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瘾》 1. 第 1 章 南城,三月。 金三银四的风吹不到仁济医院,作为临辰新区最权威的三甲医院,各个科室忙得焦头烂额,连今夕何夕都忘至脑后。 精神心理科。 孟舒将面前的SCL-90自测量表推至对面,语气平直:“做一下自测表,根据真实状况填写。” 站在一旁的中年女人抢先拿起表,朝女儿伸出手,命令道:“把笔给我。” 女儿顺从照做。 看着发生在面前的情形,孟舒那双隐在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更加冷淡:“患者自测期间不允许陪同,麻烦您配合,谢谢。” 女人微怔,朝她撑出笑脸,带着丝隐晦的讨好:“孟医生,这孩子性格内向,我不陪着她也不会填这些,您看看能不能特事特办一下?” 孟舒抬手,示意她离开:“患者家属,看诊有看诊的规则,为了患者着想,请您配合。” 她话不多,言语客气而官方,内里暗藏强势,说一不二。 其实孟舒的职称只是主治医师,但自她执业以来,经手患者的精神问题都得到了明显改善。 临辰高三学生中,有很多人都因压力过大导致精神方面出现问题,学习效率低,情绪不稳定,甚至有轻生的举动,引起校方和家长高度重视。 去年有两个学生的情况比较严重,挂的专家号都收效甚微,却在被孟舒治疗后发生了明显变化。 展露攻击性、频繁轻生的情况都消失了,治疗几次后,甚至恢复了原本的学习状态,阴郁状态大为好转。 自那以后,孟舒的名声在家长群里传开,有许多家长专门来挂她的号,拿她当精神回血剂用。 孩子有没有问题都来找她看看,万一呢,看看又没有损失。 因此,面对她,女人也无法继续坚持,只好捏着鼻子去门外等。 临走时,她还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警告她认真答题。 门外走廊大排长龙,两边座椅上全是等待问诊的患者及家属,墙边还有不少人站着。 站在门边的男人长得很俊,女人注意到,本能回头多看了两眼。 男人宽肩窄腰,清骨温相,略显张扬的红色领带醒目,却无损他成熟从容的气度。 女人皱了皱眉,只觉可惜,看起来这么年轻有为的人也来看心理医生。 诊室门关阖,孟舒抬抬下巴:“现在可以填写了。” 对面的女孩身形瘦弱,无意识咬了咬手指,眼神飘忽,拿起笔看向自测表。 孟舒用不带重量的视线观察她。 女孩坐着时,颈背微微蜷缩,唇紧紧抿着,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握着笔的手还在抠食指指腹,用的力气不小,指甲处都被抠没了血色。 在心理学上,这是典型的外在焦虑表现,压力过载,精神紧绷。 但她现在的状态比她母亲离开前要好一些。 孟舒呼吸轻缓,一言不发,这种时候她的存在感极低,反而能让患者更加放松。 等自测表填完,孟舒接过表单,目光扫去。 SCL-90主要根据总分、阳性项目数和因子分三项指标解读,患者的总分超过160,且焦虑和抑郁的两项因子分均超过2…… 从这份表单的结果来看,考虑筛选阳性。 有轻度抑郁的可能。 孟舒垂眸看着测试表,没抬眼:“今年多大了?” 患者女孩的双手在桌下紧握,声若蚊吟:“十九岁……” “你上学比较晚?” “对,小时候生过病。” “学校每天几点放学?” 孟舒问了几个日常的问题,女孩稍稍放松了点,抬手挠挠鼻尖,询问:“医生,我是不是真的抑郁了?” “还不能确定。”孟舒的视线始终落在表单上,毫无预兆地问,“你父亲平常和你交流多吗?” 女孩落寞地垂下头:“我很久没见到他了,他已经有新的家庭了。” 孟舒眼睫微抬,缓缓验证自己的猜测:“你母亲对你平常管得很严?” 女孩抿了抿唇,微弱地点了下头。 这细微的动作落入孟舒眼里,她轻轻摩挲纸张,基本知悉了患者的情况。 缺位的父亲,将所有感情倾注在女儿身上的母亲…… 这样的情况在孟舒看来并不罕见,她本科期间就学过同类案例,现在依然频繁遇到。 孟舒细问了些问题,了解到她母亲对她的要求极为严苛,除了在校期间,其它时间全部透明化,出门散步都要得到对方同意。 孟舒把纸张按在桌面上,想了想,仍开口道:“出现心理问题的患者,可以粗分为两类,先天和后天。” 患者能在高压力高强度的看管下坚持这么久,属于外力作用导致的后天抑郁,只要解决外力,心理状况自然就会恢复正常。 她给出了务实的建议:“高考被大多数人视为命运转折点,其中就有和你一样情况的人,好好学习,我会建议你母亲半个月后带你来复诊。” 随后,她让患者换了家属进来。 孟舒对家属的措辞完全是规范化用语,患者当前属于轻度抑郁,但明显有加重的趋势。 打印机里簌簌吐出处方单,孟舒将其递给对方。 “按照医嘱服药。另外,患者精神比较敏感,需要减少和外界的沟通。回去后请保证每晚九点开始让患者有独处空间,空间要求绝对私密、安静、稳定。半个月后复诊看看效果。” “如果以上做不到,患者的情况很可能恶化,从而影响高考。”孟舒再次强调严重性。 女人抓着单子,表情不太情愿,但碍于天然带有权威性的医嘱,说不出反驳的话。 孟舒只当没看见,握起鼠标点击下一位。 “029号,骆屿川。” 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孟舒抓着鼠标的手顿了顿。 “咚咚。”敲门声响起。 随后,颀长男人推门而入,女人再不情愿也只能离开,走之前还带上了门。 走廊的声音被隔绝在外,诊室内相对安静。 “骆屿川?”孟舒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对面的男人脸上,抬手示意要病历本,“什么问题?” “心理状态正常。” 属于男性的声音低沉磁性。 骆屿川把病历本递给她,率先闯进孟舒视野的,是他骨节分明的手,以及…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 不知道是天生还是经常锻炼的缘故,他的手看起来握感扎实,指形修长。 腕骨隐现,上面戴着百达翡丽的星空腕表,彰显腕表主人的不俗品味。 孟舒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划过,沿着性感的手背至指骨,随后自指尖收回。 她没接病历本,眉眼疏离:“患者,这里是医院,没病劳烦出门右转,谢谢。” “孟医生,占用你一点时间,请见谅。” 见她态度抗拒,骆屿川也不恼,说明来意,“有件事想和你聊一下,我取了号正常排队,而且是今天最后一个号,不会耽误你下班。” 他很有礼貌, 语气态度都不讨人厌。 而且在规定流程里,她没办法让他现在立刻离开。 孟舒看向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十分钟。” “……也行。”骆屿川长话短说,“孟医生,我是聿安医院的骆屿川,今天冒昧打扰,是来邀请孟医生加入聿安。” 聿安,南城最知名、规模最大的私立医院,各科几乎无短板,除了精神科。 当骆这个姓,和聿安医院同时出现,任谁都会第一时间联想到院长骆桓。 骆桓,骆屿川。 不仅同姓,还能打着聿安医院的大旗招人,身份不言而喻。 孟舒上身稍稍后仰,靠上椅背看他,直接道:“骆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已经回绝过贵院人事科。” 精神科是聿安医院现下最薄弱的科室,亟待改善。她多少听说过,他们已经邀请到两位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权威性足够了。 “况且以我的资历水平,没必要劳烦院长公子出此下策,挂号来医院找我吧?” “我认为很有必要。”骆屿川态度颇为正式,“这也是我父亲的意思。孟医生太谦虚了,您在行业里很有名,久仰。” 孟舒,本科研究生均毕业于南城大学top专业,著名精神学教授闻知泠的得意门生。研究生毕业后由闻教授亲自推荐,参与‘行思’项目前往康加城大学进修半年,回国后进入仁济医院。 执业后好评无数,经手的病人康复效果显著,深受患者及家属信任,是仁济医院当前最看好的新星之一。 闻知泠教授是南城精神学科的黄金招牌,康加城大学的专业世界排名第一。 在精神科的体系里,孟舒可以说是根正苗红。 这样的背景,结合实际能力。挖她,本质上是在为医院的未来投资。 仁济医院对这位人才十分看重,外面向她投递橄榄枝的的医院只多不少,通通被她拒绝。 她很难挖。 “我先给孟医生介绍一下我们医院的待遇吧。” 骆屿川正襟危坐,说道,“不知道仁济给了孟医生具体哪些条件,但所有的薪资奖金,聿安可以给三倍。六险二金,福利年假7+N天,周末无排班,独立办公室……” 骆屿川抬手小幅度地松了松领带,丝毫没有留意到,因为用了点力道,手背上更加突出的青筋有多性感。 但孟舒注意到了。 而且她注意到的,不止骆屿川的手。 他放下手,继续把条件讲完,“等你担任主治医师满五年后,优先申报你为副主任医师。” “谢谢贵院的看重。” 孟舒的视线从他的手向上移动,掠在颈侧的小痣,利落的颌骨,最后才落在他脸上。 心中起意,面上却不显露分毫,“近三个月里,还有另外两家医院也提出了同样丰厚的条件。” 这样的待遇,已经完全覆盖仁济给出的条件没错,但聿安不是唯一一家给得起的。 骆屿川脸色稍稍凝重。 “想挖我,”孟舒上下缓缓打量他几眼:“骆先生是不是应该给一些其他人给不出的东西?” 骆屿川听出希望,面色转喜:“孟医生,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院一定竭力满足。” “很简单,我要你……” 这句话后面通常接的是“做我男朋友”。 骆屿川眉心微折,厌烦情绪遮掩不住地在眼里浮现。 随即,孟舒的下一句话更加出乎他的意料。 ——“和我睡。” 2. 第 2 章 不算大的诊室内陡然寂静下来,只有门外模糊的言谈声偶尔响起。 骆屿川安静三秒,“……是我理解的那种睡吗?” 孟舒静静注视着他,不躲不避,默认了他的猜测。 骆屿川眼里的情绪复杂,疑惑和诧异交织,同时还抱有一丝渺茫的,退而求其次的希冀。 “是正常交往的那种,还是不交往的那种?” 孟舒坦然给出答案:“后者。” ——她就是让他陪她睡。 话音落地,诊室内陷入长足的安静。 说是落针可闻并不夸张。 孟舒全程面色淡然,并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超出正常范围的要求,也不在意对方如何反应。 想挖她,就要拿她想要的条件换。 否则她凭什么答应过去。 骆屿川试图劝她:“这对你不太好,这种事女性比较吃亏,你要不……”换个条件? 话没说完,孟舒打断他:“怎么考虑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骆屿川捏了捏眉心,像是遇到了棘手难缠的问题,“除了这个,其它物质条件你可以随便开。” 孟舒把手搭在座椅扶手上,上身稍倾,眉宇间透出真切的疑惑。 “除了这个,聿安还有什么优势,足够让我改变主意?” “……” 物质、名利、职业发展,对孟舒而言诱惑性都不高。 更何况,跳槽也不能漫天要价,她开口要十倍工资,恐怕骆院长第一个觉得她不懂行情,白玉有瑕。 刚刚他提出的条件就不错,不过还得加上骆屿川,这才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笔。 孟舒冷眼看他面容,骆屿川情绪外露并不明显。但事情显然陷入了僵境,不答话,要么是在犹豫纠结,要么是在措辞拒绝。 她判断是第二种。 下一秒,骆屿川眼底闪过一丝懊悔。 骆屿川抬眼看她,提醒她慎重:“孟医生,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对我完全不了解,不考虑我之前就可能有类似情况?” 孟舒凝视他两秒,轻推眼镜,略微无语。 想了半天,就想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理由拒绝她。 如果不是知道骆屿川的情史完全空白,素来洁身自好,孟舒压根不会提这个条件。 少有人知,骆屿川私下坚定认为自己是纯粹的柏拉图。 孟舒看了眼屏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下班时间到了,骆先生,三天之内你没有答复,这个条件就当从没存在过。” 说完,孟舒起身,越过骆屿川,头都不回地走出诊室。 孟舒现在的办公室里,算上她,一共有八个同科室的主治医师。 她回去时,隔壁工位的女医生已经在换白大褂。对方比她大两岁,因为圆脸,显得极为年轻,经常被人误认为是刚毕业的学生。 “小舒,你今天居然能结束这么准时?我以为你会最晚回来,想着要不要先让他们去点菜,我留下等你呢。” 他们科室今晚要聚餐,孟舒原本推脱,如果结束太晚就不去了。 孟舒把手机放在桌面,“今天初诊患者比较少,进度快。” “哦哦。”圆脸医生双手合十,“保佑我们每天都是这样的状态。” 学医使人疯癫,学医使人迷信。 孟舒穿上毛呢大衣,垂眼整理翻滚的腰带。耳边是圆脸医生的碎碎念,包括但不限于聚餐选的店好不好吃,早上出门太急没给家里的猫铲屎。 孟舒有时觉得周围有这种很有活力的人也不错,有时又觉得话太多令人心烦。 比如现在。 孟舒在想骆屿川的事,装不出情绪应对社交场面,偏偏对方还时不时叫她。 - 骆屿川从仁济医院出来,驱车回家。 他和父母一起住在澜前区,聿安医院也在那边,车程只需要一个小时。但从仁济开到家,算上晚高峰,预计要花三个半小时。 夜幕中,黑色卡宴缓缓驶入观时庭。 骆屿川拎着大衣进门,拐进客厅,一手扯掉脖子上的领带,将整个人靠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扶额阖眼。 动静这么大,正在看电视剧的骆母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坐在沙发另一端问。 “你爸不是说你今天去挖人了吗?看你这个样子,不顺利?” 骆屿川没睁眼,低低嗯了一声。 “恐怕不止是不顺利吧?那位医生拒绝你了?” 骆母还是了解骆屿川的,他的不服输是骨子里带的,从小一路优秀到大。 上学的时候跳级,高考考了七百多分,顶着南城状元的名头去东城大学学医,本博连读,还选择了东城大学神外方向,毕业后回到了聿安。 读书、专业、大学,工作……任何事情,他都没让他们头疼过。 聪明到一点就通,不会非要去撞南墙才能明白。 如果只是不顺利,他只会越挫越勇,调整方法继续尝试。现在露出这种状态,明显是束手无策了。 也不算拒绝。 骆屿川仰头靠上沙发,证实了之前的传言。 “她的确很难挖。” “你觉得人难挖,就是你给的条件还不够好。”骆母不以为意,“这不是你亲口对你爸说的吗?再下点功夫,让到让人家满意的条件,不可能有挖不动的人。” 骆屿川:“……” 这话的确没错,问题是孟舒提的条件他满足不了,甚至没办法说出口。 骆母对他进退维谷的处境全然不知,还在激励他的斗志。 向来百试百灵的激将法。 “你爸当初只是让你去和她谈谈,可是你自己主动保证肯定能把人挖进来的,你现在打算食言了?” 骆屿川缓缓吁出一口气,抬手抓揉额前碎发,眼皮半耷拉着。冷调灯光下,反而衬出几分散漫慵懒。 “我先上楼了。”骆屿川和她打了声招呼,没说放弃,也没说不放弃。 - 孟舒这边,今晚聚餐选择的是一家东城菜餐厅。 他们科主任是东城人,每逢聚餐,十有八九吃的都是东城菜。 同事定了包厢,孟舒走进门,把包就近放在了不算起眼的座位上。 科主任带着两个同事在下面点菜,包厢里没有领导,众人插科打诨,吐槽吐槽今天就诊遇到的奇葩事,气氛相对轻松。 孟舒默不作声看着手机,游离于喧嚣之外。 她气质生的冷,无框眼镜微微反光,更使她身上的理智清冷衬到了极致,疏离得让人难以接近。 即便她不说话,其他几人也都在暗自关注她,想要把她拉进话题里。孟舒话少,从不参与他们开玩笑吐槽的行列中,和他们这些人走得不算近。 但是,论起背景和水平,孟舒又是最有存在感的那个,他们无法顺其自然地忽略她。 几分钟后,点菜的三人回来,科主任坐在主位上,视线逮住孟舒,指着身旁的位置开口:“小孟,你坐那么远做什么?坐到这来。” 他指的那个位置是空位,随他一起去点菜的同事已经站在旁边,显然准备坐在 那,此时被科主任这一手轰懵了,愣在原地。 按照资历,那个位置一定轮不到孟舒。但按其他条件论,就不好说了。 南城大学的医学专业在全国数一数二,南城的各路医院约定俗成分为三种派系:南城大学、东城大学,其它。 笼统些分就是南东和其它,南城大学内部也颇有门道,看专业、看导师。 在南城,绝大多数医院领导都会对孟舒高看一眼,因为她的履历和专业背景。 仁济的院长和闻教授是同学,曾经亲口表扬过孟舒。自那以后,科主任对孟舒的态度更加和蔼,丝毫不顾忌其他人。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落差,老老实实熬资历,努力和科主任拉进关系,默认该自己坐的位置却被资历不及自己的人抢走。 孟舒换了位置,会让他更难堪。 包厢里没人动作,都眼观鼻鼻观心,静悄悄旁观这件事如何发展。 顶着科主任和蔼的目光,同事难堪嫉妒的视线,以及众人看戏般的眼神。 孟舒微微一笑,语气轻松:“不了主任,在场我年纪最小,坐在您身边,如果被闻教授知道了,恐怕会把她气到从京市飞回来骂我,你们都爱幼了,我总不能不尊老。” 资历和地位的较劲,被她化成了年龄的差异,微妙的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引得众人纷纷笑开。 在这个科室里,她确实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尊老爱幼这个词被她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并不冒犯,反而很能被人接受,尴尬随之消弭。 “好好好,我们是‘老’,被尊就被尊吧。”科主任笑着示意旁边的男医生坐下。 这样以来,坐在他左右的人反而和他划为了同一范围,场面一时融洽不少,连刚刚嫉妒她的男生也笑了出来。 科主任顺着她的话题问:“闻教授还在京市呢?我记得前两天她就到那了,安排了几场讲座?” 孟舒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京市有九场,安排得比较宽松,可能要待半个月。” 科主任点点头,话题逐渐岔开。 冷盘热菜逐渐上齐,场面也逐渐自由发散。坐在科主任附近的几个人陪他聊天,把他奉承得眉开眼笑,其他人则三三两两,各聊各的。 肩颈微僵,孟舒仰了仰头,伸手揉了两下。 不妨话题倏忽延伸到聿安医院上,同事聊到:“他们好像挖了那两位主任医师后就没大动静了,据说在正常进行社招校招。” 圆脸医生坐在孟舒旁边,用很小的声音忿忿道:“可恶,为什么不来挖我!” 同事默契地低声接腔:“你以为聿安标准很低吗?他们那才是真得标准奇高,我们这种水平还不够格。” “我们够不上,但孟舒应该可以。” “聿安已经联系过孟舒了吧?她拒绝了。” “拒绝之后就再也没消息了吗?” 圆脸女生也转过脸,好奇地问:“小舒,你拒绝得很严肃吗?是用什么理由拒绝的?” 孟舒捏着玲珑小巧的茶杯,半真半假地说:“我说,聿安的医生配置太资深,待在仁济对我更好。” 实际上,聿安被她毫无理由地拒绝过几次。 直到三天前,孟舒终于提及一点原因: “仁济有很多和我同龄的医生,聿安的人员配置太资深,联系我的人事科换了几次人,都是资深人员。我对聿安整体工作氛围持观望态度,很抱歉。” 今天,聿安医院就派了同龄的骆屿川来和她谈。 求才之心可谓一片赤诚。 正合她意。 3. 第 3 章 聿安医院。 手术室门口的提示灯倏忽暗灭,穿着手术服的骆屿川从手术室走出,病人家属立刻上前问询情况,脸上布满焦急和担心。 骆屿川温和颔首:“手术很成功。” “谢谢医生!真是太感谢你们了。”病人家属捂着嘴,眼里泪水闪烁。 “病人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详细的注意事项会由护士整理好后送到病房。” 骆屿川交代完,随后出来的齐源看向廊上的电子时钟:“得,超了半小时。” 旁观了整台手术没帮上忙的实习生着急问:“齐医生,骆医生,我们是不是迟到了,月会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吧?” 齐源嗯了声:“正常应该二十分钟前就开始了。” 说着,两人不疾不徐地朝更衣室走去,实习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他恨不得飞毛腿跑去换衣服开会,他听说神外的主任医师科主任,是一个赛一个的严苛,其中钟主任最看重迟到的问题,犯了错会被训得狗血淋头。 但是前面两位医生步履这样…沉稳,他也不敢越过他们自己跑。 于是实习生就只能提心吊胆地放慢脚步,一边焦急担心,一边按耐身体,整个人像个精分患者。 齐源看出他的紧张,思路一转,大概明白了他的恐惧来源,“你怕迟到被主任骂?” 实习生诚实地点头,他怕得要死。自从进了医院,他天天不是被训就是在被训的路上,都没重过样。 而且这还不是聿安的问题,因为聿安和外面三甲医院的医生都是流通的,越重要的科室就越是严苛。 实习生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齐源:“齐医生,难道手术迟到不会被训吗?” “肯定会啊。”齐源理所当然地说,“这只是个二级手术,患者术前状态不好,手术耐受性低。” “我们可以选择推迟手术时间,也可以自行评估手术难度,继续进行手术。但基于此,最终选择导致的结果也算我们的错误,毕竟耽误了月会时间。” 可预计、可避免的问题,责任清晰,他们不可能推脱的掉。 实习生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刚刚的侥幸心理顿时一干二净。 他的担心是对的!齐医生也没有合理的理由解释,这可怎么办? 齐源脱完衣服,随手理了理头发,拍拍他的肩膀,“你来医院的时间还不长吧?” 实习生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话题为什么突然拐到他来医院的时间了。 下一秒,齐源就解答了他的疑惑。 只见齐源用下巴指了指正在洗手的骆屿川,“你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有骆医生在,主任不会让所有人等着我们,专门教训我们迟到的。” 实习生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齐源,又看向骆屿川,还是不明白这话的真因。 齐源双手抱臂:“会后也不会被训,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不会有人提。” 有院长公子打头阵,齐源气定神闲,一点都不慌。 大会议室里,红木长桌两侧,几十号人坐得满满当当,骆屿川几人进门颇为显眼,众人都或多或少投来一眼,包括坐在前面的几位领导和主任医师。 对方只是轻飘飘扫来一眼,没出声。看到骆屿川时才提了提嘴角,朝他颔首打招呼,态度仍然能看出殷勤。 骆屿川自然地点了下头,看向空位。 科主任旁边的位置空出一个,主治医师那边的位置空出两个。众目睽睽下,骆屿川与齐源并列入座。 两人身高相差不多,这两张脸平常就颇受欢迎。同时落座的动作更佳赏心悦目,不容忽视。 会议正常进行,并没有因这个小插曲而打乱片刻。 参会的人都知道骆屿川是院长公子,但他这样被明目张胆被宽待的次数并不多。 因为骆屿川犯错的次数寥寥,哪怕聿安的医生都不会像对普通医生那样训他,骆屿川也做得很好。 东城大学的神经外科是全国第一,甚至比南城大学还要强,他读博期间的导师更是行业大牛。 哪怕他不姓骆,这个背景也已足够光鲜。 而且他太年轻了,完全就是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真实写照。 再加上他是院长公子,院里各科的领导医生都对他极为客气。同时,有的是人想要巴结他。 旁边的同事递上二人的笔记本,骆屿川轻声道谢。 实习生自觉走到后排最边缘的区域坐下,心脏砰砰跳,脸上写满了庆幸。 真得没被骂,齐医生说得真准。 下班时间过了十五分钟,月会风平浪静地走向尾声,科主任在做最后的总结,转头cue骆屿川:“骆医生这边有什么交代吗?” “没有,都说得很全。”骆屿川客气了一句,“各位辛苦。” 前面几人笑着回:“应该的,应该的。” 凝重严肃的气氛瞬间放松下来。 散会后,实习生缀在最后面,眉毛眼镜都皱在一起,满脸疑惑。 科室里两个医生准备去食堂吃晚饭,见实习生一脸懵登,好心叫上了他。 吃饭时,见他还在发愣,医生问了一嘴。 实习生顺了顺喉咙,如实把疑惑提了出来:“刚刚会议结尾,骆医生对主任他们说辛苦了?” 主任询问骆医生意见,他是可以理解的。也许是因为骆医生很优秀,很得主任看重,迟到不被追究也说的过去。 但是……他说辛苦了? 这句话不是只有上级对下级才能说的吗?他本科时就犯过这种错误,当时被好一通教训,印象深刻。 可骆医生也只是主治医师啊。他完全看不懂了。 而且说完之后没人生气,都很开心。整个会议室里,不论年龄大小,不论职称高低,听到这句辛苦脸上都带上了笑容。 “是啊。”两个医生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奇怪的,整个聿安都是他家的,他慰问勉励我们,很正常啊。” 实习生夹菜的动作滞住,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一天之内,情绪像坐过山车,刺激得他快脱敏了。 过了七八秒,他才把骆医生和骆院长联系在一起。 ……是耶,他们都姓骆。 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骆也不是很常见的姓。 两个医生不知道他刚知道这件事,你一言我一语地顺着话题聊了下去。 “和骆少在一个科室真是太好了,光是月会就沾了不少光,心外骨科儿科那边都还没结束,我们才拖十五分钟。” “而且有骆少参加的会议,那些人都很收敛,不必要的训斥完全没有。” “而且骆少不摆架子,相处起来也不费力。” 实习生抓住聊天的空隙,发出声音:“那我也应该叫他骆少?今天又叫错了……” “骆少是我们私底下叫的,你叫骆医生也可以,他不会介意这种小事。” 此时,骆屿川那辆黑色卡宴已经驶离医院,停在了一家海鲜餐厅门口。 这家店食材味道都不错。骆屿川味蕾灵敏,对食物的味道极其挑剔,这家店算是他们比较常来的一家了,齐源轻车熟路地往里走。 点完单,齐源给两人的水杯添满,“你今天怎么了?开会的时候看着心不在焉,心情不好?” 骆屿川徐徐挽起袖口,犹豫了十几秒,才斟酌着开口,“骆院让我去挖个医生。” 在医院里,所有人都称呼院长为骆院,骆屿川也不例外。 “嗯,你答应了,然后呢?”齐源问。 “……”骆屿川绕开了孟舒提的条件内容,只笼统道,“我和她聊了聊,她的条件很苛刻。” “苛刻?”齐源皱眉,“薪资要的有多高?你亲自去请起码翻倍了吧,难不成他还要更多?” 骆屿川接过水杯,五指劲直,随着动作,骨棱浅浅浮现。 “钱不是问题。”他淡定道,“问题是这个孟舒提了一个我无法达成的条件。”< /p>“孟舒?”齐源一听,立刻反应过来,秒指手机,“打钱!你犯规了。” “……” 骆屿川睨他一眼,拿起手机给他转了一千。 齐源幸灾乐祸地领取:“这可是你自己定的规则,话题提到女人一次就罚一千,万万没想到我还有领到罚金的一天,柏拉图?” “你就这么确定孟舒是女孩名?”骆屿川搁下手机。 “那倒不是,主要是因为我认识她,好多年了。” 服务员陆续上菜,齐源往后让了让,嘴上不耽误,“她现在在仁济吧?你要挖的人就是她?” 骆屿川嗯了声,看他像是看到了突破口:“你和她认识,有办法劝她加入聿安吗?” “我能有什么办法?她物欲很低,最讨厌动弹,换工作还要换房子,我肯定劝不动她。” 齐源想到他刚刚的话,欸了一声,“她居然给你提条件了?这是好兆头啊,如果她没意愿的话提都不提,你满足她的条件就行了。” “孟舒给你提了什么条件?” “……” 骆屿川:“吃你的帝王蟹吧。” “堵我的嘴?”齐源叹为观止,“不得了,她竟然能把你难成这样?” 骆屿川没说话,下一秒,齐源就劝他放弃:“如果实在满足不了就算了吧,孟舒她有抑郁的倾向,挖其他人的通用招数对她不好用的,确实比较困难。” 抑郁? 精神科室接触过多的消极情绪,对自身消耗比较严重,是会增加抑郁的风险。 但——骆屿川回忆昨天那场对话,孟舒全程冷静高智,全然看不出抑郁痕迹。 这个念头只在骆屿川脑海中闪过半秒,随即消失不见。他关心的另有其事。 骆屿川懒懒地倚上靠背,“今天一共才做了两台小手术,你的海马体额度就用光了?” 他再次强调最关键的一点。 “我已经和骆院保证过了。” “额……”齐源要继续劝他放弃的话卡在喉咙,随即咽了回去,“那没有办法了。” 骆屿川比较…比较……怎么说呢? 他在精神层面的要求比较高,伴随而来的特点就是他很看重承诺,言出必行。 尤其是对他在乎的人,比如骆院。 他既然保证过了,就绝对会想尽办法把这件事办成,否则自己都过不去自己那关。 但想让孟舒换地方,除了顺着她,再没有其他办法。 “不是,你这张嘴可真够毒的,小心说着话把自己毒死了。”齐源反应过来,吐槽道。 骆屿川损人拐弯抹角的,一时半会真没那么容易反应过来。 骆屿川手臂舒展,漫不经心搭在身旁的椅背上,“我耐毒性高。” 玩笑揭过,齐源纳闷嘟囔:“招人是人事科的事,骆院怎么突然让你去招。” 而且上来就是这么难啃的骨头。 骆屿川垂眸凝思,没在意他的话。 - 在孟舒向骆屿川提出条件的第三天。 孟舒在挂号人一栏再次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这次他排在中间位置,进来的时候,后来还有许多患者排队。 孟舒从屏幕里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客气到像是在问正经事。 “骆先生今天过来,是考虑好了吗?” 骆屿川面色平淡,看不出想法:“孟医生,你什么时间方便,我们再聊一下?” 这听起来像拒绝,又不肯放弃挖她,想要和她聊其他条件。 孟舒静静看着他,像是在说:“你看我有时间和你一遍一遍地聊吗?” 骆屿川明白自己的表述让她误会了,搭在桌面的手指无意识敲了敲,转换措辞。 “我们聊聊具体细节,孟医生。” 聊细节,就意味着答应。 孟舒挪走的视线悠悠转回,落在他没有缺点的脸上,应的顺利。 “可以。” 4. 第 4 章 傍晚,天色处于半暗未暗之间,落日揉碎粉紫霞光,笼罩天际。 黑色卡宴旁,骆屿川身体半倚车身,左腿随意向前伸开,身形依旧挺拔,宽阔肩线分明,惹得路过的人频频望去。 托着手机的手修长骨感,随着敲点屏幕的动作,腕间的黑盘腕表随之微晃。 待孟舒走近,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余光扫到白色短靴停在身旁,骆屿川已经敲下最后一个字,抬起头,顺手摁下发送键。 “上车吧,孟医生。” 骆屿川转身打开车门,侧身落座。 孟舒系好安全带,操纵副驾驶座车窗升至顶端,微暗的车窗挺立,将纷杂的声音和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骆屿川以为她是担心被领导同事看见,缓缓驶离停车位。 “孟医生不用担心,你们医院的人应该不认识我,即使你不去聿安,也不会对你有影响。” 孟舒没理会,她不在意医院的人知不知道。 她对骆屿川不甚在意的态度,让她看起来像是只看中了骆屿川的脸和身体,对他本人反而毫无兴趣。 出于礼貌,骆屿川随口找了点话题。 “我听齐源说,孟医生和他很早就认识了?” 他下意识用了齐源做切入点,两个陌生人之间有共同熟识的人,聊天会相对轻松点。 这回孟舒也肯开口了。 “嗯,我们是本科同学。” 本科专业不细分,他们学的都是临床医学,但细分后,东城大学的神外要比南城大学更好,那年分数线也高一点。 当年齐源差两分进不去东城大学,只能就读南城大学,后来才保研去东城大学。 孟舒选择的精神科则是南城大学优势最佳,因此和齐源成为了同班同学,也是那时起,两人才逐渐开始熟络。 前方红灯亮起,骆屿川擦着线踩下刹车,急停带来的推背感令孟舒猛然向前倾倒,随即被安全带阻挡。 孟舒皱了皱眉,转头面向窗外,只留给骆屿川一个饱满圆润的后脑勺。 见此,骆屿川也没再找话题聊。 一路安静地抵达孟舒指定的咖啡厅。 推开门,风铃轻响,老式木构搭配暖黄灯光,复古陈设自带舒缓感,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厚香气。 两人坐在半包围的旧胡桃木方桌两侧,骆屿川喝了口咖啡,率先开口。 “孟医生,请问你提的条件是长期还是短期,或者只需要一次?” 孟舒轻轻转动咖啡杯,里面的热巧克力左右摇晃,在溢洒和留存之间反复颠簸。 “看情况,”不知道骆屿川能不能满足她缓解的需求,“先试试看,如果你不行,就一次。如果你行,再考虑长期多长,短期多短。” 骆屿川的面部表情出现了两秒的空白。 他正了正坐姿,欲言又止:“孟、孟医生,你能不能…不用行不行这种形容?” “哦。”孟舒拿起咖啡杯,颔首,“可以。” 男人的自尊心,她明白,只是她以为柏拉图不在意这个。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骆屿川缓了缓,又问,“在你的预想中,长期的上限是多久?模糊的答案也可以,总不可能是三五年吧?” 他直接将一夜情排除在可选范围之外,如果没有孟舒刚才的话,他最想选的就是这个。 但现在不行了。 孟舒:“正常人对他人身体层面的兴趣仅取决于多巴胺,对应的活跃期通常在半年左右,我的情况特殊点,可能在八个月到十二个月之间,不会出现三五年的情况。” 她的多巴胺分泌不足,但由于情绪缺少发泄途径,从而转向并影响到身体方面。 生理需求孟舒是不避讳的。对她来说,这和进食饮水呼吸等其它生理需求没有差别。 唯一需要考虑的是满足她生理需求的对象。 长相身材必须过关,否则孟舒见了更烦。单身,无不良情史,洁身自好,不然她嫌弃。不能缺钱,否则大概率会黏上她不放,脱身困难。 能满足上面几点的,孟舒能挑出不少。 但是大多数都奔着谈恋爱结婚来的,不会无缘无故纯粹发展一段条件繁多苛刻的不正当关系。 恰逢她在挑选合适对象时,聿安医院的人事科打来电话,表达聿安对精神心理科的加强意愿。 打瞌睡送来了枕头。 孟舒顺其自然地接住。 骆屿川考虑两秒,点头答应:“可以,一年之内,由你决定结束时间。” 孟舒扶了下眼镜:“好。” 基于这点达成共识,接下来该谈一谈其他细节了。 “待遇方面,基于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些,你还有其他要求吗?” “没有。” 聿安向来以福利待遇闻名,待遇不必赘述,去聿安做过的人很难舍得往外跳,跳到哪里都是降薪,跳无可跳。 仅限社招人员。 校招来的属于业内正常水平。 “孟医生离职,应该不会被卡到三个月 后才能办完手续吧?”骆屿川试探问。 他们离职比一般的离职手续更复杂,能拖的环节更多,三个月内能办完就符合规定。 作为下家,聿安当然希望孟舒能尽早入职,避免夜长梦多。 当然,以孟舒的背景,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为难她,哪怕她做的决定是离开。 “不需要,”孟舒也有把握,看了眼日期,“下个月二十号?” 留出将近四十五天的时间,多的半个月算是她送仁济院长的人情,谈离职面子上过得去。 这也在聿安的接受范围,骆屿川没有意见。 “孟医生,入职之前,你不去聿安内部看一看吗?” 有些情况,实地考察过才能确定。不过孟舒不需要,医院左不过都是那个样子,聿安的各项配置肯定远远优于仁济,鼓励参观,是因为聿安对自己有自信。 那是他们的加分项。 比起那些,找房子的事情要先提上日程。 孟舒平时开车上下班,她住的地方距离单位,单次车程不能超过半小时,二十分钟最好。 单位的人问起她住哪,她都说自己和父母一起住,往返需要两个多小时。 想到这个,孟舒眼里闪过一丝不耐,换房子住比较麻烦。 “还有件事。” 孟舒掀开眼皮,听他提出,“关于那个条件,这件事我希望能够完全保密,除了你和我,没有第三个知情者。在医院,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正合她意。 孟舒毫不迟疑地同意,“可以。” 他说的足够清晰,不需要对任何人进行强调。 骆屿川面前的咖啡逐渐见底,他润润嗓,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孟医生,方便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和我谈这个条件吗?你应该不缺追求者。” 孟舒:“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 骆屿川:“……抱歉,是我冒昧了。” 氛围温度随着这句话降至起点。 孟舒等了两秒,反问,“还有其他没说到的吗?” 没有了。 所有模糊的事情都谈到了,达成一致。 孟舒点了点头,报出了提前看好的酒店地址。 “骆先生,明天晚上八点,麻烦你准时到达。” 她用那张清冷的脸说这种事情,却能维持面无表情的样子,显得过于信手拈来,仿佛做过许多次。 方才由骆屿川掌握的节奏,瞬间转移所属权,来到了她手里。 5. 第 5 章 明天是工作日,想要八点赶到她指定的酒店,骆屿川下班后必须立刻出发。 赶到后就要直奔主题。 骆屿川和她商量:“这样太匆忙了,不如换到周末?” 孟舒:“我周日值班。” 这个时间是孟舒精心挑选的,不会影响上班,对她的休息节奏影响最小。 “……”骆屿川理解她的考虑,但他坚持,“这样太快了,我们好歹一起吃顿饭,稍微熟悉一下。” 孟舒拧了拧眉,第一次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为什么要做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 科室聚餐,是出于工作原因。朋友吃饭,是出于相熟已久。 她做这些,是为了融合绝对多数正常人。 但和面前的男人,她找不出理由。 骆屿川和她的思路合不上:“我们之间一点都不熟悉,那样很尴尬,你难道不觉得吗?” “不觉得。”孟舒面无表情,没有被他说服,“这有什么意义?” “意义?”骆屿川顿了顿,对她的追问产生疑惑,“只是一起吃饭,为什么要追求意义?” 不过第二次见面,两人之间就发生分歧,如此迅速,本就不熟悉的关系摇摇欲坠。 “要不这样,”骆屿川退而求其次,“我们约定时间之前,你把你正常的晚饭时间空出来,我去找你。这样不耽误你时间,你正常吃饭用多久,我们就用多久,可以吗?” ……也行吧。 孟舒小幅度地点了下头,随即开口,“但明天的时间不能改。” 改到下周末是不可能的,孟舒给他三天期限,就是把种种因素都考虑进去,不是随口一说。 这次骆屿川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孟舒略带诧异地看他一眼,疑惑他来得及赶过来吗,随后想起他的身份,心里掠过一丝了然。 今天也是工作日,他都能来诊室找她,等到她下班出来,明天自然也可以。 这场谈话就此结束,黑色卡宴缓缓汇入不息的车流之中,越走越远。 三月初的风仍然有些冷峭。孟舒拉起大衣衣领,牢牢地挡住下巴,抬脚横过马路,走向对面的小区。 孟舒选择这家咖啡店的原因就是它开在家门口,谈完事情可以直接回家,一步都不用多走。 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格局,推开门,孟舒揿下开关,头顶的冷白色灯光亮起,显得周围俱沉在浓稠寂静的黑暗里。 随后客厅顶灯骤亮,房间内的黑暗被驱散。门口的鞋子毫无秩序地散落,孟舒却视若无睹,踩着拖鞋往客厅走去。 茶几上横七竖八躺着专业类书籍和半空的药板,矿泉水瓶东倒西歪。沙发上的衣物随意堆叠,占了一半位置。 孟舒双肩微耸,身上的包包大衣被甩在沙发边,一手摘掉眼镜扔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上倒下。 白日理智正常的她,回到无人的地方便卸掉了那层算不上热情的外壳。真实的她,还要更漠然,更颓废。 如果可以,她其实更愿意自己待着,无缘由的难过,整个人的情绪止不住地往下坠,对什么事都生不出兴趣。 透着手臂的间隙,孟舒看着外面的冷光,深深的无力感将她包围。 她苦苦追寻的意义,真的有意义吗? 孟舒不知道。 她缓缓阖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划进发根,濡凉感也没能让她睁开眼睛。 眉心紧蹙,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促促滚动。 不过片刻,孟舒睁开眼睛。 半分混沌困意都没有。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厨房,添水开火。 等水开的时候,她双手抱臂,靠着大理石操作台,思绪漫无目的地沉下去。 死寂的房间里,闷声渐强,水花翻腾,氤氲白雾扑满锅盖。 水开了。 孟舒撕开方便面包装,有条不紊地煮面,放调料包。 大部分时候,她的晚饭只是随便煮点方便面或者速冻水饺,偶尔点外卖。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食物的欲望已经丧失到几近于无。 孟舒捞出面,将碗筷挪到餐桌,出去之前在燃气前站了几分钟。 幽蓝火焰安静地蹿动,外缘泛着极淡的橙,发出细微,几乎听不见的嘶嘶轻响。 蕴藏危险的火光在眸里跳动,孟舒的手搭在开关上,心脏疯狂跳动着,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父母的脸…… 思绪颓靡地飘回,孟舒垂着眸,仍然如往常一般,关闭阀门,眸里的火光随之湮灭。 没开空调的屋子体感凉冷,只有厨房的一摊有些许暖意。 孟舒吃完晚饭,疲惫地捡起沙发上的几件衣服放进洗衣机里,随后瘫在沙发上不再动弹。 仅仅这么一点事情,已经是孟舒今天最后的一点心力,没法再做更多。 欲望和颓丧同时袭来时,孟舒抱着腿蜷缩在沙发角落,用力地咬上手臂,克制身体深处传来的,抓心挠肝的痒意。 半数时候可以通过疼痛转移熬得过去。 今天显然不能。 孟舒起身洗漱,拿着一瓶水回到卧室。 床头柜的手机充电线旁边立着瓶安眠药,孟舒熟练拧开,药瓶里只剩下寥寥几粒,连瓶底都覆盖不住。 又吃空一瓶。 - 次日。 今天上午齐源碰到了两个上年纪的患者,问过往病史和症状耗费了不少时间。 终于接待完上午最后一位患者,齐源换下白大褂走出办公室。一抬头,看见五六个女生围站在窗边,被簇拥其中的赫然是他的好兄弟骆屿川。 只见他随意手插兜,略屈膝,松弛地站在中央,肩宽体阔,鼻梁高挺利落,极其吸引异性。 只不过素日疏懒稍勾弧度的嘴角不再,面前的女孩嘴唇开合,骆屿川也没有摆出认真倾听的架势,神色漫不经心,只是出于礼貌,没有立刻打断对方。 自齐源高中起和骆屿川熟识开始,骆屿川受女生欢迎的程度就一直在刷新他的认知上限。 骆屿川高中时还没有现在这么…收敛,那时张扬本性暴露无遗,比现在偶尔的一针见血要毒舌得多。 成绩优异,常驻在表扬墙上,连打篮球时得到的尖叫声都是最多的。他不毒舌时性格很具有欺骗性,温润谦良,女生的告白方式层出不穷。 单纯表白的,骆屿川干脆拒绝。但如果拒绝了还非要死缠 不放的,骆屿川的嘴就开始淬毒,因此吓退过不少人。但过段时间,喜欢他的人依然不见减少。 他的追求者里不乏漂亮的,活泼的,优秀的,骆屿川全都不感兴趣,拒绝,拒绝,还是拒绝。 随着长大,骆屿川日渐沉稳,表面上看起来更加谦良有礼好接近,但是…… 齐源无奈地摇摇头,如果认为骆屿川是看上去的那副君子模样,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对所有人有严格的、明确的分类,只有他在乎的人才能被划进最核心的圈里,他的真心和热忱仅限于此。 对圈外人,只是维持社会层面上的礼貌而已。 骆屿川的确是意气风发,耀眼夺目,但看得到,不代表能得到。 齐源甩了甩手,走近人群。 女孩正在说之前和骆屿川的几次相遇,第一次是在羽毛球馆,第二次是在餐厅,这是她见到他的第三次,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可不可以加个微信。 齐源注意到女生漂亮精致,他本以为其它女生是和她一起的,认识陪着来的。 没想到她们互不认识。单纯是有人上前和骆屿川搭话,给了她们勇气,于是也上前要微信了。 搏一把,这种情况下要加肯定都会加,不加也不丢人。 等她们说完,骆屿川不带犹豫地拒绝:“不加微信,不好意思。” 女生说只是交个朋友。看得出来,她情绪颇为激动,担心骆屿川离开,她还伸手拽了拽骆屿川的衣袖。 动作毫无前兆,骆屿川甚至没来得及避开。 他眉心瞬间拧出褶,扯出自己的袖子,语气比刚刚差一大截:“我不缺朋友。” 几个女生失望而去。 齐源撞上他的肩头,调侃道:“都碰见三次了,缘分啊。” 骆屿川垂眼掸着刚被碰过的衣袖,仿佛在掸去看不见的灰尘。 眼帘半掩,遮住了骆屿川眸底的一丝厌恶,让人瞧不清楚他的情绪变化。 “按这种说法,医院的同事患者和我更有缘分。”骆屿川对这种论调嗤之以鼻。 两人一起去吃午饭,上了电梯,齐源问他:“你下午还要去挖人?没谈妥?” 他主要想问孟舒来不来,但骆屿川不喜欢聊关于感情异性的话题,一次一千,他可不想花这种冤枉钱。 正好今天下班有时间和孟舒聊聊。 骆屿川嗯了声,没再说话,摆明不想多聊这个话题。 下午,骆屿川驱车去找孟舒。 一周之内去临辰新区三次,骆屿川已经开的轻车熟路。 周五路上比平时更堵,骆屿川抵达仁济比孟舒的下班时间晚半小时。 他停下车,打算直接去精神科诊室找她,确认她还在不在。 之前没想过留她的联系方式,如果孟舒已经下班,他没办法联系到她,就只能八点去酒店等她。 那样又回到了最开始。 骆屿川神色如常,目光却悄悄紧盯楼层,指尖轻扣。 电梯门打开,里面的面孔出现在视野当中,站在边缘的面孔漂亮得极为突出,白皙清冷,让人挪不开眼。 骆屿川欲迈步的腿收了回来。 ——孟舒出来了。 6. 第 6 章 孟舒看完今天挂的号,比正常延迟二十分钟,这还是在中间有两个号放空的情况下,否则只会更晚。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恰好遇到圆脸同事,被她拉着一起出来。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时,孟舒原本没打算出去。她的车停在地下车库,昨天搭骆屿川的车回去,今早可以打车过来,今晚她要开走。 但开门看见骆屿川站在外面,孟舒犹豫两秒,在电梯门再度阖上前,伸手拦挡。 电梯里的人将目光齐齐投向她,站在前面的人主动侧身,让出供她通行的空间。 圆脸同事以为她错认楼层:“欸?小舒,这是一楼。” 孟舒嗯了声,没有解释过多,扔下一句“我有事”,抬脚走出电梯。 她走出后,电梯立即关上。同事没能看见孟舒和骆屿川站在一起说话的画面,只当她今天不开车回去。 孟舒报出自己的车牌号:“骆先生,我去车库开车上来,麻烦你在东门等一下。” 骆屿川点头,表示知悉,“晚饭我请客,你有想吃的店吗?” 孟舒思考了几秒,没回答。 上次聚餐那家店只有包厢,上上次和同学一起吃的是火锅,在她的印象里,找不出用时短的、合适当下两人情况的店。 骆屿川看她神色犹豫,客气道:“看来你的选择困难症比较严重,那我来找?” “可以。”孟舒丝滑答应,同时不忘提要求,“一个小时之内能吃完的。” “一个小时……” 骆屿川坐在车座上,在浏览器上搜“第一次和女生吃饭吃什么合适”。 答案随即刷新出来,骆屿川自动略过“千万不能太奢侈”的回答,看向最清晰明了的那条。 排名前三位。 西餐,日料,烤肉。 骆屿川没多考虑,西餐就能满足孟舒的时间要求。他开始搜附近区域的西餐厅排行榜,依旧选择第一家,预约座位。 省时省力。 无需多费心思。 三分钟后,白色奔驰跟在黑色卡宴后面,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抵达西餐厅后落座,服务生递上菜单,骆屿川顺手将菜单递给孟舒,示意她先点单。 服务生察言观色站在桌旁,为她介绍菜品。 “不用了。” 孟舒没看价钱,看着图片随意挑选几种。正如骆屿川说请客,她也没有推让一样。 这顿饭是条件外的,骆屿川主动提出,买单当然应该他来买,这符合孟舒的价值观念。 更重要的一点,这顿饭的价格再贵,在骆屿川看来也是稀松平常。如果坐在对面的是普通人,孟舒还会会换个角度考虑买单。 对骆屿川,没有必要。 西餐的上菜速度令人满意,骆屿川切割牛排的动作轻而安静,刀叉碰撞餐盘只发出细碎轻响,姿态松弛从容。 他讲话的时候,双眼总会注视着面前的人。教养和分寸在他身上展现得极佳。 “孟医生,你觉得这家店味道怎么样?” 孟舒随口应付:“挺好的。” 吃饭只是必要进食,味道的差距对她而言可以忽略不计,这顿饭和她昨晚煮的方便面没有区别。 哦,还是有的。 这顿饭浪费的时间更多。 孟舒:“骆先生,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所谓熟悉,无非就是获悉更多信息,以便他调整和判断怎样和她相处。 骆屿川慢条斯理地切断牛排:“孟医生,你一向都这样直接吗?” 不知名字的英文歌做背景音乐,周围几桌或是情侣,或是朋友,没有像他们这样陌生到聊什么都显得生硬尴尬的关系。 孟舒直言:“这不是我的工作时间。” 和人交流的时候掺杂太多隐秘规则,话里有话,半藏半露。只有在工作里,孟舒才会遵守这种规则。 工作外她没那个精力。 骆屿川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不动声色观察她的动作和表情。 孟舒吃东西的动作优雅,但不是那种被教导出来的,而是单纯怕麻烦。 她只挑一口能放进嘴里的食物吃,不咬两次。咀嚼的动作机械,腮边微微鼓起,一下两下,仿佛设定好的咀嚼频率,不能加塞打断。 孟舒皮肤很白,冷白玉一样,通透浅淡。随着用餐的进程,唇色不仅没掉,反而更加鲜艳。 此时骆屿川才意识到,原来在他和孟舒的几次见面中,她都是没化妆的。 晚饭时间被控制在一个小时结束,但来回路上的时间算在里面,他们仍然是八点钟抵达酒店。 这家酒店是五星级酒店,虽然是入门级,但各方面评价都比较高。孟舒今天早上订了房间。待前台录入身份证后,递出房卡。 “二位的房间是8302,祝您入住愉快。” 孟舒接过房卡和身份证,抽出中间的那张递给骆屿川。 “谢谢。”骆屿川接过身份证,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孟舒瞥了一眼,随即抽回手。 房卡插入卡槽,孟舒按下一排开关,房间里瞬间灯光大亮。 从踏进酒店开始,两人就再没有过交流。沉默在不熟的人之间意味着尴尬,无边的尴尬。 尤其不熟的两个人即将做出身体层面最亲密的事情。 但孟舒仿佛丝毫不觉得,她进屋后脱掉了大衣,打开浴室灯,站在浴室门口转头看他:“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骆屿川分不清她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但见她半只脚已经迈进去了,他抬手示意:“你先。” 浴室水声淅淅,磨砂玻璃逐渐被雾气蒙蒙笼罩。沙发上,骆屿川双腿岔开落座,手肘抵在膝上摆弄手机,一眼都没朝浴室方向看。 大约二十分钟,孟舒穿着浴袍从里面走出来,骆屿川抬眼望去。 因为洗澡,孟舒的眼镜摘掉。 褪去遮挡,她纤长垂落的睫毛明显,理智清冷的感觉稍稍减弱,流露出几分干净单薄,弱化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这是骆屿川第一次看见孟舒不戴眼镜的样子。 孟舒提醒他:“你可以去了。” 骆屿川起身走向浴室,没让孟舒等他多久。 两人坐在床边,巍然不动。 尴尬,在两人之间弥漫。再装的若无其事,也免除不了真要上床的尴尬。 怎么开始? 怎样都显得很生硬。 没办法显得太过自然。 孟舒屈指敲敲抽屉,“你不看看这个你能不能用吗?” 她表现得太镇定,也太熟络。骆屿川看她一眼,拉开抽屉翻看,神色微顿。 的确不是他的尺.寸。 “我下去一趟。”骆屿川站起身,酒店隔壁就有便利店,来回只需要几分钟。 “……”孟舒略微无语,转念一想,他没有经验,这样应该是正常的。 她双手杵在床上,身体后仰,百无聊赖地等着骆屿川回来。 折腾这一趟,接下来的行为反而比去之前自然许多。 在孟舒的要求下,房 间的所有灯光熄灭。 孟舒陷进柔软的床里,身前是宽阔紧劲的男性身体,两人错开频率的呼吸在交织的边缘徘徊。 骆屿川握着她的肩膀,两种差别极大的体温相触,沁凉的、冷玉一样的皮肤落在骆屿川的手里,衬得他原本就灼热的身体几乎发烫。 孟舒听见喉结滚动的声音,也听见他近在咫尺的磁性声线,“你真的确定要这样做?不后悔吗?” 黑暗里无法视物,孟舒眨了眨眼,只能看到面前模糊的轮廓,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轻轻嗯了声。 这样近的距离,声音清晰入耳。 骆屿川的手掌稍稍移动,扣在她脆弱的颈边,低沉的声音划过鼓膜:“我可以吻你吗?” 看不到他的表情变化,孟舒的观察本事无从施展,分不清他是真的在征询她的同意,还是在装模作样。 就当是真的吧。 孟舒幅度很小地点头。 骆屿川感觉到了。 同意的信号。 他低下头,呼吸与呼吸交缠为暧昧的距离,借着手判断位置,向着印象中的浅唇靠近。 当距离拉近到不足一厘米时,骆屿川陡然刹车,避开了嘴唇。 一阵失落自心底凭空滋生,丧气地上浮,被孟舒皱眉压下去。 骆屿川在她的锁骨处落下轻吻,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随后久久不动,像是在做心理建设。 “做不到就算了。”孟舒伸手欲将他从身上推开,语气冷冰冰。 也许这样确实太为难他,但她更不想难为自己。不继续的话她得赶快回家自己想办法。 “不是——”骆屿川拉住她的手腕,制止推搡的动作,低声解释,“我只是不太适应。” 孟舒闻言,确定他只是不知从何下手,忍下他的生疏。她握住他的手,教他一点点熟悉自己。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许多,虽然还是有些艰难。 孟舒受不住疼,但两人之间,还是骆屿川此刻更难熬一些。 后面的事情,孟舒也无法教他,全靠他自己摸索。进度尚未过半,他已经折腾得额角都渗出汗来。 腰腹绷得极紧,流畅紧窄的肌肉线条起伏。 骆屿川隐忍地扬起下颌,汗滴沿着额角的青筋蜿蜒而下,隐没在发根之间。 鸣金的号角来得猝不及防,显得前面的艰难事倍功半,毫无价值。 孟舒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她觉得这一刻应该才是自他们碰面以开最尴尬的时刻,前所未有。 感受很一般,不确定是这条路走不通还是人不行。 她大概需要重新考虑一下解决方案。 孟舒坐起身,一言不发地拢起浴袍,起身去取衣服。 她要走。 留在这就是浪费时间。 她脸上没有明显失望的表情,但举动已经说明她的感受,更何况骆屿川客观清楚自己刚才的表现,也很难忽略这黑历史一样的事实。 孟舒的双脚刚刚落地,骆屿川就从僵硬中反应过来,有什么东西即将不受控制地流走,岌岌可危。 “等等——” 骆屿川伸出一只手臂,不加思考地揽住她的腰,轻松将她拽回。 一瞬间,孟舒被砸在暄软的床上,眼前场景天旋地转,头脑发晕。 骆屿川扶上她,脸色不复此前的和煦随性,下颌线条收得很紧。 “再试一次。” 他用的是陈述句。 而且只是通知。 并没有征询她意见的意思。 7. 第 7 章 房间里浮动着暧昧气息,四周阴影层层叠叠,暖调薄灯薄浅,晕出静谧热情的某一刻记忆。 骆屿川倚坐在床头,微弱筒灯落在他肩头,大半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和鼻梁被微光勾勒出模糊轮廓,明暗交错,看不清神色。 过了十几秒,他才悠悠转眼,看向床尾背对着他,穿衣服的女人。 浅灰色高领针织衫被搭在旁边,孟舒反手系上排扣,黑色的细带和白皙皮肤形成极致对比,少得可怜的布料完全遮不住纤细单薄的脊背。 两秒后,骆屿川堪堪错开视线,“你留在这睡吧,我开车回去。” 声音低哑,质感如磨砂般。 仿佛炙热的呼吸残留在耳廓,孟舒条件反射地脊背微振,扭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接触的缘故,现在骆屿川在她眼里……尤其性感。 主要她没想到,他叫起来是那样的。 和人前的形象完全不同。 孟舒转回头,用后背对着他。只觉得整个人口干舌燥,但感觉的确舒缓不少,应该是心理作用。 她舔了下嘴唇。 “我不习惯在外面睡。”孟舒套上针织衫,拨出头发,脸上的潮红尚未完全消褪,“我先走了。” 她的神色如常,和刚才要离开时几步没有差别,看不出对今晚满意与否。 骆屿川拿起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方便下次你联系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等待答复的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分钟。孟舒轻轻抿了抿唇,她在犹豫。 还要和他有下次吗? 孟舒没想好。 算了……还是加上。 万一她后面还是想做。 孟舒站到床边,扫上他的二维码,发送添加好友申请,一气呵成。 “我把订酒店的钱转给你,”骆屿川紧接着说,“下次订酒店我来订吧。” 孟舒对前半句表示拒绝,同时忽略后半句。 来酒店是她的要求,对应的费用也应该她来承担。 骆屿川通过了好友申请,对她说明考虑:“你收下吧,这种事没有让你付钱的道理,我的家教不允许。” 酒店钱让对方出,未免太过不像话。 孟舒思索几秒,没再拒绝。谁付酒店钱不重要,更何况骆屿川坚持,她没必要一直和他争这个。 她收下钱,对方倏忽问出另一个问题。 “孟医生,入职日期还是保持不变,对吗?” 孟舒的手指正在划动,听到这句,手上的动作停滞,她缓缓抬起眼眸。 骆屿川赤裸上身,明昧的光线模糊着他的神色。距离足够近,孟舒能从这双漆黑的眼里能够轻易捕捉到试探。 从让她今晚睡在这里的关心,到交换联系方式,再到承担房费。 所有铺垫都是通向最终的问题。 ——她是不是还会履行之前的约定。 他要确认她会不会突然反悔,改变主意留在仁济。毕竟之前只有口头约定,只要她想,她可以顷刻推翻他们之间的交易。 没有人会相信这是她提出的条件。 直到她真正入职,签署合同之前,她都有爽约的可能性,聿安不可能完全放心。 衣物上身后,孟舒轻易拢起一身冷淡疏离,将她同外界分隔开来,仿佛无形的墙。 声线也冷,仿佛半小时前的热火朝天与她无关。 “当然,骆先生。” 五分钟后。 孟舒踩着白色短靴从旋转门走出,拉开车门,折身上车。 在里面的时候,齐源给她发了几条微信,她没顾得上理,此时才有空看。 手机屏幕散发的微光覆在面上,眸里映着细碎光点,余下面容隐在阴影中。 逐渐冷下来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点开跳到最上面的,齐源的聊天框。 【齐源】你要来聿安了吗? 【齐源】不失礼貌的微笑.jpg 这是两个小时前发的。 见她没回复,一个小时前又发一条。 【齐源】你睡了?孟舒? 孟舒的手机全天设置免打扰,消息进来悄然无声,毫无察觉。 她回复了第一个问题。 【孟舒】嗯。 孟舒伸手扯出安全带,低头扣上,聊天页面往上滚了滚。 大抵是见她没睡,齐源无所顾忌地连发几条消息进来。 【齐源】真的假的? 【齐源】已经定了? 【齐源】我还想着你不会愿意挪地方呢。 【齐源】打电话聊? 孟舒刚回了个嗯,对方的语音通话即刻弹出来。 接通后,孟舒启动汽车,从停车位缓慢倒车出去。 齐源的声音在车内响起:“喂?舒姐,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平坦宽敞,孟舒踩下油门:“嗯。” 齐源早就习惯她能说一个字就不说两个字的脾气,不觉有异,还带着笑意说,“我真没想到你会答应,中午屿川还说要去找你,我都没敢劝你,担心干扰到你。” 全是废话,孟舒听入耳中,半个字都没应。 不过齐源自己也知道,下句便关心道:“定下来入职日期了吗?” 这个还可以回,“下个月二十号。” “这么快?那你岂不是很快就要找房子了?什么时候找,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住的小区还挺合适的。” 齐源住的小区离医院只有三公里,一脚油门的通勤距离,最大程度地保证睡眠时间,加班也方便。 距离单位 太近对孟舒而言是缺点。 毫无界限。 她握着方向盘,沿着导航提醒,前方红绿灯右转。 “太近。”孟舒否决,“过几天让中介找找。” 她看房子很快,一般让中介给她发视频,她从中选择几套让中介带看,看两套基本就能定下来。 不合适的房子在看视频这步就被刷下去了,省时省力。 “那行。”齐源又说,“我问问筱宁他们俩有没有时间,到时候帮你搬家。搬家那天总可以进你家吧?” 孟舒对私人区域看得很重,以前和父母住在一起,她的房间不允许进。后来自己租房住,她也从没让人进过家门,哪怕是家政阿姨。 还没布置好的新家倒是没关系。 而且搬家她会叫搬家公司……这话在孟舒嘴边绕一圈,又咽回去。 朋友的善意,有时候没办法拒绝。 孟舒点头:“好。” 这家酒店离她家很近,只有六公里,夜里车少,她走得很顺利。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开,五分钟后到家。 齐源又问道:“你入职日期都定下来了,是已经和仁济提离职了?” 事情昨天才敲定,怎么可能这么快,至少要等offer发给她。 孟舒如是说,齐源听后笑道:“要不要这么谨慎?屿川亲口承诺,难道人事科还能说一套做一套?” 都到这一步了,offer不就是补个流程的事?骆屿川向来说到做到,而且在聿安讲话管用。毕竟是骆院的独生子,而且很明显是按照接他的位置培养的。 骆屿川刚刚试探的话语在脑海中重新播放,孟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敲点点,唇畔勾起冷嘲的弧度。 “防人之心不可无,不到万无一失的程度怎么能直接提离职?” 孟舒说出的话颇为理智,没有人能听出她刚刚才和骆屿川躺在一张床上,仿佛只是在正常防范职场陷阱。 不过齐源倒是能理解,孟舒性格严谨,凡事力求稳妥,这也是她一贯的风格。 “行吧,反正也就这几天的事。” 说完,齐源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话说回来,屿川究竟是怎么说动你过来的?靠钱砸?你应该不会这么容易被涨薪说服吧?” 被什么说服? 发生于两人之间的灰色条件本就无法对第三个人言说,更何况骆屿川特地强调这一点。 因此,齐源问起这个,她不仅不能说事实,还要想办法瞒过他。即便在齐源面前,她和骆屿川,至多只能是点头之交。 今夜的种种记忆浮上心头,后视镜里映出淡漠遥远的双眼,孟舒意味不明地重复他的问题,似在寻找合适的答案。 “他靠什么说动我答应的?” 那当然是…… “利诱。” 8. 第 8 章 观时庭别墅区。 法式平开窗视野通透,柔和的自然光线穿过玻璃,悄然无息攀上深色岩板长桌边角。 餐桌上的菜盘摆放精致,色泽怡人。 骆院拉开米白色软包餐椅,椅脚轻蹭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一丝噪音都没有产生。 “屿川没下来?”骆母拢了拢羊绒披肩,落座后蓦然想到,“凌晨回来,早饭也没吃,难道是还没睡醒?” 昨天骆屿川提前打过招呼,要去一趟临辰新区,来回车程太久,晚上就不回来了。 结果早餐时问过阿姨才知道,他夜里已经回来了。 站在中岛台旁的阿姨正在洗水果,闻言回答:“屿川十点多钟出门了,说他有事,午饭不在家里吃了。” 骆院纳闷:“难不成是遇上什么事了?” 骆母斜他一眼,怪罪道:“还不是你,非要给他安排个撬墙角的任务,前两天都把他为难成什么样子了?人事科都做不成的本职工作,你让屿川去做?” “本来没打算让他去的,这不是聿安聘请资深医生的形象太深入人心,让人家外面的医生觉得出不了头,有顾虑吗?他出去既能代表聿安的诚意,也能打消对方的顾虑,一举两得。” 骆院理亏地解释,“我也没想他一定能做成,只是让他去试试……” 骆母哼了一声,骆院讪讪闭上嘴巴,不再为自己狡辩。 现在这个局面,即使他让屿川不再跟进这件事也不行了,只能看屿川自己能找到什么办法,说服那位孟医生。 已经说服了孟医生的骆屿川此时还在观时庭里,只是去了另一幢别墅。 曲面显示器前,最后一份资料传输完毕,于明煦拔下u盘,递给旁边的骆屿川。 “好了,我手里有的资料全在里面了。” 骆屿川接过u盘,垂眸低看一眼,随即拍他肩膀,“谢了。” 电脑椅上,于明煦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上身微仰,脸上写满好奇:“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以前不是最烦这些?我都怀疑过你偷偷出过家。” “学习资料而已。” 骆屿川漫不经心地把玩u盘,对自己相悖的行为不做过多辩解。 于明煦震惊:“这种事还用学?不都是无师自通吗?况且再多的理论知识也不如实操……不对啊,好端端的,你学这个做什么?” 他的目光倏忽敏锐起来,双眼微眯,断言道:“你有情况!” 骆屿川长腿随意支着,右手手肘搭在软椅扶手,漫不经心把玩u盘,黑色高领毛衣给他裹了一层禁欲斯文的味道,反倒更衬出他面色慵懒。 “有什么情况?”骆屿川反问。 他神色坦荡,没有半点心虚躲闪,哪怕连一瞬间被说中真相的错愕都没有。 于明煦挠挠下巴,不禁怀疑自己猜错了,难不成骆屿川只是单纯对这个开始感兴趣了?以前不感兴趣只是因为没开窍? ……去他的吧。 谁会信! 都是男人,谁还不清楚谁。 对具体的人没开窍,他还能信,有些人谈过恋爱也未必开窍,喜欢的仍然是‘女人’这个模糊抽象的形象。 但是—— 正常的生理情况怎么可能一无所知?骆屿川只是不像同龄男生一样热衷于这种事情,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以他的学习能力,光是以前听他们聊天估计就学得八九不离十了,所以现在突然说要学习是学什么? 肯定不是最基础的。 于明煦还想再问,被骆屿川推开,“走了。” “别啊。”于明煦看着他的背影,扬声劝他,“再聊聊,屿川,骆少——还是不是无话不谈的兄弟了?” 迈出门前,骆屿川背对着他,只潇洒地抬了下手,算作回应。 两幢别墅之间距离不远,骆屿川的指尖勾着u盘,用面部识别打开家门。 一进门,没走几步,余光瞥见骆院正在茶台边泡茶。骆屿川脚步稍顿,身体转向他:“爸。” “回来了?”骆院正在醒茶,问他,“孟医生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她答应了。”骆屿川说。 “进展不……什么?”骆院打好的腹稿才开了个头,就被骆屿川的回答截停,他惊讶求证,以确保自己没听错,“她答应来聿安了?” “嗯。”骆屿川将两人之间定下的约定一五一十说给他听,除却见不得光的那条。 条件都是商量过的,骆院知情,但他没想到骆屿川真码着这个条件把人给谈下来了,竟然没给出更多。 骆院问道:“她怎么突然肯答应了?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可能是靠脸。”骆屿川冷不丁冒出一句。 骆院以为他是开玩笑,摇头笑骂:“你这自恋的性子,和你妈学了个十成十。” 究竟如何说服孟舒的,骆院没继续刨根问底。挖人么,总归就那么些条件,顶多是话术不一样,没什么新奇的。 周一上班,聿安的人事科就接到了指示,尽快联络孟舒,发offer给她。 当天下午三点钟,孟舒点开邮箱,来自聿安医院的offer已经躺在里面。效率之高,动作之快,也是让孟舒涨了见识。 看完最后一位患者,孟舒没像往常一样准备下班,而是待在诊室,拿出手机给闻教授发微信。 除了父母外,就属闻教授在她生命中占的重量最重。 从本科起,闻教授就为她筹谋后面的规划,带她出席行业内的交流会,将她介绍给那些领域内知名人士。 比起老师,闻教授更像她的长辈。 真心的重量太重。 令她无法忽略。 工作即将发生变动,孟舒必须先让她知道,才会去提离职走流程。 孟舒如实说了自己准备去聿安的事情,将对方给的待遇也一并附在上面,如果闻教授同意,她这两天就会正式提离职。 发出消息后,孟舒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闻教授应该还没有看到,她按灭手机,起身离开诊室。 回家的路上,孟舒的手机弹出母亲发来的消息,关心她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工作累不累,钱够不够花。 其实孟舒从没经历过钱不够花的状况,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物质方面从没亏待过她。但即便如此,父母的关心总会伴随这句话。 钱够不够花,其实就是在问她最近有没有遇到难处,解决不了可以和他们说。无法直接这样说,就只能通过这种委婉的,小心翼翼的话去说。 孟舒吁出一口气,两侧的路灯一排排向后掠去,暖黄光影在她面上交替更迭,时明时暗。 闻教授的消息是在孟舒吃外卖的时候发来的,孟舒点开,对方只有简洁的一句。 ——人之常情,我为你高兴。 孟舒轻易领会她的意思。 聿安给出的条件非常动人,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道路是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比起这件事本身利弊如何,她更高兴看到孟舒能站在世俗当中。 十几秒后,闻教授再次弹出消息。 【老师】小舒,我下周一在南理有讲座,晚上一起吃饭。 孟舒抿了抿唇,打字回复。 “好的。” 有闻教授的首肯,孟舒提离职很顺利。得知她去的是聿安,仁济连打感情牌挽留的话都难以说出口。 毫无优势,只能 为孟舒放行。 提起离职日期,最开始孟舒说一个月,但看在院长的面子上,她往后延了一周,算是送仁济的人情。 好聚好散。 同在一个行业当中,说不好哪天再度碰面。 - 聿安医院。 骆屿川带着实习生从病房里出来,胸前别着笔,问道:“刚刚说的都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实习生将记录本递上前,“骆少,您看一下。” 骆屿川接过,从头到尾扫过一遍,指出几处关键缺失。 “五号床的病人是脑外伤,他说自己没什么感觉,实际已经出现明显症状……” 实习生跟着他的脚步,飞快地在记录本上记载关键信息,嘴上还不忘句句有回应。 这周轮到骆屿川带他,接触之后,实习生就明白那些人对骆屿川的高评价发自真心,货真价实了。 骆少不训新人,也不端架子,做事就单纯做事,专业性强,讲话直击重点。交代给自己的事情,即使做的不好,骆少也能镇定地兜底。 好可靠。 跟在他身边非常安心。 而且他发现骆少审美很好,穿衬衫经常搭配亮色领带,头型从来没有尴尬期。 红底皮鞋似乎是他的常规配置,每一次抬脚向前,鞋底那抹张扬灼红便会短暂露出。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人事科科长。 实习生局促地点头打招呼,对方却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窘态,只满脸堆笑地看向骆屿川,殷勤意味遮掩不住。 “骆少,您这是查房去了?” 不等骆屿川动作,对方便主动按下神外办公室的楼层,眼色极佳。 骆屿川道了声谢,回答了她的问题。 电梯以缓慢的速度上升,实习生靠在扶手上,眼镜盯着展示楼层的数字,假装自己感受不到电梯里安静到尴尬的气氛。 还有三层,就到人事科的办公室了。本以为就要这样生硬地捱过去,没想到站在前面的骆屿川忽然转头,主动发问。 “钱科长,孟舒的offer发出去了吗?” 实习生悄悄支起耳朵,孟舒是谁?骆少居然亲自关心招聘吗? “周一下午已经发出去了,孟医生接了offer。”钱科长笑着说,“是我们的问题,没想到骆少关心后续,早知道就在和白助理反馈之前先反馈给您了。” 正常来说,骆院把这个任务交给骆屿川,他完成后通知了骆院,后续就是人事科走流程。 这件事里,人事科当然知道骆屿川在亲自接触,但他们全程没有直接对接过他,当然不需要向他反馈。 现在她主动揽错,只是一种语言艺术,既卖了骆屿川面子,又能在他面前刷印象分,向上管理滴水不漏。 实习生跟着骆屿川回到办公室,一直悄悄朝骆屿川瞟去,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骆屿川先是把手里的病例报告单放进文件框里,里面分类整齐。 报告单似乎卡住了,支棱出页角,被骆屿川重新推回去,和它的同类规整地贴在一起,一丝不苟。 骆屿川屈起指节轻叩桌面,几秒后,他取下正在充电的手机,点开微信。 实习生警觉地注意周围其他人,同时看见对方划动屏幕,点开了一个空空如也的聊天框。 噢,也不算空空如也。 除了刚加上好友的自动打招呼外,还有一条转账记录。 骆屿川没发消息,而是点开头像,是一个用橙色玫瑰花挡住脸的女人,氛围感照片,一看就是网上找的。 骆少居然还放大看露出来的一小截下巴……他该不会没看出来这张照片不是本人吧? 9. 第 9 章 “最近有没有产生过伤害自己的想法?” “没有。” 孟舒轻握着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闻言抬头看向对面的患者女孩。 相比半个月前,女孩畏缩低迷的样子,现在稍微出现好转迹象,起码单独和她待在诊室里,开始敢和她对视了。 看状态,的确不像加重到自残的地步。 孟舒垂眸,在否那一栏下面画下对勾。 “从上次看诊到昨天,你母亲对你的管控力度有减小吗?” 女孩诚实地点头,“有的。” 因为获得了丁点自由,眼里都焕发出些神彩,“每晚十点左右,她都会回房间,我可以自己写卷子,不坐在旁边监督我。” 十点……上次她嘱咐的是九点钟。 非要在中间留点自己做主的时间。 孟舒淡定地记录,看过这么多病人家属,她现在已经习惯患者和家属不遵医嘱,阳奉阴违。 算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要求八点开始。 抓点buffer,效果更好。 “医生姐姐,我好像明白你上次和我说的话了。但是就算高考结束,我妈也不会让我报的太远的,她一直想让我考南理。” “志愿以截止时间前的最后一版为准。”孟舒提醒她事实,“去年还是这样的,不知道今年有没有变化。” 去年孟舒的表弟刚经历过高考,那阵子她爸一直在帮他分析学校专业,孟舒多少知道些。 在治疗过程中,她不会说明确的、职责之外的建议,只能委婉地点一点。 正常有点职场经验或者天生人情练达的人都能结合孟舒的话,从而想到办法。 不过那是针对成年人的。 现在对面坐着的还只是个高中生,即使读了大学也依然稚嫩,听不懂成年人话里的关窍。 女孩一脸茫然:“姐姐,你说我妈会同意我改志愿吗?” 孟舒静静注视她的眼睛,没作声,也没有提建议。 有些人需要的不是方法和建议,而是坚定。 孟舒能做的,就是在关键节点到来之前,帮她争取一点呼吸的空间,顺利地抵达自己掌握命运走向的节点。 仅此而已。 她不能扶着对方往下走。 十二点,孟舒和同事前往食堂。 “小舒,你下午不来了吗?” 孟舒挑了个顺眼的菜:“嗯,下午请假。” 她下午要去参加闻教授的讲座,南理离这边的车程大概一个小时,午饭后出发,刚好赶的上。 南理的讲座有对校外人士开放的名额,孟舒沿着校内地图找到了阶梯礼堂,此时距离讲座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礼堂里已经有一部分人落座,孟舒走到中排边缘,找到人少的座位,左右空出位置。 她将后脑抵靠在椅背,细眉无意识地轻折,眸光汇聚,处于深思之中。 孟舒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两套程序,一套用于维持日常生活,这是外我;一套用于思考人生本质,这是本我。 本我这套程序是自行运转。除了睡觉,每时每刻都在转。只是在她工作社交维持正常人的状态时,这套程序的运转速度会变得缓慢,但它依然在运转。 随着年龄增长,这套程序耗费的精力越来越多,孟舒每天70%的精力都花在上面,而且无法抑制。 入场的人渐渐多起来,无数细碎低语涌动在一起,汇成嗡嗡的振鸣。 两个男生一步步挪到前排,商量着坐在靠边还是靠中间的位置。其中一个男生不经意转头看了眼礼堂后门,收回目光时,不期然和孟舒对视。 骤然眼神一亮。 他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连忙打开抓在手里的手机。 在他举着微信二维码递上来的前一秒,孟舒不感兴趣地闭上眼,连礼貌措辞和面子工程都没有,光明正大地装做没看见。 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 “我们坐哪?” 男生泄气地就近落座,尤不死心地回头观望。女生闭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已经进入睡眠。 他只能收回目光。 讲座结束后,观看者乌泱泱离开。台上,闻教授被人围在中间解答问题。 孟舒拎着包站在前门处等她,没有上前。 过了十几分钟,闻教授周遭的人才陆续散开,她转过身,毫不意外地朝孟舒走去。 孟舒嘴角舒展,露出近乎乖巧的笑容:“老师。” 闻教授拍拍她的手臂,轻托脊背,带她往前走。 包容和可靠同时出现在她身上,给予孟舒力量,毫不掩饰地展露和孟舒的亲近, “讲座进行半个小时就看见你了,小舒,最近感觉怎么样?” “最近……和之前差不多。”孟舒打开门,扶闻教授上车,随后自己坐上去,语气故作轻松,“还好,您不用太担心我。” 闻教授凝望她几秒,眼里情绪复杂,属担忧最重、最明显。 天资过人一寸,会得到风光得意。天资过人三寸,反而痛苦不堪。 闻教授家住在南城大学附近,除了去国外进修的那半年,孟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叫来吃饭,和闻教授一家渐渐相熟。 闻教授的爱人和女儿都从事律师行业,出差加班频繁,她们到家的时候两 人都不在,家里只有住家阿姨。 “上周你们院长也和我提了你离职的事情,我回复他,以你的能力,去哪里都能混出名堂,不会被埋没的。” 闻教授此时语气温和,和她在专业上的严苛截然不同。 “聿安在业内名气不小,口碑也不错,未必比不上仁济稳定。” 更换工作单位算不上大事,发生在孟舒身上,甚至可以说是好现象。 最后一道菜上齐,闻教授摆摆手,招呼她先吃饭。 摆在孟舒面前的是油焖大虾和宫保鸡丁,油润鲜亮,看起来就色香味俱全。 “快尝尝,这是特地给你做的。”闻教授对她的饮食习性一清二楚,“你每顿饭都是糊弄,长期下去会导致各种营养缺失,赶快补一补。” “谢谢老师。” 孟舒听她的话,慢吞吞地动筷。 两人从学术问题聊到新型病例,孟舒都能接得上,她一直关注着行业消息,大多时候还有自己独到的视角和观点,听得闻教授甚为满意。 至于最近在医院接触到的案例,没有新鲜事。 孟舒只觉得,“大多数人产生的问题都来自于外界和内心的矛盾,其中外界压力承担主要责任。” 闻教授颔首:“关于这方面,我最近刚好看到两篇不错的论文,稍后发给你,回去看看。” 一顿饭结束,孟舒小坐片刻,领着作业离开教授家。 她来时坐的是闻教授的车,自己的车还停在医院,准备直接打车回家。 孟舒打开手机,挪步的速度渐缓,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前移动。 闻教授家的位置处于行政区中心,她在打车软件的页面上停了几秒,就有司机接单,从附近赶来。 趁等车的间隙,孟舒打开微信,整个下午没看手机,刚好趁现在一一回复对方。 童筱宁问她换工作的事,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齐源说的。这人嘴巴太快,守不住消息。 将她的消息回复完,孟舒正要退出微信,骆屿川的头像忽然蹿到顶部。 头像用的是他自己的照片,旷野连绵,峦影衔接着落日熔金,骆屿川穿着黑色冲锋衣,垂眸站在暮色下,侧脸被黄昏镀上一层柔光,眉眼清俊。 这张照片又是不同感觉的帅,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拍的。 孟舒垂着眼,点进聊天框。 【“聿安医院骆先生”拍了拍我。】 孟舒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无缘无故,拍她做什么? 没等她思考出答案,下一秒,对方做的事更让她一头雾水。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孟舒:? 10. 第 10 章 发现自己无意间拍了孟舒的头像,骆屿川飞快地撤回,齐源从他的动作中窥出一丝罕见的慌张。 “你至于吗?”齐源眼神清澈地表示,“只是不小心碰到的,孟舒不会在意的。” 骆屿川凉凉道:“我和她不熟,莫名其妙给她发消息,她不会误会我在关注她?” “不会吧?骆大少爷,你多少也见过孟舒了,猜也猜得到,追她的人只多不少吧?这种程度的事情孟舒都觉得是对她的关注……那关注她的人可太多了。” 齐源态度无所谓,拍肩劝道,“而且孟舒估计会当没看见,她从来不理意义不明、没有内容的消息。” 在他眼里,这件事只是个不足挂齿的意外而已。 毕竟还是因为他搞出来的,从头到尾他都知道。 今天吃完晚饭,他们一个在准备培训资料,一个做手术案例研究,齐刷刷留在办公室加班。 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齐源接了杯水,悠闲踱步回来,经过骆屿川的工位停驻片刻,发现他正在看的这页资料里有一部分涉及到精神科领域。 齐源粗略扫上两眼,想到了孟舒。 先想到她实在太正常,齐源不以为意。聿安精神科的办公室和他们不在同层,平常交集不多,那些医生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个领域里,他最熟的人就是孟舒。 他默默喝水,没发出一点声音。此时他还不知道,骆屿川看得专注,根本没意识到后侧方杵着个大活人。 骆屿川应该也由此联想到了孟舒。 因为这页资料尚未翻页,他的手指搭在纸张边缘,迟迟没动。 随后,他拿起手机,点进了孟舒的聊天框。 干净简洁的聊天记录一览无遗,散发着金钱味道的转账记录吸引了全部目光,齐源差点被水呛到,咳咳了好几声。 身后猝然响起动静,还近在咫尺。骆屿川面色一僵,遽然回头。 在这个过程中,抵在屏幕上的拇指不经意划过头像,在他没发现的情形下拍了拍对方。 水呛到下巴上,齐源大咧咧地用手背擦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给孟舒转钱?” 骆屿川对他的大惊小怪表示嫌弃,试图含混过去:“上次吃饭她付的钱,我转给她而已。” “你们两个人吃了一万二?!”齐源差点破音,“你请她去南城中心吃的饭?怪不得孟舒说你利诱她呢……确实是利诱啊!” “利诱?” 骆屿川挑了下眉,琢磨两秒,才把手机屏幕压在他面前,让他仔细数零。 “眼睛不好用就捐了吧,连零都数不准。大脑也可以打包捐掉,在对自身毫无影响的情况下还能顺便积德,一举两得。” 距离拉近,齐源才看清楚小数点前面只有三个零……他多数了一个。 一千二对于骆屿川来说就正常多了,想要挖人,请客肯定请贵的,很合理。 这事闹的…… 齐源丝滑转过脑袋,诶呀诶呀地叫唤:“这两天加班太累,眼睛都开始消极怠工了。” 骆屿川微微眯眼,打击好友并不手下留情,追着杀,“我看是你的智商消极怠工了吧。” “……”齐源半捂的眼睛灵活地转回来,看着他的手机,坏心眼儿地提醒,“你拍了拍孟舒,我看一会儿孟舒问起来你和她说什么。” 闻言,骆屿川脸色微变,立即翻过手机匆匆撤回,才有了开始那一幕。 齐源小小扳回一局,得意洋洋,以为骆屿川只是觉得无端拍了拍孟舒,被对方看见会有些尴尬。 没话聊么,突然拍拍人家确实尴尬,能理解。 打死他都不会想到,这两个人已经是深入交流的关系了。 当然,他也不会往那方面猜。 太离奇了。 简直难以想象! 工位周围重新回归安静,骆屿川看向手机,拍一拍的提醒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没有存在过。 但,孟舒看见了吗? 应该是看见了。 因为很快,孟舒给他发了条消息,问的却不是为什么拍她,而是…… “骆先生,请问你这周六有时间吗?” 光看文字,难以想象孟舒用那张冷冷的脸,面无表情地说这么客气的话。 骆屿川垂眼打字:【有。】 不等孟舒说话,他追加消息:【我来选餐厅和酒店。】 坐在工位上填资料的齐源发出声音:“屿川,这周六培训的时候你记得做个PPT,主任说我们科室的案例分享太简陋,让我们做得高级点。” 培训? 他记起来了……这周六医院安排了培训活动,齐源前几天帮他报过名。 骆屿川把定位手动改到仁济,搜索日料店榜单,没怎么犹豫地答,“把报名勾掉吧,我周六有安排了。” “嗯?”齐源奇怪道,“你前两天不是说你这周末没事吗?” 骆屿川随口答:“有事,之前忘了。” “行吧。”齐源不疑有他,勾掉了他的报名。 骆屿川挑好日料店和酒店,把地址转发给孟舒。 片刻,孟舒 发消息过来:【不用吃饭了,直接去酒店。】 上一次,骆屿川坚持一起吃饭的理由是他们很陌生,需要先熟悉再进行。 但现在……做都做了。 的确没有吃饭的必要。 骆屿川沉吟几秒,答应下来。 和孟舒达成约定后,他将今天两人发的聊天内容一一删除。 配合完成孟舒的条件后,完成自己的要求,毁尸灭迹。 - 孟舒对莫名其妙的拍一拍毫无研究之心,对骆屿川作何感想也不感兴趣。 上一次做的效果没有孟舒预想的好,但聊胜于无,起码她那天睡眠质量略有提升。 如果每次都是这种效果,孟舒觉得时间成本划不来,而且最近几天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不太需要骆屿川。 但他既然自己跳出来了,孟舒还想再试一试。 划不来就是最后一次。 划得来再说。 报着这样的心态,孟舒给他发了邀约的消息。 他说找酒店餐厅的时候孟舒没拒绝,记得上一次,骆屿川看起来很在意这种莫名其妙的仪式感,态度坚持,她不想和他就这点再争一次。 但后面孟舒看到他发来的是日料店,孟舒皱着眉取消了晚饭环节。现存被她厌恶的食物寥寥,日料算一个,而且有名有姓,高居首位。 生食,她不喜欢。 很不喜欢。 出乎意料的,骆屿川没和她坚持,反而一口答应。 孟舒坐在网约车上,食指指尖轻敲手机。看来不是仪式感,而是这个条件过于超出骆屿川的接受范围,但他又有所顾忌,不能不答应她的条件。 即便答应下来,心理上也很难接受,所以极力寻找缓冲。 仅限于第一次。 后面就没有必要这样做了,所以他刚刚提出找餐厅,只是觉得上次吃了饭,这次突然不吃不太合适? 孟舒降下一截车窗,冷风顺着缝隙涌进来,吹散了车厢内的沉闷,冷热空气交替流通,令孟舒的头脑无比清醒。 顺着这个思路想想,兴许骆屿川就等着她拒绝,他正好顺水推舟取消这个计划。 既不有损他的形象,也能达到他的预期。 她之前想错了,思路不对。 孟舒及时修正填充对骆屿川的认识。 她关上车窗,再度看向手机。 新出现的两条未读消息,来自孟舒母亲。 ——“贝贝,这周末要值班吗?” ——“不值班的话周六可以回家吗?你爸爸生病了。” 11. 第 11 章 生病了? 孟舒打字问她:【生了什么病?】 聊天框很快出现正在输入中,随后消失,对方斟酌几秒后才回答。 头疼。 【孟舒】头疼对应的病症很多,那我明天就请假回去。 【妈妈】不用不用,周末回来就行,现在不疼呢。 孟舒:“……” 她爸在她妈嘴里身体就没好过,三天两头出现各种症状,全身器官轮流值班,排班表都清清楚楚,精准地控制在让她回家那天疼。 三个月前,两人刚刚进行过全身体检,身体健康到比很多当代年轻人都要好。 现在看到这种话,孟舒心里九分清楚这肯定是借口,但还有一分不得不信。 确认这次也是人为捏造的生病,孟舒就放心拒绝了。 【孟舒】妈,这周有事,下周末回去。 【妈妈】可以可以,下周末也可以。 孟舒父母是同一所高中的老师,孟舒上小学的时候,他们开始担任班主任,两人就像陀螺一样忙得团团转。 好在孟舒从小性格安静,每天放学后自己在家写作业,除了吃饭,基本不需要人看管。 这样一年年过去,父母猛然发现,孟舒听话得有点过头了。他们反思自己把多数精力都给了学生,却忽略了女儿,愧疚无比,只能尽力补偿。 其实孟舒对他们并没有怨怼,也不觉得自己缺少陪伴,她需要很多安静的时间去思考大脑里莫名其妙出现的问题。 世界是否是真实的,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人生来的命运是注定的吗?个体的存在对宏观整体有价值吗?对于个体本身有什么不可或缺的意义。 不知道是不是思考这些的缘故,孟舒看起来远比同龄人要更成熟,她天生敏锐多思,情绪每况愈下,连自己都意识到了。 高中时,孟舒查阅很多资料,发现自己有思虑过重的倾向,同时了解到精神心理学。 孟舒的情况很特殊。她家庭和睦,没有任何童年创伤,少年时期家无巨变,但她仍然不可控制地滑向了那一端。 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想找到治愈的办法,于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确定了大学想要选择的专业。 父母一直觉得她日益消沉是因为自己做父母做得不够称职,因此对她极力弥补,并不知道她具体的情况。 - 走离职流程的过程中,孟舒离职的消息开始传出来,具体来源未知。 临近周末,私下来问孟舒是不是要离职的人越来越多,孟舒都淡淡地挡了回去,语焉不详。 同科室的医生来问,孟舒索性承认,天天见得到面,隐瞒的意义不大。 孟舒在科室里的表现并不如真实一般孤僻,相反,她情商高,偶尔会帮同事小忙,人缘并不差。 得知她离职的消息,同事私下聚在一起吃了顿饭,送别孟舒的散伙饭。 孟舒配合参加,任凭其他人如何劝,她都滴酒不沾。她常年吃药,喝酒会影响药物作用,只是理由不能说出来。 这周开始,孟舒开始陆续整理东西。不常用的东西先装进纸箱里,贴上房间标签,放在次卧。 一口气把家里的东西都装好太累,她只能这样一点点整理,一点点装。 上次和骆屿川约定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孟舒封好纸箱,再看时间,已经七点半了。 早就点点的外卖放在门口,她忙着收拾,忘得干干净净,此时才想起来。 外卖肯定来不及吃了,孟舒打开洗手间的灯,洗了洗手,拿起手机去地下车库。 大衣和包被她扔在副驾,眼镜放在扶手箱上,孟舒驱车赶往酒店。 骆屿川订的是南城价格最高的豪华酒店,离她住的小区刚好是半小时车程。即使路上不堵车,等她抵达酒店时也肯定超过了八点钟。 孟舒握着方向盘,这一路还算顺利,等红灯的时间基本都在十秒之内。 八点过五分,她抵达酒店门前,才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问骆屿川房间号多少。 手机解锁,点进微信,四条未读消息显眼夺目。 全部来自聿安医院骆先生。 孟舒点进聊天框。 两个小时前,骆屿川发送过来第一条消息。 【孟医生,你可以晚点出发,我这边路上堵车,应该没办法八点到了。】 孟舒没有回复,他又补发了两张照片。 在他前面两辆车开外,三辆汽车以东倒西歪的姿势撞成一团,将整条路横向堵得水泄不通,周围围着几个人,以及交警。 每条车道上都挤满车身,满满当当,没有一点空隙。 【聿安医院骆先生】意外状况,抱歉,我会尽快赶过去。 早知道这样,孟舒就不用这么匆忙赶路了。她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嫌腿脚伸展不开,进到酒店大堂等他。 按照骆屿川的原计划,他应该会在七点四十到达酒店,为了防止堵车意外,他提前半个小时出发。 前面的车况比较顺,除去等红灯外,没有碰到状况,直到开进武安路。 这是他在三条路中挑选出来用时最短的一条,开到大约三分之二,即将走出这段路的时候,前面的车突然急停。 骆屿川迅速急刹车,和前面的车几乎要撞上,后面的车也被迫停了下来。 不只他们,旁边行驶的车也是同样的情况。 整条道路上同方向的车依次停驻,如 多米诺骨牌一样铺开,连绵不绝。 从驾驶位的角度,骆屿川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争吵的声音从敞开的车窗涌入耳中,听起来离他不远。 骆屿川解开安全带,下车,往前几步,现场的状况便映入眼帘。 两辆车发生追尾,却在追尾的过程中操作不当,越过实线,撞上了同方向车道上的另一辆车。 三辆车撞成一团,全面拦住车道,后面没有一辆车过得去。 保险杠变形,尾灯破碎,三辆车各有各的损伤,谁也不比谁好。 车上的人纷纷下来检查车况,三言两语便互呛起来。 看到这幕,骆屿川轻啧一声,眼底闪过不耐。 他倚在车边,拿出手机给孟舒发消息,看着乱糟糟的场面等消息。 等了足足十五分钟,孟舒没回。 骆屿川看得出来,孟舒对手机的依赖程度极低。无论是坐车吃饭还是在酒店等他出来的期间,他都没见孟舒碰过手机。 她应该是不靠这个打发时间。不回消息,大概率就是没看手机。 但骆屿川还是发送照片过去,证明理由的真实度。如果等她到酒店了发现他还没到,打开微信只有一条干巴巴的理由,换成自己也很难相信。 在原地等待四十分钟,道路才清理完毕,堵塞的车辆长龙缓慢开始挪动。 骆屿川猛踩油门,在限速的极限下,将和酒店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小。 六十秒长的红灯,骆屿川单手握着方向盘,划开手机看去。 孟舒回消息了。 【OK】 八点十分,孟舒大概率已经抵达酒店。 过了二十分钟,骆屿川的卡宴开到酒店门口,停进最近的停车位上。 他刚把手搭上车门开关,蓦然想到什么,掰过后视镜,看了镜里的自己一眼,抬腕整理发型。 从厚重的旋转门进去,暮色被隔绝在外,挑高空间满是暖调灯光,穹顶开阔,暧金色筒灯与灯带交织,没有刺眼的强光。 抛光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光影,香氛淡淡弥散,零兴几人站在电梯前轻声交谈,安静而不突兀。 骆屿川拿出手机,准备给孟舒发个消息问她现在的位置,视线不经意扫过大堂一侧的某处,神色微顿,随即又转回去。 弧形沙发静立于侧面,绒布面料细密,灯光落上去只有淡淡的柔光。 孟舒坐在沙发角落,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身上的黑色大衣将她裹的严严实实,轮廓清浅,无框眼镜遮掩住情绪。 暖融融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却无法抵消那股骨子里透出的疏离。 她周身始终萦绕着如雾般的神秘孤独,思虑深重,眉宇间敛着化不开的倦怠。 12. 第 12 章 规律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堂响起,孟舒转头,循声望去,注意力被来人吸引。 沉稳的皮鞋声踩在大理石地面,带起淡淡的回响。锃亮的,没有一粒灰尘的皮鞋在暖光下流连,信步走来,不带半分阴霾愁惘。 孟舒眼皮微掀,视线掠上皮鞋主人的脸,不期然见到骆屿川,顿了顿,没立刻反应过来。 她看向手机,确定现在才八点半,骆屿川比她预料的来得早。 骆屿川在她面前站定,又道声抱歉,问道:“怎么不先上去?” 因为她只是就近找个地方坐着,不想去办理入住。 孟舒没答话,知道对方意识到她不想回答应该就会放弃询问。 但她没想到,骆屿川这次并没有像之前表现的那么有情商。 见孟舒不出声,他也没挪开,挺拔的身形立在茶几后面,目光稳稳落在孟舒脸上,挑了下眉:“嗯?” 孟舒微诧地看他一眼,没想到他这么执着。 她张开口,特地放轻的声音在空旷大堂里散开,骆屿川滞后半秒才听清楚她说的话。 “懒。” 为什么不先上去,因为懒。 懒得动,懒得上去。 懒得说话…… 骆屿川没有相信。 她这张脸给人的感觉,和懒这个字搭不上关系。非要说她什么时候显得有些懒惰,那应该是说话的时候。 她不太愿意讲话,就像现在,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 比起懒惰,她更像不爱搭理人。 骆屿川:“先办入住。” 他转身朝前台走去,迈步间,鞋底露出的亮红尽显张扬。 孟舒看了半秒,慢吞吞地起身,去办理入住。 走进电梯,封闭空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骆屿川站在旁边的存在感太强。 孟舒站在电梯的另一边,饶是如此,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仍然蔓延开来。 这是继上次过后,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 尴尬程度略低于上次。 但仍然无法避免。 两个衣冠楚楚的人,单独相处时甚至没有一个合适的、安全的话题,相处时比陌生人强不太多,脱掉衣服却能纠缠在一起。 身体上坦诚相见,灵魂上互不熟悉。 扭曲奇异的反差,连孟舒都难以用普通平常的心态去对待。 尤其是,他们还即将成为同事。 好在不是常打交道的同事关系。 否则气氛会更加微妙。 孟舒不着痕迹地瞥向镜面,骆屿川如常的神色映入眼中,窥不见半分异样。 也许只有她觉得尴尬。 这次骆屿川订的是套房,陈设精致,冷奢空旷,处处透露昂贵的价格。 不知道是不是隔音更好的缘故,房门关阖后,静悄悄的,听不见来自外面的半点声响。 骆屿川绅士地揿开浴室灯,随即想到什么,又揿灭,转头看她。 “不好意思,你要不要先参观房间?” 孟舒摇头,没这个必要,她连住都不住一晚。 她重新打开浴室照灯:“我先洗澡。” 依然淡定,起码面上看不出。 骆屿川撤离浴室附近,为她让出空间。 有过经验,这次就远比上次顺利。 床头留下一盏暗弱的灯,孟舒的头发缓缓铺散在枕头上,以为他还会像上次那样直奔主题。 但骆屿川接下来的举动令孟舒眼神陡然一僵,她怔怔地划下视线,看向近在眼前的,轮廓清晰的侧脸。 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皮肤上,唇上传来温热异样的触感,孟舒下意识偏过头,致使对方的嘴唇在脸上擦过。 她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骆屿川眸色微深,却并不在意,转而吻上莹白耳垂。 骤然的亲密令孟舒无所适从,这不在她的预料当中,毫无心理准备。她本能想躲避,落在身侧的手稍稍抬起,又被自己按下。 这应该也算……的一部分吧。 只是骆屿川上次没做而已。 耳垂逐渐濡湿,灼人的温热沿着颈侧向下,落在温软的浴袍内侧。 即使开着空调,浴袍滑落,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泛凉,除了被他吻拭的位置。 两相对比,孟舒不禁打了个寒颤。 身上的骆屿川察觉到,缓缓支起身,眼底晕开短暂的迷离,转瞬即逝。 “不喜欢这样?” 他问的简短,孟舒却终于意识到他这次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大一样。 ——是侵略感。 现在骆屿川身上的侵略感特别重,一举一动都挥之不去,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她刚刚以为只是他有了经验,这次会了一点,才让她产生的错觉。现在看来不是。 他的目光攫着她,寸步不让,和上次的表现截然不同。 孟舒认真感受内心,发现她并不讨厌他这样,潜意识中甚至有一丝期待。 至少刚刚的过程中,骆屿川带给她的感受极具新奇,几乎占据住她全部的注意力。 看清自己的想法,孟舒嗓音微软:“我冷。” 冷? 骆屿川的视线掠过身下的光景,扯过被子将两人盖住。 学习资料无疑是有用的,骆屿川看不见孟舒的神情,却能听见她细细的吟.叫。 之前那晚,孟舒几乎全程没有发出声音,哪怕疼得声线发紧,也一直保持着沉默。 后面那回顺畅许多,但即便那样,孟舒也没出声。 密闭狭窄的空间里,温度节节攀升。 孟舒所有的注意力都聚集在触感之上。 过了多久? 孟舒不知道。 她仰起细颈,额头的汗汇聚成滴,沿着脸颊滚下来。 她浑身脱力,伸手去推他的颈肩,想让他停下来。 不料骆屿川似乎会错了意,事与愿违。 孟舒眼前一黑。 宽阔肩头凑到嘴边,她意识不清地咬上去。 这下用的力道不小,不用看都知道,肯定留下了深印,骆屿川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孟舒呼吸声促促,无力地攀着他,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将至欲死。 白光乍现的那一刹那,孟舒突然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了。 无限接近死的感觉。 仿佛死过一次的感觉。 骆屿川松开她,掀开被子,外面空气流通进来。孟舒阖着眼换气,整个人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唯有心口起伏。 垃圾桶传来闷咚一声,骆屿川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脸上终于流露出“应该还算可以”的满意。 他偏头看向床上的人,借着昏光,再次看清全貌,骆屿川眼神稍暗,伸手拍拍孟舒的手腕。 “你还好吗?” 眼皮下,孟舒的眼珠浅转,无力地抬起眼皮,强撑着看他。 她此刻脸色酡红,浑身汗津津的,显然未从情.欲中缓过来。 骆屿川叫她是有话想说,但看她这副样子,不知怎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孟舒也没精力理会他,现在连她脑子里常年运转的那套想法都无法被匀到精力。 躺在床上缓了十几分钟,骆屿川已经洗完澡出来,穿着浴袍走到床头柜前,窸窣的声音响起。 骆屿川垂眸看她:“你要再洗个澡吗?” 言下之意,是还要再来。 孟舒虚弱地从床上坐起来,拒绝他:“不做了,我要回去。” “……”骆屿川缓慢看向手里已经拆开一半的包装,向上扯了扯浴袍,“这么累吗?” 倒不是累,累已经缓过来了。 孟舒两手撑着床,声音发哑:“是饿。” 再这样下去她大概率要饿晕在床上,比她预计的时间要久。 “饿了?这好办,没必要回去。”骆屿川扔掉手里的东西,“这家酒店有夜宵供应,厨师现做,我带你下去吃?” “……” 酒店的内部餐厅在二楼, 孟舒饿得没力气,点单的事全由骆屿川经手。 孟舒对食材不算挑,加上酒店的菜品都是中餐,都在她的食谱内。 连续吃了点东西后,孟舒才稍微远离低血糖的危险线。 抬起头,对面的骆屿川正慢条斯理地夹菜品鉴。他来之前在家吃了点东西,此时还没有明显的饥饿感。 “你今天没吃晚饭?” 骆屿川夹起块鳕鱼,吃进嘴里,颇为意外地仔细看了看。 孟舒摇头,想着吃人嘴短,对骆屿川说话时自觉多用了几个字。 “在准备搬家。” 骆屿川更意外地看向她,似乎没搞懂她怎么突然不用关键词说话了。 “你已经找好房子了?”想到齐源上次的话,骆屿川拿来便用,“之前齐源说你不喜欢换房子?” 齐源,自大一认识他开始,孟舒就发现这人的保密意识极其松懈。没有强调过的事情,都不会得到烂在他肚子里的好结果。 孟舒:“还没找,不喜欢。” 有问有答,勉强也算一种形式上的句句有回应吧。 就是话题被聊死了。 骆屿川分不清她是有意还是故意,不计前嫌地将面前这道焗鳕鱼推荐给她,“这道菜味道不错,鱼比较鲜,也很入味。” 孟舒给面子地夹了一块,咬下一口。 见她咀嚼几下,骆屿川询问:“怎么样?” 孟舒面无表情地咀嚼,试图努力领会骆屿川说的好吃……领会失败。 “我吃不出。”她夹了块小排。 骆屿川挑了挑眉,又夹起鳕鱼品尝,确定自己的口味没出错,才说道:“我以为我的味蕾已经够挑剔了,没想到你比我更甚,这道焗鳕鱼已经是这一桌菜里面味道最好的了。” “……”孟舒真没吃出来。 以她舌头目前的能力,味道相差过于微小。 骆屿川对食物的话题算是比较感兴趣,认真问她:“这道鳕鱼让你打分的话你打多少?” “百分制。”他补充道。 孟舒犹豫半秒,在顺着他的说法编和说真话之间选择了后者。 “六十分。” “和我差不多,我觉得它值五十分。”骆屿川疑惑,“分数给这么高,你说不觉得它好吃?” “能饱腹的菜,我都给六十分。” 骆屿川眼神怀疑:“要求这么低?所以桌上的每道菜在你眼里都是六十分?” 孟舒点头。 骆屿川安静两秒,像是在消化她的评价标准。这么明显的味道差别,连平常不挑食的齐源都该尝得出,孟舒吃不出来? 随后,他谨慎开口:“你这个味觉……去神内查过吗?” 味觉由神经传导,味觉失灵可以挂神经内科。 孟舒面无表情地看他,没接腔。 怀疑她神经有问题都没想过她精神有问题,真是谢谢他了。 对于尝不出味道的人,吃太多也是一种惩罚。大概半饱时,孟舒便撂下了筷子,骆屿川不觉有异。 无框眼镜被搁在床头柜,宽敞的床上,劲感流畅的脊背线条起伏。 空调的温度被骆屿川调回正常,房间里已经足够温暖湿润。 孟舒攀着他的双肩,感受强烈时又想咬他。正欲落嘴,发现自己先前咬的地方已经渗出丝丝血迹,牙印整整齐齐地留在上面。 她没能咬下第二次。 孟舒摸了摸牙印的地方,心虚一闪而过。 骆屿川浑身绷得更紧,顾不上其他,立刻扯下孟舒的手。 孟舒猝不及防被按倒,以不容抵抗的力道。 他声音发紧,“别乱动。” 孟舒仅仅诧异一瞬,便被他撞得顾不上这件这件小事。 自己都没发现的情况下,在骆屿川背后留了几串挠痕。 只记得某一刻,她双目失焦地看着天花板。 余韵平复过后,骆屿川睁开眼,脸上带着餍足。 他抬头问道:“下次也是半个月之后吗?” 13. 第 13 章 孟舒昏过去了。 骆屿川检查一番,确认她只是昏迷,没有其他风险。 坐在床上犹豫了半分钟,见她还没有醒的趋势,骆屿川捡起被扔在床尾的浴袍,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抱去浴室。 孟舒身形瘦削,实际重量比看起来还要更瘦一些,骆屿川抱着毫无费力。 帮她洗澡时,骆屿川偏过头没去看她的身体,架着她匆匆冲了遍水,尽量能不碰到就不碰到。 几分钟迅速洗完,孟舒的头发不可避免被淋湿一部分,黏在脊背。 骆屿川没把它拨出来,和身体一同裹回浴袍里面。 冲淋自己的时候,肩背的伤口沾到水,后知后觉出现了微弱的灼烧感。孟舒咬他的时候他有意识,伤口不深,小打小闹而已。 穿上衣服几乎感觉不到。 这种晕倒通常不会晕很久,骆屿川将孟舒放在床尾。 之前没有接触到的位置。 骆屿川拧开瓶水,仰头喝了半瓶,喉结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柜上的手机响起微信提示音,骆屿川五指收拢箍住瓶盖,手腕轻转,将水瓶拧紧,随意放到一旁。 他捡起手机,划开屏幕,就近坐在沙发上。身子向后靠,长腿曲起,浑身散发着事后的慵懒。 于明煦发来六秒长的视频,奢华宽敞的会所包厢,彩灯流转,光影晃动,人影错错落落,声色喧嚣的氛围几乎冲出屏幕。 【MX】今天特别热闹,真的不来? 骆屿川不假思索:【不去。】 【MX】又没睡,出来玩玩再回去呗。我怎么觉得你这个作息,越来越往老干部的方向发展了呢?毫无夜生活。 骆屿川朝床尾看去,孟舒还没醒。 【LYC】你玩吧,单身狗。 【MX】? 【MX】?? 【MX】??? 【MX】你一个母胎solo,怎么好意思拿这个嘲讽我的?我只是空窗期! 【MX】而且我只空了三个月,已经在找下一任了。 【MX】怎么?难道你脱单了? 【LYC】:没有。 回答完脱单的问题,骆屿川追加了一句:【俗。】 【MX】…… 【MX】行行行,骆大少爷,你就祈祷你这辈子一直是单身吧,如果你哪天脱单了我一定把这段话昭告朋友圈,文案就写骆少真香实录,怎么样? 骆屿川把手机放到一边,没再理他。 和工作忙碌的齐源不同,于明煦是个有钱有闲的富二代,沉迷于谈恋爱,女朋友换了不少,没见他多爱哪一任。 他谈恋爱图对方的脸,只谈长相好看的女朋友,而且还要有独特气质,有记忆点。 俗不可耐。 骆屿川懒得和他讨论这个话题。 他伸手去取桌上的机械表,手背不小心擦过孟舒的眼镜,半条镜腿晃动,颤颤搭出床头柜。 摇摇欲坠。 骆屿川捏起眼镜,将镜腿收折起来。 垂着眸,视线穿过镜片落在手机上,手机大小毫无变化。 他视线微顿,缓缓抬起眼镜,前后细看两圈,才确定这副眼镜不是近视镜。 没有度数。 骆屿川将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机械表戴在腕上,算了算时间,转身看向床尾,眼底出现一抹疑惑。 到现在还没醒。 不应该。 骆屿川眉头拧起,三两步站到床边,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孟医生?” 他用的力道不重,孟舒仍然闭着眼,没有反应。 骆屿川俯身,准备再次确认她的呼吸情况,手还没碰到她,就见孟舒睡意朦胧地睁开双眼。 眉心不耐烦地皱着,语气淬冷。 “干什么?” 骆屿川伸出的手就这样停在空中,看她这样的反应,和昏迷转醒不搭边,反倒更像是……起床气? 不等他辨别清楚,孟舒抬手打掉面前的手,转身继续睡觉,背对着对方。 洗完澡被放到床上时,孟舒就已经恢复意识了,那阵嘈杂喧闹的视频声恰好传进耳中。 她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抵不住袭来的困倦,不由自主地阖上眼。 沉沉地睡了过去。 孟舒的睡眠质量极低,在没有安眠药辅助的情况下,通宵是常有的事。除非身体到达生理极限,否则再疲倦也无法进入睡眠。 睡觉,不容易。 偏偏骆屿川还上手拍她,在她耳边叫她孟医生,迷迷瞪瞪中,孟舒差点以为自己在医院上班。 她听到都不想理,意识挣扎了半天,才勉为其难地睁开眼,问他要干什么。 起床气是真的有,孟舒从前就有起床气。大多数睡醒的时候,周边都没有人,只有自己也会板着脸,像是自己和自己生气。 让她自然睡醒都很难给出好脸色,更别说骆屿川在她好不容易睡着的时候叫醒她了。 因此那一下,孟舒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的。 只想让对方别来烦她。 没有人比她的睡眠更重要。 就是自己的手也受到了波及。 孟舒眉头蹙得更紧,抬起小臂挡住眼睛,将痛感忍耐过去,再次入睡。 贸然被打一下,骆屿川倒不觉得多疼,只是神色微微怔住,视线落在自己被拍的手背,缓缓挪到孟舒的侧脸。 她睡的倒是香。 晕着晕着还能睡过去。 也算是让他长见识了。 骆屿川俯视她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手机,转身去往另一个房间。 安静的房间里,空调勤恳地值着夜班,散发出阵阵暖风。床头的灯没被灭掉,暖黄光晕映在她清冷的眉眼,温柔而不刺眼。 孟舒侧枕折起的手臂,脸颊被挤得微鼓。眉眼自然舒展,呼吸均匀,睡颜沉静。 难得无梦。 套间内的另一个房间,骆屿川双腿交叠倚坐在床头,手里摆弄着手机,毫无困意。 朋友圈出现红点提醒,骆屿川点进去,连续四条都是于明煦发的,间隔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 人在鼎沸喧闹的环境里会变得兴奋,理智崩坏,于明煦显然就是如此。 骆屿川都能想象得到,等他理智回归后狼狈删除朋友圈的样子。 最前面两张是自拍照,霓灯映衬下,照出了一种破碎迷离的感觉。 最新的两条是酒杯和牌堆,配文:爱是秩序外的一瞬间。 骆屿川截图发给于明煦:【你还记得你上次发这种朋友圈最后是怎么结尾的吗?】

不知道多少人截图模仿,线上线下都有,最终以于明煦放几波血当封口费,才算把他的黑历史揭过去。 【MX】这次不一样,我想我前女友了。 【LYC】哪一任? 【MX】当然是上一任了,唉,刚才看见她朋友圈官宣了。 【LYC】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已经分手三个月了。 分手三个月才开始想,未免太晚了点。 【MX】问题是她当时的分手理由说的太离谱了,她说我根本不爱她,我真理解不了。 骆屿川闭上眼,对别人的感情生活完全不感兴趣。 再睁开眼,于明煦果然发了足足两页消息抱怨和前女友的各种争执,甚至还有他和女朋友的聊天记录。鉴于脑袋的清醒程度,他还发了转账过来,自觉犯规。 骆屿川扫去一眼,正欲按灭屏幕,其中某个字眼精准抓住他的视线。 ——“事后”。 他挪回目光,看向那行字,是于明煦前女友给他转发的博文。 标题内容是:这些事后的体贴在一段关系里有多加分。 这种如同稀释鸡汤的无营养内容,骆屿川正常不会点开。但不巧,这部分骆屿川没有涉猎过。 出于全面学习的需求,骆屿川点进链接,关键词映入视线: 主动拥抱,温柔抚摸后背。 夸赞对方,倾听对方情绪。 顾及对方,帮忙清理。 直白表达爱意。 两分钟看完后……骆屿川退出微信,确定下次再不会点开这种没有用处的三无文章。 温柔表达爱意联络感情的那几条先搁置一旁,明显是正经情侣才能做的,光是帮忙清理那条就有很大问题。 今天他帮忙是因为孟舒晕过去了,怎么可能每次都帮忙? 他又不是她的奴隶,也不是来专门照顾她的。 哪怕是情侣,也不会经常这样做吧? 骆屿川对此嗤之以鼻,随后放下手机,安然入睡。 清晨,孟舒冷着脸从床上爬起来,想起昨晚没靠药物自然入睡,她第一时间捞起手机看屏幕。 七点十五。 比她平常醒得要晚。 但她平常睡得早。 孟舒想算一下睡眠时间,环视左右,不见骆屿川的身影,她打开手机,准备给骆屿川发消息。 刚敲下两个字,房门陡然被推开,骆屿川迈步走入。 看见她站在床边,骆屿川意外:“孟医生,周末你也起这么早?” 孟舒起床气还没完全消下去,冷冷地问:“昨天几点结束的?” 骆屿川眉峰扬起:“没印象了,我没注意时间。” 真没用。 孟舒暗自撇他一眼。 她脾气里的劣性上来,平等地嫌弃所有人,骆屿川不幸中标。 见她元气恢复,骆屿川站在墙边,问出了上次就想问的问题。 “孟医生,昨晚感觉怎么样?还满意吗?” 孟舒面无表情地回复消息,闻言转头,一头雾水:“什么东西?” 骆屿川不做声地注视着她,过了四五秒钟,孟舒才意会到他问的是昨天做得她满不满意。 孟舒挑剔地上下扫视他,没好气地甩出答案。 “——不满意。” 14. 第 14 章 “不满意——” 这个答案甩到脸上,骆屿川先是脸色微变,随后升起的就是质疑。 “怎么可能?”骆屿川和她对峙,“孟医生,你都晕过去了还不满意?” 他双手抱臂,紧紧盯着孟舒的脸,观察她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孟舒无声嗤他:“你这不是自己心里都有答案了吗?还来问我。” 这次装模作样地跑来问她满不满意,上次和她面对面怎么没听到他问? 两次的变化天翻地覆,上次心里没谱,问都不敢问。这次有底气了,大清早堵门口问她。 呵。 男人。 孟舒走进洗手间,捡起牙刷的包装袋撕开。 她今天的动作神态格外不同,之前像块难融的冰,现在像冒着火的冰。 平常虽然态度冷淡,总归还算客气。现在看来,连客气都已经是给面子装出来的。 骆屿川跟上去,站在门外:“孟医生,这不是你提的条件吗?你满不满意是唯一的参考标准,我总要问问,后面才好调整。” 他来之前已经全副收拾过,黑色衬衫勾勒出硬朗肩线,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单手扶着门框。 一副斯文慵懒的少爷样。 孟舒伸手拨开水龙头,流水哗哗。 她无语地看了眼骆屿川,懒得和他说话,直接把门甩上。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孟舒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被吹干大半,只有发尾仍然浸着潮汽,湿软地贴在颈侧。 孟舒捋着头发一路走到床边,准备换衣服。她拉住一截腰带,浴袍稍松,随即又被孟舒摁住。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起床气消失,面对骆屿川又能摆出好脸色……好语气了。 “骆先生,我要换衣服,麻烦你出去一下。” 他意味深长地和她对视几秒,语气玩味:“行啊,孟医生。” 孟舒略微蹙眉,看着他悠悠离去的背影,搞不懂他今天怎么了,怪里怪气的。 她怀疑他精神也不太正常。 难道是刚才她的起床气发作,把他的本性逼出来了? 内搭一身穿好,孟舒重新戴上眼镜,走到门口的衣柜里取出大衣。 她把大衣挂在手臂上,另只手拎着包。 打开门,骆屿川就站在门边,廊顶的光线落在他身上,轮廓利落分明。 孟舒关上房门,犹疑看他:“骆先生,你还有事?” “没事。”骆屿川扫过鼻梁上的眼镜,顿了顿,“你近视吗?” 这人看着像是恢复正常了。 “不近视。”孟舒随口扯谎,“我散光。” 她既不近视也不散光,眼睛没有任何问题,戴眼镜只是让她和外界之间有缓冲,有一层东西挡住,更有安全感。 不过这话她不可能告诉其他人。 退完房,两人走出酒店大堂。 孟舒坐在车上的时候,身体遗留的不适感明显袭来,腰疼,腿根也疼。 她把脚搭在刹车上尝试片刻,不免轻轻蹙眉,手伸到后腰处揉捏几下。 一定要开的话也可以,但以这样的状态,全神贯注坐半个小时,对她来说过于煎熬。 孟舒解开安全带,从车里出来,准备打车。 黑色卡宴徐徐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骆屿川偏过头,大半张脸露出来。手臂随意搭在车窗边沿,隆起的骨峰格外清晰利落。 隔着半米的距离,骆屿川望过来,彻底恢复为那个风度有礼的院长公子。 “孟医生,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他看出了孟舒姿势的异常,也能猜到她上车又下车的原因,客气地询问她,表示他可以搭一把手。 真是个体贴的床伴。 但孟舒现在正腰疼,再加上他早上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历历在目,让她无端冒出几分戏弄反击的念头。 “谢谢,但不用了。” 蓦然,她唇角微掀。 浅淡笑意自眼底蔓延而上,绰约,剔透,像藏在冰心里的星点火种。 孟舒看向他,冷淡的脸上写着认真:“你开车的技术……” 她字斟句酌地抛出评价,一字一顿。 “很一般。” 骆屿川脸上的神情骤然凝固,笑意僵住,原本闲适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陡然握紧。 “你认真的?” - 离职走流程的这段时间,孟舒手里的工作内容日益减少。这周开始,孟舒已经不再出门诊,整理手头上未结的病例,陆续进行交接。 孟舒的东西已经整理好大半,其他等搬家前一天收拾就可以。 上次答应她母亲,这周末要回家住。孟舒带了套换洗衣服和睡衣,独自赶往父母家里。 她家住的小区离学校不远,小三居,坐北朝南,小区整体楼层不高,分布错落,室内采光充足。 孟舒走出电梯,指纹解锁。 门锁响动的声音招来孟父注意,孟舒拉开门时,孟父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盘虾。 见到女儿出现,他脸上长年累月堆叠出的沉肃瞬间褪去,几乎立刻喜笑颜开:“贝贝回来啦,正好做好饭了,快洗手吃饭。” 孟父看起来面色红润,身强体壮,当场绕着小区跑三圈估计都没反应。 孟舒叫了声爸,提了提手里的托特包:“我先把东西放到房间。” “欸,好,去吧去吧。” 孟舒回家的次数不算多,加上长假也不算少,平常周末的话,大概一个多月回来一次。 这个房间里已经没有孟舒非常看重的隐私,那些东西一直跟着孟舒挪动,现在都在她独居的房子里。 平时孟父孟母会打扫房间,得知她这周末回来,床单被罩都提前换过一遍,房间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早些年孟父就已经担任年级主任,整天精神抖擞地抓纪律抓早恋。读高中的时候,孟舒听说过他流传下来的外号——华南虎。 与其他两个年级主任齐名。 孟父习惯严肃,尤其在遇到正事时。孟舒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抛出这件事,孟父孟母都怔愣了几秒,手里的碗筷停在半空,呆若木鸡地看着她。 仿佛电影按下继续播放的指令,二人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 “不行!” 孟父重重地放下碗筷,一脸严肃地制止:“仁济是正经的三甲医院!你在那边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换单位?其他地方能有这么稳定吗?” 端铁饭碗的上一辈都是这样,抵制所有变动因素,所有条件摆在面前都比不上稳定两个字有说服力。 “老孟,你先别这么生气。”孟母不满道,“孩子一回来就听你训。” 孟舒淡定地说:“闻教授说多去不同医院看看,积攒经验,有助于以后进学校。” 孟母眼睛一亮:“你要进哪个学校?南城大学吗?” 大学……那可太好了,比医院还清闲,还更稳定。 此言一出,不仅孟母,连孟父的眼神都变得清澈了。 两人齐刷刷地盯着她瞧,等着经过她认证的答案。 孟舒撇掉黏在筷子尖的辣椒,自顾自夹菜,对二人的紧张期待视若无睹。 她也不算撒谎,按照南城大学的招聘标准,加上闻教授推荐,她只差一个博士学位就能进去。 但问题是,孟舒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也许以后会有,但她能不能坚持到以后都难说。 至于当下,她依旧和从前一样,选择骗过父母,换取暂时的家庭和睦。 “进的话肯定进南城大学,但我目前还是想多积累些实际案例和经验。聿安医院面向的部分患者和仁济这种公立医院差别很大,有助于我增加分析样本。” 她说的头头是道,具体什么样本孟父孟母也不清楚,但以后能进南城大学这件事真真切切给他们吃了定心丸。尤其是打着闻教授的旗号,让这件事的可信度增加到了一定程度。 换工作的事就这么有惊无险地敲定下来。晚饭后,孟舒靠在沙发上和中介沟通。 她的要求明确。距离聿安医院车程在二十分钟到半小时的区间内,两居室,小区进出管控严格,精装修。 中介听完她的要求,一口气给她发过来八条视频,拍着胸脯保证都符合她的要求。 孟舒一一点开,每每看到满意的就转给齐源:【帮我看看这几个小区离你们公司距离多远,车程在不在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之间。】 【齐源】好,等我看下。 孟父端着一盘樱桃从厨房出来,放到她手边的茶几:“贝贝,吃樱桃。” 樱桃刚刚洗过,水珠凝在圆滑表面,色泽鲜亮。 墙上的电视正播放着年代家庭剧,背影音乐有种娓娓道来的温馨舒缓,孟母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皮,顺着刚刚的话题问她。 “房子找好了吗?贝贝。” “还没,下周就去看。”孟舒拿起两颗樱桃塞进嘴里,眼睛盯着视频里的装修。 孟父和孟母对视,两人挤眉弄眼半天,最后还是孟父清了清嗓子,试探地问:“最近有没有交男朋友啊?” “没有。”孟舒想都不想地回答,手动往前拖进度条,这个视频晃得太快,卧室布局都看不清。 闻言,孟母伸手拍拍孟舒的膝盖:“贝贝,你也到了交男朋友的年纪了。” 这句话,孟舒没有接腔。 她从手机中抬起眼,扭过头,目光敏锐地细细打量孟母。 这样的反应已经足以表现出她的警惕。 不出意外,下一句她母亲就要开始给她介绍某个同事家的孩子,先做朋友看看,合适的话再往下聊。 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应该是心里已经有人选了,这次叫她回来也是为了和她说这件事。 孟舒直了直腰,率先回绝他们将要说的话:“我不想认识人,也不想和谁交朋友。叫我回家就是为了给我介绍朋友的话,下次我就留在医院值班了。” 被噎得没法往下说的孟母:“……” 躲在旁边没敢说话的孟父:“……” 15. 第 15 章 “舒姐,你到了吗?” 齐源的声音在车里回荡,孟舒抿着唇,驱车在地下车库里打转,寻找停车位。 “到了,在停车。” 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往十三栋这边开,我刚上来的时候看停车位挺多的。” 十三栋…孟舒在车库上方扫视一圈,才看到栋数的标识,不起眼到孟舒都没发现这里有标。 “我知道了。” 通话挂断,孟舒左打一圈方向盘,朝着十三栋的方向开去。 这是她今天看的第二套房子。上一套房子装修不错,就是甲醛味还有遗留,窗户全部敞开都压不住那股味道。 齐源一进门就捂着鼻子退了出来,劝她换下一家。 走的时候还不忘吐槽:“这年头真行,房东降价那部分折成寿命抵消了,誓死不亏本。” 中介站在电梯角落面色尴尬,被影射得想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因为跳到聿安医院,有些小区齐源曾经看过,因此由他主动揽下帮忙筛选看房的任务。 这个小区看起来则有些年头了,停车场乌漆嘛黑,位置拥挤。 孟舒心里已经否决一半。 勉强再看看里面。 毕竟齐源和中介已经在上面了。 但刚进单元,孟舒就停住了脚步。 面前只有楼梯向上延伸,狭小的空间内看不见电梯的影子。 “楼梯?”孟舒眉头轻动。 “对的。”中介脸上没有丝毫心虚神色,不说自己为什么没提醒她,反而振振有词,“你发的要求里也没说必须要有电梯,我当然默认楼梯也可以了,而且这个房子在四楼,楼层不高。” 齐源开玩笑:“四楼确实不算高,正好当你每天的运动量了,租房附带强制运动,性价比还挺高的嘛。” 孟舒瞥他一眼,转头对中介说:“后面的我不看了,今天就这样。” 五分钟后,两人车挨着车,重新联系其他中介。 四人小群里面,童筱宁刚值完上午的班,疯狂消息轰炸。 【童筱宁】我眼睛红得滴血了! 【童筱宁】只恨我不在聿安医院! 【童筱宁】你们在一家医院上班,岂不是天天都能一起玩? 【童筱宁】没有我,心寒,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童筱宁】小舒你要是来我这就好了,我可以带你看房子,肯定比齐源靠谱。 齐源无语:【逮到机会就拉踩我,加班加疯了吧。】 他刚回一句,刚刚联系的房东就打进了电话,齐源立马接通。 孟舒开着车灯,等着新的中介回消息。连跑两个小区无功而返,疲倦不甚明显地出现在脸上。 雨刮器不耐地摆动,孟舒缓缓吸气、吐气,脸色冷得越来越明显。 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合适的。 过了两分钟,齐源那边电话结束:“孟舒,带你去看个保险的吧。之前我住过几个月的房子,各方面都符合你的要求,就是房租贵一些。” 中介还没回消息。孟舒搁下手机,略抬下巴:“走。” 他说的小区距离聿安的车程刚好二十分钟,走高架桥,红绿灯数量不多,位置合适。 小区名字叫望聿府,装修、安全各方面都不用说。望聿府是前几年新开发的楼盘,扬言面向的是高端圈层的住户,但它周边开发不算特别好,而且不在CBD附近,只能作为投资备选。 听说购买率还可以,但是入住率不高,这边的房子都是装修后闲置或者出租。 租金偏高。 但齐源推荐这个还比较特殊。房东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女生,从家里继承的房子,大概是需要钱,所以不允许房子闲置,降价也要租出去。 孟舒逐间参观房子的时候,齐源坐在沙发上回消息。 回完房东回童筱宁,回完童筱宁回骆屿川。 骆屿川和其他几个球友叫他一起去打羽毛球,他上周打球状态特别好,双打把对面两人打得落花流水,这次估计是想报仇。 私聊和群里他都简单打发过去,回球友和回朋友肯定不一样。发给骆屿川的时候,他没只说今天去不了,而是拍了张孟舒走进卧室的背影,发过去。 【齐源】陪你未来员工看房子呢,走不开。 对面安静三秒,才回复:【ok】 齐源以为这就告一段落了,正要熄屏,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LYC】只有你们两个? 这显然是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聊的,齐源想都没想,把上午那两套房子的事给他吐槽一遍,最后说起现在这套。 【齐源】现在中介太不靠谱了,得亏我想起来还有这一套,除了贵点,没其他的毛病了,最适配孟舒这种i人。 【齐源】这样连中介费都省下了。 【LYC】你之前住的那套?望聿府? 齐源抬头看向孟舒的方向,没听到她叫他,放心打字回复:【对,就是那套,我记得你家当时也买了一套吧?】 这回对面只简单回了个嗯,没有再继续聊。 齐源切出来开始回复童筱宁。 这人加班的怨气冲天,应该去当邪剑仙饲养员。 在他忙碌的时间里,孟舒已经看完了全貌。 房子是美式风格的装修,两居室,其中次卧被改为书房。主卧宽敞舒适,落地推拉门通往阳台,采光通透。 看得出,房子一直被维护得很好。 齐源看着房东发来的消息:“她说小区一公里外有个连锁超市,这边就是商圈选择没那么丰富,要买点其他东西没那么方便。” 这些缺点在孟舒眼里不算什么,她没有那么多生活需求,平时买东西都是点外卖叫跑腿,除了上班和社交,她基本足不出户。 “就定这个吧。” 孟舒已经懒得继续看了。 房子的事情敲定下来,齐源又问起她搬家的事:“筱宁 和郝汀也说那天要来帮你搬家,你东西多不多?不多的话没必要叫货拉拉了吧?” 他们已经说好了为孟舒新家暖居,左右有车,正好顺带帮她搬家。 孟舒的东西……倒是不多,一共也没有几个箱子,一辆车搬不下,但三辆车应该差不多。 “那就这么定了,”齐源立刻在群里知会另外两人,“那天吃火锅吧。到时候我去超市,正好给你的新冰箱补点食材。” 孟舒没出声,由他安排。 搬家那天是周六。前一天下班后,他和骆屿川去打球,吃晚饭时已经将近十点。骆屿川喝了点酒,没办法开车回去,索性住在他家。 这样的事情偶尔发生几次,齐源已然习惯。 第二天,齐源被闹钟叫醒时,表上的时针才指向八。 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型遛到阳台,从晾衣架上取了条卫衣,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去敲次卧的门。 骆屿川从里面打开门,他已经收拾妥当,穿戴规整,面目清爽。 “你怎么这么早就收拾好了?”齐源直打哈欠,眼睛还有些睁不开,“我还想着告诉你一声,要去帮孟舒搬家,晚上给她暖居,你要回去的话就直接回吧。” 最近他和骆屿川待在一起的时间明显增多,从上次看完房子之后,几乎每天两人都一起吃饭打球,好像回到了上高中的时候。 骆屿川颔首:“嗯,我这就回去。” “现在?这么早?”这下轮到齐源惊讶了,“你不等我走了你再走?” “不了。”骆屿川语气平平,“不耽误你去见人。” “欸……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呢?”齐源以为他误会自己和孟舒的关系,连忙澄清道,“又不是只有我们俩,还有另外两个朋友一起呢。” 骆屿川游刃有余地转着手机,抬腿往外走,充耳不闻,“走了。” 不带一丝犹豫。 入户门关上,齐源走进洗手间洗漱,刚挤出牙膏,门铃响了起来。 他抓着牙刷走到门口,推开门,是骆屿川去而复返。 “怎么了?落东西了?”齐源疑惑。 骆屿川:“今天把你的车借我开吧。” 齐源一拍脑门,想起来了。骆屿川的车没开回来。 但问题是,“我今天也得用车啊,不然搬家车不够,到时候要跑两趟。” 两个朋友同时拉扯他,令齐源露出为难的神色,本就睡意朦胧的脑袋越搅越浑。 见此,骆屿川随口提出解决办法:“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反正我今天没什么事情。” “你和我一起去搬家?” 齐源顺着他的思路考虑片刻,发现还真可行,多个人帮忙一起搬肯定是好事,骆屿川和孟舒已经认识了,孟舒应该也对他去没意见。 不过,他还是要征求一下孟舒的意见,今天毕竟是在她家。 齐源:“我问问孟舒。” 骆屿川挑眉,气定神闲:“你问。” 16. 第 16 章 开车走出小区大门,齐源的脑子逐渐清醒,对刚才的事情缓缓觉出一丝不对来。 “……诶?”齐源扭头看向副驾的人,后知后觉,“你车没开回来,你打个车去取不就行了吗?现在不可能还算酒驾。” 骆屿川闻言,也露出恍然神色:“忘了,平时不打车,一时没想起来。” 齐源被自己早上的智商水平气笑了,摇了摇头:“我倒是能想到,问题是那会儿没睡醒脑袋转不动。” 现在是不可能放下他去打车了,齐源已经和孟舒知会过骆屿川要去。孟舒没多说什么,就回了个ok。 开到一半的时候,齐源看着导航庆幸:“得亏她要搬过来了,不然离这么远,每次去找她吃顿饭都要累死。” 骆屿川闻言看他:“你经常去找她吃饭?” “也不算经常吧。”齐源追溯回忆,“我们几个聚在一起的时候不多,离得又远,一年平均也就见三四次。” 骆屿川点点头,转而聊起昨天打球的事,这个话题自然而然结束。 孟舒家门开着,齐源两人上来的时候,郝汀正抱着纸箱等电梯。 “郝汀,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齐源让出身后的骆屿川,“这是骆屿川,我的好兄弟,也在聿安,今天来帮孟舒一起搬家。这是郝汀,他是童筱宁的师哥,我之前都提过,你们应该互相都知道,只是没见过面。” “我知道,”郝汀放下纸箱,朝骆屿川伸出手,“久仰大名。” 骆屿川和他握手,算是正式打了招呼。电梯门关上后,骆屿川偏头看向齐源,低声说:“之前没听你提过他们。” “我之前和他不熟,童筱宁把他带进来的。”齐源小声解释,“而且这几个人你都不认识,提她们俩就犯规,我脑子犯抽和你提这个?” 虽然两边都是他的朋友,但双方之前没有交集,素不相识,齐源很少在双方面前提及对方,只是偶尔不免带出两句。 言谈间,两人走进门里。 孟舒手扶行李箱站在卧室门口,目光巡视四周。 “都收拾好了吧?”童筱宁站在她身旁问,“我预约的保洁应该要到了。” 看起来没什么遗漏的,孟舒就近拉开抽屉检查。 “朋友们。” 听见齐源的声音,两人回头看去。 孟舒转过头,目光先落在骆屿川脸上。 四目相对,随即错开。 仅有短暂一瞬。 她提前得到过消息,此时看到骆屿川并不惊讶。只是态度冷淡,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见到骆屿川,反应最大的反而是童筱宁,她看见骆屿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三秒的空白。 无他,他长得太出众了。 童筱宁从来没见过帅到这种程度的男人。 她脑袋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单纯被建模硬控,纯欣赏。 “啪”地一下,齐源在童筱宁面前打了个响指,“回神。”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骆屿川,我的好兄弟。”齐源指向两人,“孟舒,不用我介绍了吧。童筱宁,我们三个是本科同班同学,刚刚门口遇见的郝汀,就是她师哥。” 童筱宁主动伸手,态度热情:“你好你好,之前总听齐源提起,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骆屿川和她握了下手,面上带着惯常得体的微笑:“客气,我也总听他提起你们。” “行了,你俩也别客套了。”齐源撸起袖子,“干活吧,今天谁来都是来当苦力的。” 童筱宁立刻瞪他:“不是你自己主动要来当苦力的吗?” 齐源被她噎住:“……那怎么办,不当苦力怎么好意思留下吃饭?” 闻言,没等童筱宁说什么,孟舒的目光率先扫过来。 一言不发,也让齐源背后一凉。 “自愿的!我自愿的!”他连忙改口,“我就想为我舒姐鞍前马后,当牛做马。” 孟舒安静地白他一眼,毫不客气:“快搬。” “好嘞。” 齐源应得迅速,全然不因孟舒带有命令性质的语气恼怒,两人简单的互动中透出熟稔。 这一幕不可避免地被骆屿川尽收眼底,他神色淡淡,上前从齐源手里接过纸箱。 “?”齐源懵圈中,回头给他指卧室里摞起的纸箱,“你去再搬一个不就行了?” 嘴上这样说着,实际上手里还是卸下力,纸箱被换到骆屿川手里。 他没出声,接过纸箱转身朝门口走去。 “谢谢,谢谢。”童筱宁对着骆屿川迭声道谢。 等人走出大门,听着电梯声响起,童筱宁才用手肘碰碰孟舒:“有人来帮你搬家,你怎么态度这么冷漠?况且之前还见过。” 按理来说,对于这种情况,孟舒正常会摆出客气的态度才对,怎么连装都不装。 “累。”孟舒倚在墙边,神色泛泛,“懒得装。” 其实是没把握好尺度,忘了装客气。 自从上次她把人气走后,两人再次见面。她下意识隐瞒两人的关系,装作完全不熟的样子,没拿捏好现在在其他人眼里正常应该是什么样的态度。 但看骆屿川的反应,他应该和她是同样的情况。 光顾着避嫌了。 “也是,那你去车上等吧,这边我来收尾。”童筱宁拍拍她的后背,叮嘱道,“去吧,一个人收拾这么多东西,确实太累。” 哪有搬家的人两手一摊, 反而看着其他人帮忙的道理。朋友是好意,但孟舒不能理所应当。 童筱宁忽然想起来,扭头问:“齐源,你和你朋友吃午饭了吗?没吃的话我们找家店吃点东西再走。” “吃过了,路上买了点东西。”齐源把纸箱搬下来,随口问道,“你们呢?” “我们也吃过了,离得不远……” 孟舒抱着几个中号纸箱楼上楼下跑了几趟,这里面装的大多是纸巾卫生巾之类的物品,都不算沉。 电梯直通车库,搬运过程中几乎碰不到阻碍,唯一难点的环节是把东西放进后备箱。 前两次她和童筱宁轮流往这辆车装箱,后备箱被她们刻意敞着,就是为了方便放箱,这会儿不知道被谁关上了。 孟舒抱着纸箱站在车后,伸出一只手去够后备箱盖,另只手抱着纸箱。 没等碰到车边,刚刚失去平衡,纸箱就开始失去重心,瞬间摇摇晃晃,让孟舒怎么稳都稳不住。 孟舒只能收回手,调整纸箱的位置,再探手去开后备箱。 ……还是不行。 孟舒考虑把纸箱先放下来,刚去瞄灰蒙蒙的地面,正在犹豫,一只劲直的手掌倏忽伸出。 随即,后备箱大开,露出里面装的半满的纸箱。 孟舒抬脸看去,只见骆屿川扶着后备箱盖,垂眸看她,“放进去吧。” 孟舒错开视线,把纸箱垒进去,拍拍手上的灰尘:“谢谢。” 视线时而落在没有东西的手上,时而落在车轱辘上,就是不肯抬眼看他。 今天之前,他们有很多相处的时刻,但这些相处都有主题。 准确来说,是都有目的。 实现目的的过程也会有尴尬,孟舒可以忽略抹除。 但这次不太一样。 他们不在通往结果的过程中,不掺杂利益纠葛,而是以正常的情况碰面。 ……孟舒不太习惯和他这样相处。 尤其还有其他朋友在场。 倒是骆屿川,神色自然地收回手:“东西搬得差不多了,他们应该是最后一趟,你还要再上去吗?” 孟舒:“嗯,我再去看看。” 她转过身,脚步稍快地向前走,将人甩在身后,拉开三五步距离。 骆屿川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步履稳当,对她这样的行为也没有流露出情绪。 因为那个郝汀拉着行李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孟舒和他迎面碰上,两人交谈起来。骆屿川越过他们,迈进电梯。 电梯门静置几秒,缓慢向中间关阖,骆屿川那张引人注目的脸随之被彻底挡住。 下一秒,孟舒恰好走到电梯门口,看着最后一丝缝隙在她视线中消失。 17. 第 17 章 晚上吃的火锅食材是孟舒在软件上下单派送上门的,简单处理一下就可以下锅。 齐源他们三位男性主动承接了这个任务,主要是帮孟舒拆箱归置物品的活不适合他们做,万一拆到不方便的东西就麻烦了。 “舒姐,先把厨房的箱子找出来。”齐源从厨房探出头,“主要是菜刀、锅碗瓢盆这些,肉得先切。” 美工刀唰地一下划开纸箱封口,孟舒露出思索的神情,绕过沙发走到厨房。 “需要菜刀的话,你们得再跑一趟超市。”她想了想,“锅碗瓢盆倒是有……不过也不多,可能不太够。” 很多不做饭的人家里不会准备厨具,这是正常的,郝汀平常也不做饭,一年也不进几次厨房。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冲溅在水槽里,骆屿川听清了孟舒说的话,关掉水龙头。 主动提出,“我去买。”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厨房门口,和孟舒面对面,问她:“厨房用具几乎都缺,对吧?” “对……”孟舒补充,“锅是有的。” 她厨房空无一物不染尘埃的程度暴露出来,令在场几人都在评估她对厨房的了解。 齐源担心她搞错,指向燃气灶,提醒,“不是架在这上面的锅。” “我知道。”孟舒抽回美工刀刃,“多功能一体锅,我有。” 郝汀怀疑:“什么时候买的?还能用吗?” 齐源跟着说:“孟舒,你把锅找出来看看。” 现在两人对她厨房相关的事情上信任度为零,孟舒回头扫了眼纸箱,她没刻意在纸箱上留标记,这么看也分不出锅在哪个纸箱里面。 除非全部拆开翻找。 “不用找了。”骆屿川叫住她,不像其他两人那样反应,淡定道,“我再买一个就好。” “……” 三人又集体跑去超市,兜来兜去,还是没避开跑超市一趟。 童筱宁帮她套被罩铺床单,孟舒入职前这几天休假,其他东西有时间慢慢布置,今晚保底把床铺好就行。 空置一段时间的房子里会有种闷闷的木头味,孟舒将推拉门敞开,外面新鲜的凉气瞬间涌入房间内,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木质地板上。 “我看齐源好像不太想提他这个朋友的身份,但这不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吗?”童筱宁捋平床单,“聿安那边也没刻意瞒过。” 怎么说呢,骆屿川和骆院长的关系,只是没有大咧咧地明写出来,但只要稍微关注他们一点,立刻就能发现。 行业里面,很少有人不知道,除了一些对行业信息毫不关心的小愣头青。 之前群里孟舒和齐源聊到过骆屿川三顾茅庐的事,那时候他们就把骆屿川和聿安医院联系在一起了。 齐源今天全程没提到骆屿川的身份,她注意到了,也就没提。 “他应该是担心提身份我们会对骆先生有芥蒂,相处起来尴尬。” 孟舒拉开行李箱,将衣服一把一把扔到床上,然后走到床边,把衣服挂进衣柜里面。 “行吧,不过他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比我想象中要…谦逊有礼。” 她还以为这种二代都是不太把人放在眼里的做派,尤其是他们这种没背景的普通人,没想到骆屿川很好接触,搬家进厨房都没有一点不高兴。 才接触几个小时,夸骆屿川的话滔滔不绝地蹦出来,孟舒只是随口应声,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和意见。 傍晚,升腾滚沸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飘到屋顶。鸳鸯锅里的红油锅底咕嘟作响,清汤还在温吞加热中。 新家的餐桌是四人位,有一个人需要单独坐在侧边。鉴于这个局面是多出个骆屿川,齐源自觉坐在了单独支出去的位置,右手边骆屿川,左手边是孟舒。 孟舒从洗手间回来时,其他人都已经落座,就只剩下一个位置。 童筱宁和齐源中间,骆屿川的正对面。 她脚步不易觉察地慢了半拍,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骆屿川脸上。 他正低头调着蘸料,似乎对她的视线一无所觉。 孟舒抿了抿唇,抽出座椅坐了下来。 郝汀把倒好的果汁放在她面前,童筱宁正端着盘子下牛肉,看着冒泡的白汤,忽然想起来什么。 扭脸问孟舒:“小舒,你是不是不太能吃辣?我们要不要换位置?” 这话一出,桌上忙碌的其他几人同时抬眼,朝两人的方向看去。 孟舒拿起筷子的动作定住,看向童筱宁。 她以前的确不太能吃辣,但现在阈值被拔高了,这种辣度对她来说和骨汤区别不大。 不过,如果和童筱宁换位置,她和骆屿川就是坐在对角线上,省去了面对面无话可说的麻烦,不容易被质疑不对劲。 齐源和郝汀只是听到有人说话,下意识看去一眼,听清童筱宁的问题后,很快便收回视线,继续自己手里的事。 骆屿川则虚虚握住水杯,没有移开视线,看着孟舒错眸思考。 不知道她会不会换。 齐源头都没抬就提出建议:“肯定得换啊,她够骨汤那边多不方便。” 骆屿川闻言瞥他一眼,没出声。拿起水杯递到嘴边,将不熟的关系贯彻到底。 最后,两人互换位置。童筱宁落座之前,骆屿川把桌下的腿往后收了点。 齐源率先举杯:“恭喜孟舒跳槽成功。” 童筱宁紧随其后:“应该是恭喜小舒加薪吧?” 齐源轻啧一声:“这有什么区别?童筱宁你是不是针对我?” 童筱宁大喊冤枉:“你能不能严谨一点,枉你还是神外科的。” 两人分分钟互怼起来,谁也不让谁。 郝汀偏头和骆屿川解释:“筱宁平常性格挺好的,但碰到齐源一点就着,这两人碰面就掐,习惯就好。” “不碰面也掐。”孟舒安静吃着牛肉,冷不丁补充。 “哦对。”经她提醒,郝汀想起来群聊里的99+信息了,“的确,不碰面也掐。” 骆屿川闻言,唇角略勾:“他和你们不这样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的是郝汀,虽然话里带的是你们,郝汀却以为只是在问他。 他自觉承担社交任务,在聊天过程中道出几人关系,“孟舒的性格比较安静,我和齐源是工作后才有接触的,没有他们两个那么熟悉,战火一般不会波及到我们。” 其实他们本科时的四个人关系最好,几年里所有涉及到小组作业、竞赛之类的事情,都是他们四个一起。只是其中一人毕业后出国留学,没再回来。 后来童筱宁读研后认识他,他是他们导师手底下的第一个学生,童筱宁是第二个。他们导师势弱,资源不够,很多事只能靠他们自己。 人在面临共同的困境时更容易关系紧密,他和童筱宁就是这样,两人很快推心置腹,同苦共苦。 他和童筱宁一样,都是外地人。熟识没多久,童筱宁就带他去认识孟舒,一来二去,三人渐渐熟络起来。 无论是孟舒还是齐源,都是好相处的性格,郝汀融入得毫不费力。 在孟舒已经吃饱,但还配合着没有撂下筷子的时候,碗边的手机倏忽亮起。 孟舒握着筷子扫了一眼,视线微顿。当她想要仔细查看内容时,手机屏幕迅速暗下去。 她只来得及看到是谁发的消息。 ——聿安医院骆先生。 孟舒抬眼看向骆屿川的方向,他正在和齐源聊天,状态投入,看都没看她一眼。 装的有模有样。 孟舒拿起手机解锁,骆屿川的消息显示在首位,一览无余。 【今晚去吗?】 短短四个字,哑谜似的问题,孟舒却瞬间明白其中真意。 真没想到,骆屿川会主动提这件事。 难不成是觉得她找他的时间不确定性太强,不习惯被人支配,所以要掌握主导权? “小舒,这个宽粉熟了,你要吃吗?”童筱宁问。 孟舒敲打键盘,没抬头,随口应道:“不吃了,我吃饱了。” 童筱宁震惊:“你都没吃几口啊,小舒,你现在怎么吃的越来越少了?” 这边摁下发送键,骆屿川的手机回应般响了一声。 为了不被人发现异常,孟舒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微微笑了下,解释道:“我今天不太饿,你多吃点。” 骆屿川划开手机,孟舒也只回复他四个字。 【找酒店吧。】 多一个字都没有。 “屿川,帮我递下可乐。” 齐源的声音忽然凑近,骆屿川下意识偏转手腕,将手机往内侧收拢。 明显的防备动作。 齐源啧了声:“你手机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这么防我。” 孟舒垂眼推回手机,神色平静,似乎没听到这边的动静。 “闭嘴。”骆屿川把可乐递给他,“说话就说话,别突然凑过来。” 齐源接过可乐,切了声:“我看你是心虚吧……” 骆屿川身体向后靠,开始筛选酒店。 火锅的沸腾渐渐平息,只余残汤浮油,几人合力收尾,刷碗洗锅,没多久便将餐桌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 离开同来时的安排一样,那对师兄妹顺路,骆屿川还是坐齐源的车回去。 正常来说。 齐源擦完最后一个碗,扭头去找骆屿川,叫他离开。 骆屿川回他:“你先回去吧,我今天回观时庭。” “那你不也得先去取车吗?”齐源拧开水龙头,洗着手接,“还是你要打车回去?” 骆屿川把锅放到高柜里面,背对着他:“打车,你回去吧,我这边没问题。” 两人互相熟悉太久,齐源清楚骆屿川不会和自己说客气话,他说不用就是真的不用。 “行。”齐源不明所以,但仍然应下来,“那我走了?” 骆屿川:“嗯。” 孟舒将齐源送出门后,家里就只剩她和骆屿川两个人。 “咔嗒”声响起,孟舒缓缓阖上门,锁舌轻扣,余响很快消弭在空气中。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骆屿川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孟医生,我今天没开车,麻烦你带我一起过去?” 孟舒抬眼扫他:“你和齐源一起过来,不和他一起走,不会被他怀疑不对劲吗?” “他想不到这。”骆屿川把打湿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笃定道,“他只会觉得我今天累了,多一步都不想折腾。” 毕竟类似的事情骆屿川不是没有做过,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会选择当下的舒适省心,而不是性价比。 大概是性格使然,孟舒无法全然放下心来,她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没接他这句话。 但骆屿川看出来了。 孟舒很少讲没用的话,她能问出口的,就是她非常顾虑的。 骆屿川挑眉:“我以为你不介意被人知道,怎么现在看上去比我还紧张?” 他说对了。 孟舒还真比他介意。 在聿安和骆屿川扯上关系,尤其是不正当关系,先不说骆院长的态度如何,光是医院同事的风言风语就足够影响她的生活,意味着她将成为很多人持续的议论话题。 这对她的职业风评影响不好。 从孟舒有这个打算开始,就没想过让这段关系暴露在阳光下。无声无息地开始,无声无息地结束。 但这种心理不能被骆屿川知道,像他这种习惯掌握主动权的人,知道后会有恃无恐,孟舒之前谈的条件将付诸东流。 因此,孟舒微微弯唇,纠正道:“我是替你紧张,这种事被人知道,难免影响别人对你的印象。” “看不出来,”骆屿川哂笑,言语中透出不信,“孟医生还挺为我着想。” 孟舒端详他两秒,立马看出他是在诈自己,实则半信半疑,没有表面上这么有把握。 孟舒一脸淡定:“不用谢。” “……”骆屿川被她能说会道的能力刷新了认知,不由得重新审视她,“我什么时候谢你了?孟医生。” “你的微表情说了。”孟舒不打算继续掰扯这个话题,“我去换衣服。”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她就走进卧室,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 几分钟后,孟舒换好衣服走出房门。她穿着白衬衫,黑发柔顺地垂到腰间,在明亮的光线下有种湿漉漉的神秘美感,衬得肤色冷白,周身时刻拢着一层疏离的清冷感。 “走吧。”孟舒将头发从衣领里拨出,顺手关上卧室门。 “嗯。”骆屿川移开眸,朝门口走去。 他换好鞋,拎起外套,一边推门一边回头叫孟舒:“好了吗?” 孟舒有一缕头发缠在了胸前的纽扣上面,她低头解着头发,向前移动的步伐自然就慢下来。 听到骆屿川催她,孟舒加快两步走到玄关,手上的动作仍未停歇:“我……” “屿川?你怎么还没回去?”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孟舒的话,她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骆屿川握着门把手,入户门敞开的角度恰好能容纳一人通过,此时那里杵着两人刚刚还在讨论的人。 正是去而复返的齐源。 他拿着车钥匙,抬手正要敲门。骤然看见屋里的场景,眼神茫然,嘴唇微张了张,惊讶与疑惑轮番出现在脸上。 刚开始,他只看见了整装待发的骆屿川,直到下一秒,孟舒也走到视野当中,两只手捏着衬衫纽扣。 最关键的是,她还换了衣服! 迟迟没有离开孟舒家的骆屿川,有人还没离开就换过衣服的孟舒,这两人同时出现在眼前,直接让齐源的大脑宕机了几秒钟。 很难不让人想歪。 良久,他用怀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几圈,“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不妨被杀了个回马枪,那一刻,连骆屿川的神色都变得空白,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