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烂苹果》 1、第 1 章 [年华像细水冲走几个爱人与知己,抬头命运射灯光柱罩下来,剩我跟你。] ——《相依为命》陈小春 - 夜间九点,中环地区由白日的钢铁森林转为霓虹秀场,照亮亚洲金融中心的天幕。 拿上西装外套、正准备下班的柏边旸突然接到来自秘书linda的内线电话。 “byron,有你的一通电话,湖罗口岸的报案中心打来的,电话号码是真的,保安部暂时还没确认对方警务人员的身份,对方很着急,要先帮你接进来吗?” 口岸?内地那边的? 柏边旸说:“接进来。” linda:“ok。” 内线很快接进,男人将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办公椅上,闲适靠在办公桌边,指尖敲打桌面。 警员的声音十分年轻,一听就知是刚从警校出来的后生。 “柏先生你好,我是香港湖罗口岸管制报案中心的警员,姓名陈家辉,警号a9970,有位从内地过来的佘淼女士,她向我们提供了你的个人信息和公司名称,请问你是不是她的家属?” 听到这个名字,柏边旸怔忡数秒,喉结微滚,问:“…什么?” 警员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讲了一遍。 “请问你是不是佘淼的家属?佘(she)、淼(miao)。” 柏边旸听到后生警员小声向旁边的人确认:“普通话是这么讲的吗?” 另一个警员答:“是呀,好标准嘅。” 确认过后,对自己的普通话又自信了几分的陈警员清清嗓子,再次问道:“柏先生,请问你有没有在听?” “我在听。”柏边旸回神,淡淡答,“我是佘淼的家属。” - 柏金集团的总部大厦位于中环锣铜湾大道。 上世纪五十年代,内地狂热运动过后,珠三角地区粮食紧缺,集团创始人柏长林为了养活家人,告别青梅竹马的发妻与三个孩子,跟随偷渡浪潮,从广南老家游水至香港。 一九五七年的香港,战后重建,百废待兴,到处都在盖楼,到处都在修路。 到处都是飞驰的叮叮车和人力车,到处都是英籍警察,粤语、潮州话、沪语与英语交织,听觉混杂,一如香港当时的混乱光景。 在茶楼打杂了几个月后,柏长林生出了做生意的念头,他花了五块港币,去跳蚤市场买了一口锅、一个铁桶、一个煤炉,又花了两块港币,买了几包冰糖、两斤红豆、一斤莲子和一包芝麻。 买好这些,柏长林返回茶楼的后院柴房,偷了几块木板钉在一起,并请关系不错的账房先生免费帮自己在上面写上几个字。 柏长林支起小摊的第一天,对面卖鱼的小贩嘲笑他:“后生仔,煮一锅红豆就想做生意?痴人发梦啦。” 柏长林嘁了声,毫不在意,开始大声叫卖。 “红豆沙!好食的红豆沙!” 世界从不缺少奇迹,从一碗一毛五分钱的红豆沙开始,六十年过去,当初那个只有一口锅、一个煤炉、用歪七扭八的中文写成店名的“柏记糖水”,如今已成为屹立在寸土寸金的中环大道上的柏金集团。 中环码头对岸的沙尖咀此时此刻亮成一条光带,尖顶大厦犹如一座座巨大的吞金塔,将这座城市的财富尽数吸至此地。 繁华万千中,一辆黑色轿车却正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夜晚海底隧道的车流并不密集,隧道内灯光昏黄,空气中带有一丝海港城市特有的潮湿气味。 台风屡屡入境,今年夏季气温异常酷热,天文台一周内两次悬挂上“八号风球”警告,海陆空交通全面受阻,致使数百趟航班取消或延误。 车子开出隧道,不知是又下雨,亦或海风卷起急躁的海水,车窗玻璃又打上水滴。 驶离中西区,越过九龙和香港岛,车外的景色越来越偏僻,高楼和霓虹消失,大片的田野与鱼塘取而代之。 司机出声提醒:“旸少,前面是边境禁区,私家车只能开到这里了。” “我知道,你去找个地方停车,等我电话。”柏边旸转头,对坐在自己身边的梁律师说,“你和我一起搭地铁过去。” 梁律师:“好的。” 换乘地铁后,两人来到报案中心,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玻璃门上贴着报案中心几个大字,门上方是新紫荆花警务处警徽标志,在灯下泛着冷色的金属光泽。 柏边旸推门而入,对值班的警员自报家门。 “你好,我姓柏,有位从内地来的佘淼女士,是你们打电话叫我过来的。” 年轻警员从椅子上站起,同样自我介绍,柏边旸微微一笑:“陈sir,你好。” 由陈警员带领,柏边旸和律师一同路过浅米墙面、灰色地砖与头顶的冷白灯光,来到调解接见室。 空间不大的接见室里,一个年轻女孩正安静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 她扎着低马尾,碎发没有打理,在灯光下显得毛刺凌乱,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鞋头有些脏的一双帆布鞋乖巧并拢,书包贴在胸前,旁边是她的滚轮行李箱,看起来很旧,到处都是磨损,上面贴满了撕不干净的卡通贴纸。 行李箱旁还放着一只小提琴盒,黑色的琴盒边缘发白,看得出来年岁已久,却十分干净。 为什么看上去这么穷? 为什么用这种破琴盒? 柏边旸不禁蹙眉。 陈警员出声:“佘女士,你的家属到了。” 女孩抬起头,灯光下,白净姣好的面庞终于让柏边旸看清。 长大了,也长开了,好在眉眼五官和十四岁的时候还有几分相似,他还能认得出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女孩嘴唇微张,明显怔了一下,眼里亮起隐隐的光芒,似乎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男人高眉深目,一身考究的白衬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细框眼镜,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利落的碎短发往后梳,镜片与高挺眉骨遮住从头顶落下的灯光,光仿佛照不进他漆黑的眼瞳,显出几分冷冽阴翳。 感受到他的冷漠,女孩抿起唇,垂下眼,眼睑下方被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扇形阴影,已经并拢的双腿又不安地互相挤了挤,握着手机的双手同时攥紧。 陈警员觉得奇怪,这两人怎么都不讲话? 他不得不主动对柏边旸开口:“对了柏先生,我还没问你是佘女士的什么家属?” 柏边旸把问题又抛了回去:“陈sir,我想知道她拜托你们给我的公司打电话时,她跟你说,我是她的什么家属?” 陈sir额了声,想到当时的场景。 佘淼报柏边旸的名字以及柏金集团的名号时都很顺畅,她甚至能直接背出集团大厦的地址和电话,可当他问到柏边旸是她的什么人时,她犹豫了。 “哥哥吧……”她垂下眼,双手攥在一起,声音落寞,“但他也许不会认我这个妹妹。” 看起来兄妹间似乎有什么隐情,陈警员也不明白,只笼统称呼为家属。 看着柏先生神色不明的样子,他心中的疑虑更盛。 既然关系不好的话,那为什么又仅仅因为一通电话,大晚上直接带着律师过来了? 当时这个内地女孩报出柏金集团大名,以及集团话事人柏长林和他的三太太如今最宠爱的细孙柏边旸的名字时,几个警员都感觉不可思议。 这个女孩的打扮和穿着,怎么也不像是和柏金集团有关系。 他们只是报案中心,连一个小警署都算不上,平日根本没有接触这种达官权贵的机会,果然电话打过去,集团内线转接了一级又一级,他好歹一个警员,居然被当成诈骗犯拷问。 陈家辉心里嘀咕,该不会是被这个内地女孩骗了吧。 可电话经过层层转接,竟然真的接到了柏边旸的办公室,而且柏边旸还真的来了。 那就是真的兄妹?那为什么妹妹是内地人,哥哥是香港人? 难不成是私生女之类的? 可堂堂柏金集团的私生女,按理来说不会活得如此寒酸。 集团现任的话事人柏长林一共娶了三房太太,每一任太太都至少给他生了两位以上的子女,子女再生子女,柏氏开枝散叶,怎么也不可能养不起一个私生女。 陈警员今年刚从警察学院毕业,没有办案经验,他是真的不敢肯定。 “哥哥。”佘淼忽然开口,声音极低,替陈警员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说你是我哥哥。” 听到这个称谓,柏边旸轻扯了下唇。 他没理她,直接问陈警员:“sir,佘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柏边旸过来得急,甚至都没来得及问。 事情很简单,就是一桩非礼案。 佘淼是以交换生的名义,从内地的高校来到港大进行为期一年的交流学习的,港大如今快开学了,她从自己所在的省份乘坐高铁动车到深市,准备在今晚过口岸入境香港。 恰逢回归二十周年,最近每天从内地入境的游客很多,其中湖罗口岸是连接两地最繁忙的陆路口岸之一,除了游客,还有日常通勤的深港两地居民,每天口岸要接待入境的日均人数高达二十万余人。 夜间八点多正好是游客入境离境的晚高峰,跨境上班族、晚归的游客、伪装成游客的私人代购们,佘淼被裹挟在这些人流中,屁股忽然被狠狠抓了一下。 佘淼猛地回头,抓住这人的手,竟然是一个矮个子老头,甚至还没有她高。 两个人停在人群中间吵架,路过的其他游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眼神。 老头自以为拿捏住了年轻小丫头脸皮薄的特质,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自己被摸屁股的事情闹大,他死活不承认,哪知道佘淼只是看上去柔弱,脾气却硬得很,竟然直接拽着他来到了报案中心。 然而问题来了,佘淼不会讲粤语,但好歹能说普通话,老头也不会讲粤语,他甚至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操着一口乡音,刚巧报案中心的几个值班警员说普通话也不标准,双方鸡同鸭讲了一大堆。 好不容易沟通上,一听到骚扰非礼在香港属于刑事罪行,最高可判十年监禁,老头更加不肯承认,胡搅蛮缠,偏偏当时关口游客太多,监控也没拍完整。 佘淼一个从内地过来的年轻大学生,论不要脸的本事,根本比不过老头,她吵着吵着就哭了起来,几个警员见她实在可怜,便问她在香港有没有亲戚朋友。 佘淼便说,她在香港有一个亲戚,但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帮她。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柏边旸直接让梁律师出面去对付那个老头。 没有完整监控,没关系,反正目击者一大把,照着监控里的找,总能找到几个,再结合受害者的陈述,完全可以指控老头的非礼罪名。 老头一开始还不信,当时过关的游客那么多,他不信这么快就能找到,而且就算找到了,大多数人秉着不想掺和的想法,也不会愿意出面做证。 “我可没摸她!是她污蔑我!”老头用乡音有恃无恐地说,“而且我就不信香港的警察会这么闲,就这么一件芝麻大的屁事,还浪费警力到处找证人。” 梁律师的普通话十分流利,他悠悠道:“这点你放心,就算警察不找,柏先生也会找,而且柏先生找,可比警察找要快多了。” 老头半信半疑,直到这位年轻的柏先生来到他的调解室。 有些人甚至都不需要开口亮明身份,不凡的衣着气度足以证明财力和权势。 柏先生搬了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叠着腿,皮鞋尖在灯光下锃亮,双手交握,轻轻搭在膝上,姿态高贵从容。 老头警惕地看着他:“你是那小丫头什么人?她是你包养的?” 看那小丫头穿得也一般,一副穷酸样,居然找来了这么一个看着就有权有势的人,肯定是包养她的金主。 原来小丫头是给有钱人做情人的,长得一副清纯样,估计不知道被这男人睡过多少次了,那还装什么贞洁烈女,摸个屁股就大呼小叫,还闹到警察这里来。 老头啧了声,恶毒又恶心的想法爬满大脑,更觉不服气。 年轻的柏先生语气平静:“她是我妹妹。” 2、第 2 章 [儿时梦缤纷,人简单,可以笑足一晚;成年路崎岖,人孤单,任由热情变淡。] ——《你带着我的青春离去》jw - 老头震惊地睁大眼。 “妹妹?她怎么可能是……” 一个穷酸至极,一个矜贵至极。 柏边旸知道老头在惊讶什么。 他没多解释,为什么他们是兄妹,他堆金积玉地坐在这里,他的妹妹却会沦落到在过关口岸被一个猥琐老嘢非礼的处境。 他嗓音沉稳,用词也礼貌,竟意外的客气,普通话和他的律师一样标准,没有港人普遍的口音习惯,没有懒音,声调顿挫的落点都对,一听就是系统学习过的。 “老伯,我现在可以给你两个选择,跟我妹妹道歉,向警察认罪,我不会再追究其他,你最多也只是被判几个月监禁。” “或者你不认罪,我们撤案,你现在就可以直接离开。” 老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还有这种好事? 镜片下的眼眸微眯,柏边旸看穿老头想法,微微一笑道:“但走出报案中心的大门,老伯你到了我的地界,能不能完完整整地回内地,我就不保证了。” 他扫了眼老头的一双手,又老又糙,指甲缝还脏得很。 老头活了这么多年,也曾是从黑暗的旧社会中熬过来的人,在他那个时代,权势甚至能把恶鬼的骨头磨碎。 他不怕恶人不怕奸人,唯独只怕金钱和权势压人。 老头听出男人的言外之意,神色警惕地问:“你什么意思?” 柏边旸不再多言,当着老头的面用普通话对梁律师吩咐:“你继续和他谈,顺便打电话叫伟仔他们几个过来。” 梁律师点头:“明白。” 老头试探地问伟仔是谁,柏边旸没有回答,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询问对方身体是否安康。 “老伯你好好考虑。” 说罢他起身,径直走出调解室。 回到另一间调解室,刚进门,柏边旸闻到一股公仔面的香气。 佘淼在吃面。 她将头埋在一次性碗面中,吸面声滋溜溜的,陈家辉哭笑不得地叫她慢点吃,没人跟她抢。 见柏边旸来了,陈家辉起身道:“柏先生,和人谈得怎样?” 听到陈警员叫柏先生,佘淼吃面的声音顿时慢了,脸仍埋在碗面中。 柏边旸说:“我的律师还在同他谈。” 他看了眼佘淼。 陈sir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她说自己今天还没吃过东西,太饿了,我就给她冲了碗公仔面。” “多谢陈sir。”柏边旸拿出皮夹,“多少钱?我付给你。” 陈家辉摆手:“不用啦,一碗公仔面而已。” 他看看柏先生,又看看佘淼。 从柏先生过来报案中心后,替细妹解决的事情没少做一件,但跟她说的话甚至还没有和他的多。 他心中不禁这对兄妹的疑窦更多,可刚刚对佘淼进行了简单询问,又确实证实他们是兄妹没错。 只不过是重组家庭的兄妹。 佘淼的妈妈佘曼琳是内地人,老家在南湖省,零二年她独自南下,来到深市的一家港资厂做流水线工,后来意外与当时刚从兄长手里接过这家工厂管理权的柏存谦结识,也就是柏边旸的父亲。 梦幻般的爱情童话故事,结局却并不那么美好。 人生无常,六年前,这对排除万难终成眷侣的夫妇遭遇车祸,双双离世。 说到这里的时候,佘淼的目光明显黯淡下来。 年轻较好的苍白面庞上划过几分痛楚,一双瘦弱手臂更加抱紧了怀中的书包,试图从上面吸取到一丝依靠的温度。 陈家辉说抱歉,佘淼勉强笑着摇摇头,轻声说没事。 之后的事,陈家辉没再继续问下去,不问也大概能猜到。 如此一来,这对曾经是兄妹的二人之间的生疏,倒也可以理解。 但从柏先生的行为来看,他也并不是完全不关心这个曾经的继妹。 否则他不会在这个时间特意从中环亲自赶过来,哪怕随便找个律师过来,这件案子也能解决。 自己是外人,不方便掺和人家的家事,陈家辉想要不要找个借口离开,给兄妹俩留个单独谈话的空间。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陈家辉起身:“我去隔壁看看那个老伯。” 灯光灰冷的调解室里,顿时只剩下两人。 柏边旸就这样看着女孩抱着碗面,将面盒屁股对着他。 她这些年就被养成这样,一碗便宜的公仔面都能吃得狼吞虎咽。 佘淼做了至少半分钟的心理准备,才放下碗面。 可她刚要开口,柏边旸便起身要离开。 她下意识叫住他:“哥哥。” 轻轻的一声唤,柏边旸停住脚步,蹙眉问她:“叫我什么?” 佘淼讷唇,很快改口:“柏先生。” 柏边旸没做声,算是默认这个称呼。 “谢谢你今天能来。”佘淼低头看着手中的碗面,“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柏边旸解释:“警察的电话打到公司,指名找我,我要是不来处理,公司的人还以为是我犯法,明天我的名字就会登报卖给全香港。” 佘淼小声道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两人隔着桌坐着,柏边旸问她:“点解喺警察面前扮唔识讲白话?” 为什么在警察面前装作不会说白话? 佘淼:“太久没说,不记得怎么说了。” 柏边旸:“白话忘了,英文呢?” 佘淼:“也不太会说了。” 柏边旸轻嗤:“白教你。” 佘淼:“对不起……” 柏边旸皱眉。 又是对不起。 一直说对不起,只会让被道歉的人更加心烦。 这么多年只有身高和年龄在长,被老嘢非礼了也不知道处理,哭哭啼啼地只会找人帮忙。 怯懦软弱,眼神躲躲闪闪,不但白话和英文白教,人也白养了。 柏边旸换回普通话:“不会讲白话和英文,你还来香港念书?” 佘淼小声说:“我打算来这边再重新学……你以前教过我很多,我有语言基础,应该不难。” “教过不还是忘了。”柏边旸扯唇,“全世界那么多大学,偏偏来香港?” “我不是故意来这里的,是这个交换名额很宝贵。”佘淼抬起头,姣好瘦弱的面容上满是惊慌,好似生怕他误会,“来这里交换一年的话,等毕业以后我在内地更容易找工作。” “但hku没有小提琴演奏专业。”柏边旸又看了眼她的琴盒,“你现在在学什么专业?” 佘淼:“法学。” 柏边旸神色疑窦:“你没有继续学音乐?” 佘淼摇头:“没有。” 柏边旸的语气顿时更冷了几分:“难怪连琴都换了,卖了多少钱?” “不是的!我没有卖。” 佘淼放下碗面,起身就要去拿琴盒,此时调解室虚掩的门被推开,对话戛然而止,二人望过去,是陈家辉警员。 陈警员语气高兴地说老头认罪了。 这个案子算不上性质严重,再加上对方认罪,之后上法庭或许需要佘淼作为控方证人出庭,但今晚她只需要录完口供,走完签字程序,便可以离开。 佘淼对值班的警员们说了好几声谢谢,尤其是请她吃面的陈警员。 陈警员笑容爽朗:“你应该多谢你哥哥,如果不是他带过来的律师够专业,这件事也不会这么顺利解决。” 佘淼犹豫地看了眼柏边旸,最终小声对梁律师说了声谢谢。 梁律师也看了眼老板,老板没有反应,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他只好说:“不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一切流程走完,佘淼拿上自己的大包小包离开了报案中心。 时间此时已经接近夜间零点,口岸预备关闭,准备入境内地的人们匆匆跑过。 瘦弱的女孩推着人半高的行李箱,身上还背着个份量不小的书包,手上还拎着琴盒,而自己的老板则是两手空空,丝毫没有要帮忙或是等待的举动。 梁律师看不下去,他不可能命令老板去帮忙,只能将自己的公文包夹在胳膊间,主动帮佘淼拿行李箱。 佘淼急忙说不用,梁律师说:“从这里出去搭taxi还有一段路,你拿这么多行李不方便,我帮你。” “没事的。”佘淼说,“现在还有地铁,我去地铁站很快的。” 梁律师:“你坐taxi直接去学校不是更方便吗?” “我不去学校,我在港大站旁边订了一个旅馆。”佘淼抿抿唇,说,“而且出租车太贵了,坐地铁比较划算。” 梁律师刚想说怎么可能让你付钱,佘淼又笑着说:“反正我也要去窗口那边办一张学生八达通,坐地铁可以半价,就更划算了。” 梁律师额了声,柏边旸冷不丁开口:“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窗口早就下班了。” 佘淼眨眨眼,反应过来,讪讪地哦了声。 “……那我就直接用现金买票吧。” 她将书包背到身前,打开拉链,在翻找了半天后,她的动作明显慌了。 两个男人就这样看她在书包里找了半天,就算她不说话,他们也看得出来她怎么了。 梁律师:“钱包丢了吗?” “不知道,但我明明放在书包里了啊……” 她又埋头在书包里胡乱找了一通,又从梁律师手里拿过行李箱,打开箱子,直接蹲在原地找了起来。 梁律师也跟着一起蹲下,温声让她慢慢找,不着急。 佘淼怎么可能不急? 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行李箱被她弄得乱七八糟,佘淼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慌,来不及收拾箱子,她又抱着最后希望把琴盒打开。 梁律师眼神一怔。 外部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的旧琴盒,一打开是灰褐色的廉价衬布,可静卧其中的小提琴,琥珀色漆面的琴身在冷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琴马削得极薄,琴颈乌亮,银质缠绕琴弦光滑,尾钮上刻着一行花体意大利文。 想必这把琴一定诞生于意大利制琴师之手。 现代小提琴诞生于16世纪的意大利,迄今为止,意大利的制琴师仍然被视为制琴艺术的顶峰。 名贵异常,不染纤尘,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个老旧的琴盒中,仿佛穿着华服的贵族误入了一间陋室。 梁律师读大学时辅修过意大利语,勉强看清楚上面的意大利文。 -permiasorella。 -献给我的妹妹。 3、第 3 章 [伤我或是害我都惨不过,教我记得一起幸福过。] ——《借过》容祖儿 - 看到这行字,梁律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柏边旸。 男人居高临下地站在旁边,镜片挡眸,情绪不明,不知是在看琴还是在看人。 佘淼将小提琴小心翼翼地拿起,又在琴盒里找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她蹲在地上,窘迫和不安的情绪覆盖巴掌大的脸,眼眶很快泛起红。 梁律师正要安慰,忽听她问:“梁律师,香港现在还不能用手机扫码付款对吗?” 梁律师点点头:“扫码付款功能目前还没有在我们这里大面积实行。” 佘淼捧着琴,无措地看着他。 “我的钱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我的身份证,还有学生证和通行证那些证件都在里面……” “我所有的现金也都在里面,买不了地铁票……” 梁律师心想,这女孩未免也太倒霉了。 来了一趟香港,是被老头非礼,又是丢钱包。 来口岸之前老板同他交代过,他只需要负责帮忙把人从报案中心安全带出来,其余的都不用关心,也不用多问。 梁律师谨记老板的吩咐,而且佘淼是老板的继妹,就算他想帮她,怎么都得先问过老板。 他站起身,犹豫地看着柏边旸:“老板……” 柏边旸皱着眉,看着蹲在面前的佘淼迟迟没有开口。 想必女孩的窘迫,男人一身贵气地站在那儿,矜贵克制的细节都藏在剪裁考究的衬衫与磨砂银的袖扣上,左腕间翠色表盘透出年岁的微光,垂下的手微微攥紧,手背劲瘦的青筋凸显。 这副沉默的冷漠态度饶是谁看了,都会觉得男人冷血。 佘淼垂下眼,一闪而过失落。 她也抿唇,不开口,胡乱擦了一把脸,蹲在地上把琴盒和行李箱默默收好。 她站起身,嘴角勾起勉强的笑,看着两个男人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先走吧,我再回去一趟报案中心,看看能不能通过监控找到我的钱包。” 柏边旸终于开口:“现在才发现钱包丢了,你的钱包估计早就不知道被送到哪里去销赃了。” 佘淼小声说:“那我就直接报警抓小偷……” 柏边旸接着淡声说:“这里每天过关的人好几十万,找警察帮忙,等你签证到期,钱包都未必能找到。” 佘淼实在没办法了:“那……” “你的钱包具体长什么样,里面有什么东西,一会儿跟梁律师描述清楚,其他的就不用管了。”柏边旸说,“拿好行李跟我走。” - 从湖罗口岸出来,口岸附近就有taxi站,时间接近零点,好在计程车24小时运营。 私家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内,得先搭taxi过去和司机汇合。梁律师叫了辆计程车,下意识要坐上副驾驶,将相对舒适的后排座位留给老板和他继妹。 柏边旸伸手挡了一下他:“你坐后面吧。” 然后便自己坐上了副驾驶。 梁律师对老板的态度实在捉摸不透,一路无话,好在计程车司机有听深夜电台的习惯。 计程车的尾灯一路掠过深市的高楼与香港的山影,深夜重播的清谈节目《十八楼c座》演到尾声,电台的嬉笑怒骂声中,车厢内无比安静,只有司机偶尔的干咳。 到了停车场,逼仄的计程车终于换成宽敞舒适的s级行政轿车。 等候多时的司机下车迎接,目光一顿,对新出现的女孩表示出了微微诧异的神情。 但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不好奇不打听,将女孩的行李都放入后备箱收好。 柏边旸依旧往副驾驶坐,司机愣了一下,不过依旧什么也没问。 佘淼小心翼翼坐上车,背始终挺直,不敢轻易地将身体靠在车座上。 她认识这辆车的型号。 车是新的,型号却是柏边旸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稳重选择。 很多年前,佘淼还不认识车,她跟着妈妈和柏叔叔去浅水湾的别墅拜访柏叔叔的爸爸,看着满车库的车,各种车牌,各种颜色,天真地问为什么柏叔叔的爸爸有这么多辆车,而柏叔叔却只有一辆车。 柏叔叔笑着说:“车只是代步工具,够用就好。” 这些年柏边旸每次去养和医院看望柏长林,都是坐这辆车,因此老人家常夸他礼数周全,不钟情豪车,和他父亲当年的做派一模一样,符合家族继承人的低调亲民形象。 柏边旸:“你去哪儿?” 佘淼回过神,报出皇后大道西的某栋旧楼旅馆地址。 车子驶入夜色,一直等开上公路,路两旁盘踞着绿色山丘与零星村屋,柏边旸再次开口:“为什么不住宿舍?” 佘淼轻声答:“我错过宿舍申请时间了。” hku的宿舍需要学生自行申请,且位置紧张,内地来的交换生享有优先分配权,按理来说不该这么倒霉,可她说是自己错过了申请时间。 那就不能怪学校了,只能怪她自己粗心,竟然连这种事都会忘。 比小时候还粗心,小时候好歹机灵,这几年,也不知年纪都长到哪里去了。 柏边旸语气低沉:“那你这一年住哪里?住旅馆?” “来之前我上网搜了很多租房信息,还加了一个港漂群,正好地铁站附近有一栋唐楼的合租单间在转租,我本来打算等明天去看看……”佘淼的声音忽然变小,“但是钱包丢了,所以我过完今晚得赶紧回一趟内地补办挂失那些证件……” 柏边旸:“如果找到钱包我会叫人送给你。” 明知他看不见,佘淼还是点了点头:“嗯嗯,谢谢,那个钱包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拜托一定要帮我找到。” 柏边旸:“除了身份证件,钱包里还有没有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有的。”佘淼说,“里面有一张四人合照,合照上有我。” 柏边旸语气一低:“四人合照?” “嗯,就是我们当年一起照的……”佘淼咬了下唇,语气再次变得小心翼翼,“全家福。” 柏边旸不说话了。 佘淼也闭上了嘴,低头揪手指。 手机铃声打破沉默,柏边旸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 “serene,咁夜打畀我,冇咩紧要事(这么晚打给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听到这个英文名,佘淼一直低着的头抬起,目光看向前座司机与副驾之间的后视镜。 此时车子已经穿过过山隧道,驶入九龙地界,高架桥上桥灯掠影,后视镜里,男人淡然的脸被走马般的一截截灯光照得忽明忽暗,镜片反光,看不出表情。 柏边旸语气平静:“我唔喺屋企,ot紧(我不在家,我在公司加班)。” 他的谎说得面不改色,佘淼垂眼。 柏边旸:“cissy嚟咗香港(cissy来香港了)?” 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佘淼一直听着。 “ok,约好时间地点再话我知。” 柏边旸握着手机,声音比刚刚柔和了些:“我会留意??,你都早啲唞(我会注意身体,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男人收敛笑意,眸光一扫而过后视镜。 佘淼正侧头看着车窗外,透过高耸楼宇的缝隙,望见维多利亚港的一汪水面。 夜色茫茫,她白净姣好的面庞覆上几分惆然,脆弱无助到仿佛一触就碎。 柏边旸直接对司机说:“去柏翠酒店。” 佘淼听到,转过头看他,脸上写着问号。 柏边旸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反问:“你没有身份证件,怎么入住?” 佘淼小声说:“可是如果旅馆都不行,那酒店更不行吧。” 柏边旸:“是不行,但这家酒店现在是我在接管。” 佘淼:“……” 近一小时,车子开到了金碧辉煌的酒店大门。 二十四小时轮班的泊车员迎上前,柏边旸留在车子里,让梁律师带着佘淼去办理入住。 佘淼下车前,柏边旸叫住她:“你等下。” 她收回开门的手。 柏边旸从自己的皮夹里拿出一叠现金,以及一张黑色的八达通卡,递给她。 佘淼犹豫地没有接。 柏边旸:“拿着,香港没有现金和八达通很不方便。” 佘淼小心翼翼接过:“钱我会还给你的。” 柏边旸:“不用还。” 佘淼:“那这张卡……” “等你办好了卡,这张卡你直接寄回公司,写公司的地址和电话。”柏边旸说。 “谢谢。”佘淼语气感激,“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柏边旸:“真谢我就别再搞出这么多事来麻烦我,二十岁的人了,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吗?” 佘淼:“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听腻了。”柏边旸坐在副驾驶上挥手,“下车吧。” 明明他为她安排了最好的酒店入住,可佘淼却有种被赶下车的狼狈感。 即使梁律师说房费是记账的,但佘淼坚持只要最普通的房间。 入住手续办得很顺利,待会儿有行李员会负责带她乘坐电梯去到房间,行李由他帮忙拿上去,因此梁律师没有送她上楼,他今天加班时间太长,只想赶紧回家休息。 佘淼千恩万谢,目送梁律师在旋转门前消失。 在大厅里等一会儿,来了个穿制服的行李员,和她一起坐上直达楼层的电梯。 电梯里除了他们,还有另外几个入住的客人。 和她身上穿的t恤牛仔裤不同,这几个客人都穿得正式,其中一位女士脖子上的满圈澳白珍珠项链在灯光下尤为亮眼。 尤其是鞋子,她奔波了一整天,一路上各种交通工具几乎换乘了个遍,帆布鞋面沾染上风尘仆仆的味道,踩在酒店光洁的地砖上,好像比地砖还要脏一点。 金色镜面的电梯里,一切细微的声响都能听见,佘淼忽然听到来自后方的一声戏谑:“又来个大陆妹。” “没办法,暑假到了嘛。” “天天往香港跑,香港都变挤了。” 见佘淼没有反应,陪同她上楼的行李员以为她是听不懂白话,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避免了起冲突,他还要得罪其他几位客人。 这时和那串澳白项链同行的中年男人忽然抬手捂住鼻子。 “啧,点解大陆妹出咁多汗???着短袖都冇用,一样出汗。” 说大陆妹出汗多,又捂着鼻子,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电梯里的其他几个人轻轻笑出声来。 电梯很快到达佘淼入住的楼层,她先走出电梯,再转身,按着电梯键。 电梯里的几个人不明就里地看着她。 她目光柔和,秋水剪瞳,看着中年男人轻声说:“冇你出咁多汗,闻下自己阵狐臭先啦老嘢(没你出汗多,闻下自己的狐臭味吧老东西)。” 她讲白话清脆温柔,像糯米糍拉丝,又像三月的小雨落在青石板上,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但骂得很脏。 “一群八婆老嘢。” 说完,她松开键,退后半步,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合上。 佘淼听得懂白话,也会说。门缝合拢之前,她看见电梯里的那几个人呆滞过后羞愤的脸色。 行李员不敢和佘淼多讲一句话,将人一送到房间,匆匆介绍了一下房间设施,鞠了个躬就走了。 房间门关上,佘淼从书包里掏出钱包。 打开钱包,她所说的四人合照就静静地躺在钱包的相片位中。 照片里的一家四口都笑得很开心。 背景是金色演奏大厅,沉淀百年的暗金色下,管风琴庄严肃穆,一根根铜管如同骑士直耸墙面,照片里一身正装相携而立的夫妇看起来很登对。 彼时的佘淼十二岁,刚随hk青少年管弦乐团在海外完成了一场音乐会,穿了身蓬蓬的公主裙,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站在妈妈和柏叔叔中间,冲着镜头比剪刀手。 百合花是哥哥送给她的。 柏叔叔语气温和:“淼淼,这可是哥哥特意给你挑的花,说是跟你的裙子颜色很配。” 佘淼惊喜地看着哥哥。 彼时的柏边旸十八岁,冲她神气挑眉,西装革履掩不住一身高挑雅正的少年气息。 4、第 4 章 [缘分像流星,太美太闪烁却摸不清,逝去于天际角落里很即兴。] ——《自我处理》戴祖仪 - 佘淼眼神眷恋地对着这张全家照睇了许久,才肯收回目光。 打量酒店房间,条件不知比自己订的那个旅馆好了多少,她拿过手机打算把旅馆房间给退了。 然而房间是特价房,不可取消,即使没有入住也不会退还房费。 佘淼心疼地叹了口气。 250港币就这样没了,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旅馆房间。 现在香港的兼职时薪最低35港币,如果她可以找到一份40港币时薪的兼职,得干六个小时才能把房费给赚回来。 数了一下哥哥给的现金,差不多有四千块,哥哥当时掏钱的时候,她很清楚地看到这就是他皮夹里的所有现金了。 他给的八达通并不是普通售卖和租用的卡,上面有银行的刻印和特殊编号,佘淼由此知道这张卡是哥哥个人登记过的,还绑定了他的信用卡。 也就是说她刷的每一笔钱,她的行动轨迹他都能查到,一旦她盗刷,他马上就能报警抓她。 所以他才会放心地把卡借给她吧。 佘淼将这叠现金和八达通一并小心翼翼地收进钱包。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佘淼正准备洗澡,床头柜上的座机响起。 电话是酒店前台打来的,对于刚刚在电梯里发生的事,前台小姐语气郑重地的对她道了歉,说是酒店疏于管理,给她带来了不好的体验。 想必是那几个八婆老嘢气不过,向酒店投诉了。 前台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这件事他们会给她一个交代,请她一定原谅。 佘淼很清楚酒店并不是真的在为她这个内地住客鸣不平,而是怕她捅到柏边旸耳里,她明确说今天这事会当做没发生过,不会惊动任何人,前台小姐才放心,另外还送了她一张酒店自助餐厅的餐食券,时间日期不限,随时都可以去吃。 柏翠酒店的自助餐厅收费很贵,非住客想要用餐,哪怕是在工作日的非晚餐时间一人也要八百多块。餐券挂二手平台上卖,大概可以卖个六百多。 这样浪费掉的房费就补回来了,佘淼欣然答应。 这声大陆妹被骂得真值。 佘淼高高兴兴地去洗澡了。 今晚发生了很多事,在佘淼看来都是好事,心情好,自然也有心情泡澡了。 水面在浴缸的按摩功能下产生震动的水花,在温热的水蒸汽中,奔波了一天的身体得到放松,佘淼的双颊被蒸得水红湿润,她爽得眯了眯眼。 自从六年前她回内地和姨妈一家生活,就再也没泡过澡。 别说泡澡,就连冲澡都是争分夺秒,一旦洗久了,生怕姨妈姨夫不高兴,觉得她浪费水。 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可以住学校,然而在学校洗澡热水也是要按用量收钱的,多洗几分钟就是好几块钱,她更舍不得。 一声大陆妹换八百块,是真的值。 如果她晚点回嘴,故意挑拨一些肢体接触,被那几个八婆老嘢揍一顿,酒店为了堵她的嘴,不让她去找柏边旸告状,是不是会赔得更多? 早知道就再忍一会儿了,下次要记得。 佘淼在心里记上。 其实她刚刚一点也没生气,因为那几个人压根没骂到她的痛处上。 大陆妹在其他人听来是种侮辱,是香港人对内地人的傲慢,但她早在八岁那年就听过有人这么叫她了。 那年她被妈妈和柏叔叔从深市接到香港,从八人一间的厂工宿舍一下子搬进了西九龙的高层豪宅。 挑高的复式房梁下,她甚至觉得客厅比妈妈工作的厂区还大。 柏叔叔先带她去看了为她特意准备的房间,是比厂工宿舍大出好几倍的公主房,跟电视里演得一模一样,床好大,蕾丝的床幔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朵倒挂的云。 后来柏叔叔还带着她去了他儿子的房间,但房间里没人。 佘淼是在琴房里看到柏叔叔儿子的。 柏叔叔介绍道:“淼淼,那就是我儿子,柏边旸。” 他站在琴房门口叫儿子:“阿旸。” 没有回应,柏边旸背对着他们,手上弹琴的动作连停都没停。 妈妈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是不是打扰到他练琴了?” 柏叔叔无奈蹙眉,刚要上前说儿子,佘淼主动说:“我去跟哥哥问好。” 来之前妈妈就教过她了,要嘴甜、要听话,柏叔叔才会让她住在这里,不然就会又把她送回老家。 佘淼不想回老家,她喜欢那个房间,于是不等妈妈和柏叔叔要求,她便主动走到三角钢琴旁,脆生生地跟打招呼:“哥哥好,我叫佘淼。” 柏边旸的动作没停,钢琴声没停,佘淼心想她都离这么近了,哥哥居然还是听不见吗? 于是她又抬高嗓门叫了一声:“哥哥好!” “嗡——” 手砸下去,钢琴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发出一声闷响,把佘淼吓了一大跳。 柏边旸坐在琴凳上,恰好和佘淼一样高,他侧头看她,眉目深邃俊秀,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费力的傲慢。 雪白的中学制服衬衫,身量清瘦高挑,每一处都是养尊处优的气质流露。 佘淼期待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然而柏边旸就那么冷漠地看了她一眼,便起身直接离开了琴房。 他路过柏叔叔和佘淼的妈妈时,同样也是面不斜视,把所有人当空气。 柏叔叔叹气,说了声失陪,便追过去找儿子谈话。 佘淼站在钢琴旁,无措地看着妈妈。 妈妈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没关系,第一次见面,哥哥跟你不熟,你表现好点,让哥哥知道你听话懂事,还有,当着哥哥的面不要太黏着叔叔,哥哥会不高兴的。” 佘淼点点头。 之后柏叔叔有意让他们拉近距离,她也有意讨好,只可惜柏边旸从没搭理过她,搬过来一周,她至今都没当面听过哥哥说话。 但她知道哥哥肯定是会说话的,他和柏叔叔在书房里争吵的时候,隔着门她都能听见他生气的说话声。 过了没多久,柏长林知道自己的小儿子竟然把那个内地女人和她女儿都一并带回了香港,并且还派人去帮那女人的女儿准备入学手续,明显就是要和那女人真的做夫妻,以后一家四口在香港生活。 气得柏长林当即就把小儿子柏存谦叫回了家族大宅问罪,还让他一并把那女人带来。 因此这个周末,柏存谦没能陪儿子柏边旸去马场玩。 他大清早起来就去了琴房,到了午饭时间也不肯出来,佣人阿姨叫也没用,佘淼不是傻子,她知道柏叔叔今天不在家,以及哥哥不肯吃饭都是因为她和妈妈的到来。 想了很久,她还是决定冒险一趟,在下午的时候代替佣人阿姨去琴房给他送水果。 她站在钢琴边安慰他:“哥哥,你不用担心柏叔叔的,他走之前说过了,他今天晚上就回来了……” 柏边旸皱着眉,猛地砸了下琴键,伸手指着她冷冷道:“躝开啦大陆妹。” “……” 佘淼眨眨眼,迷茫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柏边旸看着她傻愣愣听不懂白话的样子,蓦地气笑了。 特有的港腔普通话,傲慢中带着几分嘲弄和轻蔑,他说:“我叫你别烦我,滚远点,大-陆-妹。” 佘淼又眨眼,接着哦了声,放下水果盘走了。 到晚上柏叔叔和妈妈就回来了,两个人进门的表情都不太好,但一看到佘淼跑过来兴奋地迎接他们,脸上又同时绽开笑容。 佘淼语气高兴地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他们。 柏叔叔笑着问:“什么啊?” 佘淼仰起头,一双圆润的秋水剪眸亮极了:“哥哥他今天叫我妹妹了。” 柏叔叔:“哦?这么厉害,这么快就让阿旸愿意认你这个妹妹了?” 妈妈不太相信:“你听错了吧?” “没有,我听不懂白话,哥哥还特意用普通话给我翻译了。”佘淼省略了柏边旸叫她滚的话,跟大人只报喜不报忧,“他叫我大陆妹,从大陆来的妹妹。” “……” 两个大人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凝滞了。 佘曼琳微微咬唇,不知该怎么和女儿解释,柏存谦蹙眉,换了鞋径直朝柏边旸的房间方向走去。 “柏边旸。”柏存谦语气严肃地敲儿子的房门,“你同我出嚟。” 佘淼看得出来柏叔叔生气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看向妈妈。 妈妈神色复杂地叹气。 第二天早上,柏边旸出门上学,下楼梯的时候正好碰上佘淼,佘淼一见他,便扬起乖巧的笑容:“哥哥,早上好。” 柏边旸肩上挎着书包盯她,突然扯唇道:“早你个头,傻妹。” 佘淼眨眼,他便主动用普通话解释:“傻妹,是骂你傻,不是叫你妹妹,别自恋了。” 后来柏边旸也叫过她傻妹,比如她刚开始接触马术的时候,连小马驹都坐不上去,踩着马镫上腿肚子发软,样子看起来很滑稽,被他嘲笑。 她问这是在骂她傻,还是叫她妹妹,柏边旸说:“都是。” 说罢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一手托住她的膝盖,一手握住她的脚踝。 “我数一二三,你用力往上跳。” 腰侧轻轻被抬了一把,佘淼顺利坐上马,结果这小马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也不走,就在原地甩它的马尾巴。 她穿着英气利落的小号骑装,服帖的黑色骑士马甲与白色马裤,小号的长靴从脚踝一直包到膝盖,表情却是无措的,头盔下一双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僵直背坐在马上看着哥哥。 柏边旸穿着同样的骑装,抱胸闲适站一旁,看起来就比她要合适得多。他又笑了,眼里没了傲慢,只有不加修饰的少年生动,还带点调侃和好笑,以及“我真没眼看”的无奈。 他叹:“真系傻妹骑傻马。” …… 所以大陆妹这个称呼,佘淼第一次听,是从柏边旸口中听来的。 明明是看不起她,而她当时还傻乎乎地以为是柏边旸接受她这个妹妹了。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佘淼对这些恶意总是表现得迟钝,即便后来柏边旸真的接受她了,还特意为这件事跟她道了歉,她也不觉得他需要道歉。 他们之间,更需要道歉的是她。 沉浸在回忆和热水中,佘淼意识到自己这个澡泡得有点太久了,从浴缸中起来,好久没洗过这么久的澡,她被热气熏得头晕,差点摔一跤。 穿好衣服从浴室出来,手机里好几个未接来电。 她反应过来,赶紧给人拨回去。 电话一接起,便是夹杂着担忧的责问声:“你终于接电话了,再不接我都要报警了,你干什么去了电话也不接。” 佘淼额了声:“我刚刚在洗澡。” 对面声音无奈:“……你还有心情洗澡,我让你到了香港就发消息给我报平安,你记到狗肚子里去了?” “对不起啊,我忘了。”佘淼道歉,“今天发生了好多事。” “什么事?”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我放假回去跟你说。” 电话那头的人叹气:“好不容易到了香港,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你哥?” 提到哥哥,佘淼的语气里有难掩的开心:“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天已经见到我哥了。” “见到了?”对面语气惊讶,“你哥肯见你?” “怎么可能。”佘淼说,“刚好有人送上门给我联系他的机会,就利用一下。” 5、第 5 章 [想有日能微笑,再一起细说当初。] ——《解答》林奕匡 - 手机那头的人微顿,声线一紧:“你才刚到香港,就交到男朋友了?” 佘淼笑了:“不是这个利用。” “哦。”那人闷声道,“我听说香港男人都挺开放的,有些私生活还很乱,你可得擦亮眼睛,别千辛万苦去一趟香港非但没跟你哥和好,还把自己给搭上。” 佘淼:“我知道的。” “你光知道有什么用?”那人低嗤,“记得,每天都要发消息报平安,碰上麻烦了就打999,没钱了随时跟我说,我给……我借给你。” “不用,香港的兼职时薪挺高的,比在内地高多了。”佘淼打趣道,“而且你买复习资料和报班都很花钱,我借钱给你还差不多。” “吹吧你就,我百度过了,香港工资高,消费也高,一份盒饭都要三四十块,还有房租,一个月五六千块,就住那种小破单间,转个身都挤,在我们这里租五百块都没人愿意租……如果你哥不管你,难道你这一年就真住那种地方?” 说到住宿,佘淼也没办法,叹了口气。 说来也倒霉,来之前预设过各种生活上的困难,怎么都没想到在申请宿舍这一项上就走了衰运。 可她不能直接去找柏边旸帮忙。 一旦以金钱为目的,她和他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对柏边旸来说,她再明白不过,但凡能用钱解决的麻烦,在他看来都算不上麻烦。 纵使再恨,他的教养风度致使他也不会对她说“你有什么资格找我要钱”这种话,但会直接扔一张支票甩在她脸上,彻底买断她这个麻烦。 就像六年前那样,他不想和她再有任何牵扯,甚至连见都不愿见,话也未留一句,给一大笔钱就让她滚出香港。 朝夕相处的兄妹之情,就连柏叔叔和妈妈都感叹过他们前世一定是亲兄妹,上一世的亲缘未断,这一世做了继兄妹后才会这么要好。 佘淼也是这么觉得,曾几何时,她以为她拥有了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和哥哥。 可最后还是被柏边旸用钱买断,从此断得干干净净。 佘淼垂眼,难掩眼中的落寞与微妙的怨嗔。 “香港就是这样,我租的那里已经很不错了,小是小了点,起码有独立空间,比那种一个单间还要拆分开来给好几个人住的劏房好多了。”她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你最近学得怎么样?今年的自考快开始了吧。” “就那样吧。”那人叹气,“以前不读书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不想学,一旦认真学了,肯定碾压你们这些学霸,现在真的认真学了,才发现自己真不是读书这块料。” 佘淼安慰道:“别这么说,你绝对是这块料,我辅导过你,我知道。” 沉默数秒后,那人突然说:“要是今年没考过,明年我再接着考,一直到考上为止,所以你——” 佘淼:“什么?” “没什么。”那人说,“好晚了,我白天还要上班,挂了。” …… 挂了电话,郑涵最终也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如果不是双亲意外去世,就算不是柏氏正儿八经的大小姐,佘淼也绝不会沦落到只能住在那种破楼里。 这样的境地落差,换在任何人头上,都足够让人崩溃。 地上的泥巴不可怕,可怕的是从一朝从云端跌落,碾落成泥,楼塌了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眼看高楼起,又看楼塌。 如今得知佘淼已经安全到了香港,也见到了她那个继兄,他就放心了。 姓柏的在香港有头有脸的老牌家族,千禧年起正式进驻内地市场,这些年往内地各个城市开了数百家实体门店,小到卖红豆沙的糖水铺,大到高端商务宴请的粤菜酒楼。 不学无术的那些年,郑涵对柏金这个品牌印象尤为深刻。 开在商业步行街最繁华的地段,里面的装潢像小时候看过的港片,墙上贴满了老港星们的海报。 里面光一杯冻柠茶就得卖十几块,傻子才喝,但卖得贵也有优点,那就是电费花起来不要钱,冷气开得很足,而且无线网络还快。 南湖省的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钱花光了,一群小混混就蹲在店门口,一边蹭着wifi打游戏,一边趁着客人进进出出的时候,顺着门缝吹一口沁人心脾的空调。 当初佘淼和他提起柏金集团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岔,问了好几遍,是那个茶餐厅吗? 后来郑涵才知道,原来柏金不止一家茶餐厅,他蹭过无线的那一家餐厅,只不过是他们最微不足道的一家内地直营店。 郑涵怎么也想不到,他当初随便盯上的一个女孩,竟然还有这一层身世。 他就读的航天职高和当地好几所高中都在一个市辖区,公交车坐几站就能到,本校的女生一个个都是社会姐,骂起人来比男的还猛,郑涵和小弟们没兴趣,就把主意打到了隔壁高中的女生们头上。 佘淼就是这时候被他们盯上的。 一副仿佛从出生开始就不会笑、阴郁孤单的模样,宽大的校服和重如山的书包,马尾辫和洗得发白的鞋,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打扮,可配上她纤细如蝉翼的身躯,柔弱姣好的脸,以及清高孤僻的气质,怎么看都楚楚可怜。 兄弟们很讲义气,漂亮的妹子大哥先挑,大哥挑不中的再轮到他们,郑涵看上了,自然轮不到其他人去追。 郑涵从来没追过这种类型的,他跟小弟们打赌半个学期追到人。 他找她学校的人打听,得知她是从私立国际学校转过来的,原本是学音乐的,但家里出了点事,没钱供她继续念国际学校了,只好转到公立高中当文化生,老老实实走高考这条路。 原来是学艺术的,难怪看着清高呢。 一开始佘淼也躲他,但她越躲,郑涵反而对她越有兴趣,就算不是为了钱,为了男人尊严,他也非要把这个隔壁高中的清高乖乖女给拿下不可。 可是有一天,拒绝了他数次好友申请的乖乖女竟然主动加了他的q。 她突然主动了,郑涵反而被动了,他故意吊着她,说有话见面说,不接受网聊。 她跟他约放学时间,他拒绝,说放学没空,他得去网吧抢位置。 上课期间,高中校门安静得连树叶扑簌声都清晰可闻。 佘淼竟然真的在上课时间从学校溜了出来。 “你还真敢逃课啊。”郑涵牵唇,懒洋洋靠在绿化树下,咬着烟笑看着她,“不怕被你们老师骂?” 她不回答,而是直接了当地问他:“同学,你是不是想当我男朋友?” 郑涵好笑道:“你真傻还是装傻?我追你这么久,不想当你男朋友,难道想当你爸?” “那你当吧。”女孩说。 郑涵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嘴里的烟差点都没叼住。 “啊?” 这就追到手了?这么简单吗? 郑涵低啧,看来这女孩也没有看上去那么乖巧清高,被他死缠烂打了才多久,他那些追人的招数都老掉牙,她居然这么轻易就动心了。 郑涵对眼前这个乖乖女的兴趣,在她被他追到手的那一刻瞬间消失殆尽。 没劲。 郑涵突然发现他不喜欢这么好追的,他还是更喜欢有个性的。 就在郑涵打算领着她去见一见小弟们,把打赌赢的钱收回来,然后再甩掉她让她好好读书的时候,他听到她轻声说:“既然我是你女朋友了,那你会保护我的吧?” 郑涵愣了愣:“不然呢?” 佘淼冲他放松地笑了一下:“那就这么说定了。” 原来她会笑,笑起来还挺乖,干干净净一张鹅蛋脸,粉唇贝齿,柔美秀气,眼角弯弯像月牙,脸颊旁凹下去两道不明显的小梨涡。 他看着她的笑容怔了怔,挑眉也笑了:“好啊,说定了。” 这位佘淼同学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压根不是什么乖巧清高的人。 她一点也不清高,会和一个职高混混谈恋爱。 她一点也不乖巧,乖巧的人不会有她胆子那么大,竟然敢把主意反打到一个追求她的混混头上。 他对她是见色起意,但她明显不是贪图他的色。 不图色也没关系,他就想看看她到底在打他什么主意。 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后,她说:“那我先回去上课了。” “欸。”他叫住她。 她回身:“嗯?” 他问:“知道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这下换她愣了。 郑涵故作讶异地哇了声:“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跟我谈恋爱,看不出来你这么随便啊。” 她小声说:“我只听到你朋友他们叫你郑哥……” 他歪头:“那你以后也叫我郑哥?” 她抿抿唇,请求道:“我可以不叫你哥吗?” “为什么?我比你大吧,你不叫我哥,难道还想叫我弟?” 佘淼低下头,好半晌没说话。 树叶被秋季的凉风吹得簌簌作响,她鬓角的碎发被吹散,神态眉眼间脆弱得如同一折就断的蒲柳。 “我叫郑涵。”他叹气,还是主动退了一步,“我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跟我谈恋爱,至少你得记住我叫什么,不然我这男朋友当得也太没面子了。” - 自从佘淼来香港那晚,时间过去了两天。 柏边旸并不是事事都必须要有人伺候的五谷不分小少爷,除了工作应酬,周末的教堂礼拜和户外活动,他都习惯一个人出门,没有八达通很不方便,因此第二天就让秘书linda去帮他重新买了一张普通卡。 linda问是不是丢了,毕竟绑定了个人信用卡,需不需要去帮他挂失。 柏边旸说不用。 “没丢,借给别人了。”他交代,“这几天你注意一下送到公司的速递。” linda:“ok。” 然而又过了几天,眼见着快一周了,还是没人来还卡。 柏边旸也不催,那张卡绑定了他的信用卡,横竖佘淼用他的卡刷了什么,在什么时间点刷的,他只要想知道,随时都可以从app里查到。 再说八达通里也就几千块,就算佘淼用光了也无所谓。 期间徐颂宁打来电话,说聚会的时间地点都定好了,cissy知道他每周日都要去教堂参与弥撒,所以特意选在了周六,正好田沙马场在这周六有一场赛事,他们可以边看赛马边party。 天文台发布警告,下周又将有新台风登陆,或许是暴风雨前夕上帝赐予的宁静,周六这天,香港竟是罕见的天晴。 中午,马场的阳光正好,amg跑车绕过公共闸道拐进另一侧,车不贵,但安保远远认出车牌,提前抬起栏杆。 泊好车,柏边旸跟随指引,直接绕过了热闹的投注大堂。 大堂里的赌徒们正在抓紧时间下注,期待心仪的宝马能为自己大赚一笔。 电梯上行,门打开,比起嘈杂的赛马场,这里安静得像第三世界,空气中有淡淡的雪茄与皮革香。 高层落地窗外,整个赛道尽收眼底,趁着赛事还没开始,打扮贵气松弛的男男女女正在厢房内自由社交。 “byron!” 徐颂宁最先看到他,拿着香槟杯迎上来。 超季的粗花呢套装加身,长及腰间的卷发光泽蓬松,脖颈间的四叶草满钻项链熠熠生辉,尤其是向男人递杯的时候,举手投足都是名门小姐气质。 柏边旸接过香槟,嘴角挂上歉疚的笑容:“sorry,路上堵车,迟到了。” 徐颂宁娇俏地耸了耸肩:“没关系,反正还没开始。” “学长!” cissy蹦蹦跳跳地走过来打招呼,今天这一场hksociety之间的赛马聚会就是为了她而举办。 厢房里除了cissy自己是内地人外,其他都是留英港生圈的人,家里大都是做实业的,新闻里常用这个说法形容他们: british-educatedhongkongelites。 英伦教育下的香港精英们。 cissy在伦敦念书那会儿是留学圈子里出了名的交际花,褒义的,家里有钱性格也直爽开朗,无论是哪个籍贯圈的华人学生会,她都能混得如鱼得水,哪个圈子聚会,也都会带上她。 “好久不见。”柏边旸冲她笑,镜片下的黑眸斯文温和,“贺小姐越来越靓了。” cissy笑嘻嘻地回夸:“学长也是,越来越帅了,比arthur和leon学长都要帅了。” 柏边旸继续笑:“你是看他们两个不在才这么说的吧。” “那可不是!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帅的。” 有人听到,立刻打趣:“哇,cissy你这么说,arthur和leon他们在学校都白疼你了,等他们回香港,我要跟他们告状。” “哎不要啊!” 一群人正笑呵呵地打闹,厢房里又来了人。 刚从家里接管了兆佳置业的何少何麒远姗姗来迟,身边还带了个漂亮女人,看上去有点面熟。 身为内地人的cissy一眼认出来。 “哎,你是不是那个最近演了一个很火的古偶剧的……” 女人腼腆地点点头:“是我。” 众人瞬间意会到,哦,原来何少找了个内地小明星。 看起来这个小明星还挺有本事的,居然能让何少带着来他们的聚会看赛马以示宠爱。 圈子里讲究体面,毕竟是何少看上的人,总会给几分薄面,鄙夷和不屑只藏在眼睛和嘴角里,谁也不会真的说出来。 在内地被经纪公司和粉丝捧上天的女明星,最近正当红,到哪儿都是一呼百应,然而在这间厢房里,他们表面客套了几句后,很快便将她成了空气。 唯独柏边旸把礼数做全了,叫人拿来了今天的出赛马匹名单,递给何少:“今天有好几场不错的,可以带你女朋友试试。” 听到女朋友这个称呼,小明星格外多看了男人几眼。 男人高眉深目,做派矜贵,一副眼镜斯文俊雅,在场这么多权贵子弟,他穿得最低调,浑身上下的衣着质感高级,却看不出一个品牌logo。 手上的翠色腕表也是多年前的rolex款式,不像她接触的那些内地豪门子弟,动辄就是几千万的表,恨不得把一栋房都戴在手上。 对视间,男人对她礼貌地笑了笑。 何少挑眉:“多谢。” 他带着自己的小明星坐在一边,将名单递给小明星。 “挑一匹你喜欢的,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小明星犹豫地看着他:“何少,你带我来,不用跟你朋友他们聊天吗?” “无聊的social,有什么好聊的。”何少语气无波,“都去巴结byron了,我跟byron认识那么多年,不差这么一场赛马的时间。” 小明星问:“是刚刚给我们名单的那位先生吗?” 何少:“对,三公子的arthur和leon不在,所以都围着他转了。” “三公子是什么?” “校友给他们三个取的外号。” lse的华人校友会里有三位风云人物,有好事者给他们取了个组合名,叫lse三公子。 组合名听着起鸡皮疙瘩,但很贴切,三位都是校友圈里公认的出身好、教养好、成绩好的精英校友,背后都有着不一般的家世背景,人生自带光环,存在即是焦点。 小明星识趣,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问,于是只问浅显的,比如三公子有没有拍拖对象。 “arthur有固定的女友,两人拍拖了很多年,感情一直很好,应该快结婚了,leon没有固定的女友,不过听他妹妹说他好像有个中意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拍拖。” 小明星问:“那byron呢?” 何少摇头:“没固定女友,没床伴,也没听说有中意的人。” 小明星猜测:“他是同性恋?” 何少:“他也没有男友哦,只是没空拍拖而已。” “连拍拖都没空?那看来是个喜欢泡图书馆的学霸了。” “我说,你们女孩子是不是都觉得戴眼镜的就是学霸?”何少哭笑不得,“byron他老爸是小妾生的,家里从来没管过,从小玩到大,老爸死了以后才发愤的。” “那怎么会没空拍拖?”小明星凑到何少耳边和他耳语八卦,“不会是不行吧?” “我又没和byron上过床,我哪知道他行不行。”何少揽着女人的细腰哈哈大笑,“当年我们在lse念书的时候,他妹妹在隔壁的westminster拉小提琴,他没课就得去照顾妹妹,哪有时间跟人dating?serene……就是站在byron旁边的那位徐小姐,经常帮他照顾妹妹,对他妹妹特别好,他妹妹都叫嫂子了,我们也预感byron快被serene拿下了,结果……” 何少忽然噤声。 反倒引起了小明星的好奇心:“结果什么?” 何少刮了下她的鼻子,打趣:“这么好奇?怎么,中意byron这一款的啊?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 小明星赶紧捶了下何少的胸口,娇嗔道:“……你讨厌,我就是喜欢听八卦而已。” 何少挑了下眉,一副不信的样子。 “所以妹妹今天来了吗?”小明星见好就收,不再打听byron,四处看了看,“是哪一位啊?” “别找了。”何少顺手拿起一根雪茄,示意小明星帮自己剪茄帽,“他妹妹不可能来的,早绝交了。” “绝交?”小明星起身,一边熟稔拿起工具,一边不理解地问,“兄妹还能绝交?是因为争家产吗?” 何少笑:“继妹啦,争什么家产。” 6、第 6 章 [我怕一熄街灯一个闹市,而人潮中从来没有你。] ——《无期》aga - 小明星语气了然:“继妹啊……” 自她跟了何少后,被何少带着出入各种场所,接触到了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的阶层,知晓他们豪门之间的斗争远比演艺圈这小小一亩三分地要残酷太多。 亲生血缘都尚能为了庞大的家产争得你死我活,更何论只是继妹。 何麒远怎么可能听不出她的了然之意,接过小明星为他烤好的雪茄后又说:“别小看这位继妹啊,绝交之前,byron都是拿她当亲妹妹宠的,对她好得不得了。” 不过他那个继妹确实也讨人喜欢。 当时他们一众好友听说byron的老爸找了个内地女人,都见怪不怪。 毕竟他们各自的老爸在外面都或多或少养了一两个小蜜。byron的老爸虽是三房小妾生的,有大房二房生的哥姐们压在头上,没有核心产业继承权,不过柏氏家大业大,随便继承一点旁支产业,每年拿分红领信托,也足够一辈子荣华富贵。 但这位柏叔叔独属一股清流,自从和商业联姻的妻子离婚后,这些年一直单身,独自抚养儿子长大,别说女朋友,连个花边新闻都没有。 这样的条件,不说给byron找个门当户对的后妈,至少找个大家闺秀是没问题的。 偏偏就找了个内地女人,还是个离婚带孩子的。 恋情曝光后,港媒大书特书,就差没把这女人传成专勾男人魂魄的妖精。 结果一上报,就是个气质恬静温婉的女人,非但不妖精,反而像玉女。 她女儿也是,被妈妈牵着,继承了妈妈的容貌和气质,乖巧得像一只angeldoll。 一群好友们拿着报纸同byron打趣,恭喜他要有妹妹了,byron眼中不屑,拿开报纸,俊秀的脸上摆出一副厌恶又抗拒的表情,低嗤了句大陆妹。 好友们都知byron平日最喜欢他爹地,现在多了一对母女来分爹地的爱,他能接受就有鬼了。 看他那副嫌弃的态度,好友们猜这对母女来香港后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到时候柏叔叔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然而没过多久,他们再向byron打听和那对母女相处得如何,他眼里的嫌弃没了,淡淡说那女人在家里还挺懂分寸的,没有摆出一副麻雀飞上枝头的女主人姿态,明明家里的佣人已经够用,她还常帮着佣人们一起做事。 所以他就当家里多了个陪爹地睡觉的佣人,至于那女人的女儿…… “傻更更??,我话佢大陆妹,佢仲以为我嗌佢妹妹(傻兮兮的,我叫她大陆妹,她以为我叫她妹妹)。” “累到我俾爹地闹咗一餐。” 嘴上抱怨被爹地骂了一顿,byron的神情却不见得有多恼,反而带着几分无言到无奈的的叹息。 这么傻,还需要担心她会分走爹地的爱吗? 后来他那个继妹也确实没有分走爹地的爱,只不过分走了他自己的。 再后来,一群好友们约着去马场玩,byron带了他的继妹过来,介绍给他们。 小女孩乖极了,穿着小号的骑服,身高才到byron的胸口,大大的马术头盔扣在小小的脑袋上,只露出一张未长开的团子脸。 她不会讲白话,说的是普通话,口音里带着南湖省特有的上扬而拖长的尾音,很是特色。 “哥哥姐姐们好,我叫佘淼。” 这帮土生土长港二代三代的少爷小姐们,自己说普通话都不标准,倒笑起了byron继妹的口音。 “哦,你叫佘淼~” 有人故意学她这么说话。 佘淼反应迟钝,没察觉到自己的口音被笑了,倒是byron低啧一声,有种继妹被笑了,丢脸的反而是他这个继兄的感觉。 byron便趁着中午日头高晒的休息空隙,给她买了罐可乐,在遮阳棚下教她说白话。 好友们过来凑热闹,让byron先教她说哥哥。 byron说:“你跟我读,哥-哥(go1go1),不要升调。” 佘淼有样学样,嘴巴微嘟,做成“o”形:“go1go1……” 小孩的舌头果然容易矫正,byron说:“再多说几遍。” “哥哥,哥哥。” “嗯,越来越标准了。” 收到夸奖,佘淼飘了,哥哥这称呼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期待着更多的夸奖。 结果越叫越搞笑。 为了照顾byron的面子,免得他又不爽他们几个笑他继妹,几人不敢笑,反倒是byron看着继妹一副喊哥哥喊上头了的样子,自己先笑出了声。 笑完了他还说:“你是鸡吗?咯咯咯咯的,要下蛋了?” 他这一说,遮阳棚下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被嘲笑了,佘淼这下反应了过来,明明没晒太阳,脸却涨红。 “是你让我多说几遍的!” byron不管,继续笑他的。好友们看他笑,也笑得停不下来。 佘淼生气了,可是又不敢对这一群比自己大的小姐少爷们发脾气。 毕竟妈妈说,她们是多亏了柏叔叔才能到香港来生活,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她们可以配得上的,所以不要以为住进了柏叔叔家,就真的把自己当小姐,肆意妄为。 羞恼的情绪让小女孩无地自容,她只敢握紧可乐罐,把气发泄在罐子上,小声吐槽:“哥哥你自己说普通话还不是很烂……” byron听到了,拿过她手里的可乐,挑眉道:“我学普通话肯定比你学白话快,信不信?” “不信……” byron当时十五岁,还没有养成现在这般谦谦君子的温和做派,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无论是马术还是足球都喜欢在好友们之间争第一,他因为爹地淡泊家族名利的性格而在祖父那里备受冷落,才到他胸口的妹妹仔不信他的学习能力,他便也来了劲。 “你敢不敢跟我打赌?看我们谁学得更快。” …… 那时日头正晒的马场,一如今日的天气。 最后兄妹之间是谁赢了,是佘淼妹妹学白话更快,还是byron学普通话更快,何少不清楚,byron没同他说,他只知道等他们一起去伦敦念书的时候,佘淼妹妹的白话和byron的普通话都已经说得好标准了。 小明星问:“那他们兄妹怎么就绝交了?” 何麒远咬着雪茄反问她:“你不是说喜欢听八卦,香港当年这么大的八卦,你不知道?” 小明星:“我们内地平时的八卦就够多的了……” 何麒远笑,刚要说,落地窗外的马赛开始了。 “我没空跟你讲八卦了,你自己google吧,直接搜柏金集团就知道了。” 听说今天第一场的六号马的血统不错,是马主花了几百万特意从欧洲买过来的,何少和这位马主认识,卖个面子,便给六号马下了注。 在正式开赛前,还有一个赛前马匹亮相的环节,从他们这个厢房看过去,正好能看到亮相圈的出入口位置。 此时原本社交的一群人走过来,站的悠闲站着,坐的慵懒坐下,准备专心看马赛。 “byron,你下注了吗?”何麒远侧头问。 “下了。” 柏边旸手里的香槟还没喝完,单手插兜站在落地窗边,从厢房处往下俯瞰。 何麒远:“几号?” “三号?” “三号?三号是什么?”何少看了眼出赛表,“哇,这匹都没出过赛,赔率这么冷,你真敢买。” 柏边旸浅笑,语气理性,做事却很敢往前冲:“赔率冷才值得赌一把。” 何少打趣:“每年交那么多会费还嫌不够,还要给马会送钱,看来最近赚了不少。” 柏边旸:“五千块而已。” “五千块不是钱?下周七夕节,正好买瓶香水送给serene,没情调的男人。” 后面这句话是刻意说给徐颂宁听的。 还没等徐颂宁说话,柏边旸先笑了:“serene又不缺香水用。” 徐颂宁接话:“谁说我不缺?我缺,正好缺你送的一瓶。” 何少吹了声口哨。 柏边旸从善如流:“好,那等你生日,我让linda帮你挑一瓶香水送你。” 不怕男人没情调,就怕男人会装傻。何少嗤了声,徐颂宁咬了咬唇,说:“好啊,既然byron你这么喜欢送钱,你就让linda帮我挑一瓶最贵的限量香水,刷你的卡。” 柏边旸温和答应:“好。” 徐颂宁觉得没趣,收回目光,专心看马赛。 刚刚说话间,本场出场的最后一匹马也在马场上亮相。 盛夏阳光晒得很猛,地面蒸出一层扭曲的光晕,这匹马的马毛在阳光下发亮,被日光晒得睁不开眼的工作人员牵着马在场内穿梭。 徐颂宁今天戴了隐形眼镜,她微微眯起眼。 即使是在夏天,为确保安全,马会的工作制服也是长衣长裤,负责牵马的工作人员脸晒得粉红,徐颂宁觉得面熟,但又不敢肯定。 毕竟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她不确定地看向柏边旸,想问他是不是。 男人侧脸对着她,眼神居高临下,盯在马场上。 “咦,byron,那个牵着十一号马的女仔,怎么看着像你妹妹。” 说话的是许诗琛,他老爸是盛丰集团话事人,他是老头子在六十高龄同二十岁的小女朋友生下的孻仔,老许总老来得子,又不需要他继承家业,从小就颇为宠爱他,他也养成了嚣张的性格。 许诗琛和柏边旸不太对付,最大的原因还是女人。 他们一帮人当初在伦敦留学,许诗琛自己玩得开,女伴换得比内裤还勤,什么人种的都睡,圈子里能睡上的都睡遍了,就把主意打到了勤工俭学的普通留学生头上。 装情种把女生追到手,交往了一个多月,装不下去了,被女生当场捉奸在床,许诗琛自知理亏,为了显示自己的男人风度,给了女生一张几十万额度的信用卡当分手礼物,女生没收,又给他扔了回来,说不需要。 女生没哭没闹,说感谢他出轨,把她送上了道德制高点,这下终于有理由跟他分手了。其实她喜欢的一直是柏边旸,但碍于家世差太多不敢追,正好又碰上许诗琛追,想着柏边旸谈不上,那退而求其次,找个差不多阶级的公子哥谈一谈见见世面也不错,就答应了许诗琛。 本来想着玩玩平民,结果被平民当成替身给玩了,许诗琛尊严尽失。 “我告诉你男人都是我这样,你不跟我睡,就别怪我去找别人睡,你以为柏边旸是什么好狗,装的什么天主教徒拜基督,天天跟他那个继妹住一栋公寓,同吃同睡的,他x的谁知道他每天跟他继妹在房子里干什么!说不定他老爸睡他后妈,他睡他继妹,父子俩谁都不浪费!” 这话说出口的第二天,许诗琛便被几个英国佬堵在公寓里狠狠挨了一顿,后来还被举报平时的报告和期末论文都是找的枪手,成绩全作废,最后甚至延毕了一年才回国。 他怀疑是柏边旸做的,但这人太光风霁月,就算告到华人学生会的黎主席那里,黎主席也和他打马虎眼。 “我觉得byron不像是这种人,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主席当然帮柏边旸说话,谁让他们是狗屁的lse三公子,是一伙的。 最造化弄人的是,直到分手后很久,许诗琛才发现自己是真的爱上了前女友,只是当时的他没意识到。 他没脸再去找前女友,只能把一切过错归咎到柏边旸头上。 男人的妒忌心比女人更可怕,后来柏边旸的老爸和后妈出车祸死了,他那个当亲妹宠的继妹也被赶出了柏氏,柏边旸因此消沉了很久,患上ptsd,接受心理治疗后性格大变,许诗琛才觉得出了口恶气。 这两年许老头身体越来越差,许诗琛被他妈劝动,想在事业上拼一把,结果许氏和柏氏又在生意上屡屡有摩擦,之前是女人,后来是事业,男人最在乎的两点都被柏边旸给压了一头,从此许诗琛将柏边旸彻底视作了死对头。 本来今天这一场聚会,黎主席和徐颂宁他哥都不在,三公子只来了一个,众人都围在柏边旸身边,就让许诗琛很不爽,誓要在马赛上狠狠赢一笔。 他买的就是十一号,关注点自然都在十一号身上。 本来是看马,浪子的本能藏不住,很快又看人去了。 牵十一号的那个年轻女仔,光看身材就觉得不错,再一看脸,隔这么远也看得出来是个清纯的好货,然而越看越熟悉。 阳光从头顶正面打下来,她的头发被风吹乱,她戴着厚重的手套,不方便拢,便抬起胳膊用囫囵理了理头发,顺便擦了擦汗,被晒得粉红的一整张脸露出来,姣好秀气。 她牵马的方式很稳,缰绳不松不紧,马在她旁边走得既优雅又安静。 走到赛道转弯处,她还会凑近马,奖励性地拍拍马脖子,似乎在夸奖它。 阳光下她的制服和工牌以及那双眼睛都反着光,跟马毛一样亮。 和马互动的样子,处处都有柏边旸的影子在。 当然一样,毕竟她的马术,一开始都是柏边旸教的。 许诗琛这样一说,其他人的关注焦点自然也都落到了牵着十一号的那个女仔身上。 温和的神色不再,柏边旸脸色很差。 不知是觉得曾经的继妹如今却在马场上牵马丢他的脸,还是心疼曾经当成亲妹妹宠爱的继妹如今为了讨生活沦落至此。 “这也太有缘分了,我们在上面看马赛,你妹妹在下面牵马。” 许诗琛好整以暇打了个响指,把厢房侍应生叫过来,隔着落地窗玻璃指着女仔说:“叫那个牵十一号的女仔上来。” 7、第 7 章 [我真的很想放弃,但无奈尚在乎你。] ——《麻醉》吴若希 - 许诗琛摆明就是要借此给柏边旸难堪。 一时间厢房内众人的目光在二人间游移。 许诗琛这边笑着,柏边旸仍旧望着马场方向,没有任何反应。 byron当真不管他继妹了? 侍应生不懂其中门道,只当许少看上了牵十一号的助手,正欲去办,被徐颂宁叫住。 徐颂宁让侍应生先出去,对许诗琛笑得还算客气:“manson,今天大家都是为了cissy才过来玩的,别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谁不开心?serene你吗?还是tracy?还是nick?” 许诗琛点了在场好几个人,刻意略过柏边旸,他举着酒杯无辜地耸耸肩:“没人不开心啊,janet当年多讨人喜欢啊,我请她上来聊聊天,大家应该都很开心才对吧。” 他对cissy笑道:“这么久没见,cissy你应该也很想跟janet叙叙旧吧?” cissy蹙眉,表情不悦,她不是猜不到许诗琛叫人上来的目的,但…… 她摸不准柏边旸的态度。 当年大家和janet要好,是因为她是柏边旸的继妹。 如果不是janet的妈妈命好,janet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认识他们这些人。 柏叔叔去世后,是柏边旸亲口说,等柏叔叔的葬礼结束,janet会离开香港去和她母亲那边的家人生活,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兄妹。 janet要离开香港,这是他们的家事,没有人能插手,葬礼结束后,cissy只是想再见一面janet,却在电话里被告知janet已经走了。 “cissy,如果你当我是学长,如果你们家今后还打算把生意做到香港来,就不要再去找淼淼,从现在开始,她跟我、跟我们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用词决绝而冷漠,语气低沉沙哑,却比在葬礼上听着还疲惫。 站在柏边旸的角度,cissy能够理解他的做法,但不免还是为这段曾经要好的兄妹关系、为这无常的命运喟叹。 其他人跟cissy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不是忌惮许诗琛,只是有关于janet,都在等柏边旸表态。 偏偏许诗琛还嫌气氛不够尴尬:“看来byron你当年给的分家费不够多啊,害得janet妹妹还得跑到马会来打工……不过她怎么又突然跑来香港了?我记得当时你姑姑不是说过,让她滚回内地,这辈子都别出现在香港了吗?她知道janet来香港了吗?” 徐颂宁出声打断:“manson!你够未啊(你够了没)?” “你今天是过来看赛马的还是过来嘴贱的?” 话落音,马场上发令枪响,第一场赛马正式开始。 厢房内的气氛也同赛场上的马匹们一样变得剑拔弩张。 许诗琛扯着唇,听不懂似的反问:“怎么了?我心疼好朋友的妹妹现在变成了一个牵马仔,我怜香惜玉,想请人上来吹吹冷气,不可以吗?” “可以。”柏边旸语气平和,“但我不想看到她,如果你想请她上来就请吧,我先走。” 没有生气,更没有为曾经的继妹出头,只有见也不想见的冷漠。 许诗琛好笑地抽动眉头,威胁他?他就这么讨厌他那个继妹? 聚会的主人公cissy没好气地瞪了眼许诗琛。 “manson学长,你少说点行吗?你明知道……” 明知道当年他们兄妹之间闹得那么难看,还要一个劲地在柏边旸面前提他继妹。 许诗琛给学妹面子,妥协:“ok,我不叫janet上来了,行了吗?” 嘴上妥协,但看所有人依旧围着柏边旸,许诗琛心里的那股不痛快越发明显。 在前女友的事发生前,他从未得罪过柏边旸,甚至和柏边旸算得上好友,一起学过马术、踢过球、滑过雪,只不过当年一时气上了头,揣测了兄妹两句,可那时候janet早已退学回国,这段兄妹关系,分明就是柏边旸自己亲手斩断的。 柏边旸对继妹绝情,暗地里同样没放过许诗琛,找人匿名举报他的论文,并把消息送到了他父亲那边。 许诗琛被老头子停了信用卡,老头子警告他所有的好友,不许借钱给他。那段时间他在伦敦过得跟流浪狗似的,他去找主席、找教授,没有人相信他,他们都信那个成绩优异、待人亲切的柏边旸,只当他是为了前女友和柏边旸闹翻了脸,所以造谣陷害。 讽刺的是,唯一借钱给他帮他渡过难关的是柏边旸。 最后柏边旸在留英港生圈内得了个心胸宽广的美名,他却为一句对兄妹的揣测付出了百倍的代价。 这几年他想干出一番事业博许老头欢心,回头等老头子死了,能多捞点遗产,可大婆二奶生的那几个兄弟姐妹都不是吃素的,明里暗里处处给他放暗箭,老头子对他来越不耐烦。 而柏边旸,明明他父亲柏存谦也是三房小妾生的细仔,结果柏存谦一朝死了,反倒让他们三房因祸得福获得了柏长林的怜爱。 柏边旸抓住机会,在柏长林面前逐渐展露头脚,集团的核心根基产业被大房二房牢牢把控着管理权,他进不去,就从旁支产业发展。 开工厂、买商铺、搞地产、做投资,这几年他格外看中互联网项目,注册了个柏力资本,到处投资入股,有的甚至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几个大学生创立的科技小公司,几个大学生老板自己能不能吃得起盒饭都是个问题,他几千万说投就投了进去。 胆子野到自家叔伯们都说他太快太急,未学行先学走,搞这么多有的没的,丢掉了当年他爷爷只是想做好一碗红豆沙的初心。 但一个真正合格的商人做生意不能只看初心,没钱赚,初心也只是一块烂猪肉。 柏长林越来越喜欢这个细孙,自从孻仔柏存谦去世后,他的一部分魂魄便好像附着在了柏边旸身上,谦逊低调的行事,温和平易的性格,每次看到细孙,就好像看到了已去世的儿子。 也有不像的地方,譬如大胆果断的商业嗅觉,做生意要的就是野心,胆大心细,敢赌敢做,这一点柏边旸和他的父亲不像,倒是和爷爷柏长林如出一辙。 眼看柏边旸这个从三房生出来的细孙就要压大房二房一头,急的不止是大房二房,还有许诗琛。 许家是做传统地产和金融发家的老派豪门,早些年柏氏想要在香港开分店,还得给他们许家送礼,寻求他们许家的庇护,现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许家想要收购柏氏旗下几家位于角旺和锣铜湾核心地段的铺位,用来改造成高端商场,却被柏氏拒绝。 许诗琛的二哥负责此次收购,他非但把自己的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还去父亲面前狠狠告了弟弟一状,说是许诗琛和柏老先生最宠爱的细孙交恶,才让他收购失败。 许诗琛痛恶至极,像柏边旸这种佛口蛇心的伪君子,远比他恶毒百倍,凭什么事事都过得比他顺心? 拿自己老爸当争家产的垫脚石,当年疼得跟亲妹妹一样的继妹,如今他更是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都说柏存谦是被枕边人害死的,谁知道究竟是枕边人,还是和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 豪门的血缘关系算什么,不过是一帮拥有相同遗传基因的敌人。 许诗琛要看的不是对继妹一脸冷漠无所谓的柏边旸,他要看的是柏边旸撕下他那层伪装的绅士皮囊。 最好能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气极到癫狂、歇斯底里又崩溃的样子,这样他才解气,他才开心。 许诗琛又说:“byron,你看janet现在长大了,好靓啊,牵马的女仔里就她最靓,要不是认出来她是janet,我差点都想约她吃饭。” “你老爸要是知道janet现在长这么靓,跟她妈妈越来越像,说不定都要在地下后悔自己走得太早,难道你不想替你老爸仔细看看她这些年长大了多少吗?说不定你看了都会忍不住哇塞一声。” 说完,许诗琛冲他挑眉,舌尖绕着下齿颚转了一圈。 柏边旸平和地看着他,镜片下的眸光暗了暗。 在场都是香港叫得出名号的家族的下一代,所有人的姓氏连在一起,约同于香港半个多世纪的商业史,许柏两家到底是曾有过交情和业务往来的,连两家长辈都尚要在外人面前保持体面,小辈之间自然更不允许撕破脸,许诗琛见好就收,耸耸肩,爽快道歉。 “sorry,喝多了开个玩笑,byron你这么有风度,肯定不会和我计较的对吧?” 第一场赛马很快结束,何麒远看好的六号马、柏边旸随意下注的三号马最后都败在了十一号马脚上。 刚巧就押中了十一号的许诗琛开心地走到柏边旸面前,也不管他乐不乐意,直接和他碰了碰杯。 “byron,你妹妹真是旺我,她牵十一号,十一号这一场就赢了。” 也多亏了她,他今天可算是狠狠羞辱了一把柏边旸。 柏边旸倒没表现出多输不起的样子,眼底淡然,反倒还恭喜许诗琛的运气不错。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许诗琛觉得没意思,想了想,从皮夹里拿出了两张面值一千元的纸币,其中一张给了倒酒的侍应生。 至于另一张,他顺手拿起笔和便利纸,往上面写了一串数字,悄声对侍应生说:“另外的一千块帮我拿给牵十一号的女仔,就说是许少赏的。” 他现在心情颇好,就算柏边旸不认这个妹妹,他照样也对她很有兴趣。 既然柏边旸不在意,他正好玩一玩,凭心说,长大了的佘淼妹妹,还挺对他胃口的。 …… 之后的几场赛马,一想到许诗琛在这里,徐颂宁实在有些膈应。 更不要提赛马结束后,他们还有一顿饭要一起吃。 这场聚会的主人公cissy也同样膈应,但她又不能和许诗琛当面撕破脸。 即使许诗琛品行再怎么差,他都是地产大亨的儿子。 cissy走到柏边旸身边,小声建议:“byron学长,要不待会儿的饭你就别吃了吧,先走吧,我们以后再单独约饭。” 徐颂宁附和道:“我陪你一起走。” 她们都在担心柏边旸的情绪,他本人倒是气定神闲:“没关系。” “可是manson那样说柏叔叔和淼……”徐颂宁啧了一声,“真是恶心。” “没事,他二哥下周约我吃饭,原本我打算拒绝。”柏边旸浅笑,“既然这样,那就正好聊聊。” 看来他心里已经有打算了,徐颂宁不再劝,陪着他一起看接下来的几场赛马。 新的一轮比赛即将开始,助手们依次牵着这一轮的出赛马匹们进入亮相圈。 这一次佘淼牵的不再是十一号,是八号。 显然十一号和八号的脾气和性格不一样,所以佘淼和它们互动的方式也不一样。 满打满算,她只学了短短三年的马术,但柏边旸教过她的话,她明显都还记得。 每匹马的性格都是不同的,所以想要征服它们,就要用不同的方式。 这是柏边旸教给她的。 佘淼刚开始学马术的时候,完全控制不了马,柏边旸便在前面为她牵着马,告诉她怎样牵马绳,怎么和马互动。 后来学了一段时间,她就飘了,嫌小马驹骑着不够高,想试试成年马,可是成年马太高,她连马镫都碰不到。 柏边旸就抱着她上了他的马,宽阔的马场草坪中,天空与绿地的颜色都是那么鲜明,穿着骑装的兄妹俩共骑一马,慢悠悠地走在跑道上。 佘淼问可不可以跑快点,柏边旸便下了指令,身下优雅踱步的马瞬间加速奔腾起来。 佘淼很快就后悔了:“啊啊啊太快了!!慢一点慢一点!” 柏边旸语气无奈:“唔该你啦小姐,系你自己话要快啲??,而家又嫌我快(拜托小姐,是你自己说要快点的,现在又嫌我快)?” 柏边旸没有减速,他喜欢骑快马。因为少年修长的双臂牢牢护在她两侧,当佘淼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摔下去的时候,她也开始享受这种风刮过脸颊的感觉。 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幅美好的电影画面。 那是徐颂宁第一次羡慕一个女孩,而且还是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妹妹仔。 可柏边旸现在明显不想再提起这个曾经的继妹,这么好的观赛位置,他甚至都没有将目光放在比赛上,而是低头看手机,徐颂宁只能一个人在心中复杂默想。 淼淼真的长大了,可她怎么会过成这样? - 香港赛马会全费会员的入会费每年百万,会籍是高社会地位的象征,全港七百多万人口,马会的遴选会员不过两百名。 所以在这里收到一千块的小费,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会员的私人电话,那就是另一种概念了。 收到许少的小费,而且还附带了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佘淼还没有表示,和她一起工作的几个同事先兴奋了起来。 “janet,你真是好lucky啊,你被许少看上了!” 佘淼神色复杂。 许诗琛吗? 她对这个人最多的印象就是在伦敦念书的时候,他经常换女伴。每一次聚会,他身边带的都是不同的女伴,有一次他喝多了,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跟女伴接吻。 她当时才十三岁,看得目瞪口呆,但很快双眼就被一旁的柏边旸给蒙上了。 徐颂宁斥责:“manson!这里还有未成年,你注意点!” 许诗琛吊儿郎当地道歉:“sorry啊妹妹,我忘了今天byron也把你带来了。” 后来再有许诗琛在的场合,柏边旸就不带她了,她也就没再见过许诗琛。 怎么会是许诗琛…… 她叹了口气,才来这里兼职不到一周,不能这么快就辞职。 一千块钱她收了起来,纸条她正打算拿去丢掉,马房领班过来说有会员点名找她,让她去楼上厢房。 同事语气兴奋:“肯定是许少!janet,你发达了!” 佘淼一听就不好,然而领班催促她快去,别让会员等太久。 佘淼只能硬着头皮去了,去之前还是拿上了防狼喷雾,悄悄卡在裤腰后面。 如果能换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不介意牺牲点什么,可她介意没有回报的身体牺牲。 许诗琛无非就是能给她钱,但钱她自己能挣,至少饿不死,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 路过的同事似乎都知道佘淼被许少看上了,等她走了,都在背后议论。 “听八卦杂志说许少对历任女友都好大方的。” “但许少的女友换得也快,不知道janet能坚持多久。” “快就快咯,睡一觉就能赚几万块,就算一天就被甩了那也是赚了。” “她这才来几天,出去遛了一圈马就被许少看上了,真是好命……” “你们说janet是怎么做到的?长得靓?” “光靓没用啦,有钱人什么靓女没见过?很多人就是专程为了钓金龟婿才来马会工作的,她们还会参加那种培训,专门学怎么钓金龟婿……” 佘淼并不知道同事们背后的议论,她来到厢房,空调声嗡鸣,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安静地坐着个人。 那人见门口有动静,便转过头来,英俊的高眉深目间架着一副斯文眼镜,眼里没有波澜地看着她。 佘淼警惕的眼神瞬间变得惊喜,不安的心跳顿时也落回了原地。 是哥哥! 下意识的称呼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及时刹住了车。 她想走近一点,但想到自己是从马房过来的,身上有味道,还是站在了原地。 “……柏先生。” 8、第 8 章 [太幸福的事也许要变卦几次,方悟到珍惜的意思。] ——《最幸福的事》钟嘉欣 - 纤瘦的身体被包裹在简洁利落的衬衫长裤中,女孩长发挽起,略微毛躁的鬓角间是被汗水打湿的痕迹,脸颊和脖颈上也还残留着晒红未褪的痕迹。 柏边旸蹙眉。 明知自己不能晒,还来马会打工? 佘淼从小在湿热的南方城市长大,但体质很不耐热,经不起晒,天气一热就容易出汗,阳光暴晒下皮肤会发红,严重情况下还会脱皮。 零八年的时候柏存谦带一家四口去京北观光旅游,当时的京北正值盛夏,即使佘曼琳给女儿涂了一层厚厚的防晒霜,还给女儿准备了防晒衣,但佘淼还是晒伤了。 晒伤的皮肤像是一片被烧红的云,着实把柏存谦父子给吓了一跳。 柏存谦急得连旅游都顾不上,就要给佘淼请医生。 佘淼早已习惯,安慰他:“没关系的叔叔,我过几天就白回来啦。” 果然过了几天后,被晒伤的皮肤脱掉,佘淼身上那些新生的皮肤反而看着更白了,莹莹白光,细腻光滑,像尊冰凉温润的瓷娃娃。 柏边旸笑佘淼像蛇,居然还有蜕皮期,难怪姓佘。 佘淼不服气地说我跟妈妈姓的,还抗议他总说她像动物,不是像鸡,就是像蛇,她明明是百分之百的人类。 本来就很像。而且人类不也是从动物进化过来的吗? 骂她是大陆妹,她倒笑得开心,说她像鸡像蛇,又不是骂她,反而还不高兴了。 内地人的思维真的很奇怪。 柏边旸懒得理她。 又过了两年,二零一零年,同为球迷的父子俩早就约好要一起去南非看世界杯,为了履行和爹地的约定,在伦敦上大学的柏边旸特意又从伦敦飞了回来。 南非在南半球,当时虽然正值冬季,温度不高,但紫外线的杀伤力依旧大,尤其是位于高海拔地区的比赛城市。 柏边旸原本不想带佘淼一起去,可他又不能把佘淼一个人留在伦敦。 命运奇妙,当时做约定的是父子俩,但等到真的出发去南非的那一天,随行的人当中多了两个不懂足球但喜欢凑热闹的母女。 在出发前,他嘱咐佘淼去了那边一定要做好防晒工作。 “你今次去南非睇波,记得搽多两层防晒(你这次去南非看球,记得多擦两层防晒)。” 佘淼一心想着又要出去玩了,点头嗯嗯。 柏边旸看她敷衍的回答,故意压低语气吓她:“喂,你唔好当我讲嘢系耳边风(你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如果唔系,又好似上次咁晒到变bb猪,啲foreigners分唔清,以为你系烧乳猪,带返屋企食埋都唔知(你不听我的,像上次那样晒成bb猪,外国人分不清,以为你是烤乳猪,回头把你带回家吃掉)。” 彼时的佘淼已经十三岁,有了对她好的新爸爸和哥哥,早已不似刚来香港时那般小心翼翼,依旧很乖巧,但受了委屈也绝不会忍气吞声,一定会回怼和告状。 说她像鸡像蛇就算了,居然还骂她是猪。 这不是骂她蠢吗?简直太侮辱人了。 “你先系猪啊,你系猪八戒(你才是猪,你是猪八戒)!” 回怼完,她立刻就跑下楼去找柏存谦告状。 “uncle,哥哥闹我系猪(哥哥骂我是猪)!” 听了佘淼复述的话后,柏存谦哈哈大笑。 “哥哥不是骂你,他是喜欢你。” 他弯下腰,耐心看着佘淼解释:“猪是一种爱称,阿旸是觉得你可爱,才会说你是bb猪。” 佘淼半信半疑:“真的?” “uncle怎么会骗你。”柏存谦笑着说,“而且叫bb猪好肉麻的,我从来没听过阿旸这么叫过谁,我还以为要等他将来和哪个女孩子拍拖,才能听到他这么肉麻地叫人家。” 佘淼自知冤枉了柏边旸,但那时候柏边旸已经生气了,她主动去讲和也没用。 最后还是柏存谦出马,才勉强让柏边旸软下态度。 佘淼讨好地冲柏边旸笑,伏低做小:“哥哥,要不你再叫我一声bb猪吧。” “不叫。”柏边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恭喜你,现在你已经不是bb猪了,你是蠢钝如猪的猪。” 佘淼:“……” 这下是真的被骂蠢了。 当时她觉得哥哥只是没消气,等他彻底消了气,猪在他们兄妹之间还是个爱称。 然而南非世界杯结束的后一年,柏叔叔和妈妈因车祸离世,这个家就散了。 哥哥不再喜欢她了,他讨厌她,柏家上下都讨厌她,逼她离开香港,他们再也不是兄妹。 佘淼再也没听过哥哥叫她bb猪。 …… 哥哥矜贵地坐在那里打量她,英俊的面庞明明熟悉,态度却再不复当年,别说对待亲人的温柔,就连对一般人的温和疏离都不肯施舍给她。 佘淼的局促很明显,从她纠拧在身前的双手就能看出来。 柏边旸吩咐:“你过来。” 佘淼没动。 柏边旸:“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不是……”佘淼轻声说,“我身上有马房的味道。” “我又不是没闻过这种味道。”柏边旸招手,“过来吧。” 他给她指了个离自己不远也不近的地方:“你坐那里。” 佘淼听话地走过去,用手拍了拍,确保自己的屁股没沾上什么脏东西,才坐下。 卡在裤腰上的防狼喷雾因为坐下的动作被挤了出去,佘淼赶紧将喷雾藏到了身后。 头顶传来冰爽的凉风,她看过去,发现自己正好坐在出风口。 佘淼今天晒了一下午,露出来的肌肤带着些许刺痛,尤其是脸,凉风这样一吹,顿时舒服了不少。 柏边旸一开口便问她:“你在这里打工,时薪多少?” 佘淼不明所以,但如实告知:“九十五。” “一周工作几小时?” “十四个小时左右。”佘淼说,“这里离学校远,一周只能来两次,一次晚班一次周末班。” “你打算在这里干多久?” “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会一直干,干到交换学期结束吧。” 柏边旸:“那就是六万多块。” 佘淼啊了一声:“什么?” “你在这里打工的年薪。”柏边旸语气淡淡,“我给你七万,你辞职吧。” 佘淼:“……” 她突然沉默,并不意外,但心口依旧因为他的逐令而挛缩了一下。 哥哥一直是这样。 在他看来,能用钱解决的人和事,他便不愿意多花一点心思。 一如当年,他给了一大笔钱给她姨妈,足够供她衣食无忧地学艺术,一直学到大学毕业,如果省一点花,甚至连她将来结婚成家生子,哪怕她嫁了个不学无术的老公,只要老公不赌不嫖不欠债,这笔钱都够她养活一个三口人的小家庭。 他直接用一张支票甩脱了她这个包袱。 迄今碰上两次,他不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也不问她为什么明明给她留了那么多钱,怎么还会过成这样。 哪怕他质问一句,她这些年是不是乱花钱,才把自己搞到这种窘迫的境地,佘淼也开心。 但他不问,完全不问。 没有寒暄,甚至连责问都没有,他对她只有陌生人般的边界感。 她这个陌生人这些年过得如何,好不好,差不差,都和他无关,他不想见到她,也不关心给她的钱作了何用,花光沒有,现在又要用钱再次打发她,让她辞职离开马会。 佘淼知道她应该收下这笔钱。 有了这七万块,她完全可以租一个更好的房子,至少不用再回到那栋拥挤的唐楼,每日还要随身携带防狼喷雾,生怕隔壁那个色眯眯的大叔哪日真的敲她家门。 但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 “不够?”见她不语,考虑到香港的生活成本确实高,柏边旸爽快加码,“你要多少,你说个数。” “byron,你走不……” 没反锁的厢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徐颂宁推门而入,在看到厢房里的另一个人后,惊讶地睁大眼:“淼淼?” 看着眼前这个漂亮高挑的女人,佘淼也很惊讶:“……阿颂姐?” 细高跟也挡不住脚步,徐颂宁快步走过来。 佘淼站起身,徐颂宁上下打量她,神色复杂又惊喜:“……真的是你,你怎么回香港了?” 佘淼轻声:“我来港大做交换生。” “原来是这样。”徐颂宁点头,“那你既然是来念书的,怎么会到马会来打工?难道你现在还要自己赚生活费吗?” 徐颂宁的话带着几分大小姐天真的傲慢,但佘淼知道她没有坏心。 她眼皮颤动,轻轻点头。 徐颂宁不解:“为什么?当年byron不是给了你很多钱吗?而且他还特意——” “serene。”柏边旸出声。 徐颂宁顿时缄口,知道自己问多了。 当年佘淼离开香港后,她不放心,可柏边旸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如果她还想继续做朋友,就不要联系佘淼。 对这个继妹,他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今后她怎么样,都和他无关。 断了关系后,从此以后他的生活里不再有这个人,他不想提,也不会再见。 当年是他一手将佘淼带进了自己的社交圈,带她认识了他的朋友们,现在他们没关系了,他的朋友们就不该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当时的徐颂宁觉得这样未免有些太绝情。 可是那场车祸太惨烈了,两个活生生的人被巨大的物理冲撞撞得血肉横飞,她没有看到尸体,光是听描述,徐颂宁都接受不了那个在她眼中温蔼亲切的柏叔叔变成了撕裂的人体组织。 更何况是亲自去医院辨认遗体的柏边旸。 这些年,她看着byron从整日整夜的崩溃、失眠、断食、躯体化疼痛,一度染上止痛剂依赖,幸而发现得早,才没有酿成悲剧。最后他只能去教堂依靠虚无缥缈的天主信仰寻求内心的平静和抚慰。 好不容易一点点从柏叔叔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徐颂宁如何忍心指责他对继妹的无情。 柏边旸:“抱歉,我马上跟她谈完,你先出去等我。” 徐颂宁不便插手他们之间的事,只能点头。 离开前,她想了想,还是抬起手,抱住了佘淼。 佘淼语气惊慌,急忙就要推开:“阿颂姐,我身上有……” “没关系。”徐颂宁说。 内心酸软,佘淼不再挣扎,突然徐颂宁在她耳边悄声说了一串数字。 “淼淼,有困难就打给我。” 佘淼怔愣,徐颂宁已然放开她,伸手又摸了摸她晒红的脸。 “又晒伤了,下次记得擦防晒。” 门被轻轻关上,佘淼忽然轻声问道:“你跟阿颂姐在一起了吗?” 柏边旸:“跟你有关吗?” 佘淼咬唇。 又是这样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可她只是问一句而已。 没关系,就算他现在不告诉她,以后他和徐颂宁结婚了,总会登报公布,到时候全香港的民众都知道,她自然也会知道。 柏边旸说:“说吧,你到底要多少?” “我不要。”佘淼直接拒绝,“我在这里打工挺好的。” 柏边旸蹙起眉,镜片下的眼眸变得凌厉:“janet,不要任性可以吗?拿镜子看看自己的脸,你已经晒伤了。” 他叫她的英文名,这个英文名还是他帮她取的。 珍妮特,含义是“上帝的恩赐”。 柏边旸是天主教徒,他信奉天主圣父,而佘淼对他而言就是“天主的恩赐”。 佘淼心中一涩,说:“我过几天就好了。” 柏边旸:“你一直晒太阳,怎么好?” “那不晒怎么办?”佘淼反问,“不出门赚钱,我会饿死的。” 柏边旸:“我给你钱,你饿不死。” 佘淼:“钱花光了我还是会饿死。” 柏边旸退了一步,沉声说:“那你至少找个不需要晒太阳的工作。” “那种时薪没这个高。”佘淼理由充分。 柏边旸:“差多少,我可以补给你。” 佘淼固执:“我不要。” 简直油盐不进,比小时候还难打发。从今天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挥之不去的那股焦躁始终在柏边旸的心口蔓延,他耐心渐失,声音沉了几分:“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的不是我,是你,柏先生。”佘淼平静地看着他,“我在这里打工,我晒太阳,你坐在厢房里赌马、吹冷气、喝香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 佘淼对他人的厌恶和恶意有着异于常人的钝感。 这种钝感并不好,当下或许会让她看上去很豁达坚强,可她迟早会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该难受依旧会难受,该伤心还是会伤心。 面对柏边旸的行为,她并非迟钝到什么都察觉不出来。 她才不是蠢钝如猪的猪。 她知道柏边旸是赛马会的会员,他赶她走,其实就是不想看到她。 但佘淼不在乎。 对于柏边旸,就算是他的厌恶,她也要。 只要他不当她是个陌生人,什么也不管她。 佘淼几乎已经猜到他的答案。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 那又如何,反正她不会辞职。 可柏边旸忽然哑口了,他的唇紧抿着,复杂地看着她。 佘淼开口:“如果柏先生你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走了,我很多工作还没做完。” 她冲他鞠了一躬,想起自己落在沙发上的防狼喷雾。 防狼喷雾在香港是非法物品,这是她偷偷从网上买的,一旦被人举报,她很可能面临罚款或羁押。 哥哥现在对她这种态度,说不定会为了让她滚出他的视线,反手就是一个举报,她赌不起,说什么都得带走。 她又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 柏边旸嗓音低冷:“不是说要走?怎么又坐下了。” 佘淼:“我再吹吹冷气。” 柏边旸嘴角微抽。 正欲开口,佘淼突然又站了起来:“吹够了,我走了。” 柏边旸微眯眼,敏锐地注意到她藏在身后的东西。 “你身后藏了什么?” 佘淼很快回答:“没什么。” 柏边旸无视她的回答,随意搭在沙发上的手心朝上,两指一甩,命令:“拿出来。” 9、第 9 章 [曾踏过几多脚步,横溢着你气味,陪着我走几千里。] ——《陪着我走》邓丽欣 - “真的没什么。”佘淼坚持否认,“我先走了。” 转身那一刻,柏边旸叫住她。 “janet,你应该了解我,有些事你越是隐瞒我,我越要知道。”他说,“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我不想上手去抢,你自己拿出来,我看一眼,没什么的话你可以走。” 佘淼依旧没有动作,柏边旸蹙眉,语气却稍稍温和了些:“而且你现在走,我一样可以让人把你叫回来。” 佘淼无声叹气,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哥哥一直是这样的人。 他的手段从不是直接粗暴的动手,想要什么也不会去抢,而是对对方恩威并济,让对方知晓拒绝他非但没有好处,反而还会招致自己无法承担的后果,只能束手乖乖让给他。 就算她现在走了,他也有办法知道她到底藏了什么。 佘淼只好走过去,把东西交出来。 柏边旸接过,只看了眼,没有接。 他眸色幽幽,当中有对她的啼笑皆非,以及对这个东西的莫名其妙。 笑了两声后,柏边旸略带讥嘲地问:“你是觉得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所以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才随身带这个来见我?” “不是的。”佘淼赶紧说,“领班说有会员点名找我,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是别人。” 柏边旸抓住重点:“别人是谁?你在这里打工,有谁骚扰你吗?” 如果不是经历过,没有女性会愿意把防狼喷雾带在身上,更何况这东西在香港还是违禁品。 佘淼想,许诗琛目前还只是给了她电话号码,如果这时候就告诉哥哥,做出小兔子受惊的样子,哥哥或许反而会觉得她矫情,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许诗琛这个人,她要留在更有用的地方用。 “没有没有,这里没有。”佘淼说。 柏边旸:“那就是别的地方有?” 佘淼张张嘴,沉默了。 柏边旸:“哪里?你住的地方?” 佘淼还是没有说话,但不安的表情算是默认。 柏边旸沉沉地吐了口气。 “你有没有报警?” “没有。”佘淼摇头,“他们只是嘴上说说,报警也没什么用。” 柏边旸没再问,直接掏出皮夹,递了张卡过来。 “这张卡没有密码。”他说,“你换个地方住。” 佘淼没有接卡,对他小声请求:“我能不能不辞职?这里的时薪真的很高,我是兼职,平常还要上课,一周工作不了多少时间,如果辞职了,生活压力会很大……我知道你平时会来这里看赛马,但你放心,我等会就去和领班申请,以后只在马房里工作,不会再牵马出来亮相,这样你就不会看到我了,可以吗?” 语气卑微的同时,眼神里也夹杂着对男人的请求。 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眼睛盈盈绰绰闪着光,楚楚可怜,脆弱柔软,仿似诗里的一双瞳人剪秋水。 她母亲当年就是用这双眼睛,骗了他父亲。 无声的对视后,柏边旸神色复杂地挪开眼。 “以前我带你去马场玩,你不是觉得马房很脏吗?” 佘淼轻声:“那是以前,我现在是过来打工的,哪有资格嫌脏。” 说到这儿,她又开朗地笑了笑:“其实要谢谢你,当时好多人来面试这份工作,只有少数几个人过关了,如果不是小时候你带我去马场玩,带我骑马,了解马的习性,我现在也做不了这份工作。” 沉默数秒,柏边旸依旧坚持:“你换份工作吧。” 佘淼垂眼,无奈和挫败在心间蔓延。 果然还是不行。 “我把我秘书的联系方式给你,她会帮你推荐一份工作。”柏边旸说,“时薪会比这里高。” 佘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就这样,你辞职。我会派人过来问,如果你还在这里工作,那你什么工作都没了,还有这张卡——” 他直接放在了桌上:“我就放在这里,随便你要不要。” 说完柏边旸起身,准备离开厢房。 “你等等!” 佘淼跑过来,牵起他的手。 冰凉柔软的指腹触感,男人镜片下的瞳孔微缩,但她只是把卡又塞回了他的手里。 “我不要这些钱,就算你帮我推荐工作,我现在一个月也赚不了多少钱,我还不起。这卡你也别放在这里,我不清楚这张卡的额度多少,但它没有密码,要是被其他人拿走了,大概率会盗刷光的。” 柏边旸皱眉:“我有说过让你还吗?” “但我得还。”佘淼看着他说,“如果你还是我哥,我可以心安理得地说这是你给的生活费或者零花钱,但现在你不是了,我没理由接受。” 柏边旸欲说什么,她又说:“做人要有骨气,不能贪图不属于自己的钱,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这是柏叔叔教给我的,再说我有手有脚,生活差是差了点,至少能养活自己。” 听到她提起去世的父亲,柏边旸喉结滚动,不再说话。 爹地还活着的时候,真的教给他们很多的为人处世。 不仅在子女眼中,哪怕在天主眼中,柏存谦都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人。 他去世之后,教父称颂他是灵魂的完全洁净者,是功德者,是在天主的恩宠中去世的,所以死后不会下炼狱,而是去天堂,他的灵魂将在那里进入到永恒状态,一切的痛苦、死亡、悲伤将彻底终结。 可他去世后,那些为人处世的大道理,那些他教给他们的善良、正直、谦卑的美好品德,柏边旸早已将之抛之脑后。 为了在柏氏争出头,这些年他做了很多错事,因此每周都需要去教堂忏悔赎罪。 佘淼说:“你借我的那张八达通,我这几天坐地铁买生活用品花掉了一些,还有那些现金,都算你借我的,我都记下了,等发了工资,我会还你的。” 柏边旸将卡轻轻握在手心:“我不强求你收下这些钱,但你至少换个工作。” 见他没有再坚持用钱打发掉自己,佘淼悄悄松了口气,听话地说:“如果有时薪高一些的工作,我会换的。” - 盛夏的夕阳落下,为宽阔的马场笼上一层明艳惆怅的橘色薄紗。 随着当天所有的赛马赛事结束,直播信号也随之终止。 “各位马迷朋友们,今日田沙马场所有赛事已经圆满结束,多谢各位嘅收看,下次再见。” 观赛的马迷们逐次离开赛馆,脸上神色不一,有兴高采烈的,也有骂骂咧咧的。 柏边旸没有随同好友们换个地方去第二趴接着玩,他告别cissy,先一步离开。 徐颂宁说要陪他一起离开,cissy当然点头,还特别嘱咐她要好好安慰byron学长。 “许诗琛这人真的爆炸讨厌。”cissy双手合十,真诚祈祷,“求求了,赶紧让他老爸破产吧,这样我就不用跟他维持表面和平,能狠狠对他落井下石了。” 徐颂宁哭笑不得。 许家是老派豪门,资本积累了这么多年,一朝一夕都与香港的金融经济捆绑在一起,怎么可能说破产就破产? 所以许诗琛才敢连柏边旸的面子都不给。 徐颂宁提醒:“就算你讨厌他,也千万不要当着他的面说。” “我又不傻。”cissy撇嘴。 徐颂宁笑笑:“那我先陪byron走了,下次你来香港,我和byron一起请你吃饭。” cissy坏笑:“那我希望下次来香港,是你俩请我吃订婚宴。” 徐颂宁嗔道:“别乱说。” “我哪有乱说?”cissy说,“本来当年janet一直撮合你们,她亲口说byron学长已经答应跟你拍拖了,就差正式确定男女朋友关系,如果不是柏叔叔他们忽然出事……唉,你们估计连孩子都生了。” 徐颂宁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是啊,如果不是突然出事,她和byron应该早就在一起了。 可是谁又能料到呢? “学姐,你说今天在马场上的那个人,真的是janet吗?”cissy不禁问,“她怎么会来这里工作?” 徐颂宁摇头:“我也不知道。” cissy皱眉,悄悄替janet抱不平:“在这里工作又累又脏,学长居然真的不管她吗?祸不及子女,当年柏叔叔出车祸,janet是无辜的啊,而且她妈妈不也去世了么……” “cissy,别这么说。”徐颂宁严肃了口气,“我理解你心疼janet,但你不是byron,你不会明白他的痛苦。” cissy是个单纯的人,没有坏心,因此她把站着说话不腰痛这句话表达得很委婉。 她们都没有资格去批判柏边旸的做法。既然没受过别人的罪,就没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去劝别人善良宽容,这对那个人又何尝不是一种自以为是的伤害。 徐颂宁并不打算插手他们兄妹之间的事。 但她实在很好奇,为什么佘淼会沦落至此? 当年柏叔叔和佘阿姨在去领结婚证书的那一天车祸去世,连遗嘱都没来得及立下。佘淼被逼离开香港,作为继子女,她没有法定继承权。 但柏边旸还是把该给她的那份留给了她。 柏氏不缺这些钱,柏老先生虽然不乐意,但看在孻仔存谦是真心爱那个女人,这些年他们一家人在一起也确实过得很开心,于是便默许了细孙的决定。 当时保险金信托这个概念还没有正式引进大陆,支持信托业务的保险公司寥寥无几,柏边旸甚至特地请了柏氏的家族律师来操作这件事。 按理说,佘淼回内地生活,无论如何都不会缺钱花。 车上,徐颂宁想着这件事,三番几次侧头看柏边旸。 柏边旸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看她,轻声说:“有什么话就说吧。” 徐颂宁语气犹豫:“janet……你真的不好奇她到底发生什么了吗?你们单独谈话的时候,你没问问她吗?” 柏边旸直接说:“我不想问。” “她就是去大街上当乞丐,都跟我无关。” 徐颂宁叹气:“byron,你以前不会说这样过分的话,你很疼她的。” 柏边旸:“那是因为爹地那时还活着。” “可是柏叔叔的死跟她……” “我知道跟她无关,但她是佘曼琳和唐志程的女儿,她身上留着那两个人的血。” 对话戛然而止,柏边旸摘下眼镜,摁了摁发酸的眼皮。 心情稍稍平复过后,男人语气缥缈,含糊迷离,难以确指内心情绪:“…serene,你知道我不欠她的,我也从来不觉得我做错什么,爹地活着的时候我把她当亲妹妹,我那么疼她,她的白话和英文都是我教的,马术和滑雪也是我教的,就连五线谱也是我先教她认的。” 柏边旸看向徐颂宁,没了镜片阻挡,清俊眸间闪烁的挣扎一目了然:“如果我今天问她,她说这些年自己过得一点都不好,我能怎么办?” 徐颂宁被问住。 “继续给她当哥哥,操心她的吃住,操心她的学业工作,以后还要操心她结婚嫁人吗?” “serene,我做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