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程似锦[年代]》 1. 第 1 章 1976年,秋,宝丰公社,双磨大队。 漫长的‘教育’大会终于结束,意犹未尽的社员们三三两两的说笑着离开了打谷场。 等人散尽,场上那些刚接受完‘教育’的人才敢清理砸在他们身上的东西。 程似锦帮妹妹程繁华擦了擦脸上的泪,低声安慰道:“好了,结束了。” 繁华吸着鼻子点了点头,踮起脚伸手帮姐姐摘掉沾在头上的烂菜叶子和砸在她肩膀上的泥巴。 “姐,你头上这里鼓起来了,疼不疼?”繁华指了指似锦额头的位置,带着哭腔小声问道。 “不疼,姐是大人了,不怕疼。”似锦笑着拨了拨刘海,挡住额角不知道被谁砸出来的鼓包,道。 “似锦,快带你妹妹回去吧,你娘在家里不知道多挂念呢。”说话的是住在牛棚的郑琼花,她是旁边那位佝偻着背的傅大夫的爱人。 “好的琼花婶子,我们这就回了。” 程似锦目光扫过场上的人,看到一张张麻木疲累的脸,见她看过来,勉强扯一下嘴角。 九岁的高向明正趴在他爸妈怀里抽泣,高、宋两位老师抱着儿子,空洞的眼底泛着一层水光,眼眶红的厉害。 身心俱疲,这一刻谁也顾不上安慰谁。 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程似锦顺着看去,正对上方腾飞期待且带着些鼓励的目光。 程似锦没说话,冲他点了点头便拉着妹妹离开。 “娘,我们回来了。” 回到家,似锦笑着跟躺在炕上的人打了声招呼。 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跟妹妹出去转了一圈,而不是跟牛棚的人一起接受了一场特殊教育。 屋里光线昏暗,带着沉闷的霉味。 程似锦看了眼炕对面的老旧木棂窗,窗户不能完全打开,只在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活窗,用筷子长短的木棍支着,透进来的风很微弱,驱不散屋里的沉闷,也驱不散笼罩在这个家里的阴霾。 赵秋兰听见动静,如死水一样的双眼这才泛了些活气,一直揪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回来……” 赵秋兰抬起头刚说了两个字,胸腔涌上憋闷,喉咙发痒,顿时一阵急咳。 程似锦快走几步来到炕边,把赵秋兰扶起来帮她拍背顺气。 程繁华落后一步,去桌边拿了碗和水壶倒了半碗水端过去,小声道:“娘,你喝水。” 剧烈的咳嗽让赵秋兰憋的难受,她张着嘴使劲吸气,喉咙里像噎了把哨子,发出挤压的嘶鸣声,脸也憋得通红。 见娘这样,姐妹俩都心疼的一阵鼻酸。 “没、咳咳,没事了。”终于缓过了那股劲,赵秋兰努力扯了下嘴角,眼神急切地在两个闺女身上来回打量,想看看她们有没有受伤。 程似锦有点紧张,强忍着才没去拨弄刻意挡在额头上的刘海,笑着从妹妹手里接过碗,递到赵秋兰嘴边,道:“娘,喝点水,”又安抚道,“我俩没事,现在的‘教育’比从前温和多了,没把我跟小华怎么着。” 繁华忙点头,蜡黄干瘦的小脸满是认真,帮姐姐确定那番话的真实性。 赵秋兰没说什么,垂下眼皮,就着大闺女的手喝了两口水。 水是温的,俩孩子出门前才从炉子上提下来,这会儿喝刚刚好。 水滑过喉咙,淌过因剧烈咳嗽导致火辣痛感的胸腔,一直滑进胃里,却没冲走涌到喉间的酸涩。 那种教育她又不是没受过,即使再温和,也是利刃换成软刀子,重锤改板砖,各有不同的难受。 俩孩子这么说,只是不愿让她担心罢了。 赵秋兰仿佛也认可了似锦的说辞,笑着点了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程似锦把碗递回给妹妹,扶着赵秋兰躺下,目光落在床头缺角的药罐子上。 罐子里是熬了三遍还没舍得扔掉的药渣。 今早熬的那回,都没引起隔壁詹家的骂声,熬出来的药汁比刷锅水还清亮,能剩几分药效? “娘,这些药渣倒了吧,没用了。” 赵秋兰摇了摇手:“再熬两回,我喝着还有味儿呢。” 程似锦鼻子有些发堵,别过了头。 穷! 是真穷! 穷到救命药熬三遍还不舍得扔。 农村里不缺穷人,但她们绝对是穷人里最穷的那一批,娘仨的骨头加一起都熬不出一丝油花。 程似锦打开那张断了三条腿、通身坑坑洼洼的橱柜,看着仅剩的一副药发愁。 这幅喝完得再去抓,可是……赵癞子赔的钱已经用完了。 如今家里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一分一厘,哪还有钱抓药? 想起赵癞子,程似锦恨的牙关打颤。 去年,姐妹俩得了浮肿病,赵秋兰想去公社卫生所开营养餐,几次找队里干部开条子都被打发了回来。 丈夫落水身亡,指望撑门立户的大儿子不堪这暗无天日的日子,到别的大队一户贫下中农家里当了赘婿,登报与家里断了关系。 两个女儿又因为长期吃不饱营养不良得了浮肿病,队里却不愿给条活路,赵秋兰到了崩溃的边缘。 偏那时,村里有名的老光棍赵癞子半夜爬她们家墙,说要跟赵秋兰睡一觉。 这件事成了压垮赵秋兰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被人压着在台上下跪,被剃过阴阳头、被人往脸上吐过口水、被各种言语折磨羞辱都不吭一声的女人闹了起来。 她先是告赵癞子耍流氓。 告之前赵秋兰就知道大队里不会给她做主,结果正如她猜想那般,被村里人言语讥讽是不是她自己勾引赵癞子,几个大队干部轻描淡写的批评了赵癞子两句,就打算这么揭过。 那天,赵秋兰将姐妹俩锁在家里,她用最激烈的方式——在大队部门口喝老鼠药,用死来反抗压在她们家的不公。 当她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时,几个干部才真的慌了神。 这个家里已经死了一个程志远,若再死掉一个赵秋兰,上头必然会问责。 七手八脚的催吐,又把人送去公社卫生所,命是保住了,可毒素伤了五脏六腑,走路都费劲,只能卧床不起。 那一闹,让队里对赵癞子轻描淡写的批评改为罚他挑半年大粪,外加赔了程家二十块钱。 那一闹,程似锦姐妹俩的营养餐开了出来,还破天荒的批了半月假期调养身体。 那一闹,队里更是开恩般给了他们家二十斤玉米面,三十斤红薯。 赵秋兰赌赢了,也赌输了。 她保住了自己的清白,给两个女儿争来了活路,却换来日日遭受病痛折磨的苦楚。 赵癞子的惩罚已经结束,赔偿给她们家的钱也已用完,可娘的身体却依旧不见好转。 程似锦想赚钱。 只是赚钱难啊,如她们这样成分有问题的人家,队里给分最累的活,却只给最少的工分,一年到头难有吃饱的时候,别说余出工分换钱,每年不倒欠大队的都是好的。 程似锦脑子里响起方腾飞的邀请:“你有这个本事,我有路子。山上的野味咱们不敢在村里吃,那香味拦都拦不住,但卖来的钱可以给你娘买药,可以从国营饭店买高价馒头,现成的馒头飘不出什么味儿,还能让你们吃饱……” 程似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拿出那包药递给妹妹:“小华,去把药泡上,一会儿我来熬!” 把妹妹指使出去,她走到炕边蹲了下来,在赵秋兰开口前先低声道:“娘,听我说……我、我想赚钱。” 这事没法瞒着。 赵秋兰一愣:“赚钱?” 昏暗的光线中,她看着女儿脸上那似要跟什么拼命般的神情,心头狠狠一跳,连连摇头,急急的抓住女儿的手,“不,不行,似锦,你忘了你爹……咱家不行!” 她们家成分不好,角落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们,稍有不慎就会被咬下一块肉。 即便什么都不做每天也过的如履薄冰,要是女儿再出点什么事,她还怎么活? 程似锦知道娘明白她要走的赚钱路子,她反握住赵秋兰的手,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认命的倔强,瘦黄的小脸扯出一个笑:“娘,咱家这情况,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博一把,能有钱买好药,我们也能吃几顿饱饭。万一、我是说万一真被发现了,我至多发配农场,大队这边就算给家里处罚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遭。可要是不去争,我们就永远吃不饱。娘,让我试试吧!” 拼一把,说不定能拼出一条路,要是不拼,这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还有什么好过的?她虚岁才16,心却像死上百年一样,自己都看不到自己身上的活人气。 这让程似锦觉得害怕、恐慌! 她不想这样下去了。 “咳、咳咳咳……”赵秋兰因为激动,又咳嗽了几声,等缓过了这股劲儿,她喘着粗气,望着漆黑的屋顶沉默了半晌才再次开口,“你像你爹!”良久又问,“你准备怎么做?” “爹以前教我的那些本事我都记着,我打算夜里上山挖陷阱捕猎,捕到猎物就送去公社私人收购点。这事儿不是我自己干,我跟方腾飞一起。” 似锦的声音压到低的不能再低:“他在那边有路子。” 一个从外地陪着爷爷过来下放的人,在这边黑市上有了路子,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开始私下倒腾东西了。 人在泥潭,却不认命,努力的给自己挣活路,她不是第一个,她认识的人里方腾飞也不是第一个,只不过另一个人失败了,但她还是想试试。 赵秋兰再次沉默。 方腾飞那孩子说话行事很有章法,是个不错的。 而且军人的后代,在家里出事时没撇清关系,还陪着家里老人一起下放,这人品,她信得过! 她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平稳的像睡过去了一般,良久,那双如枯井般的眼睛睁开,声音嘶哑却带着赌上一切的鼓励:“你想干,就去干吧。记住一条,安全第一,若是遇到危险,就把手上的东西和钱丢出去,命在,就有翻盘的机会,要是命都不在了,就什么都没了。” 程似锦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握着她娘的手拼命点头:“好,我会的!” 敲定了这几日压在心上的事,程似锦觉得浑身松泛,转身出去熬药。 苦药汤子的味道开始弥漫的时候,隔壁詹向荣家响起了熟悉的‘唱念做打’。 “唉哟,臭死了,熏死个人了。黑心肝的哟,穿肠烂肚的玩意儿,天天喝药、天天喝药,我们家没病都要让你们熏出病了,咋不喝死你……” 每次只要她们家飘出药味,隔壁都会来上这么一出,娘仨早已习以为常,各忙各的事,充耳不闻。 但心里真能一点波澜不显吗? 那自然是不能够的。 明面上的反击只会迎来更强的暴风雨,所以,程似锦在去年冬天的时候堵过他们家烟囱,在今年夏季的时候往烟囱里扔过死老鼠。 臭味在詹家家里弥漫,等詹家人找到臭味来源把烟囱拆开时,那味道臭的堪比詹家婆娘那张嘴。 服侍赵秋兰喝过药,教妹妹认了几个字,背了一篇课文,等天色彻底黑透,程似锦就溜出家门,去了山脚下那片村里的禁地——牛棚! 程似锦对牛棚很熟。 赵秋兰现在吃的药就是傅大夫开的方子。 村里也有赤脚医生,但对方嫌她们家成分不好,不愿意给赵秋兰治病,似锦只能找牛棚的人帮忙。 扔 出去的小石子打在方家祖孙俩住的那间屋子的破旧门板上,打到第三下,门板拉开,瘦高的身影猫着腰从低矮的门洞里钻出来,谨慎的观察着周围。 “腾飞哥!”程似锦几乎是用气音喊道。 “程家妹子!”方腾飞走了过来,“是不是考虑好了一起合作?” 他声音压的很低,带着几分期待。 方腾飞今年十八岁,首都人,爷爷和父亲曾都在部队任职,母亲是大学老师。 家里出事后,他陪着爷爷来这边下放,他父母则去了大西北。 两人一起挑过粪,开过荒,清理河道时合伙抬过石块。程似锦带母亲来牛棚看诊,回去的时候是方腾飞给背回去的。 交情谈不上有多深,但因为境况类似,所以有种互相扶持的信任。 上个月下雨队里放假,程似锦去公社帮她娘买药,路过某条巷子时碰到了崴到脚、浑身狼狈的方腾飞。 那条巷子挨着黑市,不用想也知道方腾飞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程似锦没多问,半搀半扶的带他离开,之后完全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即便再一起上工,她也没问过一个字,一如从前。 前几日方腾飞却突然主动开口跟程似锦说了自己在做的事,劝她一起,说了一堆话,最后道:“我一个人能力有限,费劲巴拉上趟山也弄不到多少东西。如果我们配合得当,可以实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怎么样,干不干?” 方腾飞提出的建议,勾起了程似锦心底隐藏的东西,她强忍着一口应下的冲动,说考虑一下再给他答复,此时就是来答复了。 程似锦的双眼在夜色中亮的惊人,重重点头:“我跟你合作,我们今晚就去山上设几个陷阱试试。不过我没有铲子!” 方腾飞欣喜:“我有,你等我一下。” “还要一把小刀,菜刀也行。” “好!” 他转身回了低矮的牛棚,很快提着一把手臂长短的小铁锹以及一柄铅笔刀出来,两人摸黑上山。 夜晚的山上对大多数人来说充满了很多未知的危险。 但程似锦有自己的强项,一是视力不管白天夜晚都格外好;二是方向感特别强,入山林如鱼得水,即便闭着眼也不会迷路。 上山的路程似锦走的如履平地,方腾飞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 起初还有些微弱的光亮,可越往山上走,越像踏进了一个未知的黑洞,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有种神秘的恐惧兜头压下来,压得方腾飞胸口发闷,心咚咚跳的厉害。 “你、你以前夜里来过山上吗?”方腾飞压低声音说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知道一点程家的事。 据说程家老祖以前是当地有名的猎户,意外在山里救了位贵人,得了贵人厚赏,开始买田置地,一步步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地主。 家里虽富足了,可一身本事却没丢,一代代传了下来。 一个月前,有野猪下山弄坏了庄稼,村里不少人提议在山脚设陷阱和捕兽夹,诱捕野猪,当时有人提到了程志远,说那个地主后代会捕猎,肯定也把本领传给了他的儿女,年龄最小的程繁华就算了,可以问问程万里和程似锦这对兄妹。 被喊来的程似锦却否认了。 方腾飞也在现场,他看的很清楚,程似锦说自己不会时的表情过于平静,平静的仇视着那些让她指导村民挖陷阱和放捕兽夹的人。 那份平静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谎言。 方腾飞笃定,程似锦应是得了程父真传的,但她并不愿意为村里提供技术支持。 既然程似锦说不会,就有人去隔壁大队把程万里喊回来,在程万里的带领下弄好了陷阱、放好了捕兽夹,还设置了套索,三天后捕获了两头野猪。社员们欢呼声震天,喜气洋洋的分肉,却没人提给他们提供技术支持的程万里。 后来他邀请程似锦合伙时说出那句‘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程似锦没否认。 听说程父以前经常在夜里上山,现在看程似锦这从容的样子和这份胆大的心性,让他再次猜测,程似锦以前应该也在夜间上过山。 果然,前方隔着约四五米的距离传来程似锦的声音,不过她回应前沉默了几秒才开的口:“来过……” 以前他爹教她和大哥捕猎,因为白天要上工,所以要么一早要么一晚,早要很早才行,一来一回耗时不短,倘若下山时刚好被准备上工的人看到,就会被质疑、被抓小辫子。 何况她也起不来那么早,程父索性带着她和大哥在夜里进山,一边教他们本事,一边偷偷用捕到的猎物换点口粮或者钱。 可山上的陷阱和捕兽夹被人发现了,那人偷拿了陷阱里的猎物,还跟踪并举报了他们。 大队长带着人抓到程父时,陷阱里正好有一只野鸡,属于人赃并获。 抓野鸡这种事,村里人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会过多苛责。 但放在他们身上问题就会被放大几十倍,好似那次抓的不是一只野鸡,而是几十只,兜头就给程父扣了顶薅社会主义羊毛的帽子,没收了鸡,还罚当时的程父去附近农场改造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要了程父半条命。 从农场回来不久,程父上工时就因为体力不支一头栽到河里。当时正值夏季,刚下过一场暴雨,河水湍急,程父被冲走,连尸体都没找到,只在河边发现了一只掉落的鞋子。 程父离世,紧跟着大哥当了一户贫下中农的上门女婿,跟这个家脱离了关系。 自那之后,程似锦就没再抓过野鸡。 不是不想抓,是代价太大,她们承担不起了。 如今三年过去,她长大了,可以撑起这个家,娘的身体也需要更好的药来调理,程似锦想赌一把。 2. 第 2 章 刚进山时,程似锦走的还是山间小道,走着走着就拐了弯,开始爬斜坡,方腾飞完全驾驭不了,不得已,程似锦只好拉起铁锹的另一端牵着他走。 于是就出现这样一幕,一个在前头爬的气定神闲,一个在后方左手握着铁锹,右手在身前不停挥舞,生怕自己撞上什么东西。 撞上东西是不可能撞上的,就是视觉有限导致行动受限,脚底不停打滑,直爬的腿肚子抽筋。 不知爬了多久,也早已不知道方向,身前终于传来天籁之音:“停!” 方腾飞呼哧呼哧喘着气,眼睛瞪的老大,警惕地望着四周……哪怕什么也看不见,他小声道:“在这儿弄陷阱?” “嗯!”程似锦平稳了一下气息,这才开始在附近转着打量,时不时蹲下在地上摸一把,或者把鼻子贴近地面嗅上一嗅,最后选定位置,过去把方腾飞带过来,接过铁锹,抓了把泥在铁锹上涂了一遍,又用泥搓了遍手。 似锦抓的泥土里混了野鸡野兔的粪便。 方腾飞近距离能模糊的看见一点程似锦的动作,他小声道:“这是做什么?” “掩盖气味。” 方腾飞感叹,布置陷阱果然不是他们说的挖个坑支根棍儿铺一层枯叶那么简单,就程似锦选位置前进行的那番‘仪式’,他虽然没问,但也猜到是在判断山里野味们的出行路线,这一手就够他佩服的。 学着程似锦的样子抓了泥搓手,低声道:“你指挥,我来挖。” 程似锦没客气,她晚上没吃饭,在精力高度集中的情况下徒步走了个把小时,这会儿确实累,闻言把铁锹递给方腾飞,画出位置,给他讲了挖陷阱的要领,道:“你挖着,我去找细树枝。” 山里最不缺这些东西,不多时程似锦就抱了一小捆过来,比划着坑的大小将一部分枝条折成合适的长度,又拿出小刀开始削木刺。 方腾飞边干活边问道:“你会放捕兽夹吗?” 程似锦:“会,我还会布置套索,可惜没有工具。” 她们家之前有捕兽夹,后来被大队没收了。 方腾飞眼睛一亮:“那你应该知道捕兽夹是什么构造吧?能画出来吗?我找人做。” 闻言,程似锦有些惊讶:“你能找到人做捕兽夹?” 捕兽夹并不是日常必需品,供销社里没有这种东西卖,得去公社铁木社订购。 铁木社负责各种铁器活,却不包括捕兽夹这种东西。 做这种东西,连村里的证明都开不出来,没有证明,铁木社也不会接你的私活,除非有熟人,还能自己提供材料。 方腾飞居然有铁木社的路子? “能。”方腾飞信誓旦旦。 “那我画给你,再给你讲讲捕兽夹的要领,费用从我们合伙赚的钱里扣,”说完程似锦又补充一句,声音低沉了几分,“晚一点扣,赚到钱我想先给我娘抓两副药。” “好,婶子的身体要紧,捕兽夹不着急。” 还要弄点票再买个手电筒。 两人合作谁也没提如何分成,大约都在观望,想看看对方的本事,而后再定。 后半夜踏进家门时,程似锦的两条腿肚子都在转筋。 胃里空还是饱,决定着体力,她已然体力不支。 程繁华已经睡的小猪一样,赵秋兰一直没睡,看到大闺女进来,提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怎么样?顺不顺利?鞋底刮干净了吗?” 山上的泥土比山下湿润一些,容易沾鞋,还会挂在鞋帮周围,为了不留痕迹,走到山脚下都得把鞋底清理干净,再在干土上搓两下,防止被人看出端倪。 寻常上个山没这么麻烦,可她们这样的人家,没有麻烦旁人也会想办法给她们制造麻烦,务必要多十分谨慎。 似锦身边没了提点她的人,赵秋兰担心她忘了做善后工作。 “很顺利,鞋子清理过了。” 赵秋兰放下心来,赶紧让她休息。 打水洗了手脸,关好门往炕上一扑,不省人事。 次日上工,程似锦的工作还是清理猪圈的猪粪。 方腾飞也在这边干活,他眼下两团青,程似锦看的诧异,却没多问。 昨晚累的几乎闭眼就着,除了早上被她娘和妹妹喊的时间比往常久一些,她感觉精神头还行。 方腾飞怎么像一夜没睡着的样子? 程似锦猜对了,方腾飞还真担心的一宿没睡着。 别看上山时他非常佩服程似锦的夜视能力和设陷阱的能力,可等他躺到牛棚里那张窄窄的木板床上时才想到一个问题:今晚再上山的时候,他们能不能找到昨晚的陷阱位置? 全然没想到,程似锦都能把他从山上带下来,又怎么会找不到陷阱的位置? 可这个担心一起来,方腾飞就不停往牛角尖里钻。于是,他这个看哪都乌漆嘛黑,最后连方向都找不着的人居然复盘半宿他们的行走路线。诚然,复盘的结果就是睁着眼苦思半宿,也没复盘出他们爬的哪个坡,途中拐了几个弯,唯一的收获就是眼底两团青。 两人一个铲,一个挑,配合默契,更默契的没人提昨晚的事。 隔墙有耳,两人都懂。 像他们这样时刻要被人民群众监督的人,只要你敢交头接耳说一句话,就会有人让你们必须交待清楚说的啥,有什么话不能大大方方说,非要咬耳朵。 所以两人很注意距离。 夜晚再次来临,憋了半宿加一天的方腾飞在见到程似锦时终于问出了他担心的问题:“你还记得咱们昨晚那几个陷阱的位置吗?” 程似锦看了他一眼:“这么不相信我?” 方腾飞挠挠头:“不是。” 可能他一个门外汉对于不懂的东西总多几分揪心吧。 “那就跟我走!”程似锦笑道。 今晚山下的夜色比昨晚明亮几分,两人担心住在村头的社员有人抽风出来打逛,所以专挑有阴影的地方走,等进了山,浓重如墨的黑压下来后,程似锦略微适应了一下光线就舒坦了。方腾飞深深提了一口气,将特意准备好的小木棍的一端递给程似锦,依旧被牵着走。 找到第一个陷阱,刚靠近,就听到陷阱里传来一阵‘咕咕咕’的叫声,程似锦眼睛一亮,野鸡! “真猎到东西了啊!”方腾飞很是兴奋,昨晚累成孙子一样,没白忙活。 他趴在地上往里洞里瞅,但洞里一片漆黑,啥也看不到。 程似锦伸手进去,将扑棱挣扎的野鸡提出来递给方腾飞,再次伸手掏,又拎出来一只。 两只都是腿受了点伤,瞧着精神头还行。 扯几根野草捆了双腿和鸡嘴,扔进方腾飞带来的背篓里。 有了收获,两人干劲满满,将陷阱重新复原,摸黑去了第二个陷阱。 昨晚两人一共设置了四个陷阱,井口和井底都有巧思,不然野味掉进去很容易逃走。 从第二个陷阱里摸出一只被木刺扎伤后足的野兔,上手一掂约有个三斤多重。 第三个陷阱没被破坏,说明里头没有收获。 第四个陷阱里一只野鸡。 方腾飞的眼睛在黑夜里亮的惊人,他有些兴奋道:“程家妹子,你这本事绝对这个。”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之前他自己也上山抓过野鸡野兔,早上一早或者不上工的时候避开村里人偷偷上去。 这些东西大约也知道人类缺肉,白天几乎不在外围活动,太往里了他不敢去,所以三次能有一次收获就算没白来。 没想到陷阱这么好使,一晚上就收获三只鸡一只兔子。 把陷阱复原,两人以最快的速度下山,今晚就要送去公 社。 方腾飞低声给程似锦报价,道:“那边野鸡的收购价是一块二一斤,野兔连皮带肉一起算,一元一斤。如果我们自己卖,价格能再高一点,但收购的人要留出他们的利润……” 价格张口就来,一看就是熟手了。 程似锦忍着笑继续听他说。 方腾飞挨着掂了掂:“这三只野鸡,最沉的这只差不多得有三斤,另外两只偏瘦一些,每只也在二斤往上;兔子我估摸着最少三斤半。” 夜里去公社交货有一定的危险性,程似锦是女孩子,更多一分危险,方腾飞打算自己去,他把价格和估算的斤两报一遍,好让程似锦心里大致有数。 程似锦没考虑危险不危险,她以为门路这种东西也是资源的一种,两人刚合作,方腾飞不可能马上全盘摊牌,他得在合作中保持属于他的优势。 “腾飞哥,路上小心,如果遇到危险,东西该舍就舍,命更重要。” 方腾飞点头:“好,你回去好好休息。” 坚持把程似锦送到她家门口附近,方腾飞才转身离开。 今晚的程似锦睡的就不算踏实了,做了一宿的梦,梦里方腾飞一会儿被红袖章撵,一会儿被村里人发现举报,就是没做跟发财有关的梦。 早上起来眼眶下挂着两团青。 直到在粪池那边看到完好无损的方腾飞,她提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一上午两人都在埋头干活没有交流,快到中午时,负责盯着他们的人去检查其他人的干活进度,方腾飞这才快速将一个油纸包放到装干粪的柳编篮子里,程似锦接过篮子,悄悄将那个油纸包扣在手心,蹲下身,解开捆着的裤脚,将油纸包塞进去重新系好。 像地下接头,完成交接。 方腾飞一边铲粪一边低声道:“三只野鸡,一只三斤三两,另外两只一只二斤五两,一只二斤三两;野鸡卖了九块七毛二。兔子三斤七两,卖了三块七。总共卖了十三块四毛二。一人分六块七毛一。” 两人昨晚商量好了,五五分账。 技术重要,门路也重要,夜里一个人跑公社送货,担着被夜间巡逻的民兵发现和黑吃黑的风险,都不轻省。 程似锦已经听不到他在说啥了,心口砰砰乱跳,满脑子都是六块七毛一的巨款入账。 怪不得那么多人冒着吃花生米的危险也要搞投机倒把,这是真赚钱啊。 这钱赚的让人心慌,又让人兴奋。 “程家妹子!”方腾飞喊了她一声,程似锦回神,望过去的眼神灼亮的吓人。 “平复一下情绪,你脸太红了。”方腾飞忍俊不禁的小声提醒。 赚钱就是这么让人兴奋啊,尤其是这种刺激的方式赚到的钱,更让人热血沸腾,他第一次凭自己的实力赚到钱的时候比程家妹子还兴奋。 程似锦赧然,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缓慢平复着呼吸,过了一会儿,整个人已经看不出怀揣巨款的兴奋。 娘的药钱有着落了,这次让傅大夫换那个带人参的方子。 只是,药钱得有个来路。 队里人人都知道她家穷,也知道她家的家底,明面上没有进项却能让家里的病人一直吃药,难免不会有人多想。 程似锦眼神彻底清明,中午顺着收工的铜锣声找到大队长,将敲完锣准备回家吃饭的大队长拦了下来。 “大队长,你帮帮我们家吧,我娘的药吃完了,我们家实在拿不出钱给我娘买药,队里能不能帮我们一把……” 她知道这行为会惹来万山峰的不喜,会让这个对她们家有成见的干部越发的厌恶她们。 但是这一拦,周围就多了好几个准备回家吃饭的社员,对着她指指点点。 程似锦就是要让全大队的人知道赵秋兰的汤药断了顿,家里没钱买药,只能来求队里帮忙。 3. 第 3 章 “你这是干啥,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歇口气了。”万山峰拧眉呵斥,满脸都是被拦住的不悦。 万家祖上曾是程家的佃户。 这双磨大队,可以说有半数以上都曾经是程家的佃户,还有少数祖上曾是程家的仆人。 有人嚷着遭受过程家的迫害,高喊着‘翻身农奴把歌唱’,‘打倒地主劣绅’,把程家踩进泥里,可也有人私下里跟程似锦说:“那些话别听别信,你高祖是附近有名的大善人,逢灾荒年开仓放粮,遇到交不起租子的佃户就先欠着,头三年都不收利钱,没有比你高祖更好的主家了。” 说这话的方家奶奶光绪年间生人,今年已是85岁高龄,无论前几年的斗争闹的有多欢,方家从上到下都不曾为难过程家。 只形势使然,也无法在明面上跟大环境对着干,只在私下里偷着贴补过一二。 程似锦很感激。 村里也有其他对他们释放过善意的几户人家,不过如方家这般暗中贴补的只在少数,毕竟家家日子都难,只要程家落难的这些年里没有踩上一脚,程家都记那份情。 旁人言说的好与坏程似锦都无从考证,但她知道近年的事。 前些年打仗的时候,程家捐钱捐物支援前线战斗。在土地改革运动初期,自家是这宝丰乡,即现在的宝丰公社第一个积极响应号召,配合分田的地主富户。 单凭这几点,程似锦就知道他们程家的家风差不了,祖上也是会审时度势的。 可是哪儿错了呢?让那些曾经仰仗程家生存的人如今恨程家人不死。 程似锦没去看大队长那张难看的脸,她现在必须摆出弱者的姿态,也只能是弱者。 “大队长,我家的情况你也清楚,若非性命攸关我哪儿敢来麻烦队里。实在是我娘的病不能断了药,可家里为难,拿不出买药的钱,我这才来求队里先借我们点钱让我娘买药!” 万山峰脸色漆黑:“你们家为难,队里就不为难?这些年你们年年倒欠大队里的钱,只见欠着的,没见你们还一分一厘,你让队里咋帮?” 程似锦吸吸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道:“我知道我们家给队里添了不少麻烦,我现在长大了,我会努力赚工分还队里的钱,可眼下这一步实在难走。求大队长帮帮我们,救救我娘。” 程似锦的哭腔有演的成分,可想到家里近年接连遭受的打击,情绪一上来,假哭变成了真哭:“我不想让我娘死,我已经没爹了,不能再没有娘。” 万山峰紧皱眉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才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队里欺负你们娘仨了呢。虽然你们家祖上剥削劳动人民,但人民是宽容的,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真看着你娘去死,跟我进来!” 程似锦擦了把泪,跟在万山峰身后往大队部走。 “队里帮了你们,你们也要记队里的好,回去带着你妹妹好好进行劳动改造。组织上宽容,免了赵秋兰的劳改,但你也要给赵秋兰传达组织对她的批评,劳动改造跟不上,思想不能落后,要记住,现在是人民当家做主了。” 程似锦低声:“是!” “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们家这是前人挖坑后人跳,你说早知道有今日,也不知道你们程家祖先后不后悔当初对劳动人民的剥削。” 程似锦没吭声,低着头跟进了办公室。 在队里值班的记分员看到她,厌恶的皱了皱眉,同样留在大队部的会计眼底闪过一抹不忍,低下头去。 “邵会计,给她支……”万山峰转头看向程似锦,“借多少?” 程似锦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娘的病得长期吃药,我也不想总来麻烦诸位领导,我能不能借、借二十?” “多少?”万山峰声音拔高,震的整间办公室都嗡嗡作响,“你可真敢开口,还二十,你咋不借二百呢。” 程似锦肩膀缩了一下,似被大队长的样子吓到般后退半步,垂下了头。 “老邵,给她拿十块,写欠条让她按手印。”说完黑着脸离开。 “诶!” 邵会计脆声应着,从裤腰带上摘下一串钥匙,翻出其中一把打开上锁的抽屉,先拿了一张大团结,想了想把大团结放回去,点了一把零钱。 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写下一张欠条,抬头示意程似锦过来按手印。 带着一张大团结出去买药,难免招人眼,不如直接给零钱,在家里分开存放安全,拿出门用也方便。 程似锦接过钱点了一遍,感激地看了邵会计一眼,低头在欠条上按下手印,转身离开。 两人离开后,记分员抬手在鼻子底下闪了闪:“臭烘烘的,熏死我了。大中午值个班还要看地主家的狗崽子,晦气!” 邵会计笑骂道:“行了,你吃的庄稼不上肥啊?” 似锦回到家,繁华已经做好了午饭,稀的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糊糊,热了三个混了少量玉米面的野菜团子。 秋天的野菜不如春季鲜嫩,但好在有些野菜尖儿还是能吃的,只是口感上差一点。 娘仨现在都不能哄个肚儿饱,更别谈追求口感了。 可现在的似锦压根顾不上吃饭,掩好屋门,脸上的高兴绽放开来,招呼妹妹凑到炕边,这才压低声音给娘和妹妹报告好消息:“娘,咱有钱了,昨晚的收获我分了六块多。” 赵秋兰呆住:“多、多少?” 程似锦笑嘻嘻地解开绑着的裤腿,从里头掉出来一个油纸包,将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卷的整整齐齐的六块七毛一,捧给赵秋兰和繁华看:“娘,你们看!” “还有……” 程似锦又去掏兜,掏出刚刚从大队借来的十块钱,也堆到娘俩面前,欢喜地笑说:“我还找大队借了十块。” 赵秋兰还没从闺女挣的第一笔资金里回过神来,又被似锦后头的话惊呆了。 “找大队借的?大队干部能那么好说话!” “好不好说话他们也借了。”程似锦小声道,“这钱咱必须得借,娘你想啊,咱家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谁都摸准了咱家的底。一直没进项却能一直买药,怕再被人盯上。所以我今天中午大张旗鼓的去大队借钱,这样咱家买药的钱就有来路了。” “好,好!”赵秋兰眼眶有些湿润,问道,“他们没为难你吧?” 难为她的似锦,考虑的这样周全。 似锦摇摇头:“咱家情况队里干部是知道的。” 在接受教育时听过更难听的话,万山峰说的那两句在她这里都算不上为难。 赵秋兰拍了拍程似锦的手,知道这闺女又报喜不报忧了。 转头叮嘱小女儿:“出去可千万别说你姐赚钱的事,有人问就说你大姐找队里借的。” 繁华猛点头:“娘,我知道。” 早早就经历过人心的险恶,不用教也学会了谨慎。 程似锦:“等我去买药的时候从国营饭店买几个白面馒头,回来给娘补补身子。” 赵秋兰却摇摇头:“娘不馋那一口,你也别买白面馒头,回来万一碰到个多事的非要揪着看你买的啥,你是让看还是不让看?不让看没得生事端,要是让看了,见你买了白面馒头,又得给咱家扣帽子。” 即便没有规定成分不好的人家不能吃白面馒头,可架不住旁人非要较她们的真。 穷人嘛,要有穷人的样子,要穷的方方面面。 都穷的要借钱买药了,还敢吃白面馒头,这是改造的不彻底啊。 “买两个二合面窝头你跟小华吃,人家那二合面窝头比咱自己蒸的喧软,白面不少放,就算有人小题大做也大不到哪儿去。” 程似锦沉默了下,道:“要不我跟方腾飞商量商量,看看他的门路能不能买到白面,咱家蒸窝头的时候多少掺一点。” 只蒸白面馒头她也是不敢想的,那味儿太香。隔壁住了一家属狗的,她们在这边放个屁那边都要耸耸鼻子。 她家老祖当年为什么要救逃荒过来的詹家祖宗,让他们死在庄子外头不好吗,给自己后代留了这么一窝祸害。 赵秋兰点头,又叮嘱:“让那孩子注意点安全,货不货钱不钱的都不重要,关键时候该舍就舍,多想想他爷爷。” “我嘱咐过了。” 地主家的后代找大队里借钱这事下午就传开了。 有人愤愤不平,跑到程似锦面前说一些难听的话。 难听话听多了也会免疫,似锦已经学会了自我屏蔽,让那些话过耳不过心。 他们用语言‘教育’,她就低头听着,挨两下推搡就受着,等愤愤不平的人发泄完离开,她没事人一样继续干活。 受点磋磨怕啥,她有钱了! 专门负责盯着坏分子劳动改造的小队长冯半山在不远处当乐子看,见乐子没了,转身去看其他人的劳动进度。 方腾飞走过来,一声不吭捞起扁担勾起两个装满干粪的篮子往外走。 “你干嘛?”程似锦忙抓住扁担上的钩子,看了眼监工离开的方向,小声道,“这是我的活。” 方腾飞低声道:“我替你挑两趟,你歇着。” “别意气用事,再让人看出什么盯上咱俩。” 方腾飞慢慢把扁担放下,低声咬牙道:“有时候真想把那些人炸了。” “嘴上别没个把门的。” 程似锦接过扁担挑在肩上,瞪了方腾飞一眼,豆芽菜一样的小身板瞪起人来没啥杀伤力,但挑起扁担走的却很稳。 傍晚,程似锦背上赵秋兰去牛棚找傅大夫诊脉。 繁华也跟着,她手上拎着个小布袋,里头装了一斤玉米面。 傅大夫方子里的药,有几种是他农闲时去山上采的,似锦去药店抓药只抓另外几种,能省不少钱。 虽然傅大夫说不要她们的药钱和诊费,可自家这边不能一点表示没有,眼下拿不出多少东西,每次去就拎上一斤玉米面,勉强抵一点诊费和药费。 4. 第 4 章 娘仨到的时候,牛棚的人刚吃过晚饭,正聚在棚子外头聊天,麻木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轻松。 空气中有艾草燃烧的味道,还混着牲口棚子特有的骚味。 “秋兰妹子来了。”郑琼花看到她们,忙起身迎上,谁知方腾飞速度更快,跑过去接人,“程家妹子,我来背婶子。” 赵秋兰虽瘦骨嶙峋,可到底也是一个成年人的身躯,程似锦常年吃不饱,身形瘦小,力气也有限,从家到牛棚这段距离不近,背着赵秋兰一口气走这么远,已经是满头大汗。 但她还能坚持:“不用了腾飞哥,还有几步路,我背我娘过去就行。” 方腾飞却不由分说,拿过赵秋兰的胳膊搭自己肩上,将人接了过去。 赵秋兰歉意地道:“腾飞,真是麻烦你了。” “婶子客气了。” 乘凉的人都纷纷跟赵秋兰打招呼,只是在看到她那黄中泛青的脸色时,又不由露出一丝同情。 去年赵秋兰那豁出命的一闹惊动了整个大队,牛棚的人是最能理解赵秋兰的那种绝望。 劳改分子没人权,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稍微反驳一下,对方就会问你是不是要造反。 可再没人权,也不是赵癞子耍流氓的理由。 那赵癞子不就是看人家孤儿寡母,家里顶事的男人死的死,逃的逃,又是那样的成分,欺负了白欺负。 谁知赵秋兰烈性,赔上半条命反抗。 牛棚的人同情赵秋兰的遭遇,也佩服她的烈性,只是代价太大。 高向明跑过来去拽程繁华的手:“繁华姐,我们去那边玩吧?” 他跟繁华一个是臭老九家的崽子,一个是地主家的崽子,村里同龄的孩子只在欺负他们的时候才会靠近,平常躲他们如瘟疫,所以平日里都是他俩搭着伴找地方打猪草,也是收工后彼此的玩伴。 程繁华小脸正色道:“等我娘看完病。” 高向明点了点头:“那我在外头等你,一会儿我们玩抓石子儿。” 程似锦摸摸妹妹的脑袋,接过她手里的小布兜,笑道:“跟向明去玩吧,屋里进不去这么多人。” 这是实话。 这边刚开始是两家人合住一个稍微大点的棚子,后来下放过来的家庭多了,大队里就加盖了两间,再从中间用木板隔开分成了几户,每家住的地方面积都不大,同时进去三个人就转不过身,还不如最边上两头老黄牛住的那间宽敞。 有了姐姐的安排,程繁华牵起高向明的手跑到旁边的空地上开始玩抓石子。 赵秋兰则被送进傅大夫两口子住的棚子里,在破旧的椅子上坐下,傅大夫给她搭脉。 程似锦在旁边小声道:“傅大夫,这次我想给我娘换副好点的方子。” 之前傅大夫开过一张药方,里头需要用到人参和冬虫夏草,那一副药合计下来接近一块钱,而当年赵癞子赔那二十给的十分不情愿,第一笔只赔了五块,扣掉赵秋兰在卫生所的费用还剩了不到两块,好的药方用不起,赵秋兰坚持让傅大夫给她换了个普通点的方子,一副药合计在三毛左右。 后续的赔偿分了好几次才拿到手,没少生闲气。 现在程似锦赚到了外快,又为了借大队的明路一下预支了十块,比去年多了份底气。 赵秋兰想说什么,程似锦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十分坚定,赵秋兰叹了口气。 郑琼花拍拍她的手:“你这闺女孝顺。” 赵秋兰眼眶微热。 她这两个闺女都是好的,尤其是似锦,自她哥离家后一个人撑起这个家,里里外外操持着。 傅大夫诊完脉看向程似锦:“换个方子也好,如果手头上实在不宽裕,可以吃两副再换回去,来回调剂着吃。” 赵秋兰五脏六腑都有损,寻常方子只能保证赵秋兰的情况不会变的更糟糕,但也确实没恢复多少。 若是配合针灸,情况或能更好一些,可惜当年他偷偷带在身上的那副针被押送他们的人没收了去。 依着如今的中医处境,想寻摸一副针何其难。 赵秋兰点头:“那多麻烦傅大夫费心了。” 郑琼花替丈夫回道:“说那外道话。” 傅大夫的方子依旧写的不全,一方面他这里有几味现成的药,另一方面除了不想给赵秋兰娘仨添麻烦,也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外行人或许不理解,但作为中医界的业内人士,他知道每个大夫都有自己的开方习惯,容易被熟悉的同行认出来。 虽然现如今他已在泥潭,可保不齐还有人想踩他一脚,所以他开的完整方子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写完方子,傅大夫让程似锦打乱顺序自己誊抄一遍,他检查无误后把自己写的那张扔进燃烧着的艾草堆里,很快就化为灰烬。 看完珍,方腾飞把赵秋兰背出去。 程似锦道了谢,把带来的玉米面留下,郑琼花拿起来往她手里塞,两人拉扯几个来回,玉米面还是倒进了傅大夫家那个焗了好几个补丁的小面缸里。 外头,赵秋兰刚被背出去,宋老师就拍着身旁的空椅子道:“小飞,让你秋兰婶子坐这儿我们说会儿话。” “绣芳姐。”赵秋兰笑道,“咱有日子没聊两句了。” 每次赵秋兰来看病,大伙儿都会跟她聊上几句家常。 他们这样成分的人,村里人不屑搭理他们,只有同病相怜的人互相抱团。他们通过赵秋兰了解村里的情况,赵秋兰通过他们认识了好几个她没去过的城市。 难得放松。 几个女同志凑一起聊天。 男人们在另一边聊,就程似锦和方腾飞百无聊赖的杵在那里。 他俩这个年龄玩不了扔石子这样的幼稚游戏,大人们的聊天插不进去,又不好走到旁边聊捕猎的事,就这么一直杵在那里听着两堆人说话,等天色渐渐黑下来,赵秋兰的体力瞧着似有些不支了,这才喊上繁华,由方腾飞背着赵秋兰离开了牛棚。 远远地,程似锦就看到一道人影在她家门口闪了闪,然后转身离开。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似锦还是凭借身形认出了对方,是方奶奶。 方腾飞显然没看到方奶奶,赵秋兰这会儿精神不济,也没注意。 繁华就更不用说了,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找路边大小合适的石子,攒起来预备着下回跟高向明玩。 进了家门,将赵秋兰安置好,似锦送走方腾飞,转身走到角落,捡起一个小布兜拎回了屋里。 “娘,方奶奶刚才送过来的。” < p>是玉米面,掂着约莫有个二斤沉。 邵会计是方奶奶的小儿子,一定是他回去跟方奶奶说了自己中午借钱的事,方奶奶就又偷偷送粮食过来了。 之前方奶奶也送过钱,不过赵秋兰很坚持,都让似锦还了回去。 后来改成送粮食,但赵秋兰怕被人发现两家私下里的交好,没得给人家惹麻烦,又让似锦在夜里偷偷送了回去,结果方奶奶摸黑亲自往这边跑了一趟,不知道跟赵秋兰说了啥,自那之后,赵秋兰就接受了方奶奶的这份善意。 赵秋兰低声道:“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方奶奶透漏点信息,别总让老人家惦记着了。” 老人家并不是顾了外人就不管自家人死活的,这事方奶奶从不假他人之手,都是亲自送,防着万一有人发现揪了她的小辫子,到时候跟家里把关系一撇,她一把年纪随着他们处置。 程似锦抱着小布兜点了点头,道:“我找机会跟方奶奶说一声。” 以前想还这份人情都没有余粮还,现在她能赚钱了,也得找机会给方奶奶送点什么过去。 “娘,夜里你不用等我,该睡就睡。”程似锦照顾妹妹洗漱,顺便嘱咐赵秋兰。 赵秋兰:“我睡呢,我就是觉浅。” 安顿好家里,程似锦在门口侧耳听了听外头、主要是隔壁的动静,确定没问题后这才悄悄出门,去跟方腾飞汇合。 上山路上,方腾飞提议道:“我们要不要再挖两个陷阱?” 程似锦点头:“要的,之前挖的陷阱再用两天也得给填上,那地方不算靠里,我怕有人上山发现了,回头再想到我家这边。” 毕竟有前车之鉴。 “腾飞哥,你那路子能不能买到白面?” 方腾飞:“能,面粉市场价一毛七,私下买不要票是两毛二一斤。你要多少?” 程似锦笑着看了他一眼……虽然方腾飞看不到她表情。 “腾飞哥,价格你不要说的太熟练。” 方腾飞愣了下,随后才笑道:“咱俩是合作伙伴,对外我会注意。” “要是能买到白面,帮我买三……”程似锦咬咬牙,“五斤吧。” “成!” 今晚的收获跟昨晚差不多。 第一个陷阱没被动过,程似锦撤掉上面的伪装,把里头的东西收起来,将这个陷阱填了。 后头几个都有货,总共得了两只兔子、两只野鸡。 又往更靠里一点的位置挖了两个陷阱,两人带着东西离开,方腾飞去送货,程似锦回家。 次日,程似锦分账六块一毛七。 这是扣除五斤白面的收获。 面粉还在方腾飞那里,程似锦道:“下午收工我去公社给我娘抓药,回来去找你拿。” 方腾飞:“好!” 傍晚一下工,程似锦跑回家匆匆冲了澡,换了身干净点的衣服,闻着身上的大粪味没那么重了,叮嘱了妹妹一句,抓起一个窝头跑了出去。 齐耳的短发飞扬,甩出一串串水珠。 当晚天黑透后,程家院子再次飘起浓郁的药味儿,借着药味遮掩,蒸了两锅二合面窝头。 有些噎人的药味混着二合面窝头的味道,像设立起的屏障,将隔壁的骂声挡在了院墙之外。 5. 第 5 章 家里难得吃了顿饱的。 赵秋兰肠胃弱,没敢吃太多,但也比平时多吃了小半块窝头。 掺了白面的窝头喧软,比纯玉米面多了点麦香,吞咽不剌嗓子,就着没多少油花的丝瓜汤,程家姐妹俩吃的鼻尖冒汗。 夜里上山的时候方腾飞都察觉出了不一样。 傍晚才跑过一趟公社,他还以为程似锦会有点打蔫,结果两条腿倒腾的比前两日更卖力,哪怕他视野有限都能看出程似锦步子中的欢快。 “这么开心?”方腾飞笑问道。 程似锦语气里含着笑意:“吃饱了!” 吃饱了就格外开心,身体里像注满了力量,今晚她能自己动手挖两个陷阱,挖个大点的,看看能不能弄到大家伙。 苦难的日子像被人拉慢了节奏,一日日总觉得格外漫长;相反,开心的日子像点燃的窜天猴,眨眨眼就是一个新的日头。 随着4块9毛6、7块1毛2、6.0、4.23和5块5毛9的入账,五天时间一晃而过。 几天前挖的那个大一点的陷阱里终于捕到了还算大的家伙——一头成年野山羊! 羊肉比猪肉更稀缺一些,可大多数人花一次钱还是更喜欢买带着厚厚肥膘的猪肉,但也不妨碍它的受欢迎程度。 方腾飞激动的双手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放,声音微颤:“发了,我们发了!” 今晚不光有野山羊,还有五只野鸡、三只野兔,外加一只被拌住脚的大刺猬。 “果然越往里越能弄到好东西。”方腾飞低声道。 这几天他们挖两个新陷阱,就会填一两个陷阱,靠近外围的那几个已经填平了,这几个陷阱比较靠里,目前总共有六个小陷阱、一个大一点的陷阱,散落在不同的角落,但离的都不算远。 其实靠里有点冒险,可富贵险中求。 这两天程似锦又让方腾飞帮她买了几次粮食,难得连着吃了几顿饱的,身上有了力气,即便遇到突发状况也能上树或者逃跑,这才胆子大了些。 今晚的收获,方腾飞一个人去公社有点费劲。单这只野山羊没有一百斤也有八~九十斤了,还有那些野鸡兔子和刺猬呢。 刺猬肉少,但只要有肉就能卖钱。 “我回去跟我娘说一声,咱俩一起送。”程似锦提议道。 若是方腾飞不愿暴露渠道,她可以在附近等着,让方腾飞自己去交货。 方腾飞想了想,道:“行,再背个筐。” 躲在阴影里赶路其实还算安全,只要进公社后谨慎一点,让程家妹子跟着走一趟也行。 扯了些藤条搓成绳,将山羊的四肢和嘴筒子捆了,把鸡兔刺猬放进方腾飞背来的筐里,找了根粗一点的棍子串过山羊捆起来的四肢抬着下了山。 回家跟赵秋兰说要去趟公社,赵秋兰一面为他们的收获高兴,一面又不免有些担心,叮嘱了又叮嘱。 方腾飞将捆好的山羊放进自己背的筐里,程似锦背着野鸡、兔子和那只刺猬,两人溜着边,遇到整排的树木就往阴影里钻,碰到比较宽敞,树木稀疏的地方就加快步子通过。 负重前行的两人花了比平时多半个小时的时间才赶到公社。 进了公社,两人越发谨慎,埋进墙根的阴影里,七拐八绕,最终在某条窄巷中间的一户门前停了下来。 程似锦小声道:“到了?” 她有些惊讶,还以为方腾飞会在附近找地方让她等着,没想到直接带她来了交货的地方。 不过想想,方腾飞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她不可能一个人上山弄完猎物再一个人跑公社跟做黑市的人交易,她是有点胆子,不是没脑子。 “到了!”方腾飞转头借着月光看了程似锦一眼,懊恼地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低声道,“忘了跟你说拿块头巾蒙一下脸了。” “这样呢?”程似锦将领子竖起来往上提了提遮住口鼻,再拨了拨盖过眉毛的刘海,只剩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方腾飞点头:“这样也行,一会儿进去你尽量低着头,虽然收货的举报自己的货物来源是自断财路,但谨慎些总没错。” 说完他自己掏出一块方巾蒙住大半张脸,将有些过长的头发往额前顺了顺,这才上前敲门,节奏是敲两下顿几秒,再敲两下。 “算了,你在旁边等我,我自己进去,下次再来的时候提前拿块蒙脸的布。”方腾飞还是觉得程似锦只用领子挡脸不太保险,改了主意,用气音叮嘱道,“有事就大声喊我,我在里头能听见。” “好!” 程似锦摘下自己背的筐子放到地上,躲进一侧的阴影里。 不多时,门内响起了不算重的脚步声,来人将门打开一条缝,看清熟悉的轮廓,说道:“今天来的晚啊?” 方腾飞话里已带了客气地笑音:“今天弄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耽搁了些时间,虎哥睡了吗?” “没睡,忙着呢,进来吧……” 方腾飞背着一个筐,又提上程似锦那个,跟着迈进门槛。 程似锦贴墙站着,听着院子里头传来的说话声,是来开门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哟,弄了头羊啊!” 方腾飞:“今天运气好!” 声音渐远,慢慢消失,程似锦一动也不敢动,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似锦一直觉得自己胆子算是比较大的。 夜里上山她不害怕,走夜路从双磨大队到公社她也没害怕,谁知道在这陌生的镇子里,在安静的只有虫鸣声的巷道里,居然紧张起来,手心里全是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不远处有短短的脚步声,脚步声没往这边走,也没走远,就停在那里。 这一瞬间,程似锦想象出一双窥探的眼睛,在不远的地方盯着这边。 她的身体越发僵硬,汗水从额头上滚落,滑过脸颊,滴到身前的衣服上。 等待是漫长的,带着未知恐惧的等待更加漫长。 程似锦感觉自己好像在这儿过了个年,院子里头才传来了略微清晰的说话声,说话声伴着脚步声逐步靠近,她提着的心才跟着一点点回落,直到大门打开,传来方腾飞带着客气的告别声,程似锦的心也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院门重新合上,方腾飞没说话,打了个手势,示意程似锦离开。 等出了巷子,程似锦长长呼出一口气,小声问道:“还顺利吗?” 方腾飞撤掉脸上的方巾团吧团吧塞回口袋里,同样小声的回:“顺利!” 从第一天来交货到现在都很顺利,但往往过于顺利的时候就开始不顺利了。 程似锦突然一阵头皮发麻,猛地回头。 月光下,三道人影正蹑手蹑脚朝着他们逼近。 程似锦大脑瞬间出现一片空白,身体本能的逃生反应让她下意识一把拽住方腾飞的胳膊:“跑!” 只有一个字,声音却紧张的变了调。 方腾飞回头看了一下,心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反手回握住程似锦的手腕,说了声:“加快点速度!” 说完甩开两条大长腿狂奔,将程似锦带的几乎要飘起来。 “别往家的方向跑,找别的路绕一绕甩开他们先。”程似锦魂都要吓飞了,声音在打颤,饶是这样,她还能存着一份理智,知道不能往双磨大队方向跑。 “好!” 那三人见前头的人发现了他们,有人喝了声:“追!”放开速度撵了上来。 两人在前边跑,三人在后方追。 方腾飞带着程似锦看见巷子就钻,遇到路口就拐,只是今晚的月光虽亮可也不如白天,稍微有点遮挡就是漆黑一片,加上慌乱扰人心神,根本没法保持百分百的理智,两人在差点撞上一堵墙的时候来了个紧急刹车,无奈的转身看着巷口追过来的三人。 一时没留意,竟然跑进了死胡同! “出不去了!”程似锦嗓子都跑冒烟了,手心里全是汗,低声道。 方腾飞咬牙:“我们见机行事!” 追进来的三人瞧见是条死胡同,脸都快笑烂了,一边呼呼地喘一边嚣张地说:“跑啊,你俩不是挺能跑的吗?倒是继续跑啊!” 方腾飞平稳了一下呼吸,尽量沉稳地开口:“哥们哪条道上的?” 通过对面说话的语调和他们吊儿郎当的身形不难判断,这仨不是官方的人。 只要不是官方的人就好办。 方腾飞悄悄活动着手脚,警惕地盯着对面。 “你管哥几个哪条道上的,识相就赶紧把钱掏出来,再跟哥几个说说,你那些货是从哪儿来的?” 这小子以前就往这边送过货,可隔三差五才会来一次,送的货也不多,他们看不上眼。 可这几天像捅了鸡窝兔子窝一样,每日稳定往这边送,一天几块、十几块的赚。 这种来钱路子谁看了不心动? 方腾飞眼睛眯了下,神色有些狠厉。 自己被人盯上了。 是虎哥想黑吃黑,还是他手下的小弟起了贪念? 这一刻,什么关键的时候该舍就舍,方腾飞完全忘到了脑后,只想跟对面的人拼命。 每日夜里摸黑上山,白天还要上工,再年轻的身体也扛不住,两人为了赚这点钱熬的直打晃。 忙碌这好几日,今天头一次捕到大货,到手的钱一个没捂热乎,一个还没见着钱的影儿,现在却有人想让他们交出去,光要钱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要他们的路子。 这不是破点财就能消灾的情况。 方腾飞气血一阵阵往上涌。 程似锦也有些急。 若是简简单单的破财免灾,大不了权当今天的忙碌喂了狗,可对方显然胃口太大,连她这棵小豆芽菜都想跟他们拼了。 “哥儿们,胃口这么大也不怕撑死。”方腾飞嘲讽完冲身后嘱咐一句:“躲好别出来。” 说完突然发起进攻,一个跳起单脚在旁边墙面上一 蹬,人在空中一个旋转飞踢,对面三人里最靠前的那位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踢到了墙上,贴着墙面缓缓滑落。 紧接着,方腾飞落地后快速出拳,直奔另一人的脑袋。 对面还站着的两人完全没想到方腾飞会两下子,猛地被镇住了,可就这愣神的功夫,只听一声咔嚓轻响,被击中面门的那人捂着鼻子闷哼一声蹲了下去。 “草!” 仅剩的那人骂了一句,这才扬起手里的木棍朝方腾飞砸来,方腾飞能看到对方的动作影子,跨步侧身躲过,一手扣住那人握木棍的手,另一只胳膊一个后肘击,狠狠砸在对方脸上,顺手夺了棍子,利落回转一个正面踢踹,将人踹了出去。 “走!” 方腾飞拉起看呆的程似锦从倒地的三人旁边离开。 两人在这附近绕了两圈才回到主街上,贴着墙根离开公社。 一路上程似锦都在不停地回头看,待确定那三人没追上来,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也有心情问方腾飞了:“腾飞哥,你会武术啊?” 方腾飞:“我学过军体拳。” 程似锦点点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你不光把对手镇住了,也把队友镇住了。” 方腾飞声音里有点久违的怀念,轻声道:“部队大院的孩子少有不会的。” 就是有的人只学个架子,只能简单比划两招;有的人被父辈拿皮带抽出一点真本事,他属于后者。 可惜的是,拳脚功夫再厉害,也对抗不了如今的处境。 站在打谷场上被人往头上扔烂菜叶子的时候,他不能用拳脚功夫抵抗;革委会的人来对爷爷他们进行体罚的时候,他只能挡在爷爷身前替他挨着那些拳打脚踢,却不能用相同的方式打回去。 听出方腾飞语气里的落寞,程似锦换了个话题:“那三个人你认得吗?是不是那个虎哥的手下?” 其实不管是不是,这条线都到此为止了。 方腾飞语气更落寞了:“我都没看清他们的长相。” 程似锦:“我看清了。” 可能不如白天看的细致,但也足以让她再见到那三人时能把人认出来。 方腾飞不佩服别的,他就佩服程家妹子这惊人的视力。 程似锦将三人的模样描述了一遍,方腾飞思量着摇了摇头:“合作这么久,我还真没在虎哥那里见过这三人。” 不管是白天看场子的,还是晚上跟在虎哥身边的那几个,都没有这三人。 但他知道虎哥能掌握着一块地盘,手下绝对不止他见过的那些。 不过,方腾飞没见过他们,不代表他们没见过方腾飞。 也或许那三人是受人指使。 受谁的指使?虎哥? 方腾飞想了想,觉得是虎哥的可能性不大,若真是虎哥,刚才完全可以把他留下,没必要多此一举。 要是其他小弟那就不好查了,人人都有可能。 “算了,反正虎哥那边已经不安全了,我回头再重新寻摸寻摸,公社这边的黑市不止旺水街那块地盘。” 程似锦:“不着急,那三人肯定记恨上咱们了,这几天估计会在公社转悠着找你,咱们停些日子再说。” 方腾飞肉疼的不行。 刚尝到日日有进账的甜头,这嘎嘣一下财路就断了。 断人财路跟杀人父母有什么区别? 他后悔刚才没多补上几拳几脚。 “那我们挖的陷阱咋弄?” 程似锦果断道:“我们再上趟山,把陷阱处理一下。” 这次不用填死,只把上方虚虚掩盖的装饰弄结实点就行。 一碰就弯的细枝条被程似锦改成了拇指粗细的树枝,结结实实扎进两头的土里,扎了一圈。 弄好后她自己站上去晃了晃,别好的棍子没有松动,这才铺盖上厚厚的树叶,又撒了一层土遮盖严实,将周围的痕迹处理干净,去弄下一个。 没全封起来,程似锦留了一个,道:“明天晚上来看看,捕到猎物我有用。” “好!”方腾飞没问她有什么用,而是道,“要是有多着的我留一只。” 程似锦笑道:“明天要是没有多着的,我们后天晚上再来看看。” 连着上了两趟山,还跑了趟公社,忙完回到家已经后半夜了。 赵秋兰见似锦回来,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问道:“还顺利吗?” 程似锦不想让她娘担心,道:“很顺利,不过收货的人说接到消息上头有动静,这几天要停一停,我俩又连夜去山上把陷阱处理了一下,等那边风头过去再说。” 赵秋兰见似锦除了一脸疲倦,没有别的神情,便不疑有他,道:“也好,你们正好歇一歇。快抢收了吧?” 程似锦顿了下才点头。 最近满心满眼都在挣钱上,都忽略了庄稼成熟的进度,快秋收了。 那确实,就算没有今天的事,他们的‘事业’也该停些日子了。 6. 第 6 章 赵秋兰还以为似锦上山的事会就此停一阵子,没想到第二天上完工回来晚上又要出门。 “不是停了吗?”赵秋兰问道。 程似锦拿细麻绳扎好裤脚,道:“留了一个陷阱,去看看有没有东西,要是捕到猎物,我想给方奶奶送过去。” 给方奶奶送野味,一方面感谢她老人家的粮食接济,另一方面也在传递一种信号:家里能捕到猎物,说明私下里的日子没那么艰难了。 赵秋兰点头:“腾飞还去吗?” “去!” 赵秋兰松了口气,不是似锦自己去山上就好。 一见面,方腾飞就递过来一个东西。 程似锦捏了捏,是这次的分账。 昨晚那般惊心动魄又着急忙慌的,两人都没顾上说货款的事。 方腾飞道:“如果是剔好的羊肉,价格可能会高一点,这连皮带肉加骨头,虎哥给按的九毛二一斤,那只羊96斤,卖了八十八块三毛二;五只野鸡一共十四斤九两,卖了十七块八毛八;三只兔子一共十斤零七两重,卖了十块零七毛。那只刺猬不到三斤重,人家没收过刺猬,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买,给了一块五。总共卖了一百一十八块零四毛,咱俩一人分五十九块二。” “这么多!” 程似锦猜到昨晚那批货收入不会少,但还是被震惊了一下,有些兴奋。 方腾飞却兴奋不起来,不好意思地道:“咱们刚摸到赚钱的边儿,就因为我的疏忽断了,对不起啊!” 被人盯上而不自知,他有点惭愧。昨晚一直在复盘近日跟虎哥那边的接触细节,他觉得虎哥手下的私自行为的可能性比较大,老爷子也这么认为。 程似锦小声道:“你可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咱干的是不合法的事,对接的也是不干合法事的人。都不合法了,还指望他们多守规矩?” 有心算无心,防不住。 “能被他们盯上,说明咱俩的本事让人眼馋了。”程似锦倒是很乐观。 跟方腾飞合作,真如他说的那般实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甚至远远超乎了她的预料。 做买卖哪有一帆风顺的,他们这样已经很好了。 方腾飞可没有似锦那么乐观,还是有些丧气。 他心疼啊! 以为趟好了一条路,结果才几天,现实就给了他一闷棍。 程似锦接着道:“马上要抢收了,就算没这件事也得暂时停工。” “对啊!”方腾飞这才来了精神,“你不说我都忘了,抢收前队里会给一天假,正好能去公社转转,我想办法打听打听虎哥那边的情况,再去另一个黑市摸摸路子。” 这个亏不能吃的不明不白,他想验证自己的分析结果,弄明白自己到底被谁算计了。 程似锦突然心头一动,道:“腾飞哥,我们其实也可以考虑考虑别的公社。” “别的公社?”方腾飞愣了下,随即一扫之前的丧气,“我怎么没想到,还是你反应快。” 程似锦莞尔,她也是才想到,反应似乎也没那么快。 “我们选哪个公社?除了咱们公社,别的我就只知道个同安公社。” 只听说,没去过。 程似锦摇了摇头:“同安公社离咱太远了,咱要去只能去相对比较近的石堆子公社。” 按照直线距离来看,从双磨大队到石堆子公社比到宝丰公社还要近一点。 但是有个问题,就是直着过不去,中间隔着座山,山上也没有开辟出来的路,只能从山下绕着走。这一绕距离就拉远了,花费的时间要比去宝丰多半个小时,这还是脚程快的。 “从这儿去石堆子公社,中间有一段弯路,旁边是悬崖,大概四五米深,那段路晚上走有点危险。如果去石堆子,最好咱俩一起。” 方腾飞以为程似锦是担心他夜间的视力问题,道:“我弄了几张工业券,等去公社的时候买个手电筒。” 虎哥那里没有手电筒,有工业券,他收了几张,准备着哪天队里放假的时候去公社供销社买。 村里也有个供销社,但他不敢在村里买。 程似锦摇了摇头,道:“不是手电筒的事。” 那段路连着几个弯,视野不够开阔,东边是能落滚石的斜坡,西边是悬崖。早些年这边闹山匪时,弯路地段就是山匪最喜欢的埋伏点。 以前听她爸说,自家的运粮车就在那段路遭过埋伏,被人前后夹击,东边有落石,西边是悬崖,最后全军覆没。 解放后山匪没了,但近些年那边也出过几次劫道的事,白天晚上都有。 程似锦把情况分析完,道:“如果夜里有人劫道,打手电筒反而更容易成为人家的目标。” 方腾飞皱眉:“可这样更不能让你跟着了。” 昨晚他能以一敌三,完全是胜在出其不意,再来一次他不敢保证能那么幸运,也没自大到认为他的能力可以在每次险境中都能保证程似锦的安全。 程似锦抿着嘴,脑子里飞快地转。 她还算熟悉那边以及周围的地形,一旦有突发状况,能带着方腾飞上山还不至于迷了路。 可若是碰上好几个不怀好意的,需要对打纠缠,那她也会是方腾飞的拖累。 程似锦握了握拳头又松开,踌躇片刻才鼓起勇气道:“腾飞哥,我能不能跟你学学军体拳?” “你要学军体拳?” “我们想要继续赚钱,就还要继续跟黑市的人打交道,昨晚那种情况绝对不是最后一次。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我希望我能有一点自保能力,你也能放心的大展拳脚,不用顾虑我的安全。” 赚钱的甜头一旦品过了就很难再撒手。 她是,方腾飞也是。 “没问题啊。”开始爬坡了,方腾飞脚下滑了一下,他努力站稳继续被程似锦牵着走,这才接着道,“不过你现在的筋骨比不上小孩子软,拉筋什么的得吃很多苦头。” 程似锦:“没事,我不怕吃苦!” 她最不怕的大概就是吃苦了,何况方腾飞说的苦还是有利于她的,在她看来那都不能称之为苦,而是能让她变强的磨炼。 方腾飞应完又想挠头。 让他练拳可以,但是教别人…… “回去问问我爷爷,让我爷爷教你吧,我爷爷可是上战场杀过鬼子的,那一招一式全是杀人的招数,比我练的这一套凶狠。” 关键是他没教过人,有点不好意思。 程似锦:……倒也不用那么凶狠。 再一个,程似锦有点小私心。 昨晚方腾飞借力空中腾跃翻转的那一招,她觉得用来爬墙会很不错,等她学会了,冬天堵詹家烟囱的时候能更省力一些。 到了陷阱边儿上,一靠近就听到陷阱里传来的咕咕咕的声音。 程似锦熟练的上前蹲下,掏出两只野鸡、一只野兔。 “收获不错啊。”程似锦有些欣喜。 方腾飞又是一阵心塞。 今晚一个陷阱里就有三只猎物,要是没有昨晚的事,要是其他陷阱没封…… “队里一放假,我就往两个公社跑一趟。”方腾飞低声咬牙道。 这段时间的损失他记到那三个孙子头上了,别让他抓到那仨孙子。 “我要一只野鸡,剩下的你拿走。”程似锦道。 未来几天不打算上山了,程似锦准备把这个陷阱也封死,过段时间再用。 方腾飞道:“我把鸡和兔子带回去一锅炖了,晚点给你们送些过去,剩下的我跟牛棚的邻居们分。” 似锦家那个位置不行,前后左右的邻居挨的近,就算后半夜做饭也难保不会有人发现。 牛棚的地段比起似锦家的位置相对好一点。 去年夏收的时候牛棚里的人累倒了好几个,方腾飞往山里跑了好几趟弄了只野鸡回来给大伙儿补身子。 炖肉的味儿太香 ,飘的又远,所以即使牛棚离村里最近的住户有一段距离,整个过程大伙儿也心惊胆颤的,生怕被人发现。 也就在农忙时节累到极致的时候这么干过,平日里即使再馋也不敢去冒这个风险。 方腾飞的提议让程似锦有些心动:“能行吗?” 程似锦不是没动过给家里人补身体的念头,但凡有一点可行性,谁不想给家人改善改善伙食? 她也想过在山上开火煮肉,可又怕引来他们对付不了的大家伙。 所以这些天对着那些兔子和鸡,她也是忍的很艰难。 “我们去年农忙的时候在夜里炖过。”方腾飞提了提手里的野鸡和兔子,“这本来也是准备带回去炖了给大家补身子的。” 程似锦就没跟他客气了,道:“晚点我过去帮忙。” “不着急,回去先让大家收拾出来,等后半夜再炖。”方腾飞又叮嘱,“你拿个家伙什,别拿碗,端口锅方便盛汤。” 从始至终,方腾飞都没问程似锦那只野鸡的去处。 把陷阱处理好,两人提着猎物下山。 程似锦摸黑去了方奶奶家的院子,将捆好的野鸡悄悄扔进去转身离开。 到家后轻手轻脚的进门,没惊动赵秋兰。 自从换了药方,这几日赵秋兰的睡眠比之前深沉了不少,夜里虽然还是会醒几次,但不至于一点轻微的动静就被惊醒。 这是个好苗头,程似锦越发庆幸自己拼一把的决定。 从厨房拿了口小铝锅,悄悄去了牛棚。 整个牛棚,除了高向明,其他人都起来了,但很安静。 有人负责放哨,有人负责烧开水给鸡拔毛,有人负责宰杀兔子,所有的动作都轻手轻脚,就连剁肉的时候,也是先用刀来回磨几下,再轻轻的往木墩子菜板上扥,一点点将鸡和兔子剁成块。 交流也都是用气音说话。 不知道方腾飞怎么跟大伙儿解释的,反正看到程似锦过来没人惊讶,也没人多问,只热情的让程似锦到一旁歇着等。 这么多人一起忙,确实没有程似锦能下手的地方,她就拿着蒲扇转来转去的帮大家拍蚊子。 后半夜,牛棚上方笼罩了一层浓厚的肉香。 这香味儿勾人,勾的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程似锦自觉承担起了放哨的工作,一边不停吞咽着口水,一边两眼跟探照灯似的看着村子的方向,生怕附近居住的人有那觉浅的被这股香味儿熏醒,再顺着摸过来。 野鸡和兔子是一锅炖的,大伙儿讲究一个速战速决,没弄复杂的调料,只放了葱姜蒜和盐巴,就这还香的不行。 几家人凑了点玉米面和了,沿着铁锅贴了一圈饼子,等熟透后铲下来,又贴上一圈。 人多,好在一只鸡加一只兔子肉也不少,每人能分到小半碗肉。 鸡和兔子是方腾飞和程似锦弄的,两人分的比其他人稍多一点。 还给程似锦拿了六个玉米饼子。 程似锦想推拒,郑琼花说:“我们沾你们的光才吃上这口肉,大伙儿没跟你客气,你也别跟叔叔婶子们客气。” 其他人也纷纷说道:“肉跟饼子比,说起来我们还占了大便宜呢。” 程似锦便没再客气。 方腾飞送她回去的路上小声道:“你放心,咱这儿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伙儿心里明镜似的。” “我知道。” 程似锦没担心过牛棚的人。 傅大夫两口子;知识分子高、宋两位老师;战功赫赫的方老爷子;还有一对五十出头的夫妻,丈夫姓赵,妻子姓顾,夫妻二人都是什么研究员,曾经在国外学习深造过。 甭管外人如何看待他们、贬低他们,但程似锦知道这些都是有大本事的人。她认为这样的人更聪敏,更懂得审时度势。 几家人共同生活的这几年,如果不是团结一致的状态,现在必然不是一派和谐的景象。 7. 第 7 章 进门时屋里亮着昏暗的光,知道她娘醒了。 程似锦忙快走几步,用肩膀轻轻顶开屋门,小声喊了句:“娘。” “你可回来了,山上是不是有什么事?”赵秋兰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一觉醒来一看后半夜了,再看炕上,似锦还没回来,她这心就揪着,都打算把繁华喊起来让她搀着自己去趟牛棚了。 程似锦把锅放桌子上,先关好屋门,这才回身解释:“山上没事,我先前回来了一趟,又去了牛棚。” 赵秋兰随着她的动作注意到了桌子上的锅,还有空气中传来的香气儿。 “这是什么?” 程似锦就小声把牛棚炖肉的事说了。 难怪耽搁到现在,赵秋兰松了口气,道:“没人发现吧?” “没有。” 程似锦拿了碗和勺子,挑了两块比较嫩的肉放到碗里,又舀了点鸡汤端过去,道:“娘,吃两块肉尝尝,再喝点汤。” 没敢拿多,大晚上的怕她娘吃多了胃里难受。 赵秋兰摆摆手:“你吃,我明天早上再吃。” 赵秋兰晚上几乎不碰汤汤水水的东西,怕起夜。 虽然她能自己挪着下炕坐到那把中间挖了个洞的破椅子上解手,但有时候还是会惊动似锦,给闺女添麻烦。 “锅里有不少呢,我再舀。”程似锦又拿了个碗去盛。 其实这会儿已经困的不行了,但这香味勾了她一个多小时,觉得不吃上一口,等会儿觉都睡不安稳。 鸡汤滚烫,不容易凉,程似锦就没多盛,舀了半勺,又挖了两块肉。 程似锦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吸溜着喝了一口,香啊,真香。 嘴里、喉咙里都是满满的肉香。 香的人想哭。 “娘,你快尝尝。” 给她娘盛的时候似锦特意拿勺头撇了撇,没舀上头那层太油的。 别看家里日常吃不上多少油水,但傅大夫还是叮嘱过喝药不能吃太油的东西。 赵秋兰只好端起碗吹了吹,喝了口汤。 “好喝不?”程似锦眼睛发亮的问赵秋兰。 赵秋兰莞尔:“好喝,这可是肉汤,能不好喝么?” 娘俩吃着肉、喝着汤,似锦小声的给赵秋兰描述了下牛棚那边炖肉的情形。 赵秋兰竟听的一脸神往。 提心吊胆的事一旦完美落了幕,说起来就有了别样的新鲜感,参与者会忍不住回味,听的人也觉得向往。 程似锦吃了两块肉,喝完那半勺汤,强忍着还想继续吃的冲动,去漱了漱口,爬到炕上睡觉。 解了馋,倒是半夜好眠。 早上上工的哨声和敲锣声照例没听见……其实从她上‘夜班’开始,就听不见早上的动静了,每次都要被繁华和赵秋兰喊好久。 今天也不例外,程似锦坐起来的时候人还有些发懵。 见她这样,赵秋兰也心疼,提议道:“要不让繁华去给你请假歇上一天?” 程似锦搓了把脸,又使劲眨巴了两下眼,摇摇头道:“没事,我拿凉水拍拍脸就行了。” 繁华还不是受了委屈能憋得住的年纪,去请假少不了要听几句难听的,回头又得哭鼻子。 程似锦下炕,先去看了眼特质椅子下放着的尿桶,桶里干干净净,不需要清理。 拿冷水泼了泼脸,总算缓醒了一些。 一转头,就对上繁华亮晶晶的双眼,小脸上有点急迫的期待。 这是知道锅里有肉了,等着她开饭呢。 程似锦笑着拿毛巾擦了把脸,道:“走,吃饭去。” 滚烫的鸡汤放了三四个小时不但没凉透,还有点微温。 程似锦给赵秋兰挑了些比较嫩的鸡块、兔肉块,又添了些汤端过去。她没拿昨晚的玉米饼子,那饼子沾了油虽然香,但到底不如二合面的喧软好消化。 以前家里没有,只能吃纯玉米面的,现在既然家里有了,这纯玉米面的就她跟繁华吃,让她们娘吃掺了白面的。 “你跟小华再匀几块,我吃不完。”赵秋兰道。 又不是整块的纯肉,吃两块就能顶住,哪儿就吃不完,只是心疼孩子罢了。 程似锦拒绝:“我跟小华留的不少,再多了我俩也吃不完,放到中午就坏了。” 玉米饼子/二合面窝头掰成块泡在鸡汤里,就着喷香的鸡兔一锅炖,娘仨吃的满嘴油光。 这油光可不能带出去让人瞧见,程似锦拿毛巾给自己和繁华使劲擦了擦嘴,见还是油油的,就捏了点玉米面涂在嘴唇上,这才瞧着没那么明显了。 上工前,程似锦看了眼水缸,水快见底了,中午收工回来得再去挑两担水。又往自家那块巴掌大的自留地跑了一趟,先拨开茂密的南瓜叶子瞅了瞅,地上躺着几个比胳膊粗不了多少南瓜,且得长呢。 地虽然不大,蔬菜却种了好几样。 程似锦摘了两条丝瓜,掐了一小把豇豆回去放灶台上搁着,中午打个丝瓜汤,再清炖个豇豆。 收拾完,跟娘和妹妹打了声招呼,就出工去了。 似锦忙活的时候,繁华也没闲着,小小的人儿家务活却也干的麻利。 她起的早,已经泡好了中药,这会儿先把药熬上,再将锅碗瓢盆洗干净,收拾完,蹲坐在炉子前头聚精会神的盯着熬药的锅子,顺便听着隔壁传来的乒乒乓乓。 等药汤子开始沸腾了,便用专门搅药的高粱秆子缓慢搅动着,防止粘锅。 虚岁11的繁华还是孩子行列,上工不用随着大人们的时间,等把药熬好,伺候着赵秋兰喝了药,这才关好门去大队部领活。 程繁华跟高向明在大队部门口碰上了,两人互相一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隐秘的、不能宣扬的快乐。 俩孩子快乐的领了活计,快乐的跑去山脚下打猪草,即便依旧被村里其他孩子排挤,但也压不住那种偷偷高兴的劲儿。 只是这种快乐在中午收工前戛然而止。 高向明看着前方围过来的那几个,害怕的眼眶发红,忍不住想撇嘴哭。 村里其他同龄人会排挤他们、骂他们,会抢他俩发现的好地盘,但很少直接抢他们割好的猪草。 对面这四个不一样,回回都要抢他们的猪草。 程繁华也怕,怕的恨不能缩起来,让这些人看不见自己。可怕归怕,她还是伸出胳膊将高向明拨到自己身后,警惕地盯着对面的四人。 为首的是冯有光,小名狗剩,另外三个是詹大壮、黄三柱,还有黄三柱 的堂妹黄腊月。 今天是周末,学校放假,怪不得能看到冯狗剩他们。 程繁华心里叹气,知道她跟高向明割好的猪草保不住了。 熟练的摘下自己和高向明身后的背筐,将一上午的收获倒到地上,小声道:“你们拿去。” 詹大壮得意地道:“哼,算你们识相。” 玩了一上午还能白拿工分,这种好事多多益善。 “咋就这么一点?”冯有光看着地上的猪草,有些不满意,“你俩是不是偷奸耍滑没好好干活?咋就割了这么点?” “狗剩,要不要教育教育他们?”詹大壮嘿嘿笑着建议。 程繁华忍着惧怕小声道:“我们找的位置猪草少,就割了这么点……” 黄三柱摘下他自己的背筐超程繁华这边扔过来,用命令的口吻道:“去给我们一人割上满满一筐,割不完中午就别回去吃饭了,要是敢偷懒,哼……”他晃了晃自己的拳头:“我就揍你们。” 高向明小声抽泣起来。 程繁华抿了抿嘴,正准备去捡黄三柱的背筐,一道厉喝声传了过来。 “冯狗剩、詹大壮,你俩别跑……” 冯狗剩、詹大壮:他们没跑啊。 但是被人这么一喊,不知怎的就跑了起来,跑就跑吧,还仗义的招呼剩下的两个小伙伴:“黄三柱、黄腊月,快跑!” 黄三柱和黄腊鱼下意识的跟着跑,跑的一脸莫名:“咋啦?” 邵谢圆挥舞着扫把朝冯狗剩四人跑的方向追了过去,边跑边嚷:“冯狗剩,詹大壮,你俩敢给我起外号,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们。” “你冤枉人,我俩啥时候给你起外号了……”前方传来冯狗剩大声的辩解,但他不敢停下来争论,因为他怕邵谢圆不分青红皂白的打他。 自己爹虽然是个小队长,可邵谢圆她爹是村里的会计,会计可不怕小队长,他根本不敢在邵谢圆面前耀武扬威。 一阵风从面前刮了过去,程繁华顾不上看热闹,弯腰三两下将倒出来的猪草拢到她跟高向明的篓子里,道:“快走,咱们换个地方。” 圆圆姐又帮了他们一次…… 另一边,趁着冯半山去其他地方巡视,方腾飞小声跟程似锦道:“我爷爷说让你晚上过去学学看。” 程似锦心头一喜,忙道:“谢谢腾飞哥,也谢谢方爷爷。” 方腾飞看了眼冯半山离开的方向,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拉筋抻练可是很疼的,还要练扎马步,那滋味…啧啧。” 小时候扎马步的经历他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那酸爽程度。 程似锦很是坚定:“只要能变强,我不怕疼。” 晚上跟赵秋兰说了这事儿,赵秋兰很赞同,学点拳脚功夫,以后不管是上山还是夜里去公社,都多一分保障。自然,她希望这功夫用不上,但强壮强壮身体也是好的,忙道:“给方老爷子拿点什么拜师礼?” 程似锦想了下,道:“咱家就有点粮食,不如等过几天队里放假,我去公社拿药的时候再给方爷爷买点东西。” 赵秋兰:“也好。” 吃过晚饭,似锦打水给赵秋兰擦了擦身子,将换下来的衣服洗了,又教繁华学了会儿习,约莫着道上没啥人了,这才朝牛棚走去。 8. 第 8 章 等似锦接受完方老爷子的考核,站到牛棚前的空地上开始热身时,家里来了客人。 方奶奶打着手电筒,提着个小瓦罐来了似锦家。 快到似锦家门口时把手电筒一关,仗着对这段路的熟悉慢慢走了过去。 她没直接喊似锦或者繁华的名字,怕惊动左邻右舍,弯腰在墙根下头摸索着捡了几块小石子,直起身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扬手扔出一颗石子砸在了似锦家的屋门上。 屋里的娘俩还没睡,繁华在复习姐姐今晚教她的那篇课文,赵秋兰则躺在炕上听小女儿读书,听到动静,娘俩一起朝门口那里看去。 啪,又一声。 “小华,去门口那里看看是不是你……咳咳咳。”赵秋兰猜到什么,一时有些激动,咳了两声才又道,“看是不是你方奶奶,记得声音小一点。” 繁华轻手轻脚的开门出去,走到篱笆门边,小声道:“谁?” 方奶奶的声音也压得低:“小华,是我。” “方奶奶!” “诶!” 程繁华忙开了门,伸手去搀。 方奶奶虚虚扶着繁华的小手进了院子。 进屋时,赵秋兰已经靠炕头坐着了。 “大娘。” “秋兰,你身体咋样了?”方奶奶来不及放瓦罐,先去看赵秋兰, 赵秋兰笑道:“劳您惦记,最近身子好多了。” 这是真话,自换了药方,赵秋兰能清晰的感受到身体的好转,夜里能安眠,白日里有了气力,她约莫着再用个几副药就能下来做些简单的活计,让俩孩子轻松一些。 方奶奶借着昏黄的光线去瞧她的脸色,看着是比上回好了许多,不住地点头:“瞧着是好了不少。” 说完才转身去桌子那边放瓦罐。 就方奶奶靠近的这功夫,赵秋兰嗅到一点熟悉香气,跟昨晚似锦带回来的那锅肉味道相似,甚至还要更香一些。 不等赵秋兰问,方奶奶已经放好瓦罐坐了回来,一双眼在屋里一转,就嗔着问道:“似锦那孩子不在家吧?约莫着我没想岔,是不是上山了?” 早上她起来看到院子里的鸡,再看看捆鸡时打的那个结扣,瞬间就想到了程家。 志远撇下一家子去了,程万里当了白眼狼,既是白眼狼了,又咋会好心夜里给她家送野鸡? 必然是似锦这孩子出山了。 程家那手本事可没有传男不传女的破规矩,只要胆子大,又吃的了那份苦,家里长辈都会用心教。 繁华那时还小,不知道有没有开始跟着她爹学本事,但她知道那个白眼狼和似锦被志远手把手教了好几年。 估摸着除了射箭,其他的捕猎手法都教了他俩。 赵秋兰本也想找个时机透露一下,别总让老人家惦记着家里的日子,便道:“小华年龄小,我又是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个家只能委屈似锦撑起来。那孩子随了她爹,闲不住。” 说到顶门立户,方奶奶也止不住的叹气。 都说养儿防老,可养了程万里那个玩意儿能防个啥? 以前也没瞧着那孩子那么不顶用,志远走了没多久,他就撇下亲娘和妹妹自寻出路去了。 家里都没指望他几天。 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这也太薄凉了。 倒是似锦,没了爹和大哥,小小年纪就帮她娘撑起家里的担子。去年秋兰出事,那白眼狼听说后回来探望,让似锦一根扁担打出了双磨大队,当时那架势,颇有点程家老太爷的影子。 似锦给这个家撑着,可她到底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即使拼了命挣工分,也挣不出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只能剑走偏锋了。 想到这个,方奶奶又一阵气,不轻不重的拍了赵秋兰一记,拍完了又心疼,眼窝一阵发潮,骂道:“你也是犟种,我手里宽绰给点钱咋了,你就是不收,就是不收!” 赵秋兰鼻子也有些发酸,摇了摇头,道:“大娘,我知道您是好心,可老话都说了,救急不救穷。我这病就是个无底洞,您有多少票子往我家填?您家日子不过了?” 那阵子的确是最难的时候,那种难不光体现在生活上,还有她的身体,她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就怕突然两眼一闭走了,给俩孩子留下一地饥荒。 虽然老太太说不要,可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哪能真心安理得的收了不还? “你呀你!” 方奶奶拿出手帕擦了把眼角,叹道:“旁的我也不多说啥了,志远的事才过去三年。你心里得有个数,让似锦千万、千万小心着些。” 她想拦,想力所能及的帮衬一下,可各人有各人的骨气,一家有一家的过法,那孩子就是想拼口气,她拦不住。 对于程似锦一个小姑娘能胆子大到夜里上山这事,方奶奶没详细追问,怕秋兰有不好说的,再为难,只能千叮咛万嘱咐,又问了问赵秋兰的身体恢复情况,最后看向繁华,和蔼地笑道:“那课本学的咋样?快学完了吗?” 家里这俩孩子都没上学,但都没少学,以前是程志远和赵秋兰两口子教,现在教繁华的事就落在了似锦身上。 程繁华小声道:“还没学完呢奶奶。” “好好学,读书明事理,多学习总没错的。学完了跟奶奶说,奶奶再给你拿。” 拿的是邵谢圆不用的课本。 程繁华乖乖地点头。 方奶奶这才指指桌上的陶罐,道:“似锦送的鸡我晚上炖了,给你们拿了点,找个家伙什倒出来。”又道,“往后别让似锦送了,你们娘仨最该补一补,有好东西留 着自个儿吃。” 赵秋兰忙道:“我们吃了的,这是给您的,您就留着吃吧。” “我一个老婆子能吃多少?你也别说还有老大、老三他们,他们想吃自个儿抓去,抓不住那就是他们没口福。”方奶奶笑着说完,喊繁华去拿家伙什。 繁华看向她娘,赵秋兰笑着点点头,道:“去给你方奶奶把陶罐腾出来。” 繁华这才去拿了小铝锅,方奶奶接过将肉和汤倒出来,叮嘱道:“拿个盆装点凉水镇着,明早也不会坏。” 说完让赵秋兰好好歇着,悄悄离开了程家。 另一边,程似锦马步扎的双腿打颤,额头上豆粒大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整个牛棚的人除了已经睡下的高向明,都在乐呵呵的围观程似锦练功。 程似锦刚开始还有点不自在,这会儿哪儿还顾得上,努力咬牙硬撑着不让身体塌下去,因为只要姿势一不标准,长长的树枝就会打过来,精准的抽在她小腿上。 既然打算认真学,那就得遵守老师定的规矩。 挨两下抽打是为了矫正她的动作,也是为了帮她尽快形成肌肉记忆。 起初方腾飞在旁边瞧的乐呵,牙花子还没龇出来,就被老爷子喝令站过去跟程似锦一起扎马步,巩固基础。 方腾飞的笑容僵在脸上。 等老爷子叫停的时候,程似锦已经站不起来了,就地往后一倒坐到了地上,龇牙咧嘴的缓解着双腿的酸痛。 周围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还有几句鼓励。 “加油啊似锦,这才刚开始呢。” “赶明早上才难受呢,哈哈。” 程似锦缓了会儿挣扎着爬起来,没歇多片刻,第二组扎马步开始。 连着扎了三组马步,程似锦已经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了。 老爷子倒是瞧出了点程似锦的韧劲,很是满意,没教她招式,先教了她一套拉伸动作,并叮嘱每次练完要好好拉伸,不然第二天真有可能站不起来了。 程似锦学的很是认真,尽管累到不行,还是认认真真做完拉伸,这才回了家。 许是拉伸动作做的到位,第二天竟然只隐约有点肌肉疼,完全不影响上工干活。 自这天起,程似锦让她娘每天早半个小时喊她,起来扎几组马步再去上工。 基础打了三天,方老爷子教了她一套招式,没等程似锦把这套招式练熟,村里开了抢收前的动员大会,安排了几个值班的,给其他社员,连同牛棚的人一起放了一天假,让大家把该买的东西都置办一下,接下来一直到粮食入仓都不会有假期,不光没假期,还要增加早晚工,中午饭都得在地里吃。 每次抢收,大人孩子都得累的脱层皮。 程似锦和方腾飞悄悄对视了一眼,终于放假了。 9. 第 9 章 当天晚上练完功,两人上了趟山,将所有封起来的陷阱打开,清除掉周围的痕迹,摸黑下山。 明天打算先去石堆子公社,准备带点东西过去。 因为距离远,又有一段比较危险的弯道,双磨大队的人寻常不怎么往那边走,倒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次日天刚蒙蒙亮,两人在山脚下汇合,直奔陷阱所在地。 方腾飞看着有些雾蒙蒙的山林,不由笑道:“咱俩开始合作后我就没再在白天里上过山,视线突然这么清晰还有点怪怪的。” 程似锦笑:“你可以好好记一记路了。” 这会儿太阳还没出来,程似锦将斗笠挂到脑后,摸出从家里带的窝头,边走边啃。 方腾飞也没吃饭,他带了玉米饼子,现在还不觉得饿,就一边走一边记路。 只有一个晚上,陷阱里的猎物并不多,有几个陷阱都空着。 程似锦:“一只兔子、三只鸡,不错了。” 只要不是一无所获,昨晚那趟山就白没来。 有两只野鸡身上沾了层薄薄的露水,毛潮乎乎的,估计掉下去的时间不长。 两人捆好猎物扔进带来的背篓里,重新把陷阱封好,将周围的痕迹处理干净,准备下山。 走出去不远,程似锦就拉了方腾飞一下,小声道:“嘘……” 方腾飞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噤声的提示最少有两种含义,一是附近有别的野物,二是有人。 他没看到人,那就是猎物了。 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从右侧的草丛里传来,程似锦蹲下.身透过草丛缝隙观察了几秒,走过去探手一抓,一条比拇指还粗的草蛇被她提了起来。 方腾飞眼睛瞬间瞪大,头皮一阵发麻。 他知道程似锦敢在夜里上山,敢在夜里跑公社,胆子就不是一般的大,这会儿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姑娘。 抓蛇啊! 饶是他看到蛇不会一惊一乍,可让他徒手抓,还是过不了心理那一关。 “又多了一条猎物。”程似锦飞快的抓住蛇的尾巴一抖,又从尾巴那里一把捋到头部,原本还支棱着想反抗的草蛇就软踏踏的没了动静。 程似锦将蛇缠在腰上,缠了两圈。一边招呼方腾飞下山,一边随手扯了两把地上的杂草,杂草被她一根根捋顺,开始在手里翻转着编东西,不够了就随地弯腰再薅上一把,继续编。 方腾飞顾不上好奇程似锦的动作,他的注意力全在程似锦腰上的那条蛇身上,生怕一个不注意蛇活过来,再咬谁一口。 直到程似锦喊他,方腾飞才回过神来,这一回神就发现,走的好像不是来时的那条路。 “迷路了?”方腾飞问道。 程似锦笑道:“夜里都迷不了路,白天还能迷路?你看那边……” 她抬手往旁边指了指,就看见灌木丛中有两棵结满果实的天星星。 方腾飞眼睛一亮:“龙葵果?” 程似锦:“嗯,我们这边一般都是叫天星星,还有叫野葡萄的。” 她走上前蹲下:“摘了。” 直接摘果子,等下午回来的时候就蔫儿了,所以直接掐了好几条枝干,小心的放进程似锦背着的空篓子里。 两人还吃了点,没敢多吃,这东西虽然能解嘴馋,但吃多了会不舒服。 开始下山的时候方腾飞才反应过来,不是迷路,是程似锦带着他从山上绕过了双磨大队,在她说的弯路这里下了山。 “这就是那段弯路?” 方腾飞拍着手上的土打量周围的地形。 悬崖不算高,下方杂草茂密,但程似锦说杂草下都是整块的石头,人掉下去很容易受伤,摔死都有可能。 因为拐弯的地方多,前方视野不算开阔,若真遇上有预谋抢劫的人,前后路一堵,还真不好跑。 饶是他有点功夫底子,想想大半夜走这么一段路,心里都忍不住有点发毛。 “这山坡有点陡。”方腾飞看了眼刚下来的大斜坡,又低头去拍沾在裤子上的土。 要不是有很多树木灌丛能让人借一下力,他好几次差点直接滑下来。 下都这么难,更别说往上爬了。 “是不好爬,很考验体力。上去后如果对这边不熟悉,还很容易迷路。”程似锦道,“以后真要去石堆子,咱俩一起。” 方腾飞这回没拒绝,道:“回头我给你弄把步兵锹,拿着当防身武器。” 程似锦后来才知道方腾飞手里那把小铁锹是65式步兵锹。 不知道方腾飞从哪儿弄的。 “好,费用我自己出。” 方腾飞摆摆手:“没有费用。” 程似锦更好奇了,但也仅限于好奇,并不会多问。 两人赶到石堆子公社,在路口找地方坐下休息,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腾飞哥,为了节省时间,我逛南边,你负责北边这一块,逛完了不管有没有收获都在这儿汇合。” 她知道来石堆子的路线,但对这个镇子的具体情况不算熟。 方腾飞应下,低声道:“咱们自己卖,野鸡的价格在一块四到一块六之间,兔子应该能卖到一块三以上。不知道秋收对价格有没有影响,我到时候见机行事。” 抢收是下头各大队的事,对在镇上生活的人影响不大,但是万一跑去镇上黑市买东西的人多了呢,狼多肉少,说不定有机会涨价。 黑市么,又不是供销社、副食品店这些地方,由官方定价。 程似锦点点头,抓了把土在脸上抹了抹,将斗笠的帽檐往下压了压,把腰上那条有点显眼的草蛇摘下来,将她在山上编的一个小草篓子套到蛇脑袋上,用特意留出来的杂草固定绑好,放在那些没吃完的天星星旁边,转身离开。 蛇虽然还是昏死的状态,但也怕万一活过来再冷不丁伤了人。 至于蛇的价格,方腾飞就不知道了,程似锦也没打算卖,回去送给方老爷子,让老爷子炖个蛇羹吃。 她走后,方腾飞也离开了。 石堆子公社的规模不如宝丰公社,可要把半个镇子全部逛也得花不少时间。 程似锦沿着中间那条路快走出公社了,都没发现疑似黑市的地方。 一个公社,肯定不止一条主街道,程似锦也不想漫无目的的找,想了想,从背篓里拿出一枝天星星,找了条巷子拐了进去。 进去走了一段,迎面碰见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娘,那大娘圆圆的脸,一团和气。 看见程似锦,目光在她手里的天星星上落了落,眼睛微微一亮,主动开口问了句:“小同志,这天星星你打哪儿摘的?” 程似锦等的就是别人跟她搭讪,道:“从赵家沟来的路上摘的。” 赵家沟大队跟双磨大队隔着一个村子,是石堆子公社的下属大队。 那大娘这才问道:“你是赵家沟的?” 程似锦点点头,故作神秘地左右看了看,还压低了声音,道:“这不快秋收了么,秋收体力消耗大,想来公社多买点粮食啥的预备着,结果转了一圈也没找着。” 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态让大娘一下就明白了。 公社的供销社和副食品店位置开的显眼,哪儿就会找不着?这是要找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地方呢。 大娘生活在这镇子上,自然直到程似锦想找的地方在哪儿,但她不太想管这个闲事。 正准备含糊过去,程似锦手里那一枝挂满果实的天星星就到了她手里,听小姑娘道: “大娘这给你吧,你拿回去给孩子当个零嘴吃,别一气吃太多,吃多了肚子不舒服。” 一簇簇的黑紫果子颗颗饱满,果皮光泽锃亮,新鲜的不行。 这根枝子不算长,但挂的果实还真不少,大娘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了,一把拉住要走的程似锦,快速往两边看了看,小声给程似锦指了条路,还传授自己的经验:“东西别买太多,万一有个特殊情况你想跑都跑不动,大不了多往这边跑两趟呢。” 程似锦眼睛亮了下,赶忙道了谢,按着大娘指的路寻了过去。 另一边,方腾飞也用一根红塔山问出了黑市所在的位置,背着筐子找到了地方。 黑市这种地盘都是有主的,宝丰公社那边是,这边自然也不例外。 想要在人家的地盘上卖东西就得交费,一毛钱,方腾飞痛快的交钱,他故意给了张五毛的,等对方找零的时候把背篓摘下来往地上一放,抬手揉着不算酸痛的肩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动作有点粗鲁,背篓里的鸡一阵咕咕叫,想不引起旁人的注意都难。 收钱的是个十五六左右的小青年,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下。 野鸡野兔,都是野味啊! 数量还不少。 “哥们,这些是……” 方腾飞一副不想让人追问的样子慌忙提起背篓往身上一挂,抓过对方手里的四毛钱找零,匆匆走了进去。 这种事,得让对方主动上门,而不是他主动。 那边程似锦也进了黑市,她是买主,来一趟也没打算空手回去,身上带着钱呢。 买了十斤玉米面、五斤白面,找到个票贩子收了几张工业券、点心票。 她想要两张肉票,即便家里吃起来不方便,也想收上两张以备不时之需,但票贩子今天手上的票少,没有肉票,有大宗物件的缝纫机和自行票,这不是她家现在能用的东西,自然不买,倒是有一张一斤的茶叶票,程似锦正想准备给方老爷子的拜师礼,忙把茶叶票收了。 买完东西在周围转了两圈,熟悉了一下这边的地形,离开黑市回到最初的那条街道上,进那边的供销社买了一斤茶叶、两包桃酥。 看到柜台后摆着的崭新的茶缸、水壶,程似锦狠狠心动了两下,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光明正大用这些好东西的机会。 买完东西,程似锦找人问了问卫生所的位置过去给她娘抓上药,赶去路口跟方腾飞汇合。 等了没多久,方腾飞就满头是汗的跑了过来。 程似锦问道:“怎么样,顺利吗?” 方腾飞点了点头,道:“没见到一把手,见到了二把手,秋收结束我们先送两次货试试。” 程似锦:“去另一个地方看看?” “走!” 先去认认路,以后如果这边出了问题就马上换新的合作伙伴。 方腾飞已经把鸡和兔子卖了,跟程似锦道:“那三只鸡,最重的三斤七两,另外两只一只三斤二两,一只三斤四两。二把手做主高价收了,给我们按的一块五,以后再来供货就不是这个价了,他们得有赚头,不过也比宝丰给我们的价格高了五分钱,一块二毛五。” “兔子三斤五两,按一块三一斤收的,正好二十。之后长期供货按一块一,比宝丰那边高了一毛。” 程似锦也很满意,道:“这二十先不分了,你拿着去打捕兽夹,如果不够你先垫上,回头我再给你。” “行!” 捕兽夹的图纸和要领程似锦已经给了方腾飞,等会儿他去宝丰公社就去铁木社定做。 这边忙完,两人返程,在弯路段分开,程似锦上山,准备绕个圈上趟山,挖点野菜,捡点干柴遮盖一下,方腾飞则直接去宝丰公社。 10. 第 10 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弯道路段凶名在外的原因,村里人上山都不咋往这边来,程似锦爬到山顶在一个位置蹲下半天都没起来,全是她要的野菜。 挖了一大片马齿笕,掐了不少婆婆丁的嫩尖尖,又在一处小山坳里找到一小片扫帚苗。 背篓很快就满了。 程似锦记住这个位置,打算回去换个大点的背篓过来接着挖。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随手捡落在草丛里的枯枝,很快就抱了一小捆。 走到连接双磨大队村口的那条山路附近,程似锦正准备从树林里穿过去,就听到前头传来一声尖叫。 “啊——你谁啊,放开我……” 程似锦吓了一跳,快速蹲下,透过草丛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救命,有人耍流氓,唔……” 有两道人影在拉扯,一个编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同志惊慌的往山下跑,刚跑了两步,就被身后的人拦腰抱住,摔进了草丛里。 若是别的闲事,程似锦调头就走,以她家的处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耍流氓’这三个字让程似锦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抱着柴火的胳膊有些发麻,手脚一片冰凉。 况且她还看到了耍流氓的那个男人,赵癞子! 这个她恨不能千刀万剐的臭流氓。 思绪一下回到去年。 那天晚上,繁华已经睡了,她趴在桌子上看书,赵秋兰在桌子另一边补衣服,屋里很安静。 也正是因为这种安静,才让娘俩听到了外头的动静——那是一种人在用力时不由自主发出的吭哧声。 起初以为是隔壁詹家发出来的,等听到略微有些粗重的喘气声时,娘俩才觉出不对劲,出去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没看到可疑的人。 当娘俩准备回屋时,又听到了声音。转头一看,就瞧见连着她们家土坯屋的后墙墙角那里,有个人正骑在墙头上,准备往院子里翻。 当时赵秋兰惊呼了一声,可翻墙的人不但不害怕,还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满是轻视的调戏,说:“秋兰妹子,我来找你了,嘿嘿。” 夜色下,程似锦看到她娘瞬间僵硬的身体和脸上的恐惧,人都吓傻了。过了几秒,赵秋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你是谁?你快离开我家。” 赵癞子咧着嘴笑:“秋兰妹子,我是赵宝柱,别害怕,一会哥陪你睡。” 说完就要往下翻。 程似锦当时也吓傻了,不过她很快回过了神,跑进厨房摸了根略粗一点的树枝冲了出去。 赵秋兰也回过了神,她拦下了程似锦,接过她手上的树枝对着赵癞子劈头盖脸的抽,赵癞子边挡边骂,狼狈的从墙头翻了出去。 隔着墙,难听的荤话一句接一句传过来,赵秋兰气到手都抽筋了。 程似锦摸起东西就往外扔,砸了好几下,外头才渐渐没了动静。 那一晚,娘俩抱着缩在炕头上,一宿没敢合眼。 次日,赵秋兰就闹了起来,喝了老鼠药…… 过去的记忆长的仿佛像是村里请人来放的电影,可实则不过短短两三秒。 程似锦深吸了一口气,四肢回暖,眼神里全是厌恶与仇恨。她轻轻放下手上的干柴,摘掉背筐,左右看了看,去旁边摸起一块比拳头大的石头,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正在拼命挣扎的余素梅陡然看到赵癞子身后的程似锦,惊恐的神色瞬间换成震惊,一时忘了挣扎。 程似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毫不犹豫举起石头砸到了赵癞子的后脑勺上。 下手的那一瞬,程似锦承认自己头脑有片刻发热,她有很强烈的想杀了赵癞子的冲动。但关键时刻还是恢复了理智,控制住了力道。 砰! 正在撕扯余素梅衣服的赵癞子眼神一直,没顾上回头看看是谁搞突然袭击,就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余素梅使出浑身的力气把压在她身上的赵癞子推开,手忙脚乱的想爬起来,但腿脚软的不行,连连打滑,程似锦搭了把手将人拽了起来。 余素梅浑身都在抖,脸上的恐惧还没散去。 程似锦看了眼被她们掀翻在草丛里的赵癞子,压下想继续打人的冲动,先拉着魂不守舍的余素梅离开。 背上篓子,拿上柴,又拽着余素梅走了一段才停下来问道:“你是知青点的吧?这件事你要怎么处理?” 余素梅人是过来了,魂儿还没过来,脸色煞白,双眼完全没有聚焦,程似锦又问了一遍,她才回神,声音抖的不像话,带着哭腔道:“我、我是知青点的余、余素梅,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完,已经忍不住抽泣起来。 程似锦理解她现在这种六神无主的状态,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道:“你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如果你想报公安,就得赶在赵癞子醒过来之前带着公安过来。” 她是很希望能把赵癞子送进去吃花生米。 根正苗红的知青比她们这样的人有底气。 可程似锦也知道,这个选择没那么简单。 一是女同志的名声,即便赵癞子没得逞,但谣言传着传着,一定会传出女同志已经失了清白。 除非能马上回城,否则早晚有一天会被谣言逼上绝路。 二是村里的问题。 村里两位最有话语权的干部是不允许村里出个吃花生米的人,他们会不停的给余素梅做思想工作,逼她让步,因为他们会认为事情还没发生,既然没发生,就值得原谅。 还有赵家人。 赵家可不止一个赵癞子,本族里出了个强.奸犯,他们是最不愿意的,到时候软的硬的手段轮番上,说不定还会不要脸的劝说余素梅嫁给赵癞子…… 余素梅能抗住那些压力吗? 此刻的余素梅想不到那么多,脑子还是有点空白。 又缓了片刻才看向程似锦,道:“我、我不想报公安。” 报了公安,这件事一定会传开,她不敢想象村里人以后会怎么在背后说她,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她就浑身发寒。 但她也不想放过赵癞 子。 “你考虑好了?” 余素梅点点头:“考虑好了!” 程似锦想了下,建议道:“如果不报公安,那我带你从宝塔大队那边的路口下山,从那边出来就是双磨大队去公社的路,你找准机会绕回来,进村时最好能让村里看见你是从公社方向回来的。以后不管谁问,你今天都没上山,去的是公社。” 她把手里的柴放下,摘下背篓,扒拉开上方的野菜,将那十斤玉米面拎出来递给余素梅,道:“这是十斤玉米面,是你去公社买的东西。回头再还我!” 余素梅愣愣地接过来,一时间又有些想哭,哽咽道:“好,谢谢你,程、程同志。” 她认识程似锦,不久前才在打谷场上围观过她跟牛棚的人的批.斗会。 村里人说她是程地主家的后代,提起她都是用‘地主家的狗崽子’来代替名字,所以她只知道程似锦姓程,不知道她的名。 这是大家都一致认为的坏分子啊,可今天却是坏分子救了她,而那个所谓的三代贫农的良民差点祸害了她。 程似锦让她转过身去,给她拍了下衣服上沾着的树叶和灰尘,将有些褶皱的衣服拽了拽,给她把凌乱的头发整理好,道:“你调整好情绪,别让人看出你哭过。” 余素梅点点头,吸了吸气,道:“好。” “走吧!” 程似锦在前头走,余素梅拎着东西跟在后头,乱哄哄的脑子和慌乱的心神随着不停的跟着程似锦爬坡、再爬坡,渐渐安定下来。 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程似锦停下了脚步,指指脚下往外延伸的小道,跟余素梅道:“余知青,从这里下去就是我说的那个路口,你观察好了,等那条道上没人的时候出去再回村。”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今天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玉米面我晚上十点过去找你拿。” 余素梅忙道:“我直接给你钱和粮票也行。” 程似锦摇摇头:“我们家这种情况,出去一趟买点东西不容易。” 她还是想要玉米面。 “抱歉,我想不到那么多。你放心,玉米面我一定半点不少的还给你,谢谢你程同志,真的太谢谢你了。”说完给程似锦鞠了一躬,程似锦忙往旁边躲了躲,叮嘱她注意调整好情绪,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回了山上。 程似锦自是不会再回案发现场,她怕压不住自己的杀心。 但是她也没回常走的那条山路。 赵癞子在山上出了事,她得换个位置下山,还要避开村里人。 等待这种事情,程似锦是最有耐心的。 换了个下山地点,远远地看到山脚下有人,她蹲在半人高的草丛里猫了约半个钟头,等人走远,又观察了片刻才从山里出来。 难得的放假日,家家户户都在为接下来的秋收做准备,去公社的人还没回来,留在家里的都趁着这一天功夫洗洗涮涮缝缝补补,村道上正好安静。 程似锦一路避着人快速回到家里,进了门,那颗提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11. 第 11 章 似锦快走几步把柴火送去厨房,赶在繁华迎出来之前背着篓子进了屋。 繁华刚从凳子上出溜下来,姐姐就进来了,都没给她发挥的机会。 “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似锦笑着看了眼桌上摊开的书,“你接着学。” 繁华又挪回了凳子上。 在炕上给姐俩补衣服的赵秋兰看过来,嘴上没直接问,可眼里全是担心的问询。 程似锦直接道:“很顺利。” 赵秋兰点了点头,笑道:“瞧你热这一头汗,快去打水洗洗。” 还没坐稳的繁华又从凳子上跳下来:“我去给我姐打水。”一溜烟跑了出去。 桌上的碗里有晾好的开水,程似锦端起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这才去摘背上的篓子。 赵秋兰看到那冒尖的绿油油的野菜,很是惊喜:“这么多野菜?” 程似锦笑道:“发现了一个挖野菜的地方,还有不少呢,下午我再去挖点。” 家里的自留地不大,即便四季不闲着也有不够吃的时候,每年都得囤点野菜干,预备着冬天填肚子。 怕赵秋兰担心,似锦没提余素梅的事,完全就当做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在赌,赌赵癞子发现余素梅的处理方法后也会配合着把这件事瞒过去。 赌这时候的赵癞子才是最担心的那个,担心目击者将这件事抖出来。 为什么担心?因为他没得逞,像赵癞子这种人,一旦得逞反而才会有恃无恐,觉得拿住了受害者的命脉,觉得受害者会为了名声妥协,将一桩不堪的事变的合法,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就白得一个媳妇。 可他没得逞,那目击者会证明受害者并没有失去清白,也会证明他的施暴行为。 所以赵癞子不敢大张旗鼓的打听今天谁上过山,怕打破那种平静。 程似锦把野菜抱出来放到地上,一会儿再整理。 留出今天吃的,剩下的晒成野菜干储存起来。 把白面和药收起来,茶叶、桃酥摆到了桌子上。 似锦提着筐子又去了厨房。 取出早上捉的那条蛇,重新固定了一下脑袋上的草篓子,这才捏着一把捋到尾,原本没了动静的蛇又慢慢恢复了蠕动。 得让蛇活上一活,她怕折腾死了,蛇肉就不新鲜了。 拿个破化肥袋装上,扎好口放到旁边。 繁华已经给她倒好了水,程似锦洗了手脸,招呼妹妹进屋。 那两包桃酥,一包送给方老爷子,一包自己吃。 看到姐姐拆桃酥,繁华眼睛一下亮了,扒着桌沿,压低的声音也掩饰不住那种欢喜:“姐,你买桃酥了?” 程似锦笑着点点头:“想吃吗?” 繁华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地转头去看炕上的赵秋兰。 赵秋兰笑盈盈的。 她不会在孩子有能力吃点好东西的时候说扫兴的话,也不会指手画脚。 钱是孩子自己挣的,怎么分配是孩子的事。 娘三个每人吃了一片桃酥,都咬的小心翼翼,一手拿着桃酥,一手摊开接掉下来的渣渣,那是一点小米粒大小的渣都不会浪费,吃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用油纸包好留着慢慢吃。 吃过桃酥歇了一会儿,似锦挑上扁担出门。 家里的水缸得灌满,顺便听听风声。 还真让她听着了。 赵癞子已经从山上下来了,捂着脑袋去村里卫生室处理了伤口,现在在家躺尸。 有人问他怎么受的伤,赵癞子说脚下没注意摔倒磕的。 程似锦微不可查的弯了下嘴角,挑着水回家。 灌满家里的水缸,又挑了两趟把自留地浇了一遍,回去的时候繁华已经做好了午饭。 赵秋兰教着繁华将扫帚苗和婆婆丁处理好,裹上玉米面上锅蒸熟。 马齿苋焯水后凉拌,又打了个丝瓜汤。 粗茶淡饭,难能可贵的是都吃的饱。 下午交待繁华看好家,程似锦背上个大背篓,提上个小篓子又上了山。 挖完野菜,回来再蒸两锅窝头,预备好接下来几天的干粮。 在似锦忙忙碌碌的时候,余素梅调整好了情绪,瞅准机会拎着玉米面跑到主路上,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似锦下山要避开人,余素梅则需要有人见证她是从公社回来的。 偏今天各家都忙的不行,蒸干粮、洗衣服、做腌菜,不上学的孩子都留在家里帮着打下手。 余素梅一靠近村子就开始了蜗牛漫步,终于等到两个挎着菜篮子的婶子出来,忙快走几步扬起笑脸打招呼:“秀芳婶子、桂兰婶子,你们这是去摘菜呢!” 王秀芳和高桂兰正边走边头挨着头说些婆婆媳妇子的事,听到有人招呼,循声看过去,又看看余素梅来时的方向,笑着回道:“是啊余知青,你这是去公社了?” 余素梅笑道:“是啊,趁着放假,去公社转了转。” 那两人扫了眼她手上拎着的布兜,知道是去公社买东西了。 回到女知青宿舍,真正去公社逛街的赵丽几个还没回来,余素梅把玉米面放进自己的柜子里,给自己换了身衣服,将那身细看还能看到拍不掉的尘土和有细微皱褶的衣服扔进盆里,打了肥皂跟对待阶级敌人一样玩命的来回搓。 洗着洗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坠落,砸进不算绵密的泡沫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其他知青回来前,余素梅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并且写好了一封长信,等邮递员来村里时就把信寄出去。 她不想让自己毁在流言蜚语上,但也没打算放过赵癞子。 晚上九点半多,练完功的程似锦拎着傅大夫补的药,龇牙咧嘴地离开了牛棚,方腾飞照例去送她。 似锦有些纳闷,一个上过战场杀过无数鬼子的老爷子居然会怕蛇? 他孙子都不怕。 晚上她献宝一样从背篓里拿出那条蛇,前一秒还在为茶叶和桃酥数落她乱花钱的老爷子一下就弹了起来。 一个年迈的老人怎么能跳那么高? 方腾飞笑到肚子抽筋,被他爷爷踹的连翻了好几个跟头。 嗯,也没放过她,今晚她被迫练的有点狠。 方老爷子不要那条蛇,傅大夫却眼馋的紧,他馋的不是可以炖羹的蛇肉,而是蛇腹中的那颗胆。 程似锦就把蛇给了傅大夫,让他全权处理。 傅大夫取走蛇胆,又处理了蛇肉,将蛇肉切成段给每户分了一小块。 拜师礼送了,送的让她感受到了严师的关爱。 看着程似锦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方腾飞在旁边闷笑。 程似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瞪完才想起来,就方腾飞那个夜视能力,自己这一眼是白瞪了。 方腾飞笑够了才说起今天去宝丰公社的事,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的无影无踪。 “另一个黑市点人家要看货,秋收结束不是还有一天假么,到时候咱们提前打开陷阱再弄点东西带过去谈。再就是……”方腾飞挠了挠头,“我有些想当然了。” 程似锦问:“咋了?” “铁木社那边不好说话。” 可以打捕兽夹,但人家要公家的证明,他拿不出来,差点被盘问。 方腾飞以为散几根烟多交点钱问题应该不大,谁知道铁木社的规矩卡的那么严。 程似锦并不算太失望,道:“弄不到就弄不到,其实咱们小打小闹的就行,真弄到野猪咱俩带下山都是问题。” 方腾飞想想也是,把程似锦那十块钱的分成给她,程似锦没再让他接着送。 “我还有点 别的事。” 程似锦没说啥事,但她知道方腾飞是个有分寸的。 “行,那你自己注意点。” “好!” 目送方腾飞离开,程似锦才转了个方向去了知青点。 知青点成立好几年了,程似锦这还是头一次来。 她不知道知青点内部的构造,不敢轻举妄动,也没跟余素梅定什么暗号,只好龇牙咧嘴地往草丛里一蹲,一边用手扇着在耳边打转的蚊子,一边耐心等着。 好在没让她等太久,知青点的门就开了。 余素梅拿着手电筒走了出来。 程似锦忙小声喊了句‘余知青’。 一束光打到程似锦面前的地上,余素梅借着光看到了蹲在草丛里的人。 不知怎的,在这多少有点紧张的氛围里,余素梅看着蹲在草丛中的程似锦居然有点想笑,小小的一团隐在那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可爱。 不过这个位置是真的好,如果不是有光,即使从她旁边路过也很难发现她的存在。 “程同志,等很久了吧?”余素梅用气音问道。 她得等宿舍里其他人睡熟,还得确定隔壁男知青那边没了动静才敢出来。 好在也没耽误太久。 程似锦咬着牙撑着膝盖站起来,努力让声调平和:“刚来没多久。” “程同志,上午我脑子太乱了,忘了问你叫什么。”余素梅有些不好意思,又不好贸然找人打听。 程似锦笑道:“我叫程似锦,前程似锦的似锦。” “似锦,今天的事真是太谢谢你了,这点东西你先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等秋收结束我再好好答谢你。” 除了还给程似锦的玉米面,余素梅又拿了半斤红糖、六个鸡蛋。 她提前准备了点秋收的补寄,是她一个的量,没想到会有今天这场意外。 程似锦只接了玉米面,道:“举手之劳,余知青太客气了。” “与你来说是举手之劳,与我来说就是一条命,似锦,你救了我的命。”余素梅压低的声音里带了哽咽,将东西放到程似锦手里,“拿着,别跟我客气。” 头一次被人这么郑重的谢了又谢,程似锦多少有点不自在,道:“那什么……也不用说的这么重,那行,东西我收下,秋后的答谢就不用了。我家的成分你也清楚,要是让人你跟我有来往对你影响不好。我回了!” “你注意安全,看着点脚下。” “知道了!”程似锦摆摆手,转身离开。 余素梅将手电筒的光调的亮了一点,照着程似锦走的路,等人彻底消失在光影里,才收起手电筒轻手轻脚地转身回了宿舍。 好人坏人,不能以成分论。 进入梦乡前,余素梅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赵秋兰惦记着似锦送拜师礼的事,就一直没睡,等似锦进门,忙小声问道:“拜师礼老爷子收了?有没有觉得礼太轻了?” 程似锦:“……没有,老爷子觉得礼太重了。” 给她纠正动作时敲的好像比以前重那么一点点。 赵秋兰松了口气:“这就好,”又问,“给傅大夫的东西送下了吗?” 这次让傅大夫补的药比较多,就拿了二斤玉米面和一捆野菜。 “都送下了。” 程似锦把红糖和鸡蛋放好,拿出今天在公社抓的药一一打开,将今晚从傅大夫那儿带回来的药一幅幅补进去,再重新打包捆好,收进橱柜里。 “赶紧睡吧,明天三点半就得起。” 抢收抢收,得突出一个‘抢’字,得干出热火朝天的景象。 早上四点准时集合,七点收工吃饭,八点再次集合干到中午,午饭在地里解决,吃完一扔筷子就往地里钻,不用等抢收结束,才三天,程似锦就觉得自己脱了一层皮。 12. 第 12 章(捉虫) 这种时候别说脱一层皮,就是脱十层皮都得干。 白天掰玉米,天黑收了工吃过晚饭还要去打谷场上剥一个小时的玉米。 中间下过一场小雨,不但没休息,反而加快了抢收进程。 抢收就是跟老天爷赛跑,最怕突然一场大雨砸下来,地里进不去,忙活一季的粮食只能眼睁睁看着发霉烂掉。 似锦顿顿三个窝头外加一大碗蔬菜汤打底,不但没多长出一两肉,身子反而越发纤细,整个人看起来像根火柴棍。 火柴棍正低头机械地剥玉米的时候,她的衣服口袋被人拽了下。 程似锦疲惫地抬起头,就看到余素梅冲她眨了一下眼,然后拢起一堆玉米皮抱着离开。 程似锦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周围,见没人注意才去摸口袋,里头有两颗鸡蛋,带着煮熟后未散尽的余热。 上次拿回去的鸡蛋和红糖,赵秋兰以为是似锦托方腾飞帮忙买的,似锦也没解释。 那六个鸡蛋,娘仨谁也不肯多吃一口,只好每天早上做丝瓜汤的时候打一个进去搅开,一人一碗,都多少沾点荤腥。 这次再拿俩煮鸡蛋回去,赵秋兰肯定会好奇。 算了,让方奶奶先背一下锅吧,等哪天瞒不住了再说。 两个鸡蛋,在娘和妹妹的强烈要求下,似锦自己吃了一整个,这个家她最累。 另一个娘和妹妹分了,说是分,赵秋兰只吃了一小块蛋清,剩下的都给了繁华。 繁华这般大的孩子,虽然不至于像大人那样劳作,但这些时日干的活也明显比往常多。 割完猪草就去打谷场上剥玉米,一日三餐也全靠这个小小的人儿来做,年龄不大,却跟姐姐一起撑起了这个家。 赵秋兰感觉换药后身体比以前轻快多了,就想力所能及的干点什么,给俩孩子减轻点负担,她慢慢扶着墙去厨房熬了一锅粥,人差点虚脱,心脏像有什么东西抓着往下拽,浑身出冷汗,嘴唇发白,在厨房的地上躺了好久才缓过来,慢慢挪回了屋里。 似锦傍晚收工回家知道这事后严肃地批评了赵秋兰同志。 赵秋兰同志积极认错:“是我太急了,应该先慢慢适应站和走,再说下一步。” 似锦:“秋收结束让傅大夫诊脉的时候问问再说。” “好!” 赵秋兰很配合。 帮不上忙就帮不上吧,当下别给孩子添乱就是帮大忙了。 家里的水缸见了底,程似锦先抄起扁担和水桶去挑水。 刚走到附近,就听见噗通一声,似有什么重物落了水,似锦累到有些僵直的眼神一下有了聚焦,不等她细琢磨发生了什么,就有人喊了起来:“有人掉井里了,快救人,快去喊书记和大队长……” 这个时间来挑水的人不少,男男女女的惊呼尖叫此起彼伏,程似锦快走几步,想到自己的成分,又在几米外顿住,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井边的混乱。 有人趴在井口朝底下喊:“赵知青你坚持住啊……” 有人一边往井里扔绳子一边道:“让开让开,别趴这碍事,”又冲井里喊,“抓绳子,抓绳子,把绳子捆在腰上打个死结我们把你拉上来。” 水花的扑腾声和崩溃的哭声从井底传上来:“我手上没劲了……” 刚才打水的时候突然晕了一下,失足落水又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这会儿根本使不上力气。 “没劲你也得使上劲,不然咋拉你上来?”井边的人没好气地道。 赵丽在井里拽着绳子连连往腰上套,系绳扣的手抖的不成样,哆哆嗦嗦才终于打上结,被拽了上来。 几个村干部过来的时候正看到赵丽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就是太累了,真的好累啊! “行了,也不是你一个人累,你看看大伙儿哪个不累?好在没啥事,真要是……这口井村里人还用不用了?”万山峰拧着眉道。 程似锦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大队长说出来的话。 坏分子天然与周围的人隔着一道互不往来的屏障,她之前还真不知道万山峰对待知青居然是这种……嗯,怎么说呢,不知道是看不起还是不在意死活的态度。 “明天给你放一天假歇歇,后天再上工,特殊时期都互相理解理解。”万山峰挥挥手,让跟着过来的妇女主任把人送回了知青点。 有人趁机提议在井上安辘轳。 万山峰道:“辘轳谁不想安?前年还是大前年开会不是没通过?” 老支书道:“等秋收完再开会表决一次,花社员的钱得社员点头,我们就是个管账的,成与不成还不是你们大伙儿说了算。” 话题就这么做了了解。 没出人命,抱怨声就慢慢传了出来。 “这水还咋喝?” “就是,都掉进人去了让我们咋用来做饭?” “真是倒霉,还等着挑水回去做饭呢,结果弄了这么一出。” 万山峰又皱起眉头:“村里总共就两口井,你们嫌这口脏就去西头挑。” 大家又沉默了。 本就累的脚底板发酸脚后跟生疼,谁愿意去西头挑? 有人嘟囔了一句‘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上去打了两桶水一脸晦气地离开。 “村里可不止两口井。”不知谁说了一句,“偏没有咱村东头的。” 的确不止两口井,有三户人家家里有,其中两户偏西一点,另一户离这边最近,但也在村子正中间,是整个双磨村最大最好的院子,住着一大家子人近二十口人。 那户院子原本是程家发家后起的宅子,后来连同田产一起充了公,由上一届村干部做主分给了村里人。 水井也是程家老祖早年间打好的。 说话这人希望几个干部出面,带着他们去中间那户挑水。 自己去,没得要欠那家一个人情。 偏几个村干部没人接话,大家只好一边膈应着,一边打水。 邵会计也在人群中,因为主事的人都在,轮不到他说话,就一直没开口。 他这会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程似锦。 小姑娘挑着两只有点生锈的空桶,一副吓呆了的样子定在那里,心下一动,拍拍手示意说话的人安静下来,这才扬声道:“来来来,女同志们往前走一步,把水桶给我,我帮你们打。” 他朝程似锦的方向快速招了招手,程似锦忙上前两步把水桶递了过去。 邵会计把打好的水放到空地上,又扬声道:“我在这儿待一个小时,一趟不够用的再回来,我还帮着你们打。”又笑着跟几个妇女同志道,“家里有老爷们儿的以后打水这种活让你们老爷们儿来。” 有个婶子啐了口:“指望不上,就我家那懒汉,油瓶子倒了都不扶,让他挑水得要他命。” 人群一阵哄笑,程似锦将这些笑声甩在身后,挑着水回家。 她来来回回挑了四趟,灌满水缸,桶里又留了两桶,攒够了未来几天的用水。 中间帮着打水的换成了一个小队长,他看看程似锦,对上火柴棒子一样的人,将想讽刺两句的话咽了回去,给她把水桶灌满。 晚上临睡前程似锦还在想着井边发生的事。 人累极了原来会出那样大的纰漏,是要命的纰漏,她不能出事,得撑着这个家。 似锦决定,她要学一下偷奸耍滑。 以前没这么干过,只想着勤快点,表现好一点,在挨批.斗的时候能少受些惩罚,能让监工的人高看她一眼,多给她记一个工分。 她想的这些种种都没实现,勤快却已经成了习惯。 但现在她想偷奸耍滑了。 于是,第二天上午约十点左右,火柴棒子一头扎在了地上。 她特意选了块喧软点的土地栽下去,还用了练拳脚时掌握的巧劲儿,没让自己受伤。 只是头一次耍这种心眼子,程似锦紧张的浑身绷着,牙关咬的很紧,谁知道这副模样却误打误撞让人当了真,尽管负责这一片的小队长满脸的不高兴,还是在等她‘悠悠转醒’后给了半天假。 地主家的崽子放假了,这还了得。 当下就有人不满。 “在这种抢收的时候,她一个坏分子不趁机好好表现进行劳动改造,凭啥歇着?” 小队长无奈地说来人:“不让她歇着累出个好歹你去伺候她家那个病秧子?” “我凭什么伺候地主婆?”说话的人瞪眼,仿佛受到了天大的羞辱。 “那你在这儿废什么话?感情出了事不用你担责任是吧?” 是的,要不是程似锦看着确实瘦的吓人,要不是怕她真出了事自己得担责,他怎么也得说一句‘轻伤不下火线’,把人按在地里继续干活。 有人笑那个愤愤不平的:“当心地主婆去你家门口喝老鼠药。” 另一人跟着笑:“喝完再赖上你们家。” 先头那人气道:“一家坏分子,要我说喝死也是活该,管他们呢。” “行了行了,都干活去,再磨叽扣你们工分了。”小队长撵人,那几个即便再不满程似锦的大半天假期,可到底怕小队长的权威,纷纷散开。 不远处,男知青问发呆的余素梅:“余同志,你在看什么?” 余素梅收回视线继续手上的活:“没什么。” 耳边还回荡着那几人的争论。 她想着,似锦才不是坏分子,她觉得那几个拿人命不当回事,拿别人伤疤开玩笑的人比坏分子还可恶。 这社会风气为什么没刮到那样的人身上,那才是应该接受劳动改造、思想改造的人。 心里盘算晚上再找老乡换几个鸡蛋,想办法给似锦送过去。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她想起那天在山上发生的事还是会浑身冰凉。 似锦救了她,似锦的眼神平静而沉着,没有觉得她不干净了,也没有同情和怜悯,冷静的让她心安。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从一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半大孩子身上感受到依赖和心安。 四天前寄出去的信,不知道家里人收没收到。 提前收工回到家,赵秋兰有些意外,看了眼旁边的大座钟,道:“收工了?” 进院子的时候似锦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进屋后关上门,脸上才绽开一个笑脸:“娘,我突然发现,人有时候得有些心眼子,偶尔偷奸耍滑一次还挺让人亢奋的。” 是的,她现在有点亢奋,人在亢奋的时候会暂时忘却疲累,要不是需要继续伪装虚弱,她都想上山挖野菜了。 赵秋兰还没听明白,笑问道:“谁偷奸耍滑了?” 程似锦指指自己那张晒的黑红的小瘦巴脸,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刚才在地里假装晕倒,想偷懒歇一天。” 赵秋兰吓一跳,忙上下打量她,神色有些凝重:“你是诓娘还是真装的?” 她怕似锦是真的晕了,回头自己知道了担心,才骗她说是装的。 似锦嘿嘿笑道:“当然是装的。” 赵秋兰见似锦虽然一脸疲惫,却真的不像会晕倒的样子,提着的那口气稍稍松了松,又关切地问:“你晕倒没磕着碰着吧?” “没,我特意找了块好地方倒下的,而且前段时间跟方爷爷学的军体拳也没白练,我会用巧劲儿呢。” 赵秋兰看似锦说的眉飞色舞,像发现了好玩的事,更加肯定她没骗自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那就好好歇歇。”赵秋兰拍拍炕沿,“趁着休息上来补补觉。” “嗯!” 似锦身上脏兮兮的,出去打水擦洗,一出屋门,又成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做戏要做全套,她怕有心人盯着家里,看出什么不对劲再去举报她。 就这样,程似锦偷得半日闲,溜溜睡了一下午。 睡的神清气爽的似锦没想到,她瞒着的余素梅的事,这么快就会揭开。 听说似锦在地里晕倒,不放心来看望的方奶奶和鬼鬼祟祟来给似锦送鸡蛋的余素梅在门口碰上了。 余素梅先一步到了似锦家门口,正准备小声喊两句,就看到了不远处闪烁的光亮,忙躲到旁边想着等人过去再出来,结果人不但没过去,还拿石子往似锦家院子里扔,等到似锦出来准备把人领进去的时候,余素梅才明白来的也是自己人,赶紧踮着脚三两步跑了过去,用气音道:“似锦!” 看到突然出现的余素梅,方奶奶吓了一跳,手上的小瓦罐差点掉了。 好在她听这姑娘喊‘似锦’的名字不光压低了声音,还带着一种亲昵,这才松了口气。 似锦也惊讶,她没想到余知青胆子这么大,居然会来家里找她。 不过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忙悄悄把人带了进去。 赵秋兰刚跟进门的方奶奶打完招呼,就看见了后进门的余素梅,她比方奶奶还惊讶。 她们家跟知青们并不熟,这位知青怎么会来家里? 余素梅这才知道似锦的保密工作做的有多到位,连家里人都没提。 这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呢? 余素梅心里又酸又涨,眼眶瞬间红了,小声把似锦救她的事说了一遍,赵秋兰气的胸口起伏:“那个不得好死的畜生!” 方奶奶也气得咬牙,低声咒骂:“老天爷也是不开眼,怎么不降道雷劈死他。” “你们的做法是对的,咱不能拿鸡蛋碰石头去跟那样的烂人杠上,白白毁了自己一辈子。”方奶奶虽然恨不能将赵癞子绳之以法,可也赞同余素梅的做法。 别看现在喊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可在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上,吃亏的还是女子。 名声能逼死人。 “这事才过去几天,他现在可能还会害怕,但是害怕不妨碍他惦记你,就怕盯上了不松口,等哪天你没了防备心再起什么坏心肠,你可得千万小心防着些,别一个人上山,也别自己走人少的地方。”方奶奶嘱咐道。 其实最好能让家里人想办法给办回城,直接离开这里。 可回城哪有那么简单。 余素梅一个劲地点头:“我会注意的,谢谢方奶奶。” 方奶奶这才看向程似锦,瞧着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大圈的人儿,心疼的不行:“我炖了只鸡,吃点补补油水。” 余素梅也拿出自己带来的鸡蛋。 兴许是秋收的原因,大家都想补一补,这次换了一圈才换到十来个。 程似锦上午回来时有多亢奋,现在就有多不好意思,坦诚了自己耍的小心眼。 方奶奶却听的忍不住笑,抬起粗糙的手轻轻在似锦的脑袋上拍了拍,赞道:“这就对了!就算拖拉机开时间长了还得喝油呢,更何况是人,该歇着就歇着,但是该补也得补,瞧这瘦的……” 余素梅:“多大点事儿,我都不知道装过多少次病逃避劳动了,再说,没事总比有事好。” “这话在理。”方奶奶很认可。 只是赵秋兰很过意不去:“让你们跟着担心了。” 方奶奶:“这有啥,就算没这事我也惦记着过来一趟呢。” 昨天听小儿子说有个女知青累的掉进了井里,似锦当时也在现场,不知道有没有吓着,她就惦记着要过来看看了。 来送关心的不止方奶奶和余素梅,送两人离开不久,似锦的耳朵就动了动,轻手轻脚的开门出去,在院墙角落里发现了一兜东西。 大概有二斤左右的小米,一把晒干的红枣,还有一点中药材,根据放在旁边的纸条提示,是黄芪,让她泡点黄芪水喝。 不用问程似锦就知道,这是方腾飞送来的,黄芪肯定是跟傅大夫要的。 程似锦既感动又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躲了个懒,让大家这么兴师动众。 收完玉米种小麦,抢收也进入了尾声。 这天大队长去了趟公社,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两张生面孔,又来新知青了。 13. 第 13 章 新知青的到来给老知青和社员们增加了不少怨念。 抢收的时候不来,抢收刚结束就来吃现成的了。 甭管其他人有多少怨念,都影响不到似锦的节奏。 上工的时间恢复到了从前,不需要再出早晚工,但秋收还没画上完整的句号,期盼的放假也得等到交完公粮以后。 连日的疲累散的没有那么快,即使收工早了,也没有多少人上山捡柴挖野菜。 少,不是没有。 似锦上山后绕着那几人开始捡柴。 这种行为属于常态,没人觉得奇怪,相反,还会认为地主家的崽子识趣,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 捡着捡着,似锦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那几人的视野里……其实也没人关注。 她摸到陷阱附近,谨慎地观察了一圈,有选择性的开了三个陷阱,做好伪装,掏出带来的玉米碎和野菜碎在陷阱中间撒了点。 不确定从现在到夜里这几个小时有多少收获,似锦下山后还是知会了方腾飞一声,两人半夜背了两只篓子再次摸上了山。 现在的方腾飞夜里进山没那么狼狈了,上山后就开了手电筒,不过将光亮调的很低,勉强能让他看清脚下的路。 运气不错,三个陷阱里都有猎物,收获了三只野鸡外加一只兔子。 似锦单独要了一只野鸡给方奶奶送过去,剩下的让方腾飞带回牛棚,后半夜炖了。 这次多了一只鸡,各家分到的肉也比上回多,给亏空的身体多补充了点营养。 调整了两日,似锦恢复了训练。 她能明显感觉到方老爷子的精神较秋收前差了不少,似锦自觉的缩短了待在牛棚的时间,私下了加大了练习。 今年胆子大了,不管是牛棚的人还是似锦,才吃过一回肉,隔天又吃了一回,大伙儿忙自觉的叫停。 运气不可能一直好,还是谨慎为上。 交完公粮,分了秋粮,终于迎来了放假。 许是即将进入农闲的状态,这次大队放了两天假,接下来的时间也不再硬性要求上工,全凭自愿。等地里彻底没了活,还会限制社员的出工次数,那时挑粪铲粪的活也会成为香饽饽。 似锦去山上把陷阱打开,多放了点饵。 第二天天将蒙蒙亮,两人上了山。 方腾飞还惦记着宝丰公社的另一个黑市,今天就是要带着东西过去谈。 七个陷阱,总收获八只野鸡、五只兔子。 方腾飞喜的两眼放光:“大丰收啊!” 程似锦也激动的搓手。 “去宝丰公社带三只鸡两只兔子就行,剩下的这些晚上送去石堆子。”方腾飞道。 若不是需要宝丰公社的人看到他们的实力,他都想各带一只,剩下的全送去石堆子,毕竟石堆子给的价格高。 似锦道:“好,那我处理一下。” 将其他野鸡、兔子集中到大陷阱里,拿草叶子拴了腿,放了点碎玉米粒和野菜,再把其他陷阱伪装好,清除掉地上的痕迹,程似锦带着方腾飞从宝塔大队那边下了山,直奔公社。 其实这个时间也早,路上前后望一望半个人影都没有,但谨慎些总没错。 似锦去公社给她娘再抓点药,也想去先前那个黑市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天晚上那三个人。 那晚似锦没出声,对方应该不知道她的性别,就怕人家记住了她跟方腾飞的身高差,专门往这个方向盯。 所以两人进公社前就分开了,前后隔了几十米,进了公社也没往一个方向走,约好回的时候各回各的。 似锦不知道黑市早上几点开市,但不妨碍她先过去打个逛,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 约莫有个九点左右,逛完周边的程似锦就看到巷口那里多了个半大孩子,淌着两条鼻涕的男孩儿很是机灵的左右张望着。 在距离那男孩十几米的地方,有两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一边抽烟一边聊着天,但那眼神却总是不经意的往周围瞟一瞟,明显也是望风放哨的。 很快,一个老大爷背着个编织袋子走了过去,从口袋里掏了什么东西往前一递,鼻涕虫熟练的接过来往兜里一揣,小大人一样朝那大爷摆摆手,大爷就抬脚进了巷子。 程似锦没再继续观察,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抓了把土在脸上抹了抹,将斗笠往下一压,又掏出一块洗的发白的围巾折成三角系在脖子上,往上一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又在外头徘徊了大半个钟头,这才进了黑市。 卖东西的进来需要交钱,买东西则不需要。 进门时那鼻涕虫还踮脚探头朝程似锦背着的篓子里瞅,看里头有没有东西。 这是防着她装买家逃避入场费呢。 多等了大半个钟头,进来卖东西的就多了好几个。 程似锦看到了来的最早的那个大爷,卖的是玉米,一看就是今年新分的粮。 紧挨着老大爷的是个中年汉子,他脚边有个筐子,里头半筐子野梨,个头不大,瞧着倒还算水灵。 似锦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都不记得多久没吃过水果了,粗着嗓子低声问道:“大爷,这梨咋卖?” 那大爷比了个手势,声音压的比她还低:“三毛五。” 嘶,好贵,这价格让人肉疼。 三毛五,即使买高价面粉都能买一斤半了。 但想到她娘时不时的咳嗽,程似锦咬咬牙买了一斤。 不过这也让她心头一动,等回去就上山,看看能不能找到野果子树。 把梨装进背篓起身刚一转头,头皮就像被什么抓了一下似的,一阵发紧。 她看到了那天晚上的三人之一。 两个小青年叼着烟晃晃悠悠往她这个方向走,一个是程似锦见过的,另一个没见过。 程似锦强忍着才没去压帽檐或者做别的动作,假装看旁边地上摆着的东西,耳朵却忍不住动了下。 她见过的那人被人喊‘冲子’,听两人聊了两句最近的粮价,余光慢慢看着两人走远,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又在这里逛了逛,买了两斤面粉,才离开黑市去药店抓药。 另一边,方腾飞是第一个抵达的卖家。 没人清净好办事,只是这次在巷口放哨的换了人,少不了得从头寒暄。 掏出有些皱皱巴巴的烟盒,抽了根烟递过去,笑问道:“兄弟,亮哥今天没来?” 小青年一听找自己哥们,上下打量了方腾飞一眼,又看了眼他身后背着的篓子,这才接了烟,问道:“找亮子啥事?” “上次托亮哥的照顾,见了你们管事的洪二哥,谈了个送货的合作。洪二哥让我带着货再来详谈,不知道洪二哥现在方不方便?” 小青年朝旁边吹了声口哨,马上就跑过来一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小伙子:“黑子,啥事儿?” 说着话也上下打量了方腾飞一眼。< /p>“去喊亮子,说他上次介绍给二哥的人带着货……诶,带的什么货?” 方腾飞摘下背篓,扒拉开上头盖着的树叶和杂草,露出了里面的野鸡和兔子。 起先还有些漫不经心的两个小青年一下来了精神。 黑子催促他同伴:“快快快,去看看二哥来了没。” 小青年一溜烟跑着离开。 方腾飞不抽烟,但他会给人点烟,掏出火柴给黑子把烟点了,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很有分寸,不该问的不问,能问的,只要人家愿意说,他就仔细听着,记在心里。 比如最近黑市的风向,比如一些商品最近的价格浮动,比如哪些东西在黑市上最畅销等等。 等了约半个多小时,后头那条巷子已经热闹了起来,上次来时见过的亮哥带着这个地盘的主事人之一洪二哥来了。 方腾飞也早把脸遮了起来,但这些人都不在意,亮哥上去拍了拍方腾飞的肩膀:“不错,说话挺算话啊!” 上次只带着嘴来,啥货没带,他们都以为是同行派来打探什么消息的,还找人调查了几天。 没想到这哥们今天又来了。 这次带了货,货也不错,但还不能百分百信任。 洪二哥叼着烟开始给方腾飞报收购价,价格没两说,跟虎哥那边一样。 看来宝丰公社如今就这行情。 不过没给方腾飞报他们的大本营,到时候让方腾飞把货送到这条巷子中间的井子路口那里,万一有什么情况,甭管从哪边来人都方便逃。 “你大概几天送一次货,大约几点能到,我按时安排兄弟过来等着,每次等半小时,若是你连着爽约两次,咱们的合作直接结束。”洪二哥说道。 方腾飞知道人家这是有所防备,也不恼,想了下道:“这样吧二哥,我逢单数过来,货的数量不稳定,如果太少我就不拿过来现眼了,直接来跟等待的兄弟说一声,下个交货日再来。” 洪二哥吐了口烟,摆摆手说:“一只两只不嫌少,十只八只不嫌多,除非你手上没货。要是连着两个交货日都拿不出东西,就劳驾你跑一趟,别让我手下的小弟白等。” “好嘞。” 方腾飞知道,这种不信任都是暂时的,等以后合作次数多了,他早晚能走进这几人的大本营。 这次的货没按零售价,直接按的收购价,找个角落上称称重,方腾飞没全要钱,他要了点票据。 卖完东西,在这边逛了一圈,离开黑市后也在附近略转了转,熟悉了一下周边地形,这才离开。 这个时间段,下头各大队来公社买东西的人已经多了起来,方腾飞就看到好几个双磨大队的人,他低着头躲开那几人,匆匆离开。 今天来公社除了谈合作,还有一件事要做。 程似锦已经上了山。 她没回村,在半路就上了山,捡了根比她还高的树枝用来探路,走的是野坡,没趟出路的地段,想找找有没有野果。 功夫不负有心人,先找到了一株野葡萄,不是天星星那个别称的野葡萄,是正常的葡萄,野生野长的。 在野葡萄旁边还有一棵苹果树。 野葡萄有点酸,好在能吃,程似锦一株株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苹果还没完全开瓤,也有点酸,但似锦挺喜欢这个口感,摘了小半篓,又将野葡萄放在上层,拔了些野菜盖好,背起沉甸甸的篓子离开。 14. 第 14 章 为了掩人耳目,程似锦在背篓上方搁了一小捆柴,怀里也抱着一捆,她腰腹微微含着劲,避免过度前倾让人看出背篓的重量。 村头有几个聚堆纳鞋底聊天的大娘婶子,看到程似锦,像躲瘟神一样移开视线,但通过她们的表情不难判断,好像又聊起了关于‘程地主’的话题。 没人愿意理她,程似锦自是巴不得,贴着墙根低着头,走地不紧不慢。 几个孩子跑过来,跟在她身后吆吆喝喝地喊了两句‘地主家的狗崽子’,远远地朝她吐了两口口水,笑闹着跑远了。 口水并没有吐到她身上,程似锦也没做出任何反应,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维持着不紧不慢地步子。 这种时候没有反应就是一种自我保护。 反抗,信不信不远处那几个纳鞋底的人能马上冲过来上纲上线,手里的锥子都能扎到她身上。 若表现的特别恐惧,那些孩子就会变得很兴奋,越发嚣张,闹起来没完没了。 这是程似锦多年以来应对这种事的经验。 虽然有时候不做任何反应也会继续被欺负,但比起反抗和将恐惧表现出来,‘没反应’受到的持续伤害次数是最少的。 回到家,含的劲松下来,提着的心也落回到了肚子里。 “姐!” 繁华蹦蹦跳跳地迎出来,欢喜的很收敛,并不会太过张扬。 似锦笑着应了声,将柴火放到厨房,拉着妹妹的手进了屋。 篓子放到地上,拨开上头盖着的野菜,繁华就忍不住发出小声的欢呼:“葡萄?” “还有呢!”程似锦笑着将葡萄小心翼翼的拎出来放到桌子上,露出下方的苹果和梨。 繁华的神情已经不能用一般的惊喜来形容了,她眉眼弯着,张着嘴无声的欢呼跳跃,各拿了一个梨和苹果跑过去给赵秋兰看,那对比葡萄还黑的眼珠子亮的惊人,小声道:“娘,娘,你看姐姐带了啥回来。” 水果可是稀罕东西,也不怪繁华激动。 赵秋兰早看见了,她被两个女儿的欢喜感染,脸上满是喜悦,问似锦:“从公社买的?” 程似锦:“野梨是买的,苹果和葡萄是我回来去山上摘的。” 赵秋兰欢喜地神色微微收敛:“应该不是从外围找到的吧?” 长在外围,葡萄和苹果都长不到这么大。 若位置太靠里,那意味着风险的增加。 似锦没糊弄赵秋兰,道:“不算外围,但也没有很靠里,偏东北方向一点。娘,我留意着野兽踪迹呢,不会以身涉险的,放心吧。” “嗯,千万别掉以轻心。” 赵秋兰吃了一个不大的梨子,一小块苹果,两三个葡萄粒儿,没再多吃,怕吃多了肚子不舒服。 繁华不嫌酸,咔嚓咔嚓啃了一个梨、一个苹果,还吃了一小串葡萄。 似锦没敢多吃,她怕倒牙。 晚上带了些苹果和葡萄去牛棚,梨子就留家里了,备着赵秋兰咳嗽的时候吃。 跟老爷子练完功,似锦和方腾飞照例上了山。 方腾飞递给似锦一把步兵锹。 “弄到了?”似锦是真的惊喜,拿在手里挥了挥,喜欢的不行。 似锦欢喜的情绪感染了方腾飞,也忍不住跟着咧嘴笑,道:“不是全新的,只有六七成新。” 他今天忙完黑市的事就是去给似锦弄步兵锹了。 似锦说:“六七成新就很好了,谢谢你腾飞哥。” 上次方腾飞说不用花钱,似锦也就不坚持了,怕显得生分。 但她也没打算白要,盘算着给方腾飞送点什么东西。 路上,似锦就没闲着了,就地取材编了根简单的草绳捆在腰上,将步兵锹往腰上一别,压在空背篓下头,身板挺的笔直,觉得自己威武极了。 方腾飞叮嘱道:“回去别放在太显眼的位置,最好能找地方藏一下。” 不知道似锦家会不会突然有人冲进去翻找东西,但牛棚遭遇过两次洗劫,是革委会的一个领导带着几个民兵趁牛棚的人上工的时候进去翻了一通。 他之前偷着买过一个手电筒,就是被那些人拿走的。 都是同一境遇的人,似锦太明白方腾飞话里的意思了,并不会大意,道:“好,我回去就找个地方专门藏起来。” 方腾飞又说起今天跟黑市的交涉情况:“以后逢单数去宝丰送货,双数去石堆子。” “好!” “野鸡和兔子一共卖了十八块九,一人九块四毛五。” 说着把似锦那份递给她,似锦接过来装进了兜里。 赶到陷阱附近,似锦先去看大陷阱里那些野味,还好,都还活着,就是精神头瞧着差了点儿。 其他六个小陷阱里都有收获,虽然没出现早上那种令他们惊喜的情况,但也捕获了三只野鸡、四只兔子。 加上大陷阱里的,一共八只野鸡、七只兔子。 似锦把几个陷阱里的木刺拿出来检查了一圈,断了的扔掉,再重削几根新的补上。 将陷阱伪装好,撒好饵,清除掉周围的痕迹,两人带着猎物离开。 路上,似锦道:“同一个位置,人类出现的次数多了,再怎么遮掩也会留下气味,过几天我们得再重新选地方布置陷阱。” 方腾飞道:“好!” 两人还是从弯路那边下的山,滑到山脚还没站稳,似锦耳朵一动,侧耳听了听,低声道:“关手电筒,上去,快!” 方腾飞也听到了,有自行车颠簸的哒哒声从前头传来,他赶紧关掉手电筒,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一关手电筒,方腾飞就跟瞎子差不多,手脚并用刨了半天也没往上爬多少,瞬间急出了一头汗。 程似锦嗖嗖两下就爬到了方腾飞的上方,她薅住一棵灌木的固定好自己,另一只手拽着方腾飞的胳膊往上拖,方腾飞这才借力爬了上去。 不用爬到山顶,两人就往上爬了几米,蹲在一大簇灌木丛后头屏住呼吸盯着下头。 一辆自行车骑了过来,车龙头上绑着个手电筒,光线随着车头左右摆动,晃晃悠悠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过去,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方腾飞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用气音道:“吓死我了!” 似锦心口也噗通的厉害,小声道:“再往前走斜坡会越来越陡,不然倒是可以直接从山上过去。” 靠近石堆子那条路的山体更陡,几乎呈直上直下,更没法爬,所以弯路段绕不开山下的路。 这是没办法解决的,只能加快点速度通过。 两人再次慢慢滑下去,快速离开了弯路段。 “腾飞哥,刚才那人是我们的大队长。” 一直到走出山路,程似锦才又提起刚才的事。 方腾飞小声道:“你没看错?” 似锦点点头:“没看错,是万山峰。” 方腾飞顿时一阵后怕。 大晚上背着一筐社会主义羊毛赶路碰到人就够吓人的了,这刚刚要是再晚一点,等他们走到无法藏身的地方碰到大队长,那不得活活把人吓死? 他跟似锦估计就只能跳崖了! 至于大队长为什么这个点从外头回来,似锦和方腾飞都没去关心。 谁家还没个外村的亲戚了? 进了石堆子公社,方腾飞关掉手电筒,两人一路警惕着去了方腾飞谈好的那个黑市交货点。 这边当时谈的时候,对方就直接带着方腾飞认了处院子,让他有货往院子里送,只要没有特殊情况,这院子里24小时都有人。 “腾飞哥,一会儿 问问这边有没有糕点和鸡蛋,要是有我想买点。” 方腾飞:“等会儿我来问。” 两人压低了斗笠帽檐,将围巾往上拉好,只露着一双眼睛。 互相检查一下没啥问题,方腾飞上前敲门。 敲门声刚落下不到两秒,门就被人从里头拉开了。 方腾飞惊地往后退了一步,程似锦也吓的一阵头皮发麻。 两人都没听到任何脚步声,就好像门后一直有人站在那里等着随时开门。 程似锦甚至悄悄摸向了腰后,握住铁锹,准备随时反击。 “月亮挂~~哈,树梢……”开门的人对自己吓到人的举动毫无知觉,打着哈欠咕哝了一句暗号。 方腾飞愣了一下才道:“猫、猫儿喵喵叫。” 开门的人又打起哈欠,并抬手招了招,示意两人进门。 虽然这人姿态随意,但方腾飞和程似锦都没放松警惕。 谈的时候自然千好万好,谁知道会不会黑吃黑。 方腾飞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应该让似锦在外头巷口那儿等,真要是有个万一好歹还能跑掉一个。 心里忐忑着,可已经到这儿了也不能转身离开,硬着头皮进了屋,一眼就看到了那次见过的二把手,手下人管他叫‘二龙’。 “二龙哥好,我来送野鸡和野兔,半月前咱们谈好的。” 二龙身量不高,但骨架大,瞧着很壮实,上下打量一眼方腾飞,爽朗笑道:“是你小子啊,还真来了,不错不错。货呢?” “在这儿!” 方腾飞先帮似锦把背篓卸下来,这才摘下自己身上的篓子。 二龙扫了程似锦一眼,随意地问了句:“这你弟?” 似锦遮着面,又没开口,而大半夜送货这种事人们总下意识往男孩子身上想,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女孩子这么大胆。 方腾飞没纠正,含糊说了句:“合作伙伴。” 二龙就是随口一问,是弟是妹他也不在意,探头往两个篓子里一瞅,眼睛瞬间瞪大,惊讶地抬头看了方腾飞一眼,又去扒拉两个篓子,想看的更清楚一些。 干黑市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他还真没见过一下送这么多野味的。 “这、这都是你们……弄来的?” 二龙说完拍了自己脑门一记,“我真是废话。” 不是人家弄来的,难道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黑子,来来来,称重。” 招呼完,二龙拍了拍方腾飞的肩膀,道:“不错啊兄弟,以后有货就往哥这儿送,哥绝不亏待你。” 方腾飞笑着点点头,道:“那以后就多依仗二龙哥照顾了,我以后隔天跑一趟,如果没来,要么手里没货,要么就是有事。” “成。” 野鸡一共二十四斤八两,这边按一块二一斤,卖了二十九块七毛六;兔子二十四斤二两,卖了二十六块六毛二。 一共五十六块三毛八,给了五十六块四。 收了钱,方腾飞问起有没有糕点和鸡蛋。 二龙:“有鸡蛋,没有糕点。你们想要啥糕点,哥让下头的兄弟们收点,下回来拿着。” 方腾飞看向程似锦,程似锦哑着嗓子说话:“二龙哥,我要的不多,就想要两包桃酥、二斤鸡蛋糕,没有鸡蛋糕长寿糕也行。” 二龙:“不要票,价格比供销社的正常价上浮30%,能接受吗?” 程似锦点头:“能!” 方腾飞也道:“二龙哥,我要四包桃酥、五斤鸡蛋糕。” 二龙打了个响指,很痛快地道:“小事,下回一准让你们带回去。” 方腾飞:“那多谢二龙哥了。” 离开石堆子公社时,两人的背篓里各多了五斤鸡蛋。 15. 第 15 章 尽管路上小心再小心,鸡蛋还是碰裂了几个。 似锦借着昏暗的煤油灯挑鸡蛋,听醒来的赵秋兰说道:“晚上余知青带着她弟弟来了一趟,拿了不少东西,我让小华放柜子里了,你看看。” 似锦无奈:“余知青也太客气了,这都送三回东西了。” 偏受成分的限制,她还不方便还回去,就怕一个不慎反而会害了余知青。 赵秋兰也无奈:“可说呢,人家送的诚心诚意,我也推不过。” “余知青的弟弟来看她了?”似锦问着,打开了柜子。 “她弟也是知青,前几天才来的队里,叫谢轻鸿,是余知青同母异父的弟弟。” 程似锦往外拿东西的手一顿。 秋收结束时来了两个新知青,没想到其中一个是余素梅的弟弟。 “是为余知青那事来的吗?”似锦不禁压低了声音。 因为姐姐差点被害特意来下乡插队,一般人可做不到这一点。 赵秋兰点点头:“俩孩子想找机会把赵癞子收拾了。” 至于怎么收拾,赵秋兰想起了谢轻鸿说的那番话:“我姐这件事如果放在明面上,不管怎么处理都是我姐吃亏,可我姐一个大好青年,响应国家号召扎根农村支援建设,没招谁惹谁,凭什么要吃这个亏?我们不想让我姐吃亏,所以就不能用这件事对付赵癞子,只能用一些不算光明的手段。” “婶子,我们提前跟您打个招呼,等过些天听到赵癞子的消息时不要害怕。我们不是没底线的人,只是迫不得已。” 所以谢轻鸿到底要用什么手段对付赵癞子,还是个迷。 似锦也猜不出来,只能真诚发愿:“希望他们一切顺利。” 余素梅送来了十斤白面、十斤小米、五斤鸡蛋、两罐麦乳精、两瓶水果罐头、两个肉罐头、两条钙奶饼干、一斤红糖、一盐水瓶子豆油。 程似锦低声惊呼:“这么多东西?这、这礼会不会太重了?” 赵秋兰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还有两块染色不均匀的布和两百块钱呢。” 怕闹出太大的动静,也不敢让繁华跟那姐弟俩拉扯,就这么接下了。 送瑕疵布,余素梅怕赵秋兰误会,特意解释了下。 不是舍不得送更好的布,是知道即使送了程家人也穿不出去,哪怕刻意打上补丁,那没补丁的地方该是新的还是新的。 买块好布料对他们姐弟俩来说并不费劲,寻常瑕疵布买起来也容易,反倒是这两块晕染的颜色斑驳到呈半旧状态的瑕疵布费了不少功夫。 要不是为了等这两块布,她早带着弟弟来程家了。 赵秋兰哪会介意,她只觉得礼太重了。 这么用心的谢礼,似锦心里没有触动是假的。 谢礼这种东西,一个鸡蛋也能成礼。即便啥也不送似锦也不会说什么,她本就没想着要回报,可余素梅偏偏送了,还送了一次又一次,还这么细心,怎能让人不感动。 家里的鸡蛋一下多了起来,娘仨不用再推来让去,能好好补补身子了。 第二天依旧放假,程似锦没打算在家歇着,一大早起来练完早功,吃了两个荷包蛋一个二合面窝头,拆了个桃罐头娘仨分着吃了,似锦就用腾出来的瓶子灌了一瓶凉白开放到篓子里,又带了两个二合面窝头,出门上山。 夜间视野再好到底不如白日看的清楚,既然要重新选位置设陷阱,不如趁着今天有空去转一转。 时间早,还没人上山,似锦正好落得清净。 检查了下扎好的裤脚,寻了根树枝探路,顺便用来抽打草木上的露水。 今天趟的都是野路,村民轻易不敢涉足的地方。 有些地方她爹以前带他们走过,有些地方似锦也是第一次走,需要记住方向和路线,也要观察地上有没有野兽活动的痕迹,所以速度并不快。 有好几个位置都不错,可惜从双磨村脚下直接过来的那段路有点难走。倘若从别的山头绕,花费的时间又有点久,除非当天晚上不送货,不然等赶到公社得后半夜了,谁能等他们? 路上,似锦碰到过几只出来觅食的野鸡,捡石子砸过去没打中,有点遗憾地看着那几只野鸡扑棱着翅膀消失在茂密的草丛中。 祖上捕猎的手段除了陷阱、套索这些还会用弓箭,爷爷、太爷爷都是用箭好手,她作为猎人的后代怎么可能没有准头?可偏偏就是没往这个方向练过,弓箭也没传到她这一代。 似锦爬上一块大岩石休息,拧开罐头瓶子喝了口凉白开,视线往下一扫,眼睛顿时亮了。 下方的山坳里长了两棵苹果树,那苹果的个头比她昨天摘的那些还要大一圈。 山坳里杂草丛生,看不清深浅,但能通过草丛上方的苹果树干做出判断,应该不深。 似锦把罐头瓶子放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滑下去,抡起树枝一阵猛抽,草丛里蹦出一小片蚂蚱,还有另一种节奏的窸窸窣窣的晃动,晃动的草丛蜿蜒着朝另一个方向逃窜。 是蛇! 为什么直接判断是蛇而不是野鸡或者兔子呢? 因为体积不同,在草丛里穿梭时带起的晃动范围不一样。 想到傅大夫对蛇胆的稀罕劲儿,那自然不能让它跑了。 似锦嗖的一下追了出去,顺着草丛晃动的方向追了约十来米,稳准狠的捏住了那条刚钻出草丛,准备往山坡上爬的蛇。 抓起来的时候头皮就是一麻。 居然是一条草上飞。 这蛇有毒……毒蛇的蛇胆应该也能入药吧? 似锦不是很懂,但她还是打算带回去给傅大夫看一下,如果不能用就地打死。 把蛇弄晕,又编了个草篓子套在蛇脑袋上往腰间一缠,回了苹果树那边。 摘了小半篓子苹果,似锦爬回高处复盘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分布,规划出一条通往这里的最佳路线,拿上罐头瓶子离开。 这趟进山考察,下山时就过了中午。 似锦的背篓里除了苹果,剩下的全是她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发现的野韭菜,还拔了一大捆苘麻,拢在背篓旁边,搭在肩上。 怀里也不空,抱了一小捆柴。 回村的点正好是大家午休的时间,村道上几乎没什么人,似锦就先拐去了牛棚。 大家都在各自的棚子里休息,只有傅大夫在外头整理晾晒的药草,看到似锦过来,才要打招呼,眼睛就眯了起来,定定的盯着似锦的腰,那腰上似乎缠着一条了不起的东西。 “傅大夫。”似锦咧嘴一笑,将‘腰带’解下来一抖,朝傅大夫递了过去,“蝮蛇的蛇胆能入药吗?” 傅大夫拍了一下大腿,喜的跟什么似的:“能,不光蛇胆能入药,毒液、蛇蜕都能入药。”又忙问,“这蛇死了吗?” “没死!” “没死好,没死好。”傅大夫小心翼翼的接过去,又看到了似锦肩后露出来的苘麻,“你这是准备搓麻绳?” 似锦点头,她眼尖的发现傅大夫看苘麻的眼神不太对,福至心灵地问了句:“这东西也是药?” 傅大夫点头,过去帮似锦摘篓子和苘麻:“车轮草的种子和叶子都能入药,你做麻绳用茎秆就行,其他的留给我。” 似锦自不会拒绝,她回去扯下来也是扔掉,能让傅大夫入药自然是好。 “傅大夫,要不你教我认些草药,我以后上山碰见了就顺便带回来。” “这我可方便了。”傅大夫爽快应允,“以后你晚上学完拳我教你认草药。” “行!”似锦欣喜答应。 方腾飞听到动静拉开门出来:“似锦,你咋这时候来了?” 说完扫了眼似锦的裤腿。 从膝盖往下的位置沾着已经干掉的泥,这一看就是趟那些带露水的草丛沾上的。 “上山了?” 还是一大早上的山。 似锦点点头,指指傅大夫如珍似宝般捧在手里的蛇,“抓了条蛇。”又指指篓子,“我挖了不少野韭菜,给这边留点,剩下的我带回去。” 拿韭菜的时候方腾飞小声道:“咋不喊着我一起?” 似锦同样小声道:“我就是去探探路,你养足体力晚上去送货。” 今晚去宝丰公社,方腾飞一人去,似锦就不跟着了。 留了点野韭菜,又留了点苹果,似锦这才背上篓子,拿上被傅大夫劈干净的苘麻杆子回了家。 苘麻杆子不能直接用,得搁水泡上二十来天,等表皮脱落后剥去外皮,刮掉青皮,剥出内层的苘麻丝。 似锦准备给自己和方腾飞编两个草背心,用来挂步兵锹。 显然,这一小捆苘麻是不够的,似锦稍作歇息又出了门。 没想到这次碰见了余素梅。 更确切地说,可能余素梅一直在等她,似锦刚走到山脚,余素梅就带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青年也往山脚这边走来。 那应该就是她弟弟谢轻鸿了。 不过这位置离村口近,怕被在村口扎堆聊天的人看到,似锦并未打招呼,而是装看不见似得继续往山上走。 她走,余素梅姐弟俩也很自然的跟在身后,等山下的人看不到他们,迎面的路上也没有下山的人,余素梅才语气欢快地喊了一声:“似锦!” 尽管山路上看不到人,但程似锦还是谨慎的看了眼周围,着重观察了一下周围那些树木后头以及比较容易能藏人的灌木丛,确定安全后才回身笑道:“余知青。” 两人已经走近,余素梅道:“似锦,喊余知青太生分了,我比你年长几岁,你喊我姐吧。” 似锦从善如流:“素梅姐!” 余素梅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这才给她引荐身边的青年。 “似锦,这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谢轻鸿,婶子应该跟你说过了。轻鸿,这就是程似锦同志!” 谢轻鸿冲程似锦鞠了一躬,很是郑重:“程同志,谢谢你救了我姐,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谢谢你!”说完又鞠了一躬。 第一个鞠躬似锦没反应过来,看谢轻鸿又鞠躬,她赶忙躲开,摇着手连连道:“别别别,素梅姐已经谢过了,你们太客气了。还拿了那么多东西,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谢轻鸿笑道:“不用不好意思,那点礼物跟我姐比起来不值一提。” “就是,一点东西不算什么。”余素梅看出似锦有点窘迫,顺势揭过了这个话题,“你上山去是去捡柴吗?” 似锦点头道:“去拾点柴,再找点苘麻回去搓绳子用。” 谢轻鸿:“那我们陪你一起。” 似锦忙拒绝:“今天放假,应该有不少上山的人,我成分不好,你们还是别跟我一起了,被人看见了抓小辫子。” 一个成分压死人,似锦不想给素梅姐弟添麻烦,撵着两人下了山,这才转身朝山上走去。 16. 第 16 章 砍了两捆苘麻,似锦把能入药的部分单独摘下来放好,晚上给傅大夫送过去。 将苘麻泡上,拿上扁担把水缸挑满,去自留地转了一圈,拔草、摘菜,回到家时繁华刚烧好一大锅热水。 “姐,你先洗澡,我去做饭。” 似锦说:“我等会再洗,先给咱娘洗洗头。” 兑好热水端进屋,让赵秋兰头朝外躺好,底下垫上化肥袋子,拿水瓢舀了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头上,把头发浸湿,打上胰子开始搓洗。 家里洗衣服、洗澡洗头都是用一块胰子。 洗手时明明会很滑的胰子泡沫打在头发上却有些发涩,好在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似锦也有足够的耐心搓揉,洗完再冲两遍,又替赵秋兰擦洗了身体,换了身衣服,让她靠炕头坐着,等头发慢慢晾干。 又烧了一锅水,似锦洗完澡,繁华也做好了饭。 晚饭的饭桌上多了个肉罐头,是她们这种家庭不该有的精贵东西。 既然不该有,那尽快吃到肚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赵秋兰小时候还是吃过好东西的,但似锦和繁华却是头一次吃,有点咸,但是很香,特别下饭。 饭后就把另一个水果罐头开了。 繁华惦记着空罐头瓶子呢。 “别拿出去用。”似锦叮嘱。 罐头是好东西,罐头瓶子也是稀罕物件,她也就早晚上山的时候会带着,不会带去上工的地方。 繁华点头,捧着瓶子稀罕了半天,灌满凉开水,抱着喝了一口,开心的眯起眼睛。 似锦逗她:“好喝?” 繁华弯着眼睛点头:“好喝,有股罐头味儿。” 似锦想想还没开罐的麦乳精,算了,好东西也不能一下子吃完,那麦乳精明天晚上再开。 等繁华自己洗完澡,似锦帮她洗了头,撵繁华去看书,她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晾好,收拾完,提上那些苘麻叶子去了牛棚。 练功的间隙,傅大夫就加入了进来,开始教似锦一些药草相关的知识。 今晚山上的收获中规中矩,三只兔子、两只野鸡,有两个陷阱上方的饵都没动,陷阱的伪装也没被破坏。 似锦:“再用两天咱就换地方。” 不能逮着一个地方薅。 “好!” 方腾飞自己去宝丰公社交货,第二天上工时找机会给似锦分了九块钱。 昨天的收获中规中矩,今天就给了两人一个大惊喜,甚至还带着点惊吓。 晚上两人照常上山,快走到陷阱那边时似锦突然用气音叫停:“关手电。” 一瞬间,方腾飞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忙关了手电。 似锦拽了下方腾飞的胳膊,拉着他在一簇灌木丛后头蹲下,鼻子使劲在空中嗅了嗅。 “怎么了?”方腾飞用气音问道。 似锦低声:“有野猪粪便的气味,你蹲在这儿别动。” 说完她悄悄起身,缓慢地往前摸。 方腾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压着气音叮嘱:“你小心点。” 似锦一边弓着腰往前走,一边眯眼观察地面上的痕迹,耳朵注意着周围有没有异常的响动。 走了一段,她脚步顿住,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捏了捏,扔掉手里东西,薅了把杂草擦手。 她抓的是野猪的粪便,通过干湿程度判断野猪排泄的时间,估计是上午,甚至还要再早一点。 半晌后她带着一股野猪粪便的味道回到方腾飞藏身的地方,小声道:“走,别开手电筒了。” 方腾飞又回到之前的模式,被似锦牵着慢慢靠近了第一个陷阱。 他看不清状况,似锦却能看到地上的痕迹。 踩烂的杂草、东倒西歪的灌木丛,还有杂乱的野猪脚印。 许是野猪冲撞这片区域时将隐藏在犄角旮旯里的小动物惊了出来,便宜了她的陷阱。 第一个陷阱里就有五只野鸡。 第二个陷阱里有三只野兔,还有一只鸡。 两人都有点激动,呼吸节奏不受控制地加快。 几个陷阱距离不远,所以地上的痕迹覆盖了所有陷阱区域。 似锦压着兴奋:“快,速战速决。” 一个整理陷阱里的收获,一个飞快的将陷阱复原,甚至都没有补充新的木刺,只将陷阱内还没断掉的木刺布置好,做完伪装快速奔向下一个陷阱。 “等一下!” 在靠近第三个陷阱,也就是最大的那个陷阱时,似锦拽了下方腾飞的胳膊,小声道。 方腾飞熟练地蹲了下去,蹬着一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盯向黑漆漆的前方。 “咋、咋了?” 似锦的心跳已经到嗓子眼,她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才轻轻松出一口气:“好像……弄到大家伙了。” 陷阱挖的还是不够大,一只野猪装不下。 刚才她就是冷不丁看着明明该平坦的地方杵着一截黑影,才吓了她一跳。 那是卡在陷阱外头的半截野猪身子。 方腾飞也走了过来,靠的近了,他也看到了那半截黑影,一时没认出来是什么东西,强忍着开手电筒的冲动,小声道:“这是什么?” “野猪屁股。” 是的,似锦很不明白这只野猪是怎么以倒栽葱的方式栽进陷阱里的。 显然,这个问题猪没法回答。 难怪这边的地上这么乱。 同伴遭难,其他野猪肯定会慌上一阵子,乱跑乱踏,地上能不乱吗? 方腾飞只觉得嗓子发干,愣了两秒才道:“似锦,这、这咱要吗?” 那只猪目前没发出任何动静,但谁也不知道碰一下会不会哼哼。 程似锦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先别惊动它,我们赶紧检查其他陷阱。” 要当然是想要,可也怕生变故,只能看情况再定。 “好!” 许是野猪胡乱冲撞时真帮他们捅了兔子窝、野鸡群,两人的篓子快装不下了。 方腾飞心口跳的厉害。 似锦努力从一片咕咕咕的鸡鸣声辨认着周围的动静。 一旦有不对就赶紧跑。 显然,今晚注定好运气。 剩下的四个陷阱又掏出来九只野鸡、六只兔子。 “发了发了。” 似锦手也有点抖,但还是将陷阱处理妥当,努力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定没有异常后带着方腾飞回到大陷阱那边。 夜色里,似锦望着那半截野猪屁股的眼神十分火热,空气中的猪粪味都透出一种别样的清香。 “腾飞哥,这野猪我们想办法弄下去,抬去石堆子。”似锦咬咬牙,道。 怎么弄下去其实不难,难的过程。 夜里抬着一头野猪下山,想也知道轻松不了。 似锦把背篓卸下来放到地上,让方腾飞在这儿看着,她去周围找家伙什。 片刻后,似锦重新回来,手里多了两根比她胳膊还粗的树枝,不算直溜,胜在能用。 扯了些草藤拧成绳,一会儿用来捆野猪的四肢。 好,工具齐了,现在得把倒栽葱扒出来。 似锦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野猪,野猪还是没动静,但猪还是温热的,显然没死。 “睡着了还是晕了?”方腾飞小声问。 似锦更倾向于晕了。 谁知道这头猪头朝下在杵了多久,晕了可可能性比较大。 似锦搓了搓手,道:“咱俩一起用力把它拽出来,要是野猪醒了马上撒手赶紧跑。” 方腾飞:“好!” 两人一人拽着一只猪蹄,似锦小声道:“来,一、二、三……” “再来,一、二、三……” “继续,一、二、三……” 野猪被两人拔了出来,轻轻放到地上。 如此大力的拖拽,野猪也只是轻轻的哼了两声就又没了动静。 这野猪不算肥,粗略估计重量应该在两百斤 左右。 既然野猪没动静,似锦就不客气了,她快速捆好四肢,再把猪嘴也捆了,用捡来的树枝串过去,两人小声喊着口号将野猪抬了起来。 在陷阱附近方腾飞没敢开手电,好在有似锦带着,虽然走的慢,但也挪了出来。 离开这边,手电筒一开,两人的速度就快了起来。 方腾飞建议道:“我们在半路找个地方把野猪放下,你在那儿等着,我自己去石堆子喊人让他们来抬。” 似锦呼哧带喘的,咬着牙努力稳着身形,道:“在三岔路口那边吧。” 那边算是石堆子跟宝丰公社交接的地方,离开了山区,但路边有水渠,似锦可以带着野猪躲在沟里。 这次没从湾路段下山,抬着这么大个家伙下那个坡,绝对能连人带猪一起滚下去。 方腾飞的呼吸也有些乱,沉,太沉了。 野猪偏他这边一点,他承担了大部分的重量。 如果抬着走平路还好,还要上下坡,就加大了体力消耗。 除了抬着的野猪,两人的背篓还背着野鸡和兔子。 走出去一半,两人都有些撑不住,停下来略作休息,继续咬牙赶路。 沿着上山的路下了山,才到山脚,似锦就赶紧道:“关手电关手电。” 方腾飞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关了手电,慢慢把野猪放到地上,小声道:“怎么了?” 话刚说完他就看到了前方不远处有手电筒的光晃过。 方腾飞紧张的一时忘了呼吸。 程似锦小声道:“别紧张,不是往这边来的。” 那光晃着晃着就进了村子。 似锦想了下,那光好像是从知青点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谁。 “走,趁那人进村我们赶紧走。”似锦换了个肩膀将野猪抬起来,两人咬着牙加快速度离开了双磨大队。 抵达三岔路口,小心翼翼的抬着野猪下了沟,惊起一片蚱蜢。 方腾飞叮嘱道:“要是有特殊情况就你赶紧跑,别管地上的东西。” 似锦道:“好,你注意安全。” 方腾飞背着他那个篓子大步离开。 似锦躲在草丛里滋味并不好受,耳朵边上全是嗡嗡打转的蚊子。 好在她穿的是长袖长裤,裤脚也扎的紧,还带着围巾,努力将自己包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把沟里的草铺倒,坐到还算厚的草垫子上揉着两个肩膀头子龇牙咧嘴。 即使干惯了农活,可挑大粪和抬野猪上下坡也不是一个等级的劳动量,这小身板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 似锦觉得她的肩膀应该肿了。 等了约莫一个钟头,程似锦耳朵微微一动,探出半个脑袋,看到了前头两束手电筒的光。 方腾飞快步跑了过来。 二龙也带着三个兄弟过来,看到沟里的野猪和似锦那篓子里的东西,他压低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兴奋:“厉害了哥们,这货够硬。” 二龙带了一杆擡秤过来,这种秤可以秤两百多斤以上的东西,需要三个人协调完成称重。 野猪的重量是二百二十三斤。 生猪和猪肉是两个价。 处理好的猪肉在黑市能卖到一块四到一块六,不要票。 但生猪价格要低一些。 160斤以上的生猪为一等品,官方收购价五毛三,黑市上能给到九毛五。 这只野猪两百多斤,也能混个一等价。 二龙爽快的给按了一块的价格。 似锦和方腾飞都没意见。 似锦框子里的野鸡也分别过了秤,换到了二龙小弟带来的篓子里。 似锦他们要的桃酥和鸡蛋糕方腾飞也带回来。 二龙高兴今晚的这批货,没按之前说好的上浮30%的价格,按了供销社的价,没要票。 目送二龙一行抬着野猪离开,两人没急着走,在沟里又蹲了一会儿,确保二龙他们走远,这才离开。 17. 第 17 章 野猪卖了二百三十元整,十五只野鸡卖了六十块零九毛,九只兔子卖了三十三块二毛六,总共324.16元,二龙给了324.2。 鸡蛋糕供销社的价格是七毛六一斤加六两粮票;桃酥一包一斤,七毛二。 二龙高兴,免了票,还按的供销社的售价,扣掉似锦要的桃酥和鸡蛋糕分账159.14。 有点太兴奋了,回到家的似锦完全没有睡意。 赵秋兰一觉醒来就看到闺女坐在煤油灯下数钱。 “多少了?”赵秋兰笑问。 似锦抬起头,眼神亮的惊人:“娘,二百九十多,快三百了。” 巨款啊! 今晚一晚顶过去数日的忙活,换谁谁都得亢奋。 赵秋兰一惊。 似锦这段时间赚的钱并没有瞒着她。 之前那些日子赚了一百五十六块多,但因为换了药方,她这段时间光吃药就花了二十五,再算上大队借的那十块,扣掉似锦买粮、买鸡蛋等等的花销,家里最多也就有个一百三左右,这快三百是怎么算出来的? 不等她问,似锦就把今晚的收获说了,给赵秋兰惊出一身冷汗。 知道她娘担心什么,似锦忙道:“娘,我们是确定那边没有其他逗留的野猪才靠近的,在树后头观察了好久过去收的货。” 赵秋兰还是担心:“那个地方不能再去了。” 似锦点头:“我们也是这样打算的,我又看好了几个地方,明天晚上过去把陷阱填了就重新换位置。” 不用的陷阱必须处理掉,怕误伤了人。 这么多钱自然不能放在外头,似锦都是包起来粘在橱柜底部。 位置并不是很安全,似锦跟赵秋兰商量换个地方藏。 赵秋兰建议:“从杂物间的墙上掏个洞把钱藏进去,再从外头堆些杂物挡着。” 似锦开始思索杂物间哪个位置的墙面合适。 洗了手,给赵秋兰拿了块鸡蛋糕,她自己也吃着一块,道:“明天我去掏一个。” 家里近日精贵东西多,即便没省着吃,三两口也解决不掉。 除了掏墙洞,似锦也准备在厨房找地方挖个坑,专门储存东西。 既是要放吃食,那就不能太潦草,不然随便一只老鼠钻进去就能祸祸了。 这日之后,似锦上下工的路上看到碎石块、碎砖块、碎瓦块什么的就往家划拉,中午挖一会儿、晚上去牛棚前挖一会儿,很快就弄好了个方方正正的坑洞,四周和坑底嵌满了碎石块,再在最外层抹上掺了干草碎的泥,弄的很是工整。 等晾的差不多了,铺上从二龙那里要的油纸,把还没拆开的桃酥、钙奶饼干、红糖、鸡蛋以及没吃完的小米、白面和那瓶豆油一一摆进去,拿块破板子一盖,再从上头摆些柴火杂物,隐藏的很是完美。 两个肉罐头已经吃完了,抓野猪那晚买的鸡蛋糕也见了底,倒是不用再刻意藏起来。 钱也藏到了更合适的位置。 这几天,山上陷阱的位置换了地方,新陷阱收获平平,每天能逮个两三只、三四只。 去石堆子送货时二龙还开玩笑地问是不是山上的野物快薅光了。 虽然他并不嫌少,可比起一只大野猪加二十多只野物的数量来说,这两次实在有点寒酸。 开玩笑,这么大一片山哪能那么轻易薅光,位置不好就再换,这位置还能再往里试探试探。 平平淡淡了四五日,旧陷阱填平,新陷阱往里推进了一百五十米左右,野物的收获数量就又提了上来,这次挖了五个小陷阱,一个大陷阱,似锦不光在陷阱上方撒饵,还会在周围撒一点,一旦有野鸡野兔在附近徘徊,一路吃着吃着就进了陷阱。 每天的野鸡和兔子加起来都在六只以上,就是一直没再碰到野山羊或者栽进陷阱里的野猪。 期间,似锦带着方腾飞去发现苹果树的那两个位置把苹果摘了,按三毛一斤的价格卖给了二龙和宝丰公社的洪二哥。 野生野长的果树产量不高,似锦和牛棚那边留了点儿,给两个公社共出了三百二十八斤。 这是三棵果树的量。 不过多长了这几日倒是都开了瓤,口感比前几天好吃了不少。 临近中秋,各种物资的需求大了起来,洪二哥和二龙都问能不能一日一送货,这提议自然遭到了婉拒。 财帛动人心,两人怕虎哥那次的变故再次上演,行动越发谨慎,每次交完货离开时都会多绕几段路,再三确定没人跟踪后才快速离开。 但宝丰公社的黑市还是掀起一股暗流。 “冲哥,买到了。”一黑瘦青年拎着编织袋急匆匆进来,打开让杨冲看里头的东西,是一只野鸡。 杨冲拎起那只鸡查看鸡身上的伤口,刺穿伤,这可太眼熟了。 前段时间虎哥那边收的野鸡兔子,基本上都是这种伤口。 黑瘦青年继续说:“我看过那边卖的兔子,一样的伤。” “是那俩鳖孙。”杨冲骂道,“他娘的,这么长时间没动静,老子还以为把那俩玩意儿吓尿了不敢出来了呢,感情这是攀上洪家哥俩了。” 似锦和方腾飞的推断没错,杨冲那晚失败后在各个路口堵了一阵子,也往洪家哥俩的地盘打听过,连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人,也没在洪家负责的地盘上发现售卖的野物,一度猜测似锦两人吓破了胆,不敢再做这种买卖。 哪成想,他这边放弃了,那俩蚂蚱又出来蹦跶了。 “走,去找老大。” 那晚挨了顿揍,回去又被老大骂作废物,这笔账他记到了方腾飞和程似锦身上。 杨冲的老大可不是虎哥,是虎哥手下一个叫朱江海的。 此时‘朱江海’这个名字也正在被别人提起。 “二哥,我没看错,是大牙那家伙,他跟杨冲都是朱江海那一脉的。我问了几个摊主,说那家伙来咱地盘上贼眉鼠眼的溜了一圈,买走了一只野鸡。”说话的人是亮子,他揣测道,“我总感觉那家伙没憋好屁,怕是闻着鸡肉味儿过来打探货源消息的。” 洪二哥名叫洪志强,协助他哥打理摊子有些年头了,对同行以及同行背后的关系网了解的很是透彻。 亮子口中说的朱江海,是东边那块市场老大潘虎的手下,名义上的手下。 为什么说名义上的呢? 潘虎是革委会办公室副主任的小舅子,朱江海是副主任的本家侄儿,入行不足两年。 副主任话说的好听,侄子在家闲的招猫逗狗没个样儿,安排他来给潘虎跑腿,让潘虎使劲指使。实则大伙儿心里门清,就是来当眼线的。 这不,眼线翅膀上的毛还没长齐,已经欲欲跃试想要夺权,明目张胆的发展心腹,一直在跟潘虎较劲。 偏偏潘虎需要姐夫这棵大树,还不敢把朱江海怎么着,洪家哥俩这竞争对手都替他憋屈。 “找几个机灵点的小子去那边打听打听,打听到有用消息奖一斤月饼。”洪老二吩咐道。 野鸡野兔那渠道不能让那边截胡,也不能让那边霍霍了。 对于方腾飞的来历,洪老二不是没琢磨过,他比较倾向于下头某大队的下乡知青。 为什么判断他是知青的身份,是因为方腾飞的当地口音不纯粹。 至于那些野物的来历,不用问也知道是来自大平山,可大平山范围大着了,覆盖两个公社数个大队,那小子属哪个大队,洪老二并没打算一查到底。 都说靠山吃山,实际大多数只能搞点野菜野果,能弄到野味的人并不多,能天天弄到野味的人更稀有,这本事要是传出去引来的麻烦不会小。 他比较喜欢细水长流,截胡供货商跟宰下金蛋的鸡没什么区别,不干那蠢事。 自然,既是他这条道上的兄弟,那少不了要替他清清那些不怀好意的牛鬼蛇神。 “二哥真大方,我这就去安排。” 眼下月饼是紧俏货,这诱惑不小,底下那些小子不得铆足了劲去揭那边的老底? 亮子笑着转身离开。 另一边,杨冲还不知道手下兄弟打探消息时被人发现了,见过老大后他开始点兵点将:“哥几个,上次老大让咱们蹲的那俩鳖孙又蹦跶出来了,搭上了那边。这是在踩咱们和海哥的面子啊。从今晚开始,所有进公社的口都蹲严实喽,那俩鳖孙只要一来就给我按那儿。” 有个小弟说:“冲哥,北边和西边的路口还蹲吗?” 宝丰公社北边和西边不靠山,野鸡兔子都来自山上,那俩人从南边和东边过来的可能性比较大。 “蹲,万一他们特意绕路呢?” 做这行的都狡猾。 18. 第 18 章 等几个小弟离开,杨冲点了支烟,兴奋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上次大意了。 以为很轻松能搞定的事,没想到那小子会拳脚,让他吃了亏。 刚才去找海哥,海哥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两人弄过来,这事一旦成了就是大功一件,往后在海哥这边,海哥老大他老二。 小舅子亲不过侄子,往后这个地盘一定是海哥的,等那个潘虎成了昨日黄花,海哥坐上头把交椅,他就是稳稳当当的二把手。 街上,一黑瘦小子给大牙点了根烟,赔着笑脸问:“牙老大,咱们要蹲的那俩人啥来头啊,劳冲哥这么看重!” 一句‘牙老大’成功取悦了大牙,他吸着烟看了眼请教的小弟,这是不久前才来的新人。入行晚,很多事了解的少,可不得赔着笑脸到处请教。 “没啥来头,人家就是会去山上捉野鸡和兔子。”大牙吸了口烟,有些羡慕,他要有那个本事,哪儿还会苦哈哈给人当小弟。 黑瘦小子似有些失望,撇撇嘴咕哝一句:“嗐,不就去山上捉个鸡和兔子么?咱这么兴师动众的,我当啥了不起的人物呢。” 大牙乐了,他就喜欢这些无知的愣头青:“不就去山上捉个鸡和兔子?呵,这你就不懂了吧!” 黑瘦小子似又被勾起了兴趣,忙再次满脸堆笑:“这还有啥门道?牙老大您指点指点我呗。” 大牙抬手指指大平山方向:“上山呢……谁都能上。但是能从山上带下来什么就看个人的本事了。野鸡和兔子那玩意儿要是那么好抓,住山下的那些人不早吃个肚儿溜圆了?” “得去深山吗?”黑瘦小子适时提问。 大牙摆摆手:“深山不至于,但绝对是大部分人不敢到的地方。” “一个人能天天在山上抓到野鸡和兔子,还不惊动山里那些野兽,每天都能安安稳稳的从山上下来,你说这个人是不是也算个了不起的人物?”大牙吐出一口烟圈,笑问道。 黑瘦小子恍然大悟:“他们……能帮咱们赚钱?” “不然呢?”大牙笑的意味深长。 帮他们赚钱……得看哪种形式的帮了。 提供货源,这边赚差价算是帮他们赚钱;把人扣下,专门上山给他们找货源,卖的钱全落他们口袋里,也是帮他们赚钱。 显然海哥想要的是第二种,否则也不会有上次的行动了。 只是那小子每次来都很谨慎,刻意改变声线,脑袋包的严严实实,交易那么多回也不知道他五官长什么样,倒是给他们增加了找人的难度。 大牙给手下几人分好蹲点的位置,让他们回去准备,也可以找熟悉的兄弟帮忙,但是不能找潘虎那边的人。 黑瘦小子也转身离开,等其他兄弟看不见自己了,脚下一转,从别的巷子绕回去,敲开了一户小院的门。 洪家这边,亮子领着三个高矮不一的半大小子回来。 “二哥,有点复杂。”亮子一进门,就赶紧示意那三个小子汇报他们打听到的情况。 洪老二听的愣怔,随即大笑:“没想到那小子之前跟潘虎合作过,让朱江海那眼皮子浅的把这路断了,倒是便宜了我们。” “送货那小子得罪了朱江海,他们晚上要堵人,二哥,咱们得拦着呀。”亮子说。 亮子很欣赏方腾飞,有本事,够机灵,懂分寸,是难得的人才。 洪老二:“拦,当然得拦。” 让送货的那小子记自己这边一个人情,加深两方之间的合作。 洪老二大手一挥,给那仨小子一人分了一斤月饼,随后嘱咐亮子,“其他人,能带回新消息的照例给一斤月饼,剩下的一人给两毛钱辛苦费。” “得嘞二哥。” “场子那边留几个人盯着,让其他人先别急着回家,我有安排。”洪老二叮嘱完大步离开。 他得跟大哥商量商量怎么给朱江海添些麻烦。 那狗东西不光祸祸潘虎那怂货,还截胡过他们的货源,虽然上次收拾了他一顿,但看那狗东西还是不顺眼。 见过洪老大,哥俩嘀咕了一阵,洪老二找了个机灵的避开朱江海的耳目给潘虎递了个消息,提出见一面。 潘虎来的时候脸黑的如同锅底,让洪老二好一番嘲笑,指着他骂道:“你这怂包,也就这点能耐了。” 只敢生最没用的气,却不敢真把朱江海怎么着,不是怂包是啥?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潘虎斜睨着他,“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要不是让姓朱的捋了胡子,你能找我?” 洪老二拍桌子:“他惹了老子,老子能干回去,你敢吗?” 潘虎不吭声了。 闷了一肚子火。 他就说先前合作好好的人怎么说断就断了,今天他安插的眼线给他汇报消息,这才知道是朱江海捣的鬼。 那废物还失了手,把好好的货源送到了西市场这边。 “我得顾忌着我姐和我外甥闺女。”潘虎闷声道。 朱江海是姐夫特意安排进来盯着自己的,要是动了他那就是打姐夫的脸,打了姐夫的脸,他姐和他外甥女在潘家的日子还能好过吗? 洪老二嗤了一声,抽了根烟扔过去,自己也点了一根,道:“我就不信你手上没点你姐夫的把柄,一个不够就抓俩,俩不够就抓仨,敢对你姐和你外甥女不好就把把柄甩出去,吓不死那孬种。” 他们这行,没点背景撑不起摊子。 背景不能白用,可也怕喂多了撑大了胃口 ,必须得搞点对方的把柄傍身。 把柄可以一辈子不用,但不能没有。 潘虎有些踌躇,随后苦笑着摇摇头:“到底是亲戚,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把事情弄的太僵。” 当竞争对手这么久了,洪老二知道潘虎的脾性,当即不再多说,直接道:“咱哥俩虽然是竞争关系,可咱竞争的光明正大,没给对方下过黑手,我不希望东市场换管事的,想必你也不想被人从这个位子上踹下去。合作一把,今晚你帮我拦住杨冲他们的行动,我收拾朱江海,保证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自顾不暇,没空给你添堵。” 上次朱江海截胡他的货源,他就找人查了下那个家伙,挖出来一点东西,够给他个教训。 潘虎:“洪二哥应该还有条件吧?” 这事他不吃亏,反而与他有益,洪家兄弟的便宜也不是说赚就能赚的。 洪老二点头,表达的很直接:“送野鸡的那小子你们不能再惦记。” 朱江海跟那小子交锋的事,就算潘虎一开始不知道,现在估计也知道了。 他担心潘虎再把那小子挖回去。 也是今天才知道,方腾飞以前跟潘虎合作时每天都会送货,还送过大家伙。现在隔一天才送一次,估计就是被那次交锋吓到了,变的谨慎起来。 洪老二酸死了,他不配一天收一次货么? 但也庆幸朱江海的愚蠢行为,不然他都不知道宝丰公社下头还有这种人才。 这人才他要定了。 潘虎苦笑:“我这边的人差点把人揍了,人家估计也不敢跟我合作了。” 他还真有点肉疼。 大平山山下住着那么多户人家,从没听说谁有那个本事能天天弄到那么多野物,还没从喜得人才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人才就飞到了对手碗里。 朱江海那蠢货! “不是还有强取豪夺么。”洪老二讥讽,虽然讽刺的是朱江海的做事风格,可现在的朱江海还算潘虎手下的人。 潘虎气的翻白眼:“你也别阴阳怪气,老子要是那不讲理的人,能让朱江海爬我头上?” 朱江海:“你还挺骄傲咋着?” 潘虎…… 似锦和方腾飞还不知道公社涌动的暗流。 两人正在捆羊。 这羊是似锦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的。 从这儿到陷阱区还有一段距离,似锦嗅到了空气中的羊膻味,接过方腾飞的手电筒在草丛里晃了晃,就发现了正躺在草丛中睡觉的野山羊。 野羊一般都是成群结队的,也不常跑来外围,这只羊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这个地方,倒霉的碰到了这俩野兽贩子。 有了大货,似锦少不了得跟方腾飞一起跑趟宝丰公社。 19. 第 19 章 两人扛着一只羊、三只兔子、四只野鸡刚进宝丰公社,旁边就有两个人从阴影里站了起来。 似锦和方腾飞头皮同时一麻,手不由自主地摸向后腰,握住了步兵锹的木柄。 “这回没错吧?是不是来送鸡和兔子的兄弟?” 说着话,那人打开了手电。 方腾飞没吭声。 “两位兄弟不用紧张,我是跟着洪大哥、洪二哥混的,我叫大山,这是大毛。” 方腾飞沉声开口:“你们……为什么会等在这里?” 这是要摸他们的行踪吗? 今天在路口试探他们的大致方向,哪天是不是就直接摸到双磨大队了? 似锦也起了这种怀疑,心不住的往下沉。 大山没听出方腾飞话外音里的误会,赶紧忙着替自家老大表功,一边掐着胳膊上被蚊子咬出来的包,一边道:“可别提了,你被朱江海盯上了知道不?他们准备安排人在各个路口蹲你们,二哥想办法把他们的人拦了下来,还收拾了朱江海,那家伙现在在局子里蹲着呢。” 很自然的把潘虎的功劳转移到了自家老大头上。 方腾飞微怔,他大致明白盯上自己的是谁,不过似锦说那人叫‘冲哥’,这个朱江海难道是另外两人中的一个? 有疑问就问了出来:“朱江海是谁?我没得罪过他。” 大山解释道:“你们之前不是跟潘虎合作过?那朱江海是潘虎那边的二把手,上次弄了人堵你们,说是被你们逃了。” 方腾飞忙道:“那真是谢谢洪二哥,也谢谢兄弟们了。” “应该的,应该的,兄弟今晚搞了什么货?我怎么闻着一股羊味儿。” 又膻又臊,想让人忽略都难。 方腾飞:“运气好,搞了一只羊。” “兄弟好本事。” 对于大家默认自己是那个有本事的人,方腾飞从不解释。 不是他居功,是两人的身份处境并不适合解释过多,别人的误会也是保护他们的迷障,没必要炫耀似锦。 大山和大毛两人欣喜,幸亏及时拦住了朱江海那边的行动,不然不光这俩兄弟要遭殃,这只羊也要跟着落了虎口,他们就啥也捞不着了。 大山看向程似锦,上下打量一眼,问方腾飞:“这是你兄弟?” 似锦脑袋包的严实,身子瘦瘦小小,看不出男女,这也不是头一次被人误会成为方腾飞的兄弟了。 方腾飞自是不予多解释,他不想让人过多打量似锦,侧移一步挡住大山的视线,含糊道:“合作伙伴。” 大山也没再多问,喊大毛:“你替小兄弟背着筐。” 当着两人,似锦没法问方腾飞能不能确定大山他们的身份,既然暂时没法百分百保证,她的防备心自然也一直提着,在大毛伸手过来的时候躲了一下,闷声闷气地道:“我自己背。” 方腾飞还真没见过大山,他是通过这人说话的语气来判断真实性和是否有攻击性,目前觉得还算安全,同样并不能彻底松懈,闻言也道:“我们自己背。” 大山明白人家这是不相信自己跟大毛,也不恼,闻言摆摆手道:“行,那我给你们带路。哦对了,今晚那个巷□□易不算安全,二哥让我带你们家去。” 说出两方之前一直是在某巷□□易,方腾飞对大山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再想到大山说今晚有过一场行动,怕是闹出了点动静,说不准今晚街上查的格外严。 信任虽有小有增加,却仍不能松懈,方腾飞一直保持着防御和随时攻击的状态,心也高高提着。 似锦见方腾飞一直不开口,她想了想沉着声音问道:“大山哥,刚才见到我们的时候你们为什么说‘这回没错’?还有别人来过吗?” 大晚上碰到人的几率很低,但不是没有,也算时不时给他们紧紧皮子,记住往后的每一天都要保持十分的警醒。 方腾飞怔了下,光顾着紧张,倒是忽略了大山一开始说的话。 大山道:“是,不过你们不用担心,那人是我们大哥、二哥的表侄子。” 也是巧了,今晚要蹲的正主他没见过,倒是碰见了别的认识的人。 方腾飞不关心来公社的人是谁,只要对他们没有威胁就行。 跟着大山两人七拐八转,在某条巷子中间的一户院门前停了下来,大山上前敲门,并低声喊了一句。 门开了,开门的人一开口,方腾飞的心才彻底落下来。 是亮子。 “我刚进门,打算回来看看有没有兄弟接到人,你们就来了。” 大山忙说:“接到了接到了,可以让其他兄弟回来了。” 亮子点点头,看向方腾飞,低声道:“兄弟,路上还顺利吧?” 方腾飞:“很顺利。” “那就好。”亮子这才看到方腾飞身后还坠着一棵小豆芽,“这是你弟弟?” 方腾飞、似锦…… “合作伙伴。”方腾飞只好又解释了一下。 亮子点点头没再多问,去接似锦的背篓,似锦这回没再坚持,放了手。 入手的重量让亮子欣喜,再看到方腾飞的背篓里的野山羊时更是多加了几分高兴,招呼两人加快点速度进屋,好过称。 方腾飞见到了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洪老大。 洪老大跟洪老二五官有点像,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洪老大看起来文质彬彬,像文化人,一点也不像黑市的头目。 洪老二一看就是粗人,说话粗门大嗓,跟洪老大的温和形成鲜明对比。 洪老大跟方腾飞握过手,也没拿似锦当小孩,很郑重地跟她也握了握,问向方腾飞:“这是你弟弟?大半夜跟着你跑营生,着实不容易。” 方腾飞含糊客气了两句,已经不再解释。 洪老二的大掌拍在似锦的肩膀上,将她拍了个趔趄。 “有胆识,是个好小子。”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 似锦垂着眼皮,根本不敢抬眼,声音又沉闷了几分:“谢洪二哥夸奖。” 因为她看到了谢轻鸿,原来今晚来公社的人居然是谢轻鸿。 一时心跳如鼓。 完了,要是一会儿谢轻鸿也回双磨大队,他们的身份一定会暴露。 方腾飞没见过谢轻鸿,暂时没有这个担忧。 谢轻鸿也没认出程似锦,他饶有兴趣地凑过来看了看筐子里的山羊,又看看蒙着脸的方腾飞,并下意识的忽略了似锦,问旁边的洪老二:“二表叔,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位能人?” 方腾飞没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居然成了黑市头目口中的能人。 要是洪家哥俩这么认为,恐怕潘虎和石堆子那边的人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也好,正好保护了似锦。 谢轻鸿虽然很好奇这位能人的身份,也很好奇能人的一身本事,可他懂分寸。干黑市这行,不管买和卖,都忌讳刨根问底。 他的事也办完了,要不是方腾飞他们进来,他这会儿已经要回双磨大队了。 但现在他又不急了,饶有兴致的看双方交易。 等钱货两讫,洪老大把方腾飞叫到旁边的空屋子里说话。 帮了方腾飞这么大一个忙,他们一点都没想着藏着掖着,必须得让这小子知道,方便往后的合作能捆绑的更紧一点。 洪家兄弟不敢考验人性,还是有点担心潘虎截胡以及方腾飞会为了利益再次重拾跟那边的合作。 方腾飞压根就没再考虑继续跟潘虎合作,他跟似锦合作着两个黑市,两人白天还要上工,精力有限,哪儿还能再加一个合作伙伴? 所以,对于洪老大话里的意思他理解透彻后也给出了保证。 洪老大很满意方腾飞的态度,重新商定了交易价格,往上提了点,倒是跟石堆子那边持平了。 今晚的货还是按原价,但是洪家兄弟给似锦和方腾飞一人包了二斤月饼,也算很有诚意了。 到了告辞的时候,谢轻鸿也要离开。 这一耽搁多少有点晚了,他担心同屋的知青发现他久离开不回再闹出什么动静。 三人一起出了屋,似锦看着谢轻鸿推起的自行车,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谢轻鸿一出门骑上自行车就一溜烟不见了踪影,似锦和方腾飞还是用步子丈量着从公社到双磨大队的路,没发生似锦担心的情况。 路上,不用似锦开口,方腾飞就说了洪老大找他说话的意思。 为了诚意,洪老大还说了些潘虎那边的弯弯绕绕以及今晚的行动。 “潘虎那边的市场咱们以后就算想买东西也别去那边,他们内部不团结,很容易爆雷。” 方腾飞说了潘虎背后的关系以及朱江海的身份,“上次那三人里为首的叫杨冲,他虽然是潘虎的手下,却是朱江海那一脉的。朱江海这个人非常不讲行内规矩,碰上他感兴趣的人或者事就会想办法弄到手。如果咱们真被他们抓走,恐怕就会在众人眼前消失,成为他暗地里的私有物,专门上山帮他弄货。” 似锦听的后背发凉。 “朱江海以前得罪过洪家兄弟,洪家兄弟找人查了他,握了几个把柄,今晚把朱江海送了进去。” 似锦问道:“他叔不是副主任吗?应该会捞他吧?” 方腾飞笑道:“要不得说洪家兄弟手段高了,今晚朱江海爆出来的事里有一件是瞒着他叔,也是他叔最忌讳的——中饱私囊,且已经肥得流油。” “副主任那人很贪,他让潘虎弄这个黑市就是为了充盈自己的口袋。当初就是怕潘虎干久了野心大了瞒着他私吞钱财,这才弄了朱江海进去,想让朱江海盯着。结果他担心的潘虎不是贪的,这个本家的侄子倒是瞒着副主任弄了不少好东西。” “今晚这事一出来,就算副主任会保朱江海,也会让朱江海在里头多待些日子,好出口气。” 说完,方腾飞略有佩服地说:“洪家兄弟手段了得,也仗义。” 为了保他跟似锦,居然直接就用掉了两个把柄。 这份情他得记。 眼瞅着方腾飞对洪家兄弟起了忠心,恨不能一辈子为其效劳的样子,似锦忙道:“腾飞哥,这件事没那么乐观。” “怎么说?” “我怕朱江海出来后为了立功会把咱俩的事说给那个副主任,到时候咱俩恐怕会迎来更大的麻烦。” 方腾飞脚步一顿,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结结巴巴地道:“那、那咱们断了这边?……可是这样也不合适,洪家刚帮了咱们,咱们立刻断了这边的供货有、有点不太地道。” 这样一来,宝丰公社这条路就算彻底走死了,如果石堆子那边再出意外,他们这没起来多久的事业怕是要无限期停摆。 似锦叹了口气:“所以,咱们以后肯定还要欠洪家一个人情。” 洪家兄弟应该有办法搞定副主任。 人情一旦欠了就得还,而他们能还的方法就是加深跟洪家兄弟的合作。 洪家兄弟是聪明的,似锦不反感跟聪明人合作,只要别把这份聪明用在算计他们身上,似锦觉得洪家兄弟或许是条大腿,可抱。 但是别太崇拜那哥俩了,崇拜和感激会使人头脑发昏从而肝脑涂地,似锦想要的是赚钱,而不是专门为谁效力。 “对了腾飞哥,还有一件事……” 似锦怕方腾飞以后来这边再碰上谢轻鸿,也提醒道:“刚才骑车走的那个是咱大队的知青,秋收后刚到的。” 20. 第 20 章 谢轻鸿的身份让方腾飞惊出一身冷汗。 “他应该不认得咱俩吧?” 似锦没多言其他,只道:“他见过我,不过看他的反应是没认出我的。只是很意外谢轻鸿跟洪家的亲戚关系,他恐怕不是第一次夜里来公社,你以后交货碰到他得小心着些。” 方腾飞点头,心里不由感叹,挣点钱可太难了。 先是被朱江海盯上,现在又碰到合伙人亲戚跟自己一个大队,未来还可能被革委会那位副主任惦记上,任何一条都有可能让他跟似锦万劫不复。 两人怕了吗?怕是有的,没想着放弃也是有的,可如果前怕狼后怕虎,一开始就干脆别干这行。 “大山今晚在路口蹲到了我们,会不会猜出我们是哪个大队的?” 似锦:“大致方向应该有了。” 这条路连接着好几个大队,似锦他们也可以搞迷魂阵,下次从别的路口绕,只是那样大大增加了时间和体力消耗,若是他们白天不上工也就算了,可白天要劳作,再额外增加体力消耗,再年轻的身体也扛不住。 “如果他们有心,摸到咱们的具体位置是早晚的事。”似锦道,“再合作一段时间看看,如果他们真有这个苗头,这条路咱们就断了。” 方腾飞没反对,推测着说:“谢知青有现成的关系,又在夜里来公社,会不会也要倒腾东西?” 若真如此,那以后谢轻鸿来公社的频率不比他低。 似锦不否认这一点,不过眼下她总感觉谢轻鸿来公社是为了收拾赵癞子。 距离姐弟俩说收拾赵癞子的话也有些时日了,但赵癞子依旧活跃在大队里,没什么异常。 当然,也兴许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毕竟她虽然人在大队,却因为成分问题而消息闭塞,明天留意留意。 这一留意,还真让似锦发现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赵癞子衣服簇新,新的像跨越了一个阶层。 往年的各个年节也从没见赵癞子穿这么好过,显然很不正常。 再观其神色,一脸烧包的嘚瑟样,有点像藏不住事的人突然一夜暴富,从此人生再无其他,只有两个字‘显摆’。 能显摆说明有资本,那赵癞子的资本是从哪来的呢? 且不管资本来源,只说这明显变好的趋势一点也不像要倒霉的样子。 余素梅姐弟还没出手? 晚上似锦小声跟赵秋兰说这事儿:“倒叫他好起来了,也不知道咋发的财。” 赵秋兰却一脸的若有所思。 她想起那日谢轻鸿说过的话,思索着道:“兴许是用了什么套路,别急,再等等看。” 似锦不解:“啥套路还要先让他过两天好日子?” 赵秋兰轻笑:“也许这两天的好日子就是赵癞子这辈子最好的日子呢。” 她约莫着谢轻鸿给赵癞子做了个什么局,但不知道具体情况,不好说。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关注赵癞子了,第二天似锦去井边挑水的时候居然碰上了这人。 天已经有点凉了,赵癞子一身簇新的蓝布长衣长裤,崭新的黑布鞋,头上歪戴着一顶蓝色檐帽,那帽子也是湛蓝簇新,遮住了那一头的麻麻赖赖和才愈合不久的那道疤。 他跟在村里有名的媒婆宋大丫身旁,正满脸堆笑地说着什么,一抬眼看到挑着扁担的程似锦,声音陡然拔高:“嫂子你可多给我费费心,寡妇不要紧,但娘们得懂事,那种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喝药的不要。要是婶子能给我说个黄花大闺女,我给婶子这个数。” 说完伸出巴掌,在宋大丫面前来回翻了翻:“十块!” 话冲着媒人说,那漂浮的视线却带着一种不怀好意上上下下来回刮着程似锦,似锦觉得自己像被毒蛇舔了一口,说不出的恶心,让人忍不住想再给他开个瓢。 压下心底的恨意,似锦垂下眸子走到井边打水。 水井上方空空如也,秋收期间说要开会商讨安装辘轳的事已然没了影儿,还是要手动往上拔。 在似锦弯腰将桶投进水里的时候,一颗小石子打在她脚边,似锦吓了一跳。幸亏她下盘稳,惊慌之下也只是晃了晃,没出别的意外。 她转过头,正对上赵癞子挑衅的视线。 宋大丫一巴掌拍在赵癞子胳膊上:“手咋这么贱呢?都是要说亲的人了还想招事?” 赵癞子不以为意地浑笑:“我这是教育地主家的狗崽子。” 两人说着话走远,似锦打了两桶水,正准备离开,谢轻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留下一句:“别急,就快了。” 似锦没说话,微微弯了下唇角,挑水离开。 谢轻鸿的这句‘就快了’是真的快,次日似锦中午下工回家路上就听到了社员们的热烈议论。 “我就说赵癞子最近烧包的,从头到脚一身新,不够他显摆的,原来是打牌挣的。” “那叫赌博,染上这东西可要命了,这不就把自己送进去了?” 似锦心头砰砰跳了两下:赵癞子进去了? 这时身后也有人在议论这事。 “活大该了,不上工跑去打牌,输红了眼跟人家动刀子,一个进了医院,一个进了公安局。” “捅死人了?” “死没死咱不知道,反正赵癞子要倒大霉了。” 似锦心头又是一跳,不知道挨刀子的人是不是谢轻鸿安排的,可别把人折进去。 担心晚上余素梅姐弟俩会来家里,似锦下午上工的时候就找机会跟方老爷子和傅大夫告了个假,晚上在家等着。 她预料的没错,还不到八点半,窗户就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似锦忙轻手轻脚地出去开门,把余素梅姐弟俩迎了进来。 心里有事,都没注意余素梅手上拎着的东西。 一进屋似锦就压低声音问道:“素梅姐,谢知青,赵癞子的事我听说了。受伤的那个……” 谢轻鸿知道她要问什么,笑道:“放心吧,那伤看着严重,其实只是 轻伤,不过医院那边会往重伤上诊断,足够把赵癞子送进去。” 闻言似锦松了口气,赵秋兰也松了口气。 余素梅将带来的月饼放到桌子上,似锦这才知道素梅姐又拿了东西过来,一看那月饼还很熟,她家地窖里藏着整整两斤。 似锦忙道:“素梅姐,你们太见外了。” 赵秋兰也‘哎哟’一声,道:“你这孩子,咋又拿东西过来了?” 谢轻鸿笑道:“马上中秋节了,给你们拿了点月饼,拿的不多,就是份心意。” 赵秋兰:“你们这心意也太重了。” 余素梅笑着说似锦:“你总跟我这么客气才叫见外。”她忙转移话题,“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你们不好奇赵癞子倒霉的全过程吗?” 好奇,当然好奇。 似锦也不好再揪着素梅姐总送东西的事说,只好顺着转移了注意力,听余素梅眉飞色舞地说完了整个计划。 计划就是,先让赵癞子发了一笔意外之财,接着又安排人引着他玩起了打牌,一直打牌一直赢,让他膨胀让他飘,然后再在他最得意忘形的时候让他输空了所有积蓄,等输红了眼的赵癞子窝着一肚子火往家走的时候,碰到个‘不长眼’的路人撞了他一下,正在气头上的赵癞子就跟对方打了起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口袋里啥时候装了把刀子,打红眼的时候就给对方来了那么一下,见了血,他也清醒了,但也晚了。 公安局的人去他说的赌钱的地方,自然是人去屋空,按赵癞子说的人名在附近打听都找不到相关的人员。 赵秋兰:“没留下痕迹就好。” 谢轻鸿笑道:“放心吧婶子,查不到我们身上。” 绕这么一圈,赵癞子不会联想到是余素梅的报复,也不会往程家人这里想。 似锦猜着,陪谢轻鸿做局的人应该就是洪家兄弟手下的人。 谢轻鸿轻声道:“手段有点不光彩,婶子别笑话我。” “你这说的啥话,对付赵癞子那样的人,什么手段都不为过。”赵秋兰说。 赵秋兰和似锦没觉得这手段不光彩,她们只觉得大快人心。 村里少了赵癞子,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赵癞子的娘坐在大队部门口哭嚎,大队长、支书还有赵家族人开始一遍遍往医院和公安局跑,想说服受害者私了,把赵癞子救出来,一直到过完中秋这事还没个定论。 私了是不可能私了的。 去山上捡柴的时候‘碰’到余素梅,听余素梅说,赵家族人威胁受害者,赵癞子的娘去医院闹,对方当场就让看护的去报公安,一行人灰溜溜的离开了医院。 “我继父那边的亲戚有点关系,用不了多久就结案了。”余素梅小声道,“主要是医院里那个快装不下去了,再不结案都要痊愈了。” 似锦忍俊不禁。 余素梅也笑的一脸轻松。 等似锦家里的月饼吃完,赵癞子的判决也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