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婚纵容》 1. 第 1 章 盛夏的日光蛮横地泼洒在城市的街道上。 燥热的空气裹着一层闷人的热浪,民政局大厅里的冷气勉强隔开外面的酷暑。 苏秋冉安静坐在等候区的软椅上,一张偏圆的脸庞生得柔和温润,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锋芒。弯弯舒展的眉眼干净舒展,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灵透鲜活,像是藏着晃动的清泉。 单单只是安坐在这里,便足够抓人眼球。 她正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在手机屏幕边缘来回摩挲,视线一遍一遍落向屏幕上方跳动的时间数字。 预约登记结婚的时间定在九点半。 此刻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走到十点半。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纪未迟还没有出现。 “怎么还没来?也好意思叫未迟!”她小声嘀咕着。 大厅上午的人流量格外稀少。 今天并不是寓意吉利的登记吉日,外面又是盛夏灼人的正午,火辣辣的太阳悬在高空,前来办理结婚登记的人本就不多。 空旷的大厅更衬得她孤身等候的身影格外显眼。 一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到她的座位旁边,语气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 “小姐,你预约的九点半时段已经超时作废了。男方大概什么时候能够抵达?您可以打开预约软件重新预约别的时间段。” 苏秋冉连忙抬起头,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窘迫。 “不好意思,原本我们已经约好了时间,他临时遇上事情耽搁,晚一点才能过来。” 工作人员目光瞟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 “现在已经十点半,我们窗口十二点会暂停上午业务休息,下午两点才重新上班。你尽量催促一下男方吧,结婚这种大事,怎么能够迟到。” 说完之后工作人员便转身回到柜台里面。 柜台后方几名工作人员趁着空闲小声闲谈,说话的音量压得很低。 “那个美女已经在这里坐一个多小时了。” “是啊,长得那么美,男方居然舍得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干等。” “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能够比今天领证还要重要,这个男生未免也太不懂分寸。” 小声的交谈顺着安静的空气飘到苏秋冉的耳边。 那些轻飘飘的议论像是丝线缠在她的身上。 周遭若有若无投过来几道打量的视线,虽然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同情,可是天生敏感的性格,还是让她浑身都浸在难言的尴尬里面。 一层薄汗顺着后背缓缓沁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通讯录,找到纪未迟的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面悠长的响铃一遍一遍循环,直到最后自动挂断,没有人接听。 苏秋冉抿了抿唇,点开聊天输入框,快速敲下一行文字。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我已经等了你一个小时,说好九点半,大人物就这么不守时吗?】 文字输入完成,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抬手轻轻抓了抓自己的发丝,心底的慌乱一点点冒上来。 她眼下的店铺正陷在难关当中,急等着这笔契约婚姻带来的一百万渡过难关。 这笔钱是眼下唯一可以把她从泥潭里面拉出来的出路。 一旦惹恼纪未迟,对方若是临时反悔撕毁这份契约,她短时间之内再也找不到别的途径凑一百万。 风险近在眼前,她不能凭着一时的情绪逞口舌之快。 苏秋冉删掉刚刚打好的那一段话,重新在输入栏慢慢敲打,语气放得谨慎。 【你好,请问你大概什么时间能够抵达这边?我已经在这里等候一个小时了。】 消息还没有按下发送按钮,一通来电忽然弹了出来。 来电备注并不是纪未迟本人。而是他身边那位特助:【李明之】 苏秋冉一顿,立刻按下接听键。 听筒那边传来一道干练清冷的男声,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地开口:“苏小姐,纪总五分钟之后就到。”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被挂断,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嘟嘟忙音。 苏秋冉拿着手机垂眸望着暗下去的屏幕,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他不肯亲自接自己的电话,说一句“马上到”,反倒兜圈子安排助理转达消息。 这是什么风格的形式主义? 就算二人本来就只是定下为期一年的契约婚姻,彼此之间谈不上熟,更算不上情侣,可这样的行事方式未免也太欺负人。 各种念头在她心里来回打转,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把心里那点难言的闷气尽数压下去,安静坐在椅子上等待。 五分钟的时间说长不长,每一分每一秒却都熬得人心神不宁。 民政局门外的街道,热浪滚滚翻涌,一台加长的黑色商务轿车平稳停靠在门口的停车区域。 车身沉稳低调,首先两名黑衣保镖,推开车门,从驾驶位和副驾驶座位走下来,观察四周。 特助从后排侧座下来,打开门,撑开一把宽大的黑伞,顶到车门上方,隔绝头顶炽烈的日光。 纪未迟从车里走出来。 男人身形挺拔高挑,一件剪裁合身的白色衬衫衬得肩线利落舒展。 袖口松松挽到小臂位置,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下身搭配挺括的黑色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一副深色墨镜遮住他大半眉眼,仅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以及薄抿的唇。 周身自带一种引人瞩目的强大气场,往烈日底下一站,辨识度极高,像镜头之中走出来的耀眼男星。 周遭路过零星行人的目光不自觉往他的方向偏移。 苏秋冉听见门口传来动静,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看清来人的时候,心头微微一动,连忙从座椅上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 大厅门口的风裹挟外面一丝燥热吹进来,她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语气藏不住积压许久的焦灼。 “你终于来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到底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纪未迟抬手摘下脸上的墨镜,随手递给身侧站着的李明之。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苏秋冉,语调平直简单,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有事耽误。” 简简单单四个字便将她所有的疑问堵了回去。 她心底隐隐冒出一点想问出口的话,究竟什么样的事, 能够比今天领证这件事更加重要。 可念头转了一圈,她又把快要到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对于纪未迟而言,今天这场婚姻本来就只是一场用来交易的契约,并不是什么值得郑重以待的人生大事,自然不会和她一样把这件事看得很重。 苏秋冉抿了抿嘴唇,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说:“我们要先去拍结婚照。” 说完,她主动移步隔壁摄影室。 纪未迟跟了上去。 小小的摄影房间里面灯光柔和,背景布是干净的正红色,摄影师抬手调整机位。开口出声提醒。 “两位靠近一些,肩膀之间挨得近一点。” 纪未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身体却还是微微侧向旁边。 他和苏秋冉之间的距离拉近,肩头轻轻靠在一起。 红色背景衬着两个人,摄影师再次出声引导。 “二位微笑一下,拍结婚照还是需要带一点笑意。” 纪未迟脸上依旧是淡淡的冷意,唇角平直没有半点上扬的趋势,完全没有要做出微笑表情的打算。 苏秋冉侧过头,面向镜头,唇角扬起一抹明媚舒展的笑意。 圆圆的脸颊微微鼓起一点柔和的弧度,清澈的眼眸弯起,那份干净透亮的美好在暖光之下尽数舒展。 纪未迟的视线本来散漫落在镜头侧边,余光不经意间扫到身旁女孩扬起笑脸的侧脸。 暖融融的灯光落在苏秋冉的脸上,柔和了她全部的轮廓,长长的睫毛翘着,眼底盛着清亮的光。 那一抹鲜活灿烂的笑意毫无保留撞进他的视线里面。 他的动作顿住,目光安静落在她的侧脸上,一时之间忘了移开视线,即便看向镜头的时候,眼神还有些动容。 抓准时机的摄影师敏锐捕捉到这个瞬间,立刻按下快门。 一张结婚证上的照片就此定格完成。 摄影师放下相机笑了一声:“好了,照片拍完了,效果很不错。” 纪未迟回过神,若无其事收回自己的目光,重新恢复方才那副淡漠从容的样子,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来没有发生过。 苏秋冉还不清楚刚刚那一瞬间发生的细节,只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照片出来后,纪未迟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二人接着朝着办理窗口走过去。 原本超时失效的预约号本来需要重新预约,好在今日大厅清闲,工作人员看过二人证件齐全,又看见男方到场,简单沟通过后便给他们开通办理流程。 登记的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工作人员按照婚姻登记规范逐条进行问询。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低头核对完材料,抬眼看向桌前两人。 “你们双方是否属于自愿办理结婚登记?” 纪未迟目光微垂,视线掠过腕间的表盘,淡淡吐出一字。 “是。” 他语速很平,没有多余起伏,说完便收回目光,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一下桌面,心思明显不在此处。 工作人员转而看向苏秋冉。 “女士,请问您也是自愿结婚吗?” 2. 第 2 章 苏秋冉腰背坐得笔直,神情端正坦然,声音清亮平稳。 “是的,我是自愿的。我清楚知晓本次婚姻登记代表的意义,是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充满公式化的回答语调,像提前备好的刻板台词,而不是出自于“动之以情”的“我愿意”,让工作人员稍稍愣了一下。 工作人员接着往下逐项问询。 “确认双方均无直系血亲以及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 纪未迟眼皮都没怎么抬。 “确认。” “女士这边呢?” “我确认,相关的条例我已经仔细了解过,不存在上面所说的情况。”苏秋冉点头应答。 一连几轮问询下来,对比格外鲜明。 男人每一句应答都精简,回答完便下意识抬腕扫一眼时间,隐隐透着几分赶时间。 苏秋冉每一回都应答完整,条理清楚,神情始终保持得体。 明眼人看着,都觉得女方更在意这次婚姻关系,而男方不在意。 等全部问题问询结束,工作人员把几份表格推到二人面前。 “没问题的话,请二位依次填表签字。” 余下的流程走得十分顺畅。 签字确认,资料核验,钢印落下,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递到两个人手中。 薄薄的红色本子捏在手心,苏秋冉低头看了一眼封皮,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桩交易促成的婚姻,就这样尘埃落定。 和她曾经所有对婚姻的幻想全都不一样。 离开民政局大厅,二人没有过多交谈,径直走向停在路边那台黑色商务轿车,先后弯腰坐进后排宽敞的车厢之内。 车门合上隔绝外面喧嚣的热浪,车厢里面的冷气缓缓流动,氛围安静。 纪未迟倚靠在后排座椅靠背上。 李明之从随身带着的文件夹里面抽出几张写满字迹的白纸。 “苏小姐,这上面是拟定出来的五条增补契约条款,你需要知晓并签字。” 苏秋冉有些紧张,坐直的身体,就像一个听课的小学生一样。 李明之出声,逐条念出上面的内容。 “第一,除去本次合约之内约定好的一百万金额以外,婚姻存续的一年时间当中,女方不得以纪太太的身份,向纪总索要任何资源、人脉等额外财物。不得借着纪家的名义谋求便利。” “第二,禁止二人在公共场合刻意秀恩爱,女方不可以对外主动宣扬二人之间的婚姻身份,不得主动向外透露这份婚姻相关的信息。” “第三,婚姻存续期间,双方需要保持距离,不允许发生私下肢体接触。” “第四,除非出现危及生命安全的重大意外。女方个人所有私事均和纪家没有任何关联,纪家不会进行介入或者提供帮助。” “第五,婚后二人实行分房居住,彼此作息互不干涉打扰,一年合约期满之后,女方不可以进行任何形式的纠缠,需要提前三十日递交书面申请,做好离婚前期各项准备工作,保证离婚流程顺利推进。” 特助的声音停下,车厢重新归于安静。 白纸上面一行行清晰的文字,摊开在苏秋冉的眼前。 她垂眸逐条浏览上面的每一项约定,冰凉的字眼一字一句落进眼底,一股凉意顺着心底慢慢蔓延开来。 每一条规矩都划好了清晰的边界,把两个人之间的界限分得明明白白,将她所有可能妄想越界的路子全部堵死。 她心里清楚这些条款苛刻,可是眼下她没有别的退路,店铺那边的危机迫在眉睫,那笔一百万的款项是救命的稻草。 苏秋冉她拿起一旁放好的黑色签字笔,一笔一划在落款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签好名字的契约推回到纪未迟面前。 纪未迟垂眸扫过纸上工整的签名,抬眼看向身侧的女孩,语气平淡地开口发问:“你确定只要这一百万,这份增补合约明确表达,这笔钱拿到手之后,等于将这一年的婚姻全部买断,后续不会再有任何额外补偿。” 苏秋冉抬起眼帘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平稳。 “我只要一百万。” 纪未迟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进行劝说,直接拿出手机操作转账。 没过几秒,苏秋冉口袋里面的手机传来一声提示音。 她连忙解锁屏幕,一条银行到账通知跳了出来,整整一百万的金额安安稳稳汇入她的账户。 看着屏幕上面那串数字,悬在她心口许久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下。 苏秋冉微微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息,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 …… 黑色商务轿车沿着平整的柏油路驶入别墅区的大门。 高大的铁艺大门向两侧敞开,车子顺着两旁种满香樟的主路往里行驶了一段距离,最终稳稳停在一栋独栋别墅的门前。 大理石铺就的入户庭院开阔整洁,透过一楼客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清楚楚看见里面坐着不少人影。 暖色的灯光漫出窗外,隐约飘出说笑交谈的声响。 车门从外侧拉开,纪未迟率先迈步走下车。 苏秋冉跟在他身后踏出车厢,午后温热的风拂在脸上,她下意识抬眼打量面前气派的大房子,心底不由自主绷起一根弦。 她清楚这一趟不是简单登门做客,而是要以纪未迟新婚妻子的身份,直面他整个家族。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推开客厅的大门走进去。 原本热闹喧哗的客厅一瞬间安静下来。 沙发上坐着纪家一大家人。 纪父纪母,纪未迟的奶奶,还有他的亲弟弟纪屿,二叔以及堂哥纪珩。 大家正凑在一起闲聊家常,茶几上摆着精致的果盘和茶具,轻松的谈笑声在纪未迟踏入客厅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嘴里的话语,一道道视线齐刷刷朝着门口投过来。 纪未迟周身漫开一层冷淡淡的气场,原本松弛的室内氛围跟着沉下去,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玻璃杯轻轻磕碰的细微动静。 众人的目光先是落在纪未迟身上,随即顺着他身侧挪到苏秋冉的身上。 女孩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皮肤白净细腻,柔和圆润的一张脸蛋生得格外抓人,单单用漂亮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给人的观感。 一身简单干净的衣着衬得整个人清爽舒展,没有刻意雕琢过的痕迹,可那份浑然天成的样貌与气质,依旧叫在场不少人心里暗自吃惊。 纪父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眉头轻轻拢起,率先开口打破这片凝滞的安静。 “她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纪未迟忽然侧过身,伸手握住了苏秋冉的手。 温热的手掌裹住她的手背,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男人掌心的力度很稳,粗糙的薄茧轻轻蹭过她手背细嫩的皮肤,一股陌生的触感顺着相贴的地方顺着神经漫上来。 苏秋冉身子微微一顿,下意识想要微微往后缩,可理智又提醒她现在不能做出躲闪的举动,他们此刻正处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纪未迟握着她的手往前踏出一步,抬眼环视一圈客厅里的众人。 “介绍一下,苏秋冉,我的妻子,我们今天已经正式登记领证。”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客厅里面瞬间炸开动静。 有两个人下意识从沙发座椅上直起身子,还有人微微前倾脊背,脸上挂满难以置信。 各色各样的神情浮现在每个人的脸上,诧异,疑惑,还有藏不住的防备。 纪母最先回过神,她微微蹙着眉,身体往前微微倾了倾,语气里面满是不解。 “怎么会突然跑去领证结婚?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和家里提过!” 二叔紧跟着开口接话:“是啊未迟,这么大一件终身大事,怎么能够一声招呼都不打?” 众人的问话接连不断响起,一句叠着一句,客厅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 纪未迟的目光从容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你们之前不是总催我早点结婚?” 纪父脸色沉了几分:“催你结婚是一回事,可不代表你能自作主张悄无声息结婚。这位小姐是什么来历,家里是什么情况,你们两个人又是怎么认识的?” “普通出身,自己经营一间小店。”纪未迟言简意赅,没有多余补充。 纪母愣了一下,眼底的错愕更重。 “普通出身?该不会是在跟我们开玩笑搞什么整蛊吧。” 二叔跟着点头附和。 “没错,我们是盼着你早日成家,但也从来没有想过让你用这样的方式,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这一点你心里应当明白。” 纪未迟唇角微微向下压了一点,语调冷了几分。 “所谓门当户对,本质就是利益捆绑,捆绑就会衍生数不清的麻烦,还有藏在背后的算计。” 纪父听完这句话眉头锁得更紧,语气也严肃起来。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成为你贸然结婚的理由,我们连她的底细都一无所知,你该不会随便带一个女孩子回来,故意糊弄我们吧。” 一句质疑落下来,周围投过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层层笼罩在苏秋冉的身上。 剑拔弩张的情绪压得她心口发闷,手指不自觉收拢,攥紧了纪未迟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她手心悄悄沁出一层薄汗,心里清楚眼下只要自己露出一丝慌乱退缩,便更容易让纪家的长辈对她生出偏见。 纪未迟敏锐察觉到掌心里传来那一点细微用力,他手腕微微发力,轻轻将苏秋冉往自己身后的方向带了半寸,隔开一部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而后开口:“她是我的挚爱,我们已经秘密交往两年,结婚我只会娶她。” 4. 第 4 章 不过短短五秒的触碰,一切便归于平静。 纪未迟松开手,直起身形,周身又恢复了那副淡漠冷峻的模样。 似乎对他来说,不过是游刃有余的事。 可苏秋冉依旧僵在原处,脑子空空荡荡的,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魂魄被瞬间抽离了身体。 她性格向来传统拘谨,对待感情和亲密关系格外谨慎。 在她的认知里,初吻、初夜这种独属于自己的珍贵东西,一定要留给真心相待,能够相守的人。 她这辈子,只向往安稳的生活,稳定的感情。 她从没想过,自己珍藏了二十二年的初吻,会在一场交易性质的契约婚姻里,给了一个只相识数日,毫无情意的陌生男人。 客厅里的起哄声早已停歇,周遭安静得过分,纪未迟坐姿端正,神色从容,找不出半分异样,唯独苏秋冉怔怔坐着,眼神涣散,迟迟回不过神。 身侧的纪屿看得有趣,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玩味:“大嫂,发什么呆呢?难不成我哥这是第一次亲你?”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像是轻轻戳破了两人之间刻意维持的虚假和睦。 苏秋冉心头一慌,瞬间从恍惚的状态里拽回神志。 她下意识敛了眼底所有的慌乱,飞快敛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语速轻快地接话:“不是的,他每一次亲我,都像是第一次一样。” 话音落地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直白又暧昧的话语落在空气里,毫无防备,温热的绯红顺着脸颊一路蔓延,染红了耳垂和脖颈,她窘迫地垂了垂眼,不敢再看任何人的目光。 主位的纪奶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老人目光先是落在苏秋冉通红的脸颊上,又缓缓移到纪未迟的侧脸。 男人脸上依旧是惯有的清冷漠然,没有半分柔情,可耳廓后方的肌肤,却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绯色,和他冷硬的气场格格不入。 纪奶奶眼底藏着了然的笑意,安安静静看着两人,一语不发,什么都没有点破。 就在这微妙又暧昧的氛围里,苏秋冉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铃声打破了客厅的安静。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的台阶,连忙抬手拿出手机,起身轻声致歉:“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说完便快步走出客厅,站在别墅通透的玄关处接听来电。 电话刚接通,听筒里立刻炸开来一道高亢泼辣的女声,是她店铺的房东,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强势和不满。 “我跟你说的涨租金事你考虑清楚没有?怎么不回我!” 苏秋冉抓紧手机,压下心底残留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阿姨,距离交租的日期还有三天,您怎么突然着急了?” “还剩三天就万事大吉了?”房东的声音带着刻意找茬的蛮横,“你上个月房租晚交了整整一个星期,我这边新的租客找上门了,愿意多出两成租金租你的铺面,人家全款年付,不拖不欠。你要么涨租,要么搬走。” 苏秋冉心头一紧,立刻绷紧了神经。 她的秋序气味工作室开在星榆步行街最核心的地段,客流量稳定,积攒了两年多的老客和回头客。 整条步行街再也找不到性价比更高,客源更稳固的铺面,一旦搬走,不仅要承担高额的搬迁成本,积累的客源也会大量流失,她刚稳住的店铺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她立刻耐着性子协商:“阿姨,我租了您店铺两年,一直都是按时履约,只是上个月手头周转临时紧张,晚交了几天,我事后也跟您解释过了。我们合同里写好了固定租金,您不能临时涨价,更不能随意提前解约。”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房东寸步不让,语气越发强硬,“你有过拖欠房租的先例,我就有权重新考虑续租事宜!要么你接下来房租直接涨两成,继续租,要么你这几天就收拾东西搬走,我没空跟你在电话里磨嘴皮子!我在你店里坐着呢,合同都拿来了,上面写的很清楚,如果拖欠租金,房东有权提前解约,扣除押金。” 苏秋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果断出声:“我现在马上过去店里,我们当面谈。” 挂断电话,苏秋冉深吸一口气,把满心的烦心事压下去,整理好情绪重新走回客厅。 面对满屋子纪家人的视线,她语气谦和有礼:“不好意思,有点临时私事,我需要出去一趟。” 纪奶奶抬眼看向她,温和开口询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就是我开店的一点小事,需要我本人过去处理一下。”苏秋冉回应。 老太太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静坐不动的纪未迟,看着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于是,老人家的语气带着几分提点,又藏着几分刻意的调侃,一字一顿重复着他之前话。 “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送你的挚爱去办事。” “挚爱”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听得苏秋冉脸颊再次发烫,尴尬得手足无措。 纪未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句话是他为了圆谎自己挖下的坑,如今被奶奶反复拿来拿捏,他纵有不满,也只能硬生生忍着,无法辩驳。 苏秋冉连忙摆手推脱,不敢麻烦他,她牢牢记得那份增补婚契里的条条框框,严禁她借着纪太太的身份享受任何便利,麻烦纪未迟。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麻烦他。我自己打车过去就可以。” 纪奶奶却不依不饶:“那可不行。你如今是纪家的孙媳妇,出门办事哪能自己打车?让你老公给你安排专属的车子和司机,这是应该的。” 苏秋冉心里越发慌张,生怕越界违反契约,引来纪未迟的不满,只能匆匆弯腰致歉。 “真的不用麻烦了奶奶,我先走了,抱歉,失礼了。” 说完她立刻转身,只想尽快逃离这满是审视和尴尬的氛围。 身后再次传来纪奶奶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的质问,直指始终沉默的纪未迟:“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老婆出门办事,你就半点都不好奇?” 纪未迟抬眸,嗓音冷的能驱散夏天的热:“她是成年人,自己的事情,自己可以解决。” 这句淡漠的话,彻底惹恼了纪奶奶。 老太太脸色微沉,语气带着十足的威慑:“她是你领证合法的妻子,不是普通的成年人!你该不会真的是随便找个人回来糊弄我们的吧?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婚作不得数,你明天就乖乖去相亲,找个真老婆回来。你如果执意敷衍,那公司的股份……” “股份”二字一出,纪未迟原本松弛的身形瞬间从沙发站直。 他将眼底的漫不经心收了起来,对着客厅众人淡淡丢下一句:“我去送她。” 话音落,他抬步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之后,纪家客厅瞬间再次热闹起来。 纪父面色凝重,满心都是不安和疑虑,沉声开口:“妈,我总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不对劲。未迟的性子我最清楚,不可能突然闪婚,这里面绝对有问题。我现在就让人去查,看看他们今天领的结婚证,到底是真是假。” 纪奶奶握着拐杖,听着儿子的话,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表态。 良久,她才缓缓起身,语气疲惫:“我累了,回房休息一会儿。” 她慢悠悠走回楼下的卧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议论声。 坐在床边,纪奶奶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私密的号码,声音低沉稳妥:“老汪,你开车悄悄跟着少爷和少夫人。盯着他们一路的动静,看看两人中途会不会分开,一举一动都仔细记着。” …… 别墅外的路边,苏秋冉正低头拿着手机,低头操作打车界面。 一道低沉的引擎声在身侧响起。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落下,纪未迟干净利落的侧脸露在光影里。 “上车。” 苏秋冉一顿,蹙起眉头:“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叫车很快的。” “奶奶的吩咐。”纪未迟语气听不出情绪,“上车。” 他态度坚决,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苏秋冉无可奈何,只能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位。 车厢里的氛围安静得压抑,刚才那个短暂的吻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挥 之不去。 她眼神放空,整个人还带着未散的恍惚,浑身都不自在。 “安全带。” 纪未迟淡淡的声音响起,拉回了她的思绪。 苏秋冉猛地回神,连忙抬手扯过安全带扣好,手指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慌乱。 车平稳驶离别墅区,一路往前,车厢里十分安静,两人没有一句交流。 沉默蔓延了数分钟,苏秋冉心里积攒的委屈和憋闷,终于忍不住冲破了克制。 她侧过头,看着男人线条冷硬的侧脸,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委屈:“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我们不能有任何私下肢体触碰。刚刚在客厅,你亲我的时候,根本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纪未迟目视前方路况,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语气依旧淡漠:“合约条款里,明确要求双方在亲属面前,需要配合履行正常夫妻义务。” 苏秋冉眼底泛起一丝不甘,语气拔高了写:“那亲嘴也属于必须履行的义务吗?” 纪未迟微微侧首,淡淡扫了她一眼,吐出一个字:“是。” 简单一个字,直接把苏秋冉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瞬间哑口无言,心底的委屈却涌了上来。 那是她珍藏了二十二年的初吻,是她一直以为要留给真心爱人的美好念想,最后却成了契约里应付家人的一项任务。 酸溜溜的情绪堵在胸口,眼眶一点点发热,薄薄的水雾氤氲了眼底。 她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纪未迟余光瞥见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明明委屈,却偏偏要强撑隐忍的模样,眼底的淡漠有了一丝极浅的浮动,那层冰冷的外壳像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只是转瞬便恢复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言语。 车厢里的沉闷氛围,让苏秋冉坐立难安,她无比想要逃离这片狭小的空间。 良久,纪未迟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前面路口有公交站,我在那里放你下车。我安排司机送你去店铺,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苏秋冉心里憋着气,不想再麻烦他,立刻开口回绝:“不用了,你直接放我在公交站就好,我自己坐公交车过去就行。” 纪未迟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她的提议。 苏秋冉心里憋闷。 即便是一年的契约婚姻,他们不熟,可她也讨厌他这个态度,一点都不温柔。 他们刚刚有了世间最亲密的触碰,名义上是合法夫妻,可相处起来,却比世间最陌生的路人还要疏离。他一刻都不想和自己多待,半点敷衍的心思都懒得维持。 他不肯结婚,找了自己敷衍家人,目的到底是什么? 按理说,他这样的条件,找个门当户对,而且也想通过结婚来让家里人闭嘴、婚后各玩各的千金,简直轻而易举。 根本就用不着如此的欺骗家人。 难不成他喜欢男人? 纪未迟一声不吭,心态稳定,什么都没想。 苏秋冉已经从地球想到了火星,再从火星想到了金星,思维快要跳出太阳系。 车子平稳往前滑行,眼看着公交站的站牌已经出现在视野里,即将靠边停靠。 纪未迟随意扫了一眼后视镜,原本淡然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他提速,对方也跟着提速,他减速慢行,对方也随之放缓车速,哪怕他刻意变道绕行,那辆车依旧牢牢跟在身后,甩脱不开。 瞬间洞悉一切的纪未迟,脚下立刻一改动作,猛地踩下油门。 轿车突然加速,直直驶过了原本要停靠的公交站台。 苏秋冉看着飞速掠过的站牌,下意识惊呼出声:“你开过头了!刚刚就是公交站!” 纪未迟目视前方:“我送你去店铺。” 苏秋冉满心疑惑:“你不是说你还有事要处理吗?” “暂时没了。” 苏秋冉瞬间语塞,怔怔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满是不解,却也无从追问,只能安静坐在副驾驶,任由车子一路往前疾驰。 5. 第 5 章 车子停进街边一处付费车位。 苏秋冉道了谢之后,连忙下车,一路小跑着往店里去。 车身斜过来,透过前挡风玻璃,刚好能够隔着步行街的落地玻璃,看清秋序气味工作室里面大半的景象。 纪未迟没有下车,视线透过玻璃,落在苏秋冉瘦弱的背影上。 此时,店里只有一名店员,名叫夏燃。 姑娘性子跟她的名字一样,外向火辣,跟着苏秋冉干了快一年。 这会儿她正叉着腰站在柜台前边,眼看就要和坐在店内沙发上的房东吵起来。 “阿姨,您能不能别一直待在这里,很耽误我们做生意。” 房东仰着身子靠在沙发上,整个人一副理直气壮的姿态,抬眼瞥着夏燃。 “我坐在我自己的房子里面,有什么问题。” 夏燃往前踏出半步,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房子是你的,可是现在租给我们老板了。你一直堵在店里,一脸凶悍,客人进门看见,都不敢往里走。” 房东拔高声调,尖细的嗓音隔着玻璃隐约能够传出来一点。 “耽误什么生意,你们店里本来就冷清得很,趁早干脆搬走算了,市面上就这么个行情,有钱人去买大牌,普通人群就去超市挑廉价洗护。这种小众调香做出来的东西,能有几个人愿意掏钱?心里没点数吗?” 房东刻薄的话语一句句往外抛。 夏燃咬着牙,憋着一股火气正要开口反驳。 恰好门口有两三个游客模样的客人本来打算推门进店,听见里面争执的动静,脚步顿在台阶上,对视一眼之后悄悄转身走开。 苏秋冉刚走到玻璃门外,老远就听见里面争吵的动静。 她快步推开门走进去,连忙插到两人中间伸手隔开。 “别吵了,有话好好说。” 房东看见苏秋冉到场,立刻调转话头,脸上挂着不满。 “你看看你手下这个员工,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店里生意做成现在这个样子,有这样的员工在,生意能好起来才奇怪!” 店铺里面争吵的画面落在街对面车里纪未迟的眼里。 隔着距离,他听不到交谈的具体内容,只能看见几个人肢体来回摆动,情绪起伏明显,动作幅度看着激烈,隐约有种马上就要起肢体冲突的错觉。 纪未迟眉头动了一下,抬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面的时间,后背往座椅靠背靠过去,闭上眼睛安静休整。 没过多久他重新睁开眼,视线再次投向店铺。 玻璃门以内,苏秋冉一直维持平缓的姿态和房东沟通,偶尔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躬身致歉的动作。 即便对方言语处处带着刁难,她也始终耐着性子周旋。 纪未迟看着她这副处处退让的模样,心里暗自评判,这么软的性子,遇到蛮不讲理的人,在这种扯皮纠纷里面,不吃亏才怪。 他右手搭在车门的内把手上,准备推开车门下去。 可是刚碰到拉手,动作却中途停住,手又收了回来。 这件事说到底跟他没有关联,他们只是契约绑定的名义关系,自己没必要掺和进这种商铺租赁的琐事当中。 他继续坐在车里观望。 店内的争执还在持续,气氛越来越紧绷。 房东手里捏着纸质版的租赁合同,拿着文件在苏秋冉面前来回挥动,纸张扬起来,差一点就扫到苏秋冉的脸颊,姿态咄咄逼人。 纪未迟皱了皱眉头,他没法听清她们交谈的词句,也能猜出来无非就是租金涨价,合约扯皮一类的纠纷。 他转念想到,如果两个人争执闹大,引来路人围观拍照,一旦事情发酵,多多少少也会牵连到自己。 心里有了这个由头,他顺势打开车门走下车,打算进店了解一下现场的状况。 纪未迟走到店铺门口,手掌握住玻璃门的金属把手,把门推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就在这个瞬间,苏秋冉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清亮的声音带着火气从店内传出来。 “你别给脸不要脸!谈合同就好好谈合同,没必要进行人身攻击!这套铺子也没有多么金贵,你分明就是借着地段升温趁人之危。如果你执意要涨房租,那我选择提前退出,你需要把我当初缴纳的定金一分不少退还给我!要是不肯退这笔钱,往后不管你打算把这间店铺租给任何别的商户,我天天过来店里坐着维权!” 房东伸手指向苏秋冉,身子微微前倾。 “你敢过来闹?你试试!” 苏秋冉抬眼直视对方,眼神里面少了之前所有温和,整个人绷起脊背。 “你都做得出来,我为什么不敢?别把老实人逼到无路可退,否则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被苏秋冉突如其来强硬的态度震慑,房东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一副典型欺软怕硬的样子。 等到对方不再忍让,她反而心里开始发虚。 站在门缝外面的纪未迟恰好看见这一幕。 女孩气鼓鼓绷着脸,眼睛睁得圆圆的,刻意摆出一副不好招惹的神态,像一只体型小巧的小鸟,主动张开翅膀竖起绒毛,摆出姿态威慑体型庞大的黑熊。 纪未迟唇角轻轻向上扬起一道很浅的弧度。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苏秋冉这样的一面。 在此之前,她一直给人温和柔顺,遇事习惯退让的印象。 店里两个人注意力全部放在彼此身上,没有人留意门口多出来一道身影。 纪未迟松开门把手,悄无声息把那道门缝重新合上,转身走回车上坐好。 屋内,房东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带着不甘。 “好了好了,不用多说,你抓紧收拾准备搬走!人家租店面的等着呢!” 苏秋冉稳住起伏的呼吸,一字一句讲清楚自己的底线。 “搬走没问题,但是合同上面写的很明白,如果单方面提出解约,需要提前一个月通知。你现在只是提前几天通知我,现在是月末了,在下个月月底之前我不会搬走,房租依旧按照原本的价格缴纳!” 说完这句话,苏秋冉伸手拉开玻璃门。 房东憋着一肚子火气,踩着外面毒辣的日光,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埋怨,慢慢走远。 剑拔弩张的情绪散去之后,苏秋冉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抽空。 她往后踉跄两步,身子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一旁的夏燃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走到柜台旁边的椅子坐下。 夏燃的语气里面满是愤愤不平:“她实在太欺负人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最近这片街区规划传出利好消息,整条步行街商铺的价值都在往上走,她就是看准时机打算借着涨价把我们挤走。” 苏秋冉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事已至此,争辩再多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留给我们还有一个月缓冲时间,只能抓紧去找合适的新门店。” 夏燃迟疑片刻,开口提起另外一桩烦心事。 “对了,原料供应商今天不断打电话过来催款项。” 苏秋冉的神色安定不少:“麻烦很快就能了结,我已经筹到一百万,结清各类欠款之后,还能留出一部分流动资金维持店铺周转。” 夏燃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身体微微往前倾:“当初你把你爸的养老积蓄全都投进店里,亏空之后手里几乎没有余钱。一百万不是一笔小数目,难道叔叔把小镇老家的房子变卖了?但是小镇的房产也很难凑出这么一笔数额吧。” “不是我父亲那边。” 苏秋冉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心底一阵烦闷。 夏燃跟着自己共事很久,往后开店很多事情都少不了两个人互相商量,一直刻意隐瞒也不是长久之计,纠结一小会儿之后,她干脆开口:“这笔钱是我老公帮我的。” 夏燃脸上的表情僵住,眼睛睁得很大,愣了好一阵才出声:“等等,老公?我跟你相处这么久,从来都没有听你提起过你有男朋友,更别说结婚。” “之前分开过一段时间,算是前男友。后来两个人 解开心里的心结重新复合,想清楚彼此心里还放不下对方,就干脆领证闪婚。他清楚我店里遇上难处,主动借了一百万给我周转。”苏秋冉试着编出一套说辞。 夏燃越听越疑惑,眉头微微皱起。 “可是之前闲聊的时候。你还说自己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哪里来的前男友?” 一句话戳中漏洞,苏秋冉心里一阵懊恼。 往日闲聊的时候自己随口讲过不少私事,如今圆谎反倒前后矛盾。 她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面过多纠缠,匆忙结束话题。 “反正资金这边问题已经解决,你不用为此操心,安心留在店里正常上班就好。我这边还有别的安排,先离开。” 说完,苏秋冉拿起桌上的纸质合同,快步推门走出店铺。 外面阳光强烈,她把手里的合同纸张举在头顶遮挡刺眼的日光,一路小跑走到纪未迟停放的轿车旁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纪未迟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正在线上处理工作文件。 他侧眼扫过苏秋冉,能够看见她额头渗出一层薄薄汗珠,发丝被微微打湿,贴在额头边缘。 “事情都处理完了?” 苏秋冉调整呼吸,开口:“不好意思让你等了挺久。租赁的纠纷暂时没有彻底解决,不过我会自己想办法把后续流程处理妥当,不会给你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纪未迟目光依旧停留在平板屏幕上,随口抛出一句问话:“钱不够?” “钱是够的,还清所有外债之后还留有结余,可以支撑店铺一段时间运营。只是房东做法实在让人难以接受,这块地段行情上涨就想着借机抬高租金,她捏着我之前拖欠房租的事情不放,如果真的告到法院,还要花大把的时间扯皮,我根本没工夫耗,还有……” 苏秋冉顺着话头往下讲,讲到一半下意识抬眼瞟向身侧的男人。 午后的光线从车窗落进来,落在纪未迟半边侧脸,优越的下颌线条流畅,鼻梁挺拔,五官每一处比例都恰到好处,自带从容矜贵的气质,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也有一种旁人很难模仿出来的气场。 她看着他目不转睛盯着平板,神情没有一点起伏,仿佛自己刚刚讲的这些琐事,只是杂音。 苏秋冉瞬间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有点冒失。 对方只是随口客套询问一句,根本没有想要深入了解自己店铺的难处。是自己忍不住多说了一堆,显得自作多情。 她把手里的合同收进随身挎包里面,及时收住话头。 “我们现在是不是需要回纪家那边?” “嗯。”纪未迟应了一声,把平板锁屏,随手搁在中控台的储物槽位置。 “回去吃晚饭。” 他启动车辆,轿车平稳汇入街道车流,沿着来时的方向返程。 行驶途中,苏秋冉拿出手机,点开租房软件一页一页翻看商铺的招租信息。 合适的铺面要么标价高昂,远超她能够承受的预算,租金偏低的位置又比较偏僻,人流量稀少,对于依靠线下客流的气味工作室而言不是合适的选择。 两边权衡下来,很难找到一处能够平衡预算和地段的门店。 焦虑一点点漫上来,她忍不住在心里面盘算,如果迟迟找不到合适新店,前期投入装修、定制操作台,囤积香料原料投入的大量成本,难道就要随着闭店全部损耗? 难道创业路上一次波折,就要把自己坚持很久的事业直接放弃? 她知道创业的路上会很艰难,已经做好准备,可是没有想到艰难到这样的地步,所有的雷似乎被她踩了个遍。 她把手机锁屏,闭上眼睛靠在座椅靠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两只手抬起来放在膝盖上方,握成拳头,一下一下轻轻敲打自己的大腿,动作节奏带着压抑的焦躁。 纪未迟视线时不时通过余光留意副驾这边的动静,女人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全部落入他眼里。 他保持沉默,专心盯着前方道路,继续把控方向盘向前行驶。 6. 第 6 章 傍晚,纪家别墅的主餐厅灯火透亮。 长条实木餐桌长达数米,桌面铺着下层厚衬垫底,上层覆一层质感细腻的暗纹真丝装饰桌布。 成套的骨瓷餐具在暖黄的灯光下错落铺开,金边描纹泛着柔光,像洒了一层薄薄的碎金。 佣人依次端上菜品,没有寻常家宴重油重色的烟火气,全是精心烹制的精致私房中餐。 慢炖几小时的鲍参花胶羹汤色清亮透亮,火候刚好的脆皮石斑鱼摆盘精致。 还有黑松露牛仔粒、清炒嫩笋尖、酿鲜竹荪、秘制文火焖鸽,还有苏秋冉都没有见过的菜,一道道佳肴摆盘考究,荤素搭配,处处透着低调奢华。 一家人围桌落座,气氛看似平和,实则处处藏着审视。 苏秋冉坐在纪未迟身侧,腰背一直下意识绷得笔直,整个人透着格格不入的拘谨。 桌上许多菜式她从前都从未见过,更别说品尝,视线不敢随意乱扫,连吃东西的动作都格外小心翼翼,真怕被他们笑话寒酸。 纪奶奶坐在主位,将她局促拘谨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刻意放缓了语速安抚她。 “不用这么拘束,放松一点。今天起你就是纪家正经的孩子,这里就是你自己的家,想吃什么就吃,不用客气。” 闻言,苏秋冉抬起头,对着老太太弯眼浅浅笑了一下,眉眼乖巧,轻轻点了点头,依旧维持着礼貌又疏离的姿态,丝毫不敢松懈。 她默默告诉自己,他一定要做好这份工作,不能白拿钱。 餐桌短暂安静了几秒,一直沉默观察的纪父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带着传统大家长的审慎姿态开口:“既然你们已经正式领证结婚,两家理应正式碰面。我会安排专车去接你爸爸过来,我们两家好好见一面,聊聊后续的事。” 话音轻悠悠落于餐桌,可沉沉一记,重重砸在苏秋冉心上。 苏秋冉心头一慌,手指先有了细微的抖动,捏在手里的瓷勺没能稳住,咚地撞向碗沿,一声清响荡开,汤汁顺着勺身晃出来,溅落了几滴在平整的桌布上。 一瞬间,餐桌上所有交谈声停歇。 老太太、纪父纪母、纪屿、纪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裹着探究与疑惑 苏秋冉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心脏跳得飞快,慌得手足无措,脸颊瞬间泛起燥热的红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当场找个缝隙躲起来。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跟远在小镇的父亲提过半句结婚的事情。 父亲老实本分,一辈子勤恳踏实,靠着手艺将她拉扯长大,思想传统又质朴。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二十二岁的女儿瞒着他,私自和豪门的男人闪婚,还是一场只有一年期限的契约婚姻,他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大概率会直接急得昏过去。 更让她焦虑的是,纪未迟的奶奶此前已经敲定要办婚礼,一旦婚礼如期举行,双方家长必然要出席,她瞒得住一时,根本瞒不住一世,越往后拖延,往后需要面对的麻烦和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纪母看着她失态慌乱的模样,眼底的疑虑更深,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轻嘲: “不过是让两家家长见个面而已,怎么慌成这样?我们又不会为难你父亲,更不会吃人。” 苏秋冉连忙敛住眼底所有慌乱,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掩饰的局促:“我、我不是紧张的意思。只是最近店里事情太多,我回头就跟我父亲讲,他肯定也很期待能和叔叔阿姨、奶奶见一面。”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面前的餐盘上,眼神飘忽不定,心底乱成一团麻。 满脑子都在纠结后续的难题,既不敢如实告知父亲契约婚姻的真相,又没办法一直隐瞒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进退两难。 身侧的纪未迟将她所有慌乱无措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侧头淡淡扫了她一眼,看清她低垂的眉眼,紧绷的肩线,强行镇定却依旧藏不住慌乱的模样。 在满桌家人审视探究的目光里,他淡淡开口,接住了所有压力:“不用着急,过段时间我陪你回一趟小镇,登门拜访岳父。” 温和的话语落在耳边,非但没有让苏秋冉安心,反而让她心底的慌乱更甚。 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客套又僵硬的笑容,侧头看向纪未迟,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无奈。 坐在斜对面的纪屿立马来了兴致,少年心性,嘴巴没遮没拦,立刻凑趣开口,语气轻快纯粹,没有恶意,只是单纯觉得新鲜好奇。 “哥!那我也要跟着一起去!我腻了高楼大厦,正好去小镇看看风景,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 只是随口一句提议。 可落在满心慌乱,心事重重的苏秋冉耳中,却格外刺耳难堪。 她本就因为隐瞒婚事满心愧疚压抑,如今不仅契约丈夫要登门见家长,连对方贪玩的弟弟也要一同前往。 一想到老实淳朴的父亲,要突然面对纪家这一群气场优越,身份悬殊的豪门家人,她心里的窘迫和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纪奶奶眼神一厉,当即冷声呵斥出声:“纪屿,给我闭嘴。好好吃饭,少乱掺和别人的事。” 被奶奶当众训斥,纪屿瞬间垮下脸,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撒娇委屈,扭头看向老太太。 “奶奶!我又没说错什么,我就是想去玩玩而已,干嘛凶我啊!” 说完他又立马转头,对着苏秋冉露出讨巧的笑容,眼神亮晶晶的,不停软磨硬泡。 “大嫂,好不好嘛?你带我一起去呗,我绝对乖乖的,不捣乱,就想去看看小镇是什么样子的。”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就在纪屿缠着苏秋冉撒娇时,纪未迟抬眼,一道清冷淡漠的目光直直扫向自己的弟弟。 没有厉声呵斥和多余动作,只是一个简单的眼神示意。 纪屿脸上讨巧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唇边,所有话语卡在喉咙里,收敛了所有嬉皮笑脸,乖乖低下头拿起筷子,安安静静扒拉碗里的饭菜,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这一幕落在纪父纪母眼里,心底的疑虑再次加深。 全家人自始至终都觉得这场婚事处处透着诡异,太过仓促蹊跷。 纪未迟向来理智清醒,行事谨慎,从不冲动行事,怎么可能毫无征兆,突然和一个普通出身的女孩闪婚。 谓的秘密交往两年,是他的挚爱,到底是真是假? 所有人心里都隐隐猜测,这或许是纪未迟用来敷衍家族催婚的一场虚假婚姻,只是结婚证真实有效,他们抓不到半点实质性的漏洞。 纪母顺势接过话头,语气看似温和,实则带着明显的试探。 “对啊,去亲家家里看看也是好事,多走动多熟悉,一家人本来就该多亲近,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落回苏秋冉身上,等着她的回应。 苏秋冉压下心底所有的局促和难堪,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轻声回应:“没关系的,想来的话,当然可以。” 她不敢拒绝,也没有资格拒绝,只能被动接受所有人的安排。 纪父当即拍板敲定,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大家长姿态:“既然这样,那就定个时间,不用往后拖,明天就过去正好。” “明天”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苏秋冉耳边炸响。 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只剩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擂鼓般撞在耳膜上。 她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店铺租赁纠纷还没有彻底收尾,新店选址毫无头绪,一堆琐事积压在手,最关键的是,父亲至今一无所知。 怎么可能毫无铺垫,一夜之间带着婆家所有人突然登门,老实的父亲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大概率会被直接吓坏。 她捏着筷子的手指轻轻收紧,迟疑着开口求情,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能不能稍微 推迟几天?我店里还有一堆工作要处理,实在抽不开身,暂时走不开。” 纪母不依不饶,顺势步步紧逼,言语间的试探意味愈发明显:“你忙你的店铺琐事就好,不用你亲自陪同。既然你们已经领证结婚,你父亲理应认可我儿子这个女婿。让未迟带着纪屿先过去登门拜访就行,等你忙完手头的事,再赶回去汇合就好。” 她字字句句,都在针对两人遮遮掩掩的相处状态,摆明了想要拆穿两人之间不对劲的地方。 看着家人步步紧逼,不断盘问试探的模样,纪未迟眉心轻轻蹙起。 “婚已经结了,人也在你们眼前。你们不必这样步步追问,跟审问犯人一样,没完没了。” 纪母瞬间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悦:“我们哪里审问了?你终身大事是家里最大的事,我们作为长辈,多了解一点情况怎么就过分了?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纪未迟懒得继续和家人争辩这些无意义的拉扯,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苏秋冉,语气瞬间褪去不耐,变得清淡温和:“吃饱了吗?” 苏秋冉下意识轻轻点头。 其实她一口东西都没吃踏实,胃里空空荡荡,全程绷着神经,根本没有半点进食的胃口。 但她实在不想继续待在满是审视和试探的餐桌上,只想尽快逃离这份压抑的氛围。 得到她的回应,纪未迟直接起身,挺拔的身形立在餐桌旁,气场清冷矜贵。 “吃饱了我们就先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然地朝着苏秋冉伸出手。 宽大的手掌舒展摊开,姿态从容自然,带着不动声色的强势。 苏秋冉愣了一瞬,心底泛起一阵涟漪,迟疑片刻后,轻轻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他稳稳握住她的手,牵着她一同起身,准备离开餐厅。 纪父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满:“饭都还没吃完,急着走什么?规矩都忘了。” 纪母也连忙附和出声:“是啊,今晚就在家里住下吧,客房都给你们收拾好了。” 纪未迟微微侧首,回头看向父母,语气坦荡从容:“今天是我们领证新婚的第一天,回我自己的住宅,就不留在这里当所有人的消遣谈资,我不想身边有电灯泡。” 直白的一句话,堵得纪母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加,心里憋着一口气,却无从反驳,下意识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 一直沉默旁观的纪奶奶适时开口,稳稳压住了局面。 “行了,不想留就别留了。小两口新婚,本来就该单独相处,早点回去休息是应该的。” 话锋微转,老太太眼底藏着老谋深算的精明,缓缓补充一句:“不过见亲家的事不能拖延,就这几天之内敲定,尽早把事情办妥,一直拖着不露面,传出去不成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纪家欺负人。” 纪未迟薄唇轻抿,没有多余反驳,只淡淡应了一声。 全程,他的手掌始终稳稳牵着苏秋冉的手,没有松开过半分。 佣人及时上前,将苏秋冉的包包递了过来。 苏秋冉伸手接过挎在肩上,低着头,乖乖跟在纪未迟身侧,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出灯火通明的主餐厅。 走廊灯光柔和,映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牵着她的力道松弛有度,不会让她觉得束缚,又时时刻刻让她感受到被护在身后的安稳。全程沉默无言,却透着旁人插不进来的紧密。 别人眼里,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场牵手,全是演给家人看的戏份。 可肌肤相触时那一小片温热,像枚烧红的印记,从她手背一路烫进心口。 他身上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拢过来,将她严严实实罩住,最要命的是,饭桌上众人轮番盘问她时,他总能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三言两语替她挡下所有刁钻问题。 苏秋冉告诉自己别多想,可那根心弦,还是荡得她耳根发烫。 7. 第 7 章 刚走出纪家别墅的入户回廊,彻底脱离所有家人的视线范围,纪未迟的手一松,动作快得猝不及防。 苏秋冉下意识空落了一瞬。 晚风穿过庭院里那几丛修剪齐整的绿植,裹着草木清润的气息,拂过苏秋冉发烫的脸颊。 风细得可怜,堪堪撩起几缕碎发,就消散在空气里,连一丝凉意都吝于施舍。 她明明清清楚楚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演戏,是做给纪家长辈看的伪装。 所有亲密姿态,通通都是契约之内的应付流程。 可她终究只是个普通的女孩,二十二年从未和异性有过任何亲密接触。 今天短短一天,被他当众牵手、亲吻,还挡下盘问。 这些实打实的肢体触碰和偏护姿态,真实发生过,温度真实残留过,让她根本没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心境和反应。 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都是假的,可身体和心绪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就像旁人一句无心的讥讽不会让人少一块肉,道理全都懂,可心里那点心跳失序,会实实在在盘踞在心口,挥之不去。 此刻,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已经不是害羞,而是无地自容。 她低头抿紧嘴唇,压下所有心思,沉默跟着他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弯腰坐进副驾驶。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和声响,密闭的车厢里,压抑感瞬间包裹住她。 车内静得骇人,唯余空调出风口一缕细若游丝的风声,贴着皮肤游走,像悬在头顶的冰刃。 她终于撑不住,开口:“我们当初说好的,只是领证应付催婚,没有婚礼,不见家长,为期一年。可现在事情闹大了,你奶奶执意要办婚礼,还逼着两家见面,再这样下去根本收不了场。” 纪未迟发动引擎,车辆平稳驶出别墅区,他目视前方路面,唇角轻轻扯出一点浅淡弧度,态度淡然从容,完全没把她焦虑的事情放在心上。 “不过是办一场婚礼,见一趟家长,没什么值得慌的。”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和苏秋冉愁眉苦脸的样子截然相反,仿佛两人遇到的不是一件事。 苏秋冉心头的焦虑瞬间被放大,她极力压着自己拔高的语调,可眼底的慌乱根本藏不住。 “你说得轻松,可我没有跟我爸提过半句结婚的事情,他完全不知情。我们只是签了一年的临时契约,一年到期就要离婚。可现在要见家长、办婚礼,所有人都会认定我们是夫妻。到时候假的也会被传成真的,所有事情只会越扯越乱。” 她最怕的不是当下的演戏和应付,而是这场刻意演出来的婚姻,会彻底打乱她安稳的生活。 尤其是父亲,一辈子老实本分,最看重名声和踏实,如果知道自己女儿儿戏一样结婚,又儿戏一样离婚,根本无法接受。 纪未迟没有接话,只是稳稳握着方向盘,车速平稳,周身松弛。 苏秋冉侧头看着他事不关己的模样,心里堵得厉害。 她一路上反复酝酿话语,好几次抬起视线看向他,想要继续追问,想要让他重视这件事的严重性,和他商量一个稳妥的解决办法。 可每次对上他不当回事的神态,所有话又硬生生堵回喉咙里。 就在她反复纠结的时候,纪未迟终于主动开口:“我会挑个合适的时间,陪你去见你父亲,把所有事情圆顺。” 突如其来的话,让苏秋冉瞬间怔住。 她睁大眼睛,下意识反问:“你有没有搞错?你这是要硬着头皮,将错就错了? “不然呢?”纪未迟目视前路,“你有比这更好的解决办法?” “……” 苏秋冉瞬间失语。 她反反复复着急了这么久,翻来覆去想了无数种可能性,确实没有任何一个办法,能够完美瞒过父亲,又应付纪家所有人的要求。 她只能沉默看着他开车的样子。 男人右手搭在方向盘上,五指松松扣着,腕骨微微凸起,像随手搁着一件惯用的物件,打方向时肘弯沉得稳,变道只偏半寸,车速表上那根细针从头到尾没晃过。 他在驾驶座里,既不僵,也不垮,脊背抵着靠垫,肩线平直,呼吸都是匀的,边上苏秋冉的急色和欲言又止,到他这全被滤掉了,静得像整条路都在他手里,闭着眼也开不错。 “对外统一口径,”纪未迟不紧不慢继续开口,“就说我们秘密交往两年,因为各自家庭,一直没有公开,如今稳定下来,才选择领证结婚。” 听着他理所当然、轻描淡写的安排,苏秋冉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火气。 “我爸思想特别传统,我从小到大所有大事都会跟他商量报备。一声不吭直接领证结婚,他一定会生晕。” 她原本的计划是一年契约婚姻结束,谁也不知道。 纪未迟眉骨微微动了动,极浅地蹙了下眉头,不带半点安抚的刻意温柔:“你开店赔光他的积蓄,摧毁他的晚年,他都没被气晕。” 苏秋冉:“……” 这男人好好的一张脸,为什么要长一张嘴?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平日里清冷寡言,连笑都吝啬的男人,会在这当口兜头甩出这么一句直白刻薄的话,偏又闷得让人无从发作。 满心的焦虑被他这话一顶,不上不下地卡在胸口,又气又好笑,竟生出一丝荒诞的无奈来。 苏秋冉:“这两件事怎么能混为一谈,根本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纪未迟语气平平淡淡,“赔钱欠债,老无所依,是实打实的损失,婚姻只是一年的临时合约,到期自动结束,麻烦比亏钱小太多。” “……” 苏秋冉被他这套冷酷的说辞堵得无话可说。 “那一年之后呢?婚礼办了,家长见了,亲戚朋友都知道我们是夫妻,一年之后我们突然离婚,所有人都会追问原因,到时候又要怎么解释?” “世上离婚的理由千千万。”纪未迟完全没有半点顾虑,“性格不合、观念差异、相处磨合不来,随便挑几个。你为什么要先把自己吓死?” 他从头到尾,态度都太过从容淡定。 天塌下来一样的难题,在他眼里不过是随手就能解决的琐碎小事。 可他越是淡定,苏秋冉心里就越是不安。 对比太过鲜明,衬得她所有纠结,都格外多余,小题大做。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手脚都透着不自在,整个人坐立难安,身体下意识往前挪了挪,又硬生生压下躁动,重新靠回座椅。 脑海里不断推演后续所有糟糕的可能性,越想越乱,越乱越慌。 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性格敏感多虑,一点点小事就会反复琢磨。 可好笑的是,她明明心思胆小,偏偏敢拿着父亲全部积蓄放手一搏创业,最后落得全盘亏损,被迫签下契约婚姻还债的下场。 一想起父亲淳朴憨厚的模样,想起他辛苦半生攒下的积蓄被自己一夜败光,如今还要为了自己荒唐的选择,被迫接受一场突如其来,虚假短暂的婚事,她就羞愧得抬不起头。 车厢里的沉默持续蔓延。 一边是纪未迟万事不惊的淡然,一边是苏秋冉翻来覆去的丢脸。 两人同处一个空间,却像是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格格不入,她甚至莫名生出一种被无形碾压的错觉。 这种落差感让她不想和他共处,更不想继续待在他身边。 苏秋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退让:“你前面找个公交站或者地铁站放我下来就好,我自己坐车回我住的地方。” 纪未迟视线依旧落在前方路况,没有侧头看她,淡淡反问一句:“你要回哪里?” “回我自己租的房子。”苏秋冉认真重复,“我自己的住处,不用你特意送。” 这时,纪未迟才微微偏过头,扫了她一眼,眼神看不出情绪,只抛出一句意味不明的反问:“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简短一句话,瞬间让苏秋冉心头一紧。 她立刻皱起眉头。 “什么状况?” 可问完之后,纪未迟像是瞬间失语,又像是根本懒得解释。 他收回视线,重新专注开车,薄唇紧抿,不再吐出半个字。 车厢氛围变得诡异又憋闷。 苏秋冉就这么僵坐着,满心疑惑地等待他的解释。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始终沉默,半点答疑的意思都没有。 像是故意吊她的胃口,任由她胡思乱想。 那句轻飘飘的反问,在她心底无限放大,盘旋回荡。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复拆解这句话的含义,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琢磨。 什么叫没搞清楚状况? 是她不该想着回自己的住处? 还是这场婚姻的性质已经悄悄改变? 是他在嘲讽她太天真? 还是在嫌弃她拎不清分寸? 亦或是,他早已想好别的安排,只是懒得提前告知她? 还是,他在算计她? 他在跟她玩人性博弈吗? 她该怎么反击他的阴谋? 无数种猜测在心底疯狂滋生。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 最让人烦躁的不是直白的指责和争吵,是这种话说一半,故意留白的拿捏,让人抓不到重点,只能独自较真。 她气鼓鼓地憋着一口气,脸颊微微鼓起,眼底满是憋屈。 可身侧的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极稳,眼神专注,眼里只有前方的路况,半点没有被她影响。 纪未迟安静地在心里思考:“明天早上吃虾饺,要鲜虾的,皮薄点,配一碟姜丝醋。” …… 车一路往前行驶,接连掠过街边的公交站台、地铁出入口。 第一个地铁站,他没有减速。 第二个地铁站,他依旧匀速驶过。 第三个地铁站清晰出现在视野里,车身依旧平稳前行,没有半点靠边停靠的趋势。 眼看着第三个地铁站彻底被甩在身后,苏秋冉再也忍不住。 “你刚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纪未迟眼皮轻轻眨了一下,极浅地皱了下眉,像是认真回想很久,才记起刚才随口说过的一句话,语气带着几分茫然的清淡:“哪句话?” 这一下,苏秋冉是真的被气到了。 她在这里纠结揣摩了整整一路,被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折磨得坐立难安,当事人居然转头就忘,还一脸真诚地问她是哪句话。 她正要开口,车厢内置的车载电话忽然自动响起,清亮的铃声打破沉闷的氛围。 纪未迟抬手轻点中控屏幕,接通来电。 蓝牙耳机接入通话后,他开口:“喂。” 那头传来对方专业汇报:“纪总,城西科创地块的竞标资料已经全部审核完毕,法务部刚修正完最后三条风险条款,电子版已经发送至你的私人邮箱。另外,今晚八点的线上跨国会议。还有,新能源项目扶持方案,住建局的审批文件已经下发,需要您明天上午回公司签字归档。” 纪未迟目视前方,有条不紊道:“竞标文件我稍后抽空核对,会议正常进行。另外,让财务部核对科创地块前期预算,压缩百分之五的非必要开支,报备给我。” “好的纪总,我马上安排。” 简短利落的公事对接,专业严谨。 苏秋冉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他处理工作的模样,看着他认真干练的侧脸,对待公事一丝不苟,沉稳强势的姿态,再对比自己一路的胡思乱想,忽然就被气笑了。 难怪自己创业连裤衩都赔光了,光心态这关就过不了。 她不再说话,直接转过身,整个上半身偏向车窗一侧,把完完整整的后脑勺留给了专注工作开车的男人,不想再搭理他。 …… 黑色轿车驶入市中心顶奢江景豪宅的地下车库。 车位宽敞独立,专属私人泊车区域干净整洁。 纪未迟下车,长腿迈出车身,随手合上车门。 他站直身形,侧头看向依旧僵坐在副驾驶,出神发愣的苏秋冉。 地下车库的灯光偏冷,白晃晃一片,从头顶灯管打下来,照得整个空间像曝光过度的底片。 他在车门外站着,光从侧面削过去,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压出几道利落的阴影,整个人立在那里,轮廓干净得像刀裁的,周身那股矜贵收得极稳。 他抬手,指节轻叩车窗玻璃,清脆的声响拉回苏秋冉飘远的思绪。 苏秋冉猛地回神,慌乱抬手推开车门,抬脚落地站定,眼神还有些许茫然。 她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看向眼前直通高层的专属私梯入口,小声开口询问:“这里是哪里?” 纪未迟:“从今天起,暂时是你的家。” 说完,他转身走向私人电梯,步履从容。走进电梯轿厢后,见身后的女人依旧站在原地发呆,没有动弹的意思,他出声:“愣着干什么?进来。” 苏秋冉脑子嗡嗡作响,一团乱麻盘旋不散。 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见家长、被迫演戏。临时决定见父亲,还有他那句让人百般揣测的莫名反问,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思绪混乱。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就顺着本能,鬼使神差地抬脚走进了电梯。 专属私梯空间宽敞,没有多余按键,只绑定了顶层住户权限。电梯匀速上行,直达整栋楼的四十六层,短短数十秒的上行过程,十分安静。 电梯门向两侧敞开,毫无遮挡的入户视野,直接撞入眼底。 纪未迟侧身站在密码锁前,利落按下一串数字,同时告知她:“门锁密码,三六二八四九,记住。” 话音落下,入户大门应声弹开。 苏秋冉跟着他的脚步走进屋内,瞬间被眼前的格局惊了惊。 入目是装修轻奢极简的近四百平的江景大平层, 全屋通铺木地板,墙面是细腻的哑光艺术漆,搭配极简的线性灯光,衬得整个空间干净又通透。 客厅挑空开阔,两面全景落地玻璃幕墙环绕,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沿江霓虹灯火绵延成片,车流光影穿梭交织,视野辽阔得让人心里发空。 屋内家具陈设极少,极简的真皮沙发、岩板茶几,还有一体式定制柜体,每一件单品搭配得恰到好处。 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整洁得近乎清冷,空旷感十足,处处透着独居的冷清,完全没有生活烟火气,看得出来,这里一直只有纪未迟一个人居住。 苏秋冉背着平价包,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 纪未迟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看着她拘谨无措的模样,出声敲定所有安排,语气没有商量,而是阐述。 “离婚之前,你就住在这里。明天白天抽空回你那边出租屋,把你需要的私人物品收拾过来。” 这句话像一道雷,瞬间敲醒了神游天外的苏秋冉。 她瞬间反应过来他所有的安排,彻底明白了那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真正含义。 纪家长辈满心疑虑,怀疑这场婚姻的真假,处处试探。 为了圆下这场戏,彻底打消家人的猜忌,他要的不只是逢场作戏的牵手、亲吻、客套应答,而是实打实的同居假象。 苏秋冉瞬间慌了,快步上前两步,眼底满是抗拒。 “我们的合约里根本没有这一条!当初说好只是名义夫妻,互不干涉彼此的生活,我只要配合你应付外人就够了,不需要住在一起!” “合约条款,明确标注乙方需在特殊节点,无条件配合甲方完成夫妻义务。”纪未迟的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这算什么特殊节点?”苏秋冉语气带着委屈的争辩,“你家人怀疑归怀疑,我可以在他们到访,需要露面的时候临时过来配合演戏,没必要二十四小时住在一起,这已经算是同居了,完全超出我们当初约定的范围!” 她当初答应契约婚姻,只是为了还债,换取安稳开店的机会,只想安安静静待满一年,到期两清互不亏欠。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陌生男人同住一套房子,共享同一个生活空间。 纪未迟垂眸看着她紧绷的小脸,眼神清淡,态度坚决。 “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我有!”苏秋冉抬眼直视他,鼓起勇气反驳,“说好的互不干涉生活,住在一起根本做不到互不干涉,日常起居全都碰得到,太不方便了!” 纪未迟双手随意环在胸前,身形微微倚在柜体边缘,眉眼清隽逼人,自带碾压式的气场。 “这套房子房间分区独立,各自拥有完整私人空间,互不打扰起居作息。合约所需要履行的仅为亲属面前、无任何性关系的夫妻扮演义务,不涉及私人亲密接触,条款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话,每一句话都精准掐在合约规则里。 苏秋冉气鼓鼓地辩解:“你胡说!我从头到尾看过合约,根本没有这一条!” 纪未迟没跟她多余争辩,转身走向靠墙的定制书柜。 书柜通体极简设计,暗藏收纳柜体,他抬手推开隐形柜门,从整齐归档的文件册里抽出一份打印完整的合约,转身递到苏秋冉手里。 “自己看。第三页,第九条第七款。” 苏秋冉连忙低头翻看纸质合约,指尖快速划过一条条条款,终于在密集的字里行间,找到了那一行被她当初直接忽略的小字补充。 【合约存续期间,若甲方亲属对婚姻真实性产生怀疑,乙方需无条件配合完成演戏行为,包含但不限于共同居住、公开同行、热情互动等无性关系的夫妻行为,不得主动拒绝、消极敷衍。】 一行字,字字清晰,白纸黑字。 苏秋冉看着这行字,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 她彻底慌了心神,心底满是无力和懊悔。 一开始只是简单的领证应付催婚,只是为期一年的名义婚姻。短短一天时间,被迫当众亲吻、应对家长盘问、敲定婚礼、答应见家长,现在更是直接同居。 所有事情都在一步步失控,越闹越大,彻底超出了她的预料和承受范围。 看着她盯着合约失神,眼底满是挫败的模样,纪未迟伸手,将合约从她垂落的指尖抽回,放回文件柜归档,关上柜门。 “既然看清条款,就代表没有异议。”他语气平静,“从今晚开始,你常住这里。身后西侧次卧是你的房间,独立卫浴,不会有人打扰。换洗衣物放进脏衣篓,隔天保姆会上门清洗收拾。衣柜已经备好全新女装,你可以随意挑选穿着。” 苏秋冉听到这里,心头的委屈瞬间掺上一丝怀疑,抬眼直直看向他。 “你连衣服都提前准备好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需要同居,早就提前规划好了,一直瞒着我没说?” 她眼底带着直白的委屈和被算计的难过,像被人提前设好圈套,一步步推入局中,毫无反抗之力。 纪未迟看到她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神态,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依旧保持环抱手臂的姿势,清冷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漠然。 “合约条款白纸黑字,签约前你本该逐条核对。是你自己忽略细则,现在为什么摆出我刻意欺负你的样子?” 苏秋冉张了张嘴,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道理她都懂,是自己当初粗心大意,没有细看补充条款,低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严谨周全。 可情绪压在心底,被动的挫败感让她根本没办法坦然释怀。 她拿了他一百万还债,签下这份契约,从落笔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退路。 沉默良久,苏秋冉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不甘,声音轻轻的,带着妥协后的疲惫。 “我知道了,接下来的一年,我会按照合约,好好配合你演戏,配合所有需要的场面。” 纪未迟顺势定下后续所有安排:“我不会踏入你的私人区域,你也不要随意进出我的主卧,除了我的房间外,其它领域可以使用。三天后,我会陪你回小镇,登门见你父亲。” 交代完所有规则,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他的主卧。 苏秋冉独自站在空旷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愣了许久,最后眉眼间满是哭笑不得。 行吧,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她转身走向纪未迟刚刚指给她的西侧卧室,推开房门。 推门的瞬间,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惊艳。 这间次卧的面积,抵得上她租下的整套老破小。 房间布局开阔,同样是极简轻奢的装修风格,柔和的线性灯光铺满全屋,氛围感温柔又舒服。 中央摆放着一张超大的软包双人床,床垫柔软蓬松。 房间自带独立干湿分离卫浴,镜面洁具、恒温花洒、智能卫浴一应俱全,洗护备品全部配齐。 侧边连接独立步入式衣帽间,定制柜体分区清晰。 苏秋冉走进去,看到挂衣区、叠放区、首饰区、鞋区都规划得整整齐齐,空置的柜体宽敞充足,她就算把出租屋里所有破烂全部搬过来,也占不满。 采光和视野同样绝佳,次卧也搭配了半面落地玻璃窗,躺在床上就能看见窗外的江景夜色。 对比她之前常年潮湿、采光极差、厨卫公用的出租屋,这里的居住条件好得超乎想象,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环境。 一路积压在心底的忐忑和不安,在走进这间房间的瞬间,悄悄消散了大半。 苏秋冉放下肩头的包,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环顾着干净精致的房间,心里默默自我安抚。 算了,不就是同居分房住吗? 就当是免费公费出差,白住一年顶配五星级江景大平层,吃住不愁,环境绝佳。 一年时间而已,熬一熬就过去了,然后果断离婚。 9. 第 9 章 苏秋冉把自己关在次卧里面,手机拿在手上来回晃来晃去,在房间里边来回踱小步子。 这件事分量太重,她偷偷领证结婚,隔着一通电话轻飘飘讲出去,父亲夜里铁定睡不着,说不定会翻来覆去一整晚,胡思乱想各种最坏的情况。 她实在不愿意用几行听筒里的声音,交代这么一桩大事。 心理建设反复折腾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电话铃响了两声就接通,听筒那边传来父亲熟悉浑厚的嗓音,简简单单两个字。 “冉冉。” 就这么一声呼唤,苏秋冉鼻尖一下子发酸,喉咙瞬间就堵上了,她攥紧手机,后背靠在房门门板上。 “爸,跟你说件事。” “怎么了?”父亲的声音立刻带上几分紧张,“是不是店里又遇上难处?缺钱你直接跟爸讲,我最近接了学校活,又攒下来一点,能补贴你。” “不是钱的事。”苏秋冉连忙否定,努力把声音稳住,“我明天回家,下午不到三点就能到家里。” 电话那头的情绪瞬间扬起来,父亲听得很高兴,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真的?那太好了!我明天一早就上菜市场买菜,晚上给你做一大桌你爱吃的菜。” “嗯。”苏秋冉轻轻应了一声,“爸,我要带一个朋友一起回去,你记得把家里好好收拾一遍。” 她自己一个人回家怎么样都无所谓,屋子乱一点,杂物堆得到处都是她完全不会介意。 可是现在要把纪未迟带回去,他是外人,条件跟自家完全不在一个层面,她潜意识里不想让对方看见家里乱糟糟的模样,不想丢面子。 她心里也清楚,这里面掺杂了一点小小的虚荣心,她希望父亲和自家的房子,在纪未迟面前,能体面一点。 父亲来了兴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期待:“朋友?男的女的?是不是谈男朋友了?” “你先别追问嘛,暂时卖个小关子。”苏秋冉不想现在戳破,“反正家里打扫干净,还有我之前给你买的那套衣服和皮鞋,到时候记得穿上。” “晓得晓得。”父亲乐呵呵答应,“你放心,我肯定把我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屋子里外我都打扫一遍。” “嗯。”苏秋冉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眼眶已经湿了,“爸,我这边还有点别的事情,先挂了,剩下的我们明天当面再说。” “好嘞,晚上别熬太晚睡觉,我这就动手收拾屋子去。” 电话挂断,听筒的嘟嘟声响起来。 苏秋冉维持着靠在门板上的姿势,忍了几秒,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挪到床边坐下去,两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手足无措。 她还是没有敢在电话里说出结婚那两个字,所有压力全部堆到明天见面那一刻。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没有放声大哭,就安安静静掉眼泪,脑子里乱糟糟,设想各种各样父亲得知真相之后的反应。 哭了一阵子,她抬手随便蹭掉脸上的泪水,不能一直躲在房间逃避,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她起身走出次卧。 客厅灯光柔和,纪未迟斜靠沙发,膝盖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应该是在看工作报表。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随手把平板放到一旁的茶几面上。 “跟你父亲说了?” 苏秋冉慢慢走到离沙发一步远的位置,肩膀微微往下垮,神态活像逃课被逮住的学生。 “没有。” 纪未迟眉心往下压了一点,看着她纠结难受的模样,也不继续逼迫她口头解决,直接给出他的方案:“那我来跟他说,我现在拨电话。” 苏秋冉立刻上前半步伸手拦在前面:“不要,明天回去,我当面跟他说。” “你要拖延到什么时候?”纪未迟的语调往下沉,“做事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你这样的性格,店铺生意是怎么做下去的?” 这句话直接戳到苏秋冉最敏感的地方,她当即就生出火气。 店铺是她咬牙撑起来的,赔了钱之后她没有躺平,一点点调整运营、维护客户,已经拼尽全部力气,最受不了别人拿这个来否定她。 “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人身攻击。” “连一句客观评价你都归成人身攻击,心态这么脆弱,往后一堆麻烦事,你打算怎么应付?”纪未迟坐在沙发上,身子没有动,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秋冉胸口一股火气往上涌,声调不自觉抬高。 “我们不熟,你对我进行人格评判之前,至少要多取样吧?这种说法本身就莽撞又不负责任。我没必要接受你这种随口而来的指责。还有,现在所有麻烦源头并不是我,是你的家人,是他们执意要办婚礼,见双方长辈,才把局面推到现在这个样子。” 说完她憋着一肚子委屈,转身就要退回自己房间。 才迈出两步,脚步顿住,又回过头看向沙发上的纪未迟,眼角还带着哭过之后淡淡的红。 “重大的婚事,不该隔着一通电话草草交代。如果你受不了我现在这样优柔寡断,我们可以提前离婚。钱我会拼命想办法凑齐还给你。” 讲完这句话,她不再停留,抹了一把还挂在脸颊的眼泪,快步走回房间,房门咔嗒一声合上。 客厅一下子空下来,纪未迟还坐在沙发原处,视线停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就那么愣了一小会儿。 这个时候,厨房那边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动静,做饭的阿姨擦着手从里面走出来。 厨房是开放式的,刚才客厅两个人争执,断断续续的对话她听见大半,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两只手反复在围裙上来回蹭。 “纪总,晚餐已经做好了。” 纪未迟从沙发站起身,视线依旧对着那间关闭的次卧,开口吩咐。 “去叫她出来吃饭。” 阿姨点点头,走到次卧门口,手指轻轻叩门板。 “太太,晚饭做好了,出来吃一点吧。” 房间里面传来苏秋冉闷闷的声音。 “我不饿,不吃了。” 她摆明了还在闹情绪,阿姨站在门外迟疑片刻,也不好再多劝,转过身,带着一脸为难回到客厅,朝纪未迟轻轻摇了摇头。 纪未迟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到长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独自拿起餐具开动。 菜肴摆了满满一桌,他安安静静进食,话一句都没有,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阿姨在旁边收拾,能感觉出来,他心里同样憋着情绪。 只是不像苏秋冉那样关起房门闹脾气,他的不高兴全部收在内部,外人不容易一眼看穿。 阿姨站在桌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纪总,别怪我多嘴。换做是我家小孩,突然做出闪婚这种大事,我也希望孩子能坐到我面前亲口说清楚,而不是一通电话匆匆说完,那样我晚上会整夜睡不着,胡思乱想。” 纪未迟手里的筷子停顿半秒,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阿姨。 阿姨意识到自己逾越,连忙低下头。 纪未迟警告道:“刚刚听到的一切全闷在肚子里,谁也不准说。” “对不起纪总,是我多嘴了,您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说完就转身快步退回厨房,开始整理锅碗。 餐桌边只剩下纪未迟一个人,他吃了几口,朝厨房方向扬声交代: “给她分出一份,装好放进冰箱。” 厨房传来阿姨应下的声音。 偌大的平层住宅,落地窗外城市灯火绵延,屋子里却分成两块。 次卧房门紧闭,苏秋冉坐在床沿,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吵架的片段,一边生气,一边又在恐惧明天回家面对父亲的场面。 而餐桌这边,纪未迟慢慢吃完属于自己那一份晚饭,另一份已经被阿姨分装妥当,推进冰箱冷藏。 等纪未迟吃完了晚餐,阿姨将碗盘全部清洗干净,收拾好厨房后,便离开了纪未迟的家。 这房子里一共两个帮佣,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打扫,都不住家,每次做完工作后之后就会离开。 …… 夜里九点多,次卧房间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床头小灯。 苏秋冉平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被褥被她搅得一团乱,肚子接二连三发出咕咕的响动,一阵阵空腹的空落感往上泛,睡意被搅得一干二净。 她心里暗自懊恼,赌气偏偏拿自己的肠胃受罪,现在饿得胃里隐隐发空,根本闭不上眼。 房间外面安安静静,整套大平层一点声响都没有。她估摸着时间,九点半,纪未迟应该已经休息了。 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穿上脱鞋,踩过柔软的地毯,尽量放轻每一步,悄悄推 开房门溜出去。 客厅只留了一组氛围灯带,光线压得很低,落地窗外城市霓虹漫进来,四下静得连远处的车流声都听不到。 开放式厨房就在客厅一侧,苏秋冉刚走到冰箱跟前,感应灯就自动打开,厨房瞬间亮了起来。 她抓住冰箱把手拉开,冰箱内部暖黄的灯光哗地铺出来。 一眼就看见最外侧摆着一个密封好的分格餐盒,盒子侧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十分醒目,是阿姨手写的字迹:【给太太留的,微波炉加热。】 看到那行字,苏秋冉心口微微松了一块,有一点暖意漫上来。 吵架闹脾气把晚饭错过,还有人惦记着给她留出一份热饭,也就阿姨心思这么细。 她小心把餐盒取出来,关上冰箱门。 掀开盒盖看,荤素搭配得刚刚好,清炒的时蔬、肉菜,还有一份米饭,米粒颗颗饱满。 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餐盒是凉的,必须加热。 苏秋冉转头看向台面上那台嵌入式微波炉,机身面板密密麻麻排布一大排按键,各式各样的功能图标挤在一起,界面看着高级又复杂。 她平日里租的小房子只有最简单的老式微波炉,面对这么多按钮,一下子无从下手。 她试探着按了其中一个按键,机器毫无反应,屏幕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办法,她又踮脚快步跑回次卧拿手机,再折返厨房,举起手机对着微波炉面板拍了一张照片,打算识图搜型号,照着教程一步步操作。 手指刚点进搜索页面,身后忽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是房门开门的动静。 苏秋冉浑身猛地一僵,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做坏事被抓的本能反应涌上来,手飞快一沉,直接把手机塞进居家裤的口袋里,屏幕都来不及熄灭。 开放式厨房没有隔断,客厅的视线毫无遮挡。 纪未迟一走出主卧,就清清楚楚看见灯光底下,苏秋冉杵在微波炉跟前,整个人手足无措。 他径直朝着厨房这边走过来,脚步声落在地板上并不重,可每靠近一步,那种属于他的压迫感就跟着压过来。 苏秋冉下意识身子一转,脚已经抬起来,打算赶紧溜回房间躲起来。 “你不吃饭?” 纪未迟开口,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把她的脚步钉在原地。 苏秋冉停住,回头尴尬地看着他。 纪未迟走到微波炉跟前,垂眼扫过面板,手指落在按键上,利落点了两下。 “左边第一个是启动,右边旋钮调节时间火力,热饭选三分钟中档火力就够。”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旋钮转动,微波炉嗡的一声启动,透明玻璃里面,那份装着晚饭的餐盒缓缓旋转起来。 微波炉几乎没有什么声响,安安静静的旋转。 苏秋冉就站在一旁,垂着两只手,嘴唇抿得紧紧的,半个字也不说,目光落在微波炉里面转动的餐盒上。 两个人距离不算远,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洗护气息,她浑身肌肉都绷着,浑身拘束,连肩膀都绷得紧紧的。 纪未迟瞥了一眼她这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饭本来就是给你留的,别搞得跟做贼一样。夜里饿了,厨房食材工具你都可以随便用。”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顺着客厅走回自己主卧,房门合上。 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跟着他离开瞬间消散。 苏秋冉长长吐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气,还悄悄抬脚,轻轻跺了一下地板。 她在心里吐槽自己太没出息。 说到底这是名义上她也可以住的房子,可到底不是属于她的地方,处处都透着隔阂,碰一下别人的家电,半夜出来找吃的,都让她心虚,仿佛自己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短短三分钟,叮的一声提示音响起。 苏秋冉打开门,伸手小心端出餐盒,饭菜已经热透,温热的香气扑到脸上。 她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餐具大口吃起来。 空了许久的胃被温热的食物一点点填满,饭菜的味道踏实又家常。 之前争吵留下来的委屈,被热饭慢慢抚平大半。 客厅的灯光淡淡的,偌大的房子安安静静,只有她筷子碰到餐盘的细微声响。 10. 第 10 章 第二天上午,李明之准时将车停在楼下等候。 黑色轿车平稳低调,全程行驶通畅,三十分钟便直达机场。 全程无需两人费心处理买票值机流程,全部由特助提前办妥。 二人下车后,只各自拎着一只轻便的小型手提登机箱,一身简约穿搭,步履从容地走向机场内部,直接走快速安检通道,核验身份。 过检全程高效顺畅,没有多余等待,短短几分钟便进入机场内部候机区域。 距离十二点的航班起飞,还有近一个小时,二人在VIP候机室休息。 这趟执飞临市的航班机型受限,并未设置头等舱,全线最高舱位为商务舱。 但航司顶配商务舱的服务标准和礼遇权限,对标头等舱规格,无论是私密性和服务质量还是环境配置,都远超经济舱的基础待遇。 候机室内空间宽敞通透,软包沙发错落摆放,采光柔和,完全隔绝了外面候机大厅的嘈杂喧闹。 刚踏入室内,值守的服务人员立刻上前接待,依次为两人奉上温热的纯净水,现泡的茶饮,还有一盘精致的迷你西式小点心、坚果拼盘和果切。 苏秋冉是第一次体验这种候机待遇,眼神不自觉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心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新鲜感。 以往她坐飞机,永远抢的是最便宜的经济舱,在半夜起飞,挤在人潮拥挤的普通候机区,啃自带的面包矿泉水,从没接触过这样松弛舒适的出行环境。 她找了一处靠窗的双人沙发坐下,端起茶杯小口抿着温热的茶水,捏着小巧的点心慢慢吃着,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身侧的纪未迟姿态闲散地靠在沙发座椅上,没有低头刷手机,也没有打开平板处理工作,全程安静坐着,周身气场安稳。 他偶尔会抬手垂眸看一眼腕间的机械腕表,核对起飞时间,其余时间便安静静坐,不发一言,自带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冷气。 室内氛围安静温柔,苏秋冉盯着他侧脸看了几秒,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打破沉默。 “等到我家,见我爸爸的时候,能不能让我自己先说?” 话音落下,纪未迟侧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侧目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平平淡淡扫过来,苏秋冉心脏却下意识轻轻一跳,本能地偏过头错开对视的视线。 她并不是单纯害怕与人对视,只是天生性格羞怯,不习惯和陌生人,尤其是气场极强的人长久四目相对,总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局促,只能下意识躲闪。 纪未迟很快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简单的应答,却瞬间卸掉了苏秋冉心里大半的压力。 她悄悄松了口气,肩膀彻底放松下来,安安静静坐着吃东西,紧绷了几天的神经,难得有了片刻的松弛。 两人安静候机了半个小时左右,身着制服的服务人员走来,声音压得极低。 “先生、女士,前往临市的xxxxx次航班即将登机,目前已开放登机通道,登机口B271,二位可以准备出发了。” 纪未迟闻声起身,随手拎起身侧的手提箱。 苏秋冉也立刻跟着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小箱子,跟在他身后走出候机室。 全程走专属快速登机通道,通行效率极高。 踏入机舱的瞬间,短途顶配商务舱的布局完整映入眼帘。 机舱内干净整洁,座位采用标准二二排布,中间预留宽敞过道,每一个座位的间距和进深都做了加宽处理,深棕色进口皮质座椅触感细腻柔软,靠背可调节角度,头枕、腰靠一应俱全,脚下空间充足,完全不会有局促压抑的感觉,整体质感高级又舒适。 两人的座位相连,靠窗的位置原本是纪未迟的,靠过道的一侧是苏秋冉。 纪未迟抬手,轻轻松松将自己的手提箱举起来,塞进头顶的行李架。 苏秋冉抬手拎着自己的箱子,踮脚想要往上送,手臂刚抬起来,还没够到行李架边缘,身侧一道身影靠近,纪未迟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登机箱,顺势抬手一送,全程行云流水,没有多余动作。 苏秋冉微微愣在原地,看着行李架关好的柜门,心底又稍稍震动了一下。 纪未迟做完这一切,正要侧身走向靠窗的专属座位,苏秋冉脑子一热,下意识小声开口,生怕被拒绝。 “那个……我……我可以坐靠窗的位置吗?” 她的尾音微微放软,带着几分试探,眼神紧紧盯着他,又随时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纪未迟再次侧头瞥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像是不太理解她这个临时换座的请求。 这一眼看得苏秋冉瞬间心慌,心里瞬间开始胡思乱想。 她暗暗琢磨,他是不是不高兴了?不就是换个座位而已,应该不至于生气吧? 紧接着,她又开始自我否定,心里满是局促。 她现在已经蹭着他享受了高档的出行待遇,住最好的房子,解决了自己的人生困境,本来就是占尽便利的一方,居然还挑剔座位,提出额外要求,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她连忙张口想要补救,语速仓促:“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我就是随口……” 可她的解释还没说完,纪未迟已经收回目光,脚步一转,直接走到靠过道的座位坐了下来,默认了这次换座。 苏秋冉咬了咬下唇,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窃喜,快步走到靠窗的位置落座。 皮质座椅柔软贴合,宽敞的空间让四肢完全舒展,靠窗的视野开阔无遮挡。 她靠在座椅上,下意识弯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这几天积压的忐忑,在这一刻被松弛感抚平了些,多了几分纯粹又干净的愉悦。 身侧刚落座的纪未迟,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她脸上。 这抹笑意和领证那天拍结婚照时截然不同。 那日的笑容是刻意练习的礼貌弧度,而此刻的笑,是发自内心、毫无伪装的松弛,眼底带着光亮,干净温柔。 他安静看着她侧脸柔和的轮廓,她眼底的雀跃毫不掩饰,视线微微停顿,短暂失神。 苏秋冉只顾着好奇望向窗外的停机坪,起落的航班,还有远处的云层建筑,看得 津津有味,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看了片刻风景,她下意识转头,想要随口跟身侧的人分享两句窗外的景色。 转头的动作毫无预兆,猝不及防间,两人的视线直直相撞。 纪未迟的目光原本落在她身上,专注又安静。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秋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飞快收敛,脸颊的温度猛地升高,耳根迅速染上一层绯红。 她像被抓包的小孩,慌乱地想要移开视线,手足无措,浑身都透着拘谨。 纪未迟收回失神的目光,神态恢复一贯的清淡:“趁着没起飞,多看看。” 苏秋冉微微皱起眉头,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深意。 飞机起飞之后高空视野更好,风景更辽阔,为什么偏偏要趁着没起飞多看? 她心里暗自嘀咕,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却也没多问,只是撇了撇嘴,重新转头看向窗外,安静坐着等候起飞。 没过多久,乘务员面带微笑,推着精致的服务小车走来,托盘上摆放着叠放整齐的温热纯棉毛巾。 纪未迟抬手拿起毛巾,动作优雅自然,细致擦拭完双手,然后放回托盘,一举一动都透着常年浸润在上流圈层的良好教养。 苏秋冉从未体验过这种细致的机上服务,刚开始不知道毛巾的具体用途,只能悄悄侧头模仿他的动作。 她拿起毛巾认认真真擦干净手,再乖乖放回原位。 乘务员弯腰站在座椅旁,笑容标准温柔,开口服务:“先生、女士,这边提供饮品服务。本次航班配有常温以及冰镇的鲜榨橙汁、芒果汁,还有祁门红茶、茉莉清茶、大麦茶三款茶饮,另有美式、拿铁、卡布奇诺现磨咖啡,以及青柠气泡水、苏打水、矿泉水,请问两位需要喝点什么呢?” 纪未迟微微摇头,语气简洁:“不用,谢谢。” 乘务员随即转头看向苏秋冉。 难得体验一次顶配商务舱服务,苏秋冉心里满是新鲜感,眼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立刻开口:“我要一杯橙汁,谢谢。” “好的。” 清甜的鲜榨橙汁很快递到手里,冰凉适口,酸甜解腻。 苏秋冉端起杯子,仰头几口就喝完了,速度快得连还没走的乘务员都微微愣了一下。 不等对方询问,苏秋冉主动小声开口:“可以再来一杯红茶吗?” 乘务员依旧温柔应允,很快奉上温热的红茶。 接下来,苏秋冉像是解锁了全新体验,本着好好享受的心态,挨个尝试机上饮品,红茶、柠檬水、蜜桃气泡水、鲜榨芒果汁,一杯接着一杯。 乘务员始终耐心服务,满足她的需求。 好在商务舱这一次的乘客只有四个,苏秋冉才敢反复要。 她轮番喝遍了想尝试的饮品,直到待起飞的提示音响起才终于停下,肚子被填得满了,喝了个水饱。 身侧的纪未迟全程安静她眼里亮晶晶的模样,似乎抛开见家长的焦虑,像个单纯贪玩的小孩,全身心享受着难得的松弛快乐。 他眼底极浅地划过一点笑意,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11. 第 11 章 苏秋冉心里格外满足。 她心里清楚,自己大概率只有这一次机会验顶配商务舱出行,往后恢复平淡生活,依旧是挤高铁,坐经济舱的普通普通人。 所以她格外珍惜当下的每一刻,想要把所有优待和美好体验珍藏。 很快,机舱广播响起,提示航班正式起飞。 机身滑行、加速、腾空,逐渐攀升至平流层。 就在飞机彻底升空,高度稳定的那一刻,苏秋冉瞬间懂了纪未迟那句“趁着没起飞多看看”的真正含义。 正午十二点的日光格外灼热刺眼,高空没有任何遮挡,烈阳直直照射在窗玻璃上,强光穿透力极强,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别说欣赏风景,连直视窗外都做不到。 原本满心期待的高空云海和城市全景,全被刺眼的强光覆盖,视野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苏秋冉瞬间尴尬。脸上的雀跃彻底消失,只能默默伸手拉下遮光板,将灼热的阳光隔绝在外。 狭小的靠窗位置瞬间变得昏暗密闭,没有半点风景可看。 她终于彻底明白,刚刚纪未迟看着她换座时,那抹古怪疑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许多人偏爱靠窗位置看风景,可正午起飞的航班,靠窗是妥妥的“暴晒位”,又二又鸡肋。 一想到自己刚刚小心翼翼,满心欢喜求换座的笨拙模样,苏秋冉就恨不得原地捂脸,尴尬得手脚都没地方放,老老实实靠着座椅,一动不敢动。 遮光板闭合的昏暗空间里,她侧头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纪未迟,有没有暗戳戳笑话她。 他早已调整好座椅姿态,手里拿着轻薄平板,屏幕上铺满行业数据,项目报表,密密麻麻的字符看得人头皮发麻。 只是随意扫一眼,苏秋冉就觉得头晕眼花,连忙收回视线不看,老老实实坐好。 航班平稳飞行二十分钟左右,身着制服的乘务员推着精致餐车走来,摆放着成套白瓷餐具与亮面金属刀叉,和普通经济舱的塑料饭盒完全不一样。 “本次商务舱为您准备了三款主餐,广式腊味煲仔饭、清蒸龙利无刺鱼饭、黑椒牛柳意面。所有餐食都是新鲜预制,机上现加热。请问两位需要选择哪一款主食呢?” 苏秋冉听得眼睛一亮,立刻开口:“我要腊味煲仔饭!谢谢!” 乘务员温柔应声,转头看向纪未迟。 纪未迟抬眼淡淡开口:“清蒸龙利鱼饭。” 餐食摆盘端上桌,香气瞬间散开。 苏秋冉早就饿了,加上心情松弛,食欲格外旺盛,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吃着。 锅巴香脆,米饭入味,配菜爽口,吃得格外香甜。 她一点都不拘谨,完全抛开了所有体面包袱,认认真真干饭。 全程慢条斯理进食的纪未迟,动作优雅,进食节奏缓慢从容,每一口都吃得姿态赏心悦目。 他抬眼余光瞥见旁边小姑娘狼吞虎咽的模样,对比自己慢条斯理的进食节奏,他不经意的加快了进餐速度。 苏秋冉把主食、配菜、餐后水果、精致小甜点、奶味小饼干,全部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吃饱喝足,低头看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瞬间涌起浓浓的尴尬。 刚刚只顾着享受美食,完全忘了身边还坐着纪未迟,自己毫无形象的干饭模样,肯定被他全程看在眼里。 更让她窘迫的是,起飞前狂喝一堆饮品,现在肚子胀得厉害,急需去洗手间。 可两人的小桌板还处于展开状态,摆满了餐盘餐具,纪未迟稳稳坐着,她挤不出去。 她不好意思开口打扰,只能老老实实坐着憋着,身子微微坐立不安,小动作不断,心里默默煎熬,等着纪未迟用餐结束。 天呐天呐,他能吃快点吗?再吃快一点吗?她在心里狂叫! 纪未迟好不容易吃完主食,又小口品尝附赠的甜点,不疾不徐。 苏秋冉使劲儿憋着,两边脸颊都跟着鼓起来了。 纪未迟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什么,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对上女人望穿秋水的眼神。 终于,他放下了勺子,用餐完毕。 餐盘侧边摆放的独立包装小面包和特色小零食,他全程一口未动。 苏秋冉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开口询问:“你这些零食不吃吗?” 纪未迟不需要他多问,就猜到了什么,头都没抬:“你要就拿走。” 得到许可,苏秋冉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伸手,把所有独立包装的零食全部收拢,塞进自己的小包包里,打算慢慢吃,一点都不浪费。 刚好这时,乘务员巡视过来,见两人已经用餐完毕,上前收拾餐盘餐具。 苏秋冉连忙抬手收起自己的小桌板,动作迅速。纪未迟也同步合上桌板,动作从容。 障碍清空的瞬间,苏秋冉立刻站起身,从两人座椅的缝隙快速挤过去,脚步匆匆地直奔机舱洗手间,动作又急又快,带着几分慌张的笨拙。 纪未迟转头看着她匆匆跑开的背影,一点都没有平日里拘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笑意,唇角轻轻动了动。 莫名觉得,她这副上蹿下跳又笨拙的样子,像只无忧无虑,闲不住的小猴子。 几分钟后,苏秋冉从洗手间出来,步子比刚才稳了些。 她走回座位这边,纪未迟已经将平板熄了屏,搁在腿侧。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又挤进去,坐回靠窗的位置。 遮阳板还是拉着的,机舱里灯光柔和,她靠着椅背,肚子还撑着,手无意识地搭在上面,隔一会儿就抿一下嘴。 余光里,纪未迟把平板收进了座位前方的袋子里,然后偏过头,目光掠过她的侧脸,落在那扇拉下来的遮阳板上,很快又收回去。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苏秋冉似乎也不在意了,她低头摸着自己鼓囊囊的帆布包,按了按里头曲奇的包装袋,嘴角又弯起来,有点孩子气。 纪未迟看了她两秒,没出声,转回去靠进椅背里,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倦意消散了些。 苏秋冉打了个小哈欠,泪花沁出来。她擦了擦眼角,往座位里缩了缩,侧过身,把脸朝向舷窗那边,眼皮有点沉了。 之前喝下去的几杯水在胃里晃荡,但已经上过厕所了,整个人松快下来。 她模模糊糊地想,这一趟倒也不算太糟。虽然旁边坐了个让她瞧不明白也不敢多瞧的男人,但起码煲仔饭挺好吃的,饮品管够,小零食还存了好几袋。 她嘴角又翘了一下,眼皮彻底合上了,呼吸逐渐均匀。 纪未迟偏头看了一眼她睡过去的侧脸。 她睡着的时候脸上没有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了,眉头松着,嘴唇微微张了点缝,呼吸带出一点极轻的气声。 他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抬起手,将她那边头顶的灯旋暗了些,光线从亮白变成暖黄,再变成淡橘色,最终只留了一小圈模糊的光晕。 然后,他把手收回,放回膝盖上,什么也没做,就背靠着椅垫,目光平视前方。 空姐看见苏秋冉歪头睡着,脚步放得更轻了,朝纪未迟点了点头,无声地比了个口型:“需要毯子吗?” 纪未迟看了她一眼,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空姐便从车下层抽出一条叠好的灰蓝色毛毯递过来。 纪未迟接过去,展开,单手抖了一下,毯子薄薄地铺开,他侧过身,手越过中间扶手,将毯子搭在苏秋冉身上。 他的手指离她下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碰都没碰到,就收回来了,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自然。 苏秋冉睡得沉,毯子盖上来的重量只让她鼻子里发出很轻的“嗯”的一声,脑袋往另一侧偏了偏,没醒。 纪未迟收回手,重新靠进椅背里,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又抬起来,看向前方显示屏上飞行的剩余时间。 飞机穿过云层,机身轻微地颠簸了一下,纪未迟面色如常,苏秋冉在睡梦里被颠得皱了皱眉,嘴巴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半句听不清的话,又没了声。 纪未迟将头侧过去,看着她熟睡的脸,就这么一直盯着,他发现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盯着一个人了。 …… 飞机轮胎擦上跑道那一下,机身猛地颠了颠。 苏秋冉的脑袋从睡梦中被弹醒,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半截。 她懵了几秒,眨眨眼,看见窗外地面是灰色的水泥,远处几栋矮房子,屋顶上竖着天线,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 纪未迟已经把安全带的金属扣摘了,正把平板塞回袋子里。 他今天穿的还是白衬衫,袖口也扣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看着就是那种养尊处优惯了的白净。 苏秋冉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想来应该是空姐给她盖的,赶紧把毯子叠得皱巴巴一团,塞到座椅旁边,又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安全带解了。 空姐从前头走过来,笑着冲他俩点点头,说“欢迎下次乘坐”。 纪未迟已经把两个手提箱子从头顶取下来了,随手一提,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12. 第 12 章 苏秋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等她把自己的箱子拿走。 她赶紧接过自己的手提箱,纪未迟转过身就往廊桥走。 苏秋冉跟在后头,盯着他的背影,看走路步子大,但不显得急,肩线平平地撑着衬衫,后脑勺的发尾修剪得很利落,耳后那一块肤色干净得不像话。 她甩了甩脑袋,匆匆跟上他,心里头那股紧张劲从醒过来就没消停过,现在随着飞机落地反而更往上涌了,像水烧开之前锅底冒的那层细泡。 他们顺着廊桥出来,进了航站楼。 这个机场不大,苏秋冉扫了一眼,左手边是行李转盘,右手边是出口,玻璃门外头停着几辆车。 其中一辆黑色的,车身长,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是那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会开的车。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车旁边,看见纪未迟出来了,立刻上去迎接。 纪未迟走过去,把箱子递给那人,接着用眼神暗示苏秋冉。 苏秋冉你连忙把箱子递过去,那人接过塞进了后备箱。 苏秋冉跟着猫腰钻进了后座,坐定之后,皮椅垫子贴上来,凉丝丝的,空调风口正对着她脸吹,她往后缩了缩。 纪未迟从另一侧上车,坐进来的时候车身微微沉了一下。 他坐定之后,抬手把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锁骨,衬衫白得在车厢暗下来的光线里都显眼,领子挺括,贴着他喉结下面那一截皮肤。 这男人长得实在是犯规,苏秋冉一阵脸烫,瞄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开了,低头盯着自己膝盖上裙子的一道褶。 车开了,车厢里安静得只听见空调风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响动。 车子驶出高速匝道,又往前开了十多分钟,一块巨大的蓝底白字路标立在道路右侧,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大字:【欢迎来到青渎镇】 苏秋冉的视线一撞到那行字,整个人就绷住了,两只放在膝盖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离家越来越近,压在心口那块石头也跟着越沉,一想到等下就要当面跟父亲坦白闪婚这件事,心里七上八下,各种最坏的念头不停冒出来。 她反复在脑子里推演父亲听完之后的反应,会生气,会吃惊,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荒唐,会不会觉得女儿瞒着自己做这么大的决定,心里难过。 越往下想,她就越慌,后背悄悄冒出来一层薄汗。 车窗外面就是青渎镇的地界,完全不是外人印象里那种闭塞的乡下小镇。 宽阔平整的双向四车道柏油马路横穿镇区,路面干净,来往车流不少,私家车和城乡公交有序通行,隔个几百米就能看见一座标准化的公交站台,带遮阳棚和电子线路显示屏。 站牌上密密麻麻排着通往周边各个区县的公交线路,公共出行十分方便。 道路两边放眼望过去,一户户人家都是自家盖起的楼房,大多两层到四层不等,外墙刷着米白、浅灰色,或者浅咖色的涂料,不少人家门口围了低矮院墙,院子里面种着果树和花草,充满小资风情。 沿街排布着连锁超市、药店、小吃店、五金商铺。沿街的路灯和监控摄像头全部配齐,绿化做得也到位,连片的居民区往外延伸,规模看着和一座小型县级市没有多大区别。 纪未迟靠在座位上,目光落在窗外,一路慢慢打量着镇子的面貌。 他脑子里先入为主有过一套想象,默认这是一处偏远简陋的乡镇,道路坑洼,房屋低矮拥挤。 可眼前所见完全推翻了之前的固有想法,这里经济不差,基建完善,居民的居住条件比他预想的要好上一大截,他心里默默意识到,是自己带着刻板印象做了预判。 车继续往前行驶,路边时不时驶过骑着电动车穿梭的人,还有坐在自家门口择菜闲聊的中年人。 镇子外围还能看见连片的产业园,厂房立在远处,也能看见成片的农田,两种景象穿插在一起,并不会显得冲突。 苏秋冉的目光贴在车窗玻璃上,熟悉的街景一幕幕往后掠过去,路边的店铺和路口,很多地方都是她从小到大反复走过的地方。 越是熟悉,心里的忐忑就越强烈。 父亲今天在家认认真真打扫了屋子,满心欢喜等着女儿回家,却完全不知道,女儿这次回来会给他带来一桩猝不及防的大事。 她侧过头偷偷瞥了一眼身侧坐着的纪未迟。 之前在飞机上两人说好,到家由她开口讲全部事情,可事到临头,那份底气又在一点点往下掉。 她悄悄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早晚都要说,躲不掉,已经走到家门口,没有退路了。 “快到了。”司机往前看了一眼导航,出声提醒了一句,“再过两个路口就到目的。” 听见司机这句话,苏秋冉下意识坐直身体,手心已经浸出薄薄一层潮气。 纪未迟察觉到她身体姿态的变化,看了看她攥在一起的双手,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稍稍调整了坐姿,安安静静等着抵达目的地。 窗外阳光铺在成片的小楼屋顶,整条镇子浸在午后柔和的日光里,一派平和安宁,只有坐在车里的苏秋冉,心里翻来覆去全是慌。 车子转过十字路口,驶入一条不算特别宽的街道,两边依旧是错落的自建房,门口停放不少家用车辆,零星有路人慢慢散步,路边小卖部的喇叭隐约传来广告的声响。 “前面那栋就是。”苏秋冉声音压得很低,抬手指向街道靠里侧一栋三层小楼,院墙是铁栅栏,院子门口还摆着几盆绿植。 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台上晒着一排辣椒,红艳艳的。三楼的晾衣竿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其中一件是她爸常穿的那件灰蓝色夹克。 司机放慢车速靠边,把车子停在院墙大门外面。 车停下来,苏秋冉盯着那扇深绿色的大铁门,心跳快得她耳朵里都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她吸了口气,然后偏过头,看着纪未迟。 “那个……你能不能让我先下车?”苏秋冉说,声音小得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我先跟我爸沟通一下,然后再让你进来。”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怕他……情绪上来了会骂我,那个场面 不好看。” 纪未迟本来正侧着脸看窗外那栋楼,闻言慢慢转回头来看她。 他那双眼睛在车厢光线里显得黑沉沉的,没什么温度,就那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眉毛聚拢了一点点。 “你习惯什么事都拖到最后再说?”他的语气平平的。 苏秋冉被他这句话堵得胸口一闷。 她自己也烦这个毛病,每次都是这样,火烧眉毛了才慌慌张张去扑,从来不知道早点铺排。 她舔了下嘴唇,两只手在膝盖上绞来绞去,缠着裙子布料缠得皱巴巴的。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连说了两个,“我该提前跟你说的……但拜托了,真的拜托了。” 纪未迟没立刻接话,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窗外那扇铁门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十分钟。” 苏秋冉像得了赦令一样,猛地点头:“好的好的!” 她手忙脚乱地去拨车门锁,咔嗒一声,推开车门就往外钻,一只脚踩上地面的时候重心还晃了一下,差点崴着。 她稳住,关上车门,转过身面对那扇深绿色的大铁门。 院墙不高,铁门的门缝里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人影晃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按门铃。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越来越近。然后院子外的铁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苏父的脸出现在门后面,笑眯眯的,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哎哟,冉冉回来了!” 苏父穿着她要求的新衣服,熨得平平整整。他头发刚剪过,短茬茬的,鬓角那里露出一点青灰色的头皮。 看见苏秋冉,父亲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从眼角漾到了嘴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打心眼里的高兴。 紧接着,客厅的大门又冒出几张脸来。 一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女人探出半边身子:“冉冉回来了啊!哎哟,长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 另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也跟着挤出来,“哎呀,瞧瞧这白白嫩嫩的,哪还是当年那个小黑妹啊,那时候在河边上疯跑,晒得跟泥鳅似的。” 还有个头发花白的奶奶辈的人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也朝她挥手:“冉冉,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 苏秋冉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她看见院子里面,台阶上面,蹲着、站着、坐着的,少说也有七八号人,有的她一眼就认出是哪个姑哪个姨。 有的她得在脑子里搜刮好半天才勉强对上脸,还有一个她压根儿就想不起来是谁。 她目光从一张脸挪到另一张脸,越看越懵,最后落在她爸那张笑得憨厚的脸上,声音都有点发飘了:“爸……这是怎么回事?” 苏父搓了搓手,笑呵呵地说:“你不是说要带朋友回来吗?我就寻思着,把家里亲戚都叫来看看呗,给你长长眼。” 他压低了点声音,凑近了些,“你那朋友在哪儿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进来?” 苏秋冉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山崩地裂。 13. 第 13 章 她终于回过味来了,她爸爸把她嘴里这个“朋友”,直接当成了“男朋友”,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男朋友,是按着要见家长的规格来办的。 她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身后那个烫卷发的女人,她认出来了,是二姨,已经伸着脖子往外张望了:“冉冉,男朋友在哪儿呢?快带进来给咱们看看啊!” “对啊对啊,”另一个年轻点的表姐也从人堆里冒出来,“快把人领进来呗,外头站着多不合适。” 苏秋冉眼瞧着那个表姐的脚已经迈过门槛,身子往外探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院墙外面扫。 纪未迟的车就停在门口的马路边上,黑漆漆的一辆,表姐要是伸头出去了肯定一眼就能瞧见,到时候状况就变成了一大堆亲戚去迎接纪未迟下车。 她慌得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两步跨过去,一把将那个大铁门从里头拉上了,“砰”的一声,插销震得晃了晃。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了那么一瞬,面面相觑。 苏秋冉转过身,面对着这一院子亲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那个……各位,先进客厅坐一会儿行吗?我有两句话要跟我爸单独说说,拜托了拜托了。” 她双手合十比划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嘀嘀咕咕的,一个老太太说“这孩子怎么回事嘛。” 另一个中年男人嘟囔着:“搞什么名堂。” 但到底还是慢吞吞地挪着步子,稀稀拉拉地穿过院子,往客厅那头去了。 苏秋冉看着他们一个个都进了客厅的门,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转手又把客厅的门给关上了。 苏父一直站在旁边瞧着她,这会儿人走了,他才皱着眉头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苏秋冉拉住父亲的胳膊,把他拽到院子边角那棵石榴树底下,离客厅的窗户远一点。 她压着嗓子,话在舌头上滚了好几个来回,那句“我结婚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看着父亲这张带着疑惑的脸,喉头发酸,最终还是换了个词:“那个……我带回来的……是男朋友。” 苏父一听,眉毛挑起来,脸上那点困惑全化成了喜色:“男朋友就男朋友嘛,你干嘛跟做贼似的?带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人呢?你让他进来啊,藏什么藏?” “你先把亲戚们送走行不行?”苏秋冉急道,“他比较腼腆,人多了不自在。” 苏父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腼腆什么腼腆,早晚都要见亲戚的嘛。连亲戚都不敢见,那算什么男朋友?都到家里来了,有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的?大家还能把他吃了不成?” 苏秋冉:“爸,不是这样,他不是一般人。” 苏父狐疑地打量着苏秋冉的脸:“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你该不会是找的人有什么问题吧?你怕他?” 苏秋冉听到“你怕他”三个字,心里头猛地一跳,她立刻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他挺好的,就是……就是我没料到你把亲戚都叫来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上了哭腔,鼻头红了一点点。 苏父:“那有什么好怕的?如果现在把亲戚们都叫过去,他们搞不好会在背地里说你男朋友见不得人,快让他进来。” 苏秋冉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块灰,脑子飞速转着,但转出来的全是死胡同。 最终,她抬起头,跟苏父说:“我先出去跟他说一下,你们先在家里等等,别出来,不然我会很尴尬的。” 然后,她转身拉开大铁门出去了。 门外,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她走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弯腰坐进去。 纪未迟还是那个姿势靠着椅背,见她进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样了?” 苏秋冉关上车门,声音发虚:“出了点事,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纪未迟的眉毛微微一动:“怎么了?” 苏秋冉深吸一口气,一股脑说了出来:“我爸他以为我带男朋友回来,叫了一堆亲戚,都在我家院子里等着呢。少说得有七八个。” 纪未迟:“……”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看得苏秋冉脊背那块肌肉都绷紧了,她觉得自己在那双眼睛底下像是被剥了一层皮。 她手指抠着座椅皮面的缝线,心里头又急又臊,嘴上就开始胡说了:“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就像你也没料到你家人会突然要办婚礼,要见家长对不对?咱们扯平了。” 她说出“扯平了”三个字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在嗓子眼里,跟蚊子嗡嗡似的。 纪未迟挑了一下眉,动作很轻,像是不信她还能说出这话来。 他嘴角平着,问:“所以你想怎么样?” 苏秋冉咬了咬牙,颊边的肌肉绷出一小道棱。 她鼻尖冒了细汗,整个人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座椅上坐不住。 “你先以我男朋友的身份进去,行吗?等亲戚都走了,我再单独跟我爸说。” 她说完这句,看见纪未迟的脸冷下来了。 其实,他的表情变化不大,就是嘴角的线条压下去了一点点,眼皮半阖不阖的,但那股子寒气就从他坐的那一小块空间里渗出来了。 苏秋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脏猛地缩紧了,她两只手一下子举到胸前,十指交叉,拼命朝他拱着。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错了,我真错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又压下去,像在竭力控制着音量,“我没想到会搞成这样,我求求你了,就这一次,你配合我一下好不好?我求你了,以后你要我怎么配合你都行,真的,什么都行。我不能让这帮亲戚知道我带老公回来了,我闪婚的事要是传出去,我爸脸上挂不住,我求求你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湿意在里面打着转,举着合十的双手,整个人微微前倾,眼睛抬起来看他,里头全是哀求的光。 纪未迟坐在那儿,目光落在她的表情上,看着她红了的眼眶,他什么话也没说,大概有五秒钟,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车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然后,他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偏头对前面驾驶座上的司机说了句:“行礼拿出来,车开走,需要叫你。” 司机应了一声,地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后备箱后面,把两个手提箱提了出来,搁在路边。 纪未迟推开车门,长腿迈出去,站到了路边。 黑色皮鞋鞋面干净得像刚从盒子里 拿出来的,落地时在灰扑扑的水泥路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苏秋冉也慌慌张张地从另一边钻出来,她看见纪未迟要去拎箱子,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抓住两个箱子的提手。 “我来我来我来!”她连说了三遍,两只手一边一个把箱子拎起来,两个箱子不重,提在手里晃晃悠悠的。 纪未迟低头看了她一眼,他伸手,从她手里把自己深灰色的箱子抽走了。 他拎着自己的箱子,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过身就往那扇大铁门走。 苏秋冉赶紧提着剩下的箱子跟上去,步子又碎又急。 她走在他侧后方,压着声量不停念叨:“求你了,配合我一下,就一小会儿,我永远记得你的恩情,以后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纪未迟没回头,他走到大铁门前面,站定了,偏过头等她开门。 苏秋冉出来时,大铁门没锁。 她直接推开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纪未迟,还在那儿压着嗓子说:“拜托了,求你了。” 纪未迟抬脚跨进了门槛。 一跨进自家院门,苏秋冉立刻就察觉到氛围不一样了。 院子面积不大,地面铺的灰白色水泥方砖,经年踩踏,不少砖面磨得发白,边角还有些磕碰留下的小缺口。 靠墙搭的葡萄架爬满藤蔓,绿叶铺得很密,垂下来几串还没成熟的青葡萄。 角落摆着一把旧藤椅,扶手被摸得发亮,墙根一溜排着陶土花盆,月季、吊兰种在里面,一朵红色的月季开着,风一吹花瓣轻轻晃。 墙角边放着竹匾,摊开晒着红薯,到处都是普通人家过日子留下的烟火痕迹,这是她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环境。 纪未迟他个子很高,站在院子中间,安安稳稳立在这片满是生活气息的小院里,零碎光斑落在他肩头,过于干净贵气的男人,和院子里花花绿绿的花草、旧物件放在一起,看着格外割裂。 苏秋冉站在一旁,感官直接,产生很现实的违和感。 周围全是被岁月磨旧的物件,处处都是普通人居家生活的痕迹,可纪未迟举手投足,身上的衣着气质,都是另一种环境熏陶出来的。 明明双脚踩在同一个院子的地面,却给人一种感觉,他并不属于这里。 之前打电话的时候,她反复叮嘱父亲打扫家里,穿上新衣服的那点心思,此刻全部涌上来。 她目光飞快扫过院子各个角落,下意识检查哪里还有疏漏,担心这些日常琐碎的生活痕迹,会让场面显得难堪。 就在这时,门被从里面拉开了,呼啦啦一下子涌出来七八号人,原本叽叽喳喳的,一走到院子里,声音就像被拧了开关一样,一下子全灭了。 所有人都盯着纪未迟看,眼神像是黏在他身上了,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挪到上。 二姨的嘴张着,忘了合上,表姐的手还搭在门框上,僵在那儿。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谁也听不清。 苏父站在人群最前面,原本脸上带着招呼客人的那种热络笑容,这会儿那笑容也定住了。 他的目光在纪未迟那张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往他身上穿的衣服打量,再往下看到他脚上那双鞋,眼神变得有点发直了。 14. 第 14 章 苏秋冉站在纪未迟旁边,手里还攥着自己那个小箱子的提手,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飞快地瞥了一下纪未迟的侧脸,那张脸上明明平静,就是很平常地站着,但身上铺开的那股气压下来,让那几个亲戚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苏父先回过神来,他清了清嗓子,手在裤缝上抹了一把,然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纪未迟面前。 他个子不矮,有一米八零,可站在纪未迟面前还是得仰着一点脸,他又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笑来。 “你就是冉冉说的那个朋友吧?”苏父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苏秋冉站在旁边,呼吸都停了一拍。 她看见纪未迟垂着眼看着苏父,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整个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葡萄叶子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家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她紧张得后槽牙咬得发酸。 然后,纪未迟开口,声音清清楚楚的在安静的院子里落下来:“您好,叔叔。我叫纪未迟,是她男朋友。” “纪未迟……”苏父把这三个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名字好,这名字起得真好。你好你好。” 他伸出手,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张着。 那只手伸出来,手背上的皮肤又粗又皱,指关节那儿鼓着,指甲盖扁扁的,边缘嵌着一些黑褐色的东西。 苏秋冉小时候问过爸爸,爸爸说是干活的时候脏东西混在一起渗进去的,洗不掉。 那些纹路像是刻进皮肉里的,他的手心里更粗糙,掌心有好几道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这只手在日光底下伸着,跟面前这个男人的高贵,形成了没法形容的对撞。 苏秋冉心里头酸了一下。 她知道纪未迟爱干净,从她认识他第一天就知道。 他吃饭的时候餐巾要铺得整整齐齐,用过的餐具要归回原位,多半不愿意碰她爸这只手。 她往前迈了半步,嘴里那句“我们先进去坐”已经顶到嗓子眼了。 可纪未迟在她出声之前,已经抬起了右手。 他的手伸出去,跟她爸那只手握在了一起。 那只手干净修长,皮肤是温润的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手背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画面,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硬凑到了同一张照片里,一边是颜色深沉,粗粝斑驳的旧木料。 一边是打磨光滑,透着暗光的玉石。 纪未迟握了大概有两三秒钟,力度不重,但也没敷衍,他松开的时候,动作自然,垂回身侧。 苏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视线在掌心里那几道裂纹上停了一停,然后又抬起头来,看向纪未迟。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酸酸地笑了笑。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日光从葡萄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中间拉出一道明暗交错的线。 谁也没说话,那几秒钟里空气像是凝住了。 “哎呀,别都杵在院子里晒着了!”二姨终于回过魂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太阳底下多热啊,赶紧进屋进屋!” 这一嗓子像把冻结的冰面给敲碎了。 众人这才动了,纷纷往纪未迟身边凑过去,但又不敢凑得太近,就隔着一步的距离,拿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有人伸手要去接他手里的箱子,纪未迟微微侧了侧身,那人不勉强,又转而去拿苏秋冉手里那个箱子。 苏秋冉还没来得及说不用,箱子已经被表姐一把夺过去了。 表姐拎着箱子就往客厅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瞄了纪未迟一眼,脸有点红。 苏秋冉跟着人群往客厅走,经过纪未迟旁边的时候,偏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还是老样子,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嘴角的弧度平平的,眼珠子也没有多转一下,跟着人群的方向迈步,步子不紧不慢。 苏秋冉把胸口那口气吐了出来一小半,剩下的还堵在嗓子眼那儿。 但她知道,这一关至少迈进去了一只脚。 他在配合她,不管他脸上多冷,至少他站在她旁边,没转身走掉。 她收回视线,跟在纪未迟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起走进了那扇门。 …… 客厅里头的灯是暖黄色的节能灯,照得整个堂屋亮堂堂的,天花板吊着一台老式的钻石牌吊扇。 但是墙壁上又装着空调,此时空调是开着的,客厅里非常凉爽,进客厅之后,门立刻被关上了,防止冷气跑出去。 但好在窗户大,又开着灯,所以客厅里还算敞亮。 苏秋冉跟在纪未迟身后跨进门槛的时候,脚底下踩到地面的瓷砖,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拖得干干净净的,瓷砖缝隙也很干净,空气里头还有股淡淡的八四消毒水的味儿。 茶几上铺了块新的纯米色桌布,沙发上的坐垫摆得整整齐齐,沙发套洗得有点发白了,但熨得平平展展。 “来来来,坐这儿坐这儿!”二姨嗓门最亮,一把拽着纪未迟的胳膊就往沙发那边引。 她的手碰到纪未迟大衣袖子的时候,纪未迟没躲,但苏秋冉注意到他肩膀那一块肌肉很轻微地绷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就那么一瞬。 他在沙发正中间坐了下来,背脊笔直,两只手自然搭在膝盖上,没靠沙发背。 苏秋冉站在旁边环顾了一圈。 电视机柜上的灰擦了,玻璃花瓶里的水换了,插了一把新买的花。 墙角的扫帚和簸箕收进了楼梯底下,以前总堆在那儿的几双旧拖鞋也不见了。 茶几下面那层搁着的旧报纸换成了几本崭新的杂志,封面上印着明星的大头照。 她心里头大致有数了,这绝不是她爸一个人能搞出来的阵仗。 果然,二姨紧挨着纪未迟左手边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笑着开了口:“冉冉你不知道吧,昨天你爸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带男朋友回来,急得跟什么似的。我说你别急,我过来帮你收拾。我跟你三婶两个人,拖地擦窗搞了好久,你这楼里头积的灰可不少嘞。你爸连床单都换了新的,铺得那叫一个平。” 苏秋冉耳朵尖烫了一下,有点窘迫。 她有这小心思没错,但讨厌别人把这小心思给公开了,好丢脸。 苏秋冉飞快地瞥了一眼纪未迟,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坐在那,目光平视着前方茶几上那束花。 二姨的话他像听见了,又像根本没往耳朵里进。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三叔靠墙坐着,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一颗就往地上吐 一片皮。 五婶坐在纪未迟右手边那张单人沙发上,人往沙发背上靠着,眼神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从头发梢扫到皮鞋尖。 表姐蹲在电视机柜旁边,假装在翻那几本新杂志,但翻了两页就抬一回眼。 这些杂志可都是她贡献的。 二舅站在窗户边,手臂抱着胸口,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像在掂量一件什么稀罕玩意儿。 还有几个年轻一辈的,在角落里的一张矮凳上,三个人挤成一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压着声音咬耳朵。 苏秋冉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见表妹用手背挡着嘴笑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黏在纪未迟那张侧脸上,十分激动,就像看到了明星。 苏父站在茶几另一头,搓着手,清了清嗓子,开了个腔:“那个,未迟是吧?你别拘束,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这几位都是亲戚,不是外人。” 他话音刚落,二姨就抢了话头,身子往前倾了倾,脸都快凑到纪未迟肩膀边上了:“哎,小纪,你今年多大啦?看着可真年轻,皮肤比我们家冉冉还好。” 苏秋冉一听“皮肤比冉冉还好”这句,后背汗毛都竖了一下,她想开口拦,但纪未迟已经答了,声音平得像一碗凉白开:“二十九。” “二十九啊,比冉冉大七岁呢。” 有人说:“大点好啊,大点会照顾人。” 二姨点点头:“是啊,那你家里几口人?” “祖母、父母,还有个弟弟。” “爸妈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 “哦,做生意好啊,”二姨拍了拍大腿,“那你自己呢?” “帮家里的生意。” “做什么行当的?” “卖点零食和干货。”纪未迟说,语气跟报菜名似的,“批发零售都做点。” 苏秋冉站在旁边,听到“零食和干货”五个字的时候,人愣了一下,然后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抽。 她知道他家产业有多大,就光广市那个仓储中心,她坐车经过的时候都一眼望不到头。 他名下那些公司名字她叫都叫不全,要真把那些连锁商超、冷链物流、供应链平台什么的全列出来,这个客厅都塞不下。 结果他一张嘴,“零食和干货”,这几个字轻飘飘地掉出来,就像是把一整个商场缩成了一颗花生米。 亲戚们可不知道这些,三叔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嘿嘿笑了两声:“零食干货啊,那不是跟我们镇上菜市场东头那个老赵家差不多?老赵家也卖瓜子花生红枣桂圆什么的,生意还行,靠着这个在临市买车买房呢。” 五婶接了一句:“你家店大不大?你开在菜市场呀,还是路边呀?” “路边。”纪未迟答。 二舅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点不咸不淡的劲儿:“租的铺面还是自己的?” “自己的。” “好啊,自己的铺子不用交租金,压力小。”二舅点点头,又问,“那你这个生意,挣得还行吧?够过日子不?” “还行。”纪未迟说,“够生活,也能存一点。” 二姨听到这儿笑起来了:“那过年过节的,我们去你那儿买点坚果什么的,能不能打个折?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是冉冉男朋友,咱们也算半个自己人。” 15. 第 15 章 苏秋冉脑仁开始疼了,她赶紧插嘴:“哎呀二姨你干嘛呢,人家还没坐稳你就占便宜。” “我哪儿占便宜了?”二姨眼睛一瞪,“不就让他打个折嘛,男朋友给亲戚打折怎么了?又没让他白送。” “就是就是,”三婶也跟着起哄,“做买卖的,亲戚来照顾你生意还不好啊?熟客比生客强多了,咱们还能帮你宣传宣传,现在网购多方便,你在网上有没有店?有的话我们帮你转发转发,朋友圈一发,好多人找你买。” 苏秋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余光瞥见纪未迟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赶紧把视线定在他脸上,他的弧度拉得很浅,浅到换了别人根本注意不到,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了那么一下。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可以。” 二姨一愣:“可以什么?” “打七折。”纪未迟说。 客厅里安静了半秒钟,然后“哗”地一下炸开了。 二姨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哎哟!真敞亮!冉冉你这男朋友找得好,实在!” “七折啊,那可比老赵家实惠多了,”三叔把瓜子壳往裤兜里一塞,“以后过年我就从你那儿进货了。” “那你们家有那种大红枣吗?我炖汤用的,要肉厚的。”五婶也凑上来。 “有。”纪未迟点头。 “有核桃吗?纸皮核桃,壳薄的那种。” “有。” 苏秋冉站在那儿,手指捏着自己衣角,表情看着像吃了颗酸梅子,五官皱成一团。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想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她觉得这个画面荒谬极了,一群亲戚围着她那个资产不知道多少个亿的“契约老公”,热火朝天地讨论买红枣能不能打七折,而他就坐在沙发正中间,面不改色地点头,好像真的在认真考虑这笔买卖。 二舅又换了个角度发问:“那你这又开店又批发的,肯定得用车拉货吧?自己有车吗?” “有。” “什么车?” “四轮的。”纪未迟答。 二舅撇了下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追问。 三叔又抓了一把花生,一边剥一边问:“房子呢?自己住还是跟家里一起?” “自己住。” “买的还是租的?” “买的。” “多大面积?” 纪未迟顿了一下,像是在换算什么单位:“够住。” 三叔哼了一声:“哎呀,你这小伙子说话太省劲儿了,问一句蹦两个字,跟挤牙膏似的,做生意的嘴不甜可不行啊。” 纪未迟没有反驳。 他有问就答,态度也算端正,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 这时候一个不熟的姨,忽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相机功能已经打开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纪未迟旁边,屁股一歪就要往沙发上坐,胳膊伸出来要搭纪未迟的肩:“来来来,我跟未来的外甥女婿合个影,这年头不好找这么俊的。” 苏秋冉脑袋“嗡”地一下,几乎是弹射起步冲过去的。 她一把搂住二姨的肩,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硬生生把人从纪未迟身边拉开了。 她对着手机镜头咧开嘴比了个剪刀手,手指头叉得老开:“你跟我拍!我好久没跟你合影了!” 不熟的姨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稳,懵了一瞬,但镜头里已经框住了苏秋冉那张笑得很用力的脸。 她咔嚓按了一下快门,嘀咕道:“你这孩子……急什么嘛。” 苏秋冉松开手,退开半步,偷偷换了口气。 刚才那一下她感觉自己心脏都跳到嗓子眼了,要是二姨真把胳膊搭纪未迟肩上拍了照,她简直不敢想那画面。 二舅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红色的软壳,他抽出一根,递到纪未迟面前,烟屁股朝外,手指夹着滤嘴那头:“来一根吧小纪,好烟,我平时都舍不得抽。” 纪未迟抬起头,看了一眼递到眼前的那根烟,没伸手。 他视线抬起来,落在二舅脸上,停了大概一秒钟,眼神里头没什么情绪,但二舅举着烟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上下不是。 苏秋冉又一次冲了上去。 她一把把烟从二舅手里抽走了,动作快得像从老虎嘴里抢肉,嘴里噼里啪啦往外蹦字:“他不抽烟!谢谢二舅好意,但他真不抽!” 二舅愣着,手还保持着递烟的姿势悬在那儿,反应了两秒才收回去,自己把烟叼嘴里了,另一只手去掏打火机。 火苗刚蹿出来,苏秋冉又扑过去了,对着那团火苗“呼”地吹了一口气,打火机的火灭了。 二舅愣着没回过神,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伸着手,满脸通红,像个滑稽戏演员。 纪未迟的视线在这时候落了过来,只是眼皮抬了一下,眼神安安静静地拢住了她,闪过一丝奇怪的异动,心口发硬的地方,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了一下。 苏秋冉趁二舅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把他嘴上叼着的那根烟抽出来塞回烟盒里,又把烟盒往他胸口一拍,塞回他衬衫口袋里:“二舅,你别在这抽,他闻不了烟味,对烟雾过敏!” 二舅被她这一连串动作搞懵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塞进去的烟盒,又抬头看了看苏秋冉,皱着眉:“过敏?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听说有人对烟雾过敏的。” “他就是过敏。”苏秋冉硬着头皮说。 五婶在旁边嗑着瓜子,听到这句鼻子里哼了一声:“哎哟,烟味过敏,那这身子骨可真够娇贵的,细皮嫩肉的,家里养得好呗?” “你少阴阳怪气的,”二姨把五婶的话头截了,“公共场合抽烟本来就不对,熏得人脑壳疼,你少抽两口能死啊?要抽回家抽去。” 五婶撇撇嘴,不吱声了。 三婶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边走边回头冲纪未迟笑:“小纪渴了吧?我给你倒杯水。我家那口子乃的铁观音,好茶叶,你尝尝。” 苏秋冉听了“铁观音”三个字,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画面,但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好阻拦的台词,三婶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捏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头几片深褐色的茶叶被开水冲得翻翻滚滚。 她走到纪未迟面前,正要递过去,忽然鼻子一痒,直接朝着茶杯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小,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揉了揉鼻子,也没当回事,又把杯子往纪未迟面前递。 苏秋冉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又冲上去,一把把杯子从三婶手里夺过来,力气用得大了点,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洒在她手背上。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嘴里说着:“他对茶也过敏!这杯我喝!” 三婶一愣:“茶叶也过敏?那喝什么?” 苏秋冉没理她,转身走到墙角那个净水器前面,从旁边的纸盒里抽出一只一次性纸杯,按了蓝色的冷水键,等水注了大半杯,又按了一下红色的热水键兑了一点温的,端起来试了试温度,然后走回纪未迟面前,弯下腰,把纸杯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面上:“喝这个。” 纪未迟垂眼看了看那杯水,还有女人手臂上溅了几滴水珠,伸手端起来,嘴唇碰了碰杯沿,抿了一小口。 他动作不快不慢,修长的手指捏着纸杯的时候,薄薄的白纸杯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寒碜,但他握着它的姿态跟握着他自己定制的茶杯没什么两样,不嫌弃也不挑剔,就是平平常常地喝了。 苏秋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抿那一口水,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吱吱响。 她琢磨着他心里大概在怎么想。 她知道自己家里这些亲戚粗糙,不讲究,平时她自己回家觉得热热闹闹挺好的,可纪未迟坐在这儿,她忽然就觉得每一处都刺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亲戚,又看了看纪未迟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沾过油盐酱醋。 三叔又抓了一把瓜子,嗑了一颗觉得香,直接从掌心扒拉出一撮递到纪未迟跟前:“来,尝尝自家炒的瓜子,五香的,香着呢。” 苏秋冉还没等纪未迟看那瓜子一眼,又扑过去了,两只手从三叔掌心里把那撮瓜子兜走了:“我吃我吃!他……他对瓜子过敏!” 三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这娃咋活到现在的?那吃点花生吧。” 他又去抓茶几上那盘花生。 “花生也过敏,”苏秋冉说,“所有坚果他都过敏。” 纪未迟的嘴角轻轻勾了勾,露出一抹饶有趣味的赵。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亲戚交换了一下眼神。 二姨嘴角往下撇了撇,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日子咋过。” 五婶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搁,那语气里透着点说不上来的味儿:“这么多过敏的,吃口饭都得小心翼翼的,你说这找的是男朋友,还是请了个菩萨回来供着?” 苏秋冉鼻头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她不想解释太多,解释什么?说纪未迟不是过敏,是嫌弃? 还是说他家里有的是人给他剥好皮削好果切成块送到手边,压根不用接别人手里攥过的瓜子?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人家家教好,讲究,别拿你们那套来比。” “讲究?”二舅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又塞回去,来回折腾了两回,“我看不是讲究,是瞧不上咱们吧。” 苏秋冉想替纪未迟说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沙发正中间,那张脸上很平静,就好像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玻璃,传到他耳朵里似的,进不去。 苏秋冉忽然有点不确定了,他是不是真的瞧不起他们? 他平时对自己也是这样,不冷不热,她从来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可当着亲戚的面,她不能让他被这么说,她硬着头皮接了一句:“他不是瞧不起人,他性格就这样 ,跟谁都不自来熟。” 苏父站在旁边半天没吭声,这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大了点,带着点压人的意思:“行了行了,你们一个个的,问东问西问个没完没了,递这个递那个的,人家第一次上门就被你们围成这样,换你你不紧张啊?都少说两句。” 二姨被苏父这一嗓子喊得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碎:“哟,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就护上了?咱们不也是好心嘛。” “好心也得看时候,”苏父摆摆手,“都消停会儿,让人家喘口气。” 亲戚们这才慢慢噤了声,但眼神还都在纪未迟身上挂着,像粘了胶似的。 有人低头继续嗑瓜子,有人靠在墙上玩手机。 安静了大概有个十来秒,纪未迟口袋里响起了手机铃声,轻轻震着,他伸手进去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 他低头看了一眼,站了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的,皮鞋跟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声。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他说完,他拿着手机,侧身绕过茶几,往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大,几步就到了门槛边,推开客厅的门,迈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头的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亮线,又随着门合拢消失了。 他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那一瞬,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像水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全冒出来了。 二姨第一个发难:“冉冉,你这男朋友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讲究?这也不吃那也不喝,叫他一声他也就嗯一声,跟欠了他钱似的。” “人家那是矜持,”表姐放下杂志,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看他长得是真好,比我追的那个男团还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二舅哼了一声,“过日子又不是看脸。他能干吗?会做饭吗?能修水管吗?” “你管人家会不会修水管呢,”苏秋冉终于忍不住了,“人家是来做客的又不是来给你当壮工的。” “那也不能摆谱啊,”五婶把手里的瓜子皮往桌上一丢,“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往那儿一坐,跟领导来视察似的。自己也就是卖点零食干货的小老板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端着架子。” “他话少而已,”苏秋冉声音高了一点,“你们一大帮人围着他噼里啪啦问一堆,谁扛得住啊?人家那是家教好、有礼貌,什么摆谱不摆谱的。” “礼貌?”二舅把烟盒掏出来又看了两眼,还是没点,“我看是冷才对。从头到尾脸上就没个笑模样,跟他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似的。” 苏秋冉张嘴想解释,可话滚到舌尖她又觉得没意思。 解释纪未迟其实不是单纯卖零食的? 他家在广市有整栋写字楼,生意遍布国内外,他开的车抵得上这镇上好几套房? 说了这帮亲戚也不会信,信了更麻烦,他们只会问“那你冉冉这不是攀上高枝了吗你爸下半辈子不用愁了”这些废话。 她不想让他们知道,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本来就是假结婚,一年之后一拍两散,她不想让父亲跟着丢这个脸。 她抿了抿嘴,最后只闷闷地说了一句:“他跟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们。” 二姨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对你也这样吗?那你们平时怎么谈恋爱的?话都不说两句?日子过久了急死你,一吵架他就闷头不说话。” 苏秋冉愣了一下,脑子里头飞速地转了一下才接着往下编:“他就是话少,但人挺好的,做事靠谱。” 她脑子里浮现出飞机上他帮她放箱子,又想起刚才他跟她爸握手那个动作,心里头稍微踏实了一点,“你们别瞎操心了,我跟他的事我心里有数。” 苏父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苏秋冉,一会儿隔着门看看院子方向,眉头微微拧着,像在琢磨什么事。 他刚才注意到女儿好几次冲出去挡在纪未迟面前,抢烟、抢瓜子、抢茶杯,动作快得跟救火似的。 小姑娘平时在家懒得很,叫她帮忙倒杯水都要喊三遍,今儿倒好,跟装了弹簧一样到处跳。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他清了清嗓子,又替女儿打了句圆场:“好了,人家出去接电话了你们还在背后说。让冉冉自己谈,你们少掺和。” 三叔把最后几颗花生剥完,拍了拍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行行,不掺和。你那女婿金贵得很,碰不得说不得。” 苏秋冉听着“金贵得很”三个字,耳朵根又开始烫了。 院子里头偶尔传来纪未迟讲电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清楚内容,只能听见他嗓音低沉,说话速度不快,偶尔停顿一下。 苏秋冉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她刚才抢瓜子的时候掌心蹭了一手瓜子壳碎屑,黑黑的几小片黏在掌纹里,她用指甲抠了抠,没抠干净。 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他刚刚坐在那儿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他是忍着的,还是真的不在乎? 16. 第 16 章 院子里的葡萄架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他走到院子靠墙那棵树底下,树荫不高不矮,正好把他整个人罩在里头。 他背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说了几句什么。 院子里安静,他说话的声音不大,隔着玻璃门听不真切。 但能听见他语速比刚才跟亲戚说话时快了不少,吐字清晰,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他提到“库存周转率”,又说了个百分比。 然后,他顿了一下,回了句“那就按第三版方案走,后天之前给我确认”。 个人往那儿一站,肩线舒展,另一只手插在裤口袋里,姿势随意。 说话的节奏是常年做惯决策的人才有的上位者口味。 树上一根枝条垂在他头顶上方,几片叶子蹭着他肩头,他也没躲,偶尔低头看一眼鞋尖。 说到后来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 最后说了句:“先这样,挂了。” 他没立刻收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又点了几下,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他开口:“有件事让你办。我现在在苏秋冉家里……” 他声音跟刚才讲工作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平平的。 说完,他就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它塞回西装裤口袋。 石榴树旁边的墙根底下,有一扇小木门。 门刷着暗绿色的漆,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框上钉着个老式的铁质门把手,被磨得发亮。 就在纪未迟把手机收进口袋的那一瞬,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老太太从门里迈了出来。 她头发全白了,齐齐整整地剪到耳根下面,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耳朵后头。 人瘦,看起来只有一米五五的个子,整个人看着轻飘飘的,但腰板挺得笔直,背一点儿也不驼,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棉布断袖褂子,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根枯枝,但骨节分明,透着一股硬朗劲。 她脚上是一双蓝布面的老式布鞋,鞋底是白塑胶的,走起路来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纪未迟听见木门响动,转过了头,视线落在那老太太脸上。 老太太也正抬头看他,她个子矮,比纪未迟低了一大截,眼角的皱纹堆了几道,但是精精神神的,眼睛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黑豆。 她上下扫了他一遍,目光从他衬衫领口挪到他皮鞋鞋尖,又顺着他裤腿那两条熨得笔直的褶子回到他脸上,眼神不急不躁的,像在打量一件放在柜台上准备出手的物件。 她什么话也没多说,就那么看完了他,然后自顾自地走到裴临川不远处的那个竹编的大簸箕旁边。 她弯下腰,一屁股坐在旁边那张矮矮的小板凳上。 簸箕里头铺了满满一层红薯干,切得厚厚的,条条匀称,皮是皱巴巴的深褐色,有的上面结了一层白霜一样的糖粉。 老太太伸手端起簸箕的两边,手腕一抖,簸箕里的红薯干就“哗啦”一声翻了个面。 碎屑和细灰被颠起来一小蓬,在日光底下浮浮沉沉地飘了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 她又抖了两下,来回翻动,黑乎乎的手指在那些红薯干中间扒拉着,把黏在一起的掰开,把边角没晒到的翻到上面来。 每次一抖,那层细灰就扬起来一点,像薄雾一样散在空气里。 纪未迟原本站在树底下没动,但老太太翻第一下的时候,他鼻子微微皱了一下,侧过脸,抬手用食指背轻轻蹭了一下鼻尖。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从树的阴影里退到了葡萄架子旁边,离那簸箕远了大概一米远。 老太太又翻了几下,把簸箕搁回膝盖上,抬起眼又看了他一眼。 这回,她开口了,声音是上了年纪的人常有的沙哑劲,说的话是本地的方言,调子拖得长长的,咬字有点含混:“冉冉带回来的男朋友嘞?我刚才在屋里头听见外头闹腾,我老太婆怕吵,就没过去凑热闹。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再凑热闹,到时候我坐主桌,你给我留个位置。” 她说完也不等纪未迟答话,低头继续去翻那簸箕里的红薯干了,两只黑乎乎的手掌按在红薯干上,来回搓了搓,又把最上头那几根颜色最深最软和地拨到一边去。 纪未迟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的颜色跟她的脸完全不一样,脸是白的,手是深褐色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东西,虎口那块皮肤皴裂开几道细纹,像是常年摸水摸泥摸出来的。 她翻红薯干的动作很利索,但动作大,手指头捏着红薯干的时候,把那深褐色的果肉掐出一点凹痕来。 老太太翻了一会儿,从那堆红薯干里挑出一根又长又软的来,捏在手里捏了捏,大概觉得这个火候最合适,黄澄澄的肉透着亮,边缘有一层黏黏的糖浆。 她直接把手举起来,红薯干捏在指尖,朝纪未迟的方向伸过去。 “来,尝尝,自家晒的。”她说的还是方言,调子往上扬了一下,是招呼人的那种语气。 纪未迟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手指头粗糙,黑乎乎的,指尖还沾着红薯干表面的那层白霜,指甲缝里嵌的东西在日头底下看得很清楚。 那根红薯干就捏在两根手指中间,他没伸手,也没往前凑,嘴巴微微动了一下,张开又合上,喉结轻轻滚了一回。 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眉毛也没拧,但整个人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往后退了那么一点,角度很小,脚跟都没挪,上半身几乎看不出来的后仰。 可实际上,他浑身都是抗拒的,声音有点僵:“不用了,谢谢,你吃吧。” 老太太没听明白。 她耳朵大概不太好,侧了侧头,皱巴巴的眼皮掀起来看他,嘴里“啊”了一声,又把红薯干往前递了递:“你说啥?吃呀,甜着呢。” 纪未迟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又说了一遍:“不用,您自己吃。” 老太太这回听懂了几个字,但她没把手收回去,反而又往前伸了伸,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嘴巴,张开来给他看。 她嘴里缺了好几颗牙,门牙旁边空了一个黑洞洞的位置,下排的几颗也稀稀拉拉歪着。 “我牙不好,”她说,舌头在嘴里滚了一下,发音更含糊了,“咬不动啦,你吃,你吃,快。” 她那只手就那么举着,红薯干被太阳晒得表面微微发亮,糖浆在日光底下闪着一点琥珀色的光,捏着她的手指头上灰扑扑的纹路显得格外显眼。 纪未迟站在原地,那只手没伸出去接,也没再往后退,下巴的线条绷了那么一瞬间,像在想该用什么方式再拒绝一回,又不至于让这个老人下不来台。 “砰”的一声,客厅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苏秋冉冲过来的样子像是脚底下踩了弹簧,马尾辫甩到后面去,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刺啦。 一眼看见纪未迟站在院子,再看见叔奶奶举着红薯干的手,整个人像被按了快进键,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两人中间,一把就从老太太手里把那根红薯干夺了过来。 “叔奶奶!他红薯过敏!不能吃!”苏秋冉的声音拔得老高,带着喘,“我吃我吃,我爱吃这个!” 她说完就把那根红薯干整个塞进自己嘴里了。 红薯干晒得又硬又韧,她一口咬下去,牙齿陷进去,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老高,嚼了半天才把那块东西咬碎。 红薯干甜是甜的,但糖浆黏牙,咬下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后槽牙被崩了一下,酸得她眼角都挤出了点泪花。 她忍着那股劲儿又嚼了两口,一边嚼一边朝老太太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太太看着她那副样子,皱了皱鼻子,嘴里又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方言里的“这孩子是不是有毛病”。 她又把簸箕里的红薯干翻了一遍,翻了大概三四下,然后“嘿”了一声,扶着膝盖站起来,拎着小板凳往自己那扇小木门走回去。 她步子不快不慢的,打开木门的时候侧了侧身,迈过门槛,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苏秋冉咽下嘴里那口红薯干,噎得嗓子眼发紧,她捶了一下自己胸口才把那块东西顺下去。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纪未迟,脸上还挂着刚才用力咀嚼留下来的红晕,嘴角沾了一点点红薯干的糖渍。 “不好意思啊,”她眼睛不敢看他,目光落在他的扣子上,“我家人比较热情,没什么边界感,但她们不是故意欺负你的。” 纪未迟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一边腮帮子还在动,嘴里的红薯干没完全咽干净,一句话说得含含糊糊的。 嘴角那点糖渍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她自己大概完全没发现。 裴临川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迈过来的时候她完全没反应过来要躲。 等她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忽然缩到了只剩一拳距离,她猛地抬起头来,脖子后仰,下巴绷紧,连呼吸都卡了一瞬。 他太高,离得也近,她视线里全是他的衬衫胸口那一块,领口白色布料贴着锁骨的轮廓,第二颗扣子在她眼前大概一寸的位置。 她的视线不敢继续往上,但鼻尖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味,淡淡的,她觉得好闻。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动作慢悠悠的,手指伸过来的方向正对着她的脸。 苏秋冉脑子“嗡”地炸成了空白,眼珠子下意识地往下转,看见他那只手的手指伸到了她下巴附近,温热的指腹贴上了她的嘴角。 就那么轻轻一下,拇指顺着她嘴角的弧度擦过去,动作很轻,但那点触感沿着嘴角那一小块皮肤蔓延开,像一条细细的电流顺着她脸颊的神经蹿到耳根,又沿着脖子一路往下滑到锁骨。 她浑身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眼皮都忘了眨,就那么直愣愣地仰着脸看着他。 他离她太近,她看到他下颌线上那一小截青色的胡茬影子,近到他的睫毛在她视野里都显出了分明的轮廓,一根一根的,鼻梁挺直。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他的拇指在她嘴角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拇指指腹上沾着的那点糖渍,红薯干的糖浆凝成的薄薄一层淡褐色,然后把视线移回她脸上。 “你嘴角有东西。”他说。 声音跟刚才在客厅里跟她亲戚讲“可以打七折”的时候一个调子,说完就把手放下了,然后偏过头,越过她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房间。 苏秋冉还在那儿没动,感觉自己的脸烧得能煎熟鸡蛋,耳朵尖烫得像被人拿打火机燎过一遍。 她愣了四五秒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干了什么,抬手用手背在自己嘴角狠狠蹭了一下,手背蹭过去的时候什么也没蹭到,糖早就被他擦掉了。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嗡嗡响着好几条声音一起炸。 他是嫌弃她脏,还是单纯帮她擦一下? 他刚才那个动作是不是太自然了一点? 还有自己刚才那副石化的样子是不是蠢爆了? 天呐,他居然以为他要亲她,还期待来着。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大脑住了什么样的色魔?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个字:“哦。” “你为什么每次都说我过敏?”他突然说,“如果他们欺负我,也是因为你把我说成脆皮。” 苏秋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生气,也不觉得好笑。 “我……”苏秋冉舔了下嘴角,甜甜的,舌头缩回去,“我这不也是帮你挡着嘛。你本来也不愿意碰那些东西,我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说你是有钱人,讲究多吧?那亲戚们不得问东问西问个没完。” 纪未迟抱着手臂,没接话。 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小木门。 “那个老太太,你叫她什么?” “哦,是我叔奶奶,”苏秋冉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那扇门,“我爸爸的爸爸的弟弟的老婆。年轻一辈的都不在,都出去工作了。我爷爷奶奶走得早,我爸小时候全靠叔奶奶照看,所以现在就把她接过来一起住,她住那个房间,里头一应东西都有,还有空调,不用爬楼梯上下,方便。” 纪未迟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你亲戚还挺多。” 苏秋冉苦笑了一下,抬手抓了抓后脑勺:“是挺多的。今天来的那些,有几个我自己都对不上号。”她顿了顿,两只手合在一起举到胸前,朝他拜了拜,“真的非常感谢你配合我,今天这一关全靠你撑着。” 她拜的那两下,掌心合得紧紧的,下巴往下点了点,整个人微微弓着。 纪未迟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他想起来客厅里有句什么话来着。 “你是找了个男朋友还是找了个菩萨供着”。 现在看她这副双手合十恨不得叩下去的架势,倒真像在拜什么了。 他视线从她合拢的指尖移开:“行了。” 玻璃门这时候被从里面推开了。 苏父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眉头微微一松:“怎么还在外头站着?快进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晒着了。” 苏秋冉“哎”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发现纪未迟没动,又停下来侧过身等着他。 纪未迟这才走过去,步子不大,但两步就到了她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进了门。 客厅里亲戚们还没散完,几个坐着的还在嗑瓜子,站着的在聊天。 纪未迟一进来,那些眼神立刻又落回他身上了,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 苏秋冉余光扫了一圈,她正琢磨着这帮亲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苏父这时候开了口。 “晚上想吃点什么?”苏父看着纪未迟,“附近开了个大超市,东西新鲜,我待会儿去买点菜回来。冉冉爱吃糖醋排骨,你爱吃啥?” “对啊对啊,”二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壳,“我来帮忙!老苏你买材料,我掌勺,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吃顿饭。” 苏秋冉的眉头皱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措辞把这顿饭给推了,纪未迟已经开口了。 “不用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五婶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讽刺的话,已经挂在嘴边了。 “我已经定了餐厅,”纪未迟说,“离这儿大概两公里,叫名居房,今晚我请客。” 一句话打碎了众人的猜疑。 “名居房?”二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天哪!那是咱们这儿最好的餐厅了!平时都得提前好多天预定,电话都打不进去,临市的人都专门开车来吃呢!” “对,”纪未迟说,“已经定好了,六点钟开始,一个小时后可以出发。” 苏秋冉猛地转过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什么时候订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脑子里飞速翻了一圈,从下飞机到进门这段时间他没离开过自己视线半步,唯一脱开的时候就是刚才在院子里那通电话,前后最多五分钟,怎么就订好了一个据说电话都打不进去的餐厅? “院子里。”纪未迟看了她一眼。 眼神落过来的时候,眼尾的线条比刚才在院子里松了那么一点点,跟他在客厅里应付亲戚时那种平平淡淡的目光比起来,多了点儿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 黑眼珠里映着她的脸,唇角连动都没有动,就只是那样看着。 苏秋冉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口跳了半拍,脑子里那个疑问咕噜一下滚远了。 二姨一拍巴掌:“那得赶紧回去准备准备!换身漂亮衣服,洗个头洗个澡!然后骑车过去!” 她说着已经开始往外走了,拖鞋踢踢踏踏地响,“老苏,你闺女这男朋友行啊,出手真阔绰!” “车也定好了,”纪未迟说,“一个小时后在门口集合,有车送大家过去。” “连车都安排好了?”二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脸上笑开了花,“小纪啊,真是个敞亮人,敞亮!” 纪未迟嘴角扯了一下,弧度小到几乎不算一个笑。 苏父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点儿不好意思:“唉,才刚来,哪能让你这么破费。在家做几个菜就行了,还省钱,去什么餐厅。” “没事,”纪未迟说,“已经定了,包厢也留好了。”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开始往外拥了,五婶扯着三叔的袖子,二舅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表姐扒拉了两下刘海,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嘴里叽叽喳喳说着:“回去换条裙子。” “我得洗个头。” “你那件红衣服今天穿不穿。” 门开开关关好几回,客厅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苏父、苏秋冉和纪未迟三个人。 苏父默默地拿起了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弯腰把地上那些瓜子壳和花生壳扫成一堆。 苏秋冉走过去要接他手里的扫帚:“爸,我来吧。” “不用不用,”苏父摆摆手,扫帚没松,“你房间我收拾好了,床单被褥都换了新的,你带小纪上去坐坐。我把这儿扫干净,待会儿也洗个澡换身衣服,差不多了。” 他说着又弯下腰,把茶几底下的碎壳扫出来,扫到一半忽然直起身,像想起什么来似的,“对了,你们俩晚上是住一间房还是分开住?” 苏秋冉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爸!” 她叫了一声,声音高了八度,“你说什么呢!” 苏父笑了一下,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上:“哎呀,我又不是什么老古板,都什么年代了。你们年轻人怎么方便怎么来。” “爸,”苏秋冉急着开口,“他今晚不……”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她想说的是纪未迟今晚肯定不住这儿,肯定要住酒店去的。 可她舌头才卷了个“不”字,纪未迟已经开口了:“我们睡一间房。” 苏秋冉觉得自己耳朵里“嗡”了一声,她猛地转过头看着纪未迟,眼睛瞪得比刚才在院子里看见叔奶奶递红薯干的时候还大。 纪未迟他抬起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握住了苏秋冉的手。 他的手指头凉凉的,搭在她手背上,刚好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 苏秋冉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人已经傻了。 “带我去你房间看看。”纪未迟说。 苏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笑着朝楼梯的方向摆了摆手,意思是快上去快上去。 苏秋冉整个人是麻的。 她感觉到纪未迟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收了一下,像在催她。 她机械地迈开了腿,带着他往楼梯那边走。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二楼窗口斜射进来的日光照在楼梯转角的白墙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 二楼走廊不长,左手边 第一扇门就是她的房间。 苏秋冉伸手拧开门把手,门推开的那一瞬,她闻到自己房间里那股熟悉的气味。 她爸大概把她的被褥拿出去晒过,阳光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烘烘的,房间里还放着鲜花。 房间不算太大,但是也算超量,是二楼的主卧了,一张一米五的木床靠墙摆着。 床单是浅蓝色的碎花棉布,铺得平平整整,被角叠得整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窗户开着半扇,白色纱帘被风微微吹动。 苏秋冉站在门口没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被纪未迟握着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房间里那张床上,然后又移开,扫了一圈整间屋子。 手指在她手背上又轻轻收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苏秋冉看着纪未迟松开她的那只手,脑子里那团浆糊慢慢沉下来一点,她终于挤出声音来:“你什么意思?不去住酒店吗?” 她抬眼看他,心里头那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沸水里的气泡一样往上翻。 他这么讲究一个人,连叔奶奶手指头碰过的红薯干都不愿意接,怎么可能愿意在她家这间小卧室里住一晚? 床单是碎花的,枕头也旧了,浴室里连干手机都没有。 纪未迟正低头看着那扇敞开的窗,闻言把视线移回来,落在她脸上:“附近有什么像样的酒店吗?要开车去临市,麻烦。” “也就半个小时车程啊。”苏秋冉说。 “怎么,”纪未迟看着她,“你不想让我住这儿?” 苏秋冉被他一堵,舌头立马打了结,她摆了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未迟也没再追问她到底什么意思,就那么看着她,声音平平的:“既然不是,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去住酒店,你跟不跟我去?不跟我去的话,我们俩算什么?你爸那些亲戚怎么看?” 苏秋冉张了张嘴,被他这句“我们俩算什么”噎得一口气卡在喉咙。 她愣了一下才说:“可就算这样,你也不能跟我爸说我们睡一间房啊!你怎么直接就……” “你爸自己都不在意。”纪未迟打断她。 “我爸那是以为你是我男朋友!”苏秋冉的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下来,怕楼下父亲听见,“他对你印象很不错,觉得你靠谱。” “这难道不就是你的目的?”纪未迟说,“让他以为我是你男朋友,甚至是老公。你让我演的不是这个?” 苏秋冉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说“是但也不是”,可那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她咬了咬嘴唇,预备想再挤出一句什么来,但纪未迟已经把后头的话递过来了:“别一边让我帮忙,一边又挑三拣四。我不希望这事出任何纰漏,演好一点,别忘了我们还要办婚礼。”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那双眼睛是冷的,苏秋冉被他那一眼钉在原地,刚才心里头冒出来的“他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在欺负我”念头全散干净。 她终于明白了,他没什么好故意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过的,跟她爸说睡一间房,是为了让这出戏看起来真。 说要住下来不去酒店,是不想让任何人在“男朋友怎么不住女朋友家里”这件事上起疑。 他站在她面前,不冷不热,但脑子里的齿轮大概转得比手机芯片还快,她刚刚居然还以为他在故意逗她,她真是想多了。 浴室的门半敞着,进门右手边就是一间小小的独立卫生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纪未迟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直接走过去,手搭在门框上把门推开了。 苏秋冉听见自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啦啦的,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啪”,洗手液瓶子被按了一下。 她从门缝里看见他的侧影,他弯着腰,两只手伸在水流下面,从掌心搓到指缝,又从指背搓到指尖,搓了好几遍,动作不紧不慢的。 搓完之后把两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冲着水,水珠沿着指节往下淌,他甩了两下,伸手去够旁边毛巾架上挂着的那条毛巾。 那条毛巾是苏秋冉用的,浅粉色,挂在架子上皱巴巴的。他把它取下来展开,两只手隔着毛巾互相擦了擦,翻了个面又擦了一回,然后把毛巾叠了两折,原样搭回架子上。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那条廉价的起球的粉色毛巾在他手里被捏着擦完,居然看起来也不那么寒碜了,倒像是他惯常用惯了的什么高档货。 苏秋冉站在浴室门外,看着自己那条洗脸巾就这么被他堂而皇之地擦了手,心里头又窘又无语。 她撇了撇嘴,把视线挪开了。 屋里气氛闷得她站不住脚,她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遥控器,对着墙上那台老式挂机空调按了一下,嘀的一声,出风口开始往外送凉风。 “你在这休息吧,”她没回头看他,“我去楼下帮一下我爸。” 说完她转身就出了房间,楼梯踩得咚咚响。 跑到一楼的时候,苏父刚放下扫把,要去厨房洗杯子。 苏秋冉走过去:“爸,我来帮你洗杯子。” 苏父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下来了?不在上面陪你男朋友?” 苏秋冉打开水龙头,水流冲进杯子里,她拿手指头在杯壁上蹭了蹭:“跟他相处的时间多着呢,干嘛老黏一块儿。” 她嘴上是这么说,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软了,语调尾梢微微往上翘着,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 苏父看着她低头洗杯子的侧脸,她耳朵尖还红着,热水熏得她腮帮子也粉扑扑的,苏父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苏秋冉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进水池里。 她猛地转过身:“谁喜欢他!我才不喜欢呢!” 声音高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父皱了皱眉头:“你不喜欢他,那你还跟他处对象?” 苏秋冉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她张着嘴,脑子飞快地转了两圈,发现自己刚才那话纯粹是嘴比脑子快,没过心。 她赶紧把声音放软下来,低头继续搓杯子,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哎呀爸,我跟他的私事你老问什么嘛,真是的……什么喜不喜欢的,挂在嘴上说多不好意思。” 她说着,耳朵尖的红往脖子下面蔓延了一截。 嘴可以硬,可是生理上的感觉是控制不了的。 苏父看着她那副又躲又臊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他弯腰把最后一堆瓜子壳扫进撮箕里,直起身来的时候忽然感慨了一句:“这人看着确实不错,长得好,个子高,一看就是个讲究人。他家里条件应该比他说的要好吧?怎么看都不像是做小生意的,倒像个大老板。” 苏秋冉的动作顿住了。 她手里那只杯子已经被她搓了三遍了,泡沫冲得干干净净,亮晶晶的搁在水龙头底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 反正这件事早晚要跟父亲说的,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现在先透个底。 她把杯子搁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爸,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跟亲戚们讲,不然他们又要问东问西没完没了。” 苏父:“怎么了?” 苏秋冉凑近了一点:“他家里……是做生意的,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小生意。他家有商业大厦,全国各地都有物流仓储,还有自己的工厂。年流水……至少上百亿吧,具体我不清楚,因为是家族企业,不上市,财报也不对外公开。” “啪”的一声。 苏父手里那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玻璃杯脱了手,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片。 苏秋冉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捡玻璃碴,嘴里说着“爸你小心脚”。 她的手指头刚碰到碎玻璃又被她爸一把拽起来了。 苏父的手劲儿大,攥着她手腕攥得生疼,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翕动着。 “你……”苏父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然后停了好一会儿,“你确定他不是骗子?” 苏秋冉挣开他的手,去厨房角落里拿了扫把和簸箕过来,把碎玻璃往簸箕里扫,一边扫一边说:“他要骗我什么啊?我又没钱给他骗。而且我去过他家了。” 她把扫把放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企业信息查询的页面。 页面上的法人代表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纪未迟”三个字,底下还有一长串关联公司和持股比例,数字和百分比密密匝匝的,看着就让人眼晕。 “你自己看,这是正规的核查企业网站,造不了假。” 苏父把手机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屏着呼吸看了好半天。 他看完一遍又翻回去看第二遍,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划到股东信息那一页,又一栏一栏地扫过去。 他抬起头来看着苏秋冉的时候,嘴唇还是张着的,半天才合上,喉咙里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裕荷食品……这怎么这么耳熟呀,对了,咱们镇子不远处就有个工厂,就叫裕荷,我还带人过去跟他们内部的水电工一起合作维修过。” 苏秋冉:“爸,就是他家的。” 苏父:“天呐,冉冉,我还有一个问题。” 苏秋冉:“什么问题?” “你确定……”苏父声音有点抖,“他不是想要你的肾?” 苏秋冉:“……” 17. 第 17 章 司机把那辆黑色轿车又开回来,停在院门口。 纪未迟从客厅里走出来,苏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苏秋冉也跟出来了,脚步有点乱。 纪未迟站在车旁边,偏过头对苏父说:“我们先带叔奶奶过去,待会儿会有另外的车来接亲戚们,到了直接进包厢就行,报我的名字。” 苏父的视线没落在纪未迟脸上,而是越过他,看了一眼苏秋冉。 他的嘴唇动了动,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冉冉,你和叔奶奶就在家等着亲戚们,到时候跟他们一块儿过去。我跟你男朋友先走一趟,路上聊聊。” 苏秋冉以为自己听错了。 “聊什么?”她的步子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我不能在旁边听吗?我也要一起去啊。” 苏父看着她那副样子,她整个人往前倾着,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总觉得自己女儿今天不太对劲,从下了车进门开始就慌慌张张的,像只受了惊的猫,谁靠近纪未迟她都要扑上去挡一把。 二舅的烟她吹,三叔的瓜子她抢,三婶的茶杯她夺,叔奶奶递块红薯干她都能从院里那头发疯似的冲过去。 她不像是在护男朋友,倒像是在护一碰就碎的宝贝,又或者,像在护着什么怕被拆穿的东西。 苏父心里头那个疑问像水底的石头,越看越清晰。 “你怕什么?”苏父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审视的味道,“你男朋友那么优秀,你还怕我刁难他?你放心,我不会的。我就是想跟他聊几句,男人之间有些话要说。” “男人之间的话?”苏秋冉的嗓子紧了,“我难道不是这段关系里的人吗?你们男人之间说话就能把我排除在外了?爸你这是歧视我,我要跟着。” 苏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这孩子胡说什么?什么歧视不歧视的,我跟他说几句话怎么了?你妈要是活着,也得跟他单独说两句。” 苏秋冉嘴张着,预备下一句反驳的话已经顶到舌头根了,可这时候纪未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透着一丝让她放心的暗示。 苏秋冉读懂了他的眼神。 她嘴巴还张着,但那句话被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苏父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秋冉:“你就在家等着。亲戚来了跟他们一块儿走。” 他说完就离开院子,司机已经为他拉好了后排的车门,他直接弯腰坐进去了,门“砰”地一声关上。 纪未迟上车之前又偏过头看了苏秋冉一眼,眼神跟刚才一样,淡淡的,在日光底下看不清情绪,但他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坐进车里了。 车门关上,引擎声轻轻加了一脚油,车顺着路边滑出去,拐了个弯,树影从车顶上滑过去,越走越远。 苏秋冉站在院门口,两只手举起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十指插进发根里用力揉了两下。 她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只被困在笼子里转圈的兔子,跺了一下脚。 “冉冉!” 叔奶奶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木门里又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掉了齿的塑料梳子,朝苏秋冉晃了晃:“过来给我梳梳头,头发打结了。” 苏秋冉烦躁地转过身,看着叔奶奶那张笑眯眯的脸,她说不出“我没空”三个字。 她认命地走过去,接过那把塑料梳子,叔奶奶在小板凳上坐下来,偏着头把后脑勺露给她。 苏秋冉一只手按着她薄薄的灰白色头发,另一只手拿着梳子从上往下慢慢梳。 她的眼睛还是望着院门外那条路。 ……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父坐在副驾驶座上,坐得直直的,手搁在膝盖上,悄悄用余光看了一眼后座那个男人。 纪未迟靠着椅背坐着,姿态放松,那张脸英俊的就算连苏父这个中年老男人看了都觉得不敢直视。 他反复的想,女儿到底是从哪找的一个又有钱又帅的男朋友? 苏父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冉冉都跟我说了。” 纪未迟的眉毛动了一下,像在判断这句话里的“都”,具体到什么程度。 他偏过头看向苏父的后脑勺,没接话。 苏父又清了清嗓子,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她说你是什么大老板,不是做小生意的。” 他停了一下,在组织词句,“我看你那个气质就觉得不一般,跟咱们普通男人不一样。” 纪未迟:“无论大生意还是小生意,都不影响我跟她的关系。” 苏父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 那双手粗得不像样,指关节鼓起老高,指甲缝里嵌着浅黑色的印子,手背上还有几道被铁丝划伤留下的白疤。 他把手翻到掌心那一面,裂了好几道纹,深的浅的,横着竖着,像干裂的土地。 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冉冉。家世差太多了,你家是大企业,我就是个水电工包工头,带几个徒弟,在镇上过得还行,算不穷也不算富。可跟你家比起来……” 他没把话说完,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后面那些字像是被他硬生生吞回去了。 纪未迟看着苏父的脸,他半边脸逆着光,颧骨那块棱角分明,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从领口露出来。 纪未迟沉默了几秒钟,开口时声音跟刚才一样:“我跟你女儿在一起,目的不是为了伤害她,那对我没有意义。” 苏父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回过身子坐正了,好一会儿没吱声。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去又滑回来,日光断断续续地落在车厢里。 苏父又开口了:“你这话说得,那还能是因为喜欢吗?你这种有钱人,新鲜感过去了,难保以后不会伤害我女儿,与其这样,你们不如趁早分……” “我们已经结婚了。” 纪未迟的声音递过来,每个字都咬得明明白白,挡在苏父说的“分手”之前。 苏父的嘴闭上了。 他像没听懂一样,隔了好几秒才转回头,整个上半身扭过去看着身旁的男人,眼睛瞪得滚圆:“你说什么?” “我们已经领证了。”纪未迟说。 苏父猛地转头朝司机喊了一声:“停车!快停车!” 司机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肩膀一抖,脚底下刹车踩得有点急,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吱”地蹭了一下,车猛地顿住了。 苏父一把推开车门就往外冲,一条腿先迈出去踩在地上,另一条腿跟着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被车门框绊着。 他站在路边,太阳直直地晒在他头顶,他两只手叉在腰上,低着头在路牙子边上来回走了两步。 纪未迟在后座沉默了几年秒,推开车门下来了,站在苏父身后大概两步远的位置。 太阳已经不像午日那么烈了,快到下午六点了,天依然大亮,热气从地面升上来,裹着柏油和灰尘的味道。 苏父转过身来,他叉着腰的手放下来了,指着纪未迟,手指头微微抖着:“你……你再说一遍?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纪未迟说,“她本来想今天回来亲口跟你说,但家里来了一堆亲戚,她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合适时机?”苏父的声音高了起来,像被朕扎了一下,“你们不声不响把证领了,跟我说合适时机?你把我女儿拐走了,你跟我说合适时机?” 纪未迟站在他面前,就那么站着,像在等苏父把这口气先喘匀一些再接着说。 “你冷静一下,”纪未迟开口,“丈夫总比男朋友更可靠,不是么?” “你好意思让我冷静?”苏父手叉回腰上,太阳晒得他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太过分了!一声不吭就把我女儿给弄走了,她是结婚不是买菜!” “今天晚上她会亲口跟你解释,”纪未迟劝道,“待会儿还要跟亲戚们吃饭,你如果现在发火,回去她只会更难堪。” 苏父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两回,叉着腰的手放下来又抬上去,最后在裤缝上抹了一把。 “你现在知道在乎我女儿了?你俩领证的时候你怎么不替她想想?瞒着家里跟她结婚,你有没有想过你家里人会怎么看她?” 纪未迟看着他,等他说完了,才开口:“我家里人已经接受她了,这次特意让我回来见你,就是为了两家见面,敲定婚礼的事。” 苏父的嘴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纪未迟,像在辨认他这话到底是在敷衍还是认真的。 他看了好几秒,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家人都知道了?” “他们知道,”纪未迟说,声音跟刚才一样稳当,“你女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是你自己害怕世俗眼光。你应该对她有点信心,我奶奶很喜欢她。” 苏父站在原地,太阳晒得他鬓角的汗往下淌,沿着颧骨滑到下巴尖上凝了一滴,他没擦。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个子高他一个头,白衬衫在日头底下干干净净的,始终稳定,说的话一句一句的,既不哄他也不吓他,就是那么冷静地摆出来。 苏父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样有点可笑了。 叉腰、嚷嚷、指着人鼻子抖手指,可面前这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他那一通火发在了一团棉花上。 他心里头翻涌着的那股劲就像被按住了,烧起来又灭不掉,但没有出口喷出来,堵在胸口窝着。 他低着头又走了两步,他搞不清楚这个男人到底看上了自己女儿什么,冉冉漂亮是漂亮,可漂亮的女人多了去了,她就是个普通的姑娘,做点小买卖的,这男人要什么没有? 可转念他又想到,自己女儿怎么了?自己女儿也没哪里不好啊,凭什么这么想? 他脑子像被谁拧了麻花,左边拧一下右边又拧回去,越想越乱,最后只能一屁股蹲在路边那块高起来的马路牙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纪未迟往前走了两步,他弯下腰,伸出手,手掌落在苏父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上车吧,”纪未迟说,“外面热。无论什么事,今晚你跟你女儿会好好解决的。” 苏父偏过头看了看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手指修长干净,皮肤白得透光,跟他自己粗糙黑黄的肤色撞在一块儿,像一幅构图奇怪的照片。 他喉结动了一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嗯”。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走回副驾驶座,弯腰钻进去,坐定之后,把车门关上了。 纪未迟也回到后座,车门合拢,车厢里空调的凉气慢慢把刚才那阵暑热压了下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两个人,确认都坐好了,才重新滑出去。 苏父靠着椅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那块布料,偏着头望着窗外一丛一丛往后退的香樟树,一句话也不说了。 …… 车在餐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苏父一眼就看见餐厅门口站了一排人。 五六个,有男有女,都穿着深色的正装。 为首的是个圆脸中年男人,瘦瘦的,领带系得端端正正的,一看到纪未迟从车里下来,中年男人像脚底下装了弹簧似的就往前冲了过去,脸上的笑容从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都眯成两条缝了。 “纪总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我们也好早做准备呀!” 那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纪未迟面前,两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整个人微微弯着腰,姿态摆得极低,“您好您好,我是附近裕荷工厂的负责人,姓王,您叫我老王就行。” 纪未迟刚站定,他垂眼看了看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抬起眼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他的目光不算凶,就是平平地扫过去,从那人笑得堆起来的眼角扫到他微微前倾的肩线,停在他脸上:“我说了低调。我的指令到底哪里不清楚?” 他说话的语气不重,但那个王厂长伸着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开始发僵,那只手往前递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最后晃了一下,最后讪讪地收回来了。 王厂长身后一个穿深蓝色套裙的女员工立刻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小心:“不好意思纪总,礼物我们都备好了,为了防止突发情况,准备了一百份,只多不少,全放在餐厅里了。您要是觉得我们在这儿不合适,我们马上就走。” 纪未迟“嗯”了一声,把视线从王厂长脸上移开了:“你们先走吧。” 女员工如蒙大赦,偏过头扯了扯王厂长的袖子:“厂长,走吧走吧。” 可王厂长像是还没死心,他又往前迈了小半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只手捧着送到纪未迟面前,名片正面朝上,他的拇指压着边角:“纪总,您有什么吩咐随时联系我,我就在附近,随时到!您是大忙人肯定不认识我,我叫王……” 他话还没说完,后面那个女员工又扯了他一下,这回劲儿大了,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纪未迟伸手,把那名片接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念出声,随手塞进口袋里,然后抬眼:“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吗?” 王厂长连点了三下头,笑容又堆回脸上:“走,走,马上就走。纪总您慢用,慢用。” 他弯着腰退了两步,被那个女员工拽着转了身,两个人走得飞快,后面那几个人也小跑着跟上,一辆灰色的商务车就停在路边,几个人钻进去,车门关上,引擎发动,没几秒钟就汇入路面的车流里了。 苏父站在纪未迟旁边,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那个厂长伸出去又被晾在半空的手,点头哈腰的样子,还有女员工扯袖子拽人的那个动作,脸上的颜色变了好几回。 他干咽了一下,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擦得干干净净但鞋头,已经有了折痕的黑皮鞋,又瞄了一眼纪未迟脚上那双在日头底下泛着哑光的鞋面,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干笑了一下。 对这个男人来说,握手都这么讲究,不是随便都能握的,可在院子里跟他自己这双又粗又糙的手握手的时候,他是不是忍得很难受? “进去吧。”纪未迟侧过身,朝苏父比了个“请”的手势。 苏父点了点头,跟在纪未迟身后走进了餐厅。 餐厅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阔气些,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天花板上吊着一盏一盏的水晶灯,灯光暖融融的,照得桌布上的白瓷餐具泛着柔光。 …… 又过了大概十五分钟,亲戚们也都到了。 苏秋冉站在包厢门口一数,整个人傻了一瞬。 来的人比刚才在家里的客厅里多出来好几个。 二姨旁边多了个她没见过的年轻男的,三叔旁边坐着个烫了卷发的女人,她辨认了一下才想起来是三婶的妹妹。 角落里还多了两个半大孩子,正趴在桌边拿着筷子戳桌面上的纸巾玩。 加上本来那些,少说也比原定多了五个人。 二姨从椅子上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苏秋冉在纪未迟旁边坐下,两个人紧挨着。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小声说:“不好意思,多了几个人。” 纪未迟回她了:“你二姨打电话给你父亲,提前问过我,才带来的。别把他们想的这么无知。” 苏秋冉看了一眼阿姨热热闹闹的表情,有点囧,她小心翼翼的,最怕的就是这群亲戚给她丢脸。 凉菜才刚开始上桌,热菜还没开始上。 服务生先推了一辆小推车进来。 推车上叠着一摞一摞的礼盒,墨绿色的硬纸盒,系着深红色的丝带,堆得跟小山似的。 服务生把车推进来之后,朝纪未迟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开始一盒一盒地分发,每个座位前面放两盒。 二姨低头看了看那盒子,拿起来翻了个面,嘴角一下就咧开了:“哎哟!这是裕荷的东西!这个牌子贵的呀,我上次在超市里看见一小罐坚果就要两百多!这个盒子这么大一盒得多少钱啊?” 三婶也捧起一盒翻来覆去地看:“裕荷的嘛,咱们附近就有一家他们的工厂,我小姑子的老公就在那儿上班呢!他说他们厂的待遇可好了。” “可不是嘛,”二舅也开了口,“这牌子我在新闻上看见过,说什么出口到国外去的,可受欢迎了。” “那我今年过年可省了买坚果的钱了,”表姐把两盒叠在一起抱在怀里,“这东西送人也体面,拿出去都有面子。” 这样的礼物最好了,既不是非常昂贵的奢侈品,让对方又压力,又能拿得出手。 苏秋冉坐在那儿,听着亲戚们一句接一句地夸,脸上浮着尴尬的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两盒,深绿色盒子上的烫金logo她认得,她做背景调查的时候看到过,这个牌子是纪未迟家的,但她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跟它面对面。 她侧头看了纪未迟一眼,他正端着一杯水抿了一口,什么反应都没有,像这帮亲戚夸的东西跟他毫无关系。 “各位把礼物收好就行,”纪未迟把水杯放下,“剩下 的还有几十份,都放在后面了,待会儿走的时候各位分一分,带回去给家里人。” “还有几十份?”五婶的声音拔了个尖,“哎哟,小纪你可太大方了!又是请吃饭又是送这么好的东西,你这是要把我们全宠坏啊。” “是啊是啊,”二姨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冉冉你这男朋友真没找错,出手这么阔绰,以后指定对你好。” “我还没收过这么好的礼盒呢,”三叔端详着盒子上的丝带,“拿回去都不舍得拆,摆那儿当装饰品都值。” 苏秋冉听着这些话,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笑来。 脸颊有点僵,笑久了腮帮子酸。 她偏过头偷偷看了一眼她爸。 苏父坐在餐桌对面,正低着头转自己面前的杯子,杯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儿,脸上的表情闷闷的,跟满屋子的热闹格格不入。 苏秋冉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路上发生了什么,可她爸这副样子她又不方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 菜开始一盘一盘地上来了。 先是冷盘,酱牛肉片切得薄薄的,码成一个圈,中间摆着一撮香菜,凉拌海蜇头透明发亮,夹起来弹弹的。 醉蟹对半切开,黄澄澄的蟹膏在灯光底下泛着油光。 然后是热菜,清蒸鲈鱼身上铺着葱丝和红椒丝,蒸鱼的豉油汁从鱼身两侧溢出来,糖醋排骨裹着亮红色的酱汁,粒粒芝麻撒在表面,白灼虾摆成一圈,虾壳红彤彤的,蘸碟里调了姜醋汁。 还有一盅一盅的炖汤,盖子一掀,热气裹着菌菇的香气往上蒸。 亲戚们动起筷子来不怎么讲究。二舅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嘴里,嚼着就开始说话了,筷子举在半空中比划。 三叔舀汤的时候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表姐的筷子在盘子里翻了一下,挑了一块排骨上最精的那块肉夹到自己碗里。 大家一边吃一边说话,唾沫星子和饭菜的热气混在一起,桌面上碗碟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纪未迟坐在苏秋冉旁边,那盘清蒸鲈鱼转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在自己碗里,吃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糖醋排骨转过来的时候他伸了一下筷子,又收了回去,只喝了一口水。 白灼虾放在他左手边的时候他连筷子都没动,只是用公勺舀了一勺汤,抿了一口就搁下了。 他跟这桌热闹的场面像隔了一层玻璃,筷子落下去的频次很低,每次夹起来的量也少得可怜。 苏秋冉余光一直瞄着他,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但她也知道他的习惯,公筷大家也不用,都是用自己的筷子夹菜,他不想吃别人口水。 她拦了几回之后只能自己多吃点,假装没看见。 “小纪你怎么不吃啊?”二姨注意到了,她手里那双筷子直接从自己碗边拐了个弯,夹了一块排骨就朝纪未迟碗里送,“多吃点啊,这排骨烧得好,入味。” 那块排骨裹着亮红色的酱汁和几粒芝麻,落进了纪未迟面前的碗里。 纪未迟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排骨,没动。 苏秋冉脑门上那根弦“铮”地一声就绷紧了。 她二话不说,筷子伸过去,把纪未迟碗里那块排骨夹了起来,塞进自己嘴里,骨头在嘴里滚了一圈吐在骨碟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仰脸朝二姨笑着说:“他自己会夹,你别给他夹,你吃你的就行,想夹菜你夹给我。” 二姨筷子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噗”地乐了:“你这孩子,我给你男朋友夹的菜你怎么吃了?你咋这么爱抢呢?他不会对排骨也过敏吧?” 满桌子的人都被这句话逗笑了。 三叔笑得筷子都拿不稳,花生米从筷尖滚落下来。 大家都知道这是在拿客厅里那堆“过敏”的事打趣,笑声此起彼伏地扬起来。 “哎呀别笑了别笑了!”苏秋冉的脸烫得不行,耳朵尖红透,“吃你们的饭!啰嗦什么!” 新菜又上来了,一道清炒时蔬,翠绿的荷兰豆和白色的百合片混在一起,边上点缀了几颗红枸杞。 还有一盘切好的脆皮乳鸽,鸽里装的满满的,皮烤得金黄焦脆,油亮亮的。 苏秋冉在那道菜刚搁上转盘的瞬间,趁亲戚们的筷子还没伸过来,她先用公筷夹了一块乳鸽肉放进纪未迟碗里,又夹了两片百合搁在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 “这个应该能吃,”她小声说,筷子收回来的时候在自己碗沿上磕了一下,“你尝尝。” 纪未迟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几样菜,安静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那块乳鸽腿肉,咬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然后咽下去了,又夹了一片百合吃了。什么没说,但也没把剩下的东西留在碗里不管。 后面几道菜再上桌的时候,苏秋冉就学聪明了。 每次上新菜的时候,她都第一时间用公筷给他夹干净的放在他碗里。 蟹粉豆腐上桌的时候她用小勺舀了一勺,倒在他碗碟的边角。 每次她做完这些动作都不看他,筷子收回来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二姨的嘴可没闲着,第三回看见苏秋冉给纪未迟夹菜的时候,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朝满桌子人扬了扬下巴:“哎哟,你们看冉冉那副样子,宠男朋友宠得要死,恨不得每道菜都喂到他嘴里。” “刚才是谁说他自己会夹的?”三叔嘿嘿笑着接了一句。 “人家那是心疼男朋友,”五婶也插了一嘴,“怕我们这帮粗人把菜都抢光了,男朋友吃不上好的。” 表姐笑得趴在了桌沿上:“你这双标也太明显了吧!” 苏秋冉被他们笑得头皮发麻,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纪未迟,她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脸,她都不知道这男人是怎么活的,一点情绪都没有吗? 碗里那几样菜被他一样一样地慢慢吃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也不急着再去夹。 她耳根烧得厉害,开口回了一句:“吃你们的!管我干嘛!” 话音刚落,新的一盘菜端上来了。是一道蟹粉烩蹄筋,金黄色的汤汁里浮着白白糯糯的蹄筋块,表面点缀着橙红色的蟹黄碎末,一上桌就飘出一股浓郁的鲜香味。 苏秋冉的筷子还没伸出去,纪未迟的右手先动了。 他的筷子越过她面前,在菜盘里夹了一块,选了蹄筋里最厚最饱满的那一块,裹着一层金黄色的汤汁,落进了她的碗里。 动作很自然,随手那么一夹,甚至没有偏头看她一眼。 他的筷子搁到碗沿上,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就跟什么都没做一样。 苏秋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蹄筋,她嘴唇动了一下,夹起来放进嘴里? 蹄筋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鲜味在舌尖上铺开!她垂着眼嚼着,脸颊的热度从耳朵一路漫到了颧骨。 苏父坐在桌对面,一直闷着没怎么说话,但这一幕他从头看到了尾。 他看见女儿前几次慌慌张张地给纪未迟夹菜的样子,又看见纪未迟那不动声色的一筷子。 他女儿低着头嚼那块蹄筋的时候,腮帮子鼓着,表情不太明显,但苏父认得那个表情。 她小时候吃到最喜欢的东西,高兴了但又不好意思大声笑出来的时候,嘴角就是那样。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攥紧了一下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然后低下头,也夹了一筷子面前那盘清炒时蔬,慢慢地嚼着,眼睛望着桌面上的花纹,没再看那边。 饭桌上闹哄哄的还在继续,二舅站起来去够远处的蟹粉豆腐,三叔碗里的骨头堆成了小山,表姐跟表弟抢最后一块乳鸽吵得面红耳赤,二姨嘴里嚼着菜还在替苏秋冉规划婚宴穿什么颜色的旗袍。 离叔奶奶近的亲戚们,就不停地给叔奶奶夹菜,让老太太多吃一些,叔奶奶全程不说话,只顾着吃饭。 笑声和碗筷碰撞声,把整个包厢塞满了。 苏秋冉的余光感觉到旁边那个人把水杯搁了下来,那只干净的手搭在桌沿上,离她的手背大概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没碰她,只是放在那儿,手指微微弯曲着搭在白色桌布的边缘,可苏秋冉觉得自己手背上那片皮肤热热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覆上来了,她不自觉地往自己那边缩了缩手指,但缩完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瞟了一眼那几根搭在桌沿上的手指。 然后,又从额角看到下颌的线条,他的喉结在领口上方微微凸起一小块,时不时滚动一下,性感的要死。 苏秋冉心头“咯噔”一下,像被烫到似的收回视线,低头扒了一口米饭,嚼着嚼着发现嘴角不自觉地又翘起来了,她赶紧抿住,低头猛嚼了两口,假装自己只是在认真干饭。 18. 第 18 章 亲戚们吃完饭拿了礼物各自散了,二姨走的时候还拉着苏秋冉的手说了一大串“你男朋友真好你可要好好把握”之类的话。 三叔喝得脸通红,被三婶搀着出门还回头冲纪未迟竖了个大拇指。 苏秋冉父女和纪未迟回到了苏家。 苏父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看了苏秋冉一眼:“你过来。” 苏秋冉的手指头在衣角上绞了绞,她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苏父的房间在一楼,就在客厅后面,门半敞着,里面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黄黄的暖。 苏秋冉走进去的时候,苏父已经坐在床沿上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苏秋冉在床对面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有点矮,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抬得比平时高了一点。 两只手叠在膝盖上,食指绞着拇指的指腹,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又紧又细。 然后,她把她跟纪未迟结婚的事情告诉了父亲。 说完之后,她等着看父亲的反应,心里十分紧张,可父亲许久都不说话。 苏秋冉心里慌的不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父亲:“爸,你说说话吧,你骂我也行。” 隔了好一会儿,苏父才开口,声音从胸口最底下翻上来:“你妈走得早,从小我就惯着你。你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爸爸能给的都给你了,我就怕你比别人少什么,怕别人看不起你,恨不得把天上星星摘下来放你手里。” 苏秋冉低着头,两只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绞在一起的手指头,喉咙哽了一下没说出话。 苏父接着说:“你初中毕业那年,成绩明明不错,老师都说了上普高没问题。你偏不,非要去上那个五年制的职专。你说你要学什么香料配方,我怎么劝你都不听。你当时才多大,十五岁,跟个小大人一样坐在我跟前跟我掰扯,说什么你是小镇子出来的女孩子,就算成绩不错,但也不是顶尖,上本科也不是什么名校,普通本科出来的也就那样,不如学一门自己喜欢的手艺。” 父亲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喉结滚了一回,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我最后还是依你了。” 苏秋冉的眼眶热起来了。 她记得那天,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本招生简章,跟她爸讲了一下午。 她爸当时抽了好几根烟,烟灰缸里堆了满满一缸烟屁股,最后他把烟掐了,说了句:“行,你自己选的路,不后悔就行”。 苏父的声音还在继续,比刚才哑了一些:“你从小就爱搞那些东西。别人家小姑娘买零食买发卡,你拿零花钱去买精油和蜂蜡。你那个房间里头,瓶瓶罐罐的堆了一桌子,什么玻璃烧杯、量筒、滴管,跟我干活用的工具似的。你自己做蜡烛,做肥皂,还捣鼓什么香膏,满屋子都是味道,香得邻居路过都要探头看一眼。后来你做香水,那玩意儿多复杂啊,你就在那儿一瓶一瓶地兑,试了倒掉了再兑,闻得你爹我鼻子都失灵了。” 他笑了一下,很浅,像水面上很快散掉的波纹,“可你高兴,你弄完那些东西端到我面前让我闻,眼睛亮晶晶的,我就觉得行吧,你喜欢就行。” 苏秋冉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去蹭,蹭得袖口湿了一小片。 “你二十岁那年,我让你找个稳定的班上,安稳过日子,”苏父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不听,非要自己开店,而且还不肯在近市,非要跑到广城去,跟我闹了好久的脾气,还给我看了什么计划书。” 苏父叹了口气:“我哪拗得过你啊,我把攒的那些钱拿给你,让你去租铺面、进货、买设备。从小到大,你哪回不是自己做主?哪回我不是迁就你?”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了,像被什么堵住了,“可结婚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怎么能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苏秋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拼命咬着下唇,想止住,但眼泪滚下来的时候她控制不住嘴角也跟着抖。 她不敢抬头看她爸的脸,她怕看见那张脸上失望的表情。 她更不敢开口说真话,说她跟纪未迟结婚是因为铺子快撑不下去了,她把父亲给她攒的那些养老本全赔进去了,她走投无路了才签了那份契约。 如果说出来,父亲会更生气,会更失望。 苏父的手抬起来,在眼眶上抹了一把。 他说话的时候鼻音重了很多:“你从小到大什么都自己拿主意,我都顺着你,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可是这件事……你做得太过分了。你太自私了,冉冉。” 苏秋冉终于哭出了声音,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把脸埋在两只手臂中间,声音闷在布料里,含含混混地往外涌:“对不起……爸,对不起……我错了,我求求你,最后一次,原谅我最后一次……” 她哭得嗓子都劈了,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一个字连着一个字往下掉。 她弓着背的姿势让她整个人缩得很小,椅子又矮,她跪坐在那儿,像小时候做错事躲在自己房间里不敢出去见他的那副样子。 苏父坐在床沿上,看着她蜷在那把木头椅子上的模样,看了很久。 他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大拇指来回摩挲着虎口那块粗糙的皮,又抹了一回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才终于放出来的。 “结都结了,”他说,“还能怎么办呢?他跟我说他奶奶很喜欢你。” 苏秋冉从手臂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泪珠,晃了一下掉下来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带着哭腔说:“我不知道……可我会好好表现的,我会努力。” 苏父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他家里人催你们办婚礼?打算什么时候?” “不会太晚,”苏秋冉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大概就这段时间吧。” 苏父“嗯”了一声,两只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脸,从额头揉到下巴:“至少能把你当成你媳妇。” 他放下手来看着苏秋冉,目光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像是在审她,又像是在替她掂量。 “你实话跟我说,”苏父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跟他结婚,是不是冲着他的钱?是不是他能帮你撑起你那家店?” 苏秋冉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她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抬起头来,对着苏父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是因为喜欢他。如果只是冲他的钱,我干吗还开店?我直接嫁给他舒舒服服待着不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耳根发烫。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撒谎,她跟纪未迟之间确实有一百万的契约,但这一百万都拿去填铺子的窟窿了。 就是为了让店铺撑下去才嫁给他,父亲猜的没错。 可她说“喜欢”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饭桌上他夹到她碗 里的那块蹄筋,还有楼梯上他牵她的那只手,手指凉凉的,不紧不松地包着她,她咬了咬牙,把那点画面压下去了。 苏父扶着额头,拇指按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又放下手来。 他看着苏秋冉,目光里的审视慢慢退下去。 “他看起来倒是个稳重的,”苏父说,“可再稳重他也是个有钱人,你拿什么去跟他处?你爸就是个水电工,人家家里头那种场面你见过几个?你怎么驾驭得住?” “爸,”苏秋冉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你别担心我了。他看着是挺冷,不太爱说话,可他不是一个会欺负人的人。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苏父看着她的脸。 她说“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时候,眼睛里那一层水光底下,藏着她自己大概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某种信任。 苏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肩膀都塌下去了半截。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苏秋冉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在椅子上坐太久腿有点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父一眼,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床头的灯光照在他半边的脸上,把鬓角那白头发照得很亮。 门外面,纪未迟他离门口大概有四五步远,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暗的,显然不是在用。 苏秋冉把门轻轻带上了,门合拢的那一瞬,走廊里的灯光和房间里的灯光被门板隔开,只留了一条细细的光缝。 苏秋冉出来,看见他的那一瞬愣了一下。 她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有泪痕没干,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脸,声音还有点哑:“你站这儿干什么?” 纪未迟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两个字:“路过。” 他说完就从墙边站直了,往楼梯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身,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红彤彤的眼眶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就转回去了。 苏秋冉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她抬起手背又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也往楼梯的方向走。 …… 苏秋冉推开自己房间门的时候,纪未迟已经站在里头了,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窗帘半拉着,窗外一点月光和灯光透进来,在床边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 苏秋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纪未迟,手指头在门框上抠了一下。 “今晚你睡床吧,”她说,声音还带着点哭过之后的闷,“我拿个席子铺地上就行。” 她说着就往衣柜那边走,打开柜门,里头叠着一卷竹席,是她夏天铺地上纳凉用的。 她伸手去够,手刚碰到竹席的边沿,身后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拧开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连一句“敲门”的预告都没有。 苏秋冉整个人僵了一瞬,脑子里像有个开关被人猛地拨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速度很快,把她从衣柜前面拽了过去。 她的后背撞上一片温热的胸口,膝盖窝磕到床沿,整个人往后倒下去的时候床垫微微弹了一下。 那条手臂从她腰侧绕过来,手掌覆在她小腹上,圈得很稳,把她整个人拢在了他怀里。 19. 第 19 章 苏父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他女儿侧躺在床上,被子还没铺开,她那个男朋友从身后环着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下巴几乎挨着她的头顶。 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苏秋冉的耳根在床头灯底下红得像要滴血。 苏父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人站在门口,表情从“有事要问”变成“我看见了什么”又变成“我是不是该走”,花了大概好几秒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那个……我过来问问,明天早上你们想吃什么?” 苏秋冉躺在纪未迟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腔,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飘:“吃……吃什么……都行。” 苏父“哦”了一声,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目光在床头灯和窗帘之间来回跳了两回,最后定在门框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合拢,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走远。 苏秋冉僵在那条手臂圈出来的范围里,后背那一片皮肤热得发烫。她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就那么躺着,感觉那只搭在她小腹上的手掌纹丝不动地搁在那儿,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渗过来,像一小块烧热了的石头。 过了大概有十几秒,那只手从她腰侧松开了。 纪未迟坐起来,靠在床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摆明是在等她先开口。 苏秋冉赶紧从床上爬坐起来,两只手撑着床垫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大概一个枕头的距离。 她舔了舔嘴唇,心跳还没缓下来:“我……我还是打地铺吧。” “你爸随时会进来。”纪未迟的语气充满陈述感。 “我可以锁门。”苏秋冉说。 “据我观察,”纪未迟看着她,“你爸没有敲门的习惯。” 他顿了一下,“如果发现门锁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我们在干什么好事?” 苏秋冉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假装睡着了没听见”。 但这话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门锁了他只会敲得更响,喊得更亮,搞不好还要拿钥匙从外面拧开。 如果不敲门,不拧开就这么走了,那更糟糕,父亲肯定要脑子里想,自己的女儿跟一个男人正在干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她喉头滚了一下,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纪未迟看了她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一下,把靠墙那半边床让了出来。 他躺下去,被子拉过来盖到胸口,闭上眼睛,动作很自然,很快呼吸就放缓了,胸口起伏的节奏均匀下来。 苏秋冉坐在床边,两只脚悬在床沿外面,拖鞋还穿在脚上。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关了灯,踢掉拖鞋,侧着身子躺到了靠墙那半边床上,脊背朝着纪未迟的方向,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手臂的距离。 她把被子拽过来拉到自己下巴底下,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阳光混着洗衣粉的味道,暖烘烘的。 床头那盏小夜灯没关,泛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柔和的暗里头。 苏秋冉平躺了一会儿又侧躺,侧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面,翻来覆去烙饼似的。 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平稳,可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热。 明明空调开着,出风口一直往外送凉风,可她脖子后面那一块汗津津的,手指脚趾都是烫的。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儿,是他自己身上的气息,清冽干净的,有一股栀子花沐浴露的清香,那股气比她想象的要近得多,近到她稍微一翻身鼻尖就能蹭到他肩膀。 她攥着被子的手指收紧了,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他的脸,他低头看她的眼神,他那只搭在她小腹上的手,掌心那点温度好像到现在都没散。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 她开始骂自己! 苏秋冉,你脑子里住着色魔了?这种事情不应该是男人更容易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吗? 你怎么回事?你清醒一点,你跟他就是假的,契约婚姻,一年就散伙,你搁这儿上什么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背对着他。可那种浑身发酥的感觉还是没退,她觉得自己的毛细血管都在扩张,每一寸皮肤都比平时敏感了十倍,他呼吸带出来的那一点点气流拂过她后颈的发丝,她都能感觉到一阵细密的颤。 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努力让注意力集中在墙面上那条细小的裂缝上。 她侧躺着面对墙壁,可那条墙缝看了半分钟她就认输了。 脑子里浮起来的画面根本不由她控制。 他的脸,从额角到下颌那条线,被床头灯光切出一半亮一半暗的轮廓。 他的喉结说话时或者咽水的时候会轻轻滚一下,在那截白净的脖颈上滑动。 还有他的手指,修长,好看,搭在桌沿的时候指尖微微弯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着那些画面,然后画面里的那几根手指动了,从桌沿移开,朝她的方向伸过来,落在她小腹上。 她猛地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两只手攥着被角把自己裹成个蚕蛹,可这根本不管用。 她脑子里那几根手指已经顺着她的睡衣下摆往上滑了,手指凉凉的,划过她肚脐上方那一小片皮肤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肚子都缩了一下。 她赶紧咬住下嘴唇,死死地闭上眼,想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可越赶越清晰,清晰到她能想象出他手指的纹路蹭在她腰侧是什么触感,像一小串细小的电流顺着脊椎往上爬。 天哪! 苏秋冉把被子蒙到头顶,她在被子底下无声地嚎了一声,整个人蜷成虾米状,膝盖顶着胸口,两条胳膊抱着自己,可抱着自己的感觉和他抱着她的感觉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脑子里冒出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她居然那么渴望他的手指来摸她!!!! 救命!她什么时候成了人间小黄花? 她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也许她看了太多小h文,十几岁时躲被窝里偷偷用手机看,到现在光明正大躺在自己床上看,什么类型她都见过,什么花样她都熟悉。 那些书教会了她很多东西,让她认识自己的身体,知道生理期之前肚子为什么会胀,让她明白第一次会疼但不用怕,让她在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虽然慌张但至少知道自己没得什么绝症。 她爸是个男人,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她也不想让他为难,那些书就是她自己给自己上的生理卫生课。 而且那些书还有个副作用:它们把她的择偶标准抬到了一个离谱的高度。 书里那些男主一个比一个能打,一个比一个有钱,一个比一个对女主死心塌地,最关键的是,一个比一个长得好看,身材好,手指长,喉结性感,床技一流。 她看完那些书再转头看看周围那些男人,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她在外面从来不乱搞,也没那个兴趣。 室友约她去酒吧,她坐二十分钟就走了,说自己不能喝酒,其实她只是觉得没意思。 那些在舞池里晃来晃去的男的,没有一个让她产生过“可以”的念头。 她心里头有一套说不清道不明的标准,她自己知道那标准严苛得离谱,可她就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室友们开她玩笑说她是修道院的,她也不恼,她心里想的是,我又不着急,我的第一次得配得上我看了那么多年的小h书。 她知道想要找到书说的一模一样的男人是不可能的,她也有这个自知之明,但她也绝不会因为这样,就随便去将就,乱搞男女关系。 可现在,她的床上就躺着一个跟那些书里的男主角一模一样的人。 他不是像,他就是。 长成那样的脸,周身裹着那种气场,手指从骨节到指尖每一个弧度都像是被量过比例才长出来的,喉结在脖子上那个位置搁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就太突兀少一分就缺了味道。 他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就只是呼吸着,那气场就能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吸过去。 她的择偶标准一直在那儿架着,摆得高高的,她以为这辈子都遇不上了,结果这个人直接空降到了她床上,在她旁边躺了,离她最近的时候她的鼻尖只差几厘米就能蹭到他肩膀。 她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蒙在脸上的布料掀开一条缝,重新露出半张脸来。 她偏过头,极其缓慢地、偷偷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他闭着眼躺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平得像一条直线。 光线从他那边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分明,额线、眉骨、鼻梁、人中、下颌。 她赶紧把脸转回去了,心脏在肋骨后面跳得像被谁拿鼓槌敲,咚咚咚的,震得她自己耳朵里嗡嗡响。 她重新把自己裹紧,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 可她的手在被子,掌心全是汗。 她脑子里那个画面散不掉,他的脸、他的喉结、他的手指,像幻灯片一样自动循环播放。 她在心里绝望地跟自己说:苏秋冉,你完了。你看了那么多书培养了那么多年标准,标准这回活生生躺你旁边了,你除了在这儿攥被子出汗你还能干什么?你什么也不能干。人家是跟你签了契约的,一年之后一拍两散,你这儿满脑子手指喉咙耳朵,你这不是找罪受吗? 可她劝不住自己。 她闭上眼的时候,那片黑暗里又浮起了那些画面,她翻了个身,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后背离他的肩膀远了一点点,可远这么一点根本没什么用,她全身的毛孔都在感应着旁边那个人的存在。 她也没力气管了,脑子里那群画面还在转,她放弃了抵抗,就那么盯着眼皮背后的一片黑暗,看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滑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熬不动了,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渐渐散了形,模糊成一团暖融融的光。 她的呼吸慢慢变长了,身体放松下来,肩膀塌进床垫里。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睡着之后的苏秋冉不太老实。 她先是把被子踢开了一条缝,一条腿从被窝里伸出来搭在被子外面,凉气激得她腿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鸡皮疙瘩,她又缩回去,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带出一点点极轻的气音。 她在睡梦里挪了挪身子,肩膀蹭过去,膝盖蜷起来,整个人往热源的方向靠。 然后她的手臂伸了出去,绕过他的腰,松松垮垮地搭在他小腹上。 手指头蜷着,指尖抵着他睡衣的布料,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搁处。 没过多久她的腿也搭上来了,膝盖弯着,压在他大腿上,整个人像一个挂件一样挂在他身上。 纪未迟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 床头那盏小夜灯的光映在他瞳孔里,淡淡的一层琥珀色。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她的脸埋在他肩窝旁边,呼吸均匀地扑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 上,温热细密,那条手臂搭在他腰上的姿势像小孩抱玩偶。 他没动,看了她大概几秒,就把视线收回去。 他没有把她的手臂挪开,也没有把她那条腿推下去,就那么躺着,隔了一会儿他又闭上了眼睛,呼吸重了几分。 夜很静,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远远的,像隔了好几道墙。 空调的扇叶转了一下方向,出风口的风声变了变调。 苏秋冉在睡梦里又往他那边蹭了蹭,额头抵在他肩头的骨头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半个字,听不清是什么,然后就没声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睡衣上抓了一下,又松开,掌心贴着他腰侧的温度,安安静静地搁着。 纪未迟躺在那,他闭着眼睛,喉结动了一下,肋骨底下那块肌肉绷了一瞬,又松下去,呼吸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那条压在他腿上的腿又蹭了一下,像是她在梦里调整姿势,膝盖往上滑了滑,贴上了他腰侧的肋骨。 纪未迟的嘴唇抿了一下,微微张开,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比之前深,吸入的时候胸腔微微扩张了一瞬,又缓慢地克制地呼出来。 夜更深了些,空调的风声还在,狗叫停了,整栋楼陷在一片的寂静里。 …… 苏秋冉觉得自己陷在一片又暖又软的东西里,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像是泡在温度刚好的热水里,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酥麻的劲。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忽然感觉眼前亮了一下,像是有谁把灯拧开了。 她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见一个人影半压在她上方,肩膀的轮廓在灯光底下被勾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是纪未迟,他离她很近。 她迷迷糊糊地、嗓子还哑着:“你干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下压了压,嘴唇贴上了她的唇。 苏秋冉感觉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一下断了,热意从嘴唇相接的那一点炸开,顺着下巴淌到脖颈又一路往四肢百骸蹿。 她的手在被子里攥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攥住了他的领口,她嘴上含含混混地往外吐着“不……” 可手指头却不听话地越攥越紧,把他往自己这边拉。 他的嘴唇在她嘴角碰了一下,又移到她耳根,温热的呼吸扫过那一小块皮肤,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 “别这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在拒绝还是在催,“别停……” 那一瞬间她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搅碎了,碎成一片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在她闭着的眼皮后面旋转。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含含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纪未迟……好棒……” 然后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声狗叫,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那片暖融融的光斑里。 那些碎片“啪”地一下全散开了。 苏秋冉猛地睁开了眼睛,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白晃晃的,落在床尾的被子上。 她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睡衣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来的锁骨上沁了一层薄薄的汗。 纪未迟站在她床边,距离床沿大概一步远,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像是刚洗过,额前有几缕发丝微微湿着,搭在眉骨上面。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垂眼看着她。 苏秋冉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 她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她肩膀滑落下去,她里面穿着的那件睡衣,领口歪得更厉害了,她赶紧用手扯住,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朵尖,红得几乎要冒热气。 “几……几点了?”她的声音劈了,比平时高了不知道几个调。 “八点。”纪未迟说。 “你你……你你站那儿干吗?”苏秋冉的手指攥着睡衣领口,“我……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纪未迟看着她,视线在她红透了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垂下眼,把手里的水杯搁在了床头柜上。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直起身来:“起来吧。” 说完就转过身往外走。 苏秋冉坐在床上,两只手捂着自己发烫的脸,掌心贴着腮帮子,脸上那层热度怎么都降不下去。 她心里疯狂地转着念头。 他没回答我!他怎么不回答我? 我说梦话了吗?我到底说没说? 应该没有吧!应该只是做梦!梦里的事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不会嘴巴上冒出来的!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两只手从脸上拿开的时候还在微微发着抖。 她自我安慰了一下,幸好只是做梦,要是被他听见了,她当场就能从二楼跳下去。 纪未迟走到门口,脚已经迈出去了半步,但他忽然停住了。 他偏过头,回身看了一眼房间里那个满脸通红!睡衣领口歪着!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女人,嘴角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眉梢挑了一下,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饶有趣味的意味,那一眼不算长,但已经足够让苏秋冉从头到脚又烧了一回。 苏秋冉还坐在床上,两只手重新捂住了脸,整个人往后一倒,“砰”地砸回枕头上。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嚎了一声,声音被棉花吸掉大半,只剩含含糊糊的一串呜咽。 她的脚趾在被子里蜷了又伸,伸了又蜷,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他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听见了没有?他要是没听见干吗那样笑?他要是听见了她今天还怎么下楼吃饭? 20. 第 20 章 苏秋冉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把上午挨过去的。 她恍恍惚惚地洗完脸换了衣服下楼,坐在餐桌前面喝了一碗粥。 爸爸煮了白粥,还有一碟酱瓜和半根油条。 为了将就纪未迟,他一大早跑出去早餐店,就买了牛肉粉,肉包子,萝卜糕这些东西。 苏秋冉起得较晚,父亲和纪未迟都已经吃过了。 苏秋冉吃得急,舌头被咬了一下,嘶了一声又不敢喊太大声,因为她抬头的时候看见纪未迟正好从院子里走进来,衬衫袖子卷在小臂上,肩膀上沾了一片细碎的阳光。 她赶紧低下头继续喝粥,可那碗粥在她手里转了半天也没下去几口。 吃完饭,歇息了一会儿后,就是收拾东西,她拿着手提箱从楼上拎下来。 纪未迟的小箱子也拎下来了,并排搁在客厅门口。 她爸蹲在院子里把树底下的落叶扫了一小堆,扫完了也不倒,就杵着扫帚站在那儿发呆。 苏秋冉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爸的背影,他弯腰扫地的时候背弓着,好一会儿没直起来。 她鼻子酸了一下,忍住了。 然后,她往院子角落那扇小木门走过去,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一股淡淡的老人身上的气味和旧木头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叔奶奶坐在小房间正中央那把藤编的躺椅上,空调开着,她腿上搭着一块灰蓝色的薄毯,面前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放一出地方戏曲,锣鼓锵锵锵的,唱腔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看得入神,半张着嘴,缺了牙的那个黑洞露出来也没注意,手指跟着鼓点轻轻在扶手上敲着节奏。 听见门响,她偏过头来看见苏秋冉,脸上那层褶子一下子堆起来了,眼睛弯成两道缝。 “叔奶奶,”苏秋冉走过去,半弯着腰凑到躺椅旁边,“我要走啦,过来跟您说一声。” 叔奶奶“啊”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全,但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苏秋冉的手背,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和骨头,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但手劲儿不小,拍了两下,干爽的热意隔着皮肤透过来。 她张嘴说了一句方言,含含糊糊的,调子拖得长:“路上小心,下次回来带好吃的给老太婆。” 苏秋冉笑了笑刚要直起腰,余光瞥见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见纪未迟站在小木门的门槛外头,低着头才能避开上边的门框,正看着她。 他没有进来的意思,脚没迈过门槛,像是只是路过看了一眼,但也没立刻转身走开,就那样站着,半个身子在日光里半个身子在屋里头的暗处。 苏秋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你站那干嘛”,叔奶奶已经看见他了。 老太太那双眼睛精神得很,眯了一下又睁开,朝纪未迟招了招手,枯枝一样的手指弯了弯又伸直,来回勾了两下。 纪未迟站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弯腰跨进了门槛。 小屋门矮,他进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着,肩膀几乎要蹭到门框的上沿,他进屋之后才直起身来。 叔奶奶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也没说话,只是仰着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那两只手瘦瘦小小的,一只掌心朝上摊开,另一只手指了指纪未迟的手,意思是叫他伸过来。 苏秋冉在旁边看见了,张了张嘴想说“叔奶奶您别”。 但她话音还没落下,纪未迟已经把手伸了过去。 他稍微弯着腰,把右手搁在叔奶奶摊开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又长又直,皮肤白净,指关节微微凸着,跟她那只干瘦深褐的手叠在一块儿,像一根刚削过皮的嫩藕搁在了一块老树根上。 叔奶奶低下头,两只手捧着纪未迟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 她从他的指头看到指根,又从他掌心的纹路看到手腕内侧那几条浅浅的青色血管,拇指在他掌心的生命线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看得很仔细,眼睛眯起来又睁开,皱着眉头又松开,嘴角一会儿撇下去一会儿又翘起来,完全不管旁边站着的苏秋冉尴尬得脚趾头都要抠穿鞋底了。 叔奶奶看完掌纹之后抬起头,目光移到他脸上,这回她没碰他的脸,就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从额头看到眉骨,又从他鼻梁看到下颌,视线像一把软尺一样一寸一寸地量过去。 老太太的眼睛转了几圈之后她终于松开了纪未迟的手,拍了拍他的手心,然后把视线转向苏秋冉,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说了一句方言,咬字不太清楚但精气神十足:“有贵气的人,还不会乱搞,你要吃死他!” 苏秋冉整个人“轰”地一下像被点着了引信,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又红到了腮帮子。 她脚底下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摆了摆,嘴里也换上方言回了一句,又急又快:“你别乱说!什么吃不吃死他的!人家听不懂你瞎说什么呢!” 叔奶奶被她这一通急赤白脸的嚷嚷逗得乐了,缺了牙的嘴咧开来,笑出声的时候漏着风,呼哧呼哧的。 她摆了摆那只枯瘦的手,意思是不说了不说了,然后把身子重新靠回藤椅背上,视线转回电视机屏幕,一脸“我都懂你别装了”的表情。 苏秋冉站在那儿,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热的,她都不敢回头看纪未迟的表情,手忙脚乱地拉了拉他的袖子,说了句“走了走了”,几乎是把他从门槛那边推了出去。 纪未迟被她推得往前迈了两步跨出门槛,站到院子里日光底下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苏秋冉一眼。 她脸上的红还没褪,从耳根蔓延到颧骨,整张脸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水,她自己浑然不知,只是低着头往前走,步子又快又碎,像在逃离案发现场。 纪未迟跟在她后面,走得慢了一步,目光落在她红透了的耳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叔奶奶刚才说了什么?” 苏秋冉身子卡住了,停了一瞬。 她偏过头来,表情已经被她强行收拾过了,红还微微残留在她腮帮子上,但声音已经稳住了:“没什么,叮嘱我们好好过日子。 苏父送他们走到车旁边站定,看了纪未迟一眼,又看了苏秋冉一眼,嘴唇动了动:“路上小心。” 纪未迟点了点头:“等我们回去准备好了,就派人来接你。” 苏父又看了他那张没有多余表情但话里话外都妥帖的脸。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个半辈子干粗活的人,论家世论本事论见识,他跟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人家把该做的事都做了,饭请了,礼送了,名分也给了,面面俱到的让他挑不出什么茬来。 他收回视线转向苏秋冉的时候,目光里多了点一个父亲在意识到自己闺女可能真的要跟着另一个男人走了之后,那种难过的滋味。 苏父提醒道:“冉冉有些方面不懂事,做事也莽撞。可她心是好的,心地特别善良,你……” 他对着纪未迟说,话到一半被他女儿截了。 “爸!”苏秋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点急,“你别说了!” 苏父被她噎了一下,皱了皱眉:“你看你,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不让我说,毛毛躁躁的,以后跟人家过日子还是这样?” 苏秋冉张了张嘴还想顶回去,可纪未迟的手先伸过来了。 他握住她的手,五指合拢,把她整只手拢在掌心里,扣着她的指缝。 那点温度从她手背蔓延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长,从她指缝间穿过去的时候,像做了很多遍一样自然。 “我会照顾她。”纪未迟说。 他的声音还是客观陈述风,但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落下来的时候,分量很重,不像敷衍,像是一句他经过衡量之后才摆上台面的话。 苏父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然后点了两下头,没再说别的,但苏秋冉看见她爸的眼眶红了一点点,他又迅速地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院子。 苏秋冉被纪未迟握着的那只手僵在那儿没敢动。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指甲轻轻刮过他的掌心,那点触感让她心跳停了一拍又猛地加速起来。 他演得也太逼真了,从握手的力度到说话的时机,从低头看她爸的眼神到那句“我会照顾她”的语气,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打磨过的。 可她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分明感觉得到,这是真人的体温和力道,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指缝,分不清哪个部分属于“在演”,哪个部分属于“真的”。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想抽回手又舍不得 那个温度,想用力扣紧又觉得自己疯了,她只好就那么僵着,由他握着。 他松开手之后打开车门让她上车,她弯腰钻进后座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像刚才那句承诺根本不是他说的一样。 她坐进车里,安全带扣上,车门关上,透过车窗看见她爸站在路边朝她挥了挥手,那只粗糙的手在半空中摆了摆,然后他转过身往院子里走,背影被日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过了院子门槛的时候他肩膀塌了一下,像把那口气卸在了没人看见的地方。 苏秋冉靠着车窗,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她眨回去了,她没敢多看第二眼。 去机场的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话。 纪未迟靠着另一侧的车窗,眼睛半阖着,像是闭目养神,车窗外的树影一道一道地从他脸上滑过去,把光影切成均匀的碎片。 苏秋冉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好一会儿,又转过去看自己这边的窗外。 到了机场,值机是提前办好的,他们没托运行李,过了安检就进了贵宾候机区。 这架飞机比来的时候那架宽不少,商务舱的座位也更宽敞,座椅之间的间距大了,看起来像是更高级的机型。 她坐下来的时候甚至没心思去对比跟来的时候那架有什么不同,把手机搁在格子里,然后靠着椅背发呆,脑子里还在转着她铺子的事。 租金又该交了,供货商那边的款子月初就得结一批,她自己调的那几款新香氛试了好几个月了还没定版,原材料商说有两样精油涨价了,她得重新算成本。 越想越烦,烦到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头按在穴位上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飞机滑行、拉升、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外面灌进来的时候她偏过头把遮阳板拉下来了。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纪未迟看着她侧脸干净的线条,安静如夜。 来的时候,她还兴冲冲地又是喝橙汁又是吃煲仔饭,可如今回去的路上什么都没碰,连空姐过来问她喝什么她都说不用了,人蔫儿了。 纪未迟以为是睡着了,正看着她时,女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适时的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秋冉扭过头看他:“不好意思,这次回来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也没想到我爸会叫那么一堆亲戚来,也没想到他会跟你说那些话。” 纪未迟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刚放松下来时的低缓:“已经过去了,不用再想了,着重以后的事。” 苏秋冉偏过头看着他。 他靠着椅背,下巴微微仰着,睫毛覆着眼睑,看起来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亲戚车轮战和半夜被她当抱枕挂着的折腾。 她鼓了鼓腮帮子,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淡定?真的一点情绪都没有吗?” 他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正常人怎么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 这年头,连机器人都要学着带点人味。 纪未迟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像是听见了什么不新鲜的问题但又不准备敷衍过去,于是他慢慢地坐直了一点点,侧过身看着她,声音不紧不慢的。 “如果不能改变结果,那情绪就只是多余的消耗。” 苏秋冉的嘴张着,那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看着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他说的听起来毫无破绽,可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正常人不会把情绪算得这么清楚的,人都有情绪,都需要发泄,全都憋在心里早晚会出事。 她想说你这话听起来像机器人编程,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只是把脸转回前方,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好吧,祝你幸福。”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机舱里安静下去,苏秋冉靠着椅背,眼睛盯着前方椅背口袋里的安全须知卡,卡片上画着飞机迫降的示意图,小人的姿势呆板得可笑。 就像纪未迟一样机械化。 她知道自己该想的是铺面、租金、供货商、新香氛调比例的事,可偏过头看见男人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的时候,脑子里的那些数字和原料名字又散了,散成一团黄黄的东西。 21. 第 21 章 从青渎镇回来之后的几天,苏秋冉感觉自己像个被拧紧了发条的陀螺,脚不沾地地转了好几圈。 先去了一趟纪未迟家,又是一屋子的人,长辈们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头发梢扫到鞋尖,像是在检验一件刚到货的样品。 好在纪未迟的奶奶坐在主位上,笑得和和气气的,还拉着她的手问了几句她老家的事,问完了点点头。 旁边几个叔伯婶姨的脸色才跟着松下来。 苏秋冉全程绷着背脊坐在那儿,笑到她觉得自己脸都快僵成一块木头了才被放出来。 出了那扇大门她就直奔地铁站,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她一手挡着额头一手翻手机地图,在广城市区里转了大半天,看了一间又一间待租的店铺。 有一间地段不错但格局太窄,进去转个身都费劲。 还有有一间面积合适但门头朝北,采光差得像个地下室。 还有一间倒是南北通透,窗户开得大,墙面也干净,但是房租比她原来的贵了百分之三十。 她站在里头四下看了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是少了人气还是少了感觉,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转了一圈,脚底下的瓷砖缝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她心里头那个“就这儿了”的开关就是按不下去。 中介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袖口卷到小臂,一张嘴噼里啪啦的:“靓女,这房子真不错,你看这朝向,南北通透的,夏天凉快冬天不潮,而且这一片人流量也大,做啥生意都合适。门口这条路你看到了吧,早晚高峰人不断,旁边那个小区住了好几千人呢,消费能力都挺强……” 苏秋冉“嗯嗯”地点着头,手指在墙面那块想好的位置上比划了一下挂招牌的高度,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平整度。 她心里头是犹豫的,首先是房租,对她来说就是个大难题,太贵了,租这个房子,她的风险又增大。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再考虑考虑吧。” 中介脸上那笑容没塌,但语速快了一些:“你别考虑了,这店铺真的抢手,昨天还有人来看呢,人家就差拍板了。你要不抓紧定下来,过两天就没了。这年头好铺子不等人,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苏秋冉听着他这套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做这行的个个都是这套话术,饥饿营销。 她笑了笑,没接茬,拎着包走出了店门,太阳兜头浇下来,她眯着眼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其实她心里头烦躁得不行,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要是找不到合心意的店面,她干脆就不干了。 债已经还完了,关了店,她就去找个班上,每月领固定工资,不用操心租金,也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变数,安稳是真的安稳。 她爸说得对,她当初是太急了,应该先上几年班攒点经验再说,不该一上来就把全部身家押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面跳着“房东”两个字。 苏秋冉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被催搬家的准备。 她拇指滑了一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嘴里那句“还有时间呢你催什么”已经顶到舌尖了。 “小苏啊!”房东的声音从听筒里喷出来,热络得不像话,带着一股子她从来没听过的热情劲儿,“你回广城了吧?哎哟我正想找你呢!那个啥,我之前跟你说那事,我考虑清楚了,你继续租,不用搬!租金也不涨你,就按原来那个数,我想着咱俩合作这么久了,你这人靠谱,事儿也干得利索,再租给别人我也不放心,你接着干你的店,咱都省事。” 苏秋冉举着手机愣在太阳底下,隔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房东,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你上回跟我,让我月底前腾出来,怎么突然又变卦了?” “哎呀,我那不是嘴快嘛!”房东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哈,“我琢磨着再找别人麻烦,你这人做事我清楚,唉,之前拖租金也不是故意的,现在你的资金问题不是解决了吗?总比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租客强多了。而且你这店开着也干净,不会搞坏我的房子。你要不信我,咱们重新签个合同嘛,白纸黑字的总不会骗你吧?” 苏秋冉站在路边,阳光晒得她肩膀发烫,她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心里头那根紧绷着的弦松了一大半,但还留着一小截没放下来。 她“嗯”了一声:“那我待会儿过去,我们面谈吧。” “行行行,你过来就是了。” 电话挂断之后苏秋冉看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她收起手机,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她乘坐地铁,来到秋序气味工作室。 门是玻璃的,上面还写着【不推销,您可自己安静挑选】。 推开的时候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一股混合着柑橘和一点点茉莉花的清淡香气扑面而来。 货架上摆着一排一排的玻璃瓶,瓶身标签都是手写印刷,字迹是苏秋冉自己的笔迹。 夏燃一看见苏秋冉进来,刚要开口。 苏秋冉摆了摆手,示意夏燃先不要出声,试用台前面正站着一位客人。 四十来岁的女人,身着米白色真丝衬衫,手腕佩戴一只细款金镯子。她低着头,缓慢嗅闻手中的试香纸。 苏秋冉没有上前打搅,放轻脚步绕到侧边货架,装作调整货品摆放的位置,注意力却一直落在客人那边。 客人再次把试香纸放到鼻尖,细细闻过一遍,随后轻轻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夏燃。 “这是什么?” 夏燃语气温和:“这款是咱们的晚松。前调柑橘与鲜绿叶,中调松木搭配一丝鸢尾,后调是琥珀。您感觉怎么样?” 客人放下试香纸片。 “气味不差,但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有没有别的推荐?” 听见这句话,苏秋冉手上的动作顿住。 她从货架下层取出一只小巧的深棕色玻璃瓶。走到柜台跟前,将瓶子轻放在客人面前。 “您不妨试一试这一款。” 客人抬眼望向她。苏秋冉脸上带着浅淡笑意,旋开瓶盖,瓶口在客人鼻尖下方数厘米轻轻晃动。 她语速平缓松弛,像是和熟识的朋友闲聊。 “这款是我新近调试完成的新品。原液已经密封避光静置两周。我预留小批量提前熟成完毕,做了少量现货。主调是黑茶与烟熏乌木,中调添入少量玫瑰草,收尾是香根草、岩兰草。它不属于初次闻就抓人眼球的香型,随着体温慢慢散发,香味会像是融进皮肤里面。前调会稍微浓烈一点,不用急于下定论,可以等十秒钟。” 客人带着几分迟疑,指尖蘸取少量香液涂抹在手腕内侧,抬手闻了闻。 她微微蹙起鼻尖,没有说话。等待十秒过后,再次凑近手腕,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 “这款很特别,市面上很难闻到同类香型。” 苏秋冉轻轻点头:“这批原料数量有限,乌木精油筛选标准比较严苛。您要是中意,可以先带走小样体验两天。觉得适配自己,再来入手正装。” 客人低头看向手腕处,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油润光泽。她抬起头,嘴角上扬。 “给我拿两支正装。一支留给自己,一支送给朋友。刚刚那款晚松,我也要五瓶,下周聚会拿来当做伴手礼,包好一些。” “好嘞。”夏燃几乎是压抑不住兴奋,快步上前打包商品,麻利将香水装进手提纸袋,额外放进去两张试香卡。 【秋序气味】整套包装都是苏秋冉亲手设计出来的。 纸盒用料厚实□□,拿在手里有分量,完全没有廉价薄软的质感。 它不会像一线奢侈香氛那样堆砌繁复烫金、大面积浮雕,刻意彰显高级感,但自有一套内敛舒服的质感。 简约干净的版式,低饱和度配色,细细一条灰色丝带作为点缀,初见不会让人眼前一亮,可拿在手上细看,能察觉到藏在细节里面的用心。 苏秋冉又回身自货架取出两只乳白色的方形纸盒,品牌标识是【秋序气味】,盒身系一条纤细的灰色丝带。 “女士,这是本店的香氛日护小样。一小瓶润肤乳,一罐护手霜。平日里不方便喷香水的时候,涂抹在手上也能够散发出柔和香气,香调都是我亲自调配。您带回家里体验,如果觉得合适欢迎再次到店。” 客人接过手提袋,看了苏秋冉一眼。 “好。” 苏秋冉面带笑意,将客人送到店门口。 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咚作响。等到客人的背影转过巷口消失,夏燃才长长呼出憋住的一口气,双手按在胸口。 “一次性卖出这么多瓶!今天的销售指标直接完成了。我就喜欢这种果断的女客人,话不多,下单干脆利落。对比那些闻上半个钟头,问东问西,反复犹豫,最后离开,可过一会儿又回来看的女客人,实在省心太多。” “别这么说。”苏秋冉提醒道,“每一位客人都是一样的。有的顾客性格果断,也有的顾客会谨慎挑选,咱们的产品虽然比不上大牌的价格,但是也不便宜,客人犹豫是很正常的,哪怕客人挑选一个小时,我们也要认真接待,不要在背后评价客人。” 夏燃收敛兴奋,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苏秋冉望着门外的街巷,面上虽有成交的喜悦,心里却清楚,今天属于偶然的大单。 只依靠少数 高消费客人,门店营收并不稳妥。稳定长久的生意,依靠源源不断普通散客下单才行。 苏秋冉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才想起来问正事:“这两天我不在,房东来过没有?” 夏燃把绒布往柜台上一丢:“来过了!你走了第二天她就来了,一进门满脸堆笑的,跟我之前见的那个人简直不是同一个。她说铺子不收了,让你放心接着干。我当时都懵了,你不是跟我说她之前催你搬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我也奇怪,”苏秋冉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她跟你聊什么了?” “她问了好多你的事,”夏燃撇了撇嘴,“问我你爸做什么的,你老家是哪儿的,还有……她还问你有没有男朋友,结婚了没有。” 苏秋冉紧张道:“你说了?” 夏燃:“我哪是那种乱说话的人。我说我就一打工的,老板的私事我不清楚,她就走了。走的时候还特高兴,哼着小曲儿出去的。” 苏秋冉听着,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房东那个人她清楚,精得很,水电费算到小数点后两位,从来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怎么这回突然转了性格,又是降租金又是续合同的? “我估计是新租客那边黄了,”夏燃凑过来,压低了点声音说,“她当时不是说有人要租,还涨租金吗?估计人家又不租了,再找别人又得折腾,空着也亏钱,还不如让你留下来。你干得又稳当又不欠租,她傻才换人。” 苏秋冉点了点头,她心里想的也是这个。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跟夏燃说:“我出去一趟,房东让我去签新合同。” 然后就推门出去了。 到了房东家里,那人跟换了个人似的,一开门就拉着苏秋冉的手往里拽,给她倒水,给她拿水果,嘴里头那话跟抹了蜜一样往外淌:“哎哟小苏你这几天回家了吧?你爸身体怎么样?家里人都好吧?你在广城干得好好的,以后就在这儿扎根了。” 苏秋冉端着那杯水没喝,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个字都抠了一遍。 租期两年,从签合同之日起算,租金维持原价,没有额外的管理费,押金数目对得上,提前退租的违约条款也跟以前一样。 她看到第三遍确定没有任何文字游戏陷阱,才拿了笔把字签了。 房东在旁边笑呵呵地收了合同,说“合作愉快合作愉快”,苏秋冉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肩膀上压着的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回到店里,夏燃正蹲在货架前面理货,听见风铃响回头看见苏秋冉的表情,立马弹了起来:“搞定了吗?” “嗯。”苏秋冉把手里的合同副本往收银台上一搁,整个人往旁边那把椅子上一坐,仰着头靠着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两年,不涨租。” “太好了!”夏燃两只手拍了一下,声音清脆,“那你之前说的关门找工作那些话,可以收回去啦?” 苏秋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不关了,问题解决了,接着干。” 夏燃搬了张凳子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膝盖碰着膝盖,她看着苏秋冉,认真地说:“冉姐,你可别动不动就说要找工作上班,你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自己干的。你要是去找班上了,以后想再鼓起勇气开店就难了,人一进了安稳的窝就不想动了。现在遇到点困难咬咬牙就过去了,我跟你说,你这店有前途的,你调的香跟外面那些不一样。” 苏秋冉被她这一通话说得心里头暖了一下,她坐直了身子,伸手拍了拍夏燃的肩膀:“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关了,你那份工资我按月发,一分不少你的。” “那必须的!”夏燃咧嘴笑了。 苏秋冉站起来走到货架旁边,把那瓶没有标签的深棕色小样拿起来看了看,瓶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底下晃了一下。 她把盖子拧紧了放回原位,转过身来看着夏燃:“今天来那个女士,你记住她的脸,我估计她还会再来。这种客人要稳住,别太热乎也别太冷,说话的时候留点边界,别急着推销,让她自己闻自己做决定。这种客人靠的是信任,信任攒起来了,她就是你的人。” 夏燃连连点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噼里啪啦地打字记下来。 苏秋冉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笑了一下,转过身来,隔着玻璃门看着巷子外面那一小片被高楼切割出来的天空,天色正在往傍晚的颜色过渡,橘红色的余晖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对面的灰墙染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把今天新签的合同收进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前,她的手在合同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推了进去。 22. 第 22 章 商住公寓内,遮光窗帘被苏秋冉拉严实,隔绝户外的日光,只有头顶几盏光线柔和的无影灯,洒落在长长的操作台。 调香台面一尘不染,各类玻璃器皿整齐排列。高精度电子天平、微量移液枪、标准滴管、试香纸、避光样品瓶,全部分门别类摆放妥当。 这里是苏秋冉租下的另一个地方,一个商用旧公寓,地方偏远,只有一室一厅,还有一个小卫生间。 里面的一间,用来当研发工作室,专门研制香调、调试小样,客厅就留着睡觉。 今天她开启了小蓝书直播,账号名字叫做“小镇调香师”。 她账号名为“小镇调香师”,粉丝堪堪三千来人。得空的时候,就开播一小时上下,慢悠悠答复弹幕里粉丝抛出的各类问题。 酒香也怕巷子深,她也清楚得跟上当下的节奏,主动推广自己。 可她并不擅长流量运营,做不出抓人眼球的爆点,甚至很难拍出播放量破十几万的短视频。 平日里发布的内容,无非是调香实操心得,教普通人挑选适配自身的香水。内容干货扎实,却缺少博取流量的噱头。她也就靠着这一类平实的作品,一点一滴积攒下为数不多的粉丝。 手机支架立在操作台侧边,镜头刚好覆盖整张工作台。 苏秋冉换上一身干净的纯色工作服,袖口向上挽起,乌黑的长发随手扎成低马尾,几缕细碎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 “Hello,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直播,今天又要来工作了。” 开播先是随意闲聊了几句,随后她坐在操作台跟前,开始摆弄前面的器物。 直播里不断有人进来,开播几分钟后,已经有十几个人在看直播。 弹幕:调香是不是要靠天赋灵气,想出味道就能直接做出来? 苏秋冉扫到这条弹幕,弯起嘴角轻轻摇头。 “并不是,专业调香不靠突如其来的灵感,依靠的是固定配比,还有一遍又一遍的试错。每一款香,都是反反复复打磨出来,灵气什么都是虚的,都不如耐心更重要。” 她侧边是原料货架,架子上摆满避光密封的香料瓶,草本、花果、树脂原料应有尽有。 每一个瓶身贴着她手写的标签,标注名称、进货批次、氧化程度、适配香型、挥发速率。 她伸手拿起一瓶原料,缓慢轻轻晃动瓶身,查看瓶内原料状态。 弹幕:开工之前每一瓶香料都要挨个检查吗? “对。”苏秋冉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手里的香料瓶,“得确认没有分层、沉淀、变质,原料没问题,才能够开工。” 【弹幕】:平时刷到你的视频,感觉你性格挺跳脱,怎么一做调香整个人沉稳了? 苏秋冉忍不住笑出声:“生活里面我做事确实容易毛毛躁躁。唯独调香这件事,半分急躁都不能有啦。” 她说着,伸手摊开桌面上厚重的硬皮笔记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配比修改、香气批注、熟成反馈全部记录在册,字迹潦草,唯独她自己能够辨认。 她拿起笔,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字。 镜头刚好扫到笔记本一角,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迹,可是看不清具体写的什么。 弹幕:本子上面全都写的是调配香水的笔记吗? “是的,哪一个版本前调刺鼻,哪版中调浑浊,尾调留香太短,只要出现问题,我全部都会记下来。” 苏秋冉抽出一沓崭新的试香纸,一张张平铺在操作台面上。 弹幕:为啥不用滴管加料?不是更省事? 苏秋冉:“滴管只能够大概估量用量,精度不够。香料特别敏感,哪怕0.01克的差距,最后出来的香味完全不一样。而且我不会把所有香料提前配成母液。只有微量添加、稍微一点就能改变整体香气的高浓度单体,还有渗透力强的树脂原精,我才预先调配母液。能够避免直接吸取原液带来的重量误差。” 一说到调香的问题,她就变得滔滔不绝,不再腼腆。 说完,她把干净称量皿放置到电子天平上,归零去皮,合上防风罩。 【弹幕】:这个罩子为什么要合上? “气流流动会晃动天平,称量的数据就不准了。”苏秋冉捏起移液枪,吸取定量的原料,接着说,“流动性好的液体香料能够直接称重。像是树脂原料,常温是固态、半固态。得隔着温水微微加温,刚刚软化之后立刻称重,温度太高香料直接坏掉。” 弹幕:调香最关键的难道不是占量大的基底香料? 苏秋冉轻轻摇头:“基底虽然重要,可真正决定香水质感的,恰恰是这零点零一克微量原料。分毫偏差,最后的香气就走样了。” 她按照长久以来的习惯投料,先倒入量大粘稠难混匀的香料,之后再加入轻质,容易发的原料,每添加一种香料,就拧紧样品瓶瓶盖,匀速轻柔摇晃三十多秒。 弹幕:加完一种原料就要摇晃半分钟?不嫌麻烦吗? “要是香料没有充分融合,香调本身就会不协调,这一步省不掉的。” 镜头向上移动,拍到操作台上方能够摆动的活性炭抽气罩。 苏秋冉伸手将它挪到样品瓶的正上方。 弹幕:头顶这个可以动的罩子是排风的吗? “没错。开盖取香料的时候我就把它挪过来,抽走挥发出来的香气。”苏秋冉简单解释,“如果房间里面香味堆积过重,嗅觉会疲劳麻木。等到后面评测小样,就分辨不出好坏。等十几个小时闻香的时候,我会把它移开,只开启全屋低速换气。” 很快,一瓶高浓度香基调配完毕,苏秋冉向里面倒入无水乙醇,稀释到成品香水的浓度,盖紧瓶盖摇匀。放到避光区域静置。 弹幕:调配完不直接闻吗?为啥还要放十几个小时? “刚调好的原液香气冲,所有味道全部挤压在一起,没办法判断成品效果。”她看向静置的样品瓶,“静置最少十二个小时,酒精和香料充分融合,刺鼻的锐气散掉,香气才能够舒展开。” 弹幕:哦哦,姐姐真专业! 弹幕:喜欢看姐姐调香! 弹幕:我是来看颜的。 苏秋冉看到上面的弹幕,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取出已经提前静置完成的小样,拿全新试香纸蘸取香精,贴着瓶口刮掉多余液体。 静置几秒,她拿着试香纸在鼻前缓缓扇动,吸气。 弹幕:闻香水不能使劲吸气吗? “千万不要猛吸,要轻轻扇动纸张,浅嗅就足够了。”苏秋冉抬眼看向镜头,“分辨前调的扩散感、中调融合度、尾调留香,还要排查香料互相冲突啊,香气断层,吸猛了容易上头。” 评测完毕,这款小样的香调达不到预期。 “这个小样失败了,要收起来。” 她说着,拿起笔,在笔记本逐条记下气味缺陷。紧接着将瓶身贴上编号,放到侧边置物架。 弹幕弹出一大片问号:小样调配失败为什么不丢掉? 苏秋冉抬手,指向架子上一排排贴好标签的小样。 “只有掉进杂质被污染的样品才会直接舍弃。只是配比不理想的版本,我都会编号留存。后面复盘配方的时候能够拿来参考,毕竟失败是成功之母。” 记录完毕,她拿起各类玻璃器皿仔细清洗,烘干水渍,消毒。随后重新核算配比,再次开始称量原料。 【弹幕】:有没有天才调一遍就合格? “几乎不可能。”苏秋冉一边操作,一边答复弹幕,“一遍不行调第二遍。十版不行,那就二十版。原创调香没有捷径,只能不停推翻微调。市面上好闻的香水,背后都是无数次枯燥的测试。” 【弹幕】:那调好的小样,直接灌装就行了? “还早呢。”苏秋冉说道,“我这间工作室小样只能常温避光存放熟成。等待几十种香料彻底交融,杂味慢慢消散。我会记下每一瓶的静置时长,复检节点。而且还要跟代工厂那边交流沟通,还要备案什么的。” 接连操作许久,她微微疲惫,手扶操作台,抬手揉了揉眉心,短暂歇息。 直播间弹幕安静片刻,又弹出新的。 【弹幕】:是什么让你坚持做原创调香,不去跟风做爆款香水? 苏秋冉抬眼望向满架原料,短暂出神,回过头看向手机镜头。 “跟风爆款也许能够快速赚钱,但是我只想按照专业流程,慢慢打磨属于自己的香调。” 短暂休息结束,她再次俯身,拿起移液枪,开启新一轮的微调。 直播间弹幕接连飘过,满屏的鼓励。 不知不觉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苏秋然就将直播关了,自己一个人慢慢捣鼓。 她刚把新一批小样封好口,贴上标签塞进避光样品瓶里,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最后一笔数据。 这批木香调中后段的衔接还是不太顺,岩兰草的比例再降0.5克试试。 她的笔尖正划着字,公寓门铃忽然响了,叮咚一声。 她手里的笔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方向,皱了皱眉。 她这里很少来客,送快递的通常丢在楼下快递柜,外卖放门口架子上。 她把笔搁下,擦了擦手,脱了工作服搭在椅背上,走到门口。猫眼圆圆的,对着外面的走廊凑上去看了一眼,然后人被按了暂停键。 她爸站在门外,穿一件灰色的短袖POLO衫,左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桶,旁边还搁着一只白色的泡沫箱子,用黄色胶带缠了好几道,看着就沉。 苏秋冉倒吸了一口气,转身就往客厅里冲。 客厅乱得不成样子,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收的衣服,茶几上搁着半包吃剩的薯片和两个空外卖盒,水槽里泡着一只没洗的碗,地板上还有她早上换鞋踢到一边的拖鞋一只正一只反。 她手忙脚乱地把沙发上的衣服团成一团塞进卧室门缝里头,又把外卖盒叠起来丢进垃圾桶,薯片袋子捏扁了塞进去,碗从水槽里捞出来冲了两下水搁到沥水架上,拖鞋踢正了。 前后不到一分钟,她喘着气站到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旧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短裤,头发随便扎的,鬓角碎发贴着脸,整个人邋里邋遢的。 她也没时间收拾自己了,拉开门把手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爸!”她把门拉开,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惊喜一半是慌张,“你怎么来了?是纪未迟接你来的?” 苏父拎着大包小包跨进门来,红色塑料桶搁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泡沫箱子也放下了,他直起腰来环顾了一圈客厅,嘴角往下撇了撇:“我自己来的,坐高铁,下了车坐地铁,转了一趟就到了。还要人家来接?欠人情。” 苏秋冉跟在他后面关上门,看见她爸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从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得完美的杂物上扫过去。 沙发垫子歪着,茶几角落还有一片没扫干净的薯片碎屑,水槽边上挂着半滴水,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苏父把手叉在腰上,摇了摇头:“你这客厅怎么回事?乱成这个样子。你看看这沙发上,坐的地方都没有,地上这些是什么?你这日子过的,还不如咱们镇上的狗窝整齐。” “我正忙着呢,”苏秋冉走过去把茶几上那只遥控器摆正了,“没顾上收拾。你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苏父没接她这话,转头看向客厅旁边那扇紧闭的白色木门:“那你的实验台也这么乱?” 他说着,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往下一拧推开了门。 工作室里凉气扑面而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复合香气,柑橘和木质的基底,尾调有一点点琥珀的暖甜,大部分已经被抽气罩吸走了,留下的只是淡淡的余韵。 无影灯还亮着,操作台上的器皿整整齐齐的,天平归了零,移液枪按规格排成一排,试香纸摞得端端正正的,笔记本翻开摊在台面上,笔搁在纸页中间。 苏父在里面转了一圈,从货架那头走到操作台这头,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写满数据的笔记本,又抬头看了看墙角的抽气罩和样品架,然后转过身来。 “这里收拾得倒还挺好,”他往外走,顺手把工作室的门带上了,“比你住的地方干净多了。难道你自己的日子就不重要了?眼里就只有工作?” 苏秋冉跟在他后头,两只手绞在身前:“我这正要收拾你就来了,我又不知道你今天到。你别老骂我行不行?” “我骂你?”苏父转过身来,眉毛挑了一下,“我哪句骂你了?我这是提醒你,你这孩子就是听不得别人说。” “那你别说了嘛……” 父女俩站在客厅中央拌了几句嘴,苏秋冉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干脆不接了,蹲下来拆那个泡沫箱子,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个玻璃罐头瓶,一瓶里头是切成条的酸黄瓜,腌汁是淡黄色的,表面浮着一小层细密的气泡,看着就脆生生的。 旁边还有两瓶剁椒酱,红彤彤的,封口处压了干净的保鲜膜。 她拧开一瓶酸黄瓜的盖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酸味扑 上来的时候爽翻天。 “爸,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又重又累的,高铁上拎着多不方便。” “你爱吃。”苏父蹲下来跟她一起把瓶瓶罐罐往外拿,“外面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好吃,我腌了二十天,那边还有几包土猪肉干,镇上老刘家熏的,你以前念书的时候就爱吃那个。” 苏秋冉把酸黄瓜和剁椒酱一瓶一瓶往厨房台面上摆,摆着摆着她听见她爸打开了冰箱门。 冰箱门敞着,里头空荡荡的,架子上一层薄薄的霜正慢慢化着,几层都干净得像新买回来还没用过一样。冷藏室连个鸡蛋都没有,冷冻室更干净。 “你这冰箱怎么回事?电都断了?”苏父伸手摸了摸架子,没通电,“你天天吃外卖?我跟你说多少回了外卖不健康,你胃本来就不好,到时候又疼得半夜爬起来找我哭。” “冰箱里的东西我都清空了,”苏秋冉赶紧说,“我这段时间不在这住,我不是搬到……搬到纪未迟那边去了吗?” 苏父的手搭在冰箱门上,停了一下。他慢慢把冰箱门合上了,转过头来看着苏秋冉,眼角的皱纹动了动,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那口气在他嘴边打了个转才咽下去。 他差点忘了,女儿已经结婚了,跟一个他摸不透的男人结了婚,住进了人家的房子。 可亲眼看见这空荡荡的冰箱,跟她说的那句“我搬到那边去了”摆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实打实地意识到,他的女儿确实走了,不住这儿了。 他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来岔开了话题:“你这儿不打算退租?” 苏秋冉把最后一瓶剁椒酱搁好,擦了擦手:“不退,这里是我工作打样的地方,退了我还得重新找,麻烦。” 她没说后半句,反正一年之后就离婚了,到时候还得搬,来回折腾不如留着。这话她咽回去了,低头假装在整理那些瓶瓶罐罐的排列顺序。 苏父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走到窗户边看了看楼下的街景,又转过身来,忽然开口:“带我去看看他上班的地方。” 苏秋冉手里那瓶剁椒酱差点滑出去,她赶紧攥紧了瓶身:“你要去他公司?他上班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害怕?”苏父看着她,眉头微微拧起来,“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他公司不能去?” “不是不能去,”苏秋冉把剁椒酱放回台面上,声音有点紧,“我是怕你打扰他工作。他上班的时候事情挺多的。” 苏父哼了一声,手叉回腰上:“我是他岳父,他跟我女儿结了婚,我去看看他工作的地方还不行?打扰什么?如果这点事都能被打扰,那他也别干什么大事了。我女儿跟了他,我总得知道他在哪儿、干什么、跟什么人待着吧?” 苏秋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爸那副纹丝不动的样子,那眼神站姿,那手叉在腰上的角度,她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只要她爸摆出这副姿态,她说破天也没用。 她低下头叹了口气,摸了手机出来:“那你等我一下,我给他打个电话。” 她走到阳台边上,玻璃门拉上之后隔音好了一些,她划开通讯录找到“纪未迟”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秒按下去。 铃声嘟了两声,她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周围环境安静,不像在外面:“有事?” “我爸来了,”苏秋冉把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挡在嘴边,“他现在在我工作室这边,他想……去你公司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正要派人去接他,怎么自己先到了?” “他说不想麻烦你,”苏秋冉偏过头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翻她茶几上那本旧杂志的苏父,又把声音压低了一截,“你现在在公司吗?要是不在的话我就说你有事出去了……” “我在。”纪未迟说,“让他来。” 苏秋冉愣了一下:“不会打扰你工作?” “不打扰。他现在在哪儿?” 苏秋冉刚要开口回答,阳台的玻璃门被拉开了,苏父一只胳膊伸出来,把她手里的手机拿了过去,举到耳边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表情,声音也大了两个调:“女婿啊,我过来看看你,不会耽误你正事吧?” 苏秋冉站在旁边,看着她爸拿着她手机跟纪未迟说话的样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电话那头纪未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苏父把手机贴着耳朵听得很认真。“不耽误。您在哪?我派车过去接您。” “我让我女儿带我过去就行,不用麻烦。” “她没有车,坐地铁还要转线,我让人过去接你们,车程快一些,把地址给我吧。” 苏父偏头看了一眼苏秋冉,然后对着手机说:“我在她搞实验的那个工作室,不是她那个店,你那边知道吧。” “嗯。”纪未迟说,“我知道在哪,半个小时到。” “我等你。”苏父说着又把手机递回给苏秋冉。 苏秋冉接过来的时候听见那头已经挂了,屏幕回到了通讯录界面。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着她爸,嘴角往下撇了撇:“爸,你跟他说话怎么那么客气?跟我说话就骂骂咧咧的?” “我跟他客气是因为人家有礼貌,我跟你客气什么?你是我闺女。”苏父转身走回客厅,弯腰去整理他带来的那个红色塑料桶,“再说了,你讲话那副样子,跟他说话跟跟领导汇报工作似的,我在旁边听着都替你着急。你怕他?你怕他干什么?他到底是你老公还是领导?” “我没有怕他,”苏秋冉跟在他后头,“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突然来了,事情太突然了,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我来看自己女儿还要你准备?你准备就准备把自己客厅搞得跟乱葬岗一样?” “爸!”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苏父摆了摆手,把塑料桶盖紧了推到墙角,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个工作室那些瓶瓶罐罐我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做出来的东西香不香?” 苏秋冉被他这句突然的夸赞弄得有点不知所措:“香啊,你不是闻过吗?那年我拿回家那些。” “闻过,太冲了,打了个喷嚏。” “那是前调!前调就是那样的!你等个十几分钟再闻就不一样了!” “行行行,你专业你说了算。” 父女俩拌嘴的声音从公寓里传出来,隔着半掩的玻璃窗,混着楼下街道上偶尔开过的汽车声,零零碎碎的,一句话快一句慢的。 23. 第 23 章 李明之来的时候,苏秋冉正蹲在客厅地上帮她爸把泡沫箱里漏出来的一点汤汁擦干净。 门铃响了两声,她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站姿笔直,脸上带着的礼貌笑容。 是纪未迟那个特助,她见过。 “太太,苏先生,纪总让我来接二位。”李明之的目光从苏秋冉脸上滑到苏父身上,笑得得体,“车就在楼下,二位请跟我来。” 苏父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看了一眼门口这个穿着得体,说话客气的年轻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 鞋底边沿沾了点灰,鞋面倒是干净的,他清了清嗓子:“麻烦你了小伙子。” “不麻烦,应该的。”李明之侧过身让出门口。 苏秋冉跟在父亲后面下了楼,三个人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身很长,线条流畅,车头那个竖立的标志在下午的日光里格外醒目,苏父对车没什么研究,认不出什么品牌什么型号,但那车漆面的质感、轮胎的宽度、车门拉开时那种厚重的阻尼感,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玩意儿不便宜。 苏父的脚步停了一瞬,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大概两秒钟,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什么都没注意。 李明之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一只手挡在车门框上沿。 苏父先弯腰钻了进去,座椅是浅米色的真皮,坐垫软得他整个人往下陷了一下,他赶紧坐直了,手搁在膝盖上,脚都不敢往前面伸,怕蹭到什么。 苏秋冉跟着坐进来,车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很低沉的一声“砰”,隔音好得外面的街道噪音一下子被切掉了大半。 车开了,李明之坐在副驾驶座上,偶尔偏过头跟司机说一句路线的事。 苏父靠着椅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过了几分钟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些楼房和商铺,行道树正一格一格地往后退,车速快但稳,过减速带的时候车身只轻轻颤了一下。 苏秋冉注意到父亲指关节那块皮肤微微发白。 “太太,”李明之从前座偏过头来,“公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纪总在办公室等二位。这是大厦的访客卡,以防万一,你们可以直接刷卡进出,顶层是纪总的办公区。” 苏秋冉接过来两张白色的卡片,卡片边缘印着一排编号,她分了一张递给父亲,苏父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裤兜里。 车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宽阔的主路,路边的建筑渐渐高了起来,玻璃幕墙一栋连着一栋。 李明之说“到了”的时候,苏父透过车窗看见了一栋楼,灰蓝色玻璃外墙,楼体方正,底下几层是落地玻璃门面,上面几十层整整齐齐的窗户格子排上去,在天空背景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对面高楼的倒影收在玻璃里面。 车停在大厦正门前面,门厅挑高少说也有七八米,地面铺的是浅灰色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苏父下车走进来的时候,脚底软了一下,他赶紧扶住车门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那块光亮的地砖,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水晶吊灯,嘴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没合上。 李明之走在前面引路,苏秋冉和她爸并排走在他后面。 路过前台的时候,几个穿制服的姑娘,朝他们微微弯了一下腰,说“您好”。 苏父被那整齐划一的问候声弄得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又紧赶了两步跟上。 苏秋冉注意到父亲的手下意识地往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想擦干净什么但又没什么好擦的。 电梯的楼层按钮是触控屏的,李明之按了一下最顶层的数字,按键亮了一圈白蓝色的光。 电梯上行的时候速度很快,但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在动,只有楼层数字在屏幕上刷刷地跳。 苏父盯着那排跳动的数字没说话,电梯停下来的时候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墙壁上挂着几幅线条简洁的抽象画,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 李明之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一声低低的“进”。 门推开的时候,苏秋冉看见纪未迟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他听见门响把文件合上搁在桌面上,视线越过李明之的肩膀落到了后面。 他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人站在那张宽大的深色木质办公桌后面,背后是整面落地窗,广城的天际线在他身后铺开成一片灰蓝色的光,楼群在下午的日光里显出一层淡淡的雾白色轮廓。 苏父站在门口,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那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和这间办公室的交界处,看着眼前那个站在巨大落地窗前面的年轻男人,又看了看那张办公桌面的面积和材质,视线顺着桌角那台静置的笔记本电脑边缘滑到窗户外面那些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楼顶,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挪了一步走进来,脚下的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停了停,把手在裤缝上又蹭了一下。 纪未迟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他绕过桌角的时候步子不大,走到苏父面前站定,微微低了一下头:“叔叔,路上辛苦。” 苏父抬起手来,那五根手指粗糙,指节粗大,边缘还嵌着洗不掉的黑褐色色素的右手伸出去,然后他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要缩回去。 就在这一瞬间,纪未迟的手伸过来了。他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力度不轻不重,手掌干燥温热,握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了。 他的手垂回身侧的时候动作自然,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僵持根本没有发生过。 苏父清了清嗓子,偏过头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落地窗下面的城市像一片摊开的棋盘,楼群、道路、河流都缩成了比例尺上的小色块。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温柔了一点:“你这里……视野挺好。” “还可以,”纪未迟说,“叔叔坐,坐下聊。” 李明之已经泡了茶端过来,白瓷杯搁在茶几上,茶水浅浅的琥珀色,几片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 苏父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只坐了前三分之一的位置,后背没靠实,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在什么正式场合开会似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是好茶叶,入口不涩,回甘轻淡,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苏秋冉坐在她爸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也绷着。 她看见纪未迟在她爸对面那把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头,背脊靠着沙发垫,姿态松弛但并不散漫,整个人像被看不见的骨架撑着似的,每一个角度都是优雅。 她注意到他偶尔会偏过头看她一眼,那眼神一闪而过,不算长也不算短,像是确认她还在那儿坐着似的。 苏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冉冉跟我说了些你公司的事,我这一趟来看看,心里头也好有个数。”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又停下,“这栋楼都是你们家的?” “是。”纪未迟说,“公司自有物业,这栋楼主要是行政办公和产品研发中心。下面几层有展销厅和样品间,供应链管理部门在隔壁园区,广城市区和周边地市的门店由另外的运营团队负责。” 苏父听着,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他不太能完全消化这些信息,但他听懂了“自有物业”四个字,也听懂了“门店由另外的运营团队负责”这句话背后牵连着多大规模。 他看了苏秋冉一眼,像在重新打量自己的女儿,衡量自己坐在这张沙发上的资格。 苏秋冉被她爸那一眼看得心里发虚,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视线挪到了茶几上那杯茶上。 “那你们那个……产品什么的,真出口到国外?”苏父又问。 “欧美和东南亚都有渠道,”纪未迟说,“欧美主要走商超和精品零售渠道,东南亚那边有合作的本地分销商。” 苏父“哦”了一声,又“嗯”了一声,像是在用声音消化那些词。 苏秋冉坐在旁边听得有点想笑又不敢笑。 她爸这辈子跟水电管道打交道,最远的业务也就是去隔壁县城装过几套房子,这会儿坐在这间落地窗办公室里听人聊“欧美和东南亚渠道”,整个人悬在那儿的姿态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了某个他完全不该待的枝头上。 可他的腰板始终直着,膝盖上的手指虽然搓了好几回,但他没再缩回去。 后面又聊了几句,关于晚上两家人见面的事,纪未迟说:“餐厅已经订好了,奶奶和几个长辈会到场,时间安排在七点半。” 苏父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把这些安排在心里头过一遍。他最终点了一下头:“行,听你们安排。” 纪未迟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苏秋冉知道他后面还有事,她站起来拉了拉她爸的袖子,苏父也跟着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皱褶。 “那你先忙,”苏父说,“我们就先走了,晚上再见。” “我送你们下楼。”纪未迟说。 “不用不用,”苏父摆了摆手,难得地坚持了一下,“你忙你的,我们自己下去就行了,别耽误正事。” 纪未迟看了他一眼,也没强求,站在办公桌旁边又看了苏秋冉一眼,然后朝她点了一下头。 苏秋冉的视线在茶几和窗户之间来回跳了几回,最后落回她爸那件灰色POLO衫的领口上。 她脑子里转了一下晚上的事,两家人见面,男方那边奶奶在,几个长辈也在,她爸就穿这身过去也不是不行,但总归是有点太随意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爸,我带你出去买身衣服吧?” 苏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POLO衫,又看了看脚上的运动鞋:“我这身不行?” 苏秋冉说:“换个正式点的,人看起来精神一些。” 苏父没反对:“那行,别买太贵的啊,普通商场就行,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纪未迟原本正站在办公桌旁边,低头看李明之刚递过来的那份材料,但苏秋冉那句话飘过来的时候他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材料合上了,随手搁在桌角,从怀中掏出钱夹,手指抽出一张黑色的卡来。 他的动作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手指捏着那张卡走过来。 他站在苏秋冉面前,把卡递了过去。 苏秋冉愣了一下,低头看见那张卡片躺在他掌心里,边缘烫了一行银色的字。 她抬头看着他,他没说“拿着”也没说“刷这个”,就把卡搁在那儿,手伸着,等着她自己来接。 苏秋冉的耳根热了一下,她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我有钱。我就是带我爸去买件衬衫。” 这男人陪着她演戏已经仁至义尽了,合约上说的很清楚,他不负责合约之外的任何费用,可现在又掏卡给她,她有些不好意思。 纪未迟的手指在那张卡上停了两秒,看了苏秋冉一眼,那一眼不算长,可确认了她确实不想拿,然后他收回了。 苏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女儿那副急着推拒的样子,又看了看纪未迟把卡搁在茶几上的姿态,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但他没多说:“走吧,早点去买,晚上别迟到。” 李明之在他们身后把门轻轻带上了,走廊里的厚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父女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苏秋冉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苏父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着女儿的后脑勺,马尾辫在她走动的时候一晃一晃的,耳朵尖还带着一点没退干净的粉色。 他开口说了一句:“他给你卡,你怎么不拿?” 苏秋冉的脚步没停,偏过头来:“我为什么要拿?我又不 是没钱。要是拿了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为了他的钱。” 说这话她都有点心虚,因为她就是冲着他的钱。 苏父没再问了,但他看着女儿那副急匆匆往前走的背影,嘴角的纹路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憋住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加快了两步跟了上去。 苏父点点头,被她拽着往门口走了。大理石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两个人出了玻璃门,阳光兜头浇下来,沿着街边往西走了一小段。 身后大堂里忽然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又快又稳。 苏秋冉还没回头,那声音已经停在她侧前方了,一个人影挡在了她和父亲面前。 来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西装短外套,下面是同色系的窄裙,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手包,头发烫了弧度柔和的波浪卷,口红涂得饱满匀净。 她脸上的笑弧线拉得很到位,但眼睛里没多少笑意,那双化了精致眼妆的眼睛把苏秋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旁边的苏父,最终重新落回苏秋冉脸上。 “你是苏小姐吧?我是蒋薇,裕荷供应链部门的,跟未迟认识很多年了,我们是同学,关系非常好,我经常去他家呢。”她伸出手来,手指修长,指甲涂了裸色的甲油,伸到苏秋冉面前的时候微微扬着下巴。 苏秋冉看了她一眼,感觉到了强烈的攻击性和不怀好意,因为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是昂着头的,好像用鼻孔在看她,一副“我很高级的样子”,特别是“经常去他家”,这几个字咬的非常重,摆明了是在示威。 苏秋冉没握那只手,只是点了点头:“你好。” 蒋薇的手在空中悬了两秒,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搭在自己手包上,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弧度紧了一点点。 “久仰大名,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上了。”她的视线从苏秋冉身上挪到苏父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又挪回来,“苏小姐这种条件,这么突然地就找到了一个顶级对象,这么好的运气,不是谁都有的。” 她把“条件”“运气”两个词汇,尾音拖了一点点,像是赞美,又像是藏了点讽刺在那四个字底下。 苏秋冉听出来了,但她没吭声,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爸,苏父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嘴抿着一条线,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这话什么意思?”苏父开口了,声音有点硬,“什么运气好不好的,你是他同学就能说这种话?我闺女跟他怎么在一起关你什么事?我闺女哪不好了?也是爹娘生的,长得干干净净,健健康康的,条件好极了。” 他说着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踩实了,下巴微微抬起来,“我去问问你那个老同学,看看他到底怎么跟你说的,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蒋薇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往下掉了一截。 苏秋冉赶紧伸手拉住她爸的胳膊,用力把他拽住了:“爸,算了,走吧。” 她转过头看着蒋薇,“你有什么话直接去找他说,对着我说没什么用。” 说完,她拽着她爸的胳膊转身就往街边走了,没有回头。身后那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反向走远了,哒哒哒地往大厦玻璃门的那个方向去了。 苏秋冉走出去大概几十米才松开她爸的胳膊,她爸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人谁啊?阴阳怪气的。” “不知道,”苏秋冉说,“她说她是同学就是同学呗,你不用理她。” 纪未迟那样的人,有人喜欢他很正常,那女的摆明了就是来示威的,心里不服气。 自己是纪未迟的契约老婆,一年后就要离婚,她美理由跟他的追求者撕来撕去。 “我不是理她,”苏父说,“我是听不惯她那种说话方式,跟谁欠她钱似的。你要是经常碰到这种人,你得学会顶回去,别闷着不说话。你老公这么好的条件,以后盯着他的女人多的是,你要打起精神来,别被人撬了墙角都不知道。” 作为男人,他知道这些有钱的男人什么德性,背着老婆在外面搞三搞四,可是如今“原配”是自己的女儿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儿遭到背叛。 苏秋冉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有爸爸护着,她觉得幸福极了。 街边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落下去,她伸手别到耳朵后面,然后抬头看了看前面那家商场的招牌,指了指方向:“就那儿,走吧。” …… 顶层那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蒋薇踩着高跟鞋跨进来的时候,纪未迟正低头在文件上签字,钢笔尖在纸面上匀速地划着线条,他听见门响,笔没停,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落回去了。 “蒋经理,”他开口,声音不重,“有事?” 蒋薇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女人,你告诉我,你娶她只是为了应付家里的,对不对?你根本不可能喜欢她那种见钱眼开,毫无人格的穷鬼。” 纪未迟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脸色冷了,钢笔帽拧上,放在文件页脚旁边,然后往后靠进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你的素质真是堪忧,如果再这样不敲门进我的办公室,我只能辞退你。出去!” 蒋薇的嘴唇绷成一条线,指甲在桌沿上掐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直起腰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拧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进来的时候急了很多,门被她带上时发出比平时重一些的声响。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纪未迟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文件,钢笔搁在原位没动,他拿起那张文件翻了一页,视线从字行间扫过去,过了大概几秒钟,又翻了一页。 窗外的天际线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蓝灰色调,落地窗把整座城市收拢成一张铺开的画。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在页脚停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给苏秋冉发了个消息:【你和你爸爱吃什么?】 24. 第 24 章 商场的男装店,一排一排的衬衫和西装挂在金属衣架上。 苏秋冉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径直走向了挂正装的那一排,手指从几件深色外套的面料上滑过去,挑了一件藏青色的单排扣西装,又配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拎着往苏父面前一比。 苏父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圆了:“你拿这个干什么?大夏天的穿西装?你要热死我?” “进去试试,”苏秋冉把衣架往他怀里一塞,“店里空调开着,你试衣间里也有冷气,又不在太阳底下暴晒。晚上吃饭那个餐厅也是冷气房,你穿这个根本不会热,搞不好还会冷呢。” 苏父把西装拎起来抖开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里衬,“这料子看着就厚,我在老家的时候吹空调也穿个短袖衬衫,你这是要给我捂痱子?” “爸,你先进去试,试了再说。不好看再换。” 苏父被她推着往试衣间方向走了两步,回头还想说什么,嘴刚张开,苏秋冉已经把试衣间的门帘拉开了,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往里送。 苏父没辙了,拎着那套衣服钻进去,门帘唰地合上了。 苏秋冉站在外面等着,手指在旁边的领带架上无意识地拨了两下,深灰色的领带被她从挂钩上取下来又挂回去,挂回去又取下来。 试衣间的帘子动了,苏父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西装的垫肩在他肩膀上撑起来一小截,他低头扯了扯袖口,又扯了扯衣摆,整个人看着比刚才板正了不少。 “怎么样?”他问,声音有点不确定。 苏秋冉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藏青色的西装剪裁挺括,浅灰衬衫领口贴着他略有些松弛的脖颈皮肤,整个人比刚才那件POLO衫的打扮至少精神了十岁。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那个穿黑色套裙的店员已经凑过来了,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笑容铺得满满的:“哎哟叔叔,这件太合适您了!您看这肩宽,跟量身定做的一样,这颜色也衬您肤色,显得又稳重又精神。您平时一定注意锻炼吧?身板这么直,穿西装特别好看。” 苏服的身材是那种精瘦的,毕竟每天都要干重活,肌肉是练出来的。 被她这一通夸得表情变了好几变,嘴角想压下去又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他偏过头对着旁边的穿衣镜看了看,又转了转肩膀,看着镜子里那个穿了正装的中年男人,自己都像在确认那人是不是自己。 他又扯了扯袖子,然后偏过头来看着苏秋冉:“你觉得呢?” “好看,”苏秋冉站在旁边,手指头还搭在那条领带上,“就这套吧。” “这多少钱?”苏父伸手翻了翻吊牌,看到了上面的数字,眉毛跳了一下。 “你别管价格,”苏秋冉把他手指头从吊牌上拿下来,“我买给你穿的。” “你别乱花钱,这牌子贵不贵?” 苏秋冉推着他往镜子前面又站了一步:“你看看镜子,别管价钱。你觉得好不好看?” 苏父站在那面落地镜前面,藏青色的西装把他整个人衬得挺括了很多,肩线平了,背脊也显得直了,裤线熨得笔直垂在鞋面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然后放下手来,沉默了几秒钟,声音小了半截:“行吧……那你别买太贵的。” 苏秋冉转头跟店员说“包起来”,又拿起旁边那条深灰色的领带,一起递了过去。 店员接过衣架的时候笑得满脸是花:“您女儿眼光可真好,还特别贴心,” 店员嘴皮子快得跟抹了油似的,“现在年轻人这么耐心陪长辈买衣服的少见了,您闺女真会挑,这件是我们店里的新款,料子透气,夏天穿也舒服。” 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店员一看就是父女。 苏父被她说得嘴角终于彻底压不住了,弯起来一道明显的弧度,他转过身去看镜子,手指摸了摸西装前襟的料子,又整了整领口,嘴唇抿着但眼角的纹路松开了。 苏秋冉站在旁边付了款,把装着旧衣服的购物袋接过来的时候瞥了一眼她爸站在镜子前面左右照的样子,心里头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她没催他,就站在旁边,直到等他自己照够了转过身来。 “爸,还有下一站。” “还去哪儿?”苏父跟在后面出了店门。 “带你把头发剪一下,顺便刮个脸。” 苏父的脚步顿了一下:“剪头发就算了,我头发又不长。” “爸,”苏秋冉拉着他胳膊往前走,“你鬓角都翘起来了,帮你修一下。还有眉毛,也修一下。” “眉毛修什么修?我一个糙老爷们修眉毛干什么?” “就修一下杂毛,又不给你画眉。” 理发店在商场负一层,苏父坐在皮椅上闭着眼睛,围布从脖子裹到膝盖,理发师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在他鬓角上修了一圈,又用剃刀把眉毛边缘的杂毛刮了刮,最后给他敷了一条热毛巾在脸上。 苏秋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爸闭着眼,整个人陷在那张皮椅里面,看着比刚出高铁站的时候松弛了不知道多少。 等围布揭下来的时候,苏父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又摸了摸下巴那一圈被剃刀刮得干干净净的皮肤,嘴里嘟囔了一句:“搞得跟过年似的。” “过年都没这么正式,”苏秋冉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 傍晚的广城被一层橘红色的余晖罩着,两个人在工作室的公寓里把那一身装备穿齐了。 苏父在镜子前面站了好半天,他转了转肩膀,又抬了抬胳膊,像是还在适应这层布料包裹着他的感觉。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那块光洁的皮肤,手指头在镜面上方停了一下。 “干粗活的人拾掇成这个样子,”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声音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味儿,“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欢喜的不得了。 苏秋冉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 她爸的颧骨因为瘦削而有些突出,但被西装衬着的时候那股子精悍劲儿就显出来了,眉毛修过了,眉尾的杂毛清干净之后整张脸都利落了不少,鬓角的灰发被修剪得齐整,贴在耳廓上方,看着和之前那个人完全是两副面孔。 她笑了笑:“那又怎么样?你又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干活。穿好点怎么了?” 苏父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硬地哼了一声:“就你嘴会说。” 但他又把领带正了正,拉了一下领口,然后转过身来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下巴微微抬着,“走吧,别让人家等。” 苏秋冉“嗯”了一声,拎起自己的小包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 餐厅在广城老城区一栋独栋小楼里,外墙爬了半面常青藤,门脸不大,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光线调得暗,每张桌子上面垂一盏暖黄的吊灯,把桌面上的白瓷餐具照得温润发亮。 苏秋冉跟在她爸身后穿过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时,手指在包带上来回绞了两圈,心跳比她预想的快了一些。 包厢在最里面,推开那扇嵌着磨砂玻璃的木门之前,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底噪。 李明之替他们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门一开,那股暖黄色的灯光和饭菜的气味一起涌出来。 老太太坐在圆桌靠里那一边的正中间,穿一件暗红色的薄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弯着银白色的发夹别在耳后,手里正在转一只茶杯。 她旁边坐着纪父纪母,两个人坐得近,但各自姿态都端端正正的,纪父穿了一身深色衬衫,纪母系着一条丝巾,坐姿板正,手搁在桌沿上,脸上的笑容像是提前打磨好的,客气但不放松。 圆桌另一边坐着纪未迟的亲弟弟纪珩。 老太太最先开口,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慢慢悠悠的,但起身的瞬间,她的手已经朝苏秋冉伸过去了,笑容里带着皱纹堆出来的暖意:“冉冉来了,来来来,坐我旁边。” 她又看了一眼苏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点点头,“这位就是你父亲吧?一表人才的,精神!” 苏父被那句“一表人才”夸得有点措手不及,他本来绷着的腰背稍微松了一点,迈了一步进来,朝老太太稍稍鞠了躬:“您好,我是苏国平,冉冉的父亲。” “坐坐坐,别站着说话。”老太太拉着苏秋冉的手把她安置在自己左手边的椅子上,又指了指苏父,“你坐冉冉旁边,咱们一家人别生分。” 纪父纪母也站起来了,客气地招呼了几句。 纪父跟苏父握了手,两人个子差不多高,但纪父的手白净柔软,跟苏父那只粗糙的手碰在一起的时候,苏父本能地往回收了半寸,但纪父没松,握了两三秒才放开,脸上客气笑容维持得很稳。 毕竟自己的母亲,今天已经狠狠警告过他了。 纪母则在旁边勉强笑了笑,点着头,看着非常客气,可实则不走心。 苏秋冉坐下来的时候,对面就是纪未迟的弟弟纪珩,他把搭着的胳膊从椅背上放下来了,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笑吟吟地看着她:“嫂子,又见面了。” 他眉梢微微上挑了一下。 苏秋冉又留意到他眼神迅速飘向纪未迟的位置,后者正拉开椅子坐下来,对此毫无反应。 纪屿的目光又转回苏秋冉身上,“我奶奶在家念叨你好几天了,生怕你被我哥冻跑了。” 老太太不高兴了:“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纪珩撇撇嘴,没再多说。 菜是提前点好的,一道一道往桌上端。 老太太坐在苏秋冉旁边,一直在给她夹菜,嘴里说着“这个虾好”、“尝点这个炖汤”,每夹一筷子都要停一下,等苏秋冉吃上了再夹下一筷子。 苏秋冉被她照顾得应接不暇,碗里堆成了小山。 纪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开口时声音温和得滴水不漏:“冉冉,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习惯的,你尽管跟我们说。未迟这个孩子工作起来有时候顾不上别的,而且还总要跟别人接触,男的女的都有,你多担待。” “妈,她能担待的肯定比你多。”纪屿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劲儿。 “你闭嘴,”纪父不悦道,“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纪屿撇了撇嘴,不说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又看了苏秋冉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看戏。 老太太像是没听见旁边那些话,她转过身来,看着苏父,声音慢悠悠的:“你把女儿教得好啊,温柔又懂事啊,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很辛苦吧。” 苏父被这句夸得有点坐不住了,老太太说女他儿温柔又懂事,他突然有些心虚,这老太太是没见到他女儿私下里的样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您过奖了,冉冉就是普通孩子,你是没见到她私下里那副样子,大大咧咧,毛毛躁躁的,哪有什么温柔懂事呀,不过她本性是不坏的。” “本性好就行,年轻人嘛,毛躁也很正常,”老太太点了点头,“这孩子我看着就顺眼,未迟会选人。” 她说着偏过头看了纪未迟一眼,他正坐在老太太另一侧,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听见奶奶的话也没抬头。 纪父这时候放下了筷子,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正式了一些:“既然大家今天坐在一起了,有些事也该定下来了。婚礼的事,我们家里商量了一下,日子选在七天后,酒店那边可以先定下来。规模的话,咱们家这边亲戚朋友加上生意上往来的,少说也得三四十桌,不能太简陋。” 苏秋冉的筷子顿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纪父,又偏过头看了看纪母,两个人的表情都稳稳的,像是这件事已经敲定了,她只是被告知一下而已。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三四十桌的婚礼,所有亲戚朋友生意伙伴全到场,穿着婚纱站在台上,跟身边这个男人一起接受所有人的注视,底下那些人里面还有蒋薇那样的。 她手指在桌面底下攥了一下自己的裙子布料,开口的时候声音努力压得平:“婚礼的事……能不能办得小一点?”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纪母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纪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纪屿在旁边笑了一声,像是对这个回答感到新鲜得很。 “小一点?”纪父的声音还是客气的,但带着点不满,“未迟是长子,我们家在这边亲戚朋友多,生意上往来的也不少,太简了人家会说闲话。要尽快补办婚礼,不能落人口实。” 苏秋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词句,老太太在旁边开口了:“你吓着孩子了。”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苏秋冉的手背,“冉冉,你跟奶奶说,你是不是觉得人多慌?不自在?” 苏秋冉被那只手拍着,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寸。 她点了点头:“我怕……怕场面太大了我应付不来。” 她跟这个男人本来就契约结婚,一年后就要离婚,搞那么隆重的婚礼,一年离婚,她要被笑死。 “未迟呢?”老太太偏过头看了纪未迟一眼,他坐在那儿,像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似的,听见奶奶问他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苏秋冉一眼,又看向老太太。 “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句话从纪未迟嘴里说出来,跟他说“今天吃什么”差不多一个调子,但纪父的眉头皱起来了:“这不是小事,该有的排场不能少,难道我们没有话语权吗?” 纪未迟:“没什么不能少的,是你自作多情。” 纪父:“你……” “行了,不许吵架,”老太太截了纪父的话,声音不大但落地有声,“婚礼是两个人过日子的开始,不是拿来给别人看的,自己舒心才是最要紧的。” 她说着又拍了拍苏秋冉的手背,“日子定下来,人减一半,你觉得呢?” 纪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纪母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便把那句话咽回去了,端起了茶杯。 纪屿在旁边笑了一声,打破了那几秒的安静:“嫂子你行啊,我哥从小不跟家里顶嘴,也不是不敢,而是他懒得理人,今天这一句顶了我爸半辈子。” 他朝苏秋冉竖了一下大拇指,“佩服。”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纪父瞪了他一眼。 “行行行,我不说了。”纪屿往后靠回椅背,但眼睛还在苏秋冉脸上转。 苏秋冉被那个大拇指搞得有点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汤,汤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余光瞥见纪未迟伸出手,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她这边推了推,他的手指在碟沿上搁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只是随手挪了个位置,什么多余的意思都没带。 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子,他推完那碟桂花糕之后正拿着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水,一脸淡定。 老太太嘴角的纹路微微动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又给苏秋冉舀了一碗汤,轻轻放在她手边。 …… 一顿饭吃到将近九点才散场,老太太精神头倒还好,但苏秋冉看见纪父纪母那边已经有人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纪父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跟苏父握了手,说:“今天先这样,改天再聚。” 老太太被家里人搀着站起来,拍了拍苏秋冉的手背,笑眯眯地说了句:“冉冉,奶奶今天特别高兴。” 纪屿走在最后头,经过苏秋冉身边的时候偏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嫂子,我哥真喜欢你啊!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加感慨句。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手往裤兜里一插就走了,背影晃悠悠的。 苏秋冉愣了一下,然后无奈的笑了一声。 只能说纪未迟演的真好。 苏秋冉把包挎好,转头找她爸,苏父正站在包厢门口跟李明之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 苏秋冉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爸在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李明之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的礼貌笑容,又说了句什么,苏父摆了摆手。 苏秋冉出声叫了他一声,苏父回过头来看她:“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住你那边。” 他话音刚落,纪未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外套搭在臂弯里:“酒店订好了,我让司机送您过去。” 苏父摆了摆手,像拒绝李明之的时候一样:“不用破费了,我住冉冉那个公寓就行了。挺好。” 纪未迟正要开口,他身后又传来一声喊:“住什么酒店啊?” 老太太的拐杖先出现在视线里:“大老远跑一趟,住什么酒店?家里又不是没地方。未迟,你那套房 子不是有客房吗?让亲家公住过去就行了。” 苏秋冉的手指在包带上攥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奶奶,我会给我爸安排酒店的,旁边就有,不用麻烦……”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老太太看着她,皱纹堆在眼角,“你爸大老远过来,你不心疼他呀?住什么酒店?跟你们两个人住几天怎么了?又不会吃了你们。” 苏秋冉张了张嘴,她偏过头看了纪未迟一眼,那个眼神带着求救,百分百的求救,她希望他能随便找个理由把这个局破了,说客房没收拾或者说今晚他有工作不方便。 纪未迟接收到她那个眼神的时候,只是看着她的脸停了一秒,然后他开口了:“好的,客房用品齐全,可以住。” 苏秋冉感觉自己像被人背刺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她张着嘴看着他,但纪未迟已经转过身去跟李明之说了句什么,李明之点了一下头,快步往门口方向走了。 苏秋冉看着他的侧影,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像要断了。 他明明知道她在想什么,明明知道住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可他接了奶奶的话,还安排客房。 她脑子里嗡嗡地转着一圈念头,但当着老太太和父亲的面她一个字也没法说。 …… 车开到纪未迟住的那栋楼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电梯上行的时候苏秋冉站在她爸旁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走,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往上提。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墙上挂着几幅线条干净的画,安静得只剩他们三个人鞋子踩在木面上的声响。 苏父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看着落地窗外面那一片铺开的城市夜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那块软得陷进去的地毯,嘴角动了动但没吭声。 他换好拖鞋往里走了两步,侧过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纵深,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客房在走廊尽头左拐,”纪未迟把外套挂好,朝那个方向指了指,“洗漱用品都在浴室里,有新的,还缺什么就直接说。” “好的,”苏父摆了摆手,“这比我那个老屋好不知道多少倍,还能缺什么。” 他说着往客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秋冉,“冉冉,你们住哪间?” 苏秋冉的后背倏地紧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纪未迟在旁边先接了话:“她和我住那边。” 他用手指了一个方向,是他的房间。 苏父看了他们俩一眼,点了一下头,也没再多问,推开客房的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前他探出半边身子:“你们也早点休息。” 苏秋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白色木门,她转过身,纪未迟已经往他自己的房间走,步子不紧不慢的,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和半边肩膀的轮廓。 她跟在他后面,走过了客厅,停在一扇半掩着的门前面。 纪未迟推开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她先看见里面的样子。 房间比她想象中的简单多。一张大床,深灰色的床单,床头柜上一盏台灯,一个闹钟。 靠墙有一张单人沙发,深蓝色绒面,旁边放着一盏落地灯。 整个房间的色调都是灰和白的,冷调子,跟她爸刚才进那间客房里暖橘色的壁纸和米色床单比起来,这个房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苏秋冉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踌躇了片刻,说:“等我爸睡着了,我就回我自己那边。” 纪未迟已经走进了房间,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只是抬手指了指那张沙发:“坐。” 苏秋冉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坐进去的时候后背陷了一下,她赶紧直起来坐正了。 她盯着窗帘边缘那一小条缝隙外面透进来的城市灯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 纪未迟在浴室洗澡,水流声哗哗的。 苏秋冉听到流水声,心跳又加快了,赶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的甩着脑袋。 什么情况?听到流水声都忍不住幻想美男出浴,自己简直是疯了! 时间在安静里一格一格地走,纪未迟洗得很快,出来后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短发,看到苏秋冉依然坐在那,连姿势都好像没换似的。 “你不去洗澡吗?” 苏秋冉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说道:“我这就去。” 她尴尬的要死,居然在这里干等着,她完全可以回自己的房间洗澡。 慌慌张张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她立刻脱了衣服扔进衣娄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之后,她将头发吹干,穿上睡衣倒在自己的床上,刚要睡下,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立刻打开门,冲了出去,看到父亲正走到客厅里,往纪未迟房间走去。 听到开门声,苏父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他皱了皱眉头。 还没来得及开口,苏秋冉连忙解释:“我老公在用浴室,我就先用这个房间的。” 苏父就“哦”了一声。 然后,他看着自己的女儿,一脸“微笑”地走向她老公的房间。 她本能的要敲门,可是想到父亲还在身后,于是尴尬地握住门把手,直接推门进去了。 纪未迟正坐在床上看书,见她进来了,他没有丝毫意外,似乎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苏秋冉进来之后立刻将门关上,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在这时,父亲的脚步声又靠近了。 苏秋冉整个人瞬间回弹,三步并作两步从门口缩回了房间里面,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纪未迟,他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什么杂志,听见她蹿回来的声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苏秋冉的目光落在那张铺得一丝不苟的床上,又听见走廊里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显是往这个方向来了。 她咬了咬牙,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动作迅速得像训练过一样,人缩到被子里头的那一瞬间床垫微微颤了一下,她侧着身子面朝窗户方向,脊背绷着,后背距离他胸膛大概也就十公分的间隔。 门被敲响了,苏秋冉的心跳在肋骨后面狠狠撞了两下。 纪未迟把杂志搁下,开口的声音很稳:“进。” 门开了,苏父穿着带来的那件旧睡衣站在门口,头发还带着一点水汽,像是刚洗完澡。 他探头进来的时候看见了床上躺着的两个人,他的目光在两张挨着的枕头上落了一下,然后朝纪未迟笑了笑:“我明天早上可以亲自下厨,你们想吃什么?” 纪未迟的声音从苏秋冉头顶那个方向传过来:“有阿姨会过来,您不用动手。” 苏秋冉在被子里绷得肩膀都僵了,她不敢翻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耳廓。 她感觉到她爸的目光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紧绷到她自己都能听出来不对:“爸你快回去睡吧,太晚了。” 苏父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行,那我睡了,你们也早点睡。” 门被轻轻带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回门框里,脚步声往走廊那头走远了,然后传来客房关门的声响。 苏秋冉在被子底下慢慢地把那口气吐了出来,胸腔里那几根紧绷着的肋骨像被松开了一样塌下去。 她感觉到自己后背那一层薄薄的汗,睡衣布料贴着皮肤有点发黏,她的指尖在被子里蜷了蜷又松开,然后她往床边挪了挪,大概挪出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在这睡吧,省得被发现了不好收场。”纪未迟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然后苏秋冉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床垫微微沉了一下,那只台灯被按灭了,房间陷入一片暗。 窗外的城市灯光隔着窗帘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光,把房间里家具的轮廓勾成模糊的影子。 苏秋冉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她的呼吸尽量放轻,怕自己呼吸声太重会打破这片安静的假象。 过了大概几分钟,她开口说了一句:“你睡了吗?” “嗯。” “那……晚安。” 过了两秒,旁边传来他性感的低声:“晚安。” 苏秋冉躺在那儿没敢再动了,面朝着窗户方向,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城市灯火,一会儿眼皮就开始发沉了。 25. 第 25 章 第二天早上苏秋冉醒过来的时候,身侧的床已经空了。 连他睡过的那半边床单都被扯平了,像他根本没躺过一样。 她实在是我无法想象这个画面,这个男人到底有多讲究。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听见客厅方向传来她爸说话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大概是来做饭的阿姨。 苏秋冉赶紧从床上坐起来,理了理睡皱了的衣领,踩着拖鞋往外走。 客厅里苏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厨房里阿姨正在灶台前煎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锅白粥、一碟小笼包、还有包肉的肠粉。 纪未迟坐在餐桌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面前搁着一只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他的视线在屏幕和咖啡杯之间来回移着。 “爸,你不吃早餐吗?”苏秋冉问。 苏父:“我已经吃过了,我吃的快。” 他三下两下就把早餐塞嘴里,吃饱了,这女婿吃东西慢悠悠的,才跟刚开始似的。 苏秋冉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碗粥。 粥熬得绵软,米油结了薄薄一层皮,她低头喝了一口,十分满足。 苏父:“我下午就回去。” 苏秋冉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纪未迟把平板搁下了,看了苏父一眼:“先不急着回去。” 苏秋冉的勺子停在半空。 “过几天就要办婚礼了,”纪未迟说,“你现在回去,几天后又得过来,路上来回折腾。不如就住到婚礼之后再走。” 苏父抬头看了纪未迟一眼,又看了苏秋冉一眼。 苏秋冉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头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一方面,父亲走了她就不用辛苦演戏,可另一方面父亲走了,她又舍不得。 “我在这住着也不合适,”苏父说,“打扰你们小两口。” “不打扰。”纪未迟他偏过头看了苏父一眼,声音里有一种不紧不慢的稳,“你女儿这几天就要办婚礼了,你不想多跟她待几天?” 苏父想了想:“那行吧,等婚礼办完再走。” 苏秋冉端着粥碗坐在那儿,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好几天,她要跟这个男人同一间房住好几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粥咽下去了,什么也没说。 住进来的第一天苏秋冉就发现了一件事。 他早上起得比她早,晚上睡得比她晚。 她早上七八点睁眼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晚上洗漱完回房间的时候他已经靠在床头翻杂志或者平板了,有时候她躺下的时候他还在看,她闭眼的时候听见他翻页的声响,第二天睁眼的时候那本杂志已经合好了搁在床头柜上,他本人又不见了。 白天更磨人。 苏父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地转,一会儿看看阳台外面那排高高低低的楼顶,一会儿蹲下来研究茶几上那只白瓷瓶的材质,嘴里念叨着“这瓶子摔了得赔多少钱”之类的话。 苏秋冉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就看不进去了,因为她她爸已经两次把手搭在她房间的门把手上了。 她喊得急:“爸,我想吃你做的煎饼,你去做给我吃。” 苏父的手缩了回去,嘴里嘀咕了一句:“不是刚吃过午饭吗?” 苏秋冉:“我又饿了。” “行行行,你这孩子。” 苏父一边嫌弃,一边去厨房给她做煎饼。 等父亲离开,苏秋冉赶紧拧开那扇门闪进去,把自己落在里面的用品收拾一通,塞进柜子里。 晚上更别提了,她躺在床的靠窗那一侧,跟他的后背中间隔着一条他早上起来之后会整理、此刻正被她占用着的“边界线”。 她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的控制幅度,怕自己的胳膊肘不小心蹭过去,又怕翻身频率太高显得自己心浮气躁。 可他躺在另一侧的时候,完全没有被她干扰的迹象。 苏秋冉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手正搭在两个人中间那条被子的边沿上,她赶紧把手缩回去了。 白天她爸跟纪未迟在客厅里聊天的场面更让她头疼。 苏父把茶叶拿出来了,是他自己带来的,自己晒的,搁在纪未迟那只白瓷茶杯里泡出来。 纪未迟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话也没说,然后放下杯子继续听他讲话。 苏父在讲镇上那些老房子的事,讲他带徒弟去装水电碰到的户型奇葩,讲他年轻时爬电线杆摔下来过一次但没大事。 纪未迟就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姿态松弛得像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第三天吃早饭的时候,苏父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粥里,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冉冉结婚,你们家这边亲戚肯定不少,我们家那边总不能就我一个人吧。” 他抬头看了看苏秋冉,“把你二姨三叔他们都叫来?起码热闹点,给你撑撑场面。” 苏秋冉的筷子一下就停住了:“不用不用,爸你在就行了。” “这怎么行!”苏父眉头皱起来了,“一个女婿半个儿,你结婚连个亲戚都没有,那像什么话?人家那边一堆人,你这就坐我一个?至少要凑齐一桌吧。” “我不想搞那么大,”苏秋冉声音紧张,“再说了,亲戚们来了我还得招呼,多累。” 苏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他看着苏秋冉的脸,那目光里头带着一点审度的意思:“我看你是怕亲戚们来了给你丢人。” 苏秋冉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她确实想过这个,那些亲戚在饭桌上能闹出什么动静她清楚了,嗑瓜子的、扯着嗓子喊的、把菜翻来翻去的,二舅随手就掏烟的、三婶往别人碗里夹自己筷子碰过的菜的,她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在纪未迟家人面前铺开,脚趾头就已经开始抠鞋底了。 但她不能这么说,说了她爸又要骂她虚荣。 她把视线转向纪未迟,那目光里写满了“救命”两个字。 纪未迟看着她那双写满求救的眼睛停了两秒,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苏父:“机票我包了,酒店也一起安排。” 苏秋冉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肩膀塌下来,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 她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到她自己都理不清,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无奈,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审视在悄悄冒着泡。 她开始在心里头琢磨了,这男人是故意的吧?他明知道她不想让她那些亲戚来,他偏要在她爸面前接这话,接得滴水不漏进退有度,让她连反驳的缝隙都找不到。 她在老家吹二舅那根烟,抢叔奶奶那块红薯干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知道他懂她那个“不想让亲戚来”背后是什么,可他偏不帮她,偏要反着来,好像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是什么有意思的事。 苏父在旁边点了点头,脸上那点不高兴散了大半:“这才像话嘛。你结婚我家那边一个人不来,你让我这个当爹的坐那儿多难看。” 苏秋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把视线转到纪未迟脸上的时候,总觉得他那嘴角的弧线往里收了那么一点点,那感觉让她更窝火了。 傍晚的时候苏父出门散步去了,说自己在楼下的河边走一走透透气。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客厅里只剩她和纪未迟两个人,苏秋冉站在厨房吧台边上喝水,喝完了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搁,那声响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纪未迟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的平板还亮着,但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像在等她开口。 苏秋冉:“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我爸说要叫亲戚来的时候,”苏秋冉看着他,“你明明可以说不方便,你偏要说包机票包酒店。你故意的吧?” 纪未迟把平板搁下,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开口的时候是认真的:“你觉得你那些亲戚来了会丢脸?” 苏秋冉被他这句话问得胸口一紧,然后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苏秋冉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他们跟你不是一路人。再说了,我们是契约婚姻,一年就离婚了,搞这么多人际关系干什么?” 纪未迟:“那又怎么样。” 苏秋冉:“……” 他的表情很淡:“你觉得丢脸是你自己的感受,他们的平凡不是原罪。” 苏秋冉看着他,脑子里那句话转了好几圈也没转明白他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又在拿话堵她。 怎么感觉被他讽刺了? 苏秋冉把那口气咽回去了,转身走回房间。 …… 婚礼定在市中心最高规格的五星酒店宴会厅。 原本纪家长辈敲定的规格是几十桌宾客席位,后来纪未迟亲自出面缩减流程规模,最后整场婚礼只留下不到二十桌。 没有过度喧闹的造势,保留了婚礼所有正规流程,却少了很多无关紧要的泛泛之交和看热闹的外客,只剩双方核心亲友和生意场上必要往来的熟人。 宴会厅布置得美轮美奂,纯白花艺搭配浅香槟色纱幔,暖光灯带绕满全场。 落地灯和桌灯柔光铺满每一处角落,现场乐队奏起旋律,宾客谈笑风生,热闹体面。 后台新娘候场间,苏秋冉坐在化妆镜前,身上穿着婚纱。 版型是最衬身形的轻纱款,收腰线条柔和自然,裙摆蓬松轻盈,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碎的手工钉珠,不张扬浮夸。 灯光落下来,会闪烁出一层极淡的光。化妆师最后帮她整理好头纱,捋顺鬓边碎发,调整好头顶精致的珍珠发饰,退后一步夸赞,说她底子干净,穿上婚纱格外好看。 苏秋冉抬手,攥住手里的白色手捧花。 心脏从头到尾都跳得很快,胸腔里一直发紧,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人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画面。 从小到大,她也和普通女孩子一样,偷偷憧憬过自己的婚礼。 憧憬过坦诚相待,被家人祝福,也憧憬过一场真心实意,属于自己的仪式感。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人生的第一场婚礼,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演戏。 没有相爱告白,只有一纸为期一年的契约,一场用来堵住所有人嘴巴的虚假仪式。 心底悄悄漫上来一股失落,可她还是对着镜面,一点点调整自己的嘴角弧度,维持着得体温柔的笑意。 候场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纪未迟走了进来。 他穿着高定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舒展,,整个人清隽矜贵,自带旁人难以比拟的气场。 他原本神色寻常,是一贯的从容淡然。 可在视线落在苏秋冉身上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外人根本看不出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视线落在轻纱白裙,温柔眉眼的瞬间,心绪有了片刻的空白。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很快收敛所有情绪,神色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迈步走近。 候场间很安静,外面的喧闹隔着厚重门板模糊遥远。 纪未迟站在她身前,低头看着攥紧捧花,浑身拘谨的女人,开口的语气比平时柔了很多。 “马上要走红毯了,还好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认真问候她的状态。 以往的相处,全是规则条款,安排和要求,冰冷又刻板,没有这样温和的关心。 苏秋冉心里轻轻颤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压下所有的紧张和失落,轻轻点头,笑意落在眉眼间,温柔又得体。 “我挺好的,没事。” 说完,她站起身,蓬松的婚纱裙摆垂落在地。 纪未迟顺势抬臂,手肘微弯。 苏秋冉恍惚了一瞬,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她过于紧张,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肩膀和手臂都绷得很紧,细微的颤抖透过相贴的衣料,清晰传递过去。 纪未迟精准感知到她的慌乱。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掌心覆在她挽着自己手臂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不带任何暧昧,只是单纯的安抚。 可就是这两下触碰,瞬间抚平了她大半的慌乱。 原本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心,忽然就落稳了。 那种孤立无援,被迫演戏的局促感,被一点安稳的暖意替代。 候场门拉开,盛大温柔的婚礼进行曲涌了进来。 暖光铺道,两侧摆满花艺,长长的白色红毯直通舞台中央。 台下宾客尽数落座,目光齐齐投向入口。 两人并肩踏上红毯。 苏秋冉挽着他的手臂,脸上一直挂着微笑,耳边是悠扬的乐曲,眼底是满场的灯火和笑脸,台下是真心为她开心的家人,是满心祝福的亲友。 越是热闹圆满,她心里的失落就越是清晰。 这么多人的祝福,本该是一场崭新幸福的开始,于她而言,却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她在心里悄悄叹气,脸上的笑容却半点没少,全程维持着完美的新娘姿态,一步步跟着身边的人,走向舞台中央。 走完红毯,司仪接过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仪式。 “刚刚二位携手走完属于你们的婚礼红毯,从此山海共度,朝夕相伴。在交换余生信物之前,我们留给新人一段最珍贵的告白时间。婚姻始于初见,忠于陪伴,接下来,有请新娘先为对方说出心底的话。”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轻柔的背景音乐压得很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秋冉身上。 聚光灯直直罩着她,亮得她眼底发虚,浑身的紧张感瞬间拉满。 她攥着话筒,呼吸都乱了半拍,连站着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这是一场戏,所有话都是说给台下所有人听的伪装。 “谢谢你愿意和我走到今天,往后的日子,我会好好努力,认真维持我们的生活,好好经营属于我们的这段关系。我会尽我所能,做好我该做的所有事情。” 话说得诚恳,带着她一贯小心翼翼、事事努力硬撑的性子。 没有华丽的辞藻,浪漫的修饰,只有一句踏实的努力维持。 说完这句话,苏秋冉微微低头,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时刻提醒自己这只是合约表演,不能走心。 台下温柔鼓掌,连连点头。 接下来轮到新郎致辞。 纪未迟接过话筒,没有半分紧张。 他没有看台下满座的宾客,视线只落在苏秋冉脸上,目光很专注,像是偌大的婚礼现场,眼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沉默短短一瞬,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宴会厅。 “不用刻意努力维持,也不用逼着自己一直撑着。” 苏秋冉愣住,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纪未迟看着她眼底猝不及防的慌乱,继续慢慢说下去。 “你可以胆小,可以软弱,可以想笑的时候就放开笑,想哭的时候也不用忍着。不用时时刻刻小心翼翼,逼自己做到面面俱到。” 简单直白的几句话,狠狠撞进苏秋冉心里。 她站在聚光灯下,浑身的紧绷一点点瓦解,心底最软的地方被戳中。 创业亏钱、负债压力、扛下所有风雨,遇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顶,她早就习惯了懂事,也习惯了隐忍,哪怕再害怕再委屈,也要咬着牙装作没事。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你可以不用撑,可以软弱,可以胆小,可以不用那么努力体面。 所有的坚强都是被逼出来的,从没有人允许她脆弱。 可今天,在这场虚假的婚礼上,合约搭档的一句告白,把她缺失的松弛,全部说了出来。 酸涩的情绪涌上眼眶,温热的水雾快速漫上来,挡住视线。 她第一反应是感动。 可下一秒,理智疯狂拉扯她。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这是台词。 是婚礼提前备好的表演台词! 是他为了完美演戏,骗过所有人,把这场假婚姻做足效果,专门说出来的场面话! 纪未迟太会演了。 他永远滴水不漏,面面俱到,把一场虚假的戏演得比真的还动人。 明明心里清楚得很,一遍遍自我提醒这只是表演,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悄悄落了下来。 台下宾客本来只是安静听着,随着这几句温柔直白的告白,全场氛围彻底软了下来。 前排的亲戚、长辈,有些悄悄红了眼眶,忍不住轻轻擦眼泪,眼底全是被打动的羡慕。 台上,纪未迟看着她掉泪的瞬间,动作自然抬起手,指腹蹭过她的脸颊。 就是这个动作,彻底让苏秋冉心态乱成一团。 她心底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别扭,甚至有一点点讨厌他。 讨厌他分寸太好。 更讨厌他温柔得太逼真。 分不清此刻的温柔是职业式的完美表演,还是他发自内心的包容。 她更讨厌自己。 讨厌 自己明明心知肚明是假婚礼,假关系,却还是会被打动,忍不住心软,失控掉眼泪。 她怕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一点点入戏太深,分不清现实和表演,最后像程蝶衣一样,沦陷的只有她自己。 短短几秒,她的心里翻来覆去,乱得一塌糊涂。 纪未迟擦完她的眼泪,手顺势轻轻收回,看向台下,平静等待流程继续。 司仪适时出声,正式推进下一步:“请新人交换戒指。” 工作人员递上两枚极简的素圈婚戒,灯光聚焦在两人身上,全场安静下来。 两人各自拿起戒指,目光下意识对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尴尬的氛围漫开。 彼此都清楚这场婚姻的虚假,要以爱人的姿态完成最亲密的婚礼流程,两个人眼底都多少带着无所适从的局促。 僵持短短半秒,纪未迟率先打破尴尬。 他抬手,捏住她的手腕,将婚戒套进她的无名指,苏秋冉也依样画葫芦,低头帮他戴好戒指。 仪式最后,是婚礼最后的亲吻礼。 司仪声音响彻全场:“请新郎亲吻你的新娘。” 台下瞬间响起掌声和善意的哄笑,所有目光聚焦在两人脸上。 苏秋冉眼神无措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纪未迟没有半点犹豫,俯身低头。 他的吻很轻,落在唇角,十分克制,只是恰到好处的仪式动作,足够应付台下所有宾客。 亲吻落下的瞬间,全场掌声轰然响起,热烈又真诚。 苏秋冉站在原地,脸颊慢慢升温。 台下第一排的位置,她的父亲坐着,眼眶通红,抬手悄悄抹了一把眼角,眼底全是欣慰和放心。 在父亲眼里,这是女儿觅得良人,安稳归宿的圆满时刻。 仪式全部结束,礼成落幕。 后续便是宾客自由用餐,新人逐桌敬酒的环节。 整场婚礼精简后不到二十桌,苏秋冉娘家这边只有一桌亲友,一共八个人,父亲、叔奶奶,还有几位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亲戚长辈,都是最亲近的自家人。 这一桌是全场最热闹的一桌。 长辈们常年生活在小镇,性格淳朴爽朗,没有豪门圈层的拘谨客套,席间说说笑笑,聊得热热闹闹,真心实意为苏秋冉开心,不停念叨着她终于安稳落户,嫁得良人,往后日子能越来越好。 苏秋冉跟着纪未迟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脸上挂着笑意,一一问好,顺着长辈的话接话搭腔,全程配合演戏。 她心里满是难受,明明一切都是假的,却要看着家人真心欢喜,陪着笑脸演一出皆大欢喜。 纪未迟全程配合得体,面对长辈的问候礼貌应答,挑不出半点毛病,把晚辈的体面做到极致。 敬完娘家亲友桌,两人继续往后,一桌桌依次敬酒。 纪家的亲友和生意伙伴,每一桌氛围都截然不同。 宾客大多克制,说话疏离,场面体面,却少了几分真情实感。 一路敬酒到宴会厅正中主宾区的一桌,桌上坐着几位经常混迹高端商圈名媛圈的贵妇。 整桌人穿着精致华丽,妆容精致,配饰亮眼。 两人刚走近,还没来得及举杯寒暄,席间一位打扮格外张扬的贵妇率先开口,语气慢悠悠的。 她端着红酒杯,视线轻飘飘扫过刚刚热闹收场的娘家亲友桌,目光落回苏秋冉身上,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 “刚才远远看着你家亲戚倒是热闹,从头到尾声音就没断过,果然是乡下人,真朴素啊。说真的,苏小姐也是好福气,能攀上这么好的婚事,属实是走运到家了。” 话说得委婉漂亮,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无非是嘲讽她出身普通,家境平凡,一家人上不了台面,叽叽喳喳太过市井,暗讽她是高攀豪门,靠婚姻改变阶层。 贵妇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周遭同桌几人的目光也跟着落在苏秋冉身上,带着审视和看热闹的意味。 苏秋冉攥紧了酒杯,尴尬得浑身不自在。 她心里委屈又无力。 这场婚姻本就是虚假契约,她从头到尾没有高攀的心思,只是为了还债,可她偏偏没办法解释,只能硬生生承受这些无端的嘲讽。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任何立场当众反驳,一旦闹僵,所有人都会难堪,最后只会给纪未迟添麻烦,也让自己和家人颜面尽失。 她悄悄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纪未迟。 他端着酒杯,神色平静,只是淡淡看着那位说话的贵妇,全程一言不发。 苏秋冉心里瞬间了然。 他不会帮她说话。 对他而言,这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闲言碎语,不值得计较,也不值得辩驳。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配合演戏,没有义务为她挡下所有恶意。 心口的委屈越攒越多,堵得她呼吸都不顺畅。 她勉强扯出一抹得体的笑意,压下所有难堪,对身侧的纪未迟开口:“我去一趟洗手间,你们先聊。” 不等他回应,她提起小礼服,转身快步离开喧闹的宴席区,朝着酒店内部的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里,镜面将她此刻的模样清清楚楚映照出来。 一身精致打扮,看着是被所有人羡慕的圆满新娘模样,光鲜亮丽,体面无比。 可这副光鲜的皮囊底下,藏着多少狼狈和荒唐。 如果当初她不那么执拗倔强,不盲目跟风创业,不执意想要靠自己闯出一番天地。 如果当初她安安分分听父亲的话,找一份稳定普通的工作,踏踏实实上班过日子,她现在应该有安稳的存款,有顺遂的生活,不用负债累累,被迫签下契约婚姻,站在这里演一场不属于自己的婚礼,更不用平白无故承受陌生人的嘲讽和轻视。 一念之差,把自己逼到了这种被动难堪的境地。 …… 洗手间外,宴会厅依旧热闹喧嚣。 苏秋冉离开之后,桌上的寒暄氛围瞬间冷了几分。 刚刚阴阳怪气的贵妇见新人离场,更是肆无忌惮,低声和身边同伴说笑,语气愈发轻佻刻薄。 继续嘲讽苏秋冉出身普通,眼界有限,靠着运气嫁入豪门,骨子里的市井俗气根本藏不住。 最后还夸了一句纪未迟:“你可真是包容,这是真爱呀,好男人。” 一直沉默伫立的纪未迟,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握着空酒杯,目光淡淡落在那位喋喋不休的贵妇身上,语气听不出半点火气。 “阿姨倒是清闲,还有多余精力随意点评别人。看来你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贵妇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突然接话,连忙收起嘲讽的笑意,勉强客套:“你说笑了,我就是随口聊聊,没有别的意思。我是在夸你好男人,突破门第偏见。” 纪未迟眼神清淡,慢悠悠开口:“你有空盯着我和太太,不如多管管你自家的事。” 他停顿半秒,语气凉薄:“挨着你先生的那位女熟人,你相处得还算愉快?你先生藏在外头的人,安排在你眼皮底下同桌,您心胸倒是宽广,还能若无其事说别人的闲话。” 一句话落下,桌上所有说笑寒暄的声音立刻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位贵妇和她老公脸上。 同桌知情的几人神色瞬间变得微妙,下意识避开视线,不敢吭声。 她老公在外面玩女人,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只是没有公开而已,没想到被纪未迟当场挑穿了。 贵妇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坐在自己丈夫身边的女人。 她又羞又怒,难堪到极致,再也维持不住半点优雅从容的姿态。 纪未迟神色依旧平淡,目光扫过僵住的众人:“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当面对质。我不介意在自己的婚礼上看戏,填热闹。” 说完,纪未迟转身就走了,到了下一桌。 贵妇颜面尽失,又气又羞,再也待不下去,抬手一把扫落桌上的筷子,狠狠瞪着丈夫和那个女人,狼狈地冲出宴会厅。 她的丈夫脸色铁青,尴尬无比,来不及和任何人致歉,只能匆匆起身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刚刚还阴阳怪气的一桌人,此刻个个噤若寒蝉,全程低头沉默。 热闹的宴席依旧在继续。 音乐和敬酒声环绕全场,一切如常。 苏秋冉从洗手间回来时,看到纪未迟已经来到了新桌,而前面那一桌的贵妇不见了,不知去了哪儿。 也许是因为瞧不起她,不想在这呆了吧。 26. 第 26 章 婚礼落幕后,没有多久的停留,苏父便准备回老家。 亲戚们是在苏父的前一天就走了,苏父多留了一天。 短短几天的相处,看着女儿在陌生的城市有了落脚的归宿,纪未迟待人稳妥,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可真到要分别的时候,满心都是舍不得。 机场候机大厅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衬得离别更安静。 苏父手里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安检口外,双手紧紧攥着苏秋冉的手。 手掌粗糙温热,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厚茧,迟迟不肯松开。 他忍着难过不停抬手蹭眼角,压着眼底的湿意,语气反反复复都是叮嘱。 “在这边好好过日子,好好跟人家相处,别闹脾气,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店里的生意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累了就歇歇,爸在家里一切都好,不用你惦记。” 苏秋冉点头应着,喉咙堵得发疼,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这一场虚假的婚礼,骗了最疼爱自己的父亲,让他欢喜以为自己从此有人庇护,可所有安稳都是演出来的假象。 一想到父亲带着宽慰返程老家,她心里的愧疚就停不下来。 安检广播反复播报登机提醒,催促着旅客入场。 苏父最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慢慢松开,转身走进安检通道,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牵挂。 看着父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再也看不见轮廓,苏秋冉积攒的情绪彻底垮了。 孤身一人留在这座偌大的城市,所有假装出来的坚强体面,在离别这一刻瓦解。 巨大的孤单裹着她,让她浑身发软,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茫然又无助。 身后不远处,纪未迟安静站着,全程沉默陪着她送别亲人。 情绪彻底失控的瞬间,苏秋冉脑子一片空白,完全顾不上所有分寸和界限,下意识转过身,往前半步,伸手抱住了身后的纪未迟。 她的肩膀微微颤动,是全然卸下防备的脆弱。 这一刻她忘了两人只是演戏的夫妻,只是单纯想要一个肩膀,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短短几秒的相拥,足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落地。 很快,苏秋冉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越界的举动,飞快松开环着他腰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巨大的尴尬让她无地自容,连耳后脖颈的皮肤都跟着发烫。 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的神情,明明只是情绪上头的一时冲动,在清醒之后却显得格外唐突。 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 纪未迟全程没有动作,只是安静伫立,没有拆穿她的失态。 这场仓促又突兀的拥抱,最后就在一片无声的尴尬里翻篇。 从机场回去之后,生活彻底回归正轨。 那场婚礼彻底翻篇,一切恢复成婚礼之前的状态。 苏秋冉沉下心,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工作里。 她每天早早出门,泡在工作室里忙活,专心调试香氛配比,反复打磨新品香型,还要对接线下实体店的合作订单,回复线上客户的咨询,整理产品样品,对接包装设计和货源供应链。 晚上还要抽空核对店铺账目,规划上新方案。日子被工作填得满,忙碌又充实,没有多余心思纠结别人的闲言碎语。 婚礼结束后的七八天里,她和纪未迟几乎零碰面。 两个人作息完美错开,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 纪未迟每日早出晚归,要么清晨出门时她还在洗漱收拾,要么深夜归家时她早已回房休息。 偌大的房子始终安静冷清,两个人同住一个空间,却连碰面的机会都寥寥无几,彼此默契保持着最远的相处距离,互不打扰,各自生活。 这天傍晚,七点出头,天色还亮。 苏秋冉忙完一整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子返程,肚子空了一整天,饿得咕咕直叫,胃里隐隐泛着空落的酸胀。 一般情况下,她回去的晚,阿姨都会给她留晚饭,她直接在微波炉加热就行。 可今天她走到一个路边摊,闻着香喷喷的炒饭味,实在是受不住了,想吃点地摊,于是顺手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蛋炒饭打包带走。 推开家门,屋子里一片寂静,灯光只开了最暗的氛围灯带。 她下意识以为纪未迟还没有回来,心里彻底放松下来,卸下所有拘谨。 她换鞋进屋,将打包的炒饭放在餐桌之上,转身打开冰箱。 下层放着父亲从老家带来的罐装酸黄瓜和秘制剁椒,是她最爱的佐餐小菜,酸酸脆脆,解腻又开胃。 剁椒吃的还剩两罐,黄瓜也只剩两罐,其中一罐是满的,里面塞了七根小黄瓜,另一个玻璃罐里只剩下最后两根酸黄瓜。 苏秋冉直接把罐子拿出来,拧开,摆放在炒饭的边角,直接上手将黄瓜拿出来一根,又用勺子扒了一大口米饭,紧接着咬上一大口酸黄瓜。 清脆的口感在嘴里炸开,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酸甜爽口的味道压下了炒饭的油腻,也抚平了一整天工作的疲惫,她吃得格外满足。 她自己在外面买的酸黄瓜,没有父做出来的味儿。 就在她低头大口干饭,毫无形象咀嚼的时候,主卧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纪未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苏秋冉瞥见人影的瞬间,心里猛地一慌,嘴里的咀嚼动作都下意识停了下来。 那种习惯性的拘谨和做客般的局促涌上来。 她条件反射般快速把盘子里的酸黄瓜往碗底藏了藏,抬手抓起桌边的纸巾,飞快擦拭自己沾了汁水的手指,又急急忙忙伸手想去盖玻璃罐的盖子,要把罐子收起来,动作慌乱又笨拙。 纪未迟缓步走到客厅,看着她手忙脚乱,形同偷吃东西被抓包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 “你慌什么?” 他看得太多次了。 这个女人每次独自在家放松吃喝,只要撞见他,永远都是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明明是同样住在这套房子里的人,却永远自带疏离感,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他没有再理会手足无措的苏秋冉,径直走到冰箱跟前,抬手拉开柜门,随意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 苏秋冉看着他淡定的模样,心里默默平复情绪,暗自吐槽自己太过没出息。 对啊,她慌什么? 这也是她住的地方,吃自己带的小菜,吃自己买的晚饭,明明光明正大,根本没必要这么拘谨。 想通之后,她放松下来,不再刻意拘着自己,低头继续大口吃饭。 炒饭混着酸黄瓜,每一口都格外爽口,她咀嚼得认真,嘴里再次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纪未迟拧开矿泉水瓶盖,侧身站在冰箱旁,没有立刻回房,目光随意地落在她身上,安静看了她一会儿。 苏秋冉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停在自己身上,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抬头问:“你看什么?” 纪未迟视线平稳,语气淡淡的:“好吃吗?” “好吃啊。”苏秋冉下意识应声,咽下嘴里的饭菜,格外真诚地开口,“特别脆,解腻,你要不要尝尝?冰箱里我还有一罐新的,没开封。” 纪未迟轻轻摇头,语气不变:“不用了。” 说完这句话,他拿着矿泉水,转身径直走回主卧,房门合上。 客厅恢复安静。 苏秋冉看着紧闭的房门,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要你还看,还问……” 明明不感兴趣,还要特意开口问一句,平白让她尴尬。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低头继续踏踏实实吃完自己的晚饭,把罐子里最后两根酸黄瓜吃得干干净净,连米饭都吃得一粒不剩。 …… 另一边,紧闭房门的主卧里。 纪未迟抬手喝了一口微凉的矿泉水,冲淡了嘴里的干燥。 他坐在床边,周遭安静无人,脑海里不自觉回放刚刚客厅的画面。 她低着头,大口咬着酸黄瓜,脸颊微微鼓起,每一次咀嚼都带着清脆的声响,像一只偷偷囤粮,专心干饭的小仓鼠。 脑海里反复闪过这个鲜艳的画面,纪未迟垂着眼,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笑意藏得没有声息,可心底裂开了一点柔软的轻松。 …… 第二天一早,苏秋冉准时到店。 店员夏燃重感冒发烧,只能请假居家休息。 店里一下子就空了下来,整间店铺只能苏秋冉一个人守着。 收拾货架、擦拭陈列台面的空档里,苏秋冉心里悄悄感慨。 好像真的如别人随口说的那样,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莫名带了几分好运在身上。 从前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额欠款,短短时日结清,再也不用被催账消息困扰,也不用熬夜焦虑回款缺口。 就连经营了许久,一直不温不火的香氛小店,近期客流和订单也肉眼可见的变好,不再是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的窘迫状态,每天都有稳定盈利,回头客越来越多,线上咨询的客户也络绎不绝,终于跳出了从前的窘迫困顿,一步步往安稳的方向走。 她一边整理香薰摆件,一边暗自踏实,认认真真打理着自己的小店,心里盘算着后续上新和拓客的计划。 忙活到正午,街上人流渐渐多了起来,玻璃店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清脆的开门铃声响了一声。 苏秋冉习惯性扬起温和的笑意,嘴里刚要吐出“欢迎光临”,抬眼的瞬间,话便顿在了嘴边。 门口站着的女人,一身亮眼时髦的穿搭,宽檐遮阳帽压着眉眼,细高跟踩着地面,挎着大牌皮质包包,短款牛仔裤衬得身形张扬。 这副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 是当初堵在纪未迟公司楼下,特意来找过她的蒋薇。 时隔多日再见,对方依旧是一身矜贵张扬的模样,自带居高临下的气场。 苏秋冉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诧异,依旧维持着开店待客的职业素养:“欢迎光临。” 蒋薇踩着高跟鞋走到柜台前,停下脚步,目光在苏秋冉身上扫了一圈。 她今日穿着店里统的粉色西装工作制服,内搭干净的白色衬衫,长发全部盘起,露出脖颈线条,化了清爽素净的妆容,和蒋薇的张扬明艳形成了鲜明对比。 打量完毕,蒋薇才开口:“我有事跟你谈谈,我们找个安静地方坐吧。” 苏秋冉的态度依旧客气从容:“不好意思,我员工今天请假,店里只有我一个人,走不开。您如果有事,不妨直接联系纪未迟。” 她不想和对方产生任何无谓纠葛,能避开就避开,没必要给自己徒增麻烦。 蒋薇根本懒得跟她迂回废话,视线一转,随意扫过柜台和货架上陈列的产品,抬手快速指点起来。 手指起落极快,从香水、香薰蜡烛,到洗护套装,香氛喷雾,一口气点了三十多个。 “这些,还有这些,全部给我包起来。” 苏秋冉皱起眉头,看着她随意指点的架势,提醒:“这么多产品,您一个人用不完,没必要一次性囤这么多。” 蒋薇闻言勾了勾唇角,笑意里满是轻慢:“现在开店做生意,顾客挑选商品还要被店主指手画脚?我帮你冲一波营业额,你反倒不乐意?” 这话堵得人无话可说。 苏秋冉心里转念一想,做生意本就是开门迎客,顾客愿意消费,她没必要跟钱过不去,更没必要为了无谓的赌气损失订单。 她不再多言,默默拿起侧边的收纳小筐,走到货架旁,将蒋薇点过的产品取下。 不止对方指过的款式,她顺手把同系列的热门搭配款也一并规整收纳,全都放进筐中。 回到柜台,她有条不紊地打包,每一瓶香水都用防震泡沫仔细包裹,香薰蜡烛和玻璃器皿单独装盒,洗护套装分类装好,大大小小的礼盒整整齐齐码在一起,最后分装成好几个精致的手提购物袋,堆在台面。 全部整理妥当,苏秋冉核对完收银系统,抬头报出价格:“您好,所有产品合计一万九千六百五十元,收你一九千六百块就行。” “不用,我不在乎这个零头,只有你这种人会在意。”蒋薇随手从包里抽出一张黑卡,夹着递到她面前,动作随意。 苏秋冉也没多说,按照原价刷卡交易,手机弹出收款提示的那一刻,苏秋冉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实打实的订单入账,真踏实。 蒋薇看着她收好机器,淡淡开口:“现在,总能关店聊聊了吧,你一天也卖不了这么多。” 苏秋冉心里依旧带着几分谨慎,迟疑着问了一句:“您该不会付完款,转头就大批量退货吧?” 她开店许久,见过不少恶意刷单,买完即退的套路,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蒋薇抬眼扫了一圈店内的监控摄像头,语气带着十足底气:“这里有监控吧?我既然付钱,就没想过退货。我有的是钱,一瓶香水的钱就抵今天买的所有的商品,没必要折腾这点小事消遣你。” 话说到这份上,苏秋冉彻底放下顾虑。 她按下门锁,暂时关闭店铺营业,抬手取下门口的营业挂牌,转头看向蒋薇:“我给你半个小时,隔壁有咖啡厅,我们去那边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铺,到她隔壁环境安静的咖啡厅,选了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 落地窗外阳光明媚,室内安静松弛,却掩不住两人之间微妙的对峙感。 蒋薇从坐下开始,目光就没停过,一直细细打量苏秋冉。 苏秋冉率先打破沉默:“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如果是想来跟我示威,嘲讽我攀高枝,配不上纪未迟,你直接说就好,我听着。” 她听过太多类似的闲言碎语,婚礼上贵妇的嘲讽,别人的暗自揣测。 蒋薇轻笑一声:“骂你没有任何意义。我今天来,只是实话实说。在纪家长辈眼里,你确实是最合适的新娘子。” 苏秋冉眉心微蹙,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你看着懂事、温顺、安分,没有锋芒,是老一辈最喜欢的那种女孩子,扔到古代,都是一个贤妻良母。”蒋薇语气轻飘飘的,字字句句都带着贬低,“黯淡、乖巧,站在男人身边,永远都是最合适的挂件,把爱凌驾在自我意志上,格外省心。” 这话带着极强的羞辱感。 苏秋冉手指轻轻收拢,落在膝盖上,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笑意:“不知道你看了多少著作,才能说出这么时髦的话,但我认为,爱本来就是一种自我意志,路人的定义只是一种闲话,一边嘲笑别人没自我,一边向对方灌输他们的自我。不过没办法,嘴在别人身上,怎么想都随便,你开心就好。” 蒋薇怒道:“我不是路人,我是这段关系的深度参与者,他的父母非常满意我,不信你去问问。” 苏秋冉:“真棒,你为了喜欢的人找我说这种话,这就是你自我意志的体现,你没有故意压制,很好。他是我的挚爱,我要嫁给他,这就是我。” 蒋薇听到她把话给堵回来了,心里一阵气恼,继续道:“你不用跟我装模作样。你老实说,你和未迟是不是提前商量好,领证结婚,专门用来应付家里长辈的?你只要跟我说实话,我可以给钱补偿你。” 这句话彻底触碰到了底线。 她和纪未迟的契约婚姻,是两人之间的约定,有最基本的契约精神约束,她不会为了钱财泄密,更不会做背信的事。 苏秋冉压下心底的火气,抬眼看向蒋薇:“我先生足够优秀,有喜欢他的人再正常不过,足以证明你眼光不差。而我,如你所说,乖巧懂事,贤妻良母,重视感情,讨长辈喜欢,这不是什么丢人的女人特质,我不需要为此解释,也不为此觉得羞耻。” 她微微前倾身体,眼神坦荡:“这个世界总要有人做温和的背景,才能衬出别人的耀眼张扬。多亏了宇宙黑暗,那些自诩太阳的人才能发光,否则他们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我乖巧黯淡,你锋芒耀眼,挺好。” 几句话不软不硬,怼了回去。 蒋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有几分急躁:“我和纪未迟是青梅竹马,初中、高中、大学全程同窗,而且门当户对。我父亲是……” “我不在乎。”苏秋冉直接出声打断,“你父亲再厉害,与我无关。你心里觉得不平衡,自己和纪未迟才是天造地设,那你大可直接去找他,没必要纠缠我。” 她顺势轻笑一声,戏谑道:“既然你说我见钱眼开,你要是不甘心,就出价一亿,我立刻配合。” 蒋薇被她直白的态度气笑了,眼底满是轻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你这种女人,连十万块都不值 ,也敢要一亿?” “是啊,我不值钱。”苏秋冉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心态格外松弛,“人本就廉价,全球八十亿人,已经严重过剩,出生再好的人照样是碳基生物,会生老病死。”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堵得蒋薇哑口无言,一口气憋在胸口。 苏秋冉看她不再说话,站起身:“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店里了。” 她转身就要迈步离开,身后忽然传来蒋薇带着刻意挑衅的声音:“我和纪未迟上过床。你要不要回去问问他,他到底更喜欢和谁睡?” 苏秋冉的脚步立刻顿住,背影僵了一下。 自己和纪未迟只是契约夫妻,没有任何亲密牵绊,本该毫不在意。 可听到这句话时,心口还是莫名堵了一下,很不舒服。 她用力压下心底那点突兀的情绪,不让自己流露失态,转头,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那都是他婚前的私事。你要是有本事,现在去找他睡,要是他愿意接受你,算你厉害。毕竟他条件摆在那里,就算没你,也从来不会缺主动靠近的女人。但要是被拒绝,可别偷偷哭鼻子,只有我这种不合格的女人才能随便为男人哭。”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阴阳怪气。 说完这句话,苏秋冉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咖啡厅。 走出空调房,外面的阳光直直落在身上,热意铺遍全身。 刚才强行压制的情绪,此刻才悄悄涌上来,让她眼神恍惚,有些失神。 那句“我跟纪未迟上过床”,在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 她抬手快速抹了一把脸颊,驱散那点莫名的别扭心绪,脚步加快,走回自己的店。 咖啡厅里,只剩蒋薇一个人静静坐着。 僵持沉默后,她忽然笑出了声,抬手端起桌上咖啡,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咖啡滑入喉咙,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难堪。 她低声骂着自己:“蒋薇,你真是可笑。明明一直嘲讽别人无耻,到头来,自己也要靠撒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可笑的话,几乎是本能的头脑一热,不受控制。 如果这个女人回去告诉纪未迟,甚至质问他,自己就会丢脸丢死。 她真的不甘心! 自己喜欢了他这么多年,怎么可以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捷足先登! …… 墙上电子挂钟跳到晚上八点,店铺里面只有苏秋冉一个人。 今天夏燃重感冒在家休养,整间香氛小店大大小小所有活全都压在了她身上。 白天接待到店选购香薰的客人,客流褪去,她又得把货架上面所有产品逐一盘点。 扫码枪握在手心,发出一下一下短促的滴滴声响,她挨个核对库存数量,把缺货的香水、香薰蜡烛、精油都记录在平板的备忘录里面,顺带标记好需要下单补货的货品。 地面散落不少外包装纸盒,是白天拆出来的新品礼盒,她抽空弯腰收拢堆叠到店铺储物间,来回跑了好几趟,后背薄薄一层汗液黏在面料上边。 一整天几乎没有能够歇口气的空档,别说坐下来好好吃一顿晚饭,就连喝几口温水的空闲都挤不出来。 手机搁在收银台台面,屏幕原本是暗下去的状态,一条消息推送弹出来,淡白色亮光忽地亮起。 苏秋冉直起发酸的后腰,抬手揉了揉脖颈后侧,视线不经意落到手机屏幕,发件人备注是纪未迟。 消息内容很短:【几点回?】 她盯着这一行文字,第一反应谈不上欣喜,心底反倒冒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 手指点开通话软件的对话框,在输入框来回点了两下,敲出去一行文字:【有事吗?】 发送出去没有半分钟,对方的回复紧跟着送达:【没事,已经很晚了。给你买了东西。】 苏秋冉看到那行字,手掌直接捂在了嘴巴上面。 牙齿轻轻抵着掌心内侧,她人愣在收银台边上。 纪未迟居然主动给她买东西。 这是一件完全出乎预料的事情。 两人签下契约领证之后,住在同一栋大平层里面,除去婚礼那一场演戏需要置办的首饰礼服,平日里两个人之间不存在任何礼物往来。 纪未迟向来话不多,平日里待人冷淡,大多数时候两个人碰见也仅仅只是简单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干脆擦肩而过,连招呼都不会打上一声。 今天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她脑子里面不受控制冒出一堆乱糟糟的念头。 今天白天蒋薇才专程跑到店铺里面,说了那么多挑唆的话,还放出那种说辞,声称她和纪未迟睡过。 既然蒋薇是他青梅竹马的旧识,想要送东西,大可以送到蒋薇手里,为什么偏偏轮到自己? 难不成是白天蒋薇去找过他,两个人之间见过面,随后他转头买东西过来安抚自己? 一想到白天咖啡厅里面蒋薇那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那些刻意挑衅的字句一遍遍在脑海里面打转,胸口那块地方像是泡进了酸度很重的果醋,从内里往外漫上来一层发酸的滋味。 她站在收银台后方,两只脚来回挪动,鞋跟轻轻磕着地砖。 心里源源不断往外冒出来吐槽! 本来两个人就只是一纸合约绑定在一起的假夫妻,不需要费心做这种送礼物的事情。 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举动,反倒让人心里觉得别扭。 等脑子里那些七零八落的想法飘过一遍,苏秋冉猛地回过神。 她自己都觉得费解,好好的,自己干嘛揪着这件事胡思乱想。 睡没睡过的,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而且按照纪未迟那种性格,怎么会因为这件事故意送礼物来哄她,他们又不是正经夫妻。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甩了甩脑袋,把飘出来的乱七八糟思绪暂时推到一边。 她收回涣散的心神,手指重新落到手机屏幕,敲出一行回复发送过去:【什么东西啊?】 屏幕另一端,纪未迟回复的速度依旧很快:【你回来就知道了。】 苏秋冉看见这句话,嘴角不受控制向上抬了一点点,随即又强行压下去。 没想到平日里说话直来直去,几乎从来不会绕弯子的纪未迟,居然也学会卖关子。 这下反倒把她的好奇心彻底勾了起来。 究竟是什么? 是他出门的时候顺路随手买下,还是纪家的奶奶特意叮嘱他代为转交? 纪老太太待她温和体贴,如果是老人家准备的礼品倒是说得过去。 如果这是奶奶送的,纪未迟没必要卖关子吧? 可是假如是纪未迟本人主动挑选,那其中缘由她完全揣摩不透。 各种各样猜想在脑子里面轮番冒出来,一边隐隐生出一点藏不住的期待,心脏轻轻加速跳动,另一边白天和蒋薇对峙的画面不停浮现在脑海,那一句带着挑衅的话语始终没办法彻底抛开。 几种不一样的情绪搅和在一块,让她实在没有办法安心留下来接着盘货。 她干脆把扫码枪搁到收银台内侧的置物筐,平板锁屏放到一旁,快步走到店铺大门边上。 先把店铺内部全部照明灯具挨个关掉,拉上玻璃门后,抬手拉动金属卷帘门,往下放到底,扣上锁扣。 确认门窗全部锁闭妥当之后,她朝着地铁站点走去。 晚高峰已经结束,地铁车厢里面没有傍晚时候拥挤,还有不少空置座位。 苏秋冉找了靠边的单人座位坐下,一路上她的思绪始终绕不开纪未迟口中那份买回来的东西。 一会猜想会不会是适合放在店铺的小礼物,一会又猜会不会是衣服首饰。 车厢平稳向前行驶,窗外隧道的光影飞速掠过玻璃窗,一晃一晃落在她脸上。 她抬起手,手背轻轻磕了两下自己额头。 嘴巴小声嘟囔:“别乱想,别乱想了,别期待!你们是假的!” 她动作没有刻意收敛,坐在周边位置的几名乘客听见她小声自言自语,视线接连往她这边扫过来。 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苏秋冉瞬间意识到自己刚刚举动太过显眼。 后背一下子绷直,连忙摆正坐姿,目光看向车厢前方,假装盯着车门上方的线路站点显示屏,不敢再做出别的小动作。 27. 第 27 章 地铁一站一站停靠,她数着站点等到目的地,走出地铁站,沿着人行道步行五分钟抵达公寓楼下。 搭乘专用高速电梯直达大平层,她按密码进门。 屋子里面开了主灯,一进来就很明亮,纪未迟应该早就到家了。 说实在的,很多次她进门,屋子里都黑漆漆的,纪未迟不在家,可偶尔打开门的时候,灯是亮的,他在家,她莫名的有点安心,感觉好像有人在家里等她似的,给她留了一盏灯。 哪怕是一场虚假的婚姻,可日子是真日子,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是那么非黑即白的,她没有办法完全漠视那些小触动。 玄关的换鞋凳边上摆着棉拖鞋,苏秋冉弯腰换下外出的平底单鞋,她刚走进客厅,主卧房门从里面向外推开。 纪未迟从房间里面走出来,身上换上了一件宽松的黑色棉质家居上衣,深色休闲长裤,没有在外时一丝不苟的正装打扮。 他视线落到刚刚进门的苏秋冉身上:“阿姨给你留了饭。” 简简单单一句话。 苏秋冉抬眼望向站在不远处的纪未迟,视线扫过他眉眼。 白天蒋薇刻意说出的那番话毫无预兆重新浮上脑海。 她连忙把视线偏移,看向客厅落地窗外面城市成片亮起的万家灯火,逼迫自己不去琢磨那件事情。 就算蒋薇所说属实,那全部都是领证之前发生的过往。 说到底,她跟纪未迟本来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仅仅只是达成协议扮演夫妻应付长辈。 对方从前有什么样的感情经历,她本来就没有资格过问。就算纪未迟现在愿意和别的异性来往,她同样没有立场去多说半句,毕竟他们说好了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 道理她全都想得通,但是心底依旧有一小块地方隐隐堵塞。 短暂停顿几秒,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纪未迟。 “你消息里面说给我买了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突然买东西?” 纪未迟没有直接回应她接连抛出来的两个问题,话题一转:“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先吃饭。”纪未迟说。 苏秋冉不愿意就这样被轻易岔开话题。 “先把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 纪未迟眼皮抬了抬。 “难道你的胃不是优先级?” “心态也需要优先。”苏秋冉不肯退让。 纪未迟嘴角向侧边牵动,露出一点很浅很浅的弧度:“你很期待?” 简简单单四个字直接把苏秋冉堵得说不出话。 一股燥热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她没有料到纪未迟能够直接点破自己藏在心里面的心思。 人卡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僵持短短两三秒,她干脆选择退让。 “行吧,我先去吃饭。”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阿姨每一天做完晚饭,收拾好离开之前,都会专门预留出一份饭菜放进冰箱保鲜层,菜品搭配向来用心。 打开冰箱冷藏层,保温饭盒摆放在中层。 视线往下挪动,冰箱最下层摆放着父亲从老家邮寄过来的玻璃密封罐子。 仅剩最后一罐没有开封的酸黄瓜,还有两罐剁椒。 想到酸酸脆脆的腌黄瓜,苏秋冉嘴巴里面不自觉生出不少口水。 等到之后有空,一定要打电话叮嘱父亲,再多腌制上一大批,打包快递邮寄过来。 她伸手先后取出两只玻璃罐子,把罐子摆放到料理台。 饭盒放进微波炉设置好加热时长,站在边上等候机器运转结束。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 她戴好隔热手套取出温热的饭盒,掀开盖子,热气裹挟菜肴香气往外飘散。 用干净筷子夹出一根完整的酸黄瓜,另外取勺子舀满满一勺鲜红色剁椒铺到米饭表层。 然后她将两个玻璃罐子盖好,重新收回了冰箱,打算走到餐桌边上就餐。 等到她一转身,才看见纪未迟已经坐到长方形餐桌远端的椅子上。 平板电脑摊开摆放在桌面,他两只手肘搭在餐桌表面,目光落在屏幕页面。 苏秋冉脚步顿了一下。 平日里这个时间段,纪未迟大多待在主卧书房区域,极少坐到客厅餐桌这边。 心底冒出一点不自在。 纪未迟察觉到脚步声,视线从平板屏幕挪开,侧过头朝着她这边扫过来一眼。 “怎么,看见我就吃不下?” 苏秋冉摇了摇头,没有开口接话,迈开步子走到餐桌另外一边,拉开椅子落座,刚好坐在纪未迟对面。 对面的男人依旧低头盯着平板上面的内容,看起来专心致志。 可是苏秋冉没有办法做到如同独自居家那样放松。 平时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想吃得多快就吃得多快,大口大口咀嚼腌黄瓜完全不用顾及姿态。 眼下隔着一张餐桌坐着纪未迟,她下意识收敛平日里随性的吃法。 每一口米饭只舀取少量送进嘴里,夹起酸黄瓜之后,小口小口去咬,咀嚼的时候双唇闭合,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 连夹菜的动作都放缓不少。 纪未迟余光能够捕捉到对面女人一系列举动。 原本摊在平板上的页面,他已经没有接着往下浏览。 能够明显察觉到苏秋冉刻意约束的模样。 他没有开口戳穿,坐了一小会儿之后,从椅子上面起身,径直朝着主卧走去,关上房门。 听见房门闭合发出轻微动静,苏秋冉悬起来的心一下子落了回去。 再也没有别人,不用刻意维持端庄得体的吃相,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筷子夹起一整根酸黄瓜直接送入口中,牙齿用力咬下去,脆响接连不断。 一大勺混着剁椒的米饭一次性扒进嘴里, 鲜辣咸香,搭配腌黄瓜独有的酸甜,吃起来格外过瘾。 饭盒里面的饭菜,她一口接着一口快速吃完。 主卧房间里面,纪未迟坐到书桌前面。 笔记本电脑处于开机状态,屏幕上边调出公寓客厅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能够完整拍到整张餐桌,镜头角度略微向下,刚好拍到坐在餐桌边上吃饭的苏秋冉。 监控画面还能够开启数字放大,他轻点鼠标,把画面缩放。 屏幕里面,刚刚卸下拘谨的苏秋冉腮帮子塞得很满,一边咀嚼一边微微眯起双眼,看上去吃得格外香甜。 他手肘抵着书桌桌面,半边脸颊靠着手掌,视线停留在电脑屏幕。 看着屏幕里面的画面,紧绷一整天的神经慢慢松下来。 …… 吃完饭,苏秋冉迅速收拾起了餐桌,把餐盒清理干净,沥干水分后整齐摆放在厨房的置物架上。 阿姨跟她说餐盒不用她洗,放在那儿就行,可每一次苏秋染都会将餐盒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心里始终记挂着纪未迟说的那份礼物。 从吃完饭到收拾完毕,这份心思就没断过,还有点藏不住的小期待。 她磨磨蹭蹭走到主卧门口,连呼吸都下意识放浅了,抬手悬在门外,迟疑了好几秒,才轻轻叩了下房门。 没等几秒,主卧的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 纪未迟一开门就看向门外站着的苏秋冉。 苏秋冉被他突如其来的直视看得愣了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 纪未迟侧身迈出房门,直接与她擦肩而过。 苏秋冉急忙问:“你要去哪?” 纪未迟:“看东西,跟我来。” 苏秋冉看着他率先往前走的背影,忍不住撇嘴。 多说一句解释的话能怎么样呢?非要搞得这么神秘,话只说一半,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真的是一点都不懂变通。 心里虽然百般吐槽,但她脚步却很诚实,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玄关,换了鞋,乘坐专属电梯下了楼。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灯光明亮,车库里整齐停放着好几辆豪车,款式各不相同,都是低调奢华的顶配车型,每一辆都保养得崭新光亮,是纪未迟日常轮换使用的车子。 纪未迟抬脚朝着车库中间的位置走去,苏秋冉跟在他身后,目光好奇地扫过周围的车辆,视线一路追随他的脚步。 直到他在一辆通体纯白的SUV面前停下。 这辆车款式简约大气,一看就是全新的新车。 纪未迟抬手,将一串带着精致车标挂饰的车钥匙递到她面前。 苏秋冉的目光从车身上移到那串钥匙上,稍微愣了愣。 她反反复复看着眼前崭新的白色SUV,又低头看向他递来的车钥匙,脑子轰然一下,彻底反应过来他口中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居然……送了她一辆车。 这个认知让她懵了,呆呆站在原地,半天没能回过神。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贵重的礼物,别说新车了,就连几千块的大件礼物都没有。 纪未迟见她迟迟不接钥匙,暂时将手缩了回去,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 “日常出行只靠公共交通总归不方便。你经常需要外出,来回奔波的次数多,有一辆自己的代步车会省事很多。不用挤地铁赶时间,也不用下雨天狼狈等车,出行时间也能自己掌控。” 他说得格外平淡,没有半点送贵重礼物的郑重感,就好像只是随手补齐了一件生活必需品。 苏秋冉绕着这辆白色SUV走了一圈,目光扫过车身,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整车质感高级又耐看。 她站在车头前,抬头看向纪未迟,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迟疑:“这个车……应该很贵吧?油车还是电车?” 纪未迟靠着车身站着,双手随意揣在休闲裤口袋里:“油车,算不上很贵。太高调的豪车不适合你日常代步。” 他顿了顿,随口补充了一句:“但全车玻璃都是防弹的,日常出行安全性更高。” 这句话直接让苏秋冉失语,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防弹玻璃? 都已经配置到这种级别了,他居然还轻描淡写地说不算很贵。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第一反应就是问防弹玻璃的事。 “会不会太夸张了,究竟谁会开枪打我?这里又不是美国,我也不往毒贩老巢跑,遇上枪击的概率比出门被雷劈中还要低吧?” “这世上不是只有子弹。” 纪未迟的语调不冷不热,“防弹车窗还能抵御硬物击打,蓄意撞击。” 苏秋冉:“……” 他居然把最小概率的风险都想到了。 这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纪未迟的生活圈层和她实在相差太远了。在她眼里倾尽积蓄都未必能够得上的贵重物,在他这里,只是一辆普通代步车,甚至还贴心做好了安全防护,这哪里是代步,分明是把她的出行安全按照顶级权贵的标准在对待。 又或者是对他来说,这只是基本标配,他不觉得有什么,两个人的认知不一样,所以自己才会如此的惊讶? 她愣了好半天,消化完这个冲击性的消息,才磕磕绊绊开口,说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额……你说的是有道理的,可我不会开车啊。” 说出这句话时,她还蛮尴尬的。 人家送了一辆车,结果她不会开车。 纪未迟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可以去学,车停在这里不会跑。” 苏秋冉下意识立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犹豫和抗拒,脑袋里飞速闪过一堆现实问题,脱口而出:“我不想学开车。” 纪未迟微微抬了抬眼皮:“为什么?” 面对他的询问,苏秋冉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把心里所有的担忧一股脑说了出来,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顾虑,没有撒娇和玩笑,是发自内心的抗拒。 “首先买车只是第一步,后续养车的成本太高了。每个月固定要交车险、停车费,定期要做保养、换配件,日常洗车、加油都是开销。” 纪未迟:“这些消费都由我出,离婚后你可以把车卖了,归你。” 苏秋冉:“……” 她愣了一下,组织语言,继续说:“最重要的还不是钱的问题,而且开车的风险太大了。我反应不算快,路上车况那么复杂,车多、人多、电动车到处窜,很容易出现意外。万一我开车不小心刮蹭到别人的车,撞到路人呢?” 纪未迟:“只要你不是蓄意撞人或醉驾逃逸,保险会赔。” 苏秋冉:“就算不是故意的,也是我的全责,后续的理赔、协商、扯皮,一堆麻烦事,还有路上故意碰瓷的人,就算我正常行驶,也防不住别人故意找事,到时候有理都说不清,浪费时间又耗费精力。坐地铁、打车多省心,只需要安安稳稳坐在后排当乘客,所有的路况判断,行车风险、事故责任,全部都由司机承担。而我已经把一辈子的冒险精神,提前透支开店了,再也担不起任何风险了。”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话,句句都是实在道理,让人没办法反驳,最多说她一句胆小怕事。 而且算说了她也认,会理直气壮地说:【对,我就是胆小怕事】 纪未迟 就这么站在车边静静听着,双手始终揣在口袋里,耐心听完她所有的顾虑,看她一脸较真,生怕摊上一点麻烦的模样。 等她彻底说完,车库里安静了几秒。 他才开口,语气简简单单,没有丝毫劝说的意思:“那算了。” 说完,他不再看一脸纠结的苏秋冉,转身就朝着电梯的方向走。 苏秋冉:“……” 她站在豪车旁边,心底瞬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语和憋屈。 这人怎么这样啊? 她只是说了自己的顾虑,觉得开车麻烦,风险太高,又不是完全不想要,他居然一句话都不劝,说算了就直接放弃,干脆得过分。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眼前这辆崭新漂亮的白色SUV上,心里其实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 其实,她也无数次偷偷幻想过,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闲暇的时候,开着车穿梭在城市的街道,趁着周末去往郊外,沿着开阔的公路慢慢行驶,窗外是漫天晚霞和山野风景,不用追赶公共交通的时间,被人群裹挟,无拘无束。 可刚刚脑子被一堆风险成本的念头填满,下意识就全盘否定了开车这件事。 现在看纪未迟越走越远的背影,丝毫不会挽留的模样,心里又空落落的,格外别扭。 纪未迟一路走到电梯门口,按下上行按键,电梯门很快打开,他走进去,站在电梯里,目光扫过依旧僵在车位前一动不动的苏秋冉。 “你不进来?” 清冷的声音透过空旷的车库传过来,拉回了苏秋冉的思绪。 她回过神,不敢再多耽搁,连忙小步跑着冲进电梯,站在纪未迟身侧,人微微缩着,带着一点畏首畏尾的局促感。 电梯上行,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离谱。 憋了一路的疑惑,最终还是压不住了,苏秋冉侧过头,看向身侧神色冷淡的男人:“你为什么要送我车?让我去考驾照?” 纪未迟目光落在电梯跳动的数字屏上,视线都没有分给她半分:“前面已经解释过了。” 简单一句话,直接堵住了她所有的话头。 苏秋冉忍不住皱了皱眉,小声嘟囔:“你那些解释太生硬了,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 话说到一半,她又自己泄了气,长长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别解释了,跟机器人一样,说久了搞不好卡bug。” 她讨厌他,多解释一句都不愿意。干嘛说话只说一遍,万一别人忘了呢?谁也没有随时拿烂笔头记啊。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心里乱糟糟的。 大概率就是他一时心血来潮,随手买了一辆车。反正对他来说,这点花销根本不值一提,送出去也无所谓,她不要,他也就干脆放弃,根本不是真心实意想送给她,让她开心。 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因为她现在顶着纪太太的名头,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契约夫妻,在外人面前也需要撑一撑门面。 她天天出入都靠公共交通,被看到难免会被外人议论,会丢他纪未迟的脸面,他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体面,才随手添置了一辆代步车而已。 一定是这样。 不然根本解释不通他忽如其来的举动,冷淡又随意的态度。 电梯停靠在楼层,纪未迟率先抬步往外走,脚步忽然停下。 苏秋冉一直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心思全然不在走路这件事上,差点直直撞到他的后背,连忙及时收住脚步,稳住身形。 就在她疑惑他为什么突然停下的时候,纪未迟转过头,垂眸直视着她,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点,不再是全然的冷淡。 “有一辆自己的车,出行更高效,做事也能更从容。在外做生意,个人出行的状态和配置,也会影响合作方对你的判断和眼光。” 他顿了顿,又说出了藏在所有体面和便利之下的话:“如果忙到深夜才下班,自己开车回家,比打车更安全。” 说完这番话,他不再多余解释,转过身,抬手输入入户密码,咔哒一声,门锁解开。 他推门走进屋内,却没有顺势关上房门,而是侧身站在门边,转头看向依旧愣在电梯口的苏秋冉,眼底带着一点调侃:“你为什么喜欢发呆?” 直白的问话拉回了苏秋冉飘远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连忙抬脚快步走进客厅,玄关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映得她脸颊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热。 沉默纠结了好几秒,她终于松了口,带着一点别扭又妥协的语气,开口说道:“好吧好吧,我去考驾照还不行吗!” 如果她此刻照照镜子,就会知道,自己现在完全是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收了人家的车,还勉为其难的嘴硬模样。 她抬眼看向纪未迟,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矫情:“车你都买了,而且你都说了,养车成本都不用我承担。我先说清楚,这车可不是我主动跟你要的,是你自己要给的。我也知道,你就是怕我天天挤地铁,丢你的面子。” 纪未迟站在客厅中央,默默看着她,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她所有的说辞。 毕竟这是一个怂包最后的倔强,必须得嘴硬一句,否则她就输了。 他再次从口袋里拿出那串车钥匙,抬手递到她面前。 苏秋冉连忙伸出双手,接过钥匙,触碰到金属的瞬间,心里的别扭少了大半,只剩下点兴奋。 “可以先下载一个驾照宝典。”纪未迟随口提醒,“把科目一和科目四的理论搞定。实际练车大概一周三次,每次练两个小时,” 他简单估算了时间:“只要你认真刷题,好好练车,四个科目全部一次性通过,两个月左右就能拿到驾照。” 交代完所有事情,他没再多说,转身径直走向主卧,带上房门。 苏秋冉捏着手里的车钥匙,站在原地。 她早就习惯了纪未迟这样冷淡,说完正事就独处的性格,不会多余寒暄。 可她心里依旧乱糟糟的,怎么都想不通他这一系列的举动。 他说送车是为了她做生意方便,夜间出行安全,这些理由听起来无比真实,不像是随口编造的借口。 可如果他真的在在意她的安全处境,为什么她说不要车的时候,他连一句劝说都没有,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他到底是真心体恤她,为她考虑,还是仅仅因为白天蒋薇上门挑衅,他知道了,所以随手拿一辆车来安抚她? 又或者,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作为契约丈夫,为了维持这段虚假婚姻的体面? 她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脑子里各种念头越想越乱,搞不懂这个喜怒不形于色,心思藏得滴水不漏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28. 第 28 章 洗完澡,苏秋冉吹干头发躺回柔软的大床,被子拉到腰腹间,人陷进蓬松的被褥里,舒服的要死要活。 离婚之后,她能把这个床垫带走吗?反正她用过了,他应该不想要了吧。 她随手拿过枕边的手机,想起纪未迟傍晚说的话,点开应用商店,下载好了驾照宝典。 APP安装完成的瞬间,她点进科目一题库,准备老老实实刷题备考。 可点开练习题页面,满屏的交通标线、路口示意图和红绿灯指示规则扑面而来。 她只看了两眼,脑袋就开始发胀。 屏幕里各式各样的交通标识五花八门,有些线条弯弯绕绕,有些图标抽象难懂,尤其是那些多车道交汇和错综复杂的十字路口实景模拟图。 直行道、右转道、待转区、导流线复杂交错,搭配不同时段的红绿灯指示规则,看得她眼花缭乱。 还没开始做,她就想放弃了。 但最终,她还是耐着性子做题,连着好几道都选错了答案。 系统一次次弹出红色的错误提示,配上详细的规则解析,越看她心里越慌,止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理论题只是对着图片做题,好歹能反复背诵记忆,可真正上路开车,是瞬息万变的马路状况,根本没有重来和纠错的机会。 她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了无数糟糕的画面。 万一自己上路紧张,看错红绿灯闯了红灯怎么办? 万一分不清路面标线,随意变道扣分罚款怎么办? 万一遇到复杂路口反应不过来,避让不及撞到行人怎么办? 万一遇到突发状况,手忙脚乱踩错油门刹车,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怎么办? 越想越废。 对着一堆理论题,内心的排斥感再次冒了出来。 紧接着,脑子里又冒出极其摆烂的念头。 现在科技发展这么快,自动驾驶技术越来越成熟,说不定再过个几年,市面上的私家车全都取消方向盘,全程智能自动驾驶,根本不需要人类亲自开车操控,到那个时候车子自己会飞了。 那她现在费尽心力学车考证练技术,岂不是纯属白费功夫? 反反复复的纠结,让她差点就想直接卸载软件,干脆摆烂放弃学车这件事。 可念头刚冒出来,地下车库的画面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纪未迟听完她一堆顾虑,没有一句劝说,只是淡淡吐出一句“那算了”,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那个冷淡的背影,戳中了苏秋冉小小的胜负欲。 不行! 她不能被他看扁! 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永远胆小怕事,遇事只会退缩。 就算开车有风险,学车很麻烦,她也不能临阵脱逃,绝对不能被纪未迟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拿捏住情绪! 想通这点,她立刻抛开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消极念头,干脆退出刷题页面,搜索了本地正规驾校的线上报名小程序。 页面加载出来,一长串报名信息需要填写。 苏秋冉耐着性子,认认真真逐一把自己的个人信息填写完整,每填一项都仔细核对一遍。 一路填写到最后一栏,报考驾照类型。 页面跳出两个选项,C1手动挡、C2自动挡,选项后方各带着一个小小的问号感叹号,点开就能查看详细的权限解释。 她逐字逐句看完两种驾照的区别说明。 C1驾照可以驾驶手动档车型,但考试难度更大,换挡、离合和坡道起步都很容易出错。 C2驾照驾驶自动挡车型,考试流程更简单,不用操控离合换挡,上手轻松,容错率更高,日常家用代步完全足够。 她脑子里立刻想起纪未迟送给她的那辆白色SUV,用不上手动挡。 自己学车只是为了日常代步,方便出行,又不是要从事专业驾驶工作,没必要给自己找罪受,硬磕难度更高的C1。 纠结了短短几秒,她果断勾选了C2自动挡的报考选项,确认所有信息无误,点击提交报名,完成了线上缴费。 报名成功的提示弹窗跳出来的那一刻,她松了口气。 折腾了那么久,又是刷题内耗,又是填表报名,身心都透着疲惫。 她随手把手机放到枕边,关掉床头灯,沾着枕头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夜里睡得不算安稳。 大脑还残留着睡前对开车的恐惧和焦虑,迷迷糊糊陷入了一场荒诞又吓人的噩梦。 梦里她真的拿到了驾照,独自开着那辆崭新的白色SUV上路,原本平稳行驶的车子,方向盘突然凭空消失。 她瞬间慌了神,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车辆。 车不受操控,直直朝着路边一群正在过马路的小学生冲了过去。 千钧一发的时刻,她急得浑身冒汗,拼命想要踩下刹车减速避让,可脚底用力一踩,偏偏错踩在了油门上。 车速瞬间飙升,整台车腾空而起,冲破路边护栏,一路飞驰升空,最后连人带车直接冲出了大气层,飘进了漆黑空旷的太空里! 失重的恐慌瞬间将她吓醒了! “呼!” 苏秋冉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窗帘拉着,屋子里还是黑的,可缝隙里透着亮白的光,很显然天已经大亮了。 她怔坐了好一会儿,才分清梦境和现实,抬手拍了拍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 还好只是做梦。 太吓人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进卫生间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残留的睡意和梦里的恐惧,人清醒了不少。 收拾好走出卧室,餐桌上摆好了满满一桌早餐。 阿姨正在收拾厨房的台面,听见动静,转头看见苏秋冉,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出声招呼:“太太醒啦?早餐刚刚做好,还热乎着呢,快来坐着吃。” 苏秋冉抬手随意抓了抓乱糟糟的长发,眉眼带着没睡醒的慵懒,点头应了一声,走到餐桌旁坐下。 桌上摆的是正宗的早茶点心,精致丰盛,一笼皮薄馅足的水晶虾饺,个个饱满透亮,隐约能看见里面鲜嫩的虾仁。 还有豉汁蒸凤爪,金沙奶黄包,两碗炖得软烂的陈皮莲子糖水,搭配一碟爽口的凉拌青瓜。 纪未迟已经坐在餐桌对面安静用餐,进食节奏不紧不慢,一举一动都透着从容优雅。 苏秋冉原本还有点饿,可看着对面慢条斯理吃饭的男人,下意识就收敛了自己的小动作,不敢吃得太急太随意,默默跟着他的节奏,小口小口进食。 昨晚睡得太晚,又被噩梦惊醒,她现在困意翻涌,眼皮时不时打架,人昏沉沉的。 自己开店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定点打卡上班,吃完这顿早餐,可以回房再补半个小时觉。 心里想着事,疲惫压不住,一个小小的哈欠毫无预兆打了出来。 就是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对面的纪未迟收入眼底。 他抬眼扫了她一下,随口问道:“什么去报驾校?” 苏秋冉单手撑着下巴,语气还有些困意:“昨晚睡前在网上直接报名的。” “C1还是C2?”纪未迟继续发问。 “C2。”苏秋冉想都没想,“自动挡。” 话音落下的瞬间,纪未迟右眉轻轻往上一挑,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嗯”。 这一声“嗯”和平日里冷淡平淡的应声完全不一样,调子轻轻往上扬了一点,听不出明确的情绪,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像调侃、玩味,又带着点淡淡的不以为然,阴阳怪气的味道格外明显。 苏秋冉敏锐捕捉到了他语气和神态里的不对劲,原本昏沉的睡意醒了大半。 她坐直身子,盯着他那张俊脸,满脸疑惑:“你刚刚那个嗯是什么意思?你挑眉干什么?” 纪未迟垂着眼,继续慢条斯理吃着碗里的点心,神色淡然:“没什么意思,确认是C2而已。” “本来就是C2啊。”苏秋冉理直气壮,“现在市面上绝大多数家用车都是自动挡,学C2完全够用,没必要学手动挡给自己添麻烦。” 她话音刚落,纪未迟又是一声淡淡的“嗯”。 这一次,他换了左边的眉毛轻轻挑起,神态里的玩味更明显了些,看似平静,却处处透着敷衍和微妙的不对劲。 这下苏秋冉彻底绷不住了,心里的小情绪瞬间冒了出来。 她干脆放下手里的勺子,双手搭在桌沿,直视着对面的男人,语气较真:“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怎么感觉你一直在阴阳怪气的。难道我选C2选错了?可学车选什么类型本来就是看自己需求,又没有对错之分。” 她越想越不解,自己根据自身情况选择合适的驾照类型,合情合理,真的搞不懂纪未迟这两声意味不明的应声到底是干什么。 纪未迟抬眼:“我又没说什么。” “你明明就是想说什么!”苏秋冉立刻反驳,语气有点小小的执拗。 她讨厌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有话不直说,偏偏要用小动作和语气让人胡思乱想。 纪未迟看着她较真的模样,悠悠开口:“是你自己选的C2,我没什么可说。” 这句话一出,苏秋冉心里莫名更气了。 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从小到大,她最反感的就是别人强行干涉自己的决定,每次遇到别人居高临下指指点点,她都会格外抵触。 可纪未迟偏偏完全相反。 她不想学车,害怕麻烦的时候,他不劝不哄,直接顺着她的话说“那算了”。 她自己下定决心报名、选好C2驾照之后,他依旧顺着她的选择,可偏偏要用两声古怪的应声和挑眉,撩得她心绪不宁。 别人强行掌控她的选择,她会生气,可有一个人完全不干预,她居然更生气。 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连她自己都觉得诡异。 “你送我的那辆车,本来就是自动挡对吧?” “嗯,是。”纪未迟点头应声。 “那你一直嗯什么?”苏秋冉蹙着眉,急呼呼的委屈,“既然车适配C2,我选C2本来就是最合适的,你干嘛一副怪怪的样子?” 纪未迟轻轻吸了口气,终于不再含糊其辞,看着眼前一脸焦躁,明明有点生气却不敢发作的女人,直接吐出几个字:“选C1。” 苏秋冉当场被他气笑了:“我为什么要选C1?你给我的车根本用不上手动挡,我干嘛多此一举,给自己增加学车难度?你现在又要替我做决定了?” 纪未迟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改口:“那C2。” 苏秋冉:“……” 她真的快要被这个男人折腾疯了。 他永远都是这样,态度模棱两可,语气轻描淡写,却总能精准拿捏她的情绪,轻轻松松就让她心态失衡,偏偏还挑不出他任何毛病。 “我本来选的就是C2!”她微微抬高一点语调。 纪未迟这才停下进食的动作,语气带着一点无奈:“我没说你选错。顺着你,你不高兴。给你建议,你也不高兴,你要我怎样?” “我……” 苏秋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什么。 不干预她的选择,全程顺着她的心意,是她自己心思太多,硬生生给自己找了一肚子气。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剩下餐具轻轻触碰餐盘的声响。 苏秋冉闷头吃着早餐,心里又气又羞,连嘴里香 甜的点心都尝不出味道了。 纪未迟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口糖水,抽出纸巾擦了擦唇角,起身准备离开餐桌前。 他停顿了两秒,像是怕她心里一直纠结,又像是单纯告知一个客观事实,补充了一句:“C2上手快,但不能开C1。C1可以开C2,学费和学时与C2差距不大,但是可操作车型更广。” 说完这句,他转身离开。 苏秋冉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好半天,她才咬着牙,嘟囔了一句:“真讨厌!” …… 回到房间,苏秋冉反手带上房门,人扑到柔软的床上,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心里那股别扭的火气迟迟散不去。 她原本铁了心认定C2就是最适合自己的选择,简单省事,完全挑不出毛病。 可纪未迟临走前那句不偏不倚的话,就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她的毛孔。 C1和C2学费学时差不多,考试难度差距极小,却能多适配一类车型,实用性更广。 道理她全都听得懂,心里也明白他说的没错。 可偏偏最让她抓狂的就是这一点。 纪未迟从头到尾没有强硬要求她更改选择,只是平静陈述事实,却轻轻松松撬动了她原本无懈可击的想法。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手脚胡乱蹭着被褥,满心憋屈。 “讨厌死了!” 她讨厌纪未迟这副漫不经心,什么都不在意,却句句都在理的样子。 更讨厌没骨气的自己。 明明在餐桌上气鼓鼓不服输,结果独处不过几分钟,脑子就不由自主跟着他的思路走。 纠结来纠结去,她猛地坐起身,点开驾校报名的小程序。 页面还停留在昨晚报名成功的界面,信息可以申请修改报考车型。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最后点下取消报名,然后紧接着重新填写资料提交,重新缴费,在报考类型那一栏,认认真真勾选了C1手动挡。 操作完成,新的报名成功提示弹出来那一刻,苏秋冉盯着屏幕,人瘫回床上,彻底给自己整麻了。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疯狂骂自己。 苏秋冉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骨气呢? 人家就随口一句,不痛不痒,你倒是听话得很,老老实实把最简单的C2换成了麻烦的C1。 天底下还有比自己更没脾气的人吗? 最气人的是,她还没办法反驳纪未迟。 因为她仔细一想,反正都是两个月,学费差不多,只是多了学一个手动,她干嘛不多学一个驾车技术? 这种明明不服气,却不得不认栽的感觉,最让她憋闷。 她不能让纪未迟觉得,他随便一句话就能拿捏自己的想法。 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快步走到房门口。 客厅光线明亮通透。纪未迟已经换好了外出的正装,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袖口打理得一丝不苟,应该是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上班。 他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存在感极强。 苏秋冉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身高只到他胸口的位置,抬头看人时,必须微微仰着脖颈,小小的一只站在高大的他跟前,身形反差格外明显。 她刻意挺直脊背,两只手往腰上一掐,摆出一副气场十足的模样,哪怕身形娇小,也硬撑出几分较真的架势。 “你要去上班了?”她先开口问话。 纪未迟垂眸看着她,视线落在她叉腰的小动作上:“嗯,有事?” 苏秋冉抬着下巴,认真看着他,于是满满都是底气:“我把驾照报名改了。我改成C1了。” 纪未迟闻言,淡淡应道:“嗯。” 又是这个敷衍的单字。 苏秋冉心里的小火苗瞬间又窜起来了,生怕他误以为自己是听了他的建议才改的选择,急急补充。 “你别多想,我不是因为听了你的话才改的,而是自己深思熟虑,认真权衡利弊之后做的决定。” 她掐着腰,仰头一本正经,越说越理直气壮:“做人要有长远眼光,不能只看眼前。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万一以后环境变了,或者遇到特殊情况,比如世界末日,天灾逃难的时候,街上遍地都是车,能活命的机会就那么一次,万一身边能用的车是手动挡,我却只会开自动挡,那我岂不是直接被困住了?” “为了末日能顺利逃亡,多一个保命技能,我深思熟虑之后,果断选择学C1!” 她仰着头,叉着腰,认认真真跟高大的他讲道理,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纪未迟低头看着她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倔强,脖颈仰着,努力在自己面前撑气场的可爱样子。 几秒后,他喉骨轻轻一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听的声音藏在胸腔里,温柔克制,是极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笑意。 苏秋冉愣住,满眼不解地盯着他:“你笑什么?” 纪未迟收住笑意:“没什么,赞美你目光长远。” 说完这句,他不再多停留,抬手握住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空下来,只剩苏秋冉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维持着叉腰的姿势,后知后觉地被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什么目光长远! 他明明就是在笑话她! 笑她找的末日理由离谱又幼稚,笑她嘴硬逞强,口是心非,明明被影响还不肯承认。 他永远都是这样。不跟她吵,只用一句话、一个笑,就能把她气得七窍生烟! 苏秋冉憋着一肚子说不出来的闷气,原地气呼呼地鼓了鼓脸颊,用力踢了一脚脚下柔软的地毯。 他太讨厌了! 29. 第 29 章 傍晚六点,八月盛夏的白昼漫长,天色只是稍稍沉了些,夕阳敛去灼人的热度。 苏秋冉在自己的小店里忙活了一整天,手脚早就有些发酸。 店里最后一个客人结账离开,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颈,随手擦拭着桌面的零碎杂物。 上午她去体检了,流程很简单,只是驾校那边通知,正式上车练习还要再等上五天。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发信人是纪未迟。 【忙完了吗?】 苏秋冉的心头莫名抖了一下。 寡言少语,从不会主动过问她的生活的纪未迟,这两天居然变了。 接连两次的主动问候太过常,让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荒唐又好笑的念头。 怎么搞得跟他心里有鬼,背着她做了什么亏心事,所以刻意讨好弥补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秋冉就低头笑了,眼底自嘲。 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根本没必要费这种心思。 压下心底乱七八糟的小情绪,苏秋冉敲击屏幕,回了一句。 【嗯,差不多了,今天准备关店了。】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对方几乎秒回。 【现在就关吧,我在外等你。】 短短一句话,依旧是纪未迟一贯平淡的样子,却让苏秋冉咯噔一下。 她眼睛微微睁大了这,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纪未迟在她店外面等她?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冲到店铺的玻璃门边,抬眼朝着街边望去。 街边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辨识度极高的黑色豪车,在一众普通私家车里面格外扎眼,让人一眼就能锁定。 是纪未迟的车! 苏秋冉站在门内,怔怔看着不远处的车子,心跳的速度不受控制地加快。 胸腔里的跳跃一下比一下重,顺着血脉蔓延到耳根。 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各走各路,各过各的生活,可这两天他突如其来的主动关心,今天更是直接亲自过来等她,一举一动都和以往的冷淡模样截然不同。 虽然他说话的语气,周身的气场,依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没有半点热络,可对比起从前的漠视,这样的举动,已经算得上是破天荒的热情。 苏秋冉站在原地慌了好一会儿,来不及细想太多,她赶紧收回目光,手脚麻利地收拾店里的东西。 关掉店内所有的灯光和电器,仔细检查完水电门窗,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她弯腰拿起柜台后的包,离开了店铺,用力拉下沉重的卷闸门。 哐当一声轻响,小店落锁。 她脚步有些轻飘地走到黑色豪车旁,拉开车门,弯腰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车内温度适宜,弥漫着一股冷香,是专属于纪未迟的味道。 苏秋冉坐稳身子,侧头看向身侧专注看着前方的男人,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诧异:“你怎么会来这里?” 纪未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细腻,暮色透过车窗落在他轮廓上,衬得整个人清冷矜贵。 “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苏秋冉追问一句。 “到了就知道。” 纪未迟依旧惜字如金,没有多余的解释,话音落下,他踩下油门,车平稳地汇入车流,驶离了这条街道。 苏秋冉靠在座椅上,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反复回想这段时间两人的相处细节,摸不透纪未迟的心思。 车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了临街的一个低层建筑门口。 苏秋冉跟着他推开车门下车,走进了建筑。 进去的一刻,宽敞高级的模拟赛车俱乐部完整映入眼帘。 整体装修是简约高级的科技风,冷灰色的墙面搭配柔和的氛围灯光,空间开阔。 里面摆放着专业的赛车模拟座舱,三屏联动的超大显示器格外震撼,质感十足的力反馈方向盘,还有仿真离合油门刹车踏板,贴合人体的专业赛车座椅,每一套设备都看得出来价格不菲。 这里和外面普通的娱乐体验馆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专业得让人一眼就看出区别。 苏秋冉站在门口,双脚像是钉在原地。 她完全没想到,纪未迟专程过来接她,竟然是带她来这种地方。 工作人员一眼就认出了纪未迟,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的女子立刻快步迎了上来:“纪先生,您来了。” 纪未迟颔首:“之前交代你们调试好的设备,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女子点头回应,“按照您的要求,专门在专属设备上加装了全套驾考模拟系统,自动扣分评判全部调试完毕,参数都是按照本地驾考考场标准校准的。” 这番对话,落在苏秋冉耳朵里,让她懵了圈,人都处于宕机的状态。 驾考模拟系统? 专门调试? 她瞬间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纪未迟抬了抬下巴,示意身侧的苏秋冉,对着女子吩咐:“教她练车,所有驾考细节,按考场标准来教。” 陪练连忙应声:“好的纪先生,您放心,我会一对一带着这位小姐练习。” 交代完所有事情,纪未迟转头看向依旧一脸呆滞的苏秋冉:“她是你的陪练,有不懂的就问她,八点我过来接你。” 话音落下,他没有多停留,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 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眼前。 可狠狠钉在苏秋冉的心里。 他在干嘛? 他不光直接送了她一辆代步车,还竟然悄无声息地找到这种地方,专门让人加装整套驾考模拟系统,安排专人一对一教她练车。 细致到离谱,像是全方位包办的保姆式待遇。 这份突如其来的优待,让她心里不安。 他们明明是契约夫妻,一年期满就会和平离婚,从此山水不相逢。 他根本没必要为她花这些心思和财力。 他图什么? 苏秋冉心乱如麻,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怎么都找不到答案。 这个人的心思深,捉摸不透,忽冷忽热的举动,总是在突破她的克制。 “苏小姐,跟我来吧。” 女声在耳边响起,拉回了苏秋冉的思绪。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员工,勉强压下杂念,点了点头:“好。” “纪先生特意提前好几天过来安排的这些,”陪练一边带着她走向隐私性很好的专属模拟座舱,一边解释着,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他特意要求技术人员,单独给这台设备加装了完整的驾考模拟程序。所有的场景都是一比一复刻本地正规驾考考场。先在这里模拟练习,把点位和手感练熟,后续去驾校摸实车会轻松特别多。” 陪练的话一句句落在苏秋冉心里。 提前几天就安排好了? 车是他昨天晚上才送给她的呀,难道他早就算好了这一切? 他甚至猜到了,她一定会同意收下这辆车,并且去考驾照,甚至选择C1驾照? 甚至替她考虑好了所有事情,连她后续练车会紧张,上手慢的问题,都提前替她想到。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根本不像是一对即将离婚的契约夫妻该有的相处模式。 最让她乱的是,他居然这么了解她,他在这男人面前仿佛是透明的,她一时之间甚至认为,这个男人是不是会读心? 她完全不是这种人的对手。 “苏小姐,苏小姐?” 店员看她发呆,小声的叫了她两声。 苏秋冉没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她走到模拟座舱旁,看着眼前专业的设备。 三屏拼接的高清屏幕视野开阔,完全复刻了真实驾驶的视野角度,手感厚重的力反馈方向盘,灵敏度完全对标教练车的离合、油门和刹车,旁边还有仿真手刹,挡位杆。 整套设备摆在眼前,真实感扑面而来。 “苏小姐,你先坐上来。”陪练十分耐心,伸手示意她入座,“我们从零开始,先熟悉手感,练会打方向盘和控车速,基础打牢了,后面倒车入库,坡道定点这些项目,一学就会。” 苏秋冉压下心底的紧张,小心翼翼坐进仿真座舱里。 店员快步上前,细心为她调整好座椅前后距离,靠背角度,又挪动后视镜角度,帮她把手脚都放到对应的操作位置,适配最舒服的操作姿态。 她是开车小白,对所有操作一窍不通,今天是真正意义上的从零开始。 陪练站在身侧,逐项指着设备耐心讲解:“左边是离合踏板,中间是刹车,右边是油门。记住脚的分工,左脚只管离合,只踩左边这块踏板。右脚负责刹车和油门,同一时间只能踩其中一个,不能同时踩刹车和油门。科目二全程不用油门,靠离合控速度,刹车控停。” “这个方向盘经过改造,和线下驾校教练车的手感阻力几乎一样,左右打满都是一圈半,怎么打,怎么回正。这个是手刹,起步松手刹、停车拉手刹。挡位很简单,一档前进,倒挡后退,空挡用来临时停车。” 讲完基础部件,店员没有急着开启考试项目,而是打开了空旷练习场地模式。 “我们先练方向盘。” 店员手把手带着苏秋冉练习。 左打死、回正、右打死、回正,一遍遍纠正她的手法,教她双手握盘的正确姿势,避免养成单手打盘,乱打方向的坏毛病。 “嗯,苏小姐的方向感很不错呢。” 店员给足了她情绪价值,但还是让她练了几十遍,确认她能熟练,标准地完成方向盘操作后,才进入下一步。 “接下来我们就顺着场地慢慢绕圈。” 屏幕跳出一片开阔平整的虚拟练车场地,没有库线和点位,只有空旷的行驶路面。 “踩着离合控低速,轻轻微调方向盘,保持车辆平稳绕圈。只要你能稳住离合,控住车速,后续所有难点都能攻克。” 苏秋冉照着店员的指导,慢慢抬起离合,虚拟车辆慢慢起步,速度平稳。 她一点点适应设备手感,试着微调方向盘,顺着场地慢悠悠绕圈,全程专注感受离合的松紧,方向盘的微调幅度。 店员在旁随时提点细节,帮她纠正细微的操作失误,让她熟悉整套设备的操作逻辑和车辆操控手感。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等到基础的练的差不多后店员说:“苏小姐,你练的真不错呢,这些基础的咱们现在已经掌握了,我提前教你一下倒车入库。我先给你开一次完整的示范,你看一遍屏幕点位和操作节奏,记住后视镜对应的参考线,车身和库线的距离差。” 话音落下,两个人换了座位。 陪练操控着方向盘,屏幕画面立刻进入标准的倒车入库考场。 随着系统清脆的语音播报响起:“请开始考试,倒车入库。”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打方向,控离合,看点位,修正车身,每一步都精准无误,车身稳稳入库,全程没有一点失误。 示范结束,系统立刻播报:“考试合格,项目完成。” 苏秋冉盯着屏幕上规整完美的入库画面,傻眼了。 怎么这么难?又是左又是右,又是这样又是那样,这么多的点,她哪里能记得住? 看到苏秋冉一脸茫然、手足无措的模样,陪练温柔安抚:“不用紧张,第一次上手都这样。我先把考试语音和扣分系统都关掉,进不去也没关系。你就大胆开,新手本来就是从错误里慢慢找手感。” 说完,陪练关掉系统评判提示,跟她换了位置。 随时准备指导。 苏秋冉深吸一口气,慢慢放平心态,攥紧了方向盘。 她学着刚刚示范的样子,缓慢松开离合,虚拟车身平稳缓慢后移,双眼紧紧盯着屏幕里的后视镜画面,努力回想刚刚记下的点位。 可轮到自己实操,手脚完全跟不上脑子的节奏。 眼睛捕捉到点位,大脑下达指令的瞬间,手上的动作永远慢了半拍。 “车速稳住!慢一点。” 陪练立刻提醒,目光牢牢锁住车身轨迹,实时口令,“往右带一点方向,对,一点点就好,不要打多了!” 苏秋冉手忙脚乱微调方向盘,力度把控不准,方向偏得太大。 “多了多了!回正一点!”店员及时纠正,“车身歪了,不要再往右打了,回!慢慢回!” 可还是晚了一步,车尾偏移角度过大,右车轮直接擦着库线压了过去。 第一次入库,失败。 苏秋冉有些窘迫,下意识抿了抿唇。 “没事,正常的。”陪练继续耐心引导,“再来一次,记住,看镜打方向,车速一定要压死,宁慢勿快。” 第二轮重新开始,车身缓缓倒车。 这次苏秋冉刻意放慢速度,可眼神和手的配合依旧生疏。 “往左打!快点,现在打满!”店员盯着后视镜点位及时喊话。 她脑子一慌,手上迟疑一瞬,动作又慢了。 “晚了!方向打迟了!” 车尾直接对准库边线,直直贴了上去,压根没有进库的空间。 连续两次失误,手眼配合跟不上,不知道打多少,何时回正。 看到苏秋冉有点颓废,陪练没有半点不耐烦,依旧一步步带着她练:“不急,你现在只要记住三个点,车速最慢、看准后视镜、打方向干脆利落。我不叫停,你就慢慢倒,我随时教你修正。” 之后每一次倒车,店员都全程口令带练。 “微微往右修一点,车身平行就立刻回正。” “不要松离合太快,稳住速度!” “左边窄了,往右带半圈!对,慢慢回!” 一遍遍纠错提醒,陪着苏秋冉从零磨合手感。 第四把、第五把…… 接连十几把练习,没有一把是完美入库的。 要么左边宽右边窄,要么右边宽左边窄,要么直接压线,要么中途车身晃了一下熄火了。 最离谱的一次,她方向打反,车身直接朝着边线撞过去。 短短半个小时,苏秋冉已经连续失败了二十多把。 原本平静的心态,一点点被磨得烦躁起来。 她坐在座舱里,攥着方向盘,有些发力,脸颊绷着,眼底带着明显的挫败感。 “怎么这么难啊……”她忍不住小声呢喃了一句,“我明明盯着点位了,怎么每次都差一点。” 陪练安抚:“倒车入库的标准本来就很严格,属于变态级的精准要求,差一点都会压线不合格。你要记住,不是大概对准就行,必须卡死固定的点位。后视镜看到那条线和车身对齐的瞬间,一秒都不能差,立刻打死方向,早一秒晚一秒都不行。” 陪练一点点带着她抠细节:“你看这里,后视镜下沿盖住这条边线,立刻右打死。车身和库线平行,马上回正方向,匀速往后倒,观察两边距离微调。你刚刚的问题就是回正方向慢了零点几秒,车身就偏了,越往后偏差越大,最后压线。” 苏秋冉认真听着讲解,点头记在心里,再次尝试练习。 可理论听懂了,实操依旧跟不上。 人的肌肉记忆不是一瞬间就能养成的,脑子记住了所有步骤和点位,手脚却依旧僵硬笨拙,配合得一塌糊涂。 整整一个小时的高强度练习下来,苏秋冉人都练麻了。 后背靠着座椅,眼睛盯着屏幕久了,酸胀干涩,连脑袋都跟着发沉。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力的疲惫感。 “我不会了。”她偏头看向身边的陪练,语气带着烦躁和挫败,“这比上学背书还要折磨人,背书只要死记硬背就行,这个不仅要记点位,还要控速度、控手感、卡节奏。” 她是真的有点崩了。 最让人崩溃的是,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每一次的失误,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可下一次上手,依旧会重复犯错,怎么都改不过来。 那种明明知道问题所在,却始终做不到完美的无力感,一点点消磨着她的耐心。 陪练:“练车就是这样,越急越出错,心态稳一点反而更容易找到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先休息吧。明天再练,效果会好很多。” 苏秋冉从座舱里出来的时候,两条腿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透着疲惫。 她抬手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脑子里面全是那些死活练不进去的点位,后视镜,车身角度,浑身上下被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堵着。 她踩着那双平底鞋往外走了两步,膝盖忽然使不上力,整条右腿麻了一瞬,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毫无征兆地软下来。 身体重心不受控制地朝前倾倒,她什么都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一双手臂稳稳地从侧面接住她,她的脸撞进一片温热硬挺的胸膛,鼻息间盈满那股冷香,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苏秋冉的心跳从耳边轰鸣上来,乱得没有章法。 她仰起脸,视线撞进纪未迟那双低垂的眼睛里。 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眉眼淡漠,可手臂箍在她腰侧的位置收得紧密,掌心带着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贴上来。 她的腰窝被他的拇指无意间压了一下,脊背跟着蹿起一阵酥麻 ,脸烫得不像话。 两个人贴得过于近,她能感觉到他呼吸落在自己发顶的气流,甚至能隔着衣料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轮廓,这个姿势维持了大概几秒,却漫长得像被拉成细丝的糖浆,黏稠得让人喘不上气。 苏秋冉猛地伸手推开他,力气用得有些大,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别开视线,耳根到脸颊的红潮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纪未迟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样了?” 苏秋冉胡乱点了一下头,用力抿紧了嘴角。 店员已经从座舱那边快步跟了过来,站到两人旁边,语气里带着职业化的客气和一点故意的夸赞:“苏小姐今天练得很认真,基础操作流程都已经掌握了,方向盘、离合控制,还有绕圈都练得挺顺的。倒车入库还不太稳定,点位和手速配合需要再磨合,后续再练一练,效果会更好。” 纪未迟听着,颔首应了一声,目光从店员脸上收回来,落到苏秋冉那张还在红润的脸颊上。 “嗯,我们走吧。” 说着,他侧过身,手掌直接伸过来握住她的小臂,掌心贴合在她露出的半截小臂内侧,带着干燥微热的触感,像是理所当然该这么做似的。 苏秋冉被这个动作激了一下,脑子里还乱着,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被他一碰,那些理不清的慌乱猛地冒了尖。 她下意识地一甩,用了力气把手抽回来,动作太大,整条胳膊从他掌心里滑脱出去。 纪未迟的动作停住了,那别的陪练也看呆了。 纪未迟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浮出一层很浅的疑惑,他没有立刻开口,就这么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缩回去的那只手上。 “怎么了?”他问,嗓音一贯的平直。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练车练出脾气了?” 她还没有见识过真正的驾校教练是什么样子。 纪未迟问得随意,可苏秋冉听出来了,那里面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试探,像他并不太在意答案,却又偏偏等着她开口。 苏秋冉抬眼看他,俱乐部里面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衬得他整个人轮廓分明,清清爽爽,可站在那里又是阴沉沉的,像一堵不会晃动的墙,让人安心,也让人心慌。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问他为什么送车还不够,还要安排人教她练车,还是问他为什么要一点点把她计划好的“不许动心”的克制全都拆掉? 苏秋冉收回目光,转身就往门外走。 步子迈得很快,几乎是逃一样的节奏。 她推开那扇玻璃门,外面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路边的街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把门口那一小片地面照得暖融融的。 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白天残留的暑热和夜晚渐起的凉意,混在一起,扑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苏秋冉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很急,像是刚才在俱乐部里面一直憋着没敢呼吸似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之间明明清清楚楚的,不过是各取所需,合约摆在那里,一年之后就会各自离开。 可这他忽然变了,打破了他一贯的疏离,毫无预兆地闯进她的生活,送车、等她、安排模拟练习,事无巨细,体贴得不像一个即将分道扬镳的人。 她越是想把自己从这里面抽身出去,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当真,他就越是不动声色地靠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她好不容易筑好的那层薄弱的理智上面。 他做得那么自然,好像这些事根本不需要理由,他们之间的契约从来不存在一样。 可契约是存在的,她签下名字那天她反复看过每一条条款,确认过期限。她没有资格贪心,不该因为这两天他反常的温柔就动摇。 可她就是动摇了。 她不想承认,可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太响,她骗不了自己。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也怕自己问出口之后,听到一个让她更难堪的答案。 又或者,最可怕的不是他给她答案,而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像刚才那样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看不透,可偏偏让人想往里陷。 苏秋冉直起身,用力吸了一口凉凉的夜风,试图把胸腔里那团乱麻压下去。 背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纪未迟走出来,站在她身后大概两步远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立在俱乐部门口的灯光底下。 夜风拂过来,吹动苏秋冉散落的碎发,细软的头发贴着脖颈划过,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痒。 安静持续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她听到背后传来纪未迟的声音,还是那副平稳的调子,像夜色一样铺下来:“走吧。” 她没有追问她刚才甩开他的原因,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然后轻描淡写地重新开口,把刚才被打断的事情捡起来,继续往前推。 这就是他,他是一个处理问题的机器人。 这种人怎么会有感情? 对她做的一切可能只是觉得必要,有必要是机械化的,功利化的,而不是出自于某种关心。 苏秋冉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冷静了下来,她知道再这样僵持下去也没有意义,她跑出来了,情绪发泄过了,可她还是得坐他的车回去,回到那间他住了很久,而她只住了一小段时间,很快就要离开的房子。 她转过身,垂着眼没有看他,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朝停车的位置走去。 纪未迟跟在她身侧偏后一点的地方,步伐不紧不慢地维持着和她齐平的速度,没有超过她,也没有落得太远。 苏秋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有些发僵,扣了好几下才把卡扣按进去。 纪未迟从另一侧上车,车身微微沉了一下,他发动引擎,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一圈,车平稳地驶出停车位。 车内安静得出奇,苏秋冉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光晕从她脸上逐一流过又消失。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面对他,所有的事情都缠在一起,解不开,理不顺。 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自作多情。 可纪未迟坐在旁边,神色如常,目光平视着前方路况。 他越是这样平静,苏秋冉越觉得心里那根弦绷得紧。 她用余光悄悄扫了一眼他的侧脸,霓虹灯光透过挡风玻璃打在他下颌的线条上,明灭交替,看不分明。 她收回视线,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能干脆利落一点,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车内安静了几分钟,苏秋冉忽然偏过头,看着纪未迟的侧脸。 “你干嘛不自己开车教我?”她突然问,声音不大,尾音带着一点试探,“你车技不是挺好的吗?” 她想听他说,“我没空”,“我哪有时间教你”,这种冷漠的话来打碎她的幻想。 纪未迟握着方向盘没转头:“不是教练车,副驾没有刹车踏板。真出了情况无法及时踩停。”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很多人跟着熟人提前学,最容易养成一堆小毛病,反而考不过。教练纠正起来比教一个零基础的人还费劲。” 苏秋冉听完,抿了一下嘴。 说得确实在理,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她想了想,又开了口:“驾校好像也有这种模拟器,会不会驾校的更真实一点?毕竟人家教的就是考试那一套。” 纪未迟的余光在她脸上扫了短短一瞬又收回去:“驾校的模拟器大多是单屏显示,离合脚感跟真车不一样,顶多让你知道流程。就算极少数驾校装了多屏,核心硬件也不会下本钱。俱乐部这套是三屏环绕,坐进去跟坐在真驾驶位上没差别。转向力度、踏板阻尼、挡位吸入感全是按真车数据调的。而且专人服务,不会催你,更不会骂你。” 苏秋冉很少听到他会说这么多话,第一次是在婚礼上面,他跟她演的那段告白,让她可以哭,可以笑,可以软弱,不用老是强撑着。 现在是在轻飘飘的跟她解释普通驾校跟高端俱乐部的区别。 婚礼是实打实演的,可这一次,他是在认真解释。 尤其是最后那句“不会骂你”,让她嗓子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热热的肿胀。 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偏过头,把脸重新转向车窗那边,目光落在外面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没再接话。 30. 第 30 章 车在市区里穿行了一阵,苏秋冉一直没说话。 脑子里还绕着刚才在车上那段对话,他那句“不会有人骂你”堵得她心口发闷,像是被人往胸腔里塞了团棉絮,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纪未迟拐上了一条陌生的街道,两侧是树掩映的旧式洋楼,路灯藏在枝叶间,光线柔和,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车在一栋带院子的西式建筑前停下,铁艺门柱上挂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行手写体英文,底下是中文店名。 院子里透出柔和的灯光,能看到门廊下摆着两盆修剪齐整的绿植,枝叶被灯光打得通透。 苏秋冉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不回家吗?” “还没吃饭呢,”纪未迟把钥匙收进口袋里,侧过身看她一眼,“先吃饭。” 他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然后推开车门下去了。 苏秋冉坐在位子上愣了一下,跟着拉开车门,踩到地面上的时候腿还是有点发软,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 纪未迟已经绕过车头走到了她这一侧,脚步放得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跟上,又不会觉得被催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餐厅门口。 门廊底下站着一位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看到纪未迟立刻迎上来,笑容得体又不过分热情:“纪先生,您来了。里面请,位置给您留好了。” 苏秋冉跟在纪未迟身后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 餐厅只有几张桌子,有客人正在安静用餐,桌间距很宽,几乎不会互相打扰。 每张桌上铺着亚麻桌布,摆着一只细颈玻璃瓶,插着一支白色的小花。 灯光被调得很低,暖黄色的光从壁灯和桌面台灯里溢出来,整个空间安静得只有远处角落那架三角钢琴的琴声在流淌。 弹琴的是个年轻男人,侧身坐着,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缓慢游走,曲子苏秋冉听不出名字,但旋律舒缓,每个音符都像是落在水面上。 经理亲自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是整间餐厅里视野最好的,一侧对着庭院里的景致,另一侧能看到琴师。 经理先替苏秋冉拉开了椅子,等她坐稳了才转向纪未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秋冉坐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搁在桌沿上觉得太刻意,放回膝盖上又觉得整个人太僵。 她把包放在身侧,视线游移了一圈,从琴师扫到墙上的装饰画,又扫到对面那桌安静用餐的客人,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只空玻璃杯上。 经理很快折回来,手里托着一只醒酒器,里面盛着深红色的酒液。 “纪先生,这瓶是您之前订的那支,已经醒好了,现在倒还是再等一会儿?” “现在。”纪未迟说。 经理点头,动作利落地给两只杯子各倒了小半杯,酒液在杯底晃了晃,挂出一层薄薄的壁。 然后他把菜单递了过来,一份给纪未迟,一份放在苏秋冉面前。 苏秋冉翻开菜单的时候,手指是有点犹豫的。 她先看了第一页,前菜那一栏,每道菜底下都标着价格,最便宜的都有她两三天的收入,贵的相当于她那个店半个月的流水。 她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合上菜单,两只手压在上面,抬眼看向对面的纪未迟。 纪未迟正翻着菜单,手指搭在页角,翻页的动作很轻,手腕转动时带动袖口微微上移,露出一小截腕骨。 他的手指过分好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却不突兀,指腹贴着纸张的弧度,翻过一页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夹着页边轻轻一带,动作流畅得像在翻一本精装书。 苏秋冉的思绪不由自主的飘荡,那只大手轻轻握住自己手指的时候,肌肤相贴的温度,她的肌肤跟着酥麻了一下。 苏秋冉盯着他的手看了好几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猛地把视线收回来,耳根烧得厉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撞破。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菜单,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菜名上,可那些花体英文和下面标注的中文解释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聚不成焦点。 她挑了半天,指了两个最便宜的,一个蔬菜沙拉,一个奶油蘑菇汤,然后合上菜单,放到一边。 纪未迟抬眼看了看她面前合上的菜单,又看了看她,没说什么,把自己那份翻到主菜页,点了两份不同的鱼,一份牛排,又加了两个前菜和一个汤,最后翻到甜品页,手指点了一下提拉米苏,抬头问苏秋冉:“甜点吃吗?” 苏秋冉愣了一下,点头:“都行。” 纪未迟把菜单合上,递还给经理,又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经理弯了弯腰,拿着菜单退了下去。 桌上安静下来,只有钢琴声和远处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微声响。 苏秋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向纪未迟。 “你帮我私人定制模拟系统,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纪未迟正靠在椅背上,闻言偏了偏头看她,没立刻回答。 苏秋冉继续说:“这餐我来请你吧,就当是谢谢你。” “不用。”纪未迟说的这两个字,干脆利落,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客套的成分,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搭在杯脚上,没有立刻松开。 经理这时候端着托盘过来,把前菜摆上桌,又往两只杯子里续了些酒,无声地退开。 苏秋冉看着面前那道摆盘精致的前菜,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根本尝不出味道。 她又喝了一口酒,酒液滑过喉咙,微涩,带着果香。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一抬头,视线好巧不巧的,正好盯着他滚动的喉结。 而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份合约文件。苏秋冉却像被烫了似的,飞快地把眼神缩回来。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乱的,连带着脑子都转得慢了。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该因为一顿饭、一只手、一个眼神就乱了阵脚,可她控制不住。 纪未迟从自己的盘子里,用勺子给她盛了一块前菜里的烤蔬菜放到她盘子里,动作自然,然后拿起自己的叉子继续吃,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 苏秋冉盯着盘子里那块蔬菜,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叉子放下来,两只手交叠搁在桌沿上,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纪未迟。 “我们是契约婚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居然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纪未迟的叉子停在盘边,没有继续往嘴里送,也没有放下来,而是悬在那里,过了两秒,然后把叉子搁回盘子里,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苏秋冉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些。又是送车,又是帮我安排模拟练习,还提前几天就去让人家调试设备,连我可能会紧张,会上手慢都考虑到了。你什么都帮我安排好了,细致到让我觉得害怕。” 她停了一下,咽了咽嗓子,继续说:“这不像是契约夫妻该做的事情,我们一年后就会离婚,准确来说,已经不到一年了。” 纪未迟没有打断她,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波动,安静得像没有微风掀动的湖水。 苏秋冉的手指在桌沿下面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指腹:“我很担心。再这样下去,我会产生错觉。” 她会忍不住想要依赖他,对这段假的婚姻,有真的期待。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反悔的机会,可她没有收回去,只是把最后那句话问了出来:“所以……能不能给我一个准信?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空气安静了几秒,钢琴曲换了一首,从刚才的舒缓变成了一首更轻快的曲子,可落在苏秋冉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 纪未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脚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不用多想。” 他先说这几个字,然后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这段契约关系要走得稳,双方都保持清醒是前提。你能提出这一点,至少说明你也在往稳定方向考虑,避免以后误会。就像我配合你,在你父亲面前演戏一样,我在履行工作。” 他说完,重新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前菜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自己的盘子里,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次普通的沟通,沟通完了,事情就翻篇了。 苏秋冉坐在那里,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散开了。 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疼了一下,那口气从嗓子眼里呼出来的时候,轻得连自己都差点没感觉到。 然后她笑了,从鼻腔里溢出来,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可能是笑自己,也可能是笑这个场景,笑她刚才那一瞬间竟然真的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来。 原来如此。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纪未迟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动心,更不会随随便便产生感情。 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大手笔的安排,不是因为对她存有男女之间的好感,仅仅只是出于他们之间合作伙伴的身份,他想要保证这份契约可以平稳走完,不出现意外变故。 想通这件事之后,苏秋冉不再继续交谈,专心对付盘子里的菜,不再主动发起对话。 纪未迟端起面前的红酒杯,小口抿了一口杯中的酒,之后也没有再多开口,两个人之间维持着这份安静。 前菜吃完,汤端上来,苏秋冉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得很急,几乎没怎么嚼就把东西往嘴里送。面包篮放在手边,她拿了一块撕开,蘸着汤往嘴里塞,连味道都没顾上品。 纪未迟那边也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自己盘里的东西,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两个人之间只剩下钢琴声和偶尔路过的服务生脚步声,谁都没有再开口。 后来,甜品上来了,提拉米苏放在一只白色小碟里,撒着一层薄薄的可可粉。苏秋冉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那杯红酒后劲上来了,胃里烧烧的,脸上也烧烧的。 纪未迟放下甜品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她,开口打破了安静:“你可以随时过去练习,在你拿到驾照之前,一直生效。” 苏秋冉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我知道了,”她把勺子放回碟子里,用餐巾擦了擦嘴,声音客客气气的,和刚才问他话时的语气判若两人,“谢谢,我会好好使用的。” “吃饱了么?”他问。 她点点头:“嗯。” 纪未迟没有再多说什么,抬手示意经理过来结账。 经理拿着账单走过来,纪未迟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苏秋冉坐在对面看着他把卡收回来,签字,合上账单夹,没有多余的停顿。 他的确在完成一份工作,不夹杂任何浪漫色彩,所以不需要多花时间。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做任何事情都像在执行一条设定好的程序,准确周全,唯独没有温度。 这样的男人在床上是什么样子的?也公事公办吗?他跟蒋薇…… 听到这,她狠狠用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 车在夜色里一路往家的方向开,车窗外的灯光从暖黄变成冷白,又从冷白变成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的橘红。 司机把隔板升了起来,后座安静得像一间移动的小房间。 苏秋冉的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玻璃上推过去。 她没说话,也没看旁边的人。纪未迟坐在另一侧,背脊贴着座椅,手里正拿着平板电脑,上面的画面显示的是数据。 谁都没有开口,从餐厅出来到上车,从车汇入主路到拐进大楼门口,一路都是沉默的。 他们不是吵架之后带着火气的沉默,也不是尴尬到想找话填满的沉默,只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醒着,有些话已经说完了,没什么可再讲的。 而这种沉默,比前两种要更令人无解。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苏秋冉盯着那个跳动的红色数字,感觉自己眼皮有点沉,可脑子又清醒得很,清醒到能听见纪未迟站在她身后,呼吸擦过她的颈后,想来他应现在应该是微微低着头的状态。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她在前,他在后,脚步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苏秋冉站在门口先行按下密码。 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白色的光铺在地板上。 苏秋冉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直起身的时候,纪未迟也换好了鞋,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 苏秋冉偏过头看他。 他也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很短,只有一秒钟,都没有说话。 苏秋冉的嘴唇动了动,张开了,像是想说什么,可能是“晚安”,也可能是“今天谢谢你”,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她彻底闭上了嘴。 纪未迟也没有开口,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最后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苏秋冉在原地又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以后,她没有立刻开灯,站在门口那一片黑暗里,后背贴着门板,两只手垂在身侧,愣愣地看着前方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房间里凉凉的,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条,铺在床脚旁边。 站了不知道多久,苏秋冉才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房间里的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床铺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排成一列,窗帘拉着,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从衣柜里拿了睡衣,进了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淋下来的时候,她站在下面没动,让水从头顶一直冲到脚底,蒸汽很快把整间浴室填满,镜子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洗了很久,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洗发水打了两次,沐浴露也用了两遍,像是想把自己身上那层从餐厅里带回来的味道全洗掉。 可她洗掉了酒香和餐厅里的烟火气,唯独洗不掉脑子里那些东西。 洗完出来,她拿毛巾把头发擦了半干,也没吹,直接扔在枕头边上。她坐到床上,蜷缩着膝盖靠在床头。 闭上眼睛,脑子里第一个画面是纪未迟在餐厅翻菜单的样子。 手指捏着页角,轻轻一翻,动作好看得让她当时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后画面又跳到他在模拟俱乐部接住她的那一下,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的温度,还有鼻尖撞进他胸膛时那股冷香。 她又想起他在车上说的那句“不会有人骂你”。这句话像一个很钝的针头,扎得不深,但一直留在那里,拔不出来。 苏秋冉用力闭了闭眼,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手臂环着小腿,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明明在餐厅的时候他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直接,连一点让她误会的余地都没留。 “你想多了”,“保持清醒是前提”,“避免以后误会”。 每一句都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提神醒脑,她当时听了,确实松了一口气,确实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放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了。 可为什么回到家,关上房门,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那口气松完之后反而更堵了? 她忍不住去想他做的一切。车,俱乐部,提前调试好的设备,餐厅的预订,给她夹菜的动作。 如果这都不算在意,那什么才算? 可如果真的在意,为什么回答她的时候能那么平静干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捂在自己的胸口,手掌贴着心脏的位置。 这时,脑子里冒出另一个人的声音。 蒋薇。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当时自己转身,背对着蒋薇,没有看到。 蒋薇应该是懒洋洋,嘴角带着一点得意的笑,眼睛斜斜地看过来。 “我和他上过床”。 苏秋冉告诉自己,他们契约夫妻,各过各的,他以前或者现在和谁有过什么,她没资格问。 可那句话,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消失。而是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不声不响地扎了根,一直没有动静,直到这一刻,忽然发芽了。 她捂住胸口的手收紧了,把布料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好疼,她说不上来是哪里疼,可能是胸口下面那一块,也许是更里面,深到她说不清楚。 “关我什么事?”她小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泪没有掉下来,眼圈却已经烫得发胀了。 “不关我的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没力气。 苏秋冉将后脑勺抵着软包床头板,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照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纪未迟在婚礼上跟她说的话。 那天他站在她对面,认真地说:“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硬撑着。” 苏秋冉咬着唇,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就垮下去了。 “是你说的。”她对着房间里空荡荡的空气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点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她顿了一下,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出来。 “我现在很想哭。”她小声说,嗓子已经哑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知道的。” 说完这句话,她伸手把旁边的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面,肩膀开始抖哭声全部被枕头吞进去。 哭了很久,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眼睛肿得睁不开,她才慢慢停下来,枕头被她压在膝盖上,湿了一大片。 她抬起头,用手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躺下,伸手关了灯,睁着发涩的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慢慢睡了。 …… 对面房间,纪未迟洗完澡躺在床上,床头的灯亮着一小圈暖光,他没有关,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 他闭着眼,呼吸不急不缓,可胸口那一片总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着不舒服。 想起苏秋冉在餐厅里问他那些话时的表情,声音很稳,但她在抖,他看到了。 又想起她在俱乐部甩开他手臂时那个动作,她跑出去的时候站在门口大口喘气的背影。 然后画面跳了一下,换成她笑着的样子。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嘴角往上,脸上的线条整个都松下来,和平时在他面前那副端着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个笑他见过几次,每一次都有不同的体验,都会让他短暂的失神。 也许那样的笑容,实在是太干净,毫不设防,是自己从来都没有过的样子,令他羡慕。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轻轻叹了一口气:“关灯。” 房间里的智能灯应声灭了,空间陷入一片漆黑,他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 吸就慢慢均匀了。 …… 苏秋冉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刺醒,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 店里九点开门,今天还得去。 她坐起来的时候觉得眼皮沉得不正常,睁眼那一下像是有人在上面压了块小石头,涩得厉害。 她穿着拖鞋走进盥洗台,用冷水泼了两把脸,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后,人傻了。 镜子里那双眼睛肿得跟两颗核桃似的,眼泡鼓出来,双眼皮那道褶被撑得几乎看不见了,眼底下面还挂着青黑的印子。 整张脸就那一双眼睛最扎眼,肿得把她原本的五官都挤得变了形。 苏秋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怎么见人! 她赶紧转身去拿毛巾,把热水开到最大,浸湿了整条毛巾拧了个半干,然后仰起脸把热毛巾敷上去。 热气腾上来,眼皮底下那块皮肤被烫得麻了一下,她咬着牙没躲,就那么仰着头站在洗手台前面,一只手扶着毛巾,另一只手撑着台面。 客厅那边,纪未迟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晚一些,出来的时候阿姨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白瓷碟上放着煎蛋和两片吐司,一小碟牛油果沙拉,旁边一杯黑咖啡。 身上穿着件浅灰色的家居短袖,头发没怎么打理,垂下来搭在额角,人看着比平时出门那副样子松一些。 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尽头苏秋冉那间关着的房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八点半。 放下手机,他继续吃,可叉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没再往嘴里送东西。 手机这时候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备注,他看了一眼,接起来放在耳边。 “奶奶。” 电话那头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开头先是问了一句吃没吃早饭,然后没等他答完就直接切入正题:“过两天就是七夕了,你带媳妇回来吃顿饭。” 纪未迟拿着手机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沿:“七夕情人节,又不是中秋节。”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也没什么抗拒的意思。 老太太那头立刻不高兴了,嗓门往上提了半度:“过节回来家里吃个饭怎么了?七夕怎么了,七夕就不能回家吃饭了?就算没有过节,你就不能回来家里看看我?你还跟我算计起来了,什么节该回什么节不该回,你当这是做生意谈合同呢?” 老太太一口气说了一长串,中间都没带停的,纪未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声音落下去才重新贴回耳边,语气没变化:“我知道了。” 老太太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消了消气,又补了一句:“别忘了给她送礼物。七夕,礼物总得准备吧。” “嗯。”纪未迟应了一声。 老太太又交代了两句“别光嘴上答应”之类的话,就把电话挂了。 纪未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坐在那里又把剩下半杯咖啡喝了,咖啡已经凉了,喝下去没什么味道。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奶奶打电话来让他带她回去吃饭,这事他确实该提前跟她说一声,他这么想着,推开椅子站起来。 他走到苏秋冉的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醒了吗?” 房间里,苏秋冉正仰面躺在床上,热毛巾还敷在脸上,已经换了第二回了。 她眼睛闭着,两只手搭在肚子上,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毛巾从脸上滑下来掉在地板上,湿的那一面朝下,啪嗒一声贴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慌慌张张把毛巾抓起来团在手里,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对着门的方向应了一声:“有事吗?”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可嗓子眼里那股哑劲压不住,出来的声音像是带着一层毛边。 门外纪未迟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醒了就起来吃早餐吧。” 苏秋冉又想起镜子里那双肿得没法看的眼睛,心里一阵发急。 她冲着门的方向提高了点音量:“我知道了,我待会就去,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声音不太对,哑得厉害,还带着一点鼻音。 门外安静了会儿,纪未迟又开口了:“出来一起吃吧,想睡觉等吃完再睡。” 苏秋冉急了,自己这副样子,眼睛肿得没法见人。她对着门那边又回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急,可越急嗓子越不争气,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不用了不用了,你自己吃吧,我待会儿再吃。” 门外没有再传来追问,隔了一小会儿,纪未迟的声音从门板那边平平地传过来:“奶奶打电话过来,让我们七夕回去吃饭,就是后天,别忘了。” 苏秋冉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湿毛巾,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她没有再听到动静了。 大概又过了十五分钟,苏秋冉洗完脸刷完牙,确认外面没有别的声音了,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 客厅里阿姨在收拾餐桌,碗盘摞在一起,她这才轻轻转开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挤出来。 阿姨正在擦餐桌,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太太,你醒了。” 苏秋冉站在走廊口,目光往玄关的方向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他走了吗?” 阿姨点点头:“刚走没一会儿。你那份早餐在桌上给你留着呢,还温着。” 苏秋冉松了一口气,这才完全走出来。 她刚往餐桌走了两步,阿姨一抬头看见她的脸,手上擦桌子的动作停了。 “唉呀,太太,你眼睛怎么肿成这个样子呀?” 阿姨放下抹布,快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全是关切:“这肿得跟核桃似的,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苏秋冉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偏过头避开阿姨的视线,含含糊糊地说:“没事,昨晚就是没睡好,过一会儿就消了。” 阿姨不太放心,又看了两眼,但见她这么说也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那边走:“那您赶紧去吃早餐吧,在桌上给你留着呢,早餐不可以吃太晚的,不然中午不饿,要拖到下午才吃,用餐规律被打乱,这样对胃不好。” 苏秋冉点点头,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碟,煎蛋、吐司和牛油果沙拉,今天的早餐比较简单,如果纪未迟没有指定的话,阿姨就会自己发挥,经常换着花样。 旁边的盖盅被扣在一只小碟上保温,她掀开,里面是温热的豆浆,阿姨记得她早上不喝咖啡。 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到昨晚那间餐厅里,纪未迟说的那几句话。 她忽然觉得昨天晚上哭成那样有点荒唐。 哭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说得清清楚楚,是她自己没忍住先动了乱七八糟的心思,人家把话挑明了,她应该觉得庆幸才对。 至少没让她继续误会下去,也没让她在这段契约里摔得太难看。 苏秋冉咬着吐司边,把心里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扔。 算了,不要想了,人家对你没兴趣,你也别上赶着去找不痛快。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一年不到就结束了,到期了各走各的,谁也不用欠谁。 她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将杯子放回桌上,对着正在洗碗的阿姨说了一句“我吃完了”,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时候,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那双仍然肿着的眼睛,伸手拿起那支遮瑕膏,拧开盖子,在指尖挤了一点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慢慢涂上去。 …… 阿姨把厨房收拾干净,垃圾袋扎好拎到门口,又检查了一遍冰箱里剩下的食材,拿手机拍了张照记下来,等会儿顺路去超市补点东西。 她换好鞋,拉开大门走出去。 阿姨进了电梯,按下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接起来放到耳边。 “先生。” 纪未迟:“她起了吗?” 阿姨:“起了,已经吃完早餐了。” 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隔着电话能听到轻微的引擎声和路面传来的细碎胎噪。 纪未迟又开口,问得很随意:“她起来之后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阿姨捏着手机想了想,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回话:“眼睛肿得厉害,又红。她说是昨晚没睡好,但我看着不太像,那个肿法应该是哭了挺久的。”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 阿姨走到楼门口,外面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地面上,她拿手挡了一下眼睛,等了两秒没听到那头有声音,有点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先生?先生?” 纪未迟的声音重新从听筒里出来,语气和刚才一样:“知道了,别跟她说我问过。” 说完电话就断了。 阿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她摇了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 那头,纪未迟的车已经停在了公司楼下,引擎熄了火,车厢里安安静静。 保安看到了他的车,立刻过来,要为他打开车门,可是拉了一下没拉开,很显然里面是锁着的,保安就有些尴尬地站在外面等着。 纪未迟没有立刻推开车门下去,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31. 第 31 章 苏秋冉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她拿路上还在想,今天下午索性就不营业了,自己把新品的配方再调一调。 结果她刚去店里,夏燃站在里面。 “你来得正好,”夏燃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侧身让她进来,“我刚把地拖完,桌子也擦了一遍。” 苏秋冉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把手里的包放在柜台上:“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了呀。”夏燃把两只胳膊往上一举,原地跳了一下,动作利落,落地的时候还特意跺了跺脚,“活蹦乱跳的,你看,什么事都没有了。” 苏秋冉走到柜台后面把回头看她:“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夏燃走进了小隔间,将抹布洗了洗,叠好放在一旁。 她走过来靠在柜台边上,抱着胳膊看她:“店里总共就咱们两个人。你又要盯研发,又要跑原料市场,隔三差五还得去跟供应商磨价格,我就负责前头这点营业的活。我要是再多躺两天,前头后头全压你一个人身上,你不得累死?再说了,我这病也好利索了,在家躺着也是躺着,还不如过来帮你看着店,你还能腾出手去干点别的。” 苏秋冉听了没再说什么,把收银台的抽屉打开看了一眼,夏燃应该又整理过一遍,零钱码得整整齐齐,单据也按日期夹好了。 她合上抽屉,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夏燃打量的目光。 “你怎么了?”夏燃往前凑了凑,盯着她的脸看了两圈,“脸色不太好,一副没精神的样子,昨天没睡好?眼睛有点肿。” 苏秋冉偏了偏头避开她的视线,拿起台面上另一个抹布去擦本就已经很干净的台面,擦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抹布,背对着夏燃,沉默了有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把抹布搁在一边,两只手撑着台面。 “夏燃,”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我有个朋友,最近出了一点感情状况。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夏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就弯起来了,靠在柜台上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好吧,你说吧,我听听你有什么状况。” 苏秋冉的脸一下就热了,从耳根往两颊蔓延,她赶紧低下头去擦台面,擦得比刚才还用力:“哎呀,我说的是我的朋友。” “行行行,”夏燃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脸上笑意更大了,“你的朋友。我听着呢,你朋友怎么了?” 苏秋冉把抹布叠了叠又展开,慢慢说:“她和一个男人,两个人已经说好了,在一起就是为了应付对方的家里,没有感情,很快就要分手。可是男方突然对女方特别好了,体贴温柔,什么都帮她想到前头去,送这送那的,私下里还给女方夹菜吃,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法用语言形容。” 她说完,低头看着自己搁在台面上的手指。 夏燃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先是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两个人睡了吗?” 苏秋冉猛地抬起头,脸比刚才更红了,摆手摇得跟扇子似的:“没有没有,哪有睡啊,想什么呢你,两个人纯粹是合作关系。” 夏燃看着她,笑出了声:“是你朋友的事,你激动什么?” 苏秋冉的动作顿住了,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清了清嗓子,端起旁边一杯凉水喝了一口,调整了一下表情,才重新开口:“你觉得,男方是……” “喜欢。”夏燃没等她说完就接了过去,说得干脆利落,两只手在柜台上拍了一下,“保证是喜欢。原本是假的,结果假戏真做了呗。” 苏秋冉抿了抿嘴,又说:“可是女方问过他,他说只是在履行工作,让她不要多想。” 夏燃眨了眨眼,想了想,说:“那就是不喜欢,只是公事公办。女方当真了。” “女方没有当真,”苏秋冉立刻接话,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女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这段关系就是假的,说好了是假的。” 夏燃看着她,歪了歪头,表情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那这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双方都很清楚彼此是假的,很快就会分开,谁也不欠谁。你那个朋友到底在纠结什么?” 苏秋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夏燃那张写满了坦荡的脸,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低下头,把台面又擦了一遍,站直身子吐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她说,“没有什么好纠结的。我会告诉她的。” 夏燃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了。 苏秋冉在店里又待了一阵,把货架上缺的几样原料记在本子上,然后看了看时间,跟夏燃说了一声,拿了包出门,打车去了那家模拟俱乐部。 上午的俱乐部没什么人,昨天那个女陪练已经在专属座舱旁边等着了,看到她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苏秋冉坐到驾驶位上,调整座椅,系好安全带,双手搭上方向盘的时候,感觉确实比昨天顺手了一些。 陪练照例先把考试评判系统关掉,让她先重复一下昨天的教学。 苏秋冉踩下离合,挂一挡,慢慢松左脚,虚拟车辆稳稳地起步,在空旷的场地里曲线行驶,直角转弯,速度控得比昨天平稳很多,方向盘微调的幅度也小了不少。 陪练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没怎么出声纠正。 绕了十几分钟,店员说:“曲线行驶和侧方停车都没什么问题了,都有固定的卡位,到卡点就打方向盘。只要记住侧方是打满,而曲线不用打死,打完后还跟着边线小幅调整,用低速就能稳。到时候我们还会再重复练的,现在先不用担心。” 苏秋冉点点头。 陪练:“今天再试试倒车入库吧,如果成功了,就学坡道定点停车启动。” 苏秋冉深吸一口气,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库位,踩离合挂倒挡,车身缓缓后退。 她盯着右后视镜,头转来转去,等库角线和车身在镜子里出现一个固定的夹角时,果断往右打了满方向,然后看左镜,车身和库边线快平行的时候回正,再微调了半圈。 虚拟车尾稳稳地滑进库里,前后左右的距离匀称,系统没有跳任何提示,屏幕上只跳出一行字:入库成功。 苏秋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店员,眼睛亮了起来:“我成功了?” 店员笑着点头,拍了两个手掌:“恭喜你,一把进,这个点位卡得很准。看来昨天练的,晚上睡个觉都消化了。” 苏秋冉还有点不敢相信,又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入库画面,车身端端正正地停在库位中间,两边留的距离几乎一样。 她嘀咕了一句:“这么短的时间就成功了,这合理吗?在驾校至少都得学两个月呢。” 店员在旁边笑了一声,跟她解释:“开车没那么难。所谓的两个月,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排队等待,真正练车的时间连一小半都没有。而且一个教练带多个学员,轮到你上车摸两把方向盘,就三五分钟。一天练三把就不错了。我们这儿服务你一个,练到你形成肌肉记忆为止,效率不一样。” 苏秋冉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有点担心地问:“那这里毕竟是模拟的,真去了驾校,上了真车会不会不一样?” 陪练摆了摆手:“不用担心。底层逻辑都是通的,模拟器调的就是真车的数据和手感。而且就算是驾校的教练车,每一辆的离合高低都不一样,换一辆车就要重新适应。你在这边把点位和操作逻辑练熟,到那边花几分钟适应一下具体车辆的脚感差异,就上手了。” 苏秋冉听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重新握住方向盘,又练了两把。 第二把进得偏了一点点,压了左边线,第三把调整了一下,又进得干净利落。 她越练越觉得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散了一些,至少这辆车是她能控制住的,打多少方向,松多少离合,结果都清清楚楚。 陪练看差不多了,然后就说:“倒车入库你基本已经掌握,等到后面再重复几下。咱们现在练习一下上坡定点停车启动,这个操作的难点就是容易熄火溜车。” 苏秋冉点了点头:“好的。” 这个操作又难倒了苏秋冉,跟倒车入库又不一样,是一个新的知识点,还像昨天一样,刚开始苏秋然很不顺利,车子总是熄火溜车,或者不停的往前拱来拱去,颠来颠去的,这个模拟系统实在是太过真实,甚至颠到她有些头晕。 不过一想到自己倒车入库都搞定了,于是信心比昨天多了一些。 练到第五把的时候,终于勉勉强强顺利的在坡上定点停车,然后启动,继续往上,一次没有熄火溜车。 陪练:“真棒,终于成功了一次,咱们再多练练就好了,先休息几分钟,缓一缓。” 苏秋冉终于可以放弃了方向盘,她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陪练,问了一句她憋了一上午的话:“这种私人定制的模拟练习,得花多少钱啊?” 陪练闻言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我负责陪练,收的是课时费,设备那边是纪先生跟俱乐部直接谈的。” 她顿了顿,往屏幕上指了指,示意苏秋冉回正方向,接着说:“不过纪先生对这个事挺上心的。他提前好几天就跟我们主管打了招呼,我为了负责你这台机器,还专门训练了。” 苏秋冉愣了一下:“他有多上心?” 陪练:“他来交代的时候跟我说得很仔细,让我务必按驾校考场最严格的标准来教你,每个点位和扣分项都要卡到位。还专门验证我的水平,我过关了,他才允许我陪练呢。” 苏秋冉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他跟你这么说的?” “嗯,”陪练点点头,拿过旁边的记录板,在上面勾了一笔,“原话就是这么讲的。我当时还想呢,愿意花这个钱给老婆找一对一陪练的丈夫不多,大部分都是自己去驾校挨骂,当年我可被教练骂惨了,现在想想都有阴影。” 她把记录板放下,看着苏秋冉,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感慨:“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陪考驾照的私人定制呢。纪先生从头到尾给你安排得这么细。你好幸福啊,他又帅,又有钱,对你又上心。” 苏秋冉震惊:“你怎么知道我和他是夫妻?” 陪练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随即理所当然地回答:“他来私人定制那天,跟主管和我都说了,说他的妻子需要考驾照。” 苏秋冉坐在座舱里,屏幕上的虚拟车还停在库位里,系统跳出一行提示,问她是否开始下一轮练习。 她没有去点,两只手都搁在膝盖上。 结婚那天他跟她说过的话,一句一句从脑子里翻上来。 合约写的很清楚,在外面不要提他们的关系,她当时点了头,记得清清楚楚。 而且,也写得明明白白,除了结婚当天打到她账户里的那笔钱,以后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金钱上的牵扯,互不相欠。 她签了字,也照做了。 她把那个红色的小本子锁在床头柜最里面那一层,从来没拿出来看过。 可他呢? 他跟俱乐部的人说她是他的妻子,他说得随随便便,他给她买了车,配置拉满,那辆车的价格她后来偷偷查过,查完之后没缓过神来。 他带她来这种地方,定制整套模拟系统,一对一陪练,一看就不是小数目。 他请她去那家餐厅吃饭,那瓶红酒的价格她没敢细看,但光是前菜那一页的标价就已经让她心里发慌。 他还和她回老家,应付她的那些亲戚,给他们送礼物,后来办婚礼的时候,他包机票包酒店,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 这些事,哪一件是合约里写了的? 苏秋冉坐在座舱里,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睛发酸。 她忽然觉得荒唐得很,这个人不是最应该遵守合约的吗? 他看起来就是那种把条款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做什么都有条有理,滴水不漏,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偏偏是这个人,把合约里没写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她身上堆,堆得她都快喘不过气了。 更荒唐的是她自己。 她也应该遵守合约的,她也签了字的,她比谁都清楚这段关系只有不到一年。 她应该把那本红色的本子锁好,把自己的心也锁好,按合约办事,到期走人,干干净净的,谁也别欠谁。 可她也没做到,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他,控制不住因为他在餐厅里翻菜单的手指心跳加速,更控制不住因为他那句“不会有人骂你”心里发酸,深夜里傻乎乎抱着枕头哭,哭完了第二天还要装作没事一样。 他们两个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好像都没有遵守好契约。 两个人的关系就这么被他一件一件地推着走,越推越乱,乱到她分不清哪些是合约以内的,哪些是合约以外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昨天晚上已经想清楚了,早上起来还对自己说了“算了不要想了”,可这会儿坐在这个他花钱定制的座舱里,听着店员用那种羡慕的语气说“他对你上心”,她心里那团乱麻又全绞在一起了。 “苏小姐?”陪练看她半天没动,小声叫了她一下,“还继续练吗?” 苏秋冉回过神来,把手重新搭上方向盘,点了一下屏幕上的“开始下一轮”,虚拟车辆从库里缓缓倒出来,回到起点。 “练吧,倒车入库再练一下。” 她盯着屏幕上的库位线,右脚搭在刹车上没动,左脚慢慢松开离合,车身平稳地往后滑。 脑子还在转,全是那些她解不开的东西,可手和脚在练了这么多把之后已经能自己动起来了,看镜、打方向、回正,动作做得比昨天流畅了很多。 她一边练一边想,想得心里发堵,可又停不下来。 练了大概一个小时,陪练看了看时间,说:“咱们休息十分钟吧,你喝口水,走一走,回来再继续。” 苏秋冉解开安全带从座舱里出来,腿确实有点酸。 她走到俱乐部门口的休息区接了杯水,站在落地窗前面透气。 外面的太阳很大,路面上腾着热气,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 她正喝水的时候,听到背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苏秋冉?” 声音从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苏秋冉端着杯子转过身。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俱乐部门口的台阶下面,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 个子很高,目测比和纪未迟差不多,肩膀宽,骨架大,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浅色休闲裤,整个人白白净净的,皮肤在太阳底下几乎泛着光。 眉眼长得开阔,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透着一股很舒服的少年气,又不会显得幼稚。 苏秋冉看着他,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觉得这个人面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左右看了看,周围没有别人,确定他叫的就是自己。 那个年轻男人已经几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之后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最后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真的是你。”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激动,“你一点都没变,不对,变了,变得更好看了。” 苏秋冉盯着他的脸,脑子里那些封存了很久的画面忽然一帧一帧地翻上来。 小的时候住的那条巷子,放学一起走的那条小水泥路,还有一个皮肤黑黑的、瘦得跟竹竿似的小男孩,整天跟在她后面。 她眼睛慢慢睁大了:“是你……李予” “没错没错,就是我。”他连着点了好几下头,笑得更开了,两只手都抬起来比划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太好了,我以为你早把我忘了。我们快十年没见了吧?” 苏秋冉看着眼前这个又高又白,跟记忆里那个黑瘦的小男孩完全重叠不上的男人,缓了好几秒才把那种陌生感压下去。 她上下又打量了他一遍,忍不住笑了:“你变化也太大了吧。以前黑黢黢的,又瘦又小,跟个泥鳅似的,现在怎么长这么高了,还白成这样。” “后来去北方了嘛,那边太阳没这边毒。”他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发育期赶上了,使劲往上蹿了一波。” “你们家当时不是做生意赚到钱了,就搬走了吗?”苏秋冉问他,“后来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刚张开嘴要回答,又摆了摆手:“别在这儿说了,这都中午了,你吃饭没有?走,找个地方吃饭,我请你。好久没见了,得好好聊聊。” 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热情,嗓门不小,手脚的动作也大,跟纪未迟那种沉稳完全不一样。 苏秋冉被他这股子劲儿带着,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不少,转头看了一眼俱乐部里面。 她朝里面喊了一声:“我先去吃饭,下午再过来练。” 陪练回头冲她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苏秋冉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跟着这个多年没见的儿时玩伴往街边走。 太阳晒得厉害,她抬手搭了个凉棚挡在额头上。 在这一刻,哗了一声,是伞被撑开的声音,一个遮阳伞挡在了她的头顶。 苏秋冉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看过来,冲她露了一口白牙的笑。 “你怎么会在这儿?”苏秋冉问。 “我来这边办点事,刚停好车就看到你站门口了。”他往旁边一家餐厅的方向指了指,“走吧,前面那家我看还行。” 苏秋冉跟着他往前走,心里那股堵了一整晚的东西好像被太阳晒化了一点,有人跟她说话,说得热热闹闹的,她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挺好。 32. 第 32 章 俱乐部休息区的操作台摆放着一台全自动咖啡机。 陪练慢悠悠磨着咖啡豆,空气里慢慢漫开清甜的咖啡香气。 就在这时,放在操作台角落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来电备注是纪先生。 陪练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动作,伸手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纪先生,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纪未迟一贯清冷平稳的嗓音,没有多余的寒暄:“我妻子今天练车进度怎么样。” 陪练老老实实把一上午的情况汇报。 “苏小姐今天状态比昨天好多了,上手快。倒车入库已经掌握点位,边线距离控制得很标准。坡道定点停车和起步稍微难一点,刚开始频繁熄火溜车,反复练了之后,能完成整套流程,整体进步非常大,接受度和学习能力都很好。” 电话那头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陪练说完所有练车细节,纪未迟的声音再次传来。 “她今天心情怎么样。” 这个问题不像练车进度一样有标准答案,陪练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上午苏秋冉的状态,慢慢斟酌着措辞。 “心情谈不上特别放松欢快,也没有低落烦躁。”她如实说,“练车的时候一直很专注,就是说话时,偶尔发呆,看着心里像是装了事情,有点走神。不过刚刚出门碰到熟人之后,状态一下子不一样了,整个人放松了很多,脸上一直在笑,看着是真的开心。” “熟人?” 纪未迟的声音在电话里轻轻落下来,语调没变,却多了一丝很淡的认真。 陪练没听出异样,毫无防备地把自己看到的场景全盘托出。 “对,是个年轻男人,看着和苏小姐年纪相仿,身高很高,长相很出众,两个人站在俱乐部门口说话好像特别投机,全程有说有笑的。我无意间听到两句,好像是很多年没见的发小,出门还特意给苏小姐撑了遮阳伞,应该是约着一起吃午饭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沉默。 彻底的安静,漫长的沉默压在听筒两端,气氛慢慢沉下来。 陪练拿着手机,莫名觉得空气有点凝滞,陪练以为通话断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她有点不确定地叫了两声:“纪先生?纪先生您还在听吗?” 隔了好几秒,纪未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知道他们去哪家餐厅了吗?” “我不清楚。”陪练老实回答,“我只看到两个人出了俱乐部大门,往马路对面的商圈走了,那边沿街都是餐饮店,具体选了哪家我没留意。” “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下,话音刚落,听筒直接被挂断。 陪练拿着手机愣了两秒,没太琢磨明白这位纪先生的心思,只当是对方忙工作。 而另一边,大厦的办公室。 宽大的落地玻璃窗俯瞰着整座城市的楼宇车流,室内温度舒适,陈设简约高级。 纪未迟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脊背挺直,原本放松的肩线收紧了,偌大的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陪练刚刚的话。 年纪相仿,身形高挑,长相出众,阳光干净,多年发小,有说有笑,撑伞同行,单独吃饭。 每一个字眼,都让他心里那点刻意压着的情绪,一点点往上冒。 他从不屑于无端揣测,也从来不会小题大做,可一想到苏秋冉上午还坐在练车座舱里走神发呆,偏偏遇到别的男生就能瞬间开怀,心里就闷着一股说不清的郁闷。 怕她出行不安全,全款备好顶配代步车,连安全玻璃都特意升级,怕她学车被教练训斥,特意定制一对一私教模拟课程。 他顾及她所有的安稳,看着她因为一点小事纠结,每次看到他,就像看到怪物似的。 结果她所有舒展的放松状态,全都给了一个久别重逢的男人。 纪未迟静静坐了两秒,随即起身。 办公椅在光滑的地板上轻轻滑开一寸,他抬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臂弯,直接迈步走出办公室。 他走出办公区走廊,电梯口的位置,蒋薇正好踩着高跟鞋迎面走来。 她精心打扮过一身穿搭,妆容精致,手里拎着精致的轻奢便当礼盒,是特意在家亲手准备的午餐,专程上楼来找纪未迟。 看见纪未迟出来,蒋薇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脸上扬起得体的笑意,迎上前,语气亲昵:“未迟,刚好到饭点了,我带了午饭,一起吃吧?” 她习惯性摆出亲近的姿态,两人多年相识,她一直这么想,纪未迟不会当面落她的面子。 可纪未迟脚步丝毫没有停顿,目光直视前方,视线半点没有落在她身上,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她这个人,径直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淡淡吐出一句回应:“你自己吃。” 蒋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抬在半空的手尴尬停着,愣在原地,浑身的热度瞬间被这一句冷话浇得干净。 她怔怔看着纪未迟挺拔的背影,心里又懵又难堪。 纪未迟走出一段距离,手已经搭在电梯按钮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蒋薇站在走廊中间,脸上重新浮出一点期待,嘴角往上提了提,看着他转过来的半张侧脸。 “在公司叫我纪总。”纪未迟说完这句话,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上,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蒋薇第二眼。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蒋薇一个人站在原地。 精致的妆容遮不住脸上的难堪和铁青。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点点收拢,攥着掌心,胸口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 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难堪,又从难堪变成压着的火气。她站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过身,鞋跟在地板上跺出一声脆响,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 餐厅是街对面一家家常菜馆,门脸不宽,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铺着碎花桌布,空调开得不算凉快,但电扇在头顶转着,也还能坐得住。 李予挑了靠窗的位置,把菜单推给苏秋冉,自己又跟老板娘要了一壶凉茶。 “你点,别跟我客气。”他把筷子从筒里抽出来,又拿纸巾擦了两下,“这家的红烧肉我吃过一次,还行,肥肉不腻。” 苏秋冉翻着菜单,眼睛在上面扫了一圈,价格都很实在,贵的五六十,便宜的十几块。 她点了红烧肉、一个番茄炒蛋、一个手撕包菜,又加了个紫菜蛋花汤,然后把菜单递给李予:“你看看还要什么,我请你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次你请我,下次我请你。”李予接过来扫了一眼,又加了个糖醋排骨,把菜单还给老板娘,顺手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凉茶。 他端起杯子跟苏秋冉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半杯下去,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舒服的喟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桌上,看着苏秋冉笑。 “真的,我刚才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你变化不大,就是长开了,比以前更好看了。小时候你就好看,巷子里那些阿姨都夸你,说这丫头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胚子。老话说小时候漂亮长大容易残,你这也没残啊。” 苏秋冉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你可别贫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嘴可没这么甜,整天就会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 “那不是年纪小嘛。”李予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后来懂事了,知道不能光跟女生要东西。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我那年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后来就彻底断了。” 苏秋冉夹了一筷子刚端上来的花生米,边吃边说:“我开了个店,卖香水和护肤品,还有蜡烛、精油、手工皂那些东西。自己调配方,找代工厂做,自己卖。” 李予一听,往前坐了坐:“真的?你自己的店?” “嗯,开了有两年多了。”苏秋冉点点头。 李予:“这么算的话,那你二十岁就开店了,可这年头大学毕业都得二十二岁啊,你没上大学吗?” 苏秋冉:“嗯,初中毕业之后,我直接读了五年制的职专,高中和大专一起读了,学的是化妆品技术,没有念本科。” 李予:“那不是很可惜吗?我记得你成绩很好的。” 苏秋冉:“没什么好可惜的,这是我自己选的。一方面是自己喜欢,觉得这样最好,实操应用,节省时间,另一方面我也不希望我爸压力太大。” 李予:“那你生意怎么样?” 苏秋冉:“生意还可以吧,走了不少弯路,最近有起色了。” “我就说嘛!”李予拍了一下桌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小时候就喜欢捣鼓那些东西,拿花瓣泡水,拿树叶搓碎了闻味道,巷子后面那一片野花野草你比谁都认得清,我们那时候还笑你是小巫婆。你真的把这个做成生意了,恭喜你啊,终于实现梦想了。” 苏秋冉被他这股热乎劲儿逗笑了,摆摆手:“没什么好恭喜的,就是一个小店,能糊口就行了。能收支平衡,再赚一点,我就知足了,多的我也不敢想。” 她说完这句,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她早就亏惨了,刚开店时,卡里的钱只出不进,最差的时候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出来。 要不是后来碰上纪未迟那件事,签了那份合约,她现在大概已经把店盘出去,收拾包袱回老家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把它按下去。 “别光说我,你怎么样了?” 李予:“我爸妈那年做生意,赶上了一个好时候,赚了一笔,就搬到北方了,后来我自己考到广城的大学,学的计算机,毕业以后进了一家做游戏的公司,现在天天跟代码打交道。我爸妈嫌我不务正业,老是让我去接家里的生意,再过几年吧,等我玩腻了再说。” 苏秋冉:“真是厉害呀,那你爸妈现在还在北方吗?” 李予:“他们的生意倒是越做越大,嫌北方太冷了,现在搬到广城来了,我估摸着他们是来盯着我的。” 两个人聊天的过程之中,菜被一道道端了上来。 苏秋冉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瘦相间的肉在嘴里化开,咸甜刚好,她嚼得挺满足。 李予吃得也欢,筷子没停过,一碗米饭下去大半,又舀了一碗汤,一边喝一边跟她说自己这些年的事。 “工作累是累了点,但还行,钱够花,毕竟才刚起步,老刷我爸妈的卡,他们总是说我不务正业。”他把汤碗放下,“今天回去我就跟他们说遇到你了,他们肯定开心。你小时候老来我们家吃饭,我妈做的红烧肉你一次能吃三块。” 苏秋冉笑起来:“阿姨做的红烧肉确实好吃,比我爸做的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全是小时候那些零碎事,谁家门口那棵树被砍了,巷子口小卖部的老太太后来搬走了,还有一次放学下大雨两个人共一把伞结果都淋透了回家挨骂。 苏秋冉笑得肩膀都在抖,拿纸巾擦眼角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说过话了。 跟纪未迟吃饭的时候她得端着,得想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得注意自己拿筷子的姿势,咀嚼的声音,一顿饭下来比上班还累。 可坐在这张小桌子前面,对面是小时候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李予,她不用想那么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连夹菜的筷子都可以随随便便往桌上一搁。 李予扒完最后一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着她:“对了,你交男朋友没有?” 苏秋冉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蹭地一下热了。 她低下头去拨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没有没有,我没有交男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虚了一下,明明纪未迟跟她是什么关系她比谁都清楚,可被人这么直接问出来,她还是慌了一瞬。 李予听了,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脸上挂着笑,语气松松垮垮的:“太好了,我也没女朋友。” 苏秋冉的筷子差点没拿住。她抬起头看着李予,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两个人隔了十年才刚碰上,这男的该不会要跟她说交往之类的话吧? 她脸上的表情大概没藏住,李予盯着她看了一眼,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怎么?被我吓到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往后仰,“你放心,我不会跟你表白的,才刚见面,我哪有那么急。再说了,就算我真跟你表白,你也不用怕成那样吧?咱俩小时候多好啊,穿一条裤子都嫌肥,你忘了,你那时候还跟我说长大了要跟我结婚的,说要给我做饭,天天做红烧肉。” 苏秋冉被他这么一说,脸更红了,可也忍不住笑了,拿筷子虚点了他一下:“那都是小时候闹着玩的,你也当真。我那时候连结婚是什么意思都不懂。” “小时候是闹着玩,”李予收了笑,歪着头看她,语气半真半假,“长大了也许也可以啊。” 苏秋冉愣了一下。 李予看她愣住的样子,又笑了,摆摆手:“逗你的,别紧张。说正经的,咱俩加个号吧,以后常联系,好不容易碰上了,别又断了。我介绍我朋友给你认识,我爸妈要是知道我遇到你,肯定高兴坏了,我妈以前多喜欢你啊,老说你要是我家闺女就好了。” 苏秋冉松了口气,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解锁:“行,我加你,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我扫你。”李予也掏出手机,两个人对着屏幕各自操作了一下,微信好友加上了,号码也存进了通讯录。 李予又顺手建了个群,把两个人的聊天框拉进去,群名改成了“老巷子小分队”,改完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笑得特别得意。 苏秋冉看着那个群名,又笑了一声:“只有两个人,还建什么群啊。” 李予:“两个人怎么就不能了?这是咱们的私密领域。” 他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继续吃盘子里最后那点番茄炒蛋。 苏秋冉看李予吃番茄炒蛋那点残渣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似的。 果然,纪未迟太高贵了,在他面前,她总感觉自己矮他一头,和他在昂贵的餐厅吃饭,她都局促不安,一道菜的价格都让她血压飙升。 而今天遇到发小,是她这么久的日子以来难得的轻松时刻,她不用再端着,也不用担心菜单上的价格,可以理直气壮的请对方吃饭,也不会心疼钱。 餐厅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可从里面能把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纪未迟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引擎没有熄,空调吹着,出风口的风扫在他脸上。 他的视线穿过车窗玻璃,穿过餐厅那扇擦得不算太干净的落地窗,落在靠窗那张小桌旁。 苏秋冉正对着他的方向,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嘴角往上翘着,人轻松地靠在椅背上,跟平时在他面前端端正正坐着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对面坐着一个男的,高个子,白皮肤,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逗得她又笑起来。 纪未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他就那么看着,脸上平静,甚至眉头的肌肉也没动,可眼神像是把车窗外面的一切都切开了。 他看着她跟那个男的说笑,还拿起手机跟对方加好友,看了很久,久到餐厅里那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起身,他才收回视线,挂上挡,把车从路边开出去,汇进了车流里。 后视镜里那家餐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旁边的建筑挡住了。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脚下油门踩得比平时深了一点。 …… 苏秋冉下午在俱乐部又练了一个多小时,比上午还稳了些,陪练在旁边看着,中途只出声提醒了两次,后面基本就让她自己跑。 她练完出来的时候,才不到三点,直接打车去了研发公寓,在那儿折腾了三个多小时的配方,把新到的几款精油按比例混了,试了三种不同的前调搭配,闻到最后鼻子都有点麻木了,拿笔在记录本上勾勾画画,把勉强能要的那一版圈起来。 等她收拾完东西出门,外面天已经傍晚了 到家的时候七点,她开了门,脚还没迈进去,光先晃了她一下。 客厅的顶灯和走廊的壁灯全开着,整个屋子亮得跟白天似的,她平时回来从没见过这样,要么是屋里没人,要么是玄关留一盏小灯。 可今天,她换了鞋往里走,一眼就看到纪未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没拿平板,也没看文件,就那么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垫,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人坐在那儿一点都不放松,像根拉直了的线。 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来,视线落在她身上。 苏秋冉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拎着的包带子攥紧了些。 她每次回来几乎见不到他,要么他还没到家,要么他已经在房间里关着门。像这样一开门就看到他端端正正坐在客厅中间,还开着满屋的灯,她心里那根弦立刻就提起来了。 她不太自在地往前走了几步,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站在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没敢直接坐过去。 纪未迟看着她这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样子,眉头轻轻拧了一下:“回来了。” 苏秋冉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发紧,回了一句客客气气的话:“你也回来了。” “后天要回家吃饭,”纪未迟没绕弯子,直接说正事,语气平得跟念日程表一样,“我买了一份礼物。”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茶几。 苏秋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茶几正中间放着一只扁方的礼盒,盒盖扎了一根细缎带,打了个很利落的蝴蝶结。 她刚才进门的时候光顾着看他了,压根没注意到桌上还有东西。 “后天你当着奶奶的面把它送给我,”纪未迟继续说,视线从礼盒上收回来,重新落到她脸上,“就说是你自己买的。我也会送你一份,到时候会递给你。” 苏秋冉听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连送礼这种事都提前替她想好了,包装、场合、说辞,一条一条安排得清清楚楚,她只需要照做就行了。 她慢慢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只盒子,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帮了我很多,我自己送你一份礼物吧。你想要什么?只要不是太贵就行。” 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男人什么都不缺,车是顶配的,衣服是定制的,家里随便一样东西拿出来可能都比她那个小店一个月的流水贵。他能缺什么呢,更不缺她买得起的便宜货。她这句话问出来,跟没问差不多。 纪未迟果然说:“不用了,按照规矩来就行。免得出现意外。” 他说完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一点拖泥带水都没 有,绕过茶几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她没有抬头看他,心里莫名的紧张。 苏秋冉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点犯嘀咕。 她觉得他今天不太对劲,人比平时还冷,坐那儿等她的样子也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她想了想,大概是他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在外面不顺心,回来就这个脸色。她也没往深了想,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包和手机随手搁在茶几上,然后把那只礼盒拿过来放在膝盖上。 她把盒盖翻开,一条领带整整齐齐地卷在里面,深蓝色底,暗纹,不花哨,但一看就是好东西,摸上去滑得很,她把领带在手里掂了掂,轻轻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然后把盒子合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捧着盒子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回了房间,却忘了拿手机。 回到房间,她把包放在椅子上,人坐在床边,手里还捧着那只盒子,指腹在盒盖的边沿上来回蹭。 她看着盒子,心想,其实她也可以给纪未迟买一条领带。不用买多贵的,挑一条她能负担得起的,款式简单干净就行。 他总是把一切都替她安排好了,连送给他的礼物都是他自己买的,她这个收礼的人反倒像个道具。她也想自己挑一样东西,认认真真地递到他手里。 她又想,不知道后天他会送她什么。不过不管送什么,大概都跟他这个人一样,公事公办,挑不出错,也找不到多余的意思。 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没再往下想,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拿了睡衣进浴室洗澡。 阿姨在厨房把饭菜都摆好了,两荤一素一个汤,盛好米饭,先走到纪未迟房门口敲了两下,里头应了一声,门开了,纪未迟出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阿姨又绕到苏秋冉房间那边敲了敲门,隔着门板说:“太太,吃饭了。” 里面传来苏秋冉的声音,带着一点水声和回音:“马上就去。” 阿姨应了一声,转身回厨房收拾灶台。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餐桌那边偶尔响起的碗筷声。 苏秋冉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嗡嗡地贴着玻璃面响。 纪未迟本来已经拿起筷子在吃饭了,听到声音,视线往茶几那边偏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了一眼苏秋冉紧闭的房门,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跳在上面,两个字:李予。 纪未迟皱了皱眉,弯腰把手机拿起来,来电还在震,他没再多想,拇指划了一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他还没开口,对面已经先冲出来一串话,嗓门不小,热情得往外溢:“冉冉,我发给你的照片看了没有?今天晚上我又吃到红烧肉了,就想到咱们中午那顿。下次我们还去吃那家好不好?我今天跟我妈说了遇到你的事,她高兴坏了,说让你有空来家里吃饭,她亲自做给你吃。” 纪未迟站在那里,听筒贴着耳朵,脸上的线条一寸寸沉下去。他嘴角原本是平的,这会儿微微往下压了压。 他的手指握着手机,力道慢慢收紧,指腹压在机身侧面的音量键上,屏幕上跳了一下音量条又缩回去。 那头李予说了半天没听到回应,声音里的热乎劲凉了半截,试探着问了一句:“喂?冉冉?你听得见吗?” 纪未迟开口,声音冷冷的:“我会跟她说的。”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动静,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过了好几秒,李予的声音重新传过来,语气全变了,带着警惕:“你是谁啊?” 纪未迟站在那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苏秋冉的房门。 他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是她的丈夫。”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短的吸气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李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里头全是不信:“不可能,她今天中午跟我吃饭的时候跟我说她没有男朋友!” “的确没男朋友,”纪未迟说,“但她有老公。你还有事吗?” 那头彻底乱了,李予的声音有点急,也有点冲:“冉冉现在在哪儿?你让她接电话。” “她在洗澡。” 话音刚落,苏秋冉的房门从里面拉开了。 她已经吹干了头发,头发挽成一个松松散散的髻盘在脑后,换了身家居短袖长裤,脖子上还带着刚从浴室出来的一点热气,脸上泛着淡淡的红。 她一脚踏出来,转头往客厅一看,整个人僵在那里。 纪未迟就站在茶几旁边,背对着餐桌,手里拿着她的手机,举在耳边。 苏秋冉的脑子嗡了一下,什么都来不及想,几步冲过去,伸手就要去拿手机。 纪未迟没有躲,也没有举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直接递到她面前。 他递手机的时候,嘴角往上牵了一下,浅到几乎看不出那是笑,那点弧度让苏秋冉后背发凉。 “你朋友,”他咬字很清楚,“还想请你去吃红烧肉。” 尤其是“红烧肉”这三个字,他咬的很重。 苏秋冉把手机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手指的时候,他手已经松开了,转身就往餐桌那边走,拉开椅子坐下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她站在茶几旁边,手机还举在手里,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还在跳,耳朵刚贴上去,那头李予的声音就炸出来了:“喂?你应该是小偷吧?你偷了冉冉的手机对不对?她不可能有老公的,她有老公怎么可能不告诉我?你赶紧把手机还给她,不然我报警……” “是我。”苏秋冉打断他。 那头停了一下,然后李予的声音带着满满的错愕:“冉冉?怎么回事?刚刚那个男的他说他是你老公。他到底是谁?” 苏秋冉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身后是餐桌那边碗筷碰在一起的轻微声响。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看了餐桌那边一眼,纪未迟正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的节奏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完全不在意她这边在说什么。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声音压低了,对着话筒说:“他的确是我老公。” 餐桌那边,纪未迟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电话那头李予炸了:“你怎么会有老公呢?你不是跟我说你男朋友都没有吗?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中午跟你聊了那么久你一个字都没说!” “我晚点再跟你说吧,”苏秋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快要撑不住的疲惫,“我肚子好饿,我先去吃饭了。” 她没等李予再说什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餐桌旁边。 她刚在椅子上坐下来,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纪未迟先开了口。 他没抬头,视线还落在自己碗里:“即便是契约夫妻,在外面也得注意一下。不要跟异性走得太近,你现在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面。” 苏秋冉伸出去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偏过头看着他,看他把一块豆腐夹进碗里,动作不紧不慢。 她心里那股从进门就压着的郁闷忽然翻上来,堵在嗓子眼。 “我们合约上写得清清楚楚,”她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较真的劲,“你也警告过我,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不能在外面随便说出我们的关系。那你为什么一次次在外面说出我们的关系?” 纪未迟这才放下筷子,抬眼看她。 “因为我不是随便说,是必要的。” “必要?”苏秋冉重复了这两个字。 “俱乐部那边需要安排,”他说,“至于刚才那个电话,对方问我是谁,我没有理由编一个身份。说必要的实话,比事后出问题再解释要省事。我没拦着你跟他见面,只是让你注意点,很难理解吗?” 苏秋冉听完,喉咙里堵着的东西不但没下去,反而更重了。 她想反驳,想说点什么把他这套道理给顶回去,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说不出什么。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能摊开来摆在桌面上,理由充分,逻辑清楚,她生他的气,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找不出来。 阿姨这时候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刚煮好的汤,放在苏秋冉面前,笑呵呵地说:“太太快坐下吃吧,趁热喝。” 苏秋冉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飘着几个葱花,热气细细地往上冒,她没有动,直接站起来。 “我不饿,不吃了。” 她说完,转头看着纪未迟,他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恭喜你,毁掉了我唯一一段没有你的关系。” 说完,她转身就往房间走,步子很快,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咔嗒一声,不轻不重。 餐桌旁边安静了几秒。 啪的一声! 纪未迟用力把筷子拍在桌面上,那只筷子横着磕在桌沿又弹起来,发出一声很脆的响动。 阿姨被这一下惊得人顿住,站在厨房门口没敢动。 纪未迟坐在那,手还搁在筷子刚才放下的位置,五指张开压在桌沿上,手心抵着桌面,神色绷着,目光落在苏秋冉关上的那扇门上,很久都没有移开。 整个餐厅的气氛像是被巨物压着,阿姨连脚步都不敢放快了。 33. 第 33 章 七夕这天,纪家从上午就开始忙。 帮佣们进进出出地端菜备料,厨房里飘着老火汤的香气,客厅茶几上摆了三层果盘和几碟点心,连沙发靠垫都换了新的,暗红缎面绣着荷花,是老太太喜欢的古早样式。 纪未迟和苏秋冉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 司机把后备箱打开,里面塞了很多礼物,纪未迟提前备好的礼盒,缎带颜色都按人头分好了。 “慢点搬。”纪未迟交代了一句,司机点头,一趟一趟往屋里送。 苏秋冉站在他旁边,手里只拎着自己的包,看着那些盒子一件件从眼前过。 进了门,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老太太坐在单人沙发正中间,穿一件深灰真丝短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耳垂上一对翡翠坠子。 看见他们进来,老太太眼睛先弯了。 “来了来了,快过来让我看看。” 纪未迟走过去,弯腰在老太太耳边说了句什么,老太太拍了他胳膊一下,笑着骂了句“就你嘴贫”,然后转头去拉苏秋冉的手。 苏秋冉看到这一幕,倒是很好奇,他到底说了什么,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一幕。 老太太笑眯眯的:“冉冉,来,坐奶奶旁边。” 苏秋冉叫了声奶奶,被拉着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老太太的手干燥温热,握着她不放,上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老太太说,“脸小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他没照顾好你?” “有好好吃,我被照顾的很好。”苏秋冉笑了笑。 “你别替他说好话。”老太太拿眼睛瞟纪未迟,“他那人我知道,忙起来什么都不顾,你别跟他学。该吃吃该喝喝,他要是敢给你脸色看,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纪未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闻言抬了抬眉毛,没接话。 纪父从书房出来,跟苏秋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坐到老太太另一侧。 纪母从厨房那边出来,像是在偷吃似的,嘴里还在咀嚼东西,看见苏秋冉就笑了:“来了,厨房一会儿就好。” “谢谢,我去帮忙吧。”苏秋冉站起来想帮忙,被奶奶按回去。 “不用你不用你,你坐着陪我说话。” 纪屿从楼梯上下来,头发还滴着水,显然是刚冲完澡,拖鞋踩得啪嗒响。 他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人,目光在苏秋冉身上停了一下,嘴角一歪。 “哟,美人嫂子来了。”他走过来,从果盘里捏了颗葡萄扔嘴里,“我哥今天居然没加班?往年没老婆的时候,他都不回来。” “你哥不加班你还不乐意了?”老太太瞪他。 “乐意乐意,我就是觉得嫂子调教有方。”纪屿冲苏秋冉挤了挤眼,苏秋冉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只是笑了一下。 纪未迟抬眼看了纪屿一眼,没说话,纪屿立马举手投降:“行行行,我闭嘴,我吃葡萄。” 堂哥纪珩是最后到的,手里提着两瓶酒,进门先跟老太太问好,又跟纪父纪母打了招呼,最后才看向纪未迟和苏秋冉,点头笑了笑:“未迟,秋冉。” 苏秋冉叫了声“堂哥”,纪珩应了一声,在对面坐下来。 司机把礼物一件件搬进来,按纪未迟之前交代的分好。 给老太太的是一套定制茶具,汝窑天青釉,老太太打开看了一眼,盖子合上,说了句“有心了”。 给纪父的是一方端砚,纪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了句:“老坑的?” 纪未迟点头。 纪父没再多说,收下了。 给纪母的是一条披肩,羊绒的,颜色素净,纪母当场就披上了,对着玻璃窗照了照,笑得合不拢嘴。 给纪屿的是一个限量款机械键盘,纪屿拆开包装的时候吹了声口哨:“哥,你终于知道我缺什么了。” 给纪珩的是一套线装古籍,纪珩翻了翻,说了句“难得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一圈礼物分完,纪未迟坐回沙发上,姿态很随意。 老太太拉着苏秋冉的手,开始细细地问。 “冉冉,最近店里怎么样?忙不忙?” “还行,奶奶,最近要上一批新品,稍微忙一点。” “那也得注意身体。”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你看你这手腕,细得跟什么似的。未迟,你平时有没有好好照顾冉冉?” 纪未迟正端着茶杯,闻言抬了抬眼:“有。” “有什么有。”老太太不信,“你那个班一加加到半夜,冉冉一个人在家吃什么?你请的那个阿姨做饭合不合冉冉胃口?你别光顾着自己。” “阿姨做饭挺好的,奶奶。”苏秋冉帮着说了一句。 “你别护着他。”老太太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笑,“他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从小就不会照顾人。小时候养只兔子都能养死,还是冉冉你心软,换了你养,那兔子没准还能多活两年。” 纪未迟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奶奶,那兔子是病死的。” “我知道是病死的,我就是说你没心。”老太太哼了一声。 纪母在旁边插话:“妈,未迟现在好多了,男人事业心重点是好事。” “那这句话你跟你老公说,”老太太不以为然,“我年轻的时候跟你爸过日子,一方要是发烧感冒了,要整夜守着,换毛巾、量体温,那才叫照顾。现在年轻人,发个消息、叫个外卖就算尽心了。事业心不是冷漠不负责的借口,也没看你们过得有多开心。” 纪母脸色僵了僵,瞥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眼底闪过一丝不满,也没再多说什么。 苏秋冉听老太太这么说,低头无奈地笑了一下。 什么感冒发烧,彻夜照顾,换毛巾量体温这种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至少她跟纪未迟的这段婚姻里不可能发生。 聊了一会儿,纪父说去书房接个电话,起身走了。 纪母也说去厨房看看厨师进度,跟着离开了。 纪屿拿着手机在回消息,回着回着站起来往阳台走,说是同事找他。 纪珩慢悠悠地喝茶,喝了两杯之后也起身,说去院子里透透气,等吃饭。 客厅里就剩老太太、纪未迟和苏秋冉。 老太太握着苏秋冉的手没松,话头转了个方向。 “冉冉,你跟奶奶说实话,未迟对你好不好?” 苏秋冉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纪未迟一眼。他坐在那儿,姿势没变,好像没在听她们说话,又好像在听。 “挺好的,奶奶。”她说。 “怎么个好法?”老太太不依不饶,“他给你做饭吗?陪你逛街吗?你生病他守着你吗?” “他……挺忙的。”苏秋冉斟酌着措辞,“但家里的事他都安排得很好。” “安排得好有什么用,人是活的,不是安排出来的。”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啊,什么都讲效率,讲安排,讲计划,感情也当项目做。我跟你爷爷那时候,哪有什么安排,看对眼了就在一起,苦日子过过来,也就一辈子了。” 她转头看向纪未迟,声音拔高了一点:“未迟,你听见没有?你媳妇说你忙,你自己说,你忙什么了?” 纪未迟放下手机,看着老太太:“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永远忙不完。”老太太瞪他,“你爸当年也这么说,结果呢?你跟你爸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你小时候跟你爸亲还是跟我亲?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别学你爸。” 纪未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老太太又转向苏秋冉,语气又软下来:“冉冉,他要是欺负你,你别忍着,跟奶奶说。奶奶给你做主。” 苏秋冉笑了笑:“他真的挺好的,奶奶。” “你呀,就是太懂事了。”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懂事的人吃亏,有时候就得闹一闹,别人才能正视你。” 苏秋冉:“我知道了,奶奶。” 她不需要这个男人正视她,反正是契约关系,而且就算她真闹了,这个男人肯定又要说她情绪化,更何况她也没什么好闹的。 就在这时候,苏秋冉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厂长”两个字。 她站起来,带着歉意对老太太说:“奶奶,不好意思,代工厂那边打电话,我去接一下。” “快去快去。”老太太松开她的手,“接完了再回来,奶奶等你。” 苏秋冉拿着手机快步往外走,经过纪未迟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瞥了一眼她手机屏幕,视线只停了一瞬,就收回来了。 苏秋冉走到院子里,找了个角落接起电话。 厂长在那头说新一批货的样品出来了,问她什么时候去看,又说了几个配方调整的细节,苏秋冉一一应着,最后说好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准备回客厅。 刚走到廊下,她脚步顿住了。 院子东侧的侧廊拐角,纪父鬼鬼祟祟走过去,背对着她站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廊下安静,苏秋冉站在这个位置,刚好听得清清楚楚。 “哎呀,我知道,我会去看你的。”纪父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软和,“今天是七夕嘛,我妈让我们回来吃饭,我走不开呀。你别急,吃完饭晚上一定去。” 苏秋冉往后退了半步,想走,可脚像是被钉住了。 “宝贝,我也想你啊。”纪父说着,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别撒娇了。咱们儿子你放心,股份的事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我还能亏待他吗?他是我孩子里我最喜欢的一个。不过还是得等我妈去世,她现在看得紧。” 苏秋冉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知道,我知道你委屈。”纪父又说了几句,“再等等,我妈那个身体,你也知道,说不好听点,也就这几年的事。到时候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先进去了,回头给你打电话。” 纪父挂了电话,转过身。 他和苏秋冉隔着半个廊子,面对面,谁都没动。 纪父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难看的笑:“你怎么在这儿?” 苏秋冉张了张嘴:“我……接了个电 话。” “哦,接电话。”纪父点了点头,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想挡她的路,又觉得不合适。 他看着她,脸上那点笑撑不住了,干脆收了,压低声音说,“刚刚是在跟朋友说话,你别误会了。” 苏秋冉:“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不知道您在跟谁说话。” 纪父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像是在掂量她这话有几分真。 然后他微微侧了侧身,把路让出来,语气不咸不淡:“没听到就好。可别到时候又突然听到了。” 这话里明显带着警告的意味。 苏秋冉没再说话,从他身侧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一直走到客厅门口才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纪父还站在廊下,手插在口袋里,脸朝着院子的方向。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厅里,老太太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正跟纪未迟说着什么。 纪母从厨房端了一盘点心出来,招呼大家趁热吃。 纪屿从阳台回来,手机揣兜里,一脸没心没肺的笑。 苏秋冉站在客厅入口,视线从纪父空着的座位上扫过去,又落到纪母脸上。 纪母脸上带着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苏秋冉突然觉得心口堵了一下,她看了纪未迟一眼,他正低头回消息,侧脸跟平时一样平静冷淡,好像这个屋子里所有的暗流都跟他无关。 她又看了一眼纪母,那个毫无察觉的女人正把点心夹起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苏秋冉什么都不能说,她挪开视线,走到纪未迟身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人拘谨很多。 老太太看见她回来,又把话头接上了:“冉冉,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礼物。未迟,你给冉冉准备礼物了没有?今天光给我们了,你自己媳妇的呢?” 纪未迟放下手机,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很小,比掌心还小一圈,深蓝丝绒面,边角圆润,没有logo。 老太太眼睛一亮:“快打开看看。” 苏秋冉接过来,盒子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本来没抱什么期待,纪未迟送一向走稳妥路线,挑不出错,送礼也只是公式化的流程,演给家人看而已,她拇指拨开盒盖,动作很随意。 盒子开了。 里面躺着一枚香丸,琥珀色,半透明,形状不规则,像一滴凝固的树脂。 但仔细看,香丸内部嵌着一圈极细的银丝,银丝弯成一个月牙的形状,月牙的弧度刚好贴合香丸边缘,像被包裹在琥珀里的月亮。 香丸本身散发着一股很淡的、复合的香气,苏秋冉凑近闻了一下,前调是佛手柑,中调有鸢尾和一点她说不清的木质香,尾调是她自己店里那款卖得最好的香。 她愣住了。 这枚香丸的香型,她很喜欢,她上个月刚调出来的一款“月下”,总感觉差了一点什么东西,现在闻到这个香味,好像自己有了一些灵感。 “真好看呀。”老太太凑过来看,啧啧了两声,“这一看就是定制的吧?这工艺,这香味,外面买不到。” 苏秋冉捏着盒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如果是提前定制的话,不可能一两天就能定制完成。 定配方,再找工坊做出来,嵌银丝,调香,定型,至少要提前更久。 难道他早就定了吗? 她抬起头看纪未迟,他正端着茶杯喝茶,目光落在别处,好像送出去的只是一件随手买的小玩意。 可这个东西,分明就非常的用心,而且一定是苏秋然喜欢的,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首饰。 苏秋冉把盒子合上,然后弯腰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盒子,盒子方方正正,是她自己用纸折的,外面缠了一圈彩绳,打了个很朴素的结。 “我也准备了礼物。”她把盒子递过去。 纪未迟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这个盒子他没见过,不是他给她的那个。他手指拨开绳,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个车载香薰,外壳是她自己用陶土烧的,哑光白,形状不规则,像一块被海水磨圆的石头。 香薰顶部嵌了一片薄薄的木片,上面刻了一个字“归”。旁边配了一小瓶替换精油,玻璃瓶上贴着手写标签:檀香、雪松、一点柑橘。 纪未迟把香薰拿起来,翻到底部。底部刻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一路平安,安全回家。” 老太太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哎哟,这个好这个好!实用,用心,比什么都强。你看你们小两口,互相给对方准备礼物,我就开心了。也不光要过节送礼物,平时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多多送送小礼物嘛,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纪未迟把香薰放回盒子里,合上盖,他偏过头看苏秋冉,苏秋冉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起头,跟他对了一下眼,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 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纪母在厨房喊“多放点葱”,纪屿从沙发上弹起来往餐桌跑。 苏秋冉把深蓝丝绒盒子攥在手心里,心想今晚要把它放在床头。 34. 第 34 章 餐桌是张大长桌,老太太坐主位,右手边是纪父纪母,左手是纪未迟和苏秋冉挨着坐。 纪屿纪珩在纪父纪母下手边,二叔来得晚,在纪未迟旁边加了把椅子。 菜摆了满满一桌,老火汤、清蒸鱼、白切鸡、红烧肉、蒜蓉菜心、油焖大虾,还有糖醋排骨,都是一些家常菜,很有烟火气。 动筷子吃饭没一会儿,苏秋冉就感觉到了。 纪父坐在她斜对面,隔着半张桌子,视线时不时往她这边落。 这种眼神很不正常,带着一种掂量和提防,苏秋冉夹菜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一下。 她低头喝汤,那目光又从她头顶扫过去。等她抬起头,纪父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正跟旁边的二叔说笑,脸上什么异样都没有。 她开始躲。纪父看她,她就看碗,或者转头跟纪屿说两句闲话。 可桌就这么大,抬头低头总会对上。有两次她没来得及避开,四目一碰,纪父眼里那种警告的意味,像在无声地提醒她,“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苏秋冉低下头,把筷子伸向最近的菜心,夹了一根,慢慢嚼。 她不知道自己掩饰得怎么样,只知道后背有点发僵。 纪未迟坐在她旁边,正跟纪珩说着什么公司的事,语气平平的,苏秋冉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她只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身体朝她这边偏了偏,那种偏不明显,像是换了个坐姿,但肩膀的方向变了,刚好挡在她和纪父之间的那条视线上。 苏秋冉没敢看他。 这时候纪父开口了,声音隔着桌子飘过来,不咸不淡:“秋冉。” 苏秋冉抬起头。 “听说未迟给你买了车?”纪父夹了一筷子鱼肉,没看她,把鱼刺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动作慢条斯理的。 桌上几个人都抬了头,老太太在看,纪母也停了筷子。 苏秋冉“嗯”了一声:“是的,我已经报考驾照了。” “哦,驾照。”纪父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才接着说,“考得怎么样?” “还在练。” 纪父点了点头,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从容,但后半句落下来的时候,语气分明冷了:“你嫁进来之后,我们家给了你很多东西。这些你心里得有数,不要忘了这一点。” 苏秋冉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本来在夹一块红烧肉,肉夹到一半,悬在碟子上面,筷子没收回来。 周围的声音好像突然小了一截。 她不是没听懂这话的意思。给了你东西,你得记着。记着,就是别忘了你是谁,别做不该做的事,别说出去。 苏秋冉把筷子慢慢收回来,那块红烧肉被她放回了碟子里。她低下头,没去看桌上任何一个人。 整个桌子安静了四五秒。 老太太放下筷子,搁在筷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安静的力道比摔筷子还让人发怵。 “一辆车怎么了?”老太太眼睛看着纪父,“有什么大不了的?冉冉嫁进来,把整个人都给了。人不比车珍贵?” 纪父脸上那点从容顿了顿,随即笑了笑,语气放软了,可话里的意思一点没软:“妈,我知道,未迟结婚你高兴,这我们都高兴。可您也不能一味地迎合,什么都顺着来。要不然,别人会把您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糟蹋了。” 他说“别人”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往苏秋冉那边扫了一下。那一眼太快,快到苏秋冉还没来得及低头,就接住了。 老太太脸色沉下来,嘴唇刚张开,纪未迟把筷子放下了。 他放筷子的动作故意重了,筷子碰到筷架发出一声响。 桌上的人全看向他,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视线落在纪父脸上,不疾不徐。 “爸,”纪未迟的声音平平稳稳的,“你给过她什么?冷言酸语还是白眼?” 纪父脸色一僵。 “车是我买的,房子是我名下的。她开店的本钱是她自己家的,跟你没关系,你有没有给她的店注资,”纪未迟顿了一下,目光没移开,“你非要说给了,那我无话可说。你的一切也是奶奶和爷爷给的,也没见你感恩戴德。” 纪父的嘴角抽了一下,筷子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想说什么,被纪未迟下一句堵了回去。 “还有,你那些东西,愿意给谁就给谁,别拿来说事。她没跟你要过一分。” 桌上彻底静了。 纪父脸色难看,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开口,纪母赶紧打圆场,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好了,一家人在一起吃饭,吵什么吵,快吃快吃,菜都凉了。” 二叔也接话:“就是,一家人,不要吵架。未迟你也是,少说两句,你爸不就随便问问嘛。” 纪未迟没再开口,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起来,好像刚才那几句话不是他说的。 苏秋冉坐在他旁边,心跳快得有点发慌。 她忍不住看了纪未迟一眼。他垂着眼,侧脸线条很淡,下颌微微收着,夹菜的动作比平时还随意。可刚才那些话,一字一句都落在她耳朵里。 他在护着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秋冉就把它摁下去了。 她想到他平时跟她说“按规矩来”,想到他递给她那份合约的时候公事公办的样子,想到他说“必要的实话”。他现在做的这些,是不是也是“必要的”? 在外面的人面前,他需要一个体面的纪太太。护着她,就是在护他自己那层面子。 所以他现在是在工作,也是在演戏。演一个好丈夫的样子。 苏秋冉不想说话,低头扒了两口白饭,筷子也没去碰菜,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嚼着嚼着也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味道。 这时候,碗里多了一块肉。 纪未迟的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她碗边,他视线没看她,随口说了句:“别光吃白饭,你不是爱吃红烧肉吗?” 这话莫名的带点阴阳怪气,一边用温柔的动作给她夹菜,一边好像带着点深意。 桌上那么多菜,他为什么非得夹红烧肉?他是在暗示什么? 苏秋冉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对面老太太看见了,脸上的不高兴一下子散了,眼睛弯起来,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纪母:“你看,还知道疼人。” 纪母笑了笑,应了声“是啊”。 苏秋冉本能地偏过头看了纪未迟一眼。 他正收回筷子,手指松松地握着筷身,指节分明,手背的皮肤很干净,他夹了一筷子菜心,往自己碗里送,动作不急不慢,手腕转动的时候带着很随意的优雅,这种好看是长在骨头里的,不需要刻意。 苏秋冉盯着他的手看了四五秒。 就四五秒,她感觉胸口那团闷气变了质地,从堵着变成发烫,又变成她控制不了的激动,心跳快了,耳根也开始热。 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去夹那块肉,假装自己在认真吃饭。 心里却在骂自己。 为什么只是看到他的手,就会激动成这个样子。他的手,他抬手夹菜的时候袖子往上滑露出的一截腕骨,他偶尔侧头跟别人说话时喉结微微动一下的样子,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坐着的样子,都会让她身体里像有火被点着。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脑子明明清楚,知道这个人跟她之间只是一纸合约,他给她的一切都带着条件和分寸,她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可身体不听脑子的话,先她一步做出反应。脸会热,呼吸会乱,心跳会快,拦都拦不住。 她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比平时用力,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一起嚼碎咽下去。 纪珩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看向苏秋冉:“秋冉。” 苏秋冉抬头,嘴里还嚼着肉,含糊应了一声。 “你的香水,做得真不错。”纪珩把杯子搁下,“我用了你给的那瓶,周围几个女性朋友都问我在哪买的。有一个还专门发消息追着我问,说她找这个味道找了好久。” 苏秋冉咽下嘴里的东西,笑了,是今天饭桌上第一个真心的笑:“真的?你喜欢就好。如果用完了跟我说,我再给你拿。” “那不行。”纪珩摆手,一本正经,“我得花钱买,不能让你白送。做生意嘛,该收的钱得收。我确实想多买一些,送给我几个女性朋友,都是年轻女孩,你帮我选几款合适的吧。我相信你的品味。” 苏秋冉点点头:“行,那我明天给你选。你跟我说一下她们大概的风格,我按人配。” 纪珩竖了个大拇指:“专业。” 老太太在旁边听着,忽然插话:“你这孩子,给这个那个,你到底有多少个女朋友?可别私生活混乱,在外面搞三搞四的,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纪父身上,停了那么一瞬。 纪父正夹菜的筷子顿了顿,随即低下头去,筷子菜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快了两拍,没抬头,也没接话。 苏秋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她什么都没想,也不敢想。 纪珩赶紧解释:“奶奶,您误会了,真的只是朋友。她们自己都有男朋友的。像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都得多结交朋友不是吗?不一定非得是那种关系,您别乱想。” 老太太哼了一声:“我乱想?我是过来人,什么看不明白。你也老大不小了,赶紧结婚,别整天在外面晃。” “知道了奶奶。”纪珩笑着应,“很快,很快就会带女朋友回来给您看。” 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跟二叔聊了几句,说:“你家这个儿子还算听话。” 二叔笑呵呵地应着,夹了一筷子虾放进老太太碗里。 餐厅里的气氛松下来,碗筷声,说话声混在一起,重新热闹起来。 纪屿一直在旁边埋头吃排骨,这会儿把骨头往碟子边一吐,拿纸巾擦了擦手,扬着嗓子说:“奶奶,我也带女朋友回来给您看!” 老太太刚拿起来的筷子又放下了,瞪他一眼:“你这孩子,毛都没长齐呢。刚上大一,给我好好上学,别在外面乱搞。” 纪屿撇嘴,一脸不服气:“哎呀,你们这些老一辈的真是的。上学的时候不让谈恋爱,刚一毕业就拼命的催婚,真是讨厌。我提前谈恋爱,积攒一下经验不好吗?” “积攒什么经验。”老太太拿筷子虚点了他一下,“你先把书念好。等你毕业了,奶奶亲自给你张罗,用不着你自己在外面瞎找,你眼光不行,不像你哥哥能找到靠谱的对象。” 纪屿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封建”,被纪母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啃排骨。 纪珩在旁边笑,二叔也跟着笑,说:“这孩子嘴皮子利索。” 纪母摇头,给纪屿碗里又夹了块鸡。 餐厅里笑声混着碗筷碰在一起的声响,叮叮当当的,热热闹闹。 苏秋冉被这气氛裹着,稍微松快了一点,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嘴里。 她抬头的时候,无意间看见纪母。 纪母碗里的饭还有大半碗,但筷子已经搁下了,人微微侧着身,右手在桌下拿着手机,屏幕朝上,拇指一下一下地划。 她看得很专注,嘴角还带着一点笑,跟饭桌上的人说话时露出来的笑不一样,轻飘飘的,收着,好像怕被人看见。 她划了几下屏幕,又打字,打完字又把屏幕往下滑,脸上的笑一直没掉。 纪父就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可从头到尾,纪父没跟她说一句话。 纪母也没看他,两个人像坐在两个不同的桌子上,各吃各的,各看各的。 老太太也注意到了,筷子一放,冲着纪母说:“吃饭还聊什么天呀,把手机放下。” 纪母像是被吓了一跳,赶紧把屏幕按灭,手机翻扣在腿上,抬头笑了笑:“没什么,就看看消息。” 她把手机塞进裤兜里,重新拿起筷子,但没怎么夹菜,只是拨了拨碗里的饭粒,低头吃了两口。 苏秋冉看着纪母,又看了一眼纪父。纪父正跟二叔碰杯,脸上笑呵呵的,什么异样都看不出来。 一桌子人,各有各的热闹。 苏秋冉的目光转回来的时候,不经意地扫过纪未迟。 纪未迟也正看着纪母,他的视线很淡,纪母抬起头,正好跟他对上,母子两个人隔着桌子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有苏秋冉注意到了。 纪母先移开视线,低头去夹菜,耳根那里有点不自然,似乎有一点心虚。 纪未迟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汤,跟没事一样。 苏秋冉看着自己碗里的饭菜,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有点累。 热闹是真热闹,笑声也是真笑声,可桌子底下藏着的冲突和肮脏的秘密,她模模糊糊感觉到一点边。 她攥了攥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再没抬头看任何人。 又过了半个小时,饭吃的差不多了,已经到了收尾。 “爸妈,我要辞退蒋薇。” 纪未迟的声音搁在饭桌的嘈杂里也就刚好够一桌人听清。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茶杯,语气轻松的似乎只是顺嘴提一句。 苏秋冉偏过去看纪未迟的侧脸,蒋薇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像有人往她后脑勺弹了一下,她从刚才那种松弛的饭桌氛围里被拽了出来。 蒋薇?那个隔三差五出现在她面前,明里暗里宣誓主权的女人。 那个说“我跟未迟青梅竹马”的女人,在咖啡厅”当着她的面,笑着说“我跟未迟睡过”的女人? 苏秋冉脑子里飞快地转。他们是同学,是青梅竹马,蒋薇的家里跟纪家还有往来。她来跟自己示威,不就是仗着跟纪未迟的旧情吗?可现在纪未迟要辞退她。到底什么情况? 纪父先开的口,眉头拧起来,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好好的辞退她干什么?” “她总是越界。”纪未迟靠在椅背上,不急不缓,“不适合在公司继续上班。” “越什么界?”纪父追问。 “工作上的事,私底下的事,分不清楚。”纪未迟说,“以她的条件,能找到其他工作。她也可以完全走她父亲的路子,没必要非待在我这儿。” 纪父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不可以。怎么样也得给她父亲几分面子,不能随便辞退。” 纪未迟偏了偏头,看着纪父,嘴角动了动:“他父亲的面子比天大吗?” 纪父脸色变了。 “因为从政,所以我们就得供着?”纪未迟声音没抬高,每个字却都落得很实。 纪父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旁边那碟花生米跳了一下:“你都多大了,难道不明白人脉有多重要吗?” “人脉?”纪未迟笑了一声,“难道我们不是他的人脉吗?” 纪父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接上来。 纪母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你以什么理由辞退她?她在公司工作也没出过错。不能总因为你结婚了,要避嫌吧。就算结婚,你们也可以当朋友啊,毕竟之前关系那么好,甚至……” “妈。” 纪未迟打断了她,谁都听得出那点不高兴。 “我究竟哪里表现出跟她关系很好的样子?”纪未迟看着纪母,眉头皱起来,“的确是同学,她在公司上班,经常见面。但现在这一切可以停止了。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在公司我就是她的上司。”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上个月她经手的那个项目,合同日期填错,差点让公司多付一笔违约金。再往前,她把客户资料发错邮箱,对方投诉到副总那里。” 纪母不说话了,眼神往纪父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纪父却不松口,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纪未迟,语气很硬:“辞退她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不允许你辞退。”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纪屿嚼排骨的嘴都停了,看看纪父,又看看纪未迟,筷子悬在半空。 堂哥纪珩张嘴想说话,他父亲在桌子底下踢了踢纪屿的椅子,让他别出声。 纪未迟忽然笑了,可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一个经理的任命而已,难道还要开个董事会吗?” 纪父:“……” “或者,”纪未迟语气里那点阴阳怪气藏都藏不住,“还需要你打个电话问问别人?你在外面认识的人?” 纪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像被人捏住把柄,被当众点了穴的那种青白。 他指着纪未迟,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两下,嗓门拔高了:“你什么态度?你在胡说什么?” “够了。” 老太太的筷子拍在桌上,整张桌子都静了。 纪父的手收了回去,嘴巴抿紧紧,肩膀还绷着。 老太太看了纪父一眼,又看了纪未迟一眼,最后视线落在苏秋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见面就吵架,你们父子俩上辈子是仇人吗。” 没人接话。 老太太把面前的汤碗推开,扶着桌沿站起来,纪母赶紧伸手去扶,被她轻轻挡开了。 她走到纪未迟和苏秋冉中间,拍了拍苏秋冉的肩膀,又看了一眼纪未迟。 “饭已经吃完了,你们俩回去吧。”她声音放软了,“蒋薇的事情,的确是要处理一下。毕竟你现在结婚了,她如果还在纠缠你,不太合适。” 她顿了一下,看着纪未迟:“但是要给她推荐其他的公司,至少给她父母留点面子。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纪未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滑了一下。他比老太太高出一大截,站在那儿微微低着头看老太太,点了下头:“知道了,奶奶。” 然后他转向苏秋冉。 苏秋冉还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的。刚才那一通吵,她一个字都没插上嘴,也不知道该插什么。 蒋薇、辞退、越界、人脉、面子,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她有点发懵。 纪未迟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悬在她面前,掌心朝上,手指自然伸着,没有催她的意思,就那么等着。 苏秋冉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他跟平时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不该把手放上去。可一桌子人都在看,纪父那双眼睛还带着刚才的火气,也落在她身上。 苏秋冉颤颤巍巍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刚抬起来,还没完全伸出去,纪未迟的手就合了过来,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 他的手很热,苏秋冉有点意外。她以为他的手该是凉的,或者至少是温的,可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那股温度实实在在的,从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往里渗,渗得她手背都跟着热起来。 他的指腹有一点粗糙,贴着她手指背面,蹭过去的时候有轻微的摩擦感,让她的身子都有些酥麻。 苏秋冉被他握着,手指蜷了蜷,没抽回来。 纪未迟拉着她的手,转身往门口走。苏秋冉跟在他半步后面,转头看了一眼这一桌子人。 纪父坐在那儿,脸色还很难看,一只手按在桌沿上,纪母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二叔在打圆场,正跟老太太说着什么,纪珩端着茶杯,目光跟着他们走,在苏秋冉脸上停了一下,点了下头,算是道别,纪屿嘴里还叼着半块排骨,冲她眨了眨眼,那表情明显是在看热闹。 苏秋冉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顿饭吃下来,她好像窥见了,纪父在外的那个电话,饭桌上对纪母的冷落,他对纪未迟那种带着敌意的态度,还有纪未迟刚才那句“打个电话问问别人”。 这个家里,各人揣着各人的心思,桌子底下全是秘密,面上热闹,底下冰冷。 纪未迟拉着她出了门,院子里司机正站在车旁边等着。 纪未迟走过去,跟司机说:“你回家吧,我自己开车。” 司机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车钥匙递过来。 纪未迟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苏秋冉绕到另一边,坐进副驾驶,拉过安全带扣上。 她偏头看纪未迟,他正调座椅和后视镜,手指在按钮上按了两下。 车子滑出纪家大门,上了路。 纪未迟安静的让苏秋冉不安。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苏秋冉攥着安全带,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35. 第 35 章 自驶出纪家老宅后,纪未迟便一言不发。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车流里,侧脸在沿途忽明忽暗的路灯光影里。 苏秋冉坐在副驾驶,有些恍惚,饭桌上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循环回放,纪父暗藏威胁的眼神,纪未迟当众为她辩驳的模样,还有纪母桌下偷偷玩手机的隐秘,一家人表面和睦内里各怀鬼胎的割裂感,都涌了上来。 她心里清楚,自己撞见了纪父出轨的隐秘,这也是整场饭局里,纪父唯独针对她的根本原因。 可她和纪未迟只是一纸合约绑定的虚假夫妻,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 他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摆得明明白白,没有私情真心,只有需要维持的体面和规矩。 所以从始至终,她没打算把这件事说出来,没必要,也不值得。掺和别人家的家事,尤其是这种藏污纳垢的豪门私事,只会给自己徒增麻烦,甚至有可能毁掉这段维系平稳的契约关系。 沉默持续了一路,久到苏秋冉心底的压抑积攒到了顶点。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看着他毫无波纹的侧脸,终究是忍不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淡然:“你在餐桌上……为什么那么生气?” 顿了顿,眼底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自嘲,继续问道:“应该不是为了护着我吧?” 这句话问出口,苏秋冉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纪未迟的行事准则她懂,从两人签下结婚合约的那天起,他就反复跟她强调规矩分寸,所有对外的恩爱维护,都只是为了扮演一对完美夫妻,应付纪家长辈 饭桌上他顶撞纪父,护着她的模样,看着真切,可本质不过是一场精准完美的表演。 他需要维持自己顾家护妻的人设,堵住所有人的嘴,仅此而已。 所谓的维护,从来都不是因为她是苏秋冉,只是因为她是纪未迟契约里必须护住的体面。 纪未迟视线依旧盯着前方路况,没有立刻回话,车厢里的安静又蔓延了几秒。 直到车子驶过一段无人的林荫道,他才开口,嗓音沉淀着一路的冷感:“我爸在饭桌上刻意针对你,你为什么全程不说话?” 他的语气明明温和,却莫名让人觉得压迫。 苏秋冉尴尬笑了笑:“我们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夫妻。这种时候多说多错,万一言辞不当,被人看出破绽,暴露了我们的关系怎么办?” 她抬眼,看向他的侧脸:“我只想好好履行合约职责,扮演好纪太太的角色,不给你添任何麻烦。没必要为了几句敲打,就当众争执,打乱节奏。” 纪未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得很直白:“你为什么会觉得,合理的反驳是麻烦?” 没等苏秋冉开口,他已经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前方:“他突然毫无缘由地针对你,是因为你知道了他的秘密吧。” 苏秋冉:“……” 猝不及防的心思被他戳破,她僵在了座位上,有点紧张。 她自认为隐藏得极好,全程神色如常,还是被纪未迟看出来了。 她僵了几秒,声音下意识放轻:“你怎么知道?” “他借口接电话出门。”纪未迟说,“你同一时间出去接电话,停留的时间,折返的路线,都和他完全重合。” 纪未迟心思缜密,观察力远超常人,家里所有人的异常,他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从不说破。 苏秋冉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我偶然撞见的,没有刻意窥探。我不想掺和你们纪家的私事,也不想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语气诚恳,“我会烂在肚子里,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这是她最真实的想法,守好自己的本分,仅此而已。 纪未迟听完,没有再接话。 车厢比刚才更压抑安静。 苏秋冉心里七上八下,偷偷抬眼看向窗外,发现沿途的街景越来越陌生,根本不是回他们居住的江景大平层的路。 她心里的疑惑,忍不住开口询问:“我们不回家吗?你要去哪里?” 纪未迟依旧沉默,又开了一段路之后,脚下踩刹车,最终在一栋通体玻璃幕墙,设计极简奢华的高档公寓楼下停稳。 路边的景观灯柔和,整栋公寓楼私密性极强,是市中心寸土寸金的高端住宅,普通人根本无法入住。 “在这里等一会。” 纪未迟熄了火,靠着座椅后背,姿态放松,但很明显在等待什么。 苏秋冉满心疑惑,却还是乖乖坐着没再追问,目光安静地落在公寓入口。 不过短短两三分钟,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小区入口,停在单元楼下。 车门打开,纪父率先从车上走了下来。 平日里在人前端庄威严,不苟言笑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单元门口立刻迎上来一个打扮精致、气质温柔的女人,身形窈窕,看着比纪母年轻很多。 两人没有丝毫避讳,在路灯下自然相拥,动作亲昵,完全是常年相伴的模样。 女人身侧还牵着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小男孩,软糯乖巧,紧紧抓着女人的衣角,仰着头亲昵地看着纪父。 一家三口模样温馨和睦,和老宅里冰冷疏离的夫妻关系,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苏秋冉坐在车里,隔着一层挡风玻璃,静静看着这一幕,之前所有的听闻,此刻全部变成了确凿的画面。 纪父在外面,有完整的小家,有妻儿相伴。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他的……孩子?” “小儿子。”纪未迟的声音淡淡的,“他在外头还有一个大儿子,比纪屿年纪还要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揭开了纪家最不堪的隐秘。 苏秋冉只觉得心底发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沉默许久,还是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那你妈知道这件事吗?” 饭桌上纪父对纪母的冷漠无视,两人全程零交流,纪母独自玩手机,此刻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纪未迟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没有回答,只是默认了一切。 这个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让人窒息。 苏秋冉瞬间明白了,纪母一定知道。 可她装作不知情,守着一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婚姻。 豪门婚姻的体面,终究是一层薄薄的遮羞布,盖住了底下所有的不堪和荒唐。 她突然有点同情他母亲。 纪未迟重新发动车,驶离公寓楼下。 这一次,苏秋冉没有再问目的地。 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心里五味杂陈,默默消化着今晚认知的一切。 车子一路穿梭车流,最后停在了城郊一栋独栋轻奢洋房的门外。 这里环境清幽,远离喧嚣,和纪家老宅的厚重,市中心公寓的奢华,又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这里又是哪里?”苏秋冉轻声问。 纪未迟目光落在前方紧闭的铁艺大门上,语气吐出的几个字,再次让苏秋冉心头一震:“我妈养人的地方。” 简单一句话,道尽了这段婚姻的双向荒唐。 纪父在外组建小家,纪母不甘寂寞,私下也有自己的慰藉。 纪未迟拿出手机,在屏幕上轻点,拨通了纪母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纪母温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带着几分仓促:“未迟?怎么突然打电话了?” 几乎是电话接通的同时,洋房庭院的侧门被推开,纪母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私服,妆容精致,手里攥着手机,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明显是偷偷摸摸,怕被人撞见的状态。 纪未迟隔着挡风玻璃,静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语气随意:“没什么,就是想问一下,我们走之后,奶奶有没有生气?” “没有,你别担心。”纪母连忙应声,声音放松了些许,“你和你爸吵架那点小事,老太太念叨了两句,歇了没多久就回房休息了,什么事都没有。家里一切都好。” “嗯。”纪未迟淡淡应声,“那就好。” 两人又随意寒暄了两句家常,没有提及任何敏感话题,很快就结束了通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洋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形高挑,样貌清秀俊朗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年纪看起来比纪母小上许多。 他自然地抬手,从身后轻轻环住纪母的腰,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纪母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放松,抬手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胳膊,两人依偎着,说说笑笑,转身走进了洋房深处。 苏秋冉彻底失语,心底只剩一片复杂的怅然。 纪未迟放下手机,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秋冉:“看到了?” 苏秋冉点头,定了定神:“你放心,今晚我看到的所有事,一个字都不会对外人说。” 可纪未迟听完,却轻轻蹙了下眉,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如果我怕你乱说,我就不会带你来看这一切。” 他的话,让苏秋冉愣了一下。 她抬眼怔怔看着他俊美的眉眼,眼底藏着的淡淡郁色,一时之间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明明心思深沉,凡事算计,却偏偏把家里最肮脏的两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眼前。 苏秋冉望着他的侧脸,心底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明白纪未迟为什么为什么宁愿花钱签下一纸契约,找一个陌生人假扮妻子,也不愿意要真实的婚姻。 他从小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看着父母同床异梦,各有私情,光鲜亮丽的外壳下,尽是虚伪背叛。 他所见的婚姻,没有温情相守,只有无尽的演戏。 这样的成长环境,怎么可能不让人对婚姻心生阴影?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问道:“你是不是就是因为从小看着他们这样,对真正的婚姻彻底失望,所以才宁愿找我签契约结婚,也不愿意真心和人在一起?” 话音落下,车厢里再度安静下来。 纪未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仰头,轻吸了一口气,薄唇紧抿。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这沉默的姿态,已经是最直白的默认。 苏秋冉看着他克制内敛的模样,心里的感慨浓烈,忍不住说道:“其实……婚姻不是固定的样子。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空的杯子,你往里面装什么就是什么。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有一对夫妻常年吵架,大儿子觉得,以后自己结婚,也要骂老婆。小儿子却极其厌恶,觉得自己以后成家,一定要好好生活。” 她的目光望着窗外的夜色:“同样的原生家庭和经历,不同的人,会走出不一样的人生,环境能影响人,但不能定义人,你不用太担心。” 她说得真诚,只是单纯有感而发,想宽慰他常年被原生家庭打击的心境。 可话音刚落,身侧的男人忽然转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审视:“所以,你是在劝我,试着接受真正的婚姻?” 苏秋冉瞬间慌乱,连忙摆手解释,眼底带着几分窘迫:“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随口感慨两句,是我嘴笨,不该跟你说这些,你别多想。” 她哪里有资格劝他? 他们只是契约夫妻,她无权干涉他的想法,更无权指点他的人生。这番话,只是一时心软的随口劝慰,多说无益,反而显得逾矩了。 纪未迟收回目光,没再追问,重新发动车子,调转车头,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格外安静,没人再开口说话。 只有一路静谧的晚风,和流淌的路灯光影。 车快要驶入市区繁华路段时,路边出现了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中式快餐厅,店面干净整洁,是普通人常去的烟火小店。 苏秋冉看着熟悉的店面,肚子里空空荡荡的饥饿感瞬间翻涌上来。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开口:“能不能在这里停一下?” 纪未迟余光扫过路边的小店,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没吃饱?” “嗯。”苏秋冉坦然点头,没有隐瞒,“今晚吃饭,一桌子长辈都在,气氛太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放不开,没怎么吃东西。阿姨知道我们去你家吃饭,肯定没给我们留饭菜。” 纪未迟停下车,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很浅的笑意,冲淡了他周身所有的冷硬,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度。 “买两份。”他淡淡开口。 苏秋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纪未迟侧头看她,语气随意慵懒:“愣着做什么?你之前说过,下次要请我吃饭。就今天,兑现。” 苏秋冉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之前确实随口提过这句话。 她心头微松,眼底不自觉染上一点笑意,连忙点头应声:“好,那我今天请你。” 说完,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快步走进了那家快餐厅。 店里烟火十足,热气氤氲,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和纪家老宅精致冰冷的家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苏秋冉熟门熟路地点了两份豪华版海鲜炒面,老板用料实在,每一份面里都铺满了新鲜的小海鲜,还有肥瘦均匀的肉片、溏心蛋、青菜和菌菇,配料满满的,把整个饭盒填得满了。 她特意单独打包了一小盒剁椒辣椒,想着纪未迟吃清淡精致的餐食,未必能吃辣,贴心做好了分开打包的准备。 付完钱,她提着两份沉甸甸的饭盒,快步走回车上,坐进副驾驶,脸上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 她把饭盒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捧着,转头看向纪未迟:“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这种街边快餐,我特意多放了配菜,辣椒单独装了,你要是吃不了辣,就原味吃就好。” 纪未迟低头扫了眼她怀里鼓鼓囊囊的饭盒,心底积压了一整晚的阴郁,散了不少。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重新启动车,继续往家里开。 短短几分钟的车程,很快就抵达了他们居住的大平层。 专属电梯直达顶层,推门进入空旷宽敞的家里,没了拘束和压抑,人瞬间放松了。 苏秋冉把两份热气腾腾的炒面放在轻奢的餐桌上,掀开饭盒盖子。 温热的烟火气瞬间升腾而起,饭菜的香气填满了的客厅。 纪未迟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转身走到酒柜前,拉开柜门,挑选了一瓶品相顶级的干红葡萄酒,取出两个高脚杯,倒了两杯酒。 一边是动辄上万的红酒,精致考究的高脚杯,奢华冷感的豪宅环境。 一边是街边几十块一份的海鲜炒面,简陋的塑料打包盒。 两种违和的东西,此刻融合在同一个空间里,像是两块不一样的拼图,硬拼在了一起。 纪未迟坐在餐桌前,身形优越,周身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尊处优的矜贵。 他拿起一次性筷子,姿态自然地夹起一筷子炒面,把眼前的平价快餐吃出了高档料理的感觉。 偶尔抬手端起高脚杯,浅酌一口醇厚的红酒。 苏秋冉坐在对面,看着眼前的画面,心里莫名觉得有点治愈。 她见过他西装革履地掌控全场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家族饭局里冷漠对峙,寸步不让的样子,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纪未迟。 此刻似乎卸下了豪门光环,以及那些防备和尖锐,安安静静坐着,吃着最简单的快餐,平淡又真实。 这种反差,让人心头发软。 她看着他,问:“味道怎么样?会不会吃不惯?要是不合胃口,不用勉强的。” 毕竟他从小到大吃的都是私厨精心烹制的精致餐食,山珍海味从不缺席,这种街边小炒,在他眼里或许太过粗糙。 纪未迟咀嚼完口中的面条,咽下之后,抬眼看向她:“味道不错,你也吃。” 得到肯定的答复,苏秋冉放下心来,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炒面。 她吃饭的动作格外拘谨,细嚼慢咽,放不开手脚。 纪未迟看了她几秒,开口出声:“在我面前,不用刻意端着,跟你平时自己吃饭一样就好,你可以把你爸的剁椒拿出来。” 苏秋冉闻言,脸颊微微发热,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确实习惯性拘谨,在他面前,总是下意识保持分寸,多多少少想在乎点形象。 他是一个英俊优雅的男人,作为一个异性,她在另一个异性面前,想要保持一下形象,是人之常情。 但听到他都这么说了,她慢慢放松下来,立刻去冰箱把剩下的剁椒拿出来,打开罐子,直接倒在了自己的碗里。 她没想着给纪未迟吃,他吃不惯这种东西,可没想到纪未迟直接把饭盒推了过来。 苏秋冉下意识的看向他,动作停滞了,剁椒瓶口的汁液还在滴。 纪未迟皱了皱眉:“怎么?我不能吃吗?” 苏秋冉忙回过神说:“当然可以,只是我怕你吃不惯,发酵的有点酸,这是乳酸,不是坏了,你可以吃吗?” 纪未迟挑了挑眉:“试试。” 于是,苏秋冉用手轻轻抖了一点剁椒,在他的面里,怕他吃不惯,所以给的量很少,放多了担心破坏了这碗面。 纪未迟优雅的将面拌了拌,低头吃了起来。 苏秋然仔细的观察他的表情,见他没有奇怪或嫌弃的反应,才松了一口气,将剁椒开着盖子放在旁边,又在里面放了一个干净的勺子。 紧接着,纪未迟主动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剁椒放在了面里,苏秋然看他愿意吃她的剁椒,心里暗暗窃喜。 她吃饭的动作自然了许多,不再刻意拘束,大口吃着裹满酱汁的面条,口感鲜香浓郁。 桌上还残留着炒面的热气,高脚杯里的红酒晃出淡淡的酒晕。 纪未迟又拿勺子,舀了一勺剁椒,拌进自己那盒炒面里面。 苏秋冉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过去,落在他拿筷子的那只手上。 那双手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张扬的动作,只是握着普通的一次性筷子,指节的轮廓是自然舒展的状态,皮肤是偏浅的色调,手掌的宽度足够稳稳握住筷子,皮肤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肌理,没有多余的纹路。 指腹接触筷子的位置,能看见一点长期处理文件,握方向盘留下的薄茧,混在干净的皮肉之间。 手腕的线条顺着小臂延伸出去,在灯光下,皮肉的起伏很柔和,明明是男人的手,却干净得没有一点粗野的感觉。 苏秋冉盯着那只手,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始走神。 明明只是吃饭的一个普通动作,可她的身体却先一步泛起一阵燥热。 她心里在不停吐槽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出息。明明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两个人只是契约关系,不该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可只要看见这双手,不管是拿筷子,还是翻动文件,或是开车握住方向盘,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就会冒出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很荒唐,是带着生理层面的向往,是看见一具极具吸引力的躯体时,心底冒出来的直白渴求。 她会忍不住去想象这双手落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感觉,这种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就会在心里狠狠数落自己,可越是压制,那股感觉就越是清晰。 思绪飘得太远,脸颊慢慢发烫,热度顺着颧骨往耳根蔓延。 纪未迟抬眼,目光扫过来,正好捕捉到她泛红的脸颊。 他停下手里的筷子,看向她:“怎么脸红了?” 苏秋冉猛地回神,心跳一下子乱掉,慌忙找借口掩饰,抬手虚虚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应该是喝了酒吧。” “不能喝就别硬撑。”纪未迟说着,伸手就要去拿她面前那只盛了半杯红酒的高脚杯。 “我可以喝的。”苏秋冉连忙伸手按住杯子,抢先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红酒滑过喉咙,带着涩感,她没有停顿,伸手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满一杯。 她想借着酒精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掩盖住自己藏不住的脸红。 可酒精入喉,非但没有平复心绪,反倒让脸上的红色更加明显,连耳尖都染上一层暖意。 但好处是,她原本生理性害羞的脸红,被偷换成了喝完酒发红。 纪未迟看着她的举动,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吃碗里的炒面,他自己只是小口浅酌,一杯酒喝得很慢。 苏秋冉却没把控住分寸,一杯接一杯往下喝,脑子里那些克制不住的欲望,没有被酒精压下去,反倒被酒精放大。 她坐在对面,目光时不时就会落在纪未迟身上。看他下颌转动咀嚼食物的模样,抬手端起酒杯的姿 态,吃东西时从容的模样。 女人本能的渴求在胸腔里慢慢发酵,她会忍不住幻想和他贴近,幻想肌肤相触,幻想那些契约之外不该发生的亲密。 理智还在不断提醒自己,这是合约,不能越界,可酒意一点点往上涌,理智的防线正在慢慢松动。 没过多久,桌上的两份炒面全部吃完。 苏秋冉脑袋开始发沉,眼皮沉甸甸的,整个人昏昏沉沉,脑子已经不太清明,身子靠着椅背,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模样。 纪未迟把两个塑料饭盒收拢到一边,堆在餐桌角落,打算留给家里的阿姨明天过来收拾。 他站起身,绕到苏秋冉身侧,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苏秋冉被这一下触碰惊醒,脑袋猛地抬起来。 纪未迟正弯着腰,俯身看向她。 两人之间距离缩得很近,他身上淡淡的红酒气息混着沐浴过后干净的皂香扑面而来。 鼻尖几乎快要碰到一起,呼吸的气流互相交缠。苏秋冉的视线直直撞进他的眼睛,空气里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她喉咙动了动,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 “你喝醉了,回房间休息。”纪未迟的声音很轻。 苏秋冉混沌的脑子勉强接住这句话,点点头,撑着桌子勉强站起身。身体晃了晃,脚步虚浮,跌跌撞撞朝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过去。 纪未迟站在原地,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摸上门把手,推门进去,房门咔嗒一声关上。 确认她进了房间,他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 苏秋冉一进房间,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 她抬手胡乱扯掉身上的衣物,随手往地板上一丢,衣服散落一地,光着脚踩在地上,脚步踉跄走向浴室。 酒劲持续往上冲,残存的那一点理智,已经撑不住太多思考。 她开了淋浴,任由热水淋在身上,脑子昏昏沉沉,洗完之后完全记不起要拿吹风机。 湿漉漉的长发往下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到后背,她身上没有披任何衣物,直接走出浴室,一头扑倒在床上。 湿哒哒的头发铺散开来,把枕头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她脸朝下趴在床面,两条小腿随意伸出去,大半截小腿都垂在床沿外面。 另一边,纪未迟在自己房间洗完澡,换上宽松的棉质睡衣,把头发吹干。 躺到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想起苏秋冉醉醺醺的样子。 夜里房间干燥,喝醉的人很容易口渴,要是半夜醒过来找不到水,会很难受。 他起身走出房间,去厨房的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走到苏秋冉的卧室门外,抬手敲了敲门板。 “睡了吗?” 房间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纪未迟站在门外迟疑片刻,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转动,房门应声打开。 他原本打算把矿泉水放在床头柜,放下就立刻离开。 可推门进去的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住。 地板上散落着刚刚被扔在地上的衣服,拖鞋歪歪扭扭丢在离床很远的位置。 床上,苏秋冉就那样毫无遮挡地趴在那里,湿漉漉的长发铺在枕头上,肌肤在房间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皮肤触感看着就很细腻。 纪未迟的视线本能地往旁边偏开,不想多看,可人的视线不受控制,还是会用余光扫过床上的人。 那层细腻的肌肤在灯光下的样子,撞进眼底,一股燥热从胸口慢慢升上来。 他压下心底冒出来的异样,把矿泉水放到床头柜,转身走到衣柜,翻出一套女士睡衣,走回床边,伸手把睡衣披到苏秋冉的后背。 睡衣刚搭上去,床上的人忽然动了。 苏秋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平,朝向天花板。 这样一来,更多的身体暴露在空气里。 纪未迟的动作僵住,脸上浮现出少见的尴尬。 这么多年,他一直习惯把情绪压在心底,遇事冷静,很少会出现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刻。 他伸手扯过床上的被子,快速拉过来,盖在她身上,把该遮住的地方全部掩住。 做完这些,他本来打算直接转身离开。可目光落在她湿漉漉还在滴水的长发上。 就这么湿着睡觉,第二天醒来一定会头疼,还很容易着凉。 纪未迟转身走进浴室,拿过来吹风机,找到床头的插座插上电源。 他伸手,把床上的苏秋冉扶坐起来,扯紧被子裹住她的身子,将所有外露的地方都挡严实。 他按下吹风机开关,热风呼呼地响起来,手指拢住她湿漉漉的发丝,慢慢帮她梳理吹干。 苏秋冉被热风包裹,意识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能感觉到有人在摆弄自己的头发,耳边是吹风机持续的声响,她嘴里嘟嘟囔囔,吐出几句含糊不清,听不明白的碎话。 “别乱动。”纪未迟低声开口。 这道声音落进苏秋冉混沌的耳朵里,像是某种信号。 她本来昏沉的身子猛地一动,没有任何预兆,直接朝着身前的人扑过去,整个人撞进纪未迟的怀里。 吹风机还在运转,热风持续往外吹。苏秋冉半干的发丝贴在纪未迟的胸口,湿漉漉的凉意透过睡衣渗过来。 纪未迟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苏秋冉仰起头,脸颊烧得通红,醉意把所有的顾忌全部撕碎。 她的手掌抬起来,贴在纪未迟的胸膛上,声音带着醉酒后的软糯,还有藏不住的急切:“早就想这么做了。” 她眼神朦朦胧胧,带着羞赧又直白的渴望,视线牢牢钉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手指抬起来,轻轻触碰上去,划过那一块凸起的骨头。 “早就想摸这个了。” 触碰完喉结,她的手又往下挪,抓住纪未迟的手掌。 双手捧着那只手,来回摩挲,反复蹭过掌心的纹路。 她把那只手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之后微微张口,用牙齿很轻地咬了一下他的掌心。 纪未迟倒吸一口凉气,手掌没有收回去,任由她摆弄。 苏秋冉直接把纪未迟的掌心按在自己的胸口,眼神迷离,嘴里喃喃出声:“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好看。每次看你拿筷子,杯子,翻文件,我就总是……”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松开手,脑袋用力摇晃,意识里残存的那一点理智拼命冒出来。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我们是契约婚姻。” 纪未迟垂着眼,看着怀里混乱的人,唇角扯出一点笑意。 他抬手关掉还在工作的吹风机,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他伸手,强势掰过苏秋冉的脸颊,让她看向自己。 “你渴望我的手?” 苏秋冉的脑子已经被酒精搅得一团乱,完全顾不上掩饰,张口就回答:“还有喉结,还有嘴巴。” 她的手指顺着喉结一路向上,滑到他的唇。酒意催动下,大胆的话不受控制从嘴里冒出来:“给我吧。” 纪未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平淡:“给你什么?” “你的身体。”苏秋冉往前凑了凑,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语气带着恳求,“我什么都不要,跟我睡吧,好不好?我不会缠着你的,给我吧,让我的第一次,有美好的体验吧。” 纪未迟听完,忍不住笑出声,他向来习惯把情绪藏起来,很少会有这样直白流露笑意的时候。 “为什么?” 苏秋冉盯着他晃动的喉结,心底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欲望彻底冲破束缚。 她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念头翻涌,脱口而出:“因为你就像小h文里面的英俊又持久的男主,我要,就该是你。” 这句话说完,纪未迟忍俊不禁,从胸腔发出笑声。 那一下喉结滚动的模样,彻底击溃苏秋冉最后的防线。 她借着酒劲,往前一扑,嘴唇贴上去,带着贪恋在啃。 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皮肤上,纪未迟身体里的热气被一点点撩拨起来。 苏秋冉得寸进尺,双手撑在他的肩膀,猛地发力,把纪未迟推倒在床上。 她俯身下去,嘴唇落在他的喉结位置,不停地亲吻,又伸手抓住他的手,又亲又啃。 纪未迟的手臂本能抬起来,想要推开身上的人。 可当女人柔软的气息贴过来,温热的呼吸落在脖颈之间,他的动作僵住。 原本要推拒的力道消散,他没有再阻拦,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 苏秋冉的手掌顺着他的睡衣领口伸进去。 纪未迟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甚至连额头上的血管都凸了起来。 终于,他手臂环住她的腰,手掌扣住她后腰的位置,身体抬起来,低头,想要回吻上去。 就在嘴唇快要触碰在一起的瞬间,苏秋冉的身子忽然一软,人直接往他怀里倒下去,眼睛闭紧,昏睡过去。 纪未迟低头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人,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一只手搭在苏秋冉的后脑勺,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被撩拨起来的燥热还残留在身体里,浑身都泛着难以平复的灼热。 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女人,清醒的时候处处守着分寸,喝醉之后,才敢把心底真实的想法全部展露出来。 这才是真实的她,一个有幻想有欲望的女人,而不是一看到他就躲,就拘谨的乖乖合作者。 他小心地挪动身体,把苏秋冉平放在床面,扯过被子仔细盖好,手掌抬起来,抚过她的脸颊。 苏秋冉睡得很安稳,脸颊依旧泛着酒后的红,皮肤白皙,安安静静躺着的模样,像一朵盛放的栀子花。 纪未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思绪飘向很久之前。 他第一次遇见她,他开车路过街边那家香氛小店,车子减速驶过,隔着一层挡风玻璃,他一眼就看见了店门口站着的苏秋冉。 那时候她正对着来往的人笑着,坦荡灿烂,那一幕,就那样刻进了他的脑海。 记忆里的笑容和眼前熟睡的脸庞慢慢重叠。 他的视线往下移动,落在她的嘴唇上。 房间安安静静,窗外远处城市隐约的灯火格外晃眼,纪未迟鬼使神差地俯身靠近,嘴唇落了上去,吻得带着一点重量。 36. 第 36 章 宿醉的钝痛,率先侵入意识。 苏秋冉被脑袋沉沉的胀痛感疼醒,眼皮黏连在一起,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卧室的遮光窗帘透进明亮的天光,不用看时间也知道,早已过了清晨。 她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像是冒了火,干裂的触感磨得人极其难受。 潜意识里还残留着夜里的记忆,她半夜渴醒过,伸手摸索,床头都放着一瓶水,她迷迷糊糊抬瓶就喝,咕咚咕咚灌下好几口,喝完倒头就睡,半点没多想。 此刻习惯性抬手往床头探去,空荡荡的触感落空,紧接着,一只空矿泉水瓶顺着床头柜边缘滑落,“啪嗒”一声轻响,掉在了地毯上。 清脆的声响让苏秋冉彻底清醒了几分。 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眼睛,身子微微一动,身上的被子顺着肩头和腰侧一路滑落,堆在腰腹位置。 冰凉的空气贴上身肤,她察觉不对劲。 低头看向自己,浑身空空荡荡,一丝衣物都没有。 昨晚醉酒后所有零散的画面,像是被按下播放键,零零碎碎窜回脑海。 洗完澡晕乎乎走出浴室,胡乱扑倒在床上,还有那些混沌又热烈的梦境,梦里她缠上了纪未迟,抱着他不肯松手,又是亲又是蹭,放肆得不像话。 虽然画面模糊,细节断断续续,可那种贴上去的温热触感和心跳共振的真实感,格外清晰。 轰的一下,苏秋冉整张脸瞬间烧了起来。 自己怎么又做春梦了?太过分了。 少女般的羞怯和慌乱瞬间席卷全身,从脸颊一路红到脖颈,连耳尖都烫了。 她双手快速拽过滑落的被子,裹住自己,把头埋进柔软的被褥里,恨不得当场把自己闷死。 太丢人了。 哪怕知道只是醉酒的梦境,可光是回想那种放肆的姿态,就让她羞耻得浑身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口干舌燥的燥热感越来越强烈,根本压不住。 她挣扎着从被窝里探出头,视线扫过床头的电子钟,赫然显示上午十点整。 十点了。 纪未迟日常行程排得满,这个点绝对早就出门上班了。 家里肯定只有她一个人。 念及此,苏秋冉彻底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她也顾不上什么形象,随手抓过床头叠放的家居服,套在身上,松松垮垮裹住身子。 头发乱糟糟披在肩头,睡了一整晚,发丝打结蓬松,眼泡因为宿醉微微浮肿,整张脸素净憔悴,完全是最不修边幅的状态。 她懒得洗漱,顶着一头乱发,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拖沓着脚步走出卧室。 整套大平层安静极了,没有半点人声,印证了她的猜想。 她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抬手拉开冰箱门,随手拿出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就往嘴里灌。 冰凉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缓解了灼烧般的干渴,她舒服地眯起眼睛,人彻底放松下来,闭着眼大口吞咽。 就在这时,一道平淡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不远处响起:“你醒了。” 熟悉的嗓音低沉悦耳,带着晨起过后淡淡的松弛质感。 苏秋冉浑身僵住。 那口没咽下去的水直接卡在喉咙里,猛地呛了一下,心脏猛地一下紧缩,所有的困倦荡然无存,人吓得浑身一激灵。 手里的矿泉水瓶没抓稳,从掌心滑落,瓶身落地,剩余的半瓶水溅开水花,瓶身不偏不倚磕在了她裸露的右脚脚背上。 尖锐的痛感瞬间窜上神经。 苏秋冉疼得瞬间龇牙咧嘴,下意识把右脚高高抬起,人单脚立在地板上,一蹦一蹦的,动作笨拙又滑稽,完全顾不上半点形象。 慌乱之间,她想赶紧落地站稳,抬起的右脚仓促往下踩,可脚底恰好碾在滚动的矿泉水瓶上。 瓶身打滑,脚下瞬间失重。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失重感席卷而来,她脑子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已经做好了摔得狼狈的准备。 下一秒,一道黑影极快掠过来。 纪未迟几步跨到她身前,长臂舒展,反应速度快得惊人。一只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勺,掌心缓冲了所有力道,另一只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肢,收紧力道,将她整个人稳稳揽进怀里。 下坠的势头瞬间被止住。 苏秋冉半个身子悬空,后背微微后仰,完完全全靠在他的怀抱里。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没有一丝缝隙,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彻底将她包裹,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清晰又灼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苏秋冉整个人彻底麻了,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慌乱的窘迫感大脑彻底宕机。 纪未迟垂眸看着怀里僵住的人,,语气平和地开口:“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里,或是磕疼?” 男人的问话落在耳边,苏秋冉终于回过神。 她刚要张嘴应声,昨晚那些暧昧凌乱的梦境碎片又猛地窜出来,吓得她瞬间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神满是惊恐慌乱,脑袋用力左右摇晃。 不止捂嘴,她慌乱地抬起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发烫的整张脸颊,把大半张脸都埋在掌心,只露出一双慌乱无措的眼睛。 此刻的她糟糕透顶,没洗脸、没刷牙、头发蓬乱、眼泡浮肿,是最狼狈难看的模样,偏偏被纪未迟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窘迫感快要将她淹没,她心里疯狂哀嚎。 她以为他已经上班出门,才敢这么放飞自我,谁能想到他居然还在家! 纪未迟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平日里清冷平淡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多说,手臂用力,直接将她横抱起,转身稳步朝着卧室走去。 悬空的失重感让苏秋冉更慌了,她蜷缩着身子,双手抵在他的胸口,隔着掌心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她闷声闷气道:“我自己可以走,放我下来,我真的没事。” 纪未迟全程沉默,不回应也不松手,步伐沉稳地走进卧室,将她放在柔软的床垫上。 苏秋冉得到自由的瞬间,立刻手脚并用地钻进被子里蜷缩起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敢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顶,彻底不敢露头。 太丢人了。 这种毫无形象,狼狈憔悴的样子,被他看得一干二净,她真的没脸见人。 纪未迟站在床边,垂眸看着鼓起的被团,能清晰看见被褥下之人颤抖的弧度。 他以为她是在为昨夜醉酒失态的举动害羞,双臂环在胸前,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做都做了,现在知道害羞了?” 被子里的苏秋冉猛地一顿。 什么叫做都做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慌乱地在被窝里蹭了蹭,手指抠掉眼角残存的眼屎,犹豫了半天,才悄悄掀开被子,露出半张泛红的小脸,怯生生抬眼看向他。 睫毛颤动,眼神带着满满的忐忑:“你怎么没去上班?我还以为你早就出门了。” 纪未迟垂眸盯着她露出来的半张脸,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角和浮肿的眼泡上,淡淡反问:“酒醒了?” “醒、醒了。”苏秋冉乖乖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床头的水,是你昨晚放的吧?谢谢你啊。” “不客气,在外别喝这么多就行。否则……容易失控。”纪未迟低沉磁性的嗓音落在耳边,熟悉的声线自带撩人质感,大清早猝不及防钻进耳朵里,让她浑身莫名发麻,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昨晚醉酒的暧昧梦境再次翻涌上来,那些亲昵的触碰,大胆的动作历历在目,虽然知道大概率是梦,可被他的声线一勾,脸颊的温度又瞬间攀升,红得彻底。 她攥紧身下的床单,鼓起勇气,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我……我昨晚喝醉之后,有没有失态?有没有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苏秋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最怕自己醉酒胡言乱语,把心底那些不该有的悸动全部说出来,暴露自己的心思。 纪未迟看着她惴惴不安的模样,眉峰轻轻动了动。 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此刻她的局促,根本不是因为昨夜大胆撩拨,主动亲近他的举动,纯粹是因为自己邋遢狼狈的模样被撞见,羞得无地自容。 如果她记得半分昨晚的放肆,绝不会是这单纯窘迫的模样。 一念至此,纪未迟眼底的温度悄然加深,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带着一种和平日清冷克制截然不同的炙热,沉沉地锁着她的视线,带着压迫感,却又不会让人不适。 那道目光太专注直白,像是能穿透被褥皮囊,看清她心底所有的心思。 苏秋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跳越来越快,脸上的红晕迟迟散不去,被那道炙热的视线盯得头皮发麻,再也不敢对视,猛地一缩头,重新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彻底藏了起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纪未迟看着鼓起的被团,薄唇轻启,嗓音慢悠悠的:“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闭合的轻响传来。 苏秋冉才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盘腿坐在床上,抬手胡乱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满脸茫然又烦躁。 什么意思? 她还有这一面?到底是哪一面? 她醉酒之后,到底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零碎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闪回,她好像贴过他,抱过他,甚至亲过他的皮肤,可所有画面都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分不清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自己醉酒后的臆想梦境。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触感,柔软又清晰。 可她立刻摇摇头否定。 不可能,肯定是做梦。 纪未迟昨晚顶多就是进来给她放了一瓶水,确认她安好就离开了,绝对不会有别的交集。 可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像根小羽毛,一直在心尖上挠,搅得她心绪不宁,坐立难安。 带着满心纠结,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床头柜,上面静静放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礼盒,是纪未迟之前送给她的礼物。 她伸手拿过来,拆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手工香丸,淡淡的清雅香气扑面而来,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心底乱糟糟的烦躁瞬间被抚平大半。 她眉眼不自觉弯起,捧着香丸,起身走到柜子旁,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透明的水晶置物小架子。 然后,她将香丸摆放端正,置于床头最显眼的位置。淡淡的香气缓缓弥散在整个卧室,温柔缱绻,让房间都变得温暖起来。 心绪彻底平复下来,她刚准备起身去洗漱,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条消息提醒。 是店里的店员夏燃发来的短视频和消息。 视频里,她的香氛小店门口挤满了客人,店内各个体验区和选品区全部坐满,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远比平时热闹数倍。 紧接着是夏燃的文字消息:老板!今天店里生意爆了,刚开门就挤满了客人,全是老顾客介绍朋友过来的,好多人专门来买咱们家的定制品!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苏秋冉看着视频里热闹的店面,眼底瞬间亮起光彩,所有的纠结通通抛到脑后,心底被惊喜填满。 开店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火爆的客流。 她快速打字回复:辛苦你了,我马上收拾一下过去帮忙! 发送完消息,她瞬间来了劲头,不再纠结早上的插曲,快步走进浴室,快速洗漱,整理妆容头发,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收拾妥当后立刻出门赶往店铺。 抵达店里的时候,客流依旧源源不断,客人一波接着一波进店咨询选购。 有人挑选成品,有人预约私人定制调香,还有人批量采购当作伴手礼,店内忙碌却井然有序。 整整一个上午,客流从未间断,一直忙到午后,人流才慢慢稀疏 下来。 粗略核算了一下流水,今天一天的营业额,几乎抵得上往日一个月的营收。 苏秋冉看着后台的数据,心里满是成就感和暖意。 夏燃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满脸笑意凑过来:“老板,咱们店最近生意真的越来越稳,根本不用刻意宣传,全靠客人的口碑相传,都是产品品质够好,回头客超多!” 苏秋冉笑着点头,一边整理货架上的摆件,一边认真说道:“越是这样,我越不能松懈。口碑做起来难,砸起来却很容易,后续我还要继续研发新香型,更新款式,把品质和服务一直稳住。” “我就知道老板最靠谱!”夏燃干劲十足。 忙碌过后的闲暇里,苏秋冉靠在吧台边,看着店内温馨的环境,心底又冒出那个念头。 自从和纪未迟签下契约婚姻,领证结婚,她好像一路顺了很多。 原本负债累累的店,慢慢稳住根基,起死回生,债务问题彻底解决,她的生活和心态都在一点点变好。 难道纪未迟,是别人口中的旺妻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只当是心理作用。 就在她心底思绪飘散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出“李予”的名字。 看到这个名字,苏秋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之前李予多次找她聊天、约她见面,她因为契约婚姻的事心烦意乱,一直刻意回避,没有回复消息。 她犹豫两秒,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李予带着焦急和担忧的声音:“冉冉,你怎么一直不回我消息?还有你结婚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点风声都没透露,之前电话里那个男人又是谁?咱俩什么关系?可是发小,又不是普通朋友,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是不是被威胁了?” 一连串的问题扑面而来,语气满是焦灼和不解。 苏秋冉捏着手机,手指收紧些,心里清楚这件事躲不过去。如果不说清楚的话,李予会胡思乱想的。 她沉默片刻,说道:“我现在店里不忙,我们见个面吧,我跟你细说。” “好,我现在就过去。” …… 挂断电话没多久,两个人便各自去了约好的地方,两人一同走进一家安静咖啡馆,找了个低调的角落位置坐下。 刚落座,李予就忍不住前倾身体,眼神急切地看着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突然闪婚,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你们是真心在一起的吗?” 看着好友满眼担忧的模样,苏秋冉心里叹了口气,不再隐瞒。 “我之前没跟你说,那段时间店铺资金链彻底断裂,亏损严重,不仅赔光了所有积蓄,还把我爸一辈子的老本都搭进去了,还欠了一笔外债。” 她语气平静:“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纪未迟找到了我。他当时正好需要一个合法的妻子,应付家里长辈的催婚和家族的各类应酬。我们一拍即合,签了婚姻契约,互相帮忙。” 李予听完,语气瞬间激动起来:“所以你是为了还债,保住店铺,把自己卖给了别人?” “不是你想的那样。”苏秋冉立刻摇头解释,“只是契约合作而已,互不干涉,也不是真正的夫妻,只有一年期限,时间一到,我们和平离婚。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还有十个多月就结束了。” 李予:“契约结婚?为了救店赌上自己的婚姻?这也太戏剧化了,跟电视剧一样。” “事实就是这样。”苏秋冉垂眸看着桌面的水杯,“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你千万不要对外说,任何人都不行。一旦传出去,对我会造成很大的麻烦,我会很难做。” 李予长长叹了口气,眼底的激动慢慢散了,只剩下复杂的情绪,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难怪你刚见面没跟我说这件事。”他顿了顿,想起之前的事,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之前我给你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他,说话的语气特别奇怪,态度强势,话里话外充满了示威,好像我在骚扰有夫之妇一样,听得我特别不舒服。” 这话一出,苏秋冉瞬间愣住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李予,满眼诧异:“他对你说了那种话?” 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当时她确实因为纪未迟擅自接她私人电话的事闹过小情绪,可纪未迟全程态度平淡,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提醒她不要在外面闹出事,她从未想过他会用那种带着示威一样的语气和李予说话。 “不然我怎么会这么生气。”李予苦笑一声,“我当时一头雾水,他那语气,还以为你们感情多好,他多在乎你,专门宣示主权。搞了半天,你们居然是契约婚姻,都是假的。” 苏秋冉彻底怔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 她心里满是疑惑,怎么想都想不通。 他们从一开始就约定好,婚后互不干涉彼此的私人生活。 她从来没有过问过蒋薇的事,也没注意他身边的异性。 那他那天那点不悦,对着李予的示威姿态,到底是为什么? 他的不高兴,来源到底是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搅得她发愣,久久回不过神。 李予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语气惋惜道:“要是我们当初能早点遇见就好了,你就不用为了钱被迫跟别人结婚了,我会帮你的。” 他停顿两秒,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你们一年后真的会顺利离婚吗?他有没有趁这段时间欺负你?” 苏秋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我们相处一直很规矩,只是互相配合演戏,应付家人和外人。合同条款写得很清楚,一年期满,立刻解除婚姻关系,不会有任何纠缠。你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你一定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李予看着她,郑重其事,“这件事我会烂在肚子里。你愿意把这么为难的事告诉我,是信任我,我不会让你失望。如果他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要让他知道你是有后台的。” 苏秋冉看着他真诚的模样,心底涌上一股暖意,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