乐水,又好像在看别人,语气温和道:“但你不知道,在应对魔蛛时,师尊她没有抛下我,甚至在关键时候把本命灵剑交给我。 后来她知道我没有自己的佩剑后,也毫不犹豫地把她的本命灵剑借给了我。 我败给了师兄,她没有看不起我,而是指点我应该如何使用灵力。 我伤了鹤一声,她一句都不曾苛责我,告诉我,我没有错,不必忍让,甚至让我住在了栖云峰。 她为了救我,承受了两次使用传送符的反噬。她没说,但师兄告诉我了,当时师尊面临着两难,但她没有放弃我。” 沈景湛声音微哑,像是同秦乐水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我想继续留下,她并没有我想得那么坏……也许从前的不管不问是有什么苦衷吧……” 秦乐水再次沉默了,少顷他道:“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你要留就留吧……若是她能对你好一点,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但他话锋一转:“所以你今晚找我,到底什么事?” 23. 夜半栖云偷入房 沈景湛把今晚他同晏清疏的话转述了一遍。 秦乐水一脸疑惑:“她身为师尊,救自己的徒弟不是应该的吗?你怎么搞得好像欠她似的?”他真的搞不懂这师徒俩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 沈景湛摆手:“是我坚持要跟着师尊下山的,拖后腿的是我,什么忙都没帮上的也是我,我一直在拖师尊的后腿,所以……” 话还没说完,秦乐水就上手抿住了沈景湛的嘴:“你还是别说话了。” 沈景湛抬眸,露出一幅无辜的眼神,但秦乐水不吃这套。 秦乐水板着脸道:“听着,我不知道晏清疏为什么是那个反应,但我觉得她有些不太对劲。我以前没怎么见过她,但我从师尊那里听说过一些,与师尊口中的她有些不同,但我也说不上来……” 沈景湛没挣扎,就这样任由秦乐水捏着嘴,静静地看着他。 秦乐水继续道:“我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晏清疏上次来背后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她让我不要告诉师尊。但她好端端的为什么受伤?看起来似乎也对自己背后的伤不知情,这事你知道吗?” 秦乐水松开了手,看着沈景湛一脸茫然的表情,就知道他不知道。 没等沈景湛开口,他又把他的嘴捏住了,“行了我知道你不知道了。” 沈景湛:“……” “总而言之,你别傻了,小心晏清疏,虽然从目前看来,我觉得她应该对你没什么恶意。但直觉告诉我,她不太对劲,你最好提防着点,从前没把你放在眼里,最近突然对你百般好,你不觉得转变得很突然吗?指不定哪天把你卖了。” 被捏着嘴的沈景湛:“……” 秦乐水这回看不出来他什么意思了,终于松开了沈景湛的嘴巴。 沈景湛死死瞪着秦乐水,幽幽道:“她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秦乐水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几乎是咬牙切齿了:“我是不是得改天治一治你的耳朵。” 但沈景湛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夜黑风高,明月之下,灵草田中散发草木清香,虫鸣声此起彼伏,沈景湛却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须臾,他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回应秦乐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应该没有大碍,我跟着师尊一同去往北界时,没有看到师尊背后有伤口。” 他想起那时,自己盯着师尊的背影出了神,一时不慎撞上了师尊的后背,那日情形犹在眼前,沈景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师尊身上那淡淡的清香似乎仍萦绕在鼻尖,他不禁好奇,那到底是怎样的味道,是从哪来的,又是如何一直似有若无地被师尊带在身上的? 秦乐水见他在那边自言自语,眼神又发直,便知道他心思又飘得远了。气也没用,赶也赶不走,只能耐着性子等了他好一会儿,在他面前挥手也不见他理睬,半晌才无奈地道,“算了,我说什么你都已经听不见了。” 沈景湛不置可否,眨了眨眼睛,又摆出了他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来。 秦乐水心道,当初就是被他这幅面孔骗了,他好好的一个枕云峰大师兄,药尊座下首席弟子,才动不动被他这个无名小卒使唤来使唤去的。 秦乐水越想越觉得自己太亏了,他必须想办法把沈景湛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他嘴皮子上下砸吧一下,点子就来了:“话说回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这次不过是晏清疏没搭理你,怎么就大半夜巴巴地跑过来诉苦了?” 提晏清疏果然管用,沈景湛终于回过神,眼里又有了神采:“别的就不说了,秦师兄,你就告诉我,应该怎么和师尊相处就行。” 秦乐水挑眉:“啧,这时候想起来叫我师兄了?” 沈景湛却笑道:“我一直都这么叫的。” 秦乐水露出一幅“信你才怪”的表情,却还是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依我之见,只需谨记三点,只要做到这三点,师徒关系一点不会差到哪去。” 沈景湛郑重点头,两眼透出求知的光芒。 秦乐水语速放得极缓,有意吊着沈景湛的胃口,如数家珍:“这第一嘛,努力修炼,徒弟的修为就是师尊的面子,往往弟子修为越高,师尊对他的关照就越多。”说到这,秦乐水刻意停了下来。 沈景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继续。”秦乐水却冲他递了个眼神,沈景湛心领神会:“好,下个月你的那片田我包了。” 秦乐水嘴角上扬,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故作高深地继续说:“第二,要敬爱师尊,不要随便置喙师尊的决定,要相信师尊,任何时候都要站在师尊的这一边。” 沈景湛想到了屡次找晏清疏麻烦的鹤长清和鹤一声,郑重点头。 秦乐水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把手边的杯子一递,沈景湛立马给他倒好茶水,还特意给他吹了两口降降温。 秦乐水满意地接过杯子,装模作样地抿了口茶,终于觉得被这对师徒占走的便宜讨回了几分,在沈景湛的瞩目下,他有点懂徐来为什么喜欢去授课了。 秦乐水正要再多抿一口茶时,手腕被沈景湛一把抓住,杯里的茶水险些擦了出来。 秦乐水皱眉正要发作,却被沈景湛先下嘴为强:“师兄快继续说,茶水还烫着呢。” 秦乐水挣扎了一下,发现沈景湛力气大得惊人,叫他动弹不得。其实前两点都是他临时胡诌的,下一点他还没想好呢! 被沈景湛这么盯着,他不免还是有些心虚,便信口道:“这第三嘛,便是在能力范围内帮师尊分忧。” 见沈景湛没有松开他的意思,秦乐水又补了一句:“至于有没有道理,你看,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以为我枕云峰首徒的名分是怎么来得?” 沈景湛送了手,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的确,我的确应向师兄学习。” 秦乐水一脸严肃:“嗯,不错。”然后赶忙抿了口茶,挡住上扬的嘴角。 沈景湛若有所思地坐了回儿,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一会儿,他像是相通了,便同秦乐水道了谢,赶回栖云峰了。 待沈景湛走了,秦乐水再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放声大笑起来。 “几句话省了一个月的活啊哈哈哈哈哈哈!” 秦乐水乐得水也不浇了,人也不丧了,秦乐水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看到他之后,转头拎着贴身衣服泡澡去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享受了。 *</ p>晏清疏屋里的灯早都熄了,但她躺在床上,面朝床内侧的墙,迟迟未阖眼。 对于沈景湛今晚对她说的,她倒是没有生气,至多是有些郁闷罢了。 不过她还是不想过多与他纠缠,说两句估计又要掉眼泪,像那日在洞穴中的样子,成何体统? 不过她很快就想通了:沈景湛年纪还小,身世凄惨,估计是没怎么接收过别人的善意,总觉得心有亏欠,所以她对他稍微好了那么一点,那孩子就想着“回报”了吧。 虽然她好像说的话确实有一点点过了,然后又转头就走,但晏清疏觉得那是他自找的。 只不过,她躺在床上许久,都没等到沈景湛追过来,或者回来休息,这就有点奇怪了。 思来想去,晏清疏决定等沈景湛回来说开,免得他又胡思乱想。 结果她等到了子时,人是没等到,系统任务先来了。 系统:“第二项任务内容如下:引导龙傲天进入历练塔修行。” 晏清疏:“大半夜的你抽什么风?有任务不能明天再说吗?” 系统:“检测到宿主对系统任务发布时间的反馈,尊敬的宿主您好,您的反馈系统已接收并进行处理,系统任务颁布的时机取决于任务目标的修炼状态和意愿。检测到任务目标修炼水平已达到进入任务下一阶段的标准,并且任务目标有强烈的修炼欲望,故对宿主发布了下一阶段任务。” 晏清疏:??? 这才多久,系统就更新为“智能客服”了?还有什么叫取决于任务目标的意愿,什么叫大半夜的池龙见有强烈的修炼欲望?!别告诉她,池龙见大半夜做梦梦到自己成剑道魁首了也要通知她!!! 系统:“非常感谢您的谅解。龙傲天养成系统将致力于为宿主提供更好的服务。” …… 晏清疏:TD 但系统已经是个成熟的老油条了,自动忽略了晏清疏的内心戏,并不打算给予礼貌的回复。 晏清疏默默翻了个白眼,哎,罢了,她跟一个机械计较个什么劲。 晏清疏正欲进一步了解任务细节的时候,竹舍的大门传来细微的声线,晏清疏立马竖起耳朵仔细分辨,过了几秒她想起自己可以用神识探知。 随着她放出神识,自己的主屋之外的一切景象都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沈景湛小心翼翼地合上门后,呆呆地站在那不动了。 晏清疏正纳闷,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便收回了神识,复又放出。这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沈景湛这小子一眨眼窜到她的主屋外面了! 看到沈景湛有动手推门的动作,晏清疏赶忙收回神识,放缓呼吸,阖眼装睡——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晏清疏能感觉到沈景湛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自己的心跳也不受控地莫名加速,沈景湛每靠近一分,她耳边的心跳声就越发急促清晰。 晏清疏心道:稳住,稳住,别睁眼。 下一秒,耳畔传来细微的呼吸声,沈景湛竟然靠着她俯身下来了,手指更接触到了她身侧的某一处,晏清疏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身体也不自觉地绷紧。 他到底要干什么!? 24. 一钩新月暗钩来 就在晏清疏快要破功,忍不住要睁开眼睛阻止对方下一步动作的时候,那细微的呼吸突然离得远了。 晏清疏刚要松一口气,就感受到床内侧的被褥的一角被人轻轻提起,微凉的空气拂过她的脚踝,带起轻微的痒意。随后一双手把被褥拉到她锁骨的位置,被褥落下的时候,晏清疏甚至能感受沈景湛手心残留的温度。 晏清疏被褥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浑身紧绷,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随后是极浅极轻的呼吸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晏清疏的眼角疯狂抽搐,她快崩溃了—— 我靠了,这个神经病到底要干嘛? 还走不走了? 要死吗? 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就在晏清疏终于忍不住要发作时,那道视线终于舍得挪开了,晏清疏僵在了床上,眼睫打颤,直到那道气息越来越远,脚步声退向门口,门扉轻合,她才心有余悸地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眼身上盖得服服帖帖的被子,气不打一处来。 沈景湛有病吧!!! 谁家好徒弟大半夜回来不睡觉,跑进师尊的房间给师尊盖被子啊!!! 他到底是真没看出她在装睡还是故意的? 晏清疏攥着被角,越想越气,一脚把被子踹开。 踹完了她又觉得幼稚,等着浑身的燥热褪去,她又老老实实地盖住了自己的肚子,在床上躺了会儿尸,睁眼瞧着天花板,慢慢平复方才过于激动的心跳。 她觉得最近发生的事情有些过于诡异了。先是沈景湛非要跟她一起下山,然后是当着闻人渡的面拆她的台,又是赖着不肯走,还有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英雄救美”,今晚又擅闯她的房间给她盖被子。 晏清疏扶额:“系统,告诉我沈景湛在原著里也是这样的。” 系统回复道:“宿主,原著中沈景湛身为炮灰一直是背景板,并没有有关这些事情的文字。” 晏清疏顿时泄了气,难道是她把这孩子养歪了?可她不就是让他跟龙傲天打了个架,然后又给了个地方住,方便她偷懒吗?事情怎么会发展得这么……诡异? 罢了,或许,她应该学习一下如何正确教导徒弟,培养健康的师徒关系,这样也好降低她因教导徒弟导致她心脏骤停死亡的概率。晏清疏百无聊赖地想着,她有一瞬间有那么一丝后悔,早知道就不应该带沈景湛下山,或许就没那么多事了……都是她的一念之差啊,以后耳根子不能那么软了。她暗暗下定决心。 待整个竹舍完全安静下来,晏清疏放出神识,确认沈景湛已经回到自己的偏房,规矩躺着休息,她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但经过这么一遭,晏清疏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肯定睡不了觉了。 她把刚才关于沈景湛的事情从自己的脑子里赶了出去,重新敲系统:“喂,系统,说一下任务细节吧。” 任务细节还是早点搞清楚比较好,万一明天系统又突然消失,对她而言又是个大麻烦,不如早知道早了结。 系统于是在晏清疏的脑海中给出了几个关键词,分别是“历练塔”、“任务目标”、“友情提醒”。 晏清疏心道这个功能还算有点用,没有过多纠结,她选择了“历练塔”。 系统的机械音响起:“历练塔位于归尘宗停云峰峰后,内门弟子达到筑基后,就可以入内修炼,相较于下山除魔,其共分十二层,其中一至三层可供筑基至金丹期修士修炼,四至七层可供元婴至化神期修士修炼,八至十二层可供合体至大乘期修士修炼。” 这些和晏清疏之前在书中看到的内容对应上了,她随后选择了“任务目标”,系统的回复干脆利落:“宿主的任务是督促龙傲天修炼至金丹期。” 晏清疏蹙眉:“听着简单,但从筑基突破到金丹可是一个质量的飞跃……我总不能一直盯着他和他一起进入历练塔吧。” 系统道:“请宿主点击友情提示。” 晏清疏犹豫了一下,依照以往的经验,“友情提示”这四个字往往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本着都到这了的想法,她还是照做了。 系统道:“友情提醒:这次任务不需要宿主全程陪同……” 晏清疏撇了撇嘴:“算你做了回人。” “并建议宿主进入历练塔四至八层修炼提升实力,以便应对后期剧情。” 晏清疏:“。” 得,合着她就是不得闲呗。 揣着乱七八糟的思绪,连轴转了十几天的疲惫感逐渐侵占了晏清疏的意识,她自穿进这个世界后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即便她的身体再抗造,属于现代人的意识和长期的习惯也告诉她,她该休息一下了。 晏清疏进入了梦乡。她出现在了归尘宗的正殿中,殿中不复曾经的古典内敛,紫檀立柱泯灭于满地血水中,地面上七零八落地躺着数十具尸体,有晏清疏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晏清疏迷茫地任由自己走进尸群中,她低头一看,本该是一尘不染的白袍却沾染了不属于她的鲜血,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什么黏腻的液体,她不想去看,手却不受控地出现在眼帘中——她看到了指尖的一抹红色,是血。 晏清疏内心迷茫,焦急,她环顾四周,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她转头,却看见一个白袍女修,把剑刃架在了一个人的脖子上。 那人张开嘴,对着晏清疏说了几个字,晏清疏什么都没听见。 “噗嗤”那人的头颅落地,晏清疏这才反应迟钝地往前走了一步,无力地伸出手。 那人的口型是说:“救救我。” 晏清疏分明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在那人头颅落地后,那张脸竟然逐渐清晰了起来——那是宗主的脸。 惊恐、愤怒、悲凉一齐涌上了晏清疏的心头,她要冲过去,她要抓住那个凶手。 然而双腿像木桩一样被死死钉在原地,宗主的尸体在她眼前一点一点消散,那个凶手转身欲走,晏清疏几乎声嘶力竭,她质问着、怒吼着,直到那名女修提着滴血 的长剑,缓缓转过头。 晏清疏霎时僵在原地。 那女修的脸,同她曾经在铜镜中看到的脸一模一样——那是她现在的样子,是晏清疏的脸。 晏清疏看到,“晏清疏”的眼角缓缓流过了一滴血泪,可哭着哭着,“晏清疏”突然张开嘴巴,哈哈大笑了起来。 “晏清疏”提着剑,不,那把剑正是镜天!从容不迫地朝着晏清疏走了过来。 晏清疏还是动弹不得,她尝试着召唤镜天,感知身体的灵力,甚至呼唤系统,但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晏清疏”近在咫尺,她没有杀了晏清疏,却抬手抚上晏清疏的脸,露出一副悲凉又残忍的表情。 晏清疏闭上了眼睛,再次睁眼的时候,她提着滴血的镜天,坐在归尘宗正殿的中心,眼前多了一个相貌英俊,气质不凡的男人。 即便长相有所不同,但晏清疏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那是她的任务目标、晏清疏的首徒——池龙见。 池龙见看着她,神色冷淡至极,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师尊,更不是什么仇人,他像在看一个死人一般,朝她举剑。 下一刻,天旋地转,晏清疏被一剑贯穿身体,眼前的景象扭曲破碎,黑暗弥漫上来,死亡降临的瞬间,浑身血液逆流。 ! 晏清疏猛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她还在栖云峰的竹舍里,眼前也没有血淋淋的尸体,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梦境中的内容像支离破碎的镜片,难以重新拼凑复原,晏清疏托着钝痛的额头,想把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片段甩出去,可惜她越想这么做,那些记忆片段反而扎了根似的越发牢固。 晏清疏索性起床,选了件月白色的袍子,也好换一下心情。 一身浅蓝和她浅色的眉眼与发丝极搭,浅的像水里的月影般不真实,可她的五官偏又生得浓艳了些,像出水的芙蓉般遗世独立,不可亵玩。 晏清疏低头看了看这身衣服,满意地打开了门,随即映入眼前的一幕叫她立着没动。 沈景湛不知从哪找来根扫帚,正勤勤恳恳地打扫着,见晏清疏从房间出来,他抬头对她笑了一下,然而视线落在晏清疏身上的那一刻,他漆黑的眸子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一眼看过去,竟舍不得挪开。 晏清疏心头微动,一股微妙的感情在血液里淌着,叫她寡味的口腔里尝出了一丝幻觉般的浅甜,她敲系统:“现在什么时辰?” “刚到辰时。” 也就是刚到早上七点?那沈景湛这幅已经忙碌了半天的模样,该起得有多早? 晏清疏没有阻止,虽然她完全可以用清洁咒打扫屋子,但自己动手打扫到底更有人味些,加上竹舍里又多住了个人,知道主动打扫也算好事一桩。 如果沈景湛口中的“想为师尊做点什么”就只是这些,那她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总好过不知好歹地找死。 昨夜的不愉快略少了些,晏清疏迈着轻松的步伐打开竹舍的门,看见来人,她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25. 问名方知非过客 晏清疏寻思着,是不是得在竹舍门外贴一条:“有事敲门,没事滚蛋”的提示语。 眼前赫然是晏清疏的“好师兄”徐来,见晏清疏端着一张面瘫脸,他操着那张招牌弥勒佛式微笑,不慌不忙地摇着扇子,柔声道:“怎么,不欢迎师兄?我可是连枕云峰都没回就赶过来了。” 晏清疏对着他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却是半点笑不出来:“师兄有什么急事吗?” “师妹不应该先请我进屋坐坐?” 晏清疏下意识地侧身让路,让徐来进了屋,在让他的脚跨过门槛的那一瞬,晏清疏大清早脑子里蒙着的雾霎时散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徐来抬头,好巧不巧地和沈景湛对上了视线,明显一愣。沈景湛见到徐来,手上的动作也是一顿。 晏清疏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完蛋了,原主的竹舍别说沈景湛了,就连宗主来了,按原主的性子也要思量一下给不给进。 原本她想着反正徐来不在,就算来了也不会巧到刚好碰到沈景湛,所以她想着,反正日子还长,到时候总归有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 这可怎么好?跟徐来说她良心发现了?还是说看沈景湛命太苦了所以她大发慈悲?不然就是沈景湛死皮赖脸地要住进来所以她同意了? 不行啊怎么说都太勉强了! 晏清疏面上风轻云淡,心死了有一阵了。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她想了太多种可能性,但没有一种可能是原主会让沈景湛合情合理地住下,还给她打扫卫生的。 晏清疏只好硬着头皮上,只见徐来扇子都不摇了,迟疑地转身看着她,眉头都皱了。 晏清疏心一横,正打算硬着头皮狡辩时,却听见徐来缓缓道:“师妹,我知你脾性,但那孩子胳膊还受着伤,你不如就别折腾他了罢。” 晏清疏:? 原主在师兄心里居然是这幅形象?不至于吧……她记得原主好像没有欺辱弟子的癖好啊。 不光是晏清疏,沈景湛听了徐来这话也是一愣,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是弟子自愿帮师尊打扫的。” 徐来却是一点不信的样子,他上前夺了沈景湛手里的扫帚,细细查看了他手臂的伤,一幅比晏清疏还像沈景湛师尊的样子,搞得站在后面的晏清疏里外不是人。 晏清疏一想,师兄的理解方式虽然跑偏了,但也省了她去浪费口舌扯谎了,这恶人反正她大概迟早要做的,也不差这一回。 这可苦了沈景湛,他百般解释,奈何徐来就是不相信,师尊也不开口解释,他也没招了,只能不知所措地任由徐来架起胳膊查看。 徐来检查了一番,应该是对自己徒弟的手法还算满意,便点头道:“看情况恢复得不错,乐水那孩子果然悟性好,外伤治疗也不在话下。” 一字不落听进去的晏清疏:“……” 徐来这一大早过来就是来找她的茬,顺便当着她的面夸自己收了个好徒弟吗? 不知道原主看到这一幕会不会把她师兄丢出去,反正她挺想的。 眼瞅着沈景湛的确被医得没什么大毛病,徐来便将沈景湛请了出去,路过晏清疏时,对上沈景湛惶恐的眼神,她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出去。 此时屋里又只剩两人,晏清疏方才站在的那的一瞬间,便把徐来这一行的目的猜了个大概,但她没吭声,只是转身去给他沏了壶茶。 方才的热闹仿佛是幻觉,此刻竹舍内寂静得吓人,外部嘈杂尽数隔绝,只听得茶壶内热气蒸腾的声音,还有胸腔内格外有力的心跳声。 最后到底是徐来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你无需太过提防我,先坐过来,让我再看看你。” 这话听着蹊跷,晏清疏没回话,却依言坐在了徐来对面,他收敛起惯用的笑面,原本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瞳孔来,他看着晏清疏,又好像透过她看向其他人。 “你好像对我这么说并不惊讶?”徐来道。 晏清疏的手握在空杯上,手指缓慢而有节奏地敲起杯身,缓缓开口道:“师兄也没有刻意隐瞒不是吗?或者我应该称呼你别的称呼?” “所以,你究竟是谁?” 晏清疏叹了口气,她到底不是原主,即便有记忆,骗得过其他人,却无论如何都骗不过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徐来,他太懂晏清疏了。 少顷,晏清疏似是下定了决心,抬眼对上了徐来那直抵心头的目光:“我的确不是晏清疏本人……” 等了一会儿,晏清疏见徐来身子微微后仰,那是有些防备的姿态,果然,猜测和她亲口承认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但晏清疏不喜欢表演别人,她喜欢做自己,既然对方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她何必多做无用的掩饰。 但她不可能说出全部的真相,“我只是一个山间的游魂,不知何故落在这具躯体中,继承了她的记忆和身份。” 晏清疏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杯子,她在赌,赌徐来不会拿她怎么样。 徐来仍是那副防备的姿态,没有动,他没说话,似乎是在想对面之人所说的合理性,半晌,他却不痛不痒地道:“你同她有些像,却又不完全一样,她没有你这样心软,却也没有你这份决绝。” 这反应落到晏清疏眼里反而过于平静了,然而徐来很快就解答了她的疑惑:“当年师尊收清疏入门时,便算到清疏短命,却要在数千万次的轮回中苦熬,求不得、放不下、憎别离,直到她的灵魂再也渡不过忘川,再也涤不清罪孽,洗不尽冤屈。”徐来口中的师尊,就是归尘宗前任宗主云隐仙尊。 “这样的命格,就算是师尊也无能为力。”徐来说到这里,眼里竟也染上一丝哀伤。 “师尊怜惜她,教导她,却也感叹自己陪不了师妹太久,不久后便仙逝了。师尊走前便嘱托过我,师妹万般皆是命数,然或有一日,终会拨云见雾。” “万般皆是命数吗?”晏清疏听到这里,轻声念了这一句。 徐来继续道:“所以,这一趟远行,我顺道去拜了师尊的墓,师妹曾在那里种下一朵悼灵花,百年过去未曾见其破土,而此番过去,竟然已抽了新芽了。” 晏清疏的眼皮一跳,在这趟远行期间特意去探望云隐仙尊吗?那她岂不是一开始就被认出不是本人了,亏她还稍微演了一下呢。 “所以我猜,一切皆有因果,我不清楚你从何而来,又 要往哪里去,但我隐隐有种感觉,或许你的出现,就是师尊口中拨云见雾的那一天吧。” 晏清疏忍不住道:“难道你就不怕,我其实是个夺舍的恶魂吗?非但渡不了她,还是害她的那一个?” 徐来却笑了:“孰善孰恶,并非由我评判,由你自己而定。” 晏清疏一愣,徐来又道:“其实活着比一死更难,在我眼中,至少你把两个徒弟照顾很好。” 晏清疏沉默半晌,徐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多谢你,但有一件事我还是要同你说明白,我只为自己活,若我说你的师妹她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你当如何?” 徐来摇头道:“师妹她,从师尊死的那一刻起,便再回不去了,我看她活得痛苦,生不如死……木已成舟,无法更改,一切的一切,若说错,也只能是我的错。” 晏清疏垂下眼睫,一言不发。 徐来的眼里满是温柔:“我来找你,是已经想清楚了。师妹如何想、如何做,我不得而知,但我私心希望她不必再受那些她不想受到的伤害。你大可按照你的心意去活,她的双眼曾被仇恨与痛苦蒙蔽,不妨由你去替她看看这世间的美好吧,让她看到自己的另一种活法,对我而言也不算辜负了师尊的嘱托。” 晏清疏眉头一松,淡声道:“多谢。”过了会儿,她抬眸看向徐来,眼底冰雪消融:“那么,我私下是否也能称你为——师兄?” 徐来一愣,眼底的笑意漾开:“当然。” 末了,徐来追问:“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再寻常不过的一个问题,却叫晏清疏恍如隔世。 多少人相逢匆匆一面,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多少人相识最后形同陌路,名字先于面容自记忆中淡去。但若有一方问了对方的名字,便不再是萍水相逢,而是我愿在人生中留下你的一笔。 晏清疏总算知道,为何原主和徐来两个性格迥异的人能相处融洽了——他确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笑颜浅疏,眉目却若晴光映雪:“师兄可唤我——晏清疏。”一字一顿,分外清晰,晏清疏手撑下巴,眼睛盯着徐来,不想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见徐来面露疑惑,她忍不住轻笑:“没骗你,我也叫晏清疏,就是这么巧。” 徐来哑然失笑:“好,清疏师妹,往后请多指教。” 说罢他起身,亲自为晏清疏的空杯里添了茶,原本滚烫的茶水已经变得温热了,晏清疏举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失去了味觉,她也就当白开水喝了。 两人又坐了片刻,徐来起身告辞。 晏清疏没有多做挽留,打开竹舍的大门。两个徒弟已经在练剑了,徐来走了出去,背在身后手指一勾,屋外的声音才如潮水般涌进来——原来他在进屋的那一瞬间便布下了隔音屏,晏清疏也是在沈景湛走出去的那一刻才发现的。 看着徐来远去的背影,晏清疏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默不作声地关上竹舍的门,一个人坐在桌边,静静思考良久。 徐来的那些话在她的脑中萦绕不去,有些离奇,却又巧合得让人不可置信。半晌,她似笑非笑地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26. 霜眸九载始见卿 不日,宗主派人给晏清疏送来些灵石和丹药,说是千玑门弟子来信谢她救命之恩。晏清疏估摸着大抵是闻人渡,便没怎么推脱,将灵石和丹药一分为三,徒弟俩一人一份,还有一份送去了枕云峰。 日子又短暂地回归日常,晏清疏白天带着俩徒弟练练剑,抽空去上上课,闲了就躺后峰的树上。系统任务颁布后,她想了想,打算等沈景湛突破筑基后,带着两人一起去历练塔,图个省事。 只是最近几晚,沈景湛晚上经常偷偷溜出去,晏清疏本来就很难入睡,稍有动静她就会醒来,又有沈景湛半夜给她盖被子的前车之鉴,叫她心有余悸。于是,在沈景湛连续出去的第三天晚上,晏清疏坐在竹舍正对门口的地方,准备来个守株待兔。 是夜风大,午间又刚下过雨,因而透过窗子,湿热的空气吹得烛火摇曳,连带着晏清疏手里的书也沾染了些许潮气。 这本书是晏清疏前些日子去藏书阁随手拿的,名叫:《师尊训徒要略》,看名字还算正经。翻开第一页,目录上规规矩矩写着: 第一章以身作则——师尊当先,弟子后随 第二章严慈相济——如何把握惩戒与关爱的尺度 …… 第五章砥砺同行——双修辅助的时机与分寸 晏清疏一眼扫过去,目光在“双修”二字上一顿,随后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行字写道:“为师者,当亲身示范,令弟子观其形、效其法、悟其道。” 文字旁有配图,晏清疏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只见一人衣袍半褪,脊背绷得笔直,另一人双手搭在前者腰上,两人面色潮红。 她猛地把书合上,又打开看了一眼:图还是那张图,没变。 晏清疏把这本书扔到一旁,又拾起另一本开始读,书名《传道授业录》,晏清疏吸取教训,直接翻开到正文部分,一行文字映入眼帘:“师尊,可需要徒儿为您暖床?” 晏清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把书丢了回去,又翻开第三本、第四本,书名一个比一个正经,内容一个比一个污秽。 她不是在归尘宗吗?怎么好像钻进合欢宗的藏书阁了?这成何体统? 实在太诡异了,晏清疏扶额,宗门怕是混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改日必须同宗主说说。 晏清疏又坐了会儿,只觉得浑身燥热,脑海中竟又不自觉地浮现几天前夜里的事情,更觉得难以忍受。她起身转悠两圈,回头把那堆子书堆放到那个木箱里去,免得被人看到。却又实在无聊得紧,便挑了本尺度不大的画本子看了两页。 一旁的烛火几乎燃尽,然而晏清疏正看到书中精彩部分,徒弟背着师尊与师娘私会,两人正说着体己话,不远处却传来一阵脚步声。晏清疏正要翻下一页时,门外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了粗重的呼吸声。 晏清疏一愣,抬眼便瞧见竹舍的大门开了,沈景湛气喘吁吁,满脸潮红,额头汗液滴下,胸前的衣襟湿了一片,衣角沾了草,裤子和鞋子上沾着些许泥巴。 和晏清疏眼神对上的一瞬间,她话还没来得及说,沈景湛把门一拉,退了出去。 晏清疏却脑补出一场大戏:血气方刚的少年同宗门其他女弟子半夜相会,约在了一处不可见人的草丛里,然后两人躺在草丛里搂搂抱抱,弄成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身上也应该有草才对。但如果不是半夜出去干了什么坏事,见到她那么慌张做什么? 趁着沈景湛不在,晏清疏咬着下唇翻开了话本的下一页,果然,来者正是师尊本人,徒弟和师娘的私会被抓个正着,演变为三人的修罗场。 晏清疏一边嫌弃剧情老土,一边咬着牙往下看,她很快将厚厚的画本翻了大半过去,非要看到结局不可。 待她看完手里的册子,沈景湛终于回来了。 晏清疏不慌不忙地把书搁在手边,似笑非笑地问:“去哪了?” 沈景湛老实道:“禀师尊,我去沐浴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景湛眼底罩上一层阴霾,心中暗流涌动:“只是帮秦师兄一些忙。” 晏清疏手指不耐地敲了敲身侧的木桌,她觉得沈景湛有事在刻意隐瞒,这种感觉让她很不爽:“我知道秦乐水对你很好,但什么事要你日日晚归?还把自己弄得那样狼狈?” 沈景湛低下头:“是弟子的错,弟子只是不想耽误了白天的修行,所以才在夜晚前去。” 又在答非所问,又说自己错了。 晏清疏好生奇怪,这孩子认错速度快,却又轴着不把话说明白:“那你帮他什么忙?” 沈景湛道:“除草。” 晏清疏眉头一跳:“你欠他人情了?” 沈景湛不敢看她:“是。” 晏清疏叹了口气:“为什么不找我?” 别人家的徒弟有事第一反应都是找师尊,他的徒弟倒好,第一反应是找别的师尊的弟子,难道她不值得沈景湛信任吗?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晏清疏觉得,既然她改了沈景湛必死的结局,自然也要好好培养了才是,不然岂不枉费了她丧失的味觉? 可沈景湛时而与她亲近,又时而与她疏远,叫她有些烦躁。 晏清疏察觉到,她好像产生了一些莫名的控制欲。 眼前的少年身上散发着山间的气息,带着自然的清新与年轻人的蓬勃,让晏清疏联想到后峰的云池。她向来喜欢自然,也喜欢这种不事雕琢的味道。 半晌,沈景湛不自在地蜷缩了下手指,晏清疏才回过神来。 见沈景湛不答,晏清疏清了下嗓子:“听着,做我的弟子不必太过拘束。你以后若有事,直接找我便是。再说了,我的弟子天天跑去给别人打杂工像什么话?你晚上不休息好了白天怎么修炼?明日我同你徐师叔说说,别去了。” 少年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晏清疏那双浅眸时,他顿觉恍惚。 九年前,他被师尊救回来的时候,最后看向师尊的那一眼。那双如霜似雪的眼眸将他淹没在无边无尽的雪地里,寒风刺骨,不舍他半点阳光,而他在她眼中,就像一片无关紧要的雪花。 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他被她轻巧地摄入眼眸中,有形有神。那双眼似有魔力,将他的注意力牢牢抓住,不容逃脱,无所遁形。 竹舍外 夜风穿林,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沈景湛觉得自己错了,眼前的人的确变了。 他真是愚蠢,一个将他丢在那里九年的人,再次相逢时,眼里怎么会有他的存在呢?此前他纠结的、疑惑的,顿时消融了。 连秦乐水都看出来晏清疏的不对,他又怎会看不出来?最早是她对抗魔蛛吃力的样子,他原以为晏清疏的实力只是这样,但现在看来并不是。 所以他猜测,也许晏清疏是为了试探他,所以才把本命灵剑交给他。但这个理由还是很牵强,因为晏清疏根本没必要那么做。 与她相处的这些时日,他承认,有时候是在试探她的底线。甚至连他自己都一度觉得自己是病了,脑子不太正常。他想让她残忍地抛弃自己,好叫他能毫无顾忌地恨她,但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却又恶劣地希望晏清疏能留下他。 所以他替她挡下了魑虫王的一击,即便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一想到晏清疏可能会为此感到愧疚,他心底就会产生一丝隐秘的愉悦。 但他不但没死,还被师尊救了回来。直到那时,他还会恶劣地说是为了还她九年前的恩情。 然而在看到她哭了的那一瞬,沈景湛就知道自己输给了她,输得彻彻底底。 所以,即便知道晏清疏不对劲,他也在秦乐水面前装傻,那应该是一个只有他才能知道的秘密,不是么? 但直至此刻,沈景湛才彻底相信,他曾经的师尊,栖云峰的峰主,是里子变了——因为一双已经死去的眼睛是不会再焕发神采的。 她不是那个抛弃他的人,而他也再也被不想被抛弃,他要留在她身边。 沈景湛收起眼底的阴霾,朝晏清疏笑了一下:“弟子知道了,多谢师尊。” 晏清疏没注意到他眼底情绪的翻涌,见他笑了,便当他听进去了。 她又道:“对了,不日我会带你们去历练塔修行,前提是你能突破筑基。” 沈景湛恭敬道:“是,师尊。” 随后晏清疏又问起沈景湛的近况,得知他自觉用灵石添补必需品,晏清疏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他赶紧去休息。 谁知,沈景湛突然走上前来,仰起脸来定定盯着她看,晏清疏毫无防备,心脏猛地一跳。 但沈景湛却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礼:“徒儿几日前行事莽撞,言辞失当,给师尊添了麻烦。今日弟子郑重向师尊道歉,弟子不应该莽撞行事,以后一定谨听师尊教诲,绝不惹是生非。” 晏清疏被沈景湛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说的应该还是魑虫一事吧,她以为这茬已经过去了,自己也没怎么再意。 至于半夜偷跑进她房间的事情,晏清疏试了一下,觉得实在难以启齿,便放过去了。 愣了一会儿,晏清疏的手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手旁的书封,清清嗓子,端起师尊的架子:“知错就好,若是以后再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作儿戏,为师定不轻饶。” 沈景湛欣然应允,却把晏清疏手上的动作尽收眼底,转身时目光在晏清疏手侧的书上一扫而过,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夜晚,沈景湛在窗边捡到了一个传信纸鹤。 27. 梦里却知身是客 沈景湛打开一看,六个字凭空浮现在眼前: “言而无信,无耻。” 旁边落款一个“秦”字。 沈景湛嘴角勾起,抬手将少许灵力注入传信纸鹤中,在那六个字下回道:“师尊之命也。” 想了想,觉得秦乐水看见这几个字可能会气炸了,他叹了口气,又加了一句:“一百灵石作赔。” 师尊总共就分给他一千灵石,十分之一的赔偿也算是有诚意了吧。 随后纸鹤振翅,飞出窗外,沈景湛目送纸鹤离去,脸上笑意越发深邃。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受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和压不下去的嘴角,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他上前迎着打开的窗户,任凭竹林穿叶的风拂过自己的脸颊,好一会儿才将自己心底燥热的火压了下去。 * 半个月后,沈景湛终于突破了筑基,而池龙见已经修炼至筑基五层,晏清疏便将两人带去了停云峰。 停云峰后的历练塔,黑曜石铸造的外墙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与整个归尘宗格格不入。塔前极少有出入的弟子,晏清疏放眼看去,只有一个穿着布衣的老者正躺在一个摇椅上打盹。 老者头发凌乱,不修边幅,半张脸覆着一道刀疤,颇为骇人。 他躺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在进历练塔的必经之路上,晏清疏估摸着应当是守塔的人,便上前轻唤几声,老者动都没动。 晏清疏无奈,上前敲了敲摇椅把手,才将老者叫醒。老者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先是扫了晏清疏一眼,随后歪头深陷眼眶的眼珠一滚,便道:“想进历练塔,资质是够了。” 晏清疏略感意外,老者说的不是实力,而是资质,只是扫了一眼就断定资质不错吗?但晏清疏没过多细问,便打算带着两人进去,此时老者却伸手拦住她。 晏清疏不解:“这是何意?” 老者放下手,气定神闲道:“入塔历练前有个规矩,我需说明。”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塔前的一小块突起的圆形石板,随后那块圆形的凸起形成了一道光圈,上面漂浮着晏清疏看不懂的符文。沈景湛眼底映入那一圈符文,不知为何,他没来由地有些心慌。 老者道:“此为六相法阵,通过此阵考验,方有资格入塔。” 老者语焉不详,晏清疏却也不急,后退几步朝他恭敬行了一礼:“方才失礼,敢问尊者如何称呼?” 老者也没端架子,答:“我姓莫。” 晏清疏道:“莫长老能否告知,这法阵究竟考验什么?” 老者惜字如金:“因人而异。” 晏清疏得了这个答案,也不好继续追问了,她最后确认一件事:“入此阵可有危险?” 老者答:“没有生命危险。”晏清疏蹙眉,若是没有危险,为何偏要强调没有“生命危险”?若是没有生命危险,那又该是什么危险? 晏清疏看向莫长老,见他又躺了回去,便知问不出什么了。她转身对两人道:“你们先去,那六相法阵似乎一次只能纳一人。” 随后晏清疏看向池龙见,特意叮嘱道:“加油,我看好你。”随后对沈景湛道:“若是不过,不必逞强。”便将两人往前一推。 池龙见毫不犹豫地踏入阵法,只见悬浮的符文散发金光,眨眼间,池龙见便消失不见。 沈景湛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晏清疏一眼。她一袭月白,离他仅五步之遥。 晏清疏对上了他的眼神,他唇瓣开合,说了句什么,随后便踏入阵法,身形消失不见。 晏清疏暗暗琢磨了那话的意味,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也踏入了阵法之中。 身后,莫长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将三人的举止尽收眼底。 * 晏清疏踏入阵法,瞬间失去了意识。等她再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叫她瞳孔骤缩。 她的视野矮了许多,眼前是和她差不多高的茶几,正前方是一架电视机。晏清疏伸手摸了一下茶几,玻璃冰凉的触感冻得她的手缩了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拖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随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映入眼帘,晏清疏赶忙将头转了过去,心如擂鼓。 她听见那人走了过来,将她抱起放在沙发上,柔声细语传入耳朵:“疏疏,怎么不开心?” 晏清疏的眼睛一眨不眨,她看向自己的手——小小的,被母亲握在掌心里,然后母亲将她的手捧到嘴边,轻轻地哈气。暖意裹住她的手,也钻进了她的心,晏清疏听到自己的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 “疏疏的手怎么这么冰?” 晏清疏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听到自己无比稚嫩的哼唧声,像是在撒娇。但她还是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人却自然而然地将她抱在怀里,脸颊贴上了她的脸颊。 晏清疏的身体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和母亲的脸颊分开。 母亲对她的抵触浑不在意,口中喃喃道:“还在发烧,可怎么好?” “发烧?”晏清疏的大脑变得迟钝,她怔愣了一下,随后整个人被母亲抱起,放回床上,盖好了被子。 仰躺在床上,晏清疏终于得以与她的母亲面对面,但她还是失望了。 母亲的脸模糊不清,与她多次午夜梦回的时刻一样,连模样都没留下。 就在母亲转身,要离开房间时,晏清疏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妈,妈妈,别走。”然而嗓子干得好像在冒火星,弱如蚊呐,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那道身影并未停留,随着房间的门合上,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晏清疏挣扎着掀开被子,追了出去,然而打开房门之后,映入眼帘的又是另一幅景象。 晏清疏不自觉地从房间里走出去,进入了另一个房间,正是她的竹舍,只不过布局大不相同。 她回头看,来路已经消失,便将目光放在眼前。 晏清疏的意识愈发朦胧不清,她揉了揉头,却发现自己不是长发。晏清疏又摸了摸,原本混沌的意识霎时间清醒了过来——这不是她的记忆,是原主的! 晏清疏快步走出竹舍,一位仙风道骨的年轻男子正在教导一位少年的剑招,待他转身,样貌便同原主记忆中云隐仙尊的样貌完全重合。 晏清疏没等云隐仙尊回头,自己先走了回去。 “清疏?”云隐仙尊叫住了她。 晏清疏停住了的脚步,却没有回头。 “为什么不留下?” 这话是在问她?还是在问书里的晏清疏? 晏清疏的手握成拳,仰起脖子,闭上眼睛。 云隐仙尊嗓音温润,却带着浅愁:“为什么要选择走这条路呢?那么辛苦,那么孤独。” 辛苦吗?孤独吗? 晏清疏不答,眼泪却出卖了她,这具身体也出卖了她,她想要再往前走,但身体不听使唤,停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想要抹去眼角的泪,胳膊却如负千斤,抬不起来,于是眼泪顺着脖颈滑入衣襟中,被她的体温融化。 晏清疏的身体开始发冷。 “为什么不留下?” 晏清疏只好转身面向他,看着他向自己伸出手:“清疏,回来吧,这才是你想要的归宿。” 晏清疏再次抬头,目光无神,一步一步朝着云隐仙尊走去,就在她抬手要握住那人的手时,晏清疏倏然转身,一把夺过“师兄”手里的剑,指向眼前之人。 云隐仙尊眼中划过一丝伤感:“清疏,为何要对为师刀剑相向?” 晏清疏却笑道:“因为我不是她,既然她不想走,那我就回头,然后把真相撕给她看。” 随后晏清疏一剑刺向“云隐仙尊”,随着一剑落下,栖云峰如同水面中的倒影扭曲消散。 眼前出现了一个散发着淡淡光晕的法阵,应当就是出口,晏清疏朝那个方向走去。 可她的眼前再度浮现了母亲的身影,女人不容拒绝地将她抱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孩子,别再往前走了,我们回家吧。” “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不会再离开,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 晏清疏的瞳孔轻微颤动着,她没有变成小时候的样子,就这样与母亲相拥。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抬手,回抱眼前的人。 “我的女儿,留下吧,不要再往前走,何必面对苦难?母亲是你永远的避风港,只要你愿意留下,我保证我们将永不分离。” 晏清疏没有说话,在心中默默倒数三秒。 三、不要回头看,她警醒自己。 二、不要留恋已经失去的,要往前走。 一、母亲,我们终有一日会再见,但不是现在。 三秒一过,她轻而易举地挣脱了她的怀抱,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那个光圈,在走入光圈的最后一步,晏清疏停下了脚步,轻声道:“虽然不是真正的你,但今生,这是我得到的第一个拥抱。谢谢你,母亲。” 直到她走出了那道法阵,站在了历练塔的门前,晏清疏才回头看了一眼。 远山青黛,白云漂浮,她抬手挡了挡晃眼的太阳,露出释怀的微笑。 片刻后,池龙见也从法阵中踏出,见到晏清疏,立马冲过来给了她一个熊抱。 “干什么?松手!”晏清疏一边扒拉他的脑袋,一边呵斥。 “师尊,我遇到我的父母了,呜呜呜,我好想念他们呜呜呜。”少年在她的怀中哭出了声,晏清疏一愣,手上力道轻了,就这么看着少年把眼泪抹到她身上。 晏清疏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快别哭了。”池龙见却哭得更凶了,抱得更紧。 晏清疏正要费力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眼前的法阵突然不稳,悬浮的金色符文骤然碎裂,伴随着灵力震荡,晏清疏一把拽过池龙见,替他挡下了这一击。 “师尊?!”池龙见震惊不已,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但那一击不轻不重,晏清疏本就没有痛觉,也没感受到自己受到什么伤,趁池龙见怔忪的功夫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面色却凝重起来。 法阵不知为何碎了,可沈景湛还没出来! 28. 情不知所起 沈景湛进入法阵后,眼前是熟悉的竹舍,又感到万分陌生。 师尊的寝室外贴了红喜字,沈景湛身后空无一人,他迟疑了一下,推开了那扇门。 映入眼帘的情景让他呼吸一滞——一位女子端坐床前,盖头未掀,遮住了大半张脸。红衣如血,衬得满室红烛都暗了几分。沈景湛推门的手停在半空,喉结滚动,浑身紧绷,嗓音带了一丝沙哑:“你是谁?” “傻了?”床前的女子轻笑一声,嗓音是熟悉的冷冽,却又带上了一丝慵懒,那人微微仰头,露出雪白的脖颈和下颌,烛火在她脸侧投下浅影,一缕银丝顺势从肩头滑落,“除了我还能是谁?” 有什么东西好像在沈景湛的脑子里炸开,他快步上前,一把掀了她的盖头—— 淡如渺烟的眉眼,浅色的瞳孔,皎如月华的银发,不是晏清疏又能是谁? 沈景湛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眼底漫上一丝暴戾,嗓音却出奇的平静:“你不是她。” 被掐住脖颈的“晏清疏”丝毫没有命在旦夕的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艳丽的笑来。 沈景湛的手指收紧,“晏清疏”因为窒息,脸颊染上了薄红,但脸上仍是诡异的笑容。 她抬手抚上了沈景湛的脸,微凉的指尖若即若离,自下颌游离而上,最后指尖停在了他的眼角。 女人脸上的笑容陡然转为悲哀,嗓音带上了一丝悲悯:“我的好徒儿,为什么要杀我?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沈景湛被那一声“好徒儿”叫得浑身一软,险些松了手。 女人因为他的动作身体微微后倾,原本就松弛的衣裳顺着她的肩膀缓缓滑落,大红的外袍褪至手肘,露出白色的中衣。 女人丝毫没有挣扎,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景湛看,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引着他放在自己的腰间。 沈景湛闪过一丝慌乱,他抽回了那只手,另一只手上的力道不可避免地松懈了。 “晏清疏”半躺在床,方才脱离窒息感,脸上又重新挂上那抹笑意,她侧着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景湛:“我就知道,我的乖徒儿怎么舍得杀我呢?” 又是一句“乖徒儿”,沈景湛背过身去,指甲死死掐入手心,心跳在胸膛如鼓震动,几乎要他抬手按上胸膛,才能避免心脏跳出身体。 半晌,他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晏清疏”却没直接回答他,她笑问:“为什么不回头?” 随后她又道:“若你能转身看着我,我便告诉你答案。” 沈景湛手上的青筋暴起,随后转过身,一把抓过床上的红衣,目不斜视地帮“晏清疏”把衣服穿好,尽管他的满脸通红,神情却一丝不苟,等帮眼前的人穿好衣服,他才松了口气,直视她的眼睛。 只见女人的眼中满是无奈,半晌,她才轻叹一声:“我的徒儿真是太乖了。” 沈景湛却满脸嫌恶:“再顶着她的脸说这种话,我现在就杀了你,快说,怎么才能通过考验?” 女人摊手:“为什么要走?这些不都是你想要的吗?” 沈景湛立刻反驳道:“胡说,我从未觊觎过师尊!” “晏清疏”抬手轻轻勾起沈景湛的下巴,神情温柔,轻声哄道:“对,你怎么会觊觎师尊呢?你只是想和师尊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欣赏沈景湛此刻的表情:隐忍、阴鸷、愤怒,纠结,她脸上浮出笑意,柔声道:“小沈,我真的好累、好孤独。 留下来陪我吧,只有我们两个人。 若你留下,我答应你,永远不会离开你,抛弃你,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见沈景湛不答,“晏清疏”握住了他的手,轻而易举地与他十指相扣。 刹那间,似是八月飞雪,晴冬暖阳。一冷一热,交织着汇成暖意,流淌在两人紧贴的掌心之间。 沈景湛浑身紧绷,他早已咬破了舌尖,一点一点舔舐着伤口,品尝着自己口腔间的血腥。 这一刻两人都没有多余的动作,沈景湛眼中的光明明灭灭,却一刻也不曾挪开她的脸。 这幅专注而淡然的神情,与她何其相似,以至于让他情不自禁地忽视了此前种种违和,神魂甘愿为她倾倒,爱意与不舍肆意流淌。 沈景湛在心中默默喃喃自语:“就让我任性这一回。”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拉长,沈景湛几乎有一种错觉,他好像真的和师尊十指相扣了,是真的吗? “晏清疏”此刻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她没再看沈景湛,眼睫缓缓垂下,神情由淡然转为空白,又由空白转为迷惑,下一秒,她把自己的手从沈景湛的手里抽出。 晏清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红装,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景湛的红袍,结合刚才两人十指相扣的场景,她有些不可置信,但理智叫她不得不接受现实——沈景湛的心魔居然是她???!!! 法阵破碎后,莫长老瞥了池龙见一眼,对晏清疏淡淡道:“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此阵自内而外的破碎,只有两种极为苛刻的条件。” 晏清疏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池龙见,腹诽这老头总爱说话说一半,奈何她暂时没别的办法,只能问:“还请长老明示,法阵为何会碎?” 莫长老道:“遇赤子之心,或与设阵者血脉相通。” 莫长老看向池龙见:“你姓池?”池龙见点点头。 晏清疏扶额,其实她觉得这阵法会破,池龙见两个条件都成立。这老头也是,既然明知道遇到池家后人进入法阵会碎,为什么不早问一下? 但晏清疏还是替他道了歉:“还请长老恕罪,他并非有心。恳请长老想办法修复法阵,我还有一个徒弟在里面。” 莫长老摸了摸下巴上莫须有的胡子,慢悠悠道:“修了他也出不来。” 晏清疏的心一沉,但面色还算平静:“还请长老想想办法。” 莫长老呵呵一笑:“你怎知我有办法?” 晏清疏眼角一抽,她竟没看出这个老头也是个爱耍宝的,奈何这个烂摊子她必须得收拾。 她波澜不惊道:“长老说的是修了出不来,但没说修了进不去。”既然你爱玩文字游戏,我也陪你玩玩。 莫长老哈哈大笑:“有趣,有趣,你倒是合我脾气。不错,我的确有办法让你进去,只不过,凡事皆有代价……” 晏清疏默默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那老头所言不虚,代价有点太大了,都这种情况了,她再怎么逃避也不得不承认事实了。 然而沈景湛在她将手抽回之后,神色一滞,不等晏清疏反应过来,他执拗地牵起她的手,然后再度和她十指相扣。 晏清疏的脑子刹那间一片空白,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苍白。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但沈景湛捏得死紧,两手贴得严丝合缝,甚至攥得她的指关节隐隐作痛。 晏清疏失了方寸,手在抖,嗓音也在抖:“放开!” 沈景湛的目光一直死死盯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这时才抬眼,瞥见晏清疏眼中的仓惶和 愤怒,他的心脏骤停。 为什么用这种嫌恶的眼神看着他? 方才不是还说要一直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信守诺言? 沈景湛的内心掀起狂风骇浪,他将“晏清疏”抗拒的神色尽收眼底,烦躁的郁气盖过了理智,他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反手将晏清疏拉入怀中,抱得结结实实。 晏清疏被他的体温烫得吓了一跳,所有耐心在这一刻彻底告罄,她奋力挣扎,下意识想用灵力将眼前之人弹开。 然而这里是心境,她用不了灵力。而且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沈景湛窜高了不少,力量也比她强得多——在他的心境里,沈景湛居然是成年体了! 晏清疏怒不可遏:“放开我!我是你师尊,不是你的心魔!” 沈景湛却好像听不见似的,在她耳边不断嘤咛:“师尊,别抛下我。” “别赶我走……” “别离开我……” 一字一句,苦如凄雨,怒火渐熄,晏清疏的理智回笼。 她想起池龙见的心魔是父母,自己的心魔也是母亲,他们都是过去已经失去了,并且回不来的人,是过去的遗憾形成的执念。可沈景湛的心魔是她,她还活着,还在他面前,却对他若即若离。这对他而言却比已经失去许久痛苦得多。 方才沈景湛梦呓似的,定是被心魔迷惑失了神智,想到这里,晏清疏便没再抗拒,她僵硬地抬手,回抱沈景湛,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好,好,我不会抛下你的,也不赶你走,也不离开你,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沈景湛还是没有松开,他反驳道:“师尊骗人。” 晏清疏有些无奈,纵然他的身体变得成熟,心智却还是像孩子一样,她道:“我怎么会骗你呢?” 沈景湛喃喃道:“因为师尊不是原来的师尊了。” 晏清疏叹了口气,她就知道瞒不过他,但现在没必要同他解释太多,如果不尽快带他出去,她担心沈景湛会有危险。 于是,她微微后仰,仰起脸,神色认真地对沈景湛说:“看着我。” 沈景湛低头看她,如此近距离下,晏清疏能他脸上的每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长开之后的沈景湛与从前的模样相差不大,只是下颌凌厉、眉骨更高,多了些攻击性。 晏清疏眼睛一眨不眨,心底暗暗咋舌:这小子咋尽往她审美点上长? 她觉得沈景湛小时候就长得很好看,挑不出毛病,现在长大了褪去那点婴儿肥,更好看了。 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看起来像发烧了。晏清疏想起自己的体温会比寻常人低一些,于是自然而然地捧住他的脸,手心贴在他脸颊两侧,又觉得什么都不说很奇怪,于是找补了一句:“帮你降降温。” 沈景湛似乎完全没料到晏清疏会这么做,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怀里的人心无旁骛,好像真的只是为了给他降温,但她却不知道,这么做只会让他的身体烧得更厉害。 晏清疏就保持着这样的动作不动,随后如释重负地卸下自己的伪装,朝他微微一笑:“就算我不是你原来的师尊了,也不代表我会骗你。我会陪着你和池龙见,一直到最后。” 最后,也是故事的终点,她会死去。但在此之前她的确不会离开,也不算骗他。 可沈景湛的脸色却阴沉下来,好像并不满意她这样说。 晏清疏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合他心意了,也不想再同他打哑谜,泄气道:“好吧,让你一回。到底我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 29. 一往而深 沈景湛埋头蹭了蹭晏清疏,感受着怀中人温凉的体温,鼻腔沁满她身上淡雅的清香,像是在确定她是真实存在的。 然后,他抬头,眼神里半是撒娇半是恳求,语气却颇为强硬:“只要师尊当面立下神誓,我就相信师尊。” 晏清疏有一瞬间错愕,随即点头:“好,我答应你,但你是不是应该先松开我?” 神誓一旦定下,除非身死,便不可更改,不可违逆,否则神魂俱灭。得到晏清疏毫不犹豫的肯定答复,沈景湛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师尊心里还是在意他的……师尊没有那么讨厌他……师尊永远都不会和他分开了! 他的双眼一下子泛了红,在眼泪滚落之前,他主动上前轻轻抱住晏清疏,一抱即分,随后终于松了手。 他觉得她像一场大雪,轻飘飘淋了他满身,却在转瞬间消逝。 束缚感骤然消失,晏清疏下意识退了两步,与沈景湛拉开一点距离。随后她双指轻点眉心,抽出自己的一缕神魂。 白色的光点凝在她的指尖,随后她闭眼,低声默念:“我,归尘宗栖云峰峰主,晏清疏在此立下神誓,此生除非身死,绝对不会抛弃自己的徒弟沈景湛。” 随后光点散化开,在两人眼前幻化为一行文字,看清上面的文字后,光点再度聚集,重新汇入晏清疏的眉心。她的眉心显现出一道纹样复杂的印记,随后与她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神誓法则不受任何条件的制约,所以即便在沈景湛的心境中也能完成,除了抽出神魂的过程有一瞬的疼痛,晏清疏并没有其他感觉,整个过程完成得就像御剑一般稀松平常,坦率得不真实。 沈景湛嘴唇翕动,忽然抬手,牵引出了自己的一缕魂魄,迎着晏清疏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归尘宗栖云峰峰主晏清疏座下弟子,沈景湛在此立下神誓,除非身死魂灭,所作所为绝不能违背师尊意愿。” 晏清疏的视线猝然错开,额角倏地绷紧,一手握成拳,又强迫自己松开。 她的心乱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惊愕、恍惚,喜悦,还是愧疚?晏清疏的呼吸骤然沉重,从来没有哪个人、哪件事,会让她六神无主,思绪全无,哪怕是直面死亡,她都没有像这样慌乱过。 方才的沈景湛说的最后一句话,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理智的弦彻底绷断,在灵魂深处久久不息地回响。 房间的烛火熄灭,眼前一片黑暗,随后,六相法阵的光圈出现在两人眼前,昭示沈景湛已经通过了心魔的考验。 晏清疏缓慢地眨了下眼,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沈景湛担忧的目光探向她,晏清疏才勉强找回几分理智。 咚咚咚咚…… 心跳震耳欲聋,晏清疏却坦然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告诉他,我没事。 晏清疏不是没有被人追求过,但她对感情这种事情总是很迟钝,或者,不感兴趣。 她挑剔、谨慎,没有一颗浪漫的心,从不迎合别人,一开口就能把人呛死。所以她前世没有谈过一场恋爱,平等地拒绝所有人。 她肯定,所有追求她的人,只不过都看到了自己清丽的外表,从没有人能触及到她的内心,给她想要的东西。 而想要得到她,就必须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晏清疏以为,没有人会傻到一开始就交付所有,于是她安然躲在自己的面具下,直到方才…… 晏清疏自嘲地笑了一声,感叹自己到底还是小看了沈景湛,这一次,她必须承认他给出的筹码足够。 但很遗憾,她能给的,只有那么多了——没有什么比她的自由更重要。 好半晌,她才看着恢复原来样貌的沈景湛,似骂似嗔:“傻瓜。” 沈景湛站在原地,默然欣赏师尊脸上复杂的神色,回以一个毫不害臊的笑容——无论师尊说什么,他照单全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法阵,晏清疏默默消化自己的情绪,避开池龙见探究的视线,向莫长老道了声谢。 莫长老却道:“不必谢我,因果是非,皆是你自己的选择。” 晏清疏不由得苦笑:“的确。” 在入阵前,晏清疏对于莫长老的警告,只是无所谓:“无论什么代价,我支付得起。” 随后,莫长老取了池龙见一滴血,以血为引,逆转了法阵的术式,成功让晏清疏顺利进入了沈景湛的心境中。 她会成为这个心境的外来者,代替原本的心魔,让沈景湛完全信任她,就能带他出来。 莫长老最后对她说:“介入他人因果,必遭反噬,你要考虑清楚。” 晏清疏什么都没说,直接用行动告诉他自己的选择。 未曾想,兜兜转转,她早已成为这因果的一环了,这法阵进或不进都没有分别,早在她救回沈景湛性命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注定。 池龙见低着头,紧紧抿着唇没吭声。 沈景湛的目光却始终聚焦在晏清疏身上,她与莫长老在交流什么已经没办法进入他的脑子了,因为他刚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师尊冒着生命危险,又救了他一次。 巨大的喜悦将他心下所有的疑虑一扫而空,眼前所有事情美好得太不真实了,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感受到了疼痛,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就在这时,晏清疏和莫长老的话音刚落,池龙见便红着眼上前:“师尊,对不起,弟子闯祸了,害得你和师兄差点回不来。” 晏清疏进入法阵短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向莫长老问清楚事情的缘由,这道法阵是他的父亲所设,为的是检验入塔历练的修士意志力是否坚定。 晏清疏这回是真的有些扛不住了——怎么都要她哄?好累。 晏清疏幽怨地瞥了莫长老一眼,然年安慰池龙见道:“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为师不怪你,你也不必自责,这是法阵固有的缺陷,而你入了法阵能与自己的父母短暂相逢,何尝不是父母留给你最后的礼物?” 池龙见一听,也没再多说,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一旁的沈景湛也上前道:“师兄,不是你的错,我和师尊都没事,你无须自责。” 随后他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不过弟子有些不解,莫长老似乎知晓法阵有缺陷,为何不提前告知我们此事呢?” 晏清疏早有此问,转头与莫老头的视 线对上,莫长老咳嗽两声,厚着脸皮道:“他变化太大,何况我年纪大了。” 晏清疏:“。” 人不可貌相,她就不该相信这个宗门还有靠谱的人…… 然而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追究也没有意义。 历练塔的大门近在咫尺,是时候了。 晏清疏的手掌已经放在历练塔的门扉上,在她推开门之前,谨慎起见,晏清疏还是多说了两句。 “进了塔中,还是以性命为重,莫要逞强。另外,我此去是闭关,我不在的时日,你们记得相互照拂。” 这些话早在晏清疏出发前便已经交代了。 沈景湛和池龙见乖巧点头,纷纷道:“师尊放心。” 晏清疏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推开了历练塔的大门。 * 池龙见和沈景湛需要从底层炼起,而晏清疏则直接抵达了第四层。 一路走上去,塔内弟子的人数断崖式减少,到了第四层,目之所及更是只剩晏清疏一人了。 塔内气氛压抑,整体都是黑灰色的建筑体,又被分割成许多房间,单调重复。 难怪要设个六相法阵考验一下,若是不提前办法化解内心的执念,恐怕在这里呆上十年半个月的就得走火入魔了。 晏清疏留意观察了一下,越往上层走,房间数量越少。同时,每往上爬一层,晏清疏身体所承受的压力也就越大,这意味着历练塔的修炼逻辑和外面是相反的。 在外是吸纳天地间自然的灵气进行量的堆积,从而达到质变;而历练塔几乎完全隔绝了外面的灵气,这就要依靠修士自身灵根和丹田不断运转灵力,更像是一个淬炼体魄的过程。 顺境是自然之理,逆境则是向内挖掘,后者要比前者难得多,但若是促成了,收获定然远超前者。 晏清疏随便挑了一个房间,便闭眼打坐。 没过多久,晏清疏睁开眼睛,绕着历练塔走了一圈,试图把脑子里不断回闪的画面丢掉。 但不行,回到房间,沈景湛的面孔,声音,甚至温度,都好像刻在她的记忆里,不断回放重现。 晏清疏长舒一口气,枯坐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点子。 她指尖一挑,唤出一张纸鹤来,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看了看,觉得不合适,便又抹去,重写了一句,然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纸鹤送出。 晏清疏目送纸鹤顺着阶梯飞了下去,嘴角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打扰了她修炼,所以她要报复回去。 出了这口气,晏清疏不一会儿就气沉丹田,流畅地运转体内的灵力。 纸鹤顺着阶梯,很快飞到了历练塔的底层,穿过了一众偷懒的弟子,然后轻盈地落在角落里,正在打坐的沈景湛的腿上。 沈景湛几乎在纸鹤落下的一瞬间睁眼,长长的睫羽颤了一下。伸手打开了纸鹤,目光扫过那行娟秀的文字,呼吸骤然失序,他不可置信地读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行字迹蕴含的灵力消散,纸鹤落在他的手心,沈景湛满脑子只剩下了那一行字,随即逼着自己认真运气修炼起来。 30. 第一万次春和景明 晏清疏的修行很顺利,时间自指缝间溜走,也不知塔外已度几年春秋。 这样除了修炼还是修炼的日子,反倒让她找回曾经上班的味道来。 没有俗事纷扰,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她只需要关注自己的修为,感受自己对灵力的掌控力变得越来越强,这种专注自我提升的过程让晏清疏十分着迷。 更爽的是,当她完全入定,将头脑中的杂念完全摒除,就能获得类似婴儿般的睡眠。原来这才是入睡的正确方式吗?晏清疏觉得实在太划算了,一边睡觉一边修炼,精神打足了实力也提升了。 怀着这种想法,晏清疏依靠良好的睡眠,一觉睡醒,她已经感受不到塔内对她身体的威压,于是起身前往第五层。 顺着第四层往第五层的台阶往上,晏清疏抬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步子放缓了些。 她每往上一步,身上的压力就成倍增加,这与她从底层爬至第四层的感受完全不同。 身体前好像有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死死抵住,甚至哪怕浑身的力有一丝松懈,她都会立马被这股强大的力弹飞出去。 “十九。”晏清疏口中数着自己爬的台阶数量,身体前倾,抬手抵住前面的压力,却顾不上擦去额角的细汗。 “二……十”晏清疏艰难地将另一只脚原地拔起,又重重踏在黑石台阶上。 此时,晏清疏再次尝试将自己的腿拔起,就在脚面抬高的一瞬,身体的重心被强大的压力直接击破,晏清疏只觉得胸口重重挨了一击,虽绵而力道强劲。 她彻底失去平衡,上下骤然翻转,她脸朝上,背着地,重重摔回了第四层。 没事,塔里没有灰尘,晏清疏乐观地想。 随即晏清疏迅速起身,再次爬楼梯,这次她爬到了第二十二层,在被弹飞的那一瞬,晏清疏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难怪第四层的修炼如鱼得水,原来真正的挑战在这儿等着。 晏清疏舔了舔下唇,呼出两口浊气,重又踏上阶梯。这一次,她不急不缓地爬到第二十二层,然后,席地而坐。 她要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一块铁,任由这里的强压淬炼、锻铸,直至成钢。 不知过了多久,晏清疏感觉自己的身体终于勉强适应了这一层的强压,于是再度起身爬梯。 这次,她一口气爬了五层,来到第二十七层。晏清疏心中一喜,看来这一招果然有效。 按照这种方式,晏清疏爬得越来越高,直至登上第五十层的平台,晏清疏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耳边忽然传来轰隆巨响! 浑然一体的墙面竟然自动分割开来,如同精巧的机关不规则地移动,重新排列,脚下的阶梯似活物般在脚下滚动,仅是一息功夫,整个空间就完全上下翻转,左右颠倒了! 整个过程连晏清疏都看得眼花缭乱,但她确信自己的位置没变,但整个空间却完全倒置了,本该向上的阶梯现在向下延申,而第五层现在应该在晏清疏的脚下! 这怎么可能?塔埋在地里好好的不可能被平地拔起,翻个头插回去吧! 这显然只是局部的变动,然而即便如此,这般精妙的空间变化也绝不是作用于精神的幻境,而是真实存在的转换。 晏清疏实在没想到,爬了一半还有这等惊喜。不过下去总比上来容易吧?于是晏清疏试探着下脚,踩了一下,然而这一回,托住她的不像是一层软绵绵的网,而更像是一层透明的空气墙。 晏清疏的脚结结实实踩在了阶梯上的虚空里,随后她整个人踩了上去,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斥力。 好消息:不会被弹飞了。 坏消息:她下不去了。 无论晏清疏是用灵力轰、还是用剑砍,都能直接穿透这层空气墙,然而她本人就是下不去。 一时之间攻守异势,晏清疏冷静下来想了想,既然空间倒置,法则会不会也随之倒置?如果她来硬的不行,不如就来点软的。 但要软到什么程度呢?晏清疏勾了勾手指,收回了镜天,随后缓缓收回用于抵抗压力的灵力。 晏清疏的心逐渐静了下来,闭上眼睛感受着内外力量的变化,由内强外若弱,渐渐到两股力量势均力敌,随后她感受到某个均衡的节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一走,身体延续了此前爬梯的本能反应,内力骤增。晏清疏只能停下重新调整,然而她尝试了几次,对灵力的掌控都有失水准。 此前她毫无顾忌地激发自己的潜能,此刻却要学着收回,然而在外部始终有强压的情况下,晏清疏始终不敢放松警惕,一招不慎她就会被压倒在地。 这一回,晏清疏依然延续了此前的策略,只不过之前她是不断增强自己的力量,而现在却恰恰相反:她要不断减弱自己的力量,不断收力,直到她的身体重新感受到一点历练塔的压力。 晏清疏的精神力高度集中,缓缓向前走了一步,她感受到压力有所减少,但还存在。 然而当她再迈出一步时,晏清疏的神经不自觉地一紧,即便她立刻逼迫着自己放松,外界的压力也已经荡然无存。 晏清疏只能赌一把了,阶梯就在脚下,她闭着眼睛,踩了下去。 微妙的失重感稍纵即逝,晏清疏睁开眼睛,缓缓舒出一口气——她又猜对了。 下降的台阶要考验的,正是修士对自身灵力的精妙控制力。人固然要变强,但追求强大的同时,必须有能力驾驭这股力量,驯服原始的冲动,才算真正意义上地突破自我、跨越境界。 想来这便是历练塔翻转考验的核心目的。 然而这一关看似容易,实则不热。习惯对抗外力之后,将自身灵力稳定保持在同一水准要比比抵抗外压难得多。 如果说修士的身体是容器,灵力并不是一潭死水,而是源源不断自丹田涌现的活水。而晏清疏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控制泉眼喷涌出的灵力的强度和速率,不能太快亦不能太慢,而且必须迅速通过,一旦出了差错,不同阶梯相隔的压力差可不是闹着玩的! 幸好第一步已经迈出,下面只要她能控制好自己体内的灵力,每下一层台阶就多收几分力,抵达第五层就不是什么难题了。 晏清疏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你有足够多的耐心和自信通过这一关。 精神力高度集中,晏清疏再度收力,成功再下一层台阶。 然而楼梯之间存在着一股微妙的压力差,撕扯着晏清疏的身体,让她有些呼吸不上来。只是这一瞬间的感知,晏清疏的节奏就被打乱了。 但现在她退不得,晏清疏逼着自己重新调整呼吸,压制丹田内紊乱的灵流,踩到下一层台阶。 整个过程重复了无数次,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旦停下便会万劫不复。 等晏清疏终于踩到第五层的平台时,紧绷的精神骤然一松,连唤出镜天的力气都没有,她浑身一软瘫倒在 地。 她要收回之前的话——修仙比上班累一万倍…… 好在经历了上下楼梯的魔鬼式训练后,晏清疏对自身灵力的掌控已经炉火纯青,应付起第五层的压力已经不需要额外耗费力气,晏清疏直接原地睡了过去。 无边的寂静被压缩成短短一瞬,恍如混沌中苍白的一点,又在某刻被突兀的机械音撕裂,白点炸开,晏清疏眉头一皱,自无梦的睡眠中苏醒过来。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意识缓缓回笼。 自上次晏清疏要求系统没事不准出声,她已经太久没听见系统的声音了,以至于她险些忘了它的存在。被打搅了清梦,晏清疏有些不爽:“什么事?” 系统又重复了一遍:“恭喜宿主,任务目标已经修炼至金丹期。现在颁布下一阶段任务:请宿主帮助任务目标夺得仙门大比魁首。” “哦。”晏清疏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那我现在什么水平?” “宿主现在是化神初期。” 晏清疏又哦了一声,浑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脑子才缓缓意识到一件事。 “你之前是不是说,历练塔四至七层是供元婴至化神用的?” “是的。” “那我现在是在第五层对吧?” “是的。” “所以我的修炼速度是不是很快?” 系统兹拉一声,似乎在晏清疏的脑子里给她排列了一下数据,然后给出了一个公允的答复:“是的,宿主仅用了十年就从元婴中期突破至化神初期,算得上归尘宗有史以来的佼佼者。” 晏清疏一愣:“你刚刚说什么,十年?” 她完全没有感知到时间的流速,还以为至多过了一个星期,既然这么久了吗? 原来原主闭关九年真的不算久啊。 晏清疏倒吸一口凉气,还好她闭关前打了招呼,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又弃养徒弟了。 听起来离谱,但放在修仙界似乎又很合理。 晏清疏垂眼思考片刻,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现在距离仙门大比还有多久?” “半个月。” 相比她这十年,半个月简直就是弹指一瞬,晏清疏本想再去第六层的,这下也赖不得了。 起身拍了拍衣服上莫须有的灰尘,眼前的楼层早已恢复原状,她缓缓下了楼梯,叹了口气——这样好睡的地方,下次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行至第三层,即便知道两个徒弟大概率不在,她还是不自觉地慢下步子,扫过一眼。 第三层还是空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有一缕青绿,在这全黑的塔里像是灰烬里焕发的生机,晏清疏目光稍顿,恍惚间竟有一种似曾相识感。 但任务要紧,晏清疏没有过多停留,径直下到底层,行至门前。 这一回,晏清疏本能留了个心眼,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门外喧嚣蜂拥而至,天色正好,阳光明媚,她的目光却全然被不远处一道身影所吸引。 一袭月白长袍上勾勒着竹叶暗纹,马尾高束,黑发如瀑,随着他下棋的动作从肩头滑落。 待他气定神闲地落下一子,对面的莫老头诶呀一声,脸上浮现懊悔的神色。 一缕微风带过他额角的碎发,拂过晏清疏的脸颊,也一并将他澈如澄空的眸光捎带给她。 晏清疏轻轻一笑,站在原地,任由沈景湛自远处冲过来,将她抱了个满怀。 31. 家庭煮夫 十年的时光足够让天地焕然一新,只是在修仙界,或许时光会慢一点下来,让晏清疏远远看着十年后的沈景湛时,还能找到些他年少时的影子,好让她一眼认出来。 青年埋头在她颈弯蹭了蹭,好半晌才恋恋不舍地把自己的头掰正,然后自觉地撤了手,规规矩矩站好。 沈景湛的耳垂微微泛红,嗓音带了些磁性,但仍没盖住那般清朗:“抱歉,弟子逾举了。” 晏清疏心下并不排斥,面上却没好气道:“抱都抱了,还道什么歉?” 沈景湛没脸皮道:“是,弟子知错,还请师尊莫怪。” 晏清疏目光比了比自己和沈景湛的身高,之前沈景湛略矮她些,如今却比她高了一个头,原主的身高好歹也有一米七五了,沈景湛这回至少得有一米八五开外了。 虽然已经在六相法阵中见过沈景湛成年后的模样,但如今再看,晏清疏仍觉得好看得紧。糕点吃多了会腻,景色看久了会索然无味,盯着沈景湛,晏清疏倒是横看竖看,怎么都看不够,就像是私人的藏品,偶尔撇去一眼仍会觉得惊喜。 晏清疏闻到沈景湛身上淡淡的味道,不算香,倒像是后峰林叶间淡淡的清涩味,他又穿着自己最喜的月白,叫晏清疏实在找不到推开他的理由了,何况少年如今已经沉稳许多,知道自己松开了。 晏清疏自以为不带痕迹地欣赏了一番,抬眼却发现沈景湛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晏清疏咳嗽一声:“收敛着些,莫长老还在呢。” 沈景湛却委屈道:“可是师尊自己写的,弟子实在想念您,现在连看看师尊都不行吗?” 晏清疏挑眉:“我怎么记得纸鹤里写的不是这个意思?” 未及沈景湛回答,莫长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沈景湛身后,敲了敲手里不知哪来的拐棍:“知道我在,你们师徒俩还这么腻歪?” 晏清疏略有些讶异,但很快就了然了。 大抵老头见多识广,而沈景湛估摸着为了等她,没少跑来陪着老头下棋解闷,估摸着早把沈景湛心底那些小啾啾摸清楚了,方才反倒是她在掩耳盗铃了。 沈景湛却先回了莫长老:“长老莫要再打趣了,否则师尊怕是要罚我了。既然师尊已经出关,那日后便不能陪长老下棋了。” 莫长老怎会品不出他后半句里少许讥诮?然而到底只瞥他一眼:“混小子!哪怕是隔几日来看望我这老头也好,哎,罢了,都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喽。” 往日里惜字如金的莫长老如今也会多唠叨几句了,晏清疏实在没忍住,偏头轻笑两声,随后才道:“日后若得了空,我来陪你下棋可好?” 莫老头正等着这句,摸了摸下颌新长的胡须,笑意盈上眉梢,带起额头的皱纹:“好,我等着你。” 与莫长老道了别,晏清疏和沈景湛双双御剑回了栖云峰。 栖云峰的风景却没怎么变化,进了竹舍,仍是走之前的模样,地面也打扫得一尘不染,可见修炼之余,沈景湛也没忘了打扫卫生。 晏清疏是住在了历练塔,两个还没辟谷的徒弟自然不能,他们大抵隔些时日便会出塔,然后再进。 这也是晏清疏走前让两人好好相处的原因——她不在的时候,若是两人闹了什么矛盾就不好了。虽然说了也未必有用,但晏清疏却知道,沈景湛是会记在心里的。 然而入了栖云峰,晏清疏没见着池龙见的身影,不免还是有些担忧。 转身时,她对上沈景湛匿在阴影中的眼睛。 沈景湛一看便知她想问什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师尊在找师兄吗?他前些日子接了宗门任务下山去了,还没回来。” “是吗?他什么时候走的?” “弟子也不确定,约莫是七日前吧。” 晏清疏不吭声了,她倒是不怎么担心龙傲天会出事,真的出事系统肯定会提醒她的,但出去这么久,最好是别出什么岔子,影响了半个月后的宗门大比才好。 稍加思考,晏清疏眉头舒展,话到嘴边便脱口而出:“我不在的时候,他经常接任务吗?” 她想到池龙见本就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在峰上呆不住也是应有之理,所以有此一句明知故问,不过是出于习惯做出的确认。可这一句到了沈景湛的耳朵里就变了味。 他靠着门扉,侧头挡着外面的光,投射的长影正好将晏清疏的身形整个盖住。 他抿着唇,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初:“弟子近来的确很少见师兄回来,师尊是在担心他吗?” 晏清疏以为沈景湛是想宽慰她,摆手道:“我对他还算放心,只希望他别把自己搞得太狼狈了。” 沈景湛垂下睫羽,敛下眸光中些许黯淡,他回想起入塔前,师尊也是很看好师兄,对他却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如今师兄在外七日不回,师尊竟也不担心。 他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感,在师尊心中,他的修为果然比不过师兄。 在塔中修炼时,沈景湛就反复想起秦乐水说的第一条准则:好好修炼,可即便他再如何刻苦,却弥补不了那份天资的差距。 晏清疏自然不知沈景湛内心的翻云覆雨,她觉着干等着也不是个办法,问沈景湛又问不出所以然,不如去停云峰的执事堂问个明白,她也好顺便一道去拜会宗主——仙门大比这种事务,池龙见不可能缺席,那宗主迟早要找她,不如她先下手为强,免得日长梦多。 打定了主意,晏清疏当即便要走,见沈景湛还堵在门口,她问:“还杵在这作甚?” 沈景湛微讶:“师尊刚刚出关,这就要走?可……”但看晏清疏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只好咽了回去,沈景湛让了路,看着她穿过竹林,身影消失不见。 沈景湛垂在身侧的手虚握成拳,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半晌,他自嘲地笑了下。而后他推开灶房的门,里面备好的饭菜早已凉了。 好不容易师兄不在,到底还是没能留师尊一同用饭啊,沈景湛有些惋惜地想。 * < p>执事堂前寥寥几人,大多是来领酬劳的,接了一袋子灵石便匆匆而去。 堂前木牌皆用红绳系着,齐整地码了一排,都是尚未被招领的任务。晏清疏走过去,目光还停留在木牌上,便开口道:“叨扰了,可有……”话说一半,但看清堂中掌事的人后,后半句又被生生咽下了。 “吼!晏峰主,哪的风把您给吹来了?”鹤长清讥诮道。 晏清疏心下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仍是没什么表情,开门见山道:“我的弟子七日前应是接了任务,现在都还没回来,所以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鹤长清却颇为夸张摆出个诧异的神色:“呦!您居然也会过问手下弟子的事情啊,实在太罕见了。” “是鹤长老少见多怪了,”晏清疏皮笑肉不笑,见鹤长清又要吹胡子瞪眼,她不急不缓地道,“还请动作快些,我还赶着要见宗主。” 鹤长清冷哼一声,翻动手下一本厚册子的扉页,晏清疏正要强调是七日前的,可鹤长清却只翻到了第二页,晏清疏话还没说完,他就找到了。 晏清疏“。” 她还是没太适应归尘宗全宗上下摆烂的作风。 这样一想,鹤长清一开始找她的麻烦就更可恶了,明明整个归尘宗到处都能找茬,偏偏找她的茬。 鹤长清却把册子调转了方向,指着一处说:“你自己看吧。” 晏清疏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 池龙见,栖云峰弟子,金丹修士 任务:乾曜宗东界与归尘宗交界处出现不明魔物,实力接近金丹,已有人界百姓丧生,死亡人数未知,建议金丹及以上修士前往处理。 乾曜宗位于南洲内陆,东临归尘,北接千玑,然归尘宗位于南洲偏东南的位置,是以边界事务一来一回七日起步也是情理之中。 晏清疏松了口气,但这个任务还有一些事情让她有些在意——任务内容和千玑门魑虫一事高度相似。 而千玑门事务想来就是从鹤长清这里接手的,然后转到她手中,虽然她早就猜到了,但没想到鹤长清竟是亲自管辖执事堂的。 巧合多了便不能算巧合了,即便两件事相跨十年,晏清疏不能确定两者之间是否有必然的联系,但事情既然牵涉到了池龙见,就算系统没有提醒,她也必要留个心眼。 晏清疏面无表情地将册子推了回去,随后去正殿拜访了宗主。 这次她开门见山,顺利绕过了宗主上次喋喋不休的铺垫,得到了一句:“归尘宗的未来就靠你了。”得到了宗主的“全肯定”和额外安排仙门大比事务的“权力”。 晏清疏依旧态度不冷不热地应下了这门新的差事,心下却有另一番计较。 但归尘宗着实是一盘散沙,各种事情要她东跑西跑,脚下不停,待她忙完回到栖云峰,已经是深夜了。推开竹舍大门,晏清疏一愣。 堂间桌上几道饭菜被一道灵符罩着保温,沈景湛支着下巴,胸口起伏平缓,竟是睡着了。 32. 赤水酱魂 晏清疏本想轻手轻脚走过去,但沈景湛似乎睡得不深,她甫一动作,便醒了。 “师尊?您回来了。” “嗯。” 晏清疏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沈景湛:“在等我?” 沈景湛不敢看晏清疏的神色,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晏清疏疑惑道:“不是说不用带我的这份吗?何况你不也辟谷了吗,何须做饭?” 沈景湛眼底闪过一分落寞,但旋即勾起嘴角笑道:“今日师尊出关,弟子想着理当庆祝一下,除了会做些饭菜,又实在没有别的拿得出手的,所以……”他微微低头,又是那幅低眉顺眼的模样,看着怪可怜的。 晏清疏的味觉早已恢复,没道理拂了他的好意,便没再言语,在他对面落座,沈景湛将那符咒撤了,便动了碗筷。 入口咸淡适宜,口感似炒生菜,不油不腻,恰到好处,的确好吃。 一共两道菜,晏清疏筷子没停,吃了半天才觉着有些不对,抬头一看,沈景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晏清疏把嘴里的菜咽下去,问:“怎么不吃?” 沈景湛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不自然:“弟子已经辟谷,师尊吃就好。” 晏清疏心想,这是什么倒反天罡的话?说得好像她辟谷了还馋他这口似的。 但沈景湛话是这么说,却还是自觉地把碗筷拾掇起来,伸手夹了饭菜。 晏清疏这才满意地继续吃了起来,她太久没吃饭了,失去美食简直是对人类的一大酷刑,即便辟谷,再吃上一口也还是让她快活得不行,尤其是沈景湛做的饭菜真的很美味! 灵植口感虽然像极了蔬菜,但又脆又鲜,口感极佳,晏清疏很快将那一盘灵植清了盘,也没管沈景湛动了几下筷子,反正她满足了。 沈景湛的眼底终于盈上几分真切的笑意:“师尊喜欢吃吗?” 又问?晏清疏怎么记得上次也问过类似的话?说实话,喜欢,但就这么答了感觉好像又太直白了,有点丢面子。 于是晏清疏选择折中,目光垂下,矜持道:“还不错。” 沈景湛眼底笑意更盛,师尊每次不说实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直视他。方才他心中默默数了师尊动筷子的频次,分明是就是喜欢,却偏要冷脸说还不错。 尽管得了师尊的允诺,但静静地看着师尊用膳,沈景湛还是觉得幸福得不真实。那份心意永远无法宣之于口,但像寻常夫妻一样,他备好饭菜等着师尊回家,看着师尊吃他做的饭,他就很满足了。 千千万万次这样有烟火气的平淡时刻,才更像一个家。 晏清疏盯着自己手里的空碗,只觉得这个氛围实在古怪,她担心沈景湛再问“以后天天做给她吃”这种话,她既然说过不要,那就是不要,再好吃也不行。 更何况,她也陪不了他多久了,迟早要走的。无论是同意还是拒绝,对他而言都是伤害,若是他真的问了,晏清疏真不知道怎么答。 好在沈景湛没再说话,晏清疏心底松了口气,放下碗筷起身:“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就在此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一股灵力波动,两人的视线顿时交汇在竹舍大门上,一时间都没有动作。 门扉被一阵强劲的风吹开,晏清疏皱了皱眉,一个闪身上前挡住这股有些失控的灵力,灵力相撞的那一刹那,晏清疏便知晓了来者是谁。 一样的鲁莽,一样的笨拙,却带着蒸腾的血性。晏清疏抬眼,十年一过,少年时脸上的稚气退得干净,只余一张英气逼人的俊脸,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一身玄色劲装在夜幕中将身形掩盖得七七八八,但那股邋遢劲还是没变。 但那张脸透着几分连日奔波的风霜,几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钻进晏清疏的鼻尖,靠得越近便越明显。 池龙见见是晏清疏,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眸子在夜中亮了一下,快步朝她走来,“师尊,您出关了?” 晏清疏点头,带着几分关切:“不必多说,先进来吧,正好有事同你说。” 入了竹舍,沈景湛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但桌上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饭菜的气味都捕捉不到,险些让晏清疏怀疑方才那顿饭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了。 沈景湛却面色如常,朝池龙见道:“师兄?你回来的真巧,师尊也方才刚回。” 晏清疏歪头,吃饭的时间不算的话,勉强算得上一个“刚回”吧。 池龙见不疑有他:“还好赶上了,没让师尊久等。”随即,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什么,晏清疏定睛一看,竟是乾曜宗有名的仙酿——赤水酱魂。 这么说吧,乾曜宗能成为如今修真界一顶一的当红门派,主要靠的就是其雄厚的财力,什么灵丹妙药、尚方宝剑、顶级符咒应有尽有,即便是去乾曜宗当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能得到的修炼资源也能比现在的归尘宗好上几百倍。 而这等令人艳羡的财力,绝大部分要归功于乾曜宗内某位高人用某种方法改良了当地民间美酒,也就是现在畅销全修真界的赤水酱魂。传闻有位大能修为停滞大乘许久,不得精进之法,喝了此酒后一夜之间通悟大道,竟然成功突破至渡劫期。就凭这一条将此酒吹得神乎其神,酒价大涨,一度被抢得千石难求。 然而世道变了,除了归尘宗一穷二白喝不起,但凡有些家底的修士都是要花灵石尝个新鲜的,虽然没有传闻那般神奇,但据说口感极佳,素有“此酿只应天上有,人间拿得几回尝”的美誉。 池龙见挠了挠头,腼腆道:“弟子这次出任务,去到南洲内陆的乾曜宗,听闻当地仙酿不俗,便顺手带了些回来,希望师尊喜欢。” 晏清疏虽不信那些花里胡哨的说辞,但的确对此酒有几分好奇。于是也不推脱,收了酒坛子,笑道:“有心了。”原本还打算拿仙门大比的事情激励一下池龙见,但晏清疏心情不错,于是打算大发慈悲地放他一晚,明天再说。 打发池龙见去收拾一身血衣,晏清疏这才察觉到沈景湛的神色有些不对,好像自池龙见拿出仙酿后便一言不发,眼神发直。 晏清疏迟疑了一下,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别坐着了,早些歇息吧。” 沈景湛低低应了声,也不多说,起身回了偏房。 晏清疏等了会儿,将屋内的烛火熄了,蹑手蹑脚溜出门去,乘着快意的晚风御剑飞至后峰,随意挑了棵树躺了上去。 抬头是明月,低头却非故乡。 晏清疏将酒坛子抱了出来,揭开封层,酒香瞬间氤氲开来,未饮先醉三分。 浅抿一口,初入如雪水融春 ,然绵里带冽,一股暖流自喉间直流而下,烧过四肢百骸,灵力如潮,周天自转。晏清疏轻哼一声,倒觉得这酒的确有些东西。 在回栖云峰前,晏清疏问系统,仙门大比的具体事项,出乎意料地,系统给的信息出乎意料地明确简短:“仙门大比之后,任务目标先夺魁首,拿到入太虚秘境的资格,于秘境中拿到关键机缘,按照原著剧情,任务目标突破至化神出关后反杀宿主,即完成任务。” “完成任务”,晏清疏听到这里的时候,心神不觉恍惚。原以为有多么遥不可及,到头来似乎只是弹指一瞬。下面她的任务很简单:其一,确保池龙见夺魁,只要池龙见不出太多差错,不是大问题;其二,帮他夺太虚秘境中的机缘,他的剑就是从秘境中得到的,说整个秘境是为他开的都不为过;其三,死在他手下,这倒是难题了。 压下心底莫名的怅惘,晏清疏还是问了一个那个一直没得到答案的问题,这一次她换了个问法:“原著中怎么写池龙见杀晏清疏的?”她发现,系统不懂变通,只会按照指令给出答复,约等于人工智障。 不过她应付得来,系统智障一点也无所谓了,总比闹腾的、话多的、还有要跟她培养感情的来的好,不如做个纯粹的工具,本来就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最后解约了,她丢得也干脆些。 而此前晏清疏不问原著,一方面系统没有这个要求,非必要她也想不起来问;另一方面,看池龙见的性格和整个归尘宗的做派,再加上原主的一些记忆,原著什么基调她不问也能猜出一个七七八八,实在没兴趣——又或者,她已经介入了一个人的因果,实在不想再多介入其他人的,包括原主。 晏清疏很自私,只想简单自由地活着,前世的烦恼已经足够多,今生越简单越好。 可有些事情注定是无法规避的,比如死在自己的徒弟剑下,她必须先知道原主是如何死的,给自己提供一个做反派的可能路径。 现在她知道了,她理解原主为什么会疯了,为什么不惜一切都要毁灭,呵呵。 晏清疏举起酒坛,发丝凌乱地披在肩头,眼尾薄红,睫影轻颤,低低笑了两声,口中喃喃:“敬明月。” 清凉的酒液入喉,晏清疏却觉得身体火辣辣地烧起来。 冷热交织下,意识在冷火中独舞,月影沉醉于九天之上,借云层半遮半掩,歪歪斜斜的清辉自云缝间淌下,晏清疏伸手去接,指尖凉意,一触即散,她眯眼嗤道:“原来晚风竟是醉月的馋涎吗?” “没意思。” “真没意思。” “哈哈哈哈哈……” 晏清疏偏头大笑起来,身子抖得厉害,手一滑,空了的酒坛便自臂弯滚落。 没等来碎裂的清脆,晏清疏不笑了,偏头瞅见树下一个人影。 浑身的燥热一齐涌上,晏清疏心下不爽,她唤出镜天,眉头一蹙,自树上滚落。 树下的人影动了一下,只觉得心先坠了。 白发漫若月辉,衣袂翩似鹤羽,她半阖着眼,指尖却已凝出剑意,往虚空中一点,她整个人便被拖住了,还未等那人反应过来,便已经轻盈落地,倚着树干站稳了。 晏清疏指尖一弹,镜天便裹着怒意,若脱了弓弦的箭刺向那人。 沈景湛瞳孔骤缩。 33. 心口不一 然而镜天就在离他的心脏前三寸处生生停下,晏清疏手指勾了勾,镜天便乖乖地回到她手里,然后收回灵府中。 她虽然有些晕,却未失了思考能力,修士到达一定境界后便极难醉酒,更何况她也不会真的让自己醉过去,只是想让自己的思维停滞一下,哪怕慢一点点也好。 整日清醒克制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她也想放纵一回,所以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偷溜出来。谁知又被他找了过来,以至于晏清疏都要怀疑:好像不论她躲在哪,他都能找过来。 晏清疏猛地仰起头,定睛看过去,那人就这么抱着酒坛子傻站在原地。 月光之下,那身月白浮锦衬着他越发风神俊朗,身形挺拔。 她站定等了会儿,见对面仍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只好道:“你过来。” 等对面的人傻傻地挪了过来,晏清疏身子猛地往前一倒,沈景湛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接,晏清疏却往前一步稳住了重心,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尽管如此,也足够晏清疏看清他的脸。 晏清疏不动神色地打量着他,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样样都好看,此刻还因为方才的惊愕有几分不知所措,倒有几分可爱。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然后一点一点往前,感受到手心触及了一片温热——她捧住了他的脸。晏清疏眯起了眼睛,抻出脖子凑得更近。 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点深夜的潮湿,打在他的脸上。沈景湛屏住呼吸,不自在地躲过她的眼神,好半晌才嗫嚅道:“师尊,您醉了。” 晏清疏不置可否,缓慢地眨了下眼,像没听见他说的,只是盯着他看,像是要瞧出花来。 沈景湛已经憋不住气了,血色也自耳根漫上了侧脸,耳垂更是红得快滴出血来,然而他却不敢动弹,手里还抱着酒坛,一时不知所措。 夜色浓厚,高峰上雾气悄然弥漫,两人都浸在其中,呼吸此起彼伏,滚烫与霜寒交织,更不断蹉跎着沈景湛几欲崩盘的理智。 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不知是不是怀中酒香散溢,还是眼前人的酒气太醇,他觉得自己也有几分醉了,连带着意识也有些飘飘然。 僵持两息,沈景湛实在撑不住了,再度别开视线,哑着嗓子道:“师尊,我知错了。” 晏清疏轻拧眉头,命令道:“看着我。” 沈景湛浑身一颤,还想求饶,可目光却已经不受控地与她对上了。他嘴唇蠕动着,喉结艰难地滚动几轮,终究没说得出话来。 他看过千万次冷眸,情愿将自己埋葬于霜雪之下,乞及雪下的一点暖,可如今冰雪消融后,那双桃花眼终于捎了些许明春的妩媚,叫他一望便再也逃不开。他瞥见了眸中一汪深不见底的柔水,情不自禁地沉溺其中,忘却了呼吸。 酒坛自怀中滚落,顺着坡缓缓滚得远了,酒香四溢,连带着月色也浸入几分旖旎。 晏清疏感受到手心微微发烫,抿着的唇总算微微张开:“怎么找到我的?” 沈景湛一愣,右手覆上晏清疏微凉的手,定了定心神,轻声道:“因为知道师尊喜欢来这里,所以便来了。” 闻言,晏清疏从他手中将自己的手抽回,却一把拉过他的胳膊,将他拽到自己身侧,倚树而坐。 “为什么找我?”晏清疏不看他,又问了一句,却迟迟未等到身侧人答话。 晏清疏也没再追问,坐着坐着,她有些累了,于是半阖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人却忽然道:“因为我总是比不过他。” 晏清疏呼吸平稳,没搭话。 沈景湛像是实在忍受不了了,胸口起起伏伏,终于还是嗫嚅着问出了心底的问题:“师尊,能不能告诉我,你更喜欢我还是师兄?”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彼此起伏。 沈景湛的指尖掐进了肉里,嘴唇死死抿着,等了一会儿,又怕真的等到答案,后悔自己一时冲动问了这个问题。 他像是此刻才察觉自己原来如此贪心,要师尊永远不抛弃他还不够,他还想独占她的在意,她的目光,她的浅笑与温柔,愤怒与失措,更想要得到她的心跳与爱意。 所以他讨厌池龙见,讨厌其他任何占用师尊注意力的人和事。 为什么不是他先认识师尊?为什么师尊不止他一个弟子?为什么连徐来能与师尊谈笑风生而他不能?为什么池龙见要回来得这么早? 他什么都比不过,什么都得不到,唯一从师尊那里抢来的一点在意,是他半是威胁半是耍赖讨来的,可为什么别人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她的在意?他在她心里究竟算什么? 沈景湛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度日如年,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身旁的人动了。 晏清疏听见了他的问题,然而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将这个问题想明白。 池龙见,太麻烦了,看见他就代表着麻烦。沈景湛,算是她自己救的炮灰徒弟,虽然心思很多,却也知道轻重,算是个乖徒儿吧。 然而这俩人有什么可比的?她到底最喜欢自己,于是她摇了下头,将两人一并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浅色的瞳孔漫上一层水雾,看起来迷离涣散,好半晌才喃喃:“没有可比性……” 晏清疏说完,打了个哈欠。彼时月亮恰好躲进云层,四周随之暗了下来。昏暗中,沈景湛锁在她身上的目光却越发幽深。 他在听到答案的那一刻如坠冰窟,望着晏清疏淡然的神色,不甘的烈火将他所有的克制与隐忍燃烧殆尽。 他失控地一把拽过晏清疏的手腕,幽如鬼魅的眼眸里满是不甘与偏执,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叩问:“为什么没有?是谁比不过谁?师尊可否说得明白些?” 但晏清疏神色依旧淡然,对上他的视线后,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声线冷冽却平静得没有语调:“松手。” 沈景湛瞳孔中的阴鸷瞬间溃散,他乖乖松手,看到她的手腕有一层显眼的红痕,才后知后觉自己攥着师尊的力道有多重。 然而晏清疏却混不在意,她钳住他的下颌,压低,与自己的视线平齐,直到沈景湛的眼 底恢复以往的平静,甚至带上几分惶恐,她才松了手,叹了口气。 是她想错了,哪里乖了?分明都是麻烦。他是她的例外,她的确有点喜欢他,她给了他想要的,许诺自己会陪着他,但沈景湛好像有些得寸进尺了。 有些东西她不能给。 晏清疏眼底一片清明,她扶着树干起身欲走,然而刚走一步,就觉着衣服被扯住了,低头一看,沈景湛的眼里满是泪水,神色委屈极了。 晏清疏立马偏过头不去看他,斟酌片刻,她努力保持自己的声音平稳,冷冷道:“听着,更喜欢谁这个问题太幼稚,若你一定要现在得到一个答复,我会告诉你,我会青睐强者。可现在的你尚且无力自保,又何谈强者?所以你没资格问这个问题,池龙见也没有。” 沈景湛喉间哽咽,说不出话来。 晏清疏从沈景湛手中扯回自己的衣摆,将发抖的手藏在身后,背着月光,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你既然总说自己知错,那我便罚你跪一个时辰,若是再明知故犯,我定不轻饶。” 话音刚落,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晏清疏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她忍不住边走边大口呼吸,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她喉间冒起的干火。 可无论怎么呼吸,都压不住心脏迟来的钝痛,晏清疏将舌头抵在后齿下,用痛觉抵抗着。 等她站在竹舍的门前,她才若有所感地低头,看着自己足下沾上厚厚的泥——她居就这么走回来了。 脸被夜风吹得冰冷,她僵硬地抬手贴了上去,却感知不到任何什么温度,像是丧失了触觉。 推开竹舍的大门,回到自己的房间,晏清疏闭上眼睛,随后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是夜,晏清疏没能阖眼,也没能等到他回来。 天色将亮时,晏清疏推开了偏房的门,扫过房内极净极简的陈设。 床上只有一床叠的整整齐齐的被褥和一个枕头,晏清疏忍不住走过去,在床边静静站了一会儿。 随后,她弯下腰,指尖探到被褥的一角,却没有再下一步动作。 被褥比她的手还要凉,这个屋子也是,很凉,很冷。 晏清疏撤回了手,退回偏房的门扉,目光平静的看向竹舍的大门。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然后匆匆走去,推开了竹舍的门,随后眼神黯淡下去。 门外没有人。 原来这条规律也有失效的时候。 晏清疏失落地退了回去,却没有关门。 她原地后退几步,然后进了灶房。这是头一回,灶房不论对原主还是她,原本都只是摆设。 可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功劳。 灵植、仙蔬已经洗净备好,放在冰窖里保鲜。晏清疏在灶房中转了一圈,目光在各处停留,想象着他在这里忙碌的身影。 当视线流转至放置调味料的地方,一点光引起了晏清疏的注意。 走过去才发现,那是用灵力写在上面的一行小字——“师尊爱吃霜盐炒灵莴” 34. 仙门大比 接下来的几天,晏清疏都在忙着操办仙门大比的相关事宜。 按照传统,仙门大比举办场地二十年一轮换,在当今修真界三大剑修宗派中轮换,也就是归尘宗、千玑门和乾曜宗。归尘宗虽日益落魄,但毕竟底蕴尚在,又是仙门大比最早的创办者,因此还没被踢出局。更何况,有归尘宗这个老牌宗门在,其他参与的小门小派与会时也更有参与感,至于参与感从何而来,就得问归尘宗弟子的实力如何了。 大抵是池龙见的主角光环在发挥作用,这一届大比正巧就办在了归尘宗,大约是要一雪前耻了。 是日,晏清疏忙完手上事务,碰到池龙见正在练剑,她不禁想起从前两个徒弟在她眼前比试的场景来。然而如今人都长大了,也有自己的心思,沈景湛这几日有意避着她,她也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任务在身,晏清疏看了会儿池龙见的剑法,便亲自上阵提点。 她的剑法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应付起已经金丹的池龙见也游刃有余,不多时,太虚便被镜天击退,剑锋直入,逼近池龙见的脖颈。 池龙见坦然笑道:“弟子输了。” 晏清疏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只是收回了剑,道了句:“再来。” 又打了几个回合,晏清疏的攻势越发狠厉,池龙见使劲浑身解数都招架不住,不禁叫晏清疏拧眉——这么菜,以后怎么杀得了她? 于是晏清疏手下收了些力,指引着对方向她出招。太虚浑厚的罡气与她的灵力相撞,却始终没能伤得了她分毫。 只是当池龙见神色肃穆地提剑朝她走来时,晏清疏忽然有种强烈的既视感,瞳孔微微收缩,就这片刻的愣神,池龙见已经近在咫尺,晏清疏下意识抬剑格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被击退一步,右臂酸软、虎口发麻,未等池龙见说什么,她先收了剑,淡淡道:“这回不错,今天就到这里。” 池龙见面露疑惑,他方才分明还未用劲全力,怎么师尊忽地退了?莫非是故意让他一招,好提振他的信心?然而晏清疏已经走了,池龙见也不好开口再问,便回想晏清疏教导的招式,继续修炼起来。 突如其来的心悸感让晏清疏有些失神,她坐回藤椅,眼睛看着池龙见的招呼,心思却已经走远了。 她在回想那股既视感是怎么回事,是原主的记忆干扰了她,还是她做过相似场景的梦?晏清疏很快否认了前一种可能性,早年的池龙见还没有这样的气势,那便是后者了。 然而梦的内容早就如云烟般散去,再多细节她也不可能再记起来。晏清疏不禁自嘲,为什么要纠结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呢?还是应该把目光放在当下。 池龙见的学习能力很强,多试几次便将她教导的剑招学得八九不离十,甚至还融入了他自己的思考和应变方式。虽然打不过她,但应对不日到来的仙门大比应该不成问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晏清疏开始对忙碌感到麻木,直到她坐在仙门大比云台上,看着偌大的广场人头攒动,不同门派的弟子熙熙攘攘,渐次入场,列出稀稀拉拉的队形来。按照规则,他们需要排队抽签确认自己的轮次和对手,虽然古朴,却也是让众弟子亲自确认大比公平性的一项必要进程。 远远传过来的嘈杂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但仍像隔了堵墙似的,一向喜静的她一时倒没什么感触。反倒是坐在她身侧的徐来向她投来关切的目光。 “师妹的脸色不大好,可是最近太过操劳?”徐来温和道。 晏清疏却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只得老实道:“没有,事情虽多,也没到让我吃不消的地步。” 徐来却摇了摇头:“师妹还是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晏清疏却听得莫名其妙,她什么时候把自己逼得紧了?不过看徐来也没有再劝的意思,晏清疏猜他只是与她太久没见,出于长辈的习惯关怀一下吧,毕竟她脸色本来就白得不太正常,还能差到哪去? 晏清疏没再过多纠结,托着腮看下面弟子抽签,进行第一轮的淘汰比试了。大比一共两个部分,其一就是初试,说白了就是淘汰赛,其二便是第一轮中胜出的佼佼者入秘境除魔,按照表现由三大宗派宗主决定排名。 晏清疏目光扫过人群,很快就找到了池龙见,他本来就长得非常出挑,看台和广场隔着百米的距离也能一眼瞧出他五官的精致,加上身形优越,还有一众亮色中极少数的淡色弟子服,想找不出来都难。 只是还没等到池龙见挤到前面去抽签,他周围便已经围上一群窃窃私语的修士了,她们与池龙见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时不时扫过他的脸,晏清疏不用想都知道她们会聊什么。 池龙见却对自己成为她们的焦点毫不知情,顺着人群排队领签去了。那群女孩倒也没有真的上前打搅的,都知道现在不是时机,反倒是池龙见和身侧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子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晏清疏不认得那人,但从衣服的颜色判断,应当是乾曜宗的弟子,看样子池龙见出任务的那趟收获还不止她知道的那些,还交了新朋友。 等池龙见抽了签,晏清疏才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然后在剩余排队的弟子中逡巡。她在千玑门那一队里看到了闻人渡,意料之外,细想也在情理之中。 仙门大比是有年龄和修为限制的,百岁以下,筑基至金丹期的修士都能参与,初见闻人渡还以为他年纪不小了,没想到还是百岁以下的年轻人。 细想也是,晏清疏自己也才百岁出头个几十岁吧,有他的加入,晏清疏倒觉得这场淘汰赛有点看头了。 原本到这个时候,晏清疏就该关注一下池龙见的抽签结果了,可她的目光还是停留在人群里,想找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然而细细看了一遍,却并没有他的身影,反倒发现几道朝她看过来的视线。 晏清疏索性收回视线,不去看了。 不多时,乾曜宗和千玑门的宗主终于姗姗来迟,朝宗主花知渐虚虚行礼寒暄几句,便各自落座了。晏清疏察觉到,那两位宗主的目光似乎也有意无意地看向她这里。 晏清疏一概当作没看见,刻意避开他们 的目光,转而与徐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打发这段无聊的时间。 但事与愿违,她还是不小心听到了花知渐与那两人的对话。 “许久不见,贵派多出些新鲜的面孔啊。”那乾曜宗的宋长老笑呵呵地说着,又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她和徐来。 花知渐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颔首道:“正是如此,多谢宋老挂怀了。” 晏清疏哂笑,明眼人都听得出这话看似在恭维归尘宗人才辈出,实则在嘲讽归尘宗一个能抗事的都没有,她和徐来修为不高,辈分也低,却能占着峰主之位,意思是归尘宗离完蛋不远了。可花知渐偏偏装傻,不躲不闪地接了他的夸奖,反倒让宋老不好发作了。 另一边千玑门的千老却“诶”了一声,摸着胡须低声道:“那位年轻的峰主,我看着却有几分眼熟,若老夫没记错,她可是当年的‘云璃’?” 晏清疏瞪大眼睛,这是说她么?彼时花知渐作何答复她已经无心去听,她埋头思考:“云璃”二字,听着有几分耳熟,却没什么印象了。 这时一旁的徐来附耳过来:“你可能不记得了,师尊尚在时,师妹也参与过仙门大比,她虽入门晚、启蒙迟,却天赋极佳,一向刻苦,不出所料一战成名。然此后多年,避世不出,归尘宗日益没落,她曾经“云璃”的道号早就被岁月埋葬了,师妹也不愿旁人再提,故而时间久了,这个道号便少人有提起了,没想到千老竟还记得。” 徐来口中的“师妹”自然是指原主了,可惜不知为何,这段记忆在晏清疏的脑海中很是模糊,大抵是太过遥远,太过美好,故人已逝,反而成了“她”想要遗忘的一根刺吧。 晏清疏心底默默将“云璃”二字念了两遍,脑海中浮现出她在竹舍木箱中翻出的冰莲琉璃剑穗来,原来竟是这样吗?“云”字是师承“云隐”,“璃”字意为冰心不染,那冰莲琉璃剑穗又何尝不似这道号一般,是“她”不愿也不敢去面对的东西。而六相法阵中她会遇到云隐仙尊,也是因为原主一直不肯接受师尊仙逝的事实吧。 徐来轻轻拍了拍晏清疏的肩膀:“斯人已逝,你我当往前看。” 晏清疏直视他的眼眸,徐来眼底分明也有淡淡的哀伤,却来安慰她一个外来者吗? 晏清疏正欲开口,将这低落的话题揭过,广场上空陡然响起一声钟鸣。 广场终于在此刻归于寂静,众人的目光都紧盯正前方空中悬挂的光幕,待第三声荡开时,抽签便算截止,光幕上会揭晓参与者的对手和轮次——未曾抽签的,视作弃权。 晏清疏的心脏一下子跳得极快,她还是没看见沈景湛! 第二声钟鸣已经响起,广场上众修士严阵以待。 就当晏清疏以为沈景湛要放弃参赛时,一道身影“咻”地自远方飞过来,他冲至人群前方,在众目睽睽之下,踩着第三道钟声响起之前抽走了自己的签。 晏清疏悬着的心这才稳稳落地,目光却落在沈景湛的背后。 难怪迟了,短短半个月没见,他竟给自己找了把剑来! 35. 蓦然回首 那把剑远远看着,通体银白如霜,唯刃口一线暗红隐隐流转,似雪地里的梅枝,品质不低,定是花费好一番功夫寻来的。 徐来也注意到了,偏过头问晏清疏:“小沈有了新的剑啊,可是师妹替他寻的?” 晏清疏简直要扶额苦笑了,她亲爱的师兄不是一向懂得察言观色么?怎么这个时候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个沈景湛也是,御剑飞行、踩点到场,吸引场上所有人的目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男主呢。 晏清疏心底哀哀地叹了口气,干巴巴道:“不是,是他自己找的。” 徐来点了点头:“看来小沈也是能独当一面了,师妹身上的担子也可以轻一些。” 晏清疏尬笑:“呵呵,大概吧。” 那天罚他跪一个时辰,他就一夜未归。明明没有趁手的好剑用,却不同她说,把她之前同他讲的话当耳旁风,难道不是同她置气吗? 气就气罢,她不可能去哄的。 广场上众人的目光都已经落在光幕上,沈景湛却透过光幕,幽冷的目光锁在晏清疏和徐来身上,看着两人谈笑风生,他的脸色越发阴沉,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郁。 徐来察觉有人投来不善的目光,拿扇子挡了挡,撇去一眼,看清了目光的来源,他悠悠然回正了身子,压低了声音:“小沈似乎在看你。” 晏清疏一听,下意识想扭头不去看他,某人还生着自己的气呢,何必讨他嫌。然而她转念一想,徐来还在,这样避而不见岂不是也显得她很幼稚? 于是晏清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确认自己把脸上的情绪都藏好了,才看向广场。 然而此时,光幕揭晓对手后,广场一下子又沸腾起来,人头攒动,晏清疏一下子没找到沈景湛的位置,等找到他时,沈景湛却早已看向别处了。 晏清疏:“……” 徐来手中摇起扇子,看起光幕的分配结果来:“池龙见第一轮对上的是乾曜宗的弟子,沈景湛……对上的竟是秋实?” “嗯?”晏清疏还没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只听到徐来提了“沈景湛”还有最后一个“秋实”。 徐来解释道:“师妹应当是见过的,白秋实,算是我的弟子。” “哦?为何说我见过?”晏清疏来了点兴趣。 徐来摇起扇子:“秋实她,原本也是想拜入师妹门下的,她仰慕师妹已久,此前师妹授课,她也是去了的。” 晏清疏微微颔首,她忽而想起,那时众弟子练得累了,唯有池沈秦三人,另有一位身着枕云峰弟子服的女孩坚持着,若是她猜的不错,那便是白秋实了。 晏清疏迎面对上徐来温和的目光,心头微动。细细想来,原主弃养沈景湛的那段时间,也是徐来在托底,这一回的白秋实亦是如此,只是—— “既然跟着师兄,那她不应该是药修么?怎么……” 徐来摇头道:“她还没放弃,只是暂时挂名在我这里,我也答应她了,若你有再收徒的意愿,我会让她离开。” “啊?”晏清疏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可,她倾慕的应当不是我,我怎能……” 徐来轻笑一声,打断她:“可她自见你后,仍未改其初衷。你亦知晓,外门弟子欲见师妹一面难如登天。她虽是慕名而来,却在见你之后,愈发笃定心中抉择。不知师妹觉得她如何?” 晏清疏沉默了,徐来话里想让她收徒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她其实当下便有了结论,出于谨慎,她敛眸思索片刻,在脑中再次罗列了种种可能性。 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后晏清疏薄唇轻启:“抱歉,师兄,我不能收她为徒。” 徐来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掀起了一阵涟漪,完全没有料想到她会这么果断地拒绝,他不禁追问:“为何?不再考虑考虑吗?” 晏清疏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我的精力有限,承蒙她厚爱,但她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师兄,多谢你替我关照了。” 徐来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过,没有找到一丝说慌为难的痕迹,他便知道她是认真的。顿了顿,他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 晏清疏的视线重新落在广场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石椅前端,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 下面便是三位宗主的致辞,广场上掌声雷动阵阵,等三位宗主说完了,这场仙门大比才算正式开始。 祁暮云已经站在众人前方,宣读本次仙门大比注意事项,无非“点到为止,不可伤及性命”,“赛前非特殊情况不可服用任何有益于比赛的丹药”,“若有违反取消资格”之类。 与往届稍有不同的是,这一回在千玑门和乾曜宗“赞助”下,除前八名可得重奖外,落于后十位者,亦赐高阶丹药、奇珍异物等,以资勉励。 不少修士听到这里精神为之一振,当今修真界重剑道轻药修,高阶丹药对于高门大派而言或不罕见,对于散修小派而言却是不可多得的机缘,若是能得到一颗洗髓丹、化神丹之类的,搞不好就能突破原本天赋的极限。 比武很快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说来因为场地局限,加上参比人数众多,这等盛事往往要举办月余,因此三位宗主开幕致辞后不久便离开了。 池龙见和沈景湛的比赛都今天晚些时候,然而作为主办方,上首一应全空总归不好看,于是晏清疏和徐来打了商量,晚些时候她再来替徐来坐“评委席”。 肩头的事务骤然一空,晏清疏没有直接回去,反而寻去了归尘宗三峰交界处的一处清静地。 这里也有一片竹林,只不过年岁更久,竹节挺拔,直插云霄,上空又常年氤氲着水汽,雾气缠在竹叶间,终日不散。细碎的光斑照在厚厚的落叶和青苔上,而四下极静,尘嚣尽褪,幽情自生。 这便是云隐仙尊的衣冠冢,上回来时提及了云隐仙尊的墓,晏清疏便暗自记下了。 云隐仙尊与原主之间的师徒情谊极深,晏清疏是知晓的,前者于原主亦师亦父,所以云隐仙尊的离世给她留下的创伤必然极大,有关师尊离世的那段记忆也是模糊不清的。 但此事细细想来却又有些不对。首先便是那《宗门简史》,偏巧是自云隐离世写起,有意绕开此前归尘宗历史,可这不符合常理。 自家编的书,没道理不述其勋业、彰其令名。而且并非这一本是如此,晏清疏闲时去藏书阁看过,剩余少有的史书皆是如此,归尘宗此前的历史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归于空白。 其二,是晏清疏通过徐来的话揣测来的,他说云隐仙尊早就算到原主的命运,那么他老人家死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给原主,晏清疏是不信的。要么是徐来和原主都不知道,或者没有发现,要么就是云隐仙尊之死是个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意外。 而晏清疏更倾向于后者,所以在揽下仙门大比事务后,借职务之便讨了个巧,倒是听得一些宗门辛秘的八卦。 譬如花知渐如何踩着云隐仙尊的两位亲传徒弟上位,坐稳这宗主之位的。 再譬如祁暮云与鹤长清私下的关系如何沾亲带故的。 这些传言或真或假,大多是些捕风捉影的,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是是非非晏清疏心中早有定夺。 至于停云峰下某某师兄和某某师妹之间的私情这类八卦,她也没那么感兴趣了,毕竟藏书阁都对她开放了,这些小事还有什么可稀奇的? 反倒是云隐仙尊的衣冠冢在何处,她倒是费了些功夫打听来的,至于她为什么不问徐来——她与云隐仙尊本无交情,问起此事极易引他寻根究底,若是被他察觉出什么,再扰乱了剧情便不好了。 池龙见和沈景湛就够她头疼的了,加上原主的残魂之谜一直勾着她,再来一个徐来她是真受不住了。 徐来行踪不定,晏清疏便只能趁他坐阵仙门大比之际来拜会一下云隐仙尊了。 行至碑前,晏清疏规规矩矩行了礼,低声道了句:“叨扰。”便垂眸细细看起墓志铭来—— “少怀孤志,长入玄门,半生积善如春雨润物,泽被苍生而不居其功; 晚悟真常,早忘荣辱,一念归真似秋月澄空,心游物外而自得其乐” 短短五十二字便道尽云隐仙尊生平,末了有一行小字: 归尘宗第二十七代宗主花知渐撰。 晏清疏的眸子在这行字上顿了一下,随后又反复看了几遍前面的文字,单看也看不出什么猫腻,不过她本来也没有太多指望,毕竟若真的有猫腻,又怎会明目张胆地写在上面呢? 她将手心摊开,露出里面的一样银饰——正是那冰莲琉璃剑穗。她自从历练塔出来,便有了对云隐仙尊一事寻根究底的心思,便将此物放在身边了。 有了故人之物,故人安息之所,再加上她体内与故人关系密切之人的残魂,便足以启动溯影阵。 原本晏清疏想在栖云峰尝试,然而晏清疏在藏书阁剩下为数不多的古籍里查阅到,修为达到一定高度的仙逝者,即便身死魂灭,若有生者祭奠,其生前未了的执念会回到魂归之地。 所以,想要知道逝者死前最后的执念,魂归之地,当是这衣冠冢了。 晏清疏凝神,催动灵力,脚下法阵正在勾勒出繁复的纹样,当所有线条走势闭合,手中剑穗悬于半空,散发着一点青白色的光晕。 晏清疏的意识缓缓沉入进去。 两道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晏清疏一眼就认出了云隐仙尊,还有另一位风华正茂的年轻修士。 他们的形体模糊不清,与晏清疏的魂体不在同一时空,但她却能感知到他们周身散发着的极为强大的灵力气场。 晏清疏无法靠近,她并非当事人,只能远远观之。 除了努力维持阵法,晏清疏为了防止自己被卷入过去回不来,还给自己加了一道禁制。即便如此,她也需要全神贯注才能避免被残像的力场排斥。 勉强稳住魂体后,她听见了模糊残缺的对话。 “只能这样了……此事耽误不得,否则整个修真界都会……”云隐仙尊道。 一旁的年轻修士点头:“我的挚友谢……也认为……,有他的加入,此行或可……” 云隐仙尊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你们了。” …… 画面一转,晏清疏的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心脏跳动失序,但她没有发动禁制。 在强烈的失重感中,晏清疏努力睁开眼睛,入目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脚下是光秃秃的岩层,干裂的缝隙纵横交错,远处山峦沟壑纵横,黄沙漫天不见日月,不远处的风沙中,隐约立着一人。 晏清疏转身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同一瞬间,太虚剑自她视线边缘刺出,同她的魂体擦身而过—— 剑刃没入血肉,鲜红的血液染透苍穹,晏清疏瞳孔骤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36. 棋逢对手 晏清疏愣在原地,尖锐的嗡鸣鸣声自耳畔响起,思绪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禁制自动发动,将她带回了现实。 悬于空中的剑穗坠落在地,晏清疏眼前一黑,跪坐在地,捂着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如果她没有看错,是那位拿着太虚剑的修士杀了云隐仙尊。 而在那个时期,太虚剑的主人,不正是池龙见之父吗? 怎么会这样…… 晏清疏攥着衣服的指节泛白,缓解着因为巨大情绪波动造成的反噬,如果不是触发自己设下的禁制,她恐怕顶着神魂损伤的风险也要得到一个答案…… “咳咳咳……”咳出喉咙间的血沫,晏清疏缓了缓,大脑重新开始思考。 纵然她亲眼看见了这一事实,但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眼见也不一定为实,虽然她并不了解池龙见之父,但无论是莫老,还是花知渐……宗门众人对池龙见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池父不会是一个恶人。 何况云隐仙尊的实力未必在他之下,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但不知为何,溯影阵无法还原中间缺少的那部分,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很多,阵法本身的原理很复杂,本身也是极为罕见的法术,对施术者的修为、神魂甚至心性都有极高的要求。 但晏清疏不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她心里隐约有一种猜测,那片黄沙漫天的地方也许是某个秘境,秘境之中万事皆有可能,当事人的神智受到影响也未可知。 还有许多值得在意的细节,她没有看到池父口中的谢氏,也还不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什么大事会影响到修真界的安危?这件事到底有没有解决?为何史书对此都只字不提……如此种种,才堪称当今修真界的辛秘。 然而有一件事渐渐浮出了水面——她能办到的,原主自然也能办到。如果在她穿书之前,原主知道了此事,她想杀池龙见的理由就找到了。 然而……原主怎么会在她穿书之前知晓此事,为何她完全没有原主对此的记忆? 晏清疏大胆做出假设:如果原主知道的远比她想的要多呢? 但现在还不是纠结这些的时机,晏清疏摇了摇头,将繁杂的思绪暂时甩去出,她还得回去接徐来的班…… 晏清疏虚弱地抬眼看向墓碑,默然合拢指骨,念了清洁咒。 让师尊见血,总归不太好。 缓了片刻,晏清疏捡起剑穗起身,才发现冰莲上出现了清晰的裂缝,还缺了一片花瓣。 晏清疏蹲下身子,摸索了一阵,才发现那一瓣琉璃刚巧落在了墓碑石台上。 晏清疏伸出手去,指尖近在咫尺时又倏忽顿住。 石台上只有一朵已经枯萎的悼灵花,还有她这残缺的一瓣琉璃碎片。 晏清疏还是伸手收回了那一瓣琉璃,于情于理,都不该如此。 时候差不多,晏清疏抹去了墓前的法术痕迹,又在走出竹林后掐了几次清洁咒,才回到广场。 徐来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逗留许久,叹了口气:“怎么回去歇息了,你的脸色反而更差了。” 晏清疏哑然失笑,坐了下来。顿了顿,浅色的眸子一转,不答反问:“师兄是怎么看出来的?” 倒不是想岔开话题,她真的好奇徐来怎么一眼看出来的,还用了一个“更”字。 不搞明白这件事情,她总觉得自己在徐来面前无所遁形。 谁知徐来没搭理她,合拢了扇子,扇骨轻轻一敲,晏清疏诶呦一声,佯装吃痛捂住脑门。 “师兄怎么还打我呢?” “自然是责罚你事事自己担着,眼里没有我这个师兄。”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晏清疏撤了手,笑了笑:“此前麻烦师兄的已经够多了,何况这回儿……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何时嫌你麻烦我了?更何况,你和她不同,她的事情本质上不算你的,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是师兄欠你一个人情。” 晏清疏立马反应了过来,“师兄说的若是上回谈的那件,就不必多说了,在我眼中是不算数的。” “好,可你既然唤我一声师兄,总该让我帮帮你,叫我瞧见你困扰着却什么都做不了,那才叫我惭愧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晏清疏也不拿乔,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承了上来:“好吧,其实是我自书中看到的一个故事,读了之后很困扰,找不到解决之法。” “一位师尊出于形势所迫,答应了徒弟一件事情,对方对此深信不疑,并且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付出去,而那位师尊却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会食言,他们两人该怎么办?” 徐来看着她,反问:“那么这位师尊许诺并非心甘情愿吗?” 晏清疏一顿,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可能是形势所迫,但实际上也没那么抵触这件事情吧,否则怎么会轻易答应了呢?” 徐来却低头笑了一下:“那就当做,那位师尊其实心中珍重自己的徒弟,却不自知吧。” 晏清疏被他这一笑搞得有些不知所措,脸上悄然漫上一点薄红,她撩起耳侧的头发,微微偏过头去,“这好像不是重点。” “那么师妹可否说得明白些,为何那位师尊觉得自己会食言呢?是那承诺的份量太重,本身就难以达成,还是说有什么不得以的苦衷呢?” “……两者皆有。那位师尊许下诺言,其实是出于真心的,她只是担心不得已食言后,徒弟会被她伤害到,认为此前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不值得相信的吧……” 顿了顿,晏清疏摇头道:“又或者这样说也不准确,那位师尊就是非常自私、冲动地这么做了,然后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些许愧疚,既然明知做不到,或许她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 徐来沉默了,广场下修士们的切磋比试轮番上演,时不时传来喝彩声。 晏清疏出神地看着,心里却一直想着方才自己说的话。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明明自诩心如顽石,现在又在矫情什么?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可此时细想,她竟感到一丝迷茫。 心底好像有什么情绪慢慢滋生,让她心头感到闷堵。 她对这种情绪感到陌生,就好像手指上系了一根绳子,另一端连着什么,她做什么事情,原本都只需要考虑自己,现在却因为那根线,使得她有任何动作, 都会顾忌到另一段牵扯的重量。 徐来忽然出声,“那位师尊和她的徒弟彼此牵挂,所以才会有这样的难题。” “牵挂”? 晏清疏的睫羽轻颤。 “症结在于人心,若人心坚定,互相信任,即便万难,情谊也可以坚不可破;反之,因人心胆怯,互相猜忌,情谊也可以脆若纸翼。” “……” 听着像是假大空的废话,不过晏清疏很给面子地低头假装若有所思。 徐来却笑嘻嘻地起身:“师妹,倾听自己的心,它会告诉你答案的。师兄先回去歇歇,你的徒弟也快上场了。” 晏清疏目送徐来离开,也没去纠正他那句“师妹”。 罢了,她本来也没有刻意隐瞒,至少是成功把徐来的注意力带走了。 关于云隐仙尊的事情,她暂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然而,但是,话说回来,他还没告诉她到底怎么看出她脸色苍白的? 不会是诈她的吧…… 至于她与沈景湛,本来就是个死结,徐来不知道具体的细节,若他真给出一个具体的答复,那晏清疏就要怀疑徐来是不是被主系统夺舍了。 她的苦衷是说不清的,毕竟有谁会相信系统的存在呢? 倾听自己的心? 晏清疏回想起她独自走回竹舍的那一夜,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和说什么,并不是醉话,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竹舍里空落落的,只有她一个人,她竟会觉得孤独。 不同于刚刚穿越过来的那种孤独,而是另一种特别的感受,就好像是,只要沈景湛不在,她就会觉得,这个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 眼中又浮现那一晚沈景湛扯住她的衣角,泪眼婆娑的模样。 晏清疏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缓了缓,才终于将心底那异样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不是一个喜欢纠结的人,做过的事情,既然不后悔,就没有再纠结的必要了。 她看向广场,彼时,场上一白一青互相行礼,比试开始。 白秋实率先发动进攻,拧腿侧身起势,腰腹发力,瞬间完成蓄力,长剑刺出。 沈景湛重心下沉,架剑格挡,却在接住剑刃的一瞬手臂陡转,利刃相撞,铮铮一响,擦出火花,待对方剑锋划过,他的长剑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沈景湛拧腰侧身,卸了对方力的同时,换手接住空中长剑,直接刺向对方漏出的背部! 白秋实在身体重心前移的那一瞬改换了策略,她弯腰躲过身后的一击,手撑地借力,一记扫堂腿将沈景湛放倒。 沈景湛就地一滚躲过一剑,迅速起身。 两人重又拉开距离。 这一回合的体术对决算是小试牛刀,双方打了个平手。 灵力的较量上,白秋实的水木灵根天然克制沈景湛,弥补了她本身和沈景湛之间的实力差距。 沈、白二人的实力本身都不弱,偏偏第一轮就碰到了彼此,还要杀出一个你死我活,输了的人第一轮就会淘汰。 晏清疏蹙眉,棋逢对手固然是好事,但在这种规程的赛事中碰见,一开始就两败俱伤绝对不是好事。 37. 欲盖弥彰 而后场上两人的对话声清晰地传到晏清疏这里。 “沈师兄,一招定胜负,如何?”白秋实言简意赅。 此话一出,周围一圈叽叽喳喳围观的弟子骤然安静,随后又掀起一阵浪潮。 “一招定胜负?她不是傻了吧。” “就是吧……” “她明明有灵根属性优势,打持久战肯定胜算更大啊!” “没人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很帅吗?” “不一定,会不会是什么新战术?” “不管了,才第一天就有这么精彩的比赛,不亏不亏。” 祁暮云面色阴郁,冷眉一喝:“安静!” 广场上霎时鸦雀无声,众人屏息等待着。 …… 只见台上沈景湛神色一顿,点头答应。 晏清疏的目光落在白秋实身上,眸子里闪过几分欣赏。 在实力相近的情况下,她的灵根克制沈景湛,理论上,战局拖的够久,占上风的一定会是白秋实。 但那样两败俱伤的胜利,显然不是她想要的。 晏清疏不禁想,如果不是任务在身,她一定很乐意收她为徒,甚至是做朋友,她们应该会很聊得来。 这一战,一招定胜负。二人修为相近,俱是金丹期修士。稍有眼力者皆看得出,此乃大会启幕以来,最上一流修士间的对决。较之末轮决赛圈,这一战,实是可遇而不可求。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上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台下众人眼睛都瞪大了,还没看清两人出了什么招,只觉一股凌厉气浪轰然炸开,台上硝烟四起,即便金丹修士全力一击所激起的灵压被周边的屏障尽数吸收,众人却觉得脚下的青石地砖都在震颤了一下。 晏清疏微微眯起眼睛,指尖轻叩扶手。 灵光乍现的那一瞬,她看得分明。沈景湛和手中的长剑极快地产生共鸣,并且他竟瞬间以土系灵力为壳、火系灵力为基,将两种灵力融为一体。 白秋实选择用水系灵力的全力一击,他竟然选择了与体术相同的策略——四两拨千斤、置之死地而后生。 土系灵力不被水灵根克制,反而化开了水系灵力的锋刃,让火焰趁虚而入。 他倾尽一身灵力,连护体灵力都未留。正面对抗,没有修士会选这种打法。 他却偏偏用了,展现了自己熟稔的灵力运用技巧的同时,让人看到他赢下这场比试的决心。 亦或者,让她看到。 气浪散尽,尘灰渐落。 台上两道身影依旧立在原地,衣袂未乱,仿佛方才那一击只是错觉。 片刻沉寂之后,白秋实率先收手,拱手一礼。 “我输了。” 沈景湛亦拱手,神色平静,胸口却在剧烈地起伏,半晌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承让。” 下一秒,沈景湛的目光毫无征兆地对上她的,晏清疏猝不及防,脸上没有笑容,亦没有疏离,两个人对视几秒,最后,沈景湛先收回了目光。 晏清疏似乎看见,他眼底有一丝失落一闪而过。 晏清疏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敛眸思索片刻,从石椅上站起,眨眼间已出现在沈景湛身侧。 众目睽睽之下,她面无波澜地伸手,拖住了沈景湛的胳膊。 沈景湛一借到她的力,强撑着的身形便是一软,几乎栽进她怀里。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得稳当些,然而他浑身灵力掏空,脚下虚浮,反而将她的衣袖攥紧了几分。 晏清疏没有看怀里的沈景湛,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白秋实身上,唇角微扬:“有机会再找你小叙。” 而后她朝祁暮云微微颔首,无视对方铁青的脸色,就这么把沈景湛带走了。 广场上的众人压抑已久,议论声一下子炸开。 “我的天我的天!这位仙长是谁?她也好帅啊!” “你没事吧?怎么天天对着女修犯花痴?” “诶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沈景湛茶茶的?刚才还站得好好的,一碰到这位仙长就柔弱成什么样了。” “就是啊我看白秋实输了都没事,他一个赢了的能有什么事?” “啊啊啊我也想躺进仙长的怀里~” “你清醒一点!那可是归尘宗的峰主!” …… 晏清疏御剑飞行,将议论声远远甩在身后。 风声灌耳,心绪却愈发杂乱。 回过神时,晏清疏才发现沈景湛不知何时,两手绕过她的脖颈,脸埋在她胸口,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确认属于自己领地的气息。 回到竹舍偏房,晏清疏低头看了一眼挂在他身上的沈景湛。 “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然后在晏清疏冷冷的视线下,恋恋不舍地把自己扒了下来。 他低着头,悄悄把剑藏起来,好像这样就能避免某些事情的发生。 等了片刻,没等来晏清疏的训斥,他刚要抬头,就被温凉的掌心按下,坐在床榻上。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撤了回去,沈景湛抬头,倏忽撞进了她沉静的浅色眸子里,动作一顿。 晏清疏神色恹恹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抬手撩开他耳侧的发丝,露出一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上去,触碰到他脸颊的一瞬,她察觉手下的人身体僵了一下,呼吸一顿,却没有躲开她的触碰,晏清疏嘴角漾开一点笑意,丝丝灵力触碰到他的伤口,渗入他温热的皮肤,止了血。 晏清疏缓缓退开,瞥见他的耳垂染了粉,心底空落落的那部分终于被什么填上了些许,脑中忽然响起徐来的话。 “倾听自己的心。” 她安静下来,似乎听见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像是死寂的湖泊里投入了石子,掀起阵阵涟漪。 竹舍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一急一缓的呼吸声。 沈景湛动了一下,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他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番,欲言又止几回,才试探着出声。 “弟子……又给师尊添麻烦了。” “……” 晏清疏脸色更沉,没搭他的话。 见他又欲盖弥彰地把手臂往回撤,她身子忽然前倾,拉住他的手腕。 沈景湛反应过来,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旁人看不出,她却不会看错。在广场上时,靠近他的那一瞬间,晏清疏就嗅到了血腥味,扶住他的时候,手臂的动作也显露出几分不自然来。 原本以为只是与白秋实对决时受了点内伤,原来外伤也不少。 她把他带回来,就是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主动坦白,现在看来他到底一点没变。 不知悔改。 晏清疏动作轻缓地撩开他的衣袖,只见他的手臂上数道伤口纵横交错,青的青紫的紫,有的浅的深,深褐色的血迹凝固在侧,隐隐有魔气萦绕。显然某人连最简单的包扎都没来得及做。 即 便金丹修士的□□要比筑基时强悍许多,但还做不到快速的自愈,尤其是灵力被大量消耗之后。 晏清疏蹙起眉头,剜了他一眼:“你是专门回来找死的么?” 沈景湛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沉默再次在空气中弥漫。 半晌,晏清疏叹了口气,指尖轻触他的伤口边缘,魔气便如墨如水般化开。 她从乾坤袋里拿出了外敷的灵药,指尖挑了些,打量片刻,她决定先从脸上入手。 一只手抵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地给他上药。 脸上留疤就不好看了。 灵药比她的指尖还要凉一些,她指尖刚一碰到他的伤口,就听见一声低低的闷哼。 晏清疏动作一顿。 “疼?” 沈景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晏清疏:“……要不然你自己来?” 沈景湛立马摇了摇头,抿唇垂眸,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晏清疏面色稍缓,于是动作放得更轻一些,把他脸上的药抹好,又给他的胳膊上药、包扎。 她做得不是很熟练,好几次手下力道重了些,沈景湛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也没吭,耳垂却红得要滴血了。 晏清疏睨了他一眼,料想他身上其他地方也有伤口,便把灵药丢给他。 “我去叫秦乐水来。” 沈景湛意识到她又要走,赶忙叫住她:“……师尊!” 晏清疏步子一顿,回头看他。 沈景湛一支手按着膝盖,一支胳膊扶着床榻,作势起身,身形却猛地一歪。 晏清疏心头一跳,赶忙上前扶着他。 沈景湛垂着眼,嘴角却有笑意一闪而过,刚好没被她看见。 晏清疏重新扶着沈景湛坐回床上,蹙着眉头嗔道:“别乱走。” 她刚想撤回手,却发现沈景湛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因为微微发力,他手臂上凸起青筋。 晏清疏感受到他的手在发颤,担心他手臂上的伤口裂开,正要叫他松手,却又倏地对上他那双清澈的眸子。 她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少年,那时候他总是微微低着头,看着像乖巧的小绵羊,诱得她总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头。 然而只摸了一次,眨眼就从乖巧的小绵羊变成现在这个狼狗,恨不得在她心口上咬一口才好。 晏清疏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谁让她非要捡这个“炮灰”呢?自己养的,再怎样也不能真的再丢了伤了,想到这里,她开口语气也不自觉软了下来:“好了,我不走。” “可以松手了吗?” 沈景湛依言松手,胳膊卸了力,从晏清疏的手臂上缓缓滑下,最后又被晏清疏捉住手腕。 晏清疏又检查了一下他手臂上的伤口,确认没有流血,才松了口气。 她终于忍不下去,批评道:“我让你学会自保,你就是这样听我的话吗?” 沈景湛眨了眨眼,心思婉转,摇了摇头:“可……剑修无剑,如何自保?” “……”晏清疏气结,抬手欲打,又想起他身上有伤,到底没落下去,改而捏住了他的脸。 沈景湛被她捏得嘴巴嘟噜起来:“唔,师尊……” “你故意的吧?嗯?”晏清疏一只手捏着不解气,两只手都捏了上去。 “故意不道而别,故意弄得一身伤回来给我看,故意要把我留在这儿,现在又故意气我?” “沈景湛,你当我是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