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与灯》 1. 周五 雾与灯/厘因 - 该怎样去描写一个人的青春呢。 是蝉鸣不止的盛夏,还是枯燥而繁重的学业? 回望那段岁月,乔锦先想到的,是最讨厌的周五。 晨昏线刚刚亮起,睡眼朦胧的少男少女匆匆跑出宿舍楼。 有人正嘲笑顶着鸡窝头的同学,忽然被同伴嬉笑着撞了下手臂,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自己穿错了球鞋。 瞥见值班老师的身影,乔锦拽了拽好友的衣摆提醒,站着打瞌睡的万青语撑开眼皮,困倦地嘟囔着:“真羡慕走读生,不用晨跑。” 绕着操场跑了两圈,乔锦与室友去食堂吃完早餐,又去小卖铺买了零食和牛奶,以备着课间能垫垫肚子。 上午最后两节是余老师的课,他是出了名的会拖堂,等上完课,食堂已经没什么东西了。 回教学楼,她们常常会选择经过那条圆弧走廊。 不止是她们,也会有许多学生来这里。 清晨或落日余晖,结伴或孤身一人,望着遥远的晨曦,不知是在背书,还是因为伤心事难过。 乔锦的宿舍四个女生,其中一个女生个子高,坐在教室的后排,与前后桌的女孩儿关系相对较好。 而乔锦三人出入并行,她向来是站在最右侧的,听着万青语说话,她像是受到什么牵引,目光往不远处望去。 高挑清越的男生单肩背着包,宽松的黑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十分干净。 斑驳的阳光倾斜在他凌厉的侧脸处,他皮肤很白,乌黑的头发似乎没怎么打理过,柔软又随性。 身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双手插着兜,懒懒散散地笑了笑,乔锦连他的背影都舍不得错过—— 她能得到的,也只有他的背影,他的侧脸。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万青语两人挽着手,在不远处疑惑地回头看过来:“小锦,你怎么了?” 她快步走了上去,摇摇头说:“没什么,我们聊到哪了?” 一路回到教室,乔锦翻开要早读的课本。 如往常的习惯,英语老师借用早自习的时间,一个个叫到走廊抽背。 乔锦其他几门的成绩平平,唯独英语还算不错。 她背得很熟,老师表扬她:“你的口音比以前好多了,是不是私底下有在练?” 乔锦腼腆地点了点头,她出生于一个小县城,初中学校很小,每个年级只有两个班。 她曾经觉得自己成绩还不错,上了高中以后才发现,这里到处都是佼佼者。而她普普通通的,只是刚好浮于中游的位置。 学校有自己的录音带,听说今年的版本不一样,是由高二的周醒言学长重新录制的。 每个同学都要买这个录音带,乔锦在拿到录音带的当晚就听了很久。 他声音清越好听,并没有刻意地凹出磁性,像是夏日的青柠,干净清透。 戴着耳机时,就像是他在耳边轻语。 有同学说,她听着录音带睡着了,果然再好听的声音,再帅的学长,念英语课文照样催眠。 可几乎每个晚上,乔锦都要听录音带。 她笨拙地学着他的咬字,一遍又一遍地自我纠正。 偶尔,她会偷偷把自己的声音录下来。 放一遍他的,又放一遍自己的,就好像交织出错觉,仿佛他们在对话。 两节课结束的大课间,需要集合做广播操。 高一的队伍站在最左侧,所以高年级从教学楼出来时,总会经过他们的班级。 每一次,乔锦都会偷偷寻找周醒言的身影。 又或者,她根本不需要寻找,他一出现,她的视线就像是被牵引,直定定地跟着他走,看他与朋友说话,看他独自垂着眼皮思考。 高一距离高二的位置太远了,可旋转运动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地,装作不经意地往他所在的方向找去。 人影绰绰,他被无数的身影挡住。 侥幸捕捉到一角时,明明太阳要将人晒得融化,她的心依然扑通乱撞。 但今天是周五。 周醒言的课表早就被人流传出来,她也偷偷收藏了一份。 他上午两节课的老师,也是出了名的爱占课间。 几乎每次周五,他所在的班级都不会出现。 偶尔雨天不需要去操场,她会偷偷穿过两条走廊,跑去他所在的教学楼。 快要接近他的班级时,她脚步慢了下来,抬手捋了下额间的碎发,装作不经意地往教室里瞥了一眼。 他坐在中间那组的最后一排,没有将校服拉链束到最上方,松松垮垮的,单手撑着脸颊写题,没有抓耳挠腮,低垂的眉眼被她走过的阴影拂过一瞬。 他脸上没有任何的松动,也完全不在意外头路过的是谁,神清淡漠而认真。 乔锦站在烈日下挥动着手臂,转身时望向那缺席的班级位置,心里怔松,却又想到,他今天该换位置了。 上午的最后两节课,是乔锦最不喜欢的数学。 余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尤其喜欢叫成绩一般的同学起来回答问题。 乔锦数学不好,便是常被他点名的其中之一。 如果回答不出来,他不会责骂,却会笑眯眯地当众阴阳一番。 每当此时,乔锦的脸皮都火辣辣的疼着,窘迫铺天盖地压了下来,令她有些抬不起头。 但幸好,今天的题目她会,老师放过了她。 拖了半个小时的课,如她们所料,赶去食堂时已经没什么食物。 乔锦和室友打算去小卖铺买点吃的,却发现连这里都被学生买空了。 她买了个平常没吃过的面包,匆匆回到宿舍收拾行李。 “对了小锦,你周末和我们一起去ktv玩吗?” 万青语缩在床上,找了个很刁钻的角度玩手机,她测试过很多次,这个姿势绝对不会被纪检部的给看到。 乔锦指尖一顿,她没有回头:“我就不去了。” 万青语其实不太高兴,她撇了撇嘴:“你怎么这么不合群呀,叫你好几次了都不去。” 乔锦不安地蜷了下手,“我家比较远,过来不方便,而且,我妈妈管得严。” 万青语说完就已经不当一回事了,听了她的话,也只是无奈地说:“好吧。” 午休结束,下午的体育课老师并没有让大家自由活动。 乔锦在体育这方面实在差劲,考试总徘徊在及格边缘。 又是跑又是蛙跳,乔锦累得脸颊红扑扑的,碎发凌乱地黏在额间。 体育老师还笑眯眯地说:“珍惜我吧,可以去问问那群高二的,他们想见我还见不到呢。” 高一的体育老师还是健康的,上了高二就总会“有事”了。 周五放学早,最后一节班会 课大家都心不在焉的,就等待着铃声一响冲出教室,乔锦也在等待这一刻。 放学铃声格外动听,乔锦匆匆拎着包走了出去,她下楼时,瞧见有不少同学已经冲了下去。 她像是混在人群中的小沙砾随波逐流。 校门口的公交站早就挤满了人,她家住得远,需要坐两辆公交车,两个小时的路程并不容易。 第一班车是十五分钟一辆,而第二辆需要转乘的却是半小时一辆。 如果没有及时挤上公交,她回到家会很晚。 妈妈总会担心,每当此时,她都会唠叨许久,从而爸爸会看眼色提想买一辆车,说这样的话,送小锦上学也方便。 但他们家刚刚还完欠款,妈妈一笔账一笔账地掰开了说家里不容易,两人又开始吵起来—— 这一切,只是因为她回家晚了。 乔锦的前后都是同学,整个胸腔都仿佛被挤压,她几乎是被推上公交车的。 站在她身后的男生呼吸总会拂在她耳边,车内的空气逼仄,还混合着各种味道。 她很不舒服,费力地挤开人群,踉跄地站到一个女生的身边。 她个子不高,够不到上方的扶手,只能扶着女生的后座。 身后有人又挤过来了,身躯几乎是紧贴着她的背,她忍耐着车内难闻的味道,面无表情地抬起了眼。 公交车的车窗似乎不怎么清洗,黏着灰蒙蒙的,斑驳的脏痕,如同把车内车外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她一眼看见了周醒言。 他身上是一件干净的白t,校服搭在他左肩处,黑色的校裤显得他腿很长,就这么单手插兜地立在那与身边的人说话。 他不需要等公交车,姿态懒散松弛,像是极为随意地抬眼扫了过来,明明唇角噙着很浅的弧度,漆黑的瞳孔在阳光下却格外剔透冷淡。 乔锦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拥挤的公交车里,她脸色苍白,唇也是。碎发凌乱,额间、鼻头全冒着汗,被人挤得无法站直,可在他看过来的一刹那,她没有躲避。 因为她知道,周醒言看的永远不会是她。 他的目光并不会为一辆载满了学生的公交车停留,也不会去打量挤在公交车里的同学。 即使视线会在万千的可能中交错一瞬,可乔锦明白,这一眼,只有她自己在意。 他只是随意地看了过来。 没有任何的目的,更不会注意到她的狼狈。 如她所想的那样,周醒言移开了视线。 周五学校门口的车多,公交车行驶得缓慢,金灿灿的阳光晒进来,像是烤着她的脸颊,刺眼又难受,她却舍不得闭上眼,始终紧盯着那道身影。 人影绰绰,他站在人群之中,是如此明朗夺目。 等周醒言坐进了黑色的轿车里,公交车的速度也终于提了起来。 两辆车背道而行,周醒言不住校,又有两天见不到了。 黑色的车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公车一个转弯,身后男生的书包上不知挂了什么,重重地顶到了她的腰。 她回头看了过去,高大凶相的男生仰着脸,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撞到了她。 车内空气逼仄闷热,摇摇晃晃的让人站得不舒服。她忍着晕车带来的反胃闭上眼,身上的汗越多,也渐渐有点喘不过气。 慢长的路途很是煎熬。 以及,又有两天见不到周醒言了。 2. 光痕 换乘第二辆公交车,乔锦依然没有抢到座位。 她的胃里涌上来止不住的恶心感,视线往上看公交站牌,还需要撑十二站。 不同于文艺女主mv般的胶片感,她狼狈地从车上下来,碎发凌乱地黏在额间,脸色发白,身体也格外疲惫。 她拼命呼吸着新鲜空气,那股反胃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锦!” 爸爸骑着电瓶车赶了过来,越长大,她和父亲的关系愈发生疏。 乔光深也能察觉到,触及女儿恹恹的脸色,只是带笑地说了句:“妈妈特地买了排骨煲汤,晚上多喝点补补。” 乔锦晕车的劲儿还没缓过去,只是耷拉着脑袋嗯了声。 到了家,尤溪芸果然系着围裙在准备晚饭了。 “回来了?快去洗手。” 乔锦放下书包,直接拿着衣服进浴室洗澡。 再出来,尤溪芸已经为她舀了一碗汤。 乔锦慢吞吞地喝了两口,仰着净白的脸碎碎念:“太好喝了,妈妈你都不知道,我们学校的饭特别难吃,有时候下课晚什么菜都没了,只能去小卖铺买面包。” 尤溪芸炒着菜,抽空应她的话:“下课晚那是因为老师负责,你不要总想着吃,上课认真点。” “还有,少买零食,不健康。” 乔锦想分享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她垂下脑袋喝汤,尤溪芸的厨艺其实一般,但却能做一手好汤。 乔光深在外头抽了烟才回来的,他们一家人吃饭并没有什么不能讲话的规矩,聊工作,不知不觉又提到了邻居的八卦。 乔锦原本竖着耳朵听,忽然注意到尤溪芸一直在夹面前的咸菜。 几乎都是这样,每周五她回家,妈妈都会特地烧她爱吃的菜,可自己却不怎么吃。 她心里泛上酸涩,主动给尤溪芸夹了排骨:“妈妈,你也吃。” 尤溪芸倒是没有把排骨还回去:“别夹了,本来就是专门买给你吃的。” 她话音落下,乔光深讪讪收回了要夹排骨的动作,转而夹了别的菜。 尤溪芸似乎没注意到,话题转变到她小时候的苦日子:“我们那时候哪有排骨吃,你啊,是真的很幸福了,有这样的条件一定要更努力地学习。” 乔锦收回筷子,她耷拉着说知道了,这排骨很香,可她仿佛忽然失去了味觉,吃的似乎不是菜肴,而是他们寄托在她身上的希望。 她放下筷子,回房间时下意识地往餐桌那看了一眼,爸妈终于开始吃排骨了。 洗了澡,乔锦趴在床上玩手机。 她没有什么兴趣爱好,班上流行的游戏玩过,但因为技术太菜,还被人开麦骂到脸热,在反击与练英雄之间,她窝窝囊囊地卸载了游戏。 她也不追星,唯一感兴趣的大概就是看。 但最近关注的作者都没开文,乔锦再一次鬼迷心窍地搜索那串账号。 周醒言的q/q早就被不知名人士泄露,但可能是加的人太多了,他直接设置成不同意任何人成为好友。 乔锦也尝试过,冷漠的提示沉甸甸地落进她的心里,从而蔓延出无法抑制的沮丧。 再一次点进他的空间,依然是无访问权限。 她连偷窥的资格都没有。 不像中那么幸运,主角总有很多的巧合,她和周醒言之间隔得太远。 他是高年级的学长,他们不在同一个班级,甚至不在同一栋教学楼。 她和他说不上一句话,就连她想偷偷看他一眼,都要计算好下课时间。 寝室群里,万青语在和另一个室友商量明天出去玩穿什么,她们又艾特了乔锦,问她是不是真的不来。 乔锦从小就被管得严,尤溪芸总觉得小孩子自己出去不安全。 再加上之前家里还欠着钱,她没有这个资格拿钱出去玩。 所以一到假期,她总是自己在家里。 久而久之,她独来独往的,也没什么朋友。 乔锦习惯了观察妈妈的心情,看出尤溪芸今天心情不错,她试探性地询问:“妈妈,我明天想去书店看书,可以吗?” 怕被拒绝,她紧接着解释:“是语文老师给我们推荐的书。” 尤溪芸拧着眉,最终还是答应了她:“早点回来,不要乱买东西。” 乔锦雀跃地说好,她十分珍惜这段友谊,常常担心自己总是拒绝,万青语会生气。 聚会的地方在市区,虽然又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但乔锦很期待。 她从公交车上下来,七绕八转的,终于到商场。 等了大约半小时,万青语和另一个室友一起过来。 “走!我们先去买奶茶!” 乔锦的家不在市区,附近的奶茶店是偏老式的,她还是第一次喝这些看上去很高端的牌子。 几个女孩儿一人一杯奶茶,她又被拉着进了一家很漂亮的店,店内香氛弥漫,有玩偶,有首饰,看得她眼花缭乱。 一个漂亮的杯子就要五十多,她讪讪地放了回去,只见万青语两人也是这样,看到价格就松手了。 她们什么都没买,逛完后去看电影。 看电影,买书这种消费对于尤溪芸来说,都是浪费行为。 所以这是乔锦第一次来看电影,万青语问她要不要爆米花时,她拒绝了,只因为尤溪芸给的零用钱已经不多了。 电影是新上映的,很催泪,结束时乔锦的眼尾还泛着红。 尤溪芸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她赶忙低头回复。 万青语她们要去吃火锅,乔锦为难地拒绝:“我妈妈让我六点前必须回家。” 更何况,尤溪芸是不会允许她在外面花钱吃饭的。 万青语有点儿失落:“那好吧,我们打车去火锅店,你呢?现在回去吗?” 乔锦蜷着手嗯了声:“你们去吧。” 直到挽着手的两个女孩儿离开,她揉了揉脸颊,笑意像是斑驳的灰掉得一干二净。 估算了一下时间,乔锦打算去书店看会儿书再走。 她的视线缓慢经过整齐的书籍,踮起脚,取出一本。 有许多人直接坐在地上看书,乔锦环视了圈,目光透过那扇玻璃窗,怔怔地聚焦在那道身影上。 即使是背对着的,她依然认出了他。 周醒言穿着件美高风格的灰色卫衣,他坐姿挺懒散的,桌上放着冰美式和蓝牙耳机,漫不经心地翻着书。 古旧装修的书店里有着令人心安的木质香,乔锦的心跳却忽然快了起来。 咖啡店是和书店连在一起的,她抱着书走进去,并没有往左看,只是装模作样地往右边找着位置。 每 个人专注忙着自己的事,并没有在意走进来的是谁。 这里不是学校,没有规定她的位置在哪。 她可以理所当然地选择他身边的座位。 乔锦记得万青语吐槽过这家咖啡厅,有的位置特别挤,几乎是挨在一起的。 在看到周醒言身边的座位时,乔锦在心里赞同万青语的话,却也有一丝卑劣的窃喜。 还有其他更宽敞的位置,她却径直走向了他。 窗外的光痕静静折射在男生的侧脸处,周醒言并不在意身边坐了别人,更没有掀起眼皮看一眼。 乔锦心不在焉地翻开书,要不要和他打招呼? 可怎么开口呢? 就说——学长你好,我和你是同一个学校的。 可这样会不会太莫名其妙了?周醒言对她根本就没有印象。 她有些懊恼自己的笨拙与胆怯,如果她是个勇敢的女孩儿就好了。 就能大大方方地和他打招呼,不会去预想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两张桌子挨得很近,中间只隔阂着细窄的光痕,像是横亘在两人中间的分界线。 明明他已经触手可及,她却还是不敢踏出那一步。 乔锦正走神,帆布包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她拿东西的时候,电影票根从里头掉了出来,飘落到桌底,悠悠地坠在光影中间。 她弯腰将票根捡了起来,抬头的一瞬间,只见周醒言骨骼分明的手挡住了尖锐的桌角,仿佛一同捕捉到她失了节奏的心。 当她将东西捡起来时,他的手便收了回去。 就仿佛,无论身边坐的是谁,他都会帮忙挡住桌角。 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并不是因为她。 乔锦想,她总得勇敢点。 票根被紧紧攥在手心,她装作落落大方的样子,语气轻松地向他道谢:“谢谢你啊。” 可周醒言没有如她想象中的看过来,也没有微笑着说没关系。 什么都没有。 乔锦这才注意到,他还戴着蓝牙耳机。 他应该,没有听见她说的话。 雀跃不安的心跳就这么跌入谷底,漾出失落的波痕。 妈妈在手机上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明白自己该走了,却固执地待在原地,舍不得离去,舍不得错过和他的这次偶遇。 哪怕他根本没注意到她。 乔锦多给了自己五分钟,她走出咖啡店,把书放回书架。 原本,她是想透过那扇玻璃窗再看他一眼。 可当她经过时,却发现刚才还坐着的男生不见了,只剩下杯还未喝完的冰美式,孤零零地被留在那。 她匆匆走出书店,一眼寻找到了他清越修长的身影。 她鬼迷心窍地跟了上去,手机却再次嗡嗡震动。 尤溪芸直接打电话过来,证明她已经生气了。 听着女人严厉的声音,她的脚步顿了下来,着急的心也倏然冷却。 “我已经在等公交了。” 周醒言的背影渐渐消失,她站在原地低声应着妈妈的话。 从公车上下来时,天色渐暗,坐在爸爸的电瓶车上,细雨吹拂在她的脸上,有刺骨的冷意往身体里钻。 仿佛经历了场短暂的梦境,而这一刻,她已然抽离,回到了自己的荒芜小岛。 3. 名字 周一天色雾蒙蒙的,升旗仪式却照常举行。 乔锦的个子不算高,站在中间的位置。 万青语在她前面,趁着老师不注意,微微侧身和她说话。 很快,女孩子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乔锦便知道,是班主任过来了。 她目光漫不经心地流转,渐渐定格在那道高挑优越的身影上。 每周一都会有优秀学生上台汇报,看来,今天又是周醒言。 值周老师下台,而他走上全校人都能看见的,最夺目的地方,她在人群之中,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望着他,如第一次那般。 乔锦的初中是个小学校,每个年级只有两个班。 中考前一个月,学校组织大家来参观市里最好的高中。 乔锦怀揣着好奇与期待,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心里涌动着热切的希望,盼望着自己一定要考上这所高中。 她想离开逼仄狭窄的,墙壁斑驳掉灰的家,她想挣脱妈妈严厉的管控,不想在深夜因为父母的吵架声惊醒。 她想离开那个孤独的,没有任何朋友的地方。 她想逃离这座荒芜的小岛,去一个能够自由呼吸的世界。 这群外来的初中生引起了不少高中生的注意,参观结束,学校安排大家听讲座。 乔锦去了一趟洗手间,再回来,老师担心她走去原位置会打扰其他同学,便让她坐在最后一排。 她个子不算高,需要端坐着身体,集中注意力才能看清、听清台上的老师说了什么。 因为对这所学校充满向往,她听得很专注,直到身边有人坐下,她偏头看了过去。 男生穿着干净的校服,他的坐姿并不规矩,松弛地靠着椅背,面前放着的似乎是张稿子。 他的右侧还坐着一个人,乔锦记得是高中的老师。 两人轻声讨论着什么,乔锦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悄悄竖着耳朵偷听,却没听出什么所以然来。 但他却忽然偏头看了过来,乔锦还以为自己偷听被发现,倏地收回目光,可他只是微微靠近,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低声礼貌地询问:“同学,你带笔了吗?” 乔锦大脑空白,却下意识地从包里抓出好几支笔,甚至傻傻地让他选择。 周醒言抽出一支普通的黑笔,淡笑着感谢:“这支就可以了。” 她默默将其他的笔收了回去,却再没心思听台上的演讲,只是偷偷看他改稿子。 改完后,他将笔盖套好,重新还了回来,并且再次说了声谢谢。 台上的一位老师结束发言,他起身,拿着稿子走上前。 “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高一(2)班的周醒言。” 乔锦认真看着台上的学长,他演讲时不如老师带着刻板的说教,也没有一板一眼地念台词。 偶尔,他会戏谑地抛出一个笑话,惹得大家哄笑。 他漆黑沉静的目光隔着遥遥距离与她相撞一秒,乔锦的心倏地漏了一拍,台上的人却早已移开视线。 大家明显都很喜欢这个学长的演讲,结束时掌声轰鸣。 乔锦本以为,他会回到这个位置。 但周醒言走下台,窗外似乎有老师在找他。 乔锦心不在焉地注意着外头的身影,渐渐的,他与老师背道离开。 她身边的位置空落落的,掌声早已平复,可她的心里却漾开了一圈圈的波痕,久久未能平复。 临近中考的那个月,乔锦偶尔会想起周醒言,想到他演讲的内容,想到他那耀眼而夺目的身影。 到后来,她考入了这所理想的高中。 慢长的暑假过去,乔锦对这位学长的印象有些模糊了。 直到开学典礼那天,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型高挑清越,站在了更遥远的地方,甚至远到她看不清他的面孔。 可也是那一刻,她以为淡忘的记忆在顷刻间涌了上来。 有关他的模样在脑海中清晰勾勒,原来真的有人在惊鸿一瞥后,自此永远无法忘怀。 乔锦渐渐开始注意周醒言。 他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几乎每周荣誉墙上都会贴他的照片。 男生淡然注视着镜头,眉骨深邃,漆黑的眼里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他成绩很好,却没有什么架子,听说他们班上的同学都喜欢找他问学习上的问题,甚至还有其他班的学生来找来。 耀眼的少年,让人羡慕,也让人心动。 大胆的女孩儿拦着表白,但无论是谁,他的回答都是:“抱歉,目前我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他是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也不用晨跑。 穿着相同校服的学生来往,想要寻找一个人并不容易,可乔锦却能从人群中一眼注意到他的身影。 哪怕只是个侧脸,哪怕只是一抹背影。 最开始,乔锦心里抱着渺茫的幻想,会不会某一天擦肩而过,他会忽然记起她,并笑着说:“是你啊。” 可这终究只是幻想,周醒言怎么可能会记得她。 诺大的校园,偶遇并不是大概率的事。 但每次课间操结束,他都会和同学去小卖铺。 乔锦挽着好友的手,终于如愿遇见他。 她和他之间隔了一位同学的距离,可他们的影子却相撞重叠了一秒。 女孩儿的马尾辫轻轻一晃,侧脸装作不经意地看向他。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无法抑制的哗然与雀跃,就像周醒言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他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只是擦肩而过的同学。 他怎么会为了一个,仅一面之缘的同学停下脚步。 或许,他已经将这个一面之缘忘了,只有她记得。 见到他的欣喜,像是忽然断了线般往下坠去。 乔锦明白,这种情绪叫失落,从小到大,她体会过无数次。 可在下一次遇见他时,她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高高悬起,为他雀跃,为他紧张。 又在他离开后,恢复木讷的平静。 最开始,乔锦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他。 明明他只和她说过两句话,明明他对她都没有印象了,明明他们完全不认识。 渐渐的,她开始懂得,原来这种无法抑制的心动叫做喜欢。 会不自觉地在意有关他的消息,会假装路过荣誉墙,只为了多看一眼他的照片。会在听见他的名字时,心跳倏地乱了节奏。 她以为自己的暗恋很短暂,或许很快就会放弃的。 可她的这点喜欢,持续了一个秋天。 不止是枯黄的落叶,跨年夜的烟火,刺骨的冷冬都知道了她暗恋的心事。 岁月流淌,一个学期过去,周醒言的名字在她的心里已经念了千千万万遍。 新年时,会想他有没有看春晚和烟花。 下雨天,在想他没办法去打篮球了。 中午学校放歌,她想起来,周醒言很喜欢这个歌手。 偶尔被题目难住,会想到他。他在解不出题目的时候,会做什么呢? 如果第二天有什么事,乔锦总会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里她辗转反侧,又一次想到了周醒言,他会有烦恼吗? 也会和她一样,因为一件事而失眠吗? 乔锦的体育向来不好,这次的体质测试,让她惴惴不安。 到了下午,万青语几人愁眉苦脸的,同样在担忧。 跳远结束,大家又哼哧哼哧做仰卧起坐 。虽然有些同学平时很少沟通,却心照不宣地为彼此多加了几个数量。 接下去,只剩最后一项八百。 乔锦从小就不喜欢跑步,常年跑倒数几名。 “哎,那个是周醒言吗?” 她正焦虑着,万青语拽了拽她的手。 乔锦的心倏地漏了一拍,她遥遥望了过去,操场的其他同学仿佛化为虚影,她只能看见他一人。 周醒言脱了校服,穿着件干净的白短袖,高挑身影如劲竹,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手里拿着秒表和本子,明显在记录什么。 乔锦渐渐听不清万青语说什么了,注意力聚焦在他身上。 直到准备测试,她站在红色的跑道上,如曾经每次那样,身体不自觉地发软。 乔锦是真的讨厌跑步,她也明白,周醒言是过来帮忙的,他不会注意到跑道上有个狼狈的女孩儿。 可她也不知怎么忽然铆足了劲儿,死死跟着眼前的女生。 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心跳与呼吸声越来越重,胸腔肺腑仿佛被灌满了气儿,脚步也越来越沉。 她的心里,在默念周醒言的名字。 她告诉自己,只要再快点就能追上周醒言。 她真的能追得上他吗? 乔锦知道,这无异于追月般渺茫。 可她还是拼了命地抓住这道希望—— 快点,快点,再快点。 用他的名字来激励自己,乔锦第一次没有跑倒数,她撑着膝盖拼命呼吸,又和万青语互相靠着,发软的身体才没有倒下去。 录成绩时,周醒言念着序号,终于到她,乔锦忐忑地念了自己的名字。 他并没有抬头看她,紧接着念下一个。 乔锦几人和其他同学一样,想再围过去看看成绩。 刚才还不在岗的体育老师这时候回来了,吹着口哨驱赶:“跑好就别围在这了!都回教室去。” 在离开前,乔锦回头望去,只见周醒言的身边坐了个女生,似乎也是高年级的学姐过来帮忙的。 她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也看不到他的反应。 但她知道这位学姐。 对方和周醒言一样优秀,也是名列前茅的好学生,而在荣誉墙上,两人的照片常常并列被贴在一起。 他们是如此的耀眼。 乔锦性格内敛安静,但在初中的时候,因为成绩还不错,对自己也算是有信心。 可进了高中,她丢在人群之中,成了一颗平平无奇的沙砾。 她的成绩并不出众,只是徘徊在年级中游。 没有差到让老师头疼,也没有好到耀眼出众。 普普通通的人太多,也总是被忽略。 乔锦知道自己的落后,愈发努力学习。 一年前的盛夏,她还在憧憬着进入这所高中。 红黑笔迹交错的作业,翻出折痕的课本,成堆的试卷,从窗边坐到靠走廊,斑驳的阳光斜斜陪伴着学生度过冷暖岁月。 这是她喜欢周醒言的第一年。 高一结束的这年夏天,比以往更加闷热,蝉鸣也格外扰人。 乔锦的成绩进步了五名,尤溪芸拿着她的成绩报告单,只见开头的评语是格外熟悉的话—— 「你是一个安静乖巧的女孩儿。」 几乎每一年,她的评语里都会有这样的内容。 尤溪芸忍不住唠叨她:“你在学校里也要主动点,不会的题目多跑办公室找老师,问完之后要嘴甜感谢。” “你初中那个谁,成绩一般,但嘴甜,你们老师不也挺偏爱她的吗?” “你老是这么内向怎么行,和老师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乔锦听着妈妈的话,闷闷地说了声知道了。 4. 斑驳 从小到大,乔锦的暑假生活一直都很无趣。 她从来不上任何补习班,更没有什么一起长大的朋友,小区里的那些小孩儿不是同龄人,和他们也没什么共同话题。 她总是独来独往的,而旅游这些事更别说了,乔锦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做六个小时的大巴到外婆家。 高一结束的这个暑假,她每天都窝在家里。 偶尔尤溪芸心情好,会允许她去市区的书店。 也不知在期待什么,她每次去都会望向咖啡店靠右的位置。 可整整一个月,她再没偶遇到周醒言。 在一个学校里,她可以想尽办法去制造巧合。 可走出学校,这广阔无边的世界,想偶遇就如同是天方夜谭。 世上根本没有那么缘分。 乔锦在书店发现了一本很感兴趣的书,一不小心看上头,超过了给自己约定要回家的时间。 这一路上,她惴惴不安的,不知道回去以后妈妈会不会生气。 老天像是怀揣着恶趣味,满腔期待视而不见,不好的预感挥挥手就实现。 乔锦回到家,尤溪芸的脸色看不出任何异常,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还是正常的。 八点钟,她洗完澡窝在床上看手机,歇斯底里的争吵声隔着一堵墙向她砸了过来。 她猛地坐了起来,心脏突突地高高悬起,手脚也开始发凉。 乔光深在网络上看到有人可以提供下一期的彩票号码,他买了十几年的彩票,一直期盼着能够中奖。 他瞒着尤溪芸给那人转了五万块,如今被骗了才敢告诉她。 两个房间并不隔音,隔着的这堵墙早就斑驳掉灰。 乔锦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是被父母的争吵声惊醒的。 五六岁,她跌跌撞撞地跑入父母的房间,看到妈妈在扇爸爸的巴掌。 原本沉默木讷的男人,忽然翻身掐着女人的脖子扇了回去,暴戾地让她去死。 他们用尽各种难听的话去辱骂对方,没人在意哭泣恐惧的她。 乔锦以前报过警,她以为警察可以解决父母的矛盾,可他们也无奈,能做的只有尽力调节。 逼仄狭窄的小家里,她被父母的争吵声牵扯着长大。 因为钱,因为家里的地,各种琐碎的事都能吵。 妈妈总是咄咄逼人,尖锐刻薄的歇斯底里让她害怕,而父亲总是沉默的,无论妈妈说什么,他总是垂着脑袋,仿佛很无辜。 可到后来乔锦才发现,无色无味的毒才是最可怕。 这堵墙太薄了,他们在另一个房间争吵,无数个夜里,她都是这样抱着双腿,害怕到根本不敢入睡。 她担心他们做出伤害对方的极端行为,妈妈发疯般的尖叫声令她神经紧绷着,一颗心始终无法平静,突突的仿佛要撞出胸腔。 乔锦没有去他们的房间劝架,只是沉默地将录音带拿了过来,戴上耳机,将声音调到最大。 周醒言低磁的声音,渐渐盖过了旁边的动静。 她觉得庆幸,幸好学校有专门的录音带,幸好今年是重新录制的。 许多个夜里,她听着他的声音入睡,也有无数个彷徨孤单的时刻,她将这录音带当成了救命稻草,紧紧地抓住。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似乎变得很胆小,总会因为忽然的大声给吓到。 而且不是一瞬的事,这种害怕的心悸会持续很久。 她从没和父母说过,他们也不会将这当成什么重要的事,只会觉得她在矫情。 凌晨十二点,乔锦终于有了困意,她摘下耳机,卧室的门却被人轻轻推开。 尤溪芸双眼通红,她佝偻着身体坐在床尾哭诉乔光深做的事。 从今天被骗的钱,到从前的所有。 乔锦抱着双腿沉默不语,她的房间只有一扇窄小的窗,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露出了一小截漆黑的夜。 “那您想要我做什么呢?” 她木讷地望着那一小片的漆黑,缓缓收回视线,看向尤溪芸通红的眼:“妈妈,你希望我做什么?” 从前,她啜泣地牵着尤溪芸的手说:“妈妈,你离婚吧,我长大以后会对你好的。” 她甚至觉得,如果尤溪芸可以解脱,不要她也没关系。 她只是不想妈妈受委屈。 可尤溪芸没有答应。 从记事起,他们一直都在吵。 过了两天他们又会像无事人一样坐在一起吃饭,就当她以为爸爸妈妈和好了,深夜,歇斯底里的怨恨再次将她惊醒。 分崩离析的家,让她总担心有一天会坍塌。 有时也会麻木地盼望,塌吧,塌吧。 她问妈妈为什么不愿意离婚,尤溪芸只是说:“哪有夫妻不吵架的。” 反反复复,这么多年,乔锦没有一个深夜能够安然入睡。 他们没有吵架,她也总是会被噩梦惊醒。 就连到了学校,她偶尔都会心慌害怕,担心他们在家会不会做出极端互相伤害的行为。 看着尤溪芸离开的背影,乔锦一垂头,发现自己在不知什么时候掉下了眼泪。 出生时的脐带似乎并没有被剪断,那一端牵连着尤溪芸。 明明已经被他们的争吵闹得浑身疲惫,可看到妈妈痛苦委屈的模样,她还是会感同身受的难过、哭泣。 无法彻底冷漠地置之不理,剪不断,却紧紧将她的心缠绕,甚至快要喘不过气。 这一间狭窄的卧室,装满了她的心事,还有母亲与她的泪。 * 暑假剩下的这一个月,乔锦再没敢出门。 他们吵架时,她总是会变得小心翼翼的,看妈妈的脸色,也不敢说什么。 家里的气氛沉闷僵滞,吃完饭她就闷闷地躲进卧室里。 他们偶尔还是会吵架,到了第二天又和好。 烦闷的夏季接近尾声,终于到了高二开学这天。 乔锦松了一口气,比起在家里,她确实更期盼去学校。 分班名单早就下来了,幸运的是,她们原宿舍的几个人还在一起。 而令她更开心的是,他们换了教学楼,对面那楼正好是高三的。 她不用再担心下课时间不够,只要走出教室就能看到对面的班级。 晚自习下课,有零星的同学在走廊吹风,乔锦问万青语要不要去,她欣然答应。 夜晚的教学楼灯光明亮,对面那栋楼里没有人走出来,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看清教室里的学生们在埋头努力。 明明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乔锦却能模糊地判断出他所在的方位。 但周醒言是走读生,他不上晚自习的。 万青语是八卦达人,乔锦的心思渐渐聚焦在她说的消息上,某某班的谁谁谁谈恋爱了,哪个学霸被甩了等等。 乔锦被这些感情瓜惊得回不过神,她摸了摸耳朵,呆呆地问:“他们真的敢早恋啊。” 万青语被她逗笑了,意味不明地说:“那可不止是早恋。” 晚自习结束,两人还在挽着手聊八卦。 回去的路有两条,一条是直接下楼,另一条是往左边的走廊穿过去,从对面的高三楼下去。 两条路差不多远,乔锦装作不经意地说:“这里人好多,青语,我们往这边过去吧。” 万青语没什么意见,两人穿过走廊,九月的气温渐渐转凉,空气中拂着一层冷意。 走廊的交界处,乔锦似是无意地往左看去,高三的同学并没有像其他年级那般一窝蜂地冲出来,大部分人还在埋头学习,只有三三两两的人走了出来,其中就包括周醒言。 乔锦的心倏地提了起来,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一派认真听万青语说话的模样,其实早就大脑空白。 周醒言和同学交流的声音从后头传了过来,他们在讨论一个题目,乔锦虽然听不懂,却竖着耳朵不肯错过一个字。 但渐渐的,他身边的同学嬉笑着求他明天帮忙带早饭。 男生懒洋洋地:“不要,放在书包里臭死了。” “哎呀我不吃包子了,我吃三明治,行不行?” 乔锦忍不住弯了下唇,没想到他也会被同学缠着带早饭。 两个男生也不急,就这么慢悠悠地在她们身后。 她想走得再慢些,可四层楼忽然变得很短暂。 晚自习结束的校园里,同学们三三俩俩的走在一起,空气中偶尔拂来洗发露的香味。 乔锦回头望去,那道颀长的身影渐远,融在遥远的黑夜中,再也看不见。 学校每天晚上22:20熄灯,回到宿舍,大家抢着洗完澡。 两个寝室之间连接着公共洗手间,乔锦洗完澡,拿着盆子出来,只见万青语正和隔壁寝室的李丹丹聊天。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不知提到了什么,竟嬉笑着玩闹起来。 万青语躲到她身后,李丹丹要来挠痒痒泼水,乔锦夹在中间,那水不小心泼到了她的身上,弄湿了她的裤腿。 “不好意思啊。” 两人向她道歉,乔锦看着她们眉眼间未散去的嬉笑羞恼,敛下心里奇怪的感觉,说了声没关系。 “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她故作轻松地问,只见万青语挤眉弄眼的,做出一副要开口的样子,李丹丹忽然跑过来捂她的嘴。 两人又闹了起来,乔锦被忽略,站在原地僵了会儿,回过神去洗衣服。 弄好一切,她担心穿着湿睡衣会不舒服,换了件新的,正好万青语回来了。 “你和李丹丹的关系怎么忽然这么好了?” 她仿佛随口一问,万青语大大咧咧的:“我们暑假的时候见了几次,你知道不,她谈恋爱了。” 乔锦回过头,她对李丹丹的感情不感兴趣,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问:“谁啊,我们学校的吗?” “我答应她保密的,就不告诉你了。” 万青语嘿嘿笑道:“然后我们俩就总约出来喝奶茶,见多了嘛,我觉得她也挺有意思的。” “这样啊。” 乔锦干巴巴地应着,回到床上,她像是泄了气般,心里闷闷的,还有点别扭的酸涩与难过。 万青语的人缘一向很好,而且,是她太过无趣木讷,暑假的时候没办法赴约一起出去玩。 她只有万青语一个朋友,可对方不是的。 友情里的占有欲也会把人束缚得喘不过气,乔锦不敢袒露,只能装作大方。 她条件反射地摸向枕头下面,却发现自己忘记带录音带了。 她顿时懊恼,听着他的声音入睡已经是习惯了。 “青语,你的录音带还在吗?” 学校发这录音带,本意是想让大家多听多练,却没有强制要求。 万青语找了找,挠头说:“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哎。” 幸好另一个室友的还在,乔锦特别感谢她。 “哎小锦。” 万青语已经爬到上铺了,却忽然探着脑袋,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看着她问:“你好像每天晚上都要听这个入睡。” “你不会也喜欢周醒言吧?” 5. 生日 乔锦蜷着手,语气平淡的听不出异常:“我在听力这块比较薄弱,就想着多听听。” 万青语有点失望地哦了声:“你也太努力了。” “不过,周醒言的确蛮帅的,我之前还喜欢过他呢。” 她这话丢进寂静的夜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另外两个室友围了过来,嬉笑着起哄逗她。 乔锦手指发凉,却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仰着脸看万青语。 “哎呀,年少不懂事。” 她故作高深:“我就是看脸,觉得他好看。但你们想,有那么多喜欢他的女生,漂亮的,学习好的,他一个都没答应,那我这种普通的就更不可能了,所以我就不喜欢了。” 室友挺赞同她的话,随后提了个班级里男生的名字揶揄:“那你喜欢谁?” 万青语扔着枕头要打她:“谁要和那种神经病谈恋爱!” 聊着聊着,话题又聊回到了周醒言身上—— “真想知道他未来会和什么样的女生在一起。”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已经对感情有了朦胧的概念。 恋爱,是禁忌的躁动。 乔锦所在的班级也有出众的男生女生,每当有别班同学跑过来送东西,班级里的人总会多看一眼—— 原来喜欢他的是这样的人啊。 容貌和成绩,是他们总爱讨论的存在。 周醒言这样优秀的好学生,自然受到了许多关注。 偶尔女生宿舍会聊八卦,提到某个女生主动和他表白被拒,乔锦总是沉默地听着。 她不像那些表白的女生勇敢,也不如万青语这般洒脱。 她木讷,胆小,无论成绩还是样貌都普通到毫不起眼,学校那么多人,她站在其中,像是颗沙砾,可有可无。 甚至连自己的喜欢,她都不敢告诉任何人。 宿舍熄灯,室友摸黑回来,不小心撞了下脚趾头,痛得惊呼出声。 乔锦睡在下铺,听见动静下意识地起来帮忙,结果自己也撞到了。 万青语在上铺冒险打开手电筒,两个女孩子泪眼汪汪的,看到对方的惨样,都扑哧笑出了声。 这一番折腾,乔锦躺回床上,终于有了疲惫。 闭眼许久,她空白的大脑里忽然浮现万青语刚才的问题。 周醒言,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 周二,学校安排重新拍一寸照。 大多数女孩子都趁着午休回宿舍洗了个头,犯懒地就洗个刘海,有些女孩儿还悄悄化了个伪素颜妆容。 摄影师根本不给大家准备的机会,才刚走过去就拍好了,流水线似的一个接着一个。 “哎同学,你去叫下高三(1)班还有(2)班的,怎么还不过来。” 管理秩序的老师手里拿着文件,随机拦住乔锦扔下一个任务。 她心跳倏地漏了一拍,神色平静地说了声好。 周醒言就是在高三(2)班。 这是她第一次不用找任何借口,可以坦荡地去他所在的教学楼。 从楼梯上来,拐了弯,乔锦一眼瞧见了那修长清越的身影。 他面前站着一位老师,不知在谈论什么,男生双手插着兜,没有任何拘谨的姿态,倒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 这是好学生的底气。 成绩好,性格好的学生总是备受大家的喜爱,就连在老师面前也可以松弛散漫。 越靠近,乔锦的心越快。 周醒言比老师先一步发现她的到来,他撩起眼皮看了过来,漆黑的眼眸沉静冷淡。 “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老师回头,扶着眼镜问她。 乔锦敛下心里的悸动:“高老师说可以下去拍照了。” 老师看了眼时间,“好,知道了,谢谢啊。” 乔锦离开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却不想再次撞入了他的视线中。 沉冷的目光,仿佛只是随意扫了过来,却轻而易举地将她的心勾得七上八下。 乔锦回去的步伐雀跃,明知道万青语她们已经不在拍照的地方了,她还是故意回去了一趟。 她的班主任正好跟高老师说着什么,两人似乎有点什么事,班主任目光一转,示意她过来。 “正好我班上学生在这里,乔锦,你按照班级让大家有序进来拍照。” 文件被塞到她的手里,乔锦心跳微快,顺从地说了声好。 两位老师离开后,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到外面排队,她不经意间地看了过去,一眼注意到了他的身影。 他并没有好奇地往里头看,随手揉了下乌黑的头发,正漫不经心地和身边的人说话。 乔锦心不在焉地在文件上划勾,终于等到他进来。 男生依然双手插着兜,微微仰着下颌,漆黑的眼眸沉静目视镜头,他没什么表情时显得锐利难以靠近,凌厉优越的五官透着几分天生的傲气。 依然是流水线的“卡擦”一声,他神色冷淡地往外走去,这期间没有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一眼。 乔锦垂眼看文件,心里早就乱成了一团。 “同学,我问下啊。” 身边忽然笼下一片阴影,一个不算陌生的面孔自来熟地凑到她边上。 “等会儿可以重拍吗?我都没准备好,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我的帅气给拍出来。” 乔锦认得他,是常常和周醒言走在一起的男生。 她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浑身散发着打工人怨气的摄影师,为难又抱歉地说:“应该不行,但你很想重拍的话,可以留到最后问问他。” 高大的男生揉了揉脑袋,乔锦的视线里出现一抹身影,不等他多说什么,周醒言拽了下他的后领,似是有点不耐:“你就长这样,怎么拍都帅不了,为难别人干什么?走了。” “不是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就长这样?” 直到勾肩搭背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乔锦缓缓沉下一口气,明知道他不是特地为她解围,心跳却依然雀跃。 只是多看他一眼,她便能攥着这相遇的一分钟窃喜很久。 两个班级拍完,高老师总算回来了。 乔锦将文件还给老师,去教室的路上,她特意经过了那片荣誉墙。 周醒言的照片高高在上,他的荣誉里又多了一个奖项。 原来暑假里的他也依然在别的地方闪闪发光。 乔锦已经不记得站在这里看过他多少次,迷茫时,烦闷时,如同仰望触不可及的阳光。 阳光永远不能被人拥抱,可在遇到雾蒙蒙的阴天时,她总会盼望着晴天的出现。 就像周醒言,她会因为他的遥远与优秀而自卑。但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就照亮了她灰扑扑的角落。 * 高二的学业已经渐渐繁重,国庆假前,一眼望过去,大家的课桌上全是白花花的卷子。 乔锦的假期依然无趣,但十月三号这天是她的生日。 怀揣着期待醒来,手机里没有任何的消息。 她安慰自己,青语应该还没有起床。 万青语生日时她精心准备了礼物,还熬夜手写了一封信。 她从小就没朋友,万青语是她的第一个好友。 她很珍惜这段友谊,总是想尽办法地去维持。 以前班上有个人缘很好的女生,不止是生日,就是圣诞节也会收到许多的苹果。 那个女孩儿的父母总会在一个普通的日子准备礼物,因为她说过喜欢惊喜。 乔锦想,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惊喜的。 她从没收到过惊喜,可看着万青语感动开心的模样,乔锦心里的幸福与快乐仿佛要满得溢出来。 乔锦没有刻意去提醒她,只是时不时地拿手机看。 日落傍晚,晚上吃饭时,尤溪芸说:“要不是外婆提醒,我都忘了今天是小锦的生日了。” 乔锦吃饭的动作一顿,爸妈忘记她的生日已经是常有的事,可尤溪芸这么一提,她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期待。 “这样吧,今天都这么迟了,也不买蛋糕了。等后天弟弟他们过来,一起吃饭的时候买个蛋糕。” 国庆节,外婆提前说了要过来玩。 乔锦虽然早有预料,却还是止不住地失落。 尤溪芸做的决定,她没办法反驳,闷闷地吃完饭回到房间,手机里依然没有任何的消息。 她点开空间,却刷出了万青语的一条动态,她和李丹丹一起出去玩了。 两个女孩子拿着奶茶拍照,看上去是那么亲密。 乔锦喉咙哽住,心脏像是骤然紧紧扭在一起。 她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情绪,仿佛有股酸意蹿入鼻中。 她指尖发凉,找到万青语,犹豫了很久,给她分享了一条帖子。 是万青语喜欢的爱豆,她佯装轻松:【你老公人气爆棚。】 万青语回得很快:【不愧是我老公,嘿嘿。】 手机冷白的光线折射在她的脸上,映照出一片苍白。 乔锦眼眶微微发酸,仿佛随意地问:【看你发的动态,怎么今天和李丹丹出去玩了。】 万青语:【是啊,我们很早就约定好的。】 乔锦忽然想到在国庆假期前,她和李丹丹频繁传纸条聊天。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在意,发了句拈酸吃醋的话过去:【你们现在关系这么好呀。】 万青语似乎没看出话里的意思:【还好啦,她挺有意思的。】 乔锦忽然不知道回她什么了,那股无言的难过沉沉笼罩在心头。 她不是一个喜欢主动提醒的人,她想要的只有被在乎。 就比如小的时候,父母歇斯底里地吵架,用各种难听的话去伤害对方,没有人在意那天是她的生日。 蛋糕被砸在地上,她躲在角落,连哭都不敢。 小学那会儿,两人工作忙,常常到深夜回家。 她一个人睡害怕,央求妈妈能不能买个玩偶陪自己。 尤溪芸总说,生日的时候买,可到了那天,她忘记了。 她鼓起勇气问妈妈,尤溪芸那天心情不好,冷声斥责:“没有玩偶就不能睡了是不是?” “我们家的条件不好,你一定要这么任性?就不能体谅爸爸妈妈?” 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什么话也都说不出来。 她任性吗? 她只是....想要个玩偶。 父母会为了面子记住亲戚孩子的喜好,为他们买东西,却不会记得她的。 她总是不被在意。 生日似乎真的不重要。 她也是。 乔锦心里实在不舒服,她去客厅倒杯水,却听见尤溪芸在和舅妈聊天,听那亲昵的语气,准确来说是表弟。 “你喜欢巧克力的蛋糕呀,那姑妈就给你买巧克力的。” 乔锦的手一颤,水不小心倒在了桌上。 尤溪芸特别喜欢弟弟家的孩子,笑眯眯地聊了很久,乔锦沉默地喝着水,直到挂了电话,她才轻声开口:“妈妈,你忘了我不喜欢巧克力的蛋糕吗?” 尤溪芸愣了下,微微拧着眉,再开口时语重心长:“弟弟喜欢,那就顺着他,你都这么大了,吃什么不一样?而且外婆他们好不容易来一次,你懂事点。” “你要实在想吃别的,等他们走了我再给你买。” 乔锦的心里堵得慌,她闷闷地嗯了声,回到房间,心里的酸意席卷而来,几乎吞噬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知道妈妈不会买的。 尤溪芸每次都是这样,承诺过后,又反悔。 而她总是傻傻地抱有期待,又重重坠落。 她有时会觉得自己很矫情,不过是一个生日而已,这没什么的。 可难过的情绪总是侵袭着她的大脑,她很在意,也很沮丧。 一直到零点,她都没有收到万青语的生日快乐。 她是真的忘记了。 * 乔锦第二天醒来眼睛有些疼,她点开手机,发现万青语的头像旁边有数条未读信息。 万青语是个话唠,总喜欢给她分享任何事。 凌晨她和李丹丹还在ktv,她们一起吃了麦当劳,她说李丹丹唱歌五音不全,她说离开的时候下大雨了,她们两人淋成了落汤鸡。 她这样心大,或许想不到乔锦会因为这些消息而吃醋。 可她还是一条又一条地看了下去,每看一条内容,心里都酸得扭紧。 最后一条是凌晨五点发来的:【天呐我忘记昨天是你生日了!】 【小锦生日快乐啊!祝你暴富发财,所愿皆所得!】 她还发来好几个认错的表情包,乔锦心里空落落的。 迟来的生日祝福,好像不能让人开心起来。 她赌气不想回复,所以一直慢吞吞地等到中午才发了消息:【收到啦,谢谢。】 回过去后,一股巨大的落空拽着她往下坠去。 有几次,她和妈妈闹别扭,委屈地躲在房间里不吃饭。 可过了很久,尤溪芸都没有进来找她,见她出来,也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有本事一辈子都别吃。” 在家里,她是不被允许有情绪的。 她垂着脑袋吃东西,只觉得喉咙仿佛被哽住,吞咽的动作艰难,好像吃下去的不是米饭,是滚烫咸涩,又堵在心头的委屈。 尤溪芸总说:“你不要和别人家比,我和你爸就这点本事,攀比不是一件好事情,人要学会知足。” 乔锦想,她从来没想过和别人比,她只是羡慕。 她羡慕那些被家里宠爱的女孩儿,羡慕她们有要好的朋友,会精心准备礼物,所有的喜好都被记着。 她羡慕的,是有人在乎她们。 可她不一样。 所有的小情绪,心里的别扭与难过,都是她自我消化,没有别人在意。 如同万青语没有注意到她这么晚回消息。 如同外婆他们到来这天,一家人去市区的餐厅吃饭。 下了车,妈妈亲热揽着小表弟走在前面,外婆家的其他亲戚走在一起,爸爸和姨夫抽烟聊天,她戴着耳机,一个人走在最后面。 说是为了她补过生日,吹蜡烛的时候,乔锦八岁的表弟吵着要吹,大家也都哄着他,没有人问她的意见。 吹完蜡烛,表弟说了一连串的祝福语,还表演了唱歌。 长辈们笑得开怀,乔锦只是噙着很淡的笑说了声谢谢。 “怎么感觉小锦越来越安静了?” 小姨揶揄着找话题,尤溪芸顺着道:“是啊,每天死气沉沉的,像她爸一样。” 乔广深讪笑,乔锦拿着杯子的手泛白,只听妈妈又道:“还不如咱们小宇可爱,大大方方的。” “小锦啊,女孩子也不要太闷了,要活泼点。” 舅妈看出她的低落,笑着岔开话题,问起她的成绩。 尤溪芸听闻也只是挥挥手:“就那样,放假还老是跑出去玩,都高二了也不知道用心学习。” 乔锦的喉咙堵住,几乎每年大家一起吃饭,她都会被大人高高在上的目光围剿,从性格到成绩。 他们明明是笑着的,却让她有种无地自容的难堪。 这酒店的菜品都挺不错的,尤溪芸和外婆家的人用家乡话聊天,乔锦听不懂,和爸爸只顾着埋头吃饭。 到吃完饭,姨夫他们和以前一样开始炫耀各种事,尤溪芸与乔广深笑着追捧。 乔锦兴致缺缺,连蛋糕也没有吃,走出餐厅透气。 初秋的夜晚渐凉,她深吸了冷飕飕的空气,胸腔里积压的情绪才像是得到纾解。 不远处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她戴着耳机闷头走进去,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货架上的东西,顺手拿了一盒眼药水。 走之前,她打算买包糖。 能看出葡萄味的卖得最好,架子上只剩下最后一包了,她正要拿,妈妈给她发了消息。 尤溪芸:【弟弟想吃巧克力,你帮忙买两包回来。】 乔锦的手指泛白,明明货架上还有满满一排的巧克力,她却有些叛逆地回道:【这里没有巧克力了,买其他的行吗?】 欢迎光临的“叮咚”声回荡,身边落下一道阴影,她发着消息,并没有抬眼。 尤溪芸没有直接回复,应该是在问表弟。 她收起手机,赌气地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最后一包葡萄味水果糖,她今天就是不想买巧克力—— 眼前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干净,还有些冷。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过去,大脑忽地陷入空白,所有的烦闷与委屈都在这一刻僵住。 周醒言没有穿校服,他个子很高,身上是件宽松的黑色卫衣,露出来的颈很白,下颌凌厉,神情倦怠,透着几分疏离的清冷。 两人的手碰在一起,他没有和她争夺葡萄味的,随手拿了一包青提味的去结账。 乔锦心脏飞快跳动,仿佛要撞出胸腔,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讷声开口:“你不要这个味道吗?” 便利店的白炽灯明亮,她清楚地看见周醒言的黑发似乎有些湿,外面是下雨了么。 周醒言看了过来,黑而干净的眼眸沉静,并没有因为她的主动搭话而产生太大的情绪。 “不用了,谢谢。” 他疏离地拒绝,声音透着沙哑的倦意,像是有沙粒轻轻摩挲着她的心。 在他看来,乔锦只是刚好和他拿了同一包糖的陌生人。 他不认识她,也不会发现,面前的女孩儿此刻内心忐忑不安,仿佛失去了听觉,连大脑都变得空白。 周醒言结完账往外走去,乔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着急想要追上去。 走出便利店,炽白的灯光落在脚边,他接着电话,高挑冷淡的身影隐入漆黑的夜里。 “学长....” 低声的呢喃轻轻散在冷薄的空气中,像是微凉的一滴雨水砸了下来,洇湿的痕迹,很快被细密的雨所倾覆。 雨水浸湿了她的睫毛,视线里的身影渐渐模糊,她震耳欲聋的心跳也彻底冷了下来,只剩无尽的失落蔓延。 暗恋一个人,总是会抱有幻想。 幻想着他能够出现,幻想能和他说上一句话,幻想他能注意到自己。 在她心情不好时,视线里却出现了想念已久的人。 他只是站在那,便拂去了她所有的烦闷与低落,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昏头昏脑地陷入了忐忑幸福。 可当他离开时,巨大的落差让她下坠。 从美梦中惊醒,短暂的相遇让她心里却愈发清楚地明白,只能这样了。 她永远无法得到他,能和他偶遇,已是孤独彷徨中的馈赠。 6. 漂亮 乔锦没有买巧克力,那包葡萄味的水果糖她也没舍得吃,而是好好收藏了起来。 国庆假期过得很快,外婆他们回去后,尤溪芸忘了要再买一个蛋糕的承诺,她也没有再提。 回到学校那天,万青语比她先到寝室。 “小锦,生日快乐。” 她怀里抱着的是一个粉色的小猪玩偶,软绵绵的,摸起来手感很好。 “我看你之前很喜欢这个。” 那次她们宿舍一起出去玩,逛玩偶店的时候,她捏了这个小猪好几下,但因为太贵没舍得给自己买。 乔锦的心里有难言的情绪,因为万青语忘了她的生日而难过,却也会因为她记得自己的喜好开心。 她从小期盼到大的玩偶,是万青语给她买的。 小猪柔软,怎么揉捏都是可爱的,心里的喜欢还是胜过了失落。 她扬着笑,很真诚地说:“我很喜欢,谢谢。” 返校这天大家可以自由出入学校,还有两个室友没来,她们手挽着手去校外吃麻辣烫。 乔锦初中是走读生,没有朋友没有社交,一放学就回家,尤溪芸从来不允许她在外面乱吃东西。 麻辣烫奶茶这些,都是上了高中以后她才尝到的。 她们吃得浑身冒汗,桌边放着奶茶,谈八卦,聊明星,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进来,丢掉学业,享受着短暂的幸福。 两人吃完又去水果店买鲜切的水果,乔锦看了圈没有想吃的,万青语买了一盒切好的哈密瓜。 傍晚五点,回学校的人越来越多。 她们挽着手回去,万青语问她:“你国庆有去哪里玩吗?” “就是和家里人出去吃了顿饭。” 乔锦微微一顿,装作无意地说:“还碰到周醒言了。” “周醒言?” 万青语嚼着水果,圆溜溜的眼睛看了过来,让她内心的灰暗无处可逃。 “你们在哪碰见的?他和谁在一起啊?女朋友吗?” 她对帅哥挺八卦的,乔锦语气平静自若:“便利店,就他自己,应该只是刚好要买东西。” 万青语有点失望,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乔锦略带自嘲地说:“难不成你以为会发生什么偶像剧行为吗?” 她嘿嘿一笑:“万一呢。” 乔锦垂眼看着两人并肩的影子,在心里回答:这是永远不可能的事。 她和周醒言,如同云泥之别。 偶然的遇见已经是幸运,又怎么敢妄想得到他。 晚自习开始,大部分同学都在补作业,乔锦已经写完了,正在预习下节课的内容。 余光里,万青语恹恹趴在桌上,脸色也格外苍白。 她放下笔,担心地凑过去;“青语,你不舒服吗?” “我胃疼…..” 万青语额间冒着汗,甚至疼到带着点鼻音,前后桌的女生也围了过来。 今天学校的医务室没有开,乔锦心里着急:“我帮你去找老师,让你爸爸来接你去医院?” 她虚弱地点了点头,乔锦跑去办公室找班主任,很快,万青语的家长就过来接她了。 晚自习的最后一个小时,乔锦频繁看向身边的空座位,还是有些担心她。 下课回到宿舍,洗完澡,她躲在被窝里用手机给万青语发了消息:【你怎么样了?还有没有不舒服?】 万青语发了一张打吊针的照片:【现在好多了,估计是晚上吃坏了/哭/哭】 两人晚上都吃了麻辣烫和奶茶,唯一不同的可能是那盒哈密瓜。 万青语:【我也觉得是水果不新鲜,早知道就不贪嘴了,我爸还骂我。】 寝室长知道她和万青语关系好,路过问了一嘴。 “刚从医院回去,就是吃了不新鲜的水果。” 室友哦了声,又问她万青语明天回不回来:“这周是她打扫寝室。” “我跟她换一下,这周我打扫。” “行。” 万青语多请了一天假,乔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明天的体育课她该怎么办。 周一升旗仪式。 以往,万青语总会悄悄回过头和她说话,但这天眼前的背影是另一个女生。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老师让大家做准备活动,最后一个是两两一组,脚对脚坐在地上拉伸。 从前,她都是和万青语一组,但今天她不在。 放眼望去,其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搭档,老师看了圈,让她自己站着往下压拉伸。 今天是自由活动,男生要么打球,要么围在一起打游戏。 而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大部分都是平时一起走的几人。 乔锦宿舍的另外两个女孩去打羽毛球了,她坐在边上围观了会儿,身边落下了一道阴影,是李丹丹。 她疏离地颔首,移开视线,再次看她们打羽毛球。 “丹丹!你要不要一起来玩!” “好啊。” 李丹丹欣然答应,乔锦的目光渐渐追随女孩儿明媚的身影。 李丹丹在班上的人缘挺好的,她很幽默,也很活泼,许多男生女生都挺喜欢和她一起玩的。 她们玩得很开心,乔锦坐在大树的阴影下,忽然有些想念自己的菜鸡搭档万青语。 从前,她和万青语也会一起打羽毛球,或者一起挽着手臂走操场。 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阴影处聊天也很快乐。 女孩子们的友谊,是挽手一起去洗手间,是在体育课结伴而行,是传纸条讨论英语老师精致的穿搭。 但万青语今天不在。 温暖的阳光将她的脸颊烤得发热,黢黑的影子就这么呆呆缩在脚下,孤零零的无处可去。 一人独处的体育课,真的有些难熬。 上午体育课的好处就是会提早五分钟下课,也能第一时间去食堂。 乔锦和寝室长并肩,她们去二楼的西窗口买了最火热的牛柳盖浇饭。 吃完饭下楼,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捕捉到了周醒言的身影。 他微微偏头,不知和身边的人聊什么,神情散怠。 他们往上走,而她往下,渐渐靠近的几步里,周遭吵闹的声音仿佛被摒弃,她心跳很快,擦肩而过之际,隐约嗅到了干净的皂香。 那天在便利店,她追着出去,冷风中似乎席卷着清冽的香,微乎其微的,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这一刻,她却忽然确定是他身上的香。 她下意识地仰头望去,目光在嘈杂的人声中相撞—— 一个仰望,一个随意地垂下视线。 交错的那一瞬间,她心跳声振聋发聩,仿佛空落落的生活里忽然收到惊喜,雀跃地弥漫在每一个烦闷的角落。 想念他的眼眸,他的身影千千万万遍,久久未能平息。 - 万青语周二回来,乔锦终于有伴了。 枯燥的岁月在繁忙的课程中过得很快,夏日浓郁的绿在不知何时褪成了金灿灿的颜色,斑驳的光影透过枝桠,悄无声息地在课桌上折下了一小片的阴影。 发下来的卷子盖住了阴影,乔锦看着试卷上鲜红而刺眼的分数,一颗心重重坠了下去。 班级里的气氛沉闷,大家垂着脑袋,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这次期中考,他们班考得几乎都不理想,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发火,气得胸膛都微微起伏。 这还不够,她一个又一个地叫到外头训,几乎每个人回来都是垂头丧气的,甚至还有女生被骂哭了。 下了课,乔锦和万青语到外头透气。 “我这个脑子,可能就是天生不适合学习。” 这是乔锦第一次没有安慰万 青语,因为她的心里也冒出了同样的想法。 初中的她是井底之蛙,以为自己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进了高中以后,她发现自己只是浮于中游的一颗沙砾,距离第一名的位置真的很遥远。 她认真听课,认真完成每一次的作业,她自认为是努力的,可那有怎样? 有比她聪明的人,她们一样很用功很用功,甚至数倍,百倍,每个人都在向上拼。 她不由想到了周醒言。 他每一次都是第一,优秀的如同天上月,让人觉得好遥远。 也让她自虐地认清了自己有多渺小。 这份成绩单让她不敢面对妈妈,可家长会还是到来。 集体会议结束,尤溪芸去找了班主任。 再看过来时,尤溪芸难看的脸色让她的心咯噔一声,仿佛回到无数次妈妈生气的时候。 走廊里还有其他家长学生,不想在外面丢脸,尤溪芸和她走到一个走廊的拐角处,怒火再也忍不住:“乔锦,你自己看看这个分数还像样吗?!” “我看你就是假努力,是不是不想考大学?那现在就给我去退学!” “我没有。” 她声音微微颤抖:“我想考大学的。” 她也没有不努力,她真的有在好好学习,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努力还不够。 “你努力?你的努力就是买那些东西打扮自己!” 尤溪芸看到了她抽屉里的镜子,乔锦下意识地想解释,小圆镜是万青语送她的。 而那几个发卡,是几个宿舍的女孩一起拼着买的。 尤溪芸听着她的解释,更气了,伸手把她头顶的发夹拽了下来,力道大得扯下来几根头发,牵扯着头皮,让她痛得瞬间鼻酸。 “我看就是那个万青语带坏你的!我去找老师,让她给你换位置。” 乔锦脸色煞白地抓住妈妈,甚至手还在颤抖:“这跟她没关系!” “妈妈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更努力的。” 她不知道尤溪芸去找老师后,她和万青语会怎么样。 青语会不会怪她? 她这次成绩没发挥好,从来都不是万青语的原因,是她还不够努力。 “我告诉你,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别想其他的东西!” 尤溪芸冷漠的嘲讽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成绩不好,你再打扮也没用。” 她羞愧地嗯了声:“我知道了。” 尤溪芸看着她这死气沉沉的模样就来气:“小锦,家里的情况你还不了解吗?” “我知道你学校里有的同学很有钱,这些你比不过,爸妈也没本事,能给你的就这些。” “比漂亮,你算不上好看。” “你现在有什么?小锦,你什么都拿不出,唯一能靠自己获得的就是成绩。” “可这个成绩,你不觉得丢脸吗?” “爸爸妈妈这么辛苦的赚钱,你也该懂事点的。” 发夹被拽下,凌乱的碎发拂在耳边,她却不敢伸手去整理。 尤溪芸的话仿佛在她脸上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刺痛让她心里生出了无地自容的难堪。 有湿热的泪珠砸了下来,她咽下喉咙里的刺痛:“我知道的。” 知道我什么都没有。 知道我还不够努力。 “你忽然打扮,是不是早恋了?” 尤溪芸心里猛地冒出个念头,警惕地质问她。 乔锦的睫毛上还湿漉漉的,眼尾泛红,湿热的眼泪浸湿了手中的卷子,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低声啜泣地回答她:“没有。” 我喜欢的人,他很优秀,很遥远,耀眼到我永远无法靠近。 而我这么普通,这么木讷,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毫不起眼的。 又怎么会有人喜欢我。 不会的。 7. 校卡 乔锦问自己,是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吗? 她明白,没有的。 她和大多数的同学一样,认真听课,好好完成每一次的作业,考完试细心记错题本。 可为什么她的成绩还是这样? 乔锦想,没有任何理由能为自己解脱。 她没有进步,只能说明是她的步子迈得不够大。 那就再努力点。 别人付出三分的努力,那她就付出四分、五分。 她不该自暴自弃地停留在原地。 期中考过后,每天吃完晚饭,她都会提前去教室学习。 万青语看她这么努力,不由觉得压力大,也开始跟着一起去。 乔锦不算特别聪明的学生,她只能多挤出时间来学。 晚自习第一节课结束,李丹丹过来找万青语。 两人坐在一张凳子上聊天,细碎含笑的声音传入乔锦耳畔,只听她们在聊什么口红。 “哎乔锦,你要买不?” 李丹丹探着脑袋忽然问她,她抬起眼,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什么?” “我姐姐去韩国,可以代购口红,这个口红可有名了,你要不要?” 听她们说,班上有一半的女生都买了。 她攥着笔的手泛白,淡声拒绝:“我就不用了,谢谢。” 李丹丹听完耸耸肩,没有劝阻,只是看到她课间还在学习,脱口而出一句:“你们这么认真啊,下课还在学习。” 乔锦不知道怎么回她的话,只是干巴巴地嗯了声,又收回视线写作业。 可她的目光顿在一道题目上许久,一直三心二意地听她们聊天。 她不由想到自己和万青语的相处时,她木讷无趣,没有什么幽默感,大部分都是作为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而李丹丹不同,很多人喜欢和她聊天,万青语也是。 乔锦逼自己收回思绪认真看题,可心里的在意怎么也无法忽视。 她明白,自己在羡慕,也在自卑。 晚自习结束,回学校的这条林荫小道有许多人,也会有小情侣在这里约会。 手电筒的灯光从身后晃晃照了上来,教导主任的声音愤怒:“前面两个牵手的!给我站住!” 乔锦和万青语赶忙往旁边让开位置,大家都称教导主任老陈,他身姿矫健,快步冲了上去,这期间不忘催赶别的同学赶紧回宿舍。 这件小插曲被传播,很多人都知道某某班的那对情侣被抓了。 两人被全校通报批评,还被叫了家长。 周三下午是学校固定的寝室大扫除,等卫生部的检查完,乔锦和室友洗完头,一起去小卖铺吃晚饭。 她们买了泡面,坐在外头的小圆桌上。 乔锦有点想喝牛奶,她钻入小卖铺拿了一瓶,再出来,嘴里叼着吸管,没注意到从左侧飞奔而来一个男生。 对方撞到她,连带着牛奶也啪嗒砸在地上。 两人都傻眼了,男生连声道歉。 乔锦张了张唇,对方都已经说对不起了,她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你等我一下啊。” 男生想到什么,急冲冲地向她扔下一句话,乔锦原本想问小卖铺老板要拖把,目光顺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过去,心跳瞬间高高悬起。 是周醒言。 “快快快好兄弟,你的校卡借我一下,我卡里没钱了。” 周醒言的视线随意扫了过来,乔锦的大脑空白,像是忽然断了线般,忽然转身走进了小卖铺。 等借了拖把,她摸了摸滚烫的脸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落荒而逃。 “你再买一瓶牛奶吧,就当我还你的。” 男生拿着一张校卡给她,乔锦下意识地想拒绝,对方直接塞到了她手里。 “没关系,买两瓶也可以,本来也是我撞到你的,不买别把校卡还给我啊。” 他说着,还把她手里的拖把抢了过来。 万青语在不远处仰着脑袋喊她:“小锦,你怎么了?” 乔锦看了过去,只见周醒言正好坐在她们身后的位置,他懒洋洋地翘着腿,没有因为万青语的声音抬起眼。 她又一次走进小卖铺,站在放牛奶的货架前,没有直接拿,而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校牌。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男生的照片,心跳鼓动得雀跃,她甚至产生了妄想,那男生说不买别把校卡还他..... 真的可以不还吗? 乔锦磨磨叽叽地拖延时间,最终还是拿着一瓶牛奶刷卡。 她走出小卖铺,被牛奶弄脏的地方已经被人拖干净了,撞到她的男生坐在不远处,正眉飞色舞地和周醒言说着什么。 她心跳忐忑,克制着情绪走到他们面前,佯装平静地将校卡还了过去:“谢谢。” 周醒言的唇角还勾着很淡的笑,看见她,也没有太大的波澜。 倒是他朋友嬉笑着接过校卡:“没关系没关系,更何况本来就是我撞到的你。” 乔锦回到万青语身边,吃着香浓的泡面,却仿佛失去了味觉。 她的目光偶尔装作不经意地看向周醒言,雀跃的情绪在心里回荡,久久为能平复。 但渐渐的,她心不在焉地想到曾经看到过的一条帖子。 有人说,暗恋者以为自己的目光小心翼翼,其实在被暗恋者的角度来说十分明显。 那他呢? 他会不会也发现了? 乔锦对他人的眼神、目光有着高度敏感。 妈妈生气时眼睛会透着冷意。 在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答不出来,老师失望的目光,还有同学打量的眼神都让她的脸颊火辣辣的。 回外婆家过年,那些长辈居高临下的视线。 小学班主任挑了几个女孩子准备跳舞节目,舞蹈老师看见她时,锐利的目光将她上上下下打量,最后对班主任说:“这个不行。” 演出需要漂亮的,瘦的,高挑的女孩儿。 那些视线,总会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周醒言呢? 他是已经习惯了别人羡慕的、暗恋的目光,还是会觉得困扰厌烦? 她的偷窥,在他眼里是不是很明显? 乔锦猜不透天上月的处境,她只是仰望着,暗自纠结失落,却又不受控制地偷偷看过去。 落日的余晖悠悠笼罩着热闹的小卖铺,同学们进进出出,金灿灿的落叶飘浮在地面。 大家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谈八卦,聊作业,男生笑意疏淡,他散漫地靠着椅子,身上的黑卫衣看上去版型宽松。 斑驳的光痕映着他凌厉的五官轮廓,勾勒出几分意气风发的气质。 好看的人就是这样,只是穿了件普通的卫衣,都有着与众不同的帅。 乔锦偷偷看了他很多眼,甚至因为他身上的卫衣太好看,有点想买他同款。 回到宿舍,她搜了这个牌子,一颗心顿时凉了下去。 一件卫衣就要四位数,这并不普通。 她穿的衣服,大多数是妈妈去店里亲自买的,几十块的短袖,两百块的卫衣,质量已经非常好了。 乔锦盯着卫衣的个位数销量,不由酸酸地嘀咕了句,周醒言不会被骗了吧,这不一定有她的卫衣质量好呢。 她虽然买不起这件卫衣,却还是将其加入了购物车。 - 秋天总是过得很快,冷空气袭来,乔锦不幸中招感冒。 她去医务室配了药,万青语问她要不要回家。 “不了。” 她说话时带着点鼻音,回家需要给父母打电话,尤溪芸知道后定会唠叨。 “那你晚自习在寝室休息吧,我帮你和老师请假。” 万青语摸了摸她的额头,嘀咕着好像有点发烧。 乔锦没有强撑,她昏昏沉沉地睡着,再醒来是八点多,寝室里空无一人。 晚上没有吃东西,她的胃空荡荡的,很不舒服。 她想去小卖铺买面包,换好衣服时收到了万青语发来的消息。 【宝宝你醒了吗?】 这个点还没下课,但乔锦已经猜到对方应该是躲到洗手间发的。 她赶紧回:【醒了。】 万青语:【你好点了吗?】 乔锦:【好多了,就是有点饿,正打算去买吃的。】 万青语回得很快:【宝宝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我朋友给我点了外卖,大概过十分钟到,你能顺便帮我拿下不?】 万青语在初中的时候也有玩得很好的朋友,对方给她送过几次东西,乔锦都知道。 学校里不让大家点外卖,还会有人定时巡逻,但她无法拒绝万青语,好脾气地答应了。 万青语:【谢谢宝宝,爱你!】 睡了一觉,乔锦连头发也没梳,就这么散着长发走出宿舍。 幸好这个点校园里没有老师巡逻,她先去小卖铺买了面包,等走到收外卖的地方,她脚步顿住,隐约瞧见围栏旁好像有个身影。 她不确定是不是纪检部的同学,眯着眼睛观察好久才上前。 她慢吞吞地走了过去,却见那人和她一样警惕。 在确定不是检查的人,对方也松了口气。 “哎,是你啊。” 正是撞倒她牛奶的男生,乔锦点点头,她很少会和不熟的同学聊,万青语的东西还没到,她等了一会儿,只听身边的人按耐着激动的语气,用着气音呐喊:“周醒言!” 漆黑的夜,围栏之外停下一辆黑色轿车,从后座下来一个高挑的身影,他单手拎着东西走上前,模糊的五官变得清晰熟悉。 看见他的一瞬间,乔锦的心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周醒言踩在石阶上把外卖递过来,男生伸手去接:“好哥们,大恩不言谢!” 好巧,万青语的外卖到了。 “同学,你能帮我把这个挂下不?” 外卖员见他也在送东西,便问了一嘴。 周醒言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看向乔锦,嗓音淡淡:“你的?” 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她下意识地点头,又嗯了声:“是我的。”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将东西拿了过来,乔锦赶忙走过去踮着脚接。 勾住袋子的那一刻,她不小心碰到了男生微凉的手指,视线怔怔撞进他的眼里。 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冷风在耳边吹拂,她的心跳声振聋发聩。 8. 眼泪 回寝室的路上,明明冷风吹拂,乔锦的脸颊却依然热乎乎的,大脑昏昏沉沉,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病糊涂了。 只是偶然的一次相遇,便能让她心里甜滋滋的,就连感冒药都不苦了。 晚自习结束,万青语冲回宿舍。 她看到外卖,亲亲热热地抱着乔锦说了好几声感谢。 “对了,这两个梨是给你的。” 她从袋子里拿出青色的梨:“感冒吃这个好。” 乔锦有些欣喜,她克制着唇角轻轻翘起的弧度:“是特地给我买的吗?” 万青语说:“是啊。” 感受到别人的在意时,乔锦总会有种受宠若惊的开心。 她吃了个梨,陪万青语去阳台。 用凳子当成桌子,外卖放在上面。 万青语问她要不要吃,乔锦摇着头拒绝:“我还在感冒,你吃吧。” 一个吃,一个托着脸,偶尔聊天,余光里出现纤细的身影,乔锦一抬眼,只见李丹丹穿着睡衣过来,大大咧咧地蹭到万青语身边。 “给我尝尝给我尝尝。” 女孩子身上的沐浴香顿时涌了过来,万青语好似嫌弃,却没有拒绝她:“给你给你!” “好好吃哦,这是哪家的?” 两人的话题忽然被打断,乔锦蜷了下手,她拿起凳子想要回去,李丹丹忽然仰着脸问:“乔锦,你的凳子可不可以借我下?” 她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央求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些女孩子的撒娇:“我等会儿给你搬回去,行不行?” 万青语也看了过来,乔锦不好意思拒绝,她把凳子放了下来,李丹丹甜甜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回到宿舍,她的心莫名落了下来,吸了吸堵住的鼻子,昏昏沉沉地回到床上,想着还是赶紧休息。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不知多久,察觉到有人爬到上铺的动静,睁开眼看了下手机,才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 原来她们聊了这么久吗..... 第二天醒来,乔锦的情绪有点低落,但是万青语只以为她是感冒。 这天正好是周五,回到家,尤溪芸知道她感冒,果不其然唠叨了很久。 她闷声听着,晚上发起了高烧,乔广深赶忙将她送到医院。 周六,她睡了一天,再醒来爸妈又在吵架。 还是那些琐碎的事,他们结婚十几年,堆积的矛盾越来越多。 乔锦吃药的时候,尤溪芸问她:“你周一要请假吗?” 她喝着热水咽下去,开口时喉咙还在痛:“不要。” 尤溪芸拧着眉,说了声也好:“请假的话,课会跟不上,这两天多喝热水,要是实在难受,再打电话给我。” 妈妈爱她吗? 爱的。 只是有的时候,一些事情排在乔锦的个人感受之前。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习惯了观察妈妈的脸色行事,性子越来越闷,不愿意和尤溪芸多说什么。 可她仍然记得大概是七八岁时,她发高烧,妈妈守了她一夜未睡。 妈妈的爱,尖锐却柔软。 生病的时候总容易愧疚,也会委屈,她放下杯子,乖乖说了声好。 但不如乔锦所期盼,这场感冒两周还没好。 虽然不发烧了,但她总是断断续续地咳嗽,鼻子也还塞着。 这天晚上,寝室长是纪检部的,她工作回来,兴冲冲地和三人分享了一个消息。 “你们知道周醒言不?” 乔锦从药板中抠出药,脸色毫无异常,心跳却因为他的名字越来越快。 “他妈妈是初中部的教导主任,这你们还记得吧?” 寝室长卖着关子,万青语在上铺催,语气透满了吃瓜的兴奋感:“记得记得,然后呢?” “我听说啊,周醒言初中有个两情相悦的女生,但被他妈妈棒打鸳鸯了。” 乔锦仿佛在霎那间失去了听觉,大脑嗡嗡的,只是不断徘徊着室友说的这句话。 “我去!”万青语听起来很兴奋:“早恋啊,这么刺激!” “你听谁说的呀?” 乔锦牵强地扯出笑,她不能在别人流露出任何难过的情绪,可心里仿佛被堵住,梗得她不自觉地鼻酸。 “之前纪检部的学姐,她刚好和周醒言一个初中的,今天请她吃饭,她告诉我的。” “我就知道,周醒言长着张渣男脸,怎么可能真的没有谈过。” “谈没谈过不知道,但和那个女生的事可能是真的。” 寝室长应着她的话,忽然瞥见乔锦的药掉在了地上。 她顺手帮忙捡了起来,随口道:“小锦,你的感冒怎么这么久还没好。” 乔锦接了过来,她的手微微颤抖,笑着回答时鼻音很浓,但幸好因为感冒,室友没有听出来。 “是啊。” 感冒真的好难受。 万青语沉浸在吃瓜的欢乐中,她一直觉得帅哥美女不可能不谈恋爱,要么是装的,要么是心里有人。 “那你们说,他拒绝了这么多女生,该不会是还喜欢那个女孩儿吧?” “谁知道呢。” 杯中的热水冒着雾,渐渐洇湿了乔锦的睫毛,她坐在床上,就这么木讷地听着大家聊天。 另一个室友道:“好想知道他喜欢的女孩儿长什么样啊。” 寝室长本来收拾东西准备去洗澡了,听见这个问题,她又折了回来:“我听学姐说,是个很漂亮的女生,黑长直。” 她说了个女明星的名字:“很像她。” 清冷女神挂的。 “听说对方学习也挺好的,但后来转学了。” 听了她说的,万青语不由觉得惋惜。 寝室长拿着衣服去洗澡,话题这才终止。 乔锦喝水咽下药片,又撕开冲泡剂倒进温水里。 喝的时候,她一度想吐,生生忍着一口气喝完,那股反胃的劲儿又涌了上来。 那天晚上拿外卖相遇之后,她见到周醒言的次数不多,似乎只偶遇三次。 在其他时候,都是她在寻找他的背影。 而相遇之时,人影绰绰,走在一起的同学嬉笑聊天,他的视线从未看过来一眼。 那天晚上的偶遇像是一场梦,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她只是他世界里的一个路人甲,她这张陌生的面孔,并不会在他生活里留下任何痕迹。 人这一生会与许多人擦肩而过,她只是平平无奇的其中之一,一点都不重要。 喜欢他最难过的点在于,明知道自己和他不可能,却还是抱有幻想。 他的一个身影,能让她觉得自己与云端更近了。可他的不在意,会让她从高处坠了下去,又难过地清醒过来。 她和他之间,明明那么遥远。 可如今她知道,原来他有喜欢的人。 想想也是,如万青语所说的那样,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缺人喜欢。 她其实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却还是忍不住在意他喜欢的女生,自虐地去想,他是不是还在等那个女生。 高考后,他们会在一起吗? 他喜欢一个人时,是什么样的? 唇齿间的药味怎么也散不去,苦苦的味道似乎弥漫在整个舌尖,连吞咽时,都让她觉得好苦,好痛。 为什么会这么苦呢。 苦到她整个胸腔都仿佛钝钝疼着,一闭上眼,有什么湿润的泪珠沿着脸颊,浸湿了枕头。 咸涩的眼泪,她尝过太多次了。 尤溪芸骂她,她垂着脑袋,眼泪拌饭,却更加难以下咽。 深夜,隔着墙被父母的争吵声惊醒,看到他们互相伤害,她害怕地哭。 小的时候坐公交车去玩,父母从后座把她塞到位置上,他们却没挤上车,她一个人坐回家,不安地坐在公交站哭了很久。 去外婆家,因为性格安静,她总会被忽略,回到房间,她也会委屈。 成绩不理想,老师失望的目光让她抬不起眼,恨自己天资愚钝,也恨自己不够努力。 孤独的深夜,承载了她太多的眼泪。 乔锦闭上眼,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深怕会被室友听见啜泣声。 这是她喜欢上周醒言后,第一次没有听他的声音入睡。 当初的惊鸿一瞥,让少女第一次懂得什么是心动。 岁月流淌,这份喜欢愈来愈浓,甚至喜欢到会为他流泪。 可是,她因为他懂得了什么是喜欢,却没有学会怎么去放弃一个人。 到底怎么才能不喜欢他,不在乎他,不为他难过。 * 寝室长特地叮嘱大家,别 把这件事说出去。 第二天,依旧是令人烦闷的课程,课间气喘吁吁地去跑操,下课后一窝蜂地跑去食堂和小卖铺。 冷冬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桠,风吹在人的脸上还是生疼。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没有人会想到某天夜晚,有谁在偷偷地哭。 知道又怎么样? 没有谁能停下。 乔锦这两天的状态不好,总是容易走神,大脑钝钝的,时不时地浮现寝室长说的话。 想着想着,她还是会鼻酸。 可她明白,自己不该这样。 她不应该因为他的事就此堕落,她得往前走。 她逼着自己集中注意力学习,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真的非常用功,在平安夜前的某个小测验上,她的成绩是惊人的进步。 老师在发卷子的时候,甚至当众表扬。 乔锦看到这个成绩,也晕乎乎的有些不敢相信。 万青语问她借了试卷看,过了好一会儿,她似是开玩笑的说:“你这是要丢下我当学霸啊。” 乔锦对人的语气有着高度敏感,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察觉到万青语的语气不对。 刚才上去拿试卷的时候,老师说了万青语一顿,甚至提到了乔锦,意思大概就是,你们这两个同桌,一个进步,一个原地不动。 她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对万青语说:“不会的,我们一起努力。” 她笨拙极了,总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对方都不开心。 万青语牵强地笑了笑:“我知道。行了,别说话了,等会儿老余又要骂人。” 乔锦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上课时,她看向万青语,只见对方认真看着黑板,并没有看她一眼。 这一天,万青语的心情都有些低落,几乎没怎么说话。 两人之间的气氛古怪,乔锦心里煎熬。 到了晚自习,她看到万青语有个题目解不出来,在纠结要不要开口。 太主动,会不会被当成炫耀? 可不开口,她也不想和朋友的关系如此僵硬。 万青语直接翻页,没再写那道题,也没问她。 这个夜,乔锦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到零点时,她在被窝里打开手机,给万青语发了个平安夜快乐。 上铺的人微微翻动,她不知道万青语是睡了还是没睡,漆黑的夜里,她等了十多分钟,都没有等到回复。 直到第二天课间,万青语主动问她不会的题,乔锦很认真地教她。 两人都没有提昨天的事,但气氛明显好了很多,她也能察觉,万青语不生气了。 因为,万青语主动挽她了。 平安夜,小卖铺里批发了各种包装精致的苹果。 两人一起去买苹果,乔锦其实挺喜欢吃苹果的,主要是小的时候妈妈总让她吃,说是每天一个对身体好。 明知道平安夜的苹果价格贵,万青语还是吐槽了一句:“抢钱啊?” 小卖铺里的人太多了,人拥在一起,声音嘈杂,乔锦依然敏锐地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回头看去,是周醒言的朋友,身边却没有他的身影。 她曾经也趁着没有人,偷偷给周醒言送过苹果,去的时候,他的桌上已经有很多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吃。 “苹果这种无趣的水果,也就平安夜有价值。” 男生嬉笑地说了句话,他身边的同伴应和:“上次平安夜,周醒言把苹果都给我了,我都要吃吐了。” “不是你一个苹果没收到,问人家讨的吗?” “那也不用全部给我啊,每天一个,我都快成苹果了。” 两人的声音渐远,乔锦挑着苹果,就连空气中弥漫着苹果的香。 她曾经听万青语疑惑:“暗恋明明连一点甜头都没有,她们为什么还会喜欢那个人?” 是啊,再次听见他的消息时,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乔锦在问自己,明明喜欢他那么苦,为什么连放弃都做不到。 这一年,她没有给他送苹果—— 他会在意吗? 他不会。 送他苹果的人那么多,喜欢他的人那么多。 可乔锦还是在心里念了他的名字,平安夜快乐,周醒言。 9. 禁忌 乔锦还记得,去年的跨年夜下了一场雪。 南方很少下雪,整个校园都弥漫着雪粒,红色的教学楼覆上了一望无际的白,有人故意去撞树,枝桠颤颤地抖下来簌簌白雪,掉进了校服的衣领里,冷得一个抖擞。 有的学生看见雪玩疯了,像是下饺子似的,一个个绷直身体往厚厚的雪堆里栽去。 乔锦担心棉鞋会被雪浸透,没有参与之中,而是蹲在一旁和万青语堆雪人。 她戴着粉色的手套,笨拙而专注地揉着雪球。 她们堆的雪球是mini版,只有一个保温杯般高。 六七个雪人排排站在石阶上,好像陈列出来的商品,各有各的丑萌。 万青语她们都在雪人旁写了自己名字的缩写,乔锦原本想写周醒言的,但陌生的字母出现在这里,身边女生瞧见了一定会八卦追问。 她偶尔也会觉得失落,如果她和周醒言的名字有一个拼音是相同的就好了。 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用那个字母,在别人问起时,风轻云淡地说,是我的名字缩写。 或许,她和周醒言之间是真的没有缘分。 她想要寻找和他的共同点,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她一腔心动。 藏在荒茫雪中,无人会发现的暗恋。 乔锦记得那天堆好雪人,大雪纷飞,去小卖铺的路上,遇见了周醒言,他走在前方。 她漫不经心地听着万青语说话,只听身后忽然有人喊他—— “周醒言!” 她什么时候,也能如此坦荡地喊他的名字。 高挑清越的少年回头看了过来,乔锦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将下颌缩进了红色的围巾里,心跳声却仿佛怎么也藏不住。 “同学。” 擦肩而过的男生忽然顿下脚步,世界熙熙攘攘,校园里学生来来往往,嘈杂的声音仿佛在那一刻尽数冻结。 周醒言的嗓音如清冽干净的雪,她所有的心动,在这个雪天汹涌弥漫。 她佯装平静地抬起视线,只见他的手指修长白净,将一张校卡递到面前:“你东西掉了。” 乔锦竭力克制着心里的雀跃,“谢谢。” 周醒言仿佛只是顺手之劳,他转身离去,明明穿的都是一样的校服,可那劲长优越的身影却是如此的夺目。 让她无法忘怀。 到了第二天,她去看了那一排的雪人,可能是不想破坏这可爱的一幕,雪人还好端端地坐在那,只是面前的字母被雪覆盖了。 她蹲下身,在雪人面前认真地写下了周醒言的名字—— ZXY 有关他的一切,她都只能小心翼翼地去触碰。 怕被人看见,又怕雪粒不懂她的心事。 今年没有下雪,乔锦望着雾蒙蒙的天空,想了很多事情。 人总是喜欢赋予季节意义,可让人怀念的,真的是那个季节吗? 是落在掌心的雪粒,是怀揣着少女心事的雪人,是平安夜祝福满满的苹果,是带来温暖的红围巾,是令人心跳加速的擦肩而过。 是偶遇了喜欢的那个人,而他刚好和你说了一句话。 乔锦看着对面的那栋教学楼,高三刚月考结束,隔着遥远的距离,她依稀能判断出他所在的方位。 周醒言会在解不出题目的时候,看向窗外缓解大脑吗? 他会期待下雪吗? 他会讨厌这样雾蒙蒙的天气吗? “小锦!你干嘛呢?班会要开始了,你快进来啊!” 万青语从窗户里探出脑袋,乔锦终于回过神,她缩了缩脑袋,走进教室,热烘烘的气氛让她身上的冷意褪去了不少。 今天跨年,班主任特地安排了大家一起庆祝。 所有的桌椅被围成一圈,男生坐对面,女生坐窗边,中间空出了一大片的地方。 班干部们还用班费买了零食,乔锦回到座位,桌子上放了好几个糖果饼干。 原本以为大家就是这样吃吃喝喝,或者是看电影,没想到几个班干部说,要玩击鼓传花的游戏。 乔锦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她真的很讨厌这个活动,甚至还没开始,整个人就开始惴惴不安的。 击鼓传花,简而言之就是,音乐停下后,“花”在谁的手里,就要表演节目。 这对她来说,接的不是花,是炸弹。 乔锦无心吃东西,她不安地问万青语:“一定要参加吗?” 万青语也不会什么才艺,同样不喜欢这种活动,但看了圈教室里的人,她和乔锦耳语:“不参加的话,会被说的。还是玩吧,万一我们运气好,不会中招呢。” 乔锦没办法冷静,她唇线抿直,一颗心高高悬起,愈发烦躁不安。 她从小就不喜欢这类活动,大概是初中的第一次体育课,老师为了破冰让大家玩丢手绢,输了的同学要在人群之中表演节目。 乔锦就是第一个被丢了手绢的倒霉蛋,她仍然记得那一刻,所有同学的目光都看向她,有松一口气的,也有好奇兴奋的。 可她没有任何的才艺,她不会唱歌,不会跳舞。 她什么都不会。 可以拒绝吗? 所以人都看着她,仿佛她不表演,就是个很扫兴的行为。 乔锦硬着头皮走上去,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动物园里的动物,脑子里想到一个刚看过的冷笑话。 可她说完时,现场冷了两秒。 太无趣了吧。 那种窘迫感,让她永远无法忘怀。 仿佛全身的皮肤都被灼烧,尴尬到无地自容。 在外婆家也是,活泼可爱的弟弟妹妹们表演完,翘着腿的大人抬手,起哄让她也表演一个。 乔锦的指尖掐进手心,牵强地笑了笑:“我没什么才艺,就不让姨夫的耳朵受罪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尤溪芸也说:“她像个木头一样什么都不会,我真的操心死了。” 谈论的话题就这么莫名其妙转到了她身上,谈论她太过内向,不如表弟讨喜。 乔锦也常常扪心自问,她真的有这么糟糕吗? 没有才艺,木讷安静,性格不活泼,真的真的,这么让人不喜吗? 击鼓传花的游戏还是开始了,李丹丹自告奋勇,要做击鼓的那个人。 乔锦的心随着击鼓“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快,她紧盯着传过来的东西,递到她手中时,像是抓了个烫手山芋似的给了旁边的人。 心脏这才落了下去。 鼓声停,需要表演的是班上某个显眼包,大家一阵起哄。 玩了几轮,乔锦的心像是坐过山车,这次传到的是班上一个有点儿内向的女生,平时在班上没有什么存在感,就像她一样。 女孩儿脸颊涨红,看上去有点窘迫。 李丹丹对她说:“没关系,随便表演一个就行。” 乔锦在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没办法拒绝,可连随便表演一个都做不到。 待女生表演结束,有人对李丹丹嚷嚷:“你一直敲鼓,就不会被传到表演了。” 男生女生嬉笑着起哄,乔锦想,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很尴尬,可李丹丹没有,她锤了那男生一下:“那就让老师来嘛。” 没想到最后一次传花,真的传到了李丹丹的手里。 令乔锦害怕的游戏终于结束,她松了一口气,只见李丹丹大大方方地走到中央:“那我就跳个舞吧。” 乔锦认真地看着女孩子表演,她仰着脸,像只骄傲的小天鹅,没有流露出任何的胆怯。 乔锦其实很喜欢看别人的表演,她欣赏,又或者说是羡慕他人的勇敢与耀眼。 比如输了以后,大大方方表演的李丹丹,比如总是站在顶端,受他人瞩目的周醒言。 乔锦总是问自己,人一定要变得勇敢吗? 她又该怎么变得勇敢?怎么学会面对他人的目光? 这个课题,乔锦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答案。 晚上回到家,吃完晚饭,窗外有烟花绽放。 她看向那扇窄窄的窗,在心里许着愿—— 希望新的一年,要健康,要努力,要向上。 也要学着更勇敢。 * 元旦假期过得很快,回到学校翻开课本,才发现这学期又接近尾声了。 今年的气温是真的暖和,都一月份了,阳光懒懒地晒在人的脸上,反而蕴出了几分燥热。 临近期末,乔锦中午吃完饭,没有回寝室休息,而是去教室学习。 万青语要洗头发,没和她一起。 乔锦有两道题怎么也解不出来,她被困得头疼,说不清是题目的原因,还是之前和妈妈承诺过,期末考会给她一个满 意的答卷。 明明教室里的人不多,她却总觉得空气逼仄到有些喘不过气。 教学楼里有几间空教室,也不锁着,偶尔会有学生过去学习。 她拿着作业从后门走出教室,没有去楼上的空教室,而是穿过长长的走廊,去了周醒言所在的教学楼。 午间的教学楼人不多,广播里还在放着歌。 乔锦来到五楼,她低头看着题,在路过某一间教室时,随意地看了过去,目光却怔然顿住,就连心跳也在霎那间乱了节奏。 教室的窗帘并没有被拉下来,末处有桌椅堆积在一起,空荡荡的,明明是中午,却有莫名的晦暗与沉闷,让她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周醒言没有穿校服,他倚在窗边,姿态慵懒,五官轮廓笼在模糊的阴影中,似是察觉到有人在外偷窥,就这么淡然看了过来—— 他浓黑的眼里是毫无温度的冷漠,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渊,令人心头发颤。 乔锦的双脚似乎是僵在原地,也终于看到了他两指夹着的烟,沉冷的教室里,星火忽明忽暗。 在严谨的学校里抽烟,是禁忌,是违规。 他并没有在意自己抽烟被人发现,也不在乎她会不会去告状,没有任何的恐慌,甚至没有把烟掐灭。 周醒言抽烟的姿态看上去很熟练,不同于白日里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模样,他神色冷淡,喉咙上下一滚,缓缓地吐出白雾。 乔锦僵硬地移开视线,她大脑空白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教室的后门处,心跳如雷震耳。 她没有去想他为什么会抽烟,也没有觉得他在众人面前是好学生的模样,私底下居然会做出这种违反校规的行为。 乔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傻傻地站在这了。 她靠着两个教室中间的墙,抱着作业,静静望向碧蓝的天空,脑海里浮现了很多事。 寝室长说,他在初中有喜欢的人,他和那个女生两情相悦。 他站在领奖台演讲,意气风发,耀眼而夺目。 他这样优秀的人,又怎么会没有人喜欢。 擦肩而过,他从未注意到她。 所有的回忆渐渐散去,有关他的一切渐渐从虚无变得清晰,如同落在脚边的斑驳光影。 她垂下眼睫,想到他抽烟时,看上去是那么的厌世冷漠。 乔锦不知道他遇见了什么事,没想过去举报,也没想越界地敲门提醒。 这个点,几乎没有老师和学生会来这一层楼楼。 她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陪伴他,守护他。 周醒言迟迟未出来,乔锦小心翼翼地注意两边楼梯的动静,却不想今天还真的有人来这里。 她佯装碰巧地抱着书走过转角处,是一对牵着手的情侣。 两人见这里有人还愣了下,乔锦抿着唇,语气微紧地对他们说:“老陈在这边巡逻,别往上走。” 教导主任常常像巡视领地的雄狮到处逛,两人也不由想到之前被老陈抓到的情侣,感激地向她点点头,转身打算换个地方。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乔锦悬起的心才轻轻落了下去,默默向这对情侣道歉,她私自抢占了他们约会的地方。 她悄悄注意着周醒言所在的班级,察觉到后门的动静,几乎是下意识地躲进了隔壁的教室里。 乔锦靠着门,安静的教室许久没有人进来过,空气中灰尘弥漫,她捂着胸口,感受着咚咚的心跳声,脸颊莫名发热。 周醒言走过的身影透过玻璃窗,在地面掠过霎那间的阴影。她注视着,直到确定他离开,她拉开后门走了出来。 却没有转身下楼,而是去了他刚才所在的教室。 推开后门,想象中的烟味并没有涌进鼻中。 窗帘被风吹得飘荡,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乔锦走上前,烟蒂已经被他收走了。 她吹着冷风,又想到他抽烟时的模样。 乔锦曾经因为烦恼与痛苦,在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总会想到他。 她在想,他也会有这种让自己难受的烦恼吗? 他在遇到这些事时,是怎么度过的? 乔锦站在这吹了许久,直到午休的提示铃响起,她关上窗户,在离开前,又看向他所站过的位置。 周醒言是不是经常来这里抽烟? 他也总是心情不好吗? 10. 失焦 乔锦没有将那间教室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她偶尔会特地经过空教室,却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临近期末的这两周过得非常快,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每天睡前乔锦的脑子里都在背书。 可能是这段时间真的非常努力,考试的时候,她答得非常顺,甚至有了十足的把握,这次成绩应该会不错。 检查完一遍,她本想看向窗外,余光却瞥见了李丹丹小心翼翼的动作。 她拧着眉,只见再旁边的同学也发现了李丹丹作弊的行为。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沉默地收回了视线。 在期中考试,乔锦就看到过李丹丹作弊。 她托脸看试卷,抬眼看了下时间,瞳孔却微微一缩。 万青语也在作弊。 乔锦唇线抿直,她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考试结束,她走出教室,万青语挽着她的手,并没有任何隐瞒,当着她的面把小抄拿出来了。 乔锦犹豫着劝她:“你不怕被老师发现吗?” 万青语一脸无所谓:“不会的,丹丹教过我,只要放在试卷下面,趁着翻页偷偷看就行。” “青语!” 李丹丹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女孩子跑上来,和她挤眉弄眼:“怎么样?我教你的方法不错吧?” 万青语松开了手,语气明显轻松:“完美!这次应该不会被我爸骂了。” 乔锦蜷着手,心里闷闷的不太舒服。 她潜意识觉得万青语的这个行为是不对的,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出来。 以及,万青语和李丹丹这般亲昵,让被忽略的她心里又酸酸地拧在一起。 她甚至觉得自己像是世界里的恶毒女配,她觉得自己唯一的好朋友被抢走了。 期末考结束,寒假他们一家人回外婆家过年。 舅舅大姨他们都挺热情的,乔锦小的时候很喜欢过来,但是越长大,越有种自己是客人的错觉。 尤溪芸回到娘家是开心的,她挽着袖子热情地忙上忙下,乔锦看妈妈一个人太辛苦,在旁边帮忙烧火,又被舅妈赶了出去:“小孩子就不要在这里了,自己去玩吧。” 乔锦慢吞吞地走着,只见乔广深正和姨夫他们围着看别人打牌。 他听不懂这里的方言,只是捧着笑。 年龄小的表弟表妹们在追着玩,她没地方可去,干脆一个人回房间玩手机。 正好期末的成绩下来了,乔锦用手指放大,发现自己这次考得确实不错,甚至考进了年级四十。 得到回报的这一刻,真的会让人觉得幸福。 老师直接把所有人的成绩发下来,乔锦看到了万青语的成绩,她在年级六十,也进步了。 视线往下,李丹丹卡在了四十五的位置。 乔锦想到考试时发现的事,拧着眉,退出了文件表。 晚上吃完饭,看到她的成绩,尤溪芸不由狐疑:“是不是这次考试比较简单?” 乔锦愉悦的心情顿时落了下来,她闷闷地说:“没有,还挺难的。” “那你这次进步这么大。” 许是察觉到她的不开心,尤溪芸的语气软了下去:“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上次考那样糟糕,这次进步这么大。” “好了我也不多说什么,就希望你不要骄傲,别下一次又退步了。” “.....” 乔锦听着妈妈的话,心里不太舒服,蜷着手问:“妈妈,你就不能夸我一下吗?” 尤溪芸好笑地看着她:“你这小孩儿还功利的,这都要夸奖。” 乔锦喉咙一涩,只听她说:“你马上就要高三了,可千万别因为一次好成绩就松懈,还要继续努力。” “.....” 乔锦耷拉着脑袋在房间里玩手机,九点多,表弟咚咚咚地跑上来径直推开门,七岁的小孩眼睛圆溜溜地盯着她:“你为什么睡我的房间?” 乔锦好脾气地跟他说:“我们只是借住,过几天就走了。” “好吧,那你不能动我的东西哦。” “好。” “哎呦你怎么到姐姐这里来了?” 舅妈过来找表弟,她将人带走,两人的声音还模模糊糊飘过来。 “姐姐他们是客人,每年就回来一次,过几天你就可以回自己的房间睡了。” 这里的隔音实在不太好,深夜,乔广深还在楼下和亲戚通宵打麻将。 乔锦翻来覆去睡不着,和万青语连麦打了会儿游戏,“砰砰”的烟花声此起彼伏。 零点了。 她望向窗外的朦胧夜色,心里轻轻念着他的名字。 不知道在世界另一个角落的你心情怎么样,周醒言,新年快乐。 * 仿佛昨日才高一开学,课本翻页,试卷写满痕迹,换了一根又一根的笔芯,从窗边坐到教室走廊旁。 一眨眼已经是高二的下学期了。 周醒言的头发剪短了些,更利落,显得他锋锐的眉眼愈发深邃,整个人看上去帅到有攻击性。 听有人说他不参加保送时,乔锦的笔尖顿住。 她以为他这样优秀的人一定会保送的,之前去办公室送作业,也有老师提起这件事。 但如今听了这个消息,她心里有难以言说的情绪,在猜测他为什么没有参加保送,也在窃喜能够多看他两眼。 可她心里也有着莫名的笃定,她相信,就算不保送,周醒言也能考到很好的学校。 许多次,她又偷偷去了那间空教室,却再也没有和他偶遇过。 她的期待次次落空,可下一次,还是会过去。 这一学期,乔锦没有松懈,她依然非常努力,以至于和万青语之间似乎生疏了些。 晚自习结束回到寝室,她拿着牙刷杯去洗漱的时候,听见李丹丹扬声对万青语说:“记得看群啊。” 她愣了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她们有了新的群。 乔锦心不在焉地洗漱完,回到寝室,只见万青语正笑容甜蜜地看着手机,不知收到了什么消息,她从床上探着脑袋下来:“宝贝,帮我拿下耳机好吗?” 乔锦把耳机递了上去,佯装不经意地问:“看什么这么开心?” 万青语轻声对她说:“我谈恋爱了。” 乔锦怔住,她似是轻松地笑道:“真的?怎么都没告诉过我?” “你每天忙着学习,我哪能打扰你。” 万青语戴着耳机回答,乔锦指尖掐进手心,按耐着心里的酸意,装作吃醋地样子问:“但是你和李丹丹说了。” 万青语这才从手机里移开视线,垂着眼睫看了过来,轻飘飘地说:“她现在也是我的朋友啊。” 乔锦的喉咙像是梗住,她僵硬地笑了笑:“是吗。” 熄灯后,她翻来覆去,脑海中满是万青语的话。 万青语的话其实没有什么错,她不止她一个朋友,她有许多的朋友。 从始至终,需要“友谊”的人是她。 她明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自私,却总希望万青语能和她分享所有的秘密,妄想自己在好友心中是不一样的,是重要的。 这个深夜,她辗转难眠。 明明万青语就睡在她的上铺,她却觉得很遥远。 乔锦偶尔会想,万青语会像她一样,因为友情而睡不着吗?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万青语也会焦虑担心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仿佛什么都没有拥有。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个夜晚之后,她和万青语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少了。 明明她们还是会挽着手一起去吃饭,万青语常常去找李丹丹。 偶尔她写完作业,才发现身边的座位换了个人,万青语和这个女生换了座位,她和李丹丹坐在一起。 抬眼看过去,她敏锐地察觉到万青语在和李丹丹传纸条。 教室里只剩下翻动试卷,和笔尖刷刷的动静。 她看着题目许久,迟迟没有下笔的动作。 眼眶也渐渐发酸,一种难以言说的醋意与难过在心里盘旋。 她讨厌自己的敏感,却还是忍不住地去在意。 晚上回寝室,她挽着万青语的手主动说:“快要期中考了,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可以。” 乔锦微微张了张唇,努力想着话题。 万青语忽然雀跃地和她说:“我下周要和男朋友去约会。” 她有点不放心,迟疑地问:“你这样会不会耽误学习啊?” “不会的。” 万青语还偷偷告诉她:“我们上周已经亲了。” 乔锦的眼眸不自觉地圆了些,结结巴巴地说:“你们还未成年 。” 万青语白了她一眼:“你不要这么保守啦,早恋的人可太多了。” 乔锦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犹豫着想劝,可是触及她的脸色,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五月放假前,因为高三正在集体拍大合照,课间的广播操就取消了。 乔锦偷偷过去看,只见也有零星的学生过来看热闹。 高三太忙,三天一小考,一周一大考。 这学期,她见到周醒言的次数不多。 穿着校服的人影绰绰,她漫不经心地寻找着那道身影,终于看到了他。 隔着遥远的距离,人的五官容貌有些模糊,她却万分确定是他。 周醒言所在的班级正在排队,周遭的所有人都仿佛失焦,她的眼里只有他。 周醒言个子高,站在最后面,也不用像其他男生那样偷偷踮脚。 双手插着兜,身姿高挑挺拔,看上去拽拽的。 乔锦站在二楼的走廊里,贪婪地注视着他的一切,追随着他的身影,久久舍不得收回目光。 拍照的效率不算快,等周醒言所在的班级拍完,乔锦的心提了起来,她算好时间走下楼。 楼梯口的人熙熙攘攘,周醒言和同伴走上楼,她装作随意地看了过去,男生并没有抬眼。 是了,谁会无缘无故去看世界里路过的一个路人甲。 她逆着人群往下走去,走到一楼,再往上看去,他的背影已然消失。 如果不是自己处心积虑,她想见他一面都很难。 只是为了见他一眼,她傻傻地走了一条莫名其妙的路。 可这样的行为,她做过许多次。 回到教室,万青语问她去哪了,她找了个借口:“教室里人太吵了,去空教室学习。” 万青语哦了声,问她:“五一要不要一起去旅游?我和我男朋友,还有李丹丹也在。” 乔锦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她拿着笔的手泛白,笑着问:“你不是说要和男朋友约会吗?怎么李丹丹也一起?” “因为她说想去嘛,你都不知道她可黏人了。”万青语虽这么说,可言语间没有任何的讨厌:“对了,你一起去的话,丹丹就不用一个人当电灯泡了,你们俩也有伴。” 乔锦心里闷闷的,她故作轻松地婉拒:“我妈妈不会让我出去玩的,而且,放假回来就要期中考了,青语,你不担心吗?”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的拒绝让万青语觉得有些扫兴,“怎么每次叫你都不出来,你妈妈也太严了。” 乔锦的指尖掐进手心,脸上的笑意如斑驳的灰,掉得一干二净,讷讷的也不知该说什么。 五一假期,她在家写完作业,不由想到了万青语。 拿起手机,敲敲打打又删除,试探性地给她发了消息:【青语,玩得开心吗?】 万青语没有直接回消息,她写着题,偶尔看向屏幕。 到了傍晚五点,对面总算回了过来:【特别好玩!你没来真的可惜了。】 她发了很多张照片,有美食,也有和李丹丹的合照。 乔锦觉得在给自己找不舒服,盯着两个女孩儿的合照许久,心里酸得不行。 房间的门忽然被推开,尤溪芸不打招呼地走进来,本想喊她吃饭的,见她在玩手机,果不其然又开始唠叨:“现在这么重要的阶段,心思都要收起来了,知道没?” “你要是再一天到晚玩,我就把手机没收了。” 乔锦放下手机,心里无奈叹了声气,也没有解释。 毕竟,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被尤溪芸看到她拿着手机,就会被认定玩了一天的手机,觉得她根本没有学习。 只要她开口解释,就是顶嘴。 她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耷拉着脑袋听尤溪芸说话。 尤溪芸看她这闷声闷气的样子就来气,吃饭的时候说了她好久,渐渐的,话题又转到其他地方,她又开始指责乔广深,男人还是和以前一样沉默。 乔锦快速吃完饭,回到卧室,她沉沉松了一口气。 好想快点结束五一假期回到学校,好想快点高考完离开家。 可翻开作业,触及台灯旁的日历时,她的心像是被轻轻烫了下,后知后觉地想到另一件事。 这学期过后,周醒言高中毕业。 她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11. 沙砾 五一假期回来就是期中考。 学校会根据上一次考试的排名重新安排位置,乔锦这一次没有和万青语一个考场。 考试进行到一半时,窗外忽然传来动静,同学们纷纷往外看去,老师敲了敲讲台:“别东张西望。” 乔锦将心思收了回来,她专心写题,又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两遍。 直到考完试,大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万青语和李丹丹作弊被发现了,是有人当场举报。 乔锦拧着眉,回到教室,久久未见万青语的身影。 直到傍晚另一门课考完,她回到寝室,只见万青语眼眶通红。 “青语。” 她有点担心,半蹲在女孩儿面前,不知所措地给她递了张纸巾。 “刚才我爸爸来了,他把我骂了一顿。” 万青语抽噎着,她趴在桌上哭得肩膀颤抖:“你都不知道老班有多凶。” 当场被举报,她觉得好丢脸。 也怨恨那个举报的同学。 乔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沉默地陪在她身边。 看万青语很久没吃东西,她去小卖铺买面包,却见周醒言和几个同学正坐在那聊天。 高大的男生懒懒翘着腿,耷拉着眼皮,看上去有些疲倦。 乔锦匆匆买完东西走出来,可坐在那的身影已经换了个人。 他走了啊。 也不知道,还能见他几次。 期中考的成绩出来,同样的,万青语和李丹丹被通报批评。 班主任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又一个地叫出来谈话。 乔锦这次依然考得不错,甚至进步了。 成绩最能看出来一个人努力了多少,相比上一次,班主任的语气格外温柔,说的无非就是希望她能保持,不要骄傲。 乔锦其实是个喜欢听见夸奖的人,她开心地点了点头,回到教室,又动力满满地开始学习。 班主任不知道和万青语说了什么,再回来,她耷拉着脑袋,脸色沉沉的,心情明显很差。 这次考完,班级全体换座位,几乎所有的同桌都被拆开了。 乔锦旁边的是一个比较腼腆的女孩子,平时在班上也很少说话。 她还惦记着万青语,到下课,她去万青语座位旁,喊她一起上厕所,没想到被拒绝了。 乔锦不知所措地看着万青语冷冷的脸色,这一瞬间,她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 坐在旁边的几个同学也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偷偷瞥了过来。 上课铃响,她只能回到座位,可课本上的题目仿佛变得虚无。 剩下的两节课,她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余光里,万青语同样没有离开座位。 晚上回到寝室,就连另外两个室友也察觉到气氛的古怪。 寝室长偷偷问她怎么了,乔锦摇了摇头,她不知道。 洗完澡回来,她站着护肤,忽然听见上铺的万青语喊了另一个室友:“可以帮我拿下耳机吗?” 乔锦的动作顿住,她睫毛颤着,喉咙像是被堵住,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闷挤压着胸腔。 从前万青语都是喊她帮忙的。 深夜,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望着上铺,始终不知道万青语遇到了什么事。 脑海中满是她冷漠的表情,乔锦心里愈发难受,她闷闷地戴上耳机,听着周醒言清冽好听的嗓音,迷迷糊糊的,过了很久才睡着。 可能是睡得太晚了,她第二天醒来眼睛有些肿。 洗漱完,另一个室友的手被刮伤,乔锦正好有创口贴,从包里找出来给她。 “谢谢。” 乔锦刚想说不客气,只听万青语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话,“琳琳,该走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淡漠,并没有看向乔锦。 琳琳是个爱玩游戏的女孩儿,平时的心思都在游戏上,但性格很随和,几乎谁叫都会答应。 再迟钝,她也发现了两人之间气氛的古怪。 琳琳为难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跟着万青语走了。 寝室长习惯和其他宿舍的女生一起走,见她还留在这,奇怪地看了眼:“小锦,你怎么还在这?没和青语她们一起走吗?” 乔锦的手轻轻颤抖,她竭力克制着情绪,艰难地笑了笑:“现在就走了。” 跑操的时候,她一直盯着万青语,心里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始终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天,她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坐在同一个教室里,明明和万青语隔着两组的距离,她还是会偷偷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看到她和李丹丹一起上厕所,看到她笑盈盈的,仿佛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乔锦的心紧紧拧在一起,难道只有她在乎这段友谊吗? 两人像是互相较劲,谁都不肯低头,在宿舍里也一句话都不说。 可乔锦的心里却一直在煎熬,就这么熬了两天,老师下午要检查错题本,她早早写完了。 中午吃完饭回到宿舍,琳琳不在,只要万青语一个人趴在桌上写题,见她回来连眼皮也没有掀一下。 乔锦不想这样煎熬下去,她的指尖掐进手心,小心翼翼地主动开口:“青语,你最近心情不好吗?” 万青语脸色冷淡,并没有理她。 乔锦的心惴惴不安,触及未完成的错题本,她牵强地扬起笑试探:“青语,需要我教你吗——” “你能别跟我炫耀了吗。” 万青语不耐地打断她的话,不同于从前亲昵的姿态,女孩儿眼眸里毫无温度,令乔锦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冷了下去。 “老师表扬你了,很得意是吗?明知道我发生了什么,还要在我面前显摆你成绩好是不是?” 乔锦脸色煞白,她讷讷:“我从来没这样想....” 万青语声音冷得厉害:“你真的很装。” 乔锦颤抖的手攥得很紧,指尖掐进手心,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 “你作弊被发现,退步,被老师骂从来都不是我的原因。” 她拼命克制着眼眶泛起的酸意:“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可我不欠你的。” 万青语嘲讽地扯了下唇:“那就别交。” 从前,她们在宿舍里,脑袋凑在一起分享八卦,一起吃零食。 如今却仿佛带着尖锐的刺。 明明午后的阳光那么温暖,她却觉得冷得厉害。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除了她们两人,没人知道这天中午宿舍里的争吵。 在那之后,乔锦愈发的独来独往,也越来越沉默。 课间她就坐在位置上学习,中午一个人去吃饭,连小卖铺也不怎么去。 直到有天,琳琳好心问她和万青语之间发生了什么,她沉默地摇了摇头。 “她那天跟我说,老班找她训话的时候,提到了你。” 乔锦洗衣服的动作一顿,唇线抿直,并没有说什么。 “老班拿你和她比较,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她才生气的,应该....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班主任的性格大家都了解,特别无情。 尤其喜欢拿同学之间比较,她大概也能猜到班主任说了什么,无非就是她进步了,但万青语退步。 “这不代表她可以迁怒我。” 乔锦洗着衣服,大脑却是空的。 琳琳也无奈,她走后,乔锦盯着水流,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委屈与难过。 她又成为了那颗独来独往的,总被人忽略的小沙砾。 周三的体育课难得没有被占领,排队的时候,万青语和李丹丹走在一起。 乔锦收回视线,问琳琳要不要去散步,她答应了。 体育老师刚吹口哨说自由活动,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琳琳,你跟我们一起去打羽毛球吧。” 乔锦的脚步顿在原地,只见万青语和李丹丹站在不远处,脸色淡淡。 琳琳为难地看了看她,又看向万青语。< /p>许是看她一直没过来,万青语直接走上前,她亲昵地挽着琳琳的手:“走啦,你上次不是说想打羽毛球吗?” 琳琳的右手被迫从乔锦的手中抽了出来,她面露为难,最终还是被万青语牵着走了。 乔锦僵在空中的手发凉,其他同学都结伴走了,有的去打羽毛球,有的去走操场。 她收回了手,太阳很大,晒得她脸颊发热,却也晒到她的心脏仿佛被烫伤。 疼得心里冒起了酸意,明明眼眶很干,却有滚烫的委屈从心头涌了上来。 她蜷着手,没有去找其他人。 她们都有伴,她过去,是插足。 她像是孤僻的影子,无处可去。 或许,她真的不会有朋友。 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人对她的评价—— 太安静。 太无趣。 太木讷。 就连她自己都在质问自己—— 你为什么要这么自卑? 你为什么这么笨? 你为什么不可以勇敢一点? 你为什么这么容易痛苦? 你为什么这么矫情? 你为什么这么温吞? 你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为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不讨喜。 乔锦沉默地回到教学楼,不同于外头的灼热,楼梯口格外阴冷。 她用手背擦了下眼尾,烦闷地往外望去,忽然发现教学楼外不知何时挂满了横幅,红黄色的幅布上写满了各种激励的话语。 高三快要高考了啊.... 乔锦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周醒言了,至少这一周,连一眼都没见到。 她站在走廊上,垂眼看着那些被风吹动的横幅,掀起了层层波澜,像是鼓动着高三学子努力加油。 他是站在顶端的天之骄子,他成绩好,家世优越,注定会去往更辽阔的地方。 她是渺小而不起眼的沙粒,因为友情难过,因为父母争吵而痛苦,她有很多烦恼。 这一刻的烦恼是,她发现自己连见他一面都好难。 她偶尔会想,她的这些烦恼,周醒言会有吗?如果有,他又是怎么解决的。 乔锦思绪万千,又想到他两情相悦的那个女生,他们会考同一所学校吗? 可能是风的原因,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在心里笑自己矫情。 无论他和谁在一起,总归不能是她。 他身边的人,得和他一样优秀。 有莫名的酸意涌入鼻头,她望向周醒言的教室,却还是默默地为他祈祷。 学长,你真的好遥远啊。 可我还是由衷地希望你能高考顺利,考上理想的大学,无论去了哪里,都是耀眼而夺目的。 乔锦心情不好,没有回教室,而是走向他曾经去过的空教室。 期待又一次落空,依然没有他的身影。 她随意地用纸巾擦去桌面的灰尘,疲惫地趴了上去,用手垫着脸颊。 空教室的窗帘被拉下来,没有任何的光线,笼罩着一层暗沉沉的黑暗。 只剩一个孤独的,无人在意的身影静静趴在那。 乔锦的脑子很乱,她想了很多事,有父母,有周醒言,也有万青语。 寂静的教室里装满了女孩儿的心事与委屈,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大脑越来越沉。 教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她的心咯噔一声,那道身影见到这里有人,礼貌地没有闯入,重新关上了门。 视线昏暗,乔锦没有看清那人的模样,却猛地站了起来,甚至不小心带倒凳子,一不留神地摔倒在地上,膝盖撞得很疼。 她强撑着站了起来,跑过去拉开门,光线在霎那间涌了进来,也让她看清了那道背影—— 她疯狂跳动的心脏像是断了线般坠了下去。 摔得很疼。 不是他。 她又在妄想了。 12. 学长 乔锦不知道二十岁、三十岁的自己会怎样面对烦闷的事,这个年纪的她,根本没学会如何平静自如地解决。 她只会假装不在意,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学习,可听见万青语与他人含笑的声音时,她的笔尖总会不自觉地顿住。 万青语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她依然有很多好朋友,依然可以和其他人谈笑风生。 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受到了影响。 宿舍里,乔锦和琳琳说话的时候,万青语偶尔会插一句话过来。 琳琳的注意力被分走,她站在原地,沉默地没有再说什么。 洗漱时,她旁边明明还有一个位置,万青语没有过来,倚在那和隔壁宿舍的女生聊天。 她将水泼在脸上,听着她们旁若无人的嬉笑打闹,有莫名的酸意猛地涌入鼻头。 紧闭的眼里也发热发烫,似乎有什么要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她的手微微颤抖,不断用水洗着脸,掩盖了不断滑下来的泪。 乔锦越来越不喜欢回宿舍,中午吃完饭,直接去教室学习。 她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学业中,晚上最后一个回到寝室,那会儿的时间刚刚好,其他人都洗完澡,也快要熄灯了。 她抓紧时间洗,等一切结束回到床上,灯光烬灭,她也无心想别的事情了。 只是这天晚上,她推门走进宿舍,发现没有一个人,却隐隐约约能听见隔壁宿舍的欢呼吵闹声。 与这边的寂静形成天壤之别。 学校是两个宿舍中间公用洗手间,这样的好处就是,女生们可以来来往往串门。 有的时候,李丹丹或者是其他人也会来她们宿舍。 乔锦依稀听到了万青语的声音,她却没有向那扇门靠近。 等洗完澡出来,寝室长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块未吃完的蛋糕,见到乔锦顺嘴问了一句:“你吃完蛋糕了?” 乔锦的长发湿漉漉的,她用毛巾擦着,疑惑地看了过去:“什么蛋糕?” 寝室长愣了下:“今天李丹丹生日,她在宿舍分蛋糕,好像每个女生都去了,你....”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青语没跟你说吗?” 这一瞬间,乔锦仿佛什么也听不见,她的动作在不知何时慢了下来,黑发的水珠沿着脸颊往下滑去,砸在皮肤上,泛起刺骨的冷意。 “可能因为我们不熟吧。” 乔锦竭力克制着情绪,佯装出轻松的语气。 可她和万青语曾经感情有多好,宿舍里的人都知道。 她会在生病的时候帮万青语拿外卖,她们总是挽着手出入各个地方,有万青语在的地方,就有乔锦。 寝室长夹在中间也挺尴尬的,但她没有越界地多问,只是好心地把蛋糕给她:“我多拿的一块,你吃吧,我记得你喜欢吃抹茶的?” 她没有告诉乔锦,这个蛋糕是万青语买的,晚上她们还特地为李丹丹准备了惊喜。 “不了。” 乔锦用着轻松的语气拒绝:“我已经刷过牙了。” 她说着,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拿起手中的硬币示意:“我去吹头发了。” 走出宿舍,脸上强撑着的笑意就这么寸寸落了下来。 晚上排队吹头发的人很多,乔锦举着沉重的吹风机,湿漉漉的碎发遮住了眼睑,嗡嗡吹动的声音盖过了那徘徊在耳边的喧闹声。 她闭上眼,借着吹风机的热风吹干湿漉漉的头发,还有眼尾的泪。 回到宿舍,万青语她们已经回来了。 李丹丹也在,她借了乔锦的凳子,坐在万青语身边,两人亲密地聊着什么。 乔锦将毛巾挂好,脸色寡淡地走上前:“可以把凳子还给我吗?” 她们似乎没想到她会把凳子要回去,李丹丹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她站起身和万青语说:“qq上聊。” 乔锦没有在乎她们,她将自己的凳子搬了回去,却没有坐下。 寝室里的气氛过于古怪沉寂,所有人都洗漱完了,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直到自动熄灯,她戴上耳机,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很多事情。 有父母,有万青语,也有其他人。 她总是在意很多人,会因为父母的吵架而变得小心翼翼,会观察到万青语心情不好,笨拙地哄她开心。 会想周醒言为什么抽烟,他遇到了什么事情。 可当她不开心时,无人在意。 她知道,自己其实特别虚伪,她也想被人在意,想有人注意到她的情绪。 寂静的夜里,她翻了个身,伸手下意识地摸着什么。 把小猪玩偶抱到怀里时,那压抑许久的,难过到喉咙哽咽的痛苦忽然在顷刻间涌了上来。 情绪来得猝不及防,让她下意识地张开唇呼吸,不敢吸鼻子,深怕被她们听见自己的鼻音。 她从小就盼望的玩偶,她的第一个玩偶,是万青语送的。 如妈妈所说,玩偶不是重要的东西,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可六七岁被丢在家里的她总是会害怕,她想要有人陪伴,于是玩偶成了她多年的心结。 到后来收到这个玩偶,她几乎每晚都要抱着睡。 它已经成了和录音带一样重要的存在。 十七岁的少男少女,是青春蓬勃的。但有的同学为了让自己显得成熟,总会挑选一些黑白灰的冷淡颜色。 乔锦根本不用挑选,她本就是灰扑扑的存在。 寂静的深夜,曾经无数次,她因为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哭泣,因为成绩焦虑,因为周醒言而难过。 如今,她因为友情掉下了眼泪。 滚烫的的泪浸透了小猪玩偶,她擦不干眼泪,咽不下喉咙里发疼的哽咽,也舍不得丢掉这个玩偶。 人到底该怎么面对痛苦?她始终学不会。 乔锦第二天醒来,眼睛肿得厉害,用冷水洗完脸,又滴了眼药水。 她明白,这个时候的她不应该太在意别的事情,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好好努力,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 她不是忽然清醒,只是这种因为一段感情而痛苦的感受,让她觉得疲惫。只能用学习来麻痹自己,甚至不给自己留喘息的余地。 高考即将来临,学校要布置考场。 乔锦被喊去帮忙,她和同学整理完桌椅后,并没有直接离开。 一层一层地寻找,终于找到了周醒言所在的考场。 如同曾经每一次那般,她静静仰望着他的名字。 忽地抬起手,又僵在半空。 算了。 考试前,总有同学神经兮兮地去和学霸拥抱,说是沾点学霸的好运与知识。 乔锦以前从来不信这些,但这一刻,她还是收回了手。 尽管她想触碰的,只是他的名字。 他成绩那么好,而她成绩普通,还是不要碰了。 她看着他的名字很久,虔诚地在心里为他祝愿着高考顺利。 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 * 因为高考征用了学校,所以考试这几天,高一高二的都放假了。 乔锦闷在家里,尤溪芸几次推门进来都看到她在学习。 最开始,她还以为乔锦是在装努力,但观察了很久才发现是真的在学。 尤溪芸对她的表现很满意,端着水果进来,却还是忍不住唠叨了几句:“高三考完就到你们,也确实该收心了。” 乔锦写着题,漫不经心地听着妈妈说话。 尤溪芸心情好的时候,对她总是温柔。 “你邻居张阿姨的儿子,也是这届高三的,但不知道怎么,忽然得了什么抑郁症,要死要活的,张阿姨都担心死了。” 乔锦的笔尖顿住,尤溪芸其实不太相信抑郁症这种东西,但她还是对乔锦说:“你有什么事,就和妈妈说,别到时候也给我弄出个抑郁症。” “你小的时候还挺喜欢和我聊天的,放学回到家就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现在却越来越闷了。” 尤溪芸说着,想到她这段时间这么乖,这么努力学习,愈发觉得不对。 “你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和妈妈说说?” 乔锦也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其实话挺多的,也很黏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愿和她说话的..... 尤溪芸很少这样主动又温柔地找她谈心,她想了想,还是将万青语的事说了出来。 “这种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尤溪芸没想到她居然会因为一段幼稚的友谊而不开心,不由带了些教育的口吻:“不玩就不玩,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而且,我之前就觉得这个万青语不好。” 妈妈的话,明明都在意料之中,乔锦的心里还是不自觉地感到失落。 之前看到某个校园霸凌的新闻,她曾经问妈妈,如果她遇到这种事情该怎么办。 尤溪芸只是告诉她:“尽量躲着点他们。” 想说的话就这么咽了下去,看她这么沉默,尤溪芸的语气软了几分:“小锦,等你长大以后会发现,有的人,有的事其实根 本不重要。”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乔锦很想尖锐地反问她:“像你一样吗?” 你和爸爸吵架,被他打,在深夜哭泣,因为婚姻受到委屈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你和爸爸结婚十几年了,真的都过去了吗? 如果过去了,你们为什么会反反复复地因为一件琐事吵? 可她什么都没问,她懂妈妈的苦,也知道她说的或许是对的。 但当下的她,只是想要个安慰而已。 如果有人能抱抱她,坚定地站在她身边说,你没错。 她或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她想要的,是偏爱,是有人能在意她的情绪。 “好了,也不要想这么多了,你现在啊,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尤溪芸又想到邻居家的儿子,不由拧着眉说:“努力这么多年,因为压力大就自杀,最对不起的就是爸爸妈妈了。” “他都没有想过,自己走后父母该怎么办。” “你一定不能学他,也不要乱想,知不知道?” 乔锦始终沉默地听着,待妈妈离开,她盯着题目,久久未能下笔。 邻居的那位哥哥,她见面次数不多。 两人不在同一个学校,所以她也不怎么了解。 只是偶尔擦肩而过,对方穿着宽松的卫衣,帽檐遮住了大半个五官轮廓,只露出冷白的一小截下颌。 明明是个男生,但肉眼可见的瘦。 乔锦是有些怕他的,某次从电梯出来,她抱了太多的东西,有的不小心掉了下来,她手忙脚乱的,一只冷白的手先一步捡了起来。 露出来的手腕上,有着可怖的痕迹。 她轻声道谢,对方却什么都没说,沉默地转身离开。 背影清瘦,仿佛只剩骨头。 直到妈妈提醒,乔锦才想起来,很久没见过他了。 只是,连她这个陌生人都注意到他的不对,他的父母却没发现,甚至觉得他的抑郁症是装的。 乔锦揉了揉太阳穴,逼自己收起思绪,重新开始写题。 高考最后这天,她找借口去要去书店看书。 但是从公交车下来后,她没去书店,而是去了学校。 校外围着许多翘首以盼的家长,有捧着花的,也有穿着旗袍的。 乔锦站在人群之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考场的大门终于打开,跑出来的学生越来越多。 家长们踮着脚看自己的孩子,或是跑过去迎接。 乔锦的目光终于寻找到周醒言的身影。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只是一件普通干净的白短袖。 高挑夺目的男生没有张扬得意,也没有任何沮丧的情绪。 冷静淡然,单手拿着准考证,游刃有余的松弛感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有几个老师围了过去,顶帅又气质出众的男生格外惹人注目,他不知说了什么,几个老师眉开眼笑的,应该是发挥得很顺利。 乔锦也不由笑了。 她鬼迷心窍的,拿出手机对准周醒言,失焦的镜头缓缓聚焦在那道身影上。 第一次遇见他也是在夏天。 时光荏苒,她已经喜欢了他两年。 有关他的名字,她念了千千万万遍。 她总是偷偷看向他的背影,假装制造偶遇,却在擦肩而过时,故作风轻云淡的。 可今天过后,她或许再也看不到他了。 校门口人影绰绰,乔锦站在人群之中,并没有走到周醒言面前。 她只是他人生中的路人甲,没有必要过去打扰。 她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贪婪地、不舍地想要多看一眼,想要将他深深切切地记在心里。 最后一次了。 喜欢了你两年,可我始终没有勇气找你表白。 学长,你真的很优秀,也很遥远。 但我不后悔喜欢你。 她的心里,甚至整个胸腔都仿佛被什么堵满,是难过,是不舍,也是为他感到开心。 人潮汹涌,来往的人群或笑着,或沮丧。 乔锦就这么傻傻地看着他,笑意盈盈的眼里不知何时溢满了滚烫的湿润,模模糊糊的,快要看不清他。 她抬手擦去眼泪,拼命地踮着脚看他,又轻声念了他的名字。 周醒言。 学长。 山高水远,无论未来在哪,都希望你能越来越好。 祝你前程似锦,也愿你永远明亮而耀眼。 13. 迷雾 高三考完退场,那条冲刺的跑道上出现了新的面孔。 乔锦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埋头学习,吃完饭也是匆匆赶回教室,连小卖铺也不怎么去。 偶尔,她也会去周醒言的教室。 曾经,她总是装作无意地假装经过,到现在,终于可以坦荡地走进去。 坐在他的位置上,就这么静静发着呆。 高考的成绩很快下来,都不需要她特地去打听,周醒言是省状元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学校。 他成绩漂亮到让人觉得可怕,走进办公室里还听见有老师在炫耀,说是各方高校在打电话争抢他。 乔锦莫名挺直腰板,心里生出了种与有荣焉的错觉,周醒言就是这么厉害。 她动作慢吞吞,却竖着耳朵听老师讲话。 问起周醒言要去哪所大学,老师回答:“她妈妈更意向清大,但想去哪,还不是随他选择嘛。” “也对。” 乔锦走出办公室,阳光晒在脸颊泛起滚烫的热意,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清大啊。 以她现在的成绩,差不多可以稳在一本线,可清大这样的学校对她来说还是格外艰难。 清大距离这里也很远,有1200多公里。 乔锦还是由衷地为他感到开心,喜欢一个人,会希望他过得好,希望他永远明亮,永远耀眼。 即便,他越来越遥远,远到她再无可能触碰。 * 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乔锦闷在家里学习。 闷热的夏天烦躁而漫长,她偶尔去书店,路过他曾经坐过的位置,却始终没有再见他。 想偶遇一个人,真的很难。 进入高三,班级里的学习氛围明显更重了。 以往课间做操,大家总能看到高三所在的位置空荡荡的。岁月流淌,他们也变成了学弟学妹眼中忙碌的高三党。 乔锦大部分时候都是独来独往的,她和万青语几乎没有再说过话。 曾经走在校园里,她总是漫不经心地寻找那道身影。 甚至能预判他大概什么时候会出现,心不在焉地做好准备,在他经过时,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却早已哗然。 刚开始进入高三,她偶尔还会恍惚,看向小卖铺里他常坐的位置,从楼梯口下来时,心里一怔,又一次地想到了他的身影。 渐渐的,她世界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好像变得虚无。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吃完饭就匆匆赶往教室。 死寂到再没有因为谁掀起波澜—— 她本就是这样木讷无趣的人,只是因为他的出现才会演了一出又一出的独角戏。 如今,他毕业了。 她的独角戏也就此谢幕。 杭城一中本就是重高,平时吊儿郎当的学生也都收心,教室里笼罩着逼仄的压迫感。 这样快节奏又沉重的日子,随着一张张的卷子,翻过去了三个月。 学校的广播电台会在中午放歌,有时候听见熟悉的歌,她的笔尖会顿住,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他。 不是每个人的点歌条都会被收用的,电台学生有特权是大家默认的事,他们会挑选自己班级或者好友的点歌条。 这首歌不知是谁点的,是周醒言最喜欢的一首。 刚知道他喜欢这个歌手时,她偷偷听了无数遍。 唯一会的粤语,就是从这首歌里学到的。 他还在学校那会儿,她总是从别人那里听见有关他的信息。 她不像别人坦荡勇敢,只是躲在灰扑扑的角落,一点一点地收集渗透进来的阳光。 而现在,她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快半年没有见到周醒言了。 可在听见他喜欢的歌时,还是会下意识地想到他。 有的时候学累了,她也会想到他。 晚上回到寝室,找出他的照片,指腹隔着屏幕摩挲男生的五官轮廓。 她将周醒言当成了自己的动力与目标,许多个疲惫的时刻,看到他,她会鼻酸,也会松一口气。 在繁重的学业压力下,想他,反而让她像是得到了喘息。 乔锦进步得不算快,也没有一鸣惊人的逆袭,可每一次月考的排名都在缓慢地向前走。 她将自己的成绩记录下来,从中游,渐渐到了中上的位置。 原来她也可以游得那么远。 乔锦明白,不要因为天上月的遥远望而却步,因为他永远不会往下看。 没有她,他的世界不会有任何变化。 可她要对自己负责。 她要做的,是坚定地往前走。 这个学期过得平淡而枯燥,没有发生什么,大家都埋头学习,麻木地写着一张又一张的卷子。 一月份放寒假,今年还是去外婆家过年。 亲戚知道她马上要高考,纷纷对她说:“要争气点,一定不要辜负你妈妈的期望。” 乔锦闷声听着,大部分时间都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 新年结束回家,他们先得到的消息是,邻居张阿姨儿子自杀的消息。 尤溪芸不由叹了句:“怎么会有这么狠心自私的小孩。” 乔锦沉默许久,她很想说:最自私的不是你们吗? 他都走了,你们还在责怪他。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说了,尤溪芸一定会开始骂她。 回到房间,乔锦摊开试卷,黑色的字迹忽然被洇得模糊。 明明她和那位哥哥见面的次数不多,甚至不记得对方长什么模样。 却在听见他的死讯时,觉得好难过。 学业,成绩,真的比命还重要么。 尤溪芸推门送水果进来,乔锦匆匆擦掉眼泪,还是被她发现了。 “怎么了?” 她摇摇头,只是说:“觉得压力有点大。” 尤溪芸拧着眉唠叨了几句,乔锦盯着题目,没有抬起眼,鼻音未散地问:“妈妈,如果我也觉得坚持不下去该怎么办?” 尤溪芸沉默许久:“小锦,你还希望爸爸妈妈怎么做?” 乔锦的大脑嗡得一声,只听她说:“我和你爸爸做得还不够好吗?” “你一回来,我就做你喜欢吃的菜,每天切好水果给你送进来。你爸爸之前工作扭到了腰,我们都没有告诉你。但是为了你,爸爸也在坚持。” “你以为妈妈为什么不离婚?是因为你在。” “我和你爸爸条件一般,给不了你什么好东西,只能到这里了。小锦,你总要体谅我们的。” “你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爸爸妈妈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邻居张阿姨儿子的话不对?你也想跟他一样逃避是吗?” “我们把你生出来, 把你养大,你想这么回报我们的吗?” 乔锦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竭力克制住情绪。 却还是有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挂在她的鼻尖上,又坠落,啪嗒啪嗒地浸湿了卷子的痕迹。 她声音低低的,像在回答尤溪芸,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随便说说的。” 她只是想要个安慰,只是因为学业压力大,想要妈妈抱抱自己。 却什么都没有。 从小到大,她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自己的烦恼,只学会了咽下去。 于是,她的身体里装满了痛苦和眼泪。 灌满了水的气球会变得沉重,会在承受不住时爆炸。 乔锦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气球。 真到了那天,他们是会将她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还是会埋怨她的自私? *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 周二誓师大会,乔锦撑着脸颊,根本没听台上老师讲话,就这么三心二意地背书。 耳边掌声雷鸣,上台的是上一届的优秀毕业生。 乔锦漫不经心地听着,忽然捕捉到熟悉的名字。 身边的同学窃窃私语,说学校原本还邀请了周醒言,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没有来。 周遭的声音忽远忽近变得虚无,乔锦的脑海中怔怔徘徊着同学的话。 已经有半年多没见到周醒言了,可再次听见有关他的消息,她的心里还是会汹涌滚动。 他过得好吗? 他在大学里,是不是依然很优秀? 他....有和那个两情相悦的女生在一起吗? 乔锦垂着视线发呆,耳边有鼓掌声,台上的老师说了什么,身边的学生忽然涌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在听见周醒言声音的一刹那,她倏地抬起眼。 大屏幕上,他穿着偏冷的黑色冲锋衣,额间没有碎发耷拉下来,冷眉黑眸,就这么淡然注视着镜头,一身的穿搭很简单,却衬得他又劲儿又帅。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15届毕业生周醒言。” 周醒言未能到场,却录制了视频。 很短,只有十几秒。 他的声音低磁清越,几乎是一瞬间,有汹涌的酸意涌了上来。 乔锦的情绪来得很突然,身体里仿佛有极致的难过在蔓延。 她哭得很安静,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视频里的他。 她喜欢了很久,却许久不见的他。 学长,高三真的好累啊.... 她的青春,像是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雾。 她有很多的心事。 喜欢他,却因为他太过遥远感到自卑。 在听见他或许有喜欢的人时,偷偷难过。 在父母的争吵中提心吊胆,他们互相伤害,摇摇欲坠的家让她不敢入睡。 自此,学会了小心翼翼地观察别人的脸色。 父母偏心,总让她退让。 不在意她的感受与喜好,不喜她内向木讷的性格。 在友谊中患得患失,在争吵煎熬哭泣。 因为学业感到烦恼,因为望不见尽头的未来焦虑迷茫。 ..... 或许未来的她回头看,会觉得这些不算什么重要的事,甚至觉得自己幼稚矫情。 可现在的她,站在青春的迷雾里,真的流了很多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