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总求我复合》 1. 宴宁十载风又起(一) 文落诗近来烦得很。 纷杂意外接踵而至,流言蜚语漫天乱飞,她应付琐事的同时,还要兼顾写书交稿。长期以来,她心力交瘁。 直到今日,文落诗收到城主的邀约,大喜过望,赶紧跑来城主府里,把一切隔绝在外,才像久旱逢甘霖般得到片刻喘息。 此刻,文落诗正作为宴宁城城主的座上宾,与城主喝茶闲谈。夏风温热,街上闷热烦躁,而府中草木葱郁,清风徐徐,城主又在此修建了竹屋,竹摆摇曳,实乃纳凉的好地方。 文落诗坐在阴凉处的蒲团上,轻柔的衣裙披散开来,四周翠绿的龟背竹叶弯弯垂下,在她周身晃晃悠悠。她垂着脑袋,低头向茶杯嘘了嘘气,闭眼饮茶时满眼无奈。 城主坐在一旁,眉眼含笑,端庄自持,可无人知道,他心里已经乐疯了! 他太喜欢和文落诗见面聊天了。 城主名叫宴止,是宴家这代一个年轻有为、性格温和男子。他刚任城主之位百年,就把这里治理得政通人和、井然有序。宴宁城成了九天公认的安逸城池,这里繁华景胜,百姓和乐,而宴止这个城主也深得民心,常被人挂在嘴边啧啧称奇。 但这些算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可是文落诗啊! 在第八重天的宴宁城里,哪怕是他城主,也不及文落诗的声望高。 当红的话本作者、倾国倾城的美貌、令人惊叹的才学、令人生畏的法器、顶级的修为战力、冷清孑然的性子、好到不能再好的脾气……任何一个名头,都足以让她成为整个九天的谈资。 这等大人物上门,简直是让整个城主府蓬荜生辉。不止城主本人满心欢喜,就说她手底下的仆从们,文姑娘一来,他们个个统统两眼放光,任何一点文姑娘的风吹草动,都足够让他们津津乐道两三天了。 更何况,这次邀请文落诗前来,城主本人更是酝酿了件大事。 宴止大约是心虚得很,见文落诗茶杯空了,连忙敛起华袍宽袖,提起茶壶,殷勤帮她把茶杯添满。文落诗不说话,对着竹屋外的绿叶发呆,他也不说话,装作欣赏景致。文落诗蔫巴垂着脑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就装作不甚在意,只是偷偷多看她几眼。 “文姑娘,怎样,我这里可是比你家清净些?” 文落诗耷拉着眼皮,困倦地点点头:“太难得了。偷得浮生半日闲。”而后,她真挚感激道,“多谢城主相邀,让我短暂脱离苦海。” 文落诗家在第七重天青溪里,是个土生土长的水乡姑娘。她看上去温温柔柔的,说话声也软软糯糯。此刻,文落诗身心俱疲,劳累酿造的浅泪盈满她的眼眶,显得她眼神水灵灵的,漂亮至极。 太过好看,看得宴止的心脏呼悠一下。 宴止佯装镇定,喉结微动,咽下一口吐沫,关切道:“文姑娘哪里话。听你的意思,近来还有人上门叨扰?” 文落诗叹气:“最近找上我家门的人越来越多。” 她没说原因,因为城主当然知道原因。 整个九天的任何一人都知道原因。 事情的发酵就在半年前。文落诗本就备受瞩目,那件事发生后,她更是被推上风口浪尖,无人不对她进行一番火热议论。 文落诗意识到她把话题聊死了,微怔,赶快重新找了个话题,淡淡开口道:“城主大人可知,我来找你的路上,哪怕一路戴着面纱,都被人拦下好几次。” 城主轻声“呵呵”一笑,再次帮文落诗添满茶:“若我猜,这之中的大多数是单纯犯花痴,一路追着文姑娘看吧?” 文落诗沉默片刻,点点头。 大多数是这样,但有个别的……嗯,算了,反正她也不在乎。不提也罢。 恍惚后回神,文落诗忽然发现,今日的城主格外热情,而且里里外外很是拘束,好像在筹备什么重大的事情,又佯装平常,生怕她看出端倪。 文落诗转念一想,不该啊。 她搬来宴宁城定居好几年,和城主甚是熟稔,两人称得上是很好的朋友。她动不动就跑来城主府聊天。今日,城主的言行举止怎会格外反常? “城主大人今日约我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文落诗斟酌再三后,轻声发问。 宴止正假意低头注视茶杯,盘算内心的念头,忽然被文落诗这么一说,他心头一虚,指尖控制不住在衣角里攥了攥。 不过他好歹是一城之主,控制得住神色。于是,他努力做到面色不显,波澜不惊笑道:“文姑娘聪慧。我还真有一事,只是担心太过唐突,才犹豫再三,未曾开口。” 此刻的文落诗当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浅笑着放下茶杯,道:“城主这些日子帮我太多,我都无法一一言谢,如今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你说什么都不会唐突的。” 宴止一怔:“当真?” 文落诗浅笑盈盈,拿起茶杯,点头。 “既然文姑娘如此大度,那我便斗胆直说了。” 宴止深深吸了一口气,注视着文落诗的眼睛。 “我心仪姑娘很久了,文姑娘可有意愿,做我城主夫人?” 文落诗刚低头喝下一口茶,那一瞬间,她吓得把茶水全呛出来了。 她弯腰咳嗽了许久,才缓缓抬头,震惊地盯了城主好半天,怔怔答道:“没有,没有的。” 然后,两人之间沉默许久。 周围只剩下风过竹摆的簌簌打叶声,和远处潺潺的清脆水流声。 宴止倒是不意外。 他本就知道,文落诗大约是不会答应的,只是,换作谁被果断拒绝,都难免心里不舒服。 文落诗这边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才渐渐缓过神。夏日炎炎,龟背竹的枝叶都被烤得热腾腾的,但文落诗只觉顿时手脚冰凉。 原来城主吞吞吐吐这么长时间,是准备和她……提亲? 突然之间,毫无准备,是够唐突的。 匪夷所思。 不过,更匪夷所思的,不是这个。 “那个,城主大人,你知道吗?”文落诗面露苦涩,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实话,“你是最近第七个和我说这话的人。” 宴止本来还在郁闷,听文落诗这么一说,顿时惊讶:“这么多?” 文落诗思索片刻,实诚道:“我也挺意外的。不过之前的几个人,定然都比不上城主。” 这是变相夸了城主,给他一个台阶下。这样一来,城主哪怕被拒绝,也不至于心灰意冷。 宴止面色稍缓,鼓起勇气,再次恳求:“文姑娘当真一点都不愿意?” 文落诗摇摇头:“多谢城主这份心意了。” 宴止深深凝望着文落诗的眼瞳,最终叹息道:“文姑娘当真是与人不同。世人追求权势、仰慕地位,争先恐后地冲进名利场,然后在其中打转,恨不得一飞冲天,登临万人之上。姑娘倒好,全然不在乎这些。” 多少人巴不得城主对他青睐有加,又有多少人盯着城主夫人的位置。 但文落诗从始至终淡淡的。好像这些别人眼里的重中之重,到了她这里,也都没什么重要的。 世人称赞她精彩绝伦的话本、夸她倾国倾城的美貌、叹她惊人的才学、畏她强大的法器、慕她顶级的修为战力、稀罕她冷清孑然的性子、赞颂她好到不能再好的脾气,可她呢?她却岿然不动,好像潮水般的夸奖一波一波袭来,却丝毫未曾波及她。 文落诗始终活得很自洽,仿佛是世间一缕清风。世界喧嚣热闹,世人熙熙攘攘,而她大隐隐于市,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也是啊。我早该知道,是我妄自菲薄了。怎可奢想文姑娘。” 宴止唏嘘,重新看向文落诗,目光黯淡而深远。 “毕竟,你是连太子都敢拒绝的人。” 文落诗举起茶杯的手蓦然顿住,停滞在空中。 许久后,她苦笑一声,不言。 是啊。 所谓。 当红的话本作者。绝世大美人。难得一见的才女。不可一世的强者。上古魔兵的持有者。云端之上的冷寂性格。备受称赞的善意。 ——统统不重要。 都抵不过那一件事。 文落诗有个很特殊的头衔,哪怕她不愿接受。 她是当朝太子的心上人。 她是那个传言中对感情一事冰冷淡漠、两千余年不曾沾染情爱的太子殿下,唯一爱过的人。 半年前,太子沧暮因思念成疾,曾亲口承认,他喜欢文落诗。 依旧喜欢。 只不过,他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 十年前,九重天,融雪城。 屋外暴雪横肆,白茫茫的雪粒绕着街上的屋檐飞窜,天色阴郁暗沉,整个融雪城昏天黑地,压得谁也喘不过气。 而祭司殿内。 面对来势汹汹的人,风壑满不在乎,只是凝望着房间角落里堆积的碎片,眉眼充满骇人的笑意。他看了很久,看得津津有味,眼神病态而执着,好像期待从那一堆碎片之中看出什么。 直到,眼前那人周身魔气肆意蔓延开来,毫不客气地充斥了在他殿中的每一处,挡住了他所有光影。 若不是风壑修为高,府上的一切早就被这股强横的魔气碾碎,化为齑粉,消散在大雪中。 风壑不情不愿抬头,眼神戏谑:“太子殿下这些年在外游历,如今初回九重天,居然连魔宫都没回,就先来了我府上,这兴师问罪的架势,哎呦,可是我哪里惹了你?” 他不介意把“明知故问”四个字做到极致,还乐此不疲。 沧暮的面色冷到极点,掀起浓密的眼睫,眼神如同刺刀,启唇:“孤且问你一件事。” 风壑听闻后,不甚在意地玩弄着披散的银发,轻笑:“你问。” 沧暮眉头轻皱,倏忽间,掌中魔气爆起,一道墨色浓光飞速环住风壑的脖颈,强硬拽起他的头。 “孤问你,十三年前,孤遇见文落诗,是你安排的吗?” 风壑被迫扬起脖子,却依旧漫不经心笑着,丝毫不露出挣扎痛苦。身旁铜炉热流滚滚,他被熏得如痴如醉,笑得与周围的冷寂格格不入:“呦,我还以为,殿下来找我,再怎么说,开口第一句都应该是问你母亲的事情。我倒是没想到,这小美人在你心里,已经重过万顷江山了吗?” 沧暮冷笑:“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无须多问。倒是你,虽位居万人之上的大 祭司之位,可终究只是臣子。这些年来,谁允许你在孤面前不称‘臣’了?” 风壑无辜地眨眨眼,很明显,没打算理会。 沧暮掌中墨色光芒涌起,指尖一挑,那束黑光便朝风壑奔袭而去。风壑的身体一瞬间被卷起,狠狠地向外抛甩出去,然后,如弃屣般随意掉落在软塌的角落里。 沧暮始终平静地目睹着,无甚多余情绪。 “罢了。孤既然回来了,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不与你多费口舌。” 风壑又是“哎呦”一声,使劲揉了揉被摔疼的腰,佯装委屈道:“殿下,你不能因为被文姑娘甩了,心情不悦,就把气往我身上撒啊。” 他语气含笑,却是摆明了他依旧不会称臣。 沧暮的眼神如同万年寒冰,冷寂,肃杀。片刻后,他忽然勾起唇,冷笑一声。也就在这时,一道蓝光朝角落里击去,那堆被风壑精心呵护的碎片顿时化为粉末,消失。 风壑一下子坐起身来。 那股闲情雅致的劲瞬间消失,神色变得凝重。 好像面前人不重要,屋外的世间不重要,只有那些碎片对他来说是重要的。 “临渊石镜。这些日子,你一直在用此掌握她的行踪。”沧暮淡淡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昨日被她发现后,石镜碎裂,你遭到剧烈反噬,至今痛苦不已。” 风壑懒得看他,半垂着眼,一边嘴角却邪魅扬起:“是,你猜对了,又怎样?” 沧暮上前几步,居高临下站在塌前,冷声道:“风壑,孤知道你有意和孤抢文落诗。但不管你因何而起意,孤都要告诉你——绝无可能。” 风壑轻笑一声,突然抬头,脸上露出他那招牌式的无奈与嗤笑,好像在看一个小辈口出狂言。 “我很希望是。但可惜,不是。” 他在回答沧暮最初那个问题。 “我若是早遇见她,怎可能安排她去遇见你,把她送到你身边去?哪怕我对她无意,我也不会傻到给自己增添一个如此可怖的强敌。” 风壑顿了顿,眼神变深:“更何况,她最可怕的一点,是她竟然看透了这个世间,跳出了约定俗成的秩序,开始质疑这套从出生起就焊死在她身上的东西。” 沧暮不语,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风壑忽然情绪激动,声音震得整个祭司殿摇摇晃晃:“五千年啊!没有人能做到!而她,一个不足两千岁的小姑娘,竟然做到了!我的棋盘,竟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棋子撼动了!” 时至今日,魔尊沧葳病危,政权摇摇欲坠,又临近与天界的战约,九天之间动荡不已。沧暮和风壑二人都已撕破脸,风壑没必要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图谋,干脆直白说出来。 他玩弄着细长银发,在指尖将发丝卷成一个圈,然后悠悠抬头,随意看了眼站在面前的对手。 沧暮却早已转过身去,不再理会这个疯子。 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踏入祭司殿前,他就已经想好,就算文落诗和他的相遇是风壑所安排的,他也认了。毕竟,连他自己都没算到他会动心,风壑又怎会算到呢? 他动心是真的,无可争辩。 而且,他心甘情愿,为他的动心付出代价。 沧暮正欲迈出殿门,身后的疯子突然再次叫住他。 “殿下也不必如此胸有成竹。你想想看啊,我若只是为了恶心你,何不把她直接杀了?” 沧暮不知想到什么,忽而轻快笑出声来:“你都奈何不了她,何谈杀她。” 他语气格外轻松,好似因为太过了解,替她说话时才显得顺理成章。哪怕本就该是这样,文落诗就是很强,可他这话明里暗里多了层护内的意味,好像在强调,别想在我面前说我夫人坏话哦。 风壑依旧笑得漫不经心,轻飘飘反驳道:“之前在坤舆阵里,你也看到,我特意给她留了一道白光,这可足以证明我的心意了。到时候,美人和江山归谁,还不一定呢。” 沧暮忽然转过身,眼神冰如深潭,犀利而狠绝。他审视着塌上坐姿不端的人,刹那间,道道强波溢出体内,震得整个大殿开始细微颤动。 他一字一句道:“文落诗是孤的太子妃,未来做孤的魔后。这是孤与她之间的事,从头到尾,你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说罢,他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大殿幽暗,烛光残缺,屋外雪落不止。斑驳光影中,阴森的气流蠢蠢欲动。 风壑听得一愣,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惊讶:这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呢,沧暮就已经把事情说得铁板钉钉了。 他扬唇道:“太子殿下,话先别说得这么满,万一再见之日,文姑娘移情别恋了呢?”他懒散地从软塌上跳下来,一步步走向前去,继续随意道,“毕竟,我能给她的东西,甚至比你要多得多。” 他特意加重了“文姑娘”三个字,好像在说,文落诗如今还是自由身,还是个开开心心、没有被锁进宫墙的小姑娘哦。 沧暮没回头,背影依旧冷绝,只是沉默半晌后,侧过脸,淡漠开口:“若有再见之日,她必定会站在孤身边。” 他笑得极淡,语气却极为肯定。 “她会与孤一起——杀你。” 2. 宴宁十载风又起(二) 十年前这些闹腾来闹腾去的事情,文落诗自是丝毫不知。 自打分开后,她再也没去过九重天,平日里和某人通信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都是寥寥几语便结束。就连半年前事态沸腾,她被视为箭靶、千人所指的时候,也没想过去给某人传信。 她一个人生活得很好。 如今是沧海历九千九百七十三年,正值夏年,她已经在宴宁城定居三年多。 宴宁城是第八重天上最繁华的城池。这里地处要塞,距九重天最近,是公认的“一步登天”之处。 再往上,九重天融雪城,魔界都城,那是人人敬畏、不可高攀的存在。 宴宁城没有融雪城风云变幻、明争暗斗的压抑紧张,也不似同在第八重天的临渊城那种海边小城的自由散漫,这里一切不多不少,人人不争不抢,是个平静温馨的安乐窝。 文落诗也是看中了宴宁城这一点,才来此定居。 这日下午,文落诗被城主意外告白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从城主府劫后余生般逃出来,甚至都不敢在街上走,直接化作一道光,飞回家门口。 她的小院就在城主府后一条街,很近。 夏风微熏,阳光明媚,周围的墨绿树叶映着淡金光影,四周暖融融一片。文落诗身上冷汗涔涔,飞回家门口显出身形,和正巡逻到家门口的几个士兵打了个招呼。 “文姑娘回来啦?刚又有个上门挑事的,我们给轰走了。”一男子士兵兴冲冲跑来,道。 文落诗礼貌点点头:“多谢。” 另一女子士兵急忙走来,毫不客气地推了方才那人一把,很是嫌弃。而后,她瞬间变成乐呵呵的笑脸,对文落诗热情笑道:“谁说就一人?方才还有两三个人路过,听说这是文姑娘的住所,嘴里一直叨叨着文姑娘漂亮,想见见。全被我撵走了。” 文落诗当然听出士兵是有意安慰她,只挑好的话说。她再次点头致谢,叹口气。 士兵掩唇笑道:“文姑娘,你现在可是大红人。此等飞黄腾达,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竟日日唉声叹气。” 另一人反驳:“要我说,文姑娘活得真辛苦。且不论这些人日日打扰她,就说我刚刚轰走的那个,根本就不是因为她写话本一事找上来的!那人对着家门破口大骂了十多句,句句都贼难听,跟文姑娘欠了他八辈子钱一样。文姑娘这么好的人,凭什么天天受这气?换作我,我宁愿不为人知,生活还能清净些。更何况……” 文落诗见此人为了她义愤填膺,连忙笑笑打断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她浅笑道:“我这些年活得很好,不必担心我。倒是各位,每日巡逻很忙,近几年还多了任务,需格外关注我这个小院,我给各位添了大麻烦。” 那二人连连摆手:“职责所在,何必客气。文姑娘既选择来宴宁城定居,是宴宁城的福分,我等自然要维护姑娘的安全。” 文落诗不再多言,施法开门回家。 至于那个挑事者如何骂她……她不在乎。 无非是那些旧事。 十四年前,文落诗在欲晓书局发行了第一本书,反响意外地好,几乎是在文坛能横空出世、一步登天。和别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写书不同,她是认认真真把写作当作毕生最重要的事业,写得很勤奋,接下来十余年间,她出书频率高,而且本本爆火。 百姓们或许不知九重天上朝堂里掌管大事的官员都有谁,却是绝对或多或少看过文落诗的话本子,知道“文落诗”这个名字。 三年前,文落诗结束了漂泊无定、走南闯北去收集素材的生活,选择来到宴宁城定居。彼时她已是九天之中的风云人物,走到哪里都有不少书迷追捧而来。 文落诗性格偏冷,平日里行事作风淡淡的,从不主动冒头惹事,低调得很。可她也没刻意隐瞒行踪,这就导致,她如今定居宴宁城城主府南侧小巷中的事情,但凡打听,便能轻易知晓。 搬来宴宁城后,每过三两天,就会有人找上文落诗的家门。 无论是沉迷于故事、催她赶紧写下一本的,还是被作者的才华折服、单纯想见一见作者本人的,加上文落诗在写书成名之前有过一些为民除害的战绩,再加上传言都说她长得漂亮,总之,疯狂追求者和示爱者数不胜数。 这种被高高捧起的生活,很多人会享受,可文落诗完全不喜欢,她只想安安静静写书。 起初她在家门口设了结界,成功防住一批人,可后来越来越夸张,有人抹清了她性格好,不会主动出手,于是为了见她一面,日日堵在她家门口,甚至施法开始攻打她的结界。房屋结界与屋主人身体相连,日夜叨扰,搞得她心神不宁。 文落诗修为高,民间战绩不少,在好战的五千万魔族中都算排得上号的。她忍无可忍,加厚了结界,大多来访者怕遭反噬,再也不敢强攻了。 可不动手了,总能动口。总有来访者成日在门口嚷嚷,堵得她出不去门。 城主得知此事,特意给她安排了一队士兵。日常巡城的时,他们负责重点关注文落诗的院子,把上门叨扰的人轰走。 文落诗当然感激涕零。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居然能让一队士兵专门保护她!估计整个九天都没有第二个人有她这份待遇了。 回到家中后,文落诗先去了后院。 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遮天蔽日,翠叶随夏风轻轻飘摇。歪出来的树枝上挂了一个秋千,是文落诗闲来无事时亲手打造的。她坐上秋千,摇摇晃晃浅眠片刻,再时不时拿出些米粮,恍惚间顺手喂给跑来跑去的鸡鸭鹅们,才渐渐缓过劲来。 怎么一个两个的,全在和她提亲啊? 短期之内,一堆人莫名其妙问她想不想嫁人,真是把她吓到了。 半年前,百姓们听说了文落诗的绝世壮举——她把当朝太子殿下给招惹到心折后,又把人家给甩了。那时人人惊掉下巴。 但怪就怪在,魔界流行抢亲。 正常人的思维是,与太子有关的女人,谁敢要?特别是,太子殿下还亲口承认,哪怕被甩了也丝毫不怪罪她,到现在依旧喜欢她。这种女人,谁敢和太子抢? 但魔族的思维是,文落诗连太子都拒绝了,这证明所谓的身份地位权势,文落诗根本就不看!那么,对于文落诗来说,谁都有机会啊! 所以赶紧抢她! 半年来,文落诗懵懵懂懂间遇到了七个求娶她的,有的甚至只与她有几句话的交情,就眼巴巴问她考不考了一起过日子了,离谱至极。 起初文落诗目瞪口呆,被吓得够呛,到后来只剩下无奈和疲倦。 她想自己一个人,从始至终一个人。只想写书,不想做别的。说了多少遍了。 要不然,十年前她也不会忍心…… 心头正堵、脑子正乱时,旁边一只鸡叽叽喳喳跑过去,爪子溅起泥沙,迷了文落诗的眼睛。文落诗揉揉眼,皱起眉头。 她越看越觉得,这只鸡不能活过今天了。 身为魔,成日打打杀杀的,晚上杀只鸡炖汤吃怎么了? 文落诗一不做二不休,当即从秋千上跳下来,几步走上前,拎起鸡脖子就往厨房走。鸡吓得瞪大眼珠,使劲扑闪翅膀求饶,文落诗连个正脸都没给它,始终面色淡淡,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 然后,翻过鸡脖子,拿起刀,一把削下去。 鸡翅膀瞬间不扑闪了。 文落诗美美搬了个竹凳走在一旁,开始给鸡拔毛。她哼着小曲,神色安然舒适,怡然自得。 后院里的鸡鸭鹅伸着高高的脖子,瞧见这一幕,纷纷吓得吱哇乱叫,挥舞着翅膀跑回院子一侧的小农舍内,谁也不敢出来了。 快要拔完毛,文落诗忽然感受到,有人在攻击结界。结界阻隔了声音,外面喊什么她都听不到,只能感受到波动。 她懒得搭理,可那人攻击源源不断。 奇怪啊,难不成那队士兵去别处巡逻了? 文落诗拔下最后一根鸡毛,在空中掐了个传音诀,只听一声悲恸的呼唤声传来: “文姑娘啊——你到底什么时候能交稿!非要我提着刀上门来催!” 文落诗听到后,“腾”地一下站起来,把无毛鸡扔在盆里,快步向门口走去。 打开门的那一刹那,文落诗十分震惊。 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站在门口,怒发冲冠,眉头紧锁。他手中提着一把刀,大有磨刀霍霍之势。 周围蝉鸣声忽寂,气氛凝固,树枝停止摆动。 像是酝酿一场巨大爆发。 但偏偏,那男子陡然怔住,手头一松,刀差点掉地上。 文落诗先反应过来,“扑哧”一声笑出来:“木掌柜,我说了月底交稿,肯定能交,您何必登门呢?” 此人正是欲晓书局在宴宁城分店的木掌柜,头马上就要秃了的小老头。 木掌柜对文落诗关照有加,当然知道文落诗家常年有人叨扰,因此常年锁门。只是他没想到文落诗这次会忽然开门。突然之间撞上一张绝美的脸,他有些不知所措。 说回文落诗。 自从来此定居,文落诗懒得跑去第六重天浮光城的书局总店,干脆每次把书稿交给宴宁分店。 早些年,总店的掌柜沅懿知道文落诗为了收集素材,天天东南西北乱跑,恨不得一天一座城不重样,干脆向九天各处分店的掌柜们撂下话,不管文姑娘把稿件交给哪家分店,收了便是,审都不必审。 这是对文落诗的最大信任。 欲晓书局是魔界最为历史悠久的书局,千万年来屹立不动,稳居各大书局的第一,审核极为严格,就算是对已经收过稿件的作者也不例外,还要一次次再审稿,写得不好,也可能被打回去,并非一劳永逸。 而文落诗,大约是魔界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次享受如此待遇的人。 木掌柜当初听说文落诗来宴宁城定居了,疯了一样跳起来,大饮三百杯,高兴得两天没睡着觉,逢人便叨叨他宴宁的分店有福了。彼时,他还没意识到,福祸相依,他这往日里门可罗雀的小书局,如今日日挤满了人。 这些人,无非就两个问题。 一,文姑娘之前写的话本子还有没有货。 二,文姑娘下一本书何时出。 木掌柜心中又委屈又窃喜,对文落诗的态度更是痛爱并驱。 如今,娉婷美人水灵灵地站在面前,小老头心下唏嘘,只好强装镇定 ,刻意摆出掌柜的架子,冷哼一声:“我倒是不急,可那群看话本的读者急啊!一天天扒在我柜台前,问他们心爱的文姑娘何时出下一本书。我等得起,他们可等不起!” 文落诗再次嫣然一笑:“所以,您就如此这般……提刀上门,催稿?” 木掌柜板着脸,吹着胡子道:“是啊,尽快交。” 文落诗注视着掌柜手里的刀,眼珠流转,想起什么,揶揄笑道:“我以为只是这一行的调侃之词,却不成想,今日眼见为实了。真是劳烦您跑一趟。” 木掌柜又是冷哼一声。 对写作之人来说,书局掌柜“提着刀杀上门”是个开玩笑的说法,指的是掌柜不断催作者写稿,而木掌柜来找文落诗之前,总觉得直奔家门口催稿不太合适,搔首踟蹰,左右踱步,才想出这么一个见面法,让两人都会心一笑,不会太过尴尬。 “行啦,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写稿,”文落诗低头,故意当着他的面,掸掸裙摆上沾的几根彩色鸡毛,装作顺口问道,“您进来坐坐?我正打算炖鸡汤。” 快秃头的木掌柜眼神扫过那几根鸡毛,仿佛看到了自己脑袋上仅剩的几根头发,霎时间目瞪口呆,怒火攻心。 他这要是进屋,文落诗就不止一只无毛鸡了,而是两只! 木掌柜一根手指颤颤巍巍指着文落诗,头上仅剩的几根毛也抖了抖,随风翻扬。 “你……文姑娘,你可真行,挺会过日子啊!还炖鸡汤!” 文落诗理所应当点头,无辜道:“您是不是以为,我这种姑娘,应该过的是那种高风亮节、不染世俗的生活?才不是呢。我觉得在市井烟火里沉浮很好啊,毕竟那些高坐楼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写的东西难免空虚乏力,又怎么能写出‘杀鸡炖汤’这么真实的故事情节呢?” 文落诗口才好,谁都说不过她,不少人都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过。木掌柜气得胡子都歪了,咬牙道:“好,好,好,你回头交稿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你书里的人怎么杀鸡炖汤!” 说罢,秃头小老头气哼哼转身离开,还不忘抖抖袖子伸出手,珍惜地摸了摸头上仅剩的几根毛。 文落诗心满意足关门,继续回厨房炖鸡汤。 刚把翅膀和鸡腿剁掉,内脏还没来得及掏,文落诗又感受到有人在攻击结界。 她不欲理睬,可那人敲门敲个不停。 也不知那队巡逻队士兵这会跑哪里乘凉去了,关键时候掉链子。 文落诗以为还是木掌柜,干脆心一横,不管不顾地出门去。她手里拎着刀,双手沾满黏糊糊的鸡血,连裙摆上也零零星星洒着几滴血迹。 却不想,开门的那一刻,见到的三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那三人还没反应过来门开了,依旧高喊着:“文姑娘!我们爱你!你是整个六届最美最有才华的人!我们好想见你一面啊啊啊啊啊……” 然后,就见他们心目中顶顶好的文姑娘,一手拎着刀,一手捏着血块,全身鲜血淋漓地站在面前。她面色冷寂,仿佛下一刻便能杀人于无形。 “啊——” 那三人一刻没等,当即吓得连连后退,化作三道光飞走。 还不忘留下一句“杀人啦——”的余音绕梁。 文落诗愣了很久,低头看了又看自己的双手,才嘟囔道:“糟了,我怎么拎着刀就出来了?” 她杀的那只鸡,早年被她的魔气浸养许久,已经有了修炼的基础,故而,与未开化的血是鲜红的那种普通家禽不同,那只鸡留的血,和魔族一样,是墨绿色的。 结合文落诗修为高,曾以一己之力炸毁整座包藏祸心的酒楼、仅仅靠溢出的魔气就杀了酒楼里所有人的经典传言,那三人估计是以为,他们心中完美无瑕的白月光文姑娘,方才刚刚……杀完人…… 连血迹都是新鲜的…… 好冷血,好可怕…… 不是,等一下! 这误会也太大了! 文落诗回到厨房后,气鼓鼓地继续剁鸡肉,肚子里委屈得不能再委屈。 焯水后,她把鸡肉、枸杞、姜片、党参、红枣、桂圆一股脑扔进锅里,然后坐在锅炉旁,闷头开始思考一件事:怎么补偿自己。 今天经历了太多大起大落,心情起起伏伏,累得脑仁疼了,只炖一只鸡可不够。 干脆再炒个红烧茄子。 大约一刻钟过去,文落诗让炉台烧着火,茄子滋滋冒汁,自己则跑去一旁拿酱油醋做调料。谁料,刚把调好的调料倒进去,房屋结界再次波动。 这回的攻击相当猛烈,毫无章法,左右乱砍,好想攻击之人只是为了惹怒她,把她叫出来。 文落诗郁闷得很。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上门! 如果她现在出去,回来再盛,茄子肯定糊了!如果她现在把茄子盛出来,茄子还没熟! 文落诗只好施法,先把茄子和底下的火炉“禁锢”住,然后拿出一副出门杀敌的架势,像抄家伙一样拎起炒菜铲勺,憋着一肚子气,出门去。 还没到门口,她撤了结界,就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尖锐嘶吼。 “文落诗!你给我滚出来!你是做了亏心事,窝着不敢出来吗?” 3. 宴宁十载风又起(三) 文落诗拎着流油的木铲勺勺,莫名其妙打开门,只见那几个负责巡逻的士兵个个面露难色,好几只胳膊交叠在一起,强行按着一个年轻女子,还差点没按住,让她冲上前来。 那女子身着锦衣华服,头戴碧簪珠钗,被士兵按住时左右挣扎,惹得双臂上轻柔的披帛摇摇欲坠,满头晶莹点缀都摇摇晃晃。 见文落诗出来,年轻女子先是一愣,整个身形僵住,好像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而后,她瞬间面目狰狞,目眦尽裂喊道:“文落诗,你真不要脸啊,整个六界还有比你更不要脸的吗?” 文落诗神色平平淡淡,好似这种事已经见惯了。 女子挣扎半天,见周围士兵还在使劲按着她,一个个义愤填膺,摆明了哪怕得罪她也不松手。她气不过,大喊道:“你自己不敢出手,就从不知道哪里雇来这一群无名小兵,你以为就能降服我了吗?算什么本事!” 和文落诗关系最好的一个女子士兵看不下去了,怒道:“我们是宴宁城城主府的亲卫。”说罢,她对文落诗道,“文姑娘,只要你点个头,我们就把她以扰乱街上秩序的罪名押回去了。你赶紧点个头。” 那女子一听,立刻嚷嚷道:“就你们?一帮无名小兵,还敢抓我?”她梗着脖子抬起头,怒视着文落诗,声音尖锐,昂首挺胸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娘是谁吗?” 士兵吼道:“我管你是谁!” 女子不服:“我可是从九重天上来的,你敢动我?”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微微愣住。 九重天。 对于所有百姓来说,这三个字,能压死人。 而且,不管是看她的架势,还是观她的衣着打扮,都能证明这姑娘的身份绝对不低。 就算她看上去修为不高,硬打肯定打不过士兵们,可在场的所有人是死是活……也许真就是她一句话的事。 一士兵反应过来,立刻义正词严道:“我不管你是哪来的,只要来宴宁城闹事,就得按这里的律法办!” “就是!只要我们在,你就别想仗着身份欺负文姑娘!” 而文落诗在一旁,对眼前的乱象无动于衷。 他们闹得不可开交,文落诗则一个人拎着油乎乎的铲勺,神色不慌不忙,淡定看着眼前一切,好似世界喧嚣与她无关。终于来得及插上一句话,她轻声对周围的士兵道:“诸位,不必这么对一个姑娘,放开她吧。” 士兵急了:“文姑娘,你怎么能……”怎么能忍啊! 文落诗摆摆手,示意士兵不必再说。 女子得意道:“哼,怕了吗?怕了就先把我松开!” 几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咬着牙,松了手,退后一步。 这些天来,与其说是职责所在,不如说他们是真心觉得文落诗人好,尽可能地想帮她忙,让她生活得好一些。文落诗说什么就是什么,在他们心里,文姑娘的话等同旨意诏书,他们言听计从。 自打文姑娘出名,上门叨扰甚至辱骂的人就没停过。这半年之前,上门骂文落诗的人还不算多,偶尔有的也只是看不惯她写的东西,不服她那些所谓“才女”的传言等等,而这半年来,随着她和太子的风流韵事传开,向她借机求婚的人变多,但因此诟病她痛恨她的人也比比皆是。 士兵们才不管文落诗以前做过什么。他们只知道文姑娘是好人,凭什么动不动就骂她? 他们气不过。 年轻女子被松开,认真低头整理整理被拽乱的衣裙,正了正发簪流苏,而后抬头死死盯着文落诗,眼神充满恨意:“我告诉你,我娘是当今大宗伯窦铃!你但凡知道她是谁,你就掂量掂量对我出手的后果!” 此话一出,几个士兵纷纷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惹不了,这位大小姐他们真惹不了!他们还想活着的! 现在就靠文姑娘了,魔界以实力为尊,按照规矩,打输了的人没资格告对方以下犯上。就算文姑娘一出手把她扇飞了,她也只能忍着,动不了文姑娘。 况且,文姑娘手里有六界之中战力排名前十的上古魔兵,戮月弓。再不济,文姑娘被惹急了,掏出弓来一箭出去,这位大小姐就魂飞魄散了。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文落诗才不像这些士兵一样想这个。她只是心里感叹,该来的总会来。 半年前她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有来自九重天的人登门骂她,最有可能的就是那群世家小姐们。 好在一些陈年旧事的缘故,文落诗曾透彻学习过当今局势和朝堂各种情况,对九重天朝廷还算了解。听女子一说,文落诗当即明白了怎么回事。 眼前这位大小姐是大宗伯窦铃的女儿,窦明祈,如今芳龄一千七百岁。 此刻,窦明祈摩拳擦掌,凶巴巴地走上去,做出准备打文落诗一巴掌的姿势。 结果还没抬手,文落诗指尖轻轻一勾,一道轻柔的粉烟飘出,缠上窦明祈的手腕。那只手瞬间停在空中,无法再移动。 窦明祈只得重新开口,愤愤道:“文落诗,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不清楚吗?” 文落诗眨眨眼,没搭理她。 窦明祈继续瞪眼,道:“你一直不说话不搭理我,是看不起我吗?” 文落诗平静道:“我在等你继续说。我赶紧听完,赶紧回屋……”回屋继续炒菜! 她的红烧茄子! 现下茄子比任何事都重要,好不好! 窦明祈愕然片刻,以为文落诗是故意的,挺直了身板,继续骂道:“就你,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一个乡野丫头,也敢勾.引太子殿下?就凭你会写几个话本子吗?就凭你一张跟狐妖似的脸吗?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文落诗低头望着铲勺,心中愁着锅里的茄子,漫不经心道:“我不配啊。” 窦明祈愣住。 “我很有自知之明,所以我走了啊。” 窦明祈再次一愣。 “窦小姐方才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要说的吗?” 窦明祈依旧沉浸在震惊中。她想不明白,她骂得这么难听,把这辈子她母亲不允许她说的脏话都骂出来了,文落诗是怎么做到无动于衷的?甚至还……还这么淡然地和她说,她说得都对? 这时,文落诗微微皱眉,为难道:“没有的话,你快请回吧。我还要着急回屋炒菜呢。” 窦明祈刚想开口继续骂,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脱口而出:“炒菜?” 文落诗颔首,眼神无 辜。 窦明祈这才注意到文落诗手里的炒菜木铲勺,再次不可置信道:“炒菜?” “嗯,对啊,”文落诗莫名其妙,“我应当罪不至此吧,还不能炒菜做饭了吗?” 窦明祈郑重道:“你把我手上的术法解了。” 文落诗又是一抬指,轻柔的粉烟尽数消散。 窦明祈呲溜一下窜到文落诗身前,审视着她的炒菜木铲勺,低头闻了闻,鼻尖微动:“你在做红烧茄子。” 她甚至是陈述的语气。 “还有,你身上有鸡血的味道,衣袖上有鸡汤蒸汽的味道。你在炖鸡汤?” 文落诗眼眸中染上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跟你说,你这种红烧茄子炒法不行!杀水杀得不够,炒半天也炒不熟,还干巴,不好吃!”窦明祈急道。 见文落诗不明所以,窦明祈火急火燎道:“你快让我进屋!我帮你炒!你这怎么行啊,炒出来一点都不好吃!这茄子跟了你,真是遭了罪了。” 说罢,她不管不顾地把文落诗的身体转了个圈,然后像推一块大木头一样,把文落诗往家门里推。 最后伸腿,拿脚把门勾上,丝毫不顾高门贵女的形象。 徒留门口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怎么说着说着,变成炒菜了……? 罢了,就算窦小姐在文姑娘家里闹翻天,文姑娘动动手指头也足以对付她了。 他们管不了,不管了。 * “你鸡汤里放的盐太少了!” “我口味淡。” “你不要放那么多枸杞,容易流鼻血!” “我不会。” “我给你炒茄子,我保证炒出来特别好吃,不会糟蹋你的茄子的。来来来,把铲勺给我。” “哦,谢谢。” 临近傍晚,厨房窝在房屋的角落里,略显暗沉。屋外太阳已悄悄挂在房檐处,很快就要沉睡下去。可最后的夕阳余光却热闹,晕开暖融融的橘黄色光圈,将整个厨房染得金灿灿的。 一缕夕阳不知从何处渗进来,把灶炉和角落里的瓜果蔬菜都镀上一层金边,一筐扁豆横七竖八地躺着,尽是温馨的烟火气。 窦明祈从文落诗手里接过铲勺,动作娴熟地开始炒菜,还不忘掐了个诀,让厨房里飘荡起清凉的冷气。 文落诗站在一旁,舒舒服服吹了吹冷风,静静凝望空中的冷气流半晌,开口问道:“你这个降温的术法是什么?” 窦明祈一门心思扑在炒菜上,想也不行就答道:“我自创的。我老往厨房跑,夏年热,总不能委屈了自己。” 文落诗抓住重点,眉梢一挑:“你老往厨房跑?” 没听说过啊。 九重天都城里那些事,文落诗这些年为收集素材走街串巷,逛遍酒楼茶楼,倒是听说了不少。谁家和谁家不和了,谁家小姐和小郎君干过什么奇葩事了,谁和谁好上了牵手手了,她都知道。 不过,从未听过窦家小姐……爱好做饭? 窦明祈心里一惊,意识到说漏嘴,连忙回头,刻意拿出一副尖酸刻薄的语气。 “文落诗,我告诉你,我可是你情敌,你不许这个态度对我。” 4. 宴宁十载风又起(四) 文落诗不知为何,嘴角一扬:“我什么态度?” 她没什么好担心的。家里多了个不速之客,她也无所谓。有人帮她炒菜,她就温温柔柔往旁边一站,嘴角挂着浅笑,笑比夏日里的暖风还和煦。 不像是软弱可欺,反倒像是?智珠在握,无论眼前发现什么变数,她都游刃有余。足够强大,才敢随随便便放窦明祈这个“变数”进屋。 “你对我态度太好了,搞得你我跟朋友一样。”窦明祈嗔了她一眼,边炒菜边咂嘴,“你应该凶神恶煞一些,摆出一副瞧不起我的架势……算了,你肯定做不到。那你就保持你一贯冷冰冰的样子,绷着一张脸,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搭理我,最后冷艳一笑,抬抬手指,让我死得悄无声息。” 文落诗愣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可以啊,你连我最新的话本子都看了?还熟读背诵了?” 这是她上一本书里,女主人公对付挑衅之人的方式。 这位大小姐还把文落诗的描写都给背下来了。 窦明祈气哼哼转头:“我认真的!我可是你情敌!你都不应该欢迎我进门!” 文落诗把脑袋轻轻一歪,笑道:“我没欢迎你啊,不是你自己进来的?” “那、那我要进来,你就放我进来?你不会拒绝……” “若是真不想欢迎你,我早该挥挥袖子把你扔出巷口。毕竟对我来说,此事不在话下。”说到此,文落诗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刻意补上了一句杀人诛心的话,“如果关于你修为的传言属实。” 大宗伯窦铃身居高位,性格沉稳,学识修为双双过人,且气魄极强,当年为了帮学堂里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女学生争一口气,她咬着牙从白衣之身,做到了当今的万人景仰的位置,百姓纷纷赞颂。 但她的女儿,窦明祈,却是个典型的官二代。 啥啥都不行,修为还极差,用窦大宗伯本人话来说,就是“不知道以后能干啥”。 但文落诗的传言却可好了——特别是这半年之前。无论是学识还是修为,她都比一般人高出一大截,是连九重天融雪城的人都忌惮的程度。文落诗去街上逛游,大多数人还是仰慕的眼神看她。她之前救人无数,再加上书写得好,就算有人骂她,归根结底是少数。只不过这些少数人,往往叫嚣得最甚。 窦明祈一听,气得把铲勺往锅里一扔,双手叉腰,转身对文落诗怒目而视。 良久,她泄气道:“怪不得太子殿下能看上你。你和他一样黑心黑肺。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早就把人给骂了。看你方才在门口一言不发,实际上,估计早就把我的底盘摸得清清楚楚。” 文落诗笑笑,不答。很明显,但凡提及某人,她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一句。 窦明祈见她神色淡淡,破天荒没再说话,转过头去一声不吭地炒菜,一副乖巧的模样。 好像刚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心生尴尬,怕对不住文落诗。 结果没过多久,文落诗反倒主动凑到她身边,跟没事人一样,疑惑道:“你炒茄子,为什么要放醋?” 窦明祈得意洋洋道:“我自己研究出来的,放一点点醋会好吃。” 文落诗似懂非懂,认真记下。 做饭之人,一眼就能看出别人会不会做饭。眼前这位窦小姐,从她拿起铲勺的那一刻,文落诗就知道,她在这一行里,恐怕是人中翘楚。 “你现在闲着?去帮我把扁豆洗了。我纡尊降贵给你登门当厨子,只帮你补救补救鸡汤和茄子,太过大材小用。我看你正好有扁豆,给你做扁豆闷面。” 文落诗一惊:“我一晚上吃不了这么多!” 窦明祈很不屑地施法,一道黑气涌出,盘上角落里堆成小山的水果,形成了一个简单却看不懂的阵法,晶莹剔透,围绕着水果转转转。 文落诗走近后才惊奇发觉,有此阵法在,水果可以一直保持冰冻状态,也不会在夏年间动不动就腐烂了。 窦明祈的意思很明显,吃不了就冻着呗,明天热一热再吃。 文落诗意识到这门术法有多伟大后,略显震惊地抬头,认认真真道:“窦小姐,回头你这个术法,连带着方才给厨房降温的术法,可否传授与我?” 窦明祈一听,美滋滋回答:“虽说我不喜欢你,还和你是敌对关系,但我勉为其难答应了。你给了我炒菜的地方,我就当是谢礼了。你是不知道,找个我能炒菜做饭的地方可难了。” 文落诗以为她会继续说下去,比如即便难,她也能找出地方,那处地方是哪里。但出乎意料,窦明祈一个字都没再往下说,好像在刻意隐瞒什么,守口如瓶。 “你有什么忌口吗?”窦明祈问道。 文落诗立刻自报家门:“我不吃葱,不吃姜,不吃蒜,不吃香菜。” 窦明祈失语片刻,叹气:“你这些都不吃,真是活得半分滋味没有啊。” 她以为文落诗又会平平淡淡说出怼人的话,结果过了半天,她也没得到回答。 窦明祈心下奇怪,转过头,见文落诗正蹲在扁豆前研究冷冻的阵法,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她还不知从何处拿出了纸笔,将阵法画下来。一本书在半空中飘着,文落诗时而抬头时而低头,好像在将阵法与书上的记载进行比对。 她气得咬牙切齿。 “洗菜去!书呆子!” * 晚上,夏夜清亮,烛火飘荡,后院花香飞扬。两个姑娘坐在前厅内吃饭,轩窗上映出两道细长的影子,平静而温馨。 文落诗吃着香气四溢的扁豆闷面,眼神崇拜地看着窦明祈:“窦小姐,你在做饭方面,实乃天人。” 窦明祈解了围裙,满脸不屑地往文落诗对面一坐,低头夹菜:“虽然我不喜欢你,但你别老这么叫我。这里又不是九重天,我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你这一声声叫得我心烦。直接叫我名字。” 文落诗也不戳穿她,笑道:“好,明祈。” 窦明祈瞪了文落诗一眼:“叫我小豆。” “小豆?” “我们家姓窦,为了区分,就有了一套外号。我娘主事,所以她是大豆。我老爹年纪最大,他是老豆,我是小豆,我弟弟是小小豆。” 文落诗惊了:“还有这一说?” 窦明祈得意道:“你不知道了吧?你连这都不知道,还想来融雪城混?在九重天上,大家见到我都喊小豆。” 文落诗笑了笑:“我不去九重天,还真不知道这个。”说罢,她像模像样补充了一句,“小豆见谅。” 窦明祈差点没憋住笑。她赶紧调整神情,绷紧了脸,又差点绷不住,只好假装低头吃面,躲过文落诗的温温柔柔的那道视线。 文落诗估摸着,对于窦明祈来说,“文落诗”这个名字只不过是她跑出九重天的借口。她一直在猜窦明祈来此的真正目的,如今,她有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小豆,”文落诗避免饭桌上太枯燥,重新开口,找了个话题,“你家里的饭,都是你来做吗?” 窦明祈露出不悦的神情:“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你们府上,没有厨子吗?”文落诗疑惑。 据她所知,那些名门望族内人员繁杂,一户人家最多能有好几百甚至千人,而仆人们必定是分工明确,自然会有人负责厨房的事务。就算窦家人员简单,也终归是高门大户,说什么也轮不到千金小姐亲自下厨做饭吃啊。 窦明祈头埋得很低:“有一个。剩下的都被我遣散走了。我当时想的是,万一哪天我不在家,家里人又懒得去外面酒楼吃饭,就让厨子做。不然一般都是我做。” 文落诗因常年写作,习惯于观察人,对人的一举一动很是敏锐。此刻她意识到,窦明祈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话题。 她刚想换个话题,窦明祈就忽然抬头,盯着文落诗的眼睛,开口:“我娘这些年不让我做饭了。” 文落诗应道:“怪不得从未听说过你厨艺超群的事。” 窦明祈顿时一汪委屈涌上心头,眼睛里多了一层厚重的雾。 “我娘说,女子就应该像她一样多做正事,扩展学识、提升修为、建功立业,长大后去博得一身功绩。做饭这种连三教九流都算不上的事,是不学无术、只会甜言蜜语伺候人的那些姑娘才做的。她不让我学这个,说我若是硬要学,便不要我了。一点野心都没有,配不上窦家女儿这个身份。窦家不养闲人。” 文落诗皱眉:“你娘是这么认为的?” 窦明祈点头,深深叹出一口气,自顾自喝了几口鸡汤:“我娘那么厉害,我哪里比得上她。再说了,我硬学也学不来。我没有她那么大志向,我偏偏喜欢她看不起的这些事。” “但你还是没放弃自己喜欢的事,对吗? ” “对,一有机会我就看菜谱,一有机会我就跑到外面去,去酒楼的厨房,去客栈的后厨,去朋友家里,特别是去……啊,没有,没了。总之,我就是喜欢做饭,我觉得做饭的时候我很开心。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开家酒楼,然后自己当东家兼掌勺。” 文落诗放下筷子。 她脑海中涌起一段十三年前的回忆。 彼时她做了好多好吃的,略带调.情意味地拿筷子夹着,投喂到那人嘴里。两人说说笑笑,笑得比糯米糕上的桂花蜜还要甜。 突然,文落诗想起什么,不动声色地深深看了窦明祈一眼。 她确定了。 她知道窦明祈这次找上门的目的了。 “小豆,我想劝劝你,不知道能否劝得动。”文落诗轻轻道,“我很崇拜你娘,欣赏她的气魄和功绩。但你娘这个想法,怕是不太对。” 窦明祈默道:“我不知道。” 文落诗道:“你做饭是为了自己开心,并非你娘所谓的讨好别人,也就是说,你在做一件本就很有天赋的事,不是说只有抛弃了自己的优秀,去迎合别人眼中世俗的期望,才叫强大。” 窦明祈懵懵懂懂抬头。 “你看我,我也是女孩子,也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不去融雪城,为什么不入朝为官——我不想啊。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我做了,而且做得很好,我就很满足。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从没有规定说强者必须站在高处,否则就是对不起众生。强迫他人向上走,也是一种残忍,是一种更可怕的世俗枷锁。” 窦明祈泪眼汪汪道:“我就知道,我和你说这些,你肯定能理解我。别人都不理解。” 文落诗点点头:“并非像你娘所说,我们一点野心都没有,而是,我们把野心用在了自己希望的地方。不是只有叱咤风云立于人前才算成功。你按照你的心愿过好日子,做到你想做的,就很成功了。” 窦明祈似懂非懂地看着文落诗,一声不吭,像只蔫巴的小猫。 “姐姐再多说一句。别听男人嘴里那些会做饭就等同于不够独立依靠别人的陈词滥调。你会做饭,自己照顾好自己,是非常厉害的事。说白了,一帮不会做饭的臭男人,离了自己家夫人就一口饭都吃不上,生活也邋里邋遢一团糟。明明是什么都不会,还倒打一耙,说女人弱,给他做饭是理所应当。这种男人我见一个打一个,这些年我打过不少。反正你也知道,我手下从无败绩。” 窦明祈认认真真想了半天,才道:“所以,我喜欢做饭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没有我娘说得那么不堪?” 文落诗给她夹了点茄子放在碗里:“你尝尝你做的茄子,多好吃,整个九天都没人能和你比。” 窦明祈气哼哼把茄子往嘴里一塞,郁闷道:“我一直觉得我娘可厉害了,她肯定什么都是对的。” 文落诗笑笑:“不一定,谁都有被世俗思想限制住的时候。姐姐之前也有。” 说罢,文落诗心满意足,继续拿起筷子吃饭。 劝窦明祈是其次,文落诗心中窃喜的,是她通过此事,猜到了窦明祈为何会来找她。 哎呀。 不知道为何,她就是心里有那么一点高兴。 窦明祈缓过神来,见文落诗眉眼含笑,笑意很深,顿时炸毛:“姐姐什么姐姐?谁让你自称姐姐了?” 文落诗不搭理她。 “既然是我姐姐,晚上必须让我在你这里住。”窦明祈故意端着,甚至用的是命令的语气。 “好啊。”文落诗低头吃着扁豆闷面,“你住吧。” 窦明祈没想到文落诗答应得如此云淡风轻,心中不得劲,语气发酸:“落诗,你不应该脾气这么好的,特别是对我。我方才在门口骂得那么难听,你还收留我过夜。” 她硬着头皮,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你、你真是大爱无疆。” “有姜!有姜!“ 恰好此时,文落诗一口将面条吐出来,哭丧着脸,咳嗽不止。 “有姜……我说了不要放姜……我吃不了姜……你哪来的姜啊啊啊……” 窦明祈目瞪口呆。 她刚刚,好像确实不小心在炒扁豆的时候放了几片姜。 文落诗眼泪欲流:“你还随身带调料?” 窦明祈颔首,尴尬道:“习惯了,顺手扔进去的。” 5. 宴宁十载风又起(五) 晚上,文落诗给窦明祈搬来一张备用的小塌,窦明祈非说不要,要和文落诗挤一张床睡。 文落诗当即就不干了。 这是她家,她凭什么要被挤得只有半张床? 窦明祈是个娇滴滴的九重天上的名门贵女,从小被惯坏了,谁知道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四仰八叉的,到时候挤得文落诗从床上掉下去可就不好了。况且,之前有人来家里,都是睡临时小塌的——舒允除外。她和窦明祈第一天认识,不可能同意两个人挤一张床。 窦明祈最后妥协,只跟文落诗一起坐在床上聊天,待到睡觉时,她就回到旁边的小塌上。 “你不怕我给你下毒啊?”窦明祈捏着文落诗的被角,忽然发问,“你就这么随便把厨房交给我,让我给你做饭?” 文落诗心中好笑,面色不显:“你要是能毒死我,算你厉害。” 窦明祈不说话了。 以她那点修为,就算下毒,文落诗稍稍运气便能逼出来。 但她嘴上不服输,哼道:“我可是你情敌,我喜欢太子殿下,此事九天皆知,我给你下毒,也是情理之中。” 文落诗摆出一副“我就知道你要和我聊这个”的神色,极为大方地摆摆手,道:“让给你了。” 窦明祈猛地抬头。自打下午见面以来,文落诗第一次正面回复这个话题,这次既不是沉默,也不是装作听不懂转移话题。窦明祈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问清楚一切。 “什么叫让给我了?你说让就让?” 文落诗随随便便道:“不就一个男人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知道多少人喜欢他吗?你知道只是融雪城里,就有多少人吗?”窦明祈尖叫道,“整整两千三百年,他唯一倾心的就是你,你还敢说不要就不要了?” 文落诗坦然道:“我早就已经不要了。我前些年把他甩了。” 窦明祈显然不信:“哼,你难道不想嫁给他吗?” 文落诗嘴角微扬,指着自己的屋子,笑道:“我若是想,我现在还会在这里吗?” 言下之意,若是她真想,她早就和太子成亲,美美搬进魔宫里住了。 窦明祈懵了:“真像传言那样啊?你把容颜无双、风华绝代、宛若神明、修为无人能及、千万人神往、哪里都无可挑剔的太子殿下,给甩了?” 文落诗听这个描述,差点笑喷出来,颔首道:“此事,传言属实。” “他眼光那么那么高,整整两千多年啊,放眼整个九天,一个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唯独就看上你了,而你、你却把他……说甩就甩了?” “嗯。” “不是他不要你了,是你主动甩了他?” “对啊,我主动的。” 窦明祈哑然。 夜风自窗棂缝隙处吹过,小院内树叶轻摆擦过窗口,月光下斑驳树影间,只夏蝉吱吱鸣叫,一切悠然自得。 窦明祈认真思考片刻,磕磕绊绊道:“文落诗,若是别人说这话,我大抵是不信的。但是你吧……你自己一个人过得太好了,好到、好到确实不需要别人了。” 文落诗笑了笑,没接话。 “你做的饭很好吃,我帮你只是锦上添花。你看你这个屋子,也是哪里都好,住着很舒服。你挣的钱这么多,有自己喜欢的事业,生活又灵活又自由,多舒服啊。嗯,总之你哪里都好。” 文落诗见她吞吞吐吐,干脆跳下床去给她倒了杯茶。 她早就发现小豆的可爱了,特别是嘴上故意呛呛她的那股纸老虎劲,特别可爱。 走回来时,见窦明祈竟还歪着脑袋认真思考,她忍不住笑道:“你想说什么?” 窦明祈接过茶杯,抬起认真的眼眸:“换作别人,只有被太子殿下抛弃的份,断然没有大胆到以下犯上、甩了殿下这一说。但你吧,你还真有这个胆识。而且你有底气,你确实能干出这事。” 文落诗没憋住,笑出声来,伸出双手揉了揉窦明祈肉嘟嘟的脸颊,好声好气道:“你的小脑袋瓜里翻腾这么久,就想出了一个既定事实啊?” “文落诗,你放开,你不许捏我脸。别看你平日里笑眯眯的,说话软绵绵的,好像什么事都不能触怒你,但你骨子里太冷,给人一种巨大的距离感。从见面到现在,这是我的感受。” 窦明祈摆正了神色,继续说道:“你这种冷冷清清的接近完美的大美人,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要不是我没皮没脸,非要上赶着住进来,我都不敢和你接触。别人估计也这样。” 文落诗收回手,抱起一团被子在手里捏来捏去,依旧语气轻柔:“得了吧,上赶着凑到我面前的人可不少,特别是这几个月,总有人莫名其妙和我告白。” “告白?” “对。” “有人和你告白?” “截止到今天上午,有七个。” 窦明祈上上下下打量了文落诗一番,嘟着腮帮子,深吸一口气,道:“那算了,我不喜欢太子殿下了。还是你和他在一起比较好。” 文落诗不说话。 “相比融雪城里别的那些姑娘,我看你更顺眼些。你来吧,我同意你来九重天。” 文落诗依旧不说话。 “你不许答应别人,我只同意你和殿下成亲,你们快点大婚。” 文落诗懒得搭理她,干脆率先钻进被窝,闭眼,摆明了她打算睡觉,不想再聊下去。 窦明祈却坚持不下床。文落诗使劲扒啦她,她偏一身反骨,绝不下床,继续赖在文落诗身边。时间久了,她低头观察了文落诗的眉眼片刻,嘟囔道:“文落诗,该说不说,我总觉得,你其实很伤心。” 文落诗装睡,没反应。 “别看你摆出一副无所谓的云淡风轻的模样,你好像很累,承受了不少痛苦……” 文落诗“唰啦”睁开眼,当即抬指施法,灭了屋内的烛火。 “小豆,睡觉。不聊了。” 语气冷清,如同命令。 窦明祈穷追不舍:“和你待久了,我能从你的神色中看出来,你其实这些年挺难过的。你眉宇间有种淡淡的忧伤,只不过你肯定不会说出来,大家也都忽视了。” 文落诗继续闭眼装睡,不理睬她。 窦明祈见问不出结果,只得悻悻然跳下床,回到她的临时小塌上。 窗外蝉鸣声断断续续,风吹过树叶的皴擦声也时有时无,夜色清寂,薄云黯淡。 柔和的月光透过窗,照在文落诗的脸庞上,扫过她柔软的睫毛,蹭过她弯弯的双唇。窦明祈支着双臂趴在床上,一直盯着文落诗看,也不管她是真睡着还是假寐。 过了许久,窦明祈忍不住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就是嘴上不承认而已。” 见文落诗一点反应也没有,窦明祈轻哼一声,继续说下去:“你嘴上说着不在乎,其实心里在乎得很。一点也不比他在乎你要少。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怎么想的。” 文落诗似乎梦到什么,恰好在此时朝里翻了个身,哼唧一声,也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认。 窦明祈无法再欣赏睡美人,只好偃旗息鼓,意兴阑珊地躺下睡去。 * 翌日一早,文落诗神清气爽醒来,见窦明祈还在像小猪一样呼呼大睡,干脆拎起本书跑去后院,边荡秋千边看。直到她手里的话本看完一半,随意抬眼,才发现窦明祈已经站在远处角落里很久,一声不吭。 “醒了?怎么不叫我?” 窦明祈摇摇头,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一种特别老实的语气答道:“我觉得有人看上你挺正常的。大家都喜欢看美人。我方才也欣赏半天。” 文落诗微微一愣,浅笑道:“过去整整一千八百年,都没人夸我好看,谁承想这几年我开始写书,大家反倒开始注意我的脸。”说罢,她从秋千上轻盈跳下来,随意摆弄着头发,又道,“讲真,我没觉得我长得多好看。” 窦明祈当场翻白眼。 “落诗,你应该有自知之明。九天百姓对你赞不绝口,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太过漂亮。” 文落诗走到农舍旁,随手捏了把黏糊糊的饲料,给鸡鸭鹅扔过去,丝毫没有一个大美人该有的架子。 窦明祈看不下去了,不满道:“你别喂了。哪有绝世大美人双手沾满脏泥,成天跑来农舍喂鸡的?没天理了!” 文落诗头都不抬,想起窦明祈的上一句话,随口答道:“为何,就不能是因为我写的话本好看吗?” 毕竟,她可是被魔界位列第一的欲晓书局总店收稿的人。 早年文落诗在九天之间流浪、投稿、写话本,一路颠沛流离、磕磕绊绊、起起伏伏,终于在十年前被收稿,从此结束了往昔一千八百年的压抑,事业步入正轨。 她是一个“要去就去最高处”的人,非第一的书局不去,而最后,厚积薄发,创作为信念,以文为心,以丰富世界为心中的大道,登临最高处。 能被欲晓书局收稿一次,都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求不来的荣誉。 但文落诗不止。 她以为的巅峰,只是刚刚开始。十年前第一本书大卖,她的名字渐渐传开,书局很快和她约了第二份稿。结果,第二本书卖得更好,再接下来十年间,她几乎本本爆红,到如今已经是举世瞩目的存在。 窦明祈摇摇头:“话本好看归好看,大多数人啊,还是更关注你本人。” 文落诗给大白鹅顺着毛,又问道:“关注我这个人?那不能是我以前的事迹吗?” 她的那些著名事迹,可是比她的话本更早传播出去的。 当年在赤缇城,文落诗以一己之力炸毁藏污纳垢的月影酒楼,替百姓诛杀恶人,保下几十家商铺中所有伙计的性命,结果自己奄奄一息躺了三个月才醒。后来在临渊城,全城百姓被奸人设计困在坤舆阵里等死,文落诗使出毕生功力,催动上古魔兵戮月弓,一箭攻破坤舆阵,救了全城百姓的性命。 再加上后来,她走南闯北时,零零散散打过不少凶兽,帮过不少人。 窦明祈思索片刻,认真分析道:“你这些事确实出名。但若是说坊间谈资,提及你‘文落诗’这个名字,相比才华和修为,更多人关注的,是你的脸。” 文落诗拍拍手中的鹅毛,沉下眼眸,彻底沉默。 这是她最烦的一件事。 出名了之后,总会有人关注她长什么样。偏偏她早些年不懂掩饰,在人前露过面,于是不知道从谁开始,给她冠上一个“倾国倾城”的名号,把她夸成了绝世大美人,甚至把她的名字排在了九重天上那位“魔界第一美人”华梦芜之上。 更可怕的是,大多人没见过华梦芜,但都见过文落诗。毕竟见文落诗是个很简单的事情,谁都知道她如今定居在宴宁城,还喜欢出门晃悠,人没架子,性格也好,和谁都言笑晏晏的。这就导致,见过她的人,大多都同意这个说法,以讹传讹下去,她慢慢真成了万人瞩目的人美心善。 可比之前她那些“实绩”的传播度高多了。 在这烘托下,文落诗的名字几乎人尽皆知,是酒肆茶馆里经久不衰的谈资,是坊间传言中津津乐道的话题。 但是…… 文落诗本人,根本不在乎这件事啊! 在她眼里,她长什么样她真的无所谓!她好不好看她也无所谓!她只想写好好话本子而已! 一旁的窦明祈见文落诗闷闷不乐,一时半会没理解她在烦什么,凑上前去蹲下,问道:“怎么了,出名不好吗?” 文落诗叹口气,苦不堪言道:“我从不觉得出名是好事,只觉得困扰我的正常生活。若不是为了写话本,为了卖书,我巴不得没人知道我是谁。现在倒好,我刚写话本十几年,居然门庭若市,常年被人扰她,沦落到前两天跑去城主府里躲清净的地 步,真是可悲可叹。” 窦明祈大惊:“你说什么?有人上门叨扰你?” 文落诗跟看傻子一样看着窦明祈:“你不就是吗?” 窦明祈:“……” 还真是。 她来找文落诗之前,还真不知道这些。 “我从出生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出九重天。”窦明祈垂头道,“我娘管得严,我修为又不高,她怕我乱跑出去会出事。这次是我偷偷瞒着她跑出来的。” 说罢,她挺起胸脯,以她一贯呛呛的语气,瞪眼:“我为了来找你,可是第一次出远门!你知足吧!” 文落诗颔首:“想去外面逛逛吗?要我说,总在融雪城里闷着也没意思,你该出来见见世面的。” 窦明祈当即欣喜若狂,使劲点头,脑袋上的碎玉流珠叮铃桄榔地响:“好啊好啊,你陪我,如果碰到坏蛋,你帮我打他。” 文落诗不再多说,起身去换衣服。 夏日炎炎,文落诗为了遮阳,同时为了掩人耳目,戴了个乌黑的幕篱。 出门后,一路上,窦明祈一会躲在大姐姐文落诗身后半步,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一会凑到文落诗的幕篱里的耳朵边和她说悄悄话。 “……你刚刚说,你最近不想去城主府?你不是和城主是朋友吗?听说城主是个才貌双全的人,我本想着蹭你的福气见见呢。” 文落诗一听到这个就眉头紧锁:“我最近不想见他。” 窦明祈立刻叉腰道:“为什么?他怎么得罪你了?落诗我告诉你,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让我娘帮你出气。” 文落诗哭笑不得。在小豆心目中,她娘窦铃就是整个六界最厉害的人,是她永远的骄傲。 “因为我昨天上午刚见过。” “不能再见吗?反正你们是朋友。” “……不能。” “为什么!” “他昨天求娶我。” “……啊?!” 窦明祈一下子蹦起来,惊得下巴几乎脱落:“他喜欢你?他想让你做城主夫人?” 文落诗没好气道:“嗯。” 这事,她也是刚知道。 她死活想不明白,城主怎么就脑子抽了,喜欢上她了? 窦明祈当即大喊:“不行!我不同意!” 文落诗叹气:“我都说了我不考虑婚嫁,我只想自己一个人过日子。你担心个什么。” 窦明祈酝酿半天,一脸打抱不平的神色,默默把这件事在心中记下。 文落诗隐约猜到将此事告知窦明祈的后果。但她无所谓,因为即便她不说,某个手眼通天的人也终会知道,还不如她来主动说,当作和小豆聊八卦,痛快些。 后来两人一路沿着主街往城外的方向走走停停。文落诗去藏书阁看了半个时辰书,窦明祈就坐在她旁边拿了本菜谱,歪着脑袋研读。逛街时,窦明祈眼巴巴想吃糖人,但大小姐出门当然没带钱,文落诗就大大方方帮她买了。窦明祈明明心里感激得很,嘴上偏偏不夸文落诗,还嘟囔着“谁要你帮我买了,就显得你有钱是吧”,文落诗就淡淡笑着不说话。 干脆就惯着她,打算让她高高兴兴在外面玩一次。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快要走到城门处时,路过几处百姓家的屋舍。一女子在门口翘首以盼,丈夫归来时,满面欣喜地将夫人抱起,两人打打闹闹地朝屋里走去。他们很快就把屋门和窗户都施法关上,一看就是打算大干一场。 这种事在魔界太频繁,大家都放在明面上,懒得避讳。 但突然,窦明祈脑子里冒出一个疑问。 “文落诗,我能问你件事吗?” 旁边幕篱里淡淡“嗯”一声。 窦明祈眼珠左右乱转半天,压低声音试探道:“你当年和太子殿下在一起时,嗯嗯啊啊嗯哼啊哈过吗?” 文落诗莫名其妙:“什么叫‘嗯嗯啊啊嗯哼啊哈’?” 窦明祈神色略有窘迫,不自然地开口:“就是,晚上,呃或者白天也行,在床上,他和你,嗯嗯啊啊啊……” 文落诗愣了好半天,才以她多年写话本和读话本的经验反应过来窦明祈在问什么,那一瞬间,一股热流窜上心口,她气得差点提不起气。 她强忍着抽了抽嘴角,沉声道:“没有。” 窦明祈发出疑惑的“嗯?”的一声。 文落诗咬咬牙,只得继续补充道:“对于你说的男欢女爱这种事,我们在写话本时,有不下十种说法来指代。这些词都是一件事,我们随意换着用。但是,你这种奇葩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什么嗯嗯啊啊的乱七八糟的。 一看就是九重天上规矩太多,大家活得太保守。有什么不好意思问的,文落诗在十丈软红中走贯了,自然什么都见惯了。 窦明祈尴尬笑道:“我这不是好奇,口不择言了么……” “闭嘴。” 文落诗指尖微动,施法把窦明祈的声音封住。 她实在不想听窦明祈再说下去。 窦明祈当然立刻抗议,嗯嗯啊啊手舞足蹈半天,直到出城后,来到一片草丛中,文落诗坐下来清净够了,才挥手把她嗓子上的术法给解了。 窦明祈忿忿道:“文落诗,我发现你真的蔫坏。一言不合就把我声音给禁了,还对我的抗议熟视无睹,哎呦,整个人清高得不行。你说你……啊!” 话没说完,忽然,城外草丛里不知何时蹦出两只凶兽,大尾巴朝这里甩来! 窦明祈吓得软瘫在地,举起双臂格挡,却见前方一道粉烟早就将凶兽的尾巴拦下,甩回去。 文落诗一把掀开幕篱扔到一旁,给窦明祈周围设了个结界。她走了几步挡到窦明祈身前,裙摆随风飞扬,眉目冷清,目光凛冽,声音从容而镇定。 “小豆不怕,我保护你。” 6. 宴宁十载风又起(六) 窦明祈本以为,接下来是一场恶战。 不料,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文落诗就把一切全部解决了。 只见一道格外刺眼的粉色光晕从她袖中飞出,缠绕身侧片刻,又瞬间发散开来,光晕剧烈翻涌,十里之内尽是幽黑的一道道气流。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然后“轰”一声。 魔气散开后,只见文落诗垂下冷寂的眸,随意拍打着身上的灰,脚下还毫不在乎地踩着……两具嶙峋的兽骨。 她始终面不改色,满不在乎。 窦明祈全身颤抖地蜷缩在地上,又是畏惧又是敬佩,从头到尾一直傻乎乎的,根本没敢站起来。 文落诗把她头顶上的结界撤了,扶她时嘴角忍不住上扬:“害怕啦?没见过这些?” 窦明祈傻愣愣点头:“九重天太安稳,没想到外面如此腥风血雨。” 文落诗轻笑:“并非外面都这样,大多人过得都是安稳日子。凶兽也是百年难得一见。只不过我特殊一些,近来被人盯上,总有人想索我命。” 窦明祈听文落诗如此轻松地说出“有人要索我命”这种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呆发问:“啊?” 却见文落诗早已转过身去,捡起幕篱,向草丛另一端潇洒走去,衣衫轻飘飘飞扬,好似方才动不动就放出恐怖实力、杀敌时面不改色的那人根本不是她。 窦明祈稳了稳心神,屁颠屁颠跟上,又开始嚷嚷着要去远处玩。 她不知的是,文落诗一直心神不定。 ——方才打斗时,她确实没怎么出手。 有一道熟悉的气息从中截胡,在她出手之前,轻而易举给了两只凶兽致命一击。 文落诗知道那是谁,只不过那人没露面,她也懒得戳穿。她默默记下此事,打算回头再当面问清楚。 打架没打爽,文落诗甚是郁闷,既想把那人拎出来揍一顿,又懒得当着窦明祈的面干这些,一路上心里烦得很。 不过,虽说窦明祈没什么战斗力,可她在她的领域可是一绝。 文落诗烦闷了整整一下午,可晚上吃上窦明祈做的饭后,她立刻被哄好了,瞬间又变成了温柔大姐姐,和窦明祈开开心心聊天,全然不见白日里冷清孤傲的模样。 窦明祈美其名曰,做饭,等于住宿费。 文落诗知道她留在此处的心思,也懒得戳穿,干脆装傻,任由窦明祈来回来去试探。 两人慢慢悠悠过了三天,直到窦明祈收到母亲的传信,催促她回去。 九重天是魔界都城所在,第八重天和第九重天之间有屏障隔阂,距离甚是遥远,文落诗念在窦明祈第一次出远门,干脆送她回去。 这一送,就送到了九重天的城门外。 望着庄严压迫的城门和门口那一队熟悉的银甲士兵,文落诗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情绪,神色微恹,稍抿嘴唇,始终没开口说话。 窦明祈眨巴眨巴眼睛,道:“好啦,别送了,难为你跑一趟。你说过你不想来九重天,居然为我破例。” 文落诗嘴角扯出一抹笑:“不算,我没进城,只是送你至城外,自当没来过九重天。” 窦明祈蹦蹦哒哒凑到文落诗面前,眼神亮晶晶的:“你真不考虑和我一起进城?” 文落诗摇头:“我不考虑。” 她以这四个字,熬过了二十载风雪。 可如今是夏年。 融雪城的城门大敞着,能轻松看到那条悠长的街,以及街上人潮汹涌的繁荣热闹。无甚风雪,无从遮挡。若是望眼欲穿,甚至能看到远处魔宫山的影子。 城门下,等待进城之人排好长队,人人兴致盎然,无一不是带着神往的表情,翘首以盼。 一切,早已没有当年风雪的痕迹。 仿佛那一场令九天惊魂动魄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雪,当真没有存在过。 大雪中的故事,也随着雪融而消散。 “好吧,”窦明祈语气中充满可惜之意,“你以后想通了再说吧。” 就在她转身要走时,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注视着文落诗,犹豫道:“落诗,我想了一路,还是想多问一句。” 文落诗轻声道:“你问。” 虽然她预感不是什么好问题。 窦明祈神色认真,一字一句问道:“你选择住宴宁城,是因为那里离九重天最近吗?” 她本以为,文落诗会当机立断回答“不是”。 可未曾想,文落诗沉默了。 文落诗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神情,闭口许久,依旧不语。最终,她艰难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与不是,又怎样呢?” 都是陈年旧事了。 何必再提。 就算她心里有那么一丝不舍,也终究是她一个人的故事。 就算九天之内将她的故事传遍又如何?那终究是故事,是别人爱听的、肤浅的故事,所道不过二三分。 而她已经是一个故事外的人。 这是她当初自己的选择,她不后悔。 窦明祈似懂非懂点点头,不再犹豫,和文落诗挥挥手,转身离开。 文落诗站在城门口很久,看着城门之下人群进进出出,由一片花花绿绿变成了另一片崭新的花花绿绿,不知想了些什么。最终,她和十年前一样,转身离开,不再犹豫,飞入万里流云之中,往第八重天的方向。 * 九重天,融雪城,魔宫,沧海后殿。 只见沧暮端坐于桌案前,头戴高挺银管,身着极为华贵的银纹墨袍,流珠垂落在身侧,轻衣缓带,慵懒而不失雍容丰仪。听窦明祈说话时,他嘴角挂着浅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在高兴什么。 “你多此一问。她说什么也不会踏入融雪城的。” 他语气熟稔且肯定,面上笑容却不减。 窦明祈站在屋子中央,不服气道:“我就是心里不甘。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我心中难受。” 沧暮忽而起身,漫步走向窗边,指尖轻点窗棂,身后的衣袍轻拖,仿佛一道浓郁的墨痕。 许久,他看着窗外,笑道:“那倒不会。日后等她来到孤身边,你便可见她了。” 窦明祈眼珠子转转,再次开口:“殿下,你说她应该不会发现我的真实目的吧?我感觉我藏得挺好的。我一上门,装作撒泼挑事,把我毕生所有难听的话都骂了她一遍,然后……” “哦?你骂她什么了?” 沧暮微微转头,轻瞟她一眼。 窦明祈顿时胆战心惊:“没有没有,都是跟街上那些人瞎学的,没一句是真心的。那个,反正那之后,我就混进她家里,句句装作尖酸刻薄,摆明了一副坏脾气大小姐的样子。她不会看出来的。” “呵,”沧暮轻笑一声,摇摇头,“她必然能看出来。” 窦明祈懵懵懂懂发问:“啊?” “以她的脑子,估计从你一进门,她就猜到你此行背后有孤的心思了。”沧暮又是一笑,“只不过故意装作没看出来,骗你的。” “不可能吧,那岂不相当于……”说着,窦明祈恍然大悟,连连捂住嘴。 “还有别的事吗?”沧暮嗓音温润柔和,极为好听。 窦明祈立刻正色道:“有。” “说。” “她一点作为大美人的自觉都没有。出门也不打理自己,脑袋上常年光秃秃的,也不簪花。最过分的是,她整日窝在后院的农舍里,抓着那一手黏糊糊的恶心吧啦的鸡饲料,喂鸡。” “……”沧暮难得愣住,片刻失语。 所以,身边没了他,文落诗的生活是这样的吗? 不过也是,当年她就这样,没有丝毫变化。甩了他以后,她只是回归正常的个人生活,饱满 、懒散、悠闲,不需要别人进入她的世界。 许久,沧暮轻咳一声,垂眸道:“行了,无事便退下吧。这次做得不错,孤很满意。” 窦明祈立刻双眼发亮:“我可以去做饭了?” 沧暮颔首。 窦明祈道了声“多谢殿下”,刚要蹦蹦跳跳跑出门去,突然,她想到什么,猛地回头:“不对!还有一事。” 沧暮正欲转身回里屋,此刻停下脚步,洗耳恭听。 “落诗和我说,宴宁城城主喜欢她,和她告白了,还提亲了,问她要不要去做城主夫人!” 沧暮身形猛地一顿,下意识道:“什么?” “不止!她说近半年来,陆陆续续有七个人和她告白!” 沧暮皱起眉头。 当年口口声声跟他承诺不去招惹别人,不去拈花惹草,结果呢?这才和他分开多久,就给自己找了七个! 怎么一眼没盯住,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情敌。 “当然啊,她一个都没答应。” 窦明祈立刻补充。说完,她明显感受到沧暮松了口气。 沧暮抬起修长手指,揉揉眉心,无奈道:“无事,让她随便闹去。闹够了孤就娶她,不必担心。至于宴止……孤自会处置他。” 窦明祈放心了,高高兴兴去往魔宫中膳房的方向。 炒菜做饭时,窦明祈一直腹诽,明明人家文落诗丝毫不考虑婚嫁,看上去一个人过得很舒服,太子殿下却口口声声说未来定会把她娶进门,好像此事已经铁板钉钉的,笃定得不能再笃定,没有第二可能。 一个死活不进一步,一个死活不退一步。 真不知道这俩人怎么想的。 * 八重天,宴宁城,城主府。 宴止正招待门客,与之同坐清风竹林间饮茶,忽而,一道黑光毫无预兆地浮现在面前。 黑光亮得出奇,四周晕染着银色碎粉,而周围认出这道光的门客纷纷大惊——因为,这是来自魔宫的传信。 如今魔尊沧葳身体抱恙,退居幕后,执政者是太子沧暮。这道传信,或者说是手谕,只能来自太子殿下。 宴止心中疑惑,他与太子自幼相识,却是多年没有往来,怎会突然收到传信?宴家自古就在宴宁城,他也常年作为一城之主,只负责外面一座城的事宜,从不参与九重天都城内的朝局。难不成,这次是九重天上有要事? 碍于周围门客好奇的眼神,宴止只得装作波澜不惊,顺手拿起茶杯,施法将信打开。 饮茶一口后,他随意抬眼看去。 然后。 那一瞬间,清脆的破裂声传来,宴止手中的茶杯碎了一地,溅起无数滴晶莹水珠。他神色僵住,手臂滞留在半空中,久久未敢放下。 一门客大惊:“城主大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宴止惊魂未定,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门客疑惑:“既如此,太子殿下给您传信做甚?” 宴止面上挂不住,只得硬生生搪塞道:“……私事。” 门客门一想也是,都没用正规的诏书,只是代表魔宫的正式信影,八成真是二人之间的私事。门客们当即不再过问,纷纷安静起身行礼,率先离开竹林。 徒留宴止一人瘫坐在地,恍惚对着空中那三行字,大气不敢喘。 那三行字依旧冒着滚滚黑气,久久不散,凌迟版刺痛宴止的眼睛。 “宴止,你好大的胆子。文落诗是何身份,岂是你能妄想的?” “你这个城主若是不想再做,孤大可随时废了你。宴家若是嫌活得太久,孤也大可以灭宴家满门。” “谁给你的胆子,敢与孤抢她?”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宴止晕晕乎乎缓过劲来,脑海中唯一的想法是:幸好文姑娘当时没答应他。 否则,他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7. 宴宁十载风又起(七) 不知沧暮从哪里安排了人手,故意散布消息,总之,宴止收到传信后的短短半个时辰内,在他保证没把告白和收信的任何一个环节告诉任何一个下属的情况下,此事已经满城皆知。 城主府的仆从带回消息时,宴止已经生无可恋,瘫在竹林间,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 而街坊酒肆中的百姓却炸开了锅,都在津津乐道此事。 ——前些时日,宴宁城城主斗胆告白文姑娘,结果被文姑娘果断拒绝。太子殿下听闻此事后大怒,毫不客气地亲笔传信警告城主,说要废了他。 “讲真,文姑娘若是做了咱们城主夫人,我还挺乐意的。多好的人啊。”酒楼大堂中,一人道。 “那可没戏喽。这事是你能决定的吗?”一人嗤之以鼻。 “唉,现在太子殿下喜欢文姑娘是铁板钉钉的,人尽皆知,可文姑娘究竟怎么想,咱们也不知道啊。从来没见过她有什么表示。” “没有表示,那就是没有意思。” “可不是吗?我前两天碰上文姑娘出门,她一个人走路时从来都是神色淡淡的,好似一道清风独立于世间,一身冷清,怎么看也不像能和人谈情说爱腻腻歪歪的姑娘。这样的人啊,谁追她都没戏!” 坐在旁边一桌的二人耳朵尖,听到此处,自来熟地凑过来,干脆坐一桌聊起天来。 “照你这么说,我倒是好奇啊,她以前什么时候和太子殿下好上的?近来大战奖将近,朝中事物繁杂,尊上的身体又不好,殿下都多少年没出过九重天了,这得多早之前的事?” “当年不是听说殿下出来游历九天吗?没准是那时候。” “要我说,殿下把她收了其实挺好的。戮月弓在她手里,那玩意怪可怕的,可没人管得了她。若是归了王室,总归是踏实些。” 坐在身后的一人一听,这桌在聊文姑娘,当即转过头,双眼放光道:“你们都没见过文姑娘吧?我见过。” 众人来了兴趣:“细说细说。近半年传言纷杂,她都不怎么出来了。” 那人兴高采烈道:“文姑娘若是和谁见面,不管认不认识,都浅笑盈盈的。哎呦,那天她冲我笑了笑,看得我那叫一个心花怒放。我在街头叫卖的车歪了,她顺手帮我扶了下。那一刻我心都化了。谁不喜欢这种姑娘?” …… 文落诗坐在酒楼二层的雅间内,手举着一个海螺凑到耳畔,听着楼下纷杂的对话,越听越面露无奈之色。 她的对面,坐了一个男子。 窗口吹进柔风,吹得男子衣衫随风轻荡,蔚蓝色的发丝微动,俨然一副温柔谦和的模样。一双细长的眼眸极为好看,清俊的脸庞如同被六界最好的匠人所精雕玉琢过。可若是细看,不难发现他眼底的那一丝洒脱和快活之意。 看似一袭雅木,实则一棵劲松。 闲散而不失淡雅。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浑然天成。 见文落诗频频皱眉头,男子勾唇一笑,揶揄道:“怎么样,我这物事可还好用?” 文落诗一脸嫌弃地把海螺递回去,叹气:“他们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你别老拿这事打趣我。跟我说说,你这海螺是从哪里来的?” 男子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抢的。” 文落诗一呆。 “落诗,你就是太温良了,每天好声好气的,对谁都笑脸相迎。你这要是从魔界出去,没人相信你是魔族。”男子敛起袖袍,动作轻柔,“我前段时间在天界边境处几座小城游历,那帮软骨头的小仙没一个能打的,我偶然看上这个传音螺,听说他们那边习惯用这个,我觉得不错,就把那人杀了,将传音螺抢了过来。” 用最谦恭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放荡不羁的话。 文落诗听得目瞪口呆:“泠杉,你可真敢啊。” 名叫泠杉的男子摇摇手里的折扇,嗤笑道:“也就你一个人会如此惊讶。换作别的魔族,只会拍手叫好。要我说,你真是投胎错地方了。” 文落诗愣了下,转瞬间笑出来:“得了吧,我可不想和你当敌人。”说罢,文落诗支起腮帮子,补充道,“就当朋友,挺好的。” 说到此处,她又想起前两天城主的破事。明明两个人当朋友挺好的,非要搞这么一出,两人现在都没法见面了,怪尴尬的。 而不知为何,泠杉神色微顿,眼底划过一丝惋惜之意。他掩饰得很好,连文落诗这种心思细腻的人都未曾发现。 文落诗百无聊赖托着腮帮子,重新开口,声音依旧软软糯糯:“老实交代吧,这次找我做什么?我刚要进城回家,就见一道熟悉的气息拦住我,我想避开都不行。” 说罢,她想了想,干脆新仇旧账一起算:“前两日在城外,你故意劫走我要打的凶兽,以这么不要脸的毫无武德的方式,如此高调地告诉我你来了,总不可能只是为了显摆你抢来的传音螺吧?” 泠杉眼神一动,忽道:“就非要有事才能找你吗?” 文落诗不解:“啊?” “就不能是单纯想见见你,约你出来吗?”泠杉笑得依旧温和至极,“你我相识十年,见的次数这么多,也不多这一次。” 文落诗抿抿嘴。 她估摸着,泠杉应当是找她有事,只不过他不知道啥时候脑子一转,又不打算说了,干脆打哈哈带过。 泠杉是她十年前在外游历时结识的。此人是个江湖游侠,不拘世俗,不入庙堂,每天坐在云卷云舒,静观潮起潮落,脾气温和,内心却洒脱。总之,他的每一处性格都在文落诗心坎。 文落诗也是个喜欢看山看水的性子,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就喜欢做那些“看似没用却浪漫至极的事”。 二人当年结识,一拍即合,几乎处处合拍,聊得很舒服。除了文落诗有具体想做的事业,泠杉没有之外,两人没什么大不同。 按照常理,长得好看的人,往往修为不会太高,最起码不会登峰造极,万人瞩目。 文落诗是个例外,原因是,她小时候不重视外貌,常常蓬头垢面,疏于打扮。活了一千八百年,她都没把自己归为美女的行列。她本想着修为高、学识广就够了,所以从小就一门心思扎在修炼和学习上,如今出名后,才意外被冠上“才貌双全”的名头。 但碰巧的是,泠杉也不在这个常理之内。 长得好看就算了,修为还高得出乎意料。 她是文落诗所见过的仅有的比她修为还高的人。 魔族五千万人,文落诗当年凭赤缇城和临渊城的壮举凭空出世,所有人都默认她的实力至少在前二百人之列。 强者基本集中在九重天,无论魔界天界。而文落诗从不去魔界的九重天凑热闹,也不主动掺和这些江湖传言,所以,“打不过”这种感觉,她极少有过。 她这辈子正面遇到的修为在她之上的只有四人,其中两个还不是魔族。 可泠杉,成了第五人。 十年前,泠杉在山林中随随意意一出手,道道蓝光席卷四周时,文落诗惊掉下巴,大呼怎么没听过泠杉的名字? 而且他用的是蓝光!证明他已经突破五道,进入融雪之境,成为仅有的几百位“魔君”中的一位。文落诗这些年潜心修炼,可一直在心境上未能突破,导致被压境多年,哪怕实力达到融雪以上,也干过不少越级击败别人的事,也迟迟未进入融雪。 泠杉随随便便笑道,文姑娘如此厉害,十年前不也是查无此人吗? 文落诗下意识问,你这么厉害,怎么不登九重天,去闯一番事业呢? 泠杉反问道,文姑娘的心,不也是属于天地之间,无法被锁住的吗? 文落诗瞬间觉得此人可交。 然后二人就此结识,一直交往十年。泠杉前些年游历四方, 文落诗也四处乱跑,两人若碰不上,便时不时约着见面。近几年文落诗定居,安稳下来,泠杉继续在六界之内游荡,偶尔回来和文落诗叙叙话。 二人的关系不深不浅,不轻不重,看似清淡,可偏偏都对彼此心知肚明,早就把彼此当作了一辈子的挚友。 文落诗正思考着,泠杉忽而掂了掂手里的传音螺,意味深长笑道:“这个海螺还蛮有意思的。不仅能在双方之间传音,还能像你刚刚似的窃听声音,更重要的是,还能储存声音。”他故意眼眸一眯,目光对准文落诗的双眼,“你说,我把刚刚楼下那段声音存进去,再把这个传音螺交给魔宫里那位听,他作何反应?” 文落诗的眼睫“唰”一下掀开,心跳空了一拍。 随后,她面无表情道:“无所谓,你俩认识这么多年,可比跟我认识的时间长多了。你愿意给就给吧,我管不了。” 泠杉莞尔一笑,掌中蓝光流转,施法将传音螺收起。 “沧暮他这个人啊……我懒得见他。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他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绒毛缝制的兔子,递给文落诗,眉眼温和笑道,“我有点好奇,半年前他把你的事捅出去,未经你允许,还把你架在火上烤,你不生气?” 文落诗没好气,不想搭理他这个话题。 泠杉见文落诗没搭理他,只好先把兔子收回去,放软语气,摆出一副极为温润的模样,低声劝道:“你这样憋着,和谁都不说,只会自己更难受。” 文落诗沉默许久,才沉声道:“谁知道他是迫不得已还是心思深沉。总之,我漠视他就好。” 泠杉笑道:“那我帮你盘算盘算?” 文落诗又不说话了,往桌子上一趴。 泠杉慢悠悠开口: “传言道,半年前,有个官员见太子闷闷不乐,郁郁寡欢,还以为是他独身太久,便上赶着问他可是在愁身边无人陪伴?太子不理他。结果这官员也不知是不长眼,还是收了那家姑娘的贿赂钱,竟三番五次问他身边缺不缺姑娘。最终太子被烦得不行,才道,他愁的不说无人陪伴,而是心中之人不愿意来到身边。 “官员大惊,因为在此之前,整个九天所有人都坚定认为,他们那处在云端之上的太子殿下整整两千三百年未动过情,更是对所有凑上前来的姑娘不屑一顾。谁曾想到,看似不沾情爱之的他,竟心中已经有了人? “官员便着急地问那姑娘是谁,他就顺口把你的名字报出去了,还说,你当年毫不客气地把他甩了,如今你们已经分开很久了。一夕之间,九天轰动。 “不过你觉得,沧暮那种人,能被人套话?他看不出这官员的真实目的? “他当然知道。要么,他是将计就计,既从此摆脱了有人往他身前凑的顾虑,又遥远地向你表明了心意。要么,更简单,从头到尾都是演戏,这官员本来就是他安排的。” 泠杉说罢,温和地抬袖,揉了揉文落诗的头发,帮她把鬓角的乱丝捋顺——好似已经如此细心照顾多她多次。 文落诗依旧趴着,低着头,心中接了句“当然是他安排的”。但她知道这话不用说,两人心知肚明,根本不需要戳破。泠杉看似是给她提供两种可能,实则是在告诉他,没有别的可能。 她随口接道:“你说是就是吧,我哪里知道他怎么想的。” 泠杉甚是无奈:“落诗,你长点心吧。就他那个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他向你屡屡暗示,现在都明示了,这是就差冲到你面前来,求你和他重新在一起了,你真不考虑?。” 文落诗把脑袋歪过去,换了个姿势趴着,装作不在乎道:“他爱怎样就怎样,反正我不考虑。” 泠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几眼,话锋一转,问道:“不过我好奇的是,他早不说晚不说,为何是在半年前呢?”说到此,他意识到什么,眼底涌起一道情绪,“半年前,你出什么事了?” 8. 宴宁十载风又起(八) 文落诗猛地抬头。 很多人问过她这件事。 但意识到这一层的,只有泠杉一人。 “怎么,我猜对了?”泠杉目光深邃,“你半年前遇到事情了,他想从明面上保你?” 文落诗心下一空。 她早就隐约猜到了,可她控制着自己不往这方面去想,宁愿让自己不相信,宁愿让自己傻下去。 “或者,你和我解释解释,为何你一出城,就能碰到千年难得一见的凶兽袭击?我帮你挡了一次才知,那凶兽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何况还是两只。”泠杉眼眸中染上一团微动的波涛,如同被搅乱的深潭,思考道,“有人想暗杀你?” 文落诗又是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吐出一句话:“想杀我的人太多了。” 泠杉瞬间了然,思索着挥了挥折扇。 彼时文落诗和沧暮在一起,沧暮隐瞒身份,并未公开行径。对此,九天百姓不知,朝廷官员不知。 可明面上不知,不意味着暗中不知。 当朝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祭司风壑包藏祸心,暗中布局多年,操控百姓信仰,意图谋取山河——这事在街上说出去,任何人都是不信的。 那人有着“心中有丘壑,挥袖作长风”之美言,心系百姓、体恤下臣、帮助千万百姓成材成事,五千年来深受百姓爱戴,走到哪里都是呼声一片。 可是若是身在局中,便能清晰感受到有两股势力在对抗。 文落诗很辛运,或者说很不幸,当年因为陪在沧暮身边,得知了接近全部的内部消息,也知晓了这些年百姓受苦的真相以及即将遭遇的灾难。 和沧暮作对的那群人当然知道他身边多了个文落诗,震惊之余,开始筹备杀敌。在摸清文落诗的实力和她在沧暮心中的地位后,简直不懈余力地要将文落诗除掉。 大业未成,半路杀出来个劲敌,还是凭空出世,这已经很出乎人意料,可对于这群人来说,更震惊的是他们的主子风壑曾笑眯眯地放话:不许动文落诗。 此话一出,风壑手底下所有人都急了,更加认为这个文落诗整个祸患一天不除,他们就一天更加危险。连主子都亲自栽了,他们之后的处境只会更糟。 于是,这帮人只得阳奉阴违,表面上尊重主子的意愿,暗中帮主子除掉这个扰乱心神的祸害。 十年来,文落诗无论走到哪里,总能碰上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夺命凶兽,抑或是刺客和刀剑弓弩。若不是她修为高,早就死了千百回。 她看似每日云淡风轻,过着写稿投稿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实则,日日水深火热。 至于半年前…… 是尹家人亲自动手了。 尹家把持军中万年,家主尹沥任朝中大司马,长子尹闻任边境处五十万魔兵的大将军,次子尹岐的商业版图布满九天,小女尹云汐堪称魔界第一毒师。这一家子位高权重,能力超群,任何时候都是令人忌惮的存在。 可偏偏,他们看似是朝廷的人,实则是风壑的人。 尹家人知道文落诗不好杀,几次派去的下属下都无功而返。更气人的是,文落诗偏偏还不杀人,每回都是只把他们的人打晕,再云淡风轻打包扔回来,跟挑衅他们一样。后来尹家人就派凶兽去,文落诗这回倒是痛痛快快把凶兽全杀了,但问题是,文落诗活得好好的,毫发无损啊。 尹家人急了,狠了狠心,干脆下血本。 那日,文落诗出城采草药,草丛里微风一动,气息骤然波动,一瞬间冒出几百个黑压压的尹家死士,个顶个强悍,将文落诗围堵得死死的。 周围时荒郊野岭,周围绝无过路人,文落诗求救无门。 但文落诗是个良善淳朴的人,生活平淡,虽也算陪沧暮走过十三年水深火热,可终究也没经历过九重天上那种日日你死我活的争斗,所以,她对于“亲手杀人”这件事很抵触,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更何况,这次要她亲手杀掉几百人,她估摸着若是真出手了,等下目睹身边一片黑不隆咚的尸体,她指定当场晕过去。 可文落诗心里清楚,若不下死手,根本不可能再活着出去。 于是她淡淡地站定,一言不发。 四周的死士知道她厉害,以为她在酝酿什么招数,不敢妄动。 结果,谁也没想到,文落诗率先掏出一个高级储物瓶法器,在所有死士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人……装进去了。 然后她回到宴宁城城主府,找了个面熟的士兵,麻烦他跑一趟九重天,把这个瓶子带去,放到尹府门口。 士兵照做。人见人爱的文姑娘找他帮忙,焉有不帮之理?荣幸之至。 那日,过路百姓见尹府门口端端正正地立了个瓷瓶子,纷纷莫名其妙,聚在街口七嘴八舌议论。待尹家家卫发现瓶子,跑去将其交给家主时,整个尹府上下纷纷惊掉下巴。 当然,尹府门口的动静也通过眼线传到沧暮那里。 沧暮对文落诗日常的遭遇一清二楚,但文落诗修为高,喜欢自己打,心甘情愿靠打架提高修为,别人帮她打了,她反而不高兴,所以这些年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沧暮这些年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尹家这次不一样,性质变了。 尹家把动用府兵摆在明面上,动的甚至是大名鼎鼎的尹家死士,已经从暗戳戳的刺杀,变成赤裸裸的明杀。 这就是一点也不怕真弄死文落诗。 而且,尹家必定早准备好说辞,对外宣称杀的人和尹家有仇,这次只是处理私事。旁人不知道杀的是谁,也不会过问。 所以沧暮不再沉默。 尹家之所以有胆子这么做,就是因为文落诗没有任何身份背景,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在尹家这种强权之下,文落诗人微言轻,只能逆来顺受。说白了,杀她和杀任何一个百姓没区别,她若出事,也不会有人保她。 对此,沧暮选择了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当然,藏了不少私心。 他干脆昭告九天,把文落诗和他的关系往明面上一摆,这样一来,与他作对的那些人就不得不忌惮文落诗的身份,不能再明目张胆地杀她。那些需要调兵、动用法器、派遣凶兽等等明面上的行为,全部断绝。 这半年来,暗杀减少,明杀不再。 因风流韵事缠身,文落诗不得不应付很多莫须有的罪名,可真正危及性命的刺杀却不再有。 看似是增添负担,实则减少负担。 泠杉听完后,只有一个问题:“你那个瓶子法器,哪来的?” 文落诗随意道:“前几年在第四重天碰上一个上古秘境,进去转了一圈,捡的。” 泠杉了然。 文落诗连喝好几口茶,频频叹气:“你说我这都什么待遇?事后我特意去藏书阁,看了书上写的尹家布防,说他们家总共就五百名死士。居然派来了二百,而目标就我一个人。唉,就算我修为高,我这待遇也太高了点。” 泠杉目光微动,注视文落诗半晌,忽而,弯唇一笑:“准太子妃的待遇,自然要高一些。” “泠杉!” “你本来就是。” 文落诗不搭理他,气得随手捞起一块点心,朝他脸上砸去。糕点沫子溅了泠杉一脸,显得他像只刚埋头偷吃完零嘴的小猫,邋遢至极,一身清俊 疏逸瞬间尽毁。 很明显,文落诗不接受这个说法。 十年过去,她好不容易快放下了,释怀了,结果又搞这么一出。 半年前事发后,她一次都再没动用过翠羽传意石,也不再带在身上。就算某人给她传信,她也从来没打开过。 她想做一个当断则断的人,既然当年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就没想过回头。难过她可以自己扛,伤痕累累的心她可以自己修复……但她不想再纠缠不清。 窦明祈说她一直很难过,她承认。 但她没想过回到过去。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要写书。 泠杉见文落诗不高兴,拂袖施法,重新拿出那只布缝的毛绒白兔子,语气温温柔柔地哄她:“好了好了,不聊他。我前段时间云游时买的,送给文姑娘。” 文落诗不情不愿接过兔子,左捏右捏,顺着兔耳抱了好半天,心情才慢慢平复过来。 她一向脾气很好,从不会大喊大叫,细数这些年被人气急惹急的几次,全都和沧暮有关。 想到此处,文落诗不禁心中叹气,低头抚摸着兔子的毛。不经意间,她看到了兔毛上那根细软的蔚蓝色发丝。 泠杉的头发是蔚蓝色的,这应当是他不小心掉落的。 可不知怎的,刹那间,文落诗想起一件事。 兔子。礼物。十年前。 彼时她收了别人送的一只毛绒兔子,活的,会动的。送礼者也是蓝色的头发。她本没觉得有什么,可回到家中,某人很生气,和她大吵一架,说不喜欢看她抱着别的男人送的东西,还说,如果她想养兔子,他们就一起去买,他给她买,买一大堆兔子。 彼时她也曾答应,以后不再随便收别的男人送的礼物。 不想让他伤心。 不想让他吃醋。 文落诗平静片刻后,把兔子认认真真递回去,还给泠杉,又顺便掐起那根头发丝,轻轻吹一口气,让发丝顺着热风飘荡出去。 泠杉微微诧异:“怎么?” “没怎么,”文落诗摇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但兔子我就不收了。” 泠杉不解:“为何?” 文落诗低下头,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他会不高兴。” 那之后,空气凝固片刻。 闷热的夏日依旧,屋中的沉默缓缓蔓延。 “落诗,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泠杉苦笑着把兔子装回袖子里,抬头时满是无奈,“你总是声称自己早已走出来,却总是次次陷在回忆里。” 他顿了顿,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说到这个,你的伤,怎么样了?” 文落诗也是一愣,应道:“还行,好得差不多了。除你这种知道的人,应当没人能看出来我伤过。” 泠杉不再说话,默默注视着眼前姑娘,有点幽怨,也有点心疼。 文落诗被他刚刚的话说得脑海里太乱,乱得不行,干脆再次趴到桌子上,闭眼:“我睡一觉。晚上回家还有客人要来,我还得熬夜聊天。” 泠杉淡淡“嗯”了一声。片刻后起身,确认文落诗没有意识后,才将身上的斗篷解下,轻轻盖到睡美人身上,再帮她一缕一缕整理好发丝,顺好鬓角的乱发。 最终,他走到窗口,关上窗户,隔绝了外界喧嚣街市。 文落诗的呼吸声均匀后,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极小,像是根本没打算让她听见。 “若是哪天,你从回忆里走出来了……” 泠杉的目光轻扫过窗棂,又看向熟睡的姑娘。 “能不能,看看我。” 9. 宴宁十载风又起(九) 半年前。 文落诗写稿遇到瓶颈,迟迟无法继续动笔,一时烦闷至极。她在后院荡了无数次秋千都不能缓解,干脆披了件衣服出门,借着夜风微凉,飞回了第七重天。 她的故乡在第七重天的青溪里,青瓦白墙的水乡。 文落诗径直飞到以前的家,在门前站定。深夜月黑风高,水边几座屋舍静悄悄地沉睡着,徒留一片淡雾中清寂的长街,和半盏若有若无的孤灯残影。 看着眼前紧锁的大门,文落诗终是要了摇头,没有进去。 她来到不远处的渡口,跳上属于她的那条乌篷船,在周围设好结界,躺下,裹好厚实的被子,就这样在船里迷迷糊糊睡去。 好几次翻身醒来,文落诗下意识去抓身边之人的衣领,两只胳膊在空中挥舞半天,小爪子一张一合,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抓住。文落诗顿时面色委屈,皱着眉头,不甘心地蹬了蹬被子。直到被子全被蹬到船舱的一个角落里,文落诗才被夜风冻醒。 只是,醒来后,船舱内只有她一人。 当年那个陪她躺在船里、搂着她入睡、吻她额头、夜里还帮她盖被子的人,早就不在了。 文落诗愣神几秒,安静片刻,最终一声不吭地吧被子重新盖上,再次睡去。 明明过去一千八百年,她都是一个人在外闯荡,晚上都是一个人睡觉。明明现在只是回归到她最为平常生活罢了。 怎么会不习惯呢? 短短十三年而已。 怎么就在她生活中烙下此等深刻的印记,让她不再习惯一个人呢? 她本以为换个环境就好了,可她过去的十年,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换了各式各样的环境,仍然孤枕难眠。 她经常在夜里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冷清的家具,连身边的被褥都是冰冷的,没有任何热乎的气息。 每当那时,一股盛大的荒芜与绝望扑面而来,闷在心口,阵阵窒息。 很可怕 …… 翌日清晨,水上薄雾未散,氤氲缭绕。 文落诗醒来后抹了把眼泪,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哭得,而后,她施法划船,一路沿着弯弯曲曲的河道,划到几十里外的集灵湖。 到了湖中心已是下午,文落诗躺在船舱内,任由水上的风吹得两侧船帘摇晃,吹透整条船。 湖是一片寂寥的湖,船是一条孤独的船。 船在湖中心,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水,看不到岸边,看不到一花一木。 文落诗就这样半梦半醒地躺着,手里拿着一支笔,挥舞在半空中。她时而趴在船舱里,发了疯一样,拼命把想到的内容写下来,时而一言不发躺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去的十年,她走南闯北,都是在这样断断续续地写稿。 醉生梦死,云天雾地。 好似总有种淡淡的悲伤,挥之不散,萦绕心头。 太久没有过一个人的日子了。 不知何时,大约夕阳西落,文落诗胸口处的翠羽传意石忽然有动静。 翠羽传意石是一种高级的传信工具,形似翠色羽毛,故得此名。两人各执一石,可当场写字通信,比靠魔气传信要快很多,故传意石常用于朝堂和边境军中通信,抑或是高门贵族有钱人家的通信。 总之,一般老百姓根本不会花钱去买这么一个奢侈的玩意。 文落诗只有一块,就是当年沧暮给她的。 ——当年的他还叫长晓。 彼时她觉得长晓身边危险重重,担心他遇到麻烦,便灵光乍现异想天开,把属于二人的那两颗翠羽传意石改造,用两人各一滴血,让石头有了共感作用,然后当作生辰礼物送给长晓。 再后来的旅途中,两人屡屡通过传意石救对方于危险之中,也在日常中通过此物知晓对方的一呼一吸,甚至心脏的每一次跳动。 而自打分开后,文落诗第一件事就是把传意石从胸口处取出,包裹上一层隔绝的魔气,或者放在屋里,保证不和身体接触。这样共感失灵,对方就察觉不到她的情况,她是哭是闹,有没有受伤,都和对方无关了。 今日把传意石带在胸口,也是特意隔绝了共感作用,只能传信。 她把石头唤出,施法,看到半空中飘着一行俊秀的字。 “在做什么?” 文落诗把这行字灭掉。她翻了个身躺着,闭上眼睛,打算忽视,不答。 半柱香之后。 文落诗心中执拗不过,干脆下定决心坐起身,手指在半空中抬起,写下几个字,像是在发泄心中的烦闷: “在湖里漂着。” 那人几乎瞬间回信:“要不要我去找你?” 文落诗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愤怒,咬牙颤抖着写道:“……不许来。” 而后,无论那人给她再写什么,她都没再看。 都说了不再相见,为何还要一次一次地出现在她面前?打扰她?提醒她活得有多低落?重新勾起她好不容易放下的心思? 那人偏偏算准了她舍不得不回应,哪怕是这十年之中,她仅有的几次冷漠回应。 文落诗很生气,抬起另一只手,含着泪,啪啪打了自己回信的那只手几下,而后瞬间泪流满面,也不知是在怪罪自己忍不住回信,还是有那么一丝庆幸,幸好回了信,不会因此错过而惦记一辈子。 再后来,文落诗是一路哭着回去的。划船从集灵湖回到青溪里要三个多时辰,文落诗回到渡口时,已是三更半夜。 无人知道她那天发生了什么。 可所有人都知道,很快,那位风靡九天的文姑娘,又发表了一本精彩绝伦的书。 据闻当时,书局掌柜对此稿件大为惊叹,赞不绝口,忙问文姑娘是怎么写出来的。 文姑娘笑了笑,答曰,在湖里写出来的。 * 傍晚,文落诗在雅间中醒来时,泠杉已经不知所踪,估计又去云游了。 只是身上多了一件薄斗篷。 文落诗抓着斗篷,沉默半晌,施法收起,想着下次见面时还他。 赶在天黑商铺关门之前,她去街上买了些花生瓜子,回家又把窦明祈睡过的小塌收拾收拾,拿出各种凉席,又拿着鸡毛掸子扫来扫去,还没收拾完,门就被敲响。 敲门之人的气息很是熟稔,文落诗干脆拎着鸡毛掸子出门去。 一开门,就见七个脑袋瞬间冒出来。 霏茶一马当先冲上前来,抱住文落诗,狠狠往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落诗!我们的小落诗!十五年不见,书和人都红遍九天啦!”说罢,吧唧吧唧使劲对着文落诗亲。 文落诗高举着鸡毛掸子,惊恐而无辜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覆雪,用眼神求助:来之前也没跟我说过有这个环节啊? 覆雪无奈一笑,给她传音:霏茶最近想见美人想疯了,你多担待。 文落诗无语。 霏茶抱了抱,亲了亲,终于闹腾够了,开始像十五年前一样挥着手招呼大家进门,轰轰烈烈,大摇大摆,搞得跟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另一个笔名叫菊霜的姑娘经过,见文落诗呆呆站在门口,索性戳戳她手里的鸡毛掸子,捂嘴笑道:“大美人,被亲傻啦?” 覆雪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凉飕飕道:“才不会呢,她之前被人亲到整个脖子全是绿印,人也没傻。” 文落诗忽而低头,不说话了。 待所有人都进门去后,覆雪走到文落诗身边,凑到她耳朵边,低声道:“我和他们说好,你若不想提,他们便什么都不问。” 她指的是什么,文落诗当然清楚。 文落诗摇摇头,手里的鸡毛掸子颓然垂下。 旁晚的街巷寂静冷清,天色暗沉下来,照得整片石墙瓦片都灰扑扑,连文落诗手里彩色的鸡毛掸子都退了半层色。 “我没事,你们要提随便提,若我能说,我便如实相告,若我不能说,我会表明无可奉告。”文落诗轻声道。 覆雪拿出大姐姐的架势,心疼地拍拍文落诗的肩:“我能看出来,你状态不是很好。” 文落诗抬头:“没有,我很好啊。”说着,她双臂摊开,把鸡毛掸子在空中抛来抛去,佯装镇定道,“我生活悠闲安逸,每天都可好了。等你进屋吃上瓜子,或者去我后院 荡荡秋千,就能体会到了。” “不是这个,”覆雪摇摇头,“你表面上很好,但你也不能一直骗自己下去。你心里最深处,怕是难受得很。” 文落诗不说话,算是默认。 覆雪犹豫许久,凑到文落诗耳畔,悄悄问道:“你俩真分开了?” 文落诗点点头。 覆雪一脸不可思议:“所以,最后,真是你把他给甩了啊?” 文落诗再次点点头。 覆雪低眉:“虽然你都和我说过,该解释的也解释过,可真到了这一天,我还是不太敢相信。” 文落诗笑了笑,没说话。 这群人是文落诗十五年前在浮光城的欲晓书局总店投稿时结识的,志趣相投。除覆雪外,其余几人都是以前给欲晓书局投稿的作者,三女三男,年纪都比文落诗大。彼时,他们一起闲聊通宵,一起在书局二楼打地铺睡觉,一起去浮光山脚下的树丛中找萤火虫,一起和掌柜抗议不合理的荐书制度,一起扒在窗边偷偷探出头,看月黑风高的夜里,文落诗的情郎提灯而来,接她回家。 而这几人里,覆雪是唯一提前知道文落诗和当年的长晓魔君最终会分开的,也是唯一知道长晓真实身份的。 她只是一直不相信。 毕竟二人当年爱成什么样,大家有目共睹。 结果文落诗真分了。 覆雪惊叹文落诗的毅力,却也替她感到惋惜。 天造地设的一对,就这么兰因絮果地草草收尾。 所有人都大呼没天理了。 半年前事发,也不见文落诗有什么反应,覆雪才堪堪相信,文落诗是真的心死了。 她本以为总有什么原因,可现在听文落诗一说,她倒觉得,其实没有太多原因的。就是文落诗单纯不想去也不能去九重天而已。 进屋后,两人发现霏茶早已完美发挥了张罗的本性,不仅把茶水烧好了,甚至把谁睡哪里都安排好了。如今三个姑娘三个郎君正围成一圈坐在地上,而霏茶的旁边留了两个空位。 “来来来,落诗坐下来说说,什么时候买的这么大的房子啊?”霏茶招呼道。 名为泽羽的男子也道:“落诗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熬了一千八百年,终于熬出头了。” 文落诗拉着覆雪坐下,恍惚觉得这种烛火翩跹、围炉夜话的感觉,真的回到了十五年前。 如果一切能停在十五年前,那该多好。 文落诗见所有人眼巴巴瞧着她,等着听故事,便从十五年前开始讲。 她的故事,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无非就是三个时间节点。十年前,三年前,半年前。 从浮光城出来后五年,她继续和长晓一路旅行,去雨华找覆雪看昙花,去故乡青溪里坐船,去临渊城看海,直到年底,她把长晓送回融雪城。 十年前那场大雪,是撰写史书者都不敢相信的一场雪。 融雪城的雪从不过夜,这也是融雪城之名的来历。 这话不知是经验,还是诅咒,千万年来,九重天上的雪都是夜中猛烈,清晨消融。 可唯独十年前。 那场大雪没有尽头。 自年底最后一天起,雪彻夜未停,不曾有片刻消融,直到来年开年,也未有丝毫式微之势。 文落诗和长晓就是在那场雪中分开的。 文落诗一个人在漫天大雪中出城,没有再回头,而长晓坐车回到魔宫,做回了太子沧暮。 …… “所以,你看到的不是雪,是天空觉得自己太冷了,而落下的眼泪。”一位名叫南窗月的男子道。 屋中一片唏嘘。 “你让落诗说完。”泽羽瞪他。 泽羽当年一见文落诗就心仪她,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但碍于当时文落诗和长晓郎情妾意,怎么看怎么是很快要成亲的架势,他也就烂在心里没和文落诗说。 同样心仪文落诗的还有景炎,但他和泽羽患难与共。至于南窗月,他在看文落诗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没戏,故而从一开始便心如止水。 这个插曲过后,文落诗继续往下讲。 10. 宴宁十载风又起(十) 再之后的七年,文落诗一个人流浪天涯,继续走南闯北,看过山川星河,看过火山沧海,见惯世间百态,观遍世态炎凉。 和她以往一千年的生活方式,一模一样。 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 冷寂,孤独。 她断断续续写书出版,磕磕绊绊挣着一笔又一笔稿费,不知不觉中,因她的书太火爆,稿费太多,已经远远超过了她从出生起到现在攒的所有钱,她才想着,或许可以买个房子,定居下来,不用再天天住客栈。 于是她来了宴宁城。 再之后的三年,她在宴宁城继续写稿,继续赚巨额稿费,还给自己的后院装了秋千,添了农舍,养了鸡鸭鹅。 然后就到了现在。 “哇,”霏茶眼神亮晶晶的,“我们写这么多年,都没你混得好。” 菊霜在一旁露出不满,拿胳膊肘拱了拱霏茶:“人家落诗写得就是好,比你我写得都好,就该她赚钱。” 话虽这么说着,可在场几人却心知肚明。 哪有什么横空出世、一步登天。只是过去那一千八百年,文落诗只字未提罢了。 “落诗半年前那本新书《魔兔化形记》,还是覆雪写的推荐序呢!” 覆雪在一旁点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菊霜道:“我倒是好奇,落诗怎么想这个故事的?竟能把经典老旧的话题写得如此精彩。男主人公养的兔子修炼成人形,魔兔为了报恩而以身相许,甜得我牙痒痒。我是年纪大了,还算镇定,可那帮年前的读者看了,估计人人都得回家养只兔子去,期待着话本成真。” 菊霜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三千余岁的大姐姐。 一旁,景炎应和:“据闻落诗是‘在湖里写出来的’,可有此事?” 不巧的是,文落诗回家前,刚做梦梦到半年前。她思考片刻,抿唇轻轻道:“当时我写不出东西,就一个人去湖里漂着。结果有个讨厌的人打扰我,让我想起了以前一件讨厌的事,就写出来了。” 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 文落诗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只有覆雪渐渐回过味来,不可置信地看向文落诗。得到文落诗默认的眼神后,覆雪连忙招呼着大家聊别的,岔开话题。 “不用,”文落诗趁别人嗑瓜子时,小声和覆雪道,“他们想问就让他们问。” 覆雪拍了拍文落诗的背。 “我总憋着不说,他们就总得试探,倒不如找个时机说出来。” 覆雪点头,打算等会找个话口。 后来霏茶引领话题,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凭栏镇的花灯节。现下是夏年,明年是秋年,是凭栏镇四年一度的花灯节。 她这一说,大家纷纷开始怀念自己去花灯节时的盛景。 菊霜道:“我当年去凭栏镇看灯时,彦月郎君的灯还没出名,就是普通的灯。但已经很美了。” 除文落诗外,在场之人里年纪最小的就是玉萝姑娘了。她笑道:“你还好意思说?哪里是灯美,分明是人美。你就欺负落诗,她是唯一一个不知道此事的。” 菊霜哈哈大笑。 一旁,覆雪给文落诗解释道:“菊霜当年和她的情郎一起去的。” 文落诗瞬间了然。 “哼,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他了!”菊霜瞪了一眼覆雪,潇洒道。 能看得出来,她早就放下了。 “落诗去过吗?”玉萝眨巴眨巴眼睛,天真发问。 去花灯节的人,大多不是为了灯,而是为了灯火之下,身边的那个人。 文落诗轻轻一点头:“在去浮光城投稿之前,我就在凭栏镇。” 所有人意味深长地“哦”一声。 敢情她当年也是陪她的小情郎去的呗。 这一聊,炸开了锅,人们纷纷开始接对方的短,由玉萝领头,把所有人的情史都扒拉了一遍。 旁人嘻嘻闹闹,嗑瓜子和剥花生的清脆咔嚓声不断,文落诗的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别人聊到当年盛景,怀念的是当年的景色;只有她,在怀念在当年的景色中才能遇见的人。 当年的凭栏镇,兔子灯,昙花灯,望乡山,凝愁山,草丛,鸭子,湖水…… 都回不去了。 “覆雪呢?”霏茶兴致勃勃问道,“怎么没听你说过你的感情经历?” 覆雪一怔,而后道:“我没有感情经历。” 文落诗在旁边听得嘴角一抽。 她可是知道覆雪的那点小心思。只不过覆雪藏了很多年,连故事中的对方都不知,她也懒得戳穿覆雪。 她自顾不暇,何谈关心别人。 谁料,文落诗好心,覆雪却偏偏使坏。她瞧了文落诗一眼,坏笑道:“若说感情,她才是那个最了不得的。”说罢,拿胳膊肘拱了一下文落诗。 紧接着,剩下六双眼睛齐刷刷朝文落诗看过来。 文落诗叹气:“你们要问什么,直接问吧,我知无不言。” 霏茶率先道:“其实没什么,你当年也不算隐瞒我们。毕竟你该嘱咐的都嘱咐了,我们也从没和别人说过你和长晓的事……现在还能叫长晓吗?” 文落诗摆摆手,笑道:“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反正在我屋里,大家随便说,没人管。” 霏茶立刻挪了挪身下的蒲团,坐得离文落诗近了些,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你和我们说说,到底为什么分开?遇到你这种,整个六界古往今来,也就只有你一人会拒绝了吧?” 一旁的泽羽看不下去,眉头微蹙:“霏茶,你太过分了。落诗是那种爱攀高枝的人吗?她什么时候趋炎附势过?她若是,她从一开始就不会干这行,更别提一个人坚持了近两千年!” 南窗月也应和道:“说得是。你们看,落诗一个人现在活得这么好,每天快快乐乐的,又不用非要让她去九重天凑热闹。” 霏茶嘟嘟嘴,委屈:“我就想知道落诗怎么想的。毕竟,我问在场的各位,有谁觉得落诗配不上去九重天吗?绝对没有!她这么厉害,她做太子妃绝对屈才了,她……她若是想,她把当今朝政推翻了,自己做尊主,我都觉得行!” 周围人一听,都觉得有理,还真纷纷点头,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 文落诗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连连道:“没有没有啊,我觉得当今世道挺好的,我没想过,没想过,没想过。” 说罢,她往嘴里塞了口糕点,低头认真嚼。 她是真不敢再抬头。 这帮人太看得起她了。 霏茶目光流转,好奇道:“那落诗和我们说说呗,你到底怎么想的?” 文落诗瞧了覆雪一眼,覆雪朝她淡淡点了点头。 她曾和覆雪说过她的想法,覆雪是在场唯一一个听过她接下来要发表的那一串理论的人。 真可怜,如今,覆雪得受罪再听一遍。 文落诗深吸一口气,道: “其一,我她不愿意嫁人。成亲一事,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我早年行走世间,在收集话本素材时见过的太多世间冷暖,从没见过所谓甜甜蜜蜜、长厢厮守之事,反而多的是鸡飞狗跳、恶语相向。 “其二,我不想被人说不够独立,要依靠别人才能活, “我是女子,在我家乡青溪里那种小城里,我从小就因为这件事被瞧不起。我学识广、修为高,他们都觉得只是意外,毕竟没有女子能有出息的。在他们看来,我就算再厉害,以后终究要依靠一个男子才能活下去。但我这些年自己活得很好,我想坚持下去,我不希望以后有人说,我在依靠别人,或是攀高枝,渴望飞上枝头做凤凰。 “其三,我实在不愿意从政。 “我不愿意去到融雪城,不愿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阶级,更别说是靠婚姻去改变阶级,去高攀。我只是个一个普通民间姑娘,家国大事离我太远,我害怕,也不觉得我有能力去触碰。我很普通的,你们也不必如此高看我。 “其四,我不愿意失去自由,将自己困于高阁之中。 “大家应当都知道,我是个放荡不羁的性格,有颗驰骋于九天之间的心。我喜欢游山玩水,观风赏雨,而不是每天对着高墙做个花瓶。 “其五,最重要的是,我不愿意放弃自己好不容易起步的事业。 “我能有今天,作品能被人看到,我吃过多少苦,我自己清楚。我有一千多年的痛苦与坚守,有旁人无法理解想象的磨难经历。我想向父母,和一切看不起我、看不起执笔人、看不起露烟道的人,甚至包括我自己,去证明,我可以活得很好。我不想停下,也不敢停下。让我放弃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今天,我会觉得对不起自己。 “总之,让我抛弃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只为了去陪一个人,我做不到。” 话毕,屋中久久沉寂。 蜡烛灯油滴落了好几层,火光变得越来越淡。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傻了,呆若木鸡。 “我忽然觉得,太子殿下真够惨的,看上落诗这样的人。”菊霜唏嘘不已,“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偏偏喜欢落诗。” 玉萝连连附和:“落诗太清醒了,不能这样。感情是感情,道理是道理。喜欢就是喜欢,哪能列出个一二三四五来?怎能用这些条条框框谈感情啊?” 覆雪满脸无奈:“我早就劝过她,可她偏偏拎得太清。我劝她糊涂一点,她也不听。” 文落诗意识到她这哇啦哇啦的一大串怕是把所有人震惊到了,赶紧站起身,去不远处茶炉处煮了盏茶,拎着茶壶回来给众人倒上。 一直寡言少语的景炎接过茶杯后,抬头,意味深长看向文落诗,像是在思考什么。 文落诗投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娉婷转过身去,给别人倒茶。夜风微熏,吹得她裙摆轻轻柔柔,飘飘摇摇。 景炎冷不丁开口,道:“我忽然觉得,落诗若是生在天界,她就是传言里那个杀夫证道之人。” 在场众人以前都是写话本的,只不过除文落诗外的其余人均已封笔。既是写作之人,看的书杂,什么都看,哪里的书都有所涉猎,必然对各种经典的话本情节了如指掌。 于是,所有人都瞬间意会。 景炎这一句话,就让屋中炸开了锅。 霏茶整个人像被突然点燃,醍醐灌顶,大呼道:“哇,我以前不理解天界那些破话本 怎么写的,毫无逻辑,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有点道理。我好像有点理解了!” 覆雪拱了拱文落诗,笑着挑眉:“你,杀夫证道?” 文落诗一脸懵:“啊?” 话题飞得有点快,她没反应过来。 “你一门心思写作,所做作为倒是真的在证道,而你给长晓的痛苦,和杀了他也没什么区别哦。” 文落诗听闻后,认真垂下头,脑子里盘算着舒允送她的天界的话本子,思考她看过的那些离谱情节,还不忘计算情节发生的可能性。 霏茶最喜欢看文落诗这种正经思考的样子。明明是个玩笑话,文落诗偏偏一本正经,认认真真想半天,样子极为可爱。 忽而,霏茶脑海中灵光乍现,打趣道:“落诗,要我说,你该发挥发挥你这个脑子清醒的特点。天界不是杀夫证道嘛,你办点大事。” 玉萝当即起哄:“什么什么?” 霏茶道:“你别在这儿跟咱们太子殿下风花雪月的了,你去找找对面天界的储君,云涯大殿下,去把他迷得七荤八素的。等他心动沦陷,忍不住要亲你时,你就坚持你这一套,冷酷犀利地把他杀掉。” 玉萝立刻双眼睁大,激动道:“对啊,这样你既守护了你心中的道义,又不会为情所困,还能把云涯杀了!” 景炎淡淡接了一句:“你甚至不用多动手。你拿出戮月弓,一箭就把他射死了。” 这无厘头的话题一起,场面更加热闹。 魔族好战,特别是最近,两界战约将近,一提到攻打对面天界的事情,所有人都热血沸腾,两眼放光。 七张嘴巴全部张开,你一句我一句开始讨论起来。所有人都激动不已,思维更是天马行空。 “我觉得可以哎。落诗这么漂亮,就冷冷清清往那里一站,很难有人不为之倾倒。” “不是听说他喜欢那个龙族的公主,叫那个什么,舒允,对,不是叫舒允吗?龙族中立于两界多年,他哪敢真娶啊?反正都是伤天害理、离经叛道的事,那娶个龙族和魔族也没区别,谁说这年头不能搞仙魔恋了?” “说真的,落诗最适合去搞个美人计了!然后就入乡随俗,按他们的说法,杀夫证道!” “况且又不是真成亲,把敌除掉就回来。” 文落诗在一旁一言不发,越听越目瞪口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群人三两句话,能写出一沓话本子! 甚至还是情节大开大合、特别离谱的那种! 但这群人聊得热火朝天,才不管文落诗什么反应。 一人继续反驳道:“回来?不用回来了!云涯都死了,他那弟弟也不中用,只剩下那个老掉渣的老天帝,能成什么气色?落诗修为这么高,更何况她手握戮月,一帮天兵天将根本拦不住她。她再杀上九重天岚光城,去天宫里把老天帝一刀捅死,天界就灭了。还万年战约,根本不用打了!” “对啊!到时候整个天界全部归入我界的版图,就不需要‘回来’这个说法喽!” “然后你再该干什么干什么,想写书就写书,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等哪天你馋太子殿下的身子,想和他滚床单了,你就和他成亲……啊!落诗你捂我嘴干嘛!” 文落诗满目狰狞,胳膊伸得僵直,手死死捂住霏茶的嘴。 她内心是崩溃的。 若不是云涯舒允都是她朋友,她就真信这帮人的说辞了! 文落诗本想大呼冤枉,但转念一想,她和这俩人认识的事最好别泄露出去。这事太大了,在两界外加龙族的政局稳定下来之前,说出去一次,世间就多一分动乱的可能性。于是文落诗硬生生忍下。 “……我暂时没有办这种大事的想法。” 这帮人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没点数啊,话题都飞到天涯海角去了! “那就这样,你不用杀夫证道。”霏茶兴致盎然,激动得手舞足蹈,继续道,“你就让云涯娶你,你先委屈委屈。然后,咱太子殿下肯定不干了,他就会打上天界去抢人!” 南窗月一下子明白了霏茶意思,兴致勃勃接道:“然后你和殿下里应外合,把天界打个落花流水!” 覆雪眼神微动,坏嘻嘻道:“再之后,他宣告六界,高调地把你迎回来,让你高坐……” “覆雪!你闭嘴!”文落诗气得够呛,“你怎么也和他们一起闹!” 覆雪挑眉,笑得甜甜的:“怎么啦,生气啦?”说罢,故意拍拍文落诗的背,假意哄她,实则挑衅。 文落诗别过头去,咬牙不说话。 明明是在聊她以前的八卦,怎么说着说着,都把天界给灭了呢? 这帮人也真敢想,信口胡言,只为了过过嘴瘾。 不过这下好了,大家都把话说开。文落诗的这点破烂感情事,大家也不用再躲躲闪闪,唯恐避之不及。 谁都知道只是说笑,谁都知道只是聊天时的疯狂。文落诗回不去了。 当年在夜风中身披大氅,来书局楼下轻柔帮她系上斗篷,接她回家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选择了离开,也没给自己留后路。 一片嬉笑之间,无人发现,文落诗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11. 宴宁十载风又起(十一) 五更已过,东方欲晓之时,几人终于熬不住,纷纷四仰八叉睡倒。 霏茶每天吃喝玩乐过日子,天天随身自带凉席,如今正好拿出来在地上铺好,然后躺成一个“大”字;玉萝和菊霜挤文落诗屋中的临时小塌,泽羽、景炎、南窗月三个男子则纷纷学霏茶,借用文落诗的备用被褥和凉席,席地而睡。 覆雪则和文落诗睡一个被窝,开启密友悄悄话时刻。 她和霏茶他们可不一样。她和文落诗认识更久,一起经历过不少事情,情谊深得很。 “我是第一个有幸和你睡一个被窝的吗?”覆雪眼神亮晶晶地给文落诗传音。旁人睡得四仰八叉,喘气声轻而长,覆雪不敢出声,只能捅桶文落诗的胸脯。 文落诗神色微顿:“还真不是。” 覆雪瞪眼:“你以前和长晓那些不算。我指的是,你搬来这里之后。” 文落诗继续摇头。 覆雪惊讶:“除了我,还有别人和你关系这么近?”毕竟文落诗的边界感很强,就连霏茶她们,文落诗都不会允许她们和她睡一个被窝的。覆雪眨眨眼睛,好奇道:“谁呀?” 文落诗犹豫片刻,道:“龙族那个朋友。” 覆雪睁大眼,瞳仁震颤,才堪堪想起什么,反应过来:“对哦,你之前说过,你认识舒允公主。” 文落诗点头。 覆雪像是脑海飞速旋转,眼神迷茫片刻,又后知后觉道:“……等一下,那方才她们调侃你去找云涯……”岂不是让文落诗去撬好友的墙角! 文落诗颇为无语,语气淡淡,忍不住补充道:“还有你更想不到的。我也认识云涯。当年我帮过他的忙。” 覆雪吓得抓着被子,往后缩了缩,惊诧地将文落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两位可不是一般人能认识的。 文落诗偏偏还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不过也是,你连长晓都认识了,认识另外那俩人,我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覆雪嘟囔道。 如今神界关闭,妖界多年不知所踪,人鬼两界在九天之下,故而上界的局势是三权分立,三位君主。天魔两界守着万年战约僵持不下,中间夹着一个窝在鎏金海域、扬言要中立到底的龙族。 不过现下情况是,三位君主都有垂垂老矣、力不从心之势,而相比他们,天界的大殿下云涯、龙族的公主舒允,以及魔界这里的太子沧暮,才是挑起三方大梁的关键人物。 然后文落诗现在说,这三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她全认识,还关系都很好。 覆雪既觉得匪夷所思,又觉得情理之中。 文落诗是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姑娘,抛开她近期写话本出名的事,把她扔到人群里,她只是黑压压的一群脑袋中的一个。无甚特殊,从不起眼。但她偏偏又无法真的泯然众人。她怀有绝世之才,心性更是绝无仅有地坚韧,各方面厉害得让人不敢忽视。她硬生生靠自己的努力,让她的名字在那片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占有一席之地。 不过,覆雪方才特意说的是“长晓”这个名字,没有像旁人一样用“太子殿下”四字。 她知道,文落诗一直是个清淡的人,从不喜欢和任何权贵扯上关系,即使有,她也从不主动说这些。这些年和沧暮的传言传开后,文落诗从未主动冒出来认领某个大名头。 相比云端之上、万人瞩目的储君,文落诗当年爱过的,其实是那个陪她走过十丈软红的市井乐师。 哪怕她从始至终,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过一个人。 哪怕她当年也是尽心尽力,抛下自己从不踏入政局的原则,在很多“大事”上帮过他很多忙。 她当年咬死不说,不和长晓捅破这层窗户纸,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说不知道长晓的身份,与其说是粉饰太平,不如说是她在努力守着一份短如蜉蝣的、终将逝去的露水姻缘。说破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见文落诗不说话,覆雪几次三番张口,却又吞吞吐吐没说出来,最终只道:“你……算了,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我只是觉得你当局者迷,我又劝不动。” 文落诗语气极淡,不紧不慢道:“我很清醒。” 覆雪笑着揶揄道:“清醒地不承认自己喜欢过人?” 文落诗又不说话。 覆雪叹息:“多少年过去了,都分开了,还不承认呢。你以为你不承认,这事就能没发生过啊?以前就我们几个知道,你不承认也就算了,如今九天上下无人不知,你还装。” 文落诗干脆翻过身去,装睡。 覆雪嘟囔:“明明心里清楚得很,嘴上偏不说。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虽嘴上这么说着,心里确实明白,文落诗不可能直截了当承认喜欢一个人的。这是一件违背她原则的事。当年经历了太多,她认为动心是一件极为错误的事,这观念根深蒂固,她一朝一夕改不了,若是承认自己有喜欢人,她便是成了自己眼里最不可原谅的存在。 待覆雪和文落诗都睡着时,屋外金乌已经慢慢爬上屋檐。 这日以后,霏茶一小队人马又在文落诗家里住了六天。 文落诗带着他们把宴宁城里里外外逛了一遍。志同道合的人总是聊得来,几人开开心心说说笑笑,让文落诗不由得放松下来。半年来,自打她和某人的事情传遍九天,她就一天都没消停过,前几年好不容易得来的清净日子悄然离开,她整个人像缺了心神,心力交瘁。如今轻松过日子的感觉回来了,文落诗暗自庆幸很久。 最后离去的那日清晨,谁都恋恋不舍,霏茶招呼着大家收拾东西,三个男子轮流帮文落诗整理房间,搞得文落诗受宠若惊。他们坚决不让文落诗动手,文落诗就只能按照他们的“命令”,在一旁干坐着,坐享其成,享受这种被三个男人伺候的感觉。 她当然知道他们的心思,有的人藏得深,有的人浮于表面又强忍着收了回去。她很感激有人欣赏她,可她最好装作不知,以免说出口后,谁都不舒服。 她不会动心的。 她从来都不是会动心的人。 以前的事,只是个意外,是个生命中的插曲。 意外,不算动心。 若不是那人于一场狂暴风雪中闯入她的生命,与她围炉煮茶,与她共执一伞,与她共渡冰河……她也不会今日独自一人品尝苦果。 忘了吧。 都过去了。 如今的她,又回到遇见那人之前了。 众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时,文落诗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覆雪一直心不在焉,动不动就看文落诗一眼,眼神还意味深长,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 文落诗忍不住笑道:“想说什么,直说吧!下次见面又不知何时了。” 覆雪皱眉,眼神忽而变得犀利,死死盯着文落诗的眼,问道:“落诗,你以前和别人一起睡时,也抓别人的领口吗?”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文落诗。 这个“别人”是谁,无人不知。 文落诗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居然是如此,顿时面色尴尬:“是我睡觉的时候,手不老实,抓你了吗?” 覆雪上前一步,眼神复杂,语气说不出是揶揄、埋怨,还是心疼:“我没什么 大事,但你……你这些年,难道没发现自己养成了这个习惯吗?” 言外之意,如今你枕边无人,你这些年的每一夜,当真能睡好觉吗? 文落诗低头,沉默不语。 她真没发现。 如今被戳破,不用多说,谁都知道她这习惯是怎么养成的。 她以为,如今的生活只是回到那场相遇之前,那短短十三年不过浮光掠影,兰因絮果,没给她留下什么,就算这几年谣言四起,她也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覆雪一提,她才恍惚意识到,并非如此。 她根本没意识到生活早已改变。那人走了,却早已住进她的身体里,无时无刻不在影响她的生活轨迹。她被他改变的那些细枝末节,无时无刻不在替他陪着她,度过每一天。 原来喜欢过一个人,便是这样的吗? 文落诗苦笑道:“多谢你提醒。我既说了放下,这些坏毛病,我慢慢改。还有……以后,我也绝不会再踏足情场。” 覆雪凑过来,拍拍文落诗的肩,几次欲开口却又把话咽回去。 一旁,霏茶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知道覆雪和文落诗认识的时间长,也知道文落诗心情怕是不太好,便招呼着众人率先出门去,把屋内空间留给两姐妹。 许久,文落诗从情绪中走出,重新抬头,露出浅笑:“我的事你不用管,倒是你,覆雪,你说我装,你难道不是?” 覆雪忽地一愣。 文落诗嘴角微扬,眼神中带着几分嘲弄,仿佛又恢复了平日里游刃有余的样子,云淡风轻,温温柔柔地说出几句噎死人的话。 “前些年,就在言之被九重天召走前,我去帮他打理了新开的铺子。朋友嘛,想见随时可以见,要帮忙也是随时可以帮。”文落诗语气清淡,身姿从容,似乎只是想闲聊,毫不顾忌覆雪的眼神已经剧烈翻涌,“只不过,若不止是朋友,就未必了。” 覆雪咬牙愤愤半天,见文落诗正好整以暇瞧着她,不慌不忙地等待她的反应,她才狠狠吸了几口气,让心跳平缓下来。 “他……如何?”覆雪嘴角颤抖道。 “呦,这就是你说的,清醒地不承认自己喜欢过人?”文落诗笑意盈盈,把覆雪之前的话换回去。 覆雪一摸鼻子,不说话。 “他好着呢,如今在九重天上如鱼得水,不仅顺利进入朝堂,还刚一入仕就被委以重用,估计很快就能像你写的情节靠拢。”文落诗半开玩笑地说道。 覆雪小时候喜欢覃言之,二人是同窗,后来因为谁也不愿意输给谁,争得你死我活,最终分道扬镳。 覃言之这些年的目标是入仕,之前政局混乱,他卧薪尝胆多年无所动作。文落诗与沧暮一起旅行的十三年间,正好碰上他,文落诗觉得他是个难得的人才,当机立断帮沧暮把他收到麾下。 那时的场面真叫一个精彩,短短一个时辰不到,文落诗以惊人的口才,在字里行间暗暗布下草蛇灰线的局,投其所好、道其所想,引导覃言之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入局,让他哪怕知道文落诗是故意的,也心甘情愿,心服口服,当即认了沧暮这个主。 若是放到朝堂上,文落诗的这一段诡辩绝对会被史官大肆渲染,万古流传。 覃言之终于等到可投靠到明主,沧暮也收获一员大将,两全其美。 而后,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 她帮沧暮拿下的那些人才,如今纷纷在朝廷或需要的地方效力,都成了沧暮的身边近臣。 可她呢?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此生不复入九重。 12. 宴宁十载风又起(十二) 九重天,融雪城,魔宫,玉流宫。 覃言之正在陪沧暮喝茶。 玉流宫是历代储君的居所。魔族王室人口过于简单,最多的时候也只有四个人,故而魔宫内的宫殿构造、寝宫安排也十分简单固定。一进宫门便是魔宫大殿,沧海殿,用来上朝议事,后面有连廊通往沧海后殿,也就是帝后二人的居所。 魔宫内左侧有一大片闲杂区域,藏书阁、雪苑、观星台等等,都在这里。 玉流宫则在靠右的位置。魔族王室世代单传,无论这一代是公主还是太子,从一出生起,便是玉流宫的主人。 如今魔尊沧葳身体抱恙,常年窝在沧海后殿休息,闭门谢客,由她儿子沧暮主持大局。母子二人把日子过得相当随意,沧葳当政时便干脆在沧海后殿的前厅或是侧面书房中理事,相当于越过正殿、直接把朝臣叫来寝宫面见,如今沧暮当政,也懒得去沧海殿理事,有什么事都直接把人叫到自己的玉流宫内。 如今覃言之便是在玉流宫的前厅,与沧暮同坐,闲聊。 两人相比君臣,更像朋友,若是该干正事的时候,他们一个比一个严肃,果断狠绝,撼动风云,可若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两人也能像今日一样,闲着发呆,或是无话不说。 五年前,覃言之被调来九重天,彻底进入了政治核心,不由得感叹择明主而从之的重要性。他蛰伏多年,如今一鸣惊人,靠得不仅仅是才华,更是机遇。 只是,当年给他此等机遇的人,如今只剩下一个。 望着眼前金尊玉贵、如诗如画的储君独身一人坐在桌前,身边空寂冷清,再无人陪伴,覃言之心中唏嘘不已,总觉得这画面少了什么。 太子殿下不开口,他也不好开口,只得默默喝茶,同时察言观色。 这一观,就瞥见桌上放的几摞书卷。 “想看?”沧暮终于开口,语气含笑,清淡如水。 覃言之摇头,半开玩笑道:“臣可不会像殿下一样,睹物思人。” 沧暮轻叹一声,手指的骨节轻轻擦过书卷,这样小心翼翼的触碰,似是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她是有多喜欢写话本子啊。”沧暮随手拿起一本,随意翻阅,“写了这么多,都不带停的。” 覃言之回应道:“文姑娘若是不喜欢,也未必能坚持到今日。” 如今的魔界,各修炼道业之间的鄙视链盛行成什么样,人尽皆知。文落诗修的是世人最看不起的露烟道,入道的方式更是世人最不齿的方式——书写文字。纵使她妙笔生花、笔下惊艳诗文千行,世人也只会说文姑娘是个厉害的特例而已,若是细究,无人从心底里瞧得起她。 这个荒谬的世道里,所爱和所求,竟成了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的依据。 文落诗从决定写书的那一刻,便注定了屈于人下,不可能像别的行当一样受人敬仰。 沧暮浅笑一声:“若说喜欢,谁不是呢。” 二人均是以露烟之道修炼大成,修为进入万人敬仰的“融雪之境”。在这露烟道被万人唾弃的世道中,且不论能否入融雪之境,就连最基本的活下来,都难。 覃言之以露烟榴火两道修炼成才,可他毕竟有松烟阁、寻光戏班等资产,说到底,不会活不下去。沧暮唯爱曲乐,甚至当年与母亲因此险些决裂,给自己搞了个民间乐师的身份,最终一曲《落雪歌》被九天上下传唱,他也悟得其道,直指融雪之境。可他说到底占了个储君的身份,哪怕他的曲子无人问津、当年没闯出一番天地,也有旁人艳羡不来的退路。 但文落诗什么都没有。 她过去的一千八百年,到底是怎么苦过来的,到底是如何风餐露宿、流浪街头的,无从得知。 她甚至从来不主动说。 你若问她,她只会答,她写书很开心啊。 沧暮想到此处,目光扫过桌上众多书卷。 全是文落诗的作品。 一本不差。 闲暇时睹物思人,快把每页书卷翻破,每个故事情节都烂熟于心,可终究触摸不到回忆里那姑娘的身影。 沧暮拿起那一本文落诗发表的书,瞧着封面上赫然写的“魔兔化形记”五个大字,不由得嘴角勾起,笑得有些沧桑。 “你说她是有多不愿意见我?”沧暮苦笑,不等覃言之回应,自顾自往下说道,“宁愿把这故事真写出来,也一个字不给我回信。” 覃言之自认为能跟上沧暮的思维,哪怕是在沧暮偶发伤感之时,他都能多多少少接上几句,让沧暮好受些。可这些,覃言之完完全全听懵了。 “我不太明白,文姑娘写这本《魔兔化形记》,跟殿下有何关系?” 既然沧暮都没在他面前称“孤”,覃言之便也顺着他,不再自称“臣”。 沧暮低笑一声,凝视着手中书卷,怅然道:“与她分开的前一天,她在巷口看到了一只雪堆的兔子,喜笑颜开,蹦蹦跳跳跑过去,摸了很久,说她想抱兔子了。” 覃言之大惊,平日里清高冷寂的文姑娘,在和沧暮相处时,竟是这样的吗?听起来完全变了个人。 他对文落诗的印象还停留在松烟阁里的那次谈话,文落诗行事干脆利索,句句掷地有声,不带一丝犹豫,太过厉害,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淡气魄。结果这么一听,她在风花雪月时,似乎变成了那种……甜甜蜜蜜的柔情万种的小姑娘? 沧暮也不管覃言之在想什么,眼瞳变深,故作云淡风轻道:“而后,我就捉弄她,把她抱起来,说我也想抱兔子了。她想逃,我不让,就这么抱着。” 覃言之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人。 这位令九天生畏、常立于云端之上的主子,如同寒山松枝上的霜雪,全身上下写着不可侵犯,可他在面对心爱的姑娘时,竟然能如此……不正经? 此前,覃言之当真以为,像沧暮和文落诗这样的人,在谈情说爱时当是发乎情止乎礼,毕竟他们都给人一种太高的感觉,看上去太过遥远,不可能被情爱所撼动。要是其中一人这样也就算了,两人都这样,那岂不是完了?这还怎么相处?估计这么久,他俩谁也不主动,谁也不多说,怕是连亲都没亲过! 但此刻,覃言之的认知狠狠被撼动。 情爱当真能改变一个人。 动心前和动心后,完全两个样子。 望着沧暮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覃言之咽了口吐沫,觉得彻底重新认识了他的主子。 “后来她就故意膈应我,和我说,我既然想抱兔子,等我们分开之后,让我自己去买只魔兔,还嘱咐我一定要挑只母的,把她养在后院,时不时给她吃点魔气充盈的草,没个几十年,魔兔就能化作人形。为了报恩,魔兔定会对我以身相许,我若恰有此意,就可以顺理成章拥美人入怀,与魔兔日日夜夜缠绵在塌上,想怎么抱就怎么抱,想怎么亲就怎么亲,身心愉悦,登临极乐。” 说罢,沧暮还怕覃言之不信,特意一脸正色补充道:“这是她原话。” 覃言之基本已经傻了,喝了口茶压压惊,回应道:“文姑娘可真是……思维活跃啊。” 而且更重要的是…… 这就是《魔兔化形记》的故事情节! 怪不得太子殿下方才拿起这本书时,神色如此复杂,敢情这书,竟来源于两人以前的谈情骂俏? 沧暮轻叹一声,手指扣在书卷上,轻敲几下,再次开口:“她当时就和我说,这种经典的故事题材自是永垂不朽,无论哪个年头,人们都爱看。魔兔化作人形与郎君长厢厮守的故事定会在九天流传,为人津津乐道。所以她要率先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到时候话本大卖,赚个盆满钵盈……”他顿了顿,神色有些悲哀,补上最后一句,“这样,也不算白认识我这一遭。” 他没说的是,在听完文落诗说这些以后,他毫不留情吻了下去,把文落诗咬到连连抓他后脖颈求饶,两人亲到险些喘不过气。 而覃言之大概听懂了。 九天流传的魔兔化为人形的故事,背后竟有这么大的说法。 敢情是当年文姑娘和太子殿下调情,故意编了个故事气他,结果现在两人真分开了,半年前,太子殿下给文姑娘传信求和,文姑娘不想回信,生气了,就干脆一气之下把故事真写出来了? 偏偏,她还真话本大卖,赚了盆满钵盈。 搞得她当年和殿下结识的意义,只是给以后写书找素材一样。 赚钱重要,殿下本人完全不重要,用完了就抛。 这才是沧暮最郁闷的点。 覃言之苦笑:“殿下这是何苦呢?文姑娘摆明了是故意气您,您若真想见她,现在就出宫去找她啊。我斗胆多说一句,您这是虽然想见她,又怕真正见到她后不知所措,想求和,却又害怕被她拒绝,才不敢妄动。” 沧暮目光凝住,许久,苦笑一声:“我是怕她不想见我。” 毕竟分开时,她有多冷酷绝情,目光有多么坚定狠绝,他至今不敢回味。 十年来,他隔三差五鼓起勇气给她传信,可得来的不过寥寥几语回复,甚至是杳无音讯,好似二人生疏得完全是陌生人。 她好像一个人过得很好,完全不需要他。 想到此处,沧暮郁闷得很。 看着身旁覃言之一脸担忧,眼底又偏偏藏了不少刚知晓巨大八卦的幸灾乐祸,沧暮不知为何,心里极不痛快。 于是他想起一件事。 “言之,”沧暮开口,翻开《魔兔化形记》的扉页,递到覃言之面前,“你也不妨试试睹物思人,看看是谁给她作的序言。” 覃言之微怔,接过书卷的那一刻,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快速扫过那篇序言,胆战心惊地往下看,除了熟悉的文风,还有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覆雪。 一时间,覃言之全身冰冷,嘴唇颤抖:“殿下,我……” “别急,放轻松些,”沧暮见覃言之终于和自己同病相怜,顿时心情转好,笑着拍拍他的肩,“待我和落诗的事了结,就去帮你。” 覃言之心事被戳穿,甚是窘迫,下意识否认道:“我和覆雪没有……” “不必紧张,也不必多说,她早就猜到了。”沧暮一副了然的神情,慢悠悠安慰道。 覃言之无奈,长长叹出口气。 也是,文姑娘这么聪明,又和覆雪关系那么好,早晚能猜出他对覆雪的一片痴心。 他说过会把这段感情烂在心里,不去打扰对方,可他忽略了一点,就是绝不该怀疑文落诗的脑子。 但凡有一丝端倪,文落诗绝对能猜到答案。 只是,不知覆雪作何感想,在覆雪眼里,他是否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昔日仇人。 覃言之满眼绝望地看向沧暮,颇有怨恨。他的主子情路不顺,就拉他来垫背,把他的那点心思抖落出来,还明摆着只有文姑娘和主子修成正果后,才会帮他,给他吊足了胃口,让他去帮主子出主意、追文姑娘。 反过来,主子若是追不到文姑娘,他的事情就别想了。 覃言之闭眼,抬头。 论玩弄人心、直击要好,他是真比不过眼前这位。 许久,他终于重新鼓起勇气,抬头:“既如此,那臣……” “殿下,有个急事。” 突然,门檐下黑气涌动,有一身着银甲的英气女子从中现身,恭恭敬敬道。 13. 宴宁十载风又起(十三) 沧暮抬头,声音柔和了些:“说。” 女子露出苦恼的神情,为难道:“明家小姐又闯进魔宫了。守卫们碍于她身份,不敢拦她,如今她已经临近殿下寝宫了。” 沧暮眉头微皱,浓黑的睫毛轻轻低下,垂眸,冷声命道:“轰出去。” 女子得了命令,利索地将高马尾一甩,翩然化作黑雾消失。 而就在那一瞬间,玉流宫门口传来一阵欢快的奔跑声,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身影蓦然出现在宫门口。 明姑娘兴致勃勃地往里跑,精神抖擞,两眼冒光,也不顾门口的守卫阻拦,毫不客气地将拦路的胳膊全都扒拉开,一路横冲直撞跑进前院内。 突然,一团黑影出现在姑娘身后,趁她还没发应过来时,拽起她后颈处的衣领就腾空飞去,不给她任何反应时间。 明姑娘顿时双目圆瞪,怔怔看向逐渐远去的玉流宫,顾不上黄色衣裙在空中乱舞,高高的马尾辫随风飘摇。她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好像是有人要把她抓回去,扔出魔宫! “不——我要见太子殿下!啊啊啊不要把我送回去啊……” 殿内,覃言之静静在一旁看热闹,顺便观察沧暮的脸色。 太子殿下的脸色很不好,像是一口气闷在胸口。 那之后,屋内平静片刻,安静至极。 沧暮许久才抬头,见覃言之满脸看好戏的意味,眼瞳中不免带了些着埋怨:“你这是什么眼神?” 覃言之是个老实人,老老实实答:“我觉得殿下也够可怜的,每日被这么多女子盯着,一个接着一个地找上门,轰都轰不走。只可惜,心心念念的文姑娘却从不上门。” 沧暮又叹一口气,干脆学着覃言之的语气,郁闷道:“明鸢也是够能耐的。明照和万渊这俩人都拦不住她,总能想办法跑出来。” 方才风风火火闯进魔宫、扬言要见太子的姑娘,名叫明鸢。 孩子不出名,出名的是她的双亲。 明照,明鸢的母亲,当朝少司空,因大司空之位多年空置,目前工部中她官职最大。 万渊,明鸢的父亲,当朝少司寇,因大司寇之位多年空置,目前刑部中他官职最大。 他们凑成一对,恩爱多年。若真说能力,这俩人联袂几乎都能权倾朝野。 但偏偏,谁也管不住他们的唯一的女儿。 明鸢喜欢太子,总想着往太子面前凑,给自己不停地刷存在感,就算被轰出来多次也在所不辞,依旧干劲满满。母亲管她,她就把母亲支走,偷偷溜出府;父亲管她,她就给父亲的茶里下安眠药,然后偷偷跑来魔宫。 每次父母教训她,明鸢都摆明了一副“我是有正当的觐见理由”的样子,昂首挺胸,死不认错。 然而对于沧暮来说,他烦的是明鸢的父母忠心耿耿,是两位难得的能做实事的人才,连他都得敬三分薄面,所以几百年来,哪怕明鸢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式地上门叨扰他,他给不好因为明鸢的事情和他们闹僵。 沧暮苦恼半天,干脆挥挥手,下了狠心,给方才那女子传信: “嘉清,从明鸢身上抽一道气息,融进魔宫的禁制里。” 方才的女将当即回信:“遵命。” 这样一来,若非沧暮亲手解除禁制,明鸢再也不能踏入魔宫了。 此举无疑会得罪她的父母,但沧暮最近很烦,短时间内不想管这么多。想见的人对他弃之如敝屣,不想见的人来来回回往他面前凑,沧暮满腔苦水无处发泄,郁闷得很。 覃言之知道沧暮心情不佳,干脆在一旁不吱声,很有眼力见地默默把沧暮杯中茶添满,然后假装闷头苦读,“沉浸”在文姑娘的绝世大作之中,眼睛都不带抬的。 沧暮刚想笑他,却在一抬头时,发现院中忽然出现了个人。 他的笑容瞬间消失。 又来一个。 院内有个不知何时闯进来的女子,身着紫色流纱的锦衣华服,头戴金叶步摇,打扮得认认真真。脂粉是精心涂抹过的,口脂是小心翼翼沾过的,整个人温婉乖巧,娇艳欲滴。 她静静站在玉流宫前院的中间,一声不吭,眼睛却直直的,一脸花痴地遥遥看向沧暮,满面欣喜,嘴角的笑意中尽是满足。 沧暮的脸霎时间黑下来。 他想也不想,广袖一挥,掀起一股强劲力量。那一瞬间,院中草木狂卷,天旋地转,阵阵黑气猛烈涌动,将那女子被毫不留情地卷了出去。 娇滴滴的姑娘狼狈摔在宫门外,却不甘认输,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又立刻咬着牙费力爬起来,跌跌撞撞提着裙子,又朝宫门的方向跑去。 而就在那一刻,宫门悄然关闭,将她拦在外面。 “把她扔出去。” 宫内传来太子殿下的冷声命令。 附近几个守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心疼地走到女子面前,恳求道:“华小姐,回去吧!殿下不想见你,你日日这么折腾自己,何必呢?” 姓华的女子不为所动,一双明眸直直地望向紧闭的宫门,眼底充满炽热的渴望,好似刚刚被扔出来的事情压根没发生过,那宫门之内,依旧是她神往已久的地方。 她梦游似的,上前又迈一步。 “华小姐?”一士兵凑上前去,拦住她,脸色苦得跟吃了酸葡萄似的,“您就别为难卑职了,殿下有令,您不能进去。” 另一士兵赶紧道:“我们哪里忍心真把您扔出魔宫啊?您赶快自己走吧,别往气口上撞了。” 女子正是华梦芜,名声响当当的魔界第一美人,而她也当真配得上这个称呼,花容月貌、明眸善睐、美艳绝伦,任谁看了都不由得心里呼悠几下。 华梦芜每次来魔宫之前都认真梳妆打扮好,整个人笑脸盈盈的,很容易让旁人看痴了。而且魔宫的守卫都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美人其实脾气特别好,人也很好说话。按理说,这样的姑娘,断不会惹人厌烦。 可偏偏,她喜欢太子殿下,喜欢得如痴如狂。小时候她还找个借口,说来魔宫藏书阁看书,偷偷多看太子殿下几眼,但如今她摆明了是为了人来的,屡屡眼巴巴找上门来,只为多看殿下一眼。结果就是,她次次都会被灰头土脸地扔出来,头发乱蓬蓬地倒在宫门口,花容失色。 然后,再次爬起来,被扔出来,再次爬起来,被扔得更远。 最后被扔出魔宫。 偏偏这姑娘还一点不抱怨,一点不惹事,隔一段时间再来。 多年来,这华小姐一直是士兵们休息时的谈资。他们一边唏嘘她的美貌,一边为她感到心酸。 此刻,华梦芜整整头上的发簪,忽然,细声细气地发问:“你们见文姑娘来过吗?” 众士兵纷纷愣住。 “据说文姑娘特别漂亮,也不知道漂亮到什么程度。”华梦芜神色复杂地喃喃道。她眼神飘忽乱转,好似在认真意想文姑娘的容貌。 众士兵面色窘迫。 文姑娘和太子殿下的关系,九天上下已经传开,而如今太子殿下思念成疾,日日念叨着文姑娘,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们这几个负责守卫玉流宫的士兵更是天天能听到文姑娘的名字。 可这事,被华小姐这么一问……就显得很尴尬了。 众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她这明摆着的酸溜溜的话,谁敢接? 华梦芜的父亲华听松是当朝太师,万人之上,话语权极大,母亲素渠是太医令,把控整个太医署,是无数人巴结讨好的对象。偏偏这对夫妻还无比清高,四袖清风,廉廉正正,从不与旁人同流合污,任谁讨好对他们来说都没用。长期以来,两人在众朝臣和百姓心目中地位极高。 华家世代簪缨,家底强劲,千万年来,是整个魔界最强大、最悠久的世家。 再加上华梦芜本人。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饱读诗书万卷,修为也拿得出手,更重要的是,她美貌被万人盛赞,早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那文姑娘一个乡野丫头,能和她比吗? 若说她甘心,一点也不气文落诗能得到太子的青睐,谁信? 众士兵虽没见过文姑娘,但就冲华小姐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还从不抱怨的这股韧劲,他们都觉得不忍心。明明华小姐这么好,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学有才学,要容貌有容貌,是被九天上下最亮眼的明珠,凭什么沦落到次次都被轰出来的狼狈地步?怎么就这么惨呢? 但这是玉流宫门口,没人敢多说什么。对于华小姐的那句发问,这群士兵个个不吱声,装作没听见。 华梦芜见他们没反应,甚是失落,叹口气,暗暗攥着小拳头下定决心,声音坚定道:“那我改日再来!” 于是,不用士兵们送,她主动化作一道光飞走,徒留士兵们扼腕叹息,恨不得互相抱头痛哭。 如此场景,他们已见过无数次。 又被轰走了。 真可怜。 而殿内。 覃言之实在忍不住抬头,放下书,对沧暮无奈道:“殿下,容我多嘴一句。您心烦归心烦,可对待这些找上门姑娘,您多多少少怜香惜玉些。” 沧暮一想到华梦芜方才那副神魂颠倒的神情,心里的愤怒火焰就大肆燃烧。他气得顺手拿起茶杯,想朝地上摔去,却在松手之前动作蓦然顿住。 他忽而想到一件事。 有人曾和声和气地与他说过,摔杯子不好,太浪费,让他尽量改掉这个毛病。 沧暮咬牙,把濒死的茶杯重新拿回桌子上,闷头喝茶,不接这话。 覃言之见那杯子被免去死罪,微愣片刻,继续好声好气劝道:“到时候魔界上下人人都传,说一向温润如玉、脾气极好的太子殿下,竟如此粗鲁地对待魔界第一美人,怕不是什么好事。” 沧暮垂眸,声音低沉:“孤不在乎。” 得。 “孤”都用上了,这回是真生气了。 “就算您实在不喜华小姐,也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别对她这么残忍。”覃言之好声好气劝道,“实在不行,您就效仿方才对待明小姐那样,让兰统领将人全首全尾地带回去。最起码别像刚才似的直接把人扔出去了。 覃言之这话说到沧暮心坎上了。 沧暮的母亲沧葳如今病重,华梦芜的母亲素渠日日尽心尽力照料魔尊,沧暮这个做儿子的,当然对素渠万般尊敬。 按理说,看在素渠的面子上,华梦芜再怎么闹,沧暮也都该忍了,最起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仅限于华梦芜不太过分的时候。 近期的华梦芜,就差把“殿下娶我”写在脸上了! 沧暮从来不会在感情这件事上委屈自己,如今被气急,完全不再考虑“拿人手短”这一套。自从华梦芜愈发越界后,他就次次随心所欲施法,把华梦芜扔出玉流宫,毫不手软。他仗着身份,旁人不敢说什么,华梦芜次次来,他就次次扔,亲手扔。 覃言之正愁不知如何再起话头,就见院中上空出现一道光,回来的正是方才把明鸢带回去的银甲女子。 仿佛救星降临。 “兰统领,辛苦辛苦,”覃言之赶紧开口,率先道,“来喝杯茶休息休息?” 英气女子名叫兰嘉清,本职是禁军统领。至于为什么说是“本职”呢?因为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忙别的庶务。 沧暮手下缺人,临时让兰嘉清兼魔宫掌事,魔宫上上下下一切事务全都交给她来管。 按理说,这些宫内的事务应当由魔后管,再不济也是太子妃管,但很不幸,沧暮的父亲暮然早已不在世,他心心念念的文落诗又死活不来,这大权就一直无人交付。 暮然魔后去得早,沧葳先前就找过几位掌事姑娘,任职了好些年。沧葳慧眼识珠,找的这些人倒是十分精干,把整个魔宫上上下下都打理得很安心。但魔宫规定,一般仆从到两千五百岁就必须离开,除特殊情况外不能再任职,最后任职的那位姑娘几年前圆满辞去了差事,如今如释重负,开开心心出宫逍遥度日去了。 宫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人打理,兰嘉清又正好文武双全,只让她当武将实属大材小用,禁军统领除了巡视又没什么实际上的守卫工作,沧暮一拍脑袋,干脆让她来管这些杂事。 以至于如今,简单来说,就是这位兰统领啊,每日忙得要死。 更糟的是,在她每日马不停蹄的忙碌中,居然还有人节外生枝,没事找事,一趟一趟地跑来打扰太子殿下,增添她的工作量!她每次都得亲自把人带出魔宫,还不能发火,都得好端端把人送回去……她近来真是烦透了! 兰嘉清顶着黑眼圈,劳累地摇摇头,叹气道:“殿下,覃大人。明小姐已经送回去了,全首全尾,完全没亏待她。但是……”兰嘉清犹豫着,皱眉道,“我刚回来时,又有个坏消息。” 沧暮直接一激灵,手里茶杯险些没握稳,绝望道:“又谁来了?” 兰嘉清更是嘴角一抽,按耐住内心想揍人的暴躁,咬牙,一个字一个字道:“尹云汐。” 沧暮闻言,揉揉眉心,唉声叹气。 完了。 又是一个成日嚷嚷着喜欢他的姑娘。 沧暮无语。如今九天万事压在他身上,他就休息这么一天,好不容易约覃言之来喝茶聊聊天,结果那群姑娘不知从何处听说他今日得空,竟不约而同纷纷凑上门来,搞得他一下午都不得安宁。 若是和之前明鸢、华梦芜一样,他就当即下令把人轰出去了。但这位尹小姐,特殊得很。 尹家是大祭司风壑的势力,是沧暮的对立面。 可怪就怪在,尹家小女儿胳膊肘往外拐,从小就喜欢上了英姿勃发、丰仪无双的年轻太子——也就是她原本要杀的敌人。 沧暮得知这件事时,整个人也很懵。 尹云汐明知道沧暮将尹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却依旧跟个粘牙糖一样,一天到晚往沧暮身边凑,每次来时还盛装打扮,大有一种把自己送上门、主动给对方当人质的奇异美感。 面对此事,沧暮只是憋屈,放不开手脚。尹家尚未和他撕破脸,还在阳奉阴违地给朝廷办事,况且万年前的尹沥战功太大,他短时间动不了尹家人。尹家小女儿的自荐枕席,他不仅没法把送上门来的人质扣下,还得做足表面功夫,把人好端端送回去。 沧暮跟闭瘟神一样避着她,可她倒好,在她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情爱面前,父兄搞的那些谋权、篡位、造反、厮杀,统统不重要。 她只想和爱的人在一起,哪怕这个人是敌方首领,她也在所不辞。 至今无人明白尹小姐到底怎么想的。 尹家是不可能为了她而转变立场,尹云汐也不可能为了尹家放弃所爱之人。 “轰出去吧,效仿之前明鸢,然后抽她一道气息放到禁制里。”沧暮揉揉眉心,声音怅然,“孤不想再看到她。” 兰嘉清打量着沧暮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忙捂嘴道:“好,那臣去去就回。”说罢,又化作一道光离开。 就在覃言之都以为终于要消停了的时候,忽见兰嘉清的那道黑气折返回来,重新站在他们面前,生无可恋道:“窦小姐兴致勃勃地跑过来了……殿下,我先轰哪个?” 毕竟,尹府和窦府不在一个方向。 兰嘉清崩溃至极,耷拉着眼睛,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 沧暮微愣,道:“窦明祈?” “是的。” “把她直接拎到膳房去,扔门口,你就不必再管她,只管把尹云汐送回去就好。” 兰嘉清眨眨眼,英气的脸颊上出现一丝难得的疑惑。 膳房? 为什么? 她朝覃言之望去,眼神试探,只见后者朝她轻轻点头,好像在说,殿下说什么,你照办就是。 兰嘉清顿时觉得脑子转不动,干脆放弃思考,照办。 然后,重蹈覆辙,在她抓窦明祈的时候,尹云汐“呲溜”一下钻进了玉流宫。 尹小姐是武将家出身,从不娇柔文雅扭扭捏捏,却也从不莽撞毛躁,反正身上多了层忧郁的气质,一双月牙形的眸子微垂,发丝懒散系在背后,身上的衫裙是淡淡的墨蓝色,并不扎眼,细看才能发现浓密暗纹。她腰间挂了不少瓶瓶罐罐,好似在宣称“魔界第一毒师”的名头,她从没打算拱手让人。 有趣的是,她额顶处还学着风壑大祭司的模样,挂了个明亮的宝石额环——怎么都说明,她是风壑派系的人。 “殿下,”尹云汐安静在院中心站定,平淡的眼眸中露出些许真挚,轻声道,“不知云汐能否见您一面。” 突然一阵狂风乍起,兰嘉清回来得及时,根本没给尹云汐第二句开口的机会,当即把她喉咙封住。让她短暂失声,然后拎着她就往宫外飞去。 来回一阵兵荒马乱后,玉流宫总算恢复了短暂的清净。 “半个时辰不到,四个人。”沧暮郁闷道。 “窦小姐可以不算,她是来做饭的。”覃言之在一旁宽慰道,“只有三人,比传言中满大街的人相比,已是好了太多。” 民间传言戏称,喜欢太子的姑娘排起队来,能从整条融雪长街的北边站到南边。 “怎么不算?”沧暮苦笑,“在旁人眼里,她就是来找我的。追求我这个借口,倒是成了她偷偷练习厨艺的保护屏障。至于别的姑娘……你说她们互相串通过吗?” “应当没有。对她们来说,彼此都是情敌。殿下要知道,喜欢殿下的人可很多的。”覃言之说了句大实话。 沧暮摇晃着半盏清茶,心情不佳,闭口不言,大约是又想感情上的事。 覃言之也不说话。 他暗道自己真惨,本来想着君臣二人喝茶闲谈,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样,谁也没了喝茶的兴趣,他还被架在这里,被迫承受太子殿下的怒火和四周的紧张氛围。 他熬不下去,正起身打算告退、不再奉陪,就见宫门口又出现了一个女子。 看清来者时,他简直大呼救星。 “见过尊上。” 14. 宴宁十载风又起(十四) 覃言之站起身行礼时,全身上下都写着感激涕零,恨不得大谢特谢面前之人将他救出苦海的恩情。 “小覃这些时日辛苦了,”沧葳一袭绛紫色华袍,衣角轻摆,慢慢悠悠走到覃言之身边,温和地拍怕他的肩,“你先退下,回家歇歇。” 覃言之看看沧暮,又看看沧葳,斟酌道:“方才有四人……” “本座都知晓了。”沧葳温和道。 覃言之如释重负,当即就觉得解脱了。他麻溜地告退,临走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边书卷上序言的落款处。 “娘。” 沧暮露出欲哭无泪的眼神,眼巴巴地等着沧葳坐到自己身旁。而母亲像小时候一样抬起手,轻抚他的长发,半嘲笑半心疼地瞧着他。 “娘当年就问过你,怎么没把喜欢的姑娘带回来,你是怎么答的?” “她不愿意。” 沧葳轻笑:“她不愿意,你如今就一个人在这里受情伤?” 沧暮摇头:“我若巧取豪夺,她只会怨恨我,哪怕真来了我身边,也不会再爱我。” 沧葳的手蓦地顿住,停在沧暮的后乌发上。她一双沧桑暗沉的眼眸缓缓变淡,眼底泛涌过往事,再次笑着开口: “要我说,你就该效仿我当年,把你爹强行绑进魔宫。他不愿意?随他。反正他什么时候答应成亲,我什么时候给他松绑,还他自由。” 她语气轻佻,半开玩笑地和儿子显摆她当年的战绩。 “最后呢?他还不是乖乖就范,倒在我怀里睡了千年。” 沧葳最终轻哼一声。 ——似怀念,似不甘,似独自品尝未尽的苦果,好像多品一口,就能挽回一分曾经的幻影。 她老了。 哪怕人未老,心却已死。 身病不足挂齿,心病却早已埋下。 那些惊天动地、我行我素的事,她再也做不出,也不会再有一个人值得她去做。 此刻,沧暮也放松下来,早已没了在朝堂上唯我独尊、雷厉风行的气势,像个孩子一样抓着母亲的手,可怜兮兮道:“那是因为爹爹本就算朝中人,虽不是明面上,但也与魔宫牵扯颇深。但落儿不一样,十年前若不是陪我……她是一辈子不会踏足九重天的。” 沧葳默了默,没说话。 “她真的是那种,外面暴雪纷飞,她会笑眯眯地说‘想去看雪啊,只有顶着冷风出门的人,才能看到最美的雪景’,然后从被窝里爬起来冲到门外的人。”沧暮声音惆怅,眼神却有种莫名欣慰,“她疯狂,快乐,享受,自由,一辈子都遵循着初心去走南闯北、看遍山河。” 沧葳思考道:“听起来确实比你爹难搞。” 沧暮点点头,继续道:“她曾有一次在深夜中心血来潮,拉我一起顶着漫天暴雨,飞跃万里去看海,然后依偎在我身旁,迷迷瞪瞪、昏昏欲睡,淋着细雨过了一夜,等来海上第一抹日出的光。于她而言,这才是最称心、最浪漫、最享受的事。”沧暮越说越悲恸,一句一句说下去,他声音逐渐染上淡淡的哭腔,“之前还有一次,我们坐在屋檐上看月亮,她就趴在我胸口处,说我心跳怎么这么快。彼时情境下,她恐怕更喜欢屋檐、细雨、圆月、云雾,而我这个人……无足轻重。她的世界完全不需要我。” 沧葳认真听他说完,摇摇头:“听上去她一个人过应当不错。只是,暮儿,有些事一个人做很好,两个人做也未必就变得不好。” 沧暮眼瞳露出茫然的神色。 “她喜欢你不假,娘能听出来。若是这样,这些她一个人做的事,也一定愿意和你一起做。” 沧葳认认真真道。 “既如此,你就先把她绑到身边来,剩下的以后再说。你若担心她会怨恨你,娘告诉你,根本不会!她顶多就是最开始表面上推三阻四,对你置之不理,装作完全生气了的样子,和你摆个脸色。但你等着吧,没过多久,她就和你甜蜜如初了。到时候她只会感谢你帮她做了选择,不让她深陷犹豫不决的痛苦。这叫欲迎还拒。” 话毕,沧葳忽而一阵剧烈咳嗽,紧接着是头晕目眩。 “娘!” 沧暮大惊,当即起身,扶住沧葳的后背。 “行了,不和你说这么多。”沧葳哑声道,“沧家的江山交给你,娘放心,但娘担心的是你自己。你什么都好,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却在自己的感情上优柔寡断,患得患失,为了别人宁愿委屈自己。这可不行,这不是王室的作风。一个姑娘而已,你喜欢,就算抢也得抢到手!” 沧暮失笑,刚想说什么,沧葳就抬手截住他的话。 “我去后院走走,看看你养的那群兔子。挺可爱的,我看着心情就好。”沧葳顶着病体,起身,慢悠悠朝后屋的方向走去,消失在视野中。 沧暮一个人站在门檐下,目光所及之处,冷冷清清,空空荡荡。 玉流宫的宫门紧闭。 他从小到大一个人生活,习惯了寂寞,从不觉得偌大的宫殿如此冷清有什么问题,只有过去那十三年,才勉强沾上点烟火气。 那时候身边有只小兔子。最初怎么看怎么是只冰雪白兔,眼神冷冷的,全身一股清淡雪气,不喜欢和旁人接触,好似周围有层厚厚的围墙,你若强行闯入她的世界,她就面无表情抬起兔爪,一脚把你踹飞……简直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后来,小兔子被他捂得热热乎乎,也乐意和他整日黏黏糊糊。小兔子在人前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模样,人后却缠着他,什么都和他一起做。动情至深时,小兔子也扬唇吻他,或者在睡觉中不知不觉钻进他怀里。 他沦陷得很深,晕头转向,不知东西南北。 那时他们谁都没想过,自己还有如此黏人的一面,放下身段,走出隔阂,彼此相拥。 然后,最终,这只小兔子走了。 再有没有回来。 沧暮一个人回到魔宫,之后的日子,颓废寡淡,黯然神伤。 直到某天,他忽然想起什么,命人把玉流宫的后院收拾出来。 再后来,那片空寂廖落的院子里,多了一群毛绒绒的兔子。 * 同样在九重天上,魔宫里冷清得很,祭司殿里却格外热闹。 风壑如往常一般瘫在软塌上,细长的银发懒散垂地,细长邪魅的眼眸半眯半睁,凌乱的衣衫也从不搭理。一缕薄香徐徐飘起,缠绕在他肩头,好似整个人飘荡在天地间无所拘束。 整幅画面闲适得很。 ——如果忽视塌上蜷缩哆嗦的人,和塌下战战兢兢跪满一地的人。 风壑的怀里搂了个姑娘。 那姑娘的头被风壑的广袖盖住,看不清脸。她胸口的衣领微张,露出煞白的肌肤,身上被迫裹着的淡蓝色衣裙也摇摇欲坠,头发慵懒地用一只木簪扎着,可无论是衣服还是发簪,都像是很快要脱落。更醒目的是,她双足裸露,脚踝处分别绑着一根若有若无的银丝,让她轻易动弹不得。 风壑才不管屋子里大气不敢喘的那些人,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尖在半空中一勾,又一根银丝浮现,快速缠绕上他细长的指甲。 而后,风壑温温柔柔地抬指,轻点女子的心口处。 那银丝瞬间扎进女子的心脏,疼得女子当即“啊——”地大喊大叫。她声音刺耳而尖锐,夹杂着颤栗和恐惧,来不及哭,来不及抱怨,只剩下爆裂的疼痛。 风壑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轻挑女子的下巴,一抹随意的蓝光飞出,钻进女子的喉咙,使她不能再发出一丝声音。 “不对,她的声音不是这样的。”风壑煞有其事地分析道,“她也从不会大喊大叫。” 他思考着,手里聚拢起一团墨蓝色的光球,托在女子喉咙处灼烧起来。女子无法发声,四肢却因剧烈疼痛颤抖不已,双腿不断震颤,颤得绑她的银丝也起起伏伏,剧烈晃动。 片刻后,风壑重新施法,打开了女子的声音。 “来,说句话,我听听。”风壑态度极好,眉眼也柔和至极,整个语气与放出那惨无人性的行为毫无关联。 女子把头埋在风壑的衣袖间,抽搐喘息很久很久,得到命令后,她挣扎地半抬起头,颤抖着牙关道:“祭司大人……” 那声音一出,整个颠内跪着的人都纷纷大惊,甚至有人忍不住抬头,睁大眼睛望去。 有九分像文落诗的声音! 女子再一抬头,露出半张侧脸…… 有九分像文落诗的脸! 风壑对这件作品甚是满意,拍拍她露出的肩头,示意她趴进自己怀里。 女子颤抖着照做,眉眼委屈起来,恍惚之间,倒是真越来越形似文落诗。 可惜,神不似。 众人大气不敢喘,目睹他们的主子做完这一切,才纷纷暗自片刻喘息。 这些天,风壑命手下搜集与文落诗比较像的女子。 这可急坏了这群人:主子这是打算……放着活的文落诗在外,不抢不杀,还打算找个替品抱着?怎会如此疯癫? 见众人犹豫,风壑嗤笑道:“我让你们抓活的,你们抓得来吗?” 得,众人这下不敢反驳了。文落 诗太厉害,且不论没什么人能制伏她,就算尹沥这种修为顶级的人能打过她,也没办法明面上抓她啊!她如今可是顶着准太子妃的名头,谁敢动她? 于是所有人都忙着去找人。他们谁都知道文落诗美得太突出太独特,再加上她绝无仅有的冷绝气质,整个九天都很难找到与文落诗半分相似的人。这还只是论容貌,不论性格或身段。这个任务的难度太高,几乎人人挫败。 最终,还是靠见过文落诗的尹岐出力,不知从何处绑来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献给大祭司。 这姑娘与文落诗倒是有五六分相似,哪里都有点像,但哪里都差了一大截。 风壑还算满意,当即开始“炼器”,命这姑娘照着文姑娘的模样打扮,再一点一点把她修改成心目中文姑娘的模样。 可无论是风壑本人还是他手下的人都知道,文落诗是出名的坚韧不屈,就算万般痛苦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故而,这种软烂在他人怀中、可怜兮兮的模样,便成了女子与原型的最大差距。 “尹岐啊,你这人找得不错。”风壑笑眯眯道。 跪在尹沥身后的尹岐当即冒出头来,讪讪笑道:“臣不敢当,都是大人您法力高强,才能做出符合您心意的作品。” 这些人私下里,都直接对风壑称“臣”。 风壑似乎被“作品”二字取悦到,笑意更深,怀中抱着美人,舒适至极。 “行了,谁来说说吧,宴宁城的布局如何了?” 跪在最前排的风念鱼抬头,声音清晰而镇定:“基本都布置妥当了,请大人放心。” 风壑美滋滋摸了摸怀中美人的柔发,忽然,“咦”一声,像是刚反应过来,疑惑问道:“你们怎么都跪着?快起来快起来,这天快入秋了,地上凉。” 众人又战战兢兢站起身,谁也不敢多抬头,也不敢抱怨一句。 “人呢?” “调过去了。” “兽呢?” “养着呢,还差尹小姐的一味药,就能炼成。” 风壑随意摆摆手,朝尹云汐看去:“小汐最近辛苦了啊。”说着,他想起什么,啧啧好奇道,“听说你上午又去闯魔宫了?又被那位轰出来了?”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真是毫不留情接她的短! 这次,就连风念鱼也替尹云汐捏了把汗。这小姑娘才一千六百岁,情窦初开,上午刚受了打击,如今被直指出来,怎么受得住? 风念鱼转头,做好了看到一个煞白脸蛋的准备。她拍拍身后尹云汐的手,投去眼神安慰。 可没想到的是,尹云汐竟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得令人发怵。她腰间挂的瓶瓶罐罐也安然寂静,死气沉沉,唯有额间晶莹的宝石璀璨如旧,像是整幅灰色画卷中唯一的耀眼亮色。 风念鱼瞧着她头上的额环,心中嘀咕:这位尹小姐,为何偏要打扮得祭司大人有些像? “祭司大人多虑了,我好得很。”尹云汐淡淡开口道,眼神飘向风壑怀中的女子,略带一丝嘲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清楚得很。” 风壑略带深意地盯住她片刻,顿时大笑:“好,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有想法。”说着,他把美人扔到一旁,跳下床,拍拍尹沥的肩膀,以一种同病相怜的语气唏嘘道,“我们这些老的,不中用喽。” 明明他和尹沥的大儿子尹闻差不多大,算尹沥的后辈,可他总把自己称之为老人,以“不中用的老头”自居。 真正的老人尹沥吓得连忙道:“哪里哪里,是臣管教不严,竟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做出通敌之事。臣回去定然好好批评小女。” “批评什么,女儿有意中人,这是好事。”风壑笑道,“她若真喜欢,待事成之后,人我就不杀了,留一命,废了他,给小汐当面首。” 说罢,又向尹云汐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 尹云汐不说话,乖乖垂着脑袋,整个人看上去样子冷冷的。 ——大约是一种奇怪的错觉,风念鱼在一旁竟觉得,此刻的尹云汐身上的冷淡,看上去有那么一丝像文落诗。 “行了,都散了吧。”风壑大手一挥,重新回到塌上,转而又忽然想起什么,叫住身旁另一个打算溜走的人,“诶,亭尧,你的幻阵怎么样了?” 风亭尧当即止步,转头敬畏道:“好了八成。” 风壑的手掌蹂.躏着怀中姑娘的乌黑柔发,嘴上漫不经心道:“法阵这玩意最烧钱了。若是缺钱,你去找余易那老东西要。他今儿躲着我没来,我回头会会他。” 风亭尧当即谢过大人。 15. 宴宁十载风又起(十五) 走出祭司殿后,众人一片叹息,把憋了好久的紧张感纷纷释放出来,长舒一口气。 风念鱼拉着风亭尧到一旁,轻蔑瞥了眼不远处围成一圈的尹家人,低声道:“看到了吗?我和你说过,大人永远是偏心咱们的。咱们毕竟是他的族人,和那帮低贱的魔不一样。那帮人,说到底,只是他利用的资源而已。而你我,毕竟姓风啊。” 风亭尧苦笑:“那是因为魔族总能做出意料之外的事,不好管控,而他对你我知根知底,好控制得很。” 风念鱼轻哼一声:“愚蠢的魔族。” 风亭尧眉梢挑起:“怎么,好的坏的都让你说了?” “什么意思?” “我看你还挺稀罕那个尹云汐的。” 风念鱼嘴角一抽:“我是觉得她太傻了。和你一样傻,整天念叨着喜欢的人,还不够丢人的。”说着,风念鱼狠狠推了风亭尧一把,“真不懂你们这帮人一天到晚爱来爱去都在爱什么。专心搞大业不好吗?” 风念鱼是个得力干将,在布局坑文落诗这方面,每次都尽心尽力,不惜为了一个局筹备几年。 风亭尧本来也是,奈何早些年在谋大事的途中……遇到了心上人。 不巧的是,心上人如今与他裂穴,恨他入骨,已经投效沧暮。 * 不远处,尹岐傻愣愣地凑上前,嘿嘿笑道:“爹,大哥今天怎么没来?” 尹沥吹着胡子,严肃绷着脸,回答时略带怒意:“你这逆子,不知道大战将近啊?就算咱们帮大祭司做事,咱们也终归是魔!堂堂正正的魔!与对面那恶贯满盈的仙族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你大哥此时恪守职责,扎根边境,何错之有?” 尹岐赶紧圆滑道:“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今天大家都来了……” “姓余的那老东西不也没来吗?”尹沥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以为,若不是为了对抗仙族,你爹我为什么打算跟着大祭司做事?一世清名,何故谋反?” 尹岐傻傻道:“因为赚的钱可以拿去修炼?这是最快的修炼方式?” 尹沥吹了吹胡子,哼一声,算是默认。 风壑主张将魔修五道排出个高低上下,大肆贬低那些变现价值地的道业,例如文落诗所修的露烟道,每天写诗看书的,很难悟道成功,修这一道的人战力往往不强,故而被他排在五道之末。而他所吹鼓的熙光道,则是简单粗暴地以金钱化作修为,提升战力。此举看似轻浮,实则在这种大战将近之际非常有用,只要有足够的资金,就能快速提升一大批士兵的修为。 魔宫那边对于大战的态度很暧昧,表面上将天界视为仇敌,实际上从沧葳那一代开始,就隐约有想议和的意思,这一代沧暮的态度更柔和,反正不管怎样,这二人绝无和对面仙族拼个头破血流的心气。 尹沥受不了。 万年前的仇,他一定要报。 当年看中了风壑这一点,他才逐渐,最终决定站在风壑这一边。 至于魔宫那两位……若是不战,有何资格统领魔族? 那就别怪他另投明主了! 尹沥本就是武将,风壑的“五道高低论”又恰好给了五十万大军快速提升战力的方式,正合他心意,他就带着整个尹家投效了风壑。 至于那些被这论调打压、欺凌、从此直不起腰来的人们……罢了。有得必有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尹沥并非心不虚,作为万年前驰骋沙场、保护子民的他,不可能甘心看着五道之末的百姓受苦。 但他始终瞒着儿女们一件事。 “爹,我多问一句,”尹岐继续单纯地发问,目光清澈,“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打仗啊?” 尹沥瞬间被气急,心血沸腾,指着亲生儿子,怒道:“你懂什么!你才几岁!万年前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是现在过得太安稳,就忘记当年的血海深仇了吗? 是现在表现得太平和,就可以忽视从前那些任人践踏的屈辱了吗? 被父亲这一吼,尹岐吓得退缩几步,讪讪对尹云汐道:“爹心情不好,我不敢和他说话了。小妹,你来吧。”说罢,他把妹妹往身前一挡,自己哆哆嗦嗦退后。 尹云汐对他们父子的对话不甚在意。她低头摆弄着腰间的瓶瓶罐罐,时不时摸一摸额环中心的宝石,一身冷淡疏离。仿佛她自成一道清风,与周围的吵闹自然隔绝开。 “小汐!”尹沥正在气头上,不分青红皂白,干脆连带着女儿一起训了,“你怎么回事!三番五次地去找那个不成器的太子!” 不料,尹云汐抬起冷清的眸子,平静道:“我在做什么,我自己很清楚,不劳父亲费心。” 说罢,她转头率先离去,腰间的瓶罐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声。 尹沥本想破口大骂,可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忽而想到了些往事。 万年前,有个极为相似的背影。 顷刻之间,一万六千岁的老将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连一旁的尹岐都不知父亲为何忽然哭了,还哭得如此痛苦。 * 屋内,风壑始终保持着笑脸,搂着美人,听完屋外所有人的对话。 “听到了吗?”他嗤笑道,“这群傻子啊,一个个自以为是得很。瞧瞧,居然各怀心思呢!” 美人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怎么不说话?”风壑又伸出尖锐的指尖,挑起女子的下巴,戳得她煞白的肌肤瞬间晕开淡绿色的血意,“多说几句话啊,好不容易把你的声音变成这样,你不说话,我可亏了呢。” 女子颤抖道:“我……我该说什么?” 风壑思索片刻,眼眸一眯:“你觉得尹云汐怎么样?” 女子拼命点头:“她很好,她很好。” 风壑不在意地笑了笑,重新把美人强劲按在怀中,忽视她的抽噎。力气之大,如同枷锁。 突然,他一低头,轻啄了下女子的唇,然后笑得幽深可怖。 “没你好哦。” * 文落诗自打上次送走霏茶一行人,就恢复了正常生活,在宴宁城平静下来。她懒懒散散过了一年多的时间,眼看着时日入了秋年,她交了新稿件、发表了新书,事业依旧红火。她的小院依旧日日有人叨扰,有人为了追捧她的话本新书,也有人因往事上门辱骂她。 可流言这个东西,时间一久,人们就容易忘却。 如今酒肆茶坊中谈及“文落诗”的名字,更多又变回她写的话本、她的才华、她的容貌,偶尔才会有人再提一句她以前和太子的风流韵事,人们也不再稀奇。总之,文落诗又回到了最安稳、最清淡的时光。 这日,沧海历九千九百七十四年,仲二月初一,是凭栏镇的四年一度的花灯节。 也就是霏茶、菊霜她们提及的那个“看灯不如看心上人”的时节。 文落诗已经很久不出远门了。自打定居下来,她就窝在宴宁城的小家里。 她本不想去借景怀旧,也不想再独身去到凭栏镇,可这日不知怎么了,她忽然想去凭栏镇,看看往年街角卖兔子灯的那家铺子还在不在,顺便去拜访一下她亲如兄长的彦月郎君。彦月是民间赫赫有名的工匠,尤其以凭栏镇的花灯出名,文落诗想着,和他十几年没见了,不如去和他碰个面。 心血来潮,文落诗身上系了个斗篷就出门去。 结果一出门,就被堵在街上。 宴宁城城主府面前的主街两侧堆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放眼望去,简直是花花绿绿、高低错乱一片。 而整条主街却空空荡荡,除了两个人,相望立于街上,隔了一段距离。 “早听说文姑 娘法力高强,修为绝无仅有,怎么,看不起我,不敢和我比?”街上挺立的男子语气轻蔑,看向文落诗的眼神满是嘲弄。 文落诗静静站在长街中央,微微低头发呆,懒得搭理他,等他让路。 “难不成,文姑娘是投机取巧制胜之人?早听说你手上有一件上古魔兵,也不知来路正不正,是不是强抢来的。”那人嗤笑道,“你该不会打算让我先出手,最后给我一箭,直接射死我吧?那可太不尊重对手了。” 文落诗依旧不搭理他,连正脸都不给他。 旁人不知道的是,她这些天听过的挑衅侮辱之言实在太多,早就没脾气了,面前这位老大哥无论说什么,她都全然不在乎。 “喂,和你说话呢!”男人见文落诗云淡风轻,有些怒了,“你并非魔君,还未进入融雪之境,把你态度给我放尊重些!我芃野魔君再怎么说也位列战力排行的前百人!如今要挑战你,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文落诗终于叹口气,甚是无奈:“你闹够了吗?闹够了就请走开,诸位百姓还要正常生活,你挡他们的路了。” 周围人纷纷附和,开始交头接耳,碎碎叨叨骂着芃野没事找事、欺负文姑娘。文落诗的名声太好,宴宁百姓都不愿意看她受欺负。 再说……看上去娇娇软软的一个姑娘,真有传言中那么厉害吗? 谁都听过有关文落诗实力的传言,可终究没人见过文落诗真正出手。相比之下,芃野的实力是公认的,可一点不虚,大家都默默替文落诗捏了把汗,担心她万一真打不过怎么办。 芃野听到周围的议论声,急头白脸,大喊道:“文落诗,你可真是个软骨头,到现在都不敢出手。太子殿下看上你,他也算是瞎了眼了!得好好反思反思自己的眼光!”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妄议王室可是重罪,更何况这么理直气壮地当街说太子殿下的不是! 而就在下一刻,始终静立在一旁的文落诗,忽而动了动睫毛,眼神变得锐利。 她的衣袖侧畔突然涌起一道极为强烈的黑雾,片刻之后,那黑雾缓缓凝化成一个弓弩,墨色光晕大震,漾开层层纯正的魔气。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那正是浓墨为底、上刻月影银纹的上古魔兵——戮月! 六界之中战力排行前十的兵器! 芃野也是一愣,没想明白他哪句话刺激到文落诗,让她一上来就把魔兵拿出来了。 却不料,紧接着下一刻,文落诗把戮月随随意意往脚畔一扔,任由它砸地时震裂开重重黑气,也满脸不甚在意。她眉目疏淡,嘴角云淡风轻底扬起:“你还不配让我动用这个。” 说罢,她不顾周围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得离芃野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知道上一个背后说他不好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她并没有过多解释口中那个“他”是谁。 不等芃野反应过来,她继续冷声道:“那个人叫焦鸿,也是个融雪之人,你或许听说过他。他呢,只因说了一句难听的话,被我打到退境了,硬生生从倒退回五道之内,手中蓝光从此消失,这辈子再无缘融雪之境、魔君之位。” 芃野当即震惊抬头,目眦尽裂,像在看一个极为可怖怪物。 文落诗轻笑一声,抬起手掌,掌心浮现出她的法器岁寒笔。 “我本懒得和你动手,可你刚刚说的话太难听了,我帮他出口气。”文落诗又走近一步,冷清的气势逼得芃野连连后退,而她却挂上淡淡的笑脸,轻轻柔柔道,“我的确尚未进入融雪,可是,你知道吗,越级战胜别人,乃至越境杀人这事,我还真没少干过。” “要试试吗。” 说罢,文落诗不再犹豫,执着岁寒笔在空中画出一道光束,狠狠劈向眼前人。 16. 宴宁十载风又起(十六) 芃野反应过来,连连回击,可他终究轻敌,没想过文落诗竟能有如此修为,刚过了不足百招,他已渐渐落了下风。 文落诗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挥毫空中,从始至终冷眉冷眼,面上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知道她过去十年发生了什么、修为长进了多少的,不过寥寥几人。市井江湖间,有关她的传言尚停留在十年前,顶多有人猜测过,她的修为怕是到达了战力排行榜上二百名左右的水平,可猜测归猜测,具体怎样,无人知晓。再加上她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再加上她近期和风流韵事…… 芃野一开始真没把文落诗放在眼里,只当她是仗着魔兵作威作福、攀附权贵高枝的大花瓶。 直到芃野的身体被一道道粉烟撕扯到碎裂,他忍不住滔天大吼时,文落诗才悠悠停手,好整以暇站在一旁,低头俯视他。 文落诗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身上的斗篷稳稳当当。 这一战,胜负已分。 芃野在战力排行榜上稳居前一百名这事,知道的人可不少,而如今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文落诗轻轻松松把他打败了。 众人纷纷屏住呼吸,重新审视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顺便看向被她当作废铁一般随意仍在脚边的上古魔兵。谁都意识到,从今以后,文落诗这个名字下面,要再多一段令人生畏的佳话了。 而就在众人都以为芃野会就此认输时,突然,芃野从地上暴跳而起,周围一道道金光闪闪的气流涌出,大肆击向街道两侧的百姓!那术法从未见过,锐利摄人,气冲斗牛。 可众人纷纷使出法力格挡时,却发现文姑娘又早已帮他们设好结界,无一人伤亡。 文落诗再次向半空中抛出岁寒笔,念诀将它缓缓扩大,变为一根尖锐锋利的矛。她接过矛的一瞬间,当即朝芃野抛去。 那矛头在空中划过圆弧,顷刻间刺入芃野的胸腔,将他钉死在地面上。 文落诗还顺手捏了几道小粉烟,再次朝芃野抛去,将他的双手双脚焊在地上。 变故来得太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倒是躲在一碰看热闹的城主宴止率先反应过来,当即派出身边几个士兵去将芃野押住,捆上锁链。 文落诗瞧着芃野胸口窟窿血流不止、嘴角挂着红色血迹的模样,嘴角淡淡勾起,向几个上前的士兵提醒道:“缚魔锁可不够。拿弑仙锁。”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莫名其妙看向文落诗。 文落诗叹口气,再次提醒道:“好好看看他流的血是什么颜色的。” 话落,不仅是几个士兵睁大眼睛,整街的百姓都纷纷大喊大叫,仿佛吓破了魂。 魔族的血是墨绿色,而芃野的血……是红色。 红色,是仙族的血。 城主宴止更是大为震惊,一脸崇拜地看着文落诗,又是转过头,一脸愤慨地看向几个士兵:“听到文姑娘说什么了吗?还不照做!不可让这奸细逃了!” 城主一开口,百姓们不再紧绷,纷纷开始开口痛骂。宴宁城的主街上顿时人声鼎沸。 那年轻有为、法力高超、修为位列全魔界前百人之列的芃野魔君,竟是对面天界派来的奸细! 这事想想都后怕:芃野也算是九重天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卧底这些年来,他利用自己的名头做了什么、获取了什么情报、又害死过多少无辜魔族……简直欺人太甚! 如今距离两界万年战约只剩下二十余年,形势紧张、民心慌乱,本就是兵荒马乱之际,若不是文落诗聪慧敏锐,即使发现问题,又以极高的修为将芃野彻底制服、逼他露出原貌,芃野继续潜藏在此处,后果不堪设想。 文落诗没理会城主热切的目光,平静走到锁链缠身的芃野面前,轻轻俯身,目光冷淡,不屑一顾地开口: “你怎么说我都行,我不在乎。但是,你怎么说他都不行,我在乎。” 她没刻意放低声音,也没刻意避开旁人,一字一句传到周围所有百姓的耳朵里,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说他都不行,我在乎。 有那么几个人逐渐回过味来,开始左右窃窃私语。他们一直疑惑,文落诗明明风雨不动安如山,懒得理会挑衅之人,为何最后会突然出手?这么一听,他们反应过来,文姑娘该不会是听到芃野说了几句太子殿下不好听的话,生气了吧? 再结合她之前身上的传言……… 百姓们瞬间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你一句我一句议论起来。 今日之前,文落诗对传言从未有过半分回应,谁都以为文姑娘封心锁爱,对往昔的感情心如死灰。可如今看来,这事似乎没那么简单。 芃野忍着剧痛,眼神死死盯着文落诗,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大喊:“我想不明白,我是怎么暴露的?你怎么看出来的?我从没暴露过我的血就因为我骂了一句你们太子?” 文落诗轻笑一声,摇头:“当然不是。” 只见她慢悠悠走到远处,捡起方才弃之如敝屣般扔在地上的戮月弓,握在手中摩挲着弓身,静静欣赏着这份力量。半晌,她连头都没抬,浅笑道:“你问我这法器来路正不正、是不是抢来的。” 芃野和在场众人均是一愣。 “正常的魔族,谁会问出这种问题呢?”文落诗笑得理所当然,嘴角勾起,显得格外阴森噬人,“抢来的,不就是最正常的来路吗?” 一年前,泠杉抢来传音螺和她显摆时,就说过她的行事作风太不像魔族了,居然觉得抢夺法器有问题。文落诗人好,凡事习惯靠自己,往往不干欺负别人的这事而已,但这绝不意味着她不知道同族都在做什么、不知道这里以实力为尊的规矩是什么。如今她活学活用,把泠杉那套言论全部拿来对付芃野。 换言之,芃野问出这问题,证明他的思维方式并非魔族的思维方式。 是他自己说漏了嘴。 而文落诗以笔为生,写尽世间纷纷扰扰,看惯了不同的人和事,因此,她对人的行为极其敏锐,总能从别人根本不会发现的细节中嗅到那么一丝不对劲。旁人没反应过来,但文落诗一下子就发现他这话有问题。 再加上后来,芃野肆无忌惮地挑衅魔界王室,毫无敬畏之心。 怪不得他方才被文落诗击败后,瞬间转而攻击周围无辜百姓。而文落诗未卜先知、甚至未雨绸缪,早早帮众人把攻击挡去。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有几个人甚至高喊着“文姑娘英明聪慧”,手舞足蹈地夸赞她。 芃野甚是惊讶,怕是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在一句话中出了问题。他瞬间恼羞成怒,摆出一副不要命的嘴脸,朝文落诗大喊:“就算你厉害,又能怎样?你不终究是有沧暮那个靠山,才能在这里作威作福?更何况你还没成亲,你连个外室都算不上,还好意思真把人家当靠山?” 文落诗仍在玩弄手中的戮月,根本不把芃野放在眼里。听闻此言,她手中动作一顿,缓缓抬头,语气清淡,确实字字有力:“你错了。 “我打你,是众望所归,是民心所向。 “整个宴宁城的百姓、乃至九天上下的所有百姓,才是我的靠山。” * 挡路的人被抓走后,文落诗心情愉悦,开开心心飞往凭栏镇。 尚未入夜,灯火还未亮起,文落诗一个人走在街上闲逛,晃悠着流纱罗裙,时不时左右看看。 凭栏镇民风淳朴,街上氛围很是轻松,就算是不带头脑地闲逛也毫无压力。偶尔有过路百姓或是店家认出文落诗来,笑眯眯朝她打招呼。 “文姑娘,哎呦,怎么大驾光临凭栏镇了?”一老婆婆道。 文落诗朝她摆摆手:“来看灯呀。” 老婆婆刚想说什么,却见一个疯疯癫癫的男子冲上前来,见到文落诗,他满脸激动,呼哧带喘,连话都没说利索:“文……文姑娘!真的是你!我、我方才、那个方才听说你在这里,赶紧跑过来看看你!” 文落诗在原地站定,淡淡一笑,没多言。 男子继续气喘吁吁道:“我有一事,想请教文姑娘。”说罢,他挠挠头,略带不好意思的意味,“我看完你的话本子,当即往我家里买了只兔子。我每天都喂她魔气充盈的草,每一步都按照你写的认真去做,可……可怎么她还不化形呢!” 文落诗差点听懵了。 不是,真有人往家里买兔子啊? 还不等她回答,周围不少人凑过来看热闹,纷纷嘲笑那男子看话本子太过沉浸投入,忘乎所以,居然把话本内容当真了! “我也不知道呀,”文落诗轻轻笑道,“反正我没养过兔子。” 男子惊呼:“什么?你竟然没养过兔子?” 周围人纷纷捂嘴笑。 “你想什么呢!人家文姑娘是写书的,又不是养兔的。” “再说,她哪怕真养兔子,养的也该是公兔!” “对啊对啊,文姑娘,你要不要考虑真回家养只公兔。不化形就罢了,若是真化形了,你不多了个伺候你的郎君吗?这样一来,你去青楼的钱就能省下了!” “瞧你这话说得,文姑娘这么漂亮,她不管去哪个东楼,那帮郎君们都得争着抢着和她共度良宵!哪里还需要她掏钱,倒找给她钱还差不多!” …… 眼看话题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发展,文落诗干脆念一道诀,离开此处。 魔族豪放自由,寻欢作乐的事都摆在明面上 ,而这里的青楼一般是双楼并存,东楼里全是郎君,西楼里全是姑娘。 这么多风月场所,文落诗只去过两次,一次是去找人帮沧暮修琴,一次是陪沧暮去查案——都是去办正事的,或者说,呃,没有一次是去办正事的。 她对这些毫无兴趣。从小到大,让她感兴趣的,只有写书。 逛着逛着,天色昏沉下来,文落诗走到了街角处那个熟悉的灯铺前。 灯铺的老板没换,依旧在卖各式各样的花灯。文落诗拿起一盏又一盏,仔细看了很久,不禁皱起眉头。 ——没看到兔子灯。 老板见她来回徘徊,面露难色道:“姑娘,真不巧,你来晚了。你是想找兔子灯吧?早卖光啦。” 文落诗微微惊讶,声线却依旧清冷:“这么早就卖光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还得多亏了那位大作家文姑娘,让我财源广进。她去年写了本兔子的书,大家伙如今都喜欢兔子,纷纷来买兔子灯,今年刚入夜就卖光了!” “……”文落诗难得无语片刻,心道,老板,你知道让你财源广进的人,就站在你面前吗? 老板继续讪讪笑道:“姑娘要不要看看别的灯?”说着,他从小铺最里面拎起一盏漂亮的昙花灯。 修长的墨色花瓣重重叠叠,遮盖着花蕊处那一点温柔亮光,很是温暖安宁。仔细瞧来,那纸条做的黑色花瓣每一瓣都形状不同,弯弯曲曲,上画淡淡的精致暗纹,十分华丽贵气。 老板仔细捧起黑昙花灯,不断感慨:“这款与早年的款式都不同,是前些年今昙魔娘新培育出黑昙后,彦月郎君才设计出来的,我只跟他学了个皮毛,连挂名弟子都不算。姑娘若不嫌弃,可愿意上前来瞧瞧?” 文落诗接过昙花灯,低头认真看了很久,好像透过这盏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不知不觉,她竟看得有些入迷。 “姑娘?”老板使劲叫她,“你可愿买下这灯?” 文落诗刚想下意识道声“愿意”,却转念一想,这灯买了,又能赠予谁呢? 当年买昙花灯是为赠人,可如今呢?她独身一人,还有谁值得她赠灯? 过了很久,文落诗才恋恋不舍放下昙花灯,重新走入人潮汹涌之中。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很多记忆如同流星般划过眼前,她不想再想,可控制不住去想。 直到很久之后,她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那女子声音轻柔,和和气气道:“姑娘,对不住啊,没撞到你吧?” 倒是叫她先赔了礼,文落诗心里过意不去,正想赔礼,却在瞧见女子面容时一愣。那一瞬间她全身冰冷,血流凝滞,久久未能启口。 女子的眸子很浅,笑起来时,两边嘴角各有一个酒窝,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在这微凉的秋夜中显得温暖而平静。 见文落诗如此失神,女子甚是疑惑:“姑娘,你可还好?” 文落诗摇摇头,眼神依旧飘忽。 这时,一男子连忙跑来,将女子的手臂挽过去,含情脉脉地关切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文落诗再次愣住。 夫人。 她成亲了。 女子见文落诗的神色不太正常,甚是疑惑,也不知能帮上什么忙,便和自己的郎君道了声无事,两人手挽手离开,不再理会文落诗。 人影没入人海前,文落诗注意到,女子的手里,拎着一盏兔子灯。 ……很多年前。 文落诗来凭栏镇的那次,在街角的灯铺里想买兔子灯,彼时只剩下一盏,旁边有个姐姐也想买,她便让给了那个姐姐。姐姐说,以前有个于人海中提兔子灯向她走来的人,可现在没有了。文落诗当时一颗心全扑在沧暮身上,见沧暮来找她了,便随口道了句,那,祝你等到他。 多年以后,故地重游,姐姐竟然都成亲了。 她手里的兔子灯,可还是多年前那一盏?她身边的那位郎君,可还是她当年等待的意中人? 文落诗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脑子很乱,直到后来她一个人站在廊桥上看烟火,也索然无味。四周烟火噼里啪啦乱坠,热闹一片,星星点点划过身畔时还带着未消散的温热,她却只觉全身发冷,痛苦窒息。 入秋年不久,樱桃却已红得发紫,竹摆绿得发黄,盛极必衰,道路两侧的枯枝略显老旧萧索。远处水潭中芦苇随夜风轻摆,晃晃悠悠,轻轻柔柔,好似互相亲吻又浅尝辄止,暧昧又疏离。 夜深露重,凭栏街市依旧喧闹如初,烟花的碎屑、灯笼的灰烬,抑或是街边店铺的褪色彩旗,无一不镌刻着时光流逝。 凭栏镇是个伤心地,文落诗待烟花结束后便匆匆离开,空手而归,潸然泪下。 17. 宴宁十载风又起(十七) 文落诗没有直接回宴宁城,而是去了凭栏镇旁的群山脚下。 凭栏镇群山环绕,如今山上点了灯,放眼望去,自是一片漫山遍野的辉煌明亮。若是登上半山腰或是山顶,则能看到满城灯笼尽燃,点点光芒亮起,好似一幅缀满明珠的图卷。 但文落诗不打算爬山。或者说,她不打算一个人爬山。 她去冷冰冰的芦苇丛中躺卧下,随手抓了几根芦苇,把白色绒毛攥在手里捏来捏去,最后向吹蒲公英一样,呼了口气,将绒毛吹散,任由它们两三点轻轻柔柔地沾在水面上。听着身侧清亮的湖水流动声响,抬头望着泼墨般黑夜中若有若无的星子,文落诗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就这样迷迷糊糊睡去。 风吹过芦苇丛,唤醒了沉睡的野鸭,卷走了坠落在湖面上浅眠的流星。 午夜过后,凭栏镇的灯火缓缓熄灭,凝愁山和望乡山上的地灯也尽数睡去,万籁俱寂,唯有草木天地的呼吸声。 ……很多年前。 这里有一窝根本不存在的野鸭,有诡异的斜插在湖面上的沉船,有她受惊时掉落的花灯……还有她转身就能投入的温暖怀抱。 如今什么也没有了。 凭栏镇还是同样的凭栏镇,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 文落诗从不喝酒,可此时的她忍不住想,若是记忆也如同酒一般,年岁越长、味道越浓,她又该何去何从。 翌日文落诗醒来时,眼角又挂了泪珠。她随意抹了一把脸,仿佛在和身体里常驻的那个困在旧日中的自己赌气,摆明了不在乎这次哭没哭。她一跃而起,起身飞回宴宁城。 入城后,文落诗去主街上一家熟悉的铺子里买了热腾腾的豆浆。铺主知她是常客,乐呵呵招呼她坐下来慢慢喝,还很有眼力见地帮她把长凳从桌子底下搬出来。 “哎呦,文姑娘,你昨天出城了?凭栏镇昨日是花灯节,你这般诗情画意的人,定然是去赏灯了吧?” 文落诗淡淡笑着点头,抿了一口冒着白花花热气的豆浆。豆浆还烫,文落诗不介意和街坊邻居聊聊天。正如大家所说,她一点作为名人的架子都没有,见传言中的文姑娘是一件特别简单的事。 “文姑娘,你昨天出手可真是太飒爽了,那几招都好漂亮!” “是啊,那狗奸细在我界潜伏这么多年,居然还混到了战力前百名的地位,真令人后怕。幸好文姑娘慧眼如炬、心思缜密,仅凭他几句话就挖出了他的身份!可真厉害!” 文落诗又是笑着点了点头,既不就此炫耀,也不多言其他。 “文姑娘你知道吗?你三两下就战胜了他,他可是战力前百名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个女子使劲朝文落诗伸脖子,两眼放光道,“意味着,你从今以后,不就位于整个魔界战力的前百人之列了吗!” 文落诗一愣。 她没想过这一点,不过,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以未进入融雪之境、尚在五道之内的修为,进入百人之列,不可想像她的修为如今有多高。 文落诗被压境很久了。融雪之境是靠心境突破,她这些年屡屡试探,都觉得一步之遥难以跨越。悟道靠机缘,也靠个人的阅历和修养,她有很多未了结的心病,这么说来,哪怕就修为再高,这一步她也很难跨过。 而被压境,意味着突破五道之外、已经进入融雪的那部分修为,会减半。 融雪是个巨型分水岭,上下差距过大,大到说文落诗如今的修为被压制了整整一半,都不为过。 谁都不敢想象,哪一日她若是突破了,修为翻倍,有多震撼可怖。怪不得九重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魔君们都对文落诗又轻蔑又忌惮,表面上看不起她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路子,实际上心里怕得很,好似她是一道横冲直撞的气流,搅乱了平寂多年的死水。 “文姑娘从不在意这些虚名,你和她说这些做什么?真招人讨厌。要我说,就该告诉文姑娘一个好消息,那奸细昨日被送上九重天,如今已经进入魔宫后山的醉生湖大牢了!” 文落诗来了兴趣,放下豆浆碗,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大战在即,忽然抓到个奸细,她还真想知道后续怎么办。 “具体怎样,我们也不知道,只听说九重天上炸开了锅,有朝廷官员说应当重重赏文姑娘的,也有世家权臣故意沉默,不愿意你捞到任何一点好处的。当然,我还听说……”那人偷偷打量着文落诗的神色,吞吞吐吐道,“呃,魔宫那位,想借此召见文姑娘,把文姑娘请上九重天。” 文落诗听到最后一句,嘴里的豆浆险些吐出来。 片刻后,她平复下来后,淡淡垂眸道:“我才懒得跑呢,有这时间,我回家补个觉不好吗?”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纷纷笑得前仰后合。当然,也有不少人虽然疑惑,但也随大流笑出声来——他们很想试探文落诗的态度,想知道被这样一位顶级尊贵的大人物疯狂追求,她究竟会作何反应。 但文落诗的反应好像很平静,无所谓,完全不在乎。 昨天口口声声说的那句“在乎”呢? 好似昙花一现,又如同清晨消散的落雪,毫无痕迹,无法被证明存在过。 清晨的豆浆小铺里人不多,几人聊着聊着,却忽见一头戴绛紫面纱、身披暗色斗篷的中年女子缓缓走来,像是江湖游侠,偶路过此处,前来歇歇脚。她面容神秘,身上的气息全部用法力遮掩住,明明这副打扮混迹人群中不过一个路人形象,可女子身上自带的不容忽视的气质,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打量了小铺片刻,见只有文落诗对面的一处空位,便缓缓开口:“这位姑娘,可介意我坐你对面?” 文落诗笑眯眯道了声不介意,招呼她过来。 不知怎的,女子一坐过来,旁人莫名感到一种巨大的压迫,好似她周围有一层迫使他人回避的屏障,让人要么臣服、要么躲远。 见周围的人纷纷起身离去,不再此处逗留,文落诗倒是觉有些好笑。她不在意此人是谁,江湖游侠么,就是怪异离奇,有她这种沾染红尘烟火的市井姑娘,有泠杉那种潇洒拂袖便能将一片竹林化为齑粉的世外高人,也有面前中年女子这种,哪怕带了面纱,也掩饰不住她那股艳丽出尘的气魄。 “姐姐?”见女子并没有开口要吃食,文落诗有些疑惑,开口试探道。 女子轻笑一声,开口时,嗓音如同浓郁的果酒般浑厚:“我这年纪,都能做你母亲了,还叫什么姐姐。” 文落诗似懂非懂点点头,不再理会她。 两人就这样默默坐着,文落诗不吭声,低头一口一口喝豆浆,女子就这么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若说那投来的目光中没有打量的意味,文落诗是不信的,可怪就怪在,文落诗总觉得此人的目光并非挑剔的审视,而是蕴藏着一深深的欣赏之意,厚重而殷实。 文落诗心下奇怪。这些年就算她出了名,找上门来的人多了,也从未见过如此深切的夸赞之意。她抬起疑惑的眸子,手指摸索着空空如也的瓷碗,轻轻道:“魔娘,你找我有事?” 女子戴着面纱,可她面纱之上那双略微弯曲的眉眼却证明她在笑,笑意很深。 “是也不是,”女子嫣然一笑,“见你还怪不容易的。有些地方你不去,若是想见你,只能我来找你了。” 文落诗点点头。她意识到,这女子大概是知道她的名字,只不过今日终于得以一见。她这些年虽是走南闯北、饱览山河,却并非每一处景色都去过。有些大名鼎鼎的地方,例如第七重天的重霄城,她自离开学堂后便不愿再去。哪怕重霄城繁盛、日日人声鼎沸,她却连边都不会沾。 “若说没去过的地方,那可太多了,”文落诗斟酌道,“我毕竟写的是话本,并非游记,没必要哪里都去。” “就想写书,不想做别的?”女子终于拿起一口茶,将瓷杯递到面纱之下,轻抿一口,垂下眼眸,等待文落诗的回应。 文落诗思考道:“魔娘若是听过我的名字,应当知道我的一些市井传言。正如旁人所言,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不沾世事、不问风云,只想一人逍遥度日,轻松自在。至于别的事情嘛……暂时不想。” “暂时不想,还是以后都不想?” 不知怎的,女子的追问让文落诗心底慌 乱一瞬。 文落诗眼珠转动片刻,认真思考后,莞尔一笑:“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我到不会想这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日后遇到什么事了,我再思考自己要做什么也不迟。就如昨日,我出城前,也没想到会有人拦下我当街挑衅,我出手前,也没想到此人竟是天界派来的奸细。可这些事不都也解决了吗?日后的事,待日后碰到了,再思考也不迟。” 女子静静听着,眉眼弯得极深。听文落诗说完后,她忽而站起身来,轻轻走到文落诗身畔,低头时,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又带有一丝说不出的宠溺。 文落诗脑子有点懵,犹豫着要不要也站起来。 可就在这时,女子忽而伸出手,揉了揉文落诗的后脑勺,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小兔子。 “真是个好孩子。”女子眼中笑意盈盈,“罢了,总需要时间。待日后你想通了,也不迟。” 说罢,女子骤然消失,徒留空中一抹黑雾余影。 那修为绝非常人,罕见至极,远在文落诗之上。 文落诗一时间全身僵住,呼吸停滞,目光直直地盯了女子消失的地方很久。 最终,她心底涌出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她蓦地睁大双眼,吓得毛毛躁躁站起身,连椅子都不慎踢倒,慌乱地左右乱寻女子的踪迹,却是什么也寻不到了。 好似方才只是大梦一场,转瞬即逝,万物皆空。 * 一个时辰前。 沧葳一大早就听宫仆说,她那住在玉流宫的儿子昨晚笑了一晚上,合不拢嘴,心情甚悦,光顾着开心了,整夜都没怎么好好睡觉。她这几日身子还算好,便起身去儿子的宫里溜达一番,探望探望坠入情网又为情所伤的可怜儿子。 结果她一进屋,便看到亲生儿子跟得了什么怪病一样,嘴角全是笑意,喜溢于表,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写着愉悦的意味。 沧葳无奈道:“大早上的,你这是怎么了?高兴得连觉都不睡了?” 沧暮当即抓着沧葳的胳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明亮,恨不得当即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她说她在乎。” 沧葳当然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事。她作为一界之主,自然悉知九天上下所有情况,若是她想,街上每个人说过什么话,都能一字不漏地传到她耳朵里。故而文落诗昨日和芃野打架、放出狠话的事,她早就听说了。 当时她就赞叹这姑娘厉害,她那句“整个宴宁城的百姓、乃至所有魔界的百姓,才是我的靠山”说得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字字掷地有声,响彻云霄,简直是连她都忍不住夸赞的地步。 再一想,她儿子看上的姑娘,自然不会差了。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自家儿子一整晚都没好好睡觉,只因为心上人随口说了句,她在乎。 “至于吗?”沧葳失笑,“就因为一句话,高兴成这样?” 沧暮狠狠点头,目光诚挚,一时间,他身上那些所谓的威严冷寂全部消失,仿佛那朝野上大杀四方、冷笑着说一不二的清俊太子,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一身冷清、霜雪不侵、光风霁月、不怒自威……如今,哪个字和他相干? “她心里有我,娘,她心里有我……”沧暮连连叹道。 沧葳意识到,这孩子彻底疯了,难得片刻无语。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轻拍拍沧暮的后背,感慨道:“罢了,真是跟你爹一个臭德性。你爹当年,我也不记得我说了什么,他就能因为一句话而乐疯了,一个人高兴得团团转。” 沧暮一个劲地点头,甚是同意。 “瞧你这模样,难不成打算出门去找人家姑娘一趟?”沧葳打趣道。 谁料,沧暮当即泄下气,蔫巴得跟个破皮的烂葡萄一样,喃喃道:“她会不会不想见我……” “你这样可不行!我要是小文,我肯定不想见一个傻子。”沧葳笑骂道,“收一收。你若不敢见她,娘帮你去见。” 短短半日,文落诗一句话让太子殿下疯了半日的事已经传遍整个魔宫,人人惊掉下巴。 不过没人知道,魔尊沧葳这日早上悄悄一个人出宫,去了趟第八重天。 18. 宴宁十载风又起(十八) 文落诗惊魂未定,刚回到家中,还没来得及平复,就看见软榻上躺了一个四仰八叉的人。 彦月。 不是亲兄长但胜似亲兄长的一位。 也是她昨日本来计划着去凭栏镇见却没见到的那位。 文落诗把他归属于亲人的范畴,甚至门口的结界都没有拦截他的气息。若是平日,他不请自来、甚至径直进屋躺着,文落诗根本不在意,只会软软呼呼调侃一句“呦,阿月哥哥怎么来了?” 但今日不同,文落诗昨夜本就过得不好,今早又碰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被吓了一大跳,她实在没想到彦月会莫名出现在自己屋中,一瞬间呆若木鸡,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 彦月本在打瞌睡,听到动静,眯缝着睁开眼,见文落诗满脸煞白,吓得匆匆忙忙坐起身:“阿落?” 文落诗懵懵懂懂点头,呆呆地一步一步移动到床上,掐着一团被子盘腿坐好。 彦月吓坏了。妹妹的状态格外反常,他当即跳下软榻走到文落诗身边,抬起指背碰了碰文落诗的脑门,疑惑道:“没烧啊。” 文落诗心里烦闷,懒得理他。 “昨天我在凭栏镇看到你了。”彦月干脆开门见山。 文落诗从恍惚中回神,微微抬头。 “实在没想到你会去那里。我当你近些年都不愿再去那个伤心地了。”彦月唏嘘道,“我当时在盯着他们摆放烟火,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你一个人站在廊桥上……你别说,被我这么一讲出来,倒是和十六年前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少了那个当年与她并肩站在廊桥之上、温柔揽着她的腰身、陪她共看烟火的人。 彦月心中默默补充道。 当年发现妹妹和沧暮的关系不清不楚时,彦月就和她急过。他这些年暗中在做什么、沧暮的身边又有多危险,几乎无人比彦月更清楚。他害怕她被沧暮耽误,怕她受伤,怕她因此被卷入水深火热,故而他好几次劝两个人分开。 结果呢?沧暮那边摆明了根本不打算分开,还想和他妹妹携手共度余生。妹妹这边更奇葩,居然明确告诉他,两个人再过几年就会平静地分开,以后各走各的路,再不相干。 彦月都傻了,顿时觉得这事他管不了,不管了。 但有时候说实话,彦月回忆起凭栏镇那次一仰头,看到廊桥上的一双绝世眷侣……他也觉得两个人挺配的。 见文落诗不说话,彦月继续开口叨叨: “结果我一转头,你就不在了。我还怀疑是我看错了。 “然后我想着,你八成是触景生情,心里难受,不愿意再多待,早早便回了家。我放完烟火就紧赶慢赶来第八重天找你。 “结果呢?人呢?昨天你一晚上都没回来,哪里去了?” 彦月见文落诗脸色很差,心里急得不行,絮叨话多的毛病又犯了,一时间没控制住,把想问的一股脑给问了。说完,他就暗自埋怨,不小心说了太多话。 文落诗眼中无神:“你来我家里,等我一整晚,可真是难得。”语气凉飕飕的,明摆着故意膈应他。 彦月顾不上和她生气,满脸担忧地坐在文落诗床边,像小时候照顾妹妹一样,帮她轻轻整了整鬓角处微乱的发丝,和和气气问:“阿落,昨晚发生什么了?” 文落诗摇摇头。在彦月面前她没什么好隐瞒的,干脆实话实说:“昨晚没什么,我就去以前去过的山脚下芦苇丛里躺了一碗,听了听野鸭叫。”说到此处,她抬起头来,眼神中露出淡淡苦笑,“哦,这次我没拎鸭脖子,没欺负鸭子。我长大了,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彦月当然知道文落诗是心中难过,才找个地方自己清净清净。他心疼地看着文落诗,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昨晚真没什么。”文落诗长长舒出一口气,“有事的是今天早上。” 她把今早在豆浆小铺的经历给彦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彦月听着听着,瞳孔逐渐睁大,不可思议道:“怪不得你一副失了魂的模样。” 文落诗没明说来的那人是谁,但彦月当然懂了。 他注视着面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叱咤风云的妹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内心一再感叹,文落诗这姑娘就是活得太寡淡,整天安安静静的,跟没情绪一样,从不惹事闹事,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默默窝着。可偏偏她的锋芒根本无法藏匿,太强又太过耀眼,惹得谁都无法真正忽视她。她若是真有心在九重天占领一席之地,能翻云覆雨到什么程度,简直不敢想象。 文落诗才不管彦月在想什么。她蔫巴着面容,耷拉着双眼,叹气道:“所以,刚一进门见到你在这里,我还以为,你也是他派来当说客的。” 那个“他”,当然指的是沧暮。 彦月被气笑了,可笑了片刻,他收敛起嬉皮笑脸,摆正了神色:“虽说我不该在此刻刺激你,但我来找你,倒确实想和你说说这个事。” 自打上次离开青溪里,彦月和文落诗就没再见过面。关于对方的近况,两人都是从传言中听说的。 “十四年未见,你来找我,居然因为别人的事?”文落诗一下子来了气,眼睛睁得圆溜溜。 “是你的事。”彦月认真道,“你蒙得了别人,蒙不了我。你究竟是像传言中所说,始乱终弃后封心锁爱,还是依旧用情至深不曾放下……我不说,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文落诗瞬间不说话了。 街上的百姓她可以蒙过去,窦明祈她可以蒙过去,就连覆雪霏茶那群人她都可以蒙过去,但彦月,不可能。 彦月最了解她,她一旦心思被打开就不可能再放下。这一点,简直九重天那位做事时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如出一辙。 “就说昨日,你若真的放下了,何必再去跑一趟凭栏镇?”彦月心疼问道。 “我就不能是自己想去吗?想去看灯,想和你见面,不行吗?”文落诗向来嘴硬。 “……我懒得和你废话。我觉得你一个人活得太痛苦,每天都在自我折磨。说是去看花灯,不如说是去怀念从前。” 文落诗沉默半晌,面无表情,带着微薄怒意:“阿月,你该不会觉得我是不守信用的人吧?你觉得我对自己说出的话、做出的承诺毫无担当?我既说过要分开,就是分开,我说过不再纠缠,就是不再纠缠。我说到做到。现在我一个人过日子也很好,不需要你来劝我。” “可我却觉得,你们两个都还停留在十前,各自时间静止,谁也没走出来。” 各自时间静止。 谁也没走出来。 如同晴天霹雳,一句话砸在文落诗头上,让她坐立难安、久久不语。 彦月看着垂眸的妹妹,几度苦笑:“我来找你是想说,十四年前的话,我说重了。我收回来。” 文落诗当即抬头,惊慌失措。 “其实你俩在一起,成亲,过日子,也不是不行。” 文落诗几乎不可置信。 文落诗当即抬头,惊慌失措,不可置信。 ——当年彦月极力反对,在她周围人全部品尝着甜蜜、乐呵呵劝她早点成亲时,彦月大那些话可谓独树一帜地给了她一巴掌,把她扇得异常清醒。她虽本就打算最终分开,可这话由她的自我要求变出了兄长的劝告,才把她瞬间从优柔寡断间叫醒。 彦月是最了解她的人,有时候甚至比她自己还了解她。 他最清楚不过,妹妹的最大愿望是写书,是安安静静、不沾世事地度过一生,而不是鸡飞狗跳的婚姻、风卷残云的政局、你死我活的争斗、日以继夜的厮杀。 所以,他哪怕赔上自己,宁愿承受撕碎妹妹的幻想的丑陋罪名,也要把她救出来。 文落诗一点也不怪他,只是感激,感谢,感恩。 可彦月终究左右不了她。她最终分开,是她自己决定的,和旁人无关。 但是……她以为,此刻的她,彦月会放心、会高兴的。 彦月斟酌着,继续开口。< /p>“这事,怪就怪在你们两个我都太熟悉了。我回去又想了想,你看啊,就他那个好脾气九天皆知,历代王室就数他脾气最好了。 “你想要畅游世间的自由,他也不会拘着你;你想要独立处事,他给足你自己的空间;你不想沾政治,他也可以一点都不让你沾,你还做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他帮你把一切都档在外,让你快快乐乐的。 “我绝不想让你深陷情场、迷失自我,但我也不想看到你为了一个人而一个人。简而言之,我不想看你难过。” 文落诗又没反应,今天跟整个人木了一样,动不动就不说话。 彦月叹口气,接着劝道:“我知道你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和他是谁没有关系。可是你想啊,你明明喜欢,但铁了心不想成亲,还给我搬出一二三四五的说法,不就是因为有上面这些担心吗?你以为他那一个巨大的身份横在那里,怪可怕的,你但其实你想想,你担心的事情不一定会发生。” 文落诗终于开口,语气凄凉,略带自嘲的意味:“你都说了,是‘不一定’,那就是有可能了?” 彦月难得失语片刻。 文落诗酝酿很久,总算鼓足勇气,开口:“其实你说得很对。他确实可以纵容我很多很多。但是,不沾政治这一点——不可能。若是真这样,我整日悠哉悠哉铁心石肠,放任他一个人忙里忙外,那我不配在他身边。他找的是同路人,要的是与他志同道合的人。若是平日到是无所谓,他找个喜欢的姑娘就行,可今日不同,大战在即,他身边若是有人,此人必须是能帮他分担每日劳累的政务、帮他一起治理九天的大智慧者。若是如你所言,我一点忙都不帮,像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样不沾染政局……那我真是白白占了别人的位置,恬不知耻,德不配位。” 彦月听闻后,看向文落诗的眼神又是愤慨又是无奈。这姑娘口才太好,谁都说不过她,又偏偏太过于执拗,对自己要求太高,对世间万事太清醒。 他倒是希望,她能自私一回,涂一回,幸福一回。 二人相视无言。屋中秋意渐起,凉风阵阵,吹得床尾纱帐轻摆,木桌木椅都沾了些许凉意。天色昏沉,万物褪色,冷冷清清。 许久,文落诗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沉着脸开口:“谁允许你坐我床上的?” 彦月一愣。 “下去下去。又不是小时候了。你一个大男人,就算你是我哥,也不能坐姑娘家的床。” 彦月呆滞片刻,才缓缓起身,眼眸晕染上层层疑惑,许久,又多了层看透一切的了然意味。 文落诗梗着脖子,绷着脸,欲盖弥彰地解释道:“任何男人都不能坐,这是规矩。以前别的朋友来找我聊天,都是坐椅子坐地上,一个个都规矩得很,从不主动靠近我的床。” 彦月瞧着文落诗气鼓鼓的模样,顿时失笑。 他不能坐倒是没毛病……可若是另一个人呢? “阿落,”彦月问出这话的时候,愣是没忍住,笑出几声,“你确定‘任何’男人都不能坐吗?” 文落诗当即效仿十三年前,一把捞起身边的枕头,凶狠地向他脑袋顶上砸去:“不能!” 彦月露出了然的笑容。他不禁想起,几年前去九重天魔宫找沧暮的那日。 那时候沧暮神色冷淡,端的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容,着的是一袭淡雅疏逸的绫罗绸缎,细长的指尖缓缓敲着桌面,对待他的问题,冷笑一声,头都不抬,似乎不屑一顾。 “你真不想见她?”彦月不可置信。 “不想。”沧暮声线极冷,淡淡道。 可彦月看到,他眼眸低低垂下,浓密的眼睫将眼底一切情绪藏匿得十分出色,若不是彦月对他太过了解,还当真以为他不在乎、不想见文落诗。 明明一个比一个在乎,却偏偏一个比一个嘴硬。 明明都困在十年前,却偏偏都说自己早已走出来。 他倒是真想知道,这俩人熬到最后,是谁先坐不住了。 19. 宴宁十载风又起(十九) 沧海历九千九百七十五年,上界入了冬。 或许是大战将近、人心惶惶,这一年的冷风异常汹涌,卷过的每处皆是寸草不生。街上行人稀稀,无一不是眉头紧锁、苦不堪言。 风起叶落,花谢虫死,万物失去光彩,整个上界都萧索悲凉。据说对面天界同样如此,可魔族百姓自顾不暇,没心情怜惜仇敌。 文落诗倒是和舒允通过信,对方回复略显草率。 天界和魔界的战约是万年前那场大战定下的,万年前没决出胜负,那便各自休养生息韬光养晦,万年后再战;而龙族窝两界之间的第二重天海里、坚决不被任何一方拉拢这事,也是万年前定下的。 只不过无人知晓的是,舒允这个龙族小公主、被两方拉拢的香饽饽,是文落诗最好的朋友。入冬了,也不知道小祖宗又去哪里闹腾了,是不是在忙兵荒马乱的政事。文落诗见她没多回复,也没多问。反正小祖宗如今知道她有了房子,曾撂下过话,说她会随时大摇大摆来蹭她的床,随时来找她玩。文落诗不会过多担心她。 她也给云涯传过信,问问近况,对方表示一切都好,就是忙疯了。 就这样,该联系的不该联系的,是敌人的不是敌人的,文落诗全都问候了一遍。这些天冷风呼啸,她裹着厚厚的毯子窝在家里,手指在空中写写画画,和各种朋友聊得欢畅,任由一道道光卷着空中闪烁的字迹飞出去,再卷着新鲜的谈资飞回来。 ——除了某个人的来信,她从来没有打开过。 许多道重叠的光影总是在眼前恍惚而过。越是想忽视,那光影就越刺眼,烦得她抓耳挠腮。 越久没打开传信,光芒就会越淡,最早的那道光甚至来自十五年前。这些年间,她只有三五次心血来潮、浑身冒着冷汗,打开了其中几封传信,全都是匆匆看完、不敢细看,要么不回,要么只回复几个字。 有时候文落诗躺在床上,似乎在尝试一种很新鲜的睹物思人的方式,她把最早最淡的光芒抓在手里捂着,捂得那道光芒热得发烫,烫到十指连心的疼痛蔓延到心口的位置,她才恋恋不舍松开手。 到底是烦躁还是难过,她也说不上来。她在宴宁城已经住了五年,看似每日写稿、叶落、风起、云舒,日子一天一天按部就班往下走,她总是有种时间根本没往前进的错觉。 如今又是冬年,又是落雪。 可她早就被困在多年前的那场落雪中。 * 再半年后,深冬时节,清晨露重,是轮回中冷极的几日。 很巧,这是文落诗般来宴宁城的第两千日。 文落诗一早就披上厚实斗篷出门,去欲晓书局交稿。她新写了一本书,如今第一卷写完,在掌柜日以继夜的催促、甚至提刀上门的威胁下,她总算今日得以交稿。 小老头木掌柜眼神炯炯,一见到她来了,仿佛看到救星,当即要求伙计闭门谢客,以免文姑娘那些疯狂的追随者跑进来把书局踏平。他接过文落诗的稿件,一瞬间眉开眼笑,高兴得摇头晃脑,光溜的脑袋顶上几根仅存的细毛支棱着,也随冷风摇摆起来。 “文姑娘,老夫问你啊,你还有后面的存稿吗?”木掌柜期盼着问道。 “存稿?”文落诗疑惑。 “你这不是第一卷吗?后面能不能还有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多多益善啊!多写多赚啊!”说罢,小老头圆溜溜的眼珠瞪住,意识到他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一时尴尬地挠了挠秃顶上的几根毛。 文落诗静默好一阵,才怔怔地单纯发问:“存稿是什么,好吃吗?” “……”木掌柜也是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可以试试,说不定很香。” 文落诗离开书局时,大雪变浅,难得天空微微放晴。她没撑伞,双手藏在斗篷里捂着热腾腾的手炉,在街上慢悠悠走了很久,直到几瓣落白染上她的发梢,显得她像只淋了雪粒的白兔,轻松穿梭在世间。 她一直很喜欢宴宁城,是因为这里太过于松散,热闹又安稳,经常会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早年她在第七重天重霄城求学,一个个过路人均是行色匆匆、面无表情,往来的车也是毫无感情的严肃的车,拉车的猼施凶巴巴的飞奔而过,好像周围的一切只是话本中穿梭而过的无名路人,明明每个人体内都有燃烧着烈烈黑气的魔元,却仿佛早已被压抑的氛围折磨殆尽。人潮汹涌,面目全非,所有人如同行尸走肉,走过这世间,并没有留下任何特殊的颜色。 那时候,文落诗和彦月挤在破烂的茅草屋里,盖着冷如冰片的薄被,每当乌云暴雨夹杂着飞雪来临,吹漏屋檐上的茅草,滴在文落诗脸颊上时,她才有时间望着天,去想,到底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这么活着。 求学的路很苦。文落诗所修之道又被世人厌弃,在重霄城这种大城中,人人追求名利和光彩,无人在意她。 好在,文落诗熬了千年,没有熬灭那颗沸腾的鲜活的心。 但宴宁城不一样。作为第八重天的最大城池,这里与“严肃”毫不相干:有人躺在大街上晒太阳,有人驾车穿过长街时拍手歌唱,有人在街边小铺的长椅上当着旁若无人地相吻,有人在广场戏台上哈哈大笑。 就像她此刻走到街上,突然,冒出来个还挺好看的男人。 哪怕他根本不认识文姑娘,也能含情脉脉地拦住她的去路。 “文姑娘,在下仰慕你很久。我知文姑娘太过厉害、看不上我这等无名之辈,若是我一上来就开口求婚,怕是惊扰了姑娘清静。” 文落诗遇到这种事也不算少数了,如今站在街中安安静静听着,眉目清淡,任由飞雪沾满全身。 漂亮郎君痴痴望着文落诗,诚恳道:“所以,姑娘若是不嫌弃,可愿与在下春风一度?我长得还行,别的……应该也还行。” 文落诗静静看了他片刻,莞尔一笑:“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回头我找个机会,把你写进我的书里。” 说罢,她也不顾男子的遗憾和阻拦,与他擦肩而过。 文落诗在一群奇怪的人中,显得不那么奇怪了。她不再因所修之道而被人鄙视的异类。哪怕是她这种温柔的、没什么攻击性的、最不像魔族的姑娘,也可以随时在路边找个地方坐下来,盯着街道一整天,也不会有人赶她走。她可以在簌簌落雪之时飞奔到广场的戏台上转圈圈,对着漫天飞雪兴奋得大喊大叫,旁人也只会拍手叫好,或是默许她的一切疯狂,允许她说出任何没有意义的胡话。 她不用再按着世俗的标准,去做一个被定义的优秀的魔。 突然,街边,两个紫袍男子与路边小铺铺主起了争执,一言不合就大喊道:“你敢不敬我?我可是熙光之人!”说着,他使劲拨弄着腰间的玉佩法器,展现出自己坐拥家财万贯,有足够的钱财砸在身上,使他修为足够高强。 铺主和气一笑,不冷不热道:“二位魔郎,这可说明不了什么。你们是初来乍到吧?要知道,在我们宴宁城,从不搞这些三六九等,大家只按实力说话,从不因所修之道而高人一等。” 一位男子听后,冷笑几声:“那可不见得。” 另一人身侧冒着熊熊黑气,像是被铺主的话激怒,咬牙切齿道:“风大祭司主管魔族功法与修炼,几千年来为提升魔族的战力,尽心尽力,鞠躬尽瘁。他所说的话,能有错吗?” 铺主笑了笑,不答。他在宴宁城住了这么久,即便男子搬出风壑来压他,他也不为所动。很明显他不认同风壑那套说辞,可碍于风壑的权势,他也不想留下话柄,索性笑着闭嘴,保持做生意的风度。 两男子互相看了看,轻哼着离开。 文落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路过小铺时,与铺主相视一笑。 若说世间还有那一处尚未被风壑的那套说辞波及……那或许,宴宁城还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然而,好景不长。 快到城主府前的主街时,文落诗就发现了不对劲。几个孩子匆忙从她身边跑过,逃命一般飞奔进巷口,不远处的房檐上冒着淡淡魔气,像是有人打架,动静很大。 待她三两步飞到主街上,才发现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两只上古凶兽! 文落诗学识广,一眼认出那是两只狍鸮。 更麻烦的事,这一看就是被有心之人驯化改造过的那种狍鸮,愣是长出了两个脑袋,身上还多了三对翅膀。 狍鸮本就攻击力极强,又被灌输了满身邪气,残暴程度不堪设想!此等凶兽出现宴宁城,若是无人击杀,那接下来一段时日,狍鸮杀人吃人的惨案估计不断。 文落诗前几日就有所耳闻。 据说,当时城主立即上报了九重天。 还有传言说,此事立即引起了朝野的重视,九重天这几天会派人来宴宁城,查明并解决凶兽一事。 这可是大事。 宴宁城安稳惯了,还没见过九重天的人来插手城中内务,百姓们叽叽喳喳好奇半天,纷纷猜测是何人大驾光临。 这不,百姓们堆在主街上,与其说是看狍鸮,不如说是在眼巴巴等着看是来的是谁。 而文落诗并不关心来者何人,反正与她无关。她只是担心宴宁的状况。 这两只狍鸮怪得很,昼伏夜出,完全令人抓不到踪迹,就连城主派出的巡兵都毫无头绪。偶尔有人见狍鸮一闪而过,却无人真正遇难,再加上狍鸮暂时没有杀人吃人,今日之前,不少百姓都以为这只是谣言,文落诗也不由得将信将疑。 不过此刻,很明显不是了。</ p>文落诗估摸着,这狍鸮又是来杀她的,但她心中疑惑,若是目标是她,为什么把狍鸮往大街上放呢?放在她家门口或者院子里不就好了? 更奇怪的是,如今两只狍鸮凶巴巴趴在街上,眼珠圆溜溜转着,怒视四周的百姓,好像那个府邸门口的石兽,迟迟不攻击任何人,好像在认真等待着什么。 这架势,倒颇有些像之前为了挑衅而专门在这里等她的芃野魔君,哦不对,芃野仙君。 文落诗叹口气,唤出岁寒笔握在手里,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不管怎样,先解决了凶兽再说。 果不其然,她走近后,那两只狍鸮忽然动了。 好似她身上的气息是一种药引,她一靠近,两只狍鸮才被激发出凶性,开始肆意攻击四周所有围观之人。 宴宁士兵见状,纷纷拿起武器准备应对,支起结界,将满街担忧的百姓护在身后。 有人害怕想跑,但又一见文姑娘披着个毛茸茸的斗篷来了,顿时不害怕了。文姑娘是何等战力?有她在,谁都担心。 文落诗不再犹豫,出手施法,与狍鸮纠缠起来,顿时主街上流光溢彩四射。 凶兽不是一般术法能对付的,恰好此刻又是冬年,文落诗遍直接使出她独创的术法“绘澜唤碧”,将四道的功法结合,将四周的积雪和天上的云雾化为攻击,朝狍鸮攻去。 满城落雪骤起,晕染得整座宴宁城朦朦胧胧,文落诗冷着一张脸,手中岁寒笔绘出的光影咄咄逼人,凶兽也节节后退。 然而,交手片刻后,文落诗发现一个致命问题。 这凶兽好像被训练过,一开始还略带傻意,可越到后来,就越会专门避开她的所有攻击优势。特别是文落诗施出一道道露烟道的粉烟时,凶兽抵抗得得心应手,仿佛在露烟道的所有攻击下,凶兽的身型如同刀枪不入的盔甲。 奇怪了! 世间功法道业殊途同归,三千大道只是表面形式罢了,无论出身哪一道,所使出的攻击都是攻击,哪有凶兽专门天生就能避开某一道的攻击的! 意识到不对,文落诗不禁心下一慌。凶兽这事,恐怕比她想象得还要复杂。 她修露烟道的事人尽皆知,她住在宴宁城的事也是人尽皆知,而凶兽专门出现在宴宁城,又是被特意训练成了专防露烟道攻击的样子…… 文落诗猛地抬头,心中冒出一个极为可怕的想法。 人心。 这场布局,背后要做的,是控制人心。 旁人看不懂为何文姑娘的攻击对付不了凶兽,只会觉得文姑娘所修的道业没那么强,根本对付不了极端情况。他要让旁人从此知道,露烟是最弱的,而剩下的几道也是一个比一个弱。 想到此处,文落诗立即改变攻击策略。 好在她博学多才,本就会多种不同道业的功法,便立刻又试了榴火道、沉碧道、澄澜道的攻击术法,果不其然,狍鸮从不甚在意气势汹汹,逐渐变得式微,周围溢出的邪气也不断减少。 而“所谓”五道中最强的…… 几乎是立刻印证了她的想法,在她收起澄澜道的淡黄色气流时,不知从周围的何处,跳出两个身材魁梧、满面凶狠的紫衣男子,腰缠万贯,头戴玉顶金冠,看上去又是强劲又是富贵。 紫衣。 把自己所修之道,明晃晃地写在身上。 而文落诗定睛一看,这二人,正是方才挑衅街边店铺铺主的二人! 文落诗暗骂一句糟了。 谁都知道修为高、法力强的人往往会找个犄角旮旯僻静的地方住,而住在主街附近的,更多都是寻常百姓,没那么多见识,最容易成为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墙头草。 而背后之人,特意安排凶兽出现在主街上。 如今,凶兽被一道道紫光击得连连败退,周围百姓连连叫好,无人再关注角落里的文落诗。 文落诗皱眉,有些不愿相信背后那人如此残酷,竟刻意设了这么一个局,要让整个宴宁城的普通百姓就此沦陷,撕碎他们对大道三千众生平等的认知,再给他们悍上那套恐怖的思想枷锁。与往日临渊城的坤舆阵不同,那次是要杀满城的人,而这次,对方是想……控制满城的人心。 宴宁本是个不歧视任何道业的、百花齐放的城,宴宁的人也本是疯狂的、各有千秋的人,可现在,有人要这里从此不再辉煌,让所有宴宁城的人深深信奉他推崇的那套说辞。 若是成了……从今以后,宴宁城便不会再宴宁,而是鸡飞狗跳,人人怒目相对,冷言冷语,互相鄙视。 文落诗心中怒了。 他要毁掉九天的最后一处净土。 但很不巧,今日她在。 她就偏偏不让他如愿。 20. 今朝雪落遇故人(一) 文落诗知道,此刻她若是径直掏出戮月,凶兽倒是必死无疑,可效果只会适得其反——人们会认为露烟道的文姑娘无从抵抗,只能拿出底盘,更加印证了她所修之道没什么战斗力的想法。这样一来,她反倒是会给自己的道业丢脸。 她不止要攻凶兽,还要守人心。 她静静站在一旁,双眼眯起,任由那两个熙光男子浮夸表演式地攻击狍鸮,过了很久,总算找出一丝漏洞。 眼前的凶兽,似乎怕冷。 瞧瞧,雪落得一急,它们就使劲拍打羽毛,眼神迷茫不清,忘记攻击,速度变慢。 文落诗顿时想起了日月城的阵法。 有的魔兽之所以被认定为凶兽,就是因为它们的移动速度过快,能出乎人意料地、毫无原则地对百姓无差别攻击。所以,凶兽与人的主要差距在于移动速度。日月城当年就是为了抵抗凶兽,才给四周竖起高高的城墙,画满严密肃穆的阵法纹路,让所有进入城中的生灵纷纷失去快速移动的能力。 文落诗当即有了对付它们的方式。 当年创造“绘澜唤碧”一招,是她用四道不同的功法结合而成,如今,为何不能再来一次,再集四道之大成? 文落诗拿起岁寒笔,抬起冷眸,凝望着天空,动手。 以法器执笔,乃露烟专属。 以微见大,窥探万物规律,乃榴火专属。 再加上她以沉碧的御水之术,召来细雪化作水,再在凶兽四周凝成冰。 再加上她回忆着日月城城墙上的阵法,以澄澜之道设阵布局。 两只凶兽刚还在耀武扬威,可几乎在一瞬间,四周的冰阵将它们包围!那冰棱迅速覆上它们的身躯,先是冻住它们的脚,又是冻住它们的翅膀和脑袋,变成两块寒冰,将两只凶兽死死包裹在内! 接下来,在所有人的目睹下,冰块上浮出若隐若现的符咒。两只凶兽慢慢变得身肢僵硬,再也动弹不得,最终失去意识,被彻底冰封。 混沌纷飞的积雪瞬间消散,主街在一瞬间恢复了宁静。 周围百姓都大气不敢喘地观望着,生怕那两只凶兽还有什么反应。可安静了片刻,见那凶兽彻底被冰封,才有人意识到,这一场硬仗真的打完了。 ——是靠文姑娘急中生智、集合四道术法之长,才得以将它们击败。 “好!文姑娘厉害!”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大喊一声,引得周围人纷纷开始欢呼。 而文落诗没工夫搭理他们。 她正冷眼睥睨着远处两个不知所措的紫衣男子。那二人的表演被识破,此刻极为窘迫,正想尴尬地想化作光芒逃走。文落诗见状,轻轻勾指,轻而易举拦住光芒,让二人摔落在地。 所有人以为一切就此平息。 却不料,突然之间,大战又起! 那二人竟在攻击文姑娘! 文落诗当然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深知逃跑无望,回去之后恐怕下场更惨,才纷纷生了与她同归于尽的心思。这不,他们祭出一个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法器,对她大肆使出不要命的招式,拼命攻击呢。 文落诗淡淡一抬眸,对身旁看热闹的城主宴止轻声提醒道:“开个结界,别伤到百姓。” 宴止当即照做,而在同时,文落诗已经飞冲上前去,以一敌二,正面迎上所有紫光攻击。 这一仗打得相当轻松,因为这两人算是被派来演戏的“戏子”,修为全是靠钱砸出来的,没什么真实力,对付起来容易得很。 没多久,两人就苦哈哈地瘫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求饶。 可文落诗不想这么轻易绕过他们。 妖言惑众、企图迷惑百姓、毁宴宁城于一旦,这是何等罪责?文落诗盘算着,多用几种折磨人的招式,先把这两人打到退一层皮,再捆起来,让城主等会交给那个“大人物”。 她刚要出手。 可就在这时,文落诗的手猛然顿在半空中。 她蓦地停住脚步。 一时片刻,她如同被冰冻般僵硬,迟迟不再动作。 谁也不知道的是,方才她的身侧,飘过了一道气息。 一道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气息。 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气息。 柔软,温柔,细腻,宠溺,轻轻飘来碰了碰她的袖口。 …… 半晌,文落诗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笑。连她自己都说不出是无奈的苦笑,还是欣喜激动到不知所措的笑。 那抹气息啊。 就算是再过千年万年,就算是走到天涯海角,她也忘不掉。 好像萦绕在她身侧,好像细密入微地舔舐着她的肌肤,好像在提醒她,有个人来了。 或许。 知道一个人在身边,不需要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看不见、听不见、抓不到,都无所谓。一抹气息就够了。你可以任由它在你身体里发酵,拉扯出那一种酸涩不堪的、潜藏于心底的感受。 即使擦肩而过,文落诗也知道,方才她的身边,飘过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这道影子最终进入旁边的茶楼中,落座于二楼雅间的窗边。 文落诗忽然想起这几日的传言。 会有九重天的大人物光顾宴宁城。 来的人……竟是他。 那一刻,文落诗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抹感觉,就是心里那个不停重复的声音—— 他来了啊。 * 街上的百姓见文落诗疯了似的提着裙摆一路狂奔,冲进街边的酒楼后,纷纷面面相觑,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宴止也不知所措。以往文落诗打完架,若是不想收拾残局,或是不想应付这些表面功夫和说辞,都会和他请示。宴止对文落诗有心思,每次都极乐意帮文落诗的忙,基本上文落诗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和百姓怎么解释,他就怎么解释。所以他方才一直眼巴巴地等着文姑娘来和他说句话,“吩咐”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可这次,文落诗一句话没留。 只见她笑得不亦乐乎,眉眼弯弯,然后随手施了个法,把捆成麻花的人和冻成冰坨的兽纷纷向高空中抛起,绕过街边的整个冬苑酒楼,直接丢进酒楼后院里。像轻轻松松丢物品一样。 只听“咚”的四声巨响。 酒楼后院怕是被砸出四个大坑。 然后,文姑娘在所有人的目睹下,两眼放光地跑进酒楼里去,好像迫切地去做什么欣喜的事。 百姓们完全看懵了。 宴止也完全看懵了。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攥着袖口,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冬苑酒楼,看来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略过文姑娘的指示,开始安抚百姓。他这个城主也不是吃素的,当然看出凶手背后的意图,三两句话讲明了方才凶兽和二人上演的一处大戏是怎么回事。百姓们一听城主解释,恍然大悟,感慨文姑娘高瞻远瞩厉害至极。 而酒楼里。 文落诗一路狂奔,噼里啪啦跑上楼梯。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为何急迫、又为何顾不上其他。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冲过去,快点跑上楼,去推开那一扇门。 可气喘吁吁跑到门前,文落诗抬在半空中推门的手蓦然停住,一张欣喜若狂的笑脸也顿然僵住。 她……以什么姿态推开这门? 说不出在害怕什么。近乡情怯?欲擒故纵?始乱终弃后又倒贴上来?又或者是,担心自己满心欢喜了半天,对方记挂她这些年的冷漠无情,并没有那么想见她? 更奇怪且格外恼火的是,文落诗在这一瞬间意识到,她过去的十年,白过了。 她以为放下了,不在乎了,早就习惯了分离之后的生活,也早就不再把一人放在自己生命的重要位置。她口口声声说,她不想再见面,至少不会主动要求见面。即便哪天遇上,她也只当是普通人擦肩而过,不会对他泛起心跳。 可直到此刻,她发现,并非如此。 她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剧烈撞击着,砰砰砰,扰得她蹙眉抿唇,全身上下不得安宁。 文落诗垂下眼眸,搓了搓僵住的手,也不知是冻得还是紧张得。总之,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然后她故意没往屋里桌案的方向看,而是迅速转身,低头关门——哪怕余光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早就进入眼帘。 直到她慢悠悠地锁好门,躲无可躲藏无可藏,才慢悠悠转过身,抬起清浅的眸子……望向那个人。 那之后,很久很久,两人都没开口。 熟悉的人依旧是正襟危坐,眉眼清逸,好似山巅上独立于世的青松,高得令人不敢触碰亵渎,可他笑意直达眼底的双眸却好似春光灿烂,染尽满身温柔,将那高山上 冰冷的雪水融化成绵绵溪流,温和雅致,绝世仅有。 ——大概是刚下早朝就赶过来,他还穿着墨色银纹的常服,宽袍大袖,尽显雍容华贵。明明掐个诀就能换身衣服,非要顶着上朝的模样来见她,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摆给她看的。 文落诗心里好笑,很想像以前似的跑上前去,拍拍他的胸脯,调侃他一句。但她没动,不敢轻举妄动。她总觉得眼前画面十分脆弱,一触即碎,害怕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打破幻想和美好,万分的快乐尽然消失,得不偿失。 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人静静对上彼此含笑的眸子。 一旁的铜炉燃着上等的暖烟,丝丝柔白暖流飘荡在整个雅间内。 文落诗知道,他一贯喜欢面朝主街的屋子,如今在屋内,还能隐约听见街上的热热闹闹。窗户没关紧,一道冷风夹杂着细雪闯入温暖的屋内,沾了颗纯白的雪粒,飘到文落诗的发梢上。 最终还是她没忍住,先开了口。她摆弄着沾雪的发丝,垂下眼眸,淡淡勾起唇角,语气略带埋怨:“你怎么找了这么一个……窗户漏风的地方?”她用尽全力都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那人轻笑:“怎么,见我还要挑地方?” “没没没,我可不敢。”文落诗故意端起架子,表现出一副“我惹不起你”的模样,连声音都变得拿腔拿调。 那人又是静默很久,眼底情绪翻涌,喉结微动,似乎有太多话涌上心头,可他强忍着失控的情绪,将千言万语压咽下去。 最终,他只是轻轻开口。 “落儿,好久不见。” 文落诗从善如流,笑眯眯道:“好久不见呀,太子殿下。” 然后,她开始静静欣赏着对面之人的神情。 …… 沧暮脸上飘过一抹恍惚失措。 过去相处整整十三年,文落诗从未如此称呼过他。 彼时二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绝不捅破窗户纸。文落诗明明早就猜到他的身份,却依旧装作不知,明明早就明里暗里帮他,却依旧不挑明一切。 当然,包括称呼。 她一直开开心心喊他长晓。 他以为再见面,她依旧会笑眯眯地像以前一样唤他,他能听到一个多年没听到过的、快要遗忘在记忆里的称呼。 可他没想到,她一上来,开口第一句,竟是如此残忍。 毫不留情撕破了过去的所有粉饰太平。 他的心口被狠狠揪了一下。 “别这样。” “那可不行。小女子以前年少无知,竟直呼太子殿下名讳多年,实乃大不敬,还请殿下责罚。”文落诗回应他的声音依旧软软糯糯的,还带着点刻意打趣的意味。 这姑娘肚子里墨水多,讲话发言从来都得心应手,此刻随口胡诌一段,丝毫不顾那轻飘飘的语气早就把他气到半死。 不过幸好,沧暮大抵听出了她玩闹的意味,心下松了口气。 不是排斥他就好,不是要和他保持距离就好。 他垂下眸,无奈皱眉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文落诗十分无辜:“不能。” 依旧乖巧站在对面,不退不进,疑似挑衅。 沧暮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几下桌面。 下一刻,本是稳坐泰山的人骤然消失,刹那间出现在文落诗的面前,还不等她反应,便随手掐诀将她身上的斗篷解了,然后将她整个身子拥入怀中。 他用尽全力攥紧文落诗的双手,双臂叠在她身前,将她死死锁在怀里。他动作太快,怀中姑娘的背紧紧靠着他的胸膛,身体尚有些僵硬,没反应过来。他低低笑着,慢慢低下头,鼻尖蹭过她冰凉的后颈,唇角沾过她柔软的鬓角发丝,最终微微仰头,将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 他不想再忍了。 明明想念得过分,这姑娘偏偏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令他很是不悦,很想惩罚她一番。 而且他刻意身着上朝的衣袍去抱她,让她被深深包裹在这样的宽袍大袖中……又是别有一番深意。 “既然你不好好说话,我便也不好好说了。”沧暮笑道。 “哼。”怀中小兔子装作不高兴。 沧暮抱了很久,抱到文落诗终于放松下来,开始软软绵绵地靠着他,才再次低低开口。 “想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