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羽平天下》 1. 第一章 汴京城外的破庙 大中祥符四年的冬天冷得不讲道理。 东京汴梁城外,一处无名破庙里,一个少年蜷缩在稻草堆中,浑身瑟瑟发抖。他身上那件破旧的短褐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冻疮和泥垢,活脱脱一个城外卖炭翁都不要的乞儿。 他忽然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继而警觉,最后——全是惊恐。 “这……这是哪儿?” 少年——不,应该说是一个困在这具少年身躯里的现代灵魂,拼命地转动眼珠。入目的是一尊缺了半张脸的泥塑菩萨,头顶是蛛网密布的破旧屋顶,透过窟窿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 一股刺鼻的霉味混着牲口粪便的气息直冲鼻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上还结着一层厚厚的皴。 “我操。”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但不是他的记忆。 准确地说,是两股记忆正在他的脑海中角力。一股属于一个叫萧北翊的现代人——某不知名大学的历史系研究生,专攻宋史,副修兵法,毕业论文写的是《北宋初期情报网络与社会控制》。另一股,属于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一个叫萧北翊的十六岁乞儿。 同名同姓,倒省了适应的功夫。 那个少年乞丐的记忆支离破碎,像是被人粗暴地撕扯过的旧帛。萧北翊快速翻捡着这些碎片:他记得五岁以前住在一座大宅子里,院子里有假山流水,还有一个很大的鱼缸。鱼缸。对,那个鱼缸救了他的命。然后是火。漫天的大火。哭喊声。他躲在鱼缸里,透过水纹看见红色的火光和黑色的身影。 后来就是流浪。乞讨。被人打。被人赶。睡在桥洞下,和野狗抢食。再后来,他流落到了东京城,加入了一群乞丐的团伙,苟延残喘地活着。 而现在,这个“萧北翊”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 萧北翊挣扎着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厉害。这身体正在发高烧,原主人大概就是被这场病夺去了性命,然后被他这个穿越者鸠占鹊巢。 “穿越了。”萧北翊干涩地咧了咧嘴,“还真是穿越了。” 作为一个历史系研究生,他读过太多穿越,看过太多穿越剧。那些主角穿越之后要么是王侯将相,要么是世家公子,最不济也是个秀才举人。偏偏他穿越成了一个乞丐?还是快病死的乞丐?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萧北翊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他几乎从不慌张。读研究生那三年,他在导师手下改论文改了六十多稿,早就练出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他迅速盘点了自己的处境。 第一,他在北宋大中祥符年间。这是宋真宗的时代,澶渊之盟后的第五年。朝中王钦若、丁谓等佞臣当道,皇帝沉迷于天书封禅,国势看起来还算太平,底下已经烂了根。 第二,他这具身体原主是个乞丐,社会地位约等于零。但好处是——最底层的人反而有最广阔的视野,因为没人会在意一个乞丐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第三,他手里最大的资本不是任何物质财富,而是脑子里的知识。二十四史,倒背如流。宋史,烂熟于胸。孙子兵法十三篇,能默写能讲解。再加上那些年看过的权谋、历史分析帖——虽然大部分是网友瞎扯,但其中不乏真知灼见。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他武力值为零。这具身体瘦弱不堪,一阵风都能吹倒。别说打架,就是跑两步都喘。 “所以,”萧北翊自言自语,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乞丐,想要在北宋活出个人样来,靠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运转。 答案很简单——靠脑子。 靠谋略,靠眼光,靠对人性的洞察,靠对局势的预判。他熟悉这段历史的走向,知道哪些人日后会飞黄腾达,哪些势力现在看似强大实则行将朽木。 这就是他的金手指。不是武功,不是异能,而是超越这个时代八百年的知识储备和思维格局。 萧北翊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没有了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 他要在东京城活下去。不仅仅是要活下去,还要活成一个人物。 “咕——” 一阵剧烈的肠鸣打断了他的豪情壮志。萧北翊低头看着自己干瘪的肚子,苦笑起来。再伟大的宏图霸业,也得先从填饱肚子开始。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出了破庙。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东京城外官道两旁,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城墙巍峨耸立,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 萧北翊眯着眼睛看着那座城市。那是东京汴梁,当世最繁华的都市,百万人口的大宋心脏。在它的城墙之内,有勾栏瓦舍,有酒楼茶肆,有达官贵人,也有像他这样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蝼蚁。 而他,要从蝼蚁做起。 萧北翊迈开步子,朝城门走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故作姿态,而是因为实在没有力气。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膝盖在发软。嘴里苦涩,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就在他快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萧北翊本能地往路边一闪,却不料脚下踩到一块冻实的泥坨,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前栽倒。 “闪开!都闪开!” 一个尖利的声音大喊。萧北翊余光中瞥见一匹高头大马正向自己冲来,马上的骑士穿着锦衣,腰间挎刀,一看就是哪家权贵的家奴。 按照正常的剧本,他应该被马蹄踏中,然后被好心人救起,从此开启开挂人生。 但萧北翊从来不信这种剧本。 他在摔倒的瞬间,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他顺势一滚,整个人滚进了路边的一道浅沟里。那沟只有半尺深,但正好能让一个瘦弱的身躯贴地藏身。 马蹄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一阵寒风。 “妈的,不长眼的东西!” 那骑士骂了一句,扬长而去。 萧北翊趴在沟里,心跳如擂鼓。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骑士的马蹄上裹着铁掌,而且是崭新的铁掌。普通的马匹不会钉铁掌,能用得起铁掌的,要么是军马,要么是大户人家的乘骑。而那铁掌的样式,和他在历史资料里见过的北宋早期军马铁掌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刚才那个趾高气扬的家伙,很可能来自禁军系统。禁军的家奴在东京城外纵马奔驰,说明这家的主子在军中有相当的地位。 一个将军的家奴,在真宗朝末期、天书封禅闹得最凶的时候,不在营中待着,跑到城外干什么? 萧北翊把这根线索默默记在心里,撑起身体,继续朝城门走去。 进了城,一股热气夹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东京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卖炊饼的、卖肉羹的、卖杂嚼的,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萧北翊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咽了咽口水,努力不去看那些冒着热气的吃食摊子。 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原主仅有的那点破烂,在昨天夜里为了换一口热汤,已经全部给了城南一家黑心脚店的老太婆。 但他并不着急。 萧北翊在街边蹲下来,仔细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过去了,担子一头是针线脂粉,另一头是几本旧书。萧北翊的目光在那几本书上停留了两秒——都是时下流行的类书和诗集,没什么价值。 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书生走了过去,手里拿着一卷纸,边走边看。萧北翊瞥见那纸上写的是“奉天承运”四个字,心中一动。这是官方文书。一个普通书生,怎么能接触到官方文书?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走了过去,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泥人。萧北翊注意到那个泥人的造型——是一个穿着铠甲的将军,骑在马上,威风凛凛。泥人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杨业老令公。” 萧北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杨业,民间传说中杨家的老令公,真实历史上死于雍熙三年北伐之战,距今已经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后,民间还在卖他的泥人,说明民间对他的记忆和情感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 这背后是一种情绪,一种对英雄的怀念,一种对当下时局的不满。 萧北翊默默地收集着这些信息,像是在玩一个大型的拼图游戏。每一块碎片看起来都微不足道,但拼在一起,就能勾勒出这个时代真实的面貌。 他忽然站起来,朝一条小巷子走去。 巷子里有一家茶摊,卖的是最便宜的粗茶,两文钱一碗。萧北翊当然买不起,但他不是来喝茶的。 他在茶摊旁边的地上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地上写字。 写的不是字,是数字。 旁边喝茶的几个闲汉好奇地看过来。只见这个脏兮兮的乞丐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格子,然后在格子里填上数字,横竖斜着加起来,得数全都一样。 “嘿,这花子倒有几分意思。”一个脸上有痣的中年汉子咂了咂嘴。 萧北翊头也不抬,继续写。他写的是一个九宫格,从一到九,填入格子,使得每行每列对角线之和均为十五。这是最简单的幻方,中国古代叫“九宫算”,出自《易经》八卦,在北宋时期已经被士大夫们玩烂了。 但萧北翊要的不是这个。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那个脸上有痣的汉子,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这位阿郎,您可知道朝中哪位相公最精于九宫算法?” 那汉子一愣,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嗤笑道:“你一个臭花子,打听朝中相公做什么?莫不是想算算自己什么时候能吃上饱饭?”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萧北翊也不恼,笑了笑,继续低头写字。这次他写的不是九宫格,而是一串数字。 他写的是圆周率,小数点后二十位。 3.14159265358979323846 在北宋,最精确的圆周率计算出自沈括的《梦溪笔谈》,但也只到小数点后六七位。二十位小数,在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 果然,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的老者注意到了地上的数字。 老者原本只是路过,不经意间瞥见那串数字,脚步顿时定住了。他蹲下身,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瞳孔逐渐放大。 “小友,”老者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这数字……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萧北翊抬起头,看着老者。老者的道袍虽然半旧,但布料上乘,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王”字。他脸上虽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仙长,”萧北翊哑着嗓子说,“这是一个圆周长与直径之比。小子虽落魄,幼时曾读过几年书,偶得一书,上有此数。” 老者眉头一挑:“一书?什么书?” 萧北翊摇头:“不知道。那书后来遗失了,小子只记得这一鳞半爪。” 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片刻后,老者伸出手,将萧北翊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小乞丐虽然浑身肮脏,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一个乞丐。 “走,”老者说,“随贫道去喝碗热汤。” 老者的名字叫王隐之,是东京城东太乙宫里一个不大不小的道士。说“不大不小”,是因为他既不是主持一方的道官,也不是打杂烧火的末流,而是一个专攻天文历算的学者型道士,在太乙宫里领着一份微薄的俸禄,日子过得清贫但体面。 他带萧北翊去的地方不是太乙宫,而是城南一座僻静的小院。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此时正开得热闹,暗香浮动。 “这是贫道的私宅,”王隐之推开院门,“平时少有人来,清净。” 萧北翊跟着他进了院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墙角的石槽里积着水,旁边有只木桶。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窗户纸上没有一个窟窿。院子里的青砖路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一个细节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王隐之虽然是个清贫道士,但生活有条不紊,说明他是个严谨自律的人。 王隐之烧了一锅热水,又从不大的厨房里端出一碗稠粥和两块蒸芋头,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吃吧。” 萧北翊也不客气,端起碗狼吞虎咽。他不是在演戏,是真的饿疯了。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向四肢蔓延,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王隐之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 等萧北翊把最后一块芋头塞进嘴里,老者才开口:“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京师本地的。” 萧北翊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说辞。 “小子是河北人,”他说,“家中遭了变故,流落到此。” “河北人?”王隐之沉吟,“河北哪一州?” “真定府。”萧北翊说。这是原主记忆中的模糊信息,他不敢说得太具体。 王隐之点了点头,没有深究。他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 “那串数字,”他问,“你真的不记得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萧北翊沉默了片刻。眼前这个老道士,是他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可能对他有用的人。天文历算——这是朝堂上技术官僚的来源之一,而技术官僚往往和权斗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因为他们手里掌握的是“天意”。 在天书封禅的年代,“天意”二字值千金。 “王道长,”萧北翊抬起头,直视着老道士的眼睛,“小子如果说,那书上的内容不只这些,道长信不信?” 王隐之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贫道洗耳恭听。”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他背诵的不是圆周率,而是一段关于“十二气历”的论述。这是南宋时期才被系统提出的历法改革方案,主张以节气为月份的划分依据,彻底摒弃传统的闰月制度。在北宋大中祥符年间,这个想法堪称惊世骇俗。 王隐之的脸色从惊讶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震惊。 等萧北翊背完,老者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这不可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这种历法思想,不是一个人能凭空想出来的。你……你真的只是一介乞儿?” 萧北翊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乞儿也好,叫花子也罢,日子总要过下去。小子今日斗胆露这一手,不是为了显摆,而是想请道长帮一个忙。” “什么忙?” “小子想在东京城活下去,”萧北翊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而且想活得好一点。” 王隐之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该属于一个十六岁少年的东西——那不是年轻人的锐气,而是经历过沧桑之后的老练。这个乞儿身上有秘密,很大的秘密。但王隐之活了五十八年,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你想活得好一点,”老者慢慢说,“贫道可以帮你。但贫道也有一个条件。” “道长请讲。” “贫道教不了你经史子集,那些东西你大概比贫道还清楚。”王隐之说,“但贫道可以教你一样本事——算学。不是市面上那种粗浅的算账,而是真正的算学,是能把天地万物装进数字里的学问。” 萧北翊心中一动。 “道长,”萧北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您跟太乙宫的王钦若王相公,是什么关系?” 王隐之的脸色变了。 “贫道和王相公,”老者斟酌着词句,“是同族。” 萧北翊心中已经了然。太乙宫,王钦若,同族道士——这三条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结论:眼前这位王隐之,是当朝权相王钦若的族亲。他之所以清贫,不是因为没机会富贵,而是因为不屑于攀附权贵。 这样的人,恰恰是最有价值的人脉节点。 “小子明白了,”萧北翊拱手,“多谢道长收留。” 王隐之摆手:“收留谈不上。贫道这座小院,多你一张嘴不多,少你一张嘴不少。但丑话说在前头——贫道每月俸禄有限,供你吃住已经是极限。你若想读书认字,笔墨纸砚的钱,得自己想办法。” “小子明白。” “还有,”王隐之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贫道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喜欢被人骗。你身上那套说辞,贫道听得出有不尽不实的地方。贫道不问,你也别主动说。你我之间,坦诚相待即可。” 萧北翊心中一凛,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王隐之行了一礼:“道长放心。” 萧北翊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 “道长,”他问,“小子斗胆问一句,寇莱公现在何处?” 王隐之一愣:“你认识寇准?” “小子岂敢认识那样的大人物,”萧北翊低头,“只是小时候听家父提过,说寇莱公是真正的忠臣。如今朝中……小子怕忠臣没有好下场。” 王隐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寇准如今在天雄军,离京师远着呢。你操这份心做什么?” 萧北翊摇头不语。 “道长,”萧北翊最后说,“若有一日寇莱公回京,请务必告诉小子。” 王隐之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去睡。 当天夜里,萧北翊躺在王隐之院子里堆放杂物的柴房里,身上盖着一条老道士找出来的旧棉被,听着窗外北风呼啸,久久不能入睡。 他伸出手,借着月光看着自己枯瘦的掌心。 今天发生的一切,看似偶然,实则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在城门口观察行人,是为了判断这个时代的社会状态和人心的流向。他在茶摊前写数字,是为了筛选出那些有文化、有好奇心、又不太会被世俗偏见束缚的人。王隐之的出现是随机事件,但他选择展示圆周率而非九宫格,正是看准了这位老道士腰间的玉牌和道袍的质地。 萧北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着未来的图景。 第一步,活下去。这一步已经完成。 第二步,建立情报网络。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在北宋这个没有电报、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信息的传递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如果能把市井中那些最不起眼的人——乞丐、小贩、脚夫、丫鬟、妓女——都变成自己的耳目,那么这张网就能覆盖整个东京城。 萧北翊给这个还没出生的系统取了一个名字——赤羽。 赤,是烈火燎原的赤;羽,是羽翼无声的羽。 他翻了个身,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明月高悬,照着这座千年帝都的万家灯火。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一颗小小的种子已经悄悄埋进了东京城的泥土里。 柴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萧北翊立刻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装出一副熟睡的样子。 脚步声在柴房门口停下,停顿片刻,然后轻轻离去。是王隐之。 萧北翊重新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王隐之去看他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一个五十八岁的道士,走路不应该这么轻。 除非他会武。 萧北翊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下。 有趣。 2. 第二章 桑家瓦子的范先生 萧北翊在柴房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急着出门“闯荡江湖”,也没有急着去找什么机缘。他做了一件看起来毫无用处、实则至关重要的事情——观察。 每天天不亮,他就爬起来,蹲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条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巷子叫甜水巷,因为巷口有一口甜水井而得名。住在这里的多半是东京城里不上不下的中等人家,有开杂货铺的,有在衙门当差的小吏,也有像王隐之这样清贫但体面的读书人。 萧北翊用了三天时间,把这条巷子里每一户人家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巷口卖豆腐的老孙头,每天早上卯时二刻准时出摊,他老婆负责磨豆子,他负责叫卖。老孙头的豆腐做得不错,但人品不怎么样——萧北翊亲眼看见他把昨天卖剩的豆腐掺进今天的新豆腐里,还多收了一个小姑娘一文钱。 巷中第二家是开纸马铺的赵四郎,专卖冥器纸钱。这人倒是个老实人,只是运气不好,去年死了老婆,今年又死了老娘,生意也冷冷清清。萧北翊注意到他每天早上开门前都会对着供桌上的牌位烧一炷香,眼眶红红的。 巷尾住着一个姓周的寡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儿子。周寡妇靠给人洗衣裳度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儿子的衣裳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补得整整齐齐。萧北翊在心里给这个寡妇打了个标签:自尊心强,值得结交。 但萧北翊最感兴趣的不是这些平头百姓,而是巷子里一个不起眼的“异类”。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住在赵四郎隔壁。这人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股马粪味和皮革味。他穿着打扮像个普通工匠,但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人走路的时候,左脚总是先迈出去,而且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行伍之人的习惯。 一个当兵的,为什么住在甜水巷这种平民聚居的地方?为什么每天早出晚归,身上带着马粪味和皮革味? 萧北翊在心里把这个人的特征记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养成了一个习惯——记下每一个“不合理”的细节。这些细节单独看毫无意义,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图画。 第三天傍晚,王隐之从太乙宫回来,看见萧北翊蹲在台阶上发呆,忍不住问:“子翼,你在看什么?” ——子翼。这是王隐之给他取的字。 那天王隐之问他有没有字,萧北翊说没有。老道士想了想,说:“你叫北翊,北乃方位,翊乃辅佐飞翔之意。老夫给你取个字,叫子翼如何?子者,尊称也;翼者,羽翼也。子翼,愿你成为北方之翼,有朝一日展翅高飞。” 萧北翊当时就觉得这字取得好,跟“赤羽”莫名地搭。从此,亲近之人都称他“子翼”,或者更随意些——“萧哥”“子翼哥”。 “看人。”萧北翊说。 “看人有什么用?”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个不太像答案的答案:“人就是路。把一个人看透了,就知道他背后连着多少条路。” 王隐之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说话,总让贫道觉得不像是十六岁的后生。” 萧北翊笑了笑,没接话。 王隐之把买回来的菜递给萧北翊,让他帮忙择。两人坐在院子里,一边择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道长,”萧北翊忽然问,“东京城里有多少乞丐?” 王隐之手一停,皱眉想了想:“这个倒没数过。少说也有几千吧。” “那这些乞丐归谁管?” “乞丐还有什么管不管的?”王隐之不解,“他们散落在城里各处,各自讨各自的饭,哪有人管他们?” 萧北翊心说,不对。 任何一个时代,乞丐都不是“没人管”的。他们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规矩,甚至有自己的“帮主”和“地盘”。在原主的记忆里,东京城的乞丐大致分为三拨:城东一带归一个叫“瘸腿张”的老乞丐管,城南一带听一个叫“孙婆婆”的老乞婆号令,城西和城北则是一盘散沙,没什么组织。 但这些“组织”太松散,太原始,顶多就是划分一下讨饭的地盘。真正有用的是那些不为人知的“散丐”——他们不属于任何团伙,游离在各个圈子之外,反而能看到更多东西。 萧北翊在心里盘算着,嘴上却说:“道长说得对,小子随便问问。” 王隐之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萧北翊又开口了:“道长,您上次说寇莱公在天雄军。天雄军离京师多远?” “快马也要七八天。”王隐之说完,忽然警惕地看着萧北翊,“你老问寇准做什么?” “小子说了,家父生前敬重寇莱公。”萧北翊面色平静,“小子想,有朝一日若能见上寇莱公一面,替家父了了这个心愿,也算尽孝了。” 王隐之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寇准这个人,太刚直。刚则易折,直则易伤。他在朝中的时候得罪了太多人,如今被贬到天雄军,未必是坏事。” 萧北翊心里说:那可不一定。但嘴上没再说什么。 第四天,萧北翊终于出门了。 他跟王隐之借了一文钱,在巷口的胡饼摊上买了一块胡饼,揣在怀里,一路朝城南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叫“瓦舍”。 东京城的瓦舍,说白了就是大型娱乐综合体。里面有说书的、唱曲的、杂耍的、卖药的、算命的,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萧北翊去瓦舍当然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为了——听消息。 瓦舍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一个说书人讲完一段《五代史》,底下听客的议论就能让你知道民间对朝政的真实看法。一个卖药的在台上吆喝两句,你就能知道最近城里又流行什么瘟疫。 萧北翊去的这家瓦舍叫“桑家瓦子”,在城南相国寺附近,是东京城里最大的瓦舍之一。他没花钱进去,而是在瓦舍外面的巷子里蹲着,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从瓦舍里出来,边走边摇头叹气。萧北翊注意到他袖子里揣着一卷纸,纸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字迹。 “这位阿郎,”萧北翊突然开口,“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中年人一愣,低头看了看蹲在墙根的乞丐,本想不理,但萧北翊接下来的话让他停住了脚步。 “小子看阿郎眉间有郁结之气,脚步沉重,分明是心中有话说不出口。阿郎从瓦舍出来,袖中又揣着纸卷,想必是刚听了说书,心中有所感慨,想提笔写点什么,又不知从何写起。” 中年人瞪大了眼睛。 萧北翊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块胡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阿郎若不嫌弃,坐下来聊聊?小子虽然是个叫花子,但耳朵好使,嘴巴也严实。”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蹲了下来,接过那半块胡饼,咬了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子姓萧,名北翊,字子翼。” “萧子翼……”中年人嚼着胡饼,忽然问,“你方才说我心中有话说不出口——你怎么看出来的?” 萧北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小子看人,先看眼睛。阿郎从瓦舍出来的时候,眼神里有光,但嘴角往下撇。有光是心里有触动,嘴角下撇是说不出来。再一看阿郎袖中的纸卷,纸卷被捏得皱巴巴的,说明阿郎攥得很紧。把心里话攥得这么紧的人,多半是觉得说出来也没人懂。” 中年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一个乞儿,怎么懂这些?” 萧北翊心里说: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导师改论文从来不给具体意见,只说“你再想想”,那种想说话说不出来的感觉,我太懂了。 但他嘴上说的是:“叫花子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脸色的本事还是有的。不然怎么讨得到饭?” 中年人被逗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他抽出袖中的纸卷,展开给萧北翊看。 那是一篇尚未写完的文章,开篇写道:“天下之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 萧北翊扫了一眼,心中一震。 这篇文章的笔法、用词、格局,都不像是普通人写的。普通人写文章,要么堆砌辞藻,要么空谈道理。但这篇文章不一样,它从一件事入手,层层递进,由表及里,把一件小事的因果链条拆解得清清楚楚。 这种思维方式,这种逻辑能力,这种文字功底—— “阿郎,”萧北翊抬起头,“您是读书人?有功名在身?” 中年人苦笑:“功名?十年前倒是中过进士,后来……罢了,不提也罢。” 萧北翊的心跳加速了。十年前中过进士,如今落魄到在瓦舍里听书解闷——这样的人,要么是被贬官的,要么是辞官归隐的。无论哪一种,他的阅历和见识都远超常人。 “阿郎贵姓?” “免贵,姓范。” 萧北翊脑中飞速运转。姓范,十年前中进士,文风雄健,逻辑缜密——难道是他? “范……范文正公?” 中年人一愣:“什么文正?某又不曾死,哪来的谥号?” 萧北翊在心里狠狠扇了 自己一巴掌。嘴瓢了!范仲淹的谥号是“文正”,但那都是他死后的事了。现在的范仲淹,只是一个三十出头、因为直言敢谏而被贬出京的小官。 “小子失言,”萧北翊连忙补救,“小子是说,阿郎的文章有文正之风——文如其人,正直端方。” 范仲淹——没错,眼前这个中年人就是范仲淹——摆了摆手:“你一介乞儿,倒是会说话。” 他重新审视着萧北翊,目光中多了几分兴趣:“你说你叫萧北翊,字子翼?这名儿倒是有趣。北者,败也。萧子翼萧子翼,沉于北地,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萧北翊不卑不亢:“名字是父母给的,小子不敢妄改。不过小子觉得,‘北翊’二字未必不好。北溟有鱼,化而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小子虽落魄,不敢忘大鹏之志。子翼,正是北方之翼的意思。” 范仲淹的眼睛亮了。 “你一个乞儿,还知道庄子?” 萧北翊心说:何止知道庄子,我还知道澶渊之盟、西夏立国、庆历新政……说出来吓死你。 但他只是淡淡地说:“小子流浪的时候,听过路的人讲过。” 范仲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愿不愿意跟某走?” 萧北翊心中大喜,但面上不动声色:“跟阿郎去哪儿?” “某要去赴任,路过京师,再过两日就要走了。”范仲淹说,“某身边缺一个磨墨抄书的书童,你若愿意,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五百文的月钱。” 萧北翊脑子转得飞快。跟范仲淹走?这意味着他可以近距离接触这位未来的庆历新政领袖,可以借助范仲淹的人脉进入士林。 但他的长远目标在东京。东京才是权力的中心,才是他布下“赤羽”这盘棋的主战场。 “阿郎,”萧北翊斟酌着词句,“小子多谢阿郎抬爱。但小子在京师还有未了之事,暂时走不开。” 范仲淹有些意外,但也没强求,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萧北翊手里:“那这个你拿着,买件厚衣裳穿。京师冬天冷,别冻死了。” 萧北翊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多谢阿郎,”萧北翊拱手,“小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阿郎文章中说‘天下之事有因必有果’,小子深以为然。但小子还想说一句——有些果,是可以改变的。只要在因上下手,趁早下手。” 范仲淹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一个乞儿,倒是比某还有雄心壮志!” 他笑着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北翊蹲在原地,看着范仲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范公,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隐之还没回来,院子里冷冷清清的。萧北翊进了柴房,把范仲淹给的那块碎银子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拿出从外面捡回来的一根竹片,开始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他在画一张图。 这张图不是地图,不是建筑图,而是一张“人脉图”。图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地名、关系线,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中心点是他自己——萧北翊。 从中心点出发,第一条线连到王隐之,王隐之后面连着太乙宫,太乙宫后面连着王钦若。王钦若虽然是奸臣,但奸臣也是“权臣”,只要用得巧妙,奸臣也能变成自己的棋子——当然,这步棋他现在还不敢下。 第二条线连到范仲淹。范仲淹虽然现在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但萧北翊知道,这个人将来会成为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第三条线连到甜水巷里的那个“军人”——萧北翊还没摸清他的底细,但已经在图上画了一个问号。 第四条线连到东京城的乞丐网络。这是他现阶段最关注的。他把东京城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片区,每一个片区都标注了他已知的乞丐头目和松散乞丐的分布情况。 这张图还很简陋,有很多空白和问号。但萧北翊不急。他知道,要布一局大棋,急不得。 他在图的顶端写了一行字:赤羽——预备期。 “还不能叫元年,”他自言自语,“赤羽还没影呢。”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筛选目标。东京城乞丐数千人,但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情报工作。他要找的是那种——机灵、但看起来不机灵;嘴严、但看起来话多;能吃苦、但不会把吃苦挂在嘴边的人。 这种人不好找。但萧北翊有信心。 3. 第三章 甜水巷的豆腐脑生意 赤羽的第一次“正式营业”,来得比萧北翊预想的要快,也比他预想的要搞笑。 事情是这样的。 赤羽的九个骨干散出去三天后,各自带回来一堆消息。萧北翊蹲在柴房里,把九个人叫来,一个个地听汇报。王隐之的院子再次被乞丐占领,老道士躲在正屋里假装没看见,但萧北翊分明听见他在屋里骂了一句“作孽”。 “我先来我先来!”赵大锤第一个举手,憨厚的脸上满是兴奋,“萧哥,城北那边我打听到一件事——官驿巷的孙寡妇家的猪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北翊看着他:“……猪跑了?” “对!跑了两条街,咬了一个卖菜的,最后被一个屠户一刀捅死了。孙寡妇哭了一整天,说那是她男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赵大锤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汇报什么惊天大秘闻。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绝望:“大锤啊,咱们做的是消息买卖,不是八卦小报。猪跑了这种事,除非那猪嘴里叼着传国玉玺,否则不值一文钱。” 赵大锤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下一个。”萧北翊说。 钱串子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萧北翊凑过去一看——好家伙,这账房先生果然是专业的,连消息都做得跟账本似的,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城中的消息,我分了三类。”钱串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他的眼镜早在三年前就当掉了——“第一类,市井消息。东十字大街的‘醉仙楼’最近换了个厨子,老主顾抱怨菜不好吃了,生意掉了三成。第二类,商贾消息。马行街的‘赵家粮铺’进了五百石新米,是从淮南运来的,价格比市价低一成。第三类,官府消息——”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 “城中的‘清风茶楼’,最近半个月来了一个生面孔。此人每天下午申时准时到,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一壶龙井,坐一个时辰就走。茶楼的伙计说,这人从来不跟人搭话,但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他的腰牌——是枢密院的。” 萧北翊的眼睛亮了。 枢密院,北宋的最高军事机构,掌管天下兵权。一个枢密院的人,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茶楼,既不办公务也不见人,只是坐着喝茶——这要么是在等人,要么是在盯梢。无论哪一种,都值得深挖。 “这条消息保留,”萧北翊说,“先不要声张,继续观察。” 钱串子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孙驼子第三个汇报。老乞丐蹲在梅树下,一边抽着萧北翊孝敬的旱烟一边慢悠悠地说:“城南嘛,没什么大事。就是相国寺门口那个算命的张半仙,最近被人砸了摊子。” “为什么被砸?” “他给人家算命说能生儿子,结果人家生了闺女。那汉子是个杀猪的,脾气暴,直接把摊子掀了。”孙驼子吐了一口烟圈,“不过有意思的是,那汉子掀完摊子,第二天张半仙的摊子又支起来了,而且生意比以前还好了。” 萧北翊一愣:“为什么?” “因为张半仙在摊子旁边立了个牌子,写着‘算错赔十’。”孙驼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老小子倒是会做生意。” 萧北翊忍不住笑了。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案例——一个人从失败中找到新的商机,这放在现代叫“危机公关”,放在北宋就是市井智慧。 阿九最后一个汇报。 她没像其他人那样蹲着,而是靠着柴房的门框站着,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这姑娘虽然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也乱糟糟的,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势。 “城西的消息,”阿九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有三条值得说。第一,城西的‘悦来客栈’最近住进了一个从四川来的商人,姓李,做茶叶生意的。他每天早出晚归,出入的都是大商行,看样子是要做大买卖。” “第二,”阿九竖起两根手指,“城西的‘孙家瓦舍’最近在招杂役,管事的是个胖子,姓朱,好色。已经有两个去应征的小姑娘被他占了便宜。这事要是捅出去,够他喝一壶的。” 萧北翊点了点头,心里开始盘算——这倒是个可以拿捏的把柄。不是说他要去干坏事,而是手里多一张牌,总比没有强。 “第三,”阿九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微微上扬,“萧哥,你猜我在城西碰见谁了?” “谁?” “一个自称‘东京第一神算’的老头,在街上摆摊算卦。我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发现这老头算的卦,十卦九不准。” 萧北翊有些不解:“这算哪门子消息?” 阿九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萧哥,你不是说咱们要做消息买卖吗?那老头虽然算卦不准,但他认识的人多。城西三教九流,没有他不熟的。这种人,要是能拉进赤羽——” 萧北翊恍然大悟。 阿九说的不是那个算卦老头,而是算卦老头背后的“人脉网”。一个在城西混了几十年的老江湖,认识的人、知道的事,比十个赵大锤都多。 “有道理,”萧北翊点头,“你试着跟他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拉过来。但别急,先交朋友,别谈生意。” 阿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九个人的汇报结束,萧北翊把他们收集到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用的一条,是钱串子提供的那个枢密院的消息。这条消息现在还不能变现,但可以作为赤羽的“储备粮”——等将来有机会了,它能卖个好价钱。 能马上变现的,一条都没有。 萧北翊有些头疼。赤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收入。九个人虽然现在不跟他要工钱,但总不能让人家一直饿着肚子干活。刘二还好,他有搬运工的活儿,勉强能糊口。但其他八个人,有的已经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 他需要一个能快速赚钱的门路。 萧北翊蹲在柴房里,把原主记忆中的所有信息翻了一遍,又结合现代的历史知识,开始在脑海中搜索“北宋东京城的赚钱机会”。 酒楼茶肆?没本钱。布匹粮食?没门路。给人当账房先生?他倒是能干,但一个乞丐突然跑去给人算账,正常人都不敢用。 除非—— “萧哥!萧哥!”赵大锤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萧北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赵大锤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告示。 “萧哥你看这个!”赵大锤把告示往萧北翊手里一塞,兴奋得像捡了钱,“官府的悬赏告示!城东马行街的‘周记布庄’被盗了,悬赏十两银子找线索!” 萧北翊接过告示,扫了一眼。 告示上写得很简单:周记布庄昨夜被盗,丢失上等蜀锦十匹、细绢二十匹,另有散碎银两若干。店主周世昌悬赏十两银子,征集有效线索。 十两银子。萧北翊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北宋的十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半年的。 “你想去领赏?”萧北翊看着赵大锤。 赵大锤嘿嘿一笑:“萧哥,你不是说咱们要做消息买卖吗?找线索不就是消息买卖?” 萧北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铁匠学徒脑子倒是转得快。 “走,”萧北翊把告示叠好揣进怀里,“去看看。” 周记布庄在马行街中段,是个不小的铺面,两间门面,后面带一个院子。萧北翊到的时候,铺子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看热闹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站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正跟一个穿皂衣的衙役说话。那胖子应该就是店主周世昌,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锦缎袍子,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萧北翊没急着凑上去。他蹲在对面的墙根下,开始观察。 布庄的门窗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这说明盗贼要么是用了钥匙,要么是从别的地方进去的。告示上说丢了十匹蜀锦和二十匹细绢,这些货体积不小,一个人搬不动,至少需要两个人,而且得有车。 萧北翊的目光扫过布庄旁边的巷子——巷子不宽,但能过一辆独轮车。巷子口的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但车辙印很乱,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巷子的墙根下,有一个歪倒的竹篓,竹篓旁边散落着几根麻绳。麻绳的切口很整齐,像是被刀割断的,而不是被扯断的。 萧北翊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布庄门口。 “这位阿郎,”萧北翊朝周世昌拱了拱手,“小子想问一句,贵铺的货,是从哪儿进的?” 周世昌正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一个花子凑什么热闹。” 萧北翊也不恼,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份告示,在周世昌面前晃了晃:“阿郎悬赏十两银子找线索,小子要是能给阿郎找到货,这十两银子,算不算数?” 周世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怀疑:“就凭你?” “就凭我。”萧北翊说,“阿郎先把悬赏说清楚,小子才好办事。” 那个皂衣衙役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笑。 周世昌犹豫了一下,大概是病急乱投医,还是点了头:“你要是真能帮我找到货,十两银子一分不少。但你要是消遣我——” “小子不敢。”萧北翊说完,转身走到对面的墙根下,又蹲了下来。赵大锤跟过来,小声问:“萧哥,你真能找到?” 萧北翊没回答,而是问:“大锤,你在城北待了几天,认不认识城北那边收赃的?” 赵大锤一愣:“收赃的?” “就是那种——不问货从哪里来,低价收,高价卖的人。” 赵大锤想了想,挠了挠头:“城北有个‘刘三麻子’,据说干这个。但我不认识他,只是听说过。” “好,”萧北翊站起来,“咱们先去城北看看。” 城北的“刘三麻子”,其实不叫刘三麻子。他姓刘,排行老三,因为脸上有几颗麻子,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刘三麻子在城北开了一家不起眼的当铺,表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什么都收——来路不明的货、偷来的赃物,只要价格够低,他来者不拒。 萧北翊没直接去找刘三麻子。他让赵大锤带路,在那家当铺对面的茶摊上坐下来,花了两文钱买了两碗茶,一边喝一边观察。 当铺的生意不怎么样,半天没人进去。偶尔有人进去,也是很快就出来,脸上带着那种“被宰了”的表情。 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当铺的侧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把耳朵竖起来,隐约听见几个字:“……布……晚了……” “走,”萧北翊放下茶碗,“有门儿。” 赵大锤一头雾水:“啥门儿?” “进去你就知道了。” 萧北翊带着赵大锤走进了当铺。 当铺里光线昏暗,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正噼里啪啦地打着。他脸上确实有几颗麻子,但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当什么?”刘三麻子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的。 萧北翊把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不是范仲淹给的那块——那块他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这是他从刘二那里借的。 刘三麻子眼睛一亮,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皱了皱眉:“你一个花子,哪来的银子?” “阿郎别管银子是哪来的,”萧北翊笑了笑,“小子想跟阿郎打听一件事。” “打听事?”刘三麻子的目光在萧北翊和赵大锤之间扫了扫,“我这儿是当铺,不是茶楼。打听事去别处。” 萧北翊又把银子往前推了推:“阿郎别急着赶人,先听听小子打听什么。” 刘三麻子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萧北翊,最终还是把银子收了,下巴一抬:“说。” “马行街的周记布庄昨夜被盗。阿郎见多识广,可曾听说城北有谁在卖这些东西?” 刘三麻子的脸色微变。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说是我干的?” “小子不敢,”萧北翊不慌不忙,“阿郎是做正经生意的,怎么会做那种事?但阿郎在城北经营多年,认识的人多,耳目灵通。如果有人拿着赃物来卖,阿郎不可能不知道。小子只是想请阿郎指点一条路——谁在卖这批货?小子找到货,领了赏银,自然少不了阿郎的好处。” 刘三麻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掂量这个乞丐的分量。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侧门处,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然后回来,压低声音:“昨天晚上,确实有人来问过我。两个后生,面生,推着一辆独轮车,上面盖着油布。他们问我收不收布匹,我说不收,他们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出了城北的‘安远门’。” 萧北翊拱手道谢,带着赵大锤出了当铺。 赵大锤一脸佩服:“萧哥,你怎么知道是刘三麻子?” “我不知道,”萧北翊说,“我只是来碰碰运气。做贼的人偷了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想怎么出手。城北是东京城最乱的地方,收赃的人多半在这一片。刘三麻子名气最大,先从他问起。”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安远门外。”萧北翊说,“那两个后生推着独轮车出了城,货一定藏在城外某个地方。咱们得在天黑之前找到。” 安远门是东京城北边的一个城门,出了门就是官道,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村落。 萧北翊和赵大锤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里地,在路边发现了一个破旧的土地庙。土地庙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门板已经烂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 萧北翊蹲下来,在庙门口的地面上发现了独轮车的车辙印。车辙印很深,说明车上装的东西不轻。 “在这儿。”萧北翊压低声音,冲赵大锤招了招手。 两人悄悄摸进土地庙。 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没了头的土地像。但庙的后墙处,堆着一堆用油布盖着的东西。萧北翊掀开油布一角——果然是布匹,蜀锦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艳丽夺目。 “找到了!”赵大锤兴奋得差点喊出来。 “别急。”萧北翊按住他,“货在这儿,人肯定也在附近。那两个贼不会把货扔在这儿不管。”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 萧北翊拉着赵大锤闪到土地像后面,两人蹲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脚步声走近了,一个粗哑的声音说:“娘的,这鬼天气,冷死老子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说:“哥,咱们什么时候把货运走?放在这儿我总不放心。” “急什么?明天晚上找辆车,拉到陈州去卖。东京城里查得严,陈州那边没人认识这批货。” 萧北翊在土地像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他拍了拍赵大锤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赵大锤点了点头,从土地像后面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两位大哥,”赵大锤憨厚地笑着,“这是你们的货?” 两个贼吓了一跳,年纪大的那个——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但他腰间没有刀,只有一根绳子。 “你是谁?”刀疤脸警惕地看着赵大锤。 “我?”赵大锤挠了挠头,“我是过路的,看见这庙里有东西,过来看看。” “走开,不关你的事。”刀疤脸的语气不善。 “怎么不关我的事?”赵大锤不走了,一屁股坐在油布上,“你们偷了周记布庄的货,害得我萧哥帮人找线索。我萧哥说了,找到货有十两银子的赏钱。你们把这货还回去,我萧哥拿了赏钱,分你们一半,怎么样?” 两个贼面面相觑。 萧北翊从土地像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到赵大锤旁边。 “两位,”萧北翊笑眯眯地说,“你们偷了东西,是要吃官司的。但要是主动归还,我可以替你们跟周掌柜说情,不追究你们的责任。而且我刚才说了,赏银分你们一半——五两银子,够你 们俩花一阵子了。”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 年轻的那个已经动了心:“哥,要不……” “闭嘴!”刀疤脸瞪了他一眼,转向萧北翊,“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花子,也配跟老子谈条件?” 萧北翊叹了口气。 他最怕遇到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因为他的武力值为零,真要动起手来,他和赵大锤加一起都不一定打得过这两个贼。 但萧北翊有脑子。 “这位大哥,”萧北翊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周记布庄的周掌柜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周掌柜的小舅子,是禁军的一个指挥使。你要是偷了别家的东西,也许还能跑。但你偷了禁军指挥使亲戚的东西——你觉得你能跑到哪儿去?”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 他不知道萧北翊在胡说八道——周世昌有没有小舅子、小舅子是不是禁军指挥使,萧北翊一概不知。但这两个贼不知道他不知道,所以这个谎撒得理直气壮。 “你……你骗人。”刀疤脸的声音已经没那么硬了。 “骗你干什么?”萧北翊耸了耸肩,“不信你可以打听打听。马行街谁不知道周掌柜的小舅子在禁军当差?你们偷谁家不好,偏偏偷他家,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刀疤脸和年轻贼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而且,”萧北翊趁热打铁,“枢密院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正派人查呢。你们要是现在归还,还能算个‘主动投案’。等官府的人找到你们——那就不是五两银子能解决的事了。” 刀疤脸彻底蔫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萧北翊转身往外走,“我话已经带到了。货还还是不还,你们自己决定。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枢密院的人,最迟明天就到。” 他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赵大锤赶紧跟上。 两人走出去老远,赵大锤才小声问:“萧哥,枢密院真的在查?” “枢密院的人每天在茶楼喝茶,哪有空管这个。”萧北翊笑了,“我吓唬他们的。” “那周掌柜的小舅子呢?” “我瞎编的。” 赵大锤瞪大了眼睛,半天才憋出一句:“萧哥,你胆子真大。” “这叫兵不厌诈。”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了,在江湖上混,拳头不够硬的时候,嘴皮子就得够硬。” 第二天一早,周记布庄的周世昌在门口发现了一堆用油布包着的布匹——十匹蜀锦,二十匹细绢,一样不少。 布匹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还回来了,别追究。” 周世昌又惊又喜,赶紧让伙计把货搬进去,然后满大街找那个乞丐。 萧北翊没让他找,自己溜溜达达地来了。 “周掌柜,”萧北翊笑眯眯地拱手,“货回来了吧?” 周世昌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萧北翊手里:“小兄弟,你是怎么办到的?” “天机不可泄露。”萧北翊把银子揣进怀里,掂了掂分量——足十两,一分不少。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日后好找你。” “小子姓萧,名北翊,字子翼。周掌柜以后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来甜水巷找王隐之道长,小子住他那儿。” 周世昌连连点头,又塞了一块碎银子过来:“这个你拿着买酒喝。” 萧北翊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不是他贪财,而是他要让周世昌觉得欠他一个人情。在这个时代,人情就是钱,有时候比钱还值钱。 回到甜水巷,萧北翊把九个人都叫了过来。 他把那锭十两银子放在地上,九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第一单生意,”萧北翊说,“赚了十两。” 赵大锤第一个跳起来:“萧哥威武!” 钱串子已经开始盘算了:“十两银子,九个人分,每人——” “谁说要分了?”萧北翊打断他,“这钱不分。”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萧北翊看着他们一个个从兴奋变成失望,心里觉得好笑,但脸上不动声色。 “这十两银子,是赤羽的本钱。”萧北翊说,“咱们要用这笔钱做两件事。第一,租一个隐蔽的据点,不能总在王道长这儿,人家还得清修呢。第二,给每个人置办一套干净衣裳,再置办一些基本的工具——纸、笔、绳子、锁,各有用处。” 阿九第一个反应过来:“萧哥的意思是——咱们要用这笔钱赚更多的钱?” “聪明。”萧北翊竖起大拇指,“十两银子分了,一人一两,能干什么?买几顿饱饭,吃完了又得饿肚子。但要是用这十两银子做本钱,让赤羽运转起来,以后赚的就是一百两、一千两。” 刘二点了点头:“这话在理。在边军的时候,粮草官就是这么干的——把粮草集中调配,比分散给各营更管用。” 钱串子虽然心疼分不到钱,但也不得不承认萧北翊说得有道理。 “那萧哥,”赵大锤问,“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萧北翊想了想:“接下来,我负责找生意。你们负责——练。” “练什么?” “练眼力,练耳力,练嘴皮子。”萧北翊掰着手指头数,“大锤,你嘴笨,多跟钱串子学学怎么说话。钱串子,你胆子小,多跟刘二学学怎么壮胆。阿九,你是唯一识字的,以后负责记录消息,字要练得更快更工整。孙驼子,你继续在城南蹲着,但别只蹲一个地方,多走动。” 孙驼子吐了口烟圈:“老婆子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萧北翊笑了,“等赤羽赚了大钱,我给你雇顶轿子,抬着你走。” 院子里响起一片笑声。 这是赤羽成立以来,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萧北翊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这些人,在现代社会可能是街头流浪汉、是边缘人、是被社会遗忘的存在。但在这个时代,他们是他的第一批战友,是赤羽的第一块基石。 “好了,”萧北翊拍了拍手,“散了吧。明天卯时,还是这儿,准时到。” 九个人陆续离开。阿九走在最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 “萧哥,”她说,“你今天编的那个‘周掌柜小舅子是禁军指挥使’的故事,挺有意思的。” 萧北翊一愣:“你怎么知道是编的?” 阿九嘴角微微上扬:“因为我昨天去了周记布庄,跟周掌柜的伙计聊过。周掌柜根本没有小舅子。” 萧北翊:“……” “赵大锤回来就跟我说了。”阿九说,“萧哥,你是个聪明人,但我也不笨。赤羽要想做大,不能只有你一个人聪明。” 她转身走了,留下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 王隐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正屋里出来了,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子翼,这小丫头有意思吧?” 萧北翊苦笑了一声:“有意思。有意思得让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她哪天把我的位置给抢了。” 王隐之哈哈大笑:“那也是你活该。” 当天夜里,萧北翊躺在柴房的稻草堆上,把那十两银子从怀里掏出来,在月光下看了又看。 十两银子,赤羽的第一桶金。 不是靠偷,不是靠抢,不是靠坑蒙拐骗,而是靠脑子赚来的。这种感觉,比他想象的要好。 他把银子藏好,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屋梁。 赤羽的第一步,迈出去了。虽然很小,但方向是对的。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让赤羽的羽翼,覆盖整个东京城。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像一条铺满银子的路。 萧北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4. 第四章 城西有个南姑娘 十两银子在手里还没捂热,萧北翊就开始琢磨怎么花。 不是他不想存钱,而是赤羽这摊子事,不往里砸钱就转不起来。九个骨干到现在连个正经碰头的地方都没有,天天挤在王隐之的院子里,老道士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早就不耐烦了。 “得找个据点。”萧北翊蹲在柴房里,掰着手指头跟刘二算账,“地方不用大,能容下十来个人开会就行。但要隐蔽,不能临街,最好是那种拐几个弯才找得到的巷子深处。” 刘二吸了吸鼻子:“城东有条葫芦巷,里头有个空院子,原先住着一个卖馄饨的老头,上个月死了,院子一直空着。我去看过,三间北房,带个小院子,够用了。租金嘛——一个月三百文。” “三百文?”萧北翊皱眉,“太贵了。东京城一间普通的房子,月租也就二百文出头。一个死过人的空院子,凭什么要三百文?” 刘二难得露出一丝尴尬:“因为……那院子闹鬼。” 萧北翊:“……” “所以租金才便宜。”刘二赶紧补充,“原本那老头活着的时候租给别人,要五百文呢。自从他死了,院子里闹了几回鬼,就没人敢租了。房主急着出手,三百文是底价。” “闹什么鬼?” “说是半夜能听见哭声,还有白影飘来飘去。”刘二的刀疤脸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有些诡异,“我特意去打听过,住那院子附近的人都说见过。有个卖馄饨的婆子说,有一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那院子里有个穿白衣的女人在井边梳头,头发长得拖到地上。” 萧北翊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走,去看看。” 葫芦巷在城东偏南的位置,从马行街拐进去,穿过三条窄巷子,再过一个石板桥,就到了。这地方确实够隐蔽,别说外人,就是在东京城住了几十年的老人,也不一定知道这条巷子。 院子不大,一扇褪了色的木门虚掩着。萧北翊推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三间北房的门窗上糊的纸早就烂了,露出黑洞洞的屋子。 “就这儿?”萧北翊转了一圈,在院子中间站定。 刘二点头:“就这儿。” 萧北翊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又站起来看了看屋顶,最后走进北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 “租了。” 刘二一愣:“子翼,你不怕闹鬼?” 萧北翊拍了拍手上的灰:“刘二哥,你在边军待了七年,见过死人没有?” “见过。多了去了。” “那你怕鬼吗?” 刘二犹豫了一下:“不怕。但这事儿邪门,院子里确实有人见过——” “见过就对了。”萧北翊打断他,“有人见过,说明这‘鬼’是有人假扮的。你想啊,一个院子闹鬼,租金就便宜了。房主急着出手,三百文就能租下来。是谁最希望这个院子一直空着、没人来住?” 刘二想了想:“假扮鬼的人。” “对。”萧北翊竖起一根手指,“假扮鬼的人不想让任何人住进来。为什么?要么是这院子里藏着什么东西,要么是这院子连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管哪一种,咱们住进来,就有机会搞清楚。搞清楚了,要么能赚一笔,要么能抓一个把柄。三百文的租金,值了。” 刘二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从将信将疑变成了几分佩服。 “子翼,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多读书。”萧北翊笑眯眯地说。 租院子的事就这么定了。萧北翊没急着搬进去,而是先让刘二找了几个胆大的兄弟,连着三个晚上蹲在院子外面,看看这“鬼”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一个晚上,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个晚上,什么也没发生。 第三个晚上,出事了。 来报信的是赵大锤。这铁匠学徒半夜三更跑回甜水巷,把萧北翊从柴房里拽起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惊恐之间。 “萧哥!来了!那个白影子!” 萧北翊披上棉袄,跟着赵大锤摸黑往葫芦巷跑。到了院子外面,刘二已经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根木棍,眼睛死死盯着院门。 “在里面?”萧北翊压低声音问。 刘二点头:“进去约莫一刻钟了。我没打草惊蛇,等你来。” 萧北翊趴在墙根下,耳朵贴着墙听了听。院子里确实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的声音。 “走,进去看看。”萧北翊站起来。 刘二拦住他:“万一有危险——” “有危险你上。”萧北翊理直气壮,“我又不会打架。” 刘二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握紧木棍,一脚踹开了院门。 院子里,月光下站着一个白衣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你是什么人?”刘二举着木棍,厉声喝问。 那女人抬起头,拨开脸上的头发,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算特别漂亮,但五官端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在月光下像是两颗黑宝石。 “你们又是什么人?”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萧北翊从刘二身后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 “南姑娘,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觉,跑到这荒院子里扮鬼,不冷吗?” 女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不认识。”萧北翊从阴影里走出来,双手插在袖子里,笑眯眯地说,“但我猜的。你穿的白裙子是上好的越罗,这种料子东京城没几家铺子卖得起。你的头发虽然披散着,但发梢修剪得很整齐,用的是剪刀而不是剃刀——说明你不是落魄之人。你的手上没有茧子,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是干粗活的手。一个不干粗活的年轻姑娘,大半夜穿着好衣裳在荒院子里扮鬼,要么是为了吓人,要么是在等人。我猜,你是后者。”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你就是那个萧子翼?” 这回轮到萧北翊愣住了:“你认识我?” “不认识。”女人学着他的语气说,“但我猜的。最近东京城里冒出一个叫花子,帮周记布庄找回了被盗的货,赚了十两银子赏钱。这事传得很快,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我一看你这副模样——穿着破棉袄、满身土气、说话带河北口音、身边跟着一个刀疤脸大汉——就知道是你。” 萧北翊回头看了刘二一眼,刘二面无表情。 “好吧,”萧北翊转回来,“南姑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这院子里做什么?” 女人把灯笼举高了一些,月光下她的轮廓更加清晰。她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高挑,站在那里像一棵不弯不折的竹子。 “这院子是我家的。”她说。 萧北翊一愣:“你家?你姓南,这院子的房主姓什么?” “姓南。”女人说,“南振邦。是我爹。” 萧北翊脑子转得飞快。南振邦?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原主的记忆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城南有一户姓南的人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境殷实,但几年前好像出了什么事,家道中落了。 “所以,”萧北翊试探着问,“闹鬼的事,是你干的?”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这院子里有我要找的东西。”女人说,“我爹临终前告诉我,他在这个院子里藏了一样东西,关系到我们南家的清白。但他说完就咽气了,没来得及告诉我藏在哪儿。我翻遍了整个院子,没找到。后来房主要把这院子租出去,我怕别人住进来会找到那样东西,就想了这个办法——扮鬼,把人吓跑。” 萧北翊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南姑娘,你这办法倒是简单粗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三天两头扮鬼,迟早会被人识破。到时候不但东西找不到,你自己还得吃官司——装神弄鬼,扰乱民居,按大宋律,杖八十。”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你说怎么办?” 萧北翊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刘二和赵大锤都没想到的话。 “你把院子租给我。我帮你找东西。找到了,东西归你;院子归我用。怎么样?”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萧子翼。”萧北翊说,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凭我用三天时间找到了周记布庄的货。凭我身边这九个人——不对,加上你以后就是十个人——愿意跟着我一个叫花子干。” 女人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院子里的荒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 “南晚枫。”女人忽然说。 “什么?” “我的名字。南晚枫。”女人看着萧北翊,“你不是要租院子吗?一个月三百文,先付半年的。” 萧北翊笑了,从袖子里摸出那锭十两银子,在月光下晃了晃:“南姑娘,你看这银子,够不够付半年的?” 南晚枫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萧北翊,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舍得。这十两银子,是你刚赚的吧?” “钱赚来就是为了花的。”萧北翊把银子抛给她,“花在该花的地方,就是好钱。” 南晚枫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扔给萧北翊。 “北屋的钥匙。你要找什么随便找,找到了告诉我。找不到——租金不退。” 她说完,提着灯笼转身走了,白裙子在夜风中飘动,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赵大锤看着她的背影,咽了咽口水:“萧哥,这姑娘真厉害。” 刘二也难得地评价了一句:“是个人物。” 萧北翊把钥匙揣进怀里,看着南晚枫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若有所思。 南晚枫。南方的晚枫。 这名字,跟他的“北翊”倒是挺配的。 租下院子的第二天,萧北翊就让赤羽的九个人搬了进去。 三间北房,一间做会议室,一间做仓库,一间留给萧北翊住。院子里荒草被赵大锤带人割了个干净,露出下面平整的青砖地。窗户纸换了新的,门也修好了,虽然还是很破旧,但总算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萧北翊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赤羽,终于有了自己的窝。 “萧哥,”钱串子从北屋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这院子的账怎么记?租金三百文一个月,咱们付了半年,一千八百文。加上买纸笔、修门窗、换窗纸,总共花了二两三钱银子。你那十两银子,现在还剩七两七钱。” 萧北翊点了点头:“记清楚就行。接下来要想办法赚钱了,不能坐吃山空。” “怎么赚?”钱串子问。 萧北翊想了想:“先不急着接大单。让兄弟们继续在各片区蹲着,收集消息,但不急着卖。咱们要先摸清楚东京城的消息市场——谁在买消息、谁在卖消息、什么消息值钱、什么消息不值钱。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这话听着耳熟。”刘二从旁边走过来。 “孙子兵法说的。”萧北翊随口道。 刘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赤羽的九个人像蚂蚁一样,在东京城的五个片区里钻来钻去,把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坊巷、每一座酒楼茶肆都摸了个遍。 萧北翊也没闲着。他每天早出晚归,以一个乞丐的身份游走在东京城的各个角落,用那双穿越了千年的眼睛,观察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细节。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东京城的消息买卖,远比他想像的要发达。 城东的“悦来茶楼”,表面上是个喝茶的地方,实际上是消息贩子的集散地。每天下午,几个穿着体面但不够富贵的中年人会在二楼固定的位子上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等人。来跟他们接头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着锦袍的商人,有穿着皂衣的小吏,甚至有戴着帷帽的妇人。 城西的“孙家瓦舍”,后台老板是个叫“孙七爷”的人物,据说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手里掌握着整个城西的消息网络,不管是官府的动向还是商家的内幕,只要出得起价,他都能搞到。 城南的相国寺,每到初一十五,人山人海。这种时候,消息的流通量最大——但也是最杂的,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城北因为是贫民区,消息的价值最低,但数量最多。在这里,花几文钱就能打听到一大堆八卦,但真正有用的信息,往往藏在这些八卦里,需要有心人去挖掘。 至于城中——那是权贵聚集的地方,也是消息买卖最危险的地方。能在城中做消息买卖的,都不是一般人。 萧北翊把这些观察一一记在心里,画成了一张详细的消息市场地图。 “赤羽要想活下去,”他在一次会议上对九个人说,“不能跟孙七爷那些人硬碰硬。他们有根基、有人脉、有本钱,咱们没有。咱们的优势是什么?” 九个人面面相觑。 “是咱们的身份。”萧北翊说,“咱们是乞丐。乞丐在这个城里是最不起眼的存在。没有人会防着一个乞丐,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乞丐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这就是赤羽最大的优势——咱们不是在做消息买卖,咱们只是在讨饭的时候,顺便听了几个故事。” 阿九最先反应过来:“萧哥的意思是——让兄弟们继续以乞丐的身份活动,不暴露赤羽的存在?” “对。”萧北翊点头,“赤羽这个名字,暂时只有咱们十个人知道。在外面,你们还是你们——赵大锤是个被打断了腿的铁匠学徒,钱串子是个落魄的账房先生,孙驼子是个快死了的老乞丐。咱们不主动卖消息,等人来找咱们。” “等人来找?”赵大锤挠头,“谁会来找一群叫花子?” 萧北翊笑了:“会有的。等他们发现,叫花子知道的事情比他们想像的多得多,自然会来找。” 事实证明,萧北翊的判断是对的。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周世昌。 那天下午,萧北翊正在院子里教阿九记账——这丫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脑子好使,教一遍就会——周世昌提着一盒点心,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了。 “萧小兄弟!子翼!可算找到你了!” 萧北翊放下手里的竹笔,站起来拱手:“周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世昌把点心往石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脸上的表情又焦急又兴奋。 “子翼,你得帮我一个忙。” “周掌柜请讲。” 周世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怀疑有人要搞我。” 萧北翊眉梢一挑:“怎么说?” “前天,我铺子里来了一伙人,说是要订一批蜀锦,数量大,出价高。我当时高兴坏了,当场就答应了。结果昨天,我又来了一伙人,也是要订蜀锦,数量更大,出价更高。我觉得不对劲——东京城的蜀锦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怎么突然冒出两拨大客户?” 萧北翊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去打听了一下,发现这两拨人根本不是做布匹生意的。第一拨人背后是一个姓王的商人,第二拨人背后是一个姓李的商人。这两个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但最近都跟一个人走得很近——” “谁?” “程家的一个管事。”周世昌说,声音压得极低,“程家,就是当朝枢密使程无咎程相公的那个程家。” 萧北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程无咎。这个名字,他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见过——不,不是原主的记忆,是他自己在现代读宋史时记住的名字。程无咎,真宗朝后期到仁宗朝前期的权臣,以善于揣摩上意著称,但为人阴险,手段狠辣,是王钦若之后朝中最大的奸臣。 “程家的人为什么要搞你?”萧北翊问。 周世昌苦着脸:“我也不知道啊!我跟程家八竿子打不着,平时连他们家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萧北翊沉吟片刻,忽然问:“周掌柜,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周世昌想了想,摇头:“没有啊。我这人做生意最讲和气,从来不跟人红脸。” “那你的布庄,最近是不是挡了谁的财路?” 周世昌又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上个月,马行街新开了一家布庄,叫‘瑞锦坊’。东家姓钱,据说是从南方来的,背后有大老板撑腰。自从瑞锦坊开了之后,我的生意就淡了不少。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家货好价低,我竞争不过,认栽就是了。” 萧北翊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脑子飞速运转。 “周掌柜,你知不知道那个瑞锦坊的幕后老板是谁?” 周世昌摇头:“不知道。钱掌柜嘴巴很严,从来不提。” 萧北翊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圈,然后回头对周世昌说:“周掌柜,这个忙我帮了。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这 件事不能急,我得慢慢查。第二,查出来的结果,不管是什么,你不能冲动,得听我的。” 周世昌连连点头:“行行行,都听你的。” 周世昌走后,萧北翊把刘二和阿九叫到北屋,关上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刘二听完,脸色凝重:“子翼,这事不好办。牵扯到程家,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阿九却有不同的看法:“正是因为牵扯到程家,才更要查。程家是朝中最大的权贵之一,如果咱们能查出一点什么,不管是卖给程家的对手,还是用来要挟程家,都是一笔大买卖。” 萧北翊看了阿九一眼,这丫头的脑子转得是真快。 “阿九说得对,”萧北翊说,“但刘二哥说得也对。这事有风险,不能蛮干。我的想法是——先查瑞锦坊的底。看看这个瑞锦坊到底是谁的产业,跟程家有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搞周世昌。” “怎么查?”刘二问。 萧北翊想了想:“瑞锦坊在马行街,是城东的地盘。刘二哥,你带人盯着瑞锦坊的掌柜和伙计,看他们每天跟什么人见面、去什么地方。阿九,你去查瑞锦坊的进货渠道——这么大的布庄,不可能没有上游供货商。找到供货商,就有机会摸清幕后老板。” 两人领命而去。 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发呆。 程家。 枢密使。 这条线,比他想像的要深。赤羽才刚起步,就撞上了朝中最硬的石头之一。是福是祸,现在还不好说。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不管前路多难,赤羽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当天傍晚,萧北翊去了城西。 不是为了查案,而是因为阿九之前提到的那件事——城西的孙家瓦舍在招杂役,管事的是个姓朱的胖子,好色,欺负了去应征的小姑娘。 萧北翊本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阿九后来又打听到一个消息:那个被朱胖子欺负的小姑娘,第二天就失踪了。 “失踪了?”萧北翊问。 阿九点头:“她老娘报了官,官府去孙家瓦舍查了,朱胖子说没见过这个姑娘。但瓦舍的伙计私下跟人说,那姑娘确实去过,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萧北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但有些闲事,他管定了。 “走,去看看。” 孙家瓦舍在城西的崇明门附近,是个三层的木楼,外面挂着红灯笼,里面传来嘈杂的说笑声。萧北翊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面的巷子里,从一个狗洞钻了进去。 瓦舍的后院堆满了杂物,几个杂役正在搬东西。萧北翊蹲在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摸到了后院深处的一间小屋前。 小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女人低低的哭声。 萧北翊的拳头攥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从王隐之那里借来的短刀——他不会用刀,但有时候,刀比拳头更有威慑力。 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的场景让他怒火中烧——朱胖子压在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身上,姑娘的脸上满是泪痕。 “放开她。”萧北翊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朱胖子吓了一跳,从姑娘身上滚下来,看见是一个脏兮兮的乞丐,顿时又硬气起来:“你他妈谁啊?知道老子是谁吗?” 萧北翊没理他,走过去把姑娘拉起来,挡在身后。 “我再说一遍,放开她。哦不对,你已经放开了。那我换一句——跪下。” 朱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一个花子,让我跪下?” 萧北翊没笑。他把短刀在手里转了转——动作很生疏,但月光下刀刃的反光让朱胖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知道我是谁吗?”萧北翊用朱胖子刚才的语气反问。 朱胖子咽了口唾沫:“你……你是谁?” “我叫萧子翼。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一定听说过周记布庄的事。”萧北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三天,我用了三天时间,找到了周记布庄被盗的货。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找到吗?不是因为我会破案,而是因为——东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我的人。” 朱胖子的脸色变了。 “你的人?” “对。马行街、甜水巷、葫芦巷、城东、城南、城西、城北,到处都有我的人。”萧北翊把短刀往前送了送,刀尖抵在朱胖子的喉咙上,“你今天碰了这个姑娘一根手指头,明天就会有人把你的丑事捅到开封府去。你信不信?” 朱胖子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你……你想怎么样?” 萧北翊把刀收回来,退后一步:“第一,这个姑娘,你放她走,以后不许再找她的麻烦。第二,你欺负过的那些姑娘,每个人赔十两银子。第三——” 他看着朱胖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第三,从今天起,孙家瓦舍是我的地盘。你在瓦舍里听到的、看到的,都得告诉我。要是你敢隐瞒一个字,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朱胖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萧北翊带着那个姑娘离开了孙家瓦舍。 姑娘一直在哭,萧北翊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就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一路沉默地送她回了家。 到了家门口,姑娘忽然跪下给他磕头。 “恩公,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子翼就行。”萧北翊把她扶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给她,“拿着,买点好吃的压压惊。” 姑娘又哭了。 萧北翊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走在城西的夜巷里,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连那个姑娘的名字都没问。 算了,问了也记不住。 回到葫芦巷的院子,已经是深夜了。 萧北翊推开院门,发现北屋里亮着灯。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南晚枫坐在他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南姑娘,”萧北翊靠在门框上,无奈地说,“这是我的房间。” “我知道。”南晚枫头也不抬,“我来找东西的。顺便等你。” “等我?” 南晚枫放下书,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你今天去了孙家瓦舍。”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救了一个姑娘,威胁了朱胖子,还把瓦舍收入了你的‘地盘’。” 萧北翊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南晚枫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是保护你。你以为孙家瓦舍是谁的地盘?是孙七爷的。你今天动了朱胖子,就等于动了孙七爷的人。孙七爷是什么人?他是城西的地下皇帝,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 萧北翊沉默了。 他承认,他今天冲动了。他看到那个姑娘被欺负的时候,脑子一热就冲进去了,根本没考虑后果。 “多谢提醒。”他说,“我会小心的。”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塞到他手里。 “这是孙七爷的底细。能查到的都查到了。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转身走了。 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纸条,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姑娘,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他打开纸条,借着月光看了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孙七爷,本名孙德茂,五十岁,早年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靠贩卖私盐发了家,再后来洗白上岸,开了瓦舍和茶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跟朝中的不少权贵都有来往,据说跟程家也有生意上的往来。 程家。 又是程家。 萧北翊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发呆。 赤羽才刚起步,就撞上了程家这条线。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幕后推动?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不管前路多难,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他是萧北翊,是赤羽之主。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葫芦巷的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像一条铺满银子的路。 萧北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回了北屋。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今晚,先睡个好觉。 5. 第五章 孙七爷的见面礼 南晚枫的提醒不是空穴来风。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还在院子里洗脸,赵大锤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萧哥!不好了!咱们的人在城西被人打了!” 萧北翊把脸上的水一抹:“谁打的?打谁了?” “打的是孙驼子!”赵大锤喘着粗气,“早上孙驼子在相国寺门口蹲着,来了三个壮汉,二话不说把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还把他的旱烟杆给撅了。临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七爷说了,叫花子就该有叫花子的样子,别管不该管的闲事。’” 萧北翊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七爷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直接。打孙驼子,是在敲山震虎。撅旱烟杆,是在羞辱。那句“别管不该管的闲事”,指向的自然是昨晚孙家瓦舍的事。 “孙驼子伤得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但旱烟杆断了,老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赵大锤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好笑——一个老乞丐为了旱烟杆哭,这画风确实有点离奇。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孙七爷是城西的地头蛇,根深蒂固,硬碰硬肯定不行。但也不能怂——赤羽刚起步,如果被人打了一顿就缩回去,以后就不用混了。 “把刘二、钱串子、阿九叫来。开会。” 人到齐了,萧北翊把情况说了一遍。 刘二的第一个反应是:“打回去。” 钱串子的第一个反应是:“赔钱摆平。” 阿九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等着萧北翊表态。 “打回去?”萧北翊看着刘二,“怎么打?咱们十个乞丐,打得过孙七爷手底下几十号人?就算打过了,官府来了抓谁?抓咱们?” 刘二不说话了。 “赔钱?”萧北翊又看向钱串子,“拿什么赔?咱们现在的家底加起来不到八两银子,够赔孙七爷一根手指头吗?” 钱串子也不说话了。 萧北翊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圈,然后停下。 “孙七爷打孙驼子,是在试探咱们。他想看看咱们是什么路数——是硬骨头,还是软柿子。如果咱们忍了,他就知道赤羽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以后往死里欺负。如果咱们打回去,正中他下怀——他有的是办法让官府把咱们抓进去。” “那怎么办?”赵大锤急了,“打也不是,忍也不是,总不能跪着求他吧?” 萧北翊嘴角微微上扬:“谁说要跪着求他?我要让他来求我。”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子翼,你什么意思?”刘二问。 萧北翊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阿九:“阿九,你之前说,孙七爷跟程家有生意往来?” 阿九点头:“对。据说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搭的线,孙七爷每年给程家送不少银子,换程家在朝中的庇护。” “知道是程家哪个管事收的钱吗?” “还在查。” “抓紧查。”萧北翊说,“同时,给我查另外几件事。第一,孙七爷的瓦舍和茶楼,有没有偷税漏税。第二,孙七爷的手下,有没有在外面惹过人命官司。第三,孙七爷有没有什么仇家——尤其是那种被他欺负过、一直想报复的。” 阿九的眼睛亮了:“萧哥,你是想——” “我想让他知道,他惹的不是一群叫花子。”萧北翊说,“他惹的是一个手里捏着他七寸的人。” 接下来三天,赤羽全员出动。 刘二带着几个人,日夜盯着孙七爷的几个场子,记下每一个进出的人物、每一笔可疑的交易。钱串子发挥他的账房本事,从侧面打听孙七爷的税务情况——这一查还真查出了问题:孙七爷名下的瓦舍和茶楼,上报的营业额只有实际的三成。 阿九则专攻孙七爷的人际关系网。这姑娘在这方面的天赋惊人,三天时间就理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从孙七爷的七大姑八大姨,到他跟程家管事的每一次见面时间、地点、中间人,清清楚楚。 孙驼子虽然挨了打,但也没闲着。他拖着一条瘸腿,在城南的老乞丐圈子里到处打听,终于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一个当年被孙七爷害得家破人亡的茶商,姓魏,如今在城南的破庙里苟延残喘。 “魏掌柜?”萧北翊蹲在破庙里,看着面前这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你是说,孙七爷当年抢了你的茶叶生意,还勾结官府把你下了大狱?” 魏掌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不是抢,是骗。他说要跟我合伙做一笔大买卖,让我出银子,他出渠道。我把全部家当都投进去了,结果他的‘渠道’是假的,银子被他吞了。我去告官,他说我诬告,反倒把我关了三年。等我出来,老婆改嫁了,儿子饿死了,家也没了。”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魏掌柜,如果给你一个机会扳倒孙七爷,你愿不愿意作证?” 魏掌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道光。 “愿意。死了也愿意。” 有了魏掌柜这个人证,萧北翊的棋就好下了。 但他不急着用。现在还不是时候——赤羽的根基太浅,一张牌打出去,如果没有后续的牌跟上,很容易被人反噬。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第四天,阿九带来了一个消息。 “萧哥,查到了。孙七爷每年给程家管事的银子,是通过一个叫‘恒通钱庄’的地方转的。恒通钱庄的掌柜姓胡,是孙七爷的老乡,两人关系极深。程家管事每次收钱,都是在恒通钱庄的后院,由胡掌柜做中间人。” “有证据吗?” 阿九摇头:“目前没有。恒通钱庄的账目做得很干净,表面上看不出问题。但我打听到一个事——恒通钱庄的账房先生,姓周,最近跟胡掌柜闹翻了,被赶了出来。这个周账房,手里可能握着一些东西。” 萧北翊精神一振:“人在哪?” “在城南的破窑洞里住着,日子过得比乞丐还惨。”阿九说,“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但他不肯见生人,我去过一次,连门都没进。” 萧北翊想了想:“我去。他不是不肯见生人吗?我比他更不像人——不,我是说我比他更像乞丐。一个乞丐去找他,他的戒心会低一些。” 阿九看了他一眼,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萧哥,你对自己倒是定位准确。” 城南的破窑洞在城墙根下,原来是个烧砖的窑,废弃之后成了流浪汉的窝棚。萧北翊找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窑洞里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直冲脑门。萧北翊猫着腰钻进去,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凉水和一个硬馒头。 “周账房?”萧北翊蹲下来,声音放得很低。 那身影哆嗦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四十来岁,戴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麻绳绑着挂在耳朵上。 “你是谁?” “我叫萧子翼,是个叫花子。”萧北翊从怀里掏出一包热包子——这是他特意从巷口买的,还冒着热气——放在周账房面前,“周账房,你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买卖的。” 周账房看着那包热包子,咽了咽口水,但没有伸手。 “什么买卖?” “我知道你从恒通钱庄被赶出来了。我也知道,你手里有一些东西,是胡掌柜不想让人看到的。”萧北翊说,“我不问你是怎么拿到那些东西的,也不问那些东西是什么。我只想说——如果你手里的东西能扳倒胡掌柜,我给你一百两银子,外加一个安稳的住处,保证没人能找到你。” 周账房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了一下。 “一百两?” “一百两。”萧北翊说,“现在拿不出,但三个月之内,一定给你。” 周账房沉默了很长时间。窑洞外面,风在呜咽。 “你一个叫花子,凭什么说这种大话?” 萧北翊笑了:“周账房,你以前在恒通钱庄当账房,一定见过不少有钱人。你觉得,有钱人和叫花子之间的区别是什么?” 周账房想了想:“银子。” “不对。”萧北翊摇头,“是脑子。有钱人的脑子不一定比叫花子好使,但他们有胆子。敢想、敢干、敢赌。我萧子翼现在是个叫花子,但我有脑子,有胆子。三个月后,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那包热包子往前推了推。 “包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转身钻出了窑洞。 身后,周账房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包包子。 回到葫芦巷,已经是深夜了。 萧北翊推开院门,发现北屋里又亮着灯。他叹了口气,走进去,果然看见南晚枫坐在他的床上,这次没看书,而是在擦一把短刀。 “南姑娘,”萧北翊靠在门框上,“你又来了。这次是来找东西的?” 南晚枫头也不抬:“东西找到了。” 萧北翊一愣:“找到了?什么东西?” 南晚枫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玉佩。 “就是这个。我爹藏在这院子的水井里,我找了半年没找到,你一来,我居然在井壁上发现了一个暗格。”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所以说,你这人是不是自带运气?” 萧北翊凑过去看了看那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南”字,背面还有一些小字,看不太清。 “这就能证明你家的清白了?” 南晚枫把盒子合上,收进袖子里:“不能。但这是关键的一步。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不劳你费心了。” 她说完,越过萧北翊,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你查孙七爷的事,小心点。那个人心狠手辣,不是朱胖子那种货色能比的。” “你这是在关心我?” 南晚枫回过头,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好笑。 “关心你?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我刚租出去的院子,房东是个死人。” 她走了。 萧北翊站在北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姑娘,嘴比她的刀还硬。 第二天,孙七爷的“见面礼”来了。 不是打人,不是砸东西,而是一封请帖。 请帖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萧公子子翼足下:闻君才华出众,心向往之。明日酉时,敝舍备薄酒一席,盼君光临。孙德茂顿首。” 赵大锤把请帖递给萧北翊的时候,手都在抖:“萧哥,这……这是鸿门宴吧?” 刘二的表情也很凝重:“子翼,不能去。孙七爷这种人,请你去吃饭,八成是想把你扣下。” 钱串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也不一定。如果他想扣人,直接派人来抓就是了,何必费这功夫写请帖?” 阿九没说话,看着萧北翊,等他决定。 萧北翊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笑了。 “去。为什么不去?人家请吃饭,不去不给面子。” “萧哥!”赵大锤急了。 “放心,”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功夫还行。一顿饭而已,吃不死人。” 第二天酉时,萧北翊换了身干净衣裳——不是新买的,是从当铺里淘来的旧袍子,洗得发白,但好歹没有补丁。他一个人去了孙七爷的宅子。 孙七爷住在城西的崇明坊,是一栋三进的大宅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萧北翊到的时候,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领着他穿过前院、中院,来到了后花园的凉亭里。 凉亭里摆了一桌酒菜,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富家翁。 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有老茧,年轻时一定没少拿刀。 “萧公子?”老者站起来,拱手笑道,“久仰久仰。请坐。” 萧北翊也拱手还礼:“孙七爷客气了。小子一介乞丐,当不起‘公子’二字。” “当得起。”孙七爷伸手示意他坐下,“能在三天之内帮周世昌找回被盗的货,又能在一天之内把我的朱管事吓得魂不附体,这样的人,叫花子堆里可不多见。” 萧北翊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闻了闻——是好酒,上等的汾酒。 “七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今天请我来,是为了朱胖子的事? ” 孙七爷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有喝,而是看着酒液在杯中打转。 “朱胖子的事,是小事。我请他吃饭,是因为我想认识认识你。” “认识我?” “对。”孙七爷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看着萧北翊,“萧子翼,你不是一般人。你手下那几个人,刘二以前是边军的承节郎,孙驼子在城南混了三十多年,阿九那丫头虽然年纪小,但脑子比大多数男人都好使。你能把这些人拢在一起,说明你有本事。我孙德茂在东京城混了大半辈子,最喜欢结交有本事的人。” 萧北翊心里暗暗警惕。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拉拢,但实际上是在告诉他——你的人我都查过了,你在我面前没有秘密。 “七爷谬赞了。”萧北翊笑了笑,“小子不过是带着几个弟兄讨口饭吃,算不上什么本事。” “讨口饭吃?”孙七爷笑了,“萧子翼,你这口饭,吃得可不小。周世昌的事,你是为了赚赏银。朱胖子的事,你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姑娘?一个叫花子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出头,不是为了钱,那就是为了名?” “也不是为了名。”萧北翊说,“只是因为看不过眼。” 孙七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看不过眼!好一个看不过眼!”他拍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萧子翼,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我在二十年前也说过。那时候我还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看见一个地痞欺负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我也冲上去管了闲事。结果呢?我被那地痞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萧北翊没说话。 孙七爷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深邃:“你知道我后来怎么对付那个地痞的吗?” “怎么对付的?” “我没有打回去。我花了三年时间,摸清了他的底细——他偷税漏税、强买强卖、手上还有人命。我把这些证据递到了开封府,他判了流放,死在了路上。而我,接手了他的生意,一步一步做到了今天。” 萧北翊心中一震。孙七爷说的这个故事,跟他正在做的事情何其相似。 “所以,”孙七爷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萧子翼,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朱胖子的事,而是想告诉你——你想干什么,我都知道。你在查我的底细,你的人在盯着我的场子,你还去找了魏掌柜和周账房。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盯着。” 凉亭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但他脸上依然挂着笑。 “七爷既然都知道了,那小子也不藏着掖着了。我查您,是因为您先动了我的人。孙驼子被您的人打了,旱烟杆被撅了——这是给我下马威。我如果不还手,赤羽以后就不用混了。” 孙七爷点了点头:“有理。那我打了你的人,你查了我的底,扯平了?” “扯平了。”萧北翊说,“但朱胖子的事,没扯平。那个姑娘,您得给我一个交代。” 孙七爷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姑娘不是我的人。朱胖子是我手下的管事不假,但那姑娘的事,是他自己干的,跟我无关。” “他是您的人,他干了坏事,您就得管。这是规矩。” 孙七爷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萧子翼,你这个人,胆子是真大。敢跟我孙德茂讲规矩的人,东京城不超过五个。” “那小子就做第六个。” 孙七爷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很轻。 “行。朱胖子的事,我给你一个交代。人我辞了,该赔的银子我赔。这样,够不够?” 萧北翊站起来,端起酒杯,朝孙七爷举了举。 “七爷痛快。小子敬您一杯。” 两人干了杯。 萧北翊放下酒杯,转身要走。 “萧子翼,”孙七爷在身后叫住他,“还有一件事。程家,你别碰。那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萧北翊脚步一顿,回过头:“七爷,您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都有。”孙七爷说,“你我虽然立场不同,但我孙德茂佩服有本事的人。你很有本事,但你还太年轻。有些事,等你再大几岁,自然就懂了。” 萧北翊没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孙宅。 出了大门,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跟孙七爷这种人打交道,比跟十个朱胖子说话都累。 回到葫芦巷,刘二、阿九他们都在院子里等着。看见萧北翊完好无损地回来,赵大锤第一个冲上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萧哥,你没缺胳膊少腿吧?” “缺了一张嘴。”萧北翊说,“被孙七爷灌了好几杯酒,舌头都快麻了。” 他把跟孙七爷谈话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刘二听完,脸色不太好看:“子翼,孙七爷这是在跟你划地盘。他不计较你查他的事,但让你别碰程家。这说明程家是他的命根子,谁碰他跟谁拼命。” 阿九却有不同的看法:“萧哥,你不觉得奇怪吗?孙七爷一个做瓦舍生意的,为什么跟程家走得那么近?仅仅是为了攀附权贵?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萧北翊点头:“阿九说得对。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文章。但今天不早了,先不说这个。明天开始,重心从孙七爷身上收回来,继续做咱们自己的事——收集消息、赚钱、发展人手。” “那程家的事呢?”阿九问。 “先放着。”萧北翊说,“孙七爷说得对,我现在还太年轻,有些事急不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 但他知道,隐忍,是一个权谋家最基本的修养。 当天夜里,萧北翊躺在北屋的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南晚枫坐过的床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梅花,又像是松木,若有若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萧子翼,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坐一下你的床,你就开始胡思乱想?” 骂完自己,他又翻了回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赤羽的路还很长,一步一步走吧。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6. 第六章 鸳鸯锅与复式账 孙七爷的事告一段落后,萧北翊开始琢磨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钱。 赤羽现在的家底不到八两银子,九个骨干虽然不拿工钱,但吃喝拉撒都得花钱。钱串子已经把账算得很清楚了:按照目前的开销速度,最多两个月,赤羽就得破产。 “得找个进钱的营生。”萧北翊蹲在葫芦巷院子的石阶上,对刘二说,“光靠接悬赏这种活儿,有一顿没一顿的,不靠谱。” 刘二点头:“你想干什么?偷?抢?还是开店?” “开店。”萧北翊说,“但我没钱。” “没钱开什么店?” “借。”萧北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找周世昌借。” 周世昌听说萧子翼要借钱开店,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借多少?”周世昌问。 “二十两。” 周世昌愣了一下:“二十两?够吗?” 萧北翊笑了:“周掌柜,二十两在东京城能盘下一间小铺面了。我又不是要开绸缎庄,就是开个吃食铺子,够了。” 周世昌也不多问,从柜里取出二十两银子,用红纸包了,塞给萧北翊。 “萧兄弟,你救过我的铺子,这钱你拿着用。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没有就算了。” 萧北翊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他给周世昌写了一张借据,按了手印,写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内还清,利息一分。 周世昌看着借据,哭笑不得:“萧兄弟,你这也太见外了。” “亲兄弟明算账。”萧北翊把借据递给他,“周掌柜收好。三个月后,连本带利,二十三两。” 有了二十两本钱,萧北翊开始张罗开铺子的事。 开什么铺子?他琢磨了好几天。东京城的吃食铺子多如牛毛,卖什么的都有,想在里头杀出一条血路,得有新鲜玩意儿。 他想到了一样东西——火锅。 北宋有类似火锅的东西,叫“暖锅”或者“拨霞供”,但做法简单,就是把肉片在沸水里涮一下蘸料吃,远没有现代火锅那么丰富。萧北翊虽然不是厨子,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吃过的火锅种类比他读过的史书还多——麻辣锅、清汤锅、鸳鸯锅、菌菇锅、番茄锅…… “鸳鸯锅!”萧北翊一拍大腿,把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孙驼子吓了一跳。 “萧哥,你咋了?”赵大锤从屋里探出头来。 “大锤,你会打铁对吧?” 赵大锤一愣:“会啊。我当了五年铁匠学徒,虽然手艺不精,但打个铁锅没问题。” “好!”萧北翊跳起来,“你给我打一口锅,中间隔开,一边大一边小,能同时装两种汤的那种。” 赵大锤挠头:“萧哥,你要这种锅干啥?” “做买卖。”萧北翊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买卖。”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北翊忙得脚不沾地。 赵大锤带着两个兄弟,在城北找了个铁匠铺,借人家的炉子打锅。锅的形状反复改了七八次,太厚了传热慢,太薄了容易裂,中间隔板焊接不好会漏汤。赵大锤骂了萧北翊无数次“萧哥你是要累死我”,但每次骂完又回去继续干。 孙驼子负责找铺面。他在城南混了几十年,认识的人多,很快就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在甜水巷口,老孙头豆腐摊隔壁,原来是个卖杂货的铺子,老板生意不好要转让,月租五百文,连带后面的一个小院子。 钱串子负责算账,把开业前的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铺面押金一两五钱,装修加桌椅二两,买肉买菜买调料的周转资金三两,赵大锤打锅的材料费八钱…… 阿九负责打听行情。她跑了十几家吃食铺子,把每种菜品的价格、每桌客人的平均消费、每天的客流量都摸了个大概。 萧北翊自己负责最核心的部分——火锅底料。 北宋没有辣椒。辣椒要到明朝才传入中国,这是个硬伤。但萧北翊很快想到了替代方案——用花椒、姜、蒜、豆豉、茱萸来调制麻辣味。茱萸有辣味,虽然不是辣椒那种辣,但聊胜于无。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在王隐之的厨房里做实验。第一次,太麻了,麻得舌头都没感觉了。第二次,太咸了,咸得能齁死人。第三次,没味道。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王隐之看着厨房里堆成山的失败品,心疼得直跺脚:“子翼!贫道的调料!贫道的柴火!贫道的锅!” “道长,您就当为东京城的餐饮事业做贡献了。”萧北翊一边刷锅一边赔笑。 第七次,萧北翊终于做出了一锅像样的底料。他叫来赤羽的所有人试吃,九个人吃得满头大汗,赵大锤连汤都喝了。 “萧哥,这是什么神仙汤?”赵大锤抹着嘴,一脸陶醉。 “这叫火锅。”萧北翊得意地说,“记住了,以后这就是咱们的招牌。” 铺子开张那天,萧北翊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铺子的名字叫“南北火锅”——这个名字是他想了三天才决定的。“南北”两个字,既暗合他的字“子翼”中的“翼”有北之意,又暗指南晚枫的“南”——虽然他不承认跟这姑娘有什么瓜葛,但取名的时候脑子里就是蹦出了这个字。更重要的是,火锅本来就是南北通吃的东西。 开张那天,南晚枫远远地站在巷口看了一眼那块招牌,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没人注意到她,也没人看见她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也许有,但那条巷子里只有一只懒洋洋的野猫。 南北火锅的开业,在甜水巷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不是因为火锅本身有多稀奇,而是因为萧北翊搞了一个在北宋从未出现过的营销手段——开业大酬宾,前三天所有菜品五折,每桌还送一壶自制的酸梅汤。 这在现代是烂大街的套路,连小区门口的水果店都不屑用了。但在北宋,这种做法堪称降维打击。这就好比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掏出打火机点柴火——村里人看了不得跪下喊神仙? 第一天,铺子里坐满了人。第二天,门口排起了队。第三天,连隔壁老孙头豆腐摊的客人都被吸引过来了。 老孙头气得直跺脚:“萧子翼!你抢我生意!” 萧北翊端着一碗酸梅汤送过去:“孙叔,消消气。咱俩是邻居,互相帮衬。以后您店里的客人想吃火锅,我给打九折。” 老孙头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什么汤?酸酸甜甜的,好喝!” “酸梅汤。独家秘方。”萧北翊笑眯眯地说,“孙叔要是喜欢,以后每天给您送一壶。” 老孙头的脸色和缓了一些,但还是嘟囔了一句:“你小子,鬼得很。” 萧北翊心说:我要是把“私域流量”“用户粘性”“跨界合作”这些词说出来,您老人家怕是要以为我中邪了。 南北火锅的生意好得出乎萧北翊的预料。 开业第一周,每天的流水都在二两银子以上,除去成本,净赚一两多。一个月下来,利润接近四十两——比他预想的多了整整一倍。 钱串子拿着账本,手都在抖:“萧哥,咱们发财了。” “发什么财?”萧北翊笑骂,“这点钱,离发财还远着呢。不过,还周掌柜的二十两是够了。” 他说话算话,第三个月的月初,就把二十三两银子送到了周世昌手上。周世昌看着那一堆碎银子——有整锭的,有剪开的,还有几块明显是从不同地方凑来的——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萧兄弟,你是做大事的人。” 萧北翊拱了拱手,没多说。他知道周世昌这话不是客气——一个能从一文钱没有的乞丐,在三个月内赚到二十多两银子的人,确实不一般。但周世昌不知道的是,这二十多两只是明面上的收入。赤羽的消息买卖,已经开始悄悄进账了。 火锅店赚钱的同时,赤羽的消息网络也在悄然扩张。 有了稳定的收入,萧北翊开始给骨干们发工钱——不多,每人每月二两银子,但对一群乞丐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赵大锤拿到钱的第一天,去买了三斤卤肉,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吃得满嘴流油,吃完又跑出去吐了——饿太久了,肠胃受不了这个刺激。 有了钱,人的干劲就不一样了。刘二把城东的消息点从原来的一个扩展到了三个,手下的人从原来的两个增加到了六个。他给每个手下都规定了明确的“管片”——马行街归谁,甜水巷归谁,城东的瓦舍归谁,划分得清清楚楚,跟当年在边军划分防区似的。 孙驼子虽然还是整天叼着旱烟杆,但手下的小乞丐已经遍布城南的每一个角落。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但脑子清楚,每天傍晚把各个方向报上来的消息汇总,挑出有用的,让人送到葫芦巷。 阿九更厉害。这姑娘不声不响,却在城西建起了赤羽最有效率的消息网。她不像刘二那样划片区,也不像孙驼子那样广撒网,而是只盯关键人物——孙七爷手下的几个管事、瓦舍的头牌艺人、茶楼的说书先生。盯住这些人,城西的风吹草动就尽在掌握。 而且,她还把手伸进了城中的几个大户人家——不是直接派人进去,而是通过那些在府里当丫鬟、当仆役的旧相识。这些人本来就在府里,不用额外安插,只需偶尔“叙叙旧”,就能带回不少有用的信息。 钱串子虽然是“城中组”的组长,但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记账上。萧北翊让他把赤羽的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还教了他一种新的记账方法——复式记账法。 “萧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钱串子看着新账本,啧啧称奇,“这种记账方法,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每一笔账都记两次,一次记在‘来源’,一次记在‘去向’,借贷必相等——这谁想出来的?” “一个叫帕乔利的意大利人。”萧北翊随口说。 “意……意大利?那是哪儿?” “很远的地方,在海上,要坐好几个月船才能到。” 钱串子一脸崇拜:“萧哥,你连那么远的地方的事都知道?” 萧北翊笑了笑,没接话。他总不能说“我在一千多年后的一本书上读到的”吧? 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套复式记账法,在北宋可能太超前了。 超前到什么程度呢?超前到就像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掏出智能手机刷二维码。普通人看了觉得新鲜,但懂行的人看了,就会多想——这个乞丐从哪学来的?他背后是谁? 萧北翊决定把账本藏起来,不放在店里。不是因为不信任谁,而是因为——在东京城这种地方,一个人太“特殊”了,不是好事。 南北火锅开业一个半月后的一天傍晚,店里来了一个不寻常的客人。 说不寻常,不是因为他长得奇怪,而是因为——萧北翊注意到他,不是他自己发现的,是阿九提醒的。 “萧哥,”阿九走到后厨,压低声音,“靠窗那个位置,坐了一个人。穿月白色直裰,三十来岁,气度不凡。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只点了一壶茶,什么都没吃。” 萧北翊从后厨的帘子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月白色的直裰质地上乘,但款式普通,不扎眼。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上面没挂玉佩,低调得像是故意不让人注意。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英气,但眼神很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个来尝鲜的普通食客。 但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 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干活的手,也不是拿笔的手。那种手,萧北翊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从小习武、但又不靠武力吃饭的人。弓马娴熟的宗室子弟,手上就是这种劲儿。 “别盯着他看。”萧北翊对阿九说,“正常招呼,不要特殊对待。” 阿九点头,端着茶壶出去了。 萧北翊回到灶台前,继续调他的底料,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这人是谁?为什么来他的店?是冲着火锅来的,还是冲着赤羽来的?如果是冲着火锅来的,为什么只点茶不点菜?如果是冲着赤羽来的——赤羽的存在,应该只有赤羽内部的人知道。 他一边调底料,一边把最近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七爷的事已经了了,周世昌那边也没什么异常,城西那个朱胖子被辞退后再没出现过——应该不是仇家。 那就是冲着他萧子翼这个人来的。 萧北翊没有急着出去打招呼,也没有让阿九去试探。对方不急,他也不急。在江湖上混,谁先开口,谁就矮一头。 那人坐了一个时辰,中间只点了一盘羊肉,象征性地吃了几口。结账的时候,阿九报了个数,他付了钱,多给了二十文的小费。 “客官慢走。”阿九笑着送他出门。 那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招牌。 “南北火锅。”他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好名字。” 然后他走了。 萧北翊从后厨出来,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阿九,记住了,这个人明天要是再来,告诉我。” “萧哥,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还不确定。”萧北翊说,“但不像是来吃火锅的。” 第二天,那人又来了。 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一壶茶,还是一盘羊肉。这次他坐了一个半时辰,中间去了趟茅房——萧北翊注意到,他路过柜台的时候,目光在柜台上那本账册上停留了一瞬。 账册。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本账册用的是复式记账法,虽然只记了火锅店的流水,但记账的方式跟市面上的完全不同。一个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蹊跷。 这人懂行。 第三天,那人又来了。这次他只坐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纸条。 阿九把纸条拿给萧北翊。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萧老板的火锅很好,账记得更好。改日再会。” 没有落款。 萧北翊把纸条看了三遍,心里有了数。 这人不是来吃火锅的,也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看人的——看萧北翊这个人。账册的事暴露了赤羽不止是一家火锅店。一个有组织的情报网络,需要一个懂管理的人来记账。复式记账法在这个时代是降维打击,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商贩的手笔。 但他是谁? 萧北翊把阿九叫过来:“帮我查一个人。三十来岁,穿月白色直裰,经常出入甜水巷一带,气度不凡。不要惊动任何人,暗中打听就行。” 阿九点头去了。 三天后,阿九带回了消息。 “萧哥,那个人查到了。姓赵,单名一个衍字,是宗室子弟,封郡王,住在城中的赵府。”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赵衍。 他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宋史上的赵衍——没有。北宋宗室子弟成千上万,能在史书上留名的没几个。但“衍”这个字,加上宗室子弟的身份,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宋英宗赵曙,原名赵宗实,是宋仁宗的养子。但在赵宗实之前,仁宗还养过另一个宗室子弟——赵允让的儿子,叫什么来着? 萧北翊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在现代读宋史的时候,重点读的是制度史和战争史,宗室谱系这种细枝末节,他只是一个大概的印象。赵衍这个名字,正史上没有,但野史上似乎提过——某个不得志的宗室子弟,在仁宗朝前期有过一些活动,但后来就没了记载,可能是早逝,也可能是被贬。 一个在正史上没有留下痕迹的郡王,活得低调,不参与朝堂争斗,但在宗室中颇有声望——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淡泊名利,要么是在暗中积蓄力量。 萧北翊的直觉告诉他,赵衍属于后者。 “还有,”阿九补充道,“最近有人在赵府附近见过南姑娘。” 南晚枫。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南晚枫住在葫芦巷,那是城东偏南的位置,离城中的赵府隔着好几条街。她一个“房东”,去赵府附近做什么? 除非——她跟赵衍有关系。 萧北翊的脑子飞速运转。南晚枫武功高强,来历神秘,自称“南家”的人,但他从来没在南家见过她以外的任何人。她说她在院子里找东西,找到了那块玉佩就走了,但玉佩到底证明了什么,她从来没说清楚。 她是赵衍的人。至少,跟赵衍有很深的关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多事就说得通了。南晚枫在葫芦巷“扮鬼”,表面上是找东西,实际上可能是在替赵衍盯着那片区域——或者盯着什么人。她把院子租给萧北翊,也许不是因为她相信他,而是因为赵衍想让他住进去。 萧北翊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没想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但转念一想,他又笑了。 棋子又怎样?下棋的人,也需要棋子。如果赵衍需要一个能在市井中扎根、能收集消息、能办事的人,那赤羽就是最好的选择。而萧北翊,也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靠山。 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萧哥,你没事吧?”阿九看他脸色变来变去。 “没事。”萧北翊深吸一口气,“继续盯着赵府,但小心点。郡王不是孙七爷,被发现了不是闹着玩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衍没再来。 萧北翊以为这件事过去了,但心里一直悬着。他知道,一个郡王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乞丐。赵衍一定在等什么——等萧北翊露出更多的底牌,或者等某个时机成熟。 萧北翊决定,在赵衍再次出现之前,先把赤羽的事情做得更扎实。不管赵衍打什么算盘,手里有实力,才有谈判的筹码。 火锅店的生意越来越好。萧北翊又招了三个伙计,都是从乞丐堆里挑出来的机灵鬼。他让赵大锤带他们打锅、切肉、调底料,让钱串子教他们算账、招呼客人。赤羽的消息网络也在暗中扩张,触角从东京城的五个片区,慢慢伸向了周边的城镇——陈留、中牟、尉氏、太康。 萧北翊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开始存粮。 不是买来吃的,是买来囤的。他让孙驼子在城南租了一个废弃的仓库,陆陆续续地往里搬粮食。米、面、豆子、干菜,能存得住的一样不落。 “萧哥,你这是要开粮铺?”赵大锤问。 “不是。” “那你囤这么多粮食干啥?” 萧北翊没回答。他总不能说“根据历史记载,大中祥符五年到六年,京东路和京西路会有大范围的饥荒,粮价要涨三倍”吧? 但他确实记得这个。澶渊之盟后,北宋有过几次严重的自然灾害。大中祥符五年,黄河在滑州决口,淹了十几个县,灾民无数。紧接着第二年,京东路和京西路又是大旱,粮食绝收,粮价飞涨。 这是赤羽的机会。不是发国难财,而是——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提前做好准备。等到饥荒真的来了,赤羽手里有粮,就能做很多事。救人、收买人心、扩大势力,都离不开粮食。 当然,这些话他现在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一个乞丐,凭什么预测明年要闹饥荒?算命吗? 所以萧北翊只是说:“有备无患。” 那天傍晚,萧北翊正在店里算账,阿九忽然走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萧哥,南姑娘来了。没进店,在对面的茶楼坐着。” 萧北翊抬起头,透过窗户往外看。 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南晚枫。她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褙子,头发梳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她面前摆着一壶茶,但她没在喝——她的目光正看着南北火锅的招牌,或者说,看着招牌下面的店门口。 萧北翊心里一动。她在看什么?看店里进出的客人?还是看——他? 他没有出去打招呼, 也没有让阿九去请。南晚枫是他的房东,来甜水巷这一带,不需要他批准。也许是路过,也许是来找他,但不管哪一种,她如果想见他,会自己来找他的。 萧北翊低下头,继续算账。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阿九又过来了:“萧哥,南姑娘走了。” “嗯。” “她就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什么都没干,就走了。” “嗯。” 阿九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萧北翊头也不抬。 “萧哥,南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萧北翊抬起头,看了阿九一眼,然后笑了。 “阿九,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叫‘有意思’?” “我十八了。”阿九不服气,“不是小丫头了。” “十八也是小丫头。”萧北翊低下头继续算账,“她来坐一会儿,可能是因为她今天闲着没事。别想太多。” 阿九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她心里想的是:一个闲着的姑娘,为什么不去逛街、不去喝茶、不去找朋友聊天,偏偏要跑到一条她不住的小巷子里,坐在一家她不是常客的茶楼二楼,盯着一个火锅店看一盏茶的工夫? 萧北翊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不想往那个方向想。不是因为迟钝,而是因为——太麻烦了。 他一个穿越者,背负着家族血仇,手底下养着二十多号人,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哪有闲工夫琢磨姑娘的心思?再说了,南晚枫那姑娘,冷得像冬天的井水,真要有心思也不会表现出来。她坐在那里看他的店,可能纯粹是因为——赵衍让她来盯着。 这个念头让萧北翊的心情复杂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不管南晚枫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只要赤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第二天中午,萧北翊正在后厨调底料,赵大锤探头进来。 “萧哥,店里来了一个姑娘,说是找你的。” “谁?” “不认识。长得挺俊的,穿鹅黄色的衣裳,说话声音好听。”赵大锤嘿嘿笑着,“萧哥,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萧北翊白了他一眼,擦擦手出去了。 大堂里,一个年轻姑娘正站在柜台前,四处张望。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银簪,长相甜美,皮肤白净,一看就是那种被家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姑娘。 “这位姑娘,”萧北翊走过去,“您是——” 姑娘转过身来,看见他,眼睛一亮,嘴角漾开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就是萧老板?” “对,在下萧子翼。” “我叫沈若兮,”姑娘微微欠了欠身,“是隔壁街‘沈家绣坊’的。我娘说你们这儿的火锅好吃,让我来买一份带回去。” 萧北翊看了一眼她空空的双手:“姑娘没带食盒?” 沈若兮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我忘了。” “没关系,小店有备用的。”萧北翊转身去后厨,让阿九准备了一份火锅外带,用油纸和竹篮装好,拎出来递给沈若兮。 “二十文。” 沈若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萧北翊手里:“不用找了,剩下的算赏钱。” 萧北翊看了看手里的银子——至少值五十文。这姑娘出手挺大方。 “多谢姑娘。”萧北翊把银子收了,转身要走。 “萧老板,”沈若兮叫住他,“你晚上忙不忙?” 萧北翊停下脚步:“姑娘有什么事?” “我娘说,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谢谢你上次帮忙的事。” 萧北翊愣了一下:“帮忙?帮什么忙?” 沈若兮歪着头看他:“你不记得了?上个月,有几个地痞去我家的绣坊闹事,是你手下的人帮我们赶走的。我娘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萧北翊想起来了。上个月,赤羽在城西的人确实处理过一起地痞闹事的事,但他不记得跟沈家绣坊有关。大概是下面的人顺手帮的忙,没有专门汇报。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萧北翊说,“吃饭就不必了,姑娘替我谢过令堂。” “萧老板是不赏脸?”沈若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我娘说了,要是请不来你,她就要亲自来请。你忍心让一个老人家大老远跑一趟?” 萧北翊哭笑不得。这姑娘,嘴皮子倒是利索。 “行,”他说,“改日有空一定去。” “那就说定了!”沈若兮笑眯眯地拎着篮子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大锤从后厨探出头来:“萧哥,这姑娘不错啊。” “刷你的锅去。” 萧北翊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一个绣坊的姑娘,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客气几句就过去了。但他没想到的是,沈若兮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食盒,买了一份火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吃。吃到一半,冲他招招手。 萧北翊走过去:“沈姑娘,菜还合口味?” “好吃。”沈若兮用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萧老板,你这个人真厉害。长得好看,做的东西又好吃,还会做生意。你娶亲了没有?” 萧北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没有。” “那有心上人吗?” “沈姑娘,”萧北翊说,“咱们才见第二次面。” “第二次又怎么了?”沈若兮理直气壮,“我娘说了,遇到喜欢的人,就要主动问。问了不一定有机会,不问一定没机会。” 萧北翊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姑娘的思维方式,怎么跟北宋的女子不太一样?北宋的女子不都是含蓄内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吗?这位倒好,直接冲到火锅店里来问人家有没有心上人。 “沈姑娘,”萧北翊斟酌着词句,“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不小了。我十七了。”沈若兮放下筷子,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萧老板,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主动了?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就这样,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不藏着掖着。你要是觉得我烦,我明天就不来了。” 萧北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姑娘还挺可爱的。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可爱,而是那种——像一只不怕生的小猫,明明跟你还不熟,却敢跳上你的膝盖打呼噜。 “不烦。”萧北翊说,“但沈姑娘,我这个人,不太适合谈这些事。” “为什么?” “因为我很忙。”萧北翊说完,转身回了后厨。 沈若兮看着他的背影,嘟了嘟嘴,然后继续吃火锅。吃到一半,忽然笑了。 “忙?忙又不是缺点。” 接下来的几天,沈若兮每天都来。 有时候买外带,有时候在店里吃,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一杯茶,看萧北翊忙来忙去。她不像别的姑娘那样缠着不放,也不说什么让人尴尬的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跟阿九聊几句。 萧北翊知道她在干嘛,但他没工夫管这些。赤羽的消息网络在扩张,火锅店的生意要操心,还要暗中囤粮、训练人手、处理大大小小的麻烦事。一个绣坊的小姑娘对他有好感,这件事在他的优先级列表上,排在倒数第一。 但阿九不这么想。 “萧哥,沈姑娘今天又来了。”阿九每天都会汇报。 “嗯。” “她给你带了自己做的桂花糕。” “放柜台上。” “萧哥,你不吃吗?” “一会儿吃。” 阿九叹了口气,觉得自家这位萧哥在感情方面,简直是个木头桩子。 那天傍晚,火锅店打烊后,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店里算账。 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赵大锤回来拿东西,头也没抬:“东西在柜台上,自己拿。” 来人没动。 萧北翊抬起头,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南晚枫。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没梳起来,披散在肩上,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映在她身上,像一幅水墨画。 “南姑娘?”萧北翊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南晚枫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桂花糕。 “沈家绣坊的姑娘送的?”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南晚枫的语气很平淡,“她每天都来。” 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看见了”?她在哪儿看见的?在对面茶楼?在巷口?还是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南姑娘,”萧北翊斟酌着词句,“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南晚枫没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有人让我转交的。” 萧北翊拿起纸,展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明日酉时。”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萧北翊看着这四个字,心里明白了一半。 “谁让转交的?” 南晚枫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见过的人。” 她走了。 萧北翊坐在店里,把那四个字看了又看。 “你见过的人。”他见过的人多了。周世昌、孙七爷、范仲淹、王隐之、赵大锤、刘二、钱串子、孙驼子、阿九……但能让南晚枫转交纸条的,恐怕只有一个。 赵衍。 萧北翊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关了店门。 走到甜水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东京城像镀了一层银。明天酉时,赵府。他不知道赵衍找他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的棋局,不再只是甜水巷这一亩三分地了。 7. 第七章 赵府夜话 第二天酉时,萧北翊站在城中的赵府门前。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不是新买的,是从当铺里淘来的旧袍子,洗得发白,但好歹没有补丁。他没带任何人,连刘二都没跟来。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如果赵衍想对他不利,带十个人也没用。 赵府的大门不算气派,甚至比不上城东几个富商的宅子。两扇黑漆木门,门口没有石狮子,只蹲着两个上马石。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赵府”两个字,字迹端正但不算名家——低调得不像一个郡王的府邸。 萧北翊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萧子翼?”老仆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正是。” “跟我来。” 老仆人领着他穿过前院、中院,来到了后花园。赵府不大,但布局精致,一草一木都透着主人的用心。后花园里有一处小亭子,亭子里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赵衍正坐在那里翻一本书。 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亭子周围没有人。没有护卫,没有仆从,连南晚枫都不在。 赵衍抬起头,看见他,合上书放在一旁,微微抬手:“萧公子,请坐。” 萧北翊走进亭子,在赵衍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壶,给赵衍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衍看着他倒茶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怕我?” “赵官人请我来喝茶,有什么好怕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请你来喝茶的?也许是鸿门宴呢?”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是鸿门宴,我进来的时候就该有刀斧手冲出来了。现在还没出来,说明不是。” 赵衍笑了。不是那种客气地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萧子翼,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 “赵官人过奖。” “我说的是实话。”赵衍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变得随意,“你的火锅店,我去了三次。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赵衍的身份,但如果直接说出来,就显得他刻意打听过。一个乞丐,去打听一个郡王的底细,这不是找死吗? “不知道。”萧北翊说,语气平淡,“只知道赵官人不是一般人。” “哦?怎么看出来不是一般人?” “喝茶的姿势。”萧北翊说,“普通人喝茶,端起就喝,不会看茶叶在杯里怎么转。赵官人每次喝茶前,都会先看一眼茶叶,等茶叶沉下去了再喝。这不是习惯,是修养。有这种修养的人,不是一般人。” 赵衍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萧子翼,你不仅会说话,还会看人。这一点,比我手下的很多人都强。” 萧北翊没接话。他知道赵衍说这话不是在夸他,而是在试探——试探他的反应。如果他表现出得意,说明他沉不住气;如果他表现得谦虚,说明他有城府。 萧北翊选择了后者。 “赵官人谬赞。小子不过是开了个火锅店,认识的客人多了,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赵衍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萧子翼,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聊火锅的。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赵官人请讲。” “第一,你手下的那些人,是乞丐,还是别的什么?” 萧北翊的心跳加快了一瞬。赵衍这句话问得很直白,但也很危险——他在问赤羽的性质。如果萧北翊承认赤羽是一个情报组织,那就是在告诉赵衍,他有能力收集消息,也有能力做更多的事。但同时,也在暴露自己的底牌。 如果否认,那就是在撒谎。在赵衍这种人面前撒谎,后果比说实话更严重。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但说一半。 “他们以前是乞丐。现在,他们在帮我做事。” “做什么事?” “看店、采购、送货。”萧北翊说,“火锅店的生意忙,一个人忙不过来。” 赵衍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就这些?” “就这些。” 赵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萧子翼,你这个人,嘴很严。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不会乱说话。坏事是,我想知道的事,你不说,我就得自己去查。我这个人,最讨厌麻烦。” 萧北翊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赵官人可以派人去查。火锅店的事,一查就清楚。” 赵衍摆了摆手:“算了。你不想说,我不勉强。第二件事——你账册上那种记账方法,是谁教你的?” 萧北翊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复式记账法在这个时代太超前了,任何懂行的人看了都会起疑。他准备好了说辞——一个真假参半、让人无法反驳的说辞。 “家父教的。” “令尊是做什么的?” “以前是个商人。”萧北翊说,“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这套记账方法,是他从南边一个商人那里学来的。” “南边?广州?泉州?” “大概是吧。”萧北翊含糊地说,“家父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很多事记不清了。” 赵衍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萧北翊在隐瞒什么,但他也知道,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问多了,反而显得自己没风度。 “第三件事,”赵衍说,“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孙七爷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萧北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孙七爷的事,他知道多少? “孙七爷的事已经了了。”萧北翊说,“他打了我的人,我查了他的底,他请我吃了一顿饭,扯平了。” “扯平了?”赵衍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以为孙七爷是那种‘扯平了’就不计较的人?他不动你,不是因为他怕你,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说了话。” 萧北翊心里一动:“谁?” “我。”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北翊看着赵衍,赵衍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谁也没有移开。 “赵官人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赵衍说,“是帮我自己。孙七爷跟程家有来往,程家是我的对头。你动了孙七爷,程家会以为是我在背后指使的。我不想背这个锅,所以让孙七爷收了手。” 萧北翊沉默了。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合情合理的东西,往往不是全部的真相。 “多谢赵官人。”萧北翊拱了拱手。 赵衍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萧北翊想了想,决定再露一点底牌。赵衍已经知道了一些事,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反而会让赵衍觉得他不识抬举。 “囤粮。” 赵衍的眉头一挑:“囤粮?做什么?” “大中祥符五年,黄河在滑州决口,淹了十几个县。紧接着第二年,京东路和京西路大旱,粮食绝收。”萧北翊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如果提前囤一些粮食,到时候不管是卖还是捐,都能派上用场。” 赵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明年要闹灾?” 萧北翊早就想好了答案:“家父留下的一本书上写的。那本书上记录了过去几十年的天象和气候,推算出了一些规律。” “什么书?” “不知道。那本书后来遗失了。” 赵衍沉默了很久。亭子外面,风吹过竹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子翼,”赵衍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你这个人,让我很感兴趣。” “小子受宠若惊。” “不是恭维。”赵衍站起来,走到亭子边,背对着萧北翊,看着花园里的竹子,“我赵衍活了三十三年,见过的人不少。有才华的、有胆量的、有野心的,都见过。但你这样的——乞丐出身,却有商人的头脑;没读过书,却知道天象历法;手下养着一群人,却不张扬不惹事——这样的人,东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萧北翊站起来,走到赵衍身后,没有接话。 “我有一个想法,”赵衍回过头,看着萧北翊,“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赵官人请讲。” “你继续做你的事——开火锅店、囤粮、养人。我不干涉你。但有些时候,我需要一些……消息。一些从市井中来的、从底层来的、那些朝堂上听不到的消息。你,愿不愿意帮我?” 萧北翊的心跳加速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机会——一个能接触朝堂、能借势而上、能让赤羽从地下走到地上的机会。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过热切。一个太容易答应的人,不会被人珍惜。 “赵官人,”萧北翊说,“小子是个商人。帮您做事,能有什么好处?” 赵衍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带着欣赏的笑。 “好处?你想要什么好处?” “第一,赤羽的人,在东京城做事,不会被官府找麻烦。” “可以。” “第二,赵官人以后有什么消息要买,给个公道的价钱。” “可以。” “第三,”萧北翊顿了顿,“小子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 赵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三件事,我都答应了。”他伸出手,像现代人一样——不,在这个时代,这叫做“击掌为盟”。 萧北翊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与赵衍击了一掌。 两人的手掌拍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亭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萧子翼,”赵衍说,“从今天起,你我就是自己人了。” 萧北翊拱了拱手,没说话。他从来不相信“自己人”这种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利益是永恒的。赵衍需要他的消息网,他需要赵衍的庇护。各取所需,各安其命。这就够了。 萧北翊从赵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走在城中的街道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对话。赵衍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精明,但也比他预想的要大度。一个郡王,能放下身段跟一个乞 丐谈条件,说明他不是一个拘泥于身份的人。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豁达,要么是心里装着更大的事。 萧北翊觉得,赵衍属于后者。 走到甜水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披散着,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 是南晚枫。 “南姑娘?”萧北翊走过去,“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南晚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灯笼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赵衍跟你说了什么?” 萧北翊心里一动。南晚枫直呼赵衍的名字,没有加任何尊称,语气也很随意,像是多年的老熟人。这一点,更印证了他的猜测——她是赵衍的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属下。 “没说什么,”萧北翊说,“就聊了几句家常。”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表情。 “萧子翼,你这个人,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方看。”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你说谎。”南晚枫说完,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萧北翊跟上去:“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是‘散丐’,不属于谁管。我当时就查过,甜水巷一带根本没有你这号人。” 萧北翊哑口无言。他确实说过这话,但那是为了在孙婆婆面前编身份,不算对南晚枫说谎——不过,严格来说,也不算真话。 “好吧,”萧北翊说,“我承认,有些事我没说实话。但你也没全说实话,对吧?” 南晚枫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彼此彼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葫芦巷。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像一条铺满银子的河。 走到院子门口,南晚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子翼,赵衍是个好人。但他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你跟他合作,是在走钢丝。” “我知道。” “知道就好。”南晚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萧北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南晚枫,”他忽然开口。 院子里的脚步声停了。 “你到底是赵衍的什么人?” 沉默了很久。久到萧北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一个欠他一条命的人。”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北屋的方向。 萧北翊站在月光下,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欠赵衍一条命。所以她是赵衍的人,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情分,而是因为恩情。这样的人,比任何雇佣来的护卫都忠诚,但也比任何人都痛苦——因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自己做的。 萧北翊叹了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赤羽的路,从今天起,多了一个郡王在背后。这条路,注定不会太平。 当天夜里,萧北翊躺在北屋的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赵衍的话、南晚枫的话、还有自己说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 赵衍说:“你这个人,让我很感兴趣。” 这不是一句好话。一个郡王对一个乞丐“感兴趣”,要么是要用他,要么是要除掉他。萧北翊觉得,赵衍目前是前者,但如果他哪天没用了,就会变成后者。 南晚枫说:“赵衍是个好人,但他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这句话很有意思。“好人”和“有野心”听起来矛盾,但实际上并不矛盾。一个好人,也可以有野心。一个有野心的人,也可以是个好人。问题是——赵衍的野心,是什么? 萧北翊闭上眼睛,开始检索他记忆中的宋史。 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朝中皇子寥寥。真宗的儿子大多早夭,活到成年的只有后来的宋仁宗赵祯。但赵祯当时还小,才几岁。朝中除了太子,还有不少宗室子弟,其中一些人有资格、也有能力争夺皇位。 赵衍,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萧北翊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赵衍真有那个心思,那他今天来找萧北翊,就不是偶然。一个乞丐手里有一张能覆盖全城的消息网,一个郡王手里有朝堂上的资源和庇护。两者结合,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萧北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屋梁。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词——下注。 在现代,他是个打工人,从来没赌过。但在北宋,他已经在赌了。从第一天在破庙里醒过来,他就在赌——赌自己能活下去,赌自己能爬起来,赌自己能成为一个人物。 现在,他又赌了一把——跟赵衍合作。 这一注,押得对不对,只有时间能告诉他。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整个东京城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 萧北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今晚,先睡个好觉。 8. 第八章 破庙里的旧相识 萧北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不是萧子翼,不是赤羽之主,不是火锅店老板,而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蹲在一条臭水沟旁边,用手里的破碗舀水喝。 水是浑的,带着一股腥臭味,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已经两天没喝过一口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他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肚子里的饥饿感更加强烈了。他把碗扣在膝盖上,蹲在水沟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一个炊饼摊子。炊饼两文钱一个,他翻遍了全身上下,一文钱都没有。 “北哥,北哥!” 一个比他还瘦小的男孩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个硬馒头。馒头已经干了,表面还有一层灰,但那男孩把它递过来的时候,眼神里满是讨好。 “北哥,给你。我从赵大嘴那里偷的。” 少年接过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回去:“一人一半。”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少废话。吃。” 两人蹲在水沟边,就着臭水沟里的水,把那半个硬馒头分着吃了。馒头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疼,但少年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不舍得咽太快。 “北哥,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徐州?”男孩吃完馒头,舔了舔手指头,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不急。”少年说,“等我把那件事办完,就回去。” “什么事儿啊?你一直不说。” “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男孩撇了撇嘴,不再问了,把头靠在少年的肩膀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少年没有睡。他看着远处东京城的万家灯火,眼睛里倒映着那些明亮的光,但那些光离他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阿诚,”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那男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等这件事办完了,哥带你去吃真正的炊饼。不是硬的,是软的那种,刚出炉的,热乎乎的。” 男孩在睡梦中“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见。 萧北翊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葫芦巷北屋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斑。他出了一身的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梦。 又是那个梦。 自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他已经做了好几次同样的梦。每一次都是那个少年乞丐的记忆碎片——水沟、炊饼摊、瘦小的男孩、还有“徐州”这个地方。 萧北翊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这说明不是发烧引起的幻觉。这是原主真实的记忆,被压在这具身体的最深处,时不时冒出来,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有未完成的事。 未完成的事。 萧北翊闭上眼睛,把那个少年乞丐的记忆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原主叫萧北翊,跟他穿越后的名字一模一样。这也许就是他的灵魂能附着在这具身体上的原因——同名同姓,冥冥中有某种联系。 五岁那年,全家被灭门,他躲在大鱼缸里逃过一劫。之后流落街头,被一个徐州的老乞丐收养,在那个老乞丐的带领下,一路从真定府流浪到了徐州,在那里混了十年。 那个老乞丐姓陈,人称陈布衣,是徐州一带丐帮的头目。此人虽然是个乞丐,但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在当地乞丐圈子里很有威望。原主跟着他学了三年,识了字,算清了数,也学会了看人——陈布衣说过一句话,原主记了一辈子:“咱们乞丐,本事不在手上,在眼睛上。手上的本事是讨饭,眼睛上的本事是活命。” 这话原主当时不太懂,但萧北翊现在懂了。那不是讨饭的道理,是情报工作的道理——用眼睛观察世界,用脑子分析信息,这才是底层人往上爬的唯一途径。 后来陈布衣死了,临死前把原主叫到跟前,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事? 萧北翊在记忆碎片里拼命搜索,但这一段非常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话,但声音听不清。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再后来,原主带着一个叫阿诚的小兄弟,从徐州来到了东京城。阿诚比他小四岁,是个孤儿,原主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养着。两人在徐州时就跟在原主屁股后面转,到了东京城,更是寸步不离。 但在原主的记忆里,阿诚只出现了一次——就是刚才梦里的那一段。之后的记忆就没有了。没有阿诚的下落,没有他来东京城的任务,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段,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 萧北翊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陈布衣。阿诚。徐州。” 他低声念着这几个词,像是念咒语一样。 看来,他得把原主的过去查清楚了。不是为了好奇,而是因为——那些过去,迟早会找上门来。 没想到,找上门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那是中秋节前的一个傍晚,萧北翊在火锅店里算账,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阿九在柜台后面打盹,赵大锤在后厨切肉,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门被推开了。 萧北翊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看起来像个做苦力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柜台。 “老板,”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受过伤,“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一个叫萧北翊的人?” 萧北翊手里毛笔一顿,墨汁滴在账册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萧北翊的心跳突然加快。 “你找他干什么?”萧北翊不动声色地问。 “我……”年轻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我是他兄弟。我找了他两年了。” 萧北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了“打烊”。 “阿九,”他说,“去后厨跟大锤说,今天早点收工。你们先回去。” 阿九看了看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萧北翊,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去后厨叫赵大锤。两人从后门走了,走的时候阿九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店里只剩下萧北翊和那个年轻人。 “坐。”萧北翊指了指靠窗的位置,自己去倒了两杯茶,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年轻人没有坐,而是站在那里,盯着萧北翊的脸看了又看。 “你……你真是北哥?”他的声音在发抖。 萧北翊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萧北翊。你是谁?” 年轻人突然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北哥!我是阿诚啊!你不认识我了?” 阿诚。 萧北翊的手微微收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诚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北哥,我找了你两年。两年前你突然不见了,我在东京城找了整整一年,没找到。后来我回了徐州,想着你可能回去了,也没有。我……”他擦了擦眼泪,“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说话。” 阿诚站起来,坐在他对面,但屁股只沾了椅子边,身体前倾,像是怕他又跑了似的。 “北哥,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阿诚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恐惧,“你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不穿这种衣裳,你不坐在这种店里,你不在账册上写字。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萧北翊心里一紧。 阿诚说的是实话。原主萧北翊,一个乞丐,不会开火锅店,不会用复式记账法,不会组建情报网络。他做的这些事,跟原主完全是两个人。 “阿诚,”萧北翊斟酌着词句,“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我不方便跟你细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还是萧北翊,但我不再是以前的那个萧北翊了。” 阿诚听不懂这句话,但他点了点头。 “北哥,你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人总会变的。” “可是……”阿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北哥,你以前来东京城,是为了陈爷爷交代的那件事。那件事,你办了吗?” 陈爷爷。 陈布衣。 萧北翊的心跳又加快了。这正是他记忆碎片里缺失的那一块。 “陈爷爷交代的那件事,”萧北翊试探着说,“你记得多少?” 阿诚愣了一下:“北哥,你忘了?是你告诉我的啊。陈爷爷临死前把你叫到跟前,跟你说了一件事,让你来东京城办。你没跟我说具体是什么事,只说要来东京城找一个叫王什么的人。” “王什么?” “王……王……”阿诚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王……隐?好像是叫王隐什么。你说那人是个道士,在太乙宫当差。找到他,就能找到陈爷爷要你找的东西。” 王隐之。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原主来东京城的任务,是找一个叫王隐之的道士。而王隐之,恰恰是他穿越后遇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原主本来就是要来找他的。 这一切,不是偶然。 “北哥,”阿诚小心翼翼地问,“你找到那个王道士了吗?陈爷爷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 “阿诚,你先告诉我,陈爷爷让你来东京城找我,是为了什么?” 阿诚挠了挠头:“陈爷爷没让我找你啊。是我自己找你的。你走了之后,我在徐州待了一年,实在待不住了,就出来找你了。” “你没有跟其他人一起来?” “没有。就我一个。” 萧北翊沉默了。 他在衡量阿诚的话是真是假。一个在原主记忆里出现过的少年,一个自称“兄弟”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火锅店里——这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但他看着阿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欢喜,有委屈,有无数种复杂的情感在翻涌。那不是能装出来的。 “阿诚,”萧北翊说,“陈爷爷让我找的东西,还没找到。但我找到王道长了。” 阿诚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萧北翊站起来,“你今晚住哪儿?” “我……我刚到东京城,还没找地方住。” “今晚住我那里。”萧北翊拿起柜台上的钥匙,“走,先吃饭。” 萧北翊把阿诚带回了葫芦巷的院子。 他让赵大锤去隔壁巷子买了几样熟食,又让钱串子去打了壶酒,几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算是给阿诚接风。 阿诚吃得狼吞虎咽,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饱饭。赵大锤看着他吃,眼神复杂——这个画面,几个月前也发生过,只不过那时候狼吞虎咽的人是萧北翊。 “北哥,”阿诚嘴里塞满了肉,含混不清地说,“你过上好日子了。这院子,这火锅店,这些兄弟……你真厉害。” 萧北翊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阿诚,陈爷爷的事,你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阿诚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陈爷爷死的那天,你在跟前,我在门外。你们说什么我没听见,但陈爷爷死之后,你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你怎么了,你不说。过了几天,你说你要去东京城办事,让我在徐州等你。我问你办什么事,你说不让我知道是为了我好。” “然后呢?” “然后你就走了。我等了一个月,你没回来。等了半年,你还是没回来。我就出来找你了。” “你从哪里开始找的?” “先从徐州周边找起,没找到。后来听说有人在东京城见过一个跟你很像的乞丐,我就来了东京城。我找了一年,把东京城翻了个遍,没找到你。我差点以为你死了,回徐州了。可是……”阿诚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不甘心。”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你在东京城找了一年,没找到我?” “没有。”阿诚摇头,“你以前是个乞丐,穿的破破烂烂的,在街上讨饭。你现在穿得干干净净的,还开了店,坐在店里算账——我跟你说实话,我刚才进店的时候,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你。我是听到别人喊你‘萧哥’,我才多看了几眼。” 萧北翊心里暗暗庆幸。 如果不是阿诚听到了“萧哥”这个称呼,他可能永远不会发现萧北翊。这意味着,原主过去的人际关系,跟赤羽现在的网络没有任何交集。这是一件好事——说明他的过去和现在,是两条平行线。 但也意味着另一件事——他现在的生活越成功,原主过去认识他的人就越难找到他。除非,他们像阿诚一样,碰巧听到了“萧”这个姓。 “北哥,”阿诚忽然问,“你还记得三叔吗?” 萧北翊心里一紧。又一个名字。 “三叔怎么了?” “三叔说他要来东京城找你。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徐州,但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 “三叔是谁?”萧北翊假装不经意地问。 阿诚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北哥,你怎么连三叔都不记得了?三叔是陈爷爷的拜把子兄弟啊。当年在徐州,是陈爷爷把你带回来的,三叔一直不太喜欢你。你走了之后,三叔说你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拿了陈爷爷的东西跑了。”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拿陈爷爷什么东西了?” “我不知道。三叔这么说,但我不信。”阿诚的语气很坚定,“北哥你不是那种人。” 萧北翊没有再问。他给阿诚安排了住处,让他早点休息。 关上门的瞬间,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把阿九叫到院子里,关上门,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阿九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赤羽的事她全知道,原主的事她也有权知道。 “萧哥,”阿九听完,皱着眉说,“这个阿诚,你打算怎么办?” “先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 “你不信任他?” “不是不信任。”萧北翊说,“是必须小心。我现在不是一个人,赤羽二十几号人,不能因为我的过去出纰漏。” 阿九点了点头:“那个三叔呢?如果他也来了东京城,怎么办?” 萧北翊沉默了。 三叔——这个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几乎没出现过的人,突然成了一个潜在的危险。一个不太喜欢原主的人,一个认为原主“拿了东西跑了”的人,如果来到东京城,看到现在的萧北翊,会做什么? “帮我查。”萧北翊说,“查徐州那边过来的乞丐,有没有一个叫‘三叔’的人。年纪大概五六十岁,有可能是陈布衣的拜把子兄弟。不要惊动任何人,只要确认他有没有来东京城就行。” “如果找到了呢?” “找到了再说。” 阿九走后,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 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原主的过去,不是一段可以随意丢弃的旧衣裳,而是一条随时可能浮出水面的暗线。陈布衣、阿诚、三叔、还有那个未完成的任务——这些东西,像是一颗颗埋在暗处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 但萧北翊不后悔接手这些麻烦。 因为他知道,原主的过去,也是他的过去。他占了这具身体,就要承担这具身体带来的一切——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一并收下。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北翊转过头,看见南晚枫从院门口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 “南姑娘?”萧北翊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走到石桌旁坐下。 “昨晚你店里来了一个人。年轻人,穿青布袍子,不是你手下的人。”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是谁?” 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南晚枫怎么知道的?她在监视他的店? “一个老朋友。”萧北翊说,“从徐州来的。” “徐州?”南晚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在徐州有朋友?” “我以前在徐州待过。”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萧子翼,”她说,“你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萧北翊笑了笑:“谁身上没有秘密?” “我的意思是,”南晚枫站起来,把油纸伞放在石桌上,“你最好小心一点。那个年轻人来东京城找你,背后未必没有人指使。”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南晚枫打断他,“我只是提醒你。”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 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在提醒他。她在保护他。还是——她在替别人监视他? 不管哪一种,萧北翊知道一件事——从现在起,他必须更加小心了。 当天晚上,萧北翊把阿诚叫到北屋,关上门,点了一盏灯。 “阿诚,”他说,“有些事,我必须问你。你老实回答。” 阿诚点了点头。 “第一,陈爷爷临死前交代我的事,你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阿诚摇头:“不知道。你不说,陈爷爷也不让我听。” “第二,你出来找我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阿诚想了想:“我在徐州的几个兄弟知道。他们知道我要来东京城找你,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走。” “这几个兄弟,可靠吗?” 阿诚犹豫了一下,然后摇头。 “有一个人,不太可靠。他叫王猴子,以前是三叔那边的人。我走的时候,他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找你。”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猴子跟三叔关系近吗?” “近。王猴子是三叔的干儿子。”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 三叔的干儿子知道了阿诚来东京城 找萧北翊。如果三叔真的对原主有敌意,那么——王猴子可能已经把这个消息传回去了。 “北哥,”阿诚看着他的脸色,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萧北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阿诚,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赤羽。跟着刘二干活,学本事。” “赤羽?”阿诚愣了,“什么是赤羽?” 萧北翊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 “以后你就知道了。” 阿诚的事暂时安顿了下来,但萧北翊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原主的过去,像一条被冰封的河。现在,冰开始融化了。 陈布衣交代的任务是什么?陈布衣让原主找王隐之,到底是为了什么?王隐之知道这件事吗?他收留萧北翊,是不是因为这个? 还有三叔。这个在原主记忆中几乎不存在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他跟陈布衣是什么关系?他跟原主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这些问题,萧北翊现在都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查。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去了太乙宫,找王隐之。 太乙宫在城东,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道观,香火不算旺,但因为在王钦若的地盘上,进进出出的都不是一般人。 萧北翊到的时候,王隐之正在后院的菜地里浇水。老道士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道袍,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活像一个种地的老农。 “子翼?”王隐之看见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萧北翊没急着回答,而是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看着王隐之浇水。 “道长,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认识一个叫陈布衣的人吗?” 王隐之手里的水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 “陈布衣?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王隐之放下水瓢,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走到萧北翊对面,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子翼,你今天来,不是来跟我聊天的。你是来问事的。” “对。” “什么事?” 萧北翊看着王隐之的眼睛。 “道长,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在茶摊旁边。我在地上写圆周率,你注意到了。你是偶然路过,还是——有人在等你?” 王隐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细节,萧北翊注意到了。 “你在说什么?”王隐之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刻意,“贫道只是路过,看你一个乞丐在地上写字,觉得有趣,就停下来看了。” “有趣?”萧北翊笑了,“道长,你一个研究天文历算的学者,在街上看见一个乞丐写出圆周率小数点后二十位,你只是觉得‘有趣’?” 王隐之不说话了。 “你收留我,教我算学,让我住在你家。这些事,是因为你善良,还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来?” 王隐之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竹丛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子翼,”王隐之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有些事,贫道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才到?” “等你自己找到答案的时候。” 萧北翊看着他,他也看着萧北翊。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钟,谁也没有让步。 “好,”萧北翊站起来,“道长不说,我不勉强。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认识陈布衣吗?” 王隐之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认识。” 萧北翊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让你来东京城找我?” 王隐之睁开眼睛,看着萧北翊,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又问:“他让你找的那个人,是我?” 王隐之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否认。 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王隐之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从第一天起,王隐之就知道他是谁。不是巧合,不是偶然,而是一个——安排。 “道长,”萧北翊的声音有些涩,“陈布衣让你找的那个人,是萧家的后人。还是——另一个人?” 王隐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拿起水瓢,继续浇水。 “子翼,”他头也不回地说,“有些答案,不是贫道能给的。你自己去找吧。” 萧北翊站在太乙宫的后院里,看着王隐之佝偻的背影,在菜地里一瓢一瓢地浇水。 秋天的阳光照在老道士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北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隐之还在浇水。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回到葫芦巷,萧北翊把阿九叫到北屋,关上门。 “阿九,帮我查一个人。徐州那边的乞丐,姓陈,叫陈布衣。几年前死的。死之前是徐州丐帮的头目。” 阿九点头,拿起纸笔记下。 “还有,”萧北翊说,“查一下徐州那边一个叫‘三叔’的人,可能是陈布衣的拜把子兄弟。” “萧哥,”阿九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担忧,“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麻烦?我一直都在麻烦里。不差这一个。” 阿九没再问,拿着纸条出去了。 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北屋里,拿出那张“人脉图”,在陈布衣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又在王隐之的名字上画了一条线,连到陈布衣的名字上。 两个人,一条线。 陈布衣认识王隐之。王隐之认识陈布衣。 而陈布衣,是收养原主的人。王隐之,是收留萧北翊的人。 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 萧北翊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原主的过去,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但没关系。他有赤羽,有脑子,有时间。 慢慢查。 当天夜里,萧北翊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乞丐,蹲在徐州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旁边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吧嗒吧嗒地抽着。 “爷爷,”少年乞丐说,“你真的认识东京城里的道士?” 老人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看着远处。 “认识。年轻的时候认识的。那道士姓王,是个好人。” “他能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老人说,“是帮他应该帮的人。” 少年乞丐听不懂,但也没再问。 老人把旱烟杆在石阶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北啊,爷爷活不了多久了。爷爷这辈子没儿没女,就你这么一个徒弟。爷爷欠别人的,得还。你替爷爷还。” “还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破庙的黑暗中。 萧北翊猛地睁开眼睛。 北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亮斑。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心脏砰砰地跳。 陈布衣欠别人的“得还”。让他替他还。 还什么?欠谁的? 萧北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反复咀嚼。 王隐之。陈布衣认识王隐之。他说“那道士姓王,是个好人”——这个姓王的道士,就是王隐之。 所以,陈布衣让原主来东京城找王隐之,是为了“还债”。还什么债?是陈布衣欠王隐之的债,还是别人欠的? 萧北翊想到了一个可能——萧家的灭门案。 二十年前,萧家满门被灭,只有五岁的原主逃了出来。陈布衣在徐州收养了他,教他识字算数,教他看人察言观色。临死前,让他来东京城找王隐之。 王隐之,一个在太乙宫当差的学者型道士,跟二十年前的灭门案有什么关系? 萧北翊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条线索,必须查下去。不是为了原主,是为了他自己。因为萧家的仇,也是他的仇。灭门的真相,关系到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身份。 萧北翊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原主的过去、赤羽的未来、赵衍的棋局、南晚枫的谜团、阿诚的突然出现、三叔的潜在威胁——这些东西像一堆乱麻,缠在一起,等着他去解开。 但萧北翊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不是刀剑,不是权势,而是一个冷静的头脑。 而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强。 9. 第九章 三叔来了,萧哥笑了 阿诚在赤羽安顿下来之后,日子过得比在徐州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每天有白面馒头吃,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萧北翊给他安排跟着刘二学规矩,刘二对这个“萧哥的兄弟”很照顾,但也严格——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先绕着葫芦巷跑五圈,然后学认字、学记路、学分辨人的身份。阿诚脑子不笨,学得快,半个月就能写出自己的名字了。 萧北翊看着阿诚的进步,心里挺满意。但他心里也清楚,阿诚来了,意味着原主的过去就没办法再假装不存在了。 阿诚来的第三天,萧北翊就找机会旁敲侧击地问他,当初在徐州时,陈布衣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阿诚想了想:“陈爷爷说你命苦,让你以后多吃点好的。” “……就这些?” “还有,”阿诚挠挠头,“陈爷爷说你在东京城有个远房亲戚,让你去找。我问他是谁,他说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远房亲戚。萧北翊心里一动。陈布衣说的,会不会是王隐之? 他试探着问:“那个亲戚,姓什么?在哪儿?” 阿诚摇头:“不知道。陈爷爷没说。” 萧北翊没再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数——陈布衣让原主来东京城,名义上是找“远房亲戚”,实际上是来找王隐之拿那本《孙子兵法》。至于为什么不说真话,大概是因为当时阿诚还小,嘴不严,怕走漏了风声。 但现在有个新问题:那个三叔,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萧北翊让阿九去查,阿九的效率很高,不到十天就有了回音。 “萧哥,三叔确实来了东京城。”阿九站在葫芦巷的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徐州的线人三天前在城东的‘悦来客栈’见过他,跟他一起的是王猴子。两人住在一个房间,深居简出,只在傍晚出门一次,去附近的小饭馆吃饭。” “有没有跟别人接触过?” “暂时没有发现。但我让人继续盯着了。” 萧北翊点了点头。一个老乞丐带着干儿子,从徐州跑到东京城,住进客栈,深居简出——这不是来旅游的。也不是来找人帮忙的——如果是要投靠谁,早就找上门了。更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他萧北翊自己出现?还是等某个时机? “萧哥,要不要主动去找他们?”阿九问。 萧北翊想了想,摇头:“不去。敌不动,我不动。他既然住在客栈,那就让他住着。咱们该干嘛干嘛。” “可是他要是到处打听你——” “打听就打听。东京城这么大,叫萧北翊的不只我一个。他打听多久是他的事。”萧北翊笑了笑,“再说了,他要是真能找到我,说明他还有几分本事。到时候再见也不迟。” 阿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萧哥,你这叫不叫‘稳坐钓鱼台’?” “这叫‘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 三叔的事暂时搁在一边,萧北翊把精力放回了火锅店和赤羽的消息网络。 火锅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好到隔壁老孙头每天早上搬豆腐脑摊子的时候,都会故意把桌子往萧北翊那边多挪一寸。萧北翊也不恼,反而主动提出让老孙头在火锅店门口搞个“早餐联营”——客人买一碗豆腐脑,凭票可在火锅店享受九折优惠。 老孙头听完,愣了半晌:“这叫啥?” “这叫互相帮衬。”萧北翊笑眯眯地说,“孙叔,您想啊,您的客人来吃豆腐脑,顺便知道了我这儿有火锅。我店里的客人想吃早餐,顺便知道了您这儿的豆腐脑。咱们谁也不吃亏,生意都变好了。” 老孙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结果一周下来,他的豆腐脑销量翻了一倍。老孙头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萧子翼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赵大锤对此的评价是:“萧哥,你把人家卖了,人家还帮你数钱。” 萧北翊白了他一眼:“这叫双赢,懂不懂?” 赤羽的消息网络也在有条不紊地扩张。 萧北翊把东京城又细分了一次,从原来的三十多个小片区,扩展到了五十多个。每个小片区都有专人负责,每条街道、每个巷子、每个集市都有赤羽的眼睛和耳朵。消息从最底层一层一层地汇总上来,经过筛选、分级、整理,最后呈现在萧北翊面前时,已经是一份清晰明了的情报简报。 这套体系脱胎于现代情报工作的“网格化管理”,但在北宋,这叫“萧子翼的规矩”。刘二说他在边军都没见过这么严密的体系,钱串子说这比他在钱庄看到的账目管理还精细,孙驼子只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萧北翊每天都花半个时辰看简报。不是因为他勤快,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规律——东京城的大小事,看似杂乱无章,但只要把信息积累到一定程度,就能从中看出趋势。 比如,城东的“永丰粮铺”连续十天大量收购粮食,价格比市价高一成。单独看这条信息,只能说明有人在囤粮。但结合城南的“益粮行”也在收粮、城北的“顺和粮栈”也在收粮,而且背后的买家都是同一个神秘东家,那就不是简单的囤粮了——是有大户在提前布局。 萧北翊在那个神秘东家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让阿九继续追查。 又比如,城西的“孙家瓦舍”新来的管事马都头,虽然是禁军退役,但他的前任上司是丁谓的一个门客。这条信息让萧北翊的眉毛挑了一下——丁谓,朝中另一个权臣,跟王钦若既是一党又互相提防。孙七爷跟程家有联系,现在又挖来一个跟丁谓有关系的人管事,这里面的关系网,比蜘蛛网还复杂。 萧北翊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脑子里,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虽然现在还看不出全貌,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碎片会拼出一张完整的图。 九月下旬的一天傍晚,萧北翊正在火锅店的柜台前算账,阿九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三叔来了。 萧北翊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几个人?” “就他一个。王猴子没来。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咱们的招牌,然后走了。” “走了?没进来?” “没进来。” 萧北翊放下笔,想了想。三叔找到他的店了。说明他已经打听过了,知道南北火锅是萧子翼开的。但他没有直接进来,说明他在犹豫——或者,在等萧北翊主动去找他。 “萧哥,要不要——” “不。”萧北翊打断她,“跟他说,让他进来坐。不是我出去找他,是他来找我。” 阿九愣了一下:“让谁说?” “让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不是咱们的人,但三叔不认识他。让老头传个话,就说‘火锅店的老板请你进去坐坐’。” 阿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萧北翊继续算账,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乞丐。 三叔。 萧北翊没有起身,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三叔站在那里,盯着萧北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坐下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萧北翊先开口:“三叔,好久不见。” 三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倒是过上好日子了。火锅店、手下、还有这身衣裳——北,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记得。萧北翊,徐州陈布衣的徒弟,来东京城讨生活的。” “就这些?” “三叔觉得还应该有什么?” 三叔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陈大哥的东西,你拿走了。”三叔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东西,不属于你一个人。” 萧北翊心里明白了。三叔找上门来,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是为了陈布衣留下的“东西”。但问题是,陈布衣到底留下了什么? “三叔,”萧北翊放下茶杯,“陈爷爷留给我的东西,是一本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本书?”三叔冷笑了一声,“一本什么书?” “《孙子兵法》。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 三叔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父亲?你父亲是谁?” 萧北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三叔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在说谎。他知道萧北翊的父亲是谁。 “三叔,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萧北翊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三叔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知道。陈爷爷让你来东京城找我,不是为了那本书——那本书本来就是我的。你来找我,是为了别的。” 三叔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萧北翊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三叔,不急。先吃顿饭,喝完酒,慢慢聊。” 他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大锤,上一桌火锅!鸳鸯锅,多加肉!” 那顿饭吃了一个时辰。 三叔不怎么说话,但火锅倒是没少吃。麻辣锅涮羊肉,配上酸梅汤,老人家吃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萧北翊也不急着问,就是一边吃一边聊些有的没的——徐州的天气,徐州的熟人,阿诚在赤羽的情况。三叔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但吃的速度一点没慢。 等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萧北翊又上了一壶酒。 “三叔,”萧北翊给三叔倒了一杯酒,“咱们说正事。” 三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北,你是不是觉得三叔是来找你要东西的?” “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三叔抹了抹嘴,浑浊的眼睛看着萧北翊,“陈大哥临终前,把你叫进去,说了什么,我没听见。但我猜得到。” “您猜到了什么?” “他让你来东京城,找一个人。找到那个人,你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三叔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那个人,你已经找到了。对不对?” 萧北翊没有回答。 三叔也不需要他回答。老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北翊。 “北,三叔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争东西。陈大哥的东西,他想给谁就给谁,三叔没资格说三道四。三叔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你被陈大哥从街上捡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块玉佩。陈大哥把那块玉佩收起来了,说要等你成年再还给你。他死之前,有没有把玉佩给你?” 萧北翊愣了一下。玉佩?他搜遍了原主的记忆,没有任何关于玉佩的印象。 “没有。” 三叔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就对了。那块玉佩,不在陈大哥手里。在你来东京城之前,陈大哥把它交给了另外一个人。” “谁?” “我不能说。”三叔摇头,“那个人说了,等你长成了,能独当一面了,自然会来找你。” 萧北翊沉默了。这跟父亲信上说的“待你成年,自有人告诉你真相”如出一辙。 “三叔,您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然呢?”三叔哼了一声,“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难道还要跟你抢地盘不成?” 萧北翊笑了。这个三叔,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骨子里不坏。他来东京城,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来提醒 萧北翊的。 “三叔,您在东京城有落脚的地方吗?” “住客栈。” “搬来葫芦巷住吧。院子还有空房间。” 三叔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不用。我一个糟老头子,不习惯跟你们年轻人挤一起。” “那您以后常来吃饭。火锅管够。” 三叔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你小子,跟你爹一样,会收买人心。” 萧北翊的笑容僵了一瞬。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当面提起他的父亲。 “三叔,”他压低声音,“您认识我爹?” 三叔没有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北,记住,在这个世道里,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但知道得太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三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这个老头子,比他想的要深沉。 三叔走后,萧北翊回到北屋,把那本《孙子兵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父亲的信。 “待你成年,自有人告诉你真相。” 三叔说,陈布衣把一块玉佩交给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会在萧北翊“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来找他。 这两件事,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萧北翊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忽然觉得,原主的过去像一团迷雾,越往里走,越看不清。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这团迷雾的尽头,一定是萧家灭门案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就是他在这个世上最需要找到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让阿九把三叔的底细查了个清楚。 阿九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到了傍晚,一份关于三叔的详细报告就摆在了萧北翊面前。 三叔,本名赵三,徐州人,年轻时是个走镖的镖师,后来因为伤了人,被镖局开除,流落街头,被陈布衣收留。两人拜了把子,赵三排行老三,所以人称“三叔”。陈布衣死后,赵三成了徐州丐帮的二号人物,但不大管事,整天在破庙里喝酒。 他跟萧北翊的父亲有什么关系?阿九没查到。陈布衣的过去,似乎被人刻意抹去了,能找到的信息少之又少。 萧北翊把报告放在一边,心里有了数。三叔不愿意说的东西,硬问也问不出来。只能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九月的最后一天,萧北翊在葫芦巷的院子里开了一个会。 赤羽的核心成员都到了——刘二、阿九、钱串子、赵大锤、孙驼子。阿诚第一次参加这种会,坐在角落里,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说话。 萧北翊把最近收集到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提出了一个新的计划。 “从下个月开始,赤羽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扩大囤粮。” 钱串子一愣:“萧哥,咱们已经囤了两百石了,还不够?” “不够。”萧北翊竖起两根手指,“我的目标是两千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两千石粮食,按现在的市价,需要五六百两银子。赤羽账上现在只有八十多两,缺口巨大。 “萧哥,”钱串子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哪来这么多银子?” “赚。”萧北翊说,“火锅店的利润,全部拿来买粮。同时,赤羽的消息买卖也要扩大。我最近整理了一下,咱们手里至少有十条可以卖钱的消息。刘二哥,你去联系一下周世昌,问他要不要买‘永丰粮铺囤粮’的消息。这条消息,值五十两。” 刘二点了点头。 “阿九,你去找孙七爷,问他有没有兴趣知道‘禁军都头来瓦舍看场子’的幕后是谁安排的。这条消息,值三十两。” 阿九点头。 “钱串子,你去一趟城中的‘恒通钱庄’,找那个胡掌柜,问他愿不愿意花钱买个平安。朱胖子的丑事,咱们手里有证据。三十两,封口费。” 钱串子的手抖了一下:“萧哥,这不就成了敲诈了吗?” “不是敲诈,”萧北翊笑了笑,“是信息变现。咱们手里的信息,对别人有价值,他们花钱买平安,公平交易。” 赵大锤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敲诈嘛。” “闭嘴。”萧北翊瞪了他一眼,“这叫商业头脑。”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阿诚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 “北哥,”他小声说,“你变了。” 萧北翊愣了一下:“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太爱说话。也不爱笑。”阿诚挠了挠头,“现在你特别能说,而且老笑。虽然笑起来挺好看的,但我总觉得,你笑的时候,心里在盘算别的事。” 萧北翊看着阿诚,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阿诚,你长大了。会看人了。” 阿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跑了。 萧北翊站在院子里,看着阿诚跑出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傻小子,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的直觉很准。萧北翊确实变了——不是原主的那个萧北翊变了,而是穿越后的萧北翊,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不管前路有多少迷雾、多少敌人、多少未知的风险,他都不怕。 因为他有赤羽,有脑子,有一群愿意跟着他干的人。 还有一锅正在沸腾的鸳鸯锅。 萧北翊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北屋,点起油灯,开始规划下一阶段的布局。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葫芦巷的青石板路明晃晃的。 秋天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但萧北翊的心里热乎乎的。 10. 第十章 信息换粮食,火锅结善缘 消息买卖的生意,比萧北翊预想的还要顺利。 刘二去找周世昌的时候,周世昌正在为“永丰粮铺”的事发愁。他的布庄虽然生意不错,但他老婆娘家是开粮铺的,最近被永丰粮铺挤得快要关门了。刘二把“永丰粮铺背后有神秘东家在大量囤粮”的消息一说,周世昌的眼睛立刻亮了。 “这消息值多少?”周世昌问。 刘二按照萧北翊的交代,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周世昌二话没说,从柜里取出五十两银子,连借据都没让写。他老婆的娘家要是能提前知道永丰粮铺的动向,提前应对,保住铺子,五十两算什么? 刘二把银子扛回葫芦巷的时候,赵大锤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十两?就一句话?” “不是一句话,”萧北翊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是一条信息。信息就是钱,懂不懂?” 赵大锤挠挠头:“不懂。但五十两银子,真香。” 阿九去找孙七爷,过程就没那么顺利了。 孙七爷是个老狐狸,不是周世昌那种老实商人。阿九把“禁军都头马某来瓦舍看场子的幕后推手是丁谓的门客”的消息一说,孙七爷的脸色变了几变。 “这消息,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孙七爷问。 阿九笑了笑:“七爷,我们赤羽做生意,从来不问消息来源。您买的是消息,不是消息的出处。” 孙七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萧子翼手下,果然没有废物。” 他痛快地付了三十两银子,还说了一句:“以后有好消息,尽管来找我。” 阿九回来汇报的时候,萧北翊正在院子里教阿诚认字。听完,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孙七爷这种人,愿意花钱买消息,说明他意识到了赤羽的价值。这是个好迹象。 钱串子的任务最棘手。 去恒通钱庄找胡掌柜“卖平安”,说白了就是拿着朱胖子的把柄去要钱。钱串子胆子小,在恒通钱庄门口转了三圈,愣是没敢进去。 最后还是萧北翊亲自出马。 他带着朱胖子欺负那个小姑娘的证词——不是正式文书,是那个小姑娘按了手印的陈述——走进了恒通钱庄。 胡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萧北翊知道,这个人在东京城的灰色地带混了二十年,手上不可能干净。 “胡掌柜,”萧北翊把证词放在柜台上,“朱胖子是您的人,对吧?” 胡掌柜看了一眼证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萧老板,有话直说。” “三十两。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胡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萧老板,你这不叫买卖消息,叫敲竹杠。” “胡掌柜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把这东西送到开封府去。”萧北翊笑眯眯地说,“不过到时候,就不止三十两了。” 胡掌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从柜里取出了三十两银子。 “萧老板,后会有期。”胡掌柜把银子递过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萧北翊接过银子,拱了拱手:“胡掌柜放心,赤羽做生意,讲诚信。收了钱,这事就烂在肚子里。” 他转身走了,背后传来胡掌柜一声低低的哼声。 三笔消息买卖,一共进账一百一十两。加上火锅店一个月的利润六十多两,赤羽的账上一下子多了将近一百八十两银子。 钱串子算账的时候手都在抖:“萧哥,这是咱们成立以来,进账最多的一个月。” “还不够。”萧北翊说,“继续囤粮。城东的永丰粮铺在收粮,城北的顺和粮栈也在收粮,咱们不能落后。刘二哥,你认识粮商,去谈一批陈粮。陈粮便宜,能存得住,饥荒的时候一样能救命。” 刘二点头,领了任务去了。 萧北翊又转向阿九:“城西有个‘孙家磨坊’,专门磨面粉。你去跟他们谈,从下个月开始,咱们每个月买一百斤面粉。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点,但要求优先供应。” “萧哥,咱们要那么多面粉干嘛?”阿九不解。 “做储备。”萧北翊说,“面粉比粮食更值钱,也更容易出手。饥荒的时候,普通人家买不起整袋粮食,但买几斤面粉还是可以的。” 阿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十月初,东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一天,把甜水巷的青石板路浇得油亮油亮的。火锅店的生意比平时淡了一些,但依然有客人撑着伞来吃。 萧北翊坐在柜台后面,翻看着赤羽最近一周的消息简报。 简报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信息。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有些是没用的八卦,直接略过;有些是有价值的商贾动态,记在心里;还有一些,让他皱起了眉头。 城东的永丰粮铺,囤粮数量又增加了。根据线人的估算,这家铺子至少已经囤了三千石粮食,而且还在继续收。三千石,不是小数目。普通粮铺的正常库存也就是几百石,永丰粮铺的囤粮数量已经远超正常范围。 城南的益粮行,最近半个月有神秘买家频繁出入,每次都是深夜,行踪诡秘。线人没看清买家的脸,但听口音像是从四川来的。 城西的孙家瓦舍,新来的管事马都头,最近跟一个姓刘的禁军军官来往密切。两人在瓦舍的包厢里密谈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马都头的脸色不太好看。 萧北翊在每一条信息旁边都做了批注。永丰粮铺的囤粮,让他想起了历史记载中的大中祥符五年饥荒——那时候,提前囤粮的商人都发了大财。但这个神秘东家囤粮的目的,单纯是为了赚钱,还是有别的用意? 城南的神秘买家,让他警觉。四川来的商人,深夜出入粮行,这不像正常的粮食交易,更像是有人在秘密收购粮食,不想让人知道。 至于马都头和禁军军官的密谈,目前信息太少,不好判断。 萧北翊把简报收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秋天的雨,带着一股凉意,打在脸上有些疼。他忽然想起了三叔说过的那些话——“那块玉佩,在你来东京城之前,陈大哥把它交给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等你长成了,能独当一面了,自然会来找你。” 长成。能独当一面。 萧北翊现在的火锅店月入六十多两,赤羽的消息网络覆盖全城,账上存了一百多两银子,手下二十几号人,还跟赵衍搭上了线。这算不算“能独当一面”? 也许还不够。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下午,雨停了。萧北翊正在后厨调底料,阿九走进来,说外面有人找他。 “谁?” “上次在赵府见过的那个老仆人。” 萧北翊擦了擦手,出去一看,果然是赵府的那个老仆人。老人穿着一件蓑衣,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见了萧北翊,微微欠了欠身。 “萧公子,我家主人让我送些东西过来。” 他把竹篮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坛酒和一封信。 萧北翊拿起信,拆开。信纸上是赵衍端正的小楷: “子翼吾弟:闻你火锅店生意兴隆,特送陈年花雕一坛,聊表心意。另,近日朝中有传闻,京东路、京西路明年或将有旱灾,户部已开始筹备赈灾事宜。你若有心,可提前准备。赵衍拜上。” 萧北翊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赵衍送酒是假,送消息是真。他在提醒萧北翊——饥荒的事,不是萧北翊一个人猜到的,朝中已经有人开始准备了。京东路、京西路,正是萧北翊之前推算的受灾区域。户部已经开始筹备赈灾,说明朝廷对明年的灾情已经有了预判。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如果朝廷提前准备了赈灾粮,饥荒的影响就会减小。萧北翊囤粮的收益也会相应降低。但是——朝廷的准备够不够?根据历史记载,北宋的赈灾能力有限,饥荒的时候照样饿死了不少人。 萧北翊决定继续囤粮,但调整策略:不光囤粮食,还要囤一些朝廷可能来不及准备的东西——比如药材、布匹、工具。饥荒的时候,这些东西比粮食更难买到。 他让阿九记下这些,安排人去办。 傍晚,三叔来了。 他没有空手来,而是提了一篮子柿子,说是从城外的柿子树上摘的。萧北翊接过柿子,让阿九洗了一盘端上来。 三叔吃了一个柿子,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甜。”他说了一个字。 萧北翊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个柿子吃。柿子很甜,甜得有点腻,但萧北翊吃得津津有味。 “三叔,您说那个人会来找我。”萧北翊边吃边说,“大概什么时候?” 三叔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不知道。他可能已经来了,在暗处看着你。也可能还没来,在等更好的时机。” “他在暗处看着我?”萧北翊笑了,“那我得表现得好一点。” 三叔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这个人,跟你爹一样,嘴贫。” 萧北翊放下柿子,认真地看着三叔。 “三叔,您能不能跟我说说我爹的事?我五岁就没了爹,对他的记忆很模糊。” 三叔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柿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飘落下来。 “你爹,”三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是个好人。但好人没好报。” “怎么个好法?” “他在边关当将军的时候,从不克扣军饷,从不打骂士兵。打了胜仗,功劳分给手下。打了败仗,责任自己扛。”三叔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这种人,在朝堂上活不长。” 萧北翊没说话。他知道三叔说的是对的。一个不会钻营、不会站队、不会溜须拍马的将军,在北宋的官场上,注定是异类。异类,就会被排挤,被陷害,被灭门。 “三叔,您也是我爹的手下?” 三叔摇了摇头:“我不是。我是陈大哥的手下。陈大哥是你爹的旧部。你爹出事之后,陈大哥离开了军队,回到徐州,当了乞丐。” 萧北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陈布衣——那个收养他的老乞丐——竟然是他父亲的旧部。难怪陈布衣知道他父亲的事,知道那本《孙子兵法》,知道他的身世。 “陈爷爷为什么要离开军队?” 三叔没有回答。 萧北翊追问:“是因为我爹的事?” 三叔还是没回答。他站起来,拿起空了的竹篮,朝门口走去。 “北,”他走到门口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有些事,不是三叔不愿意说,是三叔不能说。说出来,会害了你。” 他推开门,走进了夕阳里。 萧北翊坐在院子里,看着三叔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直到消失在巷口。 他从怀里掏出赵衍的信,又看了一遍。 “京东路、京西路明年或将有旱灾。” 明年的饥荒,对他来说,是一个机会。既是可以赚钱的机会,也是可以救人的机会。如果赤羽能在饥荒到来之前做好准备,到时候不仅能赚一笔,还能收买人心,扩大势力。 更重要的是,饥荒期间,朝堂上的权力格局会发生微妙的变化。谁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能力,谁就能在未来的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 萧北翊把信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阿九,”他朝屋里喊 了一声,“明天开始,多买几口大缸。存水。” “存水?”阿九从屋里探出头来,“存水干嘛?” “旱灾的时候,水比粮食还贵。”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问。 十月中旬,萧北翊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在火锅店的菜单上增加了两道菜:一道是“白菜炖豆腐”,一道是“萝卜炖粉条”。 这两道菜,成本极低,卖价也低,五文钱一份,比火锅便宜了不知道多少倍。赵大锤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萧哥,你疯了?咱们开的是火锅店,不是慈善堂!” 萧北翊不紧不慢地说:“大锤,你知道什么叫‘引流’吗?” “啥?” “把客人引进来。白菜炖豆腐不赚钱,但客人进来点了白菜炖豆腐,总得点壶茶吧?总得点点别的小菜吧?茶和小菜是赚钱的。” 赵大锤将信将疑。结果一个月下来,火锅店的客流量增加了三成,利润反而比上个月还多了十两。赵大锤彻底服了。 萧北翊心里清楚,这道菜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引流”,而是为了——练兵。他要在火锅店里训练赤羽的人怎么应对大规模的客流,怎么在混乱中维持秩序,怎么在人多的时候收集消息。这些东西,以后在饥荒的时候用得上。 饥荒时期,最难的不是没有粮食,而是秩序崩溃。到时候,懂得怎么组织人、怎么分配资源、怎么维持秩序的人,才是真正能救人的。 十月底,萧北翊接到赵衍的一封信,让他第二天酉时去赵府。 信上没有说是什么事,但萧北翊从信纸的质地和字迹的匆忙程度判断,应该不是什么坏事——真要是坏事,赵衍不会用这么正式的方式通知他。 第二天酉时,萧北翊准时到了赵府。老仆人领着他穿过前院,来到后花园的亭子里。赵衍已经在亭子里等着了,面前摆着两杯茶。 “坐。”赵衍示意他坐下。 萧北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子翼,”赵衍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你最近在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萧北翊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赵大哥说的是什么事?” “囤粮。存水。开火锅店。还有你的消息买卖。”赵衍的语气很平淡,但每说一个词,萧北翊的心就跳一下。 “赵大哥的消息很灵通。” “彼此彼此。”赵衍嘴角微微上扬,“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干涉你。相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做的事,是对的。” 萧北翊愣了一下:“对的?” “明年,京东路和京西路确实会有大旱。朝廷已经在准备了,但准备得不够。户部的那帮人,只会坐在衙门里算账,不知道下面的人真正需要什么。你提前囤粮、存水、训练人手,到时候能救不少人。”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哥,您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做什么?” 赵衍看着他,目光深邃。 “我希望你,把赤羽做大。不是为我做,是为你自己做。但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囤的粮食,到时候,朝廷可能会征用。” 萧北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征用。这意味着他辛辛苦苦囤的粮食,到时候可能被官府强行买走,甚至没收。 “赵大哥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都不是。”赵衍说,“我是在告诉你,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的粮食不被征用。” “什么办法?” “把粮食存在我的庄子上。”赵衍的语气很平静,“我的庄子不在官府征用的范围之内。你囤的粮食,放在我那里,没人能动。” 萧北翊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赵衍这是在帮他,还是在把他绑上战车?粮食放在赵衍的庄子上,就等于把赤羽的命运跟赵衍绑在了一起。到时候,萧北翊想脱身都难。 但另一方面,赵衍说得对——粮食放在自己手里,官府随时可以征用。放在赵衍那里,确实更安全。 “赵大哥,”萧北翊说,“我需要想想。” 赵衍点了点头:“不急。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萧北翊从赵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城中的街道上,脑子里反复想着赵衍的话。 把粮食存在赵衍的庄子上。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机会是,赤羽可以借赵衍的庇护,躲过官府的征用。陷阱是,从此以后,赤羽就跟赵衍绑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萧北翊忽然想起了三叔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三叔不愿意说,是三叔不能说。说出来,会害了你。” 赵衍是不是也有不能说的秘密?他跟程家的关系,他跟王钦若的恩怨,他到底想要什么——这些东西,赵衍从来没有跟萧北翊说过。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不管赵衍的野心是什么,眼下最紧要的事,是明年的大旱。粮食必须存,而且必须存够。至于存到哪里,到时候再说。 他加快脚步,朝甜水巷走去。 火锅店的灯光在前方亮着,暖黄色的,在深秋的夜色里格外温暖。 萧北翊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店里坐满了客人,赵大锤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阿九在柜台前算账,刘二在角落里跟一个线人低声交谈。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萧北翊走到柜台前,拿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赤羽第七个月:存粮三百二十石,存银一百五十六两,人员三十一人。目标:千石粮,千人眼,十年局。” 他合上账册,把它放回抽屉里。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1. 第十一章 粮商周胖子 十月的最后一天,萧北翊在火锅店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奇怪的事——他在菜单上加了一道菜,叫“清汤萝卜”。 这菜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把白萝卜切成大块,放在清水里煮烂,撒一把盐,几文钱一大碗。赵大锤看了直皱眉头:“萧哥,这玩意儿能好吃?” “好不好吃不重要。”萧北翊说,“重要的是便宜。” “便宜有什么用?卖这玩意儿能赚几个钱?” 萧北翊笑了笑,没解释。 他做这道菜,不是为了赚钱。东京城的冬天马上就要来了,每年冬天都有不少人冻死饿死。清汤萝卜成本低,卖得便宜,穷人吃不起火锅,但吃得起一碗萝卜。这不是生意,是给自己攒口碑。 口碑这东西,平时用不上,关键时候比银子还管用。 果然,清汤萝卜上了菜单之后,火锅店门口排队的队伍里,多了不少衣衫褴褛的人。他们吃不起火锅,但花几文钱买一碗热腾腾的萝卜汤,就着自带的干粮,也是一顿暖心的饭。 老孙头看见这景象,又开始嘀咕:“萧子翼这小子,做生意做疯了。萝卜汤能赚几个钱?还不够柴火费。” 但他嘀咕归嘀咕,自己也跟着做了一锅萝卜汤,摆在豆腐摊旁边卖。结果生意还不错,老孙头嘴上骂,心里其实挺佩服。 十一月初,萧北翊的囤粮计划遇到了一个麻烦——粮价开始涨了。 不是突然暴涨,而是缓慢地、一天一天地往上涨。半个月前,一斗米还只要四十文,现在已经涨到了四十五文。面粉的价格也涨了一成。 刘二打听到,涨价的不仅是东京城,京东路和京西路一带的粮价也在涨。有人在那边大量收购粮食,把价格抬上去了。 “查到是谁在收粮了吗?”萧北翊问。 刘二摇头:“查不到。这个人很隐蔽,每次都是通过不同的中间人,用不同的名义收购。线人只打听到,背后的人可能是从四川来的。” 又是四川。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 之前城南益粮行的神秘买家也是从四川来的。现在京东路、京西路也有人打着四川商人的名义在收粮。这不太可能是巧合。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且这张棋盘的规模,比萧北翊想的要大得多。 “继续查。”萧北翊说,“不急,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刘二点头,转身走了。 萧北翊站在院子里,看着已经开始落叶的柿子树,脑子飞速转着。有人在提前布局,而且布局的范围不仅限于东京城,而是覆盖了京东路和京西路——那正是明年预计要闹旱灾的地方。 这个人,要么是有内部消息,要么是也懂“天气预报”。 但大中祥符年间的天气预报,靠的是钦天监的天象观测和历代积累的气象规律。普通商人不会有这个本事,除非他背后有钦天监的人,或者——他自己就是钦天监的。 萧北翊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线索,决定暂时先按兵不动。对方到底是谁,迟早会浮出水面。 十一月中旬,火锅店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说特殊,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来的方式。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后门溜进来的。 那天下午,萧北翊正在后厨熬底料,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打开后门,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圆脸红润,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看起来像个富态的商人。 “萧老板?”胖子笑眯眯地问。 “我是。您是?” “免贵姓周,周德茂。”胖子拱了拱手,“城东‘永丰粮铺’的东家。久仰萧老板大名,特来拜访。” 永丰粮铺。萧北翊心里一动。就是那个大量囤粮、挤兑得周世昌老婆娘家快要关门的粮铺。它的东家来找他,什么意思? 萧北翊不动声色地把胖子让进后厨,让阿九泡了一壶茶。 “周掌柜,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周德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萧北翊。 “萧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我听说,你也在囤粮。” 萧北翊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恢复正常。 “周掌柜的消息很灵通。” “做粮食生意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周德茂放下茶杯,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萧老板,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合作。” “合作?怎么合作?” “我知道你在囤粮,我也在囤粮。咱们两家如果各囤各的,互相抬价,谁都不划算。如果联手,统一价格,统一收购,成本能降下来,利润能提上去。” 萧北翊看着周德茂,脑子飞快地转着。 周德茂说的是商场上最简单的道理——联手压价,垄断市场。听起来很美,但萧北翊心里清楚,这种“合作”背后,往往是更大的陷阱。 “周掌柜,”萧北翊放下茶杯,“我跟您说实话。我囤粮,不是为了赚钱。” 周德茂愣了一下:“不是为了赚钱?那你囤粮干嘛?” “存着。慢慢用。”萧北翊没有细说。 周德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和善,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 “萧老板,你这个人,有意思。不赚钱的生意也做。” “有些事,比赚钱重要。” “比方说?” “比方说,明年万一闹饥荒,手里有粮,能救人。” 周德茂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萧老板,你怎么知道明年要闹饥荒?” 萧北翊笑了笑:“猜的。” 周德茂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放在桌上。 “萧老板,合作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想好了,随时来找我。永丰粮铺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拱了拱手,从后门走了。 萧北翊送走了周德茂,回到后厨,把那杯没喝完的茶倒了。 “阿九,”他叫来阿九,“帮我查一个人。周德茂,永丰粮铺的东家。查他的底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粮食生意的,背后有没有靠山,最近跟什么人走得近。” 阿九点头,领了任务去了。 周德茂的突然出现,让萧北翊心里多了一层警觉。 这个人主动来找他合作,说明他已经注意到了萧北翊的囤粮行动。一个粮商,为什么要关注一个火锅店老板囤不囤粮?除非——他自己也在囤粮,而且囤的数量很大,大到需要控制市场。 萧北翊决定放慢囤粮的速度。不是因为不想囤了,而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他懂。 他让刘二暂时停止大规模收购,改为小批量、分散式地买。每次买一石两石,从不同的粮铺买,不引人注意。虽然慢,但安全。 十一月下旬,萧北翊收到了赵衍的第二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户部已定明年赈灾方案,拨粮十万石。但京东路、京西路受灾面广,十万石远远不够。你若有余力,可提前与当地豪绅联络,届时朝廷会以市价收购民间存粮。” 萧北翊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 赵衍在暗示他——朝廷的赈灾粮不够,到时候需要从民间买粮。如果萧北翊囤的粮食足够多,不仅能救人,还能从朝廷手里赚一笔。 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朝廷买到粮食,萧北翊赚到银子,百姓吃到饭。问题是——萧北翊现在的存粮只有四百石,离他的目标还差得远。 他需要更多的银子来买粮。 火锅店的利润是稳定的,每个月六十多两,勉强够维持赤羽的开销和少量囤粮。消息买卖的进账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能进一百多两,有时候一分钱都进不来。 萧北翊开始琢磨一个新的赚钱门路——倒卖布匹。 这个想法来自于周世昌。前些日子,周世昌请萧北翊吃饭,席间抱怨最近布匹生意不好做,南方来的货贵,北方卖不上价,两头都赚不到钱。 萧北翊听了,心里一动。南方货贵,北方价低——这不就是套利空间吗?从南方进货,运到北方卖,赚中间的差价。这是最简单的商业模式,但需要本钱、需要渠道、需要运输。 赤羽有本钱吗?有,不多。有渠道吗?没有。有运输吗?更没有。 但萧北翊有脑子。 他问周世昌:“周掌柜,如果我能找到从南方运货来的船,你能不能帮我卖掉?” 周世昌想了想:“能。但得有货。” “货我来想办法。” 萧北翊的这个计划,听起来像个天方夜谭。一个乞丐,想从南方运布匹来卖?但萧北翊不是普通的乞丐。他有赤羽,有信息网络,有赵衍的关系。 他让阿九去查,南方哪个地方的布匹便宜,哪条运输路线最安全,哪个码头的运费最低。阿九花了一周时间,带回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萧哥,南方的布匹,最便宜的是成都府路。那边的蜀锦和细绢,价格比东京城低三成。但运输成本高,从成都到东京,走水路要两个多月,运费加上沿途的关卡税,利润就薄了。” “有没有近一点的地方?” “有两浙路。那边的丝绸和绢帛,价格比东京城低两成。走大运河,一个月能到,运费也便宜。” 萧北翊点了点头。两浙路,杭州、苏州、湖州那一带,自古就是丝绸之乡。从那里进货,运到东京城卖,赚两成的差价,扣除运费和税,还能剩一成。一成利润,听起来不多,但量大就可观了。 “阿九,你认识两浙路那边的商人吗?” 阿九摇头:“不认识。但可以找人牵线。周掌柜做布匹生意多年,他一定认识那边的人。” 萧北翊想了想,决定先找周世昌商量。 周世昌听了萧北翊的计划,眼睛亮了。 “萧兄弟,你这个想法,可行。我之前没想到,是因为我没本钱。你有本钱,我有渠道,咱们合伙干,赚了钱对半分。” 萧北翊笑了:“周掌柜,我不要对半分。我要三成就够了。货到了,你负责卖,我负责运。” 周世昌愣了一下:“你负责运?你有船吗?” “没有。但我有办法。” 萧北翊的办法很简单——找赵衍。 赵衍是郡王,手里有一些不用的船只,平时闲着也是闲着。萧北翊找他借两条船,从大运河跑一趟两浙路,来回两个月,运费全免。唯一要付出的,是分给赵衍一成的利润。

赵衍听了萧北翊的请求,没有马上答应。 “子翼,你要做生意,我不反对。但你要想清楚——做生意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大运河上盗匪横行,沿途关卡无数,一不小心,货没了,人也没了。” “我知道。”萧北翊说,“所以我不会让货单独走。我会派赤羽的人押船。” 赵衍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船可以借你。但有一条——出了事,我不负责。” “那是自然。” 两人击掌为盟。赵衍借给萧北翊两条船,萧北翊每个月给赵衍一成利润作为回报。 萧北翊从赵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在城中的街道上,脚步轻快。 借船的事搞定了,接下来就是进货。他打算先小批量试水——从两浙路进一百匹绢,运到东京城卖。如果能赚钱,再扩大规模。 回到葫芦巷,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北屋,把布匹生意的事说了一遍。 刘二第一个开口:“子翼,押船的事,我来负责。我在边军的时候,押过粮草,有经验。” 萧北翊点头:“好。刘二哥带两个人去。大锤,你跟刘二哥一起去,你的拳头有用武之地了。” 赵大锤嘿嘿一笑:“萧哥,你放心,谁敢抢咱们的货,我把他脑袋拧下来。” “少吹牛。”萧北翊白了他一眼,“记住,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这趟是做生意,不是打仗。”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账目的事我来管。进货、运输、销售,每笔账都要清楚。” “好。” 阿九最后一个表态:“萧哥,我留在东京城,继续盯着城里的消息。你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找我。” 就这样,赤羽的第一趟“跨区域贸易”定了下来。 刘二和赵大锤带着两个兄弟,坐船南下两浙路。萧北翊给了他们一百两银子,让他们先买一百匹绢试试水。如果卖得好,下次再加大数量。 十一月下旬,赤羽的消息简报上出现了一条让萧北翊注意的信息。 城中的“清风茶楼”,那个神秘的枢密院客人,最近一个月出现的次数减少了。以前他每天下午申时准时到,现在隔三差五才来一次,而且每次坐的时间也短了。 钱串子在汇报中说:“萧哥,我怀疑这个人在等什么。他现在来的时候,经常往茶楼对面的巷子里看。那条巷子通往几个朝中大员的宅子。” 萧北翊在简报上批注:“继续观察。如果能查到他在跟谁接头,立刻报告。” 枢密院的人,跑到茶楼等人接头,等的一定不是普通人。如果能查到接头的对象,赤羽手里就多了一张可以跟朝中大员交易的牌。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萧北翊去太乙宫看望王隐之。 老道士最近身体不太好,咳嗽了一个多月,也不肯吃药。萧北翊给他带了一壶自制的姜茶,让阿九煮好了装在陶壶里,热热地端过去。 王隐之接过姜茶,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萧北翊。 “子翼,你最近瘦了。” “忙。火锅店、赤羽、囤粮、倒布匹,一堆事。” “忙点好。忙了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王隐之咳嗽了两声,擦了擦嘴角,“你爹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萧北翊摇了摇头:“没有进展。只知道程家可能是幕后主使,但没有证据。” 王隐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 “证据,不一定在纸面上。” “那在哪儿?” “在人心里。”王隐之看着他,“当年知道那件事的人,还活着的不多了。但还活着的那些人,心里都装着那个秘密。你要找到他们,让他们开口。” 萧北翊点了点头:“我知道。但这些人,不好找。” “不好找,也要找。”王隐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北翊,“你爹生前常说一句话——‘路虽远,行则必至’。你记着这句话,慢慢走,总能走到。” 萧北翊站起来,向王隐之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王隐之在身后说了一句:“子翼,保重身体。你爹的仇,还等着你报呢。” 萧北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萧北翊躺在北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隐之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证据不一定在纸面上,在人心里。”那些知道二十年前真相的人,还活着的不多了。三叔算一个,王隐之算一个,陈布衣已经死了。还有谁? 萧北翊闭着眼睛,把原主的记忆碎片又翻了一遍。那些破碎的画面里,有一个人的面孔反复出现——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官服,面孔模糊,但眼神很锐利。 这个人是谁?他在原主的记忆里出现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是模糊的,看不清脸。萧北翊觉得,这个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原主的潜意识把这张脸藏了起来,不让他看见。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不急。”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整个东京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萧北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12. 第十二章 绢帛南下,柿子红透 大中祥符四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猛一些。 十一月初八,东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像是老天爷撒了一把盐。甜水巷的青石板路变得滑溜溜的,老孙头的豆腐摊差点翻了一回,气得他骂了半天的街。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想的不是雪景好不好看,而是——刘二的船队走到哪儿了。 刘二和赵大锤带着两个兄弟,坐船南下两浙路,已经走了半个月。按照行程,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应天府,再有个七八天就能到杭州。如果一切顺利,年前就能把货拉回来,赶上春节前的销售旺季。 “萧哥,外面冷,进来吧。”阿九在柜台后面喊他。 萧北翊拍了拍肩头的雪,转身进了店。店里热气腾腾,几桌客人正吃得满头大汗。他走到柜台前,拿起账册翻了翻。近一个月的利润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成,清汤萝卜虽然不赚钱,但吸引了不少新客源,其中有一些人后来开始点火锅了。 这叫“引流产品带动利润产品”,现代商业的经典打法。在北宋,这叫“萧子翼这小子鬼得很”。 雪下了两天,第三天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三叔来了。 他这次没空手,提了一只杀好的老母鸡,说是从城外卖鸡蛋的老乡那里换来的。萧北翊让阿九把鸡炖了,又让赵大锤去买了几个馒头,两人坐在院子里边吃边聊。 “三叔,您上次说,那个人等我‘能独当一面’了就会来找我。”萧北翊啃着鸡腿,含混不清地问,“您觉得我现在算不算?” 三叔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眯着眼睛想了想。 “算,也不算。” “什么叫算也不算?” “你现在的摊子铺得不小,火锅店、消息网、囤粮、倒布匹,一般人干不成。”三叔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但是,你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能镇得住场子的威望。你现在靠的是脑子,脑子好使,但在这个世道,光有脑子不够。你还得让人怕你、服你、敬你。不是因为你聪明,而是因为你手里有他们惹不起的东西。”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 三叔说的“威望”,不是当官的那种威风,而是一种让人不敢轻易动你的底气。这种底气,来自于实力——不是你有多少人、多少钱,而是你能在关键时刻让对手知道,动你的代价他付不起。 “三叔,您说的这个东西,怎么来?” “慢慢来。急不得。”三叔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萧北翊,“这个给你。” 萧北翊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画着简单路线的草图,标注了几个地名和人名。 “这是?” “徐州那边几个老兄弟的地址和名字。都是当年跟着陈大哥的,现在散在各处。你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去找他们。报陈大哥的名字,他们会帮你。”三叔顿了顿,“但不到万不得已,别去找。这些人,都想过安生日子。” 萧北翊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三叔,谢谢。” “别谢我。谢你爹。这些人,都是你爹当年救过的。” 三叔走后,萧北翊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徐州、宿州、亳州、应天府,七八个名字散落在汴河沿线。这些人,应该都是当年他父亲在军中时的旧部,退伍后回到家乡,有的种地,有的经商,有的当了小吏。 萧北翊把纸上的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纸烧了。有些东西,不能留痕迹。 十一月中旬,赤羽的消息简报上出现了一条好消息。 “萧哥,”阿九拿着简报,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刘二哥他们到杭州了。船队顺利,货也订好了,一百匹绢,价格比东京城低两成半。等他们回来,咱们能赚三十两左右。” 萧北翊接过简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让他们别急着回来。既然到了杭州,就多看看,多打听。两浙路那边有什么新鲜事,有什么新的商机,都记下来。这一趟不能只赚三十两,还要赚信息和经验。” 阿九点头,去给刘二写信了。 萧北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又开始飘雪的天空。 布匹生意只是第一步。他要做的,是通过贸易把赤羽的触角从东京城延伸到其他地方。汴河沿线、两浙路、甚至更远的成都府路——这些地方,都是他的信息网和商业网要覆盖的目标。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第一步,就从这一百匹绢开始。 十一月下旬,萧北翊收到了一封意想不到的信。 信是范仲淹写来的。 范仲淹在信中说他现在已经到了河中府就任,地方政务繁忙,但时常想起在东京城瓦舍里遇到的那个小乞丐。信末写道:“听闻你在京师开了火锅店,生意兴隆,甚慰。若有机会再来京师,定要去尝尝你那鸳鸯锅。”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范仲淹这个人,在他原来的世界里,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道德楷模。但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是朋友——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很真实。 他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信中说了火锅店的近况,说了东京城的雪景,最后写道:“范公若来京师,小子亲自下厨,给您调一锅最辣的。” 写完之后,他让阿九找了一个靠谱的邮差,把信寄了出去。 十一月末,赤羽的“骨干例会”照常在葫芦巷的北屋召开。 参会的人有萧北翊、阿九、钱串子、孙驼子。刘二和赵大锤不在,城东和城北的事暂时由副手代理。 钱串子先汇报了财务情况:“萧哥,账上现存银子一百二十三两。囤粮四百五十石,分散存放在三个仓库。布匹生意如果顺利,年前能再进账三十两左右。” 萧北翊点头:“囤粮继续。速度可以放慢,但不能停。” 孙驼子汇报了城南的情况:“萧哥,城南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我让人盯了一下,发现这些人都是冲着相国寺来的。说是从四川来的香客,但出手很大方,不像普通香客。” “四川来的?”萧北翊眉头一挑,“又是四川。” “需要继续盯着吗?”孙驼子问。 “盯着。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这些人如果有问题,背后一定有人。” 阿九汇报了城中和城西的情况:“萧哥,清风茶楼那个枢密院的人,最近又出现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他在茶楼见面的,是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中年人。我的线人没看清那人的脸,但从腰间的佩饰看,至少是个五品官。” “记住时间、地点,以后可能会用上。”萧北翊说。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北屋里,把最近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汇总了一遍。 四川来的神秘买家、枢密院的密探、周德茂的合作邀请、还有那些突然出现在相国寺的“香客”——这些看似无关的信息,会不会指向同一个人或同一件事? 萧北翊暂时看不出来。但他把这些问题都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等有了更多信息再拼图。 十二月初,刘二的船队回来了。 一百匹绢,完好无损。从杭州到东京,走大运河,历时二十三天,比预计的快了几天。刘二说路上遇到过一次小规模的盗匪,但赵大锤往船头一站,亮出拳头,那帮人就跑了。 “萧哥,这趟值了。”赵大锤晒得黑了许多,但精神头十足,“杭州那边好东西多得很,不光绢,茶叶、瓷器、扇子,都比东京便宜。咱们下次可以多带点货。” 萧北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先休息两天,然后开始卖货。” 一百匹绢,萧北翊没有自己卖,而是交给了周世昌。周世昌做布匹生意多年,有现成的客户,三天就把货出完了。扣除成本、运费和给赵衍的一成利润,净赚了三十二两。 钱串子拿着账本,啧啧称奇:“萧哥,这一趟赚了三十二两。如果每个月跑一趟,一年就是三百多两。加上火锅店的利润,赤羽一年能赚五百多两。” “还不够。”萧北翊说,“但这些钱,足够咱们做更多的事了。” 十二月中旬,萧北翊做了一件让阿九都没想到的事——他拿出一百两银子,在城南买了一个小院子。 不是给自己住 的,是给赤羽的新成员住的。赤羽现在有三十多人,葫芦巷的院子太小了,挤不下。萧北翊打算把赤羽的人分两部分:核心骨干继续住在葫芦巷,外围成员住到城南的新院子里。 阿九问:“萧哥,你怎么突然想起来买院子了?” “不是突然。”萧北翊说,“是从一开始就在计划里的。赤羽要发展,必须有固定的据点和稳定的后勤。火锅店是明面上的生意,葫芦巷是情报中心,城南的院子是人力的周转站。以后,这样的据点多几个,赤羽就能在东京城扎下根。” 阿九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萧哥,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从我第一天在破庙里醒过来的时候。” 腊月初八,腊八节。 东京城家家户户煮腊八粥,甜水巷里弥漫着红枣和糯米的香气。萧北翊让阿九煮了一大锅腊八粥,分给赤羽的每一个人,也分了一些给隔壁的老孙头和巷子里的邻居。 三叔也来了,端着一碗粥,蹲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慢慢喝着。 “三叔,今年过年,您就在东京城过吧。”萧北翊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粥。 三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葫芦巷的院子有空房间,您搬过来住。一个人住客栈,怪冷清的。” 三叔沉默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 这是答应了。 萧北翊笑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粥很甜,甜得暖心。 腊月十五,萧北翊让钱串子给赤羽的每个人发了过年的红包。不多,每人二两银子,但足够他们买件新衣裳、吃几顿好的了。 赵大锤拿到银子,第一个冲出去买了三斤卤肉。刘二拿了银子,给远在太原的老娘寄了两匹布。阿九拿了银子,买了一支银簪,插在头上,在铜镜前照了半天。 萧北翊没有给自己发红包。他把自己那份存进了账上,算作赤羽的储备金。 阿九问他:“萧哥,你不给自己买点东西?” 萧北翊笑了笑:“我什么都不缺。” 他说的是实话。他有火锅店,有赤羽,有一群愿意跟着他的人,有一个正在慢慢浮出水面的真相。这些东西,比什么银子都值钱。 腊月二十三,小年。 萧北翊在火锅店摆了三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了一顿年夜饭。火锅、饺子、卤肉、烧酒,管够。赵大锤喝多了,抱着刘二的肩膀说胡话。孙驼子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端着酒杯跟钱串子碰了一杯又一杯。 阿九坐在萧北翊旁边,低声说:“萧哥,你说明年这个时候,赤羽会有多少人?” 萧北翊想了想:“也许五十,也许一百。不管多少人,咱们还是一家人。” 阿九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萧哥,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杯,各自喝干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里暖融融的,笑声不断。 萧北翊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些人,几个月前还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有的连饭都吃不饱。现在,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花,有尊严地活着。 这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之一。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身边人的命运。 更大的意义,还在后面。 除夕夜,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北屋里,把那本《孙子兵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 “待你成年,自有人告诉你真相。” 他今年十六岁,虚岁十七。按照北宋的算法,二十岁成年。还有三年多。 三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要在这三年里,把赤羽做大做强,把情报网络覆盖到汴河沿线,把生意做到两浙路、成都府路,让自己成为一个人物。 到时候,那个人自然会来找他。 窗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东京城的夜空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大中祥符四年,就在这热闹的爆竹声中,过去了。 萧北翊合上书,吹灭了油灯。 新的一年,新的棋局。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13. 第十三章 明暗之间 大中祥符五年的正月初一,东京城被爆竹声淹没了。 萧北翊起了个大早,站在葫芦巷的院子里,看着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新的一年开始了。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破庙里一个快病死的乞丐。今年这个时候,他是南北火锅的老板、赤羽的创始人、赵衍的座上客。 但越是如此,他越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赤羽的发展,已经到了一道坎上。 这道坎,不是钱,不是人,而是——隐蔽性。 赤羽现在有三十多个人,消息网络覆盖全城,手里捏着不少人的把柄,生意做到了两浙路。这样的规模,在东京城里已经不是“几个乞丐抱团取暖”那么简单了。官府如果真想查,不可能查不到。 问题是——官府为什么还没查? 萧北翊分析过这个问题。原因有三: 第一,赤羽的成员大多数还是乞丐身份,表面上看不出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体。该讨饭的讨饭,该蹲墙根的蹲墙根,该在火锅店里端盘子的端盘子。外人看赤羽,就是一群在火锅店打工的穷伙计。 第二,赤羽的核心业务是消息买卖,但这种买卖从来不公开进行。交易都是在私下完成的,不留字据,不经过钱庄,银子直接交到赤羽手里,连账目都是用的复式记账法——就算账本被人拿到了,看不懂的人还是看不懂。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赤羽背后有赵衍。 但萧北翊清楚,赵衍的庇护不是万能的。赵衍自己还在朝堂上被王钦若、丁谓那帮人排挤,能护住赤羽一时,护不了一世。而且,萧北翊不想永远躲在别人身后。 该是时候调整赤羽的运营模式了。 正月初三,赤羽的核心成员在葫芦巷开了一个会。 参会的人有萧北翊、阿九、刘二、钱串子、孙驼子。赵大锤在城北看场子,没来。这是萧北翊第一次把“赤羽的未来发展”作为正式议题拿到会议上讨论。 “各位,”萧北翊开门见山,“赤羽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三十多个人,五个片区,消息网络覆盖全城,每月进账接近一百两。但是——正因为如此,赤羽已经不再是几个乞丐抱团取暖的小团伙了。它成了一个有组织、有规模、有钱的团体。”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 “这样的团体,在东京城里,迟早会引起官府的注意。” 刘二的眉头皱了起来:“子翼,你是担心官府会来查我们?” “不是担心,是必然。”萧北翊说,“早晚的事。与其等官府来查,不如我们先把赤羽藏好。”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藏好’是什么意思?咱们是乞丐,本来就够藏的了。” “不够。”萧北翊摇头,“现在的赤羽,藏在明处。我要让赤羽藏在明暗之间——明处看着正常,暗处才是真正的赤羽。” 萧北翊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第一,赤羽要“分家”。把明面上的生意和暗地里的消息网络彻底分开。火锅店、布匹贸易、囤粮这些明面上的生意,由钱串子负责,注册在火锅店的名下。赤羽的消息网络,由阿九负责,跟火锅店没有任何账目往来。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查火锅店的账,也查不出赤羽的存在。 第二,赤羽要“变脸”。把骨干成员的身份洗白。刘二不再做搬运工了,萧北翊给他安排了一个“火锅店安保主管”的身份。赵大锤挂名“火锅店后厨管事”。其他人也各有各的明面身份。至于孙驼子这种不想洗白的,继续做他的乞丐,当作赤羽的“暗桩”。 第三,赤羽要“换名”。不要在内部公开使用“赤羽”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只在最核心的几个人之间使用。对外,赤羽就是一个火锅店,一群打工的伙计,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阿九听完,第一个表态:“萧哥,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但我有一个问题。” “说。” “赤羽的消息网络,以后由谁负责?” 萧北翊看着她:“你。” 阿九愣了一下:“我?” “对。你。”萧北翊说,“阿九,你是赤羽最早的一批人里唯一识文断字的,城西的消息网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你在孙七爷面前都能不卑不亢。你来做消息网络的负责人,比我合适。” 阿九沉默了很久。 “萧哥,你这是在放权?” “对。”萧北翊笑了笑,“我手下的人,不能只会听命令。我要你们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阿九,你来做赤羽的‘内务总管’,负责情报的收集、整理、分级。刘二哥负责外勤,钱串子负责财务,孙驼子负责暗桩,大锤负责安保。我负责——想下一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二第一个开口:“子翼,你想清楚了?把这么多事交给阿九,你干什么?” “我想更大的事。”萧北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赤羽现在做的,是东京城的事。但东京城之外,还有更大的天下。朝堂、边关、西夏、辽国——这些事,才是决定未来几十年天下走势的关键。我要去布更大的局。” 会议结束后,萧北翊把阿九单独留了下来。 “阿九,”萧北翊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情报的事交给你吗?” 阿九摇头。 “因为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萧北翊说,“我是一个男人,在这世上做事,有很多地方进不去。但你是女人——女人能进男人进不去的地方,能看到男人看不到的东西。这是你最大的优势。” 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 “而且,”萧北翊补充道,“你比我心细。我这个人,适合看全局,想大事。但情报工作是细活,需要耐心、细心、还有对人心的洞察。这些,你都比我强。” 阿九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萧哥,你这是第一次夸我。” “以后会经常夸的。”萧北翊拍了拍她的肩膀,“从今天起,赤羽的消息网络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不用事事汇报,但要让我知道大方向。”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萧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正月初五,三叔搬进了葫芦巷。 萧北翊把自己住的那间北屋让给了他,自己搬到了东厢房。三叔一开始死活不肯,说“我一个糟老头子,怎么能让你搬出去”。萧北翊说“您年纪大了,住北屋暖和”,三叔才勉强接受了。 搬进来之后,三叔每天的事就是晒太阳、抽烟、跟孙驼子下棋。两个老头子棋艺半斤八两,一盘棋能下一整天,围观的人比火锅店的客人还多。 萧北翊偶尔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他们下棋。他不说话,就看。看两位老人如何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勾心斗角。这种观棋的过程,有时候比看简报更能让他看清人性。 三叔下棋有个特点——从不悔棋。走错了就走错了,输了就输了,从来不找借口。萧北翊问他为什么,他说:“棋如人生,落子无悔。悔了这一次,下次还会悔。” 萧北翊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正月十五,元宵节。 东京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整个城市张灯结彩,从宣德门到南熏门,从马行街到甜水巷,到处都是花灯、烟火、杂耍、小吃摊。男女老少倾巢而出,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萧北翊让火锅店歇业一天,赤羽的所有人放假出去玩。赵大锤拉着几个兄弟去看灯会,刘二去了城东的朋友家喝酒,钱串子窝在屋里算账——这人放假都不忘工作,萧北翊不知道该夸他还是该骂他。 阿九没有出去玩。她一个人坐在葫芦巷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 萧北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不出去玩?” “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阿九头也不抬。 “那你喜欢什么?” 阿九合上书,看着远处天空中的烟火。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萧哥,你说赤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萧北翊想了想:“赤羽会变成什么样,不是我说了算的,是你们说了算的。”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 “萧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以前没人值得我说。”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 “萧哥,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我这叫真诚。” 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漫天的烟花,谁也没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事,不用问。 正月十六,萧北翊去了一趟赵府。 赵衍在书房里见了他,这是第一次不在后花园的亭子里见面。书房比亭子正式得多,说明赵衍今天要谈的事,比平时要重要。 “坐。”赵衍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萧北翊坐下,等着赵衍开口。 “子翼,你最近在做的事,我都知道了。”赵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赤羽的分家、洗白、隐蔽化——这些都是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赤羽现在的规模,已经不是一个‘火锅店的伙计’能解释的了。三十几 个人,遍布全城的消息网络,手里握着那么多人的把柄——这些事,如果传到王钦若的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觉得,有人在东京城布一张网。” “对。”赵衍放下茶杯,“而他,最怕的就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布网。王钦若这个人,权力欲极强,疑心极重。他要是知道赤羽的存在,第一反应不是查赤羽的底,而是——直接铲除。” 萧北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赵大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赤羽需要一个人来‘背锅’。不是真正的背锅,而是需要一个明面上的理由来解释赤羽的存在。这个理由,必须让王钦若觉得赤羽对他无害,甚至对他有用。” 萧北翊脑子飞快地转着。 “您是说,让王钦若知道赤羽的存在,但让他觉得赤羽是他可以用的工具?” “对。”赵衍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王钦若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贪。他贪权、贪财、贪名。如果你能让他觉得,赤羽可以帮他得到这些东西,他就不会动赤羽,反而会保护赤羽。” 萧北翊沉默了。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让赤羽主动暴露在王钦若面前,但不是以敌人的身份,而是以“可用之工具”的身份。 但这意味着,赤羽要跟王钦若做交易。跟奸臣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赵大哥,我需要想想。” 赵衍点了点头:“不急。但你得尽快。王钦若的耳目遍布东京城,赤羽的事,瞒不了太久。”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没有回葫芦巷,而是在东京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赵衍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赤羽的“半公开半隐蔽”,不能只是在赤羽内部调整,还需要在外部找一个“靠山”。这个靠山,不能是赵衍——赵衍本身就在王钦若的打压名单上。如果赤羽跟赵衍走得太近,反而会让王钦若更加警惕。 这个靠山,必须是王钦若自己。 与虎谋皮,听起来很危险,但也不是没有成功的机会。关键在于——让老虎觉得,你不是来抢他的肉的,而是来帮他抓羊的。 萧北翊边走边想,不知不觉走到了甜水巷口。 他抬起头,看着南北火锅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招牌上“南北火锅”四个字,是他亲手写的,字迹不算好,但端正有力。 “南北”,不止是火锅。南来北往的消息,南北纵横的人脉,南腔北调的兄弟。赤羽的底色,是包容。 萧北翊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热气腾腾,客人坐满了每一张桌子。阿九在柜台后面算账,刘二在角落里跟一个线人低声交谈,赵大锤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萧北翊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要变了。 当天夜里,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把赵衍的话转述了一遍。 三人听完,反应各异。 刘二第一个开口:“子翼,跟王钦若做交易,这太危险了。这个人吃人不吐骨头。”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如果操作得当,也不是不行。关键在于——我们不能直接跟王钦若接触,要找一个中间人。” 阿九没说话,看着萧北翊。 “阿九,你怎么看?”萧北翊问。 “萧哥,我觉得与其被动等着王钦若来查我们,不如主动出击。但出击的方式,不是去投靠他,而是让他觉得——赤羽对他来说,是一个‘无害的存在’。甚至,是一个‘有用的存在’。” “怎么让他觉得?” 阿九想了想:“先查清楚王钦若最近在为什么事烦心。然后,用赤羽的消息帮他解决那个烦心事。不露面,不留名,只让他知道——有人在暗中帮他。等他好奇了、想查了,我们再让他查到赤羽。” 萧北翊的眼睛亮了。 “阿九,你这个主意好。不主动投靠,而是——引他来找我们。” 阿九点了点头:“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好。”萧北翊拍板,“就这么办。阿九,你负责查王钦若的烦心事。刘二哥,你负责准备‘钓鱼’的渠道。钱串子,你负责算账——这次的花费,不计成本。” 三人领了任务,各自散去。 萧北翊一个人坐在东厢房里,拿出那个小本子,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赤羽的新阶段:从藏在暗处,到明暗之间。” 他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 新的一年,新的棋局,刚刚开始。 14. 第十四章 钓鱼 大中祥符五年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 正月底,东京城的冰雪开始消融,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上多了些泥泞。老孙头的豆腐摊旁边,不知谁家的杏树冒出了粉白色的花苞,给这条灰扑扑的巷子添了一抹亮色。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那棵杏树发呆。 “萧哥,你看什么呢?”赵大锤从后厨探出头来。 “看花。” “花有啥好看的?” “花好看。你不懂。”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店。 赵大锤挠挠头,嘀咕了一句“萧哥最近神神叨叨的”,回去继续切肉了。 萧北翊不是神神叨叨,他是在想事。 赤羽的“半公开化”计划已经实施了半个月。火锅店、布匹贸易、囤粮这些明面上的生意,全部归到了钱串子名下,账目清晰,干干净净。赤羽的消息网络,全部由阿九负责,跟火锅店没有任何账目往来。刘二负责外勤,手下的人有了正经身份——火锅店的“采购”“安保”“后厨帮工”,名头好听,做事方便。 三十多个人,分成了明暗两条线。明线是火锅店及其相关业务,暗线是赤羽的消息网络。两条线互不交叉,只有萧北翊和阿九知道全貌。 这套体系,萧北翊在现代叫作“前台”和“后台”,在北宋没法这么叫,他管它叫“明暗两盘棋”。 但光有内部调整还不够。赤羽需要一个“靠山”——不是赵衍,而是能让王钦若觉得“无害甚至有利用价值”的存在。萧北翊给这个计划取了个代号,叫“钓鱼”。 鱼是王钦若。钓饵,是赤羽手里最有价值的一条消息。 正月二十八,阿九带回了一条重要信息。 “萧哥,查到了。王钦若最近确实有一件烦心事。”阿九坐在东厢房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他的侄子王仲宣,在应天府任推官,去年被人告了贪污赈灾粮。案子报到户部,被压下来了,但告状的人不甘心,直接写了状子递到了御史台。” “御史台接了?” “接了。而且已经在查了。王钦若为了这件事,最近在朝中四处活动,想把案子压下去。但御史台的人不买他的账。”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北宋的御史台,是监察机构,权力很大,连宰相都敢弹劾。王钦若虽然是当朝宰相,但御史台那帮人都是出了名的“铁面”,不是他随便能摆平的。如果王仲宣贪污赈灾粮的案子做实了,王钦若不仅要丢面子,还可能被政敌借机攻击。 这对萧北翊来说,是一个机会。 “告状的人是谁?”萧北翊问。 “应天府的一个粮商,姓吴,叫吴德茂。他跟王仲宣有生意上的纠纷,王仲宣利用职权卡他的生意,他一怒之下就告了。” “吴德茂手里有证据吗?” “有。据说是一本王仲宣亲笔签字的账册,记录了贪污的每一笔粮食。” 萧北翊点了点头。账册是关键。如果能拿到账册,就能掌握王仲宣的罪证。但这账册在吴德茂手里,不是那么好拿的。 “阿九,吴德茂这个人,你能接触到吗?” 阿九想了想:“他在应天府,不在东京城。但赤羽在应天府有线人,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不急。”萧北翊站起来,走到窗前,“王钦若现在一定在到处找这个吴德茂,想在他把账册交给御史台之前把事情摆平。我们不用急着去拿账册,而是要让王钦若知道——有人能帮他拿到账册。” “萧哥,你是说——” “钓鱼。”萧北翊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鱼饵就是账册。鱼是王钦若。鱼竿,需要一个中间人。” 中间人的选择,萧北翊早就想好了。 这个人必须能接触到王钦若,又不能让王钦若觉得他跟赤羽有关系。他必须是王钦若信任的人——或者说,至少是王钦若觉得“可用”的人。 王隐之。太乙宫道士,王钦若的同族,不参与朝堂争斗,身份清高,王钦若对他没有戒心。更重要的是,王隐之知道赤羽的存在,也知道萧北翊的底细。 但萧北翊没有直接去找王隐之。他先去了赵府。 赵衍在书房里见他。萧北翊坐下来,开门见山:“赵大哥,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赵衍放下手中的书:“说。” 萧北翊把王钦若侄子的事、赤羽的“钓鱼”计划、以及他打算通过王隐之做中间人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 赵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子翼,你想好了?” “想好了。” “王钦若不是一般人。你跟他做交易,等于与虎谋皮。” “我知道。”萧北翊说,“但赤羽要想在东京城站稳脚跟,光靠我自己不行。我需要一个在朝中能说得上话的靠山。赵大哥您虽然对我有恩,但您跟王钦若是政敌,我不能把赤羽绑在您这一边。那样的话,王钦若迟早会把我当成您的棋子来打。” 赵衍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在两边都站稳?” “不是两边都站稳。”萧北翊摇头,“是让两边都觉得我有用,但又都不完全属于任何一边。这样,我才能在夹缝中生存,慢慢壮大。” 赵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子翼,你这个人,心思比我想的还要深。这件事,你自己已经有了全盘计划,来找我,不是为了问我的意见吧?” 萧北翊也笑了:“赵大哥明鉴。我来找您,是想跟您打声招呼——我要跟王钦若做交易了。这件事,可能会影响到您跟王钦若的关系。我不想瞒着您。” 赵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子翼,你跟王钦若做交易,我不反对。但你要记住——王钦若是条毒蛇,你跟他打交道,手里必须捏着他的七寸。不然,他随时可能翻脸。” “赵大哥放心,我已经留了一手。” “什么一手?” 萧北翊没有细说,只是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 赵衍没有再问。他知道萧北翊这个人,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漏。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直接去了太乙宫。 王隐之正在后院的菜地里种韭菜。看见萧北翊来了,他直起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泥。 “子翼,你来得正好。帮贫道把这几垄韭菜浇了。” 萧北翊二话不说,拿起水瓢,一垄一垄地浇。浇到第三垄的时候,他开口了。 “道长,我想请您帮个忙。” 王隐之蹲在地头,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他。 “说。” “您能不能帮我给王钦若传个话——就说,有一个人,能帮他拿到应天府那件案子的账册。” 王隐之的烟杆顿了一下。 “子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王钦若是贫道的族亲不假,但贫道从不过问他那些事。你让贫道去传这种话,不是把贫道往火坑里推吗?” 萧北翊放下水瓢,蹲在王隐之旁边。 “道长,您不用告诉他是我。您就说,是您认识的一个朋友,手里有渠道能拿到账册。至于这个朋友是谁,您不用细说。” 王隐之沉默了很久,烟杆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子翼,你为什么要帮王钦若?他是奸臣。” “我不是帮他。我是在给赤羽找一个靠山。”萧北翊说,“道长,您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不会连累您。” 王隐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胆子太大了。不过贫道看出来了,你来找贫道之前,已经把每一步都想好了。贫道只是一个传话的,对吧?” 萧北翊笑了笑,没有否认。 王隐之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话我可以传。但丑话说在前头——王钦若这个人,疑心重。他要是查到你头上,贫道也保不了你。” “不需要您保。我自己能保自己。” 王隐之的回复来得比萧北翊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傍晚,萧北翊正在火锅店算账,王隐之来了。他没进店,站在巷口的杏树下,冲萧北翊招了招手。 萧北翊走过去,王隐之压低声音说:“话传到了。他让我问你,要什么条件。” 萧北翊心里一喜,脸上不动声色。 “条件很简单。第一,以后他的人在东京城里,不能动我的人。第二,他如果需要东京城的消息,我可以提供,但价格公道。第三——” “还有第三?” “第三,现在不说。等他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王隐之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贫道真是看不透。” “道长,他怎么答复?” “他说要考虑考虑。”王隐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子翼,小心点。王钦若不是孙七爷,他吃人不吐骨头。” 萧北翊目送王隐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微微上扬。王钦若说“要考虑考虑”,而不是直接拒绝,说明他已经动心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待王钦若答复的三天里,萧北翊没有闲着。 他让阿九加快了收集王仲宣案信息的进度。应天府那边的线人传回消息,吴德茂已经被王钦若的人盯上了,但他把账册藏得很隐蔽,王钦若的人翻了几次都没找到。 “萧哥,吴德茂现在躲在应天府城外的庄子上,不敢露面。”阿九拿着简报,“他手里那份账册,是王仲宣贪污赈灾粮的铁证。如果账册落到御史台手里,王仲宣至少是流放,王钦若也会被牵连。” “吴德茂想要什么?” “他想要平安。他说了,只要能保他一家老小的安全,账册可以给任何人。” 萧北翊点了点头。吴德茂要的是平安,不是银子。这说明他不是想敲诈勒索,而是真的怕了。王仲宣是王钦若的侄子,在应天府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人。吴德茂一个商人,跟他们斗,等于鸡蛋碰石头。 “阿九,派个人去应天府,跟吴德茂接触一下。告诉他,账册不用交出来,只要他愿意作证,赤羽能保他安全。但这话先不说死,等王钦若那边有了准信再行动。” “萧哥,你是想——” “我想让王钦若知道,赤羽不是只会传话的。赤羽是真正能办事的。能帮他拿到账册,也能帮他摆平吴德茂。” 三月初三,王钦若的答复来了。 不是通过王隐之,而是通过一个萧北翊意想不到的人——周德茂。永丰粮铺的东家,那个之前来火锅店找他“合作”的胖子。 那天下午,周德茂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来了,带着一个随从,提着一盒点心。 “萧老板,多日不见,生意兴隆啊。”周德茂笑眯眯地拱手。 萧北翊心里警觉,但脸上笑容满面:“周掌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东风。”周德茂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有人让我带句话——‘条件可以谈,但第一条要改。’” 萧北翊心里一动。 “怎么改?” “不是‘不能动你的人’,而是‘不动你的人,但你要动别的人,得先打招呼。’”周德茂说完,直起身,恢复了笑眯眯的表情,“萧老板,我的话带到了。告辞。” 他转身走了,随从跟在后面,提着那盒点心,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萧北翊。 萧北翊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钦若答应了他的条件,但做了一处修改——“不动你的人,但你要动别的人,得先打招呼。”这句话的意思是,王钦若不介意赤羽的存在,甚至不介意赤羽帮他做事,但他要求赤羽的行动必须在王钦若的掌控之内。这既是一种让步,也是一种警告。 但萧北翊注意到另一个问题——周德茂。王钦若派周德茂来传话,说明周德茂是王钦若的人。那个之前来火锅店找他“合作”的粮商,不是偶然,而是王钦若在试探他。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回了后厨。这条线,比他想的要深。 当天晚上,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把王钦若的答复说了一遍。 刘二第一个开口:“子翼,这个王钦若,比我们想的要精明。”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他的意思是,赤羽可以存在,但必须在他的眼皮底下。” 阿九没说话,看着萧北翊。 “阿九,你怎么看?”萧北翊问。 “萧哥,我觉得这不是坏事。”阿九想了想,“王钦若愿意谈条件,说明他暂时不会动赤羽。至于以后——等赤羽足够大了,他动不了的时候,条件就不重要了。” 萧北翊笑了:“阿九说得对。这不是终点,是一个新的起点。” 第二天,萧北翊让阿九写了一封信,通过王隐之转交给王钦若。 信上只有几句话:“条件同意。账册三日内送到府上。不取分文,只求一事——日后赤羽的人,在东京城行走,不被人为难。” 王钦若的回复更快——第二天就送到了。 “允。” 萧北翊看着那个“允”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阿九,去应天府。把账册取回来。但记住,不要直接交给王钦若。先拿回来,让钱串子抄一份。抄完了,原件通过王隐之转交。我们不能直接跟王钦若的人碰面。” “萧哥,为什么这么麻烦?” “因为王钦若在试探我们。”萧北翊说,“他想看看,赤羽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如果我们直接跟他的人碰面,他就知道赤羽的底细了。但如果我们通过王隐之转交,他就会觉得赤羽很神秘、很有规矩。神秘,有时候比实力更能让人忌惮。” 三月初七,阿九从应天府回来了。她带回了那本王仲宣亲笔签字的账册,还有吴德茂按了手印的证词。 < p>账册是真的。上面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赈灾粮多少石,入库多少,出库多少,剩下的去哪儿了。出库的数字比入库的少了一大截,差额全部进了王仲宣自己的腰包。 萧北翊翻了翻账册,递给钱串子:“抄一份。抄完了把原件包好,我亲自送去给王隐之。” 钱串子接过账册,手都在抖:“萧哥,这东西要是传出去——” “所以让你抄一份,留着备用。”萧北翊说,“原件给王钦若,让他自己去处理。咱们不沾手。” 三月初十,萧北翊亲自去太乙宫,把账册交给了王隐之。 王隐之接过账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子翼,你这是在走钢丝。” “道长,走钢丝的人,只要不掉下来,就是最风光的那一个。” 王隐之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把账册收进了袖子里。 王钦若收到账册的当天,就让王仲宣辞了官,理由是“体弱多病,不堪公务”。御史台那边,案子还没查完,被告就跑了,最后不了了之。吴德茂一家老小,在赤羽的安排下,从应天府搬到了东京城,住进了萧北翊之前在城南买的那个院子里。 吴德茂对萧北翊千恩万谢,说要给他磕头。萧北翊扶住他,说了一句:“吴掌柜,不用谢。这是交易。你给我们账册,我们保你平安。各取所需。” 吴德茂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是个生意人,懂什么叫“交易”。 王仲宣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表面上风平浪静,但萧北翊知道,水下已经起了波澜。 王钦若收到了赤羽的“投名状”,知道东京城里有这么一个能办事、有渠道、而且不贪心的情报网络。他对赤羽的态度,从“警惕”变成了“观望”。只要赤羽不碰他的底线,他不会动赤羽。 而萧北翊手里,还握着一份账册的抄本。这不是用来威胁王钦若的,而是一张护身符——如果有一天王钦若翻脸,这张护身符就是赤羽最后的底牌。 阿九对这件事的评价是:“萧哥,你跟王钦若做交易,不怕他以后反咬你一口?” 萧北翊笑了笑:“跟他做交易,当然怕。但有的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三月中旬,赵衍派人来请萧北翊过府一叙。 还是在后花园的亭子里。赵衍穿了一件家常的灰色袍子,看起来精神不错。 “子翼,王钦若的事,你处理得很好。”赵衍开门见山,“他最近在朝中对我客气了不少。看来,他是把你当成了‘可以用’的人。”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大哥,接下来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赵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子翼,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你来找我,是想听我说,还是想让我觉得你在听我的?” 萧北翊笑了。赵衍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通透。 “赵大哥,我想听您说。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是因为我需要知道,您希望我怎么做。” 赵衍端起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子翼,你跟王钦若做交易,我不反对。但你有没有想过,王钦若这个人,贪得无厌。你今天给了他一个甜枣,他明天就会想要一筐。等他胃口越来越大的时候,你怎么办?” 萧北翊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我要让他觉得,赤羽给他的,不是枣,是药。不吃会死的那种。” 赵衍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王钦若在朝中的敌人很多。丁谓、寇准、还有那些被他得罪过的清流。这些人,随时可能联合起来对付他。如果赤羽能给他提供这些人的动向,让他提前防范,他就会觉得赤羽是他的保命符。保命符,比甜枣值钱多了。” 赵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子翼,你果然已经想好了一切。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问计,是来告诉我——你需要我帮你提供那些人的动向,对吧?” 萧北翊放下茶杯,郑重地拱了拱手:“赵大哥明鉴。我在市井,您在朝堂。只有您能接触到那些人,只有我能把消息传递给王钦若。我们合作,各取所需。” 赵衍沉默了很久。亭子外面的风吹过竹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赵衍终于开口,“我给你提供消息。但你记住——这些消息,不能全部给王钦若。要挑着给,掐着给。给他的时候,要让他觉得这是赤羽费了很大劲才弄到的。这样他才会珍惜,才会依赖。” 萧北翊点了点头。赵衍说的这些,他早就想到了。但他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了”,而是说了一句:“赵大哥说得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衍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 “子翼,你这个人,最让人放心的地方,就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听别人的,什么时候该自己拿主意。” 萧北翊笑了笑,没有接话。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在城里绕了一大圈。 他没有直接回葫芦巷,而是在城中的街道上慢慢走着。三月的东京城,春风拂面,街上行人如织。有人在卖花,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街头杂耍,热闹得很。 萧北翊边走边想。 赵衍说得对,跟王钦若做交易,不能一次给太多。要像喂鱼一样,一点一点地喂,让鱼觉得每次都有收获,但又永远吃不饱。这样,鱼才会一直留在钩边,不会游走。 至于赵衍那边,也不能让他觉得赤羽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要让赵衍觉得赤羽是他的盟友,而不是他的手下。盟友可以合作,但不会俯首帖耳。 这两边的关系,就像走钢丝。一边是王钦若,一边是赵衍。哪边都不能靠太近,哪边都不能离太远。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才能在夹缝中生存,慢慢壮大。 萧北翊走到甜水巷口,抬头看了看南北火锅的招牌。夕阳西下,金字招牌在余晖中闪闪发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热气腾腾,客人坐满了每一张桌子。阿九在柜台后面算账,刘二在角落里跟一个线人低声交谈,赵大锤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萧北翊走到柜台前,拿起账册翻了翻。 赤羽的账上现在有二百多两银子,存粮五百多石,布匹生意每月固定进账三十两左右。明面上的火锅店,每月的利润稳定在六十两上下。 钱不算多,但足够赤羽运转。更重要的是,赤羽在东京城已经扎下了根,不再是那个在破庙里瑟瑟发抖的小团伙了。 萧北翊合上账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 三月的夕阳,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很舒服。 他伸了个懒腰,朝后厨喊了一声:“大锤,晚上加个菜。刘二哥要回来了。” 赵大锤在后厨应了一声:“好嘞!” 萧北翊笑了笑,转身回了东厢房。 棋局还在继续。鱼已经上钩了。接下来,该收线了。 15. 第十五章 王钦若的试探 大中祥符五年的暮春,东京城笼罩在一片蒙蒙细雨中。 萧北翊站在葫芦巷的东厢房窗前,看着雨丝从屋檐上滴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杏花香。 他的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赵衍写的,只有寥寥数语:“明日酉时,王相设宴,邀你赴席。来否自决。” 王相。王钦若。 萧北翊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嘴角微微上扬。王钦若请他去赴宴,这是一个信号——不是鸿门宴,也不是招揽,而是一次试探。他想看看,那个帮他拿到账册的“萧子翼”,到底是何方神圣。 阿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茶。 “萧哥,喝点热的。这天湿气重,别病了。” 萧北翊接过姜茶,喝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 “阿九,你说王钦若请我吃饭,我该穿什么去?” 阿九愣了一下:“王钦若请你去吃饭?” “对。明天酉时,他府上。” 阿九的眉头皱了起来:“萧哥,这会不会是鸿门宴?” “不会。”萧北翊放下碗,“王钦若要动我,不需要请我吃饭。他在东京城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他请我吃饭,说明他想看看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他用。” “那你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萧北翊笑了笑,“人家请吃饭,不去不给面子。” 第二天酉时,萧北翊准时出现在王钦若的府邸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不是新的,但浆洗得很平整。头发用木簪束起来,脸上也洗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他故意没有穿得太好,也没有穿得太差——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 王钦若的府邸在城中的保康坊,占地极广,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非凡。萧北翊报上名字,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领着他穿过前院、中院,来到了后花园的水榭里。 水榭建在一个人工湖上,四面环水,只有一条回廊连接岸边。雨后的湖面波光粼粼,几朵睡莲刚刚绽开,粉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王钦若正坐在水榭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 这是萧北翊第一次见到这位当朝权相。王钦若六十来岁,身材矮小,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看起来像个和气的老学究。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像鹰一样,能把人从里到外看透。 “草民萧北翊,拜见王相公。”萧北翊躬身行礼。 王钦若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 萧北翊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王钦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打量着萧北翊。 “你就是萧子翼?” “正是。” “你那火锅店,生意不错。” “托王相公的福,勉强糊口。” 王钦若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萧北翊在装傻——一个“勉强糊口”的火锅店,怎么可能帮他从应天府拿到账册?怎么可能在东京城里布下一张消息网? “萧子翼,老夫不喜欢拐弯抹角。”王钦若的目光变得深邃,“应天府的事,是你做的?” 萧北翊知道瞒不住,也没打算瞒。 “是。” “为什么帮老夫?” “因为草民想让王相公开心。” 王钦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水榭里回荡,惊起了湖面上几只水鸟。 “你这个人,有意思。”王钦若收起笑容,盯着萧北翊的眼睛,“你不是想让老夫开心,你是想让老夫欠你一个人情,对吧?”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王相公明鉴。草民是个商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帮王相公拿到账册,是草民的本事。至于王相公领不领这个情,那是王相公的事。” 王钦若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在朝中做了几十年官,见过无数趋炎附势之人,但没有一个像萧北翊这样——明明是来攀附的,却摆出一副“我不在乎”的姿态。 “你就不怕老夫翻脸?” “怕。”萧北翊放下茶杯,“但草民觉得,王相公不是那种人。王相公是干大事的人,不会跟一个草民计较。” 王钦若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 “萧子翼,你这个人,很会说话。但老夫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最不信的就是会说话的人。” “那王相公信什么?” “信本事。”王钦若站起来,走到水榭边,背对着萧北翊,“你有本事,老夫就用你。你没本事,老夫就当没见过你。就这么简单。” 萧北翊站起来,走到王钦若身边,看着湖面上的睡莲。 “王相公,草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不当问。” “问。” “您用草民,不怕赵郡王不高兴?” 王钦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 “你知道赵衍?” “草民跟他有几面之缘。他的护卫南晚枫,是草民的房东。” 王钦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萧子翼,你比老夫想的要聪明。你知道老夫跟赵衍不对付,所以你故意把跟他的关系说出来,让老夫觉得你不是他的人。对不对?” 萧北翊没有否认。 “草民不是任何人的人。草民是草民自己的人。” 王钦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一个‘草民是草民自己的人’。萧子翼,从今天起,你替老夫做事。老夫不会亏待你。” 从王钦若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 萧北翊走在城中的街道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跟王钦若这种人打交道,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说错一句话,可能就万劫不复。但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不卑不亢,不谄媚,不隐瞒,也不全盘托出。 王钦若喜欢有本事的人,但不喜欢太有心机的人。萧北翊展现了自己的本事,也展现了自己的坦诚——他说了自己跟赵衍的关系,没有隐瞒。这会让王钦若觉得他不是一个两面三刀的人。 但实际上,萧北翊隐瞒了很多。他没有说赤羽的真正规模,没有说账册他抄了一份,没有说他跟赵衍合作提供消息的事。 有些事,能说。有些事,打死也不能说。 阿九在葫芦巷的院门口等着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萧哥,怎么样?” “还行。”萧北翊接过灯笼,“王钦若请我吃了顿饭,聊了几句。他说从今天起,我替他做事。” 阿九的眉头皱了起来:“萧哥,你真的要替他做事?” “为什么不?”萧北翊推开院门,“替他做事,又不等于做他的奴才。他需要我的消息,我需要他的庇护。各取所需。” “可是他是奸臣。” 萧北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阿九。 “阿九,在这个世道里,忠臣奸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乞丐出身,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我们没有资格挑三拣四。谁给我们活路,我们就替谁做事。等我们有能力了,再谈忠奸。”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萧哥,我懂了。” 王钦若给萧北翊的第一件任务,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一早,周德茂就来了火锅店。这次他没带点心,带了一个信封。 “萧老板,王相公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周德茂把信封放在柜台上,压低声音,“他说,三天之内,要这份名单上所有人的底细。” 萧北翊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纸上写了七八个名字,都是朝中官员。有几个他听说过,有几个完全陌生。名字后面标注了官职和籍贯,但没有其他信息。 “三天?”萧北翊收起纸,“有点紧。” 周德茂笑了笑:“王相公说,你一定能办到。” 他转身走了,留下萧北翊一个人站在柜台前。 萧北翊把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看了一遍,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些人,分布在不同的衙门,有的在御史台,有的在吏部,有的在枢密院。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关联,但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人,都是王钦若在朝中的政敌的亲信。 王钦若要查他们的底细,是想找到突破口,各个击破。 “阿九,”萧北翊叫来阿九,“这些人,三天之内,能查到多少?” 阿九接过名单,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萧哥,这些人有的在地方,有的在京师,三天时间太紧了。” “紧也要查。”萧北翊说,“把赤羽所有能用的人都用上。应天府、洛阳、郑州,那边的线人也动起来。三天之后,我要一份完整的报告。” 阿九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接下来的三天,萧北翊几乎没有合眼。 他白天在火锅店里算账、调底料,晚上在葫芦巷的东厢房里看简报、整理信息。阿九带着赤羽的几十号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着,从各个方向把信息汇总过来。 第一天,查到了两个人的底细。一个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在任上收过贿赂,证据确凿。一个是吏部的员外郎,跟地方官有利益输送,账目被人记了下来。 第二天,又查到了三个。一个在枢密院的,私通辽国的商人,卖过军事情报。一个在户部的,贪污了赈灾粮,虽然数额不大,但性质恶劣。还有一个在开封府的,包庇罪犯,收了好处费。 第三天,最后三个人的信息也到了。虽然不如前五个人那么劲爆,但也各有各的问题——有的贪财,有的好色,有的滥用职权。 阿九把所有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简报,交给萧北翊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哑。 “萧哥,都查到了。但有几个人的信息还不够详细,需要再花时间。” “够用了。”萧北翊翻着简报,“王钦若要的不是把他们整死,而是手里有把柄,能随时拿捏他们。” 第三天傍晚,萧北翊亲自把简报送到了王钦若府上。 王钦若接过简报,翻开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满意。 “三天。七天个人。萧子翼,你比老夫想的还要有本事。” 萧北翊拱手:“王相公谬赞。赤羽的人跑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才勉强查到这些。” 王钦若点了点头,把简报收 进袖子里。 “萧子翼,你想要什么赏赐?” “草民不要赏赐。” “不要?”王钦若的眉头挑了一下,“那你替老夫做事,图什么?”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草民图一个‘安心’。只要赤羽的人在东京城行走,不被人为难,草民就安心了。” 王钦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萧子翼,你这个人,不贪。不贪的人,最让老夫放心。但也最让老夫不放心。” “王相公此话怎讲?” “不贪的人,要么是真的大公无私,要么是图谋更大。老夫觉得,你是后者。” 萧北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 王钦若摆了摆手:“去吧。以后有什么事,老夫会让周德茂找你。” 萧北翊躬身行礼,转身走了。 回到葫芦巷,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把王钦若的话说了一遍。 刘二听完,长出了一口气:“子翼,你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知道。”萧北翊说,“但至少现在,刀还没落下来。”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王钦若以后会越来越依赖赤羽,这是好事。但依赖越多,他知道的也越多。等他觉得赤羽知道得太多了,就会动手。” “所以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萧北翊站起来,走到窗前,“不是不可或缺的工具,而是不可或缺的盟友。工具可以换,盟友换不了。” 阿九看着他,欲言又止。 “阿九,你想说什么?” “萧哥,我觉得你太累了。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连觉都睡不好。” 萧北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九,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累。怕的是累完了,什么都没做成。” 四月中旬,赵衍又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王钦若最近在朝中动作频频,连续弹劾了好几个政敌的亲信。这些人被弹劾的理由,跟赤羽提供的信息一一对应。 赵衍在信末写道:“子翼,王钦若已经把你当成了他的一把刀。你要小心,刀用多了,会钝。钝了就会被扔。” 萧北翊看完信,把信纸在油灯上烧了。 赵衍说得对。他现在是王钦若的刀,刀锋凌厉,所向披靡。但刀总有一天会钝,钝了就会被扔。他要在刀钝之前,从刀变成握刀的手。 握刀的手,永远不会被扔。 四月底,萧北翊做了一件事——他把赤羽的消息网络又扩大了一圈,覆盖了汴河沿线的所有重要城镇,从东京城一直延伸到应天府、郑州、洛阳。 他把这套网络叫做“赤羽的血管”。东京城是心脏,汴河沿线是动脉,各个城镇的线人是毛细血管。心脏跳动,血液流动,信息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中原。 阿九对这套体系赞不绝口:“萧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萧北翊笑了笑:“多看书。书看多了,脑子就好使了。” 他说的是实话。在现代,他读过的管理类书籍、情报类论文、历史类著作,加起来能堆满一个书架。那些知识在北宋用不上,但管理思维和逻辑框架,放之四海而皆准。 这是他的金手指——不是武功,不是异能,而是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储备和思维格局。 五月初,东京城入夏了。 甜水巷的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香气弥漫在整条巷子里。火锅店的生意随着天气转热有所下降,但萧北翊早就想好了对策——推出“夏日清凉锅”,用薄荷、菊花、金银花熬汤底,清爽解暑,大受欢迎。 赵大锤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萧哥,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萧北翊想了想:“不会打仗,不会打架,不会生孩子。其他的,凑合。” 赵大锤:“……”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赤羽在东京城已经站稳了脚跟。明面上有火锅店,暗地里有消息网络,账上有银子,仓里有粮食,手底下有四五十号人。王钦若把他当刀用,赵衍把他当盟友看,三叔搬进了葫芦巷,阿九独当一面,刘二在汴河沿线跑来跑去,钱串子的账记得越来越好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但萧北翊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大中祥符五年的秋天,黄河就要决口了。到时候,饥荒、流民、瘟疫、暴乱,一系列的问题会接踵而至。赤羽能不能在这些危机中存活下来,甚至借势壮大,就看接下来的几个月了。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店里。 “大锤,晚上加个菜。今天高兴。” “萧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赵大锤挠挠头,没听懂,但还是去加菜了。 萧北翊坐在柜台后面,拿起账册,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 “赤羽第八个月:存粮六百石,存银三百两,人员四十七人。王钦若已入局。赵衍仍在观望。下一步:黄河。”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 16. 第十六章 槐花落,粮仓起 大中祥符五年的五月,东京城热得早。 甜水巷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花穗垂下来,香气浓得化不开。老孙头在豆腐摊上挂了一层纱帘,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挡苍蝇。他一边赶苍蝇一边骂:“这鬼天气,才五月就这么热,到了七八月还不得把人烤熟了?” 萧北翊蹲在火锅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他在等一个人。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巷口出现了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周德茂提着一个小竹篮,满头大汗地走过来。 “萧老板,你这店真难找。”周德茂把竹篮往柜台上一放,掀起衣摆擦了擦汗,“王相公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萧北翊打开竹篮,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玉佩晶莹剔透,上面刻着一个“王”字。信上只有一行字:“持此玉者,如老夫亲至。” 萧北翊把玉佩收进袖子里,信折好收好。这是一块“通行证”——持此玉,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调动王钦若的人马。王钦若给他这个东西,说明他对萧北翊的信任又深了一层。但萧北翊心里清楚,信任越深,知道的秘密就越多。等王钦若觉得他知道得太多了,就是翻脸的时候。 “周掌柜,替我谢过王相公。”萧北翊拱了拱手。 周德茂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萧老板,王相公让我问你,上次那份名单,还有没有更详细的?” 萧北翊想了想:“有。再过半个月,应该能查到更多。” “好。到时候我再来。”周德茂走了,胖乎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周德茂走后,萧北翊把玉佩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王钦若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他,表面上是一种信任,实际上也是一种捆绑——收了礼,就等于上了船。 萧北翊把玉佩收进袖子里,没有戴在身上。这种东西,戴出去太招摇,反而容易惹麻烦。 五月中旬,萧北翊让刘二又跑了一趟两浙路。这次不是买布匹,而是买粮食。 两浙路是北宋的粮仓,每年产的粮食除了供应本地,还有大量余粮运往东京城。萧北翊让刘二在杭州、苏州、湖州三个地方同时收购,每次买得不多,分散在不同的粮商手里,不引人注意。一个月下来,赤羽的存粮从六百石增加到了八百石。 钱串子看着账本,有点担心:“萧哥,咱们囤了这么多粮食,万一明年不闹饥荒怎么办?” 萧北翊看了他一眼:“我说过明年会闹饥荒吗?” “那你囤粮干嘛?” “有备无患。”萧北翊没有多解释。他总不能说“历史书上写的”吧? 钱串子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按照萧北翊的要求,把每一笔粮食的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已经习惯了萧北翊做一些看似莫名其妙的事——囤粮、存药、挖地窖、在中转站存粮——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事实证明,萧哥做的事最后都是对的。 除了囤粮,萧北翊还做了一件事——存药。 他让孙驼子以“赤羽”的名义,在城南的仓库里存了一批常用药:黄连、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甘草。这些药在平时不值钱,但饥荒之后往往伴随着瘟疫,到时候药比粮还贵。这是他在现代读历史时学到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大疫之时药如金。 孙驼子问他:“萧哥,你存这些药干嘛?” 萧北翊说:“救人。” 孙驼子没再问,但看萧北翊的眼神多了一层敬意。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趁火打劫的人,没见过提前存药救人的。 五月下旬,萧北翊收到了一份让他警觉的情报。 阿九拿着简报,表情有些微妙:“萧哥,有人在查赤羽的底。” 萧北翊接过简报,看了一遍。简报上写着:最近半个月,有人在东京城四处打听赤羽的消息,主要集中在城南和城西。打听的人很谨慎,每次都是通过不同的中间人,没有留下明显痕迹。 “查到是谁的人了?”萧北翊问。 阿九摇头:“还没查到。但手法很专业,不像是普通人,应该是哪个衙门的人。”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衙门的人在查赤羽?是王钦若?还是赵衍?还是别的什么人?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查到了人,先别动,告诉我。” 阿九点头,转身去了。 萧北翊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有人开始查赤羽了,这不是好事。赤羽虽然做了隐蔽化处理,但如果对方真有决心,一层一层地挖,迟早能挖到核心。 他需要想一个办法,让查赤羽的人知难而退。 思来想去,萧北翊想到了一个主意——借力打力。王钦若不是给了他一块玉佩吗?这块玉佩,该用的时候就得用。不是拿去跟人硬碰硬,而是让查赤羽的人知道,赤羽背后有人,不是他们能动得了的。 具体的办法,他打算让阿九去安排——找机会让查赤羽的人“偶然”发现赤羽跟王钦若有关系。不需要明说,只需要露一点痕迹,对方自然就会收手。王钦若在东京城的势力,没几个人敢惹。 五月底,萧北翊收到了王隐之的一封信。 信上写道:“子翼,你托贫道打听的事,有眉目了。二十年前,萧家灭门案的主审官叫张孝先,现在已经告老还乡,住在郑州。你若想查,可以去找他。但贫道提醒你——这个人,嘴很严。而且,案子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相关的卷宗恐怕早已不在了。即使找到他,也未必能问出什么。”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张孝先。郑州。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找到与萧家灭门案直接相关的线索。 但他没有急着动身。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想了很久。现在去郑州找张孝先,能问出什么?一个告老还乡的前推官,对二十年前的灭门案,能知道多少?就算他知道什么,他会说吗?一个能在官场上平安退休的人,一定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萧北翊一个陌生人上门,张孝先凭什么把二十年前的秘密告诉他? 更重要的是——现在去查,会不会打草惊蛇? 二十年前灭萧家满门的人,现在还在朝中,位高权重。如果萧北翊大张旗鼓地去查,消息传到那人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赤羽现在虽然有了些根基,但跟朝中权贵比起来,还是鸡蛋碰石头。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暂时不查。 不是放弃,而是等。等到赤羽足够强大,等到他在朝中有了足够的盟友,等到他手里握着一副能跟对手抗衡的牌。那时候,再去翻二十年前的旧账,才是时候。 他把王隐之的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告诉任何人。 六月初,刘二从两浙路回来了。 这次他不仅带回了粮食,还带回了一个人——一个姓林的茶商,四十来岁,精明干练,是刘二在杭州认识的。林茶商在东京城有生意,想找一个本地人合伙,扩大经营。 萧北翊跟林茶商聊了一个下午,从茶叶的品种聊到运输的路线,从价格聊到市场。林茶商对茶叶生意了如指掌,但对东京城的市场不太熟悉。萧北翊对茶叶生意一窍不通,但对东京城的市场了如指掌。 两人一拍即合。 萧北翊出人脉、出场地、出渠道,林茶商出货源、出技术、出经验。利润五五分。阿九给这个新业务取了个名字,叫“赤羽茶行”,挂在火锅店的名下,不单独注册。 钱串子对此的评价是:“萧哥,你是不是什么生意都想插一脚?” 萧北翊笑了笑:“钱不嫌多。再说了,茶叶生意做好了,比火锅店赚得多。” 六月中旬,赤羽的消息网络又扩大了一圈。 这一次不是在地域上扩张,而是在深度上。阿九在几个关键的位置安插了“卧底”——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一个衙门里的书吏、一个酒楼里的跑堂。这些人不是赤羽的正式成员,不需要知道赤羽的存在,只需要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把听到的、看到的事情告诉赤羽的线人。 萧北翊管这叫“深度渗透”。阿九管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不管是叫什么,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不到半个月,赤羽就掌握了好几条有价值的信息——哪个官员跟哪个商人有利益输送,哪个大户人家在暗 中囤积粮食,哪个衙门在秘密调查什么人。 萧北翊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一部分留作底牌,一部分通过周德茂“卖”给了王钦若。王钦若对赤羽的效率越来越满意,每半个月让周德茂送来五十两银子的“信息费”。 五十两不多,但对赤羽来说,是一笔稳定的收入。更重要的是,王钦若付钱,说明他把赤羽当成了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伙伴,而不是一次性的工具。 阿九对这件事的评价是:“萧哥,王钦若这是在养着咱们。等他把咱们养肥了,就该宰了。” 萧北翊说:“所以咱们不能只吃他的粮,还得有自己的地。” 六月底的一天傍晚,萧北翊正在东厢房里看简报,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南晚枫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披散着,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裹。 “南姑娘?”萧北翊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南晚枫走进来,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包茶叶。 “林茶商让我带给你的。说是新到的明前龙井,给你尝尝。”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跟林茶商认识?” “不认识。他送到赵府,说是给你的。赵衍让我转交。” 萧北翊拿起茶叶,闻了闻,清香扑鼻。这林茶商,做事倒是周到。 “替我谢过赵大哥。” 南晚枫没有要走的意思,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萧子翼,你最近在囤粮?” 萧北翊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赵衍说的。他说你囤了不少粮食,还在汴河沿线设了中转站。”南晚枫的语气很平淡,“他想让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赵衍在问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注意到了赤羽的囤粮行动。一个郡王,不会无缘无故关心一个火锅店老板囤不囤粮。赵衍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南姑娘,你帮我转告赵大哥——‘有备无患’。”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萧子翼,你这个人,说话只说一半。” “说一半就够了。说全了,就没意思了。” 南晚枫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 南晚枫走后,萧北翊把那包龙井茶收好,坐回桌前,继续看简报。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赵衍在关注囤粮的事,说明他也注意到了粮食市场的异常。一个郡王,能接触到朝堂上的信息,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也许是从户部的渠道,也许是从他在朝中的眼线。 萧北翊在想,要不要跟赵衍共享一些信息。不是全部,而是一部分——比如,他知道明年可能会有旱灾,所以提前囤粮。这个理由,既不会暴露他是穿越者,也能解释他的行为。 思来想去,萧北翊决定暂时不说。等到时机成熟了,自然会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继续囤粮、存药、扩张网络。大中祥符五年的秋天,黄河就要决口了。到时候,饥荒、流民、瘟疫、暴乱,会接踵而至。赤羽能不能在这些危机中存活下来,甚至借势壮大,就看接下来的几个月了。 萧北翊合上简报,把新收到的龙井茶泡了一壶,坐在窗前,慢慢喝着。 茶很香,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窗外,槐花正在落,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小雪。 萧北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穿越前,他在现代也喝过龙井,是在杭州旅游的时候。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北宋的院子里,喝着一千年前的龙井,谋划着一场跨越千年的大棋。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萧北翊把杯中茶一饮而尽,拿起笔,在简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赤羽第九个月:存粮九百石,存银三百五十两,人员五十二人。王钦若已入局。赵衍在观望。有人在查赤羽底细,初步判断不是王钦若的人。继续保持警惕,不主动惹事,也不怕事。” 他合上简报,吹灭了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7. 第十七章 暗号 大中祥符五年的七月,东京城热得像蒸笼。 甜水巷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水泡。老孙头的豆腐摊改成了只做上午的生意,下午太热,豆腐放不住。他每天收摊的时候都会朝火锅店喊一嗓子:“萧子翼,你这火锅店夏天还开着,不怕亏死?” 萧北翊站在门口,摇着蒲扇:“孙叔,我这叫‘淡季深耕,旺季收割’。” “说人话!” “就是趁着生意淡,把店里的东西拾掇拾掇,等天冷了再使劲赚。” 老孙头哼了一声,推着豆腐车走了。他听不懂萧北翊说的那些怪词,但他知道这小子从来不干赔本的事。 萧北翊转身回了店里,拿起柜台上的一个竹筒。竹筒里装的是阿九每天早上放在这里的“消息条”——不是纸条,是一根打了结的麻绳。 这是萧北翊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法子。 赤羽的人绝大多数不识字。赵大锤认识十几个字,刘二认识二十几个,孙驼子一个大字不识。阿九和钱串子是仅有的两个能读会写的人。指望这群人用书面文字传递情报,等于让鸭子爬树。 萧北翊的办法很简单——用麻绳打结。 不同的结代表不同的意思。一个结表示“安全”,两个结表示“有事”,三个结表示“紧急”。结打在绳头表示“城东”,打在绳尾表示“城西”,打在中间表示“城中”。绳子的颜色也有讲究——黑色代表“官府”,红色代表“商贾”,白色代表“江湖”。 这套“绳结暗号”,是萧北翊从现代“结绳记事”的灵感里翻出来的。原始人都会的东西,北宋的乞丐不可能学不会。阿九只用了半天就掌握了全部规则,又花了一天教给各个片区的负责人。负责人们再往下教,一层一层,不到一周,赤羽的所有人都学会了。 赵大锤学会之后,感慨了一句:“萧哥,这比写字简单多了。写字我记不住,打结我一学就会。” 萧北翊心想:这不废话吗?结绳记事是人类用了上万年的通讯方式,比你那破铁匠铺的历史都长。 今天竹筒里的麻绳是黑色的,打了两个结,结在绳头。意思是:城东,官府那边有事。 萧北翊把麻绳放回竹筒,走出后门,朝城东方向去了。 城东的马行街,刘二在一个不起眼的茶摊上等着他。 茶摊是赤羽的一个消息点,摆摊的老头姓吴,是孙驼子介绍来的,以前在军营里当过伙夫,腿瘸了之后就在马行街卖茶。吴老头不识字,也不会打结,他只知道一件事——每天把听到的、看到的事,在固定的时间告诉刘二。至于这些事有什么用,他不管,也不问。 “子翼,出事了。”刘二压低声音,“开封府的人在查我们。” 萧北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动声色:“查到了什么程度?” “目前只查到城东的几个线人。但他们查的方向很准——直接冲着赤羽的消息网络来的,不是瞎猫碰死耗子。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指路。”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开封府,东京城的衙门,管着百万人口的治安、刑狱、诉讼。开封府的人查赤羽,说明赤羽已经进入了官府的视线。但赤羽做事一向小心,消息传递用的是绳结暗号,人员分散,不留痕迹——开封府的人是怎么查到线索的? 除非,赤羽内部出了问题。 “刘二哥,最近有没有人行为反常?” 刘二想了想:“有一个人。城东的王三,以前挺勤快的,最近半个月总找借口不来碰头。问他什么,支支吾吾的。” 萧北翊的眼睛眯了起来。王三,他记得这个人,是赤羽最早的一批成员之一,在城东收消息,平时话不多,但做事靠谱。半个月前忽然反常,这不太正常。 “盯住他。不要打草惊蛇,看他跟谁接触。” 刘二点头,起身走了。 下午,萧北翊回到葫芦巷,把阿九叫到东厢房。 他把开封府查赤羽的事说了一遍,阿九的眉头皱了起来。 “萧哥,会不会是王钦若?” “不像。”萧北翊摇头,“王钦若要用赤羽,不会在这个时候查我们。他要是想查,早就查了,不用等到现在。” “那是谁?丁谓?赵衍?” “赵衍不会。丁谓有可能,但也不像。丁谓查我们,应该会通过他的人,不会动用开封府。开封府是朝廷的衙门,动用开封府的人,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阿九想了想:“那会不会是——程无咎?” 萧北翊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程无咎,枢密使,二十年前萧家灭门案的幕后主使。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在赤羽的会议上提过,但阿九从之前他让她打听“程家”的事时就已经猜到了几分。 “为什么猜是他?”萧北翊问。 “因为程无咎是枢密使,管着全国的军事情报。赤羽在东京城布消息网,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不知道赤羽是谁的,但一定想知道。” 萧北翊沉默了。阿九说得有道理。程无咎是管情报的,东京城出现一个民间的情报网络,他不可能视而不见。查赤羽,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本能。 “不管是哪边的,我们都要做好准备。”萧北翊站起来,走到窗前,“从今天起,赤羽的所有消息点,全部换成新的接头方式。绳结暗号的规则也要换。原来一个结是‘安全’,改成两个结是‘安全’。原来的颜色规则也全部打乱。” 阿九愣了一下:“萧哥,全部换?那弟兄们刚学会没多久——” “所以才要换。”萧北翊回过头,“换得越频繁,外人越摸不清我们的路数。弟兄们学不会,就多教几遍。一个月换一次,每次换之前,先教后执行。” 阿九点了点头。她知道萧北翊说的有道理,但也知道这意味着巨大的工作量。五十多个人,分散在五个片区,每个人都要重新学一套暗号规则,光靠她和几个负责人,至少要十天。 “萧哥,能不能只换核心层的暗号?普通线人继续用旧的?” 萧北翊想了想,摇头:“不行。开封府的人已经查到了城东的线人,说明旧的暗号可能已经被破解了。如果不全换,等于给人家留后门。” 阿九深吸一口气:“好。我明天就开始教。” 七月初五,萧北翊去了一趟赵府。 赵衍在书房里见他,这次没有茶,只有一壶凉白开。赵衍穿着一件薄纱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很多。 “子翼,你来得正好。”赵衍合上折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正想找你。” 萧北翊坐下:“赵大哥有什么吩咐?” “不是吩咐,是提醒。”赵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最近有人在查你。” 萧北翊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谁?” “开封府的一个推官,姓马。这个人不是王钦若的人,也不是我的人。”赵衍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萧北翊想了想,摇头:“没有。我一个小商人,能得罪谁?” “那就奇怪了。”赵衍的眉头皱了起来,“马推官查你,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可能惹到人的事?” 萧北翊把这些天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火锅店、消息买卖、囤粮、存药、布匹贸易——这些事,都是正经生意。唯一可能惹麻烦的,是替王钦若查那些官员的底细。但那些事做得极隐蔽,连王钦若都是通过周德茂跟他单线联系,外人不可能知道。 除非——王钦若那边有人泄密。 “赵大哥,有没有可能是丁谓?” 赵衍愣了一下:“丁谓?你跟他有交集?” “没有直接交集。但他是王钦若的盟友,也是对手。王钦若最近在朝中弹劾了好几个政敌的亲信,用的都是赤羽提供的消息。丁谓不可能不知道。他要是想查赤羽的底,合情合理。” 赵衍点了点头:“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赵衍意外的话。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对。”萧北翊说,“赤羽的底,经得起查。火锅店是正经生意,消息买卖没有留下痕迹,囤粮是个人行为,不违法。丁谓的人查到的,只会是一个‘头脑灵活的火锅店老板’在东京城做点小买卖。这样的结果,既不会让王钦若失望,也不会让丁谓起疑。” 赵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子翼,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稳。”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没有直接回葫芦巷,而是在城里绕了一大圈。 他一边走一边想,丁谓查赤羽的事,会不会是一个信号?一个更大的棋局的信号? 王钦若和丁谓,两个权臣,表面上是盟友,背地里互相提防。王钦若用了赤羽的消息网络,丁谓一定会想——这把刀,是只替王钦若干活,还是也能为我所用? 如果萧北翊能让丁谓觉得,赤羽是一把“谁用都行”的刀,那赤羽就能在王钦若和丁谓之间游走,左右逢源。但这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两边都不得罪的结果,往往是两边都得罪。 萧北翊想到了一句话:在刀尖上跳舞。 他现在就是在刀尖上跳舞。跳得好,两边都捧你。跳不好,两边都踩你。 但他不怕。他有赤羽,有脑子,有赵衍这个暗中的盟友。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王钦若和丁谓,迟早会倒台。而他要做的,是在他们倒台之前,从他们的手里借到足够的力量,壮大自己。 萧北翊走到甜水巷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南北火锅的招牌。 招牌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七月中旬,赤羽的消息网络发生了一件大事——阿九抓到了一个“内鬼”。 事情是这样的。城西的一个线人,绰号“赖子”,负责在孙家瓦舍附近收集消息,最近忽然开始汇报一些不痛不痒的八卦,真正有价值的信息一句都没有。阿九觉得不对劲,让孙驼子暗中跟踪了赖子几天,发现他每次从孙家瓦舍出来,都会拐到一条小巷子里,跟一个陌生男人碰头。 陌生男人给他银子,他给陌生男人说赤羽的事。说的内容不多,但足以让开封府的人查到赤羽的线人分布。 阿九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把赖子以前汇报的所有消息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他已经出卖赤羽的信息至少半个月了。城东的线人被盯上,就是赖子泄露的。 “萧哥,这个人怎么处理?”阿九站在萧北翊面前,眼睛里有怒火。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他走。” “让他走?”阿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哥,他出卖了赤羽!” “我知道。”萧北翊的语气很平静,“但他是被人收买的,不是主动要背叛赤羽。收买他的人,我们还没查到。如果现在处理他,收买他的人就会知道赤羽发现了,下一次会用更隐蔽的方式。” 阿九明白了:“萧哥,你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对。让他继续出卖赤羽的消息,但我们要控制他出卖的内容。该让他说的说,不该让他说的一个字都不能漏。同时,通过他,查到他背后的人。” 阿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萧北翊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柿子已经长到了鸡蛋大小,青色的,还没熟。赤羽现在的情况,就像这棵柿子树——看起来果实累累,但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让这些青柿子提前掉下来,烂在地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稳。一定要稳。 七月下旬,萧北翊收到了一份让他意外的情报。 周德茂来火锅店送信,信是王钦若写的。信上只有一行字:“下月初三,老夫在府上设宴,请萧老板务必光临。”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收进了袖子里。 王钦若请客,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次的措辞比上一次更客气——“请萧老板务必光临”,这不是对一个“办事的”说话的语气,更像是对一个“合作伙伴”说话的语气。 这说明王钦若对赤羽的重视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萧北翊把这件事告诉了阿九和刘二。刘二的反应是:“子翼,你小心点。王钦若这个人,对谁客气,谁就该倒霉了。” 阿九的反应是:“萧哥,你要不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萧北翊笑了笑,“人家请吃饭,不去不给面子。” 八月初三,萧北翊准时出现在王钦若的府邸前。 这次他穿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直裰,布料是中等货色,不招摇但体面。头发用木簪束起来,木簪是自己在街上买的,五文钱一根,朴素得很。 王钦若这次没有在水榭里设宴,而是在正堂。正堂比水榭正式得多,说明今天要谈的事,比上次更重要。 正堂里摆了一桌酒菜,王钦若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嘴唇上留着一撇短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气度不凡。 萧北翊心里一动。这个人,他在赵衍的书房里见过画像——丁谓。 “萧老板,来,坐。”王钦若笑眯眯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老夫给你介绍一个人。这位是丁谓丁参政,老夫的同僚。” 萧北翊躬身行礼:“草民萧北翊,拜见丁参政。” 丁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你就是萧子翼?王相公常提起你。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王相公谬赞。草民不过是开了个火锅店,谈不上本事。” 丁谓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火锅店?萧老板,你太谦虚了。一个火锅店,能查到朝中大臣的底细?” 萧北翊心里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 “丁参政说笑了。草民一个小商人,哪有那个本事。” 王钦若在旁边打了个哈哈:“丁参政,你别吓唬萧老板。他胆子小,经不起吓。” 丁谓看了王钦若一眼,没再说什么。 萧北翊坐下,端起酒杯,敬了王钦若和丁谓一杯。酒是好酒,但他喝得很慢。他在观察丁谓——这个人说话直接,不拐弯抹角,跟王钦若的老谋深算完全不同。但直接不等于简单。能在朝堂上混到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饭吃到一半,王钦若放下筷子,看着萧北翊。 “萧老板,老夫今天请你 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王相公请讲。” “你上次给老夫的那份名单,很详细,很有用。但老夫想知道——这些信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萧北翊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王相公,草民是个商人。商人的规矩是——只卖货,不问货从哪里来。您买的是消息,不是消息的来路。” 王钦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一个‘只卖货,不问货从哪里来’。萧老板,你这个人,嘴很严。这是好事。” 丁谓在旁边插了一句:“王相公,你找了一个好帮手。但帮手太严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萧北翊转向丁谓:“丁参政,草民嘴严,是因为草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该说的,不用问也会说。不该说的,问了也不会说。” 丁谓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你觉得,什么是该说的?”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两位权臣都意外的话。 “该说的,是对你们有用的。不该说的,是对你们没用的。草民只做有用的事,不做没用的事。” 王钦若和丁谓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萧北翊端起酒杯,又敬了两人一杯。 从王钦若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 萧北翊走在城中的街道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今天这顿饭,表面上是王钦若请客,实际上是一次“面试”——丁谓在考察他,看看这个被王钦若重用的人,值不值得丁谓也关注。 萧北翊觉得自己表现得还算可以。不卑不亢,不谄媚,不隐瞒,也不全盘托出。既让丁谓看到了他的价值,又没有让丁谓觉得他太有心机。 但有一件事让他不安——丁谓提到了赤羽的消息网。这说明丁谓已经知道赤羽在做消息买卖了。一个能在东京城布下消息网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火锅店老板。丁谓今天没有追问,不代表他不会自己去查。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他需要回去跟阿九商量,怎么应对丁谓这条线。 回到葫芦巷,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刘二听完,脸色凝重:“子翼,丁谓知道赤羽在做消息买卖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丁谓已经查到了更多?” 萧北翊摇头:“不一定。他知道赤羽在做消息买卖,但不一定知道赤羽的规模。能查到这一步,说明丁谓在东京城的眼线不少。但再往下查,就需要更多时间和资源了。”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做我们的事。”萧北翊说,“但要更小心。从今天起,所有的消息传递都要换新暗号。绳结的规则再改一次,颜色和结数全部打乱。” 阿九问:“改成什么样?” 萧北翊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麻绳,当场打结示范。 “以后一个结代表‘危险’,两个结代表‘安全’。黑色代表‘江湖’,红色代表‘官府’,白色代表‘商贾’。跟上次的规则完全反过来。旧规则全部作废,任何人不得再用。” 阿九接过麻绳,看了看,点了点头。 “萧哥,我明天就教。” 八月中旬,赤羽的第三次“暗号大换血”完成了。 五十多个人,五个片区,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全部用上了新的绳结暗号。旧的麻绳全部烧掉,新的麻绳统一发放,每人三根,用完了找片区负责人领。 赵大锤学会了新暗号之后,感慨了一句:“萧哥,这比打仗还累。打仗一年打一次,换暗号一个月换一次。” 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锤,这就是打仗。不是跟人打,是跟官府打。谁先露出破绽,谁就输。” 赵大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八月下旬,刘二从两浙路发回了消息——不是用绳子,是让人口头传回来的。 传话的人是个船工,姓张,四十来岁,常年在汴河上跑船,是刘二在杭州认识的。张船工不识字,也不懂暗号,他只知道一件事——把刘二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萧北翊。 “刘二哥说,杭州、苏州、湖州三地的粮食价格开始涨了。不是暴涨,是慢慢涨。一斗米从四十文涨到了四十五文,面粉也涨了。”张船工蹲在火锅店的后院里,一边啃着萧北翊给的馒头一边说。 萧北翊问:“刘二哥还说了什么?” “他说,有人在那些地方大量收粮。手法跟东京城的一样,分散收购,不引人注意。他怀疑是同一个人在操作。” 萧北翊点了点头,让阿九给了张船工二两银子的辛苦钱。张船工千恩万谢地走了。 粮价上涨,说明市场上的粮食供应开始紧张了。按照历史记载,大中祥符五年的秋天黄河要决口,六年的春天要大旱。现在才八月,粮价就开始涨了,说明有些人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开始囤粮了。 萧北翊让阿九给刘二传话——不是写信,是让人口头带话。传话的人是孙驼子手下的一个老乞丐,姓周,以前在汴河上讨过饭,认识不少船工。周老丐不识字,但记性好,把萧北翊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住了。 “让刘二哥加快收购速度,赶在粮价暴涨之前,把赤羽的存粮从九百石增加到一千二百石。” 周老丐点了点头,揣着萧北翊给的干粮,出了城,沿着汴河往东去了。 九月,东京城入秋了。 甜水巷的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老孙头的豆腐摊重新开始做全天生意,因为天凉了,豆腐能放住了。火锅店的生意也开始回暖,每天中午和晚上都坐满了人。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赤羽在东京城已经站稳了脚跟。明面上有火锅店,暗地里有消息网络,账上有银子,仓里有粮食,手底下有五六十号人。王钦若把他当刀用,赵衍把他当盟友看,丁谓也在暗中关注他。三叔搬进了葫芦巷,阿九独当一面,刘二在汴河沿线跑来跑去,钱串子的账记得越来越好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但萧北翊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黄河就要决口了,饥荒要来了,瘟疫要来了。到时候,东京城会乱成一锅粥。赤羽能不能在这些危机中活下来,甚至借势壮大,就看接下来的几个月了。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店里。 “大锤,晚上加个菜。今天高兴。” “萧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赵大锤挠挠头,没听懂,但还是去加菜了。 萧北翊坐在柜台后面,拿起那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账册——账册上写的不是字,是他的“鬼画符”。每个符号代表一个字,是他自己编的,连阿九都看不懂。 他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这些符号翻译过来是:“赤羽第十个月:存粮一千二百石,存银二百八十两,人员五十八人。暗号已换三次。王钦若已入局。丁谓在观望。内鬼赖子在监控中。下一步:等黄河。”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 18. 第十八章 风声 大中祥符五年的九月,东京城入秋后凉爽了没几天,又热了回去。老人们管这叫“秋老虎”,说这天气能把人咬下一层皮。 甜水巷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剩下的在枝头蔫蔫地挂着,像是在等一场雨。雨没等来,等来了开封府的几个差役。 那天下午,萧北翊正在火锅店后厨调底料,赵大锤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萧哥!外面来了几个公人,说是开封府的,要找你!” 萧北翊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汤。 “让他们进来。客气点。” 赵大锤出去了,不一会儿领进来三个穿皂衣的差役。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腰间挎着一把刀,看起来不太好惹。 “你就是萧北翊?”领头的差役上下打量着萧北翊。 “正是。几位官爷辛苦了,快请坐。”萧北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坐下,又让阿九去泡茶,“大锤,切一盘卤肉上来,给几位官爷下酒。” 领头的差役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来,是想问你几件事。” 萧北翊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官爷请讲。” “你这火锅店,开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生意怎么样?” “托官爷的福,还过得去。” 领头的差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审视。 “有人举报,说你店里藏匿逃犯。我们要查一查。” 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依然笑眯眯的。 “官爷说笑了。小店做的是正经生意,来的都是街坊邻居,哪来的逃犯?几位官爷随便查,查到了算我的。” 领头的差役站起来,在店里转了一圈,又去后厨看了看,最后去了后院。后院只有一口水缸、一堆柴火和几口倒扣的大缸,什么都没有。地窖的入口在柴堆下面,被赵大锤用稻草盖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差役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又回到大堂。 “你店里的人,都是哪里的?” 萧北翊知道这是例行盘问,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都是附近的人。有的是我收留的乞丐,有的是从外地来讨生活的。官爷也知道,开饭馆的,人手不够用,什么人都得用。” 领头的差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打扰了。” 他带着两个手下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 “萧老板,你这个人,不简单。” 萧北翊笑着拱了拱手:“官爷慢走。” 差役走远后,赵大锤凑过来,压低声音:“萧哥,他们是不是冲着赤羽来的?” “不一定。”萧北翊摇头,“也可能是例行巡查。开封府每年秋天都会查一遍城里的商铺,查的是有没有藏匿逃犯、有没有违禁物品。咱们的店是正经生意,不怕查。” “那地窖——” “地窖封死了,他们没看到。就算看到了,存粮食又不犯法。” 赵大锤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萧哥,你说那个领头的说什么‘你不简单’,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萧北翊想了想:“他要是真看出了什么,就不会走了。他说那句话,可能是随口一说,也可能是在试探。不管怎么样,从今天起,大家更小心一点。” 开封府差役来查的事,萧北翊当天晚上就跟阿九说了。 阿九的反应很平静:“萧哥,这是迟早的事。咱们在东京城布了这么大的网,官府不可能一直不知道。关键是——他们查到了什么程度。” “目前只是例行巡查。”萧北翊说,“但他们既然来了第一次,就会来第二次。我们需要做好应对。” “怎么应对?”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三条。 “第一,火锅店的账目要做得更干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要有据可查,不能让人挑出毛病。第二,赤羽的人,没有正当身份的,尽快安排到火锅店或者茶行挂名。第三,地窖里的东西,能转移的转移,不能转移的藏好。” 阿九点头,把这三条记在了心里。 九月中旬,萧北翊收到了一条让他警觉的消息。 消息是通过绳结暗号传过来的——一根红绳,打了两个结,结在绳尾。意思是:城中,商贾,有事。 传消息的人是钱串子。他在城中经营消息网络,同时负责赤羽跟周德茂的联络。钱串子说,周德茂最近半个月跟一个陌生人见了三次面,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行踪诡秘。 萧北翊把钱串子叫到东厢房,详细问了情况。 “那人长什么样?”萧北翊问。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灰色袍子,说话带四川口音。”钱串子推了推眼镜,“周德茂对他很客气,不像是对普通朋友的态度。” 四川口音。又是四川。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之前在东京城和两浙路收粮的神秘买家,据说也是从四川来的。现在周德茂又跟一个四川人频繁接触——这两件事,会不会是有关联的? “钱串子,继续盯着。不要惊动周德茂,但要查清楚那个四川人的身份。” 钱串子点头,转身去了。 九月二十,萧北翊去了一趟赵府。 赵衍在后花园的亭子里等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天气凉了,亭子四周挂了竹帘挡风。 “子翼,你来得正好。”赵衍给他倒了一杯茶,“我正想找你。” 萧北翊坐下:“赵大哥,什么事?” “两件事。”赵衍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开封府查你的事,我听说了。领头的那个差役姓马,是马推官的手下。马推官是丁谓的人。” 萧北翊点了点头。这跟他猜的差不多。 “第二,”赵衍放下茶杯,“最近有人在黄河沿线大量收购粮食,从陕州到郑州,从郑州到滑州,一路都在收。手法很隐蔽,但瞒不过我。” 萧北翊的心跳加快了一瞬。黄河沿线收粮——这正是他一直在关注的事。按照历史记载,大中祥符五年秋天,黄河在滑州决口。决口之前,如果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在沿线囤粮,等决口后饥荒爆发,粮价飞涨,这些人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赵大哥,查到是谁在收粮了吗?” 赵衍摇头:“查到了几个中间人,但背后的人藏得很深。我只知道,收粮的资金来自四川。” 又是四川。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四川的神秘买家在东京城收粮,在两浙路收粮,现在又在黄河沿线收粮。这不是一个人在操作,而是一个组织——一个财力雄厚、消息灵通、布局严密的组织。 “赵大哥,您觉得,这个组织的目的只是为了赚钱?” 赵衍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如果只是为了赚钱,不需要这么隐蔽。他们这么小心,说明他们在做的事,见不得光。或者说,他们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是谁。”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哥,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提前知道黄河要决口,提前在沿线囤粮,等决口之后粮价飞涨,他们能赚多少?” 赵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提前知道了朝廷的河道勘测结果?” “不是朝廷的。”萧北翊说,“也许,是有人自己会看天象、察水文,预测到了黄河可能要出事。” 赵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子翼,你这个人,想法总是比别人多。但你说的,不是没有可能。我会让人继续查。”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没有回葫芦巷,而是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赵衍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这盘棋的规模,比赤羽现在的布局大得多。从东京城到两浙路,从两浙路到黄河沿线,从黄河沿线到四川——这个组织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半个北宋。 萧北翊想到了一个词:“资本”。用现代的话说,这是一个跨区域的商业资本集团。他们利用信息差,在各地低价收购粮食,囤积居奇,等待时机高价卖出。而他们最大的信息优势,就是提前知道了黄河可能决口。 但问题来了——他们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北宋时期,黄河水情的监测主要靠地方官府和河防官员。普通人没有渠道获取这些信息,除非——他们有内应。在工部、在都水监、在沿河的州县衙门里,有他们的人。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查这个组织的底,而是——赤羽自己的存粮够不够。 他加快脚步,朝甜水巷走去。 九月下旬,刘二从两浙路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千二百石粮食——比萧北翊要求的还多了三百石。粮食存放在汴河沿线的三个中转站里,每个站四百石,分散储存,不怕被一锅端。 “萧哥,粮价涨得厉害。”刘二坐在东厢房里,脸上带着疲惫,“杭州那边,一斗米已经涨到五十五文了。我要是再晚半个月,这三百石要多花五十两银子。” 萧北翊给他倒了一碗茶:“辛苦了。休息几天,然后去一趟郑州和滑州。” 刘二一愣:“去那儿干嘛?” “去看看黄河。顺便,在那边也存点粮。” 刘二不解:“黄河边存粮?那儿又没人。” “马上就会有人了。”萧北翊没有多解释。 刘二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头。他已经习惯了萧北翊做一些看似莫名其妙的事。 十月,东京城彻底凉了下来。 甜水巷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老孙头的豆腐摊上挂了一层棉帘子,挡风。火锅店的生意火了起来,每天从中午到晚上,客人不断。 萧北翊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每天抽出一个时辰,看阿九汇总的消息简报。简报不用纸写了,改用口头汇报——阿九每天傍晚来东厢房,把当天的重要消息一件一件地说给萧北翊听。萧北翊听完,该记的记在脑子里,该安排的安排下去。 “萧哥,今天有三条重要消息。”阿九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有纸,全靠脑子记。 “说。” “第一条,开封府的马推官最近又查了几个城西的商铺,但没有再来查我们。可能上次真的是例行巡查。” “第二条,王钦若让周德茂来问,上次那份名单的补充信息什么时候能到。我说半个月。” “第三条,”阿九顿了顿,“南姑娘最近在葫芦巷附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不是监视,更像是——在等人。” 萧北翊的手指顿了一下。 “等人?等谁?” “不知道。但孙驼子说,她每次来,都在巷口站一会儿,然后就走了。不进院子,不找人说话,就是站着。” 萧北翊沉 默了一会儿。 “继续盯着。不要惊动她。” 阿九点头,起身走了。 萧北翊一个人坐在东厢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十月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柿子树像镀了一层银。 南晚枫在等他? 不对。她那种人,不会等人。她要么直接进来,要么永远不会来。站在巷口等人,不是她的风格。 除非——她不是等人,是在替别人看着这条巷子。替赵衍。或者,替别的什么人。 萧北翊把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一边,拿出那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赤羽第十一个月:存粮一千五百石,存银三百两,人员六十二人。黄河沿线开始布局。四川神秘买家仍在追查。南晚枫行踪异常。下一步:等决口。”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十月初十,萧北翊收到了一份来自郑州的消息。 传消息的是个货郎,姓郑,五十来岁,常年在东京城和郑州之间跑买卖。郑货郎不是赤羽的人,但他跟孙驼子认识,愿意帮忙带话。他告诉萧北翊:黄河水位最近涨得很厉害,滑州段的堤坝有好几处渗水,河防官员正在组织加固。 萧北翊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沉了一下。 按照历史记载,大中祥符五年的黄河决口,就在滑州。现在堤坝已经开始渗水了,说明决口不远了。 “郑大哥,谢谢你。”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郑货郎,“以后有什么消息,还麻烦您带话。” 郑货郎接过银子,笑眯眯地走了。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万里无云,完全看不出要大难临头的样子。但他知道,灾难不会写在脸上。它会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突然降临。 他转身回了店里,把阿九叫到后厨。 “阿九,从今天起,赤羽的所有人都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随时应对乱局的准备。”萧北翊压低声音,“黄河可能要决口了。一旦决口,东京城会涌入大量灾民。到时候,粮价暴涨,治安混乱,瘟疫横行。赤羽要做的事有三件——救人、囤粮、扩人。” 阿九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萧哥,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十月中旬,萧北翊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在城南的仓库里存了一大批粗布和旧衣裳。 赵大锤问他:“萧哥,你存这些破烂干嘛?” 萧北翊说:“救人。” 赵大锤又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萧北翊没有解释。他不能解释——总不能说“等黄河决口了,灾民涌进东京城,很多人没衣服穿,到时候这些布和衣裳能救不少人的命”吧? 有些事,提前说了没人信。等到事情发生了,大家才会明白。 萧北翊愿意做那个“提前准备”的人。不是为了被人感谢,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任何一点提前的准备,都可能意味着一条命。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萧北翊正在东厢房里看简报,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南晚枫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短打,头发扎成马尾,腰间别着那把短刀。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萧北翊感觉到她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冷,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南姑娘?”萧北翊让开身子,“进来坐。” 南晚枫没有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萧子翼,赵衍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王钦若和丁谓,最近在朝中闹翻了。” 萧北翊的心跳加快了一瞬。 “闹翻了?因为什么?” “为了一个人。一个官职。王钦若想让自己的人上,丁谓也想让自己的人上。两个人争了一个月,谁也不让谁。”南晚枫的语气很平淡,“赵衍说,这可能是你的机会。”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哥还说了什么?” “他说,赤羽现在手里握着不少消息。这些消息,在这个时候,比平时值钱得多。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南晚枫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萧子翼,你小心点。王钦若和丁谓都不是善茬。你帮谁都是错,不帮也是错。” 她走了。 萧北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王钦若和丁谓闹翻了。这是朝堂上的一件大事,对赤羽来说,既是机会,也是危机。机会是——赤羽手里的消息,现在可以卖出更高的价钱。危机是——无论赤羽帮谁,都会得罪另一个。 萧北翊站在月光下,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不需要帮任何一方。他只需要把消息同时卖给双方。不是让双方知道对方也买了,而是让双方都觉得,“赤羽是我的人”。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但萧北翊有。 他转身回了东厢房,拿起笔,在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王钦若与丁谓反目。赤羽的机会来了。两手准备,两边下注。让钱串子去接触丁谓的人。”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窗外,月亮很圆。 新的棋局,又开始了。 19. 第十九章 扫盲班 大中祥符五年的腊月,东京城冷得滴水成冰。 自从十月里王钦若和丁谓在朝堂上公开撕破脸,东京城的空气就变得跟天气一样冷。街面上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卖菜的卖菜,喝酒的喝酒,但萧北翊从赤羽每天汇集的消息里,嗅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有人在暗中活动,有人在悄悄站队,有人在收拾行李准备跑路。 两边下注的活儿,他干得越来越顺手。给王钦若的消息,比给丁谓的细三分、快两天;给丁谓的消息,比给王钦若的多一些“内幕”,少一些“实证”。两边的中间人都很满意,都觉得赤羽是“自己人”。萧北翊知道这是刀尖上跳舞,但他享受这种感觉。 腊八节那天,萧北翊在火锅店里煮了一大锅腊八粥,请街坊邻居免费吃。老孙头端着一碗粥,蹲在店门口,一边喝一边感叹:“萧子翼,你小子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萧北翊笑了笑,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赤羽现在七十三个人,遍布东京城五个片区,汴河沿线还有三个中转站。消息网络越来越密,事情越来越多,但有一个问题一直卡在他喉咙里——识字的人太少。 数来数去,能读会写的只有阿九和钱串子。刘二认识二十几个字,是在边军学的。赵大锤认识七八个,是跟萧北翊学的。孙驼子一个大字不识。其他人,基本是文盲。 这样的配置,在赤羽只有三五十人的时候勉强够用。但现在已经七十多人了,每天从各个片区汇总上来的消息全靠阿九一个人整理,每天要写要记要分类,她累得眼睛都红了。萧北翊自己也搭进去不少时间,有些消息阿九来不及记,他就自己上手。但他要做的事太多了——火锅店、消息买卖、两边下注、囤粮布局、赵衍那边的联络——不能把时间都耗在文书上。 更关键的是,赤羽要想发展壮大,不能永远靠两个人撑着。万一哪天阿九病了,万一哪天钱串子出了事,赤羽的情报网络就得瘫痪。这太危险了。 萧北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现代组织管理的知识——一个成熟的组织,必须有足够的中层骨干。这些骨干不一定需要多高的文化水平,但至少要能读、能写、能看懂简单的指令、能记录简单的信息。不然,所有的事情都压在最高层,迟早要出问题。 他决定做一件事——扫盲。 不是随便教几个字,而是系统性地、有目标地、用现代教育的方式,在赤羽内部搞一次“文化普及运动”。 腊月初九,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 “从明天开始,赤羽要办扫盲班。”他开门见山。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阿九最先反应过来:“萧哥,你是说——教弟兄们认字?” “对。不是认几个字,是系统地学。每天学五个字,一个月一百五十个,一年一千八百个。三年下来,赤羽的核心骨干都能读会写。” 刘二皱眉:“子翼,弟兄们都是苦出身,从小没读过书。现在让他们学,怕是坐不住。” “坐不住也要坐。”萧北翊的语气很坚定,“赤羽不能永远靠几个人撑着。万一哪天我和阿九都不在了,赤羽怎么办?靠你们几个文盲?” 刘二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教什么内容?用的是什么字?” “简化字。”萧北翊说,“笔画少,好记好写。繁体字的‘龜’二十多画,简化字‘龟’七画。学起来快得多。” “简化字?从哪来的?” “我自己编的。”萧北翊面不改色,“你们先学,学会了再教别人。赤羽内部用简化字,不对外公开。对外,该用繁体字的场合还是用繁体字。” 钱串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已经习惯了萧北翊时不时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阿九问:“萧哥,用什么教?纸笔太贵了。” “用沙盘。”萧北翊说,“每个人一个沙盘,一根树枝。沙子不花钱,树枝满地都是。写完了抹平,重新写。省钱,省纸,省墨。” 阿九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 “还有,”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画了十个奇怪的符号,“这是数字。0到9,十个符号,学会了,任何数字都能写。记账、传信、标记,比汉字数字方便十倍。” 钱串子接过去看了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萧哥,这是什么?” “阿拉伯数字。” “阿拉伯?那是哪儿?” “很远的地方。你不用管。学会用就行。” 钱串子将信将疑,但还是把纸收了起来。 萧北翊扫了三人一眼:“扫盲班的事,从明天开始。阿九负责教学,钱串子做助教,刘二负责组织人员。不强迫,但给好处——愿意学的,每月多发二百文工钱。学得好、学得快的,年底额外奖励。不愿意学的,以后不能当片区负责人,不能接触甲等消息,不能参与核心决策。” 阿九笑了:“萧哥,你这是胡萝卜加大棒。” “这叫激励与约束并重。” 腊月初十,赤羽第一期扫盲班在葫芦巷的北屋开课了。 教室很简陋,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一块木板挂在墙上当黑板。木板上用木炭写着五个大字:人、口、手、足、心。旁边写着对应的简化字形和注音——注音不是拼音,是萧北翊用同音汉字标的,“人”旁边写“仁”,“口”旁边写“抠”,“手”旁边写“首”,虽然不准确,但能帮助记忆。 第一期来了二十三个人,比萧北翊预想的要多。赵大锤坐在第一排,面前摆着一个沙盘,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表情比上刑场还痛苦。 “萧哥,我不想来。” “不想来可以走。但走了,以后城北的负责人就不是你了。” 赵大锤咬了咬牙,拿起树枝,在沙盘上写了一个“人”。 “一撇一捺。撇从左上到右下,捺从左下到右上。两个笔画交叉。写。” 赵大锤写了三遍,第一遍写成了“八”,第二遍写成了“入”,第三遍才有点像“人”。 萧北翊蹲下来,拿起他的树枝,在沙盘上重新写了一个“人”。 “大锤,记住——人是两条腿站着的。撇是左腿,捺是右腿。两条腿分开了,是‘八’,那是八字。两条腿靠拢了,是‘人’。” 赵大锤挠挠头:“萧哥,你能不能画个图?我光看字记不住。” 萧北翊想了想,在黑板旁边画了一个简笔小人,两条腿叉开站着,旁边写了一个“人”字。 赵大锤看了,恍然大悟:“哦——原来‘人’就是人站着的样子!” 旁边的人也跟着明白了。 萧北翊心里记下了这个办法——用图形辅助记忆,比单纯认字快得多。 第一堂课结束,二十三个人都学会了“人”“口”“手”“足”“心”五个字。大多数人写得歪歪扭扭,但至少认出来了。萧北翊不着急,明天继续,后天继续,一个月后自然会好。 萧北翊对扫盲班的设计,不止是教认字那么简单。他有完整的规划: 第一阶段,认字。每天五个字,积少成多。用图形辅助记忆,用沙盘练习书写。一个月考核一次,考核通过的升级,没通过的继续。 第二阶段,读写。认识三百个字以后,开始练习读简单的句子、写简单的便条。教材是萧北翊自己编的——《赤羽日常用语一百句》,内容包括“今天天气好”“城东有情况”“速来”“收到”等实用短语。 第三阶段,应用。能读会写之后,开始参与实际工作。片区负责人写简报、传消息、记账目,全部用简化字和阿拉伯数字。阿九和钱串子负责审核和指导。 第四阶段,进阶。对于学得快、有兴趣的人,萧北翊单独教——数学、地理、兵法基础。这部分不是所有人都学,而是选苗子,为赤羽未来的骨干储备人才。 阿九听完这个规划,沉默了很久。 “萧哥,你这是要办一所学校啊。” “不是学校。是赤羽的‘干部培训班’。”萧北翊说,“一个组织要想做大,光靠几个聪明人不够。得有制度、有体系、有梯队。扫盲班,就是这个体系的第一步。” 扫盲班开了半个月,效果开始显现了。 赵大锤学会了三十个字,能歪歪扭扭地写出“北”“火”“锅”“肉”“菜”这些词了。他对自己写的“肉”字特别不满意,说“萧哥,‘肉’字怎么写才能好看?”萧北翊说:“外面的框写方一点,里面的两个人写小一点。”赵大锤试了几次,还是不太好看,但他不气馁。 刘二在城东忙完,专程赶回来上了两堂课。他以前认识二十几个字,学简化字不难,两堂课下来,他认识的字从二十几个增加到了五十几个。刘二的进步让其他人压力很大。赵大锤说:“刘二哥以前是当兵的,当兵的都能学这么快,我打铁的不能比他差。”萧北翊心想,这逻辑也没错。 钱串子虽然没时间来上课,但他每次回来都会让阿九把当天的字教给他。他底子好,学得快,认识的字从八九百增加到了一千多个。萧北翊给他单独开了小灶——阿拉伯数字。钱串子把阿拉伯数字当宝贝,谁也不告诉,连阿九都保密。 最让萧北翊惊喜的是一个叫阿三的少年。十六七岁,瘦瘦小小,以前在城南讨饭,是孙驼子手下的。他以前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学得极快。别人一天五个字都记不住,他能记住八个。萧北翊问他怎么记的,他说:“萧哥你写的字,我照着画。画几遍就记住了。有些字像东西,比如‘口’像个方框,‘山’像三座山。我记住东西的样子,就记住字了。” 萧北翊心里一动。这个少年的观察力和记忆力都不错,是块好材料。他给阿三单独加了任务——每天多学三个字,先学先会,以后当赤羽的“小□□”,帮着教其他人。阿三高兴得跳了起来。萧北翊在笔记上记下了阿三的名字,在旁边批了四个字:“重点培养。” 扫盲班的事,萧北翊没有向王钦若和赵衍隐瞒,也没有刻意提起。在他眼里,让手下人识字,是赤羽内部的事,跟外人无关。但他知道,这件事迟早会传到那些人耳朵里。 果然,腊月二十,萧北翊去赵府送年礼的时候,赵衍提起了这件事。 “听说你在教手下人认字?”赵衍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萧北翊送的白菜,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是。教几个字,方便做事。”萧北翊没有否认。 “用的什么字?听说跟你平时写的不太一样。” 萧北翊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赵衍连这个都知道了,说明他在赤羽附近安插了眼线。 “自己编的一些简单写法。笔画少,好学好记。” 赵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过了片刻,他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 “子翼,你做的这些事——囤粮、布网、两边下注、教手下人认字——都不是一个火锅店老板该做的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萧北翊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不问你为什么做这些事。”赵衍放下白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只想知道——你做这些事,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哥,我现在说了,您可能不信。等时机到了,您自然会知道。” 赵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我等。” 腊月二十三,小年。 扫盲班放假一天。萧北翊在火锅店摆了几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了一顿年夜饭。火锅、饺子、卤肉、烧酒,管够。赵大锤喝多了,抱着刘二的肩膀说胡话:“刘二哥,你说我是不是笨?人家阿三一天学八个字,我一天学五个还记不住。”刘二拍了拍他的脸:“你不笨。你是脑子没转过弯来。以前打铁,用的是手;现在认字,用的是眼。手和眼不一样,得慢慢换。”赵大锤嘟囔了一句“太慢了”,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阿九坐在萧北翊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酒。 “萧哥,扫盲班开了半个月,弟兄们进步不小。赵大锤现在能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写得难看,但能认出来。阿三更厉害,已经认识一百多个字了,比刘二哥还多。” 萧北翊点了点头:“阿三是块料。明年让他当小□□,帮着教新人。” “萧哥,你是不是要把阿三培养成接班人?”阿九半开玩笑地问。 萧北翊摇头:“不是接班人。是第二个识字的人。赤羽不能只靠你和我。万一哪天我不在了,赤羽还得转。” 阿九的筷子顿了一下:“萧哥,你说什么胡话呢。大过年的,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萧北翊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不是在说胡话。他是在想——赤羽要真正站稳脚跟,不能依赖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所以他要让更多的人识字,让更多的人能独当一面。这不仅仅是为了赤羽的发展,也是为了——万一有一天他出事了,赤羽的弟兄们还能活下去。 这是他从现代组织管理学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一个健康的组织,不依赖英雄,依赖制度。英雄会老、会死、会离开,但制度可以一直运转下去。扫盲班,就是赤羽的第一块制度基石。 除夕夜,萧北翊一个人坐在东厢房里,把那本《孙子兵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 “待你成年,自有人告诉你真相。” 他今年十六岁,虚岁十七。按照北宋的算法,二十岁成年。还有三年。 三年,足够赤羽的扫盲班把主力骨干全部教会。三年,足够赤羽从几十人发展到几百人。三年,足够他在东京城站稳脚跟,足够他在王钦若和丁谓之间游刃有余,足够他积累起能够跟程无咎抗衡的资本。 窗外,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东京城的夜空被烟火映得五彩斑斓。阿九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赵大锤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被阿九拽了出来。刘二站在柿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酒,不知道在想什么。钱串子在后厨算账,嘴里念念有词,用的全是阿拉伯数字。孙驼子蹲在墙角抽旱烟,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萧北翊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六年,正月初一。赤羽人数七十三。扫盲班已开课二十一天。识字人数——能读会写的五人,能写自己名字的二十三人,正在学的三十一人。明年底目标:所有片区负责人都能独立和书写简单文书。阿三列入重点培养名单,拟任下一期小□□。”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窗外,烟花散尽,爆竹声渐息。 新的一年,开始了。 20.第二十章 护院 大中祥符六年的正月,东京城的年味还没散尽,萧北翊就开始琢磨一件事——赤羽的“武力值”太弱了。 七十多号人,能打的没几个。刘二算一个,在边军待过七年,是真刀真枪见过血的。赵大锤算半个,拳头硬,力气大,但没练过招式,打架全凭一股蛮劲。孙驼子年轻时也许能打,现在六十多了,走路都喘。其他人要么是瘦骨嶙峋的乞丐,要么是没怎么动过手的市井小民,真要遇到什么事,别说打架了,跑都跑不快。 以前赤羽小,躲在暗处,不惹事,没人注意。但现在不一样了。王钦若和丁谓都在用赤羽的消息,两边下注这种事,迟早会被人发现。万一哪天有人翻脸,派人来砸场子、抓人、甚至灭口,赤羽拿什么抵抗?靠赵大锤的拳头?靠刘二的一把短刀? 萧北翊想到了一句话:没有武装的情报网络,是一盘散沙。 他在现代读历史的时候就知道,任何一个能在乱世中存活下来的组织,都必须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不是要去打谁,而是要有自保的能力。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被人欺负。 但他也清楚,在北宋的东京城,私养武装是重罪。别说养兵了,家里藏几副盔甲都能被扣上“谋反”的帽子。赤羽要想发展武力,必须找到一个合法、隐蔽、能赚钱的途径。 正月初五,扫盲班第三期开课。 萧北翊趁着阿九在前面教字,把刘二拉到后院,蹲在柴堆旁边说话。 “刘二哥,我问你一件事。你在边军的时候,带过兵,对不对?” 刘二点头:“带过。不多,五十几个人。” “训练新兵,一般练什么?” 刘二想了想:“先练队列。站得齐、走得整,才能打仗。然后练兵器,刀枪剑戟,每人选一样,天天练。最后练阵型,冲锋、撤退、包抄、防守,都要练熟。” 萧北翊点了点头。跟现代军事训练差不多,队列、体能、技能、战术,缺一不可。 “如果给你一群人,让你用边军的方法练他们,要多长时间能练出来?” 刘二愣了一下:“子翼,你想干什么?私练武装可是杀头的大罪。” “我知道。”萧北翊压低声音,“所以不能明着练。要换个名目。” “什么名目?” “护院。”萧北翊说,“东京城的富商大户,哪家不需要看家护院的?咱们赤羽的人,白天在火锅店干活,晚上去给人看门。对外说是‘安保服务’,实际上——练队列、练体能、练配合。名正言顺,没人怀疑。” 刘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个办法,行得通。但得有人愿意雇咱们。赤羽的名气还不够大,那些大户人家凭什么相信一群乞丐能看家护院?” “名气不够,就找名气够的人背书。”萧北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事儿我来办。” 找谁背书?萧北翊第一个想到的是赵衍。 赵衍是郡王,在东京城说话有分量。如果赵衍府上的护院用了赤羽的人,其他大户人家就会跟着用。这是“名人效应”——在现代叫“KOL背书”,在北宋叫“榜样的力量”。 正月初八,萧北翊去赵府拜年。赵衍在书房里见他,桌上摆着茶和点心,墙上挂着新换的春联。 “赵大哥,新年好。” “新年好。”赵衍给他倒了一杯茶,“子翼,你大过年的来找我,肯定不是单纯拜年。说吧,什么事?” 萧北翊开门见山:“赵大哥,我想做一门新生意。” “什么生意?” “护院。给人看家护院。” 赵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 “护院?你一个火锅店老板,做护院生意?” “火锅店是明面上的,护院也是明面上的。赤羽的人多,光靠火锅店养不活。我想让他们多一条赚钱的路子。” 赵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审视。 “子翼,你说的‘护院’,就是单纯看门?” 萧北翊知道赵衍在问什么。他说的“护院”,在赵衍听来,可能是“私养武力”的委婉说法。一个郡王,不会对这种事掉以轻心。 “赵大哥,赤羽的人都是苦出身的乞丐。他们需要一份正经差事,需要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护院,就是一份差事。不杀人,不放火,不惹事。谁家需要看门的,我们派人去。仅此而已。” 赵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萧北翊没想到的话。 “你打算怎么训练他们?” 萧北翊心里一喜。赵衍问“怎么训练”,而不是“为什么训练”,说明他已经默许了这件事,只是在看萧北翊有没有把事情想周全。 “刘二以前在边军带过兵。他负责练队列、练体能。不练兵器,不练杀招,只练‘看起来精神’。大户人家要的护院,不是去打仗的,是站在门口显威风的。只要站得直、走得齐、看起来不好惹,就够了。” 赵衍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府上的护院,最近缺人手。你要是有人,先送两个过来试试。” 萧北翊心里大喜,但脸上不动声色:“多谢赵大哥。” “不用谢。试用了不行,我照样退货。”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直接去了葫芦巷,把刘二叫到东厢房。 “赵大哥同意用咱们的人了。两个,先试用。” 刘二的眼睛亮了一下:“子翼,你真办成了?” “办成了。但这不是重点。”萧北翊压低声音,“重点是——借着给赵府看门的机会,把咱们的人练出来。白天在火锅店干活,晚上在赵府站岗。站岗的时候,练站姿、练队列、练精气神。不用刻意教,环境自然会训练人。” 刘二点头:“我明白。在边军的时候,新兵上了战场,自然就会打仗。环境逼的。” 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挑两个人,明天送去赵府。要挑机灵的、不惹事的、长得周正的。赵大哥说了,试用不行就退货,别给赤羽丢脸。” 刘二咧嘴笑了:“放心。我挑的人,差不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萧北翊在火锅店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请街坊邻居吃汤圆。老孙头端着一碗汤圆,蹲在门口,一边吃一边说:“萧子翼,你小子最近是不是发财了?又是施粥,又是教人认字,又是给人看门。你到底想干啥?” 萧北翊也端着一碗汤圆,蹲在他旁边。 “孙叔,我就是想多赚点钱,让弟兄们过上好日子。” 老孙头哼了一声:“你那些弟兄,以前都是叫花子。你把他们养得白白胖胖的,他们还记得自己是叫花子吗?” “记不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是人,不是叫花子。” 老孙头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正月二十,刘二挑的两个人去了赵府。 一个叫陈四,二十五岁,以前在城南讨饭,身板结实,长相端正,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刘二说这人“天生就是看门的料”。另一个叫马三,二十二岁,瘦高个,手脚利索,以前在城西混过一段日子,见过世面,不怯场。 萧北翊亲自给他们换了新衣裳——青布短褐,腰系布带,脚蹬布鞋。虽然没有赵府老护院那身皮甲气派,但干净利落,看着就精神。 陈四站在铜镜前照了半天,不太敢相信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萧哥,这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别照了,赶紧走。赵府的人等着呢。” 陈四和马三去了赵府,萧北翊和刘二在后院等了整整一天。傍晚,两人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怎么样?”刘二问。 陈四咧嘴笑:“赵府的管事说了,试用三天,没问题就留下来。月钱五百文,管吃管住。” 刘二看了萧北翊一眼,萧北翊点了点头。 “好。好好干,别给赤羽丢脸。” 陈四和马三的事,在赤羽内部传开了。以前大家觉得“给人看门”是低三下四的活,但一听月钱五百文、管吃管住,眼睛都亮了。 五百文,比在火锅店当跑堂多一倍。而且管吃管住,省下的钱可以寄回家。有几个以前在城北混的年轻人来找萧北翊,说也想当护院。 萧北翊没有急着答应。他让刘二又挑了三个人,但不是送去赵府——赵府只需要两个,剩下的三个,他打算自己“训练”。 怎么训练?用现代军事训练的方法,但换个名目。 每天早上卯时,萧北翊让刘二带着这三个人,在葫芦巷的院子里练队列。站军姿、齐步走、向左转向右转。不喊“一二一”,喊“左右左”。不穿军装,穿普通短褐。不用兵器,用木棍。 邻居们看见了,以为是火锅店的伙计在晨练,没人多想。 刘二一开始觉得这些动作太简单,没什么用。萧北翊跟他说:“队列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培养纪律的。一个人能站直、走齐、听命令,上了战场才不会跑。” 刘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多说了。 除了队列,萧北翊还加了体能训练。 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蛙跳。这些现代军队的基础体能训练动作,在北宋闻所未闻。赵大锤第一次做俯卧撑,做了五个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萧哥,这是什么鬼东西?累死我了。” “这叫俯卧撑。练臂力、练胸肌、练核心。每天做三十个,一个月后你能一拳打倒一头牛。” “真的?” “假的。但打你这样的,十个没问题。” 赵大锤咬着牙,又做了五个,脸涨得通红,胳膊抖得像筛糠。 旁边的人看着直乐,但笑完之后,也都跟着练了。谁也不想落在后面。 萧北翊做这些事的时候,阿九一直在旁边看着。 她不太理解萧北翊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精力训练一群人去看门。“萧哥,咱们做消息买卖不是挺好的吗?干嘛要去给人看门?又不缺那几百文钱。” 萧北翊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阿九,你看这个圈。这是赤羽现在的势力范围。消息网络、火锅店、囤粮、两边下注——都在这个圈里。但万一有一天,这个圈被人打破了,咱们怎么办?” 阿九没说话。 “护院,是赤羽的第二层圈。不是去打别人,是防着别人来打我们。有了这层圈,至少不会被人一锅端。”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 “萧哥,你是不是在担心——王钦若或者丁谓,迟早会对我们动手?” 萧北翊没有回答,但阿九从他 的沉默中看到了答案。 正月二十八,萧北翊收到了王钦若的一封信。 信不是周德茂送来的,是一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袍子,说话带着南方的口音。他把信交给萧北翊,说了一句“王相公让你看完烧掉”,就走了。 萧北翊拆开信,里面只有两行字:“滑州通判赵明远一案,证据已提交御史台。丁谓的人正在保他。你查一下,丁谓派了谁在活动。” 萧北翊看完信,在油灯上烧了。 丁谓在保赵明远。赵明远是王钦若的人查出来的贪官,丁谓保他,不是因为他清白,而是因为——赵明远是丁谓的人。王钦若打赵明远,就是在打丁谓的脸。丁谓保赵明远,就是在还手。 两边斗得越来越凶了。赤羽夹在中间,越来越危险。 萧北翊把阿九叫来,让她安排人去查——丁谓派了谁在御史台活动,收了谁的贿赂,用了什么手段。这些信息,王钦若要,丁谓那边也要。但给的时候,要分先后、分轻重、分真假。 阿九听完,叹了口气:“萧哥,这活儿越来越难干了。” “难干也要干。”萧北翊说,“越难干,说明我们越重要。等有一天他们不需要我们了,我们才真的要担心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东京城的天气开始回暖,甜水巷的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老孙头的豆腐摊重新支了起来,火锅店的生意也开始从春节的淡季中恢复。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在盘算几件事。 第一,扫盲班要继续。阿九每天教五个字,进度不慢。阿三已经能读简单的句子了,萧北翊让他开始帮着教新来的人。 第二,护院的事要扩大。赵府用了陈四和马三之后很满意,管事说还想再要两个人。萧北翊让刘二又挑了四个,两个送赵府,两个留着“训练”。 第三,两边下注要继续。王钦若和丁谓都催着要新消息,萧北翊让阿九把信息拆成碎片,分批给。既不能让王钦若觉得赤羽效率低,也不能让丁谓觉得赤羽太好说话。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赤羽的武装力量,要慢慢建。不是一天建成的,但方向要对。队列、体能、纪律,这些是基础。以后再慢慢加内容——急救、攀爬、跟踪、反跟踪。 这些在现代叫“特种兵基础训练”,在北宋,萧北翊管它叫“护院进修班”。 二月初八,赵衍派人来请萧北翊过府一叙。 萧北翊到了赵府,发现书房里不止赵衍一个人——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清秀,气质儒雅,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子翼,来,我给你介绍。”赵衍指了指那个年轻人,“这位是王曾,王参政。刚调到东京城任职。” 王曾。萧北翊心里一动。这个名字他太熟了。王曾是北宋名臣,连中三元(解元、会元、状元),是历史上少有的科举满贯。他在现代读宋史的时候,对王曾印象深刻——此人不仅学问好,为官也正直,是真宗朝和仁宗朝的重要人物。 “草民萧北翊,拜见王参政。”萧北翊躬身行礼。 王曾扶住他,笑了笑:“萧老板不必多礼。赵衍常提起你,说你是东京城最会做生意的火锅店老板。” 萧北翊看了赵衍一眼。赵衍端起茶杯,假装没看见。 “萧老板,”王曾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萧北翊,“听说你的人能查到别人查不到的消息。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萧北翊接过纸,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官职。 “这个人,是丁谓的门客。我怀疑他在暗中收集我的把柄,想弹劾我。萧老板能不能帮我查查,他在做什么?” 萧北翊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王参政,赤羽做生意有个规矩——只卖消息,不问用途。您要查,我们给您查。查到什么,给您什么。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王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衍,你这位朋友,说话真有意思。” 赵衍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我说了吧,他这个人,不简单。”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的心情不错。 王曾主动找赤羽查事,说明赤羽的名气已经传到了朝中清流的耳朵里。这对赤羽来说,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未来如果王钦若和丁谓倒了,赤羽还有退路。 萧北翊走到甜水巷口,抬头看了看南北火锅的招牌。夕阳西下,金字招牌在余晖中闪闪发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热气腾腾,客人坐满了每一张桌子。阿九在柜台后面用阿拉伯数字记账,赵大锤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刘二在角落里跟一个线人低声交谈。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萧北翊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翻到空白页,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六年,二月初八。护院训练已开始,陈四、马三入赵府。王曾主动接触赤羽,新客户。两边下注正常。下一步:扩大护院规模,暗中训练核心骨干。目标:年底前,赤羽有二十人具备基础战斗能力。”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槐树新芽的清香。 赤羽的路,越走越宽了。 21.第二十一章 鱼水 大中祥符六年的二月,东京城的风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甜水巷的槐树冒出了嫩芽,老孙头的豆腐摊前多了一窝野猫,母猫带着三只小猫蹲在摊子底下,等老孙头收摊的时候赏几块豆腐渣。老孙头嘴上骂“这些畜生”,但每次都会多留一碗。 萧北翊蹲在火锅店门口,看着那窝猫发呆。他在想一件事——赤羽在东京城扎根快一年了,消息网络遍布全城,手下七十多号人,跟王钦若、丁谓、赵衍都有往来。但赤羽跟这座城市的普通百姓之间,隔着一层东西。 这层东西,说不上是什么。也许是因为赤羽的人以前是乞丐,老百姓看他们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嫌弃。也许是因为赤羽做的是消息买卖,老百姓虽然不知道,但本能地觉得这群人“不简单”。也许是因为——赤羽从来没有真正为老百姓做过什么。 粥棚算一个,但那是给灾民的,不是给东京城居民的。城里的人觉得,那是萧老板在做善事,跟自己没关系。 萧北翊想到了一句话:鱼和水。赤羽是鱼,东京城是水。鱼离开水活不了,但水没了鱼,照样流。赤羽要想在东京城真正扎根,不能只做上面的生意,还要做下面的民心。老百姓不一定要知道赤羽的存在,但赤羽要让他们觉得——这群人,是好人,是能帮忙的人,是不能被欺负的人。 这不仅仅是收买人心,更是一层保护。如果有一天赤羽遇到麻烦,官府要来抓人,老百姓会通风报信,会藏人,会帮着说话。这不是萧北翊想多了——他在现代读历史的时候就知道,地下党能在民国时期发展壮大,靠的就是“鱼水关系”。老百姓掩护你,你就死不了。老百姓不管你,你就寸步难行。 萧北翊决定,赤羽要“下沉”。从只关注权贵和商人,到关注普通百姓。为百姓服务,赢百姓信任,让东京城成为赤羽的根据地。 他把这个想法跟阿九说了,阿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 “萧哥,你说的‘服务’,具体做什么?给人挑水?扫地?看孩子?” 萧北翊笑了:“差不多。但不是无偿的。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人珍惜。收一点钱,或者不收钱,但收人情。” 阿九想了想:“比如呢?” “比如,谁家的屋顶漏了,赤羽的人去修。不收钱,但以后这家人的消息,优先卖给赤羽。比如,谁家的老人走丢了,赤羽的人帮着找。不收钱,但以后这家人在街坊里替赤羽说好话。” 阿九的眉头皱了一下:“萧哥,这不还是买卖吗?” “对。是买卖,但不是银子的买卖。是人心的买卖。” 二月十二,赤羽的“便民服务”开始了。 第一批项目很简单:替独居老人挑水、替忙不过来的妇人看孩子、替不识字的街坊写信读信。这些都是赤羽的人能干的活,不需要特殊技能,只需要力气和时间。 萧北翊让阿九在甜水巷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南北火锅店便民服务——免费挑水、看孩子、代写书信。街坊邻居,有事说话。” 告示贴出去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来了一个老太太,住在巷尾,姓周,七十多岁,儿子在外地当兵,一个人过。她拄着拐杖走到火锅店门口,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萧老板,你能帮我挑两桶水吗?井太远,我走不动了。” 萧北翊亲自挑着扁担,去巷口的甜水井挑了四桶水,把老太太的水缸灌满了。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萧老板,你是个好人。好人呐。” 第三天,来了三家人。一家是夫妻俩都要出门干活,没人看孩子;一家是老头不识字,儿子从外地寄信来,看不懂;一家是寡妇,屋顶的瓦片被风吹掉了好几块,漏水。 萧北翊让赵大锤去看孩子,让阿九去读信,让刘二去修屋顶。三件事,半天就办完了。 赵大锤看孩子看了半天,被一个三岁的小女孩骑在脖子上,揪着头发当缰绳,疼得龇牙咧嘴。回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一道指甲印。 “萧哥,这活儿比打铁还累!” 萧北翊忍住笑:“明天还去吗?” “去。那丫头挺可爱的。”赵大锤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便民服务搞了半个月,赤羽在甜水巷一带的名声好了不少。以前街坊邻居见了赤羽的人,绕着走。现在见了,会打招呼,会留饭,会夸两句。老太太们甚至开始给赤羽的年轻人介绍对象了。 萧北翊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满意。但他知道,这些还不够。便民服务只能让赤羽在甜水巷这一带有点口碑,要覆盖整个东京城,还需要更大的动作。 二月下旬,机会来了。 东京城连着下了三天雨,不大,但绵绵不绝,把城里的排水沟灌了个满满当当。甜水巷地势低,积水排不出去,巷子里的水到了脚踝深。老孙头的豆腐摊被淹了,豆腐全泡了汤。老太太家的水缸倒是满的——不是挑的,是雨水灌的。 萧北翊站在巷口,看着满巷子的积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排水沟。 东京城的排水沟,是官府管的,但官府只修主沟,支沟不管。甜水巷这条支沟,至少有三年没清过了,堵得严严实实,水排不出去,一下雨就积水。 如果赤羽把这条排水沟清了,甜水巷的居民就不会再被水淹。这不是便民服务,这是功德。 萧北翊把刘二叫来:“刘二哥,带几个人,把甜水巷的排水沟清了。” 刘二看了看齐腰深的积水,皱了皱眉:“子翼,这水太深了,不好清。” “把水舀出去再清。多叫几个人,半天就能弄好。” 刘二点了头,带着赵大锤和几个年轻人,挽起裤腿,拿着铁锹和水桶,开始清沟。巷子里的街坊们看见了,有的送水,有的送饭,有的挽起袖子一起干。老孙头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也拿了一把铁锹下了水。 到傍晚,排水沟通了。积水哗哗地往外流,不到半个时辰,巷子里的水就退了大半。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退下去的积水,眼泪汪汪的:“萧老板,你是活菩萨啊。” 萧北翊摆了摆手:“大娘,别这么说。我就是个开火锅店的,顺手的事。” 这件事传得很快。第二天,隔壁巷子的人来了,说他们那里的排水沟也堵了,请萧老板帮忙清。第三天,更远的巷子也来了人。萧北翊来者不拒,让刘二带着人,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清。不收钱,不收礼,只收一句“谢谢”。 不到十天,赤羽清了七八条巷子的排水沟,惠及上千户人家。萧北翊的名字在城南一带传开了,老百姓提到“萧老板”,都说好。有人说他是大善人,有人说他是活菩萨,有人说他是在积阴德。 萧北翊心里清楚,他不是在积阴德,他是在投资。投资的回报,不是银子,是人心。 阿九算了一笔账:清沟这件事,赤羽花了十几天的人力,没赚一文钱,还搭进去几十个馒头和几坛水。但换来的东西,比银子值钱——甜水巷一带的居民,现在对赤羽的人客客气气,有什么事都愿意跟他们说。谁家来了生人,谁家出了什么事,不用赤羽的人去打听,居民自己就来说了。 “萧哥,你这招太厉害了。”阿九说,“以前咱们收消息,靠的是线人。现在消息自己送上门来了。” 萧北翊笑了笑:“这叫‘信息采集的群众路线’。” “啥?” “没什么。就是——让老百姓觉得,帮你就是帮自己。” 二月二十九,萧北翊收到了两份消息。 一份是水情报告。刘二从郑州传话回来,说黄河水位涨得厉害,滑州段的堤坝有好几处渗水,河防官员正在组织加固。但加固的进度很慢,因为朝廷拨的银子被克扣了不少,民工吃不饱饭,干活没力气。 萧北翊把这个消息记在心里。去年他囤了一千多石粮食,分散在汴河沿线的三个中转站里。如果今年真的决口了,这些粮食就能派上用场。不是拿去卖高价,而是拿去救人。救人,是收买人心的最快方式。 另一份消息,是关于南晚枫的。 阿九在汇报的时候,语气有点微妙:“萧哥,南姑娘最近在葫芦巷附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不是监视,也不是执行任务,就是——在附近转悠。孙驼子说,她每次来,都在巷口站一会儿,有时候会往咱们院子那边看一眼,然后就走了。” 萧北翊的手顿了一下。 “赵府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赵衍最近很安静,没有派人来找过你。” 萧北翊想了想,没想明白南晚枫在做什么。她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在一条巷子里闲逛的人。她每次出现,一定是有目的的。要么是赵衍让她来的,要么是她自己的事。 “继续盯着。但不要惊动她。她想见我的时候,自然会来。” 三月初三,上巳节。东京城有踏青的习俗,男女老少出城游玩,河边草地上到处是人群。 萧北翊没有出去,他留在火锅店里看店。阿九说他也该出去走走,他说“店里走不开”。其实不是走不开,是他不太想去。一个人踏青,没意思。 傍晚,店里没客人了,萧北翊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算账。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南晚枫站在门口。她今天没穿短打, 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也梳了起来,用一支银簪别着。脸上似乎还施了薄粉,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 萧北翊愣了一下。 南晚枫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店。 “今天就你一个人?” “阿九他们出去踏青了。我守店。”萧北翊给她倒了一杯茶,“南姑娘,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城外踏青吗?” 南晚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 “萧子翼,你这个人,太忙了。” 萧北翊愣了一下:“忙还不好?” “忙了好。但太忙了,容易把自己累死。” 萧北翊笑了:“你这是关心我?”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关心。是提醒。” 萧北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 南晚枫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萧子翼,谢谢你。” “谢我什么?” “排水沟。甜水巷的排水沟,清得很好。”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萧北翊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他忽然发现,南晚枫今天穿的鹅黄色褙子,跟上次在孙婆婆那里看到的那件湖蓝色的,不是同一件。 她会换衣服了。以前她只穿深色的,黑的、灰的、墨绿的。今天穿了鹅黄色。 萧北翊把凉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慢慢喝着。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声一声的,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三月初五,萧北翊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赵衍写的,字迹比平时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 “子翼,两件事。第一,王钦若在朝堂上弹劾滑州通判赵明远贪墨河防银,折子被丁谓压下了。王钦若想让你去滑州找证据,他不方便直说,托我转告。第二,我听说黄河水位涨得厉害,滑州堤坝去年就没修好,你在那边有存粮,提前去看看,该撤就撤。两件事可并一件办——你亲自去一趟,比派谁都稳当。”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收进袖子里。 滑州的事。黄河的事。王钦若要他去找赵明远贪腐的证据,丁谓在保赵明远。赵衍让他去看堤坝、处置存粮。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滑州,他得去。 当天晚上,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把赵衍的信给他们看了。 刘二第一个开口:“子翼,滑州那边现在不太平。堤坝的事还没定论,人心惶惶。你去的话,得带几个人。” “带谁?” “我带你去。再带赵大锤。他力气大,能打架。” 萧北翊想了想,点了点头。 阿九问:“萧哥,你去多久?” “不知道。半个月,一个月,都有可能。赤羽的事,你暂时替我管着。王钦若那边,照常供货。丁谓那边,慢几天给。赵衍那边,有什么事他会直接联系我。” 阿九点头:“萧哥,你放心。”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滑州那边咱们有存粮吗?” 刘二替萧北翊回答了:“去年在郑州存粮的时候,我自作主张在滑州也多存了二百石。想着万一东京城那边出事,滑州这边能接应。一直没来得及跟萧哥说。” 萧北翊看了刘二一眼,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点了点头:“干得好。这次正好用上。” 三月初七,萧北翊带着刘二和赵大锤,骑着三头驴,出了东京城的西门,一路往东,朝滑州方向去了。 临行前,阿九站在葫芦巷的院门口,递给他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干粮、水囊、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把短刀。 “萧哥,这个你带着。防身。” 萧北翊接过短刀,掂了掂分量,别在腰间。 “阿九,我不在的时候,扫盲班别停。该教的继续教,该练的继续练。” “知道。” “便民服务也别停。清沟的事继续做,别的巷子也去。” “知道。” “还有,”萧北翊犹豫了一下,“南晚枫那边,如果她再来,帮我问问她有什么事。” 阿九嘴角微微上扬:“萧哥,你这是关心她?” 萧北翊白了她一眼:“少废话。” 他翻身上驴,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阿九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22.第二十二章 河边 萧北翊骑着驴,从东京城到滑州,走了整整六天。 不是路远——滑州在东京城东北方向,直线距离不过三百多里。是路不好走。开春化冻,官道泥泞不堪,驴蹄子踩进去拔不出来,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抠泥。再加上萧北翊的骑术约等于零,骑驴对他来说跟上刑差不多,六天下来,两条腿磨得通红,走路都打颤。 赵大锤笑话他:“萧哥,你这骑驴的功夫,还不如我。” 萧北翊瞪了他一眼:“你骑过驴?” “没骑过。但我觉得我比你强。” “闭嘴赶路。” 刘二在边军骑马骑了七年,骑驴对他来说跟玩儿似的。他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萧北翊有没有从驴背上掉下来。好在萧北翊虽然骑术不精,但平衡感还行,六天里只摔了一次——那次是驴踩到了兔子洞,连人带驴滚进了路边的沟里。驴没事,萧北翊左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皮,疼得龇牙咧嘴。 赵大锤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三月十三,三人终于到了滑州。 滑州城不大,城墙低矮,看起来年久失修。城门口站着几个懒洋洋的士兵,盘查来往行人,但查得不严,萧北翊他们交了三个铜板就进去了。 城里的景象,比萧北翊预想的要差。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关了大半,几个乞丐蹲在墙角晒太阳,面黄肌瘦,看见萧北翊他们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刘二皱了皱眉:“子翼,这地方不太对劲。开春了,应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怎么这么冷清?” 萧北翊没说话,带着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姓胡,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三位客官,打哪儿来啊?”胡老板一边倒茶一边试探。 “东京城。来做点买卖。”萧北翊随口说。 胡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三个骑驴来的,衣着普通,不像是做大买卖的。但他没说什么,收了房钱,给了三间房,还送了一壶茶。 安顿下来后,萧北翊让刘二出去打听情况,自己和赵大锤留在客栈里歇脚。 赵大锤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萧北翊睡不着,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发呆。 滑州。黄河。赵衍让他来,一是查赵明远的贪腐证据,二是看堤坝险情。两件事,都不好办。赵明远是从六品官,他一个平民根本见不着。堤坝的事,倒是可以去看看。 傍晚,刘二回来了。他带回的消息不太乐观。 “子翼,打听到了。黄河水位从正月就开始涨,到现在已经涨了快三尺了。滑州段的堤坝,去年秋天就有人说该加固了,但朝廷拨的银子被克扣了一大半,只修了最危险的一段。剩下的,还是老样子。”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赵明远那边呢?” “不好接近。他住在城中的官邸,门口有差役把守。我试着跟附近的人打听,没人敢说他一句坏话。倒是有个在州学教书的先生,姓张,叫张子孺,私下里跟人抱怨过赵明远。也许可以找他聊聊。” 萧北翊点了点头:“明天,你先带我去堤坝上看看。赵明远的事,不急,先从外围查。”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带着刘二和赵大锤,出了滑州城北门,往黄河边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一道土墙横在眼前。那是黄河的堤坝,高一丈有余,顶上宽约两丈,是用黄土和碎石夯成的。堤坝外面,是宽阔的黄河河面,水流湍急,浑黄的水浪拍打着堤脚,发出沉闷的响声。 萧北翊爬上堤坝,朝河里看了一眼,心里沉了一下。水位确实很高,离坝顶不过三四尺。堤坝的迎水面有多处裂缝,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水,渗出来的水是浑的——这说明堤身已经被水泡透了。 “刘二哥,你在边军的时候,见过这种堤坝吗?” 刘二蹲下来,看了看裂缝,又看了看渗水处,脸色也不太好看。 “见过。在黄河边驻防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要上堤巡查。这种裂缝和渗水,说明堤坝撑不了多久了。如果再下一场大雨——” 他没有说下去。但萧北翊听懂了。 “赵大锤,你往东边走走,看有没有其他渗水的地方。” 赵大锤点头,沿着堤坝往东走了。萧北翊和刘二往西走,边走边看,越看心越沉。堤坝上的裂缝不止一处,有些地方的裂缝已经宽到能塞进一个拳头了。渗水的地方也越来越多,有的在坝脚,有的在坝腰,都是在堤身最薄弱的地方。 走了大约两里地,萧北翊看见前面有一群人,大约十几个,正在往堤坝上堆土袋。这些人穿着破旧的衣裳,面黄肌瘦,干起活来有气无力。旁边站着一个穿皂衣的小吏,手里拿着一根鞭子,嘴里骂骂咧咧。 “快点!磨蹭什么!太阳下山前不把这二百个土袋堆完,谁也别想吃饭!” 萧北翊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土袋堆得松松垮垮,一推就倒,根本起不到加固的作用。那些民工饿得手都在抖,能堆上去就不错了,别指望堆得结实。 那个小吏注意到了萧北翊,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你是干什么的?” “过路的。看看热闹。” “看什么看?没见过修堤啊?走走走!”小吏挥着鞭子赶人。 萧北翊没动,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小吏手里。 “官爷,我就问几句话。” 小吏看了看银子,脸色好了些,把鞭子别回腰间。 “问吧。” “这堤坝,什么时候开始修的?” “去年秋天就开始修了。修了几个月,银子花了不少,堤坝还是老样子。”小吏抱怨了一句,大概觉得说多了,赶紧闭嘴。 “为什么花了不少银子还是老样子?” 小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北翊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银子,塞过去。 “上头发下来的银子,七成归了上面,三成到了下面。三成能修什么?买点土,雇几个人,糊弄糊弄得了。”小吏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要是聪明,别在滑州多待。该走就走。” “为什么?” 小吏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因为这道堤坝,迟早要垮。我是本地人,走不了。你是外来的,能走就走。” 他说完,转身走了,挥着鞭子继续骂那些民工。 萧北翊站在原地,把那块没塞出去的银子收回袖子里。 三个人在堤坝上转了一整天,把滑州段十几里的堤坝看了个遍。结果都一样——裂缝、渗水、松松垮垮的土袋、吃不饱饭的民工。 回到客栈,萧北翊把刘二和赵大锤叫到房间里,关上门。 “你们怎么看?” 刘二先开口:“堤坝撑不过今年夏天。如果上游再下几场大雨,随时可能决口。” 赵大锤也说:“萧哥,那些民工饿得路都走不稳,哪有劲修堤?堤修不好,水来了谁都跑不了。” 萧北翊点了点头。跟他想的一样。 “刘二哥,咱们在滑州存了二百石粮?” “对。城东有个仓库,去年我自作主张存的。” “明天开始,用那些粮食熬粥,给修堤的民工吃。” 刘二没有犹豫:“好。” 赵大锤挠头:“萧哥,修堤是官府的事,咱们干嘛要插一手?” 萧北翊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两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堤,如果没人修,迟早要决口。决口了,死的不是贪官,是老百姓。咱们救不了天下人,但能救眼前这几百个修堤的民工。他们吃饱了,有力气干活,堤坝就能结实一点。堤坝结实一点,下游几十万百姓就多一分安全。” “再说了,”萧北翊顿了顿,“王钦若要查赵明远的罪证,什么最能说明问题?不是账本,不是人证,是堤坝。堤坝修成这样,银子花哪去了?这是现成的证据。咱们在这里施粥,不是白施,是让民工替咱们看着——等哪天堤坝真垮了,这些民工就是最好的证人。” 刘二和赵大锤对视了一眼,都点了头。 第三天,萧北翊在滑州城东支了一个粥棚,用赤羽的存粮熬粥,每天供应修堤的民工。消息传开,来领粥的人越来越多,从几十个变成了几百个。不光是修堤的民工,还有城里的穷人和附近的村民。 胡老板听说萧北翊在施粥,跑来客栈找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 “萧老板,你在东京城是开火锅店的?” “对。” “那你跑到滑州来施粥,图什么?”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胡老板记了很久的话。 “图个心安。顺便替上面的人办点事。” 胡老板没敢深问,但他看萧北翊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在滑州的第五天,萧北翊遇到了张子孺。 那天傍晚,他正在粥棚帮忙,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清瘦,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他站在粥棚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萧北翊面前,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萧老板?” 萧北翊回礼: “正是。请问您是——” “在下姓张,张子孺。滑州本地人,在州学里教书。”男子自我介绍,“听说萧老板从东京城来,在这里施粥,救济修堤的民工。在下佩服。” 萧北翊笑了笑:“张先生客气了。我就是个开火锅店的,做不了什么大事。” 张子孺摇了摇头:“萧老板谦虚了。施粥是小,但能让修堤的民工吃饱饭,这比官府做的事都大。” 萧北翊心里一动。这个张子孺,不就是刘二说的那个在私下抱怨赵明远的人吗? “张先生,我刚来滑州,人生地不熟。您要是有空,能不能给我讲讲滑州的情况?” 张子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在粥棚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张子孺把滑州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滑州这几年年景不好。前年旱,去年涝,粮食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被地方官克扣了一大半,到老百姓手里只剩一点残渣。河防银子也一样,修堤的银子拨下来,层层克扣,到了下面连民工的口粮都不够。 “赵明远这个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贪得无厌。”张子孺压低声音,“他在滑州做了三年通判,家里的宅子从一进变成了三进,小妾娶了三个。他的钱从哪里来?从老百姓的口粮里来,从修堤的银子里来。” 萧北翊听着,没有说话。 “张先生,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张子孺犹豫了一下:“有。但我不能给你看。你是东京城来的,我不了解你。” “我理解。”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牌——王钦若给他的那块玉牌他没带,带了一块赤羽内部的身份牌,上面刻着一个“羽”字,“张先生,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赵明远的人。我来滑州,是因为上面有人要查赵明远。您手里的证据,如果能借给我,我保证交给该交的人。” 张子孺盯着那块银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萧老板,你等我消息。” 张子孺走后,萧北翊把银牌收好,继续盛粥。 赵大锤凑过来:“萧哥,那人可信吗?” “不知道。但他是我们在滑州能找到的唯一线索。赌一把。” “赌输了怎么办?” “赌输了,咱们就回东京城,当没来过。”萧北翊把一碗粥递给一个民工,“但赌赢了,赵明远就完了。” 在滑州的第七天,粥棚出了事。 几个差役来到粥棚,领头的是个胖子,穿着皂衣,腰间挎着刀,一看就是衙门里的人。他在粥棚前站定,叉着腰,眼睛往锅里瞟了一眼。 “谁让你们在这里施粥的?” 赵大锤正要发火,萧北翊按住他,走上前去。 “这位官爷,是小民在施粥。” “你有官府的手续吗?” 萧北翊知道这是故意刁难。施粥这种事,从来不需要官府的手续。但这胖子既然这么问,说明他是来找茬的,讲道理没用。 “官爷,小民是东京城来的,不知道滑州施粥还要手续。您说怎么办,小民照办。” 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想继续施粥也可以。交十两银子的‘许可费’。” 赵大锤的火气上来了:“十两银子?你抢钱呢?” “你再说一遍?”胖子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萧北翊拦住赵大锤,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十两,塞到胖子手里。 “官爷,这是许可费。您收好。” 胖子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胖子走后,赵大锤气得直跺脚。萧北翊拍拍他的肩膀:“十两银子,先记在赵明远账上。等咱们拿到他的罪证,连本带利一起算。”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萧哥,你这叫‘秋后算账’?” “这叫‘投资’。”萧北翊转身继续盛粥。 晚上,萧北翊在客栈里把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拿出来,在油灯下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滑州,三月二十。堤坝裂缝渗水严重,民工吃不饱饭,加固进度缓慢。赵明远贪腐成性,河防银子被克扣。粥棚已开,日供三百人。被官府勒索十两银子,记在赵明远账上。已接触张子孺,他手里可能有证据。下一步:等张子孺的消息,继续施粥,维持民望。”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窗外,黄河在远处咆哮。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大地在打雷。 萧北翊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很久才睡着。 23.第二十三章 暗桩 滑州的春天,风大。 萧北翊在粥棚忙了七八天,脸上的皮被风吹得起了屑,嘴唇也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赵大锤笑他“萧哥你越来越像叫花子了”,萧北翊回他“我以前就是叫花子”,赵大锤被噎得说不出话。 粥棚的生意越来越好,每天来领粥的不光是修堤的民工,还有城里的穷人和附近村庄的灾民。萧北翊算了算,二百石粮食撑不了一个月。他让刘二去郑州调粮——那边存了四百石,挪一百石过来应急。 刘二当天就出发了,骑驴来回,快的话七八天能回来。 刘二走后,粥棚的事就落在了萧北翊和赵大锤身上。赵大锤负责熬粥、分粥,萧北翊负责维持秩序、应付官府。官府那帮人隔三差五来转一圈,每次都要“打点”——五两、十两,萧北翊都给,从来不还价。赵大锤心疼银子,萧北翊说:“花出去的银子,迟早让他们吐出来。” 三月二十二,张子孺来了。 他这次没穿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褐,头上还戴了一顶斗笠,遮住了半张脸。要不是他先开口叫“萧老板”,萧北翊差点没认出来。 “张先生?”萧北翊压低声音,“你怎么这身打扮?” 张子孺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粥棚后面的墙根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萧北翊手里。 “萧老板,你要的东西。” 萧北翊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和几封信。册子是赵明远任上三年经手的河防银账目,每一笔银子从朝廷拨下来到各级官吏分赃,记得清清楚楚。信是赵明远写给丁谓的一个门客的,内容涉及贿赂、走关系、打点朝中大佬。 “这些,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萧北翊翻着册子,心跳加速。 “我有个学生,在赵明远手下当书吏。这些东西是他偷偷抄录的,一直不敢拿出来。我劝了他好几天,他才答应。”张子孺的声音有些发颤,“萧老板,这些东西你要是能交到该交的人手里,滑州的老百姓就有救了。” 萧北翊把册子和信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张先生,你放心。这些东西,一定会到该到的人手里。” “那学生怎么办?赵明远要是查出来——” “他从今天起,就不是赵明远的书吏了。”萧北翊想了想,“让他来粥棚帮忙。赵明远的人不会注意一个施粥的。等这件事完了,我安排他去东京城,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张子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萧老板,你小心点。赵明远最近在查是谁在背后跟他的对头勾结。他要是查到你我头上——” “放心。他查不到的。” 张子孺走后,萧北翊把东西藏好,继续盛粥。 赵大锤凑过来,小声问:“萧哥,那人给你啥了?” “扳倒赵明远的东西。”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回东京城了?” “不急。”萧北翊把一碗粥递给一个民工,“证据在手了,但什么时候用、交给谁,要等时机。现在回去,太早了。” “那咱们还在这儿干嘛?” “等。顺便——多交几个朋友。” 三月二十五,萧北翊的粥棚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张子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她端着一个粗瓷碗,站在粥棚前面,没有去领粥,而是在看萧北翊。 萧北翊注意到了她,走过去。 “大娘,您有什么事?” 妇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东京城来的萧老板?” “是。” “你在东京城,是不是有个火锅店?” 萧北翊愣了一下:“是。大娘怎么知道?” 妇人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 “我儿子在东京城讨生活,他说你是好人。他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萧北翊接过信,信封上写着“萧老板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是认真写的。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两行字:“萧哥,东京城一切安好。扫盲班已经开到了第三期,阿三当了小□□。王相公催你快点回来。阿九。”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心里暖了一下。阿九的信是通过一个在滑州探亲的赤羽成员的母亲转交的——这说明赤羽的“便民服务”已经开始产生连锁反应了。老百姓愿意帮忙传信,说明他们信任赤羽。 “大娘,您儿子在东京城叫什么?” “叫陈四。他在赵府当护院。” 萧北翊笑了。陈四,第一批送去赵府的护院。这小子,倒是孝顺。 “大娘,您放心。陈四在赵府干得不错,月钱五百文,管吃管住。您要是想去东京城看他,我让人送您去。” 妇人摇了摇头:“不去了。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走不动了。萧老板,你在滑州要是有什么事,让人来找我。我住在城东的土地庙后面,姓周,街坊都叫我周婶。” 萧北翊记住了这个名字。 三月二十八,刘二从郑州回来了。他带回来一百石粮食,还带回来一个人——阿三。 萧北翊看见阿三,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阿三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短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笑嘻嘻地说:“萧哥,阿九姐让我来帮你。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缺个跑腿的。” 萧北翊看了看刘二,刘二说:“阿三现在认识三百多个字了,能读能写。阿九说他脑子好使,跟着你多见见世面。” 萧北翊拍了拍阿三的肩膀:“好。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阿三高兴得咧嘴直笑。 阿三来了之后,萧北翊发现这小子确实好用。识字多,反应快,记性好。萧北翊让他负责登记领粥的人数和粮食消耗,他做得一丝不苟,还自己设计了一个表格,用阿拉伯数字记录,一目了然。 赵大锤看着阿三写的表格,啧啧称奇:“三儿,你这字写得比我好看多了。” 阿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锤哥,你要是每天写一百遍,也能写好看。” “我可没那功夫。” 四月初二,滑州下了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萧北翊站在客栈窗前,看着外面的雨,脑子里在盘算一件大事。 从来到滑州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道堤坝保不住了。刘二在边军待过,见过黄河的脾气,他说撑不过今年夏天。萧北翊自己也去堤坝上看过——裂缝、渗水、松松垮垮的土袋、吃不饱饭的民工。这样的堤坝,修得再好也是表面功夫,挡不住真正的洪水。 与其在堤坝上白费力气,不如把力气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救人。不是等洪水来了再救,而是提前把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但这个事不能明着干。赵明远的人在盯着他,官府的人隔三差五来打秋风。如果他大张旗鼓地通知百姓撤离,赵明远会给他扣一顶“妖言惑众”的帽子,轻则赶出滑州,重则下狱问罪。而且,如果洪水没有预想的大,或者决口的时间比预计的晚,他会失去信誉,以后再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所以他需要一个更聪明的办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把刘二、赵大锤、阿三叫到房间里,关上门。 “从今天起,粥棚的事交给阿三和赵四的人。刘二哥、大锤,你们跟我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刘二问。 “修堤。但不是修堤坝,是修一条‘活路’。” 萧北翊的计划是这样的: 以“加固堤坝需要更多物资和人手”为由,让赵四带着他的人去下游各村“征集石料”“砍伐木材”。实际上是让他们摸清各村的地形、人口、道路,找出地势最高的地方,提前搭建简易窝棚。 以“存放修堤工具和粮食”为名,在城东的高地上租了几个大仓库,实际上是用作灾民的临时安置点。 以“预防夏汛”为借口,让张子孺通过州学的学生,悄悄通知各村的老百姓“做好准备,万一发水,知道往哪儿跑”。 明面上,他在配合官府修堤;暗地里,他在组织一场无声的撤离。 刘二听完,沉默了很久。 “子翼,你想过没有,万一堤坝没垮,你这些准备就白费了。到时候赵明远的人会怎么看你?” 萧北翊看着他:“刘二哥,你觉得堤坝会不 会垮?” 刘二又沉默了。 “你我都知道,这道堤坝撑不了多久。赌一把。赌赢了,救几千条命。赌输了,损失几百石粮食,赤羽扛得起。” 刘二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从四月初三开始,萧北翊的“修堤”行动正式启动。 赵四带着他的人,每天早出晚归,去下游各村“征料”。他们拉回来一堆石头和木头,但更多的“征料”实际上是在踩点。赵四回来跟萧北翊汇报:哪个村子地势低,哪个村子靠山近,哪个村子有高坡,哪个村子的路好走。萧北翊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来,画了一张地图。 张子孺的学生们分头行动,以“劝学”的名义走村串户,顺口提一句:“听说今年雨水大,要是发水了,就往村东头的山包上跑。那边高,淹不着。”老百姓听了,有的放在心上,有的不当回事。但至少,他们知道了往哪儿跑。 城东高地上的仓库,在短短半个月内搭好了三排简易窝棚,存了粮食、药材、工具、被褥。萧北翊对外说:“这是修堤民工的工棚。”赵明远的人来看过,确实像工棚,就没再管。 到了四月中旬,滑州下游二十多个村庄,每一个村都有赤羽的人踩过点,每一个村的老百姓都知道“发水了往高处跑”,每一个村的高地上都藏了一小袋粮食和一口锅。 四月十八,堤坝上的裂缝又宽了。 萧北翊站在堤坝上,看着脚下浑浊的河水,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把握。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赵大锤站在他旁边,忽然问了一句:“萧哥,你说这次能救多少人?” “不知道。”萧北翊说,“但能救多少救多少。” “要是老百姓不信咱们,不跑呢?” “那就没办法了。咱们总不能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萧北翊看着远处的村庄,“但至少,他们知道往哪儿跑。这就够了。” 四月二十五,萧北翊收到了阿九的第二封信。 信是通过周婶转交的。周婶的儿子陈四从东京城回来探亲,带了一封信。陈四说,赵衍让他告诉萧北翊:“堤坝的事,朝廷已经在准备了。王钦若以‘预防夏汛’的名义,从户部拨了五万石粮食,运往滑州、濮州、齐州三地。第一批粮食已经从东京城出发,预计五月初能到。” 萧北翊把这封信看了三遍,长出了一口气。 五万石粮食,虽然不够,但总比没有强。王钦若能在这个时候拨粮,说明他在朝中还是有能力的。丁谓那边虽然保着赵明远,但在“预防夏汛”这件事上,也不好公开反对——万一堤坝真的垮了,反对的人要背锅。 “刘二哥,”萧北翊把刘二叫来,“朝廷的粮食五月初能到。咱们的粮食要撑到那时候。从现在起,粥棚每天供应量减到四百人,省着点用。” 刘二点头:“好。” “还有,赵四那边,继续演戏。不要让他看出什么。” 四月二十八,滑州下了第二场春雨。 雨比上次大,下了整整两天。萧北翊两天没合眼,每天去堤坝上看,每一次都心惊肉跳。裂缝在扩大,渗水在增多,坝脚的塌陷已经从碗口大变成了脸盆大。 刘二说:“子翼,这道堤坝,撑不过十天了。” 萧北翊没有说话。他知道刘二说得对。 回到客栈,他把阿三叫来,让他连夜写了一封信,交给张子孺,转告各村的老百姓:“水快来了,把值钱的东西搬到高处,老人孩子先走。” 阿三写完信,犹豫了一下:“萧哥,赵明远的人万一截到这封信——” “所以不能让赵明远的人截到。”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让张子孺口传,不写信。” 五月,滑州进入了最难熬的日子。天天下雨,堤坝一天比一天危险,老百姓人心惶惶。萧北翊让赵四带着他的人,挨村挨户地催:“明天可能有水,先上山。”有的村子听话,当天就搬了。有的村子不信,骂他们是“乌鸦嘴”。赵四也不恼,骂完继续劝。 五月初三,天亮之前,萧北翊被一阵闷雷般的响声惊醒了。 不是打雷——雷声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带着震动,窗台上的茶碗嗡嗡地响。他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 决口了。 24.第二十四章 水来了 萧北翊赤脚冲出客栈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街上已经有人在跑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东边的天空泛起一片诡异的红黄色,那是泥沙混在洪水里的颜色。 “决口了!北边的堤坝垮了!”有人从城北跑过来,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 萧北翊一把抓住他:“水到哪儿了?” “到城北门口了!快……快跑!” 萧北翊松开他,转身朝城东的高地跑去。那是他提前选好的安置点,有三排窝棚,存了粮食、药材、被褥。他跑得气喘吁吁,膝盖在滑州磨破的旧伤又开始疼了,但他顾不上这些。跑上高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刘二比他先到。他已经带着赵大锤和赵四的人,开始往高地上搬粮食、搭棚子。阿三拿着一本账册,在登记陆续到来的灾民。赵四站在高处往下看,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庆幸——要不是萧北翊提前让他的人去各村通知,他的老婆孩子可能已经被水淹了。 “萧老板,水来了!”赵四指着北边,声音发抖。 萧北翊望过去,看到了一道灰白色的线,从天边推过来。那不是线,是水墙。一丈多高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木、房屋的碎片,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张开大口,朝滑州城扑来。 “所有人往高处站!不要乱跑!”刘二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开。 他站在最高处的一块石头上,声音不大,但稳得像钉子。“老弱妇孺往里靠!壮年男人在外面挡风!粮食不要动,等人齐了再分!谁抢粮食,我第一个把他扔下去!” 在边军带过兵的人,在这种时候就是不一样。乱糟糟的人群开始有了秩序。女人抱着孩子蹲在窝棚里,男人站在外面,用身体挡住风。赵四的人分成几组,有的去接应还在往这边跑的灾民,有的去搬粮食,有的去烧火熬粥。 萧北翊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庆幸——庆幸他提前做了准备。如果没有那些窝棚,这些人在雨里淋一夜,不死也生病。如果没有那些粮食,这些人明天就得饿肚子。如果没有提前通知,这些人中的一大半,可能已经被水冲走了。 天亮之后,水退了一些,但城北、城东的大片区域已经被淹了。站在高地上往北看,一片汪洋。房屋只露出屋顶,树只露出树梢,偶尔能看到几个人抱着木板在水里漂,被赤羽的人用绳子和竹竿拉上来。 萧北翊算了一下,高地上大约聚了两千多人。滑州下游二十多个村子的百姓,至少有一半提前撤出来了。还有一些人没来得及跑,或者不愿意跑,被水困在家里。赵四带着几个水性好的人,撑着两条从仓库里搬出来的门板做的筏子,去救人。一趟一趟,每趟拉回来三五个,有的活着,有的已经不行了。 柳娘带着孩子,蹲在窝棚边上,眼睛一直盯着北边。她的男人在堤坝上修堤,水来的时候没跑出来。萧北翊让阿三留意着,如果找到了就告诉她。到中午的时候,阿三跑过来,脸上带着笑:“萧哥,找到了!柳娘的男人在城北的一棵树上挂了整整一夜,被赵四救下来了!” 柳娘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萧北翊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粮食不够,药品不够,灾民的情绪随时可能崩溃。但至少现在,他还撑得住。 五月,洪水没有退,但也没有再涨。堤坝的决口越来越大,从几百步冲到了上千步,黄河水像倒灌一样往滑州平原灌。方圆几十里,一片泽国。 萧北翊让阿三带着几个识字的人,开始登记灾民的姓名、人数、健康状况。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一份“底册”——谁家有老人,谁家有小孩,谁家有病人,谁家还有粮食,清清楚楚。有了这份底册,分配物资的时候就能有的放矢,不浪费,也不漏人。 钱串子如果在,一定会说“萧哥你这是在做人口普查”。萧北翊没想那么远,他只是觉得,在这种时候,混乱是最大的敌人。任何一点混乱,都可能让几百人吃不上饭,让几个病人得不到救治。 五月十二,朝廷的粮食到了。押粮的是个姓郑的转运使,五十来岁,一脸正气。他看了高地上的窝棚、粥棚、药材仓库,又看了阿三做的那本“底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敬佩。 “萧老板,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齐心。” 郑转运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粮食交接完,他就带着人走了。 萧北翊没有问是谁让他来的。他知道,这是王钦若和赵衍在幕后推动的结果。他只需要把事办好,其他的不用管。 五月十三,张子孺来了。 他的州学被水淹了,带着十几个学生,一路蹚水走到高地。萧北翊给他们安排了住处,让张子孺带着学生们帮忙登记灾民、分发粮食、教小孩识字。张子孺感慨地说:“萧老板,你是做大事的人。在逃难的地方还不忘办学,古之先贤也不过如此。” 萧北翊笑了笑:“张先生,这不是办学。是让这些孩子别闲着。闲着就会闹事,有事做就不会闹。” 五月十八,萧北翊收到了赵衍的密信。 信上说:“子翼,滑州的事,你办得很好。王钦若已经拿到了赵明远的罪证,丁谓正在跟他做交易。赵明远这几日就会被撤职查办。你在滑州再撑半个月,等新官到任,就可以回来了。另外,东京城有人等你。” 最后那句话,让萧北翊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人等他?谁?阿九每天都在等他。赵衍有事找他,不会说“有人等你”。王钦若更不会。是南晚枫?他摇了摇头,把信烧了。 五月二十三,新任滑州通判到任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姓韩,据说是个清官。他到的当天,就来高地上找萧北翊。萧北翊不在,他去粥棚找了半天,最后在给一个受伤的民工包扎伤口时找到了他。 韩通判蹲下来,看着萧北翊熟练地用药布缠伤口,眼睛里满是惊讶。 “萧老板,你还会这个?” “在边军学的。”萧北翊随口说,“刘二哥教的。” 韩通判在粥棚坐了一个下午,把灾情、粮食、民情问了个遍。他翻看阿三做的底册,又去窝棚里看望了几个老人,最后握着萧北翊的手说:“萧老板,你做的事,我会如实上报朝廷。” 萧北翊笑了笑:“韩通判,我只是个开火锅店的,做不了大事。您上报的时候,别提我的名字。” 韩通判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出名。出名了,麻烦多。” 韩通判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五月二十八,萧北翊决定回东京城。 滑州的事基本稳住了。朝廷的粮食到了,新来的通判是个能干的人,堤坝在抢修,灾民在安置。赤羽在这里的存粮用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部分交接给了官府的粥场。赵四被萧北翊带走了——不是当手下,是让他去东京城跟着刘二,换个地方重新做人。张子孺的学生也跟着去了,萧北翊答应过给他一个新身份。 临走那天,粥棚前排起了长队。不是来领粥的,是来送萧北翊的。周婶端着一篮子鸡蛋,柳娘拿着两双布鞋,张子孺提着一坛酒,还有几百个叫不出名字的灾民,站在路边,默默地看着他。 萧北翊骑在驴上,鼻子有点酸。他不是感性的人,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这一年多来做的事,值了。 “萧老板,你还会回来吗?”有人喊。 萧北翊回过头,笑了笑:“会的。但不是以萧老板的身份。是以火锅店老板的身份。到时候,我请你们吃火锅。” 人群笑了。萧北翊挥了挥手,骑着驴,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月初二,萧北翊回到了东京城。 葫芦巷的院子还是老样子,柿子树绿了,墙角的野花开了一丛。阿九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褙子,头发用银簪别着,看起来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 “萧哥。”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萧北翊从驴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阿九,我回来了。” 阿九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萧哥回来了!” 呼啦一下,院子里涌出来一群人。赵大锤已经提前回来了,钱串子、孙驼子、陈四、马三,还有扫盲班的新学员们,站了满满一院子。三叔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旱烟杆,眯着眼睛看着萧北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 那晚,火锅店摆了三桌,给萧北翊接风。酒过三巡,赵大锤喝多了,又开始说胡话:“萧哥,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阿九姐天天念叨你,说‘萧哥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事了’,念叨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阿九的脸腾地红了,拿起一个馒头砸过去:“赵大锤!你闭嘴!” 赵大锤嘿嘿笑着躲开了。 萧北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外面跑了两个月,见了太多的死亡和苦难,回到这里,看见这些熟悉的面孔,他才觉得自己回家了。 三叔坐在他旁边,抽着旱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子翼,赵衍让人来问过你好几次。说等你回来,让你去见他。” 萧北翊点了点头:“明天就去。” 六月初三,萧北翊去了赵府。 赵衍在书房里见他。两个多月不见,赵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子翼,瘦了。”赵衍给他倒了一杯茶。 “在外面跑,吃不好睡不好,不瘦才怪。” 赵衍笑了笑,然后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滑州的事,你办得很好。王钦若很满意,在朝堂上夸了你。当然他没提你的名字,但意思到了。丁谓那边,赵明远倒了,他的人被砍掉了一个臂膀。这一局,王钦若赢了。”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大哥,赵明远的罪证,王钦若拿到了?” “拿到了。你让张子孺转交的那些东西,王钦若看过了。他没有全部拿出来,而是留了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赵衍看着他,“子翼,你手里的东西,还有没有?” 萧北翊摇头:“没有了。全部都交出去了。” 赵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还有一件事。”赵衍放下茶杯,看着他,“南晚枫来找过我好几次,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去了滑州。她说‘他去那里干什么’,我说‘办点事’。她说‘会不会有危险’,我说‘应该不会’。” 萧北翊的手指顿了一下。“她问这个干什么?” 赵衍嘴角微微上扬:“你说呢?” 萧北翊没有回答。 赵衍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北翊。“子翼,有些人,有些事,该面对的时候就要面对。躲是躲不掉的。”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赵衍拱了拱手。“赵大哥,我回去了。火锅店还等着我开门。” 赵衍回过头,笑了:“去吧。”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没有直接回葫芦巷,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东京城的六月初夏,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很多,有卖花的、卖瓜的、卖冰水的,热闹得不像话。他忽然想起滑州那些灾民——他们有的人已经没有家了,有的人已经没有亲人了,有的人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多帮一些人。帮不了天下人,但帮眼前这些人,够了。 他走到甜水巷口,远远地看见南北火锅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招牌下面,站着一个人。鹅黄色的褙子,银簪,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南晚枫。 萧北翊的脚步慢了下来。南晚枫看见了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萧北翊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南姑娘,你在这儿等谁?” 南晚枫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竹篮递给他。“滑州的灾民,受苦了。这是赵衍让我给你的——不,是我自己做的。” 萧北翊打开竹篮,里面是一罐蜂蜜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喝蜂蜜水。对嗓子好。” 他的嗓子在滑州喊哑了,现在还没好全。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怎么知道我嗓子哑了?” 南晚枫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提着那罐蜂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她的鹅黄色褙子上,亮得有点晃眼。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能会不太一样。 25.第二十五章 分家 萧北翊从滑州回来后的第三天,就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了东厢房。 “赤羽要分家。”他开门见山。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阿九最先反应过来:“萧哥,你是说——把赤羽拆开?” “不是拆开,是分部门。”萧北翊在桌上摆了三只碗,“以前赤羽小,几十号人,我一个人管得过来。现在快一百人了,消息网络从东京城铺到了滑州、郑州、应天府,还有护院、囤粮、施粥、扫盲班一堆事。我一个人管不过来,你们也忙不过来。” 他指着第一只碗:“情报部。负责收集、整理、分级、传递消息。阿九,你管。” 阿九点头。 指着第二只碗:“行动部。负责外勤、护院、物资运输、人员护送。刘二哥,你管。” 刘二点头。 指着第三只碗:“内务部。负责财务、人事、仓储、扫盲班、后勤保障。钱串子,你管。”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内务部包括扫盲班?那我得跟阿九抢人了。” “扫盲班归内务部,但教学内容由情报部和行动部提需求。”萧北翊说,“你们要什么样的人,扫盲班就教什么样的课。” 钱串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树状图,“这是赤羽的组织架构。你们三个部长直接向我汇报。每个部下设若干组——情报部分为东京组、汴河组、外州组;行动部分为护院组、运输组、应急组;内务部分为财务组、人事组、仓储组、培训组。各组设组长,组长向部长汇报。” 刘二看着那张图,皱起了眉头:“子翼,这会不会太复杂了?咱们才一百人不到,搞这么多层级,会不会跑不动?” 萧北翊摇了摇头:“不复杂。现在把架子搭好,等发展到三五百人的时候,就不用再折腾了。这叫‘组织建设适度超前’。” “啥?” “就是——先把路修好,等车来了,直接跑。” 分部门的事,萧北翊用了三天时间跟三个部长反复讨论,最终定下了一套“赤羽规制”。 情报部:阿九任部长。下设东京组(负责五个片区的消息收集)、汴河组(负责汴河沿线各中转站的消息)、外州组(负责滑州、郑州、应天府等地的消息)。每组设组长一名,线人若干。消息传递使用绳结暗号和口头传报,重要情报由信使专送。 行动部:刘二任部长。下设护院组(负责赵府及其他客户的安保服务)、运输组(负责粮食、物资的长途押运)、应急组(负责突发事件处置,如火灾、水灾、盗匪)。护院组目前已有十二人,进驻了赵府和另外三家大户。运输组有八人,常年往返于东京城和汴河沿线。应急组还在筹建中。 内务部:钱串子任部长。下设财务组(管账、管钱)、人事组(管人员招募、考核、薪酬)、仓储组(管粮食、物资的储存和调配)、培训组(管扫盲班和护院训练班)。财务组已经用上了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人事组正在建立“赤羽人员名册”;仓储组管着东京城和汴河沿线六个仓库;培训组有阿三当小□□,每天给新来的弟兄上课。 萧北翊自己不管具体部门,但他手里握着三样东西——外交(王钦若、丁谓、赵衍等外部关系)、战略(赤羽的长远规划)、人事任免(各部组长及以上人员的任命权)。 阿九看完这套架构,感慨了一句:“萧哥,你这是要把赤羽建成一个国家啊。” 萧北翊笑了笑:“不是国家。是公司。” “公司?” “就是商号的意思。”萧北翊随口解释了一句,没再多说。 部门分好了,架构搭起来了,接下来就是赚钱。 赤羽现在的收入主要来自三块:火锅店每月六十两左右;消息买卖每月不固定,多的时候一百多两,少的时候几十两;护院服务每月三十两左右(赵府每月给十两,另外三家大户每家五到八两不等)。加起来,每月毛收入大约一百五十到二百两。 但开支也大。一百来号人,每人月钱二两到五两不等(骨干多,外围少),光是人员开支每月就要一百五十多两。加上粮食采购、仓库租金、运输费用、打点官府,每月净赚不到三十两。这点利润,应付日常运转勉强够,但要为未来布局——比如扩大消息网络、训练武装力量、囤积更多粮食——远远不够。 萧北翊把三个部长叫来,开了一次“经营分析会”。 “赤羽现在的问题是,收入太单一,利润太薄。”萧北翊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消息买卖不稳定,火锅店有天花板,护院服务刚起步。我们需要开拓新的财源。” 钱串子翻开账本:“萧哥,现在市面上最赚钱的买卖,一是粮食,二是盐,三是布匹,四是药材。粮食我们在做,但主要是囤,不是卖。盐是官营,碰不得。布匹我们在做,利润不高。药材……” “药材怎么了?”萧北翊问。 “药材利润高,但风险也大。好的药材要从四川、广西那边运,路上盗匪多,运到了也不一定卖得出去。” 萧北翊想了想,在“药材”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先不碰药材。风险太大。说说别的——你们觉得,东京城现在最缺什么?” 三个人都沉默了。 阿九忽然开口:“萧哥,我觉得东京城最缺的不是东西,是安全。” “怎么说?” “城里有钱人多,但盗匪也多。官府管不过来,大户人家只能自己请护院。但护院只能看家,不能出门。他们出门办事、做生意、走亲戚,路上不安全。如果有人能提供‘路上’的安保,他们一定愿意花钱。” 萧北翊的眼睛亮了。这不就是现代的“武装押运”和“私人保镖”吗?在北宋,没有这种服务。大户人家出门,要么自己带家丁,要么花钱请镖局。但镖局只走长途,不走短途;只运货,不运人。 “阿九,你这个主意好。”萧北翊站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陪护”。 “什么叫陪护?”刘二没听懂。 “就是——你出门办事,我派人跟着你。保护你的人身安全。按天收费,或者按次收费。比你自己养家丁便宜,比请镖局灵活。” 刘二想了想:“这个主意可行。但需要的人手多,而且得是能打的。” “护院组现在有十二个人,能打的几个?” “陈四、马三算半个,还有几个以前在边军待过的,能打但不精。” “练。”萧北翊说,“从明天起,护院组每天加练一个时辰。体能、格斗、器械,都要练。刘二哥,你负责。训练内容我写给你。” 刘二点头。 萧北翊又在黑板上写了第二个词——“运输”。 “咱们现在有运输组,但只运自己的粮食。为什么不帮别人运?从东京城到应天府,从应天府到郑州,从郑州到滑州,这些路咱们的人熟。别人运货怕盗匪,咱们不怕。咱们收运费,帮人运货。运得多了,成本还能降下来。” 钱串子眼睛一亮:“萧哥,这个好。现在市面上运一百斤货从东京到应天府,运费大约三百文。咱们可以收二百五十文,比别家便宜,还能赚。” “不止运费。”萧北翊说,“咱们还可以提供‘保险’——货丢了,照价赔偿。当然,保费另算。” 钱串子愣了一下:“萧哥,万一货真的丢了——” “所以要训练运输组,不能让货丢。丢了赔钱,赔几次就破产了。这就是逼着他们把事做好。”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定下来三件大事: 第一,赤羽正式推出“陪护服务”,面向东京城的中等以上人家,提供短途人身安保。收费标准:半天一百文,全天二百文,包月五两。首批推出十个人,由刘二亲自带队训练。 第二,赤羽正式推出“运输服务”,面向东京城的商人和作坊,提供汴河沿线城镇的货物运输。收费标准:比市场价低一成,货损包赔。首批投入五辆车、十个人,由运输组负责。 第三,赤羽内部实行“绩效考核”——每月利润的百分之二十分给三个部门,由部长根据手下人的表现分配。干的好的多拿,干的不好的少拿,不干活的没有。 赵大锤听到“绩效考核”四个字,挠了挠头:“萧哥,什么叫绩效考核?” “就是你干得好,多发钱;干不好,少发钱;不干活,没钱。” 赵大锤咧嘴笑了:“那我肯定干得好。” 六月中旬,赤羽的“陪护服务”在甜水巷贴出了第一张广告。 广告是阿三写的,字迹端正,内容直白:“赤羽陪护,保您平安。出门办事,专人护送。半天一百文,全天二百文。如有损伤,十倍赔偿。地址:甜水巷南北火锅店。” 广告贴出去第一天,没人来问。 第二天,来了一家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要去城外的寺庙上香。她说她男人在外地做生意,家里就她和孩子,不敢一个人出门。萧北翊让陈四跟着去,半天,收了五十文——萧北翊说第一次半价。 陈四回来后,那妇人第二天又来了,这次不是上香,是去逛街。她又叫了陈四,这次给了全价。 消息传开后,陆续有人来问。有的是独居的老人要去看病,有的是小商人要去城外收货,有的是大户人家的女眷要去走亲戚。赤羽的陪护服务,填补了市场上的一块空白——比雇家丁便宜,比一个人出门安全。 到六月底,陪护服务每天能接七八单,日收入五六百文,一个月下来十五六两。虽然不多,但这是纯利润,不需要额外成本——人本来就在那里,闲着也是闲着。 运输服务也开始接单了。第一单是个粮商,要从东京城运五十石粮食到郑州,运费二两银子。刘二亲自押车,带了三个人、两辆车,走了五天,货送到了,一分不少。粮商很满意,当场又订了下个月的运输。 钱串子算了一笔账:运输服务如果每周跑两趟,一个月能跑八趟,每趟赚一两到二两,一个月就是十到十五两。加上陪护服务的十五六两,消息买卖的几十两,火锅店的六十多两,赤羽的月收入能突破一百五十两,利润能到五十两以上。 “萧哥,咱们终于不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钱串子看着账本,长出了一口气。 “还不够。”萧北翊说,“这些钱,够日常开销,但不够做大。” “做什么大?” 萧北翊没有回答。他想的不是做大生意,是做大事。程无咎还在朝中,萧 家的灭门案还没查清,蒙古人在漠北磨刀霍霍,辽国人拿了岁币还不满足。这些事,需要银子,需要人,需要时间。赤羽现在赚的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有些事,说了也没人信。不如先做,做成了再说。 六月二十五,萧北翊去赵府送这个月的护院服务费——不是他亲自送,是陈四去送,但萧北翊顺便去找赵衍聊了几句。 赵衍在书房里见他,桌上摆着一幅地图。 “子翼,你来得正好。”赵衍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是应天府。王钦若想在那里设一个粮仓,储备赈灾粮。他想让赤羽负责运输。” 萧北翊看了看地图,心里算了一下距离和时间。从东京城到应天府,水路两天,陆路五天。如果走水路,用赤羽的船,运费能省不少。 “赵大哥,王相公给的价钱是多少?” “每石粮食二十文运费。一万石,就是二百两。” 萧北翊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一万石粮食,用赤羽的船分十次运,每次一千石,每次运费二十两。扣除船工工资、沿途打点、粮食损耗,净赚十两左右。十次就是一百两。不算多,但这是一笔稳定的收入,而且能跟王钦若把关系绑得更紧。 “接了。” 赵衍点了点头,把地图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赵衍看着他,“丁谓那边,有人想见你。” 萧北翊的手指顿了一下。“谁?” “丁谓的幕僚,姓章,你见过。”赵衍说,“他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不是买消息,是别的事。” “什么事?” “他没说。只说想见你一面。”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丁谓的人想见他,这说明丁谓已经注意到了赤羽的价值。王钦若在用赤羽,丁谓也想用。两边都想要,两边都不敢得罪。 “赵大哥,你觉得我应该去见吗?” 赵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该见。但见了之后怎么说,你要想清楚。” 萧北翊点了点头。他当然想清楚了——见了章先生,不拒绝,不答应,拖。拖到丁谓和王钦若的争斗有结果,拖到赤羽有了足够的实力自保,拖到他自己想清楚了站哪边。 “赵大哥,章先生那边,你帮我约个时间。” 六月二十八,萧北翊在城北的清风茶楼见了章先生。 章先生还是那副教书先生的模样,穿着一件灰色直裰,留着三缕长须,说话不紧不慢。 “萧老板,滑州的事,你办得很好。” 萧北翊笑了笑:“章先生谬赞。我只是个开火锅店的,做不了大事。” “萧老板谦虚了。”章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丁参政想让我问你——你有没有兴趣,替他也办点事?” 萧北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章先生,丁参政想让我办什么事?” “暂时还不好说。但不会比王相公让你办的事更难。”章先生放下茶杯,看着他,“萧老板,丁参政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他让我问你一句话——你要什么条件,才愿意替他做事?”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 “章先生,我替王相公做事,不是为了条件。是因为他先找的我。丁参政要找我做事,我不拒绝,也不答应。我现在能说的只有一句——只要不伤害王相公的利益,不伤害赤羽的弟兄,我萧北翊愿意为任何人服务。” 章先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萧老板,你这个人,滴水不漏。” “在东京城混,不漏水才能活。” 章先生站起来,拱了拱手:“话我带到了。丁参政那边,等你的消息。” 萧北翊也站起来还礼:“章先生慢走。” 从茶楼出来,萧北翊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六月的东京城,傍晚的风很舒服,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想起赵衍说的那句话——“该见,但见了之后怎么说,你要想清楚。” 他想清楚了。他不站队。至少在王钦若和丁谓之间,他不站队。他替王钦若干活,但不拒绝丁谓。替丁谓干活,但不伤害王钦若。在两边的夹缝中生存,左右逢源,才是赤羽活下去的最好方式。 但这需要极高的技巧,需要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朝甜水巷走去。 火锅店的灯光在前方亮着,暖黄色的,在暮色里格外温暖。他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店里坐满了客人,赵大锤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阿九在柜台前用阿拉伯数字记账,刘二在角落里跟一个线人低声交谈。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萧北翊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翻到空白页,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六年,六月二十八。赤羽人员一百零七人。部门已分:情报部、行动部、内务部。新业务:陪护、运输。月收入约一百八十两,利润约六十两。王钦若订单:运粮一万石,每石二十文。丁谓接触:章先生约见,未答应未拒绝。下一步:稳收入,扩人手,练武力。”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赤羽的路,越走越宽了。 26.第二十六章 奇人异士 大中祥符六年的七月,东京城热得蝉都懒得叫了。 甜水巷的槐树荫下,老孙头的豆腐摊前多了一把大伞,伞下坐着两个吃豆腐脑的人。一个是老孙头自己,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脚上一双草鞋,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郎中。 萧北翊从火锅店门口经过,瘦老头忽然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两眼,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萧老板,你肝火旺。少熬夜,多喝绿豆汤。” 萧北翊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你是郎中?” 瘦老头放下碗,拱了拱手:“在下陈半仙——不是半仙,姓陈,名半山。行医三十年,刚从洛阳来东京城讨生活。听说萧老板手下人多,想找个差事。” 萧北翊看了看老孙头,老孙头点了点头:“陈大夫医术不错,刚才给我把了脉,说我肾虚。我寻思我确实虚。” 萧北翊忍住笑,让阿三带陈半山去内务部找钱串子。赤羽现在一百多号人,磕磕碰碰、头疼脑热是常事,有个专职大夫是好事。 陈半山不是第一个来投奔的。 自从赤羽在滑州赈灾的事传开后,东京城不少人都知道甜水巷有个萧老板,手下养着一群兄弟,管吃管住,还教认字。陆续有人找上门来——有退伍的边军老兵,有走南闯北的货郎,有落魄的读书人,有手艺精湛的木匠、铁匠。钱串子负责接待,按照萧北翊定的规矩:先登记,再面试,合格者试用一个月,通过后正式录用。 七月初,赤羽又多了十七个人。情报部增加了三个识字的线人,行动部增加了五个退伍老兵,内务部增加了两个木匠、一个铁匠、一个郎中、六个杂工。 刘二看着那几个老兵,眼睛都亮了:“子翼,这几个可是正经的边军出身,上过战场的。有一个以前还是队正,管过五十个人。” 萧北翊点了点头:“训练的事,你负责。老兵带新兵,把护院组的水平提上来。” “可咱们缺一个真正的教头。”刘二压低声音,“我这几下子,教教队列还行,真要是教刀法、拳脚,我怕误人子弟。” 萧北翊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人——南晚枫。 她的武功他是见过的。虽然没亲眼见过她出手,但赵衍说过,她是他最得力的护卫,能以一敌十。而且她是刺客出身,擅长的不只是正面搏杀,还有潜行、跟踪、暗器——这些正是赤羽需要的东西。 但南晚枫是赵衍的人,不是赤羽的人。她愿不愿意来帮忙?萧北翊没有把握。 七月初五,萧北翊借着送陪护服务月结账单的机会,去了赵府。 账单是陈四做的,萧北翊只是顺路。他在书房见了赵衍,把账单交了,闲聊了几句。临走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赵大哥,南姑娘今天在吗?” 赵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在后院练功。你找她有事?” “有点小事。” “去吧。她最近心情不错,应该不会拿刀砍你。” 萧北翊穿过回廊,来到赵府的后院。 后院不大,铺着青砖,四角种着几棵竹子。南晚枫正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练一套刀法。她的动作极快,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像一条银色的蛇在空中飞舞。萧北翊站在回廊下,看呆了。 他见过刘二练刀——稳、准、狠,但那是战场上拼命的打法,没有花哨,只有杀招。南晚枫的刀法不一样,快、灵、巧,每一刀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美感,像跳舞,但每一刀都能要人命。 南晚枫收了刀,转过身,看着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看了多久?” “一会儿。”萧北翊从回廊上走下来,“南姑娘,你的刀法真好看。” “刀法不是用来看的。” “我知道。是用来杀人的。” 南晚枫没有否认,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走到石桌旁,倒了一杯凉茶喝。“找我什么事?” 萧北翊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南姑娘,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赤羽最近收了一批人,想练武。刘二能教队列,但他不是练武的料。我们缺一个真正的教头。” 南晚枫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想让我去教?” “不是白教。每月五十两银子的束脩,另外赤羽的消息网络随时为你个人服务。你想查什么人、什么事,赤羽优先帮你查。” 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赵衍知道吗?” “我刚跟他提了一句,他说让我来找你。” 南晚枫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萧北翊以为她要拒绝,正准备再说几句好话,她忽然开口了。 “三天一次。每次一个时辰。只教刀法和拳脚,不教暗器。” 萧北翊心里大喜,但脸上不动声色:“成交。” “还有一个条件。” “说。” “上课的时候,闲杂人等不得在场。只有学员和我。你不许看。” 萧北翊愣了一下:“我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你在场,我分心。” 南晚枫说完,站起来走了,留下萧北翊一个人坐在石桌旁。 他琢磨了半天“分心”两个字,没琢磨透,摇了摇头,也走了。 七月初九,赤羽的第一期“武术培训班”在葫芦巷的院子里开课了。 学员一共十二个人,都是刘二从行动部挑出来的好苗子——有退役老兵,有年轻力壮的伙计,还有赵四——这家伙在滑州跟着萧北翊干了一阵,萧北翊发现他虽然人品一般,但身手不错,以前在江湖上混过,会点拳脚。 南晚枫准时来了。她换了一身黑色的短打,头发扎成马尾,腰间没带刀——她说教拳脚不带兵器。 十二个学员站成一排,刘二站在旁边看着,萧北翊蹲在台阶上——南晚枫不让他看,但他躲在东厢房的窗户后面偷偷看。 南晚枫扫了学员们一眼,开口了。 “我不会教你们花架子。我教你们的,只有一招——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倒对手。不是打赢,是打倒。打赢要花时间,打倒只需要一下。” 她让赵四出列,两人面对面站着。 “你来打我。” 赵四愣了一下:“南姑娘,我——” “打。用全力。” 赵四犹豫了一下,挥拳朝南晚枫面门打去。南晚枫侧身一闪,赵四的拳头擦着她的耳朵过去,收不住势,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南晚枫伸手在他后颈一拍,赵四就趴在了地上,脸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赵四从地上爬起来,摸着磕破的嘴唇,一脸茫然。 南晚枫转向其他学员:“看清了吗?他出拳太猛,收不住。收不住就是破绽。我不需要比他快,只需要等他出拳,然后借他的力,让他自己摔倒。” 学员们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南晚枫没有多解释,让所有人两两组队,开始练习。 萧北翊躲在窗户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南晚枫的武功比他想的还要高。那一拍看起来轻飘飘的,但赵四趴在地上的声音很重——那是巧劲,不是蛮力。赤羽要是有十个这样的人,什么护院、陪护、运输,都不在话下。 但他也知道,这种功夫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南晚枫肯来教,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剩下的,就看学员们的悟性和苦练了。 七月中旬,赤羽的陪护服务和运输服务都上了正轨。陪护组每天能接十几单,月收入突破二十两。运输组每周跑两趟,月收入稳定在十五两左右。加上火锅店的六十多两和消息买卖的几十两,赤羽的月总收入首次突破了一百五十两。 钱串子算完账,手都在抖:“萧哥,咱们这个月净赚了将近七十两!七十两!” 萧北翊接过账本看了看,点了点头。“七十两不多,但至少说明路子走对了。接下来,把赚的钱再投进去——扩人、扩训练、扩仓库。” “还扩?”钱串子心疼银子。 “扩。现在不扩,等需要用人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七月十八,赤羽的运输队从应天府回来,带回了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孟,叫孟铁柱,自称是“造船的”。他找到萧北翊,说他在应天府的船厂干了十年,会造各种船——漕船、渔船、客船,还会修。他听说赤羽在搞运输,缺船,就自己找来了。 萧北翊问:“你为什么要来赤羽?” 孟铁柱挠挠头:“应天府的船厂倒闭了,东家跑了,我们这些工匠没活干。我听说萧老板仁义,管吃管住,就想来试试。” 萧北翊让刘二带他去看了看赤羽现有的两条旧船。孟铁柱爬上爬下看了一遍,下来的时候一脸嫌弃:“萧老板,你这船是十年前造的,龙骨都朽了,再跑一年就得散架。” 萧北翊心里一动:“你会造新船?” “会。但需要银子。一条能跑汴河的漕船,连工带料,至少一百两。” 一百两不是小数目。萧北翊想了想,对钱串子说:“从账上支一百两,造船。” 钱串子的脸都绿了:“萧哥,咱们账上一共才二百多两——” “花。该花的花。有船才能跑运输,跑运输才能赚钱。这是投资,不是消费。” 七月二十二,南晚枫来上第三次课。 十二个学员练了半个月,进步不小。赵四能跟南晚枫过三招了——虽然每次都是三招后被撂倒,但至少能撑三招了。南晚枫难得地夸了一句:“赵四,你比以前强了。以前一眨眼的功夫,现在能撑三眨眼。” 赵四趴在地上,咧嘴笑了。 下课之后,南晚枫没有急着走,而是在东厢房门口站着,似乎在等什么。萧北翊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陈半山说萧北翊肝火旺,让他多喝绿豆汤,阿九就每天煮一大锅,逼着他喝。 “南姑娘,喝碗绿豆汤?陈大夫煮的,解暑。” 南晚枫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 “阿九放的糖多。她怕我嫌苦。” 南晚枫没说话,把碗还给他。 两人站在东厢房门口,谁也没说话。院子里,赵四正在跟一个学员切磋拳脚,打得尘土飞扬。刘二在旁边喊“慢点慢点”,没人听他的。 “萧子翼。”南晚枫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 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开火锅店、搞消息买卖、养一群乞丐、跑去滑州救人、现在又搞运输、造船、练武。你到底图什么?”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他。阿九问过,刘二问过,赵衍问过,连老孙头都问过。他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有时候说“图个心安”,有时候说“为了赚钱”,有时候说“为了让弟兄们过上好日子”。 但南晚枫问的时候,他不想说假话。 “南姑娘,你信不信,有人从一出生就背负着不该他背的东西?” 南晚枫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就是那个人。”萧北翊说,“我五岁的时候,全家被灭门。我躲在鱼缸里活了下来。后来一个老乞丐收养了我,教我认字,教我做人。他死之前,让我来东京城。他说,等我长大了,自然会有人告诉我真相。” “什么真相?”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真相,跟朝中的一个大人物有关。我现在做的这些事——开火锅店、搞消息买卖、养人、救人——都是在为那一天做准备。等我足够强大了,我就去找那个真相。该还的债,要还。该报的仇,要报。” 南晚枫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是谁?” “现在还不能说。说了,可能会害了你。” 南晚枫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萧子翼,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要笨。有些事,一个人扛,是扛不住的。” 她走了。 萧北翊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绿豆汤,看着她消失在巷口。 “我知道一个人扛不住。”他低声说,“所以我才在找能一起扛的人。” 七月二十八,萧北翊收到了赵衍的一封信。 信上说:“子翼,王钦若运粮的事,户部已经批了。一万石粮食,分十批,每批一千石。第一批八月初五起运。你和赤羽,准备好了吗?” 萧北翊看完信,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来。 “王相公的粮食单子下来了。八月初五,第一批。刘二哥,运输组的人够不够?” 刘二算了算:“够。但船不够。两条旧船,每条一次只能运三百石。要运一千石,至少需要四条船。” 萧北翊转向钱串子:“孟铁柱的船造得怎么样了?” “刚起了龙骨,至少要一个月才能下水。” “来不及了。”萧北翊想了想,“先租两条船。刘二哥,你去应天府码头看看,有没有船可以租。租金贵一点没关系,先把第一批运了。” 刘二点头。 “阿九,你负责协调情报部,沿途的关卡、水情、盗匪动向,都要提前摸清楚。不能让粮食出问题。” 阿九点头。 “钱串子,你负责账目,每一笔开支都要记清楚。王相公给的运费,扣除成本后,剩下的存入赤羽的公账。”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这单做完,咱们能赚多少?” “一百两左右。不多,但这是跟王相公的第一次大单。做得好,以后还有更大的。” 八月初一,赤羽的第一批陪护学员结业了。 十二个人,南晚枫教了将近一个月,每人学了八次课,每次一个时辰。时间不长,但效果显著。赵四现在能跟刘二过上十几招不落下风,陈四和马三的身法也灵活了不少。 南晚枫站在院子里,看着十二个学员,面无表情。 “你们学的不多,但够用了。记住——真正的武功,不在招式,在脑子。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躲,躲不了就认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赵四嘀咕了一句:“南姑娘,你教我们认输?” “认输不丢人。丢人的是死了还被人踩。”南晚枫扫了他们一眼,“下课。” 学员们散了。萧北翊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递给南晚枫。 “南姑娘,这是这个月的束脩。五十两。” 南晚枫接过红纸包,没有打开,塞进了袖子里。 “下个月还教吗?”萧北翊问。 “看心情。” 萧北翊笑了笑:“那下个月初,我再问你。”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萧子翼,你最近气色好多了。绿豆汤喝得不错。” 萧北翊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最近照镜子,确实觉得脸色没以前那么黄了。但南晚枫怎么会注意到这个?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东厢房。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萧北翊坐在桌前,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六年,八月初一。赤羽人员一百二十四人。新加入:郎中陈半山,船匠孟铁柱,退伍老兵六人。武功培训第一期结业,学员十二人。南晚枫任教练。王钦若运粮单即将开始。下一步:运粮、造船、扩人。”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但萧北翊觉得,今年的蝉声,比去年好听。 27.第二十七章 刺客 八月初五,王钦若的第一批粮食从东京城起运。 刘二亲自押船,带着运输组的八个人和两条租来的船,沿汴河向东,往应天府去了。萧北翊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渐渐远去,心里盘算着这一趟的利润——运费二十两,扣除船租、人工、沿途打点,净赚不到十两。但他要的不是这点银子,是信誉。王钦若的信誉,朝廷的信誉,商家的信誉。有了信誉,赤羽的运输服务才能从“小打小闹”变成“正经生意”。 回到甜水巷已经是傍晚了。萧北翊在火锅店吃了碗面,跟阿九交代了几句,就回了葫芦巷。三叔在院子里乘凉,摇着蒲扇,旁边放着一壶茶。萧北翊搬了个小板凳坐过去,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听蝉叫。 三叔忽然开口:“子翼,你这几天小心点。” 萧北翊愣了一下:“怎么了?”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三叔的眉头皱着,“我活了六十多年,别的不行,看危险还是有点眼力的。你这院子,最近多了几双眼睛。” 萧北翊心里一紧,但没有追问。三叔这个人,从来不说没根据的话。他说有危险,那就是有危险。 那天夜里,萧北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门窗检查了一遍,又让赵大锤在院子里加了一道岗哨,但还是觉得不踏实。下半夜,困得实在撑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赵大锤在院子里喊:“你谁啊?你怎么进来的?” 萧北翊披上衣服跑出去,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脚上蹬着一双布鞋,普普通通的打扮,普普通通的长相,扔到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的站姿——双脚不丁不八,重心微微下沉,是练家子的习惯。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赵大锤挡在他前面,拳头攥得咯咯响。 男人没理赵大锤,直直地看着萧北翊。 “你就是萧子翼?” 萧北翊按住赵大锤的肩膀,走上前去。“我是。阁下是——” “有人让我来试试你。”男人的话没头没尾,但萧北翊听出了其中的危险。 “试我什么?” “试你有没有资格。” 话音刚落,男人动了。萧北翊只看到一道灰影闪过,赵大锤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不知是被打晕了还是被点穴了。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南晚枫送他的那把短刀。但男人的速度太快,他的手还没碰到刀柄,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 萧北翊被抵在墙上,双脚离地,呼吸越来越困难。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住手。” 南晚枫站在院门口。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头发扎成马尾,显然是刚从赵府过来,准备上今天上午的武术课。她的脸色很平静,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没有松手,但也没有继续用力。他侧头看了南晚枫一眼,又转回来看着萧北翊。 “她是你的人?” 萧北翊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她……是我请的……教头。” 男人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但依然掐着。南晚枫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她在等——等男人的下一个动作,等萧北翊的指令,等一个出手的时机。但萧北翊没有看她,而是用手势比划了一个“停”的动作。 男人没有松手,但也没有继续用力。 萧北翊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杀了我……谁给你……答案?” “什么答案?” “你刚才说……试我……有没有资格……杀了我……你就不知道答案了。” 男人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松开了手。 萧北翊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火辣辣地疼。南晚枫的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但她没有走过来,依然站在原地,冷眼旁观。她的眼神里有紧张,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别的什么。 萧北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着男人,忽然笑了。 “你这人,力气不小。但脑子不太好使。”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要试我,有的是办法。掐脖子算什么本事?掐死了我,你回去怎么交差?说‘我把他掐死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资格’?”萧北翊揉了揉脖子,上面已经浮现出几道红印子,“说吧,谁让你来的?要试我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萧北翊打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此人可用,但需试其胆、量、心、胸。试过之后,去留自决。”没有落款,没有印章,看不出是谁写的。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你要试我什么?胆量、气度、心胸?怎么试?” 男人看着他,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被他掐过脖子的人。 “胆量,试过了。你是第一个被我掐住喉咙还能笑出来的人。” “那气度呢?” “我打了你的人,你不问他的伤势,先跟我说话。这说明你眼里有大局,不计较小事。气度,也算过了。” 萧北翊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赵大锤的伤势。后颈挨了一掌,晕过去了,没有大碍。“那心胸呢?”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心胸,不用试了。被掐了脖子还能笑着跟人说话的人,心胸不会窄。” 萧北翊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的试完了,该我了。你是谁?从哪里来?谁让你来的?要做什么?”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他单膝跪了下来。 “在下燕北,江湖人,无门无派。听说萧老板在东京城做大事,想来看看。信是一个朋友给的,他说萧老板是个值得跟的人。但我不信,所以要亲自试。” 萧北翊看着跪在面前的燕北,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个人武功极高,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葫芦巷,能一掌打晕赵大锤,能掐住他的喉咙让他毫无还手之力。这样的人,如果是敌人,赤羽会有大麻烦。如果是自己人,赤羽就有了最强的武力保障。但他不能轻易接受。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这样的人,不是靠“收”能收服的,要靠“服”才能服他。 “你先起来。”萧北翊说,“我不喜欢人跪着跟我说话。” 燕北站起来。 “你说你是江湖人,无门无派。那你的本事,跟谁学的?” “师父去世了,不能说他的名字。” “为什么来东京城?” “因为江湖待不下去了。仇家太多,想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为什么选赤羽?” “因为赤羽做的不是江湖事,是天下事。我想做天下事,不想做江湖事。” 萧北翊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虚假。但燕北的眼神很干净——不是天真那种干净,而是坦荡那种干净。这个人,说的是真话。 “我可以收你,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赤羽不养闲人。你要做事,不能白吃白住。” “可以。” “第二,赤羽不惹事,但不怕事。你以前在江湖上的恩怨,不能带到赤羽来。如果有人找上门,赤羽会帮你挡,但不能是你主动惹的。” “可以。” “第三,赤羽有赤羽的规矩。你不必事事听我,但在大事上,要跟赤羽保持一致。” 燕北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是大事?” “危及赤羽生死存亡的事。其他的,你可以自己决定。” 燕北点了点头。“我答应。” 萧北翊伸出手,燕北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这不是北宋的礼仪,这是萧北翊从现代带过来的习惯——握手。燕北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萧北翊在近距离看到了这些细节,心里更加确定:这个人,是真的从刀尖上滚过来的。 赵大锤在这时候醒了。他揉着后颈从地上爬起来,看见燕北站在萧北翊面前,一脸懵。“萧哥,这人——” “自己人。”萧北翊说,“从今天起,燕北是赤羽的人。不编入任何部门,直接向我汇报。” 赵大锤张了张嘴,想说“他刚才打了我”,但看了看萧北翊的脸色,咽了回去。 南晚枫一直站在院门口。这时候她走了进来,看着燕北,面无表情。“你的刀呢?” 燕北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南晚枫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刀。” “你的人也不错。”燕北看着她,“你是他的护卫?” 南晚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向萧北翊。“今天的课,还上不上?” 萧北翊看了看日头,已经过了平时上课的时间。“上。大锤,你去把学员叫来。燕北,你也跟着练。” 燕北把短刀插回腰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天的武术课,气氛有点微妙。 南晚枫在前面教刀法,十二个学员在后面跟着练。燕北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把木刀,动作生疏,但每一招都学得很认真。萧北翊躲在东厢房的窗户后面偷看,注意到南晚枫的眼神时不时往最后一排瞟——她在看燕北的招式,在看他的路数。 下课之后,南晚枫没有急着走,而是走到萧北翊面前。 “你真的要留他?” “你觉得呢?” “他武功高,来历不明。留他,是赌。” “我不一直在赌吗?”萧北翊笑了笑,“赌王钦若不会翻脸,赌丁谓不会下黑手,赌黄河不会淹死所有人。不差这一把。”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会盯着他的。” “你盯着他,谁盯着你?” 南晚枫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迈步走了。 萧北翊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注意到,她今天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在想事,还是在等他叫住她。 燕北加入赤羽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阿九和刘二的耳朵里。 阿九的反应很平静:“萧哥看中的人,不会差。”刘二的反应很不平静:“他打了大锤,我要跟他比试比试。” 比试在葫芦巷的院子里进行。刘二用的是刀,燕北空手。结果毫无悬念——刘二的刀还没出鞘,燕北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手腕上。刘二的脸涨得通红,燕北松开手,退后一步。“刘二哥的刀法不差,但太慢了。刀慢一寸,命短一尺。” 刘二没说话,把刀插回腰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改天再比。” 燕北嘴角微微上扬,算是笑了。萧北翊蹲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燕北这个人,不是冷血,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给他时间,他会融入的。 八月十五,中秋节。萧北翊在火锅店摆了几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月饼、喝酒。 赵大锤喝多了,又拉着刘二说胡话。阿三坐在角落里,拿着一本《千字文》在看——萧北翊让他每天多学五个字,他从来不偷懒。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陈半山给每个人把了脉,说赵大锤“肝火太旺,少喝酒”,赵大锤说“不喝酒我肝火更旺”。 燕北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一个人喝酒,不跟人说话。萧北翊端着一杯酒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不习惯?” “人多。”燕北说,“习惯了清净。” “以后会习惯的。”萧北翊跟他碰了一下杯,“赤羽的人,都是你的兄弟姐妹。” 燕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八月十八,刘二的第一趟运粮任务顺利完成。 一千石粮食,从东京城到应天府,来回六天,没有遇到盗匪,没有遇到关卡刁难,顺顺利利。王钦若的人验了货,很满意,当场付了运费。刘二把银子带回葫芦巷的时候,钱串子的眼睛都亮了:“二十两!净赚十两!萧哥,这生意做得!” 萧北翊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交给钱串子入账。“第二趟什么时候出发?” “八月二十。这次咱们用自己的船,成本更低,利润更高。” “好。这次多带两个人,沿途关卡的情况摸清楚。以后这条路要常跑。” 刘二点头。 八月二十,萧北翊在葫芦巷的东厢房里开了一个会。 参会的人有阿九、刘二、钱串子、三叔、陈半山、燕北。这是燕北第一次参加赤羽的会议。他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但一直在听。 “赤羽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清楚。”萧北翊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情报部、行动部、内务部,三个部门运行正常。陪护服务、运输服务、消息买卖,三块业务稳中有升。人员一百三十多人,月利润七十两左右。但——还不够。” 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明年,朝廷可能会有大变故。具体是什么,我现在不能说。但赤羽要提前做好准备。第一,继续扩人。不是随便扩,要扩有用的人——退伍老兵、有手艺的工匠、识字的读书人。第二,继续训练。护院组的武功不能停,运输组的技能不能停,情报组的眼力不能停。第三,继续赚钱。陪护服务要扩大客户群,运输服务要开辟新线路,消息买卖要开发新客户。” 钱串子问: “萧哥,你说的‘大变故’是什么?” 萧北翊摇了摇头。“现在不能说。说了,你们睡不着觉。” 燕北在角落里忽然开口:“是朝廷要变天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燕北。萧北翊也看着他,心里暗暗吃惊。这个人,不仅武功高,对朝堂的嗅觉也很灵敏。 “燕北,这话不能乱说。”萧北翊的语气平静,但带着警告。 燕北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喝茶。 八月二十五,南晚枫来上第六堂课。 她教的是短刀术。学员每个人手里拿了一把木刀,按照她的动作比划。萧北翊没有偷看,他坐在东厢房里看账册,但耳朵竖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下课之后,南晚枫没有急着走,而是在东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萧子翼。” 萧北翊抬起头。“嗯?” “那个燕北,你查过他的底吗?” “没有。” “为什么不查?” “查了,他不说真话怎么办?不查,他反而可能说真话。”萧北翊放下账册,“他说的那些——师父不让说名字,江湖待不下去了,想做天下事——我信。” “你太容易信人了。” “我不是容易信人。我是看人。”萧北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她,“一个人是不是在说谎,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燕北的眼睛,不藏东西。” 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 “你上次被掐脖子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在院子里了吗?” “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喊我出手?” “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你出手了,他就走了。他走了,我就不知道是谁要试我了。”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你这个人,不要命。” “命要的。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南晚枫没有问“什么东西”,转身走了。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下次遇到这种事,喊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萧北翊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巷口,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南晚枫这个人,嘴硬心软。她说不出口的话,都用行动表达了。 九月初,赤羽的船匠孟铁柱造好了第一艘新船。 船不大,能装五百石货物,比赤羽那两条旧船大一倍。孟铁柱站在船头,拍着船舷,一脸得意:“萧老板,这船我用了最好的木料,龙骨是整根的榆木,十年内不会朽。你尽管跑,出了问题我负责。” 萧北翊带着钱串子去码头看船。钱串子围着船转了三圈,问孟铁柱:“这船花了多少银子?” “一百二十两。比预算多了二十两。” 钱串子的脸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萧北翊拍了拍孟铁柱的肩膀:“干得好。下一条船,什么时候能造?” “年底之前,再给你造两条。” “好。银子的事,找钱串子。” 钱串子的脸又抽了一下。 九月初八,赤羽的运输队用新船跑了第一趟。 从东京城到郑州,五百石粮食,来回五天,比旧船快了整整两天。运费收了十五两,扣除成本,净赚八两。钱串子算完账,终于露出了笑容:“萧哥,这船值了。” 萧北翊站在码头上,看着新船渐渐远去,心里在盘算下一步。赤羽现在有两条旧船、一条新船。年底之前,再增加两条新船,就有五条船了。五条船,每趟跑一千五百石,一个月跑三趟,就是四千五百石。光运输服务,每月就能赚四五十两。 但他要的不只是钱。船队是赤羽伸向汴河沿线的手臂。有船,就有路。有路,就能把消息网络从东京城延伸到更远的地方。这才是他花一百二十两造船的真正目的。 九月十二,萧北翊收到了赵衍的一封信。 信上说:“子翼,王钦若对运粮的事很满意。他说,年底之前,再给你一万石的订单。另外——丁谓那边,最近在查你的底。你小心点。” 萧北翊看完信,把信烧了。 丁谓在查他的底。这说明丁谓还没有放弃拉拢赤羽的念头,但也说明他对赤羽的耐心在减少。一个不能为他所用的人,对他来说就是潜在的敌人。萧北翊需要做点什么,让丁谓觉得赤羽“虽然不站队,但也不碍事”。 他想了想,把阿九叫来。 “阿九,你帮我做一件事。从情报部选几个生面孔,查一下丁谓最近在朝堂上的对手。查到了,不用告诉我,直接通过周德茂卖给王钦若。但不要太多,每个季度送两三条就行。” 阿九点头:“萧哥,你这是——两边都不得罪?” “对。给王钦若卖消息,让丁谓知道赤羽在给王钦若干活,但也不妨碍丁谓。这叫‘各取所需’。” 阿九笑了笑:“萧哥,你这叫‘两边下注’。” “差不多。” 九月中旬,赤羽的人员突破了二百人。 新加入的人里有退伍老兵、有造船工匠、有走南闯北的货郎、有落魄的读书人。钱串子的人事名册已经写满了三本,阿九的情报网络已经覆盖了东京城五个片区和汴河沿线六个城镇,刘二的行动部有了自己的船队和护院队。赤羽从一个几十人的小团伙,变成了一个二百多人的组织。 萧北翊站在葫芦巷的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人——有人在练武,有人在认字,有人在搬粮食,有人在修船。他想起一年前,他蹲在破庙里,饿得前胸贴后背,连一碗粥都喝不上。现在,他有二百多个弟兄,有火锅店、有船队、有消息网、有陪护服务、有运输服务。他见了王钦若、丁谓、赵衍,扳倒了一个贪官,救了几千个灾民。 但这些,都不够。 程无咎还在朝中,萧家的灭门案还没有查清。他需要更大的力量,更多的人,更多的银子。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东厢房。他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六年,九月十五。赤羽人员二百零三人。新船已下水,运输能力翻倍。丁谓在查赤羽底细,已安排情报部应对。燕北加入已满一月,表现稳定,无异常。南晚枫态度渐暖,但仍保持距离。下一步:扩船队、扩训练、扩消息网络。目标:年底前,赤羽人员突破三百人,月利润突破一百两。”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萧北翊忽然想起南晚枫说的那句话——“下次遇到这种事,喊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嘴角微微上扬,笑了。 这个女人,嘴硬心软。有意思。 28.第二十八章 有人砸场子 大中祥符六年的九月,东京城的秋天来得比往年猛。一场秋雨一场凉,甜水巷的槐树叶子还没黄透就被风刮落了大半,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老孙头的豆腐摊挂上了棉帘子,他老婆给他缝了一件厚棉袄,老孙头嫌丑,死活不肯穿,被他老婆追着骂了三条巷子。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老孙头夫妻俩一前一后跑过去,忍不住笑了。赵大锤端着一盆脏水从店里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咧嘴笑:“老孙头又挨骂了。” “你少幸灾乐祸。你以后娶了老婆,比他还惨。” 赵大锤哼了一声:“我才不娶老婆。娶老婆干嘛?花钱、唠叨、管东管西。” 阿九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赵大锤,你这话我记住了。以后你求我给你介绍对象,我不认识你。” 赵大锤赶紧赔笑:“阿九姐,我嘴贱,你别当真。” 萧北翊转身回了店里,拿起柜台上的简报。阿九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前一天的重要消息汇总给他。今天的简报比平时厚了几分——用了几张纸,说明消息不少。他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城东马行街新开了一家“顺和镖局”,东家姓孙,叫孙德彪,据说是孙七爷的远房侄子。这家镖局开业才半个月,就抢了赤羽好几单运输生意。不是靠价格低,是靠背景硬——孙德彪跟开封府的一个推官称兄道弟,沿途关卡不查他的货,别人的货查了又查。商人们为了省麻烦,宁可多花点钱走顺和镖局,也不愿意被关卡刁难。 萧北翊放下简报,想了想。 孙德彪,孙七爷的侄子。孙七爷跟程家有生意往来,上次朱胖子的事之后,孙七爷跟赤羽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现在他的侄子来抢生意,是孙七爷的意思,还是这小子自己的主意? “阿九,顺和镖局的事,你查了多少?” 阿九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查了。孙德彪,三十二岁,以前在江湖上跑过单帮,后来去了开封府当差,当了一年多。这次开镖局,本钱是孙七爷出的。他手下有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开封府推荐来的退役兵丁。”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退役兵丁,开封府的关系,孙七爷的本钱——这个孙德彪,不是一个人在单干,背后有一张网。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阿九点头。 “还有,”萧北翊叫住她,“查一下顺和镖局最近接的单子,有哪些是原本要跟赤羽合作的。列个清单。” “萧哥,你这是要——” “知己知彼。” 九月中旬,顺和镖局的动作越来越大。 不仅抢运输生意,还开始抢陪护服务的客户。赤羽的几个老客户——城东的周掌柜、城南的李员外、城中的王举人——都被顺和镖局用低价撬走了。赵大锤气得要去找孙德彪算账,萧北翊按住他:“打上门去,你是做生意还是打架?” “萧哥,他们太欺负人了!” “做生意就是这样。人家价格低、关系硬,客户跑了,正常。”萧北翊给他倒了一杯茶,“但你记住——靠低价抢来的客户,留不住。靠关系留下的客户,也不长久。只有靠本事留下的客户,才是你的。”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不等着。等一个机会。” 九月十八,机会来了。 那天傍晚,萧北翊正在火锅店算账,阿九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萧北翊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确定?” “确定。赤羽的运输队从郑州回来的路上,在圃田段被人拦了。刘二哥不在,是赵四带队。对方自称是顺和镖局的人,说那条路是他们的‘地盘’,要收过路费。赵四不给,两边差点打起来。” 萧北翊放下笔,站起来。 “赵四呢?” “在码头。货没损失,人也没事,但赵四气得不轻,说要带人去砸顺和镖局。” “带我去见他。” 萧北翊到码头的时候,赵四正蹲在船头抽烟,脸上的刀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看见萧北翊,他站起来,把烟杆往腰里一别。 “萧哥,你别拦我。那帮孙子欺人太甚!那条路咱们跑了多少趟了,什么时候收过路费?他们就是找茬!” 萧北翊没有拦他,而是蹲下来,看船上的货。粮食码得整整齐齐,一袋没少。他站起来,拍了拍赵四的肩膀。 “货没丢,人没伤,这就够了。下次他们再来,你让他们收。” 赵四愣了一下:“让他们收?” “对。让他们收。收多少,记多少。一张收据都不许少。”萧北翊看着他的眼睛,“过路费,不是他们想收就能收的。收了,就要有凭证。有了凭证,就是证据。” 赵四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萧哥,你是想——告他们?” “不告。告状太慢。我有别的办法。” 萧北翊的办法很简单——让孙德彪自己跳出来。 他让刘二放出风声:赤羽下个月要从应天府运一批药材到东京城,量大,运费高。消息传出去之后,孙德彪一定会来抢这单生意。但他不会明着抢——明着抢叫竞争,暗着抢叫使坏。萧北翊赌的就是他使坏。 刘二不太放心:“子翼,万一他真的把药材抢走了呢?” “抢不走。药材是假的。那批货,根本不存在。” 刘二愣了一下:“假的?” “对。钓鱼的饵。”萧北翊笑了笑,“孙德彪不是想抢生意吗?让他抢。他动了手,我们就有证据了。” 九月二十五,赤羽的“药材运输队”从应天府出发了。 说是运输队,其实就是两条旧船,装了几十个空箱子,箱子里塞的是稻草。刘二亲自押船,船上还藏了几个人——燕北和赵四,都是能打的。萧北翊在东京城等消息。 九月二十七,消息传回来了。 船队在圃田段果然被人拦了。这次不是收过路费,是直接上船抢。燕北和赵四把人打跑了,抓了三个活的。那三个人供出了顺和镖局的一个管事,那个管事又供出了孙德彪。 萧北翊听完汇报,点了点头。“人证有了。物证呢?” 刘二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信是孙德彪写的,让手下人在圃田段“拦截赤羽的货,能抢就抢,抢不了就毁”。 “这东西是哪儿来的?”萧北翊接过信,一页一页地翻。 “燕北从那三个人的身上搜出来的。他们还没来得及销毁。”刘二说。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有了这些东西,他不怕孙德彪不认账。但他不打算报官。报官太慢,而且开封府的人跟孙德彪有交情,官司打到一半可能就不了了之了。他要的不是打赢官司,是让孙德彪自己认输。 九月二十八,萧北翊去了孙七爷的府上。 孙七爷在城西的宅子里,萧北翊上次来过。这次他没走正门,让阿九提前递了帖子。孙七爷在正堂见他,桌上摆着茶和点心,态度不冷不热。 “萧老板,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大了。” “托七爷的福,还过得去。”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七爷,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 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那几封信,放在桌上。孙七爷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他拿起信,一页一页地看完,然后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萧老板,你想怎么样?” “七爷,我不想怎么样。孙德彪是您侄子,他做了什么事,您心里有数。我来找您,不是来告状的,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 “对。”萧北翊放下茶杯,“顺和镖局抢赤羽的生意,损失不大,但恶心。我可以报官,也可以找人收拾他们。但那样做,对谁都没好处。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坐下来谈谈。” 孙七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萧老板,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要聪明。” “七爷过奖。” “你想怎么谈?” 萧北翊说了三条。第一,顺和镖局从今天起,不得再抢赤羽的客户。第二,圃田段那条路,两家共用,轮流走。第三,如果以后有大单子,两家可以合作,利润按比例分。 孙七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萧老板,你说完了?” “说完了。” “你就不怕我翻脸?” “七爷不会。您是聪明人,知道翻脸的代价。”萧北翊站起来,拱了拱手,“七爷,我等您的消息。” 从孙七爷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阿九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萧哥,孙七爷答应了吗?” “没有。但也没拒绝。他需要时间想。” “他会答应吗?” 萧北翊想了想:“会。因为他比孙德彪聪明。孙德彪只知道抢,他知道抢不了一辈子。与其让侄子把赤羽得罪死,不如坐下来分一杯羹。” 十月初三,孙七爷的答复来了。 他答应了萧北翊的三条,但加了一条——顺和镖局占圃田段七成,赤羽三成。萧北翊没有讨价还价,直接答应了。他不在乎那条路占几成,他在乎的是——两家不再互相拆台,赤羽的运输生意可以继续做下去。 刘二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子翼,七成是三成多一倍,咱们凭什么让?” “凭孙德彪是孙七爷的侄子,不是我的。”萧北翊说,“让一步,换来的是太平。有了太平,咱们才能做更大的事。” 刘二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顺和镖局的事刚了,新的麻烦又来了。 十月初五,萧北翊接到了一份请帖。请帖是城东“汇丰钱庄”的东家周德茂送来的——不是王钦若的那个周德茂,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周德茂,东京城最大的钱庄老板。周德茂请萧北翊去他的宅子赴宴,说是“商量生意”。 “汇丰钱庄?”萧北翊看着请帖,眉头皱了起来,“我跟他们没打过交道。为什么要请我?” 阿九说:“萧哥,汇丰钱庄是东京城最大的钱庄,生意做得很大。周德茂这个人,跟官府走得很近,据说跟程家也有往来。” 程家。萧北翊的手指顿了一下。又是程家。程无咎的程家。 “去。为什么不去?人家请吃饭,不去不给面子。” 十月初六,萧北翊准时出现在周德茂的宅子前。 周德茂的宅子在城东的保康坊,比王钦若的府邸小一些,但精致程度不遑多让。萧北翊被领进正堂,周德茂已经在等着了。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富家翁。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值多少钱。 “萧老板,久仰。”周德茂拱手笑道,“请坐。” 萧北翊还礼,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摆着酒菜,很丰盛,但萧北翊没有动筷子——他不知道这顿饭是鸿门宴还是真的谈生意。 “周掌柜,您请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周德茂给他倒了一杯酒,不紧不慢地说:“萧老板,听说你的运输队做得不错。从东京城到应天府、郑州、滑州,都有船在跑。” “小本生意,不值一提。” “小本生意?”周德茂笑了,“萧老板太谦虚了。一个月跑十几趟,收入上百两,这叫小本生意?” 萧北翊没有接话。周德茂在查赤羽的底,而且查得很细。这个人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试探的。 “周掌柜,有话直说。” 周德茂放下酒杯,看着他。“萧老板,我想跟你合作。汇丰钱庄有很多客户需要运货,你有人有船,我有客户有钱。咱们合作,利润五五分。” 萧北翊心里快速盘算着。汇丰钱庄的客户,都是大商人大地主,运的货量大、利润高。如果能接他们的单子,赤羽的运输生意能翻一番。 “周掌柜,合作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结算周期不能太长。我这边是现结,不能压款。” 周德茂想了想:“可以。每月一结。” “成交。” 从周德茂府上出来,萧北翊的心情不错。汇丰钱庄的客户,是赤羽运输业务的一块大肥肉。如果能吃下来,每月的利润至少能增加五十两。 但他也知道,周德茂不是善茬。这个人跟程家有往来,主动来找赤羽合作,不一定是为了赚钱,也许是为了别的。萧北翊让阿九继续查周德茂的底细,查到程家跟他的关系到底有多深。 十月十二,赤羽的陪护服务接了一单大生意。 城中的王举人要嫁女儿,从东京城到郑州,三百多里路,需要人护送。王举人本来想请顺和镖局,但孙德彪要价太高,他转而找到了赤羽。萧北翊亲自出马,跟王举人谈了半个时辰,最后敲定:赤羽出十个人,护送王家小姐和嫁妆到郑州,运费五十两。 赵大锤听说这个价钱,眼睛都亮了:“萧哥,五十两!比跑三趟运输还赚!” “这是大客户。做好了,以后还有更多。” 萧北翊让刘二亲自带队,燕北随行。燕北的武功高,路上万一遇到盗匪,他能应付。刘二安排了路线、时间、休息点,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十月十五,王家小姐从东京城出发了。 十个人,两辆车,一车装嫁妆,一车坐人。萧北翊送到城门口,叮嘱刘二:“路上小心。到了郑州,给我捎个信。”刘二点头,带着车队走了。 五天后,刘二从郑州捎回信来:一路平安,王家小姐已安全送达。王举人很满意,说以后有需要还找赤羽。萧北翊把信给赵大锤看,赵大锤咧嘴笑了:“萧哥,咱们赤羽的名声,越来越响了。” 十月二十,萧北翊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订单。 订单是王钦若的管家送来的。王钦若要给他在老家的母亲送一批寿礼,从东京城到洛阳,五百多里路,需要人护送。管家说,王相公指定要赤羽的人,别人他不放心。 萧北翊把订单看了两遍,收进了袖子里。王钦若用赤羽的人给自己送寿礼,这说明他对赤羽的信任又深了一层。这不只是一笔生意,更是一张护身符——替王钦若办私事的人,谁敢动? “刘二哥,这单你亲自跑。不用省钱,该花的花。王相公的寿礼,不能出任何差错。” 刘二点头,带着燕北和赵四,押着五辆车,浩浩荡荡地往洛阳去了。 十月二十五,刘二从洛阳回来了。寿礼安全送达,王钦若的母亲很高兴,赏了每个人五两银子。刘二把赏银交给钱串子入账,钱串子难得地笑了:“这老太太,比王相公大方。” 萧北翊没有笑。他在想一件事——赤羽的运输服务和陪护服务,已经做到了东京城第一。消息买卖稳定增长,火锅店月月盈利。人员突破了二百五十人,月利润超过了八十两。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他想了一整天,终于想明白了——少了一个“家”。不是葫芦巷那个院子,是一个真正的、属于赤羽的、能让所有弟兄安心住下的家。葫芦巷太小了,住不下二百多人。现在的弟兄们分散住在各处,有的在火锅店后院,有的在城南仓库,有的在码头附近的民房。管理不便,安全也有隐患。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地方。一个能住几百人、能练武、能开会、能存粮、能停船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东京城里找不到。城外有,但远。萧北翊想了又想,想到了一个地方——汴河边的码头。 东京城东门外,汴河边上,有一大片空地。空地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平时没人去。如果能在那片荒地上建一个院子,够大,够偏,够隐蔽。离码头近,方便运输。离城不远不近,走路一刻钟,骑马一盏茶的工夫。 萧北翊把这个想法跟阿九、刘二、钱串子说了。阿九第一个支持:“萧哥,这个主意好。弟兄们住在一起,有事好照应。”刘二也点头:“那片地我熟,以前在边军的时候,驻防就在那一带。地虽然荒,但地基结实。”钱串子只问了一个问题:“萧哥,要多少银子?” 萧北翊算了算:买地、买材料、请工匠,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五百两。 五百两。赤羽账上现在只有不到三百两。缺口很大。 “先不急。”萧北翊说,“等年底,银子够了再动工。” 十月二十八,萧北翊在火锅店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南北火锅店扩大经营,诚招合伙人。有意者请店内详谈。” 告示贴出去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来了三个人。第三天,来了五个人。有的是小商人,想入股分红;有的是地主,想用土地换股份;有的是闲汉,想出力气换工钱。萧北翊让钱串子一一登记,筛选了三天,最后选了三家合作。三家一共投了二百两银子,换赤羽运输服务一成的利润,期限三年。 钱串子算完账,眼睛亮了:“萧哥,有了这二百两,加上咱们账上的三百两,够买地了。” “先不急买地。先买船。船跑起来了,银子才能滚起来。” 十一月初,赤羽的船队又增加了一条新船。孟铁柱日夜赶工,一个月造了一条,虽然粗糙,但能用。四条船,每个月能跑三千石粮食,运输服务的月收入突破了一百两。 萧北翊站在码头上,看着四条船整整齐齐地停在岸边,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一年前,他蹲在破庙里,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他是四条船的主人,二百多号人的老大,东京城运输业的一方诸侯。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程无咎还在朝中,萧家的灭门案还没有查清。他需要更大的力量,更多的人,更多的银子。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葫芦巷。他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六年,十一月初三。赤羽人员二百六十七人。月收入二百八十两,利润八十五两。运输服务突破百两,陪护服务稳定增长,消息买卖稳中有升。下一步:买地建院,扩船队,扩训练。目标:年底前,人员突破三百人,月利润突破百两,城外基地动工。”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赤羽的路,越走越宽了。 29.第二十九章 茶庄怪案 大中祥符六年的十一月初,东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像是老天爷撒了一把盐。甜水巷的青石板路变得滑溜溜的,老孙头的豆腐摊差点翻了一回,气得他骂了半天的街。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雪花往下飘,心里盘算着赤羽账上的银子。三百两出头,离买地建院子的五百两还差一截。船队每个月能赚一百多两,消息买卖和陪护服务加起来七八十两,火锅店六十多两。刨去开销,每月净剩八十两左右。也就是说,他还要攒两三个月才够买地的钱。 他正想着,阿九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萧哥,有人给你递了帖子。” 萧北翊接过帖子,打开一看,落款是“和丰茶庄赵东家”。和丰茶庄他知道,东京城最大的茶叶商号,东家姓赵,叫赵德茂——跟那个开钱庄的周德茂名字就差一个字,但生意做得更大。赵德茂在东京城有五六家分号,在全国十几个州府都有生意,据说每年经手的茶叶上万担。 “赵德茂找我?什么事?” 阿九摇头:“送帖子的人没说,只说他家东家想请萧哥过去坐坐。” 萧北翊想了想,决定去看看。赵德茂这种级别的商人,主动递帖子,要么是谈生意,要么是遇到了麻烦。不管是哪种,对赤羽来说都是机会。 第二天下午,萧北翊骑着驴去了和丰茶庄的总号。总号在马行街最繁华的地段,一栋三层的木楼,门口挂着金字招牌,两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迎客。萧北翊报上名字,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立刻迎出来,领着他穿过大堂,上了三楼。 三楼是赵德茂的私人茶室。门一推开,一股茶香扑面而来。萧北翊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茶桌后面,身材偏瘦,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泡茶。 “萧老板,久仰久仰。”赵德茂站起来拱手,态度客气但不谄媚,“请坐。” 萧北翊还礼,在他对面坐下。赵德茂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雅。萧北翊虽然不懂茶,但也能喝出来这是好茶。 “赵东家,您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赵德茂放下茶壶,叹了口气。 “萧老板,我遇到了一个麻烦。这个麻烦,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找谁解决。后来听王举人说,萧老板是个有本事的人,能帮人解决官府管不了的事。所以冒昧请你来,想请你帮我参谋参谋。”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赵东家请讲。” 赵德茂的麻烦是这样的:和丰茶庄在城南有一个大仓库,存着上千担茶叶,是准备明年春天卖的。从半个月前开始,仓库里的茶叶陆陆续续地少了。第一次少了二十担,第二次少了三十担,第三次少了五十担。加起来少了一百多担茶叶,价值上千两银子。 赵德茂报了官,开封府来了人,查了半天,说门窗完好,锁也没坏,不是外贼,是内鬼。但审了所有库房的人,没有一个承认的,也没有证据。案子就搁下了。赵德茂不甘心,自己派人暗中盯着,盯了几天,什么都没发现。茶叶还是在少,就是抓不到人。 “萧老板,我经营茶庄三十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赵德茂皱着脸,“这一百多担茶叶,不是小数目。再这么下去,我的仓库就要空了。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到底是谁在偷我的茶?” 萧北翊放下茶杯,想了想。 “赵东家,我需要去仓库看看。另外,您仓库里的人,从管事到伙计,名单给我一份。我要一个一个地问。” 赵德茂点头:“没问题。萧老板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 城南的仓库在和丰茶庄总号以南约两里地,是一栋单独的砖瓦房,四面有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大门是厚实的木门,上面挂着两把大铁锁。萧北翊跟着赵德茂进了仓库,里面码着一排排的茶箱,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他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赵东家,茶叶少的时候,门窗都是完好的?” “完好。锁也没坏。” “库房的钥匙谁拿着?” “管事赵福拿着一把,我拿着一把。两把锁同时开才能开门。” 萧北翊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地面是夯土的,很硬,没有脚印,没有车辙印。他又看了看墙壁,砖砌的,很厚实,没有洞。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地下。 “赵东家,这仓库下面有没有地道?” 赵德茂愣了一下:“地道?没有吧。这仓库是建在实地上的,没挖过地窖。” “不一定。带我去外面看看。” 萧北翊围着仓库转了一圈,在仓库后面发现了一处异常。墙根下有一堆枯草,堆得不自然,像是有人故意堆在那里的。他蹲下来,拨开枯草,下面是一块木板。撬开木板,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赵德茂脸色大变:“这……这是什么时候挖的?” 萧北翊没有回答,让赵德茂找了一盏灯笼来,他钻进了地洞。地洞不深,只有一人多高,但很长,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萧北翊顺着地道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到了另一个出口。出口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离仓库有半里地。他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心里有了数。 回到仓库外面,他对赵德茂说:“赵东家,您的茶叶是从地道运出去的。地道很新,挖了不超过一个月。对方很专业,知道从外面挖进来,不经过大门。您的锁再好也没用。” 赵德茂的脸涨得通红:“是谁干的?萧老板,您能查到吗?” “能。但需要时间。” 萧北翊回到火锅店后,把阿九和刘二叫来,把茶庄的事说了一遍。 阿九听完,皱了皱眉:“萧哥,挖地道偷茶叶,这事不像是普通人干的。一般人挖不了这么长的地道,得有工具、有人手、有时间。这背后可能有团伙。” 刘二也说:“我在边军的时候,见过挖地道攻城的事。挖地道是技术活,普通人干不了。赵东家的茶叶,怕是被人盯上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萧北翊点了点头。“阿九,你去查一下,最近一个月,城南那片有没有可疑的人在活动。刘二哥,你带人去土地庙那边蹲着,看看有没有人再来。燕北呢?” 燕北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擦。 “跟我去茶庄,找那个管事赵福聊聊。” 萧北翊带着燕北,再次来到和丰茶庄的仓库。管事赵福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看起来老实巴交,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的眼神躲闪,不敢正眼看人。 “赵管事,你在茶庄干了多久了?” “十五年。”赵福的声音有点发紧。 “仓库的钥匙除了你和赵东家,还有谁有?” “没了。就我们两个。” “你确定?” 赵福的额头开始冒汗:“确……确定。” 萧北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赵管事,你最近是不是手头紧?” 赵福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没有回答,但萧北翊从他的表情里已经看到了答案。 “燕北,把赵管事带回去,跟赵东家说,人我带走问话了。” 燕北上前一步,赵福想跑,被燕北一把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赵管事,你配合一点,少受罪。”萧北翊说完,转身走了。 在葫芦巷的东厢房里,赵福没扛多久就招了。 地道是城外一伙盗匪挖的,赵福收了二百两银子的好处,把仓库的地形图和守备情况告诉了对方。盗匪趁夜从土地庙挖地道进仓库,偷了茶叶,从原路运出去,用骡车拉走,转手卖给外地的茶商。赵福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萧北翊一来就发现了地道。 萧北翊让赵福把盗匪的窝点交代清楚。赵福说,那伙盗匪头目叫“钻地虎”,常年在东京城周边活动,专干挖墙打洞的勾当,据说有二十来人,窝点在城南三十里外的一个山沟里。 萧北翊把刘二和燕北叫来,让他们带人去端了那个窝点。刘二问:“要不要报官?”萧北翊想了想:“不报。报官了,茶叶不一定追得回来,赵福也得交给官府。咱们自己动手,又快又干净。” 当天夜里,刘二带着行动部的二十个人,燕北领头,摸黑去了城南的山沟。萧北翊没有去——他去了也没用,不会打架。他在火锅店里等消息,阿九陪着他,两人谁也没说话,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凌晨时分,刘二回来了。他浑身是土,但脸上带着笑。“萧哥,端了。二十三个人,全绑了。茶叶追回来大半,还有一部分已经被卖掉了。钻地虎跑了,但燕北正在追。” 萧北翊点了点头:“兄弟们有没有受伤?” “轻伤两个,皮外伤,不碍事。陈半山已经看过了。” “好。茶叶先拉回仓库,明天还给赵德茂。那二十三个人,审一审,看他们还有没有别的案子。”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带着茶叶和赵福,去了和丰茶庄。赵德茂看着失而复得的茶叶,激动得手都在抖。他握着萧北翊的手,连说了三个“谢谢”。 “萧老板,您说,多少银子?” 萧北翊笑了笑:“赵东家,赤羽帮人办事,不收固定费用。您看着给。另外,我有一个小请求。” “您说。” “赤羽的运输队,最近在找长期合作的茶商。如果您以后的茶叶需要运输,可以优先考虑赤羽。价格比市价低一成,货损包赔。” 赵德茂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萧老板,您这个人,真会做生意。行!以后和丰茶庄的茶叶,都交给赤羽运。费用,就按您说的办。”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来,“这是五百两。不够的话,您再跟我说。” 萧北翊接过银票,没有数,直接收进了袖子里。五百两,比他预想的多了几倍。赵德茂这个人,出手大方。 从茶庄出来,萧北翊的心情很好。五百两银子,加上赤羽账上的三百多两,买地建院子的钱够了。还多出来两百多两,可以多买几条船,多招些人。 阿九在驴旁边等他,看他笑着出来,忍不住问:“萧哥,赵东家给了多少?” “五百两。” 阿九的眼睛瞪大了:“五百两?萧哥,你这是发财了。” “不是发财。是赵东家以后的所有茶叶都让赤羽运了。这五百两,不光是这次的酬金,还是以后的订金。” 阿九摇了摇头:“萧哥,你这算盘打得,连我这个账房都佩服。” 茶庄的案子,在东京城传开了。 不是萧北翊主动传的,是赵德茂在生意场上跟人聊天时说的。赵德茂说:“我丢了上千两银子的茶叶,开封府查了半个月没查出来。萧老板来了一天,就找到了地道,抓了盗匪,追回了茶叶。这个人,有本事。”一传十,十传百,萧北翊的名字在东京城的商界里越来越响。 接下来半个月,陆续有人找上门来。有丢了祖传古董的,有被人骗了货物的,有遭了贼不敢报官的,有跟邻居起了纠纷不想打官司的。萧北翊来者不拒,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也不硬撑。有的案子简单,赤羽的人半天就解决了;有的案子复杂,查了几天才有头绪。 阿九把每件事都记在简报上,月底汇总给萧北翊。十一月,赤羽接了一共十一件“民间纠纷”,解决了九件,两件暂时查不到线索。酬金从几两到几十两不等,加起来一共收了二百多两。加上运输服务、消息买卖、陪护服务、火锅店的收入,十一月的总收入突破了四百两,净利润达到一百五十两。 钱串子看着账本,手都在抖:“萧哥,咱们这个月赚了一百五十两!一百五十两!” 萧北翊接过账本看了看,点了点头。“钱串子,从账上支五百两,买地。” “五百两?全部?” “全部。” 十一月底,萧北翊在东京城东门外汴河边的空地上买下了二十亩荒地。地价不贵,一亩才十几两,二十亩花了三百两。剩下的两百两,留作建筑材料费和工匠工钱。孟铁柱自告奋勇,说他懂建筑,可以当监工。萧北翊让他先画一张图纸,把院子的布局、房屋的数量、仓库的大小、练武场的尺寸都标清楚。 孟铁柱花了三天时间画了一张图,拿来给萧北翊看。院子坐北朝南,四四方方。中间是练武场,能容几百人操练。东边是仓库,能存几千石粮食。西边是宿舍,能住三百人。北边是一排正房,中间最大的一间是萧北翊的住处兼会议室,两边是厨房、食堂、药房、工具房。南边是大门,门外是一条直通码头的路。 萧北翊看完图,提了几条修改意见:仓库要防潮,墙脚要刷桐油;宿舍要保暖,火炕要盘好;练武场要铺青砖,不能泥泞;北边的正房要留一间给南晚枫——他随口说的,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孟铁柱倒是认真,在图纸上标了“南姑娘专用”。 阿九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 十二月初,赤羽的城外基地正式开工了。 孟铁柱带着二十几个工匠,日夜赶工。萧北翊每天去看一次,有时候带些酒肉过去,犒劳工匠 。刘二带着行动部的人帮忙搬砖、运土、打地基。赵大锤嫌干活太累,宁可回去切肉,被萧北翊骂了一顿,乖乖去了。燕北没有去工地,他蹲在房顶上,手里拿着短刀,像是在看风景,实际上是在警戒——城外不比城里,时不时有盗匪出没。 萧北翊蹲在地基旁边,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脑子里在想着下一步。 城外基地建好了,赤羽就有自己的“老巢”了。几百号人住在一起,训练、开会、仓储、后勤,都能集中管理。但这只是硬件,软件也要跟上。扫盲班要搬到基地去,护院训练也要搬到基地去。情报部的消息汇总点也要从葫芦巷搬到基地去——葫芦巷的院子太小了,住不了那么多人,而且人来人往的,容易引起邻居怀疑。 他把这些想法跟阿九说了,阿九同意,但提了一个问题:“萧哥,葫芦巷的院子怎么办?” “留着。当作赤羽在城里的联络点。万一基地出了什么事,还有个退路。” 阿九点头。 十二月十二,萧北翊收到了赵衍的一封信。 信上说:“子翼,听说你在城外建院子?好大的手笔。年底之前,来府上一趟,有个人想见你。” 萧北翊把信烧了,心里琢磨着赵衍说的“那个人”是谁。上次赵衍说“有一个人想见你”,结果是王曾。这次又说“有一个人想见你”,不会又是哪个朝中大臣吧? 不管是谁,该见的见。不该见的,见了再说。 十二月十五,南晚枫来上第八堂课。 下课后,她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工地的方向。萧北翊从东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陈半山说他肝火还是旺,每天都要喝。 “南姑娘,喝绿豆汤?” 南晚枫接过碗,喝了一口,这次没说太甜。 “萧子翼,你在城外建的院子,留了一间给我?” 萧北翊愣了一下。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孟铁柱当真的,南晚枫也知道了。 “是……留了一间。你不想去也行,我让人改成客房。” 南晚枫把碗还给他,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说不想去。” 她转身走了,留下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空碗。赵大锤从后厨探出头来:“萧哥,南姑娘说什么了?”萧北翊白了他一眼:“刷你的锅。” 赵大锤缩回去了。 萧北翊站在院子里,看着南晚枫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端着空碗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东厢房。 十二月二十,赤羽的扫盲班在葫芦巷的北屋举行了结业考试。 参加考试的有三十八个人,都是第一批扫盲班的学员。考试内容很简单——写一百个常用字,读一段赤羽的内部简报。赵大锤第一个交卷,写了九十二个字,读简报的时候磕磕巴巴,但意思都对。阿三考了满分,一百个字全对,简报读得流利顺畅。其他学员有的考得好,有的考得差,但全部都及格了——萧北翊定的及格线很低,五十个字就算过。 萧北翊给每个及格的学员发了一张“结业证书”。证书是阿三写的,用赤羽内部通用的简化字,上面写着“某某某,某年某月,完成赤羽扫盲班第一期培训,成绩合格,特此证明”。下面盖着赤羽的印章——一枚刻着“羽”字的木印,是钱串子找人刻的。 赵大锤拿着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咧嘴笑了:“萧哥,我这张能不能裱起来挂在墙上?” “裱。不拦你。” 十二月二十三,小年。萧北翊在火锅店摆了几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了一顿年夜饭。火锅、饺子、卤肉、烧酒,管够。赵大锤喝多了,又拉着刘二说胡话。阿三坐在角落里,拿着一本新买的《千字文》在看——他已经认识五百多个字了,能读能写,萧北翊让他明年开始当扫盲班的小□□。 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孙驼子说他这辈子没想过能在有生之年住上新房子——城外基地的宿舍已经封顶了,明年开春就能搬进去。陈半山给每个人把了脉,说赵大锤“肝火还是旺”,赵大锤说“我不旺谁旺”。 燕北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一个人喝酒,不跟人说话。萧北翊端着一杯酒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燕北,明年有什么打算?” “没有。” “就留在赤羽吧。你这样的人,适合做大事。” 燕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子翼。”他忽然开口。 “嗯?” “那天在地道里,你第一个钻进去。你不怕里面有危险?”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燕北记了很久的话。 “怕。但有些事,怕也要做。你不钻,永远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燕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胆子比我大。” 除夕夜,萧北翊一个人坐在东厢房里,把那本《孙子兵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 “待你成年,自有人告诉你真相。” 他今年十七岁,虚岁十八。按照北宋的算法,二十岁成年。还有两年。 两年。赤羽能从无到有,能从一个人变成三百人。两年后,他有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船队,自己的情报网络,自己的武装力量。到时候,那个人应该来了。 窗外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东京城的夜空被烟火映得五彩斑斓。阿九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赵大锤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被阿九拽了出来。刘二站在柿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酒,不知道在想什么。钱串子在厨房算账——大过年的还不忘工作,萧北翊不知道该夸他还是该骂他。孙驼子蹲在墙角抽旱烟,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燕北坐在房顶上,手里拿着短刀,看着远处的烟花,表情很平静。 萧北翊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六年,除夕。赤羽人员三百一十二人。月收入四百二十两,利润一百五十两。城外基地正房已封顶,仓库已完成一半。新业务:民间纠纷调解,月入二百两。新客户:和丰茶庄赵德茂,茶叶运输长期合作。下一步:明年开春基地完工,全体搬迁。扫盲班第二期开班。船队再增两条船。目标:年底前,人员突破五百人,月利润突破三百两。”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窗外,烟花散尽,爆竹声渐息。 大中祥符六年,过去了。 30.第三十章 同席 大中祥符七年的正月,东京城还没从年味里缓过劲来。 甜水巷的积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走路要扶着墙。老孙头的豆腐摊歇到了初十才开张,他老婆说他“懒驴上磨屎尿多”,老孙头回了一句“你懂什么,正月里谁吃豆腐”,差点又挨一顿骂。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老孙头夫妻俩拌嘴,忍不住笑。阿九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帖子,递给他。 “萧哥,有人请你吃饭。” 萧北翊接过帖子,打开一看,落款是三个人的名字——“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这三个名字,萧北翊都听说过,但都没打过交道。 张崇岳,东京城最大的粮商,外号“张半城”——意思是半个东京城的粮食生意都是他的。他本人没有官职,但他妹妹是当今皇帝的一个妃子,虽然不得宠,但好歹是皇亲国戚。靠着这层关系,张崇岳在东京城横着走,没人敢惹。 刘元辉,东京城最大的布商,从南方运丝绸、细绢到东京城,再从中原运粮食、药材回南方。他的生意遍布半个大宋,据说每年的流水上百万两。他的靠山是枢密使程无咎——程无咎的小妾是刘元辉的侄女,两人是姻亲关系。 陈继儒,东京城最大的茶商,垄断了从四川、两浙路到东京城的茶叶贸易。此人家族世代经商,在东京城经营了四十年,根基极深。他没有明显的朝中靠山,但他跟赵衍的王府有生意往来,算是赵衍的人。 三个商贾,三个靠山——张崇岳靠的是皇妃妹妹,刘元辉靠的是程无咎,陈继儒靠的是赵衍。三个人合请萧北翊,这不是普通的饭局,这是东京城商界的一场“面试”。他们想看看,这个在甜水巷开火锅店、在汴河上跑船队、在城外建大院子的年轻人,到底有没有资格跟他们平起平坐。 萧北翊把帖子收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店里。阿九跟进来,萧北翊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阿九,把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三人的底细,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不要漏细节。” 阿九翻开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这是她的习惯——赤羽情报部的所有信息,都在她脑子里,但重要的信息她会记在本子上,以防万一。 “张崇岳,五十二岁,东京人。出身小商人家庭,年轻时在街上摆过摊,卖过炊饼。后来靠着他妹妹入了宫,开始做粮食生意。此人表面粗犷,实则心细。最喜欢别人夸他‘有眼光’‘有魄力’,最讨厌别人提他当年卖炊饼的事。他的粮铺遍布东京城,但最大的问题是——他的粮仓经常缺斤短两,客户投诉不少。他需要一个稳定的运输伙伴来解决货物损耗问题。” 萧北翊点了点头。“刘元辉呢?” “刘元辉,四十八岁,江南人。出身大商人家庭,从小锦衣玉食。此人精明、算计、抠门,但做事有底线,不坑人。他跟程无咎是姻亲关系,靠着这层关系,他的货物在沿途关卡畅通无阻。但他最大的烦恼是——程无咎的人经常要‘打点’,每年光打点费就要上万两。他想找一个能帮他减少这些额外开支的办法。” “陈继儒?” “陈继儒,五十五岁,东京人。家族世代经商,四十年根基。此人低调、稳重、不张扬,但做事极有章法。他跟赵衍有生意往来,赵衍府上的茶叶都是他供的。他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他的茶叶从四川运到东京城,沿途关卡多、盗匪多、损耗大。他一直在找靠谱的运输合作伙伴,但试了几家都不满意。”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三个人,三种需求,三种背景,三个靠山。张崇岳要的是运输伙伴和面子;刘元辉要的是减少打点开支;陈继儒要的是安全稳定的运输渠道。三个人合请,说明他们不是来谈单一合作的,而是想看看萧北翊能不能同时满足三个人的需求。 “阿九,你觉得他们请我吃饭,是谁牵的头?” 阿九想了想:“应该是陈继儒。他跟赵衍有往来,赵衍跟您走得近。他可能从赵衍那里听说了赤羽的事,然后拉上了张崇岳和刘元辉。” 萧北翊点了点头。陈继儒是赵衍的人,这顿饭,也许有赵衍在背后推动。但不管是谁牵的头,他都要去。去了,才知道对方的牌面。不去,永远猜不透。 “阿九,帮我准备一件干净袍子。月白色的那件,不张扬,但体面。” “萧哥,你不穿那件新做的深蓝色?” “深蓝色太扎眼。月白色正好。张崇岳喜欢被人夸有眼光,但不能让他觉得我刻意讨好。刘元辉抠门,不能让他觉得我铺张浪费。陈继儒低调,不能让他觉得我张扬。月白色,三面都顾得上。” 阿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萧哥,你现在连穿衣服都算计了。” “不算计怎么活?” 正月十五,元宵节。傍晚,萧北翊骑着驴,往城中去了。 望月楼在御街上,三层楼,雕梁画栋,门口停着几顶轿子和好几匹马。萧北翊在门口拴驴的时候,一个牵马的伙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萧北翊没理他,拍了拍驴屁股,大步走了进去。 那伙计不知道,这头驴的主人,今晚要跟东京城最有钱的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三楼雅间。门一推开,萧北翊看见了三个人。正中间坐着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玉带,手上戴着一枚大翡翠戒指。一身的富贵气,但透着几分土气。张崇岳。 左边坐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子,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直裰,腰间没有玉带,只有一条普通的布带。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装饰,但那双眼睛比张崇岳的翡翠戒指值钱一万倍。刘元辉。 右边坐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适中,面容和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和气的老先生,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的坐姿——腰背挺直,不倚不靠,这是长期自律的人才会有的习惯。陈继儒。 萧北翊躬身行礼:“草民萧北翊,拜见三位东家。” 张崇岳站起来,哈哈笑着走过来,拍了拍萧北翊的肩膀。“萧老板,久仰久仰!请坐请坐!”他的声音很大,动作很夸张,像是在刻意表现自己的豪爽。但萧北翊注意到,他拍肩膀的时候,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会让人不舒服。这说明他的粗犷是装出来的,或者说,是被他用来掩饰精明的面具。 萧北翊在他对面坐下。张崇岳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举杯道:“萧老板,我先敬你一杯!你在滑州施粥救人的事,东京城谁不知道?我张某最敬重你这样的大善人!” 萧北翊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他心里清楚,张崇岳夸他“施粥救人”,是在套近乎。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张崇岳想让他欠人情。夸你,就是让你不好意思拒绝。 刘元辉没有敬酒,而是上下打量了萧北翊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萧老板,你的运输队,听说跑得不错?” 萧北翊知道刘元辉在试探,不卑不亢地答道:“刘东家,赤羽的运输队,从东京城到应天府、郑州、滑州,每月跑十几趟。货损不超过一成,沿途关卡畅通无阻。不是因为我们本事大,是因为我们跑得勤、路熟、人熟。” 刘元辉“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再问。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萧北翊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刘元辉对他说的“沿途关卡畅通无阻”很在意。一个每年花上万两打点关卡的人,最关心的就是怎么减少这笔开销。 陈继儒一直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朝萧北翊举了一下,萧北翊也举杯回应。两人隔着桌子喝了一杯,谁也没说一句话。但萧北翊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信息——这个人,在观察。不是观察萧北翊说了什么,而是观察他是怎么说的、怎么坐的、怎么笑的。陈继儒是在判断,萧北翊是不是一个“可交”的人。 酒过三巡,张崇岳放下酒杯,看着萧北翊。 “萧老板,今天请你来,不光是吃饭。我们三个商量了一下,想跟你合作。”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张东家想怎么合作?” 张崇岳看了刘元辉一眼,刘元辉放下酒杯,开口了。 “萧老板,你的运输队跑得好,我们的货需要运。但我们的货多,你的船少。你跑不过来的,我们找别人跑。别人的船没有你的稳,稳的船没有你的快。所以我们想——你能不能扩大船队?我们出银子,你出人出船。利润按比例分。” 萧北翊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刘元辉说“我们出银子,你出人出船”,表面上是要合作,实际上是想控制赤羽的船队。银子是他们出的,船队就不是赤羽的了,而是“他们的船队,赤羽在管”。 “刘东家,扩大船队的事,赤羽自己会做。不需要东家出银子。” 刘元辉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订单。三位东家的货,优先交给赤羽运。价格比市价低一成,货损包赔。至于船队,赤羽自己出银子,自己造船,自己扩人。不占东家们的股份,不欠东家们的人情。” 张崇岳和刘元辉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陈继儒忽然笑了。 “萧老板,你这个人,不吃亏。行。我的茶叶,以后都交给赤羽运。价格你定,条件你开。我只有一个要求——安全、准时。我的茶叶从四川运到东京城,两千多里路,沿途关卡十几个,盗匪好几窝。你只要能把茶叶安全送到,运费不是问题。” 萧北翊转向陈继儒,心里对这个人的好感增加了几分。陈继儒不绕弯子,不谈条件,直接拍板。这是真正的大商人的气度——相信你,就全盘交给你。不信你,一文钱都不跟你谈。 “陈东家,您的茶叶,赤羽接了。从四川到东京城,赤羽没有船队,但赤羽有人。沿途的关卡、盗匪、天气、路况,赤羽都能提前摸清楚。您的茶叶,走一段、送一段、接一段,分段护送。安全,但慢。您要快,就要加银子。” “多慢?” “比您现在的方式慢半个月。” “加多少银子?” “加三成。” 陈继儒想了想,点了点头。“慢半个月可以接受。加三成,也行。萧老板,你的条件我答应了。回去之后,我让人跟你的人对接。” 张崇岳和刘元辉又对视了一眼。这次,两人的表情都有点微妙——他们没想到,陈继儒这么快就拍板了。更没想到,萧北翊没有因为陈继儒的大方就放松底线,而是把每一个条件都说得清清楚楚。 张崇岳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语气。 “萧老板,陈东家的事谈完了,咱俩的事也得谈谈。” 萧北翊转向他。“张东家想谈什么?” “粮食。我的粮食,也需要运。但我跟刘东家不一样,我不在乎快慢,我在乎损耗。我的粮食从河北运到东京城,路上颠簸,袋子破了,粮食撒了,老鼠啃了,蚂蚁搬了,一车粮食运到,少了一成。萧老板,你能不能让损耗少一点?” 萧北翊想了想。“能。但不是靠船队,是靠仓库。张东家的粮食,从河北上船之前,先在岸上的仓库里过一遍筛,去掉杂质,换上厚袋子,装船。到了东京城,不下船,直接在船上过秤,少了多少,赤羽赔多少。” 张崇岳的眼睛亮了。“在船上过秤?萧老板,你怎么过?船在河里晃,秤不准。” “不用秤。用尺子量。船舱的尺寸是固定的,粮食装到多高,就是多少石。赤羽的人量,赤羽的人算,赤羽的人赔。张东家什么都不用管,等着收钱就行。” 张崇岳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站起来。“萧老板,你这个人,行!我的粮食,也交给你运了!” 刘元辉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端起酒杯,朝萧北翊举了一下。 “萧老板,我的布匹,也交给你运。但我有一个条件——沿途关卡的事,你来摆平。我不想再花那些冤枉钱了。” 萧北翊没有立刻答应。刘元辉的货物通关,靠的是程无咎的关系。如果赤羽接了他的单子,就等于间接跟程无咎有了牵连。程无咎是萧家的仇人,萧北翊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但直接拒绝,又会得罪刘元辉。刘元辉是东京城最大的布商,得罪了他,赤羽的运输业务会受很大影响。 萧北翊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刘东家,沿途关卡的事,我帮你摆平。但不是靠程相公的关系,是靠赤羽的关系。赤羽在沿途每个关卡都有线人,知道哪个官喜欢什么、哪个吏怕什么。不用花大钱,用小钱办大事。您以前每年花上万两打点,以后每年花几千两就够了。省下的银子,够您多养好几条船。” 刘元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萧老板,你这个办法,比我想的聪明。” 饭局结束后,萧北翊骑着驴往回走。夜风很冷,吹得他脸上生疼,但他的心里是热的。 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粮商、布商、茶商。三个东京城最有钱的人,三个生意场上最精明的人,三个背后各有靠山的人。他们的粮食、布匹、茶叶,如果全部交给赤羽运输,赤羽的运输业务至少翻三倍。但萧北翊不急着接单。他知道,生意谈成了,不等于合作能做好。做好了,才有下次。做不好,就没有下次。 阿九在葫芦巷的院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萧哥,怎么样?” “还行。”萧北翊从驴背上跳下来,“陈继儒的茶叶接了,张崇岳的粮食接了,刘元辉的布匹接了。但都是意向,还没签契约。回去之后,让钱串子拟三份契约,把条件写清楚。陈继儒的茶叶,价格高,要求高,要谨慎。张崇岳的粮食,量大,利润薄,要省。刘元辉的布匹,麻烦多,要小心。” 阿九愣了一下:“三家都接了?萧哥,咱们的船队跑得过来吗?” “跑不过来就扩。先接单,后造船。单子有了,船自然会有人造。” “可是——” “没有可是。”萧北翊打断她,“赤羽现在不是小打小闹了。东京城最大的三个商人把货交给咱们运,这是信任,也是压力。跑不过来,也要跑。跑得好,赤羽就站住了。跑不好,赤羽就完了。” 阿九没有再问,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 正月十六,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 参会的人有阿九、刘二、钱串子、燕北、赵大锤。萧北翊把昨晚饭局的情况说了一遍,三个人反应不一。 刘二先说:“子翼,三家都接,船队不够。咱们现在五条船,一个月最多跑十趟。三家加起来的货量,至少要二十条船。” 钱串子说:“二十条船,每条船造价一百二十两,就是两千四百两。赤羽账上现在只有四百多两,不够。” 赵大锤说:“萧哥,咱们能不能先接一家的单,跑起来了再接下一家的?” 萧北翊摇了摇头。“不能。三家是一起谈的,接了一家,另外两家就会觉得咱们怠慢 了他们。要接就全接,要跑就跑全。” “可是船不够、银子不够——” “所以要先找银子。”萧北翊看着钱串子,“定远侯赵令穰的粮行,什么时候分红?” “年底。” “等不到年底。”萧北翊想了想,“去找通宝商行的钱惟演,问他能不能借一笔银子,利息按市价算。另外,找赵衍,问他能不能入股赤羽的船队。他出银子,咱们出船出人,利润按比例分。他不出面,不署名,只分钱。” 钱串子点头。 “刘二哥,船队的事,你负责。孟铁柱那边,让他加班加点造船。年底之前,我要再看到十条新船下水。” 刘二点头。 “阿九,情报部要配合运输部。沿途关卡、盗匪、天气、水情,每三天出一份简报,送到运输部。让刘二哥知道路上有什么情况。” 阿九点头。 “燕北。” 燕北从角落里走出来。 “你带着应急组的人,沿着汴河走一趟。从东京城到应天府,从应天府到郑州,从郑州到滑州。每一段路、每一个关卡、每一个可能有盗匪的地方,都摸清楚。画一张图,标出危险点、安全点、休息点。” 燕北点头,转身出去了。 正月十八,钱串子从通宝商行回来了。他带回来一千两银子的借款,利息月息一分,一年期。钱惟演没有要抵押,只让钱串子签了一张借据。萧北翊看了借据,心里对钱惟演多了几分好感。这个人虽然抠门,但做事干脆,不拖泥带水。 正月二十,赵衍的答复也来了。他愿意入股赤羽的船队,出两千两银子,占三成股份。不参与经营,只分红。萧北翊同意了。 两千两加上一千两,再加上赤羽账上的四百多两,一共三千四百两。够造十条船,还多出来一千多两做流动资金。萧北翊让钱串子把钱管好,不该花的不花,该花的不省。 二月初,赤羽的城外基地里多了一个“造船厂”。说是造船厂,其实就是码头旁边搭了几个棚子,孟铁柱带着二十几个工匠,日夜赶工。第一艘新船二月底下水,第二艘三月初下水,第三艘三月中下水。到四月底,十条新船全部下水。赤羽的船队从五条变成了十五条。 刘二看着码头上一排排的船,感慨了一句:“子翼,我以前在边军的时候,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管这么多船。” 萧北翊站在码头上,看着汴河上往来的船只,心里想的不是船,是人。船有了,人也要跟上。每条船需要船工、舵手、押货的、保护的。十五条船,至少需要两百人。赤羽现在只有不到四百人,一下子抽走两百人,其他事就没人干了。 “刘二哥,扩人的事,你也要抓紧。老兵优先,会水性的优先,识字的优先。” 刘二点头。 二月中旬,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见了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的管事。三份契约,一字一句地敲定。价格、货损、时间、责任,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萧北翊让钱串子逐条念给他们听,念完了,问有没有异议。三位管事都摇头——他们东家已经交代过了,萧老板的条件,答应了。 契约签完,萧北翊请三位管事吃了顿饭。饭桌上,他没有谈生意,聊的是东京城的天气、汴河的水情、沿途的风土人情。三位管事走的时候,对萧北翊的印象很好——这个年轻人,不端架子,不吹牛,说话实在。 二月底,赤羽的运输队开始跑第一趟联合订单。 张崇岳的粮食从河北运到东京城,刘元辉的布匹从江南运到东京城,陈继儒的茶叶从四川运到东京城。三条线,同时启动。刘二亲自押船去河北,燕北带人去江南,赵大锤跟车去四川——虽然他不会做生意,但有力气,能打架。 萧北翊在东京城坐镇,每天看简报、接消息、处理突发状况。十天后,三条线都传回了消息。河北线顺利,粮食安全运到,损耗不到半成。江南线顺利,布匹安全运到,沿途关卡没有刁难。四川线出了点小问题——在峡州段遇到了暴雨,车队在山路上困了三天,但茶叶没有受潮,人也安全。赵大锤在信里说:“萧哥,我以后再也不跑四川了。山路太吓人,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山壁,驴都不敢走。”萧北翊看完信,笑了。 三月初,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的管事来结账。三笔运费,一共收了六百多两,扣除成本,净赚二百多两。钱串子把账本给他们看,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三位管事看完,都点了头。 张崇岳的管事临走时说:“萧老板,我家东家说了,下个月的粮食,还交给赤羽运。不用签新契约,按旧的条件办。” 刘元辉的管事说:“我家东家也说了,布匹的事,以后都交给赤羽。每月初五,货到码头,你们接就行。” 陈继儒的管事说:“萧老板,我家东家让我带一句话——‘你选的人,没选错’。” 萧北翊送走三位管事,站在码头上,看着汴河上往来的船只。三条线,三个大客户,每月二百多两的净利润。加上消息买卖、陪护服务、火锅店的收入,赤羽的月利润已经突破了三百两。 钱串子算完账,手都在抖:“萧哥,咱们这个月赚了三百二十两!三百二十两!” 萧北翊接过账本看了看,点了点头。“钱串子,从账上支二百两,还钱惟演的借款。利息照付,一分不少。” 钱串子愣了一下:“萧哥,借款还没到期,急着还干什么?” “还了,下次再借就容易了。钱惟演这种人,喜欢跟讲信用的人打交道。咱们讲信用,他下次就愿意借更多。” 三月初五,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月例会。 参会的人有阿九、刘二、钱串子、燕北、赵大锤。萧北翊把三月份的情况总结了一下。 “运输服务,月收入六百两,利润二百两。消息买卖,月收入一百两,利润八十两。陪护服务,月收入一百两,利润五十两。火锅店,月收入六十两,利润四十两。合计月收入八百六十两,利润三百七十两。” 钱串子补充了一句:“粮行的分红还没到,到了还能再加二百两。” 萧北翊点了点头。“这些钱,够用了。但还不够好。赤羽要想做大,不能只靠运输、消息、陪护这三块。我们要开辟新的财源。” “什么财源?”刘二问。 萧北翊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雅集。” “雅集的事,下个月再说。今天先把运输的事安排好。下个月,张崇岳的粮食增加三成,刘元辉的布匹增加五成,陈继儒的茶叶增加一倍。船队要加班,人要加人,钱要加钱。刘二哥,你负责船队扩编。阿九,你负责情报部配合。钱串子,你负责账目。燕北,你负责沿线安全。” 四个人各自领了任务。 萧北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汴河上的船来来往往,码头上的人忙忙碌碌。赤羽的路,从甜水巷的破院子,走到了汴河边的码头。下一步,要走得更远。 他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七年,三月初五。赤羽人员四百三十七人。月收入八百六十两,利润三百七十两。新客户: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运输业务翻三倍。借款一千两已还二百两。下一步:扩船队、扩人员、雅集筹备。目标:年底前,人员突破六百人,月利润突破五百两,雅集开业。”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赤羽的路,越走越宽了。 31.第三十一章 茶楼初鸣 大中祥符七年的三月,东京城迎来了一个暖得反常的春天。甜水巷的槐树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发芽,嫩绿的新叶一簇一簇地冒出来,老孙头的豆腐摊前那窝野猫生了四只小猫,母猫叼着小猫在巷子里搬家,从老孙头的摊子底下搬到了火锅店的后院。 赵大锤发现的时候,四只小猫已经在他放柴火的地方安了家。他骂骂咧咧地说要把它们扔出去,被阿九瞪了一眼,就不敢再说了。萧北翊蹲下来看了看,母猫是那只常在巷口晒太阳的狸花猫,瘦得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但眼睛很亮,护着小猫不让赵大锤靠近。 “留着吧。”萧北翊说,“猫能抓老鼠,仓库里正好缺猫。” 赵大锤嘟囔了一句“又要养人又要养猫”,但也没再说什么。阿九给母猫弄了一碗鱼汤,母猫喝了两口,抬起头看了阿九一眼,像是在说谢谢,然后继续低头喝。 萧北翊站在后院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赤羽现在就像一个大家庭。有几百口人要吃饭,有猫要养,有船要修,有生意要做。他这个家长,不能只顾着往前冲,还要时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人掉队,有没有事漏掉。 三月的简报,阿九每天早上准时送到萧北翊的桌上。简报越来越厚,从最初的几张纸变成了十几张纸,分门别类,用阿拉伯数字编号,重要消息还用红笔圈出来。萧北翊每天花半个时辰看简报,把重要的事记在脑子里,不重要的丢给各部部长去处理。 简报上有一条消息引起了萧北翊的注意:城东的“永丰粮铺”最近在大量出货,价格比市价低两成。永丰粮铺是周德茂——粮商周德茂,不是钱庄那个——的产业。周德茂跟张崇岳是竞争对手,两家斗了好几年了。现在永丰粮铺突然低价出货,要么是资金链出了问题,要么是在故意压价抢市场。 萧北翊在这条消息旁边画了一个圈,批了两个字:“关注。” 三月初八,萧北翊收到了赵衍的一封信。信上说:“子翼,王钦若想在城外建一个粮仓,专门储存赈灾粮。他让我问你,赤羽能不能接这个工程?工期三个月,银子五百两。” 萧北翊看完信,把信烧了。王钦若的粮仓,不是普通的粮仓,是“赈灾粮仓”。建好了,功劳是王钦若的,但麻烦可能是赤羽的。万一粮仓出了问题——比如粮食霉了、被盗了、被水淹了——责任谁来担?萧北翊让阿九去查一下,王钦若这个粮仓,是朝廷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如果是朝廷的意思,赤羽可以接。如果是他自己的意思,就要谨慎了。 阿九第二天就查到了。王钦若的这个粮仓,是他在朝中提议的“备荒仓储”计划的一部分。朝廷已经批了,银子也从户部拨下来了。王钦若只是想让赤羽做承建方,没有别的意思。 萧北翊放心了,让刘二安排人,准备开工。 三月十二,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见了王钦若的管家。两人谈了一个时辰,敲定了粮仓的选址、规模、工期、造价。赤羽负责建粮仓,王钦若负责出银子。粮仓建好后,归朝廷所有,赤羽不插手管理。 萧北翊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不插手管理,就没有责任。没有责任,就不会被牵连。在朝堂上混,最重要的是学会甩锅——不对,是厘清责任。 送走王钦若的管家,萧北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在滑州施粥的时候,他答应过那些灾民,以后请他们吃火锅。现在赤羽的城外基地建好了,火锅店也扩大了,是不是可以把那些灾民请来,让他们看看萧老板没有食言? 他把这个想法跟阿九说了,阿九想了想:“萧哥,请灾民吃饭,是好事。但人太多了,咱们请不起几百个人吃火锅。要不,就在基地里摆几桌,请几个代表来?” 萧北翊摇了摇头。“不是请客。是让他们来干活。滑州的灾民,有的还在流浪,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在东京城讨生活。赤羽现在缺人,与其在外面招,不如从这些人里招。他们知道赤羽是干什么的,知道萧老板是什么人,来了就能干活,不用培训。” 阿九愣了一下:“萧哥,你这是——吃饭是假,招人是真?” “吃饭是真,招人也是真。两不耽误。” 三月十五,萧北翊让刘二派人去滑州,找去年在粥棚领过粥的灾民,告诉他们:萧老板在东京城建了一个大院子,有活干、有饭吃、有钱拿。愿意来的,管吃管住,路费赤羽出。 消息传出去之后,陆续有人来。一开始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萧北翊让钱串子一个一个登记,有手艺的优先,有体力的优先,有家有口的优先。半个月下来,赤羽新增了一百多号人,大部分是滑州的灾民,还有少部分是听说了赤羽的名声自己找来的。 钱串子看着人事名册,感慨了一句:“萧哥,你这是把滑州搬空了。” “不是搬空。是给他们一条活路。” 三月二十,赤羽的船队又有两条新船下水。孟铁柱加班加点,造船的速度越来越快。十条新船已经造好了七条,剩下三条月底前能完工。萧北翊站在码头上,看着新船在汴河上试航,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十五条船,每月跑二十趟,运费收入一千多两。扣除成本、人工、损耗,净利润五百两左右。加上消息买卖、陪护服务、火锅店、粮行分红,赤羽的月利润已经突破了八百两。钱串子算完账,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开会。 萧北翊问他:“钱串子,你是不是又熬夜算账了?” 钱串子咧嘴笑:“萧哥,我看着账上的银子一天天涨,睡不着。” “睡不着就起来练武。燕北说你最近胖了,该减减了。” 钱串子的笑容凝固了。 三月二十五,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练武场上看到了南晚枫。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来上课了,萧北翊以为她不来了,没想到今天她又出现了。 南晚枫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头发扎成马尾,腰间别着那把短刀。她站在练武场边上,看着学员们练拳,面无表情。萧北翊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南姑娘,好久不见。” “嗯。” “最近忙什么呢?” “没什么。” 萧北翊知道她不想说,就没再问。两人站了一会儿,看着赵大锤在场上练拳——燕北教他的,一套很基础的拳法,但他练得很认真。赵大锤以前打铁,胳膊粗力气大,但动作僵硬,每一拳都像是在砸铁。燕北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喊一句“慢一点”“稳一点”“收一点”,赵大锤就跟着调整。 南晚枫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燕北教得不错。” “你教得更好。” “他教的实用,我教的花哨。”南晚枫转头看了他一眼,“萧子翼,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忙。但不累。” “不累是假的。你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萧北翊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笑了笑。“可能是没睡好。” “不是没睡好,是心事多。”南晚枫转过身,看着远处汴河上的船,“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得了一时,扛不了一世。” 萧北翊愣了一下。南晚枫很少说这种话。她以前说话都是冷冰冰的,一句废话没有。今天忽然说这些,让他有点不适应。 “南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 “赵衍要走了。” “走?去哪儿?” “他被调任了。知陈州。” 萧北翊心里一震。赵衍是郡王,在东京城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毕竟是宗室,在朝中有影响力。他被调去陈州知州,表面上是升迁,实际上是明升暗贬。陈州虽是个大州,但远离京城,去了就很难再回来了。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不让我说。”南晚枫看着他,“他让我告诉你——他在陈州等你。等你把东京城的事办妥了,去找他。” 萧北翊沉默了。赵衍走了,他在朝中最可靠的一个盟友就没了。王钦若和丁谓都在虎视眈眈,赵令穰、钱惟演、范纯礼这些新搭上的关系还不稳固。赵衍一走,赤羽在朝中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靠山。 “南姑娘,你跟他一起走吗?” 南晚枫摇了摇头。“我留下。” “为什么?” 南晚枫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萧子翼,你欠我一个人情。” 萧北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一头雾水。他什么时候欠她人情了?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三月二十八,萧北翊去赵衍府上送行。 赵衍的书房里已经堆满了箱笼,几个仆人在打包行李。赵衍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看见萧北翊,放下书,笑了笑。 “子翼,你来了。” “赵大哥,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会来找我。我走之前,不想让你分心。”赵衍给他倒了一杯茶,“我在东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该走的时候就要走。陈州虽然远,但也是大州。知陈州,掌一州之权,比在东京城当个闲散郡王强。”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说什么。 “子翼,”赵衍看着他,“我在东京城这么多年,交了很多朋友。但真正能托付大事的,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萧北翊放下茶杯。“赵大哥,你有什么事要托付给我?” 赵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我在东京城的几个人脉。有的在朝中,有的在市井,有的在军中。你用得上的时候,去找他们。报我的名字,他们会帮你。” 萧北翊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直接收进了袖子里。 “还有,”赵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这是南晚枫的身世信物。她从小没了父母,被我的一个旧部收养。那个旧部临死前把这玉佩交给我,说等南晚枫长大了,把玉佩给她,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我一直没给她,怕她知道了会去找。” 萧北翊看着那块玉佩,心里一沉。“赵大哥,你是想让我——” “帮我把玉佩交给她。但不要现在。等到她觉得该知道的时候,再给她。” 萧北翊接过木盒,收进袖子里。“赵大哥,你放心。我会交给她的。” 赵衍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北翊。 “子翼,我走了之后,你要小心王钦若。这个人,用你的时候把你当宝,不用你的时候把你当草。丁谓也一样。他们两个斗得越凶,你就越危险。不要站队,不要表态,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 “还有程无咎。”赵衍转过身,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查他。但你现在还动不了他。等你有足够的实力了,再动手。在这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萧北翊心里一惊。赵衍知道他跟程无咎的恩怨?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赵大哥,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问我怎么知道。”赵衍摆了摆手,“你只需要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现在才十八岁,有的是时间。不急。” 从赵府出来,天已经黑了。萧北翊骑着驴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赵衍走了,南晚枫留下了,玉佩的事压在他手上,程无咎的事赵衍也知道。他本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没想到棋盘上还有他不知道的棋子。 回到城外基地,萧北翊没有去睡觉,而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三月的夜风还很凉,吹得他脸上发紧。他从袖子里摸出赵衍给他的那封信,打开,里面是一张名单。名单上写着七八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官职、住址、性格、喜好,以及“可托付之事”。萧北翊把名单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然后把信烧了。有些东西,不能留。 四月初一,赵衍离开了东京城。 萧北翊没有去送。不是不想去,是赵衍不让他去。赵衍说,送的人多了,容易引人注目。他现在是“明升暗贬”,去的人多了,传到朝中,对他不好。萧北翊站在城外基地的瞭望塔上,看着官道上的一队车马渐渐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南晚枫没有去送,她蹲在练武场边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在地上划来划去。萧北翊从瞭望塔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你没去送他?” “他不让我去。”南晚枫头也不抬,“他说,送的人越少越好。” 萧北翊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在地上划的字。她写的不是什么字,是一幅画——一艘船,在河里漂着,船上站着一个人,背影很模糊。 “你画的这是什么?” “不知道。随便画的。” 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木盒,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了。赵衍说要等到合适的时机,现在不是时候。 “南姑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南晚枫收起短刀,站起来。“不知道。你呢?” “我?继续做我的事。开火锅店,跑船队,建雅集。” “雅集?那是什么?” 萧北翊把雅集的计划说了一遍。南晚枫听完,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要搞出一套新花样。” “不搞新花样,怎么赚钱?” 南晚枫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萧子翼,你那个雅集,缺不缺教头?”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愿意来?” “闲着也是闲着。” 萧北翊笑了。“缺。月钱二十两,包吃包住。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南晚枫没答应也没拒绝,大步走了。 四月初五,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 参会的人有阿九、刘二、钱串子、燕北、赵大锤、陈半山、阿三。这是赤羽核心层的扩大会议,阿三第一次参加——他在范纯礼的书院旁听了两个月,学了不少东西,萧北翊觉得可以让他参与一些简单的决策了。 “赵衍走了。”萧北翊开门见山,“他在东京城的时候,是赤羽在朝中最可靠的盟友。现在他走了,赤羽在朝中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靠山。” 刘二皱眉:“子翼,那咱们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萧北翊的语气很平静,“赵衍走了,赤羽还在。王钦若还在,丁谓还在,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还在。咱们的生意没丢,人没少,船没沉。日子照过,钱照赚。” 阿九问:“萧哥,赵衍走了,南姑娘会不会也跟着走?” “她留下。”萧北翊说,“她答应来雅集当教头。” 赵大锤的眼睛亮了:“南姑娘要来?太好了!她那一手刀法,我早就想学了。” “你学不会。”燕北在角落里冷冷地说。 赵大锤被噎住了。 四月初十,萧北翊带着阿九和白景行,去御街旁边的铺面看装修进度。孟铁柱带着十几个工匠,干了将近一个月,铺面已经初具雏形。大门换了新的,厚实的松木门板,上面刷了一层桐油,看起来沉稳大气。大堂的地面铺了青砖,墙上刷了白灰,挂了几幅山水画——白景行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虽然不是名家真迹,但看着舒服。 雅间的名字已经定好了。水调歌头、满江红、念奴娇、沁园春、临江仙、鹧鸪天。白景行让人用木板刻了字,挂在每个雅间的门口。萧北翊走进“满江红”雅间,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字——岳飞的《满江红》。当然不是岳飞写的,岳飞现在还没出生,是白景行找人临摹的。但萧北翊看到“怒发冲冠凭栏处”这几个字,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白景行问他:“萧老板,这幅字挂在这里,合适吗?” 萧北翊想了想:“合适。雅集是雅的地方,挂什么字都合适。只要不是骂人的话就行。” 白景行笑了。 四月十五,萧北翊收到了张崇岳的一封信。信上说,他的粮食从河北运到东京城,赤羽的船队跑了三趟,损耗不到半成。他很满意,想请萧北翊去他府上吃顿饭,当面道谢。萧北翊让阿九回了信,说吃饭就不必了,生意上的事,按契约办就行。张崇岳又回了一封信,说契约是契约,人情是人情。饭还是要吃的,萧老板不来,就是不给他面子。 萧北翊想了想,还是去了。张崇岳这个人,虽然粗俗,但重情义。不给他面子,他嘴上不说,心里会记着。不如去一趟,吃顿饭,说几句好话,大家高兴。 饭局在张崇岳的宅子里,很丰盛。张崇岳喝了不少酒,拉着萧北翊的手,说了好多话。他说他小时候卖炊饼,一天卖不出几个,饿得前胸贴后背。说他妹妹入了宫之后,他才翻身,但朝中没人看得起他,说他是个“卖炊饼的”。说他在东京城打拼了三十年,才混到今天这个位置。说萧老板是他见过的最靠谱的年轻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他。 萧北翊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张崇岳这个人,虽然粗俗,但不坏。他靠着妹妹的关系发了家,但并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这样的人,值得交往。 从张崇岳府上出来,萧北翊骑着驴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酒意散了七八分。他忽然想起赵衍说的话——“不要站队,不要表态,不要让人抓住把柄。”张崇岳的靠山是皇妃,皇妃在后宫的地位不稳。跟张崇岳走得太近,万一皇妃失宠,他也会被牵连。但走得太远,又得罪了张崇岳。 萧北翊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走一步看一步,想太多没用。 四月二十,南晚枫正式加入赤羽雅集,当教头。她的工作不是教客人武功,而是教雅集的姑娘们防身术。雅集的姑娘们虽然不卖身,但每天接触三教九流的人,难保不会遇到不规矩的客人。学会几招防身术,关键时刻能自保。 南晚枫的第一堂课,来了八个姑娘。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褙子,梳着整齐的发髻,看起来文文静静,但学起防身术来一点不含糊。南晚枫教她们最简单实用的几招——被抓手腕怎么挣脱,被搂腰怎么脱身,被按在地上怎么反击。姑娘们学得很认真,下课之后还互相练习。 白景行看完课,对萧北翊说:“萧老板,你请的这位教头,比我想的厉害。她教的那些招式,我一个男人看着都怕。” 萧北翊笑了笑:“她厉害的地方,你还没见过。” 四月二十五,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月例会。 参会的人照旧。萧北翊把四月份的情况总结了一下。 “运输服务,月收入一千二百两,利润四百两。消息买卖,月收入一百五十两,利润一百二十两。陪护服务,月收入一百五十两,利润八十两。火锅店,月收入八十两,利润五十两。合计月收入一千五百八十两,利润六百五十两。” 钱串子补充了一句:“粮行的分红这个月到了,二百两。已经入账。” 萧北翊点了点头。“这些钱,一部分还借款,一部分留作流动资金,一部分投到雅集里去。雅集下个月开业,前期投入不少,但开业之后就能回本。” 阿九问:“萧哥,雅集什么时候开业?” “五月初八。白景行看了黄历,说这天宜开市。” 赵大锤嘀咕了一句:“宜开市?宜个屁。那天还宜嫁娶呢,你信不信?” 萧北翊瞪了他一眼,赵大锤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雅集开业的事,白景行负责。咱们赤羽的人,不要去凑热闹。开业当天,请的客人都是东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的人去了,反而显得不伦不类。” 刘二问:“那天要不要安排暗哨?” “要。但不是去保护雅集,是去盯着。看看都有谁来了,谁跟谁说话,谁喝了多少酒。这些信息,比收几个会员费值钱多了。” 阿九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了。 四月二十八,萧北翊收到了王钦若的一封信。 信上说:“粮仓已开工,进度满意。下个月初五,老夫在府上设宴,请萧老板务必光临。”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收进了袖子里。王钦若请客,不是第一次了。但现在赵衍走了,他跟王钦若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去,要小心。不去,更小心。 他决定去。去,至少知道王钦若在想什么。不去,连猜都没法猜。 四月底,赤羽的城外基地里多了一群猫。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在仓库里安了家。赵大锤说猫多了吃得多,养不起。萧北翊说猫多了老鼠少,省下的粮食够买十倍的猫粮。赵大锤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不明白,干脆不算了。 萧北翊站在院子里,看着母猫趴在仓库门口晒太阳,四只小猫在她身上爬来爬去。他忽然想起赵衍说的那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今年十八岁,再过十年也才二十八岁。十年,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转身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七年,四月三十。赤羽人员五百二十三人。月收入一千五百八十两,利润六百五十两。赵衍已离京,南晚枫加入雅集。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合作稳定。雅集定于五月初八开业。下一步:王钦若宴会,小心应对。雅集开业,稳步推进。扩船队、扩人员。目标:年底前,人员突破八百人,月利润突破八百两。”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 母猫在仓库门口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唤小猫。 萧北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32.第三十二章 烈火 大中祥符七年的五月初二,东京城热得像蒸笼。一连半个月没下雨,甜水巷的槐树叶子打了卷,老孙头的豆腐脑卖到中午就馊了,气得他骂了半天的街。火锅店的生意也跟着清淡,大热天吃火锅的人少,萧北翊干脆关了半天门,让伙计们歇着。 阿九从外面回来,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份简报。 “萧哥,城东的马行街起了大火。” 萧北翊接过简报,扫了一眼。“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中午,火从马行街中段的一家油铺烧起来的。风大,火势蔓延很快。已经烧了十几间铺子了,还在烧。” 萧北翊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城东方向看了一眼。天空中果然飘着一股黑烟,浓得像墨,遮住了半边天。 “刘二呢?” “在基地。” “叫上他,带上应急组的人,拿上水桶、铁锹、沙袋,去马行街。越快越好。城里这些商铺都是木结构,连成片,一场大火能烧掉半条街。” 阿九转身跑了。 萧北翊没有跟着去——他去了也帮不上忙,不会救火,不会打架,去了反而是累赘。他在火锅店里等着,脑子里快速盘算着。马行街是东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张崇岳的粮铺、刘元辉的布庄、陈继儒的茶庄都在那里有分号。如果火烧到他们的铺子,损失不是小数目。 “阿九,你回来的时候,让情报部的人盯着,看看这场火是天灾还是人祸。” 阿九在门口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刘二带着应急组的三十个人赶到马行街的时候,火已经烧得没法控制了。 风是从西边吹来的,火借风势,从油铺往东蔓延,一路烧过去。油铺隔壁是家布庄,布庄隔壁是家纸马铺,都是见火就着的东西。等刘二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二十多间铺子被烧塌了,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着隔壁的房檐。 “别往火上泼水!泼不灭!”刘二在边军待过七年,见过不少火灾。他知道这种规模的火,靠水桶泼水是没用的。“把火场周围的铺子拆了!拆出一条隔火带!” 应急组的人拿着铁锹、镐头,开始拆火场东边的一排铺子。铺子的主人不干了,拦着不让拆。一个胖子光着膀子,拿着一根木棍,指着刘二的鼻子骂:“你谁啊?凭什么拆老子的铺子?” 刘二一把夺过他的木棍,扔在地上。“不拆,你的铺子也保不住。烧了,你什么都没了。拆了,至少保住房子地基,回头还能重建。”胖子还想骂,旁边几个邻居拉住他,劝了几句。胖子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火势,咬了咬牙,让刘二拆了。 应急组的人七手八脚地拆了七八间铺子,拆出了一条两丈宽的隔火带。火烧到隔火带,没东西可烧了,慢慢停了下来。 刘二站在废墟里,满脸黑灰,嗓子喊哑了。他清点了一下人数,应急组的人都在,没人受伤。他又看了看火场,烧了三十多间铺子,损失惨重,但隔火带保住了东边的几十间。如果不是来得快、拆得快,这把火能把马行街半条街烧光。 萧北翊在火锅店里等消息。天快黑的时候,刘二回来了。他浑身黑灰,衣服被火星燎了好几个洞,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萧北翊给他倒了杯茶,他一口气喝了三杯。 “萧哥,火灭了。烧了三十多间铺子,但东边保住了。隔火带是咱们拆的。” 萧北翊点了点头。“有没有人受伤?” “有几个被烟呛的,不碍事。陈半山跟着去了,给他们看了。” “起火原因查了吗?” “油铺的老板说是天太热,油桶自燃了。但我问了旁边的人,有人说起火之前看见几个人从油铺后面的巷子里跑出来。不像是油铺的人。”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你是说,有人故意放火?” “不好说。但那几个人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阿九呢?” “她还在现场,带着情报部的人盯着。” 五月初三,萧北翊拿到了阿九的详细报告。 起火点确实是城东马行街中段的“张记油铺”。油铺的老板叫张福来,是个老实人,开了十几年油铺,从来没出过事。他说那天中午他在后院吃饭,听见前堂一声响,跑出来一看,火已经烧起来了。他来不及救,跑出来喊人,火已经上了房顶。阿九问了周围的邻居,有一个卖胡饼的老头说,起火前看见三个男人从油铺后面的巷子里出来,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子,还有一个中等身材,穿着灰色的短褐。三个人走得很快,出了巷口往北去了。 萧北翊看完报告,让阿九把这三个人的体貌特征发给情报部所有人,在东京城各城门、码头、客栈布控。如果这三个人还在城里,迟早能找到。 “萧哥,”阿九问,“你是觉得这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不确定。但油铺的老板说油桶不会自燃。他开了十几年油铺,从没遇到过。一个十几年的老油商,不会连这个都搞错。” “那会是谁放的?” “不知道。但放火的人,一定有目的。烧一条街,要么是报复,要么是制造混乱,要么是有人想趁火打劫。不管是哪种,赤羽都要查清楚。” 五月初四,萧北翊去了一趟马行街。 火灾后的街道一片狼藉。三十多间铺子变成了废墟,木头烧成了炭,瓦片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几个铺子的主人蹲在废墟前,眼睛红红的,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 萧北翊走到张崇岳的粮铺前,粮铺烧得只剩一面墙,墙上的招牌还在,但被烟熏得乌黑。张崇岳蹲在废墟前,手里拿着一块烧焦的木头,看见萧北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萧老板,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萧北翊看了看废墟,“张东家,损失大不大?” “不大。这间铺子只是分号,总号在城西,没烧着。”张崇岳叹了口气,“但隔壁的王掌柜就惨了,他全家就这一间铺子,烧光了,什么都没了。” 萧北翊顺着张崇岳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子蹲在废墟前,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旁边站着一个妇人,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也在哭。 萧北翊走过去,蹲下来。“你是王掌柜?” 瘦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是?” “萧北翊,南北火锅店的。” 瘦子愣了一下。“你就是萧老板?” “是。王掌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王掌柜摇了摇头。“不知道。铺子烧了,货烧了,借的钱还没还。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萧北翊想了想。“王掌柜,我有个建议。你先别急,回去休息几天。铺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王掌柜抬起头,看着他。“萧老板,你说什么?” “我说,铺子的事,我来想办法。重建、进货、还债,都包在我身上。但有一个条件——你的铺子重建之后,要挂赤羽的牌子。” 王掌柜愣了一下。“挂赤羽的牌子?” “对。不是把你的铺子给我,是合作。赤羽出钱重建,你经营。利润五五分。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卖货。赤羽负责运输、进货、安保。” 王掌柜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感激。他跪在地上要给萧北翊磕头,萧北翊扶住他。“王掌柜,别磕头。我不是施舍你,是做生意。你信我,我就帮你。你不信我,我转身就走。” 王掌柜擦了擦眼泪,使劲点头。“信!信!萧老板,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五月初五,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参会的人有阿九、刘二、钱串子、燕北、赵大锤、白景行。萧北翊把马行街火灾和王掌柜的事说了一遍。 “赤羽要出钱帮马行街的商户重建。不是施舍,是投资。火灾烧了三十多间铺子,大部分是小本生意,东家拿不出钱重建。咱们出钱,他们经营,利润分成。这不光是做好事,也是做买卖。” 钱串子翻开账本:“萧哥,重建三十多间铺子,至少要上千两银子。咱们账上现在有不到两千两,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雅集那边就要推迟了。” “雅集不推迟。五月初八照常开业。重建的钱,不用一次性全出。分期出,先修几间,慢慢来。另外,找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商量一下,他们三家在马行街也有铺子,损失不小。他们出大头,咱们出小头,一起重建。” 阿九补充道:“萧哥,今天上午,张崇岳的管家来问,说张东家想请你吃饭,商量重建的事。” “吃。但不光是吃饭。把刘元辉和陈继儒也叫上,四个人一起吃。饭后把事谈妥。” 五月初六,萧北翊在望月楼请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吃饭。 四个人坐定,萧北翊开门见山。 “三位东家,马行街大火,烧了三十多间铺子。其中有没有三位名下的?” 张崇岳点头:“我有一间粮铺,烧了。” 刘元辉说:“我有一间布庄,烧了。” 陈继儒说:“我有一间茶庄,烧了一半。” 萧北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三位东家,我有一个想法。马行街是东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不能让它就这么荒着。咱们四家出钱,把烧毁的铺子重建起来。不光是咱们自己的铺子,别人家的铺子也一起建。建好了,租给他们做生意。咱们收租金,他们有钱赚,两全其美。” 张崇岳想了想:“萧老板,这个主意好。但建铺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四家怎么分?” “咱们四家,每家出二百两。一共八百两,够先重建十几间。剩下的,等第一批建好了,租金收上来,再用租金建下一批。” 刘元辉皱了皱眉:“八百两不够。马行街的地价,一亩地就要上百两。建一间铺子,连工带料,至少五六十两。三十间铺子,至少要一千五百两。” 萧北翊看着他:“刘东家,你的意思是?” “我出五百两。”刘元辉说,“张东家和陈东家各出三百两。萧老板,你出二百两。一共一千三百两,够用了。” 张崇岳看了刘元辉一眼:“刘东家,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刘元辉哼了一声:“我不是大方。我是怕马行街荒了,我的布匹运过来没地方卖。花五百两保住一条街,值。” 陈继儒点了点头:“我出三百两。萧老板,你出二百两。剩下的事,你来安排。我们只管出钱,不管出力。” 萧北翊心里清楚,陈继儒这是在试探他——看看他有没有能力把这件事办好。办好了,三家以后会更信任他。办不好,以后就别想再合作了。 “三位东家放心。马行街的重建,赤羽负责。三个月之内,第一批铺子建好。半年之内,整条街恢复原样。如果做不到,三位东家出的银子,赤羽双倍奉还。” 张崇岳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站起来。“萧老板,就等你这句话!来,喝酒!” 五月初八,雅集开业。 开业当天,萧北翊没有去。白景行在雅集里主持,请了定远侯赵令穰来剪彩——赵令穰是宗室,面子大,他一到,其他客人也跟着来了。雅集的大堂里坐了二三十个人,有商人、有官员、有读书人,都是东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白景行让人记录下了每一个客人的名字、身份、喜好、说了什么话、跟谁坐在一起、喝了多少酒。这些信息,当天晚上就送到了阿九手里,阿九整理之后,第二天早上放在了萧北翊的桌上。 萧北翊翻开简报,看到一条有趣的信息。钱惟演跟赵令穰坐在一起,两人聊了很久,聊的是江南的粮食收成。钱惟演说今年江南雨水多,粮食可能减产。赵令穰说他已经让粮行提前囤了粮,不怕减产。钱惟演说他不担心粮食,担心的是布匹——江南雨水多,桑叶烂了,蚕丝减产,布匹价格要涨。赵令穰说那你得提前囤布。钱惟演说已经在囤了。 萧北翊在这条信息旁边画了个圈。江南雨水多,桑叶烂了,蚕丝减产,布匹价格要涨。这是商机。赤羽手里没有布匹,但赤羽有船。提前把船队调到江南去,帮刘元辉把布匹运到东京城,运费能涨不少。 他让阿九把这条信息转给刘二,让刘二调整船队的运输计划。 五月十二,马行街重建工程正式开工。 萧北翊让孟铁柱当总工,带着二十几个工匠,先清理废墟,再打地基,再建房子。清理废墟的时候,工人在张记油铺的废墟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把烧得变形的刀。刀是普通的菜刀,但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虽然烧焦了,但还能看出颜色。是蓝色的布条,这种布条在东京城只有一家铺子卖——城北的“刘家杂货铺”。 阿九拿到这把刀,仔细检查了一番。 < p>“萧哥,这把刀不是油铺的。油铺的刀都是铁匠打的,刀柄不缠布条。这把刀柄上的布条是后缠的,缠得很紧,不是为了切菜,是为了砍东西的时候不脱手。这是一把凶器。” “你是说,有人用这把刀做了什么?” “不是有人用这把刀做了什么,是有人用这把刀在油铺里放了什么东西。”阿九指着刀背上的一个小缺口,“你看这个缺口,不是磕碰的,是撬东西撬的。有人用这把刀撬开了油铺的门窗,进去放了火。” 萧北翊把刀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她。“查。查这把刀是谁的,从哪家铺子买的,买刀的人长什么样。” 阿九点头。 五月十五,萧北翊收到了燕北从应天府发回的消息。 燕北是去查那三个可疑的人的。他沿着汴河一路追查,在应天府的一家客栈里找到了其中一个——那个高个子。高个子叫赵虎,是应天府的一个地痞,前几天刚从东京城回来。燕北没有打草惊蛇,跟踪了他两天,发现他跟一个姓马的商人有来往。姓马的商人是做什么的?做木材生意的。马行街烧了,木材价格涨了三成。姓马的商人提前半个月就囤了一大批木材,火灾第二天就开始高价卖。 萧北翊看完消息,把信烧了。这个姓马的商人,很可能就是放火的幕后黑手。放火烧街,制造需求,囤积木材,高价卖出。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 “阿九,查一下应天府那个姓马的商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来路,跟东京城什么人走得近。查到了,不要动,等我消息。” 阿九点头。 五月十八,雅集开业十天,成绩不错。白景行汇报说,已经收到了十二个会员的入会费,一千二百两。茶水、酒菜、点心这些消费,平均每天三十多两,十天就是三百多两。除去成本,雅集开业十天净赚了八百多两。 钱串子听到这个数字,眼睛都直了:“萧哥,雅集比运输还赚钱!” 萧北翊摇了摇头。“雅集赚的是快钱,不稳定。会员费一年收一次,茶水钱一天多一天少。运输赚的是稳钱,每个月都有,不冷不淡。两条腿走路,比单腿稳。” 五月二十,阿九查到了应天府那个姓马的商人的底细。 姓马,叫马文才,四十岁,应天府人,做木材生意二十年。他的木材从南方运来,在应天府中转,再卖到东京城。他跟东京城的不少商人有生意往来,其中一个是——程无咎的一个远房亲戚。程无咎的远房亲戚在东京城开了一家木材行,跟马文才是长期合作伙伴。 萧北翊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很长时间。程无咎的远房亲戚,跟马文才是合作伙伴。马文才在火灾前半个月囤积木材,火灾后第二天开始高价卖。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阿九,继续查。查程无咎那个远房亲戚的木材行,查火灾前半个月他们进了多少木材,卖给了谁。” 阿九点头,转身去了。 五月二十五,马行街重建工程的第一批铺子封顶了。孟铁柱带着工匠们干了二十天,建好了五间铺子。萧北翊去看了一下,砖木结构,青砖灰瓦,比以前的铺子结实多了。他让阿九在铺子门口挂了一块牌子——“赤羽重建”。不是炫耀,是告诉路人,这条街是赤羽出钱建的。以后来租铺子的人,会优先考虑赤羽。 王掌柜的杂货铺也在第一批重建的铺子里。萧北翊让他先挑了一间位置最好的,不收租金,等赚了钱再慢慢还。王掌柜千恩万谢,萧北翊说不用谢,你好好做生意就是谢我。 五月底,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月例会。 参会的人照旧。萧北翊把五月份的情况总结了一下。 “运输服务,月收入一千五百两,利润五百两。消息买卖,月收入二百两,利润一百六十两。陪护服务,月收入一百五十两,利润八十两。火锅店,月收入八十两,利润五十两。雅集开业二十天,收入一千六百两,利润一千二百两。合计月收入三千五百三十两,利润一千九百九十两。” 钱串子补充了一句:“马行街重建,收到了三家东家的银子,共一千一百两。赤羽出了二百两,一共一千三百两。已经花了八百两,还剩五百两。” 萧北翊点了点头。“马行街的事,继续推进。火灾的原因,继续追查。那三个人的下落,继续找。” 阿九说:“萧哥,那三个人我们已经找到两个了。一个是赵虎,在应天府,燕北盯着。还有一个是矮胖子,在东京城,我们也盯上了。就差那个中等身材的还没找到。但赵虎供出来,他们是受了马文才的指使,去放火的。马文才给了他们每人五十两银子。”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马文才背后还有人。查。把马文才的底细翻个底朝天。他跟谁做生意,跟谁吃饭,跟谁称兄道弟,全查清楚。查清楚了,咱们手里就有了一张牌。这张牌,现在不打,以后打。” 五月的最后一天,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在墙根下晒太阳,小猫长大了不少,已经能自己爬树了。赵大锤说猫太多了,该送人了。萧北翊说留着,猫能抓老鼠,仓库里老鼠多。赵大锤说仓库里哪有老鼠,萧北翊说那是因为有猫。赵大锤被绕晕了,不再提送猫的事。 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赵衍给他的那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南晚枫的那块玉佩。他把玉佩拿出来,在阳光下看了看。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南”字。南晚枫姓南,这块玉佩上刻着“南”,说明这玉佩就是她家的。 萧北翊把玉佩放回盒子里,收好。现在还不是给她的时候。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七年,五月三十。赤羽人员五百七十一人。月收入三千五百三十两,利润一千九百九十两。雅集开业成功,马行街重建有序推进,火灾真相初步查明。马文才、程家远亲涉纵火案,暂不打草惊蛇。下一步:继续查纵火案,保护马行街重建,扩船队、扩人员。目标:年底前,人员突破八百人,月利润突破一千两。”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 母猫叫了一声,小猫们跟着叫起来,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萧北翊笑了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33.第三十三章 营造 大中祥符七年的六月初三,萧北翊站在马行街新建好的铺子前,看着王掌柜在门口挂上新做的招牌——“王家杂货铺·赤羽合作”。招牌是白景行帮忙设计的,白底黑字,比王掌柜以前那块破木板气派多了。王掌柜穿着新做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迎接客人,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还蹲在废墟前哭。 刘二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萧哥,第一批五间铺子已经全部租出去了。租金比火灾前涨了两成,租户还抢着要。” 萧北翊接过清单看了看,点了点头。“第二批铺子什么时候能建好?” “孟铁柱说再过半个月。这次建六间,比第一批多一间。” “让孟铁柱再招些人手。马行街的铺子建完了,还有别的地方要建。” 刘二愣了一下:“别的地方?萧哥,你想在别的地方也建铺子?” 萧北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刘二在马行街走了一圈。街道两边的废墟已经清理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基。萧北翊指着其中一块地基说:“这块地,原来是张崇岳的粮铺。烧了,他没打算重建,直接把地卖了。买地的人是谁?是陈继儒。陈继儒买这块地干什么?不是开茶庄,他茶庄在对面,够大了。他买这块地,是等涨价。” 刘二不太懂。“等涨价?地还能涨价?” “马行街是东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地价每年都在涨。火灾烧了铺子,地价暂时跌了。等铺子建起来了,地价会涨回去,而且比火灾前还高。陈继儒懂这个道理,所以在低价的时候买地,等高价的时候卖。” 刘二想了想:“子翼,你是说咱们也该买地?” “不是该买地,是该买地、建铺子、租出去。一套完整的买卖。地是我们的,铺子是我们的,租户是我们的。租金年年收,地价年年涨。比跑运输稳当多了。” 刘二的眉头皱了起来。“子翼,你说得容易。买地要银子,建铺子要银子,招租户要人管。咱们账上虽然有点银子,但雅集那边还在扩张,船队还在造船,马行街重建还差一半的银子没花完。哪来多余的银子搞这个?” 萧北翊笑了笑。“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在东京城找个合适的铺面。不是马行街这种商业街,是居民区。最好是那种住户多、商铺少、交通方便的地方。找到了,告诉我。” 六月初五,萧北翊去了雅集。 雅集开业快一个月了,生意越来越好。白景行说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会员,会员费收了二千多两。茶水、酒菜、点心这些消费,每天稳定在四五十两。萧北翊在雅集的大堂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雅集的客人都是东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有钱、有关系、有信息,但缺一个好管家。不是管家的管家,是管钱的管家。把钱放在钱庄里,利息低。放在家里,不安全。拿去做生意,不懂行。如果赤羽能帮他们管钱,用他们的钱去投资——比如买地、建铺子、租出去——赚了钱,赤羽分成。这就是现代的投资基金。 他把这个想法跟白景行说了,白景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萧老板,你这个想法很大,但我怕不好办。那些客人都是精明人,他们不会轻易把钱交给别人管。” “所以不急着办。先跟他们聊天,聊投资、聊生意、聊地价。等他们对赤羽的投资能力有信心了,自然会问。到时候,咱们再说。” 白景行点了点头。“那我试试。” 六月初八,萧北翊收到了阿九从应天府发回的消息。 马文才的木材行最近在大量进货,从南方运来的木材比平时多了三倍。不光是木材,还有砖瓦、石灰、青石板。这些东西都是建筑材料。马文才囤了这么多建筑材料,说明他预料到东京城会有大工程。 萧北翊把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判断。马文才背后有人,那个人知道东京城会有大工程——可能是朝廷要修宫殿,可能是哪个权贵要建宅子,可能是东京城要大搞建设。不管是什么,提前知道消息的人,能赚大钱。提前知道消息并且囤了建筑材料的人,能赚更大的钱。 “阿九,”萧北翊把阿九叫来,“继续查马文才。查他最近跟谁见过面、吃过饭、做过生意。尤其是东京城这边的人。他囤了那么多建筑材料,一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六月十二,燕北从应天府回来了。他带回了马文才的一条重要信息——马文才最近跟程无咎的远房亲戚走得很近,两人每隔几天就见一次面,每次见面都在程家远亲的宅子里,关着门,一谈就是半天。燕北还打听到,程家远亲最近在东京城郊外买了一百亩地,位置在城东,靠近码头。 萧北翊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一百亩地,靠近码头。这是要建什么?仓库?码头?还是住宅?不管建什么,都需要建筑材料。马文才囤建筑材料,程家远亲买地,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燕北,你在应天府盯着马文才,不要惊动他。东京城这边,我让人盯着程家远亲。他们下一步做什么,咱们随时掌握。” 六月十五,钱串子从通宝商行借了一千两银子。钱惟演这次没有犹豫,直接签了借据,连抵押都没要。钱串子问他为什么这么爽快,钱惟演说:“萧老板的雅集开业一个月就赚了两千多两,你们赤羽的运输队月入一千多两。这样的人借钱,我怕他不还?我怕他还太快,下次不借了。” 萧北翊听完钱串子的转述,笑了笑。钱惟演这个人,精明、算计、抠门,但他看得清谁有前途。跟这样的人合作,不用交心,只要交利。 有了这一千两,加上赤羽账上的银子,萧北翊手里能动用的资金达到了两千两。他让刘二在东京城东门外靠近码头的地方,买下了一块三十亩的地。地价不便宜,一亩五十两,三十亩就是一千五百两。刘二心疼得直抽抽,萧北翊说:“这块地靠近码头,船队停靠方便。以后建了仓库,货物下了船直接进仓库,省了短途运输的钱。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刘二算了半天,算明白了。“子翼,你是对的。这块地买得值。” 六月十八,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参会的人有阿九、刘二、钱串子、燕北、赵大锤、白景行。萧北翊把进军建筑业和房产租赁业的计划说了一遍。 “赤羽要做的,不光是运输、消息、雅集。这些是做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我们要做的,是长出来的——在东京城买地、建房子、租出去。地是我们的,房子是我们的,租户是我们的。租金年年收,地价年年涨。这是能传代的事业。” 钱串子翻开账本:“萧哥,买地已经花了一千五百两,建房子还要花。咱们账上只剩五百两了。” “不花银子怎么赚银子?”萧北翊看着他,“钱串子,你以前在钱庄当账房,钱庄的银子是怎么来的?是存进来的。存进来,贷出去,赚利息。赤羽也可以这么做——不是存银子,是聚银子。雅集的会员,每人都有几百几千两的闲钱,放着也是放着。咱们帮他们投资,赚了钱分成。他们开心,咱们也开心。” 白景行说:“萧老板,这几天已经有几个会员在问了。他们说赤羽在马行街重建铺子,租出去,租金比火灾前还高。问咱们还收不收地、收不收铺子。我说收,但我们自己银子不够,要找人合伙。他们问怎么合伙,我说萧老板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告诉你们。” 萧北翊眼睛一亮。“白先生,你这话说得好。不要急着答应,吊着他们的胃口。等他们着急了,咱们再说条件。” 六月二十二,马行街第二批六间铺子建好了。这次租出去更快,不到三天就全租完了。租户里有几家是火灾前的老商户,有几家是新来的。王掌柜的杂货铺生意不错,他说每天能赚一两多银子,一个月下来能赚三四十两。去掉成本,净赚二十两左右。他跟赤羽五五分,每月交十两给赤羽,自己还能剩十两。 萧北翊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铺子里忙,脸上带着笑,跟火灾后蹲在废墟前哭的样子判若两人。 “萧老板,你来了!”王掌柜迎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点心,“这是新进的桂花糕,你尝尝。” 萧北翊接过桂花糕,尝了一口,甜而不腻。“不错。王掌柜,生意还好?” “好!好得不得了!”王掌柜咧嘴笑,“以前我一个人进货、看店、算账,忙不过来。现在赤羽帮我进货、送货,我只管看店、算账,轻松多了。萧老板,你什么时候再建新铺子?我有个亲戚也想租一间。” “快了。下个月,第三批铺子开工。” 六月二十五,阿九查到了程家远亲买的那一百亩地的用途。不是建仓库,不是建码头,是建宅子。程家远亲要在城东建一座大宅子,占地一百亩,光花园就要占三十亩。这座宅子的造价,至少上万两银子。建筑材料从哪里来?从马文才的木材行来。马文才囤建筑材料,就是为了给程家远亲供货。 萧北翊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程家远亲建宅子,花的是自己的银子,还是程无咎的银子?如果是程无咎的银子,那这宅子就不是程家远亲的,是程无咎的。一个枢密使,在城外建大宅子,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告老还乡后的养老之所,还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阿九,继续查。查这座宅子的钱从哪里来,是谁在经手,有没有朝廷的拨款。” 阿九点头。 六月二十八,萧北翊在雅集请了赵令穰、钱惟演、范纯礼吃饭。四个人坐在“满江红”雅间里,白景行亲自泡茶。 萧北翊把投资计划跟他们说了。不是借钱,是合伙。赤羽出地、出人、出管理,他们出银子。建好的铺子,租出去,租金按股份分红。地价涨了,卖地的钱也按股份分红。不保本,不保息,但预期回报比钱庄高得多。 赵令穰第一个开口:“萧老板,你这个主意,跟钱庄放贷差不多,但比钱庄放贷稳当。钱庄放贷,怕人跑。你建铺子,铺子跑不了。我投一千两。” 钱惟演想了想:“我投一千两。但我有一个条件——我投的银子,优先用来建马行街的铺子。马行街的租金高,回报快。” “可以。” 范纯礼笑了笑:“我投五百两。不是因为我没银子,是因为我不贪。五百两够了,赚多赚少无所谓。萧老板,你这个人做事靠谱,我信你。” 三人当场签了契约,赤羽出地、出人、出管理,占三成股份。三位东家出银子,占七成股份。铺子建好出租后,租金按股份分红。地价涨了卖地,也按股份分红。 萧北翊送走三位东家,心里盘算着。三千五百两银子,加上赤羽自己的银子,一共五千多两。够在马行街再建十几间铺子,也够在城东码头旁边的三十亩地上建仓库、建宿舍、建铺面。这个盘子,够大了。 七月初二,马行街重建工程第三批铺子开工。这次不是建一间两间,是建十间。孟铁柱带着四十多个工匠,日夜赶工。萧北翊每天去看一次,有时候带些酒肉过去,犒劳工匠。 阿九也跟着去了几次。她不是去看工地的,是去盯人的。马文才的人最近在东京城活动频繁,跟好几个木材商、砖瓦商见过面。阿九怀疑他们在打听赤羽的底细。 “萧哥,马文才的人问了好几个木材商,问赤羽从哪里进的木材、用什么价、工期多长。他们可能在准备跟咱们抢生意。” 萧北翊想了想。“抢生意不怕。怕的是他们用不正当手段抢。让刘二把工地周围的安全措施加强,不要让人进来搞破坏。” 七月初五,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参会的人有阿九、刘二、钱串子、燕北、赵大锤、白景行。萧北翊把最近的进展说了一下。 “马行街重建,第三批十间铺子已经开工。城东码头旁边的三十亩地,规划也做好了。建仓库六间,能存五千石粮食。建宿舍三排,能住二百人。建铺面六间,对外出租。工期三个月,预算三千两。” 钱串子翻开账本:“萧哥,三千两,加上马行街的工程,咱们账上的银子不够。” “不够就借。赵令穰和钱惟演说了,如果需要追加投资,他们可以再出。但我不打算借他们的。”萧北翊看着白景行,“白先生,雅集的会员里,有没有人想投资的?” 白景行想了想:“有。好几个。上次我跟你说的那几个,还在等消息。还有一个新来的,姓沈,叫沈万三,是江南来的大商人,想在东京城找投资项目。他说只要回报稳定,投多少都行。” 沈万三。萧北翊心里一动。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是北宋的沈万三,是明朝的沈万三。但在这个时空里,叫沈万三的江南商人,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 “白先生,帮我约一下沈万三,我想跟他聊聊。” 七月初八,萧北翊在雅集见了沈万三。 沈万三四十来岁,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声音洪亮,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指上戴着两枚大金戒指。看起来像个暴发户,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 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稳,不像张崇岳那样浮夸,也不像刘元辉那样锐利,而是一种见过大世面之后的从容。 “萧老板,久仰久仰!”沈万三站起来拱手,声音大得像打雷,“白掌柜跟我说了你的投资计划,我一听就觉得靠谱。我投三千两!不够再加!” 萧北翊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沈东家,你不怕亏本?” 沈万三哈哈大笑。“亏本?我做了二十年生意,亏本的事见多了。但我看人,从不看错。萧老板,你在滑州施粥救人,在马行街建铺子,在城外开雅集,在汴河上跑船队。你做的事,每件都靠谱。靠谱的人,不会让我亏本。” 萧北翊笑了笑。“沈东家,你这话说得我压力很大。” “有压力才有动力!”沈万三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在喝酒,“萧老板,银子的事你放心。你说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给。利息不要,分红随你给。” 萧北翊心里对沈万三这个人有了数。豪爽、大方、不斤斤计较,但不代表他不会算计。能在江南做成大生意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他这么痛快地答应投资,说明他已经把赤羽的底细摸清楚了。 “沈东家,你的三千两,加上赵令穰、钱惟演、范纯礼的三千五百两,再加上赤羽的一千两,一共七千五百两。这个盘子,够大了。” 沈万三眼睛一亮。“七千五百两!萧老板,你是要做大买卖啊!” “不是大买卖,是长买卖。东京城的地价年年涨,租金年年涨。现在投进去,十年后翻几倍。这笔账,沈东家应该算得比我清楚。” 沈万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当然算得清楚。他的三千两,十年后可能变成一万两。这就是投资的魅力。 七月十五,赤羽营造正式挂牌成立。不是衙门里的“营造”,是商号。白景行取的名字,叫“赤羽营造坊”。主营三个业务——买地、建房、出租。副营两个业务——代建、代管。 萧北翊把赤羽营造坊的牌子挂在城外基地的大门口,旁边是南北火锅店的牌子。赵大锤看了半天,问:“萧哥,咱们到底是开火锅店的还是盖房子的?” “都开。火锅店是明面上的,盖房子也是明面上的。明面上的事越多,暗地里的事越没人注意。” 赵大锤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七月十八,赤羽营造坊接了第一个代建项目。 客户是雅集的一个会员,姓郑,是个盐商,想在城东建一座宅子,不大,三进院,要求“结实、好看、有面子”。萧北翊让白景行跟郑盐商谈,报价八百两,工期两个月。郑盐商二话没说,付了一半定金。 钱串子收到定金,手都在抖:“萧哥,八百两!建一座宅子就八百两!咱们建马行街一间铺子才收五十两租金!” “铺子是铺子,宅子是宅子。铺子收租金,宅子收建造费。不一样的。” 钱串子算了一会儿,算明白了。“萧哥,这个买卖好。建宅子比建铺子赚得多。” “赚得多,风险也大。宅子是给人住的,建不好要出人命。所以质量要过关,工期要准时,成本要控制。这三条,哪条做不到,都会砸赤羽的招牌。” 七月二十二,萧北翊收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信上说他在陈州一切安好,当地百姓对他不错,衙门里的事也顺手。信的最后说:“子翼,听说你在东京城搞营造坊?好大的手笔。但有一件事你要注意——程无咎的人最近在查你。他们查你的底细、你的生意、你的人。你要小心,不要让他抓到把柄。” 萧北翊看完信,把信烧了。程无咎在查他。这说明程无咎已经注意到了赤羽,也注意到了萧北翊这个人。一个能在短短两年内从乞丐变成东京城商界新星的人,不可能不引起程无咎的注意。但程无咎查他,是为了什么?是出于警惕,还是因为知道他是萧家的后人?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赤羽营造坊做大做强,等实力够了,再回头查二十年前的旧账。 七月二十五,马行街重建工程第三批十间铺子提前完工。孟铁柱带着工匠们干了二十多天,比计划提前了五天。萧北翊让阿九在铺子门口挂了一块牌子——“赤羽营造坊承建”。这是广告。路过的人看见了,知道这些铺子是赤羽建的。以后想建铺子、建宅子,就会来找赤羽。 效果比萧北翊预想的还好。牌子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三个人来问。一个是开酒楼的,想在城西建一座新酒楼。一个是开药铺的,想在城南建一座新药铺。还有一个是开书坊的,想在城北建一座新书坊。三单加起来,造价两千多两。 钱串子算完账,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开会,萧北翊问他怎么了,他说:“萧哥,我算了一晚上,赤羽营造坊这个月的利润已经超过了运输队。照这个速度,年底之前,营造坊的利润能占到赤羽总收入的一半。” 萧北翊笑了笑。“这才刚开始。营造坊的路还长,不急。” 七月二十八,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坐了很久。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在墙根下晒太阳,小猫已经长大了一倍,不再整天黏着母猫,开始自己到处跑了。赵大锤说猫太多了,该送人了。萧北翊说留着,猫能抓老鼠。赵大锤说仓库里哪有老鼠,萧北翊说那是因为有猫。赵大锤还是没听懂。 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看。玉质温润,上面的“南”字被月光照得发亮。他把玉佩放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赤羽的路,从火锅店走到码头,从码头走到雅集,从雅集走到马行街,从马行街走到营造坊。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对了。 他转身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七年,七月二十八。赤羽人员六百三十七人。月收入——运输一千八百两,雅集一千五百两,营造坊二千二百两,火锅店一百两,合计五千六百两。利润——运输六百两,雅集一千两,营造坊一千五百两,火锅店五十两,合计三千一百五十两。营造坊正式成立,承接代建项目三个。新投资伙伴:沈万三。下一步:马行街重建收尾,城东码头仓库开工,程家远亲宅子查清资金来源。目标:年底前,人员突破八百人,月利润突破五千两。”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母猫在仓库门口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晚安。 萧北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34.第三十四章 火锅分号与工匠营 大中祥符七年的八月初,东京城的热劲儿还没过去。 甜水巷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成了筒,老孙头的豆腐摊前支了一把大伞,伞下坐着他老婆,手里摇着蒲扇,嘴里唠叨着“这天是要热死人”。老孙头一边切豆腐一边回嘴“热死人你还穿棉袄”,差点又被追着打。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老孙头夫妻俩拌嘴,忽然想到一件事——赤羽的火锅店,从开业到现在快两年了,还是只有甜水巷这一家。东京城这么大,人口上百万,他只在一条巷子里开了一家店,这生意做得太小了。 不是他不想开分店,是之前没精力。火锅店的底料是他亲手调的,别人做不出那个味道。现在不一样了,赤羽有了扫盲班,有了培训体系,有了管理团队。他可以把调底料的配方和流程标准化,教给别人去做。这就是现代的“中央厨房”概念——虽然北宋没有厨房设备,但可以把配料提前配好,分装成小包,分店只需要按比例加水熬煮就行。 萧北翊把这个想法跟阿九说了,阿九听完,眼睛一亮。 “萧哥,你是说,咱们在东京城开它十家八家火锅店,每家店用一样的底料、一样的菜品、一样的价钱?” “对。这叫连锁经营。每家店独立核算,但统一管理、统一采购、统一配方。店多了,采购量大,成本低。成本低,利润高。利润高,就能开更多店。良性循环。” 阿九想了想:“萧哥,这个主意好。但需要人手、需要银子、需要地方。咱们现在的人手都在跑运输、建房子、管雅集,哪来的人开店?” “招。从滑州灾民里招,从赤羽的家属里招,从市井里招。先培训,后上岗。开店的事,不急,一步一步来。” 八月初五,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参会的人有阿九、刘二、钱串子、燕北、赵大锤、白景行。他把开火锅分店的计划说了一遍。 “赤羽要在东京城开十家火锅分店。不是一年开十家,是三年开十家。今年先开三家,一家在城东,一家在城西,一家在城北。城南已经有总店了,不用再开。” 钱串子翻开账本:“萧哥,开一家分店要多少银子?” “一家分店,铺面租金加装修加设备加首批原料加人工,大约二百两。三家就是六百两。” “六百两,咱们账上有。” “还有培训。新招的伙计,要先培训一个月。培训内容——认字、算账、切菜、熬汤、招呼客人。培训期间管吃管住,不发工钱。培训合格了,才能上岗。” 赵大锤举手:“萧哥,谁来培训?” “你。你从总店干了两年,切菜、熬汤、招呼客人,哪样不会?你当培训师傅,带新伙计。” 赵大锤咧嘴笑了:“萧哥,你这是让我当师父啊?” “怎么,不想当?” “想!想得很!” 八月初八,赤羽火锅分店的招聘告示贴出去了。告示是阿三写的,字迹端正,内容直白:“赤羽火锅招伙计,管吃管住,月钱二两,有培训,不会可以学。地点:城外基地。有意者面谈。” 告示贴出去第一天,来了二十多个人。赵大锤一个一个地面试,问了三个问题——会不会切菜?会不会算账?会不会说话?三个问题都答得好的,留下。答得不好的,回去练练再来。 第一天面试下来,合格了八个人。赵大锤把这八个人领到基地的厨房里,开始教他们切菜。切菜要从切萝卜开始,萝卜切薄片,片片均匀,不能厚薄不一。八个人切了一下午的萝卜,切坏了半筐,赵大锤骂骂咧咧,但没赶人走。 萧北翊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笑了。赵大锤这个人,虽然粗,但实在。他教人,不会藏着掖着,有什么教什么。这样的人当培训师傅,比找个嘴皮子利索的强。 八月十二,萧北翊收到了白景行从雅集传来的消息。沈万三想见他,说有要紧事商量。萧北翊当天下午就去了雅集。 沈万三在“沁园春”雅间里等他,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看见萧北翊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萧老板,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沈东家请讲。” “我在江南有一些产业,瓷器、丝绸、茶叶,都有。但最近几年,生意不好做。江南的工匠手艺好,但原料贵、运费高、税重。我想把一部分产业搬到东京城来,东京城市场大、运费低、税轻。但我缺人手、缺地方、缺管理。萧老板,你能不能帮我?” 萧北翊想了想。“沈东家,你想搬什么产业过来?” “瓷器。我在景德镇有几个窑口,烧出来的瓷器不亚于官窑。但景德镇太远,运到东京城,路上损耗大,运费高。我想在东京城附近建几个窑口,从景德镇请工匠来,本地烧、本地卖。成本能降下来,价钱也能降下来。” 萧北翊心里一动。瓷器,北宋的瓷器是高档货,官窑、汝窑、钧窑、定窑,都是皇家御用的。民间的瓷器虽然不如官窑精致,但量大、价低、走货快。如果能在东京城附近建窑口,烧出物美价廉的瓷器,不愁没销路。 “沈东家,这个主意好。赤羽可以帮你。建窑口的地、人工、管理,赤羽出。瓷器烧出来,赤羽负责运输、销售。利润你七我三。” 沈万三想了想:“萧老板,你这个人,不吃亏。行!就这么定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大院子里摆了几十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月饼、喝酒。赵大锤喝多了,又拉着刘二说胡话。阿三坐在角落里,拿着一本《营造法式》在看——萧北翊让他学建筑,说以后赤羽的营造坊要靠他。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 燕北一个人坐在房顶上,手里拿着一壶酒,看着月亮。萧北翊端着一杯酒,顺着梯子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燕北,你怎么不下去喝酒?” “人多,吵。”燕北喝了一口酒,“萧子翼,你说人要是有翅膀,是不是就能飞到月亮上去?”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喝多了?” “没有。我是认真的。” 萧北翊想了想。“人没有翅膀,但人可以造船、造车、造房子。船在水里走,车在地上跑,房子在地上立。这都是人的翅膀。飞不到月亮上,但能去想去的地方。” 燕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喝酒。 萧北翊喝了一口酒,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昼。他忽然想起去年的中秋节,他一个人在葫芦巷的院子里坐着,母猫还没来,小猫还没生,赵衍还没走,南晚枫还没来。 一年时间,变化真大。 八月十八,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参会的人有阿九、刘二、钱串子、燕北、赵大锤、白景行。他把沈万三的瓷器计划说了一遍。 “赤羽要帮沈万三在东京城附近建窑口,烧瓷器。这是赤羽第一次涉足制造业。以前咱们搞运输、搞营造、搞餐饮,都是服务行业。制造业不一样,要管人、管料、管技术、管质量。比服务行业复杂得多。” 刘二皱眉:“子翼,咱们没人懂瓷器。怎么管?” “不懂就学。沈万三从景德镇请工匠来,工匠懂技术。咱们的人跟着学,学会了就能自己管。” 阿九问:“萧哥,建窑口要多少银子?” “沈万三出三千两,赤羽出一千两。一共四千两,够建三个窑口。第一个窑口年底前投产,第二个明年春天,第三个明年夏天。” 钱串子翻开账本:“萧哥,赤羽账上还有银子,但营造坊那边也在花钱。两边同时开工,银子可能不够。” “不够就找赵令穰借。他上次说,随时可以追加投资。利息照付,不要欠人情。” 八月二十二,萧北翊带着刘二和燕北,去城东码头旁边的三十亩地看了看。地已经平整好了,孟铁柱带着工匠们在打地基。仓库的地基深三尺,用青石砌的,结实得很。宿舍的地基浅一些,但也用砖砌了。铺面的地基最浅,但也是砖石结构。 萧北翊蹲下来,摸了摸地基的石头,手感粗糙,但很结实。 “孟师傅,这地基能撑多少年?” 孟铁柱擦了擦汗:“萧老板,这地基用的是青石,百年不坏。房子坏了,地基还在。” “好。仓库要多留窗户,通风防潮。粮食最怕潮,潮了就发霉。宿舍要多留火炕,冬天冷,别冻着人。铺面要大开间,方便商户陈列货物。” 孟铁柱点头,一一记下。 八月二十五,赤羽火锅城东分店开业了。分店在马行街东头,离火灾现场不远。铺面是赤羽营造坊自己建的,三间门面,后面带一个小院子。赵大锤从总店带了两个老伙计过来,加上新招的六个新伙计,一共八个人。萧北翊去看了看,环境不错,比总店宽敞多了,客人也多。 白景行在雅集里帮萧北翊做了一件事——他把赤羽火锅分店开业的消息告诉了雅集的会员们。会员们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官员,有的是读书人。他们听说萧老板开了新店,都来捧场。开张第一天,城东分店的桌子全坐满了,还有人排队。 赵大锤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笑。他以前是铁匠,现在是厨师,这个转型虽然离谱,但他干得很开心。 八月底,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月例会。参会的人照旧。萧北翊把八月份的情况总结了一下。 “运输服务,月收入一千八百两,利润六百两。消息买卖,月收入三百两,利润二百四十两。陪护服务,月收入二百两,利润一百两。火锅店总店,月收入一百两,利润六十两。火锅店分店,月收入一百五十两,利润八十两。雅集,月收入一千八百两,利润一千二百两。营造坊,月收入三千两,利润二千两。瓷器项目,尚未投产,暂无收入。合计月收入七千三百五十两,利润四千二百八十两。” 钱串子补充了一句:“马行街重建工程全部完工,共二十三间铺子,全部租出。月租金收入二百三十两。城东码头仓库工程完成一半,预计十月底完工。” 萧北翊点了点头。“九月份的任务有三。第一,火锅城西分店、城北分店,选址、装修、招人、培训。第二,瓷器窑口选址、动工。第三,城东码头仓库、宿舍、铺面,按期完工。” 九月初二,萧北翊去了一趟城西,看火锅分店的选址。阿九提前看了几个地方,最后选了两个备选——一个在崇明门附近,人流大,但租金贵;一个在城西的居民区,人流小,但租金便宜。萧北翊选了崇明门附近的那间。火锅店靠的是人流,租金贵点没关系,客人多就赚回来了。 城北的分店选了马行街北段的一间铺面,离总店不远,但不在同一条街上。萧北翊让孟铁柱负责装修,要求一个月内完工。 赵大锤抱怨:“萧哥,三家分店一起开,我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多招人。你现在是培训师傅了,不用天天在厨房里切菜。把技术教给别人,让别人去切。” 赵大锤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九月初五,萧北翊带着沈万三去城东码头旁边的空地看瓷器窑口的选址。空地离码头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工夫。地是赤羽营造坊之前买的那三十亩地的一部分,靠北边的一块,地势高,排水好,适合建窑口。 沈万三看了一圈,很满意。“萧老板,这块地好。离码头近,烧好的瓷器直接上船,不用短途运输。省银子。” 萧北翊让孟铁柱画了一张窑口的图纸。图纸上画了三座窑——一座大窑,两座小窑。大窑烧大件瓷器,小窑烧小件。窑口旁边建一个仓库,存放原料和成品。仓库旁边建一排宿舍,给工匠住。 沈万三看了图纸,点了点头。“萧老板,你这个人,做事仔细。连工匠的宿舍都想到了。我以前在景德镇的窑口,工匠住的是窝棚, 冬天冷,夏天热,没人管。” “工匠是手艺活,手艺活靠的是人。人对他们好,他们才会好好干活。” 九月初八,赤羽的瓷器项目正式动工。沈万三从景德镇请了二十几个工匠过来,领头的是一个姓江的老师傅,五十多岁,烧了三十年瓷器,手艺精湛。江师傅看了图纸,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 “萧老板,你这个窑口的设计,比我见过的任何窑口都好。通风、排水、防火,都考虑到了。你这是请谁设计的?” “我们赤羽自己的工匠。”萧北翊指了指孟铁柱,“这位孟师傅,造船出身,懂建筑,懂设计。” 江师傅上下打量了孟铁柱一眼,拱了拱手。“孟师傅,以后瓷器的事,我管。窑口的事,你管。咱们各管一摊,互相帮衬。” 孟铁柱憨厚地笑了笑:“江师傅客气了。以后瓷器烧出来,还得靠你。我就是一个盖房子的,不懂瓷器。” 九月中旬,赤羽火锅城西分店和城北分店同时开业。两家分店的装修风格跟总店一样——青砖地面,白灰墙壁,木质桌椅,简洁干净。菜品的价格跟总店一样,味道也一样。客人来吃过一次,就觉得熟悉,下次还来。 萧北翊让阿九在简报上加了新栏目——“火锅分店经营日报”。每天汇总三家分店和总店的营业收入、客流量、菜品销量。阿九问:“萧哥,这个日报有什么用?”萧北翊说:“有用。哪个店的生意好,哪个店的生意差,一看就知道。生意差的店,要找出原因——是位置不好,是味道不好,还是服务不好?找到了原因,才能改进。” 阿九把日报做得很细致,每一家店的营业收入、客流量、菜品销量都清清楚楚。钱串子看了,感慨了一句:“萧哥,你这是把账本做到了每一个店。” “不是账本,是经营分析。账本只能告诉你赚了多少,经营分析能告诉你为什么赚了这么多。” 九月二十,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做了一个决定——成立“赤羽工匠营”。 工匠营不是军队,是技术培训学校。赤羽营造坊、造船厂、瓷器窑口,都需要工匠。与其在外面招,不如自己培养。招一些有手艺底子的人,集中培训,教他们建筑、造船、制瓷。学成了,留在赤羽干活。学不成的,也不赶走,调到别的岗位。 刘二问他:“子翼,这个工匠营,谁管?” “你管。你是行动部部长,管人你最在行。技术培训的事,让孟铁柱和江师傅负责。文化课的事,让阿三负责。算学、识字、图纸,都得教。” 刘二皱了皱眉:“子翼,我管得了这么多人?” “管得了。你现在管着几百号人,多管几十个工匠,不差什么。” 九月二十五,赤羽工匠营第一期招了五十个人。大部分是从滑州灾民里招的,有几个是赤羽内部推荐。年龄从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不等,有木匠、泥瓦匠、铁匠、窑工。报到那天,萧北翊站在台上讲了话。 “各位,从今天起,你们是赤羽工匠营的第一期学员。你们在这里学三个月,学建筑、学造船、学制瓷。学好了,留在赤羽干活。赤羽的工钱比外面高,吃住比外面好,干的活比外面体面。学不好,也不赶走,调到别的岗位。赤羽不缺活干,缺的是能干好活的人。” 台下五十个人,眼睛都亮亮的。他们有的是从滑州逃难来的,有的是从乡下进城讨生活的,有的是在东京城混不下去了才来赤羽的。现在有人管他们吃、管他们住、教他们手艺、给他们工钱,这日子,做梦都想不到。 九月底,城东码头仓库工程完工了。六间仓库,每间能存五百石粮食,一共三千石。三排宿舍,每排住三十人,一共九十人。六间铺面,每间三开间,一共十八开间。萧北翊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一排排整齐的房子,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孟铁柱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憨厚的笑。“萧老板,这仓库结实不结实,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等粮食装满了,才知道结实不结实。” “孟师傅,你这话实在。粮食还没装,先不急着夸。等装了粮食,不漏、不潮、不倒,我请你喝酒。” “好!我等萧老板的酒!” 九月的最后一天,萧北翊收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第二封信。信上说:“子翼,陈州今年大丰收,百姓有粮,官仓有余。我想在陈州也搞一套赤羽的运输网络,把陈州的粮食运到东京城去。你帮我筹划一下,需要多少人、多少船、多少银子。另外——程无咎的人还在查你,你要更加小心。” 萧北翊看完信,把信烧了。赵衍要在陈州搞运输网络,这是好事。陈州是产粮大州,粮食多,运到东京城能赚不少银子。但这也意味着,赤羽的运输网络要从汴河沿线扩展到陈州。距离远了,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船、更多的银子。 他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七年,九月三十。赤羽人员七百一十二人。月收入——运输二千两,雅集二千两,营造坊三千五百两,火锅店三百两,合计七千八百两。利润——运输七百两,雅集一千四百两,营造坊二千五百两,火锅店一百五十两,合计四千七百五十两。火锅分店三家已开业,经营稳定。瓷器窑口施工中,预计年底投产。工匠营已开班,学员五十人。城东码头仓库已完工,宿舍已完工,铺面已出租。下一步:赵衍陈州运输网络筹划,瓷器窑口投产,工匠营培训。目标:年底前,人员突破八百人,月利润突破五千两。”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母猫带着四只小猫在仓库门口巡逻,小猫已经长成了大猫,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萧北翊看着它们,笑了。赤羽的路,从火锅店走到码头,从码头走到雅集,从雅集走到营造坊,从营造坊走到工匠营。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对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35.第三十五章 陈州来信 大中祥符七年的十月初,东京城终于凉快了下来。甜水巷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老孙头的豆腐摊挂上了棉帘子,他老婆给他缝了一件新棉袄,这次他二话没说就穿上了——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上个月感冒了一回,在床上躺了三天,怕了。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老孙头穿着新棉袄在摊前忙活,忍不住笑。阿九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萧哥,赵衍从陈州来信了。” 萧北翊接过信,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赵衍在信里详细说了陈州的情况——今年大丰收,官仓存了五万石粮食,百姓手里还有余粮。他想把这些粮食运到东京城去卖,但陈州没有像样的运输队,官府的车马又老又慢,运到东京城至少半个月,粮食都发霉了。 “子翼,我想借赤羽的船队一用。陈州到东京城走水路,从蔡河进汴河,顺风顺水,五六天就能到。你帮我筹划一下,需要多少船、多少人、多少银子。另外——程无咎的人还在查你,已经查到了你的火锅店和雅集,但还没查到赤羽的基地。你那边要小心。” 萧北翊把信收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店。赵衍的请求,他必须答应。陈州到东京城的水路,蔡河进汴河,确实好走。但赤羽的船队现在忙着跑应天府、郑州、滑州三条线,人手已经快不够了。再加一条陈州线,至少需要增加五条船、五十个人。 他让阿九把刘二、钱串子叫来,三人在火锅店的后院坐下,泡了一壶茶。 “赵衍要从陈州运粮到东京城,想借咱们的船队。”萧北翊开门见山。 刘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州?蔡河水浅,大船进不去。得用小船,一船装不了多少。” “装不了多少也要运。赵衍是咱们在朝中最可靠的盟友,他开口了,咱们不能拒绝。” 钱串子翻开账本:“萧哥,咱们现在十五条船,每条船每月跑两趟,已经满负荷了。再加陈州线,至少需要五条新船。每条船造价一百二十两,五条就是六百两。还要招五十个人,每人月钱二两,一个月就是一百两。”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人的事,你去招。从滑州灾民里招,从工匠营里调。”萧北翊想了想,“船的事,让孟铁柱加班。年底之前,再造五条。” 十月初五,萧北翊去了雅集。白景行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来,笑着迎上来。 “萧老板,你来得正好。沈万三在‘满江红’等你,说瓷器窑口的事有进展了。” 萧北翊上了二楼,推开“满江红”的门。沈万三正坐在里面喝茶,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 “萧老板,来,我给你介绍。”沈万三站起来,“这位是江师傅,从景德镇来的,烧了三十年瓷器,手艺没得说。” 江师傅站起来拱了拱手:“萧老板,久仰。” 萧北翊还礼:“江师傅客气了。窑口的事,还顺利吗?” “顺利。地基打好了,窑体也砌了一半。再过一个月,就能点火试烧了。”江师傅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瓷片,递给萧北翊,“这是我在景德镇烧的样品,萧老板看看。” 萧北翊接过瓷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瓷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釉色青中泛白,釉面光滑如镜,敲一下,声音清脆悦耳。他虽然不是行家,但也看得出来这是好东西。 “江师傅,这瓷片,比市面上一般的瓷器强多了。” 江师傅笑了笑:“萧老板好眼力。这种釉色,叫‘影青’,是景德镇的特产。东京城还没见过,市面上都是白瓷和青瓷。影青介于两者之间,既白且青,温润如玉。我敢说,只要烧出来,不愁没销路。” 萧北翊把瓷片还给江师傅。“江师傅,你放心烧。销路的事,赤羽包了。” 十月初八,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参会的人有阿九、刘二、钱串子、燕北、赵大锤、白景行。他把赵衍的请求和瓷器窑口的进展说了一遍。 “赵衍要运粮,咱们答应了。瓷器窑口要投产,咱们也要支持。两件事一起办,银子不够、人不够、船不够。所以,赤羽要扩编。” 钱串子翻开账本:“萧哥,扩编要银子。咱们账上现在有五千多两,看起来不少,但花的地方也多。造五条船要六百两,招五十个人每月一百两,瓷器窑口后期还要投银子,赵衍那边还不知道要多少运费。”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只管把事办好。” 十月初十,萧北翊在雅集请了赵令穰、钱惟演、范纯礼、沈万三吃饭。四个人坐在“满江红”雅间里,白景行亲自泡茶。萧北翊把赤羽的扩编计划说了,需要三千两银子。 赵令穰第一个开口:“我投一千两。萧老板,你做事我放心。” 钱惟演想了想:“我投一千两。但我有一个条件——你的船队从陈州运粮回东京城,优先帮我运布匹。” “可以。” 范纯礼笑了笑:“我投五百两。萧老板,我不贪,够了。” 沈万三大手一挥:“我投一千两。萧老板,银子的事你不用担心,不够再加。” 四人当场签了契约,三千两银子三天内到账。萧北翊送走四位东家,心里盘算着。三千两,加上赤羽账上的五千多两,一共八千多两。够造十条新船、招一百个新人、把瓷器窑口建完、帮赵衍跑陈州线。 十月十五,赤羽的船队又增加了五条新船。孟铁柱加班加点,二十天造了五条,虽然粗糙,但能用。刘二把船队分成四组——应天府线四艘、郑州线四艘、滑州线四艘、陈州线三艘。每艘船配船工五人、押货两人。十五条船,一百多人,每天在汴河上跑,像一支小舰队。 萧北翊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来来往往,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两年前,他蹲在破庙里,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他是十五条船的主人,七百多号人的老大,东京城运输业的一方诸侯。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程无咎还在朝中,萧家的灭门案还没有查清。他需要更大的力量,更多的人,更多的银子。 十月二十,萧北翊收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第二封信。信上说:“子翼,船队已到,粮食已装船,第一批五千石预计月底到东京城。你在东京城帮我找几个买家,价钱公道就行,不要贪。另外——南晚枫最近怎么样?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萧北翊看完信,把信烧了。赵衍问南晚枫的事,让他有点意外。南晚枫最近在雅集当教头,教姑娘们防身术,日子过得不错,没什么异常。但她从来没提过赵衍,也没提过自己的身世。 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在阳光下看了看。玉质温润,上面的“南”字被阳光照得发亮。他把玉佩收回去,还是没给南晚枫。赵衍说等时机成熟了再给她,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十月二十五,赤羽火锅城西分店和城北分店的经营数据出来了。阿九把简报放在萧北翊桌上,上面写着:城西分店月收入一百八十两,利润一百两;城北分店月收入一百五十两,利润八十两。加上总店的六十两利润和城东分店的八十两利润,火锅店四家店一个月利润三百二十两。 萧北翊对数字很满意。火锅店利润不高,但稳定。不管外面怎么乱,人总要吃饭。火锅店就是赤羽的压舱石,船队赚了,雅集赚了,营造坊赚了,火锅店还在赚。船队赔了,雅集赔了,营造坊赔了,火锅店还在赚。这是最稳的买卖。 赵大锤这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很好。他以前是铁匠,现在是厨师,还是培训师傅,一个月领着五两银子的月钱,比以前打铁的时候多了一倍。他每天早出晚归,教新伙计切菜、熬汤、招呼客人,嗓子都喊哑了,但从不叫苦。 萧北翊问他:“大锤,累不累?” 赵大锤咧嘴笑:“累。但累得值。萧哥,我以前打铁,一天打下来,浑身疼。现在教人切菜,一天说下来,嗓子疼。打铁的钱少,教人的钱多。我宁可嗓子疼,也不要浑身疼。” 萧北翊笑了。“你这个人,实在。” 十一月初,赤羽的瓷器窑口建好了。三座窑,一座大窑两座小窑,整整齐齐地排在一片空地上。江师傅带着二十几个工匠,在窑口前烧香拜了窑神,然后点火试烧。 萧北翊站在旁边看,窑门打开的一瞬间,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上发烫。江师傅让人把第一窑瓷器拿出来——是几十只碗,釉色青中泛白,温润如玉。萧北翊拿起一只碗,翻来覆去看了看,敲了敲,声音清脆悦耳。 “江师傅,这是影青?” “对。影青。景德镇的配方,东京城的土,烧出来的比景德镇的还好。”江师傅脸上带着骄傲,“萧老板,这批碗,你拿去卖。卖得好,下一窑烧盘子、烧茶盏、烧花瓶。” 萧北翊把碗放下,让阿九记下。“阿九,这批碗先别卖。拿几只去雅集,给会员们看看。让他们知道,赤羽能烧出好东西。其他的,等过几天再说。” 十一月初五,雅集的会员们看到了赤羽的影青瓷器。白景行在大堂里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十只碗、盘子、茶盏,每件都标了价——碗一百文,盘子二百文,茶盏五十文。会员们围在桌子前,有的看,有的摸,有的敲,议论纷纷。 “这是官窑的吗?” “不是。是赤羽自己烧的。” “赤羽还会烧瓷器?萧老板不是开火锅店的吗?”

“萧老板什么都干。火锅店、运输队、雅集、营造坊,现在又加了瓷器。” 不到半天,桌上的瓷器卖了一大半。白景行把银子收好,晚上送到城外基地。 萧北翊看着银子,笑了。“白先生,瓷器的事,你负责卖。雅集的会员买,价格按标价。不是会员的,价格加两成。” 白景行点头。 十一月十二,萧北翊收到了阿九从应天府发回的消息。马文才的木材行最近又开始大量进货了,这次不光进木材,还进砖瓦、石灰、青石板。阿九查到他跟程家远亲又有接触,两人在程家远亲的宅子里密谈了一个下午。 萧北翊把这条消息记在心里。马文才又在囤建筑材料,说明程家远亲的宅子还在建,而且进度很快。一个占地一百亩的大宅子,至少要建一年。现在才过了几个月,离完工还早。 “阿九,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十一月十八,赤羽的船队从陈州运来了第二批粮食。五千石,装在十条船上,浩浩荡荡地驶进东京城的码头。刘二指挥卸货,工人扛着麻袋,从船上搬到仓库,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赵令穰派粮行的人来验货,验完货,当场付了银子。五千石粮食,卖了二千五百两。赵衍留了一千两,赤羽得一千五百两。 钱串子收到银子,手都在抖:“萧哥,一千五百两!这一趟比咱们跑一个月运输还赚!” “这不是常态。陈州大丰收,才有这么多粮食。明年收成不好,就没这个价了。” “那咱们怎么办?” “趁着有粮多赚,趁着没粮多囤。赚钱的时候想着赔钱的时候,赔钱的时候想着赚钱的时候。这才叫生意。” 十一月二十五,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坐了很久。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在墙根下晒太阳,小猫已经跟母猫一样大了,不再跟在后面跑,而是自己到处转悠。赵大锤说猫太大了,该送人了。萧北翊说留着,猫能抓老鼠。赵大锤说仓库里哪有老鼠,萧北翊说那是因为有猫。赵大锤这次听懂了,因为他的逻辑水平终于跟上了一回。 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看。玉质温润,上面的“南”字被月光照得发亮。他把玉佩放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赤羽的路,从火锅店走到码头,从码头走到雅集,从雅集走到营造坊,从营造坊走到瓷器窑口。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对了。 他转身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七年,十一月二十五。赤羽人员七百六十八人。月收入——运输三千两,雅集二千二百两,营造坊四千两,火锅店四百两,瓷器三百两,合计九千九百两。利润——运输一千两,雅集一千五百两,营造坊三千两,火锅店二百两,瓷器二百两,合计五千九百两。火锅店四家分店稳定经营,瓷器窑口已投产,工匠营学员满五十人。陈州线运输顺利,已运粮两批。下一步:瓷器扩大产能,工匠营扩招,陈州线继续运粮。目标:年底前,人员突破八百人,月利润突破六千两。”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母猫在仓库门口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晚安。 萧北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萧北翊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上衣服开门,阿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简报,脸色不太好。 “萧哥,马文才那边出事了。” 萧北翊接过简报,扫了一眼。简报上写着:马文才的木材行昨夜失火,烧了三间仓库,损失惨重。起火原因不明,但有人看见起火前有几个陌生人从木材行后面的巷子里出来。 萧北翊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着。“马文才的木材行被人烧了?有意思。” 阿九说:“萧哥,你觉得是谁干的?” “不知道。但马文才最近得罪了谁,谁就有嫌疑。他在应天府做了二十年木材生意,不可能没有仇家。但也可能是苦肉计——自己烧了自己的仓库,然后嫁祸给别人。”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急。让情报部的人盯着,看看马文才接下来怎么做。如果他是苦肉计,很快就会跳出来指认凶手。如果不是,他会报官。到时候咱们再看。” 萧北翊把简报还给阿九,转身回了房间。 窗外,天刚蒙蒙亮。 母猫在仓库门口叫了一声,四只小猫跟着叫起来,声音在晨雾中传得很远。 萧北翊坐在窗前,看着雾气中的码头,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赤羽的路,不会一直平坦。但他不怕。他是从破庙里爬出来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 36.第三十六章 进纳 萧北翊接到王钦若宴请的帖子时,正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看工匠营的新学员练队列。十月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砖铺就的练武场上,四十多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站得笔直,额头上沁着汗珠。 帖子是王钦若的管家亲自送来的,比往常的正式了几分。萧北翊接过来看了一眼,宴会定在十月十二,地点在王钦若府上,受邀的除了他之外,还有赵令穰、钱惟演、范纯礼等人。萧北翊把帖子收进袖子里,心里盘算着王钦若这次请客的用意。 今年自从赵衍离京后,他跟王钦若的来往反而更密切了。运输队的粮食单子从滑州扩展到了陈州,月收入翻了一倍。王钦若对他越来越倚重,不光是因为运输的事,还因为他在东京城织起的那张网——雅集、营造坊、瓷器窑口、火锅分店,赤羽的触角已经从甜水巷延伸到了东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让阿九把这几个月收到的信息汇总了一下,做了一份赤羽产业简报。简报上写着:赤羽目前拥有火锅店四家、营造坊一处、瓷器窑口一座、运输船队二十条、城外基地一座、雅集一家,月收入超过一万两,人员接近八百人。萧北翊看着这些数字,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但他也清楚,赤羽做得再大,他终归是个商人。在东京城这个地面上,商人做得再大,也不如一个七品芝麻官说话硬气。 他想起前两天在雅集听到的一件事。陈继儒的茶叶被开封府扣了一批,理由是“茶引不符”。陈继儒找了好几个朋友去说情,都没用。最后是赵令穰的管家去了一趟,开封府立马放行了。赵令穰本人不过是从五品的闲官,但他的“定远侯”爵位摆在那里,开封府不敢不给面子。 萧北翊在心里把北宋入仕的途径梳理了一遍。科举是不用想了,他五经背不了几本,去考试也是白搭。恩荫是给官员子弟的,他连爹都没了,这条走不通。吏人出职得从衙门底层做起,太慢,而且他也没那个耐心。剩下的路子,无非就是三种:军功、进纳、荐举。 军功他不指望。他虽然熟读兵法,但手无缚鸡之力,战场上冲杀不是他的强项。进纳倒是可以考虑——纳粟赈灾,朝廷给个散官,不算正经入仕,但至少有了个官身。光有个虚名还不够,得有人举荐。北宋官员可以举荐人才,被举荐的人通过考核就能授官。 王钦若的宴席设在正堂,比水榭正式得多。萧北翊到的时候,赵令穰、钱惟演、范纯礼已经坐在里面了。王钦若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气色很好。看见萧北翊进来,笑着招呼他坐到赵令穰旁边的位置。 酒过三巡,王钦若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转入正题。 “萧老板,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萧北翊放下筷子:“王相公请讲。” “你这两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王钦若的语气不紧不慢,“运输、营造、瓷器、餐饮,你从一无所有做到了今天这个局面。但我一直觉得,以你的本事,只当个商人,可惜了。” 赵令穰在旁边插了一句:“王相公的意思是,想让萧老板入仕。” 萧北翊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王相公,我一个开火锅店的,入仕怕是不够格。” 王钦若摆了摆手:“够不够格,我说了算。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说,眼下朝中正在整顿户部的账目,需要一个懂生意、懂账目、懂运输的人来当差。户部的官不好当,要跟钱粮打交道,那些科举出身的文官,诗写得好,账算不明白。他们需要萧北翊这样的人——不是当正官,当个“勾当公事”的临时差遣,先从幕职做起,攒资历。 萧北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王钦若让他去户部当差,这是要把他绑上自己的战车。去了,他就是王钦若的人,王钦若在朝中的地位会更稳,王钦若的对手——丁谓——也会把萧北翊当成眼中钉。不去,王钦若嘴上不说,心里会不高兴。赤羽很多生意都靠王钦若的关系撑着,得罪不起。 “王相公,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讲。” “讲。” “我在东京城做生意习惯了,突然进衙门坐堂,怕是坐不住。”萧北翊说得不紧不慢,“但王相公需要我做的事,我在外头也能做。生意上的事,我比衙门里的人熟。账目上的事,我比户部的吏员清。我在赤羽,反而比在衙门里更能替王相公办事。” 王钦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琢磨萧北翊这话的意思。 钱惟演在旁边开口了:“王相公,我有个折中的办法。” “你说。” “萧老板现在没有官身,很多事情不方便。不如先给他一个散官,不用坐班,不用点卯,但有个官名在身。他出去办事方便,王相公使唤他也方便。等时机成熟了,再补实缺。” 赵令穰也附和:“钱先生这个主意好。萧老板现在缺的不是本事,是身份。给他一个身份,很多事就好办了。” 王钦若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萧北翊。 “萧老板,你自己觉得呢?” 萧北翊心里已经盘算清楚了。进纳,纳粟授官,是北宋一条堂而皇之的入仕途径。他不用来阴的,就来明的——出钱买粮,捐给朝廷,换一个散官头衔。王钦若那边的运作是把名义上的“进纳”变成实质性的“荐举入仕”,有他的面子在,萧北翊就不只是当个空有虚名的“员外郎”,而是能正经被朝廷认可、排得上号的官。一条明路,一条暗路,两条路合在一起,让他名正言顺地踏入朝堂。 “王相公,我听您的。”萧北翊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王钦若一杯。 宴会结束后,萧北翊没有直接回城外基地,而是骑着驴在御街上慢悠悠地走着。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他的心里是热的。入仕是他计划了很多步的事,散官只是个开始,有了朝廷的正式名分,赤羽就不再是一个市井团伙,而是一个有官方背景的组织。赵令穰、钱惟演、范纯礼、沈万三,这些人愿意跟他合作,是因为他能帮他们赚钱。但如果他有了官身,他们对他会更看重、更忌惮。 他骑着驴回了城外基地,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在墙根下晒太阳,小猫已经长得跟母猫一样大了,毛色油亮。 钱串子还没睡,在屋里噼里啪啦地打算盘。萧北翊走过去,把钱串子叫出来,把宴席上的事说了一遍。 钱串子听完,眼睛瞪得溜圆:“萧哥,你要当官了?” “不是当官。是纳粟授官,先弄个散官的衔,不坐班,不到衙门点卯,就是个空名分。” 钱串子还是不太懂:“空名分有什么用?” “有了空名分,见官不跪,出门不被人欺负,做生意不被衙门卡。最重要的是——有了官身,才能被举荐做真正的官。”萧北翊看着钱串子,“赤羽现在什么都有了,就差一个身份。有了身份,赤羽就不再是市井团伙了。” 钱串子点了点头:“萧哥,我懂了。你是要给赤羽找个‘罩子’。” “不光是罩子。是台阶。有了台阶,才能往上走。” 十月十五,萧北翊收到了王钦若的信。信上说,散官的事已经跟吏部打过招呼了,按“进纳”的规矩走。让赤羽准备三万石粮食,送到滑州的官仓。朝廷验收之后,授萧北翊一个“承务郎”的散官衔——从八品,不入流,但好歹是个官。王钦若在信末说,承务郎是散官,不能管实事的。他已经安排了,等散官到手,让萧北翊去户部挂个“勾当公事”的差遣,管漕运账目,名正言顺。 三万石粮食,按照市价估算,至少上万两银子。萧北翊把账上所有的银子加起来,还差得远。他当即去了雅集,在“沁园春”雅间里见了沈万三。 沈万三听完,二话没说,拍着桌子站起来:“一万两银子,萧老板,我替你出三千两。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沈东家,这是借的。等赤羽赚了银子,连本带利还你。” 沈万三摆摆手:“不急。萧老板做了官,赤羽的路子就更宽了。我还怕你跑了不成?” 十月十八,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阿九、刘二、钱串子、燕北、赵大锤、白景行都在。萧北翊把纳粟授官的事说了一遍。五千两的窟窿,他要大家想办法。 钱串子翻开账本算了半天:“萧哥,把账上所有银子凑起来,加上沈万三的三千两,还差两千两。” 白景行说:“雅集的会员费还有一千二百两没动。萧老板先用着。” 阿九说:“情报部的经费可以压缩一半,省下来的二三百两。” 刘二说:“船队的维修可以延后,省下的钱都填进去。” 萧北翊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你们的银子,我记在赤羽的账上。等我当了官,会连本带利还给你们。现在先把粮凑齐了。” 十月二十,刘二 带着船队出发去陈州装粮。三万石粮食,二十条船,一趟运不完,分三批。第一批十月初十发运,十月十五到滑州。第二批十月二十发运,十月二十五到。第三批十一月初一发运,十一月初五到。 第一批粮食运到滑州官仓的时候,王钦若派了管家去验收。管家在仓前站了一个时辰,看着粮食一袋一袋从船上卸下来,码进仓里,脸上没表情。验完货,他让人写了验收文书,盖了章,交给刘二带回来。 十月二十五,第二批粮食运到。验收顺利。 十一月初五,第三批粮食运到。三万石粮食,全部验收合格。 十一月初八,萧北翊收到了吏部的告身。告身是绢帛做的,上面写着:“承务郎萧北翊,以进纳授官,赐绯鱼袋,令勾当户部漕运公事。”萧北翊把告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字他认识,但他心里想的不是官位,是那两个字的含义——进纳。他知道这条路会被人说闲话,但他不介意。他要的不是面子,是里子。 阿九在旁边看着,问他:“萧哥,你以后是不是要穿官服了?” “穿。但不在城里穿。”萧北翊把告身小心地折好,“在城里穿官服,太招摇。穿短褐,人家不知道你是谁,反而好办事。” 十一月十五,萧北翊去了户部报到。户部的衙署在城中,离御街不远,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看着不起眼,但门口站着的差役腰里别着刀。 领他进去的是个姓王的员外郎,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三缕长须,说话不紧不慢。 “萧承务,你的事王相公已经交代过了。漕运账目的事,你负责整理近三年的票据,重新登记造册。王相公说了,你是生意人出身,账目上的事,你比我们清楚。” 萧北翊接过账册,翻了翻,心里有数。他要做的不是老老实实当差,是让王钦若知道,他这颗棋子用对了。 十一月二十二,萧北翊做了另一件事——他把承务郎的告身拓印了一份,送到了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的府上。三个人看到告身,反应不一。张崇岳哈哈大笑,说萧老板以后就是官老爷了,以后在东京城更没人敢欺负了。刘元辉点了点头,说萧老板果然不是池中之物。陈继儒看着告身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老板,你这一步走得好。但以后的路,比做生意难走。” 萧北翊拱了拱手:“陈东家,我知道。但再难走的路,也是路。不走,永远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萧北翊站在城外基地的瞭望塔上,看着汴河上的船队。二十条船在河面上排成一条长龙,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夕阳西下,河水被染成了金色。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冬天,他蹲在破庙里,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他是朝廷的承务郎,是赤羽之主,是东京城商界的一方人物。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承务郎是从八品,不入流,在朝堂上不过是一粒微尘。他要让赤羽的人都明白,官帽子不是戴来看的,是拿来用的。有了官身,赤羽的船队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汴河上跑,谁也不敢随便查扣货物;赤羽的营造坊可以接官府的工程,光明正大地赚钱;赤羽的工匠营可以培养更多的人才,为将来的大计划储备力量。 他还要用这身官皮,替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人撑腰。以前做事,他能依赖的只有自己的脑子;现在,他手里有了权力,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权力,他也想做些不一样的事。 萧北翊从怀里摸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七年,十一月二十二。赤羽人员八百一十二人。月收入——运输三千五百两,雅集二千五百两,营造坊四千五百两,瓷器窑口八百两,火锅店五百两,合计一万一千八百两。利润——运输一千二百两,雅集一千八百两,营造坊三千两,瓷器窑口三百两,火锅店二百五十两,合计六千五百五十两。”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沉入了河水里,船队驶进了汴河的暮色深处。码头上的工人收工了,扛着扁担往基地走,赵大锤在后厨吆喝着安排晚饭。母猫卧在仓库门口,四只小猫在墙根下追逐打闹。 萧北翊睁开眼睛,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看。玉上的“南”字仿佛是一道咒符,在问他是放下,还是拿起。 他摩挲着玉面上那道细如发丝的刻痕,把玉佩重新收进袖子里。 时候未到。 37.第三十七章 漕案 大中祥符七年的十一月,东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天亮之前就化了。甜水巷的青石板路变得湿滑,老孙头的豆腐摊前撒了一层草木灰防滑,他老婆嫌他撒得不够均匀,又拿扫帚扫了一遍。老孙头嘴上嘟囔“你懂什么”,但没敢拦着。 萧北翊穿着新做的官靴,踩在湿漉漉的巷子里,脚下打滑了两回。阿九跟在后面,忍不住笑。他说这官靴底子太硬,还不如布鞋。阿九说那你别穿了,萧北翊说不行,今天要去户部点卯,穿布鞋不像样。 他已经去户部报到半个月了,差事是“勾当漕运公事”——说白了就是管账的,核对近三年漕运的账目,找出漏洞,重新造册。活儿不难,但琐碎,每天对着发黄的账册,看得眼睛疼。他让钱串子来帮忙,钱串子说这是官府的差事,我一个平民百姓来不合适。萧北翊说你是赤羽的人,赤羽的人做事,不分官府还是民间。 于是钱串子每天跟他一起去户部,坐在角落里噼里啪啦打算盘。户部的吏员们看萧北翊的眼神很微妙——这个从八品的承务郎,来户部半个月,不喝茶、不聊天、不送礼,带着一个账房先生闷头算账,算得比户部的老吏还快。有人猜他是王钦若的人,不敢得罪。有人猜他是来查账的,躲着走。钱串子说萧哥,他们好像怕你。萧北翊说不是怕我,是怕王相公。 十一月初十,萧北翊在户部的案头上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 三年前的漕运账册,有一批粮食从应天府运到东京城,数量登记为五千石,但仓库的入库记录只有三千石。两千石的差额,凭空消失了。他不是只盯着这数字不对劲的地方查,而是把前后的账册都翻了一遍,发现不止这一处。应天府、郑州、滑州、陈州,四个地方的粮仓,近三年都有类似的“损耗”——账上运了,仓库没收,差额在两成到三成之间。他让钱串子把所有数据汇总,算了一个总数出来——三年下来,光是账面上消失的粮食,就有十万石之多。 钱串子把总数列出来的那天晚上,萧北翊把阿九叫到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把账册的事说了一遍。阿九问这十万石粮食能值多少银子,萧北翊说按市价算,至少五万两。阿九说五万两不是小数目,每年经手的官员那么多,漕运、仓储、户部,层层经手,层层揩油,没人查得清楚。 “萧哥,你打算怎么办?报给王钦若?” 萧北翊想了想:“先不报。王钦若现在正跟丁谓斗得凶,报上去,他一定拿这个当武器攻击丁谓的人。到时候,查案就变成了党争,真相是什么反而没人关心了。” 十一月十五,萧北翊在户部门口遇见了开封府的推官马明义。此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色官袍,是开封府专管刑狱的推官,在东京城很有名,破过不少大案。萧北翊跟他认识是因为上个月雅集的会员里有个商人被杀了,开封府查了半个月没结果,萧北翊让阿九帮忙查到了凶手,匿名报给了开封府。马明义顺着线索抓到了人,审问之后,凶手供认不讳。马明义一直好奇那个匿名提供线索的人是谁,查来查去查到了萧北翊头上。 两人寒暄了几句,马明义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承务,你上次帮我破的那个案子,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萧北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马明义已经知道了。“马推官,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马明义摇了摇头:“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是救命之恩。那个案子再不破,开封府尹就要参我一本了。”他左右看了看,“萧承务,如果以后还有类似的线索,还望不吝赐教。” 萧北翊心里一动:“马推官,我这里倒是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什么事?” “漕运的账目,近三年有十万石粮食不翼而飞。这不是我管的案子,但我觉得应该有人查一查。” 马明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十万石?你确定?” “确定。账册在户部,随时可以查。但我不敢声张,怕打草惊蛇。” 马明义沉默了一会儿:“萧承务,这件事牵涉太大,我得回去想想。你给我几天时间。” 十一月十八,马明义来城外基地找萧北翊。他在赤羽的大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赤羽营造坊”和“南北火锅”两块牌子,表情有些复杂。 萧北翊在会议室里接待他,泡了一壶茶。马明义开门见山:“萧承务,漕运的事我想好了。查。但不是以开封府的名义查,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查。开封府尹胆子小,怕得罪人。我马明义不怕。你把证据给我,我立案侦查。” 萧北翊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叠账册,推到马明义面前。“这是近三年漕运的账册,我让手下人重新核算过。每一笔‘损耗’都标注了时间、地点、经手人。十万石粮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群人、一张网。马推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查下去,可能会查到朝中的大人物。” 马明义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脸色越来越凝重。“萧承务,这些证据,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是户部勾当漕运公事,查账是我的本分。” 马明义合上账册,收进袖子里。“萧承务,你这个人,不简单。” 十一月二十,马明义以“私吞漕粮”的罪名,抓了户部的一个员外郎。员外郎姓郑,是丁谓的人。郑员外郎在牢里熬了两天,扛不住,全招了——他交代了上下线,供出了漕运使、仓吏、船主,一共十几个人。这批人贪墨的粮食,远远不止萧北翊查到的十万石。 消息传开后,朝野震动。王钦若在朝堂上弹劾丁谓“纵容属下贪墨漕粮”,丁谓反咬一口说王钦若“栽赃陷害”。两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皇帝赵恒被吵得头疼,让御史台和开封府联合查办。 马明义成了查案的主力,顺着郑员外郎的线索往上查,抓了漕运使、仓吏、船主,查抄了十几家商铺,追回了部分粮食。案子越查越大,牵涉到了朝中好几个官员,有王钦若的人,也 有丁谓的人。两边都有人落马,两边都有人喊冤。 十一月二十五,马明义来找萧北翊。 “萧承务,案子查不下去了。”马明义坐在会议室里,满脸疲惫,“上面有人压下来了。御史台的人跟我说,再查下去,朝中就要大乱了。开封府尹也让我收手。” “谁压下来的?” 马明义没说名字,但萧北翊从他的表情里猜到了。能在御史台和开封府同时施压的人,只能是——皇帝身边的人。 “马推官,查到这里可以了。十万石粮食的案子已经破了,该抓的人抓了,该追的银子追了。再往上查,就不是你我能管的了。” 马明义沉默了一会儿:“萧承务,你怕了?” “不是怕。是知道分寸。” 马明义苦笑了一声,站起来拱了拱手,告辞了。 十二月初一,王钦若在府上设宴,请萧北翊吃饭。这次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王钦若给他倒了一杯酒,说萧老板这次漕运的案子办得好,丁谓的人被抓了好几个,在朝堂上消停了不少。萧北翊说这是马推官的功劳,他不过是提供了几个数字。 王钦若摆了摆手,说他心里清楚。他举起酒杯,看着萧北翊:“萧老板,你现在是朝廷的人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萧北翊想了想:“王相公,我想在户部多干几年,把漕运的账目理清楚。这事做好了,朝廷每年能省下不少银子。” 王钦若点了点头:“你有这个心思,很好。但只盯着账目,格局小了。朝堂上不光有账目,还有人心。你要学会看人。” 从王钦若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萧北翊骑着驴往回走,夜风很冷,吹得他脸上生疼。他知道王钦若在拉拢他,也知道丁谓在盯着他。他夹在中间,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但这次漕案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道里,想做成任何一件事,光靠脑子不够,还要靠权力。以前他只能通过赵衍、王钦若这些人间接影响朝堂,现在他自己有了承务郎的官身,虽然品级低,但好歹能跟马明义这样的实权人物直接对话。 他回到城外基地,站在院子里。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在仓库门口巡逻,小猫已经长成了大猫,走起路来威风凛凛。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看,又收了回去。南晚枫最近在雅集当教头,日子过得不错,来基地的次数也多了。上周还跟燕北切磋了一次刀法,打了二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燕北说她的刀法比上次快了不少,南晚枫说你也不慢。 萧北翊走进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七年,十二月初一。赤羽人员八百四十一人。漕案已破,追回粮食三万石,涉案官员十余人。萧北翊在户部站稳脚跟,与马明义建立联系。下一步:继续查漏补缺,扩大赤羽产业。”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窗外月光如水,母猫在仓库门口叫了一声。萧北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38.第三十八章 牢狱 大中祥符七年的腊月初八,东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甜水巷的槐树枝被雪压断了好几根,老孙头的豆腐摊歇了业。萧北翊站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莫名地不安。他已经连续三天在简报上看到同一个名字——马文才。应天府的木材商人,程家远亲的合作伙伴。阿九的情报显示,马文才最近频繁出入开封府,跟一个姓吴的推官走得很近。吴推官是丁谓的人,在开封府专管刑狱。萧北翊在这条信息旁边画了个圈,批了四个字:“继续盯着。” 他让燕北跟踪马文才,燕北回来说马文才在城东的一家客栈里住了三天,见了三个人——一个是程家远亲的管家,一个是开封府的吴推官,还有一个不认识,中等身材,穿灰色袍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萧北翊把燕北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那个穿灰色袍子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戴着斗笠见马文才? 他让阿九把最近三个月关于马文才和程家远亲的所有情报整理成一份简报,亲自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个人名、时间、地点都记在脑子里。赤羽的情报网已经织了一年多,东京城的市井消息、商界动态、朝堂传闻,每天都有几十条汇总到他这里。这些碎片单独看没什么,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图。马文才这条线,他已经拼了大半年,现在终于看到了轮廓——木材、粮食、宅子、漕运、贿赂,全都指向同一张网,而织网的那只手,伸向朝堂深处。 腊月初十,天还没亮,萧北翊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上衣服开门,门外站着七八个穿皂衣的公人,腰间挎着刀,手里举着火把。领头的是一张生面孔,国字脸,浓眉,嘴唇上留着一撇短须,眼神锐利。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在萧北翊面前展开。 “萧承务,有人告你私吞漕粮、勾结盗匪。这是开封府的拘票。跟我们走一趟吧。” 萧北翊接过拘票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承务郎萧北翊私吞漕粮、勾结盗匪一案”,落款是开封府,盖着大红官印。他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官爷,我能换件衣服吗?” 领头的公人犹豫了一下,点了头:“快些。” 萧北翊转身回屋,迅速换上平时穿的旧棉袍。他把床头那块玉佩贴身藏好,又将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把关键的数字记在脑子里,然后合上账册,连同床头的几两碎银子,用一块旧布包好。短刀他没有带——这不是去赴宴,带上刀不但没用,反而会给自己招来更大的麻烦。京城大牢不是江湖山寨,他读过《水浒传》,知道林冲发配沧州时,一路上被董超薛霸百般折磨,到了牢城营先被搜身、打杀威棒、诈取钱财。那些好汉身上但凡藏了兵器,早就被搜走了。 刘二从隔壁屋里冲出来,拦在门口。“你们凭什么抓人?萧哥是朝廷命官!” 领头的公人手按在刀柄上,冷冷地说:“朝廷命官犯了法,照样抓。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抓。” 萧北翊按住刘二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刘二哥,别冲动。跟他们走一趟,没事的。你帮我看着赤羽,别乱。告诉阿九,把最近半个月的简报全部收好,等我回来再看。告诉燕北,让他继续盯着马文才,一天都不许断。还有,让钱串子从账上支五十两碎银子,分成几份,用油纸包好,送到牢里。怎么送,他知道——打点狱卒。” 刘二咬着牙,眼眶发红。“萧哥,你放心。” 萧北翊跟着公人走出院子,上了门口的一辆囚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掀开窗帘往后看了一眼,刘二站在院门口,拳头攥得紧紧的。阿九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门后面,脸色煞白。萧北翊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不要乱动,等我回来。 从城外基地到开封府衙,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囚车在府衙侧门停下,萧北翊被押下车,穿过一条窄巷,从一扇小门进了监狱。他环顾四周,狱中门禁森严,进出有专人看守,一色皂衣腰刀,神色冷漠,看犯人的眼神像是看一件货物。 进了大门,是一间昏暗的过厅。一个狱卒模样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上下打量着萧北翊。两个公人把拘票交到狱卒手中,转身走了。狱卒把萧北翊领到过厅一侧,指了指墙边的一张条凳。 “站好。把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到桌上。” 萧北翊按照要求,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贴身藏好的一块玉佩、几两碎银子、一块旧布包着的账册。狱卒拿起玉佩看了看,又拿过账册翻了翻——账册上写的都是他自创的符号,外人看不懂,只觉得是一堆鬼画符。狱卒皱着眉头翻了两页,将其放到一旁。又把碎银子数了数,用笔在本子上记了数目,连同玉佩和账册一起,用一块布包好,收进了墙边的一个木柜里。 凡收押犯人,犯人入狱前,必须经过严格的检查,金刀若酒及纸笔、钱物、瓷器、杵棒之属,一律不得入内。这是大宋的律法,执行起来不看人,只看货。萧北翊心知肚明。 “把袍子脱了。”另一个狱卒走过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萧北翊解开棉袍,露出里面的中衣。狱卒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连鞋底都没放过。确认没有夹带任何违禁之物后,朝他摆了摆手。“穿上。” 萧北翊穿好棉袍,从条凳上拿起装着自己物品的布包,被狱卒一把按住:“这些东西不能带进去。等断放日,自会还你。”萧北翊将布包放回桌上,跟着狱卒往里走。过厅后面是一条昏暗的甬道,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木栅为门,门上挂着铁锁。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骚味和腐烂稻草的酸臭,萧北翊险些没忍住干呕。 他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单囚。牢房不大,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放着一只破瓦罐。墙上有巴掌大一个透气孔,透进来的光昏暗。头顶的木栅外悬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照得牢房里鬼影幢幢。 萧北翊蹲下来,把墙角发潮的稻草扒了扒,找到一块稍微干爽的地方,靠着墙坐下来。石头墙壁冰凉刺骨,冷气透过棉袍往骨头缝里钻。他抱着膝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 有人告他私吞漕粮、勾结盗匪。私吞漕粮——他在户部查了三个月的账,得罪了漕运这条线上的人。勾结盗匪——他在滑州施粥的时候,跟赵四的人打过交道,赵四以前确实不是什么善茬。这两条都能被人拿来说事。但真正要置他于死地的人,不会用这么低级的罪名。 是谁?丁谓的人?程无咎的人?还是漕案中落马官员的亲友在报复?都有可能。开封府监狱不是等闲之地,萧北翊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在官场上根基太浅,虽然有个承务郎的虚衔,可到了这种地方,一个普通的狱卒就能让他吃尽苦头。 萧北翊睁开眼,借着透气孔透进来的光,在墙上用手指慢慢划了几道——不是写字,是理思路。今天,腊月初十,他被抓。明天,阿九会收到消息,开始动用赤羽的情报网查是谁在背后搞鬼。后天,刘二会稳住赤羽的人心,防止有人趁乱作妖。三天之内,他必须找到突破口。 这时候,隔壁牢房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磨铁。“喂,新来的。” 萧北翊转过头,透过木栅的缝隙,隐约看见隔壁蹲着一个人影。 “你叫什么?”那人问。 “萧北翊。” “哪个衙门的人?” “户部承务郎。”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嗤笑了一声:“承务郎?从八品的小官儿,也值得吴推官亲自出马抓人?你得罪了谁?说吧。” 萧北翊没有回答。“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那人又嗤笑了一声,“我叫老丁。做木材生意的。进来两个月了,没人审,没人问,就这么关着。估摸着是把我给忘了。”他又顿了顿,“新来的,你听我一句劝。这地方,讲究一个‘钱’字。不管你是谁,进了这里,没有银子开路,什么都办不成。你外面的人要是能送银子进来,千万别省。管营、节级、差拨、牢头、狱卒,从上到下,都要打点到。漏了一个,你就别想安生。要是没钱……土牢里去蹲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萧北翊靠在墙上,把老丁的话记在心里。在牢城营里,有钱能使鬼推磨,上至管营节级,下至小牢子差拨,个个都要银子打点。林冲入狱时,差拨就敲诈了他十五两银子。倘若无钱,便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连林冲那样的八十万禁军教头都免不了这一套,何况一个区区承务郎。 第三天,钱串子派人送来了银子。不是五十两——是整整一百两,用油纸分成几份,夹在几件换洗衣裳里送进来的。 管营姓洪,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不离银子。他坐在点视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上下打量了萧北翊一眼。“萧承务,你这案子不大,但有人盯着。按规矩,杀威棒是少不了的。” 萧北翊已经从老丁那里摸清了底细。按照太祖武德皇帝留下的旧制,新入配军须吃一百杀威棒。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给了钱,随便找个借口,棒子就可以免掉不打。柴进为林冲写了书信,塞了银子,那一百杀威棒便不了了之。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不动声色地推了过去。“洪管营,一点心意,请笑纳。” 洪管营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抽出其中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其余推到一边,语气也客气了几分。“萧承务是个明白人。你这案子,吴推官盯着,我不好明着放水。但杀威棒的事,我可以替你想办法。牢房也给你换个干爽些的,隔壁老丁那边关的都是些杀才,你跟他待一起不合适。” 萧北翊从洪管营那里争取到了三样东西:一间靠窗的牢房,光线好些,通风也好些;每天一顿热饭,不再是馊的;还有每隔三天可以洗一次澡——不是干净的待遇,只求少生些病。萧北翊谢过管营,被狱卒带回了新牢房。 新牢房在甬道尽头,靠窗,透气孔比之前的大一些。墙角铺了新稻草,虽然还是潮湿,但至少没有霉味。他在心里盘算,一百两银子,从上到下都要打点到。洪管营那里送了二十两,节级那里要十两,差拨要五两,几个狱卒每人二两。剩下的留着,以后还有用。在监狱里,银子就是命。 牢里的日子很难熬。白天没吃的,晚上没被子,狱卒隔三差五来提审,问来问去都是那几个问题——漕粮去哪了?盗匪是谁?谁指使的?萧北翊一律回答不知道。 审讯他的人就是抓他来的吴推官。此人四十出头,瘦削,颧骨高耸,眼光阴鸷。他审案不喜欢用刑,至少表面上不用。但他会在牢房里做手脚——把犯人关在厕所隔壁,臭气熏天;饭食里掺沙子,菜汤馊了也不换;天寒地冻的时候不给被子,让人干熬。这些都是不违法的“小手段”,但这些比皮肉之苦更难熬。萧北翊咬着牙忍了。 每天夜里,他把审讯的内容在心里反复咀嚼。吴推官问他马文才的事,说明马文才已经咬过他一口了。问他程家远亲的事,说明程家这条线也被牵扯进来了。但问得最多的是赵衍——吴推官反复问他跟赵衍是什么关系、赵衍在陈州做了什么、赵衍有没有给他写信。萧北翊这才明白,这案子不只是冲着他来的,更是冲着赵衍去的。有人要借着打他这条狗,打赵衍这个主人。 他靠着墙,把吴推官问过的每一个问题、他的每一个回答,都记在脑子里。他还从吴推官的问题里推断出了一些信息——马文才没有硬扛,已经招了不少。程家远亲那边有人在保他,所以吴推官不敢深挖。赵衍那边才是他们的真正目标。 萧北翊在墙上用手指慢慢划了一个箭头。马文才的软肋是他的账目。账目的软肋在他的账房先生手里。只要阿九能找到周账房,拿到暗账,他就能反守为攻。 第六天,南晚枫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头发用布包着,扮成个杂役的模样。洪管营收了钱,允许她进来送衣物。两个狱卒跟着她身后,寸步不离。南晚枫把一个小包袱从木栅的缝隙里塞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刘二让我告诉你,外面都稳着。阿九已经找到马文才的账房先生了,姓周。周账房说马文才有一本暗账,记录了五年来的所有黑账。暗账藏在应天府老宅的夹墙里。” 萧北翊把包袱接过来,摸了摸,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几张纸。“让燕北去应天府,把暗账取出来。不要声张,取了就回。拿到暗账之后,让阿九抄一份,原件留着当底牌,抄件想办法送到马明义手里。赵四那边怎么样?” “赵四在基地。刘二不让他出门。” “让他去滑州,找去年咱们施粥时认识的那些民工。问他们有没有人愿意出面作证,证明赤羽在滑州是施粥救人,不是勾结盗匪。有人愿意,带回来,藏在基地里。” 一个狱卒咳嗽了一声,催促道:“快些。被人发现了,我吃罪不起。” 南晚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跟着狱卒走了。 南晚枫走后,萧北翊靠着墙,把包袱里几张纸拿出来看——透气孔的光太暗,看不清字迹。他把纸卷成筒,对着透气孔透进来的光,勉强辨出是阿九手写的简报。上面记着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都来问过他的情况,沈万三说随时可以出银子捞人。赵衍从陈州来信了,说正在想办法。 萧北翊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纸笔不能入狱,能带进来这几页简报,已经花了不小的 代价。 第十天,狱卒又来提审了。 这次吴推官的态度比之前客气了一些,用的称呼从“犯官”变成了“萧承务”。 “萧承务,有人递了状子,说你在户部查账期间,收受贿赂,篡改账目。你有什么要说的?” 萧北翊知道这是对方的又一套说辞。私吞漕粮、勾结盗匪的罪名站不住脚,就把罪名换成收受贿赂、篡改账目。这种罪名不需要物证,只需要人证。找几个被收买的吏员,一口咬定,他有嘴也说不清。 “吴推官,你说我收受贿赂,证据呢?” “证据还在查。” “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大宋律法,重证据,轻口供。光凭几个人空口白牙,不能定我的罪。” 吴推官的脸抽搐了一下,把惊堂木一拍,退堂了。萧北翊被押回牢房,靠着墙,把玉佩从衣领里摸出来——这块玉从入狱那天就贴身藏着,搜身时狱卒只摸了外层,没摸到内层。玉佩温润的触感贴在胸口,像一颗微弱却持续跳动的火种。他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但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这枚玉给了他最后的支撑。 第十四天,事情有了转机。 这次提审他的不是吴推官,而是一张生面孔。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穿着六品官服,自称姓马,是御史台的官员。萧北翊被带到点视厅时,马推官——开封府的——也在场,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姓马的御史台官员没有问案子,而是先上下打量了萧北翊一眼。“你就是萧北翊?王相公让我来看看你。你把案子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要瞒,不要添油加醋。” 萧北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王钦若终于插手了。他用了小半个时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户部查账发现漕粮账目问题,到马文才告他私吞漕粮、勾结盗匪,到吴推官反复提审但拿不出任何证据。他没有提赵衍,也没有提自己怀疑程家,只说查到漕粮账目有问题才被人报复。 姓马的御史台官员听完,又问了他几个关于账目的问题,然后站起来,对身边人说了几句。“萧承务,你在这里再委屈几天。案子很快就会了结。” 第十八天,萧北翊被带出了牢房。 他的头发打了结,棉袍上满是污渍,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狱卒把他领到过厅,从木柜里把他的东西取出来——玉佩、碎银子、账册,一样不少。他一件件揣回怀里,把玉佩重新贴身藏好。 洪管营坐在点视厅的太师椅上,笑着拱了拱手。“萧承务,案子查清了,是马文才诬告。吴推官已经被停职了,开封府尹亲自过问,你没事了。这十八天委屈你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说话。” 萧北翊心里明白,洪管营态度大变,不光是王钦若插了手,赤羽在外面的运作也功不可没。暗账送到马明义手里,马明义顺着线索查到了吴推官收受贿赂的证据,吴推官被停了职。至于马文才,程家远亲为了自保,已经把他当弃子扔了出去。 萧北翊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大牢。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遮着眼睛,看见大牢门口站着一个人。南晚枫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别着,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她站在冬日的阳光下,脸被冻得微微发红。 “萧子翼,你出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萧北翊笑了笑。“不出来,还能在里面过年?” 南晚枫没有笑。她走过来,把包袱塞给他。“赵衍让人从陈州送来的。他说案子了了之后,让你务必去陈州找他一趟。”顿了顿,又说,“阿九说,火锅店这几天的生意特别好,客人像是故意来捧场的。赤羽那边也都稳着。” 萧北翊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新做的棉袍和一双厚实的棉鞋。他站在大牢门口,穿着南晚枫递来的棉袍,在正午的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十八天,他挺过来了。 回到城外基地,萧北翊发现院子里的柿子树还挂着几个没落尽的柿子,红彤彤的,像小灯笼。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在墙根下晒太阳,猫又长大了,肥了一圈。猫在,人也在,仓库里的粮食在,码头上的船也在。 刘二、阿九、钱串子、燕北、赵大锤都在门口等着。赵大锤眼睛红红的,说萧哥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去劫狱了。刘二瞪了他一眼,说劫狱是死罪,你想让萧哥罪加一等?赵大锤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说说”,被刘二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阿九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等众人都散了,她才走过来,把一份简报递给萧北翊。“萧哥,你不在的这十八天,赤羽没出大事。马文才的木材行被查封了,程家远亲的宅子停工了。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都来问过你的情况,沈万三说等你出来要请你吃饭。” 萧北翊接过简报翻了翻,上面记着他在牢里时外面发生的每件事——哪条船运了多少货,哪家店赚了多少银子,哪个消息线人提供了什么信息,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合上简报,还给她。“阿九,辛苦你了。马文才的暗账,你抄了几份?” “三份。一份在基地,一份送到了王钦若府上,一份送到了赵衍府上。” “好。从今天起,那本暗账就是咱们的底牌。不用,但得有。” 阿九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萧北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十八天了,他第一次看到完整的月亮。牢里的透气孔太小,看不见天,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块亮光。他拿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很久。玉佩上的“南”字被月光照得发亮。他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秘密,但他知道,它一定跟自己的身世有关。 南晚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萧子翼,你在牢里的时候,我一直想一个问题。你到底得罪了谁?丁谓?程无咎?还是别人?” 萧北翊把玉佩收进袖子里。“都有。但这不关你的事。” “那你的事是什么?” 萧北翊想了想,看着天上的月亮。“先活着。再搞清楚一些事。” 南晚枫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萧子翼,你这个人,还是什么都自己扛。但这次,你差点没扛住。” 萧北翊没有回答。南晚枫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七年,腊月二十八。萧北翊出狱。涉案十八天,罪名不成立。马文才暗账已到手,吴推官停职待查。下一步:去陈州见赵衍,稳住商界盟友,整合暗账线索,拼凑灭门案拼图。”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母猫在仓库门口叫了一声,四只小猫跟着叫起来。 萧北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39.第三十九章 花满楼 萧北翊从牢里出来后的第三天,张崇岳在城中最大的酒楼“望月楼”摆了一桌,给他压惊。萧北翊去了,同席的还有刘元辉、陈继儒、沈万三。四个人推杯换盏,聊了一个多时辰,把他在牢里这段日子的生意情况盘了一遍。运输正常、营造正常、瓷器正常、火锅店正常,没有因为主心骨不在就乱套。萧北翊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四天,陈继儒又派人来请,说是在“花满楼”订了位子,请萧老板赏光。萧北翊问花满楼是什么地方,来请的管事笑了笑,说“东京城最好的歌舞坊”。萧北翊犹豫了一下——他对这种地方没什么兴趣,但陈继儒的面子不能不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袍子,带着燕北出了门。 花满楼在御街东边的一条巷子里,闹中取静。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上面写着“花满楼”三个字,字迹秀逸,像是女子手笔。门不大,青砖黛瓦,看着像一户殷实人家的宅院,不像做生意的地方。管事领着他们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正堂很大,中间是一个木质舞台,四周散落着几桌席位,用屏风隔开,既有私密性,又不妨碍看歌舞。陈继儒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一桌,旁边还有两个人。萧北翊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赵令穰——上次在望月楼一起吃过饭的定远侯,手眼通天的人物。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如冠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是个风流才子。 “萧老板,来!”陈继儒站起来,笑着招呼他坐下。“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定远侯,你认识的。这位是柳公子,柳永,江南来的才子,词写得极好。花满楼的姑娘们唱的都是他的词。” 萧北翊心里一动。柳永,柳三变,北宋著名词人,奉旨填词柳三变。他脑子里闪过那些在语文课本上读过的句子——“杨柳岸、晓风残月”“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他记得柳永的生平:生于984年,如今是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柳永正好三十岁。他早年屡试不第,流连于歌楼妓馆,替歌女填词为生。要到景祐元年(1034年)才及第,那时他已经五十岁了。萧北翊想到这里,心里对这位落拓才子多了几分同情。 柳永站起来拱了拱手,态度不冷不热。“萧承务,久仰。” 萧北翊还礼,在他旁边坐下。柳永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眼睛有些迷离,似乎已经喝了不少。萧北翊注意到赵令穰和陈继儒都没怎么喝酒,像是在等什么人。他问陈继儒:“还有客人?” 陈继儒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一个女子走了进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支玉簪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像是水墨画里的人,淡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眼。她的身后跟着两个抱着琵琶的侍女,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赵令穰站起来,笑着说:“苏大家来了。萧老板,我给你介绍——苏娘子,苏窈娘,东京城最好的歌者。花满楼的头牌,等闲不轻易见客。今天是我让柳公子出面,才请来的。” 苏窈娘走到席前,微微欠身,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在萧北翊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泉水敲在石头上。“苏窈娘见过侯爷、陈东家、柳公子。”转向萧北翊,顿了顿,“这位是?” 赵令穰连忙介绍:“这是萧承务,萧北翊。赤羽的东家,户部的承务郎。刚刚从大牢里出来,我们给他压惊。” 苏窈娘眼波微动,在萧北翊对面坐下。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酒杯,朝萧北翊举了举。“萧承务,恭喜出狱。我敬你一杯。”萧北翊举杯回应,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注意到柳永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是一种文人看商人的审视,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酒过三巡,苏窈娘让侍女调试琵琶,说要唱一首柳永新填的《雨霖铃》。琵琶声起,如珠落玉盘。苏窈娘开口,声音清冷,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瓦上。她唱的是柳永那首传世名篇——“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萧北翊在现代读过无数遍这首词,但亲耳听到北宋的歌者用北宋的曲调唱出来,感觉完全不同。她的声音没有太多修饰,平铺直叙,却把那种离愁别绪唱到了骨头里。 一曲唱罢,在座的人都鼓掌。柳永得意地捋着胡子,问萧北翊:“萧承务,我这词如何?” 萧北翊真心实意地赞叹:“柳公子不愧是一代词宗。‘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一句,怕是千年之后的人还要传唱。” 柳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词宗不敢当。但‘杨柳岸晓风残月’确实是我生平得意之句。萧承务能品出这一句的好,说明你不是俗人。”他端起酒杯,话锋一转,“不过萧承务在户部当差,想必是科举出身?不知是哪一年的进士?” 萧北翊知道他这是试探,坦然答道:“我不是科举出身。承蒙王相公抬举,给了个承务郎的散官。” 柳永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那萧承务想必精通算学、漕运之事。诗词歌赋,怕是没时间琢磨了?”他端起酒杯,“萧承务,既来花满楼,不留下点墨宝岂不可惜?不如你也填一阕词,让苏大家唱来听听?”他说这话时带着笑意,但眼底的审视没有消退——一个纳粟授官的商人,凭什么坐在这里品评他的词? 赵令穰和陈继儒也听出了柳永的弦外之音,正要开口打圆场,萧北翊抢先一步。 “柳公子,填词我不行。但我听说过一阕词,不知道是谁写的,一直记在心里。今天听苏娘子唱得这么好,忍不住想说出来,请柳公子品鉴一下。” 柳永来了兴趣:“哦?什么词?说来听听。” 萧北翊端着酒杯站起来,走了两步,朗声念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苏窈娘放下了酒杯。柳永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萧北翊继续念下去。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他念完了,举杯喝了一口。整个大堂没人说话。过了片刻,苏窈娘最先反应过来,轻声念了最后那句“也无风雨也无晴”,眼中闪过一丝涟漪。 “萧承务,这首词叫什么名字?” 萧北翊看着她,随口编了一个:“定风波。” 柳永沉吟了片刻,语气变了:“萧承务,这首词真的是你听说的?不是你写的?” 萧北翊坦然道:“我确实写不出来。这阕词的胸襟气度,远在我之上。” “你从何处听来?”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个让柳永无从查证的答案:“年轻时在老家,听一个游方的道人唱的。道人说他云游四海,在蜀中眉山听一个少年吟诵。那少年姓苏,名字我不记得了。道人只说他年岁尚幼,但胸中气象万千。” 柳永的目光闪了一下。“眉山?苏姓少年?这首词的格局开阔、气韵超然,绝非少年之作。” 萧北翊笑了笑:“也许是道人夸大其词,也许是那个少年确实早慧。但词是好词,跟是谁写的没关系。” 柳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郑重地向萧北翊行了一礼。“萧承务,失敬了。我方才言语冒犯,还请见谅。能欣赏‘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人,胸襟不比我窄。你那位道人朋友若是再来东京城,务必引荐。” 萧北翊连忙还礼:“柳公子客气了。我不过是传话之人,当不得如此大礼。”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用苏轼的《定风波》是冒险,他知道苏轼现在还没出生——1037年生,现在1014年,还要二十三年。但他不能说“这是一个还没出生的人写的”,那太荒唐了。所以他把时间推到“道人游历时听一个少年吟诵”,少年可以是任何人,少年也可以写出好词,没人会深究。至于以后苏轼真的成名了,有人问起来,他大可以说“那道人说的也许就是苏轼”,反正谁也证明不了。 苏窈娘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酒,脸色绯红。她走到萧北翊面前,垂着眼帘,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 “萧承务,方才那首《定风波》,你能再念一遍吗?我想记下来。” 萧北翊对着她的眼睛又念了一遍,一字一句。她闭着眼听着,睫毛微微颤动,嘴上跟着默念。念完了,她睁开眼,眼眶微红。“萧承务,我唱了十年的词,柳公子的词婉约缠绵,但你这首《定风波》不一样。它像是一个人从风雨里走过来,浑身上下湿透了,但笑着说不怕。我喜欢。” 萧北翊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起了南晚枫,想起了她在牢里给他送衣服时的样子。他收回心神,淡淡地笑了笑:“苏娘子喜欢就好。不过词不是我写的,不必谢我。” 苏窈娘轻轻摇头:“词虽不是你写的,但你能记住它、念出来,说明你心里装着它。心里装着什么样的人,就 会记住什么样的词。” 柳永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萧承务,苏大家轻易不夸人。你今日有福了。”他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事我想请教——你方才说那个眉山苏姓少年,年岁尚幼。依你看,他将来能在科举中出头吗?” 萧北翊想了想:“以他的才华,科举不在话下。但科举考的是时文策论,不考填词。他若只顾写词,怕是要蹉跎许多年。” 柳永苦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我就是前车之鉴。二十岁从崇安来汴京,满腹才华,以为科举不过尔尔。结果屡试不第,至今还是个布衣。”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萧承务,你在朝中有人,若有机会,替我美言几句。” 萧北翊心里一动。柳永主动开口求他,这是信任。他端起酒杯:“柳公子,美言不敢当。但赤羽的雅集、火锅店、运输队,以后需要诗词助兴的地方,柳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常来坐坐。银子和酒,赤羽管够。” 柳永哈哈大笑:“萧承务,你这人实在!好,我以后就赖上你了!” 宴会散了,萧北翊骑着驴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把《定风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他在牢里蹲了十八天,差点被人整死。但站在公堂上面对吴推官的威胁时,他没有怕过。这首词不只是苏轼的,也是他的。 今天遇到柳永,他在心里已经盘算起来——柳永的才华毋庸置疑,但他在正史上蹉跎半生,直到五十岁才及第。如果赤羽能帮他一把,替他在朝中疏通关系,让他早十年二十年做官,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一个在朝中有话语权的柳永,能做的事太多了。 骑着驴走出御街,在巷口,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南晚枫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子翼。” 萧北翊从驴背上跳下来。“你在这儿等谁?” “等你。”她把竹篮递过来,“阿九让我给你送夜宵。说你刚从牢里出来,要多补补。” 萧北翊接过竹篮,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替我谢谢阿九。也谢谢你。” 南晚枫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片刻,她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刚才在花满楼,念了一首词?”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花满楼里有我认识的人。”南晚枫顿了顿,“苏窈娘告诉我,那首词很好。” 萧北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南晚枫站在他对面,等着,像在等他解释。 “是我听一个游方道人念的。”萧北翊说。 “道人?什么道人?” “不认识。很多年前的事了。”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你继续编”的表情。“你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她说完,转身走了。 萧北翊站在巷口,提着那篮鸡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忽然发现,南晚枫今天的褙子是新的,墨绿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不知道是特意穿的,还是巧合。但以她的性格,多半不是。 回到城外基地,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仓库门口亮着一盏油灯。母狸花猫蹲在灯下,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萧北翊在石阶上坐下,打开竹篮,鸡汤还是温的。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回篮子里。阿九的鸡汤熬得很好,里面有红枣、枸杞、姜片,喝了之后浑身暖和。 他想起苏窈娘说“我喜欢”时的眼神,又想起南晚枫站在路灯下等他的样子。苏窈娘是歌者,她的喜欢,可能是因为词、因为才华、因为那一刻的氛围。南晚枫不一样,她从来不说喜欢,但她会在天冷的时候给他送棉袍,在他出狱的时候在门口等着,知道他去了花满楼之后连夜让人送鸡汤来。 萧北翊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七年,腊月二十九。今日花满楼赴宴,遇柳永、苏窈娘。苏轼《定风波》一鸣惊人,柳永主动示好。下一步:稳生意、查暗账、等赵衍消息。与柳永保持关系,日后或可助其仕途。”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又想起了柳永的那句话——“你若有门路,替我美言几句”。柳永的词写得再好,在北宋文人圈里终究是个边缘人。他需要有人拉他一把。而赤羽,也许能成为那个拉他一把的人。 40.第四十章 新岁 大中祥符七年的最后一天,东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萧北翊站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母狸花猫的背上。母猫蹲在仓库门口,身上积了一层白,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四只小猫已经长大,不再跟在母猫身后,各自找了角落躲雪。 阿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在廊下站着,没有走过来。 “萧哥,过年了。简报还看不看?” “看。过年也要看。” 阿九走过来,把简报递给他。萧北翊接过来翻了翻,简报上记着赤羽各产业的经营数据——运输收入二千三百两,利润八百两;雅集收入一千八百两,利润一千二百两;营造坊收入三千五百两,利润二千两;瓷器窑口收入八百两,利润二百两;火锅店四家分店总收入五百两,利润三百两。合计月收入八千九百两,利润四千五百两。还有一条简报上写着:程家远亲的宅子已经彻底停工了。木材来源断了,工匠散了,只剩下半拉子工程立在城东的雪地里,像一座坟。 萧北翊把简报还给阿九。“程家远亲那边,还有动静吗?” “没有。马文才被关在大牢里,程家远亲不敢动。但程无咎那边一直没反应,好像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一样。” 萧北翊点了点头。程无咎不反应,比反应更可怕。一个被打了脸却不吭声的人,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要么是在等一个更大的机会。程无咎不是前者。 “继续盯着。不要放松。” 年夜饭摆在大院子的正堂里,摆了十几桌。赤羽的骨干们都来了,坐了满满一屋子。赵大锤喝多了,又拉着刘二说胡话,说萧哥在牢里的时候他天天睡不着觉,怕萧哥出不来了。刘二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这不出来了嘛,哭什么哭,大过年的晦气。赵大锤抹着眼泪说我没哭,眼睛里进沙子了。 燕北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不跟人说话。南晚枫也来了,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褙子,坐在女眷那一桌,跟阿九、苏窈娘坐在一起。苏窈娘是萧北翊请来的——雅集过年要办赏雪宴,白景行请了几个歌者助兴,苏窈娘是其中之一。萧北翊没想到她也来了基地。苏窈娘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坐在一群糙汉子中间,像一朵开在石头缝里的花。她的目光时不时往萧北翊这边飘,萧北翊装作没看见。 他端着酒杯走到燕北旁边坐下。“燕北,你怎么不说话?” 燕北喝了一口酒。“不喜欢热闹。” “不喜欢热闹还来?” “你请我来的。” 萧北翊笑了。“那你明年还来不来?” 燕北沉默了一会儿。“来。” 酒过三巡,苏窈娘站起来,说给大家唱一首助兴。她唱的是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在嘈杂的酒席间清清楚楚,像一把刀切开黄油。唱到“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时,她的目光落在萧北翊身上,停留了一瞬。萧北翊端着酒杯,没有回应。他注意到南晚枫低头喝汤,没有看苏窈娘,也没有看他。 一曲唱罢,众人鼓掌叫好。赵大锤站起来喊再来一首,被刘二按住了。 南晚枫忽然站起来,走到萧北翊面前,把一碗汤放在他桌上。“陈半山说你肝火旺,让你多喝绿豆汤。大冬天的没有绿豆汤,这是银耳莲子羹。” 萧北翊愣了一下。“谢谢。” 南晚枫转身走了,没有看苏窈娘,也没有看任何人。萧北翊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放了不少冰糖。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午夜,守岁。院子里点起了篝火,大家围坐在一起,说笑、喝酒、打牌。几个年轻人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棋盘,用石子当棋子,杀得不亦乐乎。 萧北翊一个人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远处的东京城。城里的万家灯火在雪夜里明明灭灭,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他想起去年守岁的时候,赵衍还在东京城,南晚枫还没来赤羽,苏窈娘还不认识他。一年时间,变化真大。 脚步声从梯子那边传来。南晚枫爬上了瞭望塔,手里提着一壶酒。 “你怎么上来了?” “下面太吵。”她把酒壶递给他,“赵衍让人从陈州送来的,说是当地的黄酒,让你尝尝。” 萧北翊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不烈,入口绵柔,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赵衍在陈州还好吗?” “还好。他说陈州的百姓很淳朴,衙门的事也不难办。只是冬天太冷了,比东京城冷得多。”南晚枫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远处的灯火,“萧子翼,明年这个时候,你会在哪里?” 萧北翊想了想。“可能在东京城,可能在陈州,也可能在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哪儿?” “不知道。但不管在哪里,赤羽的人都会在。” 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子翼,你是不是喜欢苏窈娘?” 萧北翊差点被酒呛到。“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请她来吃年夜饭?” “白景行请的。她是雅集的歌者,过年赏雪宴要她唱曲。年夜饭是顺便。” 南晚枫“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远处的灯火。 过了很久,南晚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我要下去了。下面冷,你也别待太久。” 她转身走了,走下梯子的时候脚步很稳。萧北翊站在瞭望塔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雪落在她深红色的褙子上,像撒了一层盐。 大中祥符八年的正月初一,雪停了。 萧北翊起得很早,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燕北教他的,说是强身健体用的。他练得不怎么样,但出了一身汗,浑身舒坦。 阿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封信。“萧哥,赵衍从陈州来信了。还有一封是王钦若府上送来的。” 萧北翊先拆了赵衍的信。赵衍在信里说,陈州的粮食已经存够了,开春之后就能运到东京城。他让萧北翊安排船队,正月十五之后就开始跑。他还说,程无咎的人在陈州出现过,好像在打听赤羽的事,让萧北翊小心。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又拆了王钦若的信。王钦若在信里说,正月十八,朝中要举行春耕大典,他让萧北翊跟着去,见见世面。信末写道:“你户部的差事继续干。漕运账目的事,你办得不错,上面已经知道了。” 萧北翊把两封信都收好,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初升的太阳。赤羽的路,又要迈出新的一步了。 正月初三,萧北翊去了一趟雅集。 白景行在“沁园春”雅间里见他,桌上摆着一壶新茶。白景行给他倒了一杯,笑着说萧老板过年好。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了几句雅集最近的情况。白景行说会员又多了五六个,沈万三介绍了几个江南来的商人,都是做大买卖的。萧北翊点了点头,说再好的生意也不能坏了规矩。雅集可以赚钱,但不能什么都赚。 白景行点头,又犹豫了一下:“萧老板,苏娘子今天也在。她想见你。” 萧北翊放下茶杯,跟着白景行去了后院。苏窈娘在一间小茶室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看着比那天在花满楼年轻了几分。 “萧承务,过年好。” “苏娘子过年好。”萧北翊在她对面坐下,“你找我什么事?” 苏窈娘放下书,看着他的眼睛。“萧承务,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柳公子的词写得好,但他不会经营自己。花满楼虽然唱他的词,给的钱不多。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快过年了还欠着客栈的房钱。”苏窈娘的声音很低,“我想请萧承务帮帮他。雅集需要好词,柳公子需要银子。你出钱,他写词,两全其美。” 萧北翊没想到苏窈娘会替柳永来求他。他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苏娘子,柳公子这个人,心高气傲。他会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苏窈娘苦笑。“他穷得快吃不上饭了,再傲也得低头。萧承务,你不用可怜他,就当是做生意。他的词值这个价。” 萧北翊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苏娘子,白景行那边正好缺人写应酬的诗词。每个月十两银子,不多,够花。柳公子如果愿意来雅集坐馆,我来安排。不过他得守规矩,不能喝多了在客人面前失态。” 苏窈娘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萧承务,多谢你。我会劝他的。” 正月初五,柳永来城外基地找萧北翊。 他穿着 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宿醉刚醒。萧北翊在会议室里接待他,泡了一壶茶。柳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搓了搓手。 “萧承务,苏窈娘跟我说了,你愿意请我来雅集做事。我想了两天,想清楚了。这十两银子,我挣。但我有一个条件——雅集的客人想听什么词,我就写什么词。但我自己写的词,想怎么写还怎么写,你不能干涉。” 萧北翊笑了。“柳公子,赤羽不干涉创作自由。你想写什么写什么,想怎么写怎么写。雅集只是提供一个平台,让你的词被更多人听到。” 柳永愣了一下。“创作自由?萧承务,你这个词用得好。我以前给歌楼填词,东家总是让我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我自己想写的,他们不要。你说不干涉,我信你。” 萧北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契约,推到柳永面前。“柳公子,这是雅集的聘用契约。你签了字,每个月十两银子,包吃包住。雅集有雅间的使用权,客人要点你的词,你现场写也行,提前写好也行。每首词另外算钱。” 柳永拿起契约看了一遍,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签得很快,没有犹豫。签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萧北翊。“萧承务,你这个人,跟别的商人不一样。” 萧北翊也笑了:“柳公子,你这个人,也跟别的才子不一样。别的才子看不起商人,你不。” 柳永苦笑。“看不起商人的才子,是因为他们没穷过。我穷过,知道银子比面子重要。” 正月初八,萧北翊在雅集摆了一桌,请柳永和苏窈娘吃饭。赵令穰、钱惟演、范纯礼、沈万三都在。萧北翊把柳永正式介绍给雅集的会员们。 赵令穰听了柳永的名字,眼睛一亮。“柳三变?你就是那个写‘今宵酒醒何处’的柳三变?” 柳永拱了拱手:“侯爷面前不敢称三变。在下柳永。” 赵令穰哈哈大笑。“你的词我听过,写得真好。以后雅集的词,就靠你了!” 柳永在雅集写了第一首词,叫《望海潮·赤羽》。他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写好了,把赤羽的运输、营造、瓷器、火锅都写了进去,用词华美,气韵贯通。赵令穰看了一遍,拍案叫绝:“好词!这才是写东京城的!”苏窈娘当场唱了出来,她的声音在雅间的封闭空间里回荡,比在花满楼的大堂里更有穿透力。萧北翊听着,心里想:十两银子,值了。 正月十二,萧北翊去户部点了卯,把近一个月的漕运账目整理了一遍。钱串子帮他核算,两人忙了一整天,把所有的账目都理清了。萧北翊把汇总的数字写在一张纸上,连同原来的账册一起装进公文袋,送到了王钦若的府上。王钦若的管家接了过去,说王相公晚上看。 正月十三,萧北翊收到了王钦若的回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账目无误,辛苦了。春耕大典的事,正月十八卯时,在宫门口等。” 萧北翊把信收好。春耕大典,是皇帝亲耕的仪式。能参加春耕大典的官员,最低也是五品。他一个从八品的承务郎,本来没资格去。王钦若让他跟着,是在给他铺路。 正月十五,元宵节。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挂了十几盏灯笼,请大家吃汤圆。赵大锤吃了三碗,撑得直打嗝。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范先生问他愿不愿意参加今年的秋闱。萧北翊看了阿三一眼,说你想考就去考,赤羽出银子。阿三说他想考,萧北翊说那你就考。 南晚枫也来了,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褙子,站在灯笼下。她抬头看着灯笼上写的谜语,猜了半天没猜出来。萧北翊走过去,告诉她谜底,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苏窈娘没有来。白景行说她去花满楼唱曲了,元宵节客人多,走不开。萧北翊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夜深了,大家陆续散了。萧北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在墙根下蹲着,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他拿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很久。玉佩上的“南”字被月光照得发亮。他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秘密,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等着他。 他转身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八年,正月十五。柳永加入雅集,月俸十两。春耕大典在即,王钦若携其同往。程家远亲宅子停工,马文才仍在牢中。下一步:正月十八参加春耕大典,船队陈州运粮,暗中追查程家线索。” 41.第四十一章 春耕 大中祥符八年的正月十八,天还没亮,萧北翊就起了床。 他换上了那身从八品承务郎的绿色官服,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面容清瘦,眼下的青黑还没完全褪去,但精神还不错。阿九站在旁边,帮他整理腰带,又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块帕子。 “萧哥,宫里不比外面,少说话,多吃饭。” “宫里不吃饭。”萧北翊说,“宫里是去看皇帝耕地的。”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多看看,别踩到皇帝的脚。” 萧北翊骑驴到了宫门口,天刚蒙蒙亮。宫门外已经停了几十顶轿子和上百匹马,官员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有的在寒暄,有的在取暖,有的在整理官服。萧北翊找到王钦若,他正站在宫门东侧的一个石狮子旁边,跟几个穿着紫袍的高官说话。看见萧北翊来了,他招了招手。萧北翊走过去,王钦若把他介绍给那几个人——“这是萧北翊,户部的承务郎,漕运账目的事就是他查的。”那几个人看了萧北翊一眼,有的点头,有的“哦”了一声,没有多说。萧北翊站在王钦若身后,不卑不亢,也不多话。 卯时正,宫门打开,一个太监走出来,尖着嗓子喊:“各位大人,请随我入宫。”官员们按品级排好队,一品二品在前,三品四品在后,五品以下的跟在最后面。萧北翊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大片红色、紫色的官袍,他这件绿色官袍夹在中间,像一块青菜叶子掉进了红烧肉里。队伍穿过一道道宫门,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皇宫北面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不大,也就几亩,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地已经翻过了,垄沟笔直,土块细碎。空地北边搭了一个高台,上面摆着龙椅和香案,高台两侧站着两排穿金甲的侍卫,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辰时,皇帝赵恒从高台后面走出来,穿着龙袍,戴着冕旒,面容看不太清,但步伐稳健。文武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萧北翊跪在队伍末尾,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心里想的是:皇帝耕地的仪式,不知道要搞多久。 一个老太监走到地头,展开一卷黄绢,念了一篇长长的祭文。萧北翊跪着听,腿都麻了。祭文念完,皇帝从高台上走下来,扶着一把金犁,在礼官的引导下,开始耕田。皇帝扶着犁走了三趟,第一趟直行,第二趟转弯,第三趟又是一趟直行。三趟走完,把金犁交给旁边的老农,老农接着耕。萧北翊看着这一幕,想起在现代读过的资料——北宋皇帝每年都要在春耕大典上亲耕,以示重农。皇帝耕三趟,然后交给官员耕,官员耕完交给老农耕,整个仪式要搞一上午。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官员小声嘟囔了一句:“脚麻了。”萧北翊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但也是绿色的官袍,应该也是六七品的小官。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整个仪式搞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结束了。皇帝回宫,百官散去。萧北翊随着队伍往外走,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那个站在他旁边的年轻官员追上来,拱了拱手。 “在下文彦博,汾州人,现任殿中侍御史。足下是?” 文彦博。萧北翊心里一跳。文彦博,北宋名臣,历史上官至宰相,以机智著称,儿时灌水浮球的故事入选过小学课本。萧北翊连忙还礼:“在下萧北翊,户部承务郎。久仰文御史大名。” 文彦博笑了:“你久仰我什么?我刚调来东京城不到一个月,谁都不认识我。” 萧北翊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补救:“文御史在汾州做推官时判的几个案子,我听人说过。断案如神,百姓称颂。” 文彦博有些意外,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喜。“没想到东京城还有人知道我在汾州的事。萧承务,改日有空,一起喝茶。我请你。” 两人互换了地址,文彦博骑马走了,萧北翊骑驴往回走。他想起文彦博的历史评价——为人聪慧,处事圆融,政治上比较灵活,不像范仲淹那么刚直,但也能干实事。这样的人,值得结交。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回到城外基地,已经是中午了。阿九在院子里等着,手里拿着一封信。赵衍从陈州来的,说第一批粮食已经装船了,预计三月初到东京城,让萧北翊安排码头接货。又说陈州的百姓听说赤羽的船队要来运粮,都很高兴,说萧老板是个好人,去年在滑州施粥救人的事,陈州人也听说了。萧北翊把信收好。 下午,萧北翊去了雅集。白景行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来,笑着说:“萧老板,柳公子今天写了一首新词,写咱们雅集的。你听听?” 白景行把柳永叫出来,柳永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墨迹未干。他清了清嗓子,念道:“金谷园林,平康巷陌,触处繁华。……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词写得真好,把雅集的富贵气派写出来了。萧北翊听完,问了一句:“柳公子,这首词叫什么?”柳永说:“姑且叫做《赤羽欢》吧。”萧北翊笑了笑,没有多评价。他让白景行把这首词抄几份,挂在每个雅间里,客人来了也能看到。 白景行点头照办。萧北翊又转向柳永:“柳公子,你在雅集待了快半个月,还习惯吗?”柳永点头说习惯。萧北翊说了一句让柳永意外的话:“你想不想做官?” 柳永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想。做梦都想。但我考了十几年,连个进士都没中。萧承务,你有门路?” 萧北翊没有直接回答。“门路的事,我不敢说。但机会的事,我可以帮你留意。你在雅集好好写词,认识的人多了,机会自然就来了。” 柳永虽然不太信,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正月二十,萧北翊去了一趟开封府,找马明义。 马明义在衙门后面的值房里办公,桌上堆满了卷宗。看见萧北翊来了,他放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萧承务,你气色好了不少。” “牢里的饭不好吃,外面的饭香。”萧北翊在他对面坐下,“马推官,我来找你,是想打听一个人。” “谁?” “张孝先。” 马明义的脸色微变。“你找他干什么?” 萧北翊早就想好了说辞。“他是二十年前开封府的推官,我想查一桩旧案。” 马明义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萧承务,我上次在牢里跟你说过,那件案子不是我经手的,但我知道一些事。张孝先现在已经告老还乡了,在郑州住着。你要是去找他,最好别用现在的身份。” 萧北翊追问,但马明义不肯再多说,只说了一句:“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不能说。”萧北翊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马明义又叫住他:“萧承务,你要是真去找张孝先,替我问声好。他以前是我的老师。” 正月二十五,萧北翊在雅集摆了一桌,请文彦博吃饭。文彦博按时到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看起来不像个御史,倒像个教书先生。 两人在“满江红”雅间里坐下,白景行亲自泡茶。文彦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连声说好茶。萧北翊问他:“文御史在殿中侍御史任上,可还习惯?”文彦博摇了摇头,说殿中侍御史整天跟朝堂上那些人打交道,心累。 萧北翊笑了。“朝堂上的人,各有各的心思。跟他们打交道,跟做生意差不多。看人下菜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文彦博看了他一眼,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他又问萧北翊怎么认识王钦若的。萧北翊把漕运账目的事简单说了几句。文彦博听完,沉默了片刻:“萧承务,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我劝你一句——王相公这个人,能用你,也能弃你。你要给自己留后路。” 萧北翊心里一动。文彦博刚来东京城不到一个月,就已经看透了王钦若。这个人不简单。萧北翊郑重地举杯敬他。 二月初一,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月例会。阿九汇报了一月份的简报。运输收入二千五百两,利润九百两;雅集收入二千两,利润一千三百两;营造坊收入三千八百两,利润二千二百两;瓷器窑口收入一千两,利润三百两;火锅店收入五百五十两,利润三百二十两。合计月收入九千八百五十两,利润五千零二十两。萧北翊点了点头。 钱串子翻开账本,支出部分新增了柳永的薪水、瓷器窑口的原料采购、船队的维修费,以及春耕大典上孝敬太监的茶水费二十两。 萧北翊没有多说,宣布了下一步的安排。第一,船队继续跑陈州线,粮食运到东京城后交给赵令穰的粮行,价格按市价。第二,瓷器窑口扩大生产,新招二十个工匠。第三,雅集继续扩充会员,目标是年底前达到一百个。第四,工匠营第二期学员招满五十人。 安排完毕,各人领了任务散会。萧北翊叫住阿九:“还有一件事。帮我查一个人——张孝先。郑州人,以前是开封府的推官,二十年前告老还乡了。查他现在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跟朝中还有没有来往。”阿九没有问为什么,记在了本子上。 二月初五,萧北翊收到了一个意外的请帖。请帖是苏窈娘派人送来的,请他晚上去花满楼听曲。萧北翊本来不想去,但想到柳永在雅集的事,苏窈娘帮了不少忙,不好拒绝。他带着燕北出了门。 花满楼的生意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好,大堂里坐满了客人,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苏窈娘在后院的一间小茶室里等他,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用玉簪挽着,脸上化了淡妆。看见萧北翊进来,她站起来欠了欠身。两人坐下。苏窈娘给他倒了一杯酒,垂着眼帘说:“萧承务,上次柳公子的事,多谢你。他在雅集待了半个月,整个人精神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借酒浇愁了。” 萧北翊摇了摇头。苏窈娘又倒了一杯酒,这次轮到她自己。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微微泛红,忽然说了一句让萧北 翊意外的话:“萧承务,你是不是很怕我?” 萧北翊愣了一下。苏窈娘抬起眼帘直视着他:“你在雅集请我唱曲,请我吃年夜饭,但每次看我的时候,你眼里都像是在躲着什么。” 萧北翊沉默了片刻。“苏娘子,不是怕。是避嫌。我手下有几百号人盯着,外面还有很多人想看我的笑话。跟你走得太近,对你对我都不好。” 苏窈娘低下头,半晌才说:“萧承务,我明白了。” 萧北翊看着她,忽然有些心软。“苏娘子,你的歌唱得很好。真的很好。我每次听,都觉得心里很安静。但我不希望你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不值得。” 苏窈娘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从花满楼出来,夜风很冷。燕北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燕北忽然开口。“萧子翼,那个歌者喜欢你。” 萧北翊没有回答。 燕北又问:“南晚枫知道吗?” 萧北翊停下脚步。“燕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燕北没有回答,跟在他身后继续走。两人走过御街,走过甜水巷,走过葫芦巷,回到城外基地。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仓库门口亮着一盏油灯。母狸花猫蹲在灯下,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二月初十,阿九查到了张孝先的消息。简报上写着:张孝先,七十二岁,郑州人,大中祥符二年告老还乡。现在住在郑州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三进院子,不大。他有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做官,不常回来。他在朝中没什么人脉了,当年经手的案子也都尘封多年。萧北翊看完简报,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郑州,离东京城不远,骑驴两天就能到。但他现在不能去。王钦若让他参加春耕大典,是提拔的表示,这是他的机会。田产、船队、赤羽的体量都在扩张,所有事都需要时间。灭门案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 他把简报放下,对阿九说:“继续盯着。不要去惊动他,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查他。” 二月十五,第一批陈州粮食运到了东京城。 刘二亲自押船,二十条船满载粮食,浩浩荡荡地驶进码头。赵令穰派人来验货,验完货当场付了银子。刘二把银子交到钱串子手里,五千石粮食卖了二千五百两。赵衍留了一千两,赤羽得一千五百两。加上运输费,陈州线这个月一共赚了二千多两。 萧北翊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卸货。刘二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子翼,陈州那边有人问我,说赤羽的船队能不能帮他们运药材。” 萧北翊问什么药材。刘二说是柴胡、黄芪、甘草,都是陈州的特产,品质好,但没人运出来。 萧北翊心里一动。“能运。但不是现在。先把粮食运顺了,再谈别的。” 二月二十,萧北翊在雅集遇到了一件新鲜事。一个姓周的商人找上门来,说他从江南运了一批丝绸到东京城,想放在雅集卖。白景行不敢做主,来问萧北翊。萧北翊想了想,拒绝了。他对白景行说雅集不做买卖,只做社交。客人想买丝绸,让他们自己去市面上买。雅集不是商铺,不能什么都卖。 白景行点头,出去回了周姓商人的话。 二月二十五,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练拳,南晚枫来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头发扎成马尾,像是刚从训练场上下来的样子。 萧北翊收拳问她怎么来了。南晚枫说想借赤羽的几条船,运一批药材去陈州。萧北翊愣了一下,问她运什么药材、给谁运。南晚枫说她认识一个陈州的大夫,需要一批从南方来的药材,但找不到船。萧北翊问她那个大夫是谁。南晚枫犹豫了一下,说是赵衍介绍的,信得过。萧北翊没有追问,直接点头答应了。“几条船?” “两条。小的就行。” 萧北翊把刘二叫来安排。刘二答应调配两条船,正月二十八出发,从东京城到陈州,来回十天。南晚枫看着萧北翊,嘴唇翕动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二月的最后一天,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坐了很久。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在墙根下晒太阳,小猫已经成年,不再跟在母猫身后到处跑,各自找了各自的角落。 萧北翊把最近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钦若提拔他,文彦博结交他,马明义提醒他,程无咎在暗处盯着他。赤羽的生意越做越大,但敌人的势力也越来越大。他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八年,二月二十八。赤羽月收入首次破万两,利润五千两。陈州线运粮顺利,新增药材运输业务。春耕大典后王钦若态度更亲近,文彦博主动结交。灭门案线索:张孝先在郑州,马明义不肯多言,暂不动。下一步:稳住王钦若,结交文彦博,暗中查证。” 42.第四十二章 故人 大中祥符八年的三月初三,东京城迎来了入春后第一个晴天。 甜水巷的槐树冒出了嫩芽,老孙头的豆腐摊前又排起了长队。他老婆嫌他动作慢,抢过勺子自己舀,老孙头站在旁边干瞪眼,嘴里嘟囔着“你懂什么,豆腐脑要慢慢舀”,被他老婆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这对老夫妻拌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有人吵架,有人吃饭,有人活着。 阿九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份简报。萧北翊接过来翻了翻,一份是赤羽各产业的经营数据,另一份是关于张孝先的消息。简报上说张孝先最近身体不太好,已经卧床半个多月了,他两个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守在床前,郑州城里的大夫看了好几个,都说怕是不行了。 萧北翊把简报折好,收进袖子里,站在槐树下想了很久。张孝先是他找到的唯一一个知道当年灭门案内情的人。如果张孝先死了,那条线就断了,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二十年前萧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九,我要去一趟郑州。” 阿九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早去早回,三五天就回来。” “萧哥,你刚出狱没多久,现在离开东京城——” “不会有事。”萧北翊打断她,“我在牢里蹲了十八天,该查的人查了,该关的人关了,该翻脸的人也翻脸了。现在不会有人动我。” 阿九没有再劝,转身去安排了。 三月初四,天还没亮,萧北翊带着燕北和赵大锤,骑着驴出了东京城的西门,一路往西,朝郑州方向去了。燕北骑驴的姿势很稳,赵大锤骑驴的姿势还是很别扭,两条长腿拖在地上。萧北翊夹在中间,骑着一头灰色的老驴,慢悠悠地走着。 “萧哥,咱去郑州干啥?”赵大锤问。 “看个人。” “谁?” “一个老人。” 赵大锤没再问。他知道萧北翊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三人沿着官道走了两天,三月初六傍晚到了郑州城。萧北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让燕北去打听张孝先的住处,他和赵大锤在客栈里歇脚。燕北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说张孝先住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三进的院子,门口有两棵槐树,很好找。 萧北翊说:“明天一早,我一个人去。你们在客栈等我。” 燕北皱眉:“不安全。” “一个卧床不起的老人,能有什么不安全?”萧北翊看着他,“你跟着去,穿短褐带刀,人家还以为我是去抄家的。”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提着一包点心,往城东去了。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他找到那两棵槐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敲了门。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仆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谁?” “请问这里是张孝先张老先生府上吗?” “是。你是——” “在下萧北翊,从东京城来。张老先生的一位故人托我来看看他。”萧北翊把点心递过去,“一点心意。” 仆人接过点心,犹豫了一下,把他领进去了。院子不大,但很整洁。正堂里供着祖宗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袅袅。仆人让他等着,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仆人出来说:“老爷请你进去。” 萧北翊跟着他走进东厢房,屋子里药味很重。张孝先躺在床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纵横。他的两个儿子站在床边,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三十来岁,都穿着素色袍子,面容憔悴。听见脚步声,张孝先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萧北翊身上。 “你是——” 萧北翊走到床前,轻轻唤了一声:“张老先生,晚辈萧北翊,从东京城来。马明义马推官让我替他向您问好。” 张孝先的眼睛亮了一下。“明义?他还好吗?” “还好。开封府的推官,破了不少大案。” 张孝先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他的两个儿子对视了一眼,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张孝先盯着萧北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萧北翊心跳加速的话。 “你不是明义的朋友。你是萧家的人。” 萧北翊的手指微微收紧。“张老先生何出此言?” “你的眼睛。”张孝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爹的眼睛。一模一样。我审了四十年的案子,看人从未走眼。你姓萧,是从东京城来的。说吧,你是萧崇远的什么人?” 萧北翊沉默了片刻。“我是他的儿子。灭门案那年我五岁,躲在鱼缸里活了下来。” 张孝先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水漏的滴答声。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眼眶微红。“你来找我,是想问当年的事。” “是。”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张孝先又闭上了眼睛。“说了,你会死。不说,你还能多活几年。”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张老先生,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五岁那年,如果不是那个鱼缸,我已经死了。我不怕再死一次。我只想知道真相。我爹、我娘、我家的四十几口人,到底是谁杀的?为什么?” 张孝先沉默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房梁,声音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件案子,不是我办的。但我知道是谁办的。主审官是当时的开封府尹,姓程,程无咎。案子是他一手经办的,从抓人到审案到结案,没有经过第二个人。” 萧北翊的心跳得更快了。“程无咎?” “对。程无咎。案子结得很草率,抓了几个辽国奸细,砍了头,就结案了。但我知道,那些辽国奸细不是真凶。真凶还在朝中,位高权重,他买通了程无咎,让程无咎替他顶了这桩案子。”张孝先咳嗽了几声,声音更低了,“萧公子,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再说下去,你我都会死。” 萧北翊攥着拳头,指节发白。“那个真凶是谁?” 张孝先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萧北翊等了很久,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张孝先忽然说了一句话:“你去查程无咎。查他二十年前在朝中的关系网。查到谁是他最大的靠山,你就找到凶手了。” 萧北翊站起来,朝张孝先深深鞠了一躬。“张老先生,多谢。您多保重。” 他转身要走,张孝先在身后又叫住他。“萧公子,你爹是个好人。他当年在边关守城,救过很多人的命。他不该死。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凶手,替我告诉你爹一声——张孝先对不起他。我没能替他伸冤。” 萧北翊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院子。 回到客栈,燕北和赵大锤在房间里等他。萧北翊关上门,把张孝先的话复述了一遍。燕北听完面无表情,赵大锤气得一拳砸在桌上。 “程无咎?那不是刘元辉的靠山吗?萧哥,咱们跟刘元辉还有生意往来!” “生意是生意,仇是仇。两码事。”萧北翊看着他,“大锤,回去之后,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提。阿九也不能说,刘二也不能说。谁都不能说。听到了吗?” 赵大锤咬着牙点了点头。 三月初九,三人回到了东京城。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坐了很久,把张孝先的话翻来覆去地想。程无咎是当年灭门案的主审官,收了真凶的钱,替他顶了案子。这是他能告诉萧北翊的,也是他敢告诉萧北翊的。至于真凶是谁,张孝先不肯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一个能在二十年前买通开封府尹的人,位高权重,手眼通天。这样的人,在朝中屈指可数。萧北翊在心里列了一份名单——丁谓、王钦若、程无咎自己、还有几个宗室亲王。但这几个人中,谁最可能? 阿九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萧哥,陈继儒派人来问,说瓷器窑口的货能不能提前交一批。他的茶庄要开新店,需要一批茶具。” 萧北翊把名单的事暂时压了下去,接过简报看了看。“能。让江师傅加班赶一批出来,半个月后交货。” 三月十五,萧北翊在雅集遇到了一件事。那天他正在“沁园春”雅间里跟白景行谈事情,苏窈娘忽然来找他,眼眶红红的。 “萧承务,柳公子出事了。” 萧北翊站起来问怎么回事。 “他被开封府的人抓了。说他写的词里有‘辱骂朝廷’的内容,要治他的罪。” 萧北翊心里骂了一句。柳永的词他看过,写的无非是歌楼妓馆、才子佳人,哪里辱骂朝廷了?这是有人在整他。是谁?丁谓的人?程无咎的人?还是朝中那些看柳永不顺眼的清流?不管是谁,柳永现在是雅集的人,赤羽不能不管。 “苏娘子,你先回去。我来想办法。” 萧北翊当天下午就去找了马明义。马明义在值房里办公,看见他来,放下笔。 “萧承务,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柳永的事。马推官听说了吗?” 马明义点了点头。“听说了。有人告他写的词里有‘浮名’‘浅斟低唱’之类的字眼,说不把功名放在眼里,有辱朝廷。案子不大,但有人盯着,不好办。”萧北翊问谁在盯着,马明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程无咎的人。 萧北翊心里一沉。又是程无咎。柳永不过是个写词的文人,跟程无咎无冤无仇,程无咎为什么要整他?是他自己得罪了人,还是有人借着柳永的事在敲打赤羽?萧北翊不确定。 “马推官,能放人吗?” “放不了。但可以拖。案子拖着不审,过几个月也就不了了之了。” “拖?怎么拖?” 马明义说柳永的身体不太好,进牢之后就说心口疼、喘不上气。他可以让狱医开个证明,说他身体不适不能受审。 萧北翊站起来拱手。“马推官,多谢。柳永是雅集的人,他的事我管定了。你要多少银子打点,只管说。” 萧北翊从开封府出来,回到雅集,把柳永的事跟白景行说了。白景行听完,脸色很凝重:“萧老板,柳公子进了大牢,雅集的客人都在问。他们怕自己也被牵连。” 萧北翊沉默了片刻。“白先生,你去跟客人们说,柳公子的事是误会,跟雅集没关系。赤羽正在想办法捞人,让他们放心。” 白景行点头,出去了。萧北翊一个人坐在“满江红”雅间里,脑子里全是张孝先的话。程无咎是当年灭门案的主审官,收了真凶的钱,替他顶了案子。真凶在朝中位高权重。柳永被抓,是程无咎的人在背后搞鬼。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他想了半天,没有想通。 三月底,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月例会。阿九汇报了经营数据——月收入一万零三百两,利润五千二百两,首次突破万两大关。萧北翊点了点头,把柳永的事说了一遍。 刘二皱眉:“子翼,柳永的事,会不会是有人冲着咱们来的?” “有可能。”萧北翊说,“但不一定。柳永这个人,得罪的人不少。他在歌楼里写词,写了不少讽刺权贵的话,有些人不爱听。这次的事,也许只是他自己惹的祸。” 阿九说:“情报部查了一下,告柳永的人是个太常寺的小官,姓郑。这个人跟程无咎没有直接关系,但他跟程无咎的一个门客有来往。可能是那个门客让他告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想拍程无咎的马屁。” 萧北翊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程无咎的门客,程无咎的远亲,程无咎的姻亲刘元辉——程无咎的网,比他想的要大。 四月初二,萧北翊收到了一份来自江南的订单。订单是沈万三的一个朋友下的,要定制一批瓷器,数量很大,总价上万两。白景行不敢做主,来问萧北翊。萧北翊看完订单,问沈万三那个朋友靠不靠谱。沈万三说靠谱,做布匹生意的,在江南有几十家分号,银子有的是。萧北翊又问他想定制什么样的瓷器。白景行说他要一套茶具、一套餐具、一套酒具,每套都要定制纹饰,纹饰是他自己设计 的。 萧北翊想了想:“接。让江师傅加班赶工,三个月内交货。价钱按市价加两成,定金先付三成。” 白景行记下了。 柳永的事,果然如马明义所料,拖了半个多月就不了了之了。 告柳永的那个郑姓小官忽然撤了状子,说是“误会”。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撤诉,也许是收了钱,也许是被人警告了。柳永从大牢里出来,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几根,但精神还好。他被燕北接回雅集,白景行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吃完之后,问了一句:“萧承务呢?” 白景行说萧老板在城外基地。 柳永放下碗,看着白景行,说了两个字:“替我谢谢他。” 四月初十,萧北翊去雅集看柳永。 柳永坐在“满江红”雅间里,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纸,但纸上一个字都没写。看见萧北翊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 “萧承务,牢里的事,多谢你。” 萧北翊摆了摆手。“柳公子,你是雅集的人,赤羽不会不管你。你在牢里待了半个月,受苦了。回去好好歇几天,不用急着写词。” 柳永摇头。“不写不行。不写词,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萧北翊看着他的眼睛,从中读出了和从前不一样的东西。以前是落拓不羁的才子气,现在多了一分沉郁。萧北翊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柳公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柳永苦笑。“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写词、喝酒、等死。” “你就甘心这样过一辈子?” 柳永看着他,不说话了。 “柳公子,你有才华,你的词百年之后还会有人传唱。但你不能只靠写词活着。你要做官,要做实事,要让天下人知道柳永不光会写词,还会治国。” 柳永沉默了很久。“萧承务,你说得容易。我考了十几年,连个进士都没中。朝廷不用我,我有什么办法?” “朝廷不用你,你就想办法让朝廷用你。”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推到柳永面前,“这是今年秋闱的报名简章。你回去看看,如果还想考,赤羽出银子,你安心备考。如果不想考,雅集的门永远为你开着,你愿写词就写词,愿喝酒就喝酒,没人管你。” 柳永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萧承务,我再考一次。最后一次。考不上,这辈子再也不考了。” 萧北翊点了点头。“好。我等你金榜题名的消息。” 四月中旬,萧北翊收到了一封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信上说,陈州的粮食已经运了大半,百姓手里有余钱了。他打算在陈州也搞一个“雅集”,专门供陈州的士绅聚会,问萧北翊有没有兴趣合伙。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收进袖子里。雅集开到陈州,是好事,说明赤羽的生意已经从东京城扩展到了地方。但陈州是赵衍的地盘,雅集开到陈州,等于把赤羽的一部分生意交给了赵衍。赵衍是信得过的,但赤羽不能完全依赖赵衍。 他铺开纸,给赵衍写了一封回信。他同意在陈州开雅集,赤羽出三百两银子,占三成股份。雅集的日常经营由赵衍的人负责,赤羽不插手。陈州雅集的会员如果来东京城,可以享受东京城雅集的会员待遇,两家互通。 写完之后,他让阿九派人送去陈州。 四月二十,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遇到了南晚枫。她刚从外面回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萧北翊注意到她的刀鞘上多了一个新的挂饰——一块小玉坠,青色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南姑娘,你的刀鞘上多了个东西。” 南晚枫低头看了一眼,把玉坠塞进腰带里。“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不关你的事。” 萧北翊没有再问。他知道南晚枫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再多也没用。 南晚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萧子翼,苏窈娘去花满楼了,你知道吗?” 萧北翊愣了一下。“她不是在雅集唱曲吗?” “她辞了。说雅集不适合她。” 萧北翊不知道该说什么。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不懂。” 她转身走了,留下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他确实不懂。女人在想什么,他从来猜不透。母狸花猫从仓库门口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萧北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也不懂,对吧?”母猫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懂,但我不告诉你”。 那天晚上,萧北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四月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昼。母猫蹲在他脚边,眯着眼睛打盹。四只小猫在墙根下追逐打闹,跑累了就趴在母猫身边,挤成一团。他把张孝先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你去查程无咎。查他二十年前在朝中的关系网。查到谁是他最大的靠山,你就找到凶手了。”二十年前,程无咎还只是个五品官,不是枢密使。他能当上开封府尹,一定有靠山。萧北翊在心里列了一份名单。真宗皇帝赵恒不太可能,一个皇帝要灭一个边关将军满门,不需要通过开封府尹。皇太后可能性也不大。宗室亲王最有可能,他们跟朝中大臣勾结,图谋不轨。丁谓那时候还在地方,只是个七品小官,可能性不大。王钦若那时候已经是参知政事了,有势力,有可能。还有几个已经过世的老臣,也有可能。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真凶是谁,他都要查下去。为了他爹,为了他娘,为了萧家那四十几口人。他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八年,四月二十。柳永出狱,决定参加秋闱。南晚枫朋友赠玉坠,苏窈娘离开雅集。灭门案线索:真凶可能是宗室亲王或王钦若级别的大臣。下一步:稳住东京城生意,暗中查二十年前旧案。” 43.第四十三章 钱柜 大中祥符八年的四月,东京城的春天来得迟,但来得猛。甜水巷的槐树一夜之间挂满了白色的花穗,香气浓得化不开。老孙头的豆腐摊前多了一窝蜜蜂,嗡嗡地围着糖罐转,他老婆拿蒲扇赶,被蜇了一下,肿了三天。 萧北翊站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看着钱串子递过来的账本。赤羽的月收入已经稳定在一万两以上,账上存银超过了两万两。钱串子的脸涨得通红,说萧哥咱们发财了。萧北翊接过账本翻了翻,笑了笑,说不是发财,是现金流充裕了。 他把账本还给钱串子,站在柿子树下想事。两万两银子堆在仓库里,不能生钱。存在钱庄里,利息低得可怜。北宋的钱庄,说白了就是当铺的变种,主要做抵押放贷,不做存款业务。商人们把银子存在钱庄,不但没有利息,还要倒付保管费。这是萧北翊在现代想都不敢想的事——存款没有利息,还要倒贴钱?但在北宋,这是常态。 他在想:能不能办一个自己的“钱庄”?不是当铺,不是放贷,而是真正吸收存款、发放贷款、办理汇兑的金融机构。用现代的话说,叫银行。北宋已经有了交子,但交子是纸币,流通范围有限,而且信誉不稳定。他要做的是以白银和铜钱为本位的、有实体网点支撑的钱庄,先以赤羽的内部成员为服务对象,再逐步扩展到赤羽的合作伙伴、雅集的会员,最后推向整个东京城。 他回到会议室,把阿九、刘二、钱串子、白景行叫来,把这个想法说了。四个人听完,反应不一。钱串子第一个开口:“萧哥,你说的这不就是钱庄吗?东京城有几十家钱庄,咱们再开一家,凭什么跟人家争?”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东京城的钱庄,做的是抵押放贷。你有急用,拿东西去当,当铺估个低价,借你点钱,利息高得吓人。你有闲钱,想存进去,不但没有利息,还要倒付保管费。这合理吗?”钱串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不合理。但大家都这样。” “大家都这样,不代表不能改。”萧北翊站起来,在墙上挂了一张大白纸,用木炭画了几条线。“赤羽的钱庄,不做当铺,不做抵押。我们做三件事。第一,存款。商人们可以把银子存在我们这里,我们付利息,不是他们付我们保管费。利息不高,但总比没有强。第二,贷款。我们需要钱的人可以来借钱,利息比市面上低两成,不需要抵押,但需要信用。第三,汇兑。商人们在东京城存银子,我们开一张票,他在应天府凭票取银子,不用带着银子到处跑。省事,安全,快捷。”阿九想了想:“萧哥,你说的这三件事,每件都很好。但合在一起,需要很多银子做本金,需要很多人做账,需要很多铺面做网点。咱们现在账上只有两万两,够吗?” 萧北翊摇了摇头:“不够。所以要分步走。第一步,不对外营业,只对赤羽内部的人开放。赤羽八百多号人,每个人都有月钱,月钱发下来,有的人花不完,存着也是存着。让他们把钱存在赤羽的钱庄里,给他们利息。赤羽用这些钱去投资,赚了钱再分给他们。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刘二皱了皱眉:“子翼,这不是把弟兄们的钱拿来用吗?万一亏了怎么办?” “所以不投资高风险的项目。只投资我们自己熟悉的——运输、营造、瓷器、火锅。这些项目每年都有稳定的利润,风险可控。”萧北翊看着刘二,“刘二哥,你一个月的月钱是多少?”刘二说十两。萧北翊问他每个月能存多少。刘二想了想说能存五六两。萧北翊又问他这些银子放在哪儿。刘二说放在床头木匣子里。 “不怕被偷?”刘二没说话。他知道基地虽然安全,但几百号人进进出出,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萧北翊转向赵大锤,赵大锤说他一个月月钱五两,能存二两,放在枕头底下。阿九说她存得多,一个月能存八两,放在钱庄里,每个月还要倒付保管费。萧北翊把目光投向燕北,燕北说他没有积蓄,因为穷,所以不操心这个问题。 萧北翊走回白纸前画了一个圈:“弟兄们的钱,放在自己手里,不安全,也不生钱。放在钱庄里,安全了,但还是不生钱。放在赤羽的钱庄里,安全,生钱,还能支援赤羽的发展。一举三得。萧北翊取了个名字,叫赤羽柜坊。他分了三步走,第一步,内部试运行,面向赤羽全体人员,存款自愿,取款自由。第二步,扩展到雅集的会员和赤羽的合作伙伴,这些人有钱,有信用,是优质客户。第三步,面向东京城的商人和百姓,全面开放。” 四月底,赤羽柜坊在城外基地的一间空房里挂牌试营业。房间不大,只放了一张柜台、一把算盘、一本账册、一个钱柜。钱串子当掌柜,阿九当账房,两个人轮班。第一天的储户只有十几个人,都是赤羽的骨干,存了不到二百两银子。萧北翊不着急,万事开头难,信誉是一点一点积累的。 五月,赤羽柜坊的储户增加到了五十多个,存款突破了五百两。有人开始把整月的月钱都存进来,只留一小部分零花。萧北翊让钱串子把存款利率贴在墙上,清清楚楚,童叟无欺。存三个月,月息一分;存半年,月息一分五;存一年,月息二分。比市面上任何钱庄的利息都高——事实上,市面上根本没有付利息的钱庄。 五月中旬,张崇岳来火锅店吃火锅,听萧北翊说起了柜坊的事。萧北翊给他介绍了一下,他听完沉默了片刻:“萧老板,你这个柜坊,跟钱庄有什么不同?”萧北翊说钱庄是当铺,他是银行。张崇岳虽没听懂那个新鲜词,但听了个大概的意思。他说他想存一万两,问利息多少。萧北翊说存一年,二分利,一年后连本带利一万二千四百两。 张崇岳拍板说存了。他让管家第二天把银子送到了基地。钱串子数了整整一上午,一万两,分毫不差,他的手都在抖。他问萧北翊拿这些银子去做什么,萧北翊说拿去买地。东京城的地价年年涨,比存钱庄划算。一万两买地,一年后地价涨两成,赚二千两,刚好够付张崇岳的利息。白得一块地,还赚了信誉。 钱串子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终于算明白了。 张崇岳存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东京城的商界。刘元辉、陈继儒、沈万三陆续来问,萧北翊一一接待。刘元辉存了五千两,陈继儒存了八千两,沈万三存了一万五千两。不到一个月,赤羽柜坊的存款总额突破了四万两。 萧北翊把大部分银子都投到了买地上,在城东码头附近又买了一片地,准备建新的仓库和铺面,在城西崇明门外也买了一片地,准备建住宅,还计划在马行街扩建雅集。刘二负责监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赵大锤跟着去帮忙,被刘二骂了几回“笨手笨脚”,不敢抱怨。 六月初,萧北翊在户部的差事出了点小麻烦。漕运账目的事,有人告他“篡改账目、欺瞒上官”。萧北翊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他没有慌,把账册的原件和复印件都整理好,送到王钦若府上,王钦若看了之后说了一句“没事,我来处理”。果然,没过几天,告状的人就撤了状子。 萧北翊从这件事里看出了两样东西。一是王钦若在朝中的势力比他想的要大,能压住这样的状子不容易。二是有人不想让他在户部待下去。朝堂之上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比赤羽在码头上的任何风波都更凶险。 六月十五,萧北翊去了雅集,在一间雅间里见到了文彦博。文彦博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拿着一本书。 “萧承务,你那个柜坊的事,我听说了。”文彦博放下书,“你胆子不小。钱庄不是随便能开的,没有朝廷的许可,就是非法揽储。” 萧北翊心里一紧。“文御史,赤羽柜坊不对外营业,只对赤羽内部的人。” “内部的人?张崇岳也是赤羽内部的人?”文彦博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敲在点子 上,“萧承务,我不是来抓你把柄的。我是来提醒你。朝中有人盯着你,你的柜坊迟早会被他们拿来说事。你要未雨绸缪。” 萧北翊站起来拱了拱手。“文御史,多谢提醒。我回去就办。” 他当天就找了王钦若,以户部承务郎的身份写了一封申请,请求在户部备案。王钦若看完,笑着说你倒是机灵,有了官面文章,在册子上了户口,别人就不好拿这个做文章了。萧北翊顺水推舟,还说想请王相公题个匾。王钦若欣然应允。不出一旬,一块金匾送到了基地,上书“赤羽柜坊”四个大字,落款“王钦若题”。萧北翊把金匾挂在柜坊门口,金光闪闪,来往的人都要看几眼。 六月下旬,柳永来基地找萧北翊。他在雅集住了几个月,人精神了不少。萧北翊问他备考怎么样了,他说还行。 “萧承务,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秋闱的报名费要十两银子。我手头紧,能不能先从柜坊借点?” 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柳永。“这是柜坊的借款契约。你填个数,按个手印,钱马上给你。利息按最低算,月息半分。等你考中了,有了俸禄,慢慢还。”柳永填了十两,按了手印。萧北翊让钱串子取了银子,用红纸包了,递给柳永。 “柳公子,好好考。考中了,赤羽给你摆庆功宴。”柳永攥着银子,眼眶微红。“萧承务,你这个人,比我自己还相信我。” 七月初,赤羽柜坊的存款总额突破了六万两。钱串子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抱怨说萧哥咱们能不能招个帮手。萧北翊从工匠营里调了两个学过算术的学员,一个姓李,一个姓王,让他们跟着钱串子学徒。钱串子有了帮手,轻松了不少。 存款多了,投资也得跟上。萧北翊在城东码头附近又买了一片三十亩的地,准备建一个大型仓库群。这个仓库群能存两万石粮食,还能存布匹、瓷器、茶叶等货物。仓库建好后,赤羽的运输队就不用把货物分散存放在各个临时仓库里,直接运到码头仓库,统一管理,统一调配,效率能提高三成。 孟铁柱白天在工地监工,晚上在油灯下画图纸,干劲十足。 七月中旬,萧北翊收到了一份来自应天府的订单。订单是应天府的一个大粮商下的,要定制一批瓷器,数量很大,总价上万两。萧北翊让江师傅安排生产。 订单的事刚处理完,白景行又来找他。说雅集的一个会员想借一笔银子,数目不小,五千两,用途是扩大生意。萧北翊问那个会员的信用怎么样,白景行说他在雅集待了半年,从来没拖欠过会费,跟其他会员的关系也不错。 “借。月息一分五,半年期。让他找两个保人,签契约。” 白景行点头,出去办了。 七月底,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月例会。阿九汇报了经营数据,月收入已经突破了一万二千两,利润六千两。他听完之后,做了几项安排。船队继续跑陈州线,瓷器窑口扩大生产,雅集继续发展会员,营造坊的城东仓库群要在年底前完工。他又特别强调了柜坊,说柜坊的业务要稳步推进,不急,信用是一点一点积累的,不能贪快。 散了会,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七月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昼。母狸花猫蹲在仓库门口,四只小猫围在它身边。他拿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很久。玉佩上的“南”字被月光照得发亮。他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秘密,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等着他。 他转身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八年,七月三十。赤羽柜坊存款突破六万两,对外业务已启动。城东仓库群动工。柳永借款备考。下一步:稳步推进柜坊业务,扩大存款规模,谨慎放贷,积累信誉。” 44.第四十四章 暗流 大中祥符八年的八月,东京城热得像蒸笼。甜水巷的槐树叶子打了卷,老孙头的豆腐摊前支了一把大伞,他老婆坐在伞下摇蒲扇,嘴里唠叨着“这天是要热死人”。老孙头一边切豆腐一边回嘴“热死人你还穿棉袄”,又挨了一巴掌。火锅店的生意淡了不少,大热天吃火锅的人少,萧北翊干脆关了总店的门,让伙计们都去基地帮忙。 城外基地也不凉快。工匠营的新学员在练武场上站军姿,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教官刘二站在阴凉里喊号子,自己不出汗。赵大锤在厨房里熬绿豆汤,一大锅一大锅地熬,晾凉了送到工地,工人们喝了直呼痛快。 萧北翊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简报。阿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赤羽柜坊的存款已经突破了八万两。张崇岳又存了一万两,刘元辉存了三千两,陈继儒存了五千两,沈万三存了两万两。几个雅集的会员也陆续存了款,虽然数额不大,但胜在人多。 “萧哥,钱串子说柜坊的银子太多了,投不出去。”阿九翻了翻本子,“买地已经花了两万多两,建仓库又花了一万多两,还剩四万多两趴在账上,付着利息。” 萧北翊想了想,在地图上指了几个地方。应天府是交通枢纽,商贾云集,买地建铺面,租金稳定。郑州是产粮区,买地建粮仓,可以囤粮也可以出租。洛阳是老城,地价便宜,买地等着涨价。这三处投下去,银子就不闲着了。 阿九把小本子收好,说去安排人考察。萧北翊叫住她:“不急。买地的事,不能急。先派人去这几个地方看看行情,摸清楚了再下手。不要贪多,一个一个来。” 八月十五,中秋节。萧北翊在基地的大院子里摆了几十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月饼、喝酒。赵大锤喝多了,又拉着刘二说胡话。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范先生夸他算学进步快,明年可以试试参加秋闱。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 柳永也在。他在雅集住了大半年,精神好了不少,但酒量还是不行,喝了两杯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苏窈娘没有来。白景行说她去了杭州,说东京城太闹,想回江南清净清净。萧北翊没有多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南晚枫坐在女眷那一桌,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褙子,跟阿九说着什么。她的目光偶尔往萧北翊这边飘,但每次都是看一眼就移开了。萧北翊端着酒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南姑娘,药材生意还好吗?” “还行。”南晚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陈州那个大夫说药效不错,想多订一些。” “那就多订。船队最近不忙,随时可以发货。” 南晚枫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子翼,你是不是在查程无咎?” 萧北翊的手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猜的。”南晚枫放下酒杯,“你在牢里的时候,吴推官问你的那些问题,大多数都是关于赵衍的。但有一个问题,他问了三次——你认不认识程无咎。你每次都说‘不认识’。他不太信。” 萧北翊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南晚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萧子翼,程无咎这个人,不好惹。你要是真的在查他,小心点。”她走了。 八月十八,萧北翊在雅集合见了文彦博。文彦博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不像个御史,倒像个教书先生。 “萧承务,你那个柜坊的事,朝中有人弹劾了。” 萧北翊心里一紧。“弹劾什么?” “弹劾你‘私设钱庄,扰乱金融’。折子是御史台的一个监察御史递上去的,姓赵。王相公把折子压下来了,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文彦博喝了一口茶,“萧承务,你要想办法把这个‘私’字变成‘公’字。” 萧北翊问怎么办。文彦博说两条路。第一条,找户部给你发个牌照,赤羽柜坊就成了“官准”的钱庄,合法经营。第二条,找人入股,把赤羽柜坊变成“众筹”的钱庄,股份分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别人想弹劾也没那么容易。 萧北翊想了想:“文御史,第一条路我试过了。王相公说户部没有给钱庄发牌照的先例,不好办。第二条路,我倒是可以试试。”文彦博点头说试试也好。 八月二十,萧北翊在雅集的“满江红”雅间里摆了酒席,请了赵令穰、钱惟演、范纯礼、沈万三、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七个人。他把赤羽柜坊被弹劾的事说了一遍,提出请各位入股,把柜坊变成大家的。 赵令穰第一个开口:“萧老板,你这个柜坊,我早就想入股了。我出五千两。” 钱惟演想了想:“我也出五千两。” 范纯礼笑了笑:“我出三千两。萧老板做事我放心。” 张崇岳大手一挥说一万两。刘元辉犹豫了一下,说五千两。陈继儒说五千两。沈万三大笑着一万两。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萧北翊凑了四万三千两银子。加上赤羽原有的八万两,一共十二万多两。他自己占四成,七位东家合占六成。萧北翊让钱串子拟了契约,每位东家一份,签字画押,当场生效。七位东家的银子三日内到账。 萧北翊把赤羽柜坊的股本结构上报给了户部,备案归档。王钦若看了备案文书,笑着说你小子倒是会找靠山。七位东家一个侯爷、一个勋旧、一个士林领袖、一个江南财阀、三个东京城首富,谁要弹劾柜坊,先问问这七位答不答应。萧北翊送走王钦若,心里踏实了不少。 九月初,赤羽船队在陈州线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条新线路——应天府线。应天府是南京,北宋的陪都,商贾云集,货物吞吐量极大。萧北翊让刘二亲自押船跑了第一趟,运了三千石粮食、五百匹布、二百箱瓷器。应天府的商人收货之后很满意,当场签了长期供货合同。 萧北翊把合同拿给钱串子看,钱串子算了半天,说这一趟净赚一千二百两。萧北翊点了点头说应天府线跑顺了,明年再开一条洛阳线,后年开一条大名府线,汴河沿线的主要城市都要有赤羽的船队。 钱串子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眼睛直了:“萧哥,你这是要把赤羽的船队开到全国去?” “不是全国。是汴河沿线。先把汴河沿线占了,再慢慢往外扩。不急。” 九月中旬,萧北翊收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信上说陈州雅集已经开业了,生意不错,会员有二十多个。赵衍让萧北翊有空去陈州看看,顺便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合作。萧北翊把信收好,打算月底去一趟陈州。 他正在看简报,阿九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萧哥,出事了。” “什么事?” “瓷器窑口出事了。一批瓷器烧出来,釉面全是裂纹,不成样子。江师傅说是原料的问题,新进的一批瓷土质量不行。但负责采购的人说,瓷土是从老供应商那里进的,跟以前一样。” 萧北翊放下简报。“去窑口看看。” 瓷器窑口在城东码头附近,离基地不远。萧北翊到的时候,江师傅正蹲在窑口前,手里拿着一块碎瓷片,脸黑得像锅底。看见萧北翊来了,他站起来,把瓷片递过来。 “萧老板,你看看。这批瓷土不行,烧出来的东西全是裂纹。不是火候的问题,是土的问题。土里面的杂质太多,一烧就裂。” 萧北翊接过瓷片,翻来覆去看了看。“供应商是谁?” “老宋。跟咱们合作半年了,一直没问题。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送来的土跟以前不一样。” 萧北翊让阿九去查老宋的底细。阿九说老宋是郑州人,做了十几年瓷土生意,信誉一向不错,但他最近跟一个姓马的商人走得很近。萧北翊听到“姓马”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马文才? “不是马文才。”阿九摇头,“是另一个姓马的,叫马德兴,在郑州开瓷土矿。老宋的瓷土,大部分是从马德兴那里进的。马德兴这个人,跟程家有没有关系,还在查。” 萧北翊把瓷片放下,对江师傅说:“这批有裂纹的瓷器不要卖,全部销毁。损失算赤羽的。从今天起,瓷土进库之前要先检验。不合格的,一律不收。” 瓷器窑口的事还没处理完,营造坊那边又出了新问题。孟铁柱在建城东仓库群时,发现地基下面有流沙。流沙层很厚,不打桩根本没法建。打桩要多花上千两银子,工期也要延长一两个月。 萧北翊到工地看了看。孟铁柱蹲在地基坑旁边,一脸愁容。萧北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坑底的沙土,细细的,滑滑的,一捏就散。“孟师傅,能绕开吗?” “绕不开。这片地都有流沙层,得打桩。” “那就打。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工期延长就延长,质量不能出问题。” 孟铁柱点了点头,继续干活去了。 九月二十,萧北翊正在基地开会,阿九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萧北翊的脸色变了,让刘二主持,跟着阿九出去了。 情报部的线人传来一条消息:程家远亲的宅子复工了。新换了一批工匠,材料也从别处买了,不再是马文才的木材行供货。宅子的规模比原来小了不少,但还在建。阿九问要不要继续盯着。萧北翊说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程家远亲复工,说明他找到了新的资金来源,也可能是程无咎在背后撑腰。 九月二十五,萧北翊带着燕北和赵大锤,骑着驴去了陈州。从东京城到陈州,走官道三天。赵大锤一路上抱怨屁股疼,萧北翊说等到了陈州给你买匹马。赵大锤说不会骑,萧北翊说让燕北教你。燕北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他不配”,赵大锤气得脸通红。 第三天傍晚,三人到了陈州城。陈州比东京城小得多,城墙低矮,街道狭窄,但很热闹。萧北翊找到赵衍的府邸,一座三进的院子,不大,但很整洁。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看见萧北翊,进去通报。赵衍亲自迎出来,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色袍子,比在东京城的时候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 “子翼!你可算来了!” 萧北翊上前行礼,赵衍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牢里的饭不好吃吧?” “赵大哥知道了?” “东京城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赵衍拉着他进了院子,边走边说,“马文才告你,是程家在后面指使的。吴推官抓你,也是程家在后面指使的。你没发现吗?程家一直在试探你。他们在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背后站着谁。你挺过来了,他们暂时不会动你。但你要小心。” 萧北翊点了点头。赵衍把他领进正堂,桌上摆着酒菜。两人坐下,边吃边聊。赵衍说了陈州的事:陈州雅集开业后生意不错,会员二十多个,每个月能赚一二百两。粮食运输的事也很顺利,赤羽的船队跑了半年,陈州的粮价稳了不少,百姓都说好。 “子翼,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萧北翊想了想:“把赤羽柜坊做大,把船队扩到汴河沿线的主要城市,在朝中多交几个朋友。” 赵衍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子翼,你是不是在查二十年前萧家灭门案?” 萧北翊的手顿了一下。“赵大哥怎么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赵衍放下酒杯,看着他,“我只想告诉你,那件案子,跟程无咎有关。但程无咎不是主谋。他只是替人办事。主谋另有其人。那个人,位高权重,你暂时惹不起。” 萧北翊问是谁。赵衍摇了摇头,不肯说。“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现在告诉你,你会去找他 。你会死。子翼,你死了,萧家的仇就没人报了。” 萧北翊在陈州住了两天。第一天,赵衍带他去看陈州雅集,一座二进的小院,布置得雅致清静。柳永的几首词挂在墙上,字迹飘逸,看着就舒服。几个会员在喝茶聊天,看见赵衍进来,站起来打招呼。赵衍介绍了萧北翊,说这是赤羽的东家,也是雅集的股东之一。会员们纷纷拱手,说久仰久仰。萧北翊笑着还礼,心里想:赵衍在陈州经营得不错。 第二天,赵衍带他去看了陈州的码头。码头不大,但很繁忙,停着几十条船,有运粮的、运布的、运瓷器的。赤羽的船队占了将近一半。赵衍说自从赤羽的船队来了之后,陈州的码头比以前热闹多了。 “子翼,你有没想过在陈州也开一个柜坊?” 萧北翊心里一动。“陈州的商人需要存钱借钱吗?” “需要。但陈州没有像样的钱庄,只有几家当铺。你要是能在这里开个柜坊,生意一定好。” 萧北翊记下了这件事。 九月二十八,萧北翊回到了东京城。他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只有仓库门口亮着一盏油灯。母狸花猫蹲在灯下,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南晚枫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你去陈州了?” “去了。”萧北翊从驴背上跳下来,“你在这儿等我?” “阿九让我给你送夜宵。”她把竹篮递过来,“鸡汤。阿九炖的。” 萧北翊接过竹篮,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他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红枣、枸杞、姜片。南晚枫没有走的意思,靠着墙看着他喝。萧北翊喝完了,把碗放回篮子里。“你在陈州见过赵衍了?”南晚枫忽然问。萧北翊点了点头。南晚枫又问赵衍跟你说了什么。萧北翊想了想,说说了陈州雅集、粮食运输、柜坊的事。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这些?”萧北翊说就这些。南晚枫嘴角微微上扬,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萧子翼,你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她走了。萧北翊站在院子里,提着空竹篮,觉得她说得对。他确实没说实话。 十月,赤羽柜坊在东京城开了第一家分号。分号在马行街,两间门面,后面带一个小院子。钱串子当掌柜,从工匠营调了四个学过算术的学员当伙计。开业当天,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沈万三都来捧场,每人存了一笔银子。赤羽的骨干们也跟着存,连赵大锤都把自己攒的二十两银子存了进去。萧北翊问他怎么舍得存了,赵大锤说存在柜坊里有利息,放在枕头底下又不会下崽。萧北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月中旬,柳永来基地找萧北翊。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书。 “萧承务,秋闱的成绩出来了。” 萧北翊问考得怎么样。柳永摇了摇头说没考上。萧北翊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柳永却笑了。“没考上,但我没以前那么难受了。以前考不中,觉得天塌了。现在觉得,天没塌,只是我还没到时候。” 萧北翊看着他,忽然觉得柳永变了。以前那个借酒浇愁、怨天尤人的柳三变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虽然没考中,但眼睛里有了光。柳永说他想出去走走,到处看看。写了半辈子词,写的都是东京城的歌楼妓馆,他想去看看真正的山水。“萧承务,我走之前,想求你一件事。雅集的词,我走之前会多写一些,够用一年。等我回来了,再继续写。” 萧北翊点了点头,又问他银子够不够。柳永说他攒了二十多两,够了。萧北翊让钱串子从柜坊支了五十两银子,用红纸包了,递给柳永。“拿着。不是白给,是借。等你回来了,写了新词,用词来还。” 柳永攥着银子,眼眶微红,朝萧北翊深深鞠了一躬。 十月下旬,萧北翊收到了文彦博的一封信。信上说,朝中有人提议重修《太祖实录》,需要一批精通算学、账目的人参与编修。文彦博推荐了他,问他想不想去。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重修《太祖实录》是朝廷的大工程,能参与的人都是朝中的精英。他一个从八品的承务郎,本来没资格。文彦博推荐他,是看得起他,也是在给他铺路。他铺开纸,给文彦博写了一封回信,说愿意去。 十月三十,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月例会。阿九汇报了当月的经营数据。月收入突破了一万三千两,利润六千五百两。柜坊存款突破了十万两。瓷器窑口的新窑已经建好了,产能翻了一倍。城东仓库群的地基问题解决了,桩已经打好了,预计明年春天能完工。赤羽的总人数突破了九百人。 萧北翊听完,做了几项安排。第一,船队继续扩张,明年再建十条新船。第二,瓷器窑口增加两个品种,青瓷和白瓷,不光是影青。第三,雅集明年在陈州开分号,陈继儒愿意合伙。第四,柜坊明年在应天府开分号,先用赤羽船队的码头做网点。工匠营明年再招一百个学员,优先从滑州灾民里招。 散会后,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十月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昼。母狸花猫蹲在仓库门口,四只小猫围在它身边,挤成一团。他拿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很久。玉佩上的“南”字被月光照得发亮。他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秘密,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等着他。 他转身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八年,十月三十。赤羽柜坊存款突破十万两,马行街分号开业。柳永秋闱落第,外出游历。文彦博推荐参与《太祖实录》编修。灭门案线索:程无咎是经办人,真凶另有其人。下一步:参与《太祖实录》编修,暗中调查二十年前旧案。” 45.第四十五章 实录 大中祥符八年的十一月初,东京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天亮之前就化了。甜水巷的青石板路变得湿滑,老孙头的豆腐摊前撒了一层草木灰,他老婆嫌他撒得不够均匀,又拿扫帚扫了一遍。老孙头嘴上嘟囔“你懂什么”,但没敢拦着。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老孙头夫妻俩拌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有人吵架,有人吃饭,有人活着。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他穿越过来,已经整整三年了。 阿九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萧哥,文御史派人来催了,说修《太祖实录》的事,让你明天去史院报到。”萧北翊接过简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修《太祖实录》是朝廷的大工程,能参与的人都是朝中的精英。他一个从八品的承务郎,本来没资格,是文彦博推荐了他,王钦若点了头,才有这个机会。这个机会不是白来的——文彦博在拉拢他,王钦若在栽培他,他得好好表现。 “阿九,帮我找一身干净官服。上次穿的那件绿袍子洗了没有?” “洗了。挂在东厢房,我昨天刚熨过。” “再找几本算学的书,明天带到史院去。不能让人看出来我是个商人出身。” 阿九愣了一下:“萧哥,你不是考上研究生的吗?算学还用临时抱佛脚?” 萧北翊白了她一眼:“研究生是读历史系的,算学是选修课。再说了,北宋的算学跟现代的算学不是一回事。他们用算筹,我用阿拉伯数字,能一样吗?” 十一月初二,天还没亮,萧北翊就起了床。他换上那身绿色官服,对着铜镜照了照,把帽子扶正。出门的时候,南晚枫正好从院子里经过,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还行。” 萧北翊骑驴到了史院。史院在皇城东南角,一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萧北翊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学究,穿着红色、紫色的官袍,胡子花白,表情严肃。萧北翊这件绿色官袍夹在中间,像一块青菜叶子掉进了红烧肉里。那几个老学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没有人和他说话。 文彦博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青色官袍,看见萧北翊,招了招手。“萧承务,来,我给你介绍。”他把萧北翊领进去,介绍给几个负责编修的同僚。萧北翊一一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但不谄媚。 修《太祖实录》的班子不小,正主编是宰相王旦,副主编是参知政事王钦若,下面还有十几个编修、校勘、誊录。萧北翊是最低一级的“校勘”,负责核对史料、整理账目、计算数据。他的办公桌在院子里最角落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堆满了发黄的卷宗,霉味扑鼻。 萧北翊坐下来,拿起第一份卷宗,翻开。是太祖朝的一份漕运账册,字迹潦草,数字模糊,好多地方还被虫蛀了,缺胳膊少腿。他用算筹核了一遍,发现数字对不上——账上写的是一万石,仓库入库记录只有八千石。两千石的差额,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在这条记录旁边批了一行字:“账实不符,待查。” 一个老学究从门口经过,瞥了一眼他批的字,哼了一声。“年轻人,太祖朝的账册,能有个大概就不错了。你一个个去查,查到明年也查不完。”萧北翊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继续翻卷宗,一边翻一边用阿拉伯数字做记录。老学究看不懂他写的符号,皱眉看了半天,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萧北翊端着碗在院子里蹲着,文彦博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萧承务,还习惯吗?” “习惯。就是那些老大人看我眼神不太对。” 文彦博笑了。“他们是看你官小,又是纳粟授官,心里不服气。你别管他们,把事做好就行。”他压低声音,“王相公让我告诉你,修《太祖实录》是大事,做好了,能升官。” 萧北翊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 十一月中旬,萧北翊在史院待了半个月,把太祖朝的漕运账册全部核对了一遍。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太祖朝的漕运账目,比真宗朝的清楚得多。虽然也有虫蛀、破损,但数字对得上,逻辑通顺,不像真宗朝的账册,到处是漏洞。他把这个发现写成了一份简报,交给了文彦博。文彦博看了之后,沉吟了片刻。“你是说,真宗朝的漕运账目有问题?” 萧北翊没有直接回答。“太祖朝的账册,虽然老旧,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楚。真宗朝的账册,新得多,但漏洞百出。这说明不是技术问题,是人问题。” 文彦博把简报收进袖子里,语气变得严肃。“萧承务,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漕运账目的事,不是你能碰的。”萧北翊心里明白了。漕运账目的问题,朝中不是不知道,是没人敢查。他一个从八品的小官,查了,就是找死。 十一月二十,萧北翊在史院遇到了一个人——司马光。 不,不是司马光。司马光生于大中祥符二年,今年才六岁,还在山西老家的私塾里读书呢。萧北翊遇到的是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司马池是当时的中层官员,在天章阁待制任上,被临时抽调来参与编修《太祖实录》。此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说话不紧不慢。 “萧承务,久仰。文御史常提起你,说你算学精熟,账目上的事无人能及。” 萧北翊连忙还礼:“司马待制谬赞。在下不过是略通一二,当不得如此夸奖。” 两人聊了几句,萧北翊问起司马池的家事。司马池说他有一个儿子,叫司马光,今年六岁了,在家跟着先生读书。萧北翊心里一乐——司马光,砸缸的那个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的那个司马光,现在还在穿开裆裤呢。他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司马待制,令郎将来必成大器。在下虽没见过,但听名字就觉得不凡。”司马池笑了:“萧承务真会说话。他一个小孩子,能成什么大器。” 萧北翊心说:他能成的大器,比你想象的还要大。但他没说出口。 十一月底,萧北翊在史院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工作——太祖朝漕运账册的核对和整理。他把所有数据汇总成一份报告,用阿拉伯数字做表格,条目清晰,一目了然。文彦博把报告呈给王旦,王旦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是谁做的?”文彦博说萧北翊。王旦又看了一遍,说了一句让文彦博意外的话:“此人算学精熟,账目清楚,是个人才。让他继续做太宗朝的账册。” 萧北翊接到新任务时心情复杂。太宗朝的账册比太祖朝的多了三倍,光是搬运就搬了一整天。钱串子从柜坊调了两个伙计来帮忙,三人在堆满卷宗的小屋里埋头苦干,从天亮干到天黑。 腊月初,赤羽柜坊在应天府的分号开业了。分号在应天府最繁华的大街上,两间门面,后面带一个仓库。钱串子亲自去坐镇,从工匠营带了六个学员当伙计。开业当天,应天府的商人来了不少,有的存款,有的借款,有的只是来看热闹。钱串子让人把存款利率贴在墙上,明码标价。一个姓王的粮商看了,当场存了三千两。 刘二从应天府传回消息:瓷器窑口的瓷土问题查清楚了。供应商老宋送来的劣质瓷土是从一个叫马德兴的人那里进的,马德兴是程家远亲的远房亲戚。老宋收了马德兴的好处,把劣质瓷土冒充好瓷土卖给赤羽。萧北翊看完信,烧了。程家的手伸得比他想的要长。 他让阿九从情报部派了两个人去郑州,盯着马德兴。马德兴的瓷土矿在郑州城外的山里,规模不小,工人上百。如果他背后真是程家,那程家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腊月初八,腊八节。萧北翊从史院回到家,阿九端着一碗腊八粥在门口等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放了不少红枣和桂圆。 “萧哥,柳永来信了。” 萧北翊接过信,拆开。柳永在信里说他到了杭州,看了西湖,逛了灵隐寺,拜了岳王庙。他说杭州的山水比他想的美,写了好几首新词,等回东京城了给萧北翊看。信的最后写道:“萧承务,我想明白了。以前我总觉得,只有做官才能光宗耀祖。现在我觉得,写词也能。只要我写的词有人唱、有人传,我就不枉此生。你借我的五十两银子,我会用词来还。”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阿九,柳永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得像个人了。不是才子,是人。” 腊月十五,萧北翊在史院遇到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他在核校太宗朝的账册时,发现了一份当年的刑部档案,记录的是大平兴国年间的一桩案子。案子的主审官叫程无咎,时任开封府推官。萧北翊翻了翻,案子的内容跟萧家没关系,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程无咎在案卷末尾的批语里提到了一句:“此案与枢密院有涉,宜速结。”枢密院。程无咎的靠山是枢密院的人。 他把这份档案的编号记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放回了原处。 腊月二十,萧北翊完成了太宗朝漕运账册的核对工作。他把数据汇总成报告,交给了文彦博。文彦博看了报告,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 文彦博话锋一转,“萧承务,有人让我问你,你想不想留在史院?” 萧北翊愣了一下:“留在史院?做什么?” “编修。正式编修。不是临时借调。” 萧北翊沉默了。留在史院做编修,是升官,是从八品升到七品。但他手下的赤羽怎么办?几百号人要吃饭,船队要跑,柜坊要开,雅集要经营。他走了,谁管?“文御史,我需要想想。” 文彦博点了点头。“不急。你慢慢想。年后给我答复就行。” 腊月二十三,小年。萧北翊在基地的大院子里摆了几十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年夜饭。赵大锤喝多了,拉着刘二说胡话。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范先生夸他算学进步快,明年可以试试参加秋闱。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南晚枫坐在女眷那一桌,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褙子,跟阿九说着什么。她的目光偶尔往萧北翊这边飘,但每次都是看一眼就移开了。苏窈娘没有来,白景行说她还在杭州,过年也不回来了。 萧北翊端着酒杯走到南晚枫旁边。“南姑娘,过年好。” 南晚枫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过年好。” “你那个药材生意,还顺利吗?” “还行。陈州那个大夫想多订一些,说他的病人多了。” “那就多订。船队最近不忙。” 南晚枫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子翼,你是不是要升官了?”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阿九说的。她说史院要留你做编修。” “还没定。我在考虑。” 南晚枫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你升了官,赤羽怎么办?” “赤羽有人管。阿九、刘二、钱串子都能独当一面了。我在不在,赤羽都能转。” 南晚枫没有再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腊月二十八,萧北翊在史院完成了最后一项工作——将太祖朝、太宗朝漕运账册的汇总报告呈交给王旦。王旦翻了翻报告,说了一句:“萧承务,你的算学是跟谁学的?” 萧北翊说跟一个道士学的。王旦没有再问,把报告放到一边,看了他一眼。“萧承务,年后你就不用来了。” 萧北翊心里一沉:“王相公,我哪里做得不好?” 王旦摇了摇头:“你做得好。正因为你做得好,我才不让你来。史院不需要账房先生,朝廷需要。户部的差事,你继续干。漕运账目的事,你继续查。查清楚了,朝廷不会亏待你。” 腊月三十,除夕。萧北翊一个人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远处的东京城。城里的万家灯火在雪夜里明明灭灭,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他想起去年守岁的时候,赵衍还在东京城,南晚枫还没来赤羽,柳永还在花满楼借酒浇愁。一年时间,变化真大。 脚步声从梯子那边传来。南晚枫爬上了瞭望塔,手里提着一壶酒。 “你怎么上来了?” “下面太吵。” 她把酒壶递给他。“赵衍让人从陈州送来的,说是当地的黄酒,让你尝尝。” 萧北翊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不烈,入口绵柔,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萧子翼,明年这个时候,你会在哪里?” 萧北翊想了想。“可能在东京城,可能在陈州,也可能在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哪儿?” “不知道。但不管在哪里,赤羽的人都会在。” 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子翼,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忙了。” 萧北翊愣了一下。南晚枫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下瞭望塔,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北翊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他拿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很久。玉佩上的“南”字被月光照得发亮。他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秘密,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等着他。大中祥符八年,过去了。 他转身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八年,除夕。赤羽柜坊存款突破十二万两,应天府分号开业。瓷器窑口瓷土问题查清,马德兴系程家远亲。史院工作完成,王旦赏识,文彦博推荐留任编修,未定。灭门案线索:程无咎批语涉及枢密院。下一步:年后决定去留,继续查账目,暗中调查程无咎。” 46.第四十六章 国宴 大中祥符九年的三月初三,东京城迎来了入春后第一个大日子——辽国和西夏的使节同时抵达,朝廷要在宫中设国宴款待。 萧北翊是从文彦博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文彦博在雅集的“满江红”雅间里约见他,神色比平时凝重了不少。 “萧承务,三日后宫中设国宴,你也在受邀之列。” 萧北翊愣了一下:“我?一个从八品承务郎,有什么资格参加国宴?” “王相公亲自点的名。他说你精通算学、熟悉漕运,万一辽夏使节问起朝廷的财政、粮草、军备,你能在幕后参谋。”文彦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往年国宴,辽使总喜欢在宴席上刁难,问些刁钻的问题,让朝廷难堪。去年辽使问‘南朝有多少兵马’,兵部侍郎答不上来,被辽使当场嘲笑,皇帝脸上无光。今年王相公提前做准备,让你在侧殿候着,万一有答不上来的问题,你写纸条递进去。” 萧北翊点了点头。不出面,只出主意,这正合他意。他来北宋三年,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程无咎已经在盯着他了,他不能再给自己树敌。 三月初六,天还没亮,萧北翊就起了床。他换上那身绿色官服,对着铜镜照了照。南晚枫从院子里经过,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还行。”萧北翊笑了笑,骑驴往皇城去了。 按照王钦若的安排,他不进大殿,而是在侧殿等候。侧殿在大殿东侧,隔着一道屏风,能听见大殿里的声音,但看不见人。殿内安排了几个低级官员候命,萧北翊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纸笔。 辰时,国宴开始。觥筹交错的声音透过屏风传过来,夹杂着辽国使节粗犷的笑声和西夏使节尖细的嗓音。 酒过三巡,辽国使节站起来,端着酒杯,朝皇帝拱了拱手。他的声音很响亮,萧北翊在侧殿听得清清楚楚。 “大宋皇帝陛下,我这次来,带了一匹千里马,是我大辽草原上跑得最快的马。我朝陛下说了,这匹马送给大宋皇帝,希望宋辽两国世代修好。” 皇帝说了几句客套话,让太监收下礼物。辽国使节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在座的各位大人。”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去年我问贵国兵马侍郎,南朝有多少兵马。侍郎大人答不上来。今年我再问一次——南朝有多少兵马?” 兵部侍郎的声音很小,萧北翊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辽国使节的下一句很清楚:“侍郎大人又说不知道?那朝廷养你们何用?” 大殿里鸦雀无声。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辽国使节不是在问数字,是在打脸。 紧接着,西夏使节也站起来,笑眯眯地说:“我也有一个问题。西夏国小民寡,但人人善战。大宋地大物博,为何打了几十年,还是打不过我们?” 大殿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这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问兵马数量,答不上来丢脸,答上来泄露机密。问为何打不过西夏,更是诛心之问。 萧北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叫来旁边的太监,低声说:“麻烦公公把这个递给王相公。” 王钦若正在大殿里急得额头冒汗,看见太监递来的纸条,眼睛一亮。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 “辽使问兵马数,不必答具体数字。可反问:贵国牧马几何?牧羊几何?他若答得出,我方再答。他若答不出,彼此彼此。” “西夏使节问为何打不过。可反问:若大宋与西夏交换国土,贵使可愿?他若愿,则西夏不如大宋;他若不愿,则其问自破。” 王钦若看完,心中大定。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朝辽国使节拱了拱手。 “使节问南朝有多少兵马,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但在回答之前,我想先请教使节一个问题——贵国牧马多少匹?牧羊多少只?” 辽国使节愣了一下。牧马多少匹?牧羊多少只?这是辽国的民生根本,也是军事机密。他答不上来——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他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 王钦若笑了:“使节答不上来?那我也不答。彼此彼此。”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辽国使节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无话可说——他自己先问的敏感问题,别人反问同样的敏感问题,他答不上来,就没资格要求别人回答。 王钦若没有追问,转向西夏使节。 “使节问大宋为何打不过西夏。我也想问使节一个问题——如果大宋和西夏交换国土,大宋把江南送给西夏,西夏把漠北送给大宋,贵使愿意吗?” 西夏使节的笑容凝固了。江南是鱼米之乡,物产丰饶。漠北是荒漠戈壁,风吹草低见牛羊只是诗里的说法,真实的生活苦不堪言。他心里想的是“不愿意”,但不能说——说出来就是承认西夏不如大宋。如果说“愿意”,那就是违心之言,回去没法交代。 他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王钦若追问。 西夏使节擦了擦额头的汗,说不出话来。王钦若等了片刻,笑着拱了拱手:“使节答不上来?那我的问题也不用回答了。彼此彼此。” 大殿里又是一阵笑声。辽国使节和西夏使节对视了一眼,都闭上了嘴。 国宴结束后,萧北翊跟着王钦若往外走。王钦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今天的事,只有你知我知。” 萧北翊会意地点了点头。王钦若这是在告诉他——不要声张,不要让外人知道今天的主意是他出的。萧北翊本就打算如此。他一个从八品的小官,在国宴上出风头,不是好事,是找死。程无咎一直在找他的把柄,他不能再给自己惹麻烦。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王钦若上了轿子走了。萧北翊骑驴往回走,刚骑到御街上,一个黑影从路边闪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是南晚枫。 “萧子翼,你今天又去宫里了?” “王相公让我去的。在侧殿坐着,喝了半天的茶,一句话没说。”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辽国使节和西夏使节被王相公问得哑口无言,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进大殿。” 南晚枫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不过你不说也好,省得惹麻烦。”她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三月初八,萧北翊在户部点卯,遇到了司马池。司马池拉着他到角落,压低声音说:“萧承务,国宴上的事,你听说了吗?” 萧北翊装傻:“什么事?” “王相公在宴席上把辽国使节和西夏使节问得哑口无言。满朝文武都在传,说王相公不愧是宰相之才。”司马池笑了笑,“不过也有人猜,王相公背后有高人指点。萧承务,那天你在不在侧殿?” 萧北翊面不改色:“在。但我一直在喝茶,什么都没做。” 司马池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萧北翊从他的眼神里读出,这位老臣心里跟明镜似的。 三月十二,萧北翊在雅集收到了文彦博的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程无咎的人在打听国宴那天谁在侧殿。”萧北翊把信烧了,心里明白——程无咎已经嗅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证据,王钦若也不会承认。只要他不承认,程无咎就抓不住他的把柄。 三月十五,辽国使节离开了东京城。西夏使节多留了几天,四处打听国宴那天王钦若问的那个“交换国土”的问题是谁想出来的。没人告诉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三月十八,萧北翊收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信上说,陈州的柜坊生意不错,存款已经突破了三万两。赵衍问他什么时候去陈州看看,顺便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合作。萧北翊把信收好,打算月底去一趟陈州。 他正在看信,阿九急匆匆地走进来。“萧哥,燕北查到耶律信的下落了。他躲在城东的一家客栈里,换了汉人的衣裳,剃了胡子,但被燕北认出来了。”萧北翊放下信。“盯住他。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跟谁见面,说什么话。” 三月二十,燕北带回了消息。耶律信在客栈里见了一个人,是个汉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袍子,戴着斗笠。两人在房间里谈了一个时辰,那人出来的时候,燕北跟了他一段,发现他进了程无咎的府邸。 萧北翊的心沉到了底。耶律信是辽国人,他见的人进了程无咎的府邸。程无咎是枢密使,手握兵权,跟辽国人暗中来往——这不是小事。但他现在手里的证据还不够。仅凭耶律信进过程府,程无咎可以推说那是他府上的某个人私下跟辽国人往来,与他无关。他需要更硬的证据。< /p>“燕北,继续盯着耶律信。不要让他跑了。” 三月二十五,萧北翊在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参会的人有阿九、刘二、钱串子、燕北。他把耶律信的事说了一遍,但没有提程无咎——不是不信任他们,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耶律信是辽国人,来东京城的目的不明。燕北在跟踪他,情报部配合。不要惊动他,看看他要干什么。”四个人各自领了任务。 三月底,萧北翊去了陈州。他带着燕北和赵大锤,骑着驴走了三天。到陈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衍在府门口等着,看见萧北翊,笑着迎上来。 “子翼,你可来了!” 萧北翊跟着赵衍进了书房。赵衍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萧北翊。信是程无咎写给一个辽国官员的,内容是商量粮食贸易的事。信上没有署名,但字迹是程无咎的,萧北翊在户部见过他的公文,认得。 “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 “陈州的一个商人,跟辽国人有生意往来。他不敢得罪程无咎,也不敢得罪辽国人,想把这封信卖给我。我出了五百两银子买下来的。” 萧北翊把信收进袖子里。“赵大哥,这封信暂时不能公开。等收集到更多证据,再一起拿出来。” 赵衍点了点头。“子翼,国宴上的事,我听说了。王相公那两道题,是你出的吧?” 萧北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赵大哥,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赵衍笑了。“你放心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四月初,萧北翊回到了东京城。他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只有仓库门口亮着一盏油灯。母狸花猫蹲在灯下,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南晚枫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 “萧子翼,你去陈州了?” “去了。”萧北翊从驴背上跳下来,“你在这儿等我?” “阿九让我给你送夜宵。”她把竹篮递过来。 萧北翊接过竹篮,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他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红枣、枸杞、姜片。南晚枫靠着墙,看着他喝。 萧北翊喝完了,把碗放回篮子里。“南姑娘,你那个朋友,还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朋友?” “送玉坠的那个。” 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程无咎最近在招兵买马。不是招军队,是招江湖人。他在暗中培植私人势力。” 萧北翊心里一凛。“你那个朋友是怎么知道的?” “她在江湖上认识的人多。有人被程无咎的人找过,开价很高。”南晚枫看着他,“萧子翼,你在查程无咎?” 萧北翊没有回答。南晚枫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四月初五,萧北翊在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月例会。阿九汇报了当月的经营数据——月收入突破了一万八千两,利润八千两。柜坊存款突破了二十万两,应天府分号、陈州分号都盈利。瓷器窑口的新品种青瓷和白瓷开始量产,订单排到了年底。城东仓库群投入使用。赤羽的总人数突破了一千一百人。 萧北翊听完,做了几项安排。船队明年再建十五条新船,瓷器窑口再建两座新窑,雅集明年在洛阳开分号,柜坊明年在大名府、郑州开分号。他还特别强调了情报部——要增加人手,扩大范围,不光是东京城、应天府、陈州,还要覆盖辽国和西夏。 散会后,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四月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昼。母狸花猫蹲在仓库门口,四只小猫围在它身边,挤成一团。 他拿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很久。玉佩上的“南”字被月光照得发亮。他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秘密,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等着他。 他转身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九年,四月初五。国宴上为王钦若献计,挫辽夏使节锐气,未暴露身份。耶律信与程府之人有接触。赵衍购得程无咎通辽信件。下一步:暗中收集程无咎通敌证据,扩大赤羽情报网,防备程无咎报复。” 窗外,母猫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萧北翊吹灭了油灯。 47.第四十七章 风雨同舟 大中祥符九年的七月,蝗灾如黑云般席卷了京东路和京西路。 萧北翊站在城外基地的瞭望塔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不是云,是蝗虫。遮天蔽日的蝗虫,从东边飞来,啃光了庄稼,啃光了树叶,啃光了野草,然后继续向西,朝东京城方向扑来。 阿九爬上瞭望塔,把一份急报递给他。是赵衍从陈州送来的。信上说陈州的庄稼已经绝收,百姓开始逃荒,官仓的粮食见了底。赵衍问他赤羽能不能再调粮食过去,信末附了一句:“子翼,陈州数万百姓的命,系于你一念之间。”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阿九,让钱串子把城东仓库的存粮清点一下。调三千石去陈州,一千石送去应天府,一千石留在东京城应急。” 阿九没有立刻离开。“萧哥,咱们的存粮也不多了。蝗灾过后粮价肯定涨,这时候放粮出去,会不会太亏?” “亏?钱亏了可以再赚。人亏了,就再也赚不回来了。”萧北翊转过身,“去吧。” 阿九不再多言,转身下了瞭望塔。 七月中旬,萧北翊决定亲自去陈州一趟。不光是运粮,还要看看灾情,安抚百姓。他让钱串子准备了两辆马车,一辆装粮食和药材,一辆自己乘坐。赵大锤看到马车,眼睛都亮了。 “萧哥,你终于不骑驴了!” “骑驴太慢。陈州那边等不及。”萧北翊翻身上了马车,回头看了基地一眼。南晚枫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擦拭。她穿着一件青色的短打,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但萧北翊注意到,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条新的布带,白得刺眼。 “南姑娘,你去不去陈州?”萧北翊随口问了一句。 南晚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去。” 从东京城到陈州,走官道三天。萧北翊坐在马车里,手里翻着阿九整理的情报简报。简报上记着几条关于程无咎的消息——程家在洛阳附近买了一座大庄园,占地三百亩,庄园里住着不少江湖人;程家远亲的宅子又复工了,规模比原来小了不少,但还在建;耶律信还在东京城,躲在城南的一家客栈里,深居简出。 萧北翊把简报合上,靠在车壁上。马车颠簸得厉害,但他的思绪比马车更颠簸。程无咎在洛阳养江湖人,少说上百人,不是为了看家护院,一定有更大的图谋。耶律信不离开东京城,说明他还有任务没完成。这两条线,迟早会相交。他要做的,就是在他们相交之前,找到那个交点。 第二天傍晚,车队在一个小镇上歇脚。萧北翊让赵大锤去找客栈,赵大锤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说镇上唯一的客栈住满了逃荒的灾民,没有空房。 “那就睡车上。”萧北翊说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哭喊声,有叫骂声,还有刀剑碰撞的叮当声。 “燕北——”萧北翊刚开口,燕北已经朝那个方向掠了过去,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赵大锤紧张得攥紧了拳头。“萧哥,要不你先躲起来?” 萧北翊摇头。“躲什么?去看看。” 他带着赵大锤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穿过一条小巷,眼前是一片空地。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围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姑娘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头发散乱,脸上有血迹。她的脚边躺着几个壮汉,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腿,正在地上打滚。 萧北翊一眼就认出了那把短刀——南晚枫的刀。 “南姑娘?”他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南晚枫抬起头,看见是他,眼中的寒光敛去了一些。她把短刀插回腰间,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说来话长。” “说短的。” “程无咎的人在陈州设了埋伏,想在路上截你的粮车。我去解决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北翊的心沉了一下。“几个人?” “七个。四个在这里,三个在路上。”南晚枫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打滚的壮汉,“他们没死。只是暂时动不了。” 萧北翊看着她,注意到她的左臂有些不自然地下垂,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迹从里面渗出来。上次她手腕上的伤还没好透,这次又添了新伤。 “你的手——” “皮外伤,不碍事。”南晚枫打断了他,但萧北翊注意到她的嘴唇有些发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大锤从客栈里借来了一壶热水和几条干净布巾,萧北翊让南晚枫在车辕上坐下,蹲下来给她包扎。她先是推拒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她便不再动了,只是把头偏向一边,不看他。 萧北翊小心地卷起她的袖子,看到左臂上一道三寸长的刀伤,皮肉翻开,触目惊心。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尽力控制住动作,先用清水冲洗,再用布巾包扎。他把布条缠了几圈,在末端系了一个结。南晚枫低下头看着那个结,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打蝴蝶结还挺好看。” 萧北翊愣了一下。南晚枫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像是在笑。 萧北翊没有接话,站起来看了看天色。“上车。这里到陈州还有一天的路,你的手伤成这样,不能再骑马了。” “我没有马。” “坐我的车。赵大锤赶车,燕北骑马,你坐车里。” 南晚枫看着马车,沉默了片刻。“你的车你自己坐。我走路。” “你走路?你走得过马?”萧北翊盯着她,“你的左臂在流血,你的右腿也有伤,你以为我没看见?上车,这是命令。” 南晚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是谁?凭什么命令我?” “我是萧北翊。赤羽的东家。”萧北翊的语气没有变,但声音低了一些,“你帮赤羽挡了刀,赤羽就要对你负责。上车。不要让我说第四次。”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她转身朝马车走去,翻身上了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萧北翊跟上去,在她对面坐下。马车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南晚枫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南晚枫。” “嗯?” “谢谢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依然看着窗外。“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陈州的百姓。” “不管是为了谁,谢谢你。” 她没有再说话。 马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萧北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南晚枫说的话——“程无咎的人在陈州设了埋伏,想在路上截你的粮车。”程无咎终于动手了,不是通过朝堂,而是通过江湖手段。这说明他已经不满足于在朝堂上打压萧北翊,而是想从□□上消灭他。 萧北翊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南晚枫。她歪靠在车厢上,似乎睡着了。月光从车窗的缝隙中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放松。 萧北翊脱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身上。她动了动,把脸埋进袍子里,眉头舒展开了一些。 第二天中午,车队到了陈州。赵衍在城门口迎接,看见萧北翊从马车上下来,脸上的表情放松了几分。 “子翼,你可来了!” 萧北翊把赵衍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路上遇袭的事。赵衍的脸色变了,程无咎的人居然敢在官道上设埋伏,说明他已经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萧北翊告诉他,他养的江湖人上百,分布在洛阳和东京城两地。赵衍的神情更加凝重,洛阳是西京,兵家必争之地,程无咎在那里养江湖人,用意不言自明。萧北翊点头说他手里已经有了一批名单,正在查这些人的来历和底细,但需要时间。 南晚枫站在马车旁边,萧北翊的外袍还披在她身上。赵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萧北翊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笑。 萧北翊在陈州待了两天。赵衍带他去看了陈州雅集分号的选址,三间门面,后面带一个院子,位置在陈州最繁华的大街上。萧北翊看了之后很满意,当场拍板,让白景行从东京城调一个掌柜过来,又让钱串子从柜坊支了五百两银子作为启动资金。 第二天,萧北翊去看了陈州的粥棚。赵衍在城门口支了三个粥棚,每天供应两千多灾民。粥很稀,但灾民们喝得很珍惜。萧北翊在粥棚前站了一会儿,一个老妇人端着碗走到他面前。“你是萧老板吧?”萧北翊点头。老妇人忽然跪下来磕头,说她的儿子在东京城讨生活,在赤羽的船队当伙计,是萧老板给了他们家一条活路。 萧北翊把她扶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子塞给她。“大娘,粥不够吃,拿去买点干粮。”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赵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感慨道:“子翼,你在陈州的名声,比我都大。百姓提起萧老板,都说你是活菩萨。” 萧北翊摇了摇头。“赵大哥,我不是菩萨。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临走那天,南晚枫找到萧北翊,把那件外袍还给他,叠得整整齐齐。 “你的衣服。” 萧北翊接过来。她的手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绷带缠得整整齐齐,不像之前那么笨拙。 “南晚枫,你的伤——” “不碍事了。陈半山给了药。” “我的意思是,你的伤还没好,不要一个人赶路。跟我们一起回东京城,坐马车。”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马车在官道上吱吱呀呀地走着。南晚枫坐在萧北翊对面,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擦拭。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南晚枫,你那个师姐,她叫什么名字?” 南晚枫的手顿了一下。“沈青。” “江湖人称?” “青娘子。” “她愿意帮忙?” “她说想来东京城见你。当面谈。” 萧北翊点了点头。“好。她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见。” 南晚枫把短刀插回腰间,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萧子翼,你在查程无咎,对吗?” 萧北翊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每次提到程无咎,你的眼睛就不一样。平时温温吞吞的,像杯凉茶。一提到他,就像茶壶底下烧了炭,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 萧北翊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我在查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我家的案子。” 南晚枫坐直了身子。“程无咎跟这桩案子有关?” “有关。他经办过。但他不是主谋,主谋另有其人。那个人,位高权重,在朝中一手遮天。”萧北翊看着她的眼睛,“你怕不怕?” 南晚枫迎着他的目光。“我怕什么?又不是我家的案子。” 她说完又看向窗外,语气平平淡淡,但萧北翊注意到她攥着刀鞘的手比平时紧了一些。 回到东京城已经 是三天后了。萧北翊让阿九把沈青的情报送来——青娘子沈青,江湖人,北方七路都有眼线,专做消息买卖。她跟南晚枫是师姐妹,同出一门。师父死后,她去了江湖,南晚枫来了东京城。两人平时不怎么联系,但关系一直很好。 萧北翊看完简报,问阿九能不能联系上沈青。阿九说南晚枫已经让人传信了,沈青回话说九月初来东京城。萧北翊点了点头。 八月初,东京城凉快了下来。蝗灾渐渐平息,但灾后的饥荒还在持续。赵衍从陈州来信说,赤羽运去的粮食救了不少人,陈州百姓都在念萧老板的好。萧北翊让钱串子又调了两千石粮食运去陈州。 钱串子心疼得直抽抽。“萧哥,咱们的存粮快见底了。” “见底就买。粮价涨了,但赤羽还能撑得住。陈州那边是救急,生意上的事可以再想办法。” 九月初,沈青到了东京城。 萧北翊在雅集的“沁园春”雅间里见她。沈青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面容清秀,但眼神很锐利。她坐在萧北翊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萧老板,久仰。” “青娘子,久仰。” 沈青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厚厚的信札,推到萧北翊面前。“这是程无咎在北方七路的人脉网络。包括他结交的江湖门派、收买的绿林豪强、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每条线都有据可查,不是空穴来风。” 萧北翊翻开信札,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越心惊。程无咎的网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河北、河东、陕西、京东、京西,甚至远到成都府路,都有他的人。这些人有的是武馆教头,有的是镖局镖师,有的是地方豪强的门客,还有的是寺庙里的武僧。 他合上信札。“青娘子,这份情报价值连城。你想要什么回报?” 沈青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南晚枫,嘴角微微上扬。“我要的回报,不是银子。” “那是什么?” “我师妹在你这里做事,我想让她过得好一点。”沈青的语气不轻不重,“她从小性子冷,不爱跟人打交道。师父在世的时候,她只听师父的。师父走了,她只听赵衍的。赵衍把她借给你当教官,她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愿意。萧老板,你这个人值不值得她跟着干,我还在看。” 南晚枫的脸微微泛红。“师姐,你说这些干什么?” 沈青笑了笑。“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萧北翊站起来,郑重地朝沈青拱了拱手。“青娘子,南姑娘在赤羽做的事,不是我要求她做的,是她自己愿意的。赤羽上下几百号人,没人把她当下属。她是教官,也是朋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说的是实话。” 沈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萧老板,你这个人,有意思。行,这份情报就当见面礼。不收银子。以后有需要,我再来找你。” 她站起来,朝南晚枫使了个眼色。“师妹,送送我。” 两人走出雅间,萧北翊听见沈青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人还行。眼神正,不躲闪。不像那些嘴上说得好听、心里藏着奸的。” 南晚枫没说话。 “你的手是他包的?” “……嗯。” “包的还挺好看。蝴蝶结?” “师姐!” 沈青的笑声渐渐远去。 当天晚上,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坐了很久。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蹲在墙根下,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他拿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很久。玉佩上的“南”字被月光照得发亮。这些年他猜了很多次,始终不知道这块玉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确定——那个秘密,一定跟南晚枫有关。 南晚枫从阴影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手腕上还缠着绷带。 “萧子翼,师姐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嫌我。” “她胡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萧北翊把玉佩收进袖子里,看着她的侧脸。“南晚枫,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赤羽?” 南晚枫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一根草茎。“不知道。” “如果我想让你一直待着呢?”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把草茎缠在指间又解开。“那要看你想让我待多久。” “很久。” 南晚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很久是多久?” 萧北翊也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就是很久。我没法用数字告诉你。但我可以说一句——赤羽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是萧北翊送她的那块手帕,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 “这个还你。你的东西,你自己收好。”她转身走了。 萧北翊拿起手帕,上面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他看了很久,把手帕折好,收进袖子里,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母猫蹲在旁边,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萧北翊站起来回了房间。他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九年,九月初五。陈州运粮累计五千石。程无咎江湖网络初步查明,沈青提供详细名单。感情线升温。下一步:应对程无咎的明枪暗箭,扩大赤羽情报网,为改元天禧做准备。” 窗外,母猫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萧北翊吹灭了油灯。 48.第四十八章 霓裳 大中祥符九年的九月,蝗灾虽然过去了,但东京城的街面上还残留着一股萧瑟之气。马行街两旁的店铺关了小半,粮铺门口排着长队,布庄里冷冷清清,伙计倚着柜台打瞌睡。萧北翊骑着驴从街口经过,看见一家布庄的门口贴着“倒闭清仓”的告示,红纸黑字,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他勒住缰绳,在布庄门口停了一会儿。布庄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正在指挥伙计往板车上搬布匹。看见萧北翊,他擦了擦汗,苦笑着说:“萧老板,要不要布?便宜卖,亏本清仓。”萧北翊没买布,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赤羽的瓷器窑口用的是土,船队用的是水,柜坊用的是银子和纸,这些东西都是从别人手里买、给别人用。他手里有几百号人,有自己的船队、仓库、铺面,为什么不自己做东西卖?瓷器能批量烧,布匹为什么不能批量做成衣服卖? 他回到基地,把阿九叫到东厢房,关上门,点了一盏油灯。 “阿九,你说咱们开个成衣坊怎么样?不是裁缝铺子,是成衣坊。批量做,批量卖。男装、女装、童装,分季节、分款式,像火锅店一样开分号。” 阿九正在整理简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萧哥,你的意思是——把衣服当成瓷器来烧?” “对。一样的道理。瓷器是土做的,衣服是布做的。有原料、有手艺、有人,就能成批量。” 阿九想了想,搁下笔,把简报推到一边。“可是萧哥,东京城的成衣铺子多如牛毛,咱们凭什么跟人家争?” “凭款式。”萧北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拿木炭在纸上画了几笔。他画了一件收腰的短袍子,领口立起来,腰间系一条布带,袖子收窄,不像北宋常见的宽袍大袖那样拖沓。阿九凑过来看,问这是什么,萧北翊说这是男装,干活方便,走路利索,比宽袍子精神。他又画了一件高腰襦裙,裙摆收窄了一些,不像齐胸襦裙那么拖地,领口和袖口加了一圈绣花。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说这裙子好看。萧北翊又画了一件童装,小袍子小裤子,裤腿收口,袖口收口,孩子在院子里跑不会绊倒。 “萧哥,这些款式你从哪里想出来的?”阿九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从油灯映到她脸上。 “做梦梦到的。”萧北翊把纸推过去,“你找几个手巧的妇人,先做几件样品出来。布料找陈继儒买,他家茶庄不做布匹,但他认识做布匹生意的朋友,能拿到好价钱。针线、棉花、扣子,该买的买,该订做的订做。第一批不用多,男装女装童装各做三件,挂在铺子里让人看。” 阿九点头,把纸收好,转身出去了。 找铺面的事,萧北翊交给了白景行。白景行在东京城混了十几年,哪条巷子旺、哪间铺面风水好,他门儿清。他跑了三天,看中了马行街中段的一间铺面,三间门面,后面带一个院子,院子后面还有一排平房,可以当工坊。铺面原来的东家是个卖绸缎的,生意不好,急着转手。白景行谈了两轮,把租金从一年一百五十两压到了一百二十两,还争取到了头两个月免租装修。 萧北翊去看铺面的时候,门口还挂着“陈记绸缎庄”的旧招牌,黑底金字,斑斑驳驳。他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地面落了一层灰,墙角有几只死蛾子。他穿过铺面走到后院,后院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还没落完,地上铺了一层金黄。后面的平房光线不太好,但收拾干净了能用。 白景行跟在他身后,说这铺子位置好,对面是雅集,拐弯就是马行街正街,人流量大。萧北翊没接话,他在看后院那棵老槐树。槐树底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他想起甜水巷那口井,想起刚穿越时蹲在破庙里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日子。他从兜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白景行,让白景行去交定金。白景行接过银子,忽然说了一句:“萧老板,你变了。”萧北翊问哪里变了,白景行想了想,说没变,但也不对,是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是活命,现在是活人。萧北翊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铺面装修花了半个月。萧北翊亲自盯着,把铺面的格局改了——靠墙是一排衣架,木头打磨光滑,涂了桐油,挂在上面不刮衣服;中间摆了几张方桌,桌面铺了青布,上面摆着折好的衣服和玩偶;柜台放在最里面,靠窗,采光好,客人进来一眼就能看到。白景行从雅集调了两个伙计来帮忙,又从灾民里招了几个学过针线活的妇人。 妇人们的手艺不错,但做出来的衣服款式还是老样子——宽袍大袖,松松垮垮,跟街上裁缝铺子做的没什么区别。萧北翊把她们做的样品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她们是按照萧北翊画的草图做的,但做出来的效果跟他想的差了一大截。男装的腰身不够收,袖子还是宽,穿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 萧北翊把赵大锤叫来当试衣架。赵大锤不情不愿地换上样品,站在院子里,两条胳膊伸开,袍子的下摆垂到膝盖,像一只企鹅。刘二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赵大锤追上去问好不好看,刘二头也不回地说了两个字:“难看。” 萧北翊叹了口气,把赵大锤叫回来,让他把衣服脱下来,自己拿着衣服去了后院。他让妇人们把衣服拆开,重新裁。袖子收窄两寸,腰身收窄三寸,下摆剪短四寸,领口改成立领,加一条布带当腰带。妇人们面面相觑,问这样改会不会太紧了穿不上。萧北翊说穿不上是他的事,先改了再说。 妇人们埋头改了一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改好的衣服重新上了身。赵大锤穿着改良后的袍子从后院走出来,腰板挺直了,步子也利索了。袖子刚好包住手腕,腰带系在腰间,整个人精神了一大截。刘二又从旁边经过,站住看了两眼,说了一句:“还行。” 赵大锤乐了,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袍子下摆随着他的步子一甩一甩的,倒也有几分潇洒。萧北翊在旁边看着,心里有数了——款式没问题,是裁缝的手艺还不到家。他让妇人们多练,每天做五件,做完了拆,拆完了再做,直到每一件的尺寸都对得上为止。妇人们的手艺在一次次拆缝中精进,到九月底的时候,做出来的衣服已经有模有样了。 九月二十五,南晚枫从外面回来,路过成衣坊的铺面,看见门口挂了一块新招牌——“赤羽成衣坊”五个大字,字迹端正,是白景行找雅集的会员写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铺面里衣架上挂着几件样品,男装、女装、童装,整整齐齐,颜色素净,但款式跟街上见到的都不一样。她在一件鹅黄色的女装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布料,细布,手感柔软但不滑,穿着应该挺舒服。萧北翊从后院出来,看见她站在衣架前,手里拿着那件女装,说开业的时候送你两件。南晚枫没抬头,问多少钱一件。萧北翊说不收钱,送你的。她摇了摇头,说该多少是多少,赤羽成衣坊做生意,不能自己坏了规矩。萧北翊看着她侧脸被灯笼映出的柔和线条,心里一动——她嘴上说得硬,手里却没把那件衣服放下。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竹尺,在柜台上量了量尺寸,说让她试试。南晚枫犹豫了一下,拿着衣服进了后院。 过了好一会儿,她出来了。鹅黄色的高腰襦裙,腰间的系带打了个蝴蝶结,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披在肩上。她站在后院的槐树下,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她身上,像是给那件衣服镀了一层银。萧北翊在铺面里,隔着门框看见她,手里的竹尺掉在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南晚枫抬起头,隔着门框看着他,问他怎么样。他咽了一下唾沫,说挺好的。她把衣服换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说了句“开业那天我来买”,转身走了。 萧北翊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见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十月初一,赤羽成衣坊马行街店开业。萧北翊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盏茶的工夫,硝烟味混着秋风飘出去老远。铺面里挤满了人——雅集的会员们来了不少,张崇岳穿着他那件暗红色的锦袍挤在最前面,一进门就喊“给我来十件”。刘元辉站在男装衣架前,拿起一件青灰色的收腰袍子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问伙计能不能订做二十件给店里伙计当工装。伙计拿不准主意,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萧北翊点了点头。刘元辉当场付了定金。 一个穿着月白色褙子的妇人站在女装衣架前,手里拿着一件淡青色的高腰襦裙,在身前比了比,问有没有她的尺寸。伙计说可以定做,三天就好。妇人有些犹豫,说怕做出来不合身。萧北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问妇人贵姓。妇人说姓王,她丈夫在户部当差。萧北翊心里一动,让伙计拿竹尺来,亲自给妇人量了尺寸。量完之后,妇人说了一句:“萧承务还会量体裁衣?”萧北翊笑了笑,说做衣服跟做生意一样,尺寸不对,什么都穿不上。妇人被他逗笑了,当场付了全款。 开业第一天的营业额是三百二十两。钱串子把银子倒进钱柜里,哗啦啦的响声连后院都听得见。赵大锤蹲在后院的水井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在捏——那是第一批玩偶的样品,用碎布头缝的,里面塞了棉花,圆滚滚的。他把小兔子放在井沿上,看了又看,问萧北翊这东西能卖出去吗。萧北翊说试试看。 第一批玩偶做了五十只,放在柜台上卖,定价五十文一只。萧北翊没指望这玩意儿能赚什么钱,纯粹是图个新鲜。但没想到,开业第二天,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走进来,一口气买了十只,说回去给孩子们玩。第三天,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进来,买了两只,说是给孙子孙女。一周之内,五十只玩偶全卖光了。萧北翊让妇人们又做了一百只,不到三天又卖光了。 赵大锤蹲在后院的水井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只小兔子,嘴角咧到了耳根。 十一月,赤羽成衣坊推出了秋装新款。男装加了薄棉夹层,适合深秋穿;女装加了披肩,既保暖又好看;童装的裤腿和袖口加了松紧带,不容易绊倒小孩。新品上市那天,门口排起了长队。萧北翊站在柜台后面,看见队伍里有几个穿着官袍的人,其中一个他认识——户部的一个主事,姓刘,跟他有过几面之缘。刘主事买了两件童装,说是给家里的孩子。付钱的时候,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萧承务,你最近小心点。程无咎的人查过你的底。” 萧北翊面上不露声色,笑着说多谢刘主事提醒。心里却沉了一下——程无咎查他的底,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查到户部主事都知道,说明程无咎的动作越来越大了。 十一月十八,沈青又来了东京城。 这次她没有去雅集,而是直接到了城外基地。萧北翊在会议室里见她,南晚枫坐在旁边,手里没有擦刀,只是安静地喝茶。沈青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脸色比上次憔悴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在路上奔波了很久。她没喝茶,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厚厚的信札,啪地放在桌上。 “萧老板,这是程无咎在江南的人脉网络。他最近跟杭州的一个大商人走得近,那个商人叫方明义,做海外贸易的,手里有十几条大海船。程无咎想通过他买兵器,从日本买,刀、甲、弓弩都有。我查了两个月,方明义已经帮程无咎买了一批,三百把刀,二百副甲,藏在杭州码头的仓库里,等程无咎的人去提货。” 萧北翊把信札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地名、时间、数量,还有一些手绘的路线图。他的手指停在“三百把刀,二百副甲”那行字上,心跳加速了。程无咎买兵器,不是看家护院,是要造反。 他把信札合上,对沈青说青娘子辛苦。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不用谢,她不是白帮忙的,程无咎的势力已经伸到了江湖,迟早会动到她的人头上,铲除他对她也有利。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萧老板,你手里现在有没有能办事的人?”萧北翊说有。沈青放下茶杯,说我的人已经盯着杭州那个仓库了,但你的人得去接应。程无咎的人正月会来提货,到时候如 果能把货截下来,程无咎就完了。萧北翊想了想,说可以。 燕北从杭州回来那天,东京城下了第一场雪。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左肩的衣服破了,露出一道浅浅的刀伤。血已经干了,但结痂还没脱。萧北翊在会议室里见他,让人烧了一盆炭火,又让陈半山拿来药。燕北没有坐下,站在炭火盆旁边,一边烤火一边说。 他说方明义的仓库在杭州码头北边,靠山,不靠水,四周有两丈高的围墙,门口有人日夜看守。仓库里不光有兵器,还有粮食、布匹、药材。方明义跟程无咎不只是买兵器的关系,他还帮程无咎在江南倒卖粮食。程无咎从陈州低价收粮,运到杭州交给方明义,方明义加价卖给海外的商人。粮食换来的银子,一部分买了兵器,一部分进了程无咎的私囊。 萧北翊问燕北怎么受的伤。燕北摸了一下左肩,说在杭州城门口被人认出来了,是程无咎的人,追了他两条街,他翻墙甩掉了。伤口是翻墙的时候被瓦片划的,不碍事。萧北翊让他去让陈半山好好包扎,这几天不要出门,等伤好了再说。燕北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赤羽成衣坊的生意越做越火,十二月初推出了冬装新款——男装加了毛领,女装加了斗篷,童装做了连体棉袄裤。萧北翊在成衣坊里增设了一个“床上用品”专柜,卖被子、褥子、枕头、床单。被子分三个档次,高档的用丝绸、蚕丝被,中档的用细布、棉被,低档的用粗布、旧棉絮。低档被子不赚钱,甚至亏本,但萧北翊坚持要做。 白景行不太理解,问他亏本的买卖做他干嘛。萧北翊说冬天冷了,穷人买不起好被子会冻死,咱们少赚一点,穷人就能多活几个。白景行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劝。 冬装上市那天,皇宫里的太监又来了,买了十几件童装。太监临走的时候跟萧北翊说了一句“宫里传开了,说萧老板做的衣裳好,几位娘娘也想买”。萧北翊让伙计包了几件女装,塞给太监,说送给几位娘娘的,不收钱。太监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又给每个赤羽的成员发了五两银子的过年红包。赵大锤拿到红包,咧嘴笑了,说萧哥明年能不能多开几家成衣坊,他想让他娘也穿上赤羽做的衣裳。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能,明年开十家。赵大锤愣了一下,说十家?萧北翊说十家,东京城开三家,应天府开两家,陈州开两家,郑州开两家,洛阳开一家。赵大锤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干脆不算了,把钱揣进怀里,咧嘴傻笑。 南晚枫也来了,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褙子,是成衣坊的新款,她自己掏钱买的。萧北翊在成衣坊开业的时候说要送她,她没要。她站在院子里的灯笼下,手里端着一碗热酒,低着头看着地上红色的鞭炮碎屑。萧北翊端着一碗酒走过去,跟她碰了一下。碗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萧子翼,明年这个时候,赤羽会是什么样子?” 萧北翊想了想,说赤羽会是什么样子,他说了不算,你们说了算。 南晚枫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说了等于没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年穿新衣服的时候,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看。” 她消失在夜色里。萧北翊端着空酒碗,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母狸花猫从仓库门口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像是在问他怎么了。他蹲下来摸了摸母猫的头,说没什么,过年了,高兴。 大中祥符九年,除夕。 萧北翊一个人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远处的东京城。城里的万家灯火在雪夜里明明灭灭,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他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玉佩上的“南”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秘密,但他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离那个秘密又近了一步。 脚步声从梯子那边传来。南晚枫爬上了瞭望塔,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褙子,手里提着一壶酒。她的头发没有用银簪挽起来,而是披散在肩上,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她把酒壶递给他,说赵衍让人从陈州送来的,黄酒,让他尝尝。 萧北翊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不烈,入口绵柔,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南晚枫在他旁边站着,看着远处的灯火,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萧子翼,我师姐说你这个人还行。” 萧北翊问她还说了什么。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师姐说你这个人还行,“还行”就是可以的意思。萧北翊又问她怎么看。她没接话,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怎么看你自己?” 萧北翊想了想,说他自己怎么看自己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的人怎么看。 南晚枫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 “萧子翼,你这个人,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很笨。聪明的时候算无遗策,笨的时候连一句人话都不会说。” 萧北翊问她想要他说什么。她没回答,转身走下瞭望塔。走到梯子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但萧北翊听见了。 “除夕快乐,萧子翼。” 她走了。萧北翊站在瞭望塔上,手里攥着那壶酒,站了很久。母猫在仓库门口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他转身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九年,除夕。赤羽成衣坊月利润突破一千两,玩偶热销,床上用品专柜开设。程无咎从日本购买兵器,三百把刀、二百副甲,藏于杭州码头仓库,燕北已查实。感情线升温,南晚枫态度明确。下一步:年后开成衣坊分号,应对方明义、程无咎,夺取兵器证据。” 窗外,母猫叫了一声。萧北翊吹灭了油灯。 49.第四十九章 岁寒 大中祥符十年的正月初一,东京城被一场大雪裹成了白茫茫的世界。 萧北翊站在城外基地的瞭望塔上,看着远处皇城的轮廓。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肩头,他却不觉得冷。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玉佩上的“南”字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色泽。昨夜南晚枫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除夕快乐,萧子翼。”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但他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确定那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但他知道,她从来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除夕快乐”。 身后的梯子传来吱呀声。不是南晚枫——她的脚步比他轻得多。是阿九。 “萧哥,你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了。不冷吗?” 萧北翊把玉佩收进袖子里,转过身。阿九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褙子——那是成衣坊的新款,她自己也买了一件,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梅花,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萧北翊说这衣服好看,阿九低下头看了看领口的绣花,说是南姑娘帮她挑的。 “南姑娘眼光好。你也不差。” 阿九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说正月初三沈青要来东京城,说是程无咎在杭州的兵器有了新动静,方明义已经把货从仓库转移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萧北翊的眉头皱了一下,让阿九去安排,沈青来了直接到基地见他,不要惊动外面的人。阿九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 “萧哥,南姑娘今天早上走了。” “走了?去哪儿?” “她说去陈州看赵衍。骑马走的,天没亮就出发了。”阿九迟疑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瞭望塔上看了一眼。我以为她会叫你,但她没叫。翻身上马就走了。” 萧北翊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官道,什么也看不见。他攥着袖子里那块玉佩,指节发白。 正月初三,沈青到了东京城。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斗篷,风尘仆仆,头发上还有没化完的雪。萧北翊在基地的会议室里见她,阿九坐在旁边记录。沈青没喝茶,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标着杭州湾沿岸的几个点,其中一个用红圈标了出来。 “方明义把兵器转移到了海盐县的一个渔村里。渔村很偏,只有几十户人家,靠海,有码头。兵器藏在码头旁边的仓库里,仓库外面堆着渔网和木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青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程无咎的人正月十五之后会来提货。从杭州走海路,船直接停到渔村码头,装上货就走。一旦上了船,出了海,就追不回来了。” 萧北翊看着地图,问沈青方明义本人会不会去。沈青说不知道,但她的人会盯着。正月十五之前,一定有消息。萧北翊说知道了,他这边会安排人去杭州。 沈青收起地图,看了看四周,问了一句:“我师妹呢?” “去陈州了。” 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她跟赵衍,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赵衍对她有恩,但不是那种恩。她这个人,不会因为恩情就对人动心。能让她动心的人,她不开口,你永远不会知道是谁。”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萧老板,我师妹的事,我不多嘴。但她从小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牵挂。你要是让她有了牵挂,就别让她再断了。” 沈青走了。萧北翊坐在会议室里,阿九也出去忙了。他一个人坐着,把沈青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正月初五,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文彦博。文彦博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不像个御史,倒像个教书先生。他给萧北翊倒了一杯茶,说了一句:“萧承务,你那个成衣坊,朝中有人弹劾了。”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弹劾什么?” “弹劾你与民争利,以官身经商,有辱朝廷体面。折子是御史台的一个监察御史递上去的,姓赵。王相公把折子压下来了,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文彦博放下茶杯,看着萧北翊,“萧承务,你现在的生意太大了。火锅店、运输队、柜坊、成衣坊,还有瓷器、雅集。朝中眼红的人不少,程无咎只是其中之一。你要想办法,把这些生意分出去一部分,不要都挂在你名下。” 萧北翊想了想。“文御史,你的意思是——找人入股?” “对。像柜坊一样,拉几个有分量的人入伙。股份不在你手里,别人就不好拿这个说事了。” 萧北翊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已经在做了,只是还没有铺开。 正月初八,萧北翊收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信上说陈州的饥荒已经缓解了,开春之后百姓就能种地了。赵衍还提了一句,说南晚枫在陈州住了几天,帮他训练了一批护院,已经回东京城了。萧北翊把信收好,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南晚枫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他让阿九去城门口等着,一有消息就回来报。 正月初九傍晚,南晚枫回了基地。她穿着一件灰鼠皮袍,风尘仆仆,脸上被寒风吹得发红。萧北翊在院子里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她从马上跳下来,看了他一眼,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皱起眉头来。 “太辣了。谁煮的?” “我煮的。”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两口,然后把碗还给他。 “陈州那边怎么样?” “赵衍让你过了正月十五去一趟,说是陈州雅集的分号出了点状况,账目对不上,让你帮他看看。”南晚枫把马缰绳递给赵大锤,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北翊,“萧子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萧北翊愣了一下。“什么事?” “不知道。你看着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萧北翊把姜汤碗放在石桌上,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递了过去。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南”字清晰可见。南晚枫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着萧北翊,说你从哪里得来的。萧北翊说赵衍临走的时候交给他的,说这块玉佩是她的身世信物,从小跟着她,等她长大了再给她,说她父母留给她的东西。 南晚枫攥着玉佩,眼眶微红。赵衍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他怕她知道了会去找,怕她找到的是仇人不是亲人。萧北翊问他怕的是什么,南晚枫说怕她找到了仇人自己去报仇,怕她报不了仇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赵衍一直没给你,让我等合适的时机再给。”萧北翊看着她,“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但我觉得,再不给你,你可能就再也不问了。” 南晚枫低下头,眼泪掉在了玉佩上。她用手背擦了擦,转身走了。萧北翊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门口。母狸花猫从仓库门口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他蹲下来,摸了摸母猫的头。“我说错话了?” 母猫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没说错,你说得太早了”。 正月十二,萧北翊在雅集收到了一封来自杭州的密信。信是燕北写的,只有几行字:“方明义正月十八到海盐渔村,亲自押货。程无咎的人也会到。预计二十日装船出海。”萧北翊把信烧了,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会议室。 “燕北来信了。方明义正月十八到海盐,程无咎的人也会去。兵器的事,不能再拖了。刘二哥,你带二十个人去杭州,跟燕北会合。正月二十之前,把兵器截下来。货截了不要毁,留着当证据。人抓了不要杀,留着当人证。” 刘二点头。萧北翊又转向钱串子,“从柜坊支五千两银子,给刘二哥带上。路上打点、雇船、买装备,该花的花,不要省。”钱串子说柜坊账上有银子,让他尽管花。萧北翊又问阿九杭州那边有没有自己人。阿九说有,沈青的人在那边,可以接应。他让阿九跟沈青联系,正月十八之前一定要确认方明义的行踪。 阿九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萧北翊在基地的大院子里挂了几十盏灯笼,请大家吃汤圆。赵大锤吃了五碗,撑得直打嗝。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今年秋闱他要下场试试,萧北翊说好,赤羽出银子。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白景行从雅集带了几坛好酒来,说是会员送的,让大家尝尝。柳永还没回来,他还在江南游历,写了一封信来,说在杭州遇到一个老道士,老道士给他算了一卦,说他今年有贵人相助,一定能考中。萧北翊把信给阿九看,阿九说柳永这是想你了,找借口写信呢。萧北翊笑了一下。 南晚枫没有来。阿九说她一个人在东厢房里,不出来。萧北翊端着一碗汤圆,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南晚枫的脸露出来,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眼睛红什么?” “风沙迷了眼。” 萧北翊站在门口,把汤圆递过去。南晚枫接过碗,没有吃,放在桌上。她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坐在床沿上不说话。萧北翊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萧子翼。” “嗯。” “你说我爹娘还活着吗?” 萧北翊想了想。“活着也好,死了也好。他们留下这块玉佩,就是想让他们的女儿知道,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南晚枫低下头,眼泪滴在玉佩上。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就是之前她用过的那块,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上面还绣着一枝梅花。南晚枫接过手帕,攥在手心里,没有擦眼泪。她抬起头看着萧北翊,问他为什么留着。 “因为这是你用过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手帕上绣的梅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把汤圆碗端起来,用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个,递到萧北翊嘴边。他张口吃了,糯米皮粘在牙齿上,他拿舌头舔了舔。她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那笑却像春天的阳光,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萧北翊看着她。她看着萧北翊。 “萧子翼,你这个人,真的很笨。”她把碗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下去,“但笨人有笨福。” 窗外,烟花忽然炸开,照亮了整间屋子。萧北翊看见她的脸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一幅画。他伸手摸了摸她手腕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疤,她没躲。他的手指在她的腕上停了片刻,说以后不要再受伤了。她把自己的手抽回去,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道疤,说你管不着。 烟花散尽。萧北翊站起来,说汤圆凉了,他去热一热。 “不用了。凉的好吃。” 萧北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玉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在屋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萧子翼,谢谢你。” 正月十八,萧北翊在基地收到了刘二从杭州发回的急报。急报上写着:方明义已到海盐渔村,同行的有二十几个护卫,程无咎的人还没到。燕北已经在渔村潜伏了三天,摸清了仓库的位置和守卫的换班时间。刘二问他什么时候动手。萧北翊在回信上写了几行字,让快马送回杭州。信上说等到程无咎的人到了再动手,人赃并获,一个都跑不掉。如果程无咎的人一直不到,正月二十夜里就动手,先把兵器转移,留几个人在原地等程无咎的人来,来了就抓。不要伤及渔民,不要放火烧船,不要留下赤羽的痕迹。事成之后,刘二带着兵器走陆路回东京城,燕北留下善后。 信送走了,萧北翊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正月十八的月亮还差两天就圆了,挂在树梢上像一把缺了口的大饼。母狸花猫蹲在仓库门口,四只小猫围在它身边,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南晚枫从东厢房里出来,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她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月亮。 “萧子翼,你在担心刘二?” “不担心。刘二哥办事我放心。” “那你担心什么?” 萧北翊想了想,说程无咎的事迟早会败,败了之后朝堂上会有一场大乱。他不是怕乱,是怕乱的时候护不住身边这些人。南 晚枫看着他的侧脸,说了一句:“你护得住的。” 萧北翊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又转回去看月亮了。 正月二十一凌晨,萧北翊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上衣服打开门,阿九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急报,脸色发白。 “萧哥,杭州出事了。” 萧北翊接过急报,展开。是燕北写的,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程无咎的人提前到了。正月十九夜里就到了渔村,比预计的早了整整两天。刘二哥的人还没到位,我一个人盯不过来。方明义和程无咎的人接头之后,连夜装船。我拦不住,只截下了一半。方明义跑了,程无咎的人也跑了。截下的货还在渔村,藏在地窖里。刘二哥正在追。燕北。” 萧北翊攥着急报,手微微发抖。程无咎的人提前两天到,不是巧合,是有人泄密。他深吸一口气,把急报折好收进袖子里。 “阿九,让钱串子从柜坊再支三千两银子。派人送去杭州给刘二,让他继续追,追到为止。另外,查一下沈青的人有没有泄密的可能。” 阿九点头,转身去了。 萧北翊站在院子里,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母狸花猫蹲在仓库门口,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他蹲下来,摸了摸母猫的头。猫是畜生,不用操心朝堂、江湖、程无咎的事。 他站起来,回到房间,吹灭了油灯。 正月二十五,刘二从杭州回来了。他带回了截下的那批兵器——一百五十把刀,一百副甲。还有一份方明义跟程无咎往来的账册,是从方明义逃跑时来不及带走的箱子里搜出来的。账册上记着每一笔交易的金额、时间、经手人,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萧北翊翻了翻账册,问刘二方明义跑到哪儿去了。刘二说追到海边,他上了船出海了,追不上。程无咎的人也跑了,骑马走的,追了三十里没追上。不过截下了兵器,拿到了账册,方明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的家业都在杭州,迟早要回来。 萧北翊把账册收好,让刘二去休息,辛苦了。 当天晚上,萧北翊在东厢房里跟南晚枫说了杭州的事。南晚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萧子翼,你觉得是沈青的人泄的密?” “不一定。也许是方明义自己察觉到了什么,提前动手了。也许是程无咎的人从别处得到了消息。但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账册在手里,程无咎跑不了。” 南晚枫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萧子翼,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会先怀疑身边的人。现在你不怀疑了。” 萧北翊想了想,说他不是不怀疑,是信得过。赤羽的人,他不会怀疑。其他的事,查清楚了再说。 二月初二,龙抬头。东京城的天气开始回暖,甜水巷的槐树冒出了嫩芽。老孙头的豆腐摊重新支了起来,他老婆又给他缝了一件新棉袄,这次他没嫌丑,直接穿上了。 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收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信上说陈州雅集分号的账目问题已经查清楚了,是掌柜贪污,他已经把人辞了。赵衍让他有空去陈州看看,顺便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合作。 萧北翊把信收好,打算过了元宵就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南晚枫的玉佩。她父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赵衍替她保管了十几年。他还不知道玉佩上的“南”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她的姓,还是她家的姓,还是另有含义。他问过赵衍,赵衍说不清楚,只说玉佩是一个老尼姑交给他的,老尼姑说这是南晚枫父母留给她的东西,让她长大了自己去找答案。老尼姑已经死了,线索断了。 萧北翊把玉佩从袖子里摸出来,在阳光下看了看。玉质温润,“南”字的笔画有些奇怪,不是普通的楷书,更像是一种特殊的刻法。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这不是“南”字,而是一个名字的缩写。南?南什么?南晚枫?不对。南晚枫这个名字是赵衍给她取的,她原来的名字,也许就在这块玉佩里。 他把玉佩收好,决定找个懂行的人看看。 二月初八,南晚枫主动来找萧北翊。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手里拿着那块玉佩。 “萧子翼,我想去找我爹娘。” 萧北翊看着她。“你有线索了?” “没有。但我想去找。赵衍说玉佩是一个老尼姑给他的,老尼姑在杭州的灵隐寺出家。我想去灵隐寺问问,也许那里还有人记得她。”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说杭州那边不太平,程无咎的事还没完,方明义跑了,他的人还在杭州活动。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等我忙完这阵子,陪你去。” 南晚枫看着他,攥着玉佩的手紧了紧。“你忙你的。我自己去。” 萧北翊从她手里把玉佩拿过来,重新塞回她袖子里。“我说了,等我忙完这阵子。你不要一个人去。杭州那边我有人,让他们先帮你查着。查到了线索,我再陪你去。” 南晚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上面绣着几朵梅花,针脚细密。 “萧子翼,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萧北翊想了想。“因为你对我也好。在牢里给我送饭,在陈州替我挡刀,在我最需要人的时候你一直都在。你不说,但我知道。” 南晚枫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萧北翊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门口。母狸花猫从仓库门口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他蹲下来摸了摸母猫的头,猫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又把人惹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母猫跑回仓库门口,蹲下来,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了一条缝。 萧北翊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十年,二月初八。杭州兵器事件:截获一半,方明义逃跑,账册到手。感情线持续升温,南晚枫身世线索指向杭州灵隐寺。下一步:去陈州见赵衍,处理雅集分号账目问题。安排杭州人手查老尼姑线索。准备应对程无咎的报复。” 窗外,阳光正好。萧北翊吹灭了油灯。 50.第五十章 改元 大中祥符十年的正月初一,东京城被一场薄雪裹成了银白色。 天色还没亮透,城外基地的院子里已经热闹了起来。赵大锤在厨房门口劈柴,斧头砍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刘二带着工匠营的学员们在练武场上跑操,脚步声整齐划一。阿九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简报,等着萧北翊起床。 萧北翊昨晚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杭州的事——方明义跑了,程无咎的人跑了,截下的兵器和账册还在手里,但证据不全。这些东西能扳倒程无咎吗?不一定。程无咎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光靠一本账册、几件兵器,很难把他拉下马。必须有更多的人证、更多的物证,才能一击致命。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阿九迎上来把简报递给他。简报上记着几条消息:刘二从杭州回来了,截下的兵器和账册已经入库,方明义还在逃,燕北留在杭州继续追查;赤羽成衣坊马行街店上个月净利润一千二百两,玩偶卖了三千只,供不应求;陈州雅集分号账目问题已解决,赵衍在信里问萧北翊什么时候去陈州看看。 最后一条消息是钱串子写的:户部来了文书,新年改元,年号“天禧”。从正月初一起,大中祥符十年就成了过去时。 萧北翊看完简报,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改元了。大中祥符这个年号用了九年,从今天起变成了天禧元年。 上午,萧北翊在会议室里见了刘二。刘二刚从杭州回来,风尘仆仆,左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他在海盐渔村待了半个月,截下了一百五十把刀和一百副甲,还有方明义来不及带走的账册。方明义跑了,程无咎的人也跑了,两人都上了船出了海。 萧北翊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上面记着每一笔交易的金额、时间、经手人,方明义的笔迹,程无咎府上管事的签名,清清楚楚。 “刘二哥,你觉得方明义还会回来吗?” 刘二摇头:“不好说。他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家业都在杭州,迟早要回来。但程无咎的人不会回来了。他们拿了方明义的钱,货没拿到,回去交不了差。程无咎知道咱们截了他的货,一定会报复。” 萧北翊把账册合上。“报复的事,以后再说。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伤了手就别干活了。让陈半山再给你换换药。” 刘二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萧北翊骑着驴去了户部。今天是他作为承务郎去户部点卯的日子,虽然改元了,官身没变,差事也没变。户部的衙门里一片喜气洋洋,差役在门口贴了新的年号牌,灯笼也换了新的,红纸上写着“天禧元年”四个大字。萧北翊走进值房,几个同僚正在喝茶聊天,谈论的都是改元的事。有人说改元是祥瑞,今年一定风调雨顺;有人说改元就是改元,该闹饥荒还是闹饥荒。刘主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萧承务,程无咎的人在查你成衣坊的账,你小心点。萧北翊不动声色地道了声谢。 他在户部待了半个时辰,把漕运账册的数据核对了一遍。一切正常,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回到基地已经是傍晚了。萧北翊在东厢房里看了沈青送来的密报,是燕北从杭州让人快马送回来的。方明义出海之后没回杭州,去了明州,在明州港换了船,继续往南走了,可能是去了福建,也可能是去了海外。燕北追到明州,线索断了。沈青在密报最后写道:“方明义跑了,但他在杭州的家业还在。他的人还在,他的钱还在。只要他的人还在杭州,他就一定会回来。我已经让人盯住了他的几个管事,一有消息马上传信。” 萧北翊把密报烧了,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正月初五,柳永从江南回来了。 萧北翊在成衣坊门口看见他时,差点没认出来。柳永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袍子,头发比走的时候短了许多,脸色黝黑,瘦了一大圈,但眼睛比走的时候亮得多,像是换了个人。 萧北翊愣了一下:“柳公子,你怎么瘦成这样?” “江南的饭太清淡,吃不惯。”柳永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萧承务,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可是越做越大了。我在杭州都听说了,赤羽成衣坊、赤羽柜坊、赤羽雅集,还有那个什么火锅店,满街都是你萧老板的招牌。” 萧北翊拉着柳永进了成衣坊后院的茶室,让阿九泡了一壶茶。柳永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他在江南这几个月走过了杭州、苏州、湖州、明州,看过了西湖、太湖、钱塘江。他在灵隐寺住了一个月,跟一个老和尚学佛;在杭州的勾栏瓦舍里唱了几次词,当地人很喜欢;他在明州遇到一个波斯商人,那人说他唱的词好听,虽然他听不懂。萧北翊问他写了什么新词。柳永从袖子里摸出厚厚一叠纸,都是他在江南写的词,有写西湖风光的,有写钱塘潮的,有写渔民生活的。萧北翊翻了翻,看到一首写今年蝗灾的词,写的是百姓受灾、庄稼绝收、朝廷赈灾不力,字里行间透着悲悯和无奈。 “萧承务,这首词我不敢在东京城唱。朝中那些人听了,会不高兴的。” 萧北翊想了想:“柳公子,雅集不唱这首。但你留着,以后会有用的。” 柳永点头,把词收回去。 正月初八,萧北翊在雅集请了文彦博和司马池吃饭。三人在“沁园春”雅间里坐下,白景行亲自泡茶。文彦博今天穿着一件簇新的紫色锦袍,心情不错,连喝了两杯茶。司马池还是一贯的稳重,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文彦博放下茶杯朝萧北翊拱了拱手:“萧承务,我先敬你一杯。”萧北翊端杯回敬,问有什么好事。文彦博说他已经擢升为右谏议大夫了,虽然还是五品,但已经沾上了“谏议”两个字。萧北翊举起酒杯说了声恭喜。 司马池也放下茶杯,说他也升了,从太常丞升到了右正言。萧北翊又端起酒杯说了声恭喜。文彦博摆了摆手说升了官是好事,但责任更重了。右谏议大夫是谏官,要盯着朝中大小事务,看不顺眼就要上书弹劾。他头一个要盯的人就是程无咎。 萧北翊心里一动,问文彦博是不是知道什么。 文彦博压低声音说他在枢密院有个同乡,说程无咎最近在洛阳的庄园里养了好些江湖人,还从海外买了兵器。这些事枢密院的人都知道,但没人敢管。他打算过完正月就上疏弹劾程无咎,问萧北翊手里有没有证据。萧北翊没有直接回答,说证据的事不急,等时机成熟了会给他的。 司马池一直在旁边喝茶,没有说话。等文彦博和萧北翊聊完了,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萧北翊,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承务,你那个成衣坊的童装,能不能给我留几件?我儿子司马光今年八岁了,穿你们做的童装正合适。” 萧北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可以,改天让人送去府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禧元年的元宵节比往年冷清了一些。蝗灾刚过,百姓手里没钱,城里的花灯比往年少了大半,街上的人也稀稀拉拉的。萧北翊在基地的大院子里挂了几十盏灯笼,请大家吃汤圆。赵大锤吃了五碗,撑得直打嗝。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天禧元年、二年朝廷停贡举,今年不考了,萧北翊说那正好,让他安心再读两年书。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白景行从雅集带了几坛好酒来,说是会员送的,让大家尝尝。 南晚枫也来了。她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褙子,站在灯笼下,月光和灯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没有跟别人说话,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萧北翊端着两碗汤圆走过去,递了一碗给她。 “南姑娘,汤圆。” 她接过碗,用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萧子翼,你那个玉佩,我找人看了。” 萧北翊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找谁看的?” “前几天。找雅集的一个会员看的,那人懂玉。他说这块玉不是普通的玉佩,是宫里的东西。”南晚枫的声音很低,“上面的‘南’字不是字,是一个记号,代表皇宫南面的一个地方。” 萧北翊问她皇宫南面是什么地方。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萧北翊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眶微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萧北翊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但她往后退了一步,说了一句“我没事”,转身走了。 正月十八,萧北翊收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信上说陈州雅集分号的生意已经恢复正常,账目也理清了,问萧北翊什么时候去陈州看看。萧北翊回了一封信,说过了正月就去。 正月二十,萧北翊在成衣坊遇到了张崇岳。张崇岳穿着一件大红锦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进门就喊“给我来十件”。萧北翊从后院出来,笑着说:“张东家,你每次来都喊十件,穿得了吗?”张崇岳哈哈大笑,说穿不了送人,送人也是人情。他拉着萧北翊坐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萧老板,朝中有人要动你的柜坊,你小心点。” 萧北翊问是谁。张崇岳说是一个御史,姓赵,跟程无咎走得近。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说赤羽柜坊违规放贷、扰乱金融。王相公把折子压下来了,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塞到张崇岳手里,说多谢张东家提醒,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张崇岳把银票推了回来,说萧老板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张崇岳虽然爱钱,但不该拿的钱一分不拿。萧北翊看了看银票,把银票收回去,换了一块玉佩递过来,说那就收下这块玉,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着玩。张崇岳接了玉佩哈哈大笑,说萧老板你这个人,会办事。 正月二十五,萧北翊在基地接到了王钦若的传召。他到王钦若府上的时候,天色将暮,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王钦若在书房里见他,桌上摆着一壶茶、一碟点心,和几份摊开的文书。萧北翊注意到文书上盖着御史台的红印。 王钦若拿起其中一份文书,面无表情地递过来。萧北翊接过一看,是御史赵某弹劾赤羽柜坊的折子,上面写着“承务郎萧北翊以官身经商,私设钱庄,违规放贷,扰乱金融,请旨严查”。王钦若说折子他压下来了,但压不了多久。皇帝已经知道赤羽柜坊的事了,问过他,他说是民间正常的钱庄生意。但皇帝将信将疑。 萧北翊问皇帝是什么意思。王钦若说皇帝的意思是——让他进宫一趟,当面说清楚。 “进宫?什么时候?” “明天。辰时,在延和殿。” 正月二十六,辰时。萧北翊准时站在延和殿门口。 这是他第二次进皇宫,上次是在侧殿等着,这次是直接进殿。他穿着那身绿色官服,站在殿门口等着太监传召。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太监出来尖着嗓子喊:“宣承务郎萧北翊进殿。”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延和殿不大,两侧站着几个穿紫袍的大臣,王钦若站在最前面,冲他微微点头。皇帝的龙椅在大殿正中的高台上,冕旒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萧北翊跪下叩首:“臣萧北翊参见陛下。” 皇帝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帝问他赤羽柜坊是不是他开的,他回禀是。皇帝又问是不是以官身经商,他回禀是。皇帝的语气微微冷了一些,说朝廷不许官员经商,你不知道吗。 萧北翊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臣知道。但臣的柜坊不是普通的钱庄。臣开柜坊不 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方便百姓存钱取钱。百姓手里有余钱,放在家里不安全,放在钱庄里要倒付保管费。臣的柜坊不收保管费,还给利息。存钱的百姓多,柜坊的银子多,臣就能用这些银子去修路、架桥、赈灾。臣在滑州赈灾的钱,就是从柜坊支的。臣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往陈州运了一万多石粮食,也是从柜坊支的银子。臣做这些事,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替朝廷分忧。请陛下明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皇帝微微前倾了身子,冕旒晃动了一下,声音里的冷意消退了几分,问萧北翊在滑州和陈州赈灾的事是不是真的。王钦若站出来,说是真的。萧北翊在滑州救了几千个灾民,陈州的灾民也靠他运去的粮食活了下来,这些事他都可以作证。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知道了,退下吧”。萧北翊叩首,站起来退出了大殿。 走出殿门,萧北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刚才那番话,他准备了好几天。他知道皇帝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也知道皇帝不是程无咎,不会无缘无故杀他。只要把话说清楚,把赈灾的事摆在台面上,皇帝就不会再追究。 二月二,龙抬头。东京城的天气开始回暖,甜水巷的槐树冒出了嫩芽。老孙头的豆腐摊重新支了起来,他老婆又给他缝了一件新棉袄,这次他没嫌丑,直接穿上了。 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接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信上说陈州雅集分号的生意已经稳定了,问他什么时候去陈州看看。萧北翊把信收好,打算过了二月二就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南晚枫要去杭州找身世线索的事还没落实。他去杭州的人还没传回消息,老尼姑的事也还没查到,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他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南晚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 “萧子翼,什么事?” “杭州的事,我的人还在查。老尼姑的线索,还没找到。你再等等。”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过了半天,她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门关上了。 萧北翊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二月十五,萧北翊终于踏上了去陈州的路。他带着燕北和赵大锤,骑驴出了东京城。赵大锤骑驴的姿势还是那么别扭,两条长腿拖着地,像骑着一头小猪。萧北翊让赵大锤把驴换成马,赵大锤说不会骑,萧北翊说让燕北教你。燕北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不。” 到陈州的时候天快黑了。赵衍在府门口等着,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色袍子,比过年的时候瘦了一些。 “子翼,你可来了!” 赵衍拉着萧北翊进了书房,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程无咎的人最近在陈州活动,好像在打听赤羽船队的底细。他抓了一个,问出他们是程无咎从洛阳庄园派来的,一共五个人,两个在陈州,三个去了应天府。萧北翊问赵衍那两个人关在哪儿,赵衍说关在大牢里,还没审出什么。萧北翊让他继续审,审出什么立刻告诉他。 萧北翊在陈州待了两天,看了陈州雅集的分号,生意不错,会员有四十多个。又看了陈州的粥棚,灾情比东京城严重得多,虽然赤羽运了不少粮食过去,但开春了百姓还没种子下地,赵衍正为这事犯愁。萧北翊想了想,说种子的事他来想办法,陈州的粮商不肯赊,赤羽柜坊来赊,让他们先拿种子种地,等秋收再还钱。 赵衍拉着萧北翊的手,眼眶微红,说了一句“子翼,我替陈州的百姓谢谢你”。萧北翊摇了摇头,说不用谢,他不是为了被谢才做这些事的。 二月二十,萧北翊回了东京城。他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只有仓库门口亮着一盏油灯。母狸花猫蹲在灯下,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南晚枫从东厢房里出来,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褙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碗递给萧北翊,说是阿九炖的鸡汤。萧北翊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红枣、枸杞、姜片。她靠着墙看着他喝,萧北翊喝完了把碗还给她。 “萧子翼,杭州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再等等。” 南晚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子翼,我不想等了。” 萧北翊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 “萧子翼,我要去杭州。我自己去。你不用陪我,也不用派人跟着我。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查。” 萧北翊把手里的碗放在石桌上,看着她。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防备他说什么挽留的话,但萧北翊没有挽留。 “你去吧。路上小心。到了杭州,找我的人,他们会帮你。” 南晚枫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萧北翊转身走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他听见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二月二十八,南晚枫骑马离开了东京城。萧北翊站在瞭望塔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攥着袖子里那块玉佩,心里空落落的。母狸花猫从仓库门口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萧北翊蹲下来摸了摸母猫的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说她会不会回来?” 母猫又叫了一声。萧北翊站起来,走下瞭望塔,回了房间。他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天禧元年,二月二十八。改元已完成,朝堂风云再起。南晚枫离京赴杭州,追寻身世。程无咎派人暗访赤羽船队。下一步:扩大赤羽商业版图,应对程无咎的明枪暗箭,追查杭州老尼姑线索。”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窗外月光如水,母猫在仓库门口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51.第五十一章 杭州来信 天禧元年的三月初三,东京城下了一场细密如丝的春雨。 萧北翊站在成衣坊后院的槐树下,看着雨水顺着枝叶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看了三遍。信是燕北从杭州托人快马送来的,只有几行字:“南姑娘已到杭州,住在灵隐寺附近的客栈。老尼姑的线索查到了,她法号静缘,十五年前在灵隐寺出家,八年前圆寂。她圆寂前留下一个木匣,交给寺里的一位老和尚保管,说等一个姓南的姑娘来取。老和尚还活着,叫慧明。南姑娘已经去找他了。静缘师太临终前留下一句话:‘玉佩的主人,不在杭州,在东京城。’”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不在杭州,在东京城。这意味着南晚枫的身世之谜,最终还是回到了东京城。他抬头看了看天,雨还在下,绵绵密密,没有要停的意思。 阿九从铺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递给他。萧北翊接过伞,没有撑,就那么站在雨里。阿九说了一句“萧哥,你淋湿了”,他回过神来把伞撑开,站在槐树下,看着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 “阿九,南姑娘在杭州查到线索了。老尼姑留下的木匣子,她已经拿到了。木匣子里有什么,还不知道。但老尼姑留下一句话——玉佩的主人,不在杭州,在东京城。” 阿九愣了一下:“在东京城?那南姑娘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不算白跑。至少她知道方向了。”萧北翊把伞收起来,转身进了铺面。 成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春装上市半个月,卖了三千多件。玩偶更是供不应求,工坊里的妇人从十个增加到了二十个,日夜赶工,还是跟不上订单。白景行建议把玩偶的生产外包给外面的绣坊做,萧北翊想了想拒绝了——不是信不过外面的人,是怕款式被人偷学了去。赤羽成衣坊的款式是独家,一旦泄露出去,满大街都是仿制品。 白景行没再劝,只是说了一句:“萧老板,你想得周到。” 三月初八,萧北翊在雅集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客人是沈青带来的,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读书人。沈青介绍说此人姓陆,叫陆辞,是杭州府的一个推官,专管刑狱。他手里有方明义案的详细卷宗,愿意跟萧北翊合作。 陆辞在萧北翊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方明义的案子他查了半年,查到的东西比燕北查到的还多。方明义不光是帮程无咎买兵器,还帮程无咎走私粮食、私盐、铜铁。这些东西程无咎从各地低价收来,通过方明义的船队运到海外高价卖出,赚的银子一部分买了兵器,一部分进了程无咎的私囊。卷宗上记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敢递上去。程无咎是枢密使,他在朝中的眼线遍布,折子递上去不出三天,程无咎就会知道。到时候倒下的不是程无咎,是他陆辞。 “萧老板,我跟沈青说了,这份卷宗交给你。你在朝中有人,你看着办。”陆辞从袖子里摸出厚厚一叠纸,推到萧北翊面前,“这是副本。正本还锁在杭州府的档案库里,等需要的时候,我去取。” 萧北翊翻了翻卷宗,一页一页地看。数字、人名、时间、地点,清清楚楚。方明义帮程无咎走私粮食的记录、买兵器的记录、给程无咎府上管事的汇款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他合上卷宗,看着陆辞,问陆推官想要什么回报。陆辞说不求回报,方明义的案子再不查,杭州府的商人都不敢做生意了。他求的不是钱,是公道。 萧北翊把卷宗收进袖子里,郑重地朝陆辞拱了拱手:“陆推官,这份卷宗比什么都值钱。我不会白用你的。” 陆辞站起来,朝萧北翊拱了拱手,跟着沈青走了。 三月十二,萧北翊在基地收到了南晚枫从杭州寄来的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快:“萧子翼,木匣子拿到了。里面有一封信,是我娘写给我的。她说我爹姓南,是东京城一个官员,当年被程无咎陷害,发配到岭南,死在了路上。我娘带着我逃到杭州,把我托付给静缘师太,自己投了江。她说玉佩是定情信物,让我长大了去找我爹的家人。我爹的家人还在东京城,姓南,住在城南。我要去东京城。你等我。” 萧北翊把信看了三遍。程无咎陷害了南晚枫的父亲。南晚枫的父亲姓南,是东京城的官员。程无咎——又是程无咎。他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阿九从门外进来,看见他的脸色,问了一句:“萧哥,南姑娘说了什么?”萧北翊把信递给她。阿九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萧哥,南姑娘的仇人,跟你是同一个。”萧北翊没说话,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三月十五,萧北翊去户部点卯,遇到了司马池。司马池拉着他到角落,压低声音说:“萧承务,程无咎最近在朝中活动频繁。他联合了几个御史,要弹劾王钦若。你跟王相公走得近,小心别被牵连。” 萧北翊问弹劾王钦若什么。司马池说弹劾他“滥用职权,结党营私”。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皇帝留中不发,但程无咎不会善罢甘休。萧北翊谢过司马池,心里沉了一下——程无咎弹劾王钦若,不只是冲着王钦若去的,也是冲着他去的。王钦若倒了,他的靠山就没了。他的赤羽、他的成衣坊、他的柜坊、他的雅集,都会被人盯上。他必须尽快把程无咎的罪证递上去,在程无咎动手之前先动手。 三月十八,萧北翊在东厢房里整理方明义的卷宗。他把卷宗里涉及程无咎的部分摘出来,抄了一份。正本锁在柜子里,抄本准备给文彦博送过去。 文彦博现在是右谏议大夫,有资格上书弹劾大臣。只要他把卷宗交给文彦博,文彦博就有理由弹劾程无咎。但他不能把卷宗直接给文彦博——文彦博在朝中根基不深,万一折子被程无咎压下来,文彦博会有危险。他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人来递这份卷宗。 他想到了一个人——王钦若。程无咎在弹劾王钦若,王钦若一定恨程无咎入骨。如果把卷宗交给王钦若,王钦若就会用这份卷宗来反击程无咎。这是最好的时机。 萧北翊把抄本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在纸袋上写了一行字:“王相公亲启。”他叫来赵大锤,让他把纸袋送去王钦若府上。 三月二十,王钦若的回复来了。他让管家带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卷宗收到。时机已到。你做好准备,近日朝中会有大变。” 萧北翊把信烧了。 三月二十五,朝中出事了。 程无咎被御史弹劾“私通辽国、走私兵器、贪污受贿”。弹劾的折子不是文彦博递的,是王钦若的门生递的。折子上列举了程无咎十二条罪状,每一条都有证据。朝堂上炸开了锅。程无咎当场否认,说这是诬告,要求皇帝彻查。皇帝让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萧北翊在户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核对漕运账册,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账册上,洇开了一团黑。刘主事凑过来说了一句“程无咎这回恐怕要栽了”,萧北翊没接话,继续翻账册。 四月初,南晚枫回到了东京城。萧北翊在城门口接她。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褙子,风尘仆仆,脸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头发也有些凌乱。她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萧北翊面前。 “萧子翼,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萧北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上车。”他掀开马车的帘子。南晚枫看了他一眼,弯腰钻了进去。萧北翊坐在她对面,马车吱吱呀呀地往基地走。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玉佩跟萧北翊手里那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字不同——他手里那块刻着“南”,这块刻着“北”。 萧北翊把自己的玉佩从袖子里摸出来,两块并排放在一起,“南”和“北”两个字挨着,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的。 南晚枫看着那两块玉佩,眼眶微红。她父亲的玉佩在她手里,她母亲的玉佩在萧北翊手里。两块玉佩凑在一起,就是她父母当年定情的信物。萧北翊问她怎么会在赵衍那里。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赵衍说是一个老尼姑交给他的,让他等她长大了再给她。老尼姑就是她娘的师父,临终前把玉佩托付给赵衍。 “萧子翼,我爹姓南,是东京城的一个官员。程无咎陷害他,说他通敌叛国,把他发配到岭南。我娘带着我逃到杭州,把我托付给静缘师太,自己投了江。”南晚枫低下头,眼泪滴在玉佩上,“我要给爹娘报仇。萧子翼,你会帮我吗?” 萧北翊看着她,把手帕从袖子里摸出来递过去。她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攥在手心里。 “会。”萧北翊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把一座山放在了那一个字上。南晚枫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四月初五,程无咎的案子开始审理了。三司会审,主审官是大理寺卿、御史中丞、刑部尚书。这三个人都是程无咎的对头,王钦若在后面安排得妥妥帖帖。方明义的卷宗被送到了大理寺,陆辞也从杭州赶来作证。程无咎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人脉广阔,但这回他跑不掉了。 萧北翊在基地里等消息。四月十二,消息传来:程无咎被罢去枢密使职务,贬为庶人,流放岭南。他的党羽也被一网打尽,有的罢官,有的流放,有的下狱。萧北翊听完消息,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程无咎倒了,但二十年前灭门案的真凶还没找到。张孝先说过,程无咎只是经办人,主谋另有其人。那个人还在朝中,位高权重。 南晚枫从东厢房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萧子翼,程无咎倒了。” “嗯。” “你好像不高兴。”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的案子不是程无咎一个人干的。他只是经办人,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还在朝中,我必须找到他。南晚枫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我帮你找。” 四月底,赤羽成衣坊的第二家分店在应天府开业了。分店开在应天府最繁华的大街上,三间门面,后面带一个院子,跟东京城的店一模一样。开业当天,应天府的商人来捧场,存款、买衣服、订玩偶,热闹非凡。钱串子从柜坊调了两个伙计过去当掌柜,又从当地招了几个妇人做针线活。萧北翊没有去应天府,他在东京城处理程无咎倒台后的事。程无咎虽然倒了,他的残余势力还在。洛阳的庄园里还住着上百个江湖人,这些人没了主子,有的散了,有的在观望,有的还在等新主子。 萧北翊让刘二派人去洛阳盯着。 < p>五月初,萧北翊收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信上说陈州的百姓已经种上了庄稼,苗长得不错,今年应该是个丰年。赵衍问萧北翊什么时候去陈州看看。萧北翊把信收好,打算过了端午就去。 五月初五,端午节。萧北翊在基地的大院子里摆了几十桌,请大家吃粽子。赵大锤吃了八个,撑得直打嗝。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今年不考,但范先生给他布置了好多功课。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柳永在雅集唱了新词,写的是端午节赛龙舟的热闹场面,会员们听得如痴如醉。 南晚枫也来了。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只粽子,慢慢剥着。萧北翊端着一杯酒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南姑娘,端午安康。”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端午安康。” “你爹的家人,找到了吗?”萧北翊问。 南晚枫摇了摇头,说城南姓南的人家不少,她还没有一家一家去问。萧北翊问她要不要他帮忙,她说不用,想自己找。萧北翊没说别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两人站在槐树下,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槐树,白色的花瓣飘落在她肩上。她低头看着肩上的花瓣,用手轻轻拂去。 “萧子翼,你说我爹娘在天上能看见我吗?” 萧北翊想了想,说能。不管他们在哪里,都能看见你。 南晚枫低下头,攥着粽子,半天没说话。她转过身,把那颗剥好的粽子塞进他手里,自己又拿了一颗重新剥。 “萧子翼,你这个人,真的很笨。连粽子都不会剥。”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但萧北翊听得清清楚楚。 五月初十,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文彦博。文彦博穿着一件崭新的紫色锦袍,神采奕奕。 “萧承务,程无咎倒了,你知道是谁递的折子吗?” 萧北翊摇头:“不知道。” 文彦博笑了,说他知道,但他不能说。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萧承务,你手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没拿出来?” 萧北翊不动声色地反问:“文御史觉得我手里应该有什么?” 文彦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哈哈大笑:“你这个人,嘴太严了。” 五月十五,萧北翊收到了燕北从杭州发来的消息。消息上说方明义在福建被抓住了,是福建路转运使派人抓的。方明义出海之后没去海外,而是躲在福建沿海的一个小岛上。福建路转运使接到杭州府的海捕文书,派水师去搜岛,把方明义抓了,现在正在押送回杭州的路上。燕北问要不要去杭州盯着。萧北翊回信说去,盯着方明义的审讯,看他会不会供出更多的人。 燕北领命去了。 五月底,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坐了很久。母狸花猫蹲在仓库门口,四只小猫已经长大,不再跟在母猫身后到处跑,而是各自在院子里找地方打盹。他把南晚枫的玉佩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月光下看了很久。“南”字和“北”字挨在一起,像是一对失散多年的兄弟。南晚枫的父亲姓南,母亲姓什么他不知道。玉佩上的“北”字,代表的是她母亲的姓氏,还是她母亲的名字?他无从知道。 南晚枫从东厢房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萧子翼,你又在看玉佩。” 萧北翊把玉佩递给她。她接过玉佩,两枚并排放在手心里,“南”和“北”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把玉佩还给他,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萧子翼,你留着吧。两块都留着。这是我爹娘的遗物,也是你的。” 萧北翊看着她,问她为什么。她把目光移开,看向天上的月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因为你值得。” 五月的最后一天,萧北翊在会议室里开了月例会。阿九汇报了当月的经营数据:月收入突破了两万两,利润八千两。柜坊存款突破了三十万两,成衣坊月利润二千两,玩偶卖了五千只。瓷器窑口的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赤羽的总人数突破了一千二百人。 萧北翊听完,做了几项安排。成衣坊第三家分店在陈州开业,第四家分店在郑州筹备。船队明年再建十条新船。柜坊明年在大名府开分号。他特别强调了情报部——要增加人手,扩大范围,不光是东京城、应天府、陈州,还要覆盖辽国和西夏。国与国之间的事,比商人与商人之间的事大得多。 散会后,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五月最后的月亮还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昼。母狸花猫蹲在仓库门口,四只小猫围在它身边。他想起南晚枫的话——“你留着吧。两块都留着。这是我爹娘的遗物,也是你的。”他把两块玉佩从袖子里摸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光下,“南”和“北”两个字挨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的。 他转身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天禧元年,五月三十。程无咎倒台,流放岭南,残余势力尚存。南晚枫身世查明:父姓南,东京城官员,被程无咎陷害致死。方明义被捕押送杭州。赤羽成衣坊分店开业。下一步:追查灭门案真凶,帮南晚枫找父亲家人,继续扩大赤羽商业版图。” 窗外,母猫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萧北翊吹灭了油灯。 52.第五十二章 天禧开元 天禧元年的六月,东京城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程无咎倒台已经两个多月了,朝堂上的余震还没完全平息。他的党羽被一网打尽,有的罢官,有的流放,有的下狱。洛阳庄园里那些江湖人没了主子,散了大半,剩下的被刘二带人清剿干净。赤羽的情报网趁机渗透进了洛阳,在程家的老宅附近安插了几个眼线。 萧北翊站在成衣坊后院的槐树下,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杭州送来的信。信是燕北写的,字迹工整,不像他平时那般潦草。 “方明义的案子审结了。杭州府判了他斩监候,等刑部复核。他供出了程无咎府上管事的名字,那个管事已经被抓了。方明义还供出了程无咎在江南的几个秘密仓库,里面藏着粮食、布匹、药材,还有一百多把刀。杭州府已经派人去查抄了。”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阿九从铺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萧哥,户部来了文书。王相公让你明天去他府上一趟,说有事商量。”萧北翊点了点头,问阿九知不知道是什么事。阿九摇头,说王相公的管家没细说,只说是好事。 六月初三,萧北翊准时到了王钦若府上。 王钦若在书房里见他,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还有几份摊开的文书。萧北翊扫了一眼那些文书,看到“赤羽成衣坊”几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坐。”王钦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萧北翊坐下,等着王钦若开口。 “萧老板,程无咎的事,你做得很好。”王钦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方明义的卷宗、杭州府的账册、程无咎通敌的证据,都是你提供的。皇帝问过我这些证据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是杭州府陆推官查到的。” 萧北翊心里明白,王钦若这是在告诉他——不会把他暴露在明处。他端起茶杯说了一句“王相公想得周到”。 “不过,”王钦若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皇帝也问起了你。他说,那个在国宴上出主意的人,是不是就是赤羽的萧北翊?我说不是,萧北翊只是个承务郎,国宴上的主意是我想的。皇帝将信将疑,但没有再问。” 萧北翊的后背微微发凉,面上不露声色,说多谢王相公替臣遮掩。 王钦若摆了摆手,话锋一转,说皇帝想让他去户部当个主事。不是临时借调,是正式授官。从八品升到七品,管漕运司的账目,正合适。 萧北翊愣住了。户部主事,七品官,比他现在的承务郎高了整整一个品级。这不是王钦若一个人的意思,是皇帝的意思。皇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在背后出了力,但我不能明着赏你,给你升个官,算是意思。 萧北翊站起来,朝王钦若行了一礼:“王相公,臣领旨。” 从王钦若府上出来,萧北翊骑着驴往回走。六月的太阳很毒,晒得他后背发烫,但他的心里更烫。从八品到七品,升了一级,但这一级的意义远不止品级那么简单。户部主事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不是承务郎那样的散官。从今以后,他在朝中有了正式的身份。 路过甜水巷口的时候,萧北翊勒住缰绳,看了一眼南北火锅的招牌。招牌上的金字被太阳晒得闪闪发光。他想起三年前,他蹲在这条巷子的墙根下,饿得前胸贴后背,连一碗豆腐脑都买不起。如今他是户部主事,赤羽之主,手下管着一千多号人。他骑驴进了巷子,老孙头在豆腐摊前忙着切豆腐,看见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萧老板,好久没来吃豆腐脑了”。萧北翊从驴背上跳下来,走过去买了一碗豆腐脑蹲在路边吃了。 六月初五,萧北翊去户部报到。主事的值房在户部衙门第二进,比承务郎那间宽敞得多。窗明几净,桌上铺着青布,摆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刘主事——不,现在应该叫刘郎中——走进来拱了拱手,说萧主事恭喜恭喜。萧北翊还礼,说刘郎中以后多关照。刘郎中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萧主事,漕运账目的事你继续管,王相公说了,那是你的长处”。 萧北翊点头。 六月初八,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城南寄来的一封信。她还在找她父亲的家人,住在一家客栈里,每天早出晚归,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打听。信上只有几行字:“萧子翼,城南姓南的人家太多了。我找了半个月,找了三家,都不是。但我打听到一个消息,二十年前城南确实有一户姓南的官员,叫南怀仁,在礼部当郎中,后来被罢了官,发配到岭南。他走的时候带着家眷,再也没回来过。”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南怀仁,礼部郎中,二十年前被罢官发配。这不就是南晚枫的父亲吗?他让阿九去查南怀仁的底细,阿九查了三天,带回了一份厚厚的卷宗。南怀仁,大中祥符元年在礼部任郎中,同年被人弹劾“勾结辽国”,罢官发配岭南。弹劾他的人,是程无咎的门生。萧北翊把卷宗合上,程无咎的门生弹劾南怀仁“勾结辽国”,跟萧家灭门案的罪名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 当天傍晚,萧北翊骑驴去了城南,找到南晚枫住的客栈。她在房间里,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户籍册,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抄录什么。看见萧北翊进来,她愣了一下。 “萧子翼,你怎么来了?” 萧北翊把南怀仁的卷宗递给她。南晚枫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手在微微发抖。“萧子翼,这是……” “你父亲。”萧北翊在她对面坐下,“南怀仁,礼部郎中。二十年前被程无咎的门生弹劾‘勾结辽国’,罢官发配。跟你娘信里写的一模一样。” 南晚枫低下头,眼泪滴在卷宗上。萧北翊把手帕递过去,她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攥在手心里。 “萧子翼,我爹还活着吗?” “不知道。卷宗上只写了他被发配到岭南,没说死在路上。也许他还活着。” 南晚枫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我要去找他。” “你一个人去岭南?你知道岭南有多大?你知道你爹被发配到哪个州?你去了怎么找?”南晚枫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萧北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等我忙完这阵子,我陪你去。” 南晚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六月十五,萧北翊在雅集请了文彦博和司马池吃饭。三人在“沁园春”雅间里坐下,白景行亲自泡茶。文彦博穿着一件崭新的紫色锦袍,心情不错,连喝了三杯茶。司马池还是一贯的稳重,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文彦博放下茶杯,朝萧北翊拱了拱手:“萧主事,恭喜高升。”萧北翊端杯回敬,说文兄客气了。文彦博问了一句“程无咎倒台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萧北翊想了想,说把赤羽的生意做大,把成衣坊开到全国,把柜坊开到全国,把船队开到全国。文彦博哈哈大笑,说萧主事好大的口气。 司马池忽然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萧主事,我儿子司马光今年九岁了,在家跟着先生读书。他最近在学《左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答不上来。”萧北翊问什么问题。司马池说司马光问他“《左传》里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为什么把祭祀放在打仗前面”,他想了半天,觉得儿子问得有道理,但他答不上来。 萧北翊想了想,说因为祭祀是求老天爷保佑,打仗是真刀真枪干。先求老天爷保佑,再去打仗,心里踏实。司马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萧主事这个回答虽然不够学问,但他儿子听了肯定高兴。 六月十八,萧北翊在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参会的人有阿九、刘二、钱串子、白景行、赵大锤。他把成衣坊和柜坊的业务情况梳理了一遍。 成衣坊东京城总店、应天府分店已经稳定盈利,陈州分店正在装修,预计七月开业。郑州分店选址已定,洛阳分店正在洽谈。阿九提议把成衣坊的款式按季节分类,春夏秋冬各出一个系列,每个系列至少十款新衣。萧北翊同意,又提了个新想法——出“限量款”。每个季节只做五百件,卖完为止,不补货。物以稀为贵,有钱人就喜欢买别人买不到的东西。白景行说这个主意好,雅集的会员最喜欢这种“独一份”的感觉。 钱串子翻开账本,说柜坊的存款已经突破三十五万两了,放贷十二万两,坏账不到两千两。应天府、陈州、郑州分号都盈利,大名府分号正在筹备,洛阳分号也快了。萧北翊听完,做了一项安排——柜坊明年在杭州开分号。江南是富庶之地,商贾云集,是柜坊最好的市场。 会后,萧北翊站在院子里,母狸花猫蹲在仓库门口,四只小猫在墙根下追逐打闹。他蹲下来摸了摸母猫的头,说了一句:“你说,岭南有多远?”母猫叫了一声。萧北翊站起来回了房间。 六月二十五,萧北翊收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信上说陈州的庄稼长得很好,今年应该是个丰年。赵衍问萧北翊什么时候去陈州看看,顺便商量一下成衣坊分店的装修事宜。萧北翊把信收好,打算七月去一趟陈州。 六月底,萧北翊在户部遇到了一件糟心事。 漕运账册的核对工作出了差错——有一批粮食从应天府运到东京城,账上记的是五千石,仓库入库记录只有四千五百石。五百石的差额,找不到了。萧北翊翻了翻账册,发现问题出在转运环节——粮食从应天府上船的时候,数字是对的。到了东京城下船的时候,数字也是对的。但中间经过了一个中转仓,粮食在中转仓里少了五百石。萧北翊把账册合上,对刘郎中说明天去实地查。刘郎中皱了皱眉说能不去就别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萧北翊说不行。漕运账目的事,必须搞清楚。刘郎中没再劝。 七月初二,萧北翊带着赵大锤和两个账房先生,去了应天府。应天府是南京,北宋的陪都,比东京城小一些,但也很繁华。萧北翊先去了应天府的码头,找到负责转运的仓吏。仓吏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说话慢条斯理,对萧北翊的问题左顾右盼不正面回答。萧北翊注意到他眼神躲闪,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让赵大锤把仓库的门打开。 仓吏的脸色变了。“萧主事,仓库的钥匙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 “在……在转运使大人手里。” 萧北翊没说话,让赵大锤把仓库的门踹开了。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袋 发了霉的粮食。萧北翊蹲下来看着那几袋粮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仓吏:“转运使在哪里?” 仓吏擦了擦额头的汗,说不出话来。 萧北翊在应天府待了三天,查清了五百石粮食的去向。转运使和仓吏合伙,把粮食转卖给了当地的商人,银子分了,账目做了手脚。他把证据整理好,让人送回东京城交给了文彦博。文彦博当天就上了弹劾的折子。 转运使被停职查办,仓吏被下了大狱,追回了三百石粮食的银子,剩下的两百石追不回来了。萧北翊在应天府的差事结束,启程回东京城。 七月初八,萧北翊回到了东京城。他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只有仓库门口亮着一盏油灯。南晚枫站在槐树下,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萧子翼,你瘦了。” “在外面跑,吃不好。” 她把绿豆汤递过来,萧北翊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放了不少冰糖。 “我爹的家人找到了。”南晚枫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泛白,“城南有一户姓南的人家,是我爹的堂兄。他说我爹被发配到岭南的雷州,去了之后就没消息了。他写信去问过,没人回。” 萧北翊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眶微红。 “南晚枫,我陪你去雷州。” “你忙你的。” “雷州远,你不认路,不会说当地的话,去了怎么找?” 南晚枫攥着袖口,指节发白。“那你要忙到什么时候?” 萧北翊想了想,说年底。等成衣坊的分店都开起来,柜坊的分号都开起来,船队的航线都跑顺了,他才能走。南晚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好。” 七月中旬,赤羽成衣坊陈州分店开业了。萧北翊没有去,白景行去的。他在雅集坐镇,处理柜坊和成衣坊的日常事务。白景行从陈州传回消息,说陈州分店的生意很好,开业当天就卖了二百多件衣服。赵衍亲自来剪彩,陈州的士绅们捧场,存款、买衣服、订玩偶,热闹非凡。 萧北翊把消息给阿九看,阿九说陈州分店开了,郑州分店也快了,洛阳分店也在谈了。明年赤羽成衣坊就有五家分店了,萧北翊说还不够,东京城还能再开一家,应天府也能再开一家,大名府、杭州、苏州这些地方都要开。阿九愣了一下说“萧哥,你这是要把成衣坊开遍全国”。萧北翊点了点头,说生意就是这样做大的。 七月二十,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沈青。 沈青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风尘仆仆,脸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她没喝茶,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份信札,推到萧北翊面前。萧北翊打开一看,是程无咎残余势力的详细名单——那些还没被抓的党羽,还在逃的江湖人,还在观望的墙头草。每一个人名后面都标注了住址、身份、跟程无咎的关系。萧北翊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单,心里感叹沈青的情报网比赤羽的还要大。 “青娘子,这份名单比什么都值钱。你想要什么回报?” 沈青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南晚枫。“我师妹的事,我听说了。她爹在雷州,她想去。我这边有人,可以帮她查。等她去了,我的人会接应她。你不用跟着去,你太扎眼了。” 南晚枫愣了一下。“师姐,你说真的?” 沈青笑了笑,说那还有假。她的人遍布南方各州,查一个人不难。萧北翊郑重地朝沈青拱了拱手,说了一句“青娘子,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七月底,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坐了很久。母狸花猫蹲在仓库门口,四只小猫在墙根下打盹。他把两块玉佩从袖子里摸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南”和“北”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南晚枫从东厢房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萧子翼,你在看玉佩。” 萧北翊把玉佩递给她。她接过玉佩,两块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她把玉佩还给他,说了一句让萧北翊心跳加速的话。 “萧子翼,你留着吧。两块都留着。等我从雷州回来,你再还给我。” 萧北翊问她为什么。她把目光移开,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因为你值得。” 萧北翊攥着玉佩,没有说话。母猫从仓库门口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萧北翊蹲下来摸了摸母猫的头。南晚枫看着他的侧脸,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东厢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萧子翼,你这个人,真的很笨。”她的声音在夜风中轻轻飘散,带着一丝嗔怪,又带着一丝柔软。 萧北翊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攥着玉佩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天禧元年,七月三十。程无咎残余势力名单到手。成衣坊陈州分店开业,柜坊存款突破三十五万两。南怀仁案查明,南晚枫拟赴雷州寻父。感情线持续升温,南晚枫态度进一步明确。下一步:扩大赤羽商业版图,追查灭门案真凶,帮南晚枫找父亲。” 窗外,母猫叫了一声。萧北翊吹灭了油灯。 53.第五十三章 北上南下 天禧元年的八月,东京城终于凉快了下来。甜水巷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老孙头的豆腐摊前又多了一窝野猫,母猫带着五只小猫蹲在摊子底下,等老孙头收摊的时候赏几块豆腐渣。老孙头嘴上骂“这些畜生”,但每次都会多留一碗。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老孙头夫妻俩拌嘴,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家火锅店,他已经很久没来了。生意上的事交给了赵大锤,朝堂上的事交给了文彦博,赤羽的事交给了阿九和刘二,他每天在户部点卯、在雅集见客、在基地看简报,忙得脚不沾地,连吃火锅的时间都没有。 阿九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萧哥,南姑娘明天要去雷州了。沈青的人已经在路上等着接应她,从东京城到雷州,走陆路两个月。” 萧北翊接过简报看了看,折好收进袖子里。“我知道了。” 八月初二,天还没亮,萧北翊就起了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骑驴去了城南的客栈。南晚枫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小小的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短刀,一块玉佩。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头发扎成马尾,腰间别着短刀,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萧子翼,你怎么来了?”她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 “送你。” 南晚枫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把马缰绳系在路边的拴马桩上,两人并肩站在客栈门口,谁也没说话。秋天的早晨风很凉,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过了很久,南晚枫先开口了。“萧子翼,我走了之后,赤羽的事你多操心。阿九还年轻,刘二太粗,钱串子只会算账,白景行只管雅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以前没有你的时候,不也过来了吗?” 南晚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萧子翼,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南晚枫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你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她伸手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萧北翊手里。“这是我做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拿着。” 萧北翊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条手帕,白色的细布,上面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比之前那几条精致多了。他攥着手帕,问她什么时候绣的。南晚枫把目光移开,说在杭州等消息的时候闲着没事,随便绣的。 “你还说随便绣,这针脚比成衣坊的绣娘还好。” “你废话真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阳光照在南晚枫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她把马缰绳解下来翻身上马,低头看着萧北翊。 “萧子翼,我走了。” “路上小心。到了雷州,给我写信。” 南晚枫点了点头,勒转马头。马蹄踩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他攥着那条手帕,站了很久。母猫从老孙头的豆腐摊底下钻出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八月初五,萧北翊在户部收到了一份公文。公文是岭南转运司发来的,说程无咎已经在流放途中病死了,死在湖南潭州的一个驿站里,随行的差役证实是病死的,没有可疑之处。萧北翊把公文看了两遍,程无咎死了。这个陷害他父亲、陷害南晚枫父亲的人,死在流放路上,没有等到审判。他心里的恨意并没有因为程无咎的死而消散,因为真凶还在朝中,程无咎只是经办人,不是主谋。 他把公文收进袖子里,继续翻漕运账册。 八月初十,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文彦博。文彦博穿着一件崭新的紫色锦袍,心情不错,连喝了三杯茶。 “萧主事,程无咎死了,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死在潭州,病死的。” 文彦博压低声音说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押送他的差役是程无咎的人,怕他到了岭南乱说话,在路上把他灭了口。萧北翊心里一震,问文彦博有没有证据。文彦博摇头,说没有,是他猜的。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程无咎的人灭口,说明程无咎的背后还有人怕他乱说话。那个人,就是灭门案的真凶。 八月十五,中秋节。萧北翊在基地的大院子里摆了几十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月饼、喝酒。赵大锤喝多了又拉着刘二说胡话。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今年不考,但范先生给他布置了好多功课,他天天埋头苦读。柳永在雅集唱了新词,写的是中秋节望月思乡,会员们听得如痴如醉。 南晚枫不在。萧北翊一个人站在瞭望塔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八月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像白昼。他攥着那条手帕,想起南晚枫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萧子翼,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她说得对,他确实不会说话。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不该说的话说了一大堆。母猫从梯子口爬上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 八月十八,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路上寄来的第一封信。信是从应天府寄出的,只有几行字:“萧子翼,我到应天府了。沈青的人在城门口等我,给我带了一匹马和一些干粮。明天一早继续赶路。路上平安,勿念。”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八月二十,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沈青。沈青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风尘仆仆,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她没喝茶,直接说程无咎死后,他手下的残余势力分成了两派,一派散了各自谋生,另一派投靠了新的主子。这个新主子是谁她还没查到,但已经在查了。 “萧老板,你要小心。程无咎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那个人能杀程无咎灭口,就能杀你灭口。” “青娘子,你的消息对我很重要。你想要什么回报?” 沈青看了一眼萧北翊手里攥着的手帕,嘴角微微上扬。“我师妹绣的?” 萧北翊把手帕收进袖子里。沈青笑了笑,说他不用还,她那点功夫不值钱,这份情报就当贺礼了,等他跟她师妹成亲的时候再给大的。萧北翊愣了一下,想说“我们还没到那一步”,但沈青已经站起来走了。 八月二十五,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郑州寄来的第二封信。“萧子翼,我到郑州了。沈青的人一路跟着我,很安全。郑州的成衣坊分店我去看了,装修得很好。你的生意越做越大了。我在路上听说程无咎死了,死得好。但我爹的仇还没报,他背后的人还在。我要继续查。”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南晚枫也要查他背后的人,她要查的是她爹的仇人,他要查的是他爹的仇人。同一个人。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九月初,赤羽成衣坊郑州分店开业了。萧北翊没有去,白景行去的。白景行从郑州传回消息,说郑州分店的生意不错,开业当天就卖了一百多件衣服。郑州的商人很捧场,存款、买衣服、订玩偶,热闹非凡。 萧北翊把消息给阿九看,阿九说郑州分店开了,洛阳分店也快了,杭州分店也在谈了,明年赤羽成衣坊就有六家分店了。萧北翊点了点头,说还不够,明年要开十家。 九月初五,萧北翊在户部收到了一份意外的公文。公文是吏部发来的,说萧北翊因“漕运账目核查有功”,升为户部员外郎,从六品。从七品到从六品,又升了一级。萧北翊把公文看了两遍,这不是王钦若的意思,是皇帝的意思。皇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查漕运账目,我知道你在查程无咎,我知道你做了很多不该是你这个品级做的事。我给你升官,是赏你。 萧北翊把公文收进袖子里。户部员外郎,从六品,是正式的朝廷命官了。他骑驴回基地,一路上想了很多。王钦若在利用他,皇帝在利用他,文彦博也在利用他。他们利用他查漕运、查程无咎、查赤羽的生意。他也在利用他们——利用王钦若的权势,利用皇帝的信任,利用文彦博的人脉。互相利用,才是朝堂上最稳固的关系。 九月初十,萧北翊在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阿九、刘二、钱串子、白景行都在。他把升官的事说了一遍,几个人都愣了。 刘二先开口:“子翼,你升官了?从六品?” 钱串子翻开账本说从六品年薪多少多少。白景行说户部员外郎是好差事,管钱粮的,油水足。萧北翊说管钱粮是管钱粮,但油水不能沾。赤羽不缺钱,他不需要靠朝廷的俸禄过日子。但他有了官身,赤羽的生意就好做了。 阿九问他下一步做什么。萧北翊说等。等南晚枫从雷州回来,等沈青查到程无咎背后的人,等时机成熟再动手。程无咎已经死了,他背后的人还没露头,急不得。阿九点了点头。 九月十五,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襄阳寄来的第三封信。“萧子翼,我到襄阳了。襄阳真大,比东京城小不了多少。沈青的人带我去吃了当地的牛肉面,很好吃。我想起你做的火锅,好久没吃了。”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心里想着等她回来一定要请她吃火锅。 九月十八,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司马光。司马池带着儿子来雅集喝茶。九岁的司马光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个子不高,瘦瘦的,但眼睛很亮。司马池让司马光给萧北翊行 礼,司马光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叫了一声“萧叔叔”。萧北翊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司马光叫他叔叔,他在现代读历史的时候,司马光可是大名鼎鼎的史学家、政治家,《资治通鉴》的作者。 “司马光,你爹说你最近在学《左传》,学得怎么样了?” 司马光说还行,就是有些地方不太懂。萧北翊问他哪里不懂。司马光想了想,问《左传》里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为什么立德排在第一位。萧北翊想了想,说因为德是根本,没有德,功和言都是空的。你做了再大的功业,写了再多的书,如果人品不好,没人会记得你。 司马光眨着眼睛想了半天,点了点头说“萧叔叔,我懂了”。司马池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九月二十,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荆州寄来的第四封信。“萧子翼,我到荆州了。这里离雷州还有一半路。我可能要过了年才能到东京城。你多保重,别太忙了。” 萧北翊把信收好,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南晚枫是八月初二走的,现在九月底,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到荆州。雷州还在荆州南边,还要走两三个月。等她到雷州,找到她父亲,再回东京城,至少要明年春天了。 九月二十五,萧北翊在户部接到了一份新差事——核查真宗朝近十年的盐税账目。盐税是朝廷最大的收入来源之一,比漕运还重要,账目也更复杂。萧北翊接手之后,发现盐税账目的问题比漕运还严重。 盐从产地运到销区,中间经过无数关卡,每一关都要交税。账目上的数字是准的,但实际收上来的银子对不上。按照账目算,朝廷每年应该收上来的盐税是六百万贯,实际入库只有四百万贯。两百万贯的差额,不知道去了哪里。萧北翊把这笔账记在心里,没有声张。盐税的问题比漕运更敏感,牵扯的人更多,他不能碰。至少现在不能碰。 十月初,赤羽成衣坊洛阳分店开业了。萧北翊没有去,白景行去的。白景行从洛阳传回消息,说洛阳分店的生意不错,开业当天就卖了一百多件衣服。萧北翊把消息给阿九看,阿九说洛阳分店开了,杭州分店也在谈了,明年赤羽成衣坊就有七家分店了。萧北翊点了点头,说继续开,明年开十家。 阿九说萧哥你这是在开成衣坊还是在开火锅店。萧北翊说都一样,都是连锁店,都是一个道理,把款式做好、把质量做好、把服务做好,生意自然就来了。 十月初八,萧北翊在雅集遇到了柳永。柳永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精神不错。他写了一首新词,写给南晚枫的,叫《蝶恋花·赠南姑娘》。萧北翊把词看了一遍,写的是离别、思念、盼望重逢。词写得真好。 “柳公子,这首词我收下了。等她回来,我给她看。” 柳永笑了笑。“萧承务,你跟她的事,雅集里都传遍了。” 萧北翊愣了一下。“传什么了?” “传你跟她是一对。”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解释。柳永也没再问。 十月十五,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雷州寄来的信。这是她走了两个多月后,第一封从雷州寄来的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快:“萧子翼,我到雷州了。我爹还活着。他在雷州的一个村子里教书,身体不好,但还能走动。我找到他了。他认出我的玉佩,哭了。我也哭了。萧子翼,谢谢你。没有你,我找不到他。” 萧北翊把信看了三遍,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南晚枫临走前塞给他保管的那块,“南”和“北”并排躺在手心里。他攥着玉佩,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十月的月亮不圆,像一把弯刀挂在天空。母狸花猫从仓库门口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萧北翊蹲下来摸了摸母猫的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找到她爹了。” 母猫又叫了一声。萧北翊站起来回了房间。 十月二十,萧北翊给南晚枫写了一封回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南晚枫,恭喜你找到你爹。你在雷州多陪他几天,不急着回来。东京城这边,一切安好。赤羽的生意越做越大,成衣坊又开了两家分店,柜坊的存款快四十万两了。你不用担心。路上小心,等你回来。” 他把信封好,让阿九找人送去雷州。 十月二十五,萧北翊在户部接到了一份急报。急报是岭南转运司发来的,说雷州发生了海盗袭扰,沿海几个村庄被抢了,百姓死伤不少。朝廷正在调兵剿匪,让各州县加强防范。萧北翊把急报看了两遍,雷州有海盗。南晚枫在雷州。他攥着急报,手在微微发抖。 54.第五十四章 运筹 天禧元年的十月二十六,东京城下了一场冷雨。 萧北翊站在基地的瞭望塔上,任凭雨水打湿袍子,目光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岭南转运司的急报在他怀里揣了一整天,已经被体温捂得发烫。雷州海盗袭扰,朝廷调兵剿匪。南晚枫在雷州,她爹在雷州教书,她在那里陪他。 阿九从梯子口爬上来,撑着伞,把萧北翊拽进伞底下。“萧哥,你站了一个时辰了。淋雨会生病的。”萧北翊没有接话,问她有没有雷州的消息。阿九说没有,但从雷州到东京城,快马也要二十多天,有消息也还没到。 “萧哥,你别担心。南姑娘武功高,沈青的人在那边接应,不会有事的。” 萧北翊没有回答,转身走下瞭望塔。 当天晚上,萧北翊在东厢房里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沈青的,只有几行字:“青娘子,雷州海盗袭扰,南晚枫在雷州。请你的人务必找到她,保她平安。萧北翊拜上。”他把信封好,叫来赵大锤,让他连夜送去沈青的联络点。赵大锤接过信,看了一眼萧北翊的脸色,没有多问,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又把刘二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关上门。 “刘二哥,你明天一早去杭州。不带太多人,就带燕北和几个好手。到了杭州,找沈青的人,买两条大海船。不用省钱,该花的花。” 刘二愣了一下:“子翼,买海船做什么?” “运粮食、药材、刀枪去雷州。南晚枫在那里,海盗猖獗,光靠官府那点兵力守不住。赤羽的船队以商船的名义去,不打旗号。到了雷州,找当地官府,就说商船自愿帮忙守城。官府不会拒绝。” 钱串子翻开账本:“萧哥,买两条海船要多少银子?” “至少六千两。从柜坊支,不计成本。” 刘二犹豫了一下:“子翼,你这是私自发兵。朝廷知道了——” “所以不能让人知道。船队不打赤羽的旗号,以商船的名义出海。人是杭州当地雇的,不是你带去的人。货物是粮食药材,不是兵器。”萧北翊看着他,“刘二哥,你在边军待过,这种事不用我教你。” 刘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去。但子翼,你在东京城要小心。雷州的事万一被人查出来,朝中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萧北翊没有回答,把一份早就写好的公文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刘二。“这是户部的差遣文书。王相公批的,让我派人去杭州、明州核查沿海税银。你去杭州,正好顺路。有了这道文书,沿途关卡不会为难你。万一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户部派去杭州的公差。” 刘二接过文书看了看,折好收进怀里。“子翼,你想得周到。” 十月二十八,刘二带着燕北和四个赤羽的好手,骑马出了东京城。萧北翊送到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天还是阴沉沉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他紧了紧领口,转身回了城。 从东京城到杭州,骑马走陆路,半个月。从杭州买船出海到雷州,顺风的话又是半个月。来回至少要两个月。南晚枫能不能撑到那时候,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能做的最好的安排——不出面,不授人以柄,用最快的速度把人和物送到她身边。 十一月初三,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雷州寄来的信。信是半个月前写的,那时海盗还没袭扰她的村子。她在信里说她爹住在一个叫清平村的小村子里,离雷州城三十里。村里有二十几户人家,都是种田的,她爹在村口的土地庙里教书,教几个孩子认字。她打算在村里住到过年,等开春了再回东京城。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然后烧了。 十一月初五,沈青来了东京城。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斗篷,风尘仆仆,脸色不太好。萧北翊在雅集的“沁园春”雅间里见她,只有他们两个人。 “萧老板,你让我找的人,我找到了。”沈青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推到萧北翊面前,“这是我的人从雷州送回来的。你师妹的信。” 萧北翊接过信,展开。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是南晚枫的,但比平时潦草得多,像是在匆忙中写的:“萧子翼,海盗来过清平村了。我和爹躲在山上,没受伤。但村里被抢了,房子烧了几间,死了三个人。沈青的人找到我了,他们带我们去了雷州城。我住在城里,很安全。你放心。但爹不肯走,他说这里是他的家,他死也要死在这里。我在陪他。” 萧北翊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沈青说她已经派人去雷州城保护他们了,五个武功好的,够用了。但海盗剿不干净,师妹和她爹就一天不安全。朝廷剿匪不力,她能调去雷州的人有限。 “萧老板,你要想办法。朝廷不调兵,海盗剿不干净。”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青娘子,刘二已经带人去杭州买船了。船一到,就运粮食、药材、刀枪去雷州。不是调兵,是自保。” 沈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倒是想得周全。但你人在东京城,怎么买船?” 萧北翊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十一月初八,萧北翊在户部收到了一份公文。公文是吏部发来的,说萧北翊因“漕运账目核查有功”,升为户部员外郎,从六品。从七品到从六品,又升了一级。萧北翊把公文看了两遍,这不是王钦若的意思,是皇帝的意思。 他拿着公文去了王钦若的值房。王钦若正在批阅文书,看见他进来,放下笔。 “萧主事——不对,现在该叫萧员外郎了。恭喜。” 萧北翊行了一礼,把升官的公文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折子,递了过去。“王相公,臣想向朝廷请一道差遣。去杭州、明州核查沿海税银。” 王钦若接过折子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杭州?明州?你一个户部员外郎,去那么远的地方核查税银,理由呢?” “沿海税银是朝廷的重要收入,但近年来账目不清,年年对不上。臣在户部查了半年,发现问题的根源不在东京城,在杭州、明州。臣想去实地看看。” 王钦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锐利。“萧员外郎,你是真想去查税银,还是有别的事?” 萧北翊面不改色。“王相公,臣在户部当差,查税银是本分。臣在杭州、明州有人,可以接应。至于别的事——臣不敢瞒王相公,臣在雷州有一个朋友,被海盗困住了。臣想借这个机会,派人去接应她。” 王钦若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默了片刻之后语气放缓了一些。“你去雷州接人,跟杭州有什么关系?” “杭州有海船。从杭州走海路去雷州,比陆路快一倍。臣已经派人去杭州买船了,但需要一道官面文书,沿途关卡才不会为难。” 王钦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萧员外郎,你这个人,胆子真大。私自买船出海,是杀头的大罪。你把这事告诉我,不怕我告发你?” 萧北翊看着他。“王相公不会。王相公要用臣,臣有用。臣倒了,对王相公没好处。” 王钦若把折子收进抽屉里。“差遣的事,我帮你办。买船的事,你自己掂量。别弄出事来,连累我。” 萧北翊行了一礼。“王相公放心,臣不会连累任何人。” 十一月初十,萧北翊的差遣文书下来了。户部员外郎萧北翊,奉命前往杭州、明州核查沿海税银,沿途州县关卡放行。这不是他自己编的,是朝廷正式下发的公文,盖着户部的大印。有了这道文书,他去杭州就是名正言顺的公差,没人能说什么。但萧北翊并不打算自己去。 他把文书交给赵大锤,让赵大锤带着几个赤羽的人先去杭州跟刘二会合。赵大锤虽然笨,但忠心、能打、嘴严。 “大锤,你到了杭州,把这道文书给刘二哥。告诉他,船买好了就出海,别耽搁。到了雷州,找到南姑娘,把她和她爹接上船,带回杭州。从杭州走陆路回东京城。一路小心,别让人发现。” 赵大锤接过文书,揣进怀里。“萧哥,你放心。南姑娘的事,就是我赵大锤的事。” 十一月十五,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文彦博。文彦博穿着一件崭新的紫色锦袍,心情不错,连喝了三杯茶。 “萧员外郎,恭喜升官。” 萧北翊拱手还礼。文彦博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要去杭州。萧北翊没有否认,文彦博说去杭州也好,沿海税银的事早就该查了。程无咎倒了,他手下的那些人还在,有的在杭州、明州,查税银说不定能查到他们的尾巴。 萧北翊心里一动。“文兄,程无咎在杭州、明州还有党羽?” “有。程无咎在江南经营了十几年,没那么容易连根拔起。你这次去杭州,正好帮王相公摸摸底。” 萧北翊点了点头,没有说自己不打算亲自去。 十一月十八,萧北翊在基地收到了刘二从杭州寄来的信。信上说他已经到了杭州,沈青的人帮忙介绍了船商,看了两条大海船,结实,跑得快,载货量大,要价六千两。他做主买了,正在装货。粮食、药材、刀枪,装了满满两船。船上配了二十个水手,是沈青从杭州当地找的,都是跑过远洋的老手。他打算十一月二十出海,预计十二月中旬能到雷州。 萧北翊看完信,把信烧了。 十一月二十五,萧北翊以“核查沿海税银”的名义,带着阿九和几个户部的吏员,坐船沿运河南下。这不是 擅自离京,是朝廷正式的公差。他在船上写信,让阿九派人送去杭州交给刘二。信上只有几行字:“刘二哥,船到雷州后,找到南晚枫,把她和她爹接上船。无论她爹愿不愿意,先带走。雷州不安全,不能留。接到人后,速回杭州。我在杭州等你们。” 他把信封好,交给阿九。阿九接过信,看着萧北翊的侧脸,欲言又止。“萧哥,你要是真担心南姑娘,为什么不自己去雷州?” “我不能去。我是朝廷命官,无诏不能擅自离京。这次去杭州,已经是王相公帮忙才请到的差遣。再去雷州,说不过去。” 阿九没有再问,把信收好。 十二月初三,萧北翊到了杭州。他住在沈青安排的一间客栈里,没有惊动杭州府的人。阿九去码头打听刘二的消息,码头上的人说两条海船十天前就出海了,还没回来。 萧北翊在杭州等了五天。每天去码头看一次,每次都是空手而归。他开始担心——海上有风浪,有海盗,有数不清的危险。万一船出了事,刘二、燕北、赵大锤,还有船上的几十个人,都没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十二月初十,萧北翊正在客栈里看账册,阿九从码头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萧哥!船回来了!刘二哥回来了!” 萧北翊放下账册,跟着阿九跑向码头。 码头边,两条海船并排停着。船帆已经收起来了,水手们正在卸货。刘二站在船头,燕北站在他旁边,赵大锤在指挥水手搬东西。三个人都晒黑了,瘦了,但精神还好。萧北翊站在码头上,喊了一声“刘二哥”。刘二从船头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子翼,人接回来了。南姑娘在船舱里,她爹也在。” 萧北翊的心放下了。 南晚枫从船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头发有些乱,脸上被海风吹得粗糙了许多。她看见萧北翊,脚步顿了一下。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下船,走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南晚枫先开了口。 “萧子翼,你瘦了。” “在外面跑,吃不好。” 南晚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条手帕,递给他。手帕是白色的细布,上面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 “给你的。路上闲着没事,绣的。” 萧北翊接过手帕,攥在手心里。她的父亲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身体瘦弱,拄着一根拐杖,但眼睛很亮。他走到南晚枫身边,看着萧北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萧北翊?” “是。伯父好。” 南怀仁点了点头。“晚枫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好人。” 萧北翊不知道该说什么。南晚枫的脸微微泛红。“爹,你胡说什么。” 南怀仁笑了笑,不再说话。 十二月十五,萧北翊带着南晚枫和她父亲,坐船回东京城。船走运河,从杭州到东京城,走了将近一个月。船上的日子很安静,南晚枫每天陪她爹在船头晒太阳,萧北翊在船舱里看账册、写简报。偶尔在甲板上碰见,两人点点头,说几句话。 南怀仁的身体不好,咳嗽得厉害,但精神还不错。他跟萧北翊聊过几次,聊的都是当年他在礼部当差的事。他说程无咎的门生弹劾他“勾结辽国”,是莫须有的罪名。他根本没去过辽国,连辽国人都没见过几个。萧北翊问他知不知道是谁指使的。南怀仁摇头,说不知道,但他猜应该是朝中某个大人物,因为程无咎的门生没那么大胆子。 萧北翊把南怀仁的话记在心里。猜应该是朝中某个大人物——跟张孝先说的一样。 天禧二年的正月初十,萧北翊回到了东京城。南晚枫和她爹住在葫芦巷的院子里,三叔腾了一间房出来给他们。南怀仁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感叹了一句“这里比雷州暖和多了”。三叔端着一碗热茶从屋里出来,上下打量了南怀仁一眼,问了一句:“你就是南怀仁?礼部那个南怀仁?”南怀仁愣了一下,说正是。三叔把茶递给他,说了一句“久仰”,转身回了屋。 萧北翊站在院子里,看着南晚枫扶着她爹进了屋,母狸花猫从仓库门口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他蹲下来摸了摸母猫的头,母猫叫了一声。 他站起来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天禧二年,正月初十。南晚枫及其父南怀仁安全回到东京城。赤羽海船赴雷州接人,任务完成。下一步:继续追查灭门案真凶,帮南怀仁恢复名誉,扩大赤羽商业版图。” 窗外,母猫叫了一声。萧北翊吹灭了油灯。 55.第五十五章 春风 天禧二年春,东京城的甜水巷头一回没被老孙头的骂声吵醒。 老孙头的老婆病了,伤寒,烧了三天,老孙头关了豆腐摊,每日守着灶台煎药。赵大锤自告奋勇去帮忙看摊,结果头一天就把卤水点多了,豆腐硬得像砖头,老孙头病床上听见街坊抱怨,气得差点从床上蹦下来。萧北翊让人从成衣坊拿了两匹厚棉布给老孙头送去,老孙头老婆裹着新被子,嘴里念叨着“萧老板是个好人”。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甜水巷刚抽出新芽的槐树,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他穿越来北宋,已经快五年了。从破庙里的乞丐,到赤羽之主,到户部员外郎,走到今天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阿九从巷口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萧哥,杭州来的。燕北写的。”萧北翊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方明义的案子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方明义在狱中又供出了三个在杭州帮程无咎走私的商人,杭州府正在抓人。萧北翊把信收好,对方明义怎么判并不太在意,他真正牵挂的是另一件事——张孝先说的那句“真凶还在朝中”,程无咎的旧批语“与枢密院有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转身回了基地。南怀仁住在葫芦巷东厢房,每日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今日见他坐在槐树下,手里捧着一卷《论语》,旁边放着南晚枫给他泡的茶。看见萧北翊进来,他放下书笑了笑。 “萧员外郎,今日不忙?” “伯父叫我子翼就行。”萧北翊在他对面坐下,“伯父,有件事我想向您请教。”南怀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示意他继续。“当年您在礼部当差时,枢密院那边的人事您熟悉吗?”南怀仁放下茶杯,眉头微皱。 “枢密院的事,礼部管不着。但我当年有个同窗,后来去了枢密院,做到枢密直学士,叫周明远。他告诉过我一件事——程无咎能当上枢密使,是有人提携的。提携他的人,是当时的枢密使曹利用。” 萧北翊心里一跳。曹利用,澶渊之盟时代表大宋与辽国谈判的人,因促成和议有功,官至枢密使。程无咎是他提携的,那程无咎的靠山就是他。可是曹利用是真宗朝的重臣,跟萧家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灭萧家满门? “伯父,曹利用跟程无咎关系很深?” “不止深。”南怀仁压低声音,“曹利用是程无咎的座师,程无咎能进枢密院,是曹利用一手安排的。曹利用后来因为得罪了丁谓,被贬了官,贬到邓州。但他在枢密院留下的势力还在,程无咎就是其中之一。” 萧北翊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曹利用被贬到邓州,程无咎接了枢密使的位置。如果曹利用是幕后主使,那他灭萧家满门的动机是什么?是萧家得罪了曹利用,还是曹利用在帮别人办事? 三月十五,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文彦博。文彦博升了右谏议大夫,穿着崭新的紫色官袍,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精神头十足。“萧员外郎,你查曹利用的事,我听说了。”萧北翊心里一紧,他查曹利用的事只跟南怀仁说过,文彦博怎么知道的?文彦博见他脸色变了,摆手道:“别紧张。是你那个老丈人南怀仁告诉司马池,司马池告诉我的。” 萧北翊愣了一下。“南伯父不是……” “他不是你老丈人?早晚的事。”文彦博压低声音,“曹利用已经死了。病死在大中祥符九年,就在程无咎倒台之前。他死之前,在邓州的宅子里写了封信,那封信是写给皇帝的。” 萧北翊追问信的內容。文彦博摇头,说信被皇帝扣下了,没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曹利用死后不久,皇帝就开始查程无咎,这封信可能就是导火索。萧北翊把所有线索串起来——曹利用是程无咎的座师,也是他的靠山;曹利用被贬到邓州,程无咎替他掌管枢密院;曹利用死前写了一封信给皇帝,皇帝看完之后就开始查程无咎。 那封信里,写的会不会就是萧家灭门案的真相? 三月十八,萧北翊去了一趟葫芦巷。三叔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烟杆,旁边蹲着那只母狸花猫,阳光暖洋洋的。萧北翊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问三叔认不认识曹利用。三叔沉默了很久,最后闷声道:“认识。你爹出事那年,曹利用刚到枢密院当副使。你爹在边关守城,被人告发通敌。告发他的人,是一个叫李元朗的粮官。李元朗是程无咎的门生,程无咎是曹利用的人。” 萧北翊问李元朗现在在哪。三叔说李元朗还活着,在洛阳养老,三年前告老还乡了。萧北翊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李元朗,告发他父亲的人,还活着,在洛阳。 三月二十,萧北翊在户部点卯时遇到了司马池。司马池今日神色郑重,拉着萧北翊到角落,语气低沉而严肃:“萧员外郎,曹利用死前写的那封信,我听说了一些内容。” 萧北翊心跳加速。“司马大人,您听说了什么?” “听说那封信里提到了一桩旧案,一桩二十年前的灭门案。曹利用在信里说,那件案子是程无咎一手操办的,但背后另有主使。他没有说主使是谁,但他暗示那个人跟先帝有关。” 司马池说完便离开了。萧北翊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跟先帝有关?跟先帝有关。先帝赵恒,已经驾崩的宋真宗。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两个可能——如果真凶跟先帝有关,那案子就不仅仅是朝堂倾轧,而是皇室秘辛;如果是先帝本人下的旨,那他追查下去,就是在翻皇帝的旧账。 他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拉回眼前,转身出了户部衙门。这件事,他暂时不能再往下查了。 三月二十五,萧北翊在基地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沈青从应天府寄来的,说她在应天府查到了一条新线索——李元朗在洛阳养老,但他不是一个人住。他身边有一个义子,姓曹,叫曹诚。曹诚是曹利用的侄子,曹利用死后,曹诚就跟着李元朗。 萧北翊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烧了。李元朗、曹利用、程无咎——这三个人,是同一张网上的三个节点。他要找的真相,就在这张网里。 南晚枫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萧子翼,你在看什么?” “李元朗的下落。在洛阳。” 南晚枫在他旁边坐下。“你要去洛阳吗?” “不急。等他来找我。”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的人,活不到现在。” 四月初,成衣坊应天府分店又开了一家新铺面,月利润突破三千两。萧北翊在基地的会议室里开月例会,阿九、刘二、钱串子都在。钱串子翻开账本汇报——月收入两万八千两,利润一万零二百两,柜坊存款突破四十五万两,放贷十六万两。成衣坊有了五家分店,船队有了三十条船。开年到现在三个多月,赤羽的收入一直稳步上升。 萧北翊听完汇报,说自己要去一趟陈州。赵衍来信说陈州那边有重要线索,关于曹利用当年在邓州的事。刘二说那边不太平,要他多带几个人。萧北翊说带燕北就够了。去的人多了反而扎眼。 四月初八,萧北翊和燕北骑着马离开了东京城。萧北翊骑马的技术比骑驴好了不少,虽然还是不太稳,但至少不会从马上掉下来了。 燕北骑在马上,面无表情。“萧子翼,你去陈州真是为了查案子?” “不然呢?” “不是为了躲南晚枫?” 萧北翊差点从马上栽下来。“我躲她干什么?” 燕北不再说话。萧北翊琢磨了一会儿他的话,心里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他躲南晚枫?他巴不得天天见到她,但眼下他确实需要亲自跑一趟陈州,赵衍在信里说得那么郑重,他要是不去,万一错过了关键线索,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真相的边。 两人一路无话,四月初十到了陈州。赵衍在府门口等他们,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子翼,你来了!”赵衍拉着他进了书房,关上门,“你让我查曹利用在邓州的事,我查到了。曹利用在邓州时,身边有一个幕僚,姓孙,叫孙文达。孙文达现在是陈州通判,就住在这城里。” 萧北翊没想到线索这么近。“孙文达在陈州当通判?他能见吗?” “能。但他不会跟你说实话。所以你要换个身份去。”赵衍笑了笑,“你以赤羽商人的身份去拜访他,说想在陈州投资建个瓷器窑口,想请他帮忙批地。孙文达贪财,你给他送银子,他什么都会跟你说。” 四月十二,萧北翊换了身行头,穿了一件半旧的宝蓝色锦袍,手上戴了两枚大金戒指,拿着赵衍替他备好的拜帖,去了孙文达的府邸。孙文达五十来岁,精瘦,留着山羊胡,眼睛精明地转动着,一看见拜帖上“赤羽”两个字,就亲自迎了出来。萧北翊把一盒银子放在桌上,说想在陈州城外买块地办窑口,请孙通判帮忙。孙文达看了一眼银盒,笑容可掬,说萧老板好说。 两人聊了半个时辰,说的都是陈州的风土人情、窑口选址。聊到一半,萧北翊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听说孙通判当年在邓州跟过曹枢密,那可是位大人物。”孙文达愣了一下,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一个被贬的老头子罢了。” “我听说曹枢密临死前写了一封信给朝廷,不知是真是假?” 孙文达的脸色变了变。“萧老板,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 “好奇。做生意的人,什么都想打听。” 孙文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封信,我见过。曹枢密让我替他抄了一份。信里写的事,跟二十年前的一桩灭门案有关。那桩案子,跟萧家有关。”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孙通判,那封信还在吗?” “不在我手里了。被程无咎的人拿走了。曹枢密写完信没多久就死了,程无咎的人来搜过他的书房,把信拿走了。” 萧北翊心里一沉。信被程无咎拿走了,程无咎已经死了。线索又断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说回去考虑一下窑口的事,改日再来拜访。 萧北翊从孙文达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燕北在巷口的拴马桩旁等他,问了一句“查到了吗”。萧北翊摇头,说信被程无咎拿走了,线索断了。“但那封信的内容,孙文达见过。他说信里提到二十年前的灭门案,跟萧家有关。” 燕北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姓孙的,能带走吗?” “他是陈州通判,朝廷命官。带走了就是绑架,你想让赤羽被抄家?” “那就盯着他。他既然见过那封信,就一定还知道别的。” 萧北翊没有回答,骑上马往回走。孙文达说他见过那封信,说他替曹利用抄过一份,然后信被程无咎的人拿走了。那他手里会不会还留着底?一个贪财的人,看到一封信里藏着二十年前的灭门案,第一反应一定是留一份副本,以备不时之需。程无咎的人搜走了原件,但如果孙文达足够聪明,一定会留一手。 四月十五,萧北翊在陈州雅集分号见到了赵衍,把跟孙文达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赵衍听完,认为孙文达肯定留了一手,建议用他贪财的性子来撬开他的嘴。萧北翊点头,让赵衍以陈州知州的身份请孙文达吃饭,制造“偶遇”的机会。赵衍当晚就让管家递了帖子,孙文达欣然赴约。 酒过三巡,赵衍提到了曹利用,暗示自己有门路帮孙文达调到汴京。孙文达的眼睛亮了,说他愿意效劳。萧北翊趁机问起曹利用信的事,孙文达沉默了片刻,松了口——他确实留了一份抄本。信的内容不多,只有两页纸,但他背得滚瓜烂熟,因为那封信让他害怕了二十年。信上写着:“臣曹利用,叩首以陈。二十年前,程无咎奉臣之命经办萧崇远一案。但臣亦是奉命行事,真正下令者,乃先帝。先帝疑萧崇远与辽国私通,恐其手握重兵为变,遂命臣除之。臣不敢违旨,故令程无咎经办。今臣将死,不敢欺君,特此陈明。伏惟圣鉴。” 萧北翊攥着酒杯,指节发白。先帝下的旨。先帝宋真宗。他爹是被皇帝疑心私通辽国,才被灭门的。不是程无咎,不是曹利用,是皇帝本人。南晚枫的父亲也是被程无咎以“勾结辽国”的罪名陷害的,手法如出一辙。先帝用同一套手法铲除了两个他怀疑的人,灭门、流放、摘掉所有痕迹,干净利落。 赵衍看着他脸色发白,低声问他打算怎么办。萧北翊把杯中酒一口饮尽,说先帝已经驾崩了,他总不能再把先帝从坟里挖出来。但先帝已死,给萧家翻案的可能性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难。他需要证据,需要时间,更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四月十八,萧北翊回到了东京城。他没有去见南晚枫,直接回了房间。萧北翊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了很多——先帝已死,真凶已经不在人世。他追查了这么多年的线索,终于走到了终点,但终点却是一块墓碑。他爹、他娘、萧家四十几口人,死在皇帝的猜忌之下。他不能报仇,但他可以翻案。让天下人知道萧家是冤枉的,让史书上留下萧崇远是忠臣的记载。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去找了南晚枫。她正在葫芦巷的院子里陪她爹晒太阳。看见萧北翊苍白的脸色,她站起来问他怎么了。萧北翊把真相告诉了她——灭门案的真凶是先帝。南晚枫的手微微发抖,但攥着玉佩的手最终慢慢松开了。“先帝已经死了,我们奈何不了一个死人。” “我们可以翻案。等时机成熟,我们一起给爹翻案。” 南晚枫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四月底,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坐了很久。母狸花猫蹲在他脚边打盹,四只小猫在墙根下追逐打闹。他翻开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先帝疑萧崇远私通辽国,命曹利用、程无咎灭门。南怀仁案同理。真凶已死,无法手刃。但可翻案,还萧家、南家清白。时机待定,不急。”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窗外月光如水,母猫在仓库门口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萧北翊闭上眼睛,这一次睡得比往常都沉。 56.第五十六章 翻云覆雨 天禧二年五月,御史台核查旧案的消息在东京城传开了。朝中官员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盘算——曹利用死了,程无咎也死了,太后要翻旧案,下一个会翻到谁头上? 萧北翊倒是不急。灭门案的事有御史台在查,他插不上手,也不想再插手。他现在的心思放在了两件事上——一件是户部正盯着他的盐税核查进度,另一件是赤羽的柜坊想在洛阳开新分号,而洛阳转运使是个出了名的犟驴,软硬不吃。 这天上午,萧北翊在户部值房里翻盐税账册,刘郎中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憋笑又不敢笑。“萧员外郎,你听说了吗?工部那个冯郎中,昨天在朝会上出了个大糗。” “什么糗?” “太后问汴河漕运的事,冯郎中站出去说了一大通,说今年汴河水位低,船走得慢,建议朝廷拨款疏浚河道。太后问他估算是多少银子,他说五万两。王曾站起来说他去年刚报过疏浚预算,八万两,还没批呢。冯郎中脸都绿了。” 萧北翊放下笔。“他报五万两,王曾报八万两?差了这么多?” “他压根不知道王曾报过八万两。他以为去年那笔预算被驳了,就想重新报一个低的。结果王曾当场拆穿他,说他‘前后不一,欺瞒圣听’。太后让他在家反省三天。” 萧北翊忍不住笑了。“这不只是出糗,这是要丢官的前兆。” “谁说不是呢。”刘郎中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冯郎中是被程无咎的旧部撺掇的。他们想让冯郎中在太后面前露个脸,好借机翻盘。没想到冯郎中连准备工作都没做足,一脚踩进了王曾挖的坑里。” 萧北翊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程无咎的旧部还在活动,虽然程无咎倒了,但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残余势力没那么容易清理干净。这群人像暗处的水草,平时看不见,风一吹就缠上来。他转身问刘郎中:“冯郎中跟程无咎是什么关系?” “冯郎中是程无咎的门生。程无咎倒台的时候,他被牵连了,降了一级,但没丢官。他这次跳出来,可能是想替程无咎的人翻案。” 萧北翊没有接话。程无咎的旧部想翻案,得先找机会露脸。冯郎中那个蹩脚的疏浚预算,与其说是献计,不如说是试水。他记住了这条线,没有声张。 下午,萧北翊骑着马去了雅集。白景行迎上来,说赵令穰在二楼等他。萧北翊推门进了雅间,赵令穰正坐在窗边看街景,他开门见山地说:“萧员外郎,洛阳转运使周德成,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下个月初,他母亲七十大寿。他要在洛阳大摆宴席,请了不少朝中的人。我也收到了请帖。”赵令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洒金请帖放在桌上,“你想在洛阳开柜坊分号,他是绕不过去的。他是转运使,管着洛阳的钱粮和税收。” 萧北翊拿起请帖看了看,周德成请的是赵令穰,他一个户部员外郎,还没那个排面,但他可以让赵令穰带上他。“赵侯爷,寿宴那天,您能不能捎上我?” 赵令穰笑了。“我就等你这句话。到时候你以我幕僚的身份去,别张扬。” 萧北翊放下请帖,心里盘算着怎么在寿宴上撬开周德成的嘴。 五月二十五,萧北翊收到了文彦博从御史台带回来的消息。太后已经正式批复,萧家灭门案由御史台重查,南怀仁流放案也列入了核查名单。文彦博把抄件递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萧员外郎,你的事快了。但快了归快了,周德成那边你别拖。洛阳柜坊要是能开起来,赤羽的钱就能从汴河沿线铺到西京。” 萧北翊点头。“我心里有数。” 六月初二,萧北翊备了一份寿礼。不是银子,不是绸缎,是赤羽瓷器窑口新烧的一套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器形简洁,没有花里胡哨的纹饰,胜在清雅内敛。他从燕北那借了身半新的绸袍换上,骑着马跟着赵令穰的马车出了东京城。 周德成的寿宴设在洛阳城外的别院里,摆了三十几桌。席间推杯换盏,萧北翊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靠近周德成所在的主桌。周德成喝了几杯酒,脸上微微泛红,说话也没有那么滴水不漏了。 萧北翊看准时机,上前敬酒。“周转运使,下官萧北翊,户部员外郎。久仰您老清名。” 周德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户部的人?管什么的?” “漕运和盐税。” “哦。”周德成接过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萧员外郎,你这套茶具我看了,不错。我夫人喜欢,说比官窑的还好看。” “周转运使喜欢就好。下官在东京城开了一家瓷器窑口,专门烧这种青瓷。如果转运使夫人喜欢,下官可以定期送些新款来。” 周德成笑了,让他坐下说话。萧北翊顺势在他旁边坐下,一边吃菜一边聊洛阳风物、瓷器窑口,聊得差不多了,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周转运使,下官想在洛阳开一个柜坊分号,不知道洛阳那边对钱庄生意的规矩是什么?” 周德成的笑容淡了一些。“柜坊?洛阳不缺钱庄。” “下官的柜坊跟普通钱庄不太一样。存银子给利息、放贷款收息、异地汇兑。洛阳商户多,来往的银子多,如果有个能异地汇兑的柜坊,对转运使的税收也有好处。银子转得快,税收就收得快。” 周德成端着酒杯,没有喝,看着萧北翊说了一句:“萧员外郎,你这个人,不简单。” 萧北翊没再接话,给他倒了一杯酒,以茶代酒碰了一下。周德成那天在寿宴上没有松口,但临走时他对萧北翊说了一句话:“洛阳的柜坊,不是不能开。但你得先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萧北翊明白了,所谓的“诚意”,就是银子。他回到东京城后,让钱串子从柜坊账上支了一千两白银,换成洛阳本地通用的银票,通过赵令穰转交到周德成府上。钱串子心疼得直抽抽,萧北翊只说了一句:“一千两换洛阳一个分号,值。” 六月十二,赵令穰传回消息——周德成松口了。洛阳的柜坊分号,可以开。但有一个条件:赤羽柜坊每年要替洛阳转运司代收三成商税。萧北翊想了想,答应了。代收商税听起来麻烦,实际上等于柜坊拿到了官方的“合作牌照”。以后洛阳的商人要交税,可以直接存到柜坊,柜坊再转给转运司。既省了商户跑腿,又让柜坊的存款和流水翻倍。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六月十八,萧北翊在户部遇到了一桩新鲜事。王曾亲自来户部调阅近五年的漕运账册。刘郎中赶紧把萧北翊推出去接待,萧北翊跟着王曾进了档案库。 “王相公,您要的是近五年的漕运账册?” “近五年的全部,从大中祥符五年到天禧二年的。”王曾站在堆满卷宗的架子前,“萧员外郎,你在户部管漕运账目,你实话告诉我——这些账册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萧北翊没想到王曾问得这么直接。“王相公,您这是什么意思?” “太后让我查曹利用的旧案,我翻了几份账册,发现数字对不上。漕运的粮食从地方运到京城,账上写的数量和实际入库的数量差了将近一成。这一成粮食,去了哪里?”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王相公,漕运账册的问题,我在承务郎的时候就发现了。但是我不敢查。漕运这条线上的人,上上下下都沾着。” 王曾转过身看着他。“现在曹利用倒了,程无咎死了,你还不敢查吗?” 萧北翊看着他的眼睛,从档案架上抽出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王相公,您看这里。大中祥符七年八月,从应天府运到东京城的粮食,账上写的是五千石,但仓库入库记录是四千二百石。差了八百石。这条记录下面有转运使的签名,但转运使已经死了。死了的人,没法对质。” 王曾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这本账册,我借走。三天后还。” “王相公,您查漕运账目的事,朝中很快就会知道。到时候会有人来找您说情,也会有人来找您威胁。您做好准备。” 王曾把账册夹在腋下,往外走了两步,停下脚步。“萧员外郎,你这个人,胆子够大。”他推门走了出去,萧北翊站在档案库里,回响着那句话,心里没有半点轻松——王曾查漕运,是冲着程无咎的残余势力去的。而他交出去的账册,等于把赤羽也摆在了台面上。有人想保护漕运这条线上的利益,就一定会先拿他开刀。 当天傍晚,萧北翊回到基地,把阿九叫来,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阿九皱起了眉头。“萧哥,你等于把赤羽也拖下水了。程无咎虽然死了,但他的旧部还在朝中。王曾查漕运,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线。一条明线,一条暗线。明线上,王曾查账,我全力配合。暗线上,燕北去洛阳盯着程无咎的旧部,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如果王曾那边查出什么,他们一定会 行动。” “那南姑娘呢?” 萧北翊想了想。“让她跟着燕北一起去洛阳。她有武功,能帮上忙。” 六月二十二,御史台的核查结果下来了。萧家灭门案正式翻案。太后降旨,恢复萧崇远将军封号,抚恤萧家后人。南怀仁流放案也同时翻案,南家恢复名誉。 萧北翊接到旨意那天,站在基地的院子里,母狸花猫蹲在他脚边,他看着那道圣旨上的字,沉默了很久。他爹萧崇远,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转身走到南晚枫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南晚枫,翻案了。” 门开了。南晚枫站在门口,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萧北翊把圣旨递给她。她接过来,看完之后,抬起头看着他。“萧子翼,我爹能回东京城了吗?” “能。他随时可以回来。朝廷已经恢复他的名誉,他不再是罪臣了。”南晚枫攥着圣旨,低下头。“谢谢你。” “不用谢。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母猫叫了一声。萧北翊站在她面前,没有走。南晚枫把圣旨折好,收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问了一句:“那我呢?我能留在你身边吗?” 萧北翊愣了一瞬。她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你不是一直在我身边吗?” “不一样的。”她的声音很轻,“以前我是赵衍的护卫,是赤羽的教官。现在案子翻了,我爹能回来了,我不欠任何人的恩情了。我可以自己决定要去哪里,要跟谁在一起。” 萧北翊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就留在这里。哪里都别去。”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六月底,燕北从洛阳传回消息:程无咎的旧部正在暗中串联,目标是王曾。他们打算在朝会上联名弹劾王曾“借查案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领头的人是工部的冯郎中。萧北翊看完信烧掉了,冯郎中上次在朝会出糗后老实了几天,原来是在暗中联络同伙。 他第二天一早去了雅集,找到了赵令穰,把冯郎中要弹劾王曾的事告诉了他。赵令穰听完,眉头拧成了一团。“冯郎中?他不是在太后面前出了那么大的糗吗?怎么还敢跳?” “他越着急,越说明他心里有鬼。王曾查漕运,查到了他的头上。” “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想惊动他,得让他在弹劾折子递上去之前自己翻船。” 赵令穰想了想。“我知道一个人,能帮你把消息递到冯郎中的耳朵里。但这个人说话,冯郎中不一定信。” “谁?” “周德成。” 萧北翊愣了一下。“周德成?他不是转运使吗?怎么会掺和到这些事里?” “周德成跟冯郎中有旧怨。当年周德成在洛阳当通判的时候,冯郎中在工部克扣过他的治河银两,两人结下了梁子。周德成这个人,记仇记了二十年,一直想找机会收拾冯郎中。” “那就让周德成帮忙递个话,就说王曾已经查到了冯郎中的旧账。冯郎中听了,一定会慌乱。他一慌乱,就会出错。” 赵令穰笑了。“萧员外郎,你这个人,借刀杀人都不用自己动手。” 七月初五,冯郎中在上朝前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里说王曾已经拿到了工部近五年的开支账册,正在逐条核对。冯郎中看完信,脸色铁青,转身把信烧了。当天朝会上,他魂不守舍,好几次被太后点名都没听见。散朝后,他匆匆忙忙回了府,连夜让人把府里的账册搬到了城外的庄子上。但他不知道,他搬账册那天晚上,燕北正蹲在庄子对面的山坡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把账册搬进庄子的时间、路线、人手都看得清清楚楚,第二天一早报给了萧北翊。 萧北翊把信息转给了王曾。三天后,王曾以“私匿账册”为由,弹劾冯郎中。冯郎中被停职查办。这场风波从起意到收网,前后不到半个月。 七月初十,赤羽柜坊洛阳分号开业。开业当天,洛阳的商户蜂拥而至,存款数额远超预期。周德成亲自到场剪彩,还让人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萧北翊没有去洛阳,他在东京城收到了分号开业的简报,上面写的是数字——开业当天,存款一万三千两,贷款三千两。 他看完简报,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墙的凌霄花开得正盛。他忽然觉得,日子就该这样过下去。做生意、交朋友、守着一个人、等着更大的风浪来。 57.第五十七章 涟漪 天禧二年七月,东京城热得蝉都懒得叫了。甜水巷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发白,老孙头的豆腐摊前支了一把大伞,他老婆坐在伞下摇着蒲扇,说了句什么把他气走了。赵大锤接手豆腐摊后把卤水比例固定下来,老孙头家的豆腐反而比以前更嫩了,老孙头嘴上不承认,但每天收摊后都会留一块给赵大锤。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他最近被王曾叫去户部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不少,每次去都是调阅旧档案、核对数字、确认时间线。王曾的漕运核查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从“看账本”升级到了“找人对质”。萧北翊每次去户部都能见到被叫来问话的官员,有的面色如常,有的满头大汗。 这天下午,刘郎中来找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憋着笑又不敢笑。“萧员外郎,你猜今天谁被王相公叫去问话了?” “谁?” “工部那个冯郎中。” “他不是已经被停职查办了吗?” “停职查办不代表不能问话。王相公把他叫去,当着他的面翻了一本账册,指着其中一行问他:‘这笔银子,你批给了谁?’冯郎中支支吾吾半天没答上来。” 萧北翊放下凉茶。“他答不上来,是因为那笔银子压根没批出去。账册上记的是批出去了,但实际上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所以王相公让他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刘郎中摇了摇头,“冯郎中这次是栽定了。他上次搬账册的时候被王相公的人抓了个正着,现在想赖都赖不掉。” 萧北翊端起凉茶继续喝。王曾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冯郎中只是一条小鱼,王曾真正想抓的是冯郎中背后的人。而冯郎中被逼得越紧,他背后的人就越着急,越着急就越会露出破绽。萧北翊等着看那条大鱼什么时候浮出水面。 七月十二,萧北翊在雅集遇到了赵令穰。赵令穰一进门就拉着萧北翊去了后院的茶室,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萧员外郎,你猜我刚才在宫里看见什么了?” “什么?” “太后养了一只猫。不是普通猫,是一只浑身雪白的波斯猫,眼睛一蓝一黄,漂亮得不得了。太后喜欢得不行,每天抱在怀里,连上朝都让人带着。” 萧北翊愣了一下。“太后养猫……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赵令穰压低声音,“太后那只猫,是洛阳一个商人送的。那个商人想借着猫在太后面前露个脸,好让朝廷给他的生意开个后门。结果猫是送进去了,人也进去了,但太后压根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只记得那只猫。” 萧北翊琢磨了一会儿。“赵侯爷,你是想让我也送一只猫?” “不。我是想让你想想,怎么借着这个由头,让太后记住你的名字。” “赵侯爷,您太高看我了。太后记住我的名字,对我有什么好处?好处大了去了。太后记住你的名字,你在朝中就不用怕那些小人了。” 萧北翊想了想,摇了摇头。“送猫的事,我不干。猫是活物,万一进了宫水土不服,病了死了,那我送的不是礼,是祸。” 赵令穰哈哈一笑,说萧员外郎想得周全。萧北翊心里琢磨的是另一件事——太后喜欢猫,全东京城很快都会知道这件事。到时候,一定会有不少人动送礼的心思,宫里收礼的人一旦多起来,就会有人趁机递话、塞条子、送银子。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就再也堵不住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摆了一桌素菜,请赤羽的骨干们吃饭。南怀仁从葫芦巷过来了,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袍子,气色比在雷州时好了不少。 南晚枫坐在她爹旁边,给他夹菜、倒茶。南怀仁看女儿的眼神里都是笑意。萧北翊端着酒杯过去敬了一杯酒,南怀仁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萧员外郎,我听晚枫说,洛阳的柜坊分号开业了?” “是。七月初十开的业。” “洛阳那个地方,自古就是商贾云集之地。你在那里开了柜坊,银子就能从东京城流到洛阳,再从洛阳流到关中。赤羽的生意,算是过了潼关了。” 萧北翊心里一动。“伯父对洛阳很熟?” “我在礼部的时候,去过几次洛阳。那边的商人跟东京城的商人不太一样。东京城的商人精明,洛阳的商人豪爽。你用对付东京城商人的那套办法,不一定管用。” 萧北翊端起酒杯又敬了他一杯。“伯父有空的时候,多跟我说说洛阳的事。” 七月十八,萧北翊正在户部值房整理漕运账册,一个不速之客找上门来。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锦袍,面容和善,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拜帖。他自称姓钱,名钱德贵,是开封府下辖一个县的县丞。萧北翊在值房里接待了他。钱德贵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他想把县里的钱粮账目交给赤羽柜坊来管,说县里的账目太乱,他自己管不过来,想找个靠谱的商号帮忙。 萧北翊心里警觉起来。一个县丞,把县里的钱粮账目交给一个私人柜坊来管,这不合规矩。朝廷有明令,地方钱粮必须由官府自管,不得转交私人。 “钱县丞,您这个想法,恐怕不太妥当。” 钱德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萧员外郎,我这可不是走歪门邪道。我是实在没办法了。县里的账目乱成了一锅粥,前任县丞留下的窟窿填不上,我上任之后查了三个月,发现光靠我自己根本理不清。” 萧北翊放下了手里的毛笔。“钱县丞,您来之前,有没有查过赤羽柜坊的底细?” “查过。赤羽柜坊在东京城、应天府、陈州都开了分号,信誉好得很。我信得过您。” “钱县丞,您信得过我,但我不能接这单生意。县里的钱粮账目,是朝廷的公务,不是私人生意。我一个户部员外郎,要是接了您这单生意,明天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就能递到太后面前。到时候倒下的不光是我,还有您自己。” 钱德贵沉默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发白,把拜帖收了回去。“萧员外郎,是我考虑不周。打扰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钱县丞,您的账目要是真的理不清,我给您推荐一个人。”萧北翊在纸上写了一个地址,“您去甜水巷的南北火锅店找赵大锤,他认识一个叫钱串子的账房先生。钱串子以前是钱庄的账房,算账的本事一流。您以私人名义请他帮忙梳理账目,不涉及公务,只涉及技术问题。这样既合规,又能解决问题。” 钱德贵接过纸条,面露感激。“萧员外郎,多谢。我这就去。”他快步走出值房。萧北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除——一个县丞,为什么偏偏来找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他当天下午就跟阿九说了这个事,让她安排人留意钱德贵的动向。 七月二十二,太后在朝会上发了一回火。起因是工部报上来的一笔预算——修葺汴河堤坝的银子,比去年多报了两万两。太后拿着折子问:“去年修堤只花了三万两,今年为什么五万两?”工部新上任的郎中张大人战战兢兢地回禀,说今年汛期提前了,堤坝损坏严重。太后盯着他看了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那你写一份详细的勘测报告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张大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 萧北翊站在户部官员队列中,全程看了这场戏。他注意到张大人退下的时候,袖子里掉出一张纸。那张纸被旁边的官员捡起来递还给了张大人。但萧北翊瞥见纸上画着的不是堤坝勘测图,而是一幅洛阳城外某处庄园的地形图。 散朝后,萧北翊没有急着回值房,而是绕到了工部衙门外,看见了张大人进去时脸色铁青、出来时换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那幅地形图——修堤坝的折子,跟洛阳城外的庄园有什么关系?他让阿九安排人去查。 七月二十五,阿九带回了消息。张大人府上的管家最近跟洛阳一个商人有过多次往来,那个商人是程无咎旧部的远亲,在洛阳经营着一家木材行。那家木材行最近在城外买了一块地。王曾的漕运核查已经逼得不少人心虚,他们纷纷开始转移财产、处理旧账,生怕被查到头上。而张大人那幅“地形图”很可能就是那块地的位置图。 萧北翊听完汇报,让阿九把 信息整理成简报送去给王曾,然后去了一趟雅集。白景行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进来,说了一句“萧老板,你来得正好”,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木盒子推了过来。 “有人送来的,指名给你。” 萧北翊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白玉老虎,雕工精致。虎腹上刻着一行小字:“萧员外郎雅正。洛阳周某敬赠。”周德成送来的。白玉老虎值不少银子,但萧北翊不会收这份礼。他把木盒盖好,交给白景行。“白先生,派人送回洛阳,还给周德成。就说东西贵重,萧某不敢收。柜坊的事,按规矩办就行。” 白景行接过木盒,问道:“萧老板,你连周德成的东西都不收?你不是刚跟他合作开了柜坊吗?” “合作是合作,交情是交情。收了东西,交情就变味了。以后有什么事,我说不清,他也说不清。不如不收。” 白景行把木盒收好,转身出去了。 七月二十八,萧北翊在基地收到了一封来自陈州的信。赵衍在信里说陈州雅集的分号生意越来越好,打算在陈州城外再开一家分号,专门接待过路的商贾和读书人。他问萧北翊有没有兴趣合伙。萧北翊看完信后想了想,提笔回了一封:“赵大哥,雅集开分号的事我同意。银子的事,赤羽出一半。但分号不能只做雅集,你最好再加一个功能——让过路的商贾能存银子、取银子。只要开在陈州城外的官道边上,柜坊的汇兑业务就能从东京城延伸到陈州以南。” 他把信交给阿九安排送去陈州。 八月初,洛阳柜坊分号的业绩简报送到了东京城。开业不到一个月,存款突破了四万两。萧北翊看着简报上的数字,心里算了一笔账——洛阳分号的增长速度比应天府和陈州都快。洛阳是西京,商贸往来频繁,商贾对汇兑的需求旺盛。而赤羽柜坊的“异地存取”在北宋还是独一份,开了这个口子,洛阳的银子就能通过柜坊的汇兑业务流向东京城、应天府、陈州。赤羽的金融网络正在从点连成线,从线铺成面。 八月初五,萧北翊在值房里接到了一份意外的公文。公文是吏部发来的,说萧北翊因“漕运账目核查有功”,升为户部郎中,正六品。萧北翊看了两遍,确认没有看错。他心里清楚得很——漕运账目能查出问题,是因为王曾查了;他的功劳,是王曾顺手给他记上的。但升官总是好事,正六品是从六品到正六品的一步,越过这一步,他就有资格参与朝堂决策了。 刘郎中进来恭喜他,萧北翊还礼之后出门骑上马,走出户部衙门时勒住缰绳停了一会儿。从破庙到户部郎中这条路,他走了将近五年。 回到基地时天已经擦黑了,南晚枫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萧北翊从马上跳下来,南晚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了一句:“正六品的官服还是绿色的,你换了跟没换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正六品是绿的,从六品也是绿的。但正六品可以管从六品。这就是区别。” “恭喜你升官。”她把绿豆汤递过来。 萧北翊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放了冰糖和桂花。他放下碗,低头看见她腰间系着那块玉佩——翻案之后她重新戴上了,每天都戴着。“南晚枫,你爹的身体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陈半山说他那咳嗽是早年寒气入肺,多养一阵子就能好。” “那就好。等天气凉了,我带他去洛阳逛逛。他说他对洛阳熟。” 南晚枫愣了一下。“你带我爹去洛阳?” “嗯。周德成说洛阳城外有个温泉,对老寒腿有好处。你爹在雷州那个地方住了那么多年,寒气肯定重,泡泡温泉说不定能好得快些。” 南晚枫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萧子翼,你对我爹这么好,我怎么还?” 萧北翊想了一会儿。“不用还。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是上扬的,眼睛比月色还亮了几分。 母猫从仓库门口跑过来,在他们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萧北翊蹲下来摸了摸母猫的头,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吃饭去。” 58.第五十八章 对弈 天禧二年八月,东京城的蝉终于叫不动了。甜水巷的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老孙头每天清早用大扫帚哗哗地扫。赵大锤现在每天来豆腐摊帮忙磨浆,老孙头嘴上嫌他多事,但也没真的赶他走,有时还会多留一碗豆腐脑给赵大锤。萧北翊路过时,看见赵大锤正笨手笨脚地舀豆腐脑,老孙头在旁边叉着腰骂,嘴角分明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他看了两眼,没有打扰,转身回了基地。 王曾已经连着三天召他去户部值房了。今天早上又托人带话过来,说下午有事要谈。萧北翊知道,漕运核查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王曾查到的不只是账册,还有一本在档案库底层积灰的旧登记簿,上面记着大中祥符五年至七年间,从应天府转运到东京城的每一批粮食。登记簿上数字和账册上的数字对不上。账册上写的入库数量,跟登记簿上记录的数量差了整整一成半。这不是一两批粮食的事,是持续了整整两年的系统性贪污。 萧北翊骑马到了户部,王曾已经坐在值房里了,桌上是摊开的漕运账册和那本旧登记簿。王曾抬头看着他进来,第一句话是:“我要弹劾漕运使张怀义。” 萧北翊没有惊讶。“证据够了吗?” “登记簿是原件,不是我抄的副本。上面盖着应天府的大印,还有当时经手人的签名。其中一个人的签名,我认出来了——工部郎中冯敬业的笔迹。他三年前在应天府当过通判,正好是这批粮食经手的时间段。” 萧北翊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冯敬业已经被停职查办了。他就算想抵赖,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回应了。” “所以我要趁热打铁。”王曾站起身,把账册和登记簿收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明天早朝,我会当廷弹劾张怀义。到时候,需要你站在我这边。” 萧北翊道:“王相公,我只是户部郎中,在朝堂上人微言轻。不过您只管递折子,如果有人拿账目细节来诘问,我能撑住场面。” 王曾看了他一眼。“那就够了。” 第二天早朝,太后坐在帘子后面,群臣分列两侧。萧北翊站在户部队列中,前面是刘郎中,再前面是户部侍郎。他今天穿的是正六品绿色官服,在满殿朱紫中并不显眼,但他知道今天自己不能只是站着。 王曾出列,手里捧着那本旧登记簿。“臣有一事,需当廷奏明。大中祥符五年至七年间,应天府转运至东京城的漕粮,账册与登记簿不符,差额累计达一万二千石。臣请求太后明察,请三司会审此案。”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漕运使张怀义出列,声音洪亮:“王相公,臣的账册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核查。您手里那本登记簿,臣从未见过。” 王曾不慌不忙:“登记簿上有应天府的大印,有当时通判的签名。您说没见过,那应天府的大印也是假的?” 张怀义语塞了一瞬。“臣……臣怀疑登记簿系伪造。” 太后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过殿内。“王曾,你把登记簿呈上来。”太监接过牛皮纸袋,送到帘子后面。太后翻了翻,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张怀义,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怀义跪倒在地。“太后明鉴,臣确实不知此登记簿的存在。臣的账目是清白的。” 萧北翊这时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向太后躬身施了一礼。“臣户部郎中萧北翊,可以作证。臣在王相公核查漕运账目之前,就已经发现漕运账册数字有异。” 张怀义猛地转头盯着他。“你?你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也敢在朝会上信口雌黄?” 萧北翊没有理他,继续禀道:“臣去年核查户部档案时,就发现大中祥符五年至七年的漕运账册数字不对。当时臣曾私下记录了出入明细,那些记录现在还锁在户部值房的铁柜里,与今日王相公呈上的登记簿条目完全吻合。” 张怀义的脸色终于变了。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语气听不出喜怒:“萧郎中,你有记录?” “有。太后可派人去户部值房取来查验。” 太后对旁边一名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太监快步出了大殿。殿内无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萧北翊站在原地,能感觉到张怀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后背上。大约过了一刻钟,太监捧着一本薄册子回来了。太后翻了翻那本册子,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张怀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张怀义的额头上已满是汗珠,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低下了头。 太后命三司会审此案,张怀义暂免职,听候调查。散朝后,萧北翊走出大殿,文彦博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在朝会上露这一手,够让那些人记住你了。户部郎中的正六品袍子,以后就不是摆设了。” 当天下午,萧北翊正在值房里收拾文书,门外有人通报——吏部来了公差,宣萧北翊明日去吏部述职。萧北翊接过公文,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张怀义的空缺,王曾把他推上去了。户部郎中升任户部员外郎再升任户部郎中,他只用了短短一年。而这一年的每一步,都踩在漕运这条线上积攒起来的功劳簿上。 晚上回到基地,赵大锤已经回来了,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蒜。南晚枫在院子里给母猫喂鱼汤,见萧北翊进来便站起身打量了他两眼。 “你今天在朝会上怼了漕运使?” “你怎么知道?消息传得这么快?” “阿九说的。她下午从户部那边听来的。”她把手里的碗放在台阶上,“漕运使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当众揭发他?” “张怀义贪墨的不只是朝廷的粮食,还把一部分漕粮从应天府私运到洛阳。这些粮食最终流向了程无咎当年在洛阳的庄园。换句话说,漕运的窟窿,补的是程无咎的老底。” 南晚枫静了一瞬。“程无咎的人……还在暗中活动?” “不多了。但还剩几个,张怀义就是其中一个。王曾查的是漕粮贪腐,我配合他是因为这件事不光能清理户部的旧账,也能把程无咎在洛阳最后一层底盘掀干净。” 南晚枫低头看着碗里剩的鱼汤。“那你现在升了官,是不是更忙了?” “忙。但忙完这一阵,就能腾出空来。洛阳那边的事处理干净之后,我想带你去一趟洛阳。你爹不是说那里的温泉对老寒腿有好处吗?” 南晚枫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你上次说带他去洛阳,是认真的?” “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她把碗端起来,转身往厨房走。“那我等着。” 八月中旬,赤羽的成衣坊推出了秋季新款。男装加了薄棉夹层,适合深秋穿;女装加了披肩,既保暖又好看;童装的裤腿和袖口加了松紧带,不容易绊倒小孩。新品上市当天,应天府分店的门口排起了长队。陈继儒在雅集里跟萧北翊喝茶时提了一句,说他的茶商朋友们对赤羽的秋装很感兴趣,问能不能开一条专线,把赤羽的衣服和茶叶一起运到四川去卖。萧北翊盘算了一下,应天府到成都府走陆路要一个月,运费不低,但四川那边的布匹价格比东京城高得多,只要运过去就能赚差价。他当即说可以开,但第一批先少运一些试试水,按秋装的五折价给茶商,赚到钱再抽成。 八月下旬,应天府传来消息:张怀义的案子查实了。三司会审认定其贪墨漕粮一万二千石,革职流放,家产充公。王曾当天就让人把抄家的清单送到了户部,萧北翊接到清单时,目光定在其中一行上——洛阳城外庄田三百亩,记在张怀义名下。张怀义一个漕运使,在东京城和应天府都没置过什么像样的产业,偏偏在洛阳城外买了三百亩地。他把那份清单收好,心里明白这三百亩地跟程无咎那座庄园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p>八月底,赤羽的船队从两浙路运回了一批新货——杭州产的丝线、湖州产的绸缎、绍兴产的黄酒。钱串子核算完账目后眉飞色舞地跟萧北翊说,利润比预想的翻了一倍不止。萧北翊听完没有多说什么,让钱串子把利润的三成提出来,当作船队骨干的年底分红,剩下的存入柜坊,作为明年开春扩大船队的储备金。 九月,东京城彻底凉了下来。甜水巷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丫。萧北翊收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说陈州城外的新雅集已经装修好了,下个月开业。南怀仁的身体好了不少,陈半山说他那咳嗽是早年寒气入肺,在雷州积下来的,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让他每三天去他那儿把一次脉。南晚枫每天扶着她爹在院子里走两圈,走完坐在槐树下晒太阳,萧北翊有时从户部回来正赶上她爹坐累了要回屋,便弯腰搀着他另一只胳膊把他送进东厢房。 九月初十,萧北翊在雅集遇到了钱德贵。那个当初想把县里钱粮账目交给赤羽柜坊管的县丞,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袍子,精神好了不少。他见了萧北翊连忙迎上来作揖道谢,说钱串子帮他把账目理清了。萧北翊问他县里那些旧账查了之后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钱德贵犹豫了一下,说钱串子发现前任县丞有一笔款项去向不明,三万两银子以“修桥”的名义支出去,但桥没修,银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笔银子在他离任前被划到了应天府一个商人的账上,那个商人是张怀义的远房亲戚。 萧北翊放下茶杯。“钱县丞,这份账目记录你还有吗?” “有。钱串子给我抄了一份,我留着当凭证。” “这份记录,你愿意交给王相公吗?” 钱德贵沉默了一会儿。“萧员外郎,我信你。你要我交,我就交。” 九月十四,萧北翊把那笔修桥银子的转账记录送到了王曾的案头。王曾翻看完之后,说了一句:“三万两银子,从开封府下面的一个县划到应天府一个商人的账上,最后落进了张怀义的口袋。这条线,比漕粮贪腐还好查。”王曾当天就把这份记录转送给了三司。不到五天,那个商人就被捕了,供出了张怀义拿钱的三条路径,漕运贪腐的证据链从此彻底闭合。 九月二十,萧北翊在南晚枫和她爹面前正儿八经地提了一件事:“伯父,我打算月底去洛阳一趟。那边柜坊分号开业快两个月了,我该去看一趟。您要是身体扛得住,我陪您去泡泡温泉。”南怀仁闻言愣了一瞬,随即被女儿抢了先:“你上次说带他去,还真不是随口说说?”萧北翊说:“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南怀仁笑了笑。“去。我在雷州冷怕了,听说洛阳的温泉能祛寒,正好去试试。” 南晚枫看着她爹,又看了看萧北翊,没有拆穿他——他哪是惦记温泉,分明是想带她和她爹出去走走。 九月二十五,萧北翊带着南晚枫和她爹,加上燕北和赵大锤,骑马出了东京城。燕北走在队伍最前面,赵大锤压后。他骑驴的技术已经练出来了,稳稳当当地走在队伍中间。官道两旁的庄稼收割了,地里光秃秃的,露出一片片黄褐色的土,远处的太行山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南怀仁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看着外面的景色,忽然说了一句:“我上一次走这条路,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是被流放的罪臣,往后看一眼东京城都觉得心里疼。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走一遍,还是坐着马车、有人陪着。” 南晚枫坐在他旁边。“爹,以后你想走哪儿就走哪儿。” 南怀仁笑着点了点头。 萧北翊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又转头看着前方的路。洛阳在三百里外,三天就能到。温泉、旧案、程无咎的庄园、三百亩地的账目,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洛阳的事过了一遍。这一次去,不只是泡温泉那么简单。 59.第五十九章 洛阳行 天禧二年九月二十九,萧北翊一行人进了洛阳城。洛阳比东京城小一些,但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招牌的样式比东京城的大了一号。南怀仁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感慨了一句:“跟二十年前一样热闹。”萧北翊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铺面,心里默默记下哪些挂着粮行的招牌、哪些是绸缎庄、哪些门面关着、哪些门口有伙计在张望。 燕北骑在马上,从侧面绕了一圈回到萧北翊身边。“有人跟着咱们。从城门口就开始跟了,两个人,步行的,一个戴草帽、一个穿灰色短褐,交替轮换。” “让他们跟。”萧北翊的声音不高,正好让燕北听见,“他们既然想跟,就让跟。我不怕被人知道来了洛阳。” 赤羽柜坊洛阳分号在洛阳城最繁华的南大街上。铺面是赵令穰托人找的,三间门面,后面带一个院子,院子后面还有一排平房可以做仓库。萧北翊到的时候,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掌柜姓孙,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是钱串子从柜坊总号调过来的,以前在东京城干了两年多,账目上手快,人也稳当。 “东家!您来了!”孙掌柜放下算盘迎出来,看见萧北翊身后的南怀仁和南晚枫,连忙招呼伙计去泡茶。 萧北翊在柜台前坐下,孙掌柜把近两个月的账本搬上来,一本一本翻开,指着上面的数字说:“开业当天存款一万三千两,现在账上的存款总数已经破了五万两。”萧北翊翻着账本问放贷怎么样,孙掌柜说放贷出去一万二千两,收回来七千两,剩下的还在账上,坏账一笔都没有。萧北翊点了点头,合上账本。“洛阳的商户跟东京城不太一样,他们更认本地人。你在这边有没有找几个本地的帮手?” “找了两个。一个姓刘,以前在周德成府上当过账房,对洛阳的商路和税路都很熟。另一个姓马,是本地人,家里开了三代杂货铺,认识的人多。” “那两个帮手可靠吗?” “可靠。刘账房是周德成推荐的,马掌柜是我自己打听过的,口碑都不错。” 萧北翊没有再问,把账本还给孙掌柜。 下午,萧北翊带着南怀仁和南晚枫去了洛阳城外的温泉。温泉在洛阳城东南十里外的一个山坳里,泉水从石缝中涌出,热气腾腾地弥散在空气中。温泉边上盖了几间茅草屋,一个当地的老农在照看。萧北翊给了老农一块碎银子,老农把最好的那间茅草屋让了出来。南怀仁坐在温泉水里,只露出头和肩膀,闭着眼睛,脸上是难得的舒展表情。南晚枫在岸边坐着,看着水面上的雾气。萧北翊站在不远处,跟燕北低声说话。 “进城时跟着我们的那两个人,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进城之后换了三个人,现在在客栈斜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一个喝茶,一个在东张西望。” “盯住他们,别动手。他们明天要是还跟着,说明是冲着我来的。如果不跟了,就是来确认我进了城的。” 燕北点头,转身消失在小路尽头。萧北翊走回温泉边,南怀仁已经睁开了眼睛。他对萧北翊说了一句:“你在查程无咎在洛阳的东西,对不对?你这次来洛阳不是为了泡温泉,是为了查清楚洛阳那三百亩地跟程无咎的关系。” 萧北翊在他旁边坐下。“伯父,你猜到了。” “我不是猜到的。是你进洛阳城的时候,看那些粮行和绸缎庄的眼神不对。你看他们的时候,不是在看生意,是在看‘这些东西跟谁有关’。” 萧北翊沉默了片刻。“程无咎倒台的时候,我在他的案卷里发现他在洛阳城外有一座庄园。庄园占地三百亩,周围还有几百亩地,都记在不同人的名下。庄子在程无咎倒台后被抄了,但那些地还在,记在张怀义和另外几个人名下。我想知道那些地现在在谁手里,那些地的用途是什么。” 南怀仁在温泉水里换了个姿势。“你问对人了。我当年在礼部的时候,管过一段时间的田产登记。洛阳城外那些地,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和南晚枫去了洛阳城西的周德成府上。周德成在正堂接待他们,一见面就拱了拱手:“萧员外郎——不对,现在该叫萧郎中了。恭喜高升。” 萧北翊还礼,寒暄了几句后转入正题:“周转运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件事。程无咎当年在洛阳城外的那座庄园,您知道多少?” 周德成的笑容淡了几分,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那座庄园,程无咎建了七八年,明面上是他的别院,实际上是他在洛阳囤积兵器、粮草和银子的地方。程无咎倒台后,庄子和里面的东西都被朝廷抄了,但庄子周围的地没被抄——那些地记在几个不同的人名下,表面上是私人田产。这些人都是程无咎的旧部,他们手里捏着那些地契,就像捏着一把随时能翻出来的底牌。” 萧北翊追问道:“您知道那些地契现在在谁手里吗?” “知道几个。但我不能告诉你。”周德成看着他,“萧郎中,不是我不帮你。那些人里,有的还在朝中当差,有的虽然明面上退了,暗地里还在经营。你一个刚刚升上来的户部郎中,不该碰这摊浑水。” “周转运使,您只需要告诉我一个人名就行。其他的人,我不问。” 周德成看着他,手里转着茶杯。“冯敬业。工部那个冯郎中。他在程无咎的庄园边上有一百亩地,地契上的名字是他老婆的娘家姓。” 萧北翊把这个人名牢牢记住。“周转运使,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从周德成府上出来,燕北从街角走过来。他压低声音说:“洛阳转运使衙门的人在查你们赤羽柜坊洛阳分号的出入账目。”萧北翊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周德成是转运使,查洛阳分号的事应该是他同意的。但周德成刚才跟他谈的时候没有提一个字。如果是周德成同意查的,他应该会当面告诉他。他没提,说明查账的不是他点头的。 “带我去看看。” 燕北把他带到了洛阳转运使衙门外的一条小巷里。萧北翊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一个穿着皂衣的小吏正从衙门里出来。燕北凑过来低声说:“就是他。这几天每天都去你们柜坊转一圈,跟伙计闲聊几句,不查账也不问数字。” 萧北翊看着那个小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一个转运使衙门的小吏,每天去一个柜坊转一圈,不查账也不问数字——他是在替人盯着柜坊的动静。带我去见他。” “现在?在这里?” “现在。就在这里。”萧北翊走出巷口,朝那个小吏的背影喊了一声:“这位差爷,请留步。” 小吏回过头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圆脸,小眼睛,上下打量了萧北翊一眼。“你是?” “户部郎中萧北翊。赤羽柜坊的东家。听说差爷这几天常去我的柜坊转悠,想问问差爷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小吏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没什么事。就是路过,随便看看。” “差爷,你每天从衙门口出来,不往东走也不往西走,偏要走南大街绕一圈再回去。这条路上除了赤羽柜坊,没别的铺面值得你天天绕路。说吧,谁让你来的?” 小吏的额头冒出了汗,嘴唇翕动了几下,干巴巴地说:“是……是冯郎中的管家让我来的。他说让我盯着你们柜坊,看有没有人往洛阳城外运银子。” 萧北翊没有继续追问。“差爷,你回去告诉冯郎中的管家,就说赤羽柜坊是正经生意,不往外运银子。他要想知道柜坊的动静,让他自己来问。”他拿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小吏手里,看小吏攥着银子快步走远,对燕北说了一句:“冯敬业自己的银子往外搬,却让人盯着别人会不会往里搬。今晚你去冯敬业城外的庄子附近转一圈,看看他最近在往外面藏什么。他越是心虚,露出的破绽就越大。” 当天晚上,燕北带回了几条关键信息:冯敬业在城外那处庄子上盖了一间新仓库,用青砖砌的,比别的房子都结实。仓库门上锁了三把锁。庄子外围加了围墙,墙头上插了碎瓷片,像是防人翻墙进去的。萧北翊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冯敬业在把东西往外转,转到了那座庄子上。他要藏的东西,很可能是从程无咎的庄园里弄出来的。但想拿到那些东西,他不能硬闯,得让冯敬业自己把门打开。 三天后,萧北翊正坐在柜坊的柜台后面看孙掌柜最新的账册,一个穿着半旧绸袍的中年人推门走进来。这人面容清瘦,两鬓已有些灰白,站在柜台前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萧北翊身上。 “萧郎中?” “我是。” “在下冯敬业。”那人拱了拱手,“听说萧郎中在找我?” 萧北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个传说中的工部郎中——比画像上瘦了一些,眼袋也比画像上重。“冯郎中,坐。”萧北翊让孙掌柜去泡茶,“我听说你在城外盖了一间新仓库,用青砖砌的,很结实。” 冯敬业的脸色变了一下。“萧郎中好灵通的消息。” “冯郎中,你在程无咎的庄园边上有一百亩地。”萧北翊端起茶杯,“程无咎倒了,你手里那些东西也该找个地方藏。你怕被人查到,所以把东西从东京城搬到了洛阳城外。但那些东西放在那里,你心里还是不踏实。你在等一个能帮你处理那些 东西的人,对不对?” 冯敬业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时手微微发抖。“萧郎中,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绕弯子了。程无咎的东西,确实有一部分在我这里。钱、兵器、几封信。钱我可以还,兵器我可以交,但那几封信,我不敢交。” “为什么不敢交?” “因为信里写的是先帝的事。”冯敬业压低了声音,“程无咎当年是先帝的人,他跟先帝之间有一些书信往来。这些信如果公开,先帝的名声会受到质疑。”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停下。“你把那几封信给我。钱和兵器,你自己处理。信的事,我来想办法,不会让它们流出去。” 冯敬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因为我是萧崇远的儿子。”萧北翊看着他的眼睛,“程无咎灭了我满门,先帝默许了这件事。我跟你有同样的理由不想让这些信公开——公开了,先帝的形象就保不住了。太后不会高兴,朝中也不会有人高兴。” 冯敬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是萧家的人?” “是。” 冯敬业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终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仓库的钥匙。里面的东西,你看着办。那些信在仓库最里面的铁箱里,箱子上有三把锁,钥匙都在一个匣子里,挂在仓库门后面的钩子上。” “冯郎中,你把这东西给了我,不怕我反悔?” 冯敬业苦笑了一声。“我怕。但我更怕那些信留在手里,迟早有一天会烧到我头上。你姓萧,你有理由处理这些东西。我没有。” 他转身走了,推开门时冬日的阳光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天傍晚,萧北翊带着南晚枫和燕北去了冯敬业城外的庄子。青砖仓库比冯敬业描述的大得多,能停三辆马车。里面堆着十几口大箱子,打开其中一口,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萧北翊关上箱子,找到仓库门后面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三把钥匙,跟冯敬业说的一样。他打开铁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没有署名。他取出信封,没有当场拆开,全部揣进怀里,然后关上铁箱。 南晚枫走到他身边。“里面有什么?” “信。程无咎跟先帝之间往来的书信。” “你要怎么处理?” “带回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放着。不销毁,也不公开。等到有一天用得上的时候,再拿出来。”他转身看着她,“这些信,就是我的护身符。只要它们在,就没人敢轻易动赤羽。” 南晚枫没有再多问,帮他把铁箱重新锁好。 从庄子回城已经入夜了。萧北翊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夜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在洛阳城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在心里理了一遍——程无咎倒台了,张怀义倒台了,冯敬业也把东西交出来了。赤羽柜坊在洛阳站稳了脚跟,南怀仁泡了温泉,南晚枫陪在身边。洛阳这趟,该做的事都做了。 南晚枫策马跟上来,与他并辔而行。“那些信,真的不处理掉?” “不处理。留着。在朝堂上混,手里没点拿得住人的东西,走不远。” “那你准备拿它们来拿捏谁?” “先帝已经死了,程无咎也死了。这几封信暂时拿捏不了任何人。”他转头看着她,“但太后还活着,朝中那些大臣还活着。他们不想看到这些信,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只要他们不想看,我这封信就是一张保命的牌。” 南晚枫想了一会儿。“你这个人,走一步看三步。” “走一步看一步的人,早被人踩死了。”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带着南怀仁、南晚枫、燕北和赵大锤,离开了洛阳。临行前他去了一趟赤羽柜坊洛阳分号,把一把钥匙交给孙掌柜。“这东西你替我收好,放进柜坊的铁柜里,锁上。除了我本人来取,任何人来都不要给。”孙掌柜没有多问,接过钥匙收进了怀里。 一行人出了洛阳城的西门,沿着官道往东京城方向走。走了大约十里地,萧北翊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的轮廓,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一趟洛阳之行,拿到了信,摸清了地,还让冯敬业自己跳了出来。但冯敬业不是最后一个,程无咎的旧部还有很多,那些人会一直盯着他。 南怀仁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萧郎中,你这一趟来洛阳,收获不小。” “伯父,我这一趟是带您来泡温泉的。别的都是顺便。” 南怀仁笑了笑,把帘子放下了。 60.第六十章 秋实 十月初三,萧北翊回到了东京城。 甜水巷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老孙头蹲在豆腐摊前,正用一块热毛巾敷膝盖——天凉了,老寒腿又犯了,他老婆在旁边唠叨着让他别逞强。赵大锤蹲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揉面,面里的水放多了,黏在手指上甩都甩不掉,老孙头一边骂一边把自己的围裙解下来扔给他。 萧北翊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系在火锅店门口的拴马桩上,把驮着的两坛黄酒搬进店里。阿九迎出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瘦了。洛阳的饭吃不惯?” “还行,就是那边的面比东京城的硬,嚼得腮帮子疼。”他摘下斗笠挂在墙上,“我不在的这半个月,东京城有什么事?” “大的事没有,小的事有一件——你走后的第三天,有人来找过你,自称是冯敬业府上的管事,问你回来没有。我说你出远门了,他说那改日再来。” 萧北翊在柜台后面坐下,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冯敬业派管事来找他,说明他怕了。他怕那些信被公开,也怕萧北翊反悔,拿信去要挟他。但以冯敬业在工部多年的人脉,他本可以找人传话,却派了管事亲自上门。这说明他不敢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阿九,你去一趟冯敬业府上,见他的管家。不用递帖子,走侧门。就说东西我已经收好了,不会动,也不会让人知道是从他那里拿的。让他转告冯郎中,安心过日子。”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去得越早,他越早安心,也就越早不会派人来我这里晃。他在洛阳那边交出来的东西,只要他不再闹出什么动静,我不会动他。但如果他还在暗地里搞小动作,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阿九把手里抹布往柜台上一丢,转身走了。萧北翊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上挂的那顶旧斗笠上。这一趟洛阳,拿到了信,查清了地,了解了冯敬业的底牌,也把赤羽柜坊的洛阳分号彻底稳住了。但冯敬业只是一颗棋子,他背后的人还没有露面。那些信暂时动不了任何人,可只要它们还在萧北翊手上,就总有人会惦记。他接下来要做的是在朝堂上站住脚。正六品户部郎中的官袍穿上了,但站不站得住,靠的不是袍子,是往后的每一步走得够不够稳。 当天下午,阿九回来了。她从侧门进了冯府,见了冯敬业的管家,把话带到了。管家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萧郎中仁义”,便回去禀报了。阿九临走时发现冯府后院的账房有人在连夜搬东西,一箱一箱地往马车上抬。萧北翊听完阿九的汇报,心里有了数——冯敬业在搬家,把东西从东京城往洛阳城外运。他不只是怕那些信被公开,他还在清库存、腾地方、准备后路。一个开始清库存的人,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随时收手的准备。 “阿九,你再去一趟,让管家转告冯郎中——东西可以搬,但别往洛阳搬。洛阳那边我已经盯上了,他搬过去等于自投罗网。让他换个地方,比如往南走,越远越好。” “他会听吗?” “他会的。他现在谁都不信,但他信我。因为我拿了他的信,却没有拿去卖。在他看来,能替他保管秘密的人,也就能替他指一条活路。” 十月初五,萧北翊穿着正六品绿色官服去户部点卯。刘郎中见他进来,拱了拱手:“萧郎中,洛阳之行还顺利?” “还行,见了几个人,办了几件事。你呢?我不在的这半个月,户部有什么动静?” “动静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王相公又调了几本旧账去枢密院,说是要跟兵部的军需账目对一对。”刘郎中压低声音,“有人说王相公查漕运只是一个开头,他接下来要查军需。兵部那些人现在都紧张得很,昨天还看见兵部侍郎来户部找王相公,关了门谈了一下午。” 萧北翊心里一动,道了谢,回自己值房坐下。军需账目比漕运账目更复杂,涉及的东西也更多——兵器、甲胄、军粮、马匹、草料,每一项都有独立的核算和监管体系。王曾如果真要动兵部的账,那动静可就不是漕案能比的了。而他现在是户部郎中,漕运这块阵地已经站稳了,该往盐税和军需上再走一步了。萧北翊翻开桌上积压的几份公文,其中一封是兵部发来的关于各地军需仓库的年度盘点汇总,数字庞大而暧昧,他提笔在其中几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十月初八,萧北翊在雅集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南晚枫托人转交的,字迹是她的,用墨不浓,笔画比平时松了几分:“萧子翼,我爹说温泉泡完回来后腿脚确实利索了不少,最近每天能在院子里多走两圈。他想请你明天来葫芦巷吃饭,他要亲自下厨。你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萧北翊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南怀仁要亲自下厨请他吃饭,这说明他已经把萧北翊当成了自家人。当天下午,他去了赤羽成衣坊挑了一匹深蓝色的绸布,又去老孙头那里买了两坛黄酒。老孙头说这黄酒是他从绍兴进的,整个东京城独一份,本来想留着自己过年喝,但萧老板要就卖给他。 十月初九傍晚,萧北翊带着绸布和黄酒去了葫芦巷。南怀仁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切菜,砧板上摆着一条杀好的鲤鱼、一块五花肉、一捆青菜和几根莲藕。南晚枫站在旁边帮忙,把切好的菜码在盘子里。母猫蹲在灶台边上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四只小猫挤在灶膛旁边的稻草堆里,暖气蒸得它们蜷成一团。三叔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看见萧北翊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萧北翊在他旁边坐下。“三叔,这几天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比去年冬天强点,至少不用天天窝在被窝里。”三叔吐了一口烟,“你那个冯敬业的事,我听说了。干得不错,但别让人知道是你干的。” “我知道。冯敬业那边我已经让人去传话了,让他换个地方搬。” 三叔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手里那几封信,打算怎么用?”萧北翊端茶的手没有停顿:“现在不用。等用得上的时候再用。” “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想动赤羽的时候。等到了那一天,那些信就是我的护身符。” 三叔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你心里有数就行。” 南怀仁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招呼他们入座。菜端上桌,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藕片、萝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红烧肉炖得软烂,鱼蒸得刚好,藕片切得薄如蝉翼,汤里放了枸杞和红枣。南怀仁解下围裙坐下,给萧北翊夹了一块红烧肉。 “萧郎中,在洛阳那几天,你陪着我和晚枫到处走,我心里记着。我这个人不爱说漂亮话,今天这顿饭是我的心意。” 萧北翊放下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伯父,您放心。您既然把南姑娘托付给我,我就不会让她受委屈。” 南怀仁没有再多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南晚枫坐在她爹旁边,低头夹菜,耳根微微泛红。母猫从厨房门口溜进来,在南晚枫脚边蹭了蹭,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赶它走。 十月中旬,朝会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工部郎中张大人上了一道折子,说洛阳城外有民间武装私自训练,请求朝廷派员核查。这道折子一出,朝堂上安静了一瞬。萧北翊站在队列中,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他刚从洛阳回来,在各处走动时并没有看到大规模练兵的迹象。这道折子来得蹊跷,要么是张大人被假情报骗了,要么是他故意递这道折子来试探什么。 太后问张大人消息来源。张大人说,是洛阳转运使衙门报上来的。萧北翊心里一沉——周德成就算是得到什么消息,也会先跟他通个气,不会绕过他直接捅到朝堂上。那么,这份“消息”很可能是周德成手下某个被人收买的官吏递上去的。王曾站在队列中,回头看了张大人一眼,没有说话。 散朝后,萧北翊在宫门口拦住了王曾。“王相公,那道折子,您怎么看?” 王曾停下脚步。“折子本身没什么。但递折子的人有。”他的目光扫过宫门口散去的人群,“工部郎中张大人,是冯敬业的老上司。你刚从洛阳回来,他就递了这么一道折子,你说巧不巧?我不信巧合。” 萧北翊没有接话。张大人这道折子表面上是查民间武装,实际上是在敲打他——你刚从洛阳回来,你知道什么?你说不说?不说,就是包庇。说了,就是在朝堂上承认自己跟那些所谓的“民间武装”有牵扯。这是一道两头堵的题。 当天下午,萧北翊让燕北跑了一趟洛阳。临走前,他站在院子里跟燕北交代了三条:第一,查“民间武装”到底存不存在;第二,如果存在,在哪个位置训练,有多少人;第三,谁递的消息给张大人。燕北没有多问,牵了马翻身而出,马蹄声很快就消失在官道尽头。 三天后的傍晚,燕北回来了。他从马上跳下来时靴子上沾着泥,进了东厢房把情况说了一遍——那片荒地上确实有人活动的痕迹,但那些脚印深浅不一、方向杂乱,是附近村民起夜踩出来的,不是练兵的阵列。所谓“民间武装”根本不存在,那份“消息”是编的,递消息的人他查到了,是周德成手下一个姓刘的文书,跟张大人府上的一个管事有往来。 萧北翊把燕北的发现整理成一份简报,当天晚上就送去了王曾的府上。 他在简报末尾加了一行字:“张大人所奏不实,递消息者系洛阳转运使衙门文书刘某,已查明其与张府管事有私下往来。”隔天早朝,王曾把这份简报的内容不紧不慢地陈述了出来。张大人的脸从白到红再到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太后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张大人回去再核实一下来源,并让御史台留意一下消息来源是否确切。 这件事表面上被王曾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但萧北翊清楚,张大人背后的人很快就会知道是他在背后查清了真相。那道折子是试探,而他的回应,就是把试探的源头翻了个底朝天。 十月二十,赤羽的成衣坊推出了冬装新款。男装加了毛领,女装加了斗篷,童装做了连体棉袄裤。萧北翊去店里看了一圈,摸了一下毛领,问伙计这批用的是真毛还是假毛。伙计说是真毛,从北边进的货。他点了点头,让伙计把进货单送到基地去。 当天下午,他在雅集遇到了陈继儒。陈继儒说他的茶商朋友对秋装的反响很好,问冬装能不能也走那条线。萧北翊算了一下时间,从东京城到成都府走陆路至少一个月,冬装到了那边正好赶上年前旺季,运费虽然贵,但回本快。他让陈继儒先送一批样品过去,带几件男装和女装,还有两件童装,看看那边商家的反应。 陈继儒笑着说:“萧郎中,你做生意真是不放过任何一条路子。” “路是人走出来的。不走,永远不知道通不通。” 十月二十五,汴河进入枯水期,赤羽船队的长途运输量降了不少。萧北翊让刘二把船队的重心从长途运输转移到短途转运和仓储管理上。城东的仓库已经建好了,粮食可以存,布匹可以存,瓷器也可以存。刘二问他存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萧北翊说冬天物价涨得快,提前存一些货等春天再出,利润能高两成。 晚上,钱串子抱着一摞账本过来,翻开其中一本:“本月赤羽总收入三万二千两,利润一万一千两。柜坊存款突破五十五万两,放贷二十万两,坏账不到三千两。成衣坊五家分店月利润总计四千两,瓷器窑口月利润两千两,雅集月利润两千五百两,船队月利润两千两。” 萧北翊听完没有说话,拿过账本自己翻了翻。收入比去年翻了一番,但炭价的涨幅比他想的高。洛阳的炭价比东京城便宜两成,这说明有一条运输线能把洛阳的炭运到东京城来卖。而能这么干的人,要么有船,要么有关系。他放下账本,问钱串子洛阳分号的冬炭价格是多少。钱串子说洛阳的炭价比东京城便宜两成左右。萧北翊让他联系洛阳分号,问他们能不能在附近找几家炭窑长期合作。 十月底,冯敬业那边有了回音。他的管家托人传话说,冯郎中已经停了搬家的安排,准备把东西往南边运了。萧北翊传话回去说:“往南走是对的,越远越安全。但别自己运,走赤羽柜坊的汇兑,把银子存进去,到南边再取,不引人注意。” 管家又把话传了回去。几天后,传话回来:“冯郎中说他听萧郎中的,已经在办了。” 萧北翊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稀疏的星光,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历史课上学到的一句话——“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他不是将,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给自己留后路。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基地的院子里。母猫蹲在他脚边,四只小猫在墙根下追逐打闹。南晚枫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你在想什么?” “想张大人那道折子。他在朝会上丢了脸,但他背后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他们再出手。他们只要出手,就会留下痕迹。留下痕迹,我就能顺着痕迹找到他们。” 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他们没有痕迹呢?” “不会的。人在朝堂上待久了,总会留下痕迹。只是有的痕迹藏得深,有的藏得浅。”他转过头看着她,“就像你爹当年被冤枉,那些痕迹藏了二十年才被翻出来。” 南晚枫没有接话,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你一个人在东京城撑这么大的摊子,累不累?” 萧北翊的手顿了一下。“以前累。现在不累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帮我。” 南晚枫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以后你要是累了,就告诉我。” 萧北翊点了点头。“好。” 母猫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萧北翊脚边卧下,两只前爪搭在他的靴面上。四只小猫跑累了,挤在母猫身边蜷成一团。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照成银白色。 61.第六十一章 冬藏 天禧二年十一月初,东京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天亮之前就化了,只留下青石板路面上湿漉漉的水印。甜水巷的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风吹过来就簌簌往下掉。老孙头在豆腐摊后面烧了一盆炭火,炭是萧北翊让人送来的——洛阳那边新签的炭窑,炭块不大但烧得久,一盆能管一整天。老孙头嘴上说“萧老板太客气了”,但炭火盆一直没断过。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远处汴河的方向。河水果然已经变浅了,河床上的砂石都露了出来。汴河每年冬天都要封冻一两个月,今年冷得早,封冻期恐怕要比往年长。他等船队那批冬炭走完,就打算让船队歇冬了,枯水期强行跑船,磨损太大,不划算。 他转身回了基地,把刘二叫到东厢房。刘二听他说要歇冬,倒是没有意外:“往年汴河一冻,船队确实跑不了。但歇冬这几个月,弟兄们干什么?” “歇冬不是让他们闲着。枯水期船队跑不了,但不能让弟兄们闲着。运输停了,柜坊和成衣坊的活儿就多了。趁着冬天多走动,多认识几个洛阳那边的商户,把名号先打出去,开春了就能接更多单。” 刘二点了点头,出去安排了。萧北翊坐在东厢房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冬天的炭火生意比夏天好做,但关键不是卖炭,是借此在洛阳搭建一条覆盖更广的供应链。赵令穰提过太后喜欢的那只波斯猫,若能借着这股势头,让赤羽在宫内也留个名字,那才是真正打开了局面。 十一月十五,朝会上出了一件大事。太后在帘子后面宣了一道旨意:萧家灭门案翻案成立,萧崇远将军恢复名誉,追赠兵部尚书衔,赐祭葬。萧北翊站在户部队列中,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太监口中念出来,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只觉得悬了这么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太后在帘子后面又说了一句:“萧郎中何在?”萧北翊出列,躬身行礼。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不紧不慢,让他走近几步。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下,帘子后面的声音继续响着:“哀家看了你的履历,进纳授官,在户部做漕运账目,做得不错。王曾说过你几次好话。你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臣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岁能做到户部郎中,不简单。”太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你爹的事,朝廷已经还了他清白。你日后在朝中当差,不必再为旧事分心。好好做事,朝廷不会亏待忠良之后。” 萧北翊叩首谢恩,退回队列中。朝会散后,萧北翊走出大殿,文彦博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萧北翊道了谢,没有多说。走在回值房的路上,他心里清楚得很——太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他爹追赠官衔,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夸了他,这不是白给的恩典。太后这是在向满朝文武表态:萧家的事翻篇了,以后谁再拿萧家的旧事做文章,就是跟太后过不去。 这既是保护,也是约束。保护他不被程无咎的旧部借旧案翻盘打压,同时也告诉他:你欠太后的情,以后该还的时候得还。 十一月十八,萧北翊收到了洛阳周德成的一封信。周德成在信里说,炭窑那边的合作已经谈妥了,第一批炭已经装车出发,预计月底能到东京城。同时还提到了一件事,说有人最近在洛阳打听赤羽柜坊的底细,打听的人很谨慎,自称是四川来的商人,但口音不像四川的,倒像是北边过来的。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子里。北边过来的人打听赤羽柜坊的底细,要是辽国那边的人,就麻烦了。赤羽的运输线、柜坊的银钱流向、与官场的关系网络,这些信息一旦落入辽国谍报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萧北翊叫来阿九,让她安排人沿着汴河往北查,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在打听赤羽的底细。又让刘二把船队歇冬期间的巡逻加强,重点盯防码头和仓库。 第二天傍晚,萧北翊在雅集遇到了一件事。赵令穰带着一个人来找他,那人姓秦,自称是枢密院的主事。萧北翊心里警觉起来——枢密院的人来雅集,不是什么好事。秦主事坐下来之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公文放在桌上,说枢密院最近在核查军需账目,发现有一部分兵器的采购记录对不上,想请他帮忙看看。萧北翊推回了公文,说军需账目不在户部郎中的职权范围内,他不能越权查阅。秦主事的脸色有些微妙,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萧郎中,枢密院的人都知道你在户部查账的本事。这份公文,你就当是帮个忙,不正式入档。” 萧北翊还是没有接那份公文。秦主事坐了一会儿,收起公文走了。赵令穰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秦主事走远了才开口:“这个人来找你,多半是有人在背后让他来的。你要是接了那份公文,就等于把枢密院的门撬开了一条缝。你是户部郎中,不该碰枢密院的事。” “我知道。所以我没接。” “但他既然来了,就说明有人想让你接。这次你没接,下次还会有人来,换个说法来试探你。”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来就来。我不接,他们还能把公文塞进我怀里?”赵令穰没有接话,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十一月二十五,炭到了。一百车炭,从洛阳运到东京城,走陆路十一天,比预计的慢了几天。萧北翊让钱串子把炭分了三批:第一批卖给火锅店和雅集自用,第二批卖给相熟的商户和雅集会员,第三批存进仓库等最冷的时候再出。钱串子算了算,这一百车炭全部出手能赚将近两千两。萧北翊说这是小钱,关键是跟洛阳那边的炭窑把线拉上了,以后每年冬天都能走这条路。 十二月,赤羽柜坊开封总号迎来了一笔大额存款——五万两,存入人是应天府的一个大粮商。这个粮商是从沈万三那边听说了赤羽柜坊的名声,才跑这一趟专程过来存银子的。钱串子一边数银票一边感慨:“萧哥,你认识的那个沈万三,真是贵人。他一句话顶咱们自己跑半年。”萧北翊站在院子里,迎着寒冬扑面而来的冷风,紧了紧领口:“贵人是一回事,自己能不能接住这份人情,才是关键。他要是不信赤羽,沈万三说一万句话也没用。他信的是咱们这一年多攒下来的信誉。” 腊月初,陈州雅集分号的年终利润统计送了过来。开业不到一年,纯利挣了将近一千两。赵衍在信末提了一句:“明年开春,我想在陈州城外再开一个分号,专门接待过路的商贾。你若有意,我们合伙。” 萧北翊回了一封信:“赵大哥,城外开分号是个好主意,但得换个思路。过路商贾需要的不是雅集,是能歇脚、能存银子、能打听消息的地方。你可以在城外开个客栈,后院连着一个柜坊分号,前院做雅集。住店的人顺道就能存取银子,比专门跑一趟柜坊省事。” 腊月初八,腊八节。萧北翊在基地的大院子里摆了几十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腊八粥。赵大锤喝了两碗就撑得直打嗝。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范先生答应明年带他去参加秋闱。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柳永在雅集唱了新词,写的是腊八节煮粥的场面,会员们听得如痴如醉。 南晚枫没有去凑热闹,一个人抱着膝盖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母猫蹲在她旁边,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她的手背。萧北翊端着一碗腊八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不去里面坐?里面有火盆。” “人太多。”她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又抬起头来,“萧子翼,我爹今天早上跟我说,他明年开春想回雷州一趟。他说当年走得太急,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带。” “什么时候去?我安排船送他。” “他说过完年就走。不用船,他一个人走陆路就行,路上还能看看风景。” 萧北翊想了想:“陆路太远了,走水路快。让刘二安排一条船,从汴河入淮河,再转入长江,顺流直下到杭州,再从杭州转海路去雷州。你爹年纪大了,走陆路颠簸。” 南晚枫低下头,把碗沿贴在手心里取暖。“萧子翼,你对我爹太好了。” “你对我好,我就对他好。” 她把 碗放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刮走:“那你呢,你对我好不好?” 萧北翊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你觉得呢?”他的声音比她更轻。 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躲开他看过来的目光。过了很久,她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说了一句:“粥凉了。”转身走回了屋里。母猫从台阶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一起进了门,尾巴在门缝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碗里的粥只剩个底。 腊月二十三,小年。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又给每个赤羽的成员发了五两银子的过年红包。刘二从仓库那边带回来一个消息:枯水期之前从应天府运来的最后一批粮食全部入库了,仓库里的存粮堆到了屋顶,够吃到明年春天。萧北翊心里踏实了一些,冬天囤粮过冬,只要粮仓里有粮,赤羽就不会散。 腊月二十五,萧北翊在东厢房里收到了沈青的一封密信。信上说她的人在太原发现了一些异常动静,有一批身份不明的人在太原附近打听赤羽的信息,问的包括赤羽船队的航线、赤羽柜坊的存款规模、萧北翊本人常去的地方。萧北翊把密信看了两遍,心里翻涌起一阵寒意——这已经不是试探了。打听航线、存款规模、日常行踪,打听这些东西的人,不是想跟他做生意,是想摸他的底、找他的破绽,甚至是在做除掉他的准备。太原,辽国使节常走的那条路就在太原附近,而正好有这么一批人在这条路沿线打听赤羽的信息。这两件事很难说是巧合。 他叫来燕北,让他去太原走一趟。燕北听完,没有多问,只说了三个字:“带几个人?”萧北翊想了想说带两个就够了。人多了反而扎眼,等你到了太原先不要急着查,先在太原城待几天,看看那些打听赤羽信息的人是什么路数,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是跟官面上有关系还是混江湖的。摸清楚了再动手。燕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除夕夜,萧北翊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远处的东京城。城里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远处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南晚枫从梯子口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两杯热酒,爬上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他。“不下去跟他们守岁?” “等会儿下去。”他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握着取暖,“南晚枫,你爹明年开春要回雷州,你怎么打算?” 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他回去。把他安顿好了,我再回来。他在雷州住了二十年,那边的房子还在,地也还在。他想回去看看。” “要不要我陪你们去?” “你不用。你在东京城忙你的。我跟燕北说好了,他送我们去杭州,杭州那边沈青的人会接应,从杭州走海路到雷州。”她把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你一个人在东京城,别太累。” 萧北翊喝了一口酒,是甜的,放了桂花和蜂蜜,温温热热地流进胃里。“我在东京城等你回来。” 南晚枫低下头,看着杯中酒。“好。” 两人站在瞭望塔上,并肩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谁也没有再说话。 天禧二年的除夕夜,萧北翊站在瞭望塔上喝完那杯甜酒,看着南晚枫的背影消失在梯子口。远处的爆竹声渐渐稀落下来,夜风带着干冷的气息从汴河方向吹过来,把塔顶的残雪吹成细碎的冰粒。 他攥着空酒杯在塔上多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走下瞭望塔。推开东厢房的门,他坐在桌前,翻开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天禧二年,腊月三十。萧家灭门案正式翻案。太后朝堂亲宣,追赠兵部尚书。赤羽洛阳炭路打通。太原方向发现异常踪迹,燕北已赴查。南晚枫陪父回雷州,开春启程。下一步:太原查清暗探底细,稳住朝堂格局,等春来,等船开,等人归。”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窗外月色清冷,母猫在仓库门口叫了一声。萧北翊闭上眼睛,这一年就在爆竹声的尾音和月光照在门槛的余光里慢慢合上了。 62.第六十二章 春信 天禧三年正月初五,东京城的年味儿还没散干净,甜水巷的槐树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老孙头的豆腐摊歇了整个正月,开张第一天就被街坊围了个水泄不通。赵大锤在摊子后面忙得满头大汗,卤水点豆腐的手艺比去年稳当多了,老孙头难得没骂人,只蹲在旁边抽旱烟。 萧北翊在火锅店门口站了一刻钟,看着赵大锤舀豆腐脑的动作,忽然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时连一碗豆腐脑都买不起。那时候老孙头看他是个乞丐,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他半碗,说是剩的。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任何人,转身回了基地。 燕北还没回来。临走前他说最多一个月,现在算日子已经过了四十天了。萧北翊站在东厢房门口,目光不自觉地往院门口扫了一眼,阿九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门口,什么也没说。 下午,萧北翊在户部值房里整理盐税账册。刘郎中推门进来,语气比平时急促了几分:“萧郎中,王相公让你过去一趟,看样子事情不小。”萧北翊放下笔,跟着刘郎中穿过两进院子,到了王曾的值房门口。门开着,王曾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旁边坐着一个人——兵部侍郎李大人,四十来岁,面色有些发白。 “坐。”王曾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李大人,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李侍郎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去年冬天,兵部军需仓库盘存时发现,有一批兵器登记在册但库存对不上。数量不大,三百把刀、二百副甲,但问题是,这批兵器是两年前入库的,中间经手了五个人。现在那五个人里,有一个已经死了,两个外放,一个告老还乡,只剩下一个还在兵部。” 萧北翊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只是把目光转向王曾:“王相公,您是想让我查这批兵器的去向?” “对。这批兵器是两年前入的库,当时经手的人里,有你认识的人。户部漕运账目上,跟这批兵器同批次的运输记录,应天府转运使签过字。萧郎中,你刚去过洛阳,对这其中的关节应该不陌生。” 萧北翊没有立刻接话。这批兵器的“账面”与“实地”对不上,说明有人截留了,而这批兵器最终很可能流向了洛阳。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洛阳那边的情况,程无咎在洛阳城外的庄园已经被抄了,冯敬业也把东西交了出来。但程无咎经营了那么多年,不可能一点后手都没留下。 “李大人,”萧北翊转向兵部侍郎,“兵器的入库记录还在吗?” “在。锁在兵部的档案库里,钥匙在我手里。” “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入库登记,从兵器入库的第一天到最后一批。另外,经手那批兵器的人,我需要一份名单。活着的那一个,我想找他聊聊。” 从王曾的值房出来,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萧北翊没有直接回基地,而是去了雅集。白景行正在柜台后面算账,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信封交到萧北翊手里:“今天下午送来的,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说是太原那边来的。” 萧北翊接过信封拆开。信是燕北写的,字迹很匆忙,有几处墨迹沾在了一起。信上说他在太原待了将近一个月,那些打听赤羽信息的人确实是辽国派来的探子。这些人分两批,一批在太原活动,另一批已经南下往东京城方向来了。他正在往回赶,但路上可能要耽搁几天。 萧北翊把信烧了,站在雅集后院的槐树下站了很久。辽国的探子往东京城来,是冲着赤羽来的。赤羽的船队、柜坊、成衣坊,甚至他自己常去的地方,辽国人都已经摸了一遍底。他们想干什么?想在东京城内对他下手,还是想借着赤羽的运输线往辽国那边送东西?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必须防在前头。 正月初八,南怀仁的行李收拾好了。两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包药材,一包路上吃的干粮。南晚枫的东西更少,除了包袱之外,随身只带着那把短刀和那块玉佩。萧北翊让人备了一辆马车,又让刘二在码头安排了一条船——从汴河入淮河,再转长江,顺流到杭州,再从杭州换海船去雷州。刘二帮忙安排好了船,又把船上的路线和靠岸点都写在一张纸上,揣进南晚枫的包袱里。 南怀仁站在基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葫芦巷的方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但雷州那边的房子还在,地也还在。我想回去看一眼。”南晚枫走上前一步,把包袱往肩上拢了拢,转向萧北翊:“等我安顿好我爹,我就回来。” 萧北翊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到了杭州,沈青的人会接应你。到了雷州,给我写信。”南晚枫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别太累。” 马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了。萧北翊站在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巷口,母猫从仓库门口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好像在问他怎么不追上去。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她会回来的。” 正月十二,兵部李侍郎派人送来了兵器的入库登记。厚厚一本册子,用麻绳装订,封面上盖着兵部的大印。萧北翊翻到两年前的那批兵器登记页,三百把刀、二百副甲,编号、入库时间、经手人签名都很清楚。他的目光停在经手人最后一个签名上——一个叫周顺的名字,官职是兵部库部司主事,两年前经手了这批兵器的入库手续,也是那五个人里唯一还留在兵部的活人。 萧北翊让人去查周顺的下落。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回来了——周顺三天前告了病假,没来当差。萧北翊又让人去他家里找,家里人说周顺两天前出门说去城外走亲戚,还没回来。这个时间点太巧了。李侍郎刚上报兵器短缺,他就在这个时候失踪了。萧北翊把这个消息转告给了王曾,王曾听完眯了一下眼睛:“看来有人比我们先找到了他。” 正月十五,元宵节。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挂了几十盏灯笼,请大家吃汤圆。赵大锤吃了三碗,被刘二按住了。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秋闱的功课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柳永在雅集唱了新词,写的是元宵节看灯的场面,会员们听得连连点头。 南晚枫不在。萧北翊一个人站在瞭望塔上,看着东京城里的万家灯火。元宵节的花灯把整个城市照得如同白昼,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和欢笑声。他攥着袖子里那条手帕,想起去年元宵节南晚枫还在,站在灯笼下猜谜语,猜了半天没猜出来,他过去告诉她谜底,她“哦”了一声就再没问。 正月十八,燕北回来了。他比预计的晚了将近十天,身上的衣裳换了两件,靴子上沾着干泥巴,脸上的胡茬也没刮。他进了东厢房,把门关上,第一句话就直奔要害:“辽国的探子不止一拨。我在太原抓了一个活口,撬开了他的嘴。他们是辽国上京那边派来的,主要任务有三条:摸清赤羽柜坊的银钱流向,搞清楚赤羽船队的运输航线,还有一件事——查清楚你萧北翊跟朝中哪些大臣走得近。” “辽国人为什么要查赤羽的底细?” “他们想借你的运输线,往辽国那边运东西。”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运什么?” “铁。”燕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辽国境内铁矿不够用,他们一直从西夏那边买铁。这两年西夏跟辽国的关系不太好,铁的路断了。他们想从大宋境内找一条新路。赤羽的船队在汴河上跑,从东京城到应天府、洛阳、陈州,每条线都通。辽国人觉得,如果能借赤羽的船队把铁运到边境,比他们自己运安全得多。” 萧北翊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辽国人想借赤羽的船队运铁,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私运铁器出境,一旦被查出来,赤羽上下几百号人一个都跑不掉。 “那个活口呢?你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藏在城北一个破庙里,有人看着。” “先别动他。等我把朝中的事理清楚,再说怎么用他。” 燕北站起来,转身要走。 “燕北。”萧北翊 叫住他,“你的伤呢?” 燕北脚步顿了一下。“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他推门走了出去。 正月二十,户部送来了一份加急文书——汴河已经开始化冻,第一批漕船已经准备出发了。萧北翊把文书放下,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再过半个月,南晚枫应该到杭州了。再过一个月,应该能到雷州。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还没发芽的柿子树,手里攥着那条手帕,心里想着一个人。 正月二十二,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来到基地,自称是沈青派来的信使。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封着火漆,是沈青的记号。萧北翊拆开信,信上只有两行字:“师妹已到杭州,一切安好。已安排海船,三日后出发赴雷州。海路顺风的话,十天可到。”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如果一切顺利,她应该能在二月中旬到雷州,安顿好她爹之后,三月里应该就能动身返回。他想的是,她回来那天,他要不要去码头接她。 阿九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萧哥,你站那儿半个时辰了。” “是吗?”萧北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站了很久了。 正月二十五,兵部那边传来消息——周顺找到了。他根本没去城外走亲戚,而是躲在了开封府一个朋友家里。萧北翊让人把他带到自己面前问话。周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面色蜡黄,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攥着衣摆而发白,没说两句话就招了:那批兵器是他经手的,但他只是按上司的吩咐签字入库,从头到尾没碰过那些刀和甲。他的上司在事后给他塞过一笔封口费,他怕惹事不敢不收,如今查到头上才慌得躲起来。 萧北翊问他是谁让他签字的。周顺犹豫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名字——工部张大人,去年秋天在朝会上递折子告他民间武装的那一个。 “张大人让你签的?” “是。他那时候还在兵部当过差,对库房那边熟。他说这批兵器走的是内部调拨,不用经过正堂,让我只管签字就行。我信了,就签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批兵器根本就没入库。” 萧北翊让周顺把刚才的话写下来。周顺擦了擦汗,笔抖得厉害,一个字写了半天。萧北翊没有催他,等他把证词写好按了手印,让赵大锤送他回住处,又吩咐好好看着。 正月二十八,萧北翊把那份证词送到了王曾手上。王曾看完证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张大人在兵部当过差,调拨流程他熟悉。兵器出库但不入库,这批兵器最终去了哪里,只有张大人自己知道。” 萧北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张大人递那道折子的时候他还以为只是诬告,现在看来那次诬告不过是一次试探——试探他在朝中站稳了没有。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了。王曾把证词收进锁着的抽屉里,抬头看了萧北翊一眼:“这件事不要声张。等查实了,再一并处理。” 萧北翊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转身退了出去。 二月初二,龙抬头。甜水巷的槐树终于冒出了完整的嫩芽。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杭州寄来的第一封信。信上说她已经上了海船,风浪不大,船上有个老水手给她讲了很多海上的故事,她一边听一边记,准备回来讲给他听。她爹在船上胃口不错,说海风吹着比陆地上舒服。 萧北翊拿着信纸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远处汴河上的船帆在春风中鼓胀起来,船队歇了三个月的冬,终于又要动了。他转身回了东厢房,翻开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天禧三年,二月初二。辽国探子已查清,目标指向赤羽船队。兵部军需案牵出张大人。周顺证词已取,王曾按兵未动。南晚枫已从杭州出海赴雷州。下一步:等燕北活口开口,等南晚枫归期,等张大人自己露出破绽。”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汴河上湿润的水汽。 春天已经来了。 63.第六十三章 破土 天禧三年二月初十,东京城的风终于带了暖意。甜水巷的槐树冒出了成串的嫩叶,嫩绿的叶片在晨光里透着光,像薄薄的玉片镶在枝头。老孙头把豆腐摊从墙根底下挪到了太阳地里,赵大锤围着围裙在旁边磨豆子,磨盘转得飞快,磨出的豆浆顺着石槽流进木桶里,白花花地冒着热气。老孙头难得没骂人,还破天荒地分了他半碗豆腐脑。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磨盘旁溅出的白色浆水,想起四年前穿越时连一碗豆腐脑都买不起的自己。他把目光从磨盘上收回来,转身去了户部值房。 王曾已经坐在值房里了,桌上摊着一份公文。看见萧北翊进来,王曾没有寒暄,直接把公文转了半圈推到他面前。“张大人今天早上递了辞呈。” 萧北翊接过辞呈,仔细看了两遍。字迹确实是张大人的亲笔,写得很工整,没有涂改,但落款的日期是昨天的——这说明他昨天就已经写好了,今天一早才让人送过来。这份辞呈递得太快了。辽国的探子、丢失的兵器、周顺的证词、藏在城北破庙里的活口,每一条线都还没完全收拢,张大人就急着要走,明显是有人在背后催他。 “王相公,您批了吗?” “还没有。辞呈在我桌上压着,我说要仔细看看。”王曾端起茶杯,“你觉得我该不该批?” 萧北翊把辞呈放回桌上。“他走得越急,越说明他心里有鬼。您要是批了,他出了东京城的城门,再想追回来就难了。而且只要辞呈批了,他就不再是工部郎中,朝廷想查他,得走另外一套流程,费时费力。” 王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就让他再等几天。”他顿了顿,“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那批兵器,有没有下落?” “暂时还没有。但有两条线同时在走。一条线是辽国在东京城的暗桩,我正在让人盯;另一条线是张大人自己,他既然递交辞呈,说明他心里有鬼,只要咱们不批,他就会越来越急。他越急,就越容易犯错,只要他再往外递消息、搬东西、见什么人,咱们就能顺着线摸到底。” 王曾点了点头。“好。你继续查。兵部那边李侍郎在盯,你这边的线也别松。” 萧北翊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值房。他走出户部大门时,正午的阳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明晃晃的,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当天下午,萧北翊去了城北那座破庙。燕北抓回来的那个辽国探子被关在破庙后面的地窖里,已经关了将近一个月。地窖口用木板盖着,上面压着几块石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破庙周围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连附近的乞丐都不愿往这边凑。萧北翊拨开枯草,掀开木板,顺着梯子爬下去。 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缝隙里漏进几缕光线,照出空中浮动的尘埃。角落里蜷着一个人,手脚都被麻绳捆着,嘴上塞着一团破布,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乱成了一团。萧北翊蹲下来,把破布扯掉。那人抬起头,三十来岁,脸上一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旧疤,眼睛在暗处闪着微微的光——是刀口上舔血的人,寻常吓唬对他没用。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没说话,只盯着他看,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打量着笼子外面的人。萧北翊没有生气,也没有催促,就那样蹲在他对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平视着他。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萧北翊先开了口:“你被关在这里快一个月了,没有人来找你,也没有人来救你。你上面的人已经放弃你了。你就算不开口,他们也只会觉得你已经死了。替你想想,你是想死在这里,还是想活着出去?” 那人眼里的敌意淡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像是干裂的皮在互相撕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能让我活着出去?” “能。但不是现在。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让你走。” “什么事?” “告诉我,你们在东京城里还有没有同伙?” 那人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地窖外枯草丛里有只不知名的鸟叫了好几声,长到从缝隙漏下来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昏黄。他往前挪了挪,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一样,哑声吐出一句话:“城西有一个姓刘的皮货商,他是我们的人。他负责在东京城接应,你们柜坊的进出货记录,他手里有一份。” 萧北翊的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柜坊的进出货记录如果真的被辽国人拿到手,那赤羽往应天府、陈州、洛阳运了多少货,通过哪条线、用什么船、走什么路线,对方全都一清二楚。那些信息单独看没什么用,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运输图。 “还有呢?” “没了。我只知道这么多。我是个跑腿的,上头的不会什么都告诉我。” 萧北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好好待着。等我办完事,就放你走。”他转身爬上梯子,把木板重新盖好,又压上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当天傍晚,萧北翊把燕北叫到东厢房,把皮货商的事说了。燕北听完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我去。”萧北翊点了点头,让他先摸清楚那个皮货商的底细再动手——铺子开在城西哪条街上,铺面多大,后院有没有后门,平时跟什么人来往,家里还有什么人,全都摸清楚再动。燕北领了任务,趁暮色出了院门,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萧北翊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燕北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汴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解冻的气息,湿润而微凉。他转身回了屋里,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傍晚,燕北回来了。他进门时靴子上沾着泥,先喝了一碗水才开口:“皮货商姓刘,叫刘福生,在城西开了十几年的皮货铺子,铺面不大,就一间门面,后院三间瓦房。平时没什么客人,但他后院有个暗格,藏在柴堆后面的一块砖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暗格里放着几封信和一本账册,封皮上没写字,但纸张的质地和样式,跟咱们柜坊的记账纸一样。”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跟咱们柜坊的记账纸一样?” “一样。至少我远远看过一眼,颜色、厚度、卷边的方式,都跟柜坊用的那种纸很像。” “你动了那些东西?” “没动。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我怕打草惊蛇,掀开看了一眼就原样盖上了。” “好。先不动他。”萧北翊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停下,“你继续盯着刘福生,但不要盯得太紧。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往外送了什么东西,全都记下来就行。咱们不急着收网,先让他把身后那条线自己露出来。” 燕北点头。“他每天晚上关铺子后都会去城北的一家酒楼喝酒,一个人坐一个时辰,喝完就走。有时候会有人在酒楼里找他,坐一炷香就走,不喝酒,只说话。”燕北停了一下,“昨天傍晚,我看见他跟一个人说过话,那个人我认识——工部郎中张大人府上的一个管事。” 萧北翊转过身来。“张大人府上的管事?你确定没看错?” “没看错。我以前盯张府的时候见过那个人,虽然换了衣裳,但那张脸我记得。” 萧北翊站在窗前,背对着燕北,沉默了好一会儿。皮货商是辽国的暗桩,张大人在工部主管过兵器的登记和调拨,这两个人本来不应该有交集。但他们的联络人却通过一个皮货商的暗桩在酒楼上碰了面,这条线终于在这个节点上交汇到了一起。 “继续盯着皮货商。张大人府上的管事如果再来,看看他们什么时候碰面、在哪儿碰面、碰面的时候传了什么东西。” 二月十五,朝会上出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工部郎中张大人称病没有上朝,空着的位置在队列里格外扎眼。太后问了一句:“张郎中今日没来?”旁边有人回说告病了。太后没有追问,点了点头便转了话题,继续讨论春耕的事。 萧北翊站在户部队列中,余光扫过那个空着的位置,心里清楚张大人不是真的病了,是怕了——辞呈递了没批,朝会上坐不住了,不敢再露面。他不知道王曾那边什么时候收网,但他知道,张大人的辞呈压得越久,他的心就越慌。 散朝后,萧北翊在宫门口遇见了文彦博。文彦博今天来得比平时慢了几步,左右看了一眼,拉着他走到旁边,压低声音道:“张大人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萧北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了一句:“他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有数。”文彦博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你这个人,现在说话越来越滴水不漏了。” 二月十八,赤羽柜坊应天府分号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一个商人拿着一张开封总号的存票来取银子,柜上的伙计验票时发现存票的纸张颜色不对,比正常存票浅了一些,边缘的裁切也不够整齐。掌柜不敢做主,让人快马送回了东京城。 萧北翊把那张存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张确实不对,颜色浅了一度,纹理也不对。赤羽柜坊用的纸是钱串子专门从一家纸坊订的,加了暗纹,纸的背面在灯下能看见极淡的水印。这张存票背面的水印模糊不清,显然是仿制的。但字迹模仿得倒像,笔画走向和运笔的轻重都跟柜坊的存票差不多,显然造假的人见过真存票。 阿九站在旁边看着,等他放下存票才问:“萧哥,要不要查是谁干的?”萧北翊想了想,把存票折好放回信封里。“先不要声张,把这件事捂在柜坊 内部。有人伪造存票来取银子,说明咱们柜坊的业务已经大到被人盯上了。这件事要查,但不能大张旗鼓,先摸清楚是谁在背后指使。你让应天府分号的掌柜留意,这段时间还有没有其他人拿存票来取银子,尤其是大额的,取的时候多看一眼,不对劲的就扣下,让人送到东京城来。” 二月二十,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雷州寄来的信。信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信封磨得边角都起了毛,上面还沾了一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路上被雨淋过。他坐在东厢房的窗边拆开信,信纸上她的字迹比上一封平稳了些,笔画舒展了不少。 她在信里说她爹已经安顿下来了。雷州的老房子还在,虽然破了些,但修一修还能住。她找人修了屋顶、换了门栓、清了院子里的杂草,还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说等下次萧北翊去雷州的时候,那棵树应该能结果了。她爹的身体比在东京城时好了一些,雷州的冬天暖和,老寒腿没再犯,每天还能在村子里走一走。她在信的末尾写道:“我爹说雷州的冬天暖,但风太大了。他跟我说了好几次,说东京城虽然冷,但风没那么硬。过一阵子我把这边都安顿好了,就回东京城去。”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汴河上初春的晨光——船队已经重新下水了,十几条船沿着河道排成一线,帆在朝阳中鼓胀成浅金色。 二月二十三,城西皮货商那边终于有了新动静。燕北从城西赶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了,衣摆上沾着夜露,进门后直接走到桌边坐下。他说昨天晚上他在刘福生的铺子附近蹲守时,发现皮货商半夜出了门,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往城南方向去了。他远远缀在后面,跟了三条街,看见他拐进一条小巷,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门。那户人家门口没有挂招牌,但院子很大,围墙很高,大门上刷着黑漆,门栓是铁的。他在巷口蹲了半个时辰,看见有马车从后门出来,车上拉的东西被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但看车辙的深度,分量不轻。 “那户人家,你查过没有?” “查了。那户人家对外说是一家杂货铺的仓库,但附近的人从来没见过有人从那里往外搬货。马车进去的时候是空的,出来的时候是满的,装的什么没人知道。” 萧北翊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那个皮货商去的地方,不是普通的民宅,是辽国在东京城的一个据点。而那辆马车拉的东西,要么是赤羽柜坊那边的出货信息,要么是兵部丢失的那批兵器——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让它继续往外运。 “先别动皮货商。盯住他那条线,把他去过的那户人家查清楚,看看里面住了谁、谁在管事、平时都做什么。那辆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也查清楚,马车最后停在了哪里,查到了告诉我。” 二月底,赤羽成衣坊推出了春季新款。男装做了薄棉夹层,女装加了轻纱披肩,童装用了更柔软的面料。新品上市当天,总店门口排起了长队,队尾一直排到了马行街拐角。白景行说客流量比去年同期多了将近三成,存货上架三天就卖掉了大半,补货的速度跟不上卖货的速度。萧北翊让伙计们补货别急,先把质量稳住再说,宁可少卖几件也不能为了赶工把名声做坏了。 三月初三,上巳节。东京城的百姓出城踏青,河边草地上到处是放风筝、喝酒、在水边洗手的人群,热闹得像过年。萧北翊没有出去,一个人坐在基地的院子里喝茶,茶杯端在手里一直没喝,晾了半凉。母猫蹲在他脚边晒太阳,四只小猫在墙根下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蝴蝶飞上墙头,小猫前爪扒着墙想往上够,够不着又退回来。 阿九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萧哥,雷州来的信。”萧北翊接过信拆开,信不长,但字迹比上一封轻松了不少:“萧子翼,我已经买了船票,三月初十从雷州出发,预计四月上旬到东京城。你那边生意怎么样?上次信里你说在查什么东西,查到了吗?” 萧北翊看着最后那句话,笑了一下。她在路上还记挂着他在查的事。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母猫伸了个懒腰从台阶上站起来,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他翻开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天禧三年,三月初三。辽国探子供出皮货商同伙,已锁定城西据点。张大人辞呈未批,称病不上朝。南晚枫已定归期,预计四月上旬返京。下一步:等王曾收网,等南晚枫归来,等辽国皮货商露出全部底牌。” 他合上账册,靠着椅背闭上眼。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青草气和远处汴河上湿润的河风,轻轻拂过他的眉梢和鼻尖。母猫在桌角叫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春天到了,你该动起来了”。 64.第六十四章 收网 甜水巷的槐树挂满了细碎的花苞,一串一串的,像挂了一树的米粒。风从巷口灌进来,那些花苞就轻轻晃,晃得人心里也跟着软了。老孙头坐在豆腐摊后面,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今年的槐花应该比去年开得早。”赵大锤正在旁边磨豆子,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早开早谢。”老孙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瞪了他一眼,却发现这小子磨豆子的手法居然比自己还熟练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把目光转回了槐树上,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这一老一少难得和平相处的样子,没有出声打扰。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有人磨豆子,有人晒太阳,有人蹲在墙根下等着春天的风把槐花吹开。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阿九从巷口走过来,才收回了目光。 阿九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手里那份简报的纸边被她攥出了几道折痕。 “萧哥,燕北传回来的消息。”她把简报递过来,“皮货商那边安静了三天,昨晚又动了。他去了城东一家当铺,当了一包东西,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燕北在远处蹲了一整夜,没见他再出过门。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一趟当铺,这回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应该是把之前当掉的东西又赎回来了。” 萧北翊接过简报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是燕北惯用的风格,简洁到不能再简洁,连标点都省了。他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站在门口没动。 “当铺——皮货商先当后赎,说明他在等上头的消息。如果上头的消息来了,他就会走;如果没来,他就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那条后路,就是他刚赎回来的那包东西。他自己已经不敢再留了,又怕不留会后悔。” 阿九没有追问,只站在旁边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她跟了萧北翊这么久,知道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先自己想明白再说出来。 “你去一趟王相公府上,就说我有事要当面禀报。别让人看见,走侧门。” 下午,萧北翊进了王曾的书房。 王曾的书房不大,四面墙上都是书架,架子上塞满了各种卷宗和公文,有些卷宗的纸边已经卷了起来,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他正坐在书桌后面看一份公文,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叶已经泡开了,沉在杯底。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什么事这么急?” 萧北翊坐下,把皮货商先当后赎的事说了一遍:“皮货商开始清理东西了。先当后赎,说明他在等上头的消息。他既怕东西留在手里被查到,又怕上头让他带东西走的时候手边没有货。这种两头犹豫的做法,说明他已经在准备撤退了。如果辽国暗桩开始撤,那张大人这条线就不能再等了——暗桩一撤,人证物证都会一起消失。” 王曾放下手里的公文,目光在萧北翊脸上停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该收网了?” “该收了。”萧北翊没有拐弯抹角,“张大人辞呈压了快一个月,他称病不上朝也快一个月了。他拖得越久,就越不慌,越不慌就越难撬开他的嘴。趁他现在还在慌着,先把证据坐实了。三司那边的手令要是能早下来,咱们这边就能早动。” 王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明天早朝,我弹劾张大人。你把周顺的证词带上。皮货商那条线如果有书面证据,也一并带齐了。明天早朝你站在我后面的队列里,等我出列的时候,你跟着一起出列。”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公务。萧北翊知道,他已经决定好了。 第二天的早朝,天气晴得过分。阳光从大殿高处的窗格漏进来,照在地砖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栅,像把整座大殿切成了一格一格的棋盘。萧北翊站在户部队列中,袖子里揣着周顺的证词和燕北整理出来的皮货商活动记录。他站得笔直,面朝前方,余光却始终扫着工部那边那个空着的位置——张大人果然没有来。那个位置空着,像一颗被人拔掉的棋子,留在棋盘上的是一个洞。满殿朱紫之中,那个洞格外扎眼。 王曾出列了。他从队列中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大殿中央站定,手里捧着一份奏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却能让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有一事,需当廷奏明。工部郎中张某某,在职期间私调兵器出库,以兵部名义将三百把刀、二百副甲从军需仓库调出,未入兵部正式登记,致使该批兵器下落不明。经查,该批兵器最终流向了辽国在东京城的暗桩。臣已取得经手人证词及张府与辽国暗桩往来的相关记录。证人供述与物证记录相互印证,链条完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太后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张郎中何在?” 有人低声回禀:“回太后,张郎中今日告病,未上朝。” 太后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帘子后面那道目光压了下来,压得殿内连咳嗽声都消失了。“王曾,你手里的证据,呈上来。” 太监接过奏折送到帘后。太后翻了几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她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王曾,你说这批兵器流向了辽国暗桩。证据确凿吗?” “确凿。臣有人证——兵部库部司主事周顺,亲手签字经手了该批兵器。签字记录已与兵部存档核对,确系本人笔迹。另有辽国在东京城暗桩的活动记录,可证实该批兵器已被运出东京城,去向直指北边。暗桩活动记录与兵器出库时间、数量均可相互印证。” 萧北翊在队列中迈出一步。“臣可作证。周顺的证词已在臣手中,另有辽国暗桩的物证记录。”他从袖中取出周顺按了手印的证词和燕北整理的活动记录,双手呈上。太监接过去送到帘后。帘后的沉默比前几次都长。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火烛燃烧时轻微的哔剥声,连远处宫墙外传来的市井嘈杂都像是隔了一层。太后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传朕旨意,工部郎中张某某革职查办,着三司会审。王曾主审,萧北翊协办。退朝。” 散朝后,萧北翊走出大殿时后背已经湿透了——里面那层中衣贴在背上,被殿外的风一吹,凉飕飕的。文彦博从后面赶上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道:“你今天那一步迈得稳。” 萧北翊没有回头,只回了一句:“怕不稳。”他这句话不是谦虚。他确实怕——三司会审这种事,他以前只在史书上读过,那些案卷里翻出来的旧案,往往最后都会牵出比表面更大的东西来。他怕的不是审案子,是审着审着,翻出来自己还不想面对的东西。 当天下午,三司的差役去了张府。张大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被子拉到下巴,额头上敷着湿布,丫鬟在旁边端着药碗,里面的药汤还冒着热气。差役没有行礼,只是公事公办地宣读了太后的旨意。张大人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丫鬟以为他又昏过去了,轻轻叫了一声“老爷”,他的睫毛才动了一下。 他慢慢坐起来,把湿布从额头上拿下来。“我换件衣服,跟你们走。”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太正常——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在等它来。 隔了几天,城西皮货铺子那边有了新动静。燕北传回消息说,刘福生换了一身灰布衣裳从后门出去,往城南方向走了。他跟了三条街,看见他拐进之前那户人家,进去之后没再出来。但那户人家的后院马车动了,装车、盖油布、出城、往北,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很多遍。燕北没有跟马车,他选择留在原地等皮货商出来——马车上的东西追回来用处不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车上的货不过是已经暴露的尾巴;真正要紧的,是那个躲在庙里的和尚什么时候跑、往哪儿跑。 萧北翊坐在东厢房里听完燕北的汇报,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只粗瓷茶碗上,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去年冬天南晚枫不小心碰出来的,她当时说回头赔一个新的,后来就去了雷州,这只碗一直没换。他的视线从碗沿的裂纹上移开,转回燕北身上:“马车出城往北之后,你查到它去哪了吗?” “没有。但我查了那户人家的底——地契上的名字是假的,官府登记的是一个不存在的名字。房子是从一个本地商人手里租的,租期三年,租约刚好下个月到期。” “租约下个月到期,马车已经把东西往外运了,皮货商也开始清东西了——”萧北翊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要走了。” “抓不抓?” “先不抓。他要走,就让他走。他走了,才能知道他往哪儿走。你继续盯着他,他动身的时候告诉我。皮货商不 会自己走,他一定会等上头的指令。他在城南那户人家里待了整整一周,就是在等指令——指令没到他不敢动,指令到了他自然会走。咱们要做的,是等他拿到指令开始动的时候,再收网。” 三月中旬,南晚枫的第三封信到了东京城。 信是在杭州写的,信封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就被叠好塞进了信囊里,边角带着一点水渍,像是路上沾了江雾。萧北翊坐在东厢房的窗边拆开信,窗外是一棵刚冒出嫩叶的柿子树和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母猫。她在信里说已经离开了雷州,回到杭州住了两天,沈青给她收拾了一包干粮和换洗衣裳。明天就要换船走运河回东京城了。她在信的末尾写道:“船大概走十几天。我让船停在码头,你不要来接。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基地。”最后那一行字写得格外清晰,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像是她写完之后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折好封起来。 萧北翊看着那行字,在信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从袖子里摸出那条她送的手帕,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起身走到院子里。母猫正蹲在仓库门口舔爪子,见他出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在母猫旁边蹲下:“她说不用去接,你说我去不去?” 母猫叫了一声,又低头继续舔爪子。萧北翊蹲在那里,看着母猫的尾巴尖在阳光下慢慢晃动,春天的风从汴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一点点泥土的味道。 三月二十二,张大人案的三司会审正式开始。 会审设在刑部大堂,堂上正中坐着主审官王曾,左右两侧坐着大理寺卿和御史中丞。萧北翊以“协办”身份列席,坐在王曾下手的位置。他面前摊着一叠卷宗——兵器入库记录、周顺的证词、燕北整理出来的皮货商活动时间线,每一条都按时间顺序排好,用细麻绳捆着。当值差役把张大人带上来的时候,他看到张大人的官袍已经换成了囚服,头发有些乱,但腰板挺直,像是想用最后一点体面撑住自己的脸面。王曾问了几个问题——兵器出库的时间、经手人、调拨的流程。张大人答得很慢,每条都答在点子上,不推诿也不狡辩。 审到一半的时候,王曾忽然换了一个角度问:“这批兵器,你调出来之后,交给了谁?”张大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了一句:“交给了周德成的人。” 王曾没有停顿,继续往下问:“周德成是谁的人?”张大人没有回答。他低下了头,像是在等着什么。堂上安静了片刻,王曾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周德成是谁的人?”张大人依然没有回答。 萧北翊坐在侧边,看着张大人的侧脸,从他肩膀微微下沉的弧度里读出一个判断——他已经扛不住了。一个人扛了一个月,忽然开口说出一部分真相,那不是坦白,是试探。他在看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会不会有人接着他。王曾也看出来了,他没有继续逼问,合上卷宗说了一句:“今日先到这里。”散堂的时候,萧北翊走在最后面,看见张大人被差役搀着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回头朝萧北翊这边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求助,又像是告别。 三月二十五,城南那户人家终于动了。燕北传回消息说,皮货商刘福生连夜从后门出来,独自往北出了城。他身上只带着一个小包袱,没有马车,没有随从,步行,像是要去哪里赶路。燕北远远缀在后面,一路跟出了城门,看见他沿着官道往北走了。萧北翊听完燕北的汇报,没有让他追上去,只说了句:“让他走。你回来吧,他出了城,事情就清楚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周德成身上。” 他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三月的柿子树已经长满了嫩叶,再过几个月就会挂果,从青色到橙色,慢慢变熟。周德成那条线他还没有动,张大人那颗棋子已经被拔掉了,真正的棋手依然坐在棋盘对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转身回了屋里,翻开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天禧三年三月下旬。张大人已招供,三司会审中,供出周德成。皮货商出城北逃,未追。南晚枫信中言‘不要来接’。下一步:等三司会审结果,查周德成。”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窗外的月亮快要圆了,清辉铺满庭院,把柿子树和母猫的影子一并拓在青砖地上。 65.第六十五章 风起青萍 三司会审结束的第三天,东京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丝斜斜地从天上垂下来,把甜水巷的青石板路浇得油亮亮的。老孙头收了豆腐摊,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底下看着雨发呆,雨滴顺着瓦檐连成串往下坠,砸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赵大锤蹲在旁边剥蒜,剥了一碗又剥了一碗,蒜皮堆得像座小山。老孙头斜了他一眼:“你剥这么多蒜干什么?”赵大锤头也不抬:“萧哥说晚上吃火锅,一锅辣的一锅清汤的,辣锅要多放蒜。”老孙头嘟囔了一句“下雨天吃火锅,也不嫌热得慌”,但也没拦着,反而伸手把赵大锤剥好的蒜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以防被雨溅到。 萧北翊坐在火锅店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汤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他一口都没喝,目光落在窗外被雨幕模糊的街景上。他在想周德成的事。张大人的供词已经递上去了,三司正在核实。但周德成远在洛阳,是转运使,不是工部郎中那样的从五品官。转运使管着一路的钱粮税收,手底下十几个州县、几百号官吏,如果朝廷在没有正式证据之前直接去洛阳拿人,洛阳那边的官场会乱,会影响朝廷在整个西路的钱粮调度。 阿九从外面走进来,收伞的时候甩了一地的水珠。“萧哥,王相公那边让人传话,说请你明天上午去一趟。”她身上的青布衣裳肩膀处洇湿了一片,发梢也挂着细小的水珠。 “说了什么事吗?”萧北翊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 “没说。传话的人只说王相公有要事商议。”阿九把伞靠在柜台边,顺手从桌上拿起那碗凉茶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端去倒掉了。 萧北翊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后厨走去。路过赵大锤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大锤,晚上少放点蒜,南姑娘回来了,她不太爱吃蒜。”赵大锤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剥好的那碗白花花的蒜瓣:“那我都剥好了怎么办?”萧北翊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分一半给老孙头,他下豆腐脑用得着。” 第二天上午,萧北翊到了王曾的值房。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屋檐上还在往下滴水,落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雨水洗过一遍,叶子绿得发亮。 王曾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地图,手指在洛阳城的位置上点了点。“周德成不能直接抓。他手里捏着西路的钱粮调度,朝中还有几个跟他有交情的大臣,如果贸然动他,事情会闹大。我需要一个能让他离开洛阳、到东京城来接受问话的理由。他在洛阳那边跟你打过几次交道,你能想到什么办法?” 萧北翊在桌边坐下,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份地图。地图上洛阳城的位置被王曾的指尖磨得有些发白了。“去年他在洛阳帮赤羽柜坊牵过一条线,引过一个大盐商来存款,那笔存银到现在还放在柜坊账上,十来万两没动过。我可以借着柜坊年终分红的由头,以赤羽东家的身份请他来东京城赴宴。他如果愿意来,就说明他心里没鬼;如果不愿意来,就更说明他心里有鬼。他堂堂转运使,接到一个商人的请柬可以不来,但如果他明确拒绝,那就等于自证心虚。” 王曾的手指从地图上收了回来。“好。你以赤羽的名义递帖子,他来了就来了,不来再想办法。那批兵器的流向,你那边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兵器本身已经出城了,能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但兵器不是自己长出腿跑掉的,它需要人、需要车、需要沿途放行的手令,这些链条上每一环都有人在操作。周德成如果只是失察,那链条上的其他人还在,他们才是真正运走兵器的人。现在张大人招了,周德成也承认失察了,但中间那些具体操作的人还没浮出来。” “那就继续挖。”王曾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抽屉里,“周德成来了之后,你负责稳住他。别让他感觉是来受审的。” 三天后,萧北翊的请柬送到了洛阳周德成府上。请柬写得客气——赤羽柜坊洛阳分号开业一周年,萧某人想在东京城设宴答谢各位合作过的东家,请周转运使务必赏光。落款写的是“萧北翊拜上”,字迹工整,用的是赤羽成衣坊特制的洒金笺,边角印了一个极淡的“羽”字暗纹。送信的人是燕北,他亲自跑了一趟洛阳,把请柬交到周府管事手里后没有立刻回来,而是多留了两天,住在洛阳分号的后院里等回音。 请柬送出后的第五天,周德成的回信到了。信是快马送回来的,信封上封着火漆,拆开后里面是一张洒金笺,比萧北翊送过去的略厚一些。周德成的字写得很大气,笔画舒展,收笔处带着一点不经意的飞白:“萧郎中盛情,德成岂敢不赴。定于四月初五抵京,届时与萧郎中一叙。”没有推辞,没有犹豫,答应得干净利落。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去了一趟王曾的值房。王曾看完信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信推了回来:“他来了,就好办。” 四月初五,周德成到了东京城。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一个随从和两箱行李,一箱是换洗衣裳,一箱是几本账册和公文,住在城南的一家客栈里。当天下午他就让人递了帖子给萧北翊,说想今晚就见面。萧北翊让人回话说晚上在雅集见。 他在雅集二楼的“满江红”雅间里等着。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从深蓝变成灰紫,最终融进夜色里。白景行在楼下安排了一桌菜,亲自端上来摆好,又退了下去。萧北翊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没有倒茶,只是让杯壁在指间缓慢转动,一圈,又一圈。 门被推开了。周德成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半旧的墨绿色锦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骨是竹制的,包浆油亮,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他比去年秋天在洛阳见到时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了,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些,但笑容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老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随时准备说一句让人没法接的话。 “萧郎中,一年不见,又高升了。正六品的袍子穿着就是比从六品的精神。”他进门时拱了拱手,语气热络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萧北翊起身还礼:“周转运使,一路辛苦。” 两人隔着茶桌坐下。周德成坐下后先打量了一圈雅间的布置,目光在墙上挂的那幅山水画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转向萧北翊:“你这雅集越做越好了,洛阳那边的文人都在传。”萧北翊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周转运使过奖了。洛阳那边,柜坊分号的生意还多亏您照应。” 周德成端起茶杯先闻了一下,没有急着喝:“那是你柜坊的底子好。我不过是牵了个线,盐商愿意把钱存进去,是因为他信得过赤羽的名声。”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时发出很轻的一声磕碰,“萧郎中,你今天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萧北翊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周转运使,我最近在查一件旧事。去年有一批兵器从兵部调出来,经手的人说是周转运使的人接的。周转运使有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周德成端茶的手停住了。茶杯悬在半空中,既没有送到嘴边,也没有放回桌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端茶那只手的拇指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那是人在犹豫时的细微反应。他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放回桌上:“那批兵器,确实是我的人接的。但我接那批兵器的时候,并不知道它们是私调出来的。有人告诉我那是兵部正常调拨的装备,我以为是正常的军需转运,就安排了车马。我承认是我失察,但我没有参与私调兵器的计划。去年秋天那个时间点,洛阳那边正在换防,军需转运频繁,我手下的人以为是正常流程,就没多想。” 萧北翊看着他的眼睛:“那个人是谁?” “工部郎中张大人。”周德成说完这个名字后自己先摇了摇头,“但这不只是张大人一个人的事。他背后还有人。我跟张大人没有直接往来,是他手下的人来对接的,说是奉了张大人的令。我当时没有多想,也没有去核实。这个疏忽我认。” 萧北翊没有继续追问,拿起茶壶给周德成续了一杯茶:“周转运使,今天这顿饭先吃,你一路辛苦了。明天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陪你在城里走走。”周德成端起那杯新续的茶喝了一口:“明天上午,我没什么安排。”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周德成的胃口不错,桌上的菜吃掉大半,还喝了两杯酒。他聊起洛阳的风物、盐商近况、炭窑的销路,语气始终轻松,像一个远道而来的老朋友在跟人唠家常。萧北翊一边听一边应,偶尔插一两句关于东京城近况的闲话。两人之间的茶续了三次、酒杯空了两次,谁也没有再提兵器和张大人。 临走的时候,周德成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萧郎中,你在洛阳帮我开了柜坊分号,拉了盐商的存款,我一直记着。这件事——不管最后查成什么样,我都认。如果朝廷要查我,我愿意配合。我周德成在官场这么多年,该认的错从来不躲。” 他走了。萧北翊坐在雅间里看着桌上剩下半壶茶,把周德成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站起来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吹散了雅间里残留的酒气和茶香。白景行从楼下上来收拾碗筷,看了他一眼:“萧老板,这位周转运使,你信他吗?”萧北翊把窗子重新关好:“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说了话,没有跑。剩下的,交给王相公去断。” 四月初七,萧北翊在户部值房遇到了刘郎中。刘郎中端着一碗茶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想打听又不好意思太明显的表情:“听说你把 洛阳转运使请来吃饭了?怎么样?” “吃了一顿饭,聊了几句天,然后他走了。” “就这些?” “就这些。他明天回洛阳,走之前说了一句话。”萧北翊顿了顿,“他说他认。” 刘郎中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不是他了。一个人如果真的干了那事,不会说‘我认’两个字。他要么抵赖,要么跑。说‘我认’的人,往往是真不知情。”萧北翊没有接话,继续翻手里的公文。 四月初八,南晚枫回了东京城。萧北翊没有去码头接她。她说“不要来接”,他就真的没去,坐在基地的院子里,手里端着那杯茶放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院门口的动静。母猫蹲在他脚边,尾巴尖轻轻拍着地面,偶尔抬起头往门口看一眼,像是在帮他等。阿九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萧哥,南姑娘回来了。进城了,往基地这边走了。”萧北翊站起来,手里那杯茶晃了一下,泼了几滴在手上,茶是温的,但他的手是凉的。 他没来得及往门口走,南晚枫已经站在了院门口。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头发扎成马尾,腰间别着那把短刀,肩上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看起来跟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脸颊被海风吹得比走之前粗糙了一些。她站在门口看了萧北翊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我回来了。”萧北翊看着门口的南晚枫,手里还端着那杯泼了一半的茶,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他一时不知道是应该走过去,还是先把茶碗放下。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谁都没有先动。 母猫从台阶上站起来,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南晚枫脚边蹭了蹭,仰头叫了一声。南晚枫低头看了一眼母猫,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还记得我。”母猫又蹭了一下她的掌心才满意地退开。南晚枫抬头看向萧北翊,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萧子翼,你手里的茶洒了。”萧北翊这才低头看见自己手上已经湿了一片,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又抬起头看着南晚枫:“你吃饭了没有?”“还没有。”“火锅店刚开了灶,赵大锤在。” 南晚枫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门边的石阶上:“那走吧。” 那天晚上的火锅,萧北翊吃得很慢。南晚枫坐在他对面,跟以前一样不说话,低头涮肉、蘸料、吃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隔断。萧北翊注意到她涮肉的手法比走之前稳当了不少,夹起来的时候不会抖了,筷子上的肉片薄厚均匀,在沸水里烫了三秒就捞起来,蘸料碟里滚一圈,送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了——利索得很。 “在南边那几个月自己做饭练出来的?”他问。南晚枫头也不抬:“海上风浪大,船晃得厉害,不练练就吃不进嘴里。”萧北翊把锅里最后一片羊肉夹起来,放在她碗里:“瘦了。”南晚枫没有抬头,但夹肉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在信里已经说过一次了。”她顿了顿,“写了三遍。” 萧北翊想了想,好像确实在信里写过三遍。他放下筷子:“你还数了?” 南晚枫没有回答,低头把碗里那片肉吃了。 吃完饭两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夜风带着槐花的甜香从巷口吹过来,吹得门口挂着的那串风铃轻轻响了响。南晚枫抬头看着甜水巷尽头逐渐暗下来的天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在雷州的时候有一天傍晚坐在院子门口看天,忽然想回来看看你还在不在。” 萧北翊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暮色里轮廓分明,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我要是不在呢?” 南晚枫没有转头,目光还停在远处:“那我就去户部找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萧北翊把目光收了回来,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的几棵草芽,没有说话。 四月初十,周德成回了洛阳。临走前他给萧北翊留了一封信,信是托客栈掌柜转交的,萧北翊在雅集柜台后面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比上次那封请柬略草了些:“萧郎中,我说的话,仍然算数。”落款是“洛阳周德成顿首”。萧北翊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打开抽屉把它放在那封请柬的旁边,两封信并排躺着,一封是来路,一封是去路。他关上抽屉,母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他脚边抬起头叫了一声。萧北翊低头看着它:“你又饿了?”母猫又叫了一声,他站起来往后厨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还蹲在窗台上的母猫:“她说她回来看看我还在不在,又说不让我去码头接她。你说她到底想不想让我去接?”母猫舔了舔自己的前爪,没有理他。 萧北翊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后厨,给母猫倒了一碗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