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踏平敌阵》 第1章 你认罪吗? 1938年8月,黄陂县城东,第五战区第 XXX 师驻地。 空气里沉淀着燥热与灰土的味道。这是一间废弃的土坯房,四面墙壁斑驳剥落,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阳光顺着墙头狭窄的透气孔斜刺进来,在满是浮尘的半空中切出几道浑浊的光柱。 沈烈靠坐在墙角,双臂被粗糙的生铁链条反绑,死死扣在身后那根用来承重的老木桩上。八月的武汉外围,闷热得能把人逼出病来。汗水顺着他沾满泥垢的侧脸往下淌,流进干裂的嘴唇里,透着咸腥。 门外传来军靴踩踏碎砖的杂音,紧接着是铁锁被粗暴扯开的碰撞声。 木门被一脚踹开,刺眼的天光涌进来。 赵德彪迈过门槛,抬手掸了掸少尉军服领口上的灰。他没急着靠近,而是站在铁栏杆外,从兜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帆布袋,在手里掂了掂。 哗啦—— 帆布袋里传出沉闷却清晰的金属碰撞声。那是现大洋的声音。 沈烈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浮尘,落在那个帆布袋上,随后又上移,停在赵德彪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他一言不发。 还不打算画押?赵德彪扯了扯嘴角,将手里的帆布袋猛地往铁栏杆上一砸。银元撞击铁条,发出刺耳的锐响。南京城破,你们营在中山门死绝了,连营长都让日本人捅成了筛子。偏偏就你一个大活人,全须全尾地溜到了黄陂。 赵德彪隔着栏杆探进半个身子,盯着沈烈的眼睛。长官部追究下来,总得有人顶雷。这逃兵的罪名,你认也得认,不认,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画押。 沈烈依旧靠着木桩,呼吸平稳。他的视线没有在赵德彪嚣张的脸上停留太久,而是不着痕迹地向下偏移,落在了赵德彪武装带右侧的位置。 那里挂着一个保养得极好的硬木枪盒。枪盒顶端露出一截独特的木制握把,带有细密的防滑纹路。 毛瑟 C96 手枪。更准确地说,这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才配发的制式武器。 一个杂牌师的连长,腰里别着教导总队特务营的枪。 沈烈收回目光,眼睑微垂,干裂的嘴唇终于动了动。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缺水后的颗粒感:里面的钱,数额不对吧。 赵德彪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土坯房里来回冲撞。他收回手,重新把帆布袋掂在手里把玩。 你倒是机灵。没错,这是上面拨给你们营那帮死鬼的抚恤金。赵德彪上前一步,皮靴踩在铁栏杆底部的横梁上,死人花不了大洋。你一个要掉脑袋的逃兵,更用不上。这笔钱,兄弟我替你们花了,逢年过节,多给你们烧点纸。 门外的押解兵抱着一把老旧的汉阳造步枪,靠在土墙上打了个哈欠,对里面的对话充耳不闻。 沈烈看着赵德彪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种平静让赵德彪莫名单躁起来,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皮鞭,扬手就要往栏杆里抽。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天际线尽头隐隐传来。 声音起初像是在破旧风箱里拉扯的沉闷喘息,仅仅过了两三次呼吸的时间,便迅速膨胀成撕裂空气的尖啸。 嗡——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墙皮上的黄土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沈烈的肩膀上。 门外的押解兵猛地直起腰,抬起头看向刺眼的天空,脸色瞬间煞白,指着正东方向大喊:敌机!是小鬼子的飞机! 赵德彪手里的皮鞭僵在半空,他猛地转头。 三架日军九四式舰上轰炸机正以一种不正常的低空姿态,贴着黄陂县城东的树冠线呼啸而来。机翼下方的红色膏药旗在烈日下显得异常刺眼。这不是高空轰炸,这是低空扫射突袭! 隐蔽!防空!外面的营地瞬间炸开了锅,刺耳的铜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团。 赵德彪顾不上再管沈烈,一把抓紧腰间的枪盒,扭头就往门外冲,直接撞翻了那个还在发愣的押解兵。 哒哒哒哒哒—— 机载重机枪的咆哮声瞬间盖过了一切。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师部驻地上。土坯房外传来泥土被掀翻的闷响和士兵中弹后的惨叫。 第一架敌机从禁闭室正上方掠过,巨大的气流几乎要掀翻屋顶。紧接着,一连串大口径机枪子弹精准地扫在禁闭室的屋脊上。 本就年久失修的土坯房顶瞬间崩塌。水桶粗的房梁从中断裂,带着成吨的瓦砾和泥土砸向地面。 沈烈猛地缩起身子。一根断裂的短梁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面的青砖上,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将那根绑着他的老木桩连根拔起一半。 固定铁链的生铁锁扣在木桩的剧烈扭曲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锁扣,松了。 沈烈没有任何犹豫,双臂猛地向外一挣。带着锈迹的铁链擦破了手腕的皮肉,鲜血瞬间涌出,但他硬是将手从松动的锁扣里抽了出来。 他撑着满地的碎瓦砾站起身。灰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墙塌了一半,视野豁然开朗。他看清了外面的局势。 三架敌机正在驻地上空盘旋。第二架压低了机头,后座上的日军机枪手半个身子探出座舱,正端着一挺航空机枪对着师部大院疯狂扫射。而第三架几乎是贴着操场的旗杆在盘旋,敞开的后舱里,两个日军观察员各自架着一挺轻机枪,把弹雨往指挥所的门口泼。 那个被赵德彪撞翻的押解兵正趴在废墟边缘,双手抱着头,整个身体像筛糠一样发抖。他那把配发的步枪被扔在一米开外的土坑里。 沈烈弯腰,一把攥住枪管,将那支沾满泥土的汉阳造步枪提在手里。 押解兵听到动静,惊恐地抬起头。当他看到满脸血污、挣脱铁链的沈烈正提着枪站在自己面前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叫,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去。 沈烈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单手拉动枪栓。 咔哒。 枪栓后拉,抛壳挺将一颗不知道在枪膛里待了多久的臭弹抛了出去。生涩的机械摩擦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微不足道,却在此刻透着一股绝对的专注。 沈烈大拇指用力,将弹仓里的子弹压实。 汉阳造,7.92毫米口径,弹仓内剩余五发子弹。枪管膛线磨损严重,准星略微偏左。这是他刚才通过枪栓的阻力和枪管的重量,在零点几秒内得出的判断。 沈烈踩着倾塌的半截土墙,三步并作两步翻上了禁闭室的废墟最高点。 第二架敌机正从左前方呼啸而来,距离地面不到两百米。后座机枪手的护目镜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沈烈在废墟顶端单膝跪地。 左臂缠绕枪背带,死死固定住下护木。枪托稳稳抵住右侧肩窝。右眼贴近照门。 周围的惨叫声、爆炸声、长官的嘶吼声,在这一瞬间仿佛全部被抽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目标,以及风的流向。 东南风-二级。空气干燥。 目标距离:200米。 相对速度测算。枪管膛线老化导致的弹道左偏修正。 沈烈枪口微微抬高,向右前方预留出三个身位的提前量。食指压在沉重的扳机上,缓缓收紧。 沉闷的枪声在纷乱的战场中并不起眼。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半空中,第二架敌机后座上的日军机枪手猛地一僵,胸口爆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如同破烂的麻袋般从座舱边缘翻滚下去,直挺挺地砸在操场的黄土上。机枪扫射戛然而止。 废墟下方,正躲在水缸后面瑟瑟发抖的几个国军士兵呆住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高墙上的囚犯。 没有停顿。 沈烈右手手腕一翻,拉栓,退壳,推弹上膛。 黄澄澄的弹壳在半空中翻滚着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三架敌机为了掩护坠落的同伴,猛地拉平机身,后舱里的两名日军观察员端起轻机枪,试图压制地面的反击火力。 距离:150米。 侧风加剧。 沈烈枪口平移,准星锁定后舱里探出身子的第一个观察员。深呼吸,屏气。 第二发子弹脱膛而出,精准地穿透了那名观察员的咽喉。那具身体失去平衡,从敞开的后舱翻了出去,在半空中打着旋,砸落在操场边的洼地里。 后舱里的第二名观察员见状,疯狂地调转枪口,试图锁定废墟上那个单膝跪地的人影。 沈烈的动作快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机械。 退壳,上膛。 金属撞击声中,他甚至没有去确认上一个目标的死活。准星已经套住了最后一名观察员的眉心。 第三枪。 那颗脑袋被巨大的动能狠狠向后一顿,飞行帽连着半边天灵盖被掀开。尸体软软地折了下去,顺着倾斜的机身滑出后舱,重重摔在离禁闭室不到二十步的空地上。 三枪。三响。三个目标。 失去火力压制的日军机群见势不妙,迅速拉升高度,带着刺耳的引擎声向东面云层逃窜。 驻地上空重归死寂。只有被炸毁的帐篷还在燃烧,发出劈啪的声响。 整个师部大院,静得吓人。 几十道目光,包括赶来支援的警卫排士兵,全部死死地钉在废墟顶端那个穿着破烂囚服的男人身上。 沈烈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缓缓拉开枪栓。 咔哒。 一颗空弹壳跳了出来。枪栓停留在后方,空仓挂机。 硝烟顺着发烫的枪管袅袅升起。阳光照在他沾满灰土的侧脸上,汗水冲刷出几道凌厉的线条。他目光下垂,看着退膛的动作,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去了一只苍蝇。 废墟下方,一块断裂的土墙动了动。 赵德彪灰头土脸地从泥堆里爬出来,帽子不知道丢去了哪里,肩膀上全是尘土。他剧烈地咳嗽着,当他抬起头,看到废墟上如同杀神般端着步枪的沈烈时,双腿猛地一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枪盒。 沈烈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手里空仓挂机的汉阳造,顺手一抛。 步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回那个瘫坐在地上的押解兵脚边。砸起一小片尘土。 沈烈从废墟上一步步走下来。铁链在脚边拖拽,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他走到赵德彪面前,停下。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赵德彪的手僵在枪盒的木柄上,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他看着沈烈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军装。 沈烈的目光慢慢下移,最后停留在赵德彪紧紧握住的那个硬木枪盒上,停在那把属于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的毛瑟 C96 上。 他看着赵德彪的眼睛。 赵连长。沈烈开口,声音在硝烟未散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那把枪……是从哪个兄弟尸体上摸来的? 第2章 戴罪立功 硝烟味混合着黄土地被翻开的土腥气,在八月闷热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第 XXX 师师部驻地一片狼藉。医疗兵抬着担架在废墟间穿梭,军官粗哑的喝骂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一双沾满黄泥的将官皮靴踩在散落的碎瓦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师长吴铁山停下脚步。他没去管那些还在冒烟的营房,一双被战场风沙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并排摆放的三具日军尸体。 这是刚刚从禁闭室外和几百米开外的空地上拖回来的。 副官蹲在尸体旁,掰开日军机枪手被血糊住的领口,仔细端详着那个从前胸打进、从后背透出的弹孔。他站起身,走到吴铁山身侧,压低了声音汇报:“师座,验过了。全是七九步枪弹造成的致命伤。” 吴铁山走上前,军靴踢了踢其中一具日军观察员的尸体。尸体的咽喉处有一个骇人的血洞,颈椎骨已经被子弹巨大的动能彻底绞碎。 “距离多远?”吴铁山问。 副官转身,手指向两百米外那片已经塌了半边的禁闭室废墟:“从开枪位置到机枪手坠落点,步测两百一十米。两个观察员近一些,一百五十米左右。” 吴铁山没说话,他走到第二具和第三具尸体前,弯下腰。 一个胸口,一个咽喉,一个眉心。 没有丝毫偏差。子弹从正面钻进去,掀开了后脑勺。 吴铁山直起腰,回头看向身后。一个警卫员双手捧着一支老旧的汉阳造步枪,战战兢兢地站着。枪管上的准星由于长年磕碰,明显向左歪斜,木制护木上满是泥垢和汗渍。 吴铁山伸手抓过步枪,拉开枪栓。枪膛里满是没清理干净的火药残渣。他举起枪,眯着右眼,透过磨损严重的照门看向远处的废墟。 下午的阳光斜照过来,东南风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吴铁山放下枪,大拇指重重地摩挲着枪身粗糙的木纹。 “两百米,侧风,打这种老掉牙的汉阳造。”吴铁山把枪丢回警卫员怀里,转头看向副官,“这种枪法,第 XXX 师找不出第二个。” 周围几个军官面面相觑,没人接茬。 “人呢?”吴铁山问。 副官朝禁闭室废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还在那边扣着。赵连长的人拿枪指着,没敢让他乱动。” 吴铁山迈开步子,朝废墟走去。 禁闭室外围拉起了一圈警戒线。沈烈依旧穿着那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囚服,双手虽然挣脱了铁链,但此刻被两名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的士兵一左一右死死盯住。他靠在半截断墙上,低头看着手腕上被铁锈勒出的血痕,呼吸平缓。 赵德彪站在几步开外,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盒上,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看到吴铁山走过来,赵德彪立刻迎上前,双脚一并,敬了个军礼:“师座!这小子是……” “南京突围逃下来的兵。”吴铁山打断他,目光越过赵德彪的肩膀,直接落在沈烈身上。 赵德彪噎了一下,赶紧接话:“对!按照战区长官部的军法,临阵脱逃,这是死罪!卑职正准备带人将他就地正法,以正军纪!” 赵德彪咬重了“就地正法”四个字。今天这事闹得太大,这小子要是活着走出去,抚恤金的事情早晚是个雷。必须快刀斩乱麻。 吴铁山没有看赵德彪。他走到沈烈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刚刚在一分钟内干掉三个日军精锐的囚犯。 没有惊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连刚才开枪时的杀气都收敛得干干净净。这不像是一个打了败仗的逃兵,倒像是一把刚擦掉血迹入鞘的军刺。 “长官部追查逃兵的文件,下个月就要发到师部。”吴铁山盯着沈烈的眼睛,声音沉稳有力,“按规矩,我今天就该毙了你。” 沈烈抬起头,迎着吴铁山的目光。他知道,对方既然说出“按规矩”三个字,就意味着现在不想按规矩办。 他没出声,等着下文。 赵德彪在一旁急了,上前一步:“师座!这小子的底细不明,刚才夺枪伤人,谁知道是不是日伪派来的奸细……” 吴铁山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赵德彪脸上。 “你嗓门倒大。” 赵德彪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吴铁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烈:“杀三个鬼子,抵不了你逃兵的死罪。军法不留私情。”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不过,第 XXX 师现在缺人。与其把你绑在木桩上浪费一颗子弹,不如把你扔到前线去。”吴铁山转身看向副官,“侦察排现在还剩多少人?” 副官翻开随身携带的册子,看了一眼:“满编三十,昨晚阻击战撤下来,连轻伤员算上,只剩十八个了。大半是上了年纪的老兵。” 吴铁山点点头,下达了命令:“把这小子塞进侦察排。算编外人员。”赵德彪一听,急得直跺脚:“师座!这不合规矩!长官部那边要是查下来……” “出了事我担着。”吴铁山背着手,背影挺拔,“暂缓军法,戴罪立功。等他什么时候死在战场上了,再去长官部销他的逃兵案子。” 副官走到沈烈面前,面无表情地传达具体安排:“听清楚了。你是死罪之身,编外入排。不发军饷,没有安家费。连枪支弹药,师里都拨不出多余的给你。要武器,自己想办法,或者去战场上从小鬼子手里抢。” 沈烈看着副官,平静地点了头。 这是一个随时会被当成炮灰扔掉的位置。没有后勤,没有支援,甚至不被当成真正的士兵看待。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只要能拿到枪,只要能上战场,活下来的办法他有的是。 “带走。”副官挥了挥手。 两名押解兵收起刺刀,推搡着沈烈的肩膀,示意他往前走。 吴铁山站在原地,看着沈烈被押走的背影。 副官凑近了些,有些不解地问:“师座,为了一个逃兵扛长官部的责问,值当吗?” 吴铁山望着远处的烟尘,摇了摇头。 “这世道,汉阳造能打出两百米爆头的人,不会是孬种。”吴铁山压低了声音,“你没看他刚才拿枪的姿势和看人的眼神。那不是个逃兵,那是头见过血的狼。这小子身上,藏着事儿。” …… 沈烈跟着押解兵穿过凌乱的营区。 经过师部大门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赵德彪。 赵德彪站在一辆吉普车旁,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装满抚恤金的帆布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瘦猴一样的兵痞。那人军帽歪戴着,嘴角叼着根牙签,一双老鼠眼滴溜溜地乱转。 沈烈放慢了脚步。 赵德彪偏过头,凑到那个兵痞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兵痞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他朝赵德彪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腰间别着的一把刺刀。 随后,兵痞转过身,一头扎进了营区西侧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沈烈的目光顺着兵痞消失的方向看去。 营区西侧。 那是第 XXX 师军需仓库的方向。 他没有停顿,收回视线,跟着押解兵继续向前走去。手腕上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呈现出暗红色,伤口的刺痛感提醒着他,在这个杂牌师里,想要活下去,敌人不仅仅是前面阵地上的日本人。 第3章 编外人员 侦察排的营地设在师部最偏僻的西北角,几顶满是补丁的帆布帐篷歪歪斜斜地扎在黄土坡上。 老钱走在前面,领着沈烈。他的左眼戴着个黑色的破皮眼罩,右侧脸颊上有一条暗红色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劈到下巴。他走路有些跛,军靴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深浅不一的闷响。 一路上,老钱一句话也没说。 绕过两堆垒得半人高的沙袋,老钱在一顶比其他帐篷更破旧的窝棚前停下脚步。他掀开满是油污的帆布门帘,下巴朝里面扬了扬。 沈烈弯腰钻了进去。 窝棚里的空间狭窄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汗酸味。靠墙的位置用几块碎砖头垫着两块长短不一的床板,这就是铺位。床板旁边的一只豁口粗瓷碗里,盛着半碗发暗的小米,表面已经长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 “师座留你一条命,是让你去填战壕的,不是请你来做客。”老钱站在棚子外,仅剩的一只右眼上下打量着沈烈,目光里没有丝毫情绪,“侦察排满编三十,昨晚阻击战打完,加上你,活人一共十九个。能用的枪,只有五把。” 他指了指那碗发霉的小米:“那是你今天的口粮。吃完了,自己想辙。” 沈烈走到床板前,伸手捏起几粒小米,放在鼻尖闻了闻。霉味直冲脑门。他随手将小米扔回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什么时候干活?”沈烈问。 老钱掏出一个干瘪的烟荷包,慢吞吞地卷着烟叶:“天黑以后。这之前,你最好能弄到家伙。长官部不给死人发军饷,师里更不会给你配枪。在这儿,空着手出门,就是给小鬼子送人头的。” 老钱划了根火柴,点燃土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他没再多看沈烈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烈看着老钱的背影消失在土坡下,收回目光,脱下了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囚服外套。 太阳开始西斜,黄陂县城的废墟在闷热的空气中散发着焦糊味。 沈烈避开巡逻的岗哨,徒步来到了城西的平民区废墟。昨夜日军的轰炸将这里夷为平地,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烧焦的木料。空气里除了硝烟,还有尸体腐败的臭味。刚才在禁闭室外,赵德彪的手下李三狗就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沈烈没有去管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而是径直走向两处倒塌的土墙夹角。他弯下腰,双手扒开表面覆盖的碎瓦片和焦土。 半个时辰后,他在一段断裂的房梁下,拖出了一具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尸体身上穿着日军的土黄色军服,手里死死攥着一支长步枪。 三八式步枪。 沈烈掰开尸体僵硬的手指,将步枪抽了出来。 枪托的木料已经崩裂了一大块,枪身上满是泥沙。沈烈拉住拉机柄,用力向后拉扯。 卡死了。 他将枪托抵在地上,右脚踩住枪管,双手握住拉机柄,借着全身的重量猛地一蹬。 “咔”的一声闷响,枪栓被强行拉开。 沈烈卸下枪机,举起枪管对着天空透进来的光线看了一眼。膛线保存完好,没有明显的磨损。问题出在枪机上。 他熟练地拆解开枪机部件。击针弹簧上沾满了凝固的血块和泥沙,最致命的是,击针的前端因为剧烈撞击,发生了明显的弯曲。 这种状态,子弹根本无法击发。 沈烈把拆散的零件用破布包好,将空枪管背在身后,转身朝城北的工兵排阵地走去。 工兵排正在抢修防御工事。沈烈在一处掩体后找到了一个正在用锉刀打磨铁丝网倒刺的老兵。他用身上那件料子还算结实的囚服外套,换来了老兵手里的一把钢锉、一把小铁锤,以及十二发从小鬼子尸体上搜刮来的 6.5 毫米步枪弹。 回到窝棚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烈在窝棚外生起了一小堆火。他把弯曲的击针放在火苗外围烤了一会儿。金属遇热变软,他将击针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砖上,举起小铁锤,沿着弯曲的弧度,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敲击着。 敲击声在静谧的营地里显得十分单调。 敲直,冷却,再用钢锉打磨掉表面产生的毛刺。这个过程枯燥且极度考验手感。力道大了,击针会断;力道小了,弧度无法还原。 整整三个时辰。 夜风开始变凉。沈烈拿起打磨好的击针,对着火光仔细端详。金属表面呈现出一种冷厉的哑光,笔直如线。 他将击针插回枪机体,套上弹簧,压紧后旋转锁定。随后,将整个枪机推入机匣。 “咔哒。” 闭锁的声音清脆利落,没有丝毫生涩。 沈烈拉动枪栓,连续空击了两次,确认击针的行程和力度恢复正常。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桥夹,将五发 6.5 毫米子弹压入弹仓,然后将剩下的七发子弹一颗颗塞进绑在腰间的破布带里。 脚步声在窝棚外响起。 老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窝棚里没有点灯,只有外面的一点月光透进来。老钱的独眼立刻盯住了沈烈手里那支已经重新装配好的三八式步枪,视线又扫过地上的钢锉和铁锤。“西边废墟里刨出来的死人物件?”老钱走过去,拿起地上的一块破布擦了擦手。 “撞针弯了。”沈烈举起步枪,再次拉动枪栓,一颗黄澄澄的子弹从弹仓被推入枪膛,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敲直了,能打响。” 老钱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能徒手把三八式的撞针校直并且重新组装到击发状态,这需要对枪械有着极其恐怖的熟悉程度。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突围大头兵能干出来的事。 但他什么也没问。在这支每天都在死人的杂牌军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手艺不错。”老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军用地图,铺在地上。“你这枪,今天晚上就能派上用场。” 沈烈把枪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他目光看着老钱,突然开口:“赵德彪这人,贪得太狠,连死人的抚恤金都敢吞。” 老钱抬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长官的事,轮不到我们这些大头兵操心。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今晚怎么保住自己的脑袋吧。” “他的胃口填不满。”沈烈用一块碎布擦拭着枪托上的泥土,“用不了三天,他就会撞在一块铁板上。到那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老钱的手顿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沈烈,试图从这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一丝吹嘘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看到。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更像是一种对必然发生之事的陈述。 “泥菩萨过江,还替别人算命。”老钱收回目光,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点,“过来,看图。” 沈烈倾身上前。 老钱粗糙的手指停在黄陂县城北面的一处标记上:“城北十里,是一片芦苇荡。地势低,全是水泡子和烂泥。” 沈烈盯着那个位置:“这种地形,重火力展不开,装甲车进不去。小鬼子不该对那里感兴趣。” “你说得对。”老钱点头,“但今天下午,师部侦听台截获了日军的一条短波信号。方位就在那片芦苇荡里。我们派了两个弟兄过去摸底,到现在都没回来。” “临时哨位?”沈烈问。 “对。临时扎在那儿的。”老钱手指点了点图纸,“根据信号频次,人数不多,撑死三四个人。他们没有修筑防御工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等什么人。” 老钱抬起头,独眼盯着沈烈:“师座下了死命令,天亮之前,必须搞清楚小鬼子在芦苇荡里搞什么名堂。” 沈烈将枪管上的准星擦拭干净,站起身。 “要活的还是死的?” 老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沈烈面前。他看了一眼沈烈脚边那只盛着发霉小米的豁口碗,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你的任务,去把日军那个临时哨位端了。”老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记住,我要舌头。摸不到活着的舌头带回来……” 老钱转过身,走向帐篷外。 “明天连这碗发霉的小米都没了。” 第4章 夜袭芦苇荡 黄陂县城北十里,烂泥洼。 入夜后的芦苇荡像是一头趴在水面上的巨兽,将所有的声音和光线吞噬殆尽。水深及膝,底下全是经年累月沤烂的植物残骸,一脚踩下去,黑色的淤泥能没过小腿肚,拔出来时带着沉闷的“咕哧”声和刺鼻的沼气味。 三分月色透过云层,在水面上洒下斑驳的冷光。 五个人影在比人还高的芦苇丛中缓慢穿行。老钱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开山刀,刀背贴着小臂,一点点拨开挡路的苇秆。跟在他身后的三个老兵,一个背着麻绳,另外两个端着步枪,步子迈得极稳,脚尖先入水,再慢慢压下脚跟,将蹚水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沈烈走在最后。他手里提着那支下午刚修好的三八式步枪,枪机部分用一块破布包着,防止水汽和泥沙侵入。 在水里泡了将近一个时辰,初秋的夜风一吹,湿透的囚服紧紧贴在身上,带走体温。前面那个背麻绳的老兵喉咙里滚出一阵压抑的闷咳,他赶紧抓起胸前的破领子死死捂住嘴,连眼泪都憋了出来。 老钱停下脚步,竖起左手握成拳头。 队伍瞬间静止。 沈烈透过前面几人的缝隙向前看去。大约两百米外,大片芦苇被人工割倒,清理出了一块相对干燥的泥滩。泥滩中央搭着个简易的窝棚,上面盖着防水雨布。 窝棚外,两个端着步枪的日军士兵正背靠背站着放哨。嘴里的香烟忽明忽暗,成了黑夜里最显眼的坐标。 老钱转过头,独眼看向沈烈,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那两个哨兵,随后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解决他们,抓活的在窝棚里。 沈烈没点头,只是默默退后半步。 他没像普通射手那样趴在满是泥水的浅滩上,而是转身寻找了一处微微隆起的泥塄。他背靠着泥塄滑入水中,双腿在泥水下叉开,两只军靴的底部死死蹬住水下粗壮的芦苇根系,以此作为身体的固定支撑点。 随后,他将身体尽可能压低,上半身几乎与水面平行,枪托稳稳抵住肩窝。枪管悬在距离水面不到两寸的位置。 反斜面射击姿势。 这种姿势利用了泥塄和水面的视觉夹角,不仅能最大程度隐蔽射手轮廓,还能借助水面减少枪口开火时的扬尘。 沈烈扯掉包裹枪机的破布。大拇指推开保险。 两百米距离。夜间。微光。 准星在两个日军哨兵之间游移,最终套住了左边那个正在抽烟的脑袋。 深吸气,肺部充满氧气。缓缓呼出。 食指收紧。 “砰!”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芦苇荡里骤然炸响。水面被枪口喷出的气浪压出一道圆形的波纹。 远处,左侧那个日军哨兵嘴里的火星猛地往上一跳,整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像根木桩一样直挺挺地栽进了烂泥里。 右侧的哨兵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伴倒地的瞬间便一把扯下肩上的步枪,正要张嘴大喊示警。 “咔哒”一声,沈烈手里的枪栓已经完成了退壳和上膛。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虚影。 “砰!” 第二枪紧跟而出,中间的间隔不到两秒。 右侧哨兵的喊声刚卡在喉咙里,胸口便爆开一团血花,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倒退了两步,重重撞在窝棚的木架上。 “上!”老钱低喝一声,率先从芦苇丛里跃出,踩着泥水狂奔向泥滩。三个老兵紧随其后。 沈烈推弹上膛,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瞄准姿势,枪口锁定那个被撞塌了半边的窝棚。 老钱几人冲到泥滩边缘时,窝棚的雨布猛地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身材敦实的日军班长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他没有拿放在一旁的步枪,左手死死捂着胸口的一个油布包,右手疯狂地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 冲在最前面的老兵举起枪托就砸,却被那名日军班长一脚踹在膝盖上,整个人栽进泥水里。 日军班长借势后仰,右手的王八盒子已经拔出了一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侧面的水洼里暴起。 沈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越过了两百米的距离。他没有开枪,老钱要活口。 日军班长的枪口刚刚抬起,沈烈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对方右手的手腕,猛地向外一翻,硬生生改变了枪口的指向。 紧接着,沈烈右臂屈起,沉肩,发力。 坚硬的肘尖带着骇人的风声,狠狠砸在日军班长的下颌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日军班长的下巴瞬间脱臼,整个人被打得向右侧歪斜,眼白翻起。 但他左手依然死死抠着胸前的那个油布包,像是护着命根子。 沈烈没有任何停顿。他双手拽住日军班长的领口,猛地往下一拉,同时右膝高高抬起,犹如攻城锤一般,精准地撞击在对方左侧肋骨下方。 闷响声中,日军班长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夹杂着碎内脏的碎块从嘴里喷出,喷了沈烈一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从沈烈近身,到日军班长丧失反抗能力,整个过程不到七秒。 沈烈松开双手,顺势夺下对方手里的南部十四式手枪。他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大拇指拨开保险,反手将冰冷的枪口重重抵在日军班长的太阳穴上。 那名班长满嘴是血,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身体剧烈颤抖着,但再也不敢动弹半分。 老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俘虏,又看了看沈烈那套行云流水、狠辣致命的格斗动作。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身后的老兵偏了偏头:“绑了。嘴堵死。” 两个老兵立刻上前,用浸水的麻绳将日军班长捆成了一个结实的粽子,顺手把那块沾着血的油布包扯了下来,递给老钱。 老钱捏了捏油布包,质地坚韧,里面包着几样硬物。他没急着拆,塞进怀里。 “打扫战场,撤。”老钱低声下令。 三个老兵动作麻利,迅速将地上散落的武器弹药收拢。三支三八式步枪,四个装满6.5毫米子弹的皮质弹药盒,加上从班长身上搜出来的一个军官用手电筒。 队伍重新扎进芦苇荡,按原路返回。俘虏被两个老兵架在中间,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拖拽着。 夜风更冷了。回去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走到一半,走在队伍最后负责断后的沈烈突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右手,握拳。 前面的老钱立刻打出停止前进的手势。五个人加上一个俘虏,瞬间在齐腰深的芦苇丛里蹲了下去,连呼吸都压制到了极限。 前方四五十米开外的水面上,传来了规律的蹚水声。 “哗啦……哗啦……” 伴随着低声的日语交谈。 是日军的游动哨。四个人。显然是听到了刚才泥滩上的两声枪响,正端着枪朝这边搜索过来。 老钱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在这个距离,如果在芦苇丛里遭遇战,视线受阻,乱枪之下谁也讨不了好,更何况他们还带着个累赘俘虏。 老钱握紧了手里的开山刀,准备硬拼。 沈烈在后面轻轻拍了拍老钱的肩膀。他指了指左侧一片更密集的芦苇丛,示意老钱带人过去埋伏。 老钱犹豫了半秒,一咬牙,带着三个老兵和俘虏悄无声息地向左侧平移。 沈烈留在原地没动。 他弯下腰,在水底摸索了片刻,捞起一块拳头大小、浸透了水的沉重烂泥块。 随后,他将手里那支没装子弹的三八大盖平端在胸前。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日军游动哨的钢盔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带队的是个军曹,手里的步枪已经端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沈烈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动枪栓。 “咔哒!” 在寂静的夜里,空枪机闭锁的金属撞击声显得突兀且刺耳。 四个日军士兵如同受惊的野兽,瞬间停住脚步,四支步枪齐刷刷地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だ!”(谁!)军曹厉声喝问。 就在他们注意力完全被这声枪栓响声吸引的瞬间,沈烈手臂抡圆,将那块沉重的烂泥块朝着日军右侧十几米开外的水洼狠狠砸了过去。 “哗啦!” 泥块砸落水面,溅起巨大的水花。 “あっちだ!”(在那边!) 日军游动哨的神经本就紧绷到了极点,这一下彻底被引爆。四个人条件反射般地同时转身,朝着水花溅起的方向猛烈开火。 “砰!砰!砰!” 枪口喷吐的火舌照亮了这一小片芦苇荡。 就在日军枪口转过去、后背完全暴露的同一秒,潜伏在左侧芦苇丛里的老钱和三个老兵开火了。 五十米的距离,完全是打固定靶。 三支步枪从侧后方打出交叉火力。沉闷的肉体中弹声接连响起。四个日军甚至来不及转回枪口,便接二连三地一头栽进黑水里,激起大片暗红色的水花。 战斗在不到十秒内结束。 沈烈提着枪从水里站起来,慢慢走到四具尸体旁,用枪管挨个拨弄了一下,确认全部死透。 老钱带着人从芦苇丛里钻出来。看着地上四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再看看面无表情的沈烈。 声东击西。空枪诱敌。 这种在极端紧张的战场上,能把敌人心理算计得死死的手法,让这几个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老兵都感到后背发凉。 “带上东西,走。”老钱的声音有些沙哑。 …… 回到侦察排驻地时,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连营地里的火堆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 那个被打掉下巴的日军班长被麻绳死死捆在一根木柱子上,已经因为失血和疼痛晕死过去。 破帐篷前的空地上,老兵们把今晚的缴获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三支沾着泥水的日军制式步枪,一把沉甸甸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八十四发黄澄澄的 6.5 毫米尖头弹,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军官手电筒。 这在大战连天、补给断绝的第 XXX 师,绝对算得上是一笔横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钱没去看那些枪弹,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沾着血迹的油布包,放在一个倒扣的木箱子上。 油布包没有拆开,边缘的缝线极其致密。那个日军班长宁愿被废掉下巴也不肯松手的东西,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老钱盯着油布包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坐在一旁默默擦拭步枪的沈烈。 一整晚的行动。从两百米外精准狙杀,到七秒内徒手废掉一个强壮的日军班长,再到用一声空枪拉栓和一块烂泥反向做掉四个人的游动哨。 这根本不是一个兵能干出来的事。这他娘的是一台专门杀人的机器。 老钱站起身,走到自己睡的那块宽大的门板前,把上面的铺盖卷一卷,夹在胳膊底下。 然后,他走到沈烈睡觉的那个角落,一脚把那只装着发霉小米的豁口碗踢飞。 “从今天起,你睡这儿。”老钱指了指自己原来那个靠近帐篷内侧、既挡风又能避开流弹的铺位。 沈烈停下擦枪的动作,抬眼看着老钱。 老钱没有避开他的视线,那只独眼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点什么,比如你到底是从哪个番号出来的,比如你在南京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他张了三次嘴,最终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老钱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木箱上那个被鲜血浸透的油布包上。他知道,这包里的东西,也许会把整个黄陂县城的水,搅得更浑。 第5章 抢功 天光大亮。 黄陂县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晨雾里。昨夜的硝烟味被潮湿的雾气压在贴近地面的半空中,呛得人嗓子发干。 老钱走在最前面,脚步拖沓。四个多时辰的烂泥塘急行军,加上高度紧绷的神经,让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兵也透支了体力。他身后的三个老兵互相搀扶着,中间拖着那个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日军班长。 沈烈依旧走在最后,手里提着那支三八式步枪。泥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在干燥的黄土地上洇出一串深色的脚印。 侦察排的破帐篷出现在视野里。 老钱停下了脚步。仅剩的右眼眯了起来,死死盯着帐篷前的空地。 那里摆着一张原本属于侦察排的破木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崭新少尉军服的男人。这人削瘦,颧骨很高,鼻梁右侧长着几颗显眼的麻子。他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吹着上面的茶叶沫子。 连部副官,刘麻子。 刘麻子身后,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连部士兵。枪管上的刺刀在晨雾中泛着冷光,枪口若有若无地压低,指着侦察排回来的方向。 “哟,老钱,辛苦啊。”刘麻子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扯了扯没有一丝褶皱的军装下摆。他的目光越过老钱,扫过那三个疲惫不堪的老兵,最后在那个被绑成粽子的日军班长身上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 老钱没有接茬,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将开山刀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刘副官大清早的不睡觉,跑我们这叫花子窝来查夜?”老钱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刘麻子笑了几声,绕过桌子走上前:“看你这话说的。赵连长体恤弟兄们,知道你们昨晚去芦苇荡摸排辛苦,特意让我带人过来搭把手。听说,抓了个活的?” 他凑近日军班长看了看,又将目光落向老兵们身上背着的缴获。三支三八式步枪,还有那个军官手电筒。 最后,刘麻子的视线死死盯住了老钱鼓鼓囊囊的胸口。那里藏着那个沾血的油布包。 “按照师部的规矩,所有从日军身上缴获的机密物件,必须第一时间上交。”刘麻子收起笑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老钱,东西拿来吧。我代你们转交师部。” 老钱那条从耳根劈到下巴的刀疤瞬间胀红。他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躯逼近刘麻子。 “老子昨晚死了半条命才抢回来的东西,凭什么交给你代转?”老钱咬着牙,字从牙缝里往外蹦,“师座的命令是直接上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半道截胡?” 刘麻子没退,他偏了偏头。 身后的四个连部士兵立刻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清脆响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老钱,别给脸不要脸。”刘麻子压低了声音,凑到老钱耳边,“你算个什么编制?侦察排?现在整个第 XXX 师谁不知道,你们就是一群等着填战壕的炮灰。你们连直属电台都没有,拿什么上报师部?赵连长说了,这份功劳,连部替你们兜着,少不了你们那口馊饭吃。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麻子退后半步,目光扫向站在最后面的沈烈。 “一个死罪在身的逃兵,连部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按军法毙了他。你保得住?” 老钱的拳头捏得骨节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老兵。老兵们握着枪的手在抖,但面对连部的正规督战队,他们眼底只有绝望和无力。杂牌师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官大一级压死人。 老钱又看了一眼沈烈。沈烈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愤怒,没有冲动,只是一只手搭在步枪的抛壳挺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长久的沉默后。 老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粗暴地扯开军装的领口,将那个被体温捂热的油布包掏出来,“啪”的一声砸在木桌上。 刘麻子眼睛一亮,立刻扑到桌前。他从腰间摸出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挑开了油布包致密的缝线。 几样东西散落在桌面上。 一本浸了水的日军证件,一本日记,几张折叠的信纸,以及最底层,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地图。 刘麻子一把抓起那张地图,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日军在黄陂外围的兵力部署和火力点,左上角赫然印着“步兵第XX联队第三中队防卫阵地要图”的字样。 中队级布防图! 这在目前的战局下,绝对是能在战区长官部换取大笔奖赏和军衔晋升的硬通货。 刘麻子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他迅速将地图叠好,直接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军装口袋里。 “刘副官,当面查验,是不是该留个收条?”老钱冷眼看着他的动作。 “急什么。”刘麻子不耐烦地挥挥手,目光又落在了那个老兵腰间别着的南部十四式手枪上。这是沈烈从日军班长手里夺下来的。 “军官配枪,这也是重要军品。拿过来。”刘麻子指了指那把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兵咬着牙,没动。 刘麻子直接走过去,一把扯下老兵腰间的王八盒子,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插进自己的武装带。 他回到桌前,随手翻弄着剩下的日记和信纸。 “这些破烂玩意儿,连部给你们造册登记。就算你们侦察排的缴获了。”刘麻子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几张折叠的信纸抓起来,嫌弃地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就在他抖动信纸的瞬间,夹在中间的一张薄薄的泛黄油印纸滑落下来,随着微风飘向桌面边缘。 刘麻子的注意力全在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上,根本没在意这半张轻飘飘的纸片。 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越过木桌的边缘,落向地面。 一只穿着泥泞军靴的脚适时地向前迈了半步,不偏不倚地踩在了那张纸片上。 沈烈弯下腰。他借着将步枪换到左手的动作,右手在靴底轻轻一抹。那张泛黄的油印纸瞬间被揉成一团,隐入了宽大的囚服袖口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就像是他只是因为站得太久而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脚踝。 站在沈烈旁边的老兵毫无察觉,坐在桌前的刘麻子更是一无所知。 “行了,人我带走了。”刘麻子将剩下的零碎物品重新塞回残破的油布包,转头对士兵挥手,“把俘虏押上,回连部!” 四个士兵拖起日军班长,护着刘麻子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侦察排的营地。 直到连部的人消失在视线尽头,老钱才猛地转过身。 “砰!” 老钱一脚踹翻了那张破木桌。桌脚断裂,木板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欺人太甚!真他娘的欺人太甚!”老钱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老狮子,在原地焦躁地转着圈,“拿命拼回来的布防图,就这么让他赵德彪拿去升官发财!弟兄们的血白流了!” 三个老兵沉默地收拾着地上散落的步枪,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晨雾中回荡。 沈烈提着枪,绕过地上的碎木板,径直走进了老钱分给他的那个帐篷。 帐篷里光线昏暗。 沈烈走到床铺前,将步枪靠在墙角。他掀开铺位上那张破旧的毯子,将两块垫床的碎砖头挪开,露出下面干硬的黄土地。 他从袖口里抽出那团揉皱的油印纸,在手心里一点点展平。 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顶部的抬头依然清晰可见。 《第 XXX 师后勤补给配发清单——丙种》。 沈烈的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条目:大洋伍佰块、棉服一百套、中正式步枪二十支、子弹两千发。 这是师部下发给赵德彪所在连队的战损补充明细。 而在清单的最下方,有一个极其潦草的黑色钢笔签名:赵德彪。签名的日期,是三天前。 沈烈回想起昨晚刘麻子在木桌前翻找物品的动作。这张纸显然不是日军的机密文件,而是刘麻子或者赵德彪在处理连部文件时,随手夹在某个本子里,又被刘麻子阴差阳错地带到了现场,混进了缴获的物品中。 这就是一张铁证。一张证明赵德彪三天前就领到了满额补给,却一分钱、一粒米都没有发给下面士兵的贪腐铁证。 沈烈将这张油印纸仔细折好,贴着床板的边缘塞进了缝隙最深处,然后将碎砖和毯子重新铺好。 门帘被掀开,老钱带着一身怒气走了进来。 他看着正在整理床铺的沈烈,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小子昨晚在芦苇荡杀人的那股狠劲去哪了?”老钱走到沈烈面前,声音里压着火,“刘麻子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你连个屁都不放?东西是你抢回来的,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拿走?” 沈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看着老钱那只充血的独眼,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发火杀不了人。”沈烈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空水壶晃了晃,“布防图在刘麻子手里,四个拿着枪的督战队盯着。当场翻脸,你不仅保不住图,连这几个弟兄的命也得搭进去。” “那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赵德彪!”老钱一拳砸在帐篷的木柱子上,震得顶篷上的灰尘直落。 “便宜不了他。” 沈烈放下水壶,目光投向帐篷外渐渐散去的晨雾。 “赵德彪这种贪法,吃相太难看。连抚恤金和前线的军需都敢截留,他的胃口已经撑破了。”沈烈转过头,看着老钱,“照这么吃下去,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老钱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囚服的年轻人,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任何虚张声势的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那种冷静,就像是猎手在看着一只已经踩中陷阱、却还在拼命挣扎的猎物。 老钱张了张嘴,最终把满肚子的火气咽了回去。 …… 师部驻地,连长办公室。 屋子里弥漫着劣质白酒和旱烟混合的刺鼻气味。 赵德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捧着那张刚从刘麻子手里接过来的中队级布防图。他的眼睛紧紧贴在地图的标记上,呼吸因为激动而变得粗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赵德彪猛地一拍大腿,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刘麻子,“确信是从那个日军班长身上搜出来的?” “千真万确,连长。”刘麻子邀功似地凑上前,“侦察排那帮泥腿子还不乐意给,让我带人硬生生压下来了。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干得好。”赵德彪大笑起来,将地图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 这份布防图,如果直接上交师部吴铁山那里,顶多换几句口头嘉奖和几百块大洋的赏钱。吴铁山向来抠门,且治军严厉,把图交给他,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如果把这份图绕过师部,直接送到战区长官部的某些大人物手里……那换来的,可就是实打实的少校营长军衔,甚至是去后方过舒坦日子的调令。 赵德彪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小巧的木制雪茄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雪茄,只有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右上角盖着一个鲜红的邮戳。 那是汉口的邮戳。 赵德彪将那份布防图塞进一个空白的牛皮纸袋里,封好口。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蘸了蘸墨水。 笔尖在粗糙的牛皮纸表面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信封背面,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三个字。 周组长。 写完后,赵德彪将信封推到刘麻子面前,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阴沉的神色。 “今天晚上,你亲自跑一趟汉口。把这个东西,交到老地方。”赵德彪压低了声音,盯着刘麻子的眼睛,“记住,路上就算遇到天王老子,这东西也不能露白。出了差错,我要你的脑袋。” 第6章 抓舌头 入夜,第五战区第 XXX 师驻地。 连日的阴雨让地表的黄土变成了黏稠的泥浆,军靴踩上去,拔出来时带着沉闷的声响。 侦察排的营地外,三匹瘦骨嶙峋的军马喷着响鼻,马蹄不安分地刨着泥地。 老钱掀开帐篷门帘,甩了甩防雨斗篷上的水珠。他没说话,直接把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扔在沈烈的床板上。帆布包散开,里面是一支保养得还算凑合的花机关(MP18冲锋枪),外加四个装满子弹的直弹匣。 沈烈正用一块破布擦拭那支三八式步枪的枪栓。他停下动作,看了一眼床板上的冲锋枪。 “师座越过连部,直接下的手令。”老钱压低声音,独眼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透着冷光,“黄陂县东南八里,清水河沿线。日军今天下午往前推了一个前出哨位。师座要你带人去摸底,务必抓个活的舌头回来。” 沈烈把三八式的枪栓推回原位,闭锁。 “几个人?” “算上你,四个。”老钱用大拇指指了指帐篷外,“挑了三个手脚最利索的老兵。今晚没有月亮,雨虽然停了,但地滑,你们得赶在下半夜把人带回来。” 沈烈站起身,没有去拿那支火力猛烈的冲锋枪。他解下腰间的武装带,将三个装满 6.5 毫米子弹的牛皮弹匣盒重新固定紧,又把那把缴获来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插进右侧的枪套里。最后,他抓起三八式步枪,将一把打磨得锋利的刺刀别在后腰。 “花机关火力猛,但夜袭容易暴露位置。”沈烈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走。” …… 黄陂县东南八里,清水河畔。 乌云把星光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初秋的夜风带着水汽,吹在人身上冷飕飕的。 沈烈趴在一处缓坡的反斜面上,身体紧紧贴着湿冷的泥地。雨后的泥土腥味混杂着腐烂草根的气味直往鼻腔里钻。 他的右侧,三个侦察排的老兵趴在泥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越过缓坡的脊线,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是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半圆形掩体。掩体里没有任何光亮,但风中偶尔会飘来极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那是日军前出哨位。 一个老兵悄悄往上挪了半寸,贴近沈烈耳边,用几乎只有气声的音量问:“怎么不摸过去?这距离,两个手榴弹就能全端了。” 沈烈没有回头。他竖起左手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看着手腕上那块老旧的机械表,秒针在表盘上无声地跳动。 日军步兵操典规定,前线哨位通常是四小时一换防。现在距离他们上一轮换岗,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五十分钟。 人在站岗的最后十分钟,心理防线会不可逆转地崩塌。疲惫、寒冷、对休息的极度渴望,会抽空哨兵所有的警惕性。这时候,他们的听觉和视觉都会出现迟钝,注意力只会集中在换班的脚步声上。 沈烈在等这最后十分钟的临界点。 指针跳过十二。 沈烈将三八式步枪轻轻放在泥地上,拔出后腰的刺刀,反握在右手。他左手向前探出,十指扣住泥土,整个身体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紧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向坡顶。 三个老兵死死握着手里的枪,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们看着沈烈在黑暗中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快速蠕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压迫植被的声响。 四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掩体里的情况逐渐清晰。两个日军士兵,一个抱着枪靠在沙袋上打盹,另一个站在掩体边缘,正烦躁地跺着脚,时不时扭头看向后方的日军营地,显然是在等换防的人。 沈烈在距离掩体不到五米的一块灌木丛后停下。 夜风突然变大,吹得周围的芦苇和树叶哗啦作响。 就是现在。 沈烈双腿猛地发力,泥水四溅。他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瞬间从灌木丛后暴起,扑向那个正背对着他跺脚的日军上等兵。 那名上等兵只听到脑后传来一阵异样的风声。他甚至没来得及转头,一只犹如铁钳般的手臂已经从他身后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 沈烈的动作快到了极致。 他的右臂曲起,小臂骨卡死日军的咽喉,腰背同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将一个全副武装的成年男人原地拔高了三十公分! 双脚悬空的上等兵瞬间失去了着力点,气管被彻底封死,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咯咯”声。 与此同时,沈烈的左手从上等兵左肋下穿过,准确无误地摸到了对方腰间的枪套,拇指挑开按扣,一把将里面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抽了出来。 在夺枪的瞬间,沈烈空出的右手如同铁箍一般,狠狠扣住了上等兵的下颌骨,五指发力,死死捏住对方的嘴巴,防止他因为窒息而做出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咬合动作。 锁喉、拔高、夺枪、封口。 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耗时不到三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掩体里那个打盹的日军士兵听到了一点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要伸手去摸身边的步枪。 沈烈左手握着的王八盒子已经越过上等兵的肩膀,枪口稳稳对准了掩体。 “噗!” 装了自制简易消音器的手枪发出一声沉闷的短音。打盹的日军眉心爆开一团血花,脑袋往后一仰,重重地撞在沙袋上,彻底没了动静。 沈烈右手死死捏着上等兵的下巴,右臂继续保持着绞杀的力度,准备将这个舌头拖回缓坡。 突然,沈烈感觉到手里的躯体发生了一阵剧烈且反常的痉挛。 这不是窒息导致的正常挣扎。 被沈烈捏住下颌骨的上等兵,眼睛猛地瞪大,眼球凸出,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撕裂般的摩擦声。 沈烈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右手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骨骼错位感。 这个上等兵,竟然在下巴被锁死的情况下,拼着颌骨脱臼的代价,硬生生让上下牙齿错位,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某种东西。 “咔嚓。” 极轻的碎裂声。 几乎在同一秒,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从上等兵的鼻腔和嘴唇缝隙里喷涌而出。 氰化钾。 沈烈眼神一凛,迅速松开锁喉的手臂,将尸体扔在泥地上。 那名上等兵重重摔倒,身体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剧烈地弹腾了两下。黑紫色的毒血混合着白沫从他嘴角涌出,双腿猛地一蹬,彻底僵硬。 从咬碎胶囊到毙命,仅仅过了不到三秒。 后方缓坡上的三个老兵见掩体被拿下,迅速猫着腰摸了过来。 带头的老兵刚要开口夸赞,低头就看到了地上那具七窍流血、死状凄惨的尸体,鼻尖闻到那股刺鼻的苦杏仁味,脸色瞬间变了。 “这……服毒了?”老兵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烈半蹲在尸体旁,面色冷峻。 普通的日军步兵,别说氰化钾胶囊,连普通的急救包都很少配发。这种在牙齿里藏毒、遇到俘虏立刻咬碎自尽的做法,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特设单位或情报机关的死士才会使用。 一个杂牌军防线对面的临时前出哨位,竟然派驻了这种级别的特务? “动作快,搜。”沈烈低声下令。 三个老兵立刻动手。他们将打盹的日军尸体和这个服毒的上等兵翻了个底朝天。 缴获并不多。一支三八式步枪,一把刺刀,加上沈烈夺下的那把满仓五发子弹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没别的东西了,连个证件都没带。”老兵把搜出来的弹药堆在一起,摇了摇头。 沈烈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停留在服毒上等兵军服的胸口位置。日军军服的内衬通常会缝制一个暗袋,用来存放私人物品或绝密文件。 他用刺刀挑开上等兵胸口的军装衣襟,划破内衬的棉布。 “刺啦。” 一点油布的边角露了出来。 沈烈伸手探进去,抽出了一份被折叠得很小的物件。 剥开外层防水的油布,里面是一张手绘地图。但地图的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从一整张大图上硬生生撕下来的,只剩下了半截。 图纸上画着黄陂县外围的地形轮廓,线条极其精准。 沈烈从腰间摸出那个缴获来的日军军官手电筒,用手捂住大半个灯头,只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照在半截地图上。 借着微光,他看清了地图右下角一个用红色墨水标注的奇怪符号。 那是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正中间,用极其标准的汉字楷书,写着一个字: “周”。 沈烈的目光在这个“周”字上停留了片刻。 前一天早上,在侦察排的营地里,赵德彪派副官刘麻子抢走了那份中队级布防图。而赵德彪随后在信封上写下的收件人,也是一个姓周的。 这是巧合吗? “撤。”沈烈关掉手电,将半截地图贴身收好,抓起地上的三八式步枪。 “这具尸体怎么办?”老兵指着地上的服毒上等兵。 沈烈看了一眼那具僵硬的躯体。这种级别的特务,身上往往会留下识别身份的物理印记。 他伸手抓住尸体的领口,用力往下一扯,将日军上等兵的衣领彻底撕开,露出了对方的脖颈和锁骨。 微弱的星光下,尸体的喉结正下方,赫然出现了一小块刺青。 线条已经有些发青,显然刺上去有年头了。 那是一朵盛开的菊花。黑色的菊花。 老兵凑过来看了一眼,倒退了半步,声音发颤:“这是什么番号的标记?我跟小鬼子打了大半年,从没见过这玩意儿。” 沈烈站起身,目光扫过远处的日军阵地轮廓。 黑色的菊花。这不是常规部队的编制印记,这是日军华中派遣军直属特务机关——梅机关麾下,专门执行渗透和暗杀任务的“黑菊小组”的标志。 这群人不该出现在这种正面战场的边缘哨位上。除非,他们在接应什么人,或者,在保护一条极度重要的情报通道。 “抹掉我们的脚印,把沙袋推平。”沈烈把刺刀插回后腰,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这黄陂县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第7章 地图 黎明时分,雨又下成了牛毛细雨。 黄陂县城内的第 XXX 师师部,几台发报机正不知疲倦地发出“滴滴答答”的单调声响。屋子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发霉纸张和受潮军服混合的浓重气味。 老钱领着沈烈走进师部作战参谋室。一路上,几个熬红了眼的参谋正对着墙上的大比例尺军用地图来回比划,没人多看这两个满身泥水的底层士兵一眼。 老钱径直走到里侧的一张宽大办公桌前。桌后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穿着一身还算整洁的少校军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与周围那些胡子拉碴、军装起皱的军官不同,他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 “李副处长。”老钱立正,脚跟碰在一起,溅起几点泥水。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油布,小心翼翼地剥开,将那半截边缘参差不齐的手绘地图平铺在办公桌上。 李文渊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目光落在地图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倾过身子。 “昨晚在城东南八里,清水河前出哨位摸回来的?”李文渊头也没抬,手指轻轻抚过地图上精确的等高线。 “是。舌头服毒自尽了,死士。这图是从他内衣夹层里搜出来的。”老钱答话时,目光瞥向旁边的沈烈。沈烈站在三步开外,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着前方的沙盘,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文渊的视线在地图上游走,原本平静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这半截地图的绘制手法极其专业,比例尺、地貌特征一应俱全。但在黄陂县城西侧的铁路沿线及周边区域,却突兀地出现了几个完全不符合日军常规步兵操典的符号。 一个等边三角形,里面写着一个规整的汉字:“周”。 两个五角星,星形中央用极其细小的笔触写着一串数字。 在沿着城西废弃铁路弯道的路线上,还画着三个简笔的茶杯图案。 最边缘被撕裂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半个黑色的菊花图腾。 “乱七八糟。”李文渊眉头紧锁,手指在那个“周”字上点了点,“这是什么新型的密码标注?内线代号?还是某个特设联队的集结地?”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那个巨大的黄陂县地形沙盘前。 “把图拿过来。” 老钱立刻将地图双手捧到沙盘边缘。 李文渊拿起一根前端削尖的细木棍,在沙盘西侧的铁路弯道处点了点,对比着地图上的位置。“茶杯……沿途设置三个茶杯。这是后勤补给点?还是临时医疗站?” 几名当值的参谋也围拢过来,看着地图上的符号窃窃私语。有人猜是日军的毒气存放点,有人猜是重炮阵地的预选位置。整个参谋室里乱成一锅粥。 沈烈安静地站在外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死死锁在那个沙盘上。 整整半个时辰。 参谋室的争论没有任何实质性结果。李文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慢慢擦拭镜片。 “去把电讯室的密码本拿来,再查查最近截获的日军密电里,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符号规律。”李文渊下达了命令,随后转身准备坐回办公桌。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沙盘另一侧响起。 “三天。” 喧闹的参谋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穿着破烂囚服、浑身散发着泥腥味的年轻人。 李文渊重新戴上眼镜,上下打量着沈烈,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不悦。 “你懂图?”李文渊问。 沈烈没有直接回答。他迈步走到沙盘前,弯下腰,从沙盘边缘捏起一块用来标记敌军的小黑炭。 “我不懂那些三角形和五角星是什么意思。那个‘周’字代表什么,我也不知道。”沈烈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用黑炭在沙盘城西的废弃铁路线划出一条清晰的黑线,将那三个推测为“茶杯”的位置连接起来。 “但这条路,是死路。”沈烈的黑炭停在铁路弯道的一处隘口,“黄陂这几天下大雨,西侧铁路基床沉降严重,烂泥能陷到膝盖。日军如果是常规步兵中队急行军,根本不需要在这条不到十公里的泥泞路上设置三个休整点。” 他直起身,看着李文渊那双镜片后的眼睛。 “三个休整点,说明他们带了重武器。迫击炮、重机枪,甚至可能有九二式步兵炮。辎重拖慢了行军速度,牲口和车辆在烂泥里拔不出来,只能分段推进。” 沈烈将黑炭扔回沙盘边缘,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日军三天之内,会从城西铁路弯道方向调兵。规模,至少是一个加强中队。” 整个参谋室鸦雀无声。 几秒钟后,一个年轻参谋发出一声嗤笑:“一个逃兵,在这充什么战术大师?日军主力现在都在北面和东面咬着我们的主阵地,西面是一片烂地,毫无战略价值,他们往那里派一个加强中队吃泥巴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文渊没有笑。他盯着沙盘上那条黑线,又看了看地图上的茶杯符号。 作为曾自费在日本陆军大学旁听过两年的留日派,李文渊比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人都清楚日军的战术习惯。日军极其讲究后勤步调和行军纪律。沈烈的推断,在纯粹的军事逻辑上,竟然找不出任何破绽。 但是,这太荒谬了。一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囚犯,看了一眼半截残图,就敢断言三天后的敌军动向和确切兵力? “你的依据,仅仅是这三个茶杯符号和这几天的降雨量?”李文渊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前倾。 “还有泥土的承重力,以及日军挽马的负重极限。”沈烈转过身,走向参谋室的大门,“信不信由你们。” 老钱见状,赶紧朝李文渊敬了个礼,快步追上沈烈,一把将他拽出了参谋室。 门外,雨下得更大了。 “你小子疯了?”老钱压低声音,独眼瞪得溜圆,“李文渊是师长面前的红人,你一个编外人员跑去教他怎么打仗?万一三天后西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一句话就能定你个谎报军情、动摇军心的死罪!” 沈烈拉了拉湿透的囚服领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准备弹药吧,老钱。”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西边那个弯道,地势太低,真打起来,连个退的路都没有。” …… 三天的时间,在泥泞和硝烟中显得格外漫长。 前线的枪炮声时断时续。赵德彪的连队依然牢牢把控着补给,侦察排只能靠着老钱那点微薄的面子,从其他营连换些残羹冷炙。 第三天,傍晚。 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 师部参谋室里,李文渊正端着一杯放凉的咖啡,目光不知道第几次扫过沙盘西侧那条被黑炭画出的线条。 他不相信那个逃兵的鬼话。这三天里,他加派了人手盯紧北面和东面,城西方向只留了两个常规游动哨。日军没有任何向西调动的迹象。 那小子就是在故弄玄虚。李文渊在心里下了定论,仰头将冰冷的咖啡一饮而尽。 就在他准备叫人把沙盘上的黑线抹掉时,办公桌上的军用摇把电话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室内犹如惊雷。 李文渊手一抖,咖啡杯磕在桌面上。他一把抓起听筒,按在耳边。 “参谋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紧接着是城西哨位排长声嘶力竭的吼叫,伴随着隐隐约约的爆炸声。 “长官!西面!城西废弃铁路弯道方向出现大量日军!” 李文渊的瞳孔猛地收缩,拿听筒的手指瞬间僵硬。 “兵力多少?装备情况?”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看不清具体人数!全是人!有九二式步兵炮!还有重机枪!他们在用炮火轰击我们的前沿哨所!规模……规模绝对超过了一个中队,是个加强中队!”排长的声音里透着绝望,“长官,请求火炮支援!我们顶不住了!” “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随后彻底变成了死寂的忙音。 李文渊缓缓放下听筒,转过头,死死盯着沙盘。 沙盘上,那条用黑炭画出的路线,三个作为休整点的“茶杯”位置,以及铁路弯道的隘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刺眼。 时间:三天后。 方向:城西铁路弯道。 规模:一个配备重火力的加强中队。 一字不差。分毫不差。 整个参谋室里的军官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呆若木鸡地看着李文渊。那个前几天出言嘲讽沈烈的年轻参谋,此刻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立刻通知警卫营,向城西增援!命令炮兵连调整诸元,锁定铁路弯道隘口!”李文渊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扯开风纪扣,大吼下令。 参谋室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疯狂地跑动起来。 李文渊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他转过身,快步走出参谋室,直接冲向西北角侦察排的营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侦察排的破帐篷外,沈烈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借着微弱的火光,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三八式步枪的枪机部件。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文渊在距离沈烈两米外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看着这个正在专心擦枪的年轻人,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老钱听到动静,从帐篷里钻出来。一看是李文渊,立刻站直了身体。 李文渊没有理会老钱,他走到沈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前线刚打来电话。”李文渊的声音有些发紧,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城西铁路弯道,日军一个加强中队正在猛攻。” 沈烈手中的动作没有停顿,他熟练地将击针弹簧压入枪机,旋转锁定。“咔哒”一声脆响。 “枪炮声已经传过来了。”沈烈头也没抬,将步枪平放在膝盖上。 李文渊盯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这种将一切尽在掌握、甚至对已经发生的残酷战况毫不意外的态度,让李文渊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你这本事,从哪学的?”李文渊问。 没有回答。 沈烈拉动枪栓,检查着膛线,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掌握着师部作战指令的少校,而是一团空气。 “这小子就是个南京退下来的溃兵,命大捡了条命。副处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脑子受过刺激,闷葫芦一个。”老钱赶紧凑上前,打着圆场,顺手把沈烈往后挡了挡。 李文渊看了一眼老钱,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烈。 “好一个溃兵。” 李文渊没有再追问。他转身,大步没入黑暗中。前线战况紧急,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耗。但他知道,这道界线画得很清楚:一个是运筹帷幄的少校,一个是随时可能被军法处置的阶下囚。 …… 深夜。 城西的枪炮声依然密集。师部参谋室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为西线的突然受敌忙得焦头烂额。 李文渊独自一人坐在里间紧闭的办公室里。 外面炮火连天,他却仿佛充耳不闻。 办公桌上,那盏绿色的铜罩台灯被压到了最低。灯光汇聚成一个明亮的光圈,死死罩着那张边缘破碎的半截手绘地图。 李文渊手里拿着一枚高倍放大镜,一点一点地查看着地图上的那两个五角星。 沈烈解出了地图上的军事调动,但他李文渊是搞情报出身的。从这半截图出现在他办公桌上的第一天起,那几个奇怪的符号就一直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放大镜的视野里,五角星中央那一串极其微小的数字被放大。 “2-7-14……5-9-1……” 李文渊的眉头越锁越紧。他在日本陆军大学旁听时,曾通过特殊渠道接触过一些日本宪兵队内部的资料。 这种将数字嵌套在特定图形中的排列方式,不是正规野战部队的密电码。 这是日本特高课(特别高等警察课)独有的内部加密法。专门用于高级别特务之间的单线联系和绝密情报传递。 李文渊拿放大镜的手猛地一颤。 特高课的密用地图,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前线哨位的死士身上? 他又将放大镜移向那个画着汉字“周”的等边三角形。 特高课。死士。黑色的菊花图腾。一个汉字“周”。加上今天准确无误出现在城西的加强中队。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军事调动。 日军那个加强中队,是在掩护什么人?或者,他们在执行什么与这个“周”字有关的绝密任务? 李文渊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窗外的黑暗中,炮火的闪光时不时撕裂夜空。 他盯着台灯下那个血红色的“周”字,一夜未眠。 第8章 清创 黄陂县城东南五里,一片被炮火犁过十几遍的焦土。 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抹布,随时都会再挤出雨来。沈烈和老钱趴在一个弹坑的边缘,身上盖着几根枯黄的茅草。 这是师部临时指派的第三次小任务,查看日军游动哨位的换防规律。 远处的日军巡逻队刚刚走过一个土包。沈烈慢慢将压在身下的步枪往回抽,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条战壕里窜出来一发毫无预兆的流弹。 “噗”的一声闷响。 沈烈右臂外侧的衣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布料碎片混合着皮肉的碎屑飞溅在泥土上。强大的动能带着他的右半边身子猛地向后一挫,步枪险些脱手。 老钱听到动静,猛地转头,独眼瞬间瞪圆。 沈烈没有出声,他迅速翻滚到弹坑底部,左手死死捂住右臂外侧。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答滴答地砸在坑底的积水里,很快晕开一片暗红。 老钱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一把扯开沈烈捂住伤口的手。 军服袖子已经被打穿了。一道两寸长的贯穿伤豁口皮肉外翻,边缘呈现出高温灼烧后的焦黑色,伤口深处卡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弹片。 万幸,血流的速度虽然快,但没有喷射状的血柱。 “没切到动脉。”沈烈呼吸平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伤。他用左手从衣服下摆撕下一根布条,咬住一头,单手绕着右臂上端飞快地打了个死结,暂时勒住血管。 “走。”沈烈抓起步枪,用左手撑着泥地站起身。 老钱看着他那条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的右臂,咬了咬牙,没有废话,在前面带路。 两人避开大道,沿着荒沟一路撤回了黄陂县城。 进城后,老钱没有回师部,也没有去侦察排那个满是霉味的破营地,而是直接架着沈烈,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了城东的一座大院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十字的木牌,木牌边缘已经被硝烟熏黑。上面写着两行字: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伤兵的哀嚎声、破口大骂声,混合着浓重的碘酒味、血腥味以及石炭酸的刺鼻气味,直冲脑门。这是城里唯一一处像样的野战医疗点。两个医生和五个护士连轴转了三天三夜,每个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老钱把沈烈扶到屋檐下的一条长条凳上坐下,自己转身挤进人堆里,大着嗓门喊人。 沈烈靠着剥落的墙皮,闭上眼睛。右臂的麻木感开始褪去,剧烈的撕裂痛正在顺着神经往大脑里钻。 几分钟后,一阵略显急促的胶底鞋脚步声停在了沈烈面前。 沈烈睁开眼。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护士。白大褂的下摆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血迹,袖口高高挽起,露出被消毒水泡得发白的小臂。她的头发用一块白色的三角巾简单包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女护士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五官清冷。最显眼的是,她左眼眶斜下方,有一颗很小的、如同针尖般的褐色泪痣。 她的胸前口袋里,挂着一条细细的银质怀表链子。表链的成色极好,雕花繁复,与这个破败血腥的战地医院显得格格不入。 “伤哪了?”女护士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右臂外侧。流弹擦伤,有弹片。”沈烈坐直身体。 女护士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老钱,指了指旁边的一间厢房。 “扶他进去。二号床空着。” 老钱赶紧把沈烈架进厢房。房间里摆着四张木板床,另外三张上都躺着重伤员,空气浑浊得让人作呕。 沈烈在二号床沿坐下。女护士端着一个生锈的搪瓷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一把剪刀、几把镊子、一瓶碘酒和几个纱布卷。 “番号,姓名。”女护士把托盘放在床头的木架上。 老钱搓了搓手,硬着头皮答:“第 XXX 师侦察排的……编外。他叫沈烈。” 女护士拿剪刀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翻开挂在托盘边上的一个小本子,用铅笔迅速记下两个字。她不在乎什么编外不编外,在这里,躺下的只有一种身份:伤员。 “脱不下来就剪了。”女护士拿着剪刀走到沈烈面前。 沈烈的右臂已经肿胀,袖管和血肉粘连在一起。他用左手捏住领口,直接发力一扯。 “刺啦——” 半边袖子连同小半件上衣被硬生生撕了下来,露出结实的肩膀和血肉模糊的右臂。 女护士面无表情,她拿起一块浸了双氧水的棉球,毫不犹豫地按在伤口周围。 白色的泡沫瞬间涌起,带走表层的血污和泥沙。 沈烈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身体像是一尊静止的雕像。 女护士清理完表面的血污,看清了卡在肌肉纹理深处的那块弹片。她放下棉球,拿起一把尖头镊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麻药昨天就用光了。”她看着沈烈,陈述着一个事实。 “直接来。”沈烈目光平视着对面的白墙。 女护士不再废话,左手按住伤口两侧的肌肉,右手握着镊子,直接探入翻卷的皮肉中。 金属镊子在肌肉纤维里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小声音。 沈烈的呼吸依旧平稳,只是脖颈侧面的血管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凸起。 女护士手很稳。夹住弹片,向外一拔。 一块带着倒刺的不规则金属破片被硬生生扯了出来,带出一股新鲜的血液。 她将弹片扔进托盘,发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她拿起碘酒瓶,直接将深褐色的液体倾倒在开放的伤口上。 高浓度的碘酒杀入新鲜的血肉,这种疼痛比中弹时更甚。沈烈的右臂肌肉出现了不受控制的生理性战栗,但他愣是一声没吭,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打乱。 女护士放下碘酒瓶,准备拿磺胺粉。她的视线越过沈烈的肩膀,不经意间落在了他裸露的后背上。 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沈烈的后背上,交错着七八道大小不一的旧伤疤。但最骇人的一道,是在他右侧后腰的位置。 那是一道暗红色的、如同蜈蚣般盘踞的贯穿伤疤。伤口从右侧后腰斜向上方延伸,一直贯穿到左侧肩胛骨下方。皮肉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愈合状态。 作为一个从南京撤退下来的野战护士,宋晚晴见过太多种伤口。 子弹打的,炮弹炸的,钝器砸的。 但眼前这种伤口,她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 步兵在开阔地带被骑兵追上。日本骑兵借着战马的冲锋速度,从步兵侧后方挥动马刀或者刺刀。巨大的动能从下至上、从右至左,瞬间贯穿人体。 这是一个步兵被骑兵刺穿后,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留下的印记。 这得流多少血?这得遭多大的罪才能活下来?更重要的是,他经历过怎样惨烈的近身肉搏? 宋晚晴拿起一团干净的纱布,按在沈烈右臂的新伤口上止血。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旧疤。 “忍着点疼是好事。”宋晚晴开口,声音依然不大,但少了刚才那种机械的冰冷。 她用镊子夹起一块带有倒刺的残留弹片边缘,准备进行最后的清理。 “但你后腰那道贯穿伤……”宋晚晴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是刺刀进去的,对不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重伤员沉重的喘息声。 沈烈看着对面的白墙,目光深邃,没有任何回应。 宋晚晴等了两秒,没有等到答案。她低头,准备夹出最后一点碎屑。 “当”的一声轻响。 她右手指尖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没有夹稳,那块细小的弹片滑脱,掉进了搪瓷托盘里。 宋晚晴迅速收敛心神。她没有再问。在这个每天都有几百人死去的修罗场里,探究别人的过去是一种极其奢侈且无用的行为。 她重新夹出碎屑,将珍贵的磺胺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拿起弯针和羊肠线。 “伤口太深,需要缝合。没有麻醉。” “缝。”沈烈只说了一个字。 穿针,走线。宋晚晴的动作利落而专业。六针缝完,打结,剪断线头。最后用白色的绷带一圈圈缠绕,在肩膀处打了个死结。 “伤口发炎会要命。这七天,右臂不能碰水,不能用力,更不能开枪。”宋晚晴一边收拾托盘,一边下达医嘱。 站在门口的老钱急了:“七天?护士长,我们排现在就指望他……” “我是护士,不是护士长。我叫宋晚晴。”她打断了老钱的话,端起托盘往外走,“七天之内如果伤口崩开,我这里没有多余的磺胺粉给他续命。你们自己看着办。” 宋晚晴没有回头,直接走出了厢房。 老钱看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南京来的女大夫,脾气还挺冲。” 他走到床边,看着沈烈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右臂。“七天不动枪。赵德彪那边估计这几天就要动手查那批抚恤金的账了,你现在这副样子……” “七天。足够了。”沈烈用左手把剩下的半边衣服扯上,遮住后背的伤疤。侦察排现在没有新的作战任务,这七天,正好可以看看黄陂县这潭水能浑到什么地步。 …… 傍晚时分,院子里的伤兵又送走了一批。 宋晚晴端着满满一盆混合着血水和碘酒的污水,走向院子角落的排水沟。 倒完水,她在水缸边用肥皂仔细洗了两遍手,搓掉指甲缝里的血丝。 胸前的银质怀表发出细微的滴答声。这是她离开南京时,父亲塞给她唯一的东西。 她甩干手上的水珠,端着空盆走回厢房区。 路过二号病房时,门帘半卷着。 宋晚晴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那个叫沈烈的男人靠在床头的剥落墙壁上。他的左手搭在曲起的左膝上,头微微歪向一侧。 呼吸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在这个充满哀嚎和死亡气息、随时可能落下炮弹的破败院落里,他睡得极沉。那种防备卸下后的疲惫,完完全全暴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 宋晚晴端着空盆,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苍白侧脸上沾染的泥土,又想起他后腰上那道恐怖的骑兵贯穿伤。 仅仅停留了半秒。 宋晚晴腾出一只手,抓住半卷的粗布门帘边缘,轻轻向下一拉。 门帘垂落,遮住了外面的视线,也挡住了一丝初秋的寒风。 她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向了另一间忙碌的手术室。 第9章 军需账本 黄陂县城东,红十字会救护队驻地。 刺鼻的石炭酸气味长久地盘踞在院子里。沈烈赤着上身,坐在厢房靠门的一张矮凳上。 宋晚晴握着医用剪刀,将缠绕在沈烈右臂上的旧绷带一层层剪开。纱布的最里层和伤口结的血痂粘连在一起。她没有停顿,用镊子夹住一块浸了生理盐水的棉球,在粘连处轻轻点按,待血痂软化后,果断地将废绷带剥离。 新生的暗红色肉芽暴露在空气中。 宋晚晴拿起一瓶碘酒,倾倒在棉签上,沿着伤口边缘涂抹。 沈烈的右侧肩膀肌肉本能地紧绷,但他坐在那里,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半分。 重新撒上磺胺粉,换上干净的白纱布,打结。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明天同一时间换药。”宋晚晴转身将废弃的纱布扔进铁皮桶,走向旁边的木架去洗手。从头到尾,她没有看沈烈一眼。 沈烈站起身,用左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粗布军装,披在身上。他的右臂依旧被吊带固定在胸前,衣服只能勉强披着,右侧袖管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他看了一眼宋晚晴忙碌的背影,迈步走出了满是血腥味的病房。 这是他强制休养的第三天。右臂的贯穿伤虽然没伤到动脉,但深及肌肉纹理,牵扯着整条胳膊的发力。这几天,老钱没给他安排任何侦察任务,任由他在营地和救护队之间往返。 出了救护队的大院,沈烈没有直接回西北角的侦察排营地,而是沿着城墙根的废墟,绕道去了城西。 第 XXX 师的军需仓库就设在城西的一座旧粮站里。 仓库四周拉着两道铁丝网,门口垒着沙袋,两个持枪的卫兵靠在沙袋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 沈烈停在距离仓库大门五十米外的一处断墙后。他今天是来碰碰运气的。侦察排的医疗配给早就被连部卡死了,老钱甚至拿不出半卷干净的绷带给其他几个伤兵换药。 沈烈贴着墙根,避开大门卫兵的视线,绕向仓库的后侧。 旧粮站的后墙年久失修,墙皮大片脱落,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几个原本用来通风的半圆形气窗,上面的铁栅栏早就锈断了。 沈烈刚靠近其中一个气窗,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放慢脚步,脚跟先着地,将身体完全贴在粗糙的砖墙上,慢慢蹲下身子,透过气窗的缝隙往里看。 仓库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防虫樟脑丸气味和生棉花的味道。 几盏马灯挂在木柱子上。灯光下,堆积如山的土黄色粗布包袱几乎码到了房顶。 一个穿着少校军服、身材发福的男人正站在货垛前。他手里拿着一个硬抄本,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正不断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 团部军需官,钱广财。 站在钱广财旁边的,正是赵德彪。 赵德彪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拿着一把军刺,随手挑开了一个包袱的缝线。一团崭新、厚实的白棉花从粗布里翻了出来。 “好东西。”赵德彪捏了一把棉花,在指尖捻了捻,“长官部这次可是下了血本,这棉花成色,过冬足够了。” 钱广财翻开硬抄本,拿出一支钢笔,在纸页上戳了两下,没有出水。他烦躁地甩了甩钢笔。 “一共八百套棉衣。”钱广财压低了声音,胖脸上肥肉微颤,“赵老弟,老规矩?” 赵德彪吐出一口青烟,将手里那把军刺插回刀鞘:“八百套入库,报上去六百套。剩下的两百套……”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看着钱广财。 钱广财心领神会,钢笔终于被甩出了墨水。他在硬抄本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六百套,登记入库。剩下的两百套,我打个条子。就写……‘军需处代为保管,以备战损补充’。”钱广财一边说,一边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白纸,飞快地写了一张便条。 写完,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私章,在条子右下角重重地盖了上去。 “这批货怎么走?”赵德彪接过条子看了一眼,重新递还给钱广财。 “汉口的黑市,现在一套厚棉衣能炒到三块大洋。如果是倒手卖给江北的皇协军……”钱广财将条子折好,塞进军裤口袋里,嘿嘿笑了两声,“价钱翻倍。” 躲在气窗外的沈烈屏住了呼吸。 前线的士兵在泥水里冻得瑟瑟发抖,连一件完整的单衣都凑不齐。而这两个人,竟然在盘算着把御寒的冬衣卖给伪军。 这就是杂牌师的现状。上峰的补给永远在纸面上,底层的士兵永远在拿命填坑。 沈烈没有在气窗外久留。他站起身,将身体的重心压低,沿着后墙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半个时辰后。 沈烈回到了侦察排那顶漏风的破帐篷里。 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用左手掀开破旧的毯子,推开那块垫床的碎砖头。 那张从刘麻子手里顺来的、带有赵德彪签名的《后勤补给配发清单》依然安静地躺在泥缝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将清单拿出来,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半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铅笔头,以及一张皱巴巴的香烟锡纸。 他将锡纸在床板上一点点抚平。 铅笔头在锡纸背面划过,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九月三日,西城军需仓库。冬季棉衣八百套,钱广财入库六百,隐匿两百。借口‘代为保管’,欲销往汉口或敌占区。赵德彪在场。” 字迹极小,且写得异常用力,力透纸背。 沈烈将写好的锡纸对折,和那张补给清单叠在一起,重新塞回砖缝深处。 两份证据。 赵德彪吃空饷、扣军需的贪腐链条,现在不仅拉上了团部的军需处,还涉及到了通敌走私。这张网,正在沈烈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老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的军装前襟湿了一大块,手里拎着半瓶劣质的高粱酒。那只独眼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刚从哪个营盘里跟人吵完架回来。 “他娘的!”老钱一脚踢开地上的一个空水壶,重重地坐在木箱上,拔开酒瓶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烈酒呛进气管,老钱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沈烈坐在床沿,看着他。 “去团部要伤药被赶出来了?”沈烈问。 老钱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咬着牙:“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杂碎!我说侦察排还有三个弟兄伤口发炎,需要碘酒和纱布。军需处那个姓钱的胖子,说配额早就用光了,让我自己去野地里挖草根嚼烂了敷!” 老钱将酒瓶重重地顿在木箱上,胸膛剧烈起伏。 “老子真想一刀捅死他!” “你捅不死他,还会把整个侦察排搭进去。”沈烈用左手拉了拉滑落的衣服。 “城西军需仓库刚到了一批过冬的棉衣,八百套。”沈烈看着老钱那只充血的眼睛,“钱广财入账了六百套。剩下的两百套,他打了一张‘代为保管’的条子,准备和赵德彪联手,倒卖去汉口黑市,或者直接卖给皇协军。” 老钱猛地僵住。 他死死盯着沈烈,嘴唇颤抖了几下。前线入秋后气温骤降,弟兄们晚上只能靠着互相挤在战壕里取暖,已经有两个人因为失温和伤口感染被抬了下去。 “他们……他们怎么敢!”老钱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开山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老子这就去师部!吴铁山是出了名的铁腕,我就不信他能容忍底下人这么喝兵血!” 老钱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沈烈的声音不大,但在逼仄的帐篷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老钱停在门口,转过头,独眼死死瞪着沈烈。 “你去师部告状?证据呢?”沈烈站起身,走到老钱面前,“你凭什么证明那两百套棉衣被扣了?凭你一张嘴?钱广财那张条子随时可以烧掉,账本上的数字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你连吴铁山的面都见不到,就会被赵德彪以扰乱军心的罪名绑在木桩上打靶。” 老钱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帮畜生吸血?师长难道是瞎子吗?他看不见底下的弟兄在受冻?!”老钱几乎是在低吼。 “师长不是看不见。” 沈烈的目光越过老钱的肩膀,看向帐篷外阴沉的天空。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铁砧上敲打出来的。 “是没到时候。” 沈烈重新看向老钱。 “等他要看的时候,我就把账本递上去。” 老钱看着沈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种隐忍和算计,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笃定。 老钱颓然地松开手,开山刀掉在泥地上。他转身抓起那半瓶高粱酒,仰起头,将剩下的烈酒一口气灌进喉咙里。 …… 城西,军需仓库。 钱广财的办公室设在仓库的二楼。门窗紧闭,屋子里烟雾缭绕。 钱广财将那张写着“代为保管”的白条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裤兜里。他拉开抽屉,将几条小黄鱼(金条)扔给坐在对面的赵德彪。 “上批货的尾款。汉口那边结得很痛快。”钱广财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赵德彪拿起金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满意地揣进怀里。 “赵老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钱广财放下茶杯,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狠,“侦察排那个叫沈烈的新兵,底细你摸清楚没有?” 赵德彪点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 “那小子是个逃兵,有点扎手。怎么?钱老哥听到什么风声了?” “参谋处的李文渊,这几天派人在查他的档案。而且……”钱广财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几天前城西铁路弯道那场阻击战,李文渊是听了那个小子的分析才提前调炮兵过去的。那小子,脑子太活。” 赵德彪吐出一口浓烟,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李文渊是师长吴铁山的智囊,如果李文渊盯上了沈烈,保不齐哪天沈烈就会直接搭上师部的线。一个不仅能徒手杀人,还会看图推演的溃兵,留在侦察排绝对是个隐患。 更何况,那天在禁闭室废墟上,沈烈看他那把毛瑟手枪的眼神,让赵德彪至今觉得如芒在背。 “那个戴罪的……”钱广财伸手在桌子上点了点,“要么,你出钱把他收编,让他变成咱们一条船上的人;要么……” 钱广财做了一个手掌下劈的动作。 “你自己选。” 赵德彪将快烧到手指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师部大院。 “收编?一头狼是喂不熟的。” 赵德彪冷冷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杀机。 “拍死。” 第10章 栽赃 天黑透了,黄陂县城的街道上连条野狗都看不见。实行灯火管制后,整个县城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只有巡逻队偶尔走过的整齐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城东,红十字会救护队驻地。 厢房里的汽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宋晚晴将最后一点碘酒涂抹在沈烈右臂的伤口上。伤口愈合得不错,边缘的焦肉已经脱落,长出了新红的肉芽。 “恢复得比预期快。”宋晚晴放下镊子,拿起一卷新的纱布,“这几天没碰水,也没用力?” 沈烈坐在木凳上,左手搭在膝盖上。 “没有。” 宋晚晴没再接话,熟练地用纱布将伤口包扎好,打结。她端起铁皮托盘,转身走向靠窗的木桌。 窗户半开着,为了透气。宋晚晴走到窗前,目光越过院墙,在外面漆黑的街道上停顿了两秒。 她转过身,看着正在用左手单手系上军装扣子的沈烈。 “院子外面有人。”宋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手里漫不经心地整理着医疗器械,“三个。在这个时间段站在风口里抽烟,不是伤兵,也不是家属。” 沈烈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站起身。他将右臂重新塞回胸前的吊带里,固定好。 “我知道。”沈烈走向门口,伸手掀开粗布门帘,“走了。” 宋晚晴看着放下的门帘微微晃动,伸手将窗户彻底关严,拉上了窗帘。 …… 沈烈走出救护队的大院,走进没有路灯的街道。 夜风夹杂着深秋的寒意,吹在人脸上像刀刮一样。沈烈没有走平时回侦察排营地的那条宽阔主街,而是在第二个路口左转,扎进了一片被日军轰炸过的废墟巷道。 这里的房屋倒塌了大半,地形错综复杂,到处是断壁残垣和一人高的瓦砾堆。 身后的脚步声不再掩饰。 三个人,胶底鞋踩在碎砖块上,发出杂乱的摩擦声。呼吸粗重,脚步虚浮,显然不是受过严格步兵训练的野战军,更像是连部里养着的兵痞。 沈烈在一处两面都是高墙的死胡同前停下脚步。前方是一堵被炸塌了一半的砖墙,无路可走。 他转过身。 身后十几米外,三个人影停了下来。借着乌云缝隙里漏出的一点微光,沈烈看清了领头那人的脸。 瘦猴一样的身材,嘴角习惯性地歪着。正是赵德彪身边的那个兵痞,李三狗。 李三狗手里拎着一根沉甸甸的枣木棍,另外两个兵痞手里则反握着军刺。他们没有穿军装,套着破烂的便服。 “这路走得挺偏啊,长官。”李三狗在手心里掂了掂枣木棍,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赵连长体恤你右边胳膊废了,怕你晚上走夜路摔跤,特意让我们兄弟几个来送送你。” 沈烈靠在身后的砖墙上,左手自然垂在身侧。 “送我去哪?” “当然是送你上路!” 李三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一挥手。 “动手!别动枪,弄死之后扔进废墟井里,就当是逃兵畏罪潜逃了!” 两个兵痞得到命令,一左一右,握着军刺直接扑向沈烈。巷子狭窄,两人拉开的阵型刚好封死了沈烈左右躲闪的空间。 沈烈的右臂被固定在胸前,完全无法发力。 但他没有退。 左边那个兵痞冲得最快,军刺直奔沈烈的小腹扎来。 就在军刺尖端距离衣服不到半尺的瞬间,沈烈动了。他左脚向前跨出半步,身体以一种极其违反重心的姿态向右侧猛然扭转,堪堪避开刀锋。 紧接着,沈烈垂在身侧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那兵痞握刀的手腕。 没有多余的格挡,沈烈左手五指犹如钢爪,死死扣住对方手腕内侧的麻筋,大拇指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向外侧猛地一掰。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巷里令人毛骨悚然。 兵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里的军刺脱手掉落。 沈烈没有去接刀,左手顺势向上,五指张开,一把抓住兵痞的后脑勺,借着他身体失去平衡的前倾,狠狠地向下一按。同时,沈烈右膝高高抬起。 “砰!” 兵痞的面门与沈烈的膝盖骨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鼻梁骨瞬间粉碎,鲜血喷涌而出,那人连哼都没再哼一声,直接像软泥一样瘫倒在地。 右侧的第二个兵痞看到同伴瞬间被秒杀,吓得脚步一顿。 战场上,一秒钟的迟疑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沈烈左脚落地,身体借着下沉的力道,左腿犹如一条贴地飞行的铁鞭,狠狠扫在第二个兵痞的小腿迎面骨上。 沉闷的骨骼断裂声再次响起。 那名兵痞惨叫着扑倒在地,手里的军刺甩飞出去,掉在远处的瓦砾堆里。 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两个拿着利器的成年男人,被一个单手残废的人彻底废掉。 李三狗举着枣木棍,僵在原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两个手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那天在禁闭室外面,这个男人空手夺枪三杀日军,绝不是运气。李三狗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猛地转身,丢下木棍,连滚带爬地往巷子口跑去。 沈烈没有追。 他弯下腰,用左手从地上捡起那根沉甸甸的枣木棍,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他像掷标枪一样,左臂后拉,猛地向前掷出。 枣木棍带着尖锐的风声,精准地砸在李三狗的后腰窝上。 “扑通!” 李三狗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飞扑出去,重重地摔在满是碎砖的泥地上,满嘴是血。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沾满泥土的军靴已经踩在了他的右手上。 沈烈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军靴的底部在李三狗的手背上缓缓碾压。 “啊——!爷爷!祖宗!饶命!”李三狗疼得眼泪鼻涕直流,五官扭曲在一起,“是赵连长……是赵德彪让我们干的!不关我的事啊!” 沈烈脚下用力。 李三狗的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疼得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留你一条命。” 沈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在这漆黑的巷子里听起来,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宣判。 “回去告诉赵德彪。八百套棉衣的账,我替他记着。让他好好护着自己的脖子,别被那两百套没入库的棉衣压断了。” 李三狗的瞳孔猛地收缩,连惨叫都忘记了。两百套隐匿的棉衣,这是连部和军需处今天下午刚定下的绝密,这个侦察排的逃兵是怎么知道的?! 沈烈收回脚,将那根枣木棍踢到李三狗面前。 “滚。” 李三狗如蒙大赦,左手死死托着被踩烂的右手,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连头都不敢回一次。 沈烈站在原地,平息了一下呼吸。刚才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右臂的伤口,肩胛骨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阵痛。他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出了绷带。 他没有去管伤口,转身走出暗巷,隐没在黄陂县城的废墟中。 …… 回到侦察排营地时,天空中飘起了毛毛细雨。 老钱那顶破帐篷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沈烈掀开门帘走进去,发现老钱没有睡。他坐在那张当桌子用的木箱旁,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烟卷,却没有点燃。 看到沈烈进来,老钱抬起头。独眼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烈军装下摆沾着的几滴新鲜血迹,以及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遇到麻烦了?”老钱站起身,手摸向腰间的开山刀。 “几只苍蝇,打发了。”沈烈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 老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受新伤,才慢慢松开刀柄。他走到沈烈面前,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赵德彪的人?”老钱问。 “嗯。” 老钱把手里捏碎的烟卷扔在地上。 “他急了。”老钱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师部参谋处的人来找过我。” 沈烈抬起头,看着老钱。 “李文渊的副官亲自来的。”老钱咽了口唾沫,“他问我要你的详细档案,从你在南京的入伍时间、连队番号,一直问到你在禁闭室那天的口供。” 老钱停顿了一下,独眼死死盯着沈烈。 “师长那边有大动作。李文渊发话了,明天早上八点,让你去参谋处报到。他说……让你带上脑子。” 第11章 军需处当众对峙 黄陂县城西,旧粮站。 第 XXX 师的军法庭平时形同虚设,遇到大案子,通常会借用军需处那间宽敞的青砖大屋。屋子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混杂着生棉花、防虫药和陈年霉变的酸臭味。 正对着大门的主位上,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师长吴铁山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后,军帽放在手边,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大堂中央。 八仙桌左侧,坐着作为侦察排“上级督查”列席的连长赵德彪。右侧,则是“军需经办”钱广财,他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场中打转。旁边还站着个专门负责记录的军需上士书记官,正拿着毛笔蘸墨。 大堂中央,李三狗跪在青石板上。他的右手被厚厚的脏纱布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粽子,鼻梁上贴着膏药,整张脸肿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师座!您要给小人做主啊!”李三狗扯着漏风的嗓子干嚎,“昨晚小人和另外两个弟兄在城东巡夜,刚好碰上这个逃兵。他二话不说,冲上来就下死手!两个弟兄的腿都被打断了,小人这只手也被他活活踩碎!他这是仗着自己杀了几个鬼子,要在咱们师里立威啊!” 李三狗一边嚎,一边拿眼睛去瞟坐在旁边的赵德彪。 赵德彪适时地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师座,沈烈此人,本就是南京溃退下来的死罪之身。您宽宏大量让他戴罪立功,他不仅不感恩,反而恃勇斗狠,殴打同袍。这种劣根性,留着迟早是个祸害,必须严办,以正军纪!” 吴铁山没有接赵德彪的话。他抬起眼皮,看向站在李三狗身后的沈烈。 沈烈身姿挺拔,右臂依然挂在胸前的粗布吊带里,左手自然下垂。他看着李三狗浮夸的表演,没有任何反应。 “沈烈,人是你打的?”吴铁山问。 “人是我打的。”沈烈直视吴铁山。 赵德彪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师座您听见了吧!他自己认了!按军法……” “但他说的不是实话。”沈烈打断了赵德彪,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昨晚戌时三刻,我并不在城东废墟,更没有主动袭击他们。是他们三个人带着刀棍,在暗巷里截杀我。” 李三狗一听,立刻尖叫起来:“你放屁!戌时三刻你不在废墟在哪?谁能给你作证?” 沈烈用左手伸进军装口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走上前两步,放在吴铁山面前的八仙桌上。 “这是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宋晚晴护士的亲笔证词。昨晚戌时三刻,我正在救护队换药。上面有她的签名和手印。” 吴铁山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丢给旁边的书记官。 李三狗慌了神,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指着沈烈大骂:“师座,他撒谎!谁不知道红十字会那些女护士胆子小,他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随便拿刀一吓唬,要什么证词弄不到?这张纸绝对是他伪造的!” 赵德彪也跟着帮腔:“师座,一张白纸说明不了什么。这小子诡计多端……” “吱呀——” 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昏暗的大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宋晚晴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逆光站在门槛外。她胸前的银质怀表链子反射着微光,左眼眶下那颗褐色的泪痣在阳光下十分清晰。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进大堂,将一本厚厚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硬皮本子放在八仙桌上。本子封面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暗红血迹。 “昨晚戌时三刻,二号床伤员沈烈,在救护队进行右臂贯穿伤清创换药。”宋晚晴翻开本子,手指点在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上,“这是当时的医疗日志。所用药品、换药时长,全部记录在案。我亲自上的药。需要我把当时负责登记的医生也叫来核对吗?” 大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吴铁山低头看着那本医疗记录,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李三狗整个人瘫在青石板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咽了口唾沫,还想做最后的挣扎:“那……那就是他换完药之后!子时!对,子时他在巷子里截住我们!” 沈烈没有看李三狗。他从左侧裤兜里掏出一个金属物件,放在宋晚晴的医疗记录旁。 那是一个三八式步枪的枪机撞针尾部零件,上面刻着一个月牙形的缺口。 “昨晚子时,我在侦察排营地修枪。这个月牙缺口,是老钱亲眼看着我锉出来的。另外,”沈烈看向一旁的书记官,“去查今天寅时三刻的早点名签字簿。我右手废了,左手练字。签簿上那一笔左手字,墨迹未干。时间、地点、物证、人证,严丝合缝。” 赵德彪的脸色变了。他本以为这是一场随手捏死蚂蚁的过场戏,却没想到这只蚂蚁早就算好了一切退路,甚至连不在场证明都做得比铁还硬。 “行了。”吴铁山拿起那个带有月牙缺口的零件看了一眼,扔回桌上。吴铁山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死死钉在李三狗身上。 李三狗只觉得头皮发炸,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连长。”沈烈没有等吴铁山发落,左手再次探入怀中。 他掏出一张泛黄的油印纸,两根手指夹着,手腕一抖。纸张在空中飘出一条弧线,准确地落在八仙桌正中央。 “既然今天查的是袭击同袍的案子,那就不妨多查一件。”沈烈的目光从李三狗身上移开,越过八仙桌,直逼赵德彪。 “赵连长,您要不要先向师座解释一下这张纸?” 坐在右侧一直看戏的钱广财,伸长脖子瞟了一眼那张纸,脸色瞬间煞白,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险些呛进气管。 那是一份《第 XXX 师后勤补给配发清单——丙种》。最下方,赫然签着赵德彪的名字。 赵德彪的呼吸猛地停滞。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双眼死死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小子手里?不是在连部的抽屉里锁着吗?或者被刘麻子弄丢了? “这……这是……”赵德彪额头上的冷汗“唰”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领上。他结结巴巴,往日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师座,这是……这是误会。这清单是之前刘副官去领军需的时候……” “啪!” 吴铁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紫砂壶直接跳了起来。 “误会?”吴铁山抓起那张清单,直接砸在赵德彪的脸上,“前线的弟兄连草根都快吃不上了,你在这里跟我说误会!五百块大洋,两千发子弹,你都发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德彪被纸砸中,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来人!”吴铁山厉声大喝。 门外的警卫排立刻冲了进来,步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 “把这个满嘴谎言、构陷同袍的兵痞给我拖下去!还有那个两个断腿的,一起关进军法处死牢,连夜突审!”吴铁山指着地上的李三狗。 两个警卫兵架起已经吓瘫的李三狗,像拖死狗一样往外走。 吴铁山转过头,看着瘫在椅子上的赵德彪。 赵德彪被吴铁山眼里的杀气激得浑身一哆嗦,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挂着那个硬木枪盒,装着那把毛瑟 C96。 吴铁山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声音不大,却透着森然的寒意。 “赵连长,你的手放哪里?” 这几个字在空旷的大屋里回荡。 赵德彪的手僵在枪盒上,指尖距离木制握把只有不到半寸。他抬起头,迎上吴铁山那双看死人一样的眼睛,还有四周齐刷刷指向他的警卫排枪口。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慢慢把手收了回来,搭在膝盖上。 “督查不严,纵容手下为非作歹。扣发三个月军饷,立刻停职查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连部半步。”吴铁山给出判决,没再看赵德彪一眼,转而看向沈烈。 “沈烈,查无实据,无罪释放。立刻滚回侦察排。你还是编外,一粒粮食都不多给你。” 吴铁山抓起帽子,大步走出军需处。 钱广财拿着紫砂壶,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贴着墙根灰溜溜地溜了。 大屋里只剩下沈烈、宋晚晴,还有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赵德彪。 沈烈走上前,捡起桌上的枪机零件,塞进兜里。 宋晚晴拿起那本医疗记录,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烈跟在她身后,走出军需处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沈烈停下脚步,看着宋晚晴的背影。 “谢谢。”沈烈说。声音不大。 宋晚晴的脚步顿了半秒。她没有回头,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念病历。” 她说完,迈步走进阳光里,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烈收回视线。 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赵德彪从阴暗的大门里走出来。他已经没有了刚才在堂上的那种惊慌失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德彪停在距离沈烈三步远的地方。他慢慢回过头,眼睛死死盯着沈烈。 沈烈没有看他的眼睛,视线平静地落在赵德彪的武装带上。 那里,那把毛瑟 C96 手枪安静地待在硬木枪盒里。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半晌。 赵德彪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的肌肉鼓了起来。他猛地转过头,冷哼一声,大步向连部的方向走去。 沈烈看着他的背影。停职、罚饷,对于一个在杂牌军里根深蒂固、甚至敢私通敌占区倒卖军需的连长来说,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这只是一次暂时的蛰伏。 这黄陂县的天,马上就要彻底黑了。 第12章 停职查看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焰剧烈摇晃。 赵德彪坐在床沿上,军装外套胡乱地扔在脚边的地上。武装带上的毛瑟C96连同枪盒一起,被他随手砸在桌角。连长职务被褫夺,他现在是团部的一个“协办”——说白了,就是个不带兵、不管事的闲差。 桌上摆着半瓶劣质烧酒和一碟花生米。赵德彪抓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却压不住他满心的邪火。 今天在军需处大堂,那个姓沈的逃兵把补给清单砸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他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一种被人捏住死穴、随时会身败名裂的战栗感。 赵德彪放下酒瓶,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落下插销,又把窗户关严实,拉上厚重的粗布窗帘。 屋子里瞬间闷热起来。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生锈的铁盆,放在屋子中央。接着,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手伸进去,摸出那个小巧的木制雪茄盒。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那个盖着汉口邮戳的牛皮纸信封。 赵德彪盯着信封背面自己亲手写下的“周组长”三个字,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这东西不能留了。沈烈既然能拿到补给清单,谁知道那小子还在暗处挖到了什么?万一让师部参谋处的李文渊顺藤摸瓜查到这条线上,那就不只是停职罚饷的事,而是要掉脑袋的通敌死罪。 赵德彪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哧”的一声划燃。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他将火柴凑近信封的边缘。 火舌迅速卷住干燥的牛皮纸,发出轻微的“劈啪”声。赵德彪手一松,燃烧的信封掉进铁盆里。 他蹲在地上,拿过一根拨火棍,将信封往下压,确保每一寸纸张都被火焰吞噬。红色的火光在铁盆里翻滚,信封逐渐碳化,变成黑灰。 一阵穿堂风从没糊严实的门缝底下钻进来,卷起盆里的一小撮纸灰。 半片还没完全烧透的残纸打着旋儿飘了起来,落在赵德彪的军靴边缘。 赵德彪低头看去。 那片焦黑的残片上,用红墨水写着的“周”字只剩下了一半。 他抬起脚,鞋底重重地碾在残片上,还用力蹭了两下,直到把那半个字彻底碾成黑色的粉末。 烧掉物理证据,不代表这件事就此结束。赵德彪的眼神在昏暗中变得像毒蛇一样阴冷。只要那个叫沈烈的逃兵还活着,他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尽。 沈烈回到了侦察排的营地。 老钱蹲在破帐篷外面,正用一块磨刀石给他的开山刀开刃。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看到沈烈走过来,老钱停下手里的动作,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右臂的纱布没有渗血。 “回来了。”老钱把开山刀插进泥地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嗯。”沈烈走进帐篷,把挂在胸前的右臂从吊带里解出来,稍微活动了一下关节。伤口依然有撕扯的痛感,但已经不影响基本的动作。 老钱跟着走进来,反手放下门帘。 “吴铁山今天在军需处发了好大的火,但赵德彪只是被调去团部挂了个闲差。”老钱从床底下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烟荷包,卷了一支烟,咬在嘴里没有点燃,“杂牌师的规矩,这就是变相的保护。赵德彪在这个师里根基太深,他底下那帮连排长,有不少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师长也不能因为一张配发清单就直接毙了一个连长。” 沈烈坐在床板上,左手拿起那支三八式步枪,检查着枪栓。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沈烈把枪栓推上。 “他当然不会。”老钱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今天早上团部传出的风声。三天后,第五战区要在武汉外围召开防御部署会议。吴铁山作为主官,必须亲自去参会。” 沈烈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抬眼看着老钱。 “去几天?” “五天。”老钱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这五天,黄陂县城的防务,由陈副师长全权代管。” 沈烈脑海中迅速调取着这几天在师部和军需处听到的各种零碎信息。 “陈副师长和赵德彪是保定同乡。”沈烈开口。 “没错。”老钱咬了咬嘴里的旱烟卷,脸色凝重,“吴铁山在的时候,赵德彪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你。但这五天……陈副师长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德彪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无声无息地死在战壕里。” 三天后。也就是留给沈烈的准备时间,只有三天。 沈烈将三八式步枪放在床铺内侧,从后腰拔出那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卸下弹匣,检查里面的五发子弹。 黄澄澄的弹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我知道了。”沈烈把弹匣重新推入握把,“咔哒”一声脆响。 ……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同一时间,城西旧粮站。 军需仓库二楼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赵德彪坐在宽大的皮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 钱广财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搬运物资的士兵,肥胖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两人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关起门来谈了整整两个时辰。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老弟,你今天来找我,是把我往火坑里推。”钱广财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清单的事,吴铁山虽然没深究,但参谋处那个李文渊已经派人来查库房的账了。我现在连睡觉都得睁着眼睛。” “李文渊查的是明账。那两百套棉衣的暗账,除了你我,只有那个姓沈的小子知道。”赵德彪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钱老哥,你这‘代为保管’的条子,要是真落到李文渊手里,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钱广财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后果。 “那小子是个硬茬。李三狗带了两个好手,在巷子里连人家一根毫毛都没碰到,就被废了。”钱广财压低声音,“你想在城里动手,万一闹大了……” “不在城里动。”赵德彪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钱广财对面,“三天后,师长要去武汉外围开会。防务由陈副师长代管。” 钱广财的小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 “陈副师长是我老乡,这几天他正愁怎么应付日军的袭扰。”赵德彪冷笑一声,“侦察排是干什么吃的?前沿摸哨、火力侦察,这都是他们分内的事。随便找个由头,给他们派个有去无回的任务……” 赵德彪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就算他沈烈有三头六臂,遇到日军的主力,也得变成一堆烂肉。” 钱广财沉默了。屋子里只能听到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把一个眼中钉借刀杀人死在战场上,这是杂牌军里最常用、也最干净的手法。更何况,这还能顺理成章地掩盖那两百套棉衣的下落。只要人一死,死无对证。 钱广财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走到衣帽架前,拿起自己的军帽戴上。 “那两百套棉衣,我已经联系了汉口的买家。五天后交货。”钱广财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转过头看着赵德彪。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声音里透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等师长去武汉外围战区开会那几天再说。” 说完,钱广财拧开门把手,大步走了出去。 …… 下午,天色有些阴沉。 钱广财从城西的军需仓库回团部,特意绕了一条稍远的道。 这条路,正好要经过侦察排所在的西北角营地。 他的皮靴踩在泥泞的路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路过那几顶破旧的帆布帐篷时,钱广财的脚步放慢了。 他停在距离沈烈所在那顶帐篷外不到十步的地方。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钱广财转过头,一双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顶帐篷。 就这么一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逃兵,竟然逼得他和赵德彪要在师长眼皮底下铤而走险。钱广财在心里冷哼了一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停留了整整三秒。确认帐篷里没有任何动静后,才重新迈开步子,朝着团部的方向走去。 钱广财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盯着帐篷的那三秒钟里。 帐篷面向大路的那一侧,两块破布拼接的缝隙后,有一只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沈烈站在帐篷的阴影里,右手依旧吊在胸前。他的左手握着那把王八盒子,枪口低垂。 透过那道不到半寸宽的缝隙,他将钱广财脸上的阴沉、整理衣领时微微发抖的手指,以及临走时那个充满杀意的眼神,全部尽收眼底。 沈烈慢慢放下布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帐篷里陷入一片昏暗。 五天。 一场针对他的围猎已经拉开大网。但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在没有开枪之前,谁也说不准。 第13章 城西铁路弯道 拂晓,两辆挂着泥浆的吉普车碾过黄陂县城东门的碎石路,向着北面驶去。 师长吴铁山去战区长官部开会了。这五天,黄陂县城的防务大权落在了陈副师长的手里。 师部作战室的门半敞着。沈烈站在沙盘前,手指点在城西铁路弯道的位置。 “日军在那里的兵力已经超过一个加强中队,且在构筑永备工事。”沈烈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陈副师长,语气平稳,“侦察排请求前出,摸清他们纵深两公里内的火力配置。” 陈副师长端着茶杯,没急着答话,目光投向站在旁边的赵德彪。 赵德彪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军服,手里拿着一份协办文件。他迎上陈副师长的目光,嘴角扯动了一下。 “副师座,侦察排主动请缨,这是好事。摸清敌情本来就是他们的分内事。”赵德彪走到沙盘边,手里把玩着一根红蓝铅笔,“西边地势险恶,沈烈既然有这个胆识,咱们没理由拦着。这叫物尽其用。” 陈副师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也是保定出来的,跟赵德彪沾着老乡的情分。赵德彪那点借刀杀人的心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去吧。”陈副师长挥了挥手,“给你们半天时间。天黑前把情报带回来。” 沈烈没有看赵德彪那张压抑着得意的脸,转身走出作战室。 回到营地,老钱正带着两个老兵在整理弹药。听说要去城西铁路弯道,老钱那条刀疤脸抽搐了一下。 “五个人,人手不够。把二排的机枪手借过来?”老钱问。 “不借。人多目标大。”沈烈把装满 6.5 毫米子弹的牛皮袋系在腰带上。他走到营地后方的炊事班窝棚。 大铁锅里煮着见不到几粒米的稀汤。一个系着脏围裙的年轻士兵正蹲在地上削土豆。刀功极稳,土豆皮削得薄如蝉翼,连贯不断。 沈烈停下脚步。 “叫什么?” 年轻士兵抬起头,脸上沾着两道黑灰,眼神有些怯生生的:“报告长官,小杨。原来是做白案的。” “会开枪吗?” “在金陵教导队摸过三天汉阳造,后来部队打散了,就一直管伙食……” “把围裙解了,拿上枪,跟我走。”沈烈转头走向帐篷。 老钱在一旁急了:“带个火头军去摸营?他要是路上尿了裤子,咱们都得跟着陪葬!” “他手稳。”沈烈拿起那支校正过撞针的三八式步枪,“从今天起,他调进侦察排。” …… 正午,城西铁路弯道东侧山林。 树木茂密,乔木的枝叶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这片山林的坡度达到了三十五度,是一个绝佳的反斜面阵地,树冠遮蔽率超过七成,从山下往上看,根本是一片死角。 沈烈趴在落叶堆里,左臂撑着地面,右手端着三八式步枪。小杨趴在他右侧,手里死死攥着一支生锈的步枪,呼吸急促。 “闭嘴。用鼻子喘气。”沈烈没有回头。 小杨赶紧咬住嘴唇,强压下胸腔的起伏。 山脚下八百米开外,废弃的铁路线如同生锈的拉链横在烂泥地里。 几只惊鸟从远处的芦苇荡里飞起。 沈烈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五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军士兵,呈标准的一字搜索队形,正沿着铁路线向这边推进。领头的军曹手里拿着图囊,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地形。 八百米。对于当时的步枪来说,这几乎是盲射的极限距离。 沈烈将标尺推到最高。枪托抵紧肩窝。 东风-三级。空气干燥。云层薄。 这十个字在沈烈的脑海中瞬间固化为弹道修正的参数。他的准星没有套在领头军曹的胸口,而是向下偏移,锁定在军曹腰带扣左下方半寸的位置。 食指搭上扳机。 “砰!” 枪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八百米外,走在最前面的日军军曹身体猛地向后一折,胸口爆开一团血雾,整个人重重地砸在铁轨上。 “敌袭!”剩下的四个日军瞬间反应过来,但他们根本无法判断子弹是从这座三十五度反斜面的哪棵树后射出的。 排在第二位的日军端起步枪,正要寻找掩体。 沈烈右手拉栓、退壳、推弹。动作快得没有一丝停滞。 “砰!” 第二发子弹跨越八百米的距离,精准地咬住了第二名日军的脖颈。那人翻滚着跌入铁路边的水沟。 第三名日军已经趴在地上,试图架起轻机枪。 “砰!” 头盔被巨大的动能掀飞,第三人脸朝下扑在碎石上。 老钱趴在旁边,独眼死死盯着山下,嘴唇不由自主地跟着枪声翕动。 “一……二……三……” 第四名日军彻底崩溃了,扔下步枪,连滚带爬地向着来路狂奔。 沈烈的枪口向左侧平移了两个身位,留出提前量。 “砰!” 子弹击穿了奔跑者的后心,将他钉死在泥地里。 最后一名日军已经躲在了一块巨大的铁轨枕木后方,只露出半个肩膀。他以为自己安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深吸一口气。三八式步枪那根修长的枪管微微上抬。 “砰!” 这发子弹没有直接击中肉体,而是打在枕木边缘的铁制道钉上。子弹变形弹射,折射的弹头瞬间切开了那名日军的颈动脉。 山脚下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老钱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四、五——五发不空。” 小杨在一旁已经看傻了,手里捏着步枪,连保险都忘了开。 “下去摸东西。动作快。”沈烈收起步枪,率先顺着山坡滑了下去。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铁路线周围。 老钱带着两个老兵迅速搜刮。五支三八式步枪、两百发 6.5 毫米子弹被全部打包装好。 沈烈走到领头的军曹尸体旁,从他脖子上扯下一个手摇望远镜。接着,他挑开军曹的图囊,抽出一份折叠的油布地图。 展开一看,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城西铁路弯道纵深两公里的兵力部署、火力点和临时补给站。 事实证明,第 7 章他在沙盘上的推演分毫不差。日军不仅在调兵,而且在构筑一个巨大的前沿桥头堡。 “撤!”沈烈将地图塞进怀里。 五个人带着沉重的缴获,钻进芦苇荡,向着黄陂县城的方向后撤。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撤退路线是老钱选的,一条隐蔽在两座荒山夹缝中的干涸河床。 走到一半,走在最前面的老钱突然举起拳头,整个人猛地扑倒在河床的乱石堆里。 前方不到五十米的拐角处,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支日军游动小队。人数在十人左右。 没有任何警告,甚至没有喝问。 对方在看到老钱的瞬间,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 “哒哒哒!”一挺歪把子机枪的弹雨扫了过来,打得河床上的鹅卵石石屑乱飞。 “隐蔽!还击!”老钱大吼。 这绝对不是巧合。在这条人迹罕至的干涸河床上遭遇满编的游动小队,对方的行军路线直指他们的撤退路径。 沈烈立刻依托一块巨石架起步枪。 “砰!砰!”两枪干掉日军的机枪手,压制住对方的火力网。 “往右侧山坡撤!不要恋战!”沈烈大喊,掩护老兵和小杨向上攀爬。 就在沈烈转身准备跟上的一瞬间,一发流弹擦着岩石的边缘折射过来。 “哧——” 沈烈只觉得左侧肋骨下方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被硬生生捅进了血肉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侧军装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这发折射的流弹虽然失去了部分动能,但依然狠狠地撕开了他的左肋,甚至可能伤到了肋骨。 伤势比上次右臂的擦伤重得多。 “长官!” 小杨刚爬上山坡,回头看到沈烈受伤,立刻不管不顾地冲下来,一把架住沈烈的胳膊。这个原本在厨房里削土豆的新兵,在枪林弹雨中竟然没有丢下自己的步枪。 “走!”沈烈咬着牙,借着小杨的力道,翻上山坡。 五个人在树林里拼命穿梭,终于甩掉了日军的追兵。 …… 深夜。黄陂县城东。 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的大门虚掩着。 沈烈在小杨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到院门前。他左半边身体已经完全被血染红,每走一步,伤口都扯动着神经,带出钻心的剧痛。 小杨急得满头大汗,正要扯开嗓子喊人。 沈烈突然伸出沾满鲜血的右手,按住了小杨的肩膀,阻止了他出声。 沈烈没有看灯火通明的救护队院子。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越过破败的城墙,看向他们刚刚逃回来的黄陂县城西方向。 漆黑的夜空里,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一颗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缓缓升上高空。 是红色的信号弹。 红光将城西那片荒芜的夜空照得如同鬼魅般凄厉。 沈烈看着那颗信号弹的飞行轨迹。它是朝着东南方向发射的。 在黄陂县的防区分布里,城西的守军如果要发送求援或敌警信号,方向应该是正东面的师部。 朝东南方向发射,那不是中国军队的信号。 那是在告诉某种藏在暗处的眼睛:猎物已经入网,或者,猎物刚刚逃脱。 沈烈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左肋,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赵德彪。副师长。城西军需仓库。东南方向的信号弹。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在他离开县城的这半天里,彻底张开了。 第14章 主治护士 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夜风把院子里刺鼻的石炭酸气味吹得七零八落。院门被人粗暴地撞开,两扇破木门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小杨满头大汗,左侧肩膀几乎被沈烈的重量压垮。他死死撑着沈烈,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大夫!救命!快救人!”小杨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带着哭腔。 西侧亮着汽灯的手术室门帘被迅速掀开。 宋晚晴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用来擦手的白毛巾。她的视线迅速扫过沈烈被鲜血完全浸透的左半边军装,脸色骤变。 “把他抬进来,一号手术台!”宋晚晴转身冲进手术室,对着正在洗手的吴大夫喊道,“吴大夫,重伤员,贯穿伤截断,疑似胸腔有弹片残留!” 吴大夫五十五岁,头发花白,是从南京中央医院撤退下来的外科老手。他连头都没回,直接将手上的水珠甩进水盆,快步走到手术台前。 小杨和赶来的两个担架兵七手八脚地把沈烈抬上覆着防水油布的手术台。 沈烈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但他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宋晚晴拿起医用剪刀,沿着沈烈左侧的衣襟边缘,果断地将那件血衣彻底剪开、剥离。 伤口暴露在强光下。 左侧第六和第七肋骨之间,皮肉向外翻卷着,呈现出可怕的紫黑色。血液正随着沈烈微弱的呼吸,一股一股地向外涌。 吴大夫戴上橡胶手套,用手指在伤口边缘按压了两下。 沈烈的身体猛地一弹,随即被小杨死死按住肩膀。 “流弹打在肋骨上,碎了。至少有两块弹片卡在肋间肌和胸膜外面。”吴大夫的声音沉稳冷静,没有任何废话,“得立刻开胸取弹片。否则引发血气胸,人撑不过今晚。” 吴大夫转头看向宋晚晴:“麻药还有多少?” 宋晚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昨天下午最后两支普鲁卡因,已经给二营的重伤员用完了。现在整个分队,一点麻药库存都没有。” 吴大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切开肌肉、扩张肋骨取弹片,那种剥皮抽筋般的剧痛,足以让一个强壮的成年男人当场痛死过去,或者因为剧烈挣扎导致手术刀切断动脉。 “长官……”小杨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手足无措。 躺在手术台上的沈烈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视线在强烈的灯光下有些涣散,但很快重新聚焦。 “开。” 沈烈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决绝。 吴大夫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器械柜里抽出一根表面裹着纱布的硬木棍,递到沈烈嘴边。 “咬死它。要是疼得受不了,就叫唤出来,千万别憋气,更别乱动。你只要乱动一下,我的刀子就会切断你的大血管。” 沈烈张开嘴,咬住那根硬木棍。 “把他按死!压住四肢!”吴大夫冲着小杨和另外一个男护工下令。 小杨和护工立刻扑上去,用全身的重量压住沈烈的肩膀和双腿。 宋晚晴端着装满器械的搪瓷托盘走到台边,拿起浸透碘酒的棉球,大面积涂抹在沈烈左侧胸肋的皮肤上。 “手术刀。”吴大夫伸出手。 宋晚晴准确地将一把锋利的柳叶刀拍进吴大夫的掌心。 没有丝毫犹豫。 冰冷的刀锋切入暗红色的皮肉,顺着伤口的走向向下划开。 血液瞬间涌出。 沈烈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限,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宛如虬结的树根。他死死咬住那根硬木棍,木棍表面包裹的纱布瞬间被牙龈渗出的血水染红。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被困在囚笼里的低吼,但身体除了生理性的战栗,竟硬生生地抗住了本能的挣扎,一动未动。 “止血钳。” “拉钩,扩开创口。” 吴大夫的指令短促而精准。 宋晚晴双手握住金属拉钩,用力向两侧牵拉切开的肌肉组织,为吴大夫暴露出卡在深处的弹片视野。 这个动作,让沈烈侧躺的身体完全舒展开来。 强烈的汽灯光线下,宋晚晴第一次正面、完整地看清了沈烈后腰那道旧伤疤的全貌。 之前在病房里换药,她只看到了伤口的末端。现在,那道伤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伤口的入口在右侧后腰,出口在左侧前肩胛骨下方。两者之间的直线距离长达三十二公分,呈现出一个极其骇人的三十八度倾角。 宋晚晴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是标准的马刀或骑兵刺刀从马背上俯身突刺、直接贯穿步兵躯干的角度。 那一瞬间的巨大冲击力,会把人体内的脏器绞得粉碎。正常人受了这种伤,连一分钟都撑不过去。这个人不仅活了下来,甚至背后的肌肉群在愈合后,依然维持着极其可怕的爆发力。 这具躯体里,到底藏着怎样超出常理的生命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镊子。”吴大夫的声音打断了宋晚晴的思绪。 她迅速收回目光,递上长柄镊子。 金属镊子探入血肉深处。 “叮”的一声脆响,第一块带着倒刺的6.5毫米步枪弹碎片被夹了出来,扔进搪瓷盘里。 沈烈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硬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紧接着是第二块。 这块弹片卡得更深,几乎贴着胸膜。吴大夫手腕微微用力,将碎金属硬生生从肉里拔出。 两块弹片全部取出。 “引流条。羊肠线。准备缝合。”吴大夫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水。 手术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缝合最后一针时,沈烈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嘴里咬着的那根硬木棍掉落在手术台上,上面留下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吴大夫剪断线头,将带血的手套脱下来扔进废料桶,揉了揉酸痛的腰。 “剩下的交给你了。注意观察他的体温和呼吸,明早要是没发烧,这条命就算保住了。”吴大夫交代完,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了手术室。 小杨和护工也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你们去隔壁休息。我来清理。”宋晚晴对两人说道。 小杨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步子走了出去。 手术室里只剩下宋晚晴和昏迷的沈烈。 汽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 宋晚晴端来一盆温水,将毛巾浸湿,拧干。她走到手术台前,开始清理沈烈身上干涸的血迹和手术留下的污渍。 她擦净他胸口的血水,避开新包扎的纱布,毛巾一路向上,移到他的脸庞。 沈烈的五官犹如刀削斧凿般深刻,此刻因为失血和剧痛的折磨,透着一种灰败的冷硬。汗水将他的头发粘在额头上。 宋晚晴用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上的冷汗。 当毛巾擦过沈烈左侧眉骨时,宋晚晴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极旧的疤痕。不长,只有不到两厘米。但形状非常特殊。 那是一个反着的“7”字。 宋晚晴的指尖隔着毛巾,停留在那个反“7”字疤痕上。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形状,她见过。 记忆瞬间被拉回八个月前。 1937年12月,南京保卫战末期。整个金陵城陷入了一片火海。 宋晚晴当时在中山门附近的一个临时救护点。伤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她记得很清楚,担架队抬进来一个肠子都被炸出来的重伤员。那个伤兵穿着满是泥血的军装,领口有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的标记。 那个伤兵在死前,死死抓着她的手腕,眼睛瞪得大大的。 而那个伤兵的左眉骨上,赫然也有着一道一模一样的、反“7”字形的旧疤。 绝不可能是巧合。这种极其规则、位置完全一致的伤疤,不是流弹或刀伤能偶然形成的。这是某种残酷特训留下的统一印记,或者是某个极度隐秘的建制单位内部的身份图腾。 宋晚晴猛地缩回手,毛巾掉在水盆里,溅起一片红色的水花。 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 沈烈一个背着“逃兵”罪名的杂牌师侦察兵,为什么会有教导总队最精锐的特务营印记?他在南京突围的那天晚上,到底经历了什么? 宋晚晴胸前口袋里的银质怀表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后退了半步,看着手术台上这个谜一样的男人。那道横亘后背的骑兵贯穿伤,眉骨上的反“7”字疤,还有他那种面对断骨挖肉连哼都不哼一声的恐怖意志力。 这一切,都在宣告着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溃兵。 宋晚晴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转身走到水盆边,将毛巾捞出来洗净,晾在架子上。 她把沾满血污的托盘和器械收拾好,端起来,准备去院子里的水井边清洗。 当她走到手术室门口,掀开门帘的一瞬间。 身后原本死寂的手术台上,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呓语。 沈烈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挤出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宋晚晴停下脚步,转过身,俯下身子,将耳朵凑近沈烈的嘴边。 在这个充斥着死亡气味的深夜里,她清晰地听到了那个男人的梦呓。 “晚晴……” 宋晚晴猛地直起身子,后背瞬间崩出一层冷汗,手里的托盘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他怎么会这样叫她? 她十分确定,从他第一次踏进这个救护队大院,一直到今晚,她只在清创那天硬邦邦地报过一次全名——“我叫宋晚晴”。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在他面前提起过她。可这个昏死过去的男人,喊的不是“宋护士”,也不是“宋晚晴”。 他喊的是“晚晴”。那是只有极亲近的人,才会去掉姓氏这样叫的两个字。而在这世上,这样叫过她的,只有一个已经死在南京的人。 宋晚晴死死盯着昏迷中的沈烈,只觉得这黄陂县城的夜,比南京的冬天还要深不可测。 第15章 养伤七天 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一号病房。 连绵的秋雨把院子里的黄土地泡成了一洼洼泥浆,石炭酸的味道被潮湿的空气捂在屋子里,发酵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杂牌师的伤兵营有着不成文的规矩,任何伤员,无论伤势多重,在这里最多只能躺十天。前线溃退下来的伤员太多,药品和床位永远短缺。每天早晚两顿伙食,只有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几块发黑的咸菜疙瘩。重伤员的优待,仅仅是隔三差五能分到半碗漂着几点油星的肉汤。 沈烈在这里躺了三天。 每天清晨和傍晚,宋晚晴会准时端着托盘走进来。拆纱布、检查伤口、上药、重新包扎。 她的动作依旧利落专业,不带半分多余的停顿。两人之间的话极少。 沈烈没有追问那天夜里,手术刚结束时,她伸手擦汗为何突然指尖发抖。宋晚晴也绝口不提那天他昏迷中喊出“晚晴”两个字的事情。 他们在刻意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 宋晚晴换药时,视线会克制地避开沈烈左侧眉骨上那道反“7”字型的旧疤,只盯着那些正在愈合的皮肉。而沈烈总是安静地靠在床头,看着她将绷带一圈圈缠紧,目光深邃,不辨喜怒。 这是两个身上都藏着致命秘密的人,在硝烟弥漫的后方,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试探。 第四天,傍晚。 雨势见长,雨滴砸在青瓦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宋晚晴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掀开一号病房的门帘。碗里是今天重伤员配发的肉汤,几块碎肉沉在碗底,热气腾腾。 病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柜上点着半截蜡烛。 沈烈没有躺着。他披着那件洗去了血迹但依旧破旧的军装,坐在床沿。一块平整的破木板搭在膝盖上,左手捏着一根削得极短的铅笔,正在一张泛黄的粗糙图纸上写画着。 听到动静,沈烈没有抬头,铅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宋晚晴走到床头柜前,将搪瓷碗放下。 “趁热喝。明天没有了。” 她收回手,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沈烈膝盖上的那张图纸上。 宋晚晴的脚步停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涂鸦,而是一张极其专业的军事地形图。 图纸中心,画着一道弯曲的铁路线。周围的等高线、植被分布、视野死角,被标注得清清楚楚。比例尺被精确地控制在 1:5000。 这是黄陂县城西铁路弯道。也就是几天前,沈烈带人去侦察、差点把命丢在那里的地方。 图纸上,沿着弯道东侧的三十五度反斜面山坡,沈烈用极细的笔触,画出了十二个相互呼应的交叉十字。 每一个十字,都是一个绝佳的隐蔽射击点。这十二个点连成一片,正好将铁路下方两公里内的日军营地完全覆盖在狙击和机枪的火力网之内。 宋晚晴在南京中央医院见过不少高级军官的作战草图。但哪怕是战区参谋部画出的图纸,也很少有能把单兵战术支点标注得如此详尽、甚至连风向偏差都在图侧做出了数据预估的。 这个人,躺在病床上,左肋的肌肉还没完全长好,脑子里却已经在推演下一次绞肉机般的战斗。 宋晚晴看着那张图,又看了一眼沈烈握着铅笔的左手。 “图画得再准,没有命去守,也是废纸。”宋晚晴移开目光,转身走向门口。 “如果有一天,黄陂县打起来。” 沈烈停下手中的铅笔,抬起头。摇曳的烛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张图上的十二个点,是城西唯一的生门。你知道哪里最安全。” 宋晚晴的手已经抓住了粗布门帘的边缘。 她听懂了沈烈话里的意思。这不是战术讨论,这是一个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男人,用他自己独有的、冷硬的方式,给出的一个避难承诺。 雨声在门外肆虐。 宋晚晴没有回头。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在粗布门帘上抓紧。 “不用了。” 她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穿生死的平静。 “我已经在最危险的地方了。” 门帘掀开,又重重落下。宋晚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沈烈看着晃动的门帘,没有出声。 他收回视线,将那张1:5000的城西地形图翻过来。在图纸的右下角,用铅笔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字:沈。 随后,他将图纸折叠整齐,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这张图,现在交出去没有任何意义。黄陂县这潭水不够浑,上面的长官看不到城西真正的威胁。 他必须等。等到这十二个射击点真正能卡住日军咽喉的那一天。 …… 养伤的日子枯燥而紧绷。 到了第七天清晨。 雨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洗涤过后的铅灰色。 沈烈的左肋新肉已经结了一层厚实的血痂。虽然大幅度动作依然会牵扯出撕裂感,但这对于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老兵来说,已经达到了可以拔枪杀人的标准。右臂的贯穿伤也基本愈合。第 XXX 师不养闲人,救护队更留不住能下地走路的兵。 沈烈换上那身军装,将三八式步枪背在身后,武装带系紧。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稳稳地插在枪套里。 他走出病房,穿过满是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院子里,几个轻伤员正在帮着护工搬运尸体。昨晚又有两个人没熬过去。 沈烈大步走向院门。 快走到大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宋晚晴站在院门左侧的一棵枯树下。她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外面的街道。 听到沈烈的脚步声,宋晚晴转过身。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停下。 宋晚晴从白大褂的右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灰色的粗布小包,走上前,递到沈烈面前。 沈烈低头看着那个小布包,没有立刻伸手接。 “路上备着。”宋晚晴的语气不容置疑,手一直举在半空。 沈烈伸出左手,接了过来。布包有些分量。 他当着宋晚晴的面,解开了布包的活结。 里面静静地躺着三个用油纸包好的干净纱布卷。在纱布中央,塞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半瓶淡黄色的粉末。 磺胺粉。 在眼下的第五战区,这半瓶消炎药的价值,甚至超过了钱广财军需库里的那两百套棉衣。这是能硬生生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的东西。 沈烈的目光沉了下来。他知道这东西有多难搞,救护队的库存早就见底了,这绝对不是公家配发的。 在玻璃瓶的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老式的牛皮纸,有些受潮发软。正面干干净净,没有写收信人,也没有邮票。 沈烈将信封翻过来。 信封的封口处,用黑色的钢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字。 “周”。 沈烈的瞳孔在看到这个字的瞬间,不可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天前的画面。 城东南日军前出哨位,那个服毒自尽的死士贴身藏着的半截手绘地图上,画着一个三角形,里面写着一个“周”字。 军需处大堂,钱广财和赵德彪交头接耳的阴谋。而那个被赵德彪写在信封背面,准备连同布防图一起寄往汉口的收件人,叫“周组长”。 现在,这个字,以一种极其突兀的方式,出现在了宋晚晴送给他的包裹里。 沈烈抬起头,视线犹如实质般钉在宋晚晴的脸上。 宋晚晴毫不避讳地迎着他的目光。那颗左眼眶下的褐色泪痣,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风从城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这是从一个昨晚刚死在手术台上的重伤员身上搜出来的。”宋晚晴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也是从城西方向撤下来的。他说,这封信如果留在救护队,会害死所有人。”宋晚晴看着沈烈,“你既然画了城西的图,这东西,交给你最合适。” 沈烈捏着那个牛皮信封,指尖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 她没有说实话。一个普通的重伤员,不可能拥有这种不带任何明面标记的密信。这更像是一个投石问路的饵。 “多谢。”沈烈将小布包重新系好,连同那封信一起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宋晚晴后退了一步,让开通往大门的道路。 “伤口半个月内不能碰水。如果绷开,别再来找我,我这里没有多余的药救死人。” 沈烈没有再说话,迈开步子,走出了救护队的大门。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沉稳有力,渐行渐远。 宋晚晴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沈烈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处,才慢慢收回视线。她胸前的银质怀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黄陂县这盘棋,彻底活了。 第16章 归队·风向变了 黄陂县城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连日的秋雨把本就破败的街道泡成了一片泥沼,空气里全是发霉的土腥味。 沈烈踩着泥泞的积水,回到了侦察排位于西北角的营地。 他的左肋缠着厚厚的绷带,走动时,军装下摆不可避免地摩擦到伤口,带来一阵阵绵密的刺痛。他刻意放缓了呼吸,让上半身的动作幅度降到最低。 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顶补丁摞补丁的帆布帐篷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沈烈掀开门帘,走进自己所在的帐篷。 老钱不在。小杨也不在。 沈烈走到床铺前,没有坐下。他用右手探进贴身的军装口袋,摸出宋晚晴给他的那个粗布小包。解开活结,取出里面的三卷纱布和那小瓶珍贵的磺胺粉,放在床头的木箱上。 最后,他拿出了那封没有抬头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受了些潮,边缘有些起皱。封口处那个用黑色钢笔写就的“周”字,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沈烈的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大拇指在封口处停顿了片刻。 他没有拆。 这封信的来路太蹊跷,宋晚晴说是一个重伤员临死前交托的,但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一个前线退下来的普通伤兵,身上绝不可能带着这种连邮戳都没有、只写着单字代号的绝密信件。更何况,这个“周”字,与日军特务的地图、赵德彪的汉口接头人,全都能对上号。 吴铁山去战区长官部开会,还要两天才能回来。现在的黄陂县城,是陈副师长和赵德彪的天下。这个时候拆开这封信,一旦里面藏着引爆整个第五战区防线的情报,他一个编外侦察兵,连递交情报的渠道都没有,反而会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沈烈弯下腰,掀开铺位上的破毯子,挪开垫床的那块碎砖。 砖缝深处,安静地躺着那张带有赵德彪签名的《后勤补给配发清单》,以及那张记录着钱广财倒卖两百套棉衣细节的香烟锡纸。 沈烈将这封牛皮纸信封折叠了一下,压在锡纸的最下方。 三样东西。三道催命符。 他把碎砖重新压好,铺平毯子。 刚做完这一切,帐篷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铁器被重重地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老钱粗哑的怒吼。 “欺人太甚!去他娘的规矩!弟兄们在前线拿命拼情报,回来连口热乎饭都不给吃?!” 沈烈直起身,转身走出帐篷。 营地后方的空地上,一口生锈的大铁锅前围着几个人。 老钱双眼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脚边倒着一个变形的铁皮水桶,里面的半桶糙米撒了一地,混在泥水里。 小杨系着脏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手足无措地站在锅边。锅里熬着的,是比清水浓不了多少的稀汤,连几粒米都捞不着。 站在老钱对面的,是两个团部军需处的上士。他们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几个干瘪的粮袋。 “钱排长,你冲我们撒火也没用。”领头的上士拍了拍手上的灰,斜着眼睛看着暴怒的老钱,“这是陈副师长亲自下的手令。咱们师补给困难,得优先保障一线正编作战部队。你们侦察排属于‘长期编外’,没有建制。按照新规矩,编外人员的伙食标准,从每天一斤二两,降到每天六两。这半桶米,就是你们全排今天一天的定量。” “放你娘的屁!”老钱一把揪住上士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前天去城西铁路弯道摸日军的机枪阵地,老子带去的人死了两个!那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是编外?现在吃粮了,嫌我们多吃一口了?” 上士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扒着老钱的手腕。 另一个上士赶紧端起挂在胸前的步枪,拉动枪栓:“钱老六!你敢在营地里动手?你想造反吗!” 老钱另一只手直接摸向腰间的开山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老钱握刀的手腕上。 手上的力道极大,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了老钱的动作。 老钱转过头,看到了沈烈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放手。”沈烈看着老钱,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的剑拔弩张。 老钱胸膛剧烈起伏着,咬紧后槽牙,死死盯着那个涨红了脸的上士。僵持了三秒后,他猛地松开手,将上士一把推开。 上士踉跄着退了两步,扶着独轮车大口喘气,狠狠地瞪了老钱一眼。 “这就是今天的粮,爱要不要!”上士踢了一脚地上的空粮袋,招呼同伴推起车就走。 老钱看着地上的泥水和糙米,眼眶全红了。 “老子真想一枪崩了这帮喝兵血的畜生!”老钱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子上,震得棚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们这是要把侦察排往死里逼。”小杨攥着大铁勺,眼眶也红了,“长官,六两口粮,掺了沙子熬成粥,也不够弟兄们在战壕里扛一晚上的。伤兵那边要是断了顿,熬不过三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不是简单的克扣。 这是精准的软刀子杀人。赵德彪在军需处大堂吃了个暗亏被停职,吴铁山一走,陈副师长立刻出面,用“正规军纪”的名义切断侦察排的口粮。不用开枪,不用暗杀,只要饿上几天,这支队伍自己就会崩溃。到时候在前线随便遇到一股日军小队,饿得连枪都端不稳的士兵,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 沈烈走到那辆独轮车留下的车辙印旁,弯腰捡起一个军需处扔下的空粮袋。 粮袋上印着红色的“军需”二字。 “去把地上的米收起来,用水淘干净。”沈烈把粮袋扔给小杨。 “你还要忍?”老钱转过身,独眼死死盯着沈烈,“吴铁山不在,陈副师长现在一手遮天。等师长回来,侦察排的人早就饿成干尸了!” “我从不吃哑巴亏。” 沈烈拍掉手上的泥土,转身朝着营地外走去。 “你去哪?”老钱在背后喊道。 “去军需仓库。”沈烈头也不回。 “你疯了!那是钱广财和赵德彪的地盘!” 沈烈的脚步没有停,瘦削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营地外的拐角处。 …… 城西,军需仓库。 粮站大院里人声鼎沸。各个营连负责采买的军需士官排起了长队,手里捏着花名册和领粮单,怨声载道。 “凭什么二营能领满额,我们三营就得打八折?” “别吵了,有得吃就不错了。没听说吗,陈副师长下的令,现在全面收紧配给。” 沈烈没有去排队。他绕开人群,径直走向仓库大门右侧负责核销账目的登记台。 登记台后坐着一个戴着套袖的上士,正拿着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旁边堆着厚厚一摞硬皮账本。 沈烈走到台前。 “侦察排。来补签今天的领粮单。”沈烈开口。 上士头都没抬,拨弄着算盘珠子:“侦察排的粮不是刚才送过去了吗?签什么单子,编外人员不在正规花名册上,每天按人头领六两,不用签字。” “规矩改了。”沈烈双手撑在木桌边缘,“陈副师长下的令,既然界定了正编和编外的配给比例,所有的出库就必须有领收人的画押。刚才你们的人把米倒在泥地里就走了,我来补个字。免得上面查下来,说我们多拿了。” 上士不耐烦地停下算盘,抬起眼皮瞥了沈烈一眼。 见沈烈穿着一身破烂军装,左肋还透着隐隐的血迹,上士翻了个白眼,从那一摞账本的最底下抽出一个薄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穷讲究。签吧签吧,签完赶紧走,别挡着后面的人。”上士将一支沾了墨水的毛笔扔过来。 沈烈拿起毛笔。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那片空白的签名区,而是迅速扫过这本出库账册的整个版面。 这是军需处的内部副账。专门用来记录这种克扣、截留、或者重新分配的不光彩账目。 纸页的顶端,盖着一枚鲜红的方形印章:“第五战区第 XXX 师副师长陈”。 往下,是记录每支部队具体配给数量的表格。表格里的字迹圆润油滑,沈烈一眼就认出,那是钱广财的笔迹。 而在表格的最右侧,有一栏“督办核准”。 在这个栏目里,每一个被砍掉口粮的连排名字后面,都签着三个极其嚣张、力透纸背的字。 赵德彪。 沈烈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德彪在几天前就已经被吴铁山当众宣布停职查看,调任团部协办闲差,严禁插手任何连队和军需事务。 但是现在,他不仅在军需处的账本上签字,而且还是作为“督办核准”的身份,堂而皇之地盖在陈副师长的大印之下。 这意味着,剥夺侦察排口粮的命令,名义上是陈副师长下的,实际上操刀执行、甚至拥有最终决定权的,依然是赵德彪。 赵德彪的权利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因为陈副师长的庇护,彻底转入暗处,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这不仅仅是贪腐,这是公然违抗师长军令的结党营私。 沈烈将这一页的日期、红印的位置、钱广财的数字修改痕迹,以及赵德彪每一处签名的大小和间距,死死地刻印在脑海里。 他握着毛笔的左手在纸面上悬停了两秒,然后手腕下沉,在侦察排那一栏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沈”字。 他用的是左手,字迹故意写得很难看,像是一个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大头兵勉强画出来的符号。 放下毛笔,沈烈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挤出人群。 第三份证据。 贪污抚恤金和补给。倒卖军用过冬棉衣。伙同副师长篡改军令、克扣前线口粮。 这三条链条,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沈烈走在回营地的泥泞小路上。左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步伐走得极稳。 他不需要现在就去拼命。他只需要把这本账记在心里。等吴铁山从战区长官部开完会回来的那一天,他会把这把刀,精准地捅进赵德彪和钱广财的死穴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夜幕降临。 团部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里。 门窗紧闭,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几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赵德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青瓷茶杯。 坐在他对面的,是满头大汗的钱广财。 而在房间主位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穿着将官常服的中年男人。陈副师长。 “侦察排那边今天闹事了吗?”陈副师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浓重的保定口音。 “闹了。钱老六那个浑人差点拔刀。”钱广财擦着汗回答,“不过被那个姓沈的小子拦下来了。那小子后来还跑到仓库,规规矩矩地在账本上画了押。” “画押了?”赵德彪冷笑一声,“算他识相。这叫规矩。没有粮,他们撑不过三天。到时候前线随便打个响,就让他们去顶缸。” “不要掉以轻心。”陈副师长身体前倾,手指在木桌上敲击着,“那个叫沈烈的,李文渊派人查过他的底,虽然档案上写着是南京溃退的杂牌,但他身上的杀气不对。留着是个祸患。” 赵德彪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副师座放心。棉衣的事情已经安排妥了,汉口那边今晚就来接头。”赵德彪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神像饿狼一样凶狠。 “师长后天回来。” 赵德彪转过身,看着黑暗中的两个人,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杀机。 “我们只剩四十八小时。明晚天黑前,侦察排,连同那个姓沈的,必须在地图上抹掉。” 第17章 全师大演习 师长吴铁山的吉普车是傍晚时分开进黄陂县城的。车身上的泥浆还没干透,他便直接越过陈副师长的迎候,一脚踢开了作战会议室的大门。 在战区长官部连开五天会,吴铁山不仅带回了一肚子火气,还带回了日军即将大规模压境的确切情报。 会议室内,全师连级以上军官屏气凝神。 吴铁山把军帽重重砸在长条桌上,目光刀子一样刮过赵德彪和钱广财的脸,最后停在陈副师长身上。 “战区通报,日军先锋已经越过平汉线。我们这群人,随时准备拿命填黄陂县的战壕。”吴铁山双手撑在桌面上,骨节发白,“但这几天我不在,师里倒是热闹得很。听说有人连饭都吃不上了?” 陈副师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赵德彪更是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吴铁山没有继续追究。大敌当前,现在不是大动干戈查贪腐的时候,但他必须把这帮骄兵悍将的弦绷紧。 “三天后,全师大演习。红蓝对抗。”吴铁山直起身,下达军令,“赵德彪。” “到!”赵德彪猛地立正。 “你带你的加强连,加上机枪排,担任蓝军。死守城南废弃纱厂,那里就是蓝军指挥部。”吴铁山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全师抽调骨干组成红军攻城。另外……” 吴铁山视线越过人群,看向站在门边的李文渊。 “李副处长,去通知侦察排。全排十八个人,编为红军特别行动小组。沈烈带队。演习期间,裁判组由你全权负责。” 赵德彪的腮帮子不易察觉地咬紧了。十八个饿了几天肚子、连枪都凑不齐的老弱病残,想突破他一个全副武装的加强连? 这是吴铁山给沈烈的机会,也是给他赵德彪的考验。 …… 三天后。 黄陂县城南,废弃纱厂。 秋老虎的余威让空气变得燥热。纱厂外围拉起了三道防线,沙袋掩体后架着重机枪,巡逻队五分钟一趟,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下午两点。烈日当空。 纱厂北侧的一处高地反斜面上,三个人影趴在茂密的灌木丛里。 沈烈闭着眼睛,感受着风向。 东南风,二级。空气干燥。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树叶的缝隙,锁定在纱厂的第一道外围防线上。 “第一道防线,游动双哨,交叉盲区在东南角废料堆。第二道,沙袋掩体,机枪射界死角在厂房承重墙后。第三道……”沈烈在泥地上画出简图,“内院巡逻,十分钟换岗。中间有四十五秒的断档。” 老钱趴在左侧,手里握着开山刀:“四十五秒?摸过三十米的开阔地,还要翻上二楼指挥部?” “不够。”沈烈转头看向趴在右侧的小杨,“小杨,你以前在炊事班,怎么挂腊肉的?” 小杨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徒手爬房梁。厨房的梁有四米高,我踩着灶台一撑就能上去。” “好。”沈烈用指甲掐灭了泥地上的简图,“老钱断后,卡住机枪射界死角。小杨跟我上房顶。我们不走正门。” 四小时的漫长潜伏。 日影逐渐西斜,守军的体能和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衰退。 下午六点十五分。 第二道防线的机枪手打了个哈欠,低头去摸水壶。第三道防线的巡逻队刚好转过厂房拐角,走向后院换岗。 四十五秒断档,到了。 沈烈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窜出灌木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贴着废料堆的阴影,几个起落便贴近了厂房那堵长满青苔的承重墙。 小杨紧随其后。别看他握枪的手抖,但身手确实敏捷。到了墙根下,沈烈双手交叉托底,小杨一脚踩实,借力腾空,双手稳稳扒住了二楼外沿的生锈水管。 小杨翻身而上,随即甩下一根绑着砖头的绑腿布条。 沈烈抓住布条,双脚在墙面交替发力,三两下便翻上了厂房屋顶。 老钱则安静地蹲在承重墙后的阴影里,开山刀平贴着大腿,一双独眼死死盯着外围的动静。 厂房二楼。蓝军指挥部。 赵德彪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双腿交叠架在桌面上。桌子中央,插着一面代表蓝军指挥权的蓝色小旗。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吐出一口浓厚的烟雾。 “连长,红军的大部队还在南门外两公里磨蹭呢。就那点火力,天黑前根本打不到第一道防线。”副官刘麻子倒了一杯茶,递到桌边。 赵德彪冷哼一声:“吴铁山想用这群乌合之众敲打我。特别是那个逃兵,真以为杀了几个鬼子就能上天了?今天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正规军的铁桶阵。” 他弹了弹烟灰,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赵德彪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头顶正上方,不到三米高的粗大木质横梁上。 沈烈正静静地趴在那里。 屋顶的瓦片被极其小心地揭开了一道缝隙,沈烈顺着缝隙滑入横梁,整个动作没有发出哪怕一丝瓦片碰撞的脆响。他看着正下方吞云吐雾的赵德彪,连呼吸的频率都与窗外漏进来的风声完全同频。 真正的潜伏,不是消失,而是成为环境的一部分。 刘麻子转过身,走向门口:“连长,我去查一遍岗。” “去吧。”赵德彪没有回头。 门被关上。屋子里只剩下赵德彪一个人。 他将视线投向桌面上的军用地图,准备掐灭烟头。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沈烈的左手抓住横梁的边缘,身体如同蝙蝠般倒挂而下,核心力量爆发,硬生生控制住下坠的速度,没有任何风声。 沈烈悬停在距离桌面不到半米的位置。 他右手拔出后腰的刺刀,刀锋在铺着绿色粗布的桌布边缘轻轻一划。 “哧。” 一块巴掌大的绿色桌布被平整地割了下来。 沈烈左手两根手指夹住那面蓝色小旗的旗杆,轻轻往上一提。旗子离座。 随后,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炭笔,在那块割下来的桌布上飞快地写了两个字,将布条穿透在原本插旗的金属底座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沈烈腰腹骤然发力,身体翻卷而上,重新蛰伏在横梁的阴影中。 赵德彪依然看着地图。他将手里快要燃尽的烟头伸向桌面的烟灰缸。 眼角的余光里,桌子中央那面耀眼的蓝旗,似乎变了颜色。 赵德彪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 原本插着蓝军指挥旗的位置,现在插着一块边缘不规则的破绿布。 破布上,用黑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大字: “老钱”。 赵德彪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后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军装。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哗啦一声顶上子弹,环顾四周。 空无一人。门窗紧闭。 这怎么可能?!外面的三道防线,一个加强连的兵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让人把指挥部的旗子给换了?这如果是在真正的战场上,他赵德彪的脑袋已经被割下来挂在旗杆上了。 “砰!” 指挥部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赵德彪枪口瞬间调转。 站在门口的,是手里拿着怀表的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 李文渊身后跟着几个裁判组的参谋,还有刚刚被“击毙”判定出局的刘麻子。 李文渊没有看赵德彪手里的枪,他径直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块写着“老钱”的破布上。 他按下手里的怀表。 “演习结束。”李文渊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透着一种极度的冷静,“耗时四小时零十五分。红军特别行动小组成功夺取蓝军指挥旗。红军胜。” 赵德彪握着枪的手在发抖。他死死盯着那块破布,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要炸裂开来。 “这不算!”赵德彪咬着牙,“他们根本没走正路!这是投机取巧!” 李文渊看了他一眼。 “赵连长。如果对面的日本人派特种部队来端你的指挥所,你会跟他们讲正路吗?” 李文渊转身,带着裁判组走出房间。 横梁上,沈烈看着赵德彪颓然地放下枪,这才顺着原路无声地退回屋顶。 …… 演习总结会就在当晚的师部大院举行。 火把将大院照得通明。吴铁山坐在正中央,听着李文渊的汇报。 全场鸦雀无声。 谁也没想到,这场旨在展示全师火力的演习,竟然以一种如此戏剧性且极具羞辱性的方式结束了。 “蓝军防线布置严密,但在换岗交接和火力死角上存在致命漏洞。”李文渊站在长桌前,声音洪亮,“红军特别行动小组仅仅三人出击,全程未开一枪,未发一弹,完美完成斩首。” 吴铁山的目光扫向站在队伍末尾的沈烈。 那小子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右臂刚拆了绷带,左肋的衣服下还缠着白纱布。老钱站在他旁边,虽然努力憋着笑,但那张刀疤脸早就乐开了花。拿赵德彪的桌布写上自己的名字,这口恶气出得太爽了。 李文渊合上手里的文件报告。 “师座。鉴于侦察排在本次演习中的卓越战术素养,以及沈烈个人的指挥渗透能力。”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吴铁山,“我代表参谋处,建议师部考虑,给予侦察排正式编制。并恢复沈烈的正规军籍。”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给一个背着“逃兵”罪名的人恢复军籍?李文渊这不仅是在打赵德彪的脸,更是在挑战长官部的军法底线。 赵德彪站在前排,脸色铁青,死死捏着拳头。 吴铁山没有立刻表态。他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在李文渊和沈烈之间来回梭巡。 …… 同一时间。 城东,红十字会救护队。 宋晚晴站在药房昏暗的灯光下,正在用玻璃棒搅拌着用来消毒的石炭酸溶液。 几个从小诊所调来帮忙的女护工正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傍晚传遍全城的新闻。 “听说了吗?南城那个大演习,赵连长让人把老窝给端了。” “可不是嘛!听说去的人像鬼一样,连门都没进,就把赵连长的桌布割下来当战利品了!” “谁这么大本事啊?” “好像是侦察排那个叫沈烈的。之前还在咱们这儿开过胸,硬骨头一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宋晚晴握着玻璃棒的手停住了。 石炭酸溶液在烧杯里打着旋儿,慢慢平息。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雨夜,那个男人坐在床沿,用极其专业的笔触画出十二个狙击点的情景;浮现出他左眉骨上那道醒目的反“7”字型伤疤。 仅仅三个人,越过一个加强连的三道防线。这根本不是普通侦察兵能做到的。这进一步印证了她心中的那个猜测。 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 那个号称国军最精锐、在南京城破时几乎全部战死在紫金山的影子部队。 宋晚晴的呼吸放轻了。 整整三秒钟。 她没有参与护工们的讨论。三秒后,她的手指重新发力,玻璃棒在烧杯里继续匀速搅拌,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 …… 深夜。城南废弃纱厂。 蓝军指挥部的陈设还没有撤走。 屋子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桌面上。 赵德彪独自一人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桌子中央,那块写着“老钱”两个字的破绿布,依然刺眼地挂在那里。 他盯着那块破布,已经整整看了三分钟。 指间的香烟燃烧到了尽头,烟灰掉落在桌面的军用地图上。 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这是沈烈当着全师的面,把他的脸摁在地上摩擦。 李文渊今天在大会上力挺沈烈,如果吴铁山真的顺水推舟给了沈烈正式编制,那贪污抚恤金的事情,迟早会被捅个底朝天。 赵德彪的眼神逐渐变得疯狂而决绝。他知道,常规的借刀杀人已经对付不了沈烈了。 他必须动用最后的底牌。 手指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感。烟头烧到了皮肉。 赵德彪没有将烟头扔进烟灰缸。 他直接将那截带着暗红火星的烟头,重重地按在了桌面的地图上。 “嘶——” 火星烫穿了军用地图的纸张,烧出一个焦黑的边缘。 赵德彪按下去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地图上黄陂县城西的铁路弯道。 第18章 师长召见 黄陂县城刚下过一场急雨,地面的青石板洼里积着水,倒映着几点昏暗的星光。 演习总结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傍晚,沈烈被师长吴铁山的贴身警卫员直接从侦察排的营地带走。 没有去前院那间总是烟雾缭绕的作战会议室,警卫员领着沈烈穿过两道月亮门,停在师部后院的一间独门偏屋前。 警卫员没有通报,伸手推开两扇木门,退到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他转身走入院子外围,反手带上了月亮门的门栓。 整个后院,连一个站岗的卫兵都没有。 沈烈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屋子里陈设极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两把靠背椅。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很亮,灯芯挑得刚好,火苗平稳地燃烧着。 吴铁山没有穿那身将官常服,只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单衣,大刀阔斧地坐在桌后。他的手边放着一个深褐色的土陶酒壶,以及两个边沿粗糙的敞口粗瓷碗。 听到脚步声,吴铁山抬起眼皮,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坐。” 沈烈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他的脊背自然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没有普通士兵见到中将师长时的战战兢兢,也没有刻意表现出的桀骜。 吴铁山看着沈烈,目光在他左肋那块略微鼓起的军装布料上停顿了一秒,随后伸手握住土陶酒壶的提梁。 手腕倾斜。 清冽的高粱酒从壶嘴倾泻而下,砸在粗瓷碗底,溅起细小的酒花。一股浓烈呛鼻的本地米酒辛辣味瞬间在狭窄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吴铁山倒满了自己面前的碗,又将酒壶移到沈烈面前,同样倒了满满一碗。 在等级森严的民国军队里,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中将师长,在一个没有正式编制、甚至还背着逃兵罪名的下级士兵面前亲自执壶倒酒。这要是传出去,足以让整个第五战区的军官惊掉下巴。 吴铁山放下酒壶,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碗。 “昨天演习,斩首干得漂亮。李文渊在总结会上夸了你半个时辰。”吴铁山看着碗里的酒液,没有举碗相碰,直接低头抿了一口,“但我今天找你来,不谈演习。” 沈烈看着面前那碗清亮的烈酒,没有动。 吴铁山把粗瓷碗重重地顿在桌面上,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沈烈。”吴铁山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死死钉在沈烈的脸上,“南京突围那场仗,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秋虫停止了鸣叫。远处的街道上隐隐传来巡逻队走过青石板的整齐脚步声。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沈烈没有避开吴铁山的目光。他看着这位在杂牌军里摸爬滚打半生、眼底藏着无数尸山血海的老将,陷入了沉默。 五秒。十秒。二十秒。 整整三十秒的时间里,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劈啪”声。 沈烈知道吴铁山在问什么。一个能准确判断日军特种符号、能徒手反杀督战队、能在八百米外反斜面五发五中、能在重重防线中悄无声息割下蓝军指挥旗的兵,绝不可能是某个杂牌营里被打散的普通炮灰。吴铁山要的,是这个杀人机器的真正底细。 三十秒后。 沈烈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师座,那场仗,活下来的不是我一个人。”沈烈目光下垂,看着瓷碗里倒映的灯火,“但能开口说的,可能只剩我一个。” 这句话,重如千钧。 它没有回答具体的突围过程,却在吴铁山的心头砸下了一记重锤。这句话背后的尸骨如山、血流成河,以及那种眼睁睁看着袍泽死绝、只有自己背负着秘密爬出死人堆的惨烈,比任何详细的战斗报告都更具说服力。 吴铁山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他握着瓷碗边缘的手指微微发力。 “你之前,到底是哪个部队的?”吴铁山追问,声音压得很低。 沈烈抬起头。 “已经番号撤销了。” 六个字,断绝了所有的探究。 在淞沪和南京那两场堪称绞肉机的战役中,有太多精锐部队被打光了建制,永远地从国军的战斗序列中抹去。一句“番号撤销”,不仅是军事机密,更是一块带血的墓碑。 吴铁山盯着沈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悲伤,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种将一切情绪彻底燃尽后的灰烬感。 在这个时代,有太多人不愿提及过去。吴铁山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懂这种眼神。 李文渊曾私下向他汇报,说这小子身上可能有教导总队特务营的影子。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不管他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他是第 XXX 师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吴铁山看了他半晌,脸上的冷峻慢慢化开。 他什么都没再问。吴铁山再次拿起土陶酒壶,将沈烈面前那碗丝毫未动的酒,又添满了一些,酒液甚至溢出了碗口,顺着粗糙的瓷壁流在木桌上。 “喝。”吴铁山端起自己的碗。 沈烈端起酒碗。 两人隔着八仙桌,仰起头,将火辣的烈酒灌进喉咙。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长篇大论的试探。屋子里只剩下倒酒和吞咽的声音。 月亮顺着窗户的木格栅爬了上来,将惨白的月光投射在青砖地面上。月影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从桌脚慢慢挪到了屋子中央。 桌上的花生米早就吃光了,土陶酒壶也见了底。 吴铁山将空酒壶推到一边,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高粱酒的后劲很大,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像一座铁塔般立在阴影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的沈烈。 “你藏在帐篷破砖底下那张‘补给配发清单’。”吴铁山开口,声音因为酒精的作用变得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我已经看了。” 沈烈的左手在膝盖上极轻微地收拢了一下。 李文渊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在演习的这几天里,参谋处的人不仅摸清了他的底,甚至连他藏在最深处的证物都已经复刻在案。在这个中将师长的地盘上,只要他想看,确实没有任何秘密能藏得住。 “既然师座看了,打算怎么处理?”沈烈直视吴铁山。 吴铁山转过身,背对着沈烈,看着窗外的明月。 “这帮蛀虫,真当我是去战区开会度假的。”吴铁山冷笑一声,笑声里透着浓烈的杀气,“前线吃紧,后方紧吃。连侦察排的伙食都敢拦腰砍,手伸得太长了。”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 “明天一早,军法处升堂。” 吴铁山走到门边,没有回头。 “回去准备好你记下的那些账。明天,我要他们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沈烈站起身,立正,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是。” 沈烈退出偏屋,反手关上两扇木门。 后院里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月亮门,走出了师部大院。 回到侦察排营地,必须经过城东那条主街。 街面上漆黑一片,实行着严格的灯火管制。 沈烈踩着泥泞的边缘,走过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前方不远处,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地的院门紧闭。 在这条死寂的街道上,只有救护队西侧药房的那扇小窗户里,还透着一点微弱的昏黄灯光。 灯光将一个纤细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那个人影正低着头,似乎在整理着药瓶,动作规律而专注。 沈烈在距离救护队大门几十米外的一棵枯树下停住了脚步。 左肋的伤口在夜风中传来隐隐的酸痛,口袋里那个装着磺胺粉和“周”字信封的布包,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看着那个映在窗纸上的剪影,静静地站了半分钟。 没有上前敲门,没有走过去打招呼。 沈烈收回视线,将右手重新插回军装口袋里,转过身,大步向着西北角的破帐篷走去。在这个随时会被炮火撕裂的黄陂县城里,任何人之间的交集,都可能是一把双刃剑。 刚走出师部所在的那条长巷,沈烈的脚步突然缓了下来。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 那是从师部后院、吴铁山那间偏屋里飘出来的声音。 吴铁山没有睡。他在屋里踱步,喉咙里压着嗓子,正在轻声哼唱着一段老旧的京剧唱段。 曲调苍凉,带着一种沙哑的决绝。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空城计》。 诸葛亮端坐城头,面对司马懿的十五万大军,城内却是一座空城。只能大开城门,故弄玄虚,唱这一出险中求生的戏。 沈烈的皮靴踩在一块碎瓦片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停在原处,整整三秒钟。 吴铁山在这个时候唱《空城计》,绝不是酒后的自娱自乐。 城外乱纷纷,是指即将压境的日军主力。那么,城内呢?明天升堂审贪腐,吴铁山是真的有把握将陈副师长、赵德彪这帮地头蛇一网打尽,还是说……他现在的师部,就像那座西城一样,兵力空虚,只能靠着升堂的威压,来唱一出震慑宵小的空城计? 这三天演习,调走了师部大部分的直属武装力量。陈副师长代管防务的这五天,又往城里安插了多少自己的人手? 明天那场堂,恐怕不是审判,而是一场随时会走火的火并。 沈烈没有回头看师部大院的高墙。 他拉了拉残破的衣领,将自己彻底隐没在黄陂县城深邃的黑夜中。 第19章 升堂前夜 团部后院,一间平日里堆放杂物的偏屋。 厚重的黑纸将门窗糊得严严实实,屋里点着一盏防空煤油灯,昏暗的光线被铜罩死死压在方寸大的桌面上。 赵德彪将一张叠好的便笺拍在桌上,用手指按着,推到李三狗面前。 “三十块现大洋,外加五套军需处刚扣下来的新棉衣。都在单子上写着。”赵德彪盯着李三狗那只被厚厚纱布包裹的右手,眼角抽搐了一下,“右手废了,左手还能拿刀吧?” 李三狗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右手骨头被沈烈踩得粉碎,这辈子算是废了。但看着桌上那张诱人的白条,贪婪终究压过了恐惧。他伸出完好的左手,一把将便笺抓过来,揣进怀里。 “连长放心。这回我带了真家伙,左手一样能送他见阎王。”李三狗咬着牙表忠心。 钱广财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不断地用手帕擦着额头上冒出的虚汗。 “动作得干净。”钱广财压低了嗓音,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吴铁山明天一早就要升堂问案。那小子手里捏着我们在军需处的账。他不死,明天死的就是我们。你得伪造成日军特务摸营的假象,割了喉咙就撤,千万别留下咱们的物件。” 坐在主位阴影里的陈副师长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轻轻撇着浮茶。不说话,在这个屋子里,就是最高的默许。 赵德彪挥了挥手。 李三狗弯着腰退出偏屋,隐入无边的夜色中。 …… 侦察排营地。 秋风顺着帆布帐篷的破洞往里灌。 沈烈坐在床铺边缘,没有脱鞋。他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细棉线,线的一端拴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那是宋晚晴给他的磺胺粉药瓶,里面的药粉已经被他倒出来妥善包好。玻璃瓶的底部,用细铁丝悬挂着两枚从废旧子弹壳上剪下来的薄铁片。 他将棉线贴着地面拉长,另一端极其隐蔽地系在帐篷门帘内侧的底襟上。只要外面有人掀开门帘,棉线就会牵动玻璃瓶,铁片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钱坐在一旁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开山刀,刀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弄这些零碎玩意儿干什么?”老钱看了一眼那个悬空的玻璃瓶,“营地外头有两个老兵放暗哨,谁能摸得进来?” 沈烈将细线最后的余量收紧,打了个死结。 “暗哨防的是外人。防不住自己人。”沈烈站起身,走到床边,“前天大演习,我在蓝军指挥部房梁上潜伏的时候,看到赵德彪掐灭了一个烟头。” 老钱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他把烟头,硬生生摁死在桌面地图的城西铁路弯道上。”沈烈的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锐利,“我去城西侦察那次,路线是你临时定的。但撤退途中,我们却迎头撞上了日军的满编游动小队。赵德彪的烟头,说明他早就知道我们会在那里遭遇伏击。” 老钱那条刀疤脸猛地抽搐了一下,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你的意思是,咱们排里,有赵德彪的眼线?” “不一定在排里,也可能在师部作战室。但赵德彪有确切的消息渠道。”沈烈将那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推弹上膛,放在枕头边,“吴铁山回来了,明天一早就要查军需处的账。赵德彪和钱广财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沈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怀表。 “人在被逼入绝境的时候,只会选择最直接的杀戮。今夜亥时到子时之间,必定会有人来。这是人最疲惫、也是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间窗口。” 老钱咬紧了后槽牙,半信半疑,但还是默默地将开山刀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亥时三刻(约晚上 22:45)。 夜空阴云密布,星月无光。营地外围的虫鸣声不知何时停了。 一个干瘦的黑影贴着地面,避开了老兵的暗哨位置,像一条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沈烈的帐篷外。 李三狗左手反握着一把日造短刀。这是一把极为罕见的南部十四年式刺刀——本该配备在三八式步枪上,却被他截短了刀柄,私藏作为近身暗杀的利器。刀锋涂了锅灰,不反光。 他听着帐篷里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左手轻轻捏住门帘的边缘,缓缓向上掀起。 “叮铃——” 一声极其清脆、细微的玻璃撞击声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 李三狗的神经本就紧绷到了极点,这声音落在他耳朵里,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动作本能地一僵。 就在这停顿的半秒钟里。 一只犹如铁铸般的手臂从门帘后的视觉死角猛然探出,一把扣住了李三狗握刀的左手手腕。 力量大得惊人。沈烈借着对方前倾的身体,右腿膝盖狠狠顶在李三狗的腹部。 李三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胃里的酸水瞬间涌向喉咙,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弯了下去。他手腕一松,日造短刀掉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左手顺势接住半空中的短刀,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残影,稳稳地贴在了李三狗的咽喉大动脉上。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打斗声。 “刺啦。” 老钱划了一根火柴,点亮了马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李三狗那张因为窒息和剧痛而扭曲的惨白脸庞。 “狗杂碎,还真敢来!”老钱一脚踹在李三狗的膝盖弯里,迫使他重重地跪在泥地上。 沈烈没有说话,刀锋微微下压,切破了李三狗脖颈表皮,一线鲜血顺着刀刃滑落。 李三狗吓得膀胱一紧,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下来,尿骚味瞬间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沈烈伸出右手,从李三狗的怀里摸出那张揉皱的便笺。 借着马灯的光,他看清了上面赵德彪的亲笔字迹和许诺的报酬。三十块现大洋,五套棉衣。 “谁让你来的。”沈烈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我自己……”李三狗还想硬抗。 沈烈手腕极其缓慢地旋转了半寸。锋利的日造短刀瞬间割开了第二层皮肉。 死亡的恐惧瞬间击溃了李三狗最后的心理防线。 “是赵连长!赵德彪!还有钱广财钱军需!”李三狗声音发抖,带着哭腔和绝望,“他们……他们现在就在团部后院的偏屋里。陈副师长也在!是他们让我来割你的喉咙,伪造成日本特务摸营……爷爷饶命,饶命啊!” 老钱倒吸了一口凉气。陈副师长竟然也亲自下场了,这黄陂县城的烂摊子,根子已经烂透了。 沈烈收回短刀,将刀扔在木箱上。这张便笺,加上李三狗本人的口供,就是明天升堂时,将赵德彪三人彻底钉死在军法柱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找绳子,把他捆了。”沈烈对老钱示意,“嘴堵上。我去师部找宪兵连。今晚不能等了,必须提前控制住局面。” 老钱立刻扯下床头的麻绳,将李三狗反剪双手,死死地捆在一把木椅上,又扯了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 沈烈整理了一下武装带,拿起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大步走向帐篷门口。 就在他的手刚刚掀起门帘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天际传来。 地面随之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帐篷顶部的积灰簌簌地往下掉。 这不是打雷的声音。 老钱猛地站直了身体,常年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的本能,让他瞬间辨别出了这声音的来源和性质。 “炮声。”老钱的独眼骤然瞪大。 沈烈一把掀开门帘,冲出帐篷,目光死死地盯向东北方向。 夜空中,没有闪电,却有一团暗红色的火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爆开,随后才是第二声更加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那是黄陂县城外五里的方向。那是第 XXX 师主阵地的最前沿。 日军没有选择从之前大肆调兵的城西铁路弯道进攻,而是出其不意地直接炮轰了东北面的防线。 真正的战争,毫无预兆地打响了。 第20章 升堂·三连脸 东北方向的炮声只响了不到半个时辰。 那不是日军的大规模总攻,而是一个加强排级别的火力试探。多亏了前几天大演习时,沈烈借着部署红军防线的名义,在城外东北五里的高地反斜面暗中钉下了两个双人游动哨。 日军先锋刚摸到前沿,就被暗哨的交叉火力迎头痛击,扔下两具尸体退回了夜色中。 这一仗规模极小,但吴铁山的处置效率极高。天还没亮透,前线的战报就已经摆在了师部作战室的桌面上。 紧接着,是一道戒严令。宪兵排封锁了师部大院,任何人不得进出。 天色大亮。 师部正堂。这里的气氛比前线的战壕还要压抑。 吴铁山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军装的领扣敞开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着熬夜后的狠厉。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坐在他左侧的稍矮的桌案后,手里拿着钢笔,金丝眼镜反射着门外透进来的冷光。 大堂两侧,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宪兵。刺刀上的寒芒让屋子里的温度凭空降了几度。 陈副师长、钱广财、赵德彪三人站在大堂右侧。陈副师长依然端着那个从不离手的青瓷茶杯,只是眼皮微微下垂。钱广财不断地拿出一块发黄的手帕擦拭额头的虚汗。赵德彪站得笔直,下巴微扬,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站在大堂中央的人。 沈烈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右臂虽然已经不用吊带,但左肋的军装下依然透着厚重的白纱布轮廓。 他的脚边,跪着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李三狗。李三狗浑身发抖,裤裆处一片水渍,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 “砰!” 吴铁山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花四溅。 “沈烈,人你抓来了,账你也记了。把东西拿出来吧,让这几位长官好好看看,自己都干了什么好买卖!” 沈烈没有去管地上的李三狗,他用左手探入贴身的军装内袋。昨晚,他已经连夜将所有证物复抄了一份,压在帐篷的木板下。现在拿出来的,全是无可辩驳的原件。 他走到吴铁山的桌案前,抽出第一张纸,平放在桌面上。 “第一份。军需处后勤补给配发清单,丙种。”沈烈的手指压在纸页最下方那个潦草的签名上,“两千发子弹,五百块大洋。钱领了,枪发了,前线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下面,是赵连长的亲笔签字。” 赵德彪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胸膛起伏,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 沈烈抽出第二张纸,那是一张撕下来的便笺条。 “第二份。城西军需仓库,八百套过冬新棉衣,入库六百套。剩下的两百套,这是军需处钱少校亲笔打的‘代为保管’白条。”沈烈将便笺推到李文渊面前,“李副处长是行家,这上面的笔迹和私章,一验便知。” 钱广财脸上的肥肉猛地哆嗦起来,手帕直接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沈烈的动作没有停。第三张纸,是军需处的内部副账出库单撕页。 “第三份。侦察排口粮砍半签字页。”沈烈的目光越过八仙桌,直视站在右侧的陈副师长,“在这份克扣前线战斗人员口粮的账单顶端,盖着陈副师长的大印。而在执行栏里,作为核准人签字的,是已经被师座明令停职的赵德彪。” 陈副师长端着茶盖的手指猛地僵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挂着和气笑容的脸,此刻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宪兵沉重的呼吸声。 沈烈终于转过身,一脚踢在李三狗的肩膀上。李三狗惨叫一声,整个人趴在青砖地上。 沈烈将最后一张揉皱的白条扔在李三狗面前,那是昨晚从他怀里搜出来的东西。 “第四份。昨夜子时,这名兵痞潜入侦察排营地,企图用日造短刀刺杀我。地上的这张条子,是酬劳明细。三十块现大洋,外加刚才钱军需扣下的那两百套棉衣里的五套。”沈烈看着赵德彪,“赵连长,这上面的字迹,你应该不陌生。” 李三狗像条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拼命地磕头:“师座饶命!是他们指使我的!他们昨晚在团部偏屋里密谋……小人全招了!全招了!” 四份证物,人证物证俱在。一条从吃空饷、倒卖军需、越权干政到杀人灭口的贪腐链条,被沈烈如同抽丝剥茧般,血淋淋地钉在了师部大堂的桌面上。 吴铁山看着桌上的那几张纸,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整张桌子点燃。李文渊推了推眼镜,将那张代为保管的白条仔细收进了档案夹。 “陈副师长。”吴铁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副师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脸上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师座,是我失察。下面的人蒙蔽了我,把这等贪腐的折子混在日常公文里,我未加详查就盖了印。这是我治军不严,我认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一个断尾求生,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个糊涂官。 吴铁山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三个在黄陂县城根深蒂固的地头蛇。 日军大兵压境,大战一触即发。第五战区的长官部早就下了死命令,各师必须死守防线,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更何况,陈副师长和赵德彪在团营一级的军官里门生故旧极多。如果今天把这三个人全部拉出去枪毙,第 XXX 师的指挥系统立刻就会瘫痪一半。 吴铁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怒火已经被压制在了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权衡。 “李三狗,构陷同袍,蓄意谋杀,押解军法处死牢。秋后正法。” 两个宪兵立刻上前,堵住李三狗的嘴,像拖死猪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钱广财,贪墨军需,谎报账目。念你筹备全师粮饷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罚饷半年,退赔所有棉衣差价。继续留任军需官,戴罪立功。再有一两账目不对,我亲自毙了你!” 钱广财如蒙大赦,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 “陈副师长,失察之过,险些酿成兵变大祸。”吴铁山看着自己这位保定同乡,“从今天起,调离副师长岗位。去师部参谋处协办,协助李副处长制定防御预案。” 明降暗调。剥夺了直接带兵的权力,却依然留在了师部的权力核心圈。 最后,吴铁山的目光落在了赵德彪身上。 “赵德彪。身为连长,克扣抚恤,买凶杀人。简直是党国的败类!”吴铁山的声音陡然拔高,“撤销一切连队职务!调去团部副官处任职。让你在团长眼皮子底下好好反省!” 大堂内的空气凝滞了。 站在门口外围的老钱,听到这个判决,握着开山刀的手指骨节泛白,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三连打脸,证据确凿。这本该是斩首示众的死罪。 结果呢?钱广财罚了点钱继续管后勤;陈副师长进了参谋处;而赵德彪,名义上是被撤了连长,实际上却被塞进了团部副官处——那是一个直接接触全团兵力调动和作战指令的权力中枢!他离团长更近了! 这就是杂牌军的现实。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让正义在军阀割据和即将到来的战争面前,变成了一场荒谬的妥协。 赵德彪低下头,大声回答:“卑职认罚!谢师座不杀之恩!” 他低头的瞬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不死,就有翻盘的机会。进了团部副官处,沈烈这种底层的大头兵,他有的是办法慢慢捏死。 吴铁山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看着大堂中央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烈。 沈烈对这个判决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很清楚,吴铁山是个实用主义的将领,在国家存亡的关头,内部的毒瘤只能切除表层,不能伤及筋骨。 “沈烈。”吴铁山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 “到。”沈烈挺直脊背。 “这次你不仅揪出了军需处的烂账,演习和东北角的暗哨部署也证明了你的能力。第 XXX 师,没有第二个人有你这种手段。”吴铁山拿起桌上的一份委任状,直接扔在桌角,“从今天起,摘了你编外的帽子。任命你为侦察排副排长。正式编制。至于军衔,等你真正在战场上立了首功,我再给你补。” 从一个背着死罪的编外囚犯,到拥有正式建制的副排长。 这不仅是口粮和身份的转变,更是吴铁山在这个泥潭里,给予沈烈的一把保护伞。 “谢师座。”沈烈行了个军礼。 “退堂!各自回营,准备迎战!”吴铁山一挥手,大步走向后堂。 大堂内的人群迅速散去。 赵德彪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将证物收回口袋的沈烈。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门槛处相遇。没有狠话,只有毫不掩饰的杀机。赵德彪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军帽,大步走向团部的方向。 沈烈收好东西,转身向外走。 “沈烈。” 走到侧门走廊时,吴铁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那里。他的贴身警卫站在十步开外戒严。 沈烈走上前。 吴铁山看着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完好的右肩。 “这黄陂县城,我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吴铁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今天递上来的东西,我只能办到这一步。” “卑职明白。”沈烈回答。 吴铁山收回手,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 “那张带有‘周’字符号的半截地图,李文渊还在解。”吴铁山转过身,背影显得有些疲惫和沉重,“等他解出来,我再叫你。” 沈烈站在原地,看着吴铁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他伸手摸了摸贴身的内衣口袋,那里,宋晚晴给他的那个装着磺胺粉的布包里,安静地躺着一封写着“周”字的无头信。 风向变了,但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21章 城西又见小杨 黄陂县城的秋风带上了几分肃杀的寒意。 师部正堂的审判风波刚刚平息,侦察排营地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却又更加紧绷的气氛。 沈烈从师部领回了那张薄薄的委任状。没有授衔仪式,没有新的领章,连一身没有破洞的军装都没发。所谓的“副排长”,在杂牌师的编制里,不过是在花名册上多加了三个字。 但营地里那些熬红了眼的老兵,看沈烈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看过死神真容后,对真正能带着他们活下去的头狼的敬畏。 老钱蹲在帐篷外,正用一块沾了机油的破布擦拭着那几支从城西缴获来的三八式步枪。听到脚步声,老钱抬起头,独眼在沈烈空荡荡的左手和别着王八盒子的腰间扫过。 “师部连个屁都没多放?”老钱把擦好的步枪架在沙袋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沈烈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仰头喝下。凉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压下左肋伤口牵扯出的隐痛。 “吴铁山能保住我们的编制,已经是极限。”沈烈放下水瓢,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珠,“大仗马上要打,侦察排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散沙一盘。我要挑四个人,组一个直属的突击小组。” 老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黄土。 “算我一个。大刘和铁柱是参加过徐州会战的老兵,见过血,枪法也稳,算两个。”老钱掰着粗糙的手指算着,“还差一个。排里剩下的,要么腿脚有旧伤,要么年纪太大。你打算挑谁?” 沈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几顶破败的帐篷,落在了营地后方的炊事班窝棚处。 那里,小杨正蹲在地上,两只手用力地搓洗着几个沾满黑灰的行军锅。秋水冰凉,他的双手冻得通红,但搓洗的动作极其用力。 老钱顺着沈烈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要那个火头军?他前几天在城西铁路弯道虽然没尿裤子,但终究是个拿菜刀的。突击小组是要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摸敌营的,带个新兵,容易坏事。” “他能在机枪扫射的时候冲下山坡架住我,手里的枪还没丢。”沈烈收回视线,“这比很多老兵强。” 沈烈迈开步子,朝着炊事班的窝棚走去。 小杨正低着头,用丝瓜瓤死死蹭着锅底的一块顽固焦炭。一双沾着泥土的军靴停在了他的视线里。 他抬起头,看到是沈烈,赶紧在脏围裙上擦了擦手,站直了身体。 “副排长。”小杨的声音有些局促。 沈烈看着他那双冻得发紫、布满细小裂口的手。 “把围裙解了。跟我过来。”沈烈转身走向营地边缘一段倒塌的土墙。 小杨愣了一下,不敢多问,手忙脚乱地解开围裙扔在木柴堆上,快步跟了上去。 土墙背风。墙外是一大片被炮火烧焦的荒草地。 沈烈靠在土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在日军尸体上搜来的“光荣”牌香烟。他抽出一根,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尖来回转动。 “我刚才去了一趟军需处,查了排里的底档。”沈烈开口,声音融在呜咽的秋风里。 小杨站在一步开外,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死死贴着裤缝。 “你老家在汉口。”沈烈看着手里的香烟,似乎在念着一份不存在的档案,“民国二十六年十月。汉口码头。” 小杨的肩膀猛地一颤。他贴在裤缝上的双手瞬间握成了拳头,粗糙的布料被扯得变了形。 “你父亲是码头上的扛包工人。那天卸货,他不小心撞翻了一个日本商行的木箱。”沈烈的目光从香烟移向小杨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 “三个日本浪人。用带有铁钉的木棍,在码头上活活打死了他。”沈烈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战术数据,“当时巡警就在旁边,没人敢管。对不对?” 小杨的眼眶瞬间充血,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像是一头被戳中旧伤疤的野兽。 他死死咬着牙,盯着地上的黄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是。”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你为了杀日本人,投了军。结果被分到了炊事班,天天削土豆。”沈烈将那根香烟折断,烟丝散落在风中。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小杨。 沈烈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具压迫感,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我今天提了副排长,组建直属突击小组。老钱把你加了进来。” 小杨猛地抬起头,眼里爆出一团光亮。 没等小杨开口,沈烈下一句话直接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但你跟着我,没有升官发财的机会。连军饷都有可能被上面卡死。突击小组干的,全是钻鬼子火线、九死一生的活。” 沈烈盯着小杨那双发红的眼睛。 “你父亲死在汉口码头,至少还有人替他收尸。你如果跟着我,可能死得比你父亲还惨。烂在泥沟里,连块骨头都剩不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寒风刮过土墙,发出凄厉的呼啸。 小杨站在原地。恐惧、愤怒、不甘,在那个年轻的脸庞上交织。他想起汉口码头上父亲那具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尸体,想起那个站在一旁、穿着黑色警服却笑嘻嘻看着这一切的巡警小队长。 那个小队长的脸,和这几天在黄陂县城里耀武扬威的赵德彪,渐渐重合。 小杨的手指慢慢松开,重新贴回裤缝。他深吸了一口气,迎上沈烈的目光。 没有热血沸腾的口号,也没有表忠心的赌咒发誓。 “我不走。”小杨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石头般的坚硬。 沈烈看了他两秒。 他转过身,走向放在土墙角落的一个长条木箱。踢开箱盖,里面是从城西铁路弯道带回来的战利品。 沈烈弯腰,单手拎起一支保养得极好的三八式步枪。 他转身,将步枪直接扔向小杨。 小杨慌忙伸手,稳稳地接住枪身。沉甸甸的木托和冰冷的枪管,这是他入伍大半年来,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的杀人武器。 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弹袋抛了过来,砸在小杨的怀里。 “三十发子弹。”沈烈转身往营地中心走去,“把枪擦干净,熟悉膛线。今晚不睡。” 小杨抱着枪和弹袋,看着沈烈挺直的背影。那道背影在昏暗的秋日下,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却又让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小杨不知道的是,当沈烈提到“汉口码头那个看笑话的巡警”时,沈烈的脑海里,那张错综复杂的反派网络图,又补上了一块致命的拼图。 …… 同一时间。 城西,军需仓库。 钱广财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原本肥硕的脸庞这两天明显凹陷了下去。被吴铁山当众罚没半年军饷,还要退赔棉衣的差价,这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刚刚送来的军需物资申领单。 钱广财拿起那张单子,绿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 领用单位:侦察排副排长直属小组。 领用物品:六五口径步枪弹,三十发。 领用人签字:沈烈。 这是一张符合所有规矩的正规申领单。吴铁山给沈烈正了名,这小子立刻就拿着那半截子权限,跑到军需处来领被他们扣下的缴获弹药。这分明是在他钱广财的伤口上撒盐。 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上士站在桌前,小心翼翼地看着钱广财的脸色。 “长官,这单子手续齐全,上面盖着师部的特批印。库房那边……已经把子弹拨给他了。”上士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钱广财捏着那张薄薄的申领单,手背上的肥肉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吴铁山在气头上,他不敢明着抗命,赵德彪现在被发配去了团部副官处,两人短时间内都必须夹着尾巴做人。 但这不代表他钱广财咽得下这口气。 “三十发子弹。”钱广财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那张申领单的边缘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按照战时军需条例,非正规军品缴获转配发,需折算后勤管理损耗。”钱广财抬起头,将单子甩在那个上士的脸上。 “去账本上记一笔。那三十发子弹的折旧费,回头从他沈烈下个月的个人口粮里,一分不少地给我扣出来!” 上士接住飘落的单子,赶紧低头应承:“是,长官。小人这就去办。” 钱广财看着上士退出办公室,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姓沈的,你以为穿上那身皮就安稳了?这黄陂县城的每一粒米、每一颗子弹,老子都有办法让你吃进去,吐出三口血来。” 第22章 城墙夜话 黄陂县城迎来了入秋后最冷的一个夜。 风从城墙的豁口里灌进来,打在破旧的青砖上,发出尖锐的呼号。 沈烈推开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的大门。他右手的袖子挽起,左肋的军装外罩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这是升任副排长后,军需处不情不愿配发的唯一一件御寒物资。 他径直走向前院的值班台,将一份盖着师部红印的公函递过去。 “师部签发的重伤员后送转运单。明早六点,团部会派两辆卡车过来接人。”沈烈把公函压在桌面上。 值班的小护士冻得直搓手,赶紧拿过单子登记。 沈烈转身准备离开。院子里的血腥味和石炭酸味混杂在一起,比他养伤时还要浓烈。这几天前线摩擦不断,伤兵的运送频率明显加快了。 “沈副排长。”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沈烈停下脚步。 西侧手术室的门帘被掀开,宋晚晴走了出来。她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外面随便披了一件灰色的旧军毯。头发用三角巾包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跟我上城墙站一会儿。”宋晚晴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是陈述一个决定。 沈烈看了她两秒,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救护队大院,向着城东的角楼走去。 一路无话。军靴和胶底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深浅不一的闷响。 顺着长满杂草的马道爬上城墙,视野豁然开朗。城外是一片被夜色吞噬的焦土,几点零星的鬼火在远处的乱葬岗上明明灭灭。 风势更大了,吹得宋晚晴身上的军毯猎猎作响。 她在女墙边停下,双手扶着粗糙的城砖,目光看着城外无尽的黑暗。沈烈走到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右手搭在武装带上。 宋晚晴从护士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物件。 银色的表链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是那块她从南京带出来的银质怀表。 “啪。” 她拇指按下机括,表盖弹开。 她没有看表盘上的时间,而是将怀表递到了沈烈面前。 沈烈低头。 表盖的内侧,镶嵌着一张只有两寸见方的黑白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画面也因为磨损而略显模糊,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人影。 那是一张合影。背景是残垣断壁和用沙袋垒起的简易掩体。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和满身硝烟的士兵站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和死寂。 沈烈的目光瞬间定格在照片前排右侧的一个年轻士兵身上。 那个士兵穿着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的制式军服,领口敞开着,眼神锐利。最显眼的是,那个士兵的左眉骨上,赫然有一道反“7”字型的旧疤。 一模一样的疤痕。 风在两人之间穿梭。怀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这个人,是你哥哥吗?”宋晚晴看着沈烈的侧脸。 沈烈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张照片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三秒钟的沉默,仿佛将时间拉长到了一个世纪。 “他叫沈毅。”沈烈终于开口,声音被冷风刮得有些沙哑,“是我亲哥。南京突围那夜,他没出来。” 宋晚晴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她甚至能闻到沈烈军装上残留的硝烟味。 “他出来了。”宋晚晴盯着沈烈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他是我送的。后腰那道刺刀贯穿伤……是南京东郊临时救护点缝的,缝针的人是我。” 沈烈的瞳孔不可察觉地收缩了一下。搭在武装带上的右手手指,骨节瞬间绷紧。 那场绞肉机般的战役,漫天的火光,江边的惨叫。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撞击着他的神经。 两人再次陷入死寂。 在这静谧得只能听见风声的城墙上,两个带着共同伤疤的人,进行着最危险的互相识别。一个是缝补伤口的人,一个是带着伤口的人。两道完全重合的旧疤,在这一刻撕开了黄陂县城表面的平静。 足足过了半分钟。 沈烈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开,直视宋晚晴那颗褐色的泪痣。 “你为什么把那封‘周’字信给我?” 宋晚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半分。 “因为我想知道——你跟你哥哥,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把底牌掀开了。这不是试探,这是逼问。南京东郊的那个救护点,那个重伤濒死的教导总队士兵,那个她亲手缝合后又消失在火海中的男人。现在的沈烈,有着同样的脸,同样的疤,同样的伤。 宋晚晴说完,没等沈烈回答,直接合上怀表,将它重新揣进口袋。她转身,准备顺着马道走下城墙。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确认了沈烈和教导总队的关系,剩下的,她需要自己去拼凑。 “咔。” 一声极其微弱的脆响,从城墙外西北方向的黑暗中传来。 那是干枯的树枝被重物压断的声音。 声音极小,甚至被呼啸的风声掩盖了大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在沈烈的耳朵里,这声音不亚于一声惊雷。 距离城墙根,两百米。 沈烈猛地转过身。他没有出声,一把抓住宋晚晴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按得蹲了下去,躲在厚重的青砖女墙之后。 宋晚晴吃痛,正要挣扎。 “别动。”沈烈按住她肩膀的手指犹如铁铸,“城下有人。” 宋晚晴立刻屏住呼吸。战地护士的本能让她瞬间意识到危险的降临。 沈烈单膝跪地,上半身伏在女墙的边缘,仅仅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西北方向的黑暗。 那里的废墟中,三个隐约的黑影正以极其专业的战术队形,交替掩护着向前推进。 脚步声虽然轻微,但那种脚尖先着地、随后脚跟压实的特有节奏,绝不是黄陂县城里的中国守军。 是日军侦察兵。 而且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先遣斥候。 他们利用了风声和夜色的掩护,已经摸到了距离城墙不到一百米的位置。 沈烈的左手依然压在宋晚晴的肩膀上,右手则悄无声息地向后探去,从腰后的枪套里拔出了一把手枪。 那是之前在军需处大堂对质后,军法处按规矩归还给他的一把二手毛瑟C96。枪身的烤蓝已经磨损殆尽,握把的木纹里浸透了黑色的油垢。 大拇指轻轻拨动保险。 “咔哒”一声极其微小的机械音,在这紧张到凝固的空气中,却显得震耳欲聋。 日军侦察兵推进的速度极快。他们显然已经锁定了这段城墙防御的薄弱点,准备进行攀爬或者爆破侦察。 五十米。 城墙下的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宋晚晴蹲在地上,军毯滑落了一半。她看着沈烈宽阔的后背,那个被她亲手缝合过贯穿伤的后背,此刻像是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将她死死挡在危险之外。 沈烈没有回头。他将毛瑟手枪平端,枪口对准了城墙外那片未知的黑暗。 夜风卷起他呢子大衣的下摆。 “这次换我护着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城墙坚硬的青砖上。 第23章 城墙根反杀 城东角楼是一座三层木结构的老建筑,历经炮火,只剩下一副摇摇欲坠的骨架,孤独地矗立在八米高的城墙之上。 城墙根下,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荆棘丛。 沈烈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毛瑟手枪的准星稳稳地套在黑暗中。西北方向摸过来的三个日军侦察兵,已经越过了五十米的界线,正借着荆棘丛的掩护,向角楼下方三十米的死角渗透。 这绝不是巧合。在这风大天黑的当口,日军斥候精准地摸向城东防线最薄弱的角楼,城里必然有人给他们指了路。 沈烈没有开枪。他左手从地上摸起一块碎城砖,拇指一弹。 碎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抛物线,准确地砸在马道下方的阴影里,发出一声极闷的“噗”响。 几秒钟后,马道下方无声地转出两个人影。 是老钱和小杨。自从沈烈升任副排长后,这两人就成了他的影子。今晚沈烈来救护队送公函,他们俩便一直在城墙下外围警戒。 沈烈压低上半身,打出几个简短的战术手势。 指了指城外,比划了一个“三”。接着指了指小杨,指尖向西画了个半圆;指了指自己,向东画了个半圆。最后,他指了指身后的宋晚晴,又指了指老钱,做了一个双手下压的防守动作。 老钱独眼一横,立刻明白了意图。他提着开山刀,猫腰摸上城墙,死死挡在宋晚晴身前。 小杨握着那支三八式步枪,深吸了一口气,顺着角楼西侧的马道阴影,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 沈烈站起身。左肋的伤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撕扯感,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他提着那把二手毛瑟C96,顺着东侧的断壁残垣,幽灵般绕向城墙外围。 角楼下方的风,带着一股烂泥和干枯树叶发酵的味道。 三个日军侦察兵已经摸到了三十米的位置。领头的曹长端着冲锋枪,正在辨认城墙上的攀爬点。 沈烈从东侧的废墟后转了出来。 东南风-一级。月色三分。空气湿。 他没有寻找掩体,而是直接端平了毛瑟手枪,迎着日军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皮靴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零点六秒。 第二步。沈烈的右手手腕下沉,肌肉完全锁死。毛瑟C96发射7.63毫米子弹时的枪口上跳极大,他必须用肌肉的记忆去强行压制这种后坐力。 第三步。准星套住了日军曹长的下颌骨。 “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沉闷的枪声撕裂了夜风。 子弹精准地从日军曹长的下颌骨钻入,掀开了半个头盖骨。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四步。借着枪口上跳的余力,沈烈的手臂顺势向左侧平移。 第五步。枪口重新下压,锁定第二个正准备举枪的日军。 第六步。食指预压扳机。 第七步。脚跟落地。 “砰!” 第二发子弹脱膛而出,直接击穿了第二名日军的胸腔。那人被子弹的动能带得撞在身后的荆棘丛上,荆棘的尖刺扎进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枯枝。 七步路。两声枪响。两个人倒下。 节奏快得让人窒息,就像是一台精密设定的杀戮机器在执行预设的程序。 剩下的最后一名日军侦察兵彻底慌了。他根本找不到开枪的人在哪里,同伴的脑浆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转过身,端着步枪向着西侧的阴影里狂奔逃命。 他刚跑出十几步,西侧的断墙后,一个身影突然窜了出来。 是小杨。 小杨的双腿在发抖,但他死死闭着眼睛,双手握紧了三八式步枪,将明晃晃的刺刀对准了冲过来的黑影,借着冲刺的惯性,狠狠地扎了过去。 “噗嗤!” 利刃刺破军服,切开肌肉,深深扎进脏器的声音,在黑夜中令人头皮发麻。 日军侦察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抓住枪管。 小杨睁开眼,近距离看着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闻到了对方嘴里喷出的血腥味。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沈烈教过他的动作,双臂用力一搅,然后猛地拔出刺刀。 日军侦察兵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小杨呆呆地站着。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和手上,黏糊糊的。 一阵夜风吹过。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小杨扔下步枪,双手撑着膝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晚上吃的那点糙米粥混合着胃酸,吐得满地都是。他吐了整整三次,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眼泪混合着鼻涕爬满脸颊。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亲手杀人。在这之前,他最血腥的记忆只是在炊事班杀鸡。 老钱从城墙上溜下来,走到小杨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嘲笑,也没有安慰,只是弯腰捡起那支带血的步枪,塞回小杨手里。 沈烈将毛瑟手枪插回腰间,走到日军尸体旁,用脚尖翻过那个曹长的尸体。 四分钟。战斗结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没有去管打扫战场的老钱和小杨,他转身顺着马道,重新走上城东角楼。 宋晚晴还蹲在女墙后面。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站起身,灰色的军毯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半。 她看着沈烈。夜色掩盖了他脸上的硝烟,却掩盖不住那双深邃眼睛里的光。 宋晚晴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沈烈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率先开了口。 “你刚才那个问题。” 风声在两人耳边盘旋。 “‘你跟你哥是不是同一个人’——我现在不能答。”沈烈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等抗战胜利那天,我答。” 宋晚晴看着他。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黄陂县城,在这个随时可能被炮火夷为平地的黑夜里,他给出了一个极其遥远,甚至可以说是虚无缥缈的时间。 抗战胜利。那是多少人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日子。 但宋晚晴看懂了他眼底的承诺。这是一份用命去担保的契约。只要他不死,只要这片土地还在,这个答案就一定会兑现。 宋晚晴沉默良久,轻轻地点了头。 她弯腰捡起滑落的军毯,重新披在身上。转身,顺着城墙的阶梯,走回了红十字会救护队的方向。 沈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拐角,这才转身走下马道。 城墙根下,老钱已经把三具尸体摸了个底朝天。 “一把王八盒子,两支三八大盖,八十发子弹。”老钱把缴获堆在干地上,“这几个小鬼子肥得很。” 小杨已经吐完了,脸色苍白地站在一边,手里死死攥着那支沾血的步枪,眼神虽然还有些发直,但已经不再发抖了。 老钱从兜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递给沈烈。 “从那个曹长贴身衣兜里搜出来的。这玩意儿缝得死紧。” 沈烈接过油布包,挑开封线。 里面没有地图,也没有命令文件。只有一个防潮的牛皮纸信封。 沈烈拿出信封,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 信封正面没有收件人,但在发件人的栏目里,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 “周-黄陂-3”。 老钱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条刀疤脸狠狠地抽动了一下,嘟囔道:“又是这个字。这个‘周’字是真他娘阴魂不散。这又是给谁的催命符?” 沈烈没有说话。 前两天宋晚晴给他的那封无头信,封口处写着“周”。赵德彪寄往汉口的信,收件人是“周组长”。现在,日军斥候身上搜出来的信封,发件人变成了“周-黄陂-3”。 这是一张巨大的、跨越了敌我防线的谍报网。而黄陂县,只是这个“周”字网络中的一个节点,编号为3。 赵德彪的内线是谁?城防的漏洞到底在哪里? 沈烈将那个信封仔细折叠好,避开左肋的伤口,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个东西,吴铁山看不了。吴铁山是个纯粹的军人,懂得打仗,懂得权衡,但不懂情报系统的九曲回肠。 这封信,只能先给参谋处的李文渊。只有那个在日本陆军大学旁听过、认得出特高课密码的副处长,才能顺着这根线,把黄陂县城里那条最毒的蛇给揪出来。 “清理现场,把尸体扔进乱葬岗。”沈烈下达命令。 小杨咬着牙走上前,拖住一具日军尸体的双腿,跟老钱一起向荒野深处走去。 夜风愈发凄厉,黄陂县城的黎明,还很遥远。 第24章 小杨的承诺 清晨的黄陂县城被一层浓重的秋雾笼罩。空气里透着沁人的湿冷,夹杂着城墙根下尚未散尽的硝烟与泥土发酵的腥味。 侦察排的营地里静悄悄的,昨夜后半宿才撤回来的老兵们还在破帐篷里打着沉重的呼噜。 水缸边,小杨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湿沙子,用力搓洗着那把南部十四年式刺刀。昨晚在城墙根,他就是用这把刀,扎进了一个日本侦察兵的胸腔。 血迹早就洗干净了,但他停不下手里的动作。沙子摩擦着钢刃,发出细碎沙哑的声响。他低着头,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刀尖刺破骨肉时那种滞涩又真实的触感,以及那个日本人临死前扭曲的五官。 他把刺刀放进清水里涮了涮,抽出腰间的粗布擦干,动作利索地卡回三八式步枪的枪管下方。金属咬合的清脆撞击声,让他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 小杨站起身,提着步枪,走向营地最深处的那顶帐篷。 沈烈没有睡。他坐在床铺边缘,上衣脱了一半,左手正拿着一卷干净的绷带,试图给左肋的伤口重新打结。单手操作终究有些勉强,绷带一头总是滑落。 门帘被掀开。 小杨走进来,把步枪靠在木箱旁,一声不吭地走上前,接过沈烈手里的绷带。他干惯了厨房里的杂活,手指虽然粗糙,但动作出奇地轻巧。绕圈、收紧、打了个死结。 沈烈由着他动作,伸手把军装扯回肩上,扣好领扣。 “吐干净了?”沈烈看着面前这个眼窝深陷的年轻人。 小杨点点头,后退了半步。 他站在距离沈烈不到一米的地方,双手紧紧贴着裤缝,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突然,小杨双膝一弯,“扑通”一声,单膝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黄土地上。 沈烈坐在床沿,目光平静,没有伸手去扶。 “副排长。”小杨仰起头,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我爹死在汉口码头的时候,我就在十步开外的大包后面躲着。” 他咬着牙,脸部的肌肉剧烈地抽搐。 “三个日本浪人,拿着带铁钉的棍子。第一棍下去,我爹的肩膀就塌了。第二棍砸在脑袋上,血和脑花溅了一地。我看着他咽气,看着他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我没敢动,连喊一声都不敢。我怕死。” 帐篷外,风吹得帆布猎猎作响。 小杨的眼泪混着泥灰砸在地上。 “我当兵,就是想杀日本人给我爹报仇。可我被分到了火头军,天天削土豆、背黑锅。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直到昨晚。”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像石头一样硬。 “昨晚我把刀捅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但我没跑。我杀了日本人,我保护了自己人。”小杨定定地看着沈烈,“副排长,我知道我笨,但我命硬。从今天起,您去哪,我去哪。您要是指向南京,我也跟着您去。” 这是一场没有见证人的效忠。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言,只有剖开旧伤疤后的死心塌地。 沈烈站起身,向前迈出半步,右手抓住小杨的肩膀,猛地发力,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男人的膝盖,只跪祖宗。”沈烈松开手,转身走向床头。 他掀开破毯子的一角,从碎砖后面摸出一个土陶酒壶。那是几天前在师部后院,吴铁山没喝完、让他带回来的半壶高粱酒。 沈烈拿过两个豁口的粗瓷碗,摆在木箱上。 手腕倾斜,清冽的高粱酒倾泻而出,砸在碗底,溅起几滴酒花。浓烈的酒香瞬间驱散了帐篷里的霉味。 沈烈端起一碗,递到小杨面前。 “喝。” 小杨双手接过粗瓷碗,没有任何犹豫,仰起头,将整碗烈酒灌进喉咙。 高粱酒像是一把火,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小杨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他死死闭着嘴,连一滴酒都没漏出来。 沈烈端起自己的那一碗,一口饮尽。 他把空碗重重地顿在木箱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为父报仇,天经地义。”沈烈看着咳得满脸通红的小杨,“但靠报仇撑着的兵,在战场上活不长。杀十个、一百个鬼子,你爹也活不过来。仇恨会让你乱了分寸,让你变成只知道咬人的疯狗。” 小杨止住咳嗽,双手捧着空碗,愣愣地听着。 沈烈走近半步,目光深邃,语气平缓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 “小杨,你记住一句话。” 沈烈一字一顿。 “咱们端着枪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报仇打仗。是为了让以后,没有人再像我们这样。” 小杨彻底僵住了。 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以后,没有人再像我们这样。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里那块狭隘的复仇之石,又在那片废墟上,立起了一根撑得起脊梁的柱子。他父亲死在汉口码头的惨状,这半年来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心。他以为杀戮是唯一的解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沈烈告诉他,他们要做的,是终结这种杀戮。 小杨的眼底重新聚起光芒,那是一种洗去了戾气、真正属于战士的坚韧。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双手将粗瓷碗放在木箱上。 他转身拿起靠在木箱旁的三八式步枪,背在肩上。 走到门帘处,小杨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背脊。 “副排长,您说的话,我记一辈子。” 门帘掀开,又落下。小杨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帐篷里重新归于寂静。酒香渐渐散去。 沈烈独自坐在床沿上。 他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微微弯曲,在第二关节的外侧,有一道极其浅淡的旧疤痕。那不是刀伤,也不是枪伤,那是长年累月扣动某种特定扳机,被磨破的皮肉在硝烟中反复灼烧、结痂后留下的痕迹。 那是 1937 年 12 月 12 日,南京突围的最后一个深夜,留在紫金山漫山遍野的烈火中的印记。 沈烈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痕。 他刚才告诉小杨,打仗不是为了报仇。 可是,当那支装备着全套德械的教导总队特务营,在中山陵的台阶上打光最后一颗子弹,成百上千的兄弟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时;当他背着那道贯穿整个后背的刺刀伤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背负着“逃兵”的罪名苟活到今天时。 这笔刻在骨血里的旧账,他真的能放下吗? 沈烈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汹涌的杀机。有些仇,不需要挂在嘴边,因为它早就长成了身体里的一根刺,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那个未完的结局。 第25章 钱广财断弹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侦察排的营地里打着旋儿。气温又降了几度。 老钱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空弹药箱,破旧的军靴在木板上砸出“哐”的一声巨响。他手里攥着一张盖着军需处红印的补给单,气得那条贯穿侧脸的刀疤都在剧烈跳动。 “姓钱的这头肥猪,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老钱将补给单重重地拍在木桌上,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烈坐在一旁的行军床上,正在用一块沾了枪油的破布仔细擦拭着南部十四式手枪的复进簧。听到动静,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扫向那张补给单。 补给单的物资核准栏里,原本申请的弹药基数被一条粗重的红杠划掉。旁边用极其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批注: “侦察排副排长沈烈,未持正式军衔。所属人员配给,暂按编外最低标准核发。扣减六成。” 批注下方,盖着钱广财的私章。 小杨抱着三八式步枪站在角落里,脸色煞白。他刚刚去军需处领弹药,不仅遭了白眼,带回来的子弹连装满每个人腰间的弹匣袋都不够。 “每人不到十发子弹!”老钱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前线马上就要开大仗,十发子弹能干什么?遇到日军的小队,打不完一梭子就得端着刺刀上去肉搏!他这是在断咱们的命根子!” 沈烈放下手里的复进簧,拿起那张补给单,看了一眼钱广财的签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他断我的子弹,不是为了出气。”沈烈将补给单折叠起来,塞进口袋里,“他是为了灭口。” 老钱愣了一下,怒火在眼底凝滞。 “上次城西铁路弯道,我们刚拿到日军布防图,撤退路上就遭遇了伏击。”沈烈站起身,将手枪部件一一组装,“日军侦察兵摸到城墙根下,目标直指我们。钱广财和赵德彪给日本人做内线,已经不是一两次了。军法处那场堂审没能要了他们的命,他们现在睡不着觉。” “咔哒。”沈烈推上弹匣,将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 “他卡住弹药配额,是算准了师部很快会有新的侦察任务交给我们。只要我们出了城,遇到他提前通知好的日军主力,弹尽粮绝之下,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沈烈看着老钱那只充血的独眼,“死人,是不会去查那两百套棉衣下落的。” 老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帮人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连前线作战的弹药都敢直接动手脚。 “我现在就去找吴铁山!”老钱转身就要往外走,“他吴铁山既然提了你当副排长,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军需处这么卡我们的脖子!” “站住。” 沈烈叫住老钱。 “钱广财找的理由是‘未持正式军衔’。这在军需条例上是合规的漏洞。你去闹,就是给他们安一个‘居功自傲、不服军纪’的罪名。”沈烈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军帽戴上,“这件事,找师长没用。” 他理了理左肋下还透着些许僵硬的军装,迈步走出帐篷。 …… 师部大院。 气氛异常紧张。通讯兵骑着自行车在大门内外穿梭,马蹄声和汽车引擎声交织在一起。 沈烈走到正堂门口。果然,门口的警卫伸手拦住了他。 “师座不在。”警卫看了一眼沈烈的副排长领章,“前线三号高地有异动,师座半个时辰前亲自去前沿督战了,今晚回不回得来都难说。” 沈烈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纠缠,直接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营地,也没有去军需处找钱广财理论,而是沿着一条长廊,径直走向了师部东侧的一排厢房。 那是参谋处的办公区域。 厢房门开着一半。沈烈走到门前,伸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里面传出一个疲惫的声音。 沈烈推开门。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坐在一张堆满地图和密码本的宽大办公桌后。他的军装风纪扣解开了两颗,金丝眼镜放在一旁,正用双手用力地揉压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各种形状的烟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尼古丁和劣质咖啡的气味。 听到军靴声,李文渊重新戴上眼镜,抬头看清了来人。 “沈烈?”李文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眉头微皱,“师座去前线了。如果你是为了军需处克扣弹药的事情来找我,趁早回去。参谋处不管后勤,钱广财卡的是军衔的死角,我帮不了你。” 消息传得很快。钱广财显然是在动手前就打点好了各方的口风,确保这只是一个“符合程序”的配给调整。 沈烈走到办公桌前,没有理会李文渊的拒绝。 他伸出左手,探入贴身的内侧口袋,摸出了那个在城墙根下从日军曹长身上搜出来的牛皮纸信封。 沈烈将信封平放在李文渊面前的那堆军事地图上。 “我不是为了几颗子弹来的。”沈烈看着李文渊镜片后的眼睛,“李副处长,这件事,比子弹要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文渊的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表面有些脏污,但发件人栏目里那一排用黑墨水写就的小字,在昏黄的台灯下异常刺眼。 “周-黄陂-3”。 李文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体。他一把抓起那个信封,手指在纸张粗糙的表面上快速摩挲,确认纸质和墨水的渗透痕迹。 “哪来的?”李文渊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急促。 “昨夜,城东角楼下。三个摸城的日军斥候,被我们处理了。东西是从带队的曹长贴身衣兜里搜出来的。”沈烈语气平缓,将昨晚的战斗一笔带过。 李文渊死死盯着那个“周”字,又看着后面的“黄陂-3”那个编号。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了一份绝密文件夹。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的,正是几天前沈烈带回来的那半截手绘地图。 李文渊将信封放在地图旁边。信封上的“周”字,与地图上等边三角形里的“周”字,笔迹结构如出一辙。 “李副处长。”沈烈双手撑在桌子边缘,“钱广财断我的子弹,是因为我这几天一直在查这根线。他在害怕。” 李文渊没有看沈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两样物证上。 沈烈没有去诉苦,也没有去状告钱广财的贪腐。他直接用一份价值连城的情报,将一场低维度的后勤纠纷,瞬间拉升到了战区级别的通敌大案上。 良久,李文渊抬起头,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白布慢慢擦拭。 “你前几天推演出了城西铁路弯道的日军调动。”李文渊看着沈烈,“那现在,你看出这个‘周’字代表什么了吗?” “日本人不会用这种单字作为常规代号。”沈烈直视李文渊,“这是中国人的姓氏。而且,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代号,这是一个组织,一张网。这张网,覆盖了敌我双方的阵营。” 李文渊戴上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有人,然后关严了房门,拉上了窗帘。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李文渊重新回到桌后,双手十指交叉,压在那份绝密文件上。 “那半截地图上的五角星密码,我解开了一部分。”李文渊的声音在这间密闭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空旷,“数字排列的规律,源自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统计调查局……也就是军统的内部加密法。” 沈烈的眼神微微一沉。 军统。 “这个等边三角形里的‘周’字,指代的很可能是一位常驻汉口的军统高级组长。”李文渊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军统的人,向来手段莫测。他们在日占区有大量的眼线,也会用各种方式传递情报。如果这个‘周’是军统的人,那黄陂县城的某个关键人物,就是他布置在这里的一枚棋子。” 李文渊指着信封上的发件人栏目。 “黄陂-3。代表这个节点,或者这个人。”李文渊看着沈烈,“这不仅解释了日军为什么能精准掌握你们的撤退路线,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封信会出现在日军斥候的身上。因为这本身就是一场情报的交易,或者……双向的背叛。” 沈烈站直了身体。 “李副处长敢去查军统的组长吗?” 这句话直指要害。杂牌师的一个参谋处副处长,去查军统高级官员的底,这无异于以卵击石。稍有不慎,连吴铁山都保不住他。 李文渊看着沈烈,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我不管他是军统的组长,还是日本人的走狗。在黄陂县的地界上,拿前线将士的命去换自己的前程,我李文渊第一个不答应。” 李文渊将信封和地图一起锁进那个最高保密级别的抽屉里。 他看向沈烈,给出了他的承诺。 “你的子弹,我会用参谋处的名义,从直属警卫营的配额里划拨三十发给你。这笔账,不会走钱广财的库房。” 李文渊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已经在查近半个月内,所有从黄陂发往汉口的军邮和私人信件记录。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找出这个‘黄陂-3’到底是谁。” 沈烈知道,李文渊已经把他的底牌亮了出来。 “好。”沈烈转身走向门口。 “沈烈。”李文渊在身后叫住他。 沈烈停下脚步。 “这三天,看好你自己。千万别死在冷枪下。” 沈烈没有回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 师部大院的东侧长廊。 钱广财正夹着一个厚厚的皮包,从军法处的方向走出来。他刚去给几个军法官送了些“土特产”,算是为之前堂审的事压压惊,顺便探探口风。 他低着头,盘算着怎么把那两百套棉衣的空缺在月底的账面上做平。 一抬头,他停住了脚步。 十几步外的长廊尽头,沈烈正从参谋处李文渊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钱广财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侧过身,躲在一根粗大的红漆柱子后面。 他看着沈烈那挺拔的背影,军靴踩在青石板上,沉稳得没有一丝杂音。 参谋处。李文渊。 钱广财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李文渊是吴铁山的绝对心腹,也是整个第 XXX 师最难啃的硬骨头,这人油盐不进,只认死理。沈烈在被断了弹药配给后,没有去闹事,反而去找了李文渊。 他们谈了什么?是不是沈烈手里还捏着什么致命的证据? 钱广财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想起赵德彪之前在偏屋里说的那句话:“沈烈不死,我们迟早要掉脑袋。” 不行,不能再等了。哪怕拼着触怒吴铁山的风险,也必须尽快把这个瘟神送上绝路。 钱广财从柱子后面闪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甚至顾不上回自己的军需处,夹紧了皮包,加快脚步,急匆匆地朝着团部副官处的方向走去。 他必须立刻找到赵德彪。这黄陂县城,真的要变天了。 第26章 五人小队袭日补 黄陂县城东南十二里,官道东侧山坳。 夜半,二十二度的缓坡上,茂密的乔木林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八成以上的树冠遮蔽率,让这片山坳成了一个天然的伏击口袋。 沈烈趴在一处隆起的土包后,左手捏着一根引爆用的拉线。 距离他左侧三十米,老钱带着两个老兵趴在灌木丛里,枪口斜指着下方八米宽的山坳出口。小杨则蹲在沈烈右前方的岩石后,死死盯着官道的尽头。 四个射击点,构成了一个完美的“L”形交叉火力网。 “副排长。”小杨压低声音,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无意识地摩挲,“咱们真要把炸药埋在第二辆车的位置?头车过去不管吗?” “头车是探路的炮灰。”沈烈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声音融在山风里,“日军的运输编队,真正有价值的物资和指挥官,永远在第二辆车。掐断蛇的七寸,头和尾自然就乱了。” 话音刚落,地面传来微弱的震颤。 远处的官道上,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刺破了黑暗。沉闷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日军的一个补给小队。三辆九四式六轮卡车,车厢上盖着厚实的防雨油布。 车队驶入山坳出口。 第一辆卡车毫无阻碍地碾过路面的碎石,继续向前。 第二辆卡车的车头刚刚驶入预定位置,轮胎压上了那块做了标记的青色扁石。 沈烈左手猛地一扯拉线。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夜空。埋在路面下的集束手榴弹瞬间起爆,巨大的气浪夹杂着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第二辆卡车的左前轮直接被炸穿,整个车身向左侧剧烈倾斜,一头撞在官道旁的山壁上,引擎盖里冒出滚滚黑烟。 车队被迫逼停。 “打!”沈烈低喝一声,手中的三八式步枪瞬间击发。 “砰!” 第二辆卡车副驾驶座上的一名日军军曹刚推开车门,便被一枪贯穿了胸腔,尸体滚落到泥地里。 “砰砰砰!”老钱和两个老兵的火力同时从侧翼倾泻而下。“L”形火力网的优势在这一刻显露无遗,日军护卫班根本找不到射击的死角,完全暴露在交叉火力的绞杀之下。 第一辆和第三辆卡车上的日军士兵仓皇跳下车,试图依托车轮进行还击。 小杨咬着牙,枪托死死抵住肩窝。他没有像老兵那样连开几枪,而是深吸一口气,瞄准了一个正准备投掷手雷的日军。扣动扳机。日军应声倒地,手雷在车底爆炸,又掀翻了两个日军。 六分钟。 战斗从打响到结束,仅仅用了六分钟。山坳里除了汽车引擎漏油发出的“嘶嘶”声,再也没有任何还击的动静。 沈烈提着枪站起身,顺着斜坡滑下。 十二具日军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车旁。老钱带着人迅速上前补枪,解除武装。 “副排长,发财了!”老钱扯开第一辆卡车上的防雨油布,独眼在黑暗中直冒绿光,“全新的冬衣!全是厚实的棉大衣!数了数,至少两百套!” 沈烈走到第二辆卡车旁,小杨正费力地撬开一个密封的木箱。 木箱盖被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褐色的玻璃广口瓶。 “这是什么?”小杨拿起一瓶,看着里面淡黄色的粉末。 “磺胺。”沈烈看了一眼,“整整一箱,五公斤。” 老钱倒吸了一口凉气。在杂牌师的野战医院,这东西比黄金还贵。五公斤的磺胺粉,足够把几百个重伤员从鬼门关拉回来。 “子弹!第三辆车上全是子弹!六五口径的,得有一万发!还有三十枚九九式手雷!”一个老兵兴奋地喊道。 沈烈没有去管那些物资,他拉开第二辆卡车变形的副驾驶车门。那个被他第一枪击毙的军曹脚下,踩着一个防水的牛皮纸袋。 大队级别的文件袋。 沈烈捡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扫了一眼。一份黄陂县周边的日军补给路线图,以及两张压在底部的密电抄件。他将文件袋重新扣好,塞进怀里。 “老钱。”沈烈转头下达命令,“卡车轮胎换上备胎,三辆车全开走。回城后,这五公斤磺胺粉,全部送去城东红十字会救护队。” 老钱愣了一下:“全送?不给团部留点?” “团部的药不够,可以去后方要。救护队的人没这个门路。”沈烈看了一眼那箱磺胺,“冬衣留下三十套给咱们侦察排,剩下的,全部连夜送到城东的两个老兵团。他们前阵子被钱广财扣了八百套棉衣,弟兄们都在战壕里挨冻。” 老钱听着这番安排,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他常年跟着那些长官混,见惯了缴获物资先入私库、层层扒皮的规矩。像沈烈这样,把救命的药全给医院,把御寒的衣服分给外团的兵,自己排里只留个零头的,他这辈子第一次见。 “行。听你的。”老钱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招呼老兵去换轮胎。 …… 天亮时分,三辆日军卡车轰鸣着开进黄陂县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师部作战室内,吴铁山刚刚从前线巡视回来,军靴上的泥土还没干。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侦察排递交的缴获清单和物资分配报告。 “两百套冬衣,他一套没给师部留,全分给了城东两个团。”吴铁山用粗糙的手指点着报告单,抬头看向李文渊。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还有五公斤磺胺,也全部送去了红十字会救护队。自己排里,除了留了一点弹药和三十套冬衣,什么都没要。”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气,将报告单拍在桌子上。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士兵。 “这小子,不贪财,不抢功,知道先把底下人的心稳住。”吴铁山转过身,眼底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赏,“前几天给他个副排长,我还怕他压不住那帮兵痞。现在看来,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 城东,红十字会救护队。 院子里的伤兵哀嚎声依旧。宋晚晴正拿着一份几乎见底的药品清单发愁。这几天的伤兵太多,不仅没有麻药,连最基本的消炎药都快断供了。 “护士长!外面有人送东西来了!”一个小护士急匆匆地跑进值班室。 宋晚晴快步走出房门。 院子中间,小杨正将那个沉重的木箱放在地上。他满头大汗,手里还提着那支三八式步枪。 “这是什么?”宋晚晴走到木箱前。 “我们排昨晚缴获的。副排长让连夜送过来。”小杨用刺刀撬开木箱盖。 一排排褐色的玻璃瓶暴露在阳光下。 宋晚晴的瞳孔瞬间放大。她蹲下身,拿起一个玻璃瓶,看着里面淡黄色的粉末,手指微微发颤。 五公斤的磺胺粉。这不仅仅是物资,这是堆积如山的命。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侦察兵。 “谁送的?”宋晚晴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副排长。”小杨立正回答。 宋晚晴站起身,看着木箱,胸前的银质怀表发出细微的滴答声。整整三秒钟,她没有说话,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城墙根下,单手举枪护在她身前的男人。 “替我谢谢他。”宋晚晴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深邃。 小杨抓了抓后脑勺,老老实实地回答:“副排长说不要谢。他说……‘用得上就好’。” 宋晚晴愣了一下。 “用得上就好。”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招呼护士们将木箱搬进库房。 …… 师部,参谋处副处长办公室。 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沈烈坐在办公桌对面,看着李文渊将那份日军大队级文件袋里的密电抄件摊开在桌面上。 “你昨晚带人去端那个补给小队的时候,我就在解之前的密码。”李文渊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将其中一张密电推到沈烈面前。 密电上的内容并不长,是一串已经被李文渊翻译出来的汉字。 “周-黄陂-3 已交付物品,但目标未除。” 李文渊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这两份密电,一份是补给路线通报。另一份,也就是这半截,是特高课的内部回执。‘已交付物品’,指的应该就是钱广财和赵德彪倒卖给他们的那两百套棉衣。而‘目标未除’……” 李文渊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他们在城墙根下派了三个斥候去摸城,去的地方正好是你送公函的角楼。结合之前李三狗对你的暗杀……” 沈烈看着那张纸,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目标是我。”沈烈接上了李文渊的话。 “没错。”李文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钱广财和赵德彪只是贪财,他们想杀你是因为你手里有他们的账。但这个‘周’不一样。” 李文渊转过身,死死盯着沈烈。 “如果‘周’真的是军统在汉口的高级组长,他为什么要插手杂牌师里的一个侦察兵?除非,你的存在,威胁到了这张情报网更深层的利益。或者说,他认出了你是谁。” 沈烈的右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食指关节处那道极淡的旧疤。 “李副处长解出‘周’具体指代谁了吗?”沈烈问。 “还没有。军统的代号每天都在变,这需要时间去核对战区的情报汇总。”李文渊走回办公桌前,将那份密电收进保险柜。 伴随着保险柜沉重的锁舌闭合声,李文渊转过头,看着沈烈。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官方客套,只有一种极其严肃的警告。 “沈副排长,从今晚开始,你睡觉的位置,最好换三次以上。” 第27章 物资分配·副排长立威 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药房。 清晨的天光透过有些发黄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木头长桌上。 吴大夫戴着厚厚的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把用来配药的小银勺,正从一个褐色的广口玻璃瓶里,小心翼翼地挑出一点点淡黄色的粉末。他凑近了,用鼻子仔细闻了闻,又将粉末倒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用刀片轻轻拨弄,查验成色。 这样的玻璃瓶,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足足装满了一个大木箱。 “纯度极高,没有受潮。”吴大夫摘下老花镜,用大拇指揉了揉干涩的眼角。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整理纱布的宋晚晴。 “现在的黑市上,这种成色的磺胺粉,一克能炒到五块现大洋。”吴大夫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那个木箱,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五公斤。整整两万五千块大洋。咱们这个杂牌师,全师上下弟兄们一年的军饷凑一块儿,也未必换得来这一箱子救命药。” 宋晚晴叠纱布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将边缘对齐,压平。 “是哪位长官送来的?”吴大夫看着她。 “侦察排,沈副排长。”宋晚晴将叠好的纱布放进铁皮托盘里。 吴大夫的眉头微微向上挑了挑。 “哦。” 他只发出了这一个音节,没再追问。作为在南京中央医院见过无数达官贵人和生死场面的老医生,他很清楚,在战区,有些东西的来路比东西本身更沉重。一个杂牌师的副排长,能越过重重关卡把价值两万多大洋的军需药品直接送到一个战地救护队,这背后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吴大夫转过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值班排表前。 他拿起粉笔,在宋晚晴名字后面的四个“夜”字上划了两道斜杠,擦掉两个,改成了“白”。 “这几天伤兵送来的多,你连轴转得太狠了。”吴大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头也没回地说道,“这周的晚班你只上两次。剩下的两天,回屋睡觉。” 宋晚晴看着那块黑板。她知道,这是吴大夫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保护她这具透支的身体。 “谢谢吴大夫。” …… 黄陂县城,师部大院。 作战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全师团长以上的军官,以及参谋处的核心人员。军装上的将星和校官领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 在长桌的最末端,加了一把没有靠背的木头圆凳。 沈烈坐在这把圆凳上。他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灰布军装,领口没有军衔,左肋下还缠着绷带。在这个军衔最低都是少校的会议室里,他这个“副排长”显得格格不入。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都不时地扫向他。 昨夜城东南十二里官道上的那场伏击战,战报早上已经传遍了师部。五个人,六分钟,吃掉了一个装备精良的日军补给小队。这份战绩,足够让这些带兵的团长们重新掂量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吴铁山坐在主位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打断了底下的窃窃私语。 “官道伏击的缴获,单子已经理出来了。”吴铁山看向末端的沈烈,“沈副排长,东西是你带人打下来的。这份分配单,你来念。” 全场安静下来。 钱广财坐在右侧中段,拿手帕擦汗的动作停住了,肥脸上的肉紧紧绷着。赵德彪站在他原来的团长身后,作为副官处的人列席,此时眼神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按照以往的规矩,所有缴获必须先入军需处的库房,再由上面统一调拨。吴铁山让一个打仗的副排长在全师军官大会上直接念分配单,这巴掌是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军需处的脸上。 沈烈站起身。他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单子,身姿笔挺。 “三辆九四式卡车,上交师部汽车连。一万发六五口径步枪弹,三十枚九九式手雷,上交团部军需处,充实全师战备。” 沈烈的声音平稳,没有邀功的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钱广财听到弹药上交军需处,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依然皱着。他知道,肉戏在后面。 “五公斤磺胺粉。”沈烈翻过一页,“这部分申请全部送交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用于一线重伤员救治。凭据,已由救护队吴大夫签字确认。” 沈烈走到桌边,将带有吴大夫签字的接收回执,递到了吴铁山面前。 吴铁山拿起回执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点头。 “准。人命关天,药放进库房就是发霉,放在大夫手里才是军需。”吴铁山大声拍板。 钱广财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他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两百套日军新冬衣。”沈烈的视线越过钱广财,落在了赵德彪和那位南部防线团长所在的区域。 赵德彪的瞳孔微微收缩。两百套冬衣。他前几天刚配合钱广财扣了侦察排的子弹,沈烈现在肯定会把这些冬衣全部分给跟他们不对付的营连,以此来收买人心、孤立他们。“三十套,留存侦察排自用。”沈烈继续念道,“七十套,分拨给城东驻防的一团和二团老兵营。” 说到这里,沈烈停顿了一下。 “剩下的一百套。”沈烈的目光直视赵德彪,“全部分拨给负责死守城南废弃纱厂的加强连。”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错愕。 城南废弃纱厂的加强连。那是赵德彪停职前亲自带出来的老底子,现在虽然换了连长,但里面全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谁也没想到,沈烈竟然把最大的一块蛋糕,直接切给了死对头的老部队。 站在赵德彪前面的那位团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他转身,朝着沈烈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德彪的双手在背后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被架在火上烤了。 他能站出来反对吗?说不能把冬衣分给自己的老部下?那他在团里的人心瞬间就会散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烈用他打下来的物资,去喂饱他赵德彪的兵。这比当众抽他两耳光还要难受。 吴铁山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精光。 打仗靠的是枪法和胆识,但这排兵布阵、分配利益的手腕,靠的却是脑子和格局。 沈烈没有把物资全部分给自己人,也没有全部分给中立派。他把一半的过冬衣物给了城东的苦哈哈,稳住了基本盘;又把另一半给了赵德彪的旧部,彻底堵死了反对者的嘴。 一碗水端得平平稳稳,滴水不漏。 “好。”吴铁山一拍桌子,“沈副排长这种分法,第 XXX 师从来没有过。不偏不倚,从实战出发。” 吴铁山环顾四周,声音抬高了八度。 “以后师部所有的军需物资分配会议,侦察排必须派人列席。沈烈,就由你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军需上士书记官立刻提起毛笔,将这项破天荒的决定记录在案。 从一个随时可以被当成炮灰扔掉的编外人员,到掌握师部物资协调列席权的实权派。沈烈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第 XXX 师这块坚硬的铁板上,硬生生砸出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会议散场。 将校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作战室。 赵德彪没有停留,阴沉着脸,快步跟在团长身后离开了师部大院。钱广财也缩着脖子溜了。 沈烈将那份分配单收进口袋,走出大门。 秋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上。 沈烈脑海中回想着昨天李文渊接过那封“周-黄陂-3”信封时的神情,以及那句警告:“从今晚开始,你睡觉的位置,最好换三次以上。” 这句话不是随口说说的。军统的暗杀手段,绝不是李三狗那种拿着短刀硬闯帐篷的不入流路数。投毒、绊雷、冷枪,甚至是在饭菜里下药。只要那个“黄陂-3”感觉到威胁,杀招随时会降临。 小杨和老钱在营地外围布置了新的暗哨,但沈烈知道,真正的防御,在内部。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吴铁山披着军大衣,在两名警卫的护送下走下台阶。 路过沈烈身边时,吴铁山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沈烈肩膀的那一瞬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沈副排长。” 风吹动着吴铁山的大衣下摆。 “李副处长解出来了。三天后,到我后院那间屋子。我们三个人,喝一壶。” 吴铁山大步走向吉普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沈烈站在原地,看着吉普车驶离师部大院。 三天。 李文渊解开了那个复杂的特高课与军统双重加密体系。那个代号为“周”,在汉口遥控着黄陂县城谍报网的军统高级组长,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而黄陂县城里这个代号“3”的内线,也即将迎来最后的清算。 沈烈拉紧了身上的呢子大衣。 他知道,这三天,将是这半个月来,最漫长、也最危险的七十二小时。 第28章 摸黑潜入日军前哨点 夜色浓重得像是一块化不开的黑铁,死死压在黄陂县城西的荒野上。 距离师长吴铁山定下的那个“三人一壶酒”的约定,还剩最后一个晚上。参谋处的紧急军令却在这个节骨眼上下达了。 侦察排破旧的帐篷里,没有点灯。 沈烈趴在木箱上,手里举着一个遮了大半边灯头的军用手电筒。微弱的光晕仅仅照亮了桌面中心那张手绘的 1:5000 比例尺地形图。这就是他在救护队病床上用铅笔画出来的那张城西铁路弯道布防图。 老钱和小杨一左一右凑在旁边。 “十八里。”沈烈的手指在地图边缘重重地点了一下,那里标注着一个日军前哨点,“参谋处截获的电讯波段异常活跃,怀疑日军在这个点囤积了特种物资。一个加强排的兵力,二十四个人,刚刚换防。今晚必须摸进去。” 老钱那只独眼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十八里夜路,全是没膝盖的烂泥和野林子。而且这条路太险,两边都是开阔地,一旦被咬住,连个退路都没有。”老钱抬起头,“带几个人去?” “就我们三个。”沈烈收起手电,将地形图折叠好,贴身收进内衣口袋。 “人多动静大。今晚不动枪,纯靠潜入。”沈烈站起身,将军装的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把腰间的武装带勒紧,“小杨开路,我居中,老钱断后。检查装备,身上所有能反光、能发出响声的金属件,全部用布条缠死。半个时辰后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 老钱掏出几块破布,熟练地将开山刀的刀柄和刀鞘接缝处缠紧。小杨则默默地把三八式步枪的枪背带解下来,检查着每一个可能发出金属碰撞声的挂环。 …… 子时一刻。 三个人影离开了黄陂县城的西门,一头扎进了茫茫的荒野。 十八里的急行军,对于没有任何载具的步兵来说,是对体能和意志的极限压榨。 沈烈带的路线,完全避开了大路和常规的行军小道。他们沿着山坡的反斜面,在荆棘和乱石中穿插。 秋风在耳边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 小杨走在最前面。他虽然是个新兵,但常年在厨房里干粗活,底盘极稳,加上眼睛好使,能在微弱的星光下避开枯枝和容易打滑的泥坑。 四个小时。 整整四个小时的高强度穿插,中途没有任何休息。汗水浸透了他们里面的粗布单衣,又被冰冷的夜风迅速吹干,贴在身上像是一层冰壳。 寅时三刻(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人一天中体温最低、也是神经最麻木、最容易犯困的极寒时刻。 沈烈竖起右手的拳头。 走在前面的小杨立刻停住脚步,身体如同半截木桩一样死死贴在一棵粗大的乔木后。身后的老钱也瞬间蹲下,开山刀反握在手里。 三人屏住呼吸。 前方两百米外,一个隆起的山包出现在视线中。山顶上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土屋,周围拉着两道交叉的铁丝网。 这就是日军城西十八里的前哨点指挥所。 沈烈伸出左手,快速打出几个战术手势。这是侦察排老兵们私下里摸索出的一套手语,只有十二个简单的动作,但在黑夜中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铁丝网。然后手掌平切。 意思是:两道网,贴地切入。 小杨点点头,从后腰拔出一把缴获的日军工兵钳,像一条壁虎一样,紧贴着冰冷的泥地,一点点向第一道铁丝网蠕动。 沈烈和老钱紧随其后。 铁丝网的倒刺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小杨的手极稳,他用左手死死捏住铁丝网的两端,防止剪断时铁丝回弹发出声响。右手握紧工兵钳,发力压下。 “喀。” 一声微乎其微的金属断裂声,被呼啸的山风完美掩盖。 第一道铁丝网被破开一个缺口。 三人鱼贯而入。 距离第二道铁丝网还有三十米。 就在这时,沈烈的左手猛地向下一压。 三人瞬间趴在杂草丛中,将脸埋进泥土里。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山包侧面传来。是日军的游动哨,三个人一组,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正顺着铁丝网内侧巡逻。 领头的日军士兵打了个哈欠,脚步显得十分拖沓。在这个见鬼的时间点,没人认为中国军队会越过十八里的防线摸到这种犄角旮旯里来。 巡逻队从他们前方十米的位置走过,靴子踩在枯草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三分钟后。 小杨如法炮制,剪开了第二道铁丝网。 他们已经成功渗透到了日军前哨点的核心腹地。 沈烈打出手势,指了指那座土屋。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土屋的大门,随后让小杨和老钱在屋外两侧警戒掩护。 土屋的木门虚掩着,没有透出任何光亮。 门口靠着一个打瞌睡的日军卫兵,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烈贴着土墙,悄无声息地滑到卫兵身侧。他没有任何犹豫,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捂住卫兵的口鼻,右手成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切在卫兵的颈动脉窦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卫兵连挣扎都没有,双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了沈烈怀里。 沈烈将卫兵轻轻放在地上,推开木门,闪身进入土屋。 屋子里充斥着一股浓重的清酒味和旱烟味。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沈烈看清了屋内的陈设。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木桌,角落里的一张行军床上,一个日军少尉正和衣而卧,鼾声如雷。 沈烈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径直走到木桌前。 桌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和一些杂乱的文件。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桌面。在桌角的防雨公文包下,压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文件袋。 沈烈从腰间摸出带遮光罩的微型手电筒,按下开关。极细的一束光打在文件袋上。 他用随身的刺刀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排级兵力布防图,详细标注了这一带的火力交叉点。 沈烈将布防图塞进怀里。 下面是两张特高课的密电抄件。 手电筒的光圈在密电的发件人栏目上扫过。 第一份:发件人“周-黄陂-3”。 第二份:发件人“周-武汉-1”。 沈烈眼神一凛。黄陂-3是赵德彪和钱广财的线,那这个武汉-1又是谁?军统在武汉的最高级别头目? 他没有时间细看,将两张密电一并折好收起。 就在他准备撤离时,文件袋的最底部,滑出了一张黑白照片。 沈烈将手电筒的光打在照片上。 那是一张在某个茶楼雅座里拍下的照片。背景的屏风上写着汉口某茶楼的字号。 照片里有两个人。 右边,是一个穿着日本传统和服的男人,跪坐在榻榻米上。他的和服胸口位置,别着一枚极其隐蔽的金属徽章。沈烈认得那个徽章,那是日本特高课高级特工的标志。 而左边,正伸出手与那个日本特务紧紧相握的男人,赫然是赵德彪。 赵德彪满脸堆笑,那副谄媚的姿态,被相机镜头定格得清清楚楚。 通敌的铁证。比军需处的账本更加致命的铁证。 沈烈关掉手电筒,将照片和密电一起死死压在贴身的口袋里。有了这张照片,赵德彪和钱广财就不再是贪腐问题,而是直接送到战区长官部执行枪决的叛国死罪。 他转身,无声无息地退出土屋。 门外,老钱和小杨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沈烈走出来,打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三人按照原路,迅速穿过两道被剪开的铁丝网,向着山下撤离。 任务顺利得出乎意料。只要再走完这十八里地,回到黄陂县城,天一亮,就是黄陂县城彻底翻盘的时刻。 就在他们刚刚撤出铁丝网外五十米,进入一片稀疏的灌木林时。 变故突生。 前面开路的小杨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截埋在浮土里的枯死树根。树根承受不住重量,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凌晨旷野上,却传出了很远。 “谁だ!”(谁!) 左侧不到三十米的一个凹坑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其警觉的日语暴喝。 那是一个为了防备夜袭而专门设置的日军暗哨。之前他们巡逻时,这个暗哨没有任何动静,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暗哨里的日军士兵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拉动枪栓,盲目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刺眼的枪口焰照亮了灌木林。 “噗!” 走在最后面断后的老钱发出一声闷哼。 沈烈猛地回过头。老钱的身体向前踉跄了两步,重重地摔在泥地上。他双手死死捂住左侧大腿,鲜血顺着指缝疯狂地往外涌。 这发子弹直接贯穿了老钱的左大腿肌肉,虽然没有伤到大动脉,但巨大的动能瞬间摧毁了他的行动能力。 “敌袭!” 山顶上的指挥所瞬间炸开了锅。尖锐的铜哨声此起彼伏,手电筒的光柱开始在山坡上乱扫。原本还在打瞌睡的日军士兵像炸了窝的马蜂一样冲了出来。 “走!”沈烈没有去管暴露的风险,一把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对着那个暗哨的方向连续开了三枪。 三发子弹压制住了暗哨的后续火力。 小杨反应极快,他没有去端枪还击,而是一个箭步冲到老钱身边。 “老钱!”小杨双手抱住老钱的肩膀,试图将他拉起来。 “别管我!”老钱额头上全是冷汗,大口喘着粗气,“腿废了。带上东西,你们快走!” “放屁!”小杨咬着牙,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没有听老钱的废话,直接背过身,双手抓住老钱的双臂,硬生生将这个比他重了几十斤的老兵抗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小杨的双腿因为负重而剧烈发抖,军靴在泥地里踩出两个深坑。但他咬紧牙关,背着老钱,开始向着黄陂县城的方向狂奔。 “往东南边的枯树林撤!我断后!” 沈烈大吼一声,左手抄起老钱掉落的三八式步枪。 他没有跟着小杨一起跑,而是转身寻找掩体。必须有人留下来阻击追兵,否则背着伤员的小杨根本跑不出日军的射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山包上的日军已经发现了他们。两挺歪把子轻机枪架在铁丝网边缘,开始疯狂地倾泻火力。 “哒哒哒哒哒!” 子弹像暴雨一样打在沈烈周围的泥土和树干上,木屑四溅。 沈烈躲在一块岩石后,将三八式步枪的枪管架在石头边缘。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呼吸的节奏完全放缓。 黑暗中,追击的日军打着手电筒,呈扇形包抄过来。 沈烈瞄准了跑在最前面的一个日军机枪手。 “砰!” 机枪手应声倒地,机枪哑火。 沈烈迅速拉栓退壳,推弹上膛。每一次射击,他都精确地计算着敌人的距离和掩体的位置,用最少的子弹制造最大的伤亡。 五发子弹打完。追击的日军被迫放慢了速度,开始依托地形交替掩护前进。 沈烈扔下打空的步枪,拔出毛瑟手枪。 他一边开枪压制,一边借助树林的掩护交替后撤。 五里地。 小杨背着老钱,在这漆黑泥泞的荒野上,整整跑了五里地。 他的肺部像风箱一样剧烈拉扯,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全靠着一股不服输的执念在机械地迈动。老钱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后背流下来,染红了他的军装。 沈烈在他们身后一百米的位置,死死地咬住追击的日军。他充分利用了夜战和复杂地形的优势,将毛瑟手枪的射速发挥到了极致,硬是把一个排的日军拖在了枯树林外围。 日军指挥官见久攻不下,加上距离前哨点已经太远,害怕中了埋伏,终于下令吹响了撤退的铜哨。 枪声渐渐停息。 荒野重新归于死寂。 …… 天边泛起了一抹灰白的晨光。 黄陂县城东,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地。 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小杨浑身是血,背着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半昏迷的老钱,踉跄着冲进院子。 “救人……快救人!”小杨双腿一软,和老钱一起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宋晚晴刚刚交接完早班的记录。听到外面的动静,她立刻冲出值班室。 当她看到满身是血的小杨和脸色惨白的老钱时,心脏猛地一沉。 “担架!快拿担架来!”宋晚晴大声呼喊着护工。 沈烈是最后走进院子的。 他的军装下摆沾满了泥泞,左肋刚刚愈合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战术动作再次崩裂,白纱布渗出了刺眼的殷红。 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几个护工将老钱抬上担架,冲向手术室。 宋晚晴转过头,看到了沈烈。 她的目光在沈烈渗血的左肋上停留了一秒,正要开口询问。 沈烈伸出左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他没有去手术室,也没有留在院子里包扎。 沈烈站在院中央,右手探入贴身的军装内袋,确认那个装着特高课密电和赵德彪通敌照片的文件袋完好无损。 他将文件袋死死压在胸口。 抬起头。 沈烈的目光越过救护队破败的屋檐,看向黄陂县城西方向的灰白天空。 那里,没有任何预兆的。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烟柱,突兀地升空。 那是赵德彪所在的团部方向。 红色的光芒在清晨的天空中显得极度诡异,它没有在半空中炸裂,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抛物线轨迹,朝着东南方向的日军阵地坠落。 沈烈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又是一颗信号弹。又是一次向外传递的情报。 赵德彪在发信号。他知道他们拿到了什么。 这黄陂县城,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窝案,而是一个随时会被内部引爆的炸药桶。 沈烈收回视线,没有理会宋晚晴询问的目光,转身走出了救护队的大门,直奔师部而去。 第29章 李文渊解码 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老钱躺在二号病床上,死死咬着一块叠起来的白毛巾,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 宋晚晴戴着口罩,手里拿着医用剪刀,果断地剪开老钱左侧大腿上已经被血浆黏住的军裤。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十分刺耳。 “哐当。” 随着破布条被扯下,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物件从老钱的裤兜里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滚了两圈。 宋晚晴停下手里的动作,弯腰将那个物件捡了起来。 那是一个缴获的日军军官手电筒。外壳烤漆已经斑驳脱落。 宋晚晴的大拇指摸到金属外壳的侧面,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凹凸感。她低头看去,手电筒的金属圆筒上,被人为地磕出了一个极深的凹痕。 凹痕的形状,是一个反着的“7”字。 宋晚晴的手指停留在那个凹痕上。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老钱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她胸前衣兜里那块银质怀表发出的滴答声。 整整五秒钟。 宋晚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问老钱这东西是从哪来的。她拉开旁边药柜最底层的抽屉,将那个手电筒扔了进去,推上抽屉。 “按住他,我要清创了。”她对着旁边的护工下达指令,重新拿起浸满碘酒的棉球,按向老钱那深可见骨的贯穿伤。 师部后院,独门偏屋。 桌上的煤油灯芯被挑高了一寸,昏黄的光线打在三个男人的脸上。 师长吴铁山坐在主位,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坐在左侧,沈烈坐在右侧。 这是第 XXX 师最核心、也最隐秘的三人圈子。 李文渊将手里的一沓文件摊开在八仙桌上。那半截从死士身上搜出的手绘地图、城东角楼缴获的“周-黄陂-3”信封、两份刚刚从日军前哨点带回来的特高课密电,以及那张赵德彪在汉口茶楼的合影。 “花了两天时间,查了战区情报总汇。”李文渊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鼻梁,“地图上的符号密码,全解开了。” 李文渊的手指点在地图那个等边三角形上。 “三角形里加汉字‘周’,是国民政府军统系统内,鄂东站某位周姓组长的绝密代号。” 吴铁山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地图上那两个五角星里的数字,代表这位周姓组长在黄陂县周边的协助节点。茶杯符号,是指他们在线下的死信箱或者接头地点,通常设在汉口的茶楼。”李文渊将那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至于那朵黑色的菊花,是日军特高课直属特设班的标志。” 李文渊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桌面的物证。 “综合判断,军统鄂东站内部的高层,与日军特高课达成了某种长期合作。这张网铺得极大。密电上的‘周-黄陂-3’,代表黄陂分组的第三号联络员。” 李文渊拿出一份手写的名单。 “整个黄陂县,有条件充当这个三号联络员的,只有三个人。钱广财算半个,赵德彪算一个。而密电里的‘周-武汉-1’……”李文渊的声音沉了下去,“是汉口总组的第一号联络员。级别极高,极有可能就是这位周姓组长本人。” 吴铁山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赵德彪正弯着腰,双手握着那个穿和服的日本男人的手,脸上堆满谄笑。 吴铁山盯着那个日本男人胸前的特高课徽章,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照片里这个穿和服的日本人,我认识。”吴铁山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开战前,他在汉口开过洋行。他的真实身份,是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的副课长。铁证如山。” 沈烈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 “那赵德彪呢?”沈烈看向吴铁山,“既然铁证在手,明天抓人?”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秋虫叫了两声,随即被夜风吹散。 吴铁山将照片丢回桌面上,端起那个粗瓷酒碗,一口饮尽。他把空碗倒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动。” 吴铁山睁开眼,目光里透着一种冷酷到极点的理智。 “不仅不抓,连审都不能审。” 沈烈的眉骨微不可察地下压。 “黄陂-3,只是个卒子。拔掉赵德彪,只会打草惊蛇。那个‘周-武汉-1’立刻就会切断所有联系,甚至反咬我们一口,告我们破坏抗战统一战线,构陷军统人员。”吴铁山盯着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端掉一个汉奸,救不了一座城。我们得顺着这根藤,把藏在汉口的那条毒蛇连根拔起。” 李文渊在一旁点头同意。 “放长线,钓大鱼。赵德彪现在还在团部副官处,就让他继续活跃。只有他动起来,‘周-武汉-1’才会露出破绽。” 沈烈看着桌上的物证。他花了极大的代价,甚至差点搭上老钱的命,才把这份铁证从日军手里抢出来。但真实的战争和政治,从来不是快意恩仇的戏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拿起那张照片,夹进文件袋里,推给李文渊。 他没有再提赵德彪。他明白,从今夜起,他已经正式跨过了那个门槛,成为了这盘棋局里真正执子的棋手之一。 从师部后院出来,夜空中的云层散开了一些。 月色三分。青石板路被照得泛起一层冷霜。 沈烈避开巡逻队的路线,走在一段残破的城墙根下。四下无人。 他停下脚步,左手探入贴身的军装内袋。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有些发软的牛皮纸信封。这是养伤第七天,宋晚晴在救护队门口塞给他的那个小布包里压在最底下的那封信。 信封上,只有用黑墨水写就的一个“周”字。 沈烈一直没有拆开它。今晚,特高课的网已经铺在桌面上,这张网里的人,也到了该见真章的时候。 沈烈撕开信封的封口。 里面没有厚厚的情报,也没有复杂的密码。只有一张极薄的信笺。 借着头顶的月光,沈烈展开信纸。 纸上只有寥寥一行字,字体娟秀,却透着力透纸背的锋芒。 “沈先生,等你看见赵德彪和那个穿和服的人握手时,请把照片烧掉。烧掉之后,去找李文渊。——你哥哥的朋友。” 沈烈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月光打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引以为傲的战术预判。 写信的人,不仅提前预测到了他会摸进日军前哨点,甚至精准地算到了那个文件袋里会有一张赵德彪与和服日本人的合影。更可怕的是,这封信指名道姓让他去找李文渊。 这说明写信的人,把第 XXX 师的内部权力结构、李文渊的解码能力,以及沈烈的所有行动轨迹,全部算得一清二楚。 而最后的落款。 你哥哥的朋友。 沈毅的朋友。 沈烈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骨节发白。这封信是宋晚晴给他的,但真的是宋晚晴写的吗?还是说,宋晚晴也是这盘棋里的一个传声筒? 沈烈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挂在墙角的一盏防空油灯。 按照信上的指示,他现在应该把那张照片烧掉。 他走到油灯下,将信笺捏在火苗边缘。火光舔舐着纸张的边缘,温度逐渐升高。 整整三分钟。 沈烈盯着那行字,眼神在火光中变幻莫测。 这封信背后的势力,试图引导他去销毁物证,利用李文渊去对付“周-武汉-1”。这是一种借刀杀人、掩盖痕迹的手段。如果顺着信里的安排走,他就会成为别人手里的一把枪。 沈烈的左手猛地一收。 他没有烧掉这封信。 他将信纸仔细折叠好,重新塞回那个带有“周”字的牛皮信封里,放进贴近心脏的口袋。 在这个真假难辨的局里,任何人的指令都不能全信。哪怕是“沈毅的朋友”。 沈烈整理好领扣,大步走向侦察排的营地。长夜未尽。 第30章 照片·三日倒计时 黄陂县城,师部正堂。 屋子里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三五根劣质香烟的烟雾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缭绕,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沈烈站在长条桌前,将手里的三样东西一字排开:那张赵德彪与日本特高课副课长握手的照片、两份截获的密电,以及那份李文渊连夜译出的解码对照表。 “师长,这就是在望川镇外头缴获的全部东西。我留了个心眼,做了一式三份,您和李副处长各一份,我自己留个底。”沈烈语气平静。 吴铁山粗糙的大手捏起那张照片,两腮的横肉因为咬牙而高高鼓起。他死死盯着照片上赵德彪那张谄媚的笑脸,过了足足半分钟,才猛地将照片拍在桌上。 “吃着老子的军饷,倒卖老子的棉衣,现在还跟日本人勾搭上了!”吴铁山骂了一句脏话,抬头看向沈烈,“你想怎么干?带兵去把他赵德彪给老子捆了?” “只要师长下令,我今晚就去抓人。”沈烈眼神冷得像刀。 “糊涂!”吴铁山冷哼一声,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桌上重重一点,“赵德彪就是个上蹿下跳的猴子,杀他容易,但他背后那张网呢?那个叫‘周-武汉-1’和‘周-黄陂-3’的王八蛋到底是谁?你现在打草惊蛇,这帮孙子全得缩回地洞里去!” 旁边的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开口接过了话茬:“师座的意思是,这几样铁证先压着。咱们不办赵德彪,也不惊动陈副师长和钱广财。由参谋处挑头,暗中去把这条‘周’字号的情报网连根拔起。” 沈烈皱了皱眉。他虽然恨不得现在就活劈了赵德彪替死去的兄弟报仇,但他也清楚,吴铁山和李文渊的顾虑是对的。在杂牌师这种错综复杂的地界,抓个副官容易,想拔出背后的汉奸大网,就得忍。 “沈烈。”吴铁山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你这阵子立的功,我都记着。这事儿牵扯太大,从今天起,你调入师部参谋处听用。底下侦察排副排长的位子,你也继续兼着。” 吴铁山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个月初,军饷和编制一起下发。你把那套没有军衔的破军装换了,挂少尉衔。好好干,别给老子丢脸。” 从一个刚从禁闭室出来的戴罪囚犯,到侦察排的编外兵,再到现在参谋处与一线侦察排双职肩挑的正规少尉。沈烈知道,在这军阀混战留底子、派系林立的国军部队里,这算是吴铁山能给他的最大信任了。 “是!谢师长!” 后半夜,侦察排的营地里一片死寂。 沈烈没有睡。他一个人坐在漏风的帆布帐篷里,面前是用两个弹药箱拼起来的简易桌板。桌板上亮着半截蜡烛。 他把床铺底下那块松动的木板掀开,把这段日子攒下来的所有物件,按照时间顺序,一件一件地摆在桌面上。 首先是第一章在那具尸体腰间发现的毛瑟 C96 手枪,那是教导总队特务营的制式武器,也是赵德彪的配枪; 接着是第五章被截走的那份日军中队级布防图,这是赵德彪准备寄给“周组长”的投名状; 第六章,那个被抓回来的舌头,肩膀上那朵代表着日军特设班的菊花刺青图样; 第七章,那半截沾着血的手绘地图,角落里那个诡异的“周”字符号; 第九章,钱广财写的那张关于 800 套棉衣条子的凭据; 第十四章,宋晚晴那个旧怀表里,她和“沈毅”在汉阳码头的合影; 第十五章,那封写着“你哥哥的朋友”的“周”字密信; 第二十三章,缴获的那个印着“周-黄陂-3”的空信封; 第二十八章,刚刚拿回来的赵德彪与日本军官握手的照片; 最后,是第二十九章李文渊破译的那份解码对照表。 整整十件东西。 沈烈看着这些物件,脑子里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线头,终于在这跳跃的烛光下,编织成了一张清晰可见的网。 赵德彪的通敌路线图已经彻底做实,从倒卖棉衣到传递布防图,再到直接面见日本特高课;而那个神秘的“周组长”,不仅在武汉有“1”号的高层,甚至在黄陂县城里,也已经安插了“3”号节点。 唯一依然模糊的,是他自己的身份。 那个在怀表里对着镜头笑的“沈毅”,到底是他同胞的兄弟,还是他自己遗失在南京大屠杀死人堆里的记忆? 沈烈拿起那张赵德彪的照片,翻到背面。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拔下笔帽,在上面冷冷地写下一行字: “赵德彪。这笔账,记到武汉外围战区开打的时候算。” 同一时间的城东救护队。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生石灰和石炭酸的味道。 宋晚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正站在药柜前清点着纱布和止血药粉。她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动作停顿了一下。 抽屉深处,放着一个日军军官专用的手电筒。手电筒的金属外壳上,有一道极其明显的反“7”字形凹痕——这是沈烈当初从前线带回来留给她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道凹痕,然后“啪”地一声关上了抽屉。 “吴大夫。”宋晚晴转过身,叫住了正端着搪瓷盆走过的老军医。 “晚晴啊,怎么了?这么晚还不去歇着。”吴大夫打了个哈欠。 “下个月初,我申请调到城西铁路弯道附近的张家屯临时救护点去。”宋晚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吴大夫愣住了,脸上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你去那儿干什么?张家屯离咱们城西的防线满打满算也就十二里地!真要是打起来,鬼子的流弹一飞,那地方连个躲炮的防空洞都没有!” “我知道。”宋晚晴把手里的清单夹好,挂在墙上,没有过多的解释。 她是在等什么人?还是在潜意识里,想离那个有着反“7”字伤疤、总是在死人堆里打滚的男人更近一点?她自己也没想明白,但她知道,她不想再隔着几十里地等死伤的数字了。 凌晨三点。 黄陂县城寂静的夜空,突然被几声凄厉的防空警报彻底撕裂。 “当!当!当!” 城墙上警戒的铜锣声响成了一片。 沈烈刚刚和衣躺下,听到动静,猛地翻身坐起。他一把抓起挂在床头的毛瑟手枪,掀开帐篷就冲了出去。 师部大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传令兵骑着马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各团的参谋抱着文件跑得满头大汗。 “沈排长!师座急令!马上到正堂作战室开会!”一个传令兵看到沈烈,扯着嗓子大喊。 等沈烈带着老钱和小杨赶到作战室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几个主力团的团长全到了,李文渊站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就在半个时辰前,城西三十里外的流动哨拼死送回来的急报。”吴铁山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日军第 XXX 旅团的主力,已经从汉口方向开出来了!先头的一个野战大队,足足八百号人带装甲车,正在急行军。满打满算,三天后,就会兵临黄陂县城下!” 屋子里倒吸冷气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武汉会战外围战区,提前开打了! “城西铁路弯道,是鬼子重装部队想开过来的必经之路,也就是咱们防区最前突的阵地。”吴铁山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沙盘的边缘,“谁去给我顶住这个缺口,把鬼子的先头部队挡在黄陂外围?” 几个团长面面相觑,谁都没吭声。大家都清楚,那是去当炮灰,给后面的主力争取修筑工事的时间。 “我去。” 一个平稳而冷硬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 沈烈推开前面的人,大步走到沙盘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草纸,“唰”地一声在沙盘旁边摊平。 这是第十五章时,他亲自带着人在城西野地里爬出来的、那张比例尺 1:5000 的高精度手绘地形图。 “师长。铁路弯道东侧高地,我在这张图上标了 12 个射击点。”沈烈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我带侦察排 18 个人,去最前出阻击。给我足额的弹药,我把他们钉在弯道外面。” 这话一出,作战室里瞬间炸了锅。 “胡闹!”参谋处的一个中校参谋第一个跳了出来,“沈副排长,你也是打过仗的人。18 个人对日军一个 800 人的加强大队?你这是去阻击还是去送死?” “第一。”沈烈没有发火,抬头看着那个参谋,“铁路弯道正面狭窄,日军兵力再多也展不开。他们只能以小队规模添油战术往里填。人数优势,在那里施展不开。” “就算展不开,鬼子的火炮呢?人家几门九二式步兵炮一架,半个时辰就能把你们炸平!”另一个少校参谋提出第二次质疑。 “第二。”沈烈把手指移到图纸上的几道等高线旁,“这 12 个射击点,全在反斜面和视线死角。他们除非把大炮推到距离阵地五百米的地方直瞄,否则曲射火炮根本砸不进咱们的火力点。只要他们敢把炮往前推,我的枪就能点他们的炮兵。” “那你们怎么撤?一旦被日军两翼包抄,你们 18 个人就是个死胡同里的王八!”第三个参谋冷笑着反问。 沈烈看着他,正要开口。 “我同意沈副排长的方案。” 一直没出声的李文渊突然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那几个质疑的参谋。 “各位,这本来就是一场需要有人去填命的阻击战。既然沈烈敢用 18 个人去卡这个脖子,那就等于给咱们师的主力省下了一个连的兵力。这笔账,很划算。” 李文渊转头看向吴铁山:“师座,我建议,批准侦察排前出。但只能批给他们两天的阻击窗口。先头联队主力到达前,他们必须撤下来,不能白白折在那儿。” 吴铁山盯着沙盘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猛地一咬牙。 “好!沈烈,老子给你二十箱子弹,五十箱手榴弹!卡住那个弯道!两天!撑不住两天,你提头来见!撑够了两天,老子亲自在城门口接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沈烈双脚一并,大声领命。 会议散场,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烈快步走出大院,掏出随身的笔记本,翻到夹着那张照片的一页。他借着微弱的晨光,看了一眼自己几小时前写在背面的那句话:这笔账,记到武汉外围战区开打的时候算。 他拔出钢笔,在上面狠狠划了一道黑线,把那句话涂得干干净净。 这笔账,不用等到以后了,今夜就要开始算了。 “沈副排长。” 一个声音在屋后的一处视线死角叫住了他。 沈烈停下脚步。李文渊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城西阻击,你万一撑不住,后撤的时候千万当心。后退的路线上,不全是咱们国军的防区。中间夹着一股子伪军的防区。”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冷光。 “我说的是,黄陂县保安团,马德彪的人。也就是赵德彪以前的老部下。他虽然人还在城里,但外面的眼线不少。自己小心点。” 沈烈目光一凛。前有日本人的大军,后有伪军的冷枪。这才是真正的四面楚歌。 “多谢李副处长提醒。” 沈烈点了点头,反手将那封“周”字信、那张照片,以及那份解码对照表,一并紧紧地揣进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里。 他大步走向侦察排的营房。 天,终于亮了。大血战的幕布,在黄陂城西三十里外,正式拉开。 第31章 阻击阵地 黄陂县城西,铁路弯道。 废弃的铁轨在荒野中划出一个极其生硬的十二度死弯,两侧的枕木早已腐朽,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弯道东侧,是一座连绵的无名高地。坡度三十五度,乔木茂密,树冠的遮蔽率达到了七成以上。从山脚下往上看,视线完全被横斜的枝干和灌木切割成无数个死角。 这里就是黄陂县城的西大门咽喉。 沈烈带着侦察排的十八个老兵,连同小杨和老钱,在夜色掩护下进入了高地阵位。 老钱是被小杨和另一个老兵架着上山的。他左大腿的贯穿伤虽然被宋晚晴缝合处理过,也用上了最珍贵的磺胺粉,没有感染发烧,但依然无法独立行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死活不肯留在救护队,硬是逼着小杨找了根粗木棍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到了阵地上。 沈烈没有拦他。对于老兵来说,闻不到硝烟味,比大腿上的伤口更要命。 高地反斜面,一处背风的凹坑里。 十八名侦察兵围拢过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军靴踩踏落叶的沙沙声。 沈烈蹲在中央,扯过一个空弹药箱的木盖板,平放在泥地上。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烧焦的树枝。 东风。一级。月色五分。 沈烈手腕下压,炭黑色的线条在粗糙的木板上迅速成型。 “日军的先头部队带有重火力,正斜面阵地就是活靶子,几发步兵炮就能把我们全掀翻。”沈烈笔尖在木板中央画出一条斜线,代表山脊,“我们不守山头。阵地全部设在反斜面。” 他在斜线背敌的一侧,快速画出几个剖面图。 “从山脊线往下退十五米,构筑主阵地。战壕深零点八米,宽一点二米。不要连片深挖,每隔五米挖一个单兵掩体,中间用浅交通壕连接。”沈烈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零点八米的深度,刚好够你们单膝跪地射击,不仅能藏住躯干,还能防炮弹破片。一点二米的宽度,足够两个人侧身交错,方便伤员后撤转移。” 老钱靠在一棵粗大的乔木树干上,左腿伸直,手里握着那个在救护队被宋晚晴仔细查验过的日军军官手电筒,没开灯。他听着沈烈的布置,暗暗点头。这根本不是一个大头兵能懂的阵地构筑法,这是最顶级的野战步兵防御科目。 “这十八个人,分四组。”沈烈将炭笔扔下,站起身。 “大刘,你带四个人,负责左翼三号高点的交叉火力点。铁柱,你带四个人,负责右翼四号高点。这两个点必须形成夹角,把摸上山脊的日军卡死在十字线上。”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老兵立刻点头。 “小杨,你带三个人,在山脊线往下五米的地方,挖三个伪装哨位。只留观察孔,不开火,人进去之后用原土和枯枝封顶。”沈烈转头看向剩下的五个人,“你们五个,去后山半山腰,堆两道假沙袋墙,多插几根木棍套上军帽,布置一个撤退诱饵阵地。真打起来,一旦阵地守不住,那个诱饵能替我们争取五分钟的撤退时间。” 分工明确,没有任何迟疑。十八个老兵立刻散开,抽出工兵铲和刺刀,借着稀薄的月色,像工蚁一样扎进了反斜面的泥土里。 老钱用木棍撑着身体,挪到沈烈身边。 “我干点什么?”老钱拍了拍腰间的开山刀,“腿废了,手还稳。” 沈烈转身,走到那堆缴获的物资前,踢开一个沉重的长条木箱。里面躺着两发缴获的日军七十五毫米山炮炮弹,黄澄澄的铜弹壳在黑夜里泛着致命的冷光。 “这两发炮弹,我们没有炮管发射。”沈烈将炮弹抱出来,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人胳膊发酸,“把引信拆了,换上土法拉火管。埋在铁路弯道内侧的两处视线死角。你负责接线。” 老钱咧嘴笑了,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玩炸药改引信,这是他在军阀混战时期就练出来的绝活。 “交给我。”老钱拖着伤腿,抱着炮弹挪到一旁,开始仔细地拆解底火。 整个高地陷入了沉闷的挖掘声中。 工兵铲切开草皮,铲出带着湿气的黄土。为了不暴露阵地,挖出来的新土不能乱扔,必须全部装进麻袋,转移到后山深埋。 小杨带着人从后方运来了几大捆破旧的棉絮。这是出城前,城东几个相熟的老百姓硬塞给他们的。黄陂县的百姓知道他们要去城西堵小鬼子,家里没有余粮,只能把过冬的旧棉被拆了,让他们带上御寒。 沈烈让小杨把这些散发着陈年汗酸味的旧棉絮全部撕碎,垫在单兵掩体的底部和沙袋缝隙里。这不仅能吸收泥土的湿气,更关键的是,日军的迫击炮弹一旦落在附近,这些破棉絮能极大地吸收爆炸产生的震动波,保护掩体里士兵的内脏不被震碎。 两天两夜。 高地上的所有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榨干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期间,有几个老兵挖得双手全是血泡,困得站着都能睡着。一个年轻的士兵握着铲子,一边挖一边眼皮打架,动作已经完全变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走过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工兵铲。 “去睡觉。”沈烈的命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副排长,我不困,我还能挖……”士兵强撑着去抢铲子。 “疲惫的兵,在战场上不仅打不准枪,还会害死旁边的战友。”沈烈把士兵推向后山的防炮洞,“从现在起,所有人分两班倒。睡不够四个时辰的,不准上阵地。” 沈烈自己也严格执行着这个规定。他每天只在最困顿的凌晨,靠在树坑里闭眼休息整整四个小时。时间一到,他的生物钟会极其精准地将他唤醒,眼神瞬间恢复清明。 第三天,清晨。 黄陂县城西的雾气很重,白茫茫的雾瘴贴着地皮翻滚,将铁路线完全吞没。 经过两天的构筑,整个东侧高地的三十五度反斜面,已经变成了一个布满獠牙的暗堡群。从山脚下或者正斜面上看,这里依然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连一捧新土都找不出来。 但只有藏在掩体里的侦察排士兵知道,这片树林地下,四道交叉火力网已经彻底锁死了前方的所有退路,两颗七十五毫米的炮弹正静静地埋在铁路弯道的咽喉处。 沈烈趴在一号交叉火力点的主掩体里。枪管搭在包裹着破棉絮的沙袋上。左肋的伤口经过这两天高强度的活动,边缘又渗出了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把纱布染成了暗红色。 他没有去管伤口,视线死死盯着山下的雾瘴。 一阵极其沉闷的震动,顺着大地传来。不是风声,不是雷声。这是大批步兵行军时,军靴统一砸在泥地上的震颤。 雾气中,隐隐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以及战马的嘶鸣。 “来了。”老钱蹲在沈烈右侧的交通壕里,手里攥着两根引爆线,压低了嗓音。 震动感越来越强。 山下的浓雾终于被一阵秋风吹散了一些。 铁路弯道外侧的开阔地上,一大片土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日军先头大队。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步兵呈四路纵队,军装整洁,刺刀在晨光下汇聚成一片钢铁的丛林。队伍中间,夹杂着两辆装载着九二式步兵炮的骡马车,以及十几辆侧斗摩托。 粗略估算,兵力在六百人上下。 小杨趴在二号火力点,通过观察孔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握紧了三八式步枪,手心全是汗。六百人,他们这里只有二十个不到的轻步兵。 沈烈盯着日军的行军队列,眉头微微下压。 六百人的先头大队,兵力配比十分标准,但队伍的行军速度并不快,反而透着一种谨慎的试探。 后续的主力联队距离他们有多远?是十里,还是就在这六百人身后不到两公里的隐蔽处?一旦开火,日军的重炮联队能在多长时间内完成火力覆盖? 这些问题在沈烈的脑海中飞速运转。但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日军大队在距离铁路弯道还有八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日军少佐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地形。十二度的铁路弯道和旁边的茂密山林,引起了他的警觉。 少佐放下望远镜,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挥。 从大队的前锋中,迅速脱离出一支约三十人的小队。这支小队端着步枪,拉开散兵线,像一群觅食的鬣狗,小心翼翼地朝着铁路弯道摸了过来。 前出侦察小组。 这是日军的标准战术。在通过复杂地形前,先用小股部队试探火力。 三十个日军士兵踩着铁轨旁的碎石,一步步逼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他们已经完全进入了侦察排的射击视野。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个日军士兵帽子后面垂下来的四片遮阳布。 小杨趴在掩体里,呼吸越来越急促,准星已经套住了那个日军士兵的胸口。他转头看向沈烈,眼神里满是急切的询问。 打不打? 再往前走,日军就要踩上那两颗埋在地下的炮弹了。 沈烈趴在沙袋后,目光冰冷地盯着那三十个不断逼近的日军。他的声音极度平稳,没有一丝起伏,却清晰地传到了小杨和周围几个老兵的耳朵里。 “不要动。” 沈烈的枪口微微下压,锁定了一个路边的界碑标桩。 “等他们走到第三个标桩。” 第32章 首战 三十个日军呈散兵线,皮靴踩在铁轨旁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第一个界碑标桩。 日军士兵的刺刀在晨雾中挑开半人高的蒿草,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静悄悄的山林。 第二个标桩。 距离高地反斜面的主阵地,只有不到六十米了。掩体里的侦察排老兵们甚至能闻到日军身上那股刺鼻的牛皮鞋油味。小杨趴在二号火力点,呼吸已经完全屏住,准星死死套着最前面那个日军军曹的胸口。 最前面的日军军曹端着步枪,跨过了腐朽的枕木,脚尖落在了第三个半埋在泥土里的水泥标桩旁。 沈烈食指压下扳机。 “砰!” 枪膛里的火药瞬间爆燃。六点五毫米的子弹跨过六十米的距离,精准地击穿了那名军曹的胸骨。巨大的动能带着他向后栽倒,后背重重地砸在生锈的铁轨上,发出一声闷响。 “打!” 沈烈的暴喝声在山坳里炸响。 隐藏在高地反斜面和两侧火力点的十个枪口,在同一秒钟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这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交叉杀戮网。日军侦察小组完全暴露在没有任何遮蔽物的铁路线开阔地上。 密集的排枪如同割麦子一般扫过。三个日军士兵试图就地翻滚寻找掩体,却被从侧翼交叉射来的子弹直接钉死在泥水里。一个小队长刚拔出指挥刀,准备卧倒呼叫炮火,老钱那支经过校正的三八式步枪就咬碎了他的天灵盖。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喊叫。侦察排的老兵们像是一群沉默的屠夫,机械地拉栓、推弹、扣动扳机。 三分钟。 枪声骤停。三十人的日军侦察小组,二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第三个标桩周围的铁轨上。只有走在最后面的三个士兵,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后方的白雾中,逃回了先头大队的方向。 山坳里重新陷入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无烟火药味和血腥气。 小杨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大口喘着粗气,枪管烫得灼人。 沈烈趴在沙袋后,目光没有看那些尸体,而是死死盯着雾气深处。 “换弹匣。准备抗炮。”沈烈推上新的五发桥夹。 远处的日军先头大队阵地,那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少佐看着逃回来的三个残兵,脸色铁青。他没有愤怒地拔出指挥刀下令步兵冲锋,而是冷酷地举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向后方的炮兵阵地重重一挥。 “轰!轰!轰!” 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九二式步兵炮和迫击炮的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向铁路弯道东侧的高地。 日军的炮火极其精准,但他们瞄准的,是高地的正斜面和山脊线。 炮弹在山头上炸开,泥土、碎石和炸断的树枝漫天飞舞。躲在后山诱饵阵地的几个假人瞬间被炸成了碎片。 而在山脊线下方十五米的反斜面战壕里,沈烈和小杨等人紧紧贴着掩体底部。铺在沙袋缝隙里的旧棉絮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沉闷的爆炸震动波被棉絮大量吸收,没有震碎他们的内脏,只是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炮火准备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炮声一停,日军的冲锋号响了。 一个加强中队,二百四十名全副武装的日军士兵,在三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掩护下,开始向高地推进。 这支日军部队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他们没有端着刺刀盲目地进行“万岁冲锋”,而是分成三个梯队,利用炮弹炸出的弹坑和地形的死角,交替掩护着向上攀爬。 沈烈透过观察孔,看着日军一步步逼近山脊线。 “放他们过山脊。”沈烈打出手势,下令左右两翼的火力点保持静默。 日军先锋的几十个人顺利登上了山头,发现正斜面和山脊上除了一堆被炸烂的假沙袋,连个鬼影都没有。 就在日军指挥官以为中国守军已经被炮火吓退,准备挥师越过山脊的瞬间。 沈烈动了。 他没有下令全线开火,而是指了指小杨,又指了指身后的几个老兵。 “小杨,带五个人,顺着交通壕摸到右翼的林子边缘。听我枪声,从侧后方打他们的屁股。”沈烈语速极快。 小杨重重点头,提着步枪,带着五名老兵像泥鳅一样顺着半人深的交通壕向右侧摸去。 日军的大部队开始翻越山脊,进入反斜面的下坡路段。 在这个角度,他们失去了山脊的掩护,整个躯干完全暴露在下方的视野中,就像是一群走在陡坡上的靶子。 “开火!” 沈烈手中的步枪率先发难。 这一次,不是十个射击点,而是刻意隐藏了一半火力的点射。 日军中队遭到迎头痛击,前排的十几个士兵瞬间滚落山坡。但日军指挥官立刻做出了反应,他们就地卧倒,依托反斜面的倾角,架起掷弹筒和轻机枪开始还击。 双方的火力在反斜面上激烈交织。日军凭借着人数和掷弹筒的优势,一点点压制住了正面的射击点。 就在日军准备起身发起最后冲锋的节骨眼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右翼的灌木丛里,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排枪。 小杨带着五人小组,已经绕到了日军中队的侧后方。他们不仅有步枪,还抢到了昨晚缴获的那几枚九九式手雷。 手雷接二连三地砸近日军的人群中。 “轰!轰!” 侧翼的夹击彻底打乱了日军的部署。日军中队长误以为中国守军的主力在侧翼,立刻调转机枪火力。 “大刘!铁柱!机枪压上去!”沈烈抓住日军火力转移的瞬间空档,厉声大吼。 一直隐蔽在左右两翼的四号和三号交叉火力点终于掀开了伪装。一挺捷克式轻机枪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从侧面将正在转身的日军扫倒了一大片。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战。 反斜面的黄土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整整两个小时。 日军中队在付出了六十多具尸体的代价后,终于无法承受这种腹背受敌的绞杀,日军中队长吹响了撤退的铜哨。残存的日军拖着伤员,狼狈地退回了山脊的另一侧。 枪声渐渐稀疏。 阵地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 沈烈提着枪,从掩体里站起身,视线迅速扫过战壕。 “报数!” “一号位安全!” “二号位轻伤一个!” “三号……” 三号火力点的交通壕里,传来小杨变了调的喊声。 “副排长!老狗不行了!” 沈烈心脏猛地一沉,快步踩着泥浆冲向三号位。 老兵“老狗”仰面躺在战壕的泥水里。刚才日军的一发掷弹筒榴弹落在掩体边缘,一块崩裂的弹片直接切开了他胸口的军装,深深扎进了右侧的肺叶。 每一次呼吸,老狗的胸腔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大量的鲜血伴随着粉红色的泡沫从他嘴里涌出来。 “副排长……”老狗死死抓住沈烈的手腕,嘴唇青紫,“肺管子……漏风了……” 沈烈一把扯开老狗的衣襟,用一团干净的急救纱布死死按住他胸口的血洞。 “小杨!带两个人,用担架把他送去城东救护队!”沈烈的手指被老狗的鲜血染红,“告诉大夫,必须要活的!” 小杨红着眼睛,和另一个老兵七手八脚地把老狗抬上用树枝临时绑成的担架,发疯一样顺着后山的小路向黄陂县城跑去。 …… 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前线开打的消息传回来,后方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担架被粗暴地抬进院子。 宋晚晴刚刚处理完一个断腿的轻伤员,听到小杨的嘶吼声,立刻戴上血迹斑斑的橡胶手套迎了出来。 “胸腔穿透伤,伴有气胸!”宋晚晴只看了一眼老狗胸前那块被彻底浸透的厚纱布,就做出了判断,“送一号手术台!吴大夫!吴大夫准备开胸!” 担架被抬进手术室。 宋晚晴拿着剪刀,熟练地剪开老狗残破的军装。老狗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脸色呈现出死灰一般的颜色。 吴大夫快步走上手术台,看着老狗胸口那个不断冒着血泡的窟窿,眉头拧紧了。 “弹片卡在肺叶动脉旁边。”吴大夫接过宋晚晴递来的柳叶刀,“备好磺胺,准备止血钳。” 手术室的门被关上。小杨颓然地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他的身上沾满了老狗的血,那是他在战场上第一次感受到,胜利背后的代价,是袍泽滚烫的命。 …… 城西,铁路弯道阵地。 日军撤退后,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和物资。 老钱拖着那条伤腿,带着几个轻伤的老兵,在阵地前沿打扫战场。 “副排长。二十二支三八大盖,一挺九六式轻机枪。”老钱一瘸一拐地走到沈烈面前,手里拎着几个沉甸甸的牛皮袋,“六五子弹凑了三千多发,还有两个没来得及炸的迫击炮弹箱。” 沈烈坐在战壕的边缘,手里翻看着一本封面沾血的硬皮小册子。 这是从那个被击毙的日军中队长尸体上搜出来的作战手簿。 沈烈翻开其中一页,看着上面用日文标注的行军路线和兵力配给。 日军先头大队,隶属某野战联队,兵力六百人。 沈烈的目光停留在下一行的标注上。 后续主力联队,兵力八百,配备山炮中队,预计抵达时间:今夜。 也就是说,现在陈兵在他们面前的,不仅仅是那剩下的四百多先头部队,而是即将汇合的整整一个主力步兵联队。 沈烈合上手簿,将它塞进贴身的口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如同凝固的血块,挂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起风了。 风中不仅带着浓烈的血腥味,还隐隐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轰隆——轰隆——” 那是沉重的实心木轮碾压在碎石路面上的声音。 老钱和小杨(刚从救护队赶回阵地)同时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西方。 那是日军的九四式七十五毫米山炮。而且不止一门。 沈烈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黄土。他看着远处黑暗中正在构筑炮兵阵地的日军营地,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四门山炮。”沈烈判断出了车辙声的数量。 他转过头,看着小杨和老钱,以及战壕里那些疲惫不堪的老兵。 “六百人,加四门山炮。他们已经就位了。” 沈烈拉了拉残破的呢子大衣领口,挡住刺骨的寒风。 “明天,是真正的硬仗。” 第33章 第二日血战 天刚破晓,尖锐的撕裂声划破了城西的晨雾。 “轰!轰!轰!” 大地剧烈地痉挛起来。日军的四门九四式七十五毫米山炮开始了新一轮的火力覆盖。炮弹带着恐怖的动能砸在高地的山脊和正斜面上,掀起十几米高的泥柱。几棵两人合抱粗的乔木被拦腰炸断,带着燃烧的树冠轰然倒塌。 沈烈趴在反斜面的主掩体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张大嘴巴,让胸腔内外气压保持平衡。铺在沙袋底下的破棉絮吸收了大量的震波,但头顶不断砸落的滚烫泥土,依然将掩体里的几个老兵埋了半截。 炮击整整持续了二十分钟。 炮声戛然而止的瞬间,日军凄厉的冲锋号响了。 六百名日军,呈三个波次,踩着还在冒烟的弹坑,像土黄色的潮水一样涌上山脊。 “准备!”沈烈推掉背上的浮土,将三八式步枪架在射击孔上。 这是十八人对六百人的悬殊绞杀。没有任何花哨的战术,只有依托地形和交叉火力网的死扛。 日军前锋刚翻过山脊,暴露在反斜面的下坡路上,十几个射击点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日军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尸体顺着三十五度的陡坡往下滚。 但日军的战术素养极高,他们迅速分散,利用地形死角架起掷弹筒。 “咚!咚!” 榴弹准确地落在侦察排的阵地周围。 战斗进入了最原始的血肉磨坊阶段。整整八个小时,高地上的枪声没有停歇过一秒钟。枪管打红了,就用泥水降温;子弹打光了,就从阵亡的日军尸体上摸。 下午三点,日军的第二次大规模冲锋压了上来。 这一次,日军指挥官改变了战术,集中了所有的轻重机枪,对着侦察排的二号高点进行火力压制。与此同时,一个小队的日军借着烟幕弹的掩护,硬生生撕开了第二道防线的缺口,跳进了交通壕。 “上刺刀!把他们顶出去!” 小杨在二号高点拔出那把缴获的日造短刀,双眼通红,带着五个老兵跃出掩体,直接扑进了满是泥水的交通壕。 狭窄的战壕里,枪械失去了作用,只剩下刺刀见红的肉搏。 小杨的动作不再有昨晚的生涩和恐惧。他侧身躲过一把当胸刺来的刺刀,左手抓住对方的枪管,右手短刀顺势切开日军的喉管。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连眼睛都没眨,拔出刀扑向下一个。 就在这惨烈的混战中,一声沉闷的爆炸在小杨右侧炸开。 一个日军伤兵在死前拉响了手雷。 “小狗!”大刘嘶吼了一声。 老兵“小狗”——昨天重伤被抬走的“老狗”的亲弟弟——被爆炸的气浪整个掀飞,重重地撞在战壕的土壁上。他的腹部被弹片彻底撕开,肠子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沈烈在主阵地看到缺口处的危局,抓起一把上好弹匣的轻机枪,猛地直起身,枪口对准涌入战壕的日军疯狂扫射。 密集的弹雨瞬间切断了日军的后续增援。 “撤下来!”沈烈压制住缺口,冲着小杨大吼。 就在沈烈探出身子掩护小杨拖拽伤员的瞬间,一发从远处飞来的流弹擦过掩体的边缘,崩碎的弹片带着极高的温度,狠狠削过沈烈的左肩。 一大块皮肉被直接带走,鲜血瞬间染透了灰布军装。 沈烈身体猛地一晃,但硬生生咬住牙,左手死死抠住沙袋,右手的机枪没有一丝停顿,直到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 日军的这次突击再次被粉碎,扔下几十具尸体退回了山脊后。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枪声终于停了。高地反斜面的泥土已经被鲜血泡得泥泞不堪。八个小时的血战,日军先头大队在这片面积不足两个足球场的高地上,扔下了两百二十多具尸体,却始终没能跨过铁路弯道一步。 战壕里,小狗躺在垫着破棉絮的泥地上,呼吸微弱到了极点。大刘和另外两个重伤的老兵靠在土墙上,身上缠满了渗血的绷带。 沈烈靠在沙袋上,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右手用力,将左肩的伤口死死勒紧。虽然没伤到骨头,但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依然顺着神经不断蔓延。 他抬头看向正在给三八大盖压子弹的小杨。 “带两个人,把小狗他们四个重伤员送回城东救护队。动作要快。”沈烈下达命令。 小杨看着小狗那惨白的脸,重重地点了头。 天色彻底黑透。 日军先头大队没有再发动冲锋。高地对面安静得反常,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兵哀嚎。 老钱拖着伤腿挪到沈烈身边。 “鬼子被打疼了,今晚估计要消停。”老钱递给沈烈半个硬邦邦的杂粮面饼。 沈烈没有接面饼。他看了一眼天空,残月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一半。 “他们不会消停。”沈烈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检查着弹仓,“白天死磕拿不下反斜面,晚上一定会夜袭。城西只有那条干涸的河床能避开我们的交叉火力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钱那只独眼亮了一下:“在河床打伏击?” “不。”沈烈将手枪插回枪套,“白天那四门九四式山炮的弹道是从东北方向的矮坡打过来的。他们准备夜袭,炮兵阵地一定会前移,为夜袭步兵提供近距离掩护。” 沈烈站起身,目光冷冽。 “大刘,铁柱,带上六颗九九式手雷。跟我走。” 没有多余的动员。三个人,将身上所有的金属件绑死,像三只夜枭一样,顺着战壕的阴影滑了出去。 他们没有走向河床,而是迎着日军大队的方向,绕过侧翼的雷区,悄无声息地向日军的炮兵阵地摸去。 夜风掩盖了他们所有的脚步声。 日军的炮兵阵地设在距离主战场不到一公里的一处凹地里。四门九四式山炮用伪装网盖着,周围只有两个哨兵在来回走动。白天步兵的惨重伤亡,让整个日军营地弥漫着一股疲惫和低迷,炮兵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沈烈三人在距离炮兵阵地三十米的地方停下。 他打出手势。大刘和铁柱分别拔出开山刀,像毒蛇一样贴着地面滑向那两个哨兵。 两声极微弱的闷哼。两个哨兵被从身后割断了喉咙,软倒在炮架旁。 沈烈快速冲到山炮前。他没有时间去炸毁所有的大炮,九四式山炮的炮闩结构复杂,一旦发出金属撞击声立刻会引来大部队。 他掏出那六枚缴获的九九式手雷,用细铁丝将它们三个一组绑在一起,分别塞进其中两门山炮的炮管深处,引信卡在炮膛边缘的死角。只要日军明天一早装填炮弹开火,这六枚手雷就会在炮膛内瞬间殉爆,彻底炸毁这两门射程高达八千五百米的重火力。 “带上炮弹,撤。”沈烈低声下令。 大刘和铁柱从旁边的弹药箱里,每人扛起一箱(共十五发)七十五毫米炮弹。 三人如同来时一样,幽灵般消失在黑暗中。直到他们撤出两里地,日军的阵地上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 同一时间。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几盏昏暗的汽灯将手术室照得惨白。 小狗被平放在手术台上。他的腹部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宋晚晴刚才花了半个小时,试图将他破裂的肠管重新缝合塞回腹腔。但失血量太大了,那微弱的脉搏在她的指尖一点点流逝。 吴大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刚用光的最后一支强心针注射器,摇了摇头,默默地退出了手术室。 伤势已经无救。神仙难救。 小杨满脸泥血,靠在手术室外的墙壁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发抖。 手术室内,只剩下宋晚晴和小狗两个人。 汽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这是宋晚晴来到前线后,第一次面对“自己拼尽全力依然救不回来”的伤员。在南京的救护点,伤兵太多,死了就抬走,活着的继续救,她根本没有时间去体会这种缓慢流逝的无力感。 她摘下沾满鲜血的橡胶手套,扔进铁皮桶里。 宋晚晴拖过一把木椅子,在手术台边坐下。 她伸出那双洗得发白的手,轻轻握住了小狗那只冰冷、沾满泥土的右手。 小狗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感觉到了手上的温度,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球,看向坐在床边的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只是呼吸变得越来越长,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 宋晚晴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个时候,任何话语都是苍白的。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握着他的手,把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过去,让他在这条通往死亡的路上走得不那么孤单。 整整十分钟。 手术室里安静得可怕。 小狗的喉结突然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回光返照般,他的眼神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清明。 他反握住宋晚晴的手,手指干瘪而无力。 “姐……”小狗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蝇,带着浓重的黄陂口音。 宋晚晴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我哥……我哥呢?”小狗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昨天……他被抬下来了……他还在吗?” 宋晚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知道昨天送来的老狗,那个肺部被弹片切开的老兵,中午刚醒过来,就拔了引流管,扯了半卷纱布胡乱缠在胸口,顺着骡马道,一步三晃地爬回城西那个正在挨炮的阵地去了。她拦不住,也不敢告诉眼前这个孩子。 她看着这个十八岁的老兵。 “他在。”宋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没有任何颤抖,“他就在你身边,等你。” 小狗眼里的最后一点光,慢慢散开了。 他握着宋晚晴的手指逐渐松开,头无力地偏向一侧。 手术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宋晚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依然握着那只逐渐僵硬的手,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拿过一旁的白床单,盖住了那张年轻的脸。 …… 城西,铁路弯道高地。 沈烈带着人安全撤回了阵地。两箱十五发炮弹被交给了老钱,老钱二话不说,开始拆解引信,准备明天给日军一份大礼。 沈烈靠在沙袋上,用牙齿咬开军用水壶的木塞,灌了一口凉水。 左肩的伤口一直在隐隐作痛。 远处,汉口方向的夜空中,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那是大批重型卡车在土路上行驶的声音。 小杨趴在战壕边缘,握着步枪的手指猛地收紧。 “副排长。”小杨的声音有些发紧,“是日军的主力联队?” 沈烈看着漆黑的夜空。六百人的先头大队已经被他们打残,那两门被做过手脚的山炮明天就会炸膛。但真正致命的,是那支刚刚抵达城西十里之外、拥有八百人完整建制的主力联队。 “听这车辙声和马蹄声,联队已经就位了。”沈烈将水壶塞好,重新拔出毛瑟手枪。 夜风如刀。 第34章 撑不住的两小时 西风。三级。硝烟蔽日。 下午两点,黄陂县城西铁路弯道高地,彻底变成了一座沸腾的火山。 上午日军炮兵阵地传来的两声异样闷响,证实了沈烈昨夜的破坏成果。两门九四式山炮在装填开火的瞬间炸膛,不仅摧毁了火炮,连带周围的炮兵班也死伤惨重。这激怒了刚刚抵达的日军主力联队指挥官。 短暂的休整后,真正的海啸压了上来。 八百名主力联队生力军,加上先头大队残存的三百八十人,整整一千一百八十名日军,呈多路纵队,在九二式重机枪的掩护下,漫山遍野地扑向这片面积不足两个足球场的高地。 反斜面主阵地里,只剩下十五个人。 沈烈趴在被炸塌了一半的掩体后,左肩的军装已经被暗红色的血块和泥土糊成了一片硬壳。他没有包扎,只是用武装带在肩膀下方死死勒了一圈,减缓血液流失的速度。 “放近了打!三十米再开火!”沈烈的声音在密集的枪炮声中依然沉稳。 战壕右侧,一个满身血污的身影正吃力地架起一挺九六式轻机枪。 那是老狗。 昨天他肺部中弹,被小杨抬回了救护队。吴大夫判定他活不过半夜,但宋晚晴硬是用沈烈送去的那批磺胺粉和不间断的引流,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谁也没想到,这个黄陂汉子在今天中午醒来后,拔了引流管,扯了半卷纱布胡乱缠在胸口,硬是顺着运送弹药的骡马道,一步三晃地爬回了阵地。 他回来的时候,只对沈烈说了一句话:“我弟还在城里躺着。我不能躺在女人后头。” “哒哒哒哒!” 老狗扣动扳机,枪管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日军被扫倒在斜坡上,滚落的尸体绊倒了后面的人。 但日军太多了。一千多人的兵力优势,足以填平任何战术死角。 “掷弹筒!隐蔽!”老钱趴在不远处的交通壕里,扯着嗓子大吼。 十几发榴弹呼啸着砸进反斜面阵地。 泥土翻飞,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沈烈甩掉头顶的浮土,举起毛瑟手枪,连续三个点射,将一名试图从侧翼迂回的日军军曹击毙。 “二号位被破了!大刘阵亡!”小杨的吼声从左翼传来,带着变调的嘶哑。 沈烈转头。二号交叉火力点已经被日军的掷弹筒夷为平地。大刘和另外两名老兵倒在血泊中,几个日军士兵端着刺刀跳进战壕,正准备向主阵地扩大缺口。 “老狗!封死左边!”沈烈大喊。 机枪声没有响起。 沈烈猛地看过去。老狗趴在机枪后,胸口缠着的纱布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一发流弹击穿了他的脖颈。他死死握着机枪的握把,眼睛瞪得浑圆,看着左翼冲上来的日军,拼尽最后一口气,将枪口生硬地偏转。 “砰!” 他没能扣下机枪扳机,一名跳进战壕的日军抢先一步,将刺刀狠狠扎进了老狗的后心。 老狗的头重重地磕在枪托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十五个人,短短半个时辰,又没了五个。整个阵地上,只剩下沈烈、小杨、老钱和七名带伤的老兵。 日军的第二波次冲锋已经漫过了山脊线。密密麻麻的土黄色军服填满了高地。 “撑不住了!副排长!”小杨满脸是血,步枪子弹已经打空,他拔出了那把日造短刀。 沈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怀表。 两小时。他们硬生生把一个满编联队钉在这里整整两个小时。城里的主力部队,有了这两小时的缓冲,防线已经彻底稳固。 “撤!”沈烈一把拽住小杨的肩膀,将他往后方交通壕里猛推,“进二号撤退通道!” 沈烈转身看向老钱。 老钱那只独眼亮得吓人。他手里攥着一个极其简陋的起爆器——那是用两节废干电池和几根铜线接出来的土玩意。 “走!”老钱吼道,瘸着腿向后山方向滚翻。 十个人连滚带爬地撤出主阵地,钻进通往山脚的那条隐蔽小道。这是沈烈在画 1:5000 地形图时,专门标注的二号撤退路线。 日军前锋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反斜面主阵地。一名日军中队长踩着沙袋,高高举起指挥刀,准备下令追击。 老钱趴在五十米外的灌木丛里,看着日军密密麻麻地挤在战壕和掩体周围。 他咧开嘴,按下起爆器的铜制簧片。 “滋——” 极其微弱的电流声。 下一秒,地动山摇。 三个提前埋好的爆破点同时起爆。那是两枚七十五毫米山炮炮弹,外加几十公斤从日军那里缴获来的烈性炸药。 巨大的爆炸在日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盛开。强烈的冲击波将几十名日军直接撕成了碎片,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被抛上十几米的半空。 整整一个步兵中队,在爆炸的瞬间彻底瘫痪,哀嚎声盖过了所有的枪炮声。 “痛快!”老钱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别看了!快走!”沈烈从后面架起老钱的胳膊,十个人顺着后山隐蔽的小道,一头扎进了茂密的荒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傍晚。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几辆运送伤兵和尸体的板车停在院子里。 宋晚晴站在板车旁,手里拿着登记册。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上。 风吹起白布的一角,露出一张沾满泥污和硝烟的脸。 是老狗。 那个她昨天花了三个小时抢救,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的黄陂汉子。他偷偷跑回前线,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送回了这里。 宋晚晴握着笔的手指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时代,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她只是弯下腰,将白布重新盖好,掖紧了边缘。把老狗和他弟弟小狗的名字,重重地写在了阵亡名单上。 …… 城西,二号撤退路线。 这是一条被荒草和灌木完全覆盖的干涸水沟,沿着山势蜿蜒向下,一直通往黄陂县城南的近郊。 沈烈一行十人,在水沟里快速穿行。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老钱的腿伤经过长途跋涉,又开始渗血,全靠小杨在旁边架着。 沈烈走在最前面,毛瑟手枪的机头大张着,随时处于击发状态。 突然,沈烈停下脚步。 他举起左手,握拳。 身后的九个人瞬间止步,就地蹲下,隐蔽在水沟两侧的杂草中。 小杨凑上来,呼吸急促。 前方八百米外,是一片不算茂密的白桦林。穿过这片林子,就能看到黄陂县城的南城门。 但沈烈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白桦林的边缘地带。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来了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不是日军常抽的“金鵄”牌香烟,而是最劣质的旱烟叶子味道。 沈烈的脑海中,迅速闪过那晚在师部后院,李文渊解开密码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黄陂县城里的毒蛇,不止赵德彪一条。你撤退的路上,眼睛放亮些。” 李文渊的情报网,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他没有明说,但这个警告在这个时候得到了印证。 有人在这里设伏。而且不是日本人。 “副排长,有埋伏?”老钱咬着牙,把开山刀拔了出来。 “四十人左右。散兵线,没有重机枪,只配了步枪。”沈烈观察着白桦林里那些极其拙劣的伪装,林边几簇不自然晃动的灌木暴露了对方的位置,“不是正规军。是伪军,或者地方保安团。” 小杨瞪大了眼睛:“保安团?自己人打自己人?” 沈烈冷笑。 在黄陂县,保安团的团长名叫马德彪。这人是赵德彪的拜把子兄弟,两人名字里都有个“德彪”,平时在城里穿一条裤子,吃空饷、倒卖物资的勾当没少干。 赵德彪现在被关在团部副官处不敢轻举妄动,但他那张阴暗的情报网依然在运转。他算准了侦察排如果能在阵地上活下来,必定会从这条最隐蔽的二号路线撤退。 借保安团的手,在这里截杀疲惫不堪的侦察排,毁尸灭迹,神不知鬼不觉。 “老钱,你带四个伤员留在这里隐蔽。”沈烈迅速做出战术安排,转头看向小杨和剩下四个伤势较轻的老兵,“你们五个,跟我上。摸过去,端了他们。” “副排长,咱们子弹不多了。”一个老兵摸了摸干瘪的弹匣袋。 “打这帮杂碎,用不着多少子弹。”沈烈将毛瑟手枪插回腰间,顺手从老兵后腰抽出一把短柄刺刀。 白桦林边缘。 四十名伪军趴在落叶堆里,冻得瑟瑟发抖。 领头的是马德彪的副官。他戴着一顶歪斜的大檐帽,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手枪,不耐烦地看着水沟的方向。 “副官,都等了两个时辰了,连个鬼影都没有。那帮当兵的估计早死在西山头了。”旁边的一个小个子伪军吸了吸鼻子。 “闭嘴。赵连长传了话,沈烈那小子命硬得很。要是让他活着回城,咱们团长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副官吐了一口唾沫,“都给我把眼睛睁大了!” 话音未落。 副官突然感觉后脖颈一凉。 一阵极其细微的树叶摩擦声在他头顶上方的树干处响起。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个犹如鬼魅般的身影,从树冠上一跃而下。 沈烈根本没有走水沟,而是利用白桦林错综复杂的树干,直接从半空中渗透到了伪军的头顶。 没有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开枪。 沈烈落地的一瞬间,双膝弯曲卸力,手中的刺刀顺势划过。 那名小个子伪军的咽喉被精准切开,鲜血狂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副官大惊失色,举起勃朗宁手枪就要扣动扳机。 沈烈的动作比他快了整整一秒。左手死死扣住副官的手腕向上一折,“咔吧”一声脆响,腕骨断裂。手枪脱手掉落。 沈烈右手的刺刀直接顶在了副官的下巴上,刀尖刺破皮肤,扎进下颌骨半寸。 周围的三十几个伪军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端起步枪。 “谁动,他死。” 沈烈的声音在白桦林里炸响。 与此同时,小杨带着四个老兵从侧面树林里端着枪冲了出来,呈半包围的姿态,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群乌合之众。 伪军本就是拿钱混日子的兵油子,平时欺压百姓还行,真遇到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野战军,身上的杀气直接就把他们镇住了。三十几条枪,硬是没有一个人敢扣扳机。 “好汉……好汉饶命……”副官疼得满脸冷汗,连连求饶,“都是误会……误会……” 沈烈盯着他。 “马德彪让你来的。”这并不是一句问句,而是极其肯定的陈述。 副官喉结滚动,不敢说话。 “回去告诉马德彪。”沈烈刀尖微微上挑,副官被迫仰起头,眼神里写满了惊恐。 沈烈的声音冰冷,透着不可违逆的杀意。 “让他备好棺材。还有赵德彪的那口,一起备好。” 第35章 反将伪军 白桦林边缘的空气仿佛冻结了。 沈烈的刺刀抵在伪军副官的下颌骨上,刀尖已经扎破了皮肉,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淌。三十几支汉阳造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们,只要有一声走火,这片林子瞬间就会变成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老钱带着四个重伤员躲在后方的水沟里,根本无法提供火力支援。小杨和四个老兵虽然端着枪,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 僵持下去,吃亏的绝对是体力透支的侦察排。 沈烈深知这群保安团伪军的德性。他们是被马德彪临时拉来干脏活的,绝大多数底层大头兵根本不知道这趟差事的真正内幕,只当是奉命来“清剿溃兵”。要瓦解这群乌合之众的战斗力,就必须敲碎他们的信息茧房。 沈烈的目光突然越过副官的肩膀,死死盯向伪军阵型后方那片幽深的灌木丛。 他的眼神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度的震惊与被出卖的暴怒,声音如同滚雷般在山坳隘口炸响。 “赵连长?!周组长?!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这空旷的白桦林里回荡。 三十几个伪军大头兵集体愣住了。赵连长?哪个赵连长?周组长又是谁?不是说好来堵截几个临阵脱逃的逃兵吗,怎么听这意思,长官们也在场,而且还认识? 沈烈的吼声没有停,字字诛心。 “我们在城西铁路线替你们挡了日本人两天两夜!你们倒好,把军需处的过冬棉衣卖给日本人,现在还要带保安团来杀人灭口?!”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太大,直接在伪军队伍里炸开了锅。 “卖棉衣给日本人?”几个伪军面面相觑,枪口不由自主地垂下了一寸。在那个年代,当兵吃粮是一回事,但当汉奸卖国,大多数底层士兵心里还是有道坎的。更何况,对面这几个人满身是血,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放一枪的逃兵,倒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被沈烈拿刀抵着下巴的副官,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虽然不知道“周组长”是谁,但他清楚赵德彪和自家团长马德彪的交易。沈烈竟然当众把卖棉衣给日本人的底牌掀开了!这事一旦传出去,别说保安团,连马德彪的脑袋都得搬家。 “别听他放屁!开枪!给我打死他!”副官急火攻心,扯着破音的嗓子尖叫起来。 但他这一喊,反而印证了沈烈的话——他在心虚。伪军们的动作出现了致命的迟疑。 沈烈等的就是这两秒钟的停顿。 他左手猛地一扭副官那条已经被折断的手臂,借着副官凄厉的惨叫声,右腿狠狠踹在副官的膝盖弯上。副官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像一扇肉盾一样向前扑倒。 沈烈顺势矮身,腰间的毛瑟手枪已经拔在手中。 “打!” 沈烈大吼一声,手中的毛瑟手枪对着伪军队伍里几个端枪瞄准的军士连续开火。 “砰!砰!砰!” 小杨和四个老兵的枪声同时响起。他们可是刚刚在城西高地上跟八百日军精锐死磕了两天存活下来的百战老兵。这一开火,枪法之准、战术配合之默契,根本不是这群平时只会在城里欺男霸女的保安团能比的。 前排的五个伪军应声倒地。 这群乌合之众本来就被沈烈刚才那番话搞得军心大乱,现在一见血,队伍瞬间崩溃。 “长官死了!快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剩下的伪军转身就往白桦林深处钻,连手里的汉阳造都嫌碍事,直接扔在落叶堆里。 沈烈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带着小杨五人呈战术队形压了上去。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这群伪军在逃跑时甚至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了侦察排的枪口。 十分钟。 战斗从爆发到结束,仅仅用了十分钟。 白桦林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五具伪军的尸体。剩下的十五个人,被小杨和老兵们像赶鸭子一样赶到了空地上,双手抱头,整整齐齐地跪在泥水里,抖得像寒风中的鹌鹑。 沈烈把滚烫的毛瑟手枪插回枪套。左肩崩裂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顺着手臂滴在了地上。 他走到那个被踢断了腿的副官面前。副官捂着断腿,疼得直翻白眼,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沈烈蹲下身,从副官贴身的军装口袋里摸出一个折叠的信封。 拆开一看。 一张盖着黄陂县保安团大印的军令。上面是马德彪极其潦草的亲笔字迹:“兹有第XXX师侦察排数名士兵,临阵哗变,携械潜逃。着令第一大队于城南隘口设伏清剿,就地正法,以肃军纪。” 落款处,不仅有马德彪的私章,右上角还盖着一个极其隐秘的三角标记。 又是那个三角形。 沈烈将这份“清剿令”折好,妥善收进内衣口袋。这就是最直接的物证,足以将马德彪、赵德彪,以及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周组长”死死捆绑在一起。 “小杨,清点装备。”沈烈站起身,冷眼看着地上的俘虏。小杨带着老兵迅速打扫战场。 “副排长。”小杨跑过来,脚边堆着像小山一样的武器,“三十五支汉阳造,弹药六百多发。还有四十套保安团的黄皮子军服。这十五个俘虏里,有三个是保安团的排长。” 沈烈走到那三个跪在最前面的伪军排长面前。 “把保安团的团旗拔下来,给他们三个扛着。”沈烈指了指丢在草丛里的一面破旗子。 三个排长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扛起那面旗帜。 “把枪栓都下了,刺刀收缴。把这十五个人用绑腿串起来。”沈烈转头看向水沟的方向,“去把老钱和伤员接出来。我们回城。” 这支经历了血与火洗礼的队伍,带着十五名战俘和缴获的战利品,重新踏上了返回黄陂县城的路。 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硝烟和血污,军装残破不堪,甚至有人拄着树枝当拐杖。但他们走在泥泞的官道上,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冲天煞气。 黄陂县城,南城门。 城墙上的守军远远地就看到了这支奇怪的队伍。当前头的哨兵看清扛着保安团旗帜的俘虏,以及后面跟着的满身是血的沈烈时,立刻派人飞报师部。 残阳如血,将黄陂县城古老的城砖染成了一片暗红。 沈烈带着队伍走到城门下。 城门洞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他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少校军服,金丝眼镜在夕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李文渊的目光扫过那十五个被串成一串的伪军俘虏,又看了看沈烈那被鲜血染红的左半边身体。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不明显的笑意。这个笑容里,有对沈烈活着回来的赞赏,也有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期待。 李文渊走上前,没有寒暄,也没有询问伤情。 他看着沈烈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罕见的肃杀。 “沈副排长,不用回营地了。” 李文渊侧开身子,让出城门后的通道。 “师长在城门口等你。” 第36章 师长迎接 黄陂县城南门外,残阳如血,将斑驳的城砖染成了一片刺眼的暗红。 李文渊侧开身子。城门洞那片浓重的阴影里,师长吴铁山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呢子军大衣,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没有跟着大批的随员,只有两名贴身警卫。但这位中将师长往那里一站,整个南门外的空气都变得肃杀起来。 沈烈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九个人也齐刷刷地定住。老钱拄着木棍,小杨端着枪,几个老兵互相搀扶着。每个人的军装都被硝烟熏成了焦黑色,血污和烂泥结成硬壳挂在身上。在他们身后,是用绑腿拴成一串的十五名保安团俘虏,以及那面耷拉着脑袋的破烂团旗。 沈烈跨前一步。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撕裂,但他挺直脊背,右手抬起,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参谋处机要参谋兼侦察排副排长沈烈,奉命阻击。”沈烈放下手臂,声音沙哑,带着两天两夜未合眼的浓重疲惫,“城西铁路弯道阵地,坚守两日。击退日军先头大队与主力联队冲锋。全排一十八人,阵亡八人。活着带回十人。” 吴铁山的目光从沈烈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移开,一一扫过小杨、老钱,扫过那些缺胳膊少腿、满身是血的侦察排老兵。 没有嘘寒问暖,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夸赞。吴铁山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纯粹军人,他知道,面对这些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命的兵,任何好听的场面话都是对死者的亵渎。 吴铁山走到沈烈面前。 沈烈用完好的右手探入贴身的内衣口袋,摸出三份被体温捂热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城西铁路弯道的详细战斗报告。还有这十五名俘虏的口供名册。”沈烈将最上面的一张折叠纸页单独抽出,压在文件最上方,“以及,保安团团长马德彪亲笔签发的‘清剿溃兵令’。” 吴铁山接过那张盖着保安团大印的军令,低头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马德彪那极其潦草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视线死死锁定了军令右上角那个极其隐秘的三角标记。 吴铁山捏着纸张的手指瞬间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得皱成一团。他转过头,将这份军令递给站在旁边的李文渊。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接过军令。只看了一眼那个三角形,他的瞳孔便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抬起头,和吴铁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又是那个代表军统鄂东站“周组长”的符号。 赵德彪的触角,已经从军需处、副师长,延伸到了黄陂县的地方保安团。这张网,正在试图绞杀一切可能威胁到他们利益的人。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战斗报告和俘虏名册卷在手里。 他转过身,面向站得笔直的侦察排老兵。 “你们在城西顶住了日军主力整整两天,给师部在城内构筑第二道防线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吴铁山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透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第 XXX 师,不亏待卖命的弟兄。” 吴铁山看向沈烈。 “从今天起,取消侦察排建制。原地升格为师部直属独立侦察连!” 此言一出,站在后面的老钱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连旁边搀扶着他的小杨都愣住了。从一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杂牌排,直接跨越营级统辖,升格为师部直属连。这是鲤鱼跃龙门。 “独立侦察连,满编两百人。”吴铁山没有停顿,继续下达口述军令,“辖三个步兵排,一个机炮排,一个十二人的尖刀侦察班。缺的人手,从全师各团抽调骨干补齐。缺的装备,拿我的手令,直接去后勤总库提,谁敢拦着,军法从事!” 吴铁山走近沈烈,声音放低了一些。 “沈烈,你任连长。但我先把话说清楚。现在是武汉会战外围阻击战最吃紧的时候,战区长官部乱成了一锅粥。独立连的扩编和你的上尉军衔批复,走完战区的流程至少需要四周。” 吴铁山盯着沈烈的眼睛。 “在这四周里,你还是少尉军衔,领的也还是少尉的饷。但在第 XXX 师的地盘上,你行使的就是连长的权。明白吗?” 这就是杂牌军的现实。权力和军衔往往无法同步,上面不给批复,底下的人就只能顶着低级军衔干高级军官的活。 “明白。”沈烈没有任何争辩。对他来说,编制和人数才是打仗的本钱,至于肩膀上扛的是几颗星,并不重要。 “把俘虏移交宪兵排,带弟兄们回营地休整。伤员立刻送去红十字会救护队。”吴铁山转身,带着李文渊大步走回城内。 沈烈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 “进城。” …… 黄陂县城东,角楼。 高耸的城墙上,秋风猎猎作响。 宋晚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外面披着灰色军毯,安静地站在女墙后面。 这个位置,刚好能远远地看到南城门外发生的一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看着那支残破的队伍走进城门,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身影。他左半边军装已经被血浸透成了黑色,步伐却依然沉稳得像是一把插在泥土里的标枪。 他活着回来了。 那个她亲手缝合过两次伤口的男人,在直面了日军一个满编联队后,带着十个活人,走出了死人堆。 宋晚晴放在城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粗糙的砖面磨砺着她的指尖。她没有下城楼去南门迎接,也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 她在这里看这一眼,只是为了确认一个事实。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宋晚晴转过身,顺着马道走下城墙,向着红十字会救护队的方向走去。 救护队院子里依然忙碌,护工们抬着担架进进出出,血腥味终日不散。 宋晚晴走进西侧的药房。 吴大夫正戴着老花镜,对着窗户的亮光,仔细地将几支安瓿瓶里的药液抽进注射器。 宋晚晴走到水盆边,拿起香皂,仔仔细细地清洗着双手,搓出白色的泡沫,再用清水冲净。 “那个戴罪的,回来了。” 她一边用干净的白毛巾擦拭着双手,一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吴大夫手里的注射器停在半空。他推了推老花镜,看着针头顶端溢出的一滴透明药液。 “哦。” 吴大夫只发出了这一个音节。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沈烈伤得重不重,带回来多少人。他将注射器放在铺着无菌布的托盘里,端起托盘向外走。 走到门口时,吴大夫停顿了一下。 “回来了就好。这城里,又要死很多人了。” 他推开门帘,走进了满是伤兵哀嚎的走廊。宋晚晴将擦手的毛巾搭在木架上,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存放着反“7”字凹痕手电筒的抽屉上,久久没有移开。 …… 城中心,团部大院副官处。 偏屋的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将下午的阳光死死挡在外面。屋里弥漫着刺鼻的劣质烟草味。 赵德彪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青瓷茶杯,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钱广财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块发黄的手帕,不断地擦拭着额头、脖颈和脸颊上冒出的冷汗。 “十五个活口。马德彪的副官也在里面。”钱广财的声音都在发抖,肥胖的身躯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着,“师部宪兵排已经把人全部押进了大牢。那张清剿溃兵令……肯定也落到吴铁山手里了。” 赵德彪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地面上一块破损的青砖。 马德彪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猪。四十个保安团的兵,去截杀十几个打了两天两夜的残兵,不仅没把人杀光,反而被人家活捉了十五个,甚至连盖着印章的军令都落在了沈烈手里。 那张军令上的三角符号,别人或许看不懂,但参谋处的李文渊绝对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铡刀。 一旦李文渊撬开那个副官的嘴,查出这道命令是他赵德彪通过“周-黄陂-3”的渠道授意下达的,那倒卖棉衣的罪名,加上勾结伪军谋杀同僚、甚至勾结日军特高课的罪证,就会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他。 “砰!” 赵德彪手里的青瓷茶杯被硬生生捏碎,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着茶水滴落在地上。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随手将碎瓷片甩在地上。 “吴铁山把侦察排升格成了独立连。”赵德彪抬起头,眼神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沈烈现在手里有两百人的编制,他有兵有枪,还有李文渊在背后撑腰。等他缓过这口气,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们。” 钱广财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帕掉在地上。 “那……那怎么办?去求陈副师长?” “陈副师长现在泥菩萨过江,吴铁山把他调去参谋处就是为了监视他,他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赵德彪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他看着钱广财那张煞白的胖脸。 “今晚,军法处要连夜突审那批俘虏。”赵德彪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化不开的杀机,“押送战俘的路线,归我们团部副官处协调。” 钱广财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开始打摆子。 “赵老弟,你……你想在城里动手?” “不动手,明天一早,我们俩就得在菜市口吃枪子。”赵德彪猛地直起身,目光阴狠到了极点。 他一把揪住钱广财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让那十五个俘虏,全死在审讯路上。” 钱广财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着,他看着赵德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没有退路了。要么跟着赵德彪一条道走到黑,要么明天就被送上断头台。 钱广财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阴沉地点了点头。 “我……我去安排毒药。掺在他们晚饭的糙米粥里……” “不。”赵德彪松开钱广财的衣领,冷笑一声,“毒死太明显了。吴铁山不是瞎子。我要让他们死得极其自然,死得像是日本人干的。” 赵德彪转头看向墙上的黄陂县城防图,手指落在距离军法处不远的一条巷子上。 “今晚,会有一场‘日军特务的劫狱’。”赵德彪拿起桌上的毛巾,胡乱地擦了擦手上的血迹,“通知城里的暗线,全部动用。” 第37章 审讯 师部军法处的大牢建在废弃的地下防空洞里。常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渗出的水珠砸在长满绿苔的青砖上,滴答作响,空气中混杂着霉味、尿臊气和陈年发黑的血腥气。 十五个保安团的俘虏被分别关押。其中十二个大头兵早就吓破了胆,军法处的审讯官还没动刑,他们就把知道的倒了个干净——无非是奉命在白桦林设伏,至于为什么要杀侦察排,一概不知。 真正的硬骨头,是那三个排长级别以上的核心军官,包括那个被沈烈踹断了腿的马德彪副官。 审讯室里,刑具架上挂着沾满暗红色血浆的皮鞭和烙铁,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发出轻微的剥啄声。 老钱拎着一桶凉水,走到被绑在刑架上的副官面前。“哗啦”一声,冰冷刺骨的井水当头浇下,把刚刚昏死过去的副官硬生生激醒。 副官打了个激灵,睁开有些涣散的眼睛,下颌骨上沈烈留下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他看清了坐在对面太师椅上的沈烈,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带血的牙齿。 “姓沈的,你别白费力气了。我们是保安团的人,归地方政府管。你们第 XXX 师没有就地枪决的权力。”副官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眼神里透着一股有恃无恐的猖狂,“等马团长和赵连长通了气,一纸公文下来,你还得乖乖把老子送出去。动大刑?你敢弄死我,明天马团长就能带人封了你们的营盘。” 老钱那只独眼一瞪,反手从腰间抽出开山刀,刀背直接拍在副官那条断腿上。 副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停手。” 沈烈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身姿挺拔,连军装的下摆都没有一丝褶皱。 老钱收起刀,退到一旁。 沈烈站起身,走到刑架前。他没有去拿烧红的烙铁,也没有看那些刑具,只是看着副官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 “你的底气,来源于马德彪和赵德彪。”沈烈拍了拍副官肩膀上的水渍,“你以为他们会来救你。但你忘了,死人,才能把秘密永远保守住。” 副官咬紧牙关,死死盯着沈烈,一言不发。 “把他们三个,分别关进最里面的三间水牢。不见光,不给水。”沈烈转头对老钱下令,“互相听不到声音。谁也不准动他们一根指头。” 三个保安团的核心军官被粗暴地拖出审讯室,分开关押。 幽暗的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杨从角落里搬过一张方桌,放在走廊正中央。上面摆好纸笔、墨水瓶,还有一盒鲜红的印泥。 沈烈坐在桌前,拧开钢笔笔帽。 他没有提审任何人,而是铺开三张审讯记录用的公文纸,在昏黄的汽灯下,开始奋笔疾书。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老钱和小杨面面相觑,不知道沈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半个时辰后,沈烈停下笔。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拿起第一张纸,上面写着:“马德彪在九月四日、十二日、十九日,分三次通过军需处渠道,将黄陂县城防布置图拓本交接。接头人:赵德彪。” 第二张纸上写着:“代号‘周-黄陂-3’确系保安团长马德彪本人。主要职责为居中联络,接收汉口方面‘周组长’密令,并配合日军斥候进城。” 这些信息,全都是沈烈通过这几天缴获的特高课密电、信封以及赵德彪的动向,拼凑、推演出来的绝对核心机密。在这之前,除了李文渊和吴铁山,整个黄陂县城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得如此详细。 沈烈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确认没有逻辑漏洞。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重重地按在红色的印泥上,然后在两份记录的末尾,分别按下了三个鲜红的指纹。 “副排长,这是……”小杨看着那些指纹,满脸错愕。 “把这两份口供,分别送到另外两个排长的水牢里。”沈烈将按好手印的纸递给小杨,目光深邃,“给他们点上一根蜡烛,让他们借着光,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上面写了什么。告诉他们,他们的副官已经全招了。谁先在另一份空白供词上签字画押证实这些细节,谁就能活命。最后那个不开口的,就背下所有的罪名,明天一早执行枪决。” 小杨瞬间明白了。这是最狠毒的诛心之术。 人在极端封闭、恐惧的环境下,一旦看到别人连最核心的机密都吐了出来,心理防线会在瞬间土崩瓦解。谁也不想成为那个替别人背黑锅的死鬼。 两个时辰后。 水牢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剧烈的砸门声。 “我招!我全招!别杀我!都是马团长让我们干的!” 其中一个排长的心理防线率先崩溃,嚎啕大哭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铁门。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仅仅过了不到一刻钟,另一个排长也顶不住压力,在绝望中选择了坦白。 当小杨拿着两份画满了红手印、内容出奇一致的真实供词回到走廊时,沈烈才拿起桌上的第三张纸——那张写满核心机密的“假口供”,推开副官水牢的铁门。水牢里阴冷刺骨,齐腰深的臭水泡着副官半截身子。 沈烈让人把副官拖出来,扔在走廊的青砖地上。 副官冻得浑身发青,牙齿打战。他抬起头,看到沈烈手里那两份厚厚的、按满手印的审讯笔录。 “你的两个手下,比你聪明。”沈烈将那两份真实的供词扔在副官面前,脚尖点了点上面的签字,“他们为了活命,把马德彪卖了个底朝天。马德彪代号‘周-黄陂-3’,利用赵德彪的渠道,向日本人卖了三次情报,平时通过死信箱跟汉口的‘周组长’联系。这些,他们全交代了。” 副官死死盯着地上的供词,看到了上面那两个熟悉的签名。上面的细节,精确到了他们每一次交接大洋的数目和地点。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完了。全完了。 这些属于最高级别的机密,连他自己都只是隐约知道个大概,那两个排长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除非……除非沈烈早就掌握了所有的铁证,今天这场审讯,只是为了走个过场,拿他们的人头去祭旗! “他们连接头暗号都招了。”沈烈蹲下身,直视副官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眼睛,“我现在,只需要一个级别够高的人签字画押。你签,我留你一条命,送去长官部当污点证人。你不签,今晚就把你扔进城外的乱葬岗。马德彪自身难保,他救不了你。”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副官颤抖着伸出没断的那只手,抓住沈烈递过来的钢笔。 “我签……我什么都说……三次情报交接,都是我亲自去跑的腿……赵连长……赵连长才是牵线的人……” 副官一边哭嚎,一边在供词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上血红的手印。 整个审讯,没有动用一件刑具,三个核心骨干被全部分化瓦解,吐出了所有实情。 沈烈站起身,拿起那份完整的口供。 铁证如山。 马德彪、赵德彪,以及汉口的那个“周组长”,这三个人构成的情报交易网络,终于在纸面上被彻底钉死。 “抄三份。”沈烈将原件递给小杨,“一份送师长案头,一份送参谋处李副处长,一份交军法处存档。” 交代完,沈烈转身走向大牢的出口。 回到侦察连营地时,已经是深夜。 沈烈掀开帐篷的门帘,将连夜手抄的第四份口供副本,熟练地塞进床铺底下的那块破木板下面,和之前的所有物证压在一起。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刚刚在审讯室里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放松。左肩的伤口需要换药,他摸索着去解军装的扣子。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极其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副排长!出事了!” 小杨猛地掀开门帘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手里还紧紧攥着刚才送去军法处存档的口供。 沈烈的动作瞬间定住。 “军法处大牢……出事了!”小杨大口喘着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刚才我去送口供,发现大牢外围的卫兵被人放倒了。我冲进去一看……” 小杨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副官……死了。” 沈烈的眼神瞬间凝固。 “怎么死的?” “上吊。用他自己的破裤腰带,吊死在水牢的铁栅栏上。舌头伸出来多长,眼睛瞪得像铜铃。”小杨的声音有些发抖,“军法处的人说……说是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 一个刚刚为了活命、把所有顶头上司都出卖了个干净的人,一个断了胳膊断了腿、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怎么可能用一条破裤腰带把自己挂在两米高的铁栅栏上? 这是极其拙劣的伪装,这是赤裸裸的杀人灭口。 沈烈一把抓起放在枕头边的毛瑟手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赵德彪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毒。在重重戒备的师部军法处大牢,他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伸进去,直接掐断了这个最重要的活口。 吴铁山白天刚把侦察排升格为连,赵德彪晚上就在军法处大牢里杀人。 这不是警告,这是极其嚣张的宣战。 沈烈快步走出帐篷,抬头看向城中心团部大院的方向。夜空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星光。 这张覆盖黄陂县城的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第38章 灭口 师部军法处的大牢设在城北的一处废弃土窑里。入口极窄,向下延伸的青石台阶长年不见阳光,表面覆满了一层滑腻的暗绿色青苔。 沈烈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执勤宪兵,大步跨下台阶。小杨提着步枪紧紧跟在后面,枪托磕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土窑底部的空气污浊不堪,混杂着屎尿发酵的骚臭和陈年木头腐朽的气味。 走廊尽头,那间关押保安团副官的独立禁闭室前,已经围了几个军法处的看守。带头的看守上士见沈烈走过来,脸色一变,赶紧上前一步,试图用身体挡住半敞的粗木栅栏门。 “沈副排长,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看守上士搓着手,眼神游移不定,目光始终不敢和沈烈对视,“里头出了点意外,军法处正准备向上头打报告……” 沈烈没有理会他的废话,左臂一格,硬生生撞开看守上士的肩膀,直接迈进禁闭室。 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那个在白桦林里被沈烈折断了手臂、踹碎了膝盖的保安团副官,此刻正挂在牢房正中央的承重木梁上。 一根撕成条状的灰布军毯拧成了绳索,死死勒在他的脖颈上。副官的身体悬在半空,脚尖距离地面不到半尺,舌头外吐,眼球向外凸出,眼白上布满了密集的出血点。 地上倒着一个吃饭用的破木桶。 “这小子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马团长也保不住他,半个时辰前趁我们兄弟换班去茅厕的空当,蹬了木桶寻了短见。”看守上士跟进牢房,站在沈烈身后,搓着手解释,“我们看守可是二十四小时没合眼,谁知道他拿军毯撕了条子……” 沈烈站在尸体前,没有出声。 他抬起右手,捏住副官冰冷的下巴,将那张死状可怖的脸向左侧微微偏转。 昏黄的灯光打在副官青紫色的脖颈上。 “他断了一条胳膊,废了一条腿。这种半残的废人,用单手把一条厚军毯撕成布条,再踩着一个会滚动的圆木桶,单手把布条系在两米高的承重梁上打死结。”沈烈的视线顺着绳索向上,最后落在副官的颈部勒痕上,“你的意思是,他为了求死,不仅克服了断骨的剧痛,还突然长出了第三只手?” 看守上士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额头开始冒汗。 “这……人在绝境里,总能爆发出点力气……” 沈烈没有转头,手指指腹在副官脖颈的勒痕边缘轻轻刮过。 “如果是活人上吊自尽,身体的全部重量会垂直下坠。绳索受力的方向是向上的。勒痕会在颈部前方最深,然后向着耳根后方斜向上走,在后脑勺下方形成一个倒‘V’字的提空区。” 沈烈松开手,副官的尸体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但他脖子上的这道勒痕,是平的。”沈烈的目光冷冽到了极点,在尸体后颈处停住,“不仅是平的,后颈的勒痕甚至比前面还要深,边缘有明显的上下重叠擦伤。” 沈烈转过身,逼视着那个看守上士。 “这不是上吊。这是有人站在他身后,用布条交叉勒住他的脖子,膝盖顶住他的后背,从上往下硬生生把他勒死之后,再挂上去伪造的现场。” 看守上士被沈烈盯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粗糙的土墙上。他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拔高了音调。 “沈副排长,咱们军法处有军法处的规矩!这土窑就这么大一个出口,外面有双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您不能空口白牙就说这是谋杀!”看守上士梗着脖子,手却死死攥着腰间的配枪枪套,“仵作明天才来验尸,您说的话,不能当军法的准绳!” 小杨在一旁听得火起,哗啦一声拉动了三八式步枪的枪栓。 “你他娘的唬谁!人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死的,真当瞎子看不出来?” 几个看守见状,也纷纷手搭在腰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烈抬起手,按住小杨的枪管,将枪口压了下去。 他看着那个色厉内荏的看守上士,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底牌的深沉。 “看守严密。”沈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没有再与这些喽啰争辩半句。死人是不会开口的,而这些看守既然敢放杀手进来,就必定早就串好了口供。在这里拔枪,除了被扣上一个擅闯军法处、寻衅滋事的罪名,没有任何意义。 这黄陂县城里的水,比这土窑里的积水还要浑浊。 “走。”沈烈转身,大步走出禁闭室。 小杨狠狠瞪了那几个看守一眼,端着枪跟了上去。 走上青苔台阶,外面的夜风吹在身上,透着彻骨的寒意。 沈烈没有回独立侦察连的营地。他顺着城墙的阴影,径直走向了师部参谋处所在的东厢房。 已经是后半夜,参谋处的大多数房间都熄了灯。唯独副处长李文渊的办公室,窗户缝里还透着一丝光亮。 沈烈推门而入。 李文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手里拿着一份标满红蓝箭头的战区电报。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抬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副官死了。”沈烈站在桌前,开门见山。 李文渊翻过一页电报,钢笔在上面做了一个标记。 “听说了。畏罪自杀,军法处半个时辰前就把报告递过来了。”李文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他杀。”沈烈拉开椅子坐下,“勒痕方向不对。有人进了禁闭室,从背后动手勒死他,然后再挂到房梁上。大牢的看守在撒谎。” 李文渊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钢笔,摘下金丝眼镜,捏了捏眉心。 他抬起眼,看着沈烈。那张斯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早有预料的冷笑。 “沈副排长,你真以为那个军法处大牢,是密不透风的铁桶?”李文渊从抽屉里抽出一份人事档案,直接扔到沈烈面前。 沈烈拿起档案,翻开。 上面贴着那个看守上士的照片,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和籍贯。 “军法处今天当班的看守上士,叫王进。”李文渊拿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刺激着神经,“半年前,他还是个在辎重营赶马车的大头兵。是后勤军需处走了关系,把他调到了军法处大牢,成了一个拿双薪的看守头目。” 沈烈的目光在档案籍贯那一栏停住。 “王进的母亲,姓钱。”李文渊看着沈烈,“他是钱广财出了五服的远房表弟。”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黄陂县城重重的迷雾。 赵德彪被困在团部副官处,但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钱广财虽然被罚了半年饷,但他在第 XXX 师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依然在高效运转。 马德彪的副官知道得太多,他不仅掌握着保安团和日本人交易的细节,更是直接指认赵德彪的关键人证。只要他活着,赵德彪和钱广财就随时有掉脑袋的风险。 于是,一张无形的网在夜色中张开。赵德彪下令,钱广财动用安插在军法处的亲信表弟,直接在守卫森严的大牢里,上演了一出偷天换日的灭口戏码。 这不仅是杀人,这是在向吴铁山、向参谋处,更是向沈烈示威。 他们在用副官的尸体宣告:这黄陂县城,依然是他们的天下。 沈烈合上人事档案。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愤怒地痛骂。在战场上,愤怒是最廉价的情绪。他只是将这份档案里的每一个字,连同那个看守上士的脸,死死刻在了脑子里。 “这条线断了。”沈烈看向李文渊。 “断了一个副官,但马德彪还在城南保安团的营地里缩着。”李文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明天一早,我会以参谋处的名义,直接下达调令,把马德彪的保安团拆编,打散分到一线战壕去。只要他没了兵权,也就是个光杆司令。” 沈烈站起身。 马德彪只是个外围的小喽啰,真正的毒蛇是赵德彪和那个至今未露面的“周-武汉-1”。副官的死,恰恰证明了赵德彪已经狗急跳墙。 沈烈理了理身上的呢子大衣,转身向外走去。 夜更深了。 黄陂县城中心,团部大院。 副官处的偏屋里,赵德彪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桌上的煤油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光线昏暗闪烁。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角座钟的滴答声。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两声敲门声。 “进。”赵德彪没有回头。 一个穿着普通士兵军装的心腹推开门,快步走到桌前,将一张折叠的电报纸双手递给赵德彪。 “连长,汉口刚拍过来的急电。用的是四号密电码。”心腹压低声音。 赵德彪接过电报纸。这是他专用的隐秘频道,只有那个远在汉口的人才会使用。 他展开纸页。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指示,也没有接下来的行动部署。 电报纸的正中央,只译出了四个冰冷的铅字: “二号已死。” 赵德彪盯着这四个字,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他站起身,走到煤油灯前。 骨节粗大的手指捏住电报纸的边缘,凑近跳跃的火苗。 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赵德彪阴沉的脸上,将他眼底的疯狂彻底点燃。 纸页化作黑色的灰烬,从他的指尖簌簌掉落在桌面上。 赵德彪捻了捻指尖残留的余温,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 第39章 汉阳渗透 黄陂县城通往汉口的官道,早就被炮火犁得坑洼不平。 秋雨刚停,路面上的泥浆黏得能把人的草鞋扯下来。一辆破旧的独轮板车在泥泞中艰难地向前推行,木制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推车的是小杨,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脖子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汗巾。车板上,堆着三卷黄陂本地织的粗土布、两袋沉甸甸的糙米,最上面用麻绳固定着一个半旧的竹筐,筐里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 老钱穿着一身灰黑色的长衫,腿上的贯穿伤还没好透,只能半坐在车辕上。另外两个老兵挑着空扁担,跟在车后头,一副长途跋涉的苦力打扮。 沈烈走在板车最前面。他换上了一件青色的棉袍,袖口和领口特意磨出了几道毛边,鼻梁上架着一副从当铺淘来的铜丝平光眼镜,手里盘着两枚包浆浑厚的核桃,活脱脱一个走村串巷的落魄郎中兼药材客商。 马德彪的副官死在军法处,线索断了。但吴铁山和李文渊顺藤摸瓜,截获了保安团内部的一条绝密通讯:马德彪在副官被捕的当天下午,就派出了一个心腹信使,走小路直奔汉阳郊区,去给“周组长”报信。 沈烈的任务,就是把这个信使连人带信,活着截回来。 三天往返。目标地:汉阳城外十里,槐树坳。 “停一下。”沈烈抬起手。 前方的岔路口,横着两根粗大的圆木。十几个穿着黄皮军装的伪军端着汉阳造,设了一个临时关卡。 这是他们出城后遇到的第一道坎。 小杨停下独轮车,放下车把,借着擦汗的动作,隐蔽地摸了摸藏在腰后麻袋缝隙里的短刀。 一个满脸横肉的伪军班长斜挎着枪,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皮靴在水坑里踩得啪啪直响。 “干什么的?良民证拿出来!”伪军班长用枪托敲了敲车板。 沈烈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从袖口里摸出几张盖着伪政权大印的通行证,双手递了过去。他开口,是一口地地道道的黄陂乡下口音,土得掉渣。 “老总辛苦。俺们是黄陂乡下的药商,去汉阳地界收点秋药,顺道拿几匹自家织的土布换点盘缠。” 伪军班长翻了翻良民证,随手扔给旁边的士兵,目光落在车上的糙米袋子上。 “换盘缠?这年头粮食可是紧俏货。”伪军班长伸手去解麻袋的绳口。 沈烈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麻袋前,粗糙的手掌握住伪军班长的手腕。 伪军班长眼睛一瞪,刚要发作。 沈烈的手指灵活地一翻,两块沉甸甸的银洋准确无误地滑进了伪军班长的袖口里。银洋相互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脆响。 “兵荒马乱的,老总们设卡护路,劳苦功高。这点茶水钱,您拿去给弟兄们买包烟抽。”沈烈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姿态放得极低。 伪军班长捏了捏袖口里的银元,脸上的横肉立刻舒展开来。 “算你小子懂事。过去吧!别在路上瞎晃悠,前面皇军的盘查可严着呢。”伪军班长挥了挥手。 小杨重新推起板车,五个人低着头,顺利穿过了第一道伪军关卡。 这一路上,危机四伏。不到四十里的路程,他们遭遇了两次伪军设卡,三次日军特设班的临时盘查。 伪军认钱,但日军认的是死理。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距离汉阳城还有十五里的十字坡。 这里驻扎着一个分队的日军,带队的是一个戴着白手套的特高课曹长。 “止まれ!”(站住!) 几把明晃晃的刺刀直接抵在了小杨的胸前。 曹长走上前,目光像毒蛇一样在五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沈烈身上。 “商队?路条。”曹长伸出手,他懂中文,但发音生硬。 沈烈递上路条,心跳没有半点加速。 曹长看完路条,转头看向板车上的货物。他没有去管那些土布和糙米,直接走到那个散发着药味的竹筐前,一把扯开了盖在上面的防雨油布。 筐里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几种草药。 曹长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药材里翻翻捡捡,突然,他捏起一撮灰绿色的枯草,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麻黄?”曹长转过头,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老钱坐在车辕上,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在日占区,麻黄是严格管控的物资,因为它可以用来提取麻黄碱,制造兴奋剂甚至炸药。大批量的麻黄,绝对会引起特高课的怀疑。 周围的几个日军士兵立刻拉动了枪栓。 小杨的手已经按在了短刀的刀柄上。 沈烈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指着那撮草药,脸上的表情是一个郎中被人质疑专业的焦急。 “太君好眼力,这确实是草麻黄。不过您看清楚,这不是生麻黄,这是蜜炙过的。”沈烈拿起竹筐里的另外两包药材,“您看,这是新会的陈皮,这是陇西的甘草。” 曹长盯着他,没有说话。沈烈搓了搓手,语气诚恳:“秋雨连绵,湿气重。这几位推车的伙计都在路上染了风寒,咳得喘不上气。麻黄发汗解表,配上陈皮理气化痰,甘草调和药性。这三味药合在一起叫三拗汤,是俺们乡下专治风寒客表的老方子。俺就带了这两斤,全在路边野地里自己挖的,留着给伙计们熬药喝,绝不敢拿去倒卖。” 沈烈的语速不快不慢,口音里夹杂着浓重的药材行黑话和乡土音,每一个药理都说得严丝合缝,没有半点迟疑。 曹长盯着沈烈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普通的探子绝不可能对中医方剂了解得如此透彻,更不可能把药性搭配说得头头是道。 曹长将那撮麻黄扔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放行。” 刺刀撤下。五个人推着车,在日军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走过了十字坡。 直到走出两里地,老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小子,连抓药治病都懂?”老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沈烈没有解释。南京突围后那段暗无天日的躲藏日子里,他曾在下关的一个老中医铺子里藏了半个月,为了活命,他硬生生背下了半本《伤寒杂病论》和几百种草药的配伍。战争逼着他把所有能保命的知识都刻进了骨血里。 下午申时(下午三点)。 汉阳郊区,槐树坳。 这是一个残破的村落,因为靠近汉阳城的物资集散地,村里开了几家客栈和茶铺,供来往的客商落脚。 沈烈让小杨把板车停在村头的一棵大槐树下,老钱带着两个老兵守着车。 “我去前面踩踩盘子,你们在这等着。”沈烈理了理长袍,独自一人向村子里走去。 村里的街道坑坑洼洼,两旁的商铺大多关着门。沈烈顺着街道走,目光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可疑的细节。 路过一家挂着“回春堂”木牌的药铺时。 药铺的柜台前,站着一个买药的女子。 她穿着一件极普通的灰布碎花上衣,下身是黑色的宽腿裤,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白色遮阳帽。 沈烈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那个女子的背影。 削瘦的肩膀,挺直的脊背,以及她伸手去接药包时,手腕微微向内翻转的那个极其细微的习惯动作。 太像了。 那个身形,和南京中山门外,那个在死人堆里把他翻过来,咬着牙给他缝合后腰刺刀伤口的年轻女护士,简直如出一辙。 宋晚晴。 沈烈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宋晚晴现在应该在黄陂县城东的救护队里。她昨晚刚给那个腹部中弹的老兵做完手术,绝不可能在今天下午出现在距离黄陂几十里外的汉阳郊区。 但那个背影,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让沈烈甚至产生了一丝错觉。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想要看清那个女子的侧脸。 就在这时,那名女子拿好药包,转身走出了药铺,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里。白色的帽子在巷口一闪而过,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沈烈站在原地。 他克制住了追上去的冲动。理智在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疑虑。他现在在执行抓捕任务,任何节外生枝的举动,都可能导致整个五人小组暴露,甚至死在日军的特高课手里。 沈烈收回目光,将那个白帽女子的背影深深压在心底,转身继续向村中心的破旧茶铺走去。 情报显示,马德彪的信使,就是在这个茶铺与汉口城里的人接头。 茶铺里弥漫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对襟短衫的男人。他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高末茶,眼神不断地向门外张望,左手死死捂着腰间的衣服下摆。 沈烈走进去,找了张距离那个男人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茶。 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水。 眼角的余光锁定了那个男人鞋面上溅到的特有红泥。黄陂县城南保安团驻地外的路,铺的就是那种红碎砖泥。这人就是那个信使。 半碗茶喝完。 门外走进来两个推着板车的苦力。是小杨和另一个老兵。 他们按照沈烈事先的布置,将板车停在茶铺门口,刚好堵住了大门的一半。小杨走进来,大声要水喝,故意在那个信使邻桌坐下。 信使警惕地看了小杨一眼,站起身,似乎准备结账离开。 他刚站直身体,转身的一瞬间。 沈烈动了。 他连人带椅子向后一仰,整个人借力如同猎豹般扑了出去。 速度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信使刚要喊叫,沈烈的左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右手精准地切在信使的颈动脉窦上。 “呜——” 信使只发出了一声极闷的呜咽,双眼一翻,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小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信使瘫软的身体,将他重新按坐在长条板凳上,从背后紧紧搂住,伪装成两个人在搀扶醉汉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茶铺老板正在柜台后算账,听到动静抬起头。 沈烈丢了一块银圆在桌上。 “掌柜的,伙计犯了羊癫疯,我们带他去找大夫,茶钱不用找了。” 老板看着桌上那块锃亮的银洋,赶紧低头继续打算盘,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烈和小杨架着昏迷的信使,快步走出茶铺,将他直接塞进了停在门口的独轮板车底部的麻袋缝隙里,用几卷土布严严实实地盖住。 整个抓捕过程,不到十秒钟。没有动枪,没有见血。 村外大槐树下,老钱看到板车推过来,立刻迎了上去。 “抓到了?”老钱压低声音。 “在车底下。撤。”沈烈毫不迟疑。 五个人推着板车,迅速离开了槐树坳,一头扎进了回程的荒野小道。 走到十里外的一片芦苇荡。 沈烈下令停车休息。小杨把那个还在昏迷的信使从车底下拖出来,扔在泥地上。 沈烈蹲下身,手脚麻利地解开信使的衣服。 在信使贴身的兜肚里,缝着一个防水的油纸包。 沈烈用刺刀挑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封没有贴邮票的信。 牛皮纸信封的正面,用毛笔写着五个大字:“周组长亲启”。 但这并不是让沈烈真正在意的东西。 沈烈的目光死死盯在信封背面的封口处。 那里,滴着一团暗红色的火漆封蜡。 封蜡上,印着一个极其清晰的图案。 不是日军特设班的菊花,也不是军统那个写着“周”字的三角形。 那是一朵莲花。 一朵花瓣完全向下反转、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反向开放姿态的莲花。 老钱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图案,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什么邪门玩意儿?哪有莲花倒着开的?” 沈烈盯着那个反向绽放的莲花印记,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半秒。 他见过这个印记。 不是在黄陂,也不是在汉口。 那是 1937 年 12 月的南京,在那个被炮火轰塌的教导总队地下掩体里。那份让他背上“逃兵”罪名的绝密文件袋上,盖着的,就是这朵反向开放的莲花。 兜兜转转,从南京的死人堆到黄陂的血肉磨坊,这条隐藏在最深处的暗线,终于在汉阳郊区的芦苇荡里,向他露出了冰山一角。 第40章 反向莲花 秋雨连绵,黄陂县城的青石板路被洗刷得泛着幽冷的暗光。 侦察连的营地里,沈烈独自坐在帐篷角落的行军床边。外头风雨交加,帐篷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煤油灯。他将那封从汉阳槐树坳截获的密信平铺在木箱盖上,手里握着钢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快速而无声地复抄着。 信纸上的内容触目惊心。 这是马德彪的亲笔信,抬头直呼“周组长”。信中不仅详细汇报了“城南白桦林清剿溃兵”的安排,还把第 XXX 师近日来城东两个老兵团的布防换防时间、军需处弹药库的真实库存,列得一清二楚。信的末尾,马德彪甚至邀功般地提及,前两次配合特高课斥候的“清障”行动均已扫尾。 沈烈抄完最后一个字,拧上钢笔帽。 他的视线移向那枚被他小心翼翼用小刀从信封上完整剔下来的封蜡。 暗红色的火漆上,那朵反向绽放的莲花印记,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沈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将这枚封蜡连同自己复抄的密信副本包好。他挪开床铺,掀起下面那块松动的木板,将纸包和之前收集的所有物证——赵德彪的毛瑟枪图纸、半截密码地图、手电筒凹痕图样、汉口茶楼照片——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 每一件物证,都是一根绞索。现在,这根绞索又粗了一圈。 沈烈将木板复原,拉平床铺,起身推开帐篷的门帘,走入无边的秋雨中。 师部后院,吴铁山的密室。 李文渊将那封原件密信放在八仙桌正中央,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的手指夹着一枚放大镜,几乎贴在了信封背面的封蜡印记上。 吴铁山坐在主位上,粗糙的大手按着马德彪的口供笔录,脸色铁青。 “马德彪这头蠢猪,把黄陂县的防区当成了他自家的菜园子!”吴铁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直跳,“防线部署、弹药基数,全送到汉口去了!他这是嫌日本人打得不够准!” “师座息怒。马德彪不过是个跑腿的,关键是收信的这个人。”李文渊放下放大镜,直起身子。 他将那枚放大镜推到沈烈面前,示意他也看一看。 沈烈凑近,不用放大镜,那朵反向莲花的每一个细节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但他依然保持着沉默,等待李文渊的判断。 “这枚封蜡,大有文章。”李文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旧档案,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铅字,“军统鄂东站的组织架构极其严密。之前我们破译出的‘周-武汉-1’,是汉口总组的一号联络员,负责上传下达,是整张情报网的枢纽。” 李文渊手指点在火漆印记上。 “但我查了军统内部的密级标识。一号联络员,甚至是副组长级别,使用的封蜡印记通常是梅花或者交叉的短剑。这朵反向盛开的莲花,根本不是‘周-武汉-1’的标志。” 吴铁山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是一号联络员的?那是谁的?” “是那个人的。”李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沉重,“军统鄂东站,汉口总组,组长本人。”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沈烈的眼底波澜不惊。这和他在南京教导总队地下掩体里看到的那份绝密文件的规格完全对上了。那朵莲花,代表着权力的顶端。 李文渊看着吴铁山,继续剖析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意味着,马德彪根本不是通过下线或者中介去传递情报。他跳过了所有的中间环节,直接成了汉口总组组长的单线联系人。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黄陂县一个小小的保安团长,敢明目张胆地把过冬棉衣卖给特高课,甚至敢在撤退路线上截杀正规军的侦察排。” 李文渊站起身,走到窗前,听着外面连绵的雨声。 “因为给他撑腰的,不是什么小鱼小虾,而是军统在鄂东地区的一把手。这位周组长,不仅和日军特设班有着极深的利益交换,甚至可能已经和特高课高层达成了某种战略上的默契。马德彪、赵德彪,都只是他手里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吴铁山咬紧了牙关,两腮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凸起。 “一个吃党国俸禄的情报头子,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跟日本人做交易。他图什么?” “图后路,图金条,图战后的权力版图。情报贩子眼里,没有国界,只有筹码。”李文渊转过身,“他们把黄陂县当成了一块肥肉,切下来送给日本人,换取他们在汉口租界里的安稳。” 沈烈坐在椅子上,将那封密信重新装回信封。 “师长,人证物证俱在。马德彪的信使现在就关在城西的地窖里。是时候动赵德彪和马德彪了。”沈烈看向吴铁山。 吴铁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踏踏声。 这几天,战区长官部的催战电报一天发三道。日军主力联队虽然在铁路弯道被挫了锐气,但重武器和兵力依然占据绝对优势。城里的防线正在紧张抢修。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直接动了保安团和团部副官处,整个黄陂县城的防御体系很可能会在内部先乱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何况,那个高高在上的“汉口总组组长”,一旦发现黄陂的线断了,会有什么反应? 吴铁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烈和李文渊。 “放长线。继续放。”吴铁山的眼神冷酷得像是一块生铁。 沈烈的脊背微微绷紧。 “师座,马德彪的底细已经摸透了,再留着他,城防图迟早会被全部泄露。”李文渊也提出了异议。 “防线部署,我明天一早就全盘推翻重排!”吴铁山一挥手,打断了李文渊的话,“现在抓他们,顶多是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毙了了事。但那个‘周组长’呢?他安插在第五战区的眼线,难道就只有黄陂这几个蠢货吗?” 吴铁山走回桌前,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拔出萝卜带出泥。马德彪的信使被抓,汉口那边迟早会察觉。等他们察觉了,必定会派更高级别的人来黄陂县城灭火、接头。我要的,不仅是马德彪和赵德彪的脑袋,我要拿他们做饵,把军统鄂东站那个烂透了的根子,硬生生扯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这就是吴铁山的决断。一个野战师长的格局。他不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内斗,他要的是把整个战区防线上的毒瘤连根拔起。 沈烈看着吴铁山。这种处理方式,极其凶险。把定时炸弹留在身边当诱饵,稍有不慎,整个第 XXX 师都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但这同样也是最有效的情报工作手段。 沈烈站起身。 “信使的嘴我已经封死了。槐树坳那边,日军和伪军的盘查很严,汉口方面短时间内查不到我们头上。这段时间,我会让独立连的暗哨二十四小时盯着马德彪的保安团和赵德彪的副官处。” 吴铁山点了点头。 “去办吧。独立连的编制和装备,明天一早去后勤处领。钱广财要是再敢卡你的脖子,我扒了他的皮。” 沈烈行了个军礼,退出密室。 屋子里只剩下吴铁山和李文渊。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的青瓦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李文渊重新将那封信和封蜡装进公文包里,锁好密码锁。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凝重的吴铁山。这位留日归来的参谋处副处长,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背后的水有多深。 “吴师长。”李文渊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摇曳的灯火,“特高课,军统总组。这条线,已经捅到天上去了。这不是我们一个杂牌师能办的。” 吴铁山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粗糙的瓷杯在手里把玩了两下,随后被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上面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吴铁山迎着李文渊的目光,声音里透着百战余生的铁血与决绝。 “但黄陂县这一段,我们能办。我不仅要办,我还要把这帮卖国求荣的杂碎,挨个钉在城墙上。” 第41章 侦察连扩编 第五战区长官部的批文,足足在路上卡了二十多天。 这二十多天里,武汉外围的阻击战打得天昏地暗,前线的伤亡数字每天都在刷新。黄陂县城作为第五战区的侧翼屏障,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师部正堂侧面的机要室,门紧闭着。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将一份盖着战区长官部鲜红大印的公文,推到办公桌的边缘。 沈烈站在桌前,灰布军装洗得发白,左肩的枪口贯穿处虽然已经拆线,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战区的批复下来了。”李文渊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角,“你们侦察排在城西铁路弯道挡了日军联队两天,战果核实无误。师座报上去的扩编申请,战区长官部批了。从今天起,侦察排正式升格为第 XXX 师直属独立侦察连,满编两百人。” 沈烈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上,没有说话。两百人的满编连,对于他在黄陂县城接下来的布局,是极其关键的筹码。 李文渊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巧的牛皮纸盒,放在公文上。 “打开看看。” 沈烈伸手揭开纸盒的盖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枚崭新的黄铜领章。一条横杠,两颗金星。 国民革命军,中尉军衔。 “独立连的建制下来了,但我没有向师座提议让你直接挂正连长。”李文渊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目光透着深意,“你的档案我查过,南京突围后被当成逃兵收押,刚脱罪不到两个月。一个少尉,寸功未立直接提拔为两百人的独立连连长,这在杂牌师里是破天荒的。” 李文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来回走动的传令兵。 “赵德彪虽然被按在团部副官处,但他背后的关系网没断。你一旦坐上正连长的位置,木秀于林,赵德彪和他背后的人,立刻就能拿‘资历不足、违规提拔’做文章,甚至能把吴师长一起弹劾到战区长官部去。” 李文渊转过身,直视沈烈。 “所以,我向师座请了令。侦察连连长一职,由我这个参谋处副处长兼任。你,出任副连长。领中尉衔。” 沈烈的眼底没有失落,反而闪动着对李文渊这份政治智慧的认同。 在这个错综复杂的权力场里,强出头只会招来暗箭。李文渊兼任正连长,等于给侦察连撑起了一把巨大的保护伞。参谋处副处长的牌子挂在前面,赵德彪就算想找茬,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掰得过师部的核心幕僚。 而沈烈作为副连长,在中尉军衔的掩护下,实际掌控整整一个连的兵力。 名与利,李文渊要了名,把最实在的利,分毫不差地交到了沈烈手里。 “谢李副处长。”沈烈伸手,将那两枚中尉领章攥在掌心。黄铜的棱角有些硌手,这是他进入第 XXX 师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戴上代表军官身份的标志。 “兵员怎么补?”李文渊坐回椅子上,“两百人的缺口,从全师各团抽调。你可以去各营连要人。” “不要新兵。”沈烈将领章收进口袋,“我要亲自挑。” 李文渊眉头微挑,没多问,直接签了一张参谋处的通行手令,盖上私章,递给沈烈。 “去吧。这把伞我只管撑到‘周-武汉-1’露面的那天。这连队能不能打,得看你的手腕。” …… 半日后。侦察连营地。 原本只剩下十来个人的破败营地,此时已经按照两百人的规模重新划定了区域。三排新建的木板房散发着新鲜的松木味。 老钱拄着拐杖,跟小杨一起,将一摞厚厚的人事档案砸在沈烈面前的木桌上。 “副连长,这是从三个团里要来的人事名册。”小杨改口改得很快,看着沈烈肩上的中尉领章,眼睛直放光。 老钱掏出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 “各团的营长连长都不是省油的灯,好兵谁愿意往外放?送过来的这些名册,我刚才扫了一眼,一半是刚摸枪没几天的新瓜蛋子,另一半是打仗往后缩的老兵油子。”老钱点燃旱烟,吐出一口青烟,“这烂摊子,不好收拾。” 沈烈没有听老钱抱怨,直接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名册。 这是步兵一团送来的名单。 沈烈的目光在名册上快速扫过,那些写着“作风优良、训练刻苦”的新兵档案,被他连看都不看,直接抽出来扔到地上的废纸篓里。 小杨瞪大了眼睛。 沈烈的手指停在一页布满红戳的档案上。 姓名:王铁柱。籍贯:保定。履历:参加过台儿庄战役,三次因为在阵地上违抗长官撤退命令被关禁闭,两次因为偷军需处仓库的肉罐头被吊起来抽鞭子。 “把这个王铁柱,划进独立侦察连第一排。”沈烈用红蓝铅笔在这个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老钱愣住了,凑过来看了一眼。 “副连长,这小子是个刺头啊!偷长官东西,还不服管教,弄到咱们连里,还不翻天?” “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沈烈翻开下一页,“敢在枪林弹雨里抗命不撤的,说明他不怕死。敢去军需处偷东西的,说明他胆子大,脑子活。侦察连干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摸黑营的活,要那些听话的泥塑木雕有什么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的选人标准极其刁钻,完全避开了常规军官眼里的“好兵”。 他专门挑那些档案上劣迹斑斑的刺头、被各连队嫌弃的惹事精、以及打过大仗、见过血却因为得罪长官而升不上去的老兵油子。 “找那些和日本人有血海深仇的。”沈烈抬头看向小杨,“像你一样,爹妈死在鬼子手里的,村子被鬼子烧了的。全给我挑出来。” 小杨眼眶微热,重重点头,立刻埋头在名册里翻找起来。 整整一个下午。 两百人的名单,被沈烈硬生生从各团的“垃圾堆”里刨了出来。 傍晚时分,黄陂县城西的校场上。 两百个军容不整、站得歪歪扭扭的兵痞、刺头和带着仇恨的新兵,稀稀拉拉地排成了几个方阵。有人叼着半根烟,有人互相推搡,完全没把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尉副连长放在眼里。 沈烈站在点将台上,冷眼看着这群乌合之众。 他没有下令整队,也没有讲任何大道理。 沈烈直接解开身上的灰色军装扣子,脱下上衣。 校场上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烈身上。 那是一具布满伤疤的身体。 左肋的贯穿伤、肩膀的弹片擦伤、手臂上纵横交错的刀疤,以及后背那道长达一尺、如同蜈蚣般盘踞的恐怖刺刀伤痕。每一道疤,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拿命换来的军功章。 那些原本吊儿郎当的老兵油子,脸上的轻蔑慢慢收敛了。他们认得那些伤,知道那是在什么样的死局里才能留下的印记。 沈烈抓起军装,重新披在身上。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偷鸡摸狗的,有抗命不尊的,有被长官踹出来的废柴。”沈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冰冷的金属质感,穿透力极强。 “在别的连队,你们是垃圾。但在独立侦察连,你们只要能杀鬼子,只要不怕死,在我这里就是大爷。” 沈烈走到台前,目光如刀。 “这连队没有杂牌师那些弯弯绕的规矩。我的规矩只有一条:上了战场,我的后背交给你们,你们的后背交给我。临阵脱逃者,我亲自毙。奋勇杀敌者,有我沈烈一口肉,就绝不让你们喝汤。”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沈烈转头,看向身后的老钱和小杨。 “念编制!” 老钱挺直腰板,大声宣读。 “独立侦察连,满编两百。下辖三个步兵排,每排六十人。一个机炮排,三十人。一个尖刀侦察班,十二人。各排排长,由上次在城西铁路弯道活下来的老兵担任!” 这些刺头和老兵们终于动容了。没有空降的长官,排长全是跟着这个副连长一起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这就意味着,这支连队,从一开始就拧成了一股麻绳。 …… 师部,军需处库房。 昏暗的灯光下,钱广财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独立侦察连物资调拨单和军衔花名册。 花名册的第一页。 连长:李文渊(少校,兼任)。 副连长:沈烈(中尉)。 钱广财盯着“沈烈”和“中尉”那几个字,脸上的肥肉因为嫉恨而扭曲,那块用来擦汗的破手帕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一个多月前,这小子还只是个等着挨枪毙的逃兵。现在,他竟然越过了层层障碍,爬到了中尉副连长这个位置,手里还握着两百人的精锐。 更要命的是,李文渊把自己的名字挂在连长的位置上,这分明是在警告全师,谁敢动侦察连,就是跟参谋处作对。 马德彪的副官死了,线索暂时断了,但钱广财睡觉都不踏实。他知道沈烈这条疯狗,迟早会咬断他的喉咙。 旁边的一个军需上士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长官,这侦察连的弹药和过冬物资,吴师长亲自发了话,咱们……咱们还扣吗?”上士额头冒汗。 钱广财猛地把花名册拍在桌子上。 “扣?吴铁山现在把他们当宝贝疙瘩,拿我的脑袋去扣?”钱广财咬牙切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校场方向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绿豆大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毒的光芒。明着卡脖子不行,那就只能借刀杀人。 武汉外围的战事越来越紧,前线伤亡极大。侦察连既然是精锐,那就得顶在最危险的地方。 钱广财转过头,看着那个上士。 “物资足额给他们发。”钱广财压低了声音,语气森冷,“给的越多,他们要去的阵地就越凶险。沈烈这小子命大,升官升得快。但枪炮无眼,咱们得让他,多受点伤。” 第42章 挑兵 黄陂县城西的校场,秋风卷起漫天黄土,打在人脸上生疼。 整整一个星期,这片校场上每天都挤满了从第 XXX 师其他十四个连队抽调来的兵。师长吴铁山的军令下得死,侦察连扩编的两百人缺口,沈烈有优先挑选权。各连的连长虽然心里骂娘,但也只能捏着鼻子把人送过来。 校场边缘摆着三张木桌。 第一张桌子后面坐着小杨,桌上放着几张写满常用字的纸片。第二张桌子后面是老钱,手里拎着一把没开刃的木制大砍刀。沈烈坐在最后一张桌子前,面前摆着名册和红蓝铅笔。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第一排走出来,站到小杨面前。这人体格极其魁梧,胳膊上的腱子肉把粗布军装撑得鼓鼓囊囊。 “念。”小杨指着纸片上的一行字。 壮汉抓了抓后脑勺,憋红了脸,半天才憋出一个字:“这……是个‘大’字吧?” 小杨摇了摇头:“那是‘太’。下一个。” 壮汉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老子是来打小鬼子的,又不是考状元!在三团,老子一顿能吃三大碗糙米,拼刺刀挑死过两个伪军!凭啥不要我?”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 沈烈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站起身,走到壮汉面前。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士兵。 “侦察连不是突击队,光有膀子力气活不长。”沈烈指着壮汉刚才认错的那张纸条,“你连‘太原’和‘大原’都分不清。要是派你去摸敌人的指挥部,你拿到一份写着撤退路线的日文或者中文电报,你看不懂。这不仅会让你死,还会把全连弟兄带进雷区。” 壮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回你的三团去,那里更需要你拼刺刀。”沈烈转身走回桌前,“下一个!” 这就是沈烈挑兵的第一条铁律:必须识字。哪怕只认得一百个常用字,能看懂简单的路标、图囊和命令。在瞬息万变的侦察战场上,文盲等同于瞎子。 第二条铁律,老钱在那边把着关。 一个瘦猴一样的士兵走上前,老钱也不多话,直接把手里的木头砍刀扔过去。 瘦猴手忙脚乱地接住,刀柄磕在膝盖上,疼得直吸凉气。 “没上过阵吧?”老钱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上……上过!在后头运过两回弹药。”瘦猴挺起胸膛。 老钱走过去,抓起瘦猴的双手,拇指在他的虎口和食指关节处用力捏了两下。又软又平,没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 “连个枪都没开过。滚回去。”老钱毫不客气地赶人。 侦察连不收新兵蛋子。战争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沈烈没有时间去从头训练一个连枪声都没听过的新人。他需要的是那些在死人堆里滚过、听到炮弹尖啸声知道往哪个弹坑里躲的老兵油子。 最后一道关卡,在沈烈这里。 一个脸色蜡黄、三十多岁的老兵站在沈烈桌前。他通过了识字和老钱的检验,档案上写着参加过两次会战,是个正儿八经的战斗骨干。 沈烈翻看着他的档案。 “家里还有什么人?”沈烈头也不抬地问。 老兵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爹妈都在,还有个媳妇,在四川老家种地。每个月军饷我都攒着往回寄。” 沈烈合上档案,将它推回给老兵。 “你是个好兵,也是个好儿子。回原部队吧。” 老兵急了:“沈副连长,我枪法准,跑得也快,为啥不要我?” 沈烈看着他那双透着对活命渴望的眼睛。 “侦察连的死亡率是全师最高的。你家里有牵挂,到了阵地上,真到了要拉响最后一颗手雷跟鬼子同归于尽的时候,你的手会抖。”沈烈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不能要一个有退路的人。” 这就是沈烈挑兵的最核心标准。 他专挑那些被日军、伪军或者地方军阀祸害得家破人亡的人。那些失去了一切、心里只剩下复仇怒火和血海深仇的孤狼。只有这样的人,在陷入绝境时才不会崩溃,才敢咬着敌人的喉咙咽气。 七天时间。 从十四个连队、两千多人的名册里,沈烈像筛沙子一样,硬生生抠出了八十个符合这三条标准的兵。加上原本的底子,侦察连两百人的框架终于搭了起来。 第八天的傍晚。 天色渐暗,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了紫红色。校场上的风带上了几分寒意。 最后几个来参加甄选的兵站在队列里。 一个穿着破烂黑布对襟衫、没穿军装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但皮肤黑得像块木炭,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骨节粗大得出奇,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姓名。”小杨拿着登记册。 “王老黑。”男人的声音很沙哑,带着浓重的汉阳口音。 小杨把纸片推过去。王老黑扫了一眼,流畅地读出了上面的字,甚至还纠正了小杨写错的一个偏旁。走到老钱那关,老钱把木刀扔过去。王老黑单手接住,手腕一抖,木刀在空中挽了个极其利落的刀花,稳稳停在身侧。 老钱看了看他虎口上的老茧,点了点头,放行。 王老黑站到了沈烈的桌前。 沈烈翻开他的那张薄薄的档案纸。 “汉阳郊区,码头扛包的苦力。”沈烈看着档案上的记录,“家里人呢?” 王老黑的背脊微微佝偻着,听到这句话,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像是一口干涸了十年的枯井,透着一股死寂。 “民国二十六年,汉阳大轰炸。”王老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日军的飞机把码头炸平了。我爹、我娘、我刚过门的媳妇,都在家里没跑出来。我赶回去的时候,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刨出来。” 沈烈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一路要饭,逃到了黄陂。为了有口饭吃,为了能杀几个鬼子,就投了军。被分到了工兵营,天天挖战壕。”王老黑看着沈烈,“听说你们这儿去前线的机会多,我就来了。” 家破人亡,实战经验,识字。完全符合标准。 沈烈拿起红蓝铅笔,准备在他的名字上画圈。 “你有什么特长?”沈烈随口问了一句,这是登记的最后一道程序。 王老黑沉默了两秒。 “我会看脚印。” 沈烈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看脚印?” 在野战侦察中,追踪是一项极其重要的技能。但能把看脚印当成特长报出来的,整个第 XXX 师找不出几个人。 “以前在码头扛包,晚上常有贼来偷货。我爹是跑过老林子的猎户,他教过我怎么在黑灯瞎火的时候认地上的印子。”王老黑语气平淡。 沈烈站起身,绕过桌子。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一弯新月挂在半空。校场上的光线变得极其昏暗,只能隐约看清几步之外的人影。 沈烈指了指校场边缘的一片泥土地,那里距离他们现在站的位置,足足有二十米远。 “那片地,半个时辰前有人走过。你站在这里,告诉我,是几个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钱和小杨都愣住了。二十米远,借着这点微弱的月光,连地上有没有坑都看不清,怎么可能看清脚印? 王老黑没有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双眼微微眯起。他没有去看那片土地的表面,而是盯着月光打在泥地上的阴影边缘。 他的视线在黑暗中来回扫视了几次,眉头微微一皱。 “三个人。”王老黑开口了,“两个穿的是草鞋,步子迈得大,踩得深,走在前面。一个是皮靴,右脚吃力重,左脚拖地,是个瘸子,走在后面。” 他停顿了一下,指向东边的营房。 “顺着那个方向去了。” 老钱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条还没好透的左腿。半个时辰前,正是他带着两个穿草鞋的新兵,去那边的库房搬了几箱弹药。 二十米外,仅凭月光下的阴影轮廓,不仅判断出了人数和鞋的种类,甚至连老钱左腿有伤、走路拖沓的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野兽般的直觉和极其恐怖的微光视觉。 沈烈看着王老黑,眼神彻底变了。 在这个缺乏夜视仪和先进侦察设备的年代,拥有这种技能的兵,在夜晚的丛林和山地战中,就是一台活体雷达。他能让整个侦察连在夜袭时避开所有的暗哨和雷区,也能在日军撤退时死死咬住对方的尾巴。 沈烈走回桌前,拿起红蓝铅笔,在“王老黑”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去领装备。从今天起,你归尖刀侦察班。直接听我调遣。” 王老黑那口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他没有多说废话,立正,敬了一个有些不太标准的军礼。 八十名新兵挑选完毕。 校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老钱和小杨正忙着整理桌上的名册。 沈烈收拾好桌面的文件,准备回营房。 王老黑领完一套有些破旧的灰布军装,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木桌前,看着沈烈收拾东西。 沈烈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还有事?” 王老黑没有看沈烈的脸,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沈烈脚下那双沾满泥土的军靴上。 月光下,王老黑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 “沈副连长。”王老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刚才您走过去看名册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您的步子。” 王老黑指了指地上的泥土。 “您靴底的右脚,比左脚磨得快。而且您脚跟落地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顿那么半寸的力。这是为了在方阵里踩出整齐的声响。” 王老黑抬起头,目光直视沈烈的眼睛。 “我在汉阳码头扛包的时候,见过这种步子。那是开战前,去南京送货,在紫金山脚下见过的。” 夜风刮过校场,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您这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的踢正步习惯吧?” 沈烈手里拿着名册的动作,瞬间定格在半空。 他的瞳孔极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左肋的贯穿伤似乎在这一刻又隐隐作痛起来。 整整三秒钟。 沈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用那双经历过南京屠城血火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码头苦力出身的新兵。 他没有回答王老黑的问题,将名册夹在腋下,转身大步走入校场边缘的黑暗之中。 第43章 团部演兵场 黄陂县城西操场,黄土漫天。 第五战区长官部的扩编批文下来后,第 XXX 师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次全师大演兵。说是演兵,其实就是各团各营拉出来亮亮肌肉,分个高下。 操场边缘的凉棚底下,宋晚晴正弯着腰,把纱布、紫药水和接骨木板一样样摆在行军折叠桌上。 吴大夫端着掉漆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高末茶,吐出两片茶叶梗。 “今天这阵势,骨折的、脱臼的少不了。”吴大夫拿着茶缸指了指操场正中央,“步兵团那些老兵油子,平时见了面就掐,今天手里拿了木枪,非得往死里招呼不可。” 宋晚晴没接茬。她把最后几卷绷带码齐,视线越过几排看热闹的士兵,落在了操场东侧的一块空地上。 新挂牌的独立侦察连列队站在那里。 两百号人,没有统一的新军装,有的穿灰布,有的穿黄呢子,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打补丁的老百姓短打。但这两百人站得纹丝不动,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队伍最前面,沈烈坐在一只倒扣的空弹药箱上。他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左肩的伤处还有些僵硬。但他的衣领上,赫然别着两枚崭新的黄铜领章。 一条横杠,两颗金星。中尉。 “哟,那位沈副排长,现在是沈副连长了。那领章真亮。”旁边的小护士顺着宋晚晴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惊呼。 宋晚晴收回视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低头翻开伤员登记册。 操场北面的主看台上,赵德彪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里。他今天破天荒地刮了胡子,皮靴擦得锃亮。 “德彪啊,下一场是五对五的刺刀见红。”旁边的步兵团长敲了敲桌面,“你那个加强排对上沈烈的侦察连,有把握没?师座可都在上面看着呢。” 赵德彪冷哼了一声,端起茶碗刮了刮浮沫。 “团座放心。刺刀见红凭的是真本事,不是躲在暗处打黑枪。我派上去的连副叫连福,三营有名的‘刺刀王’。沈烈手里那几个刚从各连挑过去的破烂货?今天就让他们见见血,认认门规!” 一声尖锐的铜哨声划破了操场的嘈杂。 演兵场正中央画出了一个巨大的白石灰圈。 “第三项,五对五对刺!出列!”裁判军官举着红旗大喊。 赵德彪的加强排里,走出来五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为首的连福脱了上衣,露出一身横肉和几道刀疤,手里提着一根削圆了枪头的木制训练枪,枪头包着布,蘸满了白石灰。 连福走到石灰圈边,把木枪往地上一顿,挑衅地看向侦察连的方向。 沈烈坐在弹药箱上,动都没动,只是偏过头看了老钱一眼。 “上。”沈烈开口。 老钱磕了磕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拄着一根木棍站了起来。他左腿有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接过木枪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小杨紧跟在老钱身后,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是两个刚从别的连队挑来的新兵,腿肚子隐隐有些发抖。 走在最后面的,是王老黑。 他依然穿着那身黑布对襟衫,没戴军帽,两只粗糙的大手握着木枪中段,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五个人走进石灰圈。 “老钱,你那腿行不行?”小杨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连福,“那个大块头不好对付。” 老钱啐了一口唾沫。 “管好你自己的下盘。别让新兵蛋子看笑话。”老钱压低身子,木枪平端。 王老黑站在最右侧。他没有像老钱那样摆出标准的拼刺起手式,而是将木枪斜拖在身侧,像是个在码头扛麻袋累了、随手拄着扁担歇息的苦力。 “预备——” 裁判军官高高举起红旗。 连福狞笑了一声,目光锁定在那个瘸腿的老钱和看似毫无章法的王老黑身上。 “杀!” 红旗猛地挥下。 连福带着四个壮汉,如同下山猛虎一般扑了过来。沉重的脚步声踏得黄土飞扬。 木枪相交,发出沉闷而密集的“砰砰”声。 老钱虽然腿脚不便,但经验老道。对面的士兵一记突刺,他也不硬挡,身子一侧,木枪顺势一挑,借力打力,“啪”的一声闷响,枪头的白石灰直接印在了对方的肋骨上。 “出局!”裁判大喊。 小杨那边也打得火热。他跟着沈烈在城西死人堆里滚过,心里的恐惧早就磨没了。他仗着身形灵活,硬拼着肩膀挨了一下,反手一个直刺,点在对手的胸口。 两个新兵就没这么好运了,只过了两招,就被赵德彪的人打翻在地,灰头土脸地滚出了圈外。 场面上瞬间变成了三对三。 连福一脚踹开身前的阻碍,径直冲向王老黑。 “泥腿子,受死!” 连福大吼一声,双手握紧木枪,一个极其标准且势大力沉的军用突刺,直奔王老黑的心窝扎去。这一枪带风,要是真家伙,能把人捅个对穿。 王老黑没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木枪枪头距离他胸口还有半尺的时候,王老黑的身体突然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 他不躲不闪,而是整个人毫无预兆地矮了下去。 不是下蹲,而是像在拥挤的码头上躲避头顶掉落的重物一样,双膝几乎贴到地面,上半身极度前倾。 连福那势在必得的一枪,擦着王老黑的头皮扎了个空。巨大的惯性让连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就在这一瞬间,王老黑手里的木枪动了。 “草上飞。”王老黑嘴里低喝一声。 斜拖在身侧的木枪贴着地面横扫而出,枪头精准无比地磕在连福前跨的那只脚的脚踝上。 “咚!” 这一下力道极大,连福发出一声痛呼,脚下一软,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向前扑倒。 没等连福摔在地上,王老黑借着矮身的姿势,双腿猛地发力,如同弹簧般窜起。手里的木枪顺势由下至上,狠狠一挑。 “砰!” 包着白布的枪头,结结实实地撞在连福的心口窝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连福两百斤的身体顶得向后翻仰,重重地砸在黄土里,激起半人高的尘土。 连福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半天喘不上气。在他的胸口正中央,印着一个比碗口还大的白石灰圆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福的两个手下愣在原地,被老钱和小杨趁机一人一枪,直接点在背后。 “比赛结束!侦察连胜!”裁判军官愣了两秒,才猛地吹响铜哨。 总共用时,不到两分钟。 看台上,赵德彪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僵住了。 他没有站起来破口大骂,也没有气晕过去。他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难看的铁灰色。扶手的硬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是木头纤维快要被捏断的濒临极限。 旁边的步兵团长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喝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石灰圈里,连福挣扎着爬起来,死死盯着王老黑,满脸的不甘和惊恐。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兵,而是一头在泥沼里捕食的野兽。 王老黑没有看他。他把木枪随手扔给旁边的小杨,拍了拍手上的石灰,转身走回队伍。 沈烈依旧坐在弹药箱上。 他没有起身欢呼,也没有对台上脸色铁青的赵德彪投去挑衅的目光。他只是看着走回来的王老黑,微微点了点头。 “去喝口水。”沈烈把自己的军用水壶扔了过去。 王老黑接住水壶,仰起脖子灌了两口。 不远处的凉棚下,宋晚晴放下了手里的笔。 她看清了王老黑刚才那一招“草上飞”。下蹲,挑脚踝,起身直刺胸膛。那是一种没有任何军队花架子、完全为了在街头混战中一击致命而练就的野路子。 但更让宋晚晴在意的,是坐在那里不动如山的沈烈。 他派出了几个名不见经传的人,轻描淡写地当着全师的面,把赵德彪引以为傲的“刺刀王”钉在了耻辱柱上。他的手腕和他的刀一样,越来越利了。 “护士长,那几个新兵摔破了皮,我拿红药水过去擦擦。”小护士提着药箱准备过去。 “不用去了。”宋晚晴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纱布,“演兵结束了。把东西收一收,回救护队。” 太阳慢慢沉到了城墙后面。 操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各连队按照长官的口令列队带回。 宋晚晴背着沉重的医药箱,跟着吴大夫,沿着城墙根的土路往城东走。 这条路,正好要经过独立侦察连的新驻地。 驻地门口,几个老兵正搭着梯子,把下午拉练用的伪装网从木头架子上往下扯。 “轻点扯!那网子明天还得用!” 沈烈站在一辆破卡车旁边,正指挥着士兵归拢物资。 他脱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和几道暗红色的旧疤。 一队护士从路上走过。 沈烈若有所觉,转过头。 路口的转角处,宋晚晴停顿了一下脚步。医药箱的皮带勒在她的肩膀上,把那身旧护士服压出了一道深刻的褶皱。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暮色中相撞。 空气中飘着城外未散尽的硝烟味和初秋的凉意。 一秒。 仅仅一秒钟的对视。 沈烈的眼底平静无波,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宋晚晴的手指在医药箱的皮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出声打招呼。 她先移开了视线,转过头,盯着眼前的土路,加快了脚步,跟着队伍走进了渐渐浓重的夜色里。 沈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梯子上的老兵。 “把那边的绳子扣死。晚上起风,别让网子吹跑了。”沈烈开口,声音融进风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第44章 钱广财断粮 师部军需处大院外,两扇黑漆大门紧紧闭着。 小杨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抬腿一脚踹在门外的石狮子底座上。石狮子没动,震得他脚底板发麻。 “去他娘的年度补给计划!”小杨粗重地喘着气,转头看向站在台阶下的沈烈和老钱,“里头那个记账的上士说了,战区的扩编批文虽然下来了,但两百号人的口粮没做进今年的账本。让咱们等!等战区长官部的专项调拨令!这分明是扯淡!” 老钱蹲在墙根避风的地方,从腰里摸出烟袋锅子,用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把烟丝摁实。 “等个屁。”老钱摸出洋火,划了好几下才点着,“按师里的规矩,独立连的兵,每人每天一斤二两糙米,外加三两副食。咱们现在两百张嘴,一天就是三百斤粮食。拖上个十天半个月,弟兄们连拿枪的力气都没了。” 老钱抽了一口旱烟,吐出浓重的白雾,抬眼看向沈烈。 “钱广财这是在杀人不见血。他不扣枪,不扣子弹,就断咱们的粮。这招比真刀真枪还毒。饿急了眼,连里那些刚收编的刺头兵肯定要闹事。一旦哗变,正好撞在军法处的枪口上。” 沈烈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脸色平静。他没有看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伸手进粗布军装的内兜,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布包。 他把布包递给小杨。 “里头是三十块现大洋。”沈烈说,“去城里的粮行,能买多少糙米买多少。买不到米,就买杂粮面、红薯干。” 小杨捏着那包大洋,眼眶有点发酸。这是沈烈当副排长以来攒下的所有军饷,加上以前拼命留下的一点底子。 “副连长,这钱不能让您一个人掏!咱们连两百个弟兄,谁身上没搜刮点散碎银两?”小杨咬着牙,“大家把干粮袋全倒出来,凑一块儿吃大锅饭!往稀了熬,也能对付几天!” “去办。”沈烈没接他的话,把布包塞实,“这点钱撑不了几天。钱广财卡的是死规定,去师部闹,他有借口推脱。这二十天,咱们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小杨不再多嘴,把布包往怀里一揣,转身大步朝城中心的粮市跑去。 接下来的几天,侦察连的营地里没见着一粒军需处拨下来的粮食。 操场上的训练一刻没停,体能消耗极大。沈烈掏的钱买来的红薯干和糙米,混着老兵们自己凑的野菜,在行军锅里熬成稀得出水的糊糊。 到了第七天,连锅里的红薯干都快见底了。 傍晚,王老黑端着步枪,在营地外围的土坡上放暗哨。 天边刚擦黑,起风了。王老黑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阵,突然站起身,端着枪猫腰顺着土路往前摸了十几步。 不远处,传来一阵木头轮子碾压石子路的沉闷声响。不是一辆车,是十几辆独轮车,在黄土道上排成了一字长蛇阵。 王老黑拉动枪栓,从土坡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站住!哪部分的?” 领头的独轮车停了下来。推车的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腰里扎着一根草绳。他听到枪栓响,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手举了起来。 “别开枪!老总,别开枪!”老头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黄陂乡下口音,“俺们是城西陈家村的!来给打鬼子的长官送点吃的!” 王老黑愣了一下,枪口微微压低,但警惕性没减。他招了招手,让小杨从后头跟上去。 沈烈接到消息,快步走到营地门口。 十几辆独轮车在营地外停下。不仅有陈家村的,还有附近李家堡、赵家湾的。整整十二个村子的保长,带着村里的青壮年,推着车站在寒风里。 领头的陈老头看见沈烈领章上的两颗星,赶紧上前两步,从车把上摘下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双手捧着递过来。 “沈长官,俺们村里人听说,你们新编的连队断了粮了。”陈老头一双手结满了厚厚的老茧,布口袋上的泥灰蹭在他的手背上,“前些日子,你们在铁路弯道那边跟小鬼子死磕,俺们在后头山上都看见了。要是没你们把鬼子挡住,俺们这十几个村子,早被祸害干净了。” 陈老头把布口袋解开,里面露出半袋子带着糠皮的糙米。 “俺们庄稼人,没啥好东西。”陈老头回头指了指后面的十几辆车,“俺们十二个村商量了一下,每家每户凑了半斤糙米,五只咸鸭蛋,外加一碗大酱。都在这车上了。” 小杨站在旁边,看着车上那些用破罐子、旧布袋装着的粮食,眼泪唰地一下冲出了眼眶,他赶紧转过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黄陂县连年打仗,老百姓家里哪有余粮?这半斤糙米,这几个咸鸭蛋,是从老人孩子的牙缝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救命粮。 沈烈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沟壑的老头。 他没有说任何道谢的客套话。在这个时候,说谢谢太轻了。 沈烈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粗布口袋。 他后退半步,身体站得笔直,双腿并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敬礼!” 沈烈大吼一声,右手举到眉边。 身后营地里,两百个饿得面黄肌瘦的侦察连士兵,哗啦一声全体立正,两百只右手齐刷刷地举起,对着这群衣衫褴褛的老百姓,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陈老头吓了一跳,连连摆手,眼眶却红了。 “长官使不得,使不得啊!你们吃饱了,好有力气杀鬼子。俺们这就回了,不耽误你们操练。” 老百姓们卸下粮食,推着空车,怎么来怎么走,连口热水都没肯进营地喝,消失在夜色里。 有了这十二个村子的接济,侦察连的大锅里重新冒出了米香。 大酱拌着糙米饭,就着咸鸭蛋。虽然吃不饱,但两百号人的精气神,被这顿老百姓凑出来的饭硬生生地拔高了一截。这不仅是粮食,这是挂在他们心头上的一杆秤。 时间一天天过去,整整二十天。 军需处的粮食依然连个影子都没有。但侦察连的操场上,喊杀声一天比一天震天响。 第二十一天的中午。 师长吴铁山带着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以及几个后勤主官,突然来到了侦察连的营地巡视。钱广财夹着皮包,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 吴铁山刚走进营地,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豆酱香味。 校场旁边,几个炊事兵正拿着大铁勺,给排着队的士兵打饭。每人碗里一块糙米饭,小半勺大酱,半个切开的咸鸭蛋。 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吃得狼吞虎咽,满头大汗。 吴铁山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 “这大酱的味儿正,像我保定老家的手艺。”吴铁山转过头,看向跟在后面的钱广财,“广财啊,这阵子前线吃紧,后勤的压力大,我心里清楚。但我看这侦察连的弟兄们,吃得还算热乎。你这后勤的调度,总算是跟上了。” 钱广财拿着手帕,死命地擦着额头和脖子上的冷汗。 他这二十天根本没给侦察连发过一粒米!他本以为沈烈这会儿已经压不住哗变的兵了,谁知道这两百号人不仅没饿死,还吃上了咸鸭蛋! 但他哪敢在吴铁山面前说实话? “师座明鉴!”钱广财赶紧挤出一副劳苦功高的笑脸,腰弯成了虾米,“独立连是咱们师的尖刀,卑职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保障他们的供给!这两百人的配额,每人每天一斤二两糙米,三两副食,卑职是硬从别的团嘴里抠出来,一分不少地发下去了。您看弟兄们这精气神,卑职这几天熬夜盘账也值了!” 吴铁山点点头,大步朝炊事班的行军锅走去。 “好。打仗,拼的就是后勤。你把粮食给足了,他们才好在前面卖命。” 就在这时,沈烈从小路对面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肩膀上挂着一条毛巾。看到吴铁山,他大步走上前,立正敬礼。 “师长。” “沈副连长。”吴铁山拍了拍沈烈的肩膀,“刚才我还夸钱军需呢。你们连这伙食标准,比我师部小灶都不差。怎么,咸鸭蛋配糙米饭,吃得惯吗?” 钱广财站在吴铁山身后,拼命给沈烈使眼色,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的汗珠子直往下滚。他只求沈烈这个时候能闭嘴,把这事糊弄过去。 沈烈看都没看钱广财一眼。 他合上手里的记事本,语气极其平缓,没有一丝一毫告状的激动和愤怒。 “回师长。咸鸭蛋很下饭。” 沈烈把那个破旧的记事本递到吴铁山面前。 “不过,钱军需刚才可能记错账了。” 吴铁山一愣,接过记事本:“什么意思?” “过去二十天,侦察连没有从军需处领到过一粒糙米,一片菜叶。”沈烈指着记事本上密密麻麻的墨笔字,“这上面记的,是城西陈家村、李家堡等十二个村子,每一户老百姓送来的半斤米,一个蛋。” 沈烈抬起头,直视吴铁山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师长,老百姓给的,不算。” 这短短的一句话,像是一记极其沉重的耳光,在没有一丝风的校场上,清脆地抽在了钱广财的脸上。 吴铁山的目光死死凝固在那本粗糙的记事本上。 陈老四,糙米半斤,咸蛋五个。 李顺子,红薯干一斤,大酱一碗。 张寡妇,玉米面八两。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是黄陂县老百姓的血汗。 吴铁山缓缓抬起头,转过身,看向钱广财。 他没有大声咆哮,也没有骂脏话。他只是用那双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钱广财。 钱广财的双腿瞬间失去了力气,“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 手里的皮包掉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半个字也辩解不出来。欺上瞒下,克扣军粮,还在这二十天里眼睁睁看着老百姓砸锅卖铁养着这支连队。 “挤出来的预算?”吴铁山走到钱广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分不少地发下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钱广财浑身筛糠一样抖着,拼命在地上磕头。 “师座饶命……师座……是底下办事的人弄错了账本……我这就补……今天下午连本带利全补上……” “李文渊。”吴铁山没有理会地上的这摊烂肉。 “到。”李文渊推了推眼镜,走上前。 “明天一早,带宪兵去军需处查账。这二十天的粮食,去哪了,换成了大洋进了谁的口袋,给我一笔一笔查清楚。”吴铁山转过头,看着沈烈,“沈副连长。” “在。” “今天下午,军需处的库房大门敞开。你带几个人去,看中什么,拉什么。把这二十天的亏空,全补回来。” 吴铁山把记事本塞回沈烈怀里。 “老百姓的账,记好了。等打跑了小鬼子,咱们第 XXX 师,双倍还给他们。” 吴铁山说完,看都没看跪在地上已经烂作一滩泥的钱广财,大步朝营地外走去。 李文渊跟在后面,路过钱广财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钱广财那张煞白的脸,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随后快步跟上师长。 钱广财瘫坐在黄土里,浑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着沈烈。 沈烈没有嘲笑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转身走向正在吃饭的士兵。这种近乎无视的态度,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让钱广财感到绝望和恐惧。 …… 两个时辰后。 团部大院,副官处。 钱广财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溜了进来。他连滚带爬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德彪正坐在办公桌后擦枪,看到钱广财这副德性,眉头皱成了疙瘩。 “天塌了?”赵德彪放下枪的复进簧。 “赵老弟……出大事了。”钱广财跌坐在沙发上,两眼发直,“吴铁山今天去查营盘了。那两百号人二十天没发粮,居然没饿死,全是城外老百姓接济的。沈烈当着吴铁山的面,把账本拍出来了。” 赵德彪的动作猛地停住,眼神变得像毒蛇一样阴冷。 “吴铁山什么反应?” “他让人明天查我的账!还让沈烈今天下午去库房随便拉粮食!”钱广财抹着脸上的冷汗,声音都在发抖,“赵老弟,吴铁山现在是铁了心要保沈烈了。他开始彻底信沈烈了。再这么查下去,你我在黄陂县的老底子,早晚被那小子扒个干净!” 赵德彪抓起桌上的抹布,慢慢地擦拭着枪管。 金属在粗布的摩擦下,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 “吴铁山信他。李文渊护着他。”赵德彪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眼底的疯狂再也掩饰不住,“既然黄陂县城里的水弄不死他,那就把他扔到城外去。” 赵德彪抬起头,盯着钱广财。 “今天晚上,你通过你那条线,给汉口的‘周组长’送个信。” “赵老弟,你要干什么?”钱广财看着赵德彪的眼神,心里一阵发毛。 “下回的事,要快。而且要绝。”赵德彪把枪管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我要让他,连同他那两百个兵,在下次出城的时候,死得一个不剩。” 第45章 赵德彪的反扑·便衣篇 团部大院,副官处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偏屋里。 赵德彪坐在一张宽大的花梨木办公桌后,手里翻着一叠刚刚从人事科调来的花名册。他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香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钱广财那头肥猪在军需处吃了瘪,不但没断成侦察连的粮,反而被吴铁山查了账,这几天吓得称病躲在家里不敢露头。赵德彪知道,指望那个废物去对付沈烈,等同于找死。 他的手指在花名册上停住。 纸页上,写着“王老黑”三个字。 赵德彪往椅背上一靠,把嘴里的香烟拿下来,扔在桌上。 “汉阳码头苦力,逃难来的黄陂。在孝感地界上,还跟着当地的农会护村队混过半个月。”赵德彪盯着那几行履历,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个阴狠的笑。 在这个年头,杂牌师里最忌讳的,除了当逃兵,就是跟“农会”、“护村队”这种带点赤色嫌疑的地方武装扯上关系。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匪,只要上头想办你,一个“匪徒嫌疑人”的帽子扣下来,军法处能把你扒掉三层皮。 赵德彪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盖着团部副官处大印的“战时人员调查申请单”。 他提起毛笔,蘸了蘸墨汁,笔尖在纸上龙飞凤舞。 没有写任何具体的罪证,只是在这份申请单的附言里,用极其隐晦的措辞加了一句:“该员王老黑,流亡途中曾参与地方不明武装,行事诡秘,恐有串联哗变之嫌。望军法处严查其入伍动机。” 写完,赵德彪没有盖自己的私章。 他找来一个空白的信封,将这张申请单折叠塞进去,封好口。这份匿名举报,通过副官处的特殊渠道,直接递到了师部军法处主任的案头。 “沈烈啊沈烈,你挑兵挑得精。”赵德彪看着桌上的空茶杯,“老子今天就从你的心尖上剜一块肉下来。看你救不救。” …… 半天后。独立侦察连驻地。 老钱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包刚买的旱烟叶子。他没回排房,径直走向了沈烈的连部帐篷。 帐篷里,沈烈正低头擦拭着那把毛瑟手枪。小杨在一旁整理子弹带。 老钱走过去,把烟叶子往桌上一摔。 “出事了。”老钱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从腰带上抽出烟袋锅,“我刚去后勤那边领马料,碰见军法处大牢里一个以前喝过酒的兄弟。他透了个信,军法处今天上午接到了一份匿名举报。” 沈烈手里的擦枪布停住了。 “冲着谁来的?”沈烈抬起头。 “王老黑。”老钱点燃烟叶,狠狠吸了一口,“举报他以前在孝感参加过农会武装,说他是混进来的土匪探子,有哗变的嫌疑。军法处那边已经立了案,估计这两天就要下来拿人。” 小杨一听,手里的子弹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放他娘的狗屁!”小杨涨红了脸,“老黑爹娘老婆全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死了,他杀鬼子比谁都狠!说他是土匪探子?这摆明了是往咱们连泼脏水!” “脏水也是水,泼在身上照样能淹死人。”老钱吐出一口烟,“匿名举报,不用过团里的明路。这手段,阴毒得很。一旦老黑被抓进军法处那黑窑洞里,几顿鞭子烙铁下去,屈打成招,让他咬你一口,你这个副连长也得跟着上军事法庭。” 沈烈把毛瑟手枪的机头合上,插进枪套。 他太清楚赵德彪的套路了。正面刚不过,就开始玩这种下三滥的政治构陷。 “去把王老黑叫来。”沈烈对小杨说。 不一会儿,王老黑穿着那身灰布军装走了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块在风雨里泡了多年的木头。 “副连长,你找我。”王老黑站定。 “有人往军法处递了你的黑材料。说你是土匪。”沈烈没拐弯抹角,直接把话挑明。 王老黑的眼神动了一下。他没有喊冤,也没有破口大骂,只是两只手互相搓了搓虎口的老茧。 “俺在孝感逃难的时候,确实拿过几天土枪,帮着当地人守过村子。”王老黑看着沈烈,“要抓我吗?” “你在我这儿,就是侦察连的兵。天王老子来了,没证据也带不走你。”沈烈站起身,走到王老黑面前,“但这几天,你什么都不要问,照常出操,照常吃饭。有人盯着你,你就让他盯。” 王老黑重重点头:“明白。” “老钱,你看着营地。”沈烈抓起挂在椅子上的军帽,“我去一趟师部。” …… 参谋处,李文渊的办公室。 门关得很严实。李文渊拿着那份抄送过来的匿名举报副本,看了两遍,随手扔进了桌边的火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为灰烬。 “赵德彪在团部副官处,有签发人员调查申请单的权力。他弄个匿名举报,走的是正规流程。”李文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沈烈,“军法处主任不敢压这种涉嫌哗变的案子,立案是必然的。”沈烈靠在椅子上。 “他想拔出萝卜带出泥,借王老黑来搞连坐。” “赵德彪以为他这招棋下得很高明。”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他能在团部发匿名举报,但他不知道,军法处大牢那个看守上士王进,前些天在值班室里“擦枪走火”,脑袋开了个洞。钱广财这是灭口灭到自己人头上了。人一没缺,我就把新的人埋进去了。” 李文渊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倒了两杯白水,递给沈烈一杯。 “军法处的案子,从立案到派人抓捕,中间有程序的空档。赵德彪现在是狗急跳墙,他等不了军法处按部就班地走流程。他一定会派自己的人,打着军法处的旗号,提前去把王老黑控制起来,甚至半路下黑手。” “所以,让这事冷一冷。”沈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他不出手,我们抓不到把柄。他只要敢派人去碰王老黑,我就能顺藤摸瓜,把他的爪子剁下来。” “没错。”李文渊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你在明,他在暗。他现在觉得王老黑是你的软肋。那你就把这个软肋亮给他看。让王老黑一个人出去走走。赵德彪既然布了局,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猎物在营地里待着。” 沈烈把水杯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钓鱼,鱼饵得够肥。”沈烈站起身,“我知道该怎么做。” …… 接下来的两天,黄陂县城里表面上风平浪静。 侦察连的训练照常进行,王老黑也跟着队伍在校场上摸爬滚打,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一张大网正罩向他。 第三天傍晚。 天阴沉沉的,刮起了风。街面上的商铺早早地上了排门,只有几家卖杂货的铺子还亮着昏黄的油灯。 沈烈给王老黑批了半天假,让他去城东的杂货铺买点连里急需的桐油和火石。 王老黑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个布褡裢,走在城东的一条青石板巷子里。 他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一双眼睛看似看着前方的路面,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两侧的动静。 走过一个拐角。 王老黑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的步伐频率没有改变,但耳朵已经精准地捕捉到了身后的声音。 鞋底摩擦青石板的声音。不是老百姓那种拖沓的布鞋声,而是硬底皮鞋刻意压着步子踩出的沉闷动静。 两个人。 距离他大概三十步。 左边那个,步子稍微重一点,右腿落地时有一瞬间的滞涩。右边那个,呼吸很沉,身上带着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 王老黑没有回头。他在汉阳码头上混了十几年,这种被地痞流氓或者巡警盯梢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走到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大爷,拿两个红薯。”王老黑一边掏钱,一边借着从口袋里往外掏铜板的动作,大拇指在掌心里用力掐了一下。 身后那两个脚步声,在距离他十五步外的一根电线杆后面停住了。 王老黑接过热气腾腾的红薯,塞进布褡裢里。 他继续往前走。前面不远处,是一条废弃的窄胡同,两边都是高高的封火墙,平时连条野狗都不愿意往里钻。 王老黑嚼着嘴里的一块红薯皮,脚步一拐,直接走进了那条死胡同。 身后的电线杆后,闪出两个人影。 两人都穿着普通的对襟褂子,头上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他们腰间那鼓鼓囊囊的一块,分明是藏着家伙。 “进胡同了。”左边那个腿脚微跛的汉子压低声音,手摸向后腰。 “赵长官吩咐了,别在街面上弄出动静。进了胡同正好,打晕了直接装麻袋扛出城。”另一个汉子吐掉嘴里的烟头,用脚尖碾灭。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像两道灰色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那条死胡同。 胡同里光线极暗,堆满了破烂的竹筐和发臭的垃圾。 两人刚走进去不到十步,突然停住了。 胡同的尽头,是一堵死墙。 没有岔路,没有门。 而刚刚走进去的王老黑,竟然凭空消失了。 “人呢?”跛脚汉子心里猛地一沉,拔出腰间的手枪。 另一个汉子也掏出了枪,警惕地环顾四周。 “找我?”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他们头顶上方的一处破烂雨棚上传来。 两人大惊失色,猛地抬头。 王老黑像一只蛰伏的黑豹,蹲在雨棚的边缘,手里握着一把日造的短柄刺刀,冷冷地看着下面的两个人。 夜风卷起胡同里的落叶。 还没等下面两人扣动扳机。 胡同口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清晰的、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 “咔哒。” 两人后背的汗毛瞬间炸立。他们僵硬地转过头。 胡同口被堵死了。 沈烈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口袋里,身后,老钱和小杨端着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着他们的后心。 沈烈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碎瓦片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看着那两个被包饺子的便衣,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跟了一路了,赵德彪给你们开的什么价?” 第46章 王老黑遇袭 夜幕降临,黄陂县城东的青石板巷子里,只有几盏昏黄的防空灯在风中摇晃。 王老黑手里提着那个装了桐油和火石的布褡裢,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常年在码头扛包练出来的脚力,让他走路连点声息都透不出来。 他耳朵尖,早就听出了身后跟着的两个“尾巴”。 两人一左一右,踩着硬底皮鞋,刻意压着脚步,但呼吸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粗重。 换作以前在汉阳码头,遇到这种劫道的盲流,王老黑早就撒丫子跑了。但他现在是侦察连的兵。出门前,沈副连长特意把他叫到帐篷里,交代过一句话。 “有人盯着你,就让他盯。别打草惊蛇,把他们往死胡同里带。放近了再动手。” 王老黑脚下一拐,直接走进了一条两边都是高耸封火墙的死胡同。胡同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闻得到一股子发酸的垃圾泔水味。 身后的脚步声明显加快了。 那两人跟着进了胡同,见是一条死路,索性也不装了,直接拔出了腰里的配枪。 “站那儿别动!”左边那个汉子低喝一声,大步逼近。 王老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 七步。五步。三步。 这是沈烈教给他的实战铁律。在冷兵器反制热兵器的贴身肉搏中,三米,是人体侧身翻转、加上手臂反刺的最远极限反应距离。超过这个距离,对方开枪,你必死无疑;进了这个距离,枪管的长度反而成了累赘。 “转过来!手举过头顶!”右边的汉子端着枪,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就在他说话分神的这一瞬间。 王老黑动了。 他根本没有转身,而是肩膀猛地向下一沉,手里的布褡裢借着身体旋转的力道,狠狠向后甩了出去。 装满桐油的沉重褡裢不偏不倚,正砸在右边那汉子的脸上。那人痛呼一声,眼前一黑,手里的枪下意识地偏了方向。 借着这半秒钟的空档,王老黑的身体已经完全翻转过来。 他的右手从袖口里猛地探出。 一把短小精悍的刀片握在掌心。这是沈烈前两天特意去城西铁匠铺给他打的,刃长只有八公分,没有刀格,刀柄缠着粗糙的麻绳,专门用来贴身放血。 “噗嗤!” 王老黑没有任何花架子,矮身欺近左边那汉子的身前,八公分的刀刃精准地扎进了对方握枪的手腕筋脉里,随后手腕翻转,用力一绞。 “啊——!” 左边的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枪脱手掉在青石板上。王老黑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伴随着骨头脱臼的脆响,那人像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捂着鲜血狂喷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 右边的汉子刚把布褡裢从脸上扯下来,还没看清眼前的局势,就感觉喉结上一凉。 王老黑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冰冷、沾着血腥味的八公分刀刃,已经稳稳地压在了他的颈动脉上。只要再往前送半寸,就是血溅当场的下场。 “别出声。”王老黑的声音沙哑,像是在锯木头,“出声,就断气。” 那汉子吓得浑身哆嗦,眼珠子拼命往下撇,看着那把贴在自己喉咙上的刀,裤裆里瞬间湿了一大片,尿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爷爷饶命……我不叫……不叫……” 王老黑手脚麻利地卸了那人腰里的枪,又从地上捡起布褡裢。 “走。别回头。”王老黑刀尖顶着他的后腰,推着他往胡同外走。至于地上那个断了手筋的,流了那么多血,一时半会儿根本爬不起来。 半个时辰后。 侦察连营地,最偏僻的一顶禁闭帐篷里。 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泼了下去。 被绑在木柱子上的便衣汉子打了个激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恐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人。 小杨把水桶扔在一边,手里拎着一根用来通枪管的铁条,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王老黑靠在帐篷门边的阴影里,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着那把八公分的短刀。 沈烈坐在正中央的一条长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灰布衬衣。 “说说吧,谁的门下?大半夜的带枪尾随我们侦察连的兵,想干什么?”小杨走上前,铁条敲了敲那汉子的肩膀。 那汉子咽了一口唾沫,眼神有些闪躲。 “长官……我们是城南巡警阁的……最近城里闹贼,我们看这位兄弟面生,以为是踩道的……” 小杨没废话,直接抡起铁条,“啪”的一声抽在那人的大腿上。 “啊!”汉子惨叫一声,大腿上的布料瞬间裂开,透出一道血印子。 “巡警阁的条子,腰里别着勃朗宁?当老子没见过世面!”小杨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再敢吐半个字的谎,老子先敲碎你满嘴的牙!” 那把八公分的短刀在王老黑手里翻转了一圈,刀刃在微弱的煤油灯下闪过一道冷光。汉子看着那把刚才差点要了他命的刀,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别打了!”他带着哭腔嚎叫起来,“我们是团部副官处的便衣!是赵长官……赵副官派我们来的!” 沈烈靠坐在长凳上,眼神平静。果然是赵德彪。 “赵德彪派你们来干什么?”沈烈开口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副官让我们盯着他……”汉子朝王老黑的方向看了一眼,“让我们找个没人的死胡同,直接做掉他……” “做掉一个大头兵,对赵德彪有什么好处?”小杨追问。 “不光是做掉……”汉子哆哆嗦嗦地交代,“赵副官给了我们几张日本人的劝降传单,还有一袋子现大洋。让我们把人弄死之后,扔到城外的乱葬岗,把传单和大洋塞进他怀里。赵副官说,这人底子不干净,以前在孝感参加过农会。只要现场布置好,明天一早,军法处去收尸的时候,就能定性为‘匪徒暴露,携款投敌被杀’。” 小杨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阴毒的连环计。人一死,死无对证。再加上怀里的传单和大洋,王老黑“土匪探子投靠日本人”的罪名就坐实了。到时候,作为接收王老黑的侦察连副连长,沈烈绝对脱不了干系,甚至连带着整个侦察连都要被长官部审查。 王老黑站在门边,擦刀的手停住了。他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个便衣,恨不得立刻上去活剐了他。 “副连长,这王八蛋绝不能轻饶!”小杨转头看向沈烈,“咱们现在就把这孙子押到军法处去,有他作证,我看赵德彪还怎么抵赖!” 沈烈站起身,走到那个便衣面前。 便衣吓得缩紧了身子。 沈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押去军法处?”沈烈看向小杨,“军法处才收到王老黑的匿名举报,我们转头就送个人过去,说是赵德彪派来陷害的。你觉得,军法处那个想息事宁人的主任,会信谁?赵德彪有一万种理由把这几个人撇得干干净净,说这是我们在屈打成招。” 小杨急了:“那怎么办?就这么放了?” “放?进了侦察连的门,就没那么容易出去。”沈烈转过头,看着王老黑,“把他嘴堵上,关进后院的地窖里。每天给口水喝,饿不死就行。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见他。” “那赵德彪那边……”小杨迟疑了一下。 “我们扣了人,不吭声。赵德彪派出去的杀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不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更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已经吐口了。”沈烈转身走向帐篷外,“这叫悬剑。让他自己去猜,他猜得越久,错得就越多。” …… 夜色深沉,寒风在黄陂县城的上空呼啸。 团部副官处的偏屋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赵德彪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焦躁的摩擦声。 墙角的座钟已经敲过了凌晨两点。 派去跟踪王老黑的两个便衣,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复命。黄陂县城不大,就是把整个城东翻个底朝天,几个时辰也该走个来回了。 “一群废物!”赵德彪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没有枪声,没有军法处出动的杂乱脚步声。整个城东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这意味着,他的计划彻底失败了。王老黑没有死,他的便衣折进去了。 沈烈没有把人交到军法处大闹,而是选择了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沉默。这种沉默,就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架在他的脖子上。 赵德彪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那个带锁的抽屉。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名单。那是他这些年经营的暗线、买通的各个关卡的军官,以及一份随时准备用来“清除异己”的候补暗杀名单。 这上面的人,都是侦察连里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也就是沈烈的死忠。 赵德彪抽出最上面的那一页纸。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在第一个的,就是“王老黑”。 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沈烈现在是中尉副连长,手里捏着两百人的精锐,身后还站着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如果那个被抓的便衣吐口了…… 不能留任何把柄。 赵德彪抓起桌上的洋火,划着。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火舌迅速蔓延,将那些名字一个个吞噬。 他走到墙角的火盆前,将燃烧的纸页扔了进去。 火光映红了赵德彪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死死盯着盆里渐渐化为灰烬的纸张。 一阵穿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火盆里的灰烬被卷起,顺着老旧的烟囱管道飘散到屋外的黑夜里。 一片尚未完全燃烧殆尽的残破纸片,打着旋儿飞出了烟囱口,在半空中飘荡。借着微弱的月光,那焦黑的边缘处,隐约还能看见“王老黑”三个残缺的字迹,最终落在冰冷的瓦片上,彻底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47章 赵德彪二次降级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侦察连营地里的枯树杈子上凝了一层白霜。 小杨掀开门帘,带进一阵冷风。他快步走到桌前,把几张按着血手印的口供纸拍在木板上。 “副连长,那孙子骨头软,熬了半宿全吐干净了。”小杨拽过一条长凳坐下,抓起桌上的茶缸猛灌了一口凉水,“赵德彪派他去的。拿了大洋,还带着日本人的劝降传单,就等着把王老黑弄死后栽赃。” 沈烈坐在床沿上,正在给小腿缠绑腿。他动作没停,手指翻飞,把粗布条勒紧,打了个死结。 穿好军靴,沈烈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口供。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 “副连长,这铁证攥在手里,咱们现在就送军法处?”小杨擦了擦嘴边的水渍,眼里憋着一股火,“这次看军法处那个老滑头还怎么包庇他!” 沈烈把口供折了两叠,揣进军装的内兜里。 “不送军法处。” 小杨一愣:“不送军法处送哪儿?那便衣可是活口。” “马德彪的副官也是活口,在军法处大牢里照样变成了死人。”沈烈把配枪挂上武装带,“军法处是个漏风的筛子,送进去,打草惊蛇不说,这便衣活不过今晚。” 沈烈拍了拍小杨的肩膀,迈步往外走:“看好地窖里那个人,没我的话,谁也不准靠近。我去一趟师部。” …… 师部后院,吴铁山的住处。 屋里没生火盆,冷得像个冰窖。吴铁山披着军大衣,正低头看着铺在八仙桌上的防区地图。李文渊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做着标记。 警卫员推开门,沈烈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师长,李副处长。”沈烈立正敬礼。 吴铁山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沈烈:“大清早的,有急事?” 沈烈没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那份口供,双手递了过去。 “昨晚,团部副官处派了两个便衣,带着日本人的劝降传单,尾随我们连的王老黑,企图杀人栽赃。活捉了一个,这是口供。” 吴铁山的动作顿住了。他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去。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李文渊放下手里的铅笔,摘下眼镜,拿出一块白布慢慢擦拭着,眼神里透出几分冷意。 吴铁山看完最后一行字,把口供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没有拍桌子骂娘,也没有摔杯子。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咬紧牙关而高高鼓起。 “赵副官调任团部副官处时间不长。”吴铁山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打转,透着一股极度压抑的怒火,“我没想到,他这么大胆。” 停职、降级,都没能让赵德彪收敛。他反而变本加厉,直接把手伸向了前线作战的侦察连,甚至动用了日本人的传单来搞政治构陷。 李文渊戴上眼镜,看向吴铁山:“师座,赵德彪在团部副官处,手里捏着各营连的人事调动权,下面还有一帮老部下听他差遣。他这是拿着党国的枪,在给别人办私事。” 吴铁山转过身,粗糙的大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抓他容易。几颗子弹的事。”吴铁山盯着沈烈,“但我们之前定下的计策,是拿他当饵,钓汉口的那个‘周-武汉-1’。现在动他,诱饵就废了。” “所以,不能抓,但也不能让他在团部继续作威作福。”沈烈上前一步,目光迎上吴铁山,“师长,是时候让赵德彪暴露‘周-武汉-1’的接头方式了。” 吴铁山眼睛一亮:“怎么讲?” “赵德彪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他在团部有实权,有手脚。他觉得自己能把水搅浑。”沈烈语气平稳,字字见血,“把他调离团部,切断他所有的爪牙。一旦他成了孤家寡人,遇到危急情况,他自己解决不了,就只能向汉口的主子求援。那是他最容易露出马脚的时候。” 李文渊在一旁点了点头,接过了话茬:“在中校级别以下,师座有全权调动的人事权。不用上报战区,今天下一道手令就能办。” 吴铁山沉吟片刻,目光在李文渊身上打了个转。 “文渊,你们参谋处,是不是还缺个协办?” 李文渊笑了。这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师座记性好。参谋处正缺个负责整理旧档的协办。没有实权,不带兵,每天就坐在我的隔壁屋子里对账。”李文渊推了推眼镜,“我可以专门给他配一个‘机灵’的勤务兵,二十四小时伺候着。” 明升暗降。 名义上,从团部调到了师部核心的参谋处,这是高升。但实际上,这是把他关进了一个四面透风的玻璃罩子里。没有兵,没有权,连上个厕所都有人盯着。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毛笔,蘸饱了墨汁。 “就这么办。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死了。”吴铁山笔走龙蛇,在一张空白的调令上写下几行字,盖上师长的大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把调令递给李文渊:“今天上午,让宪兵排的人跟着你去宣读。让他半个时辰内卷铺盖去参谋处报到。” 李文渊接过调令,折好收进公文包。 沈烈站在一旁,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这把软刀子,已经精准地插进了赵德彪的七寸。 …… 日上三竿,黄陂县城中心,团部大院。 副官处的偏屋里,赵德彪正拿着一块鹿皮,一遍遍地擦拭着那把毛瑟 C96 手枪。枪身上的烤蓝在鹿皮的摩擦下泛着冷光。 昨晚派出去的便衣依然没有消息。他派去四处打探的亲信也一无所获。侦察连那边就像是一口深井,什么动静都没透出来。 这种未知的恐惧,让他整夜没合眼。 “砰!” 偏屋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赵德彪手一抖,差点把枪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怒火直往脑门上撞:“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他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门口站着的,是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李文渊身后,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师部宪兵,枪托上还挂着刺刀。 李文渊走上前,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有看赵德彪手里的枪,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 “赵副官,好兴致。”李文渊语气平淡。 赵德彪慢慢站起身,把毛瑟枪放在桌面上。他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强挤出一丝笑脸。 “李副处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师座的手令。”李文渊展开那张纸,公事公办地念道,“鉴于团部副官处赵德彪近日工作勤勉,特调入师部参谋处,任协办一职。即日上任,不得有误。” 赵德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参谋处协办? 他太清楚这个位置是干什么的了。那就是个存放过期档案的冷宫!去了那里,他连调动一个伙夫的权力都没有。更要命的是,参谋处是李文渊的地盘,他去了那里,等于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李文渊的铡刀下。 这是剥夺兵权,这是软禁! “李副处长,这……这怎么突然就调动了?团部这边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赵德彪结结巴巴地想要拖延。 “团部的事,自然有新任的副官接手。师座说了,参谋处公务繁忙,缺人手。”李文渊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赵协办,你有半个时辰收拾私人物品。半个时辰后,这两个宪兵兄弟会‘护送’你去师部报到。” 李文渊说完,根本不给赵德彪任何争辩的机会,转身走出了偏屋。两个宪兵一左一右,像两根木桩一样钉在门口,黑洞洞的枪口虽然朝下,但威慑力十足。 屋子里只剩下赵德彪一个人。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把毛瑟 C96。 昨天晚上派出去杀王老黑的便衣,今天早上师部的调令就砸了下来。这绝不是巧合。沈烈没有去军法处闹,而是直接把状告到了吴铁山那里。而且吴铁山信了! 他不仅没能弄死王老黑,反而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去了参谋处,他就彻底成了一个瞎子、聋子,汉口那边如果再有什么指令,他连城门都出不去!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暴怒交织在一起,冲破了赵德彪的理智。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那把毛瑟 C96,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将手枪狠狠地砸在坚硬的黄花梨木桌面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屋子里回荡。 硬木握把重重地磕在桌角上。 赵德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撑着桌面。 他低下头,看向那把手枪。 胡桃木的握把上,那道原本就不浅的反“7”字形旧疤,在这次剧烈的撞击下,无法承受外力的拉扯。 “咔”的一声细微轻响。 那道反“7”字的疤痕边缘,顺着木头的纹理,再次裂开了一条触目惊心的小缝。 第48章 副排长老钱重伤 黄陂县城外十里,野狼沟。 后半夜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一样疼。满地的枯草被风吹得倒伏贴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老钱趴在一个长满灌木的土包后面,手里端着那支校正过的三八大盖。他肩膀上,现在也正儿八经地别着两枚少尉领章——侦察连扩编后,沈烈提了他当侦察一排的副排长。 “钱排长,鬼子这几天到了晚上就往后缩,这野狼沟连个鬼影都没有,咱们是不是摸得太深了?”旁边一个新兵牙齿打着战,压低嗓子问。 老钱反手在那个新兵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懂个屁。日军先头大队吃了咱们的亏,这叫伺机报复。他们白天不动,晚上肯定要派人出来摸咱们的暗哨。”老钱把枪托抵在肩窝里,独眼死死盯着前方两百米外的一片乱石滩,“都把招子放亮了。咱们今天这五个人,就是出来砸他们暗桩的。” 风停了片刻。 乱石滩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异样的响动。不是风吹草动,而是皮靴踩碎枯枝的脆响。 老钱的独眼瞬间眯了起来。他食指搭上扳机,准星套住了黑暗中的一个模糊轮廓。 “打!” 老钱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枪膛里喷出一道火舌,对面那个黑影应声倒地。 但这声枪响,就像是捅了马蜂窝。 乱石滩后方的几个隐蔽点,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火光。 “咯咯咯咯咯咯!” 一阵沉闷、连续、犹如啄木鸟敲击硬木的声音,瞬间撕裂了野狼沟的黑夜。 老钱脸色大变,这种射击声他太熟悉了。 “九二式!重机枪!趴下!”老钱扯着嗓子大吼。 七点七毫米的重机枪子弹,带着恐怖的动能和尖锐的呼啸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兜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一分钟四百五十发的扫射密度,瞬间把老钱他们藏身的土包打得泥土翻飞,几棵大腿粗的灌木被子弹拦腰切断。 那个刚才还在说话的新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被一发流弹直接掀开了半个。 “撤!往沟底滚!”老钱一把拽住旁边另一个兵的衣领,拖着他往后方的斜坡退。 就在老钱转过身,准备弓腰跃进沟底的那一刹那。 一发七点七毫米的重机枪子弹,穿透了枯草,精准地咬住了他的左腿。 那条本来就被贯穿过、一直没好利索的左腿。 没有清脆的骨折声,只有一种让人牙酸的、血肉被瞬间撕裂的闷响。 巨大的动能直接把老钱整个人带飞了起来,重重地砸在两米外的泥坑里。 “钱排长!” 剩下的三个老兵红了眼,拼命扣动步枪还击,一边猫着腰冲过去拖人。 老钱躺在泥坑里,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烂泥。他想站起来,但下半身完全不听使唤。他低下头,借着乱石滩那边微弱的枪火光亮,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左膝盖往下,已经没有了形状。 沉重的子弹直接把胫骨和腓骨打成了粉末,皮肉被撕扯开,半截断腿只连着一层薄薄的皮,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反折在地上。鲜血像开了闸的管子,咕嘟咕嘟地往外涌,瞬间把身下的泥水染成了黑色。 “别管我……机枪锁死了……你们走!”老钱咬着牙,冷汗刷地一下湿透了全身,他伸手去摸腰里的手榴弹。 “放屁!咱们连没有丢下活人撤退的规矩!” 一个老兵扑过来,一把按住老钱的手。他拽下脖子上的毛巾,死命地勒在老钱的左大腿根部,试图止血。 另外两个兵一左一右,架起老钱的胳膊。 “排长,咬住牙!” 三个人拖着老钱,在九二式重机枪的扫射死角里,连滚带爬地翻进了野狼沟的深处,顺着干涸的河床,拼了命地往黄陂县城方向跑。 …… 凌晨两点。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院子里的门被一脚踹开。三个满身是血的侦察连老兵,抬着用两根树枝和几件破军装绑成的简易担架,冲了进来。 “大夫!救命!大夫!”老兵的嗓子都喊劈了。 宋晚晴刚查完房,听到动静,立刻戴上口罩跑了出去。 当她看到担架上躺着的那个人时,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是老钱。那个在城东救护点,从裤兜里掉出一个带有反“7”字凹痕手电筒的老兵。那个在侦察连里,整天跟着沈烈的小老头。 此刻,老钱已经完全昏迷。他左大腿根部勒着一条被血泡透的毛巾,膝盖下方的断肢软塌塌地耷拉在担架边缘,随着担架的移动,不断地往下滴着粘稠的血。 吴大夫披着白大褂快步走出来,只看了一眼担架。 “送一号手术台!快!” 担架被抬进手术室,三个老兵被拦在了门外。 汽灯亮起。 吴大夫拿起剪刀,飞快地剪开老钱左腿上残存的布料。 宋晚晴端着装满器械的托盘,站在一旁。她的目光落在老钱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上,没有说话,手脚麻利地用止血钳夹住还在喷血的几根主要血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大夫检查了一下老钱微弱的脉搏,又看了看那条完全粉碎的断腿。 他摘下老花镜,扔在托盘里,叹了口气。 “骨头渣子都找不齐了,创面太大,失血太多。”吴大夫抬起头,看着宋晚晴,“去把那把木工锯拿去用沸水煮一下。准备截肢。” 宋晚晴的手停顿了一秒。 “吴大夫,我们没有麻药了。只剩下半瓶医用酒精。” “那就拿毛巾让他咬着。拿绳子把他绑在手术台上。”吴大夫的声音很沉重,“截肢,还有六成活下来的希望。不截,他活不过天亮。腿保不住了,命也悬。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宋晚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药柜。 …… 凌晨三点。 沈烈接到消息,从城西的校场一路跑到了救护队。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身上的单衣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三个参与夜袭的老兵蹲在院子的墙角,满身是血,谁也没说话。看到沈烈进来,三个汉子站起身,眼圈通红。 “副连长,我们没护好钱排长……”带头的老兵声音哽咽,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沈烈没出声。他摆了摆手,制止了老兵的动作。 他大步走到一号手术室的门前。 木门紧紧关着。门缝里透出刺眼的汽灯光亮,浓烈的石炭酸味道混杂着刺鼻的血腥气,顺着门缝一个劲地往外钻。 沈烈抬起手,放在木门斑驳的边缘上。 他没有推门。 在战场上,他可以面对几百个端着刺刀的日军连眼睛都不眨,但现在,他却没有推开这扇门的勇气。他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那是他的老兄弟,是在禁闭室里给他送窝头、在铁路线上陪他顶着火炮炸鬼子的老搭档。 沈烈的手在门板上停留了很久,最终慢慢收了回来。 他退后两步,靠在手术室对面冰冷的砖墙上,顺着墙壁,慢慢蹲了下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揉皱了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摸了半天,才发现没带火柴。 旁边的一个老兵赶紧凑过来,用发抖的手划着了一根火柴,给沈烈点上。 沈烈深吸了一口。劣质的烟草吸进肺里,呛得他喉结滚动了两下。 手术室里传来一声极其沉闷、压抑到极点的痛呼。那是人被活生生锯断骨头时,咬碎了牙齿才发出的声音。 伴随着那声痛呼,是木工锯的锯齿摩擦坚硬骨骼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沈烈的心尖上反复切割。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冲进去大喊大叫。他就那样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时间走得很慢。 四个小时过去了。天边泛起了死鱼肚皮一样的灰白色。 手术室里的锯骨声早就停了。 沈烈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他保持着那个蹲踞的姿势,像是一座没有生命的石雕。 三个老兵也靠在墙边,谁都没敢合眼。 早上八点。 手术室的木门发出一声有些刺耳的摩擦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沈烈掐灭了手里的烟蒂,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蹲了五个小时,他的双腿已经完全麻木了,站起来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 宋晚晴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胸前和袖口全是溅上去的暗红色血污。口罩被她扯到了下巴上,额头上的头发被汗水一绺一绺地黏在皮肤上。 她显得非常疲惫,甚至连肩膀都有些微微垮塌。 宋晚晴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沈烈。 沈烈的军装沾满灰尘,眼底布满血丝。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问“怎么样了”,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他只是在等一个宣判。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宋晚晴摘下沾满鲜血的橡胶手套,扔进旁边的木桶里。 她迎着沈烈的目光,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清晰。 “沈副连长。” 宋晚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吴大夫和我,保住了老钱的命。”她停顿了一下,眼睑微微下垂,“但左腿,没保住。膝盖往上三寸,全截了。” 旁边的三个老兵听到这句话,捂着脸蹲在地上,压抑地痛哭出声。 沈烈没有哭。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燃烧。 他看着满身是血的宋晚晴,看着手术室里那张还在滴血的手术台。 沈烈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双腿并拢,站得笔直。 然后,他弯下腰。 对着宋晚晴,对着那扇沾着老钱鲜血的手术室大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弯下腰的幅度极大,几乎形成了一个直角。这是一个前线指挥官,对拼尽全力把他的兵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大夫,所能表达的最高敬意。 宋晚晴看着沈烈弯下的脊背。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伸手去扶他。她知道,这个鞠躬里,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悲痛和怒火。 沈烈直起身,转身看向那三个还在蹲着哭的老兵。 “把眼泪收回去。” 沈烈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老钱的命保住了,这比什么都强。回营地,让一排准备弹药。今天晚上,跟我去野狼沟。” 第49章 宋晚晴主刀 雨已经下了一整天。黄陂分队的土屋病房里,霉味混杂着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钱躺在一号病床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身上的旧军装被汗水浸透了,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死灰,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宋晚晴伸手贴在老钱的额头上,烫得吓人。 “烧到多少了?”她收回手,转头问旁边的护工。 “四十度。”护工端着半盆温水,急得直搓手,“从昨晚后半夜就开始烧,刚才还说了两句胡话,这会儿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吴大夫提着马灯走过来,将灯放在床头的小木桌上。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解开老钱左腿断端缠着的厚重纱布。 纱布刚揭开一层,一股刺鼻的恶臭直接冲了出来。 断端缝合的伤口已经完全崩开,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坏死的紫黑色,黄绿色的脓液正顺着羊肠线的缝隙往外渗。 吴大夫盯着伤口看了半晌,慢慢直起腰,把沾满脓血的纱布扔进脚边的铁桶里。他摘下老花镜,在白大褂的衣角上擦了擦。 “没救了。”吴大夫的声音很低,透着深深的无力,“伤口深层感染,坏死组织已经开始往上蔓延。他这身体底子,失血太多,撑不过明天天亮。”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护工端着水盆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水溅在泥地上。 宋晚晴没有说话。她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重新把老钱的断腿盖上,防止飞虫落上去。她的动作很稳,但指关节绷得很紧。 “吴大夫。”宋晚晴转过身,直视着老医生的眼睛,“我想给他做二次清创。” 吴大夫擦眼镜的动作停住了,猛地抬起头:“胡闹!他现在连脉搏都摸不清了,再上手术台,没等刀子划开,人就得死在台子上!” “如果不切开把烂肉刮干净,他今晚就会死。”宋晚晴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沈烈上次送来的那五公斤磺胺粉还有剩。只要把脓腔排空,把药粉直接撒进深层创面,再插引流管,他还有机会活。” 吴大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护士长。在南京的时候,宋晚晴一直是他的得力助手,处理包扎、缝合外伤是一把好手。但这种深度的战伤二次清创,不仅需要极其精准的刀法避开大血管,更需要主刀医生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扛住几个小时的心理压力。 “晚晴,你从来没有独立主刀过这种级别的手术。”吴大夫皱紧了眉头。 “我看您做过五十次。”宋晚晴走到旁边的铁皮柜前,一把拉开柜门,开始往托盘里捡手术器械,“手术我来做,出了事我担着。吴大夫,您给我当助手。” 吴大夫盯着宋晚晴那双熬红了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最后咬了咬牙,把老花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把人抬进手术室!多点两盏煤油灯!” 凌晨两点。简易手术室。 土屋的四角点着四盏煤油灯,加上头顶那盏马灯,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照得昏黄透亮。 老钱被平放在木板拼成的手术台上。他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连麻药都省了。 宋晚晴穿着宽大的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站在手术台的主位。吴大夫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止血钳和纱布。 “刀。”宋晚晴伸出右手。 吴大夫将一把用沸水煮过的柳叶刀拍在她掌心。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刀尖准确地落在老钱左腿断端的缝合线上。 没有丝毫犹豫,她挑断了之前缝合的羊肠线,将发黑的皮肉向两边翻开。 恶臭味瞬间浓烈了十倍。 “擦汗。”宋晚晴偏过头。 旁边的护工赶紧拿毛巾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宋晚晴的眼睛死死盯着翻开的创面,手里的柳叶刀飞快地剔除着那些已经变成暗紫色的坏死肌肉组织。刀锋贴着老钱的大动脉边缘划过,只要手偏一毫米,就是大出血的死局。 “钳子。按住这里。”宋晚晴下达指令。 吴大夫迅速递上止血钳,配合着她的动作,将渗血的血管夹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术室里只剩下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以及老钱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凌晨四点。 宋晚晴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白大褂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她握着手术刀的右手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肌肉开始发出酸痛的抗议,但她的刀尖依然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烂肉刮干净了。”宋晚晴放下刀,喘了口气,“碘酒清洗创面。” 吴大夫端起一盆稀释过的碘酒,顺着切口倒了下去。 老钱的身体在昏迷中因为剧痛而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吴大夫立刻整个人压在他的腿上,死死按住。 “拿磺胺粉。”宋晚晴从托盘里抓起那个珍贵的牛皮纸包。 这就是沈烈带着他们从城西日军前哨点拿命换回来的药。宋晚晴将黄色的粉末厚厚地撒在深层肌肉和骨骼的断面上,确保药粉覆盖了每一个可能藏匿细菌的死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橡胶管引流。” 宋晚晴接过一根处理过的空心橡胶管,小心翼翼地顺着肌肉缝隙插进创面最深处,将另一端留在外面。 “穿针,羊肠线。准备缝合。” 清晨六点。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晨曦透过土屋破旧的窗棂缝隙照进来,打在宋晚晴满是血污的手套上。 她打下最后一个外科结,剪断了羊肠线。 “测体温。摸脉搏。”宋晚晴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撑在身后的木桌上,大口地呼吸着口罩里浑浊的空气。 吴大夫手指搭在老钱的脖颈上,等了足足一分钟。 老医生的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脉搏稳住了。”吴大夫摘下口罩,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晚晴,三十八度五,体温降下来了。这老小子的命,硬是被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宋晚晴看着病床上呼吸渐渐平稳的老钱,紧绷了四个小时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了弦。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手术室,推开了隔壁更衣室的木门。 更衣室其实就是一个堆放杂物的破土房。 宋晚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她摘下满是鲜血的橡胶手套,扔在角落里。两只手失去束缚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种后怕和极度的虚脱,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 在过去的四个小时里,她只要手稍微抖一下,老钱就会死在她面前。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自掌控一条鲜活的人命,这条命还是那个总是冲她笑呵呵、把沈烈护在身后的老兵。 宋晚晴顺着粗糙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把脸埋进屈起的双膝里。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她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呜咽声在狭小的更衣室里回荡。 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汗水,砸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裤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这是她在南京突围后,在经历了无数次死别和鲜血后,第一次哭。 门外。 沈烈站在走廊里。 他刚带着侦察连的人从野狼沟执行完报复性的夜袭任务回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和露水。 他听到手术室里吴大夫说“命保住了”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的后背才微微放松。 但他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看着宋晚晴推开更衣室的门。然后,他听到了那扇薄薄的木门后,传来的极其压抑的哭声。 沈烈走到更衣室门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进去安慰。他太了解宋晚晴了。这个能在死人堆里冷静缝合伤口、能敢和军医拍桌子的女人,她的骄傲不允许别人看到她的脆弱。 她需要一场痛哭来释放这几个月积压的恐惧和压力。 沈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火。 他就那样靠在更衣室门外的墙壁上,站得笔直,像是一座沉默的界碑。 十分钟。一刻钟。 门里的哭声渐渐平息了。 又过了两分钟,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拉开。 宋晚晴走了出来。 她已经洗干净了脸上的汗水和泪痕,头发重新盘在脑后,眼眶还有些发红,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和平静。 她一抬头,就看到了靠在墙边的沈烈。 宋晚晴愣了一下。 沈烈把嘴里叼着的没点燃的香烟拿下来,捏在手里。 他没有问“老钱怎么样了”,也没有说“辛苦了”。 他伸手摘下腰间那个军绿色的铝制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宋晚晴面前。 这是沈烈的贴身物品,从南京一路背过来的。在这个连干净饮水都短缺的前线,一个士兵的水壶就等于他的半条命。 宋晚晴看着递过来的水壶。 水壶边缘有些磨损,透着金属的冷光。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接过水壶,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大口。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压住了胸腔里翻滚的浊气。 宋晚晴把水壶递还给沈烈。 沈烈伸手接住,大拇指擦过水壶的边缘。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 宋晚晴看着沈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沈副连长。”宋晚晴开口,声音还有些刚哭过后的微哑。 沈烈看着她,等待下文。 宋晚晴的目光越过沈烈的肩膀,看向土屋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其悠远的复杂情绪。 “我在汉阳长大。” 说完这句话,宋晚晴没有等沈烈回应,侧过身,越过他,朝着前面的病房走去。 沈烈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还有些体温的水壶。 汉阳。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前几天在汉阳槐树坳执行任务时,那个在回春堂药铺门前一闪而过的白帽女子的背影。 他终于明白,那天下午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错觉。 沈烈握紧了水壶,转头看向宋晚晴那清瘦挺拔的背影,眼底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第50章 汉阳长大 秋雨停了。救护队院子里的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沈烈握着那个还带有余温的军用水壶,大步跟了上去。 在病房外长长的走廊尽头,沈烈跨前一步,挡住了宋晚晴的去路。 “汉阳。”沈烈看着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细细地嚼了一遍,“前几天我去汉阳槐树坳抓马德彪的信使,在村头回春堂药铺门口,看到了一个背影。” 宋晚晴停下脚步。她没有躲闪,坦然地对上沈烈的视线。 “是我。”她承认得干脆利落,“救护队的止血草药不够了,我托人去汉阳那边拿货,顺道过去看一眼。” 两人站在屋檐下。清晨的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在木头柱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宋晚晴靠在斑驳的墙面上,仰起头,看着被雨水洗得发白的屋檐瓦片。 “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的轰炸机飞过汉阳上空。”宋晚晴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什么起伏,就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我家在学堂后街。书香门第,我父亲是教书先生。炸弹落下来的时候,我在城外山上采药。等我跑回去,半条街都没了。房子塌成了平地,我爹我娘,连一块完整的衣角都没翻出来。” 沈烈静静地听着。他没有出声安慰。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安慰是最没有分量、也最廉价的东西。 “后来,我就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往东走,讨饭、睡破庙,逃到了南京。”宋晚晴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把手揣进白大褂的兜里,“在中央医院,我当了护士。再后来,南京守不住了,医疗队往后撤,我就跟着退到了黄陂。”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一个人撕开自己所有的过往。没有眼泪,也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只有一种被战争的履带反复碾压过后的疲惫与坚韧。 宋晚晴把手伸进白大褂最贴身的内兜,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动作很慢。里面是一张有些发黄的黑白老照片。照片的四个角已经磨损卷边,背面还有几块暗褐色的血斑。 “这是我从废墟的砖头缝里刨出来的,家里唯一留下的东西。” 宋晚晴把照片递给沈烈。 沈烈接过来。这是一张民国二十一年的合影。照片下面印着一行繁体小字:汉阳教育界同仁留念。 照片正中间,坐着一个穿着长衫、面容清瘦的中年文人,眉眼间和宋晚晴有七分相似。这应该就是她的父亲。 沈烈的目光在照片上扫过。突然,他的视线停顿在后排边缘的一个年轻人脸上。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旧学生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虽然模样比现在青涩得多,眼神也没有现在这么深沉难测,但那张脸的轮廓,沈烈绝不会认错。 沈烈心里猛地一震,但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把照片重新递还给宋晚晴。 宋晚晴接过照片,仔细地用油纸重新包好,一层一层地折叠妥当,贴身收进内兜。 “你在南京待过,认识沈毅。”沈烈看着她的动作,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给我那封信,上面写着‘你哥哥的朋友’。你既然在汉阳长大,怎么知道我是沈毅的弟弟?你又为什么非要把那封信交给我?” 清晨的风更冷了,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宋晚晴抬起头,看着沈烈那张布满风霜和硝烟的脸。看着他左眉骨上的旧伤疤,还有那双总像是在燃烧的眼睛。 “因为那封信,原本不是给沈烈的。” 宋晚晴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身子站得很直。 “那是给沈毅的。”她盯着沈烈的眼睛,目光没有丝毫退避,“在南京的时候,在那个教导总队的地下掩体里,我以为,你就是沈毅。” 沈烈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半拍。 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他没有去辩解自己到底是沈烈还是沈毅。在这个问题上,他连自己都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那个关于身份的死结,那个反“7”字伤疤的秘密,依然死死地缠绕在他的脖子上,勒得他无法呼吸。 两人就这样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着。 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也没有互诉衷肠的眼泪。他们只是两个在战争的绞肉机里幸存下来的亡命徒,带着各自无法愈合的贯穿伤,在这个阴冷的清晨,互相确认了对方身上的那道疤。 这世上多了一个知道自己根底的人,就够了。 “我去查房了。”宋晚晴率先打破了沉默。老钱刚做完二次清创,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人时刻盯着。 她转过身,准备走向病房。 沈烈也伸手拉了拉身上那件破旧呢子大衣的领口,准备回侦察连营地。连里的新兵今天还要拉练,赵德彪那边刚吃了瘪,暗箭随时会射过来,他没有时间在这里沉溺于儿女情长。 “等一下。” 就在宋晚晴迈出第二步的时候,沈烈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宋晚晴停下脚步,半转过身。 沈烈看着她削瘦的侧影,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刚才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年轻面孔,以及信上的最后一行字。 “那封信里,最后一句写着,让我烧了照片去找李文渊。”沈烈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你当时以为我是沈毅。你怎么会算准了,在这盘根错节的黄陂县城里,李文渊一定会帮我解开那个局?” 宋晚晴站在屋檐的阴影里,沉默了一秒钟。 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清冷、挺拔的背影。 “师部参谋处李副处长。”宋晚晴攥紧了口袋里的油纸包,声音顺着冷风,清清楚楚地飘进沈烈的耳朵里,“他是我父亲在汉阳教书时,最得意的学生。” 沈烈愣在原地。 宋晚晴没有再做任何解释,大步走进了充斥着石炭酸气味的病房走廊。 第51章 李文渊的旧识 夜风里的水汽还没散尽,带着初冬的刺骨寒意。 沈烈踩着青石板路上的积水,一路走回了师部。他没有回侦察连的营地,而是径直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了参谋处的东厢房。 已经是后半夜了。东厢房的大多数窗户都黑着,只有李文渊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沈烈没有敲门,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子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受潮纸张混合的气味。李文渊连军装外套都没脱,正坐在一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战区旧档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圈圈画画。听到推门声,他头也没抬。 “门不知道敲,规矩都被狗吃了?”李文渊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重重顿了一下。 沈烈走过去,反手关上门。他拉过桌子对面的一把硬木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 “民国二十一年,汉阳教育界讲习班。”沈烈开口,没有一句铺垫,直奔主题。 红蓝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短线,“咔”的一声,铅笔芯断了。 李文渊的动作定住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过了好半天,李文渊慢慢放下手里的断笔。他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有些年头的绒布,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镜片。 “她把照片给你看了。”李文渊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那封信上让我烧了照片去找你,我一直以为,那是你为了把我拉进师部情报圈,故意设的一个局。”沈烈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李文渊那张斯文的脸,“我以为宋晚晴是你手底下的线人,或者传声筒。” 李文渊停下手里擦眼镜的动作,抬起眼皮,看了沈烈一眼。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铁皮炉子前。炉子里的炭火快熄了,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两下,往里添了两块新炭。 “我算计过很多人,也做过很多局。”李文渊扔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李文渊再浑蛋,也不至于去算计恩师的女儿。” 沈烈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李文渊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提神。 “民国二十一年,南京政府选派了一批军校生,去日本陆军大学留学。全国上下,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个人。我是其中之一。”李文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去日本前,政府在汉阳办了一个短期的讲习班。教的不是军事,是国学。上头怕我们这帮人去了东洋,学了人家的本事,最后连自己的祖宗都忘了。” 李文渊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教国学的先生,就是宋晚晴的父亲。宋先生是个真正的读书人,骨头硬。他没教我们四书五经,他给我们讲顾炎武,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告诉我们,穿上东洋人的军装,那是为了知己知彼,但皮肉底下的血,得是热的,得是中国的。” 沈烈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支断了芯的铅笔上。在这个汉奸、特务横行的年代,能有几个人真正守住那份热血? “民国二十六年,汉阳大轰炸。”李文渊走到桌前,拿起那把黄铜小茶壶,倒了两杯白水,推给沈烈一杯,“那时候我刚回国不久,在前线。等我接到消息派人去学堂后街找的时候,那里已经被炸成了一个大坑。宋先生夫妇都没逃出来。” 李文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我找了她整整一年。后来托了军统那边的关系,才知道她逃难去了南京,进了中央医院的护士学校。南京保卫战打响,她跟着医疗队一路撤,最后落脚在咱们师的黄陂分队。” “你既然知道她在黄陂,为什么不把她调进师部?”沈烈问。以李文渊参谋处副处长的权力,给恩师的女儿安排一个安全的闲职,易如反掌。 李文渊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太不了解她了。宋先生教出来的女儿,脾气跟她爹一模一样,宁折不弯。”李文渊看着水杯里的水纹,“我派人去找过她。她连我的面都不见。她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我父亲的学生,现在应该在前面杀鬼子,而不是在后方给一个孤女谋差事’。” 沈烈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确实是宋晚晴能干出来的事。在那个到处都是断肢残臂的救护队里,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连轴转,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填补父母双亡带来的巨大空洞。 “既然你没插手她的事……”沈烈放下水杯,直视李文渊,“那你为什么要让她接近我?那封带‘周’字的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文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镜片后的目光,透着一种洞穿人心的犀利。 “沈烈,不要太高看我,也不要低看她。”李文渊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根本没有安排她接近你。是她自己,主动找上你的。我只是在暗中看到了,没有拦着而已。”沈烈眉头紧锁。 “她为什么找我?” “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撑着自己活下去。”李文渊站直身体,绕过办公桌,走到沈烈面前。 “南京教导总队地下掩体里的事,我不知道具体细节。但我知道,她在那里见过沈毅。”李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沈烈的胸口上,“她是一个亲眼看着家破人亡,又在南京经历了人间炼狱的女人。她需要找一个证明,证明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沈毅’还活着。” 李文渊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当你在城西前哨点大开杀戒,当你带着那把毛瑟枪和那身伤疤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不管你是沈烈还是沈毅,她只知道,你就是她在死人堆里看到的那个影子。她主动把那封信交给你,不仅是在帮你,更是在帮她自己找一个锚。一个能把她在崩溃边缘拉住的铁锚。” 沈烈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他想起在救护队的长椅上,宋晚晴给他缝合伤口时那双冰冷却极稳的手;想起今早手术室门外,她喝下他水壶里的水时,那个清冷而孤寂的眼神。 她一直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看那个在南京掩体里,唯一给过她活下去希望的影子。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沈烈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为什么要拦?”李文渊反问,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这世道太烂了。人活着,总得骗骗自己。她需要一个‘沈毅’来填补创伤,而你……” 李文渊盯着沈烈左眉骨上的旧疤。 “你需要一个知道南京内情的人,来确认你自己的存在。你们两个,是互相在伤口上撒盐,也是互相在给对方止血。我拦着她,她早晚会死在救护队那无休止的血腥味里。” 沈烈站起身。 椅子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李文渊是个搞情报的人,他把人性和创伤算计到了骨子里,连带着把恩师的女儿也算成了一个维稳的筹码。残忍,却极其有效。 沈烈理了理身上的呢子大衣,转身向门口走去。 “沈烈。” 李文渊在他身后开口。 沈烈停下脚步,手握在冰冷的黄铜门把手上。 “赵德彪已经被调进参谋处了。他手底下的那些暗线,最近几天肯定会有大动作。”李文渊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拿起那支断了芯的红蓝铅笔,“他不敢碰我,但一定会冲着你和侦察连去。自己当心。一旦被咬住,我未必能及时拉你一把。” “他咬不动我。” 沈烈扔下这句话,推门走入黑夜。 ……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 沈烈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李文渊刚才的话。 “她以为你就是沈毅。” “你需要一个确认自己存在的人。” 沈烈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手指摸到那个硬邦邦的毛瑟手枪弹匣。 他到底是沈烈,还是沈毅? 这具布满伤痕的身体里,到底装着谁的灵魂?每当他试图回忆南京突围前的那段日子,大脑深处就像是有一根针在疯狂地搅动,痛得他无法呼吸。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城东。 前方不远处,就是高耸的城东角楼。那是黄陂县城最高的建筑,平时有哨兵站岗,但今晚风大,哨兵都缩在城墙下面的避风口里。 沈烈停下了脚步。 在角楼下方那排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微缩的影子。 那是宋晚晴。 她没有穿那件白大褂,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服里,显得极其单薄。 石阶上放着一盏挡着风罩的防空煤油灯。 光线很暗,只能照亮她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宋晚晴双手捧着那张用油纸包着的黑白旧照片。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地摩挲。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几缕发丝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沈烈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巷子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 如果她知道,自己其实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甚至可能根本不是她在南京地下掩体里遇到的那个“沈毅”。她还会把这张照片拿出来给他看吗?她那根在崩溃边缘苦苦支撑的铁锚,会不会瞬间崩断? 沈烈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没有走上前去打扰她,也没有出声。 他就那样站在黑暗里,陪着那个坐在煤油灯光里的女人,站了很久。 直到城头的更夫敲响了四更天的梆子。 宋晚晴小心翼翼地把照片重新包好,贴身收进怀里,提着那盏煤油灯,站起身,慢慢向救护队的方向走去。 沈烈看着灯光在街角彻底消失。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城西侦察连的营地。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赵德彪的暗线,也该收网了。 第52章 城东角楼·父亲照片 城东角楼的石阶上,风刮得更紧了。 沈烈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巷口阴影里,看着宋晚晴把那张旧照片包好,正准备提着煤油灯起身。 他停下了原本要迈回城西营地的脚步。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积水坑里,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水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后半夜显得格外突兀。 宋晚晴提着煤油灯的手顿住了。她没有慌乱地东张西望,而是慢慢转过头,视线越过那团昏黄的光晕,看向巷口的方向。 沈烈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件破呢子大衣,只套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灰布军装,两枚中尉领章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铜光。 走到石阶前,沈烈没有停下,直接踩着生满青苔的台阶走了上去。他在距离宋晚晴不到两尺的地方停住,扯过军装的下摆,大刀阔斧地坐在了冰冷的石头上。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盏防空煤油灯。 谁也没有先开口。 寒风顺着角楼的破砖缝隙往里灌,发出哨子一样的呜咽声。煤油灯的玻璃罩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面的灯芯“劈啪”爆起一个火星。 宋晚晴重新坐直了身子。她将刚包好的油纸包又慢慢拆开,那张民国二十一年的黑白老照片重新露了出来。 照片不大,十二个穿着长衫和旧式学生装的男人站成两排。前排中间那个面容清瘦的教书先生,就是她的父亲。而后排边缘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青年,正是如今在师部参谋处呼风唤雨的李文渊。 十年前的汉阳,十年后的黄陂。照片上的人有的化成了灰,有的变成了满手血腥的政客。 宋晚晴的拇指指腹在父亲的面庞上轻轻摩挲。她的动作很轻,怕粗糙的皮肤把那张本就脆弱的相纸刮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处的街口偶尔传来巡逻队换防的狗叫声,随即又归于平静。石阶上的寒气顺着裤腿一点点往上爬,冻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整整十分钟。 沈烈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看着脚下那片被灯光照亮的青砖。他没去问李文渊的事,也没去问汉阳大轰炸的惨状。在这战火连天的世道,比惨是最没有意义的消遣。 “沈副连长。” 宋晚晴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混在夜风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沈烈偏过头,看着她。 宋晚晴没有转头,视线依然落在那张老照片上。灯光把她的侧脸剪影投在背后的城墙上,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如果我告诉你。”宋晚晴的语气很平缓,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普通的病历,“在南京的时候,我给你缝合伤口,在黄陂,我把那半瓶磺胺粉塞给你。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是沈烈。” 她停顿了一下,捏着相纸边缘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因为,我以为你就是沈毅。我把你当成了他。你会怎么办?” 这句话,把两人之间蒙了几个月的那层窗户纸,撕得干干净净。 没有含情脉脉,也没有委婉的试探。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白。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过是一个用来填补死人空缺的影子,一个她在绝境中用来抓住不放的执念。 沈烈看着煤油灯跳跃的火苗。 换作别的男人,听到这句话,或许会暴怒,或许会觉得自尊心受了极大的侮辱,甚至会拂袖而去。 但沈烈没有。 他脑海里闪过南京突围时漫天的炮火,闪过教导总队地下掩体里那一地残缺不全的尸体,还有自己左眉骨上那道不知道怎么来的反“7”字伤疤。 沈毅死了吗?他还活着吗?自己这具躯壳里,装的到底是谁的记忆? 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有找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又拿什么身份去指责一个被战火毁了家园的女人? 沈烈从口袋里摸出那半盒被揉得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他没有去借煤油灯的火,只是干咬着烟嘴,任由劣质烟草的苦涩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想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 “我会继续做我自己。”沈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铁砧上砸过一样结实。 宋晚晴转过头,看着他。 “不管我是沈烈,还是沈毅。只要日本人还没死绝,只要这黄陂县城还没丢。”沈烈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一丝避让,“该杀的鬼子,我照杀。该端的汉奸,我照端。你把我当成谁,那是你的事。我端起枪,只能做我自己。” 这是沈烈的回答。 没有纠结于儿女情长的质问,也没有故作大度的宽容。他不需要去取代谁,也不在乎成为谁的影子。他活下来,就是为了把这帮畜生赶出去。 宋晚晴看着眼前这个咬着没点燃的香烟的男人。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被当成替身的屈辱,只有一种坚如磐石的定力。 她沉默了很久。 风似乎小了一些,煤油灯的光圈不再剧烈地晃动。 宋晚晴垂下眼帘。她把手里的那张黑白老照片合上,用那层发黄的油纸仔仔细细地包好,折起四个角,贴身收进棉袄的内兜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青苔。 “那我也继续做我自己。” 宋晚晴俯下身,提起那盏煤油灯。光影随着她的动作在城墙上晃动。 “救护队里还有几个重伤员要换药,我回去了。”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提着灯,顺着石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沈烈坐在原处,看着那团昏黄的光晕在狭窄的巷子里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彻底被黑暗吞没。 他拿下嘴里咬得有些变形的香烟,随手扔在脚下的泥水坑里。 该说的话都说透了。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时代,能互相承认彼此的创伤,已经是最大的奢侈。 沈烈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尘土。 他转过身,准备沿着另一条路走回城西的侦察连营地。 走出没多远,沈烈停下了脚步。 他把手伸进贴近心脏位置的内衣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有些发软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当初宋晚晴连同磺胺粉一起塞给他的那个小布包里,压在最底下的那封信。 信封的表面,用黑墨水写着一个大大的“周”字。 沈烈借着惨白的月色,看着信封上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字迹。 “沈先生,等你看见赵德彪和那个穿和服的人握手时,请把照片烧掉。烧掉之后,去找李文渊。——你哥哥的朋友。” 这封信的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 以前,他只把这封信当成是宋晚晴或者李文渊设下的一个局。但今晚,听完宋晚晴和李文渊的话,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封信不是一个局。这封信,是有人真真实实地在给他指路。 那个人不仅对军统鄂东站的情报网了如指掌,甚至精准地预判了赵德彪的每一步行动,还知道李文渊的底细。 最关键的是,这个写信的人,署名是“你哥哥的朋友”。 这说明,那个远在汉口的、神秘的“周-武汉-1”,或者那个更高层级的汉口总组组长身边,有他们的人。 赵德彪现在已经被吴铁山一纸调令软禁在了师部参谋处,变成了李文渊砧板上的一块肉。赵德彪手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暗线,这几天必然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沈烈盯着信封。 一直以来,他都是在被动地接招。赵德彪倒卖棉衣,他去查;赵德彪派人暗杀王老黑,他去抓。 但现在,防守的阶段已经结束了。 沈烈的拇指在那个“周”字上用力碾了碾。 “既然水已经浑了,那就再添一把火。”沈烈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把信封重新折好,妥帖地塞回内衣口袋,大步走进了寒风呼啸的黑夜里。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主动出击,逼那个隐藏在汉口最深处的“周组长”,亲自把头伸出来。 第53章 周字信终于交出 师部后院,吴铁山的屋子里生着炭火。 炭盆里的红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起一两点火星。 沈烈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带着一身城墙上吹来的湿冷寒气。吴铁山正和李文渊对着一幅第五战区的防御态势图低声交谈,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有情况?”吴铁山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看着沈烈那张紧绷的脸。 沈烈走上前,没有说话,手伸进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摸出那个边缘已经有些起毛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正面,那个用黑墨水写就的“周”字,在跳跃的炭火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沈烈把信封放在八仙桌上,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从哪来的?”吴铁山皱起眉头,直觉告诉他,这个“周”字绝不简单。 “两个月前,在红十字会救护队,宋晚晴给我的。”沈烈拉开一条硬木椅子坐下,“里面有一张信笺,上面写着让我看到赵德彪和日本人握手后,烧掉照片,来找李副处长。落款是,‘你哥哥的朋友’。” 李文渊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伸出手,将信封拿了起来。他没有急着抽出里面的信纸,而是用指腹在牛皮纸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两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汉阳造的土法桑皮纸。现在市面上已经见不到了。”李文渊的呼吸沉重了几分。 他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 上面那行娟秀的钢笔字清晰可见。但李文渊的注意力根本没在这些字上。他快步走到桌角的煤油灯前,将信纸高高举起,迎着昏黄的光晕,仔细观察纸张的纹理。 “师座,借个火。” 李文渊拿起桌上的一根火柴,在鞋底“哧”地划燃。 他没有点火,而是将火柴吹灭,趁着火柴棍顶端还冒着红色的余温,小心翼翼地在信纸背面的空白处烘烤。 沈烈和吴铁山都站起身,凑了过去。 随着温度的升高,原本雪白的纸面上,渐渐显露出一行极其隐秘的黄褐色字迹。那是一种用米汤混合特殊化学药剂写成的密写文字,只有遇热才会显形。 字迹很潦草,透着写字人当时极度的仓促和绝望。 “汉口军统周姓高层,已通特高课。万望当心。” 吴铁山看着这行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文渊拿着信纸的手,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字,眼眶周围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这不是普通的密写。”李文渊的声音有些嘶哑,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这笔迹,是我老师的。是宋晚晴的父亲写的。” 沈烈目光一凝。果然,所有的线索都撞在了一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吴铁山敲了敲桌子,“宋先生一个教书人,怎么会卷进军统和特高课的案子里?” 李文渊放下信纸,双手撑在桌面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突围前夜。汉阳城里兵荒马乱。”李文渊重新睁开眼,目光里透着化不开的沉痛,“我老师虽然是个教书匠,但他在汉阳教育界德高望重,手里有一条地下抗日筹款的线。他当时偶然截获了一份情报,发现汉口军统站里有一个姓周的高层,已经被日军特高课渗透,正在出卖第五战区的布防底牌。” 李文渊指着纸上那行显露出来的黄褐色字迹。 “日本人发现了他在查这件事,特高课的特务在汉阳满城追杀他。汉阳大轰炸,其实就是特高课为了掩护暗杀行动,故意引导日军轰炸机炸平了学堂后街。我老师在临死前,写下了这封密信,托人带去南京前线。” “带给谁?”吴铁山追问。 “带给沈毅。”李文渊转头看向沈烈。 沈烈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出声,等待着李文渊的下文。 “我老师和沈毅的父亲,都是教书人,早年在汉阳是同过事的远房同僚,交情很深。”李文渊解释道,“沈毅当时在南京教导总队,手里握着一线的机要。我老师想把这个致命的情报传给他,让他防备汉口方面的情报泄露。” 一切都对上了。 沈烈想起在汉阳槐树坳截获的那个信使,想起那朵反向绽放的莲花封蜡。那张铺天盖地的谍报网,原来在南京保卫战打响之前,就已经把绞索套在了中国军队的脖子上。 “但这封信,沈毅没收到。”沈烈开口,声音在大屋子里回荡。 “对。信被截了。”李文渊重新坐下,“送信的中介在半路上出了事,这封信几经辗转,流落到了别人手里。后来那个拿到信的人,也就是落款里的这个‘你哥哥的朋友’,在信纸表面加写了关于赵德彪的警告,把它塞进了红十字会救护队的物资里。” 李文渊看向沈烈。 “宋晚晴在救护队里整理物资时,发现了这封信。她根本不知道这封信原本就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也不知道收信人到底是谁。” 沈烈的大脑飞速运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直到那天在病房里,她给我缝合伤口。”沈烈低声说道,“她看到了我后腰上的那道刺刀贯穿伤。” 那是沈毅的特征。 宋晚晴在南京的地下掩体里见过沈毅,见过那道伤。当她在黄陂县城的救护队里,再次看到有着同样伤疤的沈烈时,她认定了沈烈就是沈毅。 所以,她把这封写着“你哥哥的朋友”的信,亲手交给了她认定的“沈毅本人”。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吴铁山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缸,灌了一大口。 “一个教书先生,拼了命送出来的情报。在外面漂了大半年,最后还是送到了咱们手里。”吴铁山把茶缸重重地顿在桌面上,“老天爷长眼。” 吴铁山看着桌上的那封信。 “这封信,解开了源头。汉口那个‘周组长’的底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他在特高课里的级别,绝对不是普通的线人。” 沈烈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将信上那行黄褐色的密写文字,一字不差地复抄下来。 “原件留在参谋处。”沈烈撕下那页纸,折好放进口袋,“赵德彪现在已经被关进了参谋处的隔壁,这是个瞎子。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早晚会憋不住去联系汉口。这几天,我会让王老黑带人死死盯住城外的每一条官道。” “去办吧。”吴铁山点了点头,“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的是汉口那条大鱼。” 沈烈站起身,立正敬礼,转身走出了屋子。 门外,夜色浓重得像是一块化不开的浓墨。 沈烈走后,吴铁山把那封牛皮纸信封装进一个绝密档案袋里,用红色的火漆封好口。 他把档案袋递给李文渊。 “文渊,这东西锁进你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除了你我,不准任何人碰。” 李文渊双手接过档案袋,镜片后的目光无比坚决。 “师座放心。人在文件在。” 李文渊拿着档案袋,走出了吴铁山的屋子,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走到办公桌后的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移开地图,露出里面镶嵌在墙体里的德制保险柜。 转动密码盘,“咔哒”一声,沉重的铁门弹开。 李文渊将档案袋放进最里面的一层,重新锁好保险柜,把作战地图拉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今晚的信息量太大,老师的死因、沈毅的下落、宋晚晴的执念,全都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门外,走廊里的风穿过没有关严的窗户,发出细微的呼啸声。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文渊办公室的门外。 那是一个穿着将校呢军装的副官。 他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 黑影站在那里,耳朵微微贴近门缝,似乎在倾听里面的动静。 整整两分钟。 他像是一个没有呼吸的幽灵,在门外静静地蛰伏。 两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 那个黑影转过身,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大檐帽,踩着一双极其合脚的软底皮鞋,不紧不慢地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处。 李文渊在屋里睁开眼睛。 他听到了门外那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但他没有动。 他的手慢慢摸向抽屉里那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像狼一样锐利。 黄陂县城里的水,不仅深,而且已经开始吃人了。 第54章 钱广财通敌实证 李文渊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缝隙往外看。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认出了那个穿着将校呢大衣的背影。 虽然套着军官的大衣,但那人走路时右肩膀习惯性地往下塌,脚底板拖在地上,发出“擦啦擦啦”的轻响。 这是常年在后勤仓库里扛麻袋、点辎重留下的体态。整个师部,只有钱广财手底下那个管账的军需上士是这副德性。 赵德彪白天刚被吴铁山一道调令关进参谋处,钱广财晚上就坐不住了,派亲信来摸底。这帮人,已经乱了阵脚。 李文渊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听筒,摇了两下摇把。 “接城西,侦察连营地。” …… 半个时辰后,师部军需处大院外的一条死胡同里。 秋风刮得落叶在墙根底下打转。沈烈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短打,靠在阴冷发潮的青砖墙上。站在他旁边的,除了李文渊,还有吴铁山身边的贴身警卫连长许大个子。 三个人谁都没出声,像三道融进夜色里的影子。 巷口闪过一个人影。小杨猫着腰,贴着墙根溜了过来,凑到沈烈耳边。 “副连长,那孙子进军需处后院了。”小杨压着嗓子,喘气都透着白雾,“前院的灯全黑着,但我爬到墙头看了一眼,后院那口废弃的破土窑旁边,有人在搬柴火。” 沈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凌晨两点半。 “钱广财这是准备销毁账本和证据。”李文渊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寒风,“赵德彪失势,他知道那把火迟早烧到自己身上。今晚不烧干净,他连觉都睡不踏实。” 许大个子摸了摸腰里的配枪,看向沈烈:“沈连长,咱们冲进去拿人?” “不急。”沈烈目光盯着军需处那高高的后院围墙,“现在冲进去,他可以说自己在烧废纸。抓贼拿赃,等他点火。” 时间一点点过去。 胡同里的气温降到了冰点,冻得人手脚发麻。 凌晨三点。 军需处后院高耸的马头墙上方,突然泛起了一层微弱的橘红色火光。空气里隐隐飘来纸张燃烧的焦糊味。 沈烈动了。 他没有走正门。几步助跑,脚尖在墙根的废弃石磙上借力一点,双手犹如铁钳般扣住两米多高的墙头,双臂肌肉瞬间暴起,整个人轻灵地翻了上去。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沈烈像一只捕食的夜枭,消失在墙头。 许大个子和小杨紧随其后,李文渊则绕向了后院的小角门。 后院的破土窑前,摆着一个硕大的铁皮木盆。 钱广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布褂子,肥胖的身躯在寒风里冻得直打哆嗦。他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正手忙脚乱地把一叠叠信件和账册往火盆里扔。 那个军需上士拿着一根铁棍,拼命地在火盆里搅和,试图让火烧得更旺些。 “快点!把那些带日本字的、还有那本蓝皮的册子,全烧了!一张纸片都别留!”钱广财压着嗓子催促,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慌,“吴铁山明天查账,要是让他翻出这些东西,老子得被点天灯!” 上士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刚把一本蓝皮小册子扔进火盆的边缘。 火舌刚刚舔上蓝皮册子的一角。 一阵风从两人头顶的土墙上扑了下来。 钱广财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眼前黑影一闪,胸口就像是被一柄大铁锤狠狠砸中。 他那两百来斤的胖大身躯直接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土窑的砖墙上,滑落在地,疼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剩下翻白眼的份儿。 那个上士吓得大叫一声,刚举起手里的铁棍。 沈烈根本没给他还手的机会,左腿猛地一个低扫,直接扫在上士的脚踝上。上士扑通一声跪倒,沈烈的皮靴紧接着踩在他的后背上,将他死死钉在泥地里。 与此同时,沈烈右脚脚尖精准地挑在火盆边缘。 “哐当!” 火盆翻倒,里面还没燃烧殆尽的纸片和那本蓝皮册子散落一地。小杨和许大个子冲进院子,立刻用脚和泥土把那些火星踩灭。 角门被推开,李文渊提着一个手电筒走了进来。 手电筒惨白的光柱,直接打在瘫坐在墙根下、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钱广财脸上。 钱广财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光,看清来人后,面如死灰。 李文渊没有理会他,走到那堆被踩灭的灰烬前,蹲下身子。他戴着皮手套的手在半焦的纸片里翻检。 “李副处长……误会……都是误会……”钱广财大口喘着气,拼命往后缩,“我……我这是在烧以前的旧账,怕堆在仓库里占地方……” 李文渊站起身,手里捏着几张边缘烧焦的信纸。 手电筒的光打在信纸上。 “大日本帝国特高课汉口分部,致钱桑。”李文渊念出信纸抬头的几个字,转过头,看着钱广财,“钱军需,这旧账记得够宽的,都记到日本人头上去了。这八封信,把黄陂县驻军的换防规律卖了个干干净净。这换的是大洋,还是金条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钱广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浑身的肥肉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来。 李文渊弯腰,捡起那本边缘被火燎黑的蓝皮册子。 他翻开两页,借着手电光看了一眼,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好东西。”李文渊把册子合上,“军统鄂东站,汉口总组‘周组长’的代号通讯密码本。上面连着特高课的专线联络方式。” 这本册子,就是眼下最致命的实证。它证明了钱广财不仅仅是个贪墨军需的蛀虫,他更是“周组长”在黄陂县城里维系整个叛国网络的资金中转站和情报通道。 沈烈松开脚,小杨上去一脚把那个上士踹晕,拿绳子捆了个结实。 沈烈走到李文渊身边,看了一眼那本蓝皮密码本。 “借我用一下。”沈烈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钢笔。 他就在手电筒的光晕下,翻开密码本,将上面几个核心的代号矩阵和联络频段,快速而精准地复抄在自己的记事本上。抄完,他撕下那一页,贴身收好,把蓝皮本还给李文渊。 “带走吗?”许大个子拔出腰里的枪,枪口指着钱广财的脑袋。 钱广财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彻底崩溃了,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流在泥地上,骚臭味散开。 “别杀我!别杀我!我招!我把这几年赚的大洋全交出来!全给师长!”钱广财趴在地上,疯狂地磕头,泥水糊了满脸。 “师长不要你的脏钱。”许大个子冷眼看着他。 沈烈把钢笔插回口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钱广财。 铁证如山,按照军法,钱广财现在就可以就地正法。但沈烈很清楚吴铁山和李文渊的盘算。 赵德彪被关进了参谋处,钱广财如果今晚被枪毙,汉口那边的线就彻底断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周组长”会立刻斩断所有和黄陂的联系,重新蛰伏起来。 死了一个军需处长,救不了整个战局。得留着他,钓大鱼。 “把他嘴堵上,带回师部。”沈烈对许大个子说,“先关进参谋处的地下密室。没有师长的手令,任何人不准提审。” 许大个子走上前,一把揪住钱广财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小杨扯下一块破布,死死塞进钱广财的嘴里。 钱广财挣扎着,他看着沈烈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李文渊手里的那些铁证,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栽了,而且连翻盘的机会都没了。 就在许大个子押着他往角门走的时候。 钱广财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拼命吐出嘴里的破布,转过头,对着师部正堂的方向,扯着嘶哑的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吴铁山!你抓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钱广财双眼通红,像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的赌徒,在做最后的诅咒。 “汉口的主子早就把你们算死了!你们这帮杂牌军,全得给日本人陪葬!” 小杨大怒,上去一枪托狠狠砸在钱广财的后脑勺上。 钱广财两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头皮上渗出鲜血。 “拖走。”沈烈看着昏死过去的钱广财。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破土窑里的火星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李文渊把那本蓝皮册子和八封信件仔细装进牛皮纸袋里,夹在腋下。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沈烈。 “钱广财被抓,这消息瞒不住多久。明天一早,军需处群龙无首,各团来领给养的人一闹,整个黄陂县城都会知道他出事了。”李文渊的语气里透着一丝风雨欲来的凝重。 “知道就知道。”沈烈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目光看向汉口的方向,“网已经收紧了。诱饵也挂上了。” 沈烈把对襟短打的扣子系好。 “接下来,就看汉口的那条大鱼,有多大的胃口了。” 第55章 师长的决断 师部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地下防空地窖。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许大个子像拎小鸡一样,把浑身烂泥的钱广财扔进地窖中央。 钱广财摔在潮湿发黏的泥地上,嘴里还塞着那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他那身原本还算体面的白布褂子,现在早成了抹布,肥肉在阴冷的空气里不住地打着哆嗦。 吴铁山披着军大衣,迈过门槛走了进来。李文渊和沈烈跟在后面。 地窖里没点灯,只有许大个子手里提着一盏防风马灯。橘黄色的光晕打在几人脸上,明暗交错,透着一股肃杀。 吴铁山手里捏着那本蓝皮密码本,还有那八封日军特高课的亲笔信。他没去看地上缩成一团的钱广财,而是把这些铁证在手里掂了掂,转头看向李文渊。 “按军法,勾结日寇,出卖军机,是个什么罪名?”吴铁山开口问。 “就地正法,不用上报战区长官部。”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稳,“如果在平时,还要查抄家产,连坐家属。” 地上的钱广财一听这话,吓得两眼一翻,拼命用头磕着地面的烂泥,发出“砰砰”的闷响,眼泪鼻涕混着泥水往下淌。 吴铁山走到钱广财面前,皮靴停在那张肥脸不到半尺的地方。 “杀你,一颗子弹的事。我都嫌脏了老子的枪。”吴铁山低下头,看着那摊烂肉,“但你这头猪现在还不能死。” 钱广财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出一阵狂喜,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师座,今天晚上这事,对外怎么说?”许大个子在旁边问。 “不怎么说。”吴铁山站直身子,“钱军需为了全师的补给,劳心劳力。今天天一亮,就带了两个随从,带着我的亲笔批条,赶赴汉口去催办过冬物资了。这事儿要在师部里传开,而且得传得像模像样。” 李文渊心领神会,立刻接话:“明白。明天一早,我会派人去钱广财家里走一趟。他老婆钱嫂是个爱贪小便宜又嘴碎的女人,我会让人‘塞’给她几块大洋,交代她每天照常提着食盒去军需处送饭。有她这个活招牌在外面晃悠,谁也不会怀疑钱广财已经下了大狱。” 吴铁山点了点头。这就是杂牌师长官的手段,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把一个人活生生抹掉,再造一个假象,不过是几道命令的事。 “把他绑结实了,堵住嘴。没我的手令,谁来也不准放人。”吴铁山对许大个子交代完,转身走出了地窖。 沈烈跟在后面,顺着陡峭的台阶走回地面。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启明星挂在天边,风虽然冷,但空气里透着一股清冽。 走到师部正堂的走廊下,吴铁山停下脚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磕出一根叼在嘴里。沈烈走上前,划了一根火柴替他点上。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沈烈,今天晚上这事,干得利索。”吴铁山隔着烟雾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两个月前,这小子还被关在禁闭室里等死,像一条被逼急了的野狗。可现在,他不仅在城西挡住了日军联队,还硬生生把黄陂县城里这张错综复杂的谍报网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赵德彪被我按在参谋处,钱广财被关进了地窖。汉口那边的‘周组长’如果想继续从黄陂拿情报,就只能启用新的暗线,或者派人来接头。”吴铁山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汉口的方向,“我们现在,是张开了口袋等他们往里钻。” “师长留着钱广财,这步棋走得准。”沈烈没有居功,实话实说。情报战最忌讳的就是把线掐死。 吴铁山看着沈烈肩上的中尉领章,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走廊旁边的长条木椅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沈烈也坐。 沈烈走过去,挺直腰板坐下。 “你在这个副连长的位置上,也待了一阵子了。”吴铁山弹了弹烟灰,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文渊兼着正连长的名头,是帮你挡上面的明枪暗箭。但你心里应该清楚,这支两百人的队伍,骨子里是听你沈烈的。” “是。”沈烈没有假客气。侦察连的兵是他亲自挑的,规矩是他立的。 “以前,我只把你当一把快刀。哪里有难啃的骨头,哪里有查不清的烂账,我就把你撒出去。”吴铁山转过头,盯着沈烈的眼睛,“但现在局势变了。汉口这盘棋太大,光靠一把刀,砍不碎那张网。” 吴铁山把抽了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皮靴鞋底重重地碾灭。 “沈副连长,从现在开始,我不能再让你只做侦察了。” 沈烈迎着吴铁山的目光,腰背挺得更直了。 “从今天起,你不仅要查情报,你还要带兵去打。”吴铁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给你独立任务的专断权。你可以随时调动侦察连全连。如果遇到大股敌人,只要你查实了情报,你可以直接跳过团一级的层级,向我申请加强营的火力配合。先斩后奏的特权,我今天交给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话的分量太重了。 一个中尉副连长,拥有了越级调动营级火力的权限,甚至可以先斩后奏。这在等级森严的国民党军队里,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吴铁山就是敢给,因为他知道,对付汉口特高课和军统内部的毒瘤,常规手段根本不管用。 这不是军衔上的提拔,这是实打实的兵权交底。 “沈烈明白。只要师长敢信我,这把刀就不会钝。”沈烈没有站起来敬礼喊口号,他只是给出了一个最实在的承诺。 “好。”吴铁山站起身,“跟我来作战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师部正堂旁边的一间大屋。 屋子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墙上挂着五万分之一的军用作战地图。几个参谋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吴铁山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吴铁山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拿起一根长木棍。 他在地图上黄陂县城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木棍顺着一条蜿蜒的公路,向东南方向一路滑动。 最后,木棍的尖端重重地敲在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地名上。 “望川镇。” 沈烈走上前,仔细看着地图上的等高线和道路标识。 “距离黄陂县城八十里。”吴铁山指着那个小镇,“这里是汉口通往大别山区的必经之路,地形复杂,水路交错。” “驻军是谁?”沈烈问到了关键。 “日军的一个加强大队,大概一千人左右。配备了迫击炮中队和装甲车。”吴铁山放下木棍,转过身看着沈烈,“但这都不是重点。” 吴铁山走到办公桌前,倒了两杯凉茶,递给沈烈一杯。 “昨晚李文渊连夜破译了钱广财的那本蓝皮密码本。根据密码本上的通信记录,结合我们之前截获的零碎情报,我们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吴铁山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望川镇里,不仅有日本人的加强大队。这个镇子,就是军统鄂东站汉口总组,设立在战区前沿的一个秘密情报中转站。也是‘周组长’和特高课进行大宗情报交易的黑市。” 沈烈握着茶缸的手紧了紧。 八十里外,日军腹地,军统叛徒的秘密接头点。 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龙潭虎穴。 “赵德彪被软禁,钱广财失踪。汉口那边一定会有所察觉。”吴铁山盯着沈烈,“他们如果要核实黄陂的情况,或者下达新的指令,一定会通过望川镇的这个接头点来中转。” 吴铁山把手里的茶缸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沈副连长。” “在。”沈烈站定。 “侦察连休整得也差不多了。这就是你的下一阶段任务。”吴铁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望川镇的位置。 “三天。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这个接头点的所有情报,包括他们和特高课接头的人员名单、时间规律、还有那个‘周组长’的真实身份线索。我要把这块肉,连皮带骨头全啃下来。” 窗外的天光终于大亮。晨风吹过师部大院的旗杆,发出猎猎的响声。 沈烈看着地图上那个叫望川镇的地方。 他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狼闻到血腥味时的极度专注。 “三天。情报一定送到师长桌上。” 第56章 望川镇出发 九月的黄陂,秋风已经带上了割人的刀茬子。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侦察连的营地里乱哄哄的,老兵们正围着几口大锅抢刚熬好的杂粮粥。沈烈没去凑热闹,一个人蹲在帐篷外头,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手里那把缴获来的毛瑟手枪。 “沈副连长。” 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沈烈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把枪口朝下压了压,转过头。 宋晚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护士服,站在几步开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也没有伸手去理,只是两步走到沈烈面前,递过来一个灰布缝的小口袋。 “明天你要出城。”宋晚晴说。这不是一句问话。 沈烈站起身,把毛瑟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伸手接过了那个布袋。布袋很轻,里面有个硬邦邦的小圆柱体,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 “磺胺粉。”宋晚晴看着沈烈沾满枪油的手,“吴大夫让我送来的。野外受伤,没有条件熬草药,这东西直接撒在伤口上能保命。” 沈烈捏着那个小玻璃瓶,隔着布料感受着它的轮廓。他知道救护队的药有多紧缺,这五公斤磺胺粉虽然是他弄回来的,但现在每一克都得掰成两半用。宋晚晴能抠出这一小瓶单独给他,不用问也知道担了多大的干系。 “多谢。”沈烈把布袋攥在手心里。 宋晚晴没再说话。她看了一眼沈烈左边空荡荡的眉骨,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连队营帐,转身顺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沈烈站在原地,单手解开布袋的抽绳。他把那个小玻璃瓶倒在掌心,手指捏住那张折叠的纸片,慢慢展开。 纸上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交代用药的剂量。上面只有钢笔写就的四个字,字迹力透纸背: “活着回来。” 沈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他把纸片叠好,连同玻璃瓶一起收进手里,转身走进了帐篷。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校场边缘的几辆破旧独轮车前,站着八个人。 沈烈换上了一件满是油污和破洞的粗布短打,外面套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他面前站着小杨、王老黑、老钱的副手柱子,以及另外四个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 八个人,全是一副拖家带口的逃难难民打扮。头发里揉了草木灰,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连脸上的褶子都被故意抹上了锅底灰。 柱子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自从老钱截肢退到后勤管伙食,柱子就顶了侦察排的缺。他个子不高,但肩膀极宽。 “副连长,咱们这趟去望川镇,八十里地,就带这几条破枪?”柱子看着独轮车底下藏着的几条老套筒,心里有些没底,“情报上不是说,那地方驻扎了鬼子一个加强大队吗?千把号人呢。” 沈烈弯下腰,掀开其中一辆独轮车最底层的暗格。 他从里面拽出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扔在地上。解开系绳,油布散开,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金属。 三把崭新的毛瑟 C96 手枪,配着硬木枪盒。还有一把通体乌黑的德制军用短刺刀。 “老套筒是遇到查岗的伪军时用来交差的。”沈烈拿起一把毛瑟,扔给小杨,“这才是咱们吃饭的家伙。” 小杨稳稳接住,熟练地拉开枪机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沈烈把第二把扔给柱子,自己把最后一把毛瑟连同木盒子一起别在后腰上。三把毛瑟,二十发弹匣,在狭窄的镇子街巷里,这火力足够在一瞬间压制住一个日军小队。 “老黑。”沈烈拿起那把德制刺刀,递了过去。 王老黑走上前,双手接过。他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立刻被锋利的刀口割出一条细微的血线。 “好铁。”王老黑把刺刀插进腰带里,用破棉袄的长下摆死死盖住。 沈烈从怀里掏出八张盖着红印的通行证,挨个发下去。 “师部军法处找人连夜刻的假章,做旧过。”沈烈看着眼前这七个兄弟,压低了声音,“记住了,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从麻城逃难出来的客商。这几辆车上装的烂皮子和土特产,就是咱们的全部家当。路上遇到伪军设卡,柱子带三个老兵在前面塞钱糊弄。遇到日本人盘查,老黑你负责看路,小杨跟我殿后。” “要是小鬼子硬要搜身呢?”一个老兵问。 “不到万不得已,不准拔枪。一旦开枪,哪怕死在野地里,也不能被抓活的。”沈烈目光如炬。 “明白!”七个人齐声低吼。 “推车,走。” 八十里的路,对于这群侦察连的老兵来说,不算是极限拉练,但在敌占区穿行,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秋风把路边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越往东南方向走,路上的难民就越少,日军的车辙印和战马的粪便就越多。 整整走了一天一夜。 中途他们歇了三次。王老黑展现出了他恐怖的侦察天赋,三次提前闻到了风里的汽油味,带着队伍连人带车躲进了干涸的河沟里,避开了日军的机械化巡逻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三天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爬上了一座荒山的山脊。 沈烈趴在杂草丛里,拿出一架缴获的日军望远镜,往下看去。 山脚下五里外,一片开阔的盆地里,趴着一座规模极大的镇子。那就是望川镇。 一条宽阔的河流把镇子一分为二,河面上架着两座石桥。镇子外围拉起了高高的铁丝网,几个出入的路口都修了炮楼,探照灯的光柱在暮色中来回扫射。镇子中心,隐约能看到几面膏药旗在随风飘动。 “副连长,这简直就是个铁王八壳子。”小杨凑在沈烈旁边,往下看了一眼,直嘬牙花子。 “一个加强大队,配了迫击炮和装甲车,当然守得严。”沈烈放下望远镜,盯着镇子里那些错综复杂的街道,“这是汉口通往大别山区的咽喉,不严才怪。” 柱子咬了一口干硬的杂粮饼,用力嚼着。 “副连长,咱们这趟来,到底要摸清什么底?”柱子问,“师长给的任务,是不是去炸他们的军火库?” “炸军火库,咱们这八个人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沈烈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草地上,“咱们要找的,是一个秘密接头点。汉口军统总组的那个‘周组长’,把这里当成了和特高课交易情报的中转站。我们得查清楚,他们的人在哪里接头,什么时候接头,怎么接头。” 王老黑蹲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把德制刺刀。 “这镇子少说也有几千户人家,客栈、酒馆、茶楼、粮店多得是。咱们上哪儿找这个接头点去?总不能一家一家去撞大门吧?”王老黑问到了最核心的难题。 沈烈没说话。他坐起身,看着山下渐渐亮起灯火的望川镇。 这也是他最头疼的问题。李文渊破译的密码本上,只提到了望川镇,却没有写明具体的地点。情报工作就是这样,对方不可能把所有的底牌都写在纸上,一定会有暗语或者线下的接头记号。 “等天黑透了,咱们分三路混进去。先找个便宜的客栈落脚。”沈烈布置任务,“老黑,你眼睛毒,进镇子以后,你带两个人专门在茶楼和酒馆附近转悠,看有没有人穿戴打扮跟这个镇子格格不入。小杨,你跟我去那些粮店、当铺摸一摸底。” “是!” 夜风越来越大,吹得人浑身发冷。 沈烈站起来,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 他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摸了摸里面装的东西,确认那些保命的物件都还在。 粗糙的手指碰到了那个装着磺胺粉的小玻璃瓶。 玻璃瓶在口袋的狭小空间里滑动了一下。 紧接着,沈烈的手指碰到了放在旁边的另外几样东西。 那是五个冰冷的、黄铜材质的小圆柱体。是那五个代表着他在南京突围时死去的兄弟的汉阳造空弹壳。 玻璃瓶的外壁和黄铜弹壳撞击在一起。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沈烈的胸口贴肉响起。 沈烈站在山脊的寒风中,听着这声细微的碰撞。他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锁定在山下那座戒备森严的望川镇上。 第57章 望川镇潜入 望川镇的城门岗哨前,排着长长的逃难队伍。 几条土黄色的恶狗在人群里窜来窜去,伪军手里拿着皮鞭,时不时抽在走得慢的难民身上,骂骂咧咧。城墙根下架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城外的官道。 沈烈佝偻着背,推着那辆装满破烂皮子和几袋子发霉高粱的独轮车,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他脸上抹了锅底灰,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半张脸藏在破棉袄的立领里。 “路条!拿出来!”一个斜眼伪军用枪托砸了一下沈烈的车把。 沈烈赶紧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双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通行证递过去。他开口就是一口地道的麻城土话:“老总,俺们是麻城那边过来投奔亲戚的,带了点土产……” 斜眼伪军翻了翻那几张军法处伪造的路条,没看出破绽。他转头去翻车上的皮子,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直冲鼻子。 “什么破烂玩意儿,滚滚滚!”伪军嫌恶地捂住鼻子,挥手放行。 一行八人就这么混进了日军重兵把守的望川镇。 镇子里确实繁华,但也透着股压抑。街面上到处都是巡逻的日本兵,几辆装甲车停在十字路口的沙袋掩体后面。沈烈带着人在镇子西头找了家最便宜、最破的下等大车店落脚。 “第一天,散出去摸底。”沈烈把门关严实,拉上破窗帘,看着屋里围坐的七个兄弟,“日军大队的指挥部在镇公所,那里不用管。我们的目标是接头点。小杨,柱子,你们几个去当铺、粮店。老黑,你跟着我,去镇子东头看看。” 望川镇东头靠着河,是商贾云集的地方。 沈烈和王老黑换了身稍微干净点的粗布衣裳,像两个进城找活干的苦力,在街边蹲了半天。 王老黑那双在码头上练出来的毒眼,没多大会儿就盯上了一处地方。 “副连长,你看那家茶楼。”王老黑用胳膊肘撞了撞沈烈,下巴朝着斜对面的“广德茶楼”扬了扬。 广德茶楼是个两层楼的木结构铺子,门脸不大,进出喝茶的看似都是本地的商贾。 “怎么说?”沈烈蹲在地上,手里掐着半根捡来的烟头。 “进去喝茶的人,鞋底上的泥不对。”王老黑压低声音,“今天没下雨,镇子里铺的都是青石板。可进去的几个人,皮靴边缘沾着红胶泥。那是镇外大别山方向才有的土。而且,二楼靠街的几扇窗户,大白天拉着厚帘子,连条缝都不透。” 沈烈把烟头在鞋底摁灭。 “明天,你和小杨想办法混到后院去探探底。” 第二天清晨,广德茶楼的后巷。 送柴火的牛车停在后门。小杨和王老黑脸上抹了两把灰,塞给送柴的老汉两块大洋,替他扛着木柴进了茶楼后院。 后院很深,前面是厨房,后面有个单独的跨院。 王老黑扛着两捆劈柴,眼睛滴溜溜地四下打量。院子里站着几个穿着短打的伙计,但这些人站的姿势不是八字脚,而是脚跟并拢、腰背笔挺,双手习惯性地贴在裤缝处。 当兵的底子。 王老黑给小杨使了个眼色,两人把柴火码在厨房墙根。 借着去井边打水洗手的功夫,王老黑摸到了后跨院的月亮门边。他探出半个脑袋。 跨院正中是一间挂着厚重棉门帘的账房。 墙根底下,一根极其不起眼的黑色天线,顺着排水管的缝隙,一直延伸到屋檐的瓦片底下。 微风吹过,门帘掀起一条缝。 王老黑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他听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按键声。 “滴、滴、滴答……” 是电报机的声音! 两人没敢多留,顺着原路退了出去。 回到大车店,王老黑把看到的情况一说,沈烈立刻在地上用炭笔画出了广德茶楼的地形草图。 “账房是假的。里面是电台。”沈烈用炭笔在跨院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叉,“外围四个伪装成伙计的看守,应该是伪军。账房里面情况不明。明天动手。” “副连长,这里面要是没大鱼呢?”柱子问。 “就凭这台电台,这趟就不亏。”沈烈扔掉炭笔,“杂牌军一个团都未必能配上电台,这一个镇子里的茶楼竟然有。这是汉口总组那个周组长的直属配置。端了它。” 第三天,入夜。 望川镇实行了宵禁,街面上黑灯瞎火,只有巡逻队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广德茶楼后巷的围墙外,沈烈打了个手势。 柱子带着四个老兵,拔出腰里的刺刀,隐入巷口两端的黑暗中,负责封锁退路。 沈烈、小杨、王老黑三人,像三只夜猫子,悄无声息地翻过两米高的砖墙,落进了茶楼的后跨院。 院子里漆黑一片,假账房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四个伪军看守正聚在廊檐底下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 沈烈伸手摸向后腰,冰冷的毛瑟手枪握在掌心。他冲小杨和王老黑点了点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个身影猛地从阴影中暴起。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沈烈左手捂住最近一个伪军的嘴,右手的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小杨手里的刺刀从背后捅进了第二个伪军的心窝,顺势一绞,抽刀。 王老黑动作最野,他整个人贴地滑出,手里的八公分短刀直接切断了第三个伪军的脚筋,在那人倒下的瞬间,刀刃抹过他的喉咙。 第四个伪军刚要大喊,沈烈手里的毛瑟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额头上,硬生生把他的喊叫逼回了肚子里,随后一记手刀砍晕。 干掉外围,前后不到十秒。 沈烈走到假账房的门前,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里面有四个人的呼吸声。电报的按键声还在继续。 沈烈后退半步,右腿猛地抬起,“砰”的一声巨响,两扇实木门被他一脚连着门框一起踹飞了进去。 屋子里的景象瞬间暴露在三人眼前。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账房。靠墙的书架被推开,露出一个通往地下室的暗门。暗门敞开着,里面摆着一台德制大功率无线电台,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正戴着耳机发报。 在他身边,站着三个穿着便衣的平头男人。 是日军特高课特设班的特务! 这三个人反应极快,门被踹飞的瞬间,他们没有去掩护那个发报的男人,而是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砰!” 小杨手里的毛瑟率先开火,一枪打穿了最左边那个特务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手枪掉在地上。 右边的特务枪口刚抬起来。 王老黑像一头疯狗一样扑了进去。他根本不管对方手里的枪,双膝一弯,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正是他那招不要命的“草上飞”。 特务扣动扳机,子弹擦着王老黑的头皮飞过,打碎了后面的花瓶。 王老黑手里的短刀由下至上,狠狠扎进了那个特务的大腿根,用力一划,动脉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就在这时,之前被小杨打伤的那个特务,强忍着剧痛,用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步枪刺刀,朝着地上的王老黑后背狠狠扎了下去。 王老黑听到了风声,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嗤啦”一声。 刺刀划破了王老黑左肩的破棉袄,深深切入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膀子。 王老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借着翻滚的姿势,右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弹跳起来,短刀直接送进了那个特务的脖子。 中间的最后一个特务刚把枪口对准沈烈。 沈烈手里的毛瑟枪火光连闪。 “砰!砰!” 两发子弹精准地穿透了特务的眉心,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尸体重重地倒在电台旁。 电台前的那个中年男人吓得瘫倒在椅子上。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一本密码册,刚要往旁边的炭盆里扔,甚至张开嘴准备咬破领子下面藏着的毒药。 沈烈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密码册,同时左手死死捏住他的下巴,猛地一卸。 “咔吧”一声,下巴脱臼。中年男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毒药掉在了地上。 “想死?没那么容易。”沈烈揪着他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整个突袭过程,不到十分钟。干净,狠辣。 小杨跑到炭盆边,把那本只烧了一角的密码册捡了起来,拍灭火星。 “副连长,残页保住了。” 沈烈目光扫过屋子。 “把这台德制电台拆了带走。地上的三把南部十四式,还有外头伪军的四把汉阳造,全部带走。一件有用的东西都别给日本人留。”沈烈快速下达命令。 王老黑捂着流血的左肩,咬着牙走过来,扯下一块窗帘布,胡乱地在伤口上缠了两道,打了个死结。 “老黑,伤怎么样?”沈烈看了他一眼。 “没伤到骨头,皮肉伤。”王老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子,嘿嘿笑了一声,“这帮狗崽子,反应还挺快。” “动作快点!撤!” 小杨找了个麻袋,把拆下来的电台零件胡乱塞进去。柱子和老兵们在外面听到动静,已经把后巷的退路清理干净。 沈烈押着那个下巴脱臼的报务员,众人迅速撤出广德茶楼的后院,隐入黑夜中。 就在他们刚刚翻出围墙,踏上镇子外围小路的那一刻。 望川镇中心,突然爆发出极其尖锐的防空警报声。 “呜——!”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夜空。紧接着,镇子四角的炮楼上,探照灯的光柱像疯狂的利剑一样来回扫射。 日军大队指挥部方向,传来了密集的哨音和汽车引擎轰鸣的动静。大批穿着皮靴的日本兵,正端着三八大盖,像潮水一样向广德茶楼的方向集结。 枪声暴露了。 驻扎在镇子里的一千多名日军,醒了。 小杨扛着装电台的麻袋,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望川镇,头皮一阵发麻。 “副连长,鬼子的大部队追上来了!” 沈烈推了那个报务员一把,拔出腰间的毛瑟枪。夜风吹得他的破棉袄猎猎作响,他的眼神比黑夜还要冷。 “按照预定撤退路线,进大别山。”沈烈拉动枪栓,子弹上膛,“跑不掉的,就准备在山里跟他们死磕。” 第58章 里追击 望川镇的防空警报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疯狂地切割着漆黑的夜空。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在镇子外围的荒野上乱扫。镇子里,日军卡车的引擎轰鸣声、军犬的狂吠声,以及密集的铜哨声混成了一锅沸腾的开水。 驻扎在望川镇的一个日军加强大队,加上一个中队的伪军,整整九百二十人,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倾巢而出。 “副连长,鬼子咬出来了!前面三里地的路口全设了卡子!”小杨扛着装电台的麻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跑回沈烈身边。 八个人加上一个下巴刚被沈烈粗暴接上的俘虏,正趴在一处长满荒草的土沟里。 沈烈吐掉嘴里的一根枯草,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望川镇,又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兄弟。 “带着电台和俘虏一起走,目标太大,谁也跑不掉。”沈烈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重新推上去,“化整为零。分散突围。” 柱子急了:“副连长,咱们这几条枪,散开了不够鬼子塞牙缝的!” “聚在一起,就是给鬼子的迫击炮当活靶子。”沈烈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三组。小杨带三个老兵,背电台走东边水路;柱子,你带老黑和另一个老兵走西边林子。” “那你呢?”王老黑捂着还在渗血的左肩,咬着牙问。 沈烈一把揪住那个俘虏的领子,把他从泥地里提了起来。 “我带他走正北,进大别山。”沈烈看着正北方向那片连绵的黑影,“正北路最难走,但沿途的掩体多。我在前面弄出点动静,把日军主力和军犬引过去。你们两组趁机往外穿。” 小杨眼圈一下子红了:“这不行!正北是日军防区的腹地,你一个人带个累赘,这是去送死!” “闭嘴。执行命令。”沈烈一脚踹在小杨的胯骨上,把他踹出去半米远,“咱们不是去送死,是把情报带回黄陂。五十里外,野人沟。三天后清晨,在那里集合。谁没到,剩下的都不准等,直接回师部!” 时间容不得半点矫情。 “走!” 沈烈低吼一声。小杨和柱子咬了咬牙,带人借着夜色,分头扎进了东边和西边的荒野。 沈烈拽着俘虏的后脖领,像拖死狗一样,一头扎进了正北方向的密林。 为了吸引火力,沈烈在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故意把步子踩得极重,甚至在一个日军游动哨的眼皮子底下,故意开了一枪,打碎了探照灯的灯泡。 这一下,彻底捅了马峰窝。 日军大队长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北边的枪火,立刻挥动指挥刀,七百多名日军和一百多名伪军,牵着狼狗,漫山遍野地朝着沈烈的方向扑了过去。 追击开始了。 第一夜的奔袭,沈烈几乎没有停下过脚步。 山路崎岖,到处都是带刺的荆棘。那个养尊处优的报务员哪里吃过这种苦,跑出不到十里地,就一头栽倒在烂泥里,死活不肯起来。 “走不动了……杀了我吧……我不走了……”报务员大口大口地呕吐着酸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烈没废话,走过去,大拇指精准地按在报务员右臂的关节处,猛地一错。 “啊——!” 报务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条右胳膊软绵绵地耷拉下来,脱臼了。 “你可以不走。我把你四肢全卸了,拖着你走。到时候磨烂的是你自己的皮肉。”沈烈冷冷地看着他,“站起来。” 剧痛让报务员瞬间清醒,他哆嗦着从泥地里爬起来,再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第一天中午。 两人被伪军的一个小队堵在了半山腰的夹角处。十几把汉阳造加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封死了向上的去路。 报务员眼睛一亮,觉得机会来了。他趁着沈烈观察地形的功夫,突然脚下一绊,想把沈烈撞下山崖,自己往伪军的方向跑。 沈烈后背像是长了眼睛。 他身子微微一侧,让过报务员的撞击,右腿顺势一记势大力沉的膝撞,狠狠顶在报务员的胃部。 报务员连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疼得直抽搐。 “趴下,别动。” 沈烈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死死压在泥地里。 沈烈没有选择硬冲。他利用斜坡的地形,身体紧贴着反斜面的死角。 伪军的机枪疯狂扫射,但子弹全都打在了斜坡顶部的泥土上,根本伤不到藏在反斜面下的两人。 沈烈在等。他在数着机枪射击的节奏。 “咔哒。” 轻机枪换弹匣的空档,只有短短两秒。 沈烈猛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毛瑟枪没有丝毫瞄准的停顿。 “砰!” 伪军机枪手的眉心中弹,仰面栽倒。 “撤!”沈烈一把拎起报务员,趁着伪军阵脚大乱,顺着旁边的一条干涸水沟,贴地滚了出去。 第二天。 没水,没粮。连着跑了四十里山路,沈烈的体力消耗到了极点。秋老虎的太阳毒辣地烤在后背上。报务员的嘴唇已经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喉咙里连咽口水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靠在一棵枯树底下,翻着白眼,这是严重脱水的征兆。 沈烈喘着粗气,汗水把那件破棉袄浸透了又风干,结出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他拔出腰间的德制刺刀,走到一处背阴的乱石堆旁,蹲下身子,开始用力挖掘。 挖了大概半尺深,他拽出几根带着泥土的植物根茎。 “车前草,蒲公英。”沈烈用刺刀削去根部的泥土,把两段白嫩的根茎扔到报务员身上,“嚼碎,把汁咽下去。渣子吐掉。” 报务员像是看见了仙丹,抓起根茎就往嘴里塞,苦涩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勉强吊住了一条命。 沈烈自己也嚼了几根。苦汁刺激着干涸的味蕾,让他发木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也就是在这一天下午,他们遭遇了最危险的一次盘查。 日军的特设班,带着两只军犬,从山沟的两头包抄了过来。 沈烈太清楚日军的步兵操典了。他知道日军搜索的扇形面有多大,也知道他们每隔十五分钟就会进行一次交叉换位。 “他们要搜过来了,你跑不掉的!”报务员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眼里露出了绝望的疯狂,他突然张开嘴,准备大声呼救。 “皇——” 刚喊出一个字,沈烈那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胳膊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 沈烈没有用蛮力,而是精准地压迫着他颈部的颈动脉窦。 不到十秒钟,报务员的眼珠子往上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沈烈拖着昏迷的报务员,像一条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进了一个悬空的树根底下的泥坑里。他抓起两把烂泥,胡乱抹在自己和报务员的脸上,掩盖住活人的气味。 日军的皮靴踩在树根上方的枯叶上,发出极其清晰的碎裂声。 军犬在上面停了下来,低着头猛嗅。 沈烈握紧了手里的刺刀,屏住呼吸。只要军犬叫出声,他就只能暴起杀人,然后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窜出一只受惊的野兔,军犬立刻狂吠着追了上去。 日军特务骂骂咧咧地跟了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烈松开握刀的手,才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二天的深夜。 气温骤降。两人躲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 沈烈靠着冰冷的岩石,双眼布满血丝。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他的脚底板像是在被火烧一样疼。军靴的底子早就磨穿了,脚底的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被磨破,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把袜子死死地粘在肉上。 他整个人瘦脱了相,原本合身的破棉袄,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短短两天,他至少掉了十斤的肉。两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沈烈抬起头,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向夜空。 北斗七星的勺口,正指着正北的方向。 “还有二十里。”沈烈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路程和方位。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想摸出那几个空弹壳来给自己提提神。 手指触碰到的,除了冰冷的黄铜,还有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沈烈把那个装着磺胺粉的玻璃瓶拿了出来。 月光下,玻璃瓶泛着微弱的光。 他没有把药粉倒出来给自己脚上的伤口用。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必须保证这个报务员活着回到黄陂,活到吴铁山面前开口吐出情报。至于自己,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硬扛着。 沈烈的手指在玻璃瓶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两下。 脑海里闪过宋晚晴那天傍晚站在营地外,被风吹乱头发的样子,还有纸条上那四个字。 “活着回来。” 沈烈把玻璃瓶重新贴身收好,抓起旁边的一把枯叶,在手里揉碎,狠狠搓在脸上。粗糙的叶片刮擦着皮肤,疼痛让他强行驱散了袭来的困意。 第三天,清晨。 晨雾弥漫在大别山边缘的野人沟里。 这里的地势极其隐蔽,三面环山,只有一条极窄的缝隙可以进出。 沈烈几乎是拖着那个报务员,一步一步地挪进了沟底。 他的每一步,都在枯草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脚印。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清理痕迹了。五十里的生死穿插,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体能。 “咕咕——咕——” 沟底的灌木丛里,突然传出三声极其短促的斑鸠叫。 沈烈停下脚步,干裂的嘴唇微启。 “咕——咕咕。” 两短一长。 灌木丛一阵晃动。小杨背着那把毛瑟手枪,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他也是一身的泥血,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极深的擦伤,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副连长!”小杨冲上前,一把架住摇摇欲坠的沈烈,眼泪瞬间就砸了下来。 沈烈把手里的报务员往前一推,小杨身后的两个老兵立刻上前,把报务员死死按住。“电台呢?”沈烈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保住了!电台和密码本残页,都在麻袋里!”小杨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我们这组四个人,全乎着回来了。” 沈烈点点头,靠在旁边的一棵树干上,慢慢滑坐下去。 他大口地喘着气,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柱子他们呢?” 小杨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枪带,骨节泛白。 “他们……比我们早到半个时辰。”小杨的声音有些发颤。 灌木丛后面,柱子扶着一截枯木,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他的右腿上绑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染透了。跟着他一起出来的,只有一个老兵。 沈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撑着树干,强迫自己重新站起来。 “老黑呢?”沈烈盯着柱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柱子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一个一米八的汉子,哭得像个挨了打的孩子。 “副连长……我们撤退的时候,遇到了鬼子的装甲车堵路。老黑的左肩本来就有伤……他为了掩护我们进林子,一个人拿着那把刺刀,去引开了装甲车上的机枪火力……” 柱子猛地抬起头,双手捶打着地面。 “他没跟上来……他没跑出来啊!” 野人沟里的晨风,在这一刻变得刺骨冰凉。 沈烈站在原地。那双熬了三天三夜、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了。 他没有吼叫,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条他们来时的路,手慢慢摸向了腰间那把沾着血污的毛瑟手枪。 第59章 王老黑断后 野人沟里的风,带着一股子深秋的肃杀,顺着两座山包的缝隙直往人脖梗子里灌。 距离约定的集合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四个钟头。 沈烈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手里掐着一根早已经熄灭的烟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来时的那条蜿蜒小路,目光像刀子一样,能把沿途的枯草都刮掉一层皮。 在他身后,是从望川镇抓回来的那个报务员,正被五花大绑地扔在泥地上,旁边是那个装着德制电台的麻袋。柱子因为腿上有伤,正靠着树干喘粗气,眼神同样焦灼地望着路口。 “副连长……”小杨凑了过来,嗓子干得直冒烟,他舔了舔裂开的嘴唇,“这都半个晌午了。老黑他们那组,满打满算就两里地的岔路,怎么着也该摸过来了。” 沈烈没有马上回话。 他把手伸进贴近心口的内衣口袋。粗糙的手指穿过粗布,碰到了里面装着的东西。 一个是宋晚晴给他的那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能保命的磺胺粉;另一个,是五个冰冷的黄铜空弹壳。 手指轻轻一捻,玻璃瓶的边缘和弹壳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轻响。 “叮。” 这声脆响,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沈烈心里最后那一层侥幸。 他把烟头随手扔进泥坑里,站起身。 “小杨。”沈烈的声音发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在!” “带上三个手脚利索的兄弟,把身上的累赘全卸了。顺着老黑他们撤退的原路,往回找。”沈烈看着小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交代,“活要见人,死,也得把尸首给我找着。” 小杨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下头。他点出三个老兵,把多余的干粮袋往地上一扔,端起步枪,猫着腰就扎进了来时的密林里。 沈烈转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俘虏。 “柱子,看好他。敢乱喊乱叫,先敲碎他满嘴牙,再打断两条腿。” 柱子拉了一下枪栓,恶狠狠地瞪了俘虏一眼:“副连长放心,这孙子要是敢动一下,我活剐了他。” 等待的时间,比刀割肉还要熬人。 大概过了一个半时辰,林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烈猛地抬起头。 小杨一个人跑了回来。他跑得跌跌撞撞,连军帽都跑丢了,脸上被树枝划出好几道血印子。 他冲到沈烈面前,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双手死死抓着沈烈的胳膊,嘴巴张得老大,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个破风箱一样喘着气,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他只是红着一双眼睛,绝望地冲着沈烈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六里外的一处方位。 沈烈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问“人怎么了”,也没有去摇晃小杨的肩膀。他一把反抓住小杨的手腕,把他拉了起来。 “走。带路。” 留下柱子和两个老兵死守俘虏和电台,沈烈只带了小杨,顺着山道一路狂奔。 六里地外,是一片背靠着黄土坎子的芦苇塘。 秋天的芦苇早就枯黄了,现在却有一大片被人生生踩倒、压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烟味,还混杂着尚未干透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沈烈放慢了脚步。他拨开挡在面前的半人高的芦苇秆,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像是一把钝锯,狠狠拉扯着沈烈的神经。 满地都是凌乱的脚印,有穿胶鞋的,也有穿皮靴的。黄色的泥土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地上散落着几十枚澄黄的子弹壳,还有两把被拼断了枪托的汉阳造。 在芦苇塘最深处,那个高高的黄土坎子下面。 王老黑背靠着土墙,坐在那里。 他那身原本是黑色的对襟短打,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颜色了,全是被血糊住的硬块。他的腹部和胸口,有着三个巨大的、血肉翻卷的血窟窿,那是被三八式步枪的刺刀生生捅穿留下的贯穿伤。 在他的身侧不到两步远的地方,那个同组的老兵仰面躺在泥水里,半个脑袋已经被子弹削平了。 而在他们两人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五具尸体。三个是穿灰军装的伪军,两个是穿土黄色衣服的日军。 沈烈站在离王老黑三步远的地方,脚下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一步。 小杨在旁边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沈烈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他脑子里瞬间还原了当时的情景。 “他被围住了。”沈烈开了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指了指土坎上方和两侧的脚印:“追兵是从三个方向包过来的,至少一个小队加半个伪军排。” 沈烈走到那个阵亡的老兵身边,看了看他倒下的姿势和面朝的方向。 “老黑是故意留在这儿的。”沈烈蹲下身子,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和悲凉,“他背靠着土坎,是把唯一的退路让给了这个兄弟。他想让兄弟先撤,自己留下断后死拖。” 但那个老兵显然没走。他死在老黑身边,手里的步枪枪栓还保持着拉开退壳的状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站起身,终于走到了王老黑的面前。 王老黑的眼睛半睁着,眼白上全是血丝。他虽然死了,但脊背依然笔挺地靠在土墙上,没有倒下。 最让沈烈觉得刺眼的,是王老黑的右手。 那只满是老茧和刀疤的大手,死死地攥着一把带血的物件。 沈烈蹲下来,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他当初在校场上,亲手递给王老黑的那把八公分长的随身小刀。 刀把上的防滑纹路已经被血浆填满了。刀刃上,清清楚楚地留着三道深浅不一的血痕,刀尖甚至卷了刃。 他打光了步枪里的最后一发子弹,连腰里那把缴获的手枪也打空了。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没有举手投降,而是拔出了这把连放血都嫌短的短刀。 他生生捅倒了三个靠近他的日伪军,直到力气耗尽,被三把刺刀同时钉在了这面土墙上。 “老黑……”小杨扑通一声跪在旁边,哭得身子直抽抽,“你说你逞什么能啊……你那腿脚,跑起来谁能追得上你啊……” 沈烈没有哭。 他的脸冷得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浸过的生铁。 他伸出手,握住王老黑已经僵硬的右手手腕。 “兄弟,撒手吧。剩下的账,我来收。”沈烈低声说了一句。 他一点一点,用力掰开王老黑紧握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僵硬得像钢筋一样,沈烈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那把小刀抽了出来。 他拉起自己衣服的下摆,把刀刃上的血迹一下、两下地擦拭干净。然后,他把这把刀,稳稳地插进了自己右脚军靴的靴筒里,贴着自己的小腿肚。 做完这一切,沈烈双膝一弯,跪在了泥地里。 他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也没有对着天地发誓。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王老黑的遗体前,低着头,闭上眼睛。 周围的芦苇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整一分钟。 六十秒的时间,对于活人来说很短,对于死人来说,就是永远。 一分钟后,沈烈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他没有让小杨立刻动手挖坑掩埋,而是突然弯下腰,伸出手,探进了王老黑尸体的脖颈和腋下。 小杨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副连长,你干什么?” “尸体还有余温。”沈烈收回手,眼神瞬间变得像狼一样锐利。他转头看向地上那一滩滩暗红色的血迹,又走到旁边看了一眼被踩踏过的芦苇秆。 “手和脚虽然开始发僵了,但躯干里面的热气还没散完。地上的血洼边缘,还有没干透的血水在往泥里渗。” 沈烈的目光顺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一路看向东北方向。那是通往望川镇的一条偏僻小路。 “副连长,你的意思是……”小杨也反应过来了,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他们打死了老黑,觉得任务完成了,没有继续往野人沟的方向深追。”沈烈站直了身子,一把摘下背上的三八式步枪,拉动枪栓,“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他们撤退的时间,绝对没超过半个时辰。” 沈烈看了一眼地上的王老黑和那个老兵。 “小杨,把周围的散土踢过来,盖在他们身上。折几根粗树枝做好记号。” “咱们不把他们背回去吗?”小杨急了。 “现在背回去,就只能让他们白死。”沈烈的腮帮子咬得死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笔血债,要是等回了黄陂县再算,就凉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条通往东北方向的小路,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不等天黑了。现在追。” 小杨二话没说,拔出工兵铲,飞快地将周围的黄土和枯叶翻过来,简单地掩盖住两具遗体,又在旁边的柳树上狠狠砍了三刀作为标记。 “走!” 沈烈没有片刻停留,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豹子,顺着日伪军撤退的脚印,一头扎进了前方的密林里。 小杨端着枪,紧紧跟在后面。 追踪,对于沈烈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侦察兵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本能。 折断的树枝、被踩翻的带露水的泥土、甚至挂在荆棘上的一丝布条,在他眼里都是最明确的路标。 刚追出去不到三里地。 沈烈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头,打了个停止的手势。 小杨立刻蹲下身子,闪到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警惕地端起枪。 前面是一道向下的缓坡,过了缓坡,就是一条几尺宽的黄土路。 沈烈趴在侧坡的灌木丛里,慢慢拨开眼前的几片枯叶。 大约三十米外的路边,坐着两个人影。 那是两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伪军。他们显然是追击队伍里掉队的游动哨,或者是走累了偷懒的兵痞。 其中一个正把步枪夹在裤裆里,脱了那双破布鞋,嘴里骂骂咧咧地重新裹着脚上的裹脚布。 另一个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烟盒,正费力地划着火柴点烟。 “这帮日本人也是真能折腾,为了几个逃跑的南蛮子,让咱们在这深山老林里转悠了三天。老子的脚底板都磨出血泡了!”裹脚布的伪军抱怨着。 “行了,少说两句。刚才那个黑大个真他娘的是个疯子,一个人断后,捅死了咱们好几个弟兄。”抽烟的伪军吐出一口烟圈,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要不是皇军的机枪压着,咱们还真未必拿得下他。赶紧歇口气,大队人马估计都在前面林子头歇脚呢,一会儿赶紧追上去。”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沈烈的耳朵里。 沈烈的呼吸变得极其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旁边,就会知道,这种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恐怖的死寂。 他慢慢地将手里的三八式步枪推了出去。 枪托稳稳地抵在肩窝处。 右眼贴上表尺,准星在三十米的距离上,清晰无比地压住了那个正在抽烟的伪军的后心。 沈烈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预压。 夜色已经开始慢慢笼罩这片山林,冷风吹过枪管,发出一丝细微的哨音。 沈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对身后几步外的小杨低声说了一句话。 “王老黑要的第一笔账。” 沈烈的眼神在夜色中冷厉如冰。 “现在记。” 第60章 回黄陂·审讯室惊雷 “砰!” 三八式步枪清脆的枪声,突兀地撕裂了初夜的死寂。 那个正低头点烟的伪军,手里的火柴刚亮起一簇微弱的黄光,胸口猛地爆开一团血雾。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被子弹巨大的动能带得往后一仰,重重地砸在树干上,顺着树皮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旁边那个正在裹脚的伪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抓夹在裤裆里的步枪。 还没等他把枪栓拉开,小杨已经像头出闸的恶狼一样扑了上来。冰冷的刺刀借着冲刺的力道,直接贯穿了那伪军的脖颈,用力一绞,拔出。 血水喷了小杨半边脸。 沈烈从灌木丛里站起身,端着枪,跨过地上的尸体。他没有停留,顺着两人来时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副连长,前面是个隘口!”小杨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紧紧跟上。 往前摸了不到三里地,一处狭窄的山道隘口挡在面前。隘口下方,隐隐约约亮着一堆橘黄色的篝火。 十几个穿着灰军装的伪军正围着火堆烤火,外围有两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正端着枪来回巡视。这股人马,正是白天围杀王老黑的那支残队。他们以为大局已定,在这里生火歇脚,等着后面大部队的收拢。 沈烈趴在隘口上方的背阴处,冷眼看着下面。 “一个排的伪军,两个日本特设班的特务。”沈烈低声判断着局势,他转头看向小杨,“硬冲会吃亏。得把他们拆开打。” 沈烈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隘口的右侧土坡上。他从地上抠起一块硬邦邦的土坷垃,掂了掂分量,猛地朝着左侧几十米外的一片枯草丛扔了过去。 “哗啦!” 土坷垃砸在枯草上,发出一阵不小的动静。 “谁在那边?!” 下面烤火的伪军像惊弓之鸟一样跳了起来,纷纷拉动枪栓。那两个日本特务反应最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互为犄角,警惕地朝着左侧的土坡摸了上去。 “小杨,右边交给你。” 沈烈丢下这句话,手里的三八式步枪突然对准了左侧空无一人的石壁,拉动枪栓。 “咔哒!” 一声空枪机撞击的脆响,在寂静的山道上被无限放大。 那两个日本特务听到枪机声,以为抓到了目标,立刻像疯狗一样扑向声音发出的石壁。 就在他们把后背完全暴露给沈烈的一瞬间。 沈烈扔掉步枪,双手稳稳端起那把毛瑟手枪。 “砰!砰!” 两声连发的短点射。 第一个日本兵后脑勺中弹,连钢盔带脑壳被掀飞了一半。第二个日本兵刚转过头,沈烈的第三发子弹已经钻进了他的眉心。 底下那群伪军听到枪声,顿时乱作一团,举着汉阳造漫无目的地朝着土坡上乱放枪。 “打!” 沈烈大吼一声。 埋伏在右侧的小杨早就憋足了劲,手里的步枪火舌喷吐,一枪一个,专挑那些喊得最大声的伪军头目打。沈烈则居高临下,手里的毛瑟手枪像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收割着人命。 居高临下,加上黑夜的掩护,这场反包围战打得毫无悬念。 不到十分钟。 隘口下方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篝火被子弹打得火星四溅,照亮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沈烈和小杨踩着碎石滑下土坡,开始快速打扫战场。 “副连长,两把南部十四式手枪!这可是好东西!”小杨从两个日本特务身上搜出战利品,别在自己腰上,又捡起几支成色不错的汉阳造。 沈烈没有去管那些枪。他走到一个明显是这支队伍头目的日本特务面前,蹲下身子,在这人的贴身内兜里摸索。 他摸出了一个被汗水浸透的油纸包。 借着篝火微弱的光,沈烈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地址,最上方赫然用日文写着一行字。 沈烈虽然不懂日文,但他认得信纸下面那些中国字。 “城南悦来客栈、东街口大发米行、北门杂货铺……” 这是一份名单。 沈烈的目光瞬间缩紧。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这是望川镇接头点暴露后,汉口总组紧急向黄陂县城内下达的“撤离名单”!这意味着,那个隐藏在汉口的“周组长”,在黄陂县城里还布下了一张极其庞大的潜伏网。 这份名单的价值,甚至比那台德制电台还要大。 “收着。”沈烈把名单贴身放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这十几条人命,算是替王老黑还了第一笔账。也让他们这趟拼死保下那个报务员的代价,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走,回去接老黑和老李。”沈烈站起身,大步踏入夜色。 当他们背着两具僵硬的遗体,和柱子等人汇合,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出大别山时,天已经大亮了。 …… 黄陂县城高耸的灰砖城墙,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出一个模糊的剪影。通往西城门的官道上,秋风卷着枯黄的茅草打着旋儿。一队人影顺着坑洼不平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门方向挪。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烈。 他整个人像是从泥浆和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原本还算合身的粗布短打,现在挂在身上直晃荡,几天几夜的连轴转,让他整个人瘦脱了相,两颊深深凹陷,下巴上满是杂乱的青色胡茬。 跟在他身后的兄弟们同样惨烈。小杨和另一个老兵,用简易的担架抬着王老黑和老李的遗体。柱子的腿伤又崩开了,被旁边的兄弟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蹭。队伍中间,拖着那个面如死灰的俘虏报务员,还有那个装着电台的麻袋。 西城门外。 吴铁山披着那件厚重的将官呢子大衣,站在风口里。他脚边扔着两三个踩灭的烟头,粗糙的大手揣在大衣口袋里。 李文渊站在他侧后方,金丝眼镜被晨雾打湿了一层水汽,他正拿着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在他们十几步开外的城墙根下,宋晚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护士服,外面罩着灰布棉袄。她双手紧紧攥着急救药箱的皮带,站在避风的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官道的尽头。 城门两侧站岗的国军士兵,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堂堂的主力师师长,带着参谋处副处长,大清早在城门口吹冷风,就为了迎接一个中尉连长。这在等级森严的国军队伍里,是破天荒的高规格。 “来了。”吴铁山吐出一口白气,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沈烈走到了距离城门十步远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身后的兄弟也跟着停下,放下担架,强行把疲惫不堪的背脊挺直。 沈烈抬起沉重的右手,手指并拢,指尖碰在沾满泥污的帽檐上。 “独立侦察连,奉命探查望川镇。任务完成。弟兄们,我都带回来了。” 沈烈的嗓子哑得像吞了半斤沙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吴铁山没有立刻回礼。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副担架上,看到了王老黑那张熟悉的黑脸。 吴铁山猛地抬起右手,回了一个极其庄重的军礼。 “侦察连的弟兄,辛苦了。”吴铁山放下手,大步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汉口总组的秘密接头点,端了。”沈烈指了指后面的麻袋和俘虏,“电台,密码本残页。还有这个活口,是接头点的报务员。” 说着,沈烈从怀里掏出那张染着血的撤离名单,递给吴铁山:“这是回撤时,从日伪追兵身上搜出来的。黄陂城里潜伏的暗线名单。” 吴铁山的眼睛瞬间亮了,两腮的肌肉因为激动而鼓起。 “好!好一把尖刀!”吴铁山接过名单,转头看向李文渊,“文渊,人交给你。扒了他的皮,也要把汉口那条大鱼的底细给我掏出来!” 李文渊走上前,推了推眼镜。 他打量了一眼那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报务员,摆了摆手。两个师部宪兵立刻扑上去,把报务员从侦察连老兵手里接了过来,架着往城里拖。 “沈烈,带着弟兄们回营地歇着。吃饱了,睡足了,再来师部做简报。”吴铁山交代完,带着那份名单匆匆进了城。 官道上,气氛稍微松懈下来。 沈烈没有马上走。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城墙角落里的宋晚晴。 宋晚晴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她看着担架上王老黑的遗体,嘴唇抿得很紧。 沈烈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宋晚晴面前。 两人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身上的硝烟味和浓烈的血腥气,直冲宋晚晴的鼻腔。 沈烈慢慢弯下腰,伸手探进右脚的军靴。 他抽出那把用麻绳缠着刀柄的八公分短刀,递到宋晚晴面前。刀刃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净,但那些翻卷的缺口,依然诉说着最后的惨烈搏杀。 “王老黑留下的。”沈烈看着宋晚晴的眼睛。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他在大别山里,为了掩护我们,一个人断后。”沈烈把刀往前递了递,“他死前最后一句,是问‘宋护士还好吗’。” 沈烈深吸了一口冷气,语气里没有半分悲戚,只有平静的叙述:“他说,他最喜欢您给他煎的草药。比汉阳码头的苦茶好喝。” 这是一个为了生者编织的谎言。 宋晚晴的视线从沈烈的脸上移到那把卷刃的短刀上。 她松开了急救药箱的皮带,伸出双手,将那把刀接了过来。 手指触碰到冰冷刀柄的瞬间,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微红。那层水汽在她的眼底打转,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没有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知道了。” 宋晚晴只说了这三个字。 她把刀贴身收好,拎起药箱,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转身顺着青石板路,大步朝着城东救护队的方向走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面永不妥协的旗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转头对着小杨挥了挥手。 “回营。安葬弟兄。” …… 与此同时,师部,地下审讯室。 这里四周全是厚重的青砖,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墙壁上挂着各种锈迹斑斑的刑具,角落里的火盆烧着通红的烙铁,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报务员被反绑在一张粗大的木头椅子上。 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吴铁山和李文渊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审讯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盏带罩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李文渊提着公文包,走到木头椅子前。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背对着报务员,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镜片。 报务员惊恐地看着这个穿着整洁军装的国民党军官。他知道自己落到这帮人手里,下场会比死还难受。 李文渊擦干了镜片上的水汽,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 他转过身,向前走了一步,恰好走进了白炽灯那惨白的光晕里。灯光从上往下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 报务员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身体,在看清李文渊面容的那一瞬间,突然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瞳孔急剧收缩,呼吸急促得像是个破风箱。 “你……”报务员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猛地往前挣扎了一下,带动着铁链发出哗啦的巨响。 “李……李副处长?!” 报务员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一种见鬼般的极度震惊和不可思议,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凄厉地回荡。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一旁准备动刑的宪兵愣住了。 李文渊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骤然大变。他原本从容不迫的伪装被这句话直接撕裂,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报务员像个疯子一样剧烈挣扎起来,他的手指艰难地从绑缚中挣脱出一丝空隙,直直地指向李文渊。 “师长!他不是您以为的那个人!”报务员转过头,冲着吴铁山歇斯底里地嘶吼,“他十年前在东京,就被我们记在册子上了!他是卧底!”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白炽灯发出嗞嗞的微弱电流声。 吴铁山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目光从那个陷入癫狂的报务员身上,缓缓移到了身旁的李文渊脸上。 吴铁山的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文渊。”吴铁山的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里响起,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说的,是真的吗?” 第61章 灭口杀手 地下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沉重的铅。 白炽灯惨白的光晕下,吴铁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文渊。 “文渊,他说的,是真的吗?”吴铁山的声音在空荡的青砖墙壁间回荡,压抑着风暴来临前的低压。 李文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开嘴,那个“是”字刚要在舌尖成型。 突然,地面上方传来极其微弱的一声异响。 而在审讯室外。 沈烈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红漆柱子上,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卷烟。夜风顺着救护队方向的那道破院墙吹过来,带着一股深秋特有的寒栗子味。 “叮——” 声音极轻,像是被风刮起的碎石子砸在了铜片上。 但沈烈的耳朵却在一瞬间竖了起来。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几个月前,他在救护队后墙根底下,用汉阳造的空弹壳和几根细麻绳布置的绊发铃铛。从那以后,这套简易的报警装置就一直没拆,被他稍加改造,连到了师部通往地下室的死角盲区。 今晚风不大,吹不响那种被草绳绷紧的铜壳。 有人摸进来了。 沈烈一把吐掉嘴里的烟,右手像闪电般摸向后腰的毛瑟手枪,拇指拨开保险。 “小杨!抄家伙,地下室!” 沈烈低吼一声,整个人像一头黑豹,猛地窜进通往地下审讯室的狭窄楼道。小杨就蹲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打盹,听到动静,二话没说,端起手里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紧跟着沈烈冲了下去。 通往地下室的铁门外,原本站岗的两个宪兵已经倒在了血泊里,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脖子上的刀口平滑致命,一刀割喉。 沉重的铁门此刻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碰撞声和压抑的枪响。 “砰!砰!” 加了简易消音器的枪声,听起来像是在拍打湿透的棉被。 地下室内。 两个穿着黑布褂子、用黑布蒙着下半张脸的便衣杀手,已经如同鬼魅般踹开了铁门。 左边那个杀手手里握着一把透着冷光的德制勃朗宁手枪,枪口毫不犹豫地对准了绑在椅子上的日军报务员。 右边的杀手则反握着一把短刀,试图封死吴铁山和李文渊的动作。 “小心!” 吴铁山到底是戎马半生打出来的长官,在铁门被踹开的瞬间,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八仙桌,庞大的身躯直接把旁边的李文渊扑倒在青砖地上。 “噗!” 勃朗宁的子弹擦着报务员的肋骨飞了过去,撕开了一道血槽,打在后面的墙壁上火星四溅。报务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 杀手正准备补枪,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被一股巨力彻底踹飞,狠狠砸在墙上。 沈烈借着踹门的惯性,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进了审讯室。 拿勃朗宁的杀手反应极快,猛地转过身,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地上的沈烈。 距离太近,沈烈根本没有时间抬起手里的毛瑟枪。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沈烈的右腿猛地往上一弹,左手顺势探入右脚的军靴靴筒。 “唰!” 王老黑留下的那把八公分短刀,带着一抹冷厉的寒芒,被沈烈拔了出来。 这不是在宽阔地带的枪战,这是逼仄空间里的白刃搏杀。 勃朗宁的枪火喷吐而出。 沈烈身子极限地向左一偏,子弹擦着他的右肩飞过。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已经如同猎豹扑食般贴到了杀手的面前。 杀手眼神一凛,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多出了一把匕首,迎着沈烈的面门狠狠扎了下来。 沈烈没有躲。 他抬起左臂,用小臂外侧的肌肉硬生生去挡杀手的这一刀。 “嗤啦!” 匕首划破了沈烈的粗布衣袖,深深切入他左前臂的皮肉里,鲜血瞬间飙了出来。 但就在杀手匕首入肉,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那一刹那。 沈烈的右手已经动了。 王老黑的那把短刀由下至上,刀背精准无比地磕在杀手握着勃朗宁的右手手腕关节处。 “咔吧!” 一声极其清脆的骨裂声。杀手闷哼一声,手腕被沈烈这蛮横的一击直接卸脱臼,那把德制勃朗宁手枪脱手掉在地上。 没等杀手后退,沈烈手腕一翻,卷刃的刀尖借着惯性往上一送。 “噗嗤。” 短刀毫不留情地捅进了杀手的咽喉,直没至柄。 杀手的眼睛瞬间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地往后倒去。 而就在沈烈解决掉第一个杀手的同时。 另一个拿短刀的杀手见势不妙,眼中凶光一闪,放弃了对吴铁山的压制,转身就想扑向倒在地上的报务员,准备完成灭口任务。 “找死!” 门外传来一声暴喝。 小杨端着三八式步枪,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 他没有端枪射击,在看到杀手扑向报务员的瞬间,小杨双膝猛地一弯,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重量,贴着审讯室冰冷湿滑的青砖地面,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滑行而出。“草上飞!” 这正是王老黑用命换来的那一招绝学。 杀手的注意力全在报务员身上,根本没防备脚下会钻出这么一个要命的招式。 小杨滑行到杀手身侧,手里的步枪在腰间一拧,枪口的刺刀带着凌厉的风声,自下而上,斜刺而出。 “噗!” 刺刀精准地从杀手的肋骨下方斜插进去,直接贯穿了肺叶,刀尖从后背透了出来。 杀手的动作瞬间僵住,手里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小杨怒吼一声,双手用力一绞,拔出刺刀。 第二个杀手喷出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重重地砸在地上。 整个审讯室里的搏杀,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门被踹开到两名杀手倒地,满打满算不到半分钟。 吴铁山推开压在身上的碎木板,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配枪,眼神冷厉地环顾四周。 “报务员死了没有?”吴铁山立刻问道。 沈烈捂着还在滴血的左臂,走到报务员身边,一脚踢开那把掉在地上的勃朗宁。 “没死,子弹擦破了皮肉,吓晕过去了。”沈烈看了一眼报务员起伏的胸膛。 这时,那个被沈烈用短刀扎穿咽喉的杀手,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还没有彻底咽气。 杀手满嘴都是涌出的鲜血,他双手死死捂住脖子上的伤口,眼睛却越过沈烈,死死地盯住了站在吴铁山身后的李文渊。 杀手蒙在脸上的黑布已经掉落,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面孔,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恍然大悟的绝望。 他看着李文渊那副金丝眼镜,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你……原来是你……” 杀手一边咳着血,一边断断续续地吐出生命中最后半句话。 “周组长说过……当年……当年留日那批人里……有内鬼……” 话音刚落,杀手的眼睛猛地一凸,脑袋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鲜血滴答滴答落在青砖上的声音。 吴铁山握着枪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文渊。 刚才报务员指认李文渊在东京被记录在案,吴铁山心里确实起了疑心。但在这一刻,杀手临死前吐出的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把所有的疑云砸了个粉碎。 杀手是汉口总组派来的,是货真价实的汉奸特务。 连特务都在临死前震惊地确认,当年那批留日学生里的“内鬼”就是李文渊。这就从反面彻彻底底地证实了,李文渊当年根本不是叛徒,而是潜伏在日方留学生圈子里的,中国人的卧底! 身份的关键信息,没有长篇大论的辩解,就在这名杀手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遗言里,交代得清清楚楚。 李文渊站在原地,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他没有去解释半句,只是默默地推了推眼镜。 “副连长!你胳膊流血了!”小杨提着滴血的刺刀走过来,看到沈烈左前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急得直叫唤。 鲜血顺着沈烈的手指,一滴一滴砸在地上。那名杀手匕首上的力道极大,如果不是沈烈肌肉硬实,这一下能直接削断他的手筋。 “皮外伤,不碍事。”沈烈从地上捡起那把德制勃朗宁,又走到那个杀手尸体旁,忍着胳膊的剧痛,在杀手的贴身口袋里翻找了一下。 他摸出了一个黑色的小本子。本子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一半,封皮撕裂,显然是急匆匆撕下残页后剩下的。 “师长,这里不安全了。把报务员转移到师部最里面的防空洞去。加派一个排的宪兵死守。”沈烈把小本子和手枪攥在手里。 吴铁山点点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娘的,手都伸到老子的师部审讯室来了。看来望川镇那个接头点,是真捅了汉口那帮汉奸的肺管子了。” 吴铁山看了一眼沈烈流血的胳膊:“你先去救护队把伤口处理了。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沈烈没客气。他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这只手如果废了,接下来的仗就没法打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小杨:“拿着,跟我走。” 夜色深沉。 黄陂县城东的救护队院子里,依然灯火通明。 这几天前线虽然没有大仗,但铁路弯道那边送下来的一些伤寒和跌打损伤的病号,也够救护队忙活的。 沈烈走进院子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石炭酸和生石灰的味道。 宋晚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护士服,正端着一个装满带血纱布的搪瓷盆,从一间病房里走出来。 她一抬头,就看到了从大门走进来的沈烈。 沈烈的脸色有些发白,左边的袖子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小杨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的血腥气。 宋晚晴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问“怎么弄的”。 她把手里的搪瓷盆随手塞给旁边路过的一个护工,大步走到沈烈面前,一把抓住他那条没有受伤的右胳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跟我来。” 宋晚晴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抓着他胳膊的力道却极大。 她把沈烈拉进了一间空着的处置室。屋子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 “坐下。” 沈烈依言坐在一条长条板凳上。 宋晚晴拿起一把剪刀,毫不犹豫地剪开了沈烈左臂的袖子。那道长达十几公分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她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瓶碘酒和一卷干净的纱布。 “忍着点。” 宋晚晴用镊子夹着棉球,蘸满碘酒,直接按在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剧烈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沈烈的眉头微微一皱,但硬是一声没吭,连胳膊都没抖一下。 宋晚晴低着头,动作麻利地清理着伤口里的布毛和碎屑。她的呼吸打在沈烈裸露的手臂上,带着一丝温热。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离得很近。 宋晚晴看着那道明显是利刃造成的切口,手法又稳又快。当她拿出止血药粉,准备往伤口上撒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沈烈的手臂,慢慢上移,落在了他左边眉骨上那道没有眉毛的反“7”字形旧伤疤上。 这道伤疤,是她在南京地下掩体里,唯一记住的关于那个“沈毅”的特征。而现在,这个顶着同样伤疤的男人,又带着一身新伤坐在了她面前。 宋晚晴低下头,继续将止血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拿起纱布,一圈一圈地用力缠绕、包扎。 “又是反‘7’字那边的人?” 宋晚晴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沈烈。她没有提汉口,也没有提特高课,只用了这个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代号。 沈烈看着她专注包扎的侧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石炭酸味道。 “是。”沈烈低声回答,“网收得太紧,鱼开始跳墙了。” 宋晚晴把纱布的末端撕开,打了一个极其牢固的外科结。 “别在网破之前,把自己折腾死了。” 宋晚晴松开手,站起身,收拾着托盘里的带血棉球和剪刀。 “王老黑那把刀,好用吗?”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沈烈摸了摸右脚的靴筒:“好用。刚才宰了一个。” 宋晚晴端起托盘,看了他一眼。 “好用就行。” 说完,她端着托盘,转身走出了处置室。外面还有好几个病房的伤员等着她去查房。克制,冷静,这就是她在这个修罗场里活下去的方式。 沈烈坐在板凳上,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止住了血,稍微有些影响发力,但握枪没问题。 “副连长,走吧。师长那边还等着咱们呢。”小杨在门口探进头来。 沈烈站起身,大步走出了救护队。 …… 半个时辰后,师部指挥室。 吴铁山坐在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李文渊站在沙盘旁边,脸色虽然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凝重。 沈烈走进来,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东西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啪。” 一把透着冷光的德制勃朗宁手枪,以及一本沾着血迹的暗码本残页。 “杀手是冲着报务员来的,活儿干得极狠,全是军统内部培养死士的套路。”沈烈指了指那把枪,“这把勃朗宁,不是普通货色。汉口总组那边,急了。” 吴铁山没有去看那把枪。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本被撕开的暗码本残页上。 虽然是一本残页,上面的密码阵列也残缺不全,但在本子的扉页角落处,却用钢笔写着一个极其隐秘的代号。这个代号,大概是杀手用来在紧急情况下辨认上线用的。 吴铁山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敲了敲。 “周-武汉-1。” 吴铁山把这几个字念了出来,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几个月前,宋晚晴给沈烈的那封信上,第一次出现了这个“周姓高层”的影子。如今,这个影子终于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杀手,拿着枪冲进了他的师部。 吴铁山抬起头,目光从暗码本上移开,直直地看向站在沙盘旁的李文渊。 “文渊。” 吴铁山的语气没有了之前在审讯室里的那种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长官威严。 “灭口的人是冲着报务员来的,可他们临死前,也认得你。” 吴铁山站起身,走到李文渊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天晚上那个杀手的话,证明了你不是汉奸。但我吴铁山的师部里,不能放一个连我都不摸底的影子。” 吴铁山指着桌上的那本暗码本。 “明天天亮前。你最好把十年前在东京的事,还有你归的是哪门子编,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汉口那边的黑手已经伸进老子的后院了,我必须知道,我背后站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李文渊透过镜片看着吴铁山,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沈烈。 他知道,掩藏了十年的秘密,到了该见底的时候了。 李文渊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放在了作战沙盘的边缘。 “师长,沈副连长。” 李文渊的声音在深夜的指挥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你们想知道,那我就从民国二十二年,那批赴日留学的名单说起吧……” 第62章 保李文渊·密码本反将一军 天还没亮透。师部正堂的门窗紧闭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劣质烟草味。 桌上的煤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挂着军用地图的青砖墙上。 李文渊站在长桌前,金丝眼镜已经被他摘下来放在了一边。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平时总显得有些斯文的眼睛,此刻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深沉。 “师座,沈副连长。” 李文渊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做一份普通的战情简报。 “民国二十二年,也就是五年前。上面派我潜伏去日本东京,任务是摸平日军内部对华情报网的底。”李文渊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灯芯上,“当时,日军在东京办了一个针对他们内部军官的中文讲习班。为了掩人耳目,也招募了少部分中国留学生作为‘陪读’和语言陪练。那个报务员,当年就是班里由军部塞进去的‘特设留学生’。” 吴铁山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垫着下巴,一言不发。 沈烈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左臂刚包扎好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他静静地听着。 “我当时是留学生里的骨干,字写得好,文章也过得去。跟他喝过两次酒,算是认识。”李文渊继续说道,“民国二十三年,我的一条上线断了,特高课本部察觉到了留学生里有钉子,把我记录在案。我迫不得已,撤回了国内。” 李文渊转过头,迎着吴铁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七七事变一打,全面抗战爆发。我接到了归编的死命令。从那以后,过去的身份就全埋了。我现在的身份,只有一个,就是国民革命军第 XXX 师参谋处副处长。”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五年前的卧底,这履历要是放在和平年代,够他在国军内部死上一百回。但现在是国共合作的当口,一切又都变得微妙起来。 “好,这笔旧账,我清楚了。”吴铁山拿起桌上的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只要你现在枪口对着日本人,你就是我第 XXX 师的人。” 就在吴铁山划着火柴准备点烟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座!紧急军情!”师部的一名高参连门都没顾上敲,直接推门撞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绝密文件,脸色白得像张纸。 吴铁山眉头一皱,手里的火柴烧到了手指头,他一把甩掉:“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高参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文渊,欲言又止,但还是硬着头皮把文件递到了吴铁山面前。 “师座,这是凌晨从参谋处和副官处联合递上来的急件……说、说是事关党国安危……” 吴铁山一把扯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几页信纸。 只扫了一眼,吴铁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脸上的横肉绷得死紧。 沈烈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往前走了一步,余光瞥见那张纸上的开头几个大字。 “李副处长疑接触红匪,当年留日身份极其可疑,昨夜审讯室惊变实为杀人灭口。建议立刻关押,呈报战区督战队彻查。” 这是一份构陷的密报!而且是一份准备越过师长,直接通到第五战区长官部的催命符! “砰!” 吴铁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都跳了一下。 高参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压低声音说道:“师座,这封密报现在已经在几个团的副官圈子里传开了!赵德彪之前虽然被关了禁闭,但他留在外面的那些耳目和便衣,昨晚听到了审讯室的动静。他们现在是借题发挥,要把李副处长往死里整啊!” 高参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建议:“师座,战区督战队的人就在隔壁县。要是让他们听到了‘红匪’的风声,肯定会派人来强行提审。为了咱们师部的安危……要不,先委屈一下李副处长,把他先扣起来,对外也好有个交代?”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是杂牌师里最真实的政治生态。面对可能掉脑袋的政治罪名,底下的人本能的反应就是切割、自保。 李文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太了解国军内部的手段了,一旦被扣押,进了那种不见天日的黑牢,哪怕是吴铁山也未必能保得住他。赵德彪这一手,是掐准了他的死穴,要将他,甚至将沈烈这个盟友,一刀切断!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揽下责任,不让吴铁山为难。 “扣押?” 一直没出声的沈烈,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大步走到长桌前,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把替咱们师部揪内鬼、挡子弹的长官扣起来,去讨好一个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汉奸?高参谋,你这仗是越打越回去了吧?” 沈烈的话毫不留情,直接把高参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副连长,你说话放干净点!这可是通共的大罪!谁担得起?”高参急了。 “我担得起。” 沈烈没有废话,他从挂包里摸出三样东西,“啪”地一声,一字排开,重重地拍在吴铁山面前的桌子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一样,是望川镇缴获的那本蓝皮德制电台密码本。 第二样,是昨晚从那个被他割喉的杀手身上搜出来的暗码本残页,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第三样,是吴铁山刚才扔在桌上的那份密报。 “师长,您自己看。” 沈烈指着那三样东西,声音冷硬如铁,条理清晰得像是一把解剖刀。 “这是汉口总组发给望川镇的密码本。这是昨晚杀手身上的暗码本残页。扉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周-武汉-1’。这两个本子的纸张、印刷工艺,甚至密码矩阵的排列习惯,如出一辙。这说明什么?说明昨晚的杀手,和望川镇的电台,是同一个主子派来的!” 沈烈的目光转向那个高参,眼神锐利得像要吃人。 “昨晚那两个杀手,是来灭口那个日军报务员的。如果李副处长真的是他们的人,是所谓的内鬼。那他们为什么要在审讯室里,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杀人?直接让李副处长偷偷把人处理掉不是更干净?” 沈烈拿起那张带血的残页,指着上面的血迹。 “最关键的是。那个杀手临死前,看着李副处长,亲口说了一句话——‘组长说过,留日那批人里有内鬼’。” 沈烈把残页重重地摔在密报上。 “听清楚了吗?在日本人的特务组长眼里,李文渊是坏了他们好事的内鬼!是把情报透给中国军队的钉子!如果他是汉口总组的人,杀手会是这种见鬼的反应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犹如连珠炮一般,砸得那个高参哑口无言。 沈烈没有停下,他一把抓起赵德彪余党炮制的那份密报。 “再看看这份报告。”沈烈指着上面的字迹和措辞,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 “‘疑接触红匪’、‘身份可疑’、‘建议立刻关押’。师长,您不觉得这些词很耳熟吗?三个月前,赵德彪诬陷军需处那个老李倒卖军资的时候,用的也是这套一模一样的笔法!捕风捉影,扣大帽子,先抓人再罗织罪名!” 沈烈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直视着吴铁山。 “赵德彪急了。他的人听到了昨晚的枪声,知道报务员没死,杀手也栽了。他怕那条‘周-武汉-1’的线彻底断了,更怕汉口那边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所以他连夜指使便衣,炮制了这份密报。他是想借战区督战队的刀,把李副处长除掉,斩断我们追查汉口的线索!” 证据确凿,逻辑严密。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赵德彪那张隐藏在幕后的脸上。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文渊看着沈烈,微微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在这个到处都是算计和明哲保身的师部里,这个年轻人,硬生生用最蛮横、也最无懈可击的证据,替他挡下了一场必死的杀局。 吴铁山盯着桌上的那三样东西,过了良久。 他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军阀的暴虐。 “砰!” 吴铁山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力道之大,直接把那个搪瓷茶缸震到了地上,摔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去他娘的督战队!去他娘的通共!” 吴铁山指着那个高参的鼻子,破口大骂。 “滚回去告诉那些嚼舌根的副官!李文渊是老子亲自任命的参谋处副处长!他杀的鬼子,比你们这帮软骨头见过的活人都多!谁再敢拿这份狗屁密报说事,老子先扒了他的皮填战壕!” 高参吓得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办公室。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李文渊和沈烈。 “文渊,你留下。”吴铁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透着绝对的信任,“从现在起,追查‘周-武汉-1’这件事,正式列入师部最高绝密。除了我,只有你和沈烈两个人有权过问。你需要调动任何资源,直接拿我的手令。” “是!谢师座!”李文渊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至于赵德彪……”吴铁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师长。”沈烈开口道,“赵德彪的算盘落空了,他现在已经是个瞎子、聋子。但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密报被我们扣下了。” 沈烈把桌上的那张密报撕成碎片,扔进炭盆里。 “把他放到勤务连去。那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只要他觉得自己在黄陂县待不下去了,他一定会动用最底层的暗线,拼死跟汉口联系。” 吴铁山点点头,眼中杀机毕露。 “好。就按你说的办。这是我给他留的最后一次机会。要是他敢伸爪子,你给我连根剁了!” …… 下午申时,师部后院,那个散发着浓烈马粪味和馊水味的勤务连驻地。 一间破烂的土坯房里,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能靠着墙角的一个破洞透进一丝光亮。 赵德彪坐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板床上。他身上的中校军服已经脱了,换上了一身油腻腻的、散发着汗臭味的勤务兵灰布褂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那张原本养尊处优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扭曲得变了形。 “砰!” 破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过去跟着他的心腹便衣,贼头贼脑地溜了进来,顺手关上门。 “长官……不,赵班长……”便衣连大气都不敢喘,看着赵德彪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汇报。 “密报递上去了吗?吴铁山什么反应?是不是把李文渊那个通共的杂种抓起来了?!”赵德彪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便衣的衣领,双眼通红得像是一头发狂的野猪。 便衣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道:“递……递上去了……可是……” “可是什么!快说!”赵德彪怒吼。 “可是师座把密报给撕了!还把递报告的高参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谁要是再敢提李副处长通共,就拉出去枪毙!李文渊一点事都没有,照样在参谋处发号施令!” 听到这句话,赵德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揪着便衣衣领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那张破木板床上,木板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赵德彪喃喃自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满是灰尘的地面。 那份密报,是他精心炮制的杀手锏。在这个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年代,只要扣上“红匪”的帽子,哪怕是吴铁山也得避嫌。 可是,吴铁山竟然硬生生地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赵德彪知道,自己彻底完了。他在黄陂县城苦心经营了几年的势力,被沈烈和李文渊联手拔得一干二净。现在,他成了一个在马厩里喂牲口的下等兵,连条狗都不如。 “滚!都给我滚!” 赵德彪突然像疯了一样,一脚将那个便衣踹出了门外。 土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粗重的喘息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赵德彪转过头,看向放在床头那个破包裹。 他哆嗦着手,解开包裹的结,从里面摸出那把一直带在身边的毛瑟 C96 手枪。 这把枪,是他当年在军统特训班的时候长官发的,是他身份和权力的象征。 他死死地握着枪柄,眼前浮现出沈烈那张冷漠的脸,浮现出李文渊镜片后嘲讽的眼神,浮现出吴铁山那不屑一顾的冷笑。 屈辱,不甘,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化作了彻底的疯狂。 “啊——!” 赵德彪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 他抡起右臂,将那把沉重的毛瑟手枪,照着旁边坚硬的石磨盘,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手枪在石磨盘上弹了一下,落在泥地上。 赵德彪喘着粗气,低下头。 胡桃木的枪柄上。 那道原本只裂开了一条缝的反“7”字形旧疤,在这次彻底失控的猛烈撞击下,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木头的纹理再也承受不住这股暴虐的力量。一条深深的裂纹顺着那个反“7”字的轨迹,彻底崩开。半块木片生生剥落下来,露出了里面冰冷的金属骨架和几点生锈的斑迹。 赵德彪死死地盯着那个彻底裂开的缺口,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从绝望慢慢变成了一种不顾一切的死寂。 既然你们不给我留活路,那就大家一起死。 赵德彪站起身,走到土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他从砖洞的最深处,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铁皮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厚厚的、边缘有些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右上角,盖着一个清晰的邮戳——“汉口局”。 赵德彪将信封死死地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他抬起头,透过墙角的破洞,看了一眼黄陂县城灰蒙蒙的天空。 “吴铁山,李文渊,沈烈。这是你们逼我的。”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把信封揣进了贴身的粗布衣兜里。 第63章 陈先生·雨夜问话 秋雨连绵。 打脸风波过后的第三天傍晚,这场透雨依然没有停的迹象。冰冷的雨丝扯地连天,把黄陂县城内外的黄土路全泡成了烂泥浆。 一辆半旧的黑色福特轿车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前面路太窄,汽车底盘低,根本开不进去。 车门推开,李文渊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长衫,撑起一把黑色的油纸伞。沈烈没打伞,他穿着粗布短打,头上扣着一顶破斗笠,身上披着蓑衣,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泥泞的山道往前走。小杨抱着步枪,披着蓑衣远远地跟在后面放哨。 “李副处长,咱们这趟到底去见谁?”沈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开口问道。 “一个老朋友。”李文渊的皮鞋全糊满了泥,但他步子迈得依然很稳,“到了你就知道了。” 顺着山道走了大概三里地,前方出现了一处偏僻的农家小院。 院子四周是用树枝随便扎的篱笆,土坯房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雨水打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李文渊收起油纸伞,推开虚掩的柴扉,走进了堂屋。 屋子里光线昏暗,靠墙的泥炉子上正烧着一壶水,水汽顶着壶盖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脚踩圆口黑布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篾子编着笸箩。 听见脚步声,中年男人停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 他长了一张扔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普通国字脸,但那双眼睛却分外明亮,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沉稳。 “老李,下这么大雨还跑一趟。”中年男人走过来,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又从旁边拿过两条板凳,“坐。” “陈先生。”李文渊点点头,让开半个身子,把沈烈亮了出来,“人我带来了。这就是独立侦察连的沈烈。” 被称为“陈先生”的中年男人,目光越过李文渊,落在了沈烈身上。 他的视线从沈烈那张被风霜雕刻过的脸、左侧没有眉毛的反“7”字旧疤,一路往下,看到沈烈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最后又回到沈烈的眼睛上。 陈先生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从粗瓷茶壶里倒了两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端过来放在缺了角的方桌上。 “山野人家,没好茶。喝口热水驱驱寒气。”陈先生指了指长条板凳。 沈烈没客气,大步走过去坐下,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热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把一路走来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他暗暗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陈先生。 这个人的举止太自然了,没有国军长官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僚气,也没有江湖帮派那种刻意的匪气。他手上的老茧很厚,不仅是虎口,连手掌边缘都有,那是常年干农活和握枪双重磨砺留下的印记。 沈烈心里很清楚,现在是民国二十七年九月。在黄陂以北、大别山南麓这片广袤的区域里,新四军的挺进队伍虽然还没建立起完全稳固的根据地,但他们的联络员和武工队,早就已经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扎根在这些偏僻的村落里。 前几天李文渊刚在审讯室惊雷中被洗清了“通共”的嫌疑,证实了十年前是军委派出的卧底。今天他带自己来见的这个“陈先生”,身份根本不用猜。 “沈副连长,你的名字,我在大别山里都听说了。”陈先生也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笑容温和,“城西铁路弯道,你带着一个排,硬生生把日军的一个联队挡了两天。前阵子在望川镇,你又带人端了鬼子的接头点。仗打得硬气。” “长官下了死命令,当兵的只能拿命去填。”沈烈放下粗瓷碗,声音发沉。 陈先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看着门外连绵不断的秋雨,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沈烈。这一次,他眼底的温和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人心的审视。 “沈副连长,老李跟我说,你是个纯粹的军人,是把斩牛的快刀。”陈先生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今天找你来,不谈收编,也不谈主义。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沈烈坐直了身子,迎上陈先生的目光:“您问。” 陈先生盯着沈烈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沈副连长,你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流了这么多血,打这么多仗。你到底,是为了谁打?” 这个问题,像是一口洪钟,在沈烈的脑子里重重地敲响。 为了谁打? 为了战区长官部那些朝令夕改的命令?为了像钱广财、赵德彪那样脑满肠肥的贪官去搏取升迁的资本?还是为了那个不知真假的“沈毅”的身份去寻仇? 沈烈的脑海里,快速闪过这一路走来的画面。 南京教导总队地下掩体里,那些到死都攥着没子弹的步枪的兄弟。 野人沟里,王老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扎进鬼子胸膛的那把卷刃短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城西校场上,那些从牙缝里抠出半斤糙米送给他们当军粮的黄陂老百姓。 还有宋晚晴那双在血污中缝合伤口、却在夜晚孤单地看着父亲遗照的眼睛。 沈烈低下头,手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贴身的内衣口袋。那里装着宋晚晴给的那个空玻璃瓶,还有几个冰冷的汉阳造空弹壳。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经历过尸山血海后淬炼出来的坚硬。 “为我哥沈毅打。”沈烈看着陈先生,声音沉稳。 他停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陈家村那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村长。 “为我家乡打。” 沈烈把粗瓷碗往前推了推,深吸了一口气:“为黄陂县城东,那些大半夜推着独轮车,把全家救命粮送给我们的老百姓打。他们给我一口饭,我就拿这条命去给他们挡子弹。就这么简单。” 没有宏大的口号,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誓。 这几句大白话,透着一股泥土和鲜血混杂的腥气,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来得实在。 陈先生看着沈烈,眼底那层审视的坚冰慢慢融化了,重新浮现出温和的光芒。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 “好。我记住你的话了。”陈先生没有伸出手去握,也没有说任何招揽和承诺的话,“沈副连长,只要你的枪口还对着日本人,只要你心里还装着那些送粮的老百姓。我们,以后会再见的。” 谈话到此结束。 地下工作的规矩,从来没有一次接触就交心托底的。这是一场漫长的双向考验,陈先生只是在沈烈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李文渊站起身,对陈先生微微颔首:“我们先回了。这几天雨大,小心着凉。” “路滑,慢走。”陈先生站在屋檐下,目送两人走出柴扉。 …… 离开农家小院,沈烈和李文渊顺着原路往停车的岔路口走。 秋雨不仅没停,反而越下越大了。雨点砸在蓑衣上,劈啪作响。 两人刚走到一半,小杨从一处高坡的灌木丛里滑了下来,幽灵般凑到沈烈身边。 “副连长,有尾巴。”小杨压低嗓子,眼睛警惕地盯着来时的土路后方,“咱们出城不久,就有人在后面缀着。大概跟了有三里地了。是个穿便衣的。” 沈烈眼神一凛,手顺势摸向后腰的毛瑟手枪。 “谁的人?”李文渊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看那缩头缩脑的步法,像是副官处那帮吃黑饭的狗腿子。”小杨啐了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沫。 “赵德彪的人。”沈烈瞬间反应过来。 赵德彪虽然前几天构陷李文渊的诡计破产了,但他外面的那些眼线和死士肯定没有全断。今天李文渊带着他出城,这帮人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又盯了上来。 “我去解决他。”小杨端起步枪,眼神变得像一头觅食的狼。自从王老黑死后,小杨身上的那股兵痞气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狠劲。 “留活口。”沈烈交代了一句。 小杨点点头,身子一矮,像泥鳅一样钻进了路边的枯草丛里,转眼就融进了雨夜的黑暗中。 沈烈和李文渊继续往前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但步子明显放慢了。 后方一百米外。 一个穿着黑胶皮雨衣的便衣男人,正猫着腰,借着树干的掩护,一点点往前摸。他手里倒提着一把撸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两个隐约的背影。 雨声掩盖了周围一切细微的动静。 便衣刚准备探头,突然,他脚侧的泥水坑里,毫无预兆地窜出一个人影。 没有喊叫,没有多余的动作。 小杨借着泥水的湿滑,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出来。他没有开枪。 下蹲,极度前倾。 他手里反握着一把短刺刀,借着滑行的巨大惯性,刀背狠狠地磕在便衣前跨的那只脚的脚踝骨上。 “咚!” 便衣发出一声闷哼,脚踝一阵剧痛,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没等他摔在烂泥里,小杨双腿猛地发力,如同弹簧般窜起。 下蹲击踝,起身直刺。 这正是王老黑留在野人沟里的那招“草上飞”!老黑死后,小杨在营地里没日没夜地练这一手野路子,今天终于在这雨夜里见了真章。 只不过,小杨在最后一刻手腕一翻,没有用刀尖,而是用结实的步枪枪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便衣的心口窝上。 “砰!” 便衣被撞得向后翻仰,重重地砸在泥水里,一口酸水喷了出来,手里的撸子也飞了出去。 小杨一脚踩在男人的胸口上,刺刀冰冷的刀锋直接贴住了他的咽喉。 “别动!动就给你放血!”小杨咬着牙低吼。 沈烈和李文渊听到动静,转身走了过来。 沈烈走上前,蹲下身,粗糙的大手在便衣的雨衣口袋里上下摸索。 很快,他从便衣贴近胸口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被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小方块。 借着微弱的光线,沈烈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扫了一眼开头,冷笑了一声。 “李副处长疑接触红匪,当年留日身份可疑,建议立刻关押……” 这竟然是前几天赵德彪用来构陷李文渊的那份密报的副本! “狗东西。”李文渊站在雨中,看着那份密报副本,声音森寒,“吴师长已经把原件当面撕了,赵德彪这是不死心,让人拿着副本在城外到处盯梢,想抓我的现行,好直接越过师部往战区督战队递材料。” “把他捆上,堵住嘴,塞进车后备箱。”沈烈把信纸揣进怀里,站起身,“回城。去见师长。这次,赵德彪算是把自己的路彻底走绝了。” …… 半个时辰后,黄陂县城,师部正堂。 吴铁山刚巡视完防线回来,军大衣上还在往下滴水。他端着搪瓷茶缸,看着沈烈拍在桌子上的那份湿漉漉的密报副本,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突突直跳。 门外,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便衣正跪在雨地里瑟瑟发抖。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吴铁山把搪瓷茶缸重重地顿在桌子上,水花四溅。 “前几天老子念在他也算跟着我打过几场硬仗的份上,没直接毙了他,只当是给他个警告。没想到他还敢背着老子,继续在底下搞这种阴私勾当!”吴铁山怒极反笑,大步走到桌前抓起电话摇把。 “给我接副官处!立刻下调令!”吴铁山对着电话听筒咆哮。 “把赵德彪给老子从参谋处提出来!扒了他那身中校皮!调入师部勤务连!当个上士班长!让他去给马厩铲粪,给新兵洗绑腿!没有老子的手令,他要是敢踏出勤务连大门半步,直接宪兵队伺候!” 勤务连。 这是国军杂牌师里一个特殊的存在。名义上是师部直属,实际上就是个打杂的“冷宫”。管的都是锅碗瓢盆、粮草辎重和马匹饲料。一个中校军官要是被扔进勤务连当班长,那就等于被彻底踩进了烂泥里,连个普通的战斗兵都不如,受尽白眼和折辱。 把赵德彪从团部副官处调到参谋处,是明升暗降;现在再把他从参谋处一脚踢到勤务连,这是结结实实的第三次降级,而且是彻底的羞辱。 电话挂断。吴铁山余怒未消地在屋里踱步。 “师长。”沈烈站在桌前,看着暴怒的吴铁山,突然开口进言。 吴铁山停下脚步看着他:“怎么?你觉得处罚轻了?这王八蛋三番五次想害你们,我现在就让人毙了他也不为过!” “不,师长。杀他容易,但他背后的线就断了。”沈烈目光如炬,条理清晰地分析,“赵德彪虽然在城里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但他还没真正动用汉口特高课和‘周-武汉-1’的接头方式。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国军内部的政治规则里玩手段。” 沈烈往前走了一步。 “师长,再给他一个机会。把他放在勤务连这个位置上,恰到好处。” “为什么?”吴铁山皱起眉头。 “勤务连虽然是冷宫,但每天要负责采购粮草、转运物资,要跟城里城外的商贩打交道。这就等于给他留了一扇漏风的窗户。”沈烈解释道,“他受不了马厩里的屈辱,眼看着在师部再也翻不了身,又觉得有机可乘,他就会被逼得狗急跳墙,动用最后的底牌,去抓汉口那根救命稻草。” 沈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绝对的自信:“只要他敢伸手联系汉口,我就能把那张网连根拔起。” 吴铁山定定地看着沈烈,过了良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吴铁山的眼神变得无比阴冷,“这是我给他留的最后一次机会。要是他敢在这最后一次机会里通敌卖国,沈烈,你亲自动手,把他给我碎尸万段!” “是!”沈烈立正敬礼。 …… 雨,终于在后半夜停了。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一丝惨白的月光。 沈烈一个人走出了师部大院。他没有回营地,而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城西高耸的角楼下方。 夜风吹过,带来一股清冷的泥土气息。 他靠在青砖城墙上,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模糊的冷月。 他的手慢慢垂下,伸进右脚军靴的靴筒里。 粗糙的手指碰到了那把用麻绳缠着刀柄的八公分短刀。刀柄上的血迹虽然早就洗干净了,但在沈烈摸上去的那一刻,仿佛还能感觉到王老黑留在上面的体温和那种不顾一切的死志。 陈先生今晚的那句“为谁打”,还在他耳边回响。 沈烈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刀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明天。 明天,就是王老黑和老李的追悼会了。 这黄陂县城的风,是该换个刮法了。 第64章 王老黑追悼 黄陂县城西的荒坡上,连绵了几天的秋雨总算停了。 天是阴沉沉的铅灰色,冷风顺着大别山的方向倒灌下来,刮在脸上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来回地锉。坡地上那些原本及膝深的野草,早就被雨水浇得倒伏贴地,黄了吧唧地贴在烂泥里。几只过冬的老鸦停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杈上,缩着脖子,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独立侦察连两百号人,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荒坡上。 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平时最爱咳嗽的几个老烟枪,这会儿也死死捂着嘴,把动静全憋进了肚子里。 队伍的最前头,老钱拄着一副新削的木拐,左边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来回晃荡。他没抽烟袋,一双熬得通红的老眼,死死盯着前方。小杨和柱子站在老钱旁边,两个人的眼眶都肿得像桃子,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每个人的左胳膊上,都拿别针别着一块撕下来的黑粗布。 在队伍的正前方,黄土垒起了两个崭新的坟包。 尸骨留在了八十里外的大别山野人沟和芦苇塘,带不回来了。土包底下埋的,是王老黑留在营地里的一件破黑布对襟衫,还有那个叫老李的河南兵平时喝水用的豁口粗瓷碗。 那是他们的衣冠冢。 坟包前面,立着两块用松木板匆匆削成的墓碑。没有朱砂,上面的字是用刺刀一刀一刀刻上去,又拿锅底的黑灰抹了一遍的。 “国民革命军第XXX师独立侦察连,王老黑之墓。” “国民革命军第XXX师独立侦察连,李大牛之墓。” 坡底下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皮靴声。 师长吴铁山披着那件厚重的将官呢子大衣,大步走了上来。跟在他身后的,是穿着一身笔挺军服的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 站岗的哨兵刚要举枪敬礼,吴铁山摆了摆手,把人按了下去。 在一个派系林立、命如草芥的杂牌师里,一个少将师长,带着核心幕僚,亲自来给两个大头兵读悼词、办追悼会。这规矩,黄陂县城以前从来没有过。 吴铁山走到队伍最前面,在那两块粗糙的木头碑前停下脚步。 他摘下头上的大檐帽,夹在腋下。风吹乱了他两鬓斑白的头发。他没有拿副官提前写好的那些文绉绉的讲稿,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墓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扯开嗓子开了口。 “躺在这儿的两个兄弟,一个叫王老黑,一个叫李大牛。” 吴铁山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坡上回荡,带着浓重的保定口音,像是一口大钟在嗡嗡作响。 “我看了军法处调来的人事册子。王老黑,汉阳码头扛大包的苦力,家里人在大轰炸里死绝了,逃荒到的黄陂。李大牛,河南种地的庄稼汉,黄河决口,村子没了,一路要饭投的军。”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胸膛挺得老高。 “他们不懂什么三民主义,也不懂什么党国大业!他们拿枪,就是为了给自己死去的爹娘报仇,就是为了让咱们这些活着的人,不再当亡国奴!” 队伍里,几个年纪小的新兵眼圈一下就红了,鼻翼一张一合,强忍着没哭出声。 “大道理,我吴铁山今天不讲。我只说一句。”吴铁山目光扫过全连两百号人,眼神像是一把出鞘的钢刀,“只要我第XXX师还有一个人活着,只要这黄陂县城的城墙还没塌,日军想跨过咱们的防线,就得踩着咱们的尸体过去!老黑和大牛在地下看着咱们呢,别他娘的给这两个真汉子丢脸!” 说完,吴铁山双脚猛地一并,立正,对着两块木碑,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大躬。 礼毕,吴铁山退到一旁,冲着站在队列第一排的沈烈点了点头。 沈烈戴着军帽,身上的泥点子和血迹已经被洗干净了,但洗不掉的是布料上那股硝烟渗进去的味道。 他大步走出队列,皮靴踩在泥地上,走到王老黑的墓碑前。 沈烈没有鞠躬,也没有流一滴眼泪。他的脸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淬过的石头,冷硬,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没把他们带回来。”沈烈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截了当。 “八十里山路,后头追着一个大队的鬼子。老李打光了子弹。老黑为了掩护我们,一个人端着短刀,捅死了三个日伪军,被鬼子的刺刀钉在了土墙上。” 沈烈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转过身,面向全连的兄弟。 “王老黑临死前,抓着小杨的手,留了一句话。” 沈烈撒谎了。他把那个复仇的念头,硬生生安在了死去的王老黑身上,变成了一句遗言。 小杨在队列里愣了一下,但他马上就明白了副连长的意思。他红着眼睛,死死咬住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黑说,‘再多杀一个鬼子,地下能多笑一次’。” 沈烈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荒坡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沈烈突然反手摸向腰间。 “唰”的一声脆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拔出了那把缴获的军用匕首,猛地转过身,走到王老黑那块粗糙的松木碑前。 “从今天起,这是咱们侦察连的规矩。”沈烈握紧匕首,刀尖死死抵在松木碑的边缘。 “每打死一个鬼子,就在王老黑的墓前画一道线。这块木头刻满了,就换一块更大的。只要侦察连的建制还在一天,这线,就不能断!” 话音刚落,沈烈手腕猛地发力。 “咯吱——” 伴随着木头纤维撕裂的声音,匕首在木碑上狠狠划下一道深可见底的竖线。木屑簌簌地掉在黄土上,露出里面白茬茬的生木头。 “这第一道线。”沈烈拔出匕首,看着那道白痕,“是咱们那天在望川镇外头的隘口,打回马枪弄死的那十几个日伪军!这笔血债,咱们刚开始收!” “杀!” 小杨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杀!杀!杀!” 两百个老兵和刺头,同时举起手里的步枪,怒吼声震散了半空的阴云。这不是在喊口号,这是两百头饿狼在对着死去的同伴发毒誓。他们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目标,这道刻在木碑上的线,就是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精神图腾。 “鸣枪!”沈烈厉声下令。 小杨、柱子,连同前排的十几个老兵,同时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枪口斜指着灰蒙蒙的天空。 “放!” “砰砰砰——!” 整齐划一的枪声,撕裂了荒坡的寂静。 “退壳!上膛!放!” “砰砰砰——!” 连着三响。澄黄色的空弹壳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落在泥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笼罩着两座孤零零的坟头。 就在枪声余音未落的时候。 人群的后方,慢慢让开了一条道。 宋晚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护士服,外面罩着件单薄的棉袄。她手里捧着一束刚刚采摘下来的野菊花。 这是黄陂县城东的荒坡上野生的花。花瓣不大,黄白相间,透着一股在寒风里冻出来的苦香。 她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女人的身上。侦察连的兵都在救护队治过伤,认得这位下手极稳、从不多话的宋护士长。 宋晚晴走到王老黑的坟前。 她微微弯下腰,双膝弯曲,跪在了那片还带着湿气的黄土上。 她把那束野菊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王老黑的木碑前。明黄色的花朵,和粗糙的松木、黑色的泥土,以及那道刚刻上去的深深的白线,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宋晚晴闭上眼睛,在坟前默念了几句什么,然后站起身。 追悼会的流程走完了。 老兵们由小杨和柱子带队,排着整齐的队列,依次向坟头敬礼,然后列队返回营地。 荒坡上,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吴铁山、李文渊站在不远处,而沈烈和宋晚晴则站在坟前。 冷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两个坟包之间打着转。 宋晚晴转过身,看着沈烈。她的眼眶有些发红,眼底泛着一层水汽,但她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王老黑的小刀。” 宋晚晴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执拗的坚定。她隔着棉袄,摸了摸贴近心口的位置。那把小刀,是那天在城门口,沈烈亲手转交给她的。 “我会一直留着。” 她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话。这句话,就是她给死去的王老黑,也是给沈烈的一个交代。这把刀,成了她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记住那些死去的人的一座碑。 沈烈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就在宋晚晴转身准备离开,吴铁山也准备招呼沈烈回师部的时候。 “得得得——!” 坡底下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狂乱的马蹄声。 一匹浑身是汗、口吐白沫的军马,像疯了一样冲上荒坡。马背上的前出侦察哨兵连滚带爬地摔了下来,连军帽都顾不上捡,直接扑到了吴铁山面前。 “报告师座!十万火急!” 哨兵喘得像个破风箱,声音都在劈叉。 “日军第XXX旅团的主力部队,已经从汉口方向开出来了!装甲车、重炮联队,全压上来了!前锋距离咱们黄陂县外围,满打满算,只剩下八十里!” 这句话一出,荒坡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刚结束追悼会的压抑,瞬间被即将到来的血火危机撕碎。 吴铁山的脸色猛地一沉,脸上的横肉绷得死紧。他没有慌乱,而是立刻转过头,大喝一声:“沈烈!” “在!”沈烈大步跨过去。 吴铁山一把从参谋李文渊手里扯过军用地图,直接在王老黑的坟头旁边蹲下,“哗啦”一声将地图在烂泥地上摊开。 他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划过,最后重重地戳在一个位置上。 “城西铁路弯道。”吴铁山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烈,“这是你几个月前,一寸一寸爬出来,标过十二个射击点的地方。” 吴铁山站起身,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副连长。日本人要拔黄陂这颗钉子,肯定从这儿过。”吴铁山的声音像是生铁摩擦,“我要你的侦察连,现在就拔营。去前面,给我死死顶着!” 第65章 城西前出·三探见血 黄陂县城西,三十里外,铁路弯道。 九月的秋风刮过这片开阔的野地,干枯的茅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响声。武汉会战外围阻击战已经打到了最吃紧的中段,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硝烟味。 沈烈带着侦察连两百号人,刚一抵达这片前出阵地,连一口热水都没顾得上喝,就直接抡起了工兵铲。 “都别给老子省力气!往下挖!防炮洞挖得越深,你们的命就越硬!”柱子站在土坎上,大着嗓门吆喝。 沈烈趴在一处高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张边角已经磨破的手绘地形图。这是他几个月前,一寸一寸在这片野地里爬出来的。图纸上,用红蓝铅笔清清楚楚地标着十二个射击点。 “小杨,带一排去左侧的七号点和九号点,那是反斜面,鬼子的直射火力打不着。”沈烈用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点着,头也没抬,“柱子,机枪班设在三号点,卡住铁轨的咽喉。剩下的点位,按图纸布置交叉火力。” “是!”小杨和柱子领命,立刻带着人散开。 阵地的后方,老钱安排的辎重队正一车一车地往下卸弹药。沈烈回头看了一眼黄陂县城的方向,心里默默盘算着。听师部通报,宋晚晴主动申请,把临时救护点从城东往前推了,现在就设在距离铁路弯道只有十二里的张家屯。这就意味着,前线一旦见了血,重伤员能最快保住命。 但这阵地,他们只能守,不能攻。师长吴铁山的命令下得很死:像钉子一样扎在这里,摸明日军主力的虚实,绝不许擅自出击。 阵地刚刚布置完不到两个时辰,日军的第一次试探就来了。 太阳刚升到头顶,前方两百米外的开阔地上,五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人影,像幽灵一样从枯草丛里钻了出来。 这是日军的先遣侦察组。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猫着腰,互相拉开七八米的散兵线,小心翼翼地往前摸。 战壕里,几个新兵紧张得直咽口水,手指搭在扳机上直哆嗦。 “稳住!谁也不许提前搂火!”沈烈压低声音,目光死死盯着最前面的那个日本兵。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打!” 沈烈一声低喝,手里那把缴获的毛瑟手枪率先喷出火舌。 “砰!” 最前面的日军尖兵钢盔上爆出一簇火花,一头栽倒在泥地里。紧接着,三号点和七号点的交叉火力瞬间开火。捷克式轻机枪的子弹像一把无形的镰刀,贴着地面横扫过去。 那五个日军连隐蔽的机会都没有,在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下,不到半分钟就被打成了筛子,直挺挺地躺在了两百米外的开阔地上。 “娘的,真痛快!”一个小兵兴奋地喊了一声。 “闭嘴!换防炮洞!”沈烈冷着脸下令。 果然,他们刚撤进防炮洞,日军后方就打来了几发迫击炮弹,砸在空荡荡的战壕边上,掀起一片黄土。 第一探,干净利落。但这只是开胃菜。 第二天下午,天阴沉沉的,日军的第二探来了。 这次是一支十二人的加强斥候小队,甚至还带了一挺“歪把子”(大正十一式轻机枪)。日军学聪明了,不走开阔地,而是顺着铁路右侧的一条干河沟往前摸,企图避开正面的火力。 “副连长,鬼子溜沟里去了,咱们的机枪扫不着啊!”柱子趴在战壕沿上,急得直拍大腿。 沈烈掏出地形图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那条沟的尽头,是个死胡同,正好在五号和八号射击点的夹角里。”沈烈转头看向小杨,“告诉机炮排,不用管他们,放他们进沟底。等他们走到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给我把提前埋好的手榴弹拉弦,然后用步枪点名!” 十二个日本兵端着枪,在干河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那挺“歪把子”被机枪手端在身前,警惕地扫视着两侧。 就在他们刚刚走过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时。 “轰!” 一声闷响。埋在落叶底下的集束手榴弹被引爆了。走在最前面的三个日本兵当场被炸得血肉模糊,断肢伴随着泥土飞上了半空。 “敌袭!”日军机枪手立刻卧倒,架起“歪把子”对着上方的土坡疯狂扫射。 但沈烈布置的五号和八号点都在反斜面,日军的子弹只能打在土坡的正面,根本伤不到人。 “砰!砰砰!” 两翼的国军老兵们探出头,手里的汉阳造和三八大盖像打靶一样,对着沟底的日军挨个点名。 十分钟不到,沟底再也没有一个喘气的日本兵。那挺“歪把子”也成了侦察连的战利品。 但这一仗,侦察连也有了损耗。两个老兵在探头射击时,被日军临死前扔出的香瓜手雷炸出的破片擦伤了胳膊和大腿。 小杨清点完弹药,眉头皱了起来:“副连长,伤员已经送去张家屯救护点了。但咱们的子弹消耗得不慢,照这么个打法,后勤的补给线要是被鬼子炮火切断,咱们顶不了几天。”沈烈靠在沙袋上,擦着手里的枪:“把缴获的子弹集中起来用。鬼子的耐心快耗光了,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沈烈猜得没错。第三探,日军换了路数。 当天夜里,后半夜。 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阵地上漆黑一片,能见度不到五米。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小杨带着两个兄弟,在阵地右翼的一片烂泥塘边上潜伏放哨。 雨水打在泥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小杨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仔细分辨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生胶皮味道。那是日军胶底鞋特有的气味。 小杨没有出声,他慢慢地爬到一处泥泞的土坡后,借着微弱的夜光,仔细观察着地上的痕迹。 这是王老黑活着的时候,在校场上教过他的绝活儿。 “小杨,你记住。”王老黑当时抽着旱烟,指着地上的脚印说,“看脚印,得看水。要是脚印坑里的水是浑的,说明刚踩过去;要是水沉淀清了,那就是半个时辰前留下的。下雨天,看踩断的草根渗不渗水浆,准没错。” 小杨眯起眼睛,盯着土坡边缘的一排脚印。 白天这里他们自己人走过,留下了不少草鞋印。但现在,在那些草鞋印上面,隐隐约约盖着几个带着防滑纹理的胶鞋印。最关键的是,那些被踩断的茅草根部,正往外冒着新鲜的白浆。 “有鬼子摸上来了,是夜间渗透。”小杨心里一凛,立刻向后打了个手势。 他没有鸣枪示警,而是顺着交通壕,像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主阵地,找到了沈烈。 “副连长,右翼泥塘那边,鬼子摸上来了。看着脚印深度,少说也有一个分队,奔着咱们的三号机枪点去的。”小杨压着嗓子汇报。 沈烈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眼神冷厉。 “想拔我的机枪眼?胃口不小。”沈烈站起身,抓起那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把三号点的人全撤出来,放空。一排带刺刀,跟我绕到他们后面包饺子。不许开枪,全用冷兵器,别暴露了咱们的其他火力点。” 夜色中,侦察连的老兵们像一群在黑暗中捕食的狼,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指定位置。 十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日本兵,正贴着泥塘的边缘,一步步逼近空无一人的三号机枪点。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手里的刺刀在夜雨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带头的日军军曹刚刚探出头,准备往机枪掩体里扔手雷。 沈烈就趴在他上方不到三米的土坡上。 “动手!” 沈烈一声暴喝,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般从土坡上跃下,手里的步枪枪托狠狠砸在那个军曹的钢盔上。 “咣!” 一声闷响,军曹被砸得晕头转向。没等他反应过来,沈烈的刺刀已经毒蛇般捅进了他的肋下,用力一搅。 与此同时,小杨带着一排的兄弟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 没有枪声,只有肉搏的闷响、骨头断裂的声音,以及濒死前的压抑惨叫。 小杨手里的短刀大开大合,用的正是王老黑的“草上飞”路数。他矮身躲过一个日本兵的突刺,刀刃顺着对方的小腿肚子划过,在那人倒下的瞬间,刀把狠狠砸断了对方的咽喉。 这场夜间的白刃战,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十三个日军渗透人员,全部变成了泥塘里的尸体。国军这边也有几个兄弟挂了彩,但都是轻伤,用纱布随便一裹,继续咬牙蹲在战壕里。 雨,渐渐停了。 天快亮的时候,老钱带着辎重队从后面送来了热粥和弹药。 沈烈端着粗瓷碗,一边喝着热粥,一边看着老钱从怀里掏出一把刻刀。 “副连长,伤员送下去了,战报也报给师部了。”老钱拄着木拐,一瘸一拐地挪到沈烈旁边,“那三次试探,一共干掉了三十个小鬼子。” 老钱转过身,面向黄陂县城的方向,那里有王老黑的衣冠冢。 他没有回去,但他手里拿着一块从弹药箱上拆下来的厚木板。这块木板,是他们在前线立的“代碑”。 “三十个。” 老钱咬着牙,手里的刻刀在木板上狠狠地划了下去。 “刺啦!刺啦!” 一道、两道、三道…… 刻刀在木板上留下深深的白痕。伴随着木屑的飞溅,王老黑墓碑上的刻线,在实战的鲜血浇灌下,从孤零零的一道,变成了一整排! 这三十道线,是三十条日军的命。 这不仅是在算账,更是在这片修罗场里,给两百个活着的兄弟立下的精神图腾。 “老黑,你在底下睁开眼看看,兄弟们没给你丢人!”老钱红着眼眶,把那块刻满白线的木板端端正正地插在战壕最显眼的位置。 战壕里的老兵们看着那一排刻线,没有人欢呼,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燃起了一团火。那是一种哪怕弹尽粮绝,也要从鬼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的狠劲。 晨风吹散了旷野上的最后一丝雾气。 沈烈没有去管那块木板。他站在阵地最高处,举起了缴获来的日军高倍望远镜,眺望着西方。 起初,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 但渐渐地,在八十里外的官道尽头,出现了一条黄褐色的细线。 那条细线在望远镜的视野里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 不是几十人的试探队伍,也不是几辆装甲车。 而是一条望不到头的、由无数土黄色军装、重型卡车、驮马和火炮组成的行军纵队。在初升太阳的照射下,成百上千把刺刀汇聚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钢铁反光,正像潮水一样,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黄陂县城的方向压来。 日军第 XXX 旅团的主力。 三次试探结束,真正的狂风暴雨,终于来了。 大地开始在履带和铁蹄的践踏下微微颤抖,这震颤感顺着地皮,一直传到了沈烈的脚底心。 沈烈慢慢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他的脸色像岩石一样冷硬,没有一丝惧意,只有一种大战来临前的极度专注。 他把腰里的毛瑟手枪拔了出来,大拇指轻轻搭在保险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旁的小杨,用一种平时聊天般平静的语气,说了三个字。 “上膛吧。” 第66章 围而不打 黄陂县城西,三十里外,铁路弯道。 晨雾刚刚散去,初升的日头还没来得及把地上的寒霜晒化。 沈烈趴在一号主射击点的沙袋后面,手里的高倍望远镜一动不动。镜头里,八十里外那条原本模糊的土黄色长龙,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地压到了距离阵地不足五里的开阔地上。 那是一支齐装满员的日军步兵大队,足有八百多号人。 战壕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百个侦察连的弟兄死死攥着手里的枪,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小杨咽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机枪的保险早就打开了,就等着副连长那声哨响。 可是,那条土黄色的长龙在五里外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没有漫山遍野的冲锋,没有坦克掩护的步兵线。 沈烈眯着眼睛,慢慢转动望远镜的焦距。 视线里,日军的辎重车开始卸载,一顶顶行军帐篷像雨后的毒蘑菇一样在旷野上扎了起来。几门九二式步兵炮被马拉着,非但没有往前推,反而被拖到了几个反斜面的土包后面,工兵正在挥舞着铁锹构筑炮阵地。 更让沈烈眼神发沉的,是日军营地后方升起的几十道炊烟。 “副连长,这帮鬼子搞什么名堂?”柱子实在憋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都压到眼前了,怎么还安营扎寨做起饭来了?” 沈烈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气。 “他们不打算强攻。”沈烈冷笑了一声,“这帮畜生,算盘打得精着呢。” “不攻?”小杨愣了,“八百多人,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野餐?” “你看他们的炮位。”沈烈指着远处几个不起眼的土包,“火炮没有推到直射距离,全藏在反斜面,这说明他们压根不想用炮火掩护步兵冲锋。再看他们的炊烟,散得很开,那是准备长期驻扎的架势。” 沈烈拍了拍面前的沙袋,一语道破了日军的险恶用心。 “城西这道弯道,在咱们看来是钉子,在日军大队长眼里,不过是块鸡肋。他们知道咱们有十二个交叉火力点,硬冲得拿几百条人命来填。他们觉得咱们这几百号人不值这个价。” “那他们想干啥?”柱子急了。 “耗。”沈烈吐出一个字,眼神冷得像冰,“他们打算把咱们围死在这里,用冷炮和夜袭一点点放咱们的血,耗光咱们的子弹。等咱们弹尽粮绝了,他们再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收尸。” 话音刚落,阵地后方的指挥所里,那台手摇式野战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沈烈猫着腰顺着交通壕跑回指挥所,抓起听筒。 电话那头,是李文渊略带急躁的声音:“沈烈,师部参谋处刚才开了碰头会。日军一个大队压境,他们这是要拔掉铁路弯道。参谋处一致判定,日军三日内必有一次不计代价的强攻!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沈烈听完,握着电话的听筒,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副处长,替我转告参谋处的各位长官,他们算错了。” 电话那头的李文渊明显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日军不会强攻。他们扎了长营,架的是防守反击的炮位。他们要跟我们打消耗战。”沈烈看着掩体外阴沉的天空,“这三天,你们在后方不用等我的求援电话。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冲锋。” 说完,沈烈直接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三天,这场没有冲锋号的仗,打得比真刀真枪的白刃战还要让人憋屈,还要让人发疯。 第一天中午。 “嗵!嗵!嗵!” 日军阵地方向突然传来几声闷响。紧接着,十几发十年式掷弹筒的榴弹和山炮的炮弹,带着尖啸声砸在了铁路弯道的前沿阵地上。 “隐蔽!”沈烈大吼。 泥土炸飞,硝烟弥漫。但日军的炮火根本没有准头,就是漫无目的地瞎炸一通。炸完这十几发,对面又没动静了。 刚过了一个时辰,大家刚把心放回肚子里,“嗵嗵”声又响了。 又是十几发冷炮。 到了夜里,更熬人。 一小股日军渗透到了阵地前方两百米的地方,也不冲锋,就是隔三差五地朝天放两枪,或者往草丛里扔几块石头,弄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战壕里的新兵本来就紧张了一天,被这动静一刺激,神经当场就绷断了。 “鬼子摸上来了!打!”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阵地上的步枪顿时响成了一片。 “砰砰砰——!” 火舌在黑夜里乱喷,打得枯草乱飞。可打完了才发现,连个鬼影都没扫着。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日军的步兵连铁路弯道的一百米防线都没靠近过,侦察连也没死一个人。 但是,到了第四天清晨,当老钱拄着木拐,拿着那本蓝皮账册走进沈烈的指挥所时,沈烈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老钱那张黑脸上满是深深的疲惫,一双眼熬得通红。 “副连长,底细摸清了。”老钱把账册重重地拍在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这三天,咱们连没阵亡一个兄弟。但是,夜里被冷炮震出内伤的、被流弹擦伤的轻伤号,足足有三十多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钱咽了口唾沫,翻开账册。 “最要命的是弹药。从望川镇和小股试探缴获回来的六点五毫米尖头弹,原本有两千四百发,现在只剩下不到九百发了。从鬼子手里抢来的那两门掷弹筒,四十发炮弹全让机炮排那几个败家玩意儿在夜里打光了!手榴弹,也从十二箱缩水到了五箱!” 没死一个人,弹药却见底了。 这就是日军这招“围而不打”最毒辣的地方。他们在用最廉价的骚扰,榨干侦察连生存的本钱。 老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刚才担架队把昨晚的几个轻伤号送去了张家屯。回来的时候,带了宋护士的一句话。” 沈烈抬起头:“她说什么?” “宋护士说,让咱们阵地上再省着点,非必要别把轻伤号往回抬了。她那边的纱布和止血粉,也快见底了。” 沈烈的双手猛地攥紧。 两条线,全在告罄。弹药和药品,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两只手,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叮铃铃——” 桌上的野战电话响了。 沈烈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李文渊沙哑而疲惫的声音,没有了三天前的急迫,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沈烈。三天了,日军确实没有发起一次连级以上的冲锋。”李文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佩服,“还是你说得对。” 参谋处被打脸了,但这个脸打得沈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李副处长,师部什么时候能把弹药补上来?”沈烈直切要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战区督战队发了火,严令各师必须死守现有防线,后方辎重线正在重组。黄陂县城的弹药库也快空了,吴师长正在想办法。”李文渊的声音很低,“沈烈,你还得自己想办法熬几天。” 电话挂断了。 沈烈站起身,走出指挥所,大步顺着交通壕往前沿阵地走去。 “集合所有的排长和班长!”沈烈一边走一边下令。 不一会儿,小杨、柱子和几个班长灰头土脸地蹲在了战壕的拐角处。 沈烈看着这些熬得双眼通红、神经过敏的骨干,没有骂人,声音却比刀子还冷。 “从现在起,全连进入最高级别的弹药管制。”沈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三天的仗,你们还没被打醒吗?鬼子是在逗猴子!他们扔一块石头,你们就还一梭子子弹!” 柱子低着头,小声嘟囔:“副连长,夜里黑灯瞎火的,鬼子在底下鬼哭狼嚎,新兵蛋子们害怕,手指头根本管不住啊……” “管不住也得管!”沈烈猛地提高音量,一把揪住柱子的衣领,“你知不知道现在还剩多少子弹?九百发!平摊到两百个兄弟手里,一人不到五发!再这么瞎打下去,明天鬼子只要端着刺刀走过来,你们连烧火棍都抡不起来!” 沈烈一把松开柱子,环视众人。 “传我的死命令。从今天起,非必要,不还一枪!鬼子开炮,就给老子在防炮洞里趴好!夜里鬼子扰袭,只要没摸到战壕五十米以内,谁敢开第一枪,老子不用军法,直接把他踢出侦察连!” 命令传下去了。 但沈烈心里清楚,在这高压的战场上,铁律往往拦不住本能的恐惧。 日军的炮火依然时不时地砸过来,夜里的骚扰越来越频繁。那种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冲上来,不知道哪一发炮弹会落在自己头顶上的精神折磨,比真刀真枪的拼杀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这么耗下去,先垮的绝对不是鬼子,而是这帮紧绷到了极限的兄弟。 入夜。 西北风刮得更紧了,天黑得像一块捂死人的破布。 战壕里,湿冷刺骨。 一个叫小六子的新兵趴在沙袋后头,浑身冻得直哆嗦。他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半大小子,原本是黄陂城里打更的,被拉了壮丁。 前几天那三场漂亮仗,小六子没赶上开枪。这几天挨炸,他倒是受够了。 “咻——” 黑暗中,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砰!” 一发十年式掷弹筒的微型榴弹,准确地砸在了弯道左侧的反斜面后方。泥土和碎石稀里哗啦地砸在小六子的钢盔上。 小六子吓得尖叫一声,浑身猛地一颤。 极度的恐惧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想都没想,端起手里的老套筒,冲着漆黑一团的前方猛地扣下了扳机。 “砰!” 火舌在夜色中喷出,枪声在死寂的阵地上显得极其刺耳。 打偏了。不知道打到了几百米外的哪块石头上。 旁边的一个老兵吓了一跳,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小六子的脑门上:“你他娘的疯了!副连长下了死命令,你敢开枪?!” 小六子被打得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哆嗦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死死地抱着枪,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阵沉稳的皮靴声顺着战壕走了过来。 沈烈没有带手电筒,他像是一个融入黑夜的幽灵,停在了小六子的身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兵赶紧缩了缩脖子:“副连长,这小子吓破胆了,走了火……” 沈烈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踹人骂娘。 他在小六子身旁蹲了下来。 在小六子惊恐的目光中,沈烈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那把老套筒。 “咔哒。” 沈烈拉开枪栓,把里面剩下的一发子弹退了出来,捏在手里。 他把步枪还给小六子,然后拉起小六子那只还在不停颤抖、满是泥垢的手。 沈烈慢慢摊开小六子的手掌,将那枚冰冷、澄黄的子弹,重重地放在了他的掌心里。然后,沈烈用自己粗糙的大手,把小六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他死死攥住那发子弹。 “小六子。” 沈烈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寒风呼啸的夜里,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趴在战壕里的士兵耳朵里。 “记住它有多沉。” 沈烈看着小六子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重。 “这玩意儿,咱们连现在只剩九百颗了。后方没有补给,打光了,咱们就只能拿牙去咬鬼子的喉咙。” 沈烈的手没有松开,他带着小六子的手,把那发子弹按在小六子自己的心口上。 “下次,再想扣扳机打出去之前。”沈烈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先问问它,换不换得回一个鬼子的命。” 小六子攥着那发子弹,手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无声地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沈烈站起身。 就在这时。 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白光。 那是日军阵地上的大功率探照灯。 惨白的光柱像一把利剑,划破了深秋的夜空,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和审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着铁路弯道的阵地扫了过来。 沈烈站在战壕里,没有躲避。 他迎着那道刺眼的白光,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 围而不打? 想把老子困死在这烂泥沟里? 沈烈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明天。 明天老子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秋后算账”。 第67章 一颗子弹的买卖 黄陂县城西,三十里外,铁路弯道阵地。 天刚蒙蒙亮,旷野上的枯草挂着一层冷霜。接连两天的冷炮和夜间骚扰,把战壕里的老兵们熬得两眼通红,脾气也越发暴躁。 子弹一天天见底,日军却像个躲在暗处的幽灵,只扔石头不露头。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打法,最能摧毁一支队伍的士气。 “副连长,这么干耗着不是个事儿啊!”柱子蹲在战壕底,用刺刀狠狠戳着冻得发硬的泥土,“弟兄们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子弹就剩下九百发了,再耗下去,咱们就得拿石头去砸鬼子了!” 沈烈靠在沙袋上,手里慢慢擦拭着那把毛瑟手枪。他的眼神出奇地平静。 “他们想耗,那咱们就帮他们一把,让他们早点把这盘账结了。”沈烈把弹匣推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怎么结?”小杨凑了过来。 沈烈从贴身的兜里掏出那张破旧的地形图,在两人面前铺开。 “日军围而不打,是因为他们觉得咱们十二个火力点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不想拿人命填。”沈烈的手指在图纸的右翼点了点,“那咱们就给他们露出点破绽。让他们觉得,咱们这块骨头,已经快被熬酥了。” 沈烈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个排长。 “柱子,去弄十几口空木箱,里面装满黄土,盖上咱们的防潮油布,堆在右翼那个没遮挡的浅坑里。弄得像个弹药垛子。” “小杨,让弟兄们在阵地后面的土包底下生几堆火。别怕冒烟,火越大越好。再弄几件破军装,大摇大摆地晾在沙袋上。” 柱子愣住了,摸了摸脑袋:“副连长,你这不是告诉鬼子咱们在哪儿吗?这要是鬼子的山炮砸过来,一窝端啊!”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中午鬼子的冷炮打过来,小杨,你安排三个枪法好的老兵,故意跑出防炮洞。装出慌不择路的样子,冲着鬼子的方向胡乱开几枪,然后再连滚带爬地躲回去。” 听到这里,小杨的眼睛亮了。他脑子活络,瞬间明白了沈烈的意思。 “副连长,你这是要诈他们!让鬼子以为咱们被炸破了胆,军心散了,火力点也乱了!” “对。”沈烈收起地图,“围城打援,讲究个虚虚实实。鬼子的大队长不肯下本钱,是因为他觉得咱们深不可测。只要让他误判咱们快撑不住了,他绝对咽不下这块嘴边的肥肉。” 白天,铁路弯道阵地上演了一出漏洞百出的“闹剧”。 炊烟大摇大摆地升起,晾晒的破烂军装在风中晃荡。到了中午,日军例行公事地打来十几发掷弹筒榴弹。 炮弹刚一落地。三个老兵就从战壕里窜了出来,端着汉阳造,一边哇哇乱叫,一边毫无章法地胡乱放枪,最后在又一发炮弹落下前,抱着脑袋狼狈地扎进了泥坑里。 五里外,日军步兵大队的指挥所里。 日军大队长举着望远镜,将铁路弯道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支那人的部队,终究是泥捏的。”大队长转头对身边的副官说道,“几天几夜的疲劳战,他们的神经已经崩溃了。你看他们暴露的弹药堆,还有那些胡乱开枪的士兵,这说明他们的指挥官已经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 “少佐阁下,那我们是不是该收网了?”副官恭敬地问。 “命令第二中队,全体出击!把这颗钉子给我彻底拔掉!”大队长抽出了指挥刀,眼神狂热,“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一举拿下铁路弯道!” 第三天,中午。 沉寂了三天的旷野,终于被沉重的皮靴声打破。 一个齐装满员的日军加强中队,足足两百号人,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排着密集的散兵线,像一片土黄色的潮水,毫无顾忌地朝着铁路弯道压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小股试探,也没有夜间渗透。日军大队长判定守军已经虚弱不堪,要用这大兵压境的阵势,直接将阵地碾平。 战壕里,两百名侦察连的弟兄屏住了呼吸。 小六子趴在战壕的角落里,手里死死攥着那把老套筒,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了三天前那个夜晚,副连长塞进他手心里的那发子弹。 “记住它有多沉。换不换得回一个鬼子的命。” 小六子深吸了一口气,咬紧了牙关,手不抖了。 “副连长,鬼子压上来了,离咱们不到三百米了!打不打?”柱子压低嗓门,急得直搓手。 沈烈蹲在主指挥所里,没有去摸枪。 “不急。让他们再往前走五十米。” 沈烈转过头,看向阵地大后方的一个反斜面深坑。那里盖着厚厚的伪装网。 “老钱!把那两个铁疙瘩的布掀了!”沈烈低吼一声。 老钱拄着木拐,带着几个壮实的汉子,一把扯掉了伪装网。 网子下面,赫然露出了两门保养得锃亮的日军九四式山炮! 这是他们在前面几场仗里缴获的战利品,一直被沈烈死死地按在手里当做底牌,连师长吴铁山都不知道他在这泥坑里藏了这等重器。旁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发缴获来的炮弹,还有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日军炮兵弹道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六子!过来帮把手,把炮弹搬过去!”老钱冲着战壕里招了招手。 小六子赶紧放下步枪,猫着腰跑进炮位,抱起一发沉甸甸的黄铜炮弹。 “副连长,目标进两百五十米了!”小杨盯着前方。 日军中队的阵型开始收缩。前面的开阔地有个隘口,日军的几个军官为了争功,带着机枪手和指挥组,全都挤到了隘口的正面。在他们眼里,对面的国军阵地不过是一碰就碎的纸糊灯笼。 沈烈走到两门九四式山炮中间,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缴获的日军弹道表。他不会日语,但他找师部懂行的人把几个关键距离的标尺数据死记硬背了下来。 “射角调整!”沈烈大声下达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口令。 两个机炮排的老兵满头大汗地摇动着高低机。 “装填!” 小六子咬着牙,把手里的炮弹推进了炮膛。“咔哒”一声,炮闩闭锁。 沈烈看着几百米外那些挥舞着指挥刀的日军军官,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嘲弄。 想耗死我?那我就用你们自己的炮弹,给你们结清这笔账! “开炮!”沈烈怒吼。 “轰!轰!” 两门九四式山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炮管猛地向后一缩,退壳窗弹出两枚冒着青烟的空铜壳。 两发炮弹带着死神般的尖啸,越过反斜面,精准无比地砸进了日军挤在隘口处的指挥组里!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日军的人堆里炸开。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和军刀的碎片被抛上了半空。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中队长,连同他身边的几个小队长和机枪手,瞬间被气浪撕成了碎片。 日军冲锋的队伍一下子被打懵了。 “山炮?!支那人怎么会有山炮?!” 侥幸没死的日本兵趴在地上,绝望地尖叫着。他们大队长的判断被这两发炮弹当场炸得粉碎。国军不仅没垮,甚至还藏着能覆盖他们冲锋路线的重火力! “弟兄们,开饭了!”沈烈拔出毛瑟手枪,厉声大喝,“都不许给老子连发射击!步枪点射!专门瞄准那些手里拿军刀的、扛着机枪的!一发子弹一条命!谁要是敢浪费一颗子弹,老子扒了他的皮!” “打!” 两百支步枪同时搂火。 但这一次,没有铺天盖地的弹雨,只有极其克制、却精准无比的点射。 “砰!砰!” 小杨端着步枪,准星套住一个正准备架起轻机枪的日军副射手。一枪爆头。 这种打法,是对日军心理的极大折磨。他们失去了各级指挥官,群龙无首,而对面射来的子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收割他们队伍里试图重整秩序的人。 仅仅十分钟。 日军这个两百人的加强中队,在丢下七十多具尸体后,彻底崩溃了。剩下的几十个日本兵,在几个残存军曹的带领下,拖着伤员,狼狈不堪地向后方撤退。 “副连长,鬼子退了!咱们追吧!一口气把他们全端了!”柱子杀红了眼,端着刺刀就要跃出战壕。 “给老子滚回来!” 沈烈一把揪住柱子的后领,硬生生把他拽回了泥坑里。 “老子的死命令是死守!咱们就剩下五百多发子弹了,你拿头去跟他们拼刺刀吗?!放他们走!” 这绝不是一场痛快淋漓的全歼。沈烈的理智死死压制住了杀戮的本能。他知道,这已经是这场示弱诱杀局能做到的极限。再往前压,失去地利,他的兄弟就会白白送命。 日军在撤退时,依然保持着交替掩护的阵型。几挺轻机枪在远处的土包后方喷吐着火舌,进行压制射击。 “嗖——” 一发六点五毫米的流弹,带着凄厉的破风声,越过了反斜面的土坡。 就在这时,炮位上的小六子正抱着一发新的炮弹,准备装填,身子稍微直起了一点。 “噗。” 一声极其沉闷的声音。就像是用力把手指戳进一块熟透的西瓜里。 小六子手里的那发重炮弹当啷一声砸在了泥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炮架旁边。 “小六子!”老钱疯了一样扑过去。 沈烈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下炮坑。 小六子的胸口上,开了一个酒盅大小的血洞。那发流弹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左胸,鲜血正像泉水一样往外涌,把那件破棉袄瞬间染成了暗红色。 他躺在泥水里,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溢着血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咯咯”声。 “副……副连长……”小六子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沈烈,一只满是泥垢的手死死地捂着胸口,另一只手紧紧地攥成一个拳头。 沈烈跪在泥地里,一把按住他的伤口,但他粗糙的大手根本堵不住那喷涌的生命。 “医疗兵!医疗兵呢!快来人!”沈烈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地咆哮着。 几个老兵七手八脚地把担架抬了过来,用急救包死命地按住小六子的胸口。小六子看着沈烈,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把那只紧攥着的手慢慢伸向沈烈,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 在他的掌心里,是一发被汗水和泥土包裹的子弹。那发他攥了三天三夜,连睡觉都没舍得松开的子弹。 “这颗子弹……我没打出去……”小六子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弱,“我没……没浪费……” 沈烈看着那发子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红透了。 “好样的……你没浪费。留着力气,别说话!”沈烈一把抓过那颗子弹,对着担架队大吼,“送去张家屯!宋护士在那边!一定要保住他的命!” 担架队抬着小六子,顶着残存的炮火,连滚带爬地朝着后方十二里外的临时救护点狂奔而去。 阵地上的硝烟慢慢散去。 这一仗,赢了。日军大队长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一巴掌,丢下七十多具尸体退了回去。 但代价是真实的。 沈烈站在炮位旁,看着地上的那滩鲜血。 老钱拿着账册走过来,声音低沉:“副连长,打扫完战场了。子弹还剩五百二十发。重伤四个……还有个机枪副射手,刚才被鬼子的掷弹筒擦着脑袋,当场就没气了。” 阵亡两个,重伤四个。 沈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指挥官在地图上画出的每一个妙计,都是用底下这些大头兵的命堆出来的。 夜,深了。 秋风把旷野吹得像个冰窖。 十二里外的张家屯临时救护点。 宋晚晴穿着满是血污的白大褂,疲惫地靠在手术台旁的门框上。 手术台上的那块白布,已经盖过了那具年轻的尸体。 她尽了全力。石炭酸洗了又洗,止血钳夹断了所有的血管,但那发六点五毫米的子弹打断了心血管,神仙也留不住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半大小子。 宋晚晴走到手术台前,掀开白布的一角。 她看到这个年轻士兵的手,即使在死后,也保持着一种用力攥紧的姿势。 她轻轻掰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 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块被硬物硌出来的深深印记。 宋晚晴想起担架队把他抬进来时,他迷迷糊糊中一直念叨的话:“子弹……我的子弹……” 她转过身,对门外等候的那个满脸眼泪的侦察连老兵招了招手。 “宋护士……小六子他……”老兵不敢问下去。 宋晚晴摇了摇头。 她走到旁边的药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旧纱布包裹的小布卷。 她把布卷递给老兵。 “他贴身的口袋里,只有这个。送他来的时候,他一直护在胸口。”宋晚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底却藏着一抹深深的悲凉。 老兵打开布卷,里面是一发黄澄澄的子弹。上面还沾着小六子的血。 “带回去。”宋晚晴看着那发子弹,语气很轻,“告诉沈烈。宋护士说,这个,该还给他。” 后半夜。 担架队的老兵回到了铁路弯道阵地。 他走到沈烈面前,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那发带血的子弹,默默地放进了沈烈的掌心里。 子弹不大,却沉得像是一座山。 沈烈低着头,看着手心里的那点黄铜反光。那个连打枪都会发抖的半大小子,到死都没舍得把这发子弹打出去。 沈烈默默地收起子弹。 他走到战壕前那块用来记账的松木碑旁。木碑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刻下了一排代表着复仇的白线。 沈烈拔出靴筒里的那把短刀。 他没有把刀尖对准那些代表鬼子的刻线。 他在木碑的最下方,挨着王老黑的名字旁边,用力地、深深地,刻下了一道新线。 “咯吱——” 木屑剥落。这道线,是给他自己人添的。是为了记住在这个荒凉的弯道上,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小六子。 沈烈收起短刀。 他摸出贴身的内衣口袋,拿出那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宋晚晴给他的那个装着野菊花的磺胺粉小瓶。 他拉开布袋的抽绳,将那发带着血迹的子弹,轻轻地放了进去。 玻璃瓶和黄铜子弹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微响。 沈烈对着黑沉沉的城西方向,站了很久。夜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 接下来,是被彻底打痛的日军的疯狂报复,还是更残酷的绞肉机? 沈烈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颗子弹的买卖,他必须替小六子,替所有死去的兄弟,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68章 空城 黄陂县城西,三十里外,铁路弯道阵地。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血腥味和火药味还没散干净。 沈烈蹲在防炮洞的油灯底下,手里捏着一根枯草棍,在地上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形图上比划着。老钱拄着木拐,抱着那本蓝皮账册,脸色比外头的黑夜还要沉。 “副连长,底细全在这儿了。”老钱压低嗓门,像是怕惊动了外头的风,“五百二十发六点五毫米步枪弹。掷弹筒的炮弹一发不剩。手榴弹还有不到两箱。就算把打退堂鼓的炊事班全算上,咱们能扣扳机的,也就一百九十号人。” 小杨和柱子蹲在旁边,两人脸上全是黑灰,眼珠子熬得通红。 白天那一仗,他们虽然反用缴获的九四式山炮端了日军中队的指挥组,打碎了日军大队长的误判,但也把日军彻底惹毛了。 “副连长,今天咱们让鬼子丢了七十多具尸体,连中队长都给炸碎了。明天一早,他们大队长非得疯了不可。”柱子咽了口唾沫,“要么是调联队的重炮群来洗地,要么就是两个中队以上的猪突强攻。就咱们这五百来发子弹,还不够给他们塞牙缝的。” 沈烈扔掉手里的枯草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硬碰硬,咱们这点家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沈烈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几个骨干,“所以,咱们不碰了。” “不碰了?撤?”小杨愣住了,“师座可是下了死命令,让咱们死钉在这儿的!这要是撤了,战区督战队能把咱们全毙了!” “我没说撤回黄陂,我说的是把这道正面阵地让出来。”沈烈走到掩体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战壕,“咱们连夜往后退一里半,退到第二道预备防线去。把这地方,给鬼子做成一座空城。” 几个人面面相觑。 “空城计?副连长,这荒郊野岭的,鬼子望远镜一扫,没人他们直接就蹚过去了,顶多就是扑个空啊。”老钱皱着眉头。 “我不要他们扑空,我要他们把吃奶的劲儿全砸在这片空地上。”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传我的命令,全连立刻动起来。把能带走的弹药辎重全撤到二线。剩下的,给我在这儿摆一出大戏!” 这一夜,铁路弯道阵地上热闹非凡,却听不见半点脚步声。 老兵们按照沈烈的吩咐,在战壕里忙活得热火朝天。 柱子带人找来一堆枯黄的茅草和烂木头,扎成一个个真人大小的草人。再把白天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破军装、钢盔给草人套上,拿木棍撑着,三三两两地插在战壕的射击孔后头。 “娘的,老子当了半辈子兵,头一回给稻草人站岗。”柱子一边把一顶带血的钢盔扣在草人脑袋上,一边嘟囔着骂街,这黑色幽默惹得旁边几个老兵低声直乐,原本因为小六子阵亡而压抑的气氛,倒是被冲散了不少。 小杨则带着几个手巧的,在十二个预设火力点里布置机关。 他们把几支打坏了膛线的废枪架在沙袋上,枪机上绑着细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拴着几根粗大的香火。香火点燃,算好燃烧的速度,等烧断了麻绳,枪机就会自动击发。 老钱也没闲着。他让人砍了几根粗壮的黑松木,刷上锅底灰,远远看去,跟九四式山炮的炮管一模一样,半遮半掩地盖在反斜面的伪装网底下。 最后,沈烈亲自在几个废弃的防炮洞里,埋下了几堆浇了水的湿柴,底下压着慢燃的引线。 天快亮的时候,侦察连悄无声息地撤出了这片费尽心血修筑的阵地,退入了一里半外的第二线灌木林。 第二天,上午巳时。 八十里外的日军第 XXX 旅团,显然是被昨天那个加强中队的惨败激怒了。他们不仅没有退,反而从后方调来了一个联队级别的野炮大队。 “轰!轰!轰!” 毫无预兆地,震耳欲聋的炮击开始了。 这不是掷弹筒的骚扰,这是真正的重炮洗地。 沈烈和小杨趴在二线阵地的土坡后面,感觉身下的地皮都在剧烈地跳动。 远处的铁路弯道阵地,瞬间被一片火海和漫天的黄土吞噬。日军的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砸在那些“有人”的战壕、冒着青烟的防炮洞,以及那两门露出一截“炮管”的反斜面阵地上。 足足轰炸了一个上午。 日军大队长在五里外的指挥所里,通过高倍望远镜,满意地看着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焦土。 “大佐阁下,支那人的阵地已经没有任何还击的迹象了。他们的炊烟断了,偶尔有几声零星的枪响,也像是临死前的走火。”副官在一旁兴奋地汇报,那几声枪响,正是小杨布置的香火烧断麻绳触发的。 “哟西。在皇军的绝对炮火面前,任何诡计都是徒劳的。”大队长收起指挥刀,“命令第三、第四中队,交替掩护,推进清场!不要放过一个活口!” 两个中队的日本兵,端着刺刀,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这片焦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以为会遭到拼死的抵抗,或者至少能看到满地的支那军人尸体。 可是,当带队的军官一脚踹开一段残存的沙袋,跳进战壕时,他傻眼了。 没有尸体,没有武器。 只有几个被炮弹炸得七零八落的稻草人,脑袋上的钢盔滚落在一旁。那两门让他们忌惮了一整夜的“山炮”,竟然是两截烧焦的黑松木! “八嘎呀路!空营!是空营!” 日军军官愤怒的咆哮声在战壕里回荡。 消息传回指挥所,日军大队长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望远镜砸了。他动用了一个野炮大队,浪费了一整个上午的宝贵炮弹,炸毁的竟然是一堆稻草和烂木头! “他们跑不远!辎重和伤员肯定拖慢了他们的速度!”大队长双眼通红,像是被戏弄的野兽,“搜!给我往前搜!把他们找出来,碎尸万段!” 两个中队的日本兵,带着被耍弄的愤怒和羞恼,放弃了原本谨慎的交替掩护阵型。其中一个二十多人的尖兵小队,为了抢功,直接越过了弯道,顺着车辙印,一头扎进了前方一里半外的灌木林里。 灌木林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日军尖兵刚刚踩断一根枯枝。 “打!” 沈烈冰冷的声音在林子里骤然响起。 “砰!砰!砰!” 没有任何花哨的齐射,只有几十支步枪精准到极点的点射。 五百二十发子弹,每一发都算计到了骨头里。 这二十多个急火攻心、阵型散乱的日军尖兵,连敌人在哪都没看清,就像割麦子一样倒在了灌木丛里。 后面的日军大部队听到枪声,立刻趴下准备还击。 “撤!” 沈烈没有贪功,更没有下令冲锋。吃掉这股冒进的尖兵,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侦察连的老兵们像是幽灵一样,开完一枪,立刻顺着林子深处的撤退路线,消失得无影无踪。 日军的两个中队在林子边缘停下了脚步。他们看着满地的尖兵尸体,再看看前面深不见底的密林,谁也不敢再往前迈出一步。 他们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这样的陷阱,更不知道这支狡猾的支那军队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最终,日军指挥官咬着牙,下达了停止追击、收缩防线的命令。 这一仗,侦察连零阵亡,甚至连个擦伤的都没有。 下午。 二线阵地的临时连部里,那台手摇电话被老钱接通了。 “师座!找您的!”老钱激动地把听筒递给沈烈。 沈烈接过听筒:“师长,我是沈烈。” 电话那头,吴铁山的声音透着一种罕见的严肃和压抑的激动。他已经收到了前线的战报。 放弃主阵地,摆空城计,白耗日军联队炮群一上午的弹药,又反咬一口吃掉一个尖兵小队。这种打法,在国军阵地战的教范里找不着,却偏偏打出了奇效。 吴铁山在电话里沉默了良久,没有夸奖,也没有训斥。 他只问了一句话:“沈烈,你交个实底。你手里的弹药,还剩多少?” 沈烈看了一眼旁边老钱刚刚清点完的账册,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底气: “报告师长。还剩四百九十发。够再骗他一次。” 电话那头,吴铁山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听筒直嗡嗡,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 这一句“够再骗他一次”,算是把沈烈这个中尉副连长,彻彻底底地在吴铁山这个老军阀的心里,立成了一根擎天柱。 “好!给我稳住!战区督战队的人已经走了,后方的补给线明天一早就能给你打通!”吴铁山吼道,“你小子,真是个妖孽!” 傍晚。 城西铁路弯道的围困,随着日军大队的主动收缩,算是暂时解了。往后送的轻伤号清了零,沈烈在这大半个月的神经紧绷后,第一次有了一丝喘息的空档。 他没有留在连部休息。 他要了一匹马,单骑朝着十二里外的张家屯方向奔去。 名义上,他是去盘点一下救护点还能不能再匀点止血纱布过来。 天色擦黑的时候,沈烈勒住了马缰。 张家屯的临时救护点设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院子里亮着两盏昏黄的马灯,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石炭酸味道。 宋晚晴正站在院子里,就着井水,用力搓洗着几条满是血污的绷带。她的袖子挽到了手肘处,白皙的手臂被井水冻得有些发红。 听到马蹄声,她抬起头。 沈烈翻身下马,把马缰拴在门口的歪脖子树上,大步走了进来。 宋晚晴没有说话,只是把洗干净的绷带拧干,搭在旁边的竹竿上,然后用一条算不上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 沈烈走到她面前。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木水盆,谁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沈烈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布袋。他解开抽绳,从里面倒出了一样东西,摊在宽大粗糙的掌心里。 那是小六子临死前死死攥着、后来被宋晚晴托人还回来的那发六点五毫米子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黄澄澄的铜壳上,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沈烈把手心往宋晚晴面前送了送。 “他没白攥这一颗。”沈烈看着宋晚晴清冷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疲惫和执拗,“我今天,用它换了一座空城。阵地上,没再多死一个兄弟。” 宋晚晴的目光落在那发子弹上。 她脑海里闪过那个十七岁少年死在手术台上的惨状,也听懂了沈烈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他是在告诉她,他没有把士兵的命当成可以随意挥霍的草芥。 宋晚晴没有去接那发子弹,也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夸赞。 她转过身,径直走进了土地庙的正堂。 过了一会儿,她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半卷泛黄的医用纱布。在这个物资奇缺的救护点,这是她从自己的牙缝里、从那些本该报废的物资里,一点一点洗干净、消毒、省下来的“私房货”。 她走到沈烈面前,把那半卷纱布直接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是自从相识以来,宋晚晴第一次“主动”给他东西,而且不是出于公事上的分发,而是硬生生从自己手里匀出来的。 沈烈握着那半卷粗糙的纱布,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两人依然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但在这寒冷的秋夜里,在这弥漫着血腥味的土地庙小院里,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高墙,似乎又无声无息地剥落了半寸。 “活着。”宋晚晴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去洗那盆血水。 沈烈把子弹和纱布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驾!” 马蹄声再次响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 城西弯道前的晨雾还没散尽。 沈烈站在重新插满独立侦察连战旗的阵地高处,举起那具缴获的高倍望远镜。 镜头里。 五里外那个昨天还耀武扬威的日军大营,此刻炊烟稀疏了一大半。一顶顶帐篷被拆除,辎重车开始重新装载。 一条土黄色的纵队,正在泥泞的官道上调头,向着北面汉口的方向撤退。他们走得很急,甚至连一些带不走的破旧木箱都直接扔在了路边,比来时的气势要狼狈得多。 “连长!”小杨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口,兴奋地站在旁边咧着嘴大笑,露出两排白牙,“你看!鬼子拔营了!咱们这五百发子弹,硬生生把人家一个八百人的大队给耗走了!” 周围的老兵们也跟着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沈烈慢慢放下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望着那片空出来的弯道开阔地,声音轻得只有旁边的小杨能听见。 “耗走的是一个大队。” 沈烈把望远镜塞进挂包,转过身,大步朝着连部走去。 “下回来的,就是一个旅团。” 真正的绞肉机,才刚刚预热。他要去摊开那张地形图,那四个写在角落里的字——“秋后大反击”,是时候该见见真章了。 第69章 老钱康复·后勤副官 黄陂县城西,独立侦察连的后方休整营地里,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连里的老木匠刘老头正蹲在屋檐底下,嘴里叼着个旱烟袋,手里拿着把粗锉刀,对着一截粗壮的榆木疙瘩来回打磨。这块榆木是他专门去城外寻的,木质硬得像铁,在水里泡透了又拿火烤干,绝不变形。 老钱光着膀子坐在旁边的行军床上,左腿那截只剩下大腿根的断肢上,缠着的旧纱布已经拆了。伤口彻底结了厚厚的血痂,长出了一层粉红色的新肉。 “刘老头,你这手艺到底行不行?”老钱不耐烦地搓了搓大腿,粗着嗓门催促,“这木棍子套上去,老子还能走道吗?别走两步就散了架!” “催什么催!赶着投胎啊!”刘老头头也不抬,把最后一点木刺锉平,吹了吹上面的木屑,“这是给你做腿,又不是削烧火棍!铁匠铺打的生铁箍,加上军需处顺来的熟牛皮带子。这木头轴子我给你做了个活扣,膝盖这地方能打弯。虽然跑不快,但总比你这两个月天天拄着那两根破拐杖强!” 刘老头站起身,把那条做工粗糙但异常结实的木腿递了过去。 “套上,试试。” 老钱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重重一磕,别在后腰。他双手接过木腿,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秋风。 他把断肢小心翼翼地塞进木腿上方的牛皮套筒里,然后拉过那几根宽大的熟牛皮带子,绕过腰胯,死死地扣紧铁扣。 “娘的,还挺沉。”老钱嘟囔了一句。 他双手撑着床沿,猛地一咬牙,站了起来。 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那条左腿上。断端刚长出来的新肉和粗糙的熟牛皮一摩擦,疼得老钱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两下,险些一头栽倒。 旁边的刘老头赶紧伸出手想扶,却被老钱一把挡开。 “别碰我!老子还没废到要人扶的地步!” 老钱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老高,试探着往前迈出了一步。 “笃。” 木腿重重地砸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接着是右脚。 “踏。” “笃,踏。笃,踏。” 老钱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虽然一瘸一拐,走得像只鸭子一样难看,但他的背脊却一点点挺直了。那张满是皱纹和风霜的黑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狂喜和释然。 “能走……老子能走!”老钱用力拍了拍那条绑着铁箍的榆木腿,“这玩意儿好!冬天不嫌冷,挨一枪也不嫌疼!”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烈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 他看着在屋里来回走动的老钱,停下脚步,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 “走得挺稳当。”沈烈开口道。 “副连长!”老钱赶紧站定,下意识地想立正敬礼,结果木腿一个打滑,赶紧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站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沈烈走上前,把夹在腋下的那本蓝皮账册“啪”地一声拍在老钱的行军床上。 “伤好了,腿也安上了。”沈烈看着老钱那双通红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从今天起,你就是独立侦察连的后勤副官。” 老钱愣住了。 在国军的杂牌部队里,伤残老兵的下场一般只有两个:要么领几块大洋的遣散费打发回老家自生自灭,要么被扔在城角的伤兵营里等死。他本以为自己安上木腿,顶多也就是在营地里帮着生火做饭,看个大门。 “副连长,我……我大字都不识一箩筐,当什么副官啊?”老钱看着那本账册,连连摆手,“我就留在营地里,给弟兄们熬杂粮粥,补补衣服鞋袜就行了……” “扯淡。”沈烈打断了他,声音沉了下来。 “侦察连现在是整个黄陂县最前出的一把刀。前面打得有多狠,后面就需要多稳。两百号人的吃喝拉撒,每天消耗多少六点五毫米子弹,两门山炮需要多少炮弹,还有重伤员怎么转运。这些事,交给那些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我不放心。” 沈烈伸出手,重重地按在老钱的肩膀上。 “后勤,就是我们的命脉。你老钱是跟着我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你最清楚前线弟兄们什么时候需要子弹,什么时候需要一口热汤。这个位子,除了你,谁也坐不住。” 老钱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猛地抹了一把眼睛,把眼眶里打转的湿气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沈烈没有怜悯他,而是给了他一副最重的担子。对于一个残疾老兵来说,这是最大的尊重,是把他当成活生生的人,当成不可或缺的兄弟在用。 “明白!人在,辎重在!”老钱挺起胸膛,大吼了一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 三天后,城西三十里,铁路弯道前出阵地。 “空城计”过后,日军的围困虽然松动了,但小规模的摩擦依然不断。阵地上的气氛依然紧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杨正趴在交通壕里,用烂布条擦着那挺九六式轻机枪的枪管,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笃,踏。笃,踏。” 小杨猛地回过头,眼睛瞬间亮了。 老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里别着烟袋锅子,背上背着一把老套筒,正顺着交通壕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木腿踩在战壕的硬土上,声音格外清脆。 “钱排长!”小杨扔下烂布条,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 战壕里的老兵们也都探出头来,一个个咧着嘴笑。 “叫什么排长!老子现在是连里的后勤副官!管你们这帮兔崽子的吃喝拉撒!”老钱笑骂着,伸手在小杨的后脑勺上呼了一巴掌,力道十足。 老钱今天来,可不是空着手来的。他身后跟着几个新兵,推着独轮车,车上装满了黄澄澄的子弹箱、几箩筐白面馒头,还有两大桶熬得浓浓的骨头萝卜汤。 “都别愣着!把弹药搬防炮洞里去!轻点放,那手榴弹磕着了要你们的命!”老钱中气十足地指挥着新兵。 沈烈听到动静,从前沿阵地走了下来。 “跟我来。”沈烈没有多废话,转身带着老钱往阵地的侧后方走。 在十二个主射击点的中心大后方,有一处被挖得极深的地下掩体。上面不仅盖了双层的圆木,还垒了三层沙袋,伪装做得严严实实。 沈烈掀开厚重的防风棉门帘。 里面空间很大。左边码放着整齐的弹药箱,中间是一张大木桌,右边铺着十几张干净的茅草铺,旁边还放着几个担架和一个装满急救药品的白木箱子。 “老钱,这是专门给你留的指挥帐篷。兼做弹药库和伤员中转站。”沈烈指着这个精心布置的掩体,“前面一旦开打,轻伤员自己撤下来,重伤员抬到你这里。你负责给他们止血包扎,然后安排独轮车趁夜送回张家屯或者黄陂救护队。能办到吗?” 老钱环顾着这个坚固的地下堡垒,眼睛直放光。 “副连长放心!只要我老钱还有一口气,这帐篷里的弹药绝不断顿,伤员绝不耽误!”老钱走到木桌前,把那本蓝皮账册往桌上一拍,立刻进入了角色。 他转头冲着门外大喊:“小杨!滚进来!你们二排昨天的子弹消耗不对数,给老子报报账!” 听着老钱在帐篷里中气十足的骂娘声,沈烈眼底闪过一抹淡笑。有老钱在这儿镇着后方,他这把刀,就能毫无顾忌地往前捅了。 当天傍晚,残阳如血。 一辆挂着红十字会标志的骡马车,停在了铁路弯道阵地的最后方。 宋晚晴提着那只磨损严重的皮箱,跳下马车。 自从老钱安上木腿后,因为新肉和牛皮反复摩擦,很容易发炎溃烂。宋晚晴坚持每周来一次前出阵地,专门给老钱换敷料,顺便给阵地上的医疗兵补充些耗材。 沈烈站在交通壕的入口处,看着她走过来。 “宋护士长。”站岗的士兵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宋晚晴点了点头,走到沈烈面前。 “老钱在下面的中转站。”沈烈侧过身子,让开路。 “好。”宋晚晴没有多余的寒暄,跟着沈烈顺着交通壕走进了老钱的帐篷。 帐篷里点着一盏煤油灯。老钱正坐在木桌旁核算着面粉的消耗,看到宋晚晴进来,赶紧站了起来。 “哎呦,宋大夫,这种跑腿的活儿让下面人干就行了,这兵荒马乱的,您怎么还亲自跑来。”老钱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坐下。把牛皮带子解开。”宋晚晴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抗拒的专业威严。 老钱乖乖地坐回凳子上,解开木腿的绑带。 断端的地方果然又被磨破了,渗着黄水和血丝,跟粗糙的牛皮粘连在一起。 宋晚晴打开皮箱,取出酒精棉球。 “有点疼,忍着。” “没事!这点疼算个屁,比当初锯腿的时候差远了。”老钱大大咧咧地笑着,额头上却冒出了冷汗。 宋晚晴的手法极稳,快速清理完创面,涂上消炎的药膏,然后换上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 “这几天尽量少走路。皮带里面一定要垫一层软布,别让生皮直接磨肉。”宋晚晴一边收拾器械,一边叮嘱。 “记住了,记住了。劳您费心。”老钱连连点头。 沈烈一直靠在帐篷门口的木柱子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换好药,交代完医疗兵注意事项,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我回去了。”宋晚晴提起皮箱,向帐篷外走去。 “我送你出阵地。”沈烈直起身,跟了上去。 夜晚的旷野,风更大了。 马车停在距离阵地五百米外的土路上。沈烈和宋晚晴一前一后,顺着交通壕走上地面,踏上了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今晚的月色很好。惨白的月光洒在光秃秃的田野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五百米的距离。 一路上,只有皮靴和布鞋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还有风卷起落叶的动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战场上,沉默往往比喋喋不休的宽慰更加让人觉得安稳。他们都在这残酷的世道里失去了最亲近的人,也都习惯了把伤口藏在最深处。 走到马车前。赶车的马夫正缩在脖子里打瞌睡。 宋晚晴停下脚步,转过身,准备对沈烈说句“留步”。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沈烈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把手伸进大衣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东西。在月光下,他将那只粗糙、布满老茧和枪油味的大手,伸到了宋晚晴的面前。 掌心摊开。 躺在他手心里的,是一个小巧的透明玻璃瓶。 正是出征望川镇之前,宋晚晴塞给他的那个装满了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救命磺胺粉的小瓶子。 宋晚晴愣了一下。 她看着沈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药瓶退回来。 “拿着。”沈烈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 宋晚晴迟疑了片刻,伸出手,将那个玻璃瓶拿了起来。 瓶子很轻,入手的触感有些冰凉。她借着明亮的月色,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瓶子。 这一看,她的呼吸猛地停滞了半拍。 瓶子里装的,已经不是那种白色的、粉末状的西药了。 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是一朵朵指甲盖大小的、被风干得极其干燥的花朵。黄白相间的花瓣虽然已经失去了水分,有些蜷缩,但在玻璃瓶里,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形状。 隐隐约约,透出一股苦涩而清冷的香气。 这是黄陂县城东的野菊花。 是那天在王老黑的追悼会上,她跪在坟前,亲手放下的那一束野菊花。 沈烈没有让那些花在坟前被秋雨打烂,腐烂成泥。他把它们一朵一朵收了起来,晾干,装进了这个曾经装过救命药的瓶子里。 在今晚,在这个寒风凛冽的月色下,悄无声息地还给了她。 宋晚晴的手指紧紧捏着玻璃瓶的瓶身。 她抬起头。 惨白的月光毫无遮拦地照在她的脸上。那双总是藏在清冷和专业背后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被投下了一颗巨石,泛起剧烈的涟漪。眼眶瞬间红了,水汽在眼底打转。 沈烈看着她。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他只是用这个粗糙的举动告诉她:你放不下的东西,我帮你记着;你祭奠的那些魂,我帮你留着。 风吹过马车的篷布,发出呼啦啦的响声。 宋晚晴看着眼前这个像石头一样冷硬的男人。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将那个玻璃瓶死死地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这乱世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温度。然后她转过身,踩着脚踏板,利落地上了马车。 “回城。” 宋晚晴对着马夫说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马鞭扬起。马车在月色下顺着土路,缓缓向着张家屯的方向驶去。 沈烈站在原地。 他看着马车的背影一点点融入夜色,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才转过身,大步走回了铁路弯道的阵地。 第70章 中段过渡·中将巡视 城西三十里外的野地里,那场连绵的秋雨彻底停了,但寒风却把地上的烂泥吹得半干不干,踩上去直粘鞋底。 自从沈烈摆了一出“空城计”,把日军那个联队级别的炮群和一个步兵大队当猴耍了一通之后,这片铁路弯道阵地迎来了难得的安生日子。日军的大部队往后退了五里地重新扎营,似乎是被那座吃人的空城搞出了疑心病,一连两天都没再派兵往前蹚。 趁着这个喘息的空档,黄陂县城里来了一位平时大头兵们见都见不着的大人物。 一辆沾满黄泥的美式吉普车,后面跟着两辆拉满全副武装警卫的卡车,一路颠簸着开进了城西防区。吉普车的车头上,插着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青天白日旗。 这是第五战区长官部派来的中将巡视员,高培元。 这是自打武汉外围阻击战打响以来,黄陂县这种偏僻的地界,见过的最高级别的中央军将领。 吴铁山今天难得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将官服,脚下的高筒皮靴擦得锃亮。李文渊跟在他侧后方,依然是一身整洁的军装,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透着股精明干练。 吉普车在铁路弯道的后方掩体前停稳。车门推开,高培元迈步下车。他五十来岁的年纪,两鬓已经花白,但腰杆子挺得像标枪一样直,眼神里透着常年带兵打仗磨出来的锐气。 “高长官,一路辛苦!”吴铁山快步迎上去,抬手敬了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军礼。 高培元回了个礼,连客套话都没说,目光越过吴铁山的肩膀,直接看向了不远处的战壕和防炮洞。 “铁山啊,战区长官部这几天可是天天盯着你们黄陂的战报看。”高培元背着手,一边往前走一边开口,“一个侦察连,前出三十里,全歼日军精锐侦察小队,端了望川镇的情报中转站,这也就罢了。最绝的是,昨天你们居然用一座空营,白白耗了日军一个大队一上午的炮弹!长官部那些参谋一开始都不信,说你吴铁山手底下的杂牌军,什么时候长出这么利的牙了?” 吴铁山咧嘴一笑,脸上的横肉都透着藏不住的骄傲。 “长官,杂牌军也是中国军人,吃的是老百姓种的粮,流的是一样的血。您今天既然大老远来了,我这就带您看看,我手里这把最快的刀!” 吴铁山转过身,冲着阵地大吼一声:“独立侦察连!全体集合!” “哔——!” 尖锐的铜哨声在交通壕里骤然响起。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两百号人,像是一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野狼,迅速在阵地后方的空地上列队完毕。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枪托砸在硬土上的整齐闷响。 高培元跟着吴铁山走到队伍正前方。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过去,眼底猛地闪过一丝惊讶。 这支连队的卖相实在不好看。军装破破烂烂,有的打着五颜六色的补丁,有的人棉袄里还往外漏着灰白色的棉絮。每个人的脸上、手上都沾满硝烟熏出来的黑灰和泥土,活像一帮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但在他们身上,却有一股让人胆寒的煞气。那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见过大血的队伍才有的眼神。 最让高培元震惊的,是这支队伍的装备。 前排的几个班排长,腰里清一色别着带木盒子的德制毛瑟手枪。队伍中间的机炮排,不仅架着捷克式,甚至还摆着两挺成色极新的日军九六式轻机枪,旁边还放着两门擦得锃亮的十年式掷弹筒。士兵们手里端的步枪,有一大半是连划痕都没有的三八大盖。 这哪里像是一支连饭都吃不饱的杂牌连队?这火力配置,比他中央军的精锐连队还要阔绰! “高长官,这些家伙什,全是从小鬼子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吴铁山指着那些武器,声音洪亮如钟,“我吴铁山没那个本事给他们发好枪,他们就自己去鬼子手里拿!” 高培元微微点头,目光突然停在一个拄着木腿的老兵身上。 老钱今天特意把那条榆木假腿擦得干干净净,皮带扎得紧紧的,胸脯挺得老高。 “你这腿,怎么没的?”高培元走过去,沉声问道。 “报告长官!野狼沟夜袭,被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扫断的!”老钱大着嗓门回答,没有半点退缩。 “伤残了,怎么不领遣散费回家,或者在后方歇着?”高培元盯着他。 “回长官的话!鬼子还没死绝,我老钱虽然少了一条腿,但还能管连里的辎重,还能给前线的弟兄送子弹!只要还喘气,我就不下火线!”老钱梗着脖子,眼神倔强。 高培元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老钱的肩膀。 “好汉子!” 高培元转过头,看向吴铁山:“铁山,这样的队伍,别说在你这杂牌师,就是放在整个第五战区,也是这个!”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吴铁山转头看向李文渊。李文渊立刻走上前,手里捧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锦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锦旗展开,上面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模范连。 “沈烈!出列!”吴铁山大吼一声。 沈烈从队列最前方大步迈出。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身姿挺拔如松,走到吴铁山和高培元面前,双脚一并,敬了个响亮的军礼。 吴铁山双手接过锦旗,亲手交到沈烈手里。 “沈副连长!咱们师一年到头,也评不上两个模范连。今天,这面旗子,当着战区长官的面,我交给你!从今天起,独立侦察连的军饷、弹药、医药补给,全师第一优先!谁敢克扣你们一量子弹,老子毙了他!” “谢师长!”沈烈双手接过锦旗,目光坚毅。 高培元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尉。 左边眉骨上那道没有眉毛的反“7”字形旧疤,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冷酷。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年轻人的浮躁和张狂。 “你就是沈烈?”高培元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报告长官,是。”沈烈不卑不亢地回答。 “城西铁路弯道,你画的地形图,打的反斜面?” “是。” “前两天那出胆大包天的空城计,也是你想出来的?”高培元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是底下的弟兄们用命演出来的,也是师长在后面兜底,我才敢唱这出戏。”沈烈没有大包大揽,实话实说。 高培元看着沈烈,满意地点了点头。能打仗的刺头军官他见多了,但打了大胜仗还能把功劳分给手下和上司,而且居功不傲的人,实在太难得。 “铁山,你带队伍去那边查查防炮洞修得怎么样,我跟沈副连长单独说两句话。”高培元挥了挥手。 吴铁山心领神会,带着李文渊和其他人退到了十几步开外。 空地上,只剩下高培元和沈烈两人。 冷风吹得沈烈手里的锦旗哗啦作响。 “沈烈,有没有怪过你们师长,立了这么多功,却一直把你压在这个副连长的位子上?”高培元背着手,像是在拉家常,但话里却藏着锋芒。 “没有。正连长是李副处长兼着,那是师长为了保我。枪打出头鸟,没有这个‘副’字,我早被师部那些吃干饭的人玩死了。”沈烈看得很透彻,直接把话挑明。 高培元笑了笑,眼底的欣赏更浓了。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把难得的好刀。”高培元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现在武汉会战打得惨烈,战区长官部急需一批敢打硬仗、脑子又活络的一线军官。你这身本事,待在这个处处被掣肘的杂牌师里,屈才了。” 高培元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沈烈的眼睛。 “沈副连长,我透个实底。第五战区有意调你去更大的舞台。我的长官部,或者中央军的主力机械化团,位置随你挑。到了那里,清一色的德械装备,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再吃发霉的杂粮饼子。你愿不愿意去?” 这是一个天大的诱惑。 在那个年代,一个杂牌师的副连长,想要跨进中央军的门槛,简直比登天还难。高培元这句话,等于直接给沈烈铺好了一条通天的青云路。只要他点点头,立刻就能脱下这身破烂军装,成为正规嫡系部队里前途无量的军官。 远处的吴铁山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看着高培元的表情,心里也猜到了几分。他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用力。如果战区长官部真要挖人,他这个杂牌师长根本拦不住,只能干瞪眼。 沈烈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面“模范连”的锦旗。 他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如果是几个月前,刚在南京地下掩体里醒来的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因为他需要更大的权力、更广的渠道去查清自己身份的真相。 但是现在,他看着手里这面红色的锦旗,看着远处战壕里那些正冲着他傻笑的柱子、小杨和老钱。 “多谢高长官栽培。”沈烈开了口,声音平稳,没有丝毫的激动或犹豫。 他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黄泥的军靴。右脚的靴筒里,还插着王老黑留下的那把卷刃短刀。贴身的口袋里,还装着小六子临死都没舍得打出去的那发子弹。 “但我不想走。” 高培元愣住了。他想过沈烈可能会推辞一下以示谦逊,但没想过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 “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一个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求不来的机会?”高培元皱起眉头。 沈烈抬起头,直视着这位中将巡视员。 “因为我想留在黄陂县。” 沈烈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高长官。这里,有我哥沈毅的线索,有我战死兄弟的坟头。这战壕里,还有两百个跟着我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嫡系兄弟。” 沈烈停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大雨夜里,陈先生端给他的那碗热开水,浮现出城东那些大半夜推着独轮车、把全家口粮送给他们的老百姓。“还有,这里有我刚学会念书的老乡。他们把救命的粮食省下来给我们吃,我答应过他们,只要我不死,就不让日本人跨过这条铁路。我走了,谁来替他们挡子弹?” 沈烈的话里没有讲什么精忠报国的大义,也没有高谈阔论的信仰。 他说的全是鸡毛蒜皮,全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情义和责任。 高培元沉默了。 这位在官场和战场上沉浮了半辈子的中将,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倔强而纯粹的年轻人。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吴铁山会把这支连队当成心头肉一样护着。因为这支队伍的魂,是长在黄陂县这片土地上的。拔出来了,魂也就散了。 过了良久。 高培元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一抹真正的、不带任何官场客套的笑意。 “好。”高培元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份深深的尊重,“是条重情重义的真汉子。那就留着!留在吴铁山手底下,好好守着你的黄陂县。” 高培元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沈烈的胸口。 “不过,你小子给我记住。”高培元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你既然选择留下来,就得给老子打出更大的名堂!下次再立大功,我亲自跟战区司令长官请命。我要保你一个上尉连长,把那个‘副’字,干干净净地给你摘了!” “是!绝不给第五战区丢脸!”沈烈双腿一并,敬了一个响亮的军礼。 …… 中午时分,中将巡视员的车队离开了阵地。 他们不仅留下了“模范连”的荣誉,还带来了战区督办的足额弹药和医药补给。老钱看着那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和白花花的纱布,笑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 阵地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紧张和忙碌。 下午。 沈烈一个人坐在后方的指挥帐篷里。老钱带着人去搬运物资了,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吹过篷布发出的沙沙声。 沈烈坐在那张粗糙的木桌前,从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里,摸出那个边缘已经磨破的记事本。 他翻开本子,抽出那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城西铁路弯道地形图。 图纸上,十二个红蓝铅笔画出的交叉点依然清晰。在这些点的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日军前几次进攻留下的各种数据。日军步兵大队的冲锋习惯、火炮的布置死角、以及那个被“空城计”耗走大半锐气的步兵联队的行军路线…… 沈烈盯着这张图纸看了很久。 中将巡视员要他立下一次大功,才能保他一个上尉。 而他,正好有一场谋划已久的杀局,要送给汉口方向的那个日军旅团。 防守,永远只能被动挨打。吴铁山让他钉死在这里,但他沈烈的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一个只会挨打的沙袋。缴获的那两门九四式山炮还在反斜面里盖着伪装网,那些鬼子的炮弹还没全还给他们。 他拿起桌上那截短短的炭笔。 笔尖落在图纸右下角的空白处。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用力,在粗糙的草纸上,写下了笔画凌厉的四个大字。 没有写“死守”,也没有写“撤退”。 而是四个透着浓烈杀机和血腥气的字—— “秋后大反击。” 沈烈放下炭笔,把图纸重新折好,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帐篷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黄陂县城的秋天,该见见真正的大血了。 第71章 秋后准备 城西铁路弯道的那场大火算是暂时熄了。日军的大部队退了五里地,双方像是两头隔着铁栅栏互相磨牙的恶狼,谁也没再轻易往前迈一步。 但独立侦察连的营地里,非但没有半点歇口气的悠闲,反而绷得比打仗时还要紧。 连部的那顶旧帆布帐篷,门帘子已经整整放下来三天了。 这三天里,沈烈除了撒尿,几乎没踏出过帐篷半步。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炭笔的粉尘味。两张弹药木箱拼起来的桌子上,铺着几张用浆糊硬粘在一起的巨大草纸。 沈烈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胡茬子长得像野草。他手里捏着一小截炭笔,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手腕悬空,正在一点一点地勾勒着细密的等高线。 这是黄陂县东南八十里的大范围地形图。 比例尺一比两千。 在这个没有航空照相、全靠两条腿丈量和肉眼观察的年代,想画出这样一张高精度的作战地图,简直就是拿命在熬。沈烈把前阵子去望川镇摸排的记忆、缴获的日军侦察手簿,还有这几天前出暗哨送回来的零碎情报,全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一点点抠成了纸上的线条。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冷风倒灌进来。 老钱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碗里是刚熬好的棒子面粥,上面还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这可是用战区长官部特批的军饷,刚从城里老乡手里换来的稀罕物。 “副连长,你这都熬了三个通宵了。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这么熬啊。”老钱把碗搁在桌角,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巨大地图,忍不住咂了咂嘴,“乖乖,你这画的是天书啊?连哪条沟里有几棵树都标出来了?” 沈烈没抬头,手里的炭笔在一处代表着反斜面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个黑点。 “这儿,是日军前出炮兵阵地的预设点。”沈烈沙哑着嗓子开了口,顺手拿起旁边的凉水壶灌了一大口,“知己知彼,才能要他们的命。” “先吃口热的吧。”老钱把碗往前推了推,“外头那帮兔崽子,这几天可是让你给操练疯了。” 沈烈放下炭笔,端起粥碗,三口两口就把滚烫的粥和鸡蛋扒拉进肚子里,抹了一把嘴:“操练得怎么样了?” “按你定的规矩。”老钱叹了口气,“每天三次实弹打靶,一次十里地的野外全副武装穿插,到了地头连气都不喘,就得立刻抢修战壕工事。子弹流水一样地往外撒,也就是有高长官给的‘模范连’这块牌子撑着,换了以前,师部后勤能指着咱们的鼻子骂娘。”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现在不拿子弹喂,上了战场就得拿命填。” 沈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骨节发出几声脆响。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武装带,利落地扎在腰间。 “走,去校场看看。” 城西的临时校场上,尘土飞扬。 “都他娘的给老子跑快点!没吃饭啊!鬼子的刺刀要是顶在你们屁股后头,你们也这么慢吞吞的?!” 小杨扯着嘶哑的嗓门,站在一个土包上,手里挥舞着一根树枝,冲着下面正在泥水坑里摸爬滚打的新兵大吼大叫。 自从王老黑牺牲后,小杨整个人像是被扔进炼钢炉里淬过火一样。他不再是那个喜欢跟在沈烈屁股后面插科打诨的机灵鬼了。他的眼神变得又冷又硬,练起兵来比以前的柱子还要狠。 “第一排!卧倒!装弹!前方一百五十米靶,三发急速射!”小杨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厉声下令。 趴在泥地里的三十几个汉子动作整齐划一,拉栓,上膛,击发。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校场上回荡。 沈烈和老钱走到校场边缘,看着这支正在迅速蜕变、骨子里透着杀气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停!”沈烈大喝一声。 枪声戛然而止。所有士兵立刻关上步枪保险,迅速从泥地里爬起来,站得笔直。 小杨看到沈烈,赶紧扔了手里的树枝,小跑着过来,双腿一并:“副连长!一排正在进行战术射击训练,请指示!” 沈烈看着小杨满脸的汗水和泥点子,那张原本带着点书卷气的脸,现在已经完全被风霜和硝烟染成了老兵的粗糙。 “集合全连。”沈烈吩咐道。 不到一分钟,两百号人排成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 沈烈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脸庞里,有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也有刚补进来的新兵,但现在,他们的眼神里都透着同一种光芒。 沈烈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了一份盖着师部大印的委任状。 “今天,我不讲训练。”沈烈扬了扬手里的委任状,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前阵子打望川镇,守铁路弯道,弟兄们拿命拼出了这面‘模范连’的旗子。上面发了饷,也批了编制。” 沈烈的目光落在了小杨的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长顺!出列!” 小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突然点他的大名。他大声应了一句“到”,向前跨出三大步,站得笔挺。 “师部正式批复,从今天起。”沈烈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念道,“杨长顺,升任独立侦察连第一排排长,授国民革命军少尉军衔!” 话音刚落,队列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柱子带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小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在杂牌师里,从一个大头兵爬到带星的军官,有的人打了一辈子仗都熬不出来。少尉排长,这意味着他彻彻底底地跨入了军官的行列,成为了这支连队里除了沈烈和李文渊之外的第三号实权人物,也是侦察连实打实的第四个核心嫡系。 “傻愣着干什么?不想要啊?”老钱在旁边用胳膊肘撞了小杨一下。 小杨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马上接委任状,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城西方向,那里有王老黑的衣冠冢。他想起了在大别山里,老黑把那把短刀留给沈烈,自己一个人迎向装甲车的背影。 如果老黑还在,这个排长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这是老黑用命给他腾出来的地方,也是副连长亲手交到他肩上的担子。 小杨猛地吸了吸鼻子,双手稳稳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然后后退半步,冲着沈烈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谢长官栽培!一排只要还有一个人喘气,就绝不给侦察连丢脸!”小杨的嗓音发着颤,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劲。 “归队!” 沈烈还了一个礼。他不需要小杨表忠心,这些日子在战场上的生死相托,早就把这支队伍熔成了一块铁。 傍晚。 连部的帐篷里,油灯拨得很亮。 沈烈把那张耗费了三天三夜画出来的 1:2000 巨幅地形图,在长桌上完全铺开。 四个侦察连的核心班底——新任排长小杨、二排长柱子,还有后勤副官老钱,全都围在桌子旁边。 “都看看。”沈烈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小杨和柱子凑上去,看着上面密如蛛网的等高线、各种用红蓝铅笔标记的日军炮兵阵地、补给线和碉堡位置,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连长,您这几天不眠不休的,就是在画这个?”小杨倒吸了一口凉气,改了口称呼。 “师长虽然让咱们钉在这里打阻击,但你们真以为,靠咱们这两百号人和两条破战壕,能把日军一个旅团死死挡在黄陂城外?”沈烈反问。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知道,日军如果真急了眼,调集重炮和飞机狂轰滥炸,铁路弯道这片平地根本守不住。 “防守,永远是被动挨打。”沈烈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一条曲折的山谷线条往下滑,一直滑到了距离黄陂东南八十里的腹地。 “咱们这叫秋后准备。”沈烈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算计,“日军现在围而不打,是在积蓄力量。等他们觉得咱们疲了、乏了,大举进攻的时候,他们的后方肯定空虚。” 沈烈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三个生死兄弟。 “我没打算一直缩在战壕里挨炮弹。我准备了整整两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场秋后大反击。” “大反击?”老钱吓了一跳,假牙差点掉下来,“连长,就咱们这点人,主动去反击鬼子一个旅团的腹地?这可不是拍脑门决定的事儿啊,这搞不好是全军覆没!” “所以才要练兵。所以才要备足了弹药,每天三次实弹射击,一次野外穿插。我要你们把这连里的两百人,全给我练成能在野地里闭着眼睛跑二十里地还不掉队的野狼。” 沈烈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的几个关键节点上,那是望川镇的外围,也是日军前出炮兵阵地的预定集结地。 “不打就不打,要打,就打在鬼子的七寸上。我要把他们引以为傲的炮兵和辎重,一口咬断!”沈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小杨和柱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疯狂和兴奋。 这张图没有具体指明大反击打在哪个具体的山头,但这张细致入微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向着日军的咽喉撒了出去。 …… 深夜。黄陂县城师部后院,勤务连驻地。 空气中弥漫着发酵的马粪味和酸腐的泔水味。 一间低矮的破土坯房里,连盏煤油灯都没有,只有透过窗纸漏进来的几缕惨淡月光。 赵德彪穿着一身散发着馊味的杂役衣服,坐在一堆发霉的干草上。他的脸颊消瘦了许多,眼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饿狼。 自从被贬到这个师部最底层的“冷宫”后,他每天都在马厩里铲粪、给新兵洗绑腿,受尽了白眼和羞辱。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赵班长……赵爷……” 一个以前在副官处受过赵德彪恩惠的后勤小兵,做贼一样溜了进来,手里还端着半碗偷偷留下来的红烧肉。 “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赵德彪一把抢过那个破碗,看都没看那几块肉,直接死死盯着小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爷,侦察连那边出大风头了。”小兵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今天下午,那个姓杨的小子被沈烈直接提拔成了少尉排长。而且……而且我听去前线送军粮的弟兄说,侦察连现在的训练简直是疯了,天天实弹打靶,子弹当鞭炮放。沈烈还在连里放话,说他们在准备什么……什么‘秋后大反击’!” “秋后大反击?”赵德彪的眼睛猛地一亮,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对,虽然不知道具体打哪儿,但看那架势,沈烈是想搞一把大的。他们连这两天还偷偷弄了几门山炮,藏在后头呢!”小兵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好……好你个沈烈,好你个吴铁山。你们真当自己是天兵天将了,就凭几百个残兵败将,还想反击皇军的旅团?” 赵德彪挥了挥手,示意小兵滚出去。 等土屋里再次剩下他一个人时。赵德彪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破砖洞前,搬开砖头。 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了那个一直藏着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右上角,那个“汉口局”的邮戳在月光下依稀可见。 这是他留给自己翻身的最后一张底牌。 吴铁山和沈烈把他逼到了死角,他已经顾不得什么军法和纪律了。既然国民党的这口饭他吃不下去了,那他就彻底掀了这张桌子。 赵德彪从干草堆里翻出一截短短的铅笔,趴在月光照亮的窗台上。 他颤抖着手,铺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开始写信。 他在信里,把自己听到的一切关于侦察连“秋后大反击”的风声,以及黄陂师部目前的防御虚实,一字不落地写了上去。 写完后,他把信纸折叠好,塞进那个带有汉口局邮戳的信封里,用口水把封口死死粘住。 “周组长……沈烈要断你的根,我也只能靠你来活命了。” 赵德彪攥着这封足以要了黄陂县城几千守军性命的告密信,眼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明天的采购马车一出城,这封信,就会通过他早年埋下的黑线,直接递到汉口特高课的案头上。 第72章 放出去的饵 黄陂县城,师部正堂。 深秋的穿堂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缝漏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一阵乱晃。屋子里的气氛,比外头的天气还要冷上三分。 长条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东西。 这是沈烈前阵子带着人,从钱广财那个隐秘的地下窝点里起获的全部家底。八份没来得及销毁的往来密信,一本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密码本,还有早在几个月前就搜集到的三份倒卖军需、吃里扒外的铁证。 师长吴铁山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其中一份信纸。他那双因为连日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字迹。 “砰!” 吴铁山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搪瓷茶缸都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 “狗娘养的钱广财!”吴铁山咬着牙,腮帮子上的横肉一鼓一鼓的,粗糙的大手把那封信揉成了一团,“老子念在他在师部管了几年后勤,没少给弟兄们操持粮草的份上,一直没动他!他倒好,不仅贪老子的军饷,还把咱们师的布防图往汉口送!” 吴铁山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军线电话摇把。 “接军法处!把钱广财这孙子给我正式立案!明天一早,拉到城西靶场,当着全师的面,给老子枪毙!” “师长,慢着。” 一直靠在门边柱子上的沈烈,突然开了口。他大步走到桌前,伸手按住了吴铁山准备摇电话的手。 吴铁山眉头一竖,瞪着沈烈:“怎么?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你还想替这个汉奸求情?” “他死一百回都不冤。”沈烈迎着吴铁山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但就这么一颗枪子儿把他崩了,太便宜他了。更何况,杀了他,汉口总组那边顶多就是换个阿猫阿狗再来潜伏。咱们拔了一根草,地下还留着一片根。” 吴铁山松开电话摇把,狐疑地看着沈烈:“你小子肚子里又憋什么坏水呢?” 旁边一直站着没出声的李文渊,此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太了解沈烈了,这把刀从来不屑于干杀鸡取卵的蠢事。 “师座,沈副连长的意思是,这案子得立,但人,不能杀。”李文渊替沈烈把话头接了过来。 “立案不杀?留着他过年啊?”吴铁山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说吧,你们俩又想怎么折腾?” 沈烈拿起桌上那本密码本,在手里掂了掂。 “师长,钱广财落网,是被咱们秘密抓捕的。汉口总组那边,到现在还不知道这枚棋子已经废了。”沈烈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如果咱们现在直接枪毙他,汉口那边立刻就会切断所有跟黄陂的联系,咱们线索就全断了。与其捂着,不如咱们主动把这水搅浑。” “怎么搅?”吴铁山吐出一口青烟。 “半公开。”沈烈吐出三个字。 他指了指门外:“让军法处大张旗鼓地去查账。放出风声去,就说钱广财涉嫌通敌倒卖军需,正在被师部严查。但是,军法处的流程要走得慢,立案,取证,最后来个‘缓判’。就是让外面的人知道,钱广财栽了,但还没死,还在师部里头关着。” 吴铁山弹了弹烟灰,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你这是打草惊蛇。汉口那边听到风声,还不赶紧溜?” “他们溜不了,因为我会给他们下个饵。”沈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冷光,“钱广财那个老婆,不是每个星期都要去城南的死信箱投递情报吗?咱们派人盯着她,逼着她继续写。” “写假情报?”李文渊问。 “不,写‘家信’。”沈烈摇了摇头,“就写钱广财最近被师长叫去问话,查账查得很严,风声紧,但他还能拿钱打点,勉强稳住。这封信,照样每个星期投进那个死信箱,送到汉口去。” 吴铁山听到这里,夹着烟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是个老行伍,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特工手段,但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 “绝了。”李文渊在一旁忍不住拍了一下巴掌,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沈烈,你这一手‘反向钓鱼’,真是毒到家了。” 李文渊转头看向吴铁山,详细解释道:“师座您想,汉口总组那边接到这封信,会怎么想?他们在外面的耳目,分明听到了钱广财被抓、涉嫌通敌的风声。可是,他们却依然能按时收到钱广财老婆报平安的‘家信’。” “这会让他们心里发毛。”沈烈接上话茬,语气冷硬,“情报工作,最怕的就是这种自相矛盾的消息。他们会怀疑钱广财是不是已经叛变了,在配合我们放假消息?或者钱广财手里还捏着他们总组的命脉账本?” 沈烈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只要他们心里有鬼,就绝对坐不住。为了确认钱广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为了防止他把汉口的大人物咬出来,汉口总组一定会派人来黄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烈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像是一颗钉子砸进了木头里。 “派人来查证、收尾,或者,来灭口。只要他们敢派人来,我就能顺着这根线,摸出黄陂城里那张看不见的网。把被动的立案,变成主动的下套。拿钱广财当饵,钓对岸的大鱼。”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燃烧的“嗞嗞”声。 吴铁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尉,心里忍不住打了个突。他见过能打硬仗的猛将,也见过能算计的参谋,但像沈烈这种,把人心和局势算得如此精准,敢拿自己人当诱饵往水里扔的狠角色,他还是头一回见。 “好小子。”吴铁山把半截烟头用力按死在烟灰缸里,脸上的横肉扯出一个凶狠的笑,“以人为饵,反向钓鱼。就按你说的办!军法处那边我去打招呼。钱广财老婆那边,文渊,你亲自去安排,派最可靠的宪兵盯着,出一点岔子,我唯你是问!” “是!”李文渊立正领命。 …… 接下来的几天,黄陂县城里暗流涌动。 师部军法处突然带人查封了军需处的好几个仓库,大批的账本被一车一车地拉走。关于钱广财贪墨军饷、甚至暗通日寇的小道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里的茶馆、酒肆里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钱广财已经被吴铁山秘密砍了脑袋;也有人说钱广财底子厚,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上面,现在只是被软禁在师部大院里,案子“缓判”了,还在等着上头的说法。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而在这流言蜚语中。城南一处偏僻的民宅里,钱广财的老婆正坐在桌前,双手颤抖着握着毛笔。 两名面无表情的宪兵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腰里的枪套敞开着。李文渊穿着长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写。就按我刚才教你的说。”李文渊放下茶碗,语气温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当家的最近被长官训话,账目查得紧,人在师部出不来。托人递了话,说花钱能摆平,让家里莫念。’” 钱老婆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哆哆嗦嗦地把这几行字写在纸上,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真实的慌乱。 写完后,李文渊拿起信纸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封好。晚上天黑以后,去南街口的那个老地方投进去。别耍花样,你的命,还有你家男人的命,都攥在这封信里。” 诱饵,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抛进了浑水里。 这几天,沈烈没有回师部,一直待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侦察连营地。 秋后大反击的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老钱拄着木腿在辎重营里忙得脚不沾地,小杨和柱子天天变着法地操练那帮新兵。 沈烈坐在连部的帐篷里,擦着手里的毛瑟枪,目光深沉。 饵已经抛出去了。现在拼的,就是耐心。谁先沉不住气,谁就会咬死那带血的鱼钩。 第一天,没动静。 第三天,汉口方向依然风平浪静。 直到第五天。 黄陂县城东,紧挨着骡马市的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悦来客栈。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牛毛细雨。客栈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在风雨中摇晃,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一辆半旧的黄包车停在了客栈门口。 车帘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他大概四十来岁,面皮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手里没有拿什么大件行李,只提着一个做工考究的牛皮西医药盒。 “客官,您住店?”掌柜的赶紧迎了出来。 “定个清净点的上房。我姓周,做药材买卖的。”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和缓,透着一股子生意人的圆滑,“来黄陂收点旧账。” 掌柜的拿过登记簿,男人提笔写下“周全”两个字,字迹飘逸。 夜深了。 悦来客栈的二楼,天字一号房里。 那位自称姓周的商人,并没有急着休息。他坐在桌前,打开了那个牛皮西医药盒。药盒里装的不是药水和绷带,而是一摞整整齐齐的大洋,还有几把上好油的勃朗宁手枪弹匣。 “笃笃笃。” 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敲门声,两长一短。 周先生站起身,走到门后,打开了门栓。 一个穿着短打、伙计打扮的男人闪身溜了进来。这人正是汉口总组埋在黄陂县城里的一个底层坐探。 “周先生,您可算来了。”坐探压低声音,神色有些慌张。 周先生回到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从药盒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慢条斯理地开口:“钱广财那边,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总组那边收到了家信,说他只是在查账。但咱们在黄陂的眼线却说,他已经被军法处秘密拿下了。这账,两头对不上。” 坐探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周先生,这事邪门得很。师长吴铁山确实放了话要办钱广财,军需处的仓库也封了。但钱广财人一直没死,关在师部大院里。他老婆每天照样出门买菜,就是神色不对劲。总觉得……总觉得像是个套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先生把玩着怀表,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是个套儿。”周先生冷笑了一声,“钱广财那个废物,肯定是露了底。吴铁山没杀他,这是在拿他当鱼饵,等着咱们往里跳呢。” 坐探吓了一跳:“那……那咱们赶紧撤吧!或者找机会把钱老婆子给做掉?” “愚蠢。”周先生瞥了他一眼,“人家既然布了局,你现在去动钱广财的家属,就是自投罗网。” 周先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 他是汉口总组派来的“清道夫”,专门负责处理这种棘手的烂摊子。对于这种局,他太熟悉了。 “去查钱广财之前,先帮我办件事。”周先生关上窗户,转过身,眼神变得像毒蛇一样阴冷。 “您吩咐。” “这几天,你去打听打听。师部里头,最近主抓清账、办通敌案的,到底是哪位长官?或者说,给吴铁山出这个‘缓判钓鱼’主意的,背后是个什么人物?” 周先生把那块怀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蛇打七寸。与其去咬那个破鱼饵,不如直接把钓鱼的人,连着鱼竿一起折了。” 坐探连忙点头:“这个不用打听,城里早就传遍了。吴铁山最近把这事儿全权交给了参谋处,但真正在底下跑腿、带人端了军需处的,是一个刚刚升了少尉的年轻人。” “哦?叫什么名字?”周先生推了推眼镜。 “叫沈烈。”坐探咽了口唾沫,“原来是个发配的囚犯,最近风头极盛。现在兼着参谋处的差事,人一直在城西三十里的侦察连阵地上待着。” “沈烈……” 周先生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咀嚼了两遍,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镜头一转。 城西三十里外,风雨交加。 独立侦察连的帐篷里,沈烈正趴在木桌上,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修改着那张秋后大反击的地形图。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全神贯注,浑然不觉城里的暗流已经汹涌而至。 他知道自己抛出去的鱼饵肯定会引来大鱼。 但他根本没有料到。这条从汉口游过来的恶鱼,一上岸,并没有去咬那个准备好的饵。 而是张开长满毒牙的大嘴,直接、精准地,咬向了他这个握着鱼竿的人。 第73章 两个猎人 黄陂县城的清晨,总是泡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白雾里。 城东悦来客栈对面的早点摊上,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刚出笼。小杨穿着一身油腻腻的破棉袄,头上扣着顶破毡帽,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半碗兑了水的豆浆。他吸溜着豆浆,眼睛却像锥子一样,死死盯着客栈那两扇黑漆木门。 辰时刚过。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自称姓周的药材商人跨过门槛,走了出来。 周先生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暗纹西装,外面套着件薄风衣。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擦得锃亮,手里提着那个做工考究的牛皮西医药盒。他站在台阶上,不紧不慢地左右看了看,伸手拦了一辆黄包车。 “去南街口的祥记茶楼。”周先生上了车,语气温和。 小杨没有立刻起身去追。他把碗里的底子一口喝干,扔下两枚铜板,不远不近地溜达着跟了上去。 今天,这场暗处的较量,已经不是沈烈一个人在出牌了。李文渊动用了参谋处最得力的几个暗哨,在城里的几个关键路口布下了一张网。而小杨,则是这张网里最灵活的那个活扣。 黄包车在南街口停下。周先生付了车钱,提着药盒走进了祥记茶楼。 这茶楼是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周先生在一楼大堂找了个靠窗的座儿,要了一壶碧螺春,两盘点心。 他坐下后,并没有急着喝茶,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西装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精致的怀表。 “啪”的一声轻响,怀表的银质表盖弹开。 周先生低头看着表盘,似乎在核对时间。但实际上,他微微调整了怀表的角度。那光可鉴人的表盖内侧,就像一面小巧的反光镜,不动声色地将他身后大堂里的动静,甚至窗外街道上的几个行人,全都照得一清二楚。 坐在他右后方两张桌子外,是一个穿着长衫、像个落魄教书先生的人。那是李文渊安排的暗哨,代号老张。 老张正低头看着报纸,但他翻报纸的动作稍微有些僵硬,余光往周先生这边瞥的次数,在这半炷香的时间里,已经超过了三次。 周先生看着怀表里的倒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把怀表“啪”地合上,揣回口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提起药盒,结账走人。 出了茶楼,周先生的步子明显加快了。他没有走宽敞的大街,而是专门挑那些七拐八绕、地上满是泥水的老巷子钻。 小杨远远地吊在后面。他没有跟得太紧,而是每到一个岔路口,就蹲下身子,仔细看地上的脚印。 昨晚刚下过雨,巷子里的泥地很软。 “这孙子,真是个老手。”小杨看着地上的脚印,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是王老黑活着的时候,手把手教给他的绝活。周先生的脚印在前面那个拐角处,明明鞋尖是指向左边的巷子,但小杨仔细一看,发现左边那个脚印的脚后跟吃力极重,而前脚掌几乎没有踩实泥水。相反,右边一处不起眼的硬地上,溅起了几滴新鲜的泥浆。 他这是在故意留假脚印!用脚跟在左边踏出一个印子,然后借力向右边跃了过去,想把跟踪的人往死胡同里引。 “老黑教过,泥浆溅的方向,才是活人走的方向。”小杨冷笑一声,根本没理会左边的假脚印,猫着腰直接闪进了右边的巷子。 往前摸了大概一条街。 小杨趴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墙头上,终于看到了周先生的背影。 这里是城东的一处死角,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男人,正站在一棵大槐树底下抽烟。看到周先生走过来,那人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迎了上去。 小杨眯起眼睛。那身灰军装他太熟了,那是黄陂县保安团的皮。这人是马德彪手底下的一个副官。马德彪在几个月前的倒卖军需案里虽然折了面子,但后来又被钱广财保了下来,重新在城外拉起了队伍。 周先生和那个副官没有握手。两人面对面站着,嘴唇快速翻动,交谈的声音极低,连风声都比他们大。 不到半分钟,副官从袖子里滑出一张卷成细筒的纸条,塞进周先生的手里。周先生把纸条揣进西装口袋,转身就走。 交易完成,干脆利落。 小杨刚准备从墙头上溜下来回去报信。 突然,他看到周先生走出的那条巷子口,探出了半个脑袋。 是老张! 那个在茶楼里盯梢的暗哨,显然是被周先生之前的假脚印绕晕了,这会儿才气喘吁吁地找过来,正好撞见了周先生离开的背影。老张立功心切,没有隐蔽,直接拔腿跟了上去。 小杨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老张要吃亏!” 前面的周先生似乎后背长了眼睛。他突然加快了脚步,拐进了一条极其狭窄、两边都是高墙的死胡同。 老张跟到胡同口,探头一看,里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老张急了,拔出腰里的配枪,大步走进了死胡同,想看个究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根本不知道,周先生此时正像一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贴在胡同口上方的一个木制遮雨棚后面。 周先生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德制勃朗宁。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稳稳地瞄准了老张的后脑勺。 只要老张再往前走两步,进入死胡同的深处,一声闷响,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周先生的手指慢慢压上了扳机。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 死胡同上方高高的青砖墙头上,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没有踩碎瓦片的声响,也没有衣服摩擦的风声。 小杨整个人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从三米高的墙头上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他没有用刀,也没有拔枪。 在落地前的半空中,小杨双腿猛地一绞,在粗糙的砖墙上借力一蹬。这就是王老黑用命换来的那一招“草上飞”! 这招本来是用来平地突刺的,但小杨这几天日夜苦练,硬生生把这股子爆发力用在了墙壁的借力上。 他整个人横着窜了出去,在老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把揪住了老张长衫的后领。 “走!” 小杨低喝一声,借着冲刺的惯性,带着老张直接撞破了胡同侧面一扇虚掩的破木门,两人像滚地葫芦一样摔进了别人家的柴房里。 “砰!” 就在他们消失的下一秒,一发子弹带着沉闷的“噗”声,擦着老张刚才站立的地面打进了青石板里,溅起一小片石屑。 周先生从遮雨棚上轻巧地跃下。 他看着空荡荡的死胡同,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刚才那一枪,他志在必得。但他连对方是怎么把人救走的都没看清,只看到一道极其利落的身影在墙面上闪了一下。 周先生走到那扇破木门前,没有贸然推门进去。他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泥水。 没有慌乱的挣扎痕迹,只有一种极其专业的、借力卸力的滑行痕迹。 “好身手。”周先生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知道,自己不仅被盯上了,而且盯上他的这些人,绝对不是黄陂县这种破落地方能养出来的草包。 周先生没有追进去,而是把勃朗宁插回腋下的枪套,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巷子。 …… 半个时辰后,师部附近的一处隐秘安全屋内。 沈烈坐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枪油的破布,正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那把毛瑟手枪的枪机。 李文渊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眉头紧锁。 门被猛地推开。 小杨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浑身都是泥土和柴草屑。他走到桌边,抓起茶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副连长,李副处长。”小杨抹了一把嘴,“今天这活儿,差点砸在手里。” 小杨把老张被盯上、自己如何用“草上飞”贴墙把人救回来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李文渊听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老张受过专门的盯梢训练,居然被他在几条巷子里就甩得团团转,甚至还被反向伏击了?”李文渊转过头,“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 “他不仅棘手,他还反客为主了。”沈烈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毛瑟手枪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沈烈看着李文渊,眼神冷硬如铁。 “走路绕圈,留下假脚印把盯梢的往死胡同里引。在茶楼里不四处张望,而是利用怀表的镜面反光观察身后。发现暗哨后不立刻逃跑,而是选择把人引到死角灭口。” 沈烈的双手交叉在一起,骨节微微凸起。 “李副处长。这绝对不是赵德彪那种半路出家、只知道拿钱买命的兵痞。也绝对不是钱广财那种见风使舵的贪官。这是汉口总组真正受过严格训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牌清账员。” 沈烈这是第一次意识到,坐在黄陂县城里的对手,是一条真正能咬死人的剧毒眼镜蛇。 “而且,我敢肯定,他现在已经知道我的底细了。”沈烈突然抛出一句。 “你怎么知道?”李文渊一愣。 “因为他在反查我。”沈烈指了指桌上的一份前线汇报,“昨天,我让留在阵地上的老钱留意了一下。城西的防线外面,多了几个伪装成老乡打柴的生面孔。他们不打听防线配置,专门打听咱们侦察连的那个‘连长’平时住哪,什么时候回城。” “这帮孙子,手伸得够长的!”小杨咬着牙骂道。 李文渊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神情凝重。 “沈烈,他这是在摸你的作息规律。他知道钱广财的案子是你挑的头,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除掉你这个执杆钓鱼的人。” 两个猎人,现在已经彻底在暗夜里对上了眼神。谁先眨眼,谁就得死。 “副连长,还有个事儿。”小杨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客栈草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把老张送回去之后,又折回城东客栈对面的屋顶上趴了半个时辰。”小杨指着草图上二楼的一个房间。 “这孙子今天下午去了趟城南马家庄的方向,也就是马德彪保安团的驻地。等他回到客栈后,他在屋里干了两件事。” 小杨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一丝后怕。 “第一件,他把客栈原本配的那把铜锁给砸了,换上了一把又大又沉的西洋暗锁。那是他自己买回来的。” “第二件。我从对面的屋顶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关窗户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小撮东西,沿着窗台的缝隙,薄薄地撒了一层。我眼神好,看得真切,那是灶膛里掏出来的细灰!”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文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危险。 “换重锁,是为了防贼撬门。窗台撒细灰,是为了防咱们夜里翻窗进去偷搜。只要有人踩在窗台上,细灰就会留下脚印,哪怕咱们擦得再干净,灰的厚度也不一样了。这是老特务防夜袭最绝的手段。” 李文渊看着沈烈,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沈副连长,他起疑了。” “他不仅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而且他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我们再不动手,他就要先动手了。要么去军法处的监牢里灭口钱广财,要么去杀钱广财的老婆,要么……” 李文渊没有把话说完,但目光死死地盯在沈烈的身上。 要么,就是对付你。 小杨急了,一把抄起桌上的步枪:“副连长!还等什么?他现在就在客栈里,咱们点上一个排的兄弟,直接冲进去把门踹了,乱枪打死拉倒!” “闭嘴。”沈烈冷喝一声。 他没有去摸桌上的枪,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乱。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城东客栈的草图,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一团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抓他一个人容易。”沈烈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但他今天去见马德彪的副官,交接了什么情报?他在黄陂县城里,除了马德彪,还埋了多少暗线?‘周-武汉-1’到底是谁?这些东西,只要他一死,就全断了。”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他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小杨急得直跺脚。 沈烈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两个猎人在黑暗中互相端着枪,这个时候,谁先动,谁就会暴露准星的位置。 “他不信钱广财被缓判,但他手里没有确切的证据。他防夜袭,是因为他害怕咱们在暗处。” 沈烈转过身,看着李文渊和小杨。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那就让他先动。” 沈烈把手里的擦枪布重重地扔在桌子上。 “他只要不动,就是个缩在乌龟壳里的铁疙瘩。但他只要一动,不管是去灭口,还是来找我,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沈烈拍了拍腰间的毛瑟手枪。 “告诉外面的兄弟,撤回所有的暗哨。这几天,我就大摇大摆地在城里晃荡。我倒要看看,这条从汉口游过来的毒蛇,牙齿到底有多利。” 第74章 怀表里的脸 黄陂县城的清晨,总是泡在一层挥之不去的湿冷白雾里。 城东悦来客栈的后院墙根底下,沈烈和小杨蹲在一堆发了霉的烂木头后面,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缓。 “副连长,这老狐狸两天没出门了。这客栈被他防得跟铁桶似的,窗台上的那层灰,连只苍蝇落上去都能留个印子。”小杨压低了嗓门,眼睛死死盯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沈烈没吭声,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缴获来的旧怀表。 自从那天跟丢了之后,这个被称作“清账员”的周先生,警惕性高得吓人。但沈烈是个有耐心的好猎手,他知道,只要是人,只要还在干特务这行当,就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他每天早上辰时二刻,都会亲自端着一个铜盆,去后院的焚化炉烧纸。那是他头天夜里译完电报留下的废稿。”沈烈盯着后院那个砖砌的炉子,“他生性多疑,烧废稿的时候从来不让人靠近。为了怕火星子和烟灰弄脏了他那身行头,他每次都会把西装外套和那块从不离身的怀表留在屋里。” 沈烈转过头,看着小杨,眼神锐利如刀。 “从他下楼,到烧完纸重新回到二楼,满打满算,只有十五分钟。” 沈烈伸手拍了拍小杨的肩膀:“这十五分钟,我要你进他的屋子,看看那块怀表里到底藏了什么。记住,不能翻乱任何东西,更不能碰窗台。” 小杨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辰时二刻。 客栈二楼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周先生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手里端着个黄铜盆,慢条斯理地顺着木楼梯走了下来,径直走向后院。 “去吧。”沈烈低声下令。 小杨像一只狸猫,顺着客栈侧面的排水管,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二楼的走廊。 他溜到周先生的房门前。那把新换的西洋大暗锁,死死地咬着门鼻儿,透着一股子生冷的气息。 小杨没有慌。这是王老黑活着的时候,在营地里手把手教过他的手艺。老黑说过,越是这种看着唬人的西洋锁,里面的锁簧越是吃硬劲儿,只要找准了那个受力点,比老式的铜锁还好对付。 小杨从后腰摸出一根磨扁了的细铁丝,顺着锁眼探进去,另一只手捏着一根纳鞋底的粗针,抵住锁簧,一点一点地感受着里面的咬合。 汗水顺着小杨的额头往下淌,蛰得眼睛生疼,但他连眨都没敢眨一下。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锁开了。 小杨并没有急着推门进去。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木地板,借着走廊的微光,仔细打量着门轴底下的缝隙。 果然,在门框和门板的接缝处,夹着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黑色棉线。只要有人大大咧咧地推门,这根线就会断,周先生回来一看就会明白有人进过屋。 “老狐狸。”小杨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条只够侧身挤进去的缝隙,手指捏住那根黑线的一头,连人带线,像一条泥鳅一样滑进了屋里。 屋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那件灰色的暗纹西装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 靠窗的八仙桌上,放着一块精致的银壳怀表。 小杨从怀里掏出一面只有巴掌大的小梳妆镜,又摸出一张半透明的薄油纸和一小截削尖的炭笔。 他走到桌前,没有把怀表拿起来,而是就着桌面,轻轻按下了怀表的机括。 “啪。” 表盖弹开。内侧的表盖上,赫然镶嵌着一张寸许大小的黑白照片。 时间紧迫,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小杨把那张薄油纸轻轻覆盖在照片上,用炭笔的侧面在纸上飞快地刮擦。照片的大致轮廓很快就拓印在了纸上。 但这还不够,拓印只能看清明暗,看不清具体的五官特征。 小杨把那面小镜子立在怀表旁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盯着镜子里的折射倒影。他的右手握着炭笔,在拓印出的轮廓上,飞快地勾勒、描补着细节。 那是一张合影。背景像是一家老式的茶楼,站着十来个人。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男人,特征尤为明显。 头戴一顶宽檐礼帽,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双手交叠放在手杖上。而他左手的无名指上,在光影下有一道明显的留白——那是一枚戒指。 小杨的手稳得可怕,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把那个男人的五官轮廓、礼帽的阴影、手上的戒指,一笔一画地抠了下来。 “咕咕——咕。” 窗外的大树上,传来三声斑鸠的叫声。这是沈烈在下面发出的警报,周先生已经烧完纸,正准备往回走了。 小杨手腕一抖,收起炭笔。 他把薄油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掏出一块干净的软布,把怀表表盖上可能留下的指纹轻轻擦掉,将表盖重新合上。 怀表的位置,一分一毫都没有移动。窗台上的细灰,依然平整如初。 小杨捏着那根细黑线,退出了房间。他把黑线重新夹回门缝里,挂好那把西洋重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就在小杨顺着排水管滑下客栈外墙的瞬间。 周先生端着黄铜盆,不紧不慢地走上了二楼的走廊。他看了看门上的重锁,又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门缝里的黑线,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冷笑,推门走了进去。 …… 半个时辰后,师部参谋处的密室里。 沈烈把一堆东西,重重地拍在长条桌上。 当初缴获的那把特务营毛瑟枪、钱广财的棉衣条子、那半截带着“周”字符号的残缺地图、“周-武汉-1”的信封,还有从灭口杀手身上搜出的那张暗码本残页。 最后,沈烈把小杨冒死拓回来的那张炭笔画像,平摊在这些铁证的正中央。 李文渊戴上金丝眼镜,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地盯着那张画。 虽然是炭笔勾勒的,但小杨抓住了最核心的特征。那顶礼帽、那身西装、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以及那个男人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阴冷神态,都跃然纸上。 “这背景……”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波动,“这是汉口的青雅茶楼。”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敲在画像中间那个男人的脸上。 “民国二十六年,全面抗战刚打响的时候,我在内部绝密档案里,见过这张合影的照片。” 李文渊抬起头,看着沈烈和小杨。 “这个人,就是汉口总组的组长本人。他叫周玉山。” 屋子里瞬间死寂。 “周-武汉-1”,“周-黄陂-3”,周组长。这大半年来,像是一团迷雾一样笼罩在黄陂县城上空、看不见摸不着的代号和黑手,在这一刻,终于撕下了所有的伪装。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血债,全都汇聚到了这一张脸上。 一个具体的、看得见的、有名有姓的活人——周玉山。 沈烈盯着那张脸,只觉得胸口憋了几个月的浊气,终于痛痛快快地吐出来了一半。他的手指骨节捏得嘎嘣作响,眼神里透出一种嗜血的狂热。 “原来就是这孙子。”小杨咬着牙,恨不得上去把那张纸撕碎,“副连长,既然知道了正主是谁,咱们现在就去把客栈里那个清账员给绑了!顺藤摸瓜,直接去汉口要了周玉山的命!” “不行。” 李文渊摇了摇头,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汉口现在是什么局势?几十万大军在那边绞杀,日伪特务多如牛毛。周玉山既然能当上总组长,他的老巢绝对比铁桶还硬。咱们这几个人跑去汉口抓他,无异于送死。” 李文渊看着沈烈:“师座的意思是,这根线,还得继续放。” 沈烈皱起眉头:“放?放到什么时候?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放到他自己来黄陂。”李文渊的眼里闪过一丝算计,“这几天,钱广财的老婆还在不停地往死信箱里投假家信。清账员虽然起疑了,但他查不到确凿的证据。只要咱们按兵不动,周玉山在汉口就会如坐针毡。这黄陂县城里的情报网是他一手建的,他咽不下这口气,早晚会亲自来收拾残局。” 沈烈沉默了。他知道李文渊说得对,钓大鱼,就得有熬得住的耐性。但这种眼看着仇人就在对面,却不能拔枪的憋屈,实在难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急促的敲门声。 一个负责盯梢的暗哨推门进来,脸色十分焦急。 “李副处长,沈副连长!出事了!” 暗哨快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汇报:“刚才汉口方向来了一趟运送药材的马车,在悦来客栈停了一下。我们的人买通了客栈倒夜香的伙计,从周先生房里的废纸篓里,倒出了几片没烧干净的纸灰。” 暗哨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躺着几片焦黑的碎纸屑。 “上面只有几个字,拼凑起来大概是……‘风声不对,秋后清完即撤’。” 暗哨咽了口唾沫:“周先生收到信之后,已经开始在房里收拾那个牛皮皮箱了。他结了明天的房钱,看样子,最迟明晚就要溜出城!” 听到这句话,沈烈的眼神猛地一沉。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画着周玉山脸庞的拓片,狠狠地拍在桌面上。 “他要跑。”沈烈盯着李文渊,“他察觉到了黄陂是个死局,周玉山给他下了撤退令。这一撤,黄陂城里的暗线就彻底断了,咱们放长线钓大鱼的算盘也就砸了。” 李文渊的脸色也变了:“不能让他走!可是如果咱们现在直接去客栈抓人,他只要一咬碎嘴里的毒牙,或者抵死不认,咱们照样拿不到黄陂暗线的名单。他既然敢收拾行李,就一定安排好了退路。”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一边是汉口总组的清账员马上要脚底抹油,一边是不能打草惊蛇的死局。 沈烈看着桌上的那张周玉山的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秋后清完即撤……”沈烈咀嚼着这几个字。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光芒。 “李副处长,师座定下的‘秋后大反击’的日子,是不是就在这两天了?”沈烈死死盯着李文渊。 李文渊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对,前线各团的弹药已经下发完毕,只等师座一声令下。但这跟清账员撤退有什么关系?” 沈烈抓起桌上的毛瑟手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冷笑。 “关系大了。” 沈烈大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他想趁着秋风紧的时候溜走,师长正好要在秋风起的时候吹响反攻的号角。” 沈烈猛地回过头,眼神里透着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杀气。 “时间窗口就这么大。咱们只有一次机会。” “在反攻的硝烟里,把鬼子的旅团和这条滑不溜秋的大鱼,一锅烩了!” 第75章 秋后大反击·第一波·先头突击 民国二十七年,十月。 武汉会战外围阻击战已经打到了深秋。这几天的风向变了,从大别山深处刮下来的西北风,带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的阴冷。树上的叶子掉了个精光,光秃秃的枝丫在夜色里像是一只只干瘪的手。 黄陂县城,师部正堂的作战室里,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吴铁山披着军大衣,双手撑在沙盘边缘。他的目光没有看沙盘,而是死死盯着铺在沙盘旁边的那张一比两千的大幅手绘地形图。这是沈烈窝在帐篷里熬了三个通宵,又实地摸排了整整两个月才画出来的宝贝。 “沈烈,你这盘棋,可是足足盘算了两个月啊。”吴铁山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热。 “师长,防守只能延缓鬼子的脚步,早晚会被耗死。”沈烈站在桌前,腰背挺得笔直,“汉口方向三十里外,这个叫‘老鸦岭’的地方,是日军前出炮兵阵地的预设点。拔了它,鬼子下一次的进攻就成了没牙的狗。” “好!”吴铁山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火盆里的炭灰飞溅出来,“你敢画这图,老子就敢下这个本!这回,咱们不搞小打小闹!” 吴铁山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李文渊和几个团长,声音铿锵有力地下达了军令。 “传我的命令!今晚,发起秋后大反击!我给你们凑一个加强营的满编!”吴铁山竖起三根粗壮的手指,“沈烈的独立侦察连两百号人打头阵;步兵一团抽调一个满编营,六百号人;再加上师部直属的迫击炮连,一百号人!整整九百个弟兄,全交给你沈烈做向导!” 吴铁山走到沈烈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侦察连作为先锋连,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个——摸进老鸦岭,把日军炮兵阵地的外围防线给我撕开一道口子!主力随后就到!能干下这一票吗?” “只要弹药管够,侦察连能把他们的炮管子拧成麻花!”沈烈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 子夜,侦察连前出营地。 冷风把帐篷吹得哗啦啦直响。营地里的气氛绷紧到了极点,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检查枪械和整理装备的金属碰撞声。 这不是头脑一热的冲锋,这是准备了整整两个月的致命一击。 老钱拄着木腿,带着几个后勤兵,把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撬开。 “都过来领家伙什!”老钱压低嗓门,挨个往战士们的手里塞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步兵装备。为了这次潜入突击,沈烈让老钱专门给侦察连置办了一套“特制行头”。 小杨接过一个用粗布裹着的铁疙瘩,颠了颠分量。“钱副官,这爪子打得够沉啊。” “废话,生铁打的草上飞绳钩!铁匠铺的炉子都快烧穿了才赶出来这几十套。”老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钩子上全缠了麻布,扔出去挂在树杈和石头上,绝不会有金属响动。攀岩越沟,全指望它。” 接着,老钱又分发下去一把把短柄的小铁锹。“反斜面工兵锹,柄短了一半,趴在泥坑里就能挖土,专门对付鬼子的探照灯和重机枪火网。” 最后,老钱从贴身的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包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 “每人一包,缝在内衣领子下面!听清楚了,缝死!”老钱的脸色异常严肃,“这是宋护士长从救护队里省出来的救命药,磺胺粉!谁要是挂了彩,直接撕开倒在伤口上。这玩意儿比金子还贵,谁敢弄丢了,老子剥了他的皮!” 小杨把磺胺粉塞进领口,又拽过一张用当地枯草和麻绳编织的伪装网,往脑袋上一罩,整个人瞬间和周围的秋草融为了一体。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沈烈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两百个已经武装到牙齿、像幽灵一样的侦察兵。 “对对表。”沈烈抬起手腕,“凌晨两点整,准时出发。步兵营和炮兵连在咱们身后三里地跟着。咱们的任务,是用半个时辰,悄无声息地摸到日军炮兵阵地两百米以内。出发!” 没有口号,没有火把。 两百号人像是一滴墨水,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漆黑的秋夜里。 汉口方向三十里外的老鸦岭,地势险要。这里到处都是干涸的河沟和陡峭的土坡,平时连打柴的老乡都不愿意走。 但沈烈的脑子里,早就把那张一比两千的地形图刻了进去。 哪里有暗沟可以藏身,哪里有视线死角可以穿插,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凌晨两点十五分。 队伍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快速推进。沈烈突然停下脚步,右手握拳,猛地举起。 身后的两百人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蹲了下去。 沈烈趴在河床边缘,拨开枯草,目光像夜猫子一样盯着前方。 五十米外的一个半山坡上,有一处隐蔽的日军暗哨。两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正缩在沙袋后面,其中一个正拢着手,借着大衣的掩护点烟。火柴的光亮在黑夜中一闪而过。“连长,我摸上去。”小杨凑过来,手里倒提着那把缴获的短刺刀。 沈烈点了点头,指了指暗哨上方的一块凸起的岩石:“左边那个有步枪,先解决他。动作要快,别出声。” 小杨把那张枯草伪装网往身上一披,整个人就像一块移动的草皮,顺着河床的斜坡悄无声息地溜了上去。 距离暗哨还有二十米的时候,前面的坡度变得极陡,几乎无法落脚。 小杨没有停顿,他从腰间解下那个缠着麻布的“草上飞”绳钩,在手里抡了两圈,手腕一抖。 “嗖——” 绳钩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暗影,准确无误地挂在了暗哨上方那块凸起的岩石上。麻布包裹的铁钩咬住石头,连一丝金属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小杨双手抓住粗麻绳,双腿在陡坡上猛地一蹬。借着这股拉力,他整个人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凌空荡了起来,直接越过了那段最难走的陡坡,稳稳地落在了沙袋的侧后方。 那个抽烟的日本兵刚吸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吐出烟圈。 小杨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身后。左手猛地捂住日本兵的嘴巴,右手短刀寒光一闪,顺着肋骨的间隙,精准地捅进了心脏。用力一绞,拔出。 另一个日本兵听到动静,刚想转头。 小杨身体顺势往下一矮,借着拔刀的惯性,一个扫堂腿将他绊倒,紧接着整个人扑了上去,膝盖死死顶住对方的胸腔,短刀直接割断了咽喉。 两具尸体软绵绵地倒在沙袋后面,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小杨站起身,在日军的衣服上擦干了刀刃上的血迹,对着河床下方打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队伍继续推进。 像这样的暗哨,在短短三十分钟内,侦察连连续拔掉了四个。没有一次开枪,全凭短刀和绳钩的配合。这就是沈烈用两个月的魔鬼训练,硬生生砸出来的底气。 凌晨两点三十分。 空气中的硝烟味和生牛皮的味道越来越浓。甚至能闻到日军营地里独有的那种劣质海带汤的腥味。 沈烈带着队伍,终于摸到了距离老鸦岭主阵地只有两百米的一处反斜面上。 所有人紧紧贴着冰冷的泥土,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烈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借着夜空中微弱的星光,打量着前方的日军前出炮兵阵地。 心跳,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前方的平地上,盖着十几张巨大的军用伪装网。虽然看不清全貌,但从那高高翘起的炮管轮廓来看,这里的重火力绝对超出了师部参谋处之前的预估。 “连长……”小杨凑到沈烈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紧张,“这……这不是几门步兵炮啊。看那炮盾的影子,倒像是七十五毫米的山炮中队!” 沈烈的眼神冷得像冰:“不管他有几门,今晚既然来了,就得全给他砸碎。” 此时,悬念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日军在这里到底布置了多少守备力量?炮兵平时缺乏近战能力,但日军大队长绝对不会把这么重要的炮兵阵地裸露在外。那伪装网后面的战壕里,到底藏着多少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 就在这时。 “踏、踏、踏……” 一阵极其整齐、沉重的翻毛皮鞋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从炮兵阵地的侧面传了过来。 紧接着,是拉动枪栓和几句低声的日语交谈。 小杨握着短刀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鬼子的步兵在换岗。”小杨用极低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连长,趁他们换岗的时候防线最松,咱们冲吧!手榴弹一扔,直接把炮位炸了!” 就在小杨准备下达冲锋口令的瞬间。 沈烈的一只大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按住了小杨的肩膀。 沈烈没有拔枪,也没有去摸腰间的手榴弹。他趴在冰冷的泥土上,侧着耳朵,听着那阵越来越近的换岗脚步声。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那些脚步声就像是踩在侦察连每一个士兵的心尖上。 沈烈微微转过头,看着小杨,在夜色中对他打了一个极其坚决的手势。 他把声音压到了最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和冷酷。 “不急。” 沈烈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日军阵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等他们换完。” 第76章 攻克前出炮兵阵地 凌晨两点五十分。汉口方向三十里外,老鸦岭日军前出炮兵阵地。 西北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钢锉,在光秃秃的树干和干涸的河床上狠狠地来回刮着。这荒郊野岭的深秋,冷得能把人的血都冻住。 沈烈趴在一处距离日军阵地不到两百米的反斜面土坑里,身上罩着那层用麻绳和枯草编织的伪装网。他整个人就像是长在泥地里的一块冷石头,连呼吸的频率都压到了最低。在他身后,两百名独立侦察连的弟兄像是两百头蛰伏在黑夜里的饿狼,死死盯着前方。 “连长……”小杨凑到沈烈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吹散,“小鬼子还在磨蹭,这岗怎么换得这么慢?” “别急。越冷的天,人就越懒。”沈烈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那几顶亮着微弱灯光的行军帐篷,以及掩体后方那高高翘起的炮管轮廓。 前方五十米处的沙袋工事后,两个刚被叫醒的日本兵正裹着厚重的大衣,一边跺着脚,一边骂骂咧咧地接过上一班岗哨递来的三八式步枪。退下来的两个老兵如蒙大赦,缩着脖子,哈欠连天地往后面的帐篷走去,连枪都没怎么端稳。 在这冰冷的后半夜,交接班的这十分钟,是守备部队警惕性最低、神经最松懈的时候。刚挨过冻的人只想赶紧钻进被窝,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人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沈烈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那块缴获的怀表,“啪”地一声轻响,表盖弹开。 借着微弱的星光,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凌晨三点整。 日军换岗的士兵终于缩进了帐篷,新上岗的哨兵靠在沙袋上,把步枪夹在腋下,拢着手试图点燃一根香烟。火柴划了几次,都被风吹灭了。 “动手。” 沈烈把怀表一收,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嘹亮的冲锋号,也没有震天的喊杀声。 沈烈一马当先,像是一头猎豹般从泥坑里窜了出去。他没有拔枪,手里倒提着那把从王老黑那里继承来的、沾过无数鬼子鲜血的短刀。 身后的两百个侦察兵同时跃起。他们脚上都绑着破布条,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的声音被呼啸的西北风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那个还在低头划火柴的日本哨兵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抬起头,看到一片黑压压的“草皮”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他席卷而来。 “敌……” 他刚张开嘴,那个“袭”字还没喊出口。 沈烈已经借着助跑的惯性,整个人腾空跃起,一脚狠狠踹在沙袋上,身体拔高,手中的短刀自上而下,借着下坠的力道,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那个哨兵的脖颈。 “噗嗤!” 利刃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在沈烈的脸上,滚烫,带着浓烈的腥气。 另一个哨兵吓得魂飞魄散,刚想拉动枪栓。 小杨手里的短柄工兵锹已经抡圆了砸了过来。“咔嚓”一声闷响,工兵锹厚实的边缘直接砍断了那哨兵的鼻梁骨,将他整个人砸得仰面翻倒在战壕里,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撕开口子了!跟我上!动作要快!”沈烈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大吼一声。 既然见了血,就不需要再藏着掖着了。这是一场和时间赛跑的突击战! “杀!” 侦察连的老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入日军的炮兵阵地。 炮兵不同于野战步兵,他们习惯了在后方提供火力支援,近战防身的能力和警惕性远远不如一线的野战联队。当外面传来沉闷的搏杀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时,帐篷里的日军炮兵才如梦初醒。 几个只穿着兜裆布的日军炮兵慌乱地掀开门帘,手里抓着南部十四式手枪,还没看清外面的情况。 “砰!砰砰!” 沈烈手里的毛瑟手枪接连喷吐火舌。三发子弹精准地点名,将那几个刚露头的炮兵打得倒飞回帐篷里。 “机枪掩护!一排抢炮位!二排清扫帐篷!”沈烈一边更换弹匣,一边大声下达指令。 柱子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一脚踹开一顶大帐篷的门帘,对着里面正在四处摸枪的日军就是一通惨烈的扫射。火舌在黑暗中疯狂闪烁,帐篷里传出阵阵凄厉的惨叫,鲜血顺着帆布的缝隙流到了外面的泥地上。 突击进行得异常顺利。这十分钟的贴身肉搏和近距离射击,打得日军炮兵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就在战斗即将收尾的时候。 阵地侧后方的一个隐蔽地堡里,突然传来了九二式重机枪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那里还藏着一个负责守备的步兵机枪班! “趴下!有机枪!”沈烈眼角余光瞥见那一抹枪口的火光,歇斯底里地大吼。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的火舌瞬间撕裂了夜空。密集的子弹像是一把无形的镰刀,贴着地面横扫过来,打得战壕边缘的沙袋尘土飞扬。 几个躲闪不及的新兵被压制在空地上,抬不起头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狗日的,藏得挺深!”小杨咬着牙,从腰间拽下两枚手榴弹。 就在小杨准备迂回绕过去的时候。 “呃——” 一声压抑的惨叫从沈烈身侧传来。 一个名叫二愣子的年轻士兵,正准备往防炮洞里翻,却被一发流弹击中了左胸。他整个人像是被重锤砸中了一样,向后踉跄了两步,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二愣子!”沈烈猛地扑过去,一把将他拖进了战壕的死角。 二愣子脸色惨白,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溢着带着粉红色泡沫的鲜血。那是肺部被击穿的典型症状。 “连长……我……我喘不上气了……”二愣子的双手死死抓着沈烈的胳膊,眼睛里满是对死亡的恐惧。 “别说话!捂住!”沈烈双手沾满了鲜血,一把撕开二愣子领口那件破棉袄,找到了老钱出发前让大家缝在里面的那个油纸包。 他粗暴地咬开油纸包,将里面那些比金子还珍贵的磺胺粉,不要钱似的倒在二愣子胸口那个往外冒血沫子的血洞上。 “压紧了!死也得给我压住!”沈烈把二愣子的手按在伤口上。 另一边,柱子已经趁着机枪扫射的间隙,带着几个老兵从侧翼摸了上去。 “吃老子一记大瓜!”柱子怒吼一声,将捆在一起的集束手榴弹顺着地堡的射击孔精准地塞了进去。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地堡的顶盖被巨大的气浪掀飞,重机枪的咆哮声戛然而止。里面残存的几个日军连同那挺九二式机枪,全被炸成了焦炭。 凌晨三点十分。 战斗彻底结束。整个前出炮兵阵地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风吹过燃烧的帐篷发出的猎猎声。 这场突击,满打满算只用了十分钟。 老钱拄着木腿,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后面赶了上来,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开始快速清点战场。 “连长!”老钱跑到沈烈身边,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心疼。 “战果怎么样?”沈烈站起身,随手在鬼子的尸体上擦了擦手上的血。 “大买卖!真正的大买卖!”老钱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帐篷里和地堡里,一共击毙了三十个小鬼子!还有五个吓破胆的炮兵,躲在弹药箱后面没敢开枪,让咱们活捉了!” 老钱伸手一指前方掩体后那两门覆盖着伪装网的庞然大物。 “九四式七十五毫米山炮!整整两门!成色新得很!旁边还码着整整五十发黄铜炮弹!” 沈烈大步走到那两门山炮面前。冰冷的炮管在夜色中散发着杀戮的气息。这种重火力,对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杂牌师来说,简直就是神器。有了它,别说守黄陂县城,就是打阵地战都有了底气。 但沈烈的脸色却异常冷峻。 “带不走。”沈烈咬了咬牙,吐出三个字。 “啊?”小杨愣住了,“连长,这可是好东西啊!咱们就算用人拉,用肩膀扛,也得把它弄回去啊!” “扯淡!咱们是先锋突击连,后面还要配合步兵营打阻击,带着这几千斤的铁疙瘩怎么跑?留在原地,一旦鬼子反扑,这就是用来炸咱们自己人的催命符!” 沈烈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小杨,带人把山炮的炮闩全给我卸了!用手榴弹塞进炮管里,把膛线全给我炸烂!拿不走,就全给老子砸了,一块好铁都不给鬼子留!” “是!”小杨虽然心疼得直抽抽,但也知道轻重缓急,立刻带着人上去搞破坏。 “老钱!”沈烈转头看向老钱,“炮带不走,但好东西不能全扔了。那五十发炮弹,让弟兄们全给我背上。还有,把那两门炮的观瞄具和测距仪,全给我拆下来带走!有了那玩意儿,咱们自己缴获的那两门山炮,就长了眼睛了!” “明白!这我熟!”老钱立刻招呼人上前拆卸那些精密的光学仪器。 安排完战利品,沈烈的目光重新落回战壕里。 “伤亡情况呢?” 老钱的脸色黯淡了下来:“五个弟兄受了轻伤,包扎一下还能打。就是二愣子……流弹擦破了左肺,情况不太好,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沈烈快步走到二愣子身边。这个年轻的士兵已经陷入了半昏迷,胸口的纱布完全被鲜血浸透。 “不能拖了。”沈烈站起身,对着旁边几个没受伤的老兵吼道,“找块门板当担架!你们四个,立刻把二愣子抬下去!顺着来时的那条干河床,用最快的速度送回张家屯临时救护点!交到宋护士长手里!” “连长,那我们不打下半场了?”一个老兵有些急了。 “少废话!救活他,就是你们下半场最大的功劳!快滚!”沈烈怒骂道。 四个老兵不再犹豫,找来几根树枝和绑腿草草扎了个担架,抬起二愣子,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沈烈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拳头微微攥紧。左肺擦伤,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几乎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他能做的只有用最快的速度把人送下去,剩下的,只能看二愣子的命,和宋晚晴的刀了。…… 镜头微微快进。 十二个小时后,第二天下午。张家屯临时救护点。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石炭酸和血腥味。临时搭建的手术台前,宋晚晴穿着一件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白大褂,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她已经在这个手术台前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二愣子躺在门板上,胸腔被切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血压在掉!止血钳!”宋晚晴的声音沙哑,但手里的动作没有一丝颤抖。 旁边的护士慌乱地递过一把被开水煮过的止血钳。 “按住他!”宋晚晴低喝一声,目光死死盯着那处不断涌血的肺叶边缘。那颗六点五毫米的子弹并没有留在体内,而是擦着左肺穿了过去,留下了一道致命的撕裂伤。 如果没有沈烈第一时间倒上的那些磺胺粉,如果担架队晚来半个时辰,这小子早就在半路上咽气了。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止血钳精准地探入血泊中,“咔哒”一声,死死夹住了那根破裂的血管。 涌出的鲜血瞬间变缓了。 “羊肠线,快。” 一针,两针。她的双手在狭小的创口里灵巧地翻飞,将那道致命的裂口一点点缝合。 在这个简陋的土地庙里,没有无影灯,没有输血设备,她硬是靠着常年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极度冷静和精湛的下刀手感,把这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士兵给拽了回来。 “呼……”宋晚晴剪断缝合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看着二愣子原本青紫的面色逐渐恢复了一丝苍白,胸膛开始有了轻微而平稳的起伏,她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宋护士长,您真厉害……这肺叶都打穿了,您居然给救活了!”旁边打下手的小护士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宋晚晴摘下满是鲜血的胶皮手套,走到旁边装满井水的木盆里洗了洗手。 “去看看别的伤员吧。”她没有理会小护士的夸奖,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懂的疲惫。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把装着野菊花的玻璃瓶还给她的那一幕。 他把人活着送下来了。她就把人活着留住了。 这是她在这个修罗场里,唯一能给他的回应。 …… 时间拉回。凌晨三点十五分。 老鸦岭日军前出炮兵阵地。 那两门原本不可一世的九四式山炮,已经被手榴弹炸毁了炮膛,成了一堆废铁。精密的观瞄具和五十发炮弹,全被侦察连的弟兄们打包扛在了肩上。三十具日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战壕里,那五个被活捉的日军炮兵,正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地蹲在角落里。 寒风依旧凛冽。 沈烈站在一处炸毁的沙袋掩体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 时间卡得刚刚好。 他转过身,面向黄陂县城的方向,目光穿透了五里外漆黑的夜幕。 按照吴铁山定下的作战计划,步兵营和炮兵连此刻应该已经摸到了预定位置,正在等待先锋连撕开口子的信号。 “小杨。”沈烈把怀表揣进兜里,从腰间拔出一把造型奇特的信号枪。 “连长!” “让弟兄们把阵地守好。真正的硬仗,要来了。” 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硝烟味的冷空气,右手猛地举起信号枪,枪口直指苍穹。 他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尖锐的长鸣撕裂了黑夜。 一颗刺眼的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着冲上云霄。在老鸦岭的最高处,这颗信号弹如同初升的血色小太阳,将方圆几里的旷野照得惨白一片。 在这血色的光芒下,隐约可见五里外的旷野上,数百道端着刺刀的身影,如同一股沉默的钢铁洪流,正踩着冰冷的泥土,向着老鸦岭的方向狂奔而来。 秋后大反击的号角,在这一刻,彻底吹响了。 第77章 拓展战果 夜空中的那颗红色信号弹,像是一滴滚烫的鲜血,彻底点燃了这片压抑了几个月的旷野。 “冲啊——!” 喊杀声如同沉雷滚地,从老鸦岭后方五里的黑暗中汹涌而来。步兵一团的六百号主力,加上师部直属炮兵连的一百多号人,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步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扑向了日军的前出炮兵阵地。 沈烈站在炸毁的沙袋掩体上,看着大批的自己人涌入阵地,脸上的肌肉终于放松了半分。 带队的一团营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一把抓住沈烈的胳膊,激动得直喘粗气:“沈副连长!好样的!真他娘的给咱们杂牌师长脸!这块硬骨头,硬是让你们侦察连给咬碎了!” “外围的暗哨和火力点全清了,剩下的交给你了。”沈烈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鬼子血,反手指着阵地后方。 大部队一接手,整个日军的第一道防线算是彻底被踩在了国军的脚底下。 老钱拄着榆木假腿,带着几个后勤兵,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在一片狼藉的日军阵地里四处乱窜,清点着战利品。 不一会儿,老钱那破锣般的嗓子就兴奋地嚎了起来。 “连长!营长!发财了!”老钱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手里举着半截缴获的账册,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后头还藏着个小型弹药库!黄澄澄的六点五毫米步枪弹,足足五十箱!满打满算五万发!还有两门九七式八十一毫米迫击炮,连着炮架子全须全尾的!” 跟着过来的步兵营长一听,眼睛都绿了:“乖乖,五万发子弹!这够咱们全营放开了打好几场硬仗了!” “还不止呢!”老钱指着阵地边缘的几堆黑影,“那边还停着三辆日军的九四式六轮卡车,车斗里全是还没卸下来的白面和罐头!” 沈烈顺着老钱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三辆卡车停在泥坑里,车胎陷得很深。 “老钱,子弹和迫击炮立刻让步兵营的弟兄往后运。”沈烈毫不犹豫地下令,“至于那三辆卡车,开不走,留在这儿就是给鬼子当掩体。浇上汽油,给老子全炸了!” “炸了?那车斗里还有面呢!”老钱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命重要还是面重要?炸!”沈烈声音一沉。 “轰!轰!轰!” 三声巨大的爆炸声冲天而起,三辆九四式卡车瞬间被火海吞没,燃烧的火光把老鸦岭照得亮如白昼。 看着大部队已经完全接管了阵地,开始构筑防御工事,小杨凑到沈烈身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连长,这第一道防线算是拿下来了。弟兄们折腾了大半宿,是不是该撤下去喘口气了?” “喘气?”沈烈转过头,看着火光映照下的小杨,眼神锐利如刀,“鬼子的前出阵地被端,他们的大部队能咽下这口气?等天一亮,反扑马上就到。步兵营现在立足未稳,咱们侦察连要是撤了,谁去前面挡第一波?” 沈烈拔出插在腿边靴筒里的短刀,在衣服上擦了擦。 “一排二排集合!带上缴获的弹药,跟我继续往前推!再探两里地!把缓冲区给步兵营留出来!” 侦察连的老兵们没有二话。这帮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汉子,早就习惯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两百号人重新没入黑暗,向着汉口方向继续纵深穿插。 …… 往前推了两里地,是一片长满半人高野草的缓坡。 凌晨四点。天色最暗、寒气最重的时候。 侦察连刚刚在缓坡上拉开散兵线,前方的黑夜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犹如雨点般杂乱的脚步声。 “隐蔽!”沈烈低喝一声,整个人瞬间趴在枯草丛中。 前方三百米外,一大片土黄色的身影正气势汹汹地压了过来。那是日军驻扎在后方的一个满编步兵中队,足有两百多人。他们显然是接到了炮兵阵地遇袭的求救信号,正火速赶来增援反扑。 “连长,是一个中队!硬碰硬啊!”柱子端着捷克式轻机枪,手心里全是汗。 “放近了打!把他们堵在这道坡上!”沈烈拉动毛瑟手枪的枪栓,“咔哒”一声顶上子弹。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日军中队急于救援,为了赶路,散兵线拉得很密,甚至没有派出足够的尖兵。 “打!” 沈烈一声暴喝,手里的毛瑟枪率先开火。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日军瞬间倒地。紧接着,缓坡上的野草丛里喷吐出上百道火舌。侦察连刚刚缴获了充足的弹药,这次没有任何保留,密集的弹雨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拍在了日军的冲锋队列上。 “八嘎!有埋伏!散开!”日军中队长挥舞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大喊。 日军的军事素养确实过硬,遭到伏击后仅仅慌乱了十几秒,便立刻就地卧倒,架起掷弹筒和轻机枪开始猛烈还击。 “哒哒哒哒——” 激烈的交火声在旷野上撕裂开来。流弹贴着头皮乱飞,打断的草茎混合着泥土四处飞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场遭遇战,瞬间进入了白热化的绞肉机状态。 日军凭借着人数优势,顶着伤亡,一步步向缓坡上方逼近。双方的距离被压缩到了不到二十米。 “上刺刀!别让他们冲上来!”沈烈大吼。 黑暗中,几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已经冲进了侦察连的防线。 一个身材粗壮的日军军曹,借着火光的掩护,像一头疯牛一样冲向沈烈。他手里那把装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奔沈烈的胸口扎来。 沈烈刚刚打空了手枪里的最后一个弹匣,根本来不及换弹。 他猛地向右一侧身,试图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但这几天下过雨,缓坡上的泥地太滑。沈烈的右脚在发力的瞬间,踩中了一块带着青苔的滑石。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嗤啦!” 冰冷的刺刀虽然避开了胸膛,却顺着沈烈的左边小腿外侧,狠狠地划了过去。 粗布军裤瞬间被撕裂。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切开了小腿上的皮肉,深可见骨。 一道足有八公分长的口子瞬间翻卷开来。滚烫的鲜血像破了管子的水泵一样,直接喷了出来,顺着腿肚子哗啦啦地往下淌,眨眼间就把打着绑腿的军靴灌满了。 “唔!” 沈烈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左腿疼得猛地一软,单膝跪倒在泥地里。 那日军军曹一击得手,面露狰狞,双手握紧步枪,准备借势再补一刀。 但沈烈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跪在泥地里的沈烈,不退反进。他借着身体下沉的力道,右手如同闪电般从靴筒里拔出那把短刀,猛地向上一撩。 “噗!” 卷刃的短刀精准地切断了那名日军军曹的脚筋。军曹惨叫一声,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沈烈顺势翻滚,左手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右手的短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脖颈大动脉。 温热的鲜血喷了沈烈一脸。 “连长!” 不远处的小杨用眼角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吓得眼珠子都红了,端着步枪就想冲过来。 “别过来!守住你的阵位!” 沈烈一把推开身上的日军尸体,咬着牙,硬生生地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左小腿上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每一次肌肉的拉扯,都伴随着大量的失血。 但沈烈没有倒下。 他也没有让人把他抬下去。 他拖着那条不断淌血的左腿,捡起地上一把阵亡弟兄留下的汉阳造步枪,重新靠在了沙袋上。 “开火!把他们压下去!”沈烈嘶哑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这就是真实战场上的指挥官原则。在这兵荒马乱的黑夜里,主心骨只要一倒,哪怕只是一点轻伤退下火线,底下的士兵心里就会慌。军心一散,这道防线瞬间就会崩溃。 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这场残酷的阻击战,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沈烈就那样单腿撑在泥泞的战壕里。他的左腿已经完全麻木了,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但他手里的枪,依然一枪一枪、稳如泰山地点射着冲上来的日军。 终于,在丢下了六十多具尸体后。 日军的中队长意识到,凭借他们这一个中队的兵力,根本无法突破眼前这道死硬的防线。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青灰色的晨光,再打下去,他们就会成为步兵营迫击炮的活靶子。 “撤退!” 伴随着日军军官不甘的嘶吼,残存的日军开始交替掩护,拖着伤员,像退潮的脏水一样向着汉口方向撤去。 旷野上,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伤员的呻吟声和还没熄灭的战火在燃烧。 “鬼子退了……连长,鬼子退了!”柱子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手里的轻机枪枪管已经打得通红。 …… 同一时间。十二里外的张家屯临时救护点。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熬人。 宋晚晴穿着那件沾满了各色血迹的白大褂,正站在简陋的手术台前。手术台上躺着的,正是几个小时前被送下来的那个左肺被流弹擦伤的重伤员。 她的双手稳如磐石,正在进行最后的缝合。 “宋护士长!” 一个负责运送弹药的辎重兵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子,顾不上规矩,直接冲到了手术室门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前线打起来了!鬼子的一个中队反扑了!沈副连长……沈副连长在最前面,被鬼子的刺刀挑了腿!流了好多血!” 手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旁边打下手的小护士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盘子里的止血钳掉在地上。 宋晚晴握着持针器的手,在半空中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不到半秒钟。 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刀枪无眼。但当那个熟悉的名字伴随着“流了好多血”这几个字真真切切地传进耳朵里时,她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她甚至没有转过身去看那个报信的士兵一眼。 “知道了。” 宋晚晴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回去告诉杨排长。”她低下头,继续缝合着伤员胸口的肌肉层,手里的动作依然精准而果断,“让沈副连长自己把伤口扎紧。我手里这个兄弟的命还没保住,我现在,停不下来。” 这就是宋晚晴。没有哭天抢地,没有丢下病人不顾一切地奔向前线。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那个男人既然选择站在了最前面,就不会轻易倒下。而她,必须守住这最后一道生门。 …… 城西三十里,前出两里的缓坡阵地上。 枪声彻底平息了。 沈烈靠在一棵被炮弹炸断了半截的枯树桩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一滴滴砸在泥地里。 他的左脚踩在一滩暗红色的血洼里。那只军靴已经被鲜血彻底泡透了。 小杨眼圈通红,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把撕开沈烈的裤腿。 那道八公分长的刺刀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皮肉翻卷,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和发力,伤口根本没有凝结的迹象,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连长!你不要命了!这么大的口子,你硬是扛了快两个时辰!”小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从急救包里掏出纱布,想给他包扎。 “死不了,别号丧。”沈烈虚弱地骂了一句,声音虽然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安抚人心的镇定。 他低下头,看着小杨拿着粗糙的急救绷带,准备往伤口上缠。 沈烈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慢慢探进贴近胸口的内衣口袋里。粗糙的手指穿过布料,摸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巧物件。 那是宋晚晴给他的那个小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救命的磺胺粉。 那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让他留着保命的东西。在这缺医少药的前线,只要把这半瓶药粉洒在伤口上,就能立刻止血消炎,防止那条腿因为感染而被锯掉。 沈烈的手指在那冰凉的玻璃瓶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宋晚晴那双清冷而专注的眼睛。 随后。 沈烈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把那个玻璃瓶拿出来。而是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部队统一配发的、最普通的止血药包。 他把那个普通药包扔进小杨的手里。 “连长,你那儿不是有宋护士长给的特效药吗?”小杨愣住了,他明明知道沈烈贴身藏着好东西。 沈烈靠在树桩上,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躺在担架上、肚子被炸开或者缺胳膊少腿的重伤员。 “那药留着。”沈烈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的疲惫,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这口子死不了人。给那些肚子上开了洞的重伤员用。” 小杨咬着牙,不再废话,用最快的速度把止血药粉撒在沈烈的腿上,然后用绷带死死地缠了十几圈,扎紧。 天,终于彻底亮了。 秋风吹散了旷野上的硝烟。 沈烈扶着树桩,试着动了一下那条被包扎得像粽子一样的左腿。钻心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日军的一个中队被打退了,第一波反扑被死死地钉在了这道缓坡前。 但沈烈知道,这不过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风暴,还在后面。 “小杨。”沈烈看着汉口的方向。 “在!” “让弟兄们抓紧时间挖坑。鬼子的主力联队,还有他们的重炮……最迟今天中午,就要压上来了。” 第78章 撤回 正午的太阳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透不出一丝暖意。 城西三十里外的前出缓坡上,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被西北风一吹,呛得人嗓子眼发苦。 沈烈趴在一段炸塌的战壕边缘,举着那具缴获来的日军高倍望远镜。他的左腿刚刚被小杨用急救绷带死死扎紧,暗红色的血水还是渗了出来,把军裤和泥土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血壳。 望远镜的视野尽头,汉口方向的官道上,扬起了一道漫天的黄土。 “连长,鬼子的大部队来了。”小杨蹲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步枪,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烈慢慢转动着焦距。视线里,土黄色的行军纵队像是一条发了疯的毒蛇,正以急行军的速度向着老鸦岭的方向扑来。打头的是几辆装甲车,后面跟着整齐划一的步兵方阵,粗略一扫,足足有一个加强联队的兵力。更要命的是,纵队后方还拖着几门黑洞洞的九二式步兵炮。 日军前出炮兵阵地被端,这个加强联队显然是接到了死命令,过来拼命的。 “想咬老子?门都没有。”沈烈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把抓起旁边的步枪撑住身体,站了起来。 “传令下去!步兵营和炮兵连带上缴获的辎重,立刻向后转进!咱们侦察连断后,交替掩护,撤回铁路弯道主阵地!”沈烈大声下达了撤退命令。 “撤!” 没有贪功冒进,没有死磕到底。 这九百号人的加强营,就像是一群在草原上撕咬完猎物的狼群,听见狮子的动静,毫不留恋地转头就走。 老钱拄着木腿,指挥着几十辆独轮车,上面拉满了缴获的黄铜子弹和迫击炮,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车轮在烂泥地里碾出深深的沟壑。 就在侦察连刚刚撤出缓坡不到两里地的时候。 “轰!轰隆——!” 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日军加强联队的先头火炮开火了。成吨的炮弹砸在他们刚刚趴过的缓坡和老鸦岭的废墟上,掀起漫天的泥土和黑烟。 沈烈拖着受伤的左腿,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炮火洗地的阵地,眼神冰冷。这一顿炮弹,鬼子只能用来炸土坷垃了。 …… 下午申时。黄陂县城,张家屯临时救护点。 小小的土地庙院子里,已经躺满了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员。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石炭酸味,还有伤员压抑的低声呻吟。 宋晚晴穿着那件已经被血水浸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白大褂,正在手术台前忙碌。 “宋护士长,三床的伤员血压又掉了!”一个小护士端着满是血水的铜盆,急得直掉眼泪。 “上止血钳,准备缝合。”宋晚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把沙子。 从昨天半夜接到第一个重伤员二愣子开始,她已经在这张简陋的手术台前,连续站了整整十八个小时。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这次秋后大反击,虽然打了个漂亮的突袭,但子弹不长眼。救护队一口气接收了四十多个伤员,其中十二个,是侦察连的弟兄。 宋晚晴麻利地将伤口缝合完毕,剪断羊肠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她伸手扶住桌沿,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宋大夫。” 门外走进来一个用绷带吊着胳膊的侦察连老兵,那是小杨手底下的班长。 宋晚晴转过头,看着他:“外面还有重伤员?” “没了,重伤的弟兄都处理完了。剩下的都是些擦伤。”老兵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宋晚晴疲惫的脸,小声说道,“我们沈副连长也撤下来了。他左小腿挨了鬼子一刺刀,口子挺深,血止住了,但他死活不肯来救护点,带着大部队直接回城西防线了。” 听到“左小腿挨了一刺刀”,宋晚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僵。 她想起了昨天半夜,小杨派人来报信时的那句“被挑了腿”。那个男人,硬是拖着一条伤腿,在前线指挥着几百号人打完了下半场,现在竟然连个伤口都不肯来处理。 “去药柜第二层,拿两瓶碘酒和三卷干净的绷带。”宋晚晴对旁边的小护士交代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那个老兵。 “把药带回去,告诉他。”宋晚晴的眼神恢复了清冷,语气硬邦邦的,“腿要是烂了,我这就没有麻药给他锯。让他自己好自为之。” 老兵拿着药,连连点头,赶紧跑了出去。 宋晚晴转过身,重新戴上一副消过毒的胶皮手套,走向了下一个呻吟的伤员。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她不能停,也没有资格停。 …… 傍晚时分,黄陂县城西门。 晚霞把半边天烧得血红。城门外,早早地清了场,两侧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宪兵。 师长吴铁山披着军大衣,大马金刀地站在城门正中央。李文渊夹着公文包,站在他侧后方。几个主力团的团长也都列队在两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官道上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着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打头的一面残破的“独立侦察连”战旗,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沈烈走在最前面,因为腿伤,他的步子有些跛,但脊背依然挺得像一杆标枪。身后,是灰头土脸却满眼杀气的侦察连,再往后,是抬着缴获物资的步兵营和炮兵连。 队伍在城门前十步停下。 沈烈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左腿撕裂般的疼痛,“啪”地一声并拢双腿,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师长!秋后反击第一波任务完成!人,带回来了!”沈烈的嗓音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 吴铁山大步走上前,一把按下沈烈敬礼的手,目光在他那条满是血污的左腿上扫了一眼,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好!好!好!”吴铁山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大得像打雷,“战果清点出来没有?大声念出来!让全师的弟兄们都听听!” 老钱一瘸一拐地从队伍侧面走出来,手里捧着那本蓝皮账册,扯着破锣嗓子吼了起来。 “回师座的话!此战,共炸毁日军九四式山炮两门!炸毁日军四轮卡车三辆!缴获九七式迫击炮两门!六点五毫米步枪弹五万发!” 老钱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提到了最高。 “斩杀日军炮兵及增援步兵,共计一百六十余人!缴获光瞄具两套,指挥刀四把!” 这串数字一报出来,城门两侧的几个团长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六十人!还端了鬼子的山炮和辎重!这在国军杂牌师的战史里,简直就是一场足以拿去战区长官部请赏的大捷! “痛快!”吴铁山仰天大笑,一把扯下军帽,“传老子的军令!将沈烈的战果,立刻通报全师!给战区长官部发电报!老子要让那些正规军看看,我吴铁山的兵是怎么打仗的!” 欢呼声在城门口响成了一片。 但在这一片沸腾的欢庆中,沈烈的脸依然冷硬如铁。 他看着吴铁山,声音低沉了下去,硬生生把这股狂热压了半截。 “师长。仗打赢了,但咱们也交了底钱。” 沈烈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抬着担架的士兵。 “加强营总共伤亡四十人。我侦察连,伤九个。”沈烈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绷得死紧,“有三个弟兄……永远留在了老鸦岭,没带回来。” 欢呼声戛然而止。几个团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打仗就是算账,这就是这笔买卖最真实的代价。 吴铁山脸上的狂喜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凝重和肃穆。他慢慢把军帽戴回头上,正了正帽檐。 “抚恤金,双倍发。连里给他们立个衣冠冢。”吴铁山拍了拍沈烈的肩膀,力道很重,“沈烈,这笔血债,咱们以后慢慢从鬼子身上讨。” …… 与此同时,师部后院的勤务连马厩里。 赵德彪正拿着一把铁锹,费力地铲着又酸又臭的马粪。他的中校军服早就被这几个月的苦役磨成了破布条,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听说了没?城门那边敲锣打鼓呢!”两个勤务兵蹲在马槽边上抽着旱烟,压低声音闲聊。 “能没听说吗!那个沈副连长,带着人摸了鬼子的炮兵阵地!杀了一百六十多个小鬼子!乖乖,还缴获了五万发子弹!师长正通报全师嘉奖呢!” “这沈烈真是个杀神,照这么打下去,升营长那是早晚的事。” 赵德彪手里的铁锹猛地一顿,铲在石头上,擦出一溜火星子。 他那张蜡黄的脸瞬间变得铁青,眼珠子因为极度的嫉妒和恐惧而凸了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百六十人……端了炮兵阵地……”赵德彪在心里疯狂地咆哮,“沈烈这小畜生,翅膀越来越硬了!等他查清了底细,老子在这勤务连里就是个等死的活靶子!” 不能再等了。 夜里。勤务连那间破败的土坯房里。 赵德彪坐在漏风的窗户底下,借着惨淡的月光,从干草堆里摸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和半截铅笔。 他把本子垫在膝盖上,手哆嗦着,飞快地写下了一封密信。 信里,他将自己听到的大反击战果、侦察连现在的火力配置,以及师部内部的防御空虚情况,添油加醋地全盘托出。在信的结尾,他近乎哀求地写道:“沈贼势大,请周组长速派精锐死士入城,务必除之,否则黄陂暗线将有全军覆没之危……” 写完后,他把这页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折叠好,塞进那个带有“汉口局”邮戳的信封里。 赵德彪把信封揣进怀里,准备明天一早趁着倒马粪的功夫,去城东的死信箱投递。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已经看到了沈烈被汉口杀手暗杀在床上的惨状。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距离他这间破屋子不到三步远的一根木柱子后面,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有些耳背的勤务连老兵,正抱着一把扫帚,静静地站着。 这个老兵,名义上是被分配来给赵德彪当“杂役”的。但实际上,他是李文渊亲自从参谋处挑出来的暗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德彪刚才在月光下写信的时候,是用那支硬芯铅笔在笔记本上写的。薄薄的纸张根本挡不住笔尖的力道。 等赵德彪去后院茅房解手的空当。 老兵像猫一样溜进了屋子,从干草堆里准确地摸出那个笔记本。他没有去找那封信,而是撕下了笔记本上紧挨着刚才那页的、印着深深凹痕的下一页白纸。 老兵把纸揣进兜里,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继续在院子里扫地。 …… 半个时辰后,师部作战室的密室里。 李文渊拿着一支粗黑的炭笔,在那张印有凹痕的白纸上轻轻地、均匀地涂抹着。 随着炭粉的覆盖,白纸上那些凹陷的字迹,如同鬼画符一样,一点一点地显现了出来。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将这张拓印下来的信件内容,递到了吴铁山的手里。 沈烈此时正好包扎完伤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吴铁山借着煤油灯的光,一行一行地看着那张纸上的字。脸上的表情从冷笑,逐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杀机。 “‘请周组长速派精锐死士入城……务必除之……’”吴铁山把纸拍在桌子上,冷哼了一声,“这个狗东西,死到临头了,还在惦记着给日本人带路咬自己人。” 吴铁山转过头,看向李文渊和沈烈。 城东客栈里那个狡猾的清账员正准备逃跑,而赵德彪这封求救信,无疑是敲响了汉口总组在黄陂县城最后一根丧钟。 吴铁山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桌面上顿了顿。 “文渊。”吴铁山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在。”李文渊立正。 吴铁山划着火柴,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青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密室里散开。 “这条鱼,吃得够肥了。”吴铁山的眼神冷厉如刀。 “可以收线了。” 第79章 抓清账员 黄陂县城东五里外,有一处当地人叫“乌龟岭”的荒僻隘口。 深秋的夜半,风向变了。从大别山深处刮下来的西北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冷刀子,在光秃秃的乔木林子里来回穿梭,发出类似夜猫子叫春一样的呜咽声。 这乌龟岭的驿道满打满算也就四米来宽,两侧全是两人多高的陡坡,坡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杂树丛。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陈年的烂树叶,被秋露一打,散发着一股子刺鼻的酸腐气。 沈烈趴在左侧坡顶的一个土坎后面,身上盖着件破破烂烂的灰布棉袄,整个人像是一截早就枯死的树桩,连呼吸的起伏都压到了最低。 李文渊穿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蹲在沈烈右侧几步远的地方。在他身后,是小杨,以及从连里挑出来的老钱副手等四个老兵。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六人小队,已经在这片散发着霉味的烂树叶里窝了足足两个时辰。 “副连长……”小杨实在冻得受不住,往手里哈了一口微弱的白气,压低嗓门凑了过来,“您真吃准了,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狐狸,今晚会从这乌龟岭走?” 沈烈没有回头,一双眼睛像荒野里的独狼,死死盯着前方黑漆漆的驿道尽头。 “错不了。”沈烈把手里的毛瑟手枪往干草上轻轻磕了磕,拇指无声地拨开保险,“这四天,你一直盯着他。他走路喜欢绕圈子,遇到泥水坑故意留假脚印,这些都是受过严苛训练的特务手段。他既然察觉到客栈的窗台被咱们动了手脚,急着卷铺盖撤回汉口,就绝对不敢走城门那边的宪兵正道。” 李文渊在旁边推了推冰凉的眼镜框,接过话茬:“没错。这老小子是个心思缜密的‘清账员’,最讲究谋定而后动。他每天按时去和保安团的副官接头,早就把黄陂县城周边的防区摸透了。乌龟岭这地方,正处在咱们师和保安团防区的交界处,是个三不管的瞎子岭。他想绕开咱们的眼线,抄近道去汉口,这是他唯一能走、也自以为最稳妥的退路。” 小杨听完,恍然大悟地咽了口唾沫,不再多问,只是把手里那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攥得更紧了。 夜,越来越深。 冷风吹得树枝剧烈摇晃,就在大家被冻得手脚发麻的时候,一阵分外沉闷的马蹄声,顺着下风口,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来了。”沈烈低声吐出两个字。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肌肉像拉满的牛角弓一样,猛地绷紧。 不一会儿,浓重的夜雾中,钻出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那是一辆挂着厚重黑布帘子的双马轿车。赶车的人显然是个老手,两匹马的马蹄子上全都包了厚厚的破棉布,踩在驿道的落叶上,只有“噗噗”的闷响,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轿车行进的速度不快。赶车的是个穿黑布短打的精壮汉子,头戴毡帽,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而在马车副驾的位置上,还坐着一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手一直揣在怀里,显然紧紧握着硬家伙。 这是周先生花重金从汉口带来的两名贴身护卫。 马车越来越近,马上就要驶入乌龟岭这处最狭窄的转弯口。 “动手!抓活的!别往车厢里扔手榴弹,里面有重要东西!”沈烈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点犹豫。 就在马车刚刚拐过弯道的瞬间! 驿道地面上,一根原本埋在枯叶堆里、涂了黑锅底灰的粗麻绳,毫无预兆地被两边的老兵猛地拉直,横空弹起! “咴——!” 拉车的两匹马正往前走着,前腿被粗麻绳结结实实地绊住,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栽倒。 马车瞬间失去平衡,车厢向一侧剧烈倾斜,木轮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碎裂声,直接半翻在驿道上。 “有埋伏!” 副驾上的黑夹克反应奇快,几乎在马车倾覆的同一秒,他一脚踹开车辕,借力滚在地上,顺势从怀里拔出了一把崭新的德制毛瑟手枪,对准土坡上的灌木丛就要搂火。 但沈烈的枪比他更快、更准。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了夜幕。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黑夹克握枪的手腕。一团血雾在黑夜中爆开,黑夹克惨叫一声,手里的毛瑟枪脱手飞了出去,掉在远处的烂泥里。 赶车的精壮汉子一看情况不对,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刚想跳下车负隅顽抗。 小杨和老钱的副手大柱,已经像两头憋坏了的猎豹,一左一右从土坡上猛扑了下去。 小杨脚下踩着王老黑教他的“草上飞”滑步,身子几乎贴着地面滑到了车辕旁,右手短刀自下而上,带着一股狠辣的劲风,直接捅进了赶车汉子的小腹,用力一绞。 大柱则抡起沉重的步枪,厚实的木制枪托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断了手腕的黑夹克后脑勺上,直接将他砸得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整个战斗过程,从绊马索弹起到解决两名贴身护卫,满打满算不到十分钟。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展现出了侦察连老兵绝对的战术碾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倾倒在驿道上的车厢里,却出奇地安静。 没有惊慌失措的呼救,也没有胡乱开枪反击的动静。 沈烈眉头一皱,两步跨到车厢门前。 “出来!别装死!”沈烈大喝一声,一脚踹碎了车厢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把将厚重的黑布帘扯了下来。 车厢里的景象暴露在手电筒刺眼的白光下。 那个自称“周姓商人”的清账员,此刻正狼狈地缩在车厢的角落里。他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灰色西装,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刚才的撞击中磕碎了一块镜片,挂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但他死死地将一个做工考究的牛皮西医药盒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拼命攥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硬封面的册子。 看到沈烈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周先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他没有开枪求生,而是猛地张开嘴,想要去咬自己的衣领角。 “想咬毒药?做梦!” 沈烈像一头暴怒的黑熊撞进狭小的车厢,左手一把薅住周先生的西装领口,右手化掌为刀,狠狠地劈在周先生的下巴上。 “咔吧”一声脆响。 周先生的下巴直接被卸脱了臼,嘴巴大张着合不拢,一粒藏在领口里的黑色药丸顺着口水掉了出来。 沈烈毫不客气,揪住他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从车厢里硬生生拖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驿道冰冷的烂泥地里。 “绑了!给我仔细搜!”沈烈冷眼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清账员。 大柱和几个老兵立刻扑上去,用纳鞋底的粗麻绳将周先生反剪双臂,捆了个结结实实,顺便把他嘴里的毒牙也给硬生生拔了。 小杨钻进车厢,开始快速搜查。 “副连长,好东西全在这儿了!”小杨跳下车,把一堆物件摆在了沈烈和李文渊的面前。 两把贴身护卫用的德制毛瑟手枪,足足六十发黄澄澄的 7.63 毫米尖头子弹,一个散发着药水味的牛皮西医药盒,以及那本周先生死都要护着的牛皮硬封面册子。 沈烈没有去管那些枪弹。他走到被按在泥地里的周先生面前,一把扯掉他那副破了相的金丝眼镜。 “搜他身。”沈烈下令。 大柱粗暴地撕开周先生的风衣,从他贴身的马甲内兜里,摸出了一块带着体温的银壳怀表。 沈烈接过怀表,手指在机括上轻轻一按。 “啪。” 表盖弹开。表盖内侧,赫然镶嵌着一张黑白合影的照片原件。 沈烈把手电筒的光打在照片上。照片的背景是汉口青雅茶楼,正中间坐着一个戴礼帽、穿西装、左手无名指戴着金戒指的中年男人。那张阴冷的面孔,和前几天小杨用炭笔拓印回来的画像,一模一样! “周先生,或者该叫你汉口总组的特派清账员?”沈烈把那块敞开的怀表直接拍在周先生沾满泥水的脸上,冰冷的金属表壳磕得他闷哼了一声,“怎么不跑了?你不是挺能绕弯子的吗?大半夜的,带着你们汉口总组长周玉山的照片,在这荒郊野岭赏月呢?” 尽管下巴脱臼、被按在泥水里,但这位老牌特务依然保持着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硬气。他强忍着剧痛,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那双眼睛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沈烈,眼神里满是轻蔑和不屈,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半个字都不会说”的架势。 “嘴还挺硬。”沈烈被气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此时,李文渊已经蹲在地上,拿起了那本厚重的牛皮硬封面册子。 这本册子沉甸甸的,封皮上的牛皮被摸得油光发亮。李文渊打开手电筒,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李文渊的呼吸就瞬间停滞了。 “沈副连长……”李文渊的声音都在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快速地往后翻了几页,镜片后头的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汉口总组八月份的月度账册!全本的!”李文渊站起身,走到沈烈身边,把账册摊开,“里面全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账目。整整二十三页!这不是什么狗屁药材买卖的流水,这是周玉山在咱们这片防区布下的天罗地网!” 李文渊拿着手电筒,照在账页上,清了清嗓子,故意放大了声音,缓缓念了出来: “八月初三,发黄陂三号位,法币五百,绸缎两匹。八月十五,黄陂赵处购入劳军物资,实报八百,回扣三百……” 随着李文渊念出的这一行行记录,地上那个原本还满脸硬气的清账员,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不可掩饰的恐慌。 “这里面,不仅清楚地记录了周玉山所有下线的代号、真名、接头地点,甚至连每个月拨发了多少经费、这些钱买了什么情报,月度活动汇总,全都一清二楚!”李文渊合上账册,语气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你们在黄陂县城编织的这张网,够大的啊。”沈烈居高临下地看着清账员,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周先生,你嘴硬不要紧。有了这本账册,你就是个哑巴,我也能把黄陂城里那些吃里扒外的耗子,一只一只地全掏出来。留着力气,回咱们师部的死牢里慢慢熬吧。” 大柱二话不说,扯下一块破布直接塞进清账员的嘴里,套上个黑布袋,像扛麻袋一样把他扛起来,扔进了另一匹还活着的马背上。 夜风更急了。 这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反向伏击,不仅干净利落地斩断了汉口总组的一条大腿,更是拿到了自打进黄陂以来,级别最高、分量最重的情报破获。 李文渊将那本厚重的牛皮账册小心翼翼地塞进随身携带的防水牛皮袋里,拉紧了皮绳。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感觉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沈副连长。”李文渊拍了拍怀里的牛皮袋,转头看向沈烈,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马上要大开杀戒的狠辣,“这一本账册——够咱们师里斩好几个人了。赵德彪、钱广财……这帮国军里的蛀虫,终于藏不住了。” 沈烈点了点头,把那块怀表揣进兜里。但他的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开,反而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夜色中更加深邃的城南方向。 “账册我们是拿到了,清账员也落了网。”沈烈眯起眼睛,声音低沉了下去,“可你别忘了,还有一个关键的活口。” 李文渊一愣:“你是说……” “清账员的接头人,那个黄陂县保安团的副官。”沈烈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锐无比,“今晚咱们去客栈扑了个空,他根本没在客栈里等着送行。这说明什么?” 李文渊推眼镜的手指猛地一顿,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要么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提前躲了起来。”沈烈走到那匹被解下来的战马前,一把抓住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是一阵风,“要么……他正连夜顺着小路,往城南马家庄的方向狂奔,去给他的主子马德彪报信!” 如果保安团副官把清账员可能出事的消息提前带给马德彪,以马德彪手里那两百多条枪的实力,一旦这头地头蛇狗急跳墙,提前在防区里作乱或者直接卷铺盖投奔日本人,那整个黄陂城南的防线就会瞬间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小杨!大柱!”沈烈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厉声喝道,“把俘虏和账册交给李副处长,带回师部严加看管!剩下的弟兄,立刻去备马!” 马蹄焦躁地在泥地上刨着,打着响鼻。 沈烈猛地一抖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在夜风中回过头,一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出鞘的钢刀。 “这条线,绝对不能让它先一步钻进马德彪的耳朵里。今晚,老子就得把它断在路上!” 第80章 马家庄一夜·闻风先逃 黄陂县城东,那家悦来客栈的后院里,冷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沈烈站在一间空荡荡的下房门口,伸手摸了摸马槽里剩下的半把干草,草还是温的,但拴马的缰绳早就断了。 “副连长,咱们来晚了!”小杨气喘吁吁地从客栈前堂跑过来,额头上跑出了一层细汗,“掌柜的说,那个穿灰大褂的副官,半个时辰前就结了账,从后门牵着快马溜了!” 大柱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手里端着步枪:“半个时辰!这马要是撒开欢儿跑,这会儿早就出了城防哨卡了!咱们这两条腿,跟在马屁股后面吃土都赶不上啊!” 沈烈没有马上接话。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霜气的冷风,脑子里像拨算盘一样飞快地扒拉着城外的地形图。 “两条腿去追四条腿,那是蠢蛋干的事。”沈烈把马槽里那把干草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在黑夜里亮得像刀锋,“他跑得再快,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那老狐狸清账员被咱们半道截了,这副官现在就是只惊弓之鸟。他出了城,绝对不敢一个人乱窜,第一件事肯定是回老巢报信。” 沈烈转过头,看着小杨和大柱。 “城南二十五里,马家庄宗祠。那是马德彪的乌龟壳,也是这副官今晚必须要去的地方。”沈烈大步往院外走,“咱们不追马,咱们去抄他的前路!” 这便是沈烈打仗的脑子。他从来不被动地跟在敌人屁股后面跑,而是永远去算敌人下一步必定要踩的那个坑。 …… 城南,歪脖松坳。 这是通往马家庄的一处必经之路。两边全是陡峭的野土坡,中间只夹着一条仅容单马通过的羊肠小道。坳口长了一棵老歪脖子松树,像个吊死鬼一样伸着枝丫,把原本就微弱的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沈烈带着小杨、大柱等六个从王老黑手里接过来的嫡系老兵,已经在这个风口里趴了小半个时辰。 “副连长,绳子下好了。”大柱像个泥猴一样从前面的土沟里爬回来,压低嗓门汇报,“两头都绑在死树根上,抹了锅底灰,保准他睁着眼都看不见。” 沈烈趴在冻得发硬的土坎上,微微点了点头。 “都记住了。”沈烈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副官必须得活着拿下,不能让他发出一点声响。马家庄就在这山坳后头不到两里地,要是枪一响,惊动了宗祠里的马德彪,这头最滑的肥猪今晚就会顺着后山跑得没影没踪。都把枪保险关了,用刀子干活!” 话音刚落。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顺着冷风从北边传了过来。 “来了。”小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反握着那把短刀,整个人像是一头准备扑食的豹子,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黑夜中,一匹枣红色的快马像是一团火一样冲进了歪脖松坳。马背上的保安团副官正拼命地挥舞着马鞭,脸色煞白,满脑子都是赶紧把“清账员可能折了”的要命消息告诉马德彪。 他只顾着看前面的路,根本没注意到脚下的枯草堆里有什么异样。 就在快马即将冲出坳口的瞬间! “收!” 随着沈烈一声低喝,大柱和另一个老兵猛地一拽手里的麻绳。那根涂了锅底灰的粗绳瞬间绷直,横在了半空。 “咴——!” 枣红马的前腿被结结实实地绊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庞大的马身在巨大的惯性下猛地向前翻倒,重重地砸在泥地里,掀起一片尘土。 马背上的副官猝不及防,直接被甩飞了出去,像个破麻袋一样摔在几米外的土沟里,摔得七荤八素。 这副官到底也算个练家子。他顾不上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在落地的瞬间就地一滚,右手闪电般地探进怀里,拔出了一把崭新的德制勃朗宁手枪。 只要他扣下扳机,哪怕打不中人,清脆的枪声也能立刻传到两里外的马家庄宗祠! 但沈烈根本没给他搂火的机会。 就在副官刚举起枪的半秒钟里,半空中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小杨脚下踩着老黑传下来的“草上飞”绝技,整个人并没有在平地上跑,而是在旁边的陡坡上猛地一蹬。他借着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干反向一弹,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犹如鬼魅般直接落在了副官的头顶上方。 副官只觉得眼前一花,连人的脸都没看清。 小杨的膝盖已经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了副官的胸口上。 “咔吧”一声闷响,副官的几根肋骨当场断裂,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喊出来。 与此同时,小杨手里的短刀冰冷地贴在了副官的咽喉大动脉上。而副官手里那把勃朗宁,已经被旁边扑上来的大柱一脚踢飞。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残忍。肉体碰撞的沉闷声响被呼啸的山风完美掩盖,没有发出哪怕一丁点惊动两里外宗祠的动静。 沈烈大步走上前,从副官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还没来得及封口的信封。借着微弱的月光,沈烈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只匆忙划拉了六个字:“账册失,速走。危。” “还挺护主。”沈烈冷笑一声,把纸条揣进兜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踩在烂泥里的副官,没有立刻下令杀人,而是打了个手势。 “大柱,把他的嘴堵严实了。押着他,去马家庄宗祠外面转转。我倒要看看,马德彪那个乌龟壳,到底有多硬。” 这是一次冒险,也是一次极高明的反向摸底。沈烈没有满足于仅仅掐断一条报信的线,他要借着这个副官,把马德彪的退路全盘摸清。 …… 半个时辰后。马家庄宗祠后山的高坡上。 沈烈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借着夜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座三进两院的庞大建筑。 大柱死死地反拧着副官的胳膊,将他按在地上。副官嘴里塞着破布,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沈烈在一张羊皮纸上快速地画着什么。 “防得还真严。”沈烈冷眼观察着宗祠外围的动静。 高高的土围子上,不仅有巡逻的明哨,还牵着几条凶悍的狼狗。院子里隐隐透出火光,显然有大批护卫和衣而睡,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副连长,马德彪这肥猪怕死,把宗祠围得跟铁桶一样。咱们就这么几个人,强攻肯定得吃大亏。”小杨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能强攻。师部的规矩,没有明令,咱们不能擅自对地方武装的大营开火,那是给上头找麻烦。”沈烈手里的炭笔在羊皮纸上重重地画了三条红线。 他没有看那些明哨,他的目光全盯在宗祠后山的几条隐蔽小路上。 “狡兔三窟。这三条路,一条通往西北的野人沟,一条连着东南的驿道,还有一条直接扎进后面的老林子。”沈烈把画好的退路图揣进怀里,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门道摸清了。马德彪现在还不知道清账员折了的消息。等咱们回去一发通缉令,故意把风声放过来,他这只惊弓之鸟自己就会从这三条路里选一条往外钻。到时候,咱们就在外头张好网等他。” 沈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把这副官拖回刚才的山坳里。这地方离宗祠太近,见血不吉利。” 几个人像拖死狗一样,把绝望的副官重新拖回了歪脖松坳。 冷风呼啸。 副官被扔在地上,大柱一把拽出了他嘴里的破布。 “沈烈!沈长官!”副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但嘴里还存着一丝侥幸的强硬,“你抓我没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保安团的人,你没有师部的公文,敢私自杀我?我们团座要是知道了,绝对饶不了你!” “饶不了我?” 沈烈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没有动怒,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本烧焦了边缘的汉口总组账册,直接扔在了副官的脸上。 “翻开第三页,看看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沈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气。 副官哆嗦着手,借着大柱手里的手电筒光芒,看清了账册上的字。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瞬间瘫软在烂泥里。 账册上白纸黑字写着,他这个副官,每个月从汉口总组拿多少大洋的跑腿费,哪天去客栈送的情报。连他偷偷藏下二十块大洋吃回扣的事,都被清账员记了个一清二楚! “这……这不可能……周先生怎么会把这种东西落在你手里……”副官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牙齿不停地打颤。 “不可能的事多着呢。比如,你以为今晚能给你的主子报信,结果半道上碰见了我。” 沈烈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手指压在扳机上,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战时通敌,按军法,就地正法。” 沈烈甚至懒得听他求饶,手腕一抬。 “砰!” 装了简易消音器的枪管发出一声闷响。一发子弹精准地穿透了副官的眉心。 没有拉拉扯扯,没有多余的废话。这是沈烈到黄陂以来,干脆利落处置的第一个内奸。那一刻,憋在侦察连弟兄们心里好几天的火气,终于随着这一声枪响,得到了实打实的释放。 这才是真实的战场。对于这种死有余辜的走狗,子弹就是最好的回答。 “把尸体埋深点,别让狼扒出来。快马和这把勃朗宁带走。”沈烈面无表情地收起枪,转身走进了黑夜。 …… 回城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后半夜的气温降到了冰点。沈烈骑在缴获的快马上,迎着刺骨的冷风。他常年握枪的左肩,那处在大别山里留下的贯穿旧伤,被这半宿的寒气一激,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一种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骨头缝里扎的阴疼。 他忍不住用右手按住左肩,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路过城外十二里的临时救护点时,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医务所的窗户里还透着微弱的黄光。 沈烈的马蹄声在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棂后,宋晚晴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托盘。听见马蹄声,她抬起头,目光正好穿过有些模糊的玻璃,落在了马背上的沈烈身上。 她看到了他微微佝偻的脊背,看到了他单手死死按住左肩的动作,也看到了他那张被冷风吹得惨白的脸。 两人的目光在黑夜中隔着一层玻璃,短暂地交汇了一秒。 宋晚晴没有推开窗户,也没有出声询问。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再次隐没在黑暗的官道上。 沈烈也没有停下马。在这个到处都是鬼子和内鬼的世道里,他不能把这种软弱暴露给任何人,哪怕是她。 但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救护队的一名担架兵就跑到了城西侦察连的营地,把一个小纸包塞进了小杨的手里。 纸包里,是用纱布包好的、带着浓郁药草香气的艾草热敷贴。没有留只言片语,但那股子辛辣的艾草味,却足以驱散骨头缝里最深的寒气。 …… 寅时三刻。沈烈终于踏进了师部参谋处后院的绝密地下室。 屋子里的灯火依然亮着。 李文渊穿着长衫,像一尊雕像一样坐在桌案后面。看到沈烈推门进来,他没有问副官抓到没有,因为沈烈既然回来了,那就说明事情已经办妥了。 李文渊直接举起桌上的油灯,将光亮打在那本摊开的牛皮账册上。 他的手指死死地压在第十一页的一行蝇头小楷上,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副连长。钱广财、马德彪,还有今晚那个副官。这三条线,咱们都对上了。” 李文渊抬起眼,昏黄的灯火在他的金丝眼镜上跳跃了一下,折射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光芒。 “可是,账册里还有一个代号叫‘丙’的内鬼。这老小子每个月的五号和二十号,固定在城东悦来客栈递信。” 李文渊的手指顺着那行字往后滑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沈烈的心头。 “丙传给汉口的东西里,有一份情报,是九月十五号那场师级作战会议的记录原文。” 沈烈刚刚解下武装带的手,瞬间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比刚才外面的秋风还要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蹿头顶。 九月十五号。师级作战会议。 那是一场连普通参谋都没有资格旁听的绝密会议! 沈烈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天坐在会议桌旁的面孔。 “能坐进那场师级作战会议的人……”沈烈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统共不超过十二个。”李文渊替他把话补完。 也就是说。在这个代表着全师最高指挥大脑的十二个人里,除了吴铁山、李文渊和沈烈自己。剩下的九个人中,有一个,正戴着虚伪的面具,把他们赖以生存的机密,源源不断地送上日本人的餐桌。 真正的毒蛇,就盘踞在他们身边。 第81章 身边的耳朵 黄陂县城,师部大院后院那间常年不见天日的绝密地下室里,空气沉闷得像是一汪死水。 墙角的几根洋蜡烛已经烧到了底,火苗子在融化的红蜡油里挣扎着,把屋里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张牙舞爪。 李文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长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摘下金丝眼镜,用力捏了捏高挺的鼻梁。连续几天几夜的连轴转,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疲惫,但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却跳动着近乎狂热的精光。 “师座,沈副连长,这几天的夜没白熬。”李文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将手底下一摞整理好的纸张推到桌子正中间。 在那摞纸旁边,放着那本从乌龟岭抢回来的牛皮硬封面账册。清账员被抓时用嘴叼着火柴点燃了它,硬牛皮封面被烧穿了一个大洞,里面有整整七页纸化成了灰,沈烈哪怕拼着烫伤手心,也只抢救下来十六页。 “十六页账册,我把里面的隐语和代号,跟咱们之前缴获的密码残页挨个做了比对。”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让人胆寒的数字,“这本账册上记录的,是汉口总组八月份单月的经费清算。由那个叫周玉山的总组长亲自批复,流向各地的活动经费,满打满算——十七万块大洋!” 十七万块大洋! 沈烈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在一线带兵,太清楚这笔钱的分量了。这笔巨款,足够给吴铁山手底下的三个主力团,全换上清一色的崭新德制步枪! “钱多,说明他们养的狗也多。”李文渊的手指在誊抄好的名单上重重地点了点,“这十六页账单里,清清楚楚地记着,汉口总组在黄陂、汉阳以及武汉外围这一大片区域里,一共单线联系着二十三个下线!” 跨越了数十章,那些虚无缥缈的“周-黄陂-3”、“周-武汉-1”,在这一刻,终于从抽象的代号,变成了一张看得见、摸得着、数得清的名单。这种拨云见日的痛快感,让沈烈和吴铁山都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这二十三个人里,直接扎在咱们第 XXX 师防区内部的,有三个。”李文渊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压下,“第一个,钱广财,已经被咱们当成鱼饵圈起来了。第二个,城南的保安团长马德彪,他一直在充当汉口和黄陂的交通枢纽。” 李文渊压下最后一根手指,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直接说名字,而是将那本残破的牛皮账册翻到了第十一页,推到了沈烈和吴铁山面前。 “你们来看看这一条。这是第三个人,代号‘丙’。” 沈烈凑过去,目光落在那行娟秀的蝇头小楷上。 “九月十五日。丙。师部高级作战会议记录原文一卷。核发大洋两千,由马处副官代收。” 吴铁山粗糙的手指在“会议记录原文”这几个字上划过,两道浓黑的眉毛死死地拧在了一起:“九月十五号?那天咱们开的什么会?” “那天是咱们定下城西铁路弯道布防,以及初步探讨秋后大反击兵力调拨的碰头会。”李文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头全是散不去的寒气。 “嗡”的一声。 沈烈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抡了一记闷棍,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凉气顺着尾椎骨直接蹿到了后脑勺,连头皮都跟着一阵发麻。 会议记录原文!不是外面的小道消息,不是推测,是连标点符号都不差的原文!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个代号“丙”的汉口特务,根本不是什么躲在阴暗角落里听墙根的毛贼,而是堂而皇之地坐在那张会议桌前,跟他们一起喝着茶、抽着烟,甚至可能还跟他们拍着桌子争论过布防方案的人! 最可怕的是,沈烈眼下正在紧锣密鼓筹划的“秋后第二波大反击”,每一次作战会议、每一张地图,这个“丙”都可能正在实时抄录,准备送给汉口! “狗娘养的……”吴铁山反应过来了,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火苗一阵乱跳,“老子还以为防线捂得像铁桶!闹了半天,咱们在这间屋子里说的每一句话,连个响屁都没放完,就已经摆在周玉山的办公桌上了!” 压力陡然逆转。 前一刻还是慢慢查内鬼的痛快,这一刻直接变成了倒计时的催命符。必须赶在“丙”把反攻计划送出去之前揪出他,否则第二波大反击就是带着上千个弟兄去送死! “是赵德彪!”沈烈猛地抬起头,先入为主的怒火让他脱口而出,“这孙子虽然被贬去了勤务连,但他以前在副官处待了那么久,师部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肯定是他买通了负责做记录的参谋,把会议纪要偷出去了!” “不是他。” 李文渊语气平稳,却斩钉截铁地一把按住了沈烈的胳膊。 “李副处长,赵德彪跟汉口绝对脱不了干系,你凭什么断定不是他?”沈烈皱起眉头。 “凭九月十五号那天的签到簿。”李文渊转过身,从身后的铁皮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查内鬼不能靠直觉,得靠死证据。九月十五号那天,二团的后勤补给出了点岔子,赵德彪一早就去城外的二团驻地调解纠纷去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城。他那天,根本连师部大院的门都没进。”李文渊盯着沈烈的眼睛,把话里的逻辑掰开揉碎:“账册上写的是‘会议记录原文’。咱们师的高级作战会议,历来不设专人笔录,全凭参会者脑子记。要想弄到一份完整的‘原文’,这个人,必须从头到尾坐在那张桌子上听全了每一个字,然后回去默写下来。赵德彪连大门都没进,他拿什么写?” 沈烈愣住了。 李文渊冰冷而严密的逻辑,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他的成见。是啊,这是一个真正的高级特务。一个就坐在他们身边,和他们称兄道弟的“自己人”。 吴铁山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微微发抖地摸出一根烟点上:“算算。那天能进这间屋子开会的,到底有几个人?” “按规矩,师座您一个。参谋处,张主任和我,两个。三个主力团的团长。独立侦察连和警卫营的代表,沈烈和警卫营长,两个。军法处主任、军需处主任、宪兵排长。满打满算,一共十二个人。” 李文渊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师长,李副处长,还有我。”沈烈快速做着排除法,“咱们三个不可能。军需处的钱广财算一个,但他被圈起来了,而且账册上他拿的是另一份钱。赵德彪不在场,马德彪没资格进师部。” 十二个人,剔除掉自己三人和已知的赵、钱、马。 还剩下六个。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念出了这六个名字:“参谋处张主任。一团长,二团长,三团长。警卫营长。宪兵排长。” 死寂。地下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六个人,全是吴铁山手底下出生入死的老伙计,全是平日里见了他点头哈腰、毫无破绽的兄弟。可这六个人里的某一个,很可能此刻就坐在隔壁的办公室里,正等着抄走下一份秋后反攻的部署。 “查!必须赶在第二波反击打响前,把这只耳朵给我揪出来!”吴铁山咬着牙,把烟头狠狠按灭在桌面上。 …… 密会散场时,已经是子时。 沈烈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城西三十里外的侦察连营地。 夜风呼啸,冷得刺骨。他左肩上那处在大别山里留下的贯穿旧伤,被昨夜奔袭马家庄和今夜的寒气连番刺激,此刻正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里面扎,僵硬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掀开连部帐篷的门帘,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沈烈愣住了。 在那张用弹药箱拼成的简易桌子上,没有堆放往常的公文。正中央,安安静静地搁着一个用粗草纸包着的小纸包,散发着一股浓郁而辛辣的艾草香气。 那是白天宋晚晴托担架队的人捎来的艾草热敷贴。 在纸包旁边,压着一张仔细折好的处方纸。 沈烈走过去,单手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没有嘘寒问暖的情话,只有用清秀的钢笔字抄写的一行止血消炎的土方子。 但在方子的最末尾,用稍稍用力一些的笔触,添了半句话: “肩伤夜里别再逞强。” 看着这短短的八个字,沈烈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那根因为“身边的耳朵”而勒得快要断掉的弦,突然间松懈了下来。 她昨晚隔着救护所的窗户,看到他单手按着肩膀在马上强撑的样子了。 在这个到处都是算计、背叛,连坐在一张桌子上开会的兄弟都可能是毒蛇的修罗场里。唯独这份隔着十几里地送来的热敷贴,干净、滚烫,不掺半点杂质。 沈烈坐到椅子上,解开军装的扣子,将那包艾草热敷贴在煤油灯的玻璃罩上稍微烤了烤,敷在了僵硬发疼的左肩上。 一股辛辣的热流顺着皮肤渗进骨头缝里,那种钝痛感奇迹般地缓解了许多。沈烈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第一次在这满桌子的汉奸名单和密信之外,感受到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气息。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下意识地想要在纸条背面回点什么。 写什么?谢谢?或者告诉她自己没事?都显得太轻飘飘了。 沈烈沉默了片刻。他拉开贴身的那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小六子临死前攥过的那枚子弹,装着宋晚晴给他的那瓶装着野菊花的磺胺粉,还有那张小杨拓印回来的、汉口总组长周玉山的照片。 沈烈抽出那张周玉山的照片,翻到背面。 他手腕一沉,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写下了五个力透纸背的字: “等这仗打完。” 写完,他把照片重新折好,和子弹、药瓶紧紧地塞回贴近心脏的布袋里。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正面相见,但这五个字,是他一个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军人,能给出的最重的一句交代。 …… 同一时间。黄陂县城,师部前院。 几排平房都已经熄了灯,唯独参谋处的办公区,还有一间屋子的窗户透着微光。 参谋处张主任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钢笔正在纸上飞快地划过。他今天加班到了子时,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刚刚誊抄完一份极其详尽的部署。 张主任放下笔,吹干了纸上的墨迹,将它仔细地折叠起来,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贴身放进内衣口袋。 那份东西的抬头,赫然写着:《秋后第二波大反击预案》。 张主任站起身,披上黑色呢子大衣,吹灭了煤油灯。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像一只警惕的黄鼠狼一样,左右张望了三次,确认连个巡逻的哨兵都没有,这才快步走出了师部大院。 出了大门,张主任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压低帽檐,脚下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他前进的方向,正是城东的悦来客栈。 第82章 假情报试探 黄陂县城,师部大院后院那间绝密地下室里,气氛绷得像一张快要拉断的弓。 李文渊揪出“丙”的代号和那份泄露的会议记录后,屋里的三个人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寒意。六个嫌疑人,全都是师部里手握重权的高级军官。 “师长,李副处长。”沈烈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亮得惊人,打破了死寂,“既然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他后天,也就是十月二十号,要去城东客栈交接情报。那咱们就给他准备一份‘大礼’,用一份假情报,把他的狐狸尾巴死死地钉在案板上!” 吴铁山眉头一拧,粗糙的大手在桌上敲了敲:“假情报?这六个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尤其是参谋处和那几个主力团长,天天在地图上打滚。一般的假情报,他们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根本骗不了他们!” “所以,咱们给的必须是真情报。”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一闪,似乎猜到了什么:“沈副连长,你想在细节上做文章?” “对。这就是军统那边抓内鬼常用的‘信息差版本试探法’。” 沈烈从桌上扯过几张白纸,拿起钢笔,在纸上唰唰地写了起来。 “明天一早,师长您就以商讨‘秋后第二波大反击’为由,分别把那六个有嫌疑的人单独叫进办公室。给他们看同一份绝密作战计划——就说下一步,咱们的加强营将突袭望川镇的外围据点。” 沈烈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算无遗策的狠辣。 “这份计划的大方向必须是真的,所有的兵力调拨、行军路线都得合情合理,这样他们才不会起疑。但是,在最关键的‘先锋连出发时间’上,咱们给他们六个人,六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沈烈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点了六下。 “一团长看到的版本:凌晨一点整出发。” “二团长看到的版本:凌晨一点半出发。” “三团长看到的版本:凌晨两点整出发。” “警卫营长看到的版本:凌晨两点十五分出发。” “宪兵排长看到的版本:凌晨两点半出发。” 沈烈把最后一张纸推到李文渊面前,上面写着最后一个时间。 “而参谋处张主任拿到的那份,写上:凌晨两点四十分出发。” 李文渊看着桌上的六个时间点,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忍不住抚掌大笑。 “绝!这招真是绝了!”李文渊转头看着吴铁山,激动地解释,“师座您想,这六个人每个人拿到的出发时间都不一样。只要后天晚上,咱们在客栈把接头的人摁住,搜出那份密信。只要看密信上写的是哪个时间,泄密的人是谁,就一清二楚了!这叫反向溯源,铁证如山,他长了一百张嘴也赖不掉!” 吴铁山听完,脸上的阴霾瞬间化作了狂喜。他指着沈烈,笑骂道:“你小子,肚子里全是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刀子!好!就按你说的办!老子明天亲自给他们演这场戏!” …… 十月十九日,清晨。师长办公室。 参谋处张主任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恭恭敬敬地站在吴铁山的办公桌前。 “老张啊,这阵子参谋处辛苦了。前几天大反击第一波打得漂亮,战区长官部发了嘉奖令。”吴铁山大口抽着烟,脸上堆着亲切的笑容,把一份封着火漆的文件推到张主任面前。 “这是我和文渊、沈烈昨晚连夜敲定的第二波反击预案,下一步咱们要拔了望川镇的外围。你先看看,去把后勤辎重的调拨单子拟出来。记住,绝密,只能烂在肚子里。” 张主任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文件,熟练地挑开火漆。 他的目光在文件上快速扫过。当看到“先锋连将于凌晨两点四十分准时发起突袭”这行字时,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贪婪的狂喜,但那张带着和善笑容的老脸却纹丝不动。 “师座放心,这事关乎咱们师的前途,我一定亲自去办,绝不走漏半点风声。”张主任把文件贴身收好,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 “去吧,办事我放心。”吴铁山挥了挥手。 看着张主任退出办公室的背影,吴铁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机。 …… 三天的时间,就像是一根慢慢拉紧的绞索。 十月二十日。夜。 城东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 这间屋子常年背阴,透着一股子发霉的木头味。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原本,这应该是马德彪的保安团副官来接头的地方。但那个副官,早就在歪脖松坳被沈烈一枪送回了老家。 而在隔壁的天字一号房里,沈烈、小杨、还有老钱手底下的得力干将王铁柱——弟兄们都叫他大柱——正贴着墙壁,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缓。 “副连长,鱼会来吗?”小杨耳朵贴着墙板,压低嗓门问道。 “账册上定死的日子,他只要还没察觉副官失踪,就一定会来。”沈烈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咔哒”一声顶上子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子时一过,客栈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显得有些警惕,走走停停。终于,脚步声在天字二号房的门口停住了。 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门被推开。 张主任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戴礼帽,快步闪进了天字二号房。 屋里没人。 张主任皱了皱眉,在黑暗中低声喊了一句:“马副官?” 没有人回应。 张主任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不安。作为老牌特工的直觉告诉他,接头人不在,规矩破了,这地方不能久留。 他咬了咬牙,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走到床边,熟练地掀开床板,将信封塞进了一个隐蔽的夹缝里。这是他们备用的死信箱,只要把东西放下,马副官事后自然会来取。 放好信封,张主任转身就想走。 就在他刚刚转过身的那一瞬间。 “砰!” 天字二号房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被沈烈一脚狠狠地踹飞了出去! 门板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张主任吓得浑身一哆嗦,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道手电筒刺眼的白光“唰”地一下打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大柱像一头狂奔的黑熊,直接撞了进去,粗壮的胳膊死死地勒住了张主任的脖子,一把将他掀翻在地上。小杨脚下踩着滑步,瞬间欺身而上,手里的短刀冰冷地贴在了张主任的咽喉上。 沈烈举着毛瑟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张主任的眉心,步履沉稳地走进了屋子。 “张主任,大半夜的不在参谋处画图,跑这儿来会什么客啊?”沈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戏谑,但眼神却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沈……沈烈?!你这是干什么!我是奉了师座的密令,来城东查案的!”张主任哆嗦着嘴唇,那张老脸惨白一片,却还在死鸭子嘴硬,试图用平日里的老资格来压人。 “查案?查到客栈的床板底下去了?” 沈烈走上前,一把推开小杨,伸手在床板下的夹缝里一摸,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牛皮纸信封抽了出来。 “撕啦”一声。 沈烈当着张主任的面,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那张写满密密麻麻情报的信纸。 屋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沉稳的皮靴声。 李文渊穿着风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宪兵。 “老张,别演了。”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眼前这个共事了多年的同僚,眼里满是鄙夷和嘲弄,“汉口总组的‘丙’。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李副处长!你们这是栽赃!我是冤枉的!我要见师座!”张主任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不见棺材不掉泪。” 沈烈冷笑一声,将手里的信纸抖开,借着手电筒的光,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上面的一行字。 “敌加强营将于明日凌晨两点四十分,向望川镇外围发起突袭。防守空虚,请汉口方面提前设伏。” 沈烈抬起头,像看着一个小丑一样看着张主任。 “凌晨两点四十分。张主任,这个时间点,听着耳熟吗?” 张主任的叫喊声戛然而止。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额头上的冷汗像瀑布一样滚落下来,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 李文渊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直接拍在张主任的胸口上。 “三天前,师座一共发出了六份作战计划。”李文渊的语气像是在宣判,“一团长是一点,二团长是一点半……唯独给你的那一份上,写的是两点四十分。” 李文渊俯下身,看着瘫软在地的张主任,冷冷地说道:“老张啊老张,你这辈子精于算计,没想到最后栽在这‘两点四十分’上吧?六个版本,六个诱饵,你偏偏把专属于你的那一枚,原封不动地吞了下去。现在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铁证如山! 这“六版本试探法”像是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张主任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明白,自己被反向算计了。那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吴铁山,和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硬是用一个科学到让人绝望的信息差,把他这个在师部潜伏了两年之久的高级内鬼,像拔萝卜一样给拔了出来。 “扑通”一声。 张主任双腿一软,彻底瘫在了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那张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脸,此刻灰败得像是一层死皮。 “带走!押回师部禁闭室,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李文渊厉声下令。 两个宪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张主任反剪双臂,戴上冰冷的手铐,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赵德彪、钱广财、马德彪、张主任。 这四只趴在第 XXX 师身上吸血的毒虫,在这一刻,终于全部现出了原形。这不仅仅是一场抓捕,这是把插在防线心脏上的定时炸弹,连根拔起的大胜! 走廊里,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 张主任像一条脱水的死鱼一样,被宪兵拖着往楼下走。 沈烈跟在后面,手里捏着那份假情报,心里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反向利用这个张主任。 就在张主任即将被押出客栈大门的时候。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回过头。 那张灰败的老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笑容。他死死地盯着走在后面的沈烈,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沈副连长。” 张主任的声音嘶哑得难听,在空旷的客栈大堂里回荡。 “你以为,把我抓了,黄陂县城就干净了?”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因为常年抽烟而发黄的牙齿。 “你抓我没用。上面的人……比我多。” 沈烈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上面的人,比他多? 张主任已经被押出了客栈,融入了外面漆黑的夜色中。但留下的这句话,却像是一根浸了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沈烈的心底。 张主任已经是参谋处主任,他嘴里的“上面”,难道还有更深、更可怕的网?这黄陂县城的水,到底有多浑? 第83章 收线人 黄陂县城,师部后院那间常年不见天日的绝密地下室里。 墙上不知什么时候挂起了一块巨大的黑木板。黑板上,用红白两色的粉笔画着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四个醒目的名字被画了重重的红圈,像四颗毒瘤一样死死钉在黄陂县城的防区地图上:军需处长钱广财、保安团长马德彪、参谋处张主任,还有那个被贬去铲马粪的赵德彪。 吴铁山背着手,在这块黑板前头来回踱步,硬底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踏踏”声。 “抓住了!全他娘的揪出来了!”吴铁山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煤油灯的火苗一阵乱窜,“老子带兵打了半辈子仗,还是头一回觉得这后背直冒凉风!文渊,沈烈,按战时军法,这四个吃里扒外的畜生,够枪毙十回了吧?今晚就拉出去,挨个点名!” “不能杀。” 沈烈靠在阴暗的墙角,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黄澄澄的子弹,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站直了身子,走到那块黑板前,目光扫过那四个红圈。 “师长,那个去报信的保安团副官,前两天夜里在山坳里拒捕,被我当场毙了。那是他咎由自取,也是给底下弟兄们见点血,撒撒气。”沈烈转过头,看着吴铁山和李文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冰冷掌控感,“但这四条大鱼,杀了他们,不过是听个响,解个恨。汉口总组那边第二天就会知道,他们在黄陂的眼线全瞎了。周玉山是个老狐狸,眼线一瞎,他就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把剩下的暗桩藏得更深。” 吴铁山眉头一拧:“不杀?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喘气?你小子是不是魔怔了?” “四个人,四条线,一根都不剪断。”沈烈抬起手,食指在黑板上重重地点了点,“剪断一根,对面就知道我们看见了整张网。我要让他们以为,自己还很安全。但递什么消息,现在是咱们说了算。” 一直坐在桌前的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冷笑。他太懂沈烈这步棋有多毒了。 “师座,您先听沈副连长把盘子盘完。”李文渊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吴铁山。 沈烈拿起半截粉笔,在“钱广财”的名字上画了一条虚线。 “钱广财这条线,照旧。他老婆不是每个星期都在往死信箱里投假家信吗?继续投。让他当个死气沉沉的鱼饵,吊着汉口总组的胃口。” 接着,沈烈的粉笔移到了“张主任”的名字上。 “至于这只刚落网的老狐狸……”沈烈冷哼了一声,“他不是代号‘丙’吗?不是喜欢传绝密情报吗?那就让他继续传。把他秘密关在禁闭室里,给他纸笔,逼他照常给汉口写信!” 吴铁山瞪大了眼睛:“让他写?他要是把咱们端了清账员的事儿写上去怎么办?” “他写的每一个字,从今往后都必须由李副处长亲自过目、修改。”沈烈的眼中闪烁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丙’这条断了的内线,现在被咱们反向接了过来。咱们想让汉口知道咱们兵力空虚,李副处长就在信里加上两笔;咱们想让汉口以为咱们要往东打,信里就往东指。张某人手里的真情报,全都会变成咱们喂给小鬼子的迷魂药!” 李文渊忍不住抚掌大笑:“妙!太妙了!周玉山做梦也想不到,他最信任的高级内线,现在成了咱们手里的提线木偶!这叫牵着鬼子的鼻子走!” 吴铁山听到这里,脸上的怒气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醍醐灌顶的痛快。他看着沈烈,就像在看一个浑身长满了心眼的妖孽。 “那马德彪呢?”吴铁山指着黑板上的第三个名字,“这老小子手底下可是有几百条枪的保安团,躲在城南的马家庄。他副官前两天被你毙了,他要是狗急跳墙,在咱们背后捅刀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要不我派个主力营,连夜去把马家庄平了?” “强攻会死自己人,而且动静太大,汉口立刻就会收到风声。”沈烈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粉笔扔回桌子上。 “对付这种首鼠两端的滑鱼,不能硬抓,得逼。”沈烈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前两天夜里,我已经把马家庄宗祠后山的三条退路摸得一清二楚,全都标在图上了。师长,您明天就在师部里下道密令,只发通缉,不派兵抓捕。然后,故意把‘城东客栈清账员落网、汉口账册被搜’的风声,往马家庄的方向放!” “放风声?”吴铁山一愣。 “对,敲山震虎。”沈烈眼神冰冷,“马德彪最怕死,也最鸡贼。这两天他见不到副官回去报信,心里本来就发毛。他一听账册落在咱们手里,就知道自己通敌的铁证兜不住了。他绝对不敢留在原地等死。只要他心里一慌,自己套马车往外跑,他就出了马家庄那个乌龟壳。到时候,我在他那几条退路上张网等他,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这条鱼活捉。” 李文渊在一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把静态的开会抓人,变成了主动设局逼人自投罗网。这一步一步,把对手的心理算得透透的,简直就是把这几个汉奸放在火上烤,还让他们自己往油锅里跳。 “最后,是赵德彪。”沈烈看向黑板上最后一个名字。 “这孙子现在在勤务连,以为自己写了求救信,汉口就会派人来救他。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养着他。只要他不死,汉口的‘周-武汉-1’早晚得跟他联系。我留着他的命,就是为了钓出这个‘1’号的接头方式。” 四个人,四条线。 钱广财是死饵,张主任是反向内线,马德彪是逼出来的活靶子,赵德彪是钓大鱼的鱼漂。 在这间狭小的地下室里,沈烈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把这四个以为自己隐藏得天衣无缝的汉奸,安排得明明白白。那种“我全看见了,而你们还在沾沾自喜”的上帝视角,让整个计划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掌控感。 吴铁山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黑板上的那张网,又看了看站在桌前、腰杆笔直的中尉副连长。 良久,吴铁山走上前,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沈烈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沈烈的骨头拍散。 “好小子。老子今天算是服了你了。”吴铁山转过头,看向李文渊,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文渊,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关于这四个人的所有事宜,参谋处其他人一律不准插手!” 吴铁山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就咱们三个人!组成全权决策小组!这四个汉奸的生死、怎么用、怎么抓,全由你们俩商量着办,不用向我请示,直接动手!出了天大的娄子,我吴铁山顶着!” 这等于直接把生杀大权,全盘交到了沈烈和李文渊的手里。对于沈烈来说,他在师部的实际地位,此刻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侦察连的副连长,成了真正意义上主导这盘反间大棋的操盘手。 “是!绝不辱命!”沈烈和李文渊同时挺直腰板,立正领命。 …… 夜色更深了。 秋风把天上的浮云吹散,露出半轮惨白的月亮。 沈烈布下的那张无形的大网,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收紧了。当夜,两条线同时动了。 城南,十几里外的马家庄。 这里是黄陂县保安团的驻地。高高的土围子里面,几条恶狗正在冲着黑夜狂吠。 马德彪披着一件黄呢子大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宗祠正堂里来回踱步。他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但此刻那张脸上却布满了油汗,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副官去了县城三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信都没传回来。 “团座!团座!出大事了!” 一个心腹手下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门槛绊了一跤,直接摔了个狗吃屎,扑到马德彪脚下。 “慌什么!号丧啊!”马德彪一脚踹在手下的肩膀上,心里却猛地一沉。 “城里……城里传来可靠的风声!”手下顾不上疼,结结巴巴地汇报,“前几天夜里,汉口总组派来的那个清账员……在城东被吴铁山的人给截了!人被活捉了!” “什么?!”马德彪如遭雷击,一把薅住手下的衣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账册呢?清账员随身带的那本账册呢?烧了没有?” “没……没烧干净!听说被沈烈带人抢下来了,这会儿吴铁山正满世界下密令通缉您呢!” 听到这句话,马德彪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太师椅上。 账册被缴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他拿了汉口多少大洋,怎么充当交通站的明细!吴铁山那个杀人不见血的军阀,要是看到了这本账,明天一早就能派大军来把马家庄夷为平地! “完了……全完了……”马德彪哆嗦着嘴唇,豆大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团座,咱们怎么办?要不咱们带着弟兄们跟吴铁山拼了!” “拼你娘个腿!就咱们手里这几条破枪,够人家塞牙缝的吗?!”马德彪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手下脸上,“快!去后院套车!把这几年攒的金条和现大洋全给老子搬上车!叫上最心腹的警卫排,咱们连夜顺着后山出庄!” 大院里瞬间乱成了一团,人喊马嘶。 马德彪做梦也想不到,他听到的这个“可靠风声”,正是沈烈故意从门缝里漏出来、专门吹进他耳朵里的催命符。他这只躲在深水里的缩头乌龟,终于被吓破了胆,主动把头伸出了龟壳,朝着沈烈早就挖好的陷阱里狂奔而去。 …… 与此同时。 师部后院,臭气熏天的勤务连马厩。 赵德彪缩在干草堆里,冷得直打哆嗦。他身上那件破杂役服根本挡不住秋夜的寒风。 他已经在这烂泥里滚了好些日子,每天除了铲马粪就是挨打受骂。但他心里一直吊着一口气,因为他把那封求救信送出去了。他坚信,汉口总组一定会派精锐死士来救他,顺便把沈烈那个王八蛋的脑袋割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吱呀。” 马厩破烂的木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是那个平时帮他倒泔水的老杂役。 “赵爷……”老杂役压低声音,走到赵德彪身边,从袖子里飞快地塞过一个没有邮戳的白皮信封。 “外面送进来的,说是给您的。”老杂役说完,四下看了一眼,赶紧溜了出去。 赵德彪猛地坐了起来,心脏狂跳。 汉口的回信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粗糙的黄色包药纸。 借着透过破屋顶漏进来的惨淡月光,赵德彪把纸条凑到眼前。纸条上没有任何署名,也没有任何安慰和许诺。 上面只有用毛笔写着的一行字,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丙已废,你顶上。” 就这么短短的六个字。 赵德彪盯着这行字,足足看了半个时辰。 他没有等来救兵,没有等来许诺的荣华富贵。 “丙已废”……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能够搞到绝密情报的高级内线,竟然折了?被吴铁山和沈烈揪出来了?! 赵德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汉口那张看起来庞大无比的网,现在正被吴铁山和沈烈一把火一点点地烧掉。钱广财废了,现在连“丙”也废了。 而他赵德彪,不是什么被委以重任的功臣。 他是一颗过河的卒子,是一个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汉口总组毫不留情地推到火山口上、用来填命的替死鬼。 “你顶上……” 赵德彪死死地攥着那张纸条,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夜风吹进马厩,卷起一阵酸臭的马粪味。他看着黑漆漆的四周,仿佛每一道阴影里,都站着沈烈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他被这张网,死死地缠住了。 第84章 马德彪危机 城南二十五里,马家庄宗祠。 深更半夜,冷风把宗祠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吹得东摇西晃,树影印在糊了窗户纸的格栅上,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野鬼。 马德彪披着那件平时充门面的黄呢子大衣,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猪,在正堂里急得团团乱转。他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额头上的油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擦都顾不上擦。 “副官还没回来?”马德彪一把揪住迎面走来的护卫头子,眼珠子瞪得全是红血丝。 护卫头子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摇头:“团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去城里打探的弟兄说,城门口的宪兵查得比平时严了一倍,隐约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有话快放!” “听说清账员周先生,在城东被沈烈带人给生擒了!那本用来记账的牛皮册子,这会儿就摆在吴铁山的桌案上!” “轰”的一声,马德彪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闷雷,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压得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完了……全他娘的完了……”马德彪两眼发直,嘴唇直哆嗦。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本账册上白纸黑字记着他拿了汉口多少大洋。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那个失踪了三天的副官!吴铁山既然拿到了账册,副官肯定也是半道上让沈烈给截了。这会儿说不定正在死牢里受刑,把他这点老底全给抖搂干净了! “团座,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护卫头子急了,“吴铁山那个脾气,明天一早肯定派主力营来平了咱们马家庄!要不,咱们带着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拼你奶奶个腿!”马德彪猛地跳起来,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护卫头子脸上,“就咱们这几条破枪,够吴铁山塞牙缝的吗?跑!赶紧跑!” 马德彪跌跌撞撞地冲进后堂,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里面全是他这些年搜刮来的金条和现大洋。 “叫上你手底下的五个死忠弟兄!别人谁也别惊动!”马德彪把金条往几个褡裢里死命地塞,“走后山小道!从城南绕过去,往东南方向跑四十里,只要摸出武汉外围,咱们就去汉口投奔日本人!” “后山?团座,后山连个正经路都没有啊。” “你懂个屁!就是因为没路,吴铁山的人才想不到!”马德彪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宗祠后山那条‘枯水沟坳’,是我当年剿匪时候踩出来的野道,除了我,这黄陂县城里没人知道!只要钻进那条沟,神仙也逮不住咱们!” 马德彪自以为得计,连夜带着五个最心腹的贴身护卫,牵着两匹驮满金银的骡马,像几只过街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宗祠的后门溜了出去,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后山。 他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逃出生天的通天大道。 但他根本不知道,这条所谓的“隐秘小道”,早在三天前那个抓捕副官的夜晚,就已经被沈烈在羊皮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 …… 马家庄宗祠后山,枯水沟坳。 这地方是个天然的死胡同口,两边全是长满倒刺的灌木丛,中间只有一条被常年雨水冲刷出来的干涸河床,全是碎石和烂泥。 一阵刺骨的西北风吹过。 沈烈趴在河床上方的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头,身上盖着伪装网,整个人跟冰冷的石头融为了一体。在他身边,小杨、大柱,还有王老黑留下来的三个嫡系老兵,已经在这里无声无息地窝了两个时辰。 “副连长……”小杨揉了揉冻僵的鼻子,压低了嗓门,“马德彪这头肥猪,真会走这条连鬼都不愿意走的烂泥沟?” 沈烈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黑漆漆的河床。 “他一定会走这儿。”沈烈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三天前那个晚上,我摸过这后山的三条退路。左边那条太陡,骡马驮着金条根本上不去;右边那条离大路太近,容易碰见咱们的巡逻队。马德彪这人贪财又怕死,他肯定选中间这条枯水沟。他以为这地方只有他知道。” 大柱在旁边咧嘴无声地笑了笑:“这孙子,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副连长您几天前就替他把逃跑的路线给画好了。” 这就是沈烈“逼鱼自乱”这步棋最毒的地方。 账册被缴的消息,是沈烈故意让人放风吹进马家庄的;抓了副官却按兵不动,也是沈烈故意在熬马德彪的耐心。这张网早就在几天前张开了,等的就是马德彪自己沉不住气,一头撞进来。 “别废话,来活了。”沈烈突然眼神一凛,耳朵贴在岩石上听了听。 风声里,夹杂着极其细微的碎石摩擦声。 “咔哒,咔哒。” 那是骡马的蹄子踩在河床碎石上的声音。虽然包了破布,但在寂静的山沟里,依然逃不过侦察兵的耳朵。 很快,几个黑影出现在了枯水沟的入口处。 马德彪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德制毛瑟手枪,紧张得不停地四下张望。五个贴身护卫前后散开,端着汉阳造步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河床里往前摸。“团座,这路太难走了,骡子都快走不动了。”前面牵马的护卫小声抱怨。 “闭嘴!不想掉脑袋就给老子快走!过了这个坳口,前面就是大路了!”马德彪催促着,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眼看着马德彪一行人已经完全走进了枯水沟的腹地。 沈烈趴在岩石上,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斩击的手势。 “动手!抓活的!” 话音未落。 头顶高处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沙沙声。 小杨就像一只从天而降的苍鹰,腰间挂着“草上飞”的绳钩,借着陡坡的落差,整个人凌空扑下! 他根本没去管前面的护卫,而是直奔队伍最后面那个垫后的黑影。人在半空,小杨双腿一绞,膝盖带着下坠的千钧之力,狠狠地撞在那名护卫的后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名护卫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砸得趴在碎石地上,脊椎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瞬间昏死过去。 “有埋伏!” 走在前面的护卫头子大惊失色,猛地拉动枪栓,就要朝黑影开枪。 但在他举枪的同一秒,大柱已经像一头狂怒的黑熊,从侧面的土坎上直接跳了下来。厚实的步枪枪托抡圆了,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护卫头子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汉阳造步枪脱手飞出。大柱顺势一步上前,一记沉重的勾拳狠狠砸在对方的下巴上,直接将他掀翻在烂泥里。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而是一次单方面的碾压。 仅仅用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五个平时在马家庄耀武扬威的贴身护卫,全被沈烈手下的这几个精锐老兵缴了械,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马德彪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神兵天降般的侦察兵,手里的毛瑟手枪还在哆嗦,却怎么也扣不下扳机。 沈烈不紧不慢地从岩石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马德彪面前。 “马团长。”沈烈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金条来枯水沟里看风景,好兴致啊。” “沈……沈烈!” 马德彪认出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枪“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自作聪明走的这条绝路,原来早就钻进了别人布置好的口袋里!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儿?!”马德彪眼珠子都快瞪裂了,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绝望。 “三天前那个晚上,我在这后山转悠了半宿,专门替你画的路线图,能不准吗?”沈烈大步上前,一脚将马德彪踹翻在地。 大柱和几个老兵立刻扑上去,用纳鞋底的粗麻绳,把马德彪捆了个跟粽子一样结实。 “副连长!清点完了!”小杨从骡马身上解下褡裢,踢了一脚地上的武器,“肥差!三把崭新的德制毛瑟手枪,五支汉阳造。金条和现大洋还没数,看分量少说也得有个大几千!” 沈烈没有去看那些诱人的金条。他走到被按在地上的马德彪身边,蹲下身子。 马德彪这种老狐狸,身上绝对还藏着比金条更要命的东西。 沈烈伸手在马德彪的身上快速搜查。很快,他的手在马德彪贴身的马甲暗袋里停住了。 掏出来一看,是一块做工极其考究的瑞士银质怀表。表链是纯银的,表壳上还雕着繁复的西洋花纹。 马德彪看到这块怀表被掏出来,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挣扎起来:“还给我!那是我的私人物件!” “老实点!”大柱一巴掌扇在马德彪的后脑勺上。 沈烈看着马德彪的反应,拇指用力,“啪”地一声按开了表盖。 表盘很正常。但沈烈是个老手,他用手指在表盖内侧的金属垫片上轻轻扣了扣,听到了里面一丝空洞的回音。 他拔出短刀,用刀尖沿着垫片的缝隙轻轻一撬。 “叮。” 垫片脱落,一张被剪裁得很小的黑白照片,轻飘飘地落在了沈烈的掌心。 沈烈打亮手电筒,光束照在照片上。 照片里只有两个人并肩站着。左边那个是一脸谄媚笑容的马德彪。而右边那个,却是一个穿着日本军官常服、留着仁丹胡的男人。虽然照片很小,但那个男人领口上那枚独特的樱花徽章,却清晰可见。 那是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的专属标志! 沈烈的眼神瞬间凝固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他原本以为,马德彪只是个见钱眼开、被清账员拉下水的保安团长。但这照片证明,马德彪竟然跟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有着直接且私密的联系! “特高课。”沈烈把照片重新塞回怀表里,贴身收好,目光冷冷地盯着地上的马德彪,“马团长,你这买卖干得够大的啊。这照片上的日本人是谁?” 马德彪紧闭着嘴,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死活不吭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说?不着急。”沈烈站起身,挥了挥手,“连人带东西,全押回县城。这老小子身上藏着大秘密,交到师部去慢慢审。”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 黄陂县城的城墙已经遥遥在望。沈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牵着绑马德彪的那根主绳。 马德彪这一路上摔得鼻青脸肿,身上那件黄呢子大衣全成了泥浆。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进了吴铁山的军法处,不死也得脱层皮。 就在快要走到城门口的时候。 马德彪突然停下了脚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 沈烈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马德彪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透出一种困兽犹斗的阴毒和疯狂。他不求饶,也不喊冤,而是死死地盯着沈烈。 他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冷笑。 “沈烈。你是不是觉得,你今天算计了我,把我抓了,就是立了天大的功劳?吴铁山就能给你升官发财?” 马德彪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表情狰狞。 “你懂个屁!” “你们这群土包子,以为在黄陂城里抓了几个跑腿的,就算破了汉口的局?等我说出照片上那个太君是谁,等我说出汉口的周组长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马德彪的嘴角扯出一个不可一世的弧度。 “你才会知道,你到底惹了多大的人物。到时候,不止是你,连吴铁山都得跟着一块儿陪葬!” 清晨的风,吹得城门楼子上的军旗猎猎作响。 沈烈没有发火,也没有像马德彪预想的那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慢慢地转过身,走到马德彪面前,慢慢地蹲了下来。 沈烈看着那张疯狂扭曲的脸,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是吗?” 沈烈盯着马德彪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吐出几个冰冷的字。 “那你说啊。” 马德彪愣住了。 他看着沈烈那双死寂般的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原本想用更大的秘密来恐吓这个年轻的军官,换取一点谈条件的筹码。 但他看着沈烈那副完全不为所动、甚至随时准备拔枪的架势,马德彪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那些涌到嘴边的威胁,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马德彪什么也没敢说,颓然地闭上了那张漏风的嘴。 第85章 保安团瓦解 黄陂县城,深秋的清晨透着一股子清冷的霜气。 城西三十里外的独立侦察连营地里,沈烈正坐在自己的行军床边,单手解开了粗布军装的扣子。左肩那处贯穿的旧伤,原本只要一到阴雨天或者连夜劳顿,就会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里面扎一样疼。 但今天早上,那股子阴寒的钝痛感却奇迹般地消失了大半。 沈烈低下头,看了一眼贴在肩膀上的那个粗布药包。浓郁而辛辣的艾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隔着皮肤,还能感觉到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温热。这是几天前,宋晚晴托人捎来的艾草热敷贴。 他没有多想,只是用粗糙的手指在那个药包边缘轻轻按了按,嘴角极其罕见地柔和了半分,随后麻利地将扣子重新系好,穿戴整齐。 这乱世里的温情,就像是在刀尖上舔蜜,尝一口提提神就够了,不能沉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办。 “副连长!师部来人了!”门外传来哨兵的通报,“师座让您立刻去一趟正堂!” …… 半个时辰后,师部正堂。 门帘一掀开,沈烈就听到了吴铁山那声如洪钟的爽朗笑声。这几天,因为接连拔掉了汉口总组的几个硬钉子,又把马德彪这头吃里扒外的肥猪结结实实地关进了军法处的死牢,吴铁山的心情可以说是大半年来最好的一阵。 “沈烈!来来来,坐!”吴铁山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文渊依然穿着那件长衫,站在一旁的沙盘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冲沈烈微微点了点头。 “师长,李副处长。”沈烈没有坐,而是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 “行了,关起门来都是自家兄弟,别弄那些虚礼。”吴铁山放下茶缸,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谈正事的肃穆表情。 “马德彪是拿下了,他贪墨的那些金条和大洋也充了军费。可是,城南二十五里外的马家庄,现在却成了个烫手的马蜂窝。”吴铁山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扔给沈烈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李副处长刚才跟我交了底。保安团那两百多号人,现在群龙无首。马德彪在当地横行霸道惯了,这帮兵痞子手里有枪有弹,要是听见风声炸了营,就地落草为寇,或者干脆跑去投奔汉口的小鬼子,咱们黄陂县的后方可就永无宁日了。” 沈烈点燃了香烟,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正堂里散开。 “师长打算怎么接管?”沈烈一针见血地问道。 “我打算让刘副官带一个排的宪兵,立刻去马家庄,把保安团的印信和队伍给我收编过来!”吴铁山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说到这儿,吴铁山停顿了一下。他那一双阅人无数的老眼,紧紧地盯着眼前这个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也越来越让他倚重的年轻军官。 “但是。”吴铁山加重了语气,“刘副官是个常年坐机关的笔杆子,身上没杀气,压不住那些常年刀口舔血的地头蛇。” 吴铁山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宽厚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沈烈的肩膀上。 “马德彪是你带人摁住的,那几条退路也是你摸清的,这保安团的底细,整个师部里你最清楚。沈烈,你把小杨派过去,协助刘副官接管马家庄。告诉小杨,到了地头,人怎么分,枪怎么缴,谁留谁滚蛋,他说了算!刘副官只管在名册上盖章!” 这话一出,连站在一旁的李文渊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让一个副连长手底下的排长,去越级主导一个团级地方武装的收编?而且师部的亲信副官只负责盖章?这等于是吴铁山把师部在地方武装上的话语权,硬生生地切下了一大块,亲自端到了沈烈的桌子上! 在国军这种论资排辈、派系林立的杂牌师里,这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上级对沈烈这几次力挽狂澜的直接加冕。从这一刻起,沈烈在第 XXX 师的话语权,已经彻底突破了独立侦察连的范畴,直接延伸到了整个黄陂县的地方武装系统。 “是!我这就去安排。绝不让师长失望!”沈烈没有推辞,也没有虚伪的客套,双腿一并,干脆利落地接下了这道沉甸甸的军令。 …… 当天下午,城南二十五里,马家庄宗祠。 原本威风凛凛的保安团驻地,此刻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马德彪连夜出逃却被半道生擒的消息,终于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回了马家庄。 两百多个保安团士兵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在三进的大院里到处乱窜。 有人正忙着打包铺盖卷准备开溜;有人抱着汉阳造步枪躲在墙角,眼神闪烁地观望着风向;还有几个平日里跟着马德彪作威作福的兵头子,正为了抢夺库房里剩下的一点散碎银元和几袋白面,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已经拉动了枪栓。 “那是老子先看上的!你敢抢?”一个满脸横肉的兵痞用枪指着另一个人的脑袋,破口大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宗祠里即将上演自相残杀的火并时。 “砰!” 一声极其清脆的毛瑟枪响,突兀地在宗祠大院上空炸开,震得屋顶的灰瓦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小杨腰里别着那把标志性的德制毛瑟手枪,手里端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步枪,大步流星地跨进宗祠高高的门槛。在他身后,三十名全副武装、满身杀气的侦察连老兵,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大盖,像两把钳子一样,瞬间卡死了宗祠的前后大门和各个制高点。 刘副官跟在小杨侧后方,手里捧着师部盖了鲜红大印的委任状。虽然他才是名义上的接管大员,但在这种场合,他很知趣地退了半步,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小杨。 “都给老子听好了!” 小杨踩着一双沾满泥土的皮靴,直接跳上院子正中央的一个大石碾子。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被吓破了胆的散兵游勇,那双继承了沈烈几分冷厉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小杨手腕一抖,将一面缴获的绣着“黄陂”二字的保安团破旗,连同一枚黄铜铸造的印信,直接扔在了石碾子上。 “哐当”一声,黄铜印信砸出清脆的回响。 “马德彪通敌叛国,几天前在野马沟已经被咱们独立侦察连生擒!他的那些金条和这破印,全在老子手里!”小杨的嗓门极大,震得院子里嗡嗡作响,“从现在起,黄陂县保安团,由第 XXX 师正式接管!谁要是再敢动一下库房里的东西,或者想趁乱脚底抹油,老子手里的枪可不认人!” 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刚才还叫嚣得最欢的兵头子,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把枪放下了。这帮老兵身上的那股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血腥味,压迫感太强了。他们知道,真要动起手来,自己这帮乌合之众根本不够人家一轮排枪打的。 这不是一场和风细雨的收编。按沈烈出发前的交代,这是一场刮骨疗毒的整顿。保安团里的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有地痞流氓,也有被抓来凑数的苦哈哈。一锅端进侦察连,只会坏了自家兄弟的规矩。 这场整顿和审查,足足持续了三个星期。 小杨没有搞“一刀切”。他让人在院子里摆开桌子,对着保安团的花名册,挨个叫进正堂里单独盘问。周围的乡亲们也被暗中走访,调查这些人在地方上的风评。 这三周里,马家庄宗祠的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时不时就有平日里作恶多端的保安团军官被五花大绑地拖出来,扔在院子里。 到了第三周的最后一天,两百人的去留,终于算得清清楚楚。 初冬的阳光照在宗祠的大院里。两百个保安团士兵,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拨。 最左边的一拨,有七十号人。 这帮人一个个被粗麻绳反剪着双手,像蚂蚱一样串成了一长溜,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几个人甚至裤裆都尿湿了。 “小杨排长,这些人查清楚了?”刘副官看着这群人,拿手帕擦了擦鼻子。 “这七十个人,平时跟着马德彪欺男霸女、鱼肉乡里,没少干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审问的时候前言不搭后语,有几个人包袱里还搜出了来路不明的法币。”小杨厌恶地撇了撇嘴,“这帮人全都有通敌的嫌疑!全都押回师部军法处,交给大刑伺候,挨个严审!” 悬念在这里悄悄埋下。谁也不知道,在这七十个战战兢兢的嫌疑人里,师部军法处后来果真用老虎凳和皮鞭,死死地审出了十二个跟马德彪同案、长期负责给汉口总组送情报和运送违禁物资的铁杆汉奸。那是后话。 小杨转过头,看向中间那一拨。那是五十个看起来老弱病残,或者眼神里透着怯懦、只想回家抱老婆孩子的汉子。 这五十个人缩着脖子,以为等待自己的是被拉去前线当炮灰的命运。 小杨叹了口气。他也是苦出身,知道这乱世里老百姓的难处。他走到桌前,抓起一把提前从师部申请来的散碎银元,走到这群人面前。 “你们五十个,不想当兵,或者身体不行的,我们不勉强。”小杨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把几块银元塞进领头的一个半大老头手里,“每人领两块大洋的复员遣散费,脱了这身皮,回家好好种地去吧。这兵荒马乱的,能活命比什么都强。” 那五十个人愣住了。他们不敢相信,吴铁山的队伍不但没杀他们,没抓他们当壮丁,还给他们发了盘缠!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兵眼眶一红,当场就给小杨跪下磕了个响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拿了钱,千恩万谢地散了。 最后,小杨的目光落在了最右边的那八十个汉子身上。 这八十个人,站得还算笔直,眼里有光,身上也有些庄稼把式的底子,更重要的是,走访下来,这帮人底子干净,没干过什么恶事。 “你们八十个,愿意留下来打鬼子的,从今天起,编入咱们第 XXX 师的正规军编制!”小杨大声宣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到这句话,这八十个人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甚至带着几分自豪的表情。终于成了吃正规皇粮的军人了。 “不过!”小杨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像沈烈一样挑剔起来,“咱们独立侦察连,是前线最锋利的刀!咱们连长说了,不要软蛋,不要瞎子,更不要大字不识一个的棒槌!” 经过大半天的严格筛选。小杨从这八十个人里,像扒葱一样,精挑细选出了三十个眼神最亮、身体最结实、多少读过两年私塾或者枪法极准的好苗子。 剩下的五十人,则由刘副官带回师部,补充进了其他伤亡较大的主力步兵团。 至此,盘踞在黄陂县城南多年的地方毒瘤——马德彪保安团,彻底瓦解。第 XXX 师在地方武装中的影响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 傍晚时分,城西三十里外的侦察连前出营地。 老钱拄着那条榆木假腿,看着小杨带回来的大批缴获,笑得那几颗假牙都快飞出来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连长!大买卖啊!这趟马家庄算是去着了!”老钱翻着手里的入库单,扯着破锣嗓子在院子里嚎着,“汉阳造步枪,整整一百二十支!虽说膛线磨损了些,但擦擦枪油全能打响!土造的木柄手榴弹四十枚!子弹三千发!” 老钱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辆骡马大车前,一把掀开上面的破布。 底下压着的,除了几箱子弹,就是那面保安团的破旗和印信。 这两样东西摆在这儿,就是一份实打实的投名状和战功。 沈烈背着双手,站在校场边缘,冷峻的目光扫过那三十个刚换上灰布正规军装、站得笔直的新兵。 算上这三十名新补充进来的精锐,如今的独立侦察连,总人数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二百三十人!这个人数,早就远远超出了国军一个独立连的满编标准,甚至快顶得上半个营的火力了。 “底子不错,交给你和柱子了。”沈烈转头对小杨说道,“一个月之内,把他们身上那股子保安团的兵痞习气给我抽干净。练不出来野狼的血性,我撤了你的排长。” “连长放心!练不出来,我提头来见!”小杨大声领命。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营地里升起了几缕炊烟,饭香味飘散开来。 沈烈转身朝自己的连部帐篷走去,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把外面的喧闹和寒风隔绝在外。 小杨左右看了一眼,也跟着钻进了帐篷,顺手把门帘压严实了。 帐篷里的煤油灯有些暗淡。 小杨没有像往常那样汇报训练进度,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账本。这本账本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出了厚厚的毛边,显然是被人经常翻阅。 “副连长,您看看这个。”小杨的声音压得很低,连称呼都换回了最私底下的“副连长”。 沈烈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接过账本,就着昏黄的油灯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沈烈的眼神就瞬间凝固了。 “这是我在马德彪宗祠的卧室地下,敲开一块空心青砖后搜出来的。”小杨咽了口唾沫,神色异常凝重,“那肥猪藏得很深。这不是什么武器账,也不是粮饷账。这是马德彪私底下的‘进贡账’。” 沈烈没有说话,只是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这本账上,没有写任何情报的交接,只有赤裸裸的钱权交易。 上面用极其隐秘的暗语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马德彪通过特定的地下钱庄或者生丝生意,向汉口某处汇入了多少银元。这笔钱的名目,无一例外,全写的是“打点周组长”或者“疏通汉口总务”。 “我带人仔细盘算过了。”小杨指着账本最后一页那一串长长的汇总数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马德彪这只吸血鬼,搜刮黄陂县老百姓的血汗钱,每个月准时给汉口总组送钱买平安、买前程。整整三年,风雨无阻。” 小杨咬着牙,眼珠子都红了。 “三年下来,满打满算,一万两千块大洋!”小杨低声咆哮着,“咱们侦察连的弟兄在前面流血拼命,有时候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这个狗汉奸居然拿一万两千块大洋去喂小鬼子的特务头子!” 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照着沈烈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 一万两千块大洋。这不仅仅是一笔让人眼红的巨款,更是三年来黄陂县防线千疮百孔的铁证。它代表着汉口总组在这片土地上扎得有多深,也代表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周玉山”,究竟是个多么贪婪且手眼通天的人物。 沈烈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小杨那样愤怒地咒骂。 他出奇地平静。 沈烈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掀开褥子,从下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用粗线装订的绝密档案卷宗。这是他专门用来记录情报网络和关键人物的机密本。 他翻开卷宗,里面夹着钱广财的口供、张主任的假情报密信,还有那张从怀表里抠出来的周玉山照片。 沈烈把这本泛黄的“进贡账”,平平整整地夹进了卷宗的最后面。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吸饱了墨水。 他在那本绝密卷宗的封皮上,用极其冷硬的笔锋,写下了几个字。 小杨探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副连长,这笔账……咱们现在不跟汉口算吗?这可是铁证啊!” 沈烈放下钢笔,将卷宗合上,重新塞回褥子底下。他转过头,看着帐篷外面漆黑的夜色,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幽冷、却足以燎原的火焰。 “现在的刀,还不够长。” 沈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冻碎的杀气。 “这笔一万两千大洋的血账,老子先给他攒着。”沈烈拍了拍床铺边缘,目光仿佛穿透了黑夜,直逼六十里外的汉口,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笔账,先给他记着。等老子有一天打进汉口,连本带利,让他周玉山拿命来还!” 第86章 秋后大反击·第二波·准备 黄陂县城,师部后院的那间绝密地下室里,炭火盆烧得正旺,把墙壁上映出的三道人影拉得老长。 李文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将一份刚刚根据那本“汉口总组八月度账册”整理出来的情报,平平整整地铺在巨大的沙盘边缘。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的木棍在沙盘东南方向的一处山坳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师座,沈副连长。”李文渊的声音里压抑着一丝兴奋,“这阵子咱们忙着抓内鬼,汉口那边的情报网也没闲着。我把账册里那些流水对了一遍,发现了一块肥肉。” 木棍的尖端停在了一个叫“龙门坳”的虚构地名上。 “这地方距离咱们黄陂县城东南方向,满打满算六十里地。是个两山夹一沟的险地。”李文渊抬起头,看着沙盘对面的两人,“账册上显示,汉口总组每个月要花大价钱,买通沿途的伪军和地痞,专门护送车队往这个方向走。我找当地的猎户核实过了,龙门坳是从汉口往武汉外围前线输送给养的必经之路。鬼子在那儿,建了一个庞大的补给中转站!” 听到“补给中转站”五个字,沈烈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把代表日军的红色小旗,插在龙门坳的位置上。 “打蛇打七寸。”沈烈死死盯着沙盘,脑子里的战术推演已经飞速转了起来,“第一波大反击,咱们端了老鸦岭的炮兵阵地,算是拔了鬼子的一颗门牙。但鬼子的主力步兵没伤筋动骨。要想把他们彻底打疼,逼着他们把围在黄陂城外的部队撤走,就得掏他们的心窝子!” 沈烈一拳砸在掌心里:“马上就要入冬了,断了他们的粮草、弹药和冬衣,我看他们拿什么在武汉外围熬这个冬天!” “好小子!说到老子心坎里去了!” 吴铁山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的木框上,震得上面的小旗子一阵乱晃。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军阀,此刻眼里冒着灼热的凶光。 “秋后大反击的第二波,就定在这个龙门坳!老子要让小鬼子知道,这黄陂县的买卖,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吴铁山转过头,一双虎目紧紧地盯着沈烈,眼神里不仅有信任,更有一种将全副家底托付出去的决绝。 “沈烈!第一波你打得漂亮,这第二波,老子还是让你挂帅!”吴铁山猛地一挥手,扯着大嗓门吼道,“老子这回给你凑个破天荒的家底!你那个扩编后的独立侦察连,两百三十号人,全归你!步兵一团抽调一个满编营,六百人!师部直属炮兵连一百人,工兵排五十人,再加上辎重、通讯等直属人员一百二十人!” 吴铁山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沙盘边上。 “一千一百号人!一个加强营还要拐个弯的满编建制!重火力上,除了咱们师原配的两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再加上战区刚拨下来的那两门九四式山炮——配上你们从老鸦岭扛回来的观瞄具和五十发现成炮弹,一共四门山炮!外加八门迫击炮,十二挺轻重机枪!全交给你沈烈一个人指挥!” 作战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个中尉副连长,统领一千一百人的加强混编部队,配备四门山炮和十二挺机枪。这在整个第五战区的杂牌部队里,绝对是前无古人的越级拔擢。这是吴铁山把师部最精锐的刀刃,全交到了沈烈的手里。 “谢师长栽培。”沈烈双腿一并,敬了个干脆利落的军礼,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点头脑发热的狂喜,反而透着一股子冷硬的沉稳。 “但是,师长,这仗不能马上打。”沈烈放下手,看着沙盘说道。 “怎么?嫌兵不够?”吴铁山一愣。 “不,是准备不够。”沈烈的目光顺着沙盘上黄陂到龙门坳的路线缓缓滑过,“六十里地的纵深穿插,一千一百人的大部队要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去,绝不是闹着玩的。龙门坳的地形咱们一抹黑,没有详尽的勘察,没有实地演练,带着这么多人去,那就是送死。” 沈烈抬起头,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师长,我要三个星期的准备时间。三个星期后,我保证把龙门坳的鬼子中转站,连根拔起!” “三个星期……”吴铁山沉吟了片刻,他知道沈烈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猛地咬了咬牙,“好!就依你!这三个星期,你要人给人,要枪给枪!三个星期后,老子在城门口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黄陂县城西三十里外的侦察连营地,变成了一座沸腾的大熔炉。 沈烈没有一拍脑袋就带着人往上冲,他把这一千一百人的作战计划,抠到了每一个弹匣、每一个脚印的细节上。 第一周,侦察与渗透。 小杨带着三十个身手最利落的老兵,换上破烂的粗布棉袄,化装成流民和砍柴的老乡,分批潜入了黄陂到龙门坳的六十里封锁线。他们白天躲在山沟里,晚上出来摸地形,硬生生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踩出了一条能让大部队隐蔽通行的野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二周,融合与构筑。 一千一百人的部队,不是把人堆在一起就能打仗的。沈烈将步兵营的连排长全叫到一起,把侦察连的战术一点点掰碎了喂给他们。与此同时,工兵排的五十个弟兄,在营地后方的荒山上,完全按照小杨画回来的龙门坳地形图,一比一地挖出了一整套模拟的日军防御阵地。 第三周,实兵预演。 整整两次大规模的夜间实兵预演! “一连掩护!二连从侧翼穿插!炮兵排,山炮给老子端掉那个高地上的火力点!快!” 沈烈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嘶哑着嗓子怒吼。 一千一百人的部队,在黑夜中反复演练着隐蔽接敌、穿插分割、步炮协同。一开始,步兵营和炮兵连之间还缺乏默契,差点在黑暗中发生拥堵。但在沈烈严苛的要求下,经过两次实弹预演,这支临时拼凑的加强营,终于像一台上了机油的战争机器,严丝合缝地运转了起来。 四门山炮被炮兵连的弟兄擦得锃亮。这在当时,是这支部队最硬的腰杆子。 …… 三个星期的准备时间,转瞬即逝。 出战的前夜。西北风把营地外的大树吹得像鬼哭一样哀嚎,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初冬的凛冽。 沈烈独自一人坐在连部的帆布帐篷里。两张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桌面上铺满了这三个星期收集来的所有情报、地形图,以及一千一百人的花名册。 “呼——” 厚重的门帘被人轻轻掀开,灌进一阵裹着霜气的冷风。 沈烈抬起头,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毛瑟手枪。 但进来的,是宋晚晴。 她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灰布军大衣,头发有些凌乱地绾在脑后,脸色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石炭酸味道。 沈烈愣了一下,握枪的手松开了。 宋晚晴没有说话。她走到桌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小瓶和一卷雪白的医用绷带,轻轻地放在了沈烈的地形图旁边。那是救护队里比金子还贵的磺胺粉。 放完东西,她连一句多余的嘱咐都没有,转身就往帐篷外面走。 “宋晚晴。” 沈烈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低沉。 他大步追出帐篷,在寒风中叫住了她。 宋晚晴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衣角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烈走到她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半米,却谁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沈烈伸手,从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了那个粗布小袋。他从里面抽出那张缴获的周玉山的照片。 他没有把正面给她看,而是将照片翻了过来,远远地、停顿了三秒钟,把照片背面展示给她看。 那上面,是用钢笔力透纸背写下的五个字: “等这仗打完。” 这是第 81 章那个夜晚,他在艾草热敷贴的香气中写下的字。 沈烈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她看清了那五个字,然后利落地将照片重新折好,塞回贴身的口袋里。 宋晚晴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她那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她顿了一下,微微低下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我等你回来清点伤员。” 宋晚晴轻声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在寒风中听得真真切切。 说完,她转过身,快步走进了黑夜里。 全程零身体接触,甚至连一句直白的承诺都没有。但在这大战前夕的肃杀中,这两句简短到极点的交锋,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来得沉重。 …… 沈烈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身走回帐篷,将厚重的门帘死死地拉严实。 他重新坐回弹药箱前,收起了心底那一丝短暂的温热。因为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沈烈拿起桌面上那份刚刚从师部情报处送来的、关于龙门坳的最终战前情报。 随着目光一行行地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沈烈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起来。帐篷里的气氛,突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情报上的数字,比他们一开始预估的,要庞大得多,也恐怖得多! “龙门坳守备兵力:日军第 XXX 旅团直属野战步兵大队,加强满编,约一千二百人!” 沈烈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加强大队!在当时的火力对比下,国军一个满编团都未必能啃下一个日军标准大队,更何况是加了重火力配置的加强大队!兵力上,他这一千一百人非但不占优势,反而处于劣势! 这还不算完。沈烈的手指继续往下划,视线落在了补给中转站的储备物资清单上。 “储备物资精确预估:各口径弹药足够前方三个月消耗……御寒冬衣两万套……野战消炎药品一千箱……” 三个月的弹药!两万套冬衣!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日军把整个武汉外围过冬的家底,全都压在了龙门坳! 面对这样一座堆满物资的金山,日军的防守绝对是铁桶一般。只要枪声一响,龙门坳里那一千二百个鬼子,就会像疯狗一样死死咬住阵地。他们有打不完的炮弹,有最坚固的掩体,有哪怕全部玉碎也绝不后退的死命令。 沈烈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把情报单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眼底跳动着疯狂而冷厉的火焰。 这绝对不是第一波打老鸦岭那样,靠着夜间奇袭、八个小时就能结束的速决战。 这将是一场绞肉机般的血战,一场尸山血海里的残酷拉锯! 但不管对面有多少鬼子,这块硬骨头,他沈烈今天啃定了! 第87章 秋后大反击·第二波激战 凌晨三点。黄陂县城东南六十里,龙门坳。 深秋的夜,黑得像一锅熬糊了的浓墨。这地方是个典型的两山夹一沟,冷风顺着山坳的风口往里灌,刮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沈烈趴在冰冷的烂泥地里,身上披着沾满枯草的伪装网,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在他身后,两百三十名独立侦察连的弟兄,像是一群蛰伏在暗夜里的狼群,无声无息地贴在山坡的反斜面上。 经过整整三个星期的潜伏和实地摸排,他们硬是在日军眼皮子底下踩出了一条绝路,此刻,距离龙门坳外围的日军前哨警戒线,只剩下不到两百米。 “副连长。”小杨凑了过来,鼻尖冻得通红,声音压得极低,“前面就是鬼子的第一道铁丝网了,明哨两个,暗处还藏着个机枪地堡。” 沈烈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那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指针。 凌晨三点二十分。 “让工兵排的弟兄上。”沈烈把怀表一收,眼神冷得吓人,“用爆破筒。咱们只有十分钟拔掉这几根刺,三点半一到,准时发起总攻!” “明白!” 几个光着膀子、只穿着单衣的工兵,抱着长长的爆破筒,像泥鳅一样贴着地面朝前蠕动。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就在工兵即将把爆破筒塞进铁丝网底下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八嘎!” 日军暗堡里的哨兵不知道是察觉到了动静,还是起夜撒尿,探照灯的光柱突然毫无预兆地扫了过来,刚好扫到了一个工兵的背影! “哒哒哒哒——!” 九二式重机枪沉闷的咆哮声瞬间撕裂了黑夜!子弹像火鞭一样抽打在泥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泥柱。那个被照出的工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胸口爆开几团血雾,一头栽倒在铁丝网前。 “操!” 沈烈双眼血红,一把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不等了!提前动手!给我打!” 枪声就是命令。 “砰砰砰!”侦察连的排枪瞬间开火,精准地将铁丝网后头的两个明哨打成了筛子。 但那个喷吐着火舌的暗堡,却成了一道要命的催命符,机枪子弹压得前面的几个工兵根本抬不起头来。 “大柱!机枪掩护我!” 沈烈大吼一声,整个人像是一头暴怒的猎豹,直接从泥地里窜了出去。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借着地形的起伏,走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之”字形避弹步。 “连长小心!”大柱急得眼睛都红了,端起捷克式轻机枪,对着暗堡的射击孔就是一通发疯般的扫射,子弹打在暗堡的青石上,火星四溅。 借着大柱火力压制的这半秒钟空隙,沈烈已经贴近了暗堡的射击死角。他顺手从腰间拔出两枚木柄手榴弹,用牙咬掉引信,在暗堡外墙上猛地一磕,顺着那狭窄的射击孔,精准无比地塞了进去! “趴下!”沈烈大吼一声,顺势翻滚进旁边的一个弹坑里。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暗堡的顶盖被巨大的气浪直接掀飞,里面的机枪声戛然而止,几个鬼子连同重机枪一起被炸成了碎肉。 “爆破筒!炸网!”小杨扯着嗓子大喊。 “轰!轰!” 又是两声巨响,龙门坳外围的两道带刺铁丝网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十几米宽的巨大豁口。 凌晨三点三十分。总攻的信号,在龙门坳的上空彻底炸响!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沈烈身后汹涌而起。 由李营长带领的六百名步兵一营的弟兄,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顺着炸开的豁口冲进了龙门坳。 这位李营长是第 XXX 师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右脸上有一道贯穿半张脸的刀疤,那是早年和北洋军阀打仗时留下的。 “弟兄们!把憋了半年的鸟气全给老子撒出来!往死里打!”李营长挥舞着一把大刀片子,身先士卒地冲在最前面。 “嗵!嗵!嗵!” 后方的高地上,师部直属炮兵连的四门山炮——包括从老鸦岭缴获的那两门日军九四式山炮,同时发出了怒吼。密集的炮弹拖着红色的尾焰,狠狠地砸进了日军在龙门坳镇子里的兵营和防御阵地。 一时间,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 龙门坳驻守的这一个加强大队的日军,根本没料到国军敢在夜里对他们这个重兵把守的补给中转站发起营级规模的猛攻。很多鬼子还在被窝里,就被炮弹炸上了天。 但这帮鬼子毕竟是精锐,短暂的慌乱后,立刻依托着镇子里的青石板房和街巷,开始疯狂反扑。 激烈的巷战爆发了。 鲜血染红了龙门坳的每一条街道。沈烈带着侦察连,就像是一把尖刀,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来回穿插,专门拔除日军的火力点。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四个小时! 从黑夜打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这场血肉磨坊般的激战,整整持续了四个小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早上七点半。 龙门坳镇中心的一座大院里。 “砰!”沈烈一脚踹开院子正房的大门,手里的毛瑟手枪连续点射,将屋里最后两个负隅顽抗的日本军官击毙。 枪声渐渐平息。 李营长满脸是血地提着大刀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娘的,这块骨头真硬!不过,总算是啃下来了!” “伤亡情况怎么样?”沈烈把打空了的弹匣退出来,换上新弹匣。 小杨从院子外面跑进来,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嘶哑:“副连长,咱们连……折了五个弟兄,还有十三个重伤。李营长那边,步兵营伤亡了八十多个。” 听到这个数字,沈烈和李营长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这不是评书里的割草,这是真刀真枪的绞肉机。侦察连折的这五个人,全都是跟着沈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每一个都是拿金条都换不来的宝贝。 “把阵亡弟兄的牌子收好,伤员立刻送后方。”沈烈咬着牙,把心底的酸楚压了下去,转头看向院子里的几具日军尸体,“战果清点出来了吗?” 老钱拄着榆木假腿,一瘸一拐地从后院跑了过来,激动得连那条假腿都在打摆子,手里挥舞着一本缴获的账册。 “发财了!连长!李营长!咱们这回是真的掏了鬼子的龙王庙了!” 老钱指着地上的几具日军尸体,破锣嗓子都快喊破音了。 “这院子是鬼子的大队指挥部!咱们击毙了一个少佐大队长,三个大尉中队长!还有一个伪军的营长,被大柱一枪撂倒在茅房后头了!” 老钱咽了口唾沫,翻开手里的账册。 “镇子百分之八十的区域已经被咱们控制了!剩下的两成鬼子被压缩在北门外的一个山包上。光是咱们在镇子里清点出来的东西,就够吓死人的!” “缴获了日军九四式山炮整整四门!还有停在库房外头的八辆大卡车,油都是满的!” 老钱越念越激动,眼睛冒着绿光。 “最要命的是后街的那些补给仓库!整整十二个大仓库啊!里面码着三十万发各口径的弹药!两万套崭新的鬼子冬衣!还有……还有八百箱野战药品!” 三十万发弹药!两万套冬衣! 李营长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站了起来,一拍大腿:“乖乖!这哪是中转站,这是个聚宝盆啊!有了这些东西,咱们师这个冬天非但冻不着,还能反咬鬼子好几口!” 沈烈的眼睛也亮了。这正是他坚持要打龙门坳的原因。只要把这批物资运回黄陂,汉口方向的日军在整个冬天都会陷入被动。 “快!让工兵排立刻把那八辆卡车开过来,先装药品和弹药!能带走多少带多少!”沈烈果断下令,“李营长,你带人守住街口,给咱们争取装车的时间!”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大仇得报和大获丰收的狂喜。 然而,这份狂喜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连长!连长!” 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侦察兵,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头盔都跑丢了,脸上全是惊恐。 “怎么回事?慌什么!”小杨一把拉住他。 “鬼子……鬼子的援军来了!”那侦察兵喘得像个破风箱,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从汉口方向过来的!密密麻麻全是人!已经把咱们的南边来路给堵死了!” 沈烈的脸色瞬间变了:“汉口的援军?怎么可能这么快?!” 按照他们之前在战前会议上的推算,汉口方向的日军即便接到了求救电报,集结部队、调拨重火力,再加上六十里的急行军,最快也需要六个小时才能赶到龙门坳。 这也是沈烈为什么敢带着一千一百人深入敌后的底气——他算准了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打完就撤。 “早来了!他们比咱们预计的,快了整整两个时辰!” 侦察兵急得快哭出来了。 “情报有误!这批援军根本不是现集结的,他们好像是本来就在汉口城外演练的机动部队,直接开着卡车过来的!带队的是个大佐!足足有一个加强联队,少说也有两千人!还有六百多伪军跟着!” 两千多鬼子正规军,外加六百伪军!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刚才还沉浸在缴获物资喜悦中的李营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仅有人……”侦察兵咽了口唾沫,说出了最让人绝望的消息,“他们还带了四门山炮……还有……还有装甲车!我亲眼看见那铁王八的履带压过来了!” 装甲车!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烈和李营长的心口上。 在抗战初期,对于缺乏反装甲武器的中国军队来说,日军的装甲车简直就是无法摧毁的移动堡垒。普通的步枪子弹打在上面连个白点都留不下,而它上面的重机枪,却能把血肉之躯成片地撕碎! “我们……被反包围了。”李营长握着大刀的手微微颤抖,转头看向沈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原本是他们包围了龙门坳的日军残部,现在,日军的绝对主力却像一个更大的铁桶,将他们这支伤痕累累的加强营,死死地扣在了龙门坳的镇子里! 沈烈一把推开侦察兵,大步冲出指挥所的院子,跑到了镇中心的一处高耸的钟楼上。 他举起望远镜,朝着镇南门的方向望去。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微亮的鱼肚白,晨雾正在慢慢散去。 望远镜的视野里。 东南方通往汉口的官道上,两辆喷涂着膏药旗的日军九四式轻型装甲车,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冰冷的钢铁履带,无情地碾过镇南门外那条历经百年的青石板路,压得石板寸寸碎裂。 而在装甲车的后方,是密密麻麻、如同蝗虫一般涌上来的日军步兵。土黄色的军服在晨光中显得分外刺眼,刺刀的寒光连成了一片死亡的海洋。 “轰!” 一声沉闷的炮响从汉口方向的阵地传来。 一发试射的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落在了距离沈烈不到一百米的街道上。剧烈的爆炸掀飞了半截民房的屋顶,碎砖烂瓦像雨点一样砸落下来。 日军后援联队的炮火,已经死死地压上来了。 冷风吹乱了沈烈的头发。 他站在钟楼上,看着脚下这座装满了三十万发弹药和两万套冬衣的宝库,看着那些还在拼命把伤员往担架上抬的兄弟们。 打下了一座金山,却成了一座困死自己的坟墓。 李营长的这六百个弟兄,难道今天全都要交代在这里? 沈烈慢慢放下望远镜,左手紧紧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突起来。 他看着南门外那两辆耀武扬威的装甲车,眼底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困兽犹斗的杀机。 “想一口吞了老子?”沈烈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那老子就崩崩你的满口牙!” 第88章 李连长牺牲 上午十点。龙门坳镇子里的硝烟,已经浓得连太阳都遮住了。 从汉口方向疯狂扑上来的日军加强联队,比沈烈预判的足足快了两个时辰。整整两千名日军正规军,外加六百多名伪军,就像是一张巨大且密不透风的铁网,在短短三个小时内,将龙门坳的三面彻底锁死。 轰——! 一发七十五毫米的山炮炮弹在镇南门的废墟上炸开,掀起漫天的黑土和残肢断臂。 副连长!顶不住了!小杨连滚带爬地冲进残破的大队指挥所,满脸全是熏黑的硝烟和血水,声音嘶哑得变了调,鬼子的包围圈已经压到了镇子中段!东边和南边全被锁死了,连西边的野狗岭上都出现了鬼子的膏药旗! 沈烈趴在被炸塌了半边的窗户根底下,举着望远镜死死地盯着外面的街道。 视线尽头,两辆涂着黄绿色迷彩的日军九五式轻型装甲车,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冰冷的钢铁履带无情地碾碎了青石板路,车体前方的机枪喷吐着长长的火舌,将几个试图靠前爆破的步兵连连扫倒。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没有反坦克武器,血肉之躯在装甲车面前就是送死。 卡车装满了吗?!沈烈回头怒吼。 八辆卡车全装满了!三十万发弹药、两万套冬衣,还有那八百箱药品,已经全绑在车厢上了!老钱捂着流血的额头,扯着破锣嗓子回应,可咱们现在被三面夹击,大部队加上辎重,根本冲不出去啊! 沈烈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打下了一座金山,却被困死在了金山里。一千一百号兄弟,如果今天全交代在这儿,那前四个小时的血战就全成了笑话! 不能全死在这儿。物资必须带出去,这是咱们师过冬的命脉!沈烈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扫过屋子里的几个军官,传我的命令!放弃南门阵地,所有部队向北门收缩!从北边那条唯一的豁口突围! 沈副连长,大部队撤退,鬼子肯定像疯狗一样咬上来,得有人留下断后钉死在这儿。 一个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决绝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步兵营的李营长站了出来。 他是个三十八岁的老兵,右脸上那道早年打北洋军阀时留下的刀疤,在硝烟中显得格外狰狞。他身上的那件灰布军装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左胳膊上还胡乱缠着一圈绷带。 沈烈看着他,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我留下!侦察连是尖刀,顶得住这帮畜生! 放屁! 李营长一把按住沈烈的肩膀,力道大得出奇,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烈。 你懂怎么把这八辆装满弹药的卡车全须全尾地带出大别山吗?你懂怎么带人穿插避开鬼子的追击吗?侦察连要是全折在这儿,你拿什么跟吴师长交差? 李营长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酸。 沈副连长,我带步兵营四连留下断后,你带剩下的人撤。 不行!四连就剩一百三十号人了!外面是两千多个鬼子和装甲车,你们留下来就是送死!沈烈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眶瞬间红了。 送死又怎么了?! 李营长突然提高了嗓门,刀疤脸微微抽搐着。他转过头,指着外面横七竖八躺满战友尸体的街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苍凉。 营里已经死了八十个弟兄了,再死也是死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李营长回过头,双手重重地抓住沈烈的双臂。 沈烈,你听我说。你能带回去一千人,能把这三十万发弹药和冬衣带回黄陂!这比我多带回去一个排的残兵败将,有用得多! 孤独觉醒。这就是一个三十八岁老兵的算盘。在国仇家恨和成百上千兄弟的性命面前,他把自己和这一百三十个兄弟的命,放在了天平最轻的那一端。 沈烈僵住了。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死死地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作为指挥官,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李营长是对的。 李营长看着沈烈不再反驳,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伸手探进满是血污的内衣口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边缘已经被汗水和鲜血浸透了的家书,以及一块表蒙子已经裂开的旧银壳怀表。 这信,是出战前我找连里的秀才代笔,写给我老婆孩子的。这块怀表,是当年打仗老长官留给我的念想。李营长把信和怀表塞进沈烈的手里,然后转身,从旁边的警卫员手里,接过那面已经被战火烧得残破不堪的步兵营营旗,一并递了过去。 替我交回师部。告诉吴师长,步兵营,没给他丢脸。 沈烈双手接过这些带着体温的遗物,觉得它们比几百斤的生铁还要沉。 半个时辰!沈烈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带大部队一过野猪林,你们就撤!别死扛! 李营长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指挥所。四连的弟兄们!不怕死的,跟老子来! …… 上午十点半。 沈烈咬着牙,强忍着回头看一眼的冲动,带领着九百七十名残存的士兵,护卫着八辆满载物资的卡车,像一条灰色的长龙,顺着龙门坳北门唯一的豁口,疯狂地向黄陂方向撤退。 而在他们身后。 龙门坳镇中心的主街道上。李营长和一百三十名四连的士兵,用沙袋、门板和战友的尸体,垒起了一道高高的街垒。 都给老子藏好!放近了再打!李营长趴在沙袋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 很快,土黄色的日军步兵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打头阵的,正是那六百名伪军。 随着李营长一声怒吼,一百三十把步枪同时开火。密集的排枪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伪军扫倒。这帮伪军平时欺软怕硬,碰上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顿时哭爹喊娘地往后退。 八嘎!战车,突击!日军联队长在后方挥舞着指挥刀。 那辆轰鸣的九五式装甲车压着伪军的尸体,肆无忌惮地冲上了主街道。车载机枪疯狂扫射,将街垒上的沙袋打得千疮百孔,几个四连的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拦腰打断。 老鼠!上!李营长眼睛血红。 一个外号叫的瘦小工兵,抱着一个二十斤重的炸药包,在机枪火力的间隙,像贴地皮的耗子一样从废墟里滚了出去。 装甲车的机枪手发现了他,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 一发子弹打穿了老鼠的大腿,但他没有停下。他咬着牙,硬是拖着一条断腿,滚到了装甲车的履带前方,将炸药包死死地塞进了履带的缝隙里,然后一把拉燃了导火索。 轰隆——!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沉重的装甲车被巨大的爆炸力直接掀翻,履带断裂,车厢里燃起了熊熊大火,里面的鬼子被活活烧成了焦炭。 好样的!李营长怒吼一声。 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日军的重机枪和掷弹筒像雨点一样砸在街垒上。四连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成了暗红色的小溪。 下午两点。 阵地上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了。子弹已经全部打光,满地都是黄澄澄的空弹壳。 李营长推开一具压在身上的战友尸体,晃了晃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脑袋。他的一条腿已经被弹片炸得血肉模糊,只能半跪在地上。 他伸手抓起一挺从鬼子手里缴获的九六式轻机枪,枪管已经打得暗红发烫。 小鬼子!我操你姥姥! 李营长端起机枪,扣死扳机。 哒哒哒哒哒——! 最后的几十发子弹泼水般扫进冲上来的日军人群中,又放倒了五六个鬼子。 咔哒。 枪机发出一声空仓挂机的脆响。没子弹了。 周围的三十个弟兄,也纷纷拉动枪栓,发出整齐划一的声。 弹尽,粮绝,无路可退。 日军的步兵已经端着明晃晃的刺刀,逼近到了距离街垒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他们停止了射击,准备用白刃战来终结这最后的一批中国军人。 李营长扔掉滚烫的轻机枪,从腰间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刺刀,一声,死死地卡在步枪的枪管上。 他用步枪撑着地,硬生生地从血泊里站了起来。三十八岁的汉子,此刻的身躯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四连的弟兄们! 李营长嘶哑的嗓音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惨烈。 剩下的十二个满身是血的士兵,跟着他一起站了起来,端平了上了刺刀的步枪。 上刺刀! 杀——! 一百三十人的四连,最后剩下的十三个人,像十三头垂死的孤狼,迎着几百名日军的刺刀丛,发起了最后的决死冲锋。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濒死的惨叫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声。 李营长像个疯子一样,连挑了三个鬼子,但他自己的腹部、胸口、大腿,也已经被刺刀捅穿了七八个透明窟窿。 鲜血顺着刀槽疯狂地往外涌。 他感到所有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刺刀死死地钉死了一个扑上来的日军军曹,然后整个人脱力,重重地双膝跪倒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倒下,也没有闭上眼睛。 他用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北方。那是沈烈和大部队撤离的方向。 带回去……好好活……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点声音。 …… 傍晚时分。黄陂县城东十里的预定集合点。 九百七十名突围出来的将士,横七竖八地瘫坐在枯草地上。八辆满载物资的卡车停在路边,散发着刺鼻的机油味和血腥味。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伤员的呻吟声都压得很低。 沈烈站在一个小土包上,转过身,向着东南方向望去。 六十里外的龙门坳。 那里的天空,已经被冲天的火光映照成了一片凄厉的血红色。像是一场盛大而悲壮的火葬,正在为那一百三十个再也回不来的英魂送行。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 小杨站在沈烈身后,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在沾满黑灰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泥印子。 沈烈慢慢地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封沾着血迹的家书。信封边缘有些发硬,那是李营长干涸的鲜血。 他没有哭,因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眼泪是最廉价的东西。 沈烈把那封家书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座山的重量。 小杨。 沈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能把钢铁咬碎的狠劲。 小杨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沈烈看着那片被大火烧红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着——李营长的家书,我亲自送。 第89章 秋后大反击·第二波收官 黄陂县城外,漫天的黄土被深秋的西北风卷得老高,遮天蔽日。 伴随着沉闷的引擎轰鸣声,八辆满载物资的日军大卡车,像八头吃饱喝足的钢铁巨兽,压着深深的车辙印,缓缓驶入了县城的东门。在卡车后面,是九百七十名步履蹒跚、浑身硝烟与血污的归营将士。 没有凯旋的欢呼,没有敲锣打鼓的迎接。 整个黄陂县城安静得可怕,老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队伍。那些从龙门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们,一个个沉默得像一块块生铁,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师部正堂里,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老钱拄着那条榆木假腿,手里捏着一本沾着血印子的账册,向来报喜时扯得震天响的破锣嗓子,此刻却像是塞了一大团破棉絮,沙哑得厉害。 “师座,龙门坳那一仗的底账……盘清楚了。”老钱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念道,“炸毁鬼子九五式装甲车一辆,缴获九四式山炮四门,掷弹筒五门!这八辆卡车也是从鬼子车队里抢下来的。镇子里一共十二个战备仓库,咱们拼死搬空了四个,剩下的八个带不走,工兵排撤退前全给点了天灯,烧得干干净净!” 老钱顿了顿,翻过一页。 “粗略点算,击毙日军少佐以下两百八十余人,外加一个连的伪军。今天一早,第五战区长官部的嘉奖电报就拍过来了,夸咱们是打出了国军威风的‘模范师’,长官部通报全战区表彰。” “模范师?”吴铁山坐在太师椅上,冷笑了一声,一把将桌上的那张嘉奖电文扫到了地上,“拿人命填出来的模范师,他们战区长官部上下嘴唇一碰,说得倒轻巧!念!咱们的伤亡是多少!” 老钱的手一哆嗦,眼圈瞬间红了:“咱们……侦察连伤亡十八个。师部直属炮兵和工兵伤亡三十个。步兵一营……伤亡一百三十二个。” 老钱抬起头,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四连一百三十号人,加上李营长,留在镇子里断后……一个都没回来。全搭进去了。”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文渊摘下金丝眼镜,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一把眼角。吴铁山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中,任凭滚烫的烟灰掉在军裤上,却像个泥塑木雕一样,半天没有动弹。 …… 下午申时。黄陂县城东角楼外的荒坡。 风把漫天的白幡吹得猎猎作响。这里是第 XXX 师专门用来安葬阵亡官兵的土坡,今天,又添了一百多座连名字都未必叫得全的新坟。 最前面的一座新坟前,竖着一块粗糙的木碑。上面用黑墨写着:“国民革命军第 XXX 师步兵一营营长李公之墓”。 全师没有当值的军官和士兵,黑压压地站满了一整个山坡。 吴铁山摘下军帽,亲自给李营长倒了三碗壮行酒,洒在黄土上。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军阀,此刻眼眶通红,咬着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烈。”吴铁山转过头,声音嘶哑,“你是这场仗的先锋,也是最后看着李营长留下的人。你来代表侦察连和步兵营,给弟兄们说两句。” 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让出一条道。 沈烈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左肩的伤口崩裂了,暗红色的血迹渗了出来,但他浑然不觉。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李营长的墓碑前。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带他们从地狱里杀出来的年轻副连长身上。大家都在等着他说些“血债血偿”、“杀光鬼子”之类的豪言壮语。 但沈烈没有。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近千名活下来的士兵,慢慢地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封被鲜血浸透、边缘已经发硬的家书。 “这封信,是李营长临死前塞给我的。这是他写给老婆孩子的绝笔。” 沈烈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荒坡上,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他把这封信交给我的时候,龙门坳的镇子外面,是两千多个小鬼子,还有装甲车。他带着一百三十个四连的弟兄,把唯一的生路让给了咱们。” 沈烈的目光慢慢扫过前排那些缠着绷带、拄着拐杖的步兵营士兵,扫过小杨、老钱这些侦察连的老面孔。 “我当时不肯走。”沈烈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但李营长按着我的肩膀,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烈顿住了,他死死地攥着那封家书,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地凸起。 “他说:‘营里已经死了八十个弟兄了,再死也是死兵。你能带回去一千人,把过冬的物资带回去,比我多带回去一个排有用。’” 冷风刮过山岗,把白幡吹得哗啦啦直响。 “一千人。三十万发子弹,两万套棉衣。”沈烈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死死的,“这就是李营长和四连一百三十个弟兄,拿命给咱们换回来的底价!” 沈烈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逼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喊口号,也没有发誓。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这群活下来的人,问了一句最诛心的话。 “我就问一句——咱们这些喘着气的活人,以后的每一天,端起枪、穿上棉衣的时候,能不能对得起他这句话?!” 能不能对得起这句话?! 这句反问,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所有人心里最后的一点侥幸和软弱。 人群中没有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全场死寂。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人答话,但很多原本低着头的老兵,猛地抬起了头,眼底烧起了一团根本无法扑灭的怒火。几个步兵营的连排长死死地咬着嘴唇,把下嘴唇都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却浑然不觉。 这不需要豪言壮语。沈烈用李营长临死前最朴实的一句话,在这些活下来的人心里,硬生生地砸下了一份血契。 只要他们还活着,只要他们手里还有枪,这条命,就不光是他们自己的,还是那一百三十个垫后兄弟的! 追悼会散了。 士兵们迈着沉重的步伐,默默地列队回营。但每一个人的脊梁骨,都比来的时候挺得更直了。 山坡上的人渐渐少了。 沈烈依然像一根木桩一样,静静地站在李营长的墓碑前。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宋晚晴穿着那件已经洗得起毛边的白大褂,怀里抱着一大捧刚从野地里采来的野菊花。她的脸色因为连日抢救伤员而显得分外苍白,但眼神依然清冷坚韧。 她走到李营长的墓前,弯下腰,将那捧还带着寒露的野菊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木碑下面。 李营长的墓,紧挨着王老黑的墓。 王老黑的那块木碑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几十道深深的刻线——那是侦察连的弟兄们,每一次替老连长杀敌后留下的记号。 沈烈慢慢蹲下身子,从军靴里拔出那把磨得锋利的短刀。 他一言不发,在李营长那块崭新的木碑右下角,用力地划下了第一道深深的刻线。木屑翻飞,露出里面苍白的木茬。 第一道线。代表着这笔血债,才刚刚开始算。 宋晚晴静静地看着沈烈刻完这道线,把刀收起。 她没有去提什么“节哀”,也没有去问什么“打完仗之后”的承诺。在这个满是新坟的荒坡上,谈风月太轻,谈生死又太重。 她只是把手伸进白大褂宽大的口袋里,摸出一卷暂新的、散发着淡淡药味的白纱布。 宋晚晴走到沈烈身边,拉过他那只沾满泥土和硝烟的手,将那卷纱布硬塞进他的掌心里。 “你那肩。”宋晚晴看着他左肩上渗出的血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回去找军医重新缝合。别仗着年轻乱来,又落下病根。” 这是龙门坳大战之后,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依然是平平淡淡的医嘱,依然是那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但在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毛下,藏着的却是熬了几个通宵、提心吊胆等他回来的所有后怕与关切。 沈烈握着那卷还带着她体温的纱布,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他只回答了一个字。 宋晚晴没有再多做停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朝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上百个刚刚从死人堆里抬下来的弟兄等着她救命。 沈烈把纱布揣进贴身的口袋,和李营长的那封家书放在一起。 他在冷风中又站了半个小时,直到天色彻底擦黑,山坡上的野草在风中发出呜咽的声音。 “沈烈。” 身后传来了一阵沉重而迟缓的脚步声。 吴铁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没有带警卫员,就一个人披着军大衣,大步走到了沈烈身边。 他看着李营长和王老黑的墓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兜里摸出半包揉皱了的香烟,自己叼上一根,又递给沈烈一根。 划火柴的声音在寂静的坟场里格外清脆。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浓烈的白雾。他转过头,一双深不见底的老眼,借着微弱的光线,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副连长。 “沈副连长。” 吴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连称呼都变了。 “明天一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吴铁山拍了拍沈烈那只没有受伤的右肩,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凝重,“关于汉口总组的那本账册,还有那个一直藏着没动静的‘丙’……我有件事,要当面问问你。” 沈烈的眼睛微微一眯。 他知道,张主任这条内线已经被反接,马德彪也被抓了。黄陂城里四大内奸全在掌控之中,这时候师长还要问什么?而且挑在追悼会刚散、四下无人的坟地里开口? 悬念,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悄无声息地抵在了沈烈的后腰上。 第90章 南京旧案 黄陂县城,师部大院。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深秋特有的湿冷。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青石板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沈烈踩着这满地的残叶,走到了师长办公室的门前。 他左肩上的伤口昨晚刚让宋晚晴重新缝合过,敷了新药,这会儿药劲正顶着,半边膀子都是麻的。 “报告。”沈烈在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把门带严实了。”屋里传来吴铁山有些沙哑的嗓音。 沈烈推门进去,反手将厚重的棉门帘子压紧。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吴铁山没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而是搬了个马扎,蹲在墙角的炭火盆边上烤火。火盆上的铁架子正温着一把掉瓷的铁皮水壶,壶嘴里滋滋地往外冒着白气。 “过来坐。”吴铁山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小木凳。 沈烈走过去,刚坐下,吴铁山就拎起水壶,拿过两个粗瓷大碗,倒了满满两碗泛着高沫的高碎茶。 “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吴铁山把其中一碗推到沈烈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吹了吹浮沫,大口灌了下去。 沈烈双手捧着温热的瓷碗,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很苦,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倒是把身上那股子寒气驱散了不少。 两人就这么对着炭火盆,谁也没急着开口。屋子里只有木炭偶尔爆裂发出的“噼啪”声。 昨天下午在东角楼那场沉甸甸的追悼会,像是一块大石头,这会儿还压在两人的胸口上。 “老李的家书,还在你身上揣着呢?”吴铁山放下茶碗,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扔给沈烈一根。 “嗯。”沈烈接过烟,凑到火盆边上,借着炭火点燃,“等把汉口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利索了,我亲自跑一趟他老家,交到他婆娘手里。” 吴铁山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老李是个硬骨头,没给咱们师丢人。他带的那一百三十个弟兄,也都是好样的。” 吴铁山抬起头,透过青灰色的烟雾,看着沈烈那张因为连日血战而显得格外消瘦、冷硬的脸庞。 “沈烈,老李昨天对你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吴铁山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说,死一百三十个人,换一千个活人回去,值。” 沈烈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接茬。 “这种把别的兄弟的命扛在自己肩膀上的滋味,不好受吧?”吴铁山盯着他的眼睛。 “不好受。”沈烈直视着吴铁山的目光,声音很平静,“但这就是打仗。” “是啊,这就是打仗。”吴铁山苦笑了一声,猛地把手里的烟头扔进火盆里,站起身,“既然话说到这儿了,咱们就来谈谈你肩膀上扛着的另一笔烂账。” 吴铁山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那个带锁的抽屉。 伴随着一阵金属摩擦的酸涩声,他从里面掏出一个积满了灰尘的牛皮纸档案袋。 吴铁山拿着档案袋走回来,重新坐在马扎上,把那个档案袋“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两人中间的矮木桌上。 沈烈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档案袋的封皮已经泛黄了,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黑字,但依然刺眼: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保卫战。教导总队特务营,沈烈。” 在那行字的上面,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属于军法处的“逃兵”印戳。 那是原主的过去,是沈烈这具身体里,最深、最痛、也是最见不得光的一块烂疮疤。 “沈烈,你的旧案子。”吴铁山指着那个档案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老子今天问你一句交底的话,要不要翻?” 这已经不是吴铁山第一次提这件事了。 早先沈烈刚带着人端了鬼子的一个小据点那会儿,吴铁山就召见过他,问过他想不想翻案。那时候沈烈说,时机不到,自己寸功未立,翻了也没人信。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小子这大半年来,替老子干了多少掉脑袋的买卖?端炮阵,抓特务,昨天又从龙门坳抢回来三十万发子弹和两万套过冬的棉衣。”吴铁山直视着沈烈的眼睛,“你现在是整个第五战区挂了号的功臣!只要你点头,老子今天就把这份狗屁档案给撕了!” 沈烈看着桌上的档案袋,沉默着,烟头在指间静静地燃烧,烟灰攒了长长的一截。 “师长,翻案不是撕了一张纸那么简单。”沈烈把烟灰弹进火盆里,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这是军法处定的铁案,上面盖着章的。” “你少拿军法处来压老子!”吴铁山一瞪眼,脾气上来了,“老子既然敢开口,就知道这事儿有多难办!” 吴铁山指着那份档案,把里面的门道掰开了揉碎了说给沈烈听。 “你当我不懂规矩?在咱们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杂牌师里,想翻一个南京保卫战逃兵的旧案,那是比登天还难!”吴铁山冷哼了一声,“按照程序,得先由我这个当师长的拿身家性命给你做实名担保,然后得找到两个以上当年跟你同生共死、现在还喘着气的现存证人重新做笔录,最后还得把材料递交到战区长官部,等那帮拿笔杆子的大爷们层层批复!”吴铁山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武汉会战已经打到了尾声,前线每天都在死人,上面对‘逃兵’这两个字抓得比什么时候都紧。这个时候给你翻案,政治上的风险极大,弄不好,老子这个师长都得跟着你一起吃瓜落!” “既然风险这么大,师长为什么还要替我扛?”沈烈抬起头,静静地反问。 “因为老子信你!”吴铁山吼了一嗓子,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掉下来两颗。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指着沈烈的鼻子:“老子带兵半辈子,什么样的怂包软蛋没见过?你小子要是那种一听枪响就尿裤子、扔下兄弟自己跑路的逃兵,老子早在一年前就把你枪毙了,还能容你活到现在,让你带兵去打龙门坳?!” 吴铁山缓了口气,声音降了下来,透着一股掏心窝子的诚恳。 “沈烈。老李昨天死了。我看着你站在他坟头上的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心里藏着事儿。你那眼神,不是在看老李,你是在看别人。” 吴铁山的手指,重重地压在那份档案上。 “你想翻案。我吴铁山豁出这张老脸,去战区长官部给你求情,去给你找证人,去给你跑腿。但是——” 吴铁山的话锋猛地一转,一双虎目死死地盯住沈烈,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翻案需要你自己把话讲清楚。你不能总是拿那套‘我不记得了’的瞎话来糊弄我。” 吴铁山拆开档案袋上的绕线,从里面抽出了几张泛黄的纸。 “这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军法处初判你为‘逃兵’的判决书。上面有三个见证人的证词。他们说,在下关码头,看见你一个人脱了军装,混在老百姓里抢船过江。” 吴铁山把那几张纸摔在沈烈面前。 “现在,这屋里就咱们爷俩。你给我一句准话。” 吴铁山的身子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南京突围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亲哥,那个教导总队特务营的营长沈毅,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们特务营,那是委员长的心头肉,是全中国装备最好、最能打的精锐!整整八十二个响当当的汉子,你们是怎么从城墙上一路杀到中山门外的?” 最后,吴铁山问出了那个最致命、也最残忍的问题。 “既然是死战,为什么八十二个人全打光了,唯独活下来的……只有你一个?” 这四个问题,像四把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捅进了沈烈心底最深、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沈烈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轰然炸开了。 枪炮声。漫天的火光。焦黑的尸体。残破的城墙。 那些属于原主沈烈的记忆,和他在这个乱世醒来后所经历的一切,像两股汹涌的洪流,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绞杀在一起。 他是一个穿越者。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经躺在了死人堆里。他脑子里残留的,只有原主那痛彻心扉的绝望,只有他哥哥沈毅在漫天大火中,用力将他推出地堡的那一双满是鲜血的手。 “活下去……带着兄弟们的份……活下去……” 那是沈毅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他该怎么跟吴铁山解释? 告诉他自己其实是来自未来的灵魂?告诉他自己只继承了原主突围时的部分记忆,根本不知道那八十二个兄弟在中山门外经历了怎样惨烈的白刃战? 不能说。穿越的真相,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口的秘密。一旦说出来,他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被当成更危险的异类。 可是如果不解释清楚那些细节,这个“逃兵”的帽子,就永远也摘不下来。那些在南京城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特务营兄弟,连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碑都立不起来。 沈烈垂着眼帘,看着自己那双长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 这双手,杀过鬼子,捏过情报,握过老李留下的营旗。可现在,这双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太重了。 那八十二条人命的重量,那座沦为修罗场的古城的重量,在这个深秋的早晨,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脊梁骨上。 吴铁山没有催他。他看出了沈烈眼底的挣扎和痛苦。这位粗犷的师长,只是默默地给沈烈又倒了一碗热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沈烈终于抬起了头。他那双原本深邃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吴铁山,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师长。” 沈烈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这件事,牵扯的东西太多,太深。我脑子里的那些片段,都是血糊糊的,我需要时间去把它们一点一点地理出来。” 沈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吴铁山的审视。“能不能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时间,我想清楚了,把所有的细节都在脑子里过明白了。三天后,我给你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吴铁山看着沈烈那张因为极度压抑而微微抽搐的脸庞,看着他眼底那股子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痛苦,心底突然一酸。 他知道,这不是在拖延。这是一个曾经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遭的汉子,在重新撕开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前,所需要做的最后准备。 “好。” 吴铁山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他没有多问半句,只是将那份牛皮纸档案重新塞回了抽屉里,上了锁。 “我给你三天。” 吴铁山站起身,走到门口,替沈烈掀开了厚重的棉门帘。 “三天后,哪怕天塌下来,这案子,老子也替你翻定了。去吧。” …… 沈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师部大院的。 当他走到大门外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今晚没有风,夜空中挂着一弯冷清的弦月,月色只有三分,稀稀拉拉地洒在黄陂县城残破的青石板街道上。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就关了门,连打更的都不见人影,四周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军靴踩在地上的回音。 沈烈走到一处避风的墙角,停下了脚步。 他靠在冰凉的青砖墙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冷空气顺着鼻腔吸进肺里,让他昏沉的脑子勉强清醒了半分。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去把一个属于别人的、惨烈无比的记忆拼凑完整,还要给它一个完美无缺、符合逻辑的出口。 沈烈慢慢睁开眼。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两样东西。 他摊开宽大的手掌。 借着微弱的月光,五枚黄澄澄的汉阳造步枪空弹壳,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那是他刚刚穿越过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用一杆破枪击毙五个鬼子后,留下来的弹壳。 在弹壳的旁边,放着一把磨得极其锋利、刀柄上缠着粗麻绳的短刀。 那是王老黑在野人沟牺牲后,他从老黑那只僵硬的手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取出来的那把刀。 五枚弹壳。一把小刀。 在别人眼里,这不过是战场上最不值钱的破铜烂铁。但在沈烈眼里,这是他来到这个世上小半年,所积累下来的全部。 沈烈死死地盯着掌心里的这几样东西,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金属的棱角刺破了掌心的皮肤,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八十二个弟兄……” 沈烈在黑夜中呢喃着,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沈毅。老黑。老李。” 他把拳头紧紧地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上,感受着那颗属于“沈烈”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他到底是未来那个代号“孤狼”的特种兵,还是民国二十六年那个在南京城墙上杀红了眼的特务营新兵? 这份沉甸甸的重量,他到底该怎么扛下去? 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在青砖墙上投下了一道孤独而决绝的轮廓。 三天后,师长办公室的那扇门再推开时,有些尘封的秘密,终究是要见血的。 第91章 沈烈的 3 天 黄陂县城东,有一座孤零零的三层木结构角楼。 这角楼拔地而起足有八米多高,原本是前清时候用来望风报警的,年久失修,踩在木板上都会发出牙酸的“吱呀”声。大半年前,沈烈就是在这角楼底下,第一次看见宋晚晴掏出怀表看时间的模样。 如今,这角楼成了沈烈自己一个人画地为牢的清修地。 吴铁山给了他三天时间,让他想清楚怎么翻那桩南京保卫战的逃兵旧案。从师部出来后,沈烈就一头扎进了这座漏风的角楼里,谁也不见。 第一天,天快擦黑的时候。 “噔、噔、噔。” 一阵沉重的皮靴声顺着木楼梯响了起来。小杨手里提着个双层的竹编食盒,满头大汗地钻进了角楼顶层的阁楼里。 “副连长,你这都在上面窝了一整天了,也不怕这穿堂风把你刚缝合的伤口给吹裂了!”小杨一边埋怨着,一边把食盒放在落满灰尘的破桌子上,“赶紧的,趁热吃。这是老钱特意让炊事班给你卧的两个荷包蛋,还淋了香油呢。” 沈烈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手里捏着半截黑乎乎的炭笔。 他没抬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放那儿吧,我这会儿不饿。” 小杨没走,他凑上前去,好奇地盯着地板上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炭笔线条。 “副连长,你这大半天不吃不喝的,就趴在地上画这个?这是画的啥玩意儿啊?看着像是个城防图,可又不像咱们黄陂县的阵势。” “这是南京城。”沈烈放下手里的炭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南京?”小杨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那就是咱们的首都啊?我连去都没去过。副连长,你画这个干啥?” “不干啥,理一理当年的旧账。”沈烈指着地板上那几条歪歪扭扭、还打了好几个重重黑叉的粗线,声音很沉,“看到这几条线了吗?这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教导总队特务营八十二个兄弟,在南京城破那一晚,最后走过的突围路线。” 小杨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他不懂南京保卫战到底有多惨烈,但他能听出沈烈话里那股子化不开的血腥味。 “副连长,这红色的圈是啥意思?”小杨指着图上的一个点问道。 “那是鬼子的机枪交叉阵地。”沈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地板,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修罗场,“八十二个人,没有重火力,只有步枪和手榴弹,硬生生地拿人命往上填,才撕开了一道口子。冲过去之后,就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了。” “那……那最后冲出去了多少人?”小杨小心翼翼地问,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烈抬起头,看了小杨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冲出去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小杨彻底哑巴了。他喉结滚了滚,半天没挤出一句话来。他默默地把食盒打开,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条端到沈烈跟前。 “副连长,不管当年多难,人只要还喘着气,饭就得吃。你先吃,我下去了,不打扰你想事情。”小杨放下碗,轻手轻脚地顺着楼梯退了下去。 第二天,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角楼的屋顶漏雨,“吧嗒吧嗒”地滴在地板上。 沈烈没去管那碗早就冷透了的面条。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包。 一层一层地解开油纸,里面躺着一封边缘已经发黄、纸张脆得快要掉渣的旧信。 这是沈烈的父亲,在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也就是南京城破的前一个月,寄给沈烈和他哥哥沈毅的家书。这也是原主身上留下来的,唯一一件“教书人遗物”。 信封的右下角,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沈父字”三个字,旁边还盖着一个早已经模糊不清的朱红印章。 沈烈靠在木柱子上,借着外面阴沉的天光,把信纸展开,轻声地念出了声。 “毅儿,烈儿,见字如面。” 沈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角楼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报纸上说,上海已经全线溃败了。战火烧到南京,只是早晚的事。为父在老家,夜夜不能安寐。南京怕是守不住了,不管上面下什么死命令,留着命在比什么都强。毅儿,你是哥哥,你带着你弟弟,找个机会赶紧回老家来。” 念到这里,沈烈停住了。 他把信纸慢慢地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旁边一处空荡荡的角落,仿佛那个穿着特务营少校军装的沈毅,就坐在那里一样。 “哥,你听见没?”沈烈对着空气,像个唠家常的普通人一样开了口,“咱爹是个教书匠,可他多精明一个人啊。十一月份,他就从报纸上看出来南京是个死局了。他让你脱了这身皮,带我回家。” “可你呢?你偏不听。”沈烈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奈,“你非要说什么军人守土有责!你当了特务营的副营长,觉得光宗耀祖,觉得委员长把最精锐的部队交给你,你就得把命留在城墙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守住了吗?”沈烈指着地板上那张用炭笔画的突围图,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八十二个兄弟,全填进了中山门外的那个大坑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角楼里除了风雨声,没有任何回应。 沈烈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明天,我就得去给吴师长一个交代。哥,你教教我,我该怎么说?” 沈烈像是在问死去的沈毅,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能告诉吴铁山,真正的沈烈已经死在那个掩体里了吗?我能告诉他,我是个从八十多年后飘过来的魂魄,借了你弟弟的身体重新活了一回吗?” 沈烈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能说。我要是说了,吴铁山得立刻拔枪把我毙了。这事儿太邪乎了,在他们眼里,我这就叫鬼上身。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是个怪物。有些话,就得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去。”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起来。 他拿起地上的炭笔,在自己画的那条突围路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圆圈。那是沈毅为了掩护他,被日军机枪打成筛子的地方。 “我决定了。”沈烈对着那个圆圈,一字一顿地说出声来,“我就告诉师长,咱们特务营是怎么打到最后弹尽粮绝的。我就告诉他,你是怎么拿命把我推出死人堆,替我挡了机枪子弹的。我吓破了胆,脱了军装,混在老百姓里过了江。这些,全都是实话。” “我隐瞒我的身份,但我绝不辱没你们八十二个人的血性。这桩案子,我一定翻过来!” 第三天下午。 雨停了,空气冷得有些扎骨头。 “娘的,这破楼梯,快把老子这条木头腿给走折了!” 伴随着一阵熟悉的破锣嗓子和沉重的木头敲击木板的声音,老钱一瘸一拐地爬上了三楼。他腋下夹着一床厚实的军用棉被,手里还拎着半筐刚烧好的无烟木炭。 “老钱,你怎么上来了?”沈烈站起身,帮他把炭筐接了过来。 “我能不上来吗?”老钱把棉被扔在旁边,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连里都快炸锅了!底下那帮兔崽子瞎嚼舌头,说你在龙门坳打了败仗,被师长骂了个狗血淋头,关在这角楼里反省呢。我刚才在下面抽了他们几个大嘴巴子!” 沈烈拿了一块木炭添进小火炉里,笑了笑:“师长没骂我。他给了我三天假,让我把脑子里的一本旧账算清楚。” “算啥账?”老钱皱起眉头,那双阅人无数的浑浊老眼盯着沈烈,“连长,你这几天像丢了魂似的,到底有什么难处?有难处你跟兄弟们说啊!哪怕是天塌下来,咱们侦察连两百多号兄弟,也能替你顶一角!” 沈烈拨弄炭火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这个断了一条腿、却在战场上比谁都悍勇的老兵。 “老钱,我问你个事。”沈烈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问。”老钱拍了拍胸脯。 “要是有一天,别人拿出一叠盖着红印章的纸,告诉你,我沈烈是个从南京城里跑出来的逃兵。”沈烈紧紧盯着老钱的眼睛,“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是你们原来认识的那个沈烈。你们,还认我当这个连长吗?” 这就是沈烈心底最后一丝顾虑。他怕真相哪怕只揭开一半,也会让他失去这群在这个乱世里唯一能生死相托的兄弟。 “放他娘的连环拐弯响屁!” 老钱一听这话,猛地一拍地板,扯着嗓门大骂起来,震得木头渣子都往下掉。 “谁敢说你是逃兵,老子第一个拿木头腿敲碎他的天灵盖!”老钱指着沈烈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咱们独立侦察连几百号兄弟,眼睛不瞎!谁带着咱们在乌龟岭打伏击?谁带着咱们端了龙门坳鬼子的老窝?谁把王老黑的仇给报了?是你!” 老钱激动得胸口剧烈起伏,他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 “连长,我不知道你以前在南京受过什么憋屈气,我也不管你以前是干啥的,叫啥名字!在这兵荒马乱、人命比狗贱的世道,能带着弟兄们活下去、能多杀几个鬼子给死去的弟兄报仇的,那就是咱们的亲爹!” 老钱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糙汉子逻辑。 “我老钱,认的是现在这个有情有义、敢打敢拼的沈烈!别的一概不认!就算是天王老子拿大印砸我,你也是咱们侦察连的当家人!” 沈烈听着老钱这番粗鄙却无比滚烫的话,心底那块悬了三天的巨石,终于“轰隆”一声落了地。 是啊,纠结那些虚无缥缈的身份干什么? 不管他是未来的特种兵,还是民国二十六年的新兵,他现在就是沈烈。他做的每一件事,杀的每一个鬼子,都是实打实的。这就足够了。 “行了,老钱。”沈烈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拍了拍老钱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心里有底了。下去告诉弟兄们,我没事,明天一早,照常出早操。”第三天傍晚,夕阳如血,把黄陂县城的青砖瓦片染得通红。 沈烈从角落里找了块破布,把地板上那幅用炭笔画的突围图,一点一点地擦得干干净净。那些血腥的记忆,被他重新封印在了脑海最深处。 他把父亲的旧信重新用油纸包好,揣进贴身口袋。 “吱呀,吱呀。” 沈烈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顺着木楼梯,走下了这座他待了整整三天的八米角楼。 刚走到一楼的出口,沈烈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在角楼外面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宋晚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双手揣在兜里,正仰着头,看着角楼出口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那张清冷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株傲立在秋风中的白杨。 沈烈不知道她站在那里多久了,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走上楼梯。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对视了足足一秒钟。 沈烈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没多久。刚到。”宋晚晴微微垂下眼帘,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掩饰不住鼻尖被冻出的微红。 沈烈走上前,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有些被风吹乱的头发。 “有事找我?”沈烈问。 宋晚晴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沈烈的眼睛。她没有去问沈烈这三天在楼上干了什么,也没有问他想通了没有。 她只是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沈副连长,今晚——能不能一起在城墙上走一段?” 沈烈看着她,心头猛地一跳。这是认识大半年以来,宋晚晴第一次主动提出这种要求。没有抢救伤员的紧迫,没有交换情报的算计,只是简简单单的,走一段路。 沈烈把手揣进军裤的口袋里,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柔和。 “好。” 第92章 城墙夜话二 十月的黄陂县城,一到了晚上,风就像是带着哨子,顺着城墙的青砖缝隙往人骨头里钻。 按照第XXX师的规矩,入夜后城墙是军事禁区。但今晚,负责巡城站岗的宪兵和哨兵,远远看见那两个并肩走上马道的人影,谁都没出声阻拦,只是默默地立正,敬了个无声的军礼,然后识趣地退到了远处的暗影里。 沈烈和宋晚晴在城墙上走着。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半臂的距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砖面上,明明暗暗,却始终没有交叠在一起。 沈烈的手揣在军大衣的兜里,指肚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王老黑留下的那把小刀。刀柄上的粗麻绳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硬,金属的冷硬感顺着指尖传过来,让他纷乱的脑子保持着清醒。 走了大概有半里地,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城外的远山传来一声凄厉的夜鸟叫声,沈烈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半个身子靠在冰凉的城墙垛口上,看着站在身侧的宋晚晴。 她今天没穿那件总带着血腥味的白大褂,而是换了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褂子,外面罩着件有些宽大的旧军大衣。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拢,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澄澈。 “明天一早,我就得去师长办公室,把那桩逃兵的旧案翻过来。”沈烈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哑。 宋晚晴点点头,看着他:“你想好怎么说了?” “想好了。”沈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但在跟吴铁山交底之前,有些话,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宋晚晴拢了拢大衣的领口,静静地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语气轻柔却很稳当:“我听着。” 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霜气的冷风。 “我不是沈毅。” 沈烈吐出这五个字的时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抬起头,直视着宋晚晴的眼睛。 “以前在救护队,或者在营地里,别人叫我沈毅,我没否认,是因为我没法解释。但我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叫沈烈。沈毅,是我亲哥。” 宋晚晴的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波澜,但她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哥是教导总队特务营的副营长。”沈烈转过头,目光投向城墙外黑漆漆的旷野,声音渐渐沉了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修罗场。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城破的那天晚上。我们特务营接到的命令,是死守阵地,掩护大部队撤退。” “八十二个兄弟,全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我们没有重武器,子弹也快打光了,就靠着步枪和手榴弹,硬生生地从城墙上一路杀到了中山门外。” 沈烈说到这里,揣在兜里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把小刀。 “在中山门外,我们撞上了鬼子的骑兵中队。那帮畜生骑着高头大马,挥着马刀,见人就砍。我哥作为副营长,带着兄弟们拿命往上填,硬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他没冲出来。” 沈烈的声音顿住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一个鬼子骑兵,从后面冲过来,马刀直接捅穿了我哥的后腰。”沈烈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长度,声音微微发颤,“三十二公分。整整三十二公分长的刀刃,从后腰进去,从肚皮穿出来。我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拔出去,血喷得有半米高。” 宋晚晴的呼吸猛地一滞。作为医生,她太清楚三十二公分的贯穿伤意味着什么,那是神仙也救不回来的致命伤。 “他倒在血泊里,肠子都流出来了。”沈烈咬着牙,眼眶里憋着一股血红,“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的那把毛瑟C96配枪塞进我怀里,死死地抓着我的领子,让我别管他,带着剩下的兄弟突围,活下去。” “我带着最后剩下的十个兄弟,拼了命地往江边跑。一路上到处都是鬼子的机枪和探照灯。跑到江边的时候,十个人,就剩下了三个。那七个兄弟,有的被子弹打碎了脑袋,有的被挤进了冰冷的江水里,连个泡都没冒就没了。” 城墙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安魂曲。 “逃兵的罪名,是我在江边脱了军装,混在老百姓的难民堆里抢船过江时被定下的。”沈烈自嘲地笑了一声,“吴铁山手里那份档案没错。我确实扔了军装,但我不是怕死。我是要替我哥,替那八十二个兄弟,留下一颗能喘气的种子。” 宋晚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男人,轻声问了一句:“那你这一身杀人的本事,还有你懂的那些战术,是从哪儿来的?既然你哥才是副营长,你当年应该只是个新兵。” 这是最大的破绽,也是沈烈早就想好的说辞。 “我是被我哥硬拽进特务营的。”沈烈没有犹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苦涩。 “我爹是个教书匠,本来想让我念书。但我哥说,这世道,念书救不了国,手里有枪才能活命。他把我弄进教导总队,直接扔进了最苦的特务训练营。整整两年的时间,从摸爬滚打到杀人放火,从怎么用德制武器到怎么看地图,那帮德国顾问和老兵痞子,把所有的本事都硬塞进了我的脑子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看着宋晚晴,眼神无比坦诚:“我以前不想当兵,我觉得杀人恶心。但经历了南京那一夜,我才明白我哥是对的。那两年的本事,就是我今天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的本钱。” 他隐瞒了穿越的真相,把未来特种兵的技能,天衣无缝地嫁接到了“教导总队两年魔鬼训练”这个借口上。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委员长最精锐的德械师里,确实藏龙卧虎。这个解释,合理,合情,更合乎人性的挣扎。 宋晚晴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面对着无边的夜色,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沈烈。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和疏离的脸上,此刻却绽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我明白了。” 宋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阵春风,吹散了积压在两人头顶几个月的阴霾。 “难怪我第一次在死人堆里给你包扎的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神那么凶,像是一头刚从陷阱里爬出来的狼。难怪你打仗总是不要命,却又比谁都算得精。” 宋晚晴往后退了半步,身姿站得笔挺,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沈副连长,那我可以重新认识你。” 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羞涩,但眼神却明亮得惊人。 “从今天起,你是沈烈。不是沈毅,也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就是沈烈。” 你就是沈烈。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温柔的刀,直接切开了沈烈心底那层最厚的铠甲。他一直背负着原主的记忆,背负着前世的孤狼代号,在这个乱世里活得像个借尸还魂的幽灵。 直到这一刻,在这个寒冷的城墙上,他才真正觉得自己活了过来,有了一个实打实的、属于自己的名字。 “好。我是沈烈。”沈烈的嗓音有些发哑,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走吧,再陪我走一段。”宋晚晴转过身,继续顺着马道往前走。 沈烈跟了上去。 两人在月色下的城墙上,又走了整整两公里。 他们聊了些杂七杂八的事,聊救护队里新送来的药品,聊侦察连里那几个调皮捣蛋的新兵,聊马上就要入冬的黄陂县城。 两公里的路,他们走得很慢。夜风依旧很冷,但谁也没觉得冻人。 全程没有任何身体接触。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擦到一起。但两人的影子,却在月光的拉扯下,时不时地交汇重叠,透着一股子水到渠成的默契和安稳。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城墙的最北段。 前面没路了,是一座封闭的敌楼。 沈烈停下了脚步。 宋晚晴也跟着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 沈烈看了看远处的万家灯火,又看了看身边的女人。 “宋晚晴。”沈烈突然喊了她的全名。 “嗯?” “等把汉口那边的小鬼子赶跑了,等抗战胜利那天。”沈烈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我陪你回汉阳看看。” 汉阳,是宋晚晴的家乡。她曾无意间提起过,那里有她被炸毁的医学院,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这是沈烈认识她大半年以来,第一次对她许下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在朝不保夕的战场上,“等胜利那天”,是军人能给出的最重的一句誓言。 宋晚晴愣了一下。 她看着沈烈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眼眶突然毫无征兆地红了。她赶紧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好。” 宋晚晴抬起头,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却答得干脆利落。 沈烈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了一直摩挲着的那把小刀。 那是王老黑临死前留给他的遗物,上面沾过鬼子的血,也见证了独立侦察连从无到有的每一场硬仗。 沈烈捏着刀刃,将绑着粗麻绳的刀柄递到宋晚晴的面前。 宋晚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 “你拿着。” 沈烈看着她,深邃的眼底藏着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句最朴实的话。 “这大半年来,我脑子里装了太多死人的名字,扛了太多还不清的债。我已经快记不住自己到底是要替谁活下去了。” 沈烈把刀柄往前送了送,停在她手边一寸的地方。 “你帮我记着。” 只要这把刀在你身上,我就知道,我沈烈这条命,除了要还给国家和死去的兄弟,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我回去清点伤员。 宋晚晴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沈烈。 她什么都没说。 她慢慢地伸出手,从沈烈的手指上方,虚虚地接过那把刀的刀柄。两人的皮肤没有丝毫的触碰,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却在交接的瞬间,实打实地落在了她的掌心里。 宋晚晴握紧了刀柄,将它郑重其事地收进了自己大衣里面的围裙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夜风卷起城墙上的落叶。 两人站在敌楼下,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座斑驳的古城墙上,落地生根。 第93章 师长的翻案 黄陂县城,师部大院。 早晨的日头刚爬过灰扑扑的城墙,驱散了半宿的寒霜。师长办公室的门紧紧关着,连窗户缝都被厚实的破棉帘子捂得严严实实,屋里透着一股子浓重的旱烟味儿。 沈烈坐在吴铁山对面的那条长条长凳上,腰杆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插在泥地里的长枪。 桌子上的粗瓷大碗里,茶水已经凉透了,面上飘着几根枯黄的茶叶梗。 “想清楚了?”吴铁山把手里的半截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抖落出一滩灰白色的烟灰,抬起那一双熬得有些发红的虎目,死死盯着沈烈。 “想清楚了。”沈烈看着吴铁山,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仔细听,那平稳的腔调底下却压着千钧的重量,“师长,我跟你交个实底。” 吴铁山没搭腔,只是把烟锅子往桌上一搁,双手交叉拢在袖管里,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沈烈深吸了一口屋里呛人的烟气。三天的时间,他在那座漏风的角楼里,把原主那些支离破碎、浸泡在血水里的记忆,一点点地拼凑成了现在这套天衣无缝、却又字字带血的真话。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城破。”沈烈开了口,语速很慢,像是在用刀子刮着骨头,“教导总队特务营,奉命死守光华门一线,掩护大部队撤退。八十二个弟兄,打到最后,子弹光了,手榴弹也光了。” 吴铁山眉头猛地一跳,干枯的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他打过半辈子仗,太清楚“弹尽粮绝”这四个字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我哥沈毅,是特务营的副营长。”沈烈没有停顿,迎着吴铁山的目光继续说,“在中山门外,我们撞上了鬼子的骑兵中队。我哥带着剩下的弟兄,端着刺刀往上顶,硬生生拿命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说到这儿,沈烈的眼眶慢慢泛起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红,但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一个鬼子骑兵从后面冲过来,马刀直接捅穿了我哥的后腰。整整三十二公分的刀刃,从后腰进,从前肚子出。”沈烈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惨烈的长度,“他倒下的时候,肠子都流出来了,塞都塞不回去。”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角的西洋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他临死前,把那把毛瑟二十响硬塞进我怀里,让我带着剩下的兄弟突围。”沈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跑到江边的时候,十个人,就剩下了三个。我脱了那身军装,混进难民堆里抢船过了江。档案上说我是逃兵,没错,军装是我自己脱的。但我不是为了逃命。” 沈烈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爆发出两团压抑已久的烈火。 “我是为了把那八十二个兄弟的种留下来!为了有朝一日,能拿着枪再杀回去,拿小鬼子的脑袋祭他们!” “砰!” 吴铁山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碗凉茶溅了满桌。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原本紧锁的眉头此刻却舒展开来,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的冷笑。 “好!好一个为了留种脱军装!”吴铁山猛地转过身,指着沈烈的鼻子,“老子就说,我吴铁山带出来的兵,能端了龙门坳鬼子老窝的汉子,怎么可能是个听见枪响就尿裤子的孬种!” 吴铁山走到铁皮柜前,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拧开锁,从最里面的暗格里把那份盖着“逃兵”红印的牛皮纸档案袋扯了出来,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你小子的案子,老子给你翻定了!”吴铁山一巴掌按在档案上,咬着牙说道。 沈烈看着那份压了自己大半年的屈辱档案,心里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但他并没有表现出被狂喜冲昏头脑的样子,反而冷静地问:“师长,这案子在军法处挂了号的,按规矩不好翻吧?” “规矩是人定的!”吴铁山冷哼一声,拉过长条板凳,挨着沈烈坐下,压低了嗓门,显出几分老兵痞的狡黠和老辣。 “你刚才说的那套词,那是跟老子交心。但要递给第五战区长官部那帮拿笔杆子的大爷们看,就不能这么写。脱军装混进难民堆,这在军法条文里就是死穴,不管你理由多硬,他们都能咬着不放。” 吴铁山用粗糙的手指敲着桌面,一字一顿地给沈烈支招。 “咱们得换个说法。听好了!”吴铁山的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在呈递上去的翻案折子里,你就说是‘南京突围,奉命断后。长官殉国前,命你护送特务营绝密文件及主官遗物撤离。你在突围途中负重伤,被困江北,伤愈后几经辗转,这才主动寻回归建’!” 沈烈听到这里,心底不由得暗暗佩服。 这就是真实战场上的生存法则。吴铁山这几句话,直接把“脱军装逃生”的污点,洗成了“忍辱负重、奉命潜伏、忠诚归建”的光辉事迹。这名头一换,逃兵的帽子不但摘了,反而成了有功之臣。“师座高明。”沈烈点了点头,由衷地说了一句。 “别急着拍马屁。”吴铁山摆了摆手,眉头又皱了起来,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这名目是有了,但要让上面点头,难如登天。”吴铁山叹了口气,“第五战区现在是个什么光景?武汉会战打得热火朝天,每天的伤亡报告堆得像小山。战区军法处那帮人,忙着抓现在的逃兵都抓不过来,哪有闲工夫管一年前的旧案?” 吴铁山伸出三根手指,在沈烈眼前晃了晃。 “像咱们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杂牌师,每个月报上去的翻案折子,长官部最多就批那么两件,还得是看在老子这回打赢了秋后大反击的面子上。所以,你别指望这事儿一说就能成。” “需要多久?”沈烈沉声问。 “少说也得三到四周。”吴铁山吐出一口浊气,“这三四周里,你照样是个副连长,没什么军衔晋升,也没什么大洋赏赐。老子能给你的,就是把档案上这个刺眼的红戳给你洗掉,让你以后走在太阳底下,不用再怕被人戳脊梁骨。” “足够了。”沈烈答得斩钉截铁。他不图升官发财,只要能洗刷掉原主身上的耻辱,让特务营那八十二个兄弟的名号能见光,这就够了。 “光有老子给你担保还不行。军法处翻案讲究的是‘孤证不立’。”吴铁山从抽屉里扯出一张信纸和一支钢笔,推到沈烈面前。 “我交代你两件事,你必须在三天之内办妥。” 吴铁山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遗物清单。既然咱们打的名头是‘护送主官遗物’,你就得把东西拿出来。空口白牙没用,得有实打实的铁证。你回去整理一份你哥的遗物单子,越详细越好,连着实物一起送到我这儿来备案。” “第二件。”吴铁山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异常严肃,“人证。你刚才说,当年跑到江边的有三个人。除了你,那两个人都死了吗?” 沈烈闭上眼睛,脑海里迅速闪过那个大雪纷飞的江边。原主杂乱的记忆中,浮现出一张满是黑灰和血污的脸庞。 “活下来了一个。”沈烈睁开眼,语气肯定,“他叫张铁石。也是我们特务营的弟兄,是个连长。” “张铁石?”吴铁山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人现在在哪儿?” “当年过了江之后,我们就走散了。但几个月前,我在战区转运伤兵的时候,隐约听到过他的消息。”沈烈回想着,“听说他命大没死成,后来流落到了汉口外围。” “找!” 吴铁山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目光炯炯。 “立刻派你手底下最机灵的人去汉口外围打听!只要他还喘着气,就算是绑,也得把这小子给我绑到黄陂来!只要有他在这份翻案折子上画押作证,军法处那边就挑不出半点骨头!” 从师部大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深秋的阳光照在身上,虽然没什么温度,但沈烈却觉得压在胸口好几个月的那口浊气,终于散得干干净净了。 回到城西侦察连的营地,沈烈直接进了自己的连部帐篷,把门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床铺前,掀开草垫子,从最底下的一个破木箱子里,摸出了一个用防水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包裹。 这大半年来,他从来没在外人面前打开过这个包裹。因为这里面装的,全是会惹来杀身之祸的“逃兵物证”。但今天,这些东西即将成为洗刷耻辱的铁证。 沈烈坐到由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前,把油布一层层解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把烤蓝已经磨掉了一大半的毛瑟C96二十响军用手枪。枪柄的木头纹理里,还浸透着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他哥沈毅临死前攥出来的。 沈烈把枪轻轻放在桌上,又从包裹里摸出一枚黄铜铸造的徽章。徽章的边缘已经残缺了一块,那是被弹片削掉的。上面阳刻着几个刚劲有力的繁体字:教导总队特务营。 这是国军最精锐部队的身份象征。 沈烈拿过桌上的钢笔和粗糙的草纸,开始低头书写清单。 第一件:毛瑟C96二十响军用手枪一把(副营长沈毅配枪)。 第二件:教导总队特务营黄铜徽章一枚。 第三件:沈毅少校军衔肩章半副(火烧残损)。 第四件:德制黄铜军用哨子一只。 第五件:沾血的南京城防布置图残卷一份。 第六件:银质防风打火机一个。 第七件:从沈毅胸口挖出的日军九二式重机枪弹头一枚。 沈烈写完这七件物品,停下了笔。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那封前几天在角楼里看过无数遍的旧信。 信封边缘发脆,右下角“沈父字”三个字依然清晰。 沈烈将这封信平整地放在七件物品旁边,在清单的最后一行,重重地添上了一笔: 第八件:沈父十一月绝笔家书一封。 看着这满桌子的遗物,沈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八件东西,就是八十二条人命的重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杨!老钱!”沈烈对着帐篷外面大喊了一声。 门帘一掀,小杨和拄着榆木假腿的老钱急匆匆地钻了进来。 “副连长,啥吩咐?”小杨一进门,就看见了满桌子摆着的物件,尤其是那把带着血槽的毛瑟二十响和那枚铜徽章。两人都是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老兵,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来历不凡。 “别瞎打听。”沈烈没给他们发问的机会,直接把桌上的一张纸条递给小杨。 “小杨,你带上两个身手最好的弟兄,换上便衣,立刻出城。”沈烈的眼神变得异常冷厉,“去汉口外围,尤其是汉阳方向。动用咱们之前收编保安团时建立的那些三教九流的眼线,给我打听一个人。” “谁?”小杨神色一凛。 “张铁石。”沈烈指了指纸条上的名字,“三十来岁,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右边眉毛中间有一道旧疤。他是南京突围活下来的老兵,也是咱们能不能挺起腰杆子做人的关键人证。” “副连长放心,这事交给我,只要他还在汉阳地界喘气,我就是掘地三尺也把他给刨出来!”小杨把纸条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 老钱看着小杨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遗物,咂吧咂吧嘴,没多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一旁,帮沈烈把那些遗物重新用油布仔细地包了起来。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天色已经擦黑。起风了,外头刮得鬼哭狼嚎的。 “哗啦!” 帐篷的门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冷风夹杂着黄沙直接灌了进来。 小杨连滚带爬地冲进帐篷,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水和烂树叶子,鞋底连着泥巴,一看就是在野地里狂奔了很久。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副连长……查……查到了……”小杨双手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沈烈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小杨跟前,递过去一搪瓷缸子凉白开:“在哪?人还在不在?” 小杨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水,抹了一把嘴巴上的水渍,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焦灼。 “人还在。在汉阳东北方向,十二里外的一个村子里。”小杨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地方有个破落的教书学校。张铁石现在化名‘张安’,在那个学校里教高小国文。” “教书?”沈烈眉头微微一皱。一个从南京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特务营连长,去教高小国文?这隐藏身份的手段倒是不错。 “备马。我带大柱去接他。”沈烈毫不犹豫地去拿挂在墙上的枪套。 “去不得啊!副连长!” 小杨一把死死抱住沈烈的胳膊,急得直跺脚,眼珠子都红了。 “那地方现在是个要命的阎王殿!”小杨咬着牙,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怎么回事?”沈烈停下动作,冷眼看着他。 “咱们的眼线传出来的准信儿。那个教书学校,早就被鬼子盯上了!”小杨咽了一口带血沫子的唾沫,“汉口日军特高课的一个特设班,已经把那学校围得跟铁桶一样。明哨暗哨全都有,连送菜的挑夫都要搜身!” 小杨死死地盯着沈烈,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 “张铁石肯定已经暴露了,鬼子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他现在就是个诱饵,只要他一出现,或者咱们现在派人过去跟他接触,就等于直接把脖子往小鬼子的铡刀底下送啊!” 帐篷里的油灯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沈烈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张铁石,这个唯一能证明他清白、替特务营八十二个兄弟翻案的关键人证,此刻正处在日军特设班的层层枪口之下。 这已经不是去请一个证人,这是要硬闯特高课布置好的修罗场。 第94章 毒蛇反扑 黄陂县城,师部大院的正堂里。 外头深秋的冷风顺着门缝往里灌,屋里却像是个快要炸开的火药桶。 “砰!” 吴铁山一巴掌狠狠拍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青瓷茶碗蹦起老高,茶水泼了一桌子。他气得连胡子都在哆嗦,抓起桌上一叠发黄的公文,劈头盖脸地砸在地上。 “娘的!老子在前头替他兜着天大的干系翻案,这孙子倒好,蹲在马厩的粪坑里还不老实,居然敢在背后放老子的冷箭!”吴铁山破口大骂,一双虎目瞪得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沈烈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将散落在地上的公文捡了起来。 李文渊站在一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色也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师长,消消气。”沈烈把公文抖了抖灰,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 这是一份从第五战区长官部加急退回来的“协查通报”。里面夹着一封密信,还有一张按着红手印的所谓“证人证词”。 沈烈一眼扫过去,心里就全明白了。 这信是赵德彪写的。这只躲在勤务连铲马粪的毒蛇,显然是听到了师部要给沈烈翻案的风声,狗急跳墙了。他利用早年在战区长官部拉拢的同乡关系,给战区的一位刘副参谋长写了封黑状。 信里言之凿凿地说,沈烈自称“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出身”,纯属招摇撞骗,根本拿不出任何过硬的证据。 更毒的是那份附带的“证人证词”。 上面编造了一个极其恶毒的谣言版本,说有一个当年逃出来的老兵亲眼看见,沈烈在南京突围的那天晚上,非但没有掩护长官,反而给日军的搜索队指了路,出卖了特务营的防线,以此换取自己脱下军装逃命的机会。 “通敌卖国,出卖长官。”沈烈看着这八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这王八蛋的笔杆子,比刀子还毒!”吴铁山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火盆,火星子溅了一地,“他这封信一递到战区刘副参谋长的案头,你翻案的折子直接就被压死了!战区那边现在要咱们给个交代!” 吴铁山越想越火大,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拉动枪栓:“老子这就去后院,一枪毙了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师长,留步!” 沈烈身形一闪,稳稳地挡在了办公室的门口。 “你让开!这狗汉奸留着就是个祸害!”吴铁山怒吼道。 “师长,狗咬人一口,人不能趴在地上咬回去。”沈烈站在门口,身姿笔挺,语气里没有半点被冤枉的惊慌,反而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镇定。 “他赵德彪写这封信,图的是什么?他就是想把水搅浑。”沈烈看着吴铁山的眼睛,把这里面的政治门道掰开了揉碎了说,“您现在要是拿着枪去把他毙了,战区那边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咱们吴师长为了包庇一个手下,杀人灭口!到时候,这屎盆子就死死地扣在咱们师的头上了!” 吴铁山举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咬着牙不说话。 李文渊走上前来,接过了话茬:“师座,沈副连长说得对。主战场不能偏。咱们不能跑到战区长官部去跟一个马夫对簿公堂,那是自降身价,更是中了赵德彪的圈套。” “那你们说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往咱们头上泼脏水?!”吴铁山没好气地把枪拍在桌子上。 “脏水,用清水洗是洗不掉的,得用铁证砸回去。”李文渊冷笑了一声,从公文里抽出那张按着红手印的“证词”。 “赵德彪太心急了,造假也不做得圆满些。”李文渊指着证词结尾的一个签名,眼神里满是老狐狸般的精明,“他捏造的这个所谓的老兵证人,叫王长贵。我刚才去查了咱们第五战区的伤亡名册。巧了,这个王长贵,早在两个月前的徐州会战里,就被鬼子的炮弹炸碎了,抚恤金都是我亲自批的。” 李文渊抬起头,看着吴铁山:“师座,您不用动怒。我这就把王长贵的阵亡通知书原件,连带着赵德彪这封伪造的信,直接拍电报发给战区的刘副参谋长。我倒要看看,一个死人,是怎么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给他赵德彪按手印的!” 这招釜底抽薪,直接打在了赵德彪的七寸上。 吴铁山听完,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冷哼了一声:“好!就这么办!把阵亡通知书拍到那个刘副参谋长的脸上去!狠狠地打他的脸!” 打脸的痛快劲儿刚过,屋子里的气氛又沉重了下来。 赵德彪的伪证好破,但翻案的死结还在。 “假证词戳穿了,但战区那边肯定还会要你拿出真凭实据。”吴铁山转头看着沈烈,眉头重新拧成了疙瘩,“张铁石那个关键人证,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小杨昨天不是去探过了吗?” 提到张铁石,沈烈的眼神变得异常幽深。 “师长,情况比我们想的要糟。”沈烈声音低沉,“汉阳东北方向十二里,那个教书学校,已经被日军特高课的一个特设班给死死盯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鬼子盯上了?那他娘的还不赶紧抢人!”吴铁山急了。 “不能用部队去抢。”沈烈摇了摇头,“特设班的人穿的都是便衣,混在当地的老百姓里。咱们如果派军队强冲,那就是打草惊蛇。一旦交火,特高课发现守不住,第一件事就是杀人灭口。张铁石一死,我的案子就成了死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把人弄出来?难道指望他自己长翅膀飞出汉阳?!” “用咱们的军队不行,但在暗处做事,有人比咱们更在行。”沈烈看了一眼李文渊,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师长,您还记得几个月前,替咱们查清药品走私案、在汉口有着通天眼线的陈先生吗?”沈烈沉声问道。 吴铁山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陈先生,那个公开身份是布匹商人、实则是地下党联络员的神秘人物。他曾和沈烈有过命的交情。这大半年来,陈先生的关系网在暗处帮了师部不少忙。 “你是说,让地下党帮咱们捞人?”吴铁山压低了声音。 “对。对付特务,就得用特工。”沈烈点头,“他们在那一片的眼线比咱们的侦察兵好用得多。我已经拜托李副处长,把陈先生秘密请到了黄陂。” 话音刚落,办公室后面的侧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戴着礼帽的瘦高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其貌不扬,丢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历经风霜的沉稳。 正是陈先生。 “吴师长,李副处长,沈副连长。别来无恙。”陈先生摘下礼帽,微微点了点头,态度不卑不亢。 “陈先生,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这回请你来,是想请你们帮个要命的忙。”吴铁山是个粗人,开门见山地说道。 陈先生走到桌前,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着,微微一笑:“沈副连长的事情,我在路上听李副处长说了一个大概。那个汉阳东北十二里的教书学校,情况确实很棘手。日本人的特设班把大门和侧门都看死了,连进去送柴火的农夫都要对口令。” “你们有办法?”沈烈盯着他。 “巧得很。”陈先生喝了一口热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菜,“那个学校里,正好有一位我们的同志。是个教算术的先生,跟张铁石在一个办公室。” 听到这话,沈烈和李文渊同时精神一振。地下党的渗透能力,果然名不虚传。 “陈先生,需要我们怎么配合?”沈烈直入正题。 陈先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桌子上。 “日本人现在只是监视,没有抓张铁石,是因为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看看张铁石背后还有什么抗日组织跟他联系。”陈先生的手指在草图上画了一条线。 “所以,我们不能去联系他。我们要让他自己走出来。” 陈先生抬起头,目光明亮:“我们的内线教员,明天会截获一封发给张铁石的电报,然后把电报换成一张病危通知。就说张铁石在乡下的老娘快不行了,让他赶紧回乡奔丧。老娘病危,这是最合情合理的请假理由,日本人为了不打草惊蛇,一定会放他出校门,然后在后面尾随跟踪。” “等他出了校门,我们安排在沿途的三个内线同志,会利用集市的人流和巷子里的视线死角,制造几起小混乱,把跟梢的日本特务给挡住半柱香的时间。” 陈先生的手指最终停在草图上的一个红点处。 “汉阳城外,双桥镇。这是我们能把他送到的最远的地方。”陈先生看着沈烈,“剩下的路,就得靠沈副连长的人了。” “双桥镇。”沈烈默默地将这个地名刻进脑子里。 “陈先生,大恩不言谢。这情分我沈烈记下了。”沈烈郑重地对陈先生拱了拱手,然后转头看向吴铁山。 “师长,我今晚就派小杨、大柱,带上三个身手最利落的老兵,换上便衣去双桥镇接应。只要人一到,就算用命填,我也把张铁石给带回来!” 一场由师长、军统边缘人李文渊、以及地下党陈先生共同编织的反向营救网,在赵德彪的疯狂反扑下,彻底拉开了大幕。 …… 深夜。黄陂县城后院的马厩里。 夜风从破烂的屋顶漏下来,冻得人直打哆嗦。空气中弥漫着酸臭的马粪味。 赵德彪缩在干草堆里,紧紧地裹着那件破棉袄,一双眼睛像夜猫子一样在黑暗中闪着恶毒的光。 他刚才去倒泔水的时候,偷听到了两个巡夜宪兵的闲聊。 说是李副处长下午在参谋处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拿着一份徐州会战的阵亡名单,给战区长官部拍了一封言辞极其激烈的电报,把战区的那位刘副参谋长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德彪不用猜也知道,自己伪造的那份证词,被戳穿了。 吴铁山和李文渊不但没上当,反而在战区那边把他这颗钉子给拔了。 “这帮王八蛋……命真大……”赵德彪咬着牙,指甲死死地抠进干草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从另一个相熟的军需处老乡那里探听到了一个更要命的消息。沈烈今晚悄悄派了五个人,便衣出了城,方向是汉阳。 沈烈这是要去接那个叫张铁石的证人了! 赵德彪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旦张铁石被安全接到黄陂,当年南京突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沈烈非但不会背上逃兵的罪名,反而会成为死战不退的英雄。到时候,吴铁山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个躲在马厩里放暗箭的汉奸! “不行……张铁石绝不能活着进黄陂城……”赵德彪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慌和恶毒而扭曲着。 他猛地从干草堆里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摸出那个藏在砖缝里的小本子和铅笔头。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后,他把那张纸条紧紧地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了一个没有地址的信封里。 赵德彪攥着那个信封,就像攥着自己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他知道,这封信只要顺着之前的暗线送到汉口总组的案头,特高课的杀手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向双桥镇。 “沈烈……” 赵德彪在黑暗中阴冷地笑了一声,声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你想翻案?老子让你去双桥镇替他收尸!” 那封连夜送出城外的密信里,只写了短短的六个字: “双桥镇,张必死。” 第95章 故人铁石 汉阳东北方向十二里,有一处前清时候留下来的老宅子。这宅子是个三进的土屋结构,外墙的泥皮早就剥落得差不多了,如今被改成了当地的一个教书学校。 深秋的阴雨绵绵不绝,把学校外头的土路泡成了一滩烂泥。 距离学校五里外的一个岔路口,有个废弃的破土地庙。沈烈带着小杨、大柱,还有新提拔上来的两个机灵老兵——铁娃和子弹,一共五个人,正窝在土地庙的后墙根底下避雨。 五个人全都换上了当地走街串巷的行商打扮,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蓑衣,脚底下的草鞋沾满了黄泥。土地庙旁边拴着两头骡子,板车上堆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里散发出一股极其刺鼻的草药味儿。 小杨被这味道熏得直皱眉头,捏着鼻子凑到沈烈跟前,压低了嗓门抱怨。 “副连长,咱们从前线弄下来的这批破草药,味儿也太冲了,简直比马德彪的茅坑还辣眼睛。我这眼泪都快熏出来了。” 沈烈靠在斑驳的泥墙上,头顶上戴着个破草帽,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起来就像个地地道道的赶车把式。 “要的就是这个味儿。”沈烈语气平稳,眼睛盯着岔路口的方向,“陈先生说,那学校外面有五个特设班的日本特务死死盯着。咱们身上背着枪,常年打仗,那股子枪油味和硝烟味,几步远就能让人闻出来。这草药味虽然冲,但能把咱们身上的底细遮得干干净净。” 大柱在一旁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显得有些焦躁。 “副连长,地下党那位姓刘的教员,能靠谱吗?这都到了约定的时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那张铁石到底能不能被放出来?” “耐住性子。”沈烈没回头,“陈先生的手段,你还不信?电报局那头只要把‘老母病危’的加急电报往学校一送,张铁石就算是个石头人,也得装出个奔丧的急样来。小鬼子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不仅不会拦,还会暗中跟着他。咱们的任务,就是在这儿接住他,把尾巴掐断。” 话音刚落,一直负责在坡上放风的铁娃像个泥猴一样溜了下来。 “副连长,来人了!从学校那边过来的,就一个人,没打伞,走得挺急。” 沈烈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沉声说道:“都机灵点,抄家伙,准备迎客。”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烂泥里,“吧嗒吧嗒”地传了过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男人,怀里紧紧抱着个小包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岔路口赶。他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弱的教书先生,但那走路的姿势和下盘的稳当劲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当过兵的底子。 尤其是他右边眉毛中间,有一道十分扎眼的旧疤。 正是张铁石。 张铁石刚走到土地庙的拐角,冷不防从旁边的破墙后面闪出个人影,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张铁石反应极快,虽然是个教员打扮,但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右手下意识地就往后腰去摸,眼神瞬间变得像是一头受惊的孤狼。 “张先生,老家来电报,急着奔丧呢?”沈烈站在雨中,摘下头顶的破草帽,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张铁石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警惕。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让开,别耽误我赶路。” 沈烈没让开,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我叫沈烈。”沈烈看着他右眉骨上的那道疤,一字一顿地说道,“教导总队特务营,沈毅,是我亲哥。” “沈毅”这两个字一出来,张铁石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烈的脸,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他那只伸向后腰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你……你……”张铁石的声音发哑,仿佛喉咙里卡着一把刀片,“你是那晚……副营长死命护着跑出去的那个新兵……你是他弟弟……” 沈烈点了点头,眼底翻涌起一阵涩意:“是我。我活下来了。” 张铁石突然一把丢掉手里的包袱,猛地冲上前,死死地抓住沈烈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沈烈的骨头。 这个在鬼子特设班监视下都能面不改色、在南京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铁血汉子,此刻眼眶里瞬间蓄满了通红的血水。 “活下来了……真活下来了……”张铁石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粗糙的脸颊疯狂往下淌,“你知不知道,咱们特务营八十二个兄弟,全没了!就剩我这么个活死人在汉阳东北的乡下教书,天天在这儿像老鼠一样躲着!” 沈烈没说话,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肩膀。 张铁石哭得身子直抽搐,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水,颤抖着手,从自己贴身的衣服最里层,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 他把红布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个有些发黑的铜质烟斗。 烟斗的表面有一道很深的使用痕迹,那是常年磕烟灰磕出来的。而在烟斗的铜管上,清清楚楚地刻着“沈毅”两个小字。这是当年教导总队特务营特等兵专配的物件。张铁石双手捧着那个铜烟斗,递到沈烈面前,泣不成声。 “沈烈……你哥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我弟弟,我对不起他’。” 张铁石哭得蹲在了泥地里。 “他说他没护住你,把你带进了这个修罗场,对不起咱爹的嘱托。他让我一定要把这个交给你……” 沈烈低着头,看着那个熟悉的铜烟斗。 原主的记忆和这大半年来他在战场上的厮杀,在这一刻死死地绞在了一起。他没有像张铁石那样嚎啕大哭,因为他在死人堆里爬过太多次,最深的情感,早就流不出眼泪了。 沈烈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铜烟斗。 铜的温度很凉,但他却觉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沈烈把烟斗紧紧地握在掌心里,然后伸出左手,摸了摸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 王老黑临死前给他的那把小刀,前几天晚上在城墙上,他已经交给了宋晚晴。现在他的贴身口袋里,只剩下第一天穿越时留下的五枚空弹壳,还有这把刚接过来的铜烟斗。 就这么几件破铜烂铁,却扛着几百条人命的债。 “张连长。”沈烈把烟斗揣进口袋,声音沉稳得像是一座山,他伸手把张铁石从泥地里拉了起来,“我今天来接你,就是为了给我哥,给特务营那八十二号兄弟讨个说法。吴师长答应给咱们翻案,现在,就差你这张嘴,和这个物证了。” 张铁石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眼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翻案?能翻?!” “能翻。只要你跟我回黄陂。”沈烈点头。 “我回!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回去把真相说出来!”张铁石咬着牙,恨恨地说道,“这半年,我活得像条狗,就为了等这一天!” “没时间叙旧了。”沈烈转头看了一眼通往汉口方向的土路,“陈先生的内线在镇子里拖住了鬼子的特务,但拖不了太久。他们发现你不见了,很快就会顺着脚印追上来。大柱,给张先生换衣服!咱们立刻走!” 大柱赶紧从麻袋底下翻出一套沾着泥巴的粗布短打和蓑衣,让张铁石换上。 五个人加上张铁石,赶着两辆装满草药的骡马车,迅速离开了岔路口,朝着黄陂县城的方向疾驰。 一路上风雨交加,土路泥泞不堪,连骡子都走得直打滑。 撤回的路并不太平。 就在他们刚刚绕过汉阳外围的一处镇子,准备抄小道上大路的时候,前面的山口突然闪出了几个人影。 “副连长,有绊子。”小杨眼神最好,一眼就瞅见了前面路中间横着的一根粗木头。 四个穿着黑色雨衣、头戴宽沿帽的男人,正站在路中央。他们没有穿军装,但那股子警惕和阴冷的劲头,还有雨衣底下鼓鼓囊囊的轮廓,显然是带了短枪的硬茬子。 日军特高课特设班的暗哨。 大柱的脸色瞬间变了,右手借着蓑衣的掩护,悄悄摸向了后腰的毛瑟枪。 “手拿开,别乱动。”沈烈低喝一声,声音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这是盘查,不是设伏。咱们现在是行商,一开枪,方圆十几里的鬼子都会围上来。” 沈烈把头上的破草帽往下压了压,佝偻起后背,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还有点讨好的笑脸,牵着骡子迎了上去。 “几位军爷,这大雨天的,怎么还在路上设卡呢?”沈烈开口了,用的是一口极其地道、甚至带着点土腥味的黄陂县方言。这是他这一年多来练得炉火纯青的本事。 带头的特务没理会他的讨好,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右手一直按在雨衣里面。 “干什么的?从哪来,往哪去?”特务的中国话说得很生硬。 “哎哟,军爷,我们是黄陂县城里保安堂药铺的伙计。”沈烈装出一副点头哈腰的畏缩样,指了指身后的骡马车,“这不,前几天掌柜的打发我们去乡下收点草药。谁成想碰到我这苦命的远房表叔……” 沈烈一把将张铁石拉到跟前。张铁石低着头,也是一副愁苦的模样。 “我表叔他老娘昨晚上咽了气,急着赶回去奔丧呢。军爷您行行好,行个方便。”沈烈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几块早就准备好的大洋,不留痕迹地往特务手里塞。 特务没有接钱,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张铁石和大柱他们身上来回打量。 他的视线落在大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上。 “他的手,怎么这么多茧子?”特务眯起眼睛,声音里透着杀气,“像是常年握枪的。” 大柱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就拔枪了。 沈烈面不改色,甚至还故意凑近了特务一步。 “军爷您真会开玩笑。”沈烈满脸堆笑,一把抓起大柱的手,“他个傻大个,一年到头在药铺里拉磨、拽那粗麻绳子,手能不糙吗?您看看他这呆样,要是摸过枪,这会儿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大柱也很配合,故意张大嘴巴,露出一副憨傻呆愣的表情,甚至还配合地缩了缩脖子。特务将信将疑,推开沈烈,走到第一辆板车前,伸手就去解那绑得死紧的麻袋口。 “军爷!军爷使不得!这里头都是散药……”沈烈假装去拦。 特务哪管这些,“刺啦”一声撕开了一条缝,把头凑过去想看看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违禁品。 就在他凑过去的瞬间。 一股混合着刺鼻腥臭、苦辣辛酸的浓烈草药味儿,猛地从麻袋里冲了出来。那是防蛇虫鼠蚁用的烈性土药,味道冲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咳咳咳!” 特务被这股气味冲得眼泪鼻涕一把抓,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鼻子一阵剧烈的咳嗽。 “混账东西!什么破烂玩意儿,臭得像死老鼠!”特务一边骂,一边嫌恶地挥着手,连连后退,根本不想再靠近那两辆板车半步。 这股刺鼻的草药味,完美地掩盖了他们几个人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硝烟和枪油味。 “军爷息怒,这都是些治烂疮的苦药,味儿是冲了点。您大人有大量……”沈烈还在那儿演戏赔不是。 “滚滚滚!赶紧滚!”特务头子被熏得受不了,不耐烦地挥舞着手里的短枪,示意手下让开路。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沈烈连连鞠躬,转过头一抖缰绳。 “驾!” 骡马车在泥地里艰难地启动,越过木头路障,渐渐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中。 直到走出去了二里地,彻底看不见那几个暗哨的影子,大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摸了摸后背,衣服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副连长,真有你的。刚才那下子,我心都快跳嗓子眼了。”大柱心有余悸地说。 “行了,别废话,赶路要紧。回了黄陂城,才算真把命保住了。”沈烈坐在车辕上,冷冷地催促。 三天的日夜兼程。 当黄陂县城高耸的城门楼子终于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天已经快擦黑了。 沈烈没有带张铁石回侦察连的营地,而是直接进了城,绕到了师部大院的后门。 吴铁山早就接到了消息,提前派了人接应。 张铁石被秘密安排在师部直属警卫连后院的一个独立房间里。这屋子连个窗户都没有,门外二十四小时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宪兵,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进了屋,点亮煤油灯。 沈烈、李文渊,还有吴铁山,全都在场。 张铁石看着吴铁山肩膀上的将星,站得笔直,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长官好。教导总队特务营,三连连长张铁石,归队!” 吴铁山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沧桑、右眉带疤的汉子,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活着回来,就有个说法。”吴铁山沉声说道。 张铁石从贴身的里衣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枚铁质的徽章。和沈烈那枚铜质的不同,这枚徽章虽然生了锈,但背面清清楚楚地刻着特务营的部队番号和张铁石的名字。 这是比任何口供都管用的铁证。 张铁石把徽章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过头,看着沈烈。 那双经历了无数生死、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了一年的仇恨和释然。 “沈烈。” 张铁石的声音在封闭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 “你哥那年带的八十二个兄弟……” 他直视着沈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现在,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各位长官,他们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在城墙上,杀出了咱们国军的威风。” 第96章 翻案铁证 黄陂县城,进入十一月后,这天儿是一天比一天冷。 从张铁石被秘密接到师部大院算起,时间已经整整熬过去了三个星期。 这三个星期,对沈烈来说,比在龙门坳跟两千多鬼子拼刺刀还要难熬。那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八十二个兄弟的名节,全都交到别人手里等宣判的滋味,就像是钝刀子割肉。 第一天,张铁石在绝密地下室里,当着吴铁山和李文渊的面,把南京城破那一夜的惨烈,一桩桩一件件地倒了个干净。李文渊亲自执笔,把这份带着血的证词,连同沈毅的毛瑟二十响、那枚残缺的特务营徽章,以及沈父那封绝笔家书,装进了一个防潮的牛皮大信封里。吴铁山亲手盖上了自己的师长私印,派了两个最可靠的宪兵,连夜快马送往第五战区长官部。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这期间,赵德彪在勤务连里虽然被看得死死的,但他之前放出去的那支冷箭,确实在战区那边搅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浪。听说战区军法处的人,为了核实那份“沈烈通敌”的伪证,专门派了人去查档。 “沈副连长,心放宽些。” 这天晌午,李文渊裹着件厚棉袍,走到训练场边上,给沈烈递了根烟。“战区长官部那帮拿笔杆子的大爷,办事历来是慢工出细活。更何况赵德彪那孙子递了黑状,他们得花时间去核实。假的就是假的,王长贵是个死人,这事儿他们一查就能翻个底朝天。” 沈烈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我不怕他们查。”沈烈的目光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我就是怕,这兵荒马乱的,那八十二个兄弟的名字,最后连张纸都落不下。” “放心吧,师座拿前程保的你,这事儿准成。”李文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话音刚落,一匹浑身是泥的快马,像是一阵旋风似的从城门方向直奔师部大院而来。马背上的传令兵背着一个硕大的防水军邮筒,一边挥着马鞭一边大喊:“长官部加急公文!闪开!都闪开!” 沈烈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烟灰扑簌簌地掉在军靴上。 他和李文渊对视了一眼,两人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师部正堂跑。 到了正堂,吴铁山已经把闲杂人等全轰了出去,正堂的大门紧紧关着。 屋子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刚刚拆开火漆的牛皮纸筒。 吴铁山的手里,正捧着一份硬邦邦的公文纸。 沈烈走上前,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他看到,那不是一份普通的公文,而是一张规格极高的蓝底白字的批文。在批文的最下方,赫然盖着一个四四方方、鲜红刺目的印鉴。 那是第五战区中将级长官的专属大印! 在杂牌师里,一个中尉副连长的破事,能惊动长官部盖上中将大印,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师长,结果怎么说?”李文渊咽了口唾沫,轻声问道。 吴铁山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在蓝底白字的批文上死死地盯了足足半分钟,突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狂野的笑容。 “好!好啊!” 吴铁山猛地一拍大腿,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往下掉。他一把将批文拍在桌子上,指着上面那八行字,冲着沈烈大声吼道。 “沈烈!你自己来看!” 沈烈走上前,双手按在桌子边缘,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白色的字体在蓝色的纸面上,显得刚劲有力。 “查,国民革命军第XXX师中尉沈烈,原系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特等兵。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突围战中,该员奉副营长沈毅之绝命,携绝密文件及部队徽章断后撤离。其被困江北,实乃负伤所致。原军法处‘逃兵’一案,系属误判。另查,匿名举报其通敌之伪证,纯属子虚乌有,予以驳回。” 沈烈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接下来的最后两行字上。 “兹决定,即日起,撤销沈烈逃兵罪名,恢复其教导总队特务营特等兵出身。另念其护送主官遗物有功,特授予‘南京突围执行命令’嘉奖一次,以彰其忠勇。此令。” 底下的落款,是那个鲜红的中将大印。 沈烈看着那八行字,眼眶瞬间热了。 一年的时间,大半年的隐忍,无数次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那个压在他脊梁骨上、让他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的“逃兵”耻辱,在这一刻,被这八行白字、一个红印,洗得干干净净! 赵德彪在暗地里射出的那支毒箭,非但没有伤到沈烈分毫,反而被战区长官部当成“子虚乌有”的笑话,直接一巴掌扇了回去。这不仅是翻案,这是狠狠的一记响亮耳光,抽在了那个躲在马厩里的汉奸脸上! “我哥……”沈烈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特务营的那八十二个兄弟,终于不再是无名野鬼了……”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端端正正地对着那份批文,敬了一个军礼。这个军礼,是替原主敬的,也是替长眠在中山门外大坑里的那些兄弟们敬的。 “痛快!”吴铁山抓起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茶,抹了抹嘴巴,“有了这份批复,你小子从今天起,就是根正苗红的中央军精锐出身!我看以后谁还敢在背后嚼咱们师的舌根子!” 李文渊在一旁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着推了推眼镜:“沈副连长,这下算是彻底熬出头了。这中将级的嘉奖令,咱们整个师里,可找不出第二张来。” 沈烈没说话,他把手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摸了摸那五枚冰冷的空弹壳。心头的那股子闷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和锋利。 …… 翻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的时间就传遍了黄陂县城的大街小巷。 城外十二里的临时救护点里,弥漫着刺鼻的石炭酸和纱布煮沸的味道。 宋晚晴穿着那件有些发黄的白大褂,正站在一张木桌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一包刚磨好的消炎药粉,按照剂量分装进一个个小纸包里。 几个来换药的轻伤员坐在长条凳上,正唾沫横飞地聊着天。 “听说了没?咱们侦察连的沈副连长,案子翻了!”一个伤兵激动得直拍大腿。 “能没听说吗!长官部的公文都贴到城门口了!乖乖,闹了半天,人家根本不是什么逃兵,那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的精锐!是委员长的御林军!”另一个伤兵接话道,“我早就说,沈长官打起仗来那股子狠劲儿,哪能是孬种?人家是奉了死命令才突围出来的!” “战区那边还给了嘉奖呢!这下咱们沈长官可算是彻底露脸了!” 听着这些议论声,宋晚晴正在分装药粉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出声询问。 但是,她那只捏着药匙的手,就那么悬停在小纸包的上方。 一秒。 两秒。 三秒。 足足停了三秒钟。 然后,宋晚晴微微低垂下眼帘,那双向来清冷如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谁也没有察觉到的柔和与安稳。 她手腕轻轻一抖,将剩下的药粉平平稳稳地倒进纸包里,熟练地叠好,放在一旁。 “行了,别光顾着闲聊,过来换药。”宋晚晴转过身,声音依旧是那么清脆利落,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大半年来,每当听到别人在背后议论沈烈是“逃兵”时,她心里憋着的那股劲儿,在刚才那三秒钟里,终于彻底释然了。 到了这天晚上。 沈烈一个人待在侦察连前出营地的帐篷里。 案子翻了,老钱和小杨非要拉着他喝酒庆祝,被他给骂回去了。他现在需要安静,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收拾汉口总组的那几条大鱼。 “副连长,有人送东西过来。”外头站岗的铁娃喊了一声,掀开门帘,探了个脑袋进来。 “谁?”沈烈从地图上抬起头。 “没看清脸,是个穿白大褂的女大夫。她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搁,转身就走了。”铁娃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就这个。” 沈烈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一小束刚从野地里采摘下来的野菊花。 花瓣上还带着深秋夜里的寒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却清新的香气。没有字条,没有留言。 沈烈看着这束野菊花,脑海里浮现出宋晚晴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却比谁都执拗的脸。 他知道,这是她独有的道贺方式。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什么都懂。 沈烈嘴角上扬,找了个破搪瓷缸子,倒了点清水,把那束野菊花稳稳当当地插了进去,摆在了弹药箱拼成的桌子正中央。 …… 同一时间的黄陂县城,师部正堂。 夜深了,吴铁山还没睡。 他站在那张巨大的防区地图前,手里夹着一根旱烟,烟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李文渊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城防简报,推门走了进来。 “师座,各团的换防情况都理清楚了。”李文渊把简报放在桌上。 吴铁山没有看简报,他慢吞吞地转过身,走到桌前,把白天那份战区长官部的批文重新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文渊啊。”吴铁山吐出一口浓烟,眼神在烟雾中变得异常深邃和老辣。 “在。”李文渊立刻站直了身子。 吴铁山把那份盖着中将大印的批文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逃兵的案子翻了,教导总队的名分也定下来了。这小子现在是干干净净的一把好刀了。” 吴铁山抬起头,那双虎目盯着李文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副处长。” 吴铁山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里的分量却重得惊人。 “旧账算清了。下面,就是该给咱们这位沈副连长,谈谈升职的事了。” 第97章 晋升上尉 十一月底的黄陂县城,北风刮得像刀子一样,嗖嗖地往人脖子领里灌。 师部大院的正堂里,早早地生起了四个大炭火盆,可屋里的气氛却比外头的寒冬还要冷肃几分。 三十多个军官,按照军衔高低和职务大小,在长条桌两边坐得板板正正。这三十来号人,是第XXX师真正的底子——三个主力步兵团的团长、营长,师部直属的炮兵连、工兵排等五个独立连级的主官,外加参谋处、军需处的几个核心副官。 赵德彪缩在最靠门边的一个角落里。他现在名义上还是勤务连的副官,按照规矩,这种全师军官大会他必须得列席旁听。 老刘,今天这阵势不对啊。前排的一个步兵营长压低了嗓门,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往常开会,师座都是先骂娘后布置防务,今天怎么桌子上摆着个红漆托盘? 你这几天在城外驻防,没听见城里的风声?旁边那人捂着嘴,小声嘀咕,战区长官部的批文下来了。蓝底白字,盖着中将大印!说是给咱们那位沈副连长翻案了! 翻案了?那逃兵的事…… 什么逃兵!人家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出来的正牌子精锐!是奉了死命令突围的!听说战区还给了个大嘉奖呢! 坐在后排角落里的赵德彪,把这些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他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铁青色,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绷起了一根根青筋。 他写去战区的那封黑状,非但没把沈烈整死,反而成全了人家的名声! 肃静! 李文渊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军装,从侧门走了进来,推了推金丝眼镜,大喊了一声。 正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吴铁山披着那件厚重的将官大衣,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直接走到主位上,把手里的皮手套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都坐直了!吴铁山一双虎目扫过全场,声音洪亮得震耳朵。 看看你们身上穿的!全是簇新的日本大衣!打龙门坳之前,咱们师有多少弟兄还在穿着单衣打哆嗦?现在呢?不仅冻不着,手里还攥着三十万发日本造的子弹! 吴铁山在桌子后面来回走了两步,猛地停住。 这东西是哪来的?是独立侦察连,是沈烈带着一千多个弟兄,拿命从鬼子嘴里掏出来的! 吴铁山说到这儿,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后排角落里的赵德彪身上扫了一眼。 可咱们师里,就是有那么些个见不得光的王八蛋,喜欢在背后放冷箭!造谣说老子的功臣是逃兵,还写信去战区告黑状!老子今天就当着全师的面,把这桩公案给了结了! 吴铁山猛地一拍桌子。 沈烈!出列! 沈烈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板挺得笔直,从左侧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正堂中央。 文渊,把长官部的批文,还有咱们师部的任命书,给大家伙念听听!吴铁山大声命令。 李文渊走上前,端起那个红漆托盘。他拿起上面的一份公文,清了清嗓子。 奉第五战区长官部核准,撤销沈烈一案,恢复其教导总队特务营特等兵出身,并赐南京突围执行命令嘉奖一次! 李文渊顿了顿,放下长官部的批文,拿起了另一份盖着师长鲜红大印的任命书,声音陡然拔高。 兹有沈烈,自入本师以来,屡立奇功。端炮阵、斩内奸、破龙门坳,战功赫赫!经师部决议,即日起,晋升沈烈为上尉军衔!正式任命为第XXX师独立侦察连连长! 轰! 正堂里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但所有军官的眼神都变了。 上尉连长! 在国军的杂牌师里,一个独立侦察连的连长,那可是手握两百多号精锐、直接听命于师长的实权人物。这是真真正正地跨进了第XXX师的核心军官圈子! 李文渊笑着端起红漆托盘,走到沈烈面前。 托盘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崭新的黄褐色呢子军装。军装的袖口上,缝着代表尉官的银色两道杠袖标。最上面,放着一副黄铜打造、闪闪发亮的上尉军衔领章。 沈烈。李文渊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欣慰和如释重负,我这个参谋处副处长,兼任你们侦察连的连长,兼了大半年了。今天,这个位置总算是交到正主手里了。 多谢师长栽培!多谢李副处长! 沈烈双腿一并,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标准军礼。 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红漆托盘。 转过身去,让大伙儿都看看。吴铁山在后面喊道。 沈烈端着托盘,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长条桌两边的三十多名军官。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慢慢地扫过前排的团长、营长,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赵德彪身上。 赵德彪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那是死灰。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原本以为,把沈烈贬去当个副排长,就能随便捏死。可现在呢?这个当年被他踩在脚底下的新兵,就这么当着全师军官的面,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连仰望都够不着的高位!沈烈看着赵德彪,没有出声嘲讽,也没有露出半点得意的神色。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了赵德彪一眼。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一堆即将被铲走的马粪。 这无声的一眼,比一万个巴掌扇在脸上还要让赵德彪感到屈辱和恐惧。 全师军官大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军官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外走,不少人主动凑上来跟沈烈搭话道喜。沈烈一一客气地应付过去,端着那套新军装,大步走出了师部大院。 刚走出大院的门槛,沈烈的脚步就停住了。 在对面那堵斑驳的灰砖墙下,站着一个人。 宋晚晴今天穿得有些单薄,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底下套着件青色的夹袄。她手里提着个装满绷带和药瓶的藤条筐,显然是刚从军需处领完补给出来。 她不是军官,没有资格进那个正堂开会。她只是站在这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看到沈烈走出来,宋晚晴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手里端着的那套新军装上。 那黄褐色的呢子布料,还有那闪着光的银色两道杠。 两人隔着一条几米宽的土路,谁也没有往前走一步。 一秒。 两秒。 三秒。 宋晚晴清冷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了一丝如春水化冰般的柔和。她看着沈烈,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沈烈也看着她,深邃的眼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度。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话。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宋晚晴得到了那个想要的答案,提着藤条筐,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沈烈才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城门口拴着的战马,翻身上马,直奔城西三十里外的侦察连营地。 …… 城西,独立侦察连驻地。 当沈烈穿着那身笔挺的上尉军装,戴着崭新的领章出现在校场上的时候,整个营地彻底炸开了锅。 连长!正经八百的连长啊!老钱激动得连拐杖都扔了,单腿蹦跶着,老天爷开眼了!咱们侦察连终于不是没娘的孩子了! 铁柱咧着大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一个劲儿地搓手。 那三十个从保安团新编进来的汉子,还有二百多个老兵,齐刷刷地在校场上列队站好,一个个挺胸抬头,眼里直冒光。 都给老子站直了!老钱扯着破锣嗓子大吼一声,连长高升,咱们侦察连今天得听个响! 全体都有!举枪! 二百三十把步枪,齐刷刷地指向阴沉沉的天空。 鸣枪!放! 第一声枪响,震碎了营地上空的寒风。这是替沈烈洗刷冤屈、正名身份的庆贺。 再放! 第二声枪响,回荡在空旷的山野里。这是替特务营那八十二个死去的兄弟,发出的怒吼。 三放!老钱喊破了音。 第三声枪响,整齐划一,直冲云霄。 就在这第三声枪响刚刚落下,回音还在山谷里飘荡的时候。 沈烈敏锐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那声音不是从营地里传来的,而是顺着东边的风,从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飘过来的。 刺啦—— 刺啦—— 那是钢铁刀刃,用力刻在坚硬木头上的声音。 沈烈猛地转过头,看向黄陂县城正东方向的那片荒坡。 他这才发现,原本应该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排长小杨,此刻并不在校场上。 城东荒坡,王老黑的坟头前。 寒风把坟头的荒草吹得东倒西歪。 小杨单膝跪在冰冷的黄土上,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军用刺刀。 他看着墓碑上那密密麻麻的刻线,深吸了一口气,将刺刀的刀尖死死地抵在木碑的空白处。 老连长。小杨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上的力道却大得出奇,您在底下听见了吗?营地里鸣枪了。 刺刀用力地划下。 刺啦—— 咱们的沈烈,今天穿上上尉的军装了。咱们独立侦察连,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小杨在这块木碑的角落里,刻下了深深的、第三十八道线。 …… 夜幕降临,黄陂县城的勤务连马厩里。 赵德彪坐在一张破木板床上,面前点着一根如豆的蜡烛。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跳跃的烛火,脑子里全是今天上午沈烈穿着新军装、那副高高在上看着他的眼神。 上尉连长……中央军精锐…… 赵德彪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甲,直到咬出了血。 他不仅没死,他还爬到了我头上!吴铁山这是要把他当成心腹来培养啊! 赵德彪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疯狗,猛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沾满泥巴的铁盒子。 他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台小型的军用发报机。这是他当年在副官处私藏下来的宝贝,不到万不得已,他从来不敢动用。 但他现在等不及了。靠那些慢吞吞的交通站送信,他迟早要被沈烈玩死。 他必须直接联系汉口总组! 赵德彪颤抖着手,接通了电源,戴上耳机。 他要在今天夜里,发出一封足以把整个黄陂县城掀个底朝天的绝密电报。 滴滴,滴滴滴…… 发报机的按键在黑暗中发出急促而冰冷的声响。赵德彪敲下了第一组电码—— 沈烈。上尉。独立侦察连连长。城西驻地。 第98章 嫡系仪式 十一月底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城西三十里外的独立侦察连营地,此刻早已经吹了熄灯号。唯独沈烈的连部帐篷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帐篷中间生着个大炭火盆,木炭烧得通红,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把屋里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沈烈坐在由两个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后头,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慢慢地擦拭着面前的一排小刀。 一共八把。 这是他前天亲自进城,去黄陂县城西边的一家老铁匠铺里,守着炉火让人一锤一锤打出来的。刀不长,刃长刚刚好八公分,刀背厚实,刀身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青光。没有刀鞘,刀柄上全是用最粗糙的麻绳死死缠绕着,握在手里有一种扎手的踏实感。 这刀的制式,和当年在野人沟牺牲的王老黑留下的那把,一模一样。 “呼——” 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夹杂着雪星子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一阵乱晃。 “连长,人都叫齐了。” 小杨一边拍打着肩膀上的落雪,一边压低嗓门说道。 跟在小杨身后的,是拄着榆木假腿的老钱,接着是刚从师部秘密接回来、换上了一身灰布军装的张铁石。 再往后,是大柱、铁娃、子弹这三个跟着沈烈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尖子老兵,还有虎子和石头——这两个是从城南保安团那八十个底子干净的弟兄里,经过这两次实战大浪淘沙,硬生生拼杀出来的精兵。 八个人,进了帐篷,一字排开,站得笔直。 “都站那么直干什么?这儿没外人,找个马扎坐下,凑着火盆暖和暖和。”沈烈把手里的破布往桌上一扔,指了指周围。 大伙儿嘿嘿一笑,也不客套,各自找了弹药箱或者矮马扎,围着炭火盆坐了下来。 沈烈站起身,走到床铺底下,弯腰摸索了半天,拎出了两个酒壶。 他把酒壶放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两个壶里装的,是高粱酒。”沈烈拍了拍其中一个只剩下一半的黑陶酒壶,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半壶,是当初咱们端了老鸦岭炮阵之后,师长吴铁山亲手塞给我的。这大半年来,不管多难多馋,我一口都没舍得喝。” 接着,他又拍了拍旁边那个满满当当的酒壶。 “这一满壶,是我今天去西城铁匠铺的时候,自己掏腰包打的。”沈烈拿起桌上的一摞粗瓷大碗,一字排开,拔开塞子,开始往碗里倒酒。 清冽的高粱酒倒进粗瓷碗里,一股浓烈的、带着粮食焦香和辛辣的酒味儿,瞬间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连长,今天把咱们几个单独叫过来,还摆了这么大的阵仗,是不是有大活儿了?”大柱搓了搓那双像蒲扇一样的大手,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盯着桌上的酒碗直咽唾沫。 沈烈倒完了最后半滴酒,把空酒壶随手扔到墙角,然后拉过一条板凳坐下。 “是该有个说法了。” 沈烈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变得像外面的夜色一样深邃。 “咱们独立侦察连,从一开始的几十条破枪,打到现在两百三十号满编的精锐。这盘子铺得太大了,光靠我一个人扛着,早晚得散架。” 沈烈看向坐在左手边的小杨。 “小杨。” “到!”小杨条件反射般地想站起来。 “坐下说话。”沈烈压了压手,“这大半年来,你脚底下踩着老黑传下来的本事,跟着我摸爬滚打。从今天起,你把排长的领章摘了。你是我沈烈的副连长,我不在营地,这个家你来当。” 小杨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摸了一把有些发热的后脑勺,没有推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连长放心,只要我喘着气,侦察连的旗就倒不了。” 沈烈转过头,看向正在拨弄炭火的老钱。 “老钱,你那条木头腿跑不快,但你算盘打得精。连里的后勤、子弹、医药,你继续当你的副官,全给老子攥紧了。没我的话,谁来借一发子弹都不行。” 老钱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假牙:“连长,这事儿你就是拿鞭子抽我,我也绝不往外漏一滴油水。” 最后,沈烈的目光越过大柱他们,落在了最旁边那个沉默寡言、右边眉毛带着一道伤疤的汉子身上。 “张铁石。” 听到自己的名字,张铁石抬起头,那双经历了南京大屠杀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沉稳。 “你刚到咱们黄陂的队伍里,弟兄们还不熟。但我知道你的底细。”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懂认字,会看图,你是从中央军校教导总队里杀出来的百战老兵。最关键的,你是我哥的兄弟,也就是我沈烈的兄弟。你的命,和咱们这群人的命,是绑在一起的。” 沈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破格提拔,接小杨的班,当咱们侦察排的排长。这把尖刀,交给你带。”听到这话,旁边的大柱、铁娃他们不仅没有半点不服气,反而都冲着张铁石投去了敬佩的目光。他们都是当兵的,知道能带着那份盖了血印的证据从鬼子眼皮子底下活下来、替连长翻案的人,骨头绝对比铁还硬。 张铁石没有多说废话,只是沉声吐出一个字:“好。” 班底,在这个简陋的帐篷里,在这摇曳的火光中,彻底成型。 副连长、后勤副官、主力排长,加上大柱、虎子这五个分散在各个班排的精兵骨干。这八个人,就是沈烈手里最锋利的刀刃,也是他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的脊梁。 “大柱,把桌上的东西,给弟兄们分了。”沈烈扬了扬下巴。 大柱赶紧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八把麻绳缠柄的小刀,挨个递到每一个人的手里。 小杨接过小刀,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只觉得指肚上一凉,那股子锋利劲儿透着生铁的寒气。 “连长,这刀的式样……”小杨看着刀柄上的粗麻绳,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刃长八公分。老黑教出来的规矩。”沈烈看着他们手里的刀,声音变得像这生铁一样冷硬,“咱们是侦察连,干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深入敌后的活儿。枪管会发烫,子弹会打光,甚至刺刀都会拼断。” 沈烈从自己的腰间拔出那把一直带着的旧刀,把刀尖重重地戳在桌面上。 “当你们陷入绝境,周围全是鬼子,手里什么都没了的时候。这把刀,就是你们最后用来跟敌人换命的本钱。拿了这把刀,就是把命交给了这帮兄弟。” 沈烈没有让他们喊什么“同生共死”、“誓死效忠”之类的空头口号。在真实的战场上,那些扯着嗓子喊的豪言壮语,连一颗子弹都挡不住。 他只给他们两样东西:杀人的刀,和暖血的酒。 八个汉子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刀柄,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的肉里。谁也没有说话,但那一双双在火光中闪烁的眼睛,已经做出了最铁血的回答。 “端碗。”沈烈一挥手。 八个人齐刷刷地端起桌上倒满高粱酒的粗瓷大碗。 沈烈端起自己那碗,站起身。 他没有敬天地,也没有敬鬼神。他转过身,指着挂在帐篷背板上的那张被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的作战地图。 “咱们端了老鸦岭,拔了龙门坳。秋后大反击的第一波和第二波,咱们连全咬下来了,吃得满嘴流油。现在战区给了咱们嘉奖,师长给我升了上尉。” 沈烈的目光像老鹰一样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但是,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小鬼子在汉口丢了三十万发子弹,丢了两万套过冬的棉衣,他们在这大雪地里挨着冻,能咽得下这口气?” 沈烈端着酒碗的手稳如泰山。 “咱们这把刀,刚磨快,还远没到入鞘的时候。” 沈烈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 “这碗酒,不为庆功。为咱们的下一个目标——秋后第三波大反击!” 这几个字一出来,帐篷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大柱和铁娃他们的呼吸立刻变得粗重起来,刚刚喝进肚子里的那股子热血,仿佛全涌到了脑门上。第三波大反击!这意味着更大的战场,更狠的厮杀,还有更多的鬼子脑袋! “干!”沈烈举起酒碗。 “干!” 八个粗瓷大碗在半空中重重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酒水洒出来,落进地上的炭火盆里,瞬间腾起一团蓝色的火苗。 辛辣的高粱酒顺着喉咙灌进胃里,像是一把火,把这群汉子骨子里的那股野性全给烧了起来。 仪式很简单,喝完酒,领完刀。 沈烈挥了挥手:“行了,酒也喝了,刀也拿了。都滚回去查房换岗,今晚雪大,让放哨的弟兄多穿件棉衣。大柱,明天一早带人继续操练新兵,敢偷懒的,拿军棍抽。” “是!” 众人压低声音齐刷刷地应了一声,把小刀贴身揣好,掀开门帘,顶着风雪退了出去。 帐篷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火盆里偶尔传来的木炭爆裂声。 沈烈坐回板凳上,准备拿起桌上的破布,把洒在上面的酒水擦干净。 一抬头,却发现张铁石没有走。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靠角落的马扎上,手里捏着那个空了的粗瓷大碗,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地上跳跃的炭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张排长?这酒不够烈,没喝透?”沈烈拿起抹布,随口问了一句。 张铁石抬起头。 那张右眉带着伤疤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刚才端酒碗时的热血沸腾,反而透着一股子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惨淡。 他站起身,走到桌子前面,隔着那盏微弱的煤油灯,看着沈烈。 “沈烈。” 张铁石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帐篷外的风雪声盖过去。 “那本逃兵的案子,今天算是彻底翻过来了。我肚子里的那点话,也终于能倒干净了。”沈烈擦桌子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眼帘,看着张铁石。 “南京那一夜。”张铁石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光。 “在中山门外,你哥的后腰被鬼子的马刀捅穿。他倒在血泊里,把你一把推开,把那把毛瑟二十响塞进你怀里。” 张铁石闭上眼睛,仿佛又闻到了那天晚上的血腥味。 “你当时哭得像个疯子,被几个兄弟硬拽着往江边跑。你不知道,你跑了之后,你哥还没咽气。” 沈烈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抹布“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张铁石。 这些细节,原主残缺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原主的记忆在逃命的路上就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崩溃而中断了。 张铁石睁开眼,眼泪顺着那道旧伤疤滑落下来,滴在满是泥浆的军靴上。 “他趴在烂泥地里,肠子都流出来了。” 张铁石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他死死地抓着我的领子,把手指甲都抠进了我的肉里。他睁着那双不甘心的眼睛,看着你跑远的背影。” “那天在土地庙,我跟你说,你哥最后一句话是‘我对不起他’。” 张铁石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句是真的。可我少说了半句。当时我不敢说全,我怕你听了要去拼命。” “他对我说的最后半句话,不是让我替他报仇,也不是让我跟鬼子拼命。” 张铁石隔着火光,死死地看着沈烈,泪流满面。 “他说……‘告诉我弟弟,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夹杂着南京城外漫天的风雪和八十二个兄弟的血肉,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沈烈的心脏上。 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剩下外面的风雪,在疯狂地撕扯着帆布。 沈烈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微微僵硬。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深邃得像是一口不见底的枯井。 过了许久。 沈烈慢慢地伸出手,抓起桌上那个酒壶。 里面只剩下最后的一点浅浅的底子。 他仰起头,把酒壶举到嘴边,将那最后一口带着辛辣和苦涩的高粱酒,倒进嘴里,一口咽下。 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记住了。” 沈烈放下酒壶,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碎了砂石。 “我会替他,替他们,好好地活下去。杀光这帮畜生。” 第99章 望川密令 进入十二月,黄陂县城的天气彻底冷透了。 连着下了两场大雪,城墙外的护城河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冷风打着旋儿从街巷里刮过,吹在人脸上,像是被刀片子生生拉了一道口子。 师部大院的正堂里,早早地生起了六个大号的炭火盆。木炭烧得通红,把屋里的寒气逼退了不少,可这屋里的气氛,却比外头的三九天还要严肃、冷峻。 宽大的红木会议桌前,今天坐着的人不多。 师长吴铁山破天荒地没坐在主位上,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了侧首。李文渊拿着一沓厚厚的绝密卷宗,站在沙盘旁边。 而在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呢子将官大衣、肩膀上扛着两颗闪亮将星的中年男人。这是第五战区长官部派下来的高巡视员。 沈烈穿着那身刚换上没几天的上尉军装,腰背挺得像是一杆标枪,坐在长条桌的最下首,沉默着没有出声。 高巡视员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撇了撇浮沫,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沈烈。 “你就是沈烈?”高巡视员放下茶碗,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前阵子,你那个南京突围的旧案翻过来,长官部的批文是我亲自签的字。咱们战区那几个老长官,对你小子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啊。” “长官过奖。都是为了打鬼子,尽军人的本分。”沈烈不卑不亢地答了一句,既没显得受宠若惊,也没刻意套近乎。 “好一个军人的本分。”高巡视员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吴铁山,“吴师长,你们师这半年连着打了两场漂亮的秋后反击战。战区长官部对你们很满意。但这第三波大反击,关乎到整个武汉外围过冬的战略大局,不能有半点闪失。目标选好了吗?” “选好了。这事儿,还是让李副处长给您汇报吧。”吴铁山冲着李文渊扬了扬下巴。 李文渊立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拿起一根长长的木棍,点在了面前那座巨大的战术沙盘上。 “高巡视员,师座,沈连长。请看这里。” 木棍的尖端,稳稳地落在黄陂县城东南方向五十里外的一个山地标识上。 “这是望川镇。”李文渊的木棍往下移了移,“但咱们这次的目标,不是望川镇本身,也不是咱们以前查获过的那个镇子里的破烂接头点。咱们要打的,是望川镇往南,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的一个日军第XXX旅团的绝密补给中转站!” 听到“补给中转站”几个字,高巡视员的眼神瞬间亮了。 “这地方可够偏的,情报准吗?” “绝对可靠。”李文渊语气笃定,“这是咱们参谋处,花了大力气从截获的敌方暗线里抠出来的死情报。鬼子为了掩人耳目,把这个补给站建在两山夹一沟的死角里。这几个月,他们像蚂蚁搬家一样,天天晚上往里头运东西。”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让人呼吸停滞的数字。 “根据咱们内线拼死送出来的账目盘算,这个望川镇南补给站里,足足囤积了日军在外围部队六个月的弹药基数!外加过冬用的冬衣,还有最要命的野战消炎药品!” 六个月的物资! 这几个字一出来,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这不仅是一个补给站,这是小鬼子用来在武汉外围熬过这个严冬、准备开春大扫荡的全部家底! “这块肉,太肥了。但也太硬了。”高巡视员猛地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死死地盯着那个位置,“打下这里,鬼子的外围防线不战自溃。吴师长,这第三波反击,你们师打算怎么啃?” 吴铁山咬了咬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说道:“这块硬骨头,我还是打算交给我手底下最锋利的刀!沈烈!” “到!”沈烈霍然起身,立正待命。 “这第三波大反击,还是你来当这个先锋主将!”吴铁山一双虎目瞪得滚圆,扯着大嗓门开始报家底。 “这一次,老子把咱们师的老本全给你押上!你的独立侦察连,两百三十个满编精锐,打头阵!步兵团那边,我给你抽调一个加强营,整整八百个敢死的老兵!炮兵营再给你调两百人,工兵连一百人!” 吴铁山伸出粗糙的大手,在空中重重地劈了一下。 “一千三百三十人!全归你沈烈一个人统一指挥!” 这个数字报出来,连高巡视员都有些动容。在杂牌师里,把这么庞大的一支混编精锐部队交给一个上尉连长来带,吴铁山这等于是把身家性命全盘托付了。 吴铁山还没完,继续大声说道:“重火力上,前两波缴获的,加上咱们师原配的,老子给你凑齐六门山炮!十二门迫击炮!轻重机枪十八挺!子弹管够!你要是拿不下这个补给站,就别回来见我!” “是!”沈烈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高巡视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上尉,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在国军的队伍里,临阵推脱、保存实力的人他见得太多了。像沈烈这种一听说有硬仗打,眼睛里就冒绿光的狠角色,实在是不多见。高巡视员缓缓走到沈烈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那闪亮的银色两道杠。 “沈连长。上次你翻案,战区给了你嘉奖,吴师长给你提了上尉。但我觉得,以你的本事和功劳,这副领章还是轻了点。” 高巡视员紧紧地盯着沈烈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郑重承诺。 “这第三波大反击,关乎到整个战区冬季防线的安危。我今天在这儿给你交个实底。只要你能把望川镇南补给站给我端了,把那些物资拉回来或者炸掉。” 高巡视员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我亲自在战区长官部给你请功!我保你一个少校营长的位置!说到做到!” 少校! 这是一个校官的门槛。多少人在国军队伍里摸爬滚打一辈子,流干了血,也跨不过这道从尉官到校官的天堑。中将巡视员的这个承诺,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香饽饽,砸在任何一个军官头上,都足以让人激动得找不着北。 吴铁山和李文渊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是一阵猛跳。如果沈烈能挂上少校的牌子,那第XXX师在战区里的分量,又要往上抬高一大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烈身上,等着看他激动表态、拍胸脯保证。 然而,沈烈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立正大喊“誓死效忠”或者“谢长官提拔”。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甚至连一丝狂喜的表情都没有。 沈烈只是平静地看着高巡视员,微微低了一下头。 “长官的厚爱,沈烈记在心里了。” 沈烈的声音很稳,没有半点情绪的起伏,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淬过的生铁。 “但是,升官发财,那是后话。这仗还没打,一千三百三十个弟兄的命现在全攥在我手里。这会儿说这些虚的,挡不住鬼子的子弹。” 沈烈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死死地钉在那个沙盘上的望川镇南补给站。 “我需要三个星期的准备时间。地形勘察、步炮协同、夜间穿插演练,一样都不能少。至于那个少校的牌子……” 沈烈回过头,迎着高巡视员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充满绝对自信的弧度。 “长官,等我把这仗打明白了,等我带着弟兄们把鬼子的仓库搬空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这军衔的事。”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高巡视员愣了一下,随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发自肺腑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先把仗打明白’!” 高巡视员指着沈烈,转头对吴铁山说道:“吴师长,你手底下这把刀,不仅够快,还够稳!在名利面前不昏头,这才是真正带兵打仗的料子!好!我就在长官部,等你的捷报!” 这场高级别的军事密会,在一种极其昂扬却又充满了肃杀的气氛中结束了。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沈烈将带领这支一千三百三十人的庞大队伍,进行怎样严酷的战前准备,暂且按下不表。 …… 当天深夜,城西三十里外的独立侦察连驻地。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风扯着帐篷的帆布,发出撕裂般的呼啸声。 连部的帐篷里,炭火盆烧得旺旺的。 沈烈独自坐在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前,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桌子上,铺着一份刚刚由李文渊的内线拼死送出来的、关于望川镇南补给站的最新防御图。 这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白天在师部沙盘上看到的那个粗略的位置,完全是两码事。这才是真正见血的底牌。 “连长,喝口热汤吧。老钱刚让炊事班熬的羊肉汤,去去寒。” 副连长小杨掀开门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大碗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帘严严实实地压好。 沈烈没有去接那个碗。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份防御图上,眼神冷得吓人。 “小杨,你过来看。”沈烈沉声说道。 小杨把碗放在桌角,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他娘的是个铁王八壳子啊!”小杨的声音都有些打颤了。 情报图上,清晰地标注着望川镇南补给站的防御级别。 A级防御! 这在日本军部的标准里,是最高级别的战备要塞! “你看驻军数量。”沈烈的指尖在图纸上重重地点了两下,“白天开会的时候,咱们预估鬼子顶多只有一个大队。但这份确切的情报显示,这里驻扎的是日军第XXX旅团的直属王牌大队,而且是满额满编的加强大队!” 沈烈抬起头,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凝重的光芒。 “一千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日军正规军!这还不算完,外围还有两个连的伪军,足足两百四十号人。加起来,超过一千五百人!” 小杨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嗓子眼发干。 “一千五百人……连长,咱们这回带去的人,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三百三十个。兵力上,咱们非但没优势,还比人家少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简直违背了兵法常理。攻坚战,攻击方通常需要三倍于防守方的兵力才能形成压制。而现在,他们不仅人数处于劣势,面对的还是躲在坚固防御工事里的日军精锐! “不仅是人多。”沈烈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等高线划过,“你看这地形。两面是悬崖峭壁,正面是一条开阔的缓坡。鬼子在缓坡上修了三道交叉的火力网,全是大腿粗的钢筋水泥地堡。咱们的迫击炮就算砸在上面,也只能砸出个白印子。要想冲进仓库,就得拿人命去填这道缓坡。” 沈烈的指肚在那些代表地堡的黑色圆圈上摩挲着,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 中将巡视员许诺的那个少校军衔固然诱人,但沈烈太清楚了,那不是白给的。那是要用成百上千个弟兄的鲜血和断肢去换的。 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外面呼啸的风雪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惨烈厮杀提前奏响的挽歌。 沈烈慢慢地站直了身子,转过头,看着小杨。 “通知张铁石和大柱他们,明天一早,取消所有的常规操练。” 沈烈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碎了砂石。 “把各营的连排长全给我叫到沙盘室。告诉他们……” 沈烈抓起桌上的那份情报,狠狠地揉成了一团。 “这次的买卖,真不好打。都给老子把遗书提前写好。” 第100章 临战 城西三十里外,独立侦察连驻地。 夜风把帐篷的厚棉门帘吹得呼啦啦直响,几片雪花顺着门缝卷进来,落在炭火盆的边缘,瞬间化成了一缕白烟。 “砰!” 沈烈一巴掌将那份揉得有些发皱的防御图拍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就是咱们第三波大反击要啃的硬骨头,望川镇南补给站!” 桌子周围,副连长小杨、后勤副官老钱、还有新上任的侦察排排长张铁石,三个人立刻凑了上来,脑袋快碰到了煤油灯的玻璃罩子。 “连长,这买卖不对啊!”老钱只扫了一眼图纸旁边的兵力标注,那破锣嗓子就叫唤起来了,“一千三百三十个弟兄,去磕一千三百个鬼子正规军,外加两百四十个伪军?咱们一千三百三,对人家一千五百四!还是攻坚战!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嫌硬?嫌硬你老钱现在就卷铺盖回师部军需处去打算盘!”沈烈冷眼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老钱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连长你这说的是啥话,我老钱的木头腿都长在侦察连了,哪儿也不去。我这不是心疼弟兄们嘛。” “心疼弟兄,就给老子把第一阶段的任务理清楚!”沈烈拿起红蓝铅笔,在图纸的缓坡处重重画了几个圈。 “张排长。”沈烈转头看向张铁石。 “到!”张铁石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 “你是从教导总队出来的老兵,见识过鬼子的地堡阵。这正面的三道交叉火力网,A级防御,全是大腿粗的钢筋水泥王八壳。你带侦察排的弟兄,提前一周摸进去,把鬼子暗堡的射击死角和换防时间,精确到秒,给我标在图上!”沈烈下达了死命令。 “连长放心!”张铁石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当年在南京,咱们特务营就是靠着摸死角,拿炸药包硬炸开的血路。只要能摸到他们二十米之内,我就有把握把这些乌龟壳掀翻!” “小杨。”沈烈手里的铅笔移向侧翼。 “连长,你说怎么打!”小杨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冒着凶光。 “你负责跟步兵营和炮兵营协调!告诉那个加强营的营长,别给老子端着架子!开打之后,步炮协同必须严丝合缝,炮声一停,他的步兵就得踩着炸点往上冲,慢一秒,这仗就得折进去几百条人命!” “我明白!他要是敢掉链子,我当场拿枪顶着他脑袋上!”小杨咬着牙答道。 几个人正围着地图争论着穿插路线,帐篷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连长!”铁娃掀开门帘,带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神色有些紧张。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小杨皱着眉头问。 “城里悦来客栈的伙计,刚才假装送柴火,到了营地外头,硬把这个塞给了我,说必须立刻交到连长手里。”铁娃从怀里摸出一个叠成方块的黄草纸,递了过去。 沈烈接过草纸,眉头微微一挑。悦来客栈,那是地下党陈先生的秘密联络点。 他没有避讳在场的几个嫡系兄弟,当面展开了那张黄草纸。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是用炭笔写的。 “沈连长,秋后大反击期间,你侦察连撤离路线我已安排人手帮你侦察。望川镇南八里外有暗道,准备好接受我们的帮助。陈。” 沈烈看着这几行字,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连长,谁送来的?写了啥?”老钱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是帮咱们把张排长从汉阳接出来的那位陈先生。”沈烈把纸条叠好,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意。 “陈先生的眼线遍布汉口和汉阳的外围。鬼子在望川镇南面防得像铁桶,但老鼠有老鼠的道。有他们在暗中帮咱们摸清撤退的后路,这仗,咱们起码能少死一半的人!” “这感情好!”大柱在一旁憨笑着搓手,“连退路都有人给包圆了,那咱们就撒开欢儿跟小鬼子干呗!” “干是一定要干的,但这三个星期,谁也别想睡安稳觉。”沈烈一挥手,收起了地图。 “行了,大方向定下来了。都滚回去睡觉!明天早上五点,全连负重十公里越野,谁要是掉队,扣三天的杂粮馒头!” “是!” 小杨、老钱和张铁石齐刷刷地立正敬礼,顶着风雪退出了帐篷。 帐篷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微弱的红光,屋外的风雪声显得更加凄厉。 沈烈坐回板凳上,解开领口的扣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习惯性地伸手,往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里摸去。那里,装着他来到这个乱世小半年,所有的身家性命和念想。 手刚探进去,他下意识地摸了个空,随即苦笑了一下。 王老黑留下的那把小刀,已经不在了。前几天在城墙上,他亲手把那把刀塞进了宋晚晴的围裙口袋里。那是他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战场上,唯一抛出去的感情锚点。她没拒绝,这比什么海誓山盟都管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收回心神,将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弹药箱拼成的桌面上。 “叮。” 五枚黄澄澄的汉阳造空弹壳,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是他刚睁开眼那天,从死人堆里醒来时,打死五个鬼子留下的。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乱世的起点。 “咚。” 一个有些发黑、刻着“沈毅”两个字的铜质烟斗,沉闷地磕在桌面上。这是教导总队特务营特等兵的专配,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亲哥哥,拿命换给他的护身符。 紧接着,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底白字公文。这是战区中将级长官签发的批复副本。有了这张纸,他彻底洗刷了逃兵的耻辱,成了名正言顺的中央军精锐出身。 在批复旁边,压着一份边缘已经磨破的、一比五千的城西铁路弯道地形图。那是他赚到第一桶金、正式在师部站稳脚跟的起点。 还有一封边缘沾着干涸血迹的家书。那是步兵营李营长临死前托付给他的。 “营里已经死了八十个弟兄,再死也是死兵……你能带回去一千人,比我多带回去一个排有用。” 沈烈看着那封家书,脑子里再次回响起李营长那粗哑的嗓音,心头的怒火像是在油锅里溅了一滴水,瞬间沸腾起来。 血债,必须得用血来偿。 最后,沈烈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玻璃药瓶。这是宋晚晴当初装磺胺粉的瓶子,如今里面的药粉早用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朵干瘪的野菊花。 他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苦涩却清新的细香,悄然飘散在满是硝烟味的帐篷里。 沈烈把陈先生刚才派人送来的那张密信,也仔细地折好,和这七样东西归拢在一起。 这八样东西,代表着他从一个朝不保夕的编外副排长,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师部直属的“模范连”上尉连长的全部历程。 刚穿过来时那个任人拿捏的编外兵,早已经成了过去;东躲西藏、靠一杆破枪挣命的日子,也在这个深秋的尾声,彻底画上了句号。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只要打赢了三周后的第三波大反击,那个中将巡视员许诺的少校军衔就会兑现。到那时,他就不再只是个连长。这支侦察连,必将升格为更精锐的特务排、甚至特务营的独立编制。那个在台下恨得咬牙切齿的赵德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就任仪式上接过更重的权杖,站在他永远也够不着的高处。 但打不赢,这一千三百三十个弟兄,连同他自己,就全得填进望川镇南面的大坑里。 更何况,汉口总组那个代号“周-武汉-1”的组长周玉山,至今还没有露面。那条毒蛇,随时会在最致命的时候,给他狠狠的一口。 至于他穿越的身份,依然是一个只能烂在肚子里的死结。 沈烈把这些东西重新装回贴身的口袋里,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大步走出了帐篷。 外头雪停了。 沈烈踩着厚厚的积雪,独自一人走到了营地外围、城西铁路弯道前出阵地的最高处。 夜空晴朗,星光清冷。 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望着东南方向。 那是汉口的方向,也是望川镇的方向。 沈烈深吸了一口空气,敏锐的感官在瞬间捕捉到了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 东南风。三级。 风刮在脸上有些生硬。空气异常干燥,没有一丝水分。这是典型的冬日肃杀之气。 山坡下方的阵地边缘,小杨正带着几个从保安团新编进来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巡逻。 在他们不远处的荒坡上,王老黑的坟头孤零零地立在风中。沈烈知道,那块粗糙的木碑上,小杨已经用刺刀狠狠地刻下了第三十八道线。 三十八条鬼子的命,还远远不够。 沈烈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石雕一样伫立在寒风中,目光死死地锁定着东南方深沉的夜幕。 他伸手,隔着厚厚的军大衣,按在了左胸贴身口袋的位置。 胸腔随着呼吸起伏。 五枚空弹壳在衣兜里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叮叮”声。紧接着,铜烟斗传来一阵坚实的闷响。 那股属于干野菊花的若有若无的细香,在干燥的东南风中,被吹得散开,又固执地萦绕在他的鼻尖。 三周后。 望川镇南。 那就来吧。 第101章 战前会议 黄陂县城外的风,一天比一天刮得邪乎。 城西十二里外的临时救护点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石炭酸和煮沸纱布的水汽味。 宋晚晴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板夹,正低着头,在一排排刚刚腾出来的空床铺前做着清点。 “纱布再备两百卷,磺胺粉按最高定额分装。”宋晚晴头也没抬,对身边的护士长吩咐着,声音清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另外,后院的棚子再搭宽一点,去镇上多收些干净的门板回来当担架。” 护士长一边记,一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宋大夫,咱们这已经是按一百八十个重伤员的量在备了。这得是多大的仗啊?” 宋晚晴握着炭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一百八十个重伤员。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救护点的木头窗棂,看向了黄陂县城师部大院的方向。她知道,此时此刻,那个刚刚换上上尉军装的男人,正在那里决定着几千人的生死。 “按我说的去备。”宋晚晴垂下眼帘,语气平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前线流血,咱们这儿就得把命托住。” …… 同一时间,黄陂县城,师部大院正堂。 屋里生着六个大炭火盆,可谁也没觉得热。宽大的红木长条会议桌旁,坐着整整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是第XXX师真正的大脑。 坐在主位的,自然是师长吴铁山。两边依次是副师长、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三个主力步兵团的团长、军法处主任、军需处主任,以及包括沈烈在内的两名独立连级长官。 半年前的沈烈,在这样的会议上还只能坐在最末尾旁听。而今天,他穿着笔挺的黄褐色呢子军装,肩膀上扛着上尉的两道银杠,腰背挺直地坐在了吴铁山的右手边。 “都到齐了,废话老子就不多说了。”吴铁山把手里的皮手套往桌上一扔,声音洪亮,“秋后第三波大反击,目标是望川镇南面的日军补给中转站。长官部对这一仗盯得很紧!今天把你们都叫来,就是定盘子!” 吴铁山转过头,一双虎目看向沈烈。 “沈烈,这仗是你挑的大梁,盘子你来端。给这几个老兵痞透透底!” “是!” 沈烈霍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他没有拿任何稿子,大步走到正堂中央的那座巨大战术沙盘前。屋子里所有团级长官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了这个年轻的上尉身上。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忌惮。 沈烈从腰间拔出那把军用短刀,在沙盘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各位长官,咱们这次要啃的,是一块铁骨头。”沈烈的声音沉稳,透着一股子压住全场的冷硬。 他回过身,从小杨手里接过一个大号的防水图筒,当着所有人的面,“哗啦”一声,将一张巨大的图纸平铺在会议桌上。 “一比两千,黄陂县东南八十里地形大图。”沈烈双手按在图纸两端,抬起头,“这是两个月前,我带着侦察连的弟兄,趴在烂泥沟里,一寸一寸用脚丈量、亲手绘出来的。望川镇南面的每一条等高线、每一个悬崖死角,都在这上面。” 三个步兵团的团长凑近了一看,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图画得太细了!连哪条沟渠能藏下半个班的兵力,哪片林子会挡住迫击炮的射界,都标得清清楚楚。这哪是一个连长干的活,这简直是战区高级参谋的手笔! “光有图不够。”一团长是个老资格,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开了口,“沈连长,望川镇那地方咱们都知道邪门。你说那里有个大补给站,这情报到底准不准?别到时候大部队拉出去了,扑个空,咱们师可丢不起这人。” “情报的底子,比这张图还实。”沈烈直视着一团长,没有半点露怯。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图纸上。 “这情报,是四方对缝对出来的铁证。” 沈烈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咱们手里攥着汉口总组的八月度账册。账册上白纸黑字记着这个补给站的吞吐量,足足六个月的弹药、冬衣和药品。这笔账,错不了。” 紧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大半个月前,我在老鸦岭外围抓过一个望川镇的日军报务员。从他嘴里,我抠出了他们电台发报的规律。我对比了这几个月的无线电静默期,完全印证了账册上记录的物资运输时间。鬼子的车队,就是趁着那些静默期进山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几个团长的眼神开始变了。 “第三。”沈烈眼神一凛,竖起第三根手指,“陈先生那边的地下党网络。他们发动了黄陂西面的十二个村子,把那些被鬼子抓去当挑夫的老乡的口供,一条一条地拼了起来。他们顺着鬼子运输车队压出来的车辙印,硬生生地把这个隐藏在两山夹一沟里的补给站具体位置,给老子钉死了!” 沈烈一巴掌拍在地图上的一个红圈上,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账册上的死数、电台的活口、老乡的脚印,再加上我这张亲自踩过点的地图!四方情报,严丝合缝,全指着这一个坑!一团长,这情报,够不够实?!” 一团长被沈烈这气势怼得一愣,随即干笑了两声,竖了个大拇指:“够实!沈连长这手段,我老李服气!” 坐在吴铁山旁边的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 能把四条互不相干、错综复杂的情报线索,像拧麻花一样拧成一股绳,这不仅仅是胆识,这是极其恐怖的战场嗅觉和参谋推演能力。这个沈烈,成长得太快了。 “底子交了,说打法。”吴铁山敲了敲桌子。 “我的方案,分三段。”沈烈也不废话,手里的短刀在沙盘上比划着。 “这地方是A级防御,正面是钢筋水泥地堡,硬冲就是送人头。”沈烈刀尖一点,“第一段,我带侦察连两百三十号人,提前借着夜色从侧翼悬崖的死角摸进去。我不打他的大部队,我只打他的外围暗堡,把这乌龟壳给他撬开一条缝!” “第二段!”沈烈看向那个被抽调出来的加强营营长,“一旦我的枪声响了,你的八百人加强营,必须在十分钟之内,从正面缓坡像钉子一样扎进去!不要去管别的,死死地给我咬住鬼子的兵营,把他们的大部队和物资仓库分割开!” “第三段,炮兵营!”沈烈的刀尖重重地戳在后方高地上,“老子的侦察连只要把信号弹打上天,你们那六门山炮和十二门迫击炮,就给我照着信号弹的位置死命地砸!把鬼子的火力点全给老子犁一遍!” 三段式攻击方案。 渗透、分割、火力压制。一环扣一环,毒辣且干脆。 整个正堂里鸦雀无声,所有的团长都在脑子里疯狂地推演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方案听着提气,但有漏洞。” 一直没说话的李文渊,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沙盘前,拿起那根细长的木棍。 沈烈转过头看着他:“李副处长,您指教。” “沈连长,你的心思全扑在怎么攻进去了,但你把退路想得太简单了。”李文渊的木棍在沙盘的外围划了一道弧线。 “一千三百多人在敌后作战,汉口方向的日军一旦反扑,速度绝对比你想象的快。你只安排了一条撤退路线,这要是被鬼子的机动部队咬住,那就是包饺子。” 李文渊的木棍停在一个叫“黑风口”的山坳上。 “我建议,在撤退路线上,必须增加这个黑风口作为备用集合点。一旦正面撤不下来,部队立刻打散,进山化整为零,到黑风口重新集结。” 李文渊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参谋人员特有的缜密。 “还有,你打下补给站,那么多过冬的物资和弹药,靠两条腿怎么搬?你得在黄陂和望川镇中间的赵家坪,设立一个隐藏的补给中转站,提前备好骡马和板车。东西抢出来了,得能运得回咱们自己的地界才算赢。” 沈烈听完,眉头微微一展。 他是个实战派,脑子里装的全是怎么杀人破阵。但李文渊补充的这两点,一个是保命的退路,一个是护财的后勤。这才是大兵团作战不可或缺的闭环。 “李副处长想得周到。我同意修改方案。”沈烈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 吴铁山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披在身上的大衣扯了下来。 “既然大方向定下了,细节也补齐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全师进入战备状态!给你们三个星期的时间准备!三个星期后,老子要听到望川镇的炮响!” “是!” 十二名军官齐刷刷地起立,立正敬礼。 会议散场。 军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正堂,讨论着刚才那份让人头皮发麻的严密方案。 沈烈收拾好桌上的大地图,塞回防水图筒里,刚准备往外走,肩膀却被人按住了。 是李文渊。 正堂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爆裂的火星子。 “李副处长,还有吩咐?”沈烈回过头。 李文渊没有推眼镜,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凑近沈烈,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幽灵。 “沈连长,这会开完了,有些话,我只能私下里跟你提个醒。” 李文渊看了一眼沙盘上望川镇的方向。 “咱们缴获的那本八月度账册上,确实清清楚楚地写着,那个补给站的守备兵力,是一个一千三百人的大队。”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忌惮。 “但是,我这几天反复核对账册上的经费开销,发现了一笔对不上的死账。这笔钱数目不大,但每个月雷打不动地走特殊渠道划拨,名目是‘特种装备维护费’。” 沈烈的瞳孔微微一缩:“特种装备?” “对。”李文渊点了点头,“而且,陈先生在汉阳的内线也传回了一个极其模糊的消息。他们说,偶尔会在深夜,看到有全封闭的黑色卡车开进那片山区,连鬼子的常规巡逻队都不准靠近。” 李文渊的手在沈烈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沈烈。我有一种直觉。在这个一千三百人的日军大队背后,那个补给站里,还藏着一支账册上根本没有记录的秘密部队。我不确定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确定他们有多少人。” 李文渊死死地盯着沈烈。 “你这次带队进去,千万,千万要小心。别被这支看不见的冷箭,给穿了心。” 第102章 出发 十二月的黄陂县城,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鹅毛一样的大雪飘了一整夜,把天地间全给盖成了一片惨白。 凌晨四点,独立侦察连的营地里没有一点响动,但两百三十号人已经全副武装,像一尊尊灰色的雪雕,静静地立在校场上。 沈烈站在队伍最前面,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他伸手解开两颗扣子,把手探进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里。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杂。有那五枚冰冷的汉阳造空弹壳,有宋晚晴那个装着干野菊花的玻璃小瓶,有亲哥沈毅留下的那个铜烟斗,还有一份边缘已经被鲜血染得发硬的信封。 那是步兵营老李营长临死前塞给他的家书。 沈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老李,这第三波反击打完,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亲自去把你这封信送到家。” 他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把扣子重新系严实,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后勤副官老钱。 “老钱,辎重都捆结实了吗?”沈烈的声音在风雪中压得很低。 老钱拄着榆木假腿,凑过来压低破锣嗓子说道:“连长,全绑死了!咱们的迫击炮、轻重机枪,还有步兵营、炮兵营那边的六门山炮,全拆解了套在骡马上。就连上回在龙门坳让工兵排炸废的那辆日军装甲车底盘,我也让人拿骡子拖上了!” “拖那个废铁嘎达干什么?死沉死沉的!”副连长小杨在旁边不解地皱起眉头,“咱们是去偷袭,带个铁王八壳子不是拖累速度吗?” 沈烈看着那个被厚厚的防空伪装网盖住的装甲车底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废铁有废铁的用处。让工兵连在底盘里塞满炸药,到了望川镇南边,这就是咱们给小鬼子准备的一份大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旧怀表,猛地一挥手。 “出发!” 没有号角,没有口令。一千三百三十人的加强营混编大队,宛如一条灰色的长蛇,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黄陂县城外茫茫的风雪之中。 从黄陂到望川镇南面的补给站集结地,满打满算有八十里地。要是按急行军的速度,大半天就能赶到。 但沈烈硬生生地把这八十里地,拆成了整整三天的行军路线。 “一天就走二十里?” 走在队伍中间的步兵营赵营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实在忍不住凑到沈烈跟前抱怨,“沈连长,咱们这速度也太憋屈了!这大雪泡天的,弟兄们在野地里多待一天就多冻一天。干嘛不一口气扎过去?” “一口气扎过去?你当小鬼子是瞎子?”沈烈连头都没回,目光死死盯着前面的山路,“一千三百多人,外加六门山炮!走快了,骡马的动静、大部队在雪地里踩出来的痕迹,十几里外都能让人察觉。每天走二十里,专挑傍晚风雪最大的时候走,雪一下,车辙印和脚印全能盖住。” “连长说得对。”张铁石背着步枪走在旁边,接了话茬,“赵营长,咱们这次是去掏人家防御等级最高的老窝。要是提前暴露了行踪,人家机枪一架,咱们这千把号人全得填进雪坑里。” 赵营长碰了一鼻子灰,叹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不再说话了。 行军的枯燥和严寒,像钝刀子一样考验着这支部队。 第二天夜里,风刮得更紧了。 沈烈带着侦察连走在最前面开路。前面是一道狭长的老林子,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嘘——” 走在尖兵位置的小杨突然停住脚步,猛地蹲下身子,举起右拳打了个手势。 整个侦察连瞬间如临大敌,所有人就地趴在雪窝子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烈贴着雪地,快速匍匐到小杨身边,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连长,前面林子口有动静。”小杨指着正前方不到五十米的一棵大松树,“刚才手电筒的黄光晃了一下。是鬼子的游动哨。” “几个人?” “看着像是一个三人小组,带条狼狗。但狗没叫,估计是被冻得够呛,鼻子不灵了。”小杨咬着牙,“这帮畜生,防线拉得这么长。” 大柱从后面摸了上来,顺手就要去拉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栓:“连长,我带两个弟兄摸上去,一梭子把他们突突了!” “把手拿开!” 沈烈一把按住大柱的机枪,眼神冷得像冰刺,“开枪?这深山老林里,枪声能传出去十里地!一旦惊动了望川镇的鬼子,咱们这三天的雪就白挨了!” 沈烈慢慢从腰间拔出那把军用短刀,反握在手里。 “小杨,大柱。”沈烈点了两个人的名字,“跟我上。不用枪,用刀。动作要快,要干净,别让那条狗发出一点声响。” “明白。” 三人像三头白色的幽灵,借着树干和积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三个日军游动哨逼近。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那三个鬼子正躲在树后抽烟,冻得直跺脚,那条狼狗趴在雪地里打盹。 就在其中一个鬼子转头吐烟圈的瞬间,沈烈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从雪地里弹射而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去管那三个鬼子,而是直扑那条狼狗。在狼狗刚要张嘴狂吠的一刹那,沈烈的左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捏住了狗的上下颚,右手的短刀狠狠地从狗的下巴捅了进去,直透大脑。 几乎在同一时间,小杨和大柱也动手了。 小杨一个滑步贴近,短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直接切开了第一个鬼子的咽喉,鲜血喷在雪地上,冒出一阵刺鼻的白气。 大柱则像一头狂奔的野猪,巨大的身躯直接撞翻了第二个鬼子,粗壮的胳膊死死勒住对方的脖子,用力一拧,伴随着“咔吧”一声脆响,那鬼子的脑袋软绵绵地歪到了一边。 第三个鬼子吓傻了,刚要张嘴大叫,沈烈已经拔出短刀,一个翻滚欺身而上,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顺势一刀捅进他的心窝,用力一绞。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没有一声枪响,只有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和肉体倒在雪地里的扑通声。 “把尸体拖进雪坑里埋了。血迹用新雪盖上。”沈烈站起身,在鬼子的军服上擦干了刀刃的血,“通知大部队,加快速度,穿过这片林子!” 第三天傍晚,历经千辛万苦,一千三百三十人的加强营终于抵达了望川镇南补给站二十里外的预定集结地。 这地方是个天然的葫芦谷,三面环山,极其隐蔽。 部队就地扎营,不能生火,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只能啃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杂粮干粮。 “小杨,张铁石。”沈烈把两个最得力的干将叫到跟前,外加五个身手最利落的新嫡系老兵。 “连长,下命令吧。”张铁石把步枪背在身后,眼神坚毅。 “你们七个人,现在立刻提前进山。”沈烈拿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我不要大致的估计。我要你们把日军大队的火力点、那两百四十个伪军的具体营房位置,全都给我摸得清清楚楚!特别是他们电台的发报时间规律,必须给我盯死!” “连长放心,摸不透这层底,我们提头来见!” 小杨和张铁石带着人,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夜色中。 这一去,就是整整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对守在葫芦谷里的沈烈来说,简直比十四年还要漫长。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连长,这都下午了。”老钱急得在雪地里直转圈,木头腿踩出一个个深坑,“老张他们都去了十四个钟头了,连个响动都没有,不会是让鬼子的暗哨给扣了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沈烈靠在山壁上,虽然脸色平静,但一直握着刀柄的手指却有些发紧,“这地方是鬼子的心脏,A级防御,哪那么容易摸?十四个小时能活着回来就算本事了。再等等。”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天色又开始擦黑的时候,谷口终于传来了动静。 小杨和张铁石互相搀扶着,像两个雪人一样跌跌撞撞地滚进了营地。五名老兵紧跟在后面,个个脸色冻得发青,连眉毛上都结了厚厚的冰凌。 “水……给口水……”小杨一屁股瘫在地上,嗓子哑得快冒烟了。 大柱赶紧递过去一个军用水壶。 张铁石灌了半壶凉水,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缓过了一口气。 “连长,这趟没白跑。”张铁石从怀里掏出一张被体温捂热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符号,“这十四个小时,咱们几个在雪窝子里一动没敢动,把鬼子的老底看了个透。” “说!”沈烈目光如炬。 “这补给站里,确实驻扎着一个满编的一千三百人日军大队。但他们很贼,把主力全缩在地堡和仓库周围的内圈。”张铁石指着草图的外围,“外圈这三道防线,全是那两个连的伪军在守着当炮灰。一共二百四十号人,营房就在东南角的那个坡底下。” “那电报时间呢?”沈烈追问。 “盯死了!”小杨缓过劲来,接过话茬,“我们守在他们的通讯天线外头。鬼子的电报机,每天固定通联两次。早上一次,大概是辰时三刻;傍晚一次,是酉时三刻。除了这两个点,天线都没动静。” 沈烈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时间。 辰时三刻,也就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左右。酉时三刻,就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左右。 “干得漂亮。”沈烈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就意味着,只要咱们卡在这两个时间点之间把通讯掐断,汉口那边最快也得等到第二天的发报时间,才会发现望川镇失联了!” 这就给他们争取了整整十几个小时的黄金撤退时间! “连长,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赵营长听得热血沸腾,搓着手问道。 沈烈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详细的火力分布图,脑子里迅速回放着这大半年来跟日军交手的所有细节,结合着后世军校里学过的日军步兵操典规律。 “今晚凌晨。两点五十分。”沈烈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时间。 “两点五十分?”赵营长一愣,“连长,这时间有什么讲究?咱们平时夜袭,不都是一点或者三点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杨也有些疑惑:“是啊连长,咱们前两波反击打得那么狠,鬼子难道不防着咱们?他们难道不改换岗的时间?” “他们改不了这死板脾气。” 沈烈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冷笑,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自信的笃定。这就是他作为未来特种兵、研究过无数二战战例的“先知”底气。 “日军的步兵操典里,对夜间守备有极其严格的规定。凌晨三点,是人一天中最困乏的时候。所以他们的夜班哨,习惯在两点半到三点之间进行交接。” 沈烈用手指点在地图的伪军营房上。 “你们刚才说,外围是伪军在守。伪军怕死又怕冷,肯定会提前交接。而在交接的这段时间,老哨兵心思全在回营房烤火上,新哨兵刚从热被窝里爬出来,眼睛还没适应外面的黑,这是防线最松懈、警惕性最差的时候!” 沈烈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两点五十分。一秒都不能差!就在他们新老哨兵交接班的节骨眼上,老子要像钉子一样,直接扎进他们的心脏!” 夜色越来越深。 凌晨两点。风雪渐渐停了,夜空变得异常清冷。 一千三百三十人的加强大队,在沈烈的带领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距离望川镇南补给站外围防线只有不到一千米的地方。 “炮兵营就位。” “步兵营加强连就位。” “工兵连就位。” 各个单位的汇报声压得极低,通过口耳相传,汇聚到沈烈这里。 “老钱。”沈烈转过头。 “连长,装甲车底盘准备好了。里面塞了足足两百斤烈性炸药,引信连着三十米长的拉绳。”老钱指了指后面那团黑乎乎的铁疙瘩。 “好。听我口令再推出去。” 凌晨两点二十分。 沈烈带着侦察连的突击队,在雪地里匍匐前进,像一群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一处反斜面上。 只要翻过这个土坡,再往前两百米,就是日军外围的第一道铁丝网和伪军的暗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雪地上的温度低得能把人的骨头冻裂。 凌晨两点半。 沈烈趴在雪窝子里,把耳朵紧紧地贴在冻硬的地面上。 “咯吱,咯吱……” 极其微弱的、军靴踩在积雪上的声音,顺着地皮,一丝一丝地传进了沈烈的耳朵里。那是从伪军营房方向传来的动静,伴随着几声含糊不清的抱怨和咒骂。 小杨握着短刀的手猛地收紧,转头看向沈烈,眼神里满是即将冲锋的狂热。只要连长一声令下,他们这把尖刀就会直接捅过去。 然而,沈烈并没有下达攻击的命令。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在黑暗中对着身后的几百名兄弟,做了一个手势。 一个代表着“绝对静止”的手势。 小杨一愣,压低声音用气声问道:“连长……不摸上去吗?” 沈烈盯着两百米外那片黑沉沉的阵地,眼神冷静得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不急。” 沈烈轻轻地吐出四个字,嘴角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等他们换完。” 第103章 凌晨突袭 凌晨两点五十分。 风雪停了,但干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 沈烈趴在距离望川镇南补给站外围铁丝网两百米的反斜面上,把耳朵从冻硬的雪地里抬了起来。 “连长,动静没了。”小杨贴着雪地爬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换岗的鬼子进屋了,新上来的哨兵刚才还跺了两下脚。” “就等他跺脚呢。”沈烈呼出一口白气,眼神在黑夜里亮得惊人,“刚从热被窝里爬出来,冷风一吹,人本能地就会缩脖子发抖,眼睛还没适应外头的黑。这三十秒,就是他们防线最瞎的时候。” 沈烈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工兵排长打了个手势。 “带上剪子和炸药包,跟我上。动作要轻,脚底下别踩出响动。”沈烈低声嘱咐,“三十分钟,必须把炸药贴到他们的暗堡墙根底下去。” “连长放心,交给我们了。”工兵排长咬着牙点了点头。 沈烈带着十几条黑影,像壁虎一样贴着雪地,一点一点地往前蠕动。 两百米的距离,平时跑过去连半分钟都用不了,可现在,他们足足爬了半个小时。 凌晨三点二十分。 沈烈趴在第一道铁丝网跟前,看着工兵排的弟兄用裹着厚布的老虎钳,“咔嚓”、“咔嚓”地剪开了两道粗大的铁丝网豁口。 “连长,炸药包贴好了。两处铁丝网桩子,外加那个机枪暗堡,全埋实诚了。”工兵排长退回到沈烈身边,手里紧紧捏着引爆器。 沈烈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指针刚好跳到三点二十分。 “起爆!打信号弹!” 沈烈猛地一声低吼。 “轰!轰!轰隆——!” 三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望川镇南面死寂的夜空! 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巨大的气浪夹杂着泥土和碎石块,把那座坚固的钢筋水泥暗堡直接掀掉了一半,里面的鬼子机枪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炸成了碎肉。 “咻——” 一发刺眼的红色信号弹冲上云霄,把雪地照得亮如白昼。 “弟兄们!给我往里冲!杀啊!” 后方阵地上,步兵营赵营长举起手里的大刀,扯着嗓子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八百名步兵营的敢死老兵,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步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顺着炸开的豁口,狠狠地扎进了补给站的外围防线! “开炮!给老子狠狠地砸!” 后方高地上,炮兵营的六门山炮和十二门迫击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嗵!嗵!嗵!” 密集的炮弹拖着红色的尾焰,雨点般地砸进日军的营房和阵地深处,整个望川镇南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伪军,被炮弹炸得鬼哭狼嚎,衣服都没穿就往外跑,迎面就被冲上来的侦察连弟兄一枪撂倒。 激烈的巷战,就在这冰天雪地里爆发了。 “一排掩护!二排从左边巷子穿插!别在主路上当活靶子!”沈烈端着毛瑟手枪,在火光中大声指挥。 大柱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躲在一堵矮墙后面,对着前方负隅顽抗的几个鬼子疯狂扫射。 “连长!这帮鬼子真他娘的硬!咱们冲进镇子了,可他们死守着那些石头房子不退!”大柱一边换弹匣,一边大喊。 “硬也得给老子敲碎了!”沈烈一枪打中了一个正要扔手雷的鬼子,“用手榴弹开路!挨个院子给我清!” 战斗整整持续了四个小时。 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一直打到了天边泛起灰蒙蒙的亮光。 这四个小时,简直就是一台血肉绞肉机。沈烈带着一千三百多人,在狭窄的镇子街道里,跟一千多名日军主力展开了逐屋逐院的惨烈争夺。 早上七点二十分。 镇中心的一处大院里,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沈烈坐在院子中央的一个石碾子上,把打空了的弹匣退出来,扔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老钱拄着榆木假腿,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个带血的日军公文包。 “连长!连长!咱们占下镇子大半了!这补给站百分之六十的地盘,都在咱们手里了!”老钱扯着破锣嗓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战果点清楚了吗?”沈烈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血水,声音有些发哑。 “点清楚了!发大财了!”老钱把公文包拍在石碾子上,“咱们一口气打死了他们一个少佐大队长,还有两个大尉,外加一个步兵中队长!这四个老鬼子全死在镇公所的地下室里了!还有伪军那边的一个连长,逃跑的时候让大柱一枪给报销了!” “东西呢?”沈烈追问。 “九四式山炮缴获了四门!虽然炮管子有点磕碰,但都能用!镇子后院里整整齐齐地停着六辆大卡车,油箱都是满的!最关键的是物资,咱们已经拿下了四个大仓库,里头堆得全是过冬的棉衣和野战药品!” 旁边几个侦察连的弟兄听了,全都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别乐!”沈烈冷下脸,盯着老钱,“我问你,咱们自己的伤亡呢?” 老钱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连长……咱们侦察连,折了三个弟兄。还有五个重伤,十二个轻伤。赵营长那边……伤亡了六十多号人。” 听到这个数字,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沉重了下来。 沈烈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的肌肉鼓了起来。强攻A级防御要塞,这已经是奇迹般的战损比了,但这些数字落在他的心头上,依然沉甸甸的。 “把伤员集中安置到地下室,让卫生员赶紧包扎。”沈烈站起身,目光冷峻,“咱们还有六个仓库没拿下来。让弟兄们喘口气,准备……” 他的话还没说完。 “哒哒哒哒哒——!” 镇子北面,也就是补给站的大后方,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重机枪扫射声! 紧接着,一连串迫击炮弹拖着尖啸,“轰轰轰”地砸在了赵营长刚刚占领的前沿阵地上! “怎么回事?!”沈烈猛地转过头。 小杨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钢盔都被打飞了,脸上全是泥土。 “连长!北边出事了!”小杨大口喘着气,眼睛里满是惊骇,“从那剩下的六个仓库后面,突然杀出来一股新敌人!火力猛得邪乎!” 沈烈一把抓住小杨的胳膊:“北边不是只剩下几十个残兵了吗?哪来的猛火?” “不知道啊!”小杨急得直跺脚,“全是他娘的九二式重机枪!一露头就扫倒一片!最少有八挺重机枪架在房顶上交叉扫射,还有六门迫击炮在往死里砸!赵营长带人冲了两次,硬是被打了回来,又折了十几个弟兄!” 这时,张铁石也端着枪退进了院子,身上挂着彩,胳膊上的军装被子弹擦破了一大块。 “连长!我刚才看清楚了!”张铁石咬着牙说道,“看那帮人的军服和战术动作,绝对不是刚才跟咱们打的普通守备大队!他们胳膊上戴着特殊的臂章!” “多少人?”沈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足足有五百多人!他们根本不管前面的死活,就是硬生生从仓库大后方像铁板一样推出来的!战术配合毒辣得很!”张铁石喊道。 五百多人,八挺重机枪,六门迫击炮。 沈烈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战前会议上,李文渊在正堂里压低声音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我有一种直觉。在这个大队背后,还藏着一支账册上根本没有记录的秘密部队……千万要小心这支看不见的冷箭。” 沈烈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让李文渊这只老狐狸给猜准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守备兵,这是一支日军的特设大队!是专门为了守卫这六个月的战略物资而暗中安插在望川镇的一把杀手锏! “娘的,情报里没说有这帮硬茬子啊!”大柱握着机枪,急得直骂娘。 “咱们这是把他们的老底给逼出来了。”沈烈握紧了拳头,眼神中燃起了一团狂怒的火焰。 就在这时,赵营长也满脸是血地撤了回来,一进院子就大喊:“沈连长!顶不住了!这帮人不要命啊!他们用的全是掷弹筒和重机枪掩护交替推进,咱们的弟兄被压在街角,根本抬不起头!” “他们想反包围咱们!”沈烈瞬间看透了这支特设大队的意图,“他们不急着夺回那四个仓库,他们是想把咱们这一千多号人死死地困在镇子里,然后一口吃掉!” “连长,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撤吗?”老钱急出了一头冷汗。 “撤个屁!现在撤就是把后背留给这八挺重机枪当靶子打!”沈烈怒吼一声,“传我命令!炮兵营把所有炮口对准镇北!把带来的炮弹全给我砸光!” 沈烈一把抓起桌上的冲锋枪,大步走出了指挥所的大门。 此时,东方的天色已经开始微亮,灰蒙蒙的晨光洒在满目疮痍的望川镇上。 沈烈站在街头,抬起头,目光越过燃烧的房屋,看向补给站大后方的北面通道。 地皮,突然开始微微地颤动起来。 那种“隆隆”的沉闷声响,穿透了炮火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小杨瞪大了眼睛,指着两里外的土路尽头,声音都变了调。 “连长……你……你看那边……那是什么?!” 沈烈眯起眼睛,透过晨雾。 在特设大队那五百多人的后方,两里外的土路上,三个庞大的钢铁轮廓,正排成一字战术队形,碾压着积雪和泥土,发出刺耳的履带摩擦声,缓缓地向镇子逼近。 日军装甲车。 整整三辆。 沈烈看着那三头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兽,眉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他知道,这第三波大反击最要命的生死关头,来了。 第104章 活取仓库 黎明前的望川镇南补给站,已经变成了一座沸腾的炼狱。 镇子北面,日军那支五百五十人的特设大队就像是一块推不动的铁板。八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制高点上,喷吐着交叉的火舌,六门迫击炮“嗵嗵”地往外砸着炮弹,硬生生地把步兵营的冲锋给压在了街角。 “连长!这么耗下去不行!”小杨猫着腰,顶着横飞的流弹跑到沈烈跟前,大口喘着粗气,“北边的鬼子火力太猛,咱们要是被他们死死咬在街道上,等那三辆装甲车开过来,咱们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沈烈靠在一堵炸塌了半边的砖墙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神冷得像冰。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镇子东侧那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巨大库房区。 “不能跟特设大队在街上硬顶,那是他们的长处。”沈烈咬着牙,一巴掌拍在墙砖上,“大柱!带两个排去北边街口,给老子多扔烟雾弹,死死拖住特设大队!其余的人,跟着我往东边插!” 沈烈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尖直指东侧的库房区。 “工兵排开路!先把那些核心仓库给老子拿下来!有了仓库当掩体,铁王八也撞不进来!” “是!” 命令一下,侦察连的弟兄们立刻像狼群一样改变了方向,贴着墙根,借着夜色和硝烟的掩护,迅速朝着东侧的物资仓库区扑了过去。 这片仓库区修得格外坚固,外围拉着两道铁丝网,仓库的大门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上面挂着成人拳头大小的铜锁。 “连长,门太厚,撞不开!”工兵排的刘副排长拎着一把大铁锤砸了两下,震得虎口发麻,回头扯着嗓子喊道。 刘副排长是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也是从死人堆里跟着沈烈滚出来的嫡系骨干。 “撞不开就炸!”沈烈躲在沙袋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开枪压制着远处的冷枪,“用小当量的炸药包,把门轴给老子崩开!手脚麻利点!” “明白!” 刘副排长二话不说,从背上摘下一个炸药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第一座仓库的大门前。他手脚麻利地将炸药包塞进门轴的缝隙里,扯出导火索,掏出火柴用力一划。 导火索“哧”地一声冒出了白烟。 “撤!隐蔽!”刘副排长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跑。 可战场上的事情,往往就出在那么一瞬间的偶然。 就在导火索刚刚燃起不到两秒钟的时候,天空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那是特设大队打过来的一发盲射的迫击炮弹! 这发炮弹没有砸进人群,而是不偏不倚,极其精准地落在了第一座仓库的大门台阶上! “轰隆——!” 炮弹的爆炸,瞬间引爆了门轴里还没烧完导火索的炸药包! 更要命的是,这座仓库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棉衣粮食,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掷弹筒炮弹和步枪子弹! 两股爆炸的力量叠加在一起,瞬间引发了恐怖的连环殉爆! “轰!轰!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冲天而起,整个大铁门被撕成了碎片。恐怖的气浪夹杂着燃烧的弹片和砖石,像一阵狂风一样朝着四周横扫过去。 “趴下!”沈烈目眦欲裂,嘶吼着猛扑在地上。 可距离大门太近的工兵排弟兄根本来不及躲闪。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将五名弟兄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十几米外的烂泥地里。 沈烈从沙土里抬起头,晃了晃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脑袋,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还在燃烧的废墟里。 “老刘!老刘!” 沈烈在一截断墙下面,扒出了满身是血的刘副排长。 刘副排长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他的左半边身子被鲜血染得通红,左臂从手肘往下,已经被爆炸的碎片齐刷刷地削了去,露出森森的白骨和翻卷的血肉,血水正顺着袖管疯狂地往外涌。 “连……连长……”刘副排长虚弱地睁开眼睛,疼得浑身直打哆嗦,右手死死地抓着沈烈的衣服,“门……门炸开了没……” “炸开了!你给老子闭嘴!留着点力气喘气!” 沈烈的眼睛瞬间红了,心里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他一把抽出自己的皮带,死死地勒在刘副排长的左大臂上,充当止血带。 “卫生员!担架!快他娘的过来救人!”沈烈嘶哑着嗓子怒吼。 几名卫生员冒着炮火冲了上来,手忙脚乱地把伤重的弟兄抬上担架。 沈烈站起身,看着那座还在往外喷火的弹药库,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太乱了,也太险了。 仓库和仓库之间挨得这么近,里头装的又全是易燃易爆的军火。如果在这么盲目地用炸药去开路,不仅物资保不住,自己带来的这千把号兄弟,全得给鬼子陪葬! “传老子命令!” 沈烈一把扯掉被烧焦的帽子,一双通红的眼睛扫过周围的弟兄,下达了死命令。 “工兵排,把炸药包全给我收起来!不许再炸仓库了!”小杨愣了一下:“连长,不炸门,咱们进不去啊!鬼子在里面插着门栓死守呢!” “进不去也得进!从今天起,全部给老子活体接收!”沈烈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厉,“用云梯上房顶!揭瓦片!把烟雾弹和催泪瓦斯顺着通风口往里头扔!用刺刀把门栓给我一点一点挑开!就算拿牙咬,也得把物资完完整整地抢下来!” …… 与此同时,黄陂县城外十二里的临时救护点。 黎明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屋子里却是一片忙碌到极点的压抑。 前线转运下来的伤员一车接着一车。从半夜打响到现在,侦察连和步兵营累计送下来的伤亡人数,已经达到了九十五人。 宋晚晴穿着满是血污的白大褂,穿梭在病床之间。她的动作极其利落,没有一句废话,检查伤口、上止血钳、分配手术台。 “宋大夫!前线急送!工兵排的刘副排长,左臂炸断了,失血过多!”一名抬担架的卫生兵急匆匆地冲进帐篷。 宋晚晴猛地转过身。 她快步走到担架前,看了一眼刘副排长那条只剩下半截、被皮带死死勒住的左臂。 “止血带是谁绑的?”宋晚晴一边迅速剪开他残破的袖子,一边冷静地问道。 “是沈连长亲手勒的!”卫生兵答道。 听到沈烈的名字,宋晚晴拿剪刀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但她什么也没问,更没有去打听沈烈有没有受伤。 她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皮带勒得很好,保住了命。”宋晚晴检查完血压,立刻转头对身后的护士下令,“立刻推到一号手术台!准备截肢缝合,去请吴大夫主刀!” “宋大夫,你不上手术台吗?”护士问道。 “外面还有几十个重伤员等着分诊,我走不开。按我说的做,快!”宋晚晴干脆利落地把刘副排长交接出去,转过身,又投入了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 望川镇南补给站,核心仓库区。 沈烈的那道“不许炸仓库”的死命令,彻底改变了战局的打法。 侦察连的弟兄们像是发了狠的群狼,放弃了省事的爆破,开始用最原始、也最残酷的近战方式争夺仓库。 他们搭着人梯爬上仓库的房顶,硬生生地扒开坚固的青瓦,把一捆捆的烟雾弹顺着窟窿扔进去。等里面的守军被熏得睁不开眼、咳嗽着往门边摸的时候,外面的弟兄早就用刺刀和铁棍撬开了门缝。 门一开,几把冲锋枪同时开火,直接把里面负隅顽抗的鬼子扫成筛子。 一座。 两座。 四座。 鲜血染红了仓库门前的积雪。经过整整三个小时的逐屋血战,仓库区里最后一点枪声终于停歇了。 “连长!全拿下了!” 老钱拄着木头腿,激动得浑身都在打摆子,手里攥着一沓刚刚清点出来的货单,连滚带爬地冲到沈烈面前。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汗水和血水,破锣嗓子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劈了音。 “发财了!连长,咱们这回是真的捅了鬼子的聚宝盆了!” 老钱把手里的货单拍在弹药箱上,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除了刚开始不小心殉爆的那个小军火库,剩下的整整八个大号仓库,全让咱们活体捂下来了!连个油漆皮都没蹭掉!” 沈烈擦着枪管,沉声问:“说准数。” “准数!绝对准!”老钱咽了口唾沫,大声汇报,“两个军火库!里头码得全是没开封的弹药箱,满打满算三十万发子弹!还有掷弹筒的炮弹!工兵排已经在拼命装车了!” 老钱越说越激动,木头腿在地上直跺。 “两个冬衣库!一万五千套崭新的日军大衣和翻毛皮鞋!两个药品库!六百多箱子盘尼西林、纱布和消炎药!还有两个粮食库!三十吨的精白米、牛肉罐头和饼干!” “再加上咱们刚才从特设大队手里夺下来的四门九四式山炮,六辆大卡车,还有八挺九二式重机枪!” 老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冰冷的空气全吸进肺里。 “连长,有了这八个仓库的底子,别说咱们师,就是大半个战区在黄陂县过冬的口粮和子弹,全都不愁了!” 八个完整的物资仓库。三十万发子弹。 沈烈听着这些数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不仅是打脸赵德彪的铁证,这是实打实的、能让几千号中国军人在大雪地里活下去、继续跟鬼子死磕的本钱! “通知全营!给老子敞开了装!卡车装不下,就用骡马驮!骡马驮不完,就让弟兄们每个人背上两箱!” 沈烈站起身,刚要下达撤退准备的命令,几名卫生兵抬着一副担架,匆匆忙忙地从指挥所门前跑过。 担架上躺着的,正是刚刚在野战包扎所处理完伤口、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的工兵副排长刘顺。 刘顺的左臂已经被厚厚的纱布包裹起来,空荡荡的袖管随着担架的走动而摇晃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到沈烈站在路边,刘顺虚弱地挣扎着,硬是从担架上抬起了半个身子。 “停……停一下……”刘顺咬着发白的嘴唇,对抬担架的卫生兵喊道。 担架停在沈烈面前。 沈烈走上前,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大半年的断臂兄弟,喉结滚了滚,没说出安慰的话,只是把一只宽大的手,轻轻地、却又重重地按在了刘顺完好的右肩上。 “老刘,命保住了就好。以后回后方,老钱的军需处有你一口热饭。”沈烈低声说道。 刘顺没有哭,他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上,反而挤出了一个倔强的、满是硝烟味的笑容。 他努力地抬起仅剩的那只右手,指着镇子最北边、距离特设大队阵地最近的一个巨大的黑色建筑。 那是一座极其坚固、像堡垒一样的独立仓库,至今还没被拿下来。 “营长。” 刘顺的声音很虚弱,但他对沈烈的称呼,却在不经意间从“连长”变成了“营长”。因为在他和所有弟兄的心里,此时此刻指挥着一千三百人、控制了八个仓库的沈烈,早已经是他们名副其实的最高长官。 “剩下的那个仓库……里面肯定藏着好东西……交给我。” 刘顺咬着牙,单手指着那座建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死不瞑目的狠劲。 “我还有一只手……我能抱炸药包……” 沈烈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袖,又看了看他坚定无比的眼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刘顺那只抬起的右手,缓缓地按回了担架上。 “你下去。” 沈烈站直了身子,转过头,目光越过燃烧的镇子,死死地盯着北方。 在那个未被占领的堡垒仓库后方,地皮的震动感越来越强烈。东方的天际已经完全亮了。 三辆日军装甲车,已经碾碎了镇外的积雪,露出了狰狞的炮塔和重机枪口。 “剩下的。”沈烈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气。 “我自己来。” 第105章 断后阻击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刚刚透出一丝亮光,灰蒙蒙的晨雾还罩在望川镇南补给站的废墟上。 空气中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味和人血的腥气。沈烈站在镇子北面的街口,正准备安排人手去强攻最后那座核心仓库。 突然,一阵沉闷而杂乱的震动声,顺着冻得梆硬的泥地,一丝一丝地传到了他的脚底板上。 沈烈脸色猛地一沉,立刻蹲下身,把耳朵死死地贴在雪地上。 “隆隆隆……” 那是大批重型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夹杂着整齐划一的皮靴踏地声,还有履带碾压碎石的刺耳摩擦声! “连长!”小杨连滚带爬地从北面的制高点冲了下来,连钢盔跑掉了都顾不上捡,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骇,“汉口方向的鬼子援军到了!” 沈烈一把抓住小杨的胳膊,沉声问道:“来了多少人?” “漫山遍野,黑压压的全是人!”小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嗓音都在打颤,“咱们派在北边十里外的暗哨拼死传回来的信儿。鬼子足足来了一个满编的步兵联队,两千四百多号正规军!旁边还跟着一个营的伪军,少说也有五百人!加起来小三千人了!” 听到这个数字,旁边正端着枪的大柱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千人?我的个乖乖!战前开会不是说,鬼子就算接到求救电报,从汉口集结开过来,最快也得大半天吗?这才几个时辰!” “他们提前了整整四个钟头。” 沈烈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凌子。 “这帮畜生是急了眼了。他们肯定没等部队全部集结完毕,直接把汉口外围的机动部队全拉上了卡车,连夜踩着油门飙过来的。” 沈烈转过头,看了一眼镇子深处那八个已经被搬空了大半的物资仓库,又看了一眼北边还在负隅顽抗的日军特设大队阵地。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他们这群狼刚刚咬死了一头肥羊,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羊群背后的猛虎就已经扑到了跟前。一千三百多人,在这无险可守的镇子里,要是被三千多鬼子外加装甲车给堵住,那就是包饺子,连个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连长,剩下的那个仓库还打不打?”旁边的侦察排长张铁石握紧了手里的步枪,咬着牙问道。 “不打了!贪多嚼不烂,把命搭进去不值当!” 沈烈毫不犹豫地下了决断,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断墙上,大声下达了死命令。 “传令下去!放弃进攻最后那座仓库!赵营长的步兵营和炮兵营立刻脱离战斗,向南撤退!” 沈烈转头看向老钱,语气严厉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老钱!你带着辎重队,把那八个仓库里装好的三十万发子弹、冬衣和药品,全给我赶着骡马车拉走!一秒钟也不许磨蹭!哪怕把车轱辘跑飞了,也得给老子拉回黄陂!” 老钱拄着木头腿,急得直跺脚:“连长,那你和侦察连呢?” “大部队带着这么重的物资,走不快。必须有人在后面钉着,把鬼子的追兵拖住。”沈烈一把拉开枪栓,子弹上膛,“我带侦察连断后!” “连长,这太危险了!那是三千多号鬼子!”大柱扯着嗓子喊道。 “哪那么多废话!执行命令!”沈烈眼睛一瞪,杀气腾腾,“滚!都给老子滚去押车!” …… 大部队的撤退乱中有序。一辆辆满载着过冬物资的骡马车和缴获的卡车,在风雪中排成长龙,顺着来时的山路向南疾驰。 沈烈带着侦察连剩下的两百多号兄弟,没有留在镇子里死守。他太清楚,在镇子里和拥有炮火优势的日军联队打巷战,那是找死。 他带着人,迅速撤退到了望川镇南面五里外的一处山坳。 这地方是个天然的“反斜面”阵地。 山坡的正面迎着鬼子过来的方向,而他们则藏在山坡的背面。鬼子的火炮只要不能精准地把炮弹扔过山脊落在他们头上,直射火力就完全是个摆设。 “工兵排!”沈烈趴在反斜面的雪坑里,冲着旁边招了手。 因为刘副排长断了胳膊被抬走,现在顶上来的是个叫老赵的工兵班长。 “连长,你说怎么布置!”老赵满脸黑灰地凑过来。 “炸药点埋好没有?”沈烈问。 “全按您的吩咐,埋了三处!”老赵指着山坡前面那条狭窄的必经之路,“第一处在反斜面的正下方坡底;第二处在山坳那个最窄的隘口;第三处在撤退路的右侧雪窝子里!” 老赵顿了顿,指着山坳隘口的位置,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意。 “连长,您之前让带来的那个破装甲车底盘,我也派上用场了。我把它横在隘口当路障,里面塞了足足一百斤烈性炸药!只要鬼子敢靠近去推,我一拉弦,保管给他们送上西天!” “干得好。都给老子藏严实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露头!”沈烈压低了声音。 半个时辰后。 大地的震颤感越来越强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来了!”小杨趴在沈烈旁边,透过望远镜,声音绷得紧紧的。 视线的尽头,漫天的风雪中,两辆涂着黄绿色迷彩的日军九五式轻型装甲车,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两头张牙舞爪的野兽,顺着大路狂奔而来。 在装甲车的后面,跟着黑压压的一大片土黄色的人影。那是日军反扑联队的一个先锋步兵中队,足足有一百多号人。他们显然是欺负中国军队没有反坦克武器,竟然大摇大摆地跟在装甲车后面,连个散兵线都没散开。 “这帮畜生,狂得没边了。”大柱握着捷克式轻机枪,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第一辆装甲车很快就开到了反斜面的正下方,也就是工兵排布置的第一个炸药点。 “老赵!起爆!”沈烈双眼死死盯着那辆装甲车,猛地一声低吼。 老赵躲在掩体后面,一把扯住导火索的引线,用力一拉! “哧——” 一阵白烟从雪地里冒了出来。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等着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秒。两秒。三秒。 装甲车的履带已经碾过了炸药点的正上方,可预想中的爆炸根本没有发生! “怎么回事?!”沈烈的眉头猛地一皱。 “连长!哑火了!”老赵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地拽着手里剩下的那截引线,声音里带着哭腔,“昨晚雪太大,化成了雪水渗进土里,把导火索给泡透了!” 战场上的意外,永远比计划来得快。 装甲车里的鬼子显然是看到了雪地里冒出的白烟,意识到了有埋伏。 “哒哒哒哒哒!” 装甲车上的车载重机枪瞬间咆哮起来!密集的子弹像火鞭一样,疯狂地扫射着山坡,打得积雪和泥土四处飞溅。几个没趴严实的侦察连弟兄,瞬间被流弹擦伤,鲜血染红了白雪。 “隐蔽!别抬头!”沈烈大吼一声,一把将身边的小杨按在雪坑里,子弹擦着他们的头皮嗖嗖飞过。 “连长,炸药不响,这铁王八冲上来,咱们这血肉之躯挡不住啊!”大柱急得眼睛都红了。 日军装甲车见山上没有还击,更加嚣张,马达轰鸣着,继续向前推进,直逼山坳那个最窄的隘口。后头的步兵中队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沈烈趴在雪窝子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绝不能慌。一旦队伍乱了阵脚,被机枪扫中,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都给老子沉住气!” 沈烈的声音在机枪的咆哮声中,依然稳得像一块磐石。 “老赵!隘口那个装甲车底盘里的炸药,是用什么引爆的?!” “连长,那个也是拉弦的,但那是双保险!里面我还装了手摇式的雷管发火机,引线埋在管子里,没受潮!”老赵扯着嗓子回道。 “好!”沈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放他们进隘口!等他们去碰那个破底盘,用手摇发火机给老子起爆!” 日军的第一辆装甲车顺着山道,很快就开进了狭窄的隘口。 驾驶员通过观察孔,一眼就看到了横在路中间的那个庞然大物。那正是工兵排丢弃的装甲车废旧底盘,上面还盖着破烂的伪装网,看起来就像是一辆损坏抛锚的友军车辆。 隘口太窄,装甲车绕不过去。 “八嘎!开过去,把它撞开!”装甲车里的日军曹长嚣张地下达了命令。 装甲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加大了油门,履带卷起大片的积雪,狠狠地朝着那个废旧底盘撞了上去! “哐当!” 两块钢铁重重地撞击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就在这一瞬间。 “给老子炸!”沈烈在反斜面上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老赵躲在二十米外的掩体坑里,双手死死地握住手摇发火机的把手,猛地一圈摇到底! “轰隆——!!!” 一声简直要撕裂耳膜的惊天巨响! 塞在废旧底盘里的一百斤烈性炸药,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出了恶魔般的力量。 巨大的火球瞬间吞噬了整个隘口。那辆撞上来的日军九五式轻型装甲车,在恐怖的冲击波面前,就像是个纸糊的玩具,直接被掀飞到了半空中! 沉重的车体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半,履带断裂,装甲变形,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燃起了熊熊大火。里面的几个鬼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震碎了内脏,活活烧死在铁罐头里。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沈烈一把掀开头顶的积雪,端起毛瑟手枪,第一个从反斜面的雪坑里站了起来。 “杀啊!” 被压抑了半天的两百多名侦察连弟兄,瞬间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捷克式轻机枪、汉阳造步枪、还有缴获来的冲锋枪,从山坡上居高临下,居高临下地将密集的弹雨泼向了隘口下方。 跟在装甲车后面的那一百多名日军步兵,此时正挤在狭窄的山道上。装甲车的突然爆炸,已经让他们乱了阵脚,而头顶上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的子弹,更是成了他们催命的阎王。他们连个躲避的掩体都找不到,成片成片地像割麦子一样倒在血泊中。 反斜面战术的恐怖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短短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一个满编的日军步兵中队,一百多号人,就这么在狭窄的山坳里,被居高临下的火力像屠狗一样杀了个干干净净。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鲜血汇成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红溪。 跟在后面的第二辆装甲车,眼看着前面的惨状,吓得猛地踩下刹车。履带在雪地里拖出两道深深的黑印子,驾驶员拼命地挂上倒挡,连开枪掩护都顾不上,轰鸣着仓皇向后退去。 “想跑?!”大柱杀红了眼,端着机枪就要往下冲。 “停火!不许追!”沈烈一把拉住大柱的肩膀,冷声喝止。 大柱喘着粗气停下脚步,看着下面燃烧的装甲车和满地的鬼子尸体,激动得直搓手:“连长!这仗打得太他娘的提气了!干掉了一百多个鬼子,还报销了一辆铁王八!” “别高兴得太早。” 沈烈放下手里的枪,目光越过燃烧的装甲车残骸,看向远处的地平线。 装甲车的残骸刚好死死地堵住了隘口,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金属路障。这道屏障,至少能让日军的大部队在这里耽搁上半个小时。 但沈烈知道,这远远不够。 远处的风雪中,扬起了更大的一片尘土。那两千多名日军反扑联队的主力,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蝗虫,正在疯狂地向这边压过来。 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转过头,看着身边这群满脸硝烟、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伤的弟兄们。 “小杨。”沈烈喊了一声。 “在!”小杨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站直了身子。 “派两个腿脚最快的弟兄,往南边跑。”沈烈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惧意,仿佛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去追上赵营长和老钱。告诉他们……” 沈烈停顿了一下,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南边那条蜿蜒的撤退路线。 “让他们护着那八个仓库的物资,只管全速开拔,别回头!” 沈烈转过身,将那把沾满泥雪的短刀重新插回腰间,背靠着寒风,下达了这道犹如千钧般沉重的死命令。 “告诉他们,老子带着侦察连,在这里给他们顶两个钟头!” 第106章 血战撤回 黄陂县城东二十里,预定集结点。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到了这会儿总算是停了。空旷的雪野上,冷风夹着雪粒子刮得人睁不开眼。 师长吴铁山披着厚重的将官大衣,像一尊铁塔一样戳在雪地里。他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子,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东南方向的官道尽头。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站在他身侧,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霜。他不时地掏出怀表看一眼,脸色绷得紧紧的。 “师座,按时间推算,大部队该到了。沈连长说他们在后面顶两个钟头,这会儿也该撤下来了。”李文渊压低声音说道,但话里多少带着点没底。那可是将近三千人的鬼子反扑联队,侦察连两百来人能不能全身而退,谁也不敢打包票。 “他沈烈要是连自己这条命都保不住,就白瞎了老子给他要的那个嘉奖令!”吴铁山咬着后槽牙,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马鞭。 就在这时,远处的高岗上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这是约好的安全信号。 “来了!师座,回来了!”一个眼尖的警卫员兴奋地跳了起来,指着远处的雪线大喊。 地平线的尽头,先是出现了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尖兵,紧接着,一条宛如长龙般的车队,碾着厚厚的积雪,浩浩荡荡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打头的是六辆缴获来的日军大卡车,马达轰鸣着。卡车后面,是整整六十多辆骡马大车!大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全用防雨防雪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骡子喷着白气,拉得直打响鼻。 在车队的两侧,是互相搀扶、满身硝烟的步兵营和炮兵营的弟兄。 队伍的最后面,是沈烈带着的一身血污的侦察连。两百多号人,硬生生在隘口拖了鬼子两个钟头,最后利用地形交替掩护,用八个弟兄的命,换回来一条脱身的路。 车队刚在集结点的空地上停稳,吴铁山就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沈烈!”吴铁山扯着大嗓门吼了一声。 沈烈从队伍后头快步跑上前来,军大衣上全是泥浆和冻住的血点子。他立正站直,猛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师长!秋后第三波大反击,独立侦察连携第一步兵加强营、炮兵营、工兵连,圆满交差!”沈烈的声音有些嘶哑,但透着一股子能把铁石砸碎的硬气。 “好小子!老子就知道你命硬!”吴铁山一把拍在沈烈的肩膀上,震得他身上的雪渣子直往下掉,“撤得干脆!没被鬼子咬住尾巴吧?” “我们在山坳隘口设了炸药,把鬼子的一辆装甲车掀了,堵死了路。汉口的追兵就算长了翅膀,也得绕道飞过来,起码被咱们甩开了三十里地!”沈烈答得干脆。 “师长!师长哎!” 老钱拄着榆木假腿,从第一辆卡车副驾驶上连滚带爬地翻了下来。他手里死死地捏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激动得那破锣嗓子都劈了音,在风地里喊得直打颤。 “发财了!这回是真把龙王爷的底裤都给扒下来了!” 老钱一瘸一拐地扑到吴铁山跟前,翻开账册,指头在上面直哆嗦。 “师长,您听好了!这回咱们在望川镇南面,毁了鬼子两辆九五式装甲车,缴回来六门九四式山炮、十二辆大卡车!还清点出四百五十多具鬼子的尸体!” 老钱深吸了一口冷气,拔高了音量。 “最要命的是这六十多辆大车上拉的玩意儿!整整八个大仓库,咱们连个门框都没给小鬼子留,全搬空了!三十万发没开封的子弹!一万五千套崭新的日军冬衣!六百箱子盘尼西林和急救药!还有足足三十吨的白米和罐头!” 这个战果报出来,整个集结点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推眼镜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三十万发子弹,一万五千套冬衣,三十吨粮食! 这哪里是打了一场胜仗,这简直是给整个第五战区在黄陂县的防线,打下了一根定海神针!这战果,远远超过了第一波和第二波大反击的总和,绝对是他到黄陂以来,打得最漂亮的一仗! “好!好!好!” 吴铁山激动得连说了三个好字,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 “李文渊!马上核实账目,立刻给战区长官部拟捷报!用最高规格的密电发过去!老子要让全战区的人都知道,咱们师是怎么啃下这块A级防御的铁骨头的!” 吴铁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转过头,看着沈烈,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沈烈,高巡视员那个少校的牌子,你小子算是稳稳地揣进兜里了!全师通报嘉奖,谁也拦不住!” …… 捷报就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的功夫,就在黄陂县城里传开了。 城南,勤务连的后院马厩。 赵德彪正穿着一件破棉袄,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在冻得梆硬的马粪堆里吃力地铲着。他的手背上长满了冻疮,稍一用力就裂开流血。“听说了没?外头全传疯了!” 两个巡夜的宪兵捧着冒热气的粗瓷碗,从马厩墙根底下路过,大声地聊着天。 “怎么没听说!沈连长带着人,把望川镇南边的鬼子老窝给一锅端了!听说拉回来的大车足足排了二里地长!全他娘的是子弹和白面!” “可不是嘛!听说还干翻了两辆铁王八,杀了几百号鬼子!连战区长官部都发了明码通电嘉奖,师座高兴得中午连干了三大碗酒。沈连长这次回来,少校营长的位置肯定是没跑了!” “人家那才叫真爷们!哪像咱们师里那些缩头乌龟,光会在背后使阴招……” 宪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当啷!” 赵德彪手里的铁铲子重重地掉在了石板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靠在马厩的木柱子上,原本因为干苦力而冻得发紫的脸,此刻瞬间褪得没有了一丝血色,惨白如纸。铁青色的绝望,从他的眼底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八个仓库……杀敌四百五……全身而退……” 赵德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声音。 他之前拼死发出的那封“张必死”的密报,还有对望川镇防线的指望,在这一刻,被沈烈那六十多辆满载物资的大车碾得粉碎。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翻不了身了。沈烈这座大山,已经彻底压在了他的头顶上,连仰望的资格都没给他留。 …… 城东二十里集结点,狂欢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辎重车队浩浩荡荡地开往师部大院后,留在原地的,是十几辆没有盖油布的平板大车,以及百十副简易的木头担架。 空气中那股兴奋的劲头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的呻吟声。 吴铁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着那些躺在担架上、断胳膊少腿的士兵,又看了看大车上那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尸体。 “高兴够了。说说吧,代价是什么?”吴铁山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 沈烈站在一辆平板大车前,伸手给一具遗体掖了掖被风吹起的白布角。 他转过身,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吴铁山,没有丝毫的隐瞒,也没有平时报喜不报忧的虚伪。 “这一仗,是我们从打游击到现在,伤亡最大的一次。” 沈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报出了一连串带着血的数字。 “全军伤亡,一百八十人。其中,阵亡五十人。” “咱们侦察连,顶在最前面,又在隘口断了两个钟头的后。伤了二十二个,阵亡八个弟兄。” “赵营长的步兵加强营最惨。他们正面强冲鬼子的特设大队,顶着八挺重机枪往上填人命。没了一百号人,三十五个兄弟当场就咽了气。炮兵营和工兵连,也折了七个。” 一百八十人伤亡!五十个百战老兵,永远地留在了望川镇南面的大雪地里。 这是实打实的血肉代价。没有什么神兵天降,也没有什么零伤亡的奇迹。那些三十万发子弹和八个仓库的物资,是这五十条命,加上一百三十个弟兄的残肢断臂,硬生生换回来的。 集结点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白布发出的猎猎声。 吴铁山慢慢摘下了头上的将官帽,露出了有些花白的头发。 他走到一辆平板大车前,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酒壶,拧开盖子,将里面剩下的烈酒,在雪地里缓缓地洒成了一条线。 “都是好样的。第XXX师的脊梁骨,是你们给撑起来的。走好。”吴铁山红着眼睛,低声说道。 沈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立正,敬礼。他贴身口袋里的那封李营长的家书,此刻仿佛变得像烙铁一样滚烫。 “快!护送伤员进城!直接去城西救护队!别在风地里冻着了!”李文渊在旁边大声下达着命令。 …… 黄陂县城西,临时救护点。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硝烟,却比前线更加惨烈的战场。 一百三十名伤员,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这个原本就不大的院子。到处都是担架,到处都是鲜血和压抑的哀嚎声。 “纱布!三号床需要止血带!” “把这截门板架起来当手术台!快点!” 宋晚晴穿着那件已经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白大褂,穿梭在人群中。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手上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宋大夫!胸腔贯穿伤!没脉搏了!”一个护士急得带了哭腔。 “注射强心针!准备扩创!”宋晚晴干脆利落地接手,手中的止血钳精准地夹住了破裂的血管。 这是她连续工作的第二十个小时。从大部队出发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备战,现在伤员涌进来,她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沈烈带着几个没受伤的侦察连弟兄,帮忙把最后一批重伤员抬进了院子。他放下担架,抬起头,隔着满院子的人头攒动,一眼就看到了手术台前那个清瘦的身影。 她没看他。她的眼睛里只有伤员流血的创口,只有针管和缝合线。 沈烈没有走过去打扰她。他知道,这片修罗场是属于她的阵地。她手里的手术刀,比他手里的枪更重要。 他就站在院子的角落里,身上沾着鬼子的血,静静地看着她一刻不停地忙碌。 日落,日升。 又是一个深夜。 一百八十名伤员终于全部分诊、手术完毕,重伤员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 当最后一名伤员被推离简易手术室的时候,宋晚晴站在手术台前,身子突然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赶紧用双手撑住了满是血污的木板桌边缘。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试图把脑海里那一阵阵发黑的眩晕感压下去。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两天两夜,她没有合过眼,没有坐下休息过一分钟。 “宋大夫,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盯着。”护士长心疼地扶住她的胳膊。 宋晚晴摇了摇头,慢慢地转过身,摘下已经被血水浸透的口罩,走出了手术室的布帘。 帘子外面。 沈烈还没走。他像一尊石像一样,坐在院子角落的一个弹药箱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一直在等着。 听到脚步声,沈烈抬起头,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彼此。 沈烈的军大衣上全是泥水和干涸的血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而宋晚晴比他更憔悴,白大褂成了红大褂,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这是一种只有在死人堆里爬过的人,才能懂的疲惫和默契。 沈烈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个装着干野菊花的小玻璃瓶。他张了张嘴,想问问她累不累,想告诉她,那一百八十个兄弟,有几个能活下来。 但他还没开口。 宋晚晴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时的锐利,只剩下一种几乎要将人抽空的虚弱。 她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沈连长。” 宋晚晴看着他,眼帘慢慢地耷拉下来,吐出了几个字。 “给我两天。” 话音刚落,她撑在门框上的手一软,整个人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毫无征兆地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晚晴!” 沈烈心头一紧,一个箭步冲上前,长臂一伸,赶在她落地之前,稳稳地将她接在怀里。 第107章 救护队的 48 小时 城西的临时救护点,浓烈的石炭酸气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这已经不是一个救死扶伤的院子了,这就是一个没有枪炮声的修罗场。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从望川镇撤下来的伤员,像潮水一样把这不大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一百三十号人,缺胳膊断腿的,肚子上开着血窟窿的,哀嚎声、痛呼声,把房顶上的瓦片都震得嗡嗡作响。 救护队驻黄陂分队,满打满算,加上吴大夫、宋晚晴,一共也就八个人。 八个大夫护士,对付一百八十个在鬼门关前打转的伤兵。这是一场根本看不到尽头的拉锯战。 “镊子!止血钳!快!” 简易的手术台前,宋晚晴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快要听不出本来的动静了。她穿着那件早就被鲜血浸透、甚至已经干涸发硬的白大褂,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血肉模糊的创口上。 吴大夫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哆嗦得像筛糠一样。这位做了一辈子手术的老军医,连续熬了三十个小时后,体力彻底透支了,连手术刀都握不住了。 “晚晴……我不行了,眼睛花了,看什么都是双影。”吴大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脸的苦涩与无奈。 “吴大夫,您去旁边凳子上坐着,帮我盯着血压和脉搏。”宋晚晴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这台手术,我来主刀。” 从吴大夫倒下的那一刻起,宋晚晴硬生生地挑起了整个救护队的大梁。 她不再只是个递器械的护士,她成了这几十张手术台前真正的定海神针。 缝合、截肢、取弹片。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里,宋晚晴一个人,硬是咬着牙,主刀了十二台大手术!给吴大夫当助理做了二十台!剩下那些需要清理创口、包扎上药的重病号,她亲手护理了二十四个! 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死神的手指缝里,拼了命地往外抢人。 可人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被这把薄薄的手术刀救回来。 三十名重伤员里,最终活下来了二十四个。剩下的六个,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其中一个,是侦察连的石头。 那个在城南保安团里大浪淘沙选出来、前几天刚在沈烈帐篷里喝了高粱酒、领了随身小刀的精兵。 石头是被鬼子的重机枪子弹打穿了肚子送来的。肠子断了好几截,送到救护点的时候,人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沈烈就站在手术室的布帘子外面,隔着一道缝隙,死死地看着里面。 宋晚晴双手按在石头的胸口上,拼命地做着心肺复苏。她的手心全是汗,按压的动作一次比一次用力。 “宋大夫……宋姐……” 石头嘴里往外呕着血沫子,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看着宋晚晴,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别……别费那金贵药了……留给别的弟兄吧……” 石头吃力地转过头,看向布帘外的沈烈,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蚊子。 “连长……我石头……没给咱们侦察连……丢人……” 话音刚落,石头那双粗糙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里的光,彻底散了。 “肾上腺素!再打一针!快!”宋晚晴咬着牙怒吼。 旁边的护士红着眼睛摇了摇头:“宋大夫……没脉搏了。人走了。” 宋晚晴按在石头胸口上的双手猛地僵住了。 她站在手术台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续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加上看着鲜活生命在自己手里流逝的巨大挫败感,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肩膀压垮。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时间去哭。 “拿白布,盖上。推出去,换下一个重伤员进来。” 宋晚晴转过身,在一盆混浊的凉水里胡乱洗了一把手,重新拿起一把消过毒的手术刀,走向了下一张手术台。 站在门外的沈烈,看着这个背影,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他见过无数悍不畏死的军人,但宋晚晴此刻在这小小手术台前展现出的冷硬和坚韧,那种在绝望中依然死磕到底的决然,让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打心底里感到震动。 这是属于她的战场,她是个没有拿枪的百战老兵。 直到第四十八个小时。 当最后一名轻伤员的伤口被缝合完毕,整个救护点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伤兵们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梦呓。 宋晚晴站在手术台前,身子突然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赶紧用双手撑住了满是血污的木板桌边缘。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试图把脑海里那一阵阵发黑的眩晕感压下去。 “宋大夫,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盯着。”护士长心疼地扶住她的胳膊。 宋晚晴摇了摇头,慢慢地转过身,摘下已经被血水浸透的口罩,走出了手术室的布帘。 帘子外面,沈烈还没走。 他像一尊石像一样,坐在院子角落的一个弹药箱上。军大衣上全是泥水和干涸的血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彼此。 “沈连长。” 宋晚晴看着他,眼帘慢慢地耷拉下来,那双向来清冷锐利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将人抽空的虚弱。 “给我两天。” 话音刚落,她撑在门框上的手一软,整个人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毫无征兆地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晚晴!” 沈烈心头猛地一揪,一个箭步冲上前,长臂一伸,赶在她落地之前,稳稳地将她接在怀里。 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像是一张被风吹干了的纸片。那件白大褂硬邦邦的,全是干涸的血渍,贴近了,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汗水味。 “吴大夫!护士长!”沈烈焦急地大喊。 刚在隔壁屋躺下的吴大夫赶紧跑了出来,翻了翻宋晚晴的眼皮,又搭了一下脉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别慌,没受伤。她这是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体力彻底透支,生生累晕过去了。”吴大夫摆了摆手,“让她睡吧。她这副身子骨,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全靠一口仙气吊着了。沈连长,麻烦你受累,把她送回后院她的宿舍去。” 沈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双手稳稳地托着宋晚晴,没有丝毫逾越的动作,脚步放得极轻,生怕颠醒了怀里这个疲惫到了极点的女人。 这是一种无关风月的接触。 在沈烈眼里,他抱着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刚刚替他、替整个侦察连在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二十四条命的生死战友。那是对一个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拼死搏杀的同袍,最深重的敬意。 救护点的后院,是一排简陋的平房。 宋晚晴的宿舍在最边上。屋子不大,除了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脸盆架和一张小方桌,什么都没有。但收拾得异常干净利落。 沈烈用脚背轻轻踢开虚掩的木门,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宋晚晴平放在木板床上。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苍白的脸颊上还沾着一抹擦不掉的血污,呼吸清浅而均匀。 沈烈扯过床尾那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抖开,准备替她盖上。 就在他将棉被拉过她胸口的时候,宋晚晴那件宽大的白大褂衣领向外微微一敞。 “啪嗒。” 一个冷硬的小物件,顺着她的内侧衣兜滑了出来,悬在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上,撞在木板床的床沿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那块银壳怀表。 早先在城东角楼下,沈烈曾见过她看这块表。 撞击的力度刚好磕在了怀表的机簧上,“吧嗒”一声,那块已经有了些年头的银色表盖,在沈烈的手背下方,弹开了。 沈烈本能地伸手,想把怀表捡起来重新塞回她的口袋里。 可就在他的目光扫过弹开的表盖内侧时,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屋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棂子洒进来,刚好照在怀表表盖的内侧。 那里,嵌着一张剪裁过的泛黄黑白老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残破的城墙和满地的瓦砾。沈烈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民国二十六年,南京保卫战时的中山门救护点! 照片上有三个人。 站在左边的,是一个穿着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少校军服的年轻军官。那是原主的亲哥哥,特务营副营长,沈毅!照片上的沈毅,笑得一脸坚毅,还透着那股子没被战火彻底摧毁的书生气。 站在右边的,是一个穿着军统制服的年轻人。虽然面容比现在要青涩许多,没有戴金丝眼镜,但那眉眼轮廓,赫然就是当年在南京军法处待过的李文渊! 沈毅和李文渊,他们当年在南京不仅认识,而且还在一起拍过合影! 这已经足够让沈烈感到震惊了。但真正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甚至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意的,是照片中间站着的那个“第三人”。 那是一个穿着笔挺的西装、头戴着黑色礼帽的中年男人。 照片里的他,双手拄着一根文明棍,面带微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城府和阴冷。 沈烈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张脸,这副打扮! 这大半年来,他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过这个人的模样,无数次在暗夜里琢磨过这个代号。 汉口总组的最高负责人!那个隐藏在所有黑暗背后的日伪特务头子! 代号“周-武汉-1”的周玉山! 为什么? 为什么周玉山会和沈毅、李文渊在南京城破前夕合影? 为什么这张藏着惊天大秘密的合影,会放在宋晚晴随身携带、贴着心口的怀表里?! 沈烈死死地盯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发颤。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躺在病床上昏睡不醒的宋晚晴。那张清冷、坚韧、刚刚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几十条人命的脸庞,此刻在沈烈眼里,突然蒙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浓重迷雾。 她到底是谁? 她接近自己,究竟是为了死去的沈毅,还是为了这张照片里的第三个人? 外面的风依然在刮着,吹得木门“吱呀”作响。 沈烈握着那块冰冷的怀表,在这个狭窄的宿舍里,陷入了一个比望川镇南面的地堡还要深不见底的旋涡之中。 第108章 周玉山的脸 城西临时救护点的后院,静得只能听见冷风刮过屋檐的哨音。 狭窄的宿舍里没有点灯,只有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棂子,斜斜地打在木板床上。宋晚晴睡得很沉,四十八个小时的连轴转,已经把她身上的每一分力气都榨干了,连呼吸都显得异常轻微。 沈烈站在床边,像一尊凝固的铁塔。 他的手里,捏着那块刚刚从宋晚晴大褂口袋里滑落出来的银壳怀表。表盖已经弹开,内侧那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照片里,左边是穿着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少校军装的沈毅,右边是穿着军统制服、面容还带着几分青涩的李文渊。 而站在中间的那个“第三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黑色礼帽,双手交叠拄着一根文明棍。那人嘴角挂着一抹看似温和、实则透着阴冷的笑意。 沈烈死死盯着这张脸,胸膛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张脸,他见过! 去年秋后,在城东外的乌龟岭,他亲手拿下了那个代号“清账员”的汉口特务。当时从清账员的身上,他也搜出过一块用来接头的怀表,那块怀表里嵌着的照片,就是这张脸! 汉口日伪特务总组的最高负责人,代号“周-武汉-1”的周玉山! 一个日伪特务的头子,为什么会在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的南京中山门外,和国军最精锐的特务营副营长、以及军统的特工站在一起合影?! 沈烈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无数道炸雷同时劈下。 原主记忆里那些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的画面,开始疯狂地翻涌。 漫天的大雪,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山门外,那支突然像幽灵一样从侧翼杀出来的日军骑兵中队。沈毅被三十二公分的马刀从后腰捅穿,肠子流了一地,死死抓着他的领口让他活下去…… 特务营八十二个百战老兵,没有死在守城的正面阵地上,却在最隐蔽的撤退路线上,被日本人精准地堵死,全军覆没! 沈烈的眼睛瞬间爬满了血丝。 以前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残酷的遭遇战,是战争中倒霉的偶然。可现在看着这张照片,一个让人胆寒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门。 世上没有那么多偶然。 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宋晚晴,没有去叫醒她。这女人现在需要睡觉,就算天塌下来,他也得让她先睡足这两天。 沈烈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沿着怀表表盖的边缘一挑。 “咔哒”一声轻响,那张剪裁过的小照片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他把怀表重新合上,放回宋晚晴那件带血的白大褂口袋里,然后把照片揣进贴身的衣兜,转身大步走出了宿舍。 深夜,黄陂县城师部大院。 参谋处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秋后第三波大反击刚刚打完,李文渊正埋头在一大堆战报和缴获清单里,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砰!”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冷风夹杂着雪星子猛灌进来。 李文渊打了个哆嗦,抬起头,刚想发火,却看到沈烈满身寒气地走了进来。 “沈连长?”李文渊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你这刚从望川镇撤回来,不在营地里好好睡一觉,大半夜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战报的事不急于一时……” 沈烈没有搭理他的寒暄。 他径直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动作生硬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小照片,“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了李文渊面前的文件上。 “李副处长,闲话少说。你给我认认,这张脸。”沈烈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块冰。 李文渊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只看了一眼,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极深的参谋处副处长,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这照片……你怎么会有?”李文渊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一把抓起照片,死死地盯着上面那三个人。 “你别管我从哪弄来的。”沈烈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身子前倾,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咬住李文渊。 “我只问你,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中山门临时救护点。你,我哥沈毅,还有中间这个穿西装的男人,你们三个为什么会凑在一个镜头里?!”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的西洋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李文渊拿着照片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跌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沈连长,看来,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今天是瞒不住了。” 李文渊把照片推回给沈烈,苦笑了一声。 “你认出中间这个人了,对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汉口日伪特务网的总头目,周玉山。”沈烈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我只想知道,一个汉奸,当年怎么会和你们在一起?” “他当年不是汉奸。”李文渊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仿佛陷入了那段战火纷飞的回忆。 “照片上这个人,确实是周玉山。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他可不是什么日伪头子。他的公开身份是商人,但实际身份,是军统鄂东站驻南京的特别联络员!” “军统联络员?”沈烈眉头一皱。 “对。”李文渊叹了口气,“当年南京保卫战打得惨烈,战局一天比一天烂。长官部要撤,但城里还有大批军统的绝密档案和潜伏名单需要转移。周玉山就是负责押送这批绝密档案的头头。” 李文渊看着沈烈,把当年的内幕一层一层地剥开。 “军统的特工搞暗杀、搞情报是一把好手,但真到了两军对垒、大兵团攻城的时候,他们那几条破枪根本顶不住鬼子的正规军。所以,上面下了死命令,让中央军校教导总队,也就是委员长最精锐的御林军,派部队来掩护军统的这批核心人员撤退。” “被派来执行这个掩护任务的,就是你哥沈毅带领的特务营。” 沈烈听到这里,胸膛里的怒火开始翻腾。但他强压着脾气,冷声问道:“既然是掩护撤退,为什么最后我哥的八十二个兄弟全死在了中山门外,而周玉山却活得好好的,还成了汉口的日伪头子?” 李文渊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似乎是在给自己提神。 “这也是我这大半年来,一直像疯狗一样死咬着汉口总组不放的原因。” 李文渊转过身,看着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年撤退前夜,我作为参谋人员,和你哥、周玉山在临时救护点碰了头,对表确认路线。就是在那时候,一个随军记者顺手给我们拍了这张照片。” “你哥把特务营突围的绝密路线图,当面交给了周玉山,让他带着军统的人跟在特务营后面走。那是唯一一条避开了日军主力防线的生路。” 李文渊的声音变得无比苦涩和痛恨。 “可是那一夜,南京城破。周玉山根本没有带着人跟上特务营的队伍!他带着那批绝密档案,神秘失踪了!” “紧接着,你哥的特务营,就在那条原本应该是绝对安全的撤退路线上,迎头撞上了日军最精锐的骑兵中队!八十二个弟兄,连个掩体都没有,被鬼子像割麦子一样给屠了!” 轰! 沈烈的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彻底断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你的意思是……”沈烈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李文渊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我调查了大半年。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周玉山在南京城破的那天晚上,叛变了。他为了换取自己活命的机会,或者为了向日本人邀功请赏,把教导总队特务营的撤退路线,当做见面礼,卖给了日军!” “那支日本骑兵中队,根本不是什么偶然遭遇!他们是在那里守株待兔,等着特务营往口袋里钻!” “周玉山,就是那个用八十二条人命垫脚、踩着你哥的尸骨爬上去的畜生!” 安静。 参谋处的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沈烈站在原地,没有大声咆哮,没有掀桌子。 但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却在身侧一点一点地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地暴凸起来,手指死死地抠进掌心的肉里,指甲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贴身口袋里,亲哥沈毅留下的那个铜烟斗,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一阵阵地抽搐。 不是战争的残酷。 是背叛!是出卖! 特务营那八十二个在南京城墙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汉子,没有死在正面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己人背后捅来的刀子下!他哥沈毅被三十二公分长的马刀捅穿后腰,临死前还要把他推出去,让他活下去! 这笔血债,比天还大,比海还深! “周……玉……山……” 沈烈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宛如实质般的恐怖杀气。这种杀气,哪怕是在龙门坳面对两千多鬼子的时候,他都不曾有过。 这已经不是国恨了,这是真真正正、不死不休的家仇! 李文渊看着沈烈此刻的状态,心里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这头一直被各种规矩和任务压抑着的孤狼,今天算是彻底被激出了血性。 “沈连长。”李文渊走上前,语气郑重,“周玉山现在是日军在武汉外围最看重的情报头子。他身边护卫森严,汉口总组更是像铁桶一样。你千万别冲动……” “我不冲动。” 沈烈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愤怒的火焰,只剩下一片让人胆寒的冰冷和死寂。 他伸出手,将桌子上的那张老照片重新拿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战场上杀鬼子,那是军人的本分。但清理这种畜生,那是替天行道。” 沈烈慢慢地转过身,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就在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李副处长。” 沈烈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决绝。 沈烈握紧了拳头:“这笔账,等他来黄陂,我亲自算。” 李文渊看着沈烈的背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老谋深算的精光。 “沈连长——” 李文渊缓缓开了口,语气中透出一股子酝酿已久的阴冷与算计。 “周玉山这只老狐狸,躲在汉口租界里吃香的喝辣的,他绝对不会主动来黄陂这种兵荒马乱的前线。” 李文渊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但只要咱们联手,我们就可以让他,不得不来。” 第109章 张铁石的证词 城西三十里外,独立侦察连驻地。 后半夜的雪虽然停了,但风却刮得更邪乎,刀子似的冷风卷着地上的浮雪,打在帐篷的帆布上,发出“扑簌簌”的闷响。 整个营地死一般的寂静,除了几队裹着厚棉衣来回巡逻的暗哨,两百多号刚从望川镇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全都睡得像死猪一样沉。 沈烈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营地。 他没有回自己的连部帐篷,而是径直走到了旁边那个稍微小一点的帐篷前。那是侦察排排长张铁石的住处。 “呼——” 沈烈一把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钻了进去。 帐篷里黑咕隆咚的,连个火盆都没生。 就在沈烈的军靴刚刚踩实地面的那一瞬间,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一点冰冷的寒芒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 “谁?!” 张铁石那沙哑中带着浓重杀气的声音骤然响起,他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惊醒的豹子,已经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手里那把缠着麻绳的军用短刀,稳稳地横在了胸前。 “是我。”沈烈站在门口,没有动,声音低沉平稳。 听到是沈烈的声音,张铁石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把短刀随手插回床头的刀鞘里,摸黑披上了一件棉袄。 “连长,这大半夜的,你怎么从城里跑回来了?是不是有紧急军情?”张铁石一边问,一边摸索着从桌上找到火柴,“擦啦”一声,点亮了那盏昏黄的煤油灯。 微弱的灯光亮起,驱散了帐篷里的黑暗,却照亮了沈烈那张冷得吓人的脸。 “没军情。”沈烈大步走到桌前,拉过一个弹药箱坐下,死死地盯着张铁石,“是关于我哥,关于特务营那八十二个兄弟的。” 张铁石倒水的手猛地一顿,粗糙的陶碗在桌面上磕出“当”的一声脆响。 “南京的事,咱们不是在师长那里都交过底了吗?案子也翻了。”张铁石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愿触碰的痛苦。 沈烈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那张从宋晚晴怀表里抠出来的泛黄老照片,“啪”地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你看看这个。”沈烈扬了扬下巴。 张铁石疑惑地凑上前,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张铁石的呼吸就瞬间停滞了。他那双饱经风霜、在望川镇面对鬼子重机枪都没眨过一下的眼睛,此刻却猛地瞪大,眼底泛起了一层浓重的血丝。 “营长……还有李副处长……”张铁石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视线死死地钉在照片中间那个戴着黑色礼帽的男人脸上。 “这个人,你见过吗?”沈烈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淬过。 “见过。”张铁石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中山门外的临时救护点。那天晚上,就是这个人拿着长官部的手令,来找咱们营长对接撤退计划的。” “他当时说,他手里有一批绝密档案,上面命令咱们特务营,必须护送他们安全出城。”张铁石抬起头,看着沈烈,声音里带着疑惑,“连长,你从哪弄来的这张照片?这人到底是谁?” 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煤油味的冷空气。 “他叫周玉山。” 沈烈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腥味。 “现在,他是汉口日伪特务总组的最高负责人,代号‘周-武汉-1’。是个铁杆的汉奸。” “什么?!”张铁石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撞得桌子一阵摇晃。 “你先别急。”沈烈压了压手,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我刚从李文渊的办公室出来。李文渊亲口告诉我,当年这个周玉山,是军统驻南京的联络员。那天晚上,我哥把特务营唯一一条能避开日军主力的安全撤退路线,交给了他。” 沈烈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逼视着张铁石的眼睛。 “可是那天晚上,周玉山没有跟着你们走。而你们,却在那条绝对安全的撤退路线上,迎头撞进了日本精锐骑兵中队的包围圈。” 沈烈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冷。 “老张,你是老兵,你告诉我。在这世上,有这么巧的遭遇战吗?” 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疯狂地跳跃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在墙壁上张牙舞爪的鬼魅。 张铁石没有说话。 他像是一尊僵硬的泥塑,呆呆地站在那里。那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的周玉山,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呼吸变得像拉风箱一样粗重。 大半年来,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梦见的都是那天晚上的漫天大火,都是兄弟们被马刀砍下脑袋时的惨叫。他一直以为,那是小鬼子命好,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刚好堵在了他们撤退的路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现在,沈烈硬生生地把一层带血的窗户纸,当着他的面给捅破了。 不是鬼子命好。 是有人把他们卖了!是用他们八十二个国军最精锐老兵的命,换了自己的一条活路! “老张?”沈烈看着一言不发的张铁石,低声喊了一句。 张铁石突然动了。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摔东西。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到自己的行军床前,背对着沈烈。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一把撕开了自己那件灰布军装的内侧衣襟。 “嘶啦——” 粗糙的针脚被硬生生扯断。张铁石把手探进那个被他缝得死死的暗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桌前,手指有些发抖地解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油纸。 里面,躺着一枚只有铜钱大小的黄铜印章。 铜章的表面已经有些发黑了,边缘也被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是被人无数次地拿在手里摩挲过。 “连长。” 张铁石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那道旧伤疤滑落下来,滴在桌面上。 “你刚才问我,这世上有没有这么巧的遭遇战。我现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没有。” 张铁石把那枚铜章推到沈烈面前。 沈烈低下头,拿起那枚铜章。铜章很沉,正面刻着一个交叉的步枪图案,这是教导总队特务营的标志。 “翻过来看看。”张铁石哽咽着说道。 沈烈将铜章翻了个面。在铜章平滑的背面,刻着几个极小的、却极其清晰的数字编号: 教-特-7-12。 “这是什么意思?”沈烈皱起眉头。 “这是咱们特务营的撤退暗号。” 张铁石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南京城头。 “那天晚上,城里的建制已经全打乱了。八十二个兄弟,为了掩护难民,散在了光华门和中山门的好几个阵地上。营长知道,一旦突围,大部队肯定会被冲散。” “出发前,营长把我们几个排长和班长叫到一起,发了这批临时赶制出来的铜章。每个人一枚,按照班排编制,都有自己的编号。我当时是特务营第七班的班长,这枚‘教-特-7-12’,就是我的。” 张铁石睁开眼,死死地盯着那枚铜章,声音里透着滔天的恨意。 “营长下了死命令,撤退的路线只有一条,就是那条废弃的水渠防线。到了夜里一点钟,只要能活着退到那条水渠里的兄弟,就拿着这枚铜章,在水渠出口的石桥底下对暗号汇合。不见铜章,绝不放行,也不出声!” 张铁石伸出手指,重重地戳在桌面上。 “连长,这条水渠极其隐蔽,连南京城里的老百姓都不知道。我们八十二个人,是分了十几批,化整为零,悄悄摸过去的!一路上我们根本没有遇到鬼子的大部队!” “可是,当我们在石桥底下刚刚汇合,甚至连暗号都还没来得及对齐的时候。” 张铁石的眼底爆发出浓烈的杀机,仿佛要生吃人的血肉。 “鬼子的骑兵中队,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把石桥两头堵得死死的!不仅有骑兵,桥头上还提前架好了九二式重机枪!他们连照明弹都没打,直接对着我们藏身的桥洞疯狂扫射!” “他们不是碰巧撞上我们的,他们是提前在那里埋伏好了,就等着我们往口袋里钻!” 张铁石猛地一把抓住沈烈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沈烈的骨头。 “连长!这个撤退路线和汇合的暗号,除了我们这些拿着铜章的死人,就只有那个来对接的周玉山知道!如果不是他卖了路线,鬼子怎么可能把重机枪架得那么准!怎么可能把时间掐得那么死!” “八十二个兄弟啊!连一枪都没开,就被机枪扫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人护着营长往外冲,硬生生拿肉身去堵鬼子的马刀……” 张铁石再也说不下去了,他松开沈烈的手,捂着脸,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这大半夜的帐篷里,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 沈烈看着痛哭的张铁石,看着桌上的照片和那枚铜章。 一切都清楚了。 这张老照片,证明了周玉山那天晚上就在现场,就在沈毅的身边,完全有条件拿到撤退的绝密路线。 这枚刻着“教-特-7-12”的撤退暗号铜章,证明了特务营的撤退计划是一个极其严密的封闭系统,如果不是内部高层泄密,鬼子绝不可能做到精准设伏。 再加上李文渊在军统那边的口供。 人证、物证、动机、现场。 三方印证,形成了一条铁板钉钉、水泼不进的完整证据链! 汉口特务总组头目周玉山,就是出卖教导总队特务营八十二名将士的罪魁祸首! 沈烈慢慢地伸出手,把那枚铜章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金属的棱角刺痛了手心的皮肉,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一点疼痛。他只觉得胸腔里的那一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全部吞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是个穿越者。他原本对原主的亲哥哥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这大半年来,他打仗,他拼命,是为了在这乱世活下去,是为了给自己带的这群弟兄挣一条生路。 可是,当这个血淋淋的真相,伴随着这枚沉甸甸的铜章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脑子里残存的原主记忆,和这大半年来在战场上积累的对鬼子、对汉奸的仇恨,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那是八十二个为了保家卫国、在城墙上死战不退的好汉。他们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却被一条躲在阴沟里的毒蛇给生生地毒死了。 这笔账,如果不算清楚,他沈烈就算当上了将军,这辈子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老张,把眼泪擦干。” 沈烈把铜章放在桌上,声音出奇的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却压抑着让人毛骨悚然的风暴。 “军人流血不流泪。他们既然死了,咱们这些活着的人,就得替他们把公道讨回来。” 张铁石抬起头,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咬着牙说道:“连长,你下令吧!哪怕是刀山火海,只要能宰了周玉山那个畜生,我张铁石这条命,今天就交给你了!” “杀他?太便宜他了。” 沈烈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不仅要死,我还要让他在天下人面前,把吃进去的血肉,一点一点地吐出来。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被千刀万剐!” 沈烈拍了拍张铁石的肩膀:“这枚铜章,是铁证。你好好留着。终有一天,我要让你拿着它,当着所有人的面,砸在周玉山的脸上。” 说完,沈烈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外面的风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打在脸上,冷冰冰的。 沈烈回到了自己的连部帐篷。 帐篷里,炭火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点暗红色的余温。 沈烈走到床铺前,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他伸手探进贴身的衣兜,把那些沉甸甸的物件一样一样地掏了出来,放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亲哥沈毅留下的那个满是使用痕迹的铜烟斗。 从宋晚晴那里拿回来的、那张决定命运的泛黄合影照片。 还有,那五枚从他睁开眼那天起就一直跟着他、代表着他穿越起点的汉阳造步枪空弹壳。 沈烈把铜烟斗和照片放在弹药箱上。 然后,他把那五枚空弹壳握在右手手心里。 “叮叮……” 黄铜弹壳相互碰撞,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发出极其清脆而冰冷的金属撞击声。 这声音,就像是死神在拨动着算盘上的珠子。 沈烈低着头,看着那些在微弱月光下泛着幽光的弹壳,一双深邃的眼睛里,杀意已经凝聚成了实质。 周玉山,你躲在汉口租界里,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可是你忘了。 那八十二个兄弟里,还有三个人活了下来。 而在那三个活下来的人里,还有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带着未来特种兵记忆的复仇者。 “周玉山……” 沈烈的声音极低,仿佛是在对着空气中的幽灵低语。 “你欠我哥的,欠教导总队七十九个兄弟的。这些账,我一笔一笔记着。” 空弹壳再次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等第三波大反击的尾巴收干净,咱们的局,也就该布下了。” 第110章 师长的决定 黄陂县城,师部大院正堂。 屋子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时不时发出木炭爆裂的“噼啪”声。可这暖烘烘的屋子里,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冻裂的森冷寒气。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一枚刻着“教-特-7-12”的黄铜暗号章。 这两样东西,静静地摆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师长吴铁山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那件厚重的将官大衣随意地披在肩上。他没有抽旱烟,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桌上的物件。 办公桌前,站着三个人。 沈烈、李文渊,还有换上了干净灰布军装的张铁石。 刚才过去的半个时辰里,张铁石把自己憋在肚子里大半年的血泪,一字不落地倒了出来。李文渊也把当年军统在南京城破前夕的撤退部署,以及周玉山的联络员身份,全部交了底。 三方证据,严丝合缝。 死寂。正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砰!” 吴铁山突然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那枚黄铜章弹起老高。 “狗日的畜生!”吴铁山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破口大骂,“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最恨的就是这种卖主求荣、拿自己弟兄的命去染红顶子的杂碎!” 吴铁山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八十二个教导总队的精锐!那都是国军的种子啊!没死在冲锋的路上,让一个搞情报的王八蛋给卖进鬼子的机枪阵里了!”吴铁山转过头,看着张铁石那张满是沧桑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老张,这事儿委屈你们了。你们特务营的弟兄,死得憋屈!” 张铁石红着眼睛,身子站得笔直,声音嘶哑:“师座,我们不怕死,就怕死得不明不白。现在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只要能给死去的营长和弟兄们报仇,我张铁石这条命随时可以豁出去!” “报仇是肯定的!”吴铁山咬着牙,一巴掌拍在椅子背上,“沈烈,这事儿你怎么想?你打算怎么干?” 沈烈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片冷得吓人的死寂。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沈烈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杀气,“这笔血债太大,一枪崩了他太便宜。我要把他连根拔起,让他在全军面前伏法。” “沈连长,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啊。” 一旁的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叹了口气,接过话茬。 “周玉山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普通的联络员了。他不仅是汉口日伪特务总组的头目,手里还攥着大把的特务和眼线。而且,他在汉口租界里,身边随时跟着鬼子的宪兵和保镖,防得像个铁桶。” 李文渊看向沈烈,眼神中透着参谋人员特有的理智。 “你想去汉口动他,就凭咱们侦察连的几个人,别说把他抓回黄陂公审,就算想靠近他十步之内,都得被鬼子的特高课打成马蜂窝。” “李副处长说得没错。”吴铁山停下脚步,走回桌前,面色凝重地看着沈烈。 “沈烈,老子知道你现在心里憋着一团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汉口去宰了那个王八蛋。但老子今天得给你浇盆冷水。” 吴铁山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咱们是第XXX师,是杂牌军。汉口虽然名义上还是第五战区的辖区,但实际上早就被日军特高课渗透成了筛子。咱们的部队,没有战区长官部的手令,绝对不能擅自跨区行动。这是军法,也是政治红线!” 吴铁山看着沈烈的眼睛,把里面的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说。 “周玉山当年是军统的人,现在虽然当了汉奸,但他脑子里装了多少军统的机密,谁也不知道。咱们要是大张旗鼓地越界去抓他,搞不好就会引起军统那边的疯狂反弹。到时候,战区长官部不但不会给咱们请功,反而会治咱们一个擅开边衅、越权行事的重罪!咱们整个师都得跟着吃瓜落!” 政治的残酷,往往比战场上的子弹更要命。 在抗战的大盘子里,一个杂牌师的连长想去动一个背景通天的日伪特务头子,无异于蚍蜉撼树。 正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张铁石急了,攥紧了拳头:“师座!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逍遥法外?咱们八十二个兄弟的血就白流了?” “谁说让他逍遥法外了?!”吴铁山眼珠子一瞪,冷哼一声。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沈烈一眼。 “沈烈,我给你透个底。这事儿,咱们不能去汉口找他,但咱们可以等。等他自己来黄陂!” 沈烈听到这话,眼神微微一闪。他其实在来之前,就已经把这些利害关系想透了。他不是那种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新兵蛋子,他是个懂得在规则里杀人的老猎手。 “师长的意思是,以逸待劳,请君入瓮?”沈烈顺着吴铁山的话往下说。 “对!”吴铁山赞赏地点了点头,一巴掌拍在沈烈的肩膀上,“你小子是个明白人!不用老子多费口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铁山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把代表日军的红色小旗,扔在沙盘的角落里。 “这大半年来,咱们师在黄陂县城外围,连续打了三波大反击!端了老鸦岭,砸了龙门坳,现在又把他们望川镇南面的六个月过冬物资全给抢了回来!” 吴铁山冷笑连连,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老辣的自信。 “周玉山作为汉口情报总组的头子,负责的就是咱们这一带的情报渗透。他的手下清账员被你宰了,他的内线被咱们拔了,现在连这么大的补给站都丢了!小鬼子能饶得了他?” “他在日本人那里,现在肯定已经挂上号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要想保住自己的狗命和地位,就必须把黄陂县这块难啃的骨头给咬下来!” 吴铁山转过身,目光如炬。 “所以,他早晚会坐不住。他早晚会带着他的特务网,亲自跑到黄陂县来摸咱们的底。只要他敢踏进黄陂县的地界,只要他脱离了汉口那边的保护伞,老子就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到了咱们的一亩三分地,老子管他什么军统背景,管他什么特高课保护!就算是天王老子,老子也得让他把欠下的血债一滴不落地还回来!” 沈烈静静地听完吴铁山的这番话,没有反驳,也没有觉得憋屈。 他认同这种老辣的战略。 真实的复仇,从来都不是一时脑热的冲动,而是像毒蛇一样蛰伏,等待最致命的一击。跨区去汉口杀人,那是匹夫之勇;把人引到自己的地盘上关门打狗,才是真正的杀局。 “我听师座的。等他来。”沈烈干脆利落地答道。 “好!能沉得住气,这才是能带大兵的料!”吴铁山满意地笑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 这本子沈烈认识,那是师部最高级别的绝密记录本,平时连李文渊都不轻易碰。 吴铁山翻开本子,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 “周玉山这事儿,走军法处那一套太繁琐,而且容易走漏风声。老子今天在这里,给他立个专案。” 吴铁山握着铅笔,在空白的纸页上,重重地写下了“个人级必杀名单”七个大字。 这种名单,在杂牌师里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凡是上了这个名单的人,不需要经过任何军法审判,只要有机会,师部下属的所有部队,都可以先斩后奏,就地正法。权限直达师长本人。 吴铁山在第一行,用力地写下了“周玉山”三个字。 写完之后,吴铁山合上本子,将它递给李文渊。 “文渊,这本子你亲自保管。名单上的人,参谋处要动用一切资源,死死盯住他们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报给我。” “是!”李文渊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本子。 处理完这件心头大事,吴铁山脸上的肃杀之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他重新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大口。 “行了,南京的旧账,咱们定下调子了。现在说说咱们眼么前的事。” 吴铁山放下茶碗,目光在沈烈那身黄褐色的上尉军装上打量了一番。 “沈烈,这次第三波大反击,你带的队打得漂亮!三十万发子弹,八个大仓库,硬是从鬼子的特设大队嘴里,一件不落地抢了回来。这战功,在整个第五战区都能横着走!” 吴铁山走到沈烈面前,伸手帮他正了正领章。 “高巡视员走的时候跟我透过底,他回了战区长官部,肯定会全力推你的那个少校军衔。” 吴铁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器重和期许。 “沈连长,你心里得有个数。你现在带的独立侦察连,两百多号满编的精锐,装备比老子的主力营都好。这盘子太大了,一个连的编制,装不下你们了。” 沈烈心头微微一动,他知道吴铁山要说什么了。 “等这次反击的尾巴彻底扫干净,等战区那边的少校委任状一下来。” 吴铁山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在正堂里掷地有声。 “你这支队伍,就得升一级了。老子要给你们正名分,给你们扩编制!到时候,这黄陂县城的防务,老子还得指望你这把快刀!” “多谢师座栽培!沈烈和弟兄们,绝不掉链子!”沈烈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赶紧滚回营地洗个热水澡,睡个安稳觉去!”吴铁山挥了挥手,开始赶人。 沈烈和张铁石敬了个礼,转身退出了正堂。 大门关上,一阵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李文渊拿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绝密本子,走到灯下。 他翻开本子,看了一眼吴铁山刚才亲手写下的那份“个人级必杀名单”。 李文渊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在这份透着血腥味的绝密名单上,其实不仅仅只有刚才写下的“周玉山”一个名字。 在那三个大字的下面,还用红蓝铅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另外两个名字。 那是早就被吴铁山判了死刑、只等秋后算账的两个师部内鬼。 一个是赵德彪。 一个是钱广财。 而那个早先在黄陂县兴风作浪、曾经和日伪合作过的城南保安团团长马德彪的名字,却并不在这份名单上。因为在吴铁山眼里,马德彪那种级别的墙头草,还不够资格上他这份师长亲自批复的“个人级”阎王帖。 只有这三个人。 周玉山。赵德彪。钱广财。 李文渊合上本子,把它锁进了办公桌最隐秘的铁皮保险柜里。 “这黄陂县的局,眼看着就要洗牌了。”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窗外的落雪,喃喃自语。 第111章 战果通报 黄陂县城,进入十一月的中旬,风雪虽然停了,但化雪的日子反而比下雪时更冷,冷风顺着衣领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师部大院的机要室里,发报机的“滴答”声响了一整个早上。 “啪!”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一把扯下刚刚译出来的电文,连大衣都顾不上披,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正堂。 “师座!战区长官部的回电!”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因为走得急,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但他脸上的喜色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吴铁山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粮粥,听见这话,赶紧把海碗往桌上一搁:“快念!那帮拿笔杆子的大爷怎么说?” 李文渊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电文。 “这是第五战区长官部,那位中将巡视员亲自口述发来的急电。”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拔高了音量,“电文上说,黄陂一役,第三波大反击打出了国军的威风,打出了杂牌师的硬气。缴获之丰,杀敌之多,实属罕见!” 吴铁山听得直拍大腿:“少念这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老子给他报上去的请功折子,他到底批没批?” “批了!”李文渊笑着把电文递过去,“中将巡视员在电报后头专门加了一句话,是原话。他说:‘告诉沈连长,少校军衔的批复已经在路上了,走完军政部的流程,最多三周必到。另外,独立侦察连扩编的呈文也一并核准,具体编制等级,待战区合议后下达。’” “好!” 吴铁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杂粮粥都洒了出来。 “三周!等得起!老子在这黄陂县驻扎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哪个连长能让长官部的中将亲自发电报许诺军衔的!沈烈这小子,算是彻底在战区露脸了!” 李文渊在一旁也跟着点头:“师座,少校军衔一旦批下来,那侦察连现在的编制就太小了。长官部说扩编的具体编制未定,我估摸着,起码得是个特务营,或者直属的特务加强排的架子。” “不管他给什么架子,人还是咱们师的人,枪还是咱们师的枪!”吴铁山一挥手,“传令下去!今天晌午,把全师团级以上的军官,还有各个独立连的连长,全给老子叫到大操场上来!老子要当着全师的面,好好通报一下这次的战果!” …… 与此同时,城西的临时救护点。 院子里的血腥味经过几天的通风,已经散去了不少。昨天还乱成一锅粥的病房,现在终于恢复了点秩序。 宋晚晴坐在简陋的木桌前。她那件沾满血污的白大褂已经换了下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 两天前那场四十八小时的连轴转,把她折腾得够呛,昏睡了一天一夜才缓过劲来。此刻,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一份一份地整理着那一百三十个伤员的档案。 重伤、轻伤、截肢、阵亡。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带着浓重的血泪。 “宋大夫,听外面送药的后勤兵说,师部今天中午要开大会呢。”一个小护士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压低声音八卦着,“听说沈连长这次打了大胜仗,抢回来好几个仓库的物资,战区长官部要给他升少校了!” 宋晚晴翻着档案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档案上一个名叫“石头”的阵亡名单,炭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打仗是他们当兵的事,咱们只管救人。”宋晚晴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她脑海里闪过那天自己昏倒前,沈烈站在门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她知道,那个男人的肩膀上,扛着比少校军衔重得多的东西。 “去把二号床的纱布换了,注意看伤口有没有发炎。”宋晚晴合上档案,把手里的炭笔放下,干脆利落地吩咐道。 她没有去凑那个热闹,更没有去师部大院看什么军官大会。在这个血淋淋的时代,她只认准自己手里的这把手术刀。 …… 晌午时分。黄陂县城师部大院外的露天大操场上。 寒风呼啸,但操场上的气氛却热烈得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沸水。 全师三十多个核心军官,穿着整齐的军装,在操场正中央列成方阵。而在他们周围,还围着不少没出任务的士兵和后勤人员,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 操场正前方的土台子上,摆着一排缴获来的日军九四式山炮,那黑洞洞的炮口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吴铁山大步走上土台,双手叉腰,一双虎目扫过全场。 “弟兄们!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 吴铁山那洪亮的大嗓门,根本不需要扩音喇叭,直接盖过了呼啸的北风。 “秋后第三波大反击,咱们师,打赢了!”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李文渊!念战果!”吴铁山一挥手。 李文渊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走上前,推了推眼镜,声音激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役,我军攻克望川镇南日军A级防御补给站!击毙日军大队长以下军官四人,杀敌四百五十余人!彻底摧毁日军九五式装甲车两辆!缴获山炮六门,卡车十二辆!” 李文渊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军官们,扔出了最重磅的一颗炸弹。 “最关键的是,我们完完整整地缴获了日军八个物资仓库!三十万发子弹,一万五千套冬衣,六百箱药品,三十吨白面和罐头,全部运回黄陂!” 轰! 操场上彻底炸锅了。 几个步兵团的团长激动得直搓手,眼睛里直冒绿光。有了这一万五千套冬衣和三十吨粮食,底下的弟兄们这个冬天就不用挨冻挨饿了!三十万发子弹,足够他们跟鬼子再死磕好几场硬仗! “安静!”吴铁山压了压手,台下立刻鸦雀无声。 “这仗,是独立侦察连打头阵啃下来的!”吴铁山大声吼道,“战区长官部刚刚发来急电,中将巡视员亲自保举沈烈晋升少校军衔!批复文件三周内就到!侦察连的扩编,也已经在路上了!” 台下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了站在前排的沈烈身上。 沈烈穿着那身洗得干干净净的上尉军装,腰背挺得像是一杆标枪。他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少校军衔而面露得色,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沈烈!上来!”吴铁山指着土台子,“你带着弟兄们立了这么大的功,今天当着全师的面,你给大伙儿讲两句!” 讲两句。这在国军的队伍里,是个不成文的规矩。打了大胜仗的军官,总得在这个时候拍拍胸脯,喊两句“誓死效忠长官”、“报效党国”的豪言壮语,顺便表一表自己的功劳。 沈烈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上土台。 他站在那几门缴获的山炮前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双双热切、羡慕、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眼睛。 他没有喊口号,也没有提自己是怎么在凌晨两点五十分掐准换岗时间,更没有提那场跟特设大队拼刺刀的血战。 沈烈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声音低沉、稳当,却远远地传了出去。 “这次反击能打赢,不是因为我沈烈有多大的本事,也不是因为咱们的枪炮有多准。” 台下的军官们都愣住了,不明白这位马上要当少校的新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烈伸出手,指着黄陂县城东边的方向。 “情报是哪来的?是城东面那十二个村子的老乡,冒着被鬼子扒皮抽筋的风险,顺着车轱辘印子,一步一步给咱们踩出来的底细!” “打仗的时候,是老百姓用小推车,顶着风雪给咱们往前线送的干粮和绷带!撤退的时候,是他们自发地把自家的门板卸下来,给咱们抬的伤员!” 沈烈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尖发颤的厚重。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没有这方水土的老百姓拿命托着咱们,咱们这千把号人,早就在望川镇的雪坑里冻成了冰棍。” 沈烈摘下头顶的军帽,目光肃穆。 “所以,这次反击的胜利,不属于我沈烈,也不属于咱们手里这几杆破枪。这胜利,属于黄陂县城东那十二个村送粮、探路的老百姓。” 沈烈后退了半步,身姿笔挺。 “我代表独立侦察连,给老百姓鞠一躬。” 说完,沈烈没有看台上的师长,也没有看台下的军官,他转过身,面向着黄陂县城东的旷野,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全场寂静了整整五秒。 这五秒钟里,只有呼啸的北风刮过操场的声音。 没有一个军官交头接耳,没有一个士兵发出响动。 在这个当兵的经常把老百姓当成“泥腿子”、“炮灰”,甚至拉壮丁、抢口粮的乱世里,一个战功赫赫、即将晋升少校的精锐连长,竟然当着全师的面,把天大的功劳推给了老百姓,并且当众鞠躬致谢! 这在第XXX师的历史上,是盘古开天辟地头一遭。 李文渊站在台下,看着保持着鞠躬姿势的沈烈,推金丝眼镜的手微微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震撼。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可能把这个年轻人看扁了,这不仅仅是一把锋利的刀,这是一个有着自己可怕信仰的人。 吴铁山看着沈烈的背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眶微微发热,他用力地咬了咬腮帮子,猛地举起双手,带头鼓起了掌。 “哗——!” 如雷般的掌声,瞬间在操场上爆发开来,响彻云霄。 …… 城南,勤务连后院。 这里距离大操场有些距离,但那震天响的掌声和欢呼声,依然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赵德彪坐在一间堆满破烂马具的偏房里,面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火盆。 他刚刚去前面领马料的时候,听见几个回来的伙夫在那儿唾沫横飞地讲着操场上的事。讲沈烈怎么马上要升少校,讲沈烈怎么给老百姓鞠躬,讲全师的人怎么把沈烈当成了神仙一样供着。 赵德彪的脸色铁青,那种青色里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捏着火盆边缘,连被烫出了水泡都没有察觉。 “少校……老百姓加冕……好威风啊……”赵德彪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那种毒蛇吐信子般的嘶嘶声。 他慢慢地松开手,从贴身的里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刚刚通过暗线送进来的小纸条。 这是他在得知望川镇补给站被端掉之后,冒险给汉口日伪特务总组发去紧急密电后,等了两天等来的回信。 是那个代号“周-武汉-1”的组长,周玉山,亲自拍板发来的回信。 赵德彪看着纸条上的字,那双因为恐惧和嫉妒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恶毒的狂乱。 “沈烈,你以为你赢定了?你以为你给泥腿子鞠个躬,就能在这黄陂县城一手遮天了?” 赵德彪冷笑了一声,笑声在阴暗的偏房里显得格外渗人。 他把那张纸条凑到火盆的炭火上。 火苗瞬间舔舐上了干燥的纸张,将上面的字迹一点点吞噬。 在那张化为灰烬的纸条上,没有作战指令,没有撤退计划。周玉山的回信,只有冷冰冰、透着无尽杀机的四个字: “准备接收。” 第112章 毒蛇出洞 黄陂县城,腊月的冷风刮得像刀子,卷着地上的积雪,打在勤务连后院的破木门上,发出“梆梆”的闷响。 夜深人静,赵德彪的屋子里却还亮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 窗户缝被他用破棉絮塞得死死的,连一丝光都不透出去。他坐在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前,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背后的棉袄早就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 桌面上,放着一张早已经被他揉搓得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前天夜里,汉口日伪特务总组的头目周玉山,通过暗线给他传来的回信。上面只有四个字,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杀机: “准备接收。” 赵德彪盯着这四个字,干咽了一口唾沫。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沈烈今天在全师大操场上出尽了风头,那个少校营长的委任状已经在路上了。只要沈烈彻底站稳脚跟,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他赵德彪。 “想踩着老子的脑袋往上爬?做梦!”赵德彪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似的冷笑。 他颤抖着手,从床底下的暗砖缝里,摸出一个防水的厚帆布包。 他把布包打开,一样一样地往里头清点着自己这阵子拼了老命攒下的“投名状”。 第一样,是厚厚的一沓盖着师部军需处鲜红大印的粮食票。 这是他趁着给前线运送物资兵荒马乱的时候,偷偷从军需处那个瘸腿老钱的眼皮子底下顺出来的。足足一吨半的细粮份额!这可是够一个满编步兵营吃上整整三个月的口粮!在这冰天雪地的战时,这些粮食票拿到汉口黑市上,比金条都硬气。 第二样,是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上面清楚地罗列着第XXX师从师长吴铁山往下,所有团级、营级,甚至连级主官的完整名单、籍贯、以及各自部队的驻防位置和兵力虚实。 第三样,是一个手抄的小本子。 赵德彪借着打扫卫生、端茶倒水的机会,把这最近两个月以来,师部正堂里开过的每一次作战会议的残存记录,甚至从废纸篓里拼凑出来的战术草图,一字不落地全抄了下来。 “有了这些东西,就算他沈烈有通天的本事,周组长也能在汉口把他的底裤都给扒干净!”赵德彪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贪婪。 他正要把东西塞进布包。 “笃笃笃。”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赵德彪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把帆布包塞进被窝,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拉动枪栓,压低嗓门喝道:“谁?!” “副官,是我。老孙。”门外传来一个有些苍老、沙哑的声音。 老孙是勤务连里的一个老兵油子,平时佝偻着个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赵德彪见他老实巴交,又是个半聋,就留在身边当了个烧水扫地的勤务兵。 赵德彪松了一口气,把枪插回腰间,没好气地拉开门栓。 “大半夜的你号丧啊?干什么?!” 老孙佝偻着腰,手里提着个冒着热气的大铜壶,赔着笑脸:“副官,这天太冷了,我看您屋里灯还亮着,给您添点热水烫烫脚。这冻疮要是犯了,晚上可遭罪。” “滚滚滚!老子不烫脚!以后没我的话,大半夜少往我这屋凑!”赵德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把抢过水壶,直接把门“砰”地一声关死。 门外,老孙看着紧闭的木门,脸上那种唯唯诺诺的傻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在黑夜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精光。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连脚步都变得轻捷无比,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后院的黑暗中。 …… 半个时辰后。 师部大院,吴铁山的内室。 屋里没点大灯,只在书桌上点了一盏防风的马灯。 吴铁山披着大衣坐在主位上。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和刚刚连夜被叫进城的沈烈,分坐在两旁。 而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腰杆笔挺、目光如电的老兵。 正是刚才还在给赵德彪送热水的老孙。 “都摸清楚了?”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 “报告李副处长,摸得一清二楚。”老孙的声音哪里还有半分沙哑,字正腔圆,透着训练有素的干练。 老孙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几张带着墨香味的纸,恭恭敬敬地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用复写纸,趁着他白天去茅房的功夫,从他床底下的暗格里拓下来的底稿。全在这儿了。” 沈烈拿起那几张纸,只扫了两眼,嘴角就勾起了一抹冷笑。 “好大的手笔。师部完整军官名单,两个月的作战会议记录。”沈烈把纸递给吴铁山。 吴铁山接过一看,顿时火冒三丈,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直响。 “这个吃里扒外的杂碎!连老子的排兵布阵都敢抄!” 老孙接着汇报道:“师长,还不止这些。他还从军需处偷了一大批粮食票,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足足有一吨半的量,够一个营吃三个月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 这下连吴铁山都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 “偷老子的军粮票?!前线的弟兄们在雪地里啃冰溜子,他敢偷一吨半的粮食票拿去给汉奸当见面礼?!老子这就去毙了他!” 吴铁山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大步就要往外走。 “师长!留步!” 沈烈身形一闪,稳稳地挡在了门口。 “沈烈,你让开!这种通敌卖国、偷盗军粮的败类,留他过夜就是糟蹋粮食!”吴铁山怒气冲冲地吼道。 “师座,沈连长拦得对。现在不能杀他。”李文渊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吴铁山转过头,瞪着一双虎目:“文渊,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人赃并获,还留着他下崽啊?” 沈烈看着吴铁山,语气沉稳,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一点点剥开。 “师长,赵德彪不过是个跑腿的马夫,杀了脏手。我们要抓的,是藏在汉口租界里那条真正的大鱼,周玉山。” 沈烈走回桌前,手指在那份复抄的名单上点了点。 “周玉山给他发密信说‘准备接收’。接收什么?不就是赵德彪手里这些投名状吗?赵德彪现在就是个香饽饽,周玉山肯定在汉口那边张着网等他呢。” 李文渊站起身,接过话茬。 “师座,您想想。汉口虽然是第五战区的防区,但特高课的势力盘根错节。咱们杂牌师如果贸然派兵去汉口租界抓人,不仅打草惊蛇,还会落下破坏战区统辖的政治把柄。” “但如果赵德彪主动带着情报去汉口呢?”李文渊冷笑了一声,镜片后的眼神像是一只老狐狸,“咱们只要派人死死盯住他,顺藤摸瓜。只要周玉山露面接头,那就不叫咱们擅自跨区,那叫当场击毙通敌间谍!就算官司打到战区长官部,咱们也是首功一件!” 吴铁山听完,手里的枪慢慢放了下来。他也是在官场和战场上滚了半辈子的人精,这反向布网的门道,他一听就透。 “你的意思是,咱们不仅不抓他,还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出城?”吴铁山皱着眉头。 “不仅要放他出城。”沈烈冷冷地接上一句,“如果路上遇到哨卡盘查,咱们还得暗中给他行个方便。要让他顺顺当当地把这份‘大礼’,送到周玉山的面前。” “好一招放长线,钓大鱼。” 吴铁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把枪扔回桌子上,坐回了椅子里。 “老孙。”吴铁山看向那个卧底老兵。 “在!” “回去继续装你的聋子。他赵德彪要是有一丝一毫的异动,立刻报给李副处长。” “明白!”老孙敬了个礼,转身退入了夜色中。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烈看着桌上那几份铁证,深邃的眼睛里杀机涌动。 从他看到宋晚晴怀表里的那张照片开始,周玉山这个人,就已经被他判了死刑。现在赵德彪自己跳出来当这个带路的引子,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沈烈,这事儿一旦出了黄陂县的防区,变数极大。你打算怎么咬死他们?”吴铁山端起茶杯,看着沈烈。 “师长放心。只要他赵德彪敢动身,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让他和周玉山在半道上把账结清。”沈烈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铁板上。 …… 第二天夜里。 勤务连的马厩背后,一个隐蔽的墙根底下。 赵德彪缩着脖子,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人跟踪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卷,塞进了一个早就约定好的砖缝里。 那是他给汉口总组周玉山发去的第二封绝密回信。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离开,一个佝偻的身影就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的草垛后闪了出来,从砖缝里抠出了那个纸卷。 半个小时后,这封信的内容,已经原封不动地摆在了师部正堂的桌子上。 李文渊拿着那张破草纸,轻声念了出来。 “周组长钧鉴:我已准备就绪。厚礼在手,定不辱命。腊月二十五日(也就是阳历一月某日),我将从黄陂出发,赴汉口与您接头。望接应。” 念完,李文渊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沈烈和吴铁山。 “腊月二十五日。”吴铁山冷哼了一声,“这狗东西倒是把日子挑得挺准,小年刚过没几天,那时候路上逃难和走亲戚的人多,正好浑水摸鱼。” 沈烈坐在椅子上,听完这个日期,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奇怪的、甚至有些渗人的冷笑。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愤怒。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五枚汉阳造的空弹壳,放在手里轻轻地把玩着。 “叮,叮……” 弹壳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去汉口接头?”沈烈看着跳跃的烛火,眼底的那一抹幽深让人不寒而栗。 “好啊。” 沈烈将五枚弹壳一把攥进掌心,站起身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那就让他去。大雪封山,路不好走。我沈烈,亲自送他上路。” 第113章 宿敌现身 腊月里的风,刮得一天比一天邪乎。 这天晌午,黄陂县城刚飘起雪星子,一辆马车就急匆匆地停在了师部大院的后门。一个穿着粗布对襟小褂、伙计打扮的汉子跳下车,借着送木炭的由头,把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神不知鬼不觉地塞给了后勤处接应的宪兵。 半炷香后,这个纸团躺在了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的办公桌上。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沈烈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大步走进来,随手带上门。 “李副处长,这么急着把我从城西营地叫过来,出什么变故了?”沈烈走到火盆边,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自从给赵德彪下了那个“放长线钓大鱼”的套,他这几天一直让小杨带人死死盯着勤务连的马厩。 李文渊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把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推到沈烈跟前。 “赵德彪还没动身,但汉口那边,先动了。”李文渊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着一股少有的忌惮。 沈烈心头一跳,快步走上前,低头看去。 纸条上的字迹是用炭笔写的,很潦草,显然是在特别紧急的情况下传出来的。上面只有两行字: “大鱼未等,已出汉口。过汉阳,奔黄陂东南。二十人,带铁甲。现驻麻城驿。” “麻城驿?”沈烈的目光瞬间像刀子一样锐利起来。 “对。”李文渊在墙上的作战地图上点了一下,“黄陂县东南方向五十里,一个大集镇。那里是个十字路口,进可攻退可守。他没在汉口租界里等赵德彪,他自己迎出来了!” 沈烈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情报准吗?”沈烈问。 “百分之百准。”李文渊敲了敲桌子,把情报的来源交了底,“这是陈先生的地下党联络网拼死传出来的。汉阳郊区一家药铺的线人,亲眼看见那辆挂着日军特别通行证的车开出汉口。随后,黄陂县周边的十二个村子,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送柴火的农夫,像接力一样,顺着车轱辘印子,一路把这帮人盯到了麻城驿。” 沈烈听完,冷笑了一声。 “这个周玉山,真是个属狐狸的。他知道赵德彪手里捏着咱们师部的军官名单和作战记录,这东西太烫手。他怕赵德彪半路上发毛,也怕夜长梦多,干脆自己带人跑到半道上来接头。这老狐狸,是不把情报攥到自己手里睡不着觉啊。” “他能当上汉口特务总组的头目,靠的就是这份谨慎和毒辣。”李文渊看着沈烈,“沈连长,这可是周玉山第一次活着出现在咱们的视线范围里。以前咱们见的,只有照片和死物。” 沈烈没有马上接话。 他伸手探进贴身的衣兜,隔着军装,摸了摸那个冰冷的铜烟斗和那枚刻着“教-特-7-12”的撤退暗号章。 八十二条人命的血债。教导总队特务营覆灭的罪魁祸首。 现在,这个害死他哥的仇人,就在距离他五十里外的麻城驿。 “他带了多少人?”沈烈抬起头,眼神里已经燃起了一团压抑到顶点的杀机。 “陈先生的情报上写得明明白白。二十个人。”李文渊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沉重,“沈连长,你别以为二十个人少。这二十个人,全是汉口总组里最顶尖的行动特务,清一色的德国造冲锋枪。更要命的是……” 李文渊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戳。 “他带了一辆装甲车!” “日军的九五式?”沈烈问。 “比那更麻烦。线人说,是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轮式装甲防弹车。车顶上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这规格,在战区里比一个日军大佐出行还要高。”李文渊看着沈烈,“周玉山这是把自己的王八壳子都穿出来了。这块骨头,硬得硌牙。” 沈烈沉默了。 带二十个精锐护卫,还有一辆装甲车。这阵容,就算是派一个连的常规步兵去硬啃,都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拿下来。如果在麻城驿打成胶着战,枪声一响,周围的日伪据点半小时内就能增援过来。 但这,也是他沈烈距离周玉山最近的一次!一旦周玉山拿到情报缩回汉口租界,再想杀他,就真难如登天了。 “李副处长。”沈烈突然开了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说?” “这情报既然到了我手里,麻城驿,我就非去不可。” 沈烈把腰间的那把军用短刀拔出来,“当”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大部队不能动。只要大部队一调头,汉口的鬼子肯定有察觉。这活儿,得用尖刀去剔。” “你打算带多少人?”李文渊眉头紧锁。 沈烈竖起几根手指:“加上我,八个人。” 李文渊倒抽了一口凉气:“八个人去碰二十个特务加一辆装甲车?!沈烈,你疯了!这是去送死!” “是不是送死,得打过了才知道。”沈烈转过身,大步往外走,“替我盯死赵德彪,别让他提前跑了。这鱼饵还得留着。麻城驿那边,我今晚就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着沈烈决然的背影,李文渊张了张嘴,最终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头狼一旦盯上了猎物,天王老子也拉不回来。 …… 傍晚时分,城西独立侦察连驻地。 连部帐篷里,气氛肃杀。 沈烈站在长条桌前,面前站着他亲手挑出来的七个弟兄。 副连长小杨、侦察排长张铁石。还有大柱、铁娃、子弹、虎子,以及接替阵亡的石头补进核心小队的顺子。 这八个人,是整个侦察连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最强班底,也就是继承了王老黑那套本事的嫡系。 “弟兄们,今晚有大活。” 沈烈没废话,直接把麻城驿的情报摊开。 “教导总队特务营是怎么全军覆没的,我哥沈毅是怎么死的,老张已经跟你们说过了。那个汉奸周玉山,现在就在五十里外的麻城驿。他带了二十个特务,一辆装甲车。” 沈烈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咱们这趟,八个人去。没重火力,没大部队支援。要是怕把命丢在麻城驿,现在退出,我沈烈绝不怪他。” “连长,你这叫什么话!”大柱一巴掌拍在胸脯上,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得滚圆,“特务营的仇就是咱们侦察连的仇!别说是一辆铁王八,就是他娘的真王八,老子也得拿机枪给他把盖子掀了!” 小杨默默地把驳壳枪压满子弹,插在腰带上:“连长,什么时候走?” 张铁石没有说话。但他那只握着步枪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等这一天,等了足足大半年。 “带足弹药。每人带三颗手榴弹。大柱带上捷克式。顺子带一把工兵钳。其他的一律轻装。” 沈烈一挥手。 “出发!” 夜幕降临,一轮毛月亮挂在天上,透着股子阴冷。 八条黑影,像几头在雪地里穿行的孤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 五十里的路程,对于这些训练有素的精兵来说,不过是三个多小时的急行军。 后半夜一点左右。 麻城驿外围的一个土坡上。 沈烈趴在雪窝子里,举起望远镜,借着微弱的月光,死死地盯着坡下的那个集镇。 麻城驿是个不算大的镇子,只有一条十字交叉的主街。此时镇子上死气沉沉的,连一声狗叫都没有,显然是被强行清过场了。 在十字街口正中央的一家客栈门外。 沈烈一眼就看到了那辆情报里提到的日军装甲防弹车。 那是一辆涂着墨绿色漆皮的铁疙瘩,比普通的卡车要短一些,但车身全部用厚重的钢板包裹着。车顶的炮塔位置,一挺九二式重机枪那黑洞洞的枪管,正狰狞地指向街口的方向。 在装甲车的四周,十几个穿着黑色短打、外罩皮袄的汉子,正牵着几条狼狗,端着冲锋枪来回巡逻。这些人走路脚下生风,眼神警惕,两人一组互相掩护,防守的阵型竟然一点破绽都找不出来。 “好硬的乌龟壳……”小杨趴在旁边,看着下面这阵势,小声嘀咕了一句,“连长,这帮人看着不像是普通的伪军汉奸,这战术动作,跟正规军有得一拼了。” “他们是军统出身的叛徒,受过最专业的特工训练,当然不是那种临时凑数的伪军能比的。”沈烈沉声说道。 就在这时,客栈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特务率先走出来,一左一右站在门边。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沈烈抓着望远镜的手,猛地收紧。 哪怕隔着两三百米的距离,哪怕只有几支火把的光亮,沈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黑色的呢子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 正是那张老照片里,站在沈毅和李文渊中间的第三个人! 汉口日伪特务总组头目,周玉山! 这是沈烈穿越小半年以来,第一次在真实的世界里,亲眼看到这个害死八十二个兄弟的宿敌。 周玉山站在客栈门口,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似乎对赵德彪还没有出现感到有些不耐烦。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护卫头目低声交代了几句。 虽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从那护卫头目连连点头的动作来看,显然是在布置更严密的警戒。 “连长!就是他!” 旁边的张铁石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望远镜里的那个身影,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当年的中山门外,就是这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笑眯眯地拿着撤退路线图离开。结果几个小时后,迎来的就是鬼子骑兵那冰冷的马刀! 张铁石慢慢地拉开了汉阳造步枪的枪栓,“咔哒”一声轻响,将一发子弹推上了膛。 他的眼睛凑近标尺,枪口缓缓地移动,死死地锁定了两百米外周玉山的脑袋。 只要一扣扳机。 哪怕拼了这条命,他也要把这颗子弹送进那个畜生的脑门里。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突然按在了张铁石的枪管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铁石转过头,满脸不解和愤怒地看着沈烈。 “连长!仇人就在眼前!只要一枪!”张铁石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抖。 沈烈看着坡下的装甲车,还有那二十个严阵以待的精英特务,眼神里没有复仇的狂热,只有冰冷到极点的理智。 他太清楚了。 两百米的距离,夜间视线模糊。张铁石这一枪如果打偏了哪怕一寸,没能一枪毙命,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就是那挺九二式重机枪疯狂的火力覆盖。 八把步枪,在装甲车和二十支冲锋枪的火力网面前,那就是一堆碎肉。 硬拼,等于全军覆没。他不能拿这七个过命弟兄的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把枪放下。”沈烈死死按住张铁石的枪管,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次不能硬碰。” “连长!”大柱也急了,“咱们来都来了,就这么干看着?” “谁说干看着了?” 沈烈松开张铁石的枪管,嘴角勾起一抹像刀锋一样锐利的冷笑。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这七个满脸杀气的弟兄。 “他不是防得像个铁桶吗?他不是带了二十条枪一辆装甲车吗?” 沈烈伸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军用短刀,在冻硬的雪地上用力地画了一个圈,将客栈和装甲车的位置标了出来。 “强攻打不穿他的王八壳,那咱们就让他这王八壳,自己从里面裂开。” 沈烈盯着地上的草图,眼底的寒光在黑夜中闪烁。 “小杨,顺子。” “在!” “你们俩带着大柱,绕到镇子后头去。”沈烈刀尖一指,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这场八人对战装甲特务队的死亡猎杀,在这大雪封盖的麻城驿外围,悄然拉开了大幕。 第114章 放饵追踪 麻城驿外围的土坡上,夜风刮着地上的浮雪,像刀片一样打在人的脸上。 张铁石趴在雪窝子里,右眼死死地贴着汉阳造步枪的标尺。两百米外,客栈门口那个穿着黑大衣、戴着礼帽的男人,已经套进他的准星里。 只要手指轻轻一勾,这颗子弹就能钻进仇人的脑门。 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一只宽大、温热却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稳稳地压在了他的枪管上。 张铁石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红得像是在滴血,死死地瞪着沈烈。 “连长!你放手!”张铁石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带着发抖的颤音,“八十二个兄弟的仇人就在那站着!我一枪就能崩了他!” “然后呢?” 沈烈没有松手,他的声音在呼啸的冷风中出奇的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威压。 “你仔细看看客栈周围。”沈烈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坡下,“二十个清一色的精锐特务,手里端着的全是德国造冲锋枪。更别提那辆架着九二式重机枪的装甲防弹车。” 沈烈盯着张铁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残酷的现实掰碎了塞进他耳朵里。 “咱们只有八个人,手里拿的是打一发拉一次枪栓的步枪。你这黑灯瞎火的一枪,就算真打中了他,你能保证一枪毙命吗?只要枪声一响,不出三秒钟,那挺重机枪就会把咱们这个土坡扫成筛子!” “老张,你是百战老兵。你告诉我,八条人命换他一个不知死活,这买卖划算吗?咱们死了,这笔血债就真的烂在泥里了!” 张铁石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坡下那辆狰狞的装甲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沈烈说得对。硬拼,就是白白送死。 他颓然地松开了握着扳机的手指,把脸埋进冰冷的雪地里,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连长,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小杨在旁边攥紧了手里的驳壳枪,满脸的不甘心。 “谁说眼睁睁地看着了?” 沈烈松开张铁石的枪管,嘴角勾起一抹像刀锋一样锐利的冷笑。 他掏出望远镜,最后看了一眼周玉山的身影。 “这老狐狸大半夜的跑出汉口,在麻城驿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是在等赵德彪手里的情报。他这种搞了一辈子特工的人,疑心病最重。” 沈烈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几个弟兄。 “大柱,顺子。” “在!”两人立刻凑了过来。 “你们俩带上枪,绕到镇子东边的林子里。不用瞄准,照着他们外围的暗哨打两枪。记住,打完立刻撤,别恋战。搞出点大部队尖兵试探的动静来!” 大柱咧嘴一笑:“连长,我懂了!这就叫打草惊蛇!” “这叫放饵。”沈烈纠正道,“周玉山只要听到枪声,发现自己的行踪暴露了,他绝对不会在原地死等赵德彪。他一定会跑。只要他跑,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去吧,手脚麻利点。” 大柱和顺子应了一声,立刻像两头灵猫一样,借着夜色摸下了土坡。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砰!砰!” 两声清脆的步枪子弹声,突然撕裂了麻城驿死寂的夜空! 镇子东侧的一个特务暗哨闷哼了一声,捂着胳膊倒在地上。 紧接着,整个客栈周围的防御阵型瞬间动了起来! 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慌乱的四处乱跑。那二十个特务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战术素养,几乎在枪响的瞬间,他们就自动分成了三个小组,借助墙角、石礅和装甲车,形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环形防御阵地。 客栈门口。 周玉山听见枪声,眉头猛地一皱。 他没有像普通的伪军头目那样吓得抱头鼠窜,而是稳稳地站在原地,拄着文明棍,眼神阴冷地扫向枪响的方向。 “组长!东边有枪声!听动静像是正规军的步枪!”护卫队长端着冲锋枪冲到周玉山身边,低声急促地汇报道。 周玉山冷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光。 “赵德彪那个废物,肯定是把尾巴带过来了。黄陂县的正规军摸上来了。”周玉山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这地方不能待了。取消接头,全体上车,撤回汉口!” 随着他一声令下,特务们迅速收缩阵型。周玉山弯腰钻进了那辆厚重的装甲防弹车里。 装甲车的马达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履带碾压着积雪,带着几辆卡车,头也不回地驶出了麻城驿,朝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土坡上。 “连长,他真跑了!”小杨兴奋地压低了声音。 “咬住他!”沈烈从雪窝子里一跃而起,动作干净利落,“大柱和顺子归队!全体成搜索队形,跟上去!这回,老子要把他的老巢和退路,摸个底朝天!” 一场大雪中的死亡追踪,就此展开。 装甲车虽然防弹,但在这种积雪覆盖的土路上,速度根本快不起来。沈烈带着七个弟兄,借着沿途的树林和土丘掩护,始终和车队保持着大约一里地的安全距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半夜三点多。 车队驶入了一片两边都是高坡的狭长谷地。 沈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下的步子突然一顿,一种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散开!找掩体!”沈烈猛地一声低吼,整个人直接往旁边的烂泥沟里扑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而沉闷的枪响,划破了夜空。这声音不是汉阳造,也不是三八大盖,而是带着消音装置的狙击步枪! “哎哟!” 跟在后头的铁娃发出一声闷哼,左边胳膊上的棉衣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涌了出来。 几乎同时,又是一声枪响! “当!”子弹打在子弹脚边的石头上,碎石飞溅,狠狠地扎进了子弹的小腿肚子里。 “有狙击手!在右前方的山梁上!”张铁石的反应极快,趴在地上迅速锁定了枪口火光的位置,抬手就是一枪还击。 “都别乱动!找死角!”沈烈端起毛瑟手枪,一边压制射击,一边大声指挥。 那几个狙击手并没有恋战。他们显然是周玉山故意留下来断后的,目的只是为了迟滞追兵的脚步。开了几枪之后,山梁上的动静就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烈等了片刻,确定安全后,赶紧爬过去查看伤情。 “怎么样?” 铁娃咬着牙,用手捂着胳膊:“连长,没事!子弹擦着皮过去的,咬掉了一块肉,没伤到骨头。” 子弹也坐在雪地里,拔出腿上的碎石片,疼得直抽凉气:“我也没事,皮外伤,包扎一下还能跑。” 沈烈迅速掏出急救包给两人处理伤口。 “这帮特务不简单。”小杨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撤退的时候还知道留狙击手断后,而且枪法这么毒。” “我刚才看清楚了。”沈烈给铁娃缠好绷带,眼神深邃,“他们一共留了四个狙击手,占据了四个交叉火力点。不仅如此,这一路上我仔细观察过他们的换防。” 沈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这二十个人,分成了三个班轮换,每个班六七个人。不管装甲车开得多快,车外面始终有警卫跟着。这是受过最顶尖特工训练的铁卫。” 有了这次遇袭,沈烈在接下来的追踪中更加谨慎。 他们就像是一群幽灵,远远地缀在周玉山的车队后面,硬生生地跟着他们熬过了一整个漫长的冬夜。 天色微明的时候。 沈烈趴在一处高地上,终于看清了周玉山这条毒蛇的完整逃跑路线。 狡兔三窟,周玉山生性多疑,他根本没有走大路直奔汉口。 车队从麻城驿出来后,先是绕道去了汉阳的郊区,在那里换了一批车牌;接着又折返回来,钻进了武汉外围三十里外的一个偏僻村庄,似乎在那里有一个秘密补给点;在村子里停留了半个小时后,才最终上了通往汉口租界的大道。 整整四个换乘点!如果不是这一路死死地盯着,就算拿到了他的行踪,也绝对会在半道上被他甩掉。 清晨的薄雾中。 汉口外围的一处日军检查站,探照灯的光柱来回扫射。 沈烈举着望远镜,看着周玉山的那辆装甲防弹车缓缓驶入检查站。在明亮的灯光下,装甲车尾部的那块特制车牌,清清楚楚地印入了沈烈的眼帘。 白底黑字,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嚣张。 “汉-军统-周组-1” 一个曾经的军统联络员,当了汉奸之后,竟然还敢把“军统”两个字挂在车牌上招摇过市,这不仅是对过去的嘲弄,更是对他现在权势的炫耀。 “汉-军统-周组-1……” 沈烈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将这辆装甲车的特征、那二十名护卫的轮换规律,以及这四个换乘点的具体位置,像刻刀一样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连长,他进汉口了。咱们追不了了。”小杨看着消失在检查站里的车队,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不追了。” 沈烈放下望远镜,眼神里透着一种将猎物底细彻底摸透后的冷酷和笃定。 “咱们今天晚上的活儿,干得够漂亮了。他的底裤已经被咱们扒了个干净。” 沈烈转过身,看着身边这七个熬红了眼睛的弟兄。 “撤!回黄陂!等他下次再出来,就是他的死期!” …… 与此同时。 汉口租界,一处戒备森严的洋房内。 那辆挂着“汉-军统-周组-1”车牌的装甲车,稳稳地停在了院子里。 车门推开,周玉山穿着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拄着文明棍走了下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护卫队长紧紧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汇报:“组长,刚才留下断后的狙击手回来了。他们说,在山谷里交了火。对方人不多,最多也就七八个人。” 周玉山走进温暖的客厅,把头上的礼帽摘下来递给仆人,冷笑了一声。 “七八个人?你真以为他们是去杀我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玉山走到沙发前坐下,手里把玩着文明棍的纯铜把手,眼神里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 “这根本不是什么暗杀,这是在摸我的底!他们故意在麻城驿开枪,就是为了逼我走,然后跟在后面,查我的路线,看我的底牌!” 护卫队长听得冷汗直冒:“组长,那……那黄陂那边的人,也太狡猾了。会不会是李文渊那个老狐狸派来的人?” “李文渊是个拿笔杆子的,他干不出这种刀口舔血、放长线钓大鱼的狠活儿。” 周玉山靠在沙发背上,脑海里浮现出前阵子情报里频繁提到的那个名字。那个端了龙门坳、抢了望川镇的独立侦察连连长。 “沈烈……” 周玉山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文明棍上轻轻地敲击着。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运气好、敢拼命的大头兵。但今天晚上这一手“放饵追踪”,让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对方那种如同狼一样的狡黠和耐心。 “这个叫沈烈的小子,比我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周玉山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嗜血的冷笑。 “既然他不怕死,敢来摸我的老虎屁股……” 周玉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机。 “告诉底下的人,赵德彪那条线继续给我盯死。下回,只要他沈烈敢露头,我周玉山亲自去一趟。我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够我砍!” 第115章 反击收官 进入十二月初,武汉外围这片地界,算是彻彻底底地掉进了冰窟窿里。 黄陂县城东门外,那座废弃角楼下的荒坡上,寒风扯着破败的枯草,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今天,这里新添了五十个黄土堆。 五十个崭新的木头碑,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三列,像是一支永远站岗的无声队列。在这五十个新碑的前头,立着两块颜色已经发暗的老木碑。 一块是野人沟牺牲的王老黑的。一块是龙门坳牺牲的步兵营李营长的。 全师团级以上的主官、独立连的连长,还有几百个没出勤的弟兄,黑压压地站满了一大片荒坡。没人交头接耳,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老钱烧黄裱纸时发出的毕剥声。 “师座,时辰到了。”李文渊穿着厚呢子大衣,推了推鼻梁上泛着寒光的金丝眼镜,低声提醒了一句。 吴铁山一张脸绷得像铁板,猛地一挥手,扯开大嗓门喊道:“倒酒!” 十几个伙夫抱着大酒坛子走上前,给在场所有人的粗瓷大碗里倒满了火辣辣的高粱酒。 “这第一碗酒!”吴铁山端起酒碗,高高举起,虎目通红,“敬咱们这大半年来,死在老鸦岭、死在龙门坳,还有这次死在望川镇的弟兄们!” “干!” 几百号人齐刷刷地仰起脖子,把烈酒灌进喉咙,随后“啪”地一声,将粗瓷大碗重重地摔在冻硬的雪地上。 吴铁山转过头,看着站在最前排的沈烈。 “沈烈,这次第三波大反击,是你带的队。躺在底下的这五十个弟兄,也都是跟着你冲锋陷阵没回来的。你是主官,你给弟兄们说两句送行的话。”吴铁山声音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烈身上。 沈烈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黄褐色军装,手里端着一碗没喝的酒。他没有像别人预想的那样,慷慨激昂地喊什么“誓死报国”或者“杀敌尽忠”的豪言壮语。 他迈开沉稳的步子,慢慢走到那五十个新碑的前面。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个刻着“独立侦察连第一排三班石头之墓”的木碑上,停顿了很久。 他想起了在帐篷里,石头接过那把麻绳短刀时憨厚的笑脸。 寒风吹过,沈烈端着酒碗的手稳如泰山。他看着那块木碑,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千钧。 “老规矩,咱们当兵的,不论死活,只认这碗烈酒。” 沈烈吐出第一句话。 接着,他微微扬起头,目光扫过那五十个土堆。 “石头,还有底下的五十个弟兄,你们没给咱们杂牌师丢人,更没给你们的祖宗丢人。” 这是第二句。 沈烈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双手端平酒碗,缓缓地倾斜。清冽的酒水顺着碗沿,洒落在石头墓前的黄土上。 “等抗战胜利那天,我带上这碗酒,陪你回老家。” 三句话。多一个字都没有。 沈烈把空碗放在墓碑前,站直了身子,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身后的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口号,没有哭声,但这三句话,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当兵的心坎上。是啊,都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谁不想活着打完仗,回老家看看? 就在这死寂的当口。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宋晚晴穿着那件青色的棉袍,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步子已经走得很稳了。那场四十八小时的生死抢救透支了她的体力,但在吴大夫的几副汤药和两天的深睡后,她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她的手里,捧着一大束不知从哪座荒山上采来的野菊花。深秋虽然过了,但这些野菊花在严寒中依然开得执拗。 宋晚晴没有说话,她走到那五十个新碑前,弯下腰,一朵一朵地将野菊花放在木碑的旁边。 最后,她走到了沈烈的身边,停下了脚步。 沈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两人都没有开口。 他们就这么并肩站立着,目光同时落在了旁边王老黑的墓碑上。 那块粗糙的木头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刀痕。那是小杨每次杀完鬼子,用刺刀狠狠划上去的。 “六十二道了。”沈烈身后的副连长小杨压低了声音,眼眶有些发红,“连长,咱们连替老黑杀的鬼子,已经六十二个了。” 而旁边老李营长的墓碑上,也已经添了二十多道新刻线。 每一道刻线,都是一条鬼子的命。这是他们对战友最铁血的祭奠。 吴铁山看着这一幕,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土台子中央。 “行了!死人已经入土为安,活人还得接着跟小鬼子干!” 吴铁山扯开嗓门,将今天这场追悼会,硬生生地拉回了铁血的现实。 “弟兄们!第三波大反击,咱们打得漂亮!战果我已经全盘报到了战区长官部,中将巡视员亲自回了话!” 吴铁山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烈,声音洪亮得震耳朵。 “长官部承诺了!给沈烈的少校军衔批复,已经进了军政部的流程!咱们这破地方山高路远,电报来得快,纸质的委任状走得慢。但长官部打了包票,最多三个礼拜,少校的委任状就得拍在老子的办公桌上!”听到这话,周围的官兵们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眼神里都透出了压抑不住的振奋。 少校! 那可是实打实的校官!沈烈一旦挂上少校的牌子,那就是整个师里最年轻、战功最硬的骨干。 “都不许乱!老子的话还没说完!”吴铁山一摆手,压住了底下的骚动。 “除了少校的牌子,侦察连的扩编计划,师部也已经正式上报战区了!你们这二百三十号人,这次啃下了汉口外围最硬的骨头,一个连的编制,装不下你们了!” 吴铁山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强烈的期待和霸气。 “批复的时间,同样是三个礼拜!等战区的公文一下来,你们这把尖刀,就要换个更响亮的名号,拉起更大的架子!” 站在一旁的李文渊适时地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弟兄们,师座的意思很明白。这三个礼拜,是咱们师,也是侦察连最宝贵的休整期。阵亡的抚恤要发,伤员要好好养伤,底下的新兵要抓紧练枪!等三个礼拜后批文一到,咱们迎来的,将是一个脱胎换骨的全新编制!” 扩编预告!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侦察连所有弟兄心里的热血。 从最初的几十个人,到现在的两百三十人,再到未来的全新编制。他们跟着沈烈,是一步一个血印子杀出来的。 追悼会和战果通报,在这种肃杀又昂扬的气氛中结束了。 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各回各的驻地。 沈烈和宋晚晴走在城东那条满是车辙印的土路上。大部队在前面走着,他们俩不紧不慢地落在了后面,并排走着。 风吹过枯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的身子骨,缓过来了?”沈烈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视前方,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吴大夫给熬了点安神的汤药,睡了两天,好透了。”宋晚晴把被风吹乱的鬓角别到耳后,声音依然是那种清冷的调子,“没那么娇气。” “那一百八十个弟兄的命,多亏了你们救护队。我替他们谢谢你。” “这是我该干的。你在前面打,我在后面治。”宋晚晴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只是……石头没救回来。他伤得太重了。” “战场上,命如草芥。”沈烈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释然,“他尽力了,你也尽力了。他走的时候没受太多罪,这就够了。”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军靴和布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城东角楼下的那个岔路口。 从这里,一条路通往城西的独立侦察连驻地,另一条路则通往城内的临时救护点。 “我回营地了。这段时间休整,我得带新兵。”沈烈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我回救护队。伤员还需要换药。”宋晚晴也停了下来,拢了拢棉袍的领口。 几句干巴巴的告别。没有多余的寒暄。 两人转过身,背道而驰。 沈烈迈着沉稳的步子,朝营地走去。宋晚晴提着空了的藤条筐,朝城里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五步。 当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出第五步的时候,他们就像是事先约好了一样,突然同时停下了脚步。 沈烈转过头。宋晚晴也转过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这冰冷而肃杀的空气中,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交汇在了一起。 那是两双见过太多生死、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 对视,仅仅持续了一秒钟。 沈烈的嘴角微微向上牵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轻的笑。 宋晚晴那张总是清冷如霜的脸上,也奇迹般地融化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们彼此能懂的笑意。 没有招手,没有说话。 两人各自转回身,大步朝着自己的阵地,继续走了下去。 第116章 扩编批复 黄陂县城进了腊月中旬,地上那层厚厚的积雪开始化了。 化雪的日子,比下大雪的时候还要冷上三分。那带着冰碴子的冷风,顺着人的脖颈子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手脚发麻。 距离望川镇南补给站那场惊天动地的第三波大反击,已经结结实实地过去了三个星期。 这三个星期里,独立侦察连的两百多号弟兄,一天都没敢闲着。除了养伤的,剩下的人全被沈烈赶到了雪地里,从早到晚地练枪法、拼刺刀。 大家伙儿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师长在追悼会上当众许下的诺言,就像是一块吊在所有人眼前的肥肉。扩编、升官,这在当兵的眼里,那就是拿命换来的最大奔头。 可这战区长官部的批文,却像是个难产的媳妇,迟迟不见动静。 这天晌午,师部大院的机要室里,几台发报机正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 “啪!” 通讯参谋一把扯下刚刚译好的电文,眼睛在纸上只扫了一行,整个人就像是触了电一样弹了起来,连大衣都顾不上披,抓着电文就往正堂跑。 “李副处长!到了!到了!” 通讯参谋撞开参谋处办公室的门,把电文双手递给正在看地图的李文渊。 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接过电文一看,原本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瞬间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喜色。 他拿着电文,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直接推开了师长吴铁山内室的大门。 “师座!战区长官部的正式批文下来了!” 吴铁山正坐在炭火盆边上烤火,听到这话,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李文渊手里的电报纸,瞪着一双虎目,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好!好!好!” 吴铁山连喊了三声好,粗糙的大手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拍得啪啪作响。 “战区长官部核准,第五战区第XXX师独立侦察连,战功卓着,即日起正式扩编为‘第XXX师直属特务营’!编制五百人!独立建制,直属师部调遣!” 吴铁山读到这儿,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文渊啊!你看看,这帮长官部的大爷们,总算是开了眼了!给咱们一个杂牌师批一个独立满编的特务营,这在以往,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李文渊笑着点了点头:“师座,这全是您拿脑袋担保,再加上沈连长硬生生从鬼子嘴里掏出那八个仓库的物资,拿实打实的战功换来的。长官部那边就算想卡咱们,也找不到借口。” “往下看,沈烈那小子的军衔怎么说?”吴铁山抖了抖电报纸。 李文渊指着电文的最后一行:“这里写得清清楚楚。兹任命沈烈,晋升陆军少校!担任第XXX师特务营营长!” 少校营长! 从一个上尉连长,直接跨进了校级军官的门槛。这不仅是军衔上的一步登天,更是实权的彻底飞跃。 “马上派人,去城西营地把沈烈给我叫……不,不用叫他来。”吴铁山大手一挥,“文渊,你亲自跑一趟!把这天大的喜讯,还有长官部的批文副本,当面交到他手里!” “是!我这就去!” …… 长官部批文下达的消息,就像是一阵风,没用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黄陂县城。 城西的临时救护点。 病房里的血腥味已经淡了许多。那些在第三波大反击中活下来的伤兵们,大半都已经脱离了危险期,正躺在病床上晒着透过窗户棂子照进来的冬日暖阳。 宋晚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干干净净的青色棉袍,正站在药柜前,低着头,有条不紊地将几个玻璃瓶里的磺胺粉和碘酒进行分装调配。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一个拄着拐杖的侦察连轻伤员,一瘸一拐地从院子外面冲了进来,激动得嗓门都破了音。 “弟兄们!师部刚传出的信儿!长官部的批文下来了!”那伤员站在病房门口,挥舞着手里的帽子,“咱们连,扩编成特务营了!连长升少校了!正儿八经的少校营长!” 病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真成特务营了?” “我的老天爷,咱们跟着连长……不对,跟着营长,算是彻底熬出头了!” 十几个伤员激动得连身上的伤痛都忘了,有几个甚至想从床上蹦起来,被旁边的护士死死按住。 药柜前。 宋晚晴正拿着一个小号的玻璃量杯,往里面滴着药水。 听到“扩编特务营”和“少校营长”这几个字的时候。 她那双稳得出奇、连拿手术刀给重伤员截肢都不会抖一下的手,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 一滴深褐色的药水挂在玻璃滴管的尖端,摇摇欲坠。 整个病房里的喧闹声,在她的耳朵里仿佛瞬间远去。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在漫天风雪中冲着老百姓深深鞠躬的背影。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整整五秒钟。 宋晚晴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药柜前,像是一尊清冷的雕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滴答。” 那滴药水终于落进了量杯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宋晚晴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如释重负的柔和。 她没有转过头去加入伤兵们的狂欢,也没有开口打听更多的细节。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手腕轻轻一抖,稳稳地将剩下的药水滴完,然后盖上瓶盖,拿起旁边的纱布,转身走向了一号病床。 “把腿放平,换药了。”宋晚晴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 城西三十里外,独立侦察连驻地。 校场上,两百多号汉子正光着膀子,在雪地里端着刺刀进行对练。喊杀声震天响,热气从他们身上蒸腾起来,形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沈烈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拎着一根马鞭,眼神锐利地盯着每一个人的战术动作。 “大柱!你那底盘不稳!鬼子一刀挑过来,你这二百斤的肉就得交代在雪地里!重心往下压!”沈烈一鞭子抽在旁边的木桩上,大声训斥。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碾着厚厚的积雪,按着喇叭驶进了营地。 车还没停稳,李文渊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黄牛皮纸的文件袋。 “沈连长……不,现在该改口了。”李文渊大步走到点将台下,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沈营长。恭喜啊!” 李文渊这一嗓子,让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下来。两百多号弟兄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睛里全冒出了绿光。 沈烈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他只是把马鞭扔给旁边的卫兵,快步走下点将台。 “李副处长,批文到了?”沈烈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声音沉稳。 “到了!战区长官部亲自下的急电!”李文渊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外面风大,咱们进连部说去。” 两人一前一后,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了连部的帐篷。 帐篷里生着火盆,暖烘烘的。 李文渊走到那张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前,把牛皮纸袋解开,从里面抽出了几份盖着战区大印的公文副本。 “沈老弟,这次长官部可是大出血了。”李文渊把公文摊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编制表,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第XXX师直属特务营。满编五百人!独立建制!” 李文渊的手指在纸上一点一点地划过,把这个全新的盘子,明明白白地摆在沈烈面前。 “我跟师座连夜给你把内部的编制给敲定了。你听好了。” “这五百人,咱们分作五个部分。三个满编的步兵连,每连九十人,一共二百七十人。这二百七十人,是你手里冲锋陷阵的铁拳头。” 沈烈点了点头,眼神专注地盯着那份编制表。 “第四个连,是机炮连。”李文渊加重了语气,“满编八十人。咱们这次从望川镇缴获的那六门九四式山炮,十二门迫击炮,还有那八挺九二式重机枪,全给你调拨过来!这个连,就是你特务营的重火力脊梁!” “第五个部分,拆分成两个直属排。一个是工兵排,五十人,管爆破、修工事;另一个是侦察排,三十人。剩下的七十人,作为你的营部直属人员,包括通讯班、炊事班和警卫班。” 二百七十人步兵,八十人机炮,五十人工兵,三十人侦察,七十人营部。 五百个人的大盘子,清清楚楚,严丝合缝。 这就意味着,沈烈手里的这支队伍,不再是只能搞偷袭、摸暗哨的轻步兵连,而是一支真正具备了攻坚、防守、重火力压制能力的独立混编营! 在如今的杂牌师里,这五百人的战斗力,绝对能硬抗鬼子的一个正规大队! “多谢师座和李副处长费心。”沈烈深吸了一口气,这大半年的摸爬滚打、九死一生,终于在这一刻,结结实实地踏上了更高的台阶。 萌新阶段的挣扎,流亡崭头阶段的拼杀,到了今天,这“站稳脚跟”的阶段,算是彻底完成了。 “不过,李副处长。”沈烈很快就从兴奋中冷静下来,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我这营地里,满打满算也就二百三十个老兵。剩下的二百七十个缺口,从哪补?” “这就是师座对你的偏爱了。”李文渊笑了笑,“师座发了话,师部的补充兵营,只要你看上的新兵,随便挑!另外,咱们城东那十二个村子的老乡,听说是你要扩编,这几天送来了不少知根知底的后生,都是打过猎、见过血的硬茬子。这兵源,绝对给你补得齐齐整整!” “那就好。”沈烈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还有最重要的。” 李文渊收起编制表,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烈。 “你的军衔。长官部批了,晋升陆军少校。从此以后,你沈烈,就是校官了。” “委任状和军装呢?”沈烈平静地问。 这就体现出真实战时编制的严谨了。在国军的规矩里,军衔的晋升可不是口头喊一句就能算数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少校的委任状,必须得由战区长官部盖了鲜章,从军政部走完档,原件送过来才算数。”李文渊解释道,“你那套崭新的少校军装,还有那副象征少校军衔的三道杠领章,师部的后勤处正在连夜给你赶制,务必要做到没有一丝褶皱。” 李文渊伸出三根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三天。三天之后,师座要在黄陂县城的大礼堂里,为你,为你的特务营,举办一场最隆重的就任仪式!” “三天后?”沈烈眼神微微一闪。 “对。到时候,全师的团长、营长,所有的核心军官,必须全部到场观礼!就连战区长官部那边,也会派个少将参谋过来走个过场。这排场,是咱们师近半年来最大的一次!” 沈烈脑海里迅速闪过一张令人作呕的脸。 “既然是全师的军官都要列席,那勤务连那边……”沈烈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文渊。 李文渊立刻会意,冷笑了一声:“你放心,这几天老孙盯他盯得死死的。赵德彪现在每天在马厩里铲马粪,装得像个孙子一样。三天后的就任仪式,他作为勤务连的副官,也必须得在台下站着!” “师座说了,就是要让他亲眼看着,你是怎么一步一步踩到他头顶上去的。也要让他知道,他手里的那些情报再怎么折腾,也改变不了黄陂县城的局势!” “好。我等着。” 沈烈的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赵德彪,还有汉口那个正在路上的周玉山。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交代完了正事,李文渊走到帐篷的门口,从随行的警卫员手里,接过了最后一个用红绸子盖着的小托盘。 他转过身,将托盘端到了沈烈的面前。 “委任状和军装得等三天,但有一样东西,师座让我今天必须亲手交给你。” 李文渊一把掀开了上面的红绸子。 托盘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方用上好黄铜打造、沉甸甸的军印。 沈烈走上前,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将那方铜印拿了起来。 印章的底部,用古朴而刚硬的篆体,深深地刻着六个大字: “第XXX师特务营”! 入手冰凉,却重逾千斤。 沈烈的大拇指在那六个字上缓缓地摩挲着,感受着铜印边缘那种锋利的触感。 从在死人堆里醒来那天算起,手里只有五发子弹和一把破汉阳造;到在老鸦岭带着几十个残兵拼死炸开一条血路;再到龙门坳、望川镇。 一路走来,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印信。 这是他在这个抗战的乱世里,打下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编制。这也是他未来能够和日军精锐、和汉口特务总组正面硬刚的最强底气。 “三天后,大礼堂。” 沈烈握紧了手里的特务营印信,转头看向门外的风雪,深邃的眼睛里燃烧起一股足以燎原的烈火。 “这出戏,该唱大轴了。” 第117章 就任仪式 腊月中旬的黄陂县城,风里的冰碴子刮在脸上,能生生割出一道血印子。 城西的临时救护点,前院的伤兵已经能下地溜达了。阳光透过没糊严实的窗户纸洒进药房,照在宋晚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上。 她正拿着一根细细的玻璃棒,在烧杯里配着给重伤员消炎的药水。 “宋大夫!外头可热闹了!”一个小护士端着一盆洗好的纱布,风风火火地撞开门,连头上的帽子都跑歪了,“您听见城东边吹号没?今天可是大日子!” 宋晚晴头也没抬,眼睛盯着烧杯里的刻度,声音清冷平稳:“什么大日子?药房里别大呼小叫的,把门关严实,当心风把药粉吹散了。” “哎哟我的宋大夫,您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小护士赶紧用脚把门踢上,凑到药台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激动,“今天师部在大礼堂开大会!战区长官部的批文下来了!沈连长……不对,现在该叫沈营长了!今天正式授衔,少校特务营营长!” 宋晚晴拿着玻璃棒的手,毫无征兆地停在了半空中。 烧杯里的药水打了个旋儿,慢慢平息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整整五秒钟。 宋晚晴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一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光。大半年前,那个在南京城外满身是血、拽着她的袖子借磺胺粉的残兵;那个在老鸦岭外围被当成逃兵、差点吃了枪子的编外副排长。 如今,他真的在这刀山火海里,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堂堂正正地站稳了脚跟。 “少校,沈营长。” 宋晚晴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五个字。 随后,她轻轻抿了一下微微发干的嘴唇,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欣慰。玻璃棒再次在烧杯里均匀地搅动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知道了。”宋晚晴把配好的药水倒进托盘里的药瓶中,“去把三号床的绷带换了,别跟着瞎凑热闹。” …… 与此同时,黄陂县城师部大院,大礼堂。 这大礼堂原本是个废弃的旧戏园子,后来被师部征用,平时根本不怎么开。今天,礼堂里生了四个大号的炭火盆,烧得通红。 全师上下,团长、营长、连长,三十多号核心军官,穿着整齐的黄褐色呢子军装,齐刷刷地坐在台下的长条板凳上。 “老李,你瞧瞧人家沈烈,大半年前还是个连军饷都领不着的编外副排长,今儿个都要跟咱们平起平坐了!”一个步兵营长搓着手,压低嗓门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你眼红个屁!”旁边那人瞪了他一眼,“人家那是拿命填出来的!端了龙门坳,抢了望川镇,三十万发子弹摆在师座桌子上,你有这能耐,师座也能给你肩膀上拍个少校!” 在礼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赵德彪穿着一身散发着马粪味的破棉衣,缩在柱子阴影里,像是一只长了绿毛的阴沟老鼠。 作为勤务连的副官,他今天是被李文渊特意点名要求列席的后勤人员。 赵德彪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前面那一排排挺直的脊背。他突然发现,平时跟他走得很近的军需处副主任钱广财没来;那个经常跟他一起喝酒的张副官没来;就连那个曾经在城南保安团呼风唤雨的马德彪,今天也没见着人影! 他们去哪了? 赵德彪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不是傻子,在这杂牌师里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种“无故缺席”意味着什么。 李文渊那个笑面虎,肯定已经动手把他们秘密关押了! “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赵德彪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嫉妒,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 “嘀哒哒——嘀哒哒——嘀哒!” 门外的司号员,鼓足了腮帮子,连续吹响了三声嘹亮的军号。号声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在寒风中回荡。 礼堂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军官齐刷刷地站起身,挺直了腰板。 “请师座!”李文渊穿着笔挺的军装,大步走上戏台,高声喊道。 吴铁山披着那件标志性的将官大衣,虎步龙行地走上台。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绸子的托盘。 吴铁山走到台中央,一双虎目环视全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霸气。 “都坐下!” “唰”地一声,三十多名军官整齐划一地落座。 “今天把大伙儿都叫来,没别的事,就为了一件!”吴铁山嗓门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秋后第三波大反击,咱们师打出了威风!战区长官部下了批文,该赏的,老子今天当着全师的面,一分不少地赏下去!” 吴铁山转过头,看向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沈烈。 “沈烈!出列!” “到!” 沈烈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台前,顺着木头台阶,稳稳地走上了正中央。 今天,他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他的身上,换上了一套师部后勤处连夜赶制出来的、崭新的黄褐色呢子军装。这料子硬挺,穿在沈烈那高大结实的身板上,透着一股子杀伐果断的凌厉。在他的领口上,两块亮银色的领章在炭火的光芒下闪闪发亮。 三道杠!少校! 吴铁山看着沈烈,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从李文渊手里接过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任命书。 吴铁山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奉第五战区长官部核准!沈烈同志,从今日起,任第XXX师特务营营长,少校军衔!独立编制,直属师部!” “哗——” 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年轻的少校身上。 这已经不仅仅是升官了。独立编制,直属师部。这意味着沈烈手里的特务营,将成为整个第XXX师里最锋利的一把尖刀,除了师长吴铁山,谁也调动不了他! 吴铁山将任命书郑重地递到沈烈手里,随后,一把掀开了那个托盘上的红绸子。 红绸之下,是一方黄澄澄的铜印。 “沈营长。”吴铁山拿起铜印,大声念出了上面刻着的七个字,“‘第XXX师特务营营长印’!接印!” 沈烈双手接过这枚沉甸甸的铜印和那份盖着战区中将大印副本的任命书。 入手冰凉的铜印,此刻却像是一团火,顺着沈烈的掌心一直烧到了心底。从南京城外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个孤魂野鬼,到了今天,终于真真正正地,拉起了一支属于自己的钢铁队伍。 但他没有被这巨大的荣耀冲昏头脑。 沈烈后退半步,双脚“啪”地一并,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谢长官部提拔!谢师座栽培!” 沈烈的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刚好能让台下的每一个军官听得清清楚楚。 “师长,今天这牌子换了,衣服新了,这印把子我也攥在手里了。但我沈烈今天当着全师同袍的面,交个底。” 沈烈看着吴铁山,字字铿锵。 “不管特务营怎么扩编,我沈烈,还有手底下的五百个弟兄,永远是师长手里的一杆枪!您指哪儿,我们特务营就打哪儿!谁敢动咱们师的防线,我特务营第一个上去跟他拼刺刀!” 吴铁山听完,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受用的光芒。 他最怕的就是底下的人居功自傲,尾巴翘到天上去。沈烈这番话,不仅给足了他这个师长的面子,更是在这三十多个军官面前,立下了一个严守军纪、绝不拥兵自重的标杆。 “好!老子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吴铁山用力拍了拍沈烈的肩膀,“下去准备吧!三天内,兵员给你补齐,装备给你配好!特务营,给老子把架子支棱起来!” “是!” 沈烈转身,拿着任命书和铜印,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下戏台。 当他回到第一排的座位时,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了礼堂后方那个阴暗的角落。 在那里,赵德彪正死死地盯着他。 赵德彪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周围一圈青黑,整个人就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看着沈烈那身笔挺的少校军装,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沾着干马粪的破棉衣,牙齿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逃兵,一个泥腿子,能踩在老子的头上耀武扬威?! 赵德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慢慢转过身,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佝偻着腰,灰溜溜地顺着墙根往门外走。 “沈烈……你得意不了几天了。等到了正月,等我到了汉口……”赵德彪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他。 李文渊站在台上,看着赵德彪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转过头,和台下的沈烈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层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经把针对汉口那条大鱼的绞索,悄无声息地收紧了。 …… “礼成!鸣枪!” 半个时辰后,随着司仪的一声长喝。 大礼堂外的空地上,特务营原侦察连的三十名老兵代表,整齐划一地排成一列。 他们同时拉动枪栓,将枪口斜指着灰蒙蒙的天空。 “砰!” 第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黄陂县城上空的寒风。这是敬那些死在南京、死在老鸦岭的先烈。 “砰!” 第二声枪响,震落了树梢上的积雪。这是敬这大半年来,在战场上流血流汗、用命拼出这个编制的活着的弟兄。 沈烈站在礼堂的台阶上,穿着少校军装,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 “砰!” 第三声枪响。 就在这第三声枪响在耳边回荡,余音还未散去的那一瞬间。 沈烈的听觉,仿佛穿透了这几十里的风雪,跨越了时空的阻隔,清晰地听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金属刮擦声。 “喀啦。” 那声音从黄陂县城东的方向,远远地传进他的心里。 那是刺刀锋利的刀刃,刻在粗糙的木头上的声音。 沈烈知道,此时此刻,在城东角楼外的那片荒坡上。 小杨一定正蹲在王老黑的坟头前。他顶着寒风,用那把王老黑留下来的刺刀,在木碑的背面,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刻下了第七十八道线。 七十八个鬼子的命。 这才是他沈烈,这才是特务营,能够站在这大礼堂里,堂堂正正受封少校的最硬的底气。 沈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个铜烟斗,眼底的杀意像暗流一样涌动。 “哥,少校我拿到了。接下来,该去汉口,拿周玉山的脑袋祭你了。” 第118章 猎户入营 腊月中旬的黄陂县城,雪化了一半,满地的黑泥和冰水混在一块儿,踩一脚能溅起半裤腿的泥浆子。 城西,新挂牌的“第XXX师特务营”驻地。 从战区批复下来的这半个月,沈烈一天都没闲着。特务营五百人的大盘子,原本的独立侦察连满打满算也就二百三十个老兵,剩下的二百七十个缺口,全得从全师十五个连队,外加城南那个刚被吴师长整编过的保安团里往外挑。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沙里淘金”。 驻地校场上,冷风呼呼地刮着。临时搭起来的考校台前面,黑压压地排着几百号人。 沈烈穿着那身还没捂热乎的少校军装,披着件厚大衣,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摞花名册,旁边放着个烤火的炭盆。 副营长小杨和侦察排长张铁石,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冻得直搓手。 “下一个!”小杨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灰布军装、个子不高但挺结实的汉子走上前来,站得笔直。 “哪个连的?叫什么?”小杨翻开手里的名册。 “报告长官!补充三连的,叫王顺子!”汉子大声答道。 沈烈抬起头,目光在这个王顺子身上扫了两眼,看到了他右手虎口上那层厚厚的老茧,淡淡地问:“上过前线没有?见过鬼子的血吗?” “见过!”王顺子咬了咬牙,“徐州会战的时候,我跟着老部队在台儿庄外围打过阻击。我哥就是在那场仗里被鬼子的炮弹炸没的,连块全尸都没拼凑出来。我是后来被打散了,一路讨饭才流落到咱们师的补充连。” 沈烈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波澜,但语气柔和了一些。 这大半个月来,他听了太多这样家破人亡的惨剧。这年头,能活下来当兵的,谁身上没背着几条亲人的血债? “认字吗?”沈烈接着问。 “不瞒营长,大字不识一个。但我会看地图上的红蓝箭头,连长怎么指,我就往哪儿打!”王顺子答得实在。 沈烈转过头,冲着小杨扬了扬下巴:“虎口有茧子,是个老步枪手,身上背着血债,心里有恨。字不认识可以慢慢教,先编进步兵二连。” “得嘞!”小杨用红铅笔在名册上画了个圈,“王顺子,去右边领特务营的胸章!” 王顺子一听,高兴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大声应了一句,千恩万谢地跑了。 这半个月的挑兵,沈烈定下的规矩死死的,完全沿用当初在老鸦岭挑人的三条铁律:创伤、经验、识字。 只要和鬼子有血海深仇的,只要在死人堆里滚过知道怎么保命的,或者肚子里有点墨水能看懂命令的,优先录用。 但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赋异禀的神兵天降? 这二百多号新兵里,绝大多数都像刚才那个王顺子一样,只是个普普通通、肚子里憋着一口气想杀鬼子的庄稼汉。他们没有百发百中的枪法,也不会什么飞檐走壁的绝活。 沈烈心里很清楚,打仗打的是建制,是纪律,是这群普通士兵不怕死地往上填。真正的特殊人才,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当初能遇上王老黑那样的人,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营长,这都挑了两个多礼拜了。”小杨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凑到沈烈耳边说道,“从各连队和保安团送来的一千多号人里,咱们已经筛出了二百六十九个。这二百七十人的缺口,就差最后一个了。” 沈烈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发凉的高粱酒,暖了暖胃。 “最后一个名额,宁缺毋滥。把后面的人叫上来。” “下一个!”张铁石冲着队伍后面喊了一嗓子。 队伍散开,一个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这人个子不高,瘦得像是一根立在风里的麻杆。他身上穿着一件有些不合身的保安团黑布旧棉袄,袖口磨得全是破边,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草鞋,连双正经的布鞋都没有。 可吸引沈烈注意的,不是他这身穷酸的打扮,而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双出奇冷静、甚至透着一股子冷漠的眼睛。他没有像其他新兵那样东张西望,也没有因为面前坐着少校营长而显得局促不安。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带钩子的锥子,扫过沈烈的脸,扫过小杨手里的枪,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木桌上的名册上。 这种眼神,沈烈太熟悉了。这是猎手打量周围环境、评估猎物危险程度的本能反应。 “叫什么名字?原来是哪个部分的?”小杨打量着这根“麻杆”,皱了皱眉头。 “马有田。原来是城南保安团二连的。”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口齿很清晰。 “保安团的?”小杨一听,撇了撇嘴,“马有田,咱们特务营可不是保安团那种混吃等死的地方。你杀过鬼子吗?身上背着人命没?” 马有田没有马上回答。 他那双像锥子一样的眼睛微微垂了下来,盯着自己那双冻得通红、满是冻疮和泥巴的脚背。“今年八月。” 马有田的声音变得很沉,就像是从深井里刮出来的风。 “鬼子在黄陂县西边扫荡。到了我们马家沟。全村老小,没跑掉的,全被鬼子赶进了一个大地窖里。他们在上面堆了柴火,浇了洋油。” 马有田的手指在身侧慢慢地收紧。 “我爹,我娘,还有我刚过门三个月的媳妇。一家六口人,全在那地窖里。等我回来的时候,骨头都烧成了灰,分不清谁是谁了。” 考校台前安静了下来。只有冷风吹过帐篷发出的猎猎声。 小杨放下了手里的红铅笔,张铁石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种灭门绝户的血仇,在那个年代,是刻在骨头上的烙印。 沈烈看着马有田:“当时全村人都被抓了,你为什么能活下来?” “我进山了。”马有田抬起头,直视着沈烈的眼睛,“我从小跟着我大伯在大别山南麓打猎。那天,我去山里下套子抓野猪。闻到山下飘上来的烟味,我就知道出事了。” 沈烈眼神微微一闪:“你是猎户?” “是。”马有田点了点头,“从八岁起,就在那片深山老林里钻。山里的地形,哪条沟能藏人,哪条道有暗河,闭着眼睛我都能摸出去。我会用弓箭,会下陷阱,还会看走兽的脚印和折断的树枝追踪。” 说到这里,马有田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保安团的人嫌我瘦,说我连汉阳造都端不稳。但只要把我放进山里,别说是鬼子的巡逻队,就算是鬼子的狼狗,也休想闻出我的一点味儿来。我这双腿,在山地里穿插,不比你们任何人慢。” 山地穿插! 这四个字一出来,沈烈和张铁石的眼睛同时亮了。 他们特务营以后接的任务,绝大部分都是敌后渗透、奇袭暗杀。要在那些被鬼子占领的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最缺的就是这种能把山林当成自己家后院的向导和尖兵! 如果在望川镇南补给站那次行动中,有一个像马有田这样精通山地追踪和穿插的猎户带路,他们前期的侦察时间至少能缩短一半! 沈烈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的喜悦,换了个话题继续考校。 “字认得吗?”沈烈问。 “认得。”马有田答得很干脆。 “认得多少?”小杨在一旁插了句嘴,“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就算认字,可咱们特务营看地图,光认识名字可不行。” 马有田看了小杨一眼,平静地说:“大概八百个字左右吧。看报纸和看军用地图上的地名,不成问题。” “八百个?!” 小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红铅笔差点掉在地上。 这大半个月来,他们挑了二百多号人,除了几个念过私塾、后来家道中落来当兵的半大书生能认识千把个字之外,绝大多数人连大字都不识一箩筐。 一个西郊打猎的泥腿子,竟然能认识八百个字?!这在今天这批新兵里,妥妥的排第二啊! “你怎么认得这么多字?”沈烈也有些意外,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村里原来有个教书的私塾先生,是个远房本家。我从小打点野兔山鸡给他送去,换他教我认字。后来,他也在地窖里被鬼子烧死了。”马有田的语气依然很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这平淡之下,却压着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沈烈站起身,绕过木桌,走到马有田面前。 他仔细地端详着这个瘦削的年轻人。骨架虽然不大,但肌肉结实得像石头,一双手满是老茧,尤其是食指和中指,那是常年拉弓放箭磨出来的。 是个不可多得的暗杀和侦察好苗子!这简直是老天爷为了弥补侦察排在山地作战中的短板,特意给他送来的一把尖刀。 继当初在团部演兵场挑兵时遇到王老黑之后,这是沈烈在这大半年的乱世里,碰到的第二个拥有真正特殊技能的奇才。 “好。” 沈烈点了点头,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马有田单薄却坚硬的肩膀上。 “这二百七十个人的最后一个名额,归你了。从今天起,你马有田就是第XXX师特务营,直属侦察排的兵。” 马有田听到这句话,那双一直像死水一样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亮光。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大声地千恩万谢,只是立正,僵硬地敬了一个不算标准的军礼。 “谢长官收留。我马有田的命,以后就卖给特务营了。只要能杀鬼子,怎么死都行。” “去小杨那儿登记领装备吧。”沈烈转身准备往回走,今天的挑兵任务,算是彻底收官了。 马有田走到木桌前,看着小杨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小杨把一块崭新的、刻着“特务营”三个字的铜质胸章递给他的时候,马有田却没有马上接。 他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沈烈脚下那双锃亮的黑色军靴上。 沈烈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停下脚步,微微皱了皱眉:“怎么?这靴子有问题?”马有田抬起头,那双锥子一样的眼睛看着沈烈,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沈营长。您靴底的右脚,比左脚磨得快。” 沈烈心里一跳,但脸上依然不动声色:“我右腿的力气大些,走路习惯而已。” 马有田却没有顺着台阶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沈烈和旁边几个亲信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地说道。 “不光是磨得快的问题。您右脚鞋跟外侧的磨损角度,非常平整。这是长年累月练一种特殊的正步走出来的痕迹。右腿发力,落地砸坑。” 马有田看着沈烈的眼睛,吐出了最后半句话。 “沈营长,您这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里专门练的那种踢正步的习惯吧?” 轰! 沈烈那张冷峻的脸上,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但瞳孔却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足足有三秒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风刮过校场,卷起地上的雪沫子。 沈烈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因为这句话,他听过。 那还是在团部演兵场挑兵的时候。 那个在野人沟被鬼子刺刀钉在土墙上、最后把那把缠着麻绳的小刀留给他的王老黑。当初在演兵场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指着他的军靴,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小子这正步踢得……是教导总队特务营出来的吧?” 王老黑那粗犷的声音,仿佛再次在沈烈的耳边回响。 时隔大半年,在这个偏僻的黄陂县城外,竟然又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猎户,一眼看穿了他这具身体原本的来历和痕迹! “你怎么看出来的?”沈烈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深不见底,死死地盯着马有田。 马有田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给沈烈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他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大伯以前在南京当过兵,后来受了伤才回乡打猎。他跟我说过,教导总队的兵,走路的姿势和一般人不一样。我刚才看您走过来,那步子跟他在院子里比划的一模一样。做猎户的,看人先看脚,习惯了。” 原来是这样。 沈烈提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了下来,但心底里对这个新兵的评价,却直接拔高到了顶峰。 不仅有山地穿插的本事,不仅认识八百个字,更有着极其恐怖的观察力和细节捕捉能力。这种人天生就是为了战场上的追踪和暗杀而生的! 沈烈转过头,看向还拿着红铅笔发愣的小杨。 “小杨。”沈烈声音低沉。 “在!营长!” 沈烈指了指名册上马有田的名字。 “把他的名字圈起来。不进普通侦察排了。” 沈烈看着马有田,眼底闪过一丝郑重和期许。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的身边,又多了一把能够随时出鞘的尖刀。 “把他,直接列进咱们营部的嫡系候补名单里。” 第119章 嫡系大调整 进了腊月,黄陂县城的雪化得七七八八,地上全是泥水和冰碴子。外头的风一吹,那股子湿冷顺着裤腿往上爬,冻得人直打哆嗦。 城西的特务营驻地,中军大帐里却生着两个旺旺的炭火盆,暖烘烘的。 沈烈穿着崭新的少校呢子军装,坐在大条桌后面。桌上摊着厚厚的一摞花名册,五百号人的底子,他花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算是从全师的各个连队和保安团里给抠干净、补整齐了。 但在杂牌师里带兵,光有兵不行,还得有能镇得住场子、扛得起硬仗的“骨架”。 这五百人的独立大营,今天,他得点将封官。 “小杨,老钱,老张。你们三个过来。”沈烈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抬头看向一直站在帐篷里烤火的三个老弟兄。 小杨走在最前头,老钱拄着木头假腿紧跟在后,张铁石背着手走在最后。 “咱们从老鸦岭一路杀到望川镇,这特务营的牌子,是咱们拿命换回来的。”沈烈看着这三个嫡系中的嫡系,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下达了任命。 “小杨。”沈烈拿起第一份盖着特务营大印的委任状,递了过去,“从今天起,你就是特务营的副营长。军衔先顶着中尉的牌子,晋升上尉的呈文我已经递到师部了,战区一批下来就给你换杠子。我不在的时候,这五百号人,你得给我兜住底。” 小杨一愣,随即双脚猛地一并,双手接过委任状,激动得眼眶发红:“营长放心!谁要是敢在特务营炸刺,我小杨第一个活劈了他!” “老钱。”沈烈的目光转向那个满脸沧桑的后勤副官,“你这木头腿,上不了前线,但这五百张嘴,还有机炮连的弹药库,全压在你身上了。特务营后勤主任,今天就上任。你的中尉晋升令,跟小杨的一起报上去了。” 老钱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纸,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整话,只是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自己的木头假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老张。”沈烈看向张铁石。 “营长,我老张不图升官。”张铁石不等沈烈开口,抢先说道,“我还是当我的侦察排长。只要能让我带着尖刀班,去汉口宰了周玉山,哪怕让我当个大头兵我也乐意。” “军衔这东西,战区卡得严,你现在还是少尉。但这侦察排长,随时能提上尉。你是教导总队出来的老兵,咱们营的眼线和暗杀,全交给你了。”沈烈点了点头,随即冲着帐篷外喊了一声,“马有田,进来!” 门帘掀开,那个像麻杆一样瘦削、眼神却像锥子一样冷厉的年轻猎户走了进来。 “马有田,从今天起,你任侦察排副排长,少尉军衔。”沈烈看着他,“跟着老张好好学规矩。进了山,你带路;出了山,你听老张的。” 马有田身板一挺,干脆利落地敬了个礼:“是!营长!” 这四个老底子安顿好了,特务营的根就算是扎稳了。 但五百人的大营,三个步兵连、一个机炮连、一个工兵排,光靠这几个老弟兄根本填不满。 沈烈深吸了一口烟,挥了挥手:“去,把外面候着的那五个人,叫进来。” 没过多久,门帘再次被掀开。 五个穿着旧军装的汉子,带着一身寒气走进了帐篷。 这五个人,都不是沈烈原来独立侦察连的老弟兄,他们和沈烈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都不超过一个月。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那是王连长、赵连长、陈连长。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浑身透着股硝烟味的黑脸汉子,原师部炮兵排的排长,姓苏。 最后面那个,双手长满了老茧,身上挂着几个工具袋,是原师部工兵班的班长,姓何。 这五个人一进帐篷,全都规规矩矩地立正,冲着沈烈敬礼。他们心里清楚,在杂牌师里,独立营的营长拥有绝对的嫡系任命权。沈烈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未来的前程和生死。 “都坐。”沈烈指了指旁边的几张木板凳。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们五个,都不是我沈烈的老底子。”沈烈开门见山,目光在这五个人脸上扫过,“论资排辈,这三个步兵连长、一个机炮连长、一个工兵排长的位子,怎么也轮不到你们几个外人头上。” 五个人心里都是一紧。 “但是!”沈烈的语气猛地一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在望川镇的第三波大反击里,我沈烈眼睛没瞎!” 沈烈指着王、赵、陈三个步兵连长。 “老王,在北边街口,你带着半个排的弟兄,顶着鬼子的重机枪硬拖了半个小时,半步没退。老赵,你为了抢那几箱子药品,胳膊上挨了鬼子一刺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还咬牙往前冲。老陈,你的枪法准,专挑鬼子的掷弹筒手打。” 沈烈的手指移向苏连长和何排长。 “老苏,你那几发迫击炮,在黑灯瞎火里砸得比长了眼睛还准。老何,你带人炸鬼子暗堡的时候,敢把炸药包顶在脑袋上往前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话说出来,五个原本心里还有些忐忑的汉子,眼眶全红了。 在这乱世当兵,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死了都没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沈烈能把他们在战场上的每一个拼命细节都记在心里,这份知遇之恩,比金条都管用。 “我这特务营,不认山头,不认关系,只认战场上敢拼命的硬汉!” 沈烈站起身,大步走到他们面前,声音掷地有声。 “王连长,步兵一连!赵连长,步兵二连!陈连长,步兵三连!老苏,机炮连!老何,工兵排!” “你们五个的位子,我今天拍板定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特务营的脊梁骨!” 五个人“唰”地一下全体起立,激动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营长放心!这条命交给你了!” “先别急着表决心。”沈烈压了压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转过身,从宽大的条桌底下,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头箱子,放在桌面上。 “咔哒”一声,木箱盖子被掀开。 帐篷里的八个核心骨干,全都凑了过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八把小刀。 这些小刀没有精美的刀鞘,刀身是用黄陂县城西那个老铁匠铺里最硬的精钢打造的,透着一股子幽冷的寒光。刀柄上,粗糙地缠着一圈圈浸过桐油的麻绳。 每一把小刀,都散发着一种野兽獠牙般的凶悍之气。 沈烈拿起其中一把小刀,手指在锋利的刀刃上轻轻刮过。 “当初在望川镇撤回来的路上,我手底下的一个老兵,叫王老黑。他临死前,把一把缠着麻绳的小刀交给了我。后来,这成了咱们连里,过命弟兄之间的一种规矩。” 沈烈的目光在这八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八把刀,是我让人连夜打出来的。这刀不值钱,但在咱们特务营,它就是虎符,是信物。” 沈烈将手里的小刀,刀柄朝外,递到了副营长小杨的面前。 “接了这把刀。你们就是我沈烈的嫡系,是这五百个弟兄的主心骨。上了战场,这刀是用来割鬼子喉咙的;下了战场……” 沈烈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气。 “下了战场,谁要是敢出卖弟兄,敢当墙头草。这把刀,我沈烈会亲自插进他的心窝子里。”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八个人,无论是跟着沈烈一路杀过来的小杨、老钱、张铁石,还是刚刚入营的马有田,亦或是那五个从死人堆里挑出来的新连长排长。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无比肃穆。 小杨第一个走上前,双手接过小刀,郑重地插进军靴的绑腿里。 紧接着,张铁石、老钱、马有田。 然后是王、赵、陈三位步兵连长,机炮连的苏连长,工兵排的何排长。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从沈烈手里接过这柄沉甸甸的、代表着绝对信任和绝对忠诚的信物。 当八把小刀全部分发完毕,这八个核心岗位、共计八人的特务营最高指挥班底,在这一刻,彻底成型。 “行了,都回去安顿自己手底下的人吧。三天后正式拉练!”沈烈一挥手,遣散了众人。 帐篷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炭火盆里的火炭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沈烈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五百人的大营,八个核心骨干,五个是新提拔上来的。虽说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支队伍还需要时间去磨合,去试探。 就在沈烈准备收拾桌上的花名册时,厚重的棉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 冷风倒灌进来。 刚刚离开的侦察排长张铁石,去而复返。 他没有带副手马有田,只身一人,脸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老张?怎么又回来了?有事?”沈烈放下手里的名册,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张铁石走到桌前,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外,确认没有人在附近偷听后,才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其凝重。 “营长。刚才当着大伙儿的面,我没敢多嘴。” 张铁石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烈。 “您刚才亲点的一连长,就是那个老王。王连长。” “他怎么了?”沈烈眉头微微一皱。 张铁石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句让沈烈心头猛地一跳的话。 “营长,王连长这个人,我不认识他的名字,但我记得他的脸。” 张铁石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民国二十六年,南京撤退的那天晚上,我在光华门外的一处散兵坑里见过他。他当时穿的不是普通的军装。” 张铁石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是从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第十四期毕业的军官。” 炭火盆里的火光跳跃了一下,将沈烈的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 教导总队?十四期? 南京撤退那晚,教导总队特务营八十二个兄弟全军覆没,撤退路线被周玉山出卖。 而现在,自己刚刚提拔的步兵一连连长,竟然也是从那个修罗场里活下来的教导总队的人? 这是巧合,还是周玉山留在黄陂县的另一条暗线?亦或者,这是一把可以用来刺向汉口特务总组的绝世双刃剑? 沈烈慢慢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地敲击了两下。 他看着张铁石,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哦?” 第120章 王连长的旧识 腊月里的后半夜,黄陂县城西郊的荒野上,风刮得像狼嚎。 特务营连部大帐里,炭火盆里的火星子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帐篷顶上的帆布被风扯得“哗啦啦”直响。 沈烈独自坐在用弹药箱拼成的大条桌后头,面前摆着两只粗瓷大碗,旁边是一坛子没开封的烧刀子。桌面上,那枚崭新的“第XXX师特务营营长印”和五枚汉阳造的空弹壳静静地放着。 门外的雪地上传来一阵踩着冰碴子的脚步声,不轻不重,透着股子当兵的规矩劲儿。 “报告营长!步兵一连连长王铁成奉命报到!” 帐篷外传来一个浑厚低沉的嗓音。 “进来。”沈烈把手里的空弹壳收进贴身的衣兜,声音平静。 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一股子夹着雪沫子的冷风倒灌进来。刚刚被沈烈亲点为特务营步兵一连连长的王铁成,带着一身寒气走到了桌前。他身板笔挺,双手贴在裤缝上,站了一个挑不出一点毛病的军姿。 “营长,这么晚叫我过来,是新兵分编的事儿有变动?”王连长看着沈烈,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沈烈没答话,只是伸手拍开了那坛子烧刀子的泥封,一股子辛辣刺鼻的酒糟味瞬间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他拎起酒坛,把桌上的两个粗瓷大碗倒得满满当当,清冽的酒水顺着碗沿直往下滴。 “坐下,先喝口酒暖暖身子。”沈烈指了指对面的那条长板凳。 王连长愣了一下。这大半夜的,长官单独叫下属来喝酒,这在部队里可不常见,更何况他们俩今天才算是刚刚确定了上下级的嫡系关系。但他没多问,跨步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酒碗,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烈酒下肚,王连长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糙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紧绷的肩膀也稍微松懈了些。 沈烈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跳跃的炭火,毫无征兆地砸下了一句话。 “老王,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光华门外头的那场雪,比今天黄陂县的雪大吧?” “咳……咳咳!” 王连长正准备咽下第二口酒,听到这话,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慌忙放下酒碗,抬起头,那双原本透着老兵油子气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骇然与慌乱。 “营长……您这话说得,我怎么听不明白?我以前一直在杂牌军里打转,哪去过什么南京……”王连长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不自然地蹭了两下,强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 “别装了。” 沈烈把手里的酒碗“当”地一声磕在桌面上,一双深邃的眼睛像锥子一样钉在王连长的脸上,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刚才老张来找过我。他告诉我,他认得你的脸。” 沈烈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几个词。 “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第十四期。特务营。” 这三个词一出来,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脆响。 王连长脸上的干笑彻底僵住了。他看着沈烈,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那层伪装在杂牌师底层军官身上的平庸外壳,像干裂的泥巴一样寸寸剥落。 足足过了半分钟。 王连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了下去。他伸手摘下头顶的军帽,露出了一道从左耳根一直蔓延到头顶、像大蜈蚣一样的恐怖伤疤。 “张排长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毒。当年在南京,他就是出了名的夜猫子眼。” 王连长苦笑了一声,重新端起桌上的酒碗,一口气把剩下的烈酒全倒进了嗓子眼。 “没错。既然营长把话都挑明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我叫王铁成,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第十四期步科毕业。民国二十六年,南京保卫战的时候,我在教导总队特务营三连当副连长,中尉军衔。” 说到这里,王连长的眼眶猛地红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沈烈。 “那时候,带我们守在中山门附近的……是副营长,沈毅。那是你的亲哥哥吧?我听说过你们俩的事。” 听到那个名字,沈烈放在桌底下的手微微攥成了拳头,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波动。 “既然是特务营的弟兄,为什么这大半年来,你在咱们师里一直隐姓埋名,连老张都没认出你来,直到今天分派职务才照了面?”沈烈沉声问道。 “没脸认啊。” 王连长咬紧了牙关,声音哽咽得像是在嗓子眼里塞了一把沙子。 “八十二个弟兄,那是副营长千挑万选出来的种子!说好了要同生共死的!可最后呢?全都死在了那条水渠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一个当副连长的,却囫囵个地活了下来。我有什么脸去认咱们教导总队的同袍?” 王连长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将那段尘封在心底、血淋淋的回忆,一点点地撕扯开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天晚上,副营长把突围撤退的路线布置了下去。八十二个兄弟,化整为零,分批撤。老张他们是在前面探路的,而我带了四五个弟兄,被副营长安排在了撤退路线的最后一段,负责在水渠的出口那座石桥底下接应大部队。” “副营长说,那条路线是绝密,连他自己也是刚拿到的图纸。为了保密,他没有告诉我全盘的路线,只告诉我接应的地点。我在那儿死等。” 王连长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和愤怒。 “可是,等来的不是咱们特务营的兄弟,是小鬼子的精锐骑兵!他们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就在桥头架起了重机枪,对着桥洞子就是一阵瞎扫!”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颗迫击炮的炮弹就在我不到三米远的地方炸了。我当场就被气浪掀飞了,一头扎进了冰窟窿一样的护城河里。” 他指了指自己头顶那道恐怖的伤疤。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漂到了长江北岸的芦苇荡里,让几个逃难的老乡给捞了上来。头皮被弹片掀掉了一大块,在鬼门关里打转了半个多月才缓过一口气来。后来一路流亡,隐姓埋名,跟着逃荒的队伍被抓了壮丁,这才混进了咱们第XXX师。” 王连长红着眼睛看着沈烈:“营长,我王铁成不是逃兵!如果那天我知道大部队在前面挨枪子,我就是拿牙咬,也得咬死几个鬼子垫背!我是被炸晕了,稀里糊涂地捡了条命啊!” 沈烈看着他那痛苦自责的模样,心里也忍不住一阵沉重。 在那个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往往比战死的人背负着更多的煎熬。 “老王。”沈烈拿起酒坛,给他的空碗里重新满上,“你既然是特务营出来的人,你就应该知道。那天晚上的伏击,不是小鬼子碰巧摸对路的。” 王连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骇:“营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撤退路线被泄露了。” 沈烈目光冰冷,没有丝毫隐瞒,把周玉山当年作为军统联络员在中山门临时救护点拿到撤退路线,以及后来投靠日伪、出卖八十二名兄弟的全部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随着沈烈的讲述,王连长那张糙脸从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扭曲的狂怒。 “啪!” 王铁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碗差点翻倒,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虬的蚯蚓。 “畜生!狗娘养的畜生!” 王铁成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副营长对他那么信任,把兄弟们的命都交到他手里,他居然转手就把咱们卖给了鬼子!用八十二条人命换他自己的荣华富贵!周玉山……我肏他八辈祖宗!” 帐篷里回荡着王铁成压抑不住的怒吼。 沈烈没有打断他,任由他把憋在心里大半年的邪火全发泄出来。这种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经历过那晚的人,谁也受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铁成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酒碗,眼神中闪烁着某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抬起头,看着沈烈,神色突然变得无比郑重。 “沈营长。” 王铁成换了个称呼,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刚才您说,老张跟您交了底,说特务营八十二个兄弟,除了死去的副营长,就只剩下咱们三个活口了?” “对。”沈烈点了点头,“老张,我,还有你。一共三个。” “不。” 王铁成摇了摇头,一双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笃定。 “老张他只知道前面探路的事儿,他不知道后头大部队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算错了。” 沈烈的心头猛地一跳,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你什么意思?” 王铁成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让沈烈头皮发麻的重磅炸弹。 “活下来的,不止咱们三个。那天晚上,在我们被伏击之后,在护城河里,我还看到过另外一个人。他也活下来了。” 王铁成的声音在静谧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八十二个人,咱们这儿,还有第四个活口。” 轰! 沈烈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第四个活口?! 全军覆没的绝密名单里,居然还有第四个人逃出生天?这大半年来,他一直以为这世上除了自己和张铁石,再没人知道那晚的血债。现在王铁成不仅冒出来了,还牵扯出了第四个人! “他是谁?叫什么名字?”沈烈身体前倾,一把抓住了王连长的胳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现在在哪儿?” 如果能找到这第四个人,那周玉山当年出卖特务营的证据链,就彻底焊死了!这个人就是最强有力的人证! 面对沈烈的追问,王铁成却沉默了。 他看着沈烈那双焦急而凌厉的眼睛,慢慢地把沈烈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挪开。 “营长,我不能告诉你。”王铁成摇了摇头,语气虽然坚决,但透着深深的无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什么?”沈烈眉头紧锁,“咱们都是特务营的弟兄,都是身上背着血债的人。难道他不想替死去的兄弟报仇?” “不是不想报仇。” 王铁成端起那碗烈酒,看着碗里倒映着的火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营长,您别逼我。这个人,他现在也藏在咱们第XXX师里。但是,他现在的身份,非常特殊,也非常关键。” 王铁成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沈烈一眼。 “这年头,到处都是鬼子的眼线和军统的钉子。他现在的那个位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我现在把他的底细抖露出来,一旦走漏了风声,不仅会毁了他这大半年来苦心经营的局,甚至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特殊?在第XXX师里? 沈烈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是谁? 是那个城府极深、手眼通天,而且当年也在南京出现过的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 还是那个整天在救护点里忙活、怀表里藏着那张绝密合影的宋晚晴?不对,宋晚晴是个女人,不可能在特务营当兵。那难道是她背后的什么人? 或者是师长身边某个不起眼的卫兵?还是像老钱那样深藏不露的后勤主任? 无数张脸在沈烈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但每一个人似乎都有可能,又似乎都不太对劲。 这种在战争年代特有的信息不对称,让沈烈感到一丝烦躁。但他是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指挥官,他太清楚战争中情报保护的残酷原则了。 如果那个人的身份真的如王铁成所说那么敏感,提前曝光,确实等于害死他。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疑惑和探究的欲望。他慢慢地靠回椅背上,看着王铁成。 “好。我不问了。” 沈烈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静,“既然是自家的兄弟,既然他有他的难处,我尊重他的选择。” 王铁成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他端起那只粗瓷大碗,对着沈烈遥遥一敬。 “沈营长。” 王铁成仰起脖子,将碗里最后一口高粱酒一饮而尽,辣得直哈气。 他站起身,将空酒碗倒扣在桌面上,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旧军装的领口,然后笔挺地立正,对着沈烈敬了一个极其正式的军礼。 “那个人会自己告诉你的。” 王铁成看着沈烈,声音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笃定。 “等时机到了。他一定会出现。” 沈烈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如渊。 “多谢王兄。” 门帘掀开,又落下。王铁成的身影消失在帐篷外的风雪中。 沈烈独自坐在炭火盆前,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手里把玩着那枚特务营的营长铜印。 这黄陂县城的水,是越来越深了。周玉山在汉口磨刀霍霍,赵德彪在暗中准备偷运情报,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师部里,竟然还藏着一个身份特殊的第四名复仇者。 大网已经撒开,就等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魑魅魍魉,自己撞进来了。 第121章 一场预演变真打 进了腊月下旬,黄陂县城西郊的山沟里,枪声一天到晚就没断过。 特务营这五百号人,被沈烈拉进深山老林,硬生生地扒了一层皮。 战区批下来的那三十万发子弹,沈烈花起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定了个死规矩:每天三次实弹射击,每人每天必须打光三十发子弹! “营长哎!您这是拿金豆子打水漂啊!”后勤主任老钱看着那一箱箱见底的弹药,心疼得直拍大腿,“一天一万五千发!照您这么个造法,咱们那两个弹药库,连半个月都撑不到!” 沈烈穿着单薄的粗布军装,额头上冒着热气,头也不回地顶了回去:“老钱,子弹是用来杀鬼子的,不是留着下崽的!这帮新兵蛋子没拿人命喂过,你要是不让他们拿子弹喂出枪感来,上了战场就是别人枪口下的肉!” 除了拿子弹喂,沈烈还把特务营的看家本事,拆成了四套实打实的保命绝活,让手底下的老骨干分头去教。 张铁石负责教徒手格斗和拼刺刀;小杨负责教伪装和各地方言口音的模仿;沈烈自己亲自下场,手把手地教那三个新步兵连的连长怎么构筑反斜面工事,怎么打反斜面伏击。 至于那套最难学的地形识别和脚印辨识,沈烈全盘交给了新提拔的侦察副排长,猎户出身的马有田。 马有田话不多,但他带兵进山,从来不走大路。 到了训练的第三个礼拜。 这天清晨,天灰蒙蒙的,山里起了大雾。沈烈带着三个步兵连,外加马有田的侦察排,在城西五里外的一道野山沟里,搞野外穿插预演。 “都把腰猫下去!脚底下踩实了再走,别踩断干树枝!” 王连长压着嗓门,指挥着步兵一连的新兵们在灌木丛里穿插。 队伍最前面,马有田端着汉阳造,像一头机警的山豹子,走走停停。突然,他猛地举起右拳,整个队伍瞬间像被冻住了一样,齐刷刷地趴在了烂树叶子里。 沈烈从队伍中间猫着腰摸了上来:“怎么回事?前面有情况?” 马有田没说话,他蹲在一条半干半湿的烂泥沟边上,用手指轻轻刮了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指着地上几个极其杂乱的脚印。 “营长,这预演打不成了。”马有田抬起头,那双锥子一样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冷厉的杀机,“这脚印不对。” “怎么不对?”沈烈眉头一皱。 “咱们特务营的弟兄,穿的都是草鞋和千层底的布鞋,踩出来的脚印是平的。”马有田用刀尖在地上画了个圈,“您看这几个印子,脚趾头是大拇哥和另外四个趾头分开的。这是鬼子穿的胶底分趾鞋。” 马有田顺着脚印往前走了两步,趴在地上仔细看了看深浅。 “一共三十个人左右,是个满编的侦察小队。右边那一溜脚印,踩得比别人深半寸。那孙子身上背着重家伙,大概率是一挺九六式轻机枪。”马有田抬起头,语气无比笃定,“印子边缘的烂泥还没结冰,他们刚过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沈烈听完,眼底的寒光瞬间爆射出来。 这不是演习里安排的假想敌,这是真真切切摸到黄陂县城西外围来的真鬼子!三十个人的侦察小队,还带着轻机枪,这是冲着他们前出阵地的底细来的! “营长,打不打?”王连长摸着腰间的配枪,呼吸急促起来。这可是特务营满编之后的头一回实战! “打!怎么不打?” 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把拉开枪栓,子弹上膛。 “送上门的活靶子,刚好拿来做结业考核!传令下去,预演改真打!” 沈烈迅速摊开手里的草图,指着前面的一处葫芦口地形。 “马有田,你带着侦察排从左边山脊摸过去,堵住他们的退路。王连长、赵连长,带着你们的人从正面压过去。记住这半个月教你们的反斜面战术,不见我的信号,谁也不许开枪!” “是!” 命令无声地下达,两百多号人像是一张悄无声息的大网,借着晨雾的掩护,朝着那支日军侦察小队包抄了过去。 十分钟后,葫芦口阵地。 沈烈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的反斜面上,透过望远镜,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晨雾里晃动的土黄色身影了。 那三十个鬼子非常谨慎,排成两路纵队,端着三八大盖,正一点一点地朝着师部早先废弃的一处前沿战壕摸过去。那个扛着九六式轻机枪的鬼子走在队伍中间,机枪没上肩,而是抱在怀里,随时准备开火。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距离越来越近。 趴在沈烈左侧十几米外的新兵小马,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小马是半个月前刚从补充连挑上来的,才十八岁。这是他第一次离鬼子这么近。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抓着步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冻僵的手指在扳机上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别慌,等营长开枪……”小马在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当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鬼子军曹,突然停下脚步,狐疑地转过头,目光似乎扫向了小马藏身的这片灌木丛时。 小马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下,“啪”地一声断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猛地一扣。 “砰!” 一声突兀而清脆的枪响,瞬间撕裂了山谷里的死寂! 这声枪响,比沈烈预定的开火信号,早了足足半秒钟!而且,因为紧张,小马这一枪直接打飞了,子弹擦着那鬼子军曹的头皮飞了过去,打断了后面的一截树枝。 “坏了!”沈烈心里猛地一沉,怒火“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这半秒钟的误差,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就是致命的破绽! 那三十个鬼子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枪声一响,那个带队的军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趴在地上大吼了一声。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个抱着九六式轻机枪的机枪手一个翻滚,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咔嚓”一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小马开枪的那片灌木丛!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火舌瞬间喷吐而出!机枪子弹像狂风扫落叶一样,将那片灌木丛打得枝叶横飞! “啊!” 小马发出一声惨叫,左肩膀上爆出一团血花,整个人疼得在雪地里直打滚。旁边另外两个新兵还没来得及抬头,也被流弹擦伤了胳膊和头皮。 “隐蔽!机枪手压制!”赵连长急得眼珠子都红了,扯着嗓子大吼。 但鬼子的反应太快了,轻机枪抢占了先手,死死地把正面包抄的两个连压在反斜面的土坡后面,根本抬不起头来! “娘的!谁他娘的提前开的枪?!” 沈烈一把将帽子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但现在根本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如果不赶紧把那挺机枪敲掉,被压在半山腰的弟兄们不仅冲不上去,等鬼子的掷弹筒一响,全得在土坑里报销! “马有田!”沈烈扯着嗓子,朝着左侧的山脊怒吼了一声。 “在!”晨雾中传来马有田冷厉的回应。 “看到那块大石头没?带你的人,从侧翼的死角给老子贴上去!把那个机枪手给我剁了!” “明白!” 战场上的应变,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马有田像一头听到了号令的野狼,把手里的汉阳造往背上一甩,拔出腰间那把缠着麻绳的小刀,顺着左侧那道几乎垂直的陡峭岩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他身后的几个老兵也有样学样,像一群山猴子一样,借着视线盲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鬼子机枪阵地的侧后方。 正面,沈烈端起一把缴获来的三八大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反斜面探出半个身子。 “砰!” 一枪,精准地将一个正准备拉弦扔手雷的鬼子放倒。 “给我打!吸引他们的火力!”沈烈一边拉枪栓一边大吼。 正面的两个连拼了命地开火,子弹雨点般地砸向鬼子的阵地,硬生生地把鬼子的注意力全拉了过来。 就在鬼子机枪手打空了一个弹匣,低头准备换弹的那个节骨眼上。 “嗖——” 一道黑影从大石头上方的岩壁上一跃而下! 马有田就像是一头扑食的猎豹,在半空中就亮出了那把锋利的小刀,身体下坠的巨大惯性,带着刀尖,狠狠地顺着鬼子机枪手的后脖颈子扎了进去! “噗嗤!” 利刃直接切断了颈椎骨,鬼子机枪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脑袋一歪,死死地趴在了那挺九六式轻机枪上。 机枪一哑,鬼子的防线瞬间撕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 “吹号!上刺刀!跟老子冲!” 沈烈双眼血红,一把拔出腰间的短刀,第一个从反斜面跃了出去。 “杀啊——!” 憋了一肚子火的王连长和赵连长,带着两百多号端着刺刀的新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山坡上怒吼着冲了下去。 十五分钟。 仅仅十五分钟,这场因为一个失误而险些酿成大错的遭遇战,在惨烈的肉搏中画上了句号。 三十个鬼子侦察兵,一个没跑掉,全被特务营的弟兄们用刺刀捅成了马蜂窝。 战斗结束了。 晨雾慢慢散去,山谷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报告营长!三十个鬼子全宰了!缴获一挺九六式轻机枪,二十八条三八大盖,还有两千多发子弹!”王连长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大声汇报道。 他本以为沈烈会夸他们几句,毕竟这是特务营成军以来的头一仗,虽然出了岔子,但好歹是全歼了敌人。 但沈烈没有笑,甚至连一句表扬的话都没说。 他走到那排缴获的武器前,冷着脸,目光扫过站在前面那一排气喘吁吁的新兵。 “把刚才开第一枪的那个,给我叫出来!”沈烈的声音冷得像冰。 队伍里一阵骚动。 胳膊上缠着带血绷带的小马,脸色惨白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根本不敢看沈烈的眼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营长……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抖了……”小马带着哭腔,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沈烈走上前,一把薅住小马的衣领,硬生生地把他提溜了起来。 “半秒钟。” 沈烈死死地盯着小马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早开了这半秒钟,鬼子的机枪手多争取到了上膛的时间!你知不知道,如果马有田在侧翼的动作慢了三秒,你、你旁边的两个弟兄,还有咱们一连正面冲锋的几十号人,全得被那挺机枪打成碎肉!” 沈烈猛地松开手,把小马推倒在雪地里。 他转过身,看着全营的弟兄,声音在山谷里震荡。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我每天耗着一万五千发子弹喂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儿手抖的!” 沈烈指着地上那三十具鬼子的尸体。 “真正的训练成果,不是靶纸上的十环,是用今天这场差点酿成大错的实战换回来的教训!在战场上,差一分一毫,阎王爷都不会多给你们一次喘气的机会!”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这场“第一次见血”的成色检验,打得不漂亮,却让这群新兵真正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 当天夜里。特务营驻地。 火把将校场照得通明。师长吴铁山和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带着几个卫兵,亲自来到了特务营视察。 吴铁山背着手,看完了张铁石带人演示的刺刀格斗,又看了一遍白天那场遭遇战的复盘沙盘。 他没有对白天那个失误多加指责,只是看着沙盘上马有田那条凌厉的侧翼穿插路线,赞赏地点了点头。 “沈烈,你这特务营的架子,算是真正支棱起来了。这五百人,老子没白给你。” 吴铁山转过身,看着沈烈,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走到炭火盆前,伸出粗糙的大手烤了烤火。 “沈营长。” 吴铁山换上了正式的称呼,语气低沉得可怕。 “一支满编的日军侦察小队,敢堂而皇之地摸到咱们黄陂县城西的外围来探路。这说明什么?” 吴铁山抬起头,那双虎目死死地盯着帐篷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无数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说明在这支侦察小队的后面,跟着的绝对不会是小股的鬼子。” 吴铁山拍了拍沈烈的肩膀,吐出了一句让帐篷里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的话。 “告诉弟兄们,刀磨快点。下个月,黄陂县外围,会有翻天覆地的大事。” 第122章 师部直属 腊月下旬的深夜,特务营驻地的中军大帐里。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把吴铁山和李文渊的脸膛映得通红。白天那场差点出了岔子的遭遇战,在吴铁山心里敲响了警钟,但也让他对沈烈这五百号人的实战成色,有了真真切切的底。 “沈烈。”吴铁山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大口热茶,把寒气往下压了压。 他放下茶碗,一双虎目盯着面前站得笔直的沈烈。 “你这特务营的架子既然支棱起来了,今天当着文渊的面,咱们得把规矩定死,把丑话说在前头。” 沈烈身板一挺:“师座您吩咐。” 吴铁山站起身,背着手在帐篷里走了两圈。 “你小子记住了。从今天起,你这个特务营,正式脱离底下步兵团的辖制!这五百号人,是咱们第XXX师的‘师部直属营’!” 听到“师部直属”四个字,沈烈的眼神微微一闪。 在杂牌军的编制里,团管营,营管连,这是铁打的规矩。一个营长,头上总得压着个团长。可一旦挂上了“师部直属”的牌子,那就是直接跨过了团一级的门槛,一步登天,成了能直接听命于师长的嫡系心腹! 旁边的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笑着补充道:“沈营长,师座这是把最厚实的一件棉袄披你身上了。咱们全师上下满打满算,能挂着‘师部直属’牌子的营级单位,除了城里那个宪兵营,现在就只有你们特务营了。这可是独一份的恩典。” “多谢师座提携!沈烈绝不给师部丢脸!”沈烈大声应答。 吴铁山一摆手,脸色却板了起来。 “先别急着谢!老子给你直属的牌子,是让你能放开手脚去打硬仗,不是让你拿着鸡毛当令箭的!” 吴铁山走到沈烈跟前,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我把话挑明了。我只给你‘师部直属的作战权’和‘独立执行任务的权限’!你这五百号人,吃喝拉撒睡,直接找军需处报销;打什么仗,怎么打,直接听我的命令。” 吴铁山的目光变得异常严厉:“但是!老子没给你调动其他部队的兵符!底下那些步兵团、炮兵营,你沈烈一个兵也无权调动!就算是在战场上协同作战,你也得端正自己的位置。他们打他们的,你打你的。要是让老子知道你仗着师部直属的名头,去别的团长面前充大爷,老子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这番话,吴铁山说得毫不留情。但这恰恰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师长,在残酷的派系斗争和军队纪律中,保持平衡的真实智慧。 把刀磨快,但绝不能让刀割伤了自己人。 沈烈听完,不仅没有觉得憋屈,反而打心眼里佩服吴铁山的这套治军手腕。他双脚一并,朗声答道。 “师座放心!我沈烈是个什么出身,我心里有数。特务营五百个弟兄,只管杀鬼子,不管闲事。谁要是敢在别的部队面前摆谱,不用师座动手,我亲自军法从事!” “好!是个明白人!”吴铁山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帐篷外头那片漆黑的荒野。 “你现在这个驻地不行了。城西铁路弯道这块地方,以前你们是个两百人的侦察连,前出一点方便摸鬼子的哨。可现在你们是五百人的大营了,还挤在这个风口上,太扎眼,一旦被鬼子的重炮咬住,连个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吴铁山转头对李文渊说道:“文渊,驻地的事,你安排好了没有?” “师座放心,早就安排妥当了。” 李文渊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手绘的草图,摊在桌子上。 “沈营长,你带弟兄们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拔营起寨。师座给你们挑了个新地方。”李文渊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黄陂县城西门外头,两里地!那里原来是个大地主的旧庄园,加上周边的农户院子,一共三十间现成的土屋和木屋。” 李文渊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距离。 “这地方位置绝佳。往东走,距离咱们师部大院满打满算也就五里地,骑着马一袋烟的功夫就能赶到,方便师座随时调遣;往西看,出门就是通往汉口方向的大路,一点也不耽误你们前出侦察。” 三十间大屋子! 距离师部只有五里地! 沈烈听到这个安排,心里顿时热乎了起来。这大半年来,他们要么是睡在漏风的破帐篷里,要么就是在死人堆的烂泥沟里打滚。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实打实的、能遮风挡雨的安身立命之所了。 “行了,今晚就到这儿。”吴铁山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带头往外走,“赶紧搬家!把队伍给老子练扎实了!” 第二天一大早。 城西铁路弯道的驻地里,响起了嘹亮的哨声。 “都手脚麻利点!别磨磨蹭蹭的!” 后勤主任老钱拄着木头假腿,在人群里穿梭,大着嗓门吆喝。 “那个锅!说你呢小马!把那口铁锅给我端平了!那可是咱们二连用来熬骨头汤的宝贝,磕破个边儿我拿你是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五百号人,浩浩荡荡地开始搬家。 骡马车拉着弹药箱和被服,弟兄们扛着枪、背着铺盖卷,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到了晌午时分,大部队正式进驻了城西外两里的新营房。 这三十间土屋和木屋,虽然外墙有些斑驳,但房顶上的瓦片都全乎,窗户纸也是新糊的。最关键的是,每个屋里都有盘好的土炕。 “我的亲娘哎,这炕烧起来,比那破帐篷里的火盆强一百倍啊!” 大柱把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沿上,一屁股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舒服得直哼哼。 老钱拿着个小本子,挨个屋子分配。 “三个步兵连,一连住东跨院,二连三连住西边那一排!机炮连的人,把那六门山炮给我推到后院的空地上去,盖上油布!工兵排和侦察排,住前头那几间厢房!” “营长,您的营部设在正中间那套大瓦房里。我让人把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了,连办公的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老钱一瘸一拐地跑到沈烈跟前汇报。 沈烈看着这井井有条的新驻地,看着弟兄们脸上那种终于有了个“家”的踏实劲儿,嘴角也不由得往上扬了扬。 从今天起,这五百个人的特务营,在这黄陂县的地界上,算是彻底把根扎深了。 但这难得的温馨和踏实,并没有让沈烈放松警惕。 夜里。 弟兄们都在热炕头上映着呼噜睡着了,新营房的四周,布置了三道明暗交替的流动哨。 营部的大瓦房里。 沈烈把那件厚呢子军大衣披在身上,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木桌前。 桌上点着一盏明亮的煤油灯。沈烈的面前,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军用作战地图。 这可不是那种粗糙的手绘图,这是李文渊昨天晚上特意留给他的,第五战区最新印制的武汉外围防线全图。 微弱的灯光下,沈烈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 黄陂县城,像是一颗孤零零的钉子,扎在广袤的平原和丘陵之间。而在黄陂县的外围,有着整整八十里的防御纵深。 昨晚师长吴铁山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像是一根刺,一直扎在沈烈的心里。 “下个月,黄陂外围会有大事。” 到底是什么大事? 沈烈的视线顺着黄陂县往南,一路落到了地图上那个被重重红线圈起来的巨大城市——汉口。 情报显示,日军第XXX旅团的主力,目前就集结在汉口方向。那可是整整一个旅团的正规军,装备精良,配有重炮联队和装甲中队。 结合白天那支摸到城西外围来的三十人日军侦察小队,沈烈脑子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鬼子这是在探路。探的是黄陂县前沿阵地的虚实。 大兵团作战前,放出游动侦察小队测绘地形、寻找火力点,这是日军最惯用的伎俩。这说明,汉口方向的那个旅团,已经不满足于在租界里待着了,他们把下一个开刀的目标,死死地锁定在了黄陂县! 沈烈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蓝铅笔。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大半年来跟鬼子交手的经验,以及脑子里原主在军校里学过的战术推演,全部融合在一起。 如果我是汉口的日军大队长。 如果我想吃掉黄陂县这块骨头。 我会怎么打? 沈烈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像鹰一样锐利。 他的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落了下去。 “刺啦——” 第一笔,画在了黄陂县西南方向,沿着大路的正面防线上。这里地势平坦,最适合日军的装甲车和步兵大队展开机械化平推。 “刺啦——” 第二笔,画在了黄陂县东南方向,一片地形复杂的丘陵地带。这里虽然不好走重装备,但最适合日军的精锐步兵进行大迂回穿插,直接切断黄陂县和战区长官部的联系。 “刺啦——” 第三笔,画在了黄陂县西北方,那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只要夜里起大雾,顺着河床摸上来,就能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插黄陂县守军的侧翼肋骨。 三个方向,三道红色的圈,像三把带着血槽的刺刀,死死地顶在了黄陂县的脖子上。 沈烈丢下红蓝铅笔。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地图上那三个触目惊心的红圈,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的眼底疯狂地跳动着。 寂静的屋子里,响起他低沉而冰冷的声音。 “如果我是日军大队长,下个月,我会从这三个方向进攻。” 第123章 灰布围巾 进了民国二十八年的一月份,黄陂县算是彻底掉进了冰窟窿里。 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这几天连着下了两场大雪,化雪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就像是用生锈的铁片子在割肉,哪怕是穿着厚棉袄,在当院里站上一小会儿,也能把人冻得直打摆子。 城西,临时救护点的后院宿舍。 宋晚晴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板床边,屋里没生火盆,冷得像个冰窖。她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双手冻得有些发红,却依然稳稳地捏着一根细小的缝衣针。 在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条灰色的长条物件。 这是一条围巾。 不是什么金贵料子,就是半个月前,她趁着去城东采购药用纱布的功夫,在街角的一家杂货铺里,用自己攒了半个月的军饷,扯的一块最厚实的灰布。 这半个月来,只要从手术台上下来,哪怕是熬得两眼通红,她也会在深夜里点起煤油灯,一针一线地缝着。一米半长的灰布,被她仔仔细细地锁了边,缝得密密实实,摸在手里沉甸甸、暖和和的。 “最后两针了。” 宋晚晴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将围巾的一角翻了过来,露出里面那层不显眼的暗缝。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卷平时舍不得用的红丝线,穿针引线。她的动作很慢,也很轻,就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伤员。 在围巾最内侧那道外人根本看不见的夹缝里,宋晚晴用这根红色的丝线,细细密密地绣下了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晚。 这针脚极小,只有黄豆粒那么大,藏在厚实的灰布夹层里,如果不是用手去死死地捏,根本感觉不到这里面还藏着东西。 “晚……” 宋晚晴看着那个小小的红字,清冷的眼底泛起了一层难得的涟漪。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谁也不知道明天是生是死。这个藏在暗处的字,就像是她心底里一份说不出口的承诺,也是一句无声的“我等你”。 她咬断了线头,将围巾仔细地折叠好,拍了拍上面的浮灰,放进了平时装药品的那个旧藤条筐里。 …… 城西外两里,特务营的新驻地。 校场上的喊杀声震天响,五百号人正光着膀子在雪地里练拼刺刀。 营部的大瓦房里,后勤主任老钱正抱着那个装账本的铁皮箱子,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算账。副营长小杨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大碗,蹲在火盆边上吸溜着面条。 “这天儿,邪了门了。”老钱往冻僵的手心哈了一口气,翻过一页账本,“小杨,去军需处领冬装的事儿催了没有?新来的那二百多号弟兄,好些人还穿着单夹袄呢!” “催了八百回了!军需处那帮大爷说还得等三天。”小杨扒拉了一口面条,含糊不清地骂道,“这也就是咱们营长脾气压着,要搁我以前的脾气,早带人去把他们后勤仓库的门给踹了!”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踩着积雪的脚步声。 “杨副营长,钱主任,忙着呢?” 门帘掀开,宋晚晴提着藤条筐,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走了进来。 小杨一看来人,赶紧放下手里的粗瓷碗,在裤腿上抹了一把嘴,站起身迎了上去:“哎哟!宋大夫!您怎么亲自跑一趟?这大冷天的,有事打发个卫生员来叫我们一声不就得了!” 老钱也赶紧放下账本,笑呵呵地打招呼:“宋大夫快坐,烤烤火!” “不坐了,救护队那边还有几个重伤员等着换药,我放下东西就走。” 宋晚晴语气平淡,目光在宽敞的屋子里扫了一圈。那张原本属于沈烈的宽大办公桌后头,空荡荡的,没见着人。 “找我们营长吧?”小杨是个机灵鬼,一眼就看出了宋晚晴的心思,赶紧说道,“营长带着马有田他们几个,去后山勘测地形去了。估摸着得天黑才能回来。我去派人喊他?” “不用喊他。” 宋晚晴摇了摇头,走到那张办公桌前。 她打开藤条筐,从里面拿出几瓶治冻疮的药膏,整齐地码放在桌角。 “这是刚配的冻疮膏,让弟兄们晚上睡觉前抹在伤口上,能防化脓。” 说完,她的手在藤条筐的底部停顿了一下。随后,她将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灰布围巾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在了冻疮膏的旁边。 从头到尾,她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解释这条围巾是哪来的,也没有交代是给谁的。 她只是静静地放下,然后转过身。 “我走了。” 宋晚晴拎起空了的藤条筐,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中。 屋里的小杨和老钱面面相觑。 小杨凑到办公桌前,盯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围巾,又看了看门外宋晚晴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咂了咂嘴。 “乖乖……这手工,这针线活儿,一看就是用心缝出来的。老钱,你说宋大夫这是唱的哪一出?送东西连句话也不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钱拿起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笑骂道:“你个连媳妇都没娶过的新兵蛋子懂个屁!这叫尽在不言中!你别去动那玩意儿,原样放着,等营长回来自己看!” ……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大雪又开始飘了。 “呼——” 厚重的门帘被一把掀开,沈烈带着一身的雪沫子和寒气,大步走进了营部。他的少校军服上沾满了泥水,一双皮靴也冻得硬邦邦的。 “营长回来了!”小杨赶紧递上一条干毛巾。 沈烈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走到火盆边烤着手:“后山的地形摸得差不多了,有两条能过大部队的隐蔽山沟。老张和马有田带着人在那儿下绊雷呢。” “营长,先别管什么山沟绊雷了。”小杨强忍着笑意,指了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下午宋大夫来了一趟,给您留了点东西。” “宋大夫来了?”沈烈擦脸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顺着小杨指的方向看过去。 桌角上,除了几瓶熟悉的冻疮膏,最显眼的,就是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灰布围巾。 在这满是枪支弹药、充斥着汗臭和血腥味的营部里,这条普普通通的灰布围巾,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子让人挪不开眼睛的柔软。 “那什么……营长,炊事班的猪肉炖粉条估计熟了,我跟老钱先去后厨盯着点,别让那帮兔崽子抢光了!”小杨十分有眼力见地拽了一把正在抽烟的老钱,两人一溜烟地钻出了大帐,把空间留给了沈烈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盆里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沈烈没有立刻走上前。 他就站在火盆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那条围巾。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这短短的几步路,他仿佛走过了一个世纪。 半个小时。 整整半个小时,沈烈就这么像一尊石像一样站着,眼睛死死地锁在那块灰布上。 他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是个双手沾满了鬼子和汉奸鲜血的刽子手。他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怎么算计周玉山,怎么防备赵德彪,怎么在这即将到来的大战里保住手底下五百号人的命。 他的世界,是冷硬的,是残酷的,是随时会掉脑袋的。 可现在,这条围巾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海誓山盟。这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灰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沈烈想起了在老鸦岭,她递过来的那个装满磺胺粉的小玻璃瓶;想起了望川镇大反击后,她累得昏倒在手术室门口的单薄身影;想起了那天在城东角楼下,两人背道而驰走出五步后,同时回头的那个眼神。 她什么都没说。 但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愿意花上大半个月的薪水和熬夜的时间,给一个随时会死在战场上的军人亲手缝一条围巾,这背后的分量,比天还重。 沈烈慢慢地迈开步子,走到了桌前。 他伸出一双长满老茧、因为常年握枪而有些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捧起了那条围巾。 布料很厚实,入手带着一种踏实的暖意。他能看到那整齐细密的锁边,那是多少个熬红了眼睛的夜晚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晚晴……” 沈烈在心里低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 他是个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接下来的这场黄陂血战中活下来。 但他知道,这份暖意,他接了。 沈烈没有把围巾戴在脖子上。这种东西,戴在外面太扎眼,在摸爬滚打的战场上也容易弄脏、挂破。 他小心翼翼地把围巾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 他拉开自己那件厚呢子军大衣的领扣,伸手探进了最贴身、最靠近心脏的那个内衣口袋。 这个口袋里,一直装着他最看重的几样物件。 原本,这里面放着王老黑留下的那把麻绳小刀,但那把刀后来转交给了宋晚晴当防身利器。 现在,这个口袋里装着:宋晚晴当初在南京城外借给他的那个装磺胺粉的小玻璃空瓶;他亲哥沈毅死前留给他的那个旧铜烟斗;还有,那五枚代表着他从地狱里重生、一直带到现在的汉阳造步枪空弹壳。 每一件,都是命。 沈烈将折叠好的灰布围巾,轻轻地塞进了这个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些冰冷的金属物件放在了一起。 就在他的大拇指顺着围巾的内侧边缘往里塞的时候。 突然。 他长满老茧的指腹,隔着厚实的灰布,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异样。 那是一个极小的、似乎是用丝线缝出来的硬结凸起。 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它就藏在围巾内层的最深处,就像是一个不想被人轻易发现的小秘密。 沈烈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那个微小的凸起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一刻,他似乎能感觉到宋晚晴在缝下这几针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牵挂。 他没有把围巾拆开,也没有把内层翻过来查看那个凸起到底绣了什么。 有些东西,不需要看。 “我收到了。” 沈烈低声说了一句,仿佛是在对空气说,又仿佛是在对那个远在城西救护点的女人说。 他将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把军大衣的纽扣一颗颗系紧。 胸口那个位置,因为塞了一条厚实的围巾,微微有些鼓胀,散发着一股直达心底的温热。 门外,风雪更大了。 “营长!吃饭了!老钱给您留了最大的一碗肉!”小杨在帐篷外面扯着嗓子喊道。 “来了!” 沈烈转身,大步走出了营部大帐。 风雪迎面扑来,但在那件黄褐色的军大衣下,紧贴着心脏跳动的地方,那条带着一个极小凸起的灰布围巾,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第124章 重新认识 进了腊月的底,黄陂县的天儿冷得能把石头冻裂。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城西外两里的特务营新驻地,屋檐底下挂满了半尺长的大冰溜子。 虽说天寒地冻,可特务营这五百号人谁也没闲着。校场上的喊杀声从早响到晚,热气蒸腾的,把雪地都踩出了一片烂泥摊子。 沈烈正在营部的大瓦房里,拿着红蓝铅笔在作战地图上标画。屋里生着个大号的炭火盆,烧得通红,驱散了不少寒气。 “报告营长!”门外传来副营长小杨的嗓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笑意。 “进来,什么事?”沈烈头也没抬。 棉门帘被一只手掀开,一阵裹着雪渣子的冷风卷了进来。小杨探进半个身子,冲着屋里挤眉弄眼:“营长,救护队的宋大夫来了!刚到咱们营地门口,哨兵给领进来了。” 沈烈手里画红线的铅笔猛地一顿,抬起了头。 自从前几天她一声不响地在桌上放了一条灰布围巾后,这还是她头一回主动跑到城外的新营地来。 “快请进来。外面风大。”沈烈放下铅笔,站起身。 小杨嘿嘿一笑,赶紧把门帘打得高高的,让到了一边。 宋晚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粗线织的暗色帽子,手里没提那个标志性的藤条药筐。她踩着一双沾着雪泥的旧布鞋,走了进来。 脸颊被外头的寒风吹得透红,但那一双眼睛依然清冷明亮。 “宋大夫,大冷天的,您怎么亲自跑出城了?”老钱正巧从里屋拿账本出来,一见是她,赶紧热络地打招呼,“是不是我这假腿的换药时间到了?您打发个小护士来说一声,我老钱自己走去城里不就得了!” 宋晚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老钱和小杨,径直落在了沈烈身上。 “不找你。我找你们沈营长。” 老钱和小杨对视了一眼,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这气氛里的门道。 “啊,对对对!那什么,小杨,一连那边领冬装的事儿还没对上账,你赶紧跟我去库房对对单子!”老钱一把拽住小杨的胳膊。 “哎?我这不刚对完……”小杨话还没说完,就被老钱硬生生地拖出了大瓦房,顺手还把厚重的棉门帘给掖了个严实。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沈烈看着站在火盆边上的宋晚晴。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往前凑。 “坐下烤烤火吧,手都冻红了。”沈烈指了指旁边的长条板凳,声音低沉平稳。 “不了,我说几句话就走,救护队那边还离不开人。” 宋晚晴没有坐,她就站在那儿,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沈烈这身笔挺的少校军装。 “几个月前,咱们去龙门坳打伏击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不知道沈营长还记不记得。” 宋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瓦房里听得一清二楚。 沈烈的眼底微微动了一下。他怎么会不记得。 “记得。”沈烈看着她,“你说,你可以重新认识我。从那天起,我是沈烈,不是沈毅。” 宋晚晴轻轻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点了点头。 “这大半年来,我看你带着人从老鸦岭杀到望川镇,看你为了给底下的弟兄讨公道去跟人拼命,也看你给城东的老百姓深深鞠的那一躬。”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脸庞上,难得地透出了一抹极其克制的柔和。 “这句话,从今天起,算数了。” 说完,她从棉袍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 她没有递到沈烈的手里,而是往前走了一小步,将那个轻飘飘的信封,平平整整地放在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 “我不耽误你带兵了。信你慢慢看。” 放好信,宋晚晴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晚晴。” 就在她的手刚刚碰到棉门帘的时候,沈烈在背后叫了她一声。 宋晚晴的背影微微一僵,停住了脚步,但她没有回头。 “大雪封路,路滑。回去的时候让小杨派辆骡马车送你。”沈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男人特有的厚重。 “不用。我走得惯。” 宋晚晴低声回了一句,掀开门帘,快步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屋门重新关严实了。 沈烈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将信封拿了起来。 信封里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沈烈抽出信纸,慢慢展开。纸上的字迹娟秀挺拔,用的是医院里最常见的蓝色钢笔水,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劲头。 整张信纸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外加一个落款。十五个字。 “沈营长,等抗战胜利那天——记得来汉阳找我。” 落款:宋晚晴。 沈烈死死地盯着这十五个字,胸膛里那颗在死人堆里滚得坚如磐石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涩而滚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就是她的表白。 没有面对面的拥抱,没有红着脸的你侬我侬,更没有说一句“我现在爱你”。 在这朝不保夕、命如草芥的乱世里,她用一种最克制、最隐忍的方式,把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压在了未来的某一天。 汉阳,是她的老家。 “等抗战胜利那天……” 沈烈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他明白宋晚晴的心思。她是个大夫,见惯了生离死别。她不想在这个随时会死人的战场上,成为自己的软肋和负担;她更不想这份感情,在刚刚萌芽的时候,就被无情的战火剥夺。 所以,她把这份感情,写成了一张未来的欠条。 沈烈的手指轻轻划过那十五个字,冷硬的嘴角一点点地柔和了下来。 他没有去找笔墨回信。 这种用命去搏的承诺,写在纸上太轻了。 沈烈解开那件厚呢子军大衣的风纪扣,从最贴近心脏的那个口袋里,摸出了那条方方正正的灰布围巾。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折叠好,顺着灰布围巾的夹缝,塞进了那个绣着“晚”字的隐藏角落里。然后,他把围巾重新放回胸口的内衣口袋,把大衣的领口死死地扣到了下巴。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风声像哨子一样尖锐。 沈烈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火盆前。 整整一个小时,他没有看地图,也没有叫小杨进来汇报训练进度。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炭火的噼啪声,感受着胸口传来的那一丝踏实的温度。 “汉阳……老子记住了。等把这帮狗娘养的鬼子全赶出中国,老子走着去汉阳敲你家的门。”沈烈在心里暗暗发了誓。 可就在这份儿女情长刚刚在心底扎下根,还没来得及多发一寸芽的时候。 “呼啦——” 营部的大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带着一身的冰渣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金丝眼镜上全是白蒙蒙的雾气。 “沈营长!出大事了!” 李文渊连气都喘不匀,一把将手里的公文包扔在桌子上,平时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伪装彻底碎了一地。 沈烈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绷紧,男人的温情在一秒钟内荡然无存,特务营营长的杀气“唰”地一下笼罩了全身。 他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周玉山动手了?” “不是周玉山!是鬼子的大部队!” 李文渊扯开大衣的领口,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揉得皱巴巴的情报,拍在桌子上。 “陈先生的地下党联络网,拼死送出来的绝密急电!汉口方向的日军第XXX旅团,最近半个月根本没在营房里冬训!他们频繁调动辎重车队,大批的弹药和口粮正在往前沿阵地囤积!” 李文渊指着地图上汉口到黄陂县的路线,手指都在发抖。 “你前几天带着新兵预演,在城西外围全歼的那三十个鬼子,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巡逻队!那是日军旅团主力放出的大型游动侦察尖兵!” “他们摸到黄陂县城西,是为了给重炮联队测绘射击诸元,是为了给装甲车找过河的浅滩!” 李文渊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沈烈,咱们被盯上了!鬼子这不是要打秋风,这是要直接拔了黄陂县这颗钉子!” 沈烈没有说话。 他大步走到作战地图前,双眼死死地盯着汉口方向。 半个月来的辎重调动,三十人的精锐侦察小队,还有这段时间以来异常死寂的周边据点。 一切的线索都在此刻串联了起来。 那场在预演中真刀真枪拼出来的遭遇战,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落在脸上的一滴冰雨。 沈烈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厚厚的军大衣,按在了胸口那个装着信纸和围巾的口袋上。那里还留存着一丝没有散去的暖意。 但他的目光,却已经比这腊月的风雪还要冰冷。 儿女情长,汉阳之约。那都是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去想的事。 而现在,更大、更惨烈的一场血战,已经像一座黑压压的大山,顺着地图的那一头,死死地压了过来。 “马有田!”沈烈突然转身,扯着嗓子发出一声穿透风雪的怒吼。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身短打的马有田掀开门帘冲了进来:“营长!” “吹紧急集合号!全营五百人,带上家伙,校场集合!” 沈烈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插进腰间的枪套。 “黄陂的安生日过到头了。准备拼命!” 第125章 那道疤 腊月里的黄陂县城,一到了后半夜,风就像是长了牙齿,顺着城墙根的砖缝往人骨头里钻。 城西的这截老城墙,早就废弃了,墙头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被风扯得“哗啦啦”直响。 沈烈和宋晚晴一左一右,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靠在满是青苔的城垛子上。天上挂着半轮惨白的冷月,把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 这是自从收到那条绣着“晚”字的灰布围巾、还有那封汉阳之约的信之后,两人头一回在这大半夜里,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起说话。 没有打仗,没有伤员,没有那些算计和厮杀。 “这风吹在脸上,跟当年在南京城头上的风一样冷。”宋晚晴拢了拢身上那件青色的棉袍,目光望着城外黑漆漆的旷野,声音清冷,却透着一丝难得的恍惚。 沈烈把双手揣在呢子军大衣的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围巾,没有搭腔,静静地听着她往下说。 “我老家在汉阳。”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那双向来坚韧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深不见底的痛楚。 “那年汉阳大轰炸,防空警报响了一整天。我爹娘为了护着我,被炸塌的房梁压在了底下。等街坊邻居把我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我爹娘的血把地上的土都泡软了。” 她停顿了一下,眼睫毛微微颤抖着。 “后来,我就去了南京,在中央医院学了一年的护士。我当时一门心思地想,只要我学会了救人,就能从阎王爷手里把命抢回来。” “可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的南京撤退,把我的梦全打碎了。一晚上的功夫,医院变成了修罗场,到处都是死人,怎么救都救不过来。再后来,我就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流亡,最后到了这黄陂县。” 宋晚晴转过头,看着沈烈。那是一双看透了生死、却依然执拗地想要抓住点什么的眼睛。 “我这半辈子,都在死人堆里打转。” 沈烈迎着她的目光,胸膛里那颗冷硬的心,不由自主地酸涩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外表清冷、内里却比谁都刚烈的女人,缓缓地开了口。 “我也一样。家破人亡,谁也没躲过去。” 这是大半年来,沈烈第一次跟宋晚晴提起自己的家事。 “我爹是个教书匠,脾气倔得很。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的时候,汉阳那边乱成了一锅粥,有特务盯上了我们家,在街上追杀他。” 沈烈望着天上的冷月,原主记忆里那些残破的画面,此刻却清晰得像是在昨天发生的一样。 “他命大,那次没死成,跟着几个相熟的乡亲逃了出去,一路躲进了大别山南麓的一个小村子里,在那里的乡村小学继续教书。” 沈烈的声音变得无比低沉,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悲凉。 “可这乱世里,人命不如狗。民国二十七年六月,也就是大半年前。鬼子在山里扫荡,两边交了火。我爹就在学堂的院子里,被一颗不知道从哪边飞来的流弹,打穿了肺管子。” “等我接到信,赶到那个小村子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连句整话都没留下,就咽了气。” 沈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下。 “就在他那口薄皮棺材跟前,我接过了我哥沈毅留在家里的唯一一件东西——一个他以前抽旱烟用的铜烟斗。从那天起,我们沈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城墙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夜风呼啸的声音。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只有同类才能体会的温热。两颗在战火中被千锤百炼、伤痕累累的灵魂,在这城墙的月色下,靠得如此之近,却又如此克制。 宋晚晴看着沈烈那张冷峻的脸庞,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踏、踏、踏……” 就在这当口,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碎石子滚落的声响,从城墙根的石阶下传了过来,硬生生地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沈烈眉头一皱,转过头去。 只见张铁石穿着一身灰布军装,大步流星地跨上城墙。他跑得有些急,嘴里喘着粗气,脸色在月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营长!”张铁石喊了一声,随后看到站在一旁的宋晚晴,猛地刹住了脚步,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神色间多了一抹欲言又止的戒备。 宋晚晴是个极聪明的女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有军情机密。 “你们聊,我先下去了。”宋晚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拢了拢棉袍,转身就准备走。 “晚晴。”沈烈叫住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宋晚晴停下脚步,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烈转身,大步走到张铁石跟前,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城墙另一侧背风的阴影里。 “老张,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沈烈压低了声音,直截了当地问。 张铁石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凝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营长!是王连长!他刚才大半夜的跑到我帐篷里,把我从被窝里摇醒了!” 张铁石死死地盯着沈烈。 “他想起来了!关于那天晚上,特务营撤退的时候,那个第四个活下来的人,他想起了一个要命的特征!” 沈烈的心头“咯噔”一下,瞳孔瞬间收缩。 这条线,他追了太久了。从李文渊那里知道周玉山出卖路线,到张铁石拿出那枚撤退暗号铜章,再到王连长承认还有第四个活口。 这中间隔了无数的迷雾,现在,这层迷雾终于要被撕开一条口子了! “他想起什么了?说!”沈烈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连长说,那天夜里在中山门集结的时候,因为情况太乱,又不敢打手电筒怕暴露目标。副营长为了防止在黑夜里突围的时候大家走散,或者被混进来的汉奸特务钻了空子,定下了一个死规矩。” 张铁石咽了一口唾沫,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比划了一下。 “副营长让人拿刺刀尖,在每一个要跟着特务营一起过江的人的左手腕内侧,浅浅地划了一道口子。划的是一个月牙的形状。” “王连长说得很明白,这道口子不深,但见了血。只要结了痂,掉皮之后,手腕上就会永远留下一道月牙形的旧疤。这就是那天晚上,咱们自己人用来认亲的暗记!” 张铁石抓着沈烈的胳膊,因为激动,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营长!王连长让我带给您一句话!他说,那天晚上在中山门,不管是扛枪拼命的弟兄,还是后头跟着抬担架、背药箱的医护人员。只要是准备跟着特务营一起突围的,全都在手腕上划了这道月牙!” “这道疤,全特务营那夜过江的人都有!如今还活着的,王连长算一个,我张铁石算一个。还有他跟你提过的那第四个人……” 张铁石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或者她,左手腕内侧,也一定有这道月牙疤!王连长说,找人认脸都可能认错,但认这道疤,绝对错不了!” 月牙形旧疤! 左手腕内侧! 沈烈站在城墙的阴影里,只觉得后背猛地窜起了一股凉意。 这可是当年沈毅在生死关头留下的终极暗记!有了这个特征,那隐藏在第XXX师里、身份极其敏感的第四个人,就再也遁形不了了! 沈烈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抬起自己的左臂,用右手一把撸起了厚呢子军大衣的袖口,露出了自己的左手腕。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左手腕内侧。 光溜溜的一片。肌肉结实,青筋凸起,但唯独没有那道月牙形的旧疤。 没有。 沈烈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他当然没有这道疤。他是个穿越者,虽然这具身体是沈毅亲弟弟的,但在原主的记忆里,那天晚上太乱了。也许是沈毅出于私心,故意没有在他这个不属于战斗序列的亲弟弟手腕上划这一刀;也许是因为他在混乱中被打晕,根本没来得及接受这个暗记。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没有这道疤。 沈烈慢慢地把袖子放了下来,将这个秘密死死地压在心底。 他的脑海里,开始像过筛子一样,疯狂地排查着身边那些来历不全、或者是从南京一路逃到黄陂县的人。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他常年穿着整齐的军装,扣子系到手腕,自己还真没见过他的手腕内侧。 后勤主任老钱? 甚至是…… 沈烈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但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切断了这些纷乱的思绪。 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老张。”沈烈看着张铁石,语气严厉到了极点,“这件事,这道疤,从现在起,烂在你的肚子里。谁也不许提,哪怕是王铁成,你也告诉他,让他把嘴闭严实了。” “明白!营长,您放心!”张铁石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你先回营地去吧。” 打发走张铁石,沈烈在阴影里站了片刻,平复了一下心头翻滚的情绪。那股子在死人堆里练就的冷硬和隐忍,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转身,大步走回刚才的那个城垛子前。 宋晚晴依然站在那里,看着城外的月色。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 “处理完了?”宋晚晴转过头,看着沈烈。虽然沈烈掩饰得很好,但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冷冽杀气。 “嗯。营里的一点杂事。” 沈烈走到她身边,没有去解释那条被硬生生打断的夜话,也没有提起那道决定生死的月牙疤。 有些血雨腥风,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月色已经深了,风更紧了。 “夜深了,我送你回救护队。”沈烈开了口。 “不用送,就几步路。”宋晚晴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面向着沈烈。清冷的月光打在她的脸上,给她那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没有去问沈烈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无比坚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沈烈。等抗战胜利那天。”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闪烁着某种亮光。 “我陪你回大别山,去看看你父亲的坟。” 沈烈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别的。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宋晚晴收回目光,拢了拢棉袍,顺着城墙的石阶,慢慢地走了下去。青色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城下漆黑的夜色中。 沈烈没有立刻下城墙。 他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城头,任凭腊月的寒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慢慢地举起自己的左手,迎着惨白的冷月,将袖口一撸到底。 月光清清楚楚地照在左手腕的内侧。那里,什么都没有。 沈烈盯着那片光滑的皮肤,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在心里给自己立下了一条死规矩。 从今往后。凡是身边的人,凡是来历跟南京沾点边的,不管是谁,不管是敌是友,他都要不动声色地,去留意一眼那人的左手腕内侧。 “第四个人……” 沈烈放下衣袖,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头上响起。 “你到底,藏在哪儿。” 夜风呼啸而过,将这句话瞬间吹散在黄陂县城漫天的风雪之中。 第126章 张铁石的提议 进了腊月底,这黄陂县的天气是一天比一天邪乎。滴水成冰的日子里,连在外头站岗的哨兵,眉毛和帽檐上都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特务营新驻地的大瓦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已经是后半夜了,营地里安静得很,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骡马打响鼻的动静,就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声。 沈烈披着那件厚呢子军大衣,坐在宽大的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那把老旧的毛瑟C96手枪。这把枪的烤蓝早就磨光了,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铁灰色。 “呼啦——” 厚重的棉门帘被人掀开,一阵冷风倒灌进来。张铁石端着两个粗瓷大碗,大步走了进来。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是一股子浓烈的姜汤味儿,里面还掺了点烧刀子。 “营长,还没歇着呢?”张铁石把两碗姜汤放在桌上,顺手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这鬼天气,后半夜的暗哨我都换成半个时辰一班了,再多冻一会儿,弟兄们的手指头连扳机都扣不下去。” 沈烈放下手里的毛瑟枪,端起一碗姜汤,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大口。辛辣的姜汁混着烈酒顺着喉咙滚进肚子里,总算把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些。 “干得好。天冷,不能拿弟兄们的身体硬抗。”沈烈点了点头,放下瓷碗。 张铁石没有马上接话。他端着另一碗姜汤,双手捧着碗沿,目光在沈烈那张冷峻的脸上打量了片刻,又看了看桌上那把沈毅留下的毛瑟手枪,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跟我还吞吞吐吐的?”沈烈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掏出那根铜烟斗在桌角磕了磕。 张铁石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姜汤碗放下。 “营长,前两天夜里,在城墙上……我去找你的时候,碰见宋大夫了。” 张铁石是个直肠子的汉子,不会绕弯子,索性就把话挑明了。 “那天我跑得急,打断了你们说话。但这几天我冷眼看着,宋大夫不仅大老远地跑到咱们这新营地来给你送东西,你这几天的心气儿,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张铁石看着沈烈,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营长,我是个粗人,没念过书,但我懂人情冷暖。宋大夫是个好女人,也是个烈性女子。在这死人堆里打滚的乱世,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惦记着你,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沈烈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搭茬,只是把手放进了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指尖隔着衣服,轻轻触碰着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灰布围巾。 张铁石看着沈烈沉默的样子,伸手拿过了桌上的那把毛瑟C96,在手里掂了掂。 “营长,有些话,我这个当老兵的,当老哥的,今天得跟你唠唠。” 张铁石把手枪轻轻地推回到沈烈面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动着对往事的无限感慨。 “这把大肚匣子,是副营长的。当年在中山门,赵德彪那条狗从他身上摸走的,你到黄陂的头一天,就是从这条狗的腰上认出来的。绕了一圈,枪回到你手里了。” 张铁石紧紧地盯着沈烈的眼睛。 “你觉得,副营长当时是想让你干啥?是想让你背着八十二个兄弟的血债,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活阎王吗?是想让你这辈子都不娶妻生子,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扛着这座山吗?” 沈烈的呼吸微微一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和这大半年的杀戮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忘了,自己不仅是一个复仇者,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都不是。” 张铁石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哑。 “副营长临死前冲你喊的那句‘活下去’,不是让你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机器一样活着。他的意思,是让你‘好好活下去’!” 张铁石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沈烈的心坎上。 “他把枪给你,是为了让你防身,不是为了让你绝后!他是想让你替他,替我们这八十二个没走出来的兄弟,好好看看这世道!找个能陪你的人,成个家,过几天踏实日子!” 大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两个男人饱经风霜的脸庞。 沈烈低着头,目光深邃地看着那把泛着冷光的毛瑟手枪。张铁石的这番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却结结实实地切开了他一直以来用冷硬伪装的铠甲。 是啊。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宋晚晴那张清冷的脸,那条绣着“晚”字的围巾,还有那封写着“来汉阳找我”的信,在这一刻,有了最名正言顺的归宿。 张铁石这番作为沈毅生前同袍的嘱托,就像是代表着那八十二个英灵,给了沈烈去拥抱这份感情的底气和合法性。 良久。 沈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把毛瑟手枪郑重地收进腰间的枪套里。 他抬起头,看着张铁石,没有说那些酸不拉几的客套话,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老哥。你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张铁石见他这副模样,知道这头倔驴算是想通了,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大半个月来难得的笑容。 “想通了就行。咱们当兵的,今天脱了鞋和袜,不知道明天穿不穿。遇上对路的人,就别撒手。” 张铁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准备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着沈烈。 “对了,营长。” 张铁石的语气变得肃穆起来。 “前两天在城墙上,我听你跟宋大夫说起老爷子的事。大半年前,老爷子在大别山遭了难,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立。” 张铁石站直了身子。 “咱们现在手底下有兵了,腰杆子也硬了。下个月,等这阵子的冬训忙完,我带上侦察排的几个好手,陪你去大别山,给老爷子的坟前烧炷香。把副营长的信儿,也给老爷子带到。” 沈烈坐在桌前,看着这个和自己过命的兄弟,眼底闪过一丝滚烫的热流。 “好。”沈烈沉声答道。 门帘掀开又落下,张铁石大步走进了风雪中。 屋子里重新剩下了沈烈一个人。 他将手伸进内衣口袋,小心翼翼地把那条灰布围巾拿了出来。在围巾的夹层里,那张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着。 沈烈抽出信纸,借着煤油灯的光亮,将那短短的十五个字,又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沈营长,等抗战胜利那天——记得来汉阳找我。” 这字迹娟秀,却透着主人的那股子倔强。 沈烈摸了摸围巾内侧那个极小的、用红丝线绣成的凸起。 这是老天爷在这枪林弹雨的乱世里,赏给他的一块糖。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妥帖地塞进围巾里,然后贴身放好。那股子从胸膛里散发出来的暖意,让他那双一直冷厉如刀的眼睛,多了一分属于活人的温度。 …… 同一时间。 黄陂县城东,师部大院后身的勤务连马厩旁。 一间破旧低矮的偏房里,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马粪味和霉味。墙角的缝隙里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赵德彪裹着一件破烂的破棉袄,整个人缩在一张缺了腿的烂木桌前。 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得让人眼睛发酸。 赵德彪手里握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面前摊着一张草纸。他写两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半天粗气,那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走投无路的疯狂和恶毒。 “咳咳咳……” 赵德彪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扭头透过那扇满是裂纹的窗户,死死地盯着城西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特务营的新驻地。 距离大礼堂的那场就任仪式,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这大半个月里,他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过。 他亲眼看着沈烈从一个随时会掉脑袋的逃兵,一步一步地爬上来。中尉、上尉、现在是少校!是一个手底下管着五百号精兵、直接听命于师长的直属营长! 而他自己呢? 曾经也是堂堂的上尉连长,在师部里呼风唤雨,现在却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李文渊按在这个臭气熏天的马厩里,天天跟马粪打交道!连钱广财和张皮匠他们都不见了踪影,他知道,自己脖子上的那根绞索,正在一天天地收紧。 “沈烈……你凭什么过得这么风光……” 赵德彪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往外挤着毒汁。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草纸上。 这是他写给汉口日伪特务总组,也就是写给周玉山的密信。 前阵子,他偷了军需处的粮食票和师部的作战记录,本想着当成投名状去汉口投奔周玉山。可后来周玉山在麻城驿吃了大亏,暗线传来的消息说,风声太紧,让他原地蛰伏。 蛰伏?等死吗?! 赵德彪知道,自己如果拿不出更有价值的东西,周玉山那条老狐狸根本不会管他的死活。 “你沈烈再能打,你手底下的兵再多,你也是个人,是个肉长的凡胎!” 赵德彪冷笑了一声,脸上的横肉因为嫉妒而剧烈地扭曲着。 他这几天虽然在铲马粪,但那双老鼠一样的眼睛可没闲着。前几天宋晚晴大白天的去特务营驻地送东西,他在去领马料的时候,躲在墙根底下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门道。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救护队女大夫,看沈烈的眼神,根本就不是看一个普通伤兵的眼神。 “想过安生日?我让你下地狱!” 赵德彪提起毛笔,在信纸的最末尾,蘸饱了墨汁,用力地添上了一行字。 “沈烈身边,有一个软肋。救护队女大夫,宋晚晴。” 写完这行字,赵德彪像是放下了什么千斤重担一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把这张草纸吹干,小心翼翼地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他没有在信封上留下任何标记,连一个字皮都没写。 他站起身,吹灭了那盏昏暗的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赵德彪像一个幽灵一样溜出了偏房,摸到了马厩最后头那堵半塌的砖墙边上。 他在墙根底下摸索了半天,找到了那块松动的青砖,把折好的纸块死死地塞了进去。 那是他和汉口之间,最后一条没有被切断的暗线。 塞完信,赵德彪转过身,看着满天飞舞的大雪,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渗人的弧度。 “周组长,这把刀,我给你递过去了。就看你,舍不舍得捅了。” 第127章 沈烈的承诺 进了正月,黄陂县的天儿冷得能把人的骨头渣子冻透。 城东,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的院子里,一股子刺鼻的石炭酸和血腥味儿混在一起,怎么散也散不干净。 沈烈穿着那身厚实的黄褐色少校军大衣,踩着地上的残雪,一步步走进了救护队的后院。 这里不比城西的特务营驻地,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只有伤兵偶尔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还有穿着白大褂、端着带血的纱布盆来回穿梭的护士。 后院的角落里,长着一棵不知多少年头的老槐树。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杈子像干枯的手指一样指着灰蒙蒙的天空,树干上还留着几道被弹片削出来的陈年旧疤。 沈烈就在这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了。 没过多久,通往后院的小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宋晚晴走了出来。 她刚从手术台上下班,身上那件青色的棉袍外面,还套着一件有些发黄的白布围裙。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看到站在树下的沈烈,宋晚晴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反手关上小木门,慢慢走了过去。 两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停下了。 在这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只有呼啸的北风刮过树杈的声音。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仿佛这乱世里所有的硝烟和算计,都在这十分钟里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院子外面。 “你那封信,我看过了。” 终于,沈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男人特有的沉稳和硬气。 宋晚晴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沈烈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小女儿家的忸怩。她只是把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揣进了围裙的兜里。 “看过了就好。不用急着回我。”宋晚晴的语气依然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回你这封信。” 沈烈往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仅仅是这一小步,两人之间依然隔着一条绝对不会产生任何身体接触的界线。 他是个当兵的,是个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营长。他不会那些酸文假醋的甜言蜜语,他只懂得把这血淋淋的世道,掰开了揉碎了,明明白白地摆在这个女人的面前。 “宋大夫。” 沈烈看着她,字字句句,重若千钧。 “等抗战胜利那天,我陪你回汉阳。这句话,我沈烈今天认下了。” 宋晚晴的眼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揣在围裙兜里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布料。 “但是。” 沈烈的语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无比清醒和冷峻。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没法给你任何承诺。给不了你安稳日子,也给不了你一个囫囵个的家。” 沈烈抬起手,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我现在是少校,手底下管着五百号敢拼命的弟兄。鬼子的一个旅团就在汉口盯着我们。下个月,或者就是明天,鬼子的大部队一旦压上来,我可能就会死在某一次冲锋的路上,被炮弹炸得连灰都剩不下。” 沈烈又指了指城内的方向。 “就算是下了战场,在这黄陂县城里。赵德彪那条疯狗已经急跳墙了,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汉奸特务。我走在黑巷子里,随时可能死在他们派来的便衣的冷枪下。” 沈烈把这残忍的真相,毫不遮掩地剖开。 这不是恐吓,这是战争年代最真实的写照。在这个世道里,最深的感情往往不是花前月下说一句“我永远爱你”,而是明知道明天可能就是死别,却还要把心里的话掏出来。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地盯着宋晚晴那双清亮的眼睛。 “如果我死了,这句承诺就是放屁。跟了我这样的人,你随时可能会当寡妇,随时可能连给我收尸都找不着地方。” 风把地上的雪沫子卷起来,打在两人的裤腿上。 沈烈定定地看着她,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最重的话。 “这样的日子。你愿意等吗?” 老槐树下,再次安静了下来。 宋晚晴听完这番话,没有哭,也没有露出任何害怕的神色。 她在那死人堆一样的战地医院里熬了这么久,什么惨状没见过?她比谁都清楚战争的残酷,也比谁都明白,沈烈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随时会发生的现实。 她看着面前这个如同一座铁塔般坚硬的男人。 就是这个男人,在老鸦岭把她从鬼子的刀口下救出来;就是这个男人,为了给底下的弟兄讨公道,敢把天捅个窟窿。 宋晚晴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 她没有说“我不怕”,也没有说“你一定能活下来”这种自欺欺人的话。 她迎着沈烈的目光,只回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这冻硬的土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等。”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就像她拿着手术刀在伤员身上割腐肉一样果断。 这两个字一出口,沈烈胸膛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没有上前去拥抱她,也没有去拉她的手。 在这座随时会被炮火夷为平地的县城里,任何的身体接触,都显得太过轻浮。他们之间的契约,是用命和血结成的。 沈烈把手伸进厚呢子大衣的口袋里。不是那个装着围巾的贴身口袋,而是外侧的兜。 他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这是一个原本用来装磺胺粉的透明小药瓶。那是在老鸦岭的战壕里,宋晚晴递给他的救命药。 后来药用完了,这个小空瓶沈烈一直没扔。 此刻,这透明的小玻璃瓶里,没有药粉,而是静静地躺着一朵已经风干了的野菊花。那是之前办追悼会的时候,宋晚晴放在阵亡弟兄墓前的花,被沈烈悄悄捡起了一朵,收在了这里面。 沈烈伸出手,把这个装着干瘪野菊花的磺胺粉小瓶,递到了宋晚晴的面前。 宋晚晴看着那个熟悉的玻璃瓶,愣了一下。 “我哥死的时候,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活下去。” 沈烈看着手里的瓶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之后的疲惫和苍凉。 “可是这大半年来,我每天睁开眼就是杀人,闭上眼就是那些死在阵地上的弟兄。我只知道怎么跟鬼子拼命,怎么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沈烈把玻璃瓶往前递了递。 “打到现在,我已经记不住,我到底是要替谁活下去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杀伐果断,只剩下一种对生者的最后一点眷恋。 “这个,你拿着。” 沈烈看着宋晚晴。 “你帮我记着。” 帮我记着我是个活人。帮我记着在这战火连天的世道里,还有个地方,还有个人,在等我回去。 宋晚晴的眼眶,终于在这一刻泛起了一丝微红。 她知道这个小瓶子的分量。这不仅是一个念想,这是这个男人把自己的命,把对未来的那一点点指望,全交到了她的手里。 宋晚晴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接过了那个玻璃瓶。 两人的手指没有触碰。玻璃瓶从粗糙的大手里,转移到了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掌心里。 瓶子很凉,但在宋晚晴的手里,却仿佛重逾千斤。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将这个装着野菊花的小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件白布围裙的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轻轻地按了按,生怕它掉出来。 “回去吧,外面风大。伤员还等着你。”沈烈收回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嗯。”宋晚晴点了点头,“你在外头,多留个心眼。” 两人深深地对视了一秒钟。 这一秒钟里,似乎已经把这辈子要说的话,全都说尽了。 没有依依不舍的告别,也没有回头流连。 沈烈转过身,踩着地上的积雪,大步朝着后院的小门走去。 宋晚晴也转过身,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五步。 当沈烈走出第五步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像生了根一样,停在了雪地里。 他那个冷硬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前几天在城东角楼下分别时的那个场景。 鬼使神差地,沈烈转过了头。 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风把树上的残雪吹落下来。 而在风雪中,宋晚晴正巧也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步远的雪地,在半空中再次撞在了一起。 两秒钟。 时间仿佛在这两秒钟里彻底停滞了。 沈烈看着那个穿着青棉袍、戴着旧帽子的女人,他那张向来冷得像一块铁板、总是绷得紧紧的脸上,嘴角突然不受控制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伪装和防备的、属于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笑容。 宋晚晴远远地看着沈烈脸上的那个笑。 她那双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眼眸里,瞬间融化成了一汪春水。她也跟着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这腊月里的任何一把炭火都要温暖明亮。 随后。 没有再多看一眼。 两人各自带着脸上尚未褪去的笑意,转回身。 沈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救护队的大门,迎着城外那黑压压的战云走去。 而宋晚晴则将手紧紧地捂在那个装着玻璃瓶的口袋上,走回了充满血腥味的手术室。 汉阳的约,定下了。 接下来的仗,该拿命去拼了。 第128章 日军扫荡情报 正月里的天,就像是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前脚刚出了一丁点儿日头,后脚那北风就裹挟着大团大团的乌云,从汉口的方向黑压压地推了过来。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闷得人喘不过气。 沈烈刚从城东的救护队出来,脚下的步子还没迈开多远,一匹快马就顺着结了薄冰的青石板路,风风火火地疾驰而来。 “沈营长!留步!” 马上的人是师部参谋处的通讯兵,翻身下马的时候差点滑了一跤,连气都喘不匀。 “师座紧急军令!全师团级以上主官,外加您这个直属营长,立刻到大院正堂开会!十万火急!” 沈烈心头一沉,立刻翻身上了通讯兵牵来的备用马。 他没多问。刚才在救护队里,那种生离死别般的承诺还在心头绕着,眼下这十万火急的军令,就硬生生地把人拉回了铁血交织的现实。 两匹马一前一后,踩着碎冰,直奔师部大院。 师部正堂里,此时已经挤满了人。三十多号军官全到了,一个个脸色凝重,平时那些喜欢互相斗嘴的团长们,这会儿连个屁都不敢放。 屋里的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半空里飘着一层呛人的旱烟味儿。 沈烈大步走进去,在最前排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下。 “都到齐了。” 师长吴铁山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烟袋锅子,却没有点火。他的脸色像是一块生铁,目光在底下的军官脸上一一扫过。 “文渊,你把情况给大家伙儿交个底。”吴铁山沉着嗓子说道。 李文渊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的手里,拿着几张薄薄的电报纸。 “弟兄们,咱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李文渊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把大堂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刚接到绝密情报。汉口方向的日军第XXX旅团,已经正式下达了作战指令。目标,就是咱们黄陂县外围!” 底下立刻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嗡嗡声。 “李副处长,这情报准成吗?前阵子不是说他们还在汉口过冬吗?”一个步兵团长忍不住问道。 “百分之百准。”李文渊的眼神十分笃定,“这是陈先生的地下党联络网,用人命换回来的消息。汉口租界里一家药铺的线人,亲眼盯着鬼子的被服厂和兵工厂连轴转了半个月;大别山南麓一个村庄的内线,也冒死传出消息,说鬼子正在强征附近懂路况的向导。” 李文渊把手里的电报纸拍在桌子上。 “两边的情报一汇总,鬼子的底牌已经亮出来了。他们这次不是来打秋风的,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大扫荡!” 沈烈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这情报,和他前几天夜里在营部沙盘上推演的结果,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鬼子来了多少人?”沈烈开口问道,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文渊看了沈烈一眼,咽了口唾沫,报出了一串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一个加强联队。满打满算,两千四百人。” 嘶—— 大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几个定力差的营长,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两千四百人的正规军!这不是地方保安团,也不是那些一打就散的伪军,这是武装到了牙齿的鬼子精锐! “陈先生的情报里把他们的编制摸得一清二楚。”李文渊继续说道,语速很快,“步兵三个大队,一千八百人;炮兵中队,三百人,配了四门九四式山炮;还有辎重后勤大队,三百人。” 李文渊顿了顿,咬着牙补充了一句。 “除此之外,他们还带了两辆轮式装甲车开道。铁了心是要平推咱们的前沿阵地!”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对于一个杂牌师来说,平时能跟鬼子的一个大队周旋,就算是烧了高香了。现在直接压上来一个加强联队,还有山炮和装甲车,这仗怎么打? “都他娘的别像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 吴铁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直蹦。 “两千四百人怎么了?长了三头六臂了?咱们在望川镇抢了他们半年的过冬口粮,人家现在上门来要账,难道咱们还得把脖子洗干净了伸过去给人家砍?!” 吴铁山站起身,大步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作战地图前。 “这帮狗杂碎,这次扫荡的目的很明确。汉口到黄陂,中间八十里的纵深。他们就是要把咱们外围的钉子一个个拔掉,最后把黄陂县城围死!” 吴铁山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戳了一下,那个位置,正是城西外两里的特务营新驻地。 “沈烈!你小子在望川镇把他们得罪得最狠。这次鬼子的先头部队,第一口要咬的,就是你的特务营!” 沈烈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地图前,目光冷厉地看着那条从汉口直通城西的大路。 “师座,既然他们冲着我来,我特务营五百个弟兄,绝不含糊。您下令吧,我今晚就带人摸上去,先发制人,在半道上给他们下点眼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个团长也跟着附和:“对!师座,咱们不能干等着挨打!趁他们还没铺开,咱们几个团一起上,先咬他一口!” “放屁!” 吴铁山瞪着铜铃般的大眼,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先发制人?你们拿什么制?拿脑袋去撞人家的装甲车,还是拿步枪去跟人家的山炮对轰?!” 吴铁山转过身,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最忌讳的就是拿自己的短板去拼人家的长处!这次鬼子来势汹汹,咱们的战术只有一个。” 吴铁山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狠狠地往下一压。 “先防御!后反击!” 吴铁山走到沙盘前,抓起几面蓝色的小旗子。 “现在的天儿,正处在化雪的节骨眼上。大路泥泞,他们的装甲车和炮车走不快。如果咱们现在冲出去打遭遇战,就是拿血肉之躯去硬扛他们的炮火。” 吴铁山把蓝色旗子插在黄陂县城周边的几个高地上。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放进来!放进咱们这八十里的防御纵深里!让他们在烂泥地里拉长队伍,让他们的辎重车队跟不上前面的步兵!” “等他们拉成了一字长蛇阵,等他们的锐气被这冰天雪地消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找准他们的七寸,一刀捅进去!” 这套战术一出来,大堂里的军官们都安静了。这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将,才能定下的稳妥之策。不逞一时之勇,拿空间换时间,拿地形拖垮敌人的重火力。 “但是!” 吴铁山的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死死地盯在沈烈身上。 “放他们进来,不代表敞开大门让他们随便进。如果让他们一路顺风顺水地推到黄陂城下,咱们这城墙连半天都守不住!” 吴铁山走到沈烈面前,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重重地按在沈烈的肩膀上。 “沈烈。你的特务营,是师部直属,装备最好,兵也是最精的。你的驻地在城西两里外,是全师最前出的位置。”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你的特务营,像一颗砸不烂的铜豌豆一样,死死地钉在城西的正面防线上!” 吴铁山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不容抗拒的军威。 “鬼子的主力要碾过去,你就得在他们的车轱辘底下,给我生生硌掉他们的一层皮!你要把他们死死地拖在城西外围,把他们的步兵和后面的炮兵彻底割裂开!” “只要你特务营能顶住这第一波最猛的进攻,把他们的阵脚打乱,咱们后头的大部队,就能腾出手来,给他们包饺子!” 这是一道拿人命去填的军令。 五百人,去硬顶两千四百人的大联队,还要扛住装甲车和山炮的狂轰滥炸。特务营就算是铁打的,这仗打完,也得脱层皮。 大堂里的军官们看向沈烈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丝敬畏和悲壮。 沈烈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 他身板挺得笔直,脚跟猛地一碰,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师座放心!只要我沈烈还有一口气在,特务营的阵地,鬼子就算拿命填,也休想轻易迈过去一步!” 沈烈的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我特务营的五百个弟兄,已经在这城西练了快一个月了。反斜面、地道战、近身肉搏,他们欠的那些债,也是时候该连本带利地收回来了!” “好!老子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吴铁山用力地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会议室里开始紧张地部署各团的协防位置。炮兵怎么支援,辎重怎么运送,伤员怎么后撤,每一项都安排得细致入微。 当最后一道军令下达完毕,已经是深夜了。 “都散了吧!各自回营,今晚连夜构筑工事,枪不离手,人不解甲!”吴铁山挥了挥手。 军官们鱼贯而出,大堂里很快就空了下来。 沈烈也正准备转身离开,赶紧回营地布置。 “沈烈,你留下。”吴铁山突然在背后叫住了他。 沈烈停下脚步,转过身。 大堂里只剩下吴铁山、李文渊,还有沈烈三个人。 吴铁山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着日军加强联队的那面红色大旗,脸色比刚才开会的时候还要阴沉。 “师座,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沈烈走上前去。 李文渊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单独的档案,递给沈烈。 “刚才人多,有些话师座没让我提。”李文渊压低了声音,“陈先生那边,不仅摸清了鬼子的人数和火力,还花了大价钱,搞到了这次日军扫荡部队指挥官的底细。” 沈烈接过档案,并没有急着打开。 吴铁山转过头,看着沈烈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沉重。 “这次带队来扫荡的,是日军第XXX旅团的一个大佐联队长。” 吴铁山在沙盘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陈先生的内线查过了这老鬼子的履历。这个大佐,不是个凭空冒出来的新兵蛋子。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他当时还是个少佐大队长。”吴铁山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沈烈的心脏上。 “情报上写得明明白白。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这个大佐,跟着日军的主力,打进了南京城。” 吴铁山盯着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当时的防区,就在中山门附近。” 轰! 沈烈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 南京。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中山门。 那正是他亲哥沈毅,带着教导总队特务营八十二名兄弟,被周玉山出卖撤退路线,最后全军覆没的那个晚上,那个地点! 吴铁山看着沈烈那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 “沈烈,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的结。这个老鬼子当年在中山门,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咱们国军弟兄的血。他甚至……很可能认识你哥沈毅,或者参与了那晚对你们特务营的伏击。” 吴铁山一把抓住沈烈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我把这五百人的前沿阵地交给你,不仅是让你去守阵地。我更是要给你一个机会。” 吴铁山的眼底闪烁着复仇的怒火。 “不管当年那晚在中山门发生了什么。这老鬼子既然敢来黄陂,老子就让他有来无回!你给我在前线死死地钉住他,别让他跑了!” 沈烈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份档案。厚厚的牛皮纸袋里,装着一个他做梦都想扒皮抽筋的仇人。 从汉口的周玉山,到那个手腕上有月牙疤的神秘人,再到眼前这个带兵压境的大佐。 那一晚的血债,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终于在这个滴水成冰的严冬里,一点一点地收拢了。 沈烈的双手慢慢地收紧。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手背上那一条条青筋,像虬龙一样暴突而起。 他把那份档案塞进怀里,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属于活阎王的死寂和冰冷。 “师座放心。” 沈烈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夜风卷着大雪扑面而来,沈烈迎着风雪,吐出了一句杀气冲天的话。 “黄陂城外,我管杀,也管埋!” 第129章 战前部署 大礼堂里空荡荡的,刚才三十多个军官开会时留下的汗臭味和烟草味,正顺着门缝往外散。 外头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得窗户纸扑簌簌地直响。 偌大的正堂里,现在就剩下师长吴铁山、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还有站在沙盘跟前的沈烈。 就在半柱香之前,沈烈刚刚得知,这次带队来扫荡黄陂县的两千四百人里,那个最高指挥官,很可能就是当年在南京中山门外,用重机枪扫死了特务营八十二个兄弟、并且大概率认识他哥沈毅的老鬼子大佐。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沈烈是个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三回的明白人,他知道,打仗最忌讳的就是被怒火冲昏了脑子。 他强行把胸膛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杀气给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师座,李副处长。”沈烈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既然这第一线的阻击任务交给了特务营,那这仗怎么个打法,我得跟两位交个底。” 吴铁山披着大衣,走到沙盘对面,伸手在城西的那片地形上画了个圈。 “你小子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主动把这最硬的差事揽了下来。我心里明白,你是想给全师的老少爷们打个样。” 吴铁山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担忧。 “可是沈烈,你想过没有?你们特务营的新驻地,还有原来侦察连的那个城西铁路弯道,地势太平坦了。那地方简直就是个秃头山,太显眼!两千四百人的大部队平推过来,四门九四式山炮一架,两辆装甲车往前一顶,你们那五百号人,光是挨炮弹就得死伤过半!” 李文渊在一旁也跟着点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十分凝重。 “师座说得对。特务营虽然满编了,但硬碰硬,咱们的火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你要是把队伍全填在城西的正面防线上,这就等于是拿鸡蛋去碰石头,用不了半天,你这个新搭起来的营就得打光。” 沈烈听完,没有反驳,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师座,李副处长。谁告诉你们,我要带着弟兄们在城西铁路弯道去跟小鬼子硬碰硬了?” 这话一出,吴铁山和李文渊都愣住了。 “你不在城西阵地死守?”吴铁山瞪大了眼睛,“那你怎么把这股鬼子给挡在黄陂外围?” 沈烈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木棍,在沙盘上汉口到黄陂县城的那条漫长路线上,缓缓地划了一道线。 “咱们这是杂牌军,穷得叮当响。跟一个加强联队拼正面火力,那是脑子进水了才干的事。” 沈烈把手里的木棍扔在一边,双手按着沙盘的木头边缘。 “他们有两千四百人,听着是挺吓人。但这人吃马嚼的,每天得消耗多少粮食?那四门山炮,还有那两辆装甲车,每天得烧多少油料,得打多少炮弹?” 沈烈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狡黠而狠辣的光芒。 “小鬼子也是肉长的,饿了端不稳枪,冻了迈不开腿!从汉口到咱们黄陂县外围,足足有八十里的防御纵深!这八十里的路,就是他们最大的催命符!” 李文渊脑子转得极快,立刻反应了过来。 “沈营长,你的意思是……避其锋芒,绕到后头去打他们的补给线?” “对!就是这四个字,釜底抽薪!” 沈烈一巴掌拍在沙盘上,声音铿锵有力。 “这帮鬼子大老远跑来扫荡,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只要我卡死他们的粮道和弹药车,把他们的血给放干了,他们就算有再猛的重炮,也没东西往外打!等他们在黄陂外围饿上三天肚子,拖不下去的时候,自然就得灰溜溜地撤兵!到那时候,才是咱们全师反击,关门打狗的好时候!” 吴铁山听得眼睛一亮。 他是个带兵的老油条,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战术,最对他的胃口。 “好一招釜底抽薪!”吴铁山一拍大腿,“沈烈,你小子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放着正面阵地不守,带着人钻鬼子的空子。这战术,够毒!” “但是……”李文渊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快步走到旁边的公文包前,掏出一份绝密的情报文件。 “沈营长,打补给线这个思路绝对是上上策。可小鬼子也不是傻子。他们对自己的后勤看得很重。” 李文渊把情报摊开在沙盘旁边,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 “根据陈先生地下党联络网送来的情报。这支扫荡部队为了保证八十里补给线的安全,沿途一共设立了四个小型的补给中转点。物资从汉口运出来,一站一站地往下交接。” “四个中转点?”沈烈凑近了看,目光在那张手绘的线路上飞快地扫过。 “对,四个。”李文渊推了推眼镜,开始详细地分析这四个地点,“第一站,在汉口市郊三十里外。这地方距离日军的大本营太近,随时有大批伪军和宪兵巡逻,咱们过不去。” “第二站,在一个叫龙王庙的镇子上。这个镇子地势开阔,周围全是鬼子修的炮楼。咱们特务营要是去打这儿,无遮无挡的,很容易被咬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文渊的手指继续往下划。 “第四站,也就是最靠近黄陂县外围的一个点。这地方虽然离咱们近,但它距离日军扫荡的先头部队也近。一旦这儿挨了打,鬼子的主力只用半个时辰就能掉头包抄过来。咱们等于是撞在人家的枪口上。” 听完李文渊的分析,大礼堂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吴铁山摸着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子,咂了咂嘴:“这帮狗日的,布置得倒是严丝合缝。第一站太远,第二站太硬,第四站又太险。这不跟没法下手一样吗?” 沈烈没有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眼睛像老鹰盯着兔子一样,死死地盯着李文渊画出来的那条八十里的补给线。 从第一站,到第二站,再到第四站。 沈烈的目光在这条线上来回扫视了三遍,脑子里迅速把这大半年来在周边山林里摸爬滚打的地形记忆给调了出来。 突然,他的视线停顿了。 他看到了那条补给线的中段,有一个在情报上被标得并不是特别显眼、甚至连防守兵力都相对薄弱的区域。 那是日军补给线上的第三个中转点。 沈烈毫不犹豫地握着红蓝铅笔,在沙盘上的那个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就在这儿。” 沈烈抬起头,手里的红蓝铅笔点在那个红圈的正中央。 “这叫什么地方?”吴铁山立刻凑了过来,盯着沙盘。 “黄龙岗。”沈烈吐出三个字,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稳操胜券的冷酷。 “黄龙岗?”李文渊愣了一下,赶紧翻看手里的情报细则,“这地方距离咱们黄陂县城,往东南方向,大概有五十里的路程。可是沈营长,这黄龙岗是个山窝子啊,平时连个走人的大路都没有,鬼子怎么会把中转点选在这儿?” “他们没得选。” 沈烈扔下铅笔,双手抱在胸前,把这其中的门道一点点地剥开。 “师座,李副处长,你们看这地形。从第二站龙王庙出来,到第四站的前沿阵地,中间隔着一片非常难走的丘陵和山地。鬼子的辎重车队为了抄近道,必须得穿过黄龙岗这个山窝子。” 沈烈指着沙盘上那几道起伏的山脊线。 “他们的大部队在前面推进,补给线拉得越来越长,兵力自然就得分散。第一站和第二站他们可以重兵把守,但到了这五十里外的黄龙岗,他们绝对抽不出多少人手来护盘子!”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 沈烈看着李文渊。 “黄龙岗的周围,全是茂密的林子和陡峭的野山坡。装甲车开不进去,山炮在那种地形里也施展不开。那里,是我们特务营最擅长的主场!” 吴铁山听着沈烈的分析,呼吸不由得粗重了起来。 “你是说,咱们把主战场,从城西的正面防线,挪到这东南方向五十里外的黄龙岗去?把他们这第三个中转点给端了?” “不仅要端了它,还要把它砸得稀巴烂!” 沈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礼堂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杀气。 “他们前头有两千四百张嘴等着吃饭。只要咱们打烂了黄龙岗,把他们的粮食烧了,把弹药车炸了!他们前线的炮就成了哑巴,他们的兵就得饿着肚子在雪地里啃树皮!” 沈烈目光灼灼地看着吴铁山。 “师座,特务营五百号弟兄,我已经练了三个礼拜了。马有田带着侦察排,把周边这几十里山路摸得比自家后院还熟。只要您点头,我今晚就带人摸出城,直奔黄龙岗!” 吴铁山一巴掌拍在沙盘的木头边框上,震得上面的小红旗直晃悠。 “好!这才是带兵打仗的样!放着便宜不占王八蛋!” 吴铁山瞪着一双虎目,下了死命令。 “沈烈!老子就把这釜底抽薪的活儿交给你了!特务营五百人,老子一个不留,全归你带走!步兵一团和二团,我让他们在城西正面多挖战壕、多扎草人,给鬼子摆出一副死守的空城计,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你给老子像根钉子一样,死死地扎进黄龙岗的腰眼上!放干这股鬼子的血!” “遵命!” 沈烈干脆利落地敬了个礼。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礼堂。 外头的风雪依旧,但沈烈的浑身上下却像是烧着一团火。 黄龙岗。五十里外。 日军加强联队的第三个补给中转点。 那个曾在南京城外下令开枪的老鬼子,那个欠了特务营八十二条人命的刽子手,现在就在前头不远的地方。 沈烈迎着漫天的飞雪,翻身上马。 他没有直接回城西的特务营新驻地,而是在经过城东救护队那条巷子的时候,把马的速度稍稍放慢了一些。 他隔着风雪,远远地看了一眼救护队后院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怀里的内衣口袋里,那条绣着“晚”字的灰布围巾,还有那张写着汉阳之约的信纸,依然散发着踏实的暖意。“等我回来。” 沈烈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随后,他猛地一抖缰绳。 “驾!” 战马嘶鸣一声,扬起一片雪泥,朝着城西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晚。 黄陂县城西外两里的特务营驻地,没有点起往常那样通明的火把。 五百个穿着单薄灰布军装的汉子,在黑暗的校场上列成了整齐的方阵。每个人的枪膛里都压满了子弹,腰间挂着三颗手榴弹和那把缠着麻绳的锋利小刀。 沈烈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借着雪光,看着这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队伍。 小杨、老钱、张铁石、马有田,还有新提拔上来的那五个连排长。这八个核心骨干,就像是八把上了膛的钢枪,分头站在各自队伍的前头。 “弟兄们。” 沈烈没有大声喧哗,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鬼子来了两千四百人,想来拔咱们特务营这颗钉子。” 沈烈冷笑了一声。 “咱们是杂牌军,命贱。但咱们的刀,比谁都快。” 沈烈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尖指向东南方向的夜空。 “马有田带路!目标,东南五十里,黄龙岗!” “今晚,咱们去断鬼子的粮道。谁要是敢在战场上拉稀摆带,老子的刀不认人!” “出发!” 五百道黑影,像是一群出闸的野狼,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黄陂县城外漫天的风雪之中。 一场惨烈的阻击战和绞杀战,就此拉开了大幕。 第130章 兵发黄龙岗 真正的打仗,从来不是长官一拍桌子、脑门一热,底下的人就能嗷嗷叫着往上冲的。那是土匪下山抢劫的套路,不是正规军的章法。 特务营这五百号人,从大礼堂开完会领了师部的军令,到真正在城西校场上集结拔营,足足用了三天的时间。 这三天里,沈烈几乎没合过眼。 营部的大瓦房里,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上被他用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小杨、老钱、张铁石、马有田,还有新提拔的那五个连排长,被沈烈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推演沙盘。 “咱们现在不是几十个人的侦察连了,是五百人的大营。” 沈烈熬得双眼通红,指着沙盘上黄龙岗的地形,把手底下的几个骨干敲打得明明白白。 “五百号人,吃喝拉撒,再加上弹药消耗。一旦进了这东南方向五十里外的深山老林,后勤供不上,咱们自己就得先崩溃!所以,这仗不能乱打,得拆开来干!” 沈烈手里的指挥棒在沙盘上重重地画了三道线,把特务营这五百人,像切豆腐一样,利落地切成了三块。 “第一路,主攻的尖刀。” 沈烈看向小杨和张铁石:“小杨,老张,你们俩跟着我。带上王连长和赵连长的两个步兵连,再抽调机炮连的一半火力,凑够两百人的主力。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像楔子一样扎进黄龙岗,把鬼子的第三个补给中转点给砸个稀巴烂!” “明白!”两人齐声应答。 “第二路,断后的闸门。” 沈烈转过头,目光落在瘦削的马有田身上。小杨升了副营长之后,原来侦察连那帮继承了王老黑本事的精锐老底子,就空了出来。沈烈毫不犹豫地把这支最精锐的嫡系小队,交给了马有田。 “马有田,你带着老黑留下来的那帮尖刀班,再加上陈连长的步兵三连,一共一百五十人。” 沈烈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你们不打主攻。你们的任务是穿插到黄龙岗的外围,死死卡住通往第四个补给点的咽喉要道。一旦我们这边枪响,鬼子的前线主力肯定会掉头回援。你们这一百五十人,就是特务营的闸门!就算把人全打光了,也得给我拖住回援的鬼子,掩护主力撤退!” 马有田站得笔直,那双如狼一样冷静的眼睛看着沈烈,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是!” “第三路,后勤的血脉。” 沈烈的目光最后落在拄着木头假腿的老钱身上。 “老钱,你带着工兵排,再加上营部直属的那些弟兄,一共一百五十人。带上咱们所有的骡马大车,负责在后方转运弹药和伤员。” 沈烈走过去,拍了拍老钱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李文渊副处长已经交代过了,陈先生的地下党联络网,会在大别山南麓的几个村庄里接应我们。你要负责和地下党方面接上头,确保咱们的退路和伤员有地方安置。这活儿交给你,我最放心。” 老钱重重地点了点头:“营长放心,我就算把这条假腿跑折了,也绝不让前线的弟兄断了子弹,绝不让一个伤员流落在荒山野岭!” 三路大军,分工明确。 不仅如此,沈烈还硬逼着这几个骨干,死记硬背了四套备用方案。 如果在路上提前遭遇鬼子大部队怎么办?如果黄龙岗的守军兵力超过预期怎么办?如果天降暴雪大车走不动怎么办?如果地下党的内线没接上头怎么办? 方方面面,算无遗策。这才是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指挥官,对五百条人命该有的交代。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出发前的三个时辰。 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早,天色已经擦黑,风雪稍微停了停。 沈烈独自一人,牵着一匹战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城东。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的后院围墙外。 隔着那扇虚掩的木栅栏门,沈烈看到了院子里的宋晚晴。 她正蹲在水井边,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小臂。一盆刚刚从前线伤员身上换下来的、满是血污的纱布,正泡在刺骨的冰水里。她用力地揉搓着,试图把那些血迹洗掉,为下一次手术做准备。 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 宋晚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一把手,转过头来。 看到站在栅栏门外的沈烈,她那张清冷疲惫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是静静地站起身,慢慢走了过去。 两人隔着一道低矮的木栅栏,谁也没有伸手去推开那扇门。 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彼此。 “要走了?”宋晚晴的声音很轻,被寒风一吹就散了。 “嗯。”沈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那双冻得有些开裂的手上,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但脸上依然是不动声色的沉稳,“去东南边,办点事。” 军事机密,不能多说。宋晚晴也懂规矩,她从不问他去哪里,去打谁,去多少人。 她只关心一个结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时候回来?”宋晚晴看着他。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说不准。”沈烈如实回答,没有给什么空头支票。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沉默。没有拥抱,没有牵手,连一句多余的嘱咐都没有。 就在沈烈准备转身牵马离开的时候。 他看着宋晚晴那双清亮的眼睛,脑海里闪过张铁石前几天夜里在桌前对他说的那番话——“好好活下去,找个能陪你的人”。 沈烈停下脚步,手扶在冰冷的木栅栏上,定定地看着宋晚晴。 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轻浮,而是带着一种男人最深沉的郑重,缓缓地开了一句口。 “等我回来。” 沈烈低声说道,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等我回来,给你看看新打的毛瑟手枪。”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如果是外人听见,肯定觉得莫名其妙。谁送行的时候会说给对方看一把手枪? 但宋晚晴懂了。 那把毛瑟C96,是他亲哥哥沈毅临死前留下的遗物,是他这大半年来背负着八十二条人命血债的证明。他说要给她看那把新擦拭好的枪,意思就是,他会好好地、囫囵个地活着回来见她。 不仅如此,这也意味着,他愿意把那些被鲜血浸透的过去,向她彻底敞开。 宋晚晴定定地看了沈烈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 她那张总是覆着一层寒霜的苍白脸颊上,像初春的冰雪消融一般,绽放开了一个无比明丽、却又带着无尽眷恋的笑容。 “好。” 宋晚晴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吐出这一个字。 沈烈也笑了。 他没有再多留一刻,转过身,翻身上马。战马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清脆的蹄印,很快就消失在了黄陂县城昏暗的夜色中。 …… 夜色彻底降临。 特务营城西驻地,巨大的校场上。 天上挂着一弯三分的冷月,月光惨淡地照在五百个肃立的士兵身上。 没有点火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棉衣发出的沙沙声,和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五百个人,分成了三个泾渭分明的方阵。 沈烈穿着少校军装,站在最前面。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这种事在老鸦岭的时候干过,但现在,这支队伍已经不需要用大声的嘶吼来壮胆了。 他只是亲自走到队伍中间,开始进行最后的装备检查。 “子弹!”沈烈低声喝问。 “满!” 两百名主攻士兵齐刷刷地拍了拍腰间的牛皮子弹袋。每个人三十发子弹,黄澄澄的铜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不多一发,不少一发,这已经是杂牌师能匀出来的极限了。 “手榴弹!” “满!” 每个人腰带上挂着两颗边区造的木柄手榴弹。 “刺刀!” “咔哒!咔哒!咔哒!” 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校场。五百把明晃晃的刺刀,同时卡在了汉阳造和三八大盖的枪管上,刀刃上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寒芒。 沈烈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回队列最前方。 他的目光在小杨、马有田、张铁石等八个核心骨干的脸上扫过。 这八个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摸了摸绑腿里插着的那把缠着麻绳的短小军刀。那是特务营嫡系的虎符,是同生共死的契约。 “弟兄们。” 沈烈压低了声音,像一头准备捕猎的头狼。 “鬼子来了两千四百人,咱们只有五百人。但咱们打的是他们的软肋,断的是他们的粮草!” 沈烈拔出腰间的配枪,“咔”地一声推弹上膛。 “三天!” 沈烈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中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厉。 “师长在黄陂外围,顶多能替咱们拖住鬼子主力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内,如果打不烂黄龙岗,鬼子的两千多人就会把咱们包了饺子,谁也别想活着回来!” 沈烈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双双在月光下闪烁着战意的眼睛。 “这一仗,是咱们特务营的头一仗。打赢了,老子给你们请功喝烈酒!打输了,咱们一块儿在深山老林里给鬼子当花肥!” 沈烈转过身,手里的配枪朝前一挥。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 特务营这架刚刚组装完毕的庞大战争机器,终于在夜色中缓缓开动了。 五百个人的队伍,没有走城门的大路,而是像一条灰色的长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城西外的茫茫荒野。 三分月色之下。 老钱带着一百五十人的后勤队伍,赶着骡马大车,借着夜色的掩护,率先朝着大别山南麓的方向迂回前进。 马有田带着一百五十人的断后部队,像一群幽灵一样,散进了官道两侧的密林里,随时准备掐断任何可能出现的鬼子援军。 而沈烈,则带着小杨、张铁石和两百名最精锐的主力步兵,在夜雪中踩出一条笔直的白线,像一把尖锐的钢刀,直指东南方向五十里外的黄龙岗。 寒风呼啸。 沈烈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北风把他的军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口最贴近心脏的那个内衣口袋。 在那里,除了那把破旧的铜烟斗和五枚空弹壳,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透着踏实暖意的灰布围巾。 沈烈的眼神在夜色中变得无比坚毅和锋利。 黄龙岗。 那个曾在南京城外下令开枪的大佐联队长。 “老子来了。” 沈烈在心里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脚下的步伐在雪地里踩得嘎吱作响,带着两百个敢死之士,一头扎进了这片即将化为尸山血海的无边黑夜之中。 第131章 第一次袭击 黄龙岗,是个两头窄、中间宽的野山洼子。 这地方三面都是陡坡,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带刺的灌木。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从山洼子正中间穿过去,路面上结着一层硬邦邦的黑冰。 后半夜一点,风刮得像鬼哭。 沈烈带着两百名特务营的精锐主力,像一排被冻僵的石头,死死地趴在土路两侧的反斜面坡顶上。 每个人都披着白色的伪装布,和周围的积雪融为了一体。 “营长,这都趴了两个时辰了,鬼子的运粮队还没影儿。不会是情报有误吧?”趴在沈烈右边的一连长王铁成,胡子上全是白霜,压着嗓门嘀咕了一句。 “闭嘴。沉住气。”沈烈连头都没偏,一双深邃的眼睛透过望远镜,死死地盯着南边的路口,“鬼子这是在拉长补给线,大部队在前头催着要饭吃,他们的辎重队跑不了。” 话音刚落。 一阵低沉的马达轰鸣声,夹杂着车轮碾碎冰层的“嘎吱”声,顺着风从南边传了过来。 “来了!”副营长小杨精神一振,悄悄拉动了手里驳壳枪的枪栓。 两百支黑洞洞的枪口,同时从雪窝子里探了出来,对准了下方的土路。 几道刺眼的车灯光柱撕开了夜幕。 五辆涂着土黄色漆皮的日军九四式四轮卡车,像五头笨重的野猪,哼哧哼哧地开进了黄龙岗的葫芦口。卡车的车斗上盖着厚厚的防水帆布,压得车轴都快弯了,一看就是装满了重货。 在卡车的两旁和前后,跟着一百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日军步兵。 这是日军的一个满编补给中队。天寒地冻,加上是在他们自认为安全的后方补给线上,这帮鬼子的警惕性并不高。很多人把三八大盖背在身后,双手抄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往前赶路。 沈烈趴在雪地里,目光飞快地扫过这支队伍的火力配置。 “四挺九六式轻机枪,都没架起来,全让机枪手扛在肩膀上。”沈烈在心里盘算着,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几个连排长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都给老子听好了!放近了打!第一波火力全给我招呼那些扛机枪的!” 沈烈指了指底下那几辆卡车。 “谁他娘的要是手欠,把手榴弹扔到卡车底下炸了老子的过冬粮,我扒了他的皮!” “明白!”众人低声领命。 车队越来越近。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当第一辆卡车的车头,堪堪驶过沈烈正下方的那棵歪脖子树时。 沈烈猛地从雪窝子里一跃而起,手里的毛瑟C96手枪直接对准了底下那个走在最前头的鬼子中队长。 “打!”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直接掀碎了那个鬼子中队长的天灵盖。 这声枪响,就是唤醒死神的号角。 “打啊——!” 两百支步枪、捷克式轻机枪,在黄龙岗两侧的山坡上同时开火! 密集的子弹像是一张燃烧的火网,瞬间罩住了底下那一百二十个毫无防备的鬼子! “噗噗噗!” 血花在土黄色的军装上接连爆开。走在前面的十几个鬼子连枪都没来得及摘下来,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栽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敌袭!隐蔽!还击!”一个鬼子军曹声嘶力竭地大吼,拔出指挥刀指向山坡。 但这帮鬼子引以为傲的战术素养,在绝对的地理劣势和交叉火力面前,彻底成了摆设。 四个扛着九六式轻机枪的鬼子刚想就地卧倒架枪。 “砰!砰!砰!” 趴在山脊上的张铁石,带着几个侦察排的特等射手,手里的汉阳造点名一样挨个敲了过去。四个机枪手刚趴下,脑袋上就爆出了血窟窿,死死地压在了机枪上。 “手榴弹!给老子砸他们的后卫!”王铁成大吼一声。 几十颗木柄手榴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车队后方的鬼子人群里。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掀起漫天的残肢断臂和黑泥,把鬼子妄图组织的最后一点反击阵型彻底炸碎。 十五分钟。 从沈烈开出第一枪,到山谷里的枪声渐渐平息,这场蓄谋已久的伏击战,仅仅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 这是彻头彻尾的单方面屠杀。一百二十个鬼子,被交叉火力网死死地按在毫无遮掩的土路上,成了一地碎肉。 “停止射击!上刺刀!一连二连,下去清场!遇到喘气的,直接补刀!”沈烈拎着发烫的毛瑟手枪,大步走下山坡。 “杀!” 两百个弟兄像下山的猛虎一样扑了下去。刺刀入肉的“噗嗤”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战斗打得虽然顺利,但真刀真枪的战场,从来没有绝对的无伤。 “医疗兵!快过来!柱子中弹了!” 卡车旁边,二连的一个老兵死死地捂着一个年轻新兵的胸口。那个叫柱子的新兵,刚才冲锋的时候冲得太猛,被一个还没咽气的鬼子军曹用王八盒子打中了一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子弹擦着肺叶子钻了进去,鲜血“咕噜咕噜”地往外冒,染红了大半个身子。 “营长!柱子快不行了!还有一个弟兄从坡上滚下来摔断了脚脖子,另外五个挂了彩!”小杨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汇报。 沈烈大步走到柱子跟前,一把撕开急救包,将厚厚的纱布死死地压在柱子的伤口上。 “挺住!不能睡!”沈烈看着脸色惨白的柱子,转头冲着小杨怒吼,“去后头叫老钱!把骡马大车给我拉过来!重伤员立刻装车,派人快马加鞭送回城东救护队!告诉宋大夫和吴大夫,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必须给我救活!” “是!” (后来,这个叫柱子的新兵被连夜颠簸送回了救护队。宋晚晴和吴大夫在手术台前硬是熬了六个小时,从阎王爷手里把这条命给抢了回来。) 安排好伤员,沈烈的目光转向了土路中央那五辆毫发无损的九四式卡车。 “去看看,车里装的什么宝贝,让小鬼子派了一个中队来护送!” 王铁成带着几个弟兄,迫不及待地用刺刀挑开了第一辆卡车上的厚重帆布。 “哗啦!” 帆布落地,借着手电筒的光芒,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王铁成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抖,“营长!发财了!真他娘的发大财了!” 沈烈走过去一看,只见车斗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袋袋雪白的面粉,还有一摞摞密封的牛肉罐头! 小杨跑到第二辆车前,掀开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营长!全是冬装!带毛领子的翻毛皮大衣!一车全是!” 随着五辆卡车的帆布被全部揭开,这份足以让任何一个杂牌师长眼红的缴获清单,清清楚楚地摆在了特务营弟兄们的面前。 五吨上好的细粮和罐头! 八百套崭新的日军翻毛皮冬衣! 整整一百箱用来救命的西药,里面塞满了奎宁、磺胺和消炎粉!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辆卡车。里面装满了绿色的木条箱,撬开一看,黄澄澄的6.5毫米步枪弹在手电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营长,我刚才点过了!足足八万发子弹!还有那四挺九六式轻机枪,一杆都没坏!”老钱不知什么时候拄着假腿凑了上来,激动得眼泪花子直打转,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八万发子弹!五吨口粮!一百箱西药! 这不仅仅是缴获,这是直接掐断了前线那两千多鬼子至少三天的活路! 沈烈看着这堆成小山的物资,没有被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一旦枪声传开,前线的鬼子主力肯定会发疯一样地扑过来。 “咱们这五百号人,谁会开这玩意儿?”沈烈拍了拍卡车的铁皮车门,大声问道。 队伍里犹豫了一下,走出来三个以前在城里给商行开过货车的老兵。 “营长,我们会点,但没开过鬼子的车。” “方向盘都是圆的,踩着油门就能走!”沈烈毫不废话,直接拉开第一辆卡车的车门跳了上去,“我会开!老张也开一辆!你们三个一人一辆!把伤员和轻武器全搬到车上去!” “轰!轰!” 在沈烈的捣鼓下,五辆九四式卡车的发动机重新发出低沉的轰鸣。 “马有田!”沈烈从车窗里探出头。 “在!” “你带着断后的弟兄,在这里把鬼子的尸体全给我扒光!把枪支弹药收集起来!然后按照原定计划,隐蔽在黄龙岗外围的林子里,随时给我盯死汉口方向的动静!” “明白!营长放心,一只鸟也别想从我的眼皮子底下飞过去!”马有田握紧了手里的汉阳造。 “剩下的人,跟着卡车,全速撤退!回黄陂!” 沈烈一脚踩下油门,卡车碾过带血的烂泥,带着整整五车救命的物资,像一阵狂风一样,顺着来时的土路,朝着黄陂县城的方向狂飙而去。 …… 天色微明。 黄陂县城西,特务营的新驻地外围。 五辆沾满泥巴的卡车,排着队停在了大门前。 车还没停稳,沈烈就看到前方的雪地里,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一个,披着将官呢子大衣,身材魁梧,正是连夜没合眼的师长吴铁山。旁边站着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 “师座!” 沈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快步走到吴铁山面前,干脆利落地敬了个礼。 “特务营首战,没给咱们师丢人!黄龙岗补给中队一百二十人,全歼!五车物资,连车带货,全在这儿了!” 吴铁山看着那五辆沉甸甸的卡车,大步走上前,掀开帆布看了一眼,顿时仰起头,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小子!五吨口粮,八万发子弹!你这是在鬼子的心窝子上狠狠地捅了一刀啊!” 吴铁山用力拍打着沈烈的肩膀,激动得满脸通红。 “有了这批过冬的物资,咱们师在正面防线上,就算跟小鬼子耗上一个月都不怕!” 底下的弟兄们也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首战告捷,不仅没吃大亏,还拉回来一座金山,这让特务营的士气瞬间拔高到了顶点。 可是。 吴铁山的笑声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钟,就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看着沈烈,脸上的喜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极度凝重。 他挥了挥手,让周围欢呼的士兵退下,只留下李文渊在旁边。 “沈烈。别高兴得太早。”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在沈烈的耳边敲响了一记震天的警钟。 “刚才师部电台,接到了战区长官部的紧急敌情通报。” 吴铁山盯着沈烈的眼睛。 “你端了黄龙岗的粮道,把那个老鬼子大佐彻底惹毛了。就在一个时辰前,日军的先头部队突然改变了推进路线。” 吴铁山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一个整编的日军加强大队,配着两门山炮和一辆装甲车,已经脱离了主攻方向。” “他们现在,正全速朝着黄龙岗推进!直扑你们特务营的后路!” 第132章 日军第二次扫荡 城西外两里的雪地上,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听完师长吴铁山的话,沈烈站在冷风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眼神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一股子冷厉的杀机。 “一个加强大队,一千三百人。”沈烈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个数字,冷笑了一声,“这老鬼子大佐倒是挺看得起咱们,刚吃了个亏,立马就派了上千人来抄后路。” 吴铁山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稍稍踏实了点,但还是忍不住叮嘱:“沈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千三百个正规军,装备精良。你们五百人刚打完一场伏击,体力和弹药都有消耗。要是硬顶,绝对吃大亏!” “师座放心,硬碰硬那是傻子干的事。” 沈烈伸手紧了紧大衣的领口,目光灼灼地看着汉口的方向。 “他既然敢派人来,我就敢在这黄龙岗的野山洼子里,给他挖个万人坑!您在城里等我的捷报吧!” 说完,沈烈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扬起一串残雪,直奔黄龙岗的方向而去。 一个时辰后,黄龙岗。 天色已经大亮,昨晚那场单方面屠杀留下的血腥味,已经被山风吹散了不少。但地上的黑泥和残肢断臂,依然触目惊心。 特务营连部临时搭起的一个背风帐篷里,沈烈把手底下的几个连排长全叫了过来。 “情况有变。” 沈烈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废话。 “鬼子的反应比咱们预想的快。一个一千三百人的加强大队,正朝着黄龙岗全速扑过来,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就到了。” 此话一出,帐篷里的几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千三百人?这可是咱们的两倍还多啊!”副营长小杨瞪大了眼睛。 “怕个鸟!”一连长王铁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梗着脖子喊道,“昨晚咱们没打过瘾,今天正好拿这帮孙子祭旗!” “老王,别在这儿犯浑!”沈烈瞪了他一眼,“一千三百人平推过来,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们这五百人淹死。这仗,得用脑子打。” 沈烈走到地上临时画出的草图前,用一根树枝在上面点了几下。 “以前在老鸦岭的时候,咱们用过一招诱敌深入,今天,咱们把这出戏再唱一遍,而且要唱得更大!” 沈烈的目光落在王铁成的脸上。 “老王,这个苦差事交给你。你带上你们一连,再加上二连的一半人马,凑够两百人。这主攻的尖刀,今天给老子改行当诱饵!” 王铁成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板:“营长您吩咐!怎么当诱饵?” “装溃兵!” 沈烈扔下树枝,站起身来。 “让弟兄们把军装在泥水里打几个滚,往脸上抹点黑灰。把没用的破被褥、空弹药箱,沿途给我扔一地!鬼子大队一到,你们就在前面跑,装出一副打了胜仗正在分赃、结果被突然袭击吓破了胆的架势!” “明白!装孙子这活儿我熟!”王铁成咧嘴一笑。 “别笑!这可是拿命在赌!”沈烈一把揪住王铁成的衣领,语气变得无比沉重,“鬼子不是傻子,跑得太假,他们不会上钩;跑得太慢,他们真的会咬死你们!这一路上,你们得真刀真枪地跟他们拉扯!” 沈烈松开手,转头看向工兵排排长。 “老何!带上你的人,在这道山梁后面的葫芦口里,把咱们带来的炸药包全给我埋上!我要连环雷!” “苏连长!把咱们的机枪全架在反斜面上!没有我的枪声,就算鬼子的刺刀顶到脑门上,也不许露头!” “是!”众人轰然领命。 …… 晌午时分,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天阴沉得可怕。 汉口方向通往黄龙岗的大路上,日军的先头部队端着刺刀,像一群黄色的蚂蚁,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 就在他们刚刚转过一个山坳的时候。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一个走在最前面的鬼子尖兵应声倒地。 紧接着,前面的枯草丛里一阵大乱。 只见两百多个穿着破烂灰布军装的中国士兵,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连滚带爬地从雪窝子里钻了出来。他们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的还扛着半扇没吃完的猪肉,一边胡乱地开着枪,一边拼了命地往后头的深山里跑。 沿途的土路上,丢满了破棉被、空饭盒,甚至还有几双跑掉的破草鞋。 “发现支那军残部!他们正在溃逃!” 鬼子的前敌指挥官透过望远镜,一眼就看到了这幅狼狈不堪的景象。再联想到昨晚在这里遇袭的补给中队,这个指挥官的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一出大戏。 这肯定就是昨晚那支偷袭的游击队!他们抢了物资还没来得及跑远,正好撞上了大日本皇军的主力! “杀!给我咬死他们!一个不留!” 随着指挥官的军刀一挥,几百个鬼子步兵像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逃跑,是会传染的。但诱敌,是需要流血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铁成跑在队伍的最后头,他满脸是泥,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时不时地回头放两枪冷枪。 “别跑太快!等他们靠近点再开枪!机枪手,给老子扫个扇面,把他们惹毛!”王铁成扯着嗓子大吼。 “哒哒哒!” 几个特务营的弟兄猛地转过身,端起捷克式轻机枪,冲着追上来的鬼子就是一梭子。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瞬间被打成了筛子,一头栽倒在烂泥里。 这下子,鬼子彻底急眼了。他们纷纷趴下,三八大盖和掷弹筒开始发疯似地往前面招呼。 “轰!” 一发掷弹筒的炮弹落在队伍中间。 “啊!” 一连那个刚补进来的年轻士兵铁蛋惨叫一声,大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鬼子的密集子弹瞬间覆盖了过来,将他死死地钉在了雪地里。 “铁蛋!”旁边的老兵红着眼想去拉他。 “别管他!继续跑!这是命令!”王铁成一把拽住那个老兵的领子,眼眶都快瞪裂了,硬生生地拖着他往后跑。 这一路三里地的拉扯,是用命填出来的。 特务营的弟兄们一边跑,一边利用地形回头反击。鬼子虽然仗着人多势众,但在这种不要命的拉扯下,也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代价。 这百十号人的血,彻底激怒了日军大队。他们就像是被红布挑逗疯了的公牛,红着眼睛,死死地咬着王铁成的队伍,一头扎进了那个形似葫芦口的山洼子里。 当最后一个特务营的士兵连滚带爬地翻过半山腰的反斜面时。 山谷里,已经密密麻麻地挤进去了大半个鬼子中队,后续的大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填。 山梁的反斜面上。 沈烈趴在冰冷的冻土上,耳朵紧紧地贴着地面,听着底下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 “营长,鬼子的大部队进套了!”小杨在一旁捏着一把汗,手心全湿了。 沈烈没有说话,他死死攥着手里的起爆器把手。 等到下面鬼子的先头部队快要摸到半山腰的时候。 沈烈猛地抬起头,双眼爆出一团骇人的杀机,狠狠地按下了起爆器。 “起爆!” “轰!轰!轰隆隆——!” 一瞬间,整个山洼子就像是被从地底下掀翻了一样! 工兵排排长老何埋下的连环炸药包,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毁灭性的威力。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了一片,冲天的火光混着黑色的泥土和残雪,直冲起十几米高。跑在最前面的两三百个鬼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狂暴的气浪撕成了碎片。断手断脚和着内脏,像下雨一样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后面那些吓傻了的鬼子头上。 但这还没完。 “机枪!给老子打!”沈烈拔出配枪,怒吼一声。 反斜面上,一直隐忍不发的机枪阵地瞬间开火。 八挺九二式重机枪,十几挺捷克式,再加上几百支步枪,从山坡的两侧形成了交叉的死亡火网,像割麦子一样,疯狂地收割着那些被炸懵了的鬼子。 “哒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冻硬的土地上,溅起一片片泥花。山谷里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到处都是鬼子绝望的哀嚎声和无头苍蝇般的乱撞。 “八嘎!中计了!撤退!快撤退!” 鬼子大队的一个少佐指挥官,被这突如其来的立体打击打得肝胆俱裂。他终于明白,那两百个残兵根本不是溃逃,而是要把他们引进这个死胡同! 他挥舞着军刀,拼命地组织残部往后退。 但这葫芦口,进来容易,出去难。 特务营的弟兄们红着眼睛,把所有的手榴弹和子弹,不要钱似的往谷口的方向砸。 足足打了二十分钟。 丢下了漫山遍野的尸体,剩下的鬼子大部队才狼狈不堪地退出了葫芦口,退回了山坳外面的开阔地带,再也不敢往前迈进一步。 枪声渐渐停了。 山谷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刺鼻得让人睁不开眼。 “停止射击!清扫战场!”沈烈从反斜面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弟兄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小心翼翼地走下山坡。 老钱带着几个统计的文书,拄着假腿在尸体堆里来回穿梭。 过了一会儿,老钱满头大汗地跑到沈烈跟前。 “营长!点清楚了!鬼子这波冲锋,至少丢下了四百具尸体!前面诱敌的时候他们死了一百多,爆炸和机枪扫射干掉了三百多!” 老钱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 “咱们缴获了六十多支三八大盖,三挺九六式轻机枪,还有六千多发子弹!” “怎么才这么点枪?”一连长王铁成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过来,皱着眉头问。 “炸药包威力太大,好多枪都炸成了废铁。”老钱叹了口气,“再说了,鬼子撤退的时候,能带走的武器都带走了,这是死规矩。” 沈烈点了点头,没有在缴获上多纠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着王铁成,声音低沉下来:“一连伤亡怎么样?” 王铁成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下去。他转过头,看着山坡上那一排盖着白布的担架。 “伤了二十二个弟兄。牺牲了……八个。”王铁成的声音有些发抖。 八个鲜活的生命,就为了把这一千三百人的大队引进包围圈,永远地留在了这片雪地里。这就是战争的真实代价,没有神兵天降,只有拿命换命。 沈烈走到那八具遗体前,默默地摘下军帽,深深地鞠了一躬。 “记下他们的名字。等打完这仗,抚恤金双倍发到他们家里。”沈烈转过头,看着老钱,语气斩钉截铁。 “营长放心,我老钱就算是去要饭,也绝不亏了死去的弟兄!”老钱红着眼圈答应。 第一场防守反击,算是硬生生地扛下来了。用三十人的伤亡,换了鬼子四百条命。这战损比,放在任何一个战区,都足够拿去吹一辈子牛了。 但沈烈的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一千三百人的大队,死四百人,还剩九百人。他们只是退了,并没有伤筋动骨。更何况,这还只是开胃菜。 就在弟兄们抓紧时间补充弹药、啃着缴获的冷饭团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极其沉闷的声音,顺着冻硬的地皮传了过来,让所有人的脚底板都感到了一阵发麻。 “怎么回事?打雷了?”小杨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阴沉的天空。 “不是打雷!” 马有田从远处的山脊上像一阵风一样滑了下来。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沈烈面前,那双向来冷酷的眼睛里,此刻竟然写满了惊骇。 “营长!汉口方向!”马有田气喘吁吁地指着南边。 沈烈猛地抓起望远镜,冲上了最高的一处山包。 透过望远镜的镜片。 他看到。 在那条宽阔的官道尽头,漫天的黄色尘土被狂风卷起,遮天蔽日。 在尘土之中,一面面膏药旗像是一片移动的红色海洋。 两千四百人的加强联队主力,就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史前巨兽,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正朝着黄龙岗的方向,以一种泰山压顶的势头平推过来。 而在那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最前面。 一辆全身包裹着厚重钢板的日军装甲车,那黑洞洞的九二式重机枪枪口,正狰狞地指向特务营的阵地。 那辆装甲车,沈烈太熟悉了。 那是在麻城驿的那个大雪之夜,他亲眼看着汉奸周玉山坐进去的那辆“铁王八”! “看来。” 沈烈慢慢地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握着毛瑟手枪的手骨节隐隐作响。 “那个杀了我哥的老鬼子大佐,是等不及要亲自下场了。” 第133章 周玉山反扑 汉口租界,日伪特务总组的驻地。 一间烧着壁炉的宽敞洋房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要结冰。 周玉山穿着那件做工考究的黑色呢子大衣,手里拄着文明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脸色铁青,眼底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在他身后的真皮沙发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精壮汉子,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千四百人的加强联队,浩浩荡荡地开出去扫荡。结果呢?在黄龙岗那个连名字都叫不响的野山窝子里,被人家当头敲了一记闷棍!” 周玉山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透着刺骨的寒意。 “一百二十人的满编补给中队,被人在十五分钟内杀得干干净净!五吨细粮,八万发子弹,还有那些用来救命的西药和冬装,全成了人家的战利品!大日本皇军的脸,都被这帮废物给丢尽了!” 精壮汉子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汇报:“组长,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说,动手的不是普通的游击队。是黄陂县的那支特务营。带头的……还是那个叫沈烈的。” “沈烈……” 听到这个名字,周玉山握着文明棍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从老鸦岭的残兵,到麻城驿的放饵追踪,再到如今这个敢在日军加强联队眼皮子底下虎口拔牙的特务营营长。这只原本连正眼都懒得瞧上一眼的蝼蚁,现在已经长成了一头能咬断皇军喉咙的恶狼! “这个沈烈,就是扎在咱们眼珠子上的一根毒钉子!” 周玉山转过身,一双阴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精壮汉子。 “既然大部队在正面战场上被他牵着鼻子走,那咱们就走阴的。我要对他本人,采取斩首行动!” 精壮汉子精神一振,立刻立正:“组长您吩咐!” “把你手底下的那个特设班调出来。”周玉山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着,“十个人,全副武装。不要带那些惹眼的重武器,带上十把德制毛瑟手枪,十把精钢刺刀。” 周玉山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森冷。 “最关键的,去军械库领四支日造九二式狙击步枪。给你们班里枪法最毒的四个人配上。” “四把狙击步枪?”精壮汉子吃了一惊,“组长,这可是咱们总组压箱底的宝贝……”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周玉山冷哼了一声,“特务营现在的主力全在黄龙岗跟皇军的大部队对峙,黄陂县城的后方肯定空虚。你带人绕开正面战场,从武汉外围走,借道汉阳郊区,悄悄摸进黄陂县城东外围。” 周玉山的文明棍在墙上的地图上画了一条隐蔽的弧线,最后落在了黄陂县城东五里外的一个标记上。 “情报显示,城东五里外有一座废弃的旧宗祠,那里地形偏僻,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最适合做暗杀的潜伏点。你们在那儿落脚,只要沈烈敢露头,或者他敢回城,直接给我一枪爆了他的脑袋!” “明白!属下这就去办!保证提着沈烈的人头回来见您!”精壮汉子一个立正,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周玉山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冷笑了一声。 “沈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倒要看看,你这回怎么躲。” …… 与此同时。 距离汉口百里之外的黄龙岗前线。 日军那个两千四百人的加强联队,在距离特务营阵地五里开外的地方,停止了推进。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鬼子也不是铁打的,经过一整天的高度紧张和急行军,加上前面的路况不明,带队的大佐联队长下令就地扎营,布置重炮阵地,准备明天一早再发动总攻。 特务营连部的大帐里。 沈烈正端着一碗凉透的粗茶,看着沙盘上鬼子重兵集结的位置,眉头紧锁。 “报告营长!” 门帘掀开,张铁石带着一个穿着伪军军服、满头大汗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 “营长,师部李副处长派来的急差!说是十万火急的绝密情报!”张铁石压低了声音。 沈烈立刻放下茶碗,挥手让帐篷里的其他几个连长退了出去,只留下小杨、马有田和张铁石。 那个伪装成伪军的通信兵赶紧从鞋底的夹层里,抠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蜡丸,捏碎后,递上一张薄薄的密电纸。 “沈营长,这是李副处长让我亲自交到您手里的。陈先生的地下党联络网,传来了最新的要命消息!” 沈烈接过密电纸,凑到煤油灯下快速扫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沈烈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这情报的来源非常扎实。汉口某家药铺的地下党线人,发现日伪特务总组的人突然大批量采购了伤药和干粮;而与此同时,大别山某村庄的内线也传回消息,有一支十人规模的神秘小队,没有走官道,而是顺着汉阳郊区的隐蔽小路,直奔黄陂县的方向而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边的情报一汇总,李文渊的军法处内线立刻做出了准确的推断。 “周玉山坐不住了。”沈烈将密电纸在煤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声音冷厉。 “怎么了营长?汉口又派援兵了?”小杨急忙问道。 “不是大部队。是冲着我来的。” 沈烈转过身,看着沙盘上黄陂县城东的位置。 “周玉山派了一个特设班,一共十个人。五名突击步兵,四名配了日造九二式狙击步枪的狙击手,外加一个指挥官。全套的德制毛瑟手枪和精钢刺刀。” 沈烈冷笑了一声:“这老狐狸,是想在我的大后方,给我来个斩首行动!” “操!他奶奶的周玉山!玩阴的玩到咱们特务营头上来了!”小杨一听就炸了毛,拔出腰间的驳壳枪,“营长,您说吧,这帮孙子在哪?我这就带一个连的弟兄回去,把他们全突突了!” “用不着一个连,那样目标太大,反而会打草惊蛇。” 沈烈伸手按住小杨的肩膀,目光落在那张残存的情报纸灰上。 情报工作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事后诸葛亮,而是料敌于先机。 沈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怀表。 “情报上说,这支特设班的落脚点,选在了咱们黄陂县城东外五里的那座废弃宗祠。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和路线,大概还需要六个时辰才能摸到那里。” “六个时辰。”马有田在一旁开了口,那双锥子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光芒,“营长,这时间足够咱们骑着快马赶回去,在那个破宗祠里给他们挖个好坑了。” 沈烈点了点头,但在他冷酷的算计之下,还有一层没有说出来的深意。 城东外五里。 那个位置,距离宋晚晴所在的救护队,实在是太近了! 四个拿着九二式狙击步枪的顶尖杀手,一旦让他们在那个废弃宗祠里扎下根,不仅他沈烈本人的性命受到威胁,城东救护队里的那些伤兵,还有那个说好要等他去汉阳的女人,全都会暴露在鬼子的枪口之下! 这种事情,沈烈绝对不允许它发生哪怕一丁点的可能。 他必须把这十个杀手,干脆利落地、一个不留地按死在那个宗祠里。 “老张!”沈烈霍然转身。 “在!” “你和一连长王铁成留在这里。鬼子的大部队今晚不会动弹,你们的任务就是死死盯住他们的营地,防备他们夜袭!” “明白!营长放心,阵地丢不了!”张铁石沉声应答。 沈烈转头看向小杨和马有田。 “小杨,马有田。把咱们原来侦察连那帮接班的老底子,挑最精锐的七个弟兄出来。带上你们的快枪和麻绳小刀。” 沈烈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厚呢子军大衣,披在身上,一把将腰间的那把毛瑟C96手枪推弹上膛。 “加上我,一共十个人。” 沈烈大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外头的风雪迎面扑来。 “他们来十个,咱们就去十个。” “去城东宗祠。老子要给周玉山这份‘大礼’,回个干脆利落的礼!” …… 深夜,寒风刺骨。 黄陂县城东外五里,有一座荒废了多年的旧宗祠。 这宗祠原本是当地一个大户人家修的,后来遭了兵灾,大半个院墙都塌了。正堂的屋顶破了个大洞,漏着冷风。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平时连个野狗都不愿意往这儿凑。 但在这荒郊野外,这里却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不仅能避风雪,宗祠后头那座没塌的钟楼,更是个天然的狙击点,视野开阔,能把通往城东的大路看个清清楚楚。 此刻,这宗祠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距离周玉山的那个十人特设班抵达,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咯吱,咯吱……” 宗祠外头的雪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十道穿着灰布冬装、披着白床单的黑影,就像是十只在雪地里滑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宗祠那扇破败的大门前。 正是沈烈和小杨、马有田带着的那七个精锐老兵。 他们骑着快马一路狂奔,在距离宗祠还有五里的地方就下了马,硬是靠着两条腿摸了过来,比汉口的杀手足足早到了两个多时辰。 沈烈蹲在残破的石狮子后面,打了个手势。 马有田像一只狸猫一样,顺着塌了半截的院墙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从里面探出头,压低了嗓音学了一声夜枭的叫声。 “安全。” 沈烈带着人鱼贯而入。 “营长,这地方破是破了点,但地形真他娘的险。”小杨借着微弱的雪光,打量着四周,“四面透风,要是被人在外面围了,连个撤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是来搞暗杀的,不是来打阵地战的,要的就是隐蔽。”沈烈深邃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后院那座两层高的钟楼上。 “马有田。” “在。” “周玉山派了四个狙击手。这四个人一旦进了院子,第一件事肯定是抢占制高点。”沈烈指了指那座钟楼和正堂破了半边的屋顶,“你带三个弟兄,摸上去。不用带枪,带刀。只要他们上去,别弄出一点动静,给我抹了他们的脖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白。”马有田反手握住那把缠着麻绳的小刀,带着三个老兵,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溜了过去。 “小杨。”沈烈转过头。 “营长您吩咐。” “带剩下的四个弟兄,藏在正堂的神龛后面和院子的枯草堆里。”沈烈将手里的毛瑟手枪插回腰间,从靴子抽出了那把精钢打造的短刀,“剩下的六个步兵和指挥官,交给咱们。” “得嘞。”小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跟咱们这帮老侦察兵玩潜伏,这帮汉口的软脚虾那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十个人,瞬间化整为零,完美地融入了这座死寂的废弃宗祠之中。 寒风在破败的院墙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咽泣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大约过了三柱香的功夫。 宗祠外那条被大雪覆盖的荒沟里,终于有了动静。 十个穿着土黄色棉服、没有佩戴任何军衔徽章的汉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宗祠摸过来。 他们显然受过极其严格的训练。哪怕是在这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了上百里,整个队伍依然保持着严密的战术队形。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开路,中间是那个精壮的指挥官,队伍的两翼和后方,则是四个背着长条形布袋的狙击手。 那布袋里装的,正是日军现役最精准的九二式狙击步枪。 “队长,前面就是那座废弃宗祠了。”一个尖兵压低声音汇报道。 精壮汉子停下脚步,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黑漆漆的旷野。 “原地警戒。一号,二号,你们俩先过去摸摸底。看看里面有没有叫花子或者难民,有的话,直接处理掉,不要开枪。”精壮汉子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是。” 两个尖兵拔出腰间的匕首,像两只黄鼠狼一样,顺着墙根摸到了宗祠的大门前。 他们透过门缝往里看了看,里面黑咕隆咚的,除了风吹草动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两人互相打了个手势,轻轻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闪身进了院子。 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刚刚跨进院门的那一刻,一双冷厉如刀的眼睛,正从正堂那尊掉了一半泥胎的破菩萨后面,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两个尖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用匕首拨弄了一下枯草堆,确认没藏人后,才走到门口,冲着外面打了个两长一短的口哨。 精壮汉子听到暗号,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全体进入。动作快点,这鬼天气能把人冻僵了。” 剩下的八个人迅速鱼贯而入。 进了院子,精壮汉子立刻开始布置任务。 “三号,四号,五号,六号。”他指着那四个背着狙击步枪的杀手,“你们四个,两两分组。一组上正堂屋顶,一组上后院钟楼。把九二式给我架起来!从现在开始,轮流值班,给我死死盯住通往黄陂县城的那条大路!” “只要那个叫沈烈的目标出现,我要你们在三百米外,同时开火!听明白了吗?” “明白!” 四个狙击手解开背上的布袋,露出那泛着幽光的细长枪管,动作麻利地拉动枪栓,分别朝着屋顶和钟楼摸去。 精壮汉子转过头,看着剩下的五个步兵。 “其他人,在正堂里生个无烟火,把冻僵的手脚烤热乎。咱们要在这儿潜伏几天,这是一场硬仗。” “是!” 五个步兵收起枪,搓着手,准备往正堂里走。 就在这十个汉口来的顶尖杀手,满心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像一颗毒牙一样扎进了黄陂县城的心脏时。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 这偌大的宗祠里。 此时此刻,他们来十个。 正好,也藏着十个。 第134章 反斩首 黄陂县城东外五里,废弃的旧宗祠里黑灯瞎火。 寒风顺着破烂的屋顶窟窿直往里灌。那十个从汉口摸过来的顶尖杀手,正悄无声息地在院子里散开。 “三号,四号,上钟楼。”精壮的指挥官压低嗓门,在正堂门口打了个手势。 两个背着九二式狙击步枪的杀手点了点头,一前一后,踩着满地的枯枝烂叶,朝着后院那座两层高的破钟楼摸去。 钟楼的木头楼梯早就烂了一半,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三号杀手刚把半个身子探进钟楼的二层阁楼,脚底下突然绷紧了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野藤条。 那是猎户下套子专用的绊索。 他还没反应过来。 黑暗中,一只骨瘦如柴却硬如钢铁的手,猛地从侧面伸出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一把缠着麻绳的锋利短刀,顺着他的后心口,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干脆利落地捅了进去! 刀刃拔出,血涌如注。 跟在后面的四号杀手闻到了血腥味,心里大骇,刚想去摸腰间的毛瑟手枪。 “嗖!” 马有田像一只倒挂的蝙蝠,从钟楼的横梁上直接扑了下来,膝盖狠狠地砸在四号的胸口上,手里的刺刀顺势一抹。 “噗嗤!” 喉管被切断,四号杀手只能在喉咙里发出几声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两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了布满灰尘的木板上。 两具尸体,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马有田利落地解决了。 与此同时。 前院的正堂里。 精壮指挥官带着剩下的五个步兵,刚把几根干柴火拢到一块,正准备划火柴。 “都不许动!” 一声冷喝突然从正堂的破神龛后面炸响! 小杨带着四个精锐老兵,像五头猎豹一样从暗处窜了出来,手里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住了这几个杀手的脑门。 这帮汉口来的杀手确实是硬茬子。遇到这种死局,那个精壮指挥官不仅没举手投降,反而猛地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火堆! 火星子四溅。 借着这瞬间的混乱,指挥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看都不看,凭着直觉朝着门外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撕裂了夜空。 站在门外石柱旁边的沈烈,眼神一凛,身子猛地往侧面一侧。 那颗子弹擦着石柱的边缘,直接削过了沈烈的左手手肘。一块血肉被子弹带飞,鲜血瞬间浸透了厚呢子军大衣的袖子。 但沈烈连哼都没哼一声,他右手的毛瑟C96已经稳稳地抬了起来。 “砰!” 一颗子弹,精准无比地打进了那个精壮指挥官的眉心。指挥官后脑勺爆出一团血雾,直挺挺地砸进了刚拢好的柴火堆里。 “老大死了!撤!往后头撤!” 剩下的五个步兵一看头目被一枪爆头,彻底慌了神,连枪都顾不上开,转身就朝着宗祠后门那堵塌了一半的矮墙跑去。 “想跑?门儿都没有!”小杨怒吼一声,刚要带人追。 “砰!砰!” 后墙外头,突然接连响起两声枪响! 刚翻上矮墙的两个杀手,惨叫着摔回了院子里,胸口上全中了一枪,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随着枪声,两个人影从矮墙外头跳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赫然是原本应该留在黄龙岗防守的张铁石!而在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破棉袄、满脸风霜的汉子。 “营长!我来晚了!”张铁石拎着还在冒烟的毛瑟手枪,大步走过来,“陈先生的内线兄弟摸到黄龙岗去找咱们,说是有一股特务绕道过来了。我不放心,把阵地交给老王,带着这位兄弟连夜抄近道赶过来了!正好堵住这帮孙子的后路!” 那个穿着破棉袄的地下党内线冲沈烈点了点头,手里端着一把老套筒,刚才那一枪,就是他打的。 “来得正是时候。”沈烈按着流血的左臂,目光冷厉。 院子里剩下的三个步兵,加上刚才躲在正堂屋顶上没敢开枪的一个狙击手,此刻已经被小杨和老兵们死死地按在了雪地里。 “别杀我们!我们投降!”四个杀手被枪托砸在脑袋上,吓得直哆嗦。 “营长,跑了一个!” 马有田从钟楼上滑下来,快步走到沈烈跟前汇报。 “屋顶上本来有两个狙击手,刚才一开打,其中一个连枪都不要了,顺着后山的野猪林滑下去了。雪太大,没追上。” 小杨一听就急了:“操!放跑了一个活口,这回去要是报信……” “让他跑。”沈烈拦住了小杨,冷笑了一声,“要是全死光了,周玉山那老狐狸还以为咱们是碰运气的。留个活口回去报丧,告诉他,他的斩首行动,在老子这儿行不通。”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满打满算不到十分钟。 废弃的宗祠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 老钱安排的后勤兵很快打扫了战场。 “营长,战果点清了!”小杨兴奋地跑过来,“宰了五个,活捉了四个。跑了一个。地上这些家伙全归咱们了!四把日造九二式狙击步枪,那跑掉的孙子把枪也扔了!还有九把崭新的德制毛瑟,九把刺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一波肥差。狙击步枪在杂牌军里可是稀罕物,这四把枪要是配给马有田的侦察排,那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把活的绑结实了,带回大营严加看管。这些枪,先收归营部。”沈烈下达了命令。 “营长,你的胳膊……”张铁石借着雪光,看到沈烈大衣袖子上那一大片殷红的血迹,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擦破了点皮,没伤到骨头。”沈烈看了一眼左肘,火辣辣地疼,但确实不是要害。 “那不行!这大冷天的,要是发炎化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张铁石不由分说,转头冲小杨喊道,“小杨,你带人把俘虏押回城西大营。我跟陈先生的兄弟还有事要商量。营长,你现在立刻去城东救护队,找宋大夫把伤口处理了!” 沈烈本想拒绝,但胳膊上的血越流越多,顺着手指头往下滴,也确实需要清创。 “行。我处理完伤口就回营。” …… 半个时辰后。 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后院的手术室里,亮着一盏明晃晃的汽灯。 沈烈坐在木头椅子上,脱下了那件厚重的大衣。里面的粗布军装袖子已经被血水和雪水冻在了一起,硬邦邦的。 宋晚晴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她没有问沈烈为什么大半夜的会带着枪伤跑来,也没有问他遇到了什么危险。干他们这行的,枪炮声就是家常便饭。 她拿起一把医用剪刀,“咔嚓”几下,直接将沈烈的左边袖子剪开,露出了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子弹削掉了肘部外侧的一块皮肉,虽然没伤到动脉和骨头,但创面很大,里面还夹杂着衣服的纤维和泥沙。 “有点疼,忍着。”宋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尽管弄。”沈烈咬着牙。 宋晚晴拿起镊子和酒精棉球,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里的脏东西。 酒精接触到新鲜血肉的那一瞬间,沈烈这种铁打的汉子,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冷汗。他死死地抓着椅子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但宋晚晴的手,却稳得出奇。 那双平时看起来柔弱苍白的手,此刻握着镊子和止血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她专注地盯着伤口,挑出纤维,剪掉死肉,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 整个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是一种在战火中淬炼出来的默契。她知道他是在拿命拼,他也知道她在用尽全力护着他的命。 “伤口不深,不用缝针,但得包扎紧一点,防冻防感染。” 宋晚晴终于放下了镊子,拿起一卷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在沈烈的手肘上缠绕。 她的动作很麻利,包扎的力度刚刚好。 “好了。”宋晚晴打了个结,剪断纱布,把带血的器械扔进旁边的托盘里。 沈烈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有些隐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他站起身,看着正在水盆里洗手的宋晚晴。 “今晚的事,多谢。”沈烈低声说了一句。 宋晚晴擦干了手,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 “少说客套话。这几天别碰生水,别干重活。”她交代着医嘱。 “等这几天黄龙岗的仗打完,我再来换药。”沈烈没有多留,他知道还有四个活口在营里等着他去审。 他拿起那件破了袖子的大衣,大步走出了手术室。 宋晚晴站在原地,看着沈烈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她转过身,看着托盘里那些沾满了沈烈鲜血的棉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刚才强行压抑下去的那一丝后怕,慢慢地吐了出来。 …… 天快亮的时候。 城西特务营新驻地的审讯室里,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那四个被活捉的杀手,被粗麻绳死死地反绑在木头柱子上。经过小杨他们前半夜的“热情招待”,这四个人的脸上早就没了之前的嚣张,一个个鼻青脸肿,吓得像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 沈烈大步走进来,左臂上缠着白色的纱布。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那把缴获的德制毛瑟手枪“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说吧。周玉山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跑这荒郊野岭来送死?”沈烈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四个杀手本来就不是什么受过武士道精神洗脑的正规军,骨头软得很。 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家伙赶紧竹筒倒豆子一样交代了。 “长官!长官饶命!我们真不是什么正规军!我们是汉口青帮的打手!”麻子脸哭丧着喊道,“前几天,周……周玉山把我们堂口枪法最好的十个兄弟挑了出来,组了个什么特别行动组。” “他给的价码太高了啊!他说……他说……”麻子脸看了一眼沈烈,支支吾吾不敢往下说。 “说!”小杨一脚踹在麻子脸的腿肚子上。 “他说,只要能摸到黄陂县,干掉特务营的长官。每杀一个连排级的长官,赏五百大洋。要是能把……把沈营长您给杀了,直接赏一千块大洋!现大洋啊长官!” 听到这个价码,审讯室里的几个骨干都冷笑了起来。 “一千块大洋?” 沈烈拿起桌上的那把毛瑟手枪,在手里把玩着。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充满杀伐之气的狞笑。 “周玉山这条老狗,还真挺会做买卖的。” 沈烈站起身,走到那个麻子脸面前,用冰冷的枪管拍了拍他的脸颊。 “回去报信的那个,估计这会儿已经快跑到汉口了吧?” 麻子脸吓得连连点头:“是是是……他肯定回去报信了。” “很好。” 沈烈收起枪,转头看着小杨和马有田。 “周组长既然这么大方,咱们也不能不讲究礼尚往来。他不是喜欢悬赏吗?” 沈烈的目光转向帐篷外,那是汉口的方向,也是日军那个加强联队正在重兵集结的方向。 “把这四个渣滓拖出去,毙了。” 沈烈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军装衣摆,大步朝外走去。 “传令全营!修整完毕!今晚,特务营全员出动,回黄龙岗!” 沈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要将天都捅破的狠厉。 “这次,咱们去给周玉山,好好涨涨工资。” 第135章 扫荡结束 进了正月月底,黄陂县外围下了大半个月的雪,总算是停了。 天一放晴,地上的积雪就开始化。化雪的日子比下雪还冷,地上全是一滩滩和着血水的黑泥浆,踩一脚能陷进去半个脚脖子。 汉口方向派来的那个两千四百人的日军加强联队,终究是没能在这片冻硬的黄土地上熬过去。 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前线的鬼子大部队刚在黄陂县城西八十里外摆开阵势,正准备拿重炮轰城,后院却起了大火。第三个补给中转点黄龙岗被砸了个稀巴烂,五吨细粮和八万发子弹全便宜了中国人。 没有粮食,没有御寒的冬衣,连炮弹都得省着打。这还不算完,周玉山从汉口派去搞暗杀的十人特设班,就像是往水塘里扔了块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饿着肚子在冰天雪地里跟国军耗了三天,老鬼子大佐引以为傲的武士道精神,终于顶不住手底下士兵被冻饿交加逼出来的哗变情绪。 撤兵。 撤退的时候,那叫一个惨。 师长吴铁山瞅准了机会,带着步兵一团和二团从正面战壕里扑了出来,像赶鸭子一样在后面一通猛追。而沈烈则带着特务营,像一群饿狼,死死咬住鬼子的侧翼和运送伤兵的辎重车队,一路放血。 打了整整半个月的黄陂外围阻击战,终于在这个冷得邪乎的冬日,落下了帷幕。 城西外两里,特务营驻地。 校场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生石灰和血腥味。出征时五百个生龙活虎的汉子,此刻在操场上列队的,显得稀疏了不少。 连部的大瓦房里,炭火盆烧得旺旺的,但屋子里的气氛却沉闷得压人。 沈烈坐在这张宽大的木桌后面,身上的少校军服沾满了干涸的泥巴和黑血。他左手肘上的绷带又渗出了几丝殷红,那是追击鬼子的时候伤口崩裂留下的。 老钱拄着木头假腿,手里捏着一本满是污渍的花名册,眼眶通红。 “营长,各连排的伤亡数字,都点清楚了。”老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把沙子。 沈烈没有抬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旧铜烟斗,在桌角上轻轻磕了磕。 “念。”沈烈吐出一个字。 老钱咽了一口唾沫,翻开账本。 “一连,阵亡七个,轻重伤十二个。二连,阵亡五个,伤十五个。三连跟着马有田在黄龙岗外围打阻击,伤亡最大,阵亡八个,伤十六个。” 老钱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最后的一个总数。 “再加上机炮连和营部直属的折损。这半个月的扫荡反击战,咱们特务营,一共伤亡八十人。其中……二十五个弟兄,没能抢救回来,直接交代在阵地上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副营长小杨蹲在火盆边上,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铁石红着眼圈,死死地咬着牙梆子,盯着地上的青砖缝。 这就是真实的战场。没有说书先生嘴里那种长官一挥手、鬼子就灰飞烟灭的痛快。这半个月来,特务营是把鬼子的粮道断了,是把汉口的杀手给反杀了,但这沉甸甸的战果,全是用这二十五条人命,用这几十个轻重伤员的血换回来的。 沈烈把铜烟斗放在桌上,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而沧桑。 “咱们是师部直属的刀尖子。刀尖子往石头上碰,哪有不卷刃的?” 沈烈转过身,看着屋里的这几个骨干。 “把那二十五个弟兄的名字,一个个全给我认认真真地写在木牌上。骨灰装好,等将来把鬼子彻底赶出中国了,我带他们回家。” 沈烈走到老钱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钱,你亲自去一趟军需处。阵亡弟兄的抚恤金,咱们特务营自己再垫一份,双倍发下去。要是军需处敢在这上头克扣半块大洋,老子亲自带人去砸了他们的仓库!” “营长放心!我老钱就是去大街上要饭,也绝不亏了底下拼命的弟兄!”老钱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大声答应。 正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个师部的传令兵翻身下马,挑开门帘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气。 “沈营长!师座有令,请您立刻前往师部大礼堂!有天大的喜讯!” 沈烈看了一眼小杨和张铁石,抓起椅子上的军大衣披在身上。 “走,去看看师座给咱们准备了什么好酒。” …… 黄陂县城,师部大院,大礼堂。 沈烈刚走到礼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 “哈哈哈!老子打了一辈子杂牌仗,就他娘的没打过这么痛快的富裕仗!” 一掀开门帘,只见师长吴铁山正站在沙盘跟前,手里攥着一份电文,满面红光。底下坐着的三十多个团营长,也是个个喜笑颜开。 看到沈烈走进来,吴铁山立刻大手一挥:“沈烈!快过来!今天你可是这大礼堂里的头号功臣!”沈烈大步走上前,立正敬了个礼:“师座,您叫我。” “刚才战区长官部的战损核查统计下来了!”吴铁山激动地拍着沙盘的边缘,吐沫星子直飞。 “你们猜怎么着?那个两千四百人的加强联队,撤回汉口防线的,满打满算不到一个大队的人数!剩下的,全在咱们黄陂外围这八十里的山沟里安了家!” 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吴铁山转过头,一双虎目紧紧地盯着沈烈。 “在正面阵地上,咱们一团二团用重机枪扫死了几百个。但在黄龙岗,在侧翼追击的时候,你们特务营不仅烧了他们五吨粮食,还生生地用游击和冷枪,拖死了他们上千人!” 吴铁山竖起大拇指。 “两千四百人啊!这可是接近一个满编加强联队的兵力!这是自武汉会战外围阻击战进入冬季对峙以来,鬼子在咱们这个防区吃过的最大的一次亏!” 旁边的几个团长也纷纷站起来,朝着沈烈拱手。 “沈营长,这一仗打得漂亮!釜底抽薪,断敌粮草,咱们在正面战壕里看着鬼子饿得走不动道,那枪打得简直跟打活靶子一样!” “就是!以后有这种好差事,沈营长可得想着点咱们兄弟部队!” 面对这些夸赞,沈烈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狂妄。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全赖师座指挥有方,各路兄弟部队正面抗压,我特务营不过是钻了个空子罢了。” 李文渊站在一旁,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沈烈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沈营长过谦了。” 李文渊走上前,从公文包里郑重其事地拿出一份盖着红色机密大印的电报纸。 “师座高兴,不仅是因为咱们打了个大胜仗,更重要的是,这份战报昨天连夜发到了第五战区长官部。” 李文渊举起手里的电报,大礼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战区中将巡视员,今天早上亲自给咱们师回的电报!” 中将巡视员! 这五个字一出来,底下的军官们全都瞪大了眼睛。对于他们这种平时连战区补给都得靠抢的杂牌军来说,能惊动长官部的中将亲自回电,那是何等的光宗耀祖! 李文渊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查第五战区第XXX师,于黄陂外围一役,痛击日军扫荡之敌,斩获颇丰,大壮我国军之军威!特通电全战区嘉奖!” 念到这儿,李文渊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镜片,落在了沈烈的身上。 “尤其第XXX师直属特务营。该营营长沈烈,战术灵活,指挥若定,于黄龙岗一击斩断敌军粮道,乃此战制胜之关键。” 李文渊的语气骤然拔高,念出了电文里分量最重的一句话。 “沈营长之特务营,堪称我第五战区秋后反击之‘排头兵’!望再接再厉,莫负党国厚望!” 排头兵! 这三个字一砸下来,礼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之前扩编特务营,是师长吴铁山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沈烈加的码。那么现在,这个“排头兵”的称号,就是战区最高指挥层,直接把一顶金光闪闪的桂冠,戴在了沈烈的头上! 从今天起,沈烈和他的特务营,在整个第五战区,算是彻底挂上号了! “沈烈,接电报!”吴铁山大喊一声。 “是!” 沈烈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份重若千钧的电报纸。他的脸上虽然依旧保持着那份冷硬的沉稳,但心里也清楚,这份电报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有了这层保护伞,汉口的周玉山再想用什么阴招,也得掂量掂量战区长官部的怒火。 “沈烈啊。” 就在沈烈准备退回队列的时候,吴铁山突然压低了声音,从沈烈手里把那份电报纸抽了回来。 他指了指电报纸最下面的那一行小字。 “刚才文渊当着大伙的面,把面子上的话都念了。但这电报的最后,巡视员还专门给你留了一句私话。你自己看看。” 沈烈眉头微皱,低头顺着吴铁山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鲜红的战区大印旁边,有一行用钢笔手写的、力透纸背的小字。 上面写着:“沈营长,好刀当用在刃上。下一波反击,你直接听战区命令。” 轰! 沈烈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直接听战区命令?!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战区长官部,看上了他这把刚刚磨好的快刀。这是要把特务营从师部直属的编制里,再次往上拔高,变成战区直辖的特别行动力量! 这不仅意味着更大的权力,更先进的装备。 也意味着,等待他的,将是比黄陂外围扫荡更加凶险百倍、牵扯更广的战略级任务。 “排头兵,中将巡视员,直接听战区命令……” 沈烈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深意?是哪位大人物在下这盘棋? 他抬起头,迎上了吴铁山那双复杂的眼睛。 吴铁山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营长,眼神里有骄傲,有欣慰,但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 这就像是一个老父亲,看着自己养大的猛禽,终于张开翅膀,要飞向更高更险的悬崖。 吴铁山伸出粗糙的大手,替沈烈拍了拍军大衣领口上的尘土。 他把那份电报重新塞进沈烈的手里,用力地捏了捏沈烈的肩膀。 “沈营长。” 吴铁山的声音有些感慨,也透着一种军人之间的坦荡。 “大半年前,在老鸦岭,我以为你顶多是个能打的连长。” 吴铁山看着沈烈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吐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小子,往上爬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多了。” 第136章 师长升职 进了二月初,黄陂县的天气总算是有了点春天的意思。虽然背阴处的雪还没化干净,但迎面吹来的风里,那股子割肉的冰碴子味儿已经淡了不少。 特务营的新驻地里,弟兄们正趁着这难得的日头,把发霉的铺盖卷抱出来晾晒。 “营长,您听说了没?” 张铁石凑到正擦枪的沈烈跟前,压低了嗓门,一双眼睛里透着几分兴奋,又带着点担忧。 “这两天师部大院里传开了,说是咱们这回在黄陂外围打了个大胜仗,战区长官部要给咱们师升格!还要给师座升官呢!” 沈烈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枪油的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把毛瑟手枪的枪管,头都没抬:“底下弟兄们瞎传的闲话,你也跟着起哄?师部没下正式的公文,谁也不许在营里瞎嚼舌根,扰了军心。” “不是瞎传!”张铁石急得一拍大腿,“今天早上勤务连去师部领给养,亲眼瞧见战区长官部的吉普车开进师部大院了!车头上挂着长官部的牌子,下来个少将专员呢!” 沈烈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师部大院的方向。 前几天中将巡视员刚发了“排头兵”的嘉奖电报,今天长官部就派了专员来。看来,黄龙岗这一仗的动静,确实在第五战区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正说着,营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特务营沈营长!师部紧急军令,全师营级以上主官,立刻到大礼堂集合!战区专员宣读嘉奖令!”传令兵勒住缰绳,大声通报。 沈烈站起身,把毛瑟手枪插进枪套,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尘。 “走吧老张,是福是祸,去听听就知道了。” …… 半个时辰后,师部大礼堂。 三十多号军官齐刷刷地坐在台下,个个腰杆笔挺。大礼堂的正前方,临时搭起了一个铺着红绸子的宣讲台。 师长吴铁山和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坐在侧面的椅子上,脸色都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一个穿着笔挺呢子军服、胸前挂着几枚勋章的长官部少将专员,清了清嗓子,展开了手里那份盖着战区大印的委任状。 “第五战区长官部令!” 台下所有军官瞬间起立,“唰”地一声,动作整齐划一。 “查第XXX师,于黄陂外围扫荡反击战中,毙伤日军甚众,战果辉煌。为表彰其功,经战区长官部核准,即日起,第XXX师从地方杂牌序列,正式升格为国军‘乙等师’!后勤给养、武器弹药,按正规军乙等师标准全额拨付!” “哗——!” 台下顿时压抑不住地爆发出一阵激动的低呼。 乙等师!正规军! 这对于在场的每一个军官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喜事!他们这支队伍,以前那是后娘养的,发军饷得靠催,领子弹得靠求。现在升了乙等师,这就等于是从庶出变成了嫡系,这腰杆子算是彻底硬起来了! 连一向沉稳的张铁石,都激动得攥紧了拳头。 沈烈站在第一排,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知道,这“乙等师”的牌子,是用他们特务营二十五条人命,还有黄龙岗那满地的鬼子尸体换回来的。 “肃静!” 少将专员压了压手,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的吴铁山,脸上堆起了一抹公式化的笑容。 “接下来,是关于吴铁山师长的个人委任。” 礼堂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吴铁山师长,指挥若定,功勋卓着。经战区长官部决议,擢升吴铁山为第五战区第XXX军副军长!授中将军衔!即日前往军部上任!” 这几句话一出来,大礼堂里的气氛,突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从沸点降到了冰点。 几个步兵团长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全僵住了。 升官了?副军长?中将? 听起来是风光无限、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可只要是在这杂牌军里混过几年、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老兵油子,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升官啊,这分明就是明升暗降,要把吴铁山给架空! 谁不知道,第XXX军的军长是中央军的嫡系!吴铁山一个杂牌出身的将领,跑去军部当个光杆副军长,手里没兵没权,那就是个摆在台面上供着的泥菩萨! 他前脚一走,战区后脚就会派个嫡系的师长来接管这支刚刚升格为“乙等师”的队伍。到时候,在座的这些老弟兄,要么被清洗,要么被当成炮灰填在前线! “师座……”一个团长红着眼圈,忍不住喊了一声。 吴铁山没有看那个团长,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接那份委任状,也没有向那位少将专员道谢。他只是转过身,一双虎目缓缓地扫过台下这三十多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他的目光在沈烈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深吸了一口气。 吴铁山转过头,看着那个少将专员,声音洪亮如钟,在大礼堂的房梁上震得嗡嗡作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专员阁下。麻烦您回去替我谢谢长官部的栽培。” 吴铁山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按在宣讲台的边缘。 “但我吴铁山是个粗人,在长官部里喝不惯那种细茶,也坐不惯那种软沙发!这副军长的位子,我吴某人,不去!” 少将专员脸色一变:“吴师长,这可是战区长官部亲自下的调令!这是提拔你,你这是要抗命吗?!” “少拿抗命来压我!” 吴铁山猛地一拍桌子,那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兵痞气息瞬间爆发出来,镇得那个少将专员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吴铁山转过身,面向全师军官,字字铿锵,斩钉截铁。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本人留任,不去副军长岗位!只要我吴铁山还喘着一口气,我就还是这第XXX师的师长!” 吴铁山指着大门外黄陂县的方向。 “本师所有官兵,不换防,不整编!咱们继续在黄陂县,完成抗战的使命!谁要是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咱们的编制,先问问老子手底下的枪同不同意!” “誓死追随师座!” 台下的三十多名军官,不管是团长还是连长,眼眶全都红了,齐刷刷地立正怒吼。这吼声,是死心塌地的忠诚,也是对那些想来摘桃子的人的警告。 少将专员看着这群气势汹汹、抱成一团的骄兵悍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在战时,强行逼迫一个刚刚打了大胜仗、手里握着实权的杂牌将领离开部队,极有可能引发兵变。 “吴师长……你的意思,我会如实向战区长官部汇报。告辞!” 专员冷哼了一声,带着人灰溜溜地走出了大礼堂。 …… 宣布会不欢而散,但第XXX师上下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齐。乙等师的待遇拿到了,带头的大哥也没走,这比什么都强。 会后。 师部大院的后跨院里,师长办公室的门紧紧关着。 屋里生着个炭火盆,吴铁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李文渊站在一旁泡茶。沈烈和张铁石两个人笔挺地站在桌前。 “都坐吧,在老子屋里没那么多规矩。”吴铁山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自己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张铁石半个屁股挨着沙发坐下,脑子里还有点转不过弯来。 “师座,刚才在礼堂里,那可是副军长啊,中将军衔!您说不去就不去了,战区那边要是怪罪下来……”张铁石忍不住开口。 李文渊在一旁冷笑了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张排长,你是个实在人。但在国军的序列里,打仗靠枪杆子,升官可就得靠算计了。” 李文渊端着两杯茶递给沈烈和张铁石,慢条斯理地剥开这层政治外衣。 “杯酒释兵权听过吧?这次咱们师打出彩了,升了乙等师,战区那些大员们看着眼红啊!他们这是想用一个空头副军长的名分,把师座调离中枢。师座只要一走,这支乙等师立刻就会被上面派来的嫡系将领接管。到时候,特务营是死是活,咱们这帮人的前程,全得看别人的脸色。” 张铁石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也太阴了!前面咱们刚流完血,后面就来这么一手?” “这就是乱世的规矩。”沈烈端着茶杯,语气平静。他上辈子在军校里,原主的记忆中对这种派系倾轧见得太多了。“师座这是宁可不要那颗将星,也要保住咱们这帮弟兄的底盘。” 吴铁山放下茶碗,看着沈烈,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沈烈啊,还是你看得透。我吴铁山带兵半辈子,要是连这点把戏都看不穿,早让人连皮带骨头吞了。” 吴铁山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 他看着这个从老鸦岭一路杀出来的年轻军官,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沉的托付和信任。 “战区那边不敢怪罪我。现在黄陂县外围的局势还绷着,日本人那个加强联队虽然退了,但随时可能反扑。他们需要我这头老狼在前面顶着。长官部那些人猴精着呢,只要我还能打胜仗,他们就得捏着鼻子认下我这个师长。” 吴铁山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沈烈。我不走,是因为我放不下你们。你小子这把火才刚烧起来,特务营的底子才刚打牢。我吴铁山,得跟你走完这一段。” 吴铁山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看穿这黄陂县城外重重的迷雾。 “咱们在黄陂的事,还没完。汉口的周玉山没死,你哥的血债没清。还有……”吴铁山看了一眼李文渊,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些藏在暗处、随时准备捅刀子的汉奸和特务,咱们还得一个个揪出来!” 沈烈站起身,身板挺得笔直。他没有说谢,但在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在这座孤城里,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有这种硬骨头的师长在上面顶着天,特务营的这把尖刀,就能放开手脚去捅破地! “师座放心,特务营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黄陂的防线就垮不了。”沈烈掷地有声。 “行了,表决心的话留到战场上说去。” 吴铁山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公文,压在手底下。 他看着沈烈,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起来,变得严肃而正式。 “刚才在礼堂,那份战区的嘉奖令,中将巡视员的话你听明白了吧?” 吴铁山的手指在那份公文上敲了敲。 “排头兵,直接听战区命令。这是长官部对你的特批。” 吴铁山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在沈烈的耳边炸开了一道惊雷。 “沈营长。” “你这一仗打得太漂亮,战区长官部已经绕过军部,直接调了你的档案。” 吴铁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下一步,特务营的编制还得扩,你的军衔压不住了。你这少校的牌子,戴不了几天了。准备好,你要升中校了。” 第137章 晋升中校 进了二月,黄陂县的地皮总算是见了点软乎气。 虽说风刮在脸上还是带着刀子味儿,但背阴沟里的积雪已经化成了黑泥水。特务营城西外两里的新驻地,这几天简直热闹得像个炸开了锅的集市。 校场上,人头攒动。 除了原本的一营老兵,这几天营里又多出了一大片生面孔。黄龙岗那一仗打得太提气,两千四百人的鬼子精锐被逼得狼狈撤军,这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在黄陂县周边的十里八乡传开了。 不少热血方刚的年轻后生,背着两块干粮袋,连夜跑到特务营的营地门口要求参军。再加上师部把城南保安团最后剩下的一批整编残部也划拨了过来,特务营的盘子,就像吹气球一样,猛地涨到了六百五十人。 六百五十人的独立营!这在整个第五战区的杂牌序列里,都是独一份的庞然大物。 “手端平!别他娘的跟个娘们儿似的软趴趴的!刺刀往前捅,要的是腰部的狠劲,不是你那两条胳膊在划水!” 副营长小杨手里拎着一根白蜡杆子,在一百五十个新兵组成的方阵里来回溜达,看着谁动作不标准,上去就是一杆子抽在小腿肚子上。 “杨副营长,这批新兵底子太薄了。”侦察排长张铁石背着手走过来,看着那些疼得呲牙咧嘴的新兵,“保安团那帮人还好说,摸过枪。那些刚招进来的庄稼汉,连汉阳造的保险在哪都摸不明白。鬼子要是这时候摸上来,他们连送死都赶不上趟。” “赶不上趟也得练!”小杨瞪着眼睛,扯着嗓门吼道,“咱们营长定下的死规矩,每天实弹打靶不能停!就算是拿子弹喂,也得半个月内把他们喂出枪感来!” 不远处的大瓦房台阶上。 沈烈披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黄褐色军大衣,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火的旧铜烟斗,一双深邃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校场上的操练。 六百五十人。 兵力多了是好事,但肩上的担子也重了。人吃马嚼、弹药消耗,这都是压在营长心头的石头。更何况,新兵没见过血,真到了战场上,一百个没见过血的新兵,一旦崩溃,能把五百个老兵的阵型给冲垮。 “营长,看啥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 后勤主任老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硬纸板夹着的账本,满脸的苦笑。 “老钱,新兵的冬装和口粮,都落实下去了吗?”沈烈拿下嘴里的烟斗,沉声问道。 “落实是落实了,但这消耗太吓人了。”老钱拍了拍手里的账本,“六百五十张嘴啊!咱们从黄龙岗缴获回来的那五吨细粮,听着多,可经不住这么造。还有子弹,照小杨这么个练法,一天得造进去好几千发。” “粮食不够,去城里买,用缴获的大洋买!子弹不够,我亲自去师部找李文渊磨嘴皮子。”沈烈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平时的汗水抠抠搜搜,上了战场流的就是血。这事没商量。” “得嘞,您是营长,您说了算。我老钱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得把这六百五十个祖宗给喂饱了!”老钱叹了口气,把账本往胳肢窝里一夹,转身就要去库房盘点。 就在这时。 营地大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的按鸣声。 一辆美式吉普车溅着一路的泥浆,轰鸣着开进了特务营的校场,稳稳地停在了大瓦房的台阶前。 车门推开,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军装,手里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满面春风地走了下来。 “沈营长,练兵呢?”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着打了个招呼。 沈烈迎下台阶,看了一眼李文渊手里的那个印着“绝密”字样的档案袋,心里隐隐猜到了几分。 黄龙岗一战的战报报上去,已经过去足足四个礼拜了。按照国军内部那种慢吞吞的官僚效率,这时候,战区长官部的正式批复也该下来了。 “李副处长,大冷天的跑一趟,师部又有新任务?”沈烈不动声色地问道。 “走,进屋说。外头风大。” 李文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客为主,拉着沈烈走进了营部大瓦房,顺手把厚重的棉门帘给掖得严严实实。 屋子里生着炭火盆,暖烘烘的。 李文渊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上面的绕线。 “沈烈啊,黄龙岗那一仗,你不仅救了咱们第XXX师的命,也把你自己的前程给彻底打通了。” 李文渊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由衷的感叹和佩服。 “这四个礼拜,战区长官部那边光是为了你的事,就开了两次会。上面有人觉得你升得太快,压着不放;但中将巡视员亲自发了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今天早上,最终的批复文件终于到了师部。师座让我亲自给你送过来。” 李文渊从档案袋里,抽出了一份盖着第五战区长官部鲜红大印的委任状。 随后,他又从袋底,摸出了两枚崭新的、黄灿灿的金属领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的目光落在那两枚领章上。 那不再是少校军衔标志性的三道细杠。 在金色的金属底板上,赫然铸着一道粗杠,两端配着两道细杠。 中校。 这是实打实的中校领章! “第五战区长官部令。” 李文渊拿起委任状,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第XXX师直属特务营营长沈烈,作战勇猛,指挥有方。屡挫日寇锐气,功勋卓着。经战区长官部核准,即日起,拔擢沈烈为国军中校军衔!仍任特务营营长一职!” 李文渊将委任状递到沈烈面前,把那两枚领章放在了委任状上。 “沈中校,恭喜了。” 沈烈看着那道粗壮的杠线,胸膛里的气息微微沉了沉。 他没有激动得大喊大叫,也没有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他慢慢地抬起手,将自己衣领上那两枚戴了还不到两个月的少校领章摘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中校领章,仔仔细细地别在了领口。 黄灿灿的金属光泽,在炭火的映照下,透着一股子冷硬的杀伐之气。 从上尉,到少校,再到今天的中校。 满打满算,不到四个月。 “四个月啊……”李文渊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沈烈,我在国军的参谋系统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升官快的,没见过像你这么坐火箭的。多少黄埔军校出来的天之骄子,在少校这个坎上熬个三年五载都上不去。你这就挂上中校的牌子了。” “李副处长。” 沈烈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升官的喜悦,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清醒。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雪地里摸爬滚打的士兵。 “这不叫坐火箭。这是踩着死人骨头爬上来的。” 沈烈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老鸦岭那一仗,独立侦察连死了一大半。望川镇那场突围,又填进去几十条人命。黄龙岗这半个月,特务营二十五个弟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沈烈伸手摸了摸领口上那枚冰冷的中校领章。 “这粗杠,是拿他们的命换来的。军衔越高,这口棺材就越沉。” 李文渊被沈烈这番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恭维的场面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了。他明白,眼前这个男人,脑子里装的从来不是升官发财,而是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怎么把鬼子杀干净。 “沈烈。”李文渊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交底的语气,“既然你心里跟明镜似的,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你现在的军衔是中校。特务营的编制扩到了六百五十人。你要明白,按照国军的建制,一个正规营满编也就是五百人。你这六百五十人,已经是半个团的架子了。” 李文渊压低了声音,金丝眼镜后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中将巡视员说你是排头兵。你这中校营长,只是个过渡。只要黄陂外围的局势稳住,只要你再打出一场拿得出手的硬仗。你下一步跨过去的,就绝不是普通的上校团长。” 沈烈眉头一挑:“李副处长的话,我听不明白。” “长官部要把你打造成第五战区的一把尖刀。”李文渊拍了拍桌子上的空档案袋,“中校到上校,确实需要资历熬。但如果特务营的牌子够硬,长官部可以直接给你挂上校的衔,让你独领一军,执行战区直属的战略任务!” 上校。 沈烈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在这民国二十八年的乱世,中校上头是上校,上校上头就是少将。中间这一步一步,卡得比什么都死。能挂上校军衔的,无一不是手里握着重兵、能独当一面的狠角色。 沈烈的下一步,到底还要在这个中校的位子上熬多久?这悬念,就像是在他面前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棋盘。 “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仗是一场场打出来的。” 沈烈拉紧了大衣的领口,将中校领章掩在领子下面。 “不管我是中校还是上校,周玉山的脑袋,我一样要拧下来。” …… 当天下午。 黄陂县城东,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后院的手术室外,老钱坐在一条长板凳上,裤腿高高卷起,露出了那条绑着木头假腿的大腿根部。 这几天连轴转地调配六百五十人的物资给养,老钱这跑断腿的差事,让假腿和皮肉连接的地方磨出了一大片血泡,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磨破了皮,渗出了黄水,疼得他直咧嘴。 “钱主任,你这伤口不能再拖了。要是感染了,不仅这假腿戴不上,这半条真腿都得保不住。” 宋晚晴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端着一个医用不锈钢托盘,里面放着镊子、纱布和一瓶淡黄色的消炎药水。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动作麻利地用酒精棉球给老钱的伤口消毒。 “嘶——”老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全都是冷汗,“宋大夫,你轻点。我这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宋晚晴没理会他的抱怨,手里的镊子稳稳地夹着棉球,将那些磨破的死皮一点点清理干净。 “宋护士,宋大夫……” 老钱咬着牙,为了分散注意力,开始没话找话地闲扯。 “这几天营里可忙疯了,一百五十个新兵蛋子,天天在校场上鬼哭狼嚎的。” 宋晚晴低着头,专注地清理着伤口:“兵多了是好事,能在战场上多挡几颗子弹。” “那是!”老钱一脸骄傲,虽然疼得直吸溜,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咱们特务营现在可是整个战区挂了号的主力!六百五十人的大营啊!全师独一份!” 宋晚晴拿出一卷干净的绷带,开始在老钱的大腿根部一圈一圈地缠绕,动作轻柔却紧实。 “这不,今天上午。” 老钱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偷偷打量着宋晚晴的反应。 “师部李副处长亲自开车去了咱们营地。战区长官部的批复下来了。” 宋晚晴缠绷带的手没停,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战事顺利,论功行赏是正常的。” “不是普通的论功行赏。”老钱嘿嘿一笑,抛出了个重磅炸弹。 “咱们沈营长,升官了。” “战区长官部特批,直接把少校的牌子给摘了。换成了中校!一道粗杠两道细杠的中校营长!” 宋晚晴正拿着剪刀准备剪断绷带的手。 突然。 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医用剪刀张开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手术室微弱的灯光下闪烁。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整三秒钟。 宋晚晴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滞了,那双藏在口罩上方、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眼眸里,泛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第三次,因为那个男人的消息,出现这种停顿。 第一次,是在老鸦岭听说他要带着残兵去守死地;第二次,是听到小杨说他在城外被人暗杀;而这第三次,是中校。 中校。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意味着他要带着更多的人去最危险的战场,意味着那句“我可能死在某次反击中”,离现实又近了一步。 但也意味着,在这乱世的洪流中,那个男人的脊梁,挺得更直了。 “咔嚓。” 三秒钟后。 宋晚晴的手腕重新恢复了力量。剪刀干脆利落地合拢,剪断了白色的绷带。 她熟练地将绷带的末端打了一个死结,用手轻轻按了按,确认包扎牢固。 她站起身,将剪刀扔进托盘里,转过身去收拾桌子上的药瓶。 “哦。” 宋晚晴背对着老钱,只发出了一个极轻、极淡的单音节。 没有任何激动的祝贺,也没有任何担忧的询问。就只是一个“哦”字。 老钱坐在长板凳上,看着宋晚晴那穿着白大褂的清瘦背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这个在江湖上打滚了半辈子的老兵油子,怎么会看不懂这三秒钟停顿背后的分量?那种把所有的牵挂和惊涛骇浪都死死压在心底的克制,比任何痛哭流涕都要来得深沉。 “这女人,真是个外冷内热的烈性子。跟咱们营长那头倔驴,还真是绝配。”老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撑着木板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裤腿。 老钱看着宋晚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宋大夫,这几天营长忙着整编队伍,抽不开身。” 老钱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的时候,转头说了一句。 “他左手肘上那点枪伤,估计这几天就该来找您换药了。您给多备点好药。” 宋晚晴收拾药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知道了。让他自己来。” 门帘落下。老钱拄着假腿,哼着不成调的梆子腔,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后院。 手术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宋晚晴放下手里的药瓶,走到窗户前,看着城西的方向。那是特务营驻地的方向。 “中校……”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清冷的脸颊上,那双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一抹让人心安的亮光。 她摸了摸自己围裙的口袋,那里,那个装着野菊花的小玻璃瓶,一直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等你来换药。” 第138章 嫡系扩编 进了二月中旬,黄陂县的天气总算是有了点回暖的意思。 背阴处的残雪化得七七八八,城西外两里的特务营驻地,整个校场变成了一片烂泥摊子。一脚踩下去,“吧唧”作响,拔出来能带起二斤重的黑泥。 可就算满地是泥,校场上的喊杀声依然震天响。 六百五十号人! 这几天,从十里八乡跑来投军的壮丁,加上师部调拨过来的保安团残部,整整一百五十个生力军,被彻底打散,编进了特务营的各个连排。 为了镇住这帮新兵蛋子,老兵们练得格外卖力。步枪上膛的咔哒声,刺刀互拼的碰撞声,还有连排长们扯着嗓子的叫骂声,混在早春的冷风里,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悍勇。 营部的大瓦房里。 沈烈坐在宽大的桌案后面。屋里没生火盆,他披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大衣,肩领上,那两枚属于中校的一道粗杠两道细杠的金属领章,擦得锃亮。 此刻,他的面前摆着九个用红绸布垫着的木托盘。 托盘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九副崭新的铜制领章。有的是一杠三星,有的是一杠两星。 这是他昨天亲自骑马去师部,找李文渊磨了半天嘴皮子,又拿着中将巡视员那份“排头兵”的嘉奖令当敲门砖,硬生生给手底下的弟兄们抠出来的晋升委任状。 “小杨,去把老钱、老张,还有几个连排长,全给我叫到营部来。”沈烈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得嘞!”正在门口踢泥巴的副营长小杨应了一声,撒丫子跑了。 没过一炷香的功夫。 棉门帘被人接连掀开,特务营的九个核心骨干,带着一身的汗臭和泥腥味,鱼贯而入。 副营长小杨、后勤主任老钱、侦察排长张铁石、侦察副排长马有田。 步兵一连长王铁成、二连长赵连长、三连长陈连长。 还有机炮连的苏连长,工兵排的何排长。 这九个人,是特务营真正的脊梁骨。从老鸦岭的死人堆,到黄龙岗的伏击战,再到城东宗祠的反暗杀。这六百五十人的大盘子,全靠他们九个撑着。 “营长,您找我们?”小杨咧着嘴,大咧咧地凑了过来。 沈烈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身,目光在这九个汉子饱经风霜的脸上扫过。 “都站直了!”沈烈突然低喝了一声。 九个人条件反射般地双脚一并,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眼神不约而同地肃穆起来。 沈烈双手撑在桌面上,指了指桌上的那九个红绸木托盘。 “咱们特务营,从最初的百十号残兵,打到现在,变成了一个六百五十人的大营。这盘子大了,规矩就得更严,骨架就得更硬。” 沈烈绕过办公桌,走到他们面前。 “我沈烈挂了中校的牌子,不能让你们这帮跟着我拿命填坑的弟兄,还扛着原来的破军衔。今天,咱们论功行赏。” 听到这话,九个人的呼吸同时粗重了起来。当兵打仗,图什么?除了保家卫国杀鬼子,谁不图个光宗耀祖、出人头地? 沈烈拿起第一个托盘,走到小杨跟前。 “小杨。” “到!”小杨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黄龙岗伏击,你带头冲锋。城东宗祠反斩首,你堵了鬼子的后路。这副营长的位子,你坐得稳。”沈烈拿起那副一杠三星的领章,拍在小杨的胸口上,“从今天起,中尉提上尉!你小子给我把那一百五十个新兵蛋子盯紧了,谁敢在战场上尿裤子,我拿你是问!” 小杨眼眶一红,双手接过领章,声音都在发颤:“营长放心!我小杨这辈子就跟着您干了!” 沈烈转过头,看向拄着假腿的老钱。 “老钱。” 老钱赶紧立正,结果假腿在泥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没站稳。 “老当益壮啊。”沈烈伸手扶了他一把,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拿起一副一杠两星的领章递过去。 “六百五十张嘴,六百五十杆枪。你这后勤主任,硬是把咱们这个家给当得妥妥当当。这次不仅管着吃喝,还兼着跟地下党内线的联络。少尉提中尉!以后师部军需处要是再敢克扣咱们的粮食,你就穿着这身中尉的皮,拿拐棍去敲他们的桌子!” 老钱双手捧着那两枚小小的铜牌,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营长……我一个残废,能混上个正经的中尉军官。我老钱就算哪天闭了眼,下了地底见祖宗,腰板也是硬的!”老钱抹了一把鼻涕,大声说道。 沈烈点点头,脚步一挪,来到了三个步兵连长的面前。 王铁成、老赵、老陈。 这三个人,是沈烈在黄陂外围反击战时,亲眼看着他们敢拼命,才破格提拔进嫡系班底的。 “老王。”沈烈盯着王铁成那张糙脸,目光深沉。 “在诱敌深入那一仗里,你带着两百个弟兄装溃兵,一路挨着鬼子的枪子儿把他们引进包围圈。一连牺牲了八个弟兄,这笔账,我记在心里。” 沈烈将一副上尉领章递给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老赵、老陈。你们在黄龙岗反斜面上,顶着鬼子的炮火,半步没退。”沈烈把另外两副上尉领章分别发给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步兵连长,全部晋升上尉!你们手底下的兵最多,这上尉的牌子,是用你们连里战死弟兄的血染红的。给我戴稳了!” “是!谢营长提携!”三个铁打的汉子,齐刷刷地敬了个军礼,动作刚猛有力。 接下来,沈烈走向了机炮连的苏连长和工兵排的何排长。 “老苏,你那几挺重机枪和迫击炮,是咱们营的定海神针。上尉!火力全交给你调配,炮弹省着点打,但打出去就得要鬼子的命!” “老何,葫芦口那场连环爆破,你埋的炸药包直接报销了三百多个鬼子,干得漂亮。少尉提中尉!” 两人接过领章,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最后。 沈烈走到了侦察排正副排长的面前。张铁石和马有田。 马有田依然是一副沉默寡言的冷酷模样,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马有田。”沈烈看着这个年轻的猎户,“城东宗祠,你带着人摸上钟楼,没开一枪,没弄出一点动静,干掉了两个拿着九二式狙击步枪的精锐杀手。你那把小刀,比子弹还快。” 沈烈拿出一副中尉领章,递给马有田。 “少尉提中尉。你这副排长,当之无愧。以后山地穿插和暗杀的活儿,你多带带底下的人。” “是。”马有田话不多,接过领章,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沈烈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张铁石的身上。 这是从南京城外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生死兄弟,也是特务营资格最老的老兵。 “老张。” 沈烈拿起托盘里最后那副一杠三星的领章,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亲自上前,替张铁石将原来衣领上的少尉标志摘下,把这副上尉领章端端正正地别了上去。 “当初特务营刚建大旗的时候,为了压压战区的规矩,让你受委屈挂了个少尉。其实按照你当年在教导总队的资历,这上尉早该是你的了。” 沈烈替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领。 “你在宗祠外头带着内线兄弟堵住了杀手的后路,没让他们跑掉。这上尉的牌子,你戴着,谁也挑不出理来。” 张铁石低头看着胸前那闪闪发亮的领章,眼眶一阵发热。但他是个硬汉,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咧开嘴笑了起来。 “营长,你这就是骂我了。咱们从南京一路走过来,命都是捡的,还在乎个军衔?不过既然营长赏了,我老张就厚着脸皮收下!以后谁敢动咱们特务营一根汗毛,我老张第一个带人去抄他的老底!” 九副领章,全部分发完毕。 副营长上尉,后勤主任中尉。三个步兵连长全员上尉。机炮连长上尉。工兵排长中尉。侦察排正副排长,一个上尉一个中尉。 这九个人,加上沈烈这个中校营长,组成了如今这支六百五十人特务营的最强指挥班底。 班底完整,全部晋升。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分外热烈和温暖。没有了战场上的生离死别,此刻只剩下过命兄弟之间实打实的交情。 “营长!”小杨把上尉领章别好,胸脯拍得砰砰作响,“现在咱们营可以说是兵强马壮。六百五十人,清一色的百战老兵带队。下次要是周玉山再敢派人来,或者汉口的鬼子再敢露头,不用您亲自下令,咱们这几个连排长,轮流带人上去,也能把他们打成筛子!” “别扯淡。”沈烈笑骂了一句,从桌上摸起旧铜烟斗咬在嘴里,“兵多将广是好事,但越是这个时候,越得沉住气。咱们的对手是正规军,不是土匪。六百五十人,真要在平原上拉开架势,还不够人家一轮炮火覆盖的。” 沈烈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都回去安顿自己手底下的人。把新兵的骨架给我搭结实了。老钱,晚上让后厨多杀两口猪,拿缴获的大洋去城里买几坛子好酒,给全营弟兄们见见荤腥,也算是庆祝咱们特务营扩编!” “好嘞!我这就去办!”老钱乐得合不拢嘴。 “散了吧,都去忙。”沈烈下达了逐客令。 九个人齐刷刷地敬了个礼,转身掀开棉门帘,有说有笑地往外走。 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被晋升的喜悦一扫而空,对于接下来的恶战,他们不仅没有畏惧,反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底气。 就在小杨和老钱他们都走出了大瓦房,门帘快要落下的那一刻。 走在最后的张铁石,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外面热闹的校场,然后伸手,一把将那厚重的棉门帘死死地拉严实了。 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沈烈正准备坐下研究地图,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张铁石没有走,反而神色异常凝重地站在门口。 张铁石脸上的那股子晋升上尉的喜悦,在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和震惊。“老张,怎么了?”沈烈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张铁石没有立刻说话,他快步走到沈烈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足足过了半分钟。 张铁石才死死地盯着沈烈的眼睛,压低了嗓门,用一种几乎沙哑的声音开了口。 “营长。” 张铁石咽了一口唾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刚才分发领章之前……王连长,也就是一连长王铁成。他私底下,单独找了我一趟。” 听到“王铁成”三个字,沈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立刻想起了黄龙岗战役之前,那个因为一句话被打断的城墙夜话。那是关于南京突围那个绝密夜晚,关于那道刻在手腕内侧的月牙形旧疤! “他说什么了?”沈烈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张铁石死死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直冒。 “王连长告诉我……” 张铁石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足以把整个黄陂县天翻地覆的重磅炸弹。 “他说,昨天夜里他睡不着,把南京突围那一晚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他想起来一件当年谁都没往心里去的事。” 张铁石盯着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天晚上,副营长拿刺刀尖划月牙的时候,不光划了扛枪的弟兄。背药箱的、抬担架的,只要是跟着特务营一块儿突围的,一个都没落下。” “沈烈。王连长说,那第四个活下来的人,未必是个当兵的。” 第139章 宋晚晴的姐姐 屋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张铁石双手撑着办公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烈。他刚才抛出的这句话,就像是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直接在沈烈的脑子里炸开了。 “老张,你说什么?” 沈烈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木头椅子“嘎吱”一声向后退了半尺。他盯着张铁石,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铁石咽了一口干沫,凑近了半步,压低嗓音说道:“王铁成说,他这大半年一直往一个方向找——扛枪的、拼刺刀的、能在杂牌师里混口饭吃的老兵。可他昨天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不对。” 张铁石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中山门那一晚,副营长划月牙的时候,是挨个划过去的。背药箱的女兵、抬担架的伙夫、给伤员换纱布的,只要跟着特务营一块儿走的,一个都没落下。王铁成说,他亲眼看着副营长给一个背药箱的姑娘划的。” 沈烈的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锐利。 那第四个活下来的人,那个在这个乱世里隐姓埋名的人——很可能,压根就不是个当兵的。 “所以,可能是个女的。”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可能是个女的。”张铁石重重地点了点头,“也可能,早就不在这个师里了。天大地大,人海茫茫,就凭一道疤,怎么找?” 沈烈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地闪过了一丝错愕,但随即,这丝错愕便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幽暗。 难怪。 难怪这大半年,他把整个师的老兵名册翻烂了,也没翻出半点影子。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滚的惊涛骇浪,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老张。”沈烈看着张铁石,脸色严肃到了极点,“这件事,从现在起,烂在你的肚子里。你去告诉王铁成,让他把嘴用麻线缝上!在没有十成把握之前,谁也不许把这道疤的事说出去半个字!” “营长,找到了咱们不去认吗?那可是当年一起从中山门爬出来的生死兄弟啊!”张铁石有些急了。 “不能认。” 沈烈断然拒绝,语气里透着冰冷的理智。 “现在黄陂外围的局势刚稳住,汉口的周玉山像条疯狗一样到处咬人,咱们师部内部也未必干净。这个人这么多年不出来相认,必然有不能暴露的苦衷。咱们要是满世界举着这道疤去挨个对,不仅帮不了他,反而会把他推到火坑里去——周玉山那边只要听见半个字,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沈烈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这层窗户纸,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捅破。等哪天人自己站到我面前了,我会亲自去认。” “是!我明白了!”张铁石虽然是个直肠子,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见沈烈发了话,立刻挺直腰板应了下来。 …… 同一时间。黄陂县城东。 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初春的阳光照在后院光秃秃的老槐树上,透着几分微弱的暖意。 宋晚晴刚查完病房,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正蹲在井台边,用冰凉的井水洗着手里的医用托盘。 “宋大夫!宋大夫!” 前院传来一阵呼喊声。一个穿着邮政制服、背着个帆布绿色邮包的年轻邮差,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后院。 在这战火连天的年月,邮路早就断得七七八八了。偶尔有几封信能送进来,那也大多是经过军方或者红十字会的特殊渠道转递的。 “什么事?”宋晚晴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有您的一封信!” 邮差从帆布包的最底层,小心翼翼地翻出一个已经有些发黄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这信可是走了大半个月呢。先是发到了战区红十字会的总局,又跟着运药品的卡车辗转送到了咱们黄陂县。您赶紧收好。”邮差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着说道。 宋晚晴愣了一下。 信? 她在这世上早就没有亲人了。父母在民国二十六年的汉阳大轰炸中被压在了废墟底下,她亲眼看着那一地的鲜血。这两年来,她就像是一片无根的浮萍,除了救人,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故人的只言片语。 会是谁给她写信? 宋晚晴伸出手,接过那个发黄的信封。 她的目光落在信封的右上角。那里贴着一张面值两分的孙中山头像邮票,邮票上面,赫然盖着一个清晰的黑色圆形邮戳。 邮戳上的字是:湖南·长沙。 而当她的视线移到信封正面的收件人和寄件人字迹时,宋晚晴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娟秀、却又透着几分书卷气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她太熟悉了。 这是她姐姐的字。 宋晚秋。 那个比她大三岁,从小就护着她,后来在汉口一所大学里教书的姐姐! “这不可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宋晚晴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低声喃喃了一句。 当年汉阳大轰炸,半个城都被炸成了火海。她找遍了所有的伤兵营和难民收容所,都没有找到姐姐的下落。所有人都告诉她,那场轰炸死的人太多了,连尸首都认不全,她姐姐肯定已经没了。 宋晚晴拿着信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宋大夫,您没事吧?”邮差看她脸色煞白,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 “我没事。谢谢你。”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自己的情绪。她把信紧紧地攥在手里,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那间小宿舍,反手将门死死地插上。 屋子里很冷。 宋晚晴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她拿出一把裁纸刀,小心翼翼地、生怕弄坏了里面信纸似的,将信封的封口裁开。 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信纸。 信纸有些受潮,字迹边缘微微有些晕染。宋晚晴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晚晴,见字如面。 不知你是否还活着,不知这封信能否通过红十字会的渠道送到你的手里。 民国二十六年汉阳遭难,我被学校的同事从废墟边缘拉走,随大学一起西撤。兵荒马乱,没能找到你和爹娘的下落,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这辈子最大的痛。 二十七年,我随学校撤到了长沙。大火之后,学校停课。 近日,因要处理一些旧日的亲属遗物,我借着教会医院的关系,冒死回了一趟汉口。如今汉口已被日本人占领,我在法租界的一位老友家中暂避。 我多方打听,听红十字会的人说,黄陂县有一位叫宋晚晴的外科女大夫。我日夜祈求菩萨,希望那就是你。 我在此地不能久留,半月后便要返回长沙。 晚晴,若你还活着,若你能看到这封信。来汉口见姐姐一面吧。 姐,晚秋。绝笔。” 信的落款时间,是一个多月前。 看完这短短的几百个字。 宋晚晴坐在床沿上,没有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嚎啕大哭,也没有激动地满地乱走。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一动不动。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角那只老鼠啃咬木头的“咔嚓”声。 这是战争留给她的创伤后遗症。当一个人的心已经在死人堆里被冻成了一块坚冰,当她已经习惯了失去和绝望,突然降临的巨大喜讯,反而会让她失去所有的反应能力。 她不敢相信。 她怕这是一个梦,怕自己一哭,一出声,这个梦就碎了。姐姐就又变成了当年废墟底下的那一滩血。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整整两个小时,太阳从当空慢慢偏西,屋子里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 宋晚晴就这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死死地盯着信纸上的那句“来汉口见姐姐一面吧”。 终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憋在胸腔里足足两年的浊气,顺着这声叹息,缓缓地吐了出来。 她没有流眼泪。 她把那张薄薄的信纸,按照原先的折痕,整整齐齐地折好,重新装回了那个发黄的信封里。然后,她将信封贴身放进了棉袍的内衣口袋。 她站起身,推开门,走出了救护队的大院。 傍晚时分,黄陂县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 宋晚晴没有叫黄包车,也没有骑马。她就这么踩着地上的半干半湿的泥水,一步一步地,朝着城西外两里的特务营驻地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但走得很急。 特务营新驻地。 门口站岗的哨兵远远地就认出了这位救护队的冷面女大夫,没人敢拦,直接行了个持枪礼,放她进去了。 营部的大瓦房里。 沈烈正站在沙盘前,和刚刚提拔为上尉副营长的小杨商量着新兵连的拉练路线。 “营长,宋大夫来了。”门口的卫兵大声通报。 沈烈抬起头,看到宋晚晴掀开门帘走进来。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平时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小杨,你先出去。让外头的哨兵退后十步。”沈烈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立刻下达了命令。 “是。”小杨很识趣地收起地图,快步退了出去,顺手关严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沈烈和宋晚晴两个人。 炭火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两人的脸上。 宋晚晴走到沈烈的办公桌前,隔着宽大的桌子,看着这个穿着中校军装、曾对她许下汉阳之约的男人。 她没有寒暄,也没有拐弯抹角。 她直接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沈烈的面前。 “我姐姐。她还活着。” 宋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让我去汉口见她。” 沈烈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汉口? 那里现在可是日军重兵把守的敌占区!是周玉山那个日伪特务总组的老巢!沈烈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借着桌上的煤油灯光,开始仔仔细细地阅读。 他读得很慢。 第一遍,他看的是信的内容和情感。那字里行间的关切和兵荒马乱中的无奈,确实像是一封真实的家书。 第二遍,他看的是细节。从汉阳撤退到长沙,再从长沙借教会医院的关系回到汉口法租界。这条线,在当时的历史大背景下,是完全合乎逻辑的。 第三遍,他看的是时间线和破绽。落款是一个多月前。这说明这封信在路上耽搁了很久。而送信的渠道是红十字会,这是一个相对中立、也最容易被特务渗透的渠道。 沈烈把信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这信,你看过几遍了?”沈烈抬起头,看着宋晚晴。 “不知道。”宋晚晴如实回答,“我在屋里坐了两个小时,然后就拿来找你了。” 沈烈点了点头。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女人了。她没有因为亲人死而复生的狂喜而失去理智,她第一时间来找他,就说明她的心里,同样存着疑虑。 在这该死的乱世,在周玉山那个老狐狸刚刚吃了一个天大哑巴亏的节骨眼上。 一封突然从汉口寄来的亲笔信。 这到底是老天爷开眼的奇迹,还是一张精心编织、专门针对她宋晚晴,进而针对他沈烈的一张大网? “汉口现在是龙潭虎穴。你不能就凭一封信,单枪匹马地过去。”沈烈的语气很平稳,但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坚决。 “我知道。”宋晚晴看着他,“但我必须弄清楚,这信是不是真的。如果她真的在汉口等我,我不能不去。”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她也绝对不可能袖手旁观。 沈烈站起身,走到宋晚晴的身边。 他没有像戏文里的男人那样,拍着胸脯保证说“我替你去”。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别人替代不了。 他伸出手,将桌上的那封信重新装回信封里。 “这信,先留在我这儿半天。” 沈烈把信封拿在手里,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宋晚晴,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绝对安心的力量。 “周玉山在汉口手眼通天,但他还没本事把手伸进长沙的教会医院去伪造一个活人的履历。” 沈烈转过身,将那件大衣披在肩上。 “我去找李副处长。” 沈烈大步走到门口。 “如果是真的,刀山火海,我陪你走一趟汉口。” “如果是周玉山下的套。”沈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杀机。 “老子就顺着这根线,把他连皮带骨头全拽出来!” 第140章 沈烈的反应 师部大院,参谋处办公室。 屋里没生火盆,冷得像个冰窖。李文渊穿着厚呢子军大衣,正低着头在满桌子的公文里翻找着什么。 “呼啦”一声,棉门帘被人掀开。 沈烈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走了进来,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拍在了李文渊的办公桌上。 “老李,帮我查个人。”沈烈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凝重。 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右上角的长沙邮戳,又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扫了一遍。 “宋晚秋?救护队宋大夫的姐姐?”李文渊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对。” 沈烈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信是一个多月前从汉口寄出来的。信里说她从长沙回了汉口探亲,现在在法租界,想让宋大夫去汉口见一面。” 沈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太巧了。周玉山刚在黄龙岗吃了个大亏,派来搞暗杀的特设班也全折在了城东宗祠。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封找亲人的信,就这么顺顺当当地穿过鬼子的封锁线,送到了黄陂县。我不信老天爷会这么开眼。” 李文渊是个搞情报的老手,沈烈这么一点拨,他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就绷紧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周玉山下的套?”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伪造一个大活人的履历,还得模仿笔迹,这工程量可不小。” “所以我才来找你。”沈烈看着李文渊,“动用你在汉口的线人,把这个宋晚秋的底细给我扒干净。我要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这封信到底是不是她亲笔写的。” “行,交给我。” 李文渊把信纸重新装好,锁进抽屉里。 “陈先生的地下党联络网在汉口法租界有暗桩,我早年在军统鄂东站那边也有几个投诚过来的内线。双管齐下,最多两天,我给你个准信。” 两天后。 黄陂县的天空阴沉沉的,眼看着又要下雪。 师长办公室里。吴铁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沈烈和李文渊站在桌前。 李文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薄薄的档案,递给了吴铁山,转头对沈烈说道:“查清楚了。” 沈烈的呼吸微微一滞:“人是真的?” “是真的。”李文渊点了点头,语气十分笃定,“宋晚秋,民国二十六年汉阳大轰炸之前,确实是汉阳某大学的讲师。轰炸发生后,她跟着学校的师生撤到了长沙,在长沙教了一年书。去年年底,因为要处理汉口老宅的一些地契和亲属遗物,她确实回了汉口,目前就住在法租界。” 李文渊叹了口气。 “字迹我们也找人核对过了,地下党的同志弄到了她在汉阳大学教书时的教案存根,笔迹一模一样。这封信,确实是宋晚秋亲笔写的。” 听到这个结果,沈烈心里不仅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越发沉重起来。 人是真的,信也是真的。这就意味着,宋晚晴在这个世上,真的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姐姐活着。 “既然人是真的,那这事怎么弄?”吴铁山放下紫砂壶,皱着眉头插了一句,“人家亲姐妹兵荒马乱地断了联系,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音讯,咱们总不能拦着不让见吧?” “师座,见肯定是要见的,但绝对不能去汉口见!”李文渊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吴铁山的话。 他转过身,看着沈烈。 “沈营长,人是真的,但这送信的渠道,太要命了。” 李文渊走到地图前,指着汉口和黄陂之间的那条防线。 “信是走红十字会的渠道送出来的。但你我都清楚,现在汉口的红十字会,早就被鬼子的宪兵队和周玉山的日伪特务总组盯成了筛子。一封信能平平安安地送出来,只有一种可能——” “周玉山故意放行的。”沈烈冷冷地接过了话茬。 “没错!”李文渊一拍手,“周玉山肯定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宋大夫是你沈烈的软肋。他把这封信放进来,就是抛下了一个香喷喷的诱饵!” 李文渊神色严峻地分析着。 “只要宋大夫因为寻亲心切,踏进了汉口的地界,周玉山的人立刻就会把她扣下!到时候,你沈营长是去还是不去?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你不去,特务营的军心就得散!” “砰!” 吴铁山听到这儿,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紫砂壶直跳。 “他娘的!这狗汉奸好毒的算计!”吴铁山站起身,瞪着一双虎目看着沈烈,“沈烈,你现在是咱们战区的排头兵,是中校营长!你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全师的!你绝不能踏进汉口半步!” 吴铁山摆了摆手,直接下了死命令。 “那个宋大夫,也不许去!文渊,你代表师部走一趟救护队。就说为了防备敌人的圈套,黄陂县实行军事管制,任何人不得私自前往敌占区!让宋大夫在黄陂县安安稳稳地待着,如果她姐姐真想见她,让她姐姐自己买车票来黄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李文渊立正领命。 沈烈站在原地,没有反驳。 这虽然是长官的强硬命令,但在这种你死我活的绞杀战中,这绝对是最理智、最稳妥的决定。 只是,他不确定宋晚晴能不能接受这个结果。那毕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好不容易有了下落,却要被硬生生地阻断。 半个时辰后。 城东,救护队后院。 李文渊和沈烈并肩走进了那个充满石炭酸气味的院子。 宋晚晴刚给一个伤兵换完药,正在水盆里洗手。看到两人进来,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擦干手,迎了上来。 “李副处长,沈营长。”宋晚晴的目光在沈烈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李文渊。她知道,这两人一起来,肯定是信的调查有结果了。 “宋大夫。”李文渊换上了一副温和的面孔,“信查清楚了。人是真的,宋晚秋女士确实在汉口法租界。” 宋晚晴的肩膀微微一颤,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猛地涌起了一层水雾。 活着。姐姐真的还活着。 “但是。” 李文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官方而严肃。 “宋大夫,现在的局势你也是知道的。汉口是日占区,特务横行。师部经过慎重考虑,认为这封信能够送达,背后很可能有日伪特务的推波助澜。” 李文渊看着宋晚晴,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些。 “师座的命令是,为了避免你落入敌人的圈套,从而牵连到咱们黄陂的驻军。你不能去汉口。如果你想见你姐姐,可以写封回信,让她想办法来黄陂县。只要她到了这儿,师部保证你们姐妹团聚,绝对保证她的安全。” 说完这番话,李文渊心里其实是打鼓的。 寻常女人要是听到这种拦着不让见亲人的军令,早就在院子里撒泼打滚、哭天抢地了。他甚至做好了让沈烈出面强行安抚的准备。 然而。 宋晚晴听完,脸上的那一丝激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闹,没有哭,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越过李文渊,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烈。 那一眼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看透了乱世残酷的清醒和通透。 “我明白了,李副处长。” 宋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 “这信是个诱饵。我如果去了汉口,就会变成要挟沈营长、要挟特务营的人质。” 李文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女大夫竟然能一眼看穿这背后的军事逻辑,而且还能如此坦然地接受。 “宋大夫,你能理解最好……”李文渊干咳了一声。 “我不去。” 宋晚晴低下头,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角,语气干脆利落。 “我等了两年,不在乎多等几个月。如果那真是我姐姐,她会懂我的难处。如果她已经被特务控制了,我去了也是自投罗网,救不了她,还会搭上更多人的命。” 宋晚晴抬起头,冲着李文渊微微鞠了一躬。 “劳烦师部费心了。我会立刻写一封回信,让她来黄陂找我。如果不方便,就等抗战胜利那天再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理智得让人心疼。 沈烈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女人,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就是真实经历过生死创伤的人的智慧。她把所有的思念都死死地压在心底,绝不让自己成为爱人的负担,也绝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好,宋大夫识大体,李某佩服。”李文渊郑重地点了点头,“回信你写好后交给我,我让地下党那边的同志,想办法安全地递到汉口去。” 事情办妥了,两人转身走出了救护队的大门。 外头的风冷飕飕地往脖子里灌。 沈烈和李文渊并肩走在通往城西的土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沈烈的心里,还回荡着宋晚晴刚才那平静而决绝的眼神。 就在快要走到岔路口的时候。 李文渊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四周。这条土路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诡秘和凝重。 “沈烈。” 李文渊压低了嗓音,叫了一声。 “怎么了?”沈烈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刚才在救护队,当着宋大夫的面,有一句话,我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了。”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出口。 “关于宋晚秋的调查,我没有全盘托出。我在军统鄂东站的那个内线,不仅查到了宋晚秋回汉口的行踪,还顺藤摸瓜,查到了她在长沙这段时间的私生活。” 沈烈的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李文渊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石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宋晚秋在长沙教书的那一年,嫁人了。” 沈烈愣了一下,这在乱世里结个婚,算什么机密? “她嫁的人,身份很不一般。” 李文渊死死地盯着沈烈的眼睛。 “沈营长。宋晚秋的丈夫,是军统鄂东站的人!而且,是戴老板手底下挂了号的行动骨干!” 轰! 沈烈的脑子里,猛地炸响了一道惊雷。 军统! 宋晚晴的姐夫,居然是国民党军统局的人! “内线传来的绝密消息。”李文渊的语气快得像机关枪一样,“她那个军统丈夫,现在根本不在长沙,而是以商人的身份,作为军统的特派员,秘密潜伏在汉口!宋晚秋这次回汉口,根本就不是什么处理亲属遗物,她是去陪她丈夫潜伏的!” 沈烈站在冷风中,一双眼睛瞬间变得幽暗无比。 如果宋晚秋的丈夫是军统特工,那这封信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不再是一个姐姐寻找妹妹的单纯家书。这极有可能是军统在汉口遇到了麻烦,想借着这层关系,向黄陂县的驻军求援! 又或者,是周玉山的日伪特务总组,已经察觉了那个军统丈夫的身份,故意拿宋晚秋当诱饵,想把这潭水搅浑,把特务营和军统鄂东站一起给一锅端了! 难怪这封信能这么顺利地穿过封锁线。 “军统……” 沈烈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锋芒。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儿女情长的寻亲,现在,竟然硬生生地卷进了一场国共合作时期、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的超级谍报漩涡里。 汉口这滩水,已经深得看不见底了。 第141章 陈先生密信 从师部大院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擦黑了。 冷风顺着脖领子直往里灌。沈烈裹紧了身上的厚呢子军大衣,脑子里翻江倒海,全都是刚才李文渊抛出的那个重磅炸弹。 军统鄂东站。 宋晚晴那死里逃生的亲姐姐,竟然是个军统特工的老婆。这汉口的水,不光是深,而且已经浑得摸不着底了。各路神仙鬼怪都在这片地界上斗法,稍有不慎,特务营这六百五十号弟兄就得给人当了炮灰。 沈烈踩着嘎吱作响的烂泥,一路走回了城西外两里的特务营新驻地。 刚进营部大瓦房,还没来得及把大衣脱下来,后勤主任老钱就一瘸一拐地从里屋迎了出来。 “营长,您可算回来了。”老钱压低了嗓门,神色异常紧张。他走到门口,警惕地掀开门帘往外瞅了两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把门死死地插上。 沈烈一看老钱这副做派,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出什么事了?新兵连又闹情绪了?” “不是营里的事。”老钱走到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一本磨破了皮的旧账本。 他熟练地翻到账本最后几页,手指在一道不起眼的夹缝里抠了抠,抽出一张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薄油纸。 “营长,半个时辰前,城东济世药铺的伙计来给咱们送金创药。那伙计是陈先生的人。”老钱把那张薄油纸递给沈烈,声音压得极低,“伙计说,这是陈先生给您的第二封加急密信。十万火急,只能您一个人看。” 陈先生! 听到这个称呼,沈烈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大半个月前,正是这位地下党联络员陈先生送来的绝密情报,特务营才能提前在黄龙岗设下埋伏,硬生生砸烂了日军加强联队的补给线。在沈烈眼里,陈先生不仅是友军,更是救过特务营命的恩人。 沈烈接过那张薄油纸,走到煤油灯下,小心翼翼地展开。 油纸上没有写明文,只有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这是战时最常见的密码简谱。 “把门看好。”沈烈吩咐了一声,拉开抽屉,拿出了一本作为密码母本的《步兵操典》。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沈烈翻动书页和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老钱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干后勤兼着联络的活儿,知道这种级别的密信,里面装的绝对是能把天捅破的大事。 一炷香的功夫。 沈烈停下了手里的铅笔。他看着草纸上译出来的那短短两行字,向来沉稳如山的脸色,猛地变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惊,随后又迅速化为一片凝重。 草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沈营长,新四军豫鄂挺进队某首长想见你。地点您定,时间您定。” 沈烈死死盯着这行字,胸膛里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新四军!豫鄂挺进队!首长! 如果说之前和陈先生的接触,还只是停留在地方地下党情报共享的层面,那现在这封信的分量,可以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变! 这是正规军对正规军的邀约!这是新四军在大别山南麓的最高军事长官,在向他这个国军中校营长递出橄榄枝! “地点我定,时间我定。”沈烈在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句话,深吸了一口凉气,“这位首长,好大的气魄,也是给足了我沈烈天大的面子!” “营长,信里说啥了?是不是鬼子又要有大动作?”老钱看着沈烈变幻莫测的脸色,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 沈烈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火柴,“擦”地一声划燃,将那张薄油纸和译出来的草纸一起点燃。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就化成了一堆黑灰。 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现在正处于国共合作的敏感时期。表面上大家都在统一战线的旗帜下打鬼子,但私底下,国军高层对新四军和八路军的防备,比防鬼子还要严。 他沈烈现在是战区长官部挂了号的“排头兵”,是中将巡视员亲自点名提拔的中校。如果他私下里去见新四军的首长,一旦走漏了风声,哪怕是落入军统鄂东站的耳朵里…… 那就是通共!是杀头的大罪!搞不好连整个第XXX师都要跟着吃挂落! 但如果不去? 黄龙岗那一仗,要不是人家地下党冒死送出情报,特务营早就成了鬼子炮口下的烂泥了。人家以诚相待,他沈烈要是当了缩头乌龟,这辈子脊梁骨都挺不直! “老钱。”沈烈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坚定。 “在。” “备马。”沈烈抓起刚脱下的大衣,重新披在身上,“我要去一趟师部。” 老钱愣了一下:“营长,这大半夜的,刚从师部回来怎么又去?” “去见师座。这事,不能瞒。” 沈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部。 他心里很清楚。在这盘大棋里,他可以瞒着天下人,但绝对不能瞒着吴铁山。吴铁山为了保住特务营,连中将副军长的位子都辞了,这份知遇之恩和过命的信任,他必须对得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把命交出去,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 深夜。黄陂县城,师部大院后跨院。 师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报告师座,特务营沈烈求见!”门外传来沈烈低沉的声音。 “滚进来!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号丧啊?”屋里传来吴铁山粗犷的骂声,但听得出并没有真的动怒。 沈烈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关严实。 吴铁山正披着军大衣,戴着老花镜,在办公桌前看战区发来的后勤补给单。看到沈烈去而复返,神色异常凝重,吴铁山摘下眼镜,把手里的公文往桌上一扔。 “怎么了?是不是李文渊查出的那个军统的事,让你小子心里犯嘀咕了?”吴铁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沈烈没有坐。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得笔直。他看着吴铁山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半点铺垫,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师座,刚才陈先生的联络员来了营里。给我送了一封密信。” 吴铁山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绝对不傻。陈先生代表的是谁,他心里跟明镜一样。黄龙岗的情报,他也承了人家天大的人情。 “信上说什么?”吴铁山的声音低沉下来。 沈烈一字一顿地复述了一遍:“新四军豫鄂挺进队某首长想见我。地点我定,时间我定。” 轰! 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像被抽干了一样。 吴铁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户前,一把拉上厚厚的窗帘,然后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沈烈。 “沈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吴铁山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震惊和厉色,“你知不知道,这话要是被军法处的人听见,哪怕你现在是个中校,哪怕你刚立了天大的功,他们也能立刻拿枪毙了你!” “我知道。”沈烈迎着吴铁山的目光,毫不退缩,“所以我才来向师座汇报。” 吴铁山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手里的紫砂壶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太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了。 国共合作,那是上头喊的口号。底下这帮握着枪杆子的人,谁不是防贼一样防着对方?沈烈去见新四军首长,这等于是把脑袋主动往断头台上送! 但是。 吴铁山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在老鸦岭,在黄龙岗。这帮穿着破衣烂衫、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地下党和新四军,打起鬼子来,比那些拿着中央军精良装备却只知道跑路的废物,强出了一百倍! 更何况,沈烈能在接到信的第一时间跑来向他交底,这份把身家性命全托付给他的信任,让吴铁山这个大半辈子都在尔虞我诈中打滚的老兵,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滚烫。 足足过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沈烈就像一棵苍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终于。 吴铁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走到桌前,端起紫砂壶,猛灌了一大口凉茶。 他看着沈烈,脸上那种震怒和严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老练长官对心腹部下最深沉的回护。 “沈营长。” 吴铁山的语气变得极其平缓,甚至带着几分官方的刻板。 “你刚才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见。我这几天耳朵不太好使。” 沈烈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吴铁山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烈,一字一顿地定下了这件事的调子。 “我是国军的师长,穿的是党国的军装。我绝对不可能直接批准你,去和新四军的任何人接触。这是底线。” 听到这儿,沈烈刚想开口说话,却被吴铁山抬手打断了。 吴铁山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但是!” “你沈烈,是师部直属的特务营营长!特务营是干什么吃的?是咱们师的刀尖子,是专门干那些摸后路、探敌情的脏活累活的!” 吴铁山走到沈烈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肩上的中校领章。 “最近汉口方向的鬼子虽然退了,但大别山南麓一带,随时可能有日寇的残兵游勇在活动。我师部现在命令你,特务营营长沈烈,立刻带队前往大别山周边,执行为期两天的‘武装侦察任务’!” 吴铁山盯着沈烈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笑意。 “这两天里,你带着你的侦察兵,在大别山里钻了哪些山沟,碰到了什么‘抗日武装’,交换了什么‘打鬼子的情报’,那都是你特务营战术上的自由权!我这个当师长的,没工夫天天跟在你们屁股后面查岗!” 听到这番话。 沈烈胸膛里的那股热血,瞬间翻涌着直冲脑门。 他懂了。 吴铁山这是用国军内部最常见的“侦察任务”这个名义,在程序上给他套上了一层完美合法的外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不能明着同意你去见新四军,但我可以派你去那片山里侦察。你在侦察的路上偶遇了友军,大家坐下来探讨一下怎么打鬼子,这谁能挑出理来?就算是军统的特务找上门,他吴铁山也有足够的借口把沈烈保下来! 这不仅仅是默许。 这是吴铁山在用他头顶上的那颗将星,在替沈烈担着天大的干系! “师座……” 沈烈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硬汉,此刻喉咙里竟然有些发堵。 他猛地双脚一并,立正站好,右手猛地抬起,行了一个他参军以来,最标准、最用力、也最发自肺腑的军礼。 “沈烈,谢谢师座!” 吴铁山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头。 “行了,少给老子来这套虚的。赶紧滚回去准备!记住,带几个嘴严的弟兄去。这两天,你最好祈祷别在山里碰见鬼子的大部队,不然老子连给你收尸的借口都找不到!” “是!” 沈烈转身,大步走出了师长办公室。 外头的夜色深沉,寒风依旧刺骨,但沈烈的步伐却前所未有的稳健。他知道,自己刚刚推开的,是一扇足以改变特务营命运、甚至改变整个黄陂县抗战格局的大门。 …… 回到营地。 沈烈立刻把侦察排排长张铁石单独叫进了营部。 听完沈烈的计划,张铁石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但随后,他二话不说,直接拍着胸脯领了命。 “营长,您去哪我去哪!当年在南京城头,要不是副营长把命搭上,我早见阎王了。现在您就是去闯龙潭虎穴,我老张也给您在前面趟地雷!”张铁石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兄弟。” 沈烈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大别山南麓的那片广袤山区里扫视着。 既然人家首长给了面子,说“地点你定,时间你定”,那他沈烈就得拿出最大的诚意来。 “这几天新兵刚入营,各项整编事务还没理顺,我不能马上走。” 沈烈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一落,点在了一个叫‘落鹰涧’的地名上。这地方距离黄陂县城一百多里地,正好位于大别山南麓的深山老林里,地形复杂,进可攻退可守,最适合这种绝密的会面。 “老张,你明天一早,亲自去城东找陈先生的联络员。” 沈烈转过头,眼神锐利。 “把口信递出去。就说特务营沈烈,感念首长厚爱。” “三天后。落鹰涧。” “我沈烈带着特务营的诚意,准时赴约!” 第142章 师长的态度 出发前往大别山落鹰涧的前一天夜里。 黄陂县城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早春的倒春寒冻得人直打哆嗦。城西外两里的特务营驻地里,除了几队来回巡逻的暗哨,大半的营房都已经熄了灯。 沈烈刚刚和张铁石对完了明天进山要带的干粮和弹药,正准备解开大衣在行军床上躺一会儿。 “报告营长!”帐篷外传来一声低沉的通报。 沈烈掀开门帘,只见师部的一个近身警卫员站在风雪里,牵着两匹马。 “沈营长,师座有令。请您现在立刻去一趟师部办公室。师座说了,不用带警卫,就您一个人去。” 沈烈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明天一早,他就要打着“武装侦察”的幌子,进大别山去赴那位新四军首长的约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吴铁山突然大半夜地把他单独叫过去,肯定不是为了过问几条枪、几斤白面的小事。 “知道了,我换双鞋就走。” 沈烈转身回屋,把腰间那把毛瑟C96手枪退了膛,重新压满子弹插回枪套,然后翻身上马,跟着警卫员没入了城内的夜色中。 …… 师部大院,后跨院。 吴铁山的办公室里,没点那盏刺眼的汽灯,只在办公桌上点了一根手腕粗的红蜡烛。 屋角生着一个炭火盆,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吴铁山没有穿那身将官的呢子军服,而是披着一件旧棉大衣,有些随性地靠在沙发上。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着两个粗瓷大碗,还有一坛泥封刚拍开的烈性烧刀子。 听到推门声,吴铁山抬了抬眼皮。 “来了?把门插上,过来坐。” 沈烈依言插好门闩,走到茶几对面的小马扎上,腰杆笔挺地坐了下来。 吴铁山没有马上说话,他拎起那坛子烧刀子,往两个粗瓷大碗里倒满了酒。一股子辛辣刺鼻的酒糟味儿,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这酒是今天下晌,老钱让后勤的人送来师部的,说是拿黄龙岗缴获的鬼子大洋去城里买的好酒。我尝了一口,够劲儿。” 吴铁山端起一个大碗,递到沈烈面前。 “明天一早你就要进大别山‘侦察’了。喝口烈酒,暖暖身子。” 沈烈双手接过酒碗,没有犹豫,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像刀片一样的酒液顺着喉咙刮进胃里,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师座大半夜叫我来,不是光为了请我喝这碗酒吧?”沈烈放下酒碗,目光平静地看着吴铁山。 吴铁山也喝了一口酒,拿手背抹了一把胡茬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烈啊。” 吴铁山的声音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有些苍老,但透着一股子在官场和战场上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通透。 “明天你要去见谁,你要干什么,我没有问过,我也不想问。但有些话,我今天晚上要是憋在肚子里不说出来,我这个当师长的,睡不踏实。” 吴铁山转过身,一双虎目借着烛光,深深地打量着眼前的沈烈。 从老鸦岭的那个上尉残兵连长,到如今挂着中校领章、手握六百五十人精锐的“排头兵”。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像是一把正在不断淬火、越发锋利的绝世兵刃。 “咱们这身皮,是党国给的。” 吴铁山指了指自己挂在衣架上的那套军服。 “上面天天在报纸上喊着国共合作,可实际上呢?底下那些握着枪杆子的大员们,防共产党比防小鬼子还要上心!军统的特务满天飞,到处都在抓小辫子。” 吴铁山苦笑了一声,端起酒碗摇了晃。 “我吴铁山是个粗人,这辈子就认一个死理——谁打鬼子,我认谁。但在这个国军师长的位子上坐着,我对国共合作的这层态度,很复杂。这牵扯到派系,牵扯到站队,水深得很。一步走错,不仅我这颗脑袋保不住,底下这几千号跟着我卖命的兄弟,也得跟着吃瓜落。” 沈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理解吴铁山的处境,在这个阵营里,一个杂牌师长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是顶着天大的压力了。 “但是!” 吴铁山的话锋突然一转,他猛地把手里的粗瓷大碗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盯着沈烈,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决和赤诚。 “我对国共的态度复杂,但我吴铁山对你沈烈的态度,很简单!” 吴铁山倾下身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凑近了沈烈。 “沈营长。我不管你脑子里装的是三民主义,还是共产主义。只要你做的,是能为这黄陂县老百姓打鬼子的事,能给咱们死去的弟兄报仇的事,我吴铁山,一百个支持!” 沈烈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吴铁山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指着大别山的方向。 “如果你明天进山,想去见那位新四军的首长,去!我当没看见!” “如果你觉得新四军打鬼子有套路,你想在战术上跟他们合作,想借他们的情报网,我帮你找借口,我替你兜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到这里,吴铁山停顿了一下。屋子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却又无比释然的决定。 “沈烈。你是个有大本事的年轻人,这国军的池子,早晚有一天会烂透。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彻底看透了咱们这边的乌烟瘴气,你想脱下这身灰军装,最终选择跟新四军走……” 吴铁山看着沈烈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那我吴某人,也不拦你!” 轰! 这最后的一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沈烈的耳畔炸响。 这是一个国军中将级别的师长,对自己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尖刀、最看重的心腹爱将,给出的最终极的庇护,也是最彻底的放手! 他不拦!他甚至在暗示,如果那边真的是为了救国救民,你可以去! 沈烈死死地咬着牙梆子,眼眶不由得一阵发热。在这尔虞我诈的乱世里,能遇到这样一位大公无私、把民族大义凌驾于党派之争上的长官,是他沈烈的运气! “但是!” 吴铁山猛地站直了身子,一股铁血军人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办公室。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烈,抛出了他唯一的底线。 “记住我接下来的一句话!这也是我对你沈烈这辈子唯一的要求!” 吴铁山指着脚下的地砖,指着窗外黄陂县的方向。 “不管你以后做什么决定,不管你将来穿什么颜色的军装,是归战区管,还是归延安管!” “黄陂县这一段,你必须给我撑到抗战胜利!只要小鬼子还没赶出去,你特务营这颗钉子,就必须死死地扎在这块地皮上,护着身后的老百姓!听明白了吗?!” 沈烈霍然起身,动作猛烈得带翻了身后的马扎。 他没有敬那套国军的持枪礼,而是双腿并拢,站得像一杆戳破苍穹的标枪。他迎着吴铁山那双通红的老眼,重重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师座的话,沈烈刻在骨头里了!” 沈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砸碎骨头连着筋的狠绝。 “我向您保证。黄陂县的阵地,只要我沈烈还有一口气在,鬼子就踏不过去半步!将来不管我走到哪一步,我沈烈,永远是您手底下那个打鬼子的兵!” 吴铁山定定地看了沈烈足足有半分钟。 随后,那张紧绷着的老脸上,终于化开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端起茶几上那碗还剩半口的烧刀子,举到沈烈面前。 “去吧。去大别山,见见你要见的人。去看看这世道,到底还有哪条路能走得通。” 沈烈端起酒碗,与吴铁山的碗重重地碰在一起。 “干!” 烈酒入喉,烧尽了所有的顾虑和试探。 …… 从师部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风雪停了。天上厚厚的云层被风吹散,露出了一弯清冷的月亮。 那是三分的月色。如水的清辉洒在黄陂县城空旷的青石板街道上,泛着一层幽冷的寒光。 沈烈拒绝了警卫员牵来的马,他想一个人走走。 他迎着初春的夜风,踏着地上的残雪,一步步朝着城西的营地走去。他那宽阔的肩膀上,仿佛卸下了千斤的重担,又仿佛扛起了另一座更为沉重的高山。 吴铁山的开明和放手,就像是给他心底那头蛰伏已久的猛虎,彻底打开了牢笼的枷锁。 走到城西角楼下的时候,沈烈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借着那三分月色,看了一眼苍茫的夜空。 随后,他缓缓地解开那件厚呢子军大衣的风纪扣,将手探进了胸口那个最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 指尖先是触碰到了那条柔软的、绣着“晚”字的灰布围巾。那是他在这乱世里的一份人间烟火,是那个清冷女人给他的一份牵挂。 沈烈的手指越过围巾,往口袋的最深处摸去。 他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物件。 那是原主的亲哥哥,那位在南京城外力战不退、最终被汉奸出卖而惨死的教导总队特务营副营长——沈毅,临死前留下的遗物。 一个老旧的铜烟斗。 沈烈将那个铜烟斗掏了出来,握在掌心里。虽然这烟斗早就没了烟草的香味,但那黄铜的质感,却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温度。 沈烈用长满老茧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铜烟斗的边缘。 脑海中,原主的记忆犹如潮水般翻涌而上。 他想起了民国二十六年的那个夏天,在南京的院子里。沈毅一边抽着这个旱烟斗,一边看着报纸。当时的沈毅,眼神里透着一种对国军内部腐败的痛心疾首,也透着一种对某种全新信仰的向往。 “烈子啊。”记忆中的沈毅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悠远,“等哪天把鬼子赶跑了,哥带你去趟陕北。听说延安那边,是个见不到贪官污吏的清平世界。哥真想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可惜,沈毅没能活到抗战胜利,也没能亲眼去看看那个清平世界。他被自己人出卖,带着八十二个弟兄,永远地倒在了中山门外的血泊里。 一阵冷风吹过,将沈烈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烟斗,那双比黑夜还要深邃的眼眸里,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明亮火焰。 吴铁山的默许,陈先生的密信,还有那个至今隐藏在暗处、带着月牙形旧疤的第四个幸存者。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恩怨,都将在这次大别山之行中,拉开一个全新的篇章。 “哥。” 沈烈在这寂静无人的城西角楼下,迎着那三分月色,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却被夜风传出去很远,带着一种打破一切旧枷锁的决绝。 “你生前一直想去延安看看。” 沈烈将铜烟斗重新贴身收好,按在心脏跳动的位置,大步迈向了前方的黑暗。 “这一回,咱们去。” 第143章 青松之约 出了黄陂县城,一路往西北方向赶。 大别山南麓的这六十里山路,真不是人走的。 尤其是刚开春的时节,山里的雪化了一半,冻了一半。马蹄子踩在溜滑的石头和烂泥上,稍不留神就得连人带马滚进旁边的深沟里。 沈烈和张铁石两人,全都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老百姓棉袄,头上戴着狗皮毡帽,把军装和中校领章死死地捂在里头。两人对外只说是进山抓逃兵的,一路昼伏夜出,硬是靠着两条腿和两匹马,在第二天傍晚,摸到了大别山深处。 这地方叫青松岭。 山如其名,漫山遍野全是黑压压的老松树。山风一吹,松涛阵阵,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山谷里嘶吼。 “营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陈先生说的地方到底对不对啊?”张铁石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冻得直搓手。 “错不了。顺着这条干涸的河床往上走,快到了。” 沈烈压低了声音。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早就把四周的地形扫了无数遍。 这地方看着荒凉,但绝对是个藏兵的绝佳死角。三面环山,只有这一条路能进来,只要在半山腰架上两挺机枪,来一个联队的鬼子也得在这儿脱层皮。 又往上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站住!干什么的?” 旁边的松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冷喝。紧接着,三四个端着汉阳造、穿着破烂灰军装的汉子,像幽灵一样从雪窝子里钻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两人。 张铁石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枪。 沈烈一把按住张铁石的胳膊,上前一步,扯下头上的狗皮帽子,露出一张冷峻的脸庞。 “黄陂城西,特务营,沈烈。来赴陈先生的约。” 对面带头的那个汉子上下打量了沈烈两眼,眼里的戒备稍微松了点,但手里的枪没放下。 “沈营长,我们首长等候多时了。不过这儿的规矩,得委屈二位把家伙交一下。” “没问题。”沈烈干脆利落地解下腰间的枪套,连同张铁石的驳壳枪一起,递了过去。 “得罪了。这边请。” 几个汉子在前面带路。绕过一个陡峭的山包,半山腰上,赫然出现了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 这座青松岭的破庙,院墙早就塌了一大半,连山门都没了。只有正殿还勉强立着,屋顶上的瓦片残缺不全,漏着天光。 沈烈站在破庙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积满灰尘的残破匾额。 他不知道的是,在未来的岁月里,这座不起眼的青松岭破庙,将会成为他戎马一生中,最隐秘、也是最重要的一处坐标。 “沈营长,快请进!” 陈先生穿着一身长衫,满脸笑容地从破庙里迎了出来,一把拉住沈烈的手。 “这一路风雪交加,辛苦了!” “陈先生客气了,自家兄弟,不谈辛苦。”沈烈跟着陈先生,大步跨进了正殿的门槛。张铁石紧随其后。 一进正殿,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正殿中央,生着一个不起眼的炭火堆,上面架着个黑乎乎的铁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火堆旁边,还埋着几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火堆对面,坐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军衔。他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清瘦,但脊梁挺得笔直。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温和,深邃,却又透着一股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的锐利和坚定。 看到沈烈进来,那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主动伸出了右手。 “沈营长,久仰大名了。黄龙岗一战,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我是新四军豫鄂挺进队的,你叫我一声老同志,或者叫首长,都行。” 首长的声音很浑厚,带着一点点南方的口音,听起来让人觉得莫名的踏实。 没有点名道姓,没有自报家门。 这就是地下工作的铁律。知道的越少,对双方就越安全。 沈烈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首长的手。那是一双长满老茧、孔武有力的手。 “首长言重了。沈某不过是借了贵军的情报,占了点便宜。今天冒昧来访,是来当面道谢的。” “坐,快坐下烤烤火。” 首长笑着招呼沈烈和张铁石在火堆旁的小马扎上坐下,亲自拿起一块抹布垫着,提起那个滚烫的铁水壶,给两人一人倒了一大碗粗茶。 “山里条件艰苦,没有好茶招待,将就着喝口热的。” “这茶比什么都好。”沈烈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六十里山路带来的寒气。 破庙外头,山风呼啸。破庙里头,炭火通红。 这场跨越了阵营的秘密会面,就在这简陋到了极点的环境里,正式开始了。 这顿茶,一喝就是两个小时。 在这两个小时里,首长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沈烈在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烈把特务营从老鸦岭突围开始,到怎么招兵买马,怎么在黄陂外围拉起这六百五十人的队伍,毫无保留地倒了出来。 他讲黄龙岗的伏击,讲弟兄们在雪地里趴了两个时辰的狠劲;他讲为了把一千三百个鬼子引进包围圈,那一连死去的八个弟兄;他也讲了汉口日伪特务的暗杀,以及国军内部那些错综复杂的倾轧和防备。 首长一边听,一边用火钳拨弄着炭火。偶尔遇到战术上的关键点,他会插上一两句话,每一句都切中要害,让沈烈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都暗暗心惊。 这绝对是一个身经百战、拥有着大战略眼光的顶级将领! “沈营长。” 首长把一个烤熟的红薯剥开,递给沈烈。 “你刚才说,你们师长吴铁山,对于你来见我,是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是。”沈烈接过红薯,坦然地点了点头,“师座说了,他不管我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主义,只要是打鬼子,他就当看不见。他甚至用‘武装侦察’的名义,帮我打了掩护。” 首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吴师长是个有民族大义的军人。在如今这复杂的局面下,一个国军将领能做到这一步,难能可贵。” 首长看着沈烈,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沈营长,其实你今天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这青松岭,你的心思,我明白。” 沈烈放下手里的红薯,身板挺直。 “首长。我哥沈毅,当年在南京突围的时候,是被自己人出卖的。这大半年来,我带着特务营在黄陂县死磕,我看透了咱们那边上层的腐败和算计。前线将士在流血,后方大员在捞钱。军统的特务不在前线杀敌,天天盯着自己人搞暗杀。”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我不想让我手底下这六百五十个弟兄,最后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我想找一条干净的路,一条能真真正正把鬼子赶出去、让老百姓过上安生日子的大道!” 沈烈没有把话说透,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他是在问路。他是在向眼前这位新四军的首长,递交一份无声的投名状。 张铁石坐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里全都是汗。他知道营长这是要把特务营的底牌全亮出来了。 破庙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首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冷厉、却又一腔热血的国军中校。 他没有像普通的政工干部那样,立刻激动地站起来拉着沈烈的手,宣布欢迎他加入革命的队伍;他也没有立刻拿出什么委任状,封官许愿。 首长只是拿起火钳,将一块快要熄灭的木炭,重新拨到了火堆的正中央。 “沈营长。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换一身军装那么简单。” 首长的声音很平缓,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你说你想找一条干净的路。我告诉你,这条路是用无数先烈的骨血铺出来的。它比你想象的还要艰难,还要漫长。它需要你在黑暗中蛰伏,在委屈中坚持,甚至有时候,你得戴着敌人的面具,去完成信仰的交托。” 首长放下火钳,目光如炬地盯着沈烈肩上的那枚中校领章。 “你现在是第五战区的排头兵,是一把插在黄陂县外围的尖刀。你手里的六百五十人,有国军正规的补给,有合法的防区。如果你现在扯旗易帜,不仅会把你那位好师长吴铁山送上军事法庭,也会让特务营这几百个弟兄,立刻陷入国军和日寇的腹背受敌之中。” 沈烈听着这番话,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他是个带兵的人,他比谁都清楚首长这番话里的分量。 一时冲动容易,但带着几百个兄弟去送死,那是莽夫。 “那我该怎么做?”沈烈低声问道。 首长站起身,走到破庙那扇漏风的窗户前,看着外面大别山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脊。 “国共合作,大局为重。” 首长转过身,看着沈烈。没有激昂的口号,也没有空头支票的承诺。 他只对沈烈说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沈营长——黄陂这一段,你守住。” 首长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汪潭水。 “其他的,等仗打到大别山再说。” 等仗打到大别山再说!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把藏在剑鞘里的绝世神兵,重重地砸进了沈烈的心里。 没有收编,没有任命。 但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种深远的战略布局,比任何白纸黑字的委任状都要来得坚固! 首长的意思很明白:你是一把好刀,但现在还不到你这把刀彻底拔出来的时候。你在国军的阵营里,能发挥出比现在加入我们大十倍、百倍的作用。你需要等待。 这,就是地下工作最残酷、也最伟大的“漫长等待”原则。 “我明白了。” 沈烈猛地站起身,双腿一并,身板挺得笔直。 他没有敬国军的持枪礼,而是深深地,向着眼前这位首长,鞠了一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黄陂县的阵地,只要我沈烈没死绝,鬼子就休想踏过去半步。” “好。”首长走过来,用力地握住沈烈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有什么困难,随时通过陈先生联系我。新四军的同志,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 离开青松岭破庙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风停了,大别山的夜空晴朗得吓人。满天的繁星像是一把把碎银子,洒在连绵起伏的雪山上。 沈烈和张铁石牵着马,顺着原路往山下走。 两人都没有说话。破庙里的那两个小时,信息量太大,大到需要他们用很长的时间去慢慢消化。 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一直走到了山脚下。 张铁石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松林里的青松岭破庙。 “沈烈。” 张铁石没有叫营长,而是叫了他的名字。这个从南京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老兵,此刻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透彻和震撼。 “怎么了?”沈烈也停下脚步,看着他。 张铁石咽了一口唾沫,哈出一口白气。 “刚才在庙里,那位首长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听明白了吗?” “等仗打到大别山再说。”沈烈重复了一遍。 “对!” 张铁石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吓人。 “他说的是,‘等仗打到大别山’。他没说‘如果’,也没说‘万一’。” 张铁石死死地盯着沈烈,声音都在发抖。 “意思是——他相信,这仗,一定能打到大别山!他们新四军,早晚有一天,会把这片山头,把这大半个中国,全都打下来!” 张铁石攥紧了手里的缰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营长。咱们要做的,就是像钉子一样扎在黄陂县。” “确保黄陂,能撑到他们打过来的那一天!” 第144章 星夜归程 大别山南麓的后半夜,风停了。 满天的繁星像是一把把撒在黑天鹅绒上的碎银子,亮得晃眼。山道上的积雪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直响。 沈烈和张铁石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蜿蜒的山间土路往黄陂县的方向赶。 离开青松岭那座破庙已经走出十几里地了。这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怎么说话。大山里的夜太静,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喘息声和马打响鼻的动静。 “呼——” 沈烈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铜烟斗,没装烟丝,只是放在嘴里干嘬了一口,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在身后的张铁石。借着星光,他能看清张铁石那张冻得通红、却绷得紧紧的糙脸。 “老张,想什么呢?这一路闷葫芦似的。”沈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张铁石抬起头,拍了拍军马脖子上的白霜,苦笑了一声。 “营长,我这脑子里,到现在还是一团乱麻。”张铁石大口喘着粗气,“那位首长,没给咱们封官,没给咱们许愿,就给了那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可不知道为啥,我这心里头,偏偏觉得比拿了一万块现大洋还要踏实!” “等仗打到大别山再说。”沈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星光,“这叫胸有大局。人家看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看的是整个中国这盘大棋。在他们眼里,咱们特务营现在留在黄陂,比跟着他们上山,用处大得多。”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越走越平缓,前面已经能隐隐看到黄陂县城外围那些起伏的丘陵了。 沈烈放慢了脚步,突然,他没有叫张铁石的职务,而是换了一个只有在私底下、最交心的时候才会用的称呼。 “张兄。” 这声“张兄”一出口,张铁石的步子猛地顿住了。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沈烈。从特务营建旗到现在,沈烈一直是个杀伐果断的长官,极少用这种平辈论交、甚至带着几分敬重的称呼来叫他。 “营长,你这……”张铁石有些局促。 “这里没外人,就咱们兄弟俩。” 沈烈把手里的缰绳缠在手腕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声音变得无比悠远和沧桑。 “关于我哥沈毅的事,以前在营里,我只告诉过你那枚撤退暗号铜章的来历。今天,既然咱们刚从首长那里出来,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张铁石立刻站直了身子,神色肃穆。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当年在南京城外把活路留给他们的沈毅。 “张兄。”沈烈看着张铁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其实,我哥生前最大的愿望,并不是当什么国军的将军。” “在南京突围的前一天晚上,他曾私下里跟我说过。他说,如果这次能带着特务营那八十二个兄弟活着杀过长江,他就不想在国军这口烂锅里搅和了。” 沈烈的眼底泛起了一丝隐痛。 “我哥说,他想找个机会,带着你们这八十二个生死兄弟,去延安看看。去看看那个没有贪官污吏、没有军阀混战,真真正正一心一意打鬼子的清平世界。” 风,轻轻地吹过山岗。 张铁石整个人僵在原地,犹如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在死人堆里端着刺刀咆哮、犹如战神一般的副营长,心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愿望! 去延安!带他们这八十二个兄弟去延安! “副营长他……”张铁石的声音哽咽了,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顺着粗糙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雪地里,烫出了两个小坑。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沈毅当年会对国军上层的那些扯皮和算计那么深恶痛绝,为什么沈毅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把命交出去。因为在他的心里,早就认定了一条更干净、更光明的大道! 只可惜,周玉山的背叛,让那八十二个兄弟的血,永远地流干在了中山门外。那个去延安的愿望,也成了沈毅到死都没能说出口的遗憾。 张铁石猛地抬起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他往前跨了一步,目光犹如两把燃烧的火炬,死死地盯着沈烈。 “沈烈!” 张铁石也没有再叫营长,而是直呼其名。这是两个继承了同一份血债和遗愿的男人,在星空下的灵魂碰撞。 “你哥的愿望,那八十二个兄弟没走完的路,咱们替他完成!” 张铁石咬着牙梆子,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但,不是现在!” 他指着前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黄陂县城。 “首长说了,等仗打到大别山再说。咱们现在手底下有六百五十号兄弟,身后有这几万黄陂的老百姓。师长把后背交给了咱们,咱们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 张铁石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咱们把这特务营的底子打得再厚实点!把黄陂这块阵地守得再硬气点!等将来有一天,新四军的队伍真的打到了大别山,咱们带着一支干干净净、百战百胜的铁军,光明正大地去见首长!去告慰副营长在天之灵!” 沈烈看着面前这个铁打的汉子,听着这番话,胸膛里那口憋了许久的热血,瞬间沸腾了起来。 这就是真正的战友。不需要长篇大论的动员,只需要一个共同的信仰和目标,就能在最艰难的岁月里生死相托。 渐进式的选择,才是最坚不可摧的决定。 “好。” 沈烈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手伸了过去。 张铁石也伸出手。 两只戴着单薄皮手套、长满老茧的大手,在清冷的星光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走,回黄陂!”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黄陂县城的城门才刚刚开启。 两骑快马卷着一路的雪泥,犹如两阵旋风,直接冲进了县城。 沈烈没有回城西的特务营驻地,而是和张铁石兵分两路。张铁石回营地整顿新兵,沈烈则直奔师部大院。 师部,作战参谋室。 屋里生着两个大炭火盆,热气腾腾。师长吴铁山和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都在。李文渊正拿着一份汉口方向的情报在念,吴铁山则背着手在沙盘前踱步。 “报告师座!”沈烈推门而入,立正敬礼。 吴铁山猛地转过身,看到沈烈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虽然风尘仆仆,眼眶里布满血丝,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精气神。 吴铁山那颗悬了两天两夜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侦察回来了?”吴铁山故意把“侦察”两个字咬得很重。 “是,山里路不好走,花了点时间。”沈烈解开大衣的扣子,走到沙盘前。 李文渊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沈营长,这一趟进山,摸到什么有用的敌情了吗?” 李文渊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虽然不知道吴铁山派沈烈去干什么,但这大半夜的秘密出城,回来又直奔师部,肯定不是去抓几个逃兵那么简单。 沈烈接过茶杯,暖了暖手。他看了一眼吴铁山,见吴铁山微微点了点头,便开了口。 “师座,李副处长。我这次进山,没有碰到鬼子。但我遇到了陈先生背后的人。” 沈烈说得很坦然。 李文渊推眼镜的手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锋利起来:“新四军?” “对,新四军豫鄂挺进队的一位首长。”沈烈没有隐瞒,将青松岭破庙的会面,除了关于延安的那些私密话,剩下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向两人做了汇报。 听完沈烈的讲述,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文渊端着茶杯,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给番号,不要承诺,甚至连一句拉拢的话都没说?”李文渊停下脚步,看着沈烈,“就说了一句‘黄陂这一段你守住’?” “就这一句。”沈烈点头。 “高明!实在是高明!”李文渊忍不住一拍大腿,眼神里透出一种搞情报的人对顶级战略家的叹服,“我原本以为,他们会趁着你立下大功、手里有兵的时候,强行把你拉过去。没想到,人家的眼光比咱们看得长远得多!” 李文渊看向吴铁山:“师座,这位首长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挑起咱们防区内部的摩擦啊。他把特务营留在这儿,不仅是帮咱们守黄陂,更是把沈烈当成了一步看长远的闲棋冷子!” 吴铁山走到桌前,端起紫砂壶灌了一口茶,那张粗犷的老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由衷的敬意。 “这才是真正带大兵、谋大局的将军心胸。” 吴铁山看着沈烈。 “沈烈,既然人家首长把话点得这么透亮,你这颗心,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放回肚子里!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第五战区第XXX师的特务营中校营长!只要小鬼子还在这片地界上撒野,咱们师,就跟你手里的六百五十个弟兄,同生共死!” 吴铁山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把代表特务营的红色小旗子,狠狠地扎在黄陂县城西的外围上。 “管他什么军统中统,管他汉口有多少妖魔鬼怪。咱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吴铁山的声音掷地有声:“把这黄陂县,给我守成一块铁板!” “是!”沈烈挺直腰板,大声领命。 …… 从师部出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虽然一夜没合眼,还赶了六十里的山路,但沈烈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心里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前方的路就亮堂了。 他骑着马,顺着黄陂县的主街,一路朝着城西的特务营驻地走去。 要去城西大营,必然要经过城东。 而城东的那条小巷口,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的大门,就开在那里。 沈烈并没有打算停留,他知道这几天救护队忙着给前线撤下来的伤兵做最后的手术。但他胯下的战马刚走到巷子口,他的目光就猛地定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救护队那扇斑驳的木门外。 宋晚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外面套着白大褂,双手揣在口袋里,正静静地站在化了一半的雪水里。 她的脸色很苍白,黑眼圈有些重,显然这几天也没有休息好。初春的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但她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目光一直望着主街的方向,像是一尊守望的雕像。 “吁——” 沈烈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去。 “大冷天的,不在屋里待着,在这儿等谁?”沈烈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和了一些。 看到沈烈平安归来,宋晚晴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的情绪,两人之间,依然保持着那种没有任何身体接触的、克制而默契的距离。 “你前天晚上连夜出城,张排长也不在营里。”宋晚晴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去营里换药没找到人,老钱说你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刚回来。去办了点要紧的事。”沈烈没有细说。 宋晚晴点了点头,她是个懂分寸的女人,从来不问他不该说的事。 她把揣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 两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巷子口站着。 突然。 宋晚晴抬起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直视着沈烈的双眼。 “沈营长。” 她没有叫他的名字,而是用了最正式的称呼。 “怎么了?”沈烈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异样,眉头微微一挑。 宋晚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心里做了一个极大的决定。 “我昨天,把回信交给李副处长了。” 宋晚晴看着沈烈,一字一顿,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仿佛隐藏着惊雷般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我姐宋晚秋,下个月,要来黄陂了。” 这十几个字,就像是一阵从汉口吹来的极寒阴风,瞬间穿透了初春的暖意。 沈烈深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军统特工的妻子。周玉山可能布下的惊天迷局。 下个月,黄陂。 宋晚秋,要来了。 第145章 陈先生的物资 进了二月下旬,黄陂县外的冻土一层层化开。 冷风虽然还刮着,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几分湿润的泥土腥味。城西外两里的特务营驻地,一大早就是热火朝天。 新兵连的一百五十个汉子,正光着膀子在烂泥地里练端枪。副营长小杨手里拎着一根白蜡杆,扯着破锣嗓子在队伍里来回骂娘。 连部的大瓦房门槛上,老钱正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一边喝着发苦的高末茶,一边对着手里的账本直发愁。 “营长,这日子快揭不开锅了。” 老钱抬起头,看着刚洗漱完走出来的沈烈,苦着一张脸倒苦水。 “黄龙岗缴获的那五吨粮食,听着是一座金山,可咱们现在是六百五十张嘴!新兵每天这么个练法,肚子里没油水,光吃粗粮根本扛不住。再这么造下去,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沈烈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扣好军服的风纪扣,脸上看不出什么愁容。 “没粮就去买,拿着大洋去城里粮行买。”沈烈语气平静。 “买不着啊!”老钱一拍大腿,“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外头的粮运不进来,城里的粮商全都把粮食捂在仓库里等涨价。就算咱们手里有现大洋,人家也是一斤一斤地往外抠。” 正说着话,营地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站岗的哨兵哗啦一声拉动了枪栓。 “别开枪!老总别开枪!俺们是来送东西的!” 一个带着浓重本地乡音的嗓门从辕门外传了进来。 沈烈和老钱对视了一眼,两人快步走出院子,朝着营地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眼前的一幕,让沈烈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无数次、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铁血汉子,当场愣在了原地。 老钱更是惊得手里的搪瓷缸子“吧嗒”一声掉在泥地里,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腿都没察觉。 营地门外的那条土路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是拿着枪的兵,全都是穿着破棉袄、戴着毡帽的老百姓! 有推着独轮木板车的汉子,有赶着骡马大车的把式,还有挑着扁担、两头挂着沉甸甸竹筐的老人和妇女。这支队伍从特务营的大门口,一直绵延到了视线的尽头,足足排出去二里地! 在这支庞大队伍的最前面,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满脸风尘的儒雅男人。 正是地下党联络员,陈先生。 “沈营长!” 陈先生看到沈烈出来,笑着迎上前,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黄陂县周边的乡亲们,听说你们特务营在黄龙岗把鬼子打退了,没吃的没穿的。大家伙儿心里过意不去,我牵了个头,就都跟着来了。” 沈烈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陈先生的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后面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骡马和大车。 “陈先生,这……这是什么阵仗?” 陈先生转过身,指着身后的队伍,声音洪亮地在早春的寒风中响起。 “这都是黄陂县周边十二个村子的老百姓!王家屯的,下湾村的,李家沟的,全来了!” 陈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写的礼单,双手递到沈烈面前。 “沈营长,这是咱们十二个村的乡亲们,凑出来的过冬家当。你过过目。” 沈烈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红纸。 纸上的字迹并不娟秀,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写在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座大山,重重地砸在沈烈的心坎上。 “粮食,两万斤。” “冬衣,两千套。” “草鞋,三千双。” “各路偏方草药及西药,一千箱。” 沈烈念着念着,喉咙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堵住了。 两万斤粮食啊!那是整整十吨! 在这战火连天、老百姓自己都吃不上一顿饱饭的年月,十吨粮食是什么概念?这是十二个村子里的老少爷们,从自己的牙缝里,一粒一粒抠出来的保命粮! “营长……” 老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他走到一辆独轮车前。车上放着几个大竹筐,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双双编得结结实实的草鞋。 老钱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摸着那些草鞋。有些草鞋的麻绳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那是村里的妇女们熬夜编草鞋时,磨破了手指留下的。 “这得熬多少个大夜,才能编出这三千双草鞋啊……”老钱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一个头上包着蓝底白花布帕子的老太太,拄着拐棍从队伍里颤巍巍地走出来。 她走到沈烈跟前,从怀里摸出两个热乎乎的杂面窝头,硬塞进沈烈的手里。 “沈长官,俺们村的人笨,不会说话。” 老太太眼角满是皱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亮光。 “前阵子鬼子下乡抢粮,是你们特务营的兵替俺们挡的子弹。听说你们在山里冻得直哆嗦,俺们没啥好东西,这粮食你们收下。吃饱了,好有劲儿打鬼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娘……” 沈烈握着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窝头,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陈先生。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地下党的组织和动员,老百姓就算有这个心,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凑出这么庞大的一批物资。 这是地下党在向他展示肌肉,更是在向他兑现青松岭破庙里的那句承诺——“新四军的同志,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小杨!”沈烈猛地转头,冲着营地里大吼一声。 “到!”小杨带着几个连长快步跑了出来。 “全营集合!列队!迎乡亲们进营!” “是!” 六百五十个汉子,在泥地里排成了整齐的方阵,齐刷刷地向着门外的老百姓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黄陂县城里的师部。 不到半个时辰。 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轰鸣着冲到了特务营的驻地门口。 车门推开,师长吴铁山连大衣都没披,穿着一身单薄的军装就跳了下来,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紧紧跟在后面。 吴铁山刚要开口骂沈烈搞什么名堂,可当他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粮食麻袋,看到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过冬棉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哪来的这么多东西?”吴铁山瞪大了虎目,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当兵打仗大半辈子,在军阀混战里滚过,在抗日战场上拼过。他见惯了老百姓看到当兵的就像看到土匪一样,关门闭户、四散奔逃。 他何曾见过,老百姓排着二里地的长队,推着车、挑着担,主动把白花花的粮食往军营里送? “师座。”沈烈迎上前,把那张红纸礼单递了过去。 吴铁山接过礼单看了一眼,手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陈先生身上。 吴铁山是何等精明的老狐狸,他一眼就看出了这背后的门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大步走到陈先生面前,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陈先生,大恩不言谢。我吴某人代表第XXX师全师将士,谢过黄陂县的父老乡亲,也谢过你们的鼎力相助!” 陈先生不卑不亢地回了个礼:“吴师长言重了,军民本是一家人。” 吴铁山转过头,对身后的李文渊使了个眼色。 “文渊,去。”吴铁山压低了声音,语气十分严肃,“把师部小金库里的那只铁皮箱子提过来。” 李文渊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回到吉普车上,吃力地抱下了一个沉甸甸的绿色小铁箱。 “啪嗒。” 铁箱子的锁扣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封封用红纸包着的袁大头。银光闪闪,晃得人眼晕。 “陈先生。” 吴铁山指着这箱大洋,语气诚恳,也带着几分国军长官惯有的按规矩办事的做派。 “这里是五千块现大洋。我知道这些物资的价值远远不止这个数,但这已经是我师部目前能抽调出来的所有活钱了。” 吴铁山把铁箱子往前推了推。 “算是师部买下这批物资的钱。老百姓日子苦,你们在后方筹措这些东西也担了天大的风险,总不能让乡亲们和你们吃亏。这钱,请务必收下。” 这也是吴铁山的底线。他可以拿物资,但他不能白拿地下党的东西,这钱一付,这就是一笔正正经经的军需买卖,拿到战区长官部去说,谁也挑不出毛病。 陈先生看了一眼那箱沉甸甸的现大洋。 那可是五千块现大洋啊。有了这笔钱,地下党的同志们能买多少部电台,能解决多少交通员的路费,能买多少紧缺的药品。 但是。 陈先生没有伸手去接。 他摇了摇头,伸出双手,按在那只铁箱子的盖子上,轻轻地、却异常坚决地将箱子盖合拢,推回了李文渊的怀里。 “吴师长。您要是执意拿这大洋,这外头的车,我们今天就原路推回去。” 陈先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吴铁山都感到凛然的庄重。 “我们地下……我们这些跑腿的,不图钱。” 陈先生转过身,目光看着站在吴铁山身后的沈烈。 “您要是问为什么送?那我就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先生指着沈烈,声音在偌大的校场上回荡。 “因为在黄龙岗,是特务营的弟兄们拿命把鬼子挡在了外头!因为在城东宗祠,是沈营长带着人把来搞暗杀的特务给收拾了!” 陈先生回过头,直视着吴铁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吴师长,这十吨粮食,不是买卖。” “这是黄陂老百姓,送给沈营长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吴铁山的心头。 这不是买卖。 这是人心! 是沈烈带着特务营,用真刀真枪、用热血和人命,在这黄陂县的土地上,硬生生拼出来的人心! 这五千块大洋,在这份沉甸甸的人心面前,显得如此庸俗和微不足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铁山看着陈先生,又看了看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的沈烈,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着。 他突然懂了。 他懂了为什么那天夜里,沈烈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要去大别山见新四军首长。他也懂了,为什么国军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败退,而这帮穿着破衣烂衫的人,却能在这片焦土上扎下如此深厚的根。 人心向背,从来不是几块大洋能买来的。 吴铁山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他转过身,大喊了一声。 “李文渊!” “到!” “把大洋给老子收起来!”吴铁山一摆手,“去,拿纸笔来!把师部的大印也给我拿来!” 李文渊赶紧拿来纸笔,铺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吴铁山摘下军帽,拿起毛笔,饱蘸浓墨。 他没有写什么客套话,也没有写什么官样文章。他那一笔狂草,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子行伍出身的豪迈和决绝。 一行大字,跃然纸上。 “陈先生及其代表的黄陂县周边十二村群众,是第XXX师抗战胜利的根本依靠。” 落款:第五战区第XXX师师长,吴铁山。 “砰!” 一枚鲜红的师部大印,重重地盖在了落款处。 这不单单是一张纸。在这战时,有了这张盖着正规军师部大印的证明,陈先生和地下党在黄陂周边的活动,就等于是有了一张绝对合法的免死金牌! 吴铁山双手拿起这张墨迹未干的证明,走到陈先生面前,郑重地递了过去。 “陈先生,钱你们不收,这份情,我吴铁山认了。这张纸你收好,以后在黄陂县的地界上,遇到任何麻烦,拿这张纸说话!” 陈先生看着那张证明,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知道这份证明的分量,这也正是他今天不收钱,想要达到的真正政治目的——在最艰难的时刻,建立起最牢不可破的统一战线。 陈先生双手接过证明,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贴身的怀里。 然后。 他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青色长衫的衣摆,对着吴铁山,也对着沈烈和特务营的全体官兵,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吴师长,多谢沈营长。抗战必胜。” 说完,陈先生没有再多做停留。他转过身,沿着那条满是泥泞的土路,带着浩浩荡荡的老百姓队伍,迎着早春微弱的阳光,大步离去。 特务营的校场上,鸦雀无声。 只剩下卸下的堆积如山的物资。 沈烈站在吴铁山的身边,目光深邃地看着陈先生逐渐远去的背影。 那是地下党,那是新四军的联络人。 “师座,您给了他这张护身符,就不怕战区那边……”沈烈压低了声音。 吴铁山背着手,同样看着那条土路。 “老子连副军长都不当了,还怕战区几句闲话?”吴铁山冷哼了一声,但随即,语气又变得无比沉重,“沈烈啊。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真打鬼子,他们就跟谁走。” 吴铁山转过头,看着那二里地长的脚印。 这种靠着物资、鲜血和信任建立起来的合作模式,在这国共关系暗流涌动的1939年春天,显得如此美好,却又如此脆弱。 “你觉得……”吴铁山像是在问沈烈,又像是在问自己。 “咱们和他们之间的这份默契,在这黄陂县里,能撑得了多久?” 沈烈没有回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光溜溜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只觉得初春的风,似乎又开始变冷了。 第146章 周玉山的回应 汉口租界,日伪特务总组的驻地。 二月底的汉口,天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阴雨。周玉山穿着那身做工考究的黑色呢子西装,站在二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这阵子,他的心情差到了谷底。 黄龙岗的扫荡大败,加上派去黄陂城东搞暗杀的十人特设班全军覆没,让他在日本主子面前挨了好几个结结实实的耳光。他现在恨不得扒了沈烈的皮,抽了沈烈的筋。 “报告组长!” 办公室的红木门被推开,那个精壮的黑衣汉子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个带着水渍的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组长!黄陂县那边,有大动静了!” 周玉山转过身,眉头皱了皱:“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不是天塌了,是咱们的眼线,钓到大鱼了!”汉子赶紧把信封递了过去,“这是咱们安插在黄陂县城南的暗桩,张皮匠的老婆,冒死送到咱们汉口指定信箱里的密信!上面加了三道十万火急的暗记!” 听到“张皮匠”这三个字,周玉山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张皮匠是他安插在国军第XXX师外围的一颗老棋子,平时专门负责盯梢国军的调动情况。 周玉山一把扯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 只看了几眼,周玉山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挑,最后竟是直接在办公室里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好得很!” 周玉山拄着文明棍,在名贵的地毯上走来走去,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组长,信上说什么了?”黑衣汉子试探着问。 周玉山把信纸拍在桌面上,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寒芒。 “张皮匠的老婆在信里说,前几天沈烈带着那个叫张铁石的亲信,没穿军装,连夜偷偷出了黄陂城,进了大别山南麓。” 周玉山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稳操胜券的得意。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他们去青松岭,见的是新四军豫鄂挺进队的高层!两个人消失了整整三天,回来之后,还在营地里秘密接收了地下党送来的大批物资!” “新四军?!”黑衣汉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沈烈可是国军刚提拔的中校营长啊!他这可是私通红军!在国军序列里,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没错!就是死罪!” 周玉山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文明棍重重地在地板上戳了一下。 “吴铁山不是护着他吗?战区长官部不是夸他是排头兵吗?好啊!我倒要看看,这次他们怎么保一个私通共产党的营长!” 周玉山立刻下达了死命令。 “马上动用咱们在第五战区所有的内线和暗桩!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沈烈密会新四军、勾结地下党的消息散布出去!越快越好,越难听越好!我要让整个战区长官部,都听到沈烈通敌的铁证!” “明白!属下这就去办,这回非借着国军的刀,把沈烈这小子的脑袋给砍下来不可!” 汉子领了命,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周玉山端起桌上的一杯红酒,一饮而尽。那双阴鸷的眼睛里,仿佛已经看到了沈烈被绑在刑场上执行枪决的惨状。 …… 此时的黄陂县城,师部大院的后跨院里。 师长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屋里烧着红彤彤的炭火,茶几上泡着一壶上好的毛尖。 吴铁山坐在主位上抽着烟袋,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正端着个茶碗,笑眯眯地吹着上面的浮茶叶。沈烈坐在他们对面,腰板挺得笔直。 “算算日子,汉口那边也该收到信了吧?”吴铁山吐出一口青烟,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李文渊。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狐狸笑。 “师座放心,信昨天晚上就投进了汉口法租界的死信箱。周玉山那条老狗,现在估计正高兴得摇尾巴呢。” 沈烈端着茶杯,看着这两个在官场和战场上修炼成了精的老兵油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副处长,你这一手反向情报玩得够阴的。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沈烈语气里没带埋怨,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原来,那个给汉口送信的“张皮匠的老婆”,根本就是李文渊布下的局。 张皮匠这个暗桩,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李文渊的军法处给秘密逮捕了。李文渊没有杀他,而是把张皮匠的老婆扣了起来,恩威并施,硬逼着她写了那封半真半假的密信。 “沈营长,这你可冤枉我了。” 李文渊放下茶碗,一本正经地解释。 “周玉山在暗,咱们在明。他现在像条疯狗一样盯着你,与其让他躲在暗处瞎琢磨,不如咱们主动给他喂点料。这在兵法上,叫‘引蛇出洞,反客为主’。” 李文渊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进大别山见新四军首长,这事虽然做得隐秘,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周玉山的鼻子灵得很,万一以后被他自己查出来,再突然给咱们捅出去,咱们就被动了。所以,咱们干脆自己把这半真半假的消息漏给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文渊说得对。”吴铁山在一旁开了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掌控大局的沉稳。 “咱们这是先发制人。” 吴铁山看着沈烈。 “你前脚刚出城,老子后脚就把电话打到了战区长官部。我亲自跟中将巡视员通了气,我说特务营最近接连打硬仗,为了防备鬼子大部队反扑,我派你沈中校亲自带队,深入大别山腹地,去摸鬼子的底,顺便联络山里的各路抗日武装,为接下来的秋后反击做准备。” 吴铁山冷笑了一声。 “巡视员听了不仅没起疑心,反而对咱们师这种主动出击、深挖敌情的做法大加赞赏。周玉山现在去散布你通共的谣言,那就是在打战区长官部的脸!” 沈烈听着这两人的周密布置,心里暗暗赞叹。 这就是政治智慧。遇到别人的脏水,千万不要自己跳出来声嘶力竭地辟谣。你越辟谣,别人越觉得你心虚。 最好的办法,是让比你地位更高、权力更大的人,提前在法理上给你定个性。拿上级的尚方宝剑,去砍小人的长舌头。 不出李文渊所料。 仅仅过了不到两天,一股暗流就在第五战区的几个杂牌师和友军部队里疯狂涌动起来。 “听说了吗?第XXX师那个出尽风头的沈烈,私底下是个红的!” “真的假的?他不是刚升了中校吗?”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他去了大别山,跟新四军的人眉来眼去,还收了人家大批的军用物资!这小子是要带着六百五十号人叛逃啊!” 谣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越传越玄乎。有的甚至说沈烈已经在新四军那边挂了团长的军衔。 特务营的新驻地里。 副营长小杨气得把手里的水壶狠狠地摔在地上。 “放他娘的连环拐弯屁!这帮王八犊子,正面战场上见不着人,在背后嚼舌根子一个比一个在行!”小杨红着眼圈跑到营部大瓦房,“营长!您下令吧!我带人去把那几个造谣的杂牌团长抓过来,挨个抽大嘴巴子!” 沈烈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正擦着那把毛瑟手枪,连头都没抬。 “急什么?” 沈烈把擦好的手枪插回枪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狗咬了你一口,你还要趴在地上咬狗一口吗?让外头的弟兄们该操练操练,该吃饭吃饭。谁要是为了这种破事跟友军起冲突,我关他三天禁闭。” “可是营长,这脏水泼得太狠了!这要是传到长官部耳朵里……”小杨急得直跺脚。 话音未落。 “报——!” 外头传来一声长长的通报声。张铁石掀开门帘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师部机要室领回来的文件,满脸的狂喜,嘴叉子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营长!副营长!破了!全破了!” 张铁石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将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拍在桌面上。 “战区长官部刚刚发出来的明码通报!直接发给第五战区所有军、师、旅团的公开通报!” 小杨赶紧凑过去看,只看了一眼,顿时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沈烈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份通报上。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而且措辞极其严厉,处处透着战区长官部那种不容置疑的威权。 “查第五战区第XXX师特务营营长沈烈中校。近日奉师部及战区之命,不避艰险,深入大别山敌后纵深执行武装侦察任务。” “沈营长此行,不仅摸清了日寇游动兵力之部署,更广泛联络了地方各路抗日爱国武装,争取了大批民间抗战物资。其心可鉴,劳苦功高!” 通报的最后一段,更是直接给这件事情盖棺定论。 “特务营作为我第五战区秋后反击之排头兵,其一切敌后联络与侦察行动,均属战区合法授权!若有闲杂人等再敢以此造谣中伤、破坏抗战团结者,一经查实,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落款处,是战区中将巡视员的亲笔签字,以及第五战区长官部那硕大的防伪钢印。 “干得漂亮!” 小杨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刚才心里的那股子憋屈瞬间烟消云散。 “有了战区长官部的这份公开通报,这就等于是在全军面前,给咱们营长发了一张明晃晃的护身符!我看现在哪个瞎了眼的,还敢说咱们营长通共!” 张铁石也笑着附和:“这回周玉山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费了那么大劲造的谣,反而成了战区长官部表彰咱们营长深入敌后的铁证。老狐狸这回怕是要气吐血了。” 沈烈看着那份通报,冷峻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师长吴铁山和李文渊这招借力打力,确实玩得炉火纯青。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周玉山的毒计化解于无形,顺带着还把特务营的名声在战区里又拔高了一截。 “老张,把这份通报贴到营地门口的布告栏上。” 沈烈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告诉外头的弟兄们,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长官部的钢印。咱们踏踏实实练兵,准备接下来的硬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与此同时。 汉口,日伪特务总组驻地。 周玉山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拿着那份刚刚通过内线抄录回来的、第五战区长官部的公开通报。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简直就像是吃了死耗子一样难看。 “砰!” 周玉山猛地将那份抄录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面前的精壮汉子脸上。 接着,他抓起桌上那个价值连城的水晶红酒杯,用力地掼在地上。水晶碎片伴随着猩红的酒液,溅了一地。 “排头兵!合法授权!军法从事!” 周玉山咬牙切齿地重复着通报里的字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军军官掉脑袋的杀招,竟然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不仅化解了,还反过来抽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组长息怒……”黑衣汉子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是咱们大意了,没想到吴铁山和战区那边早有准备,竟然提前把沈烈的行踪报备成了合法任务……” “不是大意!” 周玉山双手撑着桌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眼神中闪烁着疯狂和阴毒。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这个沈烈,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南京城外可以任人宰割的残兵了。他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根系深深地扎进了这片乱世的土壤里。 周玉山绕过办公桌,走到那个吓得直哆嗦的汉子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烈这小子……” 周玉山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寒风,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师长吴铁山保他,战区长官部保他,就连那些大别山里的地下党和新四军,也都在明里暗里地护着他。” 周玉山转过头,看着墙上那张挂着黄陂县地图的木板。 “在政治上,在军事上,咱们现在已经动不了他了。” “既然这些东西他都能保得住……” 周玉山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如同毒蛇吐信般残忍的冷笑。 “那我,就得用一个他绝对保不住的东西,来对付他。” 黑衣汉子抬起头,咽了一口唾沫:“组长,您说的是……” 周玉山没有回答。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那个锁着的抽屉。 在抽屉的最上面,放着一份从长沙教会医院秘密截获的人事档案。 档案上的名字,写着三个字: 宋晚秋。 第147章 赵德彪的最后一计 三月初的黄陂县,倒春寒冻得人骨头发疼。 城南的勤务连大院里,一股子馊水和烂菜叶子混杂的酸臭味,怎么风吹都散不去。 赵德彪穿着一件满是油污和黑泥的破棉袄,正蹲在水井边上,两只手冻得通红,吃力地搓洗着两大盆刚从伙房抬出来的油腻腻的猪大肠。 “老赵!动作快点!前头新兵连操练完还等着加餐呢!别磨磨蹭蹭的!”一个勤务连的班长走过去,嫌弃地踢了一脚赵德彪身边的泔水桶,扯着嗓子骂道。 赵德彪咬着牙,把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 “知道了,这就洗完。”他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连头都不敢抬。 曾几何时,他赵德彪也是城南保安团堂堂的营长!出门有勤务兵牵马,吃饭有人倒酒。可自从老鸦岭和望川镇那几场仗打完,他被师长吴铁山一撸到底,扔进了这暗无天日的勤务连当苦力。 这大半年来,他眼睁睁地看着沈烈那个杂牌连长,一路踩着鬼子的尸体,也踩着他赵德彪的脸,硬生生地爬上了中校营长的位子!六百五十人的大营啊!全师独一份的威风! 而他自己呢?一步一步地往下沉,沉到了这烂泥塘底,连个勤务连的新兵蛋子都能对着他吆五喝六。 “沈烈……” 赵德彪把手里那段冰冷的猪大肠狠狠地摔在水盆里,一双倒三角眼里翻滚着浓烈的怨毒和嫉妒,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知道,自己在国军这边的路,已经彻底堵死了。只要沈烈还在黄陂县一天,他赵德彪就永无出头之日,早晚得死在这堆泔水里。 “你不给我活路,那咱们就鱼死网破!” 当天夜里,赵德彪趁着倒泔水的功夫,偷偷溜出了勤务连的后门。 他摸黑来到了城南一条偏僻的死胡同,敲开了一扇破木门。开门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这老头表面上是个收破烂的,实际上却是日伪特务总组在黄陂县埋下的一颗暗桩。 “瞎老头,替我给汉口的周长官递个话。” 赵德彪从怀里摸出两块早就准备好的大洋,塞进老头手里,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疯狂。 “告诉周长官,沈烈现在风头太盛,师部和战区都拿他当宝贝,从官面上和正面战场,根本动不了他。” “但他有个致命的软肋!城东救护队的那个女大夫,宋晚晴!沈烈把她看得比命还重!只要周长官能派几个道上的硬手过来,把那个女人给绑了。不用咱们开枪,沈烈自己就能把手里的兵权交出来换人!” …… 两天后。汉口法租界,日伪特务总组驻地。 周玉山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一张刚刚译出来的纸条。 “好一个赵德彪,被踩进泥坑里了,反倒长出脑子来了。”周玉山冷笑了一声,将纸条放在火柴上点燃。 之前他派去搞暗杀的十人特设班,用的是军统的那套老路子,结果被沈烈和吴铁山联手包了饺子。既然正规的特工搞不定那个特务营,那就换一批不讲规矩的疯狗去咬! “把李黑爷叫进来。”周玉山冲着门外吩咐了一句。 没过多久,一个剃着光头、满脸横肉,左脸颊上还带着一道长长刀疤的壮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人叫李黑爷,以前是汉口码头上有名的黑帮老大。心狠手辣,手里沾过不知道多少条人命。日本人占了汉口之后,这帮地头蛇立刻见风使舵,成了日伪特务总组养在暗处的黑手套。 “周长官,您找我?”李黑爷拱了拱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匪气。 “黑爷,有笔大买卖。” 周玉山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保险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哐当”一声扔在办公桌上。 拉开拉链,里面赫然躺着五把崭新的德制毛瑟C96手枪,还有五把精钢打制的军用刺刀。 “带上你手底下最狠的四个弟兄。拿上这五把快枪。” 周玉山又从抽屉里摸出五张做工精细的良民证和通行证,推到李黑爷面前。 “身份都给你们做好了。你们扮成从汉口去黄陂县投亲的难民商人。到了黄陂,有人会接应你们。” 周玉山走到李黑爷跟前,眼神阴毒得像一条毒蛇。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摸进城东救护队,把一个叫宋晚晴的女大夫,给我活着绑出来!只要把人弄到手,立刻给沈烈递信,让他一个人来赎人!” “绑个娘们?”李黑爷拿起一把毛瑟手枪,熟练地拉了一下枪栓,咧开大嘴笑了,“周长官,这活儿也太没挑战性了。您给个实在话,事成之后,赏多少?” “只要你把沈烈给我逼出特务营的军营大门。”周玉山竖起五根手指,“五千块现大洋!外加汉口码头三个月的抽水!” “得嘞!您就擎好吧!”李黑爷眼睛一亮,贪婪地舔了舔嘴唇,“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您就等着拿那个姓沈的人头当夜壶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黄陂县,城西特务营新驻地。 李黑爷这帮人在汉口摩拳擦掌,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如今这国共合作的大背景下,汉口的地下情报网,早就把周玉山的底裤都给看穿了。 营部的大瓦房里。 沈烈坐在桌案前,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坐在他对面的,是连夜赶来的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 张铁石和马有田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口,屋子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先生那边送来的情报,加上咱们军法处在汉口的内线核实。”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的表情也不轻松。 “完全对上了。” 李文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抄录的情报,并排摆在桌子上。 “周玉山这回没动用特务,而是从汉口码头找了个叫李黑爷的黑帮头子。一共五个人,带了五把毛瑟快枪,五张假证件。目标很明确,就是城东救护队的宋大夫。” 马有田在一旁冷冷地插了一句嘴:“营长,咱们侦察排放在城南的暗哨也盯出结果了。那个勤务连的赵德彪,前天半夜偷偷去见过城南一个收破烂的瞎老头。那瞎老头今早已经让我们给暗中控制了,供认不讳。消息,就是赵德彪递去汉口的。” “砰!” 沈烈一拳狠狠地砸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碗猛地一跳,茶水溅了一桌子。 “赵德彪这条养不熟的白眼狼!早知今日,在老鸦岭我就该一枪崩了他!” 沈烈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这大半年来,不管是在战场上面对鬼子的重炮,还是面对国军内部的倾轧,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动过如此大的真怒。 因为这次,赵德彪触碰了他的逆鳞。 祸不及家人,这是道上的规矩。两个军人之间的恩怨,竟然要扯上一个救死扶伤的女大夫来当筹码,这让沈烈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遏制的杀机。 “沈烈,你先别上火。他们的人后天才到,咱们提前两天拿到了底牌,这是咱们最大的优势。” 李文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既然赵德彪想玩一出里应外合,那咱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李文渊看着沈烈,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的精光。 “这帮黑帮杀手进了城,肯定要跟赵德彪接头。咱们不如就故意放他们进去,在救护队外围布下天罗地网。等赵德彪和这帮杀手一露头,咱们人赃并获!” 李文渊一拍桌子。 “到那时候,勾结汉奸、绑架军属。这就是铁板钉钉的死罪!我军法处直接拿人,当着全师的面毙了他赵德彪,连师座都不用出面保你!” 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连环局。既能除掉外来的杀手,又能把军营内部的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张铁石和马有田听了,也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副处长这招高!就等于是在救护队张开个口袋,等这帮孙子自己往里钻!”张铁石附和道。 可是,坐在椅子上的沈烈,却罕见地沉默了。 他那双向来果断冷硬的眼睛里,竟然出现了一丝迟疑。 沈烈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他的眉头紧锁,手里的旧铜烟斗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不行。” 足足过了三分钟,沈烈突然停下脚步,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李文渊愣了一下:“怎么不行?这是除掉赵德彪最好的机会!只要计划周密,咱们的暗哨完全能在他们动手前就把他们按死!” “因为战场上,没有绝对的万无一失。” 沈烈转过身,双手按在桌面上,直视着李文渊的眼睛。 这是他成为中校营长以来,第一次在战前表现出犹豫。 “老李。那五个是汉口码头滚出来的亡命徒,手里拿的是二十响的毛瑟快枪。救护队里全是伤兵和手无寸铁的护士。” 沈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刀枪无眼。就算咱们布下天罗地网,只要有一颗流弹没长眼睛……只要有一颗流弹擦着她……” 沈烈没有把话说完。但他那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已经暴露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 他不敢赌。 在千军万马的冲锋中,他敢把自己的命挂在裤腰带上;但在宋晚晴的安全问题上,他连万分之一的风险都不愿意承担! “你……”李文渊看着沈烈,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在战场上杀神一样的特务营营长,终究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宋晚晴,就是他这身钢筋铁骨上,唯一的一处软肋。 “那你想怎么做?”李文渊妥协了。 “我原本想,把她提前接到师部直辖的家属安全区去住几天。”沈烈揉了揉眉心,说出了自己心里的另一个盘算。 “绝对不行!” 李文渊当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沈烈,你糊涂了!你现在要是突然大张旗鼓地把宋大夫接到师部,赵德彪立刻就会发现事情败露!他要是把尾巴一缩,那几个汉口来的杀手顺势往暗处一躲,你能防他们一天,你能防他们一个月吗?”李文渊指着地图。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只要赵德彪不死,这颗雷就永远埋在咱们身边!” 沈烈沉默了。李文渊说得对。打草惊蛇,只会换来无穷无尽的后患。 必须把这几个杀手和赵德彪一网打尽,而且,还不能让宋晚晴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危险。 沈烈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救护队周边的地形,推演着那几个杀手可能采取的行动路线。 片刻之后,沈烈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的迟疑一扫而空,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和杀伐。 “老张,马有田!” “到!” “从现在起,你们俩带上侦察排最精锐的十个弟兄,换上便装。给我死死地盯住城东救护队的每一个死角!” 沈烈拔出腰间的配枪,“咔”地一声推弹上膛。 “不用等他们动手。只要这五个生面孔和赵德彪一碰头,只要他们踏进救护队所在的那条巷子。” 沈烈的声音冷酷得仿佛能把空气冻结。 “动手!但给我留活口——腿打断,嘴留着!” “是!”张铁石和马有田齐声领命。 ……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 黄陂县城东,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忙碌了一天的救护队终于安静了下来。宋晚晴脱下沾着血迹的白大褂,正在水井边清洗着一盆带血的纱布。 初春的井水冰凉刺骨,但她的手却洗得很稳。 “宋姑娘。”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宋晚晴洗纱布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沈营长,我今天不换药。”宋晚晴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 沈烈穿着便装,没有带警卫,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老槐树下。他看着她那单薄的背影,看着她那双冻得通红的手,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楚。 他走上前几步,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提赵德彪,也没有提汉口的杀手。他不想让她背负这种本不该属于她的血雨腥风。 “我知道。”沈烈看着水盆里荡漾的波纹,“我是顺路过来看看。”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沉默。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废话。在这个被战火撕裂的世界里,能像这样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已经是莫大的奢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宋晚晴端起洗好的纱布,准备去后院的架子上晾晒。 就在她转过身,与沈烈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沈烈突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郑重和极其深沉的保护欲。 “宋姑娘。” 宋晚晴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映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庞。 “从明天起。”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出门,必须带上人。哪怕是去两条街外抓副药,也得让我的兵跟着。” 出门必须带人。 这短短的六个字,落在宋晚晴的耳朵里,却仿佛重逾千斤。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如果不是遇到了极度危险、甚至连他都觉得棘手的情况,他绝对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宋晚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有多危险。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烈,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关切。 随后。 她那张覆着寒霜的苍白脸颊上,极为轻微地,扬起了一抹淡淡的、让人心安的笑意。 “好。” 第148章 绝杀营救 一周后的黄陂县,倒春寒不仅没走,反而夹着一场冷雨,把城东的街道浇得泥泞不堪。 这天后半夜,城西的哨卡连着响了两阵冷枪。守在救护队周围的那十个便装弟兄,被小杨紧急抽走了六个去堵口子——那两阵枪,本来就是给他们放的。 天亮时分,前线又送下来几个重伤员,救护队里的消炎药见了底。宋晚晴等不及那几个弟兄换岗回来,也不忍心把仅剩的四个人从伤员堆里叫走,自己披了件打补丁的青色棉袍,戴上连衣帽,挎着个布包,抄近道去了城东两条街外的老药铺。 “你出门,必须带上人。” 走在冷清的巷子里,宋晚晴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沈烈那天傍晚在老槐树下说过的这句话。她心里发虚地想,就这么两条街,来回不到一炷香。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就在她即将走出这条偏僻巷口,转向上大街的时候,旁边的废弃门洞里,突然蹿出两个穿着破烂棉袄的壮汉。 没等宋晚晴出声,一只带着浓烈旱烟味和机油味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紧接着,一把冰凉的精钢刺刀,直接顶在了她的腰眼上。 “别叫唤。敢弄出半点动静,爷现在就给你放血。” 一个满脸横肉、左脸带着长长刀疤的光头男人,从暗处走了出来,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 这人,正是周玉山从汉口码头重金请来的黑帮杀手,李黑爷。 宋晚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感觉到了腰间那把刺刀上传来的森冷杀意。这几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劫匪,他们训练有素,动作利落,连眼神都透着亡命徒的狠辣。 换作寻常女子,此刻恐怕早就吓得双腿发软、拼命挣扎哭嚎了。 但宋晚晴没有。 在汉阳大轰炸的废墟里爬出来的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了。她脑子里异常清醒,如果这时候强行挣扎,不仅会立刻没命,还会彻底打乱沈烈的部署。 她很顺从地放弃了抵抗,任由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半拖半拽地拉进了一条通往城外荒坡的死胡同。 李黑爷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出奇安静的女人,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倒是遇上个懂规矩的。省了老子一顿闷棍。” 宋晚晴低垂着眼帘,一声不吭。 但她那双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自己围裙的内侧口袋。 那里,装着一小瓶她刚刚从药铺拿出来的、最珍贵的磺胺消炎药粉。这种药粉是纯白色的,在这满地黑泥和暗灰色的巷子里,如果洒在地上,会非常显眼。 宋晚晴用大拇指的指甲,一点一点地、硬生生地撬开了玻璃小瓶的软木塞。 她将围裙的口袋故意翻出来一个不起眼的死角,瓶口朝下。 随着她被拖拽着往前走的步伐。 一滴。 两滴。 纯白色的药粉,顺着口袋的缝隙,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泥泞的青石板上,混入了泥水和杂草之中,留下了一道只有最顶尖的追踪者才能发现的死亡标记。 …… 仅仅五分钟后。 “营长!目标动了!” 一直潜伏在城东药铺对面屋顶上的马有田,像一只狸猫一样顺着柱子滑了下来,对着刚刚赶到的沈烈和小杨急促地汇报道。 “他们没走大路,在巷口把宋大夫给劫了,往城东的乱葬岗方向去了!” 沈烈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灰布便装,腰里别着那把毛瑟手枪,手里倒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军用刺刀。 听到“被劫”两个字,沈烈脸上的肌肉猛地一绷,眼底的杀气在这一瞬间犹如实质般地炸开了。 “追!” 沈烈没有半句废话,带着张铁石、小杨,以及马有田手底下最精锐的五个老侦察兵,像一阵黑色的狂风,直接卷进了那条死胡同。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的泥水。 马有田蹲在地上,像一头嗅觉灵敏的猎犬,在地上寻找着足迹。 “脚印很乱,有两个人的脚印很深,应该是架着人走的。可是……”马有田皱了皱眉头。 沈烈大步走上前,目光如炬,瞬间就锁定了青石板缝隙里的一点异样。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点白色的粉末上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西药苦涩味。 “是磺胺粉。” 沈烈抬起头,那双深邃冷硬的眸子里,突然涌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滚烫。他的眼眶,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微红。 他太知道这磺胺粉在救护队里有多金贵了,平时连抢救重伤员都得抠着门缝用。 可是现在,那个看似柔弱、平时连半句话都不肯多说的女人,竟然在被五个亡命徒挟持的生死关头,还能保持如此可怕的冷静,用这种方式给他留下了追踪的路标! 她没有哭,没有喊,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硬生生地在这绝境里咬出了一条活路! “好一个宋晚晴……”沈烈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重重地念了一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股子韧劲,比战场上端着机枪冲锋的汉子还要狠! “顺着白药粉,给我全速追!”沈烈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刺刀在阴雨中划过一道寒芒。 “今天,这五个人,一个也别想活得痛快!” …… 城东外三里,有一处废弃的黑砖窑。 这里地形复杂,背靠着一个反斜面的大土坡,前头全是半人高的荒草,是藏人的好地方。 李黑爷带着人,把宋晚晴推搡进了一个漏风的破窑洞里。 “他娘的,这大冷天的,这趟差事可真够折腾的。”李黑爷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把腰里的毛瑟手枪拔出来,拿在手里把玩着。 “大哥,这娘们也太老实了,一路上连个屁都没放。不会是吓傻了吧?”一个手下凑过来,上下打量着宋晚晴。 宋晚晴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脸色苍白,但呼吸非常平稳。她冷冷地看了一眼李黑爷,没有说话。 “管她傻不傻,人到了咱们手里,那五千块现大洋就等于揣进兜里了!”李黑爷得意地咧开嘴,冲着另一个手下吩咐,“去,顺着原路折回去,给那个叫沈烈的营长递个条子。就说他的相好在咱们黑爷手里,让他一个人带上两条黄鱼来赎人!敢多带一个兵,老子就先送这娘们下去见阎王!” “得嘞!我这就去!”那手下转过身,刚要往外走。 “不用去了。” 一道冷酷到了极点、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突然从黑砖窑外头的荒草丛里传了过来。 李黑爷浑身的汗毛猛地炸立,他条件反射般地举起手里的毛瑟手枪,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滚出来!” 话音未落。 “唰!唰!唰!” 黑砖窑上方的反斜面土坡上,一直伪装在烂泥和枯草里的几个灰影,犹如神兵天降般猛扑了下来! 动作太快了! 马有田和五个老侦察兵,根本就没用枪。这种近距离的突袭,开枪容易误伤人质,他们用的是最纯粹、最致命的肉搏术! 两个杀手还没来得及拉枪栓,就被马有田从半空中一跃而下,两脚重重地踹在后背上,直接扑倒在泥地里。小杨和张铁石顺势扑上,手里的麻绳小刀刀背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后脑勺上,瞬间将两人砸晕过去。 另外两个杀手刚想还击,冰冷的刺刀已经死死地顶住了他们的咽喉。 “动一下,脑袋搬家。”张铁石的声音像铁渣子一样硬。 眨眼之间,四个带枪的亡命徒,连一枪都没放出来,就被特务营的精锐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活生生地按在了地上。 这就是正规军的百战老兵和街头黑帮的绝对差距! 从沈烈顺着记号追踪,到摸到黑砖窑完成包围,满打满算,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李黑爷彻底懵了。 他看着自己那四个平时在码头上横着走的手下,在这帮灰衣人面前就像是待宰的弱鸡,一股凉气直冲脑门。 但他毕竟是刀口舔血的滚刀肉,在这个要命的关头,他脑子里闪过的唯一念头,就是拉个垫背的! “我操你大爷!” 李黑爷怒吼一声,转动枪口,直接对准了靠在墙角的宋晚晴,手指狠狠地压向扳机! “你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比闪电还要快的黑影,从窑洞侧面的破窗户里直接撞了进来! 泥砖碎裂。 沈烈犹如一头彻底狂暴的雄狮,手里的军用刺刀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尖啸,以一种极其刁钻且势不可挡的角度,直刺李黑爷的胸膛! 李黑爷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就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 “噗嗤!” 冰冷的精钢刺刀,从李黑爷的前胸狠狠地扎了进去,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肋骨和心脏,带着一股滚烫的鲜血,直接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 李黑爷手里的毛瑟手枪,“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那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死死地往外凸着,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涌着血沫子,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他可是汉口码头上的黑爷啊!他连对方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就被一刀捅了个对穿! 沈烈握着刺刀的刀柄,手腕猛地一绞,然后狠狠地抽了出来。 “砰。” 李黑爷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根烂木头一样,重重地砸在泥地里,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生息。 整个黑砖窑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鲜血滴落在泥土上的声音。 这,就是招惹了特务营营长的下场。 一步绝杀!连半句求饶的话都没机会说! 宋晚晴靠在墙上,胸口微微起伏着。她看着站在面前这个犹如杀神降世般的男人,看着他军装上溅到的血迹,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稳稳地落了下来。 他来了。 小杨走上前,一脚踢开李黑爷的尸体,把地上的毛瑟手枪捡了起来,熟练地退掉子弹。 “营长,全办妥了。死了这个领头的,剩下四个全按住了,都是活口!”小杨把缴获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扔在沈烈脚下。 五把锃亮的德制毛瑟手枪,五把还没开刃的刺刀,以及从他们怀里搜出来的五张伪造的良民证和通行证。 沈烈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那些东西。 他转过身,一双冷厉的眼睛扫过那四个被死死按在泥地里、已经吓得尿了裤子的杀手。 “这帮废物,死不足惜。” 沈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刺刀上的血迹。 “老张,把这四个人捆结实了,嘴里塞上破布,秘密押回特务营的水牢!” 沈烈将擦干净的刺刀插回刀鞘,语气中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给我用营里最狠的手段连夜审!哪怕是把他们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也得给老子撬开他们的嘴!” “我要赵德彪和周玉山勾结的,每一份供词!画押按手印,一样都不能少!” “是!”张铁石和小杨齐声领命,拖着四个死狗一样的杀手走出了窑洞。 窑洞里,只剩下了沈烈和宋晚晴两个人。 随着危机的解除,那股一直强撑在宋晚晴身体里的那股子狠劲儿,突然像被抽干了一样。刚才被劫持这一路,她在烂泥和石头上跌跌撞撞,脚踝早就扭伤了,刚才只是靠着肾上腺素硬顶着。 此时一放松下来,她只觉得脚下猛地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顺着土墙往下滑。 沈烈眼疾手快,向前跨出半步。 他伸出那双刚刚杀了人、还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大手,一把稳稳地揽住了宋晚晴的肩膀。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旖旎的废话。 沈烈直接弯下腰,一条胳膊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只是一个纯粹的、出于保护和救护的动作。在这个遍地血污的黑砖窑里,他不可能让她拖着扭伤的脚走回去。 宋晚晴的身体突然腾空,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沈烈胸前的衣服。 隔着厚厚的粗布军装,她能清晰地听到这个男人胸膛里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他那比平时更加粗重的呼吸。 “我送你回救护队。”沈烈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抱着她,大步走出了阴冷潮湿的黑砖窑。外头的冷雨打在两人的身上,却浇不灭那种只有经历过生死才能沉淀下来的温热。 宋晚晴靠在沈烈的怀里。 她没有像那种娇弱的女人一样埋头痛哭,也没有说那些感恩戴德的废话。 她抬起头,看着沈烈那坚毅而冷峻的下颌线,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他脸上的雨水。 “沈营长。” 宋晚晴轻轻地开了口。 在这个刚刚结束了一场血腥绝杀的雨夜里,她没有提刚才的凶险,也没有提汉口那封吉凶未卜的信。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坚定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我等你打完这一仗。” 宋晚晴抓着他衣襟的手,微微收紧。 “等你打完这一仗,我就去汉阳。” 沈烈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迎上了宋晚晴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女人在乱世中最倔强的承诺。 良久。 沈烈那张仿佛用钢铁浇筑出来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是极其郑重地、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好。” 第149章 铁证如山 城西特务营驻地,后山有一个废弃的地窖。 这地窖原本是早年间大户人家用来存冰块的,四面都是厚厚的青砖,往地下一挖足有两丈深。到了冬天,里头阴冷潮湿,寒气能顺着人的脚底板直接钻进骨缝里。 现在,这地方成了特务营的水牢。 地窖里点着两盏昏黄的马灯。四个从城东黑砖窑抓回来的汉口杀手,被扒得只剩下一条单裤,用粗麻绳死死地绑在四根粗大的木柱子上。 地上全是一滩滩冰冷的泥水。 副营长小杨手里拎着一条沾了盐水的皮鞭,赤着膀子,浑身上下冒着热气。侦察排长张铁石坐在一旁的木箱子上,手里拿着纸笔。 而沈烈,则披着那件厚重的军大衣,大刀金马地坐在地窖最深处的阴影里。指间夹着那把旧铜烟斗,没点火,一双眸子冷得像冰。 “啪!” 小杨抡圆了胳膊,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一个麻子脸杀手的脊背上。 “嗷——!”麻子脸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背上瞬间崩开一条血口子,疼得浑身直抽搐。 “爷爷!几位爷爷!别打了!我都招!我把知道的全招了!” 这帮人原本就是汉口码头上的黑社会流氓,欺软怕硬是本性。他们根本没有受过正规特工那种扛刑讯的训练,看到带头的李黑爷被沈烈一刀捅了个对穿,胆子早就吓破了。再加上小杨这顿盐水鞭子,不到半个时辰,心理防线就彻底崩溃了。 “少废话!说!”小杨把鞭子往泥水里一扔,“是谁指使你们来黄陂县绑人的?” 麻子脸大口喘着粗气,鼻涕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 “是……是周长官!不不不,是日伪特务总组的周玉山!他给了我们老大五千块现大洋,让我们来黄陂,把城东救护队的女大夫给绑了……” “就凭你们几个外来户,连黄陂县的东南西北都摸不清,敢直接去城东摸人?” 一直没开口的沈烈,突然从阴影里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却带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威压。 “这黄陂县里,谁给你们带的路?谁给你们踩的盘子?”沈烈一针见血地盯死了最核心的问题。 麻子脸吓得一哆嗦,赶紧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吐。 “长官明鉴啊!我们虽然是拿了周玉山的钱,但到了黄陂县,是有人暗中接应我们的!前天夜里,就是黄陂本地的一个内线,带着我们三个去城东踩的盘子!” 旁边绑着的另一个杀手也跟着哀嚎起来:“对对对!那个人穿着一身又脏又破的军装,像个伙夫。但他对救护队周围的岗哨摸得门儿清!” 张铁石手里的笔一顿,抬起头厉声问道:“那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三十多岁,三角眼,长得一脸横肉!哦对了!”麻子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回忆着,“他给我们画救护队地形图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右手的食指断了半截!” 右手食指断了半截! 听到这个特征,小杨和张铁石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瞬间涌起了一股狂暴的怒火。 这特征太明显了!放眼整个第XXX师,右手断了半截食指、还长着三角眼的伙夫,除了被贬到勤务连的赵德彪,还能有谁?! “他跟你们交代什么了?”沈烈从阴影里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麻子脸面前。 “他……他让我们直接绑宋大夫。”麻子脸咽了一口唾沫,看着沈烈那杀人的眼神,结结巴巴地说,“他跟我们老大说,那女大夫是……是特务营沈营长的人。只要把这女人攥在手里,沈营长投鼠忌器,肯定会一个人来赴约。到时候,不用开枪,就能逼您把兵权交出来……” “砰!” 小杨气得一脚踹在麻子脸的肚子上:“畜生!祸不及家人,你们这帮王八蛋连底线都不要了!” 沈烈抬起手,拦住了还要继续动手的小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暴怒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反常。但张铁石知道,营长越是平静,心里的杀机就越重。 “老张。”沈烈转过头,看着张铁石手里的记录本,“刚才他们说的这些,一字一句,都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全在这儿!”张铁石把本子递过去。 “让他们画押。签字,按手印。” 沈烈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四个杀手。 “四个人的口供,分开按。一人一份。谁敢少说一个字,直接拉出去埋了。” “是!”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四份沾着血手印的口供,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沈烈的面前。 沈烈拿着这四份口供,大步走出了阴冷的地窖。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冷风吹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 回到营部大瓦房。 沈烈把门插好,走到自己的行军床前。他拔出短刀,顺着床底下一块不起眼的青砖边缘,用力一撬。 青砖被起开,下面是一个防潮的铁皮盒子。 沈烈打开铁盒子。盒子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赵德彪在汉口的茶楼雅座里,点头哈腰地跟一个穿和服的日本人握手的画面。这是当初沈烈从日军前哨点拿到手的铁证——私通日军罪。 第二样,是一个半烧焦的信封残片。上面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个“周”字。这是望川镇突围前,赵德彪给周玉山通风报信留下的灰烬——通敌罪。 加上之前在城东宗祠反杀十人特设班时,缴获的供词——策划暗杀罪。 现在,沈烈将手里这四份带着血手印的新口供,平平整整地放进了铁皮盒子里。 绑架军属,意图哗变! 通敌、暗杀、绑架、私通日军! 四重铁证,条理清晰,人证物证俱在!这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把赵德彪死死地罩在了里面! “营长。” 小杨和张铁石推门走了进来。 小杨咬着牙,眼珠子通红:“证据确凿了!这王八蛋不仅通敌,还敢把黑手伸向宋大夫!营长,您下令吧!我这就带一个排的弟兄去城南勤务连,把赵德彪那孙子乱枪打死,扔到后山喂野狗!” 张铁石也握紧了拳头:“对!留着这种祸害,简直就是咱们特务营的耻辱!” 沈烈盖上铁皮盒子的盖子,将青砖重新压好。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怒火中烧的心腹兄弟。 “不杀。”沈烈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不杀?!”小杨急得跳脚,“营长!这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您要是顾忌他以前是保安团的营长,我小杨去开这一枪!出了事我一个人顶着!” “闭嘴。” 沈烈瞪了小杨一眼,走到桌前,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们俩。 “一枪毙了他,太便宜他了。而且,半夜里偷偷摸摸地杀一个勤务连的兵,那叫暗杀,不叫军法。” 沈烈拿起那把破旧的铜烟斗,在手里把玩着,眼神变得无比深远和冷酷。 “赵德彪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是周玉山,是汉口日伪特务在黄陂县埋下的一整张网。如果咱们现在一枪把他崩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网线,就彻底断了。其他那些心思不纯的杂牌军官,也不会觉得疼。” 沈烈的声音在大瓦房里掷地有声。 “我要的,不是一具尸体。” “我要的,是把这四份铁证甩在战区长官部的桌子上!我要在全师,乃至全战区面前,开一场名正言顺的公审大会!” “我要让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做汉奸,卖国求荣,到底是个什么下场!我要把周玉山在黄陂的触角,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听完这番话,小杨和张铁石都愣住了。 他们这才明白,眼前这位中校营长的格局,早就超出了那种快意恩仇的江湖仇杀。他要用赵德彪这颗棋子,在黄陂县这盘棋上,下一盘震慑三军的大棋!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让他赵德彪在勤务连里逍遥快活?”小杨有些不甘心地嘟囔着。 “他逍遥不了多久了。”沈烈冷笑了一声。 …… 此时。城南,勤务连大院。 天已经黑透了,赵德彪正躲在散发着恶臭的马厩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 这几天,他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按理说,李黑爷那帮人昨天就该动手了,可到现在连个口信都没传回来。 就在这时,两个刚从外面采买回来的伙头军,一边抽着烟一边从马厩外头路过。 “哎,你听说了没?城东那边的破砖窑出事了!” “咋了?” “听说特务营的人端了一窝汉口来的土匪!死了个领头的刀疤脸,剩下的四个被活捉了,全押到特务营的水牢里去了!那叫一个惨啊,据说连夜过堂,什么都招了!” 嗡! 赵德彪的脑袋里,就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四个被活捉了!全招了! 赵德彪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马槽旁边。浑身的冷汗像水洗一样冒了出来,瞬间湿透了那件破棉袄。 完了!全完了! 沈烈的手段他太清楚了,落在特务营水牢里,那帮杀手绝对会把他给供出来。一旦沈烈拿着口供找上门,他赵德彪就算长了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逃!必须马上逃!离开黄陂县,逃回汉口去找周长官!这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 赵德彪顾不上收拾任何东西,趁着夜色掩护,顺着马厩后面的粪沟,连滚带爬地翻出了勤务连的院墙。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专挑那些长满荆棘的荒山野岭钻。连夜奔袭,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磨得血肉模糊,但他根本不敢停下来。 天亮的时候。 赵德彪终于逃出了黄陂县城的控制范围,来到了城西三十里外,一个名叫“枯树岭”的偏僻荒村。 这地方三面环山,只有几十户人家。只要穿过这个村子,再翻过两道山梁,就能彻底脱离国军的防区,进入汉口地界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活下来了……老子终于逃出来了!” 赵德彪靠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了一抹劫后余生的狂喜。 “沈烈!你给老子等着!等我回了汉口,我带皇军来平了你!” 赵德彪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硬撑着站起身,准备进村找点水喝。 可是。 当他刚刚迈出两步,他的脚步就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村口的几棵老树后面,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转出了几道穿着灰色军装的人影。 为首的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把上了膛的捷克式轻机枪,那双冷酷得像狼一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正是特务营侦察排副排长,马有田。 “赵营长,跑得挺快啊。”马有田冷冷地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德彪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他猛地回头。 身后的山梁上,也出现了几个黑洞洞的枪口。 他被包围了! 在这城西三十里外的荒村,他自以为逃出生天的生路,其实早就被人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赵德彪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我们营长说了。”马有田走上前,枪口直接顶在赵德彪的脑门上,“让你跑,你就只能往这条路上跑。” 其实,沈烈和李文渊早就料到了赵德彪听到风声后会连夜潜逃。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在军营里抓他。 师部外松内紧,特意放开了一条西逃的口子,而在这条口子的尽头,马有田早就带着最精锐的侦察兵,等候多时了。 “带走!”马有田一挥手。 几个老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直接将赵德彪五花大绑,嘴里塞上了一大团破布。 “营长有令。这畜生现在还不能死。” 马有田看着挣扎的赵德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把他在村子里找个地窖关起来!每天只给一口水续命。二十四小时轮流盯死他,连只苍蝇都别让他飞出去!” 赵德彪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进了荒村。 他不杀他,也不抓他回黄陂,而是把他“软禁”在这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荒山野岭。 这是一种比死更难受的折磨。 而在黄陂县城里,那张针对他、针对整个日伪特务网的公审大网,正在沈烈的手中,一点一点地收紧。 第150章 局部立威 民国二十八年,三月初。 武汉会战外围的阻击战,到了这会儿算是彻底转入了相持对峙阶段。汉口方向的日军在黄龙岗吃了个大亏后,像是被敲碎了牙的野狗,缩回了防线里舔舐伤口,再也没敢贸然向黄陂县探头。 一场从去年深秋打到开春的浩大攻防,在春寒料峭中,悄然落下了帷幕。 黄陂县城西,铁路弯道前出阵地。 这里的地势比周围高出一大截。沈烈穿着那件黄褐色的呢子军大衣,肩上扛着那副惹眼的中校领章,孤身一人站在高处的战壕边上。 东南风,三级。 吹在脸上没了冬天那种刮骨的疼,但空气十分干燥,带着一股子久散不去的硝烟味和干土味。 沈烈举着望远镜,静静地望着汉口的方向。 他的视野尽头,是日军重兵把守的铁路线。那里藏着杀他哥哥的仇人,藏着周玉山那个老汉奸,也藏着这片土地上最深重的苦难。 看了一会儿,沈烈放下望远镜,在一截枯木桩上坐了下来。 这几个月连轴转的厮杀、算计、防备,让他这根紧绷的弦,直到今天,才算是稍微松快了那么一点点。 他解开军大衣的扣子,手探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习惯性地摸了摸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沾着体温的老物件。 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那条柔软的灰布围巾。围巾的一角,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一个“晚”字。这是宋晚晴一针一线绣上去的,上面还残留着救护队里特有的淡淡药水味。摸着这个字,沈烈的心头就泛起一阵温热。 “等你打完这一仗,我就去汉阳。”那个清冷女人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了起来。至于那把属于王老黑的防身小刀,如今正贴在宋晚晴的心口上——王老黑死前托付的这把刀,他发过誓,要用它护她一辈子周全。 紧挨着围巾的,是一个小小的玻璃药瓶。里面装着救命的磺胺粉,还有一朵早就干枯的野菊花。这是他在这片荒芜的焦土上,看到的最顽强的生机。 沈烈的手指继续往下摸。 冰冷的,硬邦邦的。那是哥哥沈毅留下来的铜烟斗,还有张铁石当年带出来的特务营第七班撤退暗号铜章。这两样东西,就像是两把锥子,时刻扎着他的心,提醒着他中山门外那八十二个兄弟的血仇。 在军装的外侧口袋里,还装着五枚黄澄澄的汉阳造空弹壳。 沈烈伸手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文件包。 这个包里装的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在第五战区掀起一阵风浪。 有一份早就被翻烂了的1:5000城西铁路弯道地形图;有战区长官部批复的特务营少校、中校委任状,还有那份把南京旧案重新翻出来的机密回执。 包的夹层里,躺着李营长临死前托付的那封沾血的家书。黄陂的局势刚稳,等过几天腾出手来,这封信,他沈烈就算跑断腿,也必须亲自送到李营长的家人手里。那是他欠下的心债。 除此之外,还有两封见不得光的信件副本。 一封是陈先生的地下党联络密信,那是他通向大别山、通向那个“清平世界”的隐秘桥梁;另一封,则是宋晚秋从汉口寄来的寻亲信副本。 摸到这封信,沈烈的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 宋晚秋,军统鄂东站特工的妻子。下个月她就要来黄陂了,她到底会带来什么?她那个军统丈夫,会不会又是周玉山抛出来的诱饵? 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手腕上带着月牙形旧疤的第四个幸存者。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宁可隐藏在底层,也不愿意站出来相认? 这一切的悬念,就像是汉口上空那层灰蒙蒙的阴云,压在沈烈的心头,挥之不去。 “呼——” 沈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将大衣的扣子重新系好。 虽然前路还藏着无数的暗礁,但至少现在,他在这黄陂县,算是真真正正地站稳了脚跟。 从三个月前,那个带着二百三十个残兵败将、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上尉连长;到今天,手里握着六百五十名百战精锐、师部直属、被第五战区中将巡视员亲自点名夸赞的“排头兵”中校营长! 这一步步走来,步步惊心,步步见血。 沈烈转过身,顺着战壕走下高地,骑上军马,朝着城西的特务营大本营奔去。 …… 特务营新驻地,校场上杀声震天。 六百五十个汉子,排成三个巨大的方阵,正在进行刺杀训练。这其中有一百五十个是新兵,但在老兵们的棍棒和叫骂声中,现在捅起刺刀来,也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副营长小杨、侦察排长张铁石、还有三个步兵连长,一个个全挂着崭新的上尉、中尉领章,在队伍里来回穿梭。 这就是沈烈的底气。 有了这支队伍,就算周玉山把日军的正规联队再招来一次,他沈烈也敢在黄陂县城外,跟他们硬碰硬地磕掉几颗门牙! 站稳脚跟的阶段,彻底完成了。接下来,就该是清理门户,立规矩的时候了。 下午三点,师部大院,大礼堂的会议室里。 今天不是全师的军官大会,会议室里只坐着三个人:师长吴铁山,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还有特务营营长沈烈。 桌子上摆着几份厚厚的案卷。 吴铁山今天的心情看起来很严肃。他端着紫砂壶,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慢慢地摩挲着。 “沈烈啊。” 吴铁山率先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低沉。 “这三个月,你带着特务营在前面顶着鬼子的炮火,给咱们师长了脸,也拼出了一块安生地方。现在鬼子消停了,咱们也该腾出手来,刮一刮自己身上的毒疮了。” 沈烈腰板笔挺地坐在椅子上:“师座,您下命令吧。” 吴铁山看了一眼李文渊,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面。 “沈营长,接下来的这几个月,咱们师的战略目标,要从对外的防御,转向对内的整肃。咱们要真真正正地把黄陂县,打造成一块泼水不进的铁板!” 李文渊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第一步,整编。城南的保安团,从根子上就烂透了。平时欺男霸女,打起仗来一触即溃。师座已经决定了,明天一早,直接派一团的兵把保安团的营地围了。剔除老弱病残和兵痞流氓,把剩下的青壮年全部打散,补充到各个主力团里去。保安团这个编制,彻底取消!” 沈烈点了点头,这保安团确实是个祸害,早该收拾了。 “第二步,建立群众基础。”李文渊的眼神变得十分感慨。 “前几天陈先生带着周边十二个村的老百姓,给你们送来十吨粮食的事,给师座和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李文渊看着沈烈。 “没有老百姓的柴火和粮食,咱们国军的枪炮就是一堆废铁。师部已经起草了严令,从下个月起,全师上下,谁敢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军法从事,绝不姑息!咱们必须把这军民鱼水情的底子,给硬生生地砸实了!” 沈烈听到这里,心里暗暗佩服。吴铁山虽然是个杂牌军阀出身,但这份顺应大势的魄力和胸襟,确实当得起“名将”二字。 “第三步。” 说到这里,李文渊的语气骤然变冷,一股浓烈的杀气从他那副斯文的眼镜后面透了出来。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几份厚厚的案卷,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局部立威!清理门户!” 沈烈的目光落在那几份案卷上,上面用红毛笔写着四个名字。 张某(城南皮匠铺暗桩)。 马德彪(军需处倒卖物资、勾结汉奸的蛀虫)。 钱广财(保安团贪墨军饷、临阵脱逃的团长)。 以及……赵德彪! 这四个人,是这大半年来,在黄陂县内部分别代表着情报出卖、后勤贪腐、怯战逃跑、以及通敌暗杀的四大毒瘤。 也是周玉山在黄陂县埋下的最深、最毒的几根钉子! “那个张皮匠,还有马德彪、钱广财。这三个人,早就被军法处秘密逮捕,关在死牢里了。口供全齐,证据确凿。” 李文渊看着沈烈。 “至于那个赵德彪……你派马有田把他困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枯树岭,这招妙棋,算是在他身上榨干了最后一点反向情报的价值。现在,收网的时候到了。” 沈烈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份带着血手印的杀手口供。 赵德彪的四重罪证:通敌、暗杀、绑架、私通日军。一条条,一笔笔,早就在他的铁皮盒子里锁得死死的了。 一直没说话的吴铁山,这时候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紫砂壶。 他站起身,走到沈烈的面前。 吴铁山的目光越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正在整队换防的士兵,又看了看远处县城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沈营长。” 吴铁山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金石交击的铿锵之音,在这间会议室里震荡。 “咱们这支队伍,以前被人家叫杂牌,叫炮灰。老百姓看咱们,跟看土匪没什么两样。” “但我吴铁山不信邪。你沈烈带着特务营,用血证明了,咱们也能打硬仗,也能护住这方水土。” 吴铁山转过头,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沈烈,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凌厉。 “既然这第一步咱们走通了。这下一步,就得用人头,来祭咱们的军旗!来告诉这黄陂县的父老乡亲,咱们第XXX师,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吴铁山伸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的那四份案卷上。 “沈营长——” “下一步,咱们要让赵德彪、钱广财、马德彪、张某这四个人,在黄陂县老百姓面前,公开认罪!” 公审! 不是拉到乱葬岗秘密枪决,而是要在全城老百姓、全师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把他们的罪状一条条地昭告天下! 这是要把周玉山的脸皮扯下来按在地上踩!这是要给这乱世里的朗朗乾坤,硬生生地砸出一个响动来! 沈烈看着吴铁山那充满杀伐之气的眼睛。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说那些表决心的场面话。 沈烈只是平静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 他缓缓地将手伸进军大衣外侧的口袋里。 沈烈的五根手指收拢,掏出了那五枚黄澄澄的汉阳造空弹壳。 他把手伸到桌面上,五指松开。 “叮叮……” 五枚空弹壳落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碰撞着,发出一阵清脆而冰冷的金属声响。 在黄陂县局部立威的号角。 在这五声清脆的金属撞击中,正式吹响了。 第151章 定调公审 二月底的黄陂县,地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背阴处的残雪化成了黑泥水,顺着砖瓦缝隙往下滴答。这倒春寒虽然还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但空气里那种属于春天的泥土腥味,已经压不住了。 师部大院,后跨院的绝密会议室。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门口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宪兵,一个个像铁塔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会议室里生着个大炭火盆,火苗子舔着黑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坐着五个人。 坐在主位的,自然是师长吴铁山。他今天没披那件旧棉大衣,而是正儿八经地穿了一身将官呢子军服,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左手边,是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以及军法处主任陈黑脸。 右手边,则是特务营中校营长沈烈,还有他特意带过来的侦察排排长张铁石。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四个厚厚的牛皮纸案卷。每个案卷上,都用红笔打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绝密”交叉大叉。 吴铁山端起面前的紫砂壶,喝了一口浓茶,目光在桌上的五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今天把你们几个核心骨干叫过来,不为别的,就为了桌上这四本账。” 吴铁山的手指在那四个案卷上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外头的仗,咱们特务营和一团二团的弟兄们拿命拼出了一个太平。汉口的鬼子短时间内是不敢再来黄陂县触霉头了。这外患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就该轮到这内忧了!” 吴铁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咱们师要脱胎换骨,要真正在老百姓心里扎下根,就必须把身上的这些毒疮烂肉,一刀一刀地给老子剜干净!” 军法处主任陈黑脸立刻站起身,他这人是个直肠子,平时在师里执法如山,谁的面子都不给。 “师座,军法处的弟兄们早就把案子审透了!这四个人的口供、物证、人证,全在这里!” 陈黑脸指着桌上的案卷,咬牙切齿地说道。 “勤务连的赵德彪,私通日寇、勾结汉奸周玉山,还暗中买凶企图绑架军属宋大夫!” “军需处的马德彪,在前线吃紧的时候,倒卖军粮和药品,中饱私囊!” “城南保安团团长钱广财,吃空饷、喝兵血,鬼子还没打过来,他先带头临阵脱逃!” “还有城南那个皮匠铺的老张,潜伏了三年的日伪暗桩,把咱们的城防图往外送!” 陈黑脸越说越激动,大手一挥:“师座!按照战时军法,这四个王八蛋,犯的哪一条都是死罪!我建议,立刻拉到城外乱葬岗,一人赏一颗铁花生,就地正法!” “老陈,你先坐下。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你这脾气得改改。” 坐在对面的李文渊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四个人当然该死。但如果只是拉到乱葬岗秘密枪毙,那这出戏,可就演砸了。” 李文渊转过头,看着吴铁山:“师座,我提议,由军法处牵头,在黄陂县城东的大操场上,搞一场声势浩大的公审大会!” “哦?怎么个浩大?”吴铁山眯起眼睛。 “贴安民告示!敲锣打鼓地通知全黄陂县,以及周边五十里范围内的所有村镇!” 李文渊的眼中闪烁着政治家的精明。 “咱们要让那些给特务营送过粮食的老百姓、让那些被保安团欺压过的乡亲们,全都过来观摩!咱们要在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把这几个毒瘤的罪状一条条地念出来!” “文渊说得对。”沈烈在一旁点了点头,手里那把没点火的旧铜烟斗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 “杀人容易,诛心难。秘密枪决,老百姓不知道,他们心里的怨气就平不了。只有公开审判,才能让黄陂的老百姓看清楚,咱们第XXX师,和以前那些鱼肉乡里的杂牌军不一样。咱们是真真切切给老百姓做主的队伍。” 吴铁山听完,满意地一拍大腿。 “好!就按文渊和沈烈的意思办!这场公审大会,必须办得风风光光、明明白白!” 吴铁山伸出手,开始点将。 “文渊!这次公审,你来做军法处的主审官!全盘调度!” “是!”李文渊站起身,立正领命。 “老陈!你们军法处负责把犯人给我看死了!到了公审那天,你亲自带着宪兵队负责外围警戒,谁要是敢在会场上闹事,直接拿下!” “明白!保证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刑场!”陈黑脸大声答道。 吴铁山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沈烈的身上。 “沈烈。你,还有你身边的张铁石。”吴铁山的眼神变得无比深沉,“到了公审那天,你作为全师的证人代表,亲自带着那些铁证,上台当众指控!我要你亲手把赵德彪那小子的皮,给我扒下来!” “是!”沈烈和张铁石齐刷刷地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尤其是张铁石,激动得连手都在发抖。这大半年来受的窝囊气,终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务分配完毕,吴铁山示意大家重新坐下。 就在陈黑脸拿起笔,准备在四份案卷的处决意见栏里全部填上“枪决”的时候。 “慢着。” 吴铁山突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按住了陈黑脸的笔杆子。 陈黑脸一愣,有些不解地抬起头:“师座,您这是……” 吴铁山没有看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李文渊和沈烈。 沈烈和李文渊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是在乱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吴铁山这一按,他们心里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老陈啊。”吴铁山叹了口气,把那四份案卷分成了两拨。 赵德彪和马德彪的案卷放在了左边,钱广财和老张的案卷放在了右边。 “公审大会是要开,但这四个人,不能全杀了。” 吴铁山一字一顿地宣布了他作为师长的最终决策。 “我的原则只有一个——赵德彪、马德彪,这两个人作恶多端,民愤极大,必须在公审大会上当场枪决!用他们的血,来平息黄陂百姓的怨恨!” 吴铁山指了指右边的案卷。 “至于钱广财和那个张皮匠。在公审大会上,宣判他们死刑。但实际上,要给他们办缓期执行。大会一结束,立刻秘密押回水牢,继续给我留着用!” “什么?!”陈黑脸惊得直接站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师座!这……这怎么能行?军法无情啊!那个张皮匠可是给日本人送情报的汉奸!钱广财贪了那么多军饷,害死了多少弟兄!这种人留着,底下的兵不服啊!” “老陈,你先别激动。” 李文渊站起身,把陈黑脸按回椅子上。 “师座这么做,自然有师座的深意。沈营长,你来说说?”李文渊把话头抛给了沈烈。 沈烈把手里的烟斗放在桌上,目光冷峻地看着陈黑脸。 “陈主任,你只看到了杀人立威,却没看到放长线钓大鱼。” 沈烈的手指在张皮匠和钱广财的案卷上点了点。 “赵德彪和马德彪必须死,因为他们是摆在明面上的刀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但是,钱广财是个当了多年的保安团长,他在黄陂县乃至战区后勤部,都有错综复杂的人情网;那个张皮匠,更是周玉山亲自安插的暗桩。” 沈烈的眼神里透出一股让人胆寒的算计。 “如果把这四个人全杀了,那周玉山在黄陂的线就彻底断了。他还会派新的特务来,到时候咱们在明,敌人在暗,防不胜防。” 沈烈冷笑了一声。 “宣判死刑,是做给老百姓看的。秘密缓期,是为了把这两个人变成咱们手里的诱饵。只要他们还活着,只要咱们用点手段,就能从他们嘴里掏出更多关于汉奸网的秘密。甚至,还能利用他们,向汉口发假情报!” 李文渊在一旁击节赞叹:“沈营长一语中的!杀了他们,也就是浪费两颗子弹。留着他们,就是留了两条随时能咬周玉山一口的疯狗!” 听到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陈黑脸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脾气直,但绝不傻。这哪里是简单的公审,这分明就是一场把政治、军法和谍报算计到了骨头缝里的大局! 一面用赵德彪的血来祭旗立威,一面留着钱广财和张皮匠当诱饵。 这两枪决、两缓期的分类处置,简直就是绝杀! “我明白了。”陈黑脸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师座高明,沈营长和李副处长的心思,我老陈服气!公审那天,犯人的押解和秘密替换,我亲自去办,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好。” 吴铁山站起身,端起茶杯。 “既然大方向定下来了,各部门立刻回去准备。物证先给我整出来,日子等文渊报上来再定。台子,从明天起就在城东大操场上搭!” “散会!” …… 众人齐刷刷地起立,立正敬礼。 沈烈拿着自己的军帽,带着张铁石大步走出了会议室。陈黑脸也急匆匆地赶回军法处去安排看押的细节。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吴铁山和李文渊两个人。 炭火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吴铁山重新坐回椅子上,捏了捏眉心,显得有些疲惫。这大半年来,他既要防着外头的鬼子,又要防着里头的冷箭,实在是耗费了太多的心血。 李文渊没有走。 他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上的案卷,动作很轻,但眼神却异常的深邃。 等把四个案卷全都装进公文包里锁好后,李文渊走到吴铁山的身边,压低了嗓音。 “吴师长。” 这私底下的一声称呼,不再是官方的“师座”,而是带着几分老搭档交底的意味。 吴铁山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还有事?”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炭火的映照下闪过一道寒光。 “刚才当着老陈的面,有些话我没说透。咱们这场公审大会,动静闹得太大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文渊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赵德彪是周玉山手里的重要棋子,那个张皮匠更是他们特务网的眼睛。现在咱们要大张旗鼓地把他们拉出来公审枪毙,这就等于是当着全战区的面,在抽周玉山的耳光。” 吴铁山冷哼了一声:“抽的就是他!怎么,那老狗还敢带着人来劫法场不成?” “他明着劫法场肯定不敢。” 李文渊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深深的忌惮。 “但周玉山这人,阴狠毒辣,睚眦必报。他丢了这么大的人,这口恶气他绝对咽不下去。” 李文渊俯下身,双手撑在吴铁山的椅子扶手上。 “吴师长,您信不信。周玉山一定会派人来破坏这场公审!要么,他会派顶尖的杀手混进老百姓的人群里,在公审的节骨眼上制造混乱,甚至直接开枪灭口,把赵德彪他们打死在台上,防止他们吐出更多的秘密!” 听到这里,吴铁山的眉头猛地拧在了一起,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李文渊的推测,绝不是杞人忧天。以日伪特务的行事作风,在大庭广众之下制造血案,用来震慑那些敢于反抗的人,这是他们最常用的手段。 一旦在公审大会上发生流血踩踏,或者是犯人被当众灭口。 那这场原本用来立威的大会,就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第XXX师在老百姓心里的威信,也会彻底扫地! “他敢!”吴铁山的眼里爆出一团杀机。 “他没什么不敢的。”李文渊站直了身子,“狗急了还跳墙,更何况是一群没了人性的汉奸。” 李文渊看着墙上的黄陂县城防图。 “师座。公审的日子还没最后定死。但我建议,咱们的布防,不能等日子定下来才开始。” 李文渊转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天晚上开始,咱们必须提前拉网!城防营、宪兵队,还有沈烈的特务营,全部进入一级战备!” “我们要提前一周布防!在城东大操场方圆三里之内,把每一栋房子、每一条地沟,都给我筛查三遍!不管是买菜的农夫,还是过路的商人,只要是生面孔,一律严查!” 李文渊的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狡黠而冷酷的光芒。 “这一次,咱们不仅要审了这四个败类。要是周玉山真敢派人来捣乱……” 李文渊冷笑了一声。 “那咱们就借着这个台子,把他的爪子,一并给剁了!” 第152章 物证整理 二月下旬的冷雨下了个透,黄陂县师部大院的青石板路滑得直亮。 师部后跨院,有一间单独辟出来的档案室。这屋子原本是用来存放战区机要文件的,四周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厚重的大铁门。门外头,四个全副武装的宪兵像木桩子一样杵着,十二个时辰轮班倒,连只麻雀都别想飞进去。 “哐当——” 大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子混合着陈年纸屑和发霉味道的冷风扑面而来。 沈烈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把大衣一脱,随手搭在椅背上。他走到那张宽大的长条桌前,伸手入怀,将那个藏在床底下大半年的铁皮盒子掏了出来,“砰”地一声放在桌面上。 桌子对面,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正拿着一块软布擦他的金丝眼镜,侦察排长张铁石则在一旁生着炭火盆。 “老李,老张。” 沈烈打开铁皮盒子的盖子,里面的东西顿时露了出来。 “这大半年来,我沈烈走到哪,这盒子就带到哪。不管是睡觉还是打仗,从没离过身。”沈烈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铁血味,“赵德彪、钱广财、马德彪,还有那个张皮匠。这四个人的活命符和催命符,全在这里头了。” 李文渊戴上眼镜,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小小的盒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纸片、照片、还有烧了一半的信封。每一件上面,似乎都透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味。 “你小子,这等于是在心口上揣着个炸药包啊。”李文渊忍不住感叹。 就在这时,大铁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报告李副处长,救护队的宋大夫来了,说是来送东西的。”门外的宪兵大声通报。 沈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 铁门被推开,宋晚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外面套着白大褂,手里抱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安安静静地走了进来。 “宋大夫?你怎么来了?”张铁石赶紧搬了把椅子过去。 “我听老钱说,师部在整理赵德彪他们的案子。”宋晚晴没有坐,而是走到桌前,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了那个铁皮盒子旁边。 她解开牛皮纸袋上的绕线,从里面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纸张有些发脆的账册。 “这是去年,赵德彪还在当保安团营长的时候,伪造的伤兵名单和套取救护队药品的原件。”宋晚晴看了一眼沈烈,目光清澈而坚定,“以前拿出来过一份简略的,这份是详细的底根。我一直留着,我想,你们现在应该用得上。” 沈烈看着那本账册,心里猛地一暖。 这个女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递上最致命的一把刀。 “宋大夫,这东西太及时了!”李文渊眼睛一亮,“加上这份原件,赵德彪倒卖军需的罪名,算是彻底钉死了!” “行了,东西我都交出来了。我只会带兵打仗,舞文弄墨这细活我干不了。”沈烈后退了一步,把主场让了出来,“老李,这活儿交给你和老张了。公审大会之前,必须理出个头绪来。” “沈营长放心,你去忙外头的防务。”宋晚晴主动挽起了袖子,“这档案室里,我帮他们一起理。” 沈烈看着宋晚晴,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档案室。 大铁门缓缓关上。从这一天起,这场漫长而繁琐的物证整理工作,正式开始了。 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档案室的铁门除了送饭的勤务兵,几乎没开过。炭火盆里的火换了一茬又一茬,桌上的浓茶泡得都没了颜色。 李文渊、张铁石和宋晚晴三个人,就这么埋首在这一大堆沾着血汗的物证里,一件一件地分类、核对、登记。 “张排长,把那边那个烧了一半的信封拿过来。”李文渊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手里拿着毛笔,在一本崭新的大卷宗上飞快地记录着。 张铁石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个残片:“副处长,这是当初在望川镇突围前,赵德彪给汉口通风报信烧剩下的。上面还有个‘周’字。” “归入‘通敌罪’一栏,编号零二。” 李文渊头也不抬,“宋大夫,钱广财那个案子呢?” 宋晚晴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堆信件和密码本。她把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显得干练而利落。 “钱广财的通敌密码本一本,私下里和汉口往来的书信八封。还有汉口日伪特务总组八月份的月度账册,上面清楚地记着钱广财收受贿赂的金额。”宋晚晴把这些东西整理好,用夹子夹住,递给李文渊。 “好,这算一整套。” 到了第五天的深夜。 整个卷宗的框架,终于在三人的努力下,完整地搭建了起来。 张铁石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他看着桌子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新卷宗,咧开嘴笑了。 “副处长,数点清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铁石拿起那份总目录,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 “这四个人,通敌罪的物证,十八件!其中最要命的,就是赵德彪那张跟日本人握手的照片!” “倒卖军需罪,九件!多亏了宋大夫的这份伤兵名单底根。” “策划暗杀罪,八件!上周那四个杀手的供词全在这儿了。” “绑架罪,四件!泄露城防机密罪,五件!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罪证三件!” 张铁石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这他娘的加起来,整整四十七件铁证!别说枪毙他们一次,就是枪毙十次都够了!” 李文渊放下手里的毛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四十七件物证,组成了这本‘四大反派罪证录’。这就是咱们在公审大会上,砍向周玉山的四十七把钢刀!” 可是,李文渊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慢慢收敛了。 他伸手从卷宗里,抽出了三张边缘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纸片。 “老张,宋大夫,咱们这五天算是没白熬,但现在,还有个棘手的窟窿没堵上。”李文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铁石凑过去一看:“怎么了?” “这三件物证,损坏太严重了。” 李文渊指着第一张纸,那是军需处马德彪亲笔写下的“清剿溃兵令”。 “这纸当年在老鸦岭的烂泥沟里泡过水,字迹已经模糊了。这第二件,是钱广财跟汉口通信的信纸,被子弹打穿了一个角,落款没了。还有这第三件,汉口总组的账册,上面最重要的那个特务印章,因为受潮,糊成了一团。” 李文渊叹了口气。 “在军法处的公审上,如果犯人死咬着不认,说这字迹是伪造的,这印章是模糊的。底下的老百姓不懂,一旦起了哄,咱们这铁证的威信就得打折扣。要想补强这三件破损的物证,光靠纸是不行了,必须得有重量级的人证来做背书!” 张铁石一听,立刻拍了拍胸脯:“钱广财那封信,当初他藏靴子里的时候我就在场!这事我能出庭作证,我亲眼看见的,他赖不掉!” “好,算你一个。”李文渊点点头,“那马德彪的清剿令呢?” “这好办。”张铁石想了想,“当时一连长王铁成也在现场,这文书还是他亲手从送信的传令兵身上搜出来的。我明天就去把王连长叫来,这证人他跑不了!” “那最后这个呢?” 李文渊指着那页印章模糊的汉口特务总组账册,有些犯难了。 “这可是日伪特务内部的高级账册。咱们黄陂县的人,谁也没见过他们那个特质的暗花印章,谁能证明这账册是真的?” 档案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确实是个死结。找黄陂的人作证,没人信;找汉口的人,谁敢来? 就在张铁石和李文渊一筹莫展的时候。 一直没说话的宋晚晴,突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她看着那张模糊的账册,眼神在炭火的映照下闪烁了两下,随后,她用一种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开了口。 “这本账册的真伪,我可以想办法找人来证明。” 李文渊和张铁石同时转过头,吃惊地看着她。 “宋大夫,你认识汉口特务机关里的人?”李文渊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不认识。”宋晚晴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将自己的白大褂脱下来,搭在臂弯上。 “但我姐姐,下个月就要来黄陂了。” 宋晚晴看着李文渊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精明眼睛,没有隐瞒自己心里的推测。 “李副处长,既然你们查到,我姐姐的丈夫,是军统鄂东站在汉口的人。那以军统的情报能力,对于周玉山日伪特务总组的这些内部账册和印章,肯定比咱们清楚得多。” 宋晚晴的语气很淡,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李文渊的心坎上。 “等她来了,如果她真的是我姐姐,我会让她作证,或者,让她通过她丈夫的渠道,证实这个印章的真伪。” 李文渊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冷冰冰的女大夫,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大的一盘棋!她这是要把自己那个身份敏感、甚至吉凶未卜的亲姐姐,直接拉进这场你死我活的公审大局里来! 这份为了给沈烈补全证据链的决绝,简直让人心惊胆战。 “好……好!如果有军统方面的人暗中证实,那这本账册就是板上钉钉的铁案!”李文渊激动得连连点头。 天快亮的时候,物证整理终于全部结束。 四十七件物证,三个人证补强方案,全部分门别类地装订成册。 张铁石把那本沉甸甸的“四大反派罪证录”拿在手里,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小心翼翼地把卷宗装进牛皮纸袋,用火漆封好口。 “副处长,办妥了。” 张铁石双手将这份卷宗,郑重其事地交到了李文渊的手里。 李文渊接过卷宗,感受着那厚实的重量,那双熬红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杀伐之气。 他把卷宗抱在怀里,看着门缝外已经微微发白的天色,又看了一眼面前累得满眼血丝的张铁石。 “张排长。” 李文渊拍了拍怀里的这本罪证录,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档案室的大铁门,抛下了一句让人热血沸腾的话。 “这本罪证录,一旦在公审的台子上摊开。” 李文渊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斩钉截铁。 “这四个王八蛋是死是活,就在咱们沈营长,一句话里了。” 第153章 公审日程定 二月底的黄陂县,倒春寒一阵紧似一阵。 刚化开的泥地又被冻上了一层硬壳,人踩在上面嘎吱作响。鬼子在那头缩着不露头,国军在这头抓紧喘气修整。 师部大院,作战会议室。 屋子中间那个大炭火盆烧得正旺,火苗子舔着黑炭,烤得人浑身暖烘烘的。 师长吴铁山坐在长条桌的正中间,手里端着个粗瓷大茶缸子,里头泡着浓浓的高末。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和特务营中校营长沈烈,一左一右地坐在他两边。 “日子定下来了。” 吴铁山吹了吹茶缸子上的浮沫,喝了一大口,声音洪亮地在屋子里响起。 “三月一日,到三月四日!整整四天!” 吴铁山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这场公审大会,咱们不搞什么走过场的戏码,要唱就唱一出大戏!让黄陂县的老少爷们,还有战区长官部的那些眼睛,都给老子看个清清楚楚!” 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翻开面前的本子,开始详细布置。 “师座定下这四天,是大有讲究的。” 李文渊拿笔在纸上画了四个圈,抬头看向沈烈。 “沈营长,这四天,头三天审人,最后一天收尾。” “三月一日开庭,头一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天。咱们把戏码最足、罪名最重的赵德彪押上去!通敌、暗杀、绑架,还有私通日军!这四样铁证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砸下去,当场枪决!用他的血,把公审大会的威风直接立起来!” 沈烈靠在椅背上,微微点了点头:“这叫开门见山,杀鸡儆猴。” “对。”李文渊接着说道,“第二天,三月二日,审军需处的马德彪。这小子在前线吃紧的时候倒卖药品,发国难财,底下的兵早就恨得牙痒痒了。这一天,主要是平息军中的怨气,也是当场枪决!” 说到这儿,李文渊的嗓音压低了些,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精明。 “到了第三天,就是咱们放长线钓大鱼的时候了。三月三日,上午审钱广财,下午审那个张皮匠,一天两场连轴转。这两场审判,场面上要热闹,罪证要念得明白,但最后宣判死刑的时候,得加上‘缓期执行’的后缀。大会一完,立刻秘密押回水牢。” 李文渊顿了顿,合上本子。 “至于第四天,三月四日,不再审人。师座登台讲话,给这四天的公审做个收尾总结,也算是给全县老百姓一个交代。” 吴铁山冷笑了一声:“这两块肥肉,咱们得留着慢慢榨油,顺便看看汉口的周玉山能急成什么狗样。” “场地定在哪了?”沈烈摸出兜里的旧铜烟斗,放在手里把玩着,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既然要造势,这公审的场子就小不了。 “城东大操场。”李文渊回答得很干脆。 “那地方宽敞,原本是县里办庙会的地方。师部工兵连已经过去搭台子了。按照咱们贴出去的安民告示,加上周边赶过来看热闹的乡亲,保守估计,公审那天,台下至少得有五千人!” 五千人!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就绷紧了。 在这战火连天的年月,把五千个老百姓和士兵聚拢在城外的一个露天大操场上,这简直就是给敌人的特务和暗杀小队提供了一个绝佳的靶子。稍微有一点火星子,引发了炸营或者踩踏,那死伤的人数绝对不堪设想。 吴铁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双虎目直勾勾地盯着沈烈。 “沈烈。戏台子我搭好了,角儿我也给你押上去了。但这看场子的活儿,我可是全盘压在你特务营的肩膀上了!” 吴铁山身子往前一倾,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五千人的大场子,要是让周玉山的人混进来,在台上把犯人给灭了口,或者朝老百姓扔个手榴弹。我这个师长的脸没地方搁是小事,你特务营‘排头兵’的牌子,可就彻底砸了!” 沈烈没有马上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黄陂县城防地图前,目光在城东大操场的位置死死地盯了一会儿。 “师座,李副处长。” 沈烈转过身,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五千人是个大盘子,光靠几百个人去里面挨个盯,根本盯不住。真要出了事,补救都来不及。我的打算是,给这大操场,套上三层铁桶一样的警戒圈!” “哪三层?”李文渊立刻来了精神,拿起了笔准备记录。 沈烈走到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第一层,核心圈。这事只能交给我手里最信得过的弟兄。我特务营六百五十号人,全员荷枪实弹,拉到城东大操场!台上一百人,死死护住犯人和审判官。剩下的五百五十人,散进人群的最前排和各个制高点。只要有人敢在核心区掏枪,不用请示,就地打成筛子!” 吴铁山点了点头:“你那六百五十人都是见过血的精锐,核心圈交给他们,稳妥。” “第二层,外围封锁圈。”沈烈的目光转向李文渊。 “李副处长,城南那个烂透了的保安团,不是刚刚被师部给整编了吗?剔除了老弱病残,剩下的那五百个青壮年,现在归谁管?” “归一团的王团长代管。”李文渊答道。 “向师部借这五百人。”沈烈语气不容置疑,“公审那四天,让这五百个保安团的兵,在外围拉起人墙。所有进大操场看热闹的人,必须搜身!别说是枪,就是一把切菜的刀,也不准带进去!” “这没问题,我等会儿就去下调令。这五百人干冲锋陷阵的活不行,但站岗搜身绝对够用。”李文渊一口答应下来。 “但这还不够。”沈烈的手指重重地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要想万无一失,防线不能只设在眼皮子底下。必须把眼睛撒到城外去!” “第三层,预警圈!” 沈烈直视着吴铁山的眼睛,说出了他这套安保计划里最大胆,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师座。前几天地下党的陈先生,不是刚给咱们送了二十吨粮食吗?他手底下的人脉,遍布黄陂县周边的村镇。论起对地形的熟悉,论起认生面孔的本事,咱们手底下的正规军,远不如那些天天在土里刨食的乡亲们!” 沈烈沉声说道:“我已经私底下跟陈先生通过气了。公审这四天,他会发动黄陂城外三十里范围内的十二个村子。在每一条通往黄陂的土路、每一道山梁上,都撒下暗桩。” “三十里地!” “只要是从汉口方向过来的生面孔,只要他们敢踏进黄陂地界。不等他们走到城门口,情报就已经送到我沈烈的办公桌上了!” 轰! 这番话一出来,李文渊握笔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绝了! 特务营贴身护卫,保安团外围搜身,地下党和老百姓在三十里外拉起预警大网! 这哪里是一场公审大会的安保?这简直就是布下了一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铁桶阵!在这三层过滤之下,周玉山的特务就算变成苍蝇,也休想飞到公审大会的台子上去! 吴铁山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缸子,一仰脖,把里头已经有些发凉的浓茶一饮而尽。 “好小子……” 吴铁山猛地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沈烈的肩膀,一双虎目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吴铁山没有去计较沈烈私下联络地下党的事。他这人就这脾气,只要能把差事办得漂亮,只要能护住这方水土,他根本不在乎你用什么手段,借谁的力量。 “特务营、整编保安团、加上陈先生的老百姓!三层防线!” 吴铁山大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一股子畅快。 “沈中校!这防线布置得水泼不进!老子这就把城东大操场的指挥权,完完整整地交给你!” “你去告诉底下的人,三月一日开庭!这四天,谁要是敢出半点纰漏,我扒了他的皮!” “是!”沈烈立正,敬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 …… 从师部大院出来,沈烈直接回了城西的特务营驻地。 营部大瓦房里。 副营长小杨、后勤主任老钱、侦察排长张铁石、以及马有田,全都被沈烈叫到了跟前。 这四个嫡系心腹,看着沈烈那张冷峻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知道肯定是来大活儿了。 “都听好了。” 沈烈走到桌前,把那张城东大操场的草图摊开。 “三月一日,到三月四日。这四天,全营取消一切休假。所有人的枪膛里,必须给我压满子弹。” 沈烈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冷厉的杀机。 “师部决定公审赵德彪。那四个败类,要在全县老百姓面前挨枪子儿。” 听到这话,小杨和张铁石兴奋地对视了一眼。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别高兴得太早。”沈烈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场下有五千人。这四天,咱们的任务就是看场子。” 沈烈的手指重重地戳在草图上。 “小杨,你带着三个步兵连,把大操场的四个角给我卡死。台上只要有风吹草动,你的人必须在十秒钟之内扑上去!” “是!”小杨拍着胸脯保证。 “马有田,你带着侦察排的老兵,全部换上老百姓的破棉袄,混进人群里。眼睛都给我放亮了,谁的手在怀里掏摸,谁的眼神东张西望不对劲。不用废话,直接从背后把人给我按在地上,用抹布堵上嘴拖走!” “明白。”马有田声音冷硬,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老张,你跟我一起。咱们俩亲自贴身盯着赵德彪。这小子狡猾得很,不到他挨枪子的那一刻,绝不能让他离开咱们的视线!” “营长放心,我拿命盯着他!”张铁石咬着牙说道。 “老钱。”沈烈的目光转向拄着假腿的后勤主任,“你负责在营部留守。把城外陈先生那条线的情报接稳了。不管多晚,只要城外有动静,立刻派骑兵给我送到大操场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务一项一项地分派下去。 特务营这台六百五十人的战争机器,在沈烈的指令下,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每个人都知道,三月一日的这场公审,不仅是对汉奸的清算,更是特务营在整个第五战区露脸、立威的绝佳机会。 这四天,只能赢,不能输!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黄陂县这边的铁桶阵正在紧锣密鼓地编织。而远在百里之外的汉口,一场针对这场公审的阴谋,也正在黑暗中酝酿。 汉口法租界,日伪特务总组驻地。 外头正下着瓢泼大雨,电闪雷鸣。 总组会议室的门紧紧关着,里头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周玉山穿着黑色的呢子西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内线那里传回来的加急电报,手背上青筋暴起。 坐在下面的,是十几个汉口总组的骨干特工。这些都是周玉山手里最狠、最滑的底牌。 “砰!” 周玉山猛地把那张电报纸砸在桌面上,声音在雷雨交加的夜里显得格外嘶哑和狂躁。 “黄陂县那边,日子定下来了。” 周玉山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月一日。黄陂城东大操场。吴铁山和沈烈那个小畜生,要公审赵德彪和张皮匠!” 这话一出,底下的十几个特工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德彪算是他们伸进国军内部最得力的一只手,而张皮匠更是他们经营了多年的情报中转站。这两个人一旦被当众枪毙,那汉口总组在黄陂县的眼线就等于被彻底戳瞎了!更要命的是,要是这两个软骨头在台上乱咬一通,把汉口这边的机密全给抖搂出来…… “组长,不能让他们把这会开成啊!”一个满脸阴鸷的特务站了起来,“这是在打咱们大日本皇军的脸,也是在要咱们的命啊!” “老子当然知道!” 周玉山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阴毒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李黑爷失手被杀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他万万没想到,沈烈的动作会那么快,手段会那么狠。 “公审大会,五千人的场子。” 周玉山绕过会议桌,在人群中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吴铁山肯定会派重兵把守。想硬抢,是不可能了。但要在这种乱糟糟的人群里搞点事情,让他们这场公审变成一场灾难……” 周玉山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底下的所有人。 “传我的命令。” 周玉山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把汉口总组所有能调动的好手,全给我集合起来!把库房里的炸药、短枪,能带的都给我带上!” “我要你们赶在二月底之前,分批潜入黄陂县!”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芒照在周玉山那张狰狞的脸上。 “三月一日。我要让那五千个看热闹的老百姓,还有沈烈的特务营,全都给赵德彪陪葬!” 第154章 百姓动员 进了三月,黄陂县的倒春寒像是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 城东大操场上,师部工兵连搭起来的那个一丈多高的大木台子,已经初具规模了。四面八方贴满了师部下发的安民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月一日,公审四大军中败类! 告示贴出去了,可真到了节骨眼上,黄陂县的老百姓却显得有些退缩了。 自古以来,民不告官,穷不斗富。这是几千年来刻在老百姓骨头里的恐惧。赵德彪、钱广财、马德彪,这哪一个不是在黄陂县横着走的地头蛇?谁知道这公审是不是当官的在演双簧?万一今天在台上作了证,明天人家一抹脸放了,那作证的老百姓还有活路吗? 为了打消乡亲们的顾虑,这三天里,地下党的陈先生算是跑断了腿。 黄陂县周边的十二个村子,加上城里的六个街区。陈先生带着手底下的联络员,没有大张旗鼓地开会,而是一家一户地去敲门。 下湾村,一间破茅草屋里。 陈先生坐在漏风的土炕边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看着蹲在地上直叹气的干瘦老汉。 “老李头,你那大闺女前年被保安团的钱广财拉去抵了军饷,最后跳了井。这口血债,你难道就想带着进棺材?”陈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戳心。 老李头抱着脑袋,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往下流:“陈先生,俺怎么能忘啊!可俺有啥法子?人家手里有枪!当官的护着当官的,俺们这些泥腿子,去哪儿伸冤啊!” “这回不一样了。” 陈先生凑近了些,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这回在台上主事的人,是特务营的沈烈营长!就是那个带着人在黄龙岗打鬼子、前几天还不收咱们大洋的沈营长!” 陈先生盯着老李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沈营长的枪,已经顶在钱广财和赵德彪的脑门上了!万事俱备,就差你们的一句真话!” 听到“沈烈”这两个字,老李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亮光。 同样的对话,在这三天里,发生在上百个破败的农家院落和城里的贫民窟中。 水滴石穿,星火燎原。 到了公审前一天的清晨,黄陂县师部大院的侧门外,出现了一幕让所有站岗哨兵都震撼不已的画面。 没有喧哗,没有哭闹。 一百三十七个老百姓,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相互搀扶着,在陈先生的带领下,安安静静地排成了一条长龙。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断了胳膊的残疾汉子,还有裹着头巾的寡妇。 这都是被赵德彪、钱广财、马德彪贪污、栽赃、迫害过的苦主! 师部后跨院的一片空地上,临时摆了三张长条桌。 沈烈没有坐在暖和的屋子里,而是穿着那件黄褐色的军大衣,坐在了最中间的那张桌子后面。左边是拿着笔本的张铁石,右边是穿着白大褂的宋晚晴。 “乡亲们。” 沈烈站起身,看着这一百三十七张饱经风霜的脸,声音在大院里沉稳地响起。 “外头冷,大家伙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今天不管你们有多大的冤屈,我沈烈坐在这儿,给你们一笔一笔地记下来!天塌下来,特务营替你们顶着!”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张铁石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越记,他握笔的手就越抖,眼珠子也越来越红。 “长官,俺叫王大柱。去年马德彪下来收军粮,俺家交不出那么多,他就把俺爹活活打死了……” “长官……赵德彪在城南的时候,说俺家男人通匪,把人抓走敲竹杠,俺家卖了三亩地才把人赎回来,人回来第三天就咽气了……”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带着血泪的控诉! 一直到中午时分,队伍里走上来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 老太太姓刘,眼睛瞎了一只,是生生哭瞎的。她拄着一根破柳木拐棍,被旁边的一个邻居大嫂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沈烈的桌前。 “大娘,您坐下慢慢说。”宋晚晴赶紧站起身,搬了个小马扎让她坐下,又端了一碗热水塞进她手里。 刘老太端着碗,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的手抖个不停,碗里的热水洒了一大半。 “营长大人……”刘老太嘴唇哆嗦着。 “大娘,别叫大人。我叫沈烈,您叫我小沈就行。”沈烈放缓了声音,目光温和。 “沈营长啊……” 刘老太突然扔了手里的拐棍,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您得给俺那两个苦命的儿做主啊!” 老太太哭得泣不成声,那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流出的几乎全是血水。 “民国二十六年,俺那两个儿都被抓了壮丁,在师部的军需处当搬运兵。那年冬天,他们起夜,正好撞见马德彪那个畜生,偷偷往外倒卖军用的消炎药和棉衣……” 刘老太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那段惨绝人寰的往事。“马德彪怕事情败露,第二天就给俺那两个儿安了个‘通敌叛逃’的罪名!连审都没审,直接在后山给枪毙了啊!” 老太太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那声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俺那两个儿,连具全尸都没落着!被当成汉奸,扔进了乱葬岗喂野狗了!俺去军需处喊冤,马德彪放狗咬俺,把俺这只眼睛生生给咬瞎了啊!” “啪!” 张铁石手里的那支钢笔,硬生生地被他捏断了,墨水溅了一手。 “这帮畜生!狗日的汉奸!”张铁石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了起来。 沈烈坐在椅子上,身子挺得笔直,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被自己人出卖,被扣上通敌的帽子灭口。 这遭遇,和他的哥哥沈毅,和中山门外那八十二个特务营的弟兄,何其相似! 沈烈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刘老太跟前,单膝跪在泥地里,双手紧紧地握住老太太那双冰凉枯槁的手。 “大娘。” 沈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从骨缝里透出来的杀气和郑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您放心。您儿子的名字,明天我亲自写在平反的布告上。马德彪欠您的两条命,明天他在刑场上,拿他自己的狗命来还!” 宋晚晴蹲在旁边,用干净的纱布轻轻擦拭着刘老太脸上的泪水。 她那双平时古井无波的清冷眼眸里,此刻也泛起了一圈罕见的红晕。她见过太多的生死,但在这种底层的绝望面前,再坚硬的心也会被融化。 刘老太反手抓住了宋晚晴的胳膊。 她虽然瞎了一只眼,但心却跟明镜似的。她看看这个一直细心照顾自己的女大夫,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沈营长。 “姑娘。” 刘老太那双粗糙的手,紧紧地攥着宋晚晴白皙的手腕,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你是个好人。你帮着沈营长,把这两个狗东西打倒……” 老太太眼泪又涌了出来,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 “只要能看着他们挨枪子儿,俺那两个儿子在地下,就能闭上眼睡觉了。俺就算明天死在台上,也值了!” 听到这句话。 宋晚晴的眼眶彻底红了。一滴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她没有解释自己和沈烈的关系,她只是反握住老太太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娘,您别说死字。他们死,您得好好活着,看着他们下地狱。” …… 一直到傍晚时分。 一百三十七个人的口供和控诉,全部登记完毕。每一份口供上面,都按着一个鲜红的指纹。 这不仅仅是一百三十七张纸,这是黄陂县老百姓压抑了许久的滔天怒火,是一座随时会喷发、足以将所有反派烧成灰烬的活火山! 送走了最后一位乡亲,师部后跨院里空荡荡的。 张铁石把那厚厚的一大摞卷宗整理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牛皮纸袋里。 “营长。”张铁石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寒风中沉默不语的沈烈。 “明天公审,万一周玉山真的派人来砸场子,这可是一百三十七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啊。”张铁石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担忧。如果现场出现混乱,这些证人绝对是那些特务最先灭口的目标。 沈烈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藏着刀光剑影。 “明天,在台上。谁要是敢动这些老百姓一根头发,谁要是敢拦着他们说话。” 沈烈把手按在腰间的毛瑟手枪上,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不管是汉口的杀手,还是咱们内部的蛀虫,我沈烈就一个字——杀!” 天彻底黑了下来。 城西特务营驻地,营长专属的小帐篷里。 外头风声呼啸,夹杂着巡逻哨兵整齐的脚步声。大操场那边的三层防御圈,今晚已经全部落位,整个黄陂县城外松内紧,犹如一张拉满弦的硬弓。 沈烈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帐篷里生着一个炭火盆,他走到粗糙的木桌前坐下,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帆布帐篷上。 明天就是三月一日,公审的第一天。 他知道,明天的大操场,绝对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搏杀和武力较量。周玉山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赵德彪被当众枪毙,汉口的暗杀小队,此刻很可能已经潜伏在黄陂县的某个角落里了。 沈烈伸出手,慢慢地探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 他摸索了一下,将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围巾掏了出来。 自从上次宋晚晴在救护队把这条围巾交给他,他一直贴身放着,还从来没有拿出来仔细看过。 沈烈将围巾放在木桌上,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灰色的粗布,料子并不好,摸起来甚至有些扎手。但在围巾的最右下角,用极其细密的深色丝线,绣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字。 “晚”。 字迹清秀,一如她那个人,清冷孤傲,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抹让人安心的温热。 沈烈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桌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脑海中浮现出今天白天,刘老太抓住宋晚晴的手时,那个女人眼角滑落的那滴眼泪。 “你帮着沈营长……” 老百姓的眼睛是最亮的,他们早就看出,在这乱世里,他和她,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是一条路上互相搀扶的行者了。 五分钟。 沈烈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了整整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他没有想怎么排兵布阵,没有想怎么对付周玉山的暗杀,也没有想延安的那个清平世界。 他只是在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安静的片刻,真真切切地感受着,自己在这片焦土上,还有牵挂,还有温度,还有必须要活下去、打赢这一仗的理由。 “等打完这一仗,我就去汉阳。” 沈烈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宋晚晴的那个承诺。 五分钟后。 沈烈站起身,将那条灰布围巾重新叠好,郑重其事地放回了那个最贴近心脏的口袋里。 他走到帐篷的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棉帘。 外头,夜深沉如墨。 沈烈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天,快亮了。” 第155章 公审第一天 民国二十八年,三月一日。 辰时三刻,黄陂县城东的大操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倒春寒的风,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气,呼呼地往人脖领子里灌。天上压着一层厚厚的铅灰色云彩,眼瞅着就是要下雪的天气。可这会儿,足足五千多口子人挤在操场上,硬是把这冰天雪地的场子给烘得热气腾腾。 五千多人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聚成了一大团灰蒙蒙的雾障。这里头有黄陂县城里的街坊四邻,更有周边五十里地,起大早踩着烂泥路赶过来看热闹的村里乡亲。 操场外围,整编后的五百个保安团士兵手挽着手,拉起了一道严丝合缝的人墙。 而在这五千人的内场,沈烈手底下的六百五十名特务营老兵,清一色子弹上膛,刺刀出鞘。他们像是一根根砸在泥地里的铁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冷硬杀气,镇得这五千多人的大场子,连个敢大声喧哗的人都没有。 “呜——!” 辰时三刻一到,一声苍凉、肃杀的军号声,猛地划破了黄陂县清晨的长空。 这声号角,就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公审大会,正式开庭! 操场正北面,工兵连连夜搭起来的一丈多高的大木台上,披着红布。 师长吴铁山一身笔挺的呢子将官服,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间的主审席上。他那双熬得通红的虎目往台下一扫,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会场,瞬间鸦雀无声。 吴铁山的左手边,坐着今天的主审官、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以及满脸杀气的军法处主任陈黑脸。 右手边,是作为全军证人代表的沈烈。他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黄褐色军大衣,肩上扛着中校领章,腰杆挺得笔直,就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钢刀。侦察排长张铁石作为辅证,坐在沈烈的身侧,双手死死地按着桌面上那本厚厚的“四大反派罪证录”。 在主席台的下方两侧,是一排排特意搭出来的长板凳。 左边,坐着两百多名从各团连夜赶来观摩的军官。这些军官有的神色肃穆,有的交头接耳,看着台上台下这阵势,眼神里透着各种各样的盘算。 右边,则是证人席。 一百三十七个老百姓证人,相互搀扶着坐在那里。昨天那个哭瞎了眼睛的刘老太,被安排在最前排,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破拐棍。 宋晚晴今天没穿那件惹眼的白大褂,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棉袄,安安静静地站在刘老太身边,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物证底根的布包。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只是在偶尔抬起头时,会越过人群,落在台上那个冷硬如铁的男人身上。 就在这时,李文渊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走到台前,对着铁皮大喇叭,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 “带重犯!赵德彪!” 这一声大喊,震得台下的五千多老百姓齐刷刷地踮起了脚尖,两百多名军官也全都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住了台侧的入口。 “走!别他娘的磨蹭!” 一阵粗暴的推搡声伴随着铁镣拖在青石板上的刺耳摩擦声响起。 两个膀大腰圆的宪兵,像拖死狗一样,将赵德彪押上了高台。 赵德彪这大半年来在勤务连干苦力,又在枯树岭被关了几天,整个人瘦脱了相,颧骨高高地突起。但他今天身上,却破天荒地穿上了一件军装。 那是他当初当保安团营长时穿的中校军装! 只是,这身军装上的中校领章、袖标、还有胸前的部队番号,早就被军法处的人用刀子暴力地扯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处,只剩下几根丑陋的线头,在初春的冷风中凄凉地飘荡。 对于一个军人来说,剥夺军衔,当众示众,这是比直接枪毙还要狠的奇耻大辱! 赵德彪的双手被粗麻绳死死地反绑在背后,勒出了深深的紫红色血痕。 “跪下!” 两个宪兵一脚狠狠地踹在赵德彪的膝盖弯上。“扑通”一声闷响,赵德彪直接跪在了主席台的正中央。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五千多老百姓,再看看那两百多个以前在一起喝过酒、打过牌的同僚军官。赵德彪的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毒给盖住了。 他是个老兵油子,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滚刀肉。 他心里门儿清,只要自己咬死不认,只要吴铁山拿不出铁打的证据,当着这么多军官的面,长官部就不能随便枪毙一个曾经立过战功的中级军官。这叫兔死狐悲,真要杀了他,底下那些杂牌军官心里肯定得犯嘀咕。 “师座!” 还没等李文渊开口问话,跪在地上的赵德彪突然扯开干哑的嗓子,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嚎丧起来。 “师座啊!我冤枉啊!我有天大的冤屈啊!” 这一声破锣嗓子般的嚎叫,在这肃杀的操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底下的老百姓顿时一阵骚动。那两百多个军官也纷纷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眼看着就要压不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德彪一看这架势,心里暗喜,觉得这招有戏。他赶紧挺直了腰板,对着吴铁山的方向连连磕头,脑门砸在木板上“咚咚”直响。 “师座明鉴!我赵德彪跟着您,从徐州突围一路杀到黄陂,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老鸦岭那仗,我虽然撤退了,但那是为了给咱们师保存实力啊!”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血红的倒三角眼死死地盯着坐在证人席上的沈烈,满脸的怨毒,声泪俱下地控诉起来。 “是沈烈!是沈营长他公报私仇!他仗着现在手里有兵,又是战区长官部跟前的红人,就容不下我这个老弟兄了!” 赵德彪转头面向那两百多名观摩的军官,扯着脖子大声呼喊,企图煽动大伙的情绪。 “诸位长官,诸位同僚!你们大伙儿给评评理啊!我在勤务连洗猪大肠洗了大半年,天天挑泔水,我认罚了!可沈营长为了赶尽杀绝,硬给我安上什么通敌、暗杀的罪名!”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装出一副忠肝义胆的委屈模样。 “我一个洗泔水桶的苦力,连营区的大门都出不去,我上哪去通敌啊!这就是要卸磨杀驴,这就是要兔死狗烹啊!今天他沈烈能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弄死我,明天他就能弄死在座的各位啊!” 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利嘴。 这话一出,台下那两百多个军官里,还真有几个平时跟沈烈不对付的杂牌连长、营长,脸色变了。他们交头接耳,看向沈烈的眼神里,隐隐多了一丝防备。 证人席上,那一百三十七个老百姓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屁!你个狗汉奸!你还我儿子的命来!”瞎了一只眼的刘老太气得举起拐棍就要往台上冲,被宋晚晴死死地拉住了。 “大娘,您别急。看沈营长怎么收拾他。”宋晚晴压低声音,目光紧紧地盯着台上的沈烈。 主席台上。 吴铁山端着茶缸子,一言不发,冷眼看着赵德彪在台上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 沈烈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他甚至伸手弹了弹大衣袖子上的灰尘,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赵营长。” 沈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面前的大喇叭,清清楚楚地盖过了全场的杂音。 “你这口才,留在勤务连洗大肠,确实是屈才了。当年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可惜。” 赵德彪停止了干嚎,梗着脖子怒视着沈烈:“沈烈!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你有种就拿出真凭实据来!空口白牙地污蔑抗日军官,你按的什么心!” “真凭实据?” 沈烈微微探出身子,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团让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赵德彪。你以为今天这个台子,是给你搭来唱大戏的?你以为当着这五千个老百姓和两百个同僚的面,你掉几滴鳄鱼眼泪,这事就能糊弄过去?” 沈烈转过头,看向李文渊。 “老李,既然赵营长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就让他好好看看,自己给自己打的这口棺材,木板有多厚!” 李文渊冷笑了一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主审官的案台前,伸手从张铁石紧紧抱着的那个大卷宗里,抽出了第一份物证。 “赵德彪,你说你冤枉。你说你一个洗泔水桶的,出不去军营,通不了敌。” 李文渊拿着那份物证,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德彪,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台上的大喇叭都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嗡鸣。 “那是你到了黄陂县之后的事!在没来黄陂之前,在武汉会战打得最惨烈的时候,你赵德彪,在干什么?!” 赵德彪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了脊背,但他还是咬着牙死撑:“老子在前线打鬼子!老子在流血!” “好一个打鬼子!” 李文渊猛地将手里的物证,狠狠地拍在了赵德彪面前的木板上。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张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虽然不是特别大,但画面极其清晰。 画面上,是一间挂着字画的茶楼雅座。背景的屏风上,“青雅”两个字清清楚楚。 而在画面的正中央,一个穿着便装、点头哈腰的中国男人,正满脸谄媚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握着一个跪坐在榻榻米上、身穿日本和服的男人的手!那人和服胸口,别着一枚极其隐蔽的金属徽章。 那副奴颜婢膝的汉奸嘴脸,在相机的镜头下,被定格得清清楚楚! 那个穿和服的人,正是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的副课长——开战前在汉口开洋行的那个“商人”! 而那个点头哈腰的中国男人…… 正是眼前这个口口声声喊着“冤枉”、口口声声说自己“流血打鬼子”的赵德彪! “嗡——” 当赵德彪看清那张照片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就像是被人扔进了一颗炸弹,瞬间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是民国二十七年,他在汉口青雅茶楼暗中投靠日军特务机关时的绝密会面!当时在场的只有几个心腹和日本人的亲信,这张照片是怎么流出来的?又是怎么落到沈烈手里的?! “赵德彪。” 沈烈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在赵德彪的耳边炸响。 “你不是说我污蔑你吗?你倒是给大伙儿解释解释,你这个在前线流血的抗日军官,怎么跑到汉口的茶楼雅座里,去跟日军特务头子称兄道弟去了?” 赵德彪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刚才还扯着嗓子嚎丧的那股嚣张气焰,在这一刻,就像是被人用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那张蜡黄的脸,肉眼可见地,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第156章 赵德彪通敌罪 照片被拍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寂静无声的高台上,这声音就像是直接扇在赵德彪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赵德彪盯着照片上自己那张谄媚赔笑的脸,还有那个握着他手的日本军官,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原本梗着的脖子瞬间就软了。 他脑门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干瘪的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这……这……” 赵德彪的嘴唇哆嗦着,两眼发直,刚才那股子在台上撒泼打滚、口若悬河的劲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台下那两百多个来观摩的军官,一看赵德彪这副见了鬼的反应,再看看李文渊手里举起的那张照片,顿时炸开了锅。 “娘的!还真是跟小鬼子搅和在一起了!” “穿着便装去见日本特务,这他娘的不是汉奸是什么?” 刚才还有几个对沈烈心存防备、觉得是沈烈排除异己的杂牌连长,这会儿脸都黑了。当兵的哪怕再怎么吃空饷、喝兵血,私底下勾结日本人,那就是触碰了所有人的底线,是挖自家祖坟的死罪! “赵大营长。” 李文渊冷笑了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结巴了?刚才不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冤枉,说自己连军营大门都出不去吗?照片上这个跟日本特务头子握手的人,总不能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吧?” 赵德彪脑子里嗡嗡直响,他知道,这罪名要是砸实了,今天吴铁山能当场活劈了他。 人在绝境里,求生的本能让他开始疯狂地胡编乱造。 “师、师座!李副处长!您听我解释!” 赵德彪猛地抬起头,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给自己找借口:“那、那张照片……是那年我去汉口办军需!”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越说声音越大,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委屈:“那时候前线药品短缺,咱们师的伤兵没药治啊!我是奉命去汉口黑市想办法弄消炎药的!照片上这个人,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是日本特高课的啊!我是去跟他们虚与委蛇,是想套点盘尼西林出来啊!我那是为了党国,为了咱们的弟兄啊!” 好一张巧言令色的嘴,硬生生把卖国求荣说成了忍辱负重。 “办军需?虚与委蛇?” 一直坐在旁边没作声的沈烈,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冷的轻笑。 他拿起桌上的旧铜烟斗,在桌角上轻轻敲了敲。 “赵德彪,你这军需办得可真够机密的。药没弄回来几盒,连带着咱们防区的布防图,都一块儿给‘办’出去了吧?” 沈烈转头看向李文渊:“老李,既然他还不认账,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给他看。让他死个明白。” 李文渊点点头,伸手拉开桌上的第一个牛皮纸卷宗。 “刷啦”一声,一张烧了一半的信封残片被扔在了赵德彪的面前。 “看清楚了!去年望川镇突围前夜,你在营帐后头偷偷摸摸烧信,被沈营长的人撞见,从火盆里抢下来的半张纸!” 李文渊指着上面那个残缺的字迹:“上面这个‘周’字,你作何解释?是不是写给汉口日伪特务头子周玉山的通风信?就因为你这封信,咱们师在望川镇差点被鬼子包了饺子!” 赵德彪看着那个残片,眼皮狂跳:“这……这就是个破纸片,谁知道写的是啥!你们这是栽赃!” “还不认?” 李文渊冷哼一声,又从卷宗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公文纸。 “这可是马德彪亲笔写的‘清剿溃兵令’原件!纸虽然被水泡过,可这几行字还辨得出来——是他马德彪通过你赵德彪的牵线,才搭上了汉口特务总组的买卖!你们俩狼狈为奸,把前线的救命粮拿去跟汉奸换金条!” 接着。 李文渊又拿出了四份按着血手印的口供,“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这是前几天,在城东黑砖窑抓获的四个汉口杀手的亲笔供词!周玉山花了五千块大洋雇他们来绑架救护队的宋大夫,而负责在黄陂县给他们带路、踩盘子的内线,就是你这个右手断了半截食指的赵德彪!” 李文渊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厉声怒喝: “通敌卖国!倒卖军需!勾结汉奸!绑架家属!赵德彪,这四条铁证,哪一条不是你亲手干下的龌龊事?你还有什么脸喊冤?!” 铁证如山,一环扣着一环! 这一年多来,沈烈费尽心机收集的这四件致命物证,在这一刻,形成了一条密不透风的锁链,死死地勒住了赵德彪的脖子。 台下的一百三十七个老百姓群情激愤。 “打死他!打死这个狗汉奸!” “吃里扒外的畜生!枪毙他!” 震天的怒骂声像海啸一样在操场上席卷。 赵德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他那双三角眼里却还透着最后的一丝疯狂。他知道这些物证都是真的,但他更清楚,在法庭上,死无对证是最好的抵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都是假的!这全是你们伪造的!” 赵德彪像一条疯狗一样嘶吼着,死不松口。 “照片可以造假!口供可以严刑拷打逼出来!信纸随便找个人就能仿造!你们就是想弄死我!你们有种找个活人来跟我当面对质啊!谁看见我给日本人送情报了?谁看见了?!” 他赌的,就是这种跨省的绝密接头,根本不可能有活人作证!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两军交战,难民四散,当年汉口青雅茶楼里的事,谁还能跑到黄陂县来指认他? 看到赵德彪死鸭子嘴硬的这副德行,沈烈不仅没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李文渊也笑了,笑得比这初春的风还要冷。 “赵德彪啊赵德彪,你说你是个滚刀肉,还真是抬举你了。你真以为,这乱世里,你干的那些脏事就能抹得一干二净?” 李文渊站直了身子,冲着右侧的证人席大喊了一声。 “老周头!上来!” 话音刚落。 证人席上,一个穿着破旧黑棉袄、头上裹着一条脏毛巾的干瘦老头,在一个特务营士兵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木台。 老头背驼得厉害,满脸的褶子,看起来五十多岁,一双手骨节粗大,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重体力的底层苦力。 赵德彪盯着这个走上来的老头,眉头皱成了疙瘩,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这老帮菜是谁?你们随便从大街上拉个要饭的来,就想给我定罪?!”赵德彪依然在狂吠。 李文渊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向老头,语气温和了许多:“老周头,当着师座,当着全黄陂县老百姓的面。你告诉大伙儿,你是干什么的?你认不认识地上跪着的这个人?” 其实,要把这个老周头找出来,绝对堪称奇迹。 在战乱年代,横跨敌占区和国统区找一个底层的目击证人,比大海捞针还难。老周头原本是汉口青雅茶楼的老跑堂,在那间茶楼里端了二十来年的茶壶。后来鬼子占了汉口,茶楼关了张,他逃难流落到了黄陂县周边的乡村。 如果不是沈烈在那晚跟陈先生交代了要摸查一切线索,如果不是地下党那张深扎在群众中的情报网挨家挨户地走访动员,根本不可能把这个当年在汉口茶楼里跑堂的老人给挖出来! 更巧的是,这老周头,还是当年沈烈潜伏汉阳时,遇到过的那个药铺老板的远房亲戚! 群众的力量,在这一刻,化作了刺向汉奸最锋利的刺刀。 老周头走到赵德彪面前。 他没有丝毫畏缩,那双浑浊但充满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德彪的脸。 “化成灰,俺也认识你这个天杀的汉奸!” 老周头一口浓重的汉口口音,因为气愤,声音都在发颤,但他吐字却异常清晰。 “俺叫周长根,民国二十七年的时候,俺在汉口的青雅茶楼跑堂。” 老周头指着地上的赵德彪,转头对着台下的大喇叭,大声控诉。 “就是照片上拍的那天!俺当时正在卸一船煤,这小子穿着一身灰洋布褂子,带着两个人,就站在栈桥边上!” “那日本军官从车上下来,这小子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像个哈巴狗一样!俺亲眼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皮的公文包,双手递给了那个日本鬼子!那个鬼子看完包里的东西,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让手下给了他一个长条的黑木头盒子!” 老周头越说越激动,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在赵德彪的脸上。 “后来茶楼的账房喝多了吹牛,说那黑盒子里装的,是足足两根大黄鱼!你拿咱们中国人的防务地图,去换日本人的金条!你不是去办军需,你是在出卖老祖宗!你个断子绝孙的畜生!” “哗——!” 老周头这番字字泣血的证词,配合着那张清清楚楚的照片,瞬间在全场掀起了惊涛骇浪! 时间、地点、人物、动作细节,严丝合缝,滴水不漏!连公文包和黑木头盒子这种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这绝对不是能随便编出来的! 四步打脸第二步:当庭反噬,颜面扫地! “汉奸!” “杀了他!” 台下的五千个老百姓彻底疯狂了。不知是谁带的头,一块带着冰碴子的烂泥块从人群里飞了上来,不偏不倚,“吧唧”一声砸在了赵德彪的脑门上,顿时砸出了一个血窟窿。 紧接着,烂菜叶、破鞋底、冻得邦硬的土块,像雨点一样朝着台上的赵德彪砸了过去。 那两百个来观摩的军官,此刻也是满脸的铁青,甚至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恨不得现在就掏枪毙了这个败坏军纪的国军败类。 “砰!” 吴铁山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双虎目瞪得溜圆。 “特务营!维持秩序!别让人把犯人给砸死了!”吴铁山怒吼一声。 几个特务营的老兵赶紧冲上去,用身体挡住了飞来的杂物,同时死死地将赵德彪按在地上。 此时的赵德彪,被一块冻土块砸得头破血流。 他满脸都是黑泥和鲜血,混合着老周头啐在他脸上的唾沫。他那件被剥去军衔的破军装上,沾满了烂菜叶子。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条被扒了皮、扔在太阳底下暴晒的癞皮狗,狼狈到了极点。 赵德彪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嘴巴张得老大,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输了。 在这铁一般的人证物证面前,他连半句辩驳的话都找不到。他那点引以为傲的滚刀肉的小聪明,在沈烈和李文渊布下的这天罗地网面前,简直就像是个跳梁小丑。 “怎么?没词了?” 李文渊冷冷地看着瘫软成一滩烂泥的赵德彪,眼底没有半点怜悯。 李文渊走回桌前,将那堆记录着通敌罪证的卷宗“啪”地一声合上。 随后。 在全场五千多人的注视下,李文渊从张铁石的手里,接过了第二本更加厚重、封面上画着红色大叉的卷宗。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将第二本卷宗摊开在桌面上,声音里透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既然通敌卖国的罪名你无话可说。” “那么下面,我们出示赵德彪勾结汉口日伪特务总组,策划暗杀咱们师特务营营长沈中校的铁证——!” 第157章 赵德彪策划暗杀罪 城东大操场上,冷风夹杂着几星雪沫子,吹得主席台上的红布呼啦啦直响。 赵德彪像一条死狗一样瘫软在台上,满脸是血和烂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老周头那番砸在脸上的证词,加上那张和日本特务头子握手的照片,已经把他的通敌罪钉得死死的。台下五千多老百姓的骂声,汇聚成了一股能把人活活生吞了的声浪。 可赵德彪还在硬撑。 他浑身哆嗦着,两只被反绑在背后的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手心,强行咬着牙关。他知道,通敌这事虽然要命,但在国军内部,只要不是被当场抓获,总还有扯皮的余地。他只要咬死是别人陷害,说不定长官部为了面子,还能给他留条活路。 然而,他那点可怜的算计,在李文渊和沈烈面前,简直就像是脱光了衣服在雪地里裸奔。 “安静!” 李文渊猛地一拍惊堂木,借着大喇叭,一声断喝压住了全场的喧哗。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透着一股子要把人活剐了的凌厉。 “赵德彪。通敌卖国的账,咱们算是算清楚了。刚才老周头的证词,你也无话可说。” 李文渊一把掀开桌上的第二个厚重卷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底发寒的杀气。 “下面,咱们来算算你的第二笔账!” “咱们来看看,你这个口口声声为了弟兄们流血的保安团营长,是怎么丧心病狂地,想要把沈烈营长,还有特务营的弟兄们,往死里整的!” 这话一出,台下那两百多名观摩的杂牌军官顿时竖起了耳朵。 要是说通敌卖国是触碰了民族底线,那暗杀同僚、出卖友军,就是实打实地犯了军中的大忌!谁也不愿意自己的背后,随时藏着一条会咬人的毒蛇! 李文渊从卷宗里,抽出了第一份文件,高高举起。 “大伙儿听好了!这是去年,咱们师在望川镇外围突围的时候,军法处秘密抓捕的几个汉口便衣特务的供词!” 李文渊盯着赵德彪。 “赵德彪!那几个便衣供认不讳,是你暗中把特务营突围的路线和时间,偷偷塞在了城南土地庙的砖缝里!你那是想借着鬼子的手,把沈营长和特务营二百多号弟兄,全部按死在望川镇的包围圈里!” 赵德彪的眼皮狂跳,梗着脖子大喊:“这……这都是他们瞎咬的!几个便衣特务的话,怎么能当真!” “好!便衣特务的话不当真,那咱们看下一份!” 李文渊冷笑一声,把那份供词摔在桌上,紧接着抽出了第二份按着血手印的文件。 “就在上个月!汉口日伪特务总组,派了一个十人组成的特设暗杀班,潜入黄陂县城东宗祠,企图暗杀沈营长!” 李文渊一字一顿地念道:“这十个人被特务营全歼!但在他们领头人的尸体上,搜出了一张详细的城防岗哨图!经过军法处核对,那张图上的字迹,还有上面留下的指纹,就是你赵德彪的!” “是你,给汉口的杀手画了地图,标明了沈营长的出行规律!” 赵德彪听到这儿,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张地图确实是他画的,但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特设班竟然连沈烈的一根寒毛都没伤到,就全军覆没了,还把物证留在了身上! “不是我!那地图是我丢的!是他们偷了我的地图!”赵德彪还在做着垂死挣扎,声音已经变了调。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坐在旁边的沈烈,终于拿起了桌上的半杯冷茶,喝了一口。他看着赵德彪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李文渊也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使出了最致命的杀手锏。 “赵德彪,你说这些暗杀的罪名都是我们栽赃。那行。”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将卷宗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从里面拿出了四张带着新鲜血迹的供词,直接扔到了赵德彪的脚边。 “如果说打仗的事、军营里的事,你还能找借口推脱。那咱们来聊聊,你一个星期前干的龌龊事!” 李文渊抓起大喇叭,声音如同雷霆一般,在城东大操场上空炸响。 “一个星期前,你赵德彪通过城南皮匠铺的暗桩,给汉口特务头子周玉山递了绝密消息!你怂恿周玉山,花了五千块现大洋,从汉口码头雇了五个黑帮杀手,潜入黄陂县!” “你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正规军,而是城东救护队的女大夫,宋晚晴!” “嗡——!” 这四个字一出来,全场五千多人,加上那两百多个军官,脑子里同时炸开了一声响雷! 在那个年代的军队里,有一条所有人都默认的铁律——祸不及家人! 你赵德彪跟沈烈有仇,你在战场上使绊子、搞暗杀,那是你心术不正;但你居然勾结汉奸,跑去绑架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绑架一个在救护队里救活了无数伤兵的女大夫!这简直就是丧尽天良,连畜生都不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何况,在黄陂县这片地界上,所有人的心里早就门儿清:宋晚晴大夫,那就是特务营沈营长的人! 动沈营长的女人,用来要挟长官交出兵权! 这已经是实打实的哗变和绑架罪了! 赵德彪听到“宋晚晴绑架”这几个字,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甚至透出了一股死灰般的颜色。 他知道,这事一旦在台上被捅破,黄陂县的老百姓不会放过他,底下的那些当兵的更不会放过他! “放屁!你们这是血口喷人!” 赵德彪疯了一样地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身后的两个宪兵一脚死死地踩住了脊背。 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一样嘶吼着:“我根本没干过!那个什么李黑爷不是已经被你们杀了吗?死无对证!你们凭什么说是我指使的!他们连宋晚晴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你们按住了,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参与了绑架路线的谋划?!” 这是赵德彪最后的底牌。 他自认为那天晚上的接头做得天衣无缝,而且李黑爷刚动手就被特务营全歼了,根本没留下任何实质性的绑架路线证据。只要没有他在现场的物证,这罪名他就死不承认! 可是,他万万没有算到,他面对的,不仅是沈烈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神,还有一个比狐狸还要精明的宋晚晴! “你要证据?” 李文渊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冲着旁边的张铁石打了个手势。 张铁石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木托盘,大步走到台前。 一把扯开红布。 托盘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塞子已经被撬开的玻璃药瓶,还有几个用密封袋装起来的、混杂着黑色烂泥和纯白色粉末的土块。 赵德彪死死地盯着托盘上的东西,完全看不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李文渊指着那几个土块,声音掷地有声。 “赵德彪,你以为李黑爷他们没得手,你就能撇得干干净净?你以为你给他们选的那条通往城外黑砖窑的偏僻路线,没人知道?” 李文渊拿起那个玻璃小药瓶,高高举起。 “这就是最铁的物证!在宋大夫被李黑爷挟持的那二十分钟里,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慌乱逃命。她亲手撬开了兜里的磺胺粉药瓶,沿着你给她选的那条死胡同,一步滴一滴药粉!” 李文渊指着托盘上的泥块,声如洪钟。 “这些混着白色磺胺粉的泥块,就是特务营的侦察兵,在事发现场一寸一寸挖回来的原始痕迹!我们军法处已经找人核对过了,这些药粉留下的路线,和你当初给李黑爷画的那张撤退路线图,严丝合缝,连一个拐角都不差!” 轰! 全场哗然! 五千多个老百姓和两百多个军官,全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得是多大的胆量和多冷静的脑子,才能在被五个拿枪的杀手绑架时,还敢神不知鬼不觉地留下这种致命的物证?! 这个宋大夫,不仅医术高超,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魄,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赵德彪!这是宋大夫主动留下的物证!” 李文渊厉声大喝,直接把赵德彪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给彻底击碎。 “你还要抵赖吗?!这四个杀手的供词,加上这条被药粉标记出来的路线图,就是你雇凶绑架、企图谋害军官家属的铁证!” 四步打脸! 通敌罪的底裤被扒光,暗杀罪的供词被拍在脸上,现在,连绑架罪的现场物证,都被一滴不漏地甩了出来! 赵德彪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看着托盘上的泥块,看着那四张带着血手印的供词,脑子里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完了。 全完了。 三连铁证,条理清晰,人证物证俱在。他赵德彪就算舌灿莲花,今天也休想活着走下这个台子! 底下的老百姓早就按捺不住了。 “畜生啊!连救死扶伤的女大夫都绑!” “打死他!给沈营长和宋大夫出气!” “枪毙!今天必须枪毙他!”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城东大操场的天给掀翻了。那两百多个军官更是满脸的鄙夷和愤怒,甚至有人带头喊起了“严惩败类”的口号。 在如此群情激愤的场面下,坐在主席台左侧的师长吴铁山,慢慢地站起了身。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德彪,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李副处长。”吴铁山转过头,看向李文渊。 李文渊立刻会意,拿起手里的惊堂木,准备进入最后的定罪环节。 “沈营长。” 李文渊转过身,面向一直坐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沈烈,语气郑重。 “赵德彪通敌、暗杀、绑架三罪并罚。按照军法公审的规矩,苦主和证人代表,需要上台做最后的指认。”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目光闪烁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营长,你的证人代表,准备好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都汇聚到了沈烈的身上。 在这场万众瞩目的公审大会上,作为最大的苦主,作为特务营的最高长官,他的一句话,就能彻底判定赵德彪的生死! 沈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件黄褐色的军大衣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他那双深邃冷厉的眸子,扫过了台下愤怒的人群,扫过了两百名军官,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赵德彪身上。 但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烈并没有自己走到台前去指控。 他站直了身子,然后,缓缓地向侧边迈出了一步。 他用一个极其正式、甚至带着几分敬重的姿势,侧过身,给一直站在主席台一侧、默默无闻的那个人,让出了最中间的位置。 顺着沈烈让开的位置。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穿着青布棉袄、身形单薄的女人。 宋晚晴。 从听到“宋晚晴绑架”这五个字开始,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委屈,或者是那种被救了之后的后怕。 她的眼神清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淬出来的柳叶刀。 她知道,在沈烈让开位置的这一刻,就是她该上场的时候了。 她不需要男人的庇护,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她要用自己的脚,亲自走到台前,把那些企图在黑暗中毁掉她、毁掉沈烈的人,结结实实地踩进泥潭里! 宋晚晴拎着那个装满物证底根的布包。 她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赵德彪,而是迎着全场五千多人的目光,迈着无比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公审大会最中央的证人台。 独立高光! 在这一刻,她不是谁的附庸,也不是用来要挟谁的筹码。 她是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的外科大夫,是能在亡命徒刀口下冷静留下绝地反杀标记的女人。 宋晚晴走到证人台前,转过身。 她清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了赵德彪那张如丧考妣的脸上。 第158章 晚晴作证 黄陂县城东大操场上,冷风呼啸。 五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一步步走上公审大台的女人。 在老百姓的眼里,这世道,女人上了公堂,多半是要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地诉说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更何况,她刚被几个穷凶极恶的汉口杀手绑架过,换成谁,这会儿都得吓得腿软。 可是,宋晚晴没有。 她穿着那身有些单薄的青布棉袄,身形瘦弱,但脊梁骨却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她走到大喇叭前,没有抹眼泪,也没有半点怯场。 宋晚晴伸出那双常年握着手术刀、因为刚刚洗过冰水而微微发红的手,稳稳地扶住了铁皮喇叭的麦克风。 “我叫宋晚晴,是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的外科大夫。” 清冷、镇定,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专业和理智。她的声音顺着大喇叭,在五千多人的头顶上空清晰地散开。 “关于赵德彪勾结汉奸,企图绑架我的事。军法处已经出示了铁证。作为当事人,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多浪费大伙儿的时间。我个人的委屈,跟前线流血牺牲的弟兄们比起来,不值一提。” 这话一出,台下那两百多名杂牌军官全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个女大夫上来,是要哭诉自己怎么被劫持的。谁能想到,人家根本不屑于拿自己的生死来博取同情!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为我自己。” 宋晚晴将手里那个灰色的粗布包放在桌面上,解开绑绳。 “我为那些死了,却连眼睛都闭不上的阵亡弟兄们作证。” 她从布包里,拿出了那本厚厚的、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发脆的账册原件。 “一年多以前,赵德彪还在城南当保安团营长。那时候,前线打得惨烈,每天都有重伤员送到我的救护队。这本账册,是他当年伙同后勤的人,伪造重伤员名单,从救护队套取药品的底根。” 宋晚晴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但底下却涌动着惊涛骇浪。 “可这只是他罪恶的冰山一角。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我通过救护队的渠道,顺着这份伤兵名单,查实了一件更加让人脊背发凉的事。” 宋晚晴从账册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大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票据和信封。 “赵德彪当年伪造的这份重伤员名单上,一共有四十七个人。” “这四十七个弟兄,在送进救护队之前,就已经在战场上阵亡了。可是,赵德彪压下了他们的阵亡通知书!他没有往上报阵亡,而是报了‘重伤治疗’,把人挂在救护队的名下吃空饷!” “更丧尽天良的是……” 宋晚晴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没有一丝颤抖。 “等到长官部把这四十七个弟兄的阵亡抚恤金拨下来的时候。他赵德彪,利用这伪造的重伤名单,一手遮天,把这四十七笔、沾着人血的抚恤金,全部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轰! 全场五千多人,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吃空饷,这在杂牌军里虽然是潜规则。可是,私吞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这是生生掐断了人家孤儿寡母的活路啊!这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缺德事! “你胡说!你拿个破本子就想栽赃我!”赵德彪跪在地上,拼命地梗着脖子大喊,“我没拿!那是上头没拨下来!” “你还在撒谎。” 宋晚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拿起手里那一叠票据。 “这里,是四十七笔抚恤金的款项流水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盖着你赵德彪的私章!每一笔钱,最后都流进了你在汉口钱庄的户头里!” 她放下流水单,又拿起那一叠厚厚的、边缘都被磨破了的家书。 “这,是这四十七个弟兄的家属,寄到救护队来寻找他们儿子的家书!” 宋晚晴抽出一封信,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儿啊,天冷了,娘给你纳了双千层底。你在前线打鬼子,别惦记家里。家里都好,就是快断炊了。等你打完仗,带着饷银回来,娘给你摊煎饼吃……” 宋晚晴念完,将那封信高高举起。 “这就是你们嘴里说的,没拨下来的抚恤金!这四十七个弟兄在前面挡枪子儿,他们的娘在家里挨饿受冻,眼巴巴地等着这笔救命钱!而你赵德彪,却拿着这笔血汗钱,去汉口买通汉奸,去大酒楼里花天酒地!” 理智、专业、用最铁的数据和书信,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宋晚晴没有哭诉,但她这番字字泣血的证词,却比任何眼泪都要来得猛烈和震撼! 沈烈站在一旁,深邃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宋晚晴那单薄却坚挺的背影上。 冷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那张清冷的侧脸,此刻在他的眼中,却比这世上任何名将都要耀眼。 他没有插手,也没有出声帮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在心底发出一声深沉的感叹。 “我沈烈,没看错这个人。”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派兵保护、躲在救护队里与世无争的女大夫了。在这一刻,她用她自己的方式,用她那份悲天悯人的医者仁心,成为了这黄陂县几万老百姓,最铿锵有力的代言人! 台上的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家书,转过身,目光越过台下那两百个噤若寒蝉的军官,落在了右侧的那一百三十七个老百姓证人席上。 接下来,她抛出了今天这场公审里,最让人心碎、也最具毁灭性的一句话。 “赵德彪当年伪造的这四十七个伤兵名单。” 宋晚晴的声音在冷风中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悲愤。 “其中,有十六个,是咱们黄陂县周边乡村的子弟。” 宋晚晴伸出手,指向那群穿着破衣烂衫、满脸沧桑的老百姓。 “他们的母亲,今天,就在场。”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黄陂县城东大操场上! 证人席上。 十六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在周围乡亲的搀扶下,一个接一个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瞎了一只眼的刘老太站起来了。 下湾村那个拄着拐棍的李大妈站起来了。 王家屯那个失去了一只胳膊的孤寡老太太,也站起来了。 整整十六个母亲! 她们就那么在寒风中站着,浑身哆嗦着。她们没有文化,不懂什么军法,她们只知道,自己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在前线死了,而台上的那个当官的,不仅瞒着死讯,还把儿子拿命换来的几块大洋,给贪了! 全场五千人。 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寒风吹过大木台子时发出的呜咽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寂静。是五千个中国老百姓,在面对这种丧尽天良的罪恶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凉和愤怒! 整整三十秒。 这三十秒的时间,对于跪在台上的赵德彪来说,就像是在油锅里煎熬了三十年一样漫长。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台下那五千双眼睛里射出来的仇恨,已经把他凌迟了一万遍! 三十秒后。 “还俺儿子——!” 瞎了一只眼的刘老太,突然扔掉了手里的拐棍,干瘪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面前的栏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你把俺儿子的命还给俺!” 这一声凄厉的哭喊,彻底点燃了这座沉默的火山! “还我儿子!” “打死他!打死这个没有良心的狗汉奸!” 十六位母亲同时嚎啕大哭。这哭声,就像是一把把钢刀,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台下的五千个老百姓,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怒火,疯狂地朝着主席台的方向涌了过来。 “杀了他!杀了他!” 声浪排山倒海! 那两百个来观摩的杂牌军官,此刻一个个低着头,面如死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在这震天的民怨面前,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师长吴铁山坐在主审席上,一双铁拳捏得咯咯作响,虎目之中也泛起了一层水雾。 这就是老百姓啊!这就是把粮食一口一口省下来送给当兵的打鬼子的老百姓啊!他们不图升官发财,就图个公道,可底下这帮蛀虫,竟然连他们的骨髓都要吸干! “警戒!别让老百姓冲上来!” 小杨带着特务营的老兵死死地顶在台下,虽然嘴里喊着警戒,但这些兵的眼圈也都红了。他们看着台上那个该千刀万剐的赵德彪,恨不得自己手里的刺刀现在就捅进去。 宋晚晴站在麦克风前。 她看着底下悲愤交加的老百姓,完成了她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作证。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收好那些证据,转身退到了沈烈的身侧。 四步打脸,步步见血。 到这一刻,赵德彪的心理防线,终于被彻底、完完全全地碾碎了。 通敌的照片,暗杀的供词,绑架的药粉,还有这四十七笔沾着人血的抚恤金流水! 五千人的怒骂声,那十六位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他的脊梁骨上。 “扑通!” 赵德彪的膝盖猛地一软,原本还想硬撑着直起腰板的他,像一滩烂泥一样,彻底瘫趴在了台上。 他的裤裆里传出一股骚臭味,他被吓尿了。 他知道,全完了。长官部保不住他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他也得死在这儿。 但他不想死,他像一条为了活命可以咬断自己腿的野狗。 赵德彪疯狂地扭动着身子,连滚带爬地朝着师长吴铁山的方向挪动,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像杀猪一样地惨叫起来。 “师长!师长饶命啊!我错了!我全都认了!” 赵德彪一边磕头,脑门磕在木板上鲜血直流,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别杀我!给我留条狗命!我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鼻涕和血水的脸上,充满了求生的渴望和疯狂。 “师长!李副处长!我说!我说出周玉山的全部底细!” “我知道他在黄陂县还埋了多少条暗线!我知道他接下来的计划!我都招!只求师长绕我一条狗命啊——!” 第159章 赵德彪求饶 “师长!李副处长!我说!我说出周玉山的全部底细!” 赵德彪的惨叫声,通过大喇叭在黄陂县城东大操场上空回荡。他像一条脊梁骨被打断的癞皮狗,瘫在冷冰冰的木板上,屎尿齐流,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底下那五千个老百姓,原本已经愤怒到了极点,恨不得冲上台活撕了他。但听到这汉奸要咬出幕后黑手,人群里反倒慢慢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瞪着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 师长吴铁山坐在主审席上,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赵德彪。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火气,转头冲李文渊扬了扬下巴。 “文渊,审。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让这王八蛋把肚子里的脏水,一滴不剩地全给老子吐出来!” “是!” 李文渊站起身,一把拉过旁边的两张椅子。他自己坐了一张,另一张留给军法处的书记官。 张铁石也赶紧拿着纸笔,在旁边临时支起了一张小木桌。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透出一股子要把人扒皮抽筋的寒光。 “赵德彪,你想活命,就别跟我玩心眼。” 李文渊手里的惊堂木在桌子上重重一敲。 “从周玉山在汉口的老窝开始说!他手底下有多少人,平常怎么联络,还有他在咱们第XXX师里,到底还埋了多少暗桩!少说一个字,我立刻让底下的乡亲们上来,用牙口活活咬死你!” 赵德彪咽了一口混着泥水的唾沫,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 “我说……我全都说!” 他喘着粗气,开始了一场长达两个小时、像挤牙膏一样的痛苦招供。 “周玉山在汉口的总窝点,在法租界边上的福临街,三号大院……” 赵德彪哆嗦着开口,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偷瞟沈烈。 “那地方表面上是个大商行,其实里头全是特务。护卫很严,光是明面上的持枪护卫就有三十多号人,暗处还有十几个日本宪兵队退下来的老手,火力很猛,连捷克式轻机枪都有……” 张铁石和书记官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地飞快记录着。 “接头时间呢?”李文渊冷声追问。 “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赵德彪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这是雷打不动的死规矩。每个月这两天,他会派专门的交通员,扮成收山货的客商,到黄陂县城南的皮匠铺来收情报,顺便给我们结……结算赏钱。” 说到“赏钱”两个字,赵德彪心虚地低下了头,试图把话题岔开。 “李副处长,我是被逼的啊!周玉山拿枪顶着我的脑袋,我不敢不听他的啊!我也就是顺手拿了点跑腿费,那四十七个弟兄的抚恤金,大头都被周玉山拿去打点日本人了,我真没拿多少……” 他这话还没说完。 一直没出声的沈烈,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沈烈大步走到赵德彪面前,穿着厚重军靴的脚抬起来,毫不客气地踩在赵德彪的肩膀上,猛地一发力。 “啊——!”赵德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踩得死死贴在木板上,脸都被挤扁了。 “赵德彪。” 沈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血液冻僵的杀气。 “四十七笔抚恤金,你在汉口钱庄的流水账本,现在就摆在我桌子上。每一笔怎么存进去的,怎么取出来去八大胡同喝花酒的,账面上记得清清楚楚。” 沈烈脚下又加了一分力道,踩得赵德彪的肩胛骨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你当着底下那十六个断了香火的母亲的面,跟我说你是被逼的?” “我错了我错了!是我贪财!是我猪狗不如!”赵德彪疼得眼泪狂飙,心理防线再次崩塌,彻底不敢再隐瞒自己那些龌龊的贪腐细节,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倒了出来。 这两个小时的审讯,对赵德彪来说简直就是凌迟。 他每想隐瞒一个细节,每想把罪责往周玉山身上多推一点,李文渊和沈烈就会用最精准的物证和最无情的追问,把他的谎言当场戳破。 在一问一答的反复拉扯中,周玉山这张隐藏在幕后的特务大网,一点一点地被扒了个精光! 四步打脸的第三步,在这一刻彻底完成。赵德彪不仅在肉体上成了一条死狗,在精神上更是被剥得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剩! “说!周玉山背后的日本主子是谁!”李文渊一拍桌子。 “是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的一个副课长!”赵德彪哭嚎着招供,“叫山田!是个少佐!” “周玉山跟这个山田少佐穿一条裤子。周玉山负责在咱们国军内部拉拢军官、收买汉奸、搜集防务情报。他把情报交给山田,山田再从日军的军火库里,给他批条子弄枪支弹药,还有黄鱼(金条)!” 赵德彪喘着气,眼神涣散。 “周玉山手底下的那些特务,用的全是日本人的精良装备。他们这就是个专门吸咱们国军血的毒瘤啊……” “这老狗!”吴铁山在主审席上骂了一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拿老祖宗的江山去换日本人的金条,死有余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眼看着该吐的都吐得差不多了,李文渊给沈烈使了个眼色。 重头戏来了。 沈烈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德彪。 “赵德彪,前面说的这些,买不了你的命。这些情报,我去端了皮匠铺,一样能审出来。” 沈烈慢慢地蹲下身子,直视着赵德彪那双绝望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知道周玉山在咱们师里,还埋了多少条暗线。现在,报名字。” 赵德彪猛地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这是他手里最后的一张底牌了。 “沈营长……师座……”赵德彪哆嗦着,“我要是把人供出来,你们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个痛快,别把我交给底下的老百姓?” 他太清楚底下那群老百姓的怒火了。要是把他扔下去,他绝对会被活生生撕成碎片,连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你没资格讲条件。”沈烈冷酷地打断了他,“不说,我现在就把你踢下去。” “我说!我说!” 赵德彪彻底崩溃了,他扯着嗓子大喊: “一共还有六个人!都是周玉山安插在咱们师里的‘丙级’内线!” 丙级内线,就是那种级别不高,但在关键岗位上能接触到日常调动和物资情报的钉子。 “一团后勤连的王麻子!二团炮排的马夫老李!师部通讯营的……” 赵德彪一口气,报出了五个人的名字和职务。 张铁石在旁边奋笔疾书,记完这五个名字后,他把本子递给李文渊看了一眼。 李文渊看罢,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赵德彪,你拿这五个人来糊弄我?”李文渊把本子摔在赵德彪脸上,“这五个人,早在你被关在枯树岭的这几天,就已经被我们军法处秘密逮捕了!他们跟你一样,早就把底都交代干净了!” 赵德彪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灰飞烟灭。 原来,人家早就把网收紧了,就等着他今天在台上出洋相! “还有最后一个!” 赵德彪为了活命,已经顾不上什么江湖道义了,扯着干哑的嗓子喊出了最后一个人名。 “还有一个新发展的内线!是上个月才搭上线的!”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文渊的笔。 “是三团二营营长的勤务兵!叫钟阿三!” 这个名字一出来。 李文渊和沈烈的眼神同时一凝。 三团二营营长的勤务兵! 这可是个要命的位置!营长的勤务兵,天天跟在营长身边,能接触到二营所有的作战计划和布防图。如果在战场上,这个勤务兵突然在营长背后打黑枪,或者把指挥部的坐标发给鬼子的炮兵…… 后果不堪设想! 李文渊看了一眼名单,这确实是个他们之前没有掌握的新内线,而且隐藏得极深。 “好,很好。” 李文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服。 整整两个小时的审讯,终于结束了。 军法处的书记官和张铁石,将这长达五千字的招供笔录整理好,摆在了一起。 李文渊拿起毛笔,饱蘸浓墨,递到赵德彪的面前。 “画押。按手印。” 赵德彪的手被宪兵解开,他颤抖着拿起笔,在笔录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宪兵抓着他的大拇指,在红印泥上狠狠地按了一下,重重地戳在那五千字的认罪书上。 鲜红的指纹,就像是一道催命符。 “师长……沈营长……”赵德彪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我都招了……我全招了……” 吴铁山站起身,没有理会地上的赵德彪。 他走到大喇叭前,看着台下那五千多双充满怒火和期待的眼睛。 “乡亲们!弟兄们!” 吴铁山的声音在冷风中犹如洪钟大吕。 “赵德彪,通敌卖国,谋害忠良,私吞抚恤,绑架家属!罪恶滔天,铁证如山!” 他猛地一挥手。 “赵德彪的罪,到今天为止,一条一条,全都坐实了!” “好!” “杀了他!” “青天大老爷啊!”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那十六位失去儿子的母亲更是跪在地上,朝着主席台的方向连连磕头,哭喊声震天动地。 这是属于老百姓的怒火,这是这乱世中难得的一抹公道! 可吴铁山没有让宪兵动手。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喧腾的人声,硬生生被这只手按了下去。 “乡亲们,这条狗跑不了。”他一字一顿,声音透过大喇叭滚过整个操场,“可这份认罪书,还得当着他的面,一个字一个字核对完。军法处的规矩,一步都不能省。” 惊堂木重重一压。 “把他押到台侧看住!等笔录核完,我吴铁山就在这个台子上,当着全黄陂县父老的面,当众宣判!” 台下静了半息,随即爆发出更大的一片叫好声。 两个宪兵像拖死狗一样,把已经瘫软的赵德彪拖到台侧按住。他的两条腿在木板上,拖出两道深色的湿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压在黄陂县天空上的那一层阴霾,在这一刻,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 在沸腾的人声中,沈烈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主席台的后方。 他没有去看台侧那摊烂泥,那只是一条早就该死的疯狗。他现在的脑子里,装的全是赵德彪刚才供出来的最后一份情报。 三团二营,勤务兵,钟阿三。 沈烈站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冲着台下正在维持秩序的小杨,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小杨心领神会,立刻脱离了人群,快步跑到沈烈跟前。 “营长。”小杨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听到赵德彪刚才咬出来的那个人了吗?”沈烈声音低沉,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听清了。三团二营的勤务兵,钟阿三。” 沈烈点了点头,眼神瞬间变得冷厉无比。 “这公审大会还要连开几天,为了不打草惊蛇,更为了防着二营营长那边有什么牵扯,这事绝对不能声张,更不能在大会上公开抓人。” 沈烈拍了拍小杨的肩膀,下达了死命令。 “你现在,立刻去侦察排挑五个身手最好、嘴巴最严的老兵。” “今晚下半夜,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悄摸进三团二营的驻地。” 沈烈的目光看向城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明天清晨出操之前,我要在这个钟阿三的宿舍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给我抹出来!直接押进咱们特务营的水牢!”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更不能让二营营长察觉!” 小杨立正,敬了个极其隐蔽的军礼。 “营长放心,这活儿我熟。保证让那小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小杨转身,很快就消失在了欢呼雀跃的人群中。 沈烈转过身,重新走回主席台。 主席台上,李文渊已经把那份五千字的认罪书摊开,开始逐条核对。 最后的宣判,就在这一炷香之后。 而沈烈知道,真正的暗战,才刚刚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日子里,拉开帷幕。 周玉山,你的死期,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第160章 赵德彪枪决 黄陂县城东大操场上,冷风依旧在吹。 高台上,赵德彪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瘫在自己那一滩散发着骚臭味的排泄物里。他刚刚把周玉山的底细吐了个干干净净,这会儿正仰着那张满是鼻涕和血水的脸,眼巴巴地看着主审席。 “师长……李副处长……该说的我都说了……” 赵德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我把周玉山的窝点、接头时间,还有咱们师里藏着的内线,全都交代了……您刚才答应过我的,留我一条狗命……哪怕把我关一辈子水牢也行啊……” 他这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回答他的,不是宽恕,而是师长吴铁山的一声冷笑。 “留你一条狗命?” 吴铁山猛地从主审席上站了起来,高大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座铁塔。他抓起桌上的惊堂木,狠狠地砸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震得大喇叭嗡嗡作响。 吴铁山居高临下地指着赵德彪,那双虎目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你问问底下那十六个瞎了眼、断了肠的娘,答不答应留你的命!你问问那四十七个在底下闭不上眼的弟兄,答不答应留你的命!” 赵德彪一听这话,浑身的汗毛全都炸立了起来,吓得连连往后缩。 “师座!你不能过河拆桥啊!你——” “住口!”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站起身,一把拿起桌上那份刚刚整理完的罪案定性书,面向台下的五千老百姓和两百名军官,大声宣读。 “罪犯赵德彪!” “第一,暗中勾结日伪特务,出卖防务机密,犯通敌罪!” “第二,给汉口杀手提供城防岗哨图,犯策划暗杀罪!” “第三,雇凶跨省绑架救护队军医宋晚晴大夫,犯绑架罪!” “第四,勾结军需处,倒卖前方救命药品,发国难财,犯倒卖军需罪!” “第五,伪造四十七名重伤员名单,私自克扣、贪墨阵亡将士抚恤金,犯贪腐重罪!” 李文渊每念一条,台下的声浪就高过一尺。念到最后一条,五千人的怒吼声已经犹如雷鸣,震得黄陂县的城墙都仿佛在跟着颤抖。 “五罪并罚,天理难容!” 吴铁山大手一挥,下达了这大半年来,最让人痛快淋漓的一道军令。 “我宣布,判处赵德彪死刑!剥夺一切军职军衔!立刻押赴城东刑场,立即执行枪决!” 这“立即执行”四个字一出,赵德彪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他两眼一翻白,整个人彻底瘫软,连嚎叫的力气都没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宪兵大步走上前,像拖麻袋一样,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直接将他往台下拖去。 “走!送这狗汉奸上路!” “走啊!去刑场看他挨枪子儿去!” 台下的五千多老百姓瞬间沸腾了。 大队人马开始移动。宪兵和特务营的士兵在前面开道,押着赵德彪往城东外一里的乱葬岗刑场走。后头,五千多老百姓就像是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自发地跟在后头,浩浩荡荡。 那十六位失去儿子的母亲,被乡亲们搀扶着,走在人群的最前面。瞎了一只眼的刘老太,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儿啊,你们睁开眼看看,青天大老爷给你们报仇了……” 沈烈和张铁石走在队伍的侧面。 看着前面像烂泥一样被拖着走的赵德彪,张铁石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营长,这孙子总算是到头了。”张铁石咬着牙,“从咱们带着特务连残兵刚到黄陂县的那天起,这王八蛋就在处处给咱们下绊子。今天,这口恶气算是彻底出了!” 沈烈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恶有恶报,时候到了。”沈烈语气平静。 从初到黄陂县的交锋,到老鸦岭的算计,再到望川镇的背叛,最后到城东的绑架。这个从头到尾、犹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咬着特务营的核心反派,今天,终于迎来了他命中注定的终结。 …… 申时三刻。 黄陂县城东外一里,刑场。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冷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些含冤而死的冤魂哭泣。 刑场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浸满了陈年发黑的血迹。 “绑上!”军法处主任陈黑脸一声大喝。 宪兵将赵德彪死死地绑在了木桩上。 此时的赵德彪,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的模样。他披头散发,嘴里流着涎水,双眼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那黑压压的五千名老百姓,浑身抖得连木桩都跟着一块儿晃动。 按照战时军法处的公开枪决流程,这种重犯的行刑,不是由主官亲自动手,而是由军法处指定的行刑手来执行。 “行刑手,上前!”陈黑脸大喊一声。 人群闪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特务营侦察排灰色军装的老兵,端着一把擦得锃亮的汉阳造步枪,大步走了出来。这个老兵叫孙大柱,三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劈到下巴的刀疤,看上去十分凶悍。 看到这个行刑手,站在沈烈身边的张铁石眼眶一热。 昨天夜里,孙大柱在营长帐篷外跪了半宿,硬是向沈烈和李文渊讨来了今天这个行刑的差事。 因为,孙大柱的亲弟弟孙二柱子,当年就是跟他在同一个连队打鬼子阵亡的。而他弟弟的名字,就赫然写在宋晚晴提供的那四十七个被克扣了抚恤金的重伤员名单里! 孙大柱走到距离赵德彪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端起手里的那把汉阳造步枪,“咔哒”一声,熟练地拉动了枪栓。 一枚黄澄澄的7.92毫米尖头子弹,被稳稳地推入了枪膛。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刑场上,就像是死神的脚步。 这把枪,这颗子弹的口径,和当初沈烈在死人堆里醒来时,手里握着的那把枪,一模一样。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赵德彪听到拉枪栓的声音,浑身猛地一激灵,涣散的眼神突然聚焦在了孙大柱的脸上。 “赵大营长。” 孙大柱端着枪,枪口稳稳地瞄准了赵德彪的眉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了许久的刻骨仇恨。 “抬起你那颗狗头,好好看看老子是谁。” 孙大柱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子叫孙大柱!我亲弟弟孙二柱子,当年在城南给你当兵,打鬼子丢了半个身子!你不仅不给他报阵亡,你还把他那二十块大洋的卖命钱给吞了!你去八大胡同喝花酒的时候,我老娘在家里硬生生饿死了!” 听到这番话,赵德彪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哀嚎声。 “别……兄弟……我错了……我赔钱……我给你当牛做马……” “留着你的钱,去底下买路吧!” 孙大柱怒吼一声,手指毫不犹豫地扣向了扳机。 “时辰已到!行刑!”陈黑脸在一旁大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了黄陂县城东的荒野。 一颗7.92毫米的步枪子弹,带着复仇的怒火,瞬间穿透了赵德彪的眉心,从他的后脑勺带出了一大团猩红的血花和白色的脑浆。 赵德彪的后脑勺重重地砸在木桩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随后。 他的脑袋猛地耷拉了下来,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片黄土地。 死透了。 这个从沈烈踏进黄陂县那天起,就跟他死磕到底、满手血腥的杂牌营长,这个卖国求荣的狗汉奸。 在这一刻,被一枪秒杀。 永远,永远地退出了这个乱世的舞台。 …… “好——!” “杀得好!” “青天大老爷啊!” 短暂的寂静过后,刑场周围爆发出了一阵犹如海啸般的欢呼声! 五千名老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男人们挥舞着拳头,大声叫好;女人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那十六位母亲更是相互搀扶着,齐刷刷地朝着那根木桩的方向跪了下来,嚎啕大哭。 “儿啊!你们看到了吗!这狗东西遭报应了!遭报应了啊!” 这种压抑了许久的冤屈一旦得到释放,所爆发出来的情感力量,足以震撼每一个人的灵魂。 在这欢呼声中,远远地站在主席台一侧高地上的宋晚晴,静静地看着刑场方向的那一抹血红。 冷风吹拂着她耳边的碎发。 她没有跟着人群欢呼。她只是把那双常年冰冷的手,慢慢地伸进了青布棉袄外面的那个围裙口袋里。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小小的玻璃药瓶。那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白色的磺胺粉。 那是她为了活下去,为了给这群汉奸定罪,在绝境中亲手留下的标记。 宋晚晴在口袋里,紧紧地握住了那个小药瓶。她的眼神里,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和孤寂,多了一抹在乱世中终于站稳脚跟的坚韧和释然。 “沈烈。”宋晚晴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那个男人,真的做到了。他说过要让这些败类付出代价,他今天,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做到了。 …… 刑场上。 欢呼声还在继续,老百姓们久久不愿意散去。 沈烈扔掉手里的烟头,用鞋底碾灭。他推开拥挤的人群,踩着带血的黄土地,一步步走到了行刑手孙大柱的面前。 孙大柱此刻正红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的汉阳造步枪还在往外冒着淡淡的青烟。 看到沈烈走过来,孙大柱立刻立正。 “营长!”孙大柱声音哽咽,“二柱子的仇,我老娘的仇,今天全报了!” 沈烈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孙大柱那宽厚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无声的安慰,比什么漂亮话都管用。 孙大柱吸了吸鼻子,双手端起那把汉阳造步枪,“咔哒”一声,拉开了枪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叮——” 那颗刚刚穿透了赵德彪脑袋的黄铜空弹壳,带着灼人的温度,从枪膛里跳了出来,落在泥地上,冒着一丝热气。 孙大柱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颗弹壳捡了起来,在自己灰色的军装上用力地擦了擦。 然后,他双手捧着这颗弹壳,递到了沈烈的面前。 “营长。这颗弹壳,您收着。” 孙大柱看着沈烈,眼神里满是敬重和感激。 “要是没有您,我们这帮当兵的,这辈子也斗不过这些当官的汉奸。这颗子弹,不仅是替我弟弟报了仇,也是替咱们特务营,清了门户!” 沈烈看着面前这颗还带着余温的黄铜弹壳。 他没有推辞,伸出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弹壳在手心里有些烫人,但沈烈的心里,却觉得无比的踏实。 他解开黄褐色军大衣的风纪扣,将手探进了那个最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里。 在那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五枚黄澄澄的汉阳造空弹壳。 沈烈将刚刚接过的这第六颗弹壳,放了进去。 “叮铃……” 弹壳之间相互碰撞,发出了一声细微却清脆的金属声响。 五颗,变成了六颗。 这口袋里的每一颗空弹壳,都代表着一个名字,一段血仇,一个在这个乱世里被他亲手终结的罪恶。 第一笔大账,今天算是彻底清算了。 “走吧,老张,孙大柱。收队。” 沈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扣好领扣,转身朝着城西特务营的方向走去。 “营长,那明天……”张铁石赶紧跟了上去,压低声音问道。 沈烈一边走,深邃的目光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际。 “明天,公审第二天,马德彪。” 沈烈的声音在冷风中透着一股子更加凌厉的杀伐之气。 赵德彪的嘴硬撑了半个时辰。 不知道明天那个发国难财的军需处主任,在这五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又能死撑多久? 这场局部立威的风暴,才刚刚掀起了一个浪头而已。 第161章 公审第二天 三月二日,黄陂县城东大操场。 辰时刚过,操场上再次聚满了人。今天来看公审的老百姓,比昨天还要多。昨儿个赵德彪在刑场上挨的那颗铁花生,早就借着乡亲们的嘴,传遍了黄陂县周边的十里八乡。 大伙儿心里都亮堂了:这次师部是动真格的,不光是走个过场,而是真要杀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 倒春寒的风,依旧刮得像刀子一样。台下五千多口子人,挤在一起搓着手、跺着脚,吐出一团团白气。 外围的五百名保安团士兵,加上混在人群里的特务营老兵,把整个大操场守得像个铁桶。沈烈布下的三层预警圈,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死死地盯着汉口方向,没放过任何一只想要飞进来的苍蝇。 “呜——!” 辰时三刻,一声低沉而肃杀的军号声,准时在操场上空吹响。 公审大会第二天,正式开庭! 师长吴铁山依旧端坐在主审席的正中间,黑着一张脸,不怒自威。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和军法处主任陈黑脸坐在左边。沈烈作为证人代表,披着那件黄褐色的军大衣,大刀金马地坐在右边,手里把玩着那把旧铜烟斗。 “带重犯!马德彪!” 李文渊站起身,冲着台下的喇叭大喝一声。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两个膀大腰圆的宪兵押着马德彪,大步走上了高台。 这马德彪,今天身上穿着那件原保安团团长的军装。只不过,他领口上的将星、袖子上的标牌,全都被人粗暴地撕了个干干净净。这身被剥去了职衔的空壳军装套在他身上,显得不伦不类,像个漏风的麻袋。 “扑通!” 还没等宪兵踹他的膝盖,马德彪自己就先双腿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木板上。 他是个精明人,昨天下午城东刑场上的那声枪响,他在水牢里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赵德彪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连全尸都没留下。 马德彪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像赵德彪昨天那样撒泼打滚、死不认账,只会激怒台上的长官,死得更快。 所以,他一上台,立刻换了一副做派。 “师座!李副处长!我认罪!我有罪!” 马德彪没敢抬头看台下那群眼睛里快要喷火的老百姓,而是冲着吴铁山连连磕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态度看着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台下的老百姓一看这架势,顿时有些纳闷了。 “这狗东西怎么上来就怂了?” “是不是怕了咱们的枪子儿了!” 底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主席台上,李文渊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马德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马德彪,你这认罪的态度倒是不错。既然认罪,那就当着黄陂县父老乡亲的面,把你干的那些腌臜事,都倒出来吧!”李文渊一拍惊堂木,沉声喝道。 马德彪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眼泪。他这副认怂的样子,其实藏着极深的心机,他在试探,在避重就轻。 “长官,我贪财,我糊涂啊!” 马德彪扯着嗓子喊道:“我在后勤和保安团任上的时候,确实倒卖过前线的消炎药和军粮。我是被钱蒙了心窍,我该死!但我真不是成心要当汉奸啊!” 他一边哭,一边偷偷用余光观察着吴铁山和李文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往外推。 “我承认,我跟汉口的周玉山有过联系。但他是个大特务头子,他手底下有枪有人,我一个杂牌军官,我惹不起他啊!” 马德彪越说越显得委屈:“我是受了他的胁迫!他让人给我带话,说要是不听他的,就杀我全家。我也是没办法,才替他跑跑腿、传传话的。” 好一个避重就轻。 他绝口不提自己主动勾结敌特的事,而是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了周玉山的“胁迫”上。 “传话?”沈烈坐在椅子上,冷不丁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冻僵的寒气。 “你管把咱们师的布防图送出去,叫传话?你管把特务营弟兄们的撤退路线卖给汉口,叫迫不得已?” 听到沈烈的声音,马德彪浑身一哆嗦,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狡辩。 “沈营长,我真的没有卖国啊!我虽然跟周玉山通了信,但我给他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就是咱们师库房里还剩多少袋面粉,前线撤下来几个伤兵……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根本不影响抗日大局啊!” 马德彪拍着胸脯,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把最核心的作战计划卖给他们!我马德彪就是再混蛋,我也知道自己是中国人,我不能干那种绝户的卖国勾当啊!” 台下有几个不知内情的军官,听马德彪这么一说,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如果只是倒卖军需、传递些无关紧要的后勤消息,按照军法,虽然也得重判,但如果他在认罪态度上表现得好,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被判个无期或者流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德彪打的就是这个算盘。他想用“贪财”来掩盖“卖国”,用“胁迫”来洗白“主动通敌”。只要不被定性为死心塌地的汉奸,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你没有真正卖国?” 李文渊站了起来,走到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德彪,脸上的冷笑已经彻底变成了怒火。 “马德彪,你这张嘴,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没亲手拿刀杀人,只要你没亲自带着鬼子进村,你那双手就是干净的?” 李文渊转过头,冲着张铁石一招手。 “张排长!把东西拿上来!” 张铁石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他应了一声,立刻从桌子上抱起一个沉甸甸的红色大号文件盒,大步走到台前,“砰”地一声砸在李文渊面前的案桌上。 李文渊伸手,解开了文件盒上的绑带。 “你不是说,你卖给周玉山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消息吗?你不是说,你没有真正卖国吗?” 李文渊从文件盒里,抽出了一叠厚厚的、按着日期的清单。这些,全都是昨天赵德彪招供后,军法处连夜和地下党情报网核对、再结合以往物证,整理出来的绝密清单! “竖起你的耳朵,给我听好了!” 李文渊拿起大喇叭,声音如同晴天霹雳,在操场上空炸响。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你向周玉山提供了一份‘无关痛痒’的报告。报告里写着,咱们师第三团的弹药补给,将在九月十五号晚上从望川镇经过!” 李文渊死死地盯着马德彪。 “结果!九月十五号当晚,敌军的轰炸机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补给线!三团的两百多辆骡马大车,连同护送的半个营的弟兄,被炸成了一片火海!整整一个团的冬装和子弹,化为灰烬!” 马德彪听到这儿,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张着嘴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这就完了?接着听!” 李文渊抽出第二张纸,重重地拍在桌上。 “去年冬天,鬼子下乡扫荡。你又提供了一份‘无关痛痒’的消息,告诉周玉山,黄陂县北边三个村子的老百姓,准备往山里的哪个防空洞撤离!” “第二天,鬼子的一个小队,像长了狗鼻子一样,直接摸到了防空洞的入口!三把机枪堵在洞口,半个村子的老少爷们,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台下的五千多老百姓,听到这段血淋淋的往事,瞬间红了眼睛。 那不是冷冰冰的数字,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他们沾亲带故的乡亲,是活生生被烧死、打死在防空洞里的亲人! “打死他!打死这个畜生!” “他娘的!还有脸说没卖国!” 怒骂声瞬间四起,几十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差点冲破保安团的人墙,特务营的老兵赶紧上前死死顶住。 马德彪跪在台上,浑身的冷汗像水洗一样冒了出来。 他终于知道怕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干的那些事,神不知鬼不觉,只要死不认账,别人就拿不到实据。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文渊手里,竟然攥着他每一次出卖情报的详细账本! “长官……那不是我干的……是底下人走漏的风声……”马德彪还在做着垂死挣扎,声音已经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颤抖。 “还不死心?” 李文渊将手里的一整叠纸,直接甩在了马德彪的脸上。 纸页像雪片一样散落在马德彪的周围。每一张纸上,都用红笔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出卖情报的时间、地点,以及造成的惨痛后果! “马德彪!” 李文渊拿起喇叭,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今天公审大会上最让人震撼、也最让人心碎的一句话。 “这两年来,你打着‘无关痛痒’的幌子,一共向汉口日伪特务机关,出卖了整整四十七件情报!” 四十七件!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李文渊的眼睛通红,声音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变得嘶哑。 “就因为你这四十七件‘无关痛痒’的消息!就因为你那几根想要揣进自己兜里的金条!” “直接导致了咱们国军,两百三十名精锐军官和士兵,惨死在敌人的炮火和暗杀之下!” “更导致了,整整五百八十名手无寸铁的中国老百姓,被鬼子的刺刀挑死,被大火活活烧死!” 数字一出,全场死寂。 五百八十个老百姓,两百三十个当兵的。 八百多条鲜活的人命啊! 这哪里是什么避重就轻的传话人,这分明就是一个踩着同胞的尸骨、喝着乡亲们的鲜血、给自己铺路的绝世恶魔! “你管这,叫没有卖国?” 李文渊将大喇叭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你管这八百多条人命,叫无关痛痒?!” 刚才还试图用谎言来淡化罪行的马德彪,在听到这血淋淋的数字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双眼发直,呆呆地看着散落在自己周围的那些罪证。那上面刺眼的红字,仿佛变成了无数个冤魂,正张牙舞爪地向他索命。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会死那么多人……” 马德彪语无伦次地呢喃着。 “扑通。” 他身子一软,像一滩烂泥一样,彻底瘫倒在公审高台的木板上,双眼翻白,连一丝一毫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第162章 马德彪卖国罪 黄陂县城东大操场上,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试图用“迫不得已”和“无关痛痒”来给自己开脱的马德彪,在听到那两百三十名军官和五百八十名老百姓的惨烈伤亡数字后,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彻底瘫软在高台的木板上。 有了昨天赵德彪被当场爆头的“前车之鉴”,马德彪的心理防线远比赵德彪要脆弱得多。他连狡辩的力气都没了,只是两眼发直地盯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罪证。 “李副处长,别跟他废话了,把剩下的证据全砸他脸上!让他死个明白!” 坐在主审席左侧的陈黑脸,早就气得七窍生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吼。 李文渊冷着脸,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没有丝毫停顿,从桌上那个红色大号文件盒里,接二连三地往外掏东西。 “刷!” 一张泛黄的信笺被甩在马德彪面前。 “马德彪,看清楚了!这是你当年亲笔写下的‘清剿溃兵令’!就是靠着这张纸,你和赵德彪狼狈为奸,把前线退下来的伤兵当成逃兵处理,转头把他们的军装和口粮卖给汉口的黑市!” “啪!” 又是一本厚厚的账册砸了下来。 “这是从汉口特务总组截获的八月份账册明细!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你马德彪的十二笔交易!九月五号,你卖了咱们师炮兵阵地的坐标,换了三根小黄鱼!十月十二号,你卖了城南粮仓的底细,换了两千大洋!” 李文渊的声音,通过大喇叭,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马德彪的脸上。 “还有!” 李文渊拿出一份按着红手印的口供。 “这是你自己昨天在水牢里,熬不住军法处的刑讯,亲笔画押的供词!四十七件情报,全是你自己供认不讳的!怎么,到了这大庭广众之下,又想翻供了?” 铁证如山,而且全都是带着血腥味的铁证! 台下那两百多个来观摩的杂牌军官,此刻一个个目眦欲裂。谁能想到,平时在师部里见谁都笑呵呵、掌管着全师后勤吃喝的军需处主任,背地里竟然是个把弟兄们的命拿去换金条的活阎王! “这畜生!老子在前线挨炮弹,他在这儿卖坐标!”一个脾气火爆的营长实在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拔出腰间的配枪就想往台上冲,被旁边的宪兵死死拦住。 “放开我!让我一枪崩了这王八蛋!” 不仅是军官,台下的五千多名老百姓,更是怒火冲天。 李文渊看着群情激愤的会场,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台下的人群。 “今天,我们不仅有物证,更有活生生的人证!” 李文渊大喊一声:“把人都请上来!” 随着这一声令下,外围的保安团人墙缓缓闪开了一条通道。 紧接着,一幕让在场所有人终生难忘的画面出现了。 整整三百一十二个人,排着长长的队伍,从通道外缓缓走了进来。 这些人里,有穿着粗布麻衣的乡下农妇,有头上包着白布条的老汉,有被大人牵着、还穿着孝服的半大孩子,还有穿着国军军装、胳膊上缠着黑纱的年轻军官! 他们,全都是那两百三十名被害军官和五百八十名无辜百姓的家属代表! 这三百一十二个人,没有大声喧哗,但他们脸上的悲愤和眼底的血丝,却比任何语言都要震撼人心。 他们走到台下,齐刷刷地站定,三百多双满含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瘫成一团的马德彪。 “马德彪,你抬头看看!” 李文渊指着台下这三百一十二个人。 “他们,就是被你那些‘无关痛痒’的情报害死的弟兄和乡亲!今天,他们站在这里,就是来找你索命的!” 马德彪费力地抬起头,顺着李文渊的手指看过去。 当他看到那一片刺眼的白头巾和黑纱,看到那几百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时,他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被碾碎了。 四步打脸! 因为马德彪一开始就没有赵德彪那么嘴硬,这打脸的第一步和第二步,在铁证和三百一十二名人证的强大压迫下,直接被压缩合并,瞬间完成了对他的心理绝杀! “我……我罪该万死……” 马德彪像捣蒜一样疯狂地把头磕在木板上,额头瞬间磕出了血,血水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师长!我认罪!我都认!求求您给我个痛快吧!”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面对这几百个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他现在唯一的奢望,就是别被扔下去让老百姓活活打死。 师长吴铁山坐在主审席上,一双铁拳捏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体散发着犹如实质般的杀气。 “好一个罪该万死!” 吴铁山抓起惊堂木,狠狠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罪犯马德彪!” 吴铁山声如洪钟,对着大喇叭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出卖军事情报,致使同胞惨死,犯卖国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倒卖前线救命物资,中饱私囊,犯卖军需罪!” “暗中配合汉口特务,协助策划绑架与暗杀,犯协助绑架罪、协助暗杀罪!” “四罪并发,天理难容!” 吴铁山猛地一挥手,怒喝道:“我宣布!剥夺马德彪一切职衔!判处死刑!立刻押赴城东刑场,立即执行!” “好!” “青天大老爷啊!” 台下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那三百一十二名家属,更是齐刷刷地跪倒在泥地里,朝着主席台的方向失声痛哭。 “儿啊!你听见了吗?长官给你报仇了!” “当家的,你可以闭眼了啊!” 哭喊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震动着黄陂县上空的云层。 宪兵冲上前,像拖死猪一样,把瘫软在地的马德彪从高台上拖了下去,直奔城外一里的乱葬岗刑场。 沈烈坐在证人席上,慢慢地把手里的旧铜烟斗收进口袋,站起了身。 这场对马德彪的审判,因为铁证如山加上他自己直接崩溃,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比昨天审赵德彪,还要快,还要狠。 沈烈的目光越过台下汹涌的人潮,落在了主席台侧面。 那里,宋晚晴依然穿着那身青布棉袄,安安静静地站着。 冷风吹拂着她苍白的脸颊。她看着台下那三百一十二个相拥而泣的家属,清冷的眸子里,翻滚着难以掩饰的悲恸。 就在这一刻,宋晚晴的脑海里,恍惚间又回到了民国二十六年的那个夏天。 防空警报在汉阳的上空凄厉地嘶鸣。鬼子的轰炸机像黑色的乌鸦一样遮天蔽日。炸弹落下,火光冲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家的房子在火海中倒塌,看着父母被埋在废墟之下,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 战争,毁了无数人的家。而像马德彪这种躲在后面喝同胞血的汉奸,比天上扔炸弹的鬼子更该死!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泪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她看着正步走下台的沈烈,心里那种同舟共济的默契,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 当日,午时三刻。 城东外一里,乱葬岗刑场。 阳光破开了厚厚的云层,惨白的光线照在那根满是暗红血迹的行刑木桩上。 五千多名老百姓,加上那三百一十二名披麻戴孝的家属,把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马德彪被死死地绑在木桩上。他没有像赵德彪那样哀嚎,只是像一条死鱼一样,瞪着无神的眼睛,张着嘴大口喘气,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行刑手就位!”军法处主任陈黑脸一声大喝。 人群闪开。 一个穿着国军下士军服、右胳膊上缠着黑纱的年轻士兵,端着一把汉阳造步枪,大步走到了马德彪的面前。 这个年轻士兵,正是那两百三十名被害军官中,某位连长的亲弟弟。 “畜生,认得我哥这张脸吗?” 年轻士兵咬着牙,眼底满是血丝。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举起枪,将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马德彪的心口上。 “咔哒!” 枪栓拉动。一枚黄澄澄的7.92毫米尖头子弹,被推进了枪膛。 “送你下地狱!” “砰——!” 一声沉闷而干脆的枪响,惊飞了乱葬岗上停歇的几只乌鸦。 7.92毫米的步枪子弹,带着复仇的怒火,瞬间击穿了马德彪的胸膛。后背炸开一个海碗大的血窟窿,鲜血狂喷而出,溅在了木桩背后的枯草上。 马德彪的脑袋猛地垂了下去,身体在绳索的捆绑下抽搐了几下,随后彻底僵硬。 黄陂县的地头蛇、第二个伏法的核心反派,马德彪。 当场毙命。 按军法,永久退场! “好啊——!” 刑场周围,爆发出了一阵比昨天还要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痛哭声。那三百一十二名家属跪在地上,把头重重地磕在黄土地上,告慰着那些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的冤魂。 沈烈站在警戒线内,静静地看着木桩上那具死透了的尸体。 从那个在汉阳造步枪下苏醒的编外残兵,到现在黄陂县立威的中校营长。他手里的刀,终于一点一点地,把这片土地上的毒瘤给剔干净了。 那个开枪的年轻士兵放下枪,转过身,快步走到沈烈面前。 他红着眼睛,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随后,士兵拉开枪栓。 “叮。” 那颗冒着青烟、还带着滚烫温度的黄铜空弹壳弹了出来。士兵双手捧着,递到了沈烈的面前。 “沈营长,这颗子弹,是我们全家,也是这几百个苦主,谢您的。” 沈烈看着那颗空弹壳,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弹壳的温度灼烧着掌心。 沈烈解开黄褐色大衣的风纪扣,将手探进最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 在那里,已经躺着六颗汉阳造的空弹壳了。 他把手里的这颗,轻轻地放了进去。 “叮铃……”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第七颗。 沈烈拍了拍口袋,将大衣重新拉好。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看向城西的方向。 赵德彪死了,马德彪也死了。 这黄陂县的地方反派算是彻底清算干净了。 可是,李文渊和吴铁山布下的局,还没完。 “明天……” 沈烈吐出一口白气,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明天,就是公审的第三天。 那个贪生怕死、卷款潜逃的保安团团长钱广财,就要被押上台了。而等待钱广财的,绝不是一颗简单的子弹,而是李文渊为了钓出汉口周玉山,而精心准备的一张“缓期”大网。 好戏,还在后头。 第163章 公审第三天 三月三日,黄陂县城东大操场。 辰时三刻的军号声,像是一把准时劈开阴霾的利剑,在黄陂县的上空准时回荡。 这已经是公审大会的第三天了。 前两天,赵德彪和马德彪接连在城东乱葬岗挨了枪子儿,这事儿就像是一阵狂风,把黄陂县老百姓心头的憋屈吹散了一大半。今天来看公审的乡亲,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把操场挤得更满了。大家伙儿都搓着手,等着看第三个恶霸掉脑袋。 主席台上,师长吴铁山端坐在正中间,脸色冷峻。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坐在旁边,手里翻看着厚厚的案卷。沈烈穿着那件黄褐色军大衣,坐在右侧的证人席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和李文渊心里都清楚,今天的这场戏,比前两天都要难唱。 因为今天,不能杀人。 “带重犯!原城南保安团团长,钱广财!” 李文渊站起身,对着铁皮大喇叭厉声喝道。 台侧的通道里,一阵铁链碰撞的声响。两个宪兵一左一右,将钱广财给架了上来。 这钱广财原本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在城南当土皇帝的时候,走起路来满脸横肉直哆嗦。可自从被军法处秘密关押,这大半个月下来,他身上的肥肉全塌了,松垮垮的皮耷拉在脸上,看着像个漏了气的皮球。 他今天也穿着原保安团团长的军装,领章和袖标早就被撕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根线头在风中乱飘。 “跪下!” 宪兵一脚踹在钱广财的腿窝子上。钱广财哎哟一声,像一滩烂泥似的瘫跪在木板上。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睛根本不敢往台下看。前两天刑场上的枪声他听得真真切切,他以为今天轮到自己,肯定也是个脑袋开花的下场。 “罪犯钱广财!” 李文渊没有废话,直接拿起了桌子上的第一份卷宗,大声宣读。 “你在担任黄陂县城南保安团团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吃空饷、喝兵血!保安团编制八百人,实到不足五百,剩下的三百份军饷,全进了你自己的腰包!犯克扣军饷罪!” 李文渊把卷宗往桌子上一摔,又拿起第二份。 “去年秋天,前线吃紧。你伙同军需处马德彪,将拨给保安团的军用大米、棉衣,以次充好,偷偷倒卖给黑市商人,大发国难财!犯倒卖军需罪!” 接着是第三份案卷。 “赵德彪在勤务连期间,你暗中给他行方便,替他传递消息,包庇他的违法乱纪行为!犯协助作恶罪!” 李文渊每念一条,台下的老百姓就跟着骂一声。 “狗日的钱扒皮!” “保安团那帮祸害,天天抢咱们的鸡鸭,原来根子在这儿!” “枪毙他!” 钱广财跪在台上,浑身的冷汗直往外冒。可听着听着,他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是一阵狂喜。 就这? 钱广财心里暗暗盘算起来。吃空饷、倒卖军需、包庇下属……这些罪名虽然也不小,但在国军的杂牌部队里,哪个当官的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最要命的,是他暗中投靠汉口日伪特务总组、给周玉山当走狗的“通敌罪”,还有他在望川镇外围为了灭口、残忍杀害了几个战俘的“杀人罪”!这两条才是真正的死罪啊! 可现在,李文渊念了半天,竟然对那两条死罪只字未提! 钱广财是个老狐狸,他虽然不知道师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知道,只要不提通敌,自己这条命,今天就有可能保住! “长官!师长!我认罪!我都认啊!” 钱广财反应极快,立刻顺坡下驴。他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拼命地给自己辩解。 “我是贪财,我该死!我吃空饷也是因为保安团穷啊,底下弟兄们要吃饭,我一时糊涂才干了这些蠢事!至于赵德彪,我那是被他蒙骗了,我不知道他干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啊!” 钱广财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喊着:“师长开恩啊!我交出所有贪墨的钱财,我愿意戴罪立功!求师长留我一条狗命啊!” 台下那两百多个观摩的杂牌军官,看着钱广财这副丑态,一个个交头接耳起来。 吃空饷这种事,要是真上纲上线,在座的起码有一半人得拉出去枪毙。看到师部今天没有像前两天那样一上来就往死里整,有些军官心里反倒暗暗松了一口气。 主席台上。 沈烈拿着烟斗,冷眼看着钱广财那副拙劣的表演。 他和李文渊早就商量好了,钱广财的通敌罪和杀害战俘罪,证据确凿,但绝对不能在今天公开。 周玉山在黄陂县的特务网已经被摧毁了大半,如果现在把钱广财也杀了,周玉山就会彻底断了黄陂县的线。只有留下钱广财,把他伪装成一个“因为贪污被查办、但底细还没暴露”的废棋,才能在以后通过这颗棋子,反向给汉口输送假情报! 甚至,等周玉山回过味来,他一定会派人来杀钱广财灭口。到时候,特务营就能顺藤摸瓜,再敲掉周玉山几颗毒牙!这是一盘长远的大棋。 “肃静!” 师长吴铁山站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钱广财,手里端着茶缸子,威严的声音传遍全场。 “钱广财!” “你身为一团之长,不思精忠报国,反而贪赃枉法,中饱私囊!你干的这些事,简直是丢尽了咱们第XXX师的脸!” 吴铁山把茶缸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今天,本师长当着全县父老乡亲的面,给你定罪!” “罪犯钱广财,卖军需罪、克扣军饷罪、协助赵德彪作恶罪!三罪并发!” 台下的老百姓全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吴铁山喊出那句“立即枪决”。 然而。 吴铁山话锋一转,声音在大喇叭里显得异常沉稳。 “判处钱广财,终身监禁!剥夺一切军职!” “但鉴于此案牵连甚广,保安团内部还有诸多贪腐烂账没有查清,还有大量的赃款没有追回!本师长宣布,对钱广财的死刑判决,予以缓期处置!” “即刻押回军法处死牢,严加看管,继续深挖彻查!不把保安团的烂账查个底朝天,绝不结案!”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钱广财心里一块大石头“轰”地落了地。 缓期! 不用死了!只要能活着回到牢里,只要他通敌的事没漏,以后总有机会拿钱打点,总有机会翻盘! “谢师长不杀之恩!谢师长!我一定好好配合,把贪的钱全吐出来!”钱广财在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 可是。 台下的五千老百姓,却不干了。 “凭什么不杀他!”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这声音就像是落在干柴上的一点火星,瞬间把老百姓的情绪给点燃了。 “保安团平时欺男霸女,钱广财就是个活土匪!凭什么赵德彪和马德彪都枪毙了,他就能活命!” “这不公平!是不是他拿钱买命了!” “当官的护着当官的!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啊!” 老百姓的情绪一旦被激起来,是很难压下去的。前两天的公审把大家的胃口都吊起来了,今天突然来个“缓期”,老百姓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眼看着台下群情激愤,人浪一波接着一波往前涌,外围保安团的人墙都快要被推倒了。小杨带着特务营的老兵死死地顶在前面,满头大汗,但谁也不敢对老百姓动粗。 “营长,这快控制不住了啊!”张铁石在台上急得直搓手,“老百姓不懂咱们钓鱼的计划,他们就认死理,觉得贪官就该杀!” 沈烈坐在位子上没动。 他转头看向李文渊。这种安抚民心、讲政治道理的活儿,是这位参谋处副处长的拿手好戏。 李文渊点了点头,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大喇叭,大步走到高台的最前端。 “乡亲们!大伙儿听我说一句!” 李文渊运足了中气,声音穿透了喧闹的声浪,硬生生地压住了全场的骚动。 “大伙儿心里有气,觉得这狗官就该吃枪子儿!我李文渊理解!师座也理解!” 李文渊伸出一只手,用力地往下压了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真诚和痛心。 “可是,乡亲们啊!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今天痛痛快快地一颗子弹把他给崩了,是解恨了!但他贪的那些老百姓的血汗钱,他卖军粮换来的那些金条,上哪去找去?!” 李文渊的话,让前排的几个老百姓愣了一下,手里的推搡动作也慢了下来。 “保安团里,跟着他一起吃拿卡要的那些狗腿子,还没抓干净呢!他把账本藏哪了,还没交代清楚呢!” 李文渊指着地上抖如筛糠的钱广财,大声说道。 “钱广财的罪行,我们军法处还在日夜审查!按照咱们战时的军法,对于这种牵扯到巨大赃款和团伙作案的重犯,必须慎重处理!” “咱们要的,不光是杀他一个人!咱们要的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要把他手底下的那些小贪官、小恶霸,全给挖出来!要把他贪咱们黄陂县老百姓的钱,一个大洋一个大洋地追回来,退给你们!”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句句都说到了老百姓的心坎上。 是啊,一枪崩了是痛快,可那些被抢走的粮食和钱呢?那些还在村里横行霸道的保安团小头目呢? “李长官说得对!” 人群里,地下党的联络员适时地喊了一嗓子,“不能让他死得这么便宜!得让他把吞进去的钱全吐出来还给乡亲们!” “对!把钱追回来!” “把他的同伙全抓干净再枪毙!” 台下的风向瞬间转了。老百姓们虽然还是恨得牙痒痒,但已经不再往前冲击了,反而觉得师部这招“放长线”才是真正为了老百姓好。 看着台下渐渐平息的人群,李文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拿着喇叭,做出了最后的承诺。 “乡亲们放心!等军法处把他肚子里的东西全掏干净,等所有的审查全部完毕——” 李文渊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咱们再挑个日子,公开审判,新账老账一块儿算!绝对不让一个坏人漏网!”一场眼看就要失控的风波,被李文渊几句话巧妙地化解于无形。 “押下去!”吴铁山冷哼一声。 宪兵冲上来,将钱广财从地上拖起来。 钱广财这会儿还沉浸在“逃过一死”的庆幸中,他连连给李文渊和吴铁山鞠躬,被宪兵推搡着,顺着通道往死牢的方向走去。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小聪明,在沈烈和李文渊布下的这盘大棋里,不过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把戏。 他更不知道,他这条命之所以还能留着,只是因为他还有当诱饵的价值。等汉口的周玉山咬钩的那一天,就是他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 公审第三天,有惊无险地落下了帷幕。 沈烈站起身,将军大衣拢了拢。 他看着钱广财被押走的背影,转头对身边的张铁石低声说道:“告诉水牢里的弟兄,给钱广财单独弄个号子,别让他和别人接触。好酒好肉给他上着,让他觉得咱们还在从他嘴里抠账本。” “明白。”张铁石点了点头,随后压低声音问道,“营长,那明天……” “今天还没完。” 沈烈的目光看向了城南的方向。那里,有一间并不起眼的皮匠铺。 “吃过晌午饭,该审那个潜伏了三年的老张了。周玉山在黄陂县的眼睛,今天就得给他彻底挖瞎。” 随着第三场公审的结束,黄陂县的老百姓陆陆续续地散去。 这场震动了整个第五战区的公审大会,已经进入了尾声。但隐藏在水面下的暗流,却越来越汹涌。 汉口,福临街三号大院。 周玉山坐在皮沙发里,听着手下特务汇报的黄陂县公审情况。 当听到赵德彪和马德彪接连被枪毙,而钱广财却被判了缓期时,周玉山那张阴鸷的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 “缓期?” 周玉山冷笑了一声,手里把玩着两枚铁核桃,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吴铁山和沈烈这是在给我下套啊。想留着钱广财钓我的人?” 周玉山猛地站起身,将铁核桃狠狠地砸在地上。 “去!通知暗杀组!既然他们不杀钱广财,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我要让钱广财,死在他们军法处的死牢里!” 第164章 缓兵之计 吃过晌午饭,黄陂县城东大操场上的人非但没见少,反而挤得更严实了。 冷风一阵阵地刮,老百姓们缩着脖子、抄着手,眼睛全盯着那丈把高的大木台子。上午钱广财被判了个“缓期”,大伙儿虽然被李文渊安抚住了,但心里那股火还没彻底散干净。这会儿,都等着看下午这第四个案犯怎么个判法。 “呜——!” 下午申时的军号声吹响。 师长吴铁山坐在主审席上,大口喝着茶缸子里的浓茶,提了提神。李文渊拿着一份新卷宗,走到大喇叭前头。 “带案犯!张某!” 通道里传来一阵铁链子响,两个宪兵押着一个干瘦的半大老头走了上来。 这老头看着得有五十多岁,缩头缩脑,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黄陂县城南的老百姓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城南皮匠铺那个天天闷头修鞋的老张吗? 可今天,老张身上穿的不是那件常年沾着鞋油的破棉袄,而是一身正儿八经的国军军装! 李文渊看着台下满脸错愕的老百姓,冷笑了一声。 “乡亲们,大伙儿平时都当他是个修鞋的皮匠。可谁能想到,这老小子身上,还挂着咱们师参谋处机要股主任的头衔!” 这话一出,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皮匠,竟然是师部机要股的主任!这身份藏得也太深了! 老张被宪兵一脚踹在膝盖窝上,“扑通”一声跪在台上。他耷拉着脑袋,身子直打摆子。 其实,这老张是周玉山早年间安插进来的一招暗棋。平时用皮匠的身份做掩护,暗地里花钱买通了关系,在参谋处挂了个闲职主任,专门用来抄录防务机密。 李文渊翻开卷宗,眼角的余光和坐在旁边的沈烈碰了一下。 两人的眼神里,透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 在老张这份真实的案卷上,第一条赫然写着:日伪潜伏暗桩,为日军服务,输送军事情报! 这是掉脑袋的死罪,是汉奸罪! 可是,李文渊清了清嗓子,对着大喇叭念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套词。 “罪犯张某!” “你在担任参谋处机要股主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抄录师部城防机密,将文件非法泄露给黑市情报贩子!犯违法泄密罪!” “你暗中勾结军需处马德彪,帮他做假账,掩盖他倒卖军粮的亏空!犯协助贪腐罪!” “你还利用皮匠铺作为联络点,替赵德彪传递见不得光的黑信,包庇他的罪行!犯协助赵德彪作恶罪!” 李文渊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这三条罪,你认是不认!” 跪在地上的老张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自己日本特务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了,正打算咬舌自尽或者破罐子破摔呢。可听李文渊这意思,长官部只查到了他“倒卖情报给黑市”、“帮人做假账”的贪腐泄密事儿,根本没提到他给日本人效命这一茬! 老张这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咕咚”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长官!我认!我都认啊!” 老张反应贼快,顺杆就往上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 “我一时财迷心窍,为了几块大洋,就把师部的图纸抄出去卖给了黑市的跑单帮的!我是个糊涂蛋啊!” 他一边假模假式地扇自己的嘴巴,一边大声辩解。 “至于帮马德彪做账、帮赵德彪传信,那都是他们拿枪逼着我干的啊!我一个挂名的文职主任,我哪敢不听他们这些带兵军官的话啊!长官明鉴,我罪不至死啊!” 台下那两百多个观摩的军官听完,纷纷点头。 在他们看来,这老张就是个贪财的文书。卖了几份图纸给黑市,帮着贪官做了点假账。这种事虽然膈应人,但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死罪。 沈烈坐在证人席上,冷眼看着老张在台上声泪俱下地演戏。 演吧,尽情地演。 沈烈心里明镜似的。如果不把老张那条“为日军服务罪”给暂缓按下,今天只要一当众念出来,底下那五千老百姓非得冲上来把他生撕了不可。 周玉山在黄陂县经营了这么多年的特务网,明面上就剩下钱广财和老张这两个活口了。 钱广财是个大目标,老张就是个专门负责传递消息的“信鸽”。只要留着这只信鸽,以后特务营就能捏着他的脖子,往汉口送假情报! “肃静!” 师长吴铁山端着架子站了起来,一双虎目瞪着地上的老张。 “张某!你身为参谋处文职军官,不思守口如瓶,反而泄露机密,协助贪腐!简直是国军的败类!” 吴铁山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本师长宣判!” “罪犯张某,违法泄密罪,协助贪腐罪,协助作恶罪!三罪并发!” 老张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 “判处死刑!剥夺一切军职!” 吴铁山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但你泄露出去的机密到底卖给了哪些黑市贩子,这条线还没查清楚!本师长宣布,对你的死刑判决,予以缓期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即刻押入军法处大牢!严加审讯!一天不把黑市的买家供出来,一天不结案!” 老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 命保住了! 只要没按汉奸罪论处,他被关在大牢里,汉口的周长官肯定有办法把他捞出去! “谢师长开恩!谢师长!”老张磕头如捣蒜,被两个宪兵架起来,一路拖下了高台。 台下的老百姓看着老张被押走,人群里有些骚动。 “怎么又不杀啊?” “这都关大牢里白吃白饭呢?” 一个后生实在没忍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长官!为什么不枪毙他!” 李文渊立刻拿起大喇叭,走到台前,还是上午那套说辞,但语气更加诚恳。 “乡亲们!不是不杀,是时候未到!” 李文渊大声解释道:“老张的案子,牵扯到倒卖机密的黑市线索。按战时军法,咱们必须慎重处理!要是今天一枪把他崩了,那些黑市情报贩子就全跑了!等我们审查完毕,把他的同伙连根拔起,再公开处决!” 有了上午钱广财的铺垫,老百姓这会儿倒也能听进去了。 “也是,不能便宜了那些同伙!” “让当官的查去吧,反正跑不了他!”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大家伙儿搓着手,三三两两地开始散去。 第三天的公审,就在这半真半假的“缓期”宣判中,落下了帷幕。 …… 天黑透了。 城西特务营驻地,风刮得帐篷的帆布啪啪作响。 沈烈的专属帐篷里,生着一个炭火盆。火光跳跃着,把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副营长小杨和侦察排长张铁石挑开门帘,带进一股子冷风,大步走了进来。 “营长,都安排妥了。” 小杨搓了搓冻僵的手,凑到炭火盆跟前。 “老张和钱广财一样,都被单独关在水牢最里头的一间号子里。陈黑脸亲自派了心腹盯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两个老小子还以为自己真能活命呢,在里头吃得还挺香。” 沈烈手里拿着一张白纸,正用钢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听到小杨的话,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营长。”张铁石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公审开了三天,明儿还有最后一场。赵德彪和马德彪两个大祸害,算是彻底除了。咱们特务营现在在全师,那是这个!”张铁石竖起大拇指,满脸的兴奋。 “是啊营长!”小杨也跟着乐,“今天我带队撤回来的时候,外头那些保安团的兵,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一个个全得立正敬礼!” 沈烈没有搭理他们的兴奋。 他停下笔,将那张白纸推到了木桌的正中间。 煤油灯昏黄的光芒照在白纸上,上面用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三个名字。 周玉山。 钱广财。 张某。 “别高兴得太早。”沈烈拿起旧铜烟斗,在桌沿上磕了磕。 “公审大会,不过是给老百姓一个交代,立咱们特务营的威。但真正的仗,现在才刚开始打。” 沈烈指着纸上的那三个名字,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 “赵德彪和马德彪死了,但这张网的根子还在。我沈烈的必杀名单上,还剩下这三个人。” 小杨看了一眼名单,有些不解。 “营长,钱广财和老张不是已经在咱们水牢里了吗?这俩人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随时能捏死。您还留着他们的名字干啥?” 沈烈从火盆里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悬在那张白纸的上方。 “钱广财和老张,那是诱饵。那是留给军法处,留给战区长官部用来钓鱼、送假情报的工具。他们的死活,只是时间问题,不值得我亲自动手。” 沈烈手腕一翻。 滚烫的木炭直接落在了纸上,瞬间将“钱广财”和“张某”这两个名字烧成了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火星子溅开,白纸上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名字,被一圈焦黑的边缘围在中间。 周玉山。 沈烈盯着那个名字,深邃的眸子里,翻滚着当年中山门外那场血战的漫天大火,翻滚着他哥哥沈毅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唯独这个周玉山。” 沈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能撕裂夜空的狠绝。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食指在那三个字上重重地点了点。 “八十二条人命的血债。这个老汉奸,我要亲手捏碎他的骨头。我不光要他死,我还要他死在我的刺刀底下。”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杨和张铁石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股子压抑不住的杀气。他们知道,营长这是彻底把目光锁死在汉口了。 “营长,您下令吧!”张铁石咬着牙,“只要您一句话,我带侦察排摸进汉口,直接把周玉山那老狗的脑袋给您拧下来!” 沈烈摇了摇头。 “汉口是日军重兵把守的地方,周玉山身边少说有几十个特务。硬拼,那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 沈烈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外头的夜空漆黑如墨,冷风呼啸。 “赵德彪招供的情报,我们已经摸清了周玉山的底细和接头规律。接下来,咱们就得用钱广财和老张这两个诱饵,给他好好布一个局。” 沈烈转过头,看着桌上那张只剩下一个名字的白纸。 “不着急。等打完了春天的仗。等咱们特务营的刀磨得更利些。” 沈烈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那里头,装着七枚汉阳造的空弹壳。 “周玉山这条老狗,我要让他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枪口上来。” 第165章 肃清内线 三月四日,黄陂县城东大操场。 辰时三刻的军号声,透着一股子清脆和高亢。倒春寒的风虽然还在刮,但天边的云层却裂开了一道缝,漏下几缕难得的亮光。 这是公审大会的第四天,也是最后一天。 台下的五千多名老百姓,加上那两百多个来观摩的军官,早早就把操场给围了个水泄不通。按着师部之前贴出去的安民告示,四大主犯都已经审完了。大伙儿心里都寻思着,今天这最后一场,估摸着也就是师长讲讲话,给这四天的公审做个收尾和总结。 主席台上,师长吴铁山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间,手里捧着那个不离身的紫砂大茶缸子。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和特务营营长沈烈,一左一右地坐在旁边。 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吴铁山吹了吹茶缸子上的浮沫,喝了一大口。 “文渊啊,这几天,咱们算是把黄陂县这口大铁锅里的老鼠屎,给好好清理了一遍。”吴铁山放下茶缸子,眼神冷厉,“不过,既然要打扫屋子,这边边角角的灰尘,也得一次性给他掸干净!” 李文渊心领神会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站起身来。 他大步走到铁皮大喇叭前,没有拿什么讲稿,而是直接冲着台侧负责押解的宪兵大喊了一声。 “带案犯!三团二营勤务兵,钟阿三!” 这一嗓子喊出去,台下的五千老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左侧军官观摩席里,却猛地炸开了一口锅。 “咣当!” 三团二营的营长楚国强,原本正坐在长板凳上抽烟,听到这个名字,吓得手一哆嗦,连人带椅子直接翻倒在地。 “谁?钟阿三?” 楚营长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泥土都顾不上拍,满脸错愕地盯着台上。 “那他娘的不是老子的贴身勤务兵吗?!” 就在楚营长瞪大眼睛的时候,两个全副武装的宪兵,已经押着一个瘦不拉几、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士兵走上了高台。 这士兵不过二十出头,领章和胸前的番号已经被扯掉了。他早就吓得走不动道了,完全是被两个宪兵架着拖上来的。 “跪下!” 宪兵一撒手,钟阿三像一滩软泥一样瘫在了木板上,浑身抖得像是个打摆子的病人。 “沈营长!李副处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营长急眼了,两步冲到主席台下,扯着嗓子大喊:“钟阿三前天半夜在宿舍里就不见了,我以为他当了逃兵,正派人到处抓他呢!他怎么成了案犯了?” 沈烈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旧铜烟斗,居高临下地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楚营长。 “楚营长,别急。” 沈烈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砸得结结实实。 “前天夜里,是我让特务营的弟兄,悄悄去你们二营驻地,把钟阿三给请到军法处水牢里去喝茶的。没提前跟你打招呼,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喝茶?他犯了什么事?”楚营长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勤务兵可是天天跟在营长屁股后头的人,真要犯了事,他这个当长官的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犯了什么事?” 李文渊冷笑了一声,从桌子上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直接扔到了钟阿三的脸前头。 “楚营长,你还真得好好谢谢沈营长。要不是沈营长下手快,把你身边这颗定时炸弹给挖出来,等哪天鬼子的炮弹落到你二营的指挥所头上,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文渊拿起大喇叭,对着全场大声宣读。 “大伙儿都听好了!” “跪在地上的这个钟阿三,就是周玉山和赵德彪,暗中安插在咱们师里的一枚丙级内线!” 丙级内线这四个字一出,不仅是楚营长,台下的所有军官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级别的内线,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大反派,他们平时就是端茶倒水、打扫卫生的勤务兵或者马夫。可正是因为他们不起眼,反而能接触到长官桌子上最机密的文件! 李文渊指着钟阿三,怒声喝道:“这大半年来,每逢初一和十五,钟阿三都会趁着楚营长睡觉或者不在屋的功夫,偷偷把二营的作战会议记录、兵力部署草图抄写下来!” “然后,他把这些抄好的情报,藏在换洗的脏衣服里带出军营,交到城南老张的皮匠铺里,换取周玉山的赏钱!” 楚营长听到这儿,脑子里“嗡”地一声,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天天给自己洗脚、端饭,看着老实巴交的钟阿三,竟然是个拿弟兄们性命换大洋的汉奸狗腿子! “钟阿三,到了这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李文渊盯着地上的软骨头。 对待这种底层的丙级内线,根本用不着像对付赵德彪那样斗智斗勇,摆出一环扣一环的物证。这种人骨头最软,军法处的鞭子稍微一晃,自己就全尿了。 “长官……我认罪……我全都认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钟阿三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头都不敢抬。 “我是穷怕了啊!周玉山的人跟我说,只要我每个月照着长官桌子上的纸抄几段话,就给我两块现大洋……我没杀人啊长官,我真的就是抄了点字,我连那上面写的啥意思都不全懂啊!” “没杀人?” 沈烈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拿刀子捅人,手里就是干净的?” 沈烈大步走到钟阿三面前,声色俱厉。 “你抄出去的那几个字,是二营七百多号弟兄的驻地坐标!是机枪阵地的火力配置!只要这几行字送到汉口鬼子特高课的桌子上,鬼子一个炮兵中队的一次齐射,就能把你二营的弟兄全送上天!” 沈烈指着台下那些老百姓,怒吼道:“你拿去换那两块大洋的,是七百条人命!是七百个家庭的顶梁柱!你还敢说你没杀人?!” 这番话,句句如刀,字字见血! 台下的五千老百姓听得是火冒三丈。前两天的公审,让他们彻底明白了这些内线和汉奸的危害。在老百姓朴素的认知里,这种潜伏在背后捅刀子的人,比正面冲上来的鬼子还要可恨。 “打死他!打死这个狗汉奸!” “两块大洋就卖国!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漫天的怒骂声再次在城东大操场上掀起。楚营长更是气得拔出手枪,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这个白眼狼给毙了。 钟阿三吓得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师长吴铁山冷眼看着这最后一场闹剧,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对于这种底层的丙级内线,战时的军法处置流程从来都是快刀斩乱麻。 “行了!” 吴铁山站起身,一把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这种为了两块大洋就能出卖主官、出卖弟兄的败类,死不足惜!” 吴铁山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当庭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罪犯钟阿三,盗取军事情报,犯泄密重罪!为了私利勾结汉奸,犯协助贪腐罪!” “两罪并发!判处死刑!立刻押赴城东刑场,下午申时三刻,立即执行枪决!” “好!” “青天大老爷英明!” 全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两个宪兵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吓瘫的钟阿三架了起来,直接顺着高台的通道往城外拖去。 这第四个反派,也是周玉山在这个防区里的最后一点边角料,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迎来了他的末日。 一天的公审流程,干净、利索、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这就是对付底层内线最真实的节奏。 随着钟阿三被押走,吴铁山走到了大喇叭前,看着台下群情激愤但又透着一股子踏实的老百姓。 “乡亲们!弟兄们!” 吴铁山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安定人心的浑厚力量。 “整整四天!咱们在这城东大操场上,把五个败类,一个不落地全过了堂!” “从吃空饷的团长,到倒卖军需的狗官;从潜伏的暗桩,到出卖情报的勤务兵!不管他是多大的官,不管他藏得有多深,只要敢喝兵血,只要敢当汉奸,咱们第XXX师,就绝对饶不了他!”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 “这四天的公审,就是给大伙儿交个底!” 吴铁山猛地一挥手。 “咱们这支队伍,是打鬼子的队伍,是给老百姓做主的队伍!从今往后,黄陂县的天,是晴的!这块地盘上,再也没有那些吃里扒外的毒瘤!” “散会!” 军号声再次吹响。 这一场震动了整个第五战区、轰轰烈烈连开四天的公审大会,终于在一片欢腾和踏实的气氛中,彻底落下了帷幕。 老百姓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前所未有的痛快。那些被害家属虽然还在抹眼泪,但那是大仇得报后释然的泪水。 沈烈站在空荡荡的主席台上,看着正在拆卸红布和木桌的工兵,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黄陂县周边的反派网络,算是被彻底连根拔起、清理干净了。 …… 下午,申时三刻。 城东外一里的乱葬岗刑场。 阳光斜斜地照在那根黑红色的行刑木桩上。今天来观刑的人没有前两天那么多,但也围了上千号老百姓。 钟阿三被死死地绑在木桩上。他只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勤务兵,这会儿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裤裆湿了一大片,只剩下进气没出气了。 “行刑手准备!” 军法处主任陈黑脸站在一旁,手里掐着怀表,冷声下达口令。 一个特务营的老兵端着汉阳造步枪,大步走到钟阿三面前。 “咔哒!” 枪栓拉动,一颗7.92毫米的尖头子弹被稳稳地推入枪膛。 “送你上路!”老兵低吼一声。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子弹精准地穿透了钟阿三的心口,爆出一团血花。钟阿三的身体猛地往上一挺,接着便重重地垂了下去,当场毙命。 至此,周玉山安插在黄陂县的这枚丙级内线,也被干净利落地清理掉了。 沈烈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枪声回荡在荒野上,随着冷风飘散。 那个开枪的特务营老兵收起枪,退出枪膛里那颗冒着青烟的空弹壳,快步跑到沈烈面前。 “营长,妥了。”老兵双手把那颗黄铜空弹壳递了过来。 沈烈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了这颗还带着滚烫温度的弹壳。 他解开黄褐色军大衣的风纪扣,将手探进了内衣的贴身口袋里。 在那里面,已经有了七颗同样的汉阳造空弹壳。每一颗,都沾着一段血债,都代表着一个被他亲手送进地狱的汉奸和败类。 沈烈松开手指,将第八颗弹壳丢了进去。 “叮铃……” 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他的胸膛前响起。 整整八颗。 沈烈拍了拍那个沉甸甸的口袋,重新把领扣扣好。 他转过头,深邃而冷酷的目光,越过黄陂县的城墙,遥遥地望向了百里之外的汉口方向。 这四天的公审,杀的都是些走狗和棋子。黄陂县的屋子是打扫干净了,但这只是切断了敌人的触角。 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欠着八十二条人命血债的大特务头子,还好端端地坐在汉口的法租界里。 “周玉山。” 沈烈在冷风中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你埋在黄陂的眼珠子,我给你挖干净了。你留在黄陂的手脚,我给你剁碎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你的项上人头了。 第166章 军民同心 下午申时三刻的枪声,随着一阵倒春寒的冷风,远远地从城东外的乱葬岗飘了过来。 那是处决勤务兵钟阿三的枪声。 伴随着这声清脆的枪响,周玉山安插在黄陂县的这枚“丙级”内线,也跟着赵德彪和马德彪一起,彻底去了阎王爷那里报到。 按理说,这最后一个人犯也挨了枪子儿,连着开了四天的公审大会,到这会儿就算是真正结案了。大伙儿在冷风里站了一整天,肚子也早就饿得咕咕叫,该是散场回家烧火做饭的时候了。 可是,黄陂县城东大操场上,却出现了让人震撼的一幕。 整整五千多名老百姓,加上外围站岗的保安团士兵,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大家伙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五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正前方那一丈多高的大木台子。 风刮得主席台上的红布呼啦啦直响。这四天的审判,像是一场狂风暴雨,把老百姓心里积压了多年的憋屈、恐惧和怨气,冲刷得干干净净。现在,大雨停了,天晴了,老百姓们都在眼巴巴地等着,等着台上的长官给这事儿,也给这黄陂县的将来,定下一个准音。 主席台上。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看着台下这黑压压、却鸦雀无声的人群,心里也是一震。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昨天晚上就熬夜写好的、足足有五页纸的《公审总结陈词》,转身就要递给师长吴铁山。 “师座,您看这讲稿……” 吴铁山摆了摆手,把李文渊递过来的讲稿推了回去。 “文渊啊,这个时候,念那些文绉绉的官样文章没用。老百姓听不懂,也不爱听。” 吴铁山站起身,端着那个掉了漆的紫砂大茶缸子,仰起脖子,把里头已经有些发凉的浓茶一饮而尽。 随后,他把茶缸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主席台的最前端,一把攥住了那个铁皮大喇叭的麦克风。 吴铁山没有看稿子,一双通红的虎目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被冻得发紫、却写满了期盼的面孔。 “黄陂县的父老乡亲们!全师的弟兄们!” 吴铁山一开口,那浑厚粗犷的嗓音,就像是一口沉甸甸的大钟,在五千人的头顶上空轰然敲响。 “这四天,大伙儿跟着挨冷受冻,在这城东大操场上,算是把这场大戏给看全了!” 吴铁山伸出粗壮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地比划着。 “这四天里,咱们一共审了四个作恶多端的大反派,刚才,又揪出了一个吃里扒外的内线!” “这五个人里头,有三个,已经被咱们的汉阳造步枪,当场打爆了脑袋!还有两个,现在正关在军法处的死牢里,留着他们一条狗命,那是为了挖出更多的汉奸,那是给他们判了缓期慢杀!” 台下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着耳朵听。 “我知道,可能有些乡亲心里觉得不够痛快,觉得那两个缓期的狗东西也该立刻吃枪子儿。但今天,本师长要站在这儿,掏心窝子地跟大伙儿说几句大实话!”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冷风中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硬气。 “今天,咱们开这场公审大会,最重要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让大伙儿来看杀头、看热闹的!也不是为了枪毙几条走狗来图个痛快的!” “最重要的是什么?” 吴铁山猛地拔高了声调,指着右侧那一百三十七个老百姓证人席,指着那十六位刚刚失去儿子的母亲。 “最重要的是,黄陂县的老百姓们,今天你们亲眼看到了!你们那些被狗官欺负、被汉奸陷害、被敲诈勒索甚至丢了性命的家里人,他们的冤屈没有白受!” “你们看到了,在这乱世里头,终于有人站出来,真刀真枪地在为你们伸张正义!” 这话一出,台下那十六位母亲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刘老太扔了手里的拐棍,用粗糙的衣袖拼命地擦着眼泪。 吴铁山的目光越过人群,扫过那些荷枪实弹的特务营老兵,扫过那些刚刚被整编、还有些局促的保安团士兵。 “以前,在很多老百姓眼里,当兵的都是兵痞,是丘八,是走到哪抢到哪的活土匪!” “但从今天起,我吴铁山要把这话给大伙儿掰扯清楚!” 吴铁山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栏杆上,震得木板嗡嗡作响。 “咱们第XXX师,咱们的特务营,咱们重新整编干净的保安团,还有在场的每一位黄陂县的老百姓!” “咱们不是两家人!咱们是一个锅里搅马勺、一条战壕里挡子弹的共同体!” 共同体! 这三个字,在当时的年月,对于这些底层的老百姓来说,是个新鲜词。但吴铁山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什么是共同体?就是咱们当兵的在前面打鬼子流血,你们老百姓在后面给咱们筹军粮、送情报!” “就是谁要是敢在黄陂县这块地盘上,欺负咱们的老百姓,谁要是敢给日本人当汉奸。那就是在动咱们第XXX师的爹娘!那就是在刨咱们的祖坟!”吴铁山双目圆睁,像一头发怒的雄狮。 “从今天起,这个军民共同体,就是铁打的!就是铜浇的!牢不可破!” “以后,这黄陂县的天,只要有咱们师在一天,就绝不让汉奸和贪官再遮住太阳!” 师长的讲话,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华丽的辞藻。前后加起来,拢共不到三分钟。 可就是这短短的三分钟,却像是三把烈火,把台下这五千多人的心,彻底给点透了! 话音落下。 整个城东大操场,陷入了大概三秒钟的绝对死寂。 紧接着。 那个坐在证人席最前排、瞎了一只眼的刘老太,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举起那双长满了老茧、皲裂得满是口子的手,用力地拍在了一起。 “啪!” 一声清脆的掌声。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下一秒,一百三十七个苦主证人,全跟着站了起来,拼命地鼓掌。 再下一秒,台下那五千多名老百姓,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翁,还是半大的孩子,全都自发地从长条凳上、从泥地上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人组织,也没有任何人喊口号。 五千多双粗糙的手,就那么在倒春寒的冷风里,用力地、狠狠地拍击在一起! “哗——!” 掌声,瞬间犹如钱塘江决堤的怒潮,又犹如九天之上滚滚而来的闷雷,在黄陂县的上空轰然炸响! 这掌声太响了,震得人耳膜发麻,震得人眼眶发热。 老百姓们一边拍着手,一边流着眼泪。他们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他们只会用这种最本能、最纯粹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心里的感激,表达他们对这支真正给他们做主的队伍的认可! 左侧观摩席上。 那两百多名杂牌军官,看着眼前这排山倒海般的一幕,一个个全都愣住了。 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兵,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见过长官的训话,也见过发军饷时的热闹。 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五千多个老百姓,会自发地站起来,流着眼泪给当兵的鼓掌! 这是一种什么力量? 这是一种能让人把命都豁出去的力量! 二团的炮排排长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珠子,猛地站直了身子,立正,也跟着用力鼓起掌来。紧接着,那两百多个军官,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加入了这场雷鸣般的掌声中。 这掌声,足足持续了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觉得手疼。冷风吹过,却吹不散这操场上沸腾的热血。 沈烈坐在主席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也动容了。他听着这五千人汇聚而成的掌声,感觉连自己的心脏都在跟着共振。 从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天起,他就一直在问自己,到底要在这个乱世里建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 不是什么拥兵自重的杂牌军阀,而是一支真正能在老百姓心里扎下根的子弟兵!这五分钟的掌声,就是黄陂县老百姓,给他们第XXX师,给特务营,最高规格的“加冕”! 站在沈烈旁边的李文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这五分钟掌声的政治分量。 成了。 四反派公审收官,师座这一番话,算是彻底把第XXX师和黄陂县老百姓绑在了一起。这“共同体”的地位一旦确立,以后周玉山再想往黄陂县派特务,那就等于是在汪洋大海里扔石子,连个响都听不见就会被老百姓给揪出来。 可是,李文渊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收敛了。 他转过头,看向沈烈。 “沈营长。”李文渊压低了声音,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咱们今天算是把周玉山的脸皮扒下来放在地上踩了。这老狐狸在汉口苦心经营的网,被咱们一剪子给绞断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沈烈看着欢呼的人群,语气平静得可怕。 “是啊。”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公审收官了,黄陂县内部干净了。但周玉山这头老狼,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反扑。接下来,就该是真刀真枪的硬仗了。” 沈烈没有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贴身口袋里那八枚冷硬的汉阳造空弹壳。 周玉山敢来反扑最好,他正愁找不到机会,亲手弄死这个欠了八十二条人命的罪魁祸首。 五分钟后,掌声渐渐平息。 随着吴铁山的一挥手,宪兵开始引导老百姓们有序退场。大操场上的人流像潮水一样,向着四面八方的街道和村落散去。 太阳已经彻底偏西了。 一抹橘红色的夕阳,撕开了厚厚的云层,洒在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审判风暴的黄土地上,把地上的积雪和烂泥照得一片金黄。 主席台上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往下走。李文渊跟着吴铁山去师部开总结会了,小杨带着特务营的弟兄在做最后的清场。 沈烈站在高台的边缘,大衣的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互相搀扶着走远的老百姓,深邃的目光里,少有地透出一丝温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时。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侧传来。 沈烈转过头。 是宋晚晴。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远远地站在一边等候指示,或者是刻意保持距离。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从主席台的那一侧走过来。 她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棉袄,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微红。手里还拎着那个装满了账册和证据底根的粗布包。 宋晚晴走到沈烈的身边,停下了脚步。 两人的肩膀之间,仅仅隔着不到半个拳头的距离。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顺着沈烈的目光,看着底下那五千多老百姓逐渐散去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那清冷孤傲的轮廓,镶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沈烈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他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属于救护队的淡淡来苏水味,还有一种独属于她的、让人安心的冷香。 刚才那五分钟排山倒海的掌声,似乎还在两人的耳边回荡。 过了很久。 直到大操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烈才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在刀尖上依然能保持冷静、在公审台上字字泣血的女大夫。 他没有提刚刚被枪毙的赵德彪,也没有提接下来的残酷战争。 在这难得的、夕阳无限好的平静片刻。 沈烈微微低头,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低沉而极其认真的嗓音,轻声开腔。 “等抗战胜利那天。” 沈烈深邃的眸子,倒映着她清亮的眼睛。 “我陪你回汉阳。” 这是一句承诺。也是自打那次在黑砖窑里,宋晚晴说出“等打完仗我就去汉阳”之后,沈烈第一次给出的一份掷地有声的回应。 宋晚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像山一样冷硬、却又比谁都可靠的男人。她知道这句承诺背后的分量,那是要在枪林弹雨里活到最后,才能兑现的诺言。 夕阳下,宋晚晴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直达眼底的笑意。 她看着沈烈,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第167章 星火长龙 三月四日,夜。 黄陂县城外头的风,刮得比白日里还要猛烈几分。倒春寒的节气,那风头就像是裹着冰碴子的刀片,刮在人的脸颊上,生疼生疼的。 按着往常的日子,不管是老百姓还是当兵的,到了这会儿,早就该吹灯拔蜡、缩进热被窝里睡觉了。更何况如今是战时,城里城外都有宵禁,街面上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可是今天,这黄陂县的夜,却注定无法平静。 城东大操场,也就是白天刚刚公审完钟阿三的地方。工兵连的弟兄们早就把那个处决人犯的大木台子给拆了,场地空荡荡的。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这空旷的操场边缘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 那是用松木枝浸了煤油或者桐油,临时扎起来的火把。松脂燃烧发出的“劈啪”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带着一股子好闻的木头焦香味。 “老少爷们儿们!” 黑暗中,一个打着赤膊、只披了一件破羊皮袄的铁匠汉子,高高举起手里那根足有大半人高的粗壮火把,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四天了!咱们黄陂县的这口恶气,今天算是彻彻底底地出干净了!那几个祸害乡里的王八蛋,全让师部和特务营给崩了!” 铁匠汉子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粗犷而热烈。 “咱们老百姓嘴笨,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谢恩话。可咱们心里头有杆秤!谁对咱们好,谁把咱们当人看,咱们就认谁!” 汉子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片渐渐亮起来的火光。 “今天夜里,咱们不闹事,也不惹麻烦。咱们就是打着火把,去城西给特务营的沈营长、给师座,去认认真真地鞠个躬!让那些在前头替咱们挡子弹的弟兄们看看,咱们黄陂县的老百姓,跟他们是一条心!” “去城西!” “走!给长官们鞠躬去!” 一声呼应,百声跟从。 瞎了一只眼的刘老太,被邻居大嫂搀扶着,手里也紧紧攥着一根细长的火把。老人家的眼睛虽然看不清路,但那火光映在她饱经风霜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亮堂。 那三百一十二名被害家属,那十六位失去儿子的母亲,还有下湾村、王家屯的乡亲们。 人越聚越多。 一百人,一千人,三千人…… 到最后,黄陂县周边的村镇,加上城里的街坊四邻,足足汇聚了八千多号人! 八千人,八千个火把! 这支庞大的队伍,没有长官的命令,没有谁去强行组织,全凭着胸膛里那股子滚烫的民心,自发地汇聚在了一起。 “走啊——!”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这支庞大的火把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从城东大操场出发,这八千人的队伍,就像是一条苏醒过来的火龙,浩浩荡荡地涌入了黄陂县的东西大街。 火光冲天! 八千个火把汇聚在一起,把这寒冷的初春黑夜,硬生生地给烤得热气腾腾。那火光映红了黄陂县城里的每一块青石板,映红了街道两旁的青砖灰瓦,甚至把天上压得低低的铅灰色云层,都给染上了一层绚烂的橘红色。 火龙顺着东西大街一路向西,沿途不断有老百姓推开家门,举着自家扎的火把加入队伍。 商铺的老板、推车卖浆的苦力、甚至连私塾里的教书先生,都提着一盏红纸灯笼,混在人群里。 队伍穿过东西大街,又拐进了城南和城北那几条狭长的交错小巷。 整座黄陂县城,在这一刻,被这漫天的星火彻底点燃了。 没有喧哗吵闹,只有一阵阵整齐而厚重的脚步声,踩在结了冰的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是八千个中国老百姓的脚步声,沉稳,踏实,带着一股子连大山都能推平的磅礴力量。 …… 此时,城西。特务营驻地。 驻地大门口的了望塔上,侦察排副排长马有田正裹着大衣值夜班。 他正搓着手想点根烟,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马有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城内的方向。 只见远处的街道尽头,一片通红。那火光连成了一片,正顺着大路,犹如铺天盖地的潮水一般,朝着特务营的驻地滚滚而来。 “敌袭?不对,汉口的鬼子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摸进城!”马有田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一把扯过挂在脖子上的哨子,用力吹响。 “哔——!” 尖锐的哨声瞬间打破了军营的宁静。 “全体集合!子弹上膛!准备战斗!” 特务营的老兵们那都是和鬼子拼过刺刀的主儿,听到哨声,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拎着枪就冲出了营房。 驻地中央的指挥大帐里。 沈烈正和师长吴铁山、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围着火盆,商量着保安团后续打散重编的细节。 听到外头刺耳的警报声,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怎么回事?周玉山的人敢来劫营?”吴铁山浓眉一横,顺手抄起桌上的配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一言不发,抓起椅背上的黄褐色呢子军大衣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掀开门帘冲了出去。吴铁山和李文渊紧随其后。 刚一出帐篷,沈烈就停住了脚步。 副营长小杨和张铁石已经带着几百号弟兄,在营地大门口拉开了警戒线。 可是,当沈烈抬头看向大门外时,他那双深邃冷厉的眸子,也忍不住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敌人。 那是火把!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火把! 八千名黄陂县的老百姓,举着熊熊燃烧的松木火把,已经走到了特务营驻地的大门外。 巨大的热浪扑面而来,将初春的寒风彻底驱散。火光把整个特务营的营区照得犹如白昼,每一个士兵脸上的惊讶和错愕,都清晰可见。 人群在距离警戒线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整整齐齐地停了下来。 没有老百姓往里硬闯,他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八千多双眼睛,穿过跳跃的火苗,定定地看着营地里那些端着枪、满脸警惕的士兵。 那个打着赤膊的铁匠汉子,从人群最前头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满脸戒备的张铁石,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到了骨子里的笑容。 “长官,别紧张。乡亲们没带刀,也没带枪。大伙儿就是想来看看你们。” 说着,铁匠汉子将手里的火把高高举过头顶。 “乡亲们!恩人们出来了!” 铁匠汉子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八千老百姓,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咱们,给长官们,敬礼了——!” 话音刚落。 “呼啦”一声巨响。 八千名老百姓,无论是白发老者,还是青壮汉子,全都在同一时间,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们不会敬军礼,他们只会用这种最古老、最笨拙,但也最至诚的方式,向这支真正在替他们挡风遮雨的队伍,表达他们心里最崇高的敬意。 “谢师长!” “谢沈营长!” “谢特务营的弟兄们!” 八千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在火光的映照下,直冲云霄。这声音里没有阿谀奉承,只有一种让人鼻头发酸的真诚和托付。 站在营区门口的特务营老兵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手里的枪,不知不觉地垂了下来。小杨张着嘴巴,张铁石的眼圈瞬间就红了。这些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流血都不流泪的汉子,在这一刻,被这八千个老百姓的火把和鞠躬,彻底击中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吴铁山和李文渊站在沈烈的身后。 吴铁山看着门外那片火海,握着配枪的手微微发抖。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同样满脸震撼的李文渊,声音有些沙哑。 “文渊啊……你看看这阵势。我吴铁山带兵打仗半辈子,被人骂过军阀,被人骂过土匪。我还从来没见过,老百姓大半夜的不睡觉,举着火把来给当兵的鞠躬的。” 吴铁山的眼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有了这八千个老百姓的心!别说是汉口的鬼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咱们这支队伍,也垮不了!”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四天公审布下的局,在这一刻,收到了最完美的硕果。 黄陂县的老百姓、特务营、第XXX师。 这三股力量,在这漫天星火的见证下,真正地拧成了一股坚不可摧的绳。 而此时。 作为这支队伍的灵魂,作为这八千老百姓最感激的那个人。 沈烈,大步越过了警戒线,走到了驻地大门的最正中。 他没有拿什么大喇叭,也没有像吴铁山白天那样发表什么激动人心的豪言壮语。 沈烈就是那样一个人,在他的骨子里,做永远比说重要。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庞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斜长。他看着眼前这八千个弯下腰的老百姓,看着那些燃烧跳跃的火苗。 沈烈立正,双脚脚跟并拢,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他缓缓地,抬起右手。 指尖微并,掌心向下,从腰间划过一道标准的弧线,稳稳地停在了右眼的眉骨边缘。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极其庄重的国军军礼。 沈烈没有说一句话,他就用这一个标准的敬礼,回应了这八千个老百姓的感激和托付。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敬礼——!” 身后的小杨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唰!” 特务营六百五十名官兵,在同一时间收枪立正,齐刷刷地向着门外的老百姓,回敬了一个军礼。 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子不可战胜的铁血锐气。 军民相望,星火满城。 这一夜的黄陂县城,往后很多年都有人记得。 就在这庄严而静谧的一刻。 人群的后方,救护队的医疗帐篷里,走出来一个人。 宋晚晴。 她今天刚刚在公审台上作完证,帮着老军医处理完几个伤兵的换药后,就一直留在营区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到外头的动静,她披上那件青布棉袄,走了出来。 当她穿过营区的空地,看到大门外那八千个火把时,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跳跃的火光,将黑夜映照得无比温暖。那些老百姓脸上质朴的笑容,那些士兵们笔挺的脊梁,让她那颗因为战争和家破人亡而常年冰冷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捂热了。 宋晚晴看着站在最前方的沈烈。 那个男人,穿着黄褐色的军大衣,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挡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远远地站在角落里看着,也没有以一个被保护者的姿态,躲在特务营士兵的身后。 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她穿过了特务营的士兵方阵。 走过了小杨和张铁石的身边。 一直走到了驻地大门的最前沿。 然后。 宋晚晴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站在沈烈的身后,而是向左跨出了一小步。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站在了沈烈的身侧。 并肩而立。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一个前所未有的里程碑。 虽然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虽然两人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这八千个老百姓和全营官兵的注视下。 她用这个极其微小却又意义重大的动作,表明了她的姿态。 她不是沈营长的附庸,也不是养在温室里的花朵。她是可以和他并肩站在这风口浪尖,一起面对这漫天星火,一起扛起这乱世风雨的同行者。 沈烈的余光,看到了站在自己身侧的那个纤细身影。 火光映在宋晚晴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异常坚韧的光芒。 沈烈的手依然稳稳地停在眉骨边,但他那一直紧绷着的冷硬唇角,却在火光的掩映下,极其微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微风拂过,火把上的松脂发出噼啪的轻响。 这一夜的黄陂县,注定要载入这片土地的史册。 …… 然而。 有人欢喜,就注定有人要发狂。 百里之外。汉口,法租界。 日伪特务总组的秘密洋楼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周玉山死死地盯着手里的一份绝密情报。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眼底却翻滚着怨毒和暴怒交织的暗流。 这是潜伏在黄陂县城外的残存特务,冒死发回来的加急电报。 电报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四人皆被处决,公审结束。今夜,黄陂八千刁民举火炬游行,至城西特务营驻地,向沈烈叩首致敬。军民势如水火,我方暗线已无落脚之地。” “啪!” 周玉山猛地将那张电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墙角。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脑门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突出来。 赵德彪死了,马德彪死了,连那个不起眼的钟阿三都被连根拔起了。他在黄陂县苦心经营了大半年的情报网,被沈烈和李文渊用四天的时间,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扫了个干干净净!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电报里的那句话。 八千刁民,火炬游行! “好一个沈烈……好一个特务营……” 周玉山咬着后槽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犹如夜枭般渗人的冷笑。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几个心腹手下。 “我原本以为,他不过是个能打几场硬仗的莽夫。没想到,他的手段竟然这么毒辣!” 周玉山走到窗前,一把扯开厚重的丝绒窗帘,看着汉口街头那些巡逻的日本宪兵。 “这小子,不光是拔了我的暗桩。” 周玉山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狠绝和疯狂。 “沈烈——这小子的根,已经结结实实地扎进黄陂县老百姓的骨头缝里了!靠收买、靠暗杀、靠挑拨离间,已经对付不了他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既然暗箭伤不了他,那我就来明的!我得用一个,连黄陂县的老百姓,连他手底下的兵,都护不住他的绝招——” 第168章 模范军官 公审大会落下帷幕,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的黄陂县,用老百姓的话说,那是连刮过的风都透着一股子亮堂气。 城南那个烂透了的保安团,在师部的一纸军令下,被彻底打散重编。那些平日里跟着钱广财欺男霸女的兵痞,全被军法处扒了那身黄皮,赶去城外修战壕。剩下的老实本分、愿意打鬼子的青壮,被分补到了一团和二团。 老百姓走在街上,腰杆子明显比以前挺得直了。遇到巡逻的特务营老兵,甚至有卖热汤面的大娘硬要往人家怀里塞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馍馍。 这军民一家亲的共同体,算是真真切切地在这块饱经战火的黄土地上,扎下了深根。 上午十点,师部大院。 沈烈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黄褐色呢子军大衣,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了师部的大门。 “沈营长好!” 门口站岗的两个哨兵,一看到沈烈,立马双脚一碰,“啪”地敬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标准军礼。那眼神里,透着打心眼里的敬服。 沈烈回了个军礼,径直走向后跨院的师长办公室。 刚一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子暖烘烘的炭火气就扑面而来。 师长吴铁山今天没穿将官服,披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正坐在火盆边上烤红薯。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则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一大摞账本上圈圈画画。 “师座,李副处长。”沈烈摘下军帽,顺手搭在旁边的衣架上。 “沈烈来了啊,随便坐。” 吴铁山笑呵呵地指了指火盆对面的椅子,拿火钳子拨弄了一下炭火里烤得流油的红薯,“这可是下湾村的老乡早上刚送来的,这甜味儿,比汉口大饭店的点心强多了。” 李文渊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鼻梁,冲着沈烈笑道:“沈营长,你可算来了。这三天,钱广财在死牢里可是被咱们熬得受不了,把他那些藏在耗子洞里的账本全给吐出来了。军法处顺藤摸瓜,光是现大洋就抄出来三万多块!” “这钱得尽数退给苦主。”沈烈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静。 “那是自然。大头充入军需,凡是能查到苦主的,一分不少,全退回去。”李文渊点点头。 吴铁山把烤好的红薯夹出来放在铁盘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中间那个带锁的抽屉。 “行了,账本的事以后再说。沈烈,今天叫你过来,是长官部有东西发下来了。” 吴铁山的语气变得十分郑重。 沈烈一听,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脚并拢,腰杆挺得笔直。 吴铁山从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两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他拆开第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份硬纸板裱糊的奖状。 “沈烈。” 吴铁山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长官特有的威严。 “大半年来,你率领特务营,在黄龙岗阻击日寇,在黄陂县肃清汉奸。对内,整肃军纪;对外,安抚百姓。你的功劳,咱们第XXX师上上下下,全看在眼里。” 吴铁山双手拿着那份奖状,走到沈烈面前。 “这是战区长官部刚刚批复下来的。授予你,沈烈,‘鄂东抗战模范军官’称号!” 沈烈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奖状。 这是一份荣誉的象征,纸张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和功绩,底下盖着战区长官部鲜红的大印。 在杂牌军里,能拿到战区颁发的“模范军官”称号,那是比发几千块大洋赏钱还要难得的护身符! “还没完呢。” 吴铁山微微一笑,又从桌上拿起了第二份文件。 这份文件可比刚才那个奖状要考究得多。四边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纸张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上面是用蝇头小楷手书的字迹。 李文渊在旁边看着,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 “沈烈,你小子这次是真露脸了。”吴铁山把这份金边文件递了过去。 沈烈接过来一看,目光不由得一凝。 文件的正下方,盖着一枚方形的私人印章。那印章的主人,正是前几天来黄陂县视察、并且当众夸赞特务营是“排头兵”的那位战区中将巡视员! 这是一份战区中将巡视员,以个人的名义,亲笔签发的嘉奖证书! “看明白分量了吧?” 吴铁山拍了拍沈烈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那个中将巡视员,在长官部说话是很有分量的。他这是在向全战区宣告,你沈烈,是他看好的将才。有了这份亲笔签名的嘉奖令,以后就算是战区军法处的人想动你,也得先掂量掂量他老人家的面子!” 两份沉甸甸的荣誉,拿在手里,像是一团火。 这不仅是对这一年多来所有浴血奋战的肯定,更是他在黄陂县立稳脚跟之后,上级给他最结实的一层铠甲。 “谢谢师座栽培。”沈烈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一字一顿,郑重道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铁山转过身,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沈营长啊,你也别光顾着高兴。” 吴铁山吐出一口青烟,目光深邃地看着沈烈。 “你现在是中校营长,手里攥着六百五十号精锐。按理说,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我该直接给你请个上校团长的军衔。但你也知道,咱们是杂牌军。” 吴铁山叹了口气,说出了国军内部最真实的官场规矩。 “杂牌军升官,不比那些中央军的嫡系。从少校到中校,你凭的是拿命在前线拼出来的战功。但中校要往上升上校,那就是跨进高级军官的门槛了。这不仅需要战功,更需要在长官部走冗长的文书程序,还得平衡各方面的关系。” 吴铁山走到沈烈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已经向长官部正式提交了你的晋升上校报告。但长官部那边批复下来,还需要时间。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个月。” “沈营长——下一步就是中校升上校。你需要一到两个月的时间,把这特务营的底子再给我砸实一点,把这黄陂县的防务给我看得更紧一点!能耐住这个性子吗?” 沈烈听完,脸上没有半点焦躁或者失望。 他太清楚这乱世里的规则了。没有实力,给你个将军头衔也是个光杆司令;有了实力,这上校的领章,早晚得落到他的肩膀上。 “谢谢师座。” 沈烈再次挺直腰板,“沈烈明白。这两个月,特务营的弟兄们不会懈怠,手里的枪,随时上着膛。”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吴铁山畅快地大笑起来。 …… 师部这边的嘉奖和升职预告,透着一股子踏实向上的朝气。 然而。 在同一天的深夜。 百里之外,汉口法租界霞飞路。一栋挂着贸易公司招牌的三层小洋楼里,却弥漫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亡气息。 洋楼顶层的绝密会议室里,连一扇窗户都没开,厚重的黑色天鹅绒窗帘将所有的光线死死地捂在屋子里。 昏黄的吊灯下,一张长条形的橡木桌旁,坐着十几个面目阴沉的男人。这些人都穿着黑色的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着硬家伙。 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的目光,都敬畏地集中在坐在首位的那个人身上。 周玉山。 这头在汉口呼风唤雨的大特务头子,此刻正阴沉着一张脸,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过半的雪茄。他那双因为连日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极了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饿狼。 “赵德彪死了。马德彪死了。那个没用的钟阿三,也死了。” 周玉山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干涩、沙哑,就像是刀尖在玻璃上划过。 “钱广财和老张,虽然还没吃枪子儿,但吴铁山把他们关进了死牢判了缓期,这就是把他们当成了钓咱们的鱼饵。” 周玉山猛地把手里的雪茄按在纯铜的烟灰缸里,用力地碾碎,火星四溅。 “大半年了!我周玉山在黄陂县砸进去上万块大洋,好不容易铺开的情报网,被沈烈这个小杂种,用四天的时间,连根拔起!” 砰! 周玉山一拳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吓得底下的十几个特务浑身一哆嗦。 “组长息怒。”一个留着仁丹胡子的心腹大着胆子站了起来,“咱们在黄陂的线虽然断了,但咱们在汉口还有几百号弟兄。只要您一句话,咱们找机会在路上伏击他沈烈……” “蠢货!” 周玉山猛地抬起头,像看死人一样看着那个心腹,破口大骂。 “伏击?你以为沈烈还是刚来黄陂县时的那个破连长吗?他现在手里有六百五十号全副武装的特务营!你派人去路上伏击,那是去送死!” 周玉山站起身,绕着桌子慢慢地踱步。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闪过情报里关于“八千百姓火炬游行”的那段描述。 “这小子的心机,比我预想的要深得多。他这四天的公审,不光是清理门户,更是用这四个人的脑袋,去收买了黄陂县几万老百姓的心!” 周玉山走到墙边,看着挂在墙上的鄂东军用地图,手指在黄陂县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点。 “特务营、保安团、黄陂百姓。他们现在拧成了一股绳。如果咱们只是派人偷偷摸摸地把他暗杀了……” 周玉山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手下的这群杀手。 “如果沈烈死在暗处,那黄陂县的老百姓就会把他当成英雄,当成神!这股子同仇敌忾的民气,反而会被彻底激发出来!到时候,吴铁山借着这股气势,咱们再想往黄陂渗透,就比登天还难了!” 在场的特务们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其中的政治算计,远比简单的江湖仇杀要复杂得多。 “组长,那您的意思是……”仁丹胡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玉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铁皮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二叠崭新的日元,每一叠上面,还压着一把小巧精致的勃朗宁手枪。 “杀沈烈,不能在暗处杀。” 周玉山抬起头,那双阴毒的眼睛里爆出一团让人心悸的疯狂。 “既然他沈烈觉得自己是黄陂县老百姓的保护神。那我就要让黄陂县的老百姓,亲眼看着他们心里的神,是怎么像条野狗一样倒在血泊里的!” 周玉山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这群亡命徒。 “我要成立一个十二人的特设暗杀组!” “带上最好的武器,带上电台!化整为零,给我潜入黄陂县!”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周玉山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下达了这道丧心病狂的命令。 “我要你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在那些老百姓自以为最安全、最踏实的地方!” “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一枪打爆沈烈的脑袋!” “我要用沈烈的血,把黄陂县老百姓心里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个‘共同体’,彻彻底底地,砸个粉碎!” 第169章 谣言风暴 出了正月,这天气的脾气就像是个后娘的脸,说变就变。 前几天还是艳阳高照,这几天又刮起了倒春寒的阴风,夹着细碎的雨丝,把黄陂县周边的土路全给泡成了烂泥浆子。 而在第五战区的后方,一场看不见硝烟的烂泥仗,也正借着这股子阴风,悄无声息地刮了起来。 汉口,法租界。日伪特务总组的秘密据点。 周玉山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听着手下的汇报,那张阴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组长,传单和消息已经全都撒出去了。” 一个穿着灰风衣的特务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汇报道。 “咱们的人花了大价钱,买通了第五战区后方几个县城的乞丐、说书先生,还有茶馆里的跑堂。一夜之间,几万份传单顺着铁路线和难民潮,全散进国统区了。” 周玉山晃了晃高脚杯里的红酒,抿了一口:“动静闹得够大吗?” “大!绝对够大!” 特务赶紧拍马屁。 “传单上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他沈烈在黄陂县搞独立王国,脱离战区长官部的指挥。还说他私底下跟咱们大日本……跟皇军暗通款曲,杀赵德彪和马德彪,根本不是为了肃清军纪,而是为了杀人灭口,掩盖他自己倒卖军火的脏事!” 周玉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的第一招:远程反扑,舆论泼粪。 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最能杀人的往往不是枪子儿,而是流言蜚语。 你沈烈不是在黄陂县老百姓心里当了神吗?你不是自诩清高、杀伐果断吗?那我就在整个第五战区给你泼一盆最臭的屎! 只要这“通敌”和“拥兵自重”的谣言一传开,战区长官部那些多疑的大佬们心里就会犯嘀咕。甚至连黄陂县的老百姓,听多了这种风言风语,心里也会打鼓:这沈营长,到底是不是个好人啊? “沈烈啊沈烈,我看你这回怎么接招。”周玉山冷笑出声。 在他看来,沈烈这种年轻气盛的军官,受了这种天大的窝囊气,第一反应肯定是暴跳如雷,然后赶紧跑出来辟谣,甚至会带着兵去抓那些造谣的人。 只要沈烈一动怒,一出来解释,那这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这叫越描越黑! …… 三天后,黄陂县,师部大院。 外头下着冷雨,师长办公室里却生着两个大炭火盆,烤得屋子里暖如春日。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推开门,手里攥着一沓被雨水打湿的粗糙纸张,眉头微皱着走了进来。 “师座,沈营长。” 李文渊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一沓纸“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 “汉口那边的老狗,开始咬人了。” 师长吴铁山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咬的?说来听听。” 坐在火盆旁边抽烟斗的沈烈,也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看着李文渊。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传单,冷笑着念了起来。 “大伙儿听听这词儿写的。‘惊天黑幕!第XXX师特务营营长沈烈,名为抗日,实为军阀!暗中勾结敌寇,排除异己,黄陂公审实为杀人灭口之惨剧……’” 念完这一段,李文渊把传单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把那张纸瞬间吞噬。 “这帮汉口特务,别的本事没有,写这种下三滥的脏水文章倒是一绝。现在周边几个县的茶馆里,都在偷偷传这件事。甚至有人说,沈营长在汉口黑市里存了十万块大洋的军火钱。” 李文渊看向沈烈,原以为会在这位冷硬的营长脸上看到愤怒。 结果,沈烈不仅没生气,反而拿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十万块大洋?周玉山也太抠门了。我特务营八十二条弟兄的命,就值十万块大洋?”沈烈重新往烟斗里塞着烟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沈营长,你不生气?”李文渊挑了挑眉毛。 “生气有用吗?” 沈烈点燃火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狗咬了你一口,你总不能趴在地上咬回去。这谣言传得越凶,说明汉口的周玉山越心虚,他手里的牌不多了,只能玩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一直闭着眼睛的吴铁山,听到沈烈这话,猛地睁开眼睛,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我刚才还担心你年轻气盛,受不得这种脏水,要嚷嚷着出去贴告示辟谣呢!你能有这份定力,这中校营长就算是当明白了!” 吴铁山站起身,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走到沈烈面前。 “在官场和军队里混,最忌讳的就是自证清白!老百姓有句俗话,屎不挑不臭!周玉山想逼着你跳出来解释,只要你一开口说‘我没通敌’,底下的人就会想‘你要是没通敌你急什么?’这就着了他的道了!” 李文渊在旁边笑着点了点头:“师座说得对。这就是个陷阱。所以,沈营长,这传单你连看都不用看,特务营该训练训练,该招兵招兵,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烈吐出一口青烟,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我不理会,战区长官部那边怎么交代?那帮大员们要是信了这些传单,随便下个条子,咱们师的补给可就得断。” “他们信个屁!” 吴铁山猛地一挥手,脸上露出了一抹老狐狸般狡黠的笑容。 “周玉山这老狗算计得是挺精,但他忘了一件事。咱们在黄陂县搞公审,那可不是闭门造车!” 吴铁山转过头,看着李文渊:“文渊,给沈营长亮底牌吧,别藏着掖着了。” 李文渊笑着应了一声,从贴身的公文包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份封着火漆的绝密电报。 “沈营长,这世上,能让谣言闭嘴的,从来不是辟谣,而是比谣言更大的声音,和更高的权力!” 李文渊将电报递给沈烈。 “就在公审结束的当天晚上,你和弟兄们在驻地门口接受老百姓火炬游行的时候。师座就已经让我拟好了一份详尽的汇报电文,连夜发给了战区长官部的那位中将巡视员!” 沈烈接过电报,拆开火漆,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这根本不是什么师部的内部文件,而是一份由战区长官部直接下发的“全战区通报”! 上面的字数不多,但分量却重得吓人。 【查第五战区第XXX师特务营,驻守黄陂期间,军纪严明,深得民心。营长沈烈,肃清地方宵小有功,实为我军楷模。特此通令嘉奖。】 而在通报的最后一句,更是犹如一锤定音的重锤。 【兹定第XXX师特务营,为第五战区秋后反击之排头兵。各部当以此为榜样,戮力同心,共御外辱!】 排头兵! 而且是白纸黑字、由战区中将巡视员亲自署名签发、通报全战区的排头兵! 沈烈看着这份电报,眼底也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痛快。 高!这一招反客为主,实在是高! “看明白了吧?” 吴铁山靠在办公桌上,冷笑着说道。 “周玉山想用传单说你是军阀,说你通敌。可他前脚刚把传单撒出去,战区长官部的这份嘉奖通报,后脚就拍在了各个军长的桌子上!”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运筹帷幄的从容。 “这叫什么?这叫上头给你背书!战区中将巡视员亲自点名,说你们特务营是秋后反击的排头兵。这个时候,底下要是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拿传单说事,那就是在打中将巡视员的脸!那就是在质疑战区长官部的眼光!” 这政治上的手段,往往就是这么奇妙。 你不用去挨个解释“我没通敌”。你只需要让最高长官指着你的鼻子说一句“这是我最信任的先锋”,所有的谣言,瞬间就会变成废纸一张! 更何况,在黄陂县本地,周玉山的这套谣言,更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昨天早上,黄陂县城南菜市场。 一个乔装打扮的汉口特务,趁着人多,悄悄把几张写着“沈烈是军阀汉奸”的传单塞进了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手里,还故意压低声音说:“老人家,看看吧,你们那个沈营长不是什么好东西,心黑着呢!” 结果,那老汉拿过传单,上下打量了那个特务两眼。 “你个外乡人,懂个屁!” 老汉一口浓重的黄陂口音,直接把传单往板车上一铺。 “俺不识字,但俺认理!人家沈营长把抢俺们粮食的狗官都毙了,这才是青天!你少在这儿放狗屁!” 说完,老汉拿起刀,“咔嚓”一刀切下一块水豆腐,稳稳地包在那张传单里,递给旁边的买主。 “拿好喽,这纸还挺厚实,包豆腐正合适。” 那个特务站在原地,脸都绿了。 黄陂县的老百姓,刚刚经历了那场震撼人心的公审,刚刚和特务营建立起那种血肉相连的共同体。这个时候想用几张破纸来离间他们,简直是痴人说梦! 师部办公室里。 沈烈将那份战区通报叠好,重新装进信封里,放在了桌面上。 “师座,李副处长。” 沈烈站起身,将军大衣拢了拢。 “这第一回合的交锋,周玉山的谣言算是烂在泥里了。但他这种人,一计不成,必然会狗急跳墙。咱们防得了传单,恐怕防不住冷枪。” “你担心他会派刺客?”吴铁山眉头一皱。 “不是担心,是肯定。” 沈烈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冷雨,眼神变得比这初春的风还要冷厉。 “他在黄陂的根被拔了,名声也搞不臭我。他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肉体上消灭我。只有我死了,黄陂县刚刚凝聚起来的这股气,才会散。” “特务营从今天起,内紧外松。我倒要看看,他周玉山手里,还能打出什么牌。” …… 当天夜里。汉口,特务总组。 周玉山看着桌子上那份刚刚抄收到的“战区通报”电文,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一个排头兵!好一个战区嘉奖!” 周玉山猛地一把将桌子上的茶杯、文件全都扫到了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洋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不仅没能伤到沈烈半根汗毛,反而被吴铁山和战区长官部的一纸通报,给衬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组长……”站在一旁的特务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周玉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眼睛里已经彻底没了之前的算计,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意。 名利场上的软刀子杀不了你。那老子就用真刀真枪的硬家伙! “人选好了没有?”周玉山咬着牙,像一头嗜血的野兽般低吼。 “回组长,全都挑好了。” 特务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汇报道。 “十二个人。全是从咱们总组行动队里挑出来的顶尖好手,有四个还是当年从东北那边过来的神枪手,手里见过血。武器也全都配齐了,清一色的德国造二十响驳壳枪,带消音器的短把子,还有烈性炸药。” “好。” 周玉山缓缓地直起腰,那张阴鸷的脸上,肌肉狰狞地扭曲着。 “告诉他们,立刻出发!” “分散潜入黄陂县!不要急着动手。给我盯死沈烈,摸清他的行动规律。” 周玉山的手指在半空中狠狠地捏成一个拳头,仿佛要将沈烈的脑袋直接捏碎。 “等他落单!等他在老百姓面前露脸的时候!” “给我乱枪打死他!谁要是能把沈烈的脑袋带回来,赏小黄鱼五十根!” 黑暗中,十二个幽灵般的身影,带着必杀的命令和精良的武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汉口法租界,一头扎进了通往黄陂县的茫茫夜色之中。 远程反扑的第二招,致命的特设暗杀组,正式启动。 第170章 人特设暗杀组潜入 三月初的黄陂县,春雨绵绵。 这雨水不似夏天的雷阵雨那般痛快,而是透着一股子阴冷的黏糊劲儿。冷雨落在青石板上,把整个县城罩在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师部大院,作战会议室。 炭火盆烧得正旺,屋子里却弥漫着一股子剑拔弩张的肃杀气。 师长吴铁山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条桌主位上,脸色铁青。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而沈烈则靠在椅背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他那把旧铜烟斗,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啪!” 李文渊将一份盖着绝密红戳的电报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汉口那头的老狗,这是真急眼了。” 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杀机。 “师座,沈营长。咱们军法处潜伏在汉口外围的暗线,今儿个凌晨冒死送回来的情报。周玉山昨天夜里,在法租界的洋楼里开了一场黑会。他成立了一个‘特设暗杀组’,目标就一个——要沈营长的项上人头!” 吴铁山眉头一竖,虎目圆睁:“这王八羔子,造谣不成,就想来阴的?他派了多少人?什么时候动身?” 没等李文渊开口,一直沉默抽烟的沈烈,突然从军大衣的兜里,掏出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粗边草纸,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师座,老李。不用军法处的暗线费劲去猜了。” 沈烈吐出一口青烟,手指在那张草纸上点了点。 “这是今天一早,地下党的陈先生,让城外卖柴火的挑夫给我送来的情报。老百姓的眼睛,比咱们军统和军法处的探子还要毒。” 李文渊一愣,赶紧拿起那张草纸,凑到炭火盆边上细看。 这一看,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 草纸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条路线图,旁边还配着几行小字。这情报的详细程度,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十二个人。” 沈烈把烟斗在桌角磕了磕,语气平稳,就像是在报菜名一样。 “周玉山这次下了血本。这十二个人,今天天没亮就从汉口出发了。他们没走大路,而是绕道武汉外围,穿过汉阳郊区的乱坟岗,化整为零,一路往黄陂县摸过来。” “才十二个人?”吴铁山哼了一声,“老子还以为他派了一个大队呢!十二个人也敢来闯黄陂县,真当咱们特务营是吃干饭的?” “师座,您可别小看这十二个人。” 李文渊拿着草纸,越看脸色越凝重。 “沈营长,陈先生这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十二个人里头,有一个是指挥官,四个是负责突击的步兵好手,还有四个,背着长条木匣子,肯定是狙击手!” 说到这儿,李文渊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震惊。 “最要命的是剩下的那三个人!陈先生手底下的联络员在汉阳郊区茶棚里给他们倒水的时候,一眼就看穿了底细。” “这三个人虽然穿着咱们中国老百姓的粗布短打,但他们走路的姿势,脚尖习惯性地往外撇。而且拿茶碗的时候,虎口上的老茧,根本不是拿锄头或者拿咱们汉阳造磨出来的!” 李文渊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吴铁山和沈烈。 “这三个,是化了装的日军军官!” 轰! 这话一出,吴铁山气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架子,火星子溅了一地。 “周玉山这个断子绝孙的老汉奸!他不仅出卖情报,他他娘的还敢把鬼子的现役军官,直接带进咱们国统区的防线里来搞暗杀?!” 吴铁山气得眼珠子都红了,转身抓起桌上的电话摇把。 “老子这就给一团二团下令!调两个营出去,把黄陂县外头五十里给我犁一遍!我管他什么狙击手还是鬼子军官,老子直接用迫击炮把他们轰成渣!” “师座,慢着!” 沈烈一把按住了吴铁山的手腕,手上的力道犹如铁钳一般,稳稳地压住了这位暴怒的师长。 “不能调大部队。”沈烈摇了摇头,眼神出奇地冷静。 “为什么?人家刀都架到你脖子上了!”吴铁山怒气冲冲。 “因为抓不到。” 沈烈松开手,走到墙上的作战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汉阳到黄陂的中间地带画了一条虚线。 “师座您想。这十二个人,是顶尖的特工和狙击手。他们带的武器,陈先生的情报里也写了。清一色的德制毛瑟手枪,加上鬼子的九二式狙击步枪,近战火力猛,远战打得准。” “咱们要是大张旗鼓地调两个营出去,脚步声震天响,几里地外他们就能听见动静。这帮人往深山老林里一钻,咱们上哪找去?等咱们的部队一撤,他们照样能像毒蛇一样摸进城里来。” 沈烈转过头,看着吴铁山。 “打这种精锐的暗杀小队,靠人海战术没用,只能用反斩首的套路。” 吴铁山冷静了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那你说怎么打?就在城里干等他们上门?”“不等他们进城。” 沈烈的铅笔顺着虚线,一路画到了黄陂县城东外五里的地方,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按照他们的脚程和路线,明天,也就是三月八号,他们肯定会抵达城东。而城东外五里,那个废弃的破宗祠,是他们唯一的落脚点。” 那个废弃宗祠! 李文渊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上一回,那十个汉口来的特设班杀手,就是在这个宗祠里被特务营包了饺子。沈烈这是要把同一个地方,变成汉口特务的乱葬岗啊! “他们知道上一批人死在那儿,还会去?”李文渊有些迟疑。 “正因为上一批人死在那儿,他们才会觉得那里最安全。特务的心理,越是死过人的地方,越觉得咱们不会设防。” 沈烈把红蓝铅笔往桌子上一扔,拍了拍手。 “这叫请君入瓮。我们在情报上已经占了绝对的先机。” 从军法处的电报,到陈先生的地下党暗哨,再加上师部的情报汇总。沈烈现在的底牌,可以说是把这十二个人的祖宗八代都给摸透了。这种历史先知般的压制力,让沈烈在战术布置上,有了绝对的底气。 “你需要多少人?”吴铁山沉声问道,“我把警卫连全调给你,带上轻机枪。” “不用。” 沈烈摆了摆手,将军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遮住了半张冷硬的脸庞。 “人多了,容易暴露杀气。对方有四个狙击手,一旦发现周围有大部队埋伏,他们宁可放弃任务也会撤退。” “十二个人。” 沈烈伸出两根手指,目光如刀。 “他们来十二个,我就带十二个。” “小杨、老张、马有田,加上我。我再去侦察排挑八个枪法最好、胆子最大的老兵。十二对十二!” 吴铁山看着沈烈那副胸有成竹、视死如归的架势,知道自己劝不住这头倔驴。 “沈烈。”吴铁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那双虎目里透着深深的关切。 “老子在师部等着你。这十二个王八蛋,一个都别给老子放跑了!尤其是那三个鬼子军官,死活都要给我留下!” “师座放心。” 沈烈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这十二个人的命,我沈烈收定了。” …… 三月七日,入夜。 城西,特务营驻地,大操场边的装备库。 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铁皮上,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 装备库里没点大灯,只在角落里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十二个穿着黑色防水雨披的汉子,正沉默不语地在灯下检查着手里的家伙什。没有一个人说话,屋子里只剩下子弹压入弹匣的“咔咔”声,和枪栓拉动的清脆金属撞击声。 沈烈坐在正中间的木箱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跟了他许久的毛瑟手枪。 副营长小杨把几颗手榴弹别在腰间的武装带上,抬头看了一眼沈烈。 “营长,家伙都备齐了。每人一把二十响的盒子炮,一把上了刺刀的中正式。还有两把从鬼子手里缴获的三八大盖,给了队伍里枪法最好的两个兄弟。” 沈烈放下破布,把毛瑟手枪插进大衣的枪套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面前的这十一个嫡系弟兄。 张铁石正在往脸上抹着锅底灰,马有田则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用磨刀石打磨着一把开了血槽的军用匕首。剩下的八个老兵,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每个人的眼神都像饿狼一样冷酷。 “弟兄们。” 沈烈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响起,压住了外头的雨声。 “汉口来了十二个送死的。四个狙击手,四个突击手,还有三个是穿着老百姓衣服的鬼子军官。” 听到有鬼子军官,底下的老兵们眼睛瞬间亮了,那种闻到血腥味的杀气,再也掩饰不住。 “咱们这回,打的是一场硬碰硬的遭遇战。十二对十二。” 沈烈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不要你们抓活的,也不要你们去审问什么情报。周玉山的底细,咱们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今晚,咱们只有一个任务。” 沈烈猛地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反握在手里。 “把这十二个王八蛋的脑袋,全都给我留在城东的废宗祠里!谁要是手软,谁要是给特务营丢了脸,不用他们开枪,我沈烈先毙了他!” “杀!” 十一个汉子压低嗓音,齐刷刷地发出了一声犹如闷雷般的低吼。 “出发!” 沈烈一挥手。 十二个黑色的身影,就像是十二道幽灵,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初春的冷雨和夜色之中。 …… 城东外五里,废弃宗祠。 夜深人静,雨势不见小。这宗祠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四周的院墙早就塌了一大半,野草长得有一人多高。大殿里的泥菩萨倒在地上,屋顶漏着雨,“滴答滴答”的水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子夜时分。 沈烈带着人,像是一群没有重量的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宗祠的外围。 “老张,带三个人,去后门的那片乱坟岗。那是唯一的退路,给我掐死了。”沈烈压低声音,比划了一个手势。 “明白。”张铁石一挥手,带着三个老兵消失在雨幕中。 “马有田,你带两个枪法好的,爬到对面那个破土坡的枯树上去。盯死宗祠的屋顶,对方有狙击手,肯定要抢制高点。” “是。”马有田像个猴子一样,一弯腰窜进了齐腰深的野草里。 “剩下的人,跟着我,进正殿。咱们给这帮汉口来的大爷,好好接个风。” 沈烈一招手,带着小杨和剩下的老兵,顺着塌了半边的院墙,轻巧地翻进了宗祠的院子,随后隐没在大殿那些粗大的红漆柱子和破败的神台后面。 天罗地网,已经张开。 沈烈靠在一根柱子后面,听着外头的雨声,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按照陈先生的情报,那帮人应该也就是这个时辰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时辰后。 雨夜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响动。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那是胶底军靴踩在烂泥地里,特意压低了脚步发出的“吧唧”声。 沈烈猛地睁开眼睛,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握着毛瑟手枪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大拇指无声无息地拨开了保险。 来了。 宗祠塌陷的大门外,十二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黑影,正借着夜色的掩护,幽灵一般地摸到了院墙边上。 打头的那个黑影打了个手势,后面的十一个人立刻散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一看就是经受过严格训练的杀人机器。 两边的人数,一模一样。 十二对十二。 一场在这荒郊野外、看不见硝烟却刀刀见血的反斩首厮杀,就在这三月七日的冷雨夜里,一触即发! 第171章 瓮中捉鳖 三月七日,深夜。 城东外五里的废弃宗祠,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哑巴巨兽。冷雨“哗啦啦”地砸在破败的瓦片上,把一切细微的响动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宗祠塌了一半的大门外,十二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黑影,正贴着墙根,幽灵般地摸了进来。 打头的黑影个子不高,但动作极为老练。他躲在半截石碑后面,探出头往宗祠里头扫了一眼。大殿里黑咕隆咚的,除了漏雨的滴答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回过头,冲着身后的手下打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立刻,四个背着长条木匣子的黑影脱离了队伍。他们是特设组里的狙击手,按照暗杀的规矩,第一步必须抢占制高点。这四个人动作敏捷,顺着宗祠大殿外侧那根粗大的烂木柱子,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往屋顶上爬。 就在最上面的那个狙击手,双手刚刚抠住屋檐的瓦片,准备翻身上房的瞬间。 “砰!” 百米开外,破土坡的枯树上,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火光。 一声沉闷的枪响,直接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那刚扒住屋檐的狙击手,脑袋上猛地爆开一团血雾,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从一丈多高的半空中直挺挺地砸进了底下的烂泥坑里,“吧唧”一声闷响! “有埋伏!撤!” 打头的黑影反应极快,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同时从怀里拔出了二十响的盒子炮。 可是,晚了。 沈烈布下的天罗地网,只要猎物踩进门槛,就绝没有退出去的道理! “给我打!” 沈烈靠在大殿的一根红漆柱子后头,猛地一挥手,声音犹如炸雷。 “哒哒哒——!” “砰!砰!” 刹那间,大殿的门槛后、神台下、塌陷的偏房屋顶上,十二把早就上了膛的德制毛瑟手枪,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密集的子弹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兜头盖脸地朝着院子里的杀手泼了过去。 那三个还在往屋顶上爬的狙击手,根本来不及拔枪,瞬间就被乱枪打成了筛子,接二连三地从半空中栽了下来,摔在泥水里抽搐了几下,便断了气。 “冲出去!往后门乱坟岗撤!” 汉口的杀手到底是受过特训的亡命徒,遭遇突袭虽然慌乱,但并没有立刻溃散。剩下的八个人借着院子里的石碑和破水缸做掩护,掏出家伙,开始疯狂地还击。 枪声大作,火光把雨夜照得忽明忽暗。泥水夹杂着碎石子四处乱飞,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浓重的血腥味。 沈烈一双眸子在黑暗中冷厉如刀。他身子一矮,躲过一串扫射过来的子弹,随后猛地从柱子后探出身,“啪啪啪”三个连点。 对面一个正准备扔手榴弹的杀手,胸口瞬间连中三枪,手榴弹还没拉弦,人就仰面翻倒在水坑里,死透了。 “娘的!跟他们拼了!” 一个杀手红了眼,端着枪不管不顾地站起来,冲着大殿的方向疯狂扫射。 “大刘!小心!”副营长小杨大吼了一声。 可是,距离太近了,双方在这狭小的宗祠院子里,几乎是脸贴着脸在火拼。 就在那名杀手被张铁石一枪爆头的同时,他手里那把盒子炮里扫出来的一颗流弹,穿透了雨幕,“噗”地一声,狠狠地钻进了侦察排老兵大刘的右胸! 大刘闷哼了一声,身子猛地一晃,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掉在地上,整个人顺着神台滑倒在泥水里,胸口瞬间涌出了一大片殷红的鲜血。 “大刘!” 沈烈眼眶一红,怒火瞬间冲到了头顶。 “手榴弹!给老子炸!”沈烈厉声怒吼。 几颗冒着白烟的手榴弹,划出一道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杀手们躲藏的掩体后面。 “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院子里响起,泥土和残肢断臂被炸得满天飞。 这场十二对十二的近距离绞杀战,来得快,结束得更快。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整个宗祠的院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战斗平息。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具尸体。 剩下的四个杀手,有两个被炸断了腿,还有两个被沈烈和小杨在近战中直接缴了械,用枪托砸晕,像死狗一样被踩在脚底下。 “营长,跑了一个!” 马有田从土坡上滑下来,气喘吁吁地汇报道,“趁着手榴弹爆炸的乱劲儿,有个黑影撞塌了后院的破墙,钻进乱坟岗子跑了。天太黑,雨又大,兄弟们没追上!” 沈烈看了一眼地上的四具活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七个击毙,四个活捉,跑了一个。 “别追了,穷寇莫追。”沈烈咬着牙,把毛瑟手枪插回枪套,“周玉山总得留个报信的回去!赶紧看看大刘!” 沈烈大步冲到神台下。 大刘躺在泥水里,脸色惨白,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他右胸那个血窟窿正往外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泡,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营长……我……我是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大刘强撑着睁开眼,声音轻得像游丝一样。 “放屁!你给老子把气喘匀了!” 沈烈一把扯开大刘的衣服,用手死死地捂住那个冒血的窟窿,转头冲着小杨和张铁石大吼。 “你们几个,把这四个活口给我绑结实了,带回军法处水牢!” “马有田,过来搭把手!把大刘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送回驻地救护队!快!” …… 黄陂县城西,特务营驻地。 凌晨一点多,医疗帐篷里灯火通明。 沈烈浑身是泥,雨水顺着军大衣往下滴答。他像一尊铁塔一样,死死地守在手术台两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子上的大刘。 宋晚晴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双手沾满了鲜血。 她没有去问沈烈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因为大刘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而有半点慌乱。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她这双手,就是特务营弟兄们最后的一道鬼门关。 “拿止血钳,纱布再给我拿两块。” 宋晚晴的声音清冷而镇定,指挥着旁边的老军医打下手。 “子弹没伤到心脏,卡在肺叶边缘了。得马上取出来,不然大出血神仙难救。”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镊子,稳稳地探入了大刘血肉模糊的胸腔。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沈烈的拳头捏得死紧,他知道,大刘是为了掩护身边的弟兄才挨了这颗流弹。要是大刘真没挺过去,他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道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伴随着“当啷”一声脆响。 一颗带着血丝的弹头,被宋晚晴用镊子夹了出来,扔进了旁边的铁盘里。 “缝合。快。”宋晚晴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握针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又过了半个时辰,宋晚晴终于剪断了缝合线。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一直紧绷着脸的沈烈。 “沈营长。”宋晚晴摘下口罩,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命保住了。这几天别让他乱动,只要不发炎,休养半个月就能下地。” 听到这句话,沈烈那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一样的身躯,终于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 他看着病床上虽然昏迷、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的大刘,又看了一眼满手是血的宋晚晴。 “谢谢。” 沈烈声音沙哑,这两个字,他说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重。 宋晚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旁边清洗双手。她知道,对于这群在前线拼命的汉子来说,战友的命,比他们自己的命还要金贵。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连伞都没打,顶着雨冲了进来。他那副金丝眼镜上全是水珠,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沈营长!大刘怎么样了?”李文渊一进门就问。 “命保住了,宋大夫给抢回来的。”沈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水牢那边审得怎么样了?那四个活口开口了吗?” “开什么口啊!这回咱们是真捞到大鱼了!” 李文渊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一把抓住沈烈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拉出了医疗帐篷。 两人走到没人的空地上,李文渊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进沈烈的手里。 “沈营长,陈先生的情报,一点都没错!” 李文渊咽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那四个活口,被扒了衣服绑在柱子上。其中三个,又矮又壮,罗圈腿,一开始死活不吭声,装哑巴。我让陈黑脸给他们上了点手段,你猜怎么着?” “不用猜。”沈烈眼神一凛,“鞋底的夹层里搜出东西了?” “对!” 李文渊指着沈烈手里的油布包,“那三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汉口的黑帮杀手!他们是日军驻汉口特务机关,特高课分部的人!” 沈烈迅速解开油布包。 借着旁边营房透出来的灯光,三本印着樱花图案、盖着特高课大印的军官公差证,赫然出现在沈烈的眼前!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一个特高课中尉,两个特高课少尉! “不仅有军官证!” 李文渊激动地在原地直转圈,“还在那个中尉的贴身衣服里,搜出了两封密信!是周玉山亲笔写给特高课汉口分部负责人的!” 李文渊凑近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周玉山恳请‘友军’派出精锐,配合他的手下潜入黄陂县,不惜一切代价,刺杀沈烈!” 铁证! 这是真正能把周玉山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铁证! 之前不管赵德彪怎么招供,周玉山在汉口都可以死不认账,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国军内部倾轧。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三个活生生的日军特高课军官,加上周玉山的亲笔密信。这是周玉山首次“明确借日军力量暗杀国军将领”的铁证! 这叫叛国投敌,这叫认贼作父! 沈烈死死地捏着那三本军官证,心里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了。 “周玉山这头老狗,为了对付我,连祖宗都不认了。让日本鬼子化了装来杀中国人!” 沈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夜里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老李。走,去水牢。” 沈烈把油布包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朝着军法处水牢的方向走去。 “这三张嘴,今晚必须给老子撬开。我要周玉山这些年干的所有脏事,一件不落地,全摆在我的办公桌上!” …… 军法处水牢。 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霉味。 那三个化装成老百姓的日军特高课军官,被粗大的铁链子死死地锁在刑讯架上。他们身上被鞭子抽出了十几条血痕,但一个个还是咬紧牙关,瞪着眼睛,死活不开口。 沈烈和李文渊大步走下台阶。 看着这三个死鸭子嘴硬的鬼子军官,李文渊冷笑了一声,走到刑具桌前,挑了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 “沈营长,对付这种受过特训的硬骨头,讲道理是没用的。”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斯斯文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心底发寒的狠厉。 “师座把审讯的差事交给我,您就在旁边瞧好儿吧。”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水牢里不断传出惨绝人寰的嚎叫声。李文渊没有用那些常规的拷打,他深谙心理战和极致的刑讯手段。他一点一点地摧毁这三个日军军官的心理防线,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甚至连求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天快亮的时候。 惨叫声终于停了。 那三个原本还不可一世的特高课军官,此刻已经变成了三摊烂肉,彻底崩溃了。 “招了。全招了。” 李文渊扔掉手里沾满鲜血的刑具,拿过一块脏抹布擦了擦手,拿起桌子上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口供,走到沈烈面前。 李文渊的呼吸有些急促,一双眼睛因为熬夜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沈营长!大丰收啊!” 李文渊将供词递给沈烈,声音都在颤抖。 “这三个王八蛋熬不住,把周玉山在汉口的老底给掀了个底朝天!” 沈烈接过供词,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越看,他身上的杀气就越重。 “他们供出来了!”李文渊咬着牙说道,“周玉山这几年来,和汉口特高课分部达成了全方位的合作模式。周玉山负责提供国军的兵力部署和长官行踪,特高课负责出人出枪,帮他扫除异己!” “整整九次!” 李文渊伸出九根手指,眼底满是怒火。 “这三年里,周玉山借着特高课的手,共同策划指挥了九次暗杀任务!咱们第五战区,有三个团长、两个旅长,都是死在他们这种勾结之下的!” “不仅如此。” 沈烈死死地盯着供词上的最后两行字,声音冷得像冰。 “民国二十七年冬,民国二十八年初。周玉山还两次向特高课提供游击队的坐标,引导日军进行‘扫荡作战’。屠了两个村子,杀了几百口老百姓。” 铁证如山,血债累累! 这已经不是什么简单的派系斗争了,这周玉山,分明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沉甸甸的供词叠好,郑重其事地收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老李。辛苦了。” 沈烈转过头,看着李文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杀机。 “这份供词,加上这三个活着的特高课军官。足够判周玉山凌迟处死一万次了。” “接下来怎么办?”李文渊压低声音,“要不要把供词直接上报战区长官部?” “长官部离得太远,等他们下令,周玉山早就闻着味儿跑了。” 沈烈拍了拍腰间的毛瑟手枪,转过身,大步向水牢外走去。 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停了。 “跑了一个活口,周玉山很快就会知道暗杀失败,也知道这三个鬼子落在了咱们手里。” 沈烈的声音,在幽暗的走廊里回荡,透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决绝。 “既然证据确凿。” “那咱们,就不等长官部的文书了。” 沈烈走出水牢,迎着初升的朝阳。 “集结侦察排,带上最好的武器。老子要去汉口,亲自去拿周玉山的脑袋。” 第172章 战区督察处必查 三月八日,清晨。 连着下了一夜的冷雨总算停了,天边泛起一层透亮的鱼肚白。黄陂县城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初春泥土的腥气。 师部大院,机要室。 屋里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旱烟味和发报机发出的机油味。 师长吴铁山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台滴答作响的电报机。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铅笔,电报员每接收一个代码,他就在密码本上飞快地翻译出一个汉字。 沈烈站在靠窗的位置,大衣上还沾着昨夜宗祠火拼留下的泥点子。他没抽烟斗,只是双手抱臂,静静地等着。 昨晚从水牢里拿到那三个特高课军官的供词后,沈烈原本是打算直接带兵去汉口的。但吴铁山硬是把他给拦了下来,连夜拉着他和李文渊进了机要室,把整整五页纸的审讯记录,一个字一个字地发往了第五战区长官部,直接发给了那位中将巡视员。 “滴滴滴……滴答……” 随着电报机最后一声长音落下,机要员摘下耳机,擦了一把头上的虚汗:“报告师座,长官部回电接收完毕!”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将翻译好的电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就这一眼,李文渊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双眼,瞬间迸射出一股狂喜的光芒。 “师座!沈营长!” 李文渊拿着电报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大步走到吴铁山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破音。 “成了!咱们这一把,算是彻底把周玉山的老底给掀上天了!” 吴铁山一把抢过电文,瞪着一双虎目,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查……汉口特务组长周玉山,暗通敌寇,倒卖军机,勾结日军特高课残害我抗日将士。证据确凿,天理难容!” 吴铁山念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砰”的一声闷响在机要室里炸开。 “好!长官部总算是硬气了一回!” 吴铁山转过头,看着沈烈,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痛快。 “沈烈,你听好了!中将巡视员亲自下的令,从今天起,正式把周玉山列入‘战区督察处必查名单’!并且,对全战区下发公开通缉令!” 战区督察处必查名单! 这几个字一出来,李文渊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在当时的国军序列里,普通的逃兵或者犯事的军官,顶多是由军法处发个内部协查通报。但这“督察处必查名单”可完全不一样,那是专门针对汉奸、叛将和重大卖国贼的最高规格通缉! 一旦上了这个名单,就等于是被彻底剥夺了国统区的一切合法身份,不管是军统还是中统,谁也保不住他。整个第五战区的几十万大军,只要见到这人,不用请示,就地正法! 周玉山,这个原本在汉口呼风唤雨、甚至能隔空给沈烈泼脏水的大特务头子,一夜之间,从一个“被怀疑的内部刺头”,硬生生被沈烈打成了一个战区级的公开通缉犯! “这老狗在咱们国统区的根,算是彻底断了。”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运筹帷幄的从容。 “以后别说往咱们黄陂县派杀手,他就是往战区外围派个送信的,只要一露头,立刻就会被当地的驻军或者老百姓当成汉奸给绑了。” 沈烈听完,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走上前,看了一眼吴铁山手里的电报纸,沉声开口。 “师座,既然通缉令已经下了,他周玉山就是名副其实的汉奸。” 沈烈的目光犹如鹰隼般锐利,“那咱们现在还等什么?特务营的弟兄们早就憋足了劲,我这就带人去汉口法租界,把他那颗脑袋给摘回来!” 说着,沈烈转身就要往外走。昨夜侦察排大刘挨的那一枪,这笔血债,他必须得亲自去汉口跟周玉山算个明白。 “站住!” 吴铁山厉声喝住了他。 沈烈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吴铁山叹了口气,走到沈烈面前,将电报纸的下半部分递了过去。 “沈营长,你以为我不想活劈了那王八蛋?你看看这电报的最后几句,是中将巡视员专门留给你的话。” 沈烈接过电报,低头看去。 电文的末尾,语气明显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周贼玉山,已被列入战区必杀名单。此名单由督察处、吴师长与沈营长三方共持,见贼必诛。然汉口乃敌寇重兵之地,周贼受日军特高课直接庇护,强攻无异于飞蛾扑火。公开通缉,实为政治姿态,断其羽翼,绝其后路。望沈营长切勿冲动,暂忍一时之忿,待敌露出破绽,再行雷霆一击。】 看完这段话,沈烈沉默了。 “看明白了吗?” 吴铁山拍了拍沈烈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能打硬仗,能在黄陂县把老百姓的心拢在一起,这都是你的本事。但到了战区这个层面,很多事情不是光靠敢拼命就能解决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铁山指着地图上汉口的位置。 “汉口现在是个什么局势?那是日军的大本营!宪兵队、特高课、还有租界里的巡捕,全都在那儿盯着。周玉山现在已经暴露了,特高课为了保住这个有用的走狗,肯定会派重兵贴身保护他。” 李文渊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沈营长,师座说得对。这就是真实的政治规矩。长官部下发这个‘督察处必查名单’,其实就是一种‘政治姿态’。” 李文渊分析得十分透彻。 “长官部的意思是,在法理上,咱们已经给周玉山判了死刑。把他的名声彻底搞臭,把他原来在国军内部的那些眼线和关系网,全部吓破胆,让他们再也不敢给周玉山卖命。” “咱们现在不需要冲进汉口去送死。他周玉山就像是被困在孤岛上的一条疯狗,没有了咱们这边的情报网,他对日本人来说,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李文渊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烈:“咱们就在黄陂县等着。等他急了,等他犯错,等日本人觉得他没用了把他一脚踢开的时候,咱们再要他的命,不费吹灰之力!” 沈烈不是那种只知道好勇斗狠的莽夫。 听完师长和李文渊的分析,他那股子冲到头顶的杀气,慢慢地沉淀了下来,转化成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致命的冷静。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成熟的战术。跨战区、跨敌占区去硬抓一个受重兵保护的特务头子,那是小说里才有的戏码。真正的战场上,拼的是耐心,拼的是谁能熬到对方露出破绽。 “我明白了,师座。” 沈烈把电报纸工工整整地叠好,还给了吴铁山。 “这‘必杀名单’,我沈烈接了。周玉山的脑袋暂时寄存在他的脖子上。特务营从今天起,收缩防线,死守黄陂。我不去汉口找他,我看他敢不敢再来黄陂找我!” 吴铁山赞赏地点了点头。能听得进劝,能压得住火,这才是能成大器的高级将领。 “好!这几天你让弟兄们好好休整。那个受了重伤的弟兄,让宋大夫用最好的药,费用全从师部的军费里出!” …… 而在同一时间的百里之外。 汉口,法租界,特务总组的秘密洋楼。 和黄陂县雨过天晴的敞亮不同,这座洋楼里此刻死气沉沉,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宽敞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拉得死紧。 一个浑身是泥、半边脸被碎弹片划得血肉模糊的男人,正瘫软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着。 这人,正是昨晚从城东废弃宗祠的后院乱坟岗里,侥幸逃出来的那个特设暗杀组的唯一活口。 办公桌后面,周玉山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下指尖夹着的那根雪茄,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红光。 “全……全完了……” 地上的杀手牙齿打着架,断断续续地哭诉着。 “组长……沈烈有防备……他有防备啊!咱们的人刚一进宗祠,就钻进了他们的包围圈。十二个人,就我一个趁乱跳墙跑了出来。四个狙击手连一枪都没开,全被人家从房顶上打下来了……” “那三个特高课的军官呢?”黑暗中,周玉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就像是用两块粗糙的石头摩擦发出来的声音。 杀手咽了一口唾沫,绝望地摇了摇头。 “没跑出来……估计是被抓活的了。沈烈的人火力太猛了,全是清一色的自动火器,打起仗来不要命啊……”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周玉山的心腹,那个留着仁丹胡子的特务,连门都忘了敲,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份刚刚截获的战区内部通报。 “组……组长!出大事了!” 仁丹胡子脸色惨白,就像是刚见了鬼一样。 “第五战区长官部刚刚下发了全战区通报。说咱们勾结日军,倒卖情报。战区督察处……督察处把您列入了‘必查名单’,下了公开通缉令了!” “什么?!” 一直强装镇定的周玉山,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雪茄掉在裤腿上烧穿了一个洞都浑然不觉。 他一把夺过仁丹胡子手里的通报,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死死地盯着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的“全战区通缉”和“必杀名单”。 只看了一眼,周玉山就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了椅子上。 那三个特高课的军官真的被抓活的了!而且还把所有的底细全给供了出去! 周玉山太清楚这通缉令的分量了。 他以前之所以能在汉口混得风生水起,就是因为他在两头下注。日本人觉得他能搞到国军的情报,国军内部也有人贪图他手里的大洋。 可现在,这层窗户纸被沈烈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国统区那边,他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战区级大汉奸,所有的眼线、内线全断了。 没有了国军的情报,那他周玉山在日本人眼里,就是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废物!特高课那帮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一旦觉得他没用了,分分钟就会让他人间蒸发。完了。 大半年的苦心经营,手底下几十号精锐,加上大量的金条大洋,全折进去了。 “组长……咱们现在怎么办?”仁丹胡子看着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周玉山,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玉山没有说话。 整个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个受伤的杀手压抑的抽泣声。 周玉山靠在椅背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烈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个编外兵,到如今雄踞黄陂县、手握重兵、深得民心的特务营营长。 四天公审,收拢民心;将计就计,反向通报;引蛇出洞,反斩首十二人;最后拿着铁证,借战区长官部的手,隔空一刀,直接切断了他的大动脉。 这一步接一步,算无遗策,狠辣决绝! 过了很久,很久。 周玉山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没有了以往的嚣张和算计,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惊骇。 他看着窗外汉口阴沉的天空,用一种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的干涩声音,幽幽地吐出了一句话。 “沈烈这小子……” 周玉山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是我从军这十五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真真切切感到怕的人。” 听到这句话,屋里的几个心腹全都愣住了。他们跟着周玉山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这位心狠手辣的组长服过软,更别说是承认自己害怕了。 “组长,那咱们就这么认栽了?”仁丹胡子有些不甘心。 “认栽?” 周玉山眼底突然闪过一抹困兽犹斗的疯狂,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他断了我的活路,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他垫背!” 周玉山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阴冷,“立刻备车,我要去一趟宪兵司令部。既然在暗处玩不过他,那咱们就借一把大刀,光明正大地把黄陂县的天给劈开!” 第173章 宋晚秋抵达黄陂 公审大会过去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进了三月下旬,黄陂县的天气总算是暖和透了。城外的柳树抽了新芽,枯黄了一整个冬天的野草也泛起了一层毛茸茸的绿意。 今天一大早,黄陂县城东门外,就站了三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人。 一个是穿着黄褐色呢子军大衣、像座黑铁塔一样杵在那儿抽烟斗的特务营营长沈烈;一个是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的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 而站在两人中间的,是向来冷静沉稳的救护队女大夫,宋晚晴。 宋晚晴今天没穿那身总是沾着苏打水味的白大褂,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平整整的青色阴丹士林布旗袍。 这会儿,她正站在城门口的土路边上,不停地探着身子往远处看。一会儿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一会儿又低头扯扯旗袍的下摆,一双手紧张地搓来搓去,怎么放都觉得不自在。 李文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宋大夫,别紧张。陈先生那边传来的准信,说是今天上午肯定到。你这在手术台上拿刀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今天怎么慌成这样了?”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李文渊一眼,眼眶却有些微微发红。 “李副处长,你不懂。我跟我姐,已经整整十年没见了。” 宋晚晴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又投向了远处的黄土大路。 十年啊。 那还是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年的时候。姐姐宋晚秋考上了汉阳大学,提着个藤条箱子离开了家。那会儿宋晚晴还是个半大丫头,跟在马车后头跑了老远。 后来世道越来越乱,姐姐在外面成了家。再后来,就是一九三七年那场惨绝人寰的汉阳大轰炸。 那场大轰炸,把整个家都给炸没了,爹娘死了,房子塌了。宋晚晴以为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她把心门彻底锁死,跟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沈烈,一路从黄龙岗杀到了黄陂县。 直到前些日子,地下党的陈先生帮忙打听到了消息。姐姐宋晚秋不仅还活着,而且今天就要来黄陂县找她了! 沈烈磕了磕手里的烟斗,没说话。 他看着身边这个平日里坚强得像一块冰一样的女人,此刻却像个无助又期盼的小女孩,他的心底也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来了。” 沈烈突然吐出两个字,下巴朝着远处的官道扬了扬。 宋晚晴猛地踮起脚尖。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辆灰扑扑的骡马车,正顺着坑坑洼洼的黄土路,慢悠悠地朝着黄陂县城东门走来。 马车走得很慢,车轱辘上沾满了半干的泥巴,连拉车的骡子都累得直喘粗气。 赶车的把式一拉缰绳,马车在城门外的关卡前停了下来。 还没等守门的哨兵上前盘问,马车的粗布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了。 一个穿着素色碎花洋布褂子、盘着头发的女人,扶着车厢边缘,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半个身子。 女人的模样和宋晚晴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几丝岁月的风霜,脸色也因为长途跋涉而显得有些苍白疲惫。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宋晚晴僵在了原地,两行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就砸了下来。 那女人也愣住了,一双手死死地抠着车门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喊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晚晴……是晚晴吗?” “姐!” 宋晚晴再也绷不住了,她提着旗袍的下摆,不顾路上的泥土,跌跌撞撞地朝着马车跑了过去。 宋晚秋也急匆匆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甚至连鞋跟踩进了泥坑里都顾不上。 姐妹俩在马车旁,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姐!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咱们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宋晚晴把头埋在姐姐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这哭声里,有对爹娘的思念,有这十年来的委屈,更有在枪林弹雨里提心吊胆的恐惧。在这一刻,所有的坚强伪装全都被撕碎了,她只是一个终于见到了亲人的妹妹。 宋晚秋紧紧地搂着宋晚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拍着妹妹的后背,哭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晚晴,姐找你找得好苦啊……” 两人的哭声在城门外回荡,足足持续了十分钟。 周围来来往往的老百姓,还有站岗的特务营士兵,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红了眼圈。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一家人能活着见上一面,比登天还难。这就是老百姓心底里最朴素的痛楚。 沈烈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抱头痛哭的姐妹俩,没有出声打断。 等宋晚晴的哭声稍微小了一些,沈烈才走上前去。 他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方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棉布手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手帕递到了宋晚晴的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宋晚晴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她看了一眼沈烈,接过手帕,用力地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谢谢。” 宋晚秋这也才反应过来,赶紧擦干眼泪,有些局促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高大冷峻的军官。 “姐,这位是咱们第XXX师特务营的沈营长。这一路上,要是没有他,我早就在黄龙岗死成灰了。”宋晚晴赶紧介绍道。 “沈长官好,救命之恩,晚秋记在心里了。”宋晚秋微微欠了欠身。 就在这时,马车里又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晚秋,慢着点。”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长衫、外面套着件旧西装外套的男人,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男人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斯文,透着一股子教书匠的书卷气,但他的眼神却十分锐利,落地的时候,脚底盘很稳。 “这位是……”沈烈微微眯起眼睛。 宋晚秋赶紧拉过男人,介绍道:“晚晴,沈长官。这是我丈夫,叫钟元良。” “沈营长,久仰大名。李副处长,您也好。” 钟元良笑着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 “这一路可是真不容易啊。从汉口出来,为了躲开日本人的盘查,咱们雇的这马车绕了汉阳外围,在乡下的泥巴路上整整颠了五天,骨头都快散架了。好在是平安到了。” 钟元良一边说着,一边为了应付城门口的例行检查,十分自然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证件,递给了守门的哨兵。 那是一本墨绿色的证件。 哨兵还没接稳,沈烈的目光就如刀子一般,死死地盯在了那本证件的封皮上。 旁边的李文渊更是眼尖,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普通的良民证,也不是普通的通行证。那是军统局的内部身份证明! 李文渊往前走了一步,顺手从哨兵手里接过了那本证件,翻开一看。 上面赫然写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鄂东站汉口分组。 军统,汉口分组! 这几个字一出来,沈烈和李文渊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汉口现在是谁的地盘?是刚刚被战区长官部列入必查名单的汉奸特务头子,周玉山的地盘!而眼前这个宋晚晴的姐夫,竟然是军统汉口分组的人! “钟先生,这证件分量可不轻啊。” 李文渊合上证件,双手递还给钟元良,似笑非笑地试探了一句。 “如今汉口可是龙潭虎穴,日本人和汉奸盯得紧。钟先生在那边高就,这差事可是提着脑袋干的。” 钟元良接过证件,坦然地笑了笑,把证件揣回怀里。 “李副处长说笑了。一九三七年汉阳大轰炸那会儿,我和晚秋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退到了长沙。后来局里缺人手,一九三八年我又被调回了汉口外围做事。” 钟元良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干咱们这行的,哪有什么高就,无非是混口饭吃,替上面跑跑腿罢了。这次也是借着探亲的名义,向上头请了半个月的假,专门陪晚秋来看看妹妹。”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逃难的经历和工作的调动解释得合情合理。 但沈烈却没那么好糊弄。 他太了解周玉山了,那个老狐狸手段毒辣,在汉口的军统情报网里安插了无数眼线。这个钟元良在这个节骨眼上,以“姐夫”的身份突然来到黄陂县,真的只是单纯的探亲吗? 他会不会是周玉山被全战区通缉后,派来的又一个暗桩? “既然是宋大夫的家人,那就是特务营的贵客。” 沈烈把烟斗插回腰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 “城门风大。老李,你安排几个人,骑马在前面开道。咱们回城西驻地再叙旧。” “好嘞。”李文渊应了一声,转头去招呼哨兵。 宋晚晴这会儿心思全在姐姐身上,并没有察觉到三个男人之间这短暂而又暗流涌动的交锋。她拉着宋晚秋的手,有说不完的话。 “姐,上车吧,咱们去驻地,我给你做点热乎的吃。” 一行人重新安排。 沈烈和李文渊翻身上马,走在最前面。钟元良扶着妻子上了马车,宋晚晴也跟着钻了进去。 车把式一扬鞭子,“啪”的一声脆响,骡马车再次吱呀吱呀地转动起来,朝着城西特务营驻地的方向走去。 马车里,久别重逢的姐妹俩手拉着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十年的经历。宋晚晴讲着医院里的事,宋晚秋抹着眼泪听。 钟元良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透过车厢前面摇晃的布帘缝隙,看着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的沈烈。那挺拔如松的背影,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铁血杀气。 钟元良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厢里有些昏暗。 趁着宋晚晴转头去拿水壶的空档,钟元良突然凑到了妻子宋晚秋的耳边。 外头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很大,掩盖了他的声音。 “晚秋。” 钟元良压低了嗓音,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凝重。 宋晚秋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丈夫。 钟元良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前面沈烈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正背对着他们的宋晚晴。 “我有件事,憋了一路了,必须得告诉你。” 钟元良的声音很轻,但落进宋晚秋的耳朵里,却像是一声闷雷。 “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我们到了沈营长的特务营驻地,关上门……我自己说。” 第174章 钟先生的真意 城西特务营驻地,后院的一间僻静会客室里。 屋角的红泥小火炉上,铜水壶正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顶得壶盖一下一下地跳动。屋子里生了两个炭火盆,烤得暖烘烘的,驱散了初春的几分寒气。 一张有些年头的八仙桌旁,围坐着五个人。 宋晚晴和姐姐宋晚秋挨着坐在一起,姐妹俩的手紧紧地攥着,眼眶都还红肿着。十年没见,刚才在城门外那一顿痛哭,把这十年的委屈和牵挂全给倒了出来。 八仙桌的另一边,坐着沈烈和李文渊。 沈烈依旧披着那件黄褐色的军大衣,手里把玩着那个旧铜烟斗,没点火,就那么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他那双深邃冷厉的眼睛,有意无意地落在坐在对面的钟元良身上。 李文渊则端着一杯热茶,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透着一股子深藏不露的精明。 气氛,说不出的微妙。 一边是久别重逢的血肉至亲,一边却是如临大敌的暗中戒备。 钟元良坐在宋晚秋的身旁,他当然能察觉到对面这两个军官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压力。他是个老特工了,这种如同芒刺在背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晚秋,晚晴。” 钟元良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沈烈,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沈营长,李副处长。” 钟元良把手伸进西装内兜,将之前在城门口给哨兵看过的那本墨绿色证件掏了出来,“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八仙桌的正中间。 “这屋里没外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知道,二位长官现在心里在盘算什么。” 钟元良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坦然地迎上了沈烈的视线。 “你们在想,我这个军统鄂东站汉口分组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到黄陂县,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是不是周玉山派我来刺探情报的,对吧?”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宋晚秋愣住了,她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着跟自己同床共枕了十年的丈夫。 “元良,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军统?什么汉口分组?你不是在汉口洋行里做药材生意的账房先生吗?” 宋晚秋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虽然是个普通的妇道人家,但在汉口那种地方待久了,也听说过“军统”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那是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啊! 钟元良转过头,看着妻子,眼里闪过一抹深深的愧疚。 “晚秋,对不起。我骗了你整整十年。” 钟元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 “我根本不是什么账房先生。民国二十一年,我就进了军统。后来被派到汉口,一直在周玉山的手底下做事。干咱们这行的,有规矩,连爹娘妻儿都不能透半个字。我瞒着你,是怕哪天我横尸街头,连累了你。” 宋晚秋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晚晴赶紧反手握住姐姐的手,用力地捏了捏,给她无声的支撑。宋晚晴并没有显得太惊讶,在城门口看到那本证件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这个姐夫身份不简单了。 “钟先生快人快语,倒是个痛快人。” 李文渊放下茶杯,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既然钟先生把话挑明了,那咱们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周玉山现在已经被战区长官部列入了必查名单,全战区公开通缉,他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 李文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钟元良。 “你作为他的手下,今天跑到咱们特务营的底盘上,就不怕咱们把你当成周玉山的同党,直接拉出去毙了?” 钟元良听完,不仅没害怕,反而苦笑了一声。 “李副处长,如果我今天是奉了周玉山的命令来试探你们,我就不会当着晚秋的面,把我的老底全都掀出来。” 钟元良直直地看着沈烈。 “沈营长,我今天来,不是周玉山派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 沈烈终于停下了手里摩挲烟斗的动作,抬起眼皮,那双犹如寒星般的眸子死死地锁住钟元良。 “给我个理由。”沈烈声音低沉,惜字如金。 钟元良咬了咬牙,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他把信纸推到了沈烈的面前。 “这就是理由。” 钟元良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微微发抖。 “沈营长,前几天,战区长官部下了通缉令,周玉山在汉口的内线被全部切断。他疯了。” “他知道自己在国军这边已经是死路一条,所以他彻底撕破了脸皮,死心塌地去抱日本人的大腿。这张纸,是我前天晚上替他整理机要文件的时候,趁着他不在,偷偷用复写纸抄下来的一份绝密计划书!” 沈烈没有说话,伸手拿过那张信纸,展开。 李文渊也赶紧凑了过来。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李文渊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额头上的青筋都狠狠地跳动了两下。信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周玉山狗急跳墙之后,想出来的“三重连环绝杀计”! 第一步:利用日军特高课在黄陂县周边的残存暗线,摸清特务营救护队的行动规律。 第二步:派出精锐的日军化装小分队,潜入黄陂,不惜一切代价,绑架救护队女大夫宋晚晴,将其秘密押送至汉口日租界! 第三步:以宋晚晴的性命为要挟,逼迫沈烈放弃抵抗,带着黄陂县的城防图,向日军投诚。如果沈烈拒绝,就当着沈烈的面,将宋晚晴凌迟处死,彻底摧毁沈烈的意志! 好毒的计策!好狠的手段! 周玉山这是把沈烈的软肋给摸得透透的了。他知道沈烈这人软硬不吃,但在黄龙岗死人堆里结下的这过命交情,宋晚晴就是沈烈心头最后的一块逆鳞! 沈烈看着那张信纸,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是。 咔嚓! 一声脆响。 沈烈手里那个纯铜的烟斗,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捏得变了形! 一股实质般的杀气,瞬间从沈烈的身上爆发出来,整个会客室里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骤降了十几度。 宋晚晴就坐在旁边,她也看清了信纸上的内容。 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害怕。她只是转过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沈烈。那清澈的目光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种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的踏实感。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将变形的烟斗扔在桌子上,把那张信纸压平。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钟元良。 “这就是你背叛周玉山的理由?”沈烈冷冷地问道。 “是!” 钟元良毫不退缩地迎着沈烈的目光,声音铿锵有力。 “沈营长,我钟元良是个特务不假。干咱们这行的,双手都沾满过血,有时候为了任务,自己人的脑袋我也砍过。” 钟元良猛地拍了一下胸口。 “但我首先是个中国人!是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儿!” “周玉山贪污军饷,我忍了;他排挤异己,我也忍了。但他现在,为了给自己谋一条活路,居然明目张胆地去给日本鬼子当汉奸!去给那些杀咱们同胞、占咱们土地的畜生当狗!” 钟元良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这已经过了我做人的底线了!更何况,他这次的计划,居然要动晚晴!” 钟元良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妻子宋晚秋和妹妹宋晚晴。 “晚秋跟着我担惊受怕了十年。晚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妹妹。周玉山想用日本人的手,毁了晚晴,去逼沈营长当汉奸。” “如果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份计划书执行,如果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我钟元良还算个人吗?我死后哪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会客室里回荡着钟元良掷地有声的话语。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双重间谍戏码。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军人,一个丈夫,一个姐夫,在国家大义和骨肉亲情面前,做出的最真实、最本能的选择。 他不怕死,但他怕脏了自己的脊梁骨! 宋晚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这十年,她觉得丈夫是个懦弱的教书匠,是个只知道算账的本分商人。可是今天,看着丈夫红着眼眶骂汉奸的样子,看着他为了保护妹妹不惜背叛长官的样子。 宋晚秋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骄傲。 她缓缓地伸出手,重新握住了丈夫那双有些粗糙的手。 “元良。” 宋晚秋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做对了。” 这五个字,胜过千言万语。对于钟元良来说,这十年的隐瞒和欺骗,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妻子最彻底的原谅和认可。 钟元良反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李文渊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乱世里,人心比鬼还可怕。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汉奸的威逼利诱,是日本人的刺刀,永远也斩不断的。 沈烈靠在椅背上,周身的杀气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知道,钟元良说的是实话。如果是周玉山派来试探的死间,绝不可能把这么绝密的底牌,和这么真实的情感流露出来。 “钟先生。” 沈烈终于开口了,语气虽然还是冷硬,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敌意。 “你把这份计划书带了出来,就等于是彻底断了你在汉口的后路。周玉山生性多疑,你借口探亲离开汉口,他最迟明天就会发现不对劲。” “我知道。” 钟元良擦了擦眼角,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拿起桌子中间那本墨绿色的军统证件,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沈烈的面前。 “沈营长。我把晚秋带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钟元良看着沈烈,眼神清澈而坚定。 “从我走出汉口法租界的那一刻起,我钟元良,就不再是军统鄂东站的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老百姓。我把这条命,还有我媳妇的命,全都交给你了。我是黄陂县老百姓的了!” 沈烈站起身,大衣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沈烈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本墨绿色的证件。 这不仅仅是一本证件,这是周玉山在汉口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特务帝国,从内部裂开的第一块砖! “老李。” 沈烈把证件递给李文渊。 “把上面的代号、职务和密码本序列号,全都复抄一份。锁进机要柜。” “明白。”李文渊接过证件,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烈转过头,看着钟元良,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认同的笑意。 “钟元良。黄陂县这块地方,只要我沈烈还有一口气在,只要特务营还有一粒子弹。” 沈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重于泰山的承诺。 “你们一家人,就安安稳稳地在这儿住着。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你们半根汗毛!” …… 与此同时。 百里之外,汉口法租界。 夜幕降临,江风呼啸着卷过江面。 日伪特务总组的洋楼里,周玉山正背着手,像一头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组长!” 留着仁丹胡子的心腹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待批的条子。 “组长,这几张您还没画圈。” 周玉山接过来,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钟元良的字。工工整整,一如既往地规矩——“家中老母病重,恳请假半月,携妻回乡探视”。 “这个老实头。”周玉山哼了一声,提笔在上头画了个圈,把纸随手扔回桌上,重新踱起步来。 “告诉底下的人,把眼睛给我盯在黄陂县。沈烈那条疯狗,早晚有一天,得死在我手里。”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也没有看见,机要柜第二层抽屉里,那张压在绝密文件底下的复写纸,边角处有一道极其微小的、被人挪动过的折痕。 那道折痕,会在很多天以后,才要了他的命。 第175章 钟先生的核心情报 自从钟元良把那份“绑架宋晚晴”的绝密计划书拍在桌子上,他在这黄陂县城西的特务营驻地里,就算是彻底扎下了根。 沈烈办事向来是滴水不漏。他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给钟元良安排什么职务,而是单独在师部大院的后街,拨了一处清静跨院给他们两口子住。外围派了一个班的特务营老兵日夜明哨暗哨地护着,一来是保护,二来,也是按照谍报规矩的例行隔离。 钟元良是个干了十年的老军统,他懂规矩。 他更懂一个道理:真正有价值的情报,绝不能像倒土豆一样,一次性全倒在桌面上。那不叫交底,那叫交代后事。 真正的情报源运作,是抽丝剥茧,是互相印证。 所以,在接下来的四天里。 师部那间挂着厚重窗帘的机要室,就成了沈烈、吴铁山、李文渊,以及钟元良四个人的专属密室。 每天下午两点,钟元良会准时走进来,只抛出一类最核心的情报。而李文渊则负责拿着军法处之前的卷宗,一条一条地跟他核对。 这种老道的情报交接节奏,反而让沈烈和李文渊对他越发信任。 第一天,核对的是周玉山的“真实老巢”。 “钟先生,按照之前我们抓获的那个杀手赵德彪的供述。周玉山在汉口的办公地点,是在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栋三层小洋楼里。”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将一张汉口法租界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手指点在霞飞路的位置。 “赵德彪说,那栋洋楼防守严密,周玉山平时吃住都在那里。” 钟元良端着茶杯,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嘲讽的冷笑。 “李副处长,赵德彪那种货色,充其量就是周玉山养在外围的咬人狗。他连周玉山的核心圈子都没进去过,他懂个屁的老巢。” 钟元良放下茶杯,从李文渊手里接过红蓝铅笔。 他的笔尖在地图上划过霞飞路,直接挪到了距离法租界三条街之外,一片看着乱糟糟、全是中国老百姓居住的老街区里。 “这儿。” 钟元良在老街区的一条死胡同尽头,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吉庆里,三号院。” 李文渊和沈烈对视了一眼,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 “这地方可是贫民窟,鱼龙混杂的。周玉山堂堂一个军统组长,手里捏着那么多金条大洋,会住在这种破地方?”吴铁山靠在椅子上,满脸狐疑。 “师座,这才是周玉山这头老狐狸最狡猾的地方。” 钟元良用铅笔敲了敲那个红圈。 “法租界的那栋洋楼,确实是他的指挥部,但那是摆在明面上给日本人、给长官部看的!真要是遇到刺杀或者突袭,那栋洋楼就是个活靶子。” “但这个吉庆里三号院,不一样。” 钟元良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特工特有的谨慎。 “那是个独立院落。从外面看,就是个破落大户人家的宅子。但里面大有乾坤。那是标准的三进两院格局。最要命的是,正房的地下,被周玉山挖通了,建了两个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地下密室!” 钟元良抬起头,看着沈烈。 “他所有的密电码、保险柜、还有跟日军特高课往来的账本,全都在那两个地下密室里。那才是周玉山真正的命门所在!” 沈烈眯起了眼睛,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这就对上了。 难怪战区督察处的通缉令下了之后,潜伏在汉口的其他特工根本找不到周玉山的踪迹。人家早就在这贫民窟的地下堡垒里猫着了。 到了第二天,核对的是周玉山的“固定行程”。 这一天,钟元良抛出的情报很简单。 “周玉山生性多疑,平时绝不轻易出门。但在汉口,他每个月有两个日子,是必须雷打不动要离开总部的。” 钟元良伸出两根手指。 “初一,和十五。” 听到这两个日子,李文渊飞快地翻开了手里的案卷,眼神瞬间亮了。 “沈营长,对上了!” 李文渊把卷宗递给沈烈,兴奋地说道。 “之前赵德彪在死牢里熬不住的时候,也是这么交代的。他说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他们这些外围的打手,都会被调去沿街布控,说是周组长要见‘大人物’。” 沈烈看着卷宗,微微点了点头。 赵德彪的口供和钟元良的情报,在这最关键的时间节点上,严丝合缝地咬死在了一起。 这说明什么?说明钟元良没有撒谎,他手里攥着的,确实是周玉山最核心的底牌。 到了第三天,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因为这一天,钟元良交代的是周玉山和日本人之间的真实勾当。 “周玉山跟日本人合作,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但你们可能不知道,他具体是跟谁单线联系的。” 钟元良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 “日军驻汉口特高课分部,最高负责人,叫山田。是个少佐。”“周玉山和这个山田少佐,早就拜了把子。他们俩定了一个规矩,每个月,至少要搞两次‘合谋作战’。” “什么叫合谋作战?”吴铁山捏紧了拳头,虎目圆睁。 “就是周玉山利用他在国统区残存的情报网,或者通过收买地方保安团,找出抗日游击队或者国军伤兵所的准确位置。然后把情报卖给山田。” 钟元良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 “山田接到情报后,就会派日军去进行扫荡。杀人放火,一个不留。等扫荡完了,山田升官发财,周玉山分大洋拿金条。” 砰! 吴铁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直跳。 “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拿咱们中国人的命,去染红他头顶上的官帽!” 沈烈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天从三个被活捉的日军特高课军官身上搜出来的供词,扔到了钟元良的面前。 “钟先生,你看一下。这三个人,是不是山田的手下?” 钟元良拿起供词只扫了两眼,立刻重重地点头:“没错!这三个人就是山田少佐手底下的行动队长!难怪周玉山这几天像疯了一样,原来他借给山田的人,全折在黄陂县了!” 情报,在这一刻实现了全面的升级和落地。 沈烈、吴铁山、李文渊,加上钟元良。四方的情报在这个机要室里汇聚成了一张大网,把周玉山在汉口的所有底裤,扒了个干干净净。 情报战打到这个份上,那种运筹帷幄、提前把敌人摸得一清二楚的压制力,让这几天的碰头会,充满了痛快淋漓的战栗感。 终于,到了第四天。 今天,要核对的,也是沈烈最关心的问题——拔掉这颗毒牙的难度到底有多大。 “周玉山在汉口的护卫规模,到底有多少人?”沈烈抽着烟斗,开门见山地问道。 提到这个,钟元良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在桌子上摆了三个茶杯,代表三层防御圈。 “最外面这一层,是五十个外围警卫。” 钟元良指着最外面的杯子。 “这些人都是他从青帮、流氓地痞里花大价钱雇来的亡命徒。装备一般,但人多眼杂。只要吉庆里那个老街区里出现生面孔,这五十个人立刻就会报警。” 接着,他指向中间的茶杯。 “中间这一层,是十二个日本特高课的便衣特务。这是山田少佐专门派来‘协防’的。说白了,就是日本人派来保护周玉山的保镖。这些人枪法极准,手里全是一水儿的德制短枪。” 最后,钟元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最中间的那个茶杯上。 “最核心的,是周玉山自己养的二十四个死士。这二十四个人,吃住全在那个地下密室里,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倒,从来不离开周玉山三步远。身上不仅带着二十响的盒子炮,还穿了钢板防弹衣。” “五十加十二,再加二十四。” 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铅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整整八十六个人!” 李文渊转头看向吴铁山和沈烈,“而且是八十六个全副武装、据险死守的精锐!师座,沈营长,这哪里是护卫,这根本就是个小型的铁王八阵啊!” 这一下,整个机要室里鸦雀无声。 吴铁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从兜里摸出一根卷烟点上,吧嗒吧嗒地抽着。 “难怪战区督察处下了通缉令,却在电报里专门嘱咐沈烈不要硬冲汉口。” 吴铁山吐出一口浓烟,叹了口气。 “这八十六个人,要是摆在野外阵地上,咱们特务营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嚼碎了。可他们缩在汉口法租界和老街区里!” “咱们要是派大部队进汉口,那就是直接跟日本人的驻军开战,等不到摸进吉庆里,咱们的兵就得被鬼子的炮火给包了饺子。” “要是派小分队暗杀……” 吴铁山看了一眼沈烈。 “在狭窄的院子和地下室里,去跟八十六个早有准备的死士硬碰硬,那去多少人都是白给啊!” 这才是真实的战时斩首行动。 小说里那种主角一个人单枪匹马杀进几百人防守的老巢,一枪爆头还能全身而退的桥段,在现实战场上根本不存在。 周玉山能当这么多年特务头子,他给自己打造的这套“龟壳”,确实硬得让人无从下口。 “不能在汉口打。” 沈烈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会儿,他才把手里的烟斗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抬起头,那双冷硬的眼眸里闪烁着猎豹扑食前的光芒。 “乌龟缩在壳里,砸不烂,就只能等他自己把头伸出来。” 沈烈看向钟元良,直截了当地问道:“钟先生,你刚才说,他初一和十五,一定会出门。” “对。”钟元良点点头。 “他出门,会带多少人?” “为了不引起战区潜伏特工的注意,他出门一般只带最核心的那二十四个人,外加山田少佐派给他的两个特高课联络官。”钟元良如实回答。“二十六个人。” 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这块骨头,特务营啃得动。”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有些迟疑:“可是沈营长,就算他出了吉庆里,那也是在汉口市区啊。咱们的人还是进不去。” “不,他不会一直在市区的。” 就在这时,钟元良突然开口了。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看着沈烈,抛出了这四天情报交接中,最致命的一个“炸弹”。 “沈营长。” 钟元良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周玉山在汉口,虽然被日本人保护着,但他手底下的暗线被你们连根拔起,山田少佐对他已经很不满了。” “为了向日本人证明自己还有用,为了重新在鄂东建立情报网。” 钟元良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那张战区地图。 “就在下个月初一,也就是公历的一九三九年四月一日。” “周玉山会亲自带队,秘密离开汉口市区。他要去黄陂县城外,距离你们防区不到二十里的‘东风岭’据点,去见一批新收买的土匪头子,准备把他们收编成新的暗杀队。” 钟元良深吸了一口气。 “沈营长,这是周玉山下个月,也是他在战区通缉令下发之后,唯一一次,也是离汉口最近的一次——出巢!” 话音落下。 机要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铁山手里的卷烟烧到了手指头都浑然不觉,李文渊更是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沈烈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目光犹如两道利剑,死死地钉在了“东风岭”那三个字上。 二十六个护卫。出了汉口市区。距离黄陂县不到二十里。 天时,地利,人和! 所有的条件,在这一刻,全部凑齐了! “东风岭……” 沈烈的手指在那片标注着山林和峡谷的地图上用力地点了点。 “传我命令!” 沈烈的声音犹如金石掷地,透着一股子压抑了许久的滔天杀气。 “特务营全体取消休假!侦察排立刻散出去,把东风岭周边每一条小路、每一道山沟,都给我摸得清清楚楚!” 沈烈转过头,看着窗外初春的阳光。 “下个月初一。老子要在东风岭,给周玉山这头老狗,挖一个连他亲爹都认不出来的活人坑!” 第176章 东风岭据点情报 三月下旬的黄陂县,春风已经吹透了城墙根下的冻土。 师部大院后进的一间绝密会议室里,门窗紧闭,厚重的黑棉布窗帘把外头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没生火盆,但空气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张宽大的八仙桌拼成了临时沙盘,上面铺着一张五万分之一的鄂东军用地图。 桌子周围,站着五个人。 师长吴铁山、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特务营营长沈烈、侦察排老排长张铁石,还有刚刚倒戈的军统老特工,钟元良。 这是目前黄陂县防区里,级别最高、也是最核心的五个人。 “钟先生,你昨天说,下个月初一,也就是四月一号,周玉山会秘密离开汉口。” 吴铁山双手撑在桌沿上,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地图,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掩不住的杀气。 “他到底要去哪儿?你给咱们交个实底。” 钟元良没有废话,直接从李文渊手里拿过红蓝铅笔。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最后,笔尖重重地落在了黄陂县东南方向的一片等高线密集区域,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这儿。”钟元良抬起头,环视了众人一圈,“东风岭。” “东风岭?” 一直没说话的侦察排长张铁石愣了一下,赶紧凑上前看了看地图,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这地方我知道!距离咱们黄陂县城也就三十里地,是个卡在两座大山中间的山坳子。以前那是猎户歇脚的地方,后来慢慢聚拢了不少人,现在规模都快赶上个独立小镇了。” “三十里?”吴铁山冷笑了一声,“这他娘的都快摸到咱们鼻子底下了!周玉山这老狗胆子倒是挺肥。他跑这山旮旯里干什么去?” “收编土匪,重建情报网。” 钟元良放下铅笔,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十分凝重。 “沈营长上次借着战区长官部的手,把周玉山在国统区的明线暗线全给掐断了。日本特高课那边对周玉山意见很大,觉得他快成个废物了。周玉山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只能铤而走险。” 钟元良顿了顿,继续说道:“东风岭周边的大山里,藏着几股占山为王的老土匪。周玉山这次出来,就是要亲自跟这些土匪头子见面,带着大洋和枪支,把他们收编成日伪的暗杀队,用来重新渗透黄陂县。” “好算计啊。” 沈烈手里捏着那把旧铜烟斗,眼底闪过一抹冷厉。 “他知道自己名声臭了,正规军没人搭理他,就去招安那些没底线的土匪。要是真让他把这股势力捏合起来,咱们黄陂县以后的日子,怕是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所以,咱们绝不能让他得逞!”吴铁山一拍桌子,转头看向沈烈,“沈烈,三十里地,特务营急行军半宿就能到!下个月初一,你带人直接把这东风岭给平了,把周玉山的脑袋给老子拎回来!” 师长这脾气,向来是雷厉风行,火爆得很。 可沈烈却没接话,而是转头看向了钟元良。 “钟先生,周玉山既然敢出汉口,就绝不可能只带那二十几个死士去那种土匪窝。东风岭据点的底细,你摸清楚了吗?” 沈烈一开口,就问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钟元良看着沈烈,眼里闪过一丝敬佩。这位年轻的营长,在巨大的战功和诱惑面前,竟然还能保持如此可怕的冷静,难怪周玉山会在他手里连吃大亏。 “沈营长问到点子上了。” 钟元良表情严肃,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东风岭看着是个镇子,其实早就被日本人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军事堡垒。防卫力量,主要分三层。” “第一层,也是最难啃的骨头。日军驻扎在那里的一个加强中队,整整二百四十人!清一色的三八大盖,配了六挺歪把子轻机枪,还有两门迫击炮。” 听到“二百四十个鬼子”,吴铁山的脸色变了变。 “第二层,是伪军的一个连,大概一百二十人。这些人战斗力虽然不强,但都是当地的地头蛇,熟悉地形,专门负责外围放哨和巡逻。” “第三层,就是周玉山随身带着的那二十四个核心死士护卫。这些人吃住都在他身边,手里全是德制二十响的自动火器。” 钟元良把手放回桌面上,沉声报出了一个总数。 “二百四十,加一百二十,加二十四。整个东风岭据点,一共有三百八十四个全副武装的敌人!而且他们是据险死守,有坚固的掩体和炮楼。”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三百八十四人! 这哪里是什么秘密会面,这根本就是龙潭虎穴! 李文渊摘下金丝眼镜,掏出手绢擦了擦脑门上的细汗,声音都有些发紧了。 “一个日军加强中队,外加一个伪军连……这要是放在平原上拉开阵势打,咱们一个团上去都不一定能占到便宜。更何况那是山地攻坚战!” “地形怎么样?”沈烈没有理会人数,而是看向了张铁石。打仗,首重地形。人再多,要是地形施展不开,那也是活靶子。 张铁石咽了口唾沫,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点。 “营长,东风岭那地方,是个易守难攻的死地。周围全是大山,只有两条窄巴巴的进山小道能过人,骡马走着都费劲,咱们的重机枪和迫击炮根本拉不上去。” 张铁石用笔尖在东风岭的后方画了三条线。 “最恶心的是,据点后头,还藏着三条通往深山老林的撤退小道。这三条小道错综复杂,只要钻进去,就等于泥牛入海。就算是咱们侦察排的人进去,也得迷路。” 情况彻底明朗了。 这不仅是一个三百八十四人重兵把守的堡垒,更是一个进退自如的刺猬阵。 你从前面攻,地形狭窄展不开兵力,只能添油战术往里送死,日军的机枪能把那两条进山小道打成绞肉机。 你要是好不容易打进去了,周玉山见势不妙,顺着后头那三条撤退小道随便挑一条钻进去,你上哪儿抓他去? “他在东风岭待多久?”沈烈捏着烟斗的手微微用力。 “短则三天,长则五天。”钟元良肯定地说道,“他要跟几股土匪谈条件,发安家费,还得重新分配地盘,这事儿一天办不完。” 沈烈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五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特务营发起一场突袭了。 问题是,怎么打? 吴铁山看着沉默不语的沈烈,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沈烈,要不……我把一团和二团全调给你?”吴铁山咬了咬牙,“咱们不过日子了!集中全师的兵力,三千人扑过去,就是用人命填,也得把东风岭给填平了!” “不行!” 沈烈猛地睁开眼睛,断然拒绝。 “师座,打仗不是黑道火拼,人多没用。” 沈烈走到地图前,目光犹如鹰隼一般锐利。 “大规模调动部队,瞒不过汉口鬼子的侦察机。咱们一团二团只要一动,汉口那边的日军肯定会有所察觉。到时候咱们还没走到东风岭,鬼子的增援部队就到了。咱们会腹背受敌,全军覆没!” “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块肥肉溜走?”吴铁山急得直搓手。 “肉肯定要吃,但得讲究个吃法。” 沈烈把手里的烟斗放在地图上,刚好压住了东风岭的位置。 “这仗,不能强攻,只能智取。还得是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 沈烈转头看向张铁石:“老张,那两条进山的小道,如果是小股部队渗透,能不能在不惊动伪军暗哨的情况下摸进去?” 张铁石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一咬牙:“如果全是咱们侦察排的底子,趁着夜色摸进去几十个人,我敢拿脑袋担保没问题。但人要是再多,就肯定会暴露。” “几十个人进去也是送死啊!”吴铁山急了,“里面可是几百杆枪!” “我没说要几十个人去跟他们硬拼。” 沈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既然是打猎,那就要先把篱笆扎紧。咱们得先把那三条撤退的小道给堵死!” 沈烈的战术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要抓周玉山,首先要防止他跑。后头那三条小道,每一条都得派重兵把守。只要后路一断,东风岭就成了一个闷罐子。 但问题又来了。 兵力不够。 现在特务营满打满算,加上伤员和后勤,一共也就六百五十号人。 要堵死三条退路,还要派人在外围打阻击,防止日军的增援。最后还得留出一支最精锐的突击队,从正面两条小道摸进去搞斩首。 这六百五十个人要是撒在这茫茫大山里,就像是撒了一把胡椒面,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李文渊是个极顶聪明的人。 他看着地图,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三百八十四个守军,依靠地形优势。如果要做到全歼,并且不放跑一个,进攻方至少需要三倍甚至四倍的兵力,也就是将近一千人以上! 而且这一千人,不能是那些刚放下锄头的新兵蛋子,必须得是敢打敢拼、见过血的老兵! 李文渊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皱着眉头的吴铁山。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在思考着这个几乎是个死局的兵力问题。 情报是有了。周玉山的真实位置,护卫规模,地形,停留时间,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就好比是考试前已经拿到了标准答案。 但这道题,太难了。就算有答案,他们现在的笔墨也不够用。 “师座。” 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他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扔在桌面上,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钟先生提供的情报,可以说是无价之宝。周玉山这次出了汉口,那就是脱了壳的王八。这是咱们弄死他最好的机会,错过了这次,等他回到汉口法租界,咱们就再也动不了他了。” 李文渊走到吴铁山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决绝。 “但沈营长刚才算得对。特务营现在的兵力,要想一口吞下东风岭,不够塞牙缝的。”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气:“文渊,你直说,你有什么主意?” 李文渊抬起手,指了指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沈烈。 “吴师长——” 李文渊一字一顿,声音在会议室里掷地有声。 “这次能不能动周玉山,能不能打赢东风岭这一仗。” “全看沈营长的特务营,什么时候扩编了。” 第177章 周玉山发现钟元良失踪 三月二十八日。汉口,吉庆里三号院。 外头是一片乱糟糟的贫民窟,卖大碗茶的、拉黄包车的,吵吵嚷嚷,满地都是泔水和烂泥。谁也想不到,就在这片最不起眼的破落院子底下,藏着一座犹如铁桶一般的地下密室。 密室里头点着几盏昏黄的白炽灯,空气不流通,混杂着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和刺鼻的烟草味。 周玉山穿着一件发旧的对襟大褂,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密室正中央那张大木桌前走来走去。 自从战区长官部的通缉令下发之后,这一个多星期,他连这地下室的门都没敢出半步。外头的风声太紧了,国统区的军统站和中统局就像是疯狗一样到处在找他,连汉口租界里的巡捕房都开始暗中盘查。 “当、当、当。” 地下室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两长一短,是自己人的暗号。 “进。”周玉山停下脚步,扯了扯大褂的领口,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铁门被推开,心腹手下“老七”手里攥着个黑皮本子,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老七是周玉山现在的联络官,自从之前那个留着仁丹胡子的手下折了之后,总组里大大小小的情报汇总,就全落在了老七一个人的头上。 “组长。”老七快步走到桌前,脸色看起来十分难看。 “外面有动静了?是不是长官部那边又派杀手过来了?”周玉山神经一紧,立刻转头盯着他。 “不是长官部……” 老七咽了一口唾沫,翻开手里的黑皮本子,手指在上面划过一行名字。 “今天是周五。按照咱们军统鄂东站的死规矩,汉口分组的所有外派人员和休假人员,每个星期必须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往死信箱或者联络点打一次平安电话。” 老七顿了顿,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所有人都按时报备了。唯独缺了一个。” 周玉山眉头一皱:“谁?” “钟元良。”老七咽着唾沫吐出了这个名字。 “元良?” 周玉山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他不是上个星期跟我请了半个月的假,说要带老婆回乡下避避风头吗?乡下地方没电话,晚个一两天报备也是正常的。” 周玉山对钟元良还是十分信任的。毕竟钟元良跟了他好几年,平时看着就是个老实巴交的账房先生,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 “组长,要是真回了乡下,我也就不来烦您了。” 老七急得直跺脚,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审讯纸,拍在桌子上。 “我下午看他没打电话,心里觉得不对劲,就派了两个兄弟去他家里看了一眼。结果您猜怎么着?家里值钱的细软全都没了,连柜子里的衣服都搬空了!” “我寻思着这事儿蹊跷,就顺藤摸瓜,去查了租界外头的几家车马行。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赶车的把式!” 老七指着那张审讯纸,声音都劈叉了。 “那个车把式交代,上个星期,钟元良出了三倍的价钱,包了他的骡马车。他们根本没去什么乡下,而是绕过了武汉外围,一路直奔了黄陂县!” “你说什么?!” 周玉山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一样,猛地拔高了声调,一把抓起那张审讯纸,眼珠子死死地瞪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去黄陂县?他去黄陂县干什么!” 老七苦着一张脸,继续汇报道:“组长,您忘了?钟元良的老婆叫宋晚秋。她有个亲妹妹,叫宋晚晴啊!就是沈烈那个特务营里的救护队女大夫!”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周玉山的后脑勺上。 他整个人猛地摇晃了一下,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太师椅上。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惊雷在同时炸响。 一个星期前! 那是战区通缉令刚刚下发,他最焦头烂额的时候! 钟元良以探亲为借口请假。去了黄陂县。找了沈烈的人。 而且,整整一个星期,没有按照军统的规矩回来报备! 在军统干了十五年的周玉山,要是连这点弯弯绕都想不明白,那他早就死在下水道里了。 “钟元良……他不是去探亲,他是跑了!他投靠沈烈去了!” 周玉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扭曲成了一团。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疯了一样冲到墙角的保险柜前。 哆哆嗦嗦地转动密码锁,“咔嗒”一声拉开柜门,周玉山一把抓出那份原本打算用来要挟沈烈的“绑架计划书”。 他把文件凑到白炽灯底下,死死地盯着纸张边缘的痕迹。 上次他就觉得这份文件好像被人动过,但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现在,借着灯光,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文件边缘,那用复写纸用力压拉留下来的微小折痕! “这个王八蛋!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周玉山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一把将手里的计划书撕得粉碎,洋洋洒洒地扔了一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七!去黄陂外围的暗线有消息传回来吗?!沈烈是怎么安顿他的!” 老七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汇报道。 “今天早上刚传回来的消息……咱们在外围的眼线,远远地看到沈烈和李文渊,亲自在城东门接了钟元良的马车。现在钟元良两口子,就住在师部后街的跨院里,外头有一个班的特务营老兵日夜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完了。 全完了。 周玉山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额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别人不知道钟元良的底细,他周玉山可是太清楚了。这个看着不起眼的账房先生,手里捏着他太多的命门! 吉庆里三号院这个地下密室的位置。 他和日本特高课山田少佐的接头方式。 甚至……连他下个月要去东风岭据点收编土匪的绝密行程,钟元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组长,这可怎么办?”老七急得团团转,“钟元良把咱们的底全漏给沈烈了!沈烈那个活阎王,要是知道了咱们的老巢在这里,他会不会直接带兵打过来?” “他不敢。” 周玉山到底是个老牌特务,在短暂的慌乱之后,骨子里的那股子狠劲和毒辣又冒了出来。 他端起桌子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 “这里是汉口,借沈烈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带着大部队攻打日占区。” 周玉山放下茶壶,眼底闪烁着犹如毒蛇般的幽光。 “他沈烈现在,肯定在盯着东风岭。钟元良既然投靠了他,就一定会把我下个月初一要去东风岭的消息告诉他。沈烈这是想在黄陂县的地盘上,给我下套呢。” 老七一听,恍然大悟,赶紧说道:“组长,既然沈烈已经知道了,那咱们下个月初一的行程,必须得取消啊!东风岭去不得了,那是龙潭虎穴啊!” “取消?” 周玉山冷笑了一声,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那通缉令现在挂在整个第五战区,暗线全毁了!如果连东风岭的那些土匪都收编不了,我在日本人眼里就彻彻底底成了一条没用的废狗!” “日本人养狗,从来不养废狗。一旦我没用了,不用沈烈动手,山田少佐第一个就会毙了我!” 周玉山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死死地盯着黄陂县东南方向的那个山坳子。 “东风岭,我不仅要去,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去!” 周玉山转身看着老七,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算计。 “老七,你马上给山田少佐发密电。就说我已经摸清了沈烈特务营的防守规律。” “原本打算在东风岭只待一天处理事务。现在,计划全变了!” 周玉山咬牙切齿地说道。 “告诉山田,东风岭据点里的那个日军加强中队,全部进入战备状态。把伪军连给我撒出去,把进山的两条小道给我盯死!” “既然他沈烈想在东风岭抓我,那老子就将计就计,在东风岭给他摆一个吃人的铁王八阵!” 老七听得心惊肉跳:“组长,咱们就只是防守?” “防守?我周玉山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哑巴亏!” 周玉山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你传令下去。让山田少佐再给我调一个特战小队过来!到了四月初一那天,沈烈的注意力肯定全在东风岭,全在我的身上!” “到时候,黄陂县内部必定空虚!我就让这个特战小队,从侧翼插过去,直捣黄陂县城西!” 周玉山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齿冷的恶毒。 “钟元良不是心疼他那个老婆吗?沈烈不是护着那个救护队的女大夫吗?” “我要那个特战小队,把宋晚秋和宋晚晴,完完整整地给我绑到东风岭来!” “我要让沈烈和钟元良眼睁睁地看着,跟我作对,背叛我周玉山,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 而在同一时间的黄陂县。 城西特务营驻地,沈烈的独立营房里。 夜色深沉,沈烈和李文渊对坐在小方桌旁。桌子上摆着一盘下了一半的象棋,旁边是一壶正冒着热气的老烧酒。 沈烈手里捏着一枚“车”,没有急着落子,而是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算算日子,钟元良到咱们黄陂县,整整一个星期了。”沈烈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文渊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笑意。 “是啊。整整七天。军统分组每周一次的例行报备,就在今天中午。” 李文渊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沈营长,这会儿的汉口,周玉山那头老狗,怕是已经查清楚钟元良的去向了。估计正躲在他那个地下密室里摔杯子呢。” 沈烈把手里的“车”重重地拍在棋盘上,直接吃掉了李文渊的一个“马”。 “他不仅会摔杯子,他还会害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烈的目光死死盯着棋盘上的局势,就像是看着东风岭那片复杂的山地。 “周玉山是个聪明人。他一旦发现钟元良失踪了一个星期,就能猜到咱们已经把他扒了个底朝天。” 李文渊点了点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 “既然他知道咱们已经洞悉了东风岭的计划。沈营长,您说,这老狐狸会不会打退堂鼓,四月初一不敢来了?” “他敢不来吗?” 沈烈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冷笑了一声。 “他现在就是过河的卒子,只能进,不能退。战区的通缉令已经把他在国统区的路全堵死了,收编东风岭的土匪,是他向主子摇尾乞怜的唯一筹码。” 沈烈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 “周玉山不仅会来,而且,因为他知道了钟元良投诚的事,他心里的怨毒和急躁会被彻底激发出来。他会在四月初一那天,带上最强的兵力,甚至会主动设局,想在东风岭反咬咱们一口。” 李文渊听着沈烈的分析,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敬畏。 这就是高手段位的情报博弈。 你以为你识破了我的计划,我就不敢去了。但我偏偏算准了你没有退路,就等你将计就计往里钻。 “所以……”李文渊轻声问道,“咱们的扩编计划,得抓紧了?” “对。” 沈烈站起身,将军大衣披在肩上,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月光。 “既然周玉山要在东风岭摆铁王八阵。那咱们,就给他准备一把能砸碎王八壳的硬锤子!” 沈烈转过头,看着李文渊,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明天一早,你去师部催促吴师长。特务营的扩编必须在三天内完成!新兵和老兵要迅速混编,我要在四月初一之前,拉出一支一千人的队伍!” …… 深夜的汉口,江风凄厉。 周玉山站在地下密室的通风口下,任由带着土腥味的冷风吹在自己那张惨白的脸上。 老七已经去发报了,整个密室里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点燃了一根雪茄,夹在指尖,却一口都没有抽。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般扭曲。 他看着墙上那张挂着的黄陂县地图,目光死死地锁在城西特务营驻地的位置,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阴冷至极的话。 “元良这小子……” 周玉山咬着后槽牙,牙齿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背叛了。” 他猛地将手里的雪茄按在墙壁上,火星瞬间熄灭,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那就让他,让沈烈知道知道。背叛我周玉山的人……到底会失去什么!” 第178章 保护宋晚秋 三月底的黄陂县,春风虽然和煦了不少,但到了夜里,风里头还是带着一股子透骨的阴冷。 城西特务营驻地,沈烈的指挥部里头,气氛比外头的夜风还要凝重。 桌上的煤油灯捻子被挑得很高,昏黄的光晕打在三个男人的脸上。沈烈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旧铜烟斗;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半截红蓝铅笔;钟元良则是眉头紧锁,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 “沈营长,李副处长。算算日子,汉口那边肯定已经发现我没按时报备了。” 钟元良停下脚步,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周玉山那头老狼,心眼比针尖还小。他一旦确定我倒戈了,第一件事绝对不是冲着我来,而是会把主意打到晚秋身上!他最擅长的就是绑票家属,用来要挟手下的人卖命!” 钟元良快步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沈营长,黄陂县虽然是咱们的地盘,但城里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周玉山刚买通的暗线。我倒是不怕死,可晚秋不能出事!我想着……趁着这两天他还没动手,我雇辆马车,连夜把晚秋往大后方送,送到重庆乡下去,或者……” “不行。” 没等钟元良把话说完,沈烈直接冷冷地打断了他。 沈烈抬起头,那双深邃冷厉的眸子盯着钟元良,语气不容置疑。 “钟先生,你是老军统了,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犯糊涂?你以为把人送走就安全了?” 沈烈把手里的烟斗往桌子上重重一磕。 “现在的黄陂县城外头,那是荒郊野岭!你只要带着你媳妇出了我特务营的防区,不出三十里,周玉山养在外围的那些杀手和便衣,就能像恶狼一样把你们撕了!在半路上动手,比在城里动手容易一百倍!” 钟元良愣住了,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关心则乱,他刚才确实是急昏了头。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就在城里干等着他们上门吧?” 李文渊这时候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笑意。 “钟先生,沈营长说得对,这叫动不如静。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咱们不但不走,还要给周玉山来个灯下黑。” 李文渊拿过地图,用红蓝铅笔在黄陂县城西门外五里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沈营长和我早就商量好了。城西外五里,有一处独立的废弃营房,原本是以前保安团用来堆杂物的,四周空旷,连棵能藏人的大树都没有,视野极好。” “这营房和咱们特务营的驻地,紧挨着,快马也就是一泡尿的功夫就到了。” 李文渊站起身,拍了拍钟元良的肩膀。 “今天夜里,咱们就把你夫人悄悄转移到那个独立营房去。这地方名义上是师部直辖的军需库,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沈烈接着李文渊的话茬,声音沉稳如山。 “人搬过去之后,我会从特务营的嫡系老兵里,挑出二十四个枪法最好、下手最狠的弟兄。” “二十四个人,分成三班倒,每班八个人,三挺轻机枪。十二个时辰,日夜不休地在那座营房外围给我死死地盯着。连一只不认识的鸟飞过去,都得给我打下来!” 听到这番滴水不漏的布置,钟元良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特务营嫡系老兵贴身警戒,独立营房视野开阔,再加上旁边就是特务营的大本营。这哪里是安置家属,这简直就是造了一个小型的铁王八阵! “沈营长,李副处长,大恩不言谢。我钟元良这条命,以后就卖给黄陂县了!”钟元良眼眶发热,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别急着谢。” 李文渊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透出一股子情报官的狡黠。 “周玉山是一定要防的,但咱们也不能光挨打不还手。咱们得给他放点烟雾弹,拖住他的节奏,让他摸不清咱们的虚实。” 钟元良一愣:“怎么拖?” 李文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军统专用的信纸,推到钟元良面前。 “你虽然没按时报备,但周玉山生性多疑,他心里肯定还会存着一丝侥幸,觉得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被困住了。咱们就利用他这个心理。” “从这周开始,你照样按照以前的规矩,每周给汉口分组写一封密信。信的内容,咱们俩一起推敲。半真半假,就说你在黄陂县遇到了点麻烦,但已经初步取得了沈烈的信任,正在设法搞到特务营的城防图。” 李文渊冷笑了一声。 “咱们找个靠谱的兄弟,伪装成挑夫,把这信塞进你们在武汉外围的死信箱里。只要汉口那边拿到了信,周玉山就会犹豫,就会拿不准你到底是不是真倒戈了。只要他一犹豫,咱们就能多争取几天布置东风岭战局的时间!” 钟元良听得连连点头。 好一招反客为主!这就等于是拿个假鱼饵,在周玉山这条老狗的鼻尖上晃悠,撩拨得他难受,却又不敢轻易下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我这就写!”钟元良拿起笔,直接坐到了桌前。 当夜,一辆挂着黑布帘子的马车,趁着夜色悄悄出了黄陂县城西门。 宋晚秋被秘密转移到了五里外的那处独立营房里。 营房虽然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套粗木桌椅,但外头站岗的,全是荷枪实弹、眼神警惕的老兵。看着这些汉子身上那股子不怕死的铁血劲儿,宋晚秋这几天提心吊胆的日子,总算是熬出了头。 搬过去的第二天傍晚。 营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宋晚秋正坐在床边缝补着钟元良磨破的衣领,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进来的是宋晚晴。 她手里提着个灰布包袱,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但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这会儿却有些微微散乱,脸颊也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晚晴?你这是……”宋晚秋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迎了上去。 宋晚晴把包袱放在桌子上,冲着姐姐笑了笑。 “姐,我跟医疗队那边请了三天假。这三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住。” 宋晚秋一听,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一把拉住妹妹的手。 “你这丫头,这营房里连个暖炉都没有,晚上冷得很,你跑来受这个罪干什么。外头有那么多当兵的兄弟守着,姐不怕。” “外头有兄弟守着,那是防日本鬼子和汉奸的。” 宋晚晴拉着姐姐在床边坐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执拗和温情。 “你在汉口担惊受怕了这么些年,现在好不容易到了黄陂。咱们姐妹俩十年没见了,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会儿,晚上咱们俩挨着睡,说说话。” 宋晚秋看着妹妹那张清冷中透着倔强的脸,心里一阵发酸,只得点头答应。 这天夜里。 营房外头,风声呼啸。特务营老兵巡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动,平稳而有节奏。 营房里头,一盏小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姐妹俩和衣躺在那张不算宽敞的木板床上,盖着一条厚实的军用棉被。 这是从一九三七年汉阳大轰炸之后,宋晚晴第一次跟亲人躺在一起。她听着姐姐平稳的呼吸声,闻着姐姐身上那种熟悉的皂角味,那颗常年包裹在坚冰里的心,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晚晴。” 宋晚秋盯着发黑的屋顶,轻声开了口。 “你跟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跟那个沈营长……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晚晴的身子微微一僵。 在这漆黑的夜里,在这只有姐妹两人的私密空间里,那些平时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轻易去触碰的情愫,突然就被姐姐这句话给挑破了。 “姐……你瞎说什么呢。沈营长是长官,我是他手底下的军医。就这么回事。”宋晚晴转过身,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慌乱。 宋晚秋转过头,看着妹妹那微微发红的耳根,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你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你亲姐?这几天在城里,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那个沈营长看别人的时候,眼神冷得像把刀子。可他看你的时候,那眼神里的护犊子劲儿,藏都藏不住。” 宋晚秋伸出手,轻轻地把宋晚晴耳边的碎发理到耳后。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女人就像是水上的浮萍。你能遇到个愿意拿命护着你的男人,那是你的福气。” 宋晚晴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终于,宋晚晴缓缓地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重量。 “姐。当年汉阳大轰炸的时候,我被倒塌的横梁压在下头,满地都是血,我都以为自己死定了。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宋晚晴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肉横飞的黄龙岗阵地。 “后来,我们被困在黑砖窑里。他为了救我,一个人拎着刀冲出去跟汉奸拼命。前几天公审大会结束的时候,五千多老百姓在下面鼓掌。” 宋晚晴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轻柔。 “他站在台上,没看那些老百姓。他转过头跟我说,等抗战胜利那天……他陪我回汉阳。” 宋晚秋静静地听着。 她能从妹妹那平淡的叙述里,听出那种在枪林弹雨里淬炼出来的、生死相托的厚重情意。这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这是在这吃人的乱世里,两头互相舔舐伤口、互相依偎取暖的孤狼。 “是个好男人。” 宋晚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乱世里,能对一个女人许下抗战胜利后的承诺。这男人,有种。” 宋晚秋翻了个身,面对着宋晚晴。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极其久远的回忆之中。 “晚晴啊。” 宋晚秋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沙哑。 “其实,你不用跟我解释沈烈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他靠得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知道?”宋晚晴有些惊讶地看着姐姐,“你以前见过他?” 宋晚秋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沈烈。” 她看着宋晚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当年,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十二月。” “在南京城破的那天晚上。你哥哥,沈毅。” 听到“沈毅”这两个字,宋晚晴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毅,沈烈的亲大哥!沈烈曾经对着那把旧铜烟斗提起过,他大哥死在了南京保卫战的突围里! 宋晚秋没有停下,她的眼眶渐渐湿润了,声音微微发颤。 “当年,日本鬼子进了南京城。是你哥哥沈毅,带着我们这些背药箱的,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三夜,硬是从中山门那边杀了出去!” “他为了把追兵引开,一个人留在了后头。他是条真汉子,是个好兄弟。沈家出来的男人,骨血里流着的,都是忠义。” 宋晚秋伸手,紧紧地握住了宋晚晴冰凉的手。 “所以,晚晴,沈烈这个人,你绝对信得过。” 这段话说完,营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头呼啸的风声,和巡逻兵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宋晚晴彻底懵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大脑一片空白。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亲姐姐,仿佛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一九三七年,南京突围。沈烈的大哥,大学生…… 这些原本支离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像是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宋晚晴脑海中的迷雾。 “姐……” 宋晚晴反手死死地抓住了宋晚秋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完全变了调。 “你是说……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南京城破的时候,你也在南京?” 宋晚晴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地盯着姐姐的眼睛。 “你……你也是当年从南京突围出来的人?!” 宋晚秋看着妹妹震惊到极点的脸庞。 她知道,这件事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揭开了一道尘封了很久、沾满了血泪的旧伤疤。但她没有隐瞒,也没有躲闪。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 宋晚秋闭上眼睛,缓缓地,却又无比沉重地。 点了点头。 第179章 宋晚晴知道了 城西外五里的独立营房里,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外头的夜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啦直响。但此刻,宋晚晴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姐……” 宋晚晴死死地抓着宋晚秋的胳膊,声音发着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没发烧吧?你说的……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南京保卫战?你跟着教导总队突围出来的?” 宋晚秋看着妹妹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脸庞,眼底泛起了一层苦涩的泪光。她反手握住妹妹冰凉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种事,我怎么敢拿来乱开玩笑。” 宋晚秋深吸了一口气,思绪仿佛被拉回了那个血肉横飞的人间炼狱。 “民国二十六年,我在汉阳大学当讲师。后来前线吃紧,教导总队特务营急需能看得懂药瓶子洋文、能包扎伤口的医护人员。国家都要没了,我还教什么书?我就报了名,成了战时医务女兵。” “那一仗,打得太惨了。” 宋晚秋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哀伤。 “城破的那天,满城都是火光,长江水都被血染红了。我们跟着大部队从中山门往外冲,一路上全是被鬼子炮弹炸碎的尸体。” “当时,整个突围的队伍里,女医务兵就剩下不到七八个人。是沈毅……是你那个沈营长的亲大哥。” 宋晚秋咽了一口唾沫,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端着机枪、浑身是血的硬汉。 “沈毅带着八十多个兄弟,硬生生地在鬼子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把我们从中山门送出去,自己却留在了后头引开追兵……后来,我们散在城外的乱坟岗和沟渠里,我是自己一路往北爬出来的,逃到汉口,最后又跟着难民潮退到了长沙。” 宋晚秋说完,营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晚晴只觉得头皮发麻。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人命就像是草芥。可是谁能想到,命运的红线竟然在冥冥之中,把这几个人死死地拴在了一起! 她太知道“沈毅”这两个字,在沈烈心里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沈烈这辈子最大的执念,是他心头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滴血伤疤!沈烈一直在苦苦寻找当年南京突围战活下来的老兵,就是为了拼凑出他大哥战死前最后的真相。 “姐,你先歇着!” 宋晚晴猛地掀开身上的军用棉被,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抓起旁边那件青布棉袄就往身上裹。 “晚晴,大半夜的你上哪儿去?”宋晚秋吓了一跳。 “我去找沈烈!” 宋晚晴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这件事太大了!他找当年南京突围的人,找了整整两年了!我一刻也不能多等,我必须马上告诉他!” 话音未落,宋晚晴已经推开营房的木门,一头扎进了初春冰冷的夜风里。 外头站岗的特务营老兵只看到一个黑影冲出来,刚要举枪盘问,借着月光看清是救护队的宋大夫,这才赶紧把枪放下。 宋晚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通往特务营驻地的土路上。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但她却感觉不到冷。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 此时,特务营驻地,指挥部帐篷。 沈烈正披着那件黄褐色的军大衣,独自一人站在粗糙的沙盘前。桌子上的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他手里捏着那把旧铜烟斗,目光深邃地盯着“东风岭”的那片地形。 四月初一的战斗,是一场硬仗,他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无数遍。 “哗啦——” 帐篷厚重的门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冷风瞬间倒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暗。 沈烈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训斥,却看到宋晚晴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她跑得太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几缕碎发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那件青布棉袄甚至扣错了一个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出什么事了?”沈烈脸色一变,大步走上前,“是不是钟元良那边……” “不是!” 宋晚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一把抓住沈烈的大衣袖子,仰起头,死死地盯着沈烈的眼睛。 她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沈烈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沈烈——” “我姐姐,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从南京城里突围出来的。” “她认识你哥哥……沈毅!”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沈烈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完全静止了。 沈烈那双向来冷如深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眸子,在听到“南京突围”和“沈毅”这几个字的时候,瞳孔骤然紧缩! “当啷!” 一声脆响。 那个被他视若珍宝、走到哪儿都带在身上的旧铜烟斗,从他的指尖滑落,重重地砸在沙盘的木头边框上,又弹落到了地上。沈烈没有去捡烟斗。 他就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定定地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在这一瞬间,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沈烈的声音,彻底哑了。仿佛有一把粗糙的砂纸在他的喉咙里狠狠地刮过,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颤抖。 “你姐姐……在南京?她见过我大哥?!” “是!” 宋晚晴眼眶发红,重重地点头。 “她当年是教导总队特务营的战时医务女兵。她说,是沈毅大哥端着枪,带着八十多个兄弟,掩护她们从中山门突出去的。她是活着出来的七八个女兵之一!” 沈烈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粗重如牛。 两年了。 自从在乱坟岗里醒过来,他每一天都在拼命地打仗,拼命地活下去。他找到了侦察排的老张,后来又在收编保安团的时候,找到了黄埔十四期毕业的王连长。 加上他自己,当年的八十二个兄弟,只找到了三个活口。 而现在,第四个活下来的人,第四个见证了他大哥最后时刻的亲历者,竟然就住在他防区外五里的营房里!而且,还是宋晚晴的亲姐姐! 沈烈的眼睛瞬间充血,红得吓人。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配枪,就要往外冲。 “我去找她!” 可是,刚迈出两步,沈烈的脚步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在经历了短暂的狂热和震惊之后,突然涌出了一股极其可怕的冷静和理智。 这就是沈烈。 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统领六百五十名精锐的指挥官。他可以为了大哥的死发疯,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骨子里的军事素养和情报直觉,依然能死死地压住他的情绪。 “不行。”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满脸不解的宋晚晴。 “晚晴。这世道太乱,战火把一切都烧成了灰。真真假假,冒名顶替的事情太多了。” 沈烈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以往的低沉和沉稳,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重如千钧的严肃。 “我太想相信这是真的了。但正因为这关乎我大哥,关乎当年死在江边的那些兄弟,我绝不能仅仅听信一面之词。” 宋晚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烈的意思。 “你是要核对身份?” “对。” 沈烈走到帐篷门口,猛地掀开门帘,冲着外头站岗的勤务兵大吼了一声。 “来人!” “到!”勤务兵赶紧跑过来立正。 “立刻备马!去二连的防区,把王连长给我叫过来!” 沈烈指着勤务兵的鼻子,语气犹如军令般森寒。 “再去一趟侦察排的营房,把张铁石给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告诉他们,什么都不用带,五分钟之内,必须滚到我的指挥部来!快去!” “是!”勤务兵不敢耽搁,转身飞奔进夜色中。 宋晚晴看着沈烈,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敬佩。 没有被情绪冲昏头脑,没有因为她是他的红颜知己就盲目听信。他需要王连长和张铁石,因为那两个人,同样是一九三七年从南京修罗场里杀出来的幸存者! 这才是真实的情报核对,必须要有两个以上的“同袍证人”,才能在细节上彻底验证宋晚秋的身份。 不到十分钟。 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侦察排长张铁石连绑腿都没打好,手里拎着中正式步枪就冲了进来。紧接着,曾经的黄埔十四期高材生、现在的二连连长王连长,也一边扣着风纪扣,一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营长,大半夜的咋呼啥呢?鬼子摸营了?”张铁石扯着大嗓门问道。 王连长也是一脸疑惑:“营长,二连正在查铺呢,出什么大事了?” 沈烈看着这两个跟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掉落的旧铜烟斗,在手里紧紧地攥着。 “老张,老王。” 沈烈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当年跟着我大哥,从中山门突围的八十二个兄弟。今天,可能找到了第四个活下来的人。” 轰! 这句话一出口,张铁石手里的步枪“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砸到了脚背都浑然不觉。 王连长更是浑身一震,那张平日里斯斯文文的脸上,瞬间爬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营长……你……你说啥?” 张铁石咽了一口唾沫,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样。 “八十二个兄弟里,除了咱们仨……还有活着的?!人在哪儿?!” 王连长一把抓住沈烈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营长,是真的吗?是哪个排的兄弟?是一连的还是机枪班的?” “不是战斗部队的。” 沈烈看着他们,沉声说道。 “是当年跟着咱们突围的,教导总队战时医务队的女兵。” 女兵! 张铁石和王连长对视了一眼,尘封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他们当然记得,当年突围的时候,队伍里确实护着几个医护女兵。后来在江边打散了,他们一直以为那些女兵全都没能活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在城西外五里的独立营房。” 沈烈将军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挡住了外头的夜风。 “走。带上你们当年的记忆。咱们去核对。” 沈烈没有多说半个字,大步走出了帐篷。张铁石和王连长捡起枪,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宋晚晴也紧紧地跟在沈烈的身侧。 四个人,趁着漆黑的夜色,朝着城西外五里的独立营房走去。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只有军靴踩在黄土路上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夜野里回荡。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认亲。 对于沈烈、张铁石和王连长来说,这更像是一场庄严的招魂仪式。他们要去从那个女人的嘴里,去印证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兄弟,去补全那段被鲜血染红的历史拼图。 半个时辰后。 城西外五里,独立营房。 外头站岗的特务营老兵看到营长亲自带人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板,刚要敬礼,沈烈却抬起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沈烈站在木门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张铁石和王连长。两个老兵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期盼和紧张。 沈烈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放在了粗糙的木门上。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屋子里,煤油灯的火苗摇曳着。宋晚秋正坐在床边,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门口。 沈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去,张铁石和王连长紧随其后。 三方核对,在这一刻。 正式开始! 第180章 宋晚秋的故事 城西外五里的独立营房,在这漆黑的初春夜里,像是一座孤岛。 屋子里的煤油灯捻子被挑到了最高,昏黄的光晕打在粗糙的墙壁上。沈烈、张铁石、王连长三个大男人,就像是三尊铁塔,把这间本就不宽敞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宋晚晴站在姐姐身边,紧紧握着宋晚秋的手。她能感觉到,姐姐的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嫂子…… 二连连长王连长最先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他以前是黄埔十四期的高材生,身上还保留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发颤。 营长说,你是当年跟着教导总队,从南京城里退出来的? 宋晚秋看着眼前这几个满身硝烟味的汉子,知道他们是当年幸存下来的老兵。她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把那些压在心底、连碰都不敢碰的血腥记忆,重新翻找出来。 是。民国二十六年,我在汉阳大学教书。后来逃难到了南京。那会儿前线打得太惨,教导总队特务营急缺医护。我懂点洋文,能认得那些盘尼西林和消炎药的瓶子,就报了名,成了一名战时医务女兵。 等等。 张铁石突然粗着嗓子打断了她,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宋晚秋。 你说你是特务营的医务兵?那俺问你,咱们当时的军医长官叫啥?他是在哪天没的? 这是毫不留情的盘问。当年那场仗打得太乱,冒名顶替骗抚恤金的人多了去了。张铁石这粗中有细的侦察排长,第一口就咬在了最细节的地方。 宋晚秋没有慌乱,只是眼神黯淡了几分。 是林军医。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胖子。十二月十号那天,鬼子的炮弹砸在阵地上,林军医为了护着一箱子绷带,被弹片削中了脖子,当场就没气了。 听到这个名字和死因,张铁石那张黑红的脸膛猛地抽搐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沈烈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对上了。林胖子就是十号没的。 沈烈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旧铜烟斗,呼吸沉重,但他没有插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宋晚秋。 王连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往前走了一步。 嫂子,那十二月十二号那天晚上。突围的时候,你在哪儿? 十二号夜里…… 宋晚秋闭上了眼睛,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来。那晚漫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还有江水里漂浮的尸体,瞬间涌入她的脑海。她的记忆有些碎片化,这是经历过极致创伤后留下的后遗症。 那天夜里,太乱了。有人说撤退的路线被内奸泄露了。到处都是鬼子,到处都在开枪。 宋晚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回忆着。 女兵原本有十来个,跑散了一大半。我背着药箱,跟在……跟在沈毅副营长的身边。 听到这两个字,沈烈的眼眶瞬间红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跟着我大哥?!沈烈声音沙哑得可怕,他当时是个什么样子?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宋晚秋努力地回想着,那天晚上下着雨?不对,是冰珠子,冻得人直打哆嗦。 是雨夹雪!王连长立刻补上了一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天晚上的雪粒子,砸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对,雨夹雪。宋晚秋点了点头,沈副营长那天,穿的不是咱们教导总队那种绿色的德式军装。他穿了一件黄褐色的旧棉袄军装。因为他下午把自己的大衣和好军装,脱给了一个受了重伤直打摆子的兄弟。 张铁石听到这里,眼泪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那是给俺班里的二柱子穿了!副营长说二柱子快冻僵了,硬生生把衣服扒下来给他裹上了! 宋晚秋看了张铁石一眼,继续说道:沈副营长手里没有拿步枪。他的腰上,别着一把德制的毛瑟盒子炮。他一边开枪,一边指挥我们往中山门外头冲。他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块银色的机械表,表蒙子都碎了一半了…… 黄褐色的军装。毛瑟盒子炮。碎了表蒙子的银色机械表。 这三个细节一出来,屋子里的三个老兵彻底破防了。 这全是对的!百分之百的吻合! 如果不是一直跟在沈毅身边的人,在那兵荒马乱、天黑如墨的夜里,根本不可能看清这些极其细微的东西! 后来呢?后来怎么散的?沈烈上前一步,一双大手紧紧地按在桌子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到了中山门外头的一个破村子附近。 宋晚秋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绝望。 鬼子的迫击炮打过来了。一颗手榴弹就在我们旁边炸了。我被气浪掀飞,掉进了一个干涸的水沟里,直接磕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枪声也远了。大部队不见了,沈副营长也不见了。 宋晚秋捂着脸,呜咽着。 我不敢出声,在水沟和地窖里整整躲了两天。后来是一个好心的老太太,把我藏在拉秸秆的牛车底下,才算是躲过了鬼子的搜查。我顺着难民潮,一路往北逃,逃到了汉口,又逃到了长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民国二十七年年初,我在长沙街头,要饭的时候,碰见了我男人钟元良。从那以后,我就隐姓埋名,跟着他过日子。 宋晚秋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沈烈和张铁石。 这两年,我天天晚上做噩梦。我以为……教导总队特务营,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活着了。直到前些日子,元良在汉口打听消息,跟我说起黄陂县有个沈烈营长,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最后一个。 故事讲完了。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宋晚秋压抑的抽泣声,和三个汉子粗重的呼吸声。 一段尘封了两年的血泪史,在这个寒冷的初春夜里,终于被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沈烈第一次知道,他那个铁骨铮铮的大哥,在最后突围的那段路上,身边竟然还跟着一个手无寸铁的战时女医护。 但是。 作为老兵,作为情报军官。即便情感上已经完全相信了,但理智却告诉他们,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王连长曾经托张铁石给沈烈带过一句话。那句话,沈烈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认这道疤错不了。 此时,王连长擦干了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宋晚秋的面前,突然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嫂子。 王连长放下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您刚才说的那些,全都没错。连副营长的衣服和枪都对得上。 但是,当年那场突围,场面太乱。任何一个在旁边路过的人,或者暗中盯着咱们的汉奸,都有可能看到这些外在的细节。 王连长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必须问出这最后一句话。 十二号那天夜里,过江之前。沈副营长说,天太黑,人太乱,队伍随时会打散。 为了防止大家在夜里走散后被敌人冒充,也为了让活下来的兄弟以后能互相认亲。沈副营长,用刺刀,给我们所有准备过江的弟兄,在身上留了一个自己人的暗记。 王连长死死地盯着宋晚秋。 嫂子。如果您当时真的在副营长身边。您,有没有这个暗记? 气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张铁石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烈更是死死地咬着牙,一双眼睛紧紧地锁定在宋晚秋的身上。 这是当年生离死别时,定下的生死契约!这是一道除了那八十二个活人,没有任何外人知道的绝密印记! 宋晚秋没有说话。 她停止了抽泣。 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在三双通红的眼睛的注视下,宋晚秋伸出了左手。她用右手捏住左边棉袄的袖口,一点,一点地,将袖子向上卷了起来。 一直卷到了小臂的上方。 然后,她将左手的手腕内侧,翻转过来,借着桌上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的光亮,平伸到了沈烈、王连长和张铁石的面前。 在那白皙、纤细,却布满了生活操劳痕迹的手腕内侧。 赫然印着一道浅浅的、却无比清晰的,月牙形的旧疤! 在看到那道月牙形伤疤的瞬间,王连长和张铁石双腿一软,竟然同时红着眼眶,单膝跪倒在了地上! 嫂子! 张铁石这个铁打的汉子,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认这道疤错不了!是咱们的人!是咱们特务营的人啊! 而此时的沈烈。 他看着那道月牙形的旧疤,脑子里就像是刮起了一场十二级的飓风! 无数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闪回。 就在几天前,城东门外。 宋晚秋初到黄陂县,在城东门外下了马车,和宋晚晴抱头痛哭。当时,沈烈就站在几步开外。 他清楚地记得,当宋晚秋伸出手搂住妹妹的时候,那有些宽大的袖口往下滑落了一截。 在那一瞬间,沈烈无意中瞥见了她手腕内侧那一道一闪而过的月牙形疤痕。 当时,沈烈只是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这道疤看着莫名地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在黄龙岗打仗的时候,他见过的伤疤太多了,他以为那只是逃难时在哪儿刮伤的。 原来—— 从王连长那句认这道疤错不了,到城门口那惊鸿一瞥的眼熟。原来老天爷早就把答案摆在他眼前了,只是他当时没认出来。 而现在,在看到这道月牙疤痕的瞬间,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在了一起。 沈营长。 宋晚秋看着眼前面露震撼的沈烈,眼角滑下了一滴清泪。 当年沈副营长说,我是个女人,划在胳膊上太显眼。就用他的那把小匕首,在我的手腕内侧,轻轻地划了这道月牙。 他说,只要有这道月牙在,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只要遇到有这个标记的人,那就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亲兄弟。 沈烈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激荡。 他大步走上前,伸出那双因为常年握枪而长满老茧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郑重地,托起了宋晚秋的手腕。 他看着那道浅浅的月牙,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那张冷硬如铁的脸颊,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上。第四个! 当年那八十二个鲜活的生命,在那场修罗炼狱里,终于确认了第四个活下来的人! 这一刻,没有硝烟,没有杀戮。只有一种穿透了生死、压过了岁月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沈烈感觉到了——那是大哥沈毅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温度。 宋晚晴站在一旁,捂着嘴,早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她知道沈烈有多苦,她知道沈烈为了寻找当年的真相承受了多大的心理重压。现在,老天爷终于开了眼,把姐姐送到了他的面前。 宋大姐。 沈烈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这位堂堂的特务营营长,这位在五千老百姓面前威风凛凛的抗日模范军官。 对着宋晚秋,深深地,弯下了那条从未向任何汉奸和敌人弯过的脊梁,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我沈烈,替我大哥沈毅,替咱们教导总队特务营所有死在江边的弟兄…… 沈烈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谢谢你……活着。 宋晚秋赶紧伸手把沈烈扶了起来,她看着这张和沈毅有着几分神似的冷峻面孔,心里的酸楚再也无法抑制。 沈烈。 宋晚秋擦了擦眼泪,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伸手探进自己贴身的布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 随后,她掏出了一个用红绸布层层包裹着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躺着一块表蒙子碎了一半、表带上还沾着发黑的干涸血迹的,银色机械表。 当沈烈看到这块表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眼瞬间瞪大! 这…… 沈烈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去接。 这块表,他太熟悉了。这不是晚晴怀表里那张照片上的东西——这是大哥腕子上从不离身的那块。他认得表带上的磕痕,那是大哥在中山门战壕里被弹片刮的。这是他十八岁那年去当兵的时候,他爹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买来送给他大哥沈毅的传家宝!大哥从来不离身的! 沈烈。 宋晚秋把那块冰凉的机械表,轻轻地放在了沈烈宽大的掌心里。 这块表,是你哥临死前,硬塞到我手里的。 宋晚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空灵和悲怆。 十二号夜里,我被手榴弹气浪掀飞掉进水沟之后。其实,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次。 当时,鬼子的大部队正在到处搜捕。我看到你哥……沈副营长,他满身是血地爬到了我躲藏的那个水沟边上。 宋晚秋捂着嘴,泣不成声。 他的腿被炸断了,走不了了。 他把这块表塞给我,然后……他为了把搜捕我的那些鬼子引开,自己一个人,拿着那把没子弹的盒子炮,朝着反方向,爬出了水沟…… 宋晚秋抬头看着沈烈,泪如雨下。 这块表,我留了两年,贴身藏了两年。现在,我终于把它,还给你了。 沈烈低着头,死死地看着躺在掌心里的那块破碎的银表。 干涸的血迹,仿佛还带着他大哥当年的体温。 在那一刻,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理智,全都被这块表砸得粉碎。 大哥…… 沈烈双膝一软,一声跪倒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他将那块表死死地贴在自己的胸口,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孤狼一样,在这无边的黑夜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两年的寻找,在今夜终于有了答案。而他心里更清楚——四月初一东风岭那场决战,从此多了一个必须赢的理由。 门外,夜风更急了。 第181章 王连长的话 城西外五里的独立营房里,摇曳的煤油灯光给这间简陋的屋子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暖色。 沈烈缓缓地从泥地上站了起来。这位在五千老百姓和几百号特务营老兵面前,哪怕刀架在脖子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血汉子,此刻眼眶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那双宽大的手掌心里,死死地攥着那块表蒙子碎裂的银色机械表。 干涸的发黑血迹,硌着他掌心的老茧。那是他大哥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宋大姐。”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里的哽咽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 “这块表,我收下了。我大哥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你还活着,而且平平安安地到了黄陂,他九泉之下也该闭眼了。” 宋晚秋坐在床沿上,眼圈通红地点了点头。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宋晚晴,紧紧地握住了妹妹的手,仿佛是卸下了压在心头整整两年的千斤重担。 “行了,大半夜的,俺这就去外头看看那帮小兔崽子有没有偷懒打盹!” 侦察排长张铁石是个粗人,受不了这种让人鼻头发酸的气氛。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金豆子,大嗓门嚷嚷了一句,拎起地上的中正式步枪,转身就推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沈烈、王连长和宋家姐妹。 “嫂子,当年突围的时候受了惊吓,这几天你又在路上奔波,你早点歇着。” 二连的王连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恢复了平日拉斯文的模样。他转头看向沈烈,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营长,咱们也回吧。四月初一那场大仗的布防图,还得再推敲推敲。” 沈烈点了点头,将军大衣的扣子重新系好。他看了宋晚晴一眼,宋晚晴冲他微微点头,意思是这里有她照看着,让他放心。 沈烈转身推开木门,和王连长一起走进了初春那带着寒意的夜风里。 夜空漆黑如墨,没有星星,只有几缕暗淡的残月挂在树梢上。 外围的特务营暗哨隐藏在草丛和掩体后头,安静得就像是一块块石头。两人顺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往特务营大本营的方向走。 刚走出不到半里地。 一直闷头走路的王连长,突然停下了脚步。 “营长,你等等。” 沈烈回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王连长从兜里摸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飞马牌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来。 沈烈没接,他习惯抽自己那个旧铜烟斗,但今天那烟斗在指挥部里掉在了地上,没带出来。他摇了摇头:“老王,有什么话,直说。咱们兄弟之间不绕弯子。” 王连长自己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红色的烟头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孤零零的、透着微弱灯光的独立营房。 “营长,刚才在屋里,当着嫂子的面,有些话俺这心里头憋着,没敢说。” 王连长吐出一口青烟,语气里透着一种只有从黄埔军校出来的情报军官,才有的敏锐和深沉。 “你看看你手里那块表。”王连长指了指沈烈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沈烈摊开手掌,那块瑞士产的机械表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这表怎么了?”沈烈微微皱眉。 “营长,你当年没在教导总队待过,你不知道这块表在咱们特务营,到底意味着啥。” 王连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件极其珍贵的神器。 “一九三七年,咱们中央军校教导总队,那是国军里头的精锐。能进特务营的,全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汉。但即便是特务营,这块瑞士产的银色机械表,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戴的。” “这是特等兵和高级军官的专配!你哥平时宝贝得跟命一样,连俺们这些底下的连长排长想看一眼,他都得瞪起眼珠子骂娘。他说这是家传的,是他爹花光了家底给他买的。” 王连长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烈。 “可是,沈烈。你仔细想想刚才宋晚秋说的话。” “十二号那天夜里,突围的时候。你哥身边,是有八十多个兄弟的!就算后来队伍被冲散了,被鬼子的迫击炮炸散了。” “你哥临死前,他为什么要一个人拖着断腿往反方向爬去引开鬼子?他为什么要把这块比命还贵重的传家宝,硬塞给一个手无寸铁的战时女医护?” 沈烈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在两人脚边打着转。 沈烈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是啊,大哥是个标准的军汉,骨子里是最看重兄弟情义的。就算到了生死关头,按照常理,也应该把这种传家的信物,交给身边一起拼杀的同袍兄弟带出去。 怎么会单独交给宋晚秋? 王连长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沈烈——你哥临死前最后一个动作,是把这块表交给宋晚秋,而不是其他活下来的兄弟。”“这意味着啥?这意味着——你哥在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最后想到的人,是宋晚秋!”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沈烈的心头猛然炸开。 沈烈只觉得呼吸一滞,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那座远处的营房。 大哥,和宋晚秋? 一个是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铁血副营长,一个是汉阳大学里握着粉笔的教书讲师,后来成了满手血污的战时女医护。 在那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在南京城那片如同阿鼻地狱般的废墟上。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是一路逃亡结下的生死羁绊?是在绝境中互相依偎生出的隐秘情愫?还是那个男人在看透了生死之后,对那个柔弱却坚韧的女人,生出的一丝想要护她周全的执念? “营长。” 王连长看着沈烈变幻不定的神色,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用力碾灭。 “俺不知道你哥和宋晚秋之间,在那兵荒马乱的几天里到底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纯粹的战友;也许……有别的什么。” “但俺可以肯定的是,你哥临死前的最后一个想法,一定是关于宋晚秋的。” 王连长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人命比纸都薄。很多话,在这炮火连天里,根本来不及说出口,人就没了。这也是为啥,宋晚秋一个女人,宁愿去长沙街头要饭,也要把这块表死死地贴身藏了两年,没拿去当铺换口热饭吃的原因。” 说到这里,王连长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那是属于死者的秘密,也是属于活人的体面。 王连长冲着沈烈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回二连的营地去了。 土路上,只剩下沈烈一个人。 他静静地站在冷风中,身姿挺拔如松。 他再次摊开手掌,看着那块碎裂的银表。这一刻,沈烈对宋晚秋的态度,彻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此之前,宋晚秋在他的眼里,只是“宋晚晴的亲姐姐”,是一个被周玉山盯上的、需要保护的无辜女人;或者是南京突围战的幸存者,是能印证他大哥死因的证人。 可是现在。 这个身份被无限拔高了。 宋晚秋,是他大哥沈毅在这世上最后拼死护下的人,是他大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里装着的那个“重要的人”! 沈烈咬了咬后槽牙,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换做别人,在这个时候,也许会冲回营房,揪着宋晚秋的衣领,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你跟我大哥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有私情? 但沈烈没有。 他是个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指挥官。他经历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战乱时期人心的脆弱。 宋晚秋现在已经嫁给了钟元良。钟元良冒着杀头的风险倒戈投奔了他沈烈。宋晚秋好不容易才有了个安稳的家。 如果这个时候去追问当年那段血色浪漫里的隐秘,不仅会扒开宋晚秋刚刚结痂的伤疤,甚至会毁了她现在的安宁。 “哥。” 沈烈把那块表轻轻地贴在自己的心口上,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你放心。你的心思,我都懂了。这事儿,到我这儿,就算烂在肚子里,我也不会再去多问半个字。” “只要有我沈烈活着一天,在这第五战区,谁也动不了她一根头发!” 这是沈烈的智慧,也是一个历经创伤的男人,给予逝者和生者最大的温柔。他选择把这个永远无法得到答案的悬念,深深地埋藏在心底,让它成为那段残酷历史中,一抹最隐秘、却又最沉重的底色。 沈烈深吸了一口冷气,收敛了所有的柔情和感伤。 四月初一,东风岭的那场血战就在眼前。周玉山那头老狗还在汉口盯着这边。他没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 沈烈伸出手,解开大衣的扣子,拉开了自己最贴身的那层棉袄内袋。 这个口袋,就在他心房的正上方。里面装的,全是他这辈子最要命、最不能丢的东西。 他把那块带着血迹的机械表,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随着这块表的落袋,那个并不算宽大的内兜,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沈烈隔着棉布,轻轻地摸了摸那个口袋。 那里头。 有八个黄澄澄的空弹壳,那是在黄龙岗死人堆里,没打出去的绝望。 有一块表蒙子碎裂的银色机械表,那是大哥沈毅临终前的无言托付。 有一条洗得发白的半截围巾,那是宋晚晴在风雪夜里给他包扎伤口的余温。 有一个装磺胺粉的小玻璃瓶,那是医疗队在缺医少药时拼死省下来的保命药。 有一个旧铜烟斗,那是他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唯一的依靠。 有一张周玉山的合影副本,那是他死死咬住这个大汉奸的夺命锁。 有一封陈先生从军统高层传来的密信,那是第五战区暗流涌动的情报网。 有一封李营长生前没来得及寄出的带血家书,那是无数国军将士回不去的故乡。 有一份战区督察处下发的批复文件副本,那是他把特务营拉起大旗的护身符。 有一张宋晚秋来信的副本,那是牵扯出钟元良倒戈的致命引线。 在最底下,还压着一个特务营第七班撤退暗号的铜质徽章。 整整十一件东西。 在这个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一九三九年。 这口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不值几个大洋。但在沈烈的心里,这每一件东西,都是一份沉甸甸的重量。是人命,是血仇,是家国,也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仅存的那点子人情味。 沈烈把贴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死,仿佛把这些重量全部锁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看向了汉口的方向。 “周玉山。你欠咱们的血债,该算总账了。” 夜风呼啸,沈烈那挺拔的身影,犹如一杆永远不会折断的长枪,大步隐没在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第182章 战区必杀 第二天一早,黄陂县师部大院。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师长吴铁山的办公室里,就已经拉满了浓重的烟草味。 宽大的办公桌上,平平整整地铺着三张盖着红戳的宣纸。 张铁石把大拇指在红印泥里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在第一张纸的末尾,死死地摁下了一个指纹。 旁边,王连长拿起蘸满墨汁的毛笔,手腕悬空,在第二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最后,是坐在椅子上的宋晚秋。她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眼眶微红,拿起钢笔,一笔一划地在第三张纸上写下了“宋晚秋”三个字。 三份口供,三份亲笔签名的证词。 吴铁山站在桌子后面,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这三张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头随时要吃人的暴怒狮子。 “周玉山这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 吴铁山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老子以前只知道他是个发国难财、跟日本人眉来眼去的汉奸。真没想到,一九三七年南京城破的时候,竟然是他把教导总队特务营的撤退路线,卖给了日本特高课!” 这三份口供,拼凑出了一个让人胆寒的真相。 当年,周玉山作为军统在南京的情报协调官,手里握着各部队突围的绝密路线图。为了换取他自己和几个心腹安全撤出南京的通行证,他把沈毅那八十二个人的突围路线,原原本本地交给了日军的伏击部队。 “师座,您看这儿。”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走上前,用手指着那三份供词的交叉点。 “张排长是前线侦察兵,王连长是战斗主官,宋女士是战时医务女兵。” 李文渊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刀锋般的锐利。 “三个完全不同的兵种,三个在不同位置亲历了那场突围的人。在失散了整整两年、互不通气的情况下,今天提供的所有关于日军伏击时间、火力配置和撤退路线被堵死的细节,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冲突。” 李文渊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的沈烈。 “在军法处,这叫作‘孤证不立,三证成铁’。这就是周玉山通敌卖国、谋杀抗日将士的杀身罪铁证!有了这三份口供,周玉山在这第五战区,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沈烈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操场上正在晨练的士兵。 他手里习惯性地捏着那个旧铜烟斗,慢慢地转过身。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喜怒,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燃烧着一团足以把人烧成灰烬的烈火。 “李副处长。” 沈烈大步走到桌前,把烟斗塞进嘴里,“嚓”地划了一根火柴点燃。 “这东西,能要周玉山的命吗?”沈烈吐出一口青烟,直截了当地问道。 吴铁山冷哼了一声:“他犯下这种丧尽天良的死罪,还要个屁的命!来人!” 门口的警卫员立刻跑了进来:“师座!” “把这三份证词,给老子用加急电报,一字不落地发给第五战区长官部督察处!把原件封存,派专人火速送往战区司令部!” 吴铁山指着桌上的口供,咬牙切齿。 “告诉战区长官部,我吴铁山的防区里,容不下这种喝兵血、卖国军将士命的王八蛋!让他们立刻给个说法!” “是!”警卫员小心翼翼地收起证词,转身飞奔向机要室。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熬人。 整个上午,师部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没有人说话,只有沈烈一口接一口抽烟的声音,和吴铁山焦躁地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张铁石和王连长早就被沈烈赶回营地去带兵了,宋晚秋也被妥善送回了独立营房。这间屋子里,只剩下黄陂县最高级别的三个长官。 一直到了中午十二点。 机要室的主任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刚刚译码出来的战区回电。 “师座!战区督察处回电了!” 吴铁山一把夺过电报,快速地扫了两眼,原本铁青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痛快淋漓的狂笑。 “哈哈哈!好!战区长官部这次总算是没给那帮军统特务留面子!” 吴铁山把电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转头看向沈烈。 “沈烈!长官部震怒!战区督察处直接下了最高级别的通缉令。周玉山,从‘战区必查’,直接升级为了‘全战区必杀名单’!” 听到“必杀名单”这四个字,李文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沈烈走上前,拿起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上面只有短短的三行字,但字字诛心。 “查军统汉口组长周玉山,通敌卖国,残害同袍,铁证如山。即日起,列入全战区必杀名单。第五战区所属各部,凡遇此贼,无需上报,就地正法!此令通告全军。” 这是抗战时期,战区最高级别的惩处令。意味着周玉山不仅彻底失去了军统的保护伞,而且成了一只过街老鼠,只要他敢踏入第五战区的任何一块国军防区,任何一个当兵的都有权力直接一枪崩了他,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对周玉山反派网络的一次毁灭性打击,更是对他过去两年作威作福的彻底打脸! “就地正法。” 沈烈把电报纸放回桌面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但他并没有像吴铁山那样激动,反而显得异常冷静。 “师座,李副处长。” 沈烈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烟斗,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张纸写得再狠,也只是个政治姿态。周玉山现在躲在汉口的日占区,身边有日本特高课的高手护着,还有几十个死士。长官部发这张电报,总不能指望咱们黄陂县的兵,去汉口法租界里执行就地正法吧?” 吴铁山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小子说得也是。周玉山要是缩在汉口死活不出来,咱们这张必杀令,也就是挂在墙上好看而已。” 就在这时,李文渊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深沉,像是一只把猎物死死逼进死胡同的老狐狸。 “师座,沈营长。你们把这事儿想得太实了。” 李文渊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人。 “战区督察处的这份必杀令,当然不能当枪使,打不进汉口法租界。但是,它解决了一个咱们最要命的问题!” 李文渊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东风岭”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合法性!” “两位长官,你们别忘了。四月初一,周玉山要来黄陂县城外的东风岭据点收编土匪。咱们原本的计划,是沈营长带着特务营去端了他。”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但这里头有个巨大的隐患。东风岭虽然靠近咱们黄陂,但严格来说,那是一片三不管的游击区,属于跨区作战。而且周玉山毕竟披着军统组长的皮。如果咱们一声不响地带着大部队过去把他杀了,事后军统高层追究起来,告咱们一个‘擅杀友军情报官’的罪名,那沈营长和师座,都要上军事法庭的!” 听到这里,吴铁山倒吸了一口凉气。李文渊这搞情报的脑子,确实转得比他们这些带兵打仗的快。 “但是现在,情况完全变了!” 李文渊一巴掌拍在那份战区回电上,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有了这份‘全战区必杀名单’。周玉山在第五战区,就等于是个死人了!战区长官部白纸黑字写着‘无需上报,就地正法’!” 李文渊转头看着沈烈,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沈营长,这就等于战区长官部,亲手把一把尚方宝剑,交到了你的手里!只要周玉山敢出汉口,敢踏进东风岭。” “你带着特务营去杀他,就不是私人恩怨,不是擅杀同僚。而是奉令剿贼,是替天行道!” “杀了周玉山,军统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得捏着鼻子给你发勋章!” 痛快!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就叫用阳谋逼死你!我不仅要杀你,我还要拿着战区最高长官的合法命令,光明正大地带着大部队去碾碎你!让你死都死得像个臭虫一样,遗臭万年! 沈烈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眸子里,终于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杀机。 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军帽,扣在头上,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沈烈,你干什么去?!”吴铁山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去盯紧扩编!” 沈烈的声音犹如金石掷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佛挡杀佛的悍人气势。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四月初一,我要把东风岭那三百八十多个日伪军和周玉山的死士,全给他包了饺子!一个都不留!” …… 同一时间。 汉口,吉庆里三号院。地下密室。 这里的空气比平时更加沉闷,甚至带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恐慌。 周玉山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椅子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凸起,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蚯蚓。 他的面前,站着浑身发抖的心腹手下老七。 “组长……战区那边的暗线,拼了命送出来的消息。” 老七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连看都不敢看周玉山一眼。 “黄陂县那边,把一九三七年南京突围的三个幸存者聚到一起了。他们出了联合证词,交给了战区长官部。” “战区督察处……已经正式下文。” 老七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绝望地喊道。 “把您列入了全战区必杀名单。第五战区所有的防区,所有的国军部队,只要见到您,就地正法……” 死寂。 密室里陷入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只有通风口传来的呼呼风声,像是在给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特务头子,吹奏着一曲丧歌。 周玉山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跳如雷地摔东西,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咒骂。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透着一股子死人般的灰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必杀名单……” 过了许久,周玉山才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一样。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他以前之所以能在鄂东这片地界上呼风唤雨,靠的就是军统这层皮,靠的就是国军内部那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别人怕他,是因为怕他背后的靠山。 可是现在,沈烈用三份证词,直接把他的靠山连根拔起,甚至把整个第五战区,都变成了他周玉山的死敌。 在第五战区,他已经是个没有任何退路的孤魂野鬼了。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周玉山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回荡,凄厉、怨毒,透着一股子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战区地图前。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汉口,越过了黄陂县,死死地钉在了“东风岭”那三个字上。 他知道,沈烈这是在给他下战书。 沈烈这是在用这份“必杀名单”告诉他:我不仅知道了你要来东风岭,我还在东风岭给你准备好了合法的屠刀! 换做以前,周玉山可能会退缩,会躲在汉口当缩头乌龟。 但他现在退无可退了。 日本人看不起他,战区要杀他。如果不去东风岭收编土匪立功,他在汉口也活不下去。 更何况,他刚刚才给山田少佐发了密电,调动了日军加强中队,甚至还准备派特战小队去偷袭黄陂县抓宋晚秋。 这是他最后一把翻盘的豪赌! “沈烈……” 周玉山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东风岭”的位置上,用力地戳了戳。指尖甚至划破了纸张,在墙壁上留下了一道印子。 他的脸因为极度的疯狂而扭曲变形,眼底闪烁着犹如毒蛇吐信般的光芒。 他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七,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恶毒。 “你用那三张破纸,逼着我没有退路,逼着我四月初一必须亲自去东风岭走一趟。” 周玉山咬着牙,露出森白的牙齿。 “好。” “沈烈,既然你逼我亲自来。” “那到了四月初一那天,在东风岭的死人堆里。我就让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我周玉山亲自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第183章 周玉山亲自来黄陂 三月二十九日,距离四月初一,还有整整三天。 汉口,日占区边缘。 清晨的薄雾还没被太阳晒化,江面上吹来的风里夹杂着浓重的柴油味和刺鼻的硝烟味。 吉庆里三号院外头的那条破烂街道,今天被彻底戒严了。两头拉起了带刺的铁丝网,几十个穿着黑狗皮的伪警察端着枪,像凶神恶煞一样把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全给赶出了两条街开外。 周玉山穿着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头戴黑礼帽,冷着一张脸,从地下密室里走了出来。 “组长,车队都备好了。” 心腹手下老七赶紧迎上前,递上一个装着热水的紫砂壶,压低了声音汇报。 周玉山没接茶壶,而是抬起阴鸷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停在街面上的车队。 这阵仗,绝对是他在鄂东这片地界上混了这么多年,摆出的最大的一次排场。 打头阵的,是两辆通体刷着暗绿色油漆的日军装甲车。厚重的钢板上铆钉森严,车顶的炮塔里探出一挺黑洞洞的重机枪枪管,在晨雾里透着一股子压迫人心的铁血杀气。 两辆装甲车一前一后,中间夹着两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 轿车四周,站着二十四个清一色穿着黑风衣、怀里鼓鼓囊囊的精壮汉子。这些人个个眼神如刀,全都是周玉山养在地下密室里的核心死士,手里清一色的德制二十响盒子炮。 再往后,是整整八辆盖着帆布的军用大卡车。 “山田少佐那边的人,都到齐了?”周玉山看着那些卡车,冷冷地问了一句。 “全到齐了。”老七赶紧点头,“山田少佐为了给您撑腰,也是为了去东风岭震慑那些土匪,特意抽调了一个满编的日军加强中队,整整二百四十人,全都在卡车上。轻机枪、掷弹筒,全带上了。” “伪军呢?” “伪军的一个连,一百二十号人,昨天半夜就已经提前出发了。他们走的是野路,负责在咱们去东风岭的沿途放暗哨,排查国军的眼线。” 周玉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二十四个核心死士,两辆日军装甲车,两辆小轿车。外加一个二百四十人的日军加强中队,以及一百二十人的伪军连。 整整将近四百人的武装力量! 这就是一九三九年三月底,一个被战区逼到绝境的军统组长,所能调动的最恐怖的底牌! “出发。” 周玉山拉开中间那辆福特轿车的车门,坐进了后排。 老七赶紧钻进副驾驶。 车队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声中,缓缓驶出了吉庆里。 “组长,咱们这次走哪条道?”老七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 周玉山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不走小路。咱们大摇大摆地走。” “从汉口出发,绕过武汉外围,经汉阳,直插黄陂南郊,最后进东风岭。” 周玉山睁开眼睛,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沈烈不是在黄陂县盯着我吗?他不是拿到了战区督察处的必杀令吗?我就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大张旗鼓地开过去!我倒要看看,面对这么一块带刺的铁板,他那几百号特务营的残兵败将,敢不敢下口来咬!” 随着装甲车在前面开道,这支庞大而又杀气腾腾的车队,就像是一条钢铁毒蛇,朝着黄陂县东南方向的东风岭,缓缓露出了獠牙。 …… 同一时间,黄陂县,师部大院。 最高级别的作战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办公桌后头的正座上,今天坐着的不是师长吴铁山,而是一个穿着国军中将军服、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 这是第五战区长官部派来的中将巡视员,姓陈。 “必杀令”下发之后,战区长官部对黄陂县这边的动静十分关注,特意派了这位陈巡视员下来,一是坐镇,二是督战。 吴铁山和李文渊陪坐在两旁。 沈烈则是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 “报告!”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侦察排长张铁石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连气都喘不匀。 “师座!陈长官!营长!” 张铁石咽了一口唾沫,大声吼道。 “汉口那边潜伏的兄弟拼死传出来的急电!周玉山动了!车队已经出了汉口,正朝着咱们黄陂南郊的方向过来,估计三天后,也就是四月初一,准时抵达东风岭!” 屋子里的几个人瞬间精神一振。 “好!这老狗总算是把头从龟壳里伸出来了!”吴铁山一拍大腿,“老张,他们带了多少人?” 张铁石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走到沙盘前,抓起几面红色的小旗子,插在了从汉口到东风岭的行军路线上。 “硬茬子。比咱们之前预想的还要硬。” 张铁石喘着粗气汇报:“探子看得很清楚。一头一尾两辆日本人的装甲车!中间夹着两辆轿车,二十四个贴身死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另外,还有八辆卡车,拉着整整一个中队的日本兵,二百四十人!再加上提前撒出来的伪军连一百二十人。总兵力,将近四百人!” “装甲车?” 听到这个词,中将巡视员陈长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李文渊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推了推金丝眼镜。 “这周玉山是疯了吗?去收编几个土匪,犯得着把日本人的装甲车和正规中队都拉出来?他这摆明了是知道咱们要对付他,故意摆出来的铁王八阵啊!” 吴铁山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沙盘前的沈烈。 “沈烈,你现在特务营扩编得怎么样了?” 沈烈手里捏着指挥棒,目光死死地盯着沙盘上的东风岭,沉声回答。 “报告师座。这几天日夜赶工,老兵带新兵,特务营目前能拉上阵地的,满打满算,六百五十人。” “六百五十人,对上四百人。” 坐在主位上的陈巡视员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烈。 “沈营长,我来之前,长官部就听说过你的名字。说你是咱们第五战区打仗最不要命,但也最长脑子的基层指挥官。” 陈巡视员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现在,战区督察处的必杀令已经给你批下来了。这四百人,还有那辆装甲车。你觉得,这是抓周玉山的最佳机会吗?” “是。”沈烈毫不犹豫地点头,“他出了汉口,离了日军的大本营,这是咱们唯一能在野外围歼他的机会。错过这次,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好气魄。”陈巡视员赞赏地点了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既然是最佳机会,那你这六百五十个兵,能不能一口把他吞了?我不要听什么豪言壮语,我要听实话!战场的实话!”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吴铁山和李文渊都捏了一把汗。按照小说里那些评书演义的讲法,这时候主角就该拍着胸脯保证“给我一百人就能取敌将首级”了。 但沈烈是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职业军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实的战争,从来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赢的。 沈烈看着陈巡视员,摇了摇头。 “回长官的话。如果只用我特务营的六百五十人去打这场仗。不仅抓不住周玉山,我这六百五十个弟兄,还得全部交代在东风岭。” 此话一出,吴铁山愣住了。 “沈烈,你小子平时不是挺狂的吗?怎么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咱们人数比他多两百多号人啊!” “师座,打仗不是算算术。” 沈烈拿起指挥棒,点在沙盘上“东风岭”的那两座大山上。 “咱们先看地形。东风岭是个山坳,易守难攻。周玉山他们只要进了据点,把那辆装甲车往山口一堵,那就是一个移动的钢铁堡垒!装甲车上的重机枪一开火,那两条进山的小道瞬间就会变成绞肉机!” 沈烈用指挥棒在山口划了一道线。 “仰攻堡垒,而且对方手里有二百四十个枪法极准的日军正规军。按照一比一的伤亡比例来算,这是在痴人说梦。” “在山地攻坚战里,如果缺乏重火力掩护,进攻方没有三倍以上的兵力优势,强行添油战术往里送,那就是白给。” 沈烈转过头,看着陈巡视员和吴铁山。 “这还只是其一。最要命的,是时间。” “东风岭距离黄陂县三十里,距离汉口日军大本营,也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咱们一旦开打,枪炮声一响,汉口那边的日军肯定会增援。如果咱们不能在三个小时内解决战斗,肃清东风岭。等日军的增援部队一到,咱们就会被反包围!” 李文渊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他太佩服沈烈这种在这种关键时刻还能保持绝对清醒的头脑了。这就是历史先知般的战略眼光,绝不拿弟兄们的命去填无意义的坑。 “你的意思是,你的特务营,吃不下这块硬骨头?”陈巡视员眯起了眼睛。 “吃不下。而且……”沈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冰冷,“周玉山这头老狗狡猾得很,据点后头还有三条撤退的小道。如果我把兵力全压在正面主攻,他一旦见势不妙,顺着后山就跑了。咱们连他的毛都摸不着。” 听完沈烈的分析。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就是真实的抗日战场。兵力不足,火力不足,地形不利,还有随时可能到来的敌军反扑。 所有的条件,似乎都不支持他们打这一仗。 “妈了个巴子的!” 吴铁山狠狠地把手里的烟头摔在地上,一脚碾碎。 “好不容易拿到了一把尚方宝剑,眼看着仇人就在眼前晃悠,咱们还得干瞪眼不成?!” “吴师长,别急。” 陈巡视员看了吴铁山一眼,随后将目光重新落在了沈烈的身上,眼神里透出一种考校的意味。 “沈营长,你既然把困难摆得这么透彻。我想,你心里肯定已经有破局的法子了吧?你需要什么,直说。”沈烈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既然不能一击成功。既然周玉山带了装甲车和四百号人来黄陂县砸场子。” 沈烈手里的指挥棒重重地戳在沙盘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咱们就不过日子了!把家底全亮出来,给他来个关门打狗,铁壁合围!” 沈烈转身,面向吴铁山,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师座!这仗,特务营打主攻!但我需要师部加调人手!” “要多少,你说!”吴铁山也是个暴脾气,早就憋不住了。 “第一!” 沈烈伸出一根手指,“我要师部直辖的一团三营!这是一个满编的加强营,五百号人。让他们不要去正面,直接绕到东风岭后山,把那三条撤退的小道给我死死地堵住!就算是用牙咬,也绝不能放跑周玉山一个人!” “好!我批了!”吴铁山一口答应。 “第二!” 沈烈伸出第二根手指。 “对方有装甲车。咱们的血肉之躯挡不住钢铁。我要师部直属的炮兵连!把咱们压箱底的那四门克虏伯山炮,全都给我拉上去!炮弹不用省,开战十分钟内,必须给老子把那个铁王八掀翻!” “克虏伯山炮……”吴铁山肉痛地抽了抽嘴角,那可是全师的宝贝疙瘩。但他一咬牙,“给!老子连炮带人全给你!” “第三!” 沈烈伸出第三根手指,眼神冷酷到了极点。 “我要师部的工兵连!带上所有的炸药包和地雷,在咱们外围通往汉口的方向,布下连环雷区。只要汉口的日军敢来增援,工兵连就得用命,在雷区里给老子死死拖住他们三个小时!” 三个条件。 一个加强营负责断后。 一个炮兵连负责打装甲车。 一个工兵连负责外围阻击。 再加上沈烈的特务营六百五十人作为正面突击的尖刀! 李文渊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百五十……加五百……加炮兵……加工兵……” 李文渊抬起头,满脸震撼地看着沈烈。 “整整一千五百人!咱们整个黄陂县防区一小半的兵力,全压上去了!” “一千五百人,打四百人。” 陈巡视员看着沙盘,手心都有些冒汗了。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营级的抓捕行动,没想到在这个年轻营长的规划下,竟然直接升级成了一场团级规模的局部大歼灭战! 这就是气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泰山压顶,让你十死无生! “沈烈。” 吴铁山走到沈烈面前,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他。 “一千五百人,加上全师的重武器。我全都交给你。战区陈长官在这里给你兜底作证,出了天大的事,师部替你扛着!” 吴铁山伸出双手,重重地拍在沈烈的肩膀上。 “四月初一。我只要周玉山的项上人头!你能不能做到?” 沈烈收起指挥棒,身姿挺拔如松。 他看着沙盘上那面插在东风岭的红旗,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贴身口袋里的那块碎裂银表,浮现出两年前死在江边的那些兄弟。 “请师座放心。” 沈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所有人都感到胆寒的滔天杀机。 “四月初一。东风岭上。只要周玉山敢踏进这个圈子……” “我沈烈,要拿这四百号日伪军的命,给他祭旗!” 距离四月初一,还有三天。 黄陂县城西,一千五百名国军将士,已经悄然擦亮了刺刀,推弹入膛。 而此时坐在黑色福特轿车里的周玉山,还根本不知道。他自以为傲的这个钢铁护卫阵型,即将迎来的,是一场怎样摧枯拉朽的血腥风暴。 第184章 东风岭据点情报终极更新 三月三十日,深夜。黄陂县城西,特务营指挥部。 屋子里的煤油灯捻子挑得老高,烧得直冒黑烟。三个大男人围在沙盘前头,浓重的旱烟味和香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离着四月初一,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不到两天的时间。一千五百号国军弟兄已经暗中做好了开拔的准备,但要在东风岭那片大山里,精准地咬住周玉山这头老狐狸的咽喉,还需要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环——时机。 钟元良眼窝深陷,熬得满眼都是红血丝。他手里攥着个黑皮小本子,那是他凭着十年来对周玉山的了解,硬生生默写出来的行程习惯。 “沈营长,李副处长。” 钟元良端起桌上凉透的高末茶灌了一大口,润了润冒烟的嗓子。 “周玉山这个人,生性多疑,胆子小但排场大。他每次下到据点去视察或者开会,时间卡得比钟表还准。” 钟元良把黑皮本子拍在沙盘的边缘,伸出手指头,在上面重重地点了点。 “四月初一这天,他在东风岭的行程,一共分四段。” “第一段,初一早上,辰时三刻。也就是差不多八点来钟。他的车队会准时抵达东风岭据点。这个时候,那辆日本人的装甲车会直接堵在山口,伪军连会在周围布防。” “第二段,初一中午,午时三刻。周玉山要在据点的核心大院里,和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的山田少佐碰头。两人要在一起吃顿饭,顺便对一下账本和情报。” “第三段,初一下午,申时三刻。也就是快到四点的时候。周玉山要和黄陂县周边三个刚刚收编的土匪头子——也就是现在伪军的三个连长开会。发安家费,派发暗杀任务。” 钟元良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最后的时间。 “如果第一天的计划顺利,没出什么岔子。到了初二早上的辰时三刻,他就会准时上车,返回汉口法租界。” 四个时间段,四条时间线,在这张粗糙的沙盘上画出了周玉山接下来两天的催命符。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摘下金丝眼镜,掏出手绢仔细地擦了擦镜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营长。”李文渊重新戴上眼镜,看向一直盯着沙盘默不作声的沈烈。 “咱们虽然有一千五百人,加上四门山炮。但这可是强攻日军设防的据点,一旦枪响,汉口那边的鬼子援兵随时会动。” 李文渊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敲。 “所以,咱们出击的机会只有一次。只要第一波冲锋没把周玉山按住,让他钻了山沟或者钻进了装甲车,这仗就打成了烂泥潭。咱们得挑个最好的时机下手。你觉得,咱们选哪个点?” 沈烈手里捏着那把旧铜烟斗,大拇指在有些发烫的烟锅上轻轻摩挲着。 “钟先生,老李。” 沈烈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猎人看破猎物的锐利。 “你们觉得,什么时候下手最合适?” 李文渊想了想,指着第一个时间点:“辰时三刻,他刚到据点的时候。这个时候他们舟车劳顿,从汉口颠簸了一路,正下车搬东西,阵型最乱。咱们的炮兵直接轰他娘的,步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冲散。” “不行。” 沈烈果断地摇了摇头。 “老李,你没带兵在一线打过这种伏击战。刚到据点的时候,确实阵型乱。但这帮人从日占区开进游击区,一路上神经绷得最紧。那四百号人刚跳下车,手里全攥着枪,子弹全在膛上,那就是一群惊弓之鸟!” 沈烈用烟斗指了指山口的位置。 “最关键的是,刚停车的时候,装甲车的发动机还没熄火,两挺重机枪随时能开火。这时候硬冲,特务营的弟兄们得拿人命去填那个机枪阵地。” 钟元良在一旁听得直点头,赶紧补充道:“沈营长说得对,周玉山刚下车的时候,那二十四个死士是贴身围成一圈护着他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就选午时三刻。” 李文渊又指了指第二个时间点。 “他和山田少佐吃饭的时候。咱们把日军头子和汉奸头子一锅端了!” “更不行了。” 沈烈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山田是个少佐,他出门吃饭,那个日军加强中队的二百四十个鬼子,绝对是全副武装、子弹上膛,把那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日军的战斗素养你我是知道的,一旦强攻,那就是面对二百四十个不要命的正规军,咱们得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特务营的兵,每一个都是宝贝。我不能为了杀一个汉奸,把老本全拼光了。” 李文渊这下没辙了,两手一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等他初二早上走了咱们再打吧?” “这里。” 沈烈没有犹豫,手里的铜烟斗稳稳地落在了第三个时间点上。 “初一,申时三刻。下午快四点的时候。” “他跟那三个伪军连长开会的时候?”李文渊一愣。“对。” 沈烈把烟斗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沙盘的木头边框,身子微微前倾。 “打仗,不仅要看地形和兵力,更要看人心。” 沈烈的声音低沉稳健,透着一种身经百战后锤炼出来的老辣,这就叫真正的战术修养。 “你们想。中午刚跟日本主子吃完饭,周玉山在山田面前那是点头哈腰当孙子,神经高度紧张了一中午。等山田走了,到了下午,他要去见那三个被他收编的伪军连长。” 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这个时候,他的身份转换了。他从孙子,变成了大爷。他要在这些土匪和伪军面前摆谱,要立威。” 钟元良听到这里,眼睛猛地瞪大了,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关窍,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沈营长!你神了!” 钟元良激动得声音都直打颤。 “太对了!我太了解他了!每次他接见下面那些地方武装的头目,为了显摆自己的地位,他绝不会让那二十四个核心死士全挤在屋子里!” 钟元良兴奋地在沙盘上比划着。 “他一定会把二十个死士全散出去,在院子外头站岗放哨,只留四个亲信在屋里。而且,他还会把那些伪军连长带来的卫兵全挡在外面。这个时候,屋子里就只有他,和那三个连长!” 李文渊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基于情报和反派心理学的精准判断,简直就像是拿着手术刀在剔骨头,把周玉山最脆弱的那一根神经,精准地挑了出来! “这叫‘注意力低谷’。” 沈烈站直了身子,目光如刀。 “下午四点,人吃饱了饭,最容易犯困。日军中队吃完中午饭,又没有作战任务,警戒心会降到最低;外围的伪军连,防备了一天,这个时候也该抽烟打盹了。” “而周玉山自己的注意力,全放在怎么收买那三个伪军连长上。他的护卫网,在这个时间点,拉得最开,也最薄弱!” 沈烈转身,大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黄陂县军用地图前,猛地转过身。 “就定在初一,申时三刻!”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师部炮连的四门山炮同时开火,第一轮齐射,必须给老子把停在山口的那辆装甲车炸成废铁!” 沈烈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犹如一锤定音。 “炮声就是命令!炮声一响,特务营全员发起冲锋,直接撕开伪军的防线,直插开会的中心大院!” “这四个时辰,我要让东风岭,变成周玉山的修罗场!” 李文渊和钟元良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后背都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毒辣,精准,一击毙命! 跟着这样的长官打仗,真是连怎么死的敌人都不知道。 “行了,情报核对完了。老李,你回师部去跟吴师长做最后的交接。钟先生,你回独立营房陪你夫人,这几天不要出门。” 沈烈下达了逐客令。 两人知道马上就要开战了,也不废话,赶紧拿起东西离开了指挥部。 夜色更深了。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沈烈一个人。 他站在沙盘前,伸手解开了自己大衣的扣子,拉开了贴身那层棉袄的内袋。 这个口袋,就在他心脏的位置。 他把手伸进去,隔着粗糙的布料,摸到了那个装着八颗空弹壳的小布包,摸到了那条洗得发白的围巾。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那块表蒙子碎裂、带着干涸血迹的银色机械表上。 沈烈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内袋的扣子重新扣死,把那些沉甸甸的重量和仇恨,死死地锁在心口。 “来人!” 沈烈冲着门外大吼了一声。 门帘被掀开。 侦察排长张铁石、警卫排长小杨、突击排长马有田,这三个特务营里最凶悍、也是跟沈烈最交心的铁杆心腹,大步走了进来。 “啪!” 三人站成一排,双脚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营长!” 这三个人,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白,但手里的中正式步枪却擦得锃亮,刺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饮血的冷光。 沈烈看着他们。 这几个汉子,是跟着他从黄龙岗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跟他一起扛过炸药包、一起在公审大会上流过泪的亲兄弟。 “老张,小杨,老马。” 沈烈没有叫他们的军衔,而是喊了他们最熟络的称呼。 他走到三人面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他们脸上扫过,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吗?” “报告营长!特务营全员六百五十人,子弹压满,刺刀磨快了!就等您一句话!”马有田梗着脖子,声若洪钟。 沈烈点了点头。 他伸手,替小杨把翻出来的军装领子理了理,又在张铁石厚实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这几天下来的排兵布阵、情报整合、还有那些冰冷的战术推演,在这一刻,全部褪去了外衣,露出了最原始、最滚烫的血肉。 沈烈看着这三个过命的兄弟,脑海中全是在江边战死的八十多个冤魂,全是在水沟边拖着断腿往反方向爬的沈毅。 他的牙关紧紧地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地鼓起。 “咱们这大半年,打了不少仗。有为了保乡亲们打的,有为了黄陂县的老百姓打的。” 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冷空气。 “但四月初一这一仗。咱们不为别的。” 沈烈的眼眶彻底红了,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死不休的狠戾和决绝。 “咱们这次——” “去给我哥沈毅,算账!” 第185章 东风惊变 一九三九年,四月初一。 下午,申时两刻。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山林里的风带着一股子还没褪干净的春寒,嗖嗖地往人脖领子里钻。 黄陂县东南三十里,东风岭据点外围。 沈烈带着特务营、师部加强营,外加炮兵连和工兵连,整整一千五百号人,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在据点外五里的山沟里潜伏了整整三个时辰。 东风岭据点东侧,有一条羊肠小道。这就是钟元良情报里提到的“三号撤退小道”。因为山势太陡,平时连打柴的樵夫都不走。 但此刻,沈烈正带着五十个精挑细选的特务营老兵,像壁虎一样贴在长满青苔的岩壁上,悄无声息地顺着这条小道,反向摸到了据点后墙的根底下。 “营长,前面那两个暗哨,都让猴子他们摸上去了。没动响器,直接用刺刀抹了脖子。” 侦察排长张铁石猫着腰凑过来,压低了嗓门,嘴里呼出一口白气。 沈烈点了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早就顶上火的驳壳枪。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怀表,指针已经快指到申时三刻了。 “小杨,马有田。”沈烈回头叫了一声。 警卫排长小杨和突击排长马有田立刻贴了过来。 “翻过这道墙,就是周玉山和伪军开会的中心大院。” 沈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神像狼一样狠厉。 “按钟先生的情报,这个点,周玉山的注意力全在屋里那三个伪军连长身上。院子里顶多只有二十来个放哨的死士。一会儿炮声一响,老张带人封锁院门,小杨和老马跟着我,直接踹门进去拿人。死活不论!” “明白!”几个汉子低声应道。 就在这时,趴在墙头上负责观察的猴子,突然顺着墙头出溜了下来,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不对劲!营长,情况不对!” 猴子急得直咽唾沫,连手里的枪都直哆嗦。 “怎么了?”沈烈眉头猛地一皱。 “院子里……不止二十个人!” 猴子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刚才院子里突然换防了,比情报上的时间早了整整半个钟头!现在院子里,除了那二十四个穿黑风衣的核心死士,又多了一批生面孔,起码有十二个人!” “而且……”猴子顿了顿,咬着牙说道,“那边回廊底下,还站着六个穿便装的。我拿望远镜看了,他们腰里别的不是咱们的盒子炮,是王八盒子!那是鬼子特高课的军官化装的!” 听到这话,张铁石倒吸了一口凉气。 “娘的!二十四加十二,再加六个鬼子军官。这他娘的是四十二个人!比咱们预判的多了一倍!” 马有田也急了:“营长,那帮死士手里全是自动火器,鬼子军官枪法又毒。咱们这五十个人硬冲,这院子不好打啊!” 情报永远不可能是完美的。周玉山这种老狐狸,防备心太重,临时提前换防,直接打乱了沈烈的全盘计划。 “撤不撤?营长!”小杨满手都是冷汗。 沈烈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地鼓了起来。 “撤个屁!” 沈烈一把拉过枪栓,“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师座的一千五百人在外头给咱们兜底,四门山炮这会儿炮弹都推进炮膛了!箭在弦上,哪有收回去的道理!四十二个人怎么了?老子今天就是拿牙咬,也得把周玉山这块肉给撕下来!” “传我命令!准备战斗!” 沈烈的话音刚落。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据点正面的山口方向传来! 师部的四门克虏伯山炮,准时在申时三刻发出了怒吼。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精准地砸在了山口那辆日军装甲车的附近,掀起漫天的火光和泥土。 “打!” 沈烈一声暴喝,整个人像是一头出笼的猛虎,一脚踹开了据点后院的那扇破木门。 五十个特务营的精锐,端着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拎着手榴弹,如同下山猛虎一般,直扑中心大院! 战斗瞬间爆发,没有任何试探,直接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 “敌袭!后院有国军!” 院子里的汉奸死士反应极快,立刻找掩体开火。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瞬间把院子里的几口大水缸打得粉碎。 “马有田!手榴弹伺候!”张铁石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来啦!” 马有田带着几个弟兄,抡圆了胳膊,七八颗木柄手榴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精准地砸进了人堆里。 “轰轰轰!” 残肢断臂伴随着浓烟飞上了天。 沈烈矮着身子,借着柱子的掩护,手里的驳壳枪连连开火。每一次枪响,必定有一个黑风衣倒下。 “保护组长!顶住!”一个鬼子军官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喊着,举起手里的南部手枪,瞄准了正在冲锋的沈烈。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沈烈只觉得左边肩膀猛地一震,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了上去。“营长!”小杨眼尖,看到沈烈肩膀上溅起一朵血花,吓得魂都没了。 “老子没事!没伤到骨头!” 沈烈一把推开想要过来搀扶的小杨,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反手一枪,直接把那个开黑枪的鬼子军官天灵盖给掀了。 这场近距离的刺杀战,打得极其血腥。特务营的老兵都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根本不怕死。你开一枪,我直接端着刺刀捅进你肚子里。 整整二十五分钟。 整个院子已经被打成了马蜂窝,地上全是粘稠的鲜血和散落的弹壳。 枪声终于渐渐稀疏了下来。 “营长!清场了!” 张铁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上脸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地上一共躺了二十八个!还有七个断了胳膊断了腿的,缴了枪逮住活的了!” “咱们的伤亡呢?”沈烈捂着流血的左肩,咬牙问道。 “跟咱们冲进来的嫡系弟兄,轻伤四个,没死人!”小杨赶紧汇报,“不过刚接到前线急报,师部加强营在正面顶鬼子的反扑,伤亡了六十多个弟兄。” 沈烈没时间去心疼伤亡,他一脚踹开正房大厅的门。 “周玉山呢?给老子滚出来!” 可是,偌大的聚义厅里,空空荡荡。 桌子上的茶杯还是热的,地上散落着几张法币,唯独不见周玉山和那三个伪军连长的人影。 “操!人呢?难不成飞了?”马有田急得在屋里乱转,连桌子底下都看过了。 沈烈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走到主位的那张太师椅前,目光落在地上的一块羊毛地毯上。地毯的边缘有明显被匆忙踢开的褶皱。 沈烈一弯腰,单手抓住地毯边缘,猛地一掀。 一块厚重的青石板露了出来,石板旁边,还有一个黄铜拉环。 沈烈拉住拉环,用力一提。 “嘎吱——” 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直通地下的秘密地道!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操他祖宗!” 张铁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钟元良给的情报里,没说有这条地道啊!” 沈烈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不怪钟元良。狡兔三窟,周玉山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特务头子,怎么可能把所有底牌都亮给手下。这条地道,恐怕是周玉山最近才挖的,或者是连钟元良都不知道的绝对机密。 刚才在外头激战的那二十五分钟里。 周玉山带着他身边最核心的四个护卫,从这条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 “营长,现在追还来得及!”小杨急红了眼,拔出枪就要往下跳。 “不用追了。” 沈烈一把拉住小杨的后衣领,把他拽了回来。 前线的枪炮声已经越来越密。 “地道出口肯定在据点外头,连着那条撤退的公路。这会儿,周玉山那辆装甲车恐怕早就接上他了。咱们两条腿,追不上轮子。”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滔天的怒火。 没能亲手宰了周玉山,这确实让人窝火。但这世上的事,本就没什么十全十美。能在兵力劣势下攻克东风岭,拔掉这个毒瘤,已经算是大胜了。 “老马,带人搜!把屋里所有带字儿的纸,全给老子打包带走!” 沈烈捂着肩膀,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由着随队的卫生员给他包扎伤口。 “营长!你看这个!” 马有田从角落的一个铁皮保险柜里,砸开锁头,掏出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递给沈烈。 沈烈单手接过,翻开一看,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里面有一堆周玉山随身印章的仿件,还有一份原版的文件。 这不仅是当时在汉口被撕毁的那份“绑架宋晚晴”的计划书原件。而且上面还用红笔添加了新的内容! 暗杀沈烈!暗杀宋晚晴!外加一条——绑架宋晚秋,以此要挟特务营! “狗日的……” 张铁石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破口大骂,“这老王八蛋是一点人事都不干啊!幸亏咱们把宋家大姐接到了咱们眼皮子底下,要不然,真让他得手了!” 沈烈把那份文件紧紧地攥在手里,指骨咔咔作响。 “传我命令!打扫战场,带上缴获的物资和伤员。交替掩护,撤回黄陂!” 沈烈站起身,目光如刀地看了一眼地道的入口。 “今天算他命大。但我倒要看看,他能在汉口当多久的缩头乌龟!” …… 与此同时。 距离东风岭据点十里外的一条土路上。 那辆暗绿色的日军装甲车正像一头发疯的野猪,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狂飙。 车厢里,颠簸得让人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周玉山那件崭新的呢子大衣上沾满了地道里的黄泥巴,他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四个死士护卫端着枪,警惕地看着车窗外,生怕路边突然冒出特务营的追兵。 “组长,咱们……咱们的人,折了一大半。”老七坐在旁边,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那个中队的鬼子被国军的炮火拦住了,外头那几十个兄弟,恐怕全都被沈烈给剁了……” 周玉山没有说话。 他透过装甲车厚厚的防弹玻璃,看着后面越来越远的东风岭山头。那里的炮火声已经渐渐平息了。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座椅的铁把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今天,就差一点!就差那三分钟! 如果不是他多留了个心眼,背着所有人偷偷挖了那条地道。今天他这百十来斤肉,就真的交代在东风岭了。 那种被死亡逼到鼻尖上的恐惧感,让他现在都觉得浑身发冷。 但恐惧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极其疯狂的怨毒。 “沈烈……” 周玉山咬着牙,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他拿起旁边的一条白毛巾,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你够狠。你这把刀,比日本人还快。” 周玉山将那条沾着泥土和汗水的毛巾狠狠地扔在车底板上,目光穿透玻璃,仿佛看到了站在东风岭据点里的沈烈。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阴冷至极的话。 “沈烈——你今天,算是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救了我一次。” “咱们这笔账,还没完。” 周玉山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老七,眼底闪烁着如厉鬼般的光芒。 “下次——” “咱们,大别山里见!” 第186章 东风岭战果通报 黄陂县,城西野战医院。 浓重的来苏水味和刺鼻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熏得人连气都喘不匀。伤员们被陆续抬进帐篷,军医和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 医院最里头的一间独立小帐篷里,点着一盏明晃晃的汽灯。 沈烈光着膀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板床上。他那宽阔结实的脊背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陈年旧疤,像是一条条盘踞在肌肉上的蜈蚣,看着就让人倒吸凉气。 而现在,这具身躯上又添了新伤。 左边肩膀的锁骨下方,有一道三寸多长的血槽。那是东风岭院子里,那个鬼子特高课军官开黑枪打出来的。子弹贴着肉皮削过去,生生豁开了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 宋晚晴穿着带血的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止血钳和沾满酒精的药棉。 她的手平时拿手术刀稳如泰山,可此刻清理沈烈伤口周围的泥沙火药时,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嘶——” 酒精咬在烂肉上,沈烈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身子却坐得像座铁塔一样,纹丝不动。 “疼了?”宋晚晴手上的动作赶紧停了一下,抬眼看着他。 “不疼。这点皮外伤,比起当年在江边挨的炮弹片,算个屁。”沈烈咧了咧嘴,强挤出一个笑脸。 宋晚晴没接话。 她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把伤口里的最后一点火药渣子挑干净,然后换了针线,开始缝合。 帐篷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缝合线穿透皮肉的微小摩擦声,还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这颗子弹要是再往下偏半寸,你的左胳膊神经就断了。要是偏进胸腔,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你。” 宋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后怕和责备。 “打仗哪有不挨枪子的。当时要是退半步,周玉山那老狗跑得更早。”沈烈满不在乎地说道。 宋晚晴咬了咬嘴唇。 她麻利地打了个结,剪断缝合线,然后拿起白色的医用纱布,一圈一圈地在沈烈的肩膀上缠绕、包扎。 当最后一圈纱布缠完,宋晚晴在沈烈的肩头打了个死结。 她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沈烈面前,一双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她见惯了生死,也看淡了生死。可每当看到这个男人满身是血地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她那颗被战火淬炼得坚硬的心,还是会疼得揪起来。 “沈营长。” 宋晚晴看着沈烈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 “下次打仗冲锋的时候。” “能不能……让小杨上?” 这句话,违背了她作为一个军人的觉悟,更不像她平日里那个冷若冰霜的宋大夫能说出来的话。这完全是一个女人,对自己心头肉最自私、也是最无助的哀求。 沈烈愣住了。 他看着宋晚晴眼底的泪光,看着她那双沾着血迹的手。他那颗在战场上冷硬如铁的心,突然就像是被春水泡软了一样。 他没有说那些“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身先士卒”的大道理。 他只是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地握住了宋晚晴微微发凉的手指。 沈烈看着她,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在这血腥的战地医院里,显得格外温柔的笑意。 “好。” …… 半个时辰后。师部大院,作战会议室。 屋子里的气氛,简直比过大年还要热闹。每个人虽然都灰头土脸,军装上沾着硝烟和泥土,但脸上的笑容却是一个比一个灿烂。 沈烈披着军大衣,大步走了进来。 “哎哟!咱们的大功臣来了!快坐快坐!”师长吴铁山赶紧站起来,亲自把沈烈拉到了主桌旁的椅子上。 坐在正位的战区中将巡视员陈长官,也是满面红光,看着沈烈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块绝世珍宝。 “伤得怎么样?没伤到骨头吧?”陈长官关切地问道。 “谢长官关心,皮肉伤,不碍事。”沈烈坐定,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子清单,推了推金丝眼镜,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飘。 “沈营长,你这一枪挨得可是太值了!东风岭这一仗,咱们虽然没按住周玉山本人,但算是把他辛辛苦苦攒下的老底,给抄了个底朝天啊!” 李文渊快步走到沙盘前,把手里的清单“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各位长官,东风岭战果统计出来了!” “这一仗,咱们特务营打主攻,师部加强营断后。前后一共激战了不到两个时辰。击毙周玉山核心死士二十八人!击毙日伪军和汉口特高课特务,一共两百五十二人!” “加上死士,一共杀敌两百八十人!东风岭据点,被咱们彻底拿下了!” “好!”吴铁山一拍大腿,兴奋地大吼了一声,“二百八十个!这在咱们第五战区近几个月的局部摩擦里,算是头一份的大捷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师座,这还不算最提气的!” 李文渊咽了一口唾沫,翻开第二页清单。 “咱们炮兵连打得准,把小鬼子停在山口的五辆大卡车全给炸成了废铁。但是!” 李文渊故意卖了个关子,眼镜片后头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周玉山那辆压阵的车从地道口把人接走了,咱们两条腿追不上。可掉在后头的那一辆,因为停在射击死角,炮弹没炸着它!被咱们小杨排长带着人,用集束手榴弹把履带给炸断了,里头的鬼子机枪手全被咱们用刺刀捅了!” “那辆装甲车,除了履带断了,连块铁皮都没掉!是个活的大家伙!咱们白捡了一辆日军装甲车!” 轰!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九三九年,对于装备落后的国军来说,一辆完整的日军装甲车意味着什么?那绝对是能横着走的战略级武器! 吴铁山激动得在原地直搓手:“我的个乖乖!老子当了半辈子兵,手底下终于要有个装甲排了!赶紧通知修理厂,连夜抢修!履带接上,这铁王八以后就是咱们黄陂县的镇县之宝!” 陈巡视员也是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沈烈。能在山地攻坚战里缴获装甲车,这个沈烈的临场指挥能力,简直神了! “物资呢?”沈烈敲了敲桌子,问到了最实在的地方。 “发财了!发大财了!” 李文渊拿着清单的手都在抖。 “周玉山这老王八蛋,这几年在汉口搜刮的民脂民膏,有一大半都囤在东风岭当起兵的本钱了!咱们在后山崖洞里,一共查抄了整整八个大仓库!” “两个仓库的白面和大米!三个仓库的日本军用罐头、被服鞋帽!最里头的三个仓库,满满当当全是成箱的汉阳造子弹、迫击炮弹,还有整整四大箱子袁大头和金条!” “另外,咱们还把周玉山设在东风岭的临时办公室给端了。缴获了大量他在鄂东这片地界上的暗线联络图、各种印章,全都原封不动地拉回来了!” 这绝对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这八个仓库的物资,加上那些现金大洋,不仅能让扩编后的一千多号特务营弟兄吃香的喝辣的,甚至能把整个黄陂县师部的后勤都喂得饱饱的! 战争不仅打的是人命,打的更是钱粮。这一仗打完,沈烈手底下的底气,硬得不能再硬了! 在一片欢腾中。 沈烈却没有笑。 他拿起桌上那根旧铜烟斗,塞进嘴里,却没有点火。 “老李,报一下咱们的伤亡吧。” 沈烈低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就像是一盆凉水,瞬间把屋子里狂热的气氛浇得冷清了下来。 李文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放下手里的缴获清单,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抽出一张边缘带血的白纸。 “这一仗,咱们虽然占了突袭和火力的优势,但毕竟是仰攻,鬼子和那些死士的抵抗非常顽强。” 李文渊的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沈营长左肩受了枪伤。跟沈营长冲进院子的特务营嫡系,重伤三个,轻伤十二个。负责在正面阻击鬼子反扑的师部加强营……” 李文渊看了一眼吴铁山,咬了咬牙。 “加强营伤亡了六十个弟兄。其中……二十二个弟兄,永远留在了东风岭的山沟里,没能带回来。” 一共六十四人伤亡,二十二人阵亡。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是真实的战场。没有任何一场胜利是不流血的。那些缴获的装甲车、罐头、大洋,全都是这二十二条年轻的鲜活生命,用血肉之躯换回来的。 “抚恤金。” 沈烈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从这次缴获的大洋里出。所有阵亡弟兄的抚恤金,按战区标准的双倍发给家属!重伤残废不能当兵的,营里养他们一辈子!” “谁要是敢在这笔钱上伸爪子,扒皮抽水。”沈烈的手掌在桌子上猛地一拍,杀气腾腾,“我沈烈活劈了他!” “沈营长放心,这笔钱,我亲自去发,直接交到家属手里!”李文渊立刻挺直了腰板保证。 一直坐在主位上的陈巡视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这个打了大胜仗却不居功、分了那么多战利品却首先想到阵亡弟兄的年轻军官,心里的赞赏之情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好!有血性,知兵爱兵,不仅能打硬仗,还有大将之风!” 陈巡视员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 “沈烈。东风岭这一仗,你不仅打出了咱们第五战区的威风,更是狠狠地扇了日本人和那个大汉奸周玉山一个响亮的耳光!” 陈巡视员转过身,看着吴铁山和李文渊。 “这等泼天的大功,仅仅一个营长的位子,已经装不下你了。” 陈巡视员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铿锵有力。 “这战果通报,我亲自口述!机要室立刻用特级密码,直飞战区长官部!” “吴师长!沈营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巡视员面色严肃,下达了战区代表的最终决断。 “鉴于黄陂县防区形势复杂,特务营战功卓着且已完成扩编。我作为战区中将巡视员,将向战区司令长官直接提议:立刻拔擢沈烈中校,晋升为国军上校!” “同时,黄陂县特务营,即日起,升格为第五战区直辖——特务团!” 轰! 这话一出,吴铁山和李文渊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中校升上校!营级升团级! 而且是战区直辖的特务团!这可不是普通的地方杂牌团,这是拿着战区长官部尚方宝剑的御林军啊!这在整个国军的编制序列里,都是一次极其罕见的三级跳! 这是实打实的“上级加冕”!那种事业线全面升级的爽感,在这一刻彻底达到了高潮! “陈长官!”沈烈立刻站起身,立正敬礼。他那张冷硬的脸上,也终于忍不住浮现出了一抹激动的红晕。 “不过,沈烈,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陈巡视员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国军的官僚流程你也懂。这可不是过家家,上校的军衔和特务团的正式编制,需要军政部的印签,还要过好几道手续。” 陈巡视员笑了笑,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正常走流程,起码得半年。但我既然在这里,我拿我的这身将军皮给你做担保!我回战区长官部之后,亲自去军政部给你催这批复!” 这就是真实战时升职的节奏。不可能今天打完仗,明天一早军衔就挂在肩膀上了。但是有这位中将巡视员的亲自保驾护航,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长官的大恩,沈烈铭记在心!” 沈烈再次敬礼,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地感激这位愿意给前线拼命的弟兄们争取前程的长官。 夜深了。 庆功会散去。师部大院里渐渐恢复了宁静。 沈烈独自一人走在回营地的土路上。冷风吹过,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的心里却像是一团火在烧。 特务团。 一千五百号人的建制。装甲车、迫击炮、数不清的弹药。 有了这些本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这风雨飘摇的鄂东大地上,他沈烈终于有了彻底跟日本人、跟周玉山正面硬碰硬的底牌! 两天后。 黄陂县特务营指挥部。 沈烈正站在沙盘前,研究着黄陂县周边的最新布防图。 警卫排长小杨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营长!营长!战区长官部加急电报!” 小杨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把电报纸双手递到沈烈面前。 沈烈接过电报。 这是陈巡视员回到战区司令部之后,亲自拍发过来的。 电报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犹如千军万马般充满力量。 “战果已报,长官部震动。手续已进军政部特批通道。” 最后,是一句单独另起一行的叮嘱。 “沈营长——你的上校军衔+特务团编制,两周内下来。准备好。” 沈烈捏着这张薄薄的电报纸,抬起头,看向帐篷外初升的朝阳。 两周。 两周之后。 当黄陂县城头,正式升起“特务团”那面崭新大旗的时候,这鄂东的局势,这满地的牛鬼蛇神,又将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第187章 上校军衔批复 四月中旬的鄂东大地,春风已经彻底吹暖了黄陂县的每一个山头。 距离东风岭那场血战,不多不少,刚好过去了整整两个星期。 城西的野战救护队营地里,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碘酒味儿和煮纱布的蒸汽味。 几个年轻的短发女护士正聚在院子里洗绷带,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哎,你们听说了没?今天一早,战区长官部的专车直接开进师部大院了!听说是从老河口那边送来的加急件!”一个小护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压低了嗓门,一脸的神秘。 “我也听说了!而且师部警卫连的王班长偷偷透了口风,说那件公文,是专门给咱们特务营沈营长的!”另一个圆脸护士激动得直搓手,“东风岭打了那么大的胜仗,连小鬼子的装甲车都缴获了,沈营长这次肯定要升官发财了!” 药房的门帘半卷着。 宋晚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正站在一张木桌前。她手里拿着一杆精致的小戥子秤,正全神贯注地称量着盘尼西林粉末。 外头那几个小护士的叽叽喳喳,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听到“沈营长升官”这几个字。 宋晚晴那拿着小戥子秤的手,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这是这个向来冷若冰霜、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女军医,第四次因为那个男人,在工作的时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三秒钟过后。 宋晚晴微微低下了头,清冷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柔和的水光。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扬了扬,勾起了一抹打心眼里替他骄傲、替他高兴的笑意。 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沉,继续稳稳当当地把药粉倒进纸包里。 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只要他能在这吃人的乱世里站得更稳。比什么都强。 …… 此时的师部大院,吴铁山的办公室里,简直就像是炸开了锅。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师长吴铁山手里攥着一份盖着军政部和第五战区长官部双重大印的委任状,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站在一旁,推了推金丝眼镜,也是满面红光。 “师座,陈巡视员可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说两周办下来,还真就一天都没耽误!” 李文渊指着委任状上的大印,感慨万千。 “您可知道,咱们这种地方杂牌师,想单独立个团的建制,比登天还难!按规矩,得战区批复,得师长拿项上人头担保,还得有足够硬的战功去堵军政部那帮官僚的嘴!” 吴铁山把委任状拍在桌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 “这都是沈烈自己拿命拼回来的!东风岭二百八十个人头,还有那辆全须全尾的日军装甲车!这战功,硬得能砸碎军政部那帮孙子的牙!老子给他担保,老子心里踏实!” “行了!”吴铁山摆了摆手,“老李,别在这儿磨蹭了!赶紧的,带上委任状和行头,去城西营地!这天大的喜讯,你亲自去给他宣读!” “是!” 李文渊小心翼翼地把委任状收进一个铺着红绸子的托盘里,上面还压着几个沉甸甸的物件,盖上红布,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城西,特务营指挥部。 沈烈正站在沙盘前,听着侦察排长张铁石的汇报。 “营长,那辆装甲车履带已经让修理厂的老师傅给接上了。重机枪也擦出亮光了。乖乖,那玩意儿一开动起来,轰隆隆的,整个营地的地皮都在抖!”张铁石咧着大嘴,兴奋得直搓手。 “先别光顾着高兴。” 沈烈手里捏着旧铜烟斗,眉头微皱。 “装甲车是个吃油的老虎。咱们缴获的柴油不多,告诉手底下的弟兄,平时训练别瞎开,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正说着,门外的警卫员大喊了一声:“李副处长到!” 话音未落,李文渊已经端着那个盖着红布的托盘,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 张铁石一看李文渊这满脸春风的架势,再加上那红绸子托盘,顿时眼睛一亮,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沈营长。” 李文渊走到沙盘前,把托盘稳稳地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而是突然立正,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庄重、严肃的表情。 “不对,这‘营长’两个字,从今天起,该改口了。”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掀开了托盘上的红绸布! 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份黄底黑字的委任状、一对崭新的领章,以及一个四四方方的黄铜印信。 “沈烈听令!”李文渊大声喝道。 沈烈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在这一刻,那身板还是本能地拔得笔直,双脚一并,“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旁边站着的张铁石,也是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奉国民革命军军政部及第五战区长官部联合批复!”李文渊拿起那份委任状,字正腔圆地宣读。 “原第五战区某师特务营营长沈烈,屡立奇功,破敌摧坚。着即日起,晋升为陆军上校!” “其麾下特务营,即日升格为——第 XXX 师特务团!独立编制,直属师部与战区督察处双重领导!” 轰! 当“上校”和“特务团”这两个词在帐篷里响起的时候。 张铁石惊得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弹药箱上,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俺滴个亲娘哎……上校!团长!” 张铁石喃喃自语,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这不是做梦! 李文渊把委任状递给沈烈,然后从托盘里,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对崭新的领章。 那是两块深蓝色的呢子布底,上面用金线绣着两道粗杠,中间夹着一道细杠! “沈老弟。” 李文渊此时换回了私底下的称呼,眼神里透着无比的感慨。 “两道粗杠,一道细杠。这是正儿八经的国军上校领章啊!咱们整个师,除了吴师长,也就是参谋长扛着上校军衔。你今年才多大?这是真真切切的年少有为,国之干城!” 沈烈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了那对上校领章。 呢子布的触感有些粗糙,但拿在手里,却沉重得仿佛压着千军万马。 这一刻,沈烈的脑海里,犹如走马灯一样,闪过了这大半年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从黄龙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个衣不蔽体的流亡溃兵。 到收拢残部,带着几十个弟兄打游击的上尉连长。 再到入驻黄陂,凭着几百条破枪硬生生砸开局面的少校、中校营长。 而今天!上校! 这是他从一个“萌新”溃兵,一路流亡崭露头角,再到黄陂县站稳脚跟、局部立威的彻底完成!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跨越。从今天起,他沈烈,再也不是那个谁都能来捏一把的地方小营长了。 他是真正拥有了一方霸权的诸侯! “老李,这特务团的编制,战区是怎么批的?”沈烈强压下心头的激荡,把领章紧紧地攥在手里,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提到编制,李文渊的眼睛更亮了,就像是看到了金山银山一样。 “这可是我亲自在师部跟陈巡视员敲定的,战区一字没改,全批了!” 李文渊竖起手指,开始一笔一笔地算账。 “满编,两千人!” “整整两千人啊!”李文渊激动得直拍桌子,“咱们以前那是小打小闹,现在可是兵强马壮了!” “下面分三个主力步兵营,每个营五百人,这就是一千五!” “另外,单设一个炮兵营!二百人!把咱们师部支援的克虏伯山炮,还有缴获的迫击炮全塞进去,那辆日军装甲车,也划在炮兵营的直属装甲排里!” “再单设一个工兵连,一百五十人,专门负责排雷修桥、挖战壕!” 李文渊转头看了一眼张铁石,笑着指了指他。 “老张,你们侦察排也鸟枪换炮了。扩编为侦察连!八十号全团最精锐的老兵,全归你管!” “最后,再加一个七十人的独立团部和贴身警卫排!” “三营一炮、一工一侦,加上团部。满打满算,两千精锐!” 听完这番详细的配置。 沈烈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帐篷里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 步炮协同,工兵开路,侦察做眼。 这不再是一支打完就跑的游击队,这是一支拥有强悍攻坚能力、能在正面战场上跟日军大联队掰手腕的正规野战团! 两千条枪。两千个不怕死的汉子。 沈烈睁开眼睛,目光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和杀机。 有了这两千人,别说他周玉山躲在汉口法租界,就算他躲进日军的司令部,他沈烈也敢带人去敲一敲他的大门! 李文渊看着沈烈,微微一笑。 他知道,眼前这头猛虎,终于长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李文渊转过身,从托盘的最后,捧起了那个用黄布包裹着的四方印信。 他走到沈烈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沈团长。” “这是军政部刚刻出来的铜印。国民革命军第五战区,第 XXX 师特务团印。” 沈烈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这枚铜印。 很沉。非常沉。 这不仅是黄铜的重量,更是两千名弟兄的身家性命,是这鄂东大地上无数老百姓的期盼。 这是他抗战路上,继特务营之后的第二个独立编制。也是他真正登堂入室、在第五战区顶层加冕的权力象征。 沈烈双手捧着印信,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铜质边缘。 屋子里安静极了。 过了半晌,沈烈缓缓抬起头,看向李文渊。 他那冷峻的脸上,没有那种暴发户般的狂喜,反而透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沉和平静。 “老李。” 沈烈把印信轻轻地放在沙盘上,声音低沉稳健。 “委任状下来了。这授衔和成立大会的仪式……” 沈烈目光锐利地盯着李文渊。 “师部那边,定在什么时候?” 第188章 任命书宣读 特务团的任命书虽然已经稳稳当当地摆在了沈烈的案头上,但要想把那三颗亮闪闪的三角星的上校领章正式挂到肩膀上,却不是一句话就能办完的事儿。 在国军的编制里,连排长提拔,长官点个头就行。可要是提拔一个手握两千精锐、直属战区管辖的独立团上校团长,那在整个第五战区,都算得上是一件能惊动四方的大事。 “沈营长……不,瞧我这张嘴,现在该叫沈团长了。”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坐在帐篷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笑呵呵地看着正在研究黄陂县城防图的沈烈。 “老李,私下里没那么多规矩,叫老沈就行。”沈烈头也没抬,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勾画着。 “那可不行,规矩就是规矩。”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老沈,今天我过来,是代表吴师长和战区的陈巡视员,跟你商量商量这授衔和建团大会的章程。” 沈烈放下手里的铅笔,转过身,在一旁的木头椅子上坐下,掏出那个旧铜烟斗塞进嘴里。 “章程?不就是全营集合,宣读一下委任状吗?现在前线吃紧,周玉山那头老狗刚吃了亏,随时可能报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干什么。” “哎,这话可就外行了。” 李文渊摆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拿出了他搞情报和政治工作的那套老辣算计。 “老沈啊,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升官发财。这是战区长官部在鄂东这盘大棋上,落下的一颗重磅炸子!” 李文渊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笃笃直响。 “你想想,自从武汉会战之后,咱们第五战区在鄂东这片地界上,被日本人和周玉山这种汉奸特务搞得乌烟瘴气,老百姓心里没底,下头的部队也憋屈。” “现在,你带着特务营,在东风岭把日伪军打了个落花流水,还缴获了装甲车。长官部破格提拔你,就是要借着你这把火,在整个第五战区烧出一个响头!” 李文渊站起身,语气十分坚决。 “所以,师座和陈长官商量了,这任命仪式,绝不能草草了事。必须得大办!要大张旗鼓地办!” 沈烈吐出一口青烟,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 他当然懂。这叫千金买骨,这叫政治作秀。战区是要把他沈烈塑造成一面抗日的旗帜,插在黄陂县的城头上,让所有人都看看,只要敢跟鬼子拼命,国府绝不吝啬赏赐。 “说吧,师部打算怎么搞?”沈烈磕了磕烟斗。 “地点,就定在城东的大操场!” 李文渊走到黄陂县的地图前,指着城东门外的那片空地。 这地方沈烈太熟悉了。几个月前,第一百五十五章的时候,他就是在这个大操场上,当着五千老百姓的面,公审了周玉山派来的杀手赵德彪。 “又是那儿?” “对!那地方宽敞,能容得下五千人,而且风水好,是咱们特务营立威发迹的地方。” 李文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长长的名单,递给沈烈。 “你看看这阵仗。全师连级以上的军官,起码来两百号人!战区长官部那边,陈巡视员带头,加上督察处的专员,一共八个战区代表出席。” “另外,师座还发了请帖,请了黄陂县有头有脸的乡绅、商会会长、还有各界老百姓的代表,整整五十个人!” “再加上咱们特务营原先的七百多号底子,现在要集体换上特务团的新军装。这加起来,就是上千人的大场面!” 沈烈扫了一眼名单。 这确实是战时县一级别能拿出来的最高规格的任命仪式了。两百个同僚军官观礼,战区中将巡视员亲自授衔,老百姓代表现场见证。 这份荣耀,放在整个鄂东,都是独一份的。 “什么时候办?”沈烈把名单放回桌上。 “三天后。” 李文渊叹了口气,“这种大场面,今天定下来,明天就办,那非得乱套不可。咱们得搭主席台,得从战区后勤部调拨你们特务团的新军装、新军旗。还有那五十个老百姓代表,也得挨个去请。” “最关键的是,为了防着周玉山狗急跳墙派杀手来捣乱,城东大操场周围的警戒线,得提前三天拉起来排查。这都需要时间。” 真实战时的节奏就是这样。任何一场大型的仪式,背后都是无数后勤和安保人员跑断腿的统筹,绝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能立刻开始的。 沈烈点了点头:“行,安保这一块,让张铁石的侦察连去配合师部。这三天,特务团的弟兄们照常训练,不许因为要升格了就翘尾巴。”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去筹备了。”李文渊收起名单,风风火火地出了帐篷。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黄陂县城就像是过年一样热闹。 特务营要扩编成特务团、沈营长要当上校团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的大街小巷。 老百姓们自发地跑到街上,帮着当兵的清扫街道。那些曾经在公审大会上受过沈烈恩惠的乡亲,甚至连夜蒸了白面馒头往城西营地里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他们眼里,沈烈就是黄陂县的活包公、保护神。他当的官越大,黄陂县的老百姓心里就越踏实。 而在这热火朝天的三天准备期里,还发生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小插曲。 第二天傍晚,沈烈在视察城防的时候,路过城里的一家茶馆。 一个穿着长衫、看着像是个外地布商的中年男人,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似不经意地往沈烈的军大衣口袋里塞了一张小纸条。 沈烈面不改色地走回指挥部,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惊闻东风大捷,弟将荣升。陈老板在外进货,山高水远,不便亲至。三日后大典,已遣铺内掌柜一人,混于乡绅代表之中,代送薄礼一份,以表寸心。” 落款画着一个残缺的茶杯图案。 沈烈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微微勾起,随手将纸条扔进了燃烧的火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这是陈先生的密信。 陈先生作为鄂东地下党的情报负责人,身份绝对保密,当然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国军的上校任命仪式上。但他派了一个代表,混在那五十个老百姓代表里来观礼。 这既是一种祝贺,也是在向沈烈传递一个信号:咱们虽然阵营不同,但在打鬼子和对付周玉山这条战线上,情报网始终是连在一起的。 转眼间,三天的筹备期就过去了。 四月的早晨,天刚蒙蒙亮,黄陂县的城头就吹响了嘹亮的起床号。 初春的末尾,倒春寒的劲头还没完全过去。早上的风吹在脸上,依然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寒意。 特务团的独立指挥部里,安静得出奇。 沈烈没有让勤务兵进来伺候。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面半身高的穿衣镜前,仔细地扣着军装上的每一颗铜扣子。 桌子上,摆着一套昨晚刚从师部后勤送来的崭新黄褐色军呢大衣,以及那对用金线绣着两粗一细的上校领章。 沈烈伸出手,拿起那对领章,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熟练地将领章别在自己的衣领上。 镜子里,那个曾经满身血污、在乱坟岗里像野狗一样刨食的溃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悍将。 上校团长。 沈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清冷湿气的空气。 大衣很厚实,但清晨的寒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还是让他觉得脖子里有些漏风。 他习惯性地伸手,拉开了军大衣贴身的那层棉袄内袋。 这个离他心脏最近的口袋里,装着他这辈子最要命的所有重量。 弹壳的冰冷,机械表的硌人,还有那些书信的厚度。 沈烈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触碰到了一团柔软的布料。 他将那团布料拿了出来。 那是第一百二十三章的时候,宋晚晴在那个大雪封山的寒夜里,亲手用几块边角料拼凑起来、缝给他的一条灰布围巾。 这围巾很粗糙,甚至算不上什么好料子,但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皂角香味,以及宋晚晴身上那种特有的来苏水味道。 沈烈看着手里的围巾。 自从宋晚晴送给他之后,他一直把它当成宝贝一样叠得方方正正,压在贴身的口袋最底下,从来没舍得戴过。因为战场上太脏,他怕把这唯一的念想给弄破了、弄脏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人生的一个大日子。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那些为了他战死在江边的兄弟,那些在黄龙岗为了掩护他被炸碎的同袍,都看不到了。 但他想带着这份温度,一起走上那个高高的主席台。 沈烈展开那条灰色的围巾。 他抬起手,将围巾绕过自己的脖颈,在喉结下方轻轻地打了一个结,然后仔细地把围巾的两头,塞进了崭新的上校军装的衣领里面。 粗糙的灰布贴着皮肤,传来一阵真实的、踏实的暖意。把初春早晨的那点子寒风,挡得严严实实。 沈烈伸手,隔着军装,轻轻拍了拍领口下的围巾。 他似乎能感觉到宋晚晴那双拿着手术刀的手,在为他缝制这条围巾时的细致和温情。 “营长!……不对,团长!” 门外,传来了警卫排长小杨激动得变了调的喊声。 “师部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吉时快到了,弟兄们都在城东大操场排好方阵了,就等您过去亮相了!” “知道了!” 沈烈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领口的灰布围巾若隐若现,肩膀上的上校领章熠熠生辉。 冰冷与温暖,铁血与柔情,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走。” 沈烈大步流星地走出帐篷,军靴踩在黄土地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 “去大操场!” 此时的城东大操场上,彩旗飘扬,人声鼎沸。 两百名国军军官列队肃立,八名战区专员端坐高台,五十名老百姓代表翘首以盼。而在他们正前方的,是七百多名换上了新装、杀气腾腾的特务团老兵方阵。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地盯着操场入口的那条大道。 风,突然变大了,吹得主席台上的红绸哗啦啦作响。 一场足以在第五战区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授衔大典,即将拉开帷幕。而在这场庄严的大典上,又会激起怎样的暗流涌动? 第189章 授衔大典 一九三九年,四月。黄陂县城东大操场。 初春的太阳刚刚爬上城头,金灿灿的光芒洒在这片宽阔的平地上。 几个月前,沈烈就是在这里,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活剐了周玉山派来的杀手赵德彪。而今天,这片曾经浸透了汉奸黑血的土地,被彻底打扫得干干净净,周围拉起了用红绸子装点的警戒线。 辰时三刻,操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 全师连级以上的军官,穿着笔挺的军装,在观礼台左侧站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战区长官部派来的陈巡视员等八位督察专员,坐在主席台正中央。 而在外围,是五千多名自发赶来观礼的黄陂县老百姓。人群前面,站着五十位由县里推举出来的乡绅和商会代表。 在这五十个代表里头,有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的胖掌柜。他手里捧着个红绸包着的盒子,笑呵呵地跟周围人拱手。没人知道,他就是鄂东地下党情报负责人陈先生派来的代表。 人声鼎沸中。 宋晚晴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大褂,和宋晚秋、钟元良并肩站在救护队的观礼区。 “晚晴,你快看!”宋晚秋拉了拉妹妹的袖子,指着主席台的侧后方。 宋晚晴顺着姐姐的手指看过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沈烈正带着特务团的几个排长,大步流星地朝主席台走来。 他今天换上了那套刚刚发下来的崭新军装。黄褐色的呢子面料,没有一丝褶皱,将他那原本就高大挺拔的身躯衬托得犹如一杆标枪。 最惹眼的,是他左臂上那个新缝上去的臂章。 红底黑字,中间一个大大的“特”字,底下是一排小字——“第 XXX 师特务团”。 这身行头穿在沈烈身上,配上他那张在死人堆里淬炼出来的冷峻面孔,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铁血威压。 可是,当宋晚晴的目光移到沈烈的领口时,她的脸颊却毫无征兆地红了。 初春的早晨还有些凉意。在沈烈那笔挺的军装衣领里,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截灰色的布料。 那是她亲手缝制的灰布围巾。 在这庄严肃穆、全县瞩目的上校任命仪式上,这个杀伐果断的铁血汉子,竟然把她缝的那条粗糙围巾,贴身戴在了领口里! 宋晚晴只觉得耳根子一阵发烫,她赶紧把头转到一边,不敢再看,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那抹甜意。 “吉时已到!”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今天客串了司仪,他走到主席台前那个连着大喇叭的麦克风跟前,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全场肃静!” 偌大的操场,上千号人,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师长吴铁山和战区中将巡视员陈长官,并肩走到了麦克风前。 “弟兄们!黄陂县的乡亲们!” 吴铁山是个粗人,不爱整那些文绉绉的词儿。他清了清嗓子,大嗓门通过喇叭在整个操场上空回荡。 “半个月前,东风岭那一仗,咱们打赢了!把周玉山那个卖国贼的据点给端了,连日本人的装甲车都给拖回来了!” “这仗,是特务营打的!是沈烈带着弟兄们拿命拼出来的!” 吴铁山的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挥。 “咱们当兵打仗,有功必赏!今天,战区长官部的陈巡视员亲自下来,就是来给咱们黄陂县的功臣,发委任状的!” 这五分钟的开场白,没一句废话,听得台下的老百姓热血沸腾,掌声雷动。 接着,陈长官上前一步,压了压手。 “第五战区的将士们。国家多难,日寇猖獗。长官部看着你们的战绩,看着你们流的血。今天,我代表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正式宣布军政部批文!” 陈长官退后一步,吴铁山立刻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那份黄底黑字的任命书,猛地展开。 “沈烈上前听令!”吴铁山大吼一声。 “到!” 沈烈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军靴踩在木头搭成的主席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走到吴铁山面前,双脚一并,立正敬礼。 “沈烈同志!” 吴铁山看着眼前这个一手带出来的悍将,眼底满是欣慰和骄傲,大声宣读。 “从今日起,任命你为第 XXX 师特务团团长!授,陆军上校军衔!所部享独立编制,师部直属,兼受战区级督察!” “沈烈,接令!” 沈烈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任命书。 这就叫名正言顺!这就叫破茧成蝶! 从这一刻起,他在黄陂县立威的这一程,彻底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他不再是个游击队长,不再是个随时会被人吞并的营长。他是名副其实的上校团长! 但这还没完。 吴铁山转过身,从副官端着的托盘里,拿起了那对崭新的领章。 深蓝色的底子,两道粗杠,一道细杠。在晨光下闪烁着威严的光芒。 “老沈,低头。”吴铁山私下里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笑。 沈烈微微低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铁山亲自动手,将那对上校领章,一枚一枚地别在了沈烈军装的衣领上。 当领章扣死的那一瞬间,吴铁山退后半步,猛地向沈烈敬了一个军礼。 沈烈立刻回礼。 随后,两人的手在半空中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足足握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没有任何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就是国军真实编制里的规矩和江湖人情。沈烈虽然成了战区挂号的上校团长,但他依然是吴铁山手底下的兵。吴铁山亲自给他别领章,是在告诉全场所有人:特务团再牛,也归我这个师长管;而我这个师长,也是特务团最大的靠山! “鸣枪!”李文渊在旁边大声下达指令。 “砰!砰!砰!” 操场边缘,一排卫兵朝天鸣枪三响。清脆的枪声撕裂了长空,宣告着一支两千人级别的铁血武装,正式在这片大地上立起了字号。 “好!!!” 台下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海啸一般爆发出来。 整整五分钟,掌声经久不息。 几个头发花白的镇上宿老,在家丁的搀扶下,吃力地抬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巨大牌匾,颤巍巍地走上台。 “沈团长,这是咱们黄陂县老百姓的一点心意啊!” 老头儿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把扯下红布。 黑底金字,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五个大字——“特务团英雄”! 沈烈赶紧上前两步,双手扶住老人家,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质朴而狂热的脸庞。 此时,司仪李文渊将那枚沉甸甸的铜印递了过来。 沈烈接过铜印。上面篆刻的“第 XXX 师特务团团长印”七个字,硌着他的手心。 大爽释放到了顶点,整个操场沉浸在一片欢腾的海洋中。 但沈烈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看着台下涌动的人潮,他的眼神却渐渐冷静了下来。 几个月前,就在这个位置,他看着赵德彪被凌迟。 现在,赵德彪死了,周玉山被他打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回了汉口。 可是,黄陂县就真的干净了吗? 沈烈的目光深邃,他心里太清楚了。大面上看着风平浪静,但暗地里,周玉山布置在国统区的情报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别忘了,在特务团的秘密水牢里,现在还关着钱广财,还有那个被揪出来的暗线老张!这些“看不见的眼睛”,随时都在盯着黄陂县的一举一动。 周玉山在逃走前放下的狠话——“下次,大别山里见”,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战争,从来就没有真正结束过一天。 整整一个小时。 讲话、授衔、鸣枪、送匾。这场声势浩大的任命仪式,终于在老百姓的欢呼声中落下了帷幕。 军官们开始陆续离场,老百姓也在维持秩序的士兵引导下散去。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手里拿着任命书和铜印,迈着沉稳的步子,顺着主席台侧面的木头台阶,一步步走了下来。 刚走到台阶底下。 沈烈停住了脚步。 在台阶的转角处,宋晚晴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嫌,也没有跟着救护队的大部队一起撤走。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初春的阳光打在她的白大褂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张原本冷如冰霜的清丽面庞上,此刻却带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看到沈烈走下来,宋晚晴第一次,主动迎着他走了过去。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周围都是正在撤收会场桌椅的杂乱人声,但在这方寸之间,却仿佛被隔离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小世界。 宋晚晴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落在沈烈那两道粗杠的上校领章上,随后,目光微微下移。 落在了那条从军装衣领里露出来的灰布围巾上。 她没有说那些恭喜升官的客套话。 她只是看着沈烈的眼睛,轻声问了一句。 “沈团长。” 宋晚晴的声音很柔,像是一片羽毛划过心尖。 “围巾……合身吗?” 沈烈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眼底那藏不住的关切和隐秘的羞涩。 他那张在五千人面前都不曾有过半点波澜的冷硬脸庞,在这一刻,彻底柔和了下来。 沈烈伸出那只拿枪的手,隔着笔挺的军装,轻轻地摸了摸领口下的那条灰布围巾。 “合身。” 沈烈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笃定。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在这熙熙攘攘的大操场边缘,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里。 他们看着彼此,都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在炮火连天的乱世里,两头互相舔舐伤口的孤狼,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安心依靠的避风港的默契。 微风吹过,卷起操场上的红绸。 上校团长的任命仪式结束了。 但摆在沈烈面前的担子,却比以前重了十倍。 两千人的特务团编制虽然批下来了,可是兵源在哪儿?武器缺口怎么补?钱粮怎么凑? 沈烈把任命书揣进怀里,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如刀。 这特务团两千人的扩编,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拉起一支能把日军大联队撕碎的虎狼之师? 第190章 扩编点将 四月中旬的黄陂县,白天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灼人的暖意。 特务团的任命仪式刚过去没两天,城西大营里那股子敲锣打鼓的喜庆劲儿还没彻底散去,沈烈就把手底下的几个核心骨干全都关进了团部会议室。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沈烈坐在主位上,身上的上校军装已经换成了平时作训穿的粗布旧军装,领口敞着。那条宋晚晴缝的灰布围巾,被他仔细地叠好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都别美了,把收缴上来的那些日本罐头先放一放。” 沈烈把手里的烟斗在桌沿上重重地磕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咱们现在是特务团的牌子,两千人的编制。可你们自己扒拉扒拉算盘珠子,咱们营地里现在满打满算,能喘气的战马加活人,一共才多少?” 负责后勤和花名册的老钱,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他赶紧翻开面前那个翻毛边的账本,手指头在上面飞快地划拉着。 “团座,全算上,加上炊事班和喂马的,咱们现在的旧底子,刚好六百五十号人。”老钱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着沈烈。 一听这数,侦察连长张铁石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震得桌子上的茶缸子直蹦。 “娘的!六百五十人?战区给咱们批的是两千人的大团!这中间还差着一千三百五十号人的大窟窿呢!团座,咱们总不能撒豆成兵吧?” 小杨现在已经挂上了团部警卫排排长的头衔,他赶紧给沈烈的茶缸里续上热水,眼珠子一转。 “团座,师座不是说了吗,全师上下,只要是咱们看上的兵,随便挑!咱们直接去一团二团抢人去!” “抢个屁!” 沈烈白了小杨一眼,端起茶缸子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沫子。 “吴师长那是给咱们站台撑面子,你还真打算去把兄弟部队的锅给砸了?真要是把人家一团二团的精锐全挖空了,以后在战场上,谁给咱们特务团打侧翼掩护?” 沈烈放下茶缸,目光在屋里这八个跟他一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连排长脸上扫过。 “一千三百五十人的缺口。我跟老钱,还有钟先生,昨晚熬了一宿,盘出了四个路子。” 沈烈竖起四根手指头。 “第一,吴师长给的特权不能不用,但得搂着点。从师部直属营、还有其他几个团里,抽调五百个打过两年以上老仗的骨干。这事儿老钱你去办,给人家送点咱们缴获的武器弹药,别让人家在背后骂娘。” 老钱赶紧点头:“明白!拿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去换人,他们绝对乐意!” “第二。”沈烈按下第二根手指,“黄陂县周边的三个保安团,一直是一盘散沙。借着这次战区给的尚方宝剑,直接强行整编!从里面筛选出三百个底子干净、没抽过大烟的壮丁。” “第三,咱们特务团的牌子现在在黄陂县是金字招牌。敞开大门招募新志愿兵,黄陂县的老百姓愿意跟着咱们打鬼子的,招三百人!” 说到这,沈烈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第四。”他压低了声音,只有这八个绝对心腹能听见。 “城里那个开茶馆的陈老板,私底下跟我通了气。他会以逃难乡亲的名义,分批给咱们送两百五十个好汉过来。这些人,直接打散,编进各连的突击排!” 张铁石和小杨对视了一眼,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那个“陈老板”是谁?那是鄂东地下党的情报头子!他送来的人,绝对都是身经百战、信仰过硬的游击队老兵!这两百五十人要是填进来,特务团的骨架子瞬间就能像钢铁一样硬! “团座,这四个路子加起来,刚好一千三百五十人!”小杨兴奋地搓了搓手,“这招兵买马的事儿,交给我们几个去办,一周之内给您拉满!” “扯淡!” 沈烈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一千多号人,拉进来就发枪?你当是上山当土匪插香头呢?招兵容易,练兵难!把一群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和老兵痞混在一起,上了战场就是炸营的下场!” 沈烈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股子从黄龙岗带出来的凶悍之气瞬间压住了全场。 “老规矩!挑兵的标准,按咱们当初在黄龙岗建连的时候来!” “张铁石,小杨,老钱,加上你们几个连长。咱们八个人,分成四组,亲自去给我过筛子!” 沈烈的眼神冷得像冰。 “第一,我要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伤疤。受过伤的,说明跟日本人见过真章,命硬!” “第二,问问他们家里还有没有人。跟鬼子有血海深仇的,优先要!因为这种人上了战场,敢跟小鬼子抱着手榴弹同归于尽!” “第三,不识字的,先放一边;能认识自己名字,能看懂简单地图的,直接提拔当班长!” 沈烈敲着桌子,一字一顿。 “创伤,经验,识字。就这三条铁律。咱们不急,稳扎稳打。我给你们三周的时间。三周之后,我要看到两千个能直接拉上前线跟鬼子拼刺刀的活阎王!”“是!” 八个连排长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轰然应诺。 接下来的三周,整个黄陂县城西大营,简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沸腾大锅。 招兵买马,绝不是敲个锣喊一嗓子那么简单的事。 沈烈带着人,亲自蹲在招兵处。一天下来,光是水都要喝干好几个暖水瓶。 从师部其他团调来的那五百个老兵,是最难嚼的硬骨头。这帮人都是兵痞,仗着自己资格老,一开始连张铁石都不放在眼里。 “老子在台儿庄跟鬼子肉搏的时候,你特娘的还在哪个山沟里吃奶呢!”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冲着负责登记的小杨狂吐唾沫星子。 沈烈二话没说,直接从腰里拔出那把缴获的日军将官刀,“当”的一声扔在桌子上。 “台儿庄下来的?”沈烈靠在椅子背上,冷冷地看着他,“巧了,老子是从南京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怎么,比比命大?” 那老兵看着沈烈肩膀上的上校领章,再看看那把沾满暗红色血迹的将官刀,脖子一缩,顿时没脾气了,乖乖地按了手印。 相比之下,保安团的那三百号人就好对付多了。这帮人平时就是混饷吃的,在沈烈那群如狼似虎的嫡系老兵的威压下,连个屁都不敢放,每天被练得脱了一层皮。 而最让沈烈感触深的,是那招募进来的三百个新志愿兵。 四月二十号那天,招兵处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手里牵着两个半大小子,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 “老乡,咱们特务团招兵,不要未成年,您带孩子回去吧。”老钱看着这俩瘦骨伶仃的孩子,摆了摆手。 “长官!” 老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拉着老钱的裤腿不撒手。 沈烈听到动静,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沈烈快步上前,一把将老头扶了起来。 老头颤巍巍地抬起头,一眼认出了沈烈就是那天在城东大操场活剐汉奸的长官。 “沈团长!沈青天啊!” 老头老泪纵横,指着身边那两个眼神倔强的半大小子。 “俺们村,去年让日本人的飞机给炸了。俺那大儿子,让鬼子抓去修炮楼,活活给折磨死了!俺婆娘去要尸体,也被那帮畜生给糟蹋了……” 老头浑身发抖,死死地抓着沈烈的胳膊。 “沈团长,俺在城东操场上看了,您是真杀鬼子,真杀汉奸啊!俺这俩小儿子,今天就交给您了!只要能给俺婆娘和大儿子报仇,哪怕他们全死在战场上,俺老汉也绝不掉一滴眼泪!” 那两个半大小子也齐刷刷地跪在沈烈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长官!收了我们吧!我们要杀鬼子!” 沈烈看着这父子三人,看着周围那些排着长队、同样满眼仇恨的老百姓。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隐隐发酸。 这就是中国的老百姓。你只要给他们一点点希望,只要你真心打鬼子,他们就能把家里最后的骨血交到你手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好!”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把那两个半大小子拉了起来。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特务团的兵。老钱,登记!给他们发最好的枪,吃最饱的饭!” 这就是民心,这就是老百姓给特务团最好的加冕!有了这股子心气,这支部队的魂,就彻底立住了! 至于陈老板送来的那两百五十个“逃难乡亲”,整个接收过程则是悄无声息。 他们分成了十几批,每天混在新兵里来报到。这些人很少说话,但张铁石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帮人脱衣服检查身体的时候,肩膀上全是长期扛枪磨出来的老茧,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纪律严明的死士味道。 沈烈没有多问半句,只是暗中吩咐老钱,把这些人全部分散插进了最关键的突击连和侦察连里。 时间,就在这近乎疯狂的选拔、登记、发枪、训练中,一天天溜走。 足足用了二十一天。整整三个星期。 三周后的清晨。五月初一。 黄陂县城西的野战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全体都有——立正!” 随着小杨一声破锣嗓子般的怒吼,两千双军靴同时砸在黄土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 “唰!” 两千把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一片让人胆寒的钢铁冷光。 没有杂音,没有交头接耳。两千个穿着统一黄褐色军装的汉子,像是一片茂密的钢铁森林,沉默而充满杀气地矗立在操场上。 在方阵的最右侧,是炮兵营的两百号人,他们的身后,赫然停着那辆修复一新的日军装甲车,重机枪的枪管擦得锃亮。 沈烈穿着那身上校军装,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双手背在身后。 晨风吹过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胸膛里的一颗心脏,正如同擂鼓般疯狂地跳动着。两千人。 特务团,满编! 这不再是一支游击队,不再是一个需要看人脸色的小营头。这是一支真正的、由他沈烈一手打造出来的虎狼之师! 这三周的日日夜夜,所有的心血和汗水,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这支部队骨子里的钢铁意志。 “团座。” 小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沈烈的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全团花名册。 他看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激动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团座,这阵仗,俺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啊。” 小杨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着沈烈,咧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想当初,咱们在黄龙岗的时候,才几十条破枪。俺跟着您,从一个挂着特务排排长虚名的毛头小子,一路走到今天。” 小杨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沈团长,咱们这是从‘特务排’,硬生生杀成了一个‘特务团’啊!” 沈烈转过头,看着这个跟自己一路出生入死的小兄弟。 他拍了拍小杨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属于军人的傲然笑意。 “这点阵仗就知足了?” 沈烈转头,目光越过这两千人的方阵,看向远方连绵不绝的大别山脉,眼神中透出一股吞吐天地的野心。 小杨顺着沈烈的目光看去,胸膛一挺,大声说道: “不知足!沈团长,您说了算!您指哪儿俺打哪儿!” 小杨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特务团算啥?跟着您,咱们下一站——是将官!咱们要杀到南京城去!” 第191章 嫡系点将 五月初二,晌午。黄陂县城西,特务团独立指挥部大帐。 外头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晒得黄土地直冒白烟。可这大帐里头,气氛却比外头的日头还要热烈。 宽敞的帐篷中央,拼着两张宽大的八仙桌,上面铺着一张皱巴巴的军事地图。桌子周围,或站或坐地挤着十五个汉子。 这十五个人,全是从黄龙岗死人堆里一路跟着沈烈杀出来的老底子,是特务团最核心的嫡系骨干。 “哎我说老苏,你那门克虏伯山炮这两天擦得都能当镜子照了吧?晚上睡觉是不是都得搂着炮筒子?” 突击排长马有田蹲在长条板凳上,手里抓着一把炒熟的黄豆,一边往嘴里扔,一边打趣着旁边机炮连的连长苏大强。 苏大强也不恼,咧着大嘴嘿嘿直乐,顺手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子。 “你懂个屁!那叫炮吗?那是我亲祖宗!现在咱们不仅有山炮,连日本人的装甲车都在我这儿趴着呢。老马,以后在战场上,你遇到啃不下来的硬骨头,就叫我一声,老子一炮给你轰平了!” “瞧把你美的。”警卫排长小杨靠在帐篷柱子上,手里摆弄着一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咱们现在是两千人的大团,不能总拿以前那种游击队的打法来套。你们说,今天团座把咱们全叫过来,是不是要分兵派将了?” 这话一出,大帐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谁都知道,部队从六百五十人一口气扩编到了两千人。原来的连排建制肯定是不够用了,这骨架子必须得重新搭。 正说着,大帐厚重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沈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难得地穿上了那套笔挺的黄褐色上校军装,领口敞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贴身围着的那条灰布围巾。 跟在沈烈后头的,是负责后勤和名册的老钱,他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木板脸上破天荒地带着笑。 “团座!” 十五个汉子“唰”地一下全体起立,双脚并拢,敬了一个整齐划一的军礼。 “行了,都坐下吧,自己兄弟,哪来那么多穷讲究。” 沈烈走到主位上,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落座。 他把头上的大檐帽摘下来,随手扔在桌角,然后目光在眼前这十五张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小杨、张铁石、马有田、苏大强、老钱、老何……还有王、赵、陈三个步兵连的老连长,以及几个一直跟着打硬仗的排长。 看着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沈烈的心里涌起一股子热流。 “三周了。” 沈烈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旧铜烟斗,老钱赶紧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弟兄们,整整三周,咱们扒了一层皮,终于把这两千人的坑给填满了。” 沈烈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沉稳有力,在帐篷里回荡。 “人招满了,枪发下去了。但这只是个空架子。真上了战场,两千人要是一窝蜂地往上冲,那叫打群架,不叫打仗。咱们得有自己的魂,得有自己的骨头!” 沈烈伸出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今天把你们这十五个老底子叫过来,就一件事——搭骨架,定建制!”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老钱手里端着的那个红布托盘。 “老钱,掀开!”沈烈扬了扬下巴。 老钱一把扯下红布。 托盘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副崭新的军衔领章,有少校的,有上尉的,还有中尉的。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晃眼的光芒。 “以前咱们人少,我一个人能喊得应。现在人多了,我需要你们替我扛起这面大旗。” 沈烈站直了身子,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小杨!” “到!”小杨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身板挺得笔直,因为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沈烈走到小杨面前,从托盘里拿起一副带着一粗一细两道杠的少校领章。 “你小子,从侦察排那会儿就跟着我,给我当警卫员,当警卫排长。替我挡过子弹,也替我背过黑锅。你小子脑子活,打仗够狠。” 沈烈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兄弟,眼神里满是欣慰。 “从今天起,你别在我跟前站岗了。特务团第一步兵营,五百号人,交给你!一营长,少校军衔!给我带出一支嗷嗷叫的尖刀营来,能不能办到?” 小杨的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从一个大头兵,到少校营长。这不仅仅是升官发财,这是沈烈对他把命都交出去的信任! “能!团座放心!一营要是拉了跨,不用您动手,我小杨自己拿枪把脑袋崩了!”小杨扯着嗓子大吼。 “好。”沈烈亲手把少校领章塞进小杨手里,转头看向另一个人,“张铁石!” “到!”黑铁塔一般的张铁石上前一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张,你性子稳,打阻击是一把好手。”沈烈拿起第二副少校领章,拍在张铁石厚实的胸脯上,“特务团第二步兵营,归你了。二营长,少校军衔。以后团里的硬仗、阻击战,你的二营就是咱们的铁盾牌!” “是!谢团座提拔!”张铁石重重地敬了个礼。 沈烈的目光又落在了原本三个步兵连的连长身上。老王、老赵、老陈,这三个人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 “老陈!” “到!”老陈赶紧挺起胸膛。 “你原来带的那个连,打仗最扎实,战损最小。”沈烈点点头,“特务团第三步兵营,五百人,交给你带。三营长,少校军衔。” 老陈激动得双手接过领章,连连点头。 沈烈看向旁边的老王和老赵。 “老王,老赵。” “到!”两人齐声应答。 “部队大了,吃喝拉撒、后勤弹药,这是咱们的命脉。老赵,你心细,你把原来的担架队和炊事班整合一下,再加上新兵,成立后勤辎重营。你是四营长,少校!” “老王,你带兵最严,你来当新兵教导营的营长,负责给前面三个主力营输送新鲜血液!只要前线死了一个人,你得立刻给我补上一个能开枪的活人。你是五营长,少校!” “是!”老王和老赵没有因为没去主力营而失落,他们知道,在沈烈手底下,任何一个位置都是能要命的关键。 至此,五个少校营长的名额,全部落定。小杨、张铁石、老陈、老赵、老王,这五个人组成了特务团最坚实的五个拳头。 “老苏!”沈烈还没停,转头看向咧着嘴的苏大强。 “到嘞!” “你小子别美。炮兵营,二百人,归你。你是炮兵营营长,还是少校军衔。装甲车、四门山炮、十几门迫击炮全交给你。但丑话我说在前面,要是炮弹打偏了炸到自己人,老子拿你点天灯!” 苏大强一拍胸脯:“团座,我要是打偏一米,您把我塞进炮膛里打出去!” 众人都哄笑起来,帐篷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沈烈也笑了笑,转头看向剩下的几个人。 “老何,工兵连连长,中尉军衔。以后咱们攻坚拔寨,挖地道、排地雷的活儿,全看你的。” 老何不善言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马有田!” “有!”刚才还在吃黄豆的马有田赶紧吐出嘴里的渣子,站得笔直。 “老张去当二营长了,侦察连的担子,你得挑起来。你是侦察连连长,上尉军衔!” 沈烈走到马有田面前,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老马,你是咱们团的眼睛和耳朵。两千人的命,都在你的情报上。从今往后,方圆五十里内,就算是飞过去一只母蚊子,你也得知道它是哪边山头飞来的,明白吗?” “明白!团座,俺绝不给您丢脸!”马有田涨红了脸大吼。 分配完毕,托盘里还剩下最后几副尉官的领章。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帐篷外面喊了一声:“大柱,进来。” 门帘掀开,一个穿着粗布新军装、长得五大三粗、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劈到下巴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这汉子往那一站,就像是一截黑铁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杀气。 大帐里的老底子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里都带着笑。 “大柱,陆大柱。”沈烈指了指那个铁塔一样的壮汉,“从侦察排一路杀上来的老人,野人沟断后、望川镇突袭、黄龙岗设伏,硬仗恶仗一场没落下。” 众人哄笑起来。这都是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过命兄弟,谁的斤两,大家心里都有数。 “老陈升了三营长,他原来那个三连长的位置空出来了。大柱,从今天起,你接老陈的班,三连连长,上尉军衔。” 沈烈拿起一副上尉领章,递给陆大柱。 陆大柱双手接过领章,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打雷。 “谢团座。我陆大柱不会说话,但我保证,只要上了战场,我的三连,绝对不会比各位老大哥退得早半步。”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透着骨子里的硬气,顿时赢得了周围几个连排长的好感。 当所有的领章都发完,十五个嫡系骨干,全部换上了崭新的军衔。 沈烈端起桌上的一碗凉白开,那是早上老钱刚烧开的井水。 “弟兄们。” 沈烈双手端着粗瓷大碗,目光深邃地看着帐篷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这些领章,看着好看。但上面,沾着的都是咱们以前那些死在战壕里、死在江边的弟兄们的血。” 大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无比,所有人都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缸。 “官升了,权大了,责任也重了。” 沈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沧桑的冷厉。 “两千个老百姓把家里的儿子、兄弟交到咱们手上。咱们要把他们带出去打胜仗,更要尽量把他们活着带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咱们这十五个老底子,就是特务团的十五根柱子。天塌下来,咱们得先顶着!” “干!” “干!” 十五个茶缸在半空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凉白开被一饮而尽,喝出了一股子烈酒般的豪气。 仪式结束,大家伙儿各自散去,准备回自己的营房接手新部队。 沈烈坐在椅子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这三周的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觉得有些乏了。 “团座。” 小杨还没走,他留下来帮着收拾桌子上的茶具。 小杨看着沈烈,嘿嘿一笑。 “小杨,你小子傻乐什么呢?”沈烈瞥了他一眼。 小杨摸了摸自己衣领上的少校军衔,凑到沈烈跟前。 “团座,俺就是觉得这日子像做梦一样。咱们这是从‘侦察排’,硬生生杀成了一个‘特务团’。俺从个排长,混成了少校营长。” 小杨眼珠子转了转,透着一股子狡黠和狂热。 “沈团长,您说,咱们这特务团要是再立几个大功。下一站,您是不是就能扛上将官的牌子,咱们是不是就能混个旅长当当?” 沈烈看着小杨那充满野心的眼神,笑骂着踹了他一脚。 “滚蛋!少在这儿做白日梦!赶紧滚回去盯着你的一营,要是敢给老子丢人,老子扒了你的少校皮!” “得嘞!俺这就滚!”小杨敬了个礼,乐颠颠地掀开门帘跑了出去。 大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沈烈掏出烟斗,还没来得及点上火。 “团座!出事了!” 刚刚上任的侦察连连长马有田,像是一阵旋风一样冲进了大帐,脸色难看得要命。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天塌了?”沈烈眉头一皱,手里的火柴停在半空。 马有田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桌前,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我们在城北三十里外的山口,抓到了一个暗探。是周玉山的人!” 马有田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里透着一丝惊恐。 “那小子招了。周玉山在汉口没闲着,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批日本人的毒气弹!说是要在下个月,给咱们黄陂县来一场灭绝人性的‘大清洗’!” 沈烈手里的火柴,“吧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瞬间熄灭。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冷得如同万丈冰窟。 周玉山。这头被逼入绝境的毒狼,终于要掀开他最阴毒的底牌了吗? 第192章 鸟枪换炮 五月初二,后半夜。黄陂县城西特务团大营。 外头黑咕隆咚的,连声虫鸣都听不见,风里头带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闷热。 沈烈坐在指挥部的大帐里,桌上的煤油灯芯挑得老高,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打在帆布帐篷上。马有田刚送来的那份审讯口供,就平平整整地摊在桌面上。 毒气弹。大清洗。 这两个词就像是两把生锈的钝刀子,在沈烈的心口上来回地锯。 他太清楚这帮畜生的手段了。如果周玉山真把小鬼子的毒气弹弄到了黄陂县周边,别说他这两千人的特务团,就是把整个县城的老百姓全搭进去,也不够填那个无底洞的。 对付这种丧心病狂的阴招,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在他们动手之前,用绝对碾压的火力,直接把他们连人带壳砸个稀巴烂! “来人!” 沈烈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 门帘一掀,警卫排的一个机灵小伙子探进头来:“团座!” “去!把小杨、张铁石、老陈,还有老钱和苏大强,全给老子从热炕头上叫起来!让他们半个钟头之内,到后山军械库集合!”沈烈大步往外走,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谁要是敢迟到一分钟,明天早上就绕着操场跑五十圈!” 不到半个时辰。 后山那个原本用来囤积杂物的巨大山洞里,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小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眼睛,跟张铁石并肩走进来。两人刚升了少校营长,兴奋得大半夜都没睡着,这会儿倒被沈烈一嗓子给全嚎起来了。 “团座,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来军械库干啥啊?是不是要打仗了?”小杨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沈烈没搭理他,而是转头看向正拿着个账本、满头大汗核对数目的老钱。 “老钱,别扒拉你那个破算盘了。直接报账!”沈烈双手叉腰,站在山洞中央的大木箱子堆前头。 老钱赶紧把算盘往腰带上一别,翻开账本,咽了口唾沫,嗓门瞬间提高拔尖,在空旷的山洞里嗡嗡直响。 “团座!各位营长!咱们这三周,除了招兵买马,这军火底子也彻底盘清了!” 老钱激动得两手直哆嗦,指着身后那堆得像小山一样、还没开封的木头箱子。 “步枪!汉阳造加上崭新的中正式,还有从东风岭缴获来的三八大盖,去掉那些膛线磨平了不能用的破烂,咱们现在能直接下发给新兵的硬通货,整整一千五百支!” 听到这个数,张铁石的眼睛瞬间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大步走过去,徒手抠开一个木箱子的盖儿。 一股子浓烈的枪油味儿瞬间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还没擦去黄油的中正式步枪,枪管黑亮,木托子泛着幽暗的光泽。 “乖乖……这可全是没开过荤的黄花大闺女啊!”张铁石伸手摸着枪管,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还有这个!”老钱走到另一边,掀开一张巨大的防潮油布。 下面堆着一摞一摞的小木箱。 “手榴弹!巩县兵工厂造的木柄手榴弹,加上日军的香瓜手雷。整整五千枚!”老钱拍着箱子邦邦响,“这要是全砸出去,能把黄陂县城外的地皮翻过来两遍!” 小杨一听急了,赶紧凑到沈烈跟前,嘿嘿直笑:“团座,您看啊,我这一营是尖刀营,打冲锋的。这手榴弹和新步枪,是不是得多给我们一营倾斜倾斜?” “你少放屁!”老陈在旁边不干了,瞪着眼珠子骂道,“打冲锋怎么了?我三营守阵地就不费子弹了?老钱,你可得一碗水端平,我们三营最少得要五百条新枪!” 看着这几个少校营长跟饿狼抢肉似的,沈烈没拦着,反而笑了。 当兵的,就得对武器有这种贪狼护食的劲头。要是连枪都不爱,上了战场也是个软脚虾。 “都给老子闭嘴!” 沈烈骂了一句,洞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千五百支步枪,五千枚手榴弹。除了教导营留下一部分作为作训备用,剩下的,一营二营三营,按人头平分!谁也不许多吃多占!” 沈烈走到这几个营长面前,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步枪和手榴弹,那是大头兵保命的本钱。但这还不够。” 沈烈扬了扬下巴,看向角落里那一排蒙着灰布的铁架子。 “老钱,揭开!” 老钱用力一扯灰布。 “哗啦”一声。 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露了出来,透着一股子冷酷无情的杀戮气息。 “轻重机枪,一共八十挺!”老钱的声音都在发颤,“有咱们原先老底子的捷克式轻机枪三十挺,还有马克沁重机枪、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加起来五十挺!” 八十挺机枪! 这下,连一向稳重的张铁石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以前在黄龙岗的时候,全连就那么两挺破捷克式,还得当祖宗一样供着,打两梭子就得赶紧换阵地,生怕被鬼子的掷弹筒给端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呢?八十挺! “这八十挺机枪,我不搞平均分配。” 沈烈的目光扫过小杨和张铁石,开始布置战术。 “小杨,你的一营主攻,我给你多配捷克式轻机枪。轻机枪跟着突击队往前压,给老子提供不间断的压制火力!” “张铁石,你的二营主防,重机枪大头给你!马克沁和九二式,给我死死地钉在阵地上,形成交叉火力网。只要鬼子敢冲,就用火网把他们绞成肉泥!” “是!”两人齐刷刷地敬礼,眼珠子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战意。 交代完步兵的装备,沈烈的目光终于转向了一直站在旁边、憋得满脸通红的苏大强。 “老苏,别在这儿杵着了。带路,去外头的操场。”沈烈挥了挥手。 一群人跟着苏大强,浩浩荡荡地出了山洞,来到了后山一片隐蔽的平地上。 刚一走近,借着月光和火把,大家伙儿全被眼前的阵仗给镇住了。 平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三十个铁筒子,那是三十门迫击炮! 而在迫击炮的后面,是十二门漆着暗绿色伪装漆的克虏伯山炮!那粗壮的炮管斜指夜空,仿佛随时准备发出雷霆之怒。 苏大强走到火炮阵地前面,腰板挺得比谁都直,骄傲得像个刚娶了新媳妇的地主老财。 “团座!各位营长!看看我炮兵营的家当!” 苏大强拍着一门山炮的护盾,震得手生疼也浑然不觉。 “东风岭那一仗缴获的,加上咱们以前的,三十门迫击炮,十二门山炮!炮弹也管够!” 苏大强咧开大嘴,露出两排黄牙。 “别说是鬼子的据点,就是他们的大联队来了。老子这四十二门炮要是来个三轮齐射,绝对能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天崩地裂!” 沈烈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炮管,感受着钢铁带来的厚重感。 有了这支炮兵营,他的特务团,才算是真正长出了獠牙。再遇到坚固的防御阵地,就不用拿步兵的血肉之躯去填了。 “轰隆隆隆——”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狂暴的发动机轰鸣声,突然从操场的另一头传来,连大地都跟着微微震颤。 众人赶紧转头看去。 只见一头钢铁巨兽,喷吐着浓烈的黑烟,履带碾压着碎石,咔咔作响地开到了众人面前。 那是从东风岭缴获回来的日军九五式装甲车! 原先被炸断的履带,已经被修理厂的老师傅用生铁给重新焊死接上了。车身上的弹痕虽然还在,但在炮塔上,已经用红漆刷上了一个大大的“特”字。 装甲车的顶盖掀开,一个满脸油污的炮兵钻了出来,冲着沈烈傻乐。 “报告团座!铁王八彻底修好了!重机枪供弹顺畅,随时能上阵杀敌!” 沈烈仰起头,看着这个钢铁大家伙。在缺乏重武器的反法西斯战场上,这辆装甲车,不仅是火力平台,更是冲锋时最好的移动掩体,是步兵心里的定海神针。 “好!老苏,这装甲排交给你了,油料省着点用,好钢得用在刀刃上!”沈烈满意地点了点头。 视察完了这铺天盖地的大件军火,所有的营长都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拉着队伍出去找鬼子练练手。 可沈烈却没让他们散去。 他转身,示意老钱把旁边那个不起眼的长条木箱子抬过来。 这个箱子不大,但看着挺沉,上面还打着封条。 “砰。”老钱把箱子放在装甲车的履带旁边,用撬棍别开了上面的铁钉。 盖子一掀开,里面的东西让在场的所有嫡系骨干都愣住了。 那是五十把崭新的、带着烤蓝光泽的德制毛瑟手枪!也就是俗称的“二十响”、“盒子炮”! 这些枪配着硬木枪盒,枪身上还抹着防锈的清油,散发着一种冷酷而精致的美感。 哪怕是在中央军的精锐部队里,这也绝对是抢手的高级货。 沈烈弯下腰,从箱子里拿起一把毛瑟手枪,手指在枪身上熟练地拨弄了一下,“咔嚓”一声上了膛。 “小杨,张铁石,老陈,老赵,老王,老马,老苏……” 沈烈一口气点出了十五个名字。全都是今天刚刚提拔的各营连主官,以及从黄龙岗一路跟过来的绝对心腹。 “出列!”沈烈低喝一声。 十五个汉子立刻往前迈了一步,站成一排。 沈烈走到他们面前,将手里的毛瑟手枪,一把一把地塞进他们的手里。然后又吩咐老钱,把剩下的枪发给团部的警卫骨干。 每人一把二十响,外加三百发子弹。 小杨握着那把沉甸甸的毛瑟手枪,有些摸不着头脑。 “团座,咱们都有配枪了,还发这玩意儿干啥?” 沈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退后两步,看着这十五个跟他一起在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生死兄弟。初夏的夜风吹过,卷起沈烈军装的衣角。 “知道为什么单独发给你们这五十把枪吗?” 沈烈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退缩的决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种枪,打得快,火力猛。那是用来打近战、打绝境的!” 沈烈的目光如刀,狠狠地扎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把这枪发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平时别在腰上充门面的!” “你们这十五个人,是特务团的骨头!这五千枚手榴弹,一千五百条枪,还有那四十二门大炮,那是用来跟敌人拼命的。但这把二十响,是留给你们自己保命,也是留给你们自己尽忠的!” 沈烈指着他们手里的枪,一字一顿。 “上了战场,只要这把枪响了,就说明敌人已经摸到了你们的指挥部,说明咱们的防线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如果我沈烈倒下了,你们就拿着这把枪,替我指挥这特务团打下去!” “如果你们谁在前线顶不住了,或者想当逃兵。这把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你们自己!” 沈烈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原本还沉浸在分发武器喜悦中的汉子们,此刻全都收敛了笑容。他们握紧了手里的毛瑟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信任。 这不仅是装备的升级,更是特务团从灵魂到骨血的彻底洗礼。 “誓与特务团共存亡!”张铁石突然大吼一声,举起了手里的毛瑟枪。 “誓与特务团共存亡!!!”十五个汉子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看着眼前这群士气如虹的虎狼之士,沈烈的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有了这些人在,有了这批硬碰硬的家当。不管周玉山那个老狗玩什么阴谋诡计,特务团都有底气跟他硬磕到底。 “行了,都回去睡觉吧。明天开始,全团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各营抓紧磨合新装备,随时准备作战!”沈烈挥了挥手,准备解散队伍。 就在大家伙儿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侦察连长马有田突然从远处的一条山间小路上飞奔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跑得太急,连帽子都跑掉了。 “团座!团座!” 马有田冲到沈烈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沈烈眉头一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怎么了?慌什么?” “陈……陈老板那边,刚通过内线传来的紧急情报!” 马有田一把抓住沈烈的胳膊,声音都在打颤。 “周玉山从东北调来的那批毒气弹……没有按原计划走水路去汉口休整,而是……而是提前发运了!” 沈烈的瞳孔猛地一缩:“发运到哪儿了?” “已经进山了!”马有田咬着牙,眼底透着深深的恐惧,“目标不是前线阵地,而是……直接运往了黄陂县城上游的水源地!” 一阵阴冷的夜风吹过。 在场的所有人,瞬间觉得头皮发麻,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意。 周玉山这个疯子。他这是要赶尽杀绝,要把黄陂县十几万军民,全部毒死在睡梦中! 第193章 铁血操练 五月初二,深夜的大帐里,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马有田带回来的情报,像是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周玉山的毒气弹,竟然已经悄没声地进了大别山,直奔黄陂县上游的水源地去了。 “团座,咱们得赶紧发兵啊!”小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里的二十响毛瑟枪被他捏得咔咔作响,“这要是让他把毒气倒进河里,咱们全县十几万老百姓,连带着咱们这两千号兄弟,睡个觉的功夫全得去见阎王爷!” “闭嘴!” 沈烈猛地转过身,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冷冽的寒光。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 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旱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那张硕大的军用地图前,手指在黄陂县上游的深山区域画了一个大圈。 “用脑子想想。毒气弹不是一包耗子药,想倒进河里就能倒的。日军的毒气弹大多是航空炸弹或者大口径炮弹,周玉山要把这些玩意儿在深山里布置成投毒阵地,起码需要修建发射场或者大面积的引流渠。这不是三两天就能干完的活儿!” 沈烈转过头,看着屋里这群急红了眼的营连长。 “这片山区,山高林密。咱们要是现在带着两千个连枪都没摸热的新兵蛋子,一窝蜂地钻进去,那就是给小鬼子的毒气弹当活靶子!” “马有田!”沈烈厉声喝道。 “到!”马有田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的侦察连,从明天开始,全部撒进大别山!你们的训练,就在实战里搞!给我把黄陂县上游的每一条山沟、每一个溶洞都摸清楚!就算周玉山把毒气弹藏在老鼠洞里,你也得给我把它抠出来!” “是!摸不到周玉山的老巢,我马有田提头来见!” 沈烈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小杨、张铁石和老陈。 “距离雨季涨水,能把毒气发挥到最大威力,大概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给你们三周!” 沈烈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森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三周,是咱们特务团最后的保命时间!三周之内,必须把这两千号人给我揉成一团砸不烂的铁疙瘩!三周之后,咱们全团压上,端了周玉山的毒气库!” “从明天天一亮开始,全团进入最高级别战备特训!” 沈烈的命令,犹如一道催命的符咒,瞬间点燃了整个黄陂县城西大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起床号还没吹响,大营里就已经沸反盈天。 沈烈定下的规矩,堪称是在扒人皮。 每个营,每天必须进行三次实弹射击,一次五公里野外穿插,一次连级防御工事构筑,还有一次山地伪装演练。 这样的强度,别说新兵,就是黄龙岗下来的老兵也得掉两层肉。 小杨负责第一步兵营。这个营是尖刀营,主打一个“快”和“狠”。 城西的靶场上,枪声响得像是过年放的挂鞭,噼里啪啦就没停过。 “娘的!你那眼睛往哪儿瞄呢?打麻雀呢!” 小杨手里拎着一根婴儿手臂粗的柳条,一鞭子抽在一个新兵的屁股上,抽得那新兵一哆嗦。 这新兵正是前些天那个老头送来的大儿子,叫栓子。 栓子揉了揉屁股,委屈地扁了扁嘴:“杨营长,这枪后座力太大了,一扣扳机,枪口就往上跳。” “往上跳你不会往下压啊!”小杨瞪着眼珠子,一把夺过栓子手里的中正式步枪,熟练地拉栓上膛。 “都给老子看好了!” 小杨端起枪,根本没怎么瞄准,甩手就是三枪。 “砰!砰!砰!” 百米外的三个人形木靶,脑袋上齐刷刷地多了三个透亮的窟窿。 新兵们看傻了眼,一个个吞着唾沫。 “看见没?这叫喂子弹喂出来的准头!”小杨把枪塞回栓子怀里,指着新兵们的鼻子破口大骂。 “团座发了话,咱们特务团别的没有,就是子弹管够!一天三次实弹,每次十发子弹,谁要是打不出环数,今天晚上就给老子去伙房挑大粪!” 小杨走到栓子面前,放缓了语气,伸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栓子,我知道你想报仇。但在战场上,小鬼子的枪法毒得很,他们一枪就能掀了你的天灵盖。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你手里的枪要是打不准,你拿什么保护你身后的乡亲?” 栓子咬着牙,眼眶有些发红,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营长,俺懂了!俺再练!” “全体都有!换弹夹!继续打!打到你们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扳机为止!”小杨的吼声再次在靶场上空回荡。 靶场这边枪声震天,后山的一片缓坡上,张铁石正带着第二步兵营,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儿。 构筑工事。 张铁石是个实在人,他知道二营以后是要在正面战场上扛雷的,所以他对战壕的要求,简直到了变态的地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挖!都给老子用力挖!中午饭没吃饱吗!” 张铁石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把军用铁锹,带头在满是石头碴子的黄土地上狠挖。汗水顺着他那一身黑亮的腱子肉往下淌。 一个原先在保安团混日子的老兵痞,手里拄着铲子,气喘吁吁地抱怨。 “张营长,这战壕挖个齐腰深不就行了吗?你非让咱们挖到胸口,这还不算,干嘛非得挖成这种七扭八拐的形状?这多费劲啊!” 张铁石一听,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他扔掉铁锹,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那老兵痞的脖领子。 “你懂个屁!” 张铁石指着那条被挖成“之”字形的战壕,吐沫星子喷了那老兵一脸。 “直来直去的战壕,那是给小鬼子的掷弹筒准备的棺材铺!小鬼子的迫击炮一发炮弹落进直战壕,破片能扫死咱们一个班!” 张铁石一脚踹在沟帮子上,震落了一层浮土。 “挖成这种‘之’字形的折线,炮弹落下来,破片只能炸伤一个拐角的弟兄,后面的人全能活下来!防炮洞必须给老子挖深,上面还得铺上圆木和沙袋!” 他环视着周围累得东倒西歪的二营士兵,扯着嗓门大喊。 “弟兄们,咱们是在用泥巴和石头,给咱们自己搭保命的盾牌!你们现在偷懒少挖一寸土,到了战场上,鬼子的子弹就能往你们的心窝子里多钻一寸!继续挖!” 士兵们看着张铁石那双因为挖土磨得鲜血淋漓的手,谁也不敢再抱怨一句,纷纷咬紧牙关,重新抡起了铁锹。 与此同时。 距离城西大营十几里外的一片密林里。 老陈的第三步兵营,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却让人毛骨悚然的野外穿插和伪装演练。 而负责这次训练的,正是特务团的最高长官——沈烈。 密林里,光线昏暗,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老陈带着三营的一个连,正小心翼翼地在林子里搜索前进。所有人的脸上都抹着烂泥,枪管上绑着树枝,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连长,咱们都在这林子里转悠两个时辰了,连团座的影子都没看见,是不是团座根本就没进来啊?”一个排长压低了声音,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老陈瞪了他一眼,握紧了手里的毛瑟枪。 “别废话!团座说了,今天要是咱们这个连抓不到他,今天晚饭全连都得饿肚子。把眼睛都给老子瞪大点!” 话音刚落。 “嗖——” 老陈身旁的一棵大树上,突然毫无征兆地垂下来一个黑影! 那黑影动作快如鬼魅,还没等那个排长反应过来,一把冰冷的木头匕首,已经死死地抵在了排长的脖子上。 排长吓得浑身一僵,连手里的枪都差点掉在地上。 “你死了。” 黑影松开手,轻巧地落在地上。 正是沈烈。 他身上穿着一件用麻袋片和树叶临时编织的伪装服,脸上涂满了绿色的草汁和黑色的泥巴,整个人就像是跟这片密林融为一体了一样。 老陈和周围的士兵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要是这是在战场上,刚才那一下,排长的喉管早就被割断了。 沈烈站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群惊魂未定的士兵。 “你们刚才走过那片灌木丛的时候,碰断了三根树枝,踩碎了两片干树叶。甚至,我还闻到了你们身上那股子没洗干净的旱烟味。” 沈烈把木匕首插回腰间,声音冷得让人打战。 “野外穿插,不是让你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树林里乱撞。第一,要学会隐藏自己的气味,把烂泥抹在衣服上,别抹脸上就完事了!” 沈烈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搓在自己身上。 “第二,走在林子里,脚掌要先落地,然后再踩实脚跟。这样踩在落叶上才不会发出声音。” “第三,伪装不仅仅是穿件树叶衣服。你要学会观察周围的环境。如果是阔叶林,你就不能用松针来伪装;如果是灌木丛,你就要趴得比草还低。” 沈烈走到那个被“割喉”的排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山地战里,谁先发现敌人,谁就能活下去。小鬼子的狙击手就喜欢藏在树上。你们以后不仅要看前面,还要看头顶,看脚下。懂了吗?” “懂了!”三营的弟兄们齐刷刷地低吼,眼神里满是敬畏和恍然大悟。 日子,就在这没日没夜的汗水、鲜血和泥水里,一天天地熬了过去。 整整三周。二十一天。 每天都是雷打不动的三次实弹射击,无数次的掩体构筑,在荆棘丛里钻来钻去的野外穿插,以及把脸埋进泥水里的伪装演练。 老兵的脾气被磨平了,新兵的胆怯被练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沉淀在骨子里的铁血杀气。 三周后的清晨。 黄陂县城西大操场。 当两千名特务团的士兵再次集结在一起的时候,整个队伍的气场,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了三周前的浮躁和新兵的单薄。每个人都黑了一圈,瘦了一圈,但那一双双眼睛,却亮得像是在暗夜里寻食的狼。 他们端着枪的手不再颤抖,身姿挺拔如松,整个方阵站在那里,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烈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这支真正成型的虎狼之师,胸口起伏,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这就是他的部队!这就是他用来在这个乱世里砸开一条血路的本钱! “团座!” 就在这时。大营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有田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军马,像是一阵旋风一样冲了进来。 他浑身是泥,身上的军装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脸上还带着一道渗血的口子,显然是这三周在山里吃尽了苦头。 马有田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点将台前,来不及喘气,扯着干哑的嗓子大吼。 “团座!找……找到了!” 马有田激动得浑身发抖。 “周玉山的毒气库,找到了!就在大别山西南麓的百丈崖水库旁边!” 沈烈的眼神瞬间收缩,犹如两柄出鞘的利剑。 “情况怎么样?” 马有田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情况……比咱们预想的还要糟。” 马有田咬着牙,压低了声音汇报。 “周玉山不仅把毒气弹运到了百丈崖,他还在那儿修建了大型的投毒泵站。最要命的是……” 马有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丝绝望。 “外围守着那个泵站的,不是普通的伪军。是整整一个大队的日军精锐!还有他娘的地堡群!” 台下原本安静的几位营长,听到“一个日军大队”加上“地堡群”,脸色瞬间全变了。 一个满编的日军大队,加上坚固的防御工事。就凭特务团这两千人去打攻坚战?那跟鸡蛋碰石头有什么区别! 一阵阴冷的晨风吹过大操场。 沈烈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百丈崖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三周的厉兵秣马,等的就是今天这一战。 “传我命令。” 沈烈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全团进入一级战备。枪擦亮,弹药上车,随时能拉出去。” “目标,百丈崖。等师部和战区的字一落,我就要让这群王八蛋知道,这鄂东的地界上,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194章 猛虎成军 五月二十四,一大早。黄陂县城,师部大院。 师长吴铁山的办公室里,今天多了一位生面孔。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个厚厚的公文包,看着像是个教书先生,但那一双眼睛却透着股子锥子般的精明。 沈烈推门进去的时候,吴铁山正跟这人客客气气地喝着茶。 “老沈,来,坐!”吴铁山冲着沈烈招了招手,指着旁边的中山装男人介绍道,“这位是战区长官部督察处派来的孙专员。专程为了你们特务团的事儿来的。” 沈烈快步上前,双脚一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孙专员站起身,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沈烈一番,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沈团长,久仰大名。东风岭一战,战区长官部可是对你赞赏有加啊。” 孙专员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份盖着战区红色大印的文件,递到沈烈面前。 “我今天来,是正式向你传达战区关于特务团编制的最终决议。” 孙专员清了清嗓子,打着官腔。 “从今天起,第 XXX 师特务团,正式脱离常规旅级建制,归师部直属!也就是说,以后在黄陂县,除了吴师长,没人能指挥得动你这支两千人的队伍。” 吴铁山在旁边满意地点了点头:“老沈,这是战区给你的特权,以后打仗,你直接对我负责,省了中间那些扯皮的环节。” “不过嘛……”孙专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严肃,“特务团既然拿的是战区直拨的军饷和装备,那就得守战区的规矩。从今往后,特务团的军务、人员花名册、弹药消耗,战区督察处拥有独立审计的权力。我们会定期派人去你团里查账、点兵。沈团长,你没意见吧?” 沈烈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国军高层最惯用的帝王术。给你兵权,让你当师部直属的独立团长;但又怕你尾大不掉成了地方军阀,所以派个督察处来死死地捏住你的钱粮账本。 “孙专员说的哪里话。咱们当兵吃粮,为国尽忠,账本干干净净。”沈烈面不改色,接过那份文件,“特务团随时欢迎督察处的长官来视察。我沈烈要是敢贪墨一粒子弹、吃一个空饷,您直接拿我试问。” 孙专员看着沈烈这副坦荡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沈团长痛快。那我也就不多打扰了,这就回战区复命。” 送走了孙专员,吴铁山拍着沈烈的肩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沈,这道紧箍咒算是套上了,但也算是彻彻底底把你这个特务团的名分给砸实了。现在,你要人有人,要枪有枪,就差真刀真枪地拉出去练练了。” “师座放心,特务团的刀,早就磨快了。”沈烈眼神一凛,转身走出了师部大院。 回到城西大营,已经是晌午。 烈日当头,整个特务团的操场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肃杀景象。 沈烈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 左边,是十二门高昂着炮管的克虏伯山炮,三十门迫击炮整齐排列;中间,是那辆如同钢铁猛兽般的日军九五式装甲车。 右边,则是堆积如山的军火——八十挺轻重机枪,一千五百支保养得黑亮的步枪,整整五千枚手榴弹。 而站在这些装备后面的,是他那十五个过命的嫡系骨干:五个少校营长小杨、张铁石、老陈、老赵、老王,加上侦察连长马有田、炮兵营长苏大强、工兵连长老何,以及陆大柱等一众新老连排长。 十五个人,腰里全都别着团里统一配发的德制二十响毛瑟手枪,一个个站得像黑铁塔一样。 “团座!” 小杨扯着嗓门,兴奋得脸红脖子粗。 “您看咱们这阵仗!两千号人,加上这些重家伙,师座还给咱们要来了直属的特权!就咱们现在这火力,别说是一个大队的鬼子,就是来个满编联队,咱们也能跟他硬碰硬地砸个响头!” “放你娘的屁!” 沈烈没惯着他,一声暴喝,直接把小杨刚冒出来的骄兵之气给压了回去。 沈烈大步走下点将台,走到那群营连长中间,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看着这满地的炮,满地的枪,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沈烈冷笑了一声,随手从旁边的新兵手里抓过一把步枪,“咔嚓”一声拉开枪栓,看了看干净的枪膛。 “这三周,我让你们一天打三次实弹,在山里头练穿插,挖了填、填了挖地修战壕,还让你们把烂泥糊在脸上练伪装。” 沈烈把枪扔回给新兵,转身看着小杨和张铁石。 “这四套战术,射击、穿插、工事、伪装,确实能让这群新兵蛋子知道在战场上怎么活命。但我告诉你们,咱们现在特务团的战斗力,顶多只能算达到了一个独立团正常水准的八成!” 此话一出,几个营长全都愣住了。 “团座,咱们这三周可是脱了层皮啊,咋才八成?”张铁石挠了挠头,有些不服气。 这就是沈烈作为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最清醒的历史先知般的判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剩下的两成,靠训练是练不出来的!” 沈烈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沧桑的血腥味。 “那两成,得靠真刀真枪地去跟小鬼子拼命!得看着自己身边的兄弟被炮弹炸碎,看着敌人的刺刀捅到脸前头,还能端得稳手里的枪,还能不尿裤子地坚守阵地!” 沈烈伸出手指,重重地戳在小杨的胸口上。 “没有经历过绝境的队伍,火力再猛,那也是个空架子!只有在真正的战火里淬过毒,这支两千人的特务团,才能算是真正长出了魂!” 几个少校营长听完,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眼底的那丝浮躁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敬畏。 夜幕降临。 白天的喧嚣终于褪去,城西大营里升起了阵阵炊烟。新兵老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大口地扒拉着粗瓷海碗里的杂粮饭。 沈烈一个人在营地里溜达着。 初夏的夜风已经不冷了,但他领口里的那条灰布围巾却依然贴身戴着。刚才走得急出了一身汗,粗糙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他走到一营的驻地,看到那个叫栓子的新兵正坐在一堆篝火旁,连饭都顾不上吃,正借着火光,仔仔细细地用破布擦拭着手里的中正式步枪。 沈烈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半个没吃完的白面馒头,随手扔进了栓子的饭碗里。 “团座!”栓子吓了一跳,赶紧抱着枪站起来。 “坐下。”沈烈压了压手,自己也在篝火旁的一个弹药箱上坐了下来。 “枪擦得不错。”沈烈掏出烟斗,用篝火里的树枝点燃,抽了一口。 “小杨营长说了,枪就是咱们的第二条命,不能有半点锈。”栓子有些拘谨地看着沈烈,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白面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一个新兵。 看着这群质朴的年轻人,沈烈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大半年前,他刚接手那个侦察连烂摊子的时候,手底下就是这么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溃兵。而现在,这片营地里,有两千个愿意跟着他去跟日本人拼命的汉子。 这不仅仅是一个特务团,这是黄陂县十几万老百姓的脊梁骨。 这温情的调剂,让沈烈那根紧绷了三周的神经,稍微放松了那么一点。 然而,战争的齿轮,从来不会因为人的喘息而停止转动。 三天后。 特务团两千人的编制刚刚彻底成型,各营的武器装备也刚刚磨合完毕。 沈烈正带着人在沙盘上推演对百丈崖毒气库的攻击方案,一辆师部的吉普车,发了疯似的冲进了城西大营,拉着刺耳的长音停在指挥部帐篷外。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脸上的金丝眼镜都跑歪了。 “老沈!快!师座让你立刻去一趟师部!” 李文渊满头大汗,一把抓住沈烈的胳膊,声音都在打颤。 “怎么了?天塌了?”沈烈眉头一皱,心里突然一沉。 “比天塌了还严重!”李文渊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快上车,路上说!” 吉普车一路狂飙,卷起漫天黄土,直接开到了师部大院的台阶底下。 吴铁山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吴铁山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一份刚刚译码出来的特急电报。 看到沈烈进来,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那份电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老沈,马有田前几天侦察到的那个毒气库,情报没错,但你们把敌人的胃口想得太小了!” 吴铁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那根本不是一个孤立的毒气阵地!那是日军大部队在为一次史无前例的大扫荡做前期的掩护准备!” 沈烈快步走上前,一把拿起那份电报。 上面的字迹,犹如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战区长官部截获日军密电。日军第 XXX 旅团,已于昨日秘密开拔。兵力,六千人!” 沈烈的瞳孔猛地收缩,六千人的满编旅团! “这份密电上,小鬼子明确了这次作战的双重任务。” 吴铁山指着电报的最后两行字,咬牙切齿。 “第一,五月初,对黄陂县外围防区进行彻底的‘扫荡作战’,实施三光政策!” “第二……”吴铁山抬起头,看着沈烈,眼底透出一股绝望和悲壮,“日军旅团长亲自下达了必杀令,点名道姓——清剿沈烈,全歼黄陂县特务团!”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一个满编旅团,六千日军精锐,配有重炮和毒气。而他们的目标,竟然直指刚刚成军三天的特务团! 这哪里是什么扫荡,这分明是泰山压顶般的灭绝之战! 沈烈死死地捏着那份电报,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地暴起。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战意。 特务团的首战。 不来则已,一来,就是面对一个庞大的日军旅团。 “师座。” 沈烈把电报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既然小鬼子这么看得起我沈烈。” 沈烈转身,大步走向办公室的大门,头也不回地扔下了一句话。 “那这个五月,我就让他们拿命来填黄陂县的这道阎王岭!” 第195章 李连长家书的兑现 五月底的黄陂县,天儿一天比一天热了。 距离特务团两千人满编,刚好过去了整整四个星期。 大操场上的练兵声天天震天响,从早到晚没个停歇。全团上下都知道,小鬼子的一个满编旅团正朝着黄陂县压过来,这特务团的首战,随时都可能打响。 可就在这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沈烈却硬是给自己挤出了半天的时间。 日头偏西,黄陂县城东门外三十里的土路上,六匹高头大马正踩着碎步,荡起一阵阵黄沙。 沈烈骑在最前头,身上没穿那套招摇的上校呢子军装,而是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服。在他身后,跟着小杨、张铁石,还有三个从龙门坳死人堆里一路爬出来的老兵。 六个人,六匹马,腰里都别着满匣子弹的二十响毛瑟枪。 “团座,再往前走五里地,翻过那个土包,就是李家沟了。” 张铁石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指着前面连绵起伏的丘陵。 沈烈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腾出一只手,隔着粗布军装,摸了摸贴着心口窝的那个内袋。 那个口袋里,除了宋晚晴缝的灰布围巾、那块碎了表蒙子的机械表,还有一封信。 一封边角已经被磨得起毛、上面还沾着几块干涸暗红血迹的旧信封。 那是去年深秋,在龙门坳那场惨烈的断后阻击里,李营长临死前托付给他的家书。 “这仗眼瞅着就要打了,小鬼子的大部队说不定明天就能压到黄陂县城底下。” 小杨骑着马凑到沈烈旁边,压低了嗓门。 “团座,其实这信,您派个底下的兄弟跑一趟送去就行了。您这堂堂一个主力团的团长,还亲自跑几十里山路去送……” “你懂个屁!” 沈烈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眼神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信,在我怀里揣了快半年了。李营长是为了掩护咱们九百多号人突围,带着四连一百三十个弟兄,硬生生钉在龙门坳的街口上,一个都没回来!” 沈烈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直冒。 “咱们现在升官了,你小杨当了少校营长,我当了上校团长,咱们吃香的喝辣的,有了装甲车,有了大炮。” “可老李呢?老李骨头都烂在龙门坳的泥巴里了!” 沈烈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尘土味的干热空气,声音有些发哑。 “这封信,要是这几天再不送。万一明天的阵地上,我也挨了小鬼子的黑枪,这信就得跟着我埋进土里。我沈烈到了下头,哪有脸去见老李?” 小杨听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眼眶通红,再也不敢吭声了。 六匹马翻过土包,一个破败的小村子出现在眼前。 李家沟。 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这个时候,村里的青壮年多半都被抓了壮丁,或者出去逃荒了,留在村里的,全是些老弱病妇。 张铁石找了个在村口挖野菜的老汉打听了一下,很快就带着沈烈他们来到了村西头的一处破院子前。 院墙是石头垒的,塌了一大半,连个正经的大门都没有,就用几根破树杈子挡着。 院子里,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的女人,正抡着一把崩了口的斧头,吭哧吭哧地劈着柴火。 女人看着三十出头,但头发里已经夹了不少白丝,脸膛晒得黑红,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在女人旁边,一个八九岁的半大小子,正吃力地抱着劈好的木柴往墙根底下码。墙根的阴凉处,还坐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手里捏着两块泥巴玩得正高兴。 沈烈在院子外面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老兵。 他深吸了一口气,摘下头上的军帽,在手里拍了拍灰,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跨过了那道破树杈子搭成的院门。 听到脚步声,劈柴的女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一抬头,看到六个穿着军装、腰里别着枪的高大汉子走进来,吓得手里的斧头“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在这个年头,老百姓最怕见到的就是当兵的,因为当兵的上门,不是抓壮丁要粮,就是来送死讯的。 “嫂子。” 沈烈走到女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双脚一并,身板挺得笔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 跟在他身后的小杨、张铁石和三个老兵,也齐刷刷地脱下军帽,低下了头。 女人看着沈烈,嘴唇开始哆嗦,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惊恐和绝望。 其实,几个月前,部队上已经有军邮局的人来送过阵亡通知单和那点少得可怜的抚恤金了。女人心里早就知道男人回不来了。 但此刻,看着这些跟自己男人穿着一样衣裳的汉子,她那刚刚结痂的伤疤,仿佛又被人硬生生地撕开了。 “你们……你们是老李部队上的?”女人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是。我叫沈烈。” 沈烈直起身子,眼神不敢去看旁边那两个睁着大眼睛望着他们的小孩。 “以前在龙门坳的时候,我还是个副连长,得管他叫一声营长。”说着,沈烈伸手,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把那封泛黄的信封掏了出来。 “嫂子,这封信,是去年深秋,老李在龙门坳留下断后之前,塞到我怀里的。怪我,怪我一直在外头打仗,没能早点给您送过来。” 沈烈双手捧着信,递到了女人面前。 女人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那上面,有她男人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几滴早就干透的暗红色血迹。 她的眼泪,瞬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 她没敢伸手去接,她怕自己的手太脏,把男人最后留下的一点念想给弄坏了。她赶紧把手在自己的破衣襟上使劲地蹭了蹭,这才哆嗦着双手,把那封信接了过去。 “老李他……走的时候,受罪了吗?”女人把信紧紧地贴在心口,哭着问。 “没受罪。” 沈烈咬了咬牙,把眼底的酸涩强压下去。 “老李是好样的。他是被小鬼子的炮弹直接命中的,没受一点折磨。” 这是沈烈这辈子说得最平静的一句假话。龙门坳那条青石板街上,老李的胸口、肚子、大腿,被刺刀捅穿了七八个透明的窟窿,最后是双膝跪着,脸朝着北边黄陂的方向咽的气。这一句,他要替老李瞒一辈子。 沈烈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嫂子,军政部发下来的那张阵亡通知单,上面就写了‘因公殉职’四个字,太敷衍了。这阵子,我只要一闭上眼,就是老李在阵地上端着机枪扫射的影子。” 沈烈把那张白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全是他用毛笔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这是我亲自写的,老李牺牲的经过。” 沈烈的声音在破败的小院里回荡,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庄重。 “老李在那场仗里,一个人打退了鬼子三次冲锋,亲手击毙了十三个小鬼子!他没有后退一步,他是为了掩护大部队,为了这鄂东的老百姓,站着死的!” “我把这些写下来,盖了我们特务团的军印。您留着。” 沈烈把那张纸郑重地递过去,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的身上。 “等孩子们长大了,您把这纸上的字念给他们听。得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爹,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女人接过那张薄薄的白纸,仿佛接过了千钧的重量。 最后。 沈烈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了五块明晃晃的袁大头。这可不是国府发的那点连棒子面都买不起的法币,这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是沈烈自己当团长的饷银。 “嫂子,这点钱,您拿着。” 沈烈把大洋塞进女人的手里。 “这跟军政部的抚恤金没关系。这是我沈烈,作为老李的兄弟,给两个孩子买几身新衣裳、买几斤肉吃的。” 女人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扑通”一声,女人抱着那封信和那张纸,跪在了地上。 “长官啊!俺家老李……没跟错人啊!” 女人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失去顶梁柱的绝望,有这大半年来独自拉扯两个孩子的委屈,也有一种终于等到了男人音讯的释然。 “娘……娘你别哭……” 八岁大的男孩和五岁的小丫头,看到娘哭了,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跑过去死死地抱着女人的脖子。 沈烈赶紧弯腰想把女人扶起来。 “别动。” 女人死死地跪在地上,执拗地推开沈烈的手,然后按着身边那个八岁男孩的脑袋。 “给沈长官磕头!磕响头!” “砰!砰!砰!” 小男孩十分听话,在满是石子的泥地上,实打实地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沈烈的眼眶终于红了,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小杨,老张。在门外守着。”沈烈站在院门外,点上了一锅旱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是。” 几个铁塔般的汉子,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破烂的院墙外头,像是五尊门神。 院子里,女人的哭声一直没断。 整整一个钟头。 这一个钟头里,沈烈没有催促,小杨他们连大气都没敢出。这是这苦命的女人,大半年来第一次敢把心里的委屈全发泄出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子里的土灶开始冒出青烟。 女人终于止住了哭声,她用凉水洗了把脸,牵着那个八岁的小男孩,走到了院门口。 “沈团长。” 女人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眼神却变得出奇的坚定。 她看着沈烈,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全副武装的小杨和张铁石,深吸了一口气。 “俺家老李,是为了打鬼子死的。他死得值。” 女人的手,紧紧地捏着儿子的肩膀。 “沈团长,俺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俺认理。等俺儿子长大了……” 女人把男孩往前推了一把,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他也去当兵。让他,也加入您的特务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烈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额头上还带着血丝、眼神却倔强得像是一头小狼崽子一样的男孩。 这是怎样的一片土地,这是怎样的一群老百姓。爹死在了战场上,娘还要把儿子送去继续打! 这就是老百姓给特务团上的最高加冕! 沈烈蹲下身,平视着男孩的眼睛,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揉了揉男孩的脑袋。 “好!” 沈烈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砸进石头里的承诺。 “叔叔答应你娘。等你长大了,个头超过了这把枪,你就来黄陂县找我!” 天色不早了,再不走,晚上在山路上容易遭土匪或者鬼子的暗哨。 “嫂子,您多保重。以后有难处,去黄陂县城西大营找我。” 沈烈重新戴上军帽,翻身上马。 就在他们刚刚调转马头,准备离开的时候。 “叔叔!沈叔叔!” 身后突然传来了那男孩清脆的喊声。 沈烈勒住缰绳,回过头。 男孩甩开娘的手,光着脚丫子,在满是土块的路上拼命地追了过来。 他跑到沈烈的马前,气喘吁吁地仰起头,伸出脏兮兮的小手。 他的手心里,攥着一把用小刀削得有些粗糙的木头匕首。这是他平时当成宝贝一样的玩具。 “叔叔,这个……这个给您!” 男孩踮起脚尖,把那把木刻小刀拼命地往沈烈的手里塞。 “俺爹走的时候跟俺说过,当大人的,在外面打仗,都需要一个‘活下来’的东西。” 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 “叔叔,你把这个带在身上。你得活下来,俺长大了还要去找你当兵呢!” 沈烈坐在马背上,身子猛地一震。 他看着那把粗糙的木头小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叫什么?这就是传承。这就是这片土地上永远打不垮的脊梁骨。 沈烈伸出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把木刻小刀。 他看着男孩,咧开嘴,露出一个在战场上从未有过的、干干净净的笑。 “好。叔叔收下了。” 沈烈把那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条灰布围巾、那块碎了的机械表挨在一起。 “驾!” 六匹战马再次奔腾起来,迎着如血的残阳,朝着黄陂县城的方向狂奔。 回去的路上,风变凉了。 小杨骑着马,紧紧地跟在沈烈的身侧,回想着刚才在院子里的那一幕,心里依然像是堵着一块大石头。 “团座。” 小杨大声喊道,风把他的声音撕扯得很碎。 “俺以前觉得,咱们打仗,是为了给死去的弟兄报仇,是为了咱们特务团能在这乱世里活出个人样来。” 沈烈目视着前方那片即将沦为战火地狱的大别山,声音低沉而有力地在风中炸响。 “小杨,你记住!” 沈烈迎着狂风,大声回道。 “咱们打这一仗,跟小鬼子拼命。不只是为了黄陂县的老百姓打!” 沈烈拍了拍自己胸口的那个口袋。 “咱们,也是在为老李的儿子打!为全中国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孩子,能有一条活路打!” “是!”小杨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怒吼,眼底燃烧着疯狂的战火。 六骑快马,如同六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 同一片夜色下,一百二十里外的汉口,吉庆里三号院。 地下密室里那盏白炽灯已经换过三回灯泡。周玉山披着那件发旧的对襟大褂,坐在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黄陂县的城防草图。 东风岭那一场火,把他半辈子的家底烧了个精光。二十四个死士没了,特高课借他的人没了,连那条挖了三年的暗线也断了。可他还活着。 他伸手,用指甲在草图上“黄陂”两个字上,一遍一遍地划。纸被划破了,他还在划。 “沈烈……” 这个名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血腥味。 “大别山里见。” 他把那张破了的草图卷起来,塞进袖筒,吹熄了灯。 这笔账,谁也没忘。他没忘,沈烈也没忘。只是要算清它,还得等到山那边的枪声,先响过一轮。 …… 明天,日军的一个满编旅团即将兵临城下。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毒气弹和重炮,这个刚刚满编两千人、背负着无数老百姓期盼的特务团,到底该如何在绝境中砸出一条血路? 第196章 黑云压城 六月初的黄陂县,天儿像个闷罐子。 白天毒花花的太阳烤了一整天,到了晚上,这热气全从地皮里返了上来,憋得人透不过气。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几只不知道哪飞来的飞蛾,绕着指挥部大帐里的煤油灯罩子“砰砰”地瞎撞。 沈烈刚从城东三十里外的李家沟骑马赶回来。 他身上那件粗布军装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又阴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碱渍。他没顾得上喝一口水,刚走到沙盘前头,门帘就被人一把掀开了。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和情报处的钟元良,一前一后,脚底生风地走了进来。 李文渊脸上的金丝眼镜蒙着一层白雾,他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擦着镜片,一边端起桌上的凉茶壶,对准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老沈,靴子落地了。” 李文渊放下茶壶,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脸色难看得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 “刚从战区长官部和陈先生的地下情报网那边,双线核实对接过来的最后确切情报。” 一听这话,原本在旁边抱着步枪打盹的小杨,还有正蹲在地上擦刺刀的张铁石和马有田,全都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站直了身子,呼啦啦地围到了沙盘跟前。 沈烈掏出那把旧铜烟斗,塞进嘴里,没点火。 “说。”沈烈盯着沙盘上黄陂县周边的地形,吐出一个字。 钟元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标着“绝密”的红色封皮文件,手抖得有些拿不住纸页,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日军针对咱们黄陂县外围的五月初扫荡作战,已经正式下达了作战指令。这次,小鬼子是奔着把咱们连根拔起、彻底清剿来的!” 钟元良咽了一口干沫,目光扫过围在桌边的这几个特务团核心骨干。 “兵力配置,查实了。” “小鬼子从汉口方向,抽调了一个正规的加强联队,人数在两千四百人上下!这是绝对的主力!” “除此之外,他们还另外配属了一个独立加强大队,七百号人!外加从黄陂周边收编的伪军两个满编连,二百四十人!” 钟元良咬了咬后槽牙,报出了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总数。 “两千四百人,加七百人,再加二百四十人。” “满打满算,三千三百四十人!” 这话一出,大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飞蛾撞击玻璃灯罩的声响,还有众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三千三百四十人! 什么概念? 在这抗战初期的正面战场上,国军的一个甲种师,一万多号人,如果硬碰硬地去顶日军的一个满编联队,都不一定能占到便宜,甚至经常被打得溃不成军。 日军的训练素质、炮火支援、单兵作战能力,在这个时期对中国军队有着碾压式的优势。 而现在,沈烈的特务团,满编也才刚刚两千人。并且里面有一大半是只练了三个星期的新兵蛋子! 一万多人的正规师都不敢硬扛的日军主力,现在却像是一座大山,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两千人的特务团头上!这在兵力对比上,完全是倒挂的绝境! “娘的……” 小杨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毛瑟枪差点掉在桌子上。 “三千三百四十人……这小鬼子是把老本都掏出来了?咱们特务团才多大个摊子,值得他们下这么大的血本?” 张铁石那张黑铁塔一样的脸上,肌肉也跟着抽搐了两下。 “小杨,你还没听明白吗?人家这是冲着咱们的命来的!两千多精锐日军,这可是能横扫大半个鄂东的兵力,现在全朝着咱们黄陂县这一个小土包砸过来了!” 李文渊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沈烈。 “老沈,这还没完。” 李文渊从钟元良手里拿过文件,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了三条线。 “小鬼子这次不是一窝蜂地平推,他们是带着战术来的。兵分三路,像是个铁钳子一样,要把咱们死死地掐死在黄陂县城外!” “左路,是那个七百人的独立加强大队。顺着城北的公路推进,目的是切断咱们往大别山深处撤退的后路。” “右路,是那二百四十个伪军,外加几十个鬼子督战队。人数最少,但这帮人最熟悉咱们当地的地形,他们负责在城南的山沟里游动,专门抓咱们的暗哨,破坏咱们的后勤补给线。” 李文渊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沙盘的正中央——汉口直通黄陂县的主干道上。 “中路!也就是咱们的正前方!” “那个两千四百人的加强联队,带着山炮中队和骑兵小队,从正面大道直扑黄陂县!他们的口号是——‘碾碎黄陂,清剿沈烈’!” “双任务。既要执行三光政策扫荡外围,又要彻底消灭咱们特务团!” 李文渊说完,整个大帐里的气压仿佛又低了十几度。 三路并进,铁壁合围。 这是日军最擅长、也最毒辣的战术。只要有一路被他们撕开条口子,特务团这两千人就会被分割包围,最后被一块块地吃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肯定是周玉山那个老狗干的!” 马有田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除了他,没人这么恨咱们!他在百丈崖修毒气库,怕咱们去捣毁,所以干脆给日本人送了假情报或者许了什么好处,借日本人的刀来杀咱们!”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张铁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团座,这仗怎么打?咱们虽然有了炮,有了新枪,但这两千人里有一千多是新兵啊。” “要不……咱们向师部求援?让吴师长把一团和二团全拉上来?”小杨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不能求援。” 一直没说话的沈烈,突然开了口。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哧”地一声划着,凑到烟斗前,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借着火光,大家看到沈烈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血的平静。 “师部的一团和二团,得死守黄陂县城。他们要是出来了,县城空虚,鬼子的机械化部队一个冲锋就能进城。到时候,全县的老百姓都得跟着陪葬。” 沈烈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再说了,战区给咱们升了特务团的编制,给了大炮和装甲车,不是让咱们遇到硬茬子就回去抱师长的大腿的。” 沈烈伸出手,在那三条代表日军进攻路线的沙盘上,用力地抹了一把,把那些代表敌人的小木棍全部推倒。 “三千三百四十人,听着是挺唬人。” 沈烈冷笑了一声。 “但是,兵分三路,这是兵家大忌!小鬼子的联队长这是太狂了,他以为咱们还是以前那些一触即溃的地方杂牌军,以为凭着兵力优势就能把咱们给包了饺子。” 沈烈转过头,看着屋里这几个跟他一路出生入死的兄弟。 “小杨,老张。咱们在黄龙岗的时候,才多少人?几十号人!那时候没枪没炮,咱们照样踩着小鬼子的尸体活下来了!” 沈烈拍了拍贴身的口袋,那里放着李连长儿子给他的那把木头小刀。 “现在,咱们有两千个兄弟,有一千五百条新枪,有四十二门大炮!有装甲车!咱们凭什么怕他?” 沈烈的话,就像是一针强心剂,瞬间打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是啊。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有什么好怕的? “团座,您说吧!怎么干!”张铁石一挺胸脯,“二营全听您的!就算全拼光了,也崩掉小鬼子几颗满口牙!” “老沈,你就下命令吧。”李文渊也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情报摸清楚了,剩下的,就是看咱们这把刀够不够硬了。” 沈烈走到沙盘最核心的位置。 “这三周的训练,新兵的底子虽然还差两成火候,但这不是靠练能练出来的,得靠血来喂!” 沈烈手里拿着指挥棍,点在右路那二百四十个伪军路线上。 “这二百多个二狗子,就是来凑数壮声势的。”沈烈看向马有田,“老马,你的侦察连和一营抽调一个连,给我撒进城南的山里!不用跟他们硬打,就用你们这三周练的穿插和伪装,给我把这群二狗子像溜猴一样拖在山里!拖死他们!” “明白!保证让他们连个鬼影子都摸不到!”马有田立正敬礼。 沈烈的指挥棍移向左路,那个七百人的日军加强大队。 “老陈,你的三营,带上工兵连。连夜给我去城北公路设伏!那里有个叫阎王鼻的隘口,两边全是悬崖。在那儿给我死死地卡住他们!” 沈烈盯着老陈。 “不用硬冲,就用你们练的防御工事,多挖防炮洞!小鬼子炮火猛,你们就躲。炮火一停,就用机枪把他们给我压下去!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也不许让这七百人绕到咱们后头!” “团座放心!三营在,阎王鼻就在!”老陈斩钉截铁地吼道。 最后,沈烈的指挥棍,重重地砸在正中间,那条直通黄陂县的大道上。 那个两千四百人的主力联队! “小杨的一营,老张的二营!加上苏大强的炮兵营,装甲排!” 沈烈的眼神在这一刻爆发出摄人的杀机。 “咱们特务团的主力,不守城,不退让!” “全体拉出去,就在城外的十里坡,拉开阵势!咱们跟小鬼子的主力联队,来一场硬碰硬的阵地战!” 大帐里的所有人,心脏都猛地缩紧了。 硬碰硬! 这四个字,在抗战初期,是所有中国军队将领最不愿意面对的打法。但沈烈,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小鬼子不是狂吗?不是觉得咱们是一触即溃吗?” 沈烈的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 “那老子今天就教教他们,什么叫火力覆盖!四十二门大炮,我要让他们在冲锋的路上,连块完整的肉都找不到!” 这就是特务团成军以来的首战。 没有退路,没有试探,一上来,就是要把天都给捅破的决死之战。 夜更深了。 黄陂县城西的大营里,所有的士兵都已经被紧急叫醒。子弹上膛,炮弹装箱。每个人的脸上都绷得紧紧的。 沈烈站在指挥部外,仰起头,看着天空中被厚厚乌云遮住的半个月亮。 黑云压城城欲摧。 “团座!” 一个浑身是泥的通讯兵,从营地大门处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了调。 “前沿观察哨急电!” 通讯兵跪在沈烈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日军中路先头部队,一个步兵中队加上两辆边三轮,已经越过咱们防区的界碑了!” “打头阵的小鬼子,离十里坡……不到三十里了!” 风,终于刮了起来,带着浓重的黄土腥味。 沈烈低下头,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把冰冷的二十响毛瑟手枪,“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他看着黑漆漆的夜空,眼底的杀意如同火山般喷发。 “传我命令!特务团,全军开拔!” “目标,十里坡!” 第197章 部署 夜黑得像是在头顶上罩了一口大铁锅,连一丝星光都透不出来。 城西大营外头,两千名特务团的弟兄已经列队完毕。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军靴踩在黄土地上的沙沙声。一股子肃杀的冷气,在初夏的夜风里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沈烈跨上一匹高头大马,腰里别着那把二十响的毛瑟枪,手里攥着马鞭,刚准备下令全团开拔。 “吱——” 一辆挂着师部牌照的吉普车,像头发疯的野驴一样从街道拐角处窜了出来,一个急刹车,轮胎在土路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扬起漫天黄土。 车门被人一把推开,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连滚带爬地跳下车,气喘吁吁地大喊:“老沈!先别走!先别开拔!” 沈烈眉头一皱,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文渊:“怎么了老李?前线有变?” “不是前线!”李文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抓住沈烈的马缰绳,“是师座!师座让你立刻去一趟师部大院!有紧急部署!” “我的兵已经拉出来了,小鬼子的先头部队离十里坡不到三十里,这个时候让我去开会?”沈烈眼神一沉,透着股子不耐烦。 “老沈,你听我的,这会你必须去!”李文渊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嗓门,“师座要把家底全掏给你了!快跟我走!” 听到“家底”两个字,沈烈心里猛地一动。他没再废话,转头冲着旁边的小杨和张铁石交代了一句:“让弟兄们原地待命,子弹全推上膛,我没回来,谁也不许乱动!” 说完,沈烈翻身下马,跟着李文渊钻进了吉普车。 师部大院,作战会议室。 屋子里的气氛热得像个蒸笼。吴铁山光着膀子,手里夹着半截香烟,正死死地盯着桌子上那张巨大的黄陂县布防图。烟灰掉在地图上,他浑然不觉。 “师座,沈团长到了!”李文渊推开门。 吴铁山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大步走到沈烈面前,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沈烈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沈烈都微微晃了一下。 “老沈啊老沈,你小子胆子是真肥啊!” 吴铁山咬着牙,像是一头护犊子的老狼。 “两千人,一多半是刚练了三个星期的新兵。你居然敢就这么拉出去,在十里坡跟日军的一个满编联队打阵地战?” “师座,躲是躲不过去的。”沈烈身板挺得笔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小鬼子兵分三路,咱们要是往大别山里撤,正好钻进他们的口袋阵。与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如在十里坡拉开架势,用咱们的四十二门大炮,结结实实地给他砸回去!” “砸回去?你拿什么砸?拿你那两千个兄弟的肉身去填吗!” 吴铁山火了,把手里的半截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用皮鞋碾碎。 “日军这次是三千三百四十人!这都是在正面战场上杀过人的老鬼子!你那两千人,就算火力再猛,打到最后,拼刺刀的时候也得吃大亏!” 沈烈没吭声。他心里清楚,吴铁山说的是大实话。抗战初期,国军跟日军的战损比经常是一比三,甚至一比五。一比一的兵力去硬碰硬,这在常人眼里就是送死。 但这一仗,他退无可退。 看着沈烈那张像石头一样冷硬倔强的脸,吴铁山突然叹了口气,脸上的怒火散去,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沈,我知道你想保住黄陂县,想保住这十几万老百姓。但我吴铁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手底下最能打的一支部队,就这么孤零零地去送死!” 吴铁山转身,走到沙盘前,双手撑着桌子沿,目光如炬。 “老李,报数!”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兵力调拨单,清了清嗓子,声音在会议室里朗朗回荡。 “奉吴师长令!” “此次黄陂县外围反扫荡作战,以第 XXX 师特务团为绝对主力!沈烈上校,为前敌总指挥!” 李文渊抬起头,看着沈烈,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狂热。 “师部直属加强营,八百名百战老兵,全员配发德械,即刻划归特务团指挥!” “师部直属炮兵团,四百名炮兵,六门野炮,八门山炮,即刻划归特务团指挥!” “师部直属工兵连,两百人,带上全师所有的地雷和炸药包,归你调遣!” “城防宪兵营,三百人!全员配发冲锋枪,作为战役总预备队,归你调遣!” “黄陂县保安团整编余部,五百人,负责战地后勤和弹药输送,同样归你调遣!” 李文渊每念一句,沈烈的心脏就跟着狠狠地跳动一下。 八百!四百!两百!三百!五百! 这可全是吴铁山手里最后的王牌啊!这是整个师部赖以生存的根基!除了留在城里维持治安的一团二团残部,吴铁山这是把棺材本都给掏出来了! 吴铁山走到沈烈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沈,你算算,这笔账咱们怎么打?” 吴铁山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狠狠地一握。 “你的特务团两千人!加上我给你的这些家底!” “两千,加八百,加四百,加两百,加三百,加五百!” “四千二百人!” 吴铁山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屋顶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咱们四千二百人!对小鬼子的三千三百四十人!” “咱们在人数上,比小鬼子多出了快一千人!这是什么?这是自从开战以来,咱们这杂牌师第一次在局部战场上,对日军形成了兵力优势!” 沈烈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这一刻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这叫什么?这就是上级加冕的极致爽感!不仅给了编制,还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给了最硬核的兵力支持! “师座……”沈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太清楚这份信任的分量了。要是这仗打输了,吴铁山这个师长,就成了光杆司令,得上军事法庭吃枪子儿。 “别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废话!” 吴铁山一挥手,打断了沈烈的话。 “老子把底裤都当给你了,就一句话,能不能打赢!” 沈烈深吸了一口粗气,快步走到沙盘前,拿起指挥棍,整个人瞬间进入了那种冷血而精准的指挥官状态。 “能打!而且能把小鬼子打得满地找牙!” 沈烈的指挥棍重重地戳在沙盘上。 “咱们现在不仅有四千二百人的兵力优势,咱们还有情报优势和地形优势!” “钟先生的情报把小鬼子的三路兵力摸得一清二楚。这是瞎子打明眼人!咱们知道他们在哪,他们却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少人!” 沈烈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排兵布阵,就按咱们这四千二百人来重新洗牌!” 他转头看向李文渊。 “老李,记下来,立刻传达各部!” “第一!师部加强营的八百老兵,立刻开赴十里坡!和我的特务团一营、二营汇合!这八百人是定海神针,把他们穿插进新兵的阵地里,老兵带新兵,咱们在十里坡正面,用两千八百人,硬扛日军两千四百人的主力联队!” “第二!师部炮兵团的四百人,立刻跟苏大强的炮兵营合并!三十多门火炮,加上那辆装甲车,全部隐藏在十里坡后方的山坳里!不听见我的冲锋号,谁也不许开炮暴露火力!” “第三!工兵连两百人,连夜去阎王鼻隘口!帮着我三营的老陈挖战壕、埋地雷!把通往大别山的路,给我炸成一片火海!” “第四!宪兵营的三百人,全部压到阎王鼻后面督战!告诉老陈,三营就算拼光了,也得把日军那七百人的大队给我死死按在悬崖底下!谁敢后退一步,宪兵营的冲锋枪不认人!” “第五!保安团的五百人,跟着马有田的侦察连去城南山沟。六百多号人,对付二百四十个伪军,我要他们把那群二狗子像杀猪一样,一个不留地宰干净!” 沈烈一口气布置完所有的兵力,一把将指挥棍扔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师座,您看这盘棋,咱们这么下,行不行!” 吴铁山听得热血沸腾,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好!好一个分兵合击!四千二百人,把每一把好钢都用在了刀刃上!老沈,从现在起,前线你最大,就算是我吴铁山的命令,你也照样可以不听!放手去干吧!” “谢师座!” 沈烈“啪”地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夜风吹在沈烈的脸上,不仅没让他觉得冷,反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像岩浆一样沸腾了起来。 四千二百人。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半个时辰后。 黄陂县城外,十里坡。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地带,两边是茂密的树林,中间是一条七八米宽的土路。只要小鬼子的主力联队想进黄陂县城,这十里坡就是必经之路。 战壕早就被挖好了。这不是那种直来直去的死坑,而是按照张铁石的要求,挖出的“之”字形防炮战壕。 深夜的十里坡,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两千八百名国军士兵,像是两千八百尊泥塑一样,趴在湿漉漉的战壕里。 一营长小杨和二营长张铁石,各自拎着一把二十响毛瑟枪,在战壕里来回巡视,压低着嗓门安抚着那些紧张得发抖的新兵。 “都把脑袋压低!枪栓拉好,没听到号音,谁也不许开第一枪!” 沈烈趴在最前沿的一个指挥所里。他的身边,是临时调来给他当副手的师部加强营营长。 夜,越来越深了。 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感,几乎要让人发疯。 突然,一阵微弱的嗡嗡声,顺着夜风从远处的土路尽头飘了过来。 沈烈猛地竖起耳朵。 那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低沉的轰鸣声。 是摩托车的引擎声!还有大批步兵踩在碎石路上,那种整齐划一、令人胆寒的军靴脚步声! “咔咔咔咔——” 声音越来越近,连地面上的小石子都跟着微微跳动起来。 来了! 日军两千四百人的主力联队,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黑色巨蟒,终于爬进了十里坡的死亡埋伏圈。 沈烈慢慢地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脑袋。 借着惨白的月光,他看到了土路尽头,几辆日军的偏三轮摩托车正慢吞吞地开路,车斗里的机枪手警惕地四处张望。 而在摩托车后面,是黑压压一片、端着三八大盖、刺刀闪烁着寒光的日军步兵大队! 一股子浓烈的机油味和日本兵身上特有的海带味,顺着风飘进了战壕。 所有新兵的呼吸都停滞了,手心里全是冷汗。 沈烈缓缓地拔出了那把德制毛瑟手枪,“咔”地一声,大拇指拨开了保险。 距离,八百米。 五百米。 三百米。 当小鬼子的先头部队,那几辆偏三轮完全开进十里坡中心地带的那一瞬间。 沈烈的手指,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他那双犹如孤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致的疯狂。 这四千二百人的豪赌,这黄陂县十几万生灵的命运,全在这一声枪响。 沈烈猛地举起手枪,枪口直指夜空。 “弟兄们——” 沈烈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怒吼。 “打!!!” 第198章 绝命口袋 “打!!!” 随着沈烈一声撕裂夜空的怒吼,十里坡的宁静被瞬间粉碎。 “哒哒哒哒哒——” 隐藏在战壕里的几十挺轻机枪,像是突然苏醒的火龙,喷吐着半尺长的火舌。密集的弹雨瞬间扫向那几辆开路的日军偏三轮,把车斗里的小鬼子连人带铁皮打成了马蜂窝。 两千八百名弟兄手里的中正式步枪同时开火,枪声震耳欲聋。 走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日本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直挺挺地扑倒在土路上。 但这群日军毕竟是经历过无数次正面大战的主力联队。短暂的慌乱之后,尖锐的哨声在夜空中响起。 “轰!轰!轰!” 日军的迫击炮和掷弹筒反应极快,不到三分钟,第一轮报复性的炮弹就已经砸在了特务团的阵地前沿。泥土混合着弹片,铺天盖地地砸进战壕里。 “团座!” 一营长小杨猫着腰,顶着横飞的子弹,顺着战壕一路小跑到沈烈的指挥所,甩了甩头上落满的黄土。 “小鬼子的火力太猛了!他们后头的山炮中队要是架起来,咱们这十里坡一片平地,防炮洞根本扛不住几轮轰炸啊!这硬碰硬,咱们得吃大亏!” 沈烈趴在掩体后面,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正在迅速展开战斗队形的日军,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冷笑。 “谁告诉你,老子要在这十里坡跟他们硬碰硬了?” 小杨一愣,挠了挠头:“啊?刚才不是您说要在这里拉开架势,一步不退的吗?” “那是给小鬼子听的!”沈烈一把将望远镜塞进小杨怀里,声音冷厉,“传我命令!一营二营,交替掩护!把带来的空弹药箱全扔在阵地上,给老子往城西方向撤!” “撤?往哪撤?” “城西!铁路弯道!” 沈烈一把抽出腰间的二十响毛瑟枪,“撤退的时候,动静搞大点!装得像打了败仗一样,必须把这群小鬼子的火气全给我拱起来!” 看着小杨跑去传令的背影,沈烈的思绪,瞬间回到了两个时辰前,师部大院的那间作战会议室里。 …… 两个时辰前。师部会议室。 当吴铁山大手一挥,把四千二百人的家底全压在沈烈身上的时候。沈烈并没有像李文渊想的那样,直接把兵力全铺在十里坡。 沈烈从怀里掏出一张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的旧地图,“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吴铁山和李文渊凑过去一看,都愣住了。 “老沈,这不是咱们黄陂县的军用地图啊?”李文渊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着那张手绘的草图,“这纸张都发黄了,看着年头不短了。” “这是半年前,我带着几十个溃兵,刚逃进黄陂县地界的时候,自己拿炭笔画的。” 沈烈的手指,在那张粗糙的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吴铁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黄陂县城西郊外,一处废弃多年的运煤铁路。铁轨早就被扒光了,只留下一条深深的沟壑,在那片丘陵地带绕出了一个巨大的“U”字形弯道。 这就是第一卷里,沈烈作为一个刚崭露头角的溃兵连长,第一次勘察黄陂县地形时,就死死盯上的核心死地。 从萌新,到流亡,到站稳脚跟,再到如今的局部立威。这处地形,一直在沈烈的脑子里盘算着。 “十里坡地势太平,小鬼子要是把两千四百人的联队全铺开,咱们就算有四千多人,也得被他们的炮火炸成肉泥。” 沈烈双手撑在桌子上,眼中透着一股子算计到骨子里的毒辣。 “所以,十里坡只是诱饵。是诱敌深入的第一步。真正的杀机,在这儿——城西铁路弯道!” 沈烈拿起红蓝铅笔,在那个“U”字形弯道的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这是一个天然的口袋阵。铁路沟在下面,两边的山坡高耸。只要把小鬼子引进这个周围五里的地形圈里,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 “老沈,你疯了?那可是三千三百四十个武装到牙齿的鬼子!加上外围的左路和右路,你要是把他们全引进去,口袋要是扎不紧,咱们黄陂县就全完了!” “口袋当然扎得紧。因为我给他们准备了三道硬菜!” 沈烈的铅笔在地图上飞快地标注着。 “第一道菜!五个反斜面工事!” 沈烈看向吴铁山,讲解着这个在这个时代还极其超前的战术概念。 “师座,日军打仗,讲究的是炮兵轰完步兵冲。咱们不在山坡正面修战壕,咱们把主力藏在山坡背面,也就是反斜面!” “鬼子的大炮轰山头正面,咱们的弟兄就在山坡背面抽烟睡觉。等鬼子的炮火一停,步兵哼哧哼哧爬上山顶,咱们的弟兄再从反斜面冲出来,直接拿刺刀捅他们的心窝子!这就叫避其锋芒,攻其不备!” 吴铁山听得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小子!这招毒啊!鬼子的炮火优势,在这个反斜面面前,直接成了瞎子!”“第二道菜!” 沈烈的铅笔在“U”字形弯道的两侧高地上,重重地画了十二个叉。 “十二个交叉火力点!咱们不是有八十挺轻重机枪吗?全给我架在这十二个制高点上!不管小鬼子从沟底往哪边跑,都会迎面撞上没有死角的机枪火网!我要让这个五里的圈子,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李文渊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直打颤:“那……第三道菜呢?” “第三道菜,断子绝孙!” 沈烈的铅笔在弯道的入口和出口处,画了八个圆圈。 “八个爆破点。工兵连的两百人,把咱们全师的炸药包、地雷,全给我埋在这八个点上。一旦鬼子的主力全部钻进口袋,起爆器一压——” 沈烈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嘴角挂着冷酷的笑意。 “轰!进山的路被炸塌,退路被堵死。这三千三百四十人,就全被闷在这个五里的绝命口袋里了。到时候,我那四十多门大炮藏在后面,居高临下,想怎么轰,就怎么轰!” 安静。 师部的作战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吴铁山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记出来的巨大口袋,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交叉火力点和爆破点,只觉得后背发凉,连夹着烟的手指都在微微哆嗦。 太狠了。 这是一个把地形优势、情报优势和兵力优势压榨到了极致的完美绞肉机。也是对日军狂妄轻敌心理的最致命一击。 “干!” 吴铁山猛地掐灭了烟头,眼底燃烧起熊熊的烈火。 “老沈,就按你说的办!把他们引进去,关门打狗!” …… 回忆结束。 十里坡的枪炮声已经响成了一锅粥。 “撤!赶紧撤!别他娘的乱跑,互相掩护!” 小杨扯着破锣嗓子,在战壕里大声指挥着。 一营和二营的士兵们,按照预定的计划,开始有条不紊地放弃阵地。他们故意扔下了十几箱装满石头的空弹药箱,还有几顶破烂的军帽,甚至连阵地前沿的几条麻袋都没来得及带走,跌跌撞撞地顺着土路往后跑。 这一幕,在日军联队长山田大佐的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大佐阁下,支那军队溃退了!”旁边的日军副官兴奋地弯腰报告,“他们只抵抗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已经全线崩溃,连弹药箱都丢了!” 山田大佐冷哼了一声,放下望远镜,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眼神里满是不屑。 “情报上说,这个黄陂县的特务团是一支精锐。看来,也不过是些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 山田大佐一挥指挥刀,大声下令。 “命令!装甲车开路,步兵大队全速追击!绝对不能让他们逃回黄陂县城!” “同时,给左路大队和右路伪军发报!听到中路枪声,立刻向城西方向靠拢,合围沈烈部!今天晚上,我要在黄陂县的城墙上喝酒!” “哈依!” 日军彻底疯狂了。两千多人的主力,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狼,踩着特务团丢弃的杂物,毫无顾忌地顺着大道,死死地咬在特务团的屁股后面。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前面的黑暗中,等待他们的不是黄陂县那唾手可得的城门,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绝命口袋。 前半夜,狂奔。 当沈烈带着最后一批撤退的弟兄,气喘吁吁地冲过一个狭窄的山口时,眼前的地形豁然开朗。 城西铁路弯道,到了!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碗,四周都是光秃秃的土坡,只有一条废弃的铁路沟横穿而过。 “团座!工兵连的八个爆破点全埋好了!引线就在咱们脚底下!”老何从旁边的草丛里钻出来,浑身是土,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起爆器。 “好!” 沈烈大步走上位于弯道正前方的制高点。 这里,是整个口袋阵的阵眼。 他趴在掩体后面,举起望远镜。 月亮终于从乌云里钻了出来,惨白的月光洒在废弃的铁路沟里。 视线尽头,日军的偏三轮摩托车已经冲过了山口,紧接着,是密密麻麻、如同蝗虫一般的日军步兵,争先恐后地涌进了这片周围五里的丘陵地带。 “一千人……两千人……” 张铁石趴在沈烈旁边,数着涌进来的鬼子,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团座,鬼子的左路和右路也跟着信号弹摸过来了,他们在往中间靠!” 三千三百四十人。 日军的三路兵马,为了抢夺全歼特务团的头功,在这月黑风高之夜,全部贪婪地挤进了这个“U”字形的铁路弯道。 五里地形圈,已经被日军的黄狗皮填得满满当当。 看着那帮还在铁路沟里耀武扬威、以为马上就能攻克黄陂县城的小鬼子。 沈烈的眼神,在这一刻冷到了极点。 他知道,三个星期的训练,今天终于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沈烈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握住了老何手里的那个起爆器手柄。 “老何。” 沈烈死死地盯着山口的方向,那是日军最后的退路。 “送他们上路。” 话音未落,沈烈的手臂猛地发力,将起爆器的手柄重重地压了下去!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制高点上响起。 下一秒。 整个城西铁路弯道,地动山摇! 第199章 铁壁合围 黄陂县城西,铁路弯道。 五月初的天气,像小孩的脸,白天还是大太阳烤得人掉皮,到了夜里,山风一吹,又透着一股子阴冷。 这里本是一条废弃多年的运煤铁路。铁轨早被扒光了,就剩下一条七八米宽、两边都是陡坡的深沟,顺着山势绕出了一个巨大的“U”字形。 在这个“U”字形的周围,整整五里地的山坡上,此刻正像开锅的水一样沸腾着。 四千二百人! 除了特务团满编的两千人,师长吴铁山给的底牌也全到了位。八百个师部直属加强营的老兵,四百个炮兵团的弟兄,两百个工兵连的,三百个端着冲锋枪的宪兵,外加五百个负责扛子弹箱的保安团。 四千多号汉子,光着膀子,在这片荒山野岭里挥汗如雨。铁锹挖土的“咔哧”声、砸圆木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连树林子里的夜猫子都被吓跑了。 半山腰的一处隐蔽帐篷里,油灯如豆。 “团座,这地方是个好口袋不假,但咱们真要把三千多鬼子全放进来?” 小杨盯着桌子上那张粗糙的地图,挠了挠头皮,有些心虚。 “那可是三千三百四十个武装到牙齿的精锐!两千四百人的主力联队,七百人的加强大队,还有二百四十个二狗子。万一这口袋底漏了,咱们这四千多人,可就全被包了饺子了!” 帐篷里,张铁石、老陈、马有田,还有刚被派过来协助指挥的师部加强营营长,全都看着沈烈。 大家伙儿心里都打鼓。凭一张手绘的破草图,就把四千多人的身家性命全押上,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你以为老子是拍脑门决定的?” 沈烈叼着那把没点火的铜烟斗,冷笑了一声。 他伸手,在那张粗糙的草图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这张一比五千的图,是我刚带你们逃进黄陂县的时候,拿炭笔画的。当时我就看上了这块死地。但我沈烈打仗,从来不光靠眼力见,更不靠赌命!” 沈烈转身,从旁边的行军囊里,“唰”地一下抽出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铺在桌面上。 “都把眼睛给老子瞪圆了看!” 众人凑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张一比两千的黄陂县东南八十里精细地形图。上面的等高线、水源、密林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之前打县城保卫战的时候,咱们缴获的精细底图。你们看这等高线。” 沈烈的手指顺着“U”字形弯道往外划。 “这周围五里,全是一百米以上的陡峭丘陵。小鬼子这次带的是重装备和山炮中队。他们要想进城,除了这条平坦的铁路沟,别的山路,他们的马车和大炮根本拉不上来!” 还没等众人回过味来,沈烈又掏出一个厚厚的黑皮账本,“啪”地一声摔在地图上。 “认得这个吗?”沈烈环视众人,“去年八月份,咱们端掉日军补给站的时候,缴获的日军后勤行军账册!” 李文渊派来的几个参谋愣住了:“沈团长,这账册跟咱们排兵布阵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 沈烈翻开账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声音冷得像冰。 “这上面记录了日军三个主力联队的行军日志。根据上面的数据,日军的加强联队在携带重武器的情况下,每天的行军极限是三十里!而且他们在开阔地和山地交界的地方,习惯把步兵大队和炮兵中队脱节两里地,用来防止遭到伏击!” 沈烈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犹如两道利剑。 “地形草图,是老子的直觉;精细地图,是小鬼子的必经之路;而这本账册,算死了他们到达这里的时间和阵型!” “这不是豪赌,这是老子给他们量身定做的棺材铺!懂了吗!” 帐篷里静了一瞬,紧接着,所有人眼底都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服了!”小杨一拍大腿,“团座,有您这三样法宝托底,这仗就算打到天上,咱们心里也有底了!” “少拍马屁!滚出去给老子干活!” 沈烈一脚踹在小杨的屁股上,大步走出帐篷。 外面,热火朝天的挖掘工作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张铁石光着膀子,浑身是泥,正站在一个反斜面阵地上,冲着几个新兵破口大骂。 “娘的!谁教你们把战壕挖在山头正面的!嫌鬼子的炮弹找不到你们是不是!” 张铁石一把夺过新兵手里的铁锹,狠狠地铲在山坡背面的黄土上。 “团座说了!五个主阵地,全给老子建在反斜面!鬼子的炮弹只能砸在山头前面,等他们炮火停了,步兵爬上来,咱们再从背面冲上去捅他们!都给老子按这个标准挖!” 不远处,工兵连的二百号弟兄正在老何的带领下,撅着屁股在铁路弯道的入口和出口埋炸药。 “轻点!这可是全师所有的家底了!”老何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十斤重的炸药包,埋进土坑里,“八个爆破点,全给老子用双重引信!只要小鬼子一全钻进来,这口子必须给我死死地焊上!”半山腰的十二个制高点上,八百个师部老兵正带着特务团的新兵,架设机枪。 八挺重机枪,七十二挺轻机枪。 “交叉火力懂不懂?”一个独眼老兵拍着新兵的脑袋,“别端着枪就瞎突突!十二个点,咱们得编织成一张火网!不管鬼子往哪个坡上爬,咱们两边的机枪都能把他们打成筛子!” 后方的山坳里,苏大强看着眼前整整四十二门大炮,乐得嘴都合不拢了。炮兵团的四百个弟兄正忙着固定炮锄,清理射界。 而在所有阵地的最后方,三百名宪兵营的士兵抱着冲锋枪,面无表情地站成一排。那是督战队。谁要是敢在鬼子冲锋的时候后退半步,那冲锋枪可不认人。 整整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 四千二百人没日没夜地挖土、布防、搬运弹药。这片原本荒凉的铁路弯道,硬生生地被沈烈打造成了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地下堡垒。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点。 新兵们握着枪的手心里全是汗,老兵们则默默地擦拭着刺刀,抽着旱烟,等待着那场血肉横飞的较量。 五月某日。凌晨三点。 夜色浓得化不开,整个大别山麓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指挥所设在弯道东侧最高的一处隐蔽断崖上。 沈烈正靠在沙袋上,闭目养神。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指挥所的宁静。马有田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泥水,大口地喘着粗气。 “团座!” 马有田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焦急怎么也掩盖不住。 “汉口方向的内线传回确切消息了!” “日军三千三百四十人,已经从汉口开拔!三路并进!最快今天天亮之前,他们的先头部队就会扎进咱们的口袋!” 指挥所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铁石、小杨、老陈等人全都握紧了手里的枪,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四千二百人,对三千三百四十人。 兵力虽然占优,但对方毕竟是日军的主力联队。这铁壁合围的口袋阵,到底能不能吃下这块硬骨头?能不能完胜?所有人的心里,都捏着一把冷汗。 沈烈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没有说话,而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大步走出了指挥所的掩体。 他站在高高的断崖上,仰起头,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 沈烈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食指微微竖起,感受着空气中气流的涌动。 风,吹在脸上。 沈烈的眼底,一点点地渗出那股子熟悉的、让人胆寒的疯狂杀意。 “东风。” 沈烈放下手,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弟兄们,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风力三级。空气干燥。” 沈烈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咔”地一声推弹上膛,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咱们这边。” “传令全军,子弹上膛,火炮脱衣。准备……迎客!” 第200章 特务团首战开始 凌晨三点半。 城西铁路弯道,死一般的寂静。 东风顺着光秃秃的山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深山里特有的干冷。可趴在战壕里的弟兄们,一个个却热得满头大汗,连粗布军装都溻透了。 沈烈趴在东侧最高处的反斜面指挥所里,手里举着望远镜。 他的视线越过黑漆漆的铁路沟,死死盯着几百米外的一条白线。 那不是什么粉笔画的,而是用几百块刷了白灰的石头,沿着整个“U”字形弯道的入口,横七竖八摆出来的一道“齐射线”。 这套打法,沈烈太熟了。 想当年,他刚带着几十个溃兵跑到黄陂县,就是在城西,用这套“标线齐射”的反斜面战法,硬生生把追击的小鬼子给打了回去,立下了第一记威风。 可今天,这规模翻了整整一百倍! 当年是几十条破枪,今天,是五里地范围内的五个反斜面主阵地、十二个交叉火力点,还有老何带人埋下的八个大型爆破点!四千二百号人,像是一张拉满的铁胎弓,就等着那根弦崩断。 “传令下去。” 沈烈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身边的通讯兵,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告诉底下各营连。没有老子的信号枪,谁也不许开第一枪!必须等小鬼子的先头纵队,两只脚全踩进那条白灰线,再统一开火!谁要是手痒提前放了空枪,惊了猎物,老子亲自毙了他!” “是!”通讯兵猫着腰,顺着交通壕飞快地跑去传令。 半山腰的一号反斜面阵地上。 小杨紧紧攥着手里的毛瑟手枪,手心全是汗。他身边趴着的,全是他一营的新兵。这些十八九岁的半大小子,哪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都把脑袋低下!撅着屁股干啥,找子弹吃啊!” 小杨一巴掌拍在旁边新兵栓子的钢盔上,压着嗓子骂道。 “看着前面那排白石头没?等会儿鬼子不踩到那儿,就算是亲爹叫你们,也不许搂火!听见没!” 栓子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黑漆漆的沟底,重重地点了点头。 “轰隆隆——”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震动感,顺着地皮传到了所有人的胸口。 来了! 从汉口方向扑过来的日军三路大军,因为地形的限制,在进入黄陂县城西这片丘陵地带时,不得不像漏斗里的沙子一样,全部汇聚到了这条废弃的铁路沟里。 打头阵的,是三路并进的先头部队。 左中右三路,每路大概两百七八十人,加起来整整八百号日军! 借着微弱的月光,沈烈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这群日军根本没把这片荒山野岭放在眼里,他们端着三八大盖,连个尖兵都没放,排着密集的四路纵队,皮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大摇大摆地往弯道里钻。 “狂吧,接着狂。真把这儿当你们家后花园了。” 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拇指轻轻拨开了信号枪的保险。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日军先头部队的前锋,终于一脚踏进了那条用白灰石头标出来的死亡线! “打!” 沈烈猛地扣动扳机。 “砰!” 一颗刺眼的红色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瞬间撕裂了黑漆漆的夜空,将整个铁路弯道照得惨亮。 “起爆!” 底下的工兵连长老何,早就憋红了眼,双手猛地往下一压起爆器的手柄。 “轰!轰!轰!轰……” 连续七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在铁路弯道的沟底同时炸开! 那可是全师两百个工兵,把仓库里所有的烈性炸药全埋进去的当量。整个山谷仿佛都跳了起来,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无数的泥土、碎石、断裂的枪管,连同着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日本兵,被狂暴的气浪瞬间撕成了碎片,抛上了十几米高的半空。 原本密集的日军纵队,中间直接被炸出了七个巨大的真空地带,残肢断臂像下雨一样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团座!出岔子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老何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所,急得直拍大腿。 “四号爆破点没响!这几天下雾,那根导火索受了潮,瞎火了!鬼子左路有个缺口!” 战场上,哪有百分之百完美的计划。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旁边的几个参谋脸色大变。四号点没炸,那里的两百多个鬼子要是顺着缺口冲上山,这反斜面阵地就得腹背受敌! 可沈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指挥官,最不怕的就是意外。 “慌什么!炸药不响,拿炮弹填!” 沈烈一把抓起桌上的摇把电话,使劲摇了两圈,对着话筒大吼。 “苏大强!你的迫击炮营死人啦?给我瞄准四号爆破点的位置,三十门迫击炮,三发极速射!快!” 放下电话,沈烈又转身冲着身后的传令兵吼道:“命令十二个交叉火力点,把从黄龙岗缴获的九六式轻机枪全给我架上去,死死封住四号缺口!”“通通通通——” 不到十秒钟,藏在反斜面后方的三十门迫击炮发出了沉闷的怒吼。 三十发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精准地砸进了四号缺口那群正准备往山上爬的日军堆里。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直接把那个缺口炸成了一片火海。刚才还庆幸自己没被炸药炸死的鬼子,这下全被迫击炮弹掀翻在地。 “开火!!!” 这时候,小杨和张铁石在各自的阵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十二个交叉火力点,整整八十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曳光弹在半空中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火网。没有死角,没有任何掩体。在这条狭窄的“U”字形沟底,八十挺机枪形成的交叉火力,简直就像是一把巨大的烧红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人头。 底下的日军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嚎叫着,趴在地上,举起手里的步枪,拼命地朝着两侧的山顶开火还击。 掷弹筒也被架了起来,“嗵嗵”地往山顶上打。 炮弹在山坡正面炸开,掀起漫天黄土。 可是,山坡正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停止射击!躲进防炮洞!”小杨一挥手,新兵们赶紧缩进挖好的深坑里。 等鬼子的这阵瞎打的火力一停。 “弟兄们!上!” 张铁石光着膀子,一跃跳出反斜面掩体,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直接冲到了山脊线上。 两千多名步兵,像幽灵一样从反斜面冒出头来,一千五百支中正式步枪居高临下,对着沟底那些暴露无遗的日军,开始挨个“点名”。 “砰!砰!砰!” 清脆的步枪声,夹杂着机枪的咆哮,在这个天然的绝命口袋里回荡。 新兵栓子趴在战壕边上,双手死死端着枪。他看着下面一个鬼子军曹正挥舞着军刀瞎喊,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小杨教的要领,准星套住那鬼子的胸口,猛地扣下扳机。 “噗!” 那个鬼子军曹胸口爆开一团血花,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栓子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他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跳出来,他又瞄准了下一个目标。这群新兵的魂,在这震天的喊杀声中,终于彻底立住了! 单方面的屠杀,整整持续了八分钟! 八分钟里,枪声密集得连成了一片,根本分不清点。 沟底的日军先头部队,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就被这铺天盖地的火力网打得血肉横飞。尸体摞着尸体,鲜血把那条干涸的铁路沟都给染红了,顺着低洼处往下淌,腥味呛得人直欲作呕。 八分钟后。 “停——” 随着沈烈的一声哨响,所有的枪炮声戛然而止。 山谷里,只剩下浓重的硝烟味,以及沟底传来的那些没死透的日本兵痛苦的惨叫声。 “团座!团座!” 小杨顺着战壕连滚带爬地跑进指挥所,脸上全是黑灰,嘴咧得能看见后槽牙,兴奋得直拍大腿。 “干他娘的!太爽了!太痛快了!” 小杨激动得语无伦次。 “下面那八百个先头鬼子,让咱们这一顿削,连个整建制的小队都没剩下来!粗略估算,起码躺下了六百多个!全交代在沟底了!” 一旁的参谋们也都满脸红光。八分钟,灭了六百日军,这在抗战初期的杂牌师里,简直是神话一样的战绩! 这不仅仅是火力的压制,更是沈烈那四套战术体系化整合后,爆发出的恐怖威力! 沈烈却没笑。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沟底,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旱烟斗,咬在嘴里。 “这才刚开胃。小鬼子的先头部队被打残了,后头那条大鱼,该急眼了。” 话音刚落。 “轰隆隆——” 这一次的震动,比刚才要剧烈十倍!连指挥所里的煤油灯都跟着剧烈摇晃起来。 远处,汉口方向的天际线边缘,亮起了无数刺眼的车灯和火把。 沉闷的马达轰鸣声,夹杂着重炮牵引车的履带碾压声,犹如一场真正的钢铁风暴,正朝着这片被鲜血染红的铁路弯道席卷而来。 日军两千四百人的主力联队,带着滔天的怒火和完整的炮兵中队,到了! 刚刚还兴奋无比的小杨和参谋们,脸色瞬间凝重了下来。 八百人好打,可这两千四百个武装到牙齿、且已经有了防备的正规军,可就没那么容易进套了。反扑一旦开始,那绝对是毁天灭地的阵地绞肉战。 这口袋,还能兜得住吗? “传我命令。” 沈烈慢慢地站直了身子,转头看向后方山坳里,那十二门一直没有揭开炮衣的克虏伯山炮。 他的眼底,燃烧着比这漫山遍野的战火更加疯狂的烈焰。 “让所有步兵退回反斜面掩体!机枪手隐蔽!” 沈烈一把抽出腰间的二十响毛瑟枪,“咔”地一声推弹上膛,指向了黑压压的山下。 “启动第二阶段——口袋阵,给老子把他们,彻底嚼碎!” 第201章 口袋阵 凌晨四点,城西铁路弯道。 先头部队被全歼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日军的主力联队就像是一头发疯的野猪,恶狠狠地撞进了这片丘陵地带。 “轰!轰!轰!” 日军联队长山田大佐彻底红了眼。他连步兵试探都省了,直接下令炮兵中队把带来的九二式步兵炮和迫击炮全拉了出来,对着弯道两侧的山头就是一通毫无差别的狂轰滥炸。 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山坡正面上,炸得泥土翻飞,连成人都合抱不过来的老树被连根拔起,火光把半边天都照得透亮。 “团座!小鬼子的炮火太猛了!再这么炸下去,咱们前沿阵地就算躲在防炮洞里,也得被活活震死!” 一营长小杨猫着腰,顶着簌簌往下掉的泥土,一路小跑钻进沈烈的指挥所。他那张原本黢黑的脸,现在全被硝烟熏成了锅底色,扯着嗓门大吼。 沈烈趴在观察口,手里举着望远镜,镜片里倒映着连天的炮火。 他没理会小杨的抱怨,而是死死盯着日军步兵的动向。 视线里,整整一千六百多名日军主力,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大盖,在炮火的掩护下,正像潮水一样向铁路弯道的核心区域涌来。 “时候到了。” 沈烈放下望远镜,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到骨子里的毒辣。 “小杨,传我命令!让前沿所有的机枪全给老子停火!各连排带上武器,把那些破头盔、烂军装,还有打空的弹药箱,全都给老子扔在阵地上!” “啊?”小杨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团座,鬼子都快冲上来了,这时候停火?” “废什么话!让你撤就撤!”沈烈一脚踹在小杨的屁股上,“不仅要撤,还要撤得像打了败仗一样!连滚带爬地往核心区深处跑!谁要是跑慢了被鬼子咬住,老子扒了他的皮!” 这就是沈烈的“反向退却”战术。 你要是硬顶,日军一千六百人的主力加上火炮优势,这四千二百个大多是新兵的队伍,非得拼个两败俱伤不可。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孙子,把他们彻底引进早就布置好的“火力袋”里! “撤!撤!都他娘的快点跑!” 小杨虽然心里憋屈,但执行命令绝不含糊。他扯着破锣嗓子在交通壕里大喊。 顿时,前沿阵地上的几百号守军,扔下了一地的零碎物资,连滚带爬地翻过山脊,顺着反斜面往后方疯狂“溃逃”。 这一幕,丝毫不差地落在了几百米外,正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况的山田大佐眼里。 “大佐阁下!支那军队顶不住我们的炮火,全线溃退了!”旁边的副官激动得声音直打颤,指着山头上那些丢弃的杂物。 山田大佐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我早就说过,这群地方杂牌军,就算人数再多,也是一群乌合之众。先头部队的失利,不过是中了他们的埋伏。” 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用力向前一挥。 “传令全军!不需要阵型,全速追击!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把这群支那溃兵彻底消灭在这个山谷里!” “是!” 日军彻底沸腾了。 一千六百多名精锐步兵,加上几十挺重机枪和迫击炮,像是一股黄色的泥石流,顺着废弃的铁路沟,毫无顾忌地一头扎进了那片方圆五里的核心地形圈。 他们为了抢功,跑得比兔子还快,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山势正在变得越来越陡峭。 当最后一个日本兵踏入核心区的那一刻。 一直趴在最高处指挥所里的沈烈,猛地站直了身子。 他拔出腰间的信号枪,枪口直指苍穹。 “砰!砰!” 两发红色的信号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接连升空,在浓重的夜色中炸开两朵妖艳的红莲。 这是收网的信号! “弟兄们!到咱们吃肉的时候了!打!”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张铁石,光着膀子,从南侧的反斜面阵地上一跃而起,端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对着沟底密密麻麻的日军就搂火。 同一时间,东、西、南、北! 整整四个方向的山脊线上,两千多名步兵如同神兵天降一般,从反斜面工事里齐刷刷地冒出头来。 “哒哒哒哒哒……” “通!通!通!” 十二个隐藏在暗处的交叉火力点瞬间爆发,七十多挺轻重机枪编织成了一张巨大而绝望的死亡火网。 与此同时,隐藏在后方的炮兵团,三十多门迫击炮和山炮同时发威,炮弹像下雨一样,准确无误地砸进了日军密集的冲锋队形里。 “轰隆隆!”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 刚才还在沟底嗷嗷叫着追击的日军,瞬间被打懵了。 他们四周全都是喷吐着火舌的枪口,头顶上全是呼啸砸下的炮弹。这哪里是什么追击溃兵,这分明是钻进了一个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铁桶! “隐蔽!就地还击!”日军的小队长们声嘶力竭地喊着,挥舞着指挥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在这片毫无遮掩的废弃铁路沟里,往哪里隐蔽? 四面的交叉火力,把所有的死角全都覆盖了。趴在地上,会被迫击炮掀翻;站起来,会被重机枪拦腰扫断。 “往回撤!从原路冲出去!” 一个日军中队长察觉到了不妙,带着一百多号人,调头就往来时的谷口跑。 “轰!” 他们刚跑到谷口,老何带着工兵连重新埋好的几百颗连环地雷被瞬间引爆。冲在最前面的一百多个鬼子,直接被炸成了漫天的血雨,残肢断臂挂满了周围的枯树枝。 退路,彻底焊死了! 战斗进行到第二个小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山田大佐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灰头土脸,那身笔挺的呢子军服早就被硝烟熏成了抹布,左胳膊上还被流弹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他看着周围满地的尸体,听着四面八方依然没有丝毫减弱的枪炮声,那双原本狂妄的眼睛里,终于涌现出了深深的恐惧。 “大佐阁下!我们……我们出不去了!”副官连滚带爬地来到他身边,哭丧着脸,“东面的山坡全是机枪,西面是雷区,南面和北面的支那军都在用迫击炮封锁!我们冲了三次,死了一大半人,根本摸不到他们的阵地!” 山田大佐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地图。 到现在,他要是再不明白怎么回事,那他这个大佐也就白当了。 “口袋阵……这是个完美的口袋阵!” 山田大佐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支连正规番号都勉强算得上的地方特务团,竟然能布置出如此精妙、如此庞大的四面合围阵地! “他们不是溃退……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个中心地带的!”山田大佐一拳砸在石头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渗出血来,“我们成了瓮中之鳖!” “那我们怎么办?求援吧!”副官急得快疯了。 “发报!立刻给汉口方面发报!请求战术指导!请求紧急增援!”山田大佐歇斯底里地吼道。 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在这个方圆五里的绞肉机里,每一秒钟都有生命在消逝。 沈烈的特务团,加上师部支援的那些老兵,就像是冷酷无情的屠夫,一刀一刀地从日军这块肥肉上剔骨头。 四个小时。 整整四个小时的血腥激战。 太阳终于从大别山的山头露出了脸,金色的阳光洒在这个“U”字形的铁路弯道里,照亮的,却是一片人间炼狱。 枪炮声终于渐渐稀疏了下来。 不是特务团没子弹了,而是沟底能站着的日本兵,已经不多了。 沈烈从指挥所里走出来,军靴踩在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团座。” 老陈快步走过来,他的半边脸都被硝烟熏黑了,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战报。 “怎么样?”沈烈掏出那把旱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 “大捷!”老陈的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但也夹杂着一丝沉重。 “底下这一千六百个日军主力,让咱们这个口袋阵给嚼得稀碎!粗略清点,连死带重伤爬不起来的,起码有一千一百多人!剩下的几百个残兵,全都龟缩在几处死角里,还在负隅顽抗。” 一千一百人! 加上之前先头部队消灭的六百人,这不到半天的时间,日军在这条小小的铁路沟里,竟然扔下了一千七百具尸体! 这是绝对的狂胜! “咱们呢?弟兄们伤亡怎么样?”沈烈的脸上没有太多喜悦,他太清楚这四个小时的惨烈了。 老陈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声音低沉了许多。 “咱们这四千二百人,占了地形和火力的绝对优势。但小鬼子的枪法确实毒,临死前的反扑也狠。咱们各营连加起来,伤亡在三百五十人上下。” 老陈咽了口唾沫。 “其中……有一百个弟兄,永远留在阵地上了。一营的新兵死得最多,栓子那孩子,为了给机枪手挡子弹,胸口挨了鬼子一发三八大盖,没救回来。” 沈烈拿着烟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正在打扫战场的医疗兵,那些被白布盖着、抬下阵地的担架,让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把。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就算是神仙布的局,也得拿人命去填。 “把阵亡弟兄的名字都给老子记清楚了。抚恤金,咱们特务团自己掏双倍。” 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让炮兵营准备,把最后那几百个缩在死角的鬼子,给老子全轰平了!一个俘虏都不要!” 就在这时。 “吱——” 一辆吉普车像疯了一样冲上山道,还没停稳,李文渊就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了下来。 他头上的金丝眼镜跑丢了一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译出来的急电,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 “老沈!老沈!别打了!快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文渊冲到沈烈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怎么回事?天塌了?”沈烈眉头一皱。 “比天塌了还严重!”李文渊浑身都在打哆嗦,把那张电报重重地拍在沈烈胸口。 “汉口方面急电!小鬼子的最高指挥部收到这边的求援电报,彻底疯了!” 李文渊咽着唾沫,眼底全是绝望。 “他们直接越过了联队级别,从汉口防线临时抽调了一个满编的加强旅团!四千五百人!四千五百个生力军啊!” “不仅如此,情报上说,这支增援部队还配属了五辆九五式装甲车,还有四门重型山炮!他们正沿着公路全速推进,最快今天下午就能抵达黄陂县外围!” 此话一出,旁边的小杨、老陈和张铁石,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四千五百人的加强旅团!外加装甲车和重炮! 这已经不是扫荡了,这是要直接推平整个黄陂县的架势! 特务团刚刚经过半夜的血战,虽然大胜,但弹药消耗过半,士兵疲惫不堪。这时候如果被一支四千五百人的生力军装甲部队咬住,这四千多个弟兄,绝对会全军覆没! “老沈,快下令吧!见好就收,趁着他们还没到,咱们赶紧撤回城里,或者撤进大别山啊!”李文渊急得直跺脚。 所有的营连长,全都紧张地盯着沈烈,等待着这位前敌总指挥的决定。 沈烈没有看那份电报。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远处汉口方向那漫天的烟尘。 初升的阳光照在他那张沾满泥水和血污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历经无数尸山血海后,沉淀下来的极致疯狂。 沈烈把旱烟斗塞进嘴里,“吧嗒”一声划了根火柴,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 一口浓浓的青烟吐出。 他转过头,看着李文渊,又看了看小杨和张铁石。 嘴角一咧,吐出四个字。 “让他们来。” 第202章 撒开大网 “让他们来。” 沈烈这四个字一出口,指挥所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冻住了一样。 李文渊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头上的金丝眼镜彻底歪到了鼻梁底下。他瞪圆了眼睛,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似的,死死盯着沈烈。 “老沈,你……你没发烧吧?” 李文渊急得一把拉住沈烈的袖子,声音都劈叉了。 “四千五百人!外加装甲车和重炮!咱们的人打了一宿,弹药消耗了一大半,弟兄们的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你拿什么跟人家硬碰硬?拿命填吗?赶紧撤回城里,靠着城墙还能顶一阵子啊!” 小杨和张铁石也面面相觑。虽然他们刚才打得痛快,但这会儿听见四千五百这个数字,心里也直敲退堂鼓。 “撤?往哪撤?” 沈烈猛地转过身,一把甩开李文渊的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冷厉。 “老李,你用脑子想想!咱们这四千多号人,两条腿跑得过人家装甲车的轮子吗?” 沈烈大步走到那张军用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上面。 “这里离黄陂县城还有几十里地的开阔平原!只要咱们一撤,阵型一乱,小鬼子的装甲车追上来,在平原上一通冲杀,咱们这四千多人就成了活靶子!不用半天,全得让人家碾成肉泥!” 李文渊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那……那也不能在这儿干等死啊!”小杨挠了挠被硝烟熏得漆黑的头皮,“团座,咱们这阵地都打烂了,防炮洞塌了一多半。再来一波重炮,咱们这几个山头就得被削平了。” “谁说要在这儿等死了?” 沈烈随手把旱烟斗插回腰间,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原先那个五里的地形圈外头,狠狠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传我命令!全军交替掩护,放弃现有的五里反斜面阵地,向外围撤退!” 沈烈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们要把这个口袋,扩大到十里!” “扩大到十里?”张铁石瞪大了牛眼,有些转不过弯来。 “对!就是十里!” 沈烈的铅笔在地图上飞快地标注着。 “这五里的核心区,也就是刚才打仗的这个坑,现在里面全是被炸毁的破烂玩意儿,还有一千多具尸体。这里面的路早就烂透了!” 沈烈冷笑了一声,指着外围的高地。 “咱们往后撤,撤到十里外围的第二道山脊线上!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他们!” “小鬼子的装甲车不是牛吗?等他们开进这五里的核心区,满地的弹坑和尸体,他们的轮子和履带根本转不动!等他们的铁王八在这片烂泥塘里趴了窝,咱们居高临下,在十里外围把口袋一扎,关门打狗!” 众人听得眼睛全亮了。 老陈一拍大腿:“高啊!团座,这招绝了!咱们这是用旧口袋当诱饵,在外头又套了个新麻袋啊!” “别废话了!” 沈烈抓起摇把电话,使劲摇了几圈。 “苏大强!你那边的炮管子凉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苏大强粗狂的吼声:“团座,炮管子烫得都能煎鸡蛋了!” “再烫也得给老子打!”沈烈对着话筒大声吼道,“把所有的炮弹,对着沟底那几个死角,给我进行最后一次三分钟极速射!把底下那几百个喘气的全给我收拾干净,然后立刻套上大车,给老子往十里外的北山头转移!” “是!” 挂了电话,沈烈转头看向李文渊。 “老李,你带着保安团的五百人,第一批撤!你们不负责打仗,就负责把阵亡弟兄的遗体,还有伤员,全部给我安安全全地运到后方去!哪怕丢了枪,也不许丢下哪怕一个受伤的弟兄!”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沈烈主意已定,推了推眼镜,重重地点头:“老沈,你放心,我李文渊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弟兄们全带回去!” “各营连,立刻行动!” 随着沈烈一声令下,原本还在打扫战场的部队,迅速动了起来。 “轰!轰!轰!” 后方的火炮发出了最后的怒吼。三十多门火炮的集中轰炸,把铁路沟底最后几处日军残兵的藏身地彻底炸平。泥土和血肉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修罗场。 硝烟未散,特务团的士兵们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别捡那些破三八大盖了!带不走就砸了!把子弹和手榴弹全兜上!” 张铁石在阵地上来回穿梭,大声吆喝着。 新兵们虽然累得腿肚子转筋,但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一股子亢奋的杀气。他们把缴获的日军弹药带上,跟着老兵,顺着山坡往十里外的外围阵地转移。 沈烈走在一营撤退的队伍里。 周围全是行军的沙沙声,士兵们互相搀扶着,谁也没抱怨一句累。 沈烈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他看到前面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小杨正坐着抽闷烟。小杨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顶被打穿了一个血窟窿的钢盔。那是新兵栓子的。 沈烈走过去,在小杨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哧”地一声划着,凑过去给小杨把烟点上。 小杨猛吸了一大口,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厉害。 “团座,这小子……昨晚上还跟我念叨,说打完这仗,拿了饷银,要回村里给他老娘买两尺花布做衣裳。” 小杨伸出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摸了摸钢盔上的那个窟窿。 “鬼子的冷枪打过来的时候,我正换弹夹。他离我三步远,硬是扑过来撞开了我。子弹从他前胸进去,后背钻出来,血喷了我一脸。他倒在地上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下来,就瞪着眼睛看着我。” 沈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生死离别,但每一次,心里还是会像刀扎一样疼。 “我欠他一条命。”小杨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撑着没掉下来。 “你不欠他的。” 沈烈拍了拍小杨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是为了身后的黄陂县死的,也是为了你这个营长死的。因为他知道,你活着,能带着更多的弟兄杀鬼子。” 沈烈站起身,看着漫山遍野正在撤退的士兵,看着那些被抬在担架上的伤员和遗体。 “小杨,把眼泪给我憋回去。打仗,就是拿命换命。咱们今天活着,就是为了替栓子,替死去的那些弟兄,把这世道杀出个太平来!” 沈烈指着汉口的方向。 “四千五百个鬼子,加上铁王八。这是来索命的。你要是真觉得难受,等会儿鬼子来了,就多给老子杀几个!” 小杨猛地站起来,一把抹干眼睛,把那顶带血的钢盔郑重地挂在腰带上,端起手里的毛瑟手枪。 “团座您放心!我一营就算拼得只剩我一个人,也绝不让小鬼子迈过这十里圈一步!” 大部队很快撤到了十里外的第二道山脊线上。 这里的地势比原先的五里圈更高,树林也更密。往下看,正好能把那个被炸得千疮百孔的“U”字形铁路沟尽收眼底。 “抓紧时间!修工事!” 刚刚到达新阵地,没有一个人休息,所有的士兵立刻抡起铁锹,开始疯狂地挖掘起来。 老何带着工兵连的二百号人,在几个关键的缓坡通道上拼命地挖坑。 “挖深点!再挖深点!” 老何光着膀子,跳进一个半人深的土坑里,大声指挥着。 “鬼子这次有装甲车!这铁王八皮厚,一般的炸药包根本炸不动!咱们得挖反坦克壕!挖出个直上直下的陡坎子,就算它履带再厉害,也得给老子栽进去出不来!” “连长,咱们没那么多烈性炸药了!”一个工兵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报告。 老何一瞪眼,骂骂咧咧地喊道。 “没炸药就用笨法子!把迫击炮弹全给我拿麻绳捆在一起,加上手榴弹的雷管!做成连环雷!全埋在坑底!只要那铁王八敢掉进来,老子就让它飞上天!” 炮兵营那边,苏大强指挥着四百多个炮兵,硬生生地用肩膀和骡马,把四十二门大炮拉到了北侧最高的山峰背面。 这里视野极佳,炮管子一抬,整个十里圈和五里核心区都在射程之内。 “把炮弹箱全撬开!炮位伪装好!”苏大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冲着炮兵们吼道,“等会儿听我口令,只要小鬼子的装甲车敢露头,所有的炮火全给老子集中砸过去!先敲碎它的乌龟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越爬越高,初夏的热气重新笼罩了这片山野。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抢修,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坚固的“扩展口袋阵”,在这十里地形圈上彻底成型。 四千名退守的将士,趴在崭新的战壕里,静静地等待着。 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吃干粮、喝水,恢复着体力。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和泥土的腥气。 沈烈端坐在东侧的最高指挥所里,大口大口地嚼着一块干硬的杂粮饼。 “团座。” 侦察连长马有田像一只敏捷的猴子一样,从山下的一棵大树上溜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指挥所。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凝重。 “鬼子的增援部队,到了!” 马有田端起桌上的大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抹着嘴说道。 “我顺着大路往前摸了五里地,看得真真切切。好家伙,乌压压的一大片,全他娘的是人!” “带头的是五辆铁壳子装甲车,轰隆隆地直冒黑烟。后头跟着四匹大马拉着的重型山炮,那炮管子粗得能塞进个大人!步兵排成了四路纵队,一眼望不到头!” 听到这话,指挥所里的几个营长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四千五百人的庞然大物真的压境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还是让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沈烈几口咽下嘴里的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观察口,举起了望远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色已经到了下午。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黄色尘土。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这种颤抖,比凌晨时分日军先头部队到来时,要强烈得多。就好像有一头史前巨兽,正一步步踩着大别山的脊梁走过来。 “轰隆隆——轰隆隆——” 发动机的咆哮声,刺耳的履带摩擦声,顺着热风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在望远镜的视线里,五辆日军九五式装甲车,像五头钢铁怪兽,嚣张地行驶在队伍的最前面。装甲车上那黑洞洞的机枪口和三十七毫米火炮,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在装甲车的后方,是迈着整齐步伐、如同黄色潮水般的日军加强旅团步兵。 他们踩着前面先头部队留下的血迹,毫无顾忌地顺着大道,直接向着这片丘陵地带逼近。 日军旅团长坐在中间的一辆指挥车里,看着前面那片死寂的山岭,嘴角挂着残忍的笑容。 在他看来,前面那支小小的中国特务团,肯定已经在之前的激战中耗尽了弹药,现在恐怕早就吓得望风而逃了。 “命令部队,全速前进!”旅团长狂妄地挥动着白手套,“直接穿过前面的山谷,今天日落之前,我要在黄陂县城里吃晚饭!” “呜——” 日军的装甲车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加快了速度,一头扎进了那条通往五里核心区的必经之路。 而此刻,在十里外围的山脊上。 四千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群狂妄的钢铁怪兽。 沈烈慢慢地放下望远镜,掏出那把二十响的毛瑟手枪,大拇指重重地拨开了保险。 “弟兄们。” 沈烈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战壕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鱼进网了。” 他盯着远处那第一辆刚刚驶入烂泥坑的装甲车,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把门焊死,准备杀猪!” 第203章 重兵压境 下午两点多。 太阳像个大火炉子一样,死死地挂在天上,把这十里外围的山头烤得直冒白烟。 趴在战壕里的弟兄们,一个个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身上的粗布军装早就被汗水浸透了,又被太阳一晒,结出了一层硬邦邦的白碱。 没水喝,也没人敢乱动。 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可真正让人喘不上气的,不是这鬼天气,而是从地皮底下传来的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震动。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几十里外,拿着大铁锤一下一下地砸着地面。 “娘的,这动静,赶上打雷了。” 一营长小杨靠在战壕的土壁上,吐掉嘴里嚼烂的一根枯草,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他腰带上,依然死死地拴着那个被子弹打穿的钢盔。那是新兵栓子留下的。 张铁石趴在离他不远的一个机枪阵地上,正拿着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着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 “老杨,你听这声音。”张铁石停下手里的动作,把耳朵贴在黄土地上听了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是腿肚子跑出来的动静。是马达声!是小鬼子的铁王八!” “怕个鸟!”小杨瞪了张铁石一眼,拍了拍手里的毛瑟手枪,“老何不是在前面挖了反坦克壕吗?等会儿那铁壳子要是掉进去,老子亲自带人下去,用集束手榴弹炸了它的乌龟壳!” 战壕里的新兵们听着两个营长斗嘴,虽然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那握着枪的手,还是忍不住地发抖。 这可是四千五百人的加强旅团啊! 还有五辆装甲车和四门重型山炮! 他们这帮人,半天前刚跟两千多个鬼子死磕了一场,现在体力还没恢复,又要面对比之前更庞大、更凶残的敌人,谁心里能没点打鼓? 东侧最高处的指挥所里。 沈烈正盘腿坐在几个沙袋中间,手里拿着那把没点火的铜烟斗,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鞋底上磕着。 “团座!摸清楚了!” 马有田像是一阵旋风一样从战壕外面窜了进来,顺着交通沟直接滑进了指挥所。他那张脸跑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抓起桌上的行军水壶,直接对嘴灌了半壶。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说,前面什么情况?”沈烈递给他一条脏兮兮的毛巾。 马有田胡乱擦了一把脸,咽着唾沫,连说带比划。 “我的个乖乖!团座,咱们这回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我带着几个兄弟,顺着大道往前摸了不到五里地,就得趴在草窝子里不敢动了。那大路上,乌压压的全是黄狗皮!一眼望不到头!” “带头的是什么?”沈烈打断他。 “是装甲车!五辆!全是那种炮塔上带着三十七毫米小炮的九五式!那履带碾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声音大得震耳朵!” 马有田想起刚才看到的场景,心里还有些发毛。 “装甲车后面,跟着四匹大洋马拉着的重型山炮!那炮管子,又粗又长,看着就瘆人。步兵排成了四路纵队,一个个精神抖擞的,根本不像赶了远路的样儿。我数了数联队旗,足足有三个步兵大队,外加一个重机枪大队!” “四千五百人,满编满员。”沈烈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团座,他们到哪儿了?”旁边的老陈急切地问道。 “已经越过黄陂县的界碑了,现在就在咱们这十里地形圈的外围转悠。”马有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帮鬼子狂得很,连个前沿尖兵都没放,装甲车开路,大部队直接就往咱们这废弃的铁路沟里扎!” 沈烈抓起红蓝铅笔,在马有田指的那个位置画了个重重的红圈。 “狂?他们有狂的资本。一个满编的加强旅团,要是连咱们这个杂牌特务团都忌惮,那他们的旅团长就可以切腹谢罪了。” 沈烈放下铅笔,抓起桌上的摇把电话,使劲摇了两圈。 “苏大强!” “团座!炮兵营准备就绪!炮弹都上膛了,就等您一句话!”电话那头传来苏大强洪亮的嗓音,背景里全是炮兵们搬运弹药的嘈杂声。 “给老子听好了!没看到老子的红色信号弹,你那四十二门大炮,一发都不许打!” 沈烈对着话筒厉声吼道。 “小鬼子有装甲车开路,后头还有重型山炮。你要是现在开炮,不仅炸不透装甲车的铁皮,还会暴露你的炮兵阵地!等会儿鬼子的山炮要是反击,你的大炮全得变成废铁!” “是!我不见信号绝不开火!”苏大强干脆地回答。 挂断电话,沈烈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毛瑟手枪,大步走出掩体。 “走,去前沿看看。这帮贵客既然到了,咱们得好好迎一迎。” 此时。 十里地形圈外围的土路上。 漫天的黄土几乎要遮住毒辣的太阳。五辆喷吐着黑烟的九五式装甲车,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五头钢铁怪兽一样,碾压着路面上的碎石,缓缓向前推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装甲车后方几百米的地方,一辆敞篷的军用指挥车里,日军加强旅团的旅团长正举着高倍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地形。 他穿着笔挺的将官军服,白手套一尘不染,跟这满是硝烟和黄土的战场显得格格不入。 “旅团长阁下!”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联队长跑到指挥车旁边,大声汇报道。 “前面就是城西铁路弯道了。根据汉口方面的情报,山田大佐的联队,就是在这个位置失去了联系!” 旅团长放下望远镜,冷冷地看着前方那两座高耸的山头,以及中间那条像是一道巨大伤疤一样的废弃铁路沟。 “山田这个废物。”旅团长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带着两千多人,竟然被一群连重武器都没有的支那地方军给吃掉了,简直是大日本皇军的耻辱!” “阁下,我们要不要派一个中队,先上去火力侦察一下?这地形两边高中间低,很容易设伏。”联队长小心翼翼地建议。 “设伏?” 旅团长轻蔑地笑了起来,指着前面的那五辆装甲车。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支那人的子弹,能打穿帝国的装甲吗?他们的血肉之躯,能挡住我们的履带吗?” 他猛地一挥戴着白手套的手。 “命令装甲中队,全速突击!直接碾过这片山谷!步兵大队跟上!如果遇到支那军队的残部,不要俘虏,全部就地格杀!” “是!” 随着命令的下达,五辆装甲车的发动机发出了更加狂暴的咆哮声。 它们排成一个楔形阵,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个通往核心区的谷口。 十里外围的山脊上。 四千多名特务团的弟兄,趴在战壕里,死死地盯着下面这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来了……真他娘的来了!” 小杨咽了一口干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五辆越来越近的钢铁怪物。 距离八百米。 五百米。 三百米! 装甲车已经完全进入了特务团的视线范围内,那黑洞洞的机枪口,还有随着车身晃动的三十七毫米短管火炮,就像是催命的符咒。 “营长,打不打?”旁边的机枪手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已经扣在了捷克式机枪的扳机上。 “打个屁!没听见团座的命令吗?放他们过去!” 小杨一巴掌拍在机枪手的头盔上,压着嗓子吼道。 “这铁王八连机枪都打不透,你拿轻机枪去给它挠痒痒啊?都给老子藏好,谁也不许露头!” 前沿阵地上,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五辆装甲车就这样大摇大摆地从两边的山头下开了过去,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紧跟在装甲车后面的,是密密麻麻、如同黄色蚁群一般的日军步兵大队。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着整齐的队形,踩着战靴,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山谷。 “老何!老何!” 张铁石顺着交通壕摸到工兵连的阵地,急得一头大汗。 “你那反坦克壕到底行不行啊?这铁壳子要是顺着大路一直冲过去,咱们后方的防线可就危险了!” 老何趴在泥窝子里,两眼放光地盯着山下,嘿嘿一笑。 “张营长,你把心放肚子里!老子挖的坑,就是给这帮铁王八准备的坟头!你看好了吧!”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 冲在最前面的那辆日军装甲车,已经穿过了十里圈外围的平坦地带,一头扎进了之前山田联队全军覆没的五里核心区。 这里,是一个多小时前,刚刚被几十门火炮反复犁过一遍的修罗场。 “咔咔咔……” 突然,那辆领头的装甲车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驾驶员惊恐地发现,原本坚硬的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达几米的弹坑,还有被炸烂的泥土、碎石,以及……无数具山田联队士兵的尸体! 鲜血和脑浆混在被翻烂的泥土里,变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血色泥潭。 装甲车的履带一压上去,直接就开始打滑。 “八嘎!快踩油门!冲过去!”车长在炮塔里气急败坏地大吼。 驾驶员死死踩住油门,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浓浓的黑烟。 可是,履带越转,陷得就越深。那些碎肉和破烂的军装卷进负重轮里,像是一团团乱麻,死死地卡住了履带的转动。 “嘎巴——”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领头装甲车的一侧履带直接绷断了! 失去平衡的装甲车,像是一头栽倒的死猪,大半个身子陷进了那个巨大的弹坑里,炮管子直直地杵在泥水里,彻底趴了窝。 “停!停车!” 后面的四辆装甲车见状,吓得赶紧踩刹车。 可是,在这片到处都是弹坑和烂泥的核心区,他们想退都退不出去。一打方向盘,第二辆装甲车也滑进了一个斜坡,车身一歪,差点翻过去。 “哈哈哈哈!” 山头上的老何看到这一幕,乐得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看见没!张营长!老子连炸药都没用,小鬼子自己铺的死人堆,就把他们的铁王八给陷住了!” 装甲车一停,后面的日军步兵大队全挤在了一起。 原本整齐的四路纵队,在这狭窄的山谷里,瞬间变成了一团乱麻。 “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下来了!” 后方指挥车里的旅团长,看着前面突然堵塞的队伍,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报告阁下!前面的地形被破坏得太严重了!山田联队的尸体和弹坑堵住了道路,装甲中队……陷进泥里,无法前进了!”联队长跑回来,擦着冷汗报告。 “废物!” 旅团长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手里的白手套摔在座位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看着两侧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山头,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不对劲……太安静了。” 他也是个久经沙场的老狐狸,看着这地形,看着这满地的残局,瞬间反应了过来。 “这不是溃退!这是陷阱!支那军在两边的山上!” 旅团长指着两侧的高地,歇斯底里地大吼。 “快!让步兵后撤!不要挤在谷底!” 可是,四千多人的队伍,全挤在这条狭窄的沟里,哪里是说退就能退的?前面的想退,后面的还在往前涌,互相踩踏,乱成一锅粥。 “旅团长阁下,现在撤退阵型会完全崩溃的!”联队长急得大喊。 旅团长咬了咬牙,看着周围的地形,眼中闪过一抹疯狂。 既然退不出去,那就硬碰硬! “命令炮兵中队!” 旅团长指着道路旁边的一片开阔地。 “把那四门重型山炮,立刻给我架起来!不管山上有没有人,对着两侧的山脊,给我进行地毯式轰炸!把那些支那老鼠,全都给我炸出来!” “是!” 日军的炮兵动作极快。 四匹大马拼命地拉拽着,几十个日本炮兵光着膀子,硬生生地把那四门七十五毫米口径的重型山炮,拖到了开阔地上。 解开炮衣,放下炮锄。 黄灿灿的重型炮弹,直接被搬出了弹药箱。 指挥所里。 沈烈举着望远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团座!鬼子要架重炮了!”旁边的通讯兵急得直跳脚,“这可不是迫击炮,这是七十五毫米的山炮啊!一发炮弹下来,咱们这阵地连防炮洞都能给掀平了!” “我长了眼睛,看得见!” 沈烈一把推开通讯兵,脸色铁青。 这四门重炮,就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距离不到一千米。在这个距离上,重炮的威力是毁灭性的。 如果不赶紧开火压制,等这四门炮一响,这十里地形圈的四千号弟兄,绝对会死伤惨重。 可是,如果现在让后方的炮兵营开火,或者是让步兵开枪,那正在往口袋里钻的日军大部队,就会立刻警觉,拼死往后撤!这精心布置的十里绝命口袋,就没法全部收紧! 开火,还是死等?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沈烈的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那把信号枪,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叮铃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桌子上的摇把电话,像催命一样刺耳地响了起来。 沈烈一把抓起电话听筒。 “团座!我是老何!” 电话那头,老何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都变了调。 “我刚才在那帮鬼子架炮的开阔地底下,埋了五百斤炸药包!引线就在我手里!” 老何扯着嗓门大吼。 “团座,您说句话!是现在送这帮龟孙子升天,还是等他们开完炮再炸?我老何全听您的!” 沈烈听到这话,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山下那几个正在往重炮里填装炮弹的日本炮兵,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白森森的残忍笑容。 “老何。” 沈烈的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千年寒冰。 “按下去。让他们的重炮,给他们自己送终。” 第204章 日军第一次冲锋 “老何,按下去。让他们的重炮,给他们自己送终。” 沈烈的声音不大,但在死一般寂静的指挥所里,却像是砸在铁板上的冰镇钉子,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儿。 电话那头,老何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得嘞!团座,您就擎好吧!” 老何趴在半山腰的一个土坑里,满是泥垢的双手死死握住起爆器的手柄,一咬牙,浑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紧接着,整个十里地形圈的大地,仿佛被人从地底深处狠狠地踹了一脚。 “轰隆——” 在日军炮兵刚刚架设好阵地的那片开阔地上,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球拔地而起,直冲起十几米高!五百斤烈性炸药的威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狂暴的气浪夹杂着泥土、碎石,还有那些来不及躲闪的日本炮兵,瞬间被撕扯成碎块,漫天乱飞。 巨大的爆炸声在山谷里来回激荡,震得战壕里的特务团弟兄们耳朵里嗡嗡直响,连心跳都跟着漏了半拍。 “炸得好!干他娘的!” 小杨趴在战壕边上,兴奋地直拍大腿,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可是,当硝烟稍微散去一点,举着望远镜的沈烈,眉头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娘的,命真硬。”沈烈啐了一口唾沫。 原来,就在爆炸发生的前几秒钟,日军的几个炮长为了追求更精准的射界,下令把那四门七十五毫米重型山炮往前推了十几米。 就这十几米的距离,救了这四门重炮的命! 五百斤炸药虽然把炮兵阵地的后方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炸死了几十个负责搬运炮弹的辅兵和几匹大洋马,但这四门重炮只是被气浪掀翻在地,炮管和炮闩并没有受到致命的损坏。 山下,日军加强旅团的指挥车旁。 旅团长被爆炸的气浪掀飞了军帽,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那身笔挺的将官服上也落满了黑灰。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被炸得血肉模糊的炮兵阵地,一双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狡猾的支那人!竟然在开阔地也埋了地雷!” 旅团长拔出指挥刀,疯狂地挥舞着,声嘶力竭地大吼。 “不要管死伤!炮兵中队,立刻把火炮扶起来!给我对准两面的山脊,开火!开火!我要把他们全部炸成灰!” 日军的素质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尽管刚遭了重创,剩下的炮兵还是像疯了一样冲上去,几个人合力把掀翻的山炮重新推正,飞快地固定炮锄,填装炮弹。 “咚!咚!咚!咚!” 不到三分钟,四声沉闷而恐怖的炮响,从谷底传来。 “防炮!全都躲进猫耳洞!快!” 前沿阵地上,张铁石听到那炮弹出膛的动静,脸色大变,一脚把身边还在探头探脑的新兵踹进防炮洞里,自己也跟着扑了进去。 “轰隆!轰隆!” 七十五毫米山炮的威力,根本不是之前那些迫击炮能比的。 炮弹落在十里外围的山脊上,炸开的火光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坚硬的黄土地像豆腐一样被炸碎,战壕的边缘瞬间坍塌。几个躲避不及的特务团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被连人带枪炸飞到了半空中。 浓烈的硝烟味和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阵地。 “大佐阁下,支那人的火力被压制了!”一个日军联队长跑到指挥车前,大声报告。 “哟西!”旅团长看着被炮火覆盖的山头,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狞笑,“装甲中队,立刻开路!第一大队,发起冲锋!把他们的阵地给我撕碎!” “杀给给——” 随着尖锐的哨声响起。 那五辆原本在泥潭里进退两难的九五式装甲车,借着炮火的掩护,终于找到了几处稍微坚硬的石板路,轰鸣着从五里核心区开了出来,像五头吐着火舌的铁壳蛤蟆,顺着山坡就往上爬。 装甲车上的三十七毫米小炮和重机枪疯狂扫射,打得山坡上的石头碎屑横飞。 在装甲车后面,整整一个大队的日军步兵,将近一千号人,端着三八大盖,弓着腰,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黄皮耗子,跟着装甲车的掩护,发起了第一次疯狂的仰攻冲锋。 “团座!鬼子冲上来了!还有铁王八开路!” 通讯兵躲在指挥所的掩体后面,扯着嗓子冲着沈烈喊道。 沈烈趴在观察口,冷冷地看着山下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日军。 四门重炮在后面压阵,五辆装甲车在前面当盾牌,一千名步兵跟进。这套步炮坦协同战术,在这个年代的中国战场上,几乎是无解的杀招。 很多国军部队,就是在这第一波冲锋的威压下,心里防线彻底崩溃的。 “想拿铁王八压我?”沈烈冷笑了一声,转头抓起桌上的摇把电话。 “老何!你带人埋的那八个新爆破点,是不是都在这群铁王八的必经之路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电话那头传来老何吐着泥沙的声音:“团座,您放心!除了刚才炸炮兵阵地的那个,剩下那七个点,全在半山腰的几条缓坡道上!装甲车想上来,非得从那儿过不可!” “好!给老子盯死了那五辆装甲车!”沈烈对着话筒大吼,“等他们爬到半山腰,连着步兵一起,给老子炸烂他们!” 放下电话,沈烈又一把抓起通往炮兵营的专线。 “苏大强!别他娘的藏着了!” 沈烈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吃人的凶光。 “你的十二门克虏伯山炮,还有三十门迫击炮,全都给老子褪了炮衣!瞄准半山腰,只要老何的炸药一响,你这四十二门炮,给老子进行五分钟的不间断急速射!把炮弹全砸进鬼子的步兵群里!” “是!团座!炮管子早就饥渴难耐了!”苏大强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嗷嗷直叫。 山坡上。 日军的装甲车越爬越高,履带碾压着灌木丛,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日军第一大队的大队长,跟在一辆装甲车后面,挥舞着指挥刀,大声催促着士兵:“快!跟上装甲车!支那人已经被大炮炸傻了,冲上去,杀光他们!”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眼看着装甲车就要冲破半山腰的防线,逼近特务团的战壕了。 就在这时,躲在暗处的老何,眼睛死死盯着冲在最前面、也是最嚣张的那辆装甲车,猛地拉动了手里的引爆绳。 “小鬼子,尝尝爷爷给你炖的铁锅炖大鹅!” “轰!轰!轰!轰!轰!轰!轰!” 连续七声震天动地的连环爆破,在半山腰的缓坡上同时炸响! 这可是工兵连掏空了家底,用手榴弹和迫击炮弹捆在一起做成的连环雷。 冲在最前面的那辆九五式装甲车,好死不死地正正压在了一个爆破点上。 巨大的爆炸力,直接从装甲车底盘最薄弱的地方撕开了一道口子。火光瞬间吞噬了整个车身。 “咣当!” 一声巨响,那辆重达几吨的装甲车,竟然被硬生生地炸得飞起了半米高!炮塔上的舱盖直接被气浪顶飞,里面的几个日本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烧成了焦炭。 装甲车重重地砸在地上,冒出滚滚黑烟,彻底变成了一堆废铁。 剩下的四辆装甲车吓得赶紧猛踩刹车,履带在山坡上剧烈地打滑,进退两难。 可是,更让他们绝望的还在后头。 就在爆破点炸响的同一瞬间,特务团后方的北山头上,响起了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 “嗖嗖嗖嗖——” 苏大强的炮兵营开火了! 十二门克虏伯山炮,三十门迫击炮。四十二门火炮的齐射,那是什么概念? 天空瞬间被密集的炮弹划出的弹道所覆盖。 “轰!轰!轰!轰!” 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样,越过山脊,雨点般地砸在了装甲车后方的那群日军步兵群里。 日军的步兵大队刚才为了跟着装甲车冲锋,队形非常密集。这一下,彻底成了活靶子。 “啊——” “救命!” 一发七十五毫米的山炮炮弹落在一个日军小队中间,瞬间清空了方圆十几米的区域。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被抛上天空,鲜血像喷泉一样洒在周围士兵的脸上。 迫击炮的弹片更是贴着地面横扫,把那些试图趴下躲避的日本兵割得血肉模糊。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前沿阵地上,小杨和张铁石一看自家的炮兵发威了,立刻带着弟兄们从防炮洞里钻了出来。 “哒哒哒哒哒……” 八十多挺轻重机枪,一千五百多支步枪,从战壕里探出头,对着半山腰那些被炸得晕头转向的日军,就是一通狂风暴雨般的扫射。 居高临下,火力全开。 日军的第一次冲锋,瞬间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四辆幸存的装甲车,在密集的弹雨和炮火中,根本不敢再往前开一步。它们拼命地倒车,履带在泥土里刨出两个大坑,狼狈不堪地往山下退去。 失去了装甲车的掩护,剩下的日军步兵彻底暴露在特务团的交叉火力网下。 “撤退!撤退!” 日军大队长看着身边成片成片倒下的士兵,心都在滴血。他挥舞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喊着,带头往山下跑。 短短十几分钟的交火。 当枪炮声渐渐停息的时候,半山腰上已经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黄狗皮。 一辆被炸得焦黑的装甲车瘫痪在阵地前沿,车身上还在往外冒着火苗和黑烟,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橡胶烧焦味和烤肉味。 在它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两百多具日军的尸体。有的被炮弹炸成了两截,有的被打成了筛子,鲜血顺着山坡的沟壑往下流,把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战壕里,特务团的新兵老兵们看着山下狼狈逃窜的日军,忍不住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看见没!四千多人怎么了?铁王八怎么了?还不是让咱们给揍趴下了!”张铁石拍着滚烫的机枪管子,咧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站在指挥所里的沈烈,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色。 他举着望远镜,死死地盯着山下正在重新集结的日军主力。 两百人的伤亡,毁了一辆装甲车,对于一个四千五百人的加强旅团来说,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顶多也就是被咬了一口肉。 而自己这边的八个爆破点,已经全部用光了。炮兵营的炮弹,刚才那一阵急速射,也消耗了不少。 最关键的是,日军的四门重炮还在。 “老陈,老杨。”沈烈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刚跑进指挥所汇报战况的几个营长,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座山。 “别高兴得太早。刚才那只是小鬼子的试探性冲锋。他们是在拿人命试探咱们的火力点和爆破点。” 沈烈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了几个箭头,直指特务团的防线。 “旅团级别的日军指挥官,不会因为死两百个人就后退的。他们的重炮已经标定了咱们的阵地坐标,装甲车也探明了缓坡的路线。” 沈烈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下一次冲锋,就不会是这几百人的小打小闹了。那将是这四千多人,铺天盖地的决死碾压。” 话音未落。 山谷底下,日军的阵营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狂吼声。 “万岁——” 那声音,像是几千头恶狼同时在黑夜中嚎叫,震得山林里的树叶都簌簌作响。 紧接着,日军那四门重型山炮,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一次,炮火的密集度,比之前猛烈了整整一倍! 沈烈一把抓起桌上的毛瑟手枪,“咔”地一声推弹上膛,大步冲出掩体。 “都给老子回到阵位上!” 沈烈的怒吼声在炮火中回荡。 “真正的血战,现在才刚开始!” 第205章 日军第二次冲锋 “轰隆!轰隆!轰隆!” 日军的四门重型山炮,像是发了疯的野兽,对着十里地形圈外围的山脊线,开始了毫不留情的狂轰滥炸。 整个指挥所都在剧烈地摇晃。头顶上原木搭建的顶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大把大把的黄土顺着缝隙漏下来,落得沈烈满头满脸都是。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紧紧地抱着脑袋,蜷缩在几个沙袋后面,扯着嗓门大喊:“老沈!这炮火太邪乎了!这帮鬼子是打算把咱们这山头给犁平了啊!” 沈烈没吭声,他像是一尊石雕一样,趴在观察口的掩体后面,手里死死地举着望远镜。 任凭外面的炮弹炸得地动山摇,他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炮击整整持续了二十分钟。 当炮声终于稀疏下来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的硝烟,浓得几乎能把人呛死。 “咳咳咳……”沈烈咳嗽了两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被熏黑的脸,视线死死地盯着山谷下方。 弥漫的硝烟中,日军的大部队再次动了。 但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像刚才那样,像一窝蜂似的挤在一起往上冲。 “这老鬼子,学精了。” 沈烈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文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凑到观察口往下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路?他们怎么分成三路了?” 只见山谷下方,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三千多名日军主力,此刻已经像是一把巨大的三叉戟,分成了左、中、右三个清晰的攻击波次。 左路,一千多名日军步兵,顺着地势陡峭的乱石坡往上爬,那里装甲车开不上去,但全是死角,火炮很难覆盖。 中路,两辆九五式装甲车打头阵,掩护着一千多名步兵,顺着最宽敞的大道,直扑一营的主阵地。 右路,同样是两辆装甲车,带着一千多名步兵,沿着一道平缓的山梁,像一把尖刀一样,狠狠地扎向张铁石二营的防区。 “老李,看明白了吗?” 沈烈转过头,看着李文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咱们这个十里地形圈,防线拉得太长了。四千多号人撒在这十里地的山脊上,就像是摊大饼,处处都薄。日军旅团长刚才吃了一次亏,这回是看准了咱们兵力分散的弱点。” 沈烈的手指在空中狠狠地划了三道线。 “三路齐发,多点开花!他这是要把咱们这十里长的口袋阵,硬生生地扯出三个大窟窿来!只要有一路被他们突破,装甲车冲上山脊,咱们这整条防线就全盘崩溃了!” 李文渊听得冷汗直冒,连连擦着额头:“那咋办?咱们前沿的弟兄本来就打得精疲力尽了,这要是被他们重点突破,肯定顶不住啊!” “顶不住也得顶!” 沈烈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摇把电话,使劲摇了几圈,扯着嗓子大吼。 “小杨!老张!老陈!都给老子听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三个营长急促的喘息声。 “团座!鬼子分成三路摸上来了!”小杨的声音里透着焦急。 “老子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沈烈对着话筒,声音洪亮得像是一口大钟。 “都给老子稳住阵脚!鬼子想扯断咱们的防线,老子就给他来个铁钉子战术!” “小杨,从你的一营里,把最能打的二连给老子抽出来!” “老张,二营的三连抽出来!” “老陈,三营的一连抽出来!” 沈烈的命令犹如连珠炮一样砸下。 “这三个连,不许固定在战壕里防守!把全营最好的机枪、最多的手榴弹全配给他们!让他们给老子当救火队!” “鬼子左路猛,老陈的一连就给老子顶上去,用手榴弹把他们砸下去!” “鬼子中路和右路有装甲车,小杨和老张,你们的救火连,就死死卡住装甲车必经的坡道!就算是用牙咬,也得把这三根钉子,死死地楔在防线的窟窿上!听明白没有!” “明白!” 电话那头,三个营长齐声怒吼。 挂断电话,沈烈一把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大步走出指挥所。 “走,老李!跟我去前沿!这时候,咱们要是缩在后头,底下的弟兄们心里就没底了!” 此时,山坡上的战斗,已经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日军的第二次冲锋,比第一次要凶狠残暴得多。这帮被炮火洗礼过的老鬼子,彻底激发了骨子里的兽性。 右路阵地。 张铁石光着膀子,身上的肌肉像是铁打的一样,上面全是黑色的硝烟和暗红色的血迹。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张铁石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枪托死死地顶在肩膀上,枪口喷吐着半尺长的火舌。 可是,日军那两辆装甲车太不要命了。 它们根本不顾及步兵的伤亡,顶着特务团密集的弹雨,硬生生地顺着缓坡往上冲。子弹打在装甲车的铁壳子上,溅起一连串耀眼的火星,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但根本伤不到里面分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装甲车上的三十七毫米小炮“嗵”地一声开火,直接把前沿的一个机枪掩体连人带沙袋炸上了天。 “营长!顶不住了!铁王八要冲上来了!”一个连长急得满头大汗,跑过来大喊。 “放屁!咱们二营的字典里就没有退字!” 张铁石一把扔掉打空了弹匣的机枪,红着眼睛四下寻找。老何的爆破点刚才已经全用光了,现在对付这铁王八,只能用人命去填! “三连长呢!你的救火队呢!”张铁石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营长!我在这儿!” 三连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西北汉子,他带着一百多号浑身挂满手榴弹的兄弟,从战壕后方猫着腰冲了上来。 “看见那辆打头的铁王八没有?”张铁石指着几十米外正嚣张开火的装甲车,咬牙切齿,“想办法,把它的履带给老子炸断!” “交给我了!” 三连长二话没说,解下身上的五六颗木柄手榴弹,用绑腿带死死地捆在一起,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集束炸药。 “三连的弟兄们!机枪掩护!老子去给它喂个大的!” 三连长大吼一声,突然从战壕里一跃而起,借着山坡上灌木丛的掩护,像是一头猎豹一样,朝着那辆装甲车猛扑过去。 “哒哒哒哒……” 日军装甲车上的机枪手发现了这个目标,机枪立刻调转枪口,子弹像刮风一样扫了过来。 三连长前面的几个土包瞬间被打得泥土飞扬。 “掩护连长!” 战壕里的弟兄们疯了似的扣动扳机,用密集的火力压制跟在装甲车后面的日军步兵。 三连长在地上连续打了几个滚,躲过了一串致命的子弹,终于冲到了装甲车的侧面。他猛地拉燃了手榴弹的引线,一股白烟冒了出来。 装甲车里的日军驾驶员发现了这个不要命的中国军人,吓得疯狂地打着方向盘,想要用履带碾死他。 “去你娘的!” 三连长双眼圆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捆冒着白烟的集束手榴弹,狠狠地塞进了装甲车的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里。 刚塞进去,日军步兵的一发流弹就打中了他的大腿,三连长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连长!”战壕里的弟兄们凄厉地大喊。 “轰!” 一声闷响,集束手榴弹在装甲车的履带内侧轰然炸裂。 巨大的破坏力直接炸断了坚硬的金属履带,碎裂的钢铁四处飞溅。那辆九五式装甲车就像是被打断了腿的瘸子,原地打了个转,履带脱落,车身一歪,半个履带轮全陷进了泥里,彻底动弹不得了! “干得漂亮!机枪手,给我顺着那铁王八的观察窗往里打!把里面的鬼子打成马蜂窝!” 张铁石激动得一拍战壕,大声下令。 几名机枪手立刻集中火力,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瘫痪的装甲车,里面传来几声闷叫,彻底没了动静。 失去了一辆装甲车的掩护,右路的日军步兵顿时暴露在了三连的密集火力之下。张铁石带着救火队,硬生生地把右路的窟窿给堵死了。 同样惨烈的肉搏战,也在中路和左路同时上演。 中路,小杨带着一营的二连,在废弃的铁路沟边缘,跟日军展开了白刃战。 子弹打光了,双方就拼刺刀、抡枪托。 “杀!” 小杨手里的毛瑟枪早就打空了子弹,他不知道从哪个阵亡弟兄手里捡起了一把大砍刀,像是一尊煞神一样,在日军的人群里左突右冲。 一个日军小队长端着刺刀,怪叫着朝小杨的胸口扎来。 小杨不躲不避,左手猛地一把攥住刺刀那冰冷的刀刃,锋利的刀锋瞬间切开了他的手心,鲜血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的大砍刀抡圆了,带着一阵腥风,直接劈开了那个日军小队长的半个肩膀。 “兔崽子们!想从老子的阵地上踩过去,拿命来换!”小杨一脚踹飞了日军的尸体,满脸是血地大吼。 特务团的弟兄们被小杨的悍勇彻底点燃了血性。 一个个平时老实巴交的农民、溃兵,此刻全都变成了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跟冲上来的日军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左路,老陈的三营更是打得异常艰苦。 这里地形复杂,日军凭借着兵力优势,像猴子一样在乱石堆里穿梭。老陈把全营的手榴弹全集中在了一连手里。 “别露头!等他们爬到二十米以内,再给我往下砸!” 老陈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冷静地指挥着。 “扔!” 随着一声令下,几百颗木柄手榴弹像黑色的雨点一样,从半山腰铺天盖地地砸了下去。 “轰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在乱石堆里响起。日军虽然躲避得快,但在这种毫无死角的覆盖式轰炸下,依然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连成一片。 激烈的战斗,整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太阳已经西斜,原本毒辣的阳光变成了昏黄的颜色,照在被鲜血染红的山坡上,折射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光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枪炮声,终于开始渐渐稀疏下来。 日军旅团长站在山谷底下的指挥车旁,脸色铁青地看着山上。 两个多小时的三路绞杀,他投入了三千多名精锐步兵,却依然没有撕开那道看似单薄的十里防线。 对面的那支中国军队,简直就像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每当他们要突破一点的时候,对方就会有一支极其悍勇的预备队冲上来,硬生生地把他们打回去。 “阁下,不能再打了……”联队长满脸是血地跑回来,语气里充满了绝望,“士兵们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右路的装甲车又损失了一辆,部队伤亡惨重……” 旅团长死死地捏着指挥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咔咔作响。 他仰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快要落山了,大别山的夜风已经开始在山谷里呜咽。 “吹号,撤退。退回谷口休整。” 旅团长咬牙切齿地下达了命令,那双阴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毒光。 “呜——” 沉闷的撤退号角声在山谷里回荡。 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的日军,终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拖着伤兵和尸体,狼狈地退回了五里核心区的外围。 十里地形圈的山脊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伤员的呻吟声和燃烧的装甲车发出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荡。 “赢了……咱们顶住了……” 张铁石一屁股坐在满是血污的战壕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的砍刀都已经卷了刃。 沈烈和李文渊顺着战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一路上,看着那些疲惫不堪、互相包扎伤口的弟兄们,沈烈的心里沉甸甸的。 “各营伤亡怎么样?”沈烈走到三个营长面前,沉声问道。 老陈的手臂上缠着一块渗血的纱布,他咽了一口唾沫,哑着嗓子汇报。 “团座,这一仗打得太苦了。鬼子的三路冲锋,简直就是不要命。咱们虽然用三个救火连顶住了,但伤亡不小。一营、二营、三营加起来,又倒下了两百多个弟兄。” “小鬼子呢?”李文渊急忙问道。 “他们也没占着便宜!”小杨咬着牙,恶狠狠地说,“粗略估算,这两小时的肉搏和手榴弹战,日军在三条路上,起码扔下了三百五十具尸体!还有右路那辆被咱们炸废了的铁王八!” 三百五十人,加上之前的一千多具尸体。 日军这个四千五百人的加强旅团,一天之内,已经在这个小小的铁路弯道里,折损了将近一半的兵力! 这是一份足以震惊整个战区的傲人战绩。 可是,沈烈的脸上依然没有半点喜悦。 他转过头,看着西边天际那如血一般的残阳,眉头越锁越紧。 就在这时,苏大强连滚带爬地从后方山头的炮兵阵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团座!出大问题了!” 苏大强跑到沈烈面前,大口喘着气,压低了声音。 “咱们炮兵营的炮弹,快打光了。十二门山炮,每门炮只剩下不到三发炮弹了。迫击炮的弹药也见了底。”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营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没有了火炮的压制,等于是被拔掉了最锋利的一颗獠牙。接下来要是日军再发起这样规模的冲锋,他们拿什么顶? 李文渊的眼镜差点掉在地上:“老沈,这……这可怎么办?天马上就要黑了,咱们没炮,没弹药,这夜战咱们更吃亏啊!” 沈烈没有说话。 他举起望远镜,再次看向山谷底下的日军营地。 夕阳的余晖下,日军并没有因为撤退而显得混乱。相反,他们正在谷口有条不紊地集结。 而最让沈烈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望远镜的视线尽头,几辆盖着严密防水布的日军卡车,被悄悄地推到了阵地的前沿。 几个穿着防化服、戴着橡胶防毒面具的日军防化兵,正小心翼翼地从卡车上往下搬运着什么东西。那些炮弹的弹头上,画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骷髅标志。 沈烈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毒气弹! 之前的百丈崖情报没有错,这帮丧心病狂的小鬼子,真的把毒气弹带到了战场上! 日军旅团长,是在等风向,等天黑! “团座,你看什么呢?”小杨凑过来,顺着沈烈的视线往下看,却什么也看不清。 沈烈慢慢地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这群生死兄弟,语气冷得像冰。 “弟兄们。” “把手榴弹全分发下去。找尿布,找水壶,把布条全部浸湿,发给每一个人。” 众人一愣。 “团座,要这湿布条干啥?” 沈烈的目光看向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山谷,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小鬼子的重头戏来了。他们要在今晚,用毒气弹,把咱们这四千多号人,全部闷死在这个十里口袋里!” 第206章 我方第一次反击 夜幕彻底降临,大别山里的风开始透出刺骨的凉意。 十里地形圈的战壕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尿骚味。 “都别省着!没尿的,找旁边的弟兄借点!把布条子全都给老子浸透了,死死捂在口鼻上!” 张铁石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块滴着黄水的破布,在二营的阵地里来回走动,扯着粗哑的嗓门大声吆喝着。 新兵栓子虽然牺牲了,但剩下的一营、二营新兵们,此刻一个个吓得脸色发青。毒气弹这玩意儿,他们以前只在老兵的恐怖故事里听过。听说那黄绿色的烟雾一旦吸进肺里,能把人的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死得惨不忍睹。 “营长,这……这尿布真能挡住毒气?”一个新兵哆嗦着手,把那块刺鼻的布条往脸上蒙,眼泪都快熏出来了。 “挡个屁!这就是图个心里安慰,能多活一炷香算一炷香!” 老兵痞老李蹲在坑道里,一边往布条上撒尿,一边没好气地骂道,“小鬼子的毒气真要飘上来,咱们这漫山遍野的,连个密封的防空洞都没有,全得交代在这儿!” “都给老子闭嘴!” 张铁石一脚踢在老李的屁股上,“团座让咱们准备,咱们就准备!天塌下来,团座在前面顶着,轮得到你们在这儿散布这丧气话?” 就在这时,沈烈大步流星地顺着交通壕走了过来。 他身上那件粗布军装已经破了几个大口子,脸上沾着黑灰,但那一双眼睛却在夜色中亮得吓人。 “老张,尿布准备得怎么样了?”沈烈站定,扫了一眼战壕里的弟兄。 “报告团座!都按您的吩咐弄好了!”张铁石立正敬礼,随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担忧,“可是团座,底下的弟兄们心里都没底啊。咱们就这么趴在战壕里,等小鬼子的毒气飘上来,那不是坐以待毙,等死吗?” “谁告诉你们,老子要在这儿等死了?” 沈烈冷哼了一声,随手从腰间拔出那把二十响的毛瑟手枪,“咔”地一声推弹上膛。 周围的几个连排长听到动静,全都围了过来。 “团座,您有啥招?您就直说吧!憋在这儿等死,还不如跟小鬼子拼了!”三连连长急得直跺脚。 沈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李文渊和炮兵营长苏大强。 “老苏,你的一连,那四门克虏伯山炮,还剩下多少发炮弹?”沈烈沉声问道。 苏大强咽了一口唾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团座,刚才打得太猛,炮弹基本见底了。一连那四门山炮,凑一凑,满打满算还能打出三十发。” “三十发……”沈烈摸了摸下巴上刚长出来的硬胡茬,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狠厉,“够了!” 沈烈走到战壕边上,指着山谷下方,日军阵地的北侧侧翼。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刚才天没黑的时候,我用望远镜盯了半天。日军的那些卡车,还有剩下的两门重型山炮,全都龟缩在北侧那片凹地里!” “小鬼子想放毒气,必须得等风向!现在风还没完全刮起来,他们肯定还在准备!” 沈烈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众人。 “咱们要是坐在这儿等,那就是等死!打仗,就得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既然他们想毒死咱们,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在他们放毒之前,把他们的毒气罐子和炮管子,全给老子砸碎!” 此话一出,战壕里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文渊急得一把拉住沈烈的胳膊:“老沈,你疯了!日军现在还有两三千人!虽然退下去了,但阵脚没乱!你现在带人冲下去,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老李,你懂个屁!”沈烈一把甩开李文渊的手,毫不客气地骂道,“防守,咱们这薄薄的一层兵力肯定防不住毒气。只有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部署,咱们才有活路!” 沈烈不理会李文渊的阻拦,直接看向张铁石。 “老张!把你的二营,还能拿得动枪的弟兄,全给老子集结起来!把全团的手榴弹、炸药包,全集中到你们营!” “是!”张铁石兴奋得浑身肌肉都在颤抖,他早就憋坏了,“团座,您就下命令吧,咱们怎么打!” “我亲自带队!” 沈烈一把扯下领口那条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灰布围巾,塞进口袋里,换上了一副决绝的神情。 “老苏,你的一连,把仅剩的三十发炮弹,全给我装定好诸元!目标,日军北侧侧翼的那片卡车营地!” “等会儿我带二营摸下山,只要我的红色信号弹一升空,你这三十发炮弹,一发也别留,一分钟之内全给我砸进鬼子的营地里!” “炮声一停,二营就跟着我冲进去!不求全歼,只管搞破坏!炸大炮,烧卡车!干完就撤,绝不恋战!” 苏大强重重地点了点头:“团座放心!我亲自去盯着一连开炮,保证把每一发炮弹都砸在小鬼子的脑门上!” “老沈!你不能去!”李文渊还想拦着,“你是全团的指挥官,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四千多人的队伍就散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放屁!特务团的规矩,军官永远冲在最前面!” 沈烈瞪着眼睛大吼了一声。 “少废话!老李,你和小杨、老陈留在山上,死死守住阵地!如果我没回来,小杨接替指挥!” “团座……”小杨红着眼睛,刚想说话,却被沈烈一眼瞪了回去。 “执行命令!” “是!” 夜色深沉如墨。 大别山里的树林茂密,遮挡了仅有的一点星光。 沈烈带着二营的五百多名敢死队兄弟,每个人嘴里都咬着一根树枝,防止发出声音。他们身上挂满了手榴弹和炸药包,顺着北侧那条陡峭的隐蔽小路,像是一群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山谷下方摸去。 山路崎岖难行,不少弟兄的衣服被荆棘划破,鲜血直流,但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音。 半个小时后。 沈烈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慢慢地探出头。 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就是日军北侧侧翼的营地。 这里停着十几辆满载物资的卡车,周围有不少日军士兵正在巡逻。最让沈烈兴奋的是,那两门白天没被炸毁的日军七十五毫米重型山炮,就停在卡车旁边,几个日本炮兵正举着火把,似乎在检查炮闩。 “团座,鬼子的防御不严密啊。”张铁石凑到沈烈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估计他们以为咱们被毒气吓破了胆,不敢在这个时候出来。” “骄兵必败,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沈烈冷笑了一声,从腰间拔出信号枪,枪口直指夜空。 “传令下去,手榴弹全部拧开后盖,拉环套在手指上!机枪手准备掩护!”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发刺眼的红色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瞬间升上高空,把日军的北侧营地照得一片惨白。 “打!!!” 山上,一直死死盯着夜空的苏大强,在看到信号弹的那一瞬间,猛地挥下了手里的大刀。 “通通通通——” 一连串沉闷的出膛声在北侧山顶响起。 三十发克虏伯山炮炮弹,带着特务团最后的怒火,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精准地砸进了两百米外日军的卡车营地里! “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这三十发炮弹,简直就是长了眼睛。几辆日军卡车当场被直接命中,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车上装载的弹药被引爆,引发了更加猛烈的殉爆。 “劈里啪啦”的子弹在火海中乱飞,日军营地里瞬间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到处都是鬼哭狼嚎的惨叫声,无数日军士兵浑身是火地从帐篷里跑出来,满地打滚。 “弟兄们!跟我上!杀啊!” 炮声刚刚停歇,沈烈一跃而起,手里端着一把抢来的捷克式轻机枪,带头冲出了隐蔽的树林。 “杀给老子狠狠地杀!” 张铁石抡着一把大砍刀,带着五百多名二营的虎狼之师,如同下山猛虎一般,直接扑进了日军混乱的营地。 “哒哒哒哒……” 机枪在狂扫,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向那些还在晕头转向的日本兵。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突袭屠杀。日军完全没有料到,在即将释放毒气的前夕,对面的中国军队竟然敢发起这样亡命的反击。 “炸那两门大炮!别管人,去炸炮!” 沈烈一边开火压制周围的日军,一边冲着几个抱着炸药包的弟兄大吼。 “交给我!”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抱着一个十斤重的炸药包,在两名机枪手的掩护下,疯狂地冲向那两门七十五毫米山炮。 几个日本炮兵试图拔出王八盒子还击,被沈烈一个点射,全部撂倒在血泊中。 老兵冲到炮位前,毫不犹豫地拉燃了炸药包的导火索,直接塞进了一门山炮的炮管下面。 “撤!” 老兵大吼一声,顺势滚进旁边的弹坑里。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门重达几吨的七十五毫米山炮,被硬生生地炸断了炮轴,粗大的炮管直接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几十米外的一辆卡车上。 “还有一门!我来!” 另一个年轻的战士红了眼,手里攥着两捆集束手榴弹,冲上去直接塞进了另一门山炮的炮闩里。 “轰!” 火光冲天,日军用来压制十里防线的最后两门重炮,彻底变成了一堆废铁! “团座!那边还有铁王八!” 张铁石砍翻了一个端着刺刀的鬼子,指着营地边缘。 借着火光,只见一辆幸存的九五式装甲车,正发出刺耳的马达轰鸣声,试图转动炮塔,朝着沈烈他们这边开火。 “别让它开炮!给我炸了它!” 沈烈怒吼一声,刚想冲上去,旁边的一个连长已经先他一步行动了。 “掩护我!” 那连长手里拿着一根从卡车上拆下来的粗钢管,猫着腰,借着卡车残骸的掩护,迅速逼近装甲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装甲车的机枪疯狂扫射,打得连长周围泥土飞溅。 但他连躲都没躲,瞅准一个空档,猛地一个虎扑,直接跳到了装甲车的侧面。他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根粗钢管死死地卡进了装甲车的履带驱动轮里。 “嘎巴”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装甲车的履带瞬间被卡死,车身猛地一顿。 “给老子去死吧!” 连长掏出腰间的最后一颗高爆手榴弹,拉开拉环,顺着装甲车顶部的观察缝,狠狠地砸了进去。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装甲车内部传出。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烟从缝隙里喷涌而出。里面的日军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炸成了一堆碎肉。那辆不可一世的装甲车,再次瘫痪在阵地上。 “团座!烧得差不多了!卡车全炸了!” 张铁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兴奋地大吼。 短短一个小时。 整个日军北侧侧翼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八辆满载物资的卡车被烧成了铁架子,两门重型山炮被炸毁,一辆装甲车趴了窝。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百五十多具日军的尸体。 而特务团这边,因为是趁乱突袭,虽然也有几十个弟兄倒下了,但却取得了不可思议的辉煌战果。 此时,远处的日军主力阵营终于反应过来了。 凄厉的警报声在夜空中回荡,大批的日军步兵正打着火把,像潮水一样朝着北侧增援过来。 “不许恋战!见好就收!弟兄们,给老子撤!” 沈烈极其果断,他知道,一旦被日军大部队缠住,他们这五百多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随着一声急促的撤退哨音。 二营的弟兄们没有丝毫犹豫,捡起牺牲战友的武器,趁着日军主力还没包围过来,迅速钻进了漆黑的树林里,顺着原路向十里外围的山脊上狂奔。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跑在半山腰上,张铁石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忍不住大笑。 “团座,这一仗打得太值了!咱们毁了他们的重炮和卡车,就算他们想放毒气,也没有卡车往前运了!” 沈烈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的表情。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依然在燃烧的日军营地,眉头微皱。 不对劲。 那八辆被炸毁的卡车里,全都是常规的弹药和粮食。并没有看到之前情报里说的,画着骷髅头标志的毒气弹。 “快走!赶紧回阵地!” 沈烈心里的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 当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爬回十里地形圈的主阵地时,李文渊和小杨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老沈!你可算回来了!”李文渊冲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沈烈一番,确认他没受重伤,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战果怎么样?”小杨急切地问。 “全炸了!两门重炮,一辆铁王八,还有八辆卡车,全成废铁了!”张铁石得意洋洋地炫耀着。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可是,沈烈却一把推开众人,快步走到阵地最前沿的观察口。 “团座,怎么了?咱们不是打赢了吗?”小杨看着沈烈铁青的脸色,有些不解。 “毒气弹不在北侧。” 沈烈死死地盯着山谷最深处的日军中央阵地,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 就在这时,大别山里的风,突然变了。 原本微弱的山风,突然变得强劲起来。最要命的是,风向从西南,变成了笔直的东风! 这股强劲的东风,正顺着山谷,直直地朝着特务团这十里地形圈的主阵地吹来! “呼——” 风声在山脊上呜咽。 李文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老沈,风……风向不对啊!” 仿佛是在印证李文渊的恐惧。 在日军最核心的中央阵地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不是火炮的轰鸣,也不是步枪的脆响。 而是。 “嗵……嗵……嗵……” 一连串沉闷、空洞的发射声。 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敲击着巨大的空铁桶。 沈烈举着望远镜,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几十发拖着长长尾巴的奇怪炮弹,正从日军中央阵地升空,顺着东风的推力,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无声无息地朝着特务团的阵地砸落下来。 “防毒!全都把尿布蒙上!快!” 沈烈撕心裂肺的吼声,在漆黑的夜空中猛地炸响。 第207章 日军第三次冲锋 “噗……噗……噗……” 几十发没有爆炸声的闷罐子炮弹,砸在十里地形圈的阵地前沿,裂开了。 没有火光,没有弹片。 只有一股子刺鼻的、像是烂大蒜混合着芥末的黄绿色浓烟,顺着强劲的东风,贴着地皮,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毒蛇,瞬间倒灌进了特务团的战壕里。 “捂住!全都给老子捂严实了!” 沈烈一把将那块浸透了尿液的破布死死捂在口鼻上,眼泪被那股刺鼻的怪味熏得哗哗往下流,连睁眼都困难。 整个阵地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咳咳咳……救命……俺喘不上气了……” 一个新兵因为太紧张,手一抖,脸上的尿布掉在了地上。他刚吸进去一口黄绿色的毒气,整个人就像是触了电一样,痛苦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在泥水里疯狂打滚。 不到半分钟,那新兵的口鼻里就喷出了大量的白沫和血丝,双眼暴突,双手在泥地上抓出十道深深的血痕,抽搐着不动了。 “别慌!都别乱动!把布条咬死在嘴里!” 张铁石红着眼睛,强忍着肺里火烧一样的剧痛,在战壕里连踢带打,把那些吓得想要跑出掩体的士兵死死按在地上。 尿液里的氨水虽然能中和一部分毒气,但这终究是个土法子。防线太长,毒气太浓,战壕里到处都是压抑的咳嗽声和痛苦的闷哼声。 “呜——” 就在特务团被毒气熏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山谷底下,突然响起了一阵凄厉到极点的冲锋号角。 “轰!轰!” 日军仅存的那两门七十五毫米重型山炮再次开火,炮弹带着尖啸砸进毒气弥漫的山脊。 紧接着,大地开始了剧烈的颤抖。 沈烈眯着被熏得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借着炮火的闪光,他看到了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恐怖一幕。 毒雾中,两辆喷吐着火舌的九五式装甲车像钢铁怪兽一样冲在最前面。而在装甲车的后面,是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一般的日军步兵! 三千七百人! 日军加强旅团把所有还能喘气的兵力,连同伙夫、马夫、辎重兵,全部压了上来! 他们戴着防毒面具,端着明晃晃的刺刀,踩着满地的尸体,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朝着十里阵地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最后冲锋。 这是把老本全掏出来了,要一锤子砸碎特务团! “团座!鬼子全上来了!这阵势太吓人了!”小杨连滚带爬地凑到沈烈身边,尿布后头的声音闷声闷气的,透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沈烈一把扯下脸上的尿布,深吸了一口还残留着毒气的空气,呛得连连咳嗽。 他拔出毛瑟手枪,枪口直指苍穹。 “老李!”沈烈转头冲着李文渊大吼。 “在!”李文渊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满脸是泥。 “传我的死命令!” 沈烈的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宛如一条条怒龙。 “除了老陈的三营,留在后山当总预备队,谁也不许动!” “剩下的一营、二营、炮兵营、工兵连、宪兵营、保安团!全军出击!就算是个伙夫,手里拿着菜刀,也得给老子顶到第一线战壕里去!” 沈烈一把薅住小杨的衣领,双眼血红。 “告诉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黄陂县十几万乡亲!今天就算把特务团全拼光了,也绝不让这帮畜生迈过这道山梁半步!” “是!”小杨扯着嗓子嘶吼一声,转身扑进了战壕。 “弟兄们!上刺刀!跟这帮狗娘养的拼了!” 激战,在一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三千七百名日军,迎着特务团四千多人的防线,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哒哒哒哒……” 阵地前沿,机枪的枪管已经打得通红,有的甚至开始发软变形。副射手根本顾不上烫手,一壶凉水浇在枪管上,“滋啦”一声冒起大团白烟,紧接着又是一通狂扫。 日军完全不顾及伤亡,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那两辆装甲车更是肆无忌惮,三十七毫米的小炮专打特务团的机枪掩体。 “轰!” 张铁石二营的一个重机枪火力点被一炮掀翻,四个弟兄当场被炸成碎肉。 “狗日的铁王八!老何!工兵连死哪去了!”张铁石气得哇哇大叫。 “这儿呢!嚎丧啥!” 老何满脸是血地从一个弹坑里爬出来,他的左胳膊已经被流弹打穿了,软绵绵地耷拉在身侧。 他用右手死死地攥着一个炸药包,用牙咬着导火索。 “工兵连!没死的都跟我上!把那两辆铁壳子给老子敲了!” 老何大吼一声,带着十几个浑身绑满手榴弹的工兵,像一群疯子一样迎着装甲车的机枪扫射冲了上去。 “哒哒哒!” 装甲车上的机枪喷吐着火舌,冲在最前面的五个工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倒在血泊中。 “掩护连长!” 剩下的几个工兵红了眼,纷纷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直接扑向装甲车的履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日军的火力稍微停顿了半秒。 就这半秒的功夫,老何像是一头贴地飞行的豹子,一个前扑滚到了打头那辆装甲车的车底。 他用牙狠狠地拽断了导火索的拉环。 “小鬼子,去你姥姥的!” “轰隆——” 一声巨响,那辆装甲车的底盘被十斤重的烈性炸药炸出了一个大窟窿,火光混合着黑烟冲天而起,沉重的车身在原地猛地一震,彻底没了动静。 “漂亮!给老子打!” 张铁石大喜,端起步枪,瞄准装甲车后面那些暴露出来的日军步兵,一枪一个准。 可是,日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防线的一角,几百个日军士兵终于突破了火力的封锁,跳进了特务团的战壕。 惨烈的白刃战瞬间爆发。 “杀!” 一营的一个新兵,手里的子弹打光了,眼看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日军军曹端着刺刀扎过来,他连躲都没躲。 “噗嗤!” 冰冷的刺刀捅穿了新兵的肚子。 新兵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喷着鲜血,但他却没有倒下。他死死地瞪着那个日军军曹,双手猛地死死攥住刺刀的枪管,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狠狠地一口咬在了军曹的脖子上! “啊——”日军军曹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这致命的一咬。 旁边的一个老兵冲过来,一枪托砸碎了那军曹的脑袋。他想把新兵扶起来,却发现新兵已经断了气,但双手依然死死地锁着那把步枪。 这就是特务团的兵。 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崩掉敌人几颗牙! 指挥所里,沈烈手里的毛瑟枪早就打空了两个弹匣。他身边的几个参谋也全都拿起了步枪,朝着冲上来的日军射击。 “团座!右翼防线快被撕开了!宪兵营顶不住了!”李文渊急得跳脚。 “顶不住就拿命填!” 沈烈大步冲出掩体,一把捡起地上的一挺捷克式机枪。 “苏大强!”沈烈冲着电话吼道。 “团座!炮弹全打光了!一发都不剩了!”苏大强在电话那头急得直哭。 “没炮弹了就把大炮给老子炸了!带着炮兵营,抄起步枪,全给老子填到右翼去!”沈烈怒吼。 三个小时。 这场宛如绞肉机一般的决死血拼,整整持续了三个小时。 从天黑打到了深夜。 战壕里,尸体堆得比掩体还要高。泥土被鲜血浸透,踩上去滑腻腻的,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吧唧”声。 子弹打空了,手榴弹扔光了。 到了最后,连工兵连挖土的铁锹、炊事班的菜刀,全都成了杀人的利器。 日军旅团长站在山下,看着山上那片宛如修罗场一般的阵地,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群衣衫褴褛、装备低劣的中国军人,竟然能在毒气和炮火的双重打击下,坚持这么久? 更可怕的是,他的部队,已经快要流干了血。 “旅团长阁下……”联队长拖着一条被打断的腿,哭着爬到指挥车前,“第三大队……全体玉碎!第一和第二大队,伤亡超过三分之二!我们……打不上去了!” 旅团长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三千七百人的最后冲锋,打了三个小时,竟然连对方的一道主战壕都没有完全占领! “撤……撤退!” 旅团长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沉闷的撤退号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日军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张狂,剩下的残兵败将,像是一群丧家之犬,拖着沉重的步伐,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退去。 而在他们的身后,在这片十里阵地上,留下了整整一千三百具日军的尸体!外加一辆还在冒着黑烟的装甲车废铁。 山风吹过,卷起阵阵浓重的血腥味。 沈烈一屁股跌坐在满是血污的弹坑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的轻机枪早就没了子弹,枪管子烫得能在上面点烟。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赢了……团座,小鬼子退了……”小杨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他的一条胳膊被刺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随便用破布包扎着,还在往外渗血。 张铁石也扶着战壕的土壁走了过来,他那把大砍刀都已经砍得卷成了一根废铁条,浑身上下就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清点伤亡……”沈烈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半个小时后,一份沉甸甸的伤亡数字报到了沈烈面前。 特务团加上附属部队,在这三个小时的决死阻击中,阵亡八百人,重伤四百人! 很多连排,打得连个建制都没了。工兵连的老何,一条胳膊彻底废了,连长换成了副连长。 整个十里地形圈,已经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坟场。 空气中,安静得只能听见伤员那微弱的呻吟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看着这群疲惫到了极点、浑身是伤的兄弟,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碎了一样。 “团座,咱们弹药全空了。”李文渊推了推只剩下一个镜片的眼镜,声音里透着绝望。 “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五发。机枪子弹全空。手榴弹一个不剩。火炮成了废铁。” 李文渊看着沈烈。 “如果小鬼子再来一次冲锋,咱们就只能拿牙齿去咬了。” 沈烈没有说话,他撑着大腿,慢慢地站了起来,举起望远镜,看向山谷深处。 刚才退下去的日军残部,并没有彻底撤走,而是停在了五里核心区的边缘。 借着火光。 沈烈清楚地看到,那个日军旅团长,脱下了那身笔挺的将官服,赤膊着上身,头上绑着一块白色的布条。 几个日军士兵正举着火把,点燃了一面残破的日军联队旗。 “他们在烧军旗。” 沈烈的声音在死寂的阵地上响起,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小杨和张铁石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煞白。 在抗战战场上,日军烧毁军旗,只意味着一件事。 弹尽粮绝,破釜沉舟。 “这是要发起最后的万岁冲锋了。”李文渊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 日军还剩下将近两千人。如果这两千人发起不要命的自杀式肉搏冲锋,而特务团这边每人只剩下五发子弹。 这仗,还怎么打? 沈烈慢慢地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里,还有一直没有动用的最后一张底牌。 老陈的三营,五百个生力军。 “老李。”沈烈转头看着李文渊,嘴角扯出一个令人胆寒的弧度,“去,把老陈的三营,给老子调上来。” “今天,咱们就跟这帮畜生,拼拼刺刀!” 第208章 日军撤回 沈烈死死盯着山下那团跳跃的火光。 夜风把山谷里的硝烟吹散了一些,日军阵地上那面破烂的联队旗,正在火堆里一点点化成灰烬。 按照常理,烧军旗,那是日军准备全员发起自杀式冲锋的前兆。 “咔哒。” 沈烈把腰间最后半个弹匣推上了毛瑟手枪,旁边的老陈也默默地抽出了背后的大砍刀,三营的五百个生力军全员趴在战壕边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排山倒海的绝命嚎叫。 可是,足足等了一刻钟,预想中的冲锋并没有来。 反倒是山谷底下,传来了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汽车发动机倒车的轰鸣声。 “团座,情况不对啊!” 小杨支棱着耳朵,趴在战壕边上听了半天,满是血污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这动静,怎么听着不像是要往前扑,倒像是……像是要跑啊!” 沈烈没吭声,一把抓起望远镜,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火光,朝着山谷深处看去。 视线里,原本集结在五里核心区边缘的日军,阵型彻底散了。那些端着刺刀的日本兵,正垂头丧气地排成纵队,交替掩护着往黄陂县方向的大路上撤退。 几个日军军官正挥舞着指挥刀,似乎在歇斯底里地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那个赤膊上阵的日军旅团长,此刻已经重新穿上了军装,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佝偻着身子钻进了一辆还没炸毁的指挥车里。 他们不是要冲锋,他们是烧了军旗,掩护大部队跑路! 这个日军加强旅团的指挥官,在最后关头终于还是怂了。四千五百人的精锐,打到现在只剩下两千四百人,伤亡过半,士气全无。他要是再把这最后两千多人全填进这十里口袋阵里,他的师团长绝对会活劈了他。 “娘的,老鬼子撑不住了!他们要溜!” 张铁石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扯着破锣嗓子喊道:“团座!鬼子撤了!咱们守住了!” 整个战壕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劫后余生的低呼声,不少弟兄直接瘫倒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想跑?” 沈烈慢慢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肯罢休的狠劲。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老子的十里地形圈是城门楼子,随便逛的吗?” 沈烈猛地转过头,冲着后面大吼一声。 “王老黑!” “到!”一个五大三粗、黑得像块炭一样的汉子,拎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跑了过来。 “马有田的侦察连伤亡太大,他自己也挂了彩下去了。你现在,立刻给老子把团部的嫡系人马全部接管过来!” 沈烈指着山下正在溃退的日军。 “老黑,小杨!你们俩,一人带一个营,加上老陈三营的生力军,全给老子压上去!” 小杨一听有仗打,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水:“团座,怎么打?全歼他们?” “全歼个屁!” 沈烈没好气地骂道。 “鬼子虽然撤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手里还有两千多号人,逼急了咬你一口也够受的。你们的任务,是给我追着他们的屁股咬!” 沈烈在半空中狠狠地做了一个往下切的手势。 “不许硬拼,不许纠缠!就给我照着他们的后卫部队打!他们跑,你们就追,给老子死死咬住追出五里地!把他们掉队的、负伤的、跑不动的,全给老子收拾了!打落水狗会不会?” “会!太会了!” 王老黑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格外狰狞。 “团座您就瞧好吧,属狗的我也得从他们大腿上撕下一块肉来!” “弟兄们!有劲儿的都给老子爬起来!跟着老子去捡洋落、杀鬼子去!”小杨举起手里的大砍刀,振臂一呼。 “杀!” 那些原本已经累得瘫倒在地的士兵们,一听是去追杀逃跑的鬼子,骨子里的那股血性再次被点燃了。 一千多名生力军加上还能跑得动的老兵,在王老黑和小杨的带领下,如同两把出鞘的尖刀,趁着夜色,从十里外围的山脊上直扑而下。 山谷里。 负责殿后的日军大队正端着枪,紧张地盯着身后黑漆漆的山林。 突然,漫山遍野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哒哒哒哒……” 王老黑端着轻机枪,一马当先,冲着乱成一团的日军后卫部队就是一通狂扫。 “鬼子跑啦!缴枪不杀!” 特务团的弟兄们一边开火,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其实他们根本不想留俘虏,就是为了在心理上彻底击溃这帮日军。 日军本就成了惊弓之鸟,现在一听这四面八方的喊杀声,还以为中国军队的主力全线压上来了,哪里还有心思抵抗? “不要管辎重了!快跑!” 日军军官气急败坏地吼着。 日本兵们为了跑得快,连头上的钢盔都扔了,装满子弹的牛皮弹匣、背在身上的行军锅、甚至连手里沉甸甸的三八大盖,全都往路边的水沟里一扔,撒丫子就顺着大道狂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砰!砰!” 小杨带着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专门挑那些跑得慢的、身上带伤的日军开火。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狩猎。 漆黑的夜路上,不时有日军士兵惨叫着倒下。有的日军被逼急了,想回头拼刺刀,还没等端起枪,就被十几发子弹打成了筛子。 整整追了五里地。 直到看见黄陂县城外围日军接应部队的手电光,王老黑和小杨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 “行了!团座说了,追五里就收兵!别追进人家的包围圈了!”王老黑扯着嗓门把冲在前面的弟兄喊了回来。 手电筒的光柱在泥泞的大路上扫过。 这短短五里的追击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百多具日军的尸体。满地的武器弹药、罐头、水壶,铺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营长,咱们这回算是把小鬼子的腚眼子给捅漏了!”一个老兵捡起地上一个完好无损的牛肉罐头,在衣服上蹭了蹭,乐呵呵地说道。 “撤!带着战利品,回阵地!” 小杨看着满载而归的弟兄们,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下半夜,战斗彻底结束了。 当所有的追击部队带着缴获的物资返回十里地形圈时,战场上那种让人疯狂的肾上腺素,终于慢慢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和令人窒息的沉重。 沈烈没有在指挥所里待着。 他提着一盏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被炸得千疮百孔的战壕里。 夜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战壕里,那些刚刚还在狂欢的士兵们,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他们默默地坐在泥水里,有的在擦拭枪管,有的在看着手里缴获的日军怀表发呆,还有的,正抱着战死兄弟的尸体,无声地抹着眼泪。 “团座。” 李文渊走过来,眼镜腿上缠着一圈胶布,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账本,手微微发抖。 “伤亡统计出来了。” 李文渊咽了一口干沫,声音嘶哑得厉害。 “咱们特务团,加上老李的保安团、炮兵、工兵、宪兵,四千两百多号人。” “这一战,一共伤亡了八百人。” 沈烈停下脚步,马灯的光芒晃了晃。 “其中……两百二十个弟兄,当场阵亡。重伤加轻伤,五百八十个。” 李文渊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就红了。 两百二十条人命啊! 这还只是阵亡的数字。那五百八十个伤员里,缺胳膊少腿的、被毒气熏坏了肺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撑不过今晚。 这是特务团自从建制以来,在局部立威阶段,打得最惨烈、伤亡最大的一仗。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走到一个担架前。 担架上躺着的是工兵连的老何。他那条被子弹打穿的左胳膊,此刻肿得像大腿一样粗,伤口处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色。 老何疼得满头大汗,嘴里死死咬着一根木棍,看见沈烈过来,强撑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 沈烈一把按住老何的肩膀,眼眶也有些发酸。 “团座……我老何……没给您丢人吧?那两辆铁王八,是我亲手炸的……”老何吐掉嘴里的木棍,咧着嘴,疼得直抽冷气,却还在硬撑着笑。 “没丢人。你是好样的,工兵连都是好样的。” 沈烈用力握了握老何那只完好的右手,站起身,摘下头上的军帽,对着战壕里那些用白布盖着的二百二十具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把阵亡的弟兄们,全给我抬回后方去,洗干净身上的泥,换上新军装。我要让他们体体面面地走。” 沈烈转过头,看着李文渊,声音有些发颤。 “伤员呢?安置得怎么样了?” “全送去后方救护队了。宋医生和吴大夫在那边顶着呢。”李文渊叹了口气。 此时,距离主阵地五里外的后方防空洞里,早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五百八十名伤员,潮水一样涌进了这个简陋的野战救护队。 “纱布!再拿几卷纱布来!快!” 宋晚晴那身白色的护士服,早就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她满头大汗,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眼神却依然坚定得吓人。 “宋医生,没麻药了!最后一管刚才已经给三连长打完了!”一个新来的护士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端着满是血水的盆子,带着哭腔喊道。 “没麻药也得缝!按住他!找几个人死死按住他的腿!” 旁边的简易手术台上,吴大夫正拿着手术刀,满手是血。他看着眼前那个肚子被弹片豁开一条大口子的士兵,双手也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兄弟,忍着点,挺过去就能活命!咬住这个!” 吴大夫把一块卷起来的厚纱布塞进士兵嘴里,一咬牙,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坏死的皮肉。 “唔——” 那士兵疼得双眼暴突,浑身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绷紧,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惨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二个新招来的小护士,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有的当场就吐了,有的吓得瘫在地上直哭。 “都别哭!哭能救命吗!” 宋晚晴大吼一声,跑过去一把拽起一个瘫在地上的小护士。 “端水!洗纱布!给伤员包扎!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才躺在这里的,你们现在手软,就是要他们的命!” 在宋晚晴和吴大夫的怒吼下,救护队的机器开始了超负荷的运转。 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宋晚晴和吴大夫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在十几张简易手术台前连轴转。直到最后,吴大夫累得直接晕倒在手术台旁边,宋晚晴也靠在墙壁上,双腿一软,滑坐在满是血水的泥地上。 但他们,硬生生地把几百个濒死的兄弟,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这就是战争。 胜利的背后,是用无数鲜血和眼泪堆砌起来的代价。 天,终于亮了。 刺眼的阳光重新照耀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别山上。 特务团的指挥所里,气氛却迎来了一个巨大的反转。 “哈哈哈哈!发财了!老沈!咱们这回是真的发财了!” 李文渊拿着那个账本,激动得像是个疯子一样冲进指挥所,连眼镜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张铁石、小杨、王老黑几个营长,也都咧着大嘴,跟在李文渊身后,眼睛里全都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伤痛归伤痛,但对于这支刀口舔血的部队来说,战场上的缴获,才是他们能继续活下去、继续打鬼子的最大本钱。 “嚷嚷什么?清点清楚了?”沈烈坐在弹药箱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清点清楚了!不仅是昨晚那场决战,连带之前打掉的山田联队,咱们这次是彻底抄了鬼子的老底了!” 李文渊翻开账本,手指在上面重重地敲着,声音洪亮得整个指挥所都能听见。 “先说小鬼子留下的尸体!” “第一批,山田联队,被咱们在五里核心区坑杀了三千三百四十人!” “第二批,这个日军加强旅团!”李文渊咽了一口唾沫,“强攻三路损失三百五,反击卡车营地弄死二百五,三个小时决死血拼留下一千三百具!最后王老黑他们追击五里,又干死三百!” 李文渊抬起头,那张文弱的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震撼。 “算上零星伤亡,咱们在这十里地形圈,生生拼掉了日军将近四千五百号人!” “两批加起来,七千八百四十个鬼子进山,被咱们干死了四千五百多!这还不算他们带回去的伤员!整个日军旅团,彻底让咱们给打残了!” 此话一出,指挥所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 “好!干得漂亮!”张铁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直跳。 这战绩,别说放在他们一个团,就是放在国军的一个整编师里,那也是能直接上报军委会的泼天大功! “别急着高兴,还有更硬的货呢!” 李文渊翻了一页账本,手抖得更厉害了。 “咱们缴获了四辆日军九五式装甲车!虽然全让工兵连炸瘫了,但修一修,或者把装甲板和上面的三十七毫米炮拆下来,那也是大杀器!” “十二辆大卡车!八辆烧毁了,四辆完好!里面全是汽油和药品!” “四门七十五毫米重型山炮!老苏看过了,炮管子废了两根,但拼凑一下,至少能攒出两门完好的大炮来!” 李文渊越念声音越大。 “至于轻武器,那是海了去了!完好的三八大盖捡了一千八百多支!九二式重机枪挺!歪把子轻机枪五十五挺!香瓜手雷和炮弹加起来论车拉!还有两车没烧完的牛肉罐头和白米!” “发了发了!”王老黑眼睛冒着绿光,“有了这些家伙什,咱们特务团立马就能扩编成一个加强旅的装备!” 沈烈听完,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斗在鞋底上敲了敲,站起身来。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次肥得流油的缴获。 更是特务团在这片大别山上,彻彻底底立威的一战。 以四千两百人的杂牌军,硬刚日军两波将近八千人的精锐,毙敌四千五百,己方伤亡八百。 这样的交换比,在这个年代的中国战场上,堪称奇迹。 “老李。”沈烈吐出一口浓烟,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马上把咱们的战损和缴获,整理成一份详细的电报。” “团座,要上报师部吗?”李文渊问。 “不。”沈烈冷笑了一声,“师长那个脾气,知道咱们搞了这么多好东西,肯定要打秋风。直接越级,给我发给第五战区长官部!” “是!” 时间一晃,两天过去了。 特务团的阵地正在抓紧时间修复,伤员们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这天中午,沈烈正端着一碗牛肉炖白菜在指挥所里扒拉着,通讯兵突然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团座!团座!长官部的专线电话!” 通讯兵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谁打来的?”沈烈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战区……战区中将巡视员!他要亲自跟您通话!” 沈烈眼神一凛,大步走到无线电台前,抓起沉甸甸的耳机扣在头上。 耳机里,传来了一个低沉而威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是沈烈沈团长吗?” “卑职在。”沈烈站得笔直。 “好,很好!”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 “沈团长,你们特务团这十里口袋阵的一战,打出了我们中国军人的骨气!战区长官部已经核实了你们的战果!” 中将巡视员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这是自第五战区秋后反击转入春夏战役以来,我军取得的最大一次局部战果!” “沈烈,你做到了。” 第209章 战果通报1 “沈烈,你做到了。” 耳机里,战区中将巡视员的声音微微发着颤,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激动。 沈烈站在电台前,手里捏着半截卷烟,没急着接话。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长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沈烈带着这四千多个弟兄,在黄陂县外的泥沟子里跟八千个鬼子玩命,死伤了八百多号人,连伙夫都拎着菜刀上去拼刺刀了。这仗,我们打赢了,但家底也快打空了。” 沈烈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您说我做到了,这夸奖我替死去的弟兄们收下。但光口头夸奖,可填不饱肚子,也治不了伤员的命。长官部要是真觉得我们特务团打出了骨气,那就来点实在的。”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烈一个团长,竟然敢这么跟战区中将讨价还价。 但紧接着,耳机里传来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你个沈烈!不仅打仗是把好手,算盘打得也精!” 中将巡视员的声音变得格外洪亮。 “你放心!你们特务团这回捅破了天,立了头功,长官部绝不会让功臣流血又流泪!我已经和李长官通过气了。具体的嘉奖令和物资调拨,马上就会发到你们师部。沈烈,你就等着接大礼包吧!” “那卑职就替弟兄们,多谢长官栽培了。” 挂断电话,沈烈把耳机往桌子上一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团座,长官部怎么说?”李文渊赶紧凑了上来,眼镜片后面闪着期待的光。 “长官部说要给咱们发大礼包。”沈烈咧嘴笑了笑,走到桌子边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牛肉炖白菜,大口往嘴里扒拉,“赶紧吃,吃饱了等好消息。这回,咱们特务团算是彻底在第五战区拔了头筹了。” 此时。 距离黄陂县几十里外的第XXX师师部。 师长吴铁山正背着手,在作战室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转圈。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全是虚汗,一边走一边骂娘。 “娘的!沈烈这个疯子!我让他去黄陂县外围稍微顶一顶,意思意思就行了。他倒好,带着几千号杂牌,把人家一个加强旅团给兜进去了!四千五百人的满编旅团啊!他沈烈是属猫的有九条命吗?” 旁边的一个参谋擦着冷汗,小声说道:“师座,沈团长这两天没消息,电台也静默了,该不会是……全军覆没了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 吴铁山一瞪眼,气得直跳脚。 “他要是全军覆没,小鬼子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师部!赶紧的,让警卫营把卡车都加满油,实在不行,咱们只能往大后方撤了!” 就在师部里乱成一团的时候。 “报告!” 通讯连的连长像是一阵风一样撞开了作战室的大门,手里举着一张电报纸,激动得浑身都在打摆子,声音直接劈了叉。 “师座!战……战区长官部特急电报!” 吴铁山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有些转筋。 完了,肯定是沈烈惹了大祸,长官部来问责了。 “念……念吧。老子扛得住。”刘大麻子一屁股瘫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碗,想喝口水压压惊,手却抖得把茶水洒了一裤裆。 通讯连长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嗓门大声念了起来。 “第五战区长官部联合通报!第XXX师特务团,于黄陂县外围十里地形圈,血战三日,硬抗日军两路大军!全歼日军山田联队,击溃日军加强旅团!” “什么?!”吴铁山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此役,毙伤日军合计四千五百余人!毁敌装甲车、重炮、汽车数十辆,缴获军需无数!” 通讯连长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震得所有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为表彰第XXX师抗敌之功,经战区长官部特批:即日起,将第XXX师,由地方乙等师,破格升编为国军甲等主力师!全师换发中央军正规装备,军饷粮秣按甲等师标准足额双薪发放!” “吧嗒。” 吴铁山手里的青花瓷茶碗直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整个师部作战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参谋和军官都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着通讯连长。 过了好半天,吴铁山才像是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一点点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副师长。 “老弟,我刚才是不是幻听了?他念的啥?毙敌四千五?咱们师……升甲等了?” 副师长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把抱住刘大麻子:“师座!是真的!咱们升甲等师了!咱们成正规军了!沈烈不仅没死,他还把天给咱们捅破了!咱们发达了啊师座!” “哎哟我的亲娘祖奶奶哎!” 吴铁山猛地跳了起来,一拍大腿,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在开花。 “沈烈!沈老弟!你可真是我的活祖宗啊!” 他一把抢过电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那张纸都快被他看出一个窟窿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地方杂牌的乙等师,升到甲等主力师,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以后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讨饭吃了!弹药、枪械、军饷、医药,全都是最优先供应。他们从后妈养的炮灰,一跃变成了战区长官部的亲儿子! “快快快!”吴铁山满脸红光地大吼,“接通特务团的电话!我要亲自给我的好兄弟沈烈贺喜!” 半个小时后。 十里地形圈的特务团阵地上。 大喇叭被架在了高处,“滋啦滋啦”地响着电流声。 全团所有能喘气的弟兄,只要是还能站着的,全都在战壕外面的平地上集合了。那些受了轻伤的,也互相搀扶着走出了防空洞。 沈烈站在一个高高的弹药箱上。 旁边,李文渊拿着一张师部刚刚转发过来的战区通报,手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弟兄们!”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 “刚接到战区长官部和师部的联合通报!” “因为咱们特务团在这十里地形圈打出了威风,长官部特批,咱们第XXX师,正式升格为甲等师!咱们特务团,作为甲等师的主力团,从今往后,就是名正言顺的正规军了!” 这话一出。 底下的四千多号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只有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张铁石光着膀子,站在队列最前面,听着“正规军”这三个字,那双杀人不眨眼的牛眼,突然就红了。 一营长小杨咬着嘴唇,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泥地里砸。 王老黑更是直接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娘的……” 张铁石抬起头,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鼻涕,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俺们这些当兵的,被人家叫了多少年的杂牌军,叫了多少年的炮灰!别人吃干饭,俺们喝稀汤;别人拿新枪,俺们用老套筒!打起仗来,俺们就是顶在前面的肉盾,死了连个抚恤金都发不到爹娘手里!” 张铁石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些跟他一样红了眼的弟兄,看着后方那些用白布盖着的二百二十具遗体。 “今天,咱们拿命拼出来了!拿四千多个鬼子的脑袋,换来了一个正规军的名分!” 张铁石突然举起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大砍刀,指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栓子!死去的弟兄们!你们听见了吗!咱们不是野狗!咱们是堂堂正正的甲等军了!” “轰——” 仿佛是一座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喷发。 四千多名铁骨铮铮的汉子,在这一刻,放声大哭,又放声大笑。 他们互相拥抱着,把头上的军帽高高地扔向天空。那些受了伤的弟兄,躺在担架上,也跟着流下了滚烫的眼泪。 从杂牌到正规军。 这不仅仅是装备和军饷的提升,这是对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军人,最大的尊重和认可!是为了洗刷他们身上那层“炮灰”的烙印! 沈烈站在弹药箱上,看着眼前这又哭又笑的四千多号兄弟,眼眶也微微泛红。 他知道,这帮兄弟心里苦。 今天,这口恶气,总算是吐出来了。 “老沈,师长的电话!” 李文渊抹了一把眼泪,抱着摇把电话跑了过来。 沈烈收敛了情绪,接过听筒,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了吴铁山那爽朗的大嗓门。 “哎呀!我的好兄弟,我的沈老弟啊!哥哥我可算听到你的声音了!”吴铁山在电话那头笑得豪气冲天,“你可是给咱们全师争了天大的脸面啊!哥哥我刚才已经下令了,把师部最好的两车猪肉和白面,全给你们特务团拉过去!” “师座客气了,这都是弟兄们拿命换的。”沈烈语气不咸不淡。 “是是是,特务团的弟兄们辛苦了!”刘大麻子话锋一转,“老弟啊,听说你们这次,缴获了不少好东西?那四门七十五毫米的山炮,还有那么多九二式重机枪……” 沈烈心里冷笑一声。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这是眼红想来摘桃子了。 “师座,您听谁说的?”沈烈故作惊讶,“我们哪有什么重炮啊!鬼子的炮全让咱们的炸药给炸成铁疙瘩了。九二式重机枪倒是缴获了几挺,不过枪管子都打废了,跟烧火棍差不多。” “啊?全废了?”刘大麻子有些不甘心。 “是啊,师座您想啊,四千多个鬼子,咱们不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能打赢吗?重武器全在战斗中损毁了。”沈烈连草稿都不打,顺嘴就胡咧咧。 开什么玩笑? 他拼死拼活缴获的这些家底,是要留着把特务团扩编成加强旅用的。凭刘大麻子一句话就想拿走?门儿都没有。 “不仅重武器没了,咱们特务团的弟兄们现在连裤子都快穿不上了。” 沈烈叹了口气,开始哭穷。 “师座,既然咱们升甲等师了,那战区发下来的新式步枪、子弹、还有医药绷带,您可得先紧着咱们特务团补给啊。要不然,下次再有硬仗,我只能带着弟兄们拿烧火棍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大麻子被沈烈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哑口无言。他知道沈烈是个刺头,而且现在沈烈是整个战区的大红人,他也不敢硬逼。 “行行行!老弟你放心,战区的补给一到,我第一个给你们特务团送去!你们现在原地休整,好好养伤!” 挂了电话,沈烈冷笑了一声。 “团座,师座这是想来抢战利品?”小杨凑过来问。 “他想得美。”沈烈把听筒扔给李文渊,“老李,安排几个机灵点的弟兄,把咱们缴获的那些好东西,全给我藏到后山的隐蔽山洞里去。重炮用防水布包好,谁来查也别露馅。” “明白!”李文渊心领神会。 傍晚时分。 特务团的营地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味。 师部答应的两车猪肉和白面已经送到了。炊事班的铁锅里炖着大块的红烧肉,白面馒头蒸得又大又软。 弟兄们围在篝火旁,吃着肉,吹着牛,脸上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 后方的救护队里,伤员们也得到了最好的照顾。缴获的日军药品非常充足,宋晚晴和吴大夫终于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沈烈端着一碗肉汤,走到救护队门口。 看着靠在木柱子上累得睡着的宋晚晴,沈烈没有出声,只是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夜色渐渐深了。 特务团的营地里鼾声四起。 沈烈坐在指挥所的油灯下,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重新标注着周围的势力范围。 打赢了这一仗,特务团在黄陂县就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休养生息,消化缴获,招兵买马。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团座!团座没睡吧!”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腿上缠着绷带的侦察连长马有田,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那双总是透着机灵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凝重。 “出什么事了?”沈烈放下铅笔,眉头一皱。 “团座,我按照您的吩咐,在黄陂县往战区长官部的那条大路上放了暗哨。” 马有田咽了一口干沫,压低了声音。 “半个小时前,暗哨传回消息。有一支车队,正在连夜朝咱们黄陂县的方向赶来。” 沈烈一愣:“师部送给养的?” “不是!” 马有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是三辆美式吉普车,车上挂着战区长官部的通行证!最前面的车上,坐着几个穿着军统制服的人!” “而且,护送车队的,是一个全副武装的美式装备宪兵排!” 沈烈听到“军统”两个字,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战区的嘉奖令白天刚发,晚上军统的人就带着宪兵连夜赶来了。 这绝对不是来送勋章的。 “看清楚带头的是什么人了吗?”沈烈沉声问。 “天太黑,看不清脸。”马有田回道,“但是,车上插着一面蓝底白字的三角旗。” 沈烈心里一沉。 在国军的序列里,蓝底白字的三角旗,那是战区特派员的专属标志。 而且是由军统护送的特派员。 “来者不善啊。” 沈烈慢慢站起身,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刚打退了外面的豺狼,这是自己家里的恶犬又要来咬人了吗? 战区在这个时候派一个带着宪兵的军统特派员连夜赶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 “去,把老李和小杨叫起来。” 沈烈的声音在黑夜中透着一股子冷厉。 “告诉弟兄们,枪上膛,刀出鞘。不管来的是神仙还是小鬼,到了咱们特务团的地盘,都得给老子盘着!” 第210章 伤员安置 夜风刮过黄陂县外的山头,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尽的硝烟味儿。 指挥所里,马有田急得像是在热锅上爬的蚂蚁,拄着那根木棍在原地直转圈。 “团座!您真不去迎迎?那可是军统的人,还带着长官部的宪兵排!”马有田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这帮穿便衣的特务,平时在大后方那就是活阎王,专门查办咱们这些前线军官的。咱们要是把他们晾在山口喝西北风,他们非得给咱们穿小鞋不可!” 沈烈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把腰带扣紧,又从桌上抓起一把毛瑟手枪的子弹,一颗一颗往弹匣里压。 “活阎王怎么了?活阎王到了咱们特务团的地界,他也得乖乖给老子排队!” 沈烈把弹匣往腰间一插,冷着脸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老李,你带几个人去山口哨卡盯着。告诉那帮军统的特派员,就说我沈烈现在没空伺候他们。想进咱们的营地,让他们把枪栓都给老子退了,在原地老老实实地等着!” 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的破眼镜,急得直跺脚:“老沈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耍脾气?你到底要去干啥?” “去看我那帮拿命拼回来的弟兄。” 沈烈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指挥所,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我那些躺在担架上的弟兄大!” 后山的防空洞,现在已经成了特务团临时的野战救护队。 沈烈刚走到洞口,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酒精和碘伏的味道,就直往鼻窟窿里钻。 洞里头黑压压的,全都是人。 手电筒和马灯微弱的光亮下,地上铺满了干草和破棉被,五百八十个伤员,密密麻麻地躺在里面。到处都是压抑的咳嗽声、痛苦的闷哼声,还有破布条撕裂的声音。 沈烈刚迈进洞口,就看见吴大夫瘫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 吴大夫那身原本灰色的军装,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他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嘴里叼着半根烟,手里拿着一盒火柴,划了五六下,硬是没划着。 沈烈走过去,掏出自己的火柴,“哧”地一声划亮,凑到吴大夫嘴边。 吴大夫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是沈烈,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吸了一口烟,呛得连连咳嗽。 “团座……你来了。”吴大夫想站起来,腿一软,又一屁股跌了回去。 “老吴,坐着别动。”沈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抽,“辛苦了。” 吴大夫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木板在摩擦。 “团座,整整三十六个小时啊……我和宋医生,就没离开过那个手术台。” 吴大夫指着不远处那几张拼凑起来的木板床,眼泪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滑了下来。 “太惨了,团座。咱们这五百八十个伤员里,有五十个是重伤!肚子被弹片豁开的,肠子流了一地;腿被机枪打断的,骨头茬子都露在外面。我和宋医生两把手术刀,锯条都快拉断了。” “救回来多少?”沈烈的声音很轻,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扰了洞里这些刚刚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的兄弟。 就在这时,宋晚晴端着一个装满血水的搪瓷盆走了过来。 她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白大褂上全是凝固的血痂,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现在乱糟糟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五十个重伤员,救回来了四十二个。” 宋晚晴把搪瓷盆放在地上,抬头看着沈烈,疲惫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倔强和悲痛。 “剩下的八个弟兄……我们尽力了,伤势太重,没有血浆,也没有消炎药,他们没能挺过昨晚。”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闷得他喘不上气来。 五十个重伤员,在没有任何现代化医疗设备、甚至连麻药都严重短缺的防空洞里,竟然硬生生被这两个大夫抢救回了四十二个! 这是奇迹,是用命拼出来的奇迹。 “四十二条命。” 沈烈突然立正,双脚脚跟一碰,对着吴大夫和宋晚晴,郑重其事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吴,宋医生。我沈烈,替特务团活着的、死去的弟兄,谢谢你们!你们俩,就是咱们特务团的活菩萨!” 吴大夫赶紧摆手,眼泪又下来了:“团座,使不得,这都是我们当大夫该干的。” 宋晚晴看着沈烈,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虚弱的苦笑:“你要是真想谢我,就赶紧想办法弄点消炎的盘尼西林来。挺过手术只是第一关,要是伤口感染了,这四十二个重伤员,随时还会没命。” “你放心。”沈烈咬着牙,“就算我去汉口抢,去求,我也把药给你们弄来。你去歇着吧,剩下的交给我。” “我不累。”宋晚晴摇摇头,“我去给里面几个弟兄换药。” 看着宋晚晴踉跄离去的背影,沈烈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曾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如今已经真正蜕变成了一个能够在尸山血海中面不改色的战地天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提着一盏马灯,顺着狭窄的过道,挨个往里走。 他要去看每一个人。每一个为他拼过命的兄弟。 “团座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洞里那些原本躺着哼哼的伤兵们,纷纷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都别动!谁他娘的敢乱动,老子关他禁闭!”沈烈眼珠子一瞪,大声骂道,但那粗犷的声音里,却带着化不开的柔情。 他走到第一张干草铺前。 躺在上面的是二营的一个老兵痞,叫孙大麻子。平时最喜欢偷看村头寡妇洗澡,打起仗来却总是冲在最前面。 孙大麻子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已经被纱布包成了一个血疙瘩。腿,没了。 “团座……”孙大麻子看着沈烈,本来还想笑一下,结果嘴角一咧,眼泪先滚了下来,“俺这腿,算是交代在铁路沟里了。以后,俺不能跟着您杀鬼子了。” 沈烈蹲下身子,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水和血污的地上,伸手握住孙大麻子那只冰凉粗糙的手。 “扯淡!谁说你不能杀鬼子了?” 沈烈故意板起脸。 “你一条腿换了小鬼子四个脑袋,这买卖咱们赚大了!大麻子,你听老子说,咱们特务团现在是甲等师的正规军了!老李那边已经把阵亡和重残弟兄的名册造好了。” 沈烈拍着他的手背,声音响亮,故意让周围的弟兄都能听见。 “回头,咱们领了长官部的赏钱。你这条腿,算一等伤残!我做主,双倍发给你大洋!你拿着钱,回老家买上几十亩水田,雇几个长工,再娶个漂亮媳妇,给老子生一炕的胖小子!等你儿子长大了,接着当兵杀鬼子,这不叫杀鬼子叫啥?” 孙大麻子听得眼睛直放光,连腿上的疼都忘了:“团座,您没哄俺?俺这残废,还能娶上媳妇?” “废话!你是打鬼子的英雄,甲等师的正规军!哪个娘们要是敢嫌弃你,老子亲自带兵去抄她的家!”沈烈骂骂咧咧地说道。 周围的伤员听了,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原本愁云惨淡的气氛,瞬间活络了不少。 沈烈站起身,继续往里走。 每一张床铺,每一个伤员,他都要停下来,说上几句话。 走到角落里,沈烈看到一个年纪不大、顶多也就十七八岁的新兵。 新兵半边脸被纱布包裹着,左眼瞎了。他正缩在被窝里,偷偷地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啥呢?猫尿给老子憋回去!”沈烈走过去,一把掀开他的被角。 新兵吓了一跳,赶紧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沈烈,怯生生地说:“团座……俺害怕。俺娘死得早,就俺爹一个亲人。俺现在瞎了一只眼,变成了丑八怪,回去了俺爹肯定不认俺了,村里的小芳肯定也看不上俺了……” 说着,新兵又要哭。 沈烈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一酸。这么小的年纪,要是放在和平年代,还在学堂里念书呢。 沈烈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粗鲁地抹掉新兵脸上的眼泪。 “放屁!你爹要是知道你这只眼是为了打日本鬼子瞎的,他能在村口摆三天流水席请客!至于小芳……” 沈烈故意拖长了音调。 “要是小芳真眼瞎看不上你,等咱们打完了仗,老子带你去大城市!去汉口,去重庆!给你找个城里的女学生当老婆!女学生懂得多,最崇拜你这种独眼龙英雄了!” “真……真的?”新兵被沈烈一通忽悠,顿时破涕为笑。 “老子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沈烈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好养伤,多吃肉!咱们缴获的日本牛肉罐头,先紧着你们伤号吃!吃胖点,城里姑娘才喜欢!” 就这样。 防空洞里,五百八十个伤员。 沈烈硬生生地从头走到了尾。 他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或者外号。他陪着他们抽烟,陪着他们吹牛,听他们讲述战斗中的惊险瞬间,也听他们念叨家里的老娘和老婆。 他用最粗鄙的话,给这些绝望的伤兵画着最美好的大饼。 但所有的伤兵都知道,团座没骗他们。只要团座在,特务团就在,他们的家就在。 整整三个小时,沈烈一直在防空洞里转悠。 走到最后一张病床前,沈烈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那是三连的连长,那个用集束手榴弹炸毁日军装甲车的西北汉子。他当时为了炸装甲车,大腿被机枪子弹打了个对穿。 此刻,他正咬着牙,忍着换药的剧痛,满头大汗。 宋晚晴正细心地用镊子夹着酒精棉,一点点地清理他伤口里的腐肉和泥沙。 “宋医生,你轻点,疼死老子了……”三连长疼得直翻白眼。 “别喊疼,这时候知道疼了?往坦克车底下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宋晚晴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极轻。 “嘿嘿,那不是为了炸铁王八嘛。”三连长咧嘴一笑,抬头看见沈烈,“团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行了,躺好。”沈烈走过去,看着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头紧锁。 “团座,俺听说,咱们成正规军了?长官部还来通报嘉奖了?”三连长兴奋地问道。 “嗯,成了。甲等主力师。”沈烈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塞进三连长嘴里,给他点上。 “娘的,值了!”三连长猛吸了一口,吐着烟圈,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俺们这帮泥腿子,总算也当上中央军了!等伤好了,俺还要跟着团座干!” “好好养伤,这三连长的位置,老子给你留着。” 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着宋晚晴。 宋晚晴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脸色白得吓人。刚才一直靠着一口气吊着,现在换完了最后一个重伤员的药,她身子猛地一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就要往后倒。 “小心!” 沈烈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扶住。 宋晚晴靠在沈烈的臂弯里,那种长期紧绷后的脱力感瞬间袭遍全身。她想推开,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别逞强了。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沈烈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转过头,冲着洞口喊道:“来两个没受伤的弟兄!” 两个警卫员赶紧跑了过来。 “把宋医生和吴大夫,都给我背回他们的营房去!告诉伙房,熬两碗老母鸡汤送过去,看着他们喝完,然后死死守在门口,谁敢进去打扰他们睡觉,老子毙了他!” “是!” 宋晚晴虚弱地看着沈烈,还想说什么,却被沈烈一瞪眼给憋了回去。 “服从命令。这是长官的话。” 看着宋晚晴和吴大夫被背走,沈烈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在旁边的一个水盆里洗了洗满手的血污,正准备用毛巾擦脸。 “砰!” 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黄陂县夜空的宁静。 这枪声不是从前线传来的,而是从特务团营地的山口哨卡方向传来的! 防空洞里的伤员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摸向了放在床头的武器。 “团座……”三连长紧张地看向沈烈。 沈烈脸色猛地一沉,把手里的毛巾狠狠地摔在水盆里。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洞外传来。 李文渊连滚带爬地冲进防空洞,那副原本就用胶布缠着的眼镜,现在彻底碎了一个镜片,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血道子。 “老沈!出事了!出大事了!” 李文渊急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大喊。 “怎么回事?枪是谁开的?”沈烈一把揪住李文渊的领子。 “拦不住啊!那帮军统的人根本不讲理!”李文渊急得直拍大腿,“带头的那个特派员,嚣张到了极点!他们不仅不退枪栓,还直接让长官部派来的宪兵,缴了咱们哨兵的枪!” “好大的胆子!”沈烈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杀气四溢。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特派员说……他说接到密报,说你沈烈私自扣押日军重型装备,不仅不上报师部,还隐瞒缴获清单!” 李文渊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他还说,你沈烈仗着打了个胜仗,就拥兵自重,图谋造反!他手里拿着战区长官部的手令,要立刻把你抓起来,押回战区受审!” “小杨一听就急了,带着一营的弟兄跟他们顶上了。刚才那一枪,是那个特派员朝天开的威吓枪!现在两边枪口对枪口,马上就要火拼了!” 听到这话,防空洞里的几百个伤员瞬间炸了锅。 “娘的!谁敢抓咱们团座!” “军统算个什么东西!老子们在前面拼命流血,他们在后面摘桃子还想杀人?” “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伤兵,纷纷挣扎着去摸枪,有的甚至用一根腿跳着就要往外冲。 “都给老子消停点!” 沈烈一声暴喝,压下了洞里的喧闹。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冷得像冰窟窿。 “老李,告诉弟兄们,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沈烈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拇指重重地拨开保险,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私藏重武?拥兵自重?图谋造反?” 沈烈怒极反笑,笑声在阴暗的防空洞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煞气。 “好啊。老子刚打跑了吃人的日本狼,家里又来了咬人的白眼狗。” 沈烈大步流星地朝着洞外走去,头也不回。 “走,老李。跟我去会会这个拿尚方宝剑的活阎王。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怎么把我沈烈,从这四千弟兄的枪口底下带走!” 第211章 钟元良的功绩通报 黄陂县外,特务团的山口哨卡。 气氛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得随便一颗火星子就能把这片夜空点燃。 一营长小杨光着膀子,手里端着一把上膛的冲锋枪,死死顶着前面一个穿着美式军服的宪兵排长。在小杨身后,上百号一营的弟兄全端着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三辆吉普车。 吉普车旁边,站着个穿灰风衣的男人,梳着个大背头,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手枪,脸上带着股阴阳怪气的冷笑。 “怎么着?特务团这是要造反啊?连战区长官部的特派员都敢拦?”灰风衣扯着公鸭嗓子喊道。 “去你娘的特派员!”小杨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眼珠子瞪得通红,“老子不管你哪来的,到了咱们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缴我们哨兵的枪?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 灰风衣脸色一沉,刚想发作。 “都给老子把枪放下!” 一声犹如炸雷般的怒吼从黑暗中传来。 沈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夜色,身后跟着李文渊和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卫。他连看都没看那些举着枪的宪兵,径直走到灰风衣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要抓我的活阎王?”沈烈冷笑了一声。 灰风衣看到沈烈这幅杀神一样的派头,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但还是硬着头皮掏出一张盖着大印的公文。 “沈团长,我是军统督察处的赵立明。有人举报你私藏重火力,图谋不轨。这是战区的手令,请你跟我走一趟……” “走你姥姥!” 沈烈一把抢过那张手令,连看都没看,“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随手扬在风里。 “你!”赵立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周围的宪兵立刻哗啦啦地拉动枪栓。 “哗啦——” 特务团这边几百条枪也同时举了起来,保险全开。 沈烈逼近一步,死死盯着赵立明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赵大特派员,你用脑子好好想想。老子手底下的弟兄,刚剁了四千多个日本鬼子的脑袋。你带着三十个宪兵,就想在这十里坟场把老子带走?你信不信,只要我咳嗽一声,你们这三十多号人,今晚就得跟那些鬼子作伴去?” 赵立明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咽了一口干沫,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左右看了看,突然压低了声音,换上了一副笑脸。 “沈团长,沈老哥!别动怒,别动怒嘛!都是自家兄弟,做个样子给外人看的,您还真当真了?” 沈烈眉头一挑:“做样子?” 赵立明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沈老哥,借一步说话。我今天来,抓你是假,其实是奉了上头的密令,来找钟元良的。” 听到“钟元良”这三个字,沈烈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冲着小杨挥了挥手:“把枪都收了!老李,带着宪兵弟兄们去后头烤烤火,弄点吃的。赵特派员,跟我进屋说吧。” 指挥所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晃着。 钟元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他看到赵立明走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用小刀削着一个苹果。 “哎哟,我的钟大科长!您这身打扮,我差点都没认出来!”赵立明搓着手,笑呵呵地凑了过去。 钟元良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沈烈,用抹布擦了擦手里的刀子。 “赵立明,别来这套虚的。军统那边给我定了什么罪?通共?还是叛逃?要杀要剐,直接来吧,我都接着。” 钟元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看您说的!什么通共叛逃,那都是外头的谣言!” 赵立明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绝密文件夹,双手递到钟元良面前。 “钟老哥,您这次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了!您之前潜伏在日军和那些汉奸中间,摸清了日军的毒气计划和兵力部署。这份情报,直接促成了这次黄陂县的大捷啊!” 沈烈在一旁抽着旱烟,冷眼看着赵立明表演。 赵立明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打开文件夹。 “上头说了,钟元良同志忍辱负重,深入敌营,乃是我军统的楷模!经战区督察处秘密核准,特授予钟元良‘特殊功绩’奖章一枚!” 钟元良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印着青天白日勋章的红色证书,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特殊功绩?忍辱负重?” 钟元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赵立明,戴老板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我本来是个被他们满世界追杀的叛徒,现在因为沈团长打了个大胜仗,我的情报起了作用。军统为了不丢面子,也为了在这场大捷里分一杯羹,硬生生把我的叛逃,说成了是他们安排的‘秘密潜伏’?” 赵立明尴尬地擦了擦汗:“老哥,看破不说破嘛。这可是双赢的好事。上面说了,只要您点个头,跟我回重庆,处长的位置已经给您留好了。”“回去?” 钟元良把手里的小刀往桌子上重重一插。 “回去继续干那些见不得光、连自己人都算计的脏活?继续每天晚上防着被人在背后捅刀子?” 钟元良站起身,眼神前所未有地清明。 “赵立明,你回去复命吧。就说钟元良感谢上峰的厚爱。但这功劳,我不要。这官,我也不当。我就留在黄陂县,做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这……”赵立明傻眼了,转头求助地看向沈烈。 沈烈磕了磕烟斗,慢悠悠地说道:“赵特派员,听明白没?强扭的瓜不甜。钟兄弟既然想留下,特务团的地盘,保他一个平安还是没问题的。至于你们军统的面子,对外你们就说他负伤隐退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赵立明叹了口气,知道这两人他谁也惹不起,只能把那份荣誉证书留在桌子上。 “行吧,既然钟老哥心意已决,那我就这么回禀了。沈团长,刚才在门口多有得罪,兄弟这也是奉命行事,您别往心里去。” “送客!”沈烈头也不抬。 等赵立明走远了,沈烈这才看向钟元良。 “真想好了?留在这个穷乡僻壤?” 钟元良拔出桌子上的小刀,收进怀里,看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想好了。前半辈子,我这双手沾了太多的血,算了太多的计。现在,我想换个活法。” 他转过头,看着沈烈,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沈团长,我想开个医馆。” 几天后。 黄陂县城东头,一条不算繁华的青石板街上。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 一间宽敞的铺面门前,挂上了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招牌——“晚晴医馆”。 铺子里头,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中药香和消毒水的气味。 钟元良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正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个写着中药名字的抽屉推进药柜里。 “元良,你当心点,那个架子有些晃。” 宋晚秋站在下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仰着头,温柔地叮嘱着。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素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看着钟元良的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情意。 “没事,我稳着呢。” 钟元良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焕然一新的铺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大姐,这边的西药柜子我都整理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漏的?” 宋晚晴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从里屋挑开布帘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仔细地核对着柜子上的药瓶。 “纱布和碘酒还算充足,消炎药稍微少了点。不过应付日常的伤风感冒和外伤,足够了。” 宋晚晴合上本子,看着钟元良和自己的姐姐,笑着说道。 “元良哥,这次多亏了你拿出大洋盘下这个铺子。以后,这里就是咱们救护队在城里的延伸了。那些轻伤员在营地里待不住,就可以来这里换药。” 钟元良笑着摆了摆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既然决定留下来,总得找点事做。这医馆,名义上是看病救人,其实……” 钟元良压低了声音,走到医馆的门口往外看了看,确定街上没什么可疑的人,这才走回屋里。 “其实,沈团长跟我交过底。特务团现在树大招风,各方势力都盯着。这间医馆开在县城里,就是一个最好的联络站。” 宋晚秋放下抹布,走到钟元良身边,轻声问:“沈团长是想让你继续干情报?” “算是,也不全是。” 钟元良看着宋家姐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医馆来往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我是负责把有用的消息筛出来,传回特务团。更重要的是……” 钟元良看了一眼宋晚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更重要的是,这里也会成为一些‘特殊朋友’的落脚点。以后要是有身份不方便的人来看病,晚晴,咱们得留个心眼,直接把他们安排在后院的暗房里。” 宋晚晴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钟元良说的“特殊朋友”,指的就是地下党的同志。特务团虽然名义上是国军的甲等师,但沈烈的心,早就和那边的人连在一起了。这间晚晴医馆,实际上已经成了地下党在黄陂县的一个全新秘密节点。 “行了行了,今天刚开张,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 宋晚秋笑着打圆场,转身走向后院。 “我去灶房看看。今天特务团的沈团长、李处长他们说要来贺喜,我炖了一锅老母鸡汤,还炒了几个拿手菜,元良,你去打点好酒来。” “好嘞!我这就去!”钟元良应了一声,解下围裙,快步走出了医馆。 看着钟元良轻快的背影,宋晚晴走到姐姐身边,打趣地用胳膊肘撞了撞她。 “姐,你看元良哥现在,哪还有半点军统大特务的影子?活脱脱一个顾家的掌柜的。你俩的事儿,打算什么时候办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宋晚秋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啐了一口。 “死丫头,瞎说什么呢!赶紧去整理你的药箱去!” 临近傍晚的时候。 医馆里热闹了起来。 沈烈穿着一身便装,带着李文渊、张铁石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贺礼,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哈哈!钟掌柜的!生意兴隆啊!”张铁石一进门,大嗓门震得药柜上的瓶子直响。 “各位长官快请进!酒菜都备好了,在后院!”钟元良赶紧迎上去。 众人来到后院的天井里。 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老母鸡汤炖得金黄油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沈烈毫不客气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酒杯。 “来!这第一杯酒,敬这间晚晴医馆!敬钟兄弟弃暗投明,洗心革面!” “干!”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沈烈喝得有些微醺,他看着在席间忙碌着添茶倒水的宋晚秋,又看了看满眼都是笑意的钟元良,心里觉得格外的踏实。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没有硝烟,没有算计,只有柴米油盐和烟火气。 “老钟啊。”沈烈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这医馆开张了,也算是咱们在城里的一双眼睛。最近这几天,你可得给我盯紧点。我总觉得,这黄陂县消停得有些过分了。” 钟元良放下筷子,脸色也变得认真起来。 “我明白。暴风雨来临前,总是最安静的。日军吃了个大亏,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夜色越来越深。 大家吃饱喝足,沈烈带着人摇摇晃晃地回营地去了。 医馆的门板一块块被合上,只留下一扇小门。 钟元良在前面擦着桌子,宋晚秋在后院洗碗,宋晚晴则在煤油灯下整理着今天的病历。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宁静祥和。 “咚咚咚。” 突然,医馆那扇半掩着的小门,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微弱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还有人看病?”钟元良皱了皱眉,放下抹布走了过去。 “谁啊?” 门外没有回音,只有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钟元良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他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栓,把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顺着门缝直接栽倒在钟元良的怀里。 “元良哥,怎么了?”宋晚晴听到动静,赶紧跑了出来。 钟元良一把扶住那个人,借着医馆里的灯光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人穿着一身破烂的伪军军服,胸口中了两枪,鲜血已经把衣服彻底染红了。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进气多出气少,眼看是不行了。 “快!抬到后院的暗房去!”宋晚晴低声喝道。 两人合力把血人抬到了后院的隐蔽病床上。 宋晚晴拿起剪刀,飞快地剪开他的衣服,准备止血。 “别……别白费力气了……” 那个血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一把死死抓住了宋晚晴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他转过头,看着钟元良,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吐出一口血沫子。 “钟科长……是我……我是麻雀……” 钟元良听到这个代号,瞳孔猛地一缩。麻雀,是他当年在汉口安插在伪军里的一个极其隐秘的线人,单线联系,连军统上层都不知道。 “麻雀!你怎么搞成这样了?”钟元良反握住他的手。 “小鬼子……小鬼子疯了……” 麻雀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抠出一个被鲜血浸透的纸团,死死塞进钟元良的手里。 “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下达了死命令……调集了……” 麻雀的话还没说完,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呼吸。 钟元良的手微微发抖。 他慢慢地展开那个沾满鲜血的纸团。 纸团上,只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借着昏暗的灯光,当钟元良看清那行字的时候,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元良哥,上面写了什么?”宋晚晴看着钟元良惊骇的表情,紧张地问道。 钟元良死死捏着那张纸条,声音颤抖得厉害。 “出大事了……日军调集了两个整编师团……目标,黄陂县。” 第212章 顺藤摸瓜 黄陂县往南三十里,第一三七师师部。 自从接了战区长官部那张“升格甲等师”的通报,刘大麻子这几天走路都带着风,恨不得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贴在脑门上。 可是,高兴归高兴,刘大麻子这心里头,总有一根刺拔不出来。 这根刺,就是那个神出鬼没的日伪大特务——周玉山。 这天晌午,日头正毒。 沈烈和李文渊刚带着几辆大车,从师部后勤处拉回了第一批补给,还没等喘口气,就被刘大麻子的警卫员给请到了师部后院的地牢里。 地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尿骚味和血腥味。 刘大麻子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吸溜着茶水。 在他面前的木桩子上,死死地绑着两个人。 一个是曾经在黄陂县呼风唤雨的走私大商人,汉奸钱广财。 另一个,是原来师部里吃里扒外的张副官。 这俩人被关在地牢里折磨了有些日子了,此刻饿得皮包骨头,浑身上下全是一道道结了痂的鞭痕,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 “师座,您叫我来,是要毙了这俩货?” 沈烈拍了拍军装上的尘土,大马金刀地在一旁的条凳上坐下。 “毙了他们?那太便宜这俩狗汉奸了。”刘大麻子冷笑了一声,放下紫砂壶,“老弟啊,哥哥我琢磨着,这俩王八蛋跟着周玉山干了那么久的脏活,肚子里肯定还憋着坏水没吐干净。” 刘大麻子凑到沈烈跟前,压低了声音。 “咱们现在虽然升了甲等师,但这周玉山一天不除,我这晚上睡觉都不踏实。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让你帮着掌掌眼,看看能不能撬开他俩的嘴,再掏点周玉山的老底出来!” 沈烈一听,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掏出旱烟斗,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哧”地一声划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 “行啊。”沈烈吐出一口浓烟,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钱广财和张副官脸上刮过,“那就先从这胖子开始吧。” 钱广财一听这话,吓得浑身一哆嗦,扯着公鸭嗓子就嚎了起来。 “师座!沈团长!爷爷哎!我真的啥都说了!周玉山在黄陂县的买卖,我都给你们交代得清清楚楚了,一滴都没敢藏啊!” “没藏?” 沈烈站起身,走到钱广财面前。他也没拿鞭子,就是用那滚烫的烟斗锅子,在钱广财那肥硕的下巴上轻轻蹭了蹭。 “烫烫烫!”钱广财疼得直缩脖子,眼泪哗哗往下掉。 “钱老板,咱们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就别跟我玩聊斋了。”沈烈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瘆人的寒意。 “周玉山能在整个第五战区铺这么大的网,他就不可能只在黄陂县有个落脚点。你是他的钱袋子,他去汉口进货、走私盘尼西林,不走你的账?” 沈烈猛地把烟斗往钱广财的锁骨上一戳。 “说!他在汉口还有哪些老窝!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今天就让人弄口大锅,把你这身肥膘熬成猪油,点天灯!” “我说!我说!别烫了!” 钱广财本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商人,被沈烈这不要命的气势一吓,心理防线瞬间稀碎。 “周……周长官,不是,周玉山那个老王八蛋,在汉口确实还有两个秘密据点!我都去过!” 钱广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吐了出来。 “一个在法租界,叫泰丰纱厂。表面上是个纺织厂,其实后院的仓库底下是空的,全是军火和电台!还有一个在江汉路,是个叫恒通的当铺,那是他跟日本人直接接头的死信箱!” 李文渊在一旁,赶紧掏出钢笔和小本子,“唰唰唰”地记了下来。 “就这两个地方?没人管着?”沈烈追问。 “有!有!”钱广财吓得鼻涕都流进了嘴里,也顾不上擦,“周玉山在汉口还留了七个下线,专门帮他跑腿和打探消息。领头的叫王麻子,是江边码头管卸货的;还有个开裁缝铺的李裁缝,专门帮他缝制夹带情报的衣服……” 钱广财为了保命,连这七个人的真名、住址、甚至家里有几口人,全给交代得底朝天。 刘大麻子在一旁听得直拍大腿,乐开了花。 “好!好啊!这可是大买卖!等老子把这份名单往战区长官部一报,这又是个大功一件!” 刘大麻子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一直没吭声的张副官。 “姓张的,钱胖子可是立功赎罪了。你呢?你当初可是老子身边的副官,周玉山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连祖宗都忘了?” 张副官比钱广财硬气得多。 他被绑在木桩子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了一声。 “刘大麻子,你少在这儿充大尾巴狼。要杀要剐,给个痛快。我老张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爷们。” “哟呵?还挺横!” 刘大麻子气得一把抓起墙上的皮鞭,刚想抽下去,却被沈烈抬手拦住了。“师座,对付这种在军营里混久了的老兵油子,打没用。他早就把命豁出去了。” 沈烈慢悠悠地走到张副官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老张,你是个当兵的,知道干咱们这一行,死了就是个烂泥桩子,没人记着。你不怕死,这我信。” 沈烈把手里的旱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话锋突然一转。 “可我听说,你老家四川还有个瞎眼的老娘?你跟着周玉山干这掉脑袋的买卖,图的也是想攒点真金白银,回去给你老娘养老送终吧?” 张副官听到“老娘”两个字,原本死灰一样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想干什么?祸不及家人,沈烈,你也是个带兵的,别干那种生孩子没屁眼的事!”张副官剧烈地挣扎了一下,铁链子被挣得哗啦啦直响。 “你放心,我沈烈不是那种下三滥。” 沈烈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张副官正对面,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但我得告诉你个实话。周玉山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你以为你死了,他真会把承诺给你的大洋送到你老娘手里?” 沈烈冷笑了一声。 “不仅不会给钱,一旦日本人知道你在这儿漏了底,为了杀人灭口,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那瞎眼的老娘!” 张副官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他当汉奸,确实是为了钱,为了让老家过上好日子。如果连这最后的念想都成了催命符,那他这顿打挨得还有什么意义? 沈烈看着他的防线开始动摇,决定再添一把柴。 “老张,我也给你透个底。咱们第一三七师,现在是战区长官部挂了号的甲等主力师了。” 沈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你要是现在把你知道的吐出来,算你戴罪立功。我沈烈用项上人头担保,立刻派人去四川,把你老娘接到安全的大后方,给你留条根。你要是还咬着牙不放,那就带着周玉山的秘密,下阴曹地府去跟阎王爷说吧!” 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火盆里木炭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张副官死死地咬着牙,过了足足有五分钟,他那绷紧的身体,突然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彻底瘫软了下来。 “沈团长……” 张副官抬起头,满脸都是浑浊的泪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信你一回。你得说话算话,保我老娘周全。” “我沈烈吐口唾沫是个钉。”沈烈毫不犹豫地回答。 张副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钱广财知道的,都是外围的生意。周玉山在军队里的事,只有我知道。” 张副官咽了一口唾沫,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的秘密。 “周玉山在第五战区,布置了一个叫‘刺猬’的潜伏网。这个网分甲、乙、丙三个级别。我级别不够,不知道甲级和乙级的名单。” “但是,我手里有一份丙级内线的名单!” 刘大麻子听到这儿,眼睛都瞪圆了:“丙级内线?有多少人?都在哪儿?” “一共五个人。” 张副官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五个人,全都在咱们第一三七师附近的友军部队里!” “一个是左翼三十二团的副团长;一个是右翼四十五旅的后勤科长;还有六十八团的通讯排长、第九预备师的作战参谋、以及战区巡逻队的队长。” 此话一出。 沈烈和李文渊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刘大麻子,此刻也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茶杯都端不稳了。 太毒了! 周玉山这一手,简直是毒到了骨头里! 这五个人,虽然不是什么手握重兵的主将,但他们所在的位置,恰恰把第一三七师和特务团的外围、后勤、通讯,全部给包围了! 一旦日本人发起大规模的进攻,这五个人在关键时刻随便使点坏:切断通讯、扣押补给、或者打开防线的一个缺口。 那特务团和一三七师,瞬间就会陷入腹背受敌、孤立无援的死地!这就是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地勒在他们的脖子上。 “娘的!这个周玉山,是想把咱们全包了饺子啊!” 刘大麻子一拍大腿,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老李!记下来没有!”沈烈猛地转过头,冲着李文渊大吼。 “记……记下来了!五个人,职务、姓名,全记清楚了!”李文渊的手抖得连钢笔都快捏不住了。 “师座!” 沈烈一把抓起那张记满名字的审讯记录,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浓烈的杀机。 “这五个人都在友军的队伍里,咱们第一三七师没有权限去跨编制抓人。一旦走漏了风声,他们跑了不说,还会打草惊蛇!” “那咋办?看着这些定时炸弹在咱们身边待着?”刘大麻子急得直搓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去找军统督察处!” 沈烈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影。 “昨天晚上,督察处的那个赵立明不是来过咱们黄陂县吗?他正愁没功劳交差呢!咱们把这份‘丙级内线’的名单交给他,让他们战区督察处出面,带宪兵去秘密抓捕!” “对对对!让军统去咬他们!”刘大麻子连连点头,“老弟,这事儿交给你去办!越快越好,一秒钟都不能耽搁!” 沈烈二话没说,拉着李文渊就冲出了地牢。 两人连夜通过战区专线,联系上了还没走远的赵立明。赵立明一听有这么一份潜伏名单,简直就像是饿狗见到了肉包子,拍着胸脯保证,今晚就带人挨个去端了这五个内线的老窝。 把这个天大的麻烦交接出去后,沈烈和李文渊这才骑着马,披星戴月地赶回了黄陂县。 回到黄陂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街道上静悄悄的,连个打更的人都没有。 沈烈没有回营地,而是直接策马来到了城东头的那间“晚晴医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拿到了那份丙级内线名单,沈烈的心里就一直突突直跳。总觉得事情太顺利了,就像是有人故意把一张网,一点点地在他们面前掀开一角,而在网的深处,藏着更大的杀机。 “吁——” 沈烈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推开了医馆虚掩的后院门。 院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沈烈刚往前迈了一步。 “谁?” 黑暗中,传来钟元良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是我,沈烈。” “呲啦。” 一根火柴划亮,点燃了桌上的一盏煤油灯。 借着昏黄的灯光,沈烈看清了坐在桌子旁边的钟元良。 钟元良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双手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而在旁边的简易病床上,用白布盖着一具刚刚死去的尸体。 宋晚晴站在一旁,眼眶通红,还在默默地洗着沾满鲜血的手术剪。 “老钟,出什么事了?”沈烈心里一沉,大步走了过去。 钟元良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摊开一直死死攥着的右手。 在他的掌心里,躺着一张被鲜血浸透、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团。 “半个时辰前,我安插在汉口日伪军里的一个死间,拼着最后一口气逃到了这里。” 钟元良抬起头,看着沈烈,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沈团长,你白天在师部审出来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钟元良把那个带血的纸条推到沈烈面前,声音颤抖得厉害。 “周玉山之所以让那五个丙级内线暴露……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用了。他们的任务,就是在今天晚上,彻底瘫痪掉你们周边的所有防线。” 沈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一把抓过那张带血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在煤油灯的照耀下,却像是一把带血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沈烈的眼睛里。 “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已秘密调集两个满编整编师团……分南北两路,于今夜向黄陂县发起全面包围。” “目标,全歼第一三七师特务团。” 一阵阴冷的夜风吹过,把桌上的煤油灯吹得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沈烈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颤抖了起来。 两个整编师团。 四五万人。 就为了对付他沈烈的四千口子人。 这他娘的,是要把整个黄陂县,从地图上彻底抹平啊! 第213章 肃清暗网 后半夜的冷风顺着门缝直往屋里灌,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 沈烈两根手指捏着那张带血的纸条,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两个整编师团”几个字。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团座,怎么办?”钟元良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双沾着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沈烈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条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火舌瞬间卷住纸片,烧成了一团灰烬,落在桌面上。 “慌什么。” 沈烈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了一声。 “四五万人,说调动就调动?真当咱们第五战区的几十万大军是摆设?日军想要一口吞下咱们黄陂县,就凭外面那些残兵败将根本不够,他们必须得等后方的主力集结。” 沈烈转过头,看着钟元良。 “老钟,你那个线人用命换来的情报,最关键的不是这四个字,而是时间差!” “时间差?”钟元良愣了一下。 “对!”沈烈大步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在第一三七师周边的那五个友军防区上。 “日军的大部队想要悄无声息地摸过来,就必须让这五个‘丙级内线’在关键时刻搞破坏,切断咱们的通讯,或者放开防线的口子。只要咱们赶在日军大部队集结完毕之前,把这五根钉子全给他拔了,日军的这步死棋,就成了个笑话!” 沈烈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 “走!连夜去找赵立明!这活儿,他们军统最拿手!”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 黄陂县看似风平浪静,但在第一三七师周边的防区里,却掀起了一场看不见的血雨腥风。 沈烈和李文渊,联合着战区督察处的赵立明,撒开了一张大网。 这事儿不能急,一急就容易打草惊蛇。沈烈让赵立明带着军统的便衣,化装成伙夫、伤兵、商贩,死死地盯住那五个人。 半个月后,左翼三十二团的副团长和第九预备师的作战参谋最先露了马脚。这俩人趁着夜色想要用电台往外发报,被赵立明的人当场按住。 那副团长还想拔枪反抗,赵立明也是个狠角色,根本没废话,当场就下令乱枪打死。 两个硬骨头,就地正法。 剩下的三个——后勤科长、通讯排长和巡逻队长,一看事情败露,吓得裤裆都尿湿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把周玉山怎么收买他们、怎么传递情报的细节,全盘托出。 指挥所里。 赵立明喝着热茶,翘着二郎腿,满脸的春风得意。 “沈老哥,这回可真是托了您的福啊!五条大鱼,全落网了!我这回战区述职,处长的位子算是彻底坐稳了!” 沈烈磕了磕旱烟斗,不动声色地说道:“赵特派员,那剩下的三个活口,你打算怎么处置?” “还能怎么处置?押回重庆,走个过场就毙了呗。”赵立明满不在乎地说。 “慢着。”沈烈拦了一句,“毙了太可惜。留着他们,判个缓期执行。” “留着?留这帮汉奸过年啊?”赵立明不解。 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日军还在等他们的消息呢。让他们戴罪立功,拿着电台,继续给日军发报。就说咱们这边防备森严,让他们日军的整编师团多准备些日子。咱们拖一天,咱们的防线就稳固一天。” 赵立明一拍大腿,眼睛直冒精光:“高!沈老哥,你这招反间计,绝了!行,就按你说的办,给他们三个判个死缓,留在军统眼皮子底下干活!” 就这样,历时一个月。 周玉山在第一三七师辐射区域内布下的暗网,被沈烈连根拔起,扫得干干净净。 没了内应,日军那两个整编师团的围剿计划,彻底胎死腹中,黄陂县迎来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一个月后。黄陂县城东。 一条幽静的巷子里,三间土打垒的平房,围着一个宽敞的院子。 这地方虽然破旧,但胜在清净。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下面摆着一张石桌,屋檐下挂着一长串晾干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透着一股子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这里,就是重新修整过后的“晚晴医馆”。 “姐!这个当归要切多薄啊?” 宋晚晴穿着一件粗布衣裳,袖子挽得高高的,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大铡刀,对着一堆药材比划着。 宋晚秋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笑着白了她一眼。 “你呀,拿手术刀行,拿这切药的铡刀可真笨。切片,越薄越好,等会儿太阳出来了好晒干。” 宋晚秋把青菜放在石桌上,回头冲着正房喊了一嗓子:“元良!后院那几口大缸的水挑满了没有?等会儿伤员还要来换药呢!” “快了快了!最后一挑!” 钟元良光着膀子,肩膀上挑着两个大木桶,满头大汗地从后门跑进来,“哗啦”一声把水倒进水缸里,咧着嘴冲宋晚秋傻乐。 宋晚晴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的铡刀停了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看着姐姐那被灶火熏得微红的脸颊,看着钟元良那憨厚踏实的笑容,眼眶突然没来由地一阵发酸,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家。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 自从汉口沦陷,父母双亡,她和姐姐一路逃难,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现在,在这个黄陂县城的三间土屋里,她终于又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家。有姐姐,还有了个疼姐姐的姐夫。 “发什么愣呢?” 突然,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沈烈穿着一身整洁的甲等师上校军服,腋下夹着个油纸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沈大哥!”宋晚晴眼睛一亮,赶紧站了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团座来了!”钟元良也赶紧放下扁担,迎了上去。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沈烈把腋下的油纸包扔在石桌上,“刚从后勤处弄来的两包好茶叶,还有半扇猪排骨,老李抠抠搜搜的不想给,我硬抢来的。中午在你们这儿蹭顿饭。” “太好了,我这就去炖排骨!”宋晚秋高兴地拎起油纸包,转身进了灶房。 沈烈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老钟,医馆这阵子生意咋样?”沈烈抹了抹嘴问道。 “托团座的福,挺好。”钟元良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压低了声音,“咱们那几个‘特殊朋友’,前两天已经安全转移出城了。没惊动任何人。” 沈烈满意地点了点头:“干得不错。这医馆,现在不仅是咱们救护队的底子,更是咱们在这城里的一根定海神针。” 吃过午饭,沈烈又在医馆里跟钟元良交代了一些城防上的暗哨布置,这才溜溜达达地回了营地。 刚走进指挥所,就看见李文渊正戴着那副修好的金丝眼镜,埋头在桌子上算账。 “老李,算啥呢?”沈烈拉开椅子坐下。 “算算咱们现在的家底。”李文渊头也不抬,“咱们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甲等主力师编制了,战区那边的补给虽然到了,但这消耗也大啊。我得把账做平了。” 沈烈没打扰他,而是伸手摸进了自己贴身的上衣口袋。 这阵子事情太多,他这个口袋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坠得衣服都有些变形了。 沈烈把口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全掏了出来,摊在桌子上。 零零碎碎的,摆了一桌子。 “老李,先别算了,帮我把这些玩意儿归置归置。”沈烈敲了敲桌子。 李文渊抬起头,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有些纳闷:“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烈把桌子上的东西分成两拨。 他先把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李文渊面前。 “这些,是‘用过的’死物件。” 沈烈指着第一张盖着大印的公文:“这是战区批复咱们升格甲等师的手令副本。” 接着,他又指着一封有些泛黄的信封:“这是之前宋晚秋在汉口给我写的求救信副本。” “还有这个,是张副官供出那五个内线的审讯记录副本。加上老钟当年那个军统证件的皮套子。” 沈烈叹了口气,看着这些东西,就像是看着这一路走来的血雨腥风。 “这些东西,放在我身上太占地方了,但又不能扔。你拿去,锁进咱们团部的机密保险柜里,当个档案永久保存吧。以后老了,还能拿出来吹吹牛。” “行,我给你锁好。”李文渊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文件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桌子上,还剩下另一拨东西。 这是沈烈要贴身带着的“活物件”。 沈烈伸出粗糙的手指,一样一样地把它们重新装回口袋。 一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小玻璃瓶,那是救命的磺胺粉。 一把被盘得锃亮的铜烟斗。 一块表面有些划痕的银怀表,那是死在汉口的兄弟宋毅留下的。 一块雕刻得有些粗糙的小木头刀,那是当初李连长临死前,托他带给家里儿子的念想。 还有那条灰色的粗布围巾。 最后,沈烈把目光落在了几颗黄灿灿的空弹壳上。 李文渊愣了一下:“老沈,我记得你以前口袋里,只有五颗空弹壳吧?怎么现在变成八颗了?” 沈烈拿起那八颗空弹壳,在手心里轻轻地摩挲着,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那五颗,是以前死在鬼子手里的老兄弟。” 沈烈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声音有些沙哑。 “多出来的这三颗,一颗是栓子的,一颗是工兵连老何那条胳膊的,还有一颗……是这次十里地形圈,阵亡的二百二十个弟兄的。” 沈烈把八颗弹壳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仿佛攥着千斤重担,然后郑重地放进了贴身离心脏最近的那个口袋里。 “带着他们,我这心里才踏实。才知道自己开枪是为了谁。” 李文渊听着,默默地低下了头,眼眶也红了。 指挥所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外面校场上新兵操练的口令声隐隐传来。 “叮铃铃——” 突然,桌上的摇把电话极其刺耳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沉重。 李文渊赶紧抓起听筒。 “喂?哪位?”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李文渊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捂住话筒,转头看向沈烈,眼神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震惊。 “老沈,是师部地牢的看守打来的!” 李文渊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看守说,那个钱广财和张副官,在死牢里蹲了一个月,实在是受不了那暗无天日的罪了。” “他们刚才隔着牢门喊,说要见你。说只要你能给他们换个有窗户的牢房,给口饱饭吃,他们手里,还有一个关于周玉山的绝密情报要交代!” 沈烈正在系口袋扣子的手,猛地停住了。 “绝密情报?” 沈烈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精光。 “这俩王八蛋,果然还藏着掖着!” 沈烈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帽,大步走向门口。 “走!去师部!我倒要看看,周玉山这只老狐狸,在这第五战区,还留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尾巴!” 第214章 女记者来访 沈烈和李文渊两匹快马,顶着后半夜的寒风,一口气奔到了第一三七师师部的驻地。 刚到师部门口,沈烈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门柱子上一拴,正准备往后院的地牢里走,却被师长刘大麻子的贴身副官给死死拦住了。 “沈团长!沈老哥!您可算来了!” 副官一脑门子的白毛汗,拉着沈烈的袖子就往正堂走。 “地牢先别去了,钱广财和张副官跑不了。师座在作战室里等您半天了,急得都快把房顶掀了!” 沈烈和李文渊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纳闷。 “怎么?天塌下来了?”沈烈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 “天没塌,但也差不多了。”副官压低了声音,“战区长官部刚发来的急电,这回不是嘉奖,是……是要派人来咱们这儿‘过堂’了!” 两人一听,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大步迈进作战室,只见刘大麻子正瘫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旁边桌上的茶碗倒了,茶水淌了一桌子都没人管。 “师座,出什么事了?”沈烈站定,大声问道。 刘大麻子抬起头,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表情比哭还难看。他把手里的电报纸往桌子上一拍。 “沈老弟啊沈老弟,你这回算是彻底在第五战区,不,在全国都出大名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李文渊赶紧走过去,拿起电报纸,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李文渊的脸色也变了,嘴巴微张着,好半天没挤出一句话来。 “到底写的啥?老李你倒是念啊!”沈烈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旱烟斗。 李文渊咽了一口干沫,声音都有些发飘。 “老沈,战区长官部随军记者团来电……决定派出一个七人采访小组,专门来咱们黄陂县。” “他们的任务,是实地采访你沈团长、特务团的全体官兵,还要深入了解咱们黄陂县老百姓的战时生活。为期……半个月。” 沈烈点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记者?来采访老子?”沈烈眉头一皱,火柴烧到了手指头才猛地甩掉,“老子带着弟兄们在泥沟里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他们不来,现在打赢了,跑来舞文弄墨了?” “要是普通的记者,我刘大麻子大鱼大肉招待几天,打发点车马费也就对付过去了!” 刘大麻子猛地坐直了身子,指着那张电报纸,手都在哆嗦。 “你让李处长给你念一念这七个人的名单!你看完要是还能坐得住,我刘字倒着写!”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拿着电报纸的手微微发抖。 “这七个人里头……领队的是个女记者,中央社派来的,正儿八经的国民党喉舌,听说在重庆那边背景通天。” “除了这个女记者,还有两个外国记者!一个是美国《时代》周刊的,一个是英国路透社的!” 沈烈听到这里,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外国人要是来了,那这事儿就不单单是战区内部的论功行赏了,这是要在国际上露脸啊。特务团这几千号人,要是有一点军纪涣散的毛病被人家写到报纸上,战区长官部的脸就丢到太平洋去了。 “还没完呢!”李文渊苦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剩下的四个人,全都是延安那边派来的《新华日报》记者!” “多少?”沈烈猛地抬起头。 “四个!” 这下,连沈烈都坐不住了。 一个国民党中央社的女记者,两个洋人,加上四个延安的记者。 这哪里是个采访小组?这简直就是个随时能把黄陂县炸上天的政治火药桶啊! 刘大麻子一拍大腿,苦着脸哀嚎起来。 “老弟啊!你看出门道来了吧?咱们第五战区李长官虽然主张国共合作、统一战线,但底下的人谁不是小心翼翼的?中央社就来了一个,延安那边一口气派了四个!” “这要是让他们在咱们防区里转悠一个月,万一哪句话说不对了,或者让重庆那边以为咱们第一三七师跟延安有勾结……那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沈烈把旱烟斗在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们什么时候到?” “电报上说,这会儿已经从战区长官部出发了,一路上还要走访几个防区,预计一个月后抵达黄陂县。”李文渊看着电报上的日期说道。 “一个月……”沈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转头看着刘大麻子,“师座,您刚才不是说钱广财在牢里有绝密情报要交代吗?该不会就跟这帮记者有关吧?” “嗨!别提那个死胖子了!” 刘大麻子摆了摆手,一脸的晦气。 “我刚才连夜审过了。钱广财说,周玉山那个老狐狸,原本打算在汉口收买几个报馆的主笔,等日军的大部队把咱们包围了,就在报纸上大肆宣扬咱们第一三七师临阵脱逃、投敌叛国。” “结果现在日军没打成,内线也被咱们拔了。这帮真正的记者反倒要来采访咱们了。钱广财那情报,算是成了废纸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站起身,把军帽扣在头上。 “师座,既然事儿已经定下来了,愁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一个月,我回黄陂县好好整顿军纪。他们既然要来看,老子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打不垮的中国军人!” 天刚蒙蒙亮,沈烈和李文渊就赶回了黄陂县。 一到团部,沈烈直接让人把几个营长全叫到了指挥所。 张铁石、小杨、王老黑,三个人打着哈欠,衣衫不整地走了进来。 “团座,这天还没大亮呢,鬼子又打过来了?”王老黑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着。 “比鬼子还难缠。”沈烈坐在主位上,端起一碗凉白开灌了下去,“都给老子站直了!一个月后,有一批记者要来咱们黄陂县实地采访。有中央社的,有延安的,还有两个大鼻子洋人。” “记者?” 张铁石一听,顿时乐了,蒲扇大的巴掌一拍大腿。 “好事啊!团座!是不是要给咱们拍照上报纸了?俺那婆娘要是能在报纸上看见俺穿军装的样儿,还不得高兴得晕过去!” “高兴个屁!” 沈烈一瞪眼,把碗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人家是来挑刺的!从今天起,全团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军纪大整顿!” 沈烈站起身,走到张铁石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老张,特别是你二营的那帮老兵痞。以后在营区里,不许随地撒尿!不许光着膀子乱晃!最重要的是,不许说脏话!” “啊?”张铁石傻眼了,牛眼瞪得溜圆,“团座,这不让随地撒尿俺能忍,这不让说脏话……那打起仗来,俺怎么提气啊?” “我管你怎么提气!”沈烈骂道,“从今天起,谁要是当着记者的面骂一句娘,老子就关他三天禁闭!听见没有!” “听见了……”三个营长蔫头耷脑地应承下来。 小杨挠了挠头,有些发愁地问:“团座,这中央社和延安的人倒好办,吃点粗粮对付对付。那两个洋人怎么办?听说洋人都吃半生不熟的带血牛肉,咱们上哪给他们弄去啊?” “你懂个屁,人家那叫牛排。”李文渊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无奈地纠正道,“咱们缴获的日军牛肉罐头还有不少,到时候热一热,给他们切成片,用刀叉对付着吃就行了。” “行了,都滚回去整顿队伍!把战壕都给老子清理干净,把阵亡弟兄的坟头也修葺整齐了。” 沈烈挥了挥手,把几个营长赶了出去。 等指挥所里清静下来,沈烈才叹了口气,对李文渊说道:“老李,这一个月,你盯紧点后勤和军纪。我去城里一趟,这事儿,我得找老钟合计合计。” 晌午时分,黄陂县城东的“晚晴医馆”。 医馆里没什么病人,宋晚秋正在院子里翻晒着草药。 沈烈直接从后门进了院子,把钟元良叫到了里屋的密室里。 “老钟,出事了。”沈烈自己倒了杯茶,把随军记者团要来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钟元良一开始还静静地听着,可当他听到“四个延安记者”的时候,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瞬间闪过一道精光。 “四个?”钟元良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对,整整四个。”沈烈点点头,看着钟元良的反应,“你这个老军统,听出什么弦外之音了没?” 钟元良站起身,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眉头紧锁。 “沈团长,这事儿不简单。” 钟元良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普通的采访,延安方面派一个人来跟进就足够了,毕竟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主要的宣传资源还是在中央社手里。” “可是他们一口气派了四个人。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采访小组,这更像是一个完整的工作组!” 沈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你的意思是……” 钟元良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看着沈烈。 “他们表面上是来采访黄陂县大捷的,但实际上,这四个人里,肯定有延安方面的高级联络员。他们是冲着你沈烈来的!他们要在黄陂县,跟你建立一条极其稳固的、长期的地下交通线!” 听到这话,沈烈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自从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带着这帮兄弟出生入死,虽然名义上是国军,但他心里清楚,只有延安那条路,才是中国真正的未来。 “老钟,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个月,咱们这医馆的任务可就重了。”沈烈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钟元良点了点头,“不仅如此。中央社派来的那个女领队,我也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沈烈问。 “我在军统的时候,对中央社的几个笔杆子都有所了解。能在第五战区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压住延安和外国记者当领队的女人,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写稿子的。” 钟元良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她很可能是中统,甚至是戴老板亲自安插进来的人。她的任务,就是来死死盯着你,看你有没有‘通共’的嫌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下,沈烈的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哪里是来采访的,这分明就是各方势力把黄陂县当成了一个政治角斗场。 国民党要防着他变节,延安要来接触他,外国人要来看中国军队的笑话或者奇迹。 “兵来将挡。”沈烈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老钟,你这段时间让医馆的兄弟们招子放亮一点。如果延安的同志真的带着密命来,咱们绝不能让他们在黄陂县出半点差池。” “你放心,这城里的暗线我都铺好了。”钟元良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黄陂县可以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张铁石带着老兵们,硬生生地把那满嘴的脏话给憋了回去,憋得一个个脸红脖子粗。 战壕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伤员们的病房也撒上了石灰消毒。甚至连县城里的老百姓,都被动员起来,把街道打扫得一尘不染。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个月后的清晨。 黄陂县外围的公路尽头,扬起了一阵黄色的尘土。 两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在两辆吉普车的护送下,正缓缓地朝着特务团的山口哨卡驶来。 哨卡前,沈烈穿着笔挺的上校军服,带着李文渊和几个营长,站得笔直。 车队在哨卡前停下。 吉普车的车门打开,一条修长的小腿先迈了下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干练的米黄色风衣、戴着墨镜的短发女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胸前挂着一台昂贵的莱卡相机。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白皙而精致的脸庞。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冷冷地扫过特务团的众人。 “你就是沈烈?” 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气。 沈烈走上前,不卑不亢地敬了个军礼。 “第一三七师特务团团长沈烈,代表全团四千将士,欢迎战区记者团莅临黄陂。” 女记者看着沈烈那张刚毅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道。 “沈团长,幸会。我是中央社记者,苏曼。” “出发前,周玉山长官托我给你带个话。” 女人的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毒光。 “他说,黄陂县的水很深。希望沈团长这一个月,别被淹死了。” 第215章 战区中将的邀请 一阵夹杂着黄土的干风吹过,卷起苏曼风衣的下摆。 她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丹凤眼,死死盯着沈烈的脸,想要从这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杂牌团长脸上,看到一丝惊慌或者是恐惧。 周玉山这个名字,在第五战区就是催命的符咒,谁听了不得在心里打个突? 可是,沈烈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身上喷着高档香水的女人,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一口在战壕里熏得有些发黄的白牙。 “苏大记者。” 沈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比苏曼还低,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痞气。 “麻烦你回去,给那个什么周玉山带个话。黄陂县的水确实深,底下全是烂泥和死人骨头。不过,这水专淹那些瞎了眼的王八。至于我沈某人……” 沈烈站直了身子,伸手拍了拍苏曼肩膀上落的一点灰尘。 “我从小就在泥沟子里摸爬滚打,水性好得很。他要是想来试试水温,我沈烈随时恭候。” 苏曼肩膀微微一僵。 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半秒钟,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职业假笑。 “沈团长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是个硬骨头。那接下来的这一个月,咱们就慢慢处吧。” 苏曼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冲着后面卡车上下来的其他几个记者招了招手,大声说道:“各位同仁,沈团长已经来接我们了,大家把行囊拿好,准备进驻营地!” 沈烈冷眼看着这七个人的采访小组。 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手里拿着相机对着哨卡“咔嚓咔嚓”地拍着照。 而跟在后面的四个人,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土布衣服,看起来风尘仆仆。他们没有像苏曼那样张扬,只是安静地提着简单的行李,目光却极其锐利地观察着周围的暗堡和火力点。 这就是延安来的同志。 沈烈心里有数,但脸上却没表现出半分,只是大手一挥。 “老李!带客人们去城里的招待所歇着!告诉炊事班,今天中午杀两头猪,给大记者们接风洗尘!” “得嘞!”李文渊赶紧迎上前去,脸上堆着和气生财的笑,“各位记者朋友,一路辛苦,请跟我来。” 等这帮记者被李文渊引着进了城,张铁石和小杨才凑到沈烈跟前。 “团座,刚才那娘们儿跟您嘀咕啥呢?我看她那眼神,看咱们就像是看贼似的,不顺眼得很。”张铁石摸着光溜溜的脑袋,没好气地说。 沈烈从口袋里掏出旱烟斗,咬在嘴里。 “她是不是把咱们当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肯定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沈烈把火柴划着,吸了一口烟,吐在风里。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告诉底下的弟兄们,这一个月,谁也不许去招惹那个姓苏的女人。她问什么,就挑好听的说,不该说的,就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也给老子把嘴闭紧了!” “明白!”两人齐声答道。 回到指挥所,沈烈刚端起茶缸子想喝口水。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这部电话,是升格甲等师之后,战区长官部专门给特务团拉的直达专线。平时根本不会响,一旦响了,那就是战区最高层有直接指令。 沈烈放下茶缸,抓起听筒。 “喂,我是沈烈。”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中气十足的笑声。 “哈哈哈哈!沈老弟,没打扰你跟那些大记者们喝接风酒吧?” 是战区督察处的那位中将巡视员。 沈烈一听这声音,脸上的表情瞬间放松下来,换上了一副熟络的语气。 “长官说笑了。我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接风酒啊?正愁着怎么伺候这帮拿着笔杆子的祖宗呢。” “你啊你,连几千个日本鬼子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还怕几个耍笔杆子的?” 中将巡视员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随即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沈烈,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记者的事。是有个正经的差事,要亲自通知你。” 沈烈神色一凛,身子站得笔直:“请长官训示!” “不用那么严肃。其实啊,是个大好事。” 中将巡视员顿了顿,声音里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喜气。 “长官部刚刚开了会,定下来了。下个月初,要在战区总部召开‘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总结大会’。李长官亲自主持,战区所有师级以上的将领,全都要参加!” 沈烈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种级别的总结大会,自己一个团长,按理说是不够格参加的。 果然,中将巡视员紧接着说道。 “你沈烈虽然是个上校团长,但你们第一三七师这次在黄陂县打出了咱们整个战区最大的威风!李长官亲自点将,特批你沈烈,代表你们特务团,直接来总部参加这次大会!” “长官,这……这规矩不合吧?我们刘师长去就行了,我一个团长去总部,怕是惹人闲话啊。”沈烈故意推脱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打了胜仗,你就是规矩!” 中将巡视员在电话里掷地有声。 “沈烈,这次大会可不仅仅是发几个勋章那么简单。除了总结战报,长官部还要在会上重新分配下半年的军需份额,以及划定新的防区!” 中将巡视员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沈烈交底。 “你们现在虽然挂了甲等师的牌子,但如果不到总部露个脸,去争一争这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等开完会,那些好装备、好防区,可就全让别人抢光了。咱们战区那些老牌嫡系,抢起东西来可比小鬼子还狠!” 沈烈听到这里,心里算是彻底明白了。 中将巡视员这是在暗中提点他。黄陂县这一仗打完,特务团的名气是有了,但底子拼光了。要是想真正站稳这个“甲等师主力”的位置,这趟战区总部,是不得不去了。 不仅要去,还得去理直气壮地要钱、要粮、要枪! “卑职明白了!”沈烈对着话筒大声说道,“长官放心,一个月后,我沈烈就算爬,也准时爬到总部去给李长官和您敬礼!”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总部这边我给你留着好酒,到时候咱们好好喝两杯!” 挂断电话,沈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指挥所的门帘被掀开,李文渊擦着额头上的汗走了进来。 “老沈,人都安排在招待所了。那个苏曼自己要了个单间,四个延安的同志挤在一间通铺。我瞧着,这气氛可是诡异得很啊。刚才吃饭的时候,两边人连个招呼都不打。” 李文渊端起沈烈桌上的茶缸,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老李,先别管那些记者了。”沈烈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地图,“下个月,我要去一趟战区总部。” “噗——” 李文渊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连连咳嗽着抹着嘴巴。 “去哪?战区总部?开什么玩笑!” 李文渊快步走到沈烈面前,满脸的不可置信。 “老沈,你疯了?那地方是咱们这号杂牌军能去的吗?总部水有多深你不知道?更何况,现在黄陂县这摊子烂事还没理清!” “刚才长官部亲自打的电话,总结大会,点名让我去。”沈烈拍了拍李文渊的肩膀,“老李啊,这趟不去不行。不去,咱们以后的弹药补给就没着落,只能喝西北风了。” 李文渊急得在屋里直转圈。 “可是……可是这时间也太凑巧了吧!这帮记者要在咱们这儿待一个月,他们前脚走,你后脚就要去总部开会。这一个月里,你要是把精力都用来应付记者,城防和新兵训练怎么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铁石、小杨和王老黑三个营长,一股脑地全挤进了指挥所。 “团座!听说你要去战区总部了?”王老黑扯着大嗓门问道。 “谁他娘的嘴这么快?”沈烈瞪了他们一眼。 “通讯班的小李子刚从屋里出来,顺嘴就秃噜出来了。”小杨凑上前,“团座,带我一块去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战区总部大门朝哪开呢!” “带你个头!” 沈烈一巴掌拍在小杨的头盔上,没好气地骂道。 “那是去开会,不是去逛窑子!我去了,家里这四千多口子人谁来管?你们三个,还有老李,都得给我老老实实地钉在黄陂县!” 沈烈拉过几把椅子,让大家都坐下,自己靠在桌子边上,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弟兄们,都把皮给我绷紧了。” “这一个月,对咱们特务团来说,比打那四千多个小鬼子还要难熬。外面,日军虽然退了,但随时可能反扑;家里,这七个记者就像是七个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他们哪天会炸。” 沈烈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这几个心腹。 “老李,后勤和接待全归你管。记住,招待上不能让人挑出毛病,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阔绰。哭穷,懂不懂?就给他们吃杂粮饼子配牛肉罐头,让他们知道咱们前线打仗有多苦。” “明白。”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老张,王老黑。”沈烈转头看向二营和三营长,“你们俩的任务最重。把部队拉到城外的林子里去操练,白天练拼刺刀,晚上练夜间行军。记者要去参观,就给他们看咱们练兵流血流汗的样儿!但是,绝不允许任何记者私自接触基层士兵!” “这没问题!俺亲自带队,谁敢靠近,俺放狼狗咬他!”张铁石拍着胸脯保证。 沈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营长小杨身上。 “小杨,你脑子活络。你挑十几个机灵的弟兄,换上便衣,给我二十四小时盯着那个叫苏曼的女记者。” 沈烈压低了声音,语气森冷。 “她去过哪,见过什么人,哪怕是上了几趟茅房,都得给我记录在案。这个女人是周玉山的人,她这次来黄陂县,绝对没安好心。只要她敢有什么小动作,立刻摁住,先斩后奏!” 小杨眼睛一瞪,手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团座放心,俺懂了!”安排完这一切,沈烈的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一个月后,等这帮记者滚蛋,他就能放心地去战区总部,去给这帮出生入死的兄弟争一份前程了。 可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就在大家准备散会的时候。 侦察连连长马有田,像一阵旋风一样掀开门帘冲了进来。他跑得太急,脚下一绊,差点直接扑在沈烈怀里。 “慌什么!后面有鬼子追你啊!”沈烈一把揪住马有田的衣领。 马有田顾不上喘匀气,满脸的惊恐,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抖。 “团座!不对劲!出事了!” “什么事?说清楚!”李文渊也急了。 马有田咽了一大口干沫,回头看了看门外,确定没人偷听,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 “刚才……刚才在城东的街上。延安来的那四个记者,说要去街上转转。我派了两个弟兄暗中跟着。” 马有田抬起头,看着沈烈。 “其中有个戴眼镜的男记者,借着买烤红薯的功夫,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往咱们一个负责巡街的新兵手里……塞了个纸团!” 此话一出,指挥所里瞬间鸦雀无声。 李文渊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眼镜都快掉下来了。 沈烈的眉头猛地跳动了两下,一把攥住马有田的肩膀:“那个新兵呢?把纸团交出来没有?” “交了!新兵不敢隐瞒,直接交给我了!” 马有田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揉成一团的草纸,递给沈烈。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接过纸团,慢慢地展开。 草纸上,只有用铅笔匆匆写下的一行小字。 字迹很清秀,但看在沈烈的眼里,却像是一声炸雷。 “今夜子时,城东晚晴医馆,有要事相商。故人来访。” 沈烈捏着纸条的手指猛地收紧。 故人来访。 延安那边的人,刚到黄陂县不到半天,还没等安顿下来,就直接找上了晚晴医馆。 这说明,对方早就摸透了钟元良和晚晴医馆的底细。甚至,他们早就知道沈烈在这其中的位置! “团座……这……这可怎么办啊?”李文渊急得团团转,“这要是让那个苏曼知道了,通共的罪名可就坐实了啊!” 沈烈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突然将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去。” 沈烈的声音在幽暗的指挥所里响起,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马有田,去告诉老钟。今晚子时,医馆周围两条街,全换成咱们的绝对心腹。连只母蚊子都不许放进去。” 沈烈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老子今晚,亲自去会会这位‘故人’。” 第216章 虎穴逆行 夜风在黄陂县城东的青石板街上打着旋儿,吹得晚晴医馆门口的那盏破灯笼来回摇晃。 医馆早早就上了门板。 后院的堂屋里,一灯如豆。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当归和甘草的苦香味儿,旁边的小泥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一锅棒子面粥。 宋晚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起一个小青花碗,盛了半碗热粥,又夹了两筷子咸菜疙瘩,走到柜台后面。 “元良,别对账了,歇会儿吃口热乎的。” 宋晚秋的声音很轻,透着股子让人心里发软的暖意。 钟元良放下手里的毛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他看着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了看灯影里宋晚秋那张温婉的脸,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香。还是你熬的粥有滋味。” 钟元良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觉得整个人从胃里一直暖到了心里。 “慢点喝,没人和你抢。”宋晚秋笑着嗔怪了一句,拿过一块干抹布,帮他擦桌子上的药渣。 “晚秋。”钟元良突然放下碗,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宋晚秋手一顿,脸微微一红,想要往回抽,却没抽动。 “咱们这医馆开张也有段日子了。”钟元良看着她,眼神里全是从未有过的踏实,“等忙过这阵子,前线的局势稳当些了,咱们就办几桌酒席,把事儿定下来吧。” 宋晚秋咬着嘴唇,眼眶里有些湿润。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嗯。我都听你的。” 就在这浓情蜜意的时候,“咚咚咚”,后院那扇虚掩的角门,突然响起了三下沉闷的敲门声。 两重一轻。 钟元良眼神猛地一紧,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那股子在军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锐利劲儿,一下子又回到了身上。 “去里屋。我不叫你,别出来。” 钟元良压低了声音,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带血槽的短刀,藏在袖子里,猫着腰贴到了门后。 “谁?” “我。”门外传来一个粗犷低沉的声音。 钟元良松了一口气,拉开门栓。 沈烈裹着一件黑色的翻领大衣,带着一身的夜露和寒气,大步迈了进来。 “团座,您怎么提前来了?离约定的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呢。”钟元良一边关门,一边警惕地往外看了一眼。 “我不提前来,怎么带这只夜猫子进门?” 沈烈冷笑了一声,侧开身子。 在沈烈身后的阴影里,慢悠悠地钻出一个人来。 这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长衫,头上戴着个遮住半张脸的破毡帽。他把帽子一摘,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钟元良袖子里的刀差点直接扎过去。 “赵立明?!” 钟元良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你不在战区督察处待着,跑到我这医馆来干什么?阴魂不散了是不是?” “哎哟,我的钟老哥哥哎,您快把刀收起来,怪吓人的!” 赵立明搓着手,自顾自地走到泥炉边上,伸着手烤火,一点儿也不见外。 “你以为我愿意大半夜地往这穷乡僻壤跑?还不是上头的死命令,逼着我来当这个恶人。” 沈烈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行了,老赵。废话少说,直接捞干的。你大半夜偷偷摸摸找上我的团部,非让我带你来找老钟,到底憋着什么坏屁?” 钟元良也冷着脸走过来,站在沈烈旁边。 “赵立明,我上次说得很清楚了。我钟元良是个死人了,军统的差事,我一件都不会再接。你们要是想卸磨杀驴,那就画个道出来,我接着。” “别别别!钟老哥,您这话可是冤枉死小弟了。” 赵立明苦着脸,叹了口气。 “自从上次您和沈团长帮忙,把周玉山埋在第五战区周边的五个暗线给拔了。战区长官部和戴老板那边,对咱们督察处可是狠狠夸奖了一番。但麻烦也就出在这儿了。” 赵立明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那五个暗线一死,周玉山在汉口的总部立刻就察觉到了。这老狐狸狡猾得很,直接切断了所有对外的联络网,咱们军统在武汉外围的眼线,全成了瞎子!” 赵立明看着钟元良,眼神里透着股子急切。 “上头说了,周玉山这是在憋大招。黄陂县这块肥肉他没啃下来,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要是摸不清他在汉口和汉阳那边的底细,等他再出招的时候,咱们就得吃大亏!” “所以呢?”钟元良冷冷地问。 “所以,上头指名道姓,让您出山。”赵立明咽了口唾沫,“您当年在周玉山手底下干了那么久,他的做事风格、联络暗语、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线人,只有您最清楚!” 钟元良气极反笑,指着自己的鼻子。 “让我回汉口?赵立明,你脑子进水了吧?周玉山早就知道我叛逃了,我现在回汉口,那不是肉包子打狗,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不去汉口市中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立明赶紧摆手解释。 “上头给您的任务,是去武汉外围,去汉阳郊区!我们在那里给您安排了一个新身份,一个跑江湖收药材的药商!” 赵立明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 “这叫‘反向情报工作’。” “周玉山现在不是断了联络吗?他肯定急着重建外围的情报网。您去了汉阳郊区,就用您以前掌握的那些暗语和灰色线人,主动去‘撞’他的网!” “您可以放一些半真半假的假消息给他们,引蛇出洞。只要能钓出他手底下的那些大头目,摸清楚他下一步针对黄陂县的动作,您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听完这番话,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钟元良的脸色阴晴不定。 这确实是个极其恶毒但也极其有效的反间计。 用周玉山最熟悉的人,去反向渗透周玉山的网。只要稍微有点不慎,被对方识破了身份,那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扒皮抽筋都是轻的。 “我早说了,我不干。” 钟元良咬了咬牙,转过头去。 “我在这儿有家了。我答应了晚秋,要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 “老哥哥哎!”赵立明急得一拍大腿,“您以为您躲在黄陂县就能安稳了?周玉山发了江湖追杀令,花了一万块大洋买您的人头!只要他还活着一天,您这医馆,早晚得被人家一把火烧了!” “他敢来,老子就让他有来无回!”钟元良眼珠子瞪得通红。 “老钟。” 一直没吭声的沈烈,突然开口了。 他掏出火柴,把熄灭的烟斗重新点燃,深吸了一口。 “老赵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周玉山这条毒蛇躲在汉口,随时盯着咱们黄陂县。咱们第一三七师现在虽然是甲等师,但要是被他在背后捅刀子,弟兄们死得太冤了。” 沈烈抬起头,看着钟元良的眼睛。 “我沈烈这辈子很少求人。但这次,我算求你。替我,替特务团的四千多号弟兄,去汉阳走一趟。我要知道周玉山到底在憋什么坏水。这根毒刺不拔,咱们谁也睡不踏实。” 钟元良愣住了。 他看着沈烈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他知道,沈烈这是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兄弟,才把特务团的安危,托付在了他的身上。 “元良,你去吧。” 里屋的门帘突然被掀开,宋晚秋眼眶红红地走了出来。 她显然在门后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晚秋,你……”钟元良慌了神,赶紧迎上去。 “沈团长说得对,只有把那些坏人彻底打跑了,咱们才能有真正安稳的日子过。” 宋晚秋走上前,帮钟元良理了理衣领,声音有些发颤,但却异常坚定。 “你是做大事的男人,我不能因为自己,就把你拴在这几间土屋里。你放心去,医馆有我和晚晴照看着。我……我等你回来娶我。” 钟元良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坚韧的女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看着赵立明。 “什么时候走?” 赵立明大喜过望,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叠伪造的证件和通行证。 “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咱们督察处在镇外的江边备了一艘乌篷船,直接送您下汉阳。到了那边,有人接应。” “好。”钟元良接过证件,揣进怀里。 “等等。”沈烈站起身,从腰间拔出一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连同两个装满子弹的弹匣,一起拍在桌子上。 “老钟,军统的人护不住你,这把枪带着防身。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命最重要。如果身份暴露了,什么情报也别管,直接往回跑。只要你过了黄陂县的界碑,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替你挡着!” “谢了,团座。” 钟元良把枪插进腰带,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宋晚秋。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扯过挂在墙上的一件破旧长衫披在身上,跟着赵立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宋晚秋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小声地抽泣起来。 沈烈叹了口气,没有劝。他知道,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生离死别。 “晚秋妹子,去把后院的门栓插好。”沈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晴呢?让她去把密室的油灯点亮。” “晚晴在后院配药,我这就去叫她。”宋晚秋抹了抹眼泪,转身进了里屋。 医馆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沈烈一个人坐在堂屋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他的脑子里全是在过这几天发生的事。 特务团升格、记者团要来、战区总部的会议,还有今晚钟元良的秘密潜入汉阳。 一环扣着一环,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把整个黄陂县死死地笼罩在中间。 “咚——咚——咚——” 午夜子时的钟声,沉闷地敲响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笃笃,笃笃笃。” 前厅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两短三长。 沈烈眼神一凛,手立刻摸向了腰间的枪套。他站起身,走到门后,沉声问道:“谁在敲门?” 门外安静了三秒钟。 一个清朗而平静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买当归的。” 沈烈反问:“当归多贵?” “国破山河碎,当归不言贵。” 暗号对上了。 沈烈一把拉开门栓,木门“吱呀”一声闪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快步闪了进来。 沈烈探出头往街上扫了一眼,马有田安排的暗哨在暗处打了个手势,示意没有尾巴。 沈烈这才把门重新锁死。 年轻人转过身,摘下头上的礼帽,借着昏黄的灯光,上下打量了沈烈一番。 “你就是沈烈,沈团长?”年轻人的眼神很亮,透着一股子文人的儒雅,却又不失军人的干练。 “是我。”沈烈点点头,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去后院密室。”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堂屋,来到了医馆后院柴房底下那间隐蔽的密室。 密室里,宋晚晴已经点亮了油灯,看到有生人进来,她紧张地退到了角落里。 沈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空座。 “这位兄弟,你在街上给我递纸条,说有故人来访。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就别绕弯子了。你是延安派来的记者?” 年轻人没有坐,而是站得笔直,看着沈烈,微微一笑。 “沈团长好眼力。我是新华日报的随军记者,代号‘冬麦’。” 冬麦停顿了一下,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但记者只是我明面上的掩护。我这次来黄陂县,是奉了上级的死命令,专门来找你的。” 沈烈磕烟斗的动作停住了:“找我干什么?” 冬麦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用蜡封死的密信,双手递到沈烈面前。 “上级让我转告你。你在黄陂县打的那一仗,延安方面已经知道了。首长亲自发了话,说你是条抗日的硬汉子。” 冬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但是,黄陂县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火药桶。国民党那边的特派员苏曼,带着极其危险的任务来对付你。” 冬麦盯着沈烈的眼睛。 “更严重的是,我们在汉口的地下交通站,就在昨天,被周玉山的人连根拔起了!所有的同志全部牺牲,只有一位极其重要的高级领导,目前下落不明,极有可能被困在了汉阳的郊区!” 听到“汉阳郊区”这四个字,沈烈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钟元良刚刚出发去的地方,正是汉阳郊区!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沈烈猛地站起身,语气急促。 冬麦看着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上级希望,沈团长能动用你在国统区的一切关系和力量。” “去汉阳,把那个人,活着救出来!” 第217章 特务团的新对手 五月底的天气,像是个闷在灶房里的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黄陂县外围的树林子里,知了扯着嗓子拼命地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第一三七师师部的作战室里,门窗虽然大敞着,但还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墙角的两个大冰盆早就化成了温水,连点凉气都冒不出来了。 刘大麻子光着膀子,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大马金刀地跨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他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盘炒花生米,还有一壶凉茶。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刘大麻子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脸上的麻坑都笑得挤在了一起。 “老弟啊,哥哥我今天这心里,就像是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一样舒坦!你猜怎么着?外面那帮狗日的,撤了!” 沈烈正站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手里捏着旱烟斗,眉头紧紧地锁着。听到刘大麻子的话,他连头都没回。 李文渊坐在一旁的长条桌上,正拿着放大镜仔细地核对着几份刚刚送来的侦察报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抬头看了刘大麻子一眼,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师座,您先别急着高兴。”李文渊拿起一份报告晃了晃,“日军第六十五旅团确实是从咱们黄陂县外围撤了。但是,他们没回汉口,也没回孝感大本营。” 刘大麻子摇着蒲扇的手停住了,愣了一下:“没回老巢?那他们去哪了?难不成钻地缝里去了?” “这就是最蹊跷的地方。” 沈烈终于转过身,大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师座,老李。你们来看看。” 刘大麻子赶紧套上一件坎肩,凑到地图跟前。 沈烈的铅笔点在黄陂县的位置,然后顺着一条公路,猛地向东北方向划了过去,最后停在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区域。 “根据咱们前沿侦察连弟兄们冒死摸回来的情报,这帮鬼子昨天半夜开始拔营,连重炮都拉走了。他们的行军路线,是直奔大别山南麓!” 刘大麻子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吧嗒了一下嘴:“大别山南麓?麻城?罗田那一带?这帮王八蛋跑那穷乡僻壤去干什么?那地方全是山,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他们的机械化部队在那儿就是个摆设啊!” 沈烈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点燃了旱烟斗,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厚的青烟。 “师座,这就是鬼子指挥官高明的地方。他们不是去剿匪的,他们是在下一盘大棋。” 沈烈指着地图,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你们看这地形。咱们第五战区现在的防线,就像是一张摊开的烧饼。黄陂、孝感这一带,是烧饼的边缘。而大别山呢?” 沈烈的烟斗锅子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的那片山脉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大别山,是这块烧饼的心坎子!是咱们第五战区和第一战区交界的咽喉要道!” 李文渊听到这里,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地图前,死死地盯着大别山的位置。 “老沈,你的意思是……鬼子不是在撤退,他们是在转移主攻方向?” “对!” 沈烈斩钉截铁地拍了一把桌子。 “之前在黄陂县,鬼子跟咱们死磕,吃了大亏。他们知道咱们这块骨头硬,所以临时改变了战术。他们要把第六十五旅团,以及周围几个县城的伪军,全部秘密调往大别山南麓集结!”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了起来,连刚才还乐呵呵的刘大麻子,此刻也笑不出来了。 “老弟,你给哥哥交个实底。”刘大麻子咽了一口干沫,声音都有些发紧,“他们去大别山,到底想干什么?” “打大别山战役。” 沈烈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 “师座,你想想。如果日军的大部队从大别山南麓突然发难,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大别山腹地。那会是什么后果?” 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就淌了下来。 “如果大别山被日军占领,那咱们第五战区的主力,就会被拦腰斩断!大后方的补给线彻底瘫痪,武汉的外围屏障也就全没了。到时候,咱们这十几个师,全都会变成瓮中之鳖!” 刘大麻子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娘的……这帮畜生,胃口太大了!他们这是想一口吞了咱们整个战区啊!” “不仅如此。”沈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继续分析道,“鬼子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太溜了。他们故意在黄陂县外围留了几百个伪军,每天虚张声势地打几枪,就是为了掩护主力部队往大别山转移。” 沈烈转头看着李文渊:“老李,战区长官部那边有动静吗?这么大规模的兵力调动,总部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吧?” 李文渊摇了摇头,脸色铁青。 “我早上刚跟战区督察处通过电话。长官部现在全副心思都在筹备下个月初的‘总结大会’上,大家都以为黄陂县大捷之后,日军短时间内不会有大动作了。总部的参谋们,现在正忙着给各部划防区、分装备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糊涂!” 沈烈气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直跳。 “日军的刀尖都快顶到嗓子眼了,他们还在那儿分赃!一旦大别山失守,要那些装备有他娘的什么用?带到战俘营里去给鬼子擦枪吗?” 刘大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急得直跳脚。 “老弟,那咱们现在咋办?赶紧给战区长官部发电报,把这事儿捅上去啊!” “不能就这么捅上去。” 沈烈摆了摆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座,咱们现在手里只有前沿侦察连的一份情报。长官部那些参谋都是坐在办公室里看地图的,你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不仅不信,还会怪咱们谎报军情,扰乱军心。” “那你说咋整?就干瞪眼看着鬼子把大别山给包了饺子?”刘大麻子急得直拍大腿。 沈烈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太阳烤得有些发蔫的树叶,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日军突然改变战略,剑指大别山。 苏曼带着那个成分复杂的记者团,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黄陂县。 还有昨晚,延安那个代号“冬麦”的联络员送来的绝密消息:汉口地下党组织被周玉山破坏,重要首长下落不明,极有可能被困在汉阳郊区。 而钟元良,此时此刻正在汉阳郊区,试图重新打入周玉山的情报网。 这一切的一切,看似毫无关联,但沈烈凭借着多年在刀尖上舔血的直觉,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的事都串在了一起。 “老李。”沈烈突然转过身,盯着李文渊。 “你马上亲自去一趟机要室,给战区总部发一份密电。措辞要委婉,就说咱们第一三七师发现日军有向大别山移动的迹象,请求总部加强大别山南麓的侦察力度。” “好,我这就去。”李文渊点点头,抓起帽子就要走。 “等等。”沈烈叫住他,“另外,把咱们团里的三营调回来。让王老黑带着三营,沿着黄陂县往北的公路,给我沿途设卡。没有我的手令,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去!” 李文渊愣了一下:“老沈,往北可是大后方啊,设卡干什么?防谁?” 沈烈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防那个女记者,苏曼。” “这女人大有来头,而且是周玉山的人。日军现在悄悄往大别山转移,周玉山这个狗汉奸不可能不知道。我怀疑,苏曼这次来黄陂县,根本不是什么采访,她是来盯着咱们的,甚至,是来配合日军行动的!” 刘大麻子一听,吓了一跳。 “哎哟喂我的沈老弟,那可是中央社的钦差大臣!你把她扣在黄陂县,要是出了岔子,咱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师座,到了这份上,顾不了那么多了。” 沈烈咬了咬牙。 “大别山要是丢了,咱们全得掉脑袋。扣她几天,大不了事后我去重庆负荆请罪。但如果让她把咱们的兵力部署和虚实摸透了传给周玉山,那黄陂县就真成了死地了!” “行!听你的!老子早就看那娘们儿不顺眼了,成天端着个臭架子!”刘大麻子也是个狠人,一咬牙答应了下来。 安排完这些,沈烈大步走出了师部。 外面的日头更毒了,晒得地面都在冒着白烟。 沈烈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在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直奔黄陂县城而去。 他的心里像着了火一样焦灼。 战区总部的反应太慢,大别山的危机迫在眉睫。 但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远在汉阳的钟元良,以及那个不知所踪的延安首长。 如果日军的大部队真的要在汉阳外围集结,那汉阳郊区现在肯定已经是天罗地网,步步杀机。钟元良这一去,简直就是一脚踩进了阎王爷的嘴里。 一路疾驰。 沈烈直接来到了城东的晚晴医馆。 医馆里,宋晚秋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眼圈红红的。宋晚晴则在后院忙碌着,把一些常用的伤药打包。 看到沈烈进来,宋晚秋赶紧站了起来。 “沈团长,您来了。” 沈烈点点头,也没客气,直接走到柜台前,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晚秋妹子,老钟走的时候,说没说到了汉阳怎么跟咱们联系?” 宋晚秋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 “他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只说如果他半个月没消息,就让我……就让我当他死了,别等他了。” 沈烈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代号“冬麦”的延安联络员,穿着一身短打扮,满头大汗地从后门跑了进来。 他一看到沈烈,脸色惨白,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沈烈的胳膊。 “沈团长!出大事了!” 冬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焦急和惊慌。 “刚接到的秘密电报。日军往大别山转移的那个旅团,前锋部队昨晚在汉阳郊区的一个镇子上停下了。他们在那儿……在那儿设立了一个临时战俘营!” 沈烈心里“咯噔”一下。 “战俘营?关的什么人?” 冬麦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不仅是我们那位失联的首长被关在里面。还有……还有你们派去汉阳的那个兄弟,钟元良。他暴露了,昨天夜里,也被周玉山的人抓进了那个战俘营!” 第218章 陈先生地下党的新任务 “当啷——” 宋晚秋手里的青花瓷碗掉在青石砖上,摔成了七八瓣。热腾腾的棒子面粥溅了一地,像是一滩化不开的黄泥。 她那张温婉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煞白得像一张纸。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姐!”宋晚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沈烈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眼前大口喘气的冬麦,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消息准确吗?老钟真的被关进战俘营了?” “千真万确!”冬麦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我们外围的交通员亲眼看见的。不仅是钟元良,还有我们那位首长。日军把汉阳郊区那个废弃的砖窑厂改成了临时战俘营,周围拉了三层铁丝网,还有伪军和一个中队的鬼子守着。” “操!” 沈烈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煤油灯一阵乱晃。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周玉山的动作会这么快,更没算到日军的先头部队会和汉奸搅和在一起,直接在汉阳郊区扎了个钉子。 老钟啊老钟,你这回算是真掉进狼窝里了。 沈烈咬着后槽牙,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汉阳郊区,那是日军的腹地。别说他一个团,就算把整个第一三七师都拉过去,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容易被人家包了饺子。 “沈团长,你得拿个主意啊!我们首长要是落到周玉山手里……”冬麦急得直跺脚。 “闭嘴!让老子想想!”沈烈烦躁地扯开领口的扣子。 就在这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 “笃笃。” 后院的木门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声。 沈烈和冬麦同时警觉起来。沈烈冲冬麦使了个眼色,反手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放轻脚步贴到了门边。 “谁?”沈烈压着嗓子问。 门外没有回音。 顺着门缝底下,悄无声息地塞进来一个揉得皱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随后,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了夜风里。 沈烈等了片刻,确定外面没人了,这才把枪收起来,弯腰捡起那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红泥印着一个不起眼的梅花印记。 看到这个梅花印,沈烈的眼皮猛地一跳。 是陈先生! 那个曾经在十里地形圈战役前,替他牵线搭桥,联系上新四军游击队的地下党联络员,陈先生! 这已经是陈先生给他写的第三封密信了。 沈烈顾不上别的,直接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凑到煤油灯底下。 信纸上只有寥寥两行字,字迹苍劲挺拔,透着一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沈团长,别来无恙。” “新四军豫鄂挺进队某首长,想在今夜再见您一面。事关大别山存亡及故人生死,这次的事,比上次十里地形圈还要大。若蒙不弃,今夜丑时,城南十里坡破庙一叙。陈字。” 看完这封信,沈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信纸在火苗上点燃。 火光映红了他的半边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骤然燃起的希望。 “沈团长,信上说什么?”冬麦紧张地问。 沈烈看着化为灰烬的纸条,转头对冬麦说道:“你先在这儿守着,照顾好晚秋和晚晴。今晚不管谁来敲门,都别开。我得回一趟师部。” 说完,沈烈抓起大衣,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夜色中。 第一三七师师部。 刘大麻子正躺在后院的太师椅上,由两个勤务兵伺候着洗脚。白天日军往大别山转移的情报把他折腾得够呛,好不容易放松一会儿,闭着眼睛直哼哼。 “师座!” 沈烈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把那两个勤务兵吓了一跳。 “哎哟我的亲娘咧!老弟,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想吓死哥哥啊?”刘大麻子赶紧把脚从水盆里拿出来,胡乱擦了两把。 “你们俩,出去。把门关死,谁也不许靠近十步之内。”沈烈冲着勤务兵挥了挥手。 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烈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刘大麻子对面坐下,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师座,出大事了。” 沈烈没瞒着,把钟元良被抓进汉阳战俘营,以及刚才收到陈先生密信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刘大麻子抖落了一遍。 刘大麻子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可听到后面,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全白了。 “啥玩意儿?!新四军的首长要见你?” 刘大麻子像触电一样从太师椅上蹦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在屋里直转圈。 “沈烈啊沈烈!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刘大麻子指着沈烈的鼻子,手都在哆嗦。 “你是不是忘了咱们黄陂县现在住着个什么活祖宗?那个中央社的苏曼!那个姓周的派来的女特务!” “她正愁抓不到你‘通共’的把柄呢,你倒好,大半夜的要跑去见新四军的首长?这要是让她抓住现行,别说你这个团长,连我这个师长也得跟着你一块掉脑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师座,你冷静点。”沈烈稳稳地坐着,掏出烟斗点上,“我既然敢跟你交底,就是算准了里面的利害关系。” “这还算个屁啊!掉脑袋的买卖!”刘大麻子气得直拍大腿。 “师座。”沈烈吐出一口浓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如果咱们不去赴约,后果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刘大麻子愣住了。 沈烈掰着指头,一条一条地给他算账。 “第一,钟元良在战俘营里。他肚子里装着咱们第一三七师多少底细?要是周玉山对他动大刑,把他撬开了,咱们一样是个死。” “第二,日军的主力现在正往大别山开拔。光靠咱们向战区长官部发的那两封电报,顶个屁用?等长官部开完那个什么劳什子总结大会,大别山早他娘的换日本膏药旗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沈烈凑近了一些,声音低沉有力。 “新四军豫鄂挺进队,这几年在大别山和汉阳一带打游击,他们的情报网比咱们、比军统都要灵通百倍。陈先生信上说‘事关大别山存亡’,这就说明,他们手里掌握着日军致命的弱点!” “咱们第一三七师要想在这场大风暴里活下来,就必须得借新四军的力!” 刘大麻子被沈烈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一屁股跌回太师椅上,揪着自己的头发,脸上的表情挣扎到了极点。 一边是国民党的军法和军统的暗箭,一边是日军的刺刀和随时覆灭的危机。 他刘大麻子当了半辈子的兵痞,从来没觉得哪次像今天这么难选。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沈烈抽旱烟的“吧嗒”声。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娘的!” 刘大麻子猛地一拍桌子,咬着牙,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老子这半辈子,就是被这帮玩政治的当狗一样使唤!打鬼子的时候让咱们上,分军饷的时候让咱们滚!去他娘的军法!” 刘大麻子抬起头,眼睛里透出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儿。 “老弟,你去!去见见那个新四军的首长!” “师座,您这是想通了?”沈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想通个屁!老子这是被逼上梁山了!”刘大麻子抓起衣服往身上套,“既然左右都是个死,不如跟能在泥沟里打鬼子的真汉子联手,说不定还能蹚出一条活路来!” 刘大麻子穿好军装,走到沈烈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叫苏曼的女特务,老子亲自带人去盯着!我就算拉下这张老脸陪她喝酒打牌,也把她死死拖在招待所里!你放开手脚去干,城外的事,我替你兜着!” “谢了,老哥。” 沈烈站起身,郑重地给刘大麻子敬了个军礼。两人心里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们第一三七师,算是彻底和延安那边连上了一条斩不断的暗线。 丑时将近。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星星都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黄陂县城南十里外,有一座荒废了多年的破山神庙。平时连打柴的樵夫都不愿意来这儿,四周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张牙舞爪的枯树。 沈烈没有带警卫连,甚至连李文渊和马有田都没带。 他一个人,披着一件黑色的雨钵,腰里别着那把勃朗宁手枪,手里倒提着一把开了刃的三棱军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破庙的外围。 这地方静得有些邪门。 沈烈在距离破庙还有几十步的一棵大树后停了下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爬行。 突然,黑暗中传来“布谷,布谷”两声清脆的鸟叫。 沈烈眼神一动,立刻用手圈在嘴边,回了三声猫头鹰的低鸣。 “咕——咕——咕——” 暗号对上了。 “沈团长,这边请。” 一个人影从破庙侧面的矮墙后闪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用黑布罩了一半的马灯。 借着微弱的灯光,沈烈认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陈先生! 比起几个月前在十里地形圈的时候,陈先生显得更清瘦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透彻,透着股子读书人的儒雅和革命者的坚毅。 “陈先生。”沈烈快步走上前,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又见面了。客套话不说了,首长在哪?” 陈先生点点头,神色凝重。 “首长在庙里等你。沈团长,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进去再说。” 陈先生提着马灯,引着沈烈走进了破庙的大殿。 大殿的屋顶塌了一半,冷风嗖嗖地往里灌。供台上的山神像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落满灰尘的石头底座。 在石头底座的背风处,生着一堆小小的篝火。 篝火旁,坐着一个穿着粗布军装的人。 那人背对着沈烈,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光映照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 “首长,沈团长到了。”陈先生轻声说道。那人放下树枝,缓缓地转过身站了起来。 当沈烈看清这个人的脸时,他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这怎么可能?! 沈烈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轰隆作响。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陌生的游击队首长。 这张脸,这副轮廓,就算是化成灰,沈烈也能一眼认出来! 因为就在几个时辰前,延安的联络员冬麦还哭丧着脸告诉他,这个人被关在汉阳郊区的战俘营里,生死未卜。 篝火的光芒跳动着。 那人看着沈烈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嘴角露出一抹温和而苦涩的笑容。 “沈老弟,好久不见了。” 沈烈的嗓子有些发干,他往前走了一步,死死地盯着对方。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沈烈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冬麦明明说,你和老钟一起,被周玉山抓进了汉阳的战俘营!” 那人走上前,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冬麦没有说谎,钟元良确实被抓进去了。” 那人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和决绝。 “但战俘营里的那个‘我’,是假的。” 沈烈愣住了:“假的?什么意思?” 那人转过身,看着跳动的篝火,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述一个可怕的噩梦。 “为了摸清日军在大别山的真实部署,更为了把那份能够扭转战局的绝密情报送出来……我们的同志,主动代替我,走进了那个死局。”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沈烈。 “现在,战俘营里的那个‘假首长’和钟元良,正在被日军严刑拷打。” “沈烈,我今天找你来,不只是为了叙旧。”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 “我要你带兵,去汉阳。赶在日军发现那个是替身之前,把他们,把那份情报,给我抢回来!” 第219章 周玉山在汉口的部署 五月底的汉口,像个捂严实的大蒸笼。 江面上的水汽顺着风吹进法租界,把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都熏得无精打采。天气一热,这街面上的洋车夫连跑起步来都透着股子烦躁。 法租界霞飞路,一栋带着大铁门的三层洋房里,却是出奇的阴凉。 屋里没摆冰盆,靠的是四面通风的过堂风。宽敞的书房里,铺着厚厚的手工地毯,踩上去连点声儿都没有。 周玉山穿着一件雪白的真丝对襟短褂,手里捏着把银光锃亮的小剪刀,正站在窗前,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迎客松盆景。 “咔嚓……咔嚓……” 几根多余的松针被剪断,落在红木花架上。 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心腹手下老七佝偻着背,像只踩了尾巴的猫,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大热天的,老七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局座。”老七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周玉山没回头,手里的剪刀依旧稳稳当当地悬在盆景上。 “说。天塌不下来。” 老七咽了口干沫,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 “黄陂县那边的线……断干净了。咱们埋在第一三七师外围的五个‘丙级’钉子,就在这一个月里,被连根拔了。” 周玉山的手微微一顿。 “全拔了?” “全拔了。”老七苦着脸,“有两个想动电台,被军统督察处的赵立明当场乱枪打死。剩下三个尿了裤子,把底全漏了,现在被判了死缓,还被逼着拿电台天天给咱们放假消息。” “咔嚓。” 周玉山一剪刀下去,直接铰断了盆景上最粗的一根侧枝。 他转过身,把银剪刀往旁边的托盘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长进。” 周玉山走到铜盆前,一边洗手,一边冷笑了一声。 “我原本以为,沈烈那个泥腿子出身的大头兵,知道身边有钉子,会急得跳脚,一天之内就把人全抓了。没想到,他居然硬生生忍了一个月,像猫捉老鼠一样,一个一个地往下扒拉。” 周玉山拿过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 “这小子,不仅有脾气,现在还长了脑子。知道什么叫火候了。” 老七凑上前一步,递上一份刚收到的简报,脸色更难看了。 “局座,还不止这个。战区长官部刚刚下了正式通报,第一三七师,正式升格为甲等师了。” 老七指着简报上的几行字,气得直咬牙。 “通报上点名表彰了沈烈和他的特务团。说他们在十里地形圈,以一团之力硬扛日军一个加强大队,杀敌四千,打出了第五战区的威风!现在整个战区,谁不知道沈烈这号阎王爷?” 周玉山接过简报,扫了两眼,随手扔在桌子上。 他走到一旁的真皮沙发前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古巴雪茄,老七赶紧划了根火柴凑上去点燃。 周玉山深吸了一口,浓烈的烟草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刘大麻子这回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周玉山吐着烟圈,目光幽深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半晌没说话。 老七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局座!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啊!沈烈这小子现在兵强马壮的,要是不赶紧想办法把他弄死,以后这第五战区,哪还有咱们插手的余地?” “你急什么?” 周玉山斜了老七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派杀手去黄陂县暗杀?他手底下四千多号杀神,你派几个人去,够给人家塞牙缝的吗?” “那咋办?就这么咽下这口恶气?”老七不甘心地问。 周玉山站起身,走到书房正中央那面墙前。 “哗啦”一声,他拉开墙上的绸布,露出了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 周玉山伸手,修长的食指在黄陂县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点。 “沈烈这小子——他的根,算是彻底扎稳了。” 周玉山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冷的阴毒。 “以前,他就是一棵长在野地里的杂草,随便踩一脚就死了。可现在,他升了甲等师的主力团,有了战区总部的撑腰,根系已经扎进了这片地皮的最深处。” 他转过头,看着老七。 “拔一棵已经长成气候的大树,你去薅它的叶子、砍它的树枝,有用吗?” 老七愣愣地摇了摇头。 “没用。树枝砍了还能长。”周玉山冷笑,“要弄死他,就得把周围的土全都挖空,然后——连根拔起!” 周玉山的食指顺着地图上的黄陂县,一路往东北方向划去。 最后,他的手指死死地按在了一片苍茫连绵的山脉上。 大别山。 “局座,您的意思是……”老七顺着周玉山的手指看去,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日军第六十五旅团,已经开始往大别山南麓悄悄转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玉山深吸了一口雪茄,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度亢奋,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绝世好猎物时的疯狂。 “大别山战役,绝对不是三五天就能打完的小打小闹。这是一盘大棋。日军想要吃掉大别山,切断第五战区的咽喉,至少需要五到六个月的时间来排兵布阵、调集粮草。” 周玉山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五个月!半年!” “我要用这半年的时间,给他沈烈量身定做一口上好的黑漆棺材!” 老七听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小心翼翼地问:“局座,您打算怎么干?” 周玉山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印着绝密字样的日军文件。 “黄陂县是沈烈的乌龟壳。他躲在里面,防线坚固,咱们咬不动他。可如果,咱们在大别山深处,给他扔一块他不得不去咬的肥肉呢?” 周玉山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一般的光芒。 “只要他敢带兵离开黄陂,深入大别山的腹地。到了那荒山野岭,老子有一百种办法切断他的补给线,让他变成个瞎子、聋子!” “可是局座,沈烈的特务团战斗力太强了。就算进了山,咱们手底下的那些汉奸队伍和伪军,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啊。”老七担忧地说。 “谁说我要用伪军了?” 周玉山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半截雪茄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 “杀鸡用牛刀。对付沈烈,我必须借一把最快的快刀。” 周玉山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老七。 “去,备车。我要去一趟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 “特高课?”老七吓了一跳,“您要找日本人借兵?” “不错。” 周玉山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身上的真丝短褂。 “特高课的山田少佐,是个眼高于顶的战争狂人。他做梦都想在这次大别山战役里立个头功,好早日晋升大佐。” “我就把沈烈这块最大的踏脚石送给他!我要和山田合作,布一个‘大别山反向围歼’的绝命局!” 周玉山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脑子里的计划越发清晰。 “用半个月的时间铺垫,用五个月的时间引诱。等到了深秋入冬的时候,大别山里下了霜……” 周玉山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点的冷笑。 “只要沈烈踏进大别山里那个最深的山谷。山田就会亲率日军一个满编的精锐大队,用三千人的绝对兵力和重火力,把特务团死死地堵在山谷里,彻底碾成肉泥!” 老七听得头皮发麻。 一个日军的精锐满编大队! 那可是比在黄陂县打的那个杂牌加强大队要凶悍十倍的虎狼之师!用来围歼一个深入孤山的特务团,这简直就是天罗地网,十死无生! “局座高明!这一招釜底抽薪,沈烈这小子就算是有三头六臂,这回也绝对死无葬身之地了!”老七赶紧一记马屁拍了上去。 “行了,别拍马屁了。这半年,告诉咱们底下的人,全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谁也不许去招惹黄陂县,更不许惊动沈烈。” 周玉山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我要让他觉得,黄陂县风平浪静。我要让他骄傲,让他膨胀。站得越高,摔进谷底的时候,才会粉身碎骨。” 周玉山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纯金笔帽的派克钢笔,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带着淡淡檀香味的定制信笺。 他拧开钢笔,笔尖在纸上悬停了片刻。 窗外,汉口的江风吹过,带来一声沉闷的汽笛声。 周玉山手腕微动,黑色的墨水在洁白的信笺上,留下了一行行刚劲有力的字迹。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繁琐的陈述。 这封信,就像是一份送给地狱的投名状。 他只写了寥寥两句话。 周玉山写完,把笔一扔,轻轻吹干了纸上的墨迹。 他看着纸上的那行字,仿佛已经看到了几个月后,大别山深处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看到了沈烈绝望地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他笑了。 笑得像一条刚刚吐出毒信子的眼镜蛇。 洁白的信笺上,赫然写着: “山田君——” “咱们大别山见。” 第220章 甲等师上校 五月底的黄陂县,天热得像下了火。 城东的大操场上,黄土被太阳烤得发白,踩上去直烫脚底板。但此刻,这片宽阔的场地上却鸦雀无声,只有风卷起沙土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整整两千号人,穿着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军装,排成一个个方阵,像一根根钉死在地上的木桩子,纹丝不动。 这是特务团。 从当初在战壕里拼凑出来的六百五十号残兵败将,打到现在,硬生生打成了一支满编两千人的精锐野战团! 操场正前方的土台子上,第一三七师师长刘大麻子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服,手里拿着个铁皮卷成的铁皮喇叭,正激动得满脸通红。 沈烈站在他侧后方,身姿挺拔,肩章上那两杠三星在毒日头下闪着冷硬的光。 “弟兄们!” 刘大麻子举起铁皮喇叭,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声,震得前排几个新兵的耳朵直嗡嗡。 “今天把大伙儿都召集起来,不为别的,就为了给咱们第一三七师,给咱们特务团,长长脸!” 刘大麻子在台子上走来走去,大手一挥。 “战区长官部的正式批文下来了!从今天起,咱们第一三七师,不再是后娘养的乙等师,咱们是正儿八经的甲等主力师!以后长官部发军饷、发弹药,咱们拿头一份!” 台下的两千多汉子眼里瞬间冒出了光,但没有命令,谁也没敢出声,只是胸膛挺得更高了。 “还有!” 刘大麻子转过身,一把将沈烈拉到台子正中央。 “长官部特批,沈烈,由中校营长正式晋升为上校团长!特务团满编两千人,列为师部直属,受战区直接督察!以后,咱们特务团就是第五战区的一把尖刀,指哪打哪!” “威武!” 台下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威武!威武!威武!”的吼声如同海啸一般,在城东的大操场上炸响,直冲云霄。 沈烈看着台下那一双双炽热的眼睛,看着张铁石、小杨、王老黑他们激动得涨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从六百五十人到两千人。这一路,是用多少弟兄的命填出来的。 刘大麻子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脸色变得严肃了几分。 “升了官,发了财,但咱们不能翘尾巴!接下来,咱们师有三大任务,谁要是给老子掉了链子,军法从事!” “第一!战区总部马上要开大会,而且还要派个什么随军记者团来咱们这儿。有中央社的,有延安的,还有洋人!这帮拿笔杆子的不好对付,你们都给老子把军容军纪收拾利索了。咱们要在全国人民面前,扬名立万!” “第二!日军现在的动向不对劲。沈团长前两天刚摸到的情报,鬼子这是要打大别山的主意!大别山是咱们的后院,所以接下来,咱们师要暗中备战。不仅是咱们自己备战,还要和咱们大别山里打游击的那些‘朋友’,暗中通通气。谁打鬼子,咱们就认谁是兄弟!” 刘大麻子说到这儿,刻意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沈烈一眼。 沈烈心里清楚,刘大麻子这是在全师面前,隐晦地给他前几天去破庙见新四军首长的事儿兜底。这老兵痞虽然平时咋咋呼呼,但政治智慧和这份开明的肚量,确实不一般。 “第三!”刘大麻子咬了咬牙,“汉口那个叫周玉山的活王八,肯定还在憋着坏水想反扑。城里那些没清干净的汉奸,特别是地牢里那个钱广财和张副官,虽然判了缓期,但还得给老子死死盯着,每天榨干他们最后一点情报!” “这三大任务,就是咱们接下来的命根子!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两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散会后。 沈烈没回指挥所,而是牵着一匹马,独自一人来到了黄陂县城西的铁路弯道。 这里是整个县城外围最高的一处前出阵地。 站在高坡上,往东看是黄陂县的万家灯火,往西看,则是通向大汉口的一条漫长铁轨。 下午的风吹了过来。 东风。三级。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干燥的黄土味,没有半点要下雨的迹象。 沈烈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四卷的仗,算是彻底打完了。 局部立威,特务团的牌子立住了。赵德彪、马德彪那两个作威作福的恶霸被枪毙了,周玉山在第一三七师辐射区里的眼线被扫干净了。 可是,仗打完了,这心里头,怎么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沈烈伸手,摸向了自己贴身的上衣口袋。 这个口袋,他平时谁也不让碰。里面装的,全是他这一路走来,活生生的念想。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面前的石头上。 最先掏出来的,是那条灰色的粗布围巾。 这是宋晚晴亲手给他织的。大夏天的,本来用不着这玩意儿,但沈烈偏偏舍不得放进柜子里,刚才开会的时候还贴身揣着。他把围巾拿在手里揉捏了两下,脑子里忍不住浮现出宋晚晴那双清澈的眼睛。这丫头,等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消停了,该给她个什么样的交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接着,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这是用来装救命的磺胺粉的。只不过现在,瓶子里那点白色的粉末早就用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风干了的小野菊花。这也是宋晚晴还给他的。花虽然干了,但透过玻璃瓶,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子倔强的苦香味。 第三样,是一把被盘得油光水滑的铜烟斗。 沈烈拿起烟斗,在石头上磕了磕。这烟斗是他那个便宜大哥沈毅留下的。沈毅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为什么会死在汉口? 沈烈又掏出了一块银色的机械表。 表蒙子碎了一角。这是宋晚秋前阵子还给他的,也是沈毅的遗物。宋晚秋看着这块表的时候,眼神里那股子化不开的哀怨,让沈烈至今都没琢磨透。沈毅和宋晚秋,当初到底是不是恋人?这笔糊涂账,恐怕只有等打回汉口,才能查个水落石出了。 石头上,还摆着一把粗糙的木刻小刀。 那是当初在十里地形圈,阵亡的李连长托他带给自己儿子的。沈烈摸着小刀上粗糙的木纹,心里像是坠了块铅。这刀,他还没机会送出去,只能暂时替李连长保管着。 再往下,是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一张是陈先生写给他的第三次密信副本。那封信,促成了他和新四军首长的破庙之行。也正是那次见面,定下了接下来大别山战役里,特务团和游击队暗中配合的战略基调。至于自己最终会不会脱下这身国军的皮,彻底投奔延安? 沈烈看着那张纸,苦笑了一下。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另一张纸,是战区长官部刚刚下发的,晋升他为上校团长的批复副本。上面盖着鲜红的第五战区大印。 最后。 沈烈把手伸进口袋的最深处,抓出了一把黄灿灿的东西。 八颗汉阳造的空弹壳。 前五颗,是刚穿越过来时,死在鬼子手里的五个老兄弟。 第六颗,是死在他枪口下的恶霸赵德彪。 第七颗,是马德彪。 第八颗,是那个卖主求荣的汉奸钟阿三。 沈烈把这八颗弹壳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他掌心的老茧,带来一丝微痛。 这不仅仅是八颗弹壳,这是八条命,是特务团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的带血的证据。 他把目光投向西边。 铁轨的尽头,是汉口。 那个被称为“东方芝加哥”的繁华都市,现在正踩在日本人的铁蹄下。 周玉山那个老王八蛋,此刻肯定还躲在汉口的某个阴暗角落里,像一条毒蛇一样,冷冷地盯着黄陂县,策划着他那阴毒的反扑。 “你什么时候死呢?” 沈烈看着汉口的方向,喃喃自语。 大别山的战役还没打响,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周玉山不死,汉口不收复,这抗日的仗,就没个尽头。 就在沈烈想得出神的时候。 身后的草丛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沈烈不用回头,听那拖沓的脚步声就知道是刘大麻子。 “我就知道你小子在这儿。” 刘大麻子走上高坡,一屁股在沈烈旁边坐下,顺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哈德门香烟,自己叼了一根,又递给沈烈一根。 沈烈没接,晃了晃手里的铜烟斗。 刘大麻子也不介意,自己划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看着西边快要落山的太阳。 “老弟,想啥呢?想汉口的花花世界了?”刘大麻子吐着烟圈,打趣道。 “想怎么活下去。”沈烈把石头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重新装回贴身的口袋里,“马上记者团就要来了,战区总部的总结大会也快开了。这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可比在阵地上跟鬼子拼刺刀还要凶险。” 刘大麻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他知道沈烈说的是实话。 这年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特务团现在风头太盛,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们。 延安的拉拢、军统的监视、战区内部的派系倾轧,还有日军和周玉山在暗处的致命一击。 这五方势力,就像是五条锁链,死死地绞在黄陂县这片土地上。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东风吹得更急了些,卷起两人灰色的军装下摆。 刘大麻子把手里抽剩的半截烟头弹飞在风里,转过头,看着沈烈那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沈团长。” 刘大麻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子老派军人的豪气。 “打完了十里地形圈,咱们在第五战区算是站住了脚。” “下一步,咱们让全中国都知道,黄陂县,有个特务团!” 沈烈没有说话。 他看着刘大麻子那双充满信任和期盼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着,沈烈把手伸进那个贴身的口袋里。 他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八颗冰冷的空弹壳。 “叮叮——” 两颗黄铜弹壳轻轻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回音。 这声音很轻,却顺着三级的东风,飘出去很远。 像是在回应。 也像是在向整个乱世,发出的一声低声咆哮。 第221章 记者团抵达 五月底的黄陂县,天热得像个倒扣的大闷罐子。 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里的黄土味儿混合着前线特有的硝烟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城东火车站。 这地方原本就是个破旧的货运中转站,铁轨两旁的杂草都被太阳烤得发了黄。 第一三七师师长刘大麻子,此刻正烦躁地在站台上来回踱步。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将官服,领口的扣子系得死死的,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往下淌,连擦都顾不上擦。 “娘的,这破火车怎么还不来?这帮耍笔杆子的活祖宗,谱摆得比战区司令长官还大!” 刘大麻子解下腰里的水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温水,抹了抹嘴抱怨道。 沈烈站在一旁,身姿挺拔,肩上的上校军衔在毒日头下闪着光。他手里捏着那把老铜烟斗,没点火,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掌心里敲着。 “师座,您就当是接几尊财神爷。这帮人要是把咱们写好了,战区总部的弹药补给,可就全指望他们这支笔了。” 沈烈语气平稳,眼神深邃地盯着铁轨延伸的方向。 李文渊在一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硬纸板夹子,仔细核对着接待流程。 “老沈说得对。师座,这次来的人背景太复杂,咱们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李文渊压低了声音,凑到两人跟前。 “我再给二位交个底,这次记者团一共七个人。领头的是个硬茬子,叫王特派员,三十岁,《中央日报》的战时通讯员,背靠着重庆那边的参谋本部。” “还有四个,是延安那边《新华日报》的记者。带队的是个女记者,叫陈文君。” 刘大麻子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又是重庆,又是延安,这哪是来采访的?这是把咱们黄陂县当戏台子了!” “还不止呢。”李文渊苦笑了一声,“还有两个洋人。一个是英国《泰晤士报》的贝克,三十五岁;另一个是美国《纽约时报》的詹姆斯,三十二岁。” 沈烈听到这儿,嘴角微微上扬:“洋人好啊。洋人爱看热闹,咱们就给他们看点真家伙。”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呜——”的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一列喷吐着滚滚黑烟的军用列车,喘着粗气,缓缓驶入了城东车站。 车还没停稳,车厢的门就被人从里面“哐当”一声推开了。 沈烈和刘大麻子立刻上前一步,站直了身子。 最先跳下车的,是一个穿着笔挺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这人大约三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这正是《中央日报》的王特派员。 紧接着,四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的人也走了下来。领头的是个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正是陈文君。她没施粉黛,眼神明亮透彻,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最后下车的,是两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两人都被这火炉一样的天气热得满头大汗,脖子上各自挂着一台沉甸甸的莱卡相机。 七个人,七个笔记本,胸前整整齐齐地挂着七台相机。 这阵势,比面对一个大队的鬼子还要让人心里没底。 “欢迎各位新闻界的同仁,莅临第五战区第一三七师!” 刘大麻子堆起满脸的笑容,大步迎了上去,主动伸出了手。 王特派员只是随意地伸出手,和刘大麻子碰了碰指尖,便立刻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沈烈。 那眼神,就像是审视犯人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和锐利。 “这位,想必就是近来在战区声名鹊起、刚刚晋升上校的沈烈,沈团长吧?”王特派员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正是沈某。”沈烈不卑不亢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王特派员上前一步,不仅没回礼,反而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冷不丁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沈团长,十里地形圈一战,打得很漂亮。重庆方面对你也是赞赏有加。不过……” 王特派员的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 “我听战区里有些风言风语,说黄陂县地处偏僻,鱼龙混杂。沈团长在打仗的时候,该不会为了凑人手,跟那些……红匪,有过什么见不得光的接触吧?” 这话一出,旁边的刘大麻子吓得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哪里是采访?这分明就是一上来就往死里扣帽子啊!要是沈烈答错半个字,这“通共”的罪名就算坐实了! 沈烈却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他突然扯开嗓子,豪迈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站台上的尘土都飞扬了起来。 “哈哈哈!王特派员,您这可是真会开玩笑!” 沈烈上前一步,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王特派员,声音大得能让后面所有记者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沈某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红的绿的!我这特务团两千多号弟兄,只认一个死理——谁帮着打鬼子,谁就是朋友!谁要是来捣乱,不管是土匪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老子手里的刀,照样剁他的脑袋!”沈烈拍了拍腰间的手枪套。 “这黄陂县,除了咱们国军的队伍,就只有死掉的日本鬼子!您要是想找土匪,那您可来错地方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抗日的决心,又用一副粗犷军人的做派,把王特派员那阴毒的试探给硬生生怼了回去。 王特派员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僵了一下,只能干笑两声:“沈团长果然是快人快语。这治军的手段,我还要多领教。” 此时,延安方面的陈文君也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王特派员那样夹枪带棒,而是保持着一种十分专业的距离感,礼貌地伸出手。 “沈团长,久仰大名。《新华日报》陈文君。希望接下来的采访,能看到特务团将士们最真实的抗日风貌。” “陈大记者客气了,一定全力配合。”沈烈礼貌地握了握手。 陈文君点点头,立刻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拔出钢笔,开始飞快地记录着周围的环境。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私人情绪。 “哦!上帝啊!” 美国记者詹姆斯这个时候才缓过劲来,用一口半生不熟的中文,夸张地张开双臂。 “沈上校!你是一个奇迹!在纽约,我们都以为你们的军队挡不住日本人。但你们,在那个叫十里的地方,创造了奇迹!” 旁边的英国记者贝克也连连点头,举起胸前的相机,“咔嚓咔嚓”对着沈烈和刘大麻子连拍了好几张。 “詹姆斯先生过奖了。奇迹是用中国军人的命换来的。” 沈烈收起笑容,郑重地说道:“老李,带客人们上车!去城里的招待所。先让大伙儿洗把脸,吃口热乎饭!” “各位记者朋友,请随我来!”李文渊赶紧上前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车站,朝着黄陂县城走去。 一路上,七个记者,七台相机几乎没停过。 他们拍那些穿着草鞋、扛着汉阳造巡逻的士兵;拍那些在城墙根底下修补战壕的老百姓;甚至拍那些满身是血、刚从前线撤下来换药的轻伤员。 王特派员走在最前面,目光像鹰一样,死死盯着每一个细节,试图在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军营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陈文君和另外三个延安记者,则更多地关注着军民关系。他们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那些老百姓自发给士兵送热水的画面。 走在队伍最后的沈烈,放慢了脚步,和刘大麻子并肩走着。 “老弟啊,这可是七个阎王爷啊。”刘大麻子压低了声音,擦着汗说,“刚才那个姓王的,摆明了是来找茬的。这三天的采访,能不出乱子吗?” 沈烈叼着烟斗,目光深沉地看着前面那群忙碌的背影。 “师座,乱子肯定会有,但这也是咱们绝佳的机会。” 沈烈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坚定。 “就三天。我不管他们心里藏着什么鬼胎,这三天里,我必须让他们把特务团打鬼子的狠劲儿、黄陂县老百姓的血性,一字不落地写在报纸上!” 沈烈转过头,看着刘大麻子。 “咱们要借这七支笔,让全国的老百姓,甚至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黄陂县,有个特务团!只要咱们的名气打出去了,变成了全国人民眼里的抗日英雄,不管是重庆的暗箭,还是汉口的冷枪,想动咱们,都得掂量掂量!” 与此同时。 距离黄陂县百里之外的汉口,法租界。 周玉山的书房里,一如既往的阴冷。 老七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破译的电报,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局座!黄陂县那边的消息!” 老七气喘吁吁地把电报递到周玉山面前,声音发着抖。 “战区的记者团到了!七个人!不仅有中央社和延安的,还有美国和英国的大报记者!他们现在全在黄陂县,正在对沈烈进行联合采访!” 正端着紫砂壶喝茶的周玉山,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接过电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砰!” 紫砂壶被他重重地磕在桌子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国共联合采访?还有国际记者?” 周玉山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他太清楚舆论的力量了。 一个只知道打仗的大头兵,他可以随便捏死。可如果这个大头兵,成了全国报纸头版头条上的民族英雄,成了连洋人都竖大拇指的抗日铁军。 那沈烈,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团长了,他会变成一面旗帜!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一面抗日的旗帜下黑手,那就是和全国四万万同胞作对!哪怕是他周玉山,甚至是他背后的日本人,也不敢轻易承担这种舆论反噬的代价! 老七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局座,这……这可咋办?沈烈要是借着这股风上了天,咱们之前布的那个‘大别山围歼局’,还能动他吗?” 周玉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滚滚流淌的长江水。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死死地抠进肉里。 足足过了半晌。 周玉山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夜枭一样刺耳。 “沈烈这小子,脑子转得够快。他这是在给自己穿一件谁也不敢捅的防弹衣啊。” 周玉山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疯狂。 “不过,他想得太简单了。” “他要变成一个不能被碰的人了。可越是不能碰的人,死在战场上,才越显得名正言顺!” 周玉山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大别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叉。 “通知特高课的山田少佐,计划必须加快!” 周玉山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样。 “等他沈烈全国扬名之日,就是我周玉山,请他进大别山送死之时!” 第222章 战区命令+采访策略 入夜,黄陂县城的暑气总算消散了些。 特务团指挥所里,几只飞蛾绕着罩了半边黑布的煤油灯扑腾个不停,时不时发出“嗞啦”的轻响。 李文渊快步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机要室拿来的电报抄件。他额头上还挂着汗,连金丝眼镜的镜片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老沈,战区长官部的加急电报,中将巡视员亲自署名的。” 李文渊走到桌前,端起沈烈的凉茶缸子灌了一大口,这才把电报纸拍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 “长官部给咱们定调子了。这次记者团来采访,要把你沈烈树成典型,称号都拟好了——‘第五战区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模范军官’。长官部的意思是,要借着这次采访,把特务团和黄陂县老百姓抗日的事迹,往全国的报纸上推!” 沈烈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那把勃朗宁手枪,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觉得高兴,眉头反而皱成了一个疙瘩。 “模范军官?全国宣传?” 沈烈冷笑了一声,把手枪往桌子上一拍。 “老李啊,这哪是给咱们发奖章,这分明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古往今来,枪打出头鸟。咱们现在树大招风,汉口的周玉山盯着咱们,战区内部那些老牌杂牌军也眼红咱们。这时候把咱们捧上天,万一摔下来,那可是要粉身碎骨的。” 李文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扯过一把椅子坐下,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可长官部的命令已经下了,这帮记者现在就住在城里的招待所,明天一早就要正式开始采访。尤其是那个《中央日报》的王特派员,今天在火车站你也看见了,那就是一条到处闻味儿的猎犬。咱们明天到底该怎么应对?” 沈烈掏出那把老铜烟斗,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 “刺啦”一声,火柴划亮,照亮了沈烈那张沉稳而锐利的脸庞。 “老李,应对这帮记者,不能靠瞒,也不能靠吹。咱们得立下三条铁规矩。明天你跟底下的几个营长都交代清楚,谁要是犯了忌讳,别怪我沈烈翻脸不认人。” 李文渊立刻掏出笔记本和钢笔:“你说,我记下来。” 沈烈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 “这第一条,不夸大,不谎报,按真实数据讲。” 李文渊愣了一下,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老沈,这不合规矩吧?咱们国军的惯例,打死一百个鬼子,往上报的时候怎么也得吹成五百个。咱们在十里地形圈实打实灭了四千五百个鬼子,这要是不往大里报,会不会显得咱们太老实了?那个王特派员肯定得拿这事儿做文章。” “放屁的惯例!” 沈烈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眼神冷硬得像刀子。 “咱们打的是血仗,不是纸上谈兵!四千五百个鬼子,那就是四千五百条命。你吹成一万,能吓死日本人吗?不能!” 沈烈用烟斗敲了敲桌子,掷地有声。 “那两个洋人记者不是喜欢较真吗?好啊,你带他们去十里坟场看!漫山遍野的鬼子钢盔,让他们自己数!只有实话,才最他娘的震撼人心!谁要是敢在记者面前多吹半个字,老子扒了他的皮!” 李文渊被沈烈这股子气势震住了,赶紧点头,在笔记本上刷刷记下:“明白。实事求是,绝不虚报。” “第二条。” 沈烈的语气缓和了下来,目光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功劳归老百姓,归那些暗中帮忙的‘朋友’,归死去的弟兄。咱们当官的,不揽功。” 听到这话,李文渊的心里猛地一酸。 沈烈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文渊,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苍凉。 “老李啊,咱们特务团能打赢,靠的是我沈烈长了三头六臂吗?不是。靠的是城东晚晴医馆里没日没夜抢救伤员的宋家姐妹;靠的是黄陂县那些推着独轮车往前线送白面的老乡;靠的是陈先生他们那些在敌后摸爬滚打、给咱们送情报的游击队兄弟!” 沈烈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 “更靠的,是咱们那两千多个没能活着走下阵地的弟兄!模范军官的帽子,我沈烈戴着嫌沉。明天采访,让老乡们上场说话,让轻伤员上场说话。咱们当官的,往后退一退。”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眼角也有些湿润。他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在外人眼里,沈烈是个杀神,但在自家兄弟面前,他比谁都重情义。这种把功劳往外推的胸襟,在整个第五战区,找不出第二个。 “老沈,你放心。明天去阵地采访,我安排老乡和抬担架的弟兄们站前面。”李文渊郑重地说道。 “还有第三条,也是最难的一条。” 沈烈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眉头微微皱起。 “对待那几个延安来的记者,尤其是那个陈文君,要保持开明的态度。他们问什么,只要不涉及军事机密,都可以坦诚交流。但咱们也要把握好分寸,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是在故意套近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至于那个《中央日报》的王特派员……”沈烈的眼神冷了下来,“不对抗,不硬顶。” 李文渊有些担忧:“老沈,今天在车站你也听见了,姓王的一上来就给咱们扣‘通共’的帽子。这种人就是属疯狗的,你越是让着他,他越是咬得凶。” “我知道。”沈烈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对付疯狗,不能用棍子打,得用骨头溜。他不是想抓咱们的把柄吗?咱们就偏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要是刁难,咱们就笑脸相迎;他要是挑刺,咱们就虚心接受。咱们要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使不出。” 沈烈冷笑了一声:“咱们现在是长官部树的典型,他姓王的再狂,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违背重庆那边的宣传大局。只要咱们自己不漏破绽,他能在黄陂县翻出多大的浪来?” 李文渊听完这三条原则,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这哪里是个粗大兵能想出来的策略?这分明是深谙政治智慧的老手才能布下的局。不争功、不吹牛、不结仇。这三招,表面上看是退让,实际上却是把特务团的底盘扎得更稳了。 “好,这三条铁律,我明天一早就去给全团上下打预防针。连火房的炊事兵,我都让他背熟了!”李文渊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夜已经深了。 远处的城墙上,传来巡逻哨兵敲击梆子的声音。 “笃——笃笃——” 李文渊走到门口,挑开门帘,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煤油灯下、面容一半隐藏在阴影里的沈烈,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沈团长。”李文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沈烈抬起头:“怎么了?” “明天的采访,延安的记者和外国记者都好办。真正的硬仗,在那个王特派员身上。”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透着对局势的清醒认识。 “记者团里,王特派员是关键。他能否被你打动,或者说,能否被你挑不出毛病,决定了国民党战时报纸的态度。而这态度,可是要直接递到重庆那位最高领袖案头的。” 沈烈把手里的铜烟斗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看着李文渊,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点了点头。 “去睡吧,老李。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去会会这位王大特派员,看看他到底带了几把刀子来。” 第223章 巧化刁难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刚冒头,黄陂县城里的知了就开始扯着嗓子叫唤。 沈烈刚在前线阵地上巡视完一圈,脚上的草鞋还沾着泥,一掀开指挥所的门帘,就看见李文渊正满头大汗地在屋里转圈。 “老李,大清早的你磨什么盘?”沈烈走到水盆边,呼噜呼噜洗了把脸,随手扯过毛巾擦着。 “能不急吗!”李文渊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隔壁的会客室,“那位王特派员来了。一个人来的,连个跟班都没带。点名道姓,非要对你进行单独专访。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沈烈擦脸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一个人?看来这位王大记者,是嫌人多了不好下刀子啊。行,既然人家主动上门,咱们总不能躲着。你去倒碗茶,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想唱哪出。” 会客室里。 王特派员穿着那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正襟危坐在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牛皮面笔记本,钢笔的笔帽已经拔了下来,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动着。 “王特派员,久等了。”沈烈大步走进去,大马金刀地在对面坐下,顺手掏出腰里的老铜烟斗。 “沈团长军务繁忙,能抽空见我,是王某的荣幸。”王特派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 李文渊端着两碗热茶走进来,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然后很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特派员没去碰那碗茶,而是直接翻开笔记本,手里的钢笔悬在纸面上,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沈烈。 “沈团长,我是个新闻人,讲究直来直去。今天没有外人,咱们就开门见山吧。” 沈烈把烟斗叼在嘴里,“刺啦”一声划了根火柴,点燃烟丝,吸了一口:“好啊。王特派员想问什么,沈某知无不言。” 王特派员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沈团长,黄陂县大捷,全国振奋。但重庆方面,或者说上面的某些长官,对您特务团的成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我听说,在十里地形圈那一仗里,您为了凑足兵力和粮草,暗中跟这附近山里的红匪,有过不少接触?”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是一个致命的政治陷阱。在这个国共虽然合作、但背地里互相严密防范的节骨眼上。承认接触,那就是通敌通共,军统立刻就会找上门;如果拼命否认、气急败坏,反而显得做贼心虚,正好落入对方刨根问底的圈套。 沈烈没有发火,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抽着烟,透过青灰色的烟雾,目光平淡地看着王特派员。 “王特派员,你口中的红匪,长什么样?额头上刻着字吗?”沈烈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王特派员眉头一皱:“沈团长,您这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我没有。” 沈烈放下烟斗,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十里地形圈打到最后,我特务团弹尽粮绝,弟兄们饿得啃树皮。是黄陂县周边十二个村子的老百姓,半夜里推着独轮车,冒着鬼子的炮火,把白面干粮送到了阵地上。” 沈烈盯着王特派员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接触的,就是这十二个村子送粮的乡亲。他们中间,可能有人大字不识一个,也可能有人就是你嘴里说的地下党。” “但在我沈烈眼里,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只要他们给打鬼子的队伍送粮,只要他们盼着把日本人赶出去,他们就只有一个身份——中国人!” 王特派员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用来反驳、用来套话的说辞,在这一刻,竟然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沈烈没有在政治概念上跟他纠缠,而是用十二个村子送粮的老百姓,用抗日统一战线这个最大的“理”,把他的刁难化解得干干净净。 “王特派员。”沈烈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平淡,“我特务团的营区里,没有你说的红匪。只有一群今天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只管端枪打鬼子的兵。您要是想抓通共的把柄,您找错地方了。” 王特派员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钢笔在纸上轻轻点了几下,却没有写下一个字。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看似粗犷的杂牌军团长,政治上的清醒和老辣,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第一回合,他输得彻彻底底。 “沈团长果然是国军将领中的明白人。好,这事咱们揭过。” 王特派员很快调整了状态,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也是一个暗藏杀机的试探。 “那咱们聊聊您的个人前程。战区长官部刚刚给您下了批文,晋升您为上校团长。您这升迁的速度,在整个第五战区那可是独一份。” 王特派员身子往后一靠,嘴角挂着一丝莫测的笑意。“以沈团长现在的战功和声望,您这上校的肩章,恐怕也戴不长。不知道沈团长,怎么看待以后晋升大校,甚至更进一步,带更多兵、扛更大旗的安排?” 这个问题,毒就毒在一个“贪”字上。 如果你说不想升,那是虚伪;如果你说想升,那就是野心勃勃,居功自傲。对于一个刚刚立下大功的地方杂牌军官来说,上面最怕的,就是你有了野心,不好控制。 沈烈听到这个问题,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火柴,重新点燃了已经熄灭的烟斗。 “王特派员,你是不是觉得,当兵的在死人堆里滚,就是为了肩膀上多挂几颗星星?” 沈烈站起身,走到会客室的窗户前。外面,几个穿着破烂衣裳的黄陂县老乡,正帮着特务团的士兵修补沙袋。 “大校也好,少将也罢。那是长官部地图上的事,是重庆大后方桌子上的事。” 沈烈背对着王特派员,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疲惫和坚定。 “我沈烈是个粗人,我不在乎什么大校不大校。我这双眼睛,只能看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他转过身,指着窗外那些忙碌的老百姓。 “我现在每天睁开眼,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黄陂县的老百姓,今晚锅里有没有米下锅;我特务团这两千多号弟兄,下一次打冲锋的时候,还有几个人能活着回来吃口热饭。” “除了这两件事,别的,我没心思想,也不想去想。” 会客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王特派员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沈烈。 他见过太多口若悬河的将军,见过太多满嘴党国大义的政客。他们每个人在谈到前程时,要么虚与委蛇,要么信誓旦旦。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沈烈这样。 把官职和前程视若粪土,却把老百姓晚上的那顿饭,当成了天大的事。 “滴答……滴答……滴答……” 三秒钟过去了。 王特派员慢慢地抬起手,把那支纯金笔尖的派克钢笔,轻轻地扣上了笔帽,放在了桌子上。 他合上了那个黑色的牛皮面笔记本。 “沈团长。” 王特派员站起身,脸上的精明和防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敬意。 他理了理身上的中山装,竟然向着沈烈,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天的采访,到此结束。打扰了。” 说完,王特派员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夜幕降临,黄陂县城里的招待所。 二楼最里间的一间客房里,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王特派员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稿纸。 那上面,是他来黄陂县之前,凭着主观臆断写好的初稿。初稿的标题是:《黄陂县大捷背后的隐忧:杂牌军官沈烈的政治倾向调查》。 文章里,他用极其隐晦但毒辣的笔触,暗示沈烈拥兵自重,疑似与红匪暗中勾结。 只要这篇稿子发回重庆,沈烈的仕途就算完了,特务团也一定会被边缘化。 王特派员死死地盯着这篇初稿。 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白天在会客室里,沈烈掷地有声的两句话。 “我接触的是十二个村子送粮的老百姓……” “我只在乎老百姓今晚锅里有没有米……” 王特派员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把那张写满字迹的稿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墙角的纸篓里。 接着,他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稿纸,拔出钢笔。 墨水在纸上化开,他的笔走龙蛇,没有丝毫的停顿。 新的标题,赫然写在纸的正中央: 《血肉筑成的长城:记第五战区模范军官沈烈与他的两千壮士》 在文章的开头,王特派员这样写道: “我曾试图用政治的标尺,去衡量一位刚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军官。我问他,对于军中流传的他与异见分子的接触作何解释。” “沈团长没有愤怒,也没有辩解。他只用‘十二个村子送粮的老百姓’来回答我这个冰冷的政治问题。” “在这个民族存亡、各方势力互相倾轧的乱世里。沈烈,展现出了抗战时期罕见的、令人敬畏的清醒。他不是政客,他是真正的中国军人……” 夜深了,风吹得窗户沙沙作响。 王特派员放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这篇报道一旦发回重庆的《中央日报》,将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他更知道,从明天起,全中国,都会记住沈烈这个名字。 第224章 肺腑之言 下午的日头偏西,黄陂县城里的热气不仅没散,反而像是在大锅里蒸透了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 送走了那位步步杀机的王特派员,沈烈在指挥所里刚灌下去半壶凉茶,还没等缓过劲来,门帘子再次被人挑开了。 李文渊侧过身,让进了一个穿着灰色粗布军装的女人。 “老沈,延安《新华日报》的陈文君记者来了。”李文渊说完,顺手拿过沈烈桌上的茶壶,重新去外头打水。 沈烈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二十七岁的女记者。 陈文君留着齐耳的短发,没戴帽子,皮肤因为常年在外奔波,晒得有些微微发麦色。她身上那套灰布军装洗得发白,甚至袖口还有打过补丁的痕迹,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练和清爽。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神明亮,不卑不亢。 “陈记者,快坐。这屋里连个风扇都没有,委屈你了。”沈烈拉过一把椅子,客气地指了指。 “沈团长客气了。咱们在延安住窑洞,比这还闷热呢,早就习惯了。”陈文君落落大方地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沈烈掏出旱烟斗,在手里把玩着,做好了应对新一轮试探的准备。他本以为,延安来的记者,一开口肯定会问关于统一战线、国共合作,甚至是关于游击队配合的敏感问题。 然而,陈文君没有。 她甚至没有拔出那支钢笔,只是目光柔和却又异常坚定地看着沈烈。 “沈团长,我不问战局,也不问政治。”陈文君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心里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我只问您一个问题。从带着几百号残兵败将起家,一直打到现在甲等师的主力团,您打了这么多仗,见过了那么多生死。” 陈文君顿了顿,问道:“您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沈烈整个人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用来打太极、应付官场文章的套话,在这一刻全都被堵了回去。 最大的感受? 沈烈把手里的铜烟斗慢慢放在桌子上,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得血红的天空。脑子里那些刻意被压抑、被尘封的画面,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汹涌地扑了出来。 “陈记者,你这问题,问得我想喝酒了。”沈烈苦笑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没有再端着上校团长的架子,而是像个劳累了一天的老农,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问我最大的感受?我告诉你。我没觉得我沈烈多能打仗,我也没觉得我们特务团有多威风。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我欠账了。而且欠得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陈文君的眼睛微微睁大,静静地倾听着,没有打断。 沈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个刻得粗糙的小木头刀,放在桌子上。 “几个月前,咱们刚起家那会儿,穷得叮当响,被鬼子撵着满山跑。我手底下有个兄弟,叫王老黑。” 沈烈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咽了一口干沫。 “那小子长得五大三粗,脾气爆得像个炮仗。在一次阻击战里,鬼子的重机枪压得我们抬不起头。老黑为了掩护弟兄们撤退,抱着一捆手榴弹就冲上去了。他被机枪扫成了两截……临死前,半截身子还死死趴在手榴弹上,把鬼子的机枪阵地给炸上了天。” “还有我的李连长。”沈烈指了指那把小木刀,“这是他死前,用刺刀一块一块木头削出来的。他老家有个大胖小子,他连儿子的面都没见过。肚子被鬼子的刺刀挑开了,肠子流了一地,他硬是把肠子塞回去,一边流血一边跟我说,团座,这把刀,等打完了仗,帮我给娃带回去。” 屋子里的空气变得无比沉重。 陈文君的眼眶红了,但她依旧没有去拿笔,只是紧紧地咬着下唇,看着沈烈。 “陈记者,你以为这仗,光靠我们当兵的就能打赢?”沈烈摇了摇头,眼底泛起深深的悲凉。 “前阵子,我们路过一个村子,遇到个刘老太。她三个儿子,全死在了抗日的战场上。家里连粒米都没有了,为了让咱们的队伍吃顿饱饭,她把给自己准备的棺材板给劈了,当柴火给咱们烙饼!” 沈烈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还有咱们团里那四十七个伪造的伤兵!为了保住队伍的建制,为了给团里多争取点活下去的给养,他们装病装残!可等鬼子真打过来了,这四十七个汉子,全都拆了绷带,拿根长矛就冲上去了!最后……一个都没回来。” 说到这儿,沈烈的声音彻底哽咽了。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烦躁地来回走动,眼角闪着泪光。 “十里地形圈那一仗,咱们打赢了。战区长官部给咱们发勋章,报纸上要给咱们唱赞歌。可是陈记者,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沈烈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陈文君。 “是黄陂县周边十二个村子的老乡!大半夜的,深山老林里,下着雨。老百姓们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走在泥窝子里。他们把家里过年才舍得吃的白面,全给咱们送到了阵地上!没有他们,特务团早饿死在战壕里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城东的那间晚晴医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为了抢救咱们的伤员,三天三夜没合眼。双手泡在血水里,累得直接晕倒在手术台旁边。” 沈烈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陈记者,这就是我最大的感受。” 沈烈放下手,目光清澈而沉重。 “这军功章,不属于我沈烈。它属于王老黑,属于李连长,属于刘老太,属于那十二个村子推独轮车的老乡,属于晚晴医馆里那两个熬红了眼的女人。” “这片土地上的人,太苦了。他们把命、把口粮、把最后一点念想都掏给了我们。我沈烈要是不能把鬼子赶出中国去,我死后,没脸去见他们。” 足足两个小时。 指挥所里只有沈烈低沉沙哑的讲述声。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李文渊进来点亮了煤油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两个小时里,陈文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她没有掉眼泪,那是作为一名战时记者的专业素养,但她的双眼里,却闪烁着某种比火焰还要滚烫的光芒。 那是被一种伟大的、根植于泥土的民族脊梁所深深震撼的光。 “呼——” 沈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心里那些压抑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些。他拿起火柴,点燃了烟斗。 借着火光,沈烈这才发现,陈文君膝盖上的笔记本,从头到尾连一页都没翻开过。 “陈记者。”沈烈有些纳闷地指了指她的本子,“你这……一个字都没记。是觉得我说得太罗嗦,没法写成报纸上的文章吗?” 陈文君看着沈烈,嘴角露出一抹清澈的微笑。 她站起身,将笔记本和钢笔仔细地收进口袋里。 “沈团长,在我们延安,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陈文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敲击灵魂的力量。 “真正重如千钧的话,是不能用笔去记的。因为笔尖太轻,承载不了那么多鲜血和人命。这些话,必须刻在脑子里,印在心里。” 她朝着沈烈,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个军礼中没有客套,只有纯粹的、对人格的钦佩和对友军的敬意。 “沈团长,您放心。您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在心里了。我会一个字都不改,把您的原话,原原本本地写在《新华日报》上。” “让全国的老百姓都看看,咱们中国军人的脊梁,是什么样的!” 说完,陈文君干脆利落地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指挥所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文渊从外头快步走进来,看着陈文君远去的背影,脸上满是担忧。 “老沈,这就采访完了?”李文渊凑过来,急得直搓手,“你刚才都跟她说什么了?我怎么看着她走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 “说了点心里话。老百姓的事,死去的弟兄们的事。”沈烈磕了磕烟斗。 “哎哟我的祖宗哎!”李文渊一拍大腿,“你糊涂啊!她是延安的记者,《新华日报》的调子向来都是走群众路线的。你要是顺着他们的话茬讲老百姓,讲军民鱼水情。这稿子一发出来,战区督察处和军统那边会怎么想?” 李文渊压低了声音,急得额头冒汗。 “他们会觉得,你沈烈的思想已经被延安给赤化了!这‘通共’的帽子,不就结结实实地扣在咱们脑袋上了吗?” 沈烈听了,不怒反笑。 他拍了拍李文渊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从容。 “老李,要是说几句人话,念几句老百姓的好,就能被当成红匪。那这帽子,老子戴着挺舒坦。” 此时。 指挥所外的空地上。 夜色刚刚降临,远处的几颗星子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宋晚晴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手里拎着个四四方方的医药箱,正静静地站在指挥所外十几步远的地方。她是听说沈烈这几天连轴转有些上火,特意熬了些清热的草药送过来,但看里面有记者在采访,就一直没进去打扰。 陈文君从指挥所里走出来,迎面正好看见了宋晚晴。 两个同样年轻、同样在战火中淬炼过的女人,在这昏暗的光线中,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对视了仅仅一秒钟。 陈文君停下脚步。她看着宋晚晴那张清丽脱俗、却透着几分倔强的脸,嘴角泛起了一抹温暖的笑意。 “您是晚晴医馆的宋护士吧?”陈文君主动开口问道。 宋晚晴愣了一下,握着医药箱带子的手紧了紧,有些警惕地点了点头。 “是。请问您是……” 陈文君没有报自己的名字,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指挥所的门帘,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是一名记者。” 陈文君转过头,看着宋晚晴的眼睛,轻声说道。 “沈团长刚才在里面,整整说了您两个小时。他说,您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说完,陈文君没有再做停留,迈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了营地的夜色中。 留下宋晚晴一个人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她鬓角的碎发,那张白皙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了两抹无法掩饰的红晕。 第225章 坦然告白 天刚蒙蒙亮,黄陂县城的宁静就被打破了。 延安派来的四名记者,一点没耽搁,天一亮就兵分两路,扎进了特务团的营地和县城里。 和昨天那位端着架子、喜欢在会客室里抛政治陷阱的王特派员不同,这四个穿着灰布军装的记者,一转身就和当兵的、老百姓混在了一起。 二营长张铁石刚在操场上带完早操,光着膀子,满身大汗地正准备去水槽边冲个凉,就被两名男记者给堵住了。 “张营长,能跟我们说说十里地形圈那一仗吗?您带着人是怎么扛住日军大炮的?”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举着相机,笑着问道。 张铁石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扯过一件破军装披上,咧开大嘴笑了。 “这有啥好说的?小鬼子的炮弹落下来,那土能把人埋到脖子。俺们咋扛的?咬着牙扛呗!俺们团座说了,后面就是咱们爹娘老子,退一步,全家都得当亡国奴!” 旁边的一营长小杨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抓着个硬邦邦的杂粮窝窝头。 “记者同志,你们要是写报纸,就多写写咱们团座。咱们当兵的,命贱,谁给咱们一条活路,咱们就给谁卖命。” 小杨咬了一口窝窝头,嚼得起劲。 “俺们团座,顿顿跟着俺们吃这拉嗓子的粗粮。打冲锋的时候,他永远冲在第一个。前两天发军饷,他把自己的那份全分给阵亡弟兄的家属了。你们说,跟着长官,大伙儿能不把命豁出去吗?” “咔嚓!” 相机的镁光灯闪过,把张铁石那张粗犷的脸和小杨手里那个杂粮窝窝头,永远地定格在了胶片上。 到了晌午。 特务团指挥所外的大空地上,更是热闹非凡。 黄陂县周边十二个村子的老百姓代表,足足来了三十多口子人,全被接到了营地里。这事儿办得神不知鬼不觉,全靠城里陈先生那个地下党联络网在暗中帮忙安排,巧妙地避开了沿途那些杂乱的眼线。 陈文君和另外三名记者,蹲在黄土堆上,跟这些乡亲们围成一圈。 一个吧嗒着旱烟袋的老汉,眼眶通红地拉着陈文君的手。 “闺女啊,你是不知道。那天晚上下着大暴雨啊!听说特务团在山里断了粮,俺们十里八乡的村长一合计,把过年留着走亲戚的白面全扛出来了。” 老汉伸出那双长满老茧、满是裂口的手,比划着。 “路滑,独轮车推不过去,俺们就用肩膀扛!摔一跤,满嘴都是泥,可那面袋子硬是没沾半点水!为啥?因为那是给打鬼子的队伍吃的啊!沈团长他们是在拿命护着咱们老百姓啊!” 陈文君听着,眼眶也湿润了。 昨天沈烈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听得震撼;今天亲耳听到老百姓这么说,她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军民鱼水情”。这就是抗日战场上最坚实的铜墙铁壁。 下午的日头稍微偏西了些。 陈文君谢绝了李文渊安排的午休,带着相机,独自一人来到了城东的“晚晴医馆”。 医馆里,浓郁的中药味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宋晚秋正在前厅的柜台后,熟练地给几个看病的乡亲抓药。而宋晚晴则穿着那身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在后院给几个轻伤员换药、包扎。 陈文君没有急着打扰,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宋晚晴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动作麻利而轻柔地解开绷带,清理伤口,上药。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没有任何嫌弃和畏惧,只有纯粹的专注和温柔。 换完最后一个伤员的药,宋晚晴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的陈文君。 “陈记者,您来了。”宋晚晴认出了这个昨天在指挥所外见过一面的短发女人,微笑着迎了上来。 “宋护士,辛苦了。”陈文君走上前,毫不嫌弃地握住了宋晚晴刚用肥皂洗过、还带着几分凉意的手,“能抽出点时间,单独聊聊吗?” 宋晚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去后院的葡萄架下吧,那里阴凉。” 两人来到后院。 一张石桌,两把藤椅。 宋晚秋端来了一壶刚泡好的野菊花茶,冲陈文君笑了笑,便退回了前厅去忙碌。 陈文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菊花瓣,抿了一口。 “这茶,苦中带甜,好味道。”陈文君放下茶杯,目光清澈地看着宋晚晴,“昨天沈团长在采访的时候,专门提到了这间医馆,也提到了你和你姐姐。” 宋晚晴的脸微微一红,但并没有扭捏,只是轻声说:“沈团长抬举我们了。前线的将士在流血拼命,我们姐妹俩,不过是在后方做点缝缝补补的活儿,当不起什么功劳。” “可沈团长不这么认为。” 陈文君笑了笑,她没有像寻常记者那样拿出本子就问生硬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女人之间特有的柔和语调,慢慢地拉开了话题。 “我今天走访了特务团的营地,听了那些士兵的话,也见了那些送粮的老乡。在他们眼里,沈烈是个杀神,是个英雄,也是个能和他们同甘共苦的兄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文君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宋晚晴。 “宋护士,我写过很多抗日的将领。但那些文章,往往只有钢铁和硝烟,少了几分人情味。我今天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下……那位跟在沈团长身边的护士,眼里的沈烈。”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而真诚。 “你能告诉我,你觉得沈团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是一个稍显越界,却又直击人心的问题。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未婚女子被当面问及对一个男人的看法,大多会羞红了脸,低下头,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 但宋晚晴没有。 她静静地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风吹过,拂动着她鬓角的几缕碎发。 她没有逃避陈文君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 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像是有光在闪烁。 “他啊……” 宋晚晴微微扬起头,脑海里浮现出沈烈那张布满风霜、下巴上总是带着青色胡茬的脸;浮现出他在汉口码头一把将自己拉到身后开枪的背影;浮现出他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抽着旱烟斗的样子。 “他是个粗人。有时候脾气很大,急了还会骂人。他也不懂怎么照顾自己,受了伤总是藏着掖着,生怕连累了别人。” 宋晚晴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深情。 “他肩膀上扛着两千多条人命,扛着黄陂县的老百姓。他白天是个连死都不怕的铁汉,可晚上……” 宋晚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心疼。 “到了晚上,他也会累,也会愁。他其实,比谁都渴望有个安稳的日子。” 陈文君静静地听着,感受到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内心深处那种坚定而磅礴的力量。 “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陈文君再次重复了那个问题,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宋晚晴没有低头,也没有任何羞涩的躲闪。 她看着陈文君,脸颊虽然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但眼神却坦然得像是一汪清泉。 “他是我等的人。” 这六个字,字字清晰,没有任何含糊其辞,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在这个硝烟弥漫、朝不保夕的战乱年代。 在这个随时可能生离死别的战场后方。 宋晚晴,这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见惯了生死的女人,用最坦荡、最勇敢的方式,向这位来自延安的女记者,公开承认了她对沈烈的感情。 陈文君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猛地一震。 她没有觉得不妥,更没有觉得宋晚晴不知羞耻。相反,她被这种不加掩饰的、纯粹而炽热的情感,深深地打动了。 这是抗战时期,中国女性最坚韧、最真实的一面。 没有小女儿的扭捏作态,只有生死相随的坚定承诺。 陈文君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昨天,在听沈烈讲述那些沉重往事的时候,她没有记一个字。 但今天,她拔出了那支钢笔。 她看着宋晚晴,郑重地在洁白的纸页上,写下了那六个字: 他是我等的人。 写完后,陈文君合上笔记本,看着宋晚晴那张明媚而坦然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笑容里,满是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宋护士。”陈文君站起身,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您真勇敢。我替全国的姐妹们,羡慕您。” 宋晚晴也站起身,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羡慕的。我只盼着,这仗能早点打完。” 当晚,黄陂县招待所。 窗外的知了终于歇了声,夜风带来了难得的清凉。 陈文君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桌上的煤油灯拨得很亮。 整个招待所里静悄悄的,只有隔壁偶尔传来那两个外国记者敲击老式打字机的清脆声响。 陈文君铺开厚厚的一叠稿纸。 白天在操场上听到的那些粗犷的呼喊,在黄土堆上看到的那些粗糙的大手,还有下午在葡萄架下,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坦然明媚的笑容,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脑海里翻腾。 她拿起钢笔,没有丝毫的停顿,墨水在纸面上流畅地倾泻而出。 她没有写什么高深莫测的战略分析,也没有写枯燥乏味的战损数据。 她写了张铁石的窝窝头,写了十二个村子在暴雨中推着的独轮车,写了这支和老百姓血脉相连的铁军。 然后,她把笔锋一转,用最细腻、最深情的笔触,写到了那个城东的医馆,写到了那个叫宋晚晴的护士。 整整五个小时。 陈文君一口气写了五千个字。 在稿纸的最顶端,她用加粗的字体,写下了一个醒目的标题: 《黄陂县的护士与团长——一段抗战时期的承诺》 而在文章最显眼、最核心的段落里,她一字不落地引用了下午那句让她震撼至今的话。 “当被问及这位铁血团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时,这位日夜抢救伤员的护士,没有丝毫的躲闪。她看着我的眼睛,坦然地回答:” “‘他是我等的人。’” 陈文君放下酸痛的手腕,轻轻吹干了纸上的墨迹。 她看着这份沉甸甸的稿件,知道只要这份电报发回延安,再通过《新华日报》的渠道发行全国。 沈烈和特务团的名字,将会响彻大江南北。 而宋晚晴和她那句坦然的告白,也必将成为这段残酷抗战史中,最让人动容、最被全国姐妹们津津乐道的一抹亮色。 只是。 陈文君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眉头微微蹙起。 这份报道发表之后,沈烈的名气固然会如日中天,但树大招风。 那句“他是我等的人”,在成为佳话的同时,会不会也成为某些居心叵测之人,用来攻击沈烈、甚至对付宋晚晴的软肋? 第226章 外国记者第一天 第三天的黄陂县,太阳毒得连门口的大黄狗都吐着舌头趴在阴凉处,一动不动。 上午十点多,特务团的营地里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这是延安《新华日报》的陈文君记者专门牵线搭桥领过来的。两位都是金发碧眼的洋人。 走在左边的高个子叫贝克,三十五岁,是英国《泰晤士报》的资深记者。从一九三七年抗战全面爆发起,他就在中国战场上到处跑,见过淞沪会战的惨烈,也见识过南京城破后的断壁残垣。 右边那个稍微胖一点的叫詹姆斯,三十二岁,美国《纽约时报》的战地通讯员,一九三八年来到中国,是个地道的“中国通”半吊子。 这两天,王特派员在房间里奋笔疾书,陈文君在下头走访连队。而这两个外国记者,则像两只好厅的猫,拿着相机在黄陂县城和特务团营地里到处转悠。 他们没少去国军的其他部队采访,在他们的印象里,国军的部队大多等级森严,当官的吃香喝辣,当兵的饿得面黄肌瘦,老百姓见了当兵的更是像躲瘟神一样,有多远躲多远。 但在这黄陂县,在这支叫做“特务团”的队伍里,他们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一路上,詹姆斯手里的莱卡相机快门就没停过。 他拍到了一个穿着破草鞋的士兵,正帮着一个老大娘推着装满泔水的独轮车;他拍到了几个满脸泥垢的老乡,正跟几个当兵的蹲在战壕边上,分吃一块干硬的烤红薯。 这种深厚的“群众基础”,让贝克和詹姆斯大为震惊。 “詹姆斯,我敢打赌,这支部队的凝聚力,绝对不亚于我们在陕北听说的那些红色队伍。”贝克一边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一边用英语跟同伴交流,“但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然是一支正规的国民党杂牌军。” 詹姆斯连连点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越来越对这位沈烈上校感兴趣了。他到底施了什么魔法?” 带着这份浓烈的好奇,两人在陈文君的引荐下,走进了特务团的指挥所。 屋子里,沈烈正和参谋长李文渊在地图前比划着什么。见客人进门,两人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团座,这两位就是陈大记者介绍来的外国记者,英国的贝克先生,美国的詹姆斯先生。”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赶紧上前一步,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向两人打招呼,“Wele to our regiment.” 沈烈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扔在桌上,掏出老铜烟斗,大步走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手。 “两位记者先生,大老远跑来我们这穷乡僻壤,辛苦了。坐!” 沈烈虽然不懂什么洋礼仪,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气场,不怒自威。 贝克和詹姆斯上前握手,只觉得这位年轻上校的手掌硬得像块铁板,全是老茧。 几人落座后,李文渊充当起了翻译。 采访刚开始,詹姆斯就迫不及待地抛出了问题,李文渊在一旁同步翻译:“沈团长,詹姆斯先生问,你们在十里地形圈,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日军的重炮和坦克,这种几乎是自杀式的战术,是出于什么样的军事考量?” 沈烈叼着烟斗,听完翻译,淡淡地笑了一下。 “李参谋长,你告诉他。没有什么高深的军事考量。鬼子的炮火猛,咱们的装备差,想要守住阵地,就只能拿人命往里填。” 沈烈吐出一口青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这不叫战术,这叫换命。四个中国兵,换一个日本兵,只要能把他们挡在防线外面,这买卖就划算。” 李文渊把这话原封不动地翻译了过去。 詹姆斯听完,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在西方军事学院里学到的那些战术理论,在眼前这个中国军人残酷而直接的生存法则面前,显得无比苍白。 贝克则敏锐地抓住了沈烈话里的内核。 他放下手里的相机,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沈烈,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两天的核心问题。 “Colonel Shen, what makes Chinese soldiers fight so hard?” 李文渊刚要张嘴翻译:“沈团长,他问你……” “不用翻了,老李,我听得懂这句。” 沈烈突然抬起手,打断了李文渊。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就连陈文君也有些意外地看向沈烈,她不知道这位草莽出身的团长,居然还会洋文。 沈烈把烟斗放在桌子上,端正了坐姿。 他早年在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待过,那时候军校里有德国顾问,也有些美国教官。为了要弹药、要补给,他跟着后勤部门的兄弟,死记硬背学过几句半生不熟的英语。 水平不高,口音也很重,但足够把心里的话说明白。 沈烈看着贝克的眼睛,用他那带着浓重方言口音、一字一顿、显得十分生硬的英语,缓缓开了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Because we are fighting for our home, not for politics.” (因为我们是在为家园而战,不是为了政治。) 这句话,沈烈说得很慢,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没有流畅的语调,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种笨拙却重如泰山的真诚。 指挥所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贝克握着钢笔的手,悬在半空中,定格了足足好几秒。 “not for politics”…… 他采访过太多的国军高级将领,那些人在面对外国媒体时,总是西装革履,英语流利。他们大谈特谈国际形势,大谈特谈党国大义,大谈特谈意识形态的对抗。 但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领口还磨破了的粗布军装的上校。 他用最蹩脚的英语,扯下了所有虚伪的政治包装,说出了这场残酷战争最底层的逻辑—— 为了家园。 不是为了党派,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仅仅是因为,身后的土地上,住着他们的爹娘,种着他们的庄稼,那是他们世世代代活下去的根。谁要来抢,就得拿命来填。 贝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鼻腔里猛地窜上一股酸涩。 他郑重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一字不差地将沈烈这句带着口音的英语写了下来,并在下面画上了重重的横线。 詹姆斯在一旁,也默默地收起了相机的镜头盖,冲着沈烈,微微低下了头,行了一个脱帽礼。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送走了两位外国记者,李文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 “老沈,真有你的啊!刚才那句洋文一飙出来,把我都镇住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李文渊笑着打趣道。 沈烈重新点上烟斗,苦笑了一声:“得了吧老李。就我这三脚猫的洋文,也就糊弄糊弄人。当年在教导总队,为了多从洋教官手里抠两箱子弹,硬生生背下来的。今天算是派上用场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关算是漂亮地过去了。” 李文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火辣辣的太阳,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你说,这两个洋人的报道,要是真能发回英国和美国,能掀起多大风浪?” 沈烈抽着烟,目光深邃。 “那不是咱们能管的事。洋人看咱们,就像咱们看戏台上的角儿,看个热闹罢了。咱们真正在乎的,不是洋人的报纸,而是咱们自己手里的枪杆子硬不硬。不过……” 沈烈顿了顿,冷笑了一声。 “只要洋人的报纸上,印上了咱们特务团的名字。汉口那位周局长,要是再想跟咱们玩什么下三滥的阴招,恐怕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顶得住国际上的吐沫星子了。” 此时。 黄陂县城外的土路上,贝克和詹姆斯正并肩往县城的招待所走去。 炎热的风吹过两人汗湿的后背。 贝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特务团营地的方向。那里,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正唱着走调的军歌,挑着水桶走过。 贝克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詹姆斯,用英语极其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James, this is the first Chinese soldier Ive met who speaks like a real soldier instead of like a politician.” (詹姆斯,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像个真正的军人那样说话,而不是像个政客那样说话的中国军人。) 詹姆斯停下脚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Yes, he is.”(是的,他是。) 詹姆斯拍了拍自己胸前装满胶卷的相机包,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有一种预感,贝克。等我们的报道传回伦敦和纽约,这个叫沈烈的中国军人,还有他的这两千名士兵,会让整个西方世界,对这场在遥远东方进行的战争,产生全新的认识。” 贝克赞同地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他们急着要赶回房间,趁着这股直击灵魂的震撼还在,把今天听到的一切,变成铅字,发往地球的另一端。 第五卷的“全国扬名”,不仅要在中华大地上炸响,更要在异国的报纸上,留下属于黄陂县的铁血回声。 第227章 记者团联合稿件讨论 夜已经深了,黄陂县城外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野狗吠叫。 特务团的临时指挥所里,煤油灯的灯芯被挑到了最亮,屋子里却依旧烟雾缭绕。 四个小时。 整整四个小时,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吵得简直比十里地形圈的炮火还要热闹。地上扔满了揉成团的废稿纸,桌子上的几把粗瓷茶壶早就见了底,连茶叶沫子都被倒出来嚼了。 沈烈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把老铜烟斗,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他像个局外人似的,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几个争得面红耳赤的“笔杆子”。 参谋长李文渊夹在中间,嗓子都快冒烟了。他一边要应付《中央日报》的王特派员和延安的陈文君,一边还要扯着嗓子给那两个英国和美国的洋人翻译。 金丝边眼镜片上全是汗水,李文渊连擦都顾不上擦。 “王特派员,陈大记者,还有两位洋兄弟。”李文渊双手往下压了压,声音嘶哑地喊道,“大伙儿都消消气,喝口水。咱们这都扯皮半宿了,总得有个章程吧?” 经过三天的深入采访,这支背景复杂的记者团,居然破天荒地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们要联合发表一篇报道。 文章的题目大家早就全票通过了,就叫:《黄陂县的特务团》。 这是抗战爆发以来,国内极为罕见的一次“国共外”三方联合报道。 可麻烦就出在这具体内容上。几个人各自代表着背后的立场,谁也不肯让步。 “李参谋长,这不是消气不消气的问题。” 王特派员把手里的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厚厚的镜片后头透着一股子执拗。 他转过头,看着沈烈,语气严肃地说:“沈团长,我不否认特务团的战功,我也不反对把老百姓送粮的事情写进去。但我这篇稿子是要发回重庆,递到最高长官案头的!” 王特派员竖起一根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稿纸。 “所以,文章里必须把我第一天问您的那个问题,原原本本地写进去。特别是您那句话——‘我特务团没有红匪,只有打鬼子的兵’。这句话是定海神针!有了这句话,重庆方面那些说三道四的人才能闭上嘴,您沈团长的仕途才能稳如泰山!” “我不同意把重点全放在政治表态上。” 一直没怎么大声说话的陈文君,此刻却毫不退让。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清澈而坚定。 “王特派员,防备和猜忌,那是大后方官老爷们的把戏。咱们在前线,看到的是什么?是血肉相连!” 陈文君转头看向沈烈,目光灼灼。 “沈团长,我这篇稿子的核心,只会是那十二个冒雨送粮的村子。我要让全国人民知道,没有老百姓,就没有这支铁军。而且……” 陈文君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柔和,却又充满力量。 “我还会把晚晴医馆写进去,把你身边的那位宋护士写进去。我要把她那句‘他是我等的人’,放在报纸最显眼的位置。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我们中国的女人,在国家兴亡面前,有着怎样的柔情和风骨!” 听到“他是我等的人”这几个字,一直默默抽烟的沈烈,夹着烟斗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脑海里闪过宋晚晴那张清丽倔强的脸庞。 这丫头,胆子是真大啊。当着延安记者的面,连这种话都敢往外掏。 沈烈没吭声,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扬了扬。 “No, no, no!” 旁边的美国记者詹姆斯听完李文渊的翻译,连连摆手,用蹩脚的中文夹杂着英文大喊起来。 英国的贝克更是直接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盯着李文渊快速地说了一大串英文。 李文渊赶紧咽了口唾沫,转达给众人:“贝克先生说,政治站队和爱情故事虽然感人,但在西方读者的眼里,这还不够震撼。” “贝克和詹姆斯两位先生坚持认为,这篇联合报道在海外发表时,最核心的灵魂,必须是沈团长昨天说的那句英文。” 李文渊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沈烈的语气。 “‘因为我们是在为家园而战,不是为了政治。’两位洋记者说,只有这句话,加上黄陂县老百姓那种死战不退的决心,才能让欧美国家明白,中国战场为什么永远不会被日本人征服。”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僵局。 三方人马,三种立场,三个截然不同的侧重点。谁也说服不了谁。 “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沈烈终于开口了。 他把烟斗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们这帮拿笔杆子的,吵起架来,比我们在阵地上跟鬼子拼刺刀还费劲。” 沈烈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在墙上投下一道厚重的阴影。他走到桌子前,目光扫过眼前这四位记者。 “大家大老远跑来黄陂县,都是为了抗日的大局。既然题目已经定下来了,我看也别争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伸出三根手指。 “核心的事实,咱们统一。我沈烈没夸大战果,打死多少鬼子就是多少;老百姓送粮的事实,一字不能少;晚晴医馆救人的功劳,也必须摆在明面上。这些真金白银的东西,不管是重庆、延安还是伦敦纽约,谁也不能抹杀。” 沈烈看着众人,语气变得深沉。 “至于你们各自想加的那些‘调料’……”沈烈指了指桌子上的三份不同草稿,“一盘菜,重庆人爱吃辣,延安人爱吃咸,洋人爱吃甜。你们就各自按各自的口味去写。只要核心的事实是一样的,这就不算两面三刀。” 李文渊一听,眼睛亮了,赶紧帮腔。 “对啊!咱们来个‘殊途同归’!统一的题目,统一的核心事实,但分发给三家不同的报纸,各自保留你们觉得最精华的评论和侧重点。这不是坏事,这恰恰说明咱们黄陂县的特务团,经得起各方各面的检验!” 王特派员推了推眼镜,低头沉思了片刻。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折中方案。只要稿子里保留了沈烈那句撇清关系的话,他对重庆方面就能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 “我同意。核心事实一致,评论各自表述。”王特派员点了点头。 陈文君也露出了笑容:“延安方面没有意见。只要把老百姓的功劳如实写出来,就是一篇好文章。” 李文渊赶紧把这番话翻译给两位外国记者。 贝克和詹姆斯听完,对视了一眼,同时竖起了大拇指。 “Good! Very good!” 四个小时的鏖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三方共识达成,一份抗战时期极为罕见的联合报道,就这样在一个简陋的指挥所里,在一群杂牌军官和战地记者的碰撞下,初见雏形。 夜色更深了。 王特派员和两位外国记者收拾好东西,打着哈欠,跟着李文渊先回了招待所。 屋子里只剩下沈烈和陈文君两个人。 陈文君没有急着走。她站在桌边,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地整理着手里那份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稿纸。 整理好之后,她把那份稿纸递到了沈烈面前。 “沈团长。”陈文君看着沈烈,眼神里带着几分少有的凝重。 “怎么了陈大记者?还没吵够?”沈烈笑了笑,重新给烟斗填上烟丝。 “这是我今晚整理出来的,延安版报道的最终定稿。” 陈文君没有笑,语气十分认真。 “里面关于十二个村子送粮的细节,我写得非常重。而且,宋护士那句‘他是我等的人’,我放在了文章的开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沈烈思考的时间。 “您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这篇稿子一旦在《新华日报》上发出来,意味着什么。重庆方面肯定会有人拿这篇稿子做文章,说您受了延安的蛊惑,甚至会有人暗中调查宋护士的背景。” 陈文君把稿纸往前推了推。 “这关系到您和特务团未来的处境。您先看看,如果有哪句话觉得不妥,觉得会给您惹麻烦,我现在就改。” 沈烈低下头,看着那叠厚厚的稿纸。 纸上的字迹娟秀却有力,透着一股子直击人心的温度。 他没有接那份稿纸,只是就着桌上的煤油灯,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沈烈的目光在那些字里行间扫过,他看到了王老黑的名字,看到了牺牲的李连长,看到了那些推着独轮车的老乡,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句“他是我等的人”上面。 整整三分钟。 沈烈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这仗打了这么久,身边死了那么多人,他沈烈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心里的那个空洞,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 晚晴那丫头,连前程和性命都不顾了,敢在全国的报纸上对他表态。 他沈烈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手底下两千多号敢死敢拼的弟兄,难道连自己女人的这一片真心,都不敢认吗? 沈烈合上稿纸,伸手把那叠厚厚的纸,推回到了陈文君的面前。 “沈团长,要改哪里?”陈文君拿起钢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沈烈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个无比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狂傲的笑容。 他看着陈文君,只说了四个字。 “不改。原文。” 陈文君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紧,随后,嘴角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一字不改。” 陈文君郑重地收起稿纸,向沈烈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指挥所。 夜风顺着掀开的门帘吹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一阵摇晃。 沈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汉口的方向。 三方报道一旦发出去,黄陂县特务团这块招牌,算是彻底在全中国,甚至全世界挂响了。 但同时,这也就意味着,他沈烈,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不知道汉口法租界里,那位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周玉山局长。 看到这三份报道的时候,那张老脸,会是个什么精彩的表情。 第228章 报道发表 六月初的黄陂县,风里已经带上了让人发躁的暑气。 可这几天,比天气更热、更让人发躁的,是机要室里那台几乎没停过“滴滴答答”声的电报机。 距离联合采访结束仅仅过去了两天,四篇带着同样标题——《黄陂县的特务团》,却用着不同语言、不同侧重点的报道,像是一场风暴,同时席卷了重庆、延安,甚至远渡重洋,登上了伦敦和纽约的报摊。 在重庆,《中央日报》把沈烈那句“我特务团没有红匪,只有打鬼子的兵”放在了头版。大后方的官老爷们和老百姓,看到了一位在夹缝中保持清醒、一心只为抗日的纯粹军人。 在延安,《新华日报》用整整半个版面,细细描摹了那十二个在雨夜里推着独轮车送粮的村子。陈文君笔下那句“他是我等的人”,更是让无数在后方纱厂、后方医院里支援抗战的女青年们,红了眼眶。 而在海外,英国的《泰晤士报》和美国的《纽约时报》,则把沈烈那句半生不熟的英语“为了家园,不是为了政治”,当成了抗击法西斯侵略的最强音。 一夜之间。 沈烈这个名字,连同第一三七师特务团,彻底摘掉了“地方杂牌”的土帽子,成了全国上下、甚至海外华侨眼里,当之无愧的抗战铁军! 中午饭点刚过。 特务团指挥所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参谋长李文渊抱着一大摞报纸和几个厚厚的信封,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老沈!师座!出大事了!” 李文渊平时是个极重仪表的人,这会儿连金丝眼镜歪了都顾不上扶,直接把那一摞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刘大麻子正翘着二郎腿在沈烈屋里蹭旱烟抽,吓了一跳:“老李,你他娘的吃枪药了?什么大事?” 沈烈倒了碗凉开水,递给李文渊:“喘口气,慢慢说。” “慢不了!”李文渊咕咚咕咚把水灌下去,一抹嘴,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火了!咱们特务团,在全国,在全世界,彻底火了!” 李文渊手忙脚乱地翻开那些报纸,指着上面的大字标题。 “你们看,中央社、新华社,还有这两份洋文报纸,全篇都在报导咱们黄陂县大捷!现在全中国都知道,咱们第五战区,有一把叫沈烈的尖刀!” 刘大麻子凑过去看了两眼,虽然他不认得洋文,但看着那几个醒目的中文字,一张麻子脸顿时笑开了花。 “娘的,老子带兵打了半辈子的仗,算是熬出头了!我第一三七师,这回是真长脸了!” 沈烈叼着烟斗,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报纸,并没有显得多激动,反而微微皱了皱眉:“老李,你手里拿的那些信封是什么?” 听到这话,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声音都在发抖。 “老沈,师座,这才是真正的大事。从昨晚到现在,咱们机要室收到了全国各地战区、独立县党部的贺电,足足有一百多封!但最要命的,是汇款单。” “汇款单?”刘大麻子一愣。 “对!”李文渊咽了口唾沫,翻开一个账本,“南洋的华侨商会、重庆的爱国学生、甚至还有延安那边的老百姓,看了报纸以后,自发给咱们特务团捐了款。大洋、法币、金条,我粗略算了一下,折合现大洋,整整四万五千块!” “当啷!” 刘大麻子手里的烟袋锅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四万五千块大洋! 在1939年的战场上,这是一笔什么概念的巨款?这足够给一个整编团换上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枪,外加十几挺捷克式轻机枪,还能剩下不少钱吃肉喝酒! “发了……这回是真发了!”刘大麻子两眼放光,搓着手,“老弟,有了这笔钱,咱们特务团的装备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可是。 沈烈却没有笑。 他慢慢地把嘴里的烟斗拿下来,在桌子上轻轻磕了磕。 “师座,这笔钱,咱们一分也不能动。”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刘大麻子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不解地看着沈烈:“老弟,你烧糊涂了?这是老百姓捐给咱们打鬼子的钱,凭啥不能动?” “就因为是老百姓捐的,所以咱们更不能碰。” 沈烈站起身,指着桌子上的《新华日报》。 “师座,老李。这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咱们特务团能活下来,是因为周边十二个村子的老百姓,把过年的白面送给了咱们。” 沈烈的目光变得深沉而坚定。 “他们图咱们什么?图咱们升官发财吗?图咱们拿了钱去买好枪好炮自己威风吗?不是。他们图的是咱们能护住这方水土。” 沈烈走到刘大麻子面前,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四万五千块大洋。师座,我沈烈请求您,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全部交给城里那位陈先生。” 刘大麻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交给地下党?你疯了!”“我没疯。”沈烈摇了摇头,“这笔钱,是以咱们第一三七师的名义捐出去的。让陈先生通过他们的联络网,去给那十二个村子的老乡买粮食、买种子、买耕牛!谁家死了人,就多发点抚恤。咱们当兵的,欠了老百姓的命,现在手里有了活命的钱,这钱就得还给老百姓!” 李文渊在一旁听得心头大震。 在这个军阀习气依然浓厚的年代,哪个当官的见了四万五千块大洋不是眼红心跳、中饱私囊?可沈烈,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全都推了出去。 刘大麻子定定地看了沈烈足足一分钟。 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好!好你个沈烈!” 刘大麻子弯腰捡起地上的烟袋锅子,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敬佩。 “老弟,哥哥我打了半辈子烂仗,见钱眼开惯了。今天,你算是给我上了一课。你这格局,老哥我服!这事交给我,我亲自去办。一分钱不少,全砸给那十二个村子!” …… 与此同时,黄陂县城东,晚晴医馆。 下午的医馆里人来人往,药香味弥漫。 前厅的抓药柜台上,放着一份今天刚送到的《新华日报》。来抓药的街坊邻居,还有几个受了轻伤过来换药的士兵,都在交头接耳,时不时地往后院的方向看一眼。 大家脸上都带着善意和敬佩的笑容。 “看见没?报纸上写了,咱们黄陂县的宋护士,现在可是全国姐妹们羡慕的人呐!” “那可不,沈团长那是大英雄,宋护士也是女中豪杰!那句‘他是我等的人’,说得多提气!” 后院的配药房里。 宋晚晴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用小秤称量着几味消炎的草药。 外面的议论声,多多少少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表面上看着平静,动作也依然麻利,但那双藏在口罩后面的眼睛里,却泛着层层波澜。 从早上看到报纸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跳就没怎么平缓过。 当陈文君真的把她那句话一字不落、甚至印在最显眼位置发向全国的时候,宋晚晴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是一个女人在这个时代,能做出的最惊世骇俗、也是最决绝的告白。 “沙——” 宋晚晴拿起一个小瓷瓶,准备往药包里倒一些药粉。 可是,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已经是她今天下午第五次走神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举着瓷瓶,停了足足有五秒钟。脑海里全是沈烈看到这份报纸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会觉得她太张扬了吗?他会明白她这份不顾一切的心意吗? 五秒钟后,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翻,稳稳地将药粉倒了下去。 “晚晴啊。” 旁边正在整理手术器械的吴大夫,一位年过半百、在医馆里帮衬的老军医,笑呵呵地看着她。 “外头都在传,沈团长这次名震天下,战区长官部肯定要大赏。说不定过两天,一纸调令下来,沈团长就要去重庆、去大城市当大官了。” 吴大夫推了推老花镜,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打趣和担忧。 “你这丫头,把心事都掏给全国人民看了。就不怕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将军,飞出黄陂县这山沟沟?” 宋晚晴把配好的药包用麻绳利索地捆好,放在一旁。 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脸。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无比笃定的笑容。 “吴大夫。” 宋晚晴转过头,看着院子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声音轻柔却坚定。 “沈团长就算真的升了将军,升了大校……他也不会走的。” “哦?你就这么肯定?”吴大夫乐了。 宋晚晴点了点头,眼前浮现出沈烈在硝烟中护着老百姓后撤的背影。 “因为他说过,这片土地上的人太苦了。他放不下特务团的弟兄,更放不下黄陂县的老百姓。不管外面多风光,他还是要在黄陂的。” 吴大夫听完,愣了一下,随后欣慰地笑了起来。 “是啊。他是那样的汉子。你这丫头,没看错人。” …… 日落时分,晚霞像火烧一样铺满了天际。 沈烈一个人站在城外的土坡上,看着远处绵延起伏的大别山脉。 全国扬名。 这四个字听起来风光无限,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名气越大,随之而来的暗箭就越多。 自己那句“不谈政治”,算是稳住了重庆方面;陈文君写的那十二个村子,也表明了他和老百姓、和游击队打成一片的立场。 现在,球踢到了第五战区最高长官的脚下。 那位曾经在第二卷里,亲自视察过十里地形圈,并且听自己亲口说过“我想留在黄陂”的中将巡视员,会怎么走下一步棋?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县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吁——” 通讯兵在马还没停稳的时候就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上土坡,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盖着战区绝密大印的电报。 “报告团座!战区长官部加急绝密电电报!” 沈烈转过身,接过电报,撕开封口。 纸上的字迹是通过密码机直接打印出来的,没有多余的官话套话,甚至带着几分私人感情的爽快。 是战区中将巡视员亲自口述发的电。 “沈团长,报纸我看了。你小子,没给咱们第五战区丢脸,是个纯粹的带兵人。之前四万五千大洋散给百姓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大善。” “闲话少叙。三天后,第五战区总部召开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总结大会。你,带上几个人,准时到总部报到。” 电报的最后,是一句力透纸背的承诺: “到了总部,别磨蹭。我亲自给你,别上那副大校的领章!” 第229章 战区总部邀请 黄陂县这几天的天,跟下火似的。 特务团指挥所里,那台发报机刚消停了一会儿,机要员就满头大汗地捧着一份电文跑了进来。 “团座!师座!长官部绝密加急电!” 刘大麻子正光着膀子在屋里啃西瓜,一听这话,西瓜皮随手一扔,胡乱抓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一把将电文抢了过去。 李文渊也赶紧凑了上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娘的,老子就说吧!”刘大麻子一拍大腿,震得桌子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乐开了花,“长官部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沈烈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仔细擦拭着那把配枪,头也没抬地问:“师座,又是什么大喜事,把你乐成这样?” 刘大麻子把电文往沈烈面前一拍,大嗓门震得屋顶直掉灰。 “中将巡视员亲自下的令!让你们特务团,派代表去战区总部!参加第五战区‘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总结大会’!不仅如此,还要在全战区面前,给你老弟颁发模范军官的表彰!” 李文渊拿起电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沈,这可不是一般的会啊。这总结大会,是咱们第五战区一年来最核心的高层会议。能去参会的,最次也是个少将师长,或者主力旅的旅长。你一个刚提拔的上校团长,能被点名去战区总部,这是破了天荒的待遇!” 沈烈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枪放下,拿起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扫了一眼。 电文的最后一句,印着中将巡视员那句掷地有声的话:“我亲自给你别上大校领章。” “长官部在哪?”沈烈放下电文,神色平静地掏出旱烟斗。 “离咱们黄陂县少说有二百里地,在战区大后方的一处隐秘驻地。”李文渊赶紧回答,“山路多,不好走,就算骑快马,也得走上两三天。” 沈烈把烟斗叼在嘴里,“刺啦”一声划了根火柴。 “老李,你在家留守。让一营长小杨,二营长张铁石,马上滚过来见我。” “是!”李文渊答应一声,赶紧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张铁石和小杨满头大汗地跑进了指挥所。两人刚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完,一身的黄土,草鞋上还沾着泥巴。 “团座!师座!”两人齐刷刷地敬了个礼。 沈烈吐出一口青烟,指了指桌上的电报。 “长官部的命令,让我去战区总部开会,领那个什么模范军官的表彰。我寻思着,这军功章不是我沈烈一个人挣来的。你们俩,去收拾收拾,跟我走一趟。” 这话一出,张铁石和小杨全愣住了。 “团座,俺们……俺们跟着去?”张铁石摸着自己那颗光溜溜的大脑袋,咽了口唾沫,“那是战区总部啊!听说到处都是扛将星的大官,俺们这粗手大脚的,连个正经军礼都敬不明白,去了别给咱们特务团丢人啊!” 小杨也跟着连连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的草鞋。 “是啊团座。俺这身军装,补丁摞补丁的。去了长官部,人家还以为咱们第一三七师是要饭的队伍呢。要不,您带几个参谋去吧,他们长得白净,会说话。” 沈烈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放屁!” 沈烈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一双虎目死死盯着眼前这两个连死都不怕的汉子。 “怕丢人?你们在十里地形圈,抱着炸药包往鬼子坦克底下钻的时候,怎么不怕丢人?你们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怕丢人?” 沈烈大步走到两人面前,指着他们身上的泥土和血迹。 “去长官部怎么了?大官怎么了?咱们特务团的军功,是你张铁石,是你小杨,是底下那两千多号弟兄拿命拼出来的!我不带你们去,带谁去?” 张铁石和小杨被骂得红了脸,挺直了胸膛,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听好了!老子带你们去,就是为了让战区那些坐在大后方喝茶的军官们好好看看!咱们在一线打鬼子的兵,长什么样!就是这幅泥腿子的样!” 沈烈咬着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铁血之气。 刘大麻子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称赞。 “好!老弟说得对!娘的,咱们第一三七师不偷不抢,凭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威风,怕个鸟!” 刘大麻子走到张铁石和小杨面前,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不过,去了总部,脾气都给老子收敛点!大官们说话,你们就听着。谁要是敢在长官部撒野,回来老子毙了他!” “是!”两人大声领命。 李文渊在一旁有些担忧地开口:“老沈,话虽这么说,但去总部,这军容军纪还是得注意。要不,我让人去库房,给你们三位找几套崭新的将校呢军装,再配上长筒皮靴。怎么着也得把咱们甲等师的门面撑起来啊。” “不用。”沈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就穿这个。脚底下的草鞋也不用换。咱们是去开总结大会的,不是去相亲的。打肿脸充胖子,反而让人笑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准备工作很快就做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一人一匹战马,一把驳壳枪,几天的干粮和水壶。轻装简从。 下午的日头稍微偏西了一点,沈烈带着张铁石和小杨,牵着马,来到了县城外。 李文渊和刘大麻子一直把他们送到城门口。 “老弟,一路当心。”刘大麻子压低了声音,凑到沈烈耳边,“这回你们在全国出了大名,长官部里肯定有人眼红。到了那儿,多看少说,中将巡视员护着你,别人也不敢明着来。” “我心里有数。”沈烈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张铁石和小杨也跟着骑上了马,两人虽然嘴上说不怕,但身板还是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紧张劲儿。 就在三人准备抖动缰绳出发的时候。 城门里头,突然跑出来一个人。 是延安《新华日报》的女记者陈文君。 她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灰色的军装领口都跑偏了。 “沈团长!等一下!”陈文君冲着沈烈挥了挥手。 沈烈勒住缰绳,看着跑到马前的陈文君:“陈记者,怎么了?还有采访没做完?” 陈文君喘匀了气,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马背上的沈烈,笑着摇了摇头。 “采访早就做完了。报道也已经见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上衣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长条形小包,递给沈烈。 “这是什么?”沈烈没接,有些纳闷地看着她。 陈文君举着那个小包,语气十分郑重:“这是那篇《黄陂县的特务团》的原稿。上面有我那天晚上,在招待所里写下的每一个字。没有经过任何删改,原原本本的草稿。” 沈烈愣住了。 在这个时代,战地记者的原稿,往往比见报的文章还要珍贵。那上面带着记者在硝烟中最真实的情感和笔触。 “这东西太贵重了,陈记者,你应该自己留着做个纪念。”沈烈说道。 陈文君固执地把油纸包往前送了送。 “沈团长,文章是我写的,但故事是你们的。是那十二个村子的老百姓,是晚晴医馆的宋护士,是你们特务团两千多号弟兄的命,撑起了这几张薄薄的纸。” 陈文君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笑容依然明媚坦荡。 “这稿子,只有放在你这里,才算是有个归宿。权当是我这个延安记者,送给抗日英雄的一份盘缠吧。” 沈烈看着陈文君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翻身下马,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油纸包。 “多谢。”沈烈只说了两个字,却重逾千斤。 他解开军装的上衣扣子,摸向了左边胸口那个贴身的口袋。 那个口袋里,装着八颗空弹壳,装着宋晚晴的灰布围巾,装着救命的空药瓶,装着小木刀,装着密信。 现在,这个承载着无数鲜血和念想的口袋里,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陈文君亲手写的原稿。 沈烈把油纸包仔细地塞进口袋最深处,扣好扣子,重新翻身上马。 “驾!” 沈烈一抖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西边的大路奔去。 张铁石和小杨紧紧跟在后面,三匹战马卷起一阵黄色的尘土,渐渐消失在漫长的古道上。 二百里的路程,并不算近。 一路上,除了偶尔遇到几个设立在关隘的国军检查站,大部分时间,三人都在荒凉的山道上赶路。 越往战区总部的方向走,路上的军车和荷枪实弹的宪兵就越多。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子紧张和肃杀的气氛,也越来越浓。 小杨骑在马上,看着沿途那些装备精良、穿着崭新军装的战区警卫部队,心里忍不住直打鼓。 他夹了夹马肚子,凑到沈烈旁边。 “团座。”小杨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说咱们这位第五战区的司令长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大人物?” 张铁石也竖起了耳朵,他以前在杂牌军里混,连个旅长都难得见一面,更别提战区最高司令长官了。 “俺听说,这位司令长官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脾气大得很。当年在台儿庄,连中央军的嫡系将领不听指挥,他都敢直接下令枪毙。团座,比咱们师座官威大多少?”张铁石也跟着问道。 沈烈骑在马上,目光深邃地望着道路尽头那连绵起伏的山脉。 那是战区总部的方向。 大风吹过,卷起他洗得发白的军装下摆。 “到了就知道了。” 沈烈摸了摸胸口那个装满东西的口袋,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历经生死的平静。 “管他是什么样的人物,管他有多大的官威。咱们是去开会的,不是去拜码头的。咱们特务团认的,只有打鬼子这一个理!” 马蹄声碎。 三个人,三匹马,带着一身的硝烟味和泥土味,朝着那个将星云集的权力中心,坚定地奔去。 第230章 战区总部·总结大会 六月中旬,日头毒辣得能把地皮烤化。 两百里山路,沈烈带着张铁石和小杨,跑了整整两天半。等这三匹战马在第五战区总部门口的哨卡前停下时,马肚子上全是一层白花花的汗碱,三个人更是造得跟泥猴一样。 战区总部设在一处隐蔽的深山坳里。 虽然是山沟,但这阵势却大得惊人。光是外围的暗堡和铁丝网就拉了三层,里面依山而建的青砖大瓦房和防空洞连成一片。整个长官部,参谋部、军法处、后勤部,加上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宪兵营,少说也有五百多号人。 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军官,手里夹着公文包,脚下的皮靴踩得嘎吱作响。空气里充斥着发报机“滴滴答答”的密集响声。 张铁石牵着马,看着门口那两排站得笔管条直、戴着钢盔、手套雪白的宪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乖乖……团座,您瞅瞅人家这门面。”张铁石低头看了看自己军装上那一层厚厚的黄土,还有膝盖上那个用黑线缝的补丁,老脸一红,“俺怎么觉得,咱们仨像是叫花子进了大酒楼呢?要不俺和小杨在外头等您吧?” 小杨也搓着手,有些局促不安地往沈烈身后缩了缩。 “躲什么!” 沈烈瞪了他们一眼,压低了嗓音训斥道。 “咱们是来打秋风的吗?咱们是拿命换回来的军功!他这大后方的皮靴再亮,也是咱们在前线用血肉挡着鬼子,他们才能安心穿的!把胸脯给老子挺起来,大步往里走!” 有了沈烈这句话,张铁石和小杨对视了一眼,把心一横,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起胸膛,大步流星地跟在沈烈身后。 查验了证件和中将巡视员的手令后,一名挂着少校军衔的参谋,客客气气地领着他们穿过操场,来到了一处重兵把守的独立小院。 “沈团长,司令在里面等您。”少校参谋停在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烈点点头,让张铁石和小杨在门外候着,自己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大步走了进去。 屋子很大,没有想象中那种奢华的摆设,最显眼的,就是墙上挂着的那幅几乎占了半面墙的巨型军事地图。 地图前面,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这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将官服,没有戴帽子,头发有些花白。他正背着手,死死地盯着大别山的那块区域。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 这就是第五战区的最高长官,周司令。 沈烈打量了周司令一眼。这位战区司令并非是那种在军校里喝过洋墨水、满身贵气的中央军嫡系大将,而是从地方杂牌军里,一刀一枪、实打实地拼杀上来的老将。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杀伐之气。 “第一三七师,特务团团长沈烈,奉命报到!”沈烈双脚一并,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周司令没有马上搭腔,而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沈烈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沈烈。看着沈烈领口磨破的边,看着他袖子上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又看着他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草鞋。 周司令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行了,把手放下吧。大老远跑过来,坐。”周司令指了指旁边的木椅子,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谢司令!”沈烈没有扭捏,大方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周司令端起桌上的大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目光如炬地盯着沈烈。 “沈团长,这几天,你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啊。不仅是咱们战区的报纸,连重庆的最高长官,甚至那帮洋人,都在看你的报道。” 周司令放下茶缸,语气听不出喜怒。 “四万五千块大洋的捐款,换做别的团长,就算是装装样子,也得往自己腰包里揣个一半。你小子倒好,连过个手都不肯,全砸给老百姓了。你这是想在战区里,立个清官的牌坊?” 换做别人,听到长官这种带着试探和敲打的话,早就吓得站起来冒冷汗了。 但沈烈却坐在原位,不卑不亢地迎着周司令的目光。 “司令。我沈烈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立牌坊。”沈烈声音平稳,“我只知道,那十二个村子的老百姓,把救命的口粮给了我特务团。没有他们,我特务团早饿死在十里地形圈了。欠债还钱,欠命还命。那笔钱,本来就该是他们的。” 周司令定定地看了沈烈足足五秒钟。 突然,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仰起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欠命还命!” 周司令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伸出那双同样长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沈烈的肩膀上。 “中将巡视员跟我说,你是个纯粹的带兵人。我起初还不信,以为又是哪个会钻营的滑头。今天一见,你小子,对我的脾气!” 周司令脸上的威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兵对好兵的喜爱。 他转过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早就拟好的红色文件,在手里掂了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全战区打得最惨、也是最提气的一仗,就是你们特务团在十里地形圈那一仗。” 周司令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你是咱们第五战区这次战役的绝对代表。战区长官部决不能亏待了有功之臣。下一步,我打算破格提拔你,让你直接升大校。” 听到“大校”两个字,沈烈心里也是微微一动。 从一个六百多人的残兵营长,到两千人的上校团长,再到如今的大校。这晋升的速度,在整个国军系统里,绝对是前无古人。 “谢谢周司令栽培。”沈烈站起身,沉稳地应道。 “你先别忙着谢。” 周司令摆了摆手,示意沈烈坐下,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他走到墙上的巨大军事地图前,用一根指挥棒指了指地图上大别山的位置。 “升大校,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司令转过头,看着沈烈,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按照规矩,大校级别的军官,要么去带主力旅,要么调到战区长官部来任职,享受后方的高官厚禄。可是,我不打算把你调到战区总部来。” 周司令用指挥棒重重地敲了一下黄陂县的位置。 “日军最近的动向很不寻常,他们在汉口频繁调兵。我断定,他们下一步的目标,一定是咱们的大后方,大别山!” “我要把你这把尖刀,死死地钉在黄陂县!你要继续留在那里,像一颗钉子一样,给我扎在日军进军大别山的咽喉上。你不仅要自己打,还要给我在大别山周围,把当地的抗日力量都联络起来!” 周司令紧紧盯着沈烈:“留在黄陂县,意味着你随时可能面临日伪军的疯狂反扑,甚至全军覆没。怎么样,沈团长,这个条件,你敢接吗?” 在这个论资排辈、争权夺利的国军队伍里。 升了官,谁不想赶紧调到大后方去享清福?谁愿意继续待在前线,过着朝不保夕、枪林弹雨的日子? 周司令在试探,也是在赌。他赌自己没有看错人。 屋子里安静极了。 沈烈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指挥棒敲击出的红点,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直视着这位掌握着十几万大军生杀大权的战区司令。 “周司令,您刚才说,这是一个条件?” 沈烈摇了摇头,那张历经战火洗礼的脸上,透着一股子无比坚定的铁血柔情。 “实不相瞒。就算您今天下死命令,把我绑在战区总部的椅子上,我沈烈也得想办法砸了椅子,跑回黄陂县去。” “我的兵在那里,为了我挡子弹的兄弟埋在那里,那些冒死给我送粮的老百姓也在那里。还有……” 沈烈想到了那个在晚晴医馆里,对着记者坦然说出“他是我等的人”的倔强身影,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 “那里,有我护着的人。” 沈烈重新站直身体,“啪”地一声行了一个军礼,声音洪亮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留在黄陂,不是您给我的条件。这是我沈烈,自愿的!” 周司令看着眼前这个坦荡如砥的汉子,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好!好!好!” 周司令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竟也有些微微发红。他在这大后方,见过太多为了军费争得头破血流的将领,见过太多遇到鬼子就望风而逃的孬种。 今天,他终于见到了一个真正的中国军人。 周司令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红布包。 他把红布包递给沈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难得的亲近和郑重。 “沈烈,打开看看。” 沈烈双手接过,解开红布。 里面,赫然是三块用上好红木精雕细琢、上面用金粉写着大字的微缩木匾牌子。这是战区正式颁发实物牌匾前的预告信物。 沈烈看清了上面的字。 第一块:“鄂东抗战模范团团长——沈烈”。 第二块:“第五战区特务团——鄂东抗战模范团”。 第三块:“第一三七师——鄂东抗战模范师”。 沈烈看着这三块沉甸甸的木牌,指尖传来红木坚硬的触感。这不仅是他个人的荣誉,更是特务团两千弟兄,以及刘大麻子和整个第一三七师的无上荣光。 周司令看着沈烈,伸出手指,在这三块木牌上依次点了点。 “沈团长。” 周司令的声音低沉,却如同战鼓般在大厅里回荡。 “回去好好洗把脸。明天上午,全战区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总结大会,当着五百多号战区高官的面。” 周司令看着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要给老子,走上台三次!” 第231章 全战区模范军官表彰 六月十六日,清晨。 第五战区总部的大礼堂里,此刻已经是座无虚席。 这是一座由旧式大戏楼改建的宽敞礼堂,顶上悬着几盏昏黄的大吊灯,照得底下人头攒动。能坐进这里的,全都是第五战区各部的大佬。放眼望去,二百多号人,肩膀上最次也是个两杠两星的中校,大多都是上校团长,前排更是坐着一长溜扛着金星的少将、中将。 大家伙儿都穿着笔挺的黄呢子军装,脚下的高筒皮靴擦得锃亮,皮带扎得紧紧的,一个个正襟危坐。 相比之下,坐在礼堂中后排角落里的沈烈、张铁石和小杨三个人,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他们身上穿的,还是那套洗得发白、领口还带着磨损毛边的灰布军装。张铁石的膝盖上甚至还顶着一块明显的黑布补丁。脚底下,清一色的破草鞋,上面还沾着昨天赶路时留下的黄泥巴。 “团座……” 张铁石坐在硬木椅子上,觉得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似的,怎么坐都不舒坦。他压低了嗓门,凑到沈烈耳边嘀咕。 “您瞅瞅前面那些长官,那军装挺括得都能割破手。咱们仨往这一坐,活脱脱就是进了大户人家要饭的花子。刚才进门的时候,旁边那个少将看了俺脚底下的草鞋好几眼,看得俺这老脸都快没地儿搁了。” 小杨也紧张得直咽唾沫,双手死死捏着自己的膝盖,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沈烈端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像一根标枪。他没戴军帽,那一头短硬的头发显得分外精神。 听到张铁石的抱怨,沈烈微微偏过头,横了他一眼。 “咋的?嫌自己寒碜了?” 沈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硬。 “他们穿皮靴,那是大后方发的行头。你穿草鞋,那是你在泥水里跟鬼子拼命的本钱!老子告诉你,张铁石,你身上这块补丁,比他们肩膀上的将星都金贵!把腰板给老子挺直了,别给特务团丢人!” 张铁石被沈烈这么一训,心里那点别扭劲儿顿时烟消云散,立刻把胸脯挺得老高:“是!团座说得对!俺们是杀鬼子杀出来的,怕个球!” 就在这时,礼堂前方的主席台上传来一阵清脆的皮靴声。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二百多名高级军官,瞬间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挺直了身板。 战区最高长官周司令,大步流星地走上了主席台。 周司令今天依然没有穿那种繁琐的礼服,就是一身普通的将官服,连白手套都没戴。他走到台前,没有拿什么讲稿,一双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 “弟兄们。” 周司令的声音像洪钟一样,在宽阔的礼堂里回荡。 “今天把大家从各个防区召集过来,开这个‘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的总结大会。不为别的,就为了给大伙儿提提神,醒醒脑!” 周司令背着手,在台上踱了两步。 “前阵子,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咱们战区的新闻。重庆的《中央日报》、延安的《新华日报》,还有洋人的报纸,都把咱们第五战区夸上了天。说咱们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打出了老百姓的骨气!” 台下的军官们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可是!” 周司令突然猛地一拍面前的桌子,“砰”的一声闷响,把前排几个少将吓了一跳。 “这威风,是谁打出来的?是在座的各位,坐在指挥部里用电话线打出来的吗?不是!” 周司令伸出粗壮的手指,指着礼堂的大门方向。 “是在十里地形圈,在那些被炮弹炸平了的战壕里,是用两千多条人命,硬生生填出来的!” 礼堂里鸦雀无声,所有的军官都屏住了呼吸。 周司令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穿过前排的将官,直接锁定了坐在后排角落里那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上校。 “第一三七师,特务团团长,沈烈!给我出列!” “到!” 沈烈霍然起身,大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得仿佛能把礼堂的顶棚掀开。 全场二百多名高级军官,齐刷刷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在报纸上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传奇军官。 当他们看到沈烈那一身发白打补丁的军装和脚下的草鞋时,不少人的眼里都闪过了一丝震惊,随后便是深深的敬意。 “沈团长,上来!”周司令大声命令道。 沈烈没有犹豫,迈开步子,走出了座位席,来到了中间那条宽阔的过道上。 但他没有立刻朝着主席台走去。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沈烈停下了脚步。 他摘下头上的军帽,夹在左肋下。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着全场这二百多名战区的高级将官,双脚一并,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鞠躬,来得毫无预兆。 前排的一位中将愣了一下,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同僚:“这沈团长是在干什么?给咱们行大礼?” 台上的周司令眼底却闪过一丝动容。他知道,沈烈这一躬,不是鞠给在座的这些高官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烈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 “这一躬,沈某不是鞠给各位长官的。”沈烈扯开干哑的嗓子,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我是替十里地形圈里,战死的那六百多个特务团弟兄,替黄陂县那些推着独轮车给咱们送白面的乡亲们,给大家鞠个躬。仗,是他们拿命打的。名声,却落在了我沈烈的头上。受之有愧。” 说罢,沈烈转过身,挺起胸膛,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了主席台,在周司令面前立定,敬礼。 台下的军官们被这几句朴实无华却重如千钧的话,深深地震撼了。没有骄狂,没有居功自傲,有的只是对死者的敬畏。 周司令看着眼前的沈烈,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旁边的参谋手里,接过一块用上好红木打造、上面刻着烫金大字的匾额。 “第一三七师上校团长沈烈,在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中,指挥果断,身先士卒。特授予——‘鄂东模范团团长’称号!” 周司令双手将木匾递给沈烈:“沈烈,接着!” “谢司令!”沈烈双手接过这块沉甸甸的牌匾。 “下去吧!”周司令挥了挥手。 沈烈端着牌匾,转身走下主席台,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把第一块匾交到了张铁石的手里。 还没等沈烈坐下,台上周司令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三七师特务团代表,上前听令!”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张铁石和小杨。 “站起来。”沈烈低声命令道。 张铁石和小杨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笔挺地站了起来。 沈烈带着他们俩,再次走到了过道中央。 这一次,沈烈依然没有急着上台。他看着台上的周司令,又一次摘下军帽,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的军官们彻底安静了。如果说第一次鞠躬是出人意料,那这第二次鞠躬,则让人感受到了一种直击灵魂的厚重。 沈烈直起身,独自一人再次走上主席台。 周司令拿起第二块稍微大一些的匾额。 “第一三七师特务团,以弱敌强,血战十里,不退半步。实乃我战区之铁血壁垒。特授予——‘鄂东抗战模范团’称号!” 周司令把木匾递给沈烈,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子,这是你那两千弟兄的命换来的。拿稳了。” “沈烈明白。” 沈烈双手接过第二块匾,再次走下台,回到了座位上。小杨赶紧双手接过,像捧着圣旨一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第一三七师代表,上前听令!” 周司令的声音第三次响彻大礼堂。 全场的军官都瞪大了眼睛。一个人,一支队伍,连续受奖三次?这在第五战区的历史上,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沈烈第三次站起身,走到了过道中央。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二百多名将官,第三次摘下军帽,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三鞠躬,鞠出了一个真实带兵人的谦卑,鞠出了黄陂县的血性。 前排那位刚才还有些疑惑的中将,此刻已经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风纪扣。 “难怪洋人的报纸都要夸他。”中将低声感慨了一句,“不居功,不贪权。这才是真正的国军脊梁啊。” 沈烈第三次走上台。 周司令拿起了最后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匾额。 “第一三七师,在战役中协调有方,全师上下一心,坚决抗敌。特授予——‘鄂东抗战模范师’称号!沈烈,你代刘师长领回去!” “是!” 沈烈接过第三块匾。 “哗——” 就在沈烈转身准备下台的那一刻。 台下二百多名将官,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没有人喊口令,也没有人带头。所有人,包括前排那些扛着金星的少将和中将,齐刷刷地抬起右手,向着台上的沈烈,向着他手里那块代表着鲜血和牺牲的牌匾,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雷鸣般的掌声,随后在礼堂里炸响,久久不息。 …… 两天后。 从战区总部返回黄陂县的古道上,黄土漫天。 三匹战马在夕阳的余晖下,不紧不慢地走着。 马背上,张铁石和小杨把那三块红木匾额用厚厚的灰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绑在马鞍后面。两人这一路上,嘴角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团座。” 张铁石实在憋不住了,他一抖缰绳,凑到沈烈旁边,兴奋地搓着手。 “俺这辈子算没白活。您是没看见,那天开完会,好几个少将师长跑过来跟咱们套近乎,一口一个‘沈老弟’地叫着。还有人私下里塞给俺两包哈德门呢!” 张铁石拍了拍马鞍后的包裹,豪气干云地说道。 “现在有了这三个‘模范’的牌子,咱们特务团算是彻底在战区站稳脚跟了。以后回了黄陂县,我看那个汉口的周玉山,还敢不敢在背后跟咱们使阴招!咱们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鄂东模范团’,横着走都没人敢拦!”小杨也在一旁跟着乐:“就是!团座,等咱们回去,师座看见这‘模范师’的牌子,还不得乐得蹦上天啊!” 听着两个手下兴奋的议论,沈烈骑在马上,却没有笑。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荒凉的古道上拉得很长。 他掏出那把老铜烟斗,点上火,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那颗在战区总部被各路高官奉承得有些发飘的心,瞬间沉静了下来。 “铁石啊。” 沈烈吐出烟圈,转过头,看着张铁石那张得意的糙脸,声音低沉而平静。 “这牌子,是长官部给的。人家今天能给你,明天就能收回去。” 张铁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团座,您的意思是……” “张兄。” 沈烈很少用这种称呼叫张铁石,这让张铁石浑身一紧,立刻挺直了腰板。 沈烈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隐没在暮色中的大别山脉,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咱们现在,是全战区敬仰的‘鄂东模范团’。报纸上夸咱们,长官部赏咱们,老百姓念咱们的好。可是……” 沈烈伸出手,用力地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这外头的名头再大,我这心里头,却始终觉得空落落的。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十里地形圈那些没挖出来的兄弟,就能看见汉口法租界里,周玉山那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沈烈转过头,死死盯着张铁石。 “张兄,你记住了。不管咱们肩膀上扛的是上校还是大校,不管咱们马背上挂着多少块模范的牌匾。但在我心里——我沈烈,还是第一卷里,那个被人陷害、差点死在地牢里的‘戴罪侦察兵’。” 沈烈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透着一股子历经生死的警醒。 “这世道,还没太平。汉口还没收复,鬼子还在咱们的土地上拉屎撒尿。咱们不能因为几句好话,几块木板子,就把魂给丢了!” 听到这话。 张铁石脸上的那点得意和兴奋,瞬间被砸了个粉碎。 他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那个弹尽粮绝、随时准备和鬼子同归于尽的战壕里。 张铁石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他郑重其事地冲着沈烈点了点头。 “是,团座。” 张铁石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回答。 “咱们是戴罪之身,这罪,得用小鬼子的血来洗。咱们,不能忘记。” 马蹄声再次响起。 三匹战马迎着落日,带着那三块象征着荣誉的匾额,更带着一份不曾磨灭的初心,朝着黄陂县的方向,加速奔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大别山的风雨,也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232章 回黄陂·英雄式迎接 六月下旬的黄陂县,风里裹着热浪,吹得城墙上的野草直点头。 可今天,这热浪根本压不住黄陂县城东大操场上的那股子沸腾劲儿。 整整五千多号人,把宽阔的操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有穿着破草鞋的特务团士兵,有挑着扁担、推着独轮车的十里八乡村民,城里的商户连铺子都关了,大姑娘小媳妇全都挤在人群里垫着脚尖往外看。 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里,穿着长衫的陈先生也带着几个伙计,笑吟吟地袖着手,混在老百姓中间。 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们黄陂县的大英雄。 “来了!来了!” 不知道是谁在城墙头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紧接着,人群像开了锅的水一样喧闹起来。 大路尽头,黄土飞扬。 三匹战马穿过城门,不紧不慢地朝着大操场走来。 打头的正是沈烈。他那身洗得发白、领口磨破的灰布军装,在满城的百姓眼里,此刻比戏台上的蟒袍玉带还要威风。跟在后面的张铁石和小杨,马鞍后面各自绑着一个被灰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物件。 刘大麻子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将官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热得满脸是汗也顾不上擦,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参谋长李文渊推着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压抑不住的笑意,紧紧跟在旁边。 “吁——” 沈烈一拉缰绳,翻身下马。 “师座,老李,我们回来了。”沈烈把马缰绳递给旁边的卫兵,顺手拍了拍身上的黄土。 “好小子!可算是把你们盼回来了!” 刘大麻子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拍在沈烈的肩膀上,震得沈烈身子晃了晃。这老兵痞眼珠子直往张铁石马背上的灰布包袱上瞟,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 “咋样?老弟,长官部那边没给咱们穿小鞋吧?那报纸上吹得震天响的牌子,真给发下来了?” 沈烈看着刘大麻子那副着急忙慌的样,忍不住笑了。 他冲着张铁石和小杨扬了扬下巴。 “解开,给师座过过目。” “是!” 张铁石和小杨脆生生地应了一句,麻利地解开马鞍上的绳子,把灰布一把扯了下来。 阳光下,三块用上好红木打造、镶着金粉大字的牌匾,亮堂堂地晃了众人的眼。 刘大麻子的呼吸瞬间就粗了。他上前两步,双手颤抖着摸上那块最大的牌匾。 “第一三七师——鄂东抗战模范师!” 刘大麻子大声念出了上面的字,眼眶子“唰”地一下就红了。他带兵打了大半辈子仗,被人骂过杂牌,被人当过炮灰,什么时候受过长官部这种最高规格的表彰? “师座,这块‘模范师’的匾,是您的。”沈烈双手托着牌匾,郑重地递到刘大麻子手里。 刘大麻子紧紧抱住木匾,像抱着个刚出生的金孙子,连连点头:“好!好!咱们一三七师,这回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接着,沈烈又拿过那块“鄂东抗战模范团”的牌子。 他没有递给刘大麻子,而是转过身,大步走到特务团那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士兵面前,一把将牌子塞进了代理一营长手里。 “弟兄们,这块匾,是你们在十里地形圈用命换回来的。挂在咱们特务团的营门上!以后谁要是敢打退堂鼓,自己抬头看看这块匾,问问自己配不配得上这几个字!” “威武!威武!威武!” 特务团两千多号汉子,扯着嗓子齐声怒吼,声浪震天,把操场边树上的知了都震得不叫了。 刘大麻子抹了一把眼角,一把拉住沈烈的胳膊,硬生生拽着他往操场正前方的主席台上走。 “老弟,今天你是主角。战区首长亲自给你颁的‘鄂东模范团团长’,你得给大伙儿讲两句!” “对!讲两句!沈团长讲两句!” 底下那五千多老百姓和士兵跟着起哄,掌声像雷打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在大家的簇拥下,沈烈被推到了土搭的主席台正中央。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五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如今已经名震全国的年轻团长。 大家都在等着,等着这位战区大红人说几句豪气干云的壮语,或者讲讲在战区总部面见大官的风光。 沈烈站在高处,目光扫过台下。 他看到了张铁石腿上那块黑色的补丁,看到了人群里陈先生那张平静温和的脸,看到了那些推着独轮车、手上全是老茧的乡亲,还看到了站在台边、穿着一身白大褂的宋晚晴。 沈烈没有清嗓子,也没有摆出什么官威。 他只说了一句话。 “弟兄们,乡亲们。” 沈烈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穿透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操场上远远地传了出去。 “这三块匾,不是我沈烈的,也不是长官部的。”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 “这三块匾,是用黄陂县老百姓的白面和特务团弟兄的血换来的!它们,属于整个黄陂县的老百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落下。 全场足足安静了三秒钟。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长篇大论。在这个满天下都在吹嘘战功的世道里,这位全国闻名的上校团长,把天大的功劳,轻描淡写地全推给了台下的泥腿子。 “好——!” 人群里,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带头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 掌声、叫好声、混合着激动的口哨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彻底淹没了整个城东大操场。 那些曾经冒雨送粮的老乡们,一边鼓掌,一边抹着眼泪。这年头,当兵的不抢他们的粮食就算烧高香了,什么时候有人把他们老百姓看得这么重过? 刘大麻子在台下听得直咧嘴,跟李文渊嘀咕:“这小子,收买人心的本事,比老子打仗还厉害。这黄陂县,以后算是彻底成他沈烈的铁桶江山了。” 李文渊笑着推了推眼镜:“师座,这不是收买人心,这是拿心换心。” 仪式在一片沸腾中结束。 刘大麻子不顾沈烈的阻拦,亲自抱着那块“鄂东模范团团长”的牌匾,带着几个卫兵,一路大张旗鼓地走到了沈烈那间简陋的指挥所门前。 “来!搬梯子!” 刘大麻子指挥着两个机灵的卫兵,“老子今天亲自监工。这块匾,就得挂在沈老弟的门楣上!让过路的人都看看,什么叫战区模范!” 卫兵们“乒乒乓乓”一顿敲打,把那块红木金字的牌匾,稳稳当当地钉在了门框正上方。 沈烈站在一旁,叼着老铜烟斗,看着那块显眼的牌匾,苦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与此同时。 操场的一侧,人群渐渐散去。 宋晚晴提着医药箱,安静地站在一棵大槐树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主席台那边被众人簇拥的沈烈。 今天,她特意把那头乌黑的长发盘得整整齐齐,白大褂也洗得一尘不染。 其实,自从报纸发出来以后,这几天她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全国扬名,战区接见,大校的许诺。在这个乱世里,男人有了名有了权,变心就像翻书一样快。她见过太多飞黄腾达后就嫌弃糟糠之妻的军官。 可是。 当她听到沈烈在台上说出那句“属于老百姓”的时候,当她看到沈烈依然穿着那身打补丁的军装、脚踩破草鞋的时候。 宋晚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结结实实地落了地。 “姐。” 宋晚晴转过头,看着身边同样眼含笑意的姐姐宋晚秋,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 “他还是他。” 宋晚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看着远处那个叼着烟斗的高大背影,由衷地点了点头。 “是啊。他还是他。” 宋晚秋笑了笑,“外头的风浪再大,名头再响,也没把他的魂给吹跑。晚晴,你这句‘我等的人’,没喊错。” 宋晚晴脸颊微红,低下了头,嘴角却绽开了一个明媚到极点的笑容。 …… 日落时分。 相隔百里之外的大汉口。 法租界,一座阴森幽暗的西式洋房内。 周玉山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绿罩子的台灯散发着幽暗的光。桌子上放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 老七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截获的情报。 “局座,黄陂县那边有动静了。”老七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 周玉山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冰块撞击在玻璃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说。” “沈烈从战区总部回黄陂了。周司令不仅给了他三个模范的牌匾,还当众许诺下一步要提拔他当大校。今天下午,整个黄陂县的人都在城东操场迎接他。那声势……” 老七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往下说了。 “声势浩大,众望所归,对吧?” 周玉山冷笑了一声,将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顺着喉咙滚下去,在他胃里烧起一团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汉口繁华却被日本宪兵刺刀笼罩的街道。 “鄂东模范团团长,全国扬名。”周玉山喃喃自语,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声响。 “爬得够快,也够高。” 周玉山转过身,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出一种毒蛇盯上猎物般的阴冷光芒。 “不过,俗话说得好,飞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连块全尸都拼不起来。” 周玉山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份日军在汉口周边的兵力调动图。他在大别山外围几个重要的关卡处,用红笔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一张密不透风的“反扑大网”,已经在这百里之外的汉口,悄然拉开。 “老七。” 周玉山的声音冷得像冰。 “传令下去,启动‘幽灵谷’计划的先期布置。通知咱们在黄陂县周边的暗桩,全部活动起来。”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代表黄陂县的那个点。 “沈烈这小子,风光也风光够了。现在,是时候让他付出代价了。” 第233章 钱广财押解前夜 七月上旬的黄陂县,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距离特务团“全国扬名”、沈烈从战区总部领回那三块模范匾额,已经足足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特务团的名气在外面吹得震天响,但在黄陂县城里,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两千多号弟兄每天天不亮就在大操场上摸爬滚打,汗水把黄土地都浸透了一层。 城防司令部,第一三七师师部。 几台从汉口缴获来的老式电风扇“呼啦啦”地转着,却只能吹起一阵阵热风。 刘大麻子光着膀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放凉了的绿豆汤,一口气灌了半碗。 “舒坦!”刘大麻子一抹嘴,把大瓷碗往桌子上一顿,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沈烈和李文渊。 李文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开口说道:“师座,老沈。地牢里的那个钱广财,这大半个月算是被咱们榨得一滴油都不剩了。他手里那些下线的名单、跟汉口那边的联络暗号,甚至连他八岁偷看寡妇洗澡的烂事儿,全都吐干净了。” “既然没货了,还留在地牢里浪费咱们的杂粮面子干什么?” 沈烈叼着那把老铜烟斗,手里把玩着火柴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找两个弟兄,晚上拖到城外乱葬岗,一枪崩了喂野狗,也算是给死去的兄弟们一个交代。” 按理说,对待这种卖国求荣、在背后捅刀子的大汉奸,一枪毙了是最痛快的规矩。 可是,刘大麻子却摇了摇头。 他拿起桌上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老狐狸般的精明笑容。 “老弟啊,钱广财是个王八蛋不假。但就这么一颗子弹送他回老家,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沈烈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皮看着刘大麻子:“师座的意思是?” “咱们现在可是战区挂了号的‘模范师’,凡事得讲究个章法。”刘大麻子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我寻思着,咱们干脆办个手续,派人把钱广财这头肥猪,押解到战区督察处去受审!”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李文渊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他是聪明人,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就明白了刘大麻子的弦外之音。 “师座,您这是要拿钱广财当鱼饵,钓汉口那边的大鱼啊!” “知我者,老李也!” 刘大麻子一拍大腿,“钱广财在地牢里待了这么久,汉口那个姓周的活王八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要人还在咱们黄陂县,周玉山就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咱们这里现在被五千多双眼睛盯着。” “可是——” 刘大麻子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一旦让周玉山知道,钱广财走出了咱们师部的范围,要被送到战区督察处。那周玉山就算拼了老命,也得派人来半道上灭口!” 沈烈吸了一口旱烟,青灰色的烟雾在头顶盘旋。他看着地图,手指在黄陂县通往战区总部的路线上轻轻划过。 “从黄陂县到战区督察处,足足有二百里地。走山路,就算是快马加鞭或者开卡车,也得整整走上三天。” 沈烈吐出烟圈,冷静地分析着这步险棋的利弊。 “这是个阳谋。周玉山心里肯定清楚,这是咱们布下的局。但是,他不敢不咬钩。因为钱广财知道他太多底细了,一旦钱广财被送到战区,把他跟日本人暗中勾结、走私军火的那条大线给抖落出来,周玉山在第五战区的谍报网就彻底废了。” 李文渊连连点头:“没错!只要周玉山派人来灭口,咱们就能顺藤摸瓜,反咬他一口,狠狠剁掉他在外围的爪牙!” 计划既然定了调子,接下来就是具体的排兵布阵。 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心理战和遭遇战,而且,钱广财这个作恶多端的汉奸,从踏出地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他不可能活着走到战区。 他只是一个用来引刀子的肉盾。 “押解的队伍,不能多,也不能少。” 沈烈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红蓝铅笔。 “明面上的队伍,我让一营长小杨和二营长张铁石亲自带队。再从特务营里挑三个枪法最准、嘴巴最严的嫡系老兵。一共五个人,开咱们缴获的那辆破卡车去。” “五个?”刘大麻子摸了摸下巴,“会不会太单薄了点?” “人多了,周玉山不敢来。五个人,两个营长带队,既显得咱们对这次押解很重视,又给足了杀手下手的空间。” 沈烈的目光在地图上的一处关隘停了下来,手里的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鹰嘴沟。 这是押解路线第二天必须经过的地方。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连个躲藏的掩体都没有。可以说是天然的伏击圈。 “这是明面上的鱼饵。暗地里的刀子,我早就备好了。”沈烈转过头,看着李文渊。 “老李,去通知三营长马有田。让他亲自挑选三十个特务团最精锐的好手,带上四挺捷克式轻机枪,带足了手榴弹。” “今天后半夜,趁着天黑,这三十个人悄悄出城。不走大路走山道,提前一天,给我死死地钉在鹰嘴沟两边的悬崖上!” 沈烈的眼神冷酷而决绝,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杀伐果断。 “只要汉口的杀手敢在鹰嘴沟露头,别管他们是哪路神仙,直接给老子拿机枪扫!我要让周玉山派出来的人,一个都回不去!” 李文渊听得热血沸腾,立刻立正:“是!我马上就去安排!” 刘大麻子看着沈烈布置完一切,满意地端起碗底剩的一点绿豆汤喝干。 “老弟,这一手玩得漂亮。钱广财这个祸害,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就等着看周玉山那老王八蛋,愿意花多大的本钱来买他的命了。” …… 夜幕降临,百里之外的大汉口。 法租界,一栋不起眼的西式洋房内,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周玉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大半个月来,报纸上关于沈烈“全国扬名”的消息,像苍蝇一样天天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让他心烦意乱。 “局座!” 老七连门都没敲,手里捏着一张密电,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刚截获的情报!黄陂县那边有大动作!” 周玉山猛地抬起头,眼神阴鸷:“说。” “是钟元良之前埋下的那条备用联络线传回来的消息,另外,咱们在黄陂县买通的狱卒,从张副官那边的牢房里也探出了同样的口风。” 老七咽了口唾沫,把密电递到周玉山面前。 “刘大麻子和沈烈,商量着要把钱广财连夜押解出城,送到战区督察处去请功换赏!” 周玉山一把抓过密电,一目十行地扫完。 “砰!” 他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刘大麻子这个老滑头,沈烈这个小畜生!他们这是在给我下套!” 周玉山咬牙切齿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双眼睛像是在黑暗中寻找猎物的毒蛇。 “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钱广财被关了这么久之后送。他们这是明摆着要把钱广财当饵,逼我派人去半道上劫车!” 老七赶紧凑上前:“局座,既然知道是个套,那咱们就不咬钩!钱广财在地牢里关了那么久,该招的估计早招了,咱们就算现在去救,也晚了啊!” “救?谁说老子要去救他?” 周玉山冷笑一声,转过头,死死盯着老七。 “钱广财那种软骨头,在黄陂县怎么招,那都是小打小闹,伤不到我的根本。可要是让他活着到了战区督察处,到了长官部那帮搞政治的人手里……” 周玉山的声音冷得像冰窟窿里冒出来的风。 “他知道咱们和日军特高课在物资走私上的秘密通道,知道咱们在第五战区各个杂牌师里安插的暗桩。这要是被战区司令拿到了实锤的把柄,不仅我在汉口待不下去,连重庆那边的高层都保不住我!” 周玉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墙上的作战地图前。 “沈烈这一招,太毒了。他算准了我不敢赌。这钩子上就算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我也得硬着头皮吞下去!” 周玉山的目光在地图上的那条押解路线上快速搜寻着,最后,同样停在了那处咽喉要道上。 “鹰嘴沟。” 周玉山用手指重重地在那三个字上点了一下。 “从黄陂县出来,这是第二天必经的险地。沈烈如果要设伏,也一定是在这里。” 他转过身,眼神里透出孤注一掷的凶狠。 “老七,去通知‘血刺’特别行动组。挑十五个身手最好、枪法最准的死士,带上花机关枪和德式手榴弹。连夜出发,赶往鹰嘴沟。” 老七倒吸了一口凉气。“血刺”可是周玉山手里最王牌的一支暗杀小队,全是由背负人命的亡命徒和受过特高课训练的高手组成。一次性派出去十五个,这可是下了血本了! “局座,十五个人,去劫沈烈的押解车?万一沈烈在那边埋伏了重兵……” “蠢货!既然是设伏,他沈烈也不可能派一个营去!人多了,大老远就会被发现,这戏就唱不下去了。最多也就是几十号人的暗哨。” 周玉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告诉行动组长,这次的任务不是救人,是灭口。钱广财,必须死在半路上。死要见尸!” 周玉山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沈烈这小子,这阵子风光占尽,成了全国的模范团长。是时候给他放放血,让他知道知道,这世上的路,可不是靠几块木牌子就能走通的。” “去办吧。让他们付出代价!” 第234章 周玉山的反应+伏击准备 七月上旬的黄陂县,天公不作美,连着下了几场闷雨,非但没把暑气浇灭,反而把整个县城变成了一个透不过气的大蒸笼。 特务团的临时指挥所里,窗户虽然全敞着,但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桌上的那盏煤油灯被特意挑暗了些,灯罩外头围着几只赶不走的飞蛾,不知疲倦地瞎撞着。 “吱呀——” 指挥所的木门被人推开,参谋长李文渊快步走了进来。他反手把门带上,顺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连金丝眼镜的镜片都被汗水糊得有些发花。 “老沈,鱼咬钩了。” 李文渊压低了嗓音,快步走到桌前,从兜里掏出两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在桌面上铺平。 沈烈正拿着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蹭着一把缴获来的军刺。听到这话,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把军刺往桌上一拍,拿起了老铜烟斗。 “汉口那边有信儿了?”沈烈叼着烟斗问。 “双线确认,绝对靠谱!”李文渊指着第一张纸条,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和凝重,“这是钟元良从汉口日占区拼死送出来的密电。周玉山那老狐狸果然坐不住了,他动用了手里最王牌的‘血刺’行动组。” 李文渊顿了顿,用手指在纸条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一共十五个人。其中十二个,是周玉山养在汉口核心地带的顶尖杀手,全都是手里见过血的亡命徒。更要命的是另外三个——钟元良的情报上说,这三个人是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派来的军官,化装成了中国商人混在队伍里,亲自督战!” “特高课?”沈烈冷笑了一声,“看来钱广财这头肥猪,肚子里装的鬼子机密还真不少。连特高课都怕他在这二百里押解路上吐出点什么,急着要来杀人灭口了。” “这是第一份情报。你再看这个。” 李文渊指着第二张纸条。 “这是陈先生通过地下党的交通联络网,在半个时辰前刚送进来的消息。周玉山的这十五个人,今天一早已经分批从汉口出城了。他们伪装得极好,顺着水路转旱路,直奔咱们的押解路线而来。陈先生的人算过了,按照他们的脚程,最多两天,就会提前到达预定的伏击点。” 沈烈划了根火柴,点燃烟斗。借着火光,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挂在墙上的军事地图。 “陈先生的情报里,摸清他们要在哪儿动手了吗?” “摸清了!”李文渊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押解路线的第二天行程处,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乌龟岭隘口!” 听到这个地名,沈烈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乌龟岭啊……”沈烈吐出一口青烟,“老李,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咱们抓那个带账本的清账员,是在哪儿下的手?” 李文渊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怎么不记得!也是乌龟岭!第二卷的时候,咱们就在那儿把那个算账的按得死死的,这才引出了后面赵德彪和马德彪那一连串的烂事。周玉山这老王八,眼光倒是毒,偏偏也挑了这个地方。” “那地方确实是个设伏的绝佳宝地。” 沈烈拿着烟斗,走到地图前,指着那处地形。 “两边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形状像个倒扣的乌龟壳。中间就那么一条窄窄的土路,连个能藏身的土沟都没有。只要车一开进去,两头一堵,山上机枪一架,那就是个天然的铁王八盒子,插翅难飞。” 沈烈转过头,看着李文渊,眼神瞬间变得冷酷而锐利。 “周玉山想在这儿给咱们包饺子,那咱们就把这铁王八盒子反过来,让他的人有来无回!” “去把三营长马有田给我叫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三营长马有田就挑开门帘走了进来。 马有田是个干瘦干瘦的汉子,平时话不多,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在战场上却是个出了名的冷面阎王,执行命令从来不打折扣。 “团座,参谋长。”马有田敬了个礼,站得笔直。 沈烈把桌上的两张情报揉成一团,扔在煤油灯上烧了。 “有田,交给你个硬活儿。”沈烈指了指地图上的乌龟岭。 “周玉山派了十五个顶尖杀手,两天后要在乌龟岭隘口截咱们的押解车。我拨给你三十个特务团最拔尖的老兵,配四挺捷克式轻机枪,子弹手榴弹管够。今天后半夜,你带人悄悄出城。” 沈烈盯着马有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得比他们早一天到。给我死死地钉在乌龟岭周围两里的地形圈里!” 马有田看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琢磨了片刻。 “团座,乌龟岭那地形俺熟。既然他们要设伏,肯定得占两边的山头。俺要是带人提前上山,万一跟他们撞上了,那这戏不就穿帮了吗?怎么打,您吩咐。” 沈烈赞许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他喜欢用马有田的原因,这小子从来不问为什么打,只问怎么打。 “所以,我不要你占山头。我要你反向布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烈拿起红蓝铅笔,在乌龟岭两边的山体后方,画了几个交叉的虚线。 “他们要打伏击,肯定会趴在面向大路的‘正斜面’上。那你就带着人,藏在山体背面的‘反斜面工事’里!” 马有田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沈烈的战术意图。 “团座的意思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没错!”沈烈用铅笔重重地敲击着地图,“你到了地方,别露头,别生火。挖好单兵坑,把机枪给老子架在反斜面的高处,形成交叉火力网。” 沈烈继续布置着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术细节。 “派几个身手好的,连夜摸到他们可能会设伏的半山腰,在草丛里、石头缝底下,给我埋上几排炸药点,用拉火管连着。” “等两天后,咱们的押解车进了隘口,周玉山的人只要一露头开枪——” 沈烈咬了咬牙,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红线。 “你就先拉响炸药点,炸他个晕头转向!然后,趁着他们阵脚大乱,你带着那三十个弟兄,从山头背面翻过去,居高临下,用四挺轻机枪给我狠狠地扫!” 沈烈的声音在闷热的指挥所里回荡,透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三十个人打十五个,还是背后打闷棍。老子不要活口。三分钟之内,这十五个人,连带那三个鬼子特务,全给老子打成烂肉!” 马有田听得热血沸腾,那张干瘦的脸上涨得通红,一双眼睛冒着凶光。 “团座放心!这活儿要是干不漂亮,俺把脑袋割下来给您当夜壶!俺这就去挑人,后半夜摸黑出城!” 说完,马有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指挥所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文渊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画满了红圈的乌龟岭,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沈,你这招反斜面设伏,太毒了。周玉山那十五个人,做梦都想不到,他们兴冲冲地跑去打伏击,结果自己屁股底下早就被咱们埋满了炸药。” 沈烈把烟斗里的烟灰磕掉,冷冷地说道:“对付毒蛇,就得用更毒的法子。不把他们打疼了,周玉山还真以为黄陂县是他家后花园,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夜色越来越深。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雷阵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两天后的押解行动,算是彻底拉开了大幕。 …… 第二天夜里。也就是钱广财押解出发的前夜。 大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 特务团指挥所里,门窗紧闭。 沈烈坐在正中央,对面站着一营长小杨、二营长张铁石,还有从各个连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三个满脸胡茬、眼神冷漠的嫡系老兵。 这就是明天要开着卡车,押送钱广财上路的“五人诱饵小组”。 桌子上,摆着五把擦得锃亮的驳壳枪,还有十几排黄澄澄的子弹。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张铁石摸着光溜溜的脑袋,看了看身旁那几个同样一声不吭的老兵,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团座,俺这心里怎么这么憋屈呢。明儿个一早,俺们还得给钱广财那头肥猪当保镖,伺候他上路。一想到那汉奸在地牢里那副恶心人的嘴脸,俺恨不得现在就去把他给活劈了!” 小杨也跟着附和,一边往弹匣里压着子弹,一边闷声闷气地说:“是啊团座。那姓钱的可是害死了咱们不少弟兄。现在不仅不能毙了他,咱们五个还得拿命护着他去战区。万一路上真遇到埋伏,要是为了保他的命,折了咱们自家的兄弟,那才叫冤呢!” 那三个老兵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同样的抗拒。对于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来说,战死沙场是荣耀,但为了保护一个汉奸而挨枪子儿,那是奇耻大辱。 沈烈静静地听着他们的抱怨。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打断。他知道,这帮弟兄是不怕死的,他们怕的是死得不值。 直到几个人都不吭声了,沈烈才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把驳壳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啪”的一声拍在张铁石的胸口上。 “保镖?护着他?” 沈烈看着张铁石,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冷酷到了极点的笑意。 “张铁石,小杨,还有你们三个。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沈烈在战区长官部待了几天,连脑子都待坏了?真打算把钱广财这个祸害,平平安安地送到上面去邀功请赏?” 五个人全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沈烈。 “那……那您的意思是?”张铁石结结巴巴地问道。 沈烈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他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明天上路,你们不仅不用护着他,你们还得把他捆结实了,扔在卡车最显眼的车厢板上!” 沈烈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在他们五个人的脸上扫过。 “马有田带着三十个弟兄,现在已经趴在乌龟岭的反斜面上了。明天你们的车一进隘口,周玉山的杀手肯定会率先开枪,集中火力打车厢里的钱广财!”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车一停,立刻跳车寻找掩体。谁也不许去管钱广财的死活!”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次押解任务的底牌,彻底亮在了这五个负责诱敌的弟兄面前。 “咱们这次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保住钱广财。” 沈烈的声音在幽暗的指挥所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 “钱广财,就是个引血的腥肉。” “咱们是要用他这身汉奸的肉,去钓周玉山派来的那些条毒蛇。我要借周玉山自己的刀,杀他自己的人!” 第235章 押解出发+伏击战开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黄陂县城的东门就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辆破旧的木板马车,由一匹瘦骨嶙峋的枣红马拉着,骨碌碌地驶出了城门。 本来沈烈昨天夜里交代的是开那辆缴获的卡车去,谁知道早上起来一试,那破铁王八的发动机吭哧了半天,直接冒了黑烟,彻底趴窝了。张铁石气得直骂娘,说这大后方拨下来的洋落儿,还不如这四条腿的牲口好使,干脆临时换了这辆拉草料的马车。 马车上,钱广财被扒得只剩下一条满是污垢的大裤衩,五花大绑,像头待宰的肥猪一样,四仰八叉地被扔在车厢正中间。他嘴里塞着一团破麻核,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声。 一营长小杨坐在赶车的位置上,手里甩着鞭子。 二营长张铁石和另外三个特务团的精锐老兵,手里端着子弹上膛的步枪,分坐在马车四周。五个人,一辆车,就这样踏上了前往战区督察处的押解之路。 “驾!” 小杨一扬鞭子,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起来。 钱广财被颠得七荤八素,肥肉乱颤,拼命地扭动着身子,想要把嘴里的麻核吐出来。 张铁石见状,抬起穿着破草鞋的脚,照着钱广财的肚子就是狠狠一脚。 “老实点!再乱动,老子现在就把你扔下去喂野狼!”张铁石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恶狠狠地骂道。 钱广财疼得一哆嗦,眼泪鼻涕全下来了,只能惊恐地看着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当兵的,再也不敢动弹。 “铁石哥,省点力气吧。”小杨头也不回地说道,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团座可是交代了,这趟咱们是出来钓鱼的。这肥猪要是半道上先死了,咱们拿什么引汉口那些毒蛇出洞?” 张铁石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娘的,俺就是气不过!一想到这孙子害了咱们那么多弟兄,俺这手就痒痒。要不是为了团座的计划,俺早一刀剁了他了!” 旁边一个叫顺子的老兵,紧紧抱着手里的中正式步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压低声音说:“营长,你说周玉山的人,真敢在半道上截咱们?这可是去战区总部的路,沿途虽然荒凉,但要是枪声一响,驻扎在附近的杂牌军说不定也能听见。” “切!周玉山那老王八要是讲规矩,他就不是军统汉口站的头子了!”张铁石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团座说了,这老小子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咱们都把招子放亮着点,别真把命交代在这儿了。” 马车一路向西,在崎岖的山道上慢吞吞地走着。 第一天,平安无事。 除了几只受惊的野鸡从草丛里扑腾出来,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但小杨和张铁石五个人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把神经绷得更紧了。他们都知道,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才是最要命的。 到了第二天上午,辰时三刻。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但山道上的光线却突然暗了下来。 马车拐过一个大弯,前方出现了一处险要的地形。 “吁——” 小杨一拉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几个人抬头望去,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峡谷通道。两边的山体陡峭,形状就像是两个倒扣过来的巨大乌龟壳,把这条小路死死地夹在中间。 这条土路窄得可怜,撑死也就四米宽,刚好够一辆马车勉强通行。更要命的是,道路两侧长满了参天的乔木和茂密的灌木丛,那宽大的树冠在头顶上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整个遮蔽率少说也有八成。 在里面走,就像是钻进了一条闷热潮湿的绿色隧道。 “营长,到地方了。”顺子咽了一口唾沫,握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小杨盯着前方幽暗的隘口,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乌龟岭隘口。”小杨咬了咬牙,低声说道,“团座说了,这就是周玉山最有可能下手的鬼门关。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进去之后,一旦有动静,谁也别管这头肥猪,第一时间跳车找掩护!” “明白!”三个老兵齐声应道。 张铁石一把拉开枪栓,推弹上膛,粗声粗气地说:“走!干他娘的!”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木头车轮碾压在碎石子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步步驶入了乌龟岭的阴影之中。 …… 此时此刻。 乌龟岭右侧山坡的半山腰,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 十五个穿着灰布短打、头上缠着黑布条的汉子,正像一群饿狼一样,死死地盯着下方那条四米宽的土路。 这十五个人,就是周玉山派来的“血刺”行动组。 带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外号李黑头。他哥哥李黑爷,当初就是在这乌龟岭,被沈烈带人给一锅端了的。李黑头这次主动请缨,就是要来报仇雪恨。 在李黑头的旁边,趴着三个穿着普通长衫的男人。 这三个人从汉口出发起,就一言不发,像是个哑巴。但李黑头心里清楚,这三个才是真正的大爷。他们是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派来的精锐军官,专门来监军的,就是为了确保钱广财这颗定时炸弹被彻底清除。李黑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手里端着一把保养得极好的汉阳造步枪,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枪托。 “来了。” 旁边一个负责了望的杀手,像蛇一样溜了回来,压低声音说道:“黑哥,目标进沟了。一辆马车,五个押车的。钱广财那头猪被绑在车厢里。” 李黑头冷笑了一声,吐掉嘴里的草茎。 “五个当兵的?沈烈这小子,还真是狂得没边了。真以为自己挂个模范的牌子,这大别山就姓沈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三个穿着长衫的“特使”。 其中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长衫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用力下劈的动作。 意思是:不留活口,速战速决! “兄弟们,抄家伙!”李黑头低喝一声。 身后的十几个杀手立刻拉动枪栓,其中两个人甚至架起了两挺黑洞洞的花机关枪,枪口从灌木丛的缝隙里探了出去,死死瞄准了下方那条狭窄的土路。 “嘎吱……嘎吱……” 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透过树叶的缝隙,李黑头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马车上小杨那张紧绷的脸,以及车厢里像蛆一样蠕动的钱广财。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李黑头在心里默数着距离。 当马车完全进入隘口最中心的那一段时。 李黑头眼神一凛,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乌龟岭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枪是打向赶车的小杨的。但在开枪的瞬间,小杨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地一缩脖子,顺势就往车下滚去。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马车的木板上,木屑横飞。 “敌袭!跳车!” 张铁石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根本不用他提醒,那三个身经百战的嫡系老兵在枪响的一瞬间,就像三只敏捷的豹子,直接从马车上翻滚了下去,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就在他们跳车的同一秒! “哒哒哒哒哒哒!” 山上,两挺花机关枪同时开火了。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打在马车周围的土地上,溅起一团团烂泥。那匹可怜的枣红马身中数弹,悲鸣一声,重重地倒在血泊中,把马车也带得倾斜了过去。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李黑头端着汉阳造,在山上疯狂地叫嚣着。 然而。 他的话音刚落。 “轰!” “轰隆隆!” 几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突然在他们这群杀手所埋伏的正斜面阵地上炸开了! 马有田昨天夜里派人埋下的烈性炸药,被藏在反斜面的特务团老兵狠狠拉响了导火索。 巨大的爆炸冲击波,瞬间掀翻了大量的泥土和树木。两个离炸药点最近的杀手,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直接炸成了碎片,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娘的!怎么回事!” 李黑头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直响,满脸都是泥土和鲜血。 还没等他爬起来,从乌龟岭两边的山脊背面,突然冒出了三十个犹如神兵天降的灰军装! 马有田那张干瘦的脸庞在硝烟中若隐若现,他扯着破锣嗓子,歇斯底里地吼道:“特务团!给老子开火!” “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四挺捷克式轻机枪,在反斜面的高处,瞬间组成了两道致命的交叉火力网。灼热的子弹如同刮风一般,居高临下地朝着被炸懵了的暗杀小组扫射过去。 这一下,形势瞬间逆转! 原本是周玉山设下的伏击圈,此刻却变成了特务团的绞肉机! 但这十五个人,毕竟是周玉山花重金培养出来的核心杀手,那三个特高课的日本军官更是受过严格的特种训练。 在最初的慌乱和伤亡之后,他们并没有像普通的土匪那样溃散。 “隐蔽!找树干!” 那个刀疤脸的长衫男人,终于忍不住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吼了一声。 剩下的十几个杀手反应极快,立刻就地翻滚,借助乌龟岭高达八成的乔木遮蔽率,躲到了粗壮的树干和大块的岩石后面。 “还击!” “砰砰砰!” 杀手们依靠着树木的掩护,开始冷静地进行反击。他们的枪法极准,几乎枪枪咬肉。特务团这边,很快就有两个弟兄被击中了肩膀,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整个乌龟岭,瞬间变成了一个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子弹在树林间疯狂地穿梭,打断的树枝和树叶像下雪一样簌簌地往下落。硝烟混合着血腥味,在这条闷热的峡谷里弥漫开来。 战斗刚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的惨烈状态。 这是情报战的巅峰对决,也是硬实力的殊死搏杀。马有田虽然占据了地利和火力优势,但要想在短时间内把这群经验丰富的死士全部吃掉,绝非易事。 战斗进行到第二分钟。 在路边水沟里趴着的小杨和张铁石,也开始举枪朝着山上射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干他娘的!马营长这炸药埋得真够劲!”张铁石一边开枪,一边吐着嘴里的泥巴,兴奋地大喊。 而在倾斜的马车上。 钱广财被五花大绑,像个肉粽子一样挂在车辕上。周围子弹横飞,木屑四溅,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蠕动着身体,嗓子里发出凄厉而含混的惨叫声。他想逃,但手脚被绑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战斗进行到第三分钟! 山坡上,躲在一棵大樟树后面的李黑头,满脸是血。他身边的兄弟已经死了一半。 李黑头知道,今天他们是彻底中了圈套,想要全身而退,比登天还难。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刀疤脸的特使。特使的左臂已经被打穿,鲜血直流,但眼神依然死死盯着山下那辆倾斜的马车。 特使指了指马车,对着李黑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黑头心领神会。 这是周玉山交给他的死命令: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哪怕十五个人全死光,钱广财也必须死!这是确保汉口方面和特高课机密不被泄露的必杀手段! 李黑头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从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他不顾头顶上嗖嗖飞过的机枪子弹,将那把汉阳造步枪稳稳地架在了一截横向生长的树杈上。 枪口,穿过重重硝烟和树叶的缝隙,如同毒蛇吐信一般,死死地锁定了下方在马车上拼命挣扎的钱广财。 汉阳造,口径 7.92 毫米,威力巨大,中之必死。 “姓钱的,下辈子投胎,别干这断子绝孙的买卖了!” 李黑头咬紧牙关,右眼紧紧贴着标尺。 透过准星,他清晰地看到了钱广财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肥脸。 手指,狠狠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一颗 7.92 毫米的子弹,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动能,瞬间穿透了钱广财肥胖的胸膛。 血花,在半空中猛地炸开。 第236章 汉奸落幕 “噗!” 那是子弹穿透皮肉和骨头的闷响。 钱广财那肥硕的身躯在马车上猛地向上弓起,就像是一条被扔在烧红铁板上的泥鳅。他那张原本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此刻瞬间僵住了。 一团猩红的血花从他的左胸口炸开,溅得周围的干草和木板上全都是。 那颗 7.92 毫米的步枪子弹,带着恐怖的搅动力量,不仅绞碎了他的心脏,还在他的后背开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 钱广财瞪大了浑浊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漏风的残喘。他挣扎着想抬起头,看看是从哪飞来的催命符。但生机流逝得太快了,他只撑了不到两秒钟,脑袋便重重地砸在木板上,彻底没了动静。 鲜血顺着车厢板的缝隙,滴滴答答地落在乌龟岭暗红色的泥土里。 这个出卖祖宗、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大汉奸,没有死在正义的审判席上,而是死在了他自己主子派来的杀手枪下。 连个收尸的草席都没有。 “营长!肥猪咽气了!” 趴在路边排水沟里的顺子,透过眼前的杂草,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他转过头,冲着不远处的小杨大喊了一声。 小杨趴在烂泥里,吐了一口嘴里的沙子,冷笑了一声:“死得好!娘的,这狗汉奸多活一天,老子都觉得浪费咱们黄陂县的粮食!” 张铁石把手里的步枪架在沟沿上,一边朝着山上放空枪吸引火力,一边扯着嗓门吼道:“这回咱们的任务算是圆满了!剩下的,就看团座的了!” 就在钱广财咽气的同一时间。 乌龟岭右侧山脊的最高处,一块巨大的青石背后。 沈烈趴在冰冷的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旱烟斗,手里举着望远镜,将山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昨天后半夜,就亲自带着马有田这三十号人,悄悄摸上了乌龟岭的反斜面。那五个押车的,只是他放在明面上的诱饵,真正的杀招,一直捏在他的手里。 “团座,钱广财死了。”旁边的马有田端着捷克式轻机枪,压低声音汇报道。 “我看见了。” 沈烈放下望远镜,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冰碴子。他缓缓吐出嘴里的烟斗,在青石上磕了磕。 “鱼饵被吃了,周玉山这条毒蛇,也该断气了。” 沈烈猛地站起身,一把掏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直指半山腰上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杀手。 “弟兄们!收网!一个也不许放跑!” “杀!” 马有田怒吼一声,率先扣动了轻机枪的扳机。 “哒哒哒哒哒!” 狂暴的火力再次从山头倾泻而下。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压制,而是彻底的歼灭战。三十个特务团的精锐老兵,像下山的猛虎一样,从反斜面的工事里跃出,居高临下地朝着被困在正斜面的暗杀小组压了上去。 李黑头躲在一棵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樟树后面,绝望地看着四周。 他手底下的兄弟,在刚才那一轮爆炸和机枪扫射中,已经死了一半。剩下的几个,虽然还在借着树干死命还击,但特务团的火力太猛了,而且是占据了绝对的制高点。 更要命的是,山下排水沟里那五个当兵的,也开始从底下往上打冷枪,硬生生把他们逼成了夹心饼干。 “黑哥!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杀手一边换子弹一边绝望地大喊。 “顶不住也得顶!钱广财已经死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分散突围!” 李黑头咬着牙,刚想探出头去开枪。 “嗖——” 一颗手榴弹冒着白烟,精准地落在了他旁边那个杀手的脚下。 “轰!” 一声巨响,那个杀手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炸飞了出去,残肢挂在了树杈上。 战斗已经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这十五个人虽然是周玉山手底下的核心精锐,个个枪法精准、悍不畏死,但在绝对的兵力和火力压制下,再加上地形上的劣势,他们的反抗显得苍白无力。 整个歼灭战,从李黑头开枪击毙钱广财算起,仅仅持续了十七分钟。 当最后一声枪响在乌龟岭隘口回荡完毕,整片山林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硝烟的味道和浓郁的血腥气,在闷热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停火!打扫战场!” 马有田踢开脚边一具杀手的尸体,大声下达了命令。 特务团的老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开始在灌木丛和树干后仔细搜索。遇到还没咽气、试图摸枪的杀手,直接就是干净利落的一刺刀,扎个透心凉。 沈烈踩着满地的弹壳和碎树枝,不紧不慢地从山坡上走了下来。 他的军装上沾了些草屑,但神色依然像往常一样平静。 张铁石和小杨也从路边的排水沟里爬了出来,两人浑身是泥,像是在泥浆里滚过一样。 “团座!” 两人跑到沈烈面前,敬了个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铁石咧着大嘴,走到那辆倾斜的马车旁,抬起脚,照着钱广财的尸体狠狠踹了一脚。 “呸!这狗东西,真他娘的沉!团座,您真是神机妙算,这肥猪死得刚刚好,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他那副汉奸嘴脸了。” 沈烈走到马车前,看了一眼钱广财那死不瞑目的惨状,掏出火柴,把旱烟斗点上。 “他要是死在咱们的地牢里,战区督察处那边就会说咱们滥用私刑,周玉山也可以倒打一耙,把走私军火的脏水全泼在死无对证的钱广财身上。” 沈烈深吸了一口烟,语气淡漠。 “现在好了,周玉山派人半道截杀。钱广财死了,这灭口的罪名,周玉山算是结结实实地背上了。” 就在这时,马有田带着几个士兵从山上押着三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了下来。 “团座!战场清点完毕!” 马有田大声汇报道,那张干瘦的脸上满是兴奋。 “这帮孙子还真挺抗揍,十七分钟才全解决。一共十五个人,当场击毙十二个!抓了三个活口!” 马有田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在其中一个活口的膝盖窝里踹了一脚,把那人踹得跪在沈烈面前。 “团座,您看这仨。刚才打扫战场的时候,这俩穿长衫的躲在石头缝里想装死,被咱们的弟兄给揪出来了。还有一个穿长衫的,运气不好,让顺子一枪爆了头。” 沈烈转过身,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俘虏。 一个是普通的汉口杀手,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另外两个,穿着被树枝划破的长衫,其中一个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左胳膊中了一枪,草草地包扎着。 这两个穿长衫的人,虽然被绑着,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阴狠和凶戾,死死地盯着沈烈,一言不发。 “不说话?”沈烈冷笑了一声,“不说话也认识。陈先生的情报里提过,你们是日本特高课汉口分部的人。跟这群汉奸混在一起,滋味不好受吧?” 那刀疤脸听到这话,眼神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把头扭到一边,依然闭口不言。 “带下去,严加看管。只要不死,回了黄陂县,交给老李去熬。这三个活口,可是咱们撬开周玉山更多情报的关键。”沈烈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立刻把三人押了下去。 “团座,缴获也清点出来了。”马有田从旁边拿过一堆武器,邀功似的摆在沈烈面前。 “这帮家伙富得流油!十二条汉阳造步枪,全都是九成新的好货。十二把德制原装的毛瑟手枪,也就是咱们说的盒子炮!连刺刀都是精钢打的,一共十二把。子弹还有几百发。” 张铁石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忍不住搓着手:“乖乖,十二把原装盒子炮啊!这周玉山还真是下了血本了,这火力,都快赶上咱们一个加强排了!” 沈烈对这些武器倒是不怎么在意,特务团现在不缺这点装备。 他看着那一地的武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这些?没有别的证明身份的东西?” “有!” 马有田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双手递给沈烈。 “这是从那个带头的黑脸汉子身上搜出来的。那小子死得透透的了,胸口挨了三枪。这张纸就贴身藏在他里衣的口袋里。” 沈烈接过信纸,展开一看。 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急迫和阴毒。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不惜一切代价,必杀钱广财——切勿留活口。” 落款处,没有写名字,只有一个周玉山特有的红色私章印记。 沈烈看着这张纸,嘴角渐渐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意。 “好东西啊。” 沈烈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拍了拍。 “有了这个,加上那三个活口,周玉山这回算是把自己的脖子主动套进了绞刑架里。等咱们把这些东西送到战区督察处,我看他在汉口还怎么坐得住这把交椅。” “团座,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马车坏了,这肥猪的尸体怎么弄?”小杨指了指马车上钱广财那惨不忍睹的尸首。 “就扔在这儿。这荒山野岭的,晚上多的是野狼和野狗。”沈烈头也不回地说道,“咱们撤!” 队伍开始集合,准备撤离乌龟岭。 小杨跑到半山腰,去搜查那个带头的黑脸汉子(李黑头)的尸体,想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情报。 他在这具已经被打成筛子的尸体上摸索了半天,在一个隐蔽的夹层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硬邦邦的小物件。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还沾着李黑头的血迹。 小杨皱着眉头,拿着照片走到沈烈身边。 “团座,您看看这个。刚从那个带头杀手身上搜出来的。” 沈烈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长得七分相似的汉子。左边那个,正是刚才被打死的李黑头。而右边那个,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下山虎。 看到右边这个人,沈烈夹着烟斗的手微微一顿。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第三卷里,在汉口法租界外围的那场雨夜搏杀中,就是这个胸口纹着下山虎的男人,被沈烈一刺刀狠狠捅穿了胸膛,死在了泥水里。 那个人,叫李黑爷。 “团座,这人看着眼熟啊……”张铁石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挠了挠头。 “这是他亲弟弟。” 沈烈把照片弹了弹上面的血迹,递还给小杨。 “第三卷的时候,他哥李黑爷死在我的刺刀下。今天,他弟弟李黑头又死在咱们的枪口下。” 沈烈转过头,看着山坡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眼神深邃。 “这笔账,周玉山算是算不清了。他以为派个来报私仇的死士,就能把水搅浑。可惜,他算错了咱们特务团的胃口。” 沈烈一挥手:“出发!回黄陂县!” 队伍浩浩荡荡地顺着原路返回,只留下乌龟岭里那十几具残破的尸体,以及那辆滴着黑血的破马车,在烈日的暴晒下,慢慢腐烂。 第237章 活捉反派审讯 黄陂县城防司令部的地牢,常年不见天日,一到夏天,那股子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屎尿味的恶臭,能把人熏得睁不开眼。 这已经是活捉那三个反派的第三天深夜了。 墙上的火把“劈啪”作响,昏黄的光线照在审讯室那张满是暗红色血痂的刑架上。 参谋长李文渊脱了平时的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湿透的白衬衫,领带扯得松松垮垮。他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珠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沈,这三块骨头,太他娘的硬了。” 李文渊转过头,看着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沈烈,苦笑了一声。 “整整三天了,皮鞭、辣椒水、老虎凳,能上的手段我都轮了一遍。那两个穿长衫的,一句话都不吭,摆明了是受过特高课严格抗刑讯训练的死硬分子。至于那个在乌龟岭吓得尿裤子的小杀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说自己是拿钱办事的临时工,什么都不知道。” 沈烈缓缓睁开眼睛,从兜里摸出那把老铜烟斗,但没点火,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老李,审讯这种事,不能光靠皮肉之苦。”沈烈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特别是对付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你越打,他们的神经就崩得越紧,反而更容易扛过去。得攻心。” “攻心?怎么攻?”李文渊一愣。 沈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边缘泛黄的黑白照片。 正是那天在乌龟岭,从小杨摸尸搜出来的那张合影。 “这三天,我让人把照片上的血污洗干净了,又仔细对照了一下。”沈烈指着照片左边那个汉子,“当时在山上,带队开枪打死钱广财的那个黑脸汉子,并不是照片上的这个人。死在山上的,顶多是个带队组长。” 李文渊凑过去一看,照片左边那个汉子,眉骨上有一颗很明显的黑痣。 “你是说……”李文渊脑子里灵光一闪。 “走,先去会会那个‘吓尿裤子’的临时工。”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步走向关押着那个普通杀手的单人牢房。 牢房门被推开。 那个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的年轻杀手,看到沈烈进来,吓得赶紧往墙角缩了缩。 “长官,饶命啊长官!俺真就是个跑腿的,周老板给俺十块大洋,让俺跟着去凑个数的……”杀手哭丧着脸,一个劲儿地磕头。 沈烈拉过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别装了。这套把戏,在我这儿不管用。” 沈烈把那张黑白照片“啪”地一声拍在地上,正好落在杀手的眼前。 “仔细看看照片右边的人。胸口下山虎。第三卷的时候,在汉口法租界的雨夜里,他死在了我的刺刀下。那个人叫李黑爷。” 沈烈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牢房里,却像惊雷一样砸在杀手的心上。 “我原本以为,死在乌龟岭那个带队的替死鬼是你。”沈烈指了指照片左边的人,“但我看清楚了,照片上这人眉骨上有颗痣。” 沈烈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杀手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地抬了起来。借着火把的光,那杀手眉骨上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赫然在目。 “你才是李黑爷的亲弟弟,李黑头,对吧?” 李黑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那伪装出来的软弱和无知瞬间崩溃。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照片,眼眶瞬间红了,眼神里透出一股绝望和仇恨。 “对!老子就是李黑头!” 李黑头知道装不下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咬牙切齿地吼道:“沈烈!你杀了我亲哥!我投靠周局座,就是为了找机会弄死你,替我哥报仇!没成想,周局座说这次是个肥差,还能顺道探探黄陂县的底,结果刚露头就被你们给包了饺子!老子认栽了,你给我个痛快吧!” “给你个痛快?你想得美。” 沈烈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周玉山重用你,是看中你那点本事?他只是在利用你们兄弟俩的仇恨,把你们当成探路的炮灰而已。” 沈烈站起身,拍了拍手。 “老李,把他带去审讯室。不用上刑,就让他坐着。把周玉山平时怎么糊弄他们的底细,一件件给他扒开。他现在这心理防线已经崩了,问什么都会说的。”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李文渊就拿着一叠厚厚的口供走了出来。 “老沈,神了!这小子全招了。”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兴奋地说:“李黑头招供,周玉山在汉口外围还养着好几批像他这样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无意中透露,周玉山和日本人接头,从来不去军统的正式联络点。” “哦?”沈烈眼神一亮,“那去哪?” “李黑头有一次跟踪过周玉山的亲信,发现他们经常去汉口租界边缘的一个独立院落。” 沈烈立刻接过话茬:“走,拿着这份口供,去诈那两个特高课的长衫客!” 接下来的审讯,堪称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情报剥茧抽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烈并没有把那两个特高课军官放在一起审,而是分开关押。 他先走进了刀疤脸的牢房。 刀疤脸被绑在十字架上,浑身是伤,但眼神依然像狼一样凶狠,用生硬的中国话骂道:“不用白费力气,大日本皇军,是不会开口的!” 沈烈根本没搭理他,而是让李文渊把李黑头的口供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们那位周局座的手下,已经全交代了。” 沈烈拉了把椅子坐下,点燃了烟斗。 “他说,这次半路截杀,全都是你们日本人的主意。周玉山是为了保护钱广财,而你们特高课怕泄密,非要杀人灭口。他还说,你们在汉口所有的秘密据点,周玉山都留了底,随时准备把你们卖给重庆方面换赏钱。” “放屁!” 刀疤脸一听,那张脸顿时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这是卑鄙的诬陷!明明是周玉山那个贪婪的支那猪,自己怕事情败露!” “哦?是吗?”沈烈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烟圈,“那你倒是说说,他贪图你们什么了?空口无凭,我怎么信你?” 刀疤脸剧烈地喘息着,脑子里在飞快地权衡。 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最怕的不是严刑拷打,而是“囚徒困境”。当他们以为同伙或者盟友已经背叛并把脏水泼向自己时,为了自保和反击,往往会吐露实情。 就这样。 在沈烈和李文渊两天的多轮反复审问、诈取,以及将两个日本军官的口供进行逐一交叉核对之后。 到了第三天凌晨,一条惊天的大情报,终于被彻底砸实了! 审讯室外,沈烈和李文渊对着整理出来的口供,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老沈,这可是条大鱼啊。”李文渊压低了声音,指着口供上的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周玉山在汉口的第二个绝对机密的据点,被他们咬出来了。汉口同文街,5号院!” 李文渊拿出一份旧档案,对照着说道:“你记不记得,第三卷的时候,那个潜伏在咱们这儿的钟元良,为了活命,供出了一个汉口的‘3号院’?” 沈烈点点头,眼神深邃:“记得。看来,这个5号院,和那个3号院,是属于周玉山暗杀网络的同一张大网,但却是完全不同的独立据点。5号院是个两进的院子,地下还藏着一个密室。” “对!这也是他们跟日本人真正交接机密的地方。” 李文渊翻到第二页口供,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这两个特高课交代了周玉山和他们那位‘山田少佐’的合作模式。” 李文渊的声音有些发颤:“这简直是卖国求荣到了极点!他们每个月进行两次‘合谋作战’。周玉山把咱们第五战区一些杂牌军的防区漏洞卖给山田,山田派日军去扫荡,缴获的物资分给周玉山一半。同时,两人还共享重庆方面和延安方面的绝密情报。” “而作为长期合作的诚意,山田少佐每个月,会固定往周玉山的海外账户里,打五千块大洋!” 五千块大洋! 在这个一袋杂粮面就能买一条人命的年代,这笔钱足以在汉口武装起一个加强营的亡命徒! “1939年,国共合作抗日。这位军统汉口站的头头,倒好,跟日本人的特高课搞起了‘灰色合作’,两头吃回扣,用中国军人的命去换他的荣华富贵。” 沈烈的双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老李,把这些口供,全部整理成铁案。让那三个活口画押按手印。加上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那张周玉山的亲笔指示书。” 沈烈的目光看向窗外渐渐破晓的天空。 “有了这些东西,不仅5号院保不住,周玉山的死期,也不远了。” 李文渊收起口供,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老沈,口供里还提到了一点。”李文渊有些担忧地说,“那个山田少佐,是个极度危险的战略专家。他早就盯上了咱们黄陂县这颗钉在大别山咽喉上的钉子。你觉得……山田少佐,什么时候会来找咱们的麻烦?” 沈烈叼着烟斗,望着天边那抹血红色的朝霞。 “很快了。”沈烈冷冷地吐出三个字,“风雨欲来啊。” …… 同一时刻。 汉口,法租界。 周玉山那间宽敞奢华的办公室里,气氛却压抑得仿佛要凝固结冰。 “砰!” 一个精致的景泰蓝花瓶,被周玉山狠狠地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站在办公桌前的老七,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快要垂到裤裆里了。 “全完了?十五个人,就这么全折在乌龟岭了?!”周玉山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把揪住老七的衣领。 “局座息怒……是……是前线刚传回来的确切消息。”老七结结巴巴地汇报,“李黑头带的队,不仅没救出人,反被沈烈在反斜面设了伏。十二个弟兄当场战死,还有……还有三个,被特务团活捉了押回了黄陂县。” 听到“活捉”两个字。 周玉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别人不知道那十五个人里藏着谁,他心里一清二楚!那里面可是有三个特高课的军官啊! 一旦那几个日本人受不住刑,把他和山田少佐的秘密交易,还有那个用来交接的5号院供出来…… “沈烈……” 周玉山松开老七的衣领,颓然地跌坐在真皮老板椅上。 他引以为傲的暗杀网,他苦心经营的特设杀手,在黄陂县那个泥腿子团长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五个核心杀手,加上一处最机密的地下据点。” 周玉山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黄陂县的位置,眼神里的怨毒仿佛能滴出黑水来。 “沈烈这小子,这一次,算是把我逼到绝路上了。” 周玉山猛地拉开抽屉,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老七,备车。我要去一趟日占区,亲自去见山田少佐。” 周玉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他沈烈能让我断腕流血,下一次,我就算搭上这条命,也要亲自看着他死在我的枪口下!” 第238章 钱广财的"补充招供" 七月中旬的夜,闷热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黄陂县城防司令部的大院里,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唤,吵得人心里发慌。 沈烈光着膀子,坐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屋子里。屋里没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他手里握着一把缴获来的军刺,正顺着床底下的青砖缝隙,一点一点地往外撬。 “吧嗒”一声轻响。 一块松动的青砖被撬开了。 沈烈伸手进去,从里面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叠用钢笔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张。 这是他亲手抄录的一份复印件。 原件,是钱广财死前一周,在地牢里留下的最后一份口供。 沈烈摸出火柴,把桌上的煤油灯点亮,昏黄的灯光照在那几张薄薄的纸上。他看着上面的字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钱广财临死前一周在地牢里的那副惨状。 那天的钱广财,已经瘦得脱了相,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墙角。 “沈团长,我知道我活不成了。” 这是钱广财当时看着沈烈,说出的第一句话。那双原本总是透着算计和精明的小眼睛里,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怨毒。 “我太了解周局座了,他那个人,心黑手狠,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我落到你们手里这么久,就算我什么都没说,他也不会再相信我了。他一定会杀我灭口。” 当时的沈烈,只是冷冷地抽着烟斗,看着这个汉奸进行最后的挣扎。 钱广财在那天,像条疯狗一样,把自己知道的最后一点底细全都吐了出来。他不是为了戴罪立功,他只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想在下地狱之前,把那个要把他逼上绝路的周玉山也一起拽下来。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把思绪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将这份复抄的口供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拿起旁边的灰布军装外套披在身上,推开门,大步朝着刘大麻子的师部指挥所走去。 指挥所里。 刘大麻子正烦躁地用蒲扇拍打着腿上的蚊子,桌子上放着一大壶凉白开。参谋长李文渊则戴着金丝眼镜,正眉头紧锁地盯着墙上的大别山军事地图,手里还拿着昨天刚刚整理出来的那份关于“山田少佐”和“5号院”的审讯记录。 “娘的,这大半夜的,热得人根本睡不着。”刘大麻子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抹嘴抱怨道。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沈烈大步走了进来。 “老弟,还没歇着呢?”刘大麻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老李这会儿也睡不着,我们正琢磨着昨天那三个特务供出来的山田少佐的事儿。这小鬼子每个月给周玉山砸五千块大洋,绝对不是光为了买几张情报那么简单。” 沈烈走到桌前,没有接话,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叠好的油纸包,“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师座,老李。昨天那份口供,只能算是半块拼图。另外半块,在这儿。” 李文渊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快步走过来。 “这是什么?” “钱广财的临终供词。”沈烈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旱烟斗点上,“就在咱们决定用他当鱼饵押解去战区的前一周,他突然把我叫到地牢里,补充交代了这份东西。为了保密,我当时谁也没告诉,自己复抄了一份,藏在了床底下的砖缝里。” 刘大麻子一听,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 “钱广财那头肥猪?他不是早把底子都交代干净了吗?怎么临死前还藏了一手?”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必死,也知道周玉山肯定会派人灭口。他这是想借咱们特务团的刀,去捅周玉山的心窝子。”沈烈吐出一口青烟,“师座,老李,你们先看看上面的内容。” 李文渊赶紧拆开油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才看了不到一半,李文渊的脸色就变了,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老沈,这……这上面的情报,要是真的,那咱们黄陂县可就悬在刀尖上了!” “上面写什么了?别他娘的卖关子,快念给老子听听!”刘大麻子急得一把抢过那几页纸,但他识字不多,只能又塞回给李文渊。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拿着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师座。钱广财在供词里说,周玉山除了在汉口和特高课的山田少佐进行情报交易之外,他真正的杀招,其实藏在咱们大别山的南麓!” “大别山南麓?那不是咱们的前沿防区吗?”刘大麻子猛地站了起来。 “对!”李文渊咽了口唾沫,指着纸上的字,声音干涩地念道,“周玉山在那里,暗中勾结了一支日军的‘特设大队’!这支大队,不受正面战场的日军主力直接管辖,而是专门配合特高课和汉奸汉口站行动的独立武装。人数足足有五百人!” “五百个小鬼子?!” 刘大麻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水壶直晃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他娘的是一个满编的加强营啊!五百个装备精良的鬼子,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咱们大别山南麓的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连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 沈烈叼着烟斗,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大别山南麓那一片复杂的地形。 “这就是周玉山的阴毒之处。也是山田少佐为什么要每个月给他五千块大洋的原因。” 沈烈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几下。 “这五百人的特设大队,不是用来打正面阵地战的。他们化整为零,平时就藏在山里,靠着周玉山买通的那些当地汉奸和土匪给他们提供补给和掩护。他们就像是一把带毒的匕首,悄悄地抵在了咱们第五战区的腰眼上。” 李文渊快步走到地图前,将钱广财的这份供词,和昨天特务交代的“合谋作战”情报结合在了一起,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师座,老沈!这两份情报拼在一起,周玉山的整个计划就彻底大白于天下了!” 李文渊指着地图,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日军主力在正面战场施压。而周玉山,则利用他在大别山里的暗桩,引导这支五百人的特设大队,准备在咱们的防区后方搞一场大规模的‘反向作战’!” “反向作战?”刘大麻子皱着眉头问。 “对!就是中心开花!” 沈烈接过话茬,眼神冷得吓人,“他们不打正面的堡垒,而是直接穿插进来,打咱们的指挥部,炸咱们的后勤仓库,切断咱们退往深山的退路。等到大别山战役一开打,咱们前面要顶着日军主力的炮火,后背还要被这五百个精锐鬼子捅刀子。到时候,整个第一三七师,甚至整个第五战区的右翼防线,都会瞬间崩溃!” 指挥所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那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催命般地回响。 刘大麻子重新跌坐回太师椅上,拿过桌上的烟盒,手有些发抖地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他打了两下火柴,都没能点着。 沈烈走过去,划了根火柴,替刘大麻子把烟点上。 “师座。”沈烈看着刘大麻子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现在是七月中旬。按照长官部的推测,日军在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之后,肯定会在入秋前发起新一轮的大别山攻势。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刘大麻子深吸了一大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冷静了不少。 “老弟。这情报,准吗?”刘大麻子抬起头,死死盯着沈烈。 “昨天之前,我只有六成把握。毕竟钱广财是个满嘴跑火车的汉奸,我怕这是他临死前为了保命编出来的瞎话。” 沈烈转身拿起桌上的那份复抄件。 “但是昨天,那两个特高课的长衫客招供了。他们提到了山田少佐和周玉山的‘合谋作战’计划。这两条线索,一里一外,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沈烈把口供递给刘大麻子。 “周玉山在汉口那个5号院,就是为了指挥这支特设大队而设立的前线情报站。这五百个鬼子,绝对已经在大别山南麓扎下了根。而且,我断定,周玉山在这两天刚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损失了十五个核心杀手,他不仅不会收敛,反而会因为做贼心虚,提前引爆这颗炸弹!” “他敢!” 刘大麻子猛地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 “他周玉山一个军统的站长,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个节骨眼上联合小鬼子来打老子的部队?” 李文渊在一旁苦笑着摇了摇头。 “师座,他有什么不敢的?一旦特务团被这支特设大队剿灭,他完全可以说是日军的奇袭。到时候死无对证,他不仅能除了沈烈这个眼中钉,还能借着日本人的手向重庆方面表功,说他提前预警了日军的动向。” 刘大麻子听得后背发凉。这种大后方搞政治、玩弄权术的阴狠手段,比真刀真枪的鬼子还要可怕。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刘大麻子看向沈烈,“要不,老子直接把师部拉上去,到南麓去搜山!把这五百个王八羔子给翻出来!” “不行。” 沈烈断然拒绝,“大别山南麓方圆几百里,山高林密。这五百人化整为零躲在里面,咱们去搜山,无异于大海捞针。不仅找不到人,反而会打草惊蛇,暴露咱们的防区部署。更何况,没有确凿的证据,咱们现在大动干戈,战区长官部那边肯定会有人借机参咱们一本,说咱们怯战畏敌,擅自调动部队。”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咱们就坐在这里等死?”刘大麻子急得直拍桌子。 “当然不。” 沈烈走到地图前,深邃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大别山南麓的那一片绿色区域。 “他在暗,我们在明。既然找不出来,那咱们就引蛇出洞。” 沈烈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钱广财死了,十五个杀手全军覆没,5号院的秘密也保不住了。周玉山现在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他迫切需要一场大胜来掩盖他的罪证,向山田少佐证明他的价值。”“老李,通知下去。” 沈烈转过头,看着李文渊,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铁血的决绝。 “明天开始,特务团停止在城内的大操场训练。全团两千多号人,给我拉到城外的野地里去,大张旗鼓地搞实弹演习!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汉口那边的探子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弟,你这是要干什么?”刘大麻子有些不解。 “我要向周玉山亮剑。” 沈烈眼中寒芒闪烁。 “我要告诉他,我沈烈就在黄陂县等着他。他要是想打‘反向作战’,想拔掉我这颗钉子,那就让他把那五百个鬼子,全都给我亮出来!” “这仗,咱们不躲,就在这大别山的山口,跟他硬碰硬地干一场!” 指挥所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刘大麻子低头看着手里那份钱广财的临终供词,纸张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浸湿了边缘。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如狼一般锐利的年轻上校团长。在这个军阀混战、人人自危的年代,敢用两千残兵去硬刚五百日军精锐大队的人,真是不多见了。 刘大麻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那份供词在桌子上拍平,郑重其事地收进了自己最贴身的口袋里。 “沈团长。” 刘大麻子突然换了称呼,不再叫他老弟,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沉重。 “原本以为,领了战区的模范牌子,咱们能喘口气。现在看来……” 刘大麻子看着墙上的地图,那张坑洼的脸上透出一股老兵的沧桑和坚毅。 “咱们大别山战役的对手,可能比想象的复杂。” 第239章 毒蛇亮獠 七月中旬的汉口,像个捂严实的大闷罐子。 江风吹不进法租界这片高墙大院,树上的叶子都被毒日头烤得卷了边,打着蔫儿往下垂。 周玉山那栋带花园的洋房里,门窗紧闭,厚重的金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头的暑气和阳光全都挡在了外面。屋角放着两个半人高的大冰盆,冰块正一点点化成水,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 宽敞的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座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红木办公桌后头,周玉山穿着一件雪白的真丝对襟褂子,正闭着眼,靠在宽大的皮椅上。他手里捏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在掌心里缓缓转动着,发出“咔哒、咔哒”的闷响。 老七佝偻着腰,像只瘟鸡似的站在办公桌前面,大气都不敢出。他那身灰色的绸缎衫早就被冷汗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难受得要命,却连挠一把的胆子都没有。 “咔哒。” 周玉山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缓缓睁开眼,那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是在暗处熬了几天几夜的毒蛇,透着一股子渗人的阴冷。 “老七,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周玉山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黄陂县那边,真就一点活口都没留下?” 老七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厚厚的地毯上。 “局座……”老七咽了口干沫,声音都在打着颤,“真没留下。咱们派去乌龟岭的十五个弟兄,连带那三位穿长衫的特使,全都没了。” 老七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周玉山的脸色,见他没发火,这才大着胆子往下说。 “咱们留在黄陂县外围的暗哨,冒死凑近了去打听。那帮丘八在打扫战场的时候,把李黑头他们的尸体全扔在了荒沟里喂野狗。听说……听说还抓了三个活口带回了城防司令部的地牢。” “那三个活口里,有穿长衫的吗?”周玉山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盯着老七。 “有两个。”老七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局座,沈烈那小子手黑啊。李文渊又是审讯的老手,进了他们地牢,那可是扒皮抽筋的活罪。那两个特使就算是铁打的汉子,只怕也……” “啪!” 周玉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直响。 “也把老子给卖了,是不是?!”周玉山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局座息怒!”老七赶紧弯下腰,“咱们在同文街的5号院,我已经让人连夜撤空了。连张废纸都没给他们留下。就算那两个特使供出了地方,沈烈派人来查,也只能扑个空!” 周玉山没有说话,他站起身,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冰盆里的凉气不仅没能压住他心头的火,反而让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扑空?你懂个屁!” 周玉山停下脚步,指着老七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以为沈烈是要来抓人?他要的是证据!只要特高课的人一松口,把我和山田少佐私底下倒腾军火、交换情报的事儿吐出来,沈烈把这份口供往战区长官部一交,老子这汉口站站长的位子就得坐到头!” “那……那咱们咋办?”老七急得直搓手,“要不,咱们再派一拨人去黄陂县?趁着月黑风高,把那三个活口给灭了?” “放你的狗屁!” 周玉山气极反笑,看老七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没长脑子的蠢货。 “灭口?你去?还是我去?李黑头带的十五个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结果呢?在乌龟岭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被沈烈包了饺子!” 周玉山走到窗前,一把扯开厚重的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老七,你还没看明白吗?咱们以前那一套,对沈烈已经不管用了。” 周玉山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从桌上摸出一根雪茄点上,狠狠抽了一口。 “以前,我当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是个能随便捏死的臭虫。我用流言蜚语泼他脏水,用假情报乱他的阵脚,甚至派暗杀小组去摘他的脑袋。我以为,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足够把他在黄陂县连根拔起了。” 周玉山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毒辣。 “可是我错了。” “这小子,不仅没被我整死,反而借着我派去的人,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底盘扎实了!” 周玉山走到办公桌前,抓起一张昨天的《中央日报》,上面还印着“鄂东抗战模范团”的大字标题,一把摔在老七的胸口上。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战区司令亲自颁的匾,全国各大报纸的头条!他现在是抗日英雄,是模范!黄陂县的老百姓把他当活菩萨供着,他手底下那两千多号人,愿意为了他把命填进去!” “咱们再玩那些阴招、暗杀,就是给他送经验,就是给他立威的踏脚石!” 老七抱着那张报纸,手心里全都是汗。 “局座,那您的意思是……咱们就这么咽下这口恶气?眼睁睁看着他沈烈在黄陂县做大?”“咽下去?” 周玉山冷笑了一声,走到那面挂着巨幅军事地图的墙壁前。 “我周玉山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他沈烈断了我的财路,拔了我的暗桩,现在还要拿口供来要我的命。我能让他舒坦了?” 周玉山的手指在地图上大别山南麓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两下。 “我原本打算,等大别山战役打响了,让山田少佐那五百人的特设大队去端他的老窝。但现在,我等不及了。” “沈烈活着一天,我这心里就不踏实。” 周玉山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老七,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我的话。把咱们养在城外的‘特设营’,给我拉出来。” 听到“特设营”三个字,老七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局座!您……您要动用那张底牌?” 老七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 “那三百多号人,可是您花了血本,用山田少佐给的那些大洋,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家底啊!里面全是些犯了死罪的亡命徒、从前线逃下来的逃兵,还有收编的悍匪。” “为了给这帮活阎王配齐清一色的德国造冲锋枪和日本香瓜手雷,您可是把半个身家都砸进去了!这要是全亮出来,重庆那边要是查下来,咱们私养武装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查?等他们查下来的时候,沈烈的骨头渣子都烂在泥里了!” 周玉山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军饷单,拍在桌子上。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花这么多钱,给他们吃香的喝辣的,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暗杀不管用,那就来明杀!间接反扑行不通,老子就直接拔刀子剁了他!” 周玉山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疯狂。 “三百个武装到牙齿的亡命徒,对付不了一个两千人的正规团,还对付不了他沈烈身边的那几个核心亲信吗?” 老七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局座,这特设营的火力确实猛。可黄陂县城里有两千号人守着,城墙虽然破,但沈烈把它修得跟铁桶一样。咱们这三百人要是直接去打黄陂县城,那也是白给啊。这不成了鸡蛋碰石头了吗?” “谁说我要去打黄陂县城了?” 周玉山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老七,冷哼了一声。 “我没疯,还没狂妄到用三百人去攻打一座重兵防守的县城。我要打的,是他的七寸。” 周玉山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 “沈烈这小子,骨子里是个带兵的,但也是个最重情义的泥腿子。他现在名气是大,可这名气也是他的软肋。” 周玉山用铅笔在黄陂县城外,距离县城大约十几里的一个山沟处,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老七,我问你。特务团现在号称甲等师的主力团,他们吃的粮草,从哪来?” 老七一愣,脱口而出:“长官部发一部分,剩下的……都是黄陂县周边的村子,老百姓自发给他们送的。” “对。” 周玉山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 “沈烈既然把老百姓当成命根子,那咱们就从老百姓身上做文章。这三百人的特设营,不要大张旗鼓,全部化整为零,换上普通老百姓和土匪的衣裳,分批潜入黄陂县外围。” 周玉山的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 “给我摸到黄陂县城外的那些村子里去!专门挑那些给特务团送过粮、出过力气的村子。不用进城,就在外围给我大开杀戒!” 老七听得后脖梗子直冒凉气:“局座,您的意思是,拿老百姓逼沈烈出城?” “没错!” 周玉山将手里的半截雪茄狠狠地摁死在烟灰缸里。 “沈烈不是在报纸上吹嘘,说他手下的兵是为了保护家园才拼命的吗?我倒要看看,当那些曾经给他送粮的老百姓,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土匪屠杀的时候,他这个‘模范团长’,还能不能坐在城防司令部里喝茶!” 周玉山双手叉腰,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 “只要他一急眼,肯定会亲自带着他那些最嫡系的核心人马,比如马有田,比如张铁石,出城来剿匪。” “只要他出了城,离开了黄陂县那厚厚的城墙,进了这片野地。” 周玉山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特设营那三百个装备了德式冲锋枪的亡命徒,就会在这个叫‘野人沟’的地方,设下天罗地网,把他们这群泥腿子,连人带骨头,一起嚼个粉碎!”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老七看着周玉山那张因为疯狂而有些扭曲的脸,知道这位在汉口呼风唤雨的军统头子,这次是真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要孤注一掷了。 “局座高见。”老七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都在发抖,“这一招引蛇出洞,沈烈就算是孙猴子,也逃不出您的五指山了。我这就去城外的密营,给特设营的营长传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慢着。” 周玉山叫住准备转身出门的老七。 “这次的行动,关系到我周某人的身家性命。告诉特设营的营长,带足了子弹,带足了干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要是让沈烈活着回了黄陂县,他也不用回来见我了,自己找个歪脖子树吊死吧。” “是!我一定把话带到。” 老七擦了擦汗,再次鞠躬。 “还有。”周玉山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另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两根金条,扔在桌子上。 “这两根小黄鱼,你拿去。给兄弟们分分,算是我给他们的安家费。告诉他们,只要干掉沈烈,杀了他身边的那些亲信,回来之后,大洋管够,女人管挑。我周玉山,绝不亏待卖命的兄弟。” “多谢局座赏赐!”老七赶紧把金条揣进怀里,那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去吧。连夜行动,别走漏了风声。”周玉山挥了挥手。 老七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反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书房里,再次剩下了周玉山一个人。 冰盆里的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屋子里的温度开始慢慢回升,那种让人烦躁的闷热感再次袭来。 周玉山慢慢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汉口的街道上,霓虹灯开始闪烁,黄包车的铃铛声和远处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畸形的繁华。 周玉山伸出手,隔着玻璃,仿佛想要抓住那些虚无缥缈的光影。 “沈烈啊沈烈……” 周玉山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不是能打吗?你不是老百姓的保护神吗?”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慢慢收紧,指甲刮过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那两千号人的血肉之躯,挡不挡得住我这三百把德式冲锋枪。” 周玉山转过身,目光越过半个房间,死死地盯在地图上的黄陂县。 毒蛇已经彻底放弃了藏在暗处吐信子。 它张开了獠牙,准备在这大别山风暴来临前,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疯狂的一次致命撕咬。 夜色,笼罩了汉口。 城外一处隐秘的山坳里,三百多个满脸横肉、杀气腾腾的汉子,正默默地往枪膛里压着黄澄澄的子弹。 一场针对黄陂县、针对沈烈核心嫡系的血腥绞杀,在这闷热的夏夜里,悄然拉开了大幕。 第240章 密室合谋 七月中旬的汉口,闷热得像个不透风的铁皮罐子。 就算是到了半夜,江面上吹来的风也是温吞吞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心烦意乱的腥味。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连车灯都没开,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汉口日占区深处的一座大院里。 这里原来是个清朝老当铺的旧址,高墙大院,戒备森严。如今,牌匾早就摘了,门口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穿着黄呢子军装的日本兵。 这里,就是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的秘密驻地。 轿车在院子里停稳。 周玉山推开车门,迈步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礼帽,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带路的一个便衣特务没说话,只是冲着周玉山鞠了一躬,转身领着他往后院走。 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处亮着灯的宽敞屋子前。 屋门开着,里头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周玉山跨进门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个男人。 这就是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的最高长官,山田少佐。 山田没有穿军装,而是披着一件宽松的便服。他大约四十岁上下,头发剃得极短,身板挺得笔直。跟那些动辄大呼小叫的日军军官不同,山田身上有一种让人骨头发寒的平静。他不仅中国话说的地道,甚至连泡茶的手法都学得有模有样。 “周站长,深夜造访,辛苦了。” 山田头也没抬,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竹夹子,正慢条斯理地洗着茶杯。 周玉山没客气,走过去拉开椅子,直接在山田对面坐了下来。 “少佐先生,大家时间都宝贵,客套话就免了。我今天来,是来谈买卖的。”周玉山沉着脸,开门见山。 山田轻笑了一声,将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推到周玉山面前。 “买卖?周站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上一次的买卖,你办得可不怎么漂亮啊。” 山田抬起眼皮,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冷光。 “乌龟岭那一仗,你信誓旦旦地说能把那个姓钱的灭口,顺便探探特务团的底。结果呢?你的人全军覆没不说,我派去协助你的三个精锐特工,也折在了里面。听说,还被沈烈抓了活口?” 听到这话,周玉山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这事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奇耻大辱。 但他强压着心头的邪火,冷笑了一声。 “少佐先生,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沈烈那小子有点邪门,这是事实。不过你放心,关于你们的秘密,我早有防备,那几个活口就算被扒了皮,也扯不到你我头上来。” 周玉山端起茶杯,却没喝,又重重地放回桌子上。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抱怨的。我是来给你送一份大礼的。” “哦?”山田放下手里的竹夹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说来听听。” “沈烈。” 周玉山死死盯着山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我要他死。而且,是马上就死!” 山田看着周玉山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周站长,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沈烈现在是战区的模范,全中国都在报道他。他活着,你这个汉口站站长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山田伸手敲了敲桌子。 “可是,这是你的私仇。大日本皇军现在的战略重心,是准备一个月后的大别山战役。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为了你的私仇去动一个刺猬一样的甲等师主力团?” “因为他不仅是我的刺猬,更是你们大别山战役的绊脚石!” 周玉山猛地站起身,走到山田身后的墙壁前,一把扯开了上面盖着的布帘子。 墙上,赫然是一幅详细的第五战区军事部署图。 “少佐先生,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提醒。”周玉山指着地图上黄陂县的位置,“黄陂县就在大别山南麓的咽喉要道上。沈烈现在的特务团,满编两千人,而且士气高涨。等你们的大部队开进大别山的时候,他这把尖刀要是从背后捅你们一下,你们得死多少人?” 山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周玉山说到点子上了。 沈烈和他的特务团,在十里地形圈那一仗里展现出来的战斗力,确实让日军高层感到震惊。如果不提前拔掉这颗钉子,大别山战役的右翼防线,将永远是个巨大的隐患。 “你有什么计划?”山田沉声问道。 周玉山转过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了山田。 “我手里有一张底牌。三百人的特设营。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清一色的德国冲锋枪。” 周玉山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杀意。 “我打算把这三百人化整为零,换上土匪的衣裳,潜入黄陂县城外。专门挑那些给沈烈送过粮的老百姓下手。沈烈是个重情义的泥腿子,老百姓一死,他绝对坐不住,肯定会亲自带着他那些最核心的嫡系部队出城剿匪。”周玉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最后重重地点在城南的一个位置。 “城南四十里,野人沟。” 周玉山盯着山田的眼睛。 “那地方地形险恶,是个天然的口袋阵。只要沈烈带人追进野人沟,我那三百个弟兄就会扎上口袋,把他死死地堵在里面!” 山田听完,重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计划是不错。引蛇出洞,关门打狗。”山田放下茶杯,看着周玉山,“可是周站长,沈烈的特务团有两千人。就算他只带核心部队出城,少说也有几百上千人。你那区区三百个亡命徒,能吞得下这把尖刀吗?” “所以我才来找你合作!” 周玉山也不掩饰,直接摊牌了。 “少佐先生,沈烈这小子的命太硬,三百人去咬他,我怕咬不死,反而崩了牙。我要的是万无一失!我要在这野人沟里,给他布下一个十死无生的绝杀局!” 周玉山深吸了一口气。 “我出三百特设营当诱饵,负责把沈烈引进野人沟。你,大日本皇军,出主力,负责合围歼灭!”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见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夏虫鸣叫。 山田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在盘算着这笔买卖的得失。 如果能在这里一举歼灭特务团,拔掉黄陂县这颗钉子,那对他接下来的大别山战役,绝对是大功一件。这个诱惑,太大了。 足足过了五分钟。 山田突然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站起身。 “好!周站长,这笔买卖,我接了。” 山田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野人沟的地形上仔细扫视了一圈。 “你那三百个乌合之众,对付普通的国军还行,想对付沈烈,确实不够看。既然要做,就做得彻底一点。” 山田转过头,看着周玉山,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残酷。 “大日本皇军,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威胁。我会在大别山南麓的驻军里,秘密抽调一个加强大队!” 听到“加强大队”四个字,周玉山的心脏猛地一跳。 “多少人?”周玉山强压着兴奋问道。 “一千三百人。” 山田冷冷地吐出一个数字。 “配备十二门迫击炮,九挺重机枪。外加四辆装甲车封锁外围路口。全是打过淞沪会战的百战老兵。” 一千三百名日军精锐老兵! 加上周玉山手里的三百特设营亡命徒! 整整一千六百人的庞大兵力!去伏击沈烈带出城的那一部分核心兵力。 周玉山听得后脖梗子直冒凉风,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狂喜。 一千六百人,重炮机枪封路。这哪里是伏击,这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别说沈烈是个肉长的人,他就算是铁打的罗汉,进了野人沟,也得被这恐怖的火力碾成粉末! “少佐先生,够痛快!”周玉山激动得一拍手。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山田走到周玉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一千三百人,是帝国的精锐,不能有任何闪失。部队调动需要绝对保密。他们会在夜间进行隐蔽行军,提前潜伏在野人沟周围的山林里。” 山田竖起一根手指。 “我只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之内,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必须把沈烈和他手底下那些能打的精锐,给我全数引进野人沟。如果五天之内你办不到……” 山田的眼神变得像毒蛇一样冰冷。 “那这一千三百人的队伍就会撤回。而你,周站长,不仅要赔偿皇军这次调兵的军费,咱们俩之间的所有合作,也就到此为止了。明白吗?” “五天?足够了!” 周玉山咬着牙,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只要我的人在黄陂县城外一动手,杀了那些泥腿子老百姓。以沈烈那暴脾气,别说五天,他一天都憋不住!” “很好。” 山田重新坐回桌子后面,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周站长,你可以回去准备了。从明天晚上开始,皇军的加强大队就会趁着夜色开拔。咱们就在野人沟,给这位全国闻名的抗日英雄,送上一份大礼。” 周玉山点了点头,把礼帽重新戴回头上,压低了帽檐。 “少佐先生,那咱们就一言为定。告辞了。” 周玉山转身走到门口,一只脚刚跨出门槛,突然又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台灯下的山田。 “少佐先生。等沈烈死了,他的那颗脑袋,得留给我。”周玉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病态的执念,“我要把他做成标本,摆在我的办公桌上,天天看着!” 山田没有说话,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对于他来说,死人的脑袋没有任何价值,他要的只是扫清大别山战役的障碍。 周玉山冷笑一声,大步走进了院子里的黑暗中。 黑色的福特轿车再次启动,像幽灵一样驶出了日特高课的大院,消失在汉口闷热的夜色里。 书房里。 山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 “来人。”山田沉声喊了一句。 门外的一个日本副官立刻推门走进来,低头待命。 “传我的命令。通知驻扎在孝感外围的第六十五旅团第三大队,取消明日的休整。全体换装便衣,所有重火力拆解后用骡马驮运。明晚十二点,实施无线电静默,向黄陂县城南四十里,野人沟方向,秘密急行军!” 山田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告诉大队长,这次的目标,是那个叫沈烈的支那军官。我要他在野人沟,把沈烈的骨头一寸一寸地给我碾碎!” “是!”副官立正敬礼,转身大步跑去传令。 夜风顺着窗户缝吹了进来,吹得桌上的那份军事地图哗啦啦直响。 一张由一千六百名精锐杀手和重火力编织成的死亡大网,已经在这个无声的夏夜里,朝着黄陂县,朝着沈烈,铺天盖地地罩了过去。 而此时的黄陂县。 沈烈正坐在指挥所的煤油灯下,擦拭着那把缴获来的军刺,丝毫不知道,一场空前绝后的血腥绞杀,已经逼到了家门口。 第241章 钟元良的情报 七月中旬的夜,闷得连一丝风丝儿都摸不着。 汉口外围,汉阳郊区的一处破败土地庙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子发霉的线香味道。 钟元良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打扮成个走街串巷收药材的药商,正蹲在神台底下的阴影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连抬手擦一把的心思都没有,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虚掩的破庙门。 “咕咕——咕——” 门外传来两短一长的夜猫子叫。 钟元良眼神一紧,手立刻摸向了腰间的短刀,嘴里低声回了一句:“天干物燥。” 门外的人对上了暗号:“药材涨价。” “吱呀”一声,庙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得跟猴一样、穿着破烂短打的汉子泥鳅般钻了进来。 这是钟元良在汉口军统站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重新联系上的最后一个死间线人。当年这汉子犯了家法,是钟元良替他瞒下来的,这算是过命的交情。 “老侯,怎么样?探出底细了吗?”钟元良一把将他拉到神台后面,压低了嗓门急切地问。 老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抓起供桌上一个落满灰的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凉水,这才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钟哥,出天大的事了!周玉山那老王八蛋,这次是彻底疯了!” 钟元良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攥住老侯的胳膊:“慢慢说!他憋什么坏屁了?” “周玉山不仅动用了他私养在城外的三百号‘特设营’,清一色的德国冲锋枪,全换上了土匪的衣裳,今晚就已经奔着黄陂县去了!” 老侯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钟元良。 “更要命的是,他跟特高课的山田少佐联手了!日军那边,暗中抽调了一个满编的加强大队,整整一千三百号人,带着十二门迫击炮和重机枪。两边加起来一千六百人,全奔着黄陂县城南四十里的野人沟去了!” 听到“一千六百人”和“加强大队”这几个字,钟元良觉得脑袋里“嗡”地炸响了一声。 他在军统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是个什么阵势了。一千六百个精锐,加上重火力,这哪是去打伏击,这简直就是去屠城的! “野人沟……野人沟是个死胡同啊!”钟元良咬着牙,“他们想干什么?” “周玉山让那三百个假土匪去黄陂县外围杀老百姓,专门挑给特务团送过粮的村子下手。他算准了沈烈重情义,一定会带兵出城剿匪。只要沈烈追进野人沟,那一千三百个鬼子就会扎上口袋,把沈烈和特务团的核心弟兄,全剁成肉泥!” 老侯紧紧抓住钟元良的手,急得直跺脚。 “钟哥,这可是十死无生的绝杀局啊!日本人今晚十二点就已经无线电静默出发了。你得赶紧想办法把信儿送出去,晚一步,黄陂县就全完了!” 钟元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每耽误一秒,沈烈和特务团的两千多号弟兄就多一分危险。还有在晚晴医馆里等着他回去的宋晚秋…… “老侯,城南那部备用电台还能用吗?”钟元良沉声问。 “能用是能用,但日本人现在查得紧,只要一发报,测向车半个时辰就能把咱们围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钟元良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决绝,用力拍了拍老侯的肩膀。 “你现在就去发报!用最高级别的绝密加急密电!发完之后,砸了电台,立刻往大别山里跑。只要能把情报送回黄陂县,咱们就是死了,也值了!” …… 下半夜,黄陂县城防司令部。 “滴答滴答滴答!” 机要室里,电报机像是催命一样疯狂地响了起来。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参谋长李文渊连衣服扣子都扣错了,手里捏着一张刚刚译出来的电文,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沈烈的指挥所。 “老沈!师座!快醒醒!出大事了!” 李文渊的嗓子都破了音,一脚踹开门。 屋子里,刘大麻子正躺在竹榻上打着呼噜,被李文渊这一嗓子吓得直接滚了下来。沈烈本来就没睡踏实,听到动静,“蹭”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就摸向了枕头底下的配枪。 “老李,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天塌了?”刘大麻子揉着摔疼的屁股,没好气地骂道。 “比天塌了还严重!” 李文渊冲到桌前,哆嗦着手把电文拍在桌子上,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直往下滴。 “钟元良用命换回来的绝密情报!周玉山联合山田少佐,动用了一千六百人的精锐,带着重炮和机枪,要在城南四十里的野人沟设伏!他们派了三百个假土匪,今晚就要去城外屠村,逼咱们出城!” 刘大麻子刚端起茶碗准备喝水,听到这话,手一抖,茶碗“啪”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多少?!一千六百人?还有重炮?!” 刘大麻子那张坑坑洼洼的脸瞬间白了,连声音都在打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他娘的是要老子的命啊!周玉山这个老王八蛋,居然把鬼子的正规军给招来了!老弟,这仗没法打,这绝对没法打!” 刘大麻子急得在屋里直转圈。 “传令下去,马上紧闭城门!谁也不许出去!那三百个假土匪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咱们死守黄陂县城,靠着城墙,他们一千六百人也未必啃得下来!” “不行!” 沈烈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旱烟斗,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凌子。 “紧闭城门?师座,你让外头那些老百姓怎么办?他们可是给咱们送过救命粮的乡亲!周玉山就是算准了咱们不敢见死不救,才下这种毒手。要是咱们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任由老百姓被屠杀,那咱们刚刚挂上去的‘模范团’牌匾,就成了一块擦屁股的臭布!” 沈烈的话字字诛心,像锤子一样砸在刘大麻子的心口上。 “那你说咋整?”刘大麻子急得直拍大腿,“出城?那就是钻进人家布好的口袋阵里!一千六百个精锐,带着大炮,咱们特务团就是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老沈,师座说得有理。”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疙瘩,“野人沟那地方我勘察过,两头窄中间宽,是个典型的绝地。只要咱们追着那三百个诱饵进去,日军的加强大队在两头一堵,炮火一覆盖,咱们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这摆明了是个十死无生的杀局。”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几只飞蛾还在不知死活地往煤油灯的灯罩上撞。 沈烈没有说话,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划了根火柴,点燃了旱烟斗。 青灰色的烟雾在地图前慢慢散开。沈烈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野人沟”那三个字,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齿轮在疯狂地转动。 足足过了五分钟。 沈烈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自信。 “十死无生的杀局?” 沈烈转过头,看着李文渊和刘大麻子,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老李,师座。你们说,如果周玉山知道他辛辛苦苦布下的这个口袋,其实是个漏的。而且口袋外面,还包着一张带刺的铁网。他会是什么表情?” 刘大麻子愣住了:“老弟,你这话啥意思?你别吓唬老哥啊。” 沈烈走到桌前,拿起红蓝铅笔,在野人沟的地形图上,飞快地画了几个大圈。 “周玉山想用三百人当鱼饵,引我们进去,然后让一千三百个鬼子收网。好算计。” 沈烈手里的红笔重重地戳在野人沟两侧的山脊上。 “他算准了我们得知老百姓被杀,会怒火冲天地追击。但他算不到,我们在大后方,有一双钟元良的眼睛!” 沈烈转身,双眼冒着精光。 “既然他们想玩口袋阵,那咱们就跟他玩一把大的!将计就计,反向包抄!” “怎么个反向法?”李文渊赶紧凑过来。 沈烈指着地图,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步。明天一早,等老百姓求救的信儿传进来,咱们就装作被彻底激怒的样子。派二营长张铁石,带着一个连的弟兄,大张旗鼓地出城,死死咬住那三百个假土匪,一路追进野人沟!” “让张铁石去当诱饵?”刘大麻子瞪大了眼睛,“那不成了送死吗?” “谁说让他送死了?”沈烈冷哼一声,“张铁石带的人,只追不打,进了野人沟,立刻抢占沟底的几个石头砬子,就地防守,拖住那三百人。”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将最核心的战术托盘而出。 “第二步,也是最要命的一步。就在今晚,趁着天还没亮。我亲自带队,把特务团剩下的一千多号绝对主力,连同所有的机枪和迫击炮,悄悄拉出城!” 沈烈的红笔在野人沟两侧山脊的背面,画了一长串密集的虚线。 “咱们比鬼子早到一步!不去抢正面的山头,全体给我在野人沟两侧山脊的‘反斜面’,挖防炮洞,修反斜面工事!” 李文渊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大腿。 “好一招反斜面防守!鬼子的火炮都是抛物线,咱们藏在山脊背面,他们的炮弹只能砸在前面的迎弹面上,根本伤不到咱们的筋骨!” “没错。” 沈烈叼着烟斗,眼神如刀。 “等明天张铁石进了沟,那一千三百个鬼子以为咱们上钩了,肯定会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准备在山脊上架机枪往下扫射。咱们就趴在反斜面里,连大气都别喘。” 沈烈的手指猛地在地图上一划。 “等鬼子的步兵端着刺刀,漫山遍野地冲过山脊线,准备往下冲锋的时候。咱们的一千多号弟兄,就从反斜面的工事里杀出来!” 沈烈的声音在大屋子里回荡,带着浓浓的硝烟味。 “在这个距离上,鬼子的炮火怕误伤自己人,根本不敢开炮。咱们的机枪从下往上扫,手榴弹顺着山坡往下扔。我要让这群越过山脊线的小鬼子,连咱们的人影都没看清,就全给我变成马蜂窝!”刘大麻子听得热血沸腾,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浑身的麻坑都兴奋得发红。 “妙啊!老弟!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这一招反客为主,不仅废了鬼子的大炮,还把他们变成了活靶子!” 刘大麻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干了!老子这就去把师部的警卫营也调给你,咱们这回,把这一千六百个王八羔子,全给他埋在野人沟里!” 就在这节骨眼上。 “报——!” 指挥所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一个浑身是血的民兵,跌跌撞撞地被哨兵扶了进来。他肩膀上挨了一刀,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沈团长!刘师长!” 那民兵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快救救咱们小李庄吧!城外来了一伙土匪,见人就杀,连三岁的娃都不放过啊!他们说是咱们给特务团送了粮,要活剥了全村人的皮啊!”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烈看着地上那个血葫芦一样的民兵,眼底的温度一丝一丝地抽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杀意。 他没有说话。 而是缓缓地转过身,从墙上摘下那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宁手枪,熟练地“咔哒”一声,推弹上膛。 “老李。传我的令。” 沈烈转过头,那张平时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犹如一尊杀神降世。 “吹紧急集合号!全团带上所有的家当,立刻给老子出发!” 沈烈把手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周玉山想要血。” 沈烈的声音穿透了沉闷的夜空,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味。 “那老子,就还他一个血流成河!” 第242章 战前部署1 半夜的黄陂县城,被一阵凄厉的紧急集合号角声彻底撕裂了宁静。 “滴滴答答——” 号声在沉闷的夜空里来回冲撞。城东的大操场上,火把被一根接一根地点亮,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特务团两千多号弟兄,连同第一三七师师部直属的那个加强营,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的营房里涌了出来。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子弹上膛的“咔嚓”声,和草鞋踩在硬黄土上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炸开的浓烈杀气。 操场正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张长条桌。 沈烈面沉如水,腰里别着那把崭新的勃朗宁,手里捏着旱烟斗,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前。 刘大麻子连军装的扣子都扣错了两颗,满头大汗地跟着跑了过来。李文渊夹着战术地图,跑得金丝眼镜直往下掉。 “老弟!”刘大麻子一巴掌拍在长条桌上,喘着粗气吼道,“我把师部压箱底的加强营,整整八百号戴钢盔的精锐,全给你拉来了!加上你特务团的人,咱们这回,把家底都掏空了!” “多谢师座。” 沈烈把烟斗在桌沿上重重一磕,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站在前排的几个营长。 “都听好!钟元良拼死送回来的情报。周玉山动了三百个拿冲锋枪的死士,扮成土匪在城外小李庄杀人放火。特高课的山田少佐,派了一千三百个带重炮的鬼子,在城南四十里的野人沟张开了口袋,等着咱们往里钻!” 沈烈的话音刚落,底下的弟兄们眼睛全红了。 “娘的!狗汉奸欺负到咱们老百姓头上了!”二营长张铁石把头上那顶破军帽狠狠往地上一摔,“团座,还等啥!咱们现在就杀出城,把那三百个假土匪剁成肉泥!” 三营长马有田也咬着牙,干瘦的脸上青筋直蹦:“团座,咱们两千三百人,对他们一千六百人,兵力上咱们占优!干脆全军压上去,跟他们在野人沟外头硬碰硬拼了!” “拼?拿什么拼?” 沈烈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大得盖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鬼子有一千三百个打过淞沪会战的老兵!有十二门迫击炮,有九挺重机枪!咱们要是就这么直挺挺地压上去,还没等摸到人家的边,就被鬼子的炮火炸成烂肉了!” 沈烈扫视着这群热血上头的汉子,冷冷地骂道:“打仗要动脑子!不是光凭着一腔邪火去送死!” 李文渊赶紧把战术地图在桌面上铺开,用几块石头压住四角。 “老沈,你就别卖关子了。”李文渊推了推眼镜,“你刚才在屋里说的那个‘反斜面防守’,到底怎么个打法,赶紧给弟兄们交个底。”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一个是小李庄,一个是野人沟。 “听好了。这仗,咱们不能全军出击,更不能一窝蜂地去救人。咱们得玩一招,假败诱敌,反向包围!” 沈烈抬起头,死死盯着张铁石。 “张铁石!” “到!”张铁石本能地挺直了腰板。 “小李庄离野人沟只有不到十里地。你带着二营,挑三百个腿脚快、枪法准的弟兄,马上去小李庄!” 沈烈手里的铅笔重重地点在小李庄的位置上。 “记住了,你这三百人,是咱们抛出去的鱼饵!到了小李庄,跟那帮假土匪一交火,你不要给我死磕。打上十几分钟,你就得给老子装出顶不住的样子,边打边撤!” “撤?”张铁石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情愿,“团座,俺张铁石打了半辈子仗,还没当过逃兵呢!你让俺在那些狗汉奸面前装熊?” “放屁!这不是装熊,这是军令!” 沈烈指着地图上的野人沟。 “你不装败,周玉山那三百个死士怎么会追你?你不把他们引进野人沟,藏在沟里的一千三百个鬼子怎么会以为咱们上当了?你不把他们全都引到预定的位置,咱们的大部队怎么包他们的饺子?!” 张铁石被沈烈骂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心里憋屈,但也明白了这任务有多要命。 “你带着人退进野人沟之后。”沈烈放缓了语气,“马上抢占沟底那几块大石头。不管鬼子的炮火多猛,机枪怎么扫,你都得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那儿,把他们给我拖住!能办到吗?” 张铁石红着眼圈,猛地敬了个礼,吼道:“能!团座放心,俺就算是死,也死在那几块石头上!” 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头,看向马有田。 “马有田!” “在!” “你带着三营,连同师部借给咱们的八百个加强营弟兄。一共一千五百号绝对主力。咱们不走大路,抄小道!” 沈烈手里的铅笔在野人沟两侧的山脊后面画了两条粗粗的虚线。 “咱们比张铁石早走半个时辰!趁着夜色,悄悄摸到野人沟两侧山脊的‘反斜面’去。趁着天没亮,赶紧挖防炮洞,构筑阵地!” 沈烈的眼神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狼一样的凶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明天天一亮,张铁石把敌人引进了沟。鬼子肯定会从四面八方的山头上冒出来,准备居高临下收网。咱们这一千五百人,就趴在山脊背面,连个屁都别放!” “等鬼子端着刺刀,漫山遍野地越过山脊线,准备往下冲的时候。他们的迫击炮怕误伤自己人,肯定得停火。” 沈烈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就在这个时候!咱们一千五百人,从反斜面直接杀出来!从下往上,用机枪扫,用手榴弹炸!我要让这一千多号小鬼子,连咱们的脸都没看清,就全他娘的交代在山坡上!” 听到这个堪称绝妙的战术。 底下那些营长连长们,全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是打仗,这简直就是给鬼子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连环乱葬坑啊!周玉山以为自己是捕蝉的螳螂,哪知道沈烈这只黄雀,早就躲在树叶子后头张开了血盆大口。 “妙!真他娘的绝了!”刘大麻子一拍大腿,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老弟,你这招假败诱敌,再加上反斜面埋伏。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得脱层皮!” 刘大麻子转过身,冲着自己师部那八百个加强营的弟兄大吼了一声。 “师部的弟兄们都听好了!今晚出城,全听沈团长的调遣!他就是让你们去死,你们也得给老子笑着往前冲!谁要是敢在反斜面上掉链子,不用沈团长动手,老子亲自毙了他!” “是!”八百名戴着钢盔的士兵齐声怒吼。 部署到这儿,按理说该全军开拔了。 可沈烈却转过头,看向了一直没被点名的一营长小杨。 “小杨。”沈烈声音低沉。 “到!团座,俺一营的任务是啥?”小杨搓着手,急得满头大汗,生怕捞不到仗打。 “你带五百个弟兄,留守黄陂县城。”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啥?!” 小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的不敢置信,“团座,这可是全团拼命的大仗啊!你让俺带着五百个弟兄在城里看家?这……这不行啊!俺一营从来都是打头阵的!” “军令如山,由得你讨价还价?”沈烈眼神一厉。 小杨急得都快哭了,上前两步,梗着脖子说:“团座,前面打得血肉横飞,你让俺在城里干瞪眼?俺受不了这份憋屈!你让别人留守,俺要去野人沟!” “你以为留守是享清福吗!” 沈烈一把揪住小杨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小杨,你长长脑子!周玉山是个什么东西?他是个阴险狡诈的狐狸!他既然能在小李庄屠村,谁敢保证他没有留下一手暗棋?” 沈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无比的凝重。 “万一这是他的调虎离山之计呢?万一咱们前脚刚出城,他后脚就派人来偷袭黄陂县呢?” 沈烈松开小杨的衣领,指着身后这座沉睡的县城。 “这座城里,有几万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有咱们堆在仓库里的弹药粮草!还有……” 沈烈的脑海里闪过城东那座飘着药香味的院子。 “还有晚晴医馆,有那些受了伤正在养伤的弟兄!” 沈烈拍了拍小杨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咱们出去,是跟人家拼命的,万一拼输了,这黄陂县,就是咱们最后的一块根据地。你留在家里,责任比我们这出去卖命的还要重!你得给老子把这个家,死死地看住了!” 小杨听完,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知道,沈烈把最要命的大后方,交给了他这个最信任的兄弟。 “是!团座!” 小杨猛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带着哭腔吼道:“人在城在!哪怕剩下最后一口气,俺也绝不让一个敌人踏进黄陂县半步!” 战前部署,彻底完毕。 没有誓师大会,没有豪言壮语。 “对表。” 沈烈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凌晨两点。张铁石,你带人马上出发。二十分钟后,大部队跟我走反向路线,急行军!” “出发!” 随着一声低沉的命令。 两支队伍像两条沉默的黑色巨龙,在黄陂县城门外分道扬镳。 张铁石带着三百人,顺着官道,直奔火光冲天的小李庄。 而沈烈和马有田,则带着一千五百人的主力部队,没入了茂密的深山老林,朝着野人沟两侧的山脊,悄无声息地急行军。 …… 凌晨两点半。 小李庄。 这个原本宁静安详的村落,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人间炼狱。 到处都是冲天的火光,茅草屋顶在烈火中“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烧焦的皮肉味。 周玉山派来的那三百个“特设营”死士,全都穿着破烂的土匪衣服,手里却端着清一色的德国造MP38冲锋枪。 他们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挨家挨户地踹开门。遇到男的直接一梭子扫倒,遇到反抗的妇女和老人,就用带着血的刺刀狠狠地挑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快跑啊!土匪进村啦!” “娃!我的娃啊!” 惨叫声、哭喊声、孩童绝望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夜空。 村口的一棵大槐树下,几十个村民被逼着跪在地上。 一个戴着独眼罩、满脸横肉的汉子,显然是这伙假土匪的头目。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刀,走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面前。 “老东西,听说前几天特务团在山里断了粮,是你带头号召村民给他们送的面?”独眼汉子狞笑着问道。 老汉虽然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咬着牙,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独眼汉子的脸上。 “呸!狗汉奸!你们会有报应的!” “找死!” 独眼汉子勃然大怒,举起手里的鬼头刀,照着老汉的脖子就要砍下去。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清脆的步枪响划破了夜空。 独眼汉子手腕一疼,鬼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手腕直接被一颗子弹打穿了。 “谁?!”独眼汉子捂着手腕,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你爷爷我!” 村外的土路上,张铁石端着冒烟的步枪,双眼红得像是在滴血,带着三百名特务团的弟兄,像一阵狂风般冲了过来。 当张铁石看到村子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老百姓,看到那些被烧毁的房屋,他胸中的怒火瞬间燃烧到了极点。 “给老子杀!一个也不留!”张铁石扯着嗓子怒吼,端起步枪就往前冲。 “砰砰砰!” 特务团的士兵们也红了眼,拉动枪栓,朝着那些假土匪疯狂射击。 然而,就在他们冲进村口的一瞬间。 “哒哒哒哒哒!” “突突突突!” 原本还在村子里肆虐的假土匪们,突然训练有素地寻找掩体,端起了手里的德国冲锋枪。 三百把冲锋枪同时开火! 那种密集的金属弹雨,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火墙,瞬间封死了村口的所有通道。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特务团弟兄,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就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中。 “隐蔽!快隐蔽!” 张铁石被这恐怖的火力网压得抬不起头,一个翻滚躲在一堵矮墙后面。子弹打在土墙上,泥土溅了他一脸。 张铁石咬着牙,透过墙头的缝隙往外看。 这哪里是什么土匪!土匪怎么可能用得起清一色的德国冲锋枪?而且这火力交叉的布置,这退守掩体的速度,分明是一支受过极其严格训练的正规军! “营长,火力太猛了,咱们冲不进去啊!”旁边的连长急得大喊。 张铁石死死攥着手里的步枪,脑海里突然回响起沈烈出发前在操场上的那声怒吼——“打上十几分钟,你就得给老子装出顶不住的样子,边打边撤!” 本来他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装败太丢人。 但现在,看着对方这恐怖的冲锋枪火力网,他终于明白沈烈为什么要定下这个战术了。如果他今晚带的是一个营,甚至是一个团,在没有重火力掩护的情况下,在这狭窄的村口硬冲这种冲锋枪阵地,也会死伤惨重。 更何况,他现在的任务,根本不是消灭这三百人。 张铁石看了一眼地上手表的指针。 战斗才刚打响三分钟。 “撑住!散开火力,给老子还击!没有俺的命令,谁也不许撤!” 张铁石大吼一声,拉开枪栓,将枪管架在矮墙上,瞄准了一个正在疯狂扫射的假土匪。 “砰!” 那个假土匪应声倒地。 但这微弱的反击,瞬间招来了七八把冲锋枪的集火扫射。矮墙被打得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坍塌。 张铁石紧紧地贴着地面,听着头顶上嗖嗖飞过的子弹,心急如焚。 “团座啊,你可得赶紧在野人沟把反斜面挖好啊。俺这三百号兄弟的命,今晚算是全搭在这个鱼饵上了……” 第243章 猛虎张口 小李庄的村口,火光冲天。 张铁石趴在千疮百孔的矮土墙后头,脑门上的汗混着泥土,和血水和稀泥似的往下淌。他死死盯着怀表上那根细细的秒针。 “哒哒哒哒哒!” 对面的德国冲锋枪像炒豆子一样响个不停,压得特务团这三百号弟兄连头都抬不起来。 “营长!顶不住了!这帮假土匪火力太猛,咱们前排的弟兄伤了十几个了!”旁边的连长扯着破锣嗓子,在枪炮声中绝望地大吼。 张铁石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水,看着秒针终于走过了第十五圈。 “够了!十五分钟到了!” 张铁石猛地一拍大腿,扯开嗓门,装出一副气急败坏又惊恐万分的模样,大声吼了起来。 “娘的!这根本不是土匪!点子扎手!弟兄们,撤!快给老子撤退!往南边大山里撤!” 接到命令,特务团的士兵们虽然心里憋屈得要命,但还是严格执行了战术。大家故意胡乱放了几枪,连阵地上的几个空弹药箱都没顾上拿,跌跌撞撞地爬出掩体,顺着村后的土路,撒开脚丫子就往南边狂奔。 “大哥!他们跑了!” 假土匪阵地里,一个马仔兴奋地冲着那个戴独眼罩的头目喊道。 独眼头目冷笑了一声,端起还在冒烟的冲锋枪,往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狗屁模范团,在老子的德国冲锋枪面前,还不是一群抱头鼠窜的废物?局座说得对,他们就是一群泥腿子!” 独眼头目一挥手,满脸的嗜血和狂妄。 “弟兄们,周局座可是发了话,杀一个特务团的兵,赏五块现大洋!他们没重武器,给老子追!咬死他们!” 三百个全副武装的亡命徒,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恶狼,嗷嗷叫着冲出了小李庄,死死咬在张铁石这三百人的屁股后头。 一路向南。 四十里地,对于这两拨正在玩命的队伍来说,不过是几个时辰的脚程。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黄陂县城南四十里,虎口岭。 这地方的地形,就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猛虎。两边是陡峭得连猴子都发愁的石壁,中间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口袋状山谷。只要进了这山谷,四面八方都是绝壁,只有来时的一条退路。 此时的虎口岭两侧山脊的“反斜面”上。 一千五百名特务团的主力弟兄,正像一群沉默的土拨鼠,满头大汗地挥舞着铁锹和工兵铲。 “动作快点!把挖出来的新土用树枝和杂草盖上!谁也不许弄出响动!” 三营长马有田压低了声音,在战壕里来回穿梭。 防炮洞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几十挺捷克式轻机枪全都架在了反斜面的制高点上,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山脊线。所有的士兵都趴在战壕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烈趴在一块大青石后面,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虎口岭正面的迎弹坡。 那里静悄悄的,连只鸟都没有。 但沈烈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一千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日军精锐,此刻就潜伏在正面的灌木丛和乱石堆里,黑洞洞的迫击炮口,早就对准了谷底。 “老弟。” 刘大麻子派来的加强营营长王大柱,猫着腰凑到沈烈跟前。他也是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油子。 “王营长,你带的那八百个弟兄准备得怎么样了?”沈烈放下望远镜,转头问道。 “都按您的吩咐,全在谷口外头一里地的树林子里窝着呢。把咱们第一三七师的大旗,还有你特务团的军旗都扛上了。”王大柱咽了口唾沫,心里还是有些直打鼓,“沈团长,俺们真要这么干?这可是拿命在演戏啊。” 沈烈掏出旱烟斗,没点火,只是在手里用力地攥了攥。 “王营长,不演得像一点,怎么能把那一千三百个鬼子骗进咱们的反斜面口袋?” 沈烈拍了拍王大柱的肩膀,语气透着一股子决绝。 “周玉山不傻,鬼子的大队长更不傻。张铁石那三百人,在他们眼里顶多算是一盘开胃菜。如果我沈烈不亲自现身,他们是绝对不会把整个大队拉进谷底的。” 正说着。 远处的大路上,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密集的枪声。 张铁石带着那三百个当诱饵的弟兄,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虎口岭的谷口。 “快!进山谷!找石头隐蔽!”张铁石大吼着,带着人一头扎进了这片绝地。 紧接着,周玉山那三百个假土匪也追到了谷口。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这三百个假土匪在谷口外头停了下来,他们并没有马上冲进去,而是端着冲锋枪,在外面形成了一道封锁线。 “坏了。” 沈烈眼神一凛。 “鬼子没开火。”王大柱也看出了门道,压低声音说,“鬼子这胃口太大了,他们看出张铁石带的人少,不想为了这三百人暴露重火力阵地。他们是在等大鱼!” “等我呢。” 沈烈冷笑了一声,一把将手里的旱烟斗塞进腰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营长,走!该咱们上场了。记住,下去之后,必须打出咱们是仓促来救援的样子。等鬼子一开火,马上给我装出溃败的熊样,往虎口岭最深处撤!” “是!”王大柱咬了咬牙。 沈烈带着王大柱,顺着隐蔽的小道,快速摸回了谷口外的那片树林。 “弟兄们!跟我上!” 沈烈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一把扯过旁边士兵手里的那面“鄂东模范团”的大旗,高高举起。 “杀!” 八百名师部加强营的弟兄,跟着沈烈,突然从树林里杀出,直扑那三百个假土匪的侧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假土匪们瞬间乱了阵脚。 “老大!沈烈!是沈烈的特务团主力来了!”一个马仔指着那面迎风飘扬的大旗,惊恐地大喊。 独眼头目一看,果然是沈烈亲自带队,顿时兴奋得红了眼。 “来得好!局座要的就是他的命!给老子顶住!” 双方在谷口瞬间交火,打得难解难分。 而在虎口岭正面的山坡上。 日军加强大队的大队长,正躲在伪装网下,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谷口的动静。 当他看到那面大旗,看到沈烈那张在报纸上出现过的脸时,他的嘴角裂开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大队长阁下,是沈烈的主力。大约一千人左右。他们正在试图救援被困在谷底的部队。”旁边的副官汇报道。 “愚蠢的支那人。” 大队长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所谓模范团,不过是一群被感情冲昏头脑的匹夫。传我的命令!” 大队长的指挥刀猛地向前一劈。 “迫击炮中队,对准谷口,给我狠狠地炸!切断他们的退路!全大队出击,将他们全部驱赶进山谷深处,彻底歼灭!” “哈依!” 命令一下,虎口岭正面山坡上的伪装网瞬间被掀开。 “嗵!嗵!嗵!” 十二门迫击炮发出沉闷的怒吼,一发发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砸向了谷口。 “轰!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在沈烈的队伍中间炸开。泥土、碎石和硝烟瞬间吞没了大半个阵地。 “啊!” 几个加强营的弟兄躲闪不及,被气浪掀翻在地。 “是鬼子的正规军!有大炮!” 沈烈按照预定的计划,装出一副极度震惊和恐慌的表情,扯着嗓子在炮火中嘶吼。 “咱们中计了!撤!快往山谷里面撤!” 沈烈一边喊着,一边故意将手里的那面“模范团”大旗扔在地上,踩在泥水里。他带头转身,连滚带爬地朝着虎口岭最深处跑去。 八百名加强营的弟兄也是演技爆发。 他们纷纷扔掉手里沉重的弹药箱,有的甚至连钢盔都甩了,互相推搡着,哭爹喊娘地跟着沈烈往山谷深处狂奔。 “老大!沈烈跑了!他们被皇军的大炮炸崩了!”假土匪的阵地上,马仔们兴奋地大喊大叫。 独眼头目看着扔了一地的武器和那面被踩脏的军旗,仰天狂笑。 “哈哈哈!兄弟们!发财的机会来了!沈烈这小子的脑袋是老子的!冲啊!” 三百个假土匪彻底疯狂了,端着冲锋枪,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虎口岭。 而此时,山坡上的日军大队长也放下了望远镜。 他看到了那面被丢弃的军旗,看到了国军那种典型的溃败惨状。他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停止炮击!以免误伤。” 大队长收起指挥刀,抽出南部十四式手枪,大声下令。 “全大队听令!全体上刺刀!追击!绝不能让沈烈跑了!” “天皇陛下万岁!” 一千三百名日军精锐,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漫山遍野地从正面的迎弹坡冲了下来,如同黄色的蝗虫一般,跟着那些假土匪,一窝蜂地涌入了虎口岭那个巨大的口袋里。 一千六百人。 一个没落下,全部进了套。 山谷深处。 沈烈带着人一口气跑到了虎口岭的最底端,跟之前进来的张铁石汇合在了一起。 这里三面都是绝壁,退无可退。 看着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的日伪军。 加强营的王大柱喘着粗气,手心全都是汗,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着颤。 “沈……沈团长。鬼子全进来了。咱们现在,可是真的被包圆了啊。” 沈烈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他没有理会王大柱的慌乱。 他抬起手,用袖子慢慢地擦去脸上故意抹上去的泥水和伪装出来的惊恐。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点慌乱,只剩下了死神般的冰冷和无情。 他掏出怀表,看着上面跳动的指针,听着山谷外那些日军疯狂的喊杀声,还有那一双双皮靴踏过山脊线的声音。 “王营长。” 沈烈收起怀表,将勃朗宁手枪推弹上膛,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冷汗的王大柱,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欢迎来到地狱。” 第244章 日军+周玉山特设营追击 虎口岭的这条窄道上,乱哄哄的脚步声响成了一片。 七月的天,热得就像是在头上扣了个大火盆。山谷里的风根本吹不进来,两边的野草和灌木丛被几千双脚丫子和厚重的军靴一通乱踩,散发出一股子闷热刺鼻的青草腥味。 “快!都他娘的给老子跑快点!” 戴着独眼罩的赵营长,手里端着一把还烫手的德国冲锋枪,一边往前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冲身后的手下大吼。 “你们瞎了吗?没看见地上扔的那些弹药箱和破军帽?沈烈那帮泥腿子早就被打崩了魂了!这会儿就是一群没头苍蝇!” 独眼赵一脚踢飞地上一个丢弃的行军水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贪婪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周局座可是发了话的!沈烈的脑袋,值两根大金条!特务团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行走的现大洋?谁要是手脚慢了,连口汤都喝不上!冲啊!” 三百多个穿着破烂衣裳、手里却端着精良冲锋枪的亡命徒,就像是闻到了肉味的饿狼。一个个热得满头大汗,连衣服都扯开了,张着大嘴一边喘气,一边不要命地往虎口岭深处扎。 在他们身后不到半里地的地方。 一千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日军,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像一股黄色的泥石流,顺着山道滚滚向前。 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的最高长官山田少佐,没有骑马,而是穿着一身普通的黄呢子军装,混在步兵队列里大步往前走。他的皮靴上沾满了黄泥,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稳操胜券的冰冷。 “少佐先生。” 旁边的副官快步跟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画好的草图,一边喘气一边压低了声音汇报。 “前面的地形我们已经看清楚了。这个叫虎口岭的地方,越往里走,两边的山壁就越陡。到了最深处,就是一个三面环山的死胡同。沈烈的残部现在已经全部退到了最底端,无路可逃了。” 山田少佐停下脚步,拿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两边茂密的山坡。 “山坡上,有没有发现支那军的埋伏?”山田问得漫不经心。 “报告少佐,我们前锋的侦察兵已经用望远镜仔细看过了。正面的迎弹坡上,除了一些灌木和乱石,什么都没有。连个掩体都没挖。” 副官轻蔑地笑了一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一面被踩得满是泥污的军旗。那上面“鄂东模范团”几个大字,已经被烂泥糊得看不清了。 “少佐您看。这是沈烈的军旗。一支连军旗都能随便扔在地上踩的部队,军心早就散了。他们是被咱们的炮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才跑进这个死胡同的。现在,他们就是一群等着被宰的猪猡。” 山田少佐看着地上的军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周玉山说得没错。这些所谓的中国精锐,打顺风仗的时候还能看。一旦遇到真正的重火力覆盖,骨子里的那点劣根性就全暴露出来了。” 山田把手帕塞回口袋里,一挥手。 “通知全大队,加快速度,进入山谷!迫击炮中队在谷口建立阵地,以防万一。步兵中队散开,沿着两侧缓坡往前压!把沈烈给我死死地堵在最里面!” “是!”副官猛地一低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很快,山田少佐就带着前锋部队,追上了在前面带路的独眼赵。 “赵营长,辛苦了。”山田用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 独眼赵一看是山田亲自上来了,赶紧点头哈腰地凑了过去,那只独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少佐先生!您怎么亲自到最前面来了?前面子弹不长眼,您还是在后面压阵吧。这前头抓老鼠的粗活儿,交给咱们兄弟干就行!” 山田看着独眼赵那副贪婪的嘴脸,心里满是不屑,但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赵营长,你们特设营作战非常勇猛。周站长有你们这样的手下,是他的福气。”山田指了指前方已经能隐约看到尽头的山谷,“前面就是死路了。沈烈就在那里。” “是是是!他们没路可走了!”独眼赵兴奋地搓着手。 山田拍了拍独眼赵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怂恿。 “赵营长,你们打头阵,这头功自然是你们的。大日本皇军在后面给你们提供火力掩护。去吧,去拿沈烈的脑袋,换你们的荣华富贵。” 独眼赵一听这话,骨头都快酥了。他原本还担心日本人上来抢功,现在看来,这洋太君还是挺讲究的。 “少佐先生敞亮!兄弟们都听见没有?太君让咱们拿头功!冲上去,活捉沈烈,死活不论!” 独眼赵狂吼一声,带着那三百个亡命徒,嗷嗷叫着扑向了山谷的最深处。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山田身边的副官冷笑了一声。 “少佐先生,您真打算把沈烈的脑袋让给这群流氓?”山田看都没看副官一眼,一边往前走,一边冷冷地说。 “沈烈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野兽临死前,反咬一口也是很疼的。既然这群蠢货愿意去当挡箭牌,就让他们去消耗沈烈最后的弹药吧。等他们拼得差不多了,皇军再上去收网,不用吹灰之力。” “少佐英明。”副官佩服地点了点头。 …… 此时。 虎口岭最深处的绝壁下。 沈烈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阴凉的大石头上,嘴里叼着那把老铜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青烟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相比于外头那些跑得气喘吁吁的鬼子和汉奸,他这会儿倒像是个在自家后院乘凉的老大爷。 二营长张铁石抱着步枪,蹲在沈烈旁边,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泥水,一边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团座,他们进来了。”张铁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那帮端着冲锋枪的假土匪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大片黄皮子。密密麻麻的,把整个谷口都塞满了。” “塞满了才好。” 沈烈吐出一口烟,不紧不慢地磕了磕烟斗里的灰。 “这肉要是装得不满,咱们这口大锅,还不够煮的呢。” 站在一旁的加强营营长王大柱,可没有沈烈这份闲情逸致。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腿都在微微打着颤。 王大柱咽了好几口干沫,脸色煞白地凑到沈烈跟前。 “沈……沈团长。俺可是把师部的家底都交给您了。您回头看看咱们身后,这崖壁直上直下的,猴子都爬不上去!咱们连个退路都没有了啊!” 王大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外头可是一千六百多人啊!鬼子还在半山腰上架机枪呢!这要是真打起来,不用几分钟,咱们这八百号人就得被人家包了饺子,全交代在这绝壁底下了!” 沈烈转过头,看着王大柱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王营长,你带兵打了这么多年仗,没听过一句老话吗?” 沈烈站起身,将烟斗别在腰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置之死地,而后生。” 沈烈指着外面那些正顺着缓坡慢慢包围过来的日伪军。 “咱们要是不把自己逼到这悬崖底下,装出一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惨样。山田那个老狐狸,怎么敢放心大胆地把所有的兵力,全都铺在咱们这正面的山坡上?” “可是……”王大柱还是觉得后脊梁背直冒凉风,“就算咱们是诱饵,现在这饵也快被吃干抹净了啊!马营长他们人呢?怎么还不动手啊!” “急什么?” 沈烈拍了拍王大柱的肩膀,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透着一股子稳如泰山的力量。 “火候还没到呢。这炖肉啊,你得等水彻底开了,肉全烂在锅里,那才叫香。你现在把锅盖掀了,跑了气,这仗就打不痛快了。” 正说着。 外头的枪声突然密集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 独眼赵带着那三百个亡命徒,已经摸到了距离沈烈他们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冲锋枪的子弹打在绝壁的石头上,火星四溅,碎石乱飞。 “沈烈!别做缩头乌龟了!爷爷看见你们了!” 独眼赵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扯着破锣嗓子疯狂地叫嚣。 “你已经被包围了!后头是悬崖,前面是大日本皇军的机枪!识相的,赶紧自己把脑袋割下来扔出来,爷爷还能留你个全尸!” 张铁石一听这话,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拉开枪栓就要还击。 “团座!俺受不了了!让俺带几个弟兄冲出去,把那独眼龙的嘴给缝上!” “趴下!” 沈烈一把按住张铁石的肩膀,硬生生把他压在石头后面。 “谁也不许开枪!连个响屁都不许给老子放!违令者,军法从事!” 沈烈厉声喝道,那双虎目死死地盯着外面的动静。 他不让开枪,就是为了让外面的敌人觉得,特务团连还击的弹药都没了,彻底丧失了抵抗能力。 果然。 看到绝壁底下毫无动静,连一声反击的枪响都没有。 独眼赵更狂妄了,他站起身,冲着身后的手下一挥手。 “他们没子弹了!连枪都不敢开!兄弟们,冲上去!谁抢到沈烈的脑袋,老子赏他十个娘们!” 三百个亡命徒端着冲锋枪,彻底放弃了掩体,像一群疯狗一样,毫无顾忌地朝着绝壁底下发起了冲锋。 而在这个时候。 山田少佐也带着大部队,来到了距离谷底不足两百米的一处开阔坡地上。 他举起望远镜,看着绝壁下那些紧紧缩在石头后面的灰色军装。看着那些连头都不敢抬的国军士兵。 山田的嘴角,终于绽放出了一个彻底放松、无比残忍的笑容。 “结束了。” 山田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山谷里闷热的空气。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副官,还有那些正端着刺刀、跃跃欲试的日本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传令下去。不用等这些流氓了。” 山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高高举起。刀刃在刺眼的阳光下,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芒。 “全体步兵中队,上刺刀!呈扇形散开,顺着山坡给我往下压!” 山田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有些发颤。 “不要俘虏!把沈烈和他手下的残兵,全部钉死在那面绝壁上!天皇陛下万岁!” “万岁!” 一千多名日军精锐,同时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 他们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像一片黄色的潮水,彻底漫过了山谷正面的那道山脊线。他们没有寻找任何掩体,因为在他们眼里,底下的猎物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一千六百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山坡,争先恐后地向着谷底那块最后的绝地冲去。 此时。 绝壁之下。 沈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些面目狰狞的假土匪,看着那些端着刺刀、漫山遍野冲下来的日本兵。看着他们彻底越过了山脊,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了上方的天空。 “老李。” 沈烈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滚过。 一直趴在旁边的参谋长李文渊,立刻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红色的信号枪,手心里的汗水已经把枪柄浸得溜湿。 “团座。准备好了。”李文渊的声音发着抖,那是极度兴奋和紧张交织的结果。 “打。”沈烈只说了一个字。 李文渊猛地举起手臂,枪口直指天空,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砰——啾!” 一声尖锐的嘶鸣声,刺破了虎口岭沉闷的空气。 一颗耀眼的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烟,直冲云霄。在闷热的天空中,炸开了一团刺目的红光。 这声突如其来的尖啸。 让正在疯狂冲锋的独眼赵愣住了,他抬起头,独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天上那团红光。 也让正端着指挥刀、满脸得意的山田少佐停下了脚步。 山田的心脏,在看到那颗红色信号弹的瞬间,不受控制地猛烈抽搐了一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求救信号……” 山田少佐瞪大了细长的眼睛,嘴唇微微发白,喃喃自语。 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战术专家,他那该死的直觉在这个时候突然觉醒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了自己头顶上方,也就是他们刚刚越过的那道山脊线! 就在这一瞬间。 原本空无一物、长满杂草的山脊线上。 无数张伪装网,被同时掀开! “哗啦啦!” 就像是沉睡的大地突然睁开了无数双愤怒的眼睛。 一排接一排、密密麻麻的黑色枪管,从反斜面的工事里伸了出来。阳光照在那些枪管和刺刀上,反射出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光芒。 整整一千五百名特务团的主力弟兄,犹如神兵天降,死死地占据了整个虎口岭最高、最致命的制高点! 马有田光着膀子,干瘦的胸膛上青筋暴起。他一把推开机枪手,亲自抱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枪口直指下方那些目瞪口呆的日伪军。 “特务团!给老子——打!” 马有田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怒吼。 下一秒。 死神,在虎口岭降临了。 第245章 反包围+激战 “哒哒哒哒哒!” 马有田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率先喷出了半尺长的火舌。 这枪声,就像是在炸药桶里扔进了一个火星子。紧接着,虎口岭两侧山脊的伪装网下,几十挺轻重机枪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居高临下,没有任何阻挡。 密集的子弹交织成两张火红的大网,从半空中死死地罩了下来。 最先遭殃的,就是冲在最前头、想要拿沈烈脑袋换赏钱的那三百个假土匪。 独眼赵脸上的狂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感觉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他身旁的一个马仔,连哼都没哼一声,胸口瞬间爆开七八团血花,整个人被打得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啊!有埋伏!上头有埋伏!” “救命啊!” 三百个假土匪,刚才还端着德国冲锋枪耀武扬威,现在却像是一群被关在铁笼子里挨打的鸭子。冲锋枪的射程本来就短,他们拼命抬起枪口想要往山上扫,可子弹根本够不着躲在反斜面战壕里的特务团弟兄。 “轰!” “轰隆隆!” 没等这帮土匪退下来,马有田昨晚让人提前埋在半山坡的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被拉响了导火索。 巨大的爆炸声在人群中接连炸开。断腿断胳膊混合着泥土被高高抛起,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独眼赵趴在地上,耳朵被震得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惊恐地看着四周,三百个弟兄,眨眼的功夫就倒下了一大半。这哪里是来发财的,这他娘的明明是来送命的! “撤!快往回撤啊!” 独眼赵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可他刚一转身,一颗流弹呼啸而来,“噗”的一声,直接掀开了他的天灵盖。 这个在小李庄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扑通一声栽倒在烂泥里,再也没爬起来。 而此时,跟在土匪后面冲下山脊的日军,也彻底被打懵了。 一千三百名日军精锐,为了抢功,阵型拉得极开,漫山遍野全都是人。这就导致他们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交叉火力网之下。 “隐蔽!寻找掩体!反击!” 山田少佐被副官死死地按在一个土坑里,满脸都是被子弹削断的草屑。他用流利的中国话,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可是,在这光秃秃的迎弹坡上,哪里有什么掩体? 日军老兵的素质确实强,他们就地卧倒,端起三八大盖想要往山上打。可山脊背面的特务团弟兄,只露出一截枪管和半个脑袋,打完一个弹夹立刻缩回去换弹,鬼子的子弹全打在了山头上,连根毛都伤不到。 “迫击炮!我们的迫击炮呢!给我炸平上面的山头!”山田少佐双眼通红,一把揪住副官的领子。 副官急得满头大汗,带着哭腔喊道:“长官!迫击炮开不了火啊!支那人的阵地在山脊背面,是反斜面!我们的迫击炮是在谷口架设的,炮弹打过去,不是落在山坡前头,就是直接飞过山头,砸到山背后的空地上了!根本炸不到他们的战壕!” 山田少佐听到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 反斜面!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沈烈居然敢把一千多号主力,全都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反斜面里!这就相当于废掉了他最引以为傲的重火力! “长官,冲不上去,火力太猛了!咱们得退!退回谷口重新组织阵型!”副官大声建议。 山田咬着牙,看着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的士兵,只能屈辱地下达了撤退命令。 “全大队听令,交替掩护,向后撤退!” 然而,山田还是太低估沈烈了。 沈烈布下的这个局,岂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谷底。 沈烈站在那块大石头后面,听着头顶上震天动地的枪炮声,看着日伪军开始像潮水一样往后退。 他慢慢地把嘴里的旱烟斗拿下来,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杀气。 “老李,信号枪给我。” 沈烈伸出手。 李文渊赶紧把那把打过一次的信号枪重新装填好,递到沈烈手里。 “砰——啾!” 第二发绿色的信号弹,冲天而起,照亮了虎口岭惨烈的天空。 “弟兄们!” 沈烈一把抽出腰间的勃朗宁,转过身,看着憋了一肚子火的张铁石,还有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加强营弟兄。 “反斜面的网已经罩住了,现在,该咱们把底下的袋子口给扎死了!” 沈烈大吼一声:“全军出击!给我狠狠地咬住他们的屁股!一个也不许放跑!” “杀!” 张铁石早就憋疯了,刚才装孙子被追了一路,这会儿简直像是一头出了笼的东北虎。他端起步枪,一马当先地从石头后面跃了出来。 “二营的弟兄们!把刚才受的鸟气全给俺撒出来!给小李庄的乡亲们报仇啊!” “报仇!杀!” 三百个诱饵弟兄,跟着张铁石,像下山猛虎一样扑了上去。 加强营的王大柱也是热血冲脑,他一把扯掉头上的钢盔,拎着一把大砍刀。“师部的弟兄们!沈团长带着咱们吃肉了!给老子冲,剁了这帮狗娘养的!” 八百名生力军,从谷底最深处,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反向朝着正在撤退的日军冲杀过去。 这一下,整个虎口岭彻底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日军本来就被山脊上的机枪扫得晕头转向,正想往谷口退,结果屁股后面又杀出了一千多号红了眼的中国士兵。 腹背受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长官!沈烈的残部从后面杀上来了!他们根本不是残部,那是精锐!咱们被彻底包围了!”副官绝望地在山田耳边大喊。 山田少佐这下是真的慌了。 他看着漫山遍野的灰色军装,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的子弹。他引以为傲的战术素养,在这个原始而残酷的绞肉机里,变得一文不值。 “不要慌!就地结阵!拼刺刀!大日本皇军是不可战胜的!” 山田挥舞着指挥刀,试图稳住阵脚。 但兵败如山倒。 日军被迫在半山坡上,背靠背围成一圈,用步枪进行着绝望的还击。 而在山脊上。 马有田光着膀子,机枪管子都打红了,还在死死地扣着扳机。 “拿水来!浇枪管!别他娘的让枪歇着!”马有田吼着,旁边的一个新兵赶紧把水壶里的水浇在通红的枪管上,“呲啦”一声,冒出一阵白烟。 “营长,底下鬼子围成一团了,咱们这机枪扫得太痛快了!”旁边的机枪手兴奋地大喊。 “痛快个屁!手榴弹呢?给老子往下砸!把他们炸散了!” 马有田一发话,反斜面上的士兵们纷纷掏出木柄手榴弹,拧开盖子,一拉引线,居高临下地朝着日军的人堆里扔了下去。 “轰!轰!轰!” 手榴弹像冰雹一样落在日军的阵型里。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时间,在这血肉横飞的虎口岭里,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一直打到了日上三竿。 整整四个小时! 太阳毒辣地烤在山谷里,硝烟味、火药味,混合着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把这地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间地狱。 地上的黄土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踩上去“吧唧吧唧”作响,全是粘稠的血浆。 日伪军的尸体层层叠叠,把本就不宽敞的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砰!” 张铁石一枪撂倒一个试图反抗的鬼子军曹,甩了甩酸疼发麻的肩膀,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营长,痛快啊!俺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顺子满脸是血地凑过来,咧着嘴笑,手里还提着两把刚从鬼子手里缴获的三八大盖。 王大柱也带着人退下来换弹药,他那一身军装早就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 “我的个乖乖,沈团长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王大柱看着满地的鬼子尸体,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这就叫关门打狗啊!四百多把机枪在头上压着,咱们在底下收麦子。老子打淞沪会战的时候,要是能有这战术,咱们也不至于死那么多人!” 沈烈就站在他们不远处。 他没怎么开枪,只是背着手,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战局。 对于这场屠杀,他心里没有半点怜悯。从这帮鬼子和汉奸踏进小李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人,而是一群必须被彻底抹除的畜生。 “老李,伤亡清点出来了吗?”沈烈转头问。 李文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激动的得手指头直哆嗦。 “老沈,奇迹!简直是奇迹!四个小时的激战,咱们特务团和加强营加起来,阵亡不到一百人,轻重伤两百出头!” 李文渊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 “可是对面的战果呢?周玉山那三百个假土匪,开战十五分钟就全死绝了!鬼子的一千三百人,被咱们压在半山坡上打了四个小时,现在地上躺着的,少说也有一千一百具尸体!” “一千六百人,打得就剩下五百人了。”沈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啊!全被打残了!”李文渊抹了一把汗,“老沈,那五百个鬼子现在全缩在半山腰的一个大石坑里,负隅顽抗。咱们要不要直接冲上去,一波把他们吃干净?” 沈烈摇了摇头。 “困兽犹斗。这五百人是鬼子的老兵,枪法准,拼刺刀也狠。现在冲上去硬拼,是用咱们弟兄的命去换他们的命,这买卖不划算。” 沈烈掏出火柴,把已经熄灭的烟斗重新点上。 “告诉弟兄们,原地休整,喝口水。把包围圈给老子扎紧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咱们就在这儿,用子弹跟他们慢慢耗,把他们的血,一滴一滴地放干!” “得嘞!听你的!”王大柱现在对沈烈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点头。 而在半山腰的那个大石坑里。 山田少佐这辈子的骄傲,在这四个小时里,被彻底踩碎在了烂泥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那一身黄呢子军装,早就被撕成了破布条,脸上满是黑灰和血污,左胳膊还被流弹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长官,包扎一下吧。”副官拿着急救包,双手发抖地凑上来。 “滚开!” 山田一脚把副官踹倒在地,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他环顾四周。 石坑里,只剩下不到五百名日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疲惫。弹药已经打得差不多了,水壶也早就空了。头上是压死人的机枪网,下面是守株待兔的中国军队。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勇士,现在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石头后面瑟瑟发抖。 “八……混蛋!沈烈是个魔鬼!” 山田咬着牙,用中国话咒骂着。 他转过头,顺着石坑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山谷最深处。 在那里,有一面被重新捡起来、插在石头缝里的“鄂东模范团”大旗。大旗下面,那个叫沈烈的中国军官,正叼着烟斗,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比子弹还要伤人。它像是在嘲笑山田的愚蠢,嘲笑整个日军特高课的狂妄。 山田觉得自己的胸膛快要炸开了。 作为帝国的少佐,他可以死,但绝不能像一条狗一样,被人困在石坑里慢慢放血渴死。 “大日本皇军,没有投降的习惯,也没有等死的懦夫!” 山田猛地站起身,一把扯掉身上的破烂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衣。他抽出那把家传的武士刀,双手紧紧握住刀柄。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全大队残存人员听令!” 山田的声音在死寂的石坑里响起,透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退下枪膛里所有的子弹!上刺刀!” 五百名残存的日军老兵,绝望地看着他们的长官。但长期以来的洗脑和训练,还是让他们机械地执行了命令。 “咔嚓,咔嚓。” 明晃晃的刺刀被装在枪口上。 山田双手举刀,刀尖直指山谷深处那面大旗。 “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帝国勇士的归宿,是在冲锋的路上!” 山田转过头,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目标,底下那个叼烟斗的支那指挥官!全军突击!用我们的刺刀,给这场战斗画上句号!” 说完,山田毫不犹豫地跃出了石坑,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军刀,朝着沈烈所在的方向,发起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惨烈的自杀式冲锋。 五百头困兽,发出了濒死的绝望咆哮,跟着他们的大队长,冲向了那张早已为他们张开的血盆大口。 而谷底的沈烈。 看着漫山遍野冲下来的刺刀阵,慢慢地吐出了一口青烟。 “想拼命?” 沈烈将烟斗插在腰间,一把拔出腰间的军刺,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抹森冷的寒芒。 “张铁石,王大柱。” “到!” 沈烈冷冷地盯着上方,声音犹如洪钟。 “人家既然把刺刀亮出来了,咱们中国人,不能失了待客的礼数。全体上刺刀!准备接客!” 第246章 山田爆头 “杀!”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在虎口岭的谷底轰然炸响。 五百多名端着刺刀的日军老兵,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疯狗,从半山腰的大石坑里狂涌而出。 张铁石和王大柱带着一千多号国军弟兄,也挺着明晃晃的刺刀迎了上去。 两股人潮,就像两道汹涌的铁水,在布满尸体和烂泥的山谷里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刀刃砍进骨头的“咔嚓”声,濒死前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了一片。 白刃战,是最惨烈、最原始的搏杀。 山田少佐并没有冲在最前头。作为一个老谋深算的指挥官,他很清楚自己的价值。他带着十几个最精锐的卫兵,占据了半山腰一处凸起的岩石平台。这里视野开阔,是一个天然的前线指挥所。 山田双手拄着武士刀,站在岩石上,不断地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左翼!顶住支那人的反扑!右翼的机枪组,架起来,给我掩护!” 在他的指挥下,原本混乱不堪的日军,居然在这白刃战的绞肉机里,隐隐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结成一个个小型的刺刀阵,互为犄角,死死地挡住了特务团的攻势。 谷底。 沈烈一脚踹翻一个扑上来的鬼子,手里的军刺顺势扎透了对方的喉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抬头看向了半山腰那个正在疯狂指挥的山田。 “擒贼先擒王。这老鬼子不死,底下这五百头畜生就会一直咬着咱们不放。”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刚要点兵包抄。 “团座!俺来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破锣嗓子。 沈烈猛地回过头。只见一营长小杨浑身是泥,手里提着一把驳壳枪,带着几十个气喘吁吁的警卫排弟兄,正顺着山道狂奔过来。 “小杨?”沈烈眉头一拧,脸“吧嗒”一下就沉了下来,“老子不是让你带人在黄陂县守城吗?谁他娘的让你来的?敢抗命,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小杨跑到跟前,一点也不含糊,“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梗着脖子大喊。 “团座!你就是毙了俺,俺也得来!城里俺交给副营长老赵盯着了,城防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俺知道野人沟这边是咬碎牙的硬仗,让俺在城里干瞪眼,比杀了我还难受!俺死也要死在团座身边!” 看着小杨那双急得通红的眼睛,沈烈知道现在不是计较军法的时候。 “起来!”沈烈一把将小杨拽了起来,指着半山腰上山田少佐的那个指挥所。 “既然来了,就别说废话。你看上面。” 小杨顺着沈烈的手指看去:“那是鬼子的大官?” “对。那是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的山田少佐,今天这场伏击战的幕后黑手。” 沈烈转过头,在乱军中一把将正在拼刺刀的马有田给拽了过来。 “有田,小杨!你们俩跟我走!” 沈烈目光如炬,语速极快地布置战术。 “正面战场交给张铁石和王大柱。咱们三个人,组个突击小队。顺着右侧那条隐蔽的山沟摸上去,绕到山田那个指挥所的侧翼。” 沈烈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机。 “打蛇打七寸。咱们去把这老鬼子的脑袋,给他拧下来!” “得嘞!就等您这句话呢!”马有田干瘦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挺弹匣还是满着的捷克式轻机枪,往肩膀上一扛。 小杨也麻利地给驳壳枪换上了一个新弹匣,双眼冒着凶光。 三个人没有犹豫,立刻脱离了正面的绞肉机战场,猫着腰,一头钻进了右侧茂密的灌木丛里。 这条山沟非常隐蔽,到处都是长满倒刺的荆棘。 沈烈走在最前面,任凭荆棘划破了军装,在胳膊上拉出一条条血口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外头的喊杀声震耳欲聋,正好掩盖了他们在草丛里穿行的动静。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三个人顺着山崖的背阴面,悄无声息地爬到了距离山田指挥所侧翼不到八十米的一处高地上。 扒开身前的几片大树叶,下方的岩石平台尽收眼底。 山田少佐正背对着他们,手里举着望远镜,焦急地观察着下方的白刃战。他的身边,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日军精锐卫兵,正警惕地注视着正面战场,完全没有注意到死神已经摸到了他们的头顶上。 “团座,距离不到八十米。俺这机枪一梭子扫下去,保证把这些卫兵全突突了。”马有田悄悄架起轻机枪,压低声音说道。 小杨也举起了驳壳枪:“团座,那老鬼子交给我,俺一枪崩了他!” “别动。” 沈烈按住了小杨的手腕,眼神出奇地平静,却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厚重。 他没有拔出腰间那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也没有去捡地上的三八大盖。 而是反手从自己背后的包袱里,解开了一层层缠绕的灰布。 灰布散开。 里面露出的,是一把枪托有些磨损、枪管却擦得锃亮的老式步枪。汉阳造。 也就是中国军人口中常说的“老套筒”。 小杨和马有田看到这把枪,都愣了一下。 “团座……你咋把这杆老枪背来了?”小杨瞪大了眼睛。 特务团现在装备精良,连德国造都有不少,缴获的日军三八大盖更是堆成山。谁也没想到,沈烈来打这最要命的一仗,背上居然一直背着一把老掉牙的汉阳造。 沈烈的大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木质枪托,感受着那熟悉的纹理,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 “老伙计了。” 沈烈一边拉开枪栓,一边低声说道。 “第一卷,第一章。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禁闭室里,我还是个戴罪之身的死囚。当时,就是这把退了膛的汉阳造,陪着我走上的前线。” 沈烈的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回到了那个被当成炮灰填战壕的日子。 “从一个大头兵,到排长,到连长,再到如今这个上校团长。这把老枪,喝过鬼子的血,也沾过咱们自家兄弟的命。” 沈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颗黄澄澄的子弹。 7.92毫米口径。 相比于日军三八大盖那种穿透力强但杀伤面积小的6.5毫米子弹,这颗7.92毫米的子弹,重,狠,只要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咔哒。” 沈烈将子弹压入枪膛,推上枪栓,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对付山田这种在咱们中国土地上搅弄风云的日本大官,用缴获的三八大盖,没骨气。用洋人的枪,不解恨。” 沈烈端起汉阳造,将枪托稳稳地抵在自己的右肩窝上。 “得用咱们中国自己的老枪,送他上路。” 沈烈趴在草丛里,眯起左眼。 右眼透过那生硬的金属准星,死死地锁定了下方八十米外、正在挥舞指挥刀的山田少佐。 距离,八十米。 风向,静风。 山田的脑袋,在准星的那个缺口里,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能看到他因为疯狂嘶吼而暴起的青筋。 “有田,小杨。”沈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在。”两人齐声应道,手指都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我枪声一响,你们立刻开火,把那些卫兵全给我清干净。” “是!”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缓缓吐出。 这一刻,周遭震天的喊杀声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他手里的这把老枪,以及准星里那个罪恶的脑袋。 老枪,沉稳。 手指,搭上了冰冷的扳机。 “去死吧。” 沈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食指,猛地扣下。 “砰——!!!” 一声浑厚、沉闷、独属于汉阳造步枪的巨大怒吼声,在山田指挥所的侧翼高地上,轰然炸响! 这枪声,比日军的三八大盖要响亮得多,带着一种要把天都撕裂的狂暴。 这颗7.92毫米的重型弹头,以恐怖的初速度旋转着飞出枪膛,瞬间撕裂了八十米的空气距离。 下方的岩石平台上。 山田少佐正转过头,似乎是听到了侧翼传来的异样枪声。 可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躲闪的动作。 “噗——咔嚓!” 子弹不偏不倚,从山田的右侧太阳穴狠狠地钻了进去。 7.92毫米子弹那恐怖的停止作用和翻滚效应,在接触到头骨的瞬间,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电影里那种干净利落的穿透。 山田少佐的整个右半边脑袋,就像是一个被重锤砸中的烂西瓜,轰然爆开! 红的鲜血,白的脑浆,混合着碎裂的骨头茬子,呈扇形向外喷溅而出,溅了旁边那个副官满头满脸。 山田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他那具没有了半个脑袋的尸体,在原地僵硬地停顿了不到半秒钟,然后“扑通”一声,像一根朽木般,重重地栽倒在了岩石平台上。 那把象征着他身份和权力的武士刀,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沾满了令人作呕的污血。 一枪。 爆头。 当场毙命。 这把从第一卷第一章就陪伴着沈烈的汉阳造老枪,在第五卷的这场大别山前哨战中,发出了它最耀眼、最致命的回响! “打!” 几乎是在沈烈枪响的同一瞬间,马有田的怒吼声响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那狂暴的火力从天而降。 岩石平台上的十几个日军卫兵,还没从他们指挥官脑袋开花的巨大震骇中反应过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弹雨扫成了筛子。 小杨也端着驳壳枪,一边开火,一边像只猴子一样从斜坡上滑了下去。 “砰砰砰!” 那个满脸脑浆的副官刚要举枪还击,就被小杨一连三枪打穿了胸膛,仰面栽倒。 战斗结束得太快了。 不到半分钟,整个日军指挥所里,除了满地的尸体,再也没有一个能喘气的。 而下方正在拼刺刀的日军残部,听到上方的异动,纷纷回过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他们看到岩石平台上,他们的大队长山田少佐,变成了一具无头尸体,凄惨地倒在血泊中时。 这五百个刚才还像疯狗一样死战不退的日军老兵,精神支柱瞬间崩溃了。 “大队长……玉碎了!” 不知道是谁绝望地喊了一声。 日军的阵型顷刻间瓦解,有人扔下枪开始往绝壁上爬,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谷底乱窜。 “弟兄们!鬼子的大官死了!他们怂了!给老子杀啊!” 张铁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大刀一挥,带着特务团的弟兄们展开了最后的收割。失去了指挥和斗志的日军,在绝对的人数优势面前,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岩石平台上。 沈烈慢慢站起身,将那把立了奇功的汉阳造重新背回背上。 他顺着山坡走了下来,来到了山田的尸体旁。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脑浆的腥臭味。 “团座,这枪法,神了!” 马有田端着还在冒烟的机枪,满脸敬畏地看着沈烈。那可是八十米的距离,用一把没有瞄准镜的老套筒,一枪爆头,这准头简直骇人听闻。 小杨则用脚踢了踢山田的尸体,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这老鬼子,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还不是死在咱们的老枪底下。真他娘的解气!” 沈烈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在山田少佐那件被血水浸透的衣服里摸索了起来。 作为特高课汉口分部的最高长官,山田身上一定带着绝密的情报。周玉山和他到底是怎么交易的,大别山战役的具体部署又是什么,答案很可能就在这具尸体上。 沈烈在山田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防水牛皮信封。 信封上,用红色的火漆封着口,上面印着日军最高特务机关的樱花印记。 沈烈眉头微皱,直接撕开了信封。 里面,没有作战地图,也没有兵力部署表。 只有一张薄薄的电报纸,以及一张黑白照片。 沈烈先看了一眼那张电报纸。上面的内容是用日文写的,虽然沈烈看不懂全篇,但他认得里面几个关键的汉字。 “武汉行营……内部……潜伏……” 看到这几个字,沈烈的心脏猛地往下沉了沉。 他赶紧拿起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似乎是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偷拍的。上面是周玉山,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个穿着国军将官服的男人面前。 因为光线太暗,那个将官的脸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他肩膀上那闪亮的将星,以及他手里拄着的一根雕花手杖。 “团座,这是啥?”小杨凑过来,好奇地问道。 沈烈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无比冰冷和深邃。 他把照片和电报纸重新塞回牛皮信封,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这仗,才刚刚开始。” 沈烈站起身,看着远处那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周玉山敢这么猖狂,山田敢调动一千多正规军来设伏。原来,他们在战区长官部,甚至更高的位置上……还有人。” 这大别山的风暴,远比他想象的,要黑得多。 第247章 周玉山特设营营长被活捉 两百米。 隔着大半个喧嚣的虎口岭山谷。 沈烈趴在反斜面一处隐蔽的灌木丛里,手里的那把老式汉阳造步枪,枪托稳稳地抵在右肩窝上。 这绝对不是一次轻松的射击。对于一把连膛线都有些磨损、根本没有光学瞄准镜的老枪来说,两百米的远距离狙杀,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沈烈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呼吸,他都在调整着自己与这片反斜面阵地的契合度。他要把自己的心跳,压到和这片山谷的脉搏同频。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周围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仿佛全都退潮了。 东南风。二级。空气干燥。山田少佐的头偏向左 15 度。沈烈扣扳机。 他甚至提前预判了山田少佐在疯狂挥舞指挥刀时,头部那 0.3 秒的移动轨迹。 “砰——!” 7.92 毫米的重型弹头撕裂空气,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划出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致命弹道。 没有丝毫失误。 一枪爆头! 山田少佐那半个炸开的脑袋,成了压垮日军斗志的最后半根稻草。 “大队长死了!” 半山腰上,失去了最高指挥官的日军,瞬间像被抽走了主心骨。那些原本还结成刺刀阵死扛的鬼子老兵,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恐和绝望。 “撤!快往谷口撤!” 日军的几个中队长一看大势已去,也顾不上什么武士道精神了,扯着嗓子大喊。 剩下的鬼子兵立刻放弃了阵地,像没头苍蝇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连滚带爬地往虎口岭的谷口方向突围。 “想跑?没那么容易!” 谷底的王大柱瞪着通红的眼珠子,挥舞着大刀片子吼道:“弟兄们,黏住他们!咬碎他们!” 日军残部在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后,终于冲到了谷口。 为了掩护这最后的火种撤退,日军留在谷口外围警戒的一辆九四式轻型装甲车,像头疯牛一样轰鸣着冲了进来。车头上的重机枪疯狂扫射,试图压制特务团的追兵。 “连长!这铁王八壳子太硬,子弹打不透啊!”一个加强营的士兵急得大喊。 “爆破组!给老子把集束手榴弹捆上!” 张铁石从掩体后面一跃而起,一把抢过几个士兵手里的木柄手榴弹,用绑腿带死死捆在一起。他借着侧面岩石的掩护,几个翻滚贴近了装甲车。 “去你娘的!” 张铁石大吼一声,拉了引线,直接将这一大捆手榴弹塞进了装甲车的履带底盘下面,然后掉头就扑进了一个烂泥坑里。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辆日军装甲车直接被炸得凌空飞起半米多高,底盘被彻底撕裂,重重地砸在地上,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彻底趴了窝。 但这辆装甲车的牺牲,也给日军争取到了最后几分钟的时间。大约三百五十多名丢盔弃甲的鬼子残兵,趁着爆炸的硝烟,疯了一样地逃出了虎口岭,钻进外围的大山里没了踪影。 鬼子是跑了。 可周玉山派来的那三百个“特设营”假土匪,就没这么好命了。 他们本来就是冲在最前面的诱饵,这会儿鬼子一撤,他们直接被孤零零地晾在了谷底最深处,陷入了特务团的重重包围。 刚才在小李庄屠村时的那股子嚣张气焰,此刻早就跑得一干二净。 特设营的营长,一个满脸横肉、姓孙的刀疤脸,眼看着四周全都是黑洞洞的枪口和明晃晃的刺刀,吓得双腿一软,“吧嗒”一声把手里的德国冲锋枪扔在了地上。 “别开枪!长官,别开枪!我们投降!” 孙营长带头跪在血水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剩下那一百五十多个还没被打死的亡命徒,一看营长都跪了,哪里还有心思反抗,纷纷扔下武器,稀里哗啦地跪了一地。 “狗汉奸!现在知道求饶了?在小李庄杀咱们老百姓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手软!” 马有田端着发烫的机枪走上来,一脚将孙营长踹翻在地,枪口死死顶住他的脑门,恨不得现在就突突了他。 “马营长,留活口。” 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沈烈背着那把汉阳造,踩着满地的血水,大步走了过来。 他冷冷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孙营长,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就是周玉山手底下的特设营营长?” “是……是……”孙营长浑身抖得像筛糠,“沈团长,饶命啊!我们也是拿钱办事,是周局座逼我们来的!您大人有大量,把我们当个屁给放了吧……” 沈烈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而是转头看向跑过来的李文渊。 “老李,战损清点出来了吗?” 李文渊拿着本子,虽然满身是泥,但脸上的激动怎么也掩饰不住。 “老沈,这仗打得太提气了!” 李文渊大声汇报,故意让周围的弟兄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千六百人的日伪联军!日军那个加强大队,除了逃走的三百五十人,剩下的全撂在这儿了!光鬼子尸体咱们就点出了八百多具!”“周玉山这三百人的特设营,当场打死一百五,活捉一百五!” 李文渊翻了一页本子,声音更洪亮了。 “咱们还炸毁了日军一辆装甲车,缴获了十二门完好无损的迫击炮,九挺九二式重机枪!三八大盖和德国造的冲锋枪,堆得跟小山一样!” “咱们的伤亡呢?”沈烈平静地问。 李文渊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咱们特务团加上师部加强营,一共伤亡了三百五十人。其中阵亡一百个弟兄。算是轻伤不下火线了。” 用三百五十人的伤亡,换了敌人将近一千人的命,外加大批的重武器。 这在抗战以来的任何一个战区,都绝对是能写进教科书的辉煌大捷。 张铁石和王大柱等人听着这串数字,一个个激动得直搓手,咧着嘴直乐。 沈烈点了点头。 他反手摸了摸背在身后的那把汉阳造,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老李啊。”沈烈叹了口气,“还记得这把枪吗?”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看着那磨损的枪托,立刻想了起来:“怎么不记得!第一卷,你刚从禁闭室被放出来当侦察兵那天,发的就是这把连膛线都快平了的老套筒。” “是啊。全书最长的一根伏笔,今天算是结了。” 沈烈拍了拍枪托,目光深邃。 “它陪着我从一个死囚,走到上校。今天,它咬碎了日军特高课少佐的脑袋。这老伙计,算是立了头功了。” 说完,沈烈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在磕头如捣蒜的孙营长。 周围的特务团士兵们,也都死死盯着这群假土匪,特别是张铁石带来的那三百个弟兄,眼睛里全是要吃人的怒火。小李庄那些惨死的老百姓,还历历在目。 “沈团长……按照规矩,我们既然投降了,那就是俘虏……”孙营长咽了口唾沫,试图搬出战俘条例来保命。 “俘虏?” 沈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打鬼子的,那是军人,放下武器算俘虏。你们这群拿了几个臭钱,就转过头来屠杀自己同胞、给日本人当诱饵的畜生,也配叫俘虏?” 沈烈一把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顶上了膛。 “小李庄几十口子老弱妇孺,他们跟你们求饶的时候,你们放过他们了吗!” 沈烈的话,就像是一根点燃火药桶的引线,瞬间引爆了全场士兵的怒火。 “杀了他们!给乡亲们报仇!” “千刀万剐了这帮畜生!” 士兵们愤怒地咆哮着,端着刺刀就往前逼近。 孙营长吓得尿了裤子,拼命往后缩:“不!你不能杀我!我知道周玉山很多秘密!我能给你当人证!我……” “砰!” 沈烈根本没给他废话的机会,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正中孙营长的眉心。这个刚才还做着发财梦的亡命徒,仰面倒在血泊中,两眼死死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 沈烈收起枪,冷冷地看着剩下那一百多个吓破了胆的特设营俘虏。 “张铁石!” “到!” “把这一百五十个狗汉奸,全部押回小李庄。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让那些活着的乡亲们亲自指认。谁手上沾了老百姓的血……” 沈烈顿了顿,语气森寒:“就地枪决!用他们的血,祭奠咱们死去的乡亲!” “是!” 张铁石大吼一声,红着眼睛一挥手,几百个特务团弟兄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把这些吓瘫了的汉奸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起来。 战斗,在这个闷热的上午,彻底落下了帷幕。 黄陂县城南的这场大捷,不仅粉碎了日军提前拔掉这颗钉子的阴谋,更是在大别山战役开打前,狠狠地挫了日军的锐气。 但沈烈心里清楚。 山田死了,特设营没了,但汉口的那条毒蛇还在。 而此时。 百里之外的汉口,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 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宽敞的办公室内,山田少佐的照片已经被挂在了墙上,蒙着黑纱。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着白手套、眼神阴鸷的年轻军官。 他叫黑田,是日军大本营紧急派来接替山田位置的特高课新任中尉。黑田是个典型的狂热分子,比山田更加冷血,也更加多疑。 “报告中尉阁下!” 门外,一个特务走进来,恭敬地鞠了一躬。 “军统汉口站的周玉山,派了他的亲信老七,带了两箱金条和几件古董,在门外求见。说是……说是来为山田少佐的玉碎表示哀悼,并商讨下一步的合作计划。” 听到“周玉山”三个字,黑田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他拿起桌上那份刚刚送回来的战损报告。一千三百名精锐,损失了八百多,连山田少佐都被一枪爆了头。这对于大日本皇军来说,是不可饶恕的耻辱。 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因为轻信了那个该死的中国特务的“绝杀计划”。 “让他滚进来。”黑田冷冷地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七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皮箱,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点头哈腰地赔笑。 “黑田中尉,周局座听闻山田少佐的不幸,悲痛万分。特备薄礼,希望能跟您……” “砰!” 老七的话还没说完,黑田突然拔出手枪,一枪打在老七脚边的地板上。 老七吓得惨叫一声,手里的皮箱掉在地上,金条散落一地。他直接跪了下去,浑身抖个不停。 “把你们这些肮脏的东西,收回去。” 黑田站起身,走到老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 “回去转告周玉山。山田少佐是个蠢货,才会相信你们这些为了钱连自己祖宗都能出卖的支那猪!” 黑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嫌弃地指着地上的金条。 “一千六百人的包围圈,居然被沈烈反向伏击。你们提供的情报,简直就是一堆狗屎!山田少佐的死,周玉山必须承担责任!” 老七吓得脸色惨白:“中尉阁下……这不能怪咱们局座啊,是沈烈太狡猾……” “闭嘴!” 黑田一脚将老七踹翻在地。 “从今天起,特高课和你们军统汉口站的合作,全面冻结!我不会再给你们提供一发子弹、一块大洋。大别山战役开打在即,我会在战场上,亲自砍下沈烈的脑袋!” 黑田转过身,语气森冷地抛出了最后通牒。 “至于周玉山,让他自己好自为之吧。如果让我查出他敢在背后玩什么花样,特高课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的法租界洋房!” 老七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特高课的大门。 他知道,天,彻底变了。 周玉山这次不仅在黄陂县折尽了家底,还把日本人彻底得罪死了。 没有了特设营,没有了特高课的暗中支持,甚至还要面临新任中尉的敌视和清算。 这位曾经在汉口呼风唤雨的军统头子,终于将自己,逼进了一条进退维谷的死胡同。 第248章 战果通报2 黄陂县城,夕阳如血。 傍晚的风总算把白天那股子闷热吹散了些,但城防司令部的大院里,那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却怎么也散不掉。 大院正中央的空地上,缴获来的武器堆得像一座小山。黄澄澄的子弹箱摞得老高,一排排三八大盖和崭新的德国造冲锋枪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最显眼的,是那十几门擦得干干净净的迫击炮,和九挺架着护盾的九二式重机枪。 刘大麻子连军装外套都没穿,光着膀子在武器堆里来回转悠。 他一摸摸这挺重机枪,一拍拍那门迫击炮,那张坑坑洼洼的老脸上,笑得褶子都快堆不下了,哈喇子差点没流出来。 “好东西!全是好东西啊!”刘大麻子乐得直拍大腿,“老子带兵打了大半辈子烂仗,啥时候见过这么富裕的家底?这炮筒子,这机枪,要是早几年给老子配上,老子连中央军的嫡系都不放在眼里!” 指挥所的屋檐下,沈烈坐在一条长板凳上。 他刚拿凉水冲了把脸,洗掉了满脸的硝烟和血污,正低着头,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那把立了奇功的汉阳造老枪。 听到刘大麻子在那儿大呼小叫,沈烈头也没抬,只是慢条斯理地掏出老铜烟斗,塞上烟丝点燃。 “师座,瞧你那点出息。几门迫击炮就把你乐成这样了?”沈烈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沉稳。 “老弟,你懂个屁!”刘大麻子走过来,一把抢过沈烈手里的火柴,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咱们杂牌军,平时后勤连个响屁都不给发。今天这可是实打实的重火力!有了这些家伙事儿,咱们第一三七师,算是彻底在第五战区站稳脚跟了!” 正说着,参谋长李文渊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满头大汗地从大门外跑了进来。他推了推滑到鼻尖上的金丝眼镜,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师座,老沈!战场清扫完毕,最后的战果统计出来了!” 李文渊的声音都在发颤,激动得脸通红。 大院里正在擦枪的张铁石、小杨和马有田等人,一听这话,全都竖起了耳朵,呼啦啦地围了过来。 “快念!快念!让弟兄们都听听咱们特务团这回有多威风!”张铁石搓着蒲扇大的手掌,急得直嚷嚷。 李文渊清了清嗓子,翻开账册,大声念了起来。 “虎口岭一战,咱们假败诱敌,反斜面设伏,大获全胜!共计击毙敌军一千一百余人!其中,日军精锐老兵八百多具尸体,周玉山派来的假土匪二百多具!” “好!”院子里的弟兄们齐声爆发出一阵喝彩。 “另外!”李文渊提高嗓门,压住众人的欢呼,“咱们还炸毁了日军一辆九四式轻型装甲车。就是铁石带人塞手榴弹炸翻的那辆铁王八!” “缴获装备清单如下:完好无损的迫击炮十二门,九二式重机枪九挺,歪把子轻机枪二十挺。日式三八大盖六百多支,弹药无数!” 李文渊顿了顿,翻到下一页,嘴角也咧开了。 “最让咱们发财的,是周玉山特设营留下的那批洋落儿。足足一百五十把崭新的德国造MP38冲锋枪!还有成箱的德国手榴弹!” 听完这串数字,连一向沉稳的沈烈,夹着烟斗的手指也微微顿了一下。 这笔战利品,实在是太丰厚了。有了这一百五十把冲锋枪,特务团完全可以武装出一个火力恐怖的突击连,在未来的近战和巷战中,绝对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尖刀。 “老李,还没完呢。” 小杨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他满脸得意地把托盘放在了沈烈面前的长条桌上。 “参谋长刚才念的都是铁疙瘩,这才是真正的大头!” 小杨一把掀开红布。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做工精美的日军将官武士刀,旁边还有一副沾着血迹的少佐肩章,以及一个红漆封口的牛皮信封。 “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最高长官,山田少佐的指挥刀和肩章!”小杨扯着嗓子喊道,“咱们团座,在两百米开外,用一把老套筒,一枪把这老鬼子的脑袋给爆成了烂西瓜!俺可是亲眼看着那老鬼子倒下的!” “团座威武!” “团座神枪!” 弟兄们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在这个年代,能亲手击毙一个日军少佐,那绝对是光宗耀祖的天大功劳。 沈烈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站起身,拿起那把武士刀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给了旁边的马有田。 “有田,这破铁片子拿去厨房,给大师傅当切菜刀使。劈柴也行。” 马有田乐呵呵地接过来:“得嘞!拿这玩意儿切出来的猪肉,肯定带劲!” 刘大麻子走上前,看着桌上的肩章,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老弟,哥哥我算是彻底服了。山田这老鬼子在汉口作威作福这么久,没人动得了他。你倒好,一枪送他回了老家。不过……” 刘大麻子话锋一转,想起了什么:“那周玉山派来的特设营呢?俺听说在小李庄村口,你一枪崩了个头头,就没留个管事的活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文渊一听,笑着接过了话茬。 “师座,您有所不知。老沈在小李庄村口崩的那个,只是个顶包的副营长。真正的特设营营长,比谁都滑溜。” 李文渊指了指司令部地牢的方向。 “打扫战场的时候,有个家伙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死人血,钻在尸体堆底下装死。被咱们的弟兄用刺刀一顿捅,吓得尿了裤子爬出来了。” 李文渊冷笑了一声:“那就是特设营的正牌营长。这孙子现在就被绑在地牢的刑架上。我刚才去过了一遍堂,稍微上了点手段,他什么都招了。周玉山怎么给他们发的安家费,怎么跟山田密谋的,交代得一清二楚,连画押的红手印都按了!” “好!” 刘大麻子一拍大腿,眼中凶光一闪。 “人证物证俱在,这回周玉山这老王八蛋,算是彻底栽在咱们手里了!他勾结日本人谋害抗日军队,这可是掉脑袋的死罪!” 刘大麻子转头看向李文渊,急不可耐地催促。 “老李,马上拟电报!用明码发电!直接发给第五战区长官部!把咱们击毙山田少佐、全歼日伪联军的战果,还有周玉山勾结日寇的铁证,全都给战区司令报上去!” “不。”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烈,突然开了口。 他走过去,伸手按住了李文渊正准备拿笔的手。 “战果通报,要发。但不是用明码,用战区绝密密码发给中将巡视员。”沈烈看着刘大麻子,语气沉稳。 “师座,周玉山在汉口经营这么多年,上面肯定有大伞罩着他。咱们如果用明码发电,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战区那些偏袒他的人,提前想好应对的借口。搞不好还会倒打一耙,说咱们伪造证据。” 沈烈从怀里掏出从山田身上搜出来的那个牛皮信封,抽出那张黑白照片,递给刘大麻子。 “你看这个。这是山田身上贴身藏着的。周玉山,在跟咱们战区的一位高级将领暗中接触。” 刘大麻子接过照片,凑到灯底下一看,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将官服上的星星可是实打实的。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娘的……水这么深?”刘大麻子咽了口唾沫。 “所以,咱们不能蛮干。” 沈烈重新点上烟斗,目光深邃地望着黑下来的夜空。 “战果报上去,是给咱们第一三七师请功。有了这个大功劳垫底,长官部就算有人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至于周玉山……” 沈烈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特设营没了,山田死了。他现在是个光杆司令。咱们捏着他通敌的死穴,不急着曝光。钝刀子割肉,才最疼。” “老沈说得对。”李文渊连连点头,“我马上用绝密电码拟稿。这功劳,谁也抢不走!” 大院里的士兵们渐渐散去,各自回营房休息,或者去帮忙包扎伤员。 这场仗虽然赢了,但也付出了三百五十名弟兄伤亡的代价。沈烈的心里并不轻松,每一杆缴获的好枪,都是用兄弟们的血换来的。 他把张铁石叫到跟前。 “铁石,那一百五十把德国冲锋枪,你带人清点出来。挑全团身手最好、枪法最稳的弟兄,单建一个突击连。由你亲自带。” 沈烈拍了拍张铁石粗壮的肩膀。 “大别山战役马上就要打了。咱们的对手,不会永远这么蠢。下一仗,我要这把尖刀,能直接捅穿鬼子的心脏。” “是!团座放心!俺一定把这个连带成老虎连!”张铁石大声应下。 深夜。 第五战区,长官部的一处隐秘公馆内。 中将巡视员正披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喝着浓茶。 一名机要参谋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绝密电报,双手发抖地递了过去。 “长官,黄陂县,第一三七师特务团急电!” “大半夜的,什么事这么急?”中将巡视员放下茶杯,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只看了一行,他的眼睛就猛地瞪圆了,手里的电报纸差一点掉在地上。 “一千一百人?日军加强大队?击毙山田少佐?” 中将巡视员猛地站了起来,茶杯被打翻在地也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电报上的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沈烈这小子……居然用一个团,反向包围吃掉了一个日军加强大队?这简直是奇迹!”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随后,目光落在了电报的最后一段。 “周玉山勾结特高课……活捉特设营长……” 中将巡视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拳头慢慢握紧。 “好一个周玉山,胆子大包天了。沈烈这份大礼,可是把天给捅破了。” 而在此时的汉口。 周玉山那栋幽暗的洋房里,连一盏灯都没开。 周玉山像一具尸体一样,瘫坐在皮椅上。地毯上到处都是摔碎的酒瓶和瓷器。老七跪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全军覆没。彻底的绝路。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咚,咚,咚。” 洋房的后门,突然传来三声极轻的敲门声。 老七哆嗦着去开了门。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连脸都遮在兜帽里的神秘男人,像幽灵一样走了进来。他没有看老七,径直走到周玉山的办公桌前。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轻轻放在桌子上。 “周站长。”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来自重庆方面的阴冷。 “长官说,你把事情搞砸了。大别山战役即将拉开序幕,长官不需要一个废人。” 周玉山猛地抬起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盯着那个信封。 神秘男人转过身,向外走去,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这是你最后一次清洗自己罪证的机会。大别山战役打响之日,就是你将功折罪之时。如果再失败,长官会亲自派人,送你上路。” 厚重的木门关上。 周玉山颤抖着手,撕开了那封信。 一张更大、更恐怖的战略阴谋网,在这大别山风暴来临的前夕,缓缓拉开了帷幕。 第249章 周玉山特设营营长审讯 黄陂县城防司令部的地牢,常年不见太阳,阴暗潮湿得能在墙角长出绿毛来。 一到夏天,里头的味儿就更别提了。汗臭、血腥,外加烂稻草发霉的馊味儿,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钻,熏得人脑仁生疼。 地牢最深处的一间刑房里,火把把四面青砖墙照得昏黄。 参谋长李文渊脱了平时的军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这会儿衬衫的前胸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他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掏出块灰扑扑的手绢,一边擦着镜片上的水汽,一边冷眼看着绑在刑架上的那个肉球。 刑架上绑着的,正是周玉山手下那个名副其实的特设营营长——赵富贵。 这小子在小李庄村口的时候,眼瞅着张铁石带着人冲杀过来,他比谁都精。他一把拉过旁边一个被打死的马仔,把死人血糊了自己一脸,往死人堆底下一钻,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烈在谷底一枪崩了的那个刀疤脸,不过是赵富贵平时推出来挡子弹的副营长罢了。 要不是打扫战场的时候,特务团的弟兄挨个给尸体补刺刀,这孙子吓得尿了裤子,还真就让他给混过去了。 “吱呀——” 厚重的铁皮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沈烈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他没穿军装,就套了一件粗布短褂,手里捏着那把老铜烟斗,嘴里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老李,审得咋样了?”沈烈拉过一把破木头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深邃的目光落在赵富贵身上。 李文渊重新戴上眼镜,冷笑了一声。 “老沈,这孙子别看长得一身肥膘,骨头却软得像块豆腐。我这才刚让人给他灌了两壶辣椒水,老虎凳还没来得及往上加砖呢,他就鬼哭狼嚎地全认了。” 李文渊走到桌前,拿起几页按了红手印的口供,递给沈烈。 “这就是个十足的滚刀肉,贪生怕死到了极点。不过,他心里也有小九九,那些外围的烂账交代了一大堆,真正要命的底牌,他死活攥在手里,非说要见你,要跟你当面谈买卖。” 沈烈接过口供,随手翻了两下,连看都没仔细看,就扔在了桌子上。 他叼着烟斗,站起身,慢悠悠地踱步到赵富贵面前。 赵富贵此刻已经被折腾得没了人样。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个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 看到沈烈走过来,赵富贵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可是亲眼在小李庄外围,看着沈烈怎么把他们特设营的人像割麦子一样放倒的。在这个杀神面前,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江湖手段,连个屁都不是。 “沈……沈团长……” 赵富贵咽了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沈爷爷,您大人有大量。我赵富贵就是周玉山养的一条狗,他让我咬谁我敢不咬吗?您杀了我,不仅脏了您的手,还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只要您留我一条狗命,我拿周玉山最要命的机密跟您换!” 沈烈没搭理他,只是掏出火柴,在刑架粗糙的木头上“哧啦”一声划着,慢条斯理地给烟斗重新续上火。 火光映照着沈烈那张冷峻的脸,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赵富贵。” 沈烈吐出一口烟,烟雾正好喷在赵富贵的脸上,呛得他连连咳嗽。 “你在我这儿,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我在小李庄村口,连眼睛都没眨,就毙了你的副营长。你觉得,你这条命,比他金贵多少?” 赵富贵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扭动着肥胖的身躯,铁链被扯得哗啦啦直响。 “金贵!金贵!沈爷爷,我绝对比他金贵!那个刀疤脸只知道打打杀杀,他根本接触不到周玉山的核心机密!但我知道!” 赵富贵急得嗓子都破音了,生怕沈烈一言不合就掏枪崩了他。 “我知道周玉山在汉口的另一个秘密据点!绝对不是那个已经被你们端了的5号院!那个据点,连日本人都不知道,是周玉山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沈烈夹着烟斗的手微微一顿。 李文渊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但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烈怎么拿捏这个软骨头。 “退路?”沈烈冷哼了一声,“周玉山在法租界里有洋房,有特高课给他撑腰,他还需要留什么退路?” “沈爷爷,您太不了解周玉山了!” 赵富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倒豆子一样往外倒。 “周玉山这老狐狸,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他知道跟日本人合作是与虎谋皮,万一哪天日本人翻脸,或者重庆那边查下来,他那法租界的洋房根本保不住他!” 赵富贵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沈烈。 “在汉口码头,江汉关背后的那片贫民窟里,有一个废弃的老染布坊。外头看着破破烂烂的,连叫花子都不愿意进去。但那底下,大有乾坤!” “染布坊第三个染缸下面,是一道暗门。下面不仅藏着周玉山这几年贪墨下来的金条和大洋,还有一部跟重庆军统总部直接联系的大功率电台!最要命的是,那里头还放着他用来要挟各个汉奸头目和国军贪官的黑账本!”听到这儿,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狡兔三窟的老牌特务头子,他的保命底牌,价值绝对不可估量。如果能拿到那个黑账本,不仅能在第五战区掀起一场地震,还能彻底掐死周玉山翻身的任何可能。 沈烈依然不动声色,他拿着烟斗在赵富贵的肩膀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染布坊的情报,算你过了第一关。但想换你这条命,还不够。” 沈烈盯着赵富贵的眼睛,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们特设营三百号人,大老远跑到黄陂县来屠村,真就只是为了激我出城那么简单?” 赵富贵一听,浑身的肥肉都颤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那点小聪明在沈烈面前根本藏不住。 “沈团长神机妙算……”赵富贵低下头,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彻底放弃了挣扎。 “周局座这次派我们来,激您出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知道大别山战役马上就要打了,黄陂县是咽喉。他让我趁着这次行动,在黄陂县周边的村镇和你们第一三七师的防区里,彻底铺开一张新的情报网。” 赵富贵抬起头,咬了咬牙,决定把最后的底牌全交出来。 “周局座给了我一份名单。一共十二个人。这十二个人,全是他这几个月花重金和手段,刚刚在黄陂县大别山南麓一带发展的新下线!” “十二个新下线?” 李文渊再也按捺不住了,一步跨上前来,一把揪住赵富贵的衣领。 “这十二个人都是什么身份?现在在哪?” 要知道,第一三七师马上就要投入大别山战役的血肉磨盘中。如果防区里、甚至自己人的眼皮子底下,藏着十二个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的军统暗探,那这仗根本就没法打!前线的弹药、粮草、兵力调动,全都会暴露在日军和周玉山的眼里。 赵富贵被勒得直翻白眼,断断续续地说:“我……我都记在脑子里了……没敢落在纸上……” “老李,松开他,让他说。你记下来。” 沈烈拉开李文渊,转身坐回椅子上,重新抽起了烟斗。 赵富贵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不敢再有半点隐瞒,开始一个一个地往外报名字。 “第一个,黄陂县城西三十里,清水镇的保长,王富贵。他负责盯着特务团西边的兵力调动。” “第二个,大别山南麓山口,黑风口哨卡的国军排长,陈二狗。他收了我们两百块大洋,答应在关键时候放日本人的侦察兵进山。” “第三个,城南恒泰粮行的老板,孙大善人。你们师部有一半的杂粮都是从他那买的,他负责在粮食里掺沙子,或者在战时故意拖延交粮。” …… 赵富贵每报出一个名字和身份,李文渊的脸色就阴沉一分。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唰唰”地写着,力透纸背。 这哪里是一份普通的间谍名单? 这分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后勤和情报封锁网! 周玉山这个老狐狸,他的手伸得太长、太深了。从地方保长、基层军官,到掌握粮食命脉的商人。这十二个人就像是十二根毒刺,深深地扎在第一三七师的血肉里。 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赵富贵才把十二个名字全部吐干净。 “沈……沈团长。我都交代了,一字不落。”赵富贵虚脱般地垂下头,“您看,我这条命……” “先留着吧。等我核实了这份名单,要是有一个对不上……”沈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绝对保真!要是有一句假话,您把我点天灯!”赵富贵赶紧表态。 沈烈没再理他,冲着门外的卫兵喊了一声:“看好他。每天给他口水喝,别让他死了。” 说完,沈烈拿起桌上那份写满十二个名字的名单,和李文渊一起大步走出了地牢。 …… 城防司令部,师长办公室。 刘大麻子正光着膀子,坐在太师椅上啃着一块冰镇西瓜。刚打了一场漂亮的大胜仗,还缴获了那么多宝贝,这老哥儿今天的心情那是出奇的好。 “老弟,老李,快来尝尝!这西瓜甜得掉牙!”刘大麻子大咧咧地招呼着刚进门的两人。 沈烈没接西瓜,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名单“啪”地一声拍在刘大麻子面前。 “师座,西瓜先放放。你看看这个。” “啥玩意儿啊?搞得神神秘秘的。”刘大麻子随手抓起桌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手,拿起名单扫了一眼。 刚看前几个名字,刘大麻子还没什么反应,只是眉头微皱。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名单的最后几行时,刘大麻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嘴里嚼到一半的西瓜也忘了咽下去。 “娘的……这……这怎么可能?!” 刘大麻子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名单拽到眼前,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排在第九位的那个名字。 沈烈和李文渊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师座,你也看出问题了?”沈烈沉声问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瘪犊子玩意儿!这周玉山是把手伸到老子被窝里来了!” 刘大麻子气得破口大骂,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他指着名单上的第九个名字,手指头都在哆嗦。 “王一刀!这上面居然有王一刀的名字!”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师座,这个王一刀,是不是就是负责给咱们师部筹集骡马、搞山地运输的那个王大当家?” “除了这个王八羔子还能有谁!” 刘大麻子气得直喘粗气,在屋里来回踱步。 “大别山战役马上就要打了。大山里头地形复杂,卡车根本开不进去,所有的弹药和军粮,全靠骡马队往里运。这个王一刀是本地的地头蛇,手底下捏着黄陂县周围八成的骡马。” 刘大麻子猛地转过头,看着沈烈,眼中满是后怕。 “老弟啊,这半个月,老子刚把咱们全师大别山战役的运输线交给他打理。还提前预支了两千块大洋的脚力钱!他要是周玉山的暗线……” 刘大麻子不敢再往下说了。 一旦战役打响,前线正在跟鬼子拼命。这个王一刀要是在关键时刻,借口骡马生病或者遭遇土匪,把弹药和口粮卡在半路上。 那第一三七师这几千号人,不就成了大别山里的一支孤军?不用鬼子打,饿都能把他们饿死! “这就是周玉山的毒计。” 沈烈叼着烟斗,走到地图前,目光深邃。 “正面战场,他引日本人来打。后勤补给,他用这十二个暗桩给咱们断粮断草。这老狐狸,是想把咱们第一三七师,彻彻底底地困死、憋死在这大别山里!”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打胜仗的那股子喜悦,此刻早就被这十二个名字带来的刺骨寒意给冲得一干二净。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周玉山在汉口被端了特设营,但他在这大别山里埋下的这些雷,却差一点就把他们炸得粉身碎骨。 “老弟,咱们现在咋办?”刘大麻子急得直搓手,“我现在就派人去把这十二个王八羔子全抓起来,一枪一个给毙了!” “不能明着抓。” 沈烈断然拒绝。 “打草惊蛇。咱们现在抓了他们,周玉山马上就会知道赵富贵叛变了。他肯定会动用其他的备用手段。”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冷酷的杀机。 “这十二个人,是周玉山的眼睛。既然他想看,咱们就让他看个够。咱们要把这十二根毒刺,变成咱们手里的十二把刀!” “老沈,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李文渊立刻反应了过来。 沈烈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布置下一步的清洗计划。 “报——!” 门外,警卫排的一个通讯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报告师座,报告团座!出事了!”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刘大麻子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好气地吼道,“出啥事了?” 通讯兵咽了口唾沫,大声汇报。 “刚才北门的哨兵来报。负责咱们后勤骡马运输的王一刀王大当家,十分钟前,突然带着他手下的十几个心腹,以去外县收购草料为名,出了北门!” “什么?!” 刘大麻子大惊失色,“这孙子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城了?难道他走漏了风声,知道咱们要抓他,畏罪潜逃了?” “他不是潜逃。” 沈烈猛地捏紧了手里的烟斗,眼神瞬间变得像狼一样锐利。 “周玉山的一千六百人全军覆没,这么大的消息,汉口那边肯定已经收到了。周玉山这是狗急跳墙,要提前启动这些暗桩了!” 沈烈转过头,死死盯着地图上北门外的方向。 “王一刀这个时候出城,绝对不是去买草料。他是去给大别山里那些还藏着的鬼子残兵,或者是周玉山的其他势力,送咱们的布防情报!” “绝不能让他把情报送出去!” 沈烈一把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老李,通知张铁石的突击连,集合!今天,老子要亲自扒了这张内鬼的皮!” 第250章 战区督察处的清扫 黄陂县城北门外,十里铺的一条野林子小道上,夜风刮得树叶子哗啦啦直响。 几匹快马正借着昏暗的月光,撒开四蹄疯狂地往前赶。打头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绸缎短打,手里死死攥着马缰绳,一边跑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 这人正是第一三七师的大红人,掌握着全师八成骡马运输线的王一刀。 “大当家的,咱们这大半夜的,连个火把都不打,马都快跑废了!”跟在后头的一个心腹马仔,被树枝刮了一下脸,疼得直咧嘴,扯着嗓子喊道。 王一刀头也没回,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少废话,给老子使劲抽鞭子!天亮前要是赶不到汉口地界,咱们这几百斤肉就得全交代在黄陂县!” 王一刀现在心里慌得直打鼓。 他虽然是个跑江湖的,但脑子不笨。今天下午,他安插在城防司令部外头盯梢的眼线跑来报信,说沈烈带着大部队去城南打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仗,连周玉山派来的人都被包了圆。 一听这消息,王一刀就知道坏菜了。 周玉山的人要是被抓了活口,他这个暗桩保不齐就得暴露。沈烈那是个什么活阎王?那可是连日本少佐都敢一枪爆头的狠角色!留在这儿,那就是等死! “驾!”王一刀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眼瞅着穿过前面那片小树林,就能彻底上了通往汉口的大道了。 可就在他的马刚冲进树林的当口。 “唰——” 前方的林子里,突然亮起了十几把明晃晃的火把,把这片野地照得如同白昼。 “吁!” 王一刀吓得猛拉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他定睛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 小道正中央,横着两辆拆了轮子的破木板车,把路堵得死死的。木板车后头,齐刷刷地趴着一排端着德国冲锋枪的士兵。 火把底下,二营长张铁石扛着一把大刀,咧着一张大嘴,笑得比哭还瘆人。 而在张铁石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布军装、嘴里叼着老铜烟斗的男人。 “王大当家的,这大半夜的,不在被窝里搂着姨太太睡觉,跑这荒郊野岭来喂蚊子?” 沈烈吐出一口青烟,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髓冻住的寒意。 王一刀脸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赶紧翻身下马,装出一副惊讶又热络的模样,小跑着凑上前去。 “哎哟!沈团长!张营长!您二位这是干啥呢,吓我一跳!” 王一刀抹了一把汗,点头哈腰地赔笑。 “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师部的差事嘛!刘师长不是把大别山战役的骡马线交给我了吗?我听说邻县有个马贩子手里有一批好牲口,怕去晚了被别人抢了,这才连夜带兄弟们赶路去收购草料和牲口。您这是……” “收购草料?” 沈烈冷笑了一声,慢慢踱步走到王一刀面前。 “我倒不知道,现在买草料,还得随身带着咱们第一三七师的兵力布防图?” 这话一出,王一刀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胸口的衣襟。 “张铁石,搜。”沈烈夹着烟斗,头偏了偏。 “得嘞!”张铁石大步走上前,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揪住王一刀的领子,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探进他的怀里。 刺啦一声。 王一刀的绸缎褂子被撕开,张铁石从他贴身的兜肚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不仅有第一三七师在大别山南麓的后勤路线图,还有一张写着几串密码的纸条。 “团座!您瞅瞅!这孙子还真是个卖国贼!”张铁石把油纸包递给沈烈,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王一刀的脸上。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王一刀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两颗带血的槽牙混着血水吐了出来。 “沈爷!沈爷饶命啊!” 王一刀知道彻底完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直响。 “我就是一时糊涂,贪了周玉山的钱,我还没来得及把情报送出去啊沈爷!您放我一马,我把家产全捐给特务团当军费!” “晚了。” 沈烈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过身往回走。 “带回去,关进地牢。明天一早,咱们一块儿算总账。” …… 第二天上午。 黄陂县城防司令部的大门外,扬起一阵黄土。 三辆挂着第五战区长官部通行证的美式吉普车,一路风尘仆仆地开进了大院。车门一开,跳下来十几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眼神锐利的便衣特工。 打头的是一个挂着上校军衔的中年人,国字脸,眉骨上有一道显眼的疤痕。 这人叫赵明远,是第五战区督察处的处长,也是那位中将巡视员手底下的绝对亲信。 刘大麻子和沈烈、李文渊早就接到电报等在院子里了。 “赵处长!大老远把您给惊动了,真是不好意思!”刘大麻子赶紧迎上去,客气地握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明远雷厉风行,也没多寒暄,直接跟刘大麻子和沈烈敬了个礼。 “刘师长,沈团长。长官部接到了你们的绝密电报。中将巡视员对你们在虎口岭全歼日伪联军的战绩非常满意,连夜去了司令部给你们报功。” 赵明远压低了声音,脸色变得十分严肃。 “但周玉山在黄陂县埋下的那些暗桩,长官说绝对不能姑息。这关系到马上要打响的大别山战役的成败。长官特意派我带督察处的人过来,就是为了给你们第一三七师撑腰,把这屋子里的老鼠,彻底扫干净!” 刘大麻子一听,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他之前还担心,直接处决这十二个暗桩,周玉山在重庆的后台会找借口找师部的麻烦。现在有了战区督察处的尚方宝剑,那就是名正言顺的肃反! “有赵处长这句话,老子就踏实了!老李,把名册拿过来,咱们这就开堂!” 指挥所的大厅里。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赵明远坐在主位上,沈烈和刘大麻子分坐两边。李文渊拿着昨天从特设营营长赵富贵嘴里撬出来的那份名单,开始挨个汇报核查的情况。 “赵处长,各位长官。”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翻开厚厚的卷宗。 “昨天连夜,我们特务团已经秘密出动,按照名单,把这十二个人全部控制起来了,连夜突审,人证物证俱在。” “说重点,怎么定罪?”赵明远翻看着手里的副本,冷声问道。 李文渊挑出五份卷宗,单独放在一旁。 “这十二个人里头,有五个人,罪大恶极,已经构成了实质性的通敌和破坏抗战罪名。” 李文渊指着第一份。 “第一号,王一刀。这人掌控我师后勤骡马队。他不仅收了周玉山的两千块大洋,还私下跟日军特高课接触过。昨晚被抓时,搜出了咱们后勤布防图,他准备在大别山战役开打时,切断咱们的粮道。” 刘大麻子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蒲扇大的手拍着桌子:“这狗日的,老子差点把全师的命交到他手里!该杀!” 李文渊继续汇报。 “第二号,城南恒泰粮行老板,孙大善人。他名义上是给咱们供粮,实际上暗中在面粉里掺了大量的观音土和发霉的陈化粮。咱们前线好几个弟兄吃了他的粮,拉痢疾差点没命。他还把咱们采购粮食的数量和规律,定期向汉口发报。” “第三号,黑风口哨卡的排长,陈二狗……” 李文渊一口气把这五个核心暗桩的罪行全部抖了个干净。有贩卖情报的,有倒卖军火的,还有随时准备在背后打黑枪的。 赵明远听完,国字脸上布满了寒霜。 “这五个人,死有余辜。”赵明远转头看向沈烈,“沈团长,这暗桩是你们拔出来的,你怎么看?” 沈烈端着茶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声音平淡却没有一丝温度。 “乱世用重典。这五个人,身上沾着咱们自家兄弟的血,如果留着,全师两千多号拿命打鬼子的弟兄不答应。” 沈烈把茶缸往桌子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枪毙。一个不留。” 赵明远赞赏地点了点头。他就喜欢沈烈这种杀伐果断、绝不拖泥带水的作风。 “好!这五个,按战时通敌罪,立刻执行死刑!就由督察处和特务团联合执法!”赵明远在五份卷宗上重重地画了几个红色的“叉”。 “那剩下的七个呢?”刘大麻子探着头问,“一窝全端了拉倒!” 李文渊拿起剩下的七份卷宗,犹豫了一下。 “师座,赵处长。这剩下的七个人,成分比较复杂。有几个是清水镇的小保长,有几个是咱们后勤处管账的小干事。他们大多是被周玉山抓住了把柄,或者被拿枪指着头强行拉下水的。” 李文渊解释道:“这七个人,胆子小,到现在为止,也就是给汉口那边发过几次无关痛痒的假账本,还没接触到真正的核心机密。” “胆子小也是汉奸!留着过年啊?”刘大麻子瞪着眼睛骂道。 “师座,这七个人,得留着。” 沈烈突然开了口。他摸出旱烟斗,在桌子上轻轻磕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深沉笑意。 “赵处长,这十二个暗桩如果一夜之间全死了,汉口那边立刻就会知道他们的网被咱们撕破了。” 沈烈看着赵明远,抛出了自己的算盘。 “咱们杀那五个罪大恶极的,是为了立威,是为了祭奠死去的弟兄。但留下这七个软骨头,给他们判个缓期执行。” 赵明远的眼睛微微一亮:“沈团长,你的意思是……反间计?” “对。” 沈烈吸了一口烟,目光中透出一种兵不血刃的毒辣。 “把这七个人捏在咱们手里,就等于咱们拿到了通往周玉山案头的传声筒。周玉山不知道他们已经暴露了,肯定还会向他们要情报。” 沈烈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大别山战役,局势瞬息万变。咱们不仅要把这七个人发展成咱们的双面间谍,还要通过他们的嘴,把假的情报、假的兵力部署,源源不断地喂给汉口!到时候,周玉山和日本人想怎么打,咱们就能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听完沈烈的计划,整个指挥所里安静了几秒钟。 随后。 “啪!啪!啪!” 赵明远忍不住鼓起掌来,看着沈烈的眼神充满了惊叹。 “沈团长,中将巡视员说你是一把能插进敌人心脏的尖刀,我看,你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淬了毒啊。这一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用得太妙了!” 赵明远当机立断拍了板。 “就按你说的办!那五个硬茬子拉出去枪毙!剩下的七个,戴罪立功,由你沈团长全权控制。要是他们敢有半点二心,随时击毙!” 午后,日头正烈。 黄陂县城西的乱葬岗子,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 五根粗大的木桩子,深深地砸进土里。 王一刀、孙大善人、陈二狗等五个罪大恶极的汉奸,被五花大绑地绑在木桩上。他们每个人的嘴里都塞着破布,脸色惨白,裤裆早就湿了一大片,散发着一股尿骚味。 在他们旁边不到十米的地方。 剩下的那七个被判了“缓期”的暗桩,被押着跪成了一排。周围是几十个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特务团士兵。 这七个人吓得浑身抖成了筛糠,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绝望地听着风吹过乱葬岗的声音。 沈烈站在行刑队的最前面。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脚踩皮靴,手里倒提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马鞭。 督察处的赵明远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王一刀。” 沈烈走到王一刀的木桩前,用马鞭挑开他嘴里的破布。 王一刀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沈爷!沈团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有钱,我家里还有五千块现大洋,我全给特务团!您就当我是条狗,把我放了吧!”王一刀哭嚎着,拼命地扭动着身体。 沈烈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你那五千块大洋,是用咱们前线弟兄的命换来的。那钱上头全是血,我嫌脏。” 沈烈转过身,将马鞭猛地往地上一扔。 “张铁石!” “到!” 张铁石红着眼睛,带着五个行刑的士兵,拉开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这五个汉奸的后脑勺上。 “给那些因为他们贪墨军粮而饿死的弟兄,给那些因为他们出卖情报而战死的英灵,讨个公道!”沈烈大吼一声。 “预备——”张铁石高举右手。 王一刀发出绝望的惨叫:“不——” “放!” “砰!砰!砰!砰!砰!” 五声清脆的枪响,在空旷的乱葬岗上整齐地炸开。 五朵血花在木桩上绽放。王一刀等人的脑袋重重地垂了下去,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木桩流进干涸的黄土里。 一阵死寂。 跪在旁边的那七个“缓期”暗桩,有两个直接吓得晕死过去,剩下的几个拼命地把头磕在带血的泥土里,额头都磕破了,连连喊着“沈团长饶命”。 沈烈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吓破胆的软骨头。 “都抬起头来!”沈烈厉声喝道。 那几个人哆哆嗦嗦地抬起脸,惊恐地看着沈烈,又看了看旁边那五具还在滴血的尸体。 “你们几个的脑袋,今天暂时寄存在你们的脖子上。” 沈烈蹲下身,拍了拍其中一个小保长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第一三七师养在周玉山身边的瞎子和聋子。我让你们往汉口报什么,你们就报什么。哪怕我让你们报老母猪上树,你们也得原封不动地用电台发过去!” 沈烈的眼神犹如实质般刺进他们的灵魂。 “要是让我发现,你们手里的电报机敲错了一个字……看见那五根木桩子了吗?明天,那就是你们的归宿。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沈团长,我们生是特务团的人,死是特务团的鬼!绝对不敢有半点二心!”几个人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磕头发誓。 雷霆般的清扫,在这五声枪响中,彻底落下了帷幕。 不仅拔掉了扎在第一三七师肉里的毒刺,还顺手给周玉山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信息黑洞。 黄昏时分。 城防司令部门口,赵明远的吉普车已经发动了。 “沈团长,刘师长。差事办完了,我也该回去复命了。”赵明远跟两人握了握手。 “赵处长慢走!替我给中将长官带个好!”刘大麻子热情地挥着手。 赵明远走到车门前,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用红色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沈烈。” 赵明远没有叫他职务,而是直呼其名,快步走到沈烈跟前,将信封塞进他的手里。 “这屋子里的暗桩是清干净了,但这外头的风暴,才刚刚刮起来。” 沈烈捏着那个厚实的信封,眉头微皱:“这是什么?” 赵明远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 “这是中将巡视员让我亲手交给你的绝密档案。只能你一个人看。” 赵明远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在沈烈的耳边说道。 “周玉山只是个跳梁小丑,特高课的那个山田也只是个探路的卒子。长官部最新的情报显示,日军第十一军的主力,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异动。他们这次大别山战役的真正目标,绝对不是咱们之前推演的那么简单。” 赵明远拍了拍沈烈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打开看看吧。留给你和特务团准备的时间……只有三天了。” 说完,赵明远钻进吉普车,车队扬起一阵尘土,迅速消失在黄陂县的街道尽头。 沈烈站在原地。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盖着战区最高级别绝密印章的信封,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火漆。 这大别山的血雨腥风,终究是要把整个天都给捅破了。 第251章 毒蛇孤注 七月下旬,汉口的天就像是漏了个大窟窿,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法租界周公馆的玻璃窗上,发出“劈里啪啦”的爆响,把屋子里的气氛衬托得更加压抑。 书房里,一盏台灯散发着昏暗的光。 周玉山像一具没了魂的行尸走肉,瘫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他那身平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绸缎长衫,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短短几天功夫,他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两颧高高凸起,透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疯狂。 老七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浑身上下都在往下滴水。 “局座……”老七的声音有些发颤,手里捏着几份刚译出来的电报。 “念。”周玉山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老七咽了口干沫,硬着头皮开口:“刚从黄陂县传回来的准信。山田少佐……真被沈烈一枪爆了头。那三百人的特设营,除了死在阵地上的,剩下的一百五十号人全被缴了械,连营长赵富贵也被活捉了。” 周玉山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但依然没有睁开。 “还有呢?” “还有……”老七哆嗦着把另一份电报递上前,“咱们花重金,在黄陂县大别山南麓一带发展的那十二个新下线,出事了。” 听到这话,周玉山猛地睁开双眼,像两把锥子一样死死盯着老七。 “怎么出事的?赵富贵那软骨头把他们全卖了?” “肯定是赵富贵吐的口!”老七急得直拍大腿,“今天傍晚,电讯室突然接到了这十二个暗桩发来的例行情报。起初咱们还以为没事,可情报科的人一核对发报手法和暗语频率,全不对!那是咱们定下的‘生死劫’暗号。意思是……发报的人已经被枪指着脑袋了!” 周玉山愣住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而沙哑的狂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沈烈!好一个特务团!” 周玉山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他不仅拔了我的暗桩,还要用这些暗桩当传声筒,往我的肚子里灌毒药!他想用假情报牵着我的鼻子走,让我周玉山变成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老七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连连点头:“局座,沈烈这小子现在是彻底成了气候。咱们在黄陂县的眼线,要么被拔了,要么被策反了。咱们现在对那边的情况,是两眼一抹黑啊!” 周玉山走到窗前,看着外头肆虐的狂风暴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 这位在汉口呼风唤雨多年的军统站长,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他在汉口能调动的资源,已经枯竭了。 “老七,你还没看明白吗?”周玉山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沈烈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十里地形圈里等死的残兵团长了。他现在,手里捏着一张比咱们还要大、还要密的网!” 周玉山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狠狠地比划着。 “明面上,他有两千多能征善战的特务团主力,有刘大麻子第一三七师的全力支持。暗地里呢?” “战区督察处的赵明远,居然亲自带人去给他撑腰肃反!城里,还有那个姓陈的地下党,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咱们的动向!” 周玉山咬牙切齿地拍着桌子。 “最可怕的是咱们内部!钟元良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些残渣余孽,还在暗中给沈烈通风报信!否则,虎口岭那个反斜面口袋阵,他沈烈是怎么提前挖好的?山田那一千三百人的隐蔽行军,是怎么泄露的?” 周玉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满屋子的憋屈都咽下肚子。 “我们在汉口,他在黄陂。我们自以为在暗处,其实早就被他放在放大镜底下看个底儿掉了。黑田中尉断了咱们的给养,重庆那位穿黑雨衣的长官又下了最后通牒……” 周玉山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那个最隐秘的抽屉。 “汉口,已经不是我的地盘了。再待下去,不用沈烈动手,黑田和重庆的人,就会把我绑了送上断头台。” 老七一听,脸都白了:“局座,那咱们咋办?难道要跑路?” “跑路?天下之大,你我这种人,能跑到哪里去?” 周玉山冷笑了一声,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 “咔哒”一声。 盒子打开。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钞票,只有一份详细的军用地图,和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兵符。 “老七,去给我备车。叫上公馆里剩下的三十个绝对死忠的弟兄,带上所有的轻重武器,多备干粮。” 周玉山将地图和兵符揣进怀里,眼神里爆射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凶光。 “咱们今晚就离开汉口!我要亲自出马!” “亲自出马?去哪儿啊局座?”老七彻底懵了。 “大别山南麓!” 周玉山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真以为我周玉山这几年在汉口,就攒下了特设营那点家底?那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给外人看的鱼饵罢了!” 周玉山大步走到墙上的作战地图前,手里的红铅笔在大别山南麓的深山老林里,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里,大别山南麓,黑龙寨旧址。藏着我周玉山真正的底牌!” 周玉山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惊的老七,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酷。 “整整五百人!那是当年打淞沪会战退下来的散兵游勇,加上大别山里最悍勇的土匪,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用真金白银和德国教官喂出来的绝对精锐!那是一支真正的‘特设大队’!” “五百人的特设大队?!”老七倒吸了一口凉气,“局座,您……您居然在眼皮子底下,还藏了这么一手大招?” “狡兔三窟。这五百人,没吃过日本人的饭,没用过军统的钱。他们只认我手里的这枚青铜兵符!” 周玉山拍了拍胸口,声音里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 “沈烈以为拔了我的十二个暗桩,就能安枕无忧了?他做梦!这五百人,全是他娘的本地人,闭着眼睛都能在大别山里摸到第一三七师的后勤仓库!” 老七虽然震惊,但脑子还没完全热。 “可是局座,沈烈手底下现在有一千五百多的主力,就算咱们这五百人再精锐,去硬碰硬,只怕也是寡不敌众啊。而且黑田那边已经跟咱们翻脸了,日军还会配合咱们吗?” “谁说我要去求黑田那个傲慢的蠢货了?” 周玉山冷哼了一声,将桌上的雨衣披在身上。 “特高课管得了情报,但管不了前线打仗的野战军!大别山战役马上开打,日军负责主攻大别山南麓的,是第十六旅团!” 周玉山的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狡诈。 “我手里,有第一三七师,甚至整个第五战区右翼防线的火力盲区分布图。那是咱们这几年用人命填出来的‘扫荡战略’底牌!” 周玉山走到门口,转过头看着老七。 “我拿这份‘扫荡战略’,去跟日军第十六旅团的旅团长直接做交易!黑田不要的功劳,前线的野战将军可是馋得流口水!” “日军主力在正面碾压,我亲自带着这五百人的特设大队,从黑龙寨出击,直插第一三七师的心脏!这叫中心开花!” 周玉山一把推开书房的门,外头的雷声轰然炸响。 “这一次,没有任何代理人,没有任何传声筒。我要亲自坐在大别山的树林子里,看着沈烈怎么死在我的面前!” 老七听得浑身血液沸腾,那股子穷途末路的绝望,硬生生被周玉山这番话逼成了一股子困兽犹斗的疯狂。 “是!局座!我这就去点齐人马,今晚连夜出城,直奔黑龙寨!” 一个时辰后。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卡车,趁着倾盆大雨,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汉口法租界。 周玉山坐在打头的那辆轿车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灯红酒绿的汉口夜景,慢慢地摇上了车窗。 他知道,自己这一走,汉口站站长的位子算是彻底丢了。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他拿着沈烈的人头回重庆领赏;输了,就只能在这大别山里,做一具无人收尸的孤魂野鬼。 同一时间。 百里之外的黄陂县城。 城防司令部指挥所里,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夏夜暴雨带来的潮气。 沈烈刚刚换下那身被血水和雨水湿透的军装,穿着一件干净的粗布褂子,坐在桌前。 面前的煤油灯挑得很亮。 桌子上,放着战区督察处处长赵明远临走时,亲手塞给他的那个红色火漆信封。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李文渊在一旁整理着白天的战损报告。 沈烈拿起那个信封,手指在火漆印章上摸了摸。 “老李。”沈烈突然开口,声音沉稳。 “咋了老沈?”李文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赵明远走的时候,说大别山这场风暴,远比咱们推演的要复杂。留给咱们的时间,只有三天了。” 沈烈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拔出那把缴获来的军刺,沿着信封的封口,轻轻一划。 “咔哒”一声轻响。 信封被割开。 沈烈从里面倒出了几张盖着“战区绝密”大印的电报纸,以及一张手工绘制的简易军用地图。 他拿起第一张电报纸,只扫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李文渊察觉到了沈烈表情的变化,赶紧放下手里的报告,凑了过来。 “老沈,长官部到底传了什么绝密消息?日军的动向有变?” 沈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张电报纸平铺在桌面上,手指重重地点在上面的一行字上。 李文渊顺着沈烈的手指看去。 借着煤油灯的光,那一行黑色的铅字,如同炸雷一般劈进了李文渊的眼睛里。 “据可靠情报:日军第十一军调整大别山战役部署。负责南麓主攻之敌,非原定之混成旅团,而系日军精锐——第十六野战旅团!该部携重炮大队,已向黄陂县外围隐蔽开进,预计三日内抵达攻击位置。”“第十六野战旅团?!” 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老沈,这可是日军的常设野战旅团啊!少说也有七八千人!装备了真正的山炮和野炮联队!他们居然把这么大一块铁板,直接砸在咱们第一三七师的正面上?!” 沈烈没有理会李文渊的震惊,他拿起了信封里倒出来的那张简易地图。 这张地图,标注的不是日军的动向,而是在大别山南麓的某片深山老林里,画着一个红色的骷髅头。 骷髅头的旁边,有一行蝇头小楷,是中将巡视员的亲笔批注。 “沈烈老弟:据内线拼死传出之绝密。周玉山在汉口大势已去,其已动用最后底牌。在大别山南麓黑龙寨,藏有其亲手训练之五百‘特设大队’。周已连夜离汉,欲亲赴黑龙寨,与日军第十六旅团合谋,行中心开花之毒计。切防背后之刃!” 看完这段批注。 沈烈慢慢地放下手里的地图,拿起了桌上的老铜烟斗。 “哧啦——” 火柴划过,烟斗里燃起一点红光。 “老李。”沈烈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周玉山这头老狐狸,终于被咱们逼出了狐狸洞。他要亲自下场了。” 李文渊满头大汗,焦急地在屋里来回走动。 “老沈啊!这都火烧眉毛了!正面是七八千人的日军野战旅团,背后是周玉山亲自带领的五百个土匪精锐!咱们这第一三七师满打满算才多少人?腹背受敌,这黄陂县,根本守不住啊!” 沈烈站起身,走到敞开的窗户前。 外头的暴雨依然在肆虐,狂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东倒西歪。 沈烈伸出手,接了几滴冰冷的雨水。 “守不住,就不守。” 沈烈转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李文渊,嘴角勾起一抹犹如猛虎出闸般的狂傲冷笑。 “他周玉山敢来大别山跟咱们玩命,那咱们就陪他玩到底。” 沈烈将腰间的配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传令全团。所有的弹药、军粮,全部装车。不能带走的,统统炸毁!” “咱们,放弃黄陂县城,进大别山!” 第252章 沈烈回黄陂的英雄式迎接 八月初的黄陂县,刚下过几场透雨。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虽然白天的日头依旧毒辣,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大别山特有的凉意。 从钱广财被押解出城当鱼饵算起,这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黄陂县周边的地皮,简直是被沈烈带着人翻过来犁了一遍。 这一个月,不是戏文里那种大将挥挥手就灰飞烟灭的痛快,而是实打实、刀尖上舔血的熬人日子。 乌龟岭血战,全歼了周玉山手下最精锐的十五个特设杀手,打掉了钱广财;紧接着虎口岭大捷,一枪爆了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山田少佐的脑袋,坑杀了一千多日伪联军;再然后,就是跟战区督察处赵明远联手,把周玉山安插在第一三七师防区里的十二个新暗桩,连根拔起。 五个罪大恶极的,在乱葬岗吃了枪子儿。 七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成了特务团养在周玉山眼皮子底下的传声筒,这几天正按着李文渊的吩咐,往汉口源源不断地发着假情报。 一张笼罩在黄陂县上空的巨大谍报网,硬生生被沈烈用一个月的时间,一根线一根线地扯了个稀巴烂。 今天,是特务团在外围扫尾结束、全军撤回黄陂县城休整的日子。 “吧嗒,吧嗒。” 沈烈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嘴里叼着老铜烟斗,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他身上那套灰布军装洗得发白,肩膀上还沾着早晨赶路时的露水。跟在他身后的,是张铁石、马有田带着的两千多号特务团弟兄。 虽然连续作战让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这群汉子走起路来,腰杆子挺得像枪管一样直,脚步踩在黄土道上,踏出了一股子百战铁军才有的沉稳和肃杀。 “团座,快到城门了!” 张铁石扛着一把缴获来的三八大盖,快走两步凑到沈烈马前,粗声粗气地说:“俺刚才看着前头扬尘,好像城门口围了不少人呢!” 沈烈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前看。 果然,距离黄陂县东门还有二里地,大路两边就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等队伍走近了,那场面,让这些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都不皱眉头的汉子们,眼眶子瞬间就红了。 城东大操场,加上城西的小操场,里三层外三层,足足围了五千多号老百姓! 这阵势,比上一次在城里公审汉奸时的火炬游行还要浩大。 没有官府组织的敲锣打鼓,也没有什么欢迎长官的横幅。这五千多个老百姓,就这么自发地站在黄泥地里,手里挎着竹篮子,捧着粗瓷碗。 “特务团回来了!” “沈团长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紧接着,五千多人的欢呼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炸响,把城墙根上的老鸹都惊得扑腾腾飞了起来。 “恩人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他手里哆哆嗦嗦地捧着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硬是往走在最前面的张铁石怀里塞。 “长官,拿着!拿着吃!要不是你们在小李庄把那帮土匪给剁了,咱们这十里八乡的,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呐!” 张铁石这铁打的汉子,看着老大爷满是老茧的手,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赶紧把枪背到身后,双手接过鸡蛋,连连鞠躬:“大爷,俺们当兵的,吃粮当差,打小鬼子和狗汉奸是本分,当不起您这声恩人啊!” 可老百姓不管这些。 大姑娘小媳妇们挎着篮子,把家里舍不得吃的红枣、窝头,甚至还有几块皱巴巴的冰糖,一股脑地往士兵们的怀里塞。 “小兄弟,多吃点,看你瘦的!” “长官,俺家那口子就是被鬼子炸死的,你们打死了那么多鬼子,俺给你们磕头了!” 说着,好几个披麻戴孝的妇女,当街就跪了下去,冲着特务团的队伍连连磕头。 沈烈赶紧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几个妇女搀扶起来。 “乡亲们,快起来!折煞我们了!” 沈烈扯开干哑的嗓子,声音在人群中回荡。 “这一个月,仗打得苦。但这战果,不是我沈烈的,也不是特务团的!是咱们黄陂县的老百姓,一口饭一口水,把咱们这些当兵的喂饱了,咱们才有力气去杀鬼子!” 沈烈摘下军帽,冲着四周的老百姓,深深地鞠了一躬。 “哗——” 人群里的掌声和叫好声,响彻云霄。 刘大麻子和李文渊站在城墙头上,看着底下这沸腾的一幕。 “老李啊。”刘大麻子抹了一把眼角,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带兵半辈子,以前到了哪个地方,老百姓不是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咱们?今天这场面,老子就算是明天就战死在沙场上,这辈子也值了!”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笑着点头:“师座,这就叫得民心者得天下。老沈这把火,算是把黄陂县老百姓的心,彻底给点着了。” 队伍在欢呼声中,缓慢地朝着城内移动。就在这时,拥挤的人群突然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沈烈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人群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女人。 是宋晚晴。 她手里没有拿红枣,也没有拿鸡蛋。她的臂弯里,搭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灰布。 周围的老百姓都认识她,大家都知道这位晚晴医馆的宋护士,就是报纸上那个敢当着全国人民的面,说出“他是我等的人”的奇女子。 喧闹的人群,在这一刻,出奇地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带着善意和敬佩的目光,看着他们俩。 宋晚晴迎着五千多人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扭捏和退缩。 她迈开步子,走到沈烈面前。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这一个月来,沈烈在前线出生入死,宋晚晴在医馆里不分昼夜地抢救从前线运下来的伤员。两人虽然同在一个县城,却连面都没见上一次。 宋晚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下巴上长满了青色胡茬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一抹温柔的笑意取代。 她缓缓伸出手,将臂弯里那块叠好的灰布递了过去。 那是一条崭新的灰布围巾。 针脚细密,布料虽然粗糙,但洗得很干净,透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 沈烈看着这条围巾,心头猛地一震。他想起了在第一卷的时候,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冬,也是宋晚晴,给了他第一条灰布围巾。那条围巾,至今还沾着血迹,被他珍藏在贴身的口袋里。 “沈团长。” 宋晚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沈烈的耳朵里,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又透着大别山儿女的坚韧。 “这马上就要进大别山深处了。山里头夜风寒。” 宋晚晴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天冷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儿女情长的娇柔,只有生死相托的牵挂。 周围的老百姓听了,都忍不住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几个大娘甚至抹着眼泪直点头。 沈烈那张在战场上犹如铁石一般的脸庞,此刻终于柔和了下来。 他没有推辞,伸出粗糙的大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条灰布围巾。 围巾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宋晚晴手心的温度。 “好。” 沈烈把围巾仔细地折好,塞进军装最贴胸口的口袋里,然后看着宋晚晴,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灿烂的笑容。 “你在城里,也自己当心。” 宋晚晴微笑着点了点头,主动退到一旁,给队伍让开了道路。 大军继续开拔,穿过城门,回到了城防司令部的大院。 傍晚。 师部指挥所里,大门紧闭。 屋里的气氛,和外面满城的欢庆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子大战来临前的紧张和肃杀。 刘大麻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账单。李文渊站在一旁,正在地图上做着最后的标记。 沈烈推开门走进来,把军帽扔在桌子上。 “师座,老李。外头的安抚工作都做完了。弟兄们也都吃上了热饭。” “老弟,快坐。”刘大麻子把手里的账单递给沈烈,眉头舒展了不少。 “你看看。这一个月,咱们算是把周玉山在黄陂县周边的家底给抄了个底朝天。” 刘大麻子掰着手指头算账。 “山田死了,特高课跟周玉山翻了脸;特设营那三百个拿冲锋枪的死士,被咱们灭的灭、抓的抓;十二个新下线的名单,五个吃了枪子,七个在给咱们发假电报。” 刘大麻子冷笑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这老王八蛋现在在汉口,那就是个光杆司令。重庆那边只要不瞎,肯定得办他。我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李文渊也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是啊老沈。咱们通过那七个‘反间’,这几天故意给汉口放了些假消息,说咱们主力正在城东修筑工事。周玉山现在估计连咱们的真实兵力在哪都摸不清了。他的资源,算是彻底枯竭了。” 沈烈坐在椅子上,没有看那份账单。 他掏出老铜烟斗,慢慢地填上烟丝。 火柴划过,一豆火光映亮了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师座,老李。你们觉得,一个被逼到绝路的赌徒,会就这么认输吗?” 沈烈吐出一口青烟,声音低沉而冷静。 “周玉山在汉口是没牌可打了。但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狡兔三窟,他绝对不会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一个篮子里。” 沈烈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大别山南麓的军事地图前。 “这一个月,咱们杀的、抓的,都只是他在平原和城里的势力。可是,大别山里头呢?” 沈烈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一片广袤而复杂的山区上。 “大别山南麓,地形复杂,土匪横行。那是战区防守的盲区,也是咱们第一三七师即将开拔的战场。周玉山如果不傻,他一定会把最后的‘备用资源’,藏在这片大山里。” 刘大麻子听得心里一沉:“老弟,你是说……周玉山还有底牌?” “不仅有,而且是一张能要咱们命的底牌。” 沈烈转过头,看着刘大麻子。 “师长。” 沈烈的称呼变得无比正式。 “这一个月的扫尾,咱们干得很漂亮。咱们第 一三七 师辐射区域内,汉口和黄陂县周边的那些‘丙级’反派,那些外围的苍蝇蚊子,已经全部被咱们清扫干净了。” 沈烈将手里的烟斗在地图上猛地一划,目光犹如出鞘的利剑,直指地图深处。 “这说明,周玉山在咱们这儿,已经无路可走。他要想活命,要想拿我沈烈的人头去换前程,就只能动用他藏在大别山里的最后老本。” 沈烈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所里回荡,带着浓浓的硝烟味和对未来的精准预判。 “下一步——” 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别山。” 第253章 旅团退避 八月初的黄陂县外围,刚下过的大雨把黄土道浇成了一片泥沼。 距离黄陂县城不足三十里的一处高坡上,日军第十六野战旅团的临时前线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宽大的军用帐篷里,没有点汽灯,只有几根粗大的蜡烛在风中摇曳。 第十六旅团的旅团长,一位年过半百、两鬓斑白的少将,正背着手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一块生铁,脚下的高筒皮靴上沾满了泥点子,但他却浑然不觉。 在他的身后,站着特高课汉口分部新上任的中尉,黑田。 黑田的头上还缠着绷带,那是昨天在来前线的路上,因为吉普车陷入泥坑,急躁之下磕破的。他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捏着一份薄薄的战损报告。 “旅团长阁下。” 黑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虎口岭一战的具体数字,已经全部核实清楚了。山田少佐阵亡,尸体被带回来了,但脑袋……没了一半。前锋加强大队,一共一千三百人,活着撤回来的,只有不到三百五十人。” 黑田咽了口干沫,强忍着怒火继续汇报。 “重机枪、迫击炮,外加一辆装甲车,全部损失殆尽。周玉山那个愚蠢的特设营,更是全军覆没。”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旅团长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扫了黑田一眼。 “八百多名帝国的老兵。就这么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被一支中国杂牌军的团级建制给吃掉了。” 旅团长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听在黑田的耳朵里,却像是炸雷一样刺耳。 “黑田中尉,这就是你们特高课提供的情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绝杀计划?” 黑田猛地低下头,咬着牙说道:“旅团长阁下!这是情报上的严重失误!我们错信了周玉山那个两面三刀的中国特务!他不仅没能引开沈烈的主力,反而让皇军钻进了沈烈提前挖好的反斜面口袋里!”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旅团长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战损报告,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火苗瞬间将那几页纸吞噬,化作一阵黑烟。 “沈烈,特务团。” 旅团长喃喃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忌惮。 “能在大后方悄无声息地构筑反斜面阵地,能用几百人当诱饵,连自己的命都敢摆在棋盘上。这个沈烈,不是那种只会死守阵地的蠢货。他是个深谙兵法、敢赌敢拼的疯子。” 黑田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狂热。 “旅团长阁下!既然沈烈的主力已经暴露在城外,我请求您立刻下令!调动旅团所有的山炮联队,对黄陂县外围进行地毯式轰炸!我们还有几千名精锐步兵,只要一个冲锋,就能把特务团碾成肉泥,为死去的勇士报仇!” “愚蠢!” 旅团长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句,直接把黑田的话给堵了回去。 “你以为这是在打靶场吗?黄陂县城墙坚固,沈烈既然敢出来打伏击,就说明他城里早有防备!而且,你看看这地图!” 旅团长一把揪住黑田的衣领,将他拽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击着黄陂县周边的几个红点。 “咱们这一个月来,在黄陂县周边的眼线,被沈烈拔得干干净净!连周玉山安插的暗桩,也被他们一窝端了!” 旅团长松开手,冷冷地看着黑田。 “这就意味着,咱们现在是瞎子,是聋子!你知道沈烈在城外还埋伏了多少人吗?你知道第一三七师的主力是不是已经悄悄包抄过来了?这个时候贸然发起全面进攻,就是拿帝国士兵的命,去填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田被骂得冷汗直流,不甘心地问:“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咽下这口气,按兵不动?” “不。” 旅团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帐篷外的夜空,做出了一个让黑田大惊失色的决定。 “传我的命令。全旅团,立刻拔营起寨。放弃目前对黄陂县的包围态势。” “全体向西北方向,后撤八十里!” “什么?!”黑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官!咱们大日本皇军,从来没有在没有遭遇主力决战的情况下,主动后撤过啊!这要是传到军部,会严重影响皇军的士气,甚至会被视为畏战!” “这不是畏战,这叫战略收缩!” 旅团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语气不容置疑。 “沈烈现在的士气正旺,地形又熟。我们在这里跟他耗下去,只会变成一场没有意义的绞肉战。我们要把拳头收回来,才能打出更致命的一击!” 旅团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向西北方向划出一条长长的线,最后停在一个位于大别山南麓的深山据点上。 “孤山铺。” “全军退守孤山铺据点。那里背靠大别山主脉,易守难攻,而且是进入大别山腹地的必经之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旅团长转过头,看着黑田,眼神里闪烁着老狐狸般的阴毒。 “别忘了,大别山战役的最终目的,不是占领一个破破烂烂的黄陂县城,而是要彻底剿灭退入山里的中国军队主力。” “周玉山那个老狐狸,不是连夜从汉口跑到了大别山里吗?他在黑龙寨还藏着五百个精锐。孤山铺距离黑龙寨,只有不到二十里的山路。” 旅团长冷笑了一声。 “咱们退到孤山铺,就是去跟周玉山合兵一处。既然沈烈喜欢在山里打伏击,那咱们就在大别山最深处,给他布置一个真正的天罗地网!” …… 第二天清晨。 黄陂县城防司令部。 沈烈刚洗了把脸,正坐在桌前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粮面。刘大麻子和李文渊也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吸溜吸溜地吃着。 “报——!” 张铁石一阵风似的从外头卷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大光头上全是汗。 “团座!师座!邪门了!真他娘的邪门了!” 张铁石一把抢过李文渊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一抹嘴,大声喊道。 “俺今天一早带人去城南三十里外的鬼子防区侦察。结果您猜怎么着?鬼子的帐篷全拆了,炮兵阵地也没了。连个放哨的都没留下!” “啥?”刘大麻子手里的筷子一顿,嘴里的面条差点喷出来,“鬼子跑了?” “跑了!跑得干干净净!” 张铁石兴奋地搓着手,两眼放光。 “路上的车辙印子还是新的,看方向,是奔着西北边的大山里去了!师座,团座,咱们这回是真把小鬼子给打疼了,堂堂一个野战旅团,让咱们特务团给吓跑了!” 刘大麻子一听,顿时乐得合不拢嘴,把饭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直拍大腿。 “哈哈哈!好!好啊!老子当了一辈子兵,光见着咱们国军被鬼子撵着跑,今天也算是开眼了,见着鬼子主动夹着尾巴逃跑了!” 刘大麻子转头看向沈烈,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 “老弟,趁他病要他命!鬼子这一撤,阵脚肯定乱。你马上集合特务团,我把师部的预备队也给你,咱们追上去,在他们屁股后头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不行。” 沈烈放下手里的饭碗,慢慢地掏出怀里的老铜烟斗。 他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打退敌人的喜悦,反而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眼神凝重得可怕。 “师座,不能追。”沈烈语气坚决。 “咋不能追啊?”张铁石急了,“团座,这可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啊!他们重武器走山路走不快,咱们轻装简从,肯定能追上!” 沈烈没有理会张铁石的急躁,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作战地图前。 “老李,鬼子往西北方向撤,大概撤出多远了?”沈烈点燃烟斗,沉声问道。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走到地图前,用尺子量了一下张铁石汇报的路线。 “看这车辙印的深度和行军速度,他们应该是昨晚半夜就拔营了。到现在,至少撤出去七八十里地了。如果一直往西北走……” 李文渊的笔尖在地图上停下,脸色也变了。 “他们这是奔着孤山铺据点去了。” “孤山铺?”刘大麻子走过来,看着地图上那个被重重群山环绕的小红点,“那地方穷乡僻壤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鬼子跑那儿去干啥?” 沈烈吐出一口青烟,手指在孤山铺和旁边的黑龙寨之间来回划了两下。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沈烈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刘大麻子和张铁石。 “师座,铁石。你们真以为,一个编制完整、拥有重炮联队的日军野战旅团,会被咱们昨天那一仗给彻底打崩,然后落荒而逃吗?” 沈烈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冷静。 “鬼子那不叫逃跑。这叫主动退避,战略收缩。” “咱们这一个月,在黄陂县周边拔暗桩、打伏击,把周玉山的眼线清得一干二净。鬼子在咱们这儿,变成了瞎子。他们知道在黄陂县城外跟咱们耗下去占不到便宜,所以,他们果断地放弃了平原阵地。” 沈烈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孤山铺据点上。 “距离黄陂县八十里的孤山铺,是大别山南麓的咽喉。再往里走二十里,就是黑龙寨。”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黑龙寨里藏着谁?藏着连夜从汉口跑出来的周玉山,和他的五百个土匪精锐!” 听到这话,屋子里的几个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文渊猛地一拍额头:“我明白了!老沈,你的意思是,日军这根本不是撤退,他们是去跟周玉山合兵一处了!” “没错。” 沈烈走到门前,看着外头渐渐放晴的天空。 “这是抗战以来,日军在咱们这片防区,第一次主动后撤。会咬人的狗不叫,主动缩回去的拳头,再打出来的时候,才最致命。” 沈烈转过身,看着刘大麻子。“师座,周玉山在汉口待不下去了,他带着他最后的底牌,和大别山里的日军主力汇合了。孤山铺,黑龙寨,这方圆几十里的深山老林,现在已经被他们经营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刘大麻子听得后脊背直冒冷汗,刚才那股子狂喜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那……老弟,咱们现在咋办?鬼子和汉奸抱成团了,咱们就在黄陂县里干等着他们来打?” “等?” 沈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他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抽出来,重新推弹上膛。 “他们把网织在大别山里,那是算准了咱们第一三七师,迟早要进山打游击。既然他们把戏台子都搭好了,咱们要是躲在黄陂县里不出去,岂不是扫了他们的兴?” 沈烈走到桌前,一把抓起军帽戴在头上,动作干脆利落。 “老李,传令全团,停止一切休整。把咱们缴获的那些迫击炮、重机枪,全都拆解了,让骡马队驼上!” 沈烈看着地图上那片茫茫的大别山区,眼神中燃起了一团熊熊的战火。 “他们退了八十里,那咱们就往前推八十里。大别山战役,从今天起,正式开打!” “告诉弟兄们,出了黄陂县,就没有回头路了。谁要是怂了,现在就给老子脱了这身皮滚蛋。要是跟着我沈烈进了大别山……” 沈烈的声音在指挥所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鬼子和汉奸,不死不休!” 张铁石一把扯开衣领,大吼一声:“团座!特务团没有怂包!咱们进山,剁了周玉山那老王八!” 风,穿过黄陂县的古老城门,吹向了西北方向那片深邃而危险的大山。 真正的血肉磨盘,才刚刚开始转动。 第254章 师长决断 八月初的太阳,毒得像是要把黄陂县的这层地皮给烤化了。 城防司令部的正堂里,四扇大门敞得开开的,可就是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屋子里那台缴获来的破电风扇“呼啦啦”地转着脑袋,吹出来的全是一股子燥热的腥风。 刘大麻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辨不出颜色的湿毛巾。他双手叉着腰,在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头,已经像头拉磨的驴似的,来来回回转了七八十圈了。 “娘的!邪门!真他娘的邪门透顶!” 刘大麻子猛地停下脚,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桌子上的茶碗盖儿直响。 “老李,你再给老子念一遍!长官部那封加急电报上,到底是怎么说的?这小鬼子的第十六野战旅团,不打黄陂县,怎么就跟王八缩头似的,一缩缩出去八十里地,全跑到大别山南麓那个叫什么孤山铺的破山沟里去了?” 坐在桌案后的参谋长李文渊,正拿着一条干毛巾擦拭着金丝眼镜上的汗水。 听到刘大麻子的吼声,李文渊赶紧把眼镜戴好,拿起桌上一份盖着战区绝密大印的电报纸。 “师座,这电报我早上都给您念了三遍了。”李文渊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指着地图上的孤山铺据点,“鬼子这不叫逃跑,这是战术后撤。长官部的电报里说得明明白白,日军第十一军的主力,已经彻底调整了战略部署。” 李文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 “日军不打黄陂县这座孤城,是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打下来,咱们也会退进大别山打游击。所以,他们直接放弃了平原,把精锐的第十六野战旅团,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了大别山南麓的咽喉要道上!” 李文渊手里的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将黄陂县和整个大别山区全给罩了进去。 “师座,老沈。长官部下了断言,日军这是要在深山老林里,跟咱们打一场大仗,硬仗!这叫‘大别山战役’!鬼子这是在给咱们提前布置战场,张开口袋等咱们往里钻呢!” 一直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的沈烈,手里端着那把老铜烟斗,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惊讶。昨天他下令特务团准备进山的时候,就已经猜透了鬼子的心思。 “老李说得对。鬼子退到孤山铺,周玉山那头老狐狸带着五百个土匪精锐退到了黑龙寨。这两人现在穿了一条裤子,合兵一处。咱们第一三七师要是还缩在黄陂县里,那就是等死。”沈烈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沉稳。 刘大麻子一听,急得直搓手,脸上的麻坑都透着红光。 “老弟,老李!道理老子都懂!可那是大别山啊!山高林密,进去连个东南西北都摸不清。咱们好不容易打赢了虎口岭,缴获了那么多重机枪和迫击炮。现在让老子把这些宝贝疙瘩全扛进大山里,去跟鬼子的野战旅团在泥沟子里拼命?” 刘大麻子走到桌前,端起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把茶碗重重一摔。 “咱们第一三七师,满打满算加上你特务团,能打的也就这几千号人!人家鬼子可是七八千的正规军,还有大炮!这仗,悬殊太大了,简直就是拿鸡蛋碰石头啊!” 刘大麻子是军阀出身,打了半辈子的烂仗。在他们这些老派军官的骨子里,队伍和装备那就是自己的命根子。好不容易富裕了一回,谁舍得把全部身家都砸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无底洞里? 李文渊看了看沈烈,又看了看刘大麻子,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师座,您别急。长官部既然知道咱们兵力悬殊,自然不会让咱们第一三七师去当孤胆英雄。” 李文渊从那叠厚厚的文件底下,又抽出一张电文。 “今天早上,陈先生那边的地下党也送来了准信。咱们第五战区的长官部,已经和延安那边达成了战略共识。” “啥共识?”刘大麻子一愣。 “联合行动!” 李文渊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振奋。 “长官部急电!大别山战役一旦打响,不仅是咱们第五战区的中央军和杂牌军要全线压上。延安方面,新四军的豫鄂挺进队,也已经从侧翼开拔,顺着大别山西麓扎进去了!” “新四军?”刘大麻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延安那边的正规军也进大别山了?” “对!”李文渊重重地点了点头,“长官部的意思是,这回不管什么派系,不管穿什么颜色的军装,只要是打鬼子的,全得在大别山里头拧成一股绳!这叫多方联合围剿!咱们第一三七师,作为大别山南麓的先锋,必须全力配合战区主力,和新四军的豫鄂挺进队,打一场漂亮的配合战!”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见电风扇“呼啦啦”的转动声。 国共联合,主力合围。这八个字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可刘大麻子却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战略,但他懂打仗的残酷。 一旦进了大别山,打成了这种规模的战役,那就不再是小打小闹的伏击战了,那是真真切切的绞肉机。第一三七师这几千号人填进去,最后能活着出来几个,谁也说不准。 刘大麻子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摸过大洋,扛过汉阳造,也拿过战区长官部刚刚颁发下来的“鄂东抗战模范师”的红木牌匾。 “师座。” 一直沉默的沈烈,突然站起了身。 他把手里的老铜烟斗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两下,磕掉里头的烟灰,然后大步走到了刘大麻子的面前。 沈烈没有叫他老哥,也没有带任何调侃的语气。他的眼神出奇地明亮,透着一种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兄弟,才懂的真诚。 “你在心疼这支队伍。”沈烈看着刘大麻子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 刘大麻子抬起头,那张坑洼的脸上满是苦涩:“老弟啊,我刘大麻子带这第一三七师多少年了?咱们被当过炮灰,被克扣过军饷,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这点家底,有了老百姓的拥护。我是真怕……真怕一进那大别山,这点本钱全打光了啊。” 沈烈点了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在刘大麻子对面坐下。 “师座。你心疼弟兄们,我沈烈也心疼。特务团两千多号人,那也是我一个个看着从新兵蛋子熬成老兵的。” 沈烈伸出手,指了指门外。 “可你听听,外头是什么声音?是黄陂县老百姓的叫卖声,是那些在咱们医馆里养伤的弟兄们的喘息声。” 沈烈的目光紧紧锁住刘大麻子。 “咱们这支队伍,以前叫杂牌军,叫炮灰。可现在,咱们叫鄂东模范师。老百姓管咱们叫恩人。”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厚重。 “这牌匾,这名声,不是长官部赏的,是咱们拿命换回来的。可是师座,天下没有白吃的白面馒头。老百姓给了咱们饭吃,给了咱们名声,现在鬼子要进大别山断咱们的根,咱们要是退缩了,这脊梁骨,可就一辈子都挺不直了。” 刘大麻子浑身一震,双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周玉山在黑龙寨虎视眈眈,日军第十六旅团在孤山铺磨刀霍霍。” 沈烈站起身,挺直了腰板。他看着这位平时满嘴脏话、但在关键时刻却从不含糊的老军阀,眼神里涌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热血。 沈烈猛地立正,双脚一并,冲着刘大麻子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师长——” 沈烈的声音洪亮,在这闷热的屋子里掷地有声。 “咱们到时候一起打大别山。” 就这一句话。 没有多余的煽情,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 就是两个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的带兵人,最爷们儿、最交心的一句承诺。 刘大麻子定定地看着沈烈,看着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看着他眼底那团熊熊燃烧的战火。 过了足足半分钟。 刘大麻子的眼眶突然红了。他猛地吸了吸鼻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腾”地一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娘的!你小子,净拿话来臊老子!” 刘大麻子一把扯掉脖子上的湿毛巾,狠狠地摔在地上。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所有的顾虑和胆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凶悍和豪气。 “老子这半辈子,活得像条野狗,到处给人当孙子!今天好不容易站着把钱挣了,当了一回抗日英雄,怎么能让鬼子和汉奸把老子的脊梁骨给打断了!” 刘大麻子转过身,大步走到桌案前,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军帽,重重地扣在脑袋上。 “老李!” “在!”李文渊立刻站直了身子。 刘大麻子双眼瞪得像铜铃,声如洪钟地吼道:“传老子的军令!” “第一三七师,全师集合!把咱们缴获的重机枪、迫击炮,连同所有的弹药、军粮,全给老子装车驮马!” 刘大麻子指着地图上大别山的方向,咬牙切齿。 “既然长官部让咱们配合新四军,既然鬼子和周玉山在孤山铺摆下了擂台。那咱们第一三七师,就不当缩头乌龟!” “全军拔营!目标,大别山南麓!” “他奶奶的,老子这次砸锅卖铁,也要去大别山里,跟这帮狗娘养的碰一碰!” 李文渊听得热血沸腾,大声应道:“是!师座!我马上去安排后勤和行军路线!” 指挥所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沈烈看着发下狠心的刘大麻子,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他知道,只要这支队伍的魂没散,进了大别山,就还有得打。 “老弟。” 刘大麻子走过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特务团是咱们师的尖刀,进了山,你带人在前头开路。老哥我带着大部队在后头给你压阵。” 刘大麻子看着门外炽烈的阳光,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不过,大别山那地方,可是土匪窝子。周玉山既然把黑龙寨当了老巢,他在里头肯定埋了不少咱们看不见的雷。这第一脚迈进去,你可得千万小心啊。” “放心吧师座。周玉山埋雷,咱们就排雷。大别山的水再深,咱们也得趟过去。” 沈烈转过头,目光越过黄陂县高高的城墙,望向了西北方向那片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大别山脉。 远处的山峰在烈日下显得苍翠而险峻,像是一头正蛰伏在天地间的远古巨兽。 沈烈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条宋晚晴送的灰布围巾,感受着那份粗糙的温度。 风起云涌。 黄陂县的老百姓不知道,这支刚刚为他们打赢了保卫战的队伍,即将踏上一条更加惨烈、更加九死一生的征途。 而此时。 在距离黄陂县八十里的孤山铺据点,以及那座阴森恐怖的黑龙寨里。 日军第十六旅团的炮口已经架好,周玉山那五百名最凶悍的土匪特设大队,也已经擦亮了手里的德国冲锋枪。 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已经在大别山的深处,静静地张开了它的獠牙。 就等着黄陂县的这头猛虎,自己一头扎进来。 第255章 陈先生第四次密信 八月初的黄陂县,夜风里透着一股子潮闷。 城防司令部的大院里,这会儿早就乱成了一锅粥。火把烧得通亮,骡马的响鼻声、铁皮弹药箱的磕碰声,还有当兵的扯着嗓子骂娘的声音,搅和成了一片。 “当心点!你奶奶的,那可是缴获来的九二式重机枪!磕坏了准星,老子拿你的脑袋当靶子打!” 三营长马有田光着膀子,站在一辆大车旁边,指挥着几个满头大汗的士兵往车上绑机器。他那干瘦的胸膛上,汗水顺着青筋往下淌。 二营长张铁石扛着一箱子迫击炮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咣当”一声砸在车板上,震得骡子直尥蹶子。 “老马,你那嘴就不能闲会儿?这铁疙瘩死沉死沉的,弟兄们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呢!”张铁石抹了一把大光头上的汗,咧着嘴抱怨。 马有田一瞪眼:“喝水?等进了大别山,有你喝山泉水的时候!团座可是下了死命令,一根针头线脑都不能留给鬼子。这可都是咱们拿命换回来的家底!” 一营长小杨也从库房那边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半袋子杂粮面,急得直跺脚。 “两位哥哥,别吵了!后勤处那边说骡马不够用了,剩下的那十几箱子德国造冲锋枪的子弹,咋弄啊?总不能让人扛着进山吧?” “人扛怎么了?”张铁石牛眼一瞪,“老子就是用牙咬,也得把子弹咬进山里去!那是打鬼子的保命玩意儿!” 大院里乱糟糟的,屋子里的气氛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沈烈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头忙碌的弟兄们,手里捏着那把老铜烟斗,眉头微微皱着。 桌子旁,参谋长李文渊正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写写画画,额头上也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沈。”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叹了口气,“东西太多了。咱们特务团加上师部的直属营,几千张嘴,这后勤补给是个大问题。大别山里面穷山恶水,咱们带着这么多重武器,行军速度肯定快不了。万一被鬼子的第十六旅团咬住尾巴,可就麻烦了。” 沈烈转过身,走到桌前,刚想开口说话。 “报告!”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低喊。警卫排长顺子推开门,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 “团座,参谋长。外头来个人,说是城东棺材铺的掌柜。非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亲自见您。”顺子压低了声音汇报。 沈烈和李文渊对视了一眼。 “棺材铺的掌柜?”李文渊愣了一下,“这大半夜的,咱们又要拔营,见什么棺材铺掌柜?” 沈烈却心头一动。他知道,城东那家棺材铺,是黄陂县地下党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让他进来。顺子,你在门口守着,谁也不许靠近。”沈烈沉声吩咐。 “是!”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破旧长衫、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闪身进了屋子。门一关上,这男人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哪还有半点棺材铺掌柜的市侩模样。 “沈团长,李参谋长。”男人冲着两人微微点头。 “自家兄弟,客套话免了。出什么事了?”沈烈走上前,直接问道。 男人没有废话,直接脱下脚上的那双破布鞋,从鞋底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抠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卷。 “陈先生让我连夜送来的。这是他给您的第四次密信。” 男人双手将纸卷递给沈烈,随后后退了一步。 “信送到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二位长官,保重。”说完,男人转身推开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烈的目光落在这个带着些许泥土气息的油纸包上。 陈先生。 这位隐藏在黄陂县暗处的地下党负责人,每一次送来的情报,都能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从十里地形圈的突围,到城内汉奸的肃清,再到前几天截获周玉山的动向。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将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是用毛笔写的一行行小楷。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 沈烈拿着信,走到煤油灯底下,仔细地看了起来。 才看了开头两行,沈烈的眼睛就猛地亮了,捏着信纸的手微微一紧。 “老沈,陈先生信里说啥了?”李文渊忍不住凑了过来,心里直痒痒。 沈烈抬起头,看了李文渊一眼,嘴角突然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 “老李,咱们进大别山,不用发愁被鬼子咬尾巴了。”沈烈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重重地点了两下,“这封信,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你倒是念啊!”刘大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里屋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啃剩的烧饼,满嘴是渣地嚷嚷道。 沈烈清了清嗓子,照着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沈团长,见字如面。” “得悉贵部即将开拔,转战大别山南麓。日军第十六野战旅团及汉奸周玉山部,已在孤山铺、黑龙寨一线张网以待,局势万分险恶。”念到这儿,刘大麻子撇了撇嘴:“这不全是废话吗?咱们这会儿正为这事儿发愁呢。” 沈烈没理他,继续往下念。 “新四军豫鄂挺进队首长,对沈团长及第一三七师之抗日决心,深感钦佩。经首长慎重决定,在‘大别山战役’的准备阶段,我部愿与特务团携手,共同打响这进山的第一枪!” “啥?!” 刘大麻子手里的烧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几步跨到桌前。 “新四军要跟咱们联手?这……这是真的假的?他们长官答应了?” “师座,您别急,听老沈念完。”李文渊也是满脸通红,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 沈烈深吸了一口烟,压下心头的热血,目光看向信纸的下半段。 “具体作战方式如下。” “日军第十六野战旅团虽退守孤山铺,但其数千人之吃穿用度、弹药消耗,皆需从汉口大本营调拨。据我方可靠情报,明日傍晚,将有一支日军守备大队,押送大批军需物资,从汉口出发,途经黄陂县外围,直奔大别山南麓的孤山铺据点。” “该守备大队,兵力约一千一百人,装备精良,汽车骡马甚多。” 沈烈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挺进队首长提议,作为大别山战役的预演,我新四军主力将从西侧穿插,在半路切断其退路。请沈团长率特务团主力,在黄陂外围设伏。咱们两家,来个左右夹击,一口吃掉这支一千一百人的补给线守备大队!” 信念完了。 指挥所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头骡马的叫声偶尔传进来。 刘大麻子咽了好几口干沫,在屋里来回转圈,双手在头皮上使劲挠着。 “一千一百人!押送整个野战旅团的补给!乖乖,这得是多大的一块肥肉啊!”刘大麻子激动得浑身发抖,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可是老弟,咱们跟新四军一起打伏击……这事儿要是让战区长官部知道了,要是让重庆那帮大老爷知道了,给咱们扣上一顶‘私通共军’的帽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刘大麻子到底是老派军人,对政治上的那些条条框框,骨子里还是带着深深的忌惮。 “师座,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他娘的什么帽子不帽子!” 李文渊猛地一拍桌子,这位平时温文尔雅的参谋长,此刻也是急了眼。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日军七八千人就在大别山里等着要咱们的命,周玉山那五百条疯狗随时准备咬咱们的后脖颈子!这种时候,只要是肯跟咱们一起打鬼子的,那就是亲兄弟!” 李文渊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在汉口通往孤山铺的补给线上,狠狠地画了一道斜杠。 “师座您想啊!日军第十六旅团为什么敢退进大山里?因为他们有源源不断的后勤!只要咱们和新四军联手,把这批补给给劫了,不仅能缴获大批弹药粮食,还能直接掐断鬼子的生命线!” “这叫什么?”李文渊眼神锐利地看着刘大麻子,“这叫打蛇打七寸!没了粮食和炮弹,他那个野战旅团就是一群饿着肚子的叫花子!到时候进了山,咱们还怕他个鸟!” 刘大麻子被李文渊这番话给镇住了,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沈烈看着地图,手里的烟斗冒着袅袅的青烟。 “师座,老李说得对。”沈烈的声音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一仗,不仅要打,而且要打得漂漂亮亮!” 沈烈走到地图前,指着黄陂县外围的一处峡谷。 “新四军的首长,眼光真毒啊。”沈烈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他们把预演的战场,选在了黄陂外围。这不仅是帮咱们分担了压力,更是给咱们第一三七师送了一份天大的见面礼。” “怎么说?”刘大麻子赶紧凑过来。 “您想。”沈烈用指节敲着地图,“鬼子肯定以为,咱们现在正在手忙脚乱地准备撤离黄陂县,根本腾不出手来在城外设伏。这支一千一百人的守备大队,绝对不会想到,咱们敢在撤退的节骨眼上,杀个回马枪!”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李文渊一拍巴掌,兴奋地说道。 “没错。”沈烈点了点头,眼中寒芒一闪,“周玉山不是在黑龙寨等着咱们吗?日军旅团长不是在孤山铺张开了口袋吗?那咱们,就先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他们的饭碗给砸了!” 刘大麻子听得热血沸腾,刚才心里的那点顾忌,早被这实实在在的战机给冲到了九霄云外。 “干了!他奶奶的,管他重庆还是战区,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刘大麻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豪气干云地吼道。 “老弟,你说咋打!老子把师部警卫连也给你加上,咱们全军出击,跟新四军的兄弟们好好配合一把,让鬼子尝尝咱们中国军人的厉害!” 沈烈没有马上接话。 他仔细地看着信纸上的最后一段话,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仗不好打。”沈烈沉吟了片刻,开口泼了一盆冷水。 “咋不好打?咱们和新四军两边夹击,还吃不掉他一千一百人?”刘大麻子有些不解。 沈烈指了指信纸上的那几个字:“装备精良,汽车骡马甚多。师座,您别忘了,这可是一千一百个押送补给的鬼子兵。他们守着成箱的弹药和重机枪,一旦遭遇伏击,他们完全可以就地构筑阵地,用绝对的火力优势死守,等待孤山铺那边的救援。” 沈烈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凝重。 “孤山铺距离伏击点,只有不到半天的路程。一旦枪声一响,日军第十六旅团的机动部队肯定会疯了一样扑过来救援。留给咱们的时间,最多只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三个小时内,全歼一千一百名依托辎重车辆防守的日军精锐,还要把物资运走。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陈先生信里说了,新四军从西侧穿插,切断退路。那正面的硬骨头,就得咱们来啃。”沈烈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凶狠的狼性。 “去把张铁石、马有田和小杨都给我叫进来!”沈烈冲着门外大喊了一声。 不到两分钟。 三个营长满头大汗地跑进了指挥所,身上还带着库房里的尘土味。 “团座!师座!啥指示?是不是要开拔了?”张铁石扯着嗓门问。 沈烈看着面前这三个生死与共的兄弟,把烟斗放在桌子上,双手撑着桌面。 “弟兄们,行军计划变了。” 沈烈直截了当地说道。 “今天晚上,咱们不进大别山了。新四军的兄弟在黄陂外围给咱们摆了一桌大席。日军一个一千一百人的补给大队,明天傍晚要路过。” 听到“补给大队”和“一千一百人”,三个营长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三头饿了半个月的饿狼。 “咱们要做的,就是在三个小时之内,把这支鬼子大队,连皮带骨头,给老子嚼得连渣都不剩!” 沈烈一巴掌拍在地图上,厉声下令。 “张铁石!” “到!” “你带二营,去东边的落鹰涧埋伏。那是鬼子车队的必经之路。你不要管别的,鬼子车队一进沟,你给老子把所有的手榴弹和迫击炮,全都砸在打头的那几辆车上!把路给我封死!” “是!保证完成任务!路要是封不死,俺提头来见!”张铁石拍着胸脯保证。 “马有田!” “在!” “你带三营,去右翼的山坡。把你那些轻重机枪全架上。鬼子一旦被堵住,肯定会依托卡车还击。你的任务,就是用火力把他们压在车底,连头都不能让他们抬起来!” “明白!交给我了!”马有田眼中凶光直闪。 “小杨!” “到!” 沈烈走到小杨面前,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你带一营,任务最重。你负责带突击队。等二营和三营的火力一响,鬼子乱了阵脚,你带着一营的弟兄,直接冲下去跟他们拼白刃战!绝不能给他们建立防线的机会!” 小杨立正敬礼,声音坚定:“团座放心!一营的弟兄,就是死,也死在鬼子的车轱辘底下!” 战术布置完毕,指挥所里的气氛已经燃烧到了顶点。 “弟兄们,都去准备吧。把压箱底的子弹全发下去。”沈烈挥了挥手。 三个营长转身跑了出去,外头很快响起了更加急促的集合哨声。 刘大麻子看着沈烈,搓了搓手,忍不住问道:“老弟,那新四军那边呢?咱们咋跟他们联络?啥时候开打?” 沈烈拿起桌上的那封密信,指着角落里的一行小字。 “信上说了,明天傍晚,以落鹰涧西侧山头的两发红色信号弹为号。新四军的兄弟会提前潜伏在西侧,信号弹一响,他们就会从鬼子的后方切断退路。” 沈烈将信纸叠好,放在火盆上点燃。看着火苗将这封绝密信件化为灰烬。 “师座,老李。明天这一仗,是咱们第一三七师和新四军的第一次碰面。” 沈烈转过头,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豪迈的笑意。 “咱们可不能在友军面前丢了脸。” “明天傍晚,咱们就让大别山里头的那位日军旅团长,还有那个自以为是的周玉山,好好听听这第一声炮响!” “让他们知道,想进大别山围剿咱们,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风,似乎停了。 但黄陂县城里那股压抑到了极致的杀气,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黑夜中剧烈地翻滚着。 一场震惊整个第五战区的联合伏击战,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第256章 联合作战部署 下半夜,黄陂县城防司令部的后院里,秋虫叫得正欢。 屋子里的煤油灯捻子被挑得老高,照得墙上的大别山军事地图亮堂堂的。 刘大麻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碗,茶水早就凉透了,他也顾不上喝。他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一个劲儿地往门外瞟。 “老弟,这都快三点了。”刘大麻子咽了口唾沫,有些坐立不安地看向旁边正在擦枪的沈烈,“陈先生信上说,新四军的指挥员今晚就过来碰头。这黑灯瞎火的,城外又乱,不能出啥岔子吧?” 沈烈手里拿着一块擦枪布,正仔细地给那把老汉阳造上着枪油。 听到刘大麻子的话,沈烈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依然平稳:“师座,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新四军的兄弟在大别山里钻了这么久,走夜路比咱们走大马路还熟。陈先生既然说了今晚到,那就肯定错不了。” 参谋长李文渊在一旁推了推金丝眼镜,笑着接茬:“师座,您这是紧张了吧?咱们第一三七师,以前可是中央军眼里的杂牌。这回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跟延安那边的正规军坐在一张桌子上商量打鬼子。您心里犯嘀咕也正常。” “放你娘的屁!老子紧张个啥?” 刘大麻子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骂道:“老子是怕他们瞧不上咱们这帮泥腿子出身的队伍!再说了,打鬼子就是打鬼子,管他穿啥颜色的皮,只要枪口对外,那就是老子的亲兄弟!”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团座!师座!陈先生带人来了!”警卫排长顺子在门外压低了嗓门喊道。 沈烈手里的擦枪布一顿,顺手将汉阳造放在桌上,大步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夜色中,站着两个人。 前面一个是穿着灰布长衫的陈先生,依然是那副教书先生的温和模样。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蓝色粗布军装的汉子。 这汉子头上戴着一顶没有帽徽的八角帽,脚下蹬着一双破草鞋,草鞋上沾满了黄泥。他虽然看着精瘦,但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一棵扎根在悬崖边上的老松树,透着一股子风吹不倒、雷劈不折的硬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刀子。 “陈先生,快请进!”沈烈侧过身,将两人让进屋里。 陈先生微笑着点点头,转过身,向沈烈和刘大麻子郑重地介绍:“刘师长,沈团长。这位,就是新四军豫鄂挺进队的周指挥员。这次咱们在大别山南麓的伏击战,挺进队首长全权交由他来带队,跟咱们特务团联合指挥。” “刘师长,沈团长,久仰大名!” 周指挥员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冲着两人敬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北方人的爽朗。 刘大麻子赶紧站起身,回了个军礼,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周指挥员的手,使劲晃了两下。 “哎呀呀!周兄弟,一路辛苦!来来来,快坐!老李,赶紧给周兄弟倒碗热茶驱驱寒!” 刘大麻子虽然平时满嘴脏话,但待人接物那是实打实的江湖做派,热情得有些过分。 周指挥员笑了笑,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在桌子旁坐下。 沈烈走到周指挥员对面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这个新四军指挥员身上打量了一番。 灰蓝色的军装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边,腰间别着一把磨得溜光水滑的驳壳枪。虽然装备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但这人身上却散发着一种极其坚定的信仰感。 那种眼神,沈烈在自己手下最精锐的敢死队眼里见过,那是不怕死、不畏难的眼神。 “周指挥员,客套话咱们就不多说了。时间紧迫,明天傍晚日军的补给车队就要经过黄陂外围。咱们直接切入正题吧。”沈烈性格直率,开门见山。 “正合我意。”周指挥员喝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碗,目光直接落在了桌子上的军事地图上。 李文渊赶紧把煤油灯往前推了推,照亮了地图上“落鹰涧”的那道狭长山谷。 “周指挥员,这是咱们特务团拟定的初步作战计划。” 沈烈拿过红蓝铅笔,指着落鹰涧的地形。 “明天傍晚,我打算把特务团的主力,一共一千五百号人,全部压在落鹰涧的东侧和正面。二营负责堵头,用迫击炮和手榴弹炸毁打头的卡车,封死山路。三营在右翼山坡用轻重机枪火力压制。一营作为突击队,等敌人阵脚一乱,直接冲下去白刃战。” 沈烈抬起头,看着周指挥员。 “陈先生信里说,你们挺进队负责切断敌人的退路。不知道你们这次带了多少人?” 周指挥员看着地图,毫不犹豫地回答:“五百人。” “五百?”刘大麻子一愣,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周兄弟,日军这个补给大队可有一千一百多人,还带着重武器。咱们两家加起来刚好两千人。你们五百人去抄后路,是不是兵力单薄了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指挥员没有因为刘大麻子的质疑而生气,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根自卷的旱烟,点上抽了一口。 “刘师长,打仗不能光算人头。我们新四军这五百个同志,确实没有你们特务团那样的重机枪和迫击炮。我们手里的家伙,大多是汉阳造、老套筒,甚至还有红缨枪。” 周指挥员吐出一口烟,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但是,我们这五百双脚板,比鬼子的汽车轮子还要快!我们熟悉大别山的每一条小路、每一道山沟。落鹰涧的西侧出口,地形狭窄,是个标准的‘一夫当关’的地界。” 周指挥员拿过沈烈手里的红笔,在落鹰涧西侧的谷口画了一个死结。 “日军一旦在正面遭到你们一千五百人的猛烈打击,第一反应肯定是掉头往后撤,等待孤山铺方向的救援。我们这五百人,不需要冲锋,只要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西侧谷口。利用地形,多备滚石和手榴弹,就算是鬼子用装甲车撞,也休想从我们新四军的阵地上迈过去半步!” 沈烈听着周指挥员的战术布置,眼睛越来越亮。 这战术,太毒辣,也太实用。 这五百名新四军不拼火力,拼的是意志和地形。只要他们能堵住缺口三个小时,落鹰涧里的日军就会被特务团的交叉火力生生磨死。 “好!好一个扎口袋!” 沈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中满是钦佩。 “周指挥员,实不相瞒。我沈烈带兵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能在战术上跟我想得严丝合缝的友军。有你们这五百兄弟在后面兜底,我特务团就敢在正面把天捅个窟窿!” 周指挥员看着沈烈,眼中也流露出了惺惺相惜的赞赏。 他来之前,挺进队首长就嘱咐过,黄陂县的特务团和一般吃空饷的国军不一样,这是一支有血性的队伍。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团长,刘师长。” 周指挥员收敛了笑容,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这虽然是一场伏击战,但也是咱们两军在大别山战役里的第一次正式合作。日军七八千主力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周玉山的五百土匪也在暗处盯着咱们。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输了,整个大别山南麓的抗日局面,就彻底烂了。” “周兄弟放心!”刘大麻子拍着胸脯保证,“我刘某人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明天到了战场上,你们新四军就是我第一三七师的过命兄弟。谁要是敢在背后拉稀摆带,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沈烈站起身,冲着周指挥员伸出右手。 “国难当头,不分彼此。明天傍晚,以红色信号弹为令。咱们两家,一起吃顿鬼子肉!” 周指挥员也站起身,两只常年握枪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一言为定!”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黄陂县城外的大路上,两支队伍开始秘密集结。 雨后的清晨,大雾弥漫。 这浓雾成了最好的天然掩护。 特务团的一千五百名主力,穿着灰色的军装,扛着弹药箱,步伐整齐地走在队伍的右侧。 而新四军挺进队的五百名战士,则穿插在队伍的左侧。他们身上的衣服颜色深浅不一,有的甚至还打着补丁,头上的八角帽也旧得发白。 但让特务团士兵们感到震惊的是,这支看起来像叫花子一样的队伍,行军速度竟然奇快无比。 “乖乖……” 二营长张铁石扛着一把大砍刀,看着旁边走过的一个新四军小战士。那小战士脚上穿着一双磨破底的草鞋,背上背着两杆缴获来的三八大盖,腰里还缠着一圈沉甸甸的手榴弹,走起山路来连气都不喘一口。 “这位兄弟,你们这腿脚是用铁打的?背这么多东西走山路,跟玩似的。”张铁石凑过去,咧着嘴搭话。 那小战士转过头,看着张铁石那颗锃亮的大光头,憨厚地笑了笑。 “这位大哥,俺们在山里打游击,全靠这双脚板子保命。走得慢了,就得让鬼子给咬上。习惯啦。” 张铁石听了,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敬佩。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抽烟不?缴获鬼子的樱花牌,劲儿大。” 小战士摇了摇头:“谢谢大哥,咱们队伍里有纪律,行军途中不许抽烟,怕暴露目标。” 张铁石愣了一下,默默地把烟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沈烈,压低了嗓门对旁边的马有田说:“老马,你瞧见没?这新四军,不一般啊。虽然穿得破,但这精气神,这规矩,比咱们中央军那些精锐师还严!” 马有田点了点头,干瘦的脸上透着严肃。 “团座常说,有信仰的兵才最可怕。今天俺算是见着活的了。” 两千人的队伍,在浓雾的掩护下,像一条沉默的灰色巨龙,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大别山外围的群山之中。 …… 下午三点。 落鹰涧。 这是一条长约三里的狭长峡谷,两边是陡峭的石壁和茂密的灌木丛,中间只有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平时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但在战时,这里却是从汉口通往大别山南麓孤山铺据点的必经之路。热毒的太阳烤在石头上,把整个峡谷烤得像个大蒸笼。 半山坡的灌木丛里,特务团的一千五百名士兵已经全部进入了伏击阵位。 沈烈趴在一块大青石后面,头上顶着几根用来伪装的杂草。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泥土里,但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团座,弟兄们都埋伏好了。” 小杨猫着腰钻过来,小声汇报。 “张铁石的二营已经把落石和集束手榴弹准备好了,只要鬼子车队一露头,保证把头车炸成废铁。马有田的机枪阵地也锁死了整条大路。” 沈烈点了点头,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落鹰涧的西侧谷口。 那里静悄悄的,连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根本看不出那里藏着五百名新四军。 “周指挥员带的兵,隐蔽功夫真是到家了。”沈烈在心里暗暗赞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渐渐西斜,峡谷里开始有了些许阴影。 就在弟兄们被蚊子咬得心烦意乱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隐隐约约从峡谷的东边传了过来。 地面上的小石子开始微微震动。 “来了!” 沈烈猛地精神一振,将望远镜贴在眼睛上,死死盯着峡谷东侧的入口。 很快,大路尽头扬起了一阵黄色的尘土。 一辆,两辆,三辆…… 足足二十几辆满载着军需物资的卡车,像一条蠕动的绿色长蛇,慢吞吞地开进了落鹰涧。在卡车的前后,还有大批骑着高头大马、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步兵在随行护卫。 这正是一千一百人的日军补给守备大队! “团座,好大的一块肥肉啊。看那车轮胎压出的车辙印,里头装的肯定是弹药和罐头!”小杨兴奋得直搓手,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沉住气。等他们完全进入伏击圈。” 沈烈放下望远镜,掏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推上膛。 日军的车队毫无察觉,依然不紧不慢地往前开。打头的一辆卡车上,甚至还有两个鬼子兵在抽烟聊天,显得极其放松。 当整个车队,完全进入了落鹰涧这三里长的死亡通道时。 沈烈的目光一凝,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文渊。 “老李。发信号!” 李文渊立刻举起信号枪。 “砰——啾!” 两发红色的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冲天而起,在落鹰涧的半空中炸开两团刺目的红光。 这是发起总攻的命令!也是两军联手的号角! “打!!!” 张铁石在东侧的山头上,爆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几十个集束手榴弹,连同脸盆大小的滚石,像冰雹一样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向了打头的那两辆日军卡车。 “轰隆!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峡谷中回荡。 打头的卡车瞬间被炸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燃烧的残骸将后方车队的去路死死堵住。 “敌袭!八嘎!有埋伏!” 日军车队顿时乱作一团,护卫的步兵惊恐地大喊大叫,纷纷寻找掩体。 可还没等他们举起枪。 马有田这边的三营火力全开。二十多挺轻重机枪,从半山坡上居高临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朝着谷底的日军疯狂倾泻子弹。 “哒哒哒哒哒!”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峡谷。没有掩体的日军步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 “不要慌!依托卡车建立防线!机枪手,还击!”日军大队长拔出指挥刀,躲在一辆卡车轮子后面,嘶哑地吼叫着。 日军到底是精锐,在短暂的慌乱后,迅速反应过来。他们利用卡车作为掩体,架起歪把子机枪,开始向山坡上进行猛烈的还击。 “撤!往西边撤退!突围出去!”日军大队长见正面火力太猛,果断下达了向后撤退的命令。 剩余的几百名日军,一边开火掩护,一边顺着峡谷,没命地向西侧谷口狂奔。 在他们看来,西侧没有枪声,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跑到西侧谷口,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的时候。 “同志们!把鬼子堵住!”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在西侧谷口的山石后方响起。 紧接着。 “砰砰砰砰!” 密集的步枪声骤然响起。五百名新四军战士,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端着汉阳造,居高临下地朝着日军的后背猛烈开火。 几十个用麻绳捆好的大炸药包,顺着山坡滚到了日军的人群中。 “轰!轰!” 狂暴的爆炸气浪,将几十个鬼子直接掀上了半空。 周指挥员站在一块岩石上,手里举着驳壳枪,眼神冷峻如铁。 他身后的五百名战士,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将落鹰涧的西侧谷口,死死地封死! “八嘎!后方也有支那军队!我们被彻底包围了!” 日军大队长看着西侧谷口那漫山遍野的灰蓝色身影,眼中露出了绝望的恐惧。 前有特务团的重火力屠杀,后有新四军的誓死封堵。 一千一百人的日军补给大队,被这两支不同信仰、不同军装,却流着同样热血的中国军队,像一块夹心饼干一样,死死地卡在了落鹰涧的谷底。 而在东侧的山坡上。 沈烈看着日军被彻底困死,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早就按捺不住的小杨,拔出了腰间的军刺。 “小杨。” “在!” “让新四军的兄弟们看看咱们特务团的刀法。” 沈烈目光一寒,大吼一声。 “一营,全体上刺刀!跟老子冲下去,剁了这帮畜生!” 第257章 伏击战第一阶段 一九三九年八月,凌晨三点。 黄陂县城北外围,一段深陷在两边土坡中间的铁路线,正被浓得化不开的夜雾死死地罩着。 这鬼天气,闷热得连一丝风都没有。荒草丛里,虫子叫得人心烦意乱。 “啪!” 二营长张铁石趴在土坡背面的战壕里,狠狠地在自己脖子上拍了一巴掌,压低了破锣嗓子骂道:“娘的!这城北外围的野蚊子,简直比城西的还大!一口下去,老子脖子上得起个铜钱大的包!” 旁边的一营长小杨赶紧拿手肘捅了他一下,小声埋怨:“铁石哥,你轻点折腾!这儿可是反斜面阵地,团座说了,连个响屁都不许放!你这一巴掌,别把鬼子给惊了!” 张铁石揉着脖子,不服气地嘟囔:“俺这不是憋不住嘛!你说这帮小鬼子属乌龟的?怎么还不到?” “快了。你听,地皮都在震呢。” 沈烈趴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处隐蔽指挥所里,手里端着个没点火的老铜烟斗,耳朵紧紧贴在战壕的泥土上。 参谋长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凑到沈烈跟前。 “老沈,这地形选得绝。这城北的铁道,跟咱们第一卷那会儿在城西打的那个铁路弯道可不一样。这地方两边都是高耸的缓坡,铁路线就夹在中间。只要鬼子进了这段洼地,咱们这反斜面的交叉火力,能把他们包个严严实实!” 沈烈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头看向蹲在另一边的新四军周指挥员。 “周指挥员,你们挺进队的弟兄们,在西侧谷口埋伏得怎么样了?” 周指挥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透着股爽利:“沈团长放心!俺们那五百个同志,早就跟石头长在一块儿了。别说鬼子,就是现在过去几条野狗,也闻不出人气儿来。只要你这边的枪一响,西侧的口袋马上扎死!” “好!”沈烈攥紧了手里的烟斗,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今天凌晨这顿饭,咱们两家就敞开了肚皮吃!” 话音刚落。 “呜——哐当,哐当……” 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声,混杂着密集的脚步声,从铁路的南头隐隐传了过来。 “来了!” 李文渊一下子攥紧了手里的怀表,死死盯着怀表上的夜光指针,“凌晨三点整!一分不差!” 透过浓雾,一束昏黄的探照灯光柱,像是一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划开了夜色。 那是一列打头的日军铁甲巡逻车,后面跟着几辆装满军需物资的平板列车。在列车的两侧,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正端着三八大盖,迈着沉重的皮靴,护卫着列车缓缓前行。 这就是那支负责给日军第十六野战旅团运送补给的守备大队,整整一千一百人! 日军大队长走在队伍中间的一辆边三轮摩托车旁,抬头看了看两边黑漆漆的土坡,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大队长,这雾太大了,前面的铁路看不太清。要不要让队伍停下来,派侦察兵上去搜一搜?”旁边的一个副官凑上前,用生硬的中国话请示。 “混蛋!我们是在运送整个旅团的命脉!时间就是生命!”日军大队长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沈烈的特务团现在正忙着撤进大别山,怎么可能还有多余的兵力在这里设伏?就算有,咱们这一千一百名帝国的精锐,也足以碾碎他们!继续前进!” “是!”副官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跑去传令。 一千一百人的日军大队,就像是一条毫无察觉的毒蛇,慢慢地、完完全全地爬进了沈烈精心布置的猎坑里。 反斜面战壕里。 张铁石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死死地捏着一个起爆器的手柄,眼睛瞪得像铜铃,就等着沈烈的命令。 “团座,全进来了。车头已经到了咱们的预定爆破点!”李文渊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沈烈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猛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推上膛。 “张铁石!” “在!” “给老子炸!掐头去尾!”沈烈一声低吼。 “好嘞!爷爷送你们上天!” 张铁石双手握住起爆器的手柄,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压了下去! “轰——!!!” “轰隆隆——!” 接连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凌晨三点的黑夜! 埋在铁轨下面的几十斤烈性炸药,被同时引爆。一团团刺目的火球在铁道上腾空而起。 打头的那辆铁甲巡逻车,就像是一个纸糊的玩具,直接被狂暴的气浪掀飞到了半空中,然后重重地砸在后面的平板列车上。 铁轨被炸得扭曲变形,像面条一样根根翘起。沉重的军用物资、弹药箱,连同车上的日军士兵,被炸得漫天飞舞。 “敌袭!有埋伏!隐蔽!” 日军大队长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泥水里,他满脸是血地爬起来,嘶哑地吼叫着。 但他的喊声,很快就被更加狂暴的枪声给淹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有田!”沈烈厉声大喝。 “到!” “反斜面工事,全体齐射!一发子弹也不许给老子省!” “弟兄们!机枪给老子吼起来!” 马有田光着膀子,一把推开机枪手,亲自抱起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瞬间,土坡背面的伪装网被全部掀开。 几十挺轻重机枪,上百把步枪,从反斜面的工事里探出黑洞洞的枪口。居高临下,没有任何死角,密集的子弹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朝着洼地里的日军兜头罩了下去! “哒哒哒哒哒!” “突突突突!” 日军步兵根本找不到掩体。在这段两边都是陡坡的铁路线里,他们就像是被关在洗脸盆里的苍蝇,完全暴露在特务团的交叉火力之下。 “啊!我的腿!” “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仅仅是这一轮齐射,日军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中。 “长官!敌人在山坡的反斜面!我们的步枪打不到他们啊!”副官绝望地大喊。 “掷弹筒!用掷弹筒把他们炸出来!”日军大队长急红了眼,挥舞着指挥刀指挥反击。 几个日军老兵刚把掷弹筒架在铁轨上。 “老李!该咱们的重火力说话了!”沈烈冷笑了一声。 李文渊立刻拿起步话机,冲着后方的炮兵阵地大吼:“迫击炮连!目标,正前方铁路线洼地,三发急速射!放!” “嗵!嗵!嗵!” 从虎口岭缴获来的那十二门迫击炮,在特务团炮兵的操作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几十发迫击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划破夜空,精准地砸进了日军的人堆里。 “轰!轰!轰!” 这一下,简直是人间炼狱。 迫击炮弹在狭窄的洼地里炸开,弹片横飞。那些刚架好掷弹筒的鬼子兵,连人带武器被炸成了碎肉。 反斜面工事齐射!定向爆破点!迫击炮压制! 沈烈精心设计的“三连击”,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完美地倾泻在了日军这支补给大队的头上。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张铁石趴在战壕里,一边用步枪点名,一边兴奋地大叫:“团座,你看那帮孙子,平时耀武扬威的,现在全在泥沟里打滚呢!” 沈烈没有笑,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战场上的局势变化。 “老李,伤亡估算得怎么样了?” 李文渊拿着望远镜,一边看一边快速心算。 “老沈,这一个小时的火力覆盖太猛了!鬼子这支一千一百人的大队,刚才那几下,少说也得报销了四百人!地上躺的全是黄皮子!” 李文渊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们现在被咱们死死地压在列车残骸后面,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要天一亮,咱们一冲锋,就能把他们全包圆了!” 而在列车残骸的后面。 日军大队长背靠着一个被打穿的铁皮车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身笔挺的呢子军装,早就变成了碎布条,左臂上还中了一枪,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长官,撑不住了!支那军的火力太猛了,而且完全占据了地形优势!”副官哭丧着脸凑过来,“我们的大队,已经损失了近一半的兵力!再这么耗下去,所有人都会玉碎在这里!” “闭嘴!” 日军大队长一巴掌扇在副官的脸上,眼神像一头绝望的野兽。 他探出半个脑袋,借着火光,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东边和北边,是特务团密不透风的反斜面阵地和炮火。硬冲上去,绝对是死路一条。 南边,铁路线已经被炸毁,退回去也无险可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铁路线西侧的一处谷口。那里,正是新四军挺进队埋伏的方向。 “长官,西侧似乎没有遭到猛烈的重火力打击。敌人的主力应该都集中在反斜面上!”副官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日军大队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特务团兵力有限,他们不可能把所有的方向都堵死。西侧肯定是一个缺口,是他们兵力最薄弱的地方!” 日军大队长咬着牙,拔出了指挥刀。 “传令下去!放弃物资!把剩下的七百名帝国勇士全部集合起来!” “向西侧谷口,发起玉碎冲锋!只要撕开那道口子,我们就能突围出去,和旅团主力汇合!” 很快,日军残存的七百多名士兵,在军官的驱赶下,开始在列车残骸后面悄悄集结。他们端上了刺刀,每个人眼中都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反斜面指挥所里。 沈烈一直紧盯着日军的动向。当他看到日军的火力逐渐减弱,并且开始向西侧移动时,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团座,鬼子怎么不还击了?”小杨探着头问。 “他们要狗急跳墙了。”沈烈沉着脸,一拳砸在沙袋上。 “周指挥员!”沈烈转过头,看向一直蹲在旁边的周指挥员。 周指挥员也看出了门道,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沈团长,鬼子这是把俺们西侧阵地,当成软柿子捏了啊。”周指挥员冷笑了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 “他们集结了七百多人。你们挺进队只有五百人,而且没有重武器。”沈烈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能顶住吗?如果不成,我马上抽调张铁石的二营过去支援!” “不用!” 周指挥员一挥手,断然拒绝。 “沈团长,你们特务团的重火力一旦挪动,阵型就乱了。这正面压制的活儿,还得你们来干。” 周指挥员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冲着沈烈爽朗地笑了笑。 “沈团长,俺来的时候就说了,俺们新四军打仗,靠的是骨头硬!” “你就在这儿看好吧。这七百个小鬼子要是能从俺们阵地上跨过去一步,俺周字倒过来写!” 看着周指挥员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沈烈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敬意。 “老李。”沈烈转过头。 “在!” 沈烈死死盯着西侧谷口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沙哑。 “通知全团,把所有的照明弹都给我打上去!把西侧谷口给我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这最惨烈的肉搏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258章 伏击战第二阶段 “砰——啾!” “砰砰砰!” 接连几发照明弹拖着长长的尾音,猛地蹿上了落鹰涧的夜空。 惨白的强光“唰”地一下在半空中炸开,把这原本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狭长山谷,瞬间照得亮如白昼。 借着这刺眼的白光,沈烈趴在东侧的反斜面阵地上,把望远镜死死抵在眼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西侧谷口的动静。 底下的洼地里,已经彻底成了个人间地狱。 七百多号侥幸从迫击炮和重机枪网里活下来的鬼子兵,此刻全都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疯狗。他们一个个满脸是血,衣服破烂,手里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大盖。 在那个胳膊上中了一枪的日军大队长疯狂的驱赶下,这七百头野兽,正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泥水,嚎叫着朝西侧谷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老沈,鬼子这是要狗急跳墙了啊!” 参谋长李文渊在一旁攥着拳头,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七百个打过硬仗的老兵,这要是发起疯来拼刺刀,新四军那五百个兄弟,连件像样的重武器都没有,能顶得住吗?” 沈烈没吭声,只是咬着嘴里的老铜烟斗,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西侧谷口。 周指挥员躲在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后头,一双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黄皮子。 他手底下的这五百名新四军战士,此刻全都趴在乱石堆里。没有一个人退缩,也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一声咳嗽。 他们手里的家伙什儿,可以说是寒酸到了极点。有汉阳造,有老套筒,甚至还有几十个战士手里端着红缨枪和大刀片子。 “周指挥,鬼子压上来了!距离不到一百米了!”旁边的一个小连长急得直搓手,“打不打?” “沉住气!” 周指挥员一把按下那连长的肩膀,声音稳得像块生铁。 “咱们没多少子弹,经不起浪费!把敌人放近了再打!手榴弹都给老子把盖子拧开,听我的口令!” 八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鬼子那狰狞的脸,甚至他们嘴里喷出来的臭气,仿佛都能感受到了。 “同志们!给俺狠狠地打!”周指挥员双眼猛地一瞪,扯着嗓门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砰砰砰!” “啪勾——” 五百支长短不一、破旧不堪的步枪,在这一瞬间同时开了火。 虽然火力远不如特务团的轻重机枪那么密集,但在三十米这个距离上,排枪的杀伤力同样惊人。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鬼子,瞬间就像被无形的铁锤砸中,惨叫着翻倒在地。 “手榴弹!扔!” 周指挥员大吼一声,自己率先抡圆了胳膊,把一颗边区造的木柄手榴弹狠狠地砸了出去。 “轰隆!轰隆隆!” 几百颗手榴弹在鬼子的人堆里炸开了花。泥土、碎石、断肢残臂,在爆炸的火光中漫天乱飞。 可日军毕竟是七百人的大部队,而且是抱了必死之心的。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就在两轮排枪和一轮手榴弹刚刚扔完的空档,日军的前锋,已经硬生生地冲到了新四军的阵地前沿。 “冲过去!碾碎他们!” 日军大队长挥舞着指挥刀,发出声嘶力竭的嚎叫。 “咔嚓!” 一把明晃晃的刺刀,狠狠地扎进了一个新四军战士的胸膛。那战士虽然被捅穿了,但依然死死地咬着牙,双手死死攥住鬼子的枪管,冲着身后的战友大吼:“班长!砍他!” “狗日的!拿命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红着眼睛跳出来,手里的大刀片子带着风声,“咔嚓”一声,直接把那个鬼子的脑袋给削飞了半个。 阵地,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最残酷、最血腥的白刃战,在落鹰涧的西侧谷口,轰然爆发。 东侧山坡上。 沈烈看着底下的这一幕,狠狠地把手里的烟斗砸在了沙袋上。 “娘的!鬼子人太多了,新四军的兄弟们吃亏啊!” 二营长张铁石急得直跺脚,大嗓门震得人耳朵疼:“团座!新四军那帮兄弟,营养跟不上,身子骨单薄,拼刺刀吃大亏啊!您下令吧,让俺带人冲下去帮帮场子!” 沈烈一把揪住旁边的一营长小杨。 “小杨!” “到!”小杨挺直了腰板,眼睛里全是要吃人的凶光。 “底下的新四军,是跟咱们一起打鬼子的亲兄弟!咱们特务团,绝对不能光在山上看着兄弟流血!” 沈烈指着谷口那混战成一团的人群,大声吼道。 “你,马上带上一营的两个连,一共两百个最能打的弟兄,给老子冲下去!从鬼子的侧面切进去,把他们的阵型给我撕烂!” “是!” 小杨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拔出腰间的大砍刀,转头冲着身后吼道。 “一营的弟兄们!都听见团座的话了吧!新四军的兄弟正在底下拼命,咱们特务团不能拉稀摆带!不怕死的,上刺刀,跟老子冲!”“杀!” 两百名特务团的精锐,一个个如下山猛虎,在小杨的带领下,顺着陡峭的山坡,直扑向谷口的战场。 此时的西侧谷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周指挥员手里的大刀早就砍卷了刃,他一脚踹翻一个扑上来的鬼子,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把三八大盖,用刺刀将另一个试图偷袭的鬼子挑翻。 “同志们!顶住!咱们就是死绝了,也不能让这帮畜生跨过去一步!” 周指挥员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嗓子都已经喊哑了。 新四军的战士们虽然在体力上拼不过那些吃罐头长大的鬼子老兵,但没有一个人后退。有的战士肚子被捅破了,肠子流了一地,依然死死抱着鬼子的大腿,用牙齿咬鬼子的脖子。 就在这快要顶不住的节骨眼上。 “新四军的兄弟们!特务团来帮忙了!” 一声破锣般的炸吼,在鬼子的侧翼猛然响起。 小杨带着两百名如狼似虎的特务团士兵,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进了日军阵型的腰眼上。 “噗嗤!” 小杨手起刀落,一个正准备刺向新四军伤员的鬼子,直接被他砍断了半边膀子,惨叫着倒在地上打滚。 “兄弟,没事吧!”小杨一把拉起那个新四军小战士。 “没事!死不了!多谢大哥!”小战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捡起枪又冲了上去。 灰色的军装,和灰蓝色的军装,在这一刻彻底融汇在了一起。 五百名新四军,加上特务团的两个连两百人。 整整七百名中国军人,在这个狭窄的山谷里,与同样剩下七百人的日军大队,展开了一场不死不休的肉搏战。 “杀!” “宰了这帮狗娘养的!” 两军汇合,士气大振。特务团的士兵伙食好,体力壮,刺刀技术也是沈烈亲自操练出来的,一冲进来,瞬间就顶住了日军的疯狂反扑。 兵对兵,将对将。刀刀见血,枪枪咬肉。 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黄土地上,没有人在乎你拿的是什么军饷,穿的是什么衣服。只要你是打鬼子的,那就是可以把后背托付出去的生死兄弟! 这场惨烈的白刃战,足足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灰白的晨光。 落鹰涧里的喊杀声,渐渐稀疏了下来。 地上,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尸体。有穿着黄呢子军装的鬼子,有穿着灰色军装的特务团士兵,也有穿着打补丁军装的新四军战士。 鲜血汇聚成一条条小水沟,顺着车辙印流淌。 “呼……呼……” 周指挥员拄着一把断了半截的三八大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身灰蓝色的军装,早就被血水浸得变成了暗红色。 在他旁边不远处,小杨也累得瘫坐在一个汽油桶上,手里的大砍刀缺了十几个口子,手腕子肿得像个馒头。 整个峡谷里,还能站着的鬼子,已经不到十个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日军大队长,此刻正被几个同样伤痕累累的鬼子兵护在中间。他披头散发,指挥刀也断了半截,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孤狼,惊恐地看着四周。 四周,是密密麻麻、端着刺刀步步紧逼的中国军人。 沈烈带着李文渊、张铁石等人,也从东侧的山坡上走了下来。 他们踩着满地的血水,走到了包围圈的最前面。 沈烈看了一眼坐在汽油桶上的小杨,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周指挥员,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意。 “周指挥员,特务团来迟了。让新四军的兄弟们受苦了。”沈烈沉声说道。 周指挥员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直皱眉。 “沈团长,见外了。打鬼子流血,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要不是你们特务团的兄弟冲下来帮场子,俺们这五百号人,今天怕是要全部交代在这儿了。” 周指挥员直起身,伸手一指中间那个还在负隅顽抗的日军大队长。 “沈团长,这最后一条大鱼,怎么分?” 沈烈看都没看那个日军大队长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 “分什么?咱们两家,一人一刀,送他回老家。” 沈烈话音刚落,中间那个日军大队长似乎是听懂了什么,他猛地推开身边的卫兵,像个疯子一样,举着断了半截的指挥刀,冲着沈烈和周指挥员哇哇乱叫起来,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喊。 “大日本皇军,宁死不降!我要和你们决斗!” 看着这老鬼子那副垂死挣扎的滑稽模样。 周指挥员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去你娘的决斗!” 周指挥员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手里的半截步枪猛地往上一挑,“咣当”一声,直接荡开了日军大队长手里的断刀。 几乎是同一时间,小杨从汽油桶上一跃而起。 “狗日的,去死吧!” 小杨手里的砍刀带着一阵恶风,顺着日军大队长的脖子,结结实实地劈了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那颗留着仁丹胡子的脑袋,咕噜噜地滚落到了烂泥里。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瞪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山沟里。 剩下的那几个鬼子兵,一看大队长死了,也都彻底崩溃了,怪叫着想要拼命。 “砰砰砰!” 一阵乱枪扫过,最后几个鬼子也成了马蜂窝。 战斗,彻底结束。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了落鹰涧的浓雾,照在了这片修罗场上。 参谋长李文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带着几个后勤兵在战场上快速清点着。不一会儿,他一路小跑地来到沈烈和周指挥员面前,脸上的表情又震撼又狂喜。 “老沈,周指挥员!” 李文渊的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直打哆嗦。 “清点完毕!日军这支运送补给的守备大队,一共一千一百人。”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布:“无一生还!一个没跑掉!全军覆没!” “好!” “痛快!” 周围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特务团的弟兄和新四军的战士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一千一百人全歼,这在咱们抗战以来的外围阻击战里,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刘大麻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激动得直搓手,两眼放光地看着那些虽然被炸毁了打头几辆,但后头还有大半完好无损的物资卡车。 “老弟,周兄弟!咱们这回可是发了大财了!鬼子这批补给,全是好东西啊!” 周指挥员看着那些物资,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但他还是转头看向沈烈。 “沈团长,这战利品……” “一家一半!”沈烈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大手一挥,“打鬼子咱们是一起流的血,这战利品自然是平分。没有你们新四军在后面扎口袋,咱们连根鬼子毛都捞不着。” 周指挥员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重重地点了点头:“沈团长,局气!俺周某人交你这个朋友了!” 正当大家沉浸在巨大的胜利喜悦中,安排人手打扫战场、搬运物资的时候。 “报——!” 一个特务团的通讯兵,骑着一匹快马,像是一阵旋风似的从东侧的大路上冲了过来。 马还没停稳,通讯兵就“扑通”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到沈烈跟前。 “团座!师座!出大事了!” 通讯兵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捏着一份电报纸。 “这又是出啥幺蛾子了?”刘大麻子脸上的笑容一僵,没好气地骂道。 “是战区长官部刚刚转发的明码电报!”通讯兵喘着粗气,大声汇报,“周玉山!周玉山那老汉奸发疯了!” 沈烈一把抢过电报纸,低头看去。 李文渊和周指挥员也赶紧凑了过来。 电报上的内容很短,但却透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狂。 “沈烈竖子,欺人太甚。我周某人已在大别山南麓黑龙寨,摆下天罗地网。日军第十六野战旅团主力,亦在孤山铺枕戈待旦。你若有种,便带着你那群泥腿子来大别山走一遭!我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抗日模范,有几条命够填这深山老林!” 沈烈看完,面无表情地将电报纸揉成了一团。 “老沈,这老狐狸是真被咱们逼急了,居然发这种明码电报挑衅。”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眼神中满是担忧,“这不仅是下战书,这是要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啊。全战区都知道了,咱们要是不去,这名声就毁了。要是去了,那可真是九死一生。” 刘大麻子气得直骂娘:“这狗汉奸,死了都不让老子消停!” 沈烈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刚刚打扫完的战场,看了一眼那些疲惫却士气高昂的士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周指挥员的脸上。 “周指挥员。”沈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意。 “在!”周指挥员挺直了腰板。 “咱们这开胃菜吃得挺痛快,可大别山里头的正席,人家已经摆好了。” 沈烈把手里那团纸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住,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冷笑。 “传令下去!物资装车,伤员安置妥当。剩下的所有人,今天夜里,目标大别山南麓!” “我倒要看看,他周玉山和那个日军旅团长,在这大别山里头,能给老子熬出一锅什么迷魂汤!” 第259章 满载而归 落鹰涧的晨雾终于散干净了。 八月早晨的日头刚一露脸,就把这道长长的峡谷照得透亮。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硝烟味和浓重的血腥气,被山风一吹,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峡谷底下的土路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穿着黄呢子军装的尸体。那些被打烂的卡车还在冒着黑烟,烧焦的橡胶味儿熏得人直皱眉头。 “都给老子轻点!那可是整箱的牛肉罐头!摔瘪了老子拿你们的脑袋当球踢!” 二营长张铁石光着个大膀子,站在一辆半歪在沟里的卡车车斗上,扯着破锣嗓子指挥着底下的弟兄搬东西。他那张黑脸上沾满了血污和黑灰,可那一排大白牙却咧得老高,笑得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营长,这箱子死沉死沉的,装的到底是啥宝贝啊?”顺子和另外两个兵吭哧吭哧地抬着一个绿色的大木箱,累得直喘粗气。 张铁石跳下车,拿起手里的砍刀,用刀背对着那木箱的铜锁狠狠一砸。 “咔哒”一声,锁头落地。 张铁石掀开箱盖,眼睛顿时冒出了绿光。 “娘的!是崭新的九二式重机枪子弹!这一箱子少说也得有上千发!”张铁石抓起一把黄澄澄的子弹,放在手里掂了掂,激动得直搓手,“发财了!这回是真发大财了!赶紧的,让骡马队把大车拉过来,一箱也不许落下!” 不远处,新四军挺进队的战士们也在忙活着打扫战场。 这些穿着打补丁灰蓝军装的汉子,平时过惯了苦日子。此刻看着满地的三八大盖、掷弹筒,还有那一箱箱的压缩饼干和白面,一个个都看直了眼,甚至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一个小战士弯腰捡起一把八成新的三八式步枪,用衣角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枪托上的血迹,转头冲着旁边的班长喊:“班长,你瞧!这枪管子锃亮,连膛线都是好好的!比咱们那老套筒强太多了!” 班长走过去,在小战士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笑骂道:“瞧你那点出息!这算啥?你往那边看,特务团的兄弟正从车上往下搬迫击炮呢!今天咱们算是跟着沈团长,开了大眼了!” 战场中央,几块大石头拼成了一张临时的桌子。 沈烈、刘大麻子,还有新四军的周指挥员,正围坐在石头旁边。三人手里都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倒的是刚从鬼子车上缴获来的日本清酒。 “来,周兄弟!这口酒,老哥我敬你!” 刘大麻子端起酒碗,豪气干云地和周指挥员碰了一下,“要不是你们新四军在西边谷口像钉子一样扎在那儿,这帮黄皮子早他娘的顺着山沟溜了!哥哥我服了,你们是真汉子!” 周指挥员也不含糊,仰起脖子把碗里的酒一口抽干,用袖子一抹嘴。 “刘师长客气了。打鬼子,咱们都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再说了,正面硬抗的火力都是你们特务团出的,俺们就是占了个地形的便宜。” 沈烈放下酒碗,刚要掏烟斗,就看见参谋长李文渊抱着个厚厚的账本,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李文渊那副金丝边眼镜都跑歪了,可他脸上的那股子狂喜,简直比中了状元还要夸张。 “师座!老沈!周指挥员!” 李文渊跑到跟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死死地捏着账本,“战果……战果和伤亡都清点出来了!”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刘大麻子急得一把拉住李文渊的胳膊,连声催促。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翻开账本,声音洪亮得在整个山谷里回荡。 “这一仗,咱们特务团和新四军挺进队联手,把日军这个负责给第十六野战旅团送补给的守备大队,连皮带骨头给吞了!” “经过战场清点,击毙日军一千一百二十三人!没有抓到一个活口,全是大队长带头拼刺刀战死的!” 刘大麻子一拍大腿:“好!要的就是这断子绝孙的打法!” 李文渊咽了口唾沫,翻到下一页,手抖得连纸页都跟着哗啦啦直响。 “接下来是咱们的伤亡。老沈,你猜咱们两家加起来,损失了多少人?” 沈烈微微皱了皱眉头,看着李文渊那副表情,心里大概有了个底,沉声问:“伤亡大不大?” “奇迹!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迹!” 李文渊激动得嗓子都破音了。 “特务团加上挺进队的五百名兄弟,一共两千人参战。四个小时的阻击加上白刃战,咱们两家加起来的伤亡总数,只有一百二十人!” 这话一出,连一直稳如泰山的周指挥员都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百二十人?”周指挥员瞪大了眼睛,“李参谋长,你没算错吧?那可是一千一百个武装到牙齿的鬼子精锐啊!” “绝对没算错!”李文渊斩钉截铁地说,“这一百二十人里头,有九十个是轻重伤员,已经安排医护兵包扎了。真正阵亡的弟兄……只有三十个!” 三十个阵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用三十个自家兄弟的命,换了日军一千一百二十三条命!这已经不能用大捷来形容了,这完全是一面倒的战术碾压! 刘大麻子直接愣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窝头。过了好半天,他才猛地缓过神来,仰天大笑。 “哈哈哈!三十换一千一!老天爷啊,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美梦啊!老弟,你那反斜面加两头堵的战术,简直是神仙下凡啊!” 沈烈没有笑,他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烟斗,塞上烟丝。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虽然比例悬殊,但这三十个躺在冰冷泥土里的兄弟,昨天晚上还在跟他们一起有说有笑地吃着杂粮面。 “老李,战利品呢?”沈烈划了根火柴,点燃烟草,深吸了一口,试图用辛辣的烟雾压住心头的酸楚。 一提到战利品,李文渊的眼睛更是亮得像两只灯泡。 “老沈,师座!咱们这回是真把日军第十六旅团的饭碗给端了!” 李文渊指着峡谷里那一长串卡车和马车。 “被咱们炸毁了八辆卡车,但后面还有十六辆卡车是完好无损的!车上装的,全是旅团级别的野战补给!” 李文渊开始大声念清单,周围路过的士兵们全都停下了脚步,竖着耳朵听。 “三八式步枪,完好无损的缴获了八百多支!九二式重机枪十二挺!歪把子轻机枪三十五挺!掷弹筒五十具!” “弹药方面,各种口径的子弹加起来,足足有三十多万发!迫击炮弹八百发!手雷上千箱!” 李文渊翻过一页,念得口干舌燥,但根本停不下来。 “最要命的是后勤物资!咱们缴获了整整五大卡车的白面和大米!六百箱日军高级野战罐头,全是纯牛肉的!还有几十箱子盘尼西林、纱布等急救药品!” “老沈,有了这批东西,咱们第一三七师别说在大别山里打几个月,就是打上一年,也饿不死、冻不着了!” 刘大麻子听完这串长长的清单,激动得原地转了三圈,一把抱住沈烈的肩膀,使劲摇晃着。 “老弟!大功一件!这绝对是破天荒的大功一件啊!咱们现在就给长官部发电报,让那帮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老爷们看看,什么叫他娘的打胜仗!” 沈烈不着痕迹地推开刘大麻子的手,转身看向坐在石头上的周指挥员。 “周指挥员。”沈烈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周指挥员赶紧站起身:“沈团长,有什么吩咐?” 沈烈指了指峡谷里那堆积如山的物资。 “这批战利品,按照咱们昨晚定下的规矩,一家一半。” “啥?!”刘大麻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瞪着眼睛看着沈烈,急得直跺脚,“老弟,你疯啦?这一半的物资,那可是能装备大半个师的家底啊!咱们马上就要进大别山跟鬼子拼命了,这节骨眼上你分出一半去?” 刘大麻子虽然佩服新四军,但这白花花的物资可是实打实的本钱,老军阀抠门的本性一下子就暴露出来了。 周指挥员也是连连摆手,满脸的不好意思。 “使不得!使不得啊沈团长!刘师长说得对。这一仗,俺们新四军虽然出了力,但重火力和正面主攻全是你们特务团拿下的。俺们哪有脸分一半?” 周指挥员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帮着搬东西的新四军战士。 “沈团长,俺们挺进队条件苦,只要能分给俺们几百条枪,弄点弹药,再给几箱子白面让同志们吃顿饱饭,俺周某人就感恩戴德了。这重机枪、迫击炮啥的,俺们拿着也不会使,还是你们留着打大仗吧!” 沈烈走到周指挥员面前,眉头一挑,脸色板了起来。 “周指挥员,你这叫什么话?看不起我沈某人?” 沈烈转过头,看着刘大麻子,声音提高了几分,故意让周围的士兵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师座,您刚才也听李参谋长念了。鬼子为什么会往西边突围?因为他们被咱们正面的炮火打怕了。可是,要是没有新四军的五百名兄弟在西侧谷口拿命堵着,这七百个鬼子老兵一旦窜进大别山,咱们上哪儿去追?” 沈烈的目光紧紧盯着刘大麻子。 “没有他们扎紧了口袋,这批物资咱们一箱也拿不到!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既然是一起流的血,这肉,就得掰开了平分!” 沈烈转回头,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周指挥员的手腕。 “枪支弹药,一家一半!牛肉罐头,一家一半!白面大米,一家一半!至于重机枪和迫击炮,你们新四军不会使,我把特务团的炮兵连长借给你们,手把手教到你们会用为止!” 沈烈这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特务团士兵们听了,不仅没有埋怨,反而纷纷大声叫好。 “团座说得对!新四军的兄弟也是好样的,该分!” “昨天夜里俺亲眼看着他们跟鬼子拼刺刀,那可是真玩命啊!分给他们,咱们服气!”张铁石也扛着砍刀走过来,大嗓门嚷嚷着:“周指挥,您就别推辞了!俺们团座吐口唾沫是个钉。再说了,你们新四军装备好了,咱们在大别山里头联合打鬼子,那不是更痛快吗?” 周指挥员看着沈烈那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听着周围国军士兵的喊声,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没有再推辞。 “好!沈团长!刘师长!”周指挥员猛地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无比庄重的军礼,“俺周某人代表新四军豫鄂挺进队,谢谢两位哥哥的厚义!大别山战役,只要你们一句话,俺们挺进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物资的分配很快就定了下来。 新四军的战士们虽然分到了大批的洋枪大炮,但每个人脸上都没有那种小人得志的轻狂,反而更加卖力地帮着特务团搬运伤员、清理战场。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气氛中,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在山谷的一角突兀地响了起来。 “呜——呜——” 那是哀乐。 沈烈和周指挥员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两人对视了一眼,默默地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山谷东侧的一片向阳坡上。 三十具遗体,被整整齐齐地平放在地上。 他们当中,有二十二个穿着灰色的国军军装,那是特务团的弟兄;还有八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蓝色军装,那是新四军的战士。 为了阻击日军的疯狂反扑,他们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名叫落鹰涧的土地上。 没有棺木,也没有草席。士兵们只能脱下自己身上的军装外套,轻轻地盖在这些战友的脸上。 沈烈走到阵亡士兵的队伍前,摘下头上的军帽。 刘大麻子、李文渊、张铁石,还有特务团和新四军的所有官兵,全都停下了脚步,自发地围拢过来,默默地摘下帽子,低下了头。 沈烈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个装满清水的行军水壶。 他走到第一具遗体前,蹲下身。那是一个新四军的小战士,看起来还不到十八岁,胸口被鬼子的刺刀挑开了一个大窟窿。 沈烈将水壶里的水,缓缓倒在小战士旁边的泥土上。 “兄弟,一路走好。”沈烈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三十具遗体。灰色的军装和灰蓝色的军装交织在一起,在这个时刻,没有任何党派之分,没有任何主义之争。 “他们不是为哪个军阀死的,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死的。” 沈烈转过身,看着面前黑压压的数千名两军将士,声音低沉而悲壮。 “他们,是为了不当亡国奴,是为了护着咱们身后的爹娘,死在这大别山的山口上的!” “弟兄们,记住今天。记住这三十个把命换给咱们的兄弟!” 沈烈猛地举起手里的军帽。 “敬礼!” 两千多名中队军人,无论是特务团还是新四军,在这一刻,同时举起右手,朝着这三十位阵亡的战友,敬下了一个最庄严的军礼。 晨风吹过山谷,吹动着盖在遗体上的军装,像是在做着最后的告别。 半个时辰后。 遗体被就地掩埋,所有的物资也已经全部装车或者用骡马驮好。 新四军的五百名战士,带着分给他们的一半物资,向沈烈和刘大麻子告别,迅速隐入了西侧的深山老林中。他们还要赶去和挺进队的主力汇合,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恶战。 特务团这边,也准备拔营,正式挺进大别山南麓。 “团座。” 李文渊拿着那张揉皱的明码电报,走到沈烈身边。 “周玉山在黑龙寨摆下了鸿门宴,日军第十六旅团的补给虽然被咱们劫了,但他们毕竟还有几千人的老底子。咱们现在进山,路线怎么定?” 沈烈站在一处高岗上,望着西北方向那绵延不绝的大别山脉。 “鬼子丢了这么大一批补给,孤山铺那边不可能没有察觉。” 沈烈拿出老铜烟斗,但没有点火,只是在手里把玩着。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西边的山口疾驰而来,马背上是特务团派出去的前沿侦察兵。 “报——!” 侦察兵滚鞍落马,跑到沈烈面前,大口喘着气。 “团座!师座!紧急军情!” “说!”刘大麻子心里一紧,赶紧问道。 “日军第十六旅团在孤山铺据点……没有任何动静!” 侦察兵咽了口唾沫,一脸的活见鬼。 “咱们在落鹰涧打得热火朝天,炮声连三十里外都能听见。可是孤山铺的鬼子,就像聋了一样,不仅没有派出援兵来救补给大队,甚至连大营的门都没开过!” “啥?!”刘大麻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七八千人的野战旅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过冬粮和子弹被咱们抢了,连屁都不放一个?” 李文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推着眼镜的手都在发抖。 “老沈……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李文渊死死盯着地图上的孤山铺和黑龙寨。 “一千一百人的补给队被灭,他们不救。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沈烈猛地转过头,接过了李文渊的话茬,眼神锐利得像要杀人。 “这说明,日军第十六旅团,还有周玉山在黑龙寨的那五百人,正在策划一个比这批补给重要十倍、百倍的惊天阴谋!” 沈烈将烟斗猛地插回腰间,一把拔出勃朗宁手枪。 “他们连粮食都不要了,这是要在饿死之前,在大别山里拉着咱们所有人陪葬!” 沈烈的目光看向那片深邃而死寂的大山,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特务团。 大别山的风,停了。 真正的血肉磨盘,终于在这一刻,向他们张开了狰狞的血盆大口。 第260章 连副陨落 落鹰涧里的日头渐渐升高了,把山谷里的血腥气蒸腾得直往人鼻子里钻。 打扫战场的活儿干得热火朝天。特务团和新四军挺进队的弟兄们混在一起,正把一箱箱沉甸甸的军需物资往骡马的大车上搬。 特务团第二步兵连的王连长,用挂在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顺手把自己腰里的行军水壶摘下来,递给了旁边一个正扛着弹药箱的新四军小战士。 “小兄弟,喝口水歇会儿!这子弹箱死沉,别把腰闪了。” 那小战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谢王连长!俺们不累,这可是打鬼子的好东西!” 看着小战士接过水壶,王连长心里忍不住一阵唏嘘。 要知道,就在前几天联合部署的时候,他这个黄埔十四期毕业的正牌军官,对这帮穿得像叫花子一样的新四军可是充满戒心的。当时他私底下还跟张铁石抱怨,说把后背交给这帮打游击的,万一他们临阵脱逃,特务团就得吃大亏。 这股子防备,直到开战前的那天夜里,才被彻底打破。 那天,陈先生、新四军的周指挥员,还有张铁石,硬是把他拉到了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四个大老爷们,就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破马灯,推心置腹地长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周指挥员当时拍着胸脯跟他说了一句话:“王连长,俺们是穷,是穿得破。但只要打的是小鬼子,咱们流出来的血,都是一样红的。到了战场上,新四军绝不后退半步!” 今天这一仗,新四军在西侧谷口那死战不退的狠劲儿,算是彻底把王连长这个黄埔生给打服了。啥叫兄弟?能在战场上替你挡子弹的,那才是真兄弟。 “团座!师座!” 参谋长李文渊抱着个厚厚的账本,踩着满地的烂泥,一路小跑地来到了沈烈和刘大麻子跟前。他那副金丝眼镜上全是汗水,但两眼却放着贼亮的光。 “老李,别大喘气了,赶紧说!清点出啥好东西了?”刘大麻子急得直搓手,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大丰收!绝对的大丰收!” 李文渊激动得嗓子都变调了,翻开账本大声念道:“日军大队一千一百人,全军覆没!十二辆卡车被咱们的集束手榴弹炸报废了,但剩下的物资基本完好!” “光是咱们最缺的6.5毫米步枪子弹,就足足缴获了二十五万发!” “好!”刘大麻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有了这些子弹,进大别山老子腰杆子就硬了!” 李文渊咽了口干沫,接着往下念。 “不仅有子弹,车里还拉着一万两千套日军的加厚冬衣!还有八百箱子盘尼西林、磺胺和急救纱布!这些都是给第十六野战旅团准备过冬的命根子啊!” 沈烈叼着老铜烟斗,深吸了一口,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抹痛快的笑意。 “这回,咱们第一三七师和新四军的兄弟们,不用光着膀子在大别山里挨冻了。老李,这批冬衣和药品,一分不少,按咱们之前说好的,跟新四军对半分!” “放心吧老沈,已经安排后勤处在分堆了。”李文渊合上本子。 山谷的另一头,二营的周连副正带着几个兵,在一辆车厢被打成了筛子的卡车上往下卸冬衣。 周连副今年三十五岁,是黄陂县城南本地的农户出身。他长着一张憨厚的老实脸,平时话不多,但打起仗来从来不含糊,是特务团最外围的嫡系骨干之一。 “小心点,这可是冬衣,别沾了地上的血水。” 周连副扛起一捆用牛皮纸包着的军大衣,笑着对旁边的一营长小杨说:“杨营长,你看这料子多厚实。等进了大别山,咱们把这鬼子的黄皮染成灰的,穿在身上,保准冻不着。俺老娘要是知道俺在山里有厚衣服穿,肯定高兴坏了。” 小杨也乐呵呵地扛起一箱子纱布:“那是!团座带着咱们,啥时候吃过亏……” 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极其突兀的枪响,在喧闹的山谷里炸开! 这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就在卡车旁边的死人堆里! 一个原本被压在废旧轮胎底下、半个身子都被炸烂了的日军伤兵,满脸是血地扒开了尸体堆。他用尽最后一口气,举起手里的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冲着正站在车斗旁边的周连副,扣动了扳机。 “噗!” 那是子弹穿透棉衣和肉体的沉闷声响。 周连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手里的那捆军大衣“吧嗒”一声掉在泥水里。他低下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胸。 那里,一个核桃大小的血窟窿正往外喷着血泡。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 “连副!” “周连副!” 小杨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那名日军伤兵还想开第二枪,但周围的特务团士兵已经红了眼。 “狗日的!老子活劈了你!” 张铁石离得最近,他像头疯牛一样冲过去,手里的砍刀带着一阵恶风,直接把那名日军伤兵连握枪的胳膊带半个肩膀,一刀给卸了下来。紧接着,十几把刺刀同时扎了下去,把那个鬼子捅成了一团烂肉。“医护兵!快叫医护兵啊!” 小杨扔下纱布箱子,扑过去一把抱住直挺挺往后倒的周连副,双手死死地捂住他胸口往外冒血的窟窿。可是血太多了,顺着小杨的指缝哗哗地往外流,根本捂不住。 沈烈听到枪声,手里的烟斗猛地一抖,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团座……” 周连副躺在小杨的怀里,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子。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沈烈那张铁青的脸。 他想抬起手,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团座……大衣……别沾了泥……” 周连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几个字。他那双总是透着庄稼汉质朴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脑袋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周大哥!”小杨抱着周连副的尸体,嚎啕大哭。 四周瞬间死一般寂静。刚才还沉浸在大胜喜悦中的士兵们,全都红着眼眶围了过来,脱下了头上的军帽。 沈烈蹲在周连副的身旁,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 沈烈的牙关咬得死死的。 整整一千一百人的日军大队全歼,这是何等的大捷。可是,就在这收尾的最后一刻,一颗罪恶的流弹,夺走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特务团加上新四军,这一仗总共损失了一百二十名弟兄。这三十个阵亡名单里,又多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把周连副,还有所有战死弟兄的遗体,好好收敛。” 沈烈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可怕,那股子冲天的怒火在胸腔里剧烈地翻滚着,却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打扫战场的动作变得更快,也更沉重了。 队伍重新集结,准备护送物资撤回临时驻地,然后再转道进大别山。 回程的路上,李文渊走到沈烈的马前,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凝重。 “老沈,今天这仗是打痛快了,物资也抢够了。但是有个坎儿,咱们过不去。” 沈烈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前方:“什么坎儿?” “国共合作。” 李文渊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咱们特务团和新四军联合打伏击,还平分了战利品。这事儿根本瞒不住。战区长官部的那个中将巡视员虽然赏识你,但他毕竟是中央军的高官。这事儿一旦传到他耳朵里,万一他心里有了猜忌,给咱们扣上一顶‘通共’的帽子,别说补充兵源了,搞不好咱们第一三七师都得受牵连!” 沈烈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 “老李,我沈烈是个粗人,不懂他们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 沈烈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一长串拉着伤员和烈士遗体的大车,眼神犹如寒冰。 “我只知道,今天在落鹰涧,是新四军的兄弟拿命帮咱们堵住了鬼子的退路。如果为了那点莫须有的猜忌,就让我跟并肩作战的兄弟划清界限,我沈烈做不到。” 沈烈重新点燃了烟斗。 “战区中将巡视员想怎么反应,那是他的事。只要他还要抗日,他就没理由治咱们的罪。他要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下绊子,那咱们就带着这几千号兄弟,自己在大别山里杀出一条血路!” 深夜,大别山外围的一处临时驻地。 营地里点着几堆篝火,火光把周围的树影拉得老长。 一顶简易的军用帐篷里,停放着周连副的遗体。他身上那件带血的破军装已经被换下,换上了一身缴获来、染成了灰色的新冬衣。 沈烈没有进帐篷。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帐篷外面,嘴里叼着那把老铜烟斗。 烟斗里的火星早就熄灭了,但他好像根本没有发觉。他就这么站着,像是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十分钟。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小杨从帐篷里走出来,眼睛肿得像个核桃。他走到沈烈身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团座。” 沈烈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小杨。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冷的坚决。 他伸出手,在小杨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小杨。” 沈烈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砸得字字作响。 “咱们打大别山战役的时候——周连副在天上看着。” 第261章 同仇敌忾 八月的清晨,大别山外围的这片林子,被一层厚厚的白雾笼罩着。 没有风,树叶子静得像是一幅画。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烧烧纸钱和线香的烟火味,混着山野里的泥土腥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临时营地正中央的一大片空地上,用几根粗壮的原木搭起了一个高台。高台后面,是整整一百二十座刚刚垒起来的新坟。 这是昨天落鹰涧伏击战,加上前几天外围扫荡,特务团和新四军挺进队牺牲的所有弟兄。 沈烈站在高台旁边,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名册。 名册是用最粗糙的黄草纸钉起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百二十个名字。沈烈的目光,死死地停留在第二页中间的一个名字上——“特务团二营,周卫国,连副”。 一营长小杨站在沈烈身后,两只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他看着那个名字,死死地咬着嘴唇,硬是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老沈。” 参谋长李文渊走了过来,递给沈烈一碗温水。他的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雾气,声音有些沙哑。 “时辰差不多了。各村的老百姓代表也都到了。” 沈烈接过水碗,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头上。 “师座呢?”沈烈问。 “在后头换衣裳呢。”李文渊叹了口气,“刘师长今天特意把长官部发的那套将官礼服翻出来了,说是不能让底下的兄弟们走得太寒酸。” 正说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烈转过头,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走过来的,是陈先生和新四军的周指挥员。周指挥员依然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军装,而陈先生,今天却没有穿他那件万年不变的灰布长衫。 陈先生换上了一身挺括的中山装,左边的胸口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却格外醒目的红色徽章。 刘大麻子这会儿也正好披着将官礼服走了过来,一看到陈先生这身打扮,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哎哟,陈先生,您今天这身行头,我刘某人可是头一回见啊!”刘大麻子上下打量着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您这胸口别着的……” 陈先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刘大麻子和沈烈,腰杆挺得笔直。 他伸出手,郑重地重新自我介绍。 “刘师长,沈团长。咱们打交道这么久,一直没有正式通过姓名。今天,借着这一百二十位抗日英烈的灵前,咱们重新认识一下。” 陈先生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坦荡和自豪。 “我是中共地下党鄂东特委联络员,陈建国。” 虽然沈烈和刘大麻子早就猜到了陈先生的身份,但今天他敢在第一三七师的全师军官面前,甚至在随时可能被战区督察处盯上的情况下,公开亮明身份。这份胆识和坦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刘大麻子愣了足足三秒钟。 随后,这位打过内战、当过军阀的老兵痞,突然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陈先生敞亮!” 刘大麻子一把握住陈先生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我刘某人是个大老粗,不懂你们那些主义和政治。我只认死理!不管你是教书匠,还是共产党,只要你在黄陂县帮着咱们打鬼子,只要新四军的兄弟肯在落鹰涧替咱们挡子弹,那就是我第一三七师的过命兄弟!” 沈烈也走上前,冲着陈先生敬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陈联络员,多谢坦诚。今天这追悼会,咱们国共两家,一起办。” 辰时三刻。 低沉而悲凉的军号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呜咽着响起。 追悼会现场,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左边,是特务团的一千多名官兵,穿着灰色的军装,每个人左臂上都缠着白毛巾;右边,是新四军挺进队的五百名战士,穿着灰蓝色的军装,同样臂缠白纱。 两支颜色不同、信仰不同的队伍,在这一刻,肩并肩地站成了一个方阵。 在队伍的最外围,是黄陂县周边十二个村子赶来的一千五百多名老百姓。他们没有军装,只有粗布衣裳,手里捧着自家糊的纸钱和线香。 而在会场外围的一处小土坡上,站着三个女人。 宋晚晴穿着白大褂,眼眶通红。宋晚秋紧紧地抓着姐姐的胳膊,小脸煞白。 在她们旁边,是几天前刚从第五战区长官部申请调回黄陂县,准备做长期战地跟踪报道的女记者,陈文君。 陈文君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钢笔和采访本。按照她作为记者的职业习惯,此刻她应该奋笔疾书,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可是,她握着钢笔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看着那一百二十座新坟,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缠着绷带依然站得笔挺的士兵,陈文君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砸在采访本上,把墨水都洇开了。 三个女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风里,默默地流着眼泪。她们的眼泪,替那些死在战场上的男人们,流尽了对这个乱世的悲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鸣枪!” 高台上,张铁石红着眼睛,大吼一声。 “砰!砰!砰!” 三排整齐的朝天枪响,震碎了山谷的宁静。 陈先生率先走上高台。 他看着底下那一千多名中国军人和一千多名老百姓,声音沉稳而悲壮。 “乡亲们,弟兄们。今天躺在这里的,有我们共产党的兵,也有国民党的兵。在昨天以前,他们或许互相不认识。但今天,他们的血流在了一起,他们的骨头埋在了一起。” 陈先生指着身后的新坟。 “他们是为了同一个国家,为了同一个民族,死在了抗日的冲锋路上!只要咱们这口气不断,只要咱们两家还站在一起,这大别山,就永远是中国人的大别山!” 底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呜咽声。 紧接着,新四军的周指挥员走上前,他摘下头上的八角帽,冲着新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俺是个粗人,不会说大词。”周指挥员的声音有些沙哑,“俺就说一句!新四军挺进队,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绝不让鬼子踏进咱们的家门一步!这些死去的兄弟,俺们活着的人,替他们报仇!” “报仇!报仇!” 新四军和特务团的士兵们同时举起手里的步枪,怒吼声响彻云霄。 最后,沈烈将手里的那份阵亡名册,双手递给了刘大麻子。 刘大麻子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将官礼服,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高台的最前面。 他没有拿讲稿,也没有掏出什么长篇大论。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册,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底下的士兵和老百姓。那张坑洼的老脸上,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毅。 “我叫刘大麻子。很多人背地里管我叫军阀,叫兵痞。” 刘大麻子一开口,没有任何官腔,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样。 “以前打内战的时候,我带着底下的兄弟,抢过地盘,也跟红军干过仗。那时候,我觉得这天下,谁的枪多谁就牛。” 刘大麻子苦笑了一声。 “直到日本人打过来了。他们不在乎你是谁的兵,他们只在乎你是不是中国人。他们杀咱们的老百姓,烧咱们的房子。” 刘大麻子转过身,指着那一百二十座坟头。 “昨天,咱们第一三七师和新四军的兄弟们,在落鹰涧跟一千多个鬼子拼了刺刀。这一仗,咱们赢了。赢得很痛快。” 刘大麻子猛地转回头,扬起手里的名册。 “但是,今天咱们在这里,埋葬了一百二十位兄弟。” 刘大麻子的声音突然提高,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大家都觉得痛心,觉得咱们折了本钱。” “但我要告诉你们,今天我们埋葬的,不仅是这一百二十位兄弟!” 刘大麻子把手里的名册用力地拍在木桌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全场。 “他们用自己的命,埋葬的——是日本鬼子在大别山南麓的最后一个‘扫荡梦’!” “鬼子以为靠着几千人,几门大炮,就能把咱们吓得缩在城里不敢出门?放他娘的屁!” 刘大麻子的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人头顶的阴霾。 “他们死了,但他们把鬼子的补给线给掐断了!他们把鬼子的嚣张气焰给打碎了!只要咱们今天还站在这儿,鬼子想在大别山里舒舒服服地扫荡,那就是做白日梦!” “说得好!” 张铁石在台下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扯下头上的军帽,振臂高呼:“埋葬鬼子的扫荡梦!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杀鬼子!” 这一刻,会场上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没有悲观,没有胆怯。 老百姓们纷纷走上前,将手里的香炉和纸钱摆在新坟前。特务团和新四军的士兵们,肩并肩地站着,他们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种燃烧的火焰——复仇。 温情和悲痛,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坚硬的钢铁。这种精神层面的大爽和释放,比缴获多少武器都更让人震撼。 这是国共两军在黄陂县,最巅峰、最铁血的一次同台加冕。 然而。 这世上的事,总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就在追悼会现场群情激愤、同仇敌忾的时候。 在距离临时营地一里地外的一处隐蔽山坳里。 几匹快马正停在树林深处。 第五战区督察处的一名少校督察,钱督察。此刻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举着高倍望远镜,死死地盯着追悼会的高台。 这个钱督察,是战区内部那些顽固派系安插在督察处的眼线。平时专门负责搜集各杂牌军“通共”的黑材料。 他放下手里的望远镜,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而得意的笑容。 “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钱督察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望远镜的镜片,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一个特务手下。 “你看清楚了吗?”钱督察冷笑着问。 特务赶紧点头哈腰:“看清楚了钱长官。刘大麻子和沈烈,不仅跟新四军平分了战利品,今天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跟红匪的头目站在一个台子上办追悼会。连那个教书匠都公开承认自己是地下党了!” “哼。” 钱督察把望远镜塞回皮套里,翻身上马。 “赵明远处长一直护着他们,说他们是抗日模范。中将长官也被沈烈的几场胜仗给蒙蔽了双眼。” 钱督察拉紧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嘶鸣。 “在战区长官部的眼皮子底下,堂堂一个国军主力师的师长,公开和红匪同台。还口口声声叫什么兄弟。” 钱督察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走!回战区长官部!” “回去——我要连夜写一份报告。沈烈和刘大麻子在大别山里打得再热闹,这通共的罪名,他们这次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262章 钱督察的报告 第五战区长官部,督察处大楼。 大半夜的,整栋办公楼黑漆漆的,唯独二楼东头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钱督察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在信笺纸上“唰唰”地飞快划过。他今年三十五岁,黄埔正统出身,平头理得一丝不乱,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此刻正因为过度兴奋而泛着一层油光。 “……经查,第一三七师师长刘某,及特务团团长沈烈,于落鹰涧伏击战后,公然与新四军豫鄂挺进队私分战利品。据确切线报,其私分军需包括但不限于:六点五毫米口径步枪子弹二十五万发、日军加厚冬衣一万两千套、盘尼西林及磺胺等急救药品八百箱……” 钱督察一边写,一边在心里头盘算着。 二十五万发子弹,一万多套冬衣!这刘大麻子和沈烈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么大一笔横财,居然敢眼睛都不眨地分给那帮打游击的红匪! “不仅如此。”钱督察冷笑了一声,笔锋一转,言辞越发狠毒,“该部更于昨日清晨,与新四军合办所谓之‘联合追悼会’。刘某与地下党分子陈某同台发表演说,称兄道弟,军容不整,言辞悖逆。此举无异于公然通共,将我战区模范部队,沦为赤化之温床……” 写完最后一个字,钱督察重重地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大名,还盖了私人印章。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长官,您这笔杆子,简直就是杀人的刀啊。” 旁边站着的特务手下赶紧递上一杯热茶,满脸谄媚地拍着马屁,“这份报告要是明天一早递上去,上面非得炸了锅不可。沈烈这回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扛不住这‘通共’的死罪!” 钱督察接过茶杯,得意地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沈烈这小子,最近风头太盛了。战区长官部里那几位大佬,整天把‘抗日模范’四个字挂在嘴边,都快把他捧上天了。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杂牌军出身的泥腿子,也配跟咱们争军费?” 钱督察把茶杯往桌子上一顿,眼神阴冷。 “这回人证物证俱在。只要这份报告一递,刘大麻子和沈烈就得被扒了那层皮!特务团缴获的那些迫击炮、重机枪,最后还不是得落到咱们手里?” “那是,那是!长官英明!” 钱督察把报告小心翼翼地装进牛皮纸信封,用火漆封好。 “明天一早,长官部开早会。我亲自把这封信递给督察处的主任。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 与此同时,大别山外围,特务团临时驻地。 山里的早晨湿气重。刘大麻子披着一件黄呢子军大衣,在沈烈的帐篷里急得直转磨。 “老弟!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大麻子从桌子上抓起一把炒豆子,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满脸的焦躁。 “昨天咱们在追悼会上,跟新四军并肩站着。外围放哨的弟兄可是来报了,说看见几个眼生的便衣,骑着快马往长官部的方向跑了!那肯定是督察处养的狗!” 参谋长李文渊在一旁也有些坐不住,推了推眼镜说:“师座说得没错。那帮人就是专门盯着咱们找茬的。落鹰涧分物资的事儿,加上同台办追悼会。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通共’和‘私通友军’,随便哪一条都够咱们喝一壶的。要不……咱们赶紧起草一份辟谣电报,发给中将巡视员解释解释?” “辟谣?” 沈烈坐在一只弹药箱上,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手里的勃朗宁手枪。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老李,师座。政治上的事,你们比我懂。可有一样,咱们遇到烂泥巴糊裤裆的时候,越去洗,就越洗不清。” 沈烈把手枪咔哒一声揣进枪套里。 “他们去打小报告,那是他们的事。咱们要是急吼吼地发电报去解释,说咱们没通共,说咱们是为了打鬼子才迫不得已联手。长官部的人会怎么想?” 沈烈站起身,看着两人。 “他们会觉得咱们心虚!觉得咱们是在欲盖弥彰!” 刘大麻子一愣,仔细砸吧砸吧这话,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那咱们就干坐着等死?等督察处的人带着手铐来抓咱们?”刘大麻子还是有些不甘心。 “不是等死,是等上面的风向。” 沈烈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正在操练的士兵。 “咱们杀了一千一百个鬼子,这是谁也抹杀不掉的铁血战功。中将巡视员不是傻子,战区的周司令更不是瞎子。” 沈烈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冷的空气。 “一九三九年,现在的抗战大方向,还是国共合作,一致对外。咱们第一三七师和新四军的联手,在老百姓眼里那是英雄。战区长官部那几位高人,要是连这点政治账都算不明白,他们也坐不到那个位置上。” “所以,咱们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 沈烈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冷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咱们就安安稳稳地在大别山里备战。至于那帮只会背后捅刀子的小人,上面的人,自然会去打他们的脸。” …… 上午八点。第五战区长官部。 督察处主任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主任是个年近五十的少将,正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地看着桌子上那份钱督察刚刚递上来的“通共”报告。 钱督察笔挺地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得意。 “主任。这份报告,字字泣血,句句属实!” 钱督察义愤填膺地汇报道。 “刘大麻子和沈烈,简直是无法无天!二十五万发子弹,一万多套冬衣,还有几百箱救命的药品!就这么白白送给了红匪!他们这是拿党国的军火,去养咱们的心腹大患啊!” 主任看完报告,脸色阴沉,摘下老花镜扔在桌子上。 “钱督察,你这份报告里的内容,可有真凭实据?” “千真万确!”钱督察拍着胸脯保证,“卑职的线人亲眼所见!不仅分了物资,还在阵亡将士的追悼会上,公然和新四军的头目眉来眼去。主任,这事必须严查!只要您点个头,我马上带一队宪兵去大别山,先把沈烈给下了大狱再说!” 主任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刚准备开口说话。 “砰!”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钱督察吓了一跳,刚要开口训斥谁这么没规矩。一回头,却见中将巡视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印好的战区通报。 “巡视员长官!”主任赶紧站起身,恭敬地敬了个礼。 中将巡视员脸色冷硬,看都没看钱督察一眼,直接把手里的那份战区通报,“啪”地一声摔在了主任的办公桌上。 “你们督察处,好大的官威啊!” 中将巡视员冷哼了一声,指着那份通报。 “看看吧!这是战区周司令,今天一早亲自签发的全战区嘉奖令!” 主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拿起那份通报,快速扫了两眼。只看了几行,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钱督察站在旁边,偷偷瞄了一眼,顿时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砸了一闷棍。 那份嘉奖令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查第一三七师特务团,于黄陂县外围落鹰涧一役,痛歼日军补给大队一千一百余人,扬我军威。” “此次行动,系战区‘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之重要延伸,亦是大别山战役准备阶段之关键一环。第一三七师与新四军豫鄂挺进队之联合伏击,系由周司令亲自批准之战略协同部署!” “两军将士,摒弃前嫌,精诚合作。于敌后建立铁血同盟,共抗外侮。实乃国共合作之模范!全战区各部,均应效法第一三七师之顾全大局,以国家民族存亡为重!” 看完了这份通报。 钱督察的两条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这……这不可能……” 钱督察声音发抖,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周司令……周司令亲自批准的?这怎么可能?沈烈他们分明是自作主张……” “放肆!” 中将巡视员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钱督察,眼神里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的意思是,周司令在撒谎?周司令在包庇通共分子?” “卑职不敢!卑职不敢!”钱督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中将巡视员冷笑了一声,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拿起钱督察写的那份长篇大论的“通共”报告,直接撕成了两半,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你们这些人,整天不在前线打鬼子,就知道在后方搞摩擦,抓小辫子!” 中将巡视员指着钱督察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痛骂。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国共合作,一致抗战的时候!大别山战役马上就要全面打响了,日军七八千人的野战旅团就压在前面。沈烈和新四军合作,断了鬼子的补给,这是天大的功劳!” “你们倒好,人家在前线流血,你们在后头写报告要他们的命!二十五万发子弹怎么了?一万套冬衣怎么了?那是人家沈烈自己从鬼子手里缴获的!分给打鬼子的友军,总比放在你们这群饭桶的仓库里生锈强!” 中将巡视员转过头,看着吓得不敢吭声的督察处主任。 “周司令说了。大别山战役期间,谁要是再敢拿党派之争去干扰前线将士的军心,一律按贻误战机罪,就地正法!” 说完,中将巡视员一甩袖子,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留下了面如死灰的钱督察,和满头大汗的督察处主任。 “主任……我这……”钱督察咽了口干沫,想要解释点什么。 “滚!” 督察处主任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钱督察的脚底下,茶水溅了他一裤腿。 “你个瞎了眼的蠢货!想死别拉着我垫背!这是上面定下的大方向,你敢去碰这根红线?马上给我滚出去,这三个月,你给我闭门思过,少出来丢人现眼!” 钱督察像一条丧家之犬,被灰溜溜地赶出了办公室。 他低着头,走在督察处走廊阴暗的角落里。 听着走廊里其他科室的人,正在大声宣读着周司令下发的那份嘉奖令,听着那些军官们对沈烈和特务团的赞不绝口。 钱督察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抽了几十个大嘴巴。 “长官……” 跟着他出来的心腹特务,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这沈烈的后台也太硬了,连周司令都亲自出面给他兜底,把私自行动说成了提前批准。咱们这回,算是彻底栽了。” 钱督察停下脚步,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肌肉因为极度的嫉恨而剧烈地扭曲着。 “这笔账,没完。” 钱督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丝阴毒的声音。 “沈烈这小子,有周司令和中将巡视员护着,现在是模范,是英雄。咱们现在动不了他。” 钱督察转过头,看着大别山的方向。 “不能放过。绝对不能放过。他不是要去大别山里头打硬仗吗?” “等大别山战役开打的时候——战局一乱,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钱督察冷笑了一声。 “咱们再看。” 第263章 师长的私房话·鄂东巡防 八月初的夜,深得像是一缸化不开的浓墨。 黄陂县城防司令部的后院里,秋虫躲在墙根底下的砖缝里,叫得一声比一声响。白天的燥热终于被夜风吹散了几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透着股大别山外围特有的山野凉意。 一间偏房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只留着一条细缝透气。 桌子上没点明晃晃的汽灯,只点了一盏如豆的煤油灯。昏黄的光圈底下,摆着一碟炒得有些发黑的花生米,半只切开的烧鸡,还有两只粗瓷大碗。 刘大麻子没穿他那身威风的将官礼服,而是套了一件最普通的粗布大褂,领口的扣子全解开了,露出胸口上那几道骇人的陈年刀疤。 他伸手抓起桌上那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黑陶酒坛子,用牙咬开封口的红泥塞,一股浓烈刺鼻、带着点高粱辛辣味儿的劣质老白干酒香,瞬间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来,老弟,把碗端起来。” 刘大麻子一边倒酒,一边冲着坐在对面的沈烈招呼。酒水在粗瓷碗里砸出几个浑浊的酒花。 沈烈也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单衣,脚上还穿着沾了落鹰涧黄泥的布鞋。他没客气,伸手把面前的酒碗端了起来,两根手指稳稳地捏着碗沿。 “这酒烈,不是什么好酒,是今天城东那个卖豆腐的老王头,死活塞给我的自家酿的烧刀子。”刘大麻子端起酒碗,跟沈烈的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就这一口,最解乏。”沈烈仰起脖子,半碗烈酒顺着喉咙灌进肚子里,像是一条火线直接烧到了胃里。他放下酒碗,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 刘大麻子也一口干了半碗,辣得直砸吧嘴,伸手抓了几个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直响。 屋子里没有外人。 参谋长李文渊去后勤盯着弹药装车了,张铁石和马有田带着人在营地里歇息。这间偏房,今晚就只有他们这两个第一三七师的正副当家人。 “痛快!” 刘大麻子抹了一把嘴巴上的酒渍,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真实。 “老弟啊,今天这事儿,老子现在想起来,心里头还是一阵阵地冒火,但紧接着就是真他娘的解气!” 刘大麻子往椅背上一靠,冷笑了一声。 “督察处那个姓钱的瘪犊子,自以为抓住了咱们跟新四军平分物资的把柄,想拿‘通共’的帽子压死咱们。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战区周司令和中将巡视员,那都是人精里的狐狸!人家能在战区长官部坐稳位子,靠的是能打仗的部队,不是靠他那几张打小报告的破纸!” 沈烈没有接话,只是掏出腰间的老铜烟斗,慢慢地填上烟丝。 “这次长官部不仅没给咱们穿小鞋,还公开下发嘉奖令,把咱们和新四军的联合作战说成是提前批准的战略部署。”刘大麻子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老弟,这就是政治。这就叫大局。有了这份嘉奖令,咱们第一三七师的腰杆子,在整个第五战区算是彻底挺直了!” “火柴。”沈烈把烟斗叼在嘴里,伸出一只手。 刘大麻子赶紧从兜里摸出洋火,划着了给沈烈点上。 “呼——” 沈烈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隔着烟雾,他看着刘大麻子那双因为酒精和兴奋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师座,周司令和中将巡视员保咱们,不是因为咱们脸大,更不是因为他们偏爱杂牌军。” 沈烈把烟斗拿在手里,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是因为咱们在落鹰涧,实打实地全歼了一千一百个鬼子。是因为马上要打的大别山战役,他们手里没有比咱们更好用的刀了。这叫各取所需。要是哪天咱们这把刀卷了刃,砍不动鬼子了,你看那份嘉奖令,会不会变成催命符?” 刘大麻子愣了一下,原本兴奋的情绪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给自己又倒了半碗酒。 “老弟,你这张嘴,就跟你的枪一样,从来都不留情面。专挑最硬的骨头戳。” 刘大麻子端着酒碗,看着沈烈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刘大麻子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个月前,第一卷的时候。 那时候,沈烈还是个被关在禁闭室里等死的逃兵,是个连件完整衣服都没有的死囚。而他刘大麻子,也只是个带着一群残兵败将、随时准备当炮灰的杂牌师长。 可现在呢? 萌新出狱、流亡露头、在黄陂县站稳脚跟、十里地形圈局部立威,再到如今全歼日军补给大队、名扬全国。 这支原本一盘散沙的队伍,在沈烈的手里,硬生生地走出了正规化的路子,打出了大队级的歼灭战,甚至逼得日军野战旅团都得退避三舍。 “老弟。” 刘大麻子突然放下了酒碗,收起了平时那种老兵痞的吊儿郎当。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认真。“今天没有外人,老哥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私房话。” 沈烈也停下了抽烟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 “我刘大麻子今年快五十了。”刘大麻子指了指自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打过内战,当过军阀,也当过炮灰。我这辈子,该享的福享过了,该遭的罪也遭透了。” 刘大麻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咱们这种杂牌军,在国军的序列里,就像是没娘的孩子。打赢了,功劳是中央军的;打输了,黑锅是咱们的。就算现在咱们成了模范师,可一旦战局平稳下来,上面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咱们拆编、消化掉。” 沈烈点了点头。这是1939年所有非嫡系部队将领都心知肚明的铁律。没有地盘,没有固定的防区,就永远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所以,咱们得给自己留条真正的后路。” 刘大麻子突然探过身子,双眼死死地盯着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沈团长,鄂东巡防督察的位子,三年后,我帮你顶上去。” 鄂东巡防督察! 这六个字一出,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下。 沈烈夹着烟斗的手指,微微顿住了。 在这个战火连天的年代,第五战区的军事编制非常复杂。除了正规的军、师建制外,在广大的敌后和游击区,还有一种名义上属于战区管辖、实际上却拥有极大自治权的地方军政大员——巡防督察。 鄂东巡防督察,那是总揽整个鄂东地区十几个县市的军、政、财、税大权的土皇帝! 手里不仅能名正言顺地握着几个师的兵力,还能合法地收编地方武装、筹集粮饷。只要坐上这个位子,那就等于在鄂东这片大地上,彻底扎下了根,谁也拔不走! 这绝对是一个杂牌军将领能做到的极限,也是一条从单纯的带兵官,向拥兵自重的一方诸侯蜕变的登天之梯! 刘大麻子看着沈烈,眼中闪烁着一种老派军人才有的托孤般的决绝。 “我老了。我的眼界和手段,撑死也就是带个师,在山沟里打打游击。” 刘大麻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沈烈。 “但你不一样的。你有脑子,有手段,能带兵,还能看透上面那些老爷们的心思。第一三七师交在我的手里,早晚有一天得被人家吃干抹净。但如果交在你手里,再让你坐上鄂东巡防督察的位子,咱们这帮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弟兄,就有了真正的活路!” 刘大麻子越说越激动,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坛子,给沈烈满上。 “中将巡视员那边,我早就探过口风。他们现在需要你这样能打的将领在鄂东钉着。给我三年的时间,老哥我用这条老命,用咱们第一三七师所有的战功和人脉给你铺路!三年后,我退位让贤,你来当这个鄂东的天!” 这番话,如果换做任何一个国军团长听到,恐怕早就激动得跳起来,跪在地上给刘大麻子磕头谢恩了。 这可是把身家性命和几千人的前途,毫无保留地砸在了沈烈的身上啊! 然而。 沈烈听完这番热血沸腾的远期承诺,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狂喜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碗里那浑浊的烈酒。 半晌。 沈烈端起那碗酒,却没有和刘大麻子碰杯,而是自己放在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师长。” 沈烈放平了声音,没有叫老哥,也没有任何虚伪的推辞。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睛,穿透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平静地看着刘大麻子。 “三年。一千多天。” 沈烈拿起桌上的火柴盒,在手里慢慢地翻转着。 “现在是一九三九年。三年后,是一九四二年。” 沈烈突然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看透生死的苍凉,也带着对这个残酷时代的清醒认知。 “大别山战役马上就要开打了,明天咱们能不能囫囵个儿地从山里走出来,都是个未知数。日军的野战旅团就在八十里外磨刀霍霍,周玉山那五百条疯狗还在暗处盯着咱们的脖子。” 沈烈把火柴盒扔在桌子上,拿起烟斗。 “师长——三年后看您和我都还活着,再说鄂东巡防。” 这句话一出。 刘大麻子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沈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点什么,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在这个一发炮弹就能带走一个连的修罗场里。三年? 太遥远了。遥远得像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沈烈的克制和理智,就像是一把冰冷的刺刀,无情地挑破了所有对未来的美好幻想,把最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桌面上。 能活过明天,才是他们这些军人唯一的真理。 足足过了半分钟。 刘大麻子突然咧开大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爽朗的痛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看你我都还活着再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大麻子端起酒碗,一把揽住沈烈的肩膀,将酒碗重重地跟沈烈的碗磕在一起。 “老弟,我刘大麻子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不贪虚名,不吃画饼。就冲你这份在鬼门关前依然能把账算得明明白白的定力,我刚才那些话,算是没白说!” “干!” 两只粗瓷大碗在空中一碰,两人仰起脖子,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嘴角流在衣襟上,带着一股子同生共死的豪迈。 夜深了。 桌子上的半只烧鸡已经被啃成了骨头架子,黑陶酒坛子也彻底见了底。 沈烈站起身,将军帽扣在头上。 “师座,早点歇着吧。天一亮,咱们全军拔营,进大别山。”沈烈沉声说道。 “去吧。”刘大麻子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微红,但眼神依然清亮。 就在沈烈走到门口,手刚刚触碰到门框的时候。 刘大麻子突然在身后开了口。 “沈团长。” 沈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刘大麻子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了长远的虚幻,而是透着一种近在咫尺的笃定。 “鄂东巡防督察,那是三年后的事。但眼下的事,长官部那边已经有眉目了。” 刘大麻子看着沈烈的背影。 “这次全歼日军补给大队,战区不仅给了通报嘉奖。中将巡视员私下里跟我透了底。” 刘大麻子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 “沈团长——下一步是大校。” “然后,是独立支队。” 第264章 战区命令·大校批复 八月的黄陂县,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城防司令部的大院里早就沸腾了起来。 昨晚刚决定了全军进大别山,今天一早,大院里就是一片人喊马嘶。骡马队的大车排成了长龙,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一挺挺擦得锃亮的九二式重机枪,正被弟兄们喊着号子往车上抬。 沈烈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腰里别着那把勃朗宁手枪,正站在院子当间的台阶上,盯着张铁石带人装车。 “轻点!你奶奶的,那迫击炮的炮筒子是铁打的,可那瞄准镜精贵着呢!磕坏一点,老子抽烂你的屁股!” 张铁石光着个大膀子,手里拎着根赶马的鞭子,扯着破锣嗓子满院子吆喝。 刘大麻子端着个粗瓷茶缸子,蹲在正堂的门槛上,一边吸溜着滚烫的茶水,一边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那张坑坑洼洼的老脸上全是满意的笑。 “老弟啊。”刘大麻子冲着沈烈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昨晚我跟你说的那事儿,估摸着也就这两天该有信儿了。中将巡视员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沈烈走过来,从兜里摸出老铜烟斗,还没等他划火柴,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座!老沈!” 参谋长李文渊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电报纸,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路小跑冲进了院子。他跑得太急,脚底下绊了块石头,险些摔个狗吃屎,那副金丝眼镜都歪到了鼻尖上。 “老李,大清早的被狗撵啦?啥事把你急成这样!”刘大麻子放下茶缸,站起身笑骂道。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李文渊顾不上喘气,一把推好眼镜,将手里的电报纸在两人面前抖得哗啦啦直响,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战区长官部的绝密加急电报!中将巡视员亲自署名的!” 听到“中将巡视员”几个字,刘大麻子眼神一凝,赶紧一把抢过电报纸,迫不及待地低头看了起来。 沈烈也停下了手里点烟的动作,静静地看着刘大麻子。 刘大麻子只看了两行,那双牛眼瞬间就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窝头。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沈烈,连说话的声音都哆嗦了。 “老弟……你……你他娘的真要升天了!” “怎么说?”沈烈不动声色地问。 刘大麻子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沈烈的肩膀上,大声念道:“查第一三七师特务团团长沈烈,屡立奇功,歼敌甚众。经战区长官部合议,并报请重庆军政部核准,即日起,拔擢沈烈为大校军衔!仍兼任特务团团长一职!” 大校! 这两个字一出,院子里原本乱哄哄的动静,瞬间安静了一大半。搬箱子的弟兄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地转过头,震惊地看着台阶上的沈烈。 在这个年月,国军将官的晋升卡得比铁桶还严。多少黄埔前几期的嫡系将领,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几年,熬白了头发,也才勉强混个上校。 沈烈一个杂牌军出身、几个月前还是个从禁闭室里放出来的死囚,如今居然一跃成了大校!这在整个第五战区,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再往上迈一步,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少将了! “乖乖……大校啊!咱们团座成大校了!”张铁石扔了手里的鞭子,兴奋地直搓手。 沈烈听完,脸上却没有半点狂喜的神色。他只是慢慢地把火柴划着,点燃了烟斗,深吸了一口。 “师座,老李。这大校的牌子,长官部是批了。但咱们心里得有数。” 沈烈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沉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打仗不是过家家。重庆那边的委任状、正式的大校军衔领章,还有军政部的官印,走完流程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至少得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我肩膀上扛的,还是上校的牌子。真上了前线,小鬼子的子弹可不管你是上校还是大校。” “老沈说得对。”李文渊点了点头,恢复了几分冷静,“战时升迁,军政部的核准最快也得一个月。这一个月是考察期,也是过渡期。但这大校的位子,算是板上钉钉了!” 刘大麻子撇了撇嘴:“老弟,你这人就是太绷着了!要换了别人,这会儿早就高兴得摆三天流水席了!不过,你先别急着冷静,这电报后头,还有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大雷呢!” 刘大麻子把电报纸塞到沈烈手里。 “你自己看!长官部不仅给你升了官,连你手底下的盘子,都给你扩大了整整一倍都不止!” 沈烈低下头,目光落在电报的下半段。 这几行字,即便是定力如他,眼底也忍不住闪过了一抹震撼的精光。 电文写道:“鉴于特务团战力卓越,为适应即将到来之大别山战役及鄂东长远之敌后作战。战区批准,特务团即日起扩编为‘独立支队’!满编定额,三千五百人!限一个月内扩编整训完毕,并呈报建制表。” 三千五百人! 独立支队! 沈烈死死地捏着电报纸,指节微微发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才是中将巡视员和周司令给出的一份真正的大礼!一份能让他在大别山这片绞肉机里,彻底拥有叫板日军野战旅团底气的豪礼! 要知道,现在特务团满打满算,加上伤员,也就两千号人出头。三千五百人的编制,那绝对是一个加强旅的规模!在很多杂牌军里,这甚至抵得上一个师的兵力了! 李文渊凑在旁边,兴奋地用手比划着。 “老沈!你想过没有,三千五百人的编制,咱们这队伍可就脱胎换骨了!” 李文渊脑子转得极快,当场就开始规划起蓝图。 “按照这种规模的独立支队,咱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下辖四个满编步兵营!咱们缴获的那十几门迫击炮,直接拉出来单建一个炮兵营!还有工兵营,专门负责给咱们在大别山里修工事、炸桥梁!” 张铁石和小杨也赶紧跑了过来,听着李文渊的规划,一个个眼睛直冒绿光。 “不仅如此!”李文渊越说越激动,“咱们还得有一个专门负责摸鬼子底细的侦察连!一个保障全军通讯的通讯连!另外,老沈,你身边还得配一个装备最好的直属警卫连!这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的架子!” 四个步兵营,加上炮兵营、工兵营,以及各种直属连队。 这套配置一旦落地,沈烈手里的这张牌,就彻底从一把锋利的匕首,变成了一柄能斩断一切的重剑。 “老李,这蓝图画得好,听着解渴。” 沈烈把电报纸仔细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群兴奋过头的军官,再次泼下了一盆冷水。 “可是,长官部只给咱们编制,可没说给咱们发人发枪。” 沈烈敲了敲桌子,语气变得无比现实和严厉。 “三千五百人的名额,咱们现在只有两千人,那一千五百人的缺口,从哪来?长官部给的一个月期限,其实就是给咱们大别山战役的时间!” 沈烈的目光扫过张铁石、小杨和马有田等人的脸。 “中将巡视员的意思很明白。大校的牌子,独立支队的编制,他都提前批给咱们了。但这一个月里,咱们得自己去大别山里头招兵买马,自己去从小鬼子手里抢枪炮!咱们得活着打赢这场大别山战役,这三千五百人的独立支队,才能算是真正在鄂东大地上竖起大旗!” “要是咱们折在大别山里,这大校的军衔,这独立支队的编制,就是一张烧给咱们的冥币!” 沈烈这番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把所有人的狂热给打醒了。 是啊。 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名号再响亮,没有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实力去填补,那就是个一戳就破的空壳子。 刘大麻子在一旁听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老弟说得对!长官部这帮老爷,从来不干亏本的买卖。给了名分,就得拿命去拼!” 刘大麻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突然皱起了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对啊老弟。长官部既然批准了你扩编成独立支队,那这‘特务团’的番号咋办?难不成以后就不叫特务团了?” 周围的几个营长一听,也都愣住了。 “特务团”这三个字,是他们跟着沈烈,一刀一枪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这个名号里,藏着他们在十里地形圈的绝境逢生,藏着虎口岭的畅快淋漓,也藏着那么多战死兄弟的英魂。 如果扩编后就没了这个番号,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些不是滋味。 沈烈看着众人眼巴巴的神情,嘴角终于泛起了一抹温暖的笑意。 他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份电报纸,翻到最后一行。 “师座,各位弟兄。战区的那位中将长官,不仅是个懂政治的高手,更是个懂带兵的明白人。” 沈烈指着电报最后一句,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沈团长——独立支队成立后,你的位置是‘第五战区第一三七师独立支队长’,仍在黄陂。” 念完,沈烈抬起头,环视着这群生死与共的兄弟。 “长官部没有撤销特务团的番号。扩编后的全称是,第一三七师特务独立支队。咱们,还是特务团。咱们的根,还扎在黄陂县,扎在咱们师长的麾下!”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太好了!咱们还是特务团!” “干他娘的!老子就算死,也要披着特务团的皮死在大别山里!” 刘大麻子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他大笑着拍着沈烈的后背:“好!好啊!长官部这是把你们这把尖刀,彻底留给老子了!只要根还在黄陂,咱们第一三七师,就什么也不怕!” 欢呼声中,沈烈的目光越过高高的院墙,再次看向了西北方那片乌云压顶的大别山区。 大校军衔。 三千五百人的独立支队。 这一个月的时间,将是特务团最关键的涅盘之战。 “弟兄们!” 沈烈猛地转过身,大吼一声,压住了全场的喧闹。 “荣誉长官部给咱们留下了,编制也批了!但这一切,都得等咱们从大别山里活着出来,才能算数!” 沈烈一把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枪口直指天空。 “全军拔营!带着咱们的炮,带着咱们的枪!” “目标大别山南麓!” “咱们去跟日军的野战旅团,去跟周玉山那头老狐狸,好好算算这笔总账!去把咱们独立支队那一千五百人的缺口,用鬼子的脑袋,填满!” 第265章 幽灵设局 大别山南麓深处,黑龙寨。 这里的地形险恶得连当地的老猎户都不敢轻易踏足。寨子是依着一处天然的巨大溶洞建的,外头全是被雷劈焦的枯树和终年不散的瘴气,里头却是别有洞天,暗堡、地道、粮仓一应俱全。 溶洞最深处的聚义厅里,常年不见天日,只靠着几盆手臂粗的火把照明。火光把石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周玉山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夹袄,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正坐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他的脸色比在汉口的时候更白了,透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病态,但那双眼睛里,却沉淀下了一股子毒蛇般阴冷的光芒。 这几天,他一直在这深山老林里,整顿他那五百名最精锐的土匪“特设大队”。 “局座!汉口那边发来十万火急的密电!” 老七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外头跑进来,鞋子上沾满了深山里的烂泥。他跑得太急,进门的时候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周玉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着紫砂壶的嘴儿,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苦涩的山茶,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有些沉闷。 “局座,天是真的要塌了啊!” 老七顾不上擦脸上的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周玉山跟前,把电报纸双手递了过去。 “留在汉口的暗线拼死传回来的准信!战区长官部给沈烈发了嘉奖令,不仅没追究他跟新四军平分物资的事儿,还给他升了官!” 老七咽了口干沫,声音都在发抖:“战区正式批复,沈烈晋升大校军衔!而且,长官部还批准他的特务团,直接扩编为‘独立支队’!满编三千五百人啊局座!” 听到这个数字,周玉山拿着紫砂壶的手,终于停在了半空。 “大校……独立支队?” 周玉山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随后慢慢地将紫砂壶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他没有像以前在汉口那样摔杯子砸碗,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咆哮。 他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老七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周玉山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别山军事地图前。他的目光在黄陂县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向上,扫过那一片片连绵不绝的山脉。 “沈烈这小子——三千五百人的独立支队。” 周玉山死死盯着地图,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机。 “老七,你想过没有。沈烈带着两千号人的时候,就能吃掉日军一千一百人的补给大队。要是让他把这三千五百人的架子搭起来,假以时日……” 周玉山猛地转过头,一双三角眼里满是阴毒。 “咱们不能让他扩到五千人!等大别山战役开打的时候——必须把他的独立支队,彻底消灭在大别山某地。连一根骨头渣子都不能给他剩下!” 老七听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点头如捣蒜。 “局座说得对!沈烈现在士气正旺,咱们手底下的五百兄弟虽然都是精锐,但要去硬碰硬,恐怕连他的外围阵地都摸不到啊。咱们现在该咋办?是不是马上派人下山,半路截杀他招兵买马的人?” “愚蠢!” 周玉山冷冷地训斥了一句,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了地图上。 “沈烈现在就像是一头刚喝了血的下山猛虎,谁现在去碰他,谁就会被他撕成碎片。打仗,不是街头流氓斗殴,靠的是脑子,是耐心。” 周玉山的手指,在地图上漫无目的地游走着。 “咱们这五百人,是大别山里的地头蛇,是带路的向导。但真正要吃掉沈烈这三千五百人,靠咱们不够。得靠日本人。” “可是局座,特高课的黑田已经跟咱们翻脸了啊!”老七急得直挠头,“而且,日军第十六旅团的补给被沈烈劫了,他们现在都缩在孤山铺不出来,哪有闲心帮咱们打沈烈?” “黑田算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是个搞情报的疯狗。” 周玉山冷笑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大别山战役,真正说了算的,是前线的野战军将领!特高课不给咱们资源,咱们就直接跟日军的旅团长做交易!” 周玉山的手指,突然在地图中央,距离黄陂县足足有两百里地的一个深山峡谷处,重重地戳了一下。 那个地方,在地图上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标记,连名字都没有。 “老七,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周玉山指着那个位置问。 老七凑过去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局座,这地方太深了,连条像样的进山路都没有。周围全是绝壁,里头常年起大雾,连打猎的都不敢往里钻。” “这个地方,叫幽灵谷。” 周玉山幽幽地吐出三个字,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当年我在大别山剿匪的时候,曾经在这谷口走过一遭。那是个天然的死地。四周是高达百丈的悬崖绝壁,只有一条一线天能进去。谷里头不仅没有水源,而且一旦起雾,十步之外不辨男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玉山转过身,看着老七。 “我要在这里,给沈烈摆下一桌让他永远醒不过来的鸿门宴。” 老七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局座,您的意思是,把沈烈引到这幽灵谷里去?可是……距离两百多里地,沈烈那么狡猾,他能乖乖跟着咱们往里钻吗?” “所以,咱们需要时间。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周玉山走回座位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副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模样。 “这不比在平原上打个伏击。要在幽灵谷设下绝杀大阵,并且让沈烈毫无察觉地走进去,没个五六个月的布置,绝对做不到。” “五六个月?”老七瞪大了眼睛。 “你懂什么?”周玉山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你以为要围歼沈烈那三千五百个久经沙场的老兵,随便调几个中队就行了?要在幽灵谷把他彻底按死,至少需要日军一个整编旅团!整整五千人的正规军!” 周玉山竖起五根手指,在老七面前晃了晃。 “五千人的吃喝拉撒,武器弹药,要想悄无声息地越过第一三七师的防区,秘密开进到幽灵谷外围设伏,这需要修多少条隐蔽的山路?需要提前在深山里囤积多少粮草?更何况,马上就要入冬了,大雪封山,后勤补给难如登天。” 周玉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毒蛇般的隐忍。 “没有五到六个月的时间,去修路、去建补给点、去跟日军反复推演协同作战的细节,这口大锅,根本支不起来!” 听完周玉山的这番剖析,老七算是彻底明白了。 自家局座这哪里是要打仗,这分明是要用半年的时间,用这茫茫的大别山为棋盘,给沈烈布一个插翅难逃的死局! 这份隐忍和毒辣,远比在汉口时那种急功近利的手段,要可怕得多。 “局座,那咱们现在该从哪儿着手?”老七赶紧挺直了身板请示。 “第一步,先跟日军搭上线。” 周玉山拿过桌上的毛笔和信纸,沾了沾墨汁。 “负责大别山南麓主攻的,是日军的那个新锐将领,松井旅团长。他手里握着五千精锐,心气儿高得很。沈烈劫了他们的补给,等于在松井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这个仇,松井肯定要报。” 周玉山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杀气。 “我手里有大别山各路土匪的暗道图,还有这五百个最熟悉地形的弟兄。松井缺的,就是咱们这双在深山老林里能看清路的眼睛。” 老七在旁边看着周玉山写信,忍不住问道:“局座,您就这么有把握,那个松井旅团长会愿意跟咱们合作?万一他嫌咱们现在是丧家之犬呢?” “他会的。因为我给他的筹码,他拒绝不了。” 周玉山冷笑了一声,手腕一顿,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他拿起信纸,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 “老七,这封信,你明天亲自带几个人,挑最隐蔽的小路,送到孤山铺据点,想办法交到松井旅团长的手里。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是!”老七双手接过信纸。 借着火把的光,老七偷偷瞄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 前面写的是一些客套话和合作的条件,但在信的最后,只有短短的两句话,却看得老七心惊肉跳。 信上写着: “松井君——咱们大别山见。沈烈这小子——给我送给您一个‘活的’。” 活的。 老七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周玉山这是恨透了沈烈。他不想要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他要让沈烈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独立支队,在幽灵谷里灰飞烟灭,他要让沈烈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局座,您放心!这信我一定送到!”老七将信纸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周玉山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准备。 偌大的聚义厅里,再次只剩下周玉山一个人。 他靠在虎皮交椅上,闭上了眼睛。耳边听着溶洞深处滴滴答答的水声,脑海里全是一张张大别山的地形图。 五到六个月的蛰伏。 五千名日军精锐的暗中调动。 两百里外那座有去无回的幽灵谷。 周玉山仿佛已经看到,沈烈那支威风凛凛的独立支队,被大别山的风雪冻僵,被满山遍野的日军炮火撕碎,最后在绝望中全军覆没的场景。 “沈烈啊沈烈,大校的牌子,你好好扛着。多招点兵,多买点马。” 周玉山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胆寒的狞笑。 “长得越肥,杀起来,才越痛快。” 深山的狂风卷着瘴气,在溶洞外凄厉地呼啸着。 一场长达半年的阴谋,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从今天起,开始在大别山的最深处,悄无声息地编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