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代表月亮》 1. 第 1 章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 古扎上说,这是一年中月亮神最可能听到祈愿的日子。 这里前不久下过一场雨,清凉夜风吹了半宿,陡崖下苍翠的浓荫被大片雾岚遮挡,迷迷蒙蒙环绕沾着湿意的山林,像是耸立云层的仙地。 十来个披着月白长袍的人跪在方微山的祭坛上,低头虔诚地对月朝拜。 夏熹凝也在其中。 祭袍的兜帽很大,迎着夜风在两颊拂动,一众低头的人里,只有她偷偷抬头,从宽大的帽檐看出去,望着那轮皎洁明亮、永远高挂在漆黑夜空的月亮。 今夜无星,月格外亮,像是不小心倾洒了经年累积的所有光。 那么圣洁漂亮又那么苍白孤寂。 夏熹凝失神片刻,恍惚中看见一团白光晃过,好似正午的阳光折射在圆形铜片上刺目的反光。 —— “如何熹凝,有感兴趣的社团吗?”身边人问。 九月的天气还很热,火辣辣的太阳挂在头顶,社团招新的摊位却从银杏大道的这头摆到那头,吉他的旋律同街舞rap的节拍混在一起,人群熙攘,氛围竟比气温火热。 夏熹凝抬手遮挡树梢落下的斑驳阳光:“没有。” “好嘛,反正你要加入学生会,估计也没什么时间参加社团活动。”融舒晴耸肩,转头的时候瞧见前面的社团摊位围了一圈女生,正在小声谈论什么。 融舒晴眼睛一亮,被勾起两分兴趣,拉着夏熹凝往那边走:“那儿好像有热闹,去看看去看看。” 夏熹凝一脸无奈地被拽过去。 费劲巴拉带着夏熹凝挤到最前面,融舒晴视线一扫,精准找到女生们讨论的源头。 一张被各种漂亮陶艺作品照片包围的人像。 角度像是偷拍,照片也比较模糊,却难掩男生的精致漂亮。 融舒晴真的很少用漂亮这个词去形容一个男生,此刻却捂着心口做出一个春心萌动的夸张表情:“好漂亮,我心动了熹凝,他就是我寻了半生的春天!我决定了,我要……熹凝?” 没有得到回应,融舒晴疑惑转头,她的好友夏熹凝正定定地看着那张照片,走神了。 这可太罕见了。 融舒晴眉头一挑,抬手碰了碰夏熹凝手背,暧昧调笑:“凝啊,你也看上了?” “嗯?”夏熹凝回神,眼中有几分恍惚,“我见过他。” “啥?在哪儿?我怎么不知道?”融舒晴瞪大眼睛。 夏熹凝眨眨眼,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 她见过他,在去年中秋方微山顶的祭月仪式上。 祂从月亮里走出来,清冷无垢,样貌绝尘。虽然那头漂亮的银白色长发变成了黑色短发,但夏熹凝记得祂那双清冷的银灰色眼眸和左耳那颗小巧圆润的红色耳钉。 那果然不是她的幻觉,她的月亮,就是从天上来到了人间。 "哎?别光顾着笑啊,他到底是……" 融舒晴没有说完,前面见缝插针给学妹们塞报名表的学长突然伸长脖子,高高抬起手大声招呼:“哎!木头!泠钰!这边!” 正围在照片前面的女生们下意识回过头,夏熹凝耳朵一动,慢了半拍转身。 黄绿色的银杏叶恰好落下一片,细碎的阳光在那一片叶子上聚拢又散开,聚拢时人声鼎沸,散开后一切喧嚣归于寂静。 周围的一切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眼前迎面走来的人。 他垂着眼,眼底像是沉淀了浅淡月光,肤白若山巅终年不化的霜雪,衬得左耳那颗小巧圆润的红色珠子格外艳丽。 心跳快如擂鼓,待反应过来,夏熹凝已经走出人群站到来人跟前。 “夏学妹?”穆淳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咧开嘴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你也报考了辰枢啊。” 站在穆淳身旁的泠钰不动声色地退开小半步距离,撩起眼皮看清夏熹凝的那一瞬瞳孔一缩,不自觉抬起指尖,又在手臂即将跟着抬起的前一刻蹙眉,重新垂眸望向自己的手,目露疑惑。 夏熹凝侧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扬唇微笑:“穆学长,好久不见啦。” “得有一年多了吧,”穆淳嘿嘿笑着,浅蜜色的皮肤透出一点不明显的粉色,“学妹在学校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喊我。” “好呀,谢谢学长。”夏熹凝笑着点头,状似不经意地瞥向旁边的泠钰。 穆淳一锤掌心:“我都忘了介绍,这是我……嗯,好哥们泠钰,也是大二,考古神学的。”末了用手肘碰了两下泠钰,又是眨眼又是努嘴地暗示,“这是我高中学妹,夏熹凝。” 泠钰指尖微缩,到底没有躲开,抬眼朝夏熹凝点头,很吝啬地吐出两个字:“你好。” “他比较内向,不爱说话。”穆淳习惯性跟一句给泠钰找补。 “没事呀,”夏熹凝摇摇头,眯眼灿烂地笑起来,朝泠钰伸出手:“学长好,我叫夏熹凝,晨光破晓的熹。” 话音落下,刚巧吹过一阵风,头顶茂盛的银杏树叶沙沙作响,斑驳阳光洒落,星星点点坠在夏熹凝肩头。 泠钰没有伸手,几近冷漠地看着夏熹凝的笑脸,左耳的珠子却发出灼人的温度,他低头摸上那颗红色耳钉,指腹只残留一点余温。 夏熹凝伸出手就这样被晾在一边,穆淳都看不下去,生怕泠钰得罪人,想打个哈哈把话题揭过去,夏熹凝却自然地转动手腕把双臂背到身后,歪着头稍稍矮下身子,闯进泠钰低垂的视线,眼里闪着灼灼的光。 “学长,冒昧问一下,你有女朋友吗?我能追你吗?” 穆淳:“……” 赶过来的融舒晴:“……” 周围看帅哥的女生:“!!!” 泠钰猛然瞪大眼睛,耳侧的手无意识紧紧捏住耳尖勒出红痕,左耳的珠子好像又开始发烫,热意从耳尖蔓延全身。 “你,”泠钰大退一步,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以至于有些僵硬无措,“不能。” 夏熹凝仰起脑袋:“学长是有女朋友了吗?” 泠钰的两只耳朵都红了,脖颈处也微微泛着粉,他想严肃地用训斥的语气回答,眼睛触及夏熹凝的目光又被灼伤般垂眸,只能偏过头,色厉内荏:“没有。” 夏熹凝眼中重新泛起笑意,背着手靠近一步,故作疑惑地歪头:“那是有喜欢的人了?” 泠钰又后退一步,捏紧指尖:“没,没有。” “那就是学长是不喜欢我咯?”夏熹凝倾身,直直盯着泠钰问。 “不,”泠钰回头,眼角也染上几分红晕,不喜欢三个字几乎要破口而出,喉咙却紧得发疼,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不是。” “奥,所以说泠钰单身且不讨厌我,”夏熹凝退开一步,连学长也不喊了,脸上笑意比阳光还要明媚两分,“好吧,那我会努力的。” 夏熹凝戳戳融舒晴的手,侧身的同时朝泠钰挥手:“泠钰!还有穆学长,明天见。” —— 两个女孩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围观的女生在看足热闹后也散开。 穆淳站在原地细品三秒刚刚发生的事情,连退两步站到泠钰身侧,语气泛酸:“啧,命真好,那可是夏学妹,其他不说,那张脸就够人心动的了。跟哥讲实话,欲擒故纵还是没有看上?” 泠钰低头揉着耳朵,左耳的珠子随着夏熹凝的离开逐渐黯淡,他被挑起的怪异情绪也冷静下来。待热意彻底消散,他掀起眼皮冷冷瞥过穆淳,转身往外走。 穆淳被嫌弃地莫名其妙,抬脚就要跟上理论,站在不远处的陶艺社社长幽幽喊了一声“木头”,饱含幽怨。 穆淳僵硬扭头,终于想起这一趟把泠钰哄出来的目的。 眼看泠钰就要离开银杏大道,他赶紧追上去:“哎,不是,泠钰,泠钰!哥!哥哥哥!我喊你哥了成不,你好歹去陶艺社那边坐两分钟啊,我答应了人的!” —— 另一边,融舒晴走出快一百米才终于缓过来,手动拦停还要往前走的夏熹凝:“看不出来啊夏阿暖,居然还是个天赋选手,见色起意直球出击?!男人不是影响你前进的速度吗?啊?” 给人震惊的都喊出夏熹凝小名了。 夏熹凝轻咳两声,脸上后知后觉蔓延一点红晕:“他不一样。” “呦,哪不一样了?”融舒晴双手抱臂,脸上就写着四个字,‘我看你编’。 夏熹凝仰起头,看着头顶茂盛的银杏叶,突然狡黠一笑:“他是你寻了半生的春天嘛。” 融舒晴实打实愣了两秒,一拳捶到夏熹凝手臂上:“好啊,不如实招来,还敢调侃我。” 夏熹凝笑着从容认错,却不再回答融舒晴的问题。 答案其实很简单,但她不能说。 他不一样,因为他是月亮。 夏熹凝梦过十多年,找了三百多天的月亮。 —— 社团招新持续了一整天,热闹到晚上也没有停下来,夏熹凝回去换了身衣服,往反方向去了学生会的面试。等她回寝室,月亮早早爬上了树梢。 融舒晴靠着椅子往后仰,拦住浴室出来的夏熹凝:“哎,我找到了一点泠钰学长的消息哦,怎么样,想不想看?” 夏熹凝扭腰躲过融舒晴的阻拦,从自己位置上拿起手机晃了晃:“认识了几个校学生会考古学的学姐,已经拿到一手资料了。” 融舒晴:“……可恶,居然慢你一步。” 夏熹凝笑笑,散开头发走去阳台,靠着栏杆仰望夜空。 这个寝室的位置好,抬头就可以看到月亮。 农历是月初,天边的月亮几乎不可见。 夏熹凝看了一会儿,单手放在胸前,自然地做出一个祈愿的手势。 “月亮啊月亮,我找到他了,我想得到他。”夏熹凝如往常一般轻声呢喃,可能觉得想字不够坚定,她又换了一个表达,“我要得到他,我一定会得到他。” 夜风吹过,吹散夏熹凝小小声的呢喃。 她的祈愿本该消散在夜风里,就像过去一千年每个祈月族人的祈愿一样,偏偏今天的月亮神也站在阳台吹风,那两句祈愿不偏不倚,落进泠钰耳朵里。 苏醒的这一年,泠钰从没有接收到祈愿,以至于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客厅里看去,看穆淳是不是打游戏没有关麦。 但电脑是关着的,穆淳还在浴室洗澡。 泠钰怔愣片刻,又觉得祈愿的声音有些耳熟。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浴室的方向,拉上阳台门,转身看着若隐若现的月亮。 下一秒,泠钰凭空消失在阳台上。 2. 第 2 章 女生宿舍楼下,月光照射不到的树木阴影里,泠钰裹着一身朦胧月光缓缓现身。 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楼下行人寥寥无几,只有一对还在宿舍门口腻歪的小情侣。 全都不是祈愿者。 泠钰扫视一圈,若有所感,忽然抬头。 中午同他表白的女生站在九层高的阳台,长发披散在身后,穿着轻柔的睡裙,单手放在胸前,表情虔诚。 千年之前关于神明的记忆所剩不多,信徒的祈愿手势泠钰尚还记得。 恰在此时,夏熹凝继续开口,给这场不正式的祈愿结尾:“愿月神庇佑。” 轻声的呢喃同步在泠钰耳畔响起。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泠钰揉着耳垂,竟不知所措。 九楼,祈愿结束的夏熹凝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单手搭在栏杆上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寝室拿起手机。 泠钰明知自己不可能被发现,人类的视力也不可能距离九层楼看清他的模样,但夏熹凝动身的那一刻还是转身躲到树后。 夜色渐深,腻腻歪歪的小情侣终于分开,这一片恢复寂静,只留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他莫名加重的心跳声。 泠钰低下头,一下一下等着心跳平静,垂眸回忆中午的初见:“夏,熹、凝。” “月亮啊月亮,我找到他了,我想得到他。我要得到他,我一定会得到他。愿月神庇佑。” 祈愿随着神明吐出的姓名重播,泠钰揉着左耳耳垂,垂眸思考他苏醒以来听到的第一个祈愿。 她是找到了什么物件,或者是什么人,决心想要得到…… 泠钰动作一顿,猛然抬头,五指按在树干上压制胸膛里那颗疯狂跳动的人类心脏,瞪大眼睛看向夏熹凝刚刚站的位置,满脸通红。 泠钰只当被气的。 她,她!不过千年光阴!现在的信徒怎敢觊觎神明!! —— 穆淳见鬼了。 他揉揉眼睛,猛地关上阳台门又拉开,门后仍然是泠钰那张死人脸。 “不是,刚才你还不在的!”穆淳绕着不大的阳台走了一整圈,甚至扒在栏杆上往下看,试图找到可以藏人的地方。 “我一直站在这里。”泠钰捏着耳朵尖,从容不迫的走进客厅。 “真见鬼了,刚我真没有看到你啊!”穆淳不信邪地又看了一圈,一步三回头的跟进去,把泠钰也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嗯?你脸怎么有点红?” 穆淳感受了一下温度,疑惑:“外面也没那么热啊?” 泠钰脚步一顿,赶紧别过脸,颇有几分慌乱地坐到沙发一角:“找我什么事?” “哦,我妈找你,没打通你电话。”好在穆淳没有追问,坐到沙发中央点开聊天记录摊手展示。 泠钰抬眼,聊天界面恰好变成语音通话。 穆淳顺手接起来:“妈,人给你找到了。”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柔声问了一句:“泠钰?” “碧灵。”泠钰接过手机,关掉扩音,瞥了穆淳一眼径直走向阳台并顺手关门。 失去手机的穆淳往沙发上一靠,习以为常。 阳台上,电话还在继续。陆灵斓关心问候了两句,切入主题:“还有半个多月就是中秋了,你要上方微山看看吗?” 一年前,他正是在方微山苏醒。 泠钰揉捏食指指节,垂眸想了一会儿:“碧灵,你先前说,玄烛市留存着一支祈月者。” “嗯,夏氏一族,是留存到现在最大也久远的祈月者,毕竟千年以前这里是月城,你的信徒大多聚集在这一块。怎么了?是有接洽夏家的想法了么?” “没,别打扰他们,我只是……”泠钰靠在墙角,把自己藏进灰暗的角落眺望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城市,“突然发觉,我沉睡的一千年余年,居然那么久。” 久到他已经无法理解现在的神信徒在想什么,也无法理解自己在想什么。 “去一趟吧,顺道去看一眼祭坛,也许我可以想起什么。” —— “开放祭坛?”融舒晴顶着乱糟糟的卷毛从被窝里探出头,迷迷糊糊的眼睛刷一下睁开。 “对啊,很久之前就说好了,”夏熹凝对着镜子调整好衣领,背上小挎包,“快要中秋了,公司和家里忙,我就把交涉的活接过来咯。” “你有这么闲?”融舒晴回忆一番,“啊,你昨天跟家里打电话撒娇卖萌的不会就是这事吧?” 夏熹凝出门的脚步一顿,回头反驳:“我那是严肃讨论好吗。” “好好好,严肃讨论。”融舒晴躺回去,闭着眼拉上窗帘,“司马昭之心哦。” 夏熹凝拉开宿舍门,轻哼一声。 家里人可不知道,再说了。 绕过校训石碑,夏熹凝走进辰文院。 她可是说过,要明天见的。 —— “那就辛苦老师们安排啦,中秋前两天把名单给我们就行,到时候家里会安排人带大家过去的。” “好,我们这两天会定好名单送过去,小吴,你跟夏同学最后对一遍细节。” “好的老师。” “老师再见。”夏熹凝站起来挥挥手,微笑着目送几位老师离开。 “夏学妹……”吴学姐走过来,夏熹凝却连忙嘘了一声。 下一秒,门外的老师再度出声:“泠钰来啦,刚好,跟我过来一趟,有些事情……” 夏熹凝略略歪头,刚好看到泠钰从门前走过。 他应该知道夏熹凝在里面,转头看了一眼,收获夏熹凝一个极其灿烂的笑。 眼瞅着泠钰肃着脸扭过头走开,吴学姐收好桌上文件,用肩膀撞撞夏熹凝的肩膀:“好啦,人已经走了,该回神了。” “他好看嘛,多看看有利于身心健康。”夏熹凝接过吴学姐怀里的文件,一张一张看过去,几十秒也就看完了,“都没有问题,辛苦学姐啦。” “辛苦哪个啊,”吴学姐单手按在文件上,“宝,别怪学姐没有跟你说过哦,他虽然长的很好看,但出了名的冷淡,除了院里几个老师和你们枢衡院的穆淳,谁都不多理会,课不怎么上也不住校,我们院多少美女折戟沉沙呢。” “那怎么办,他长得太好看了嘛,试试也不亏呀。”夏熹凝眯着眼笑得乖乖的,吴学姐闻言只能耸肩:“好吧,失败了别哭就。” 吴学姐的话没有说完,她拿起文件转身 ,一眼看到门口站着的泠钰,噎住了。 也不知道对方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吴学姐多少有点尴尬。 夏熹凝却丝毫不慌,还笑着挥手打招呼:“泠钰……学长,早上好呀,第二天,又见面啦。” 学长两字前面一秒的停顿十分刻意,不知怎的,泠钰蓦然想起昨天夏熹凝那句“明天见。” 泠钰揉揉耳朵,低低嗯了一声。 “咳,那个,这间教室是要用吗?”吴学姐猜测着可能性问。 “老师让我拿一份参观祭坛的注意事项。”泠钰垂眸,浓密的黑色眼睫压在漂亮的眼睛前面,只留下眼底月牙似的浅淡银白色。 那张清冷漂亮的脸做出这个表情真的很诱人啊!夏熹凝不切实际地想,要是眼尾再红一点,最好眼里再沾点水光,在灯光下肯定超级无敌漂亮! “啊?”吴学姐看着纸堆里并没有多工整的注意事项,多少有点拿不出手,况且,“我还没有整理复印,目前只有一份耶。” 泠钰蹙眉,轻轻揉起食指指节,一下没了声音。 “是参加中秋前一天的月神祭坛参观吗,”夏熹凝走到吴学姐身后歪过身子探出头,举起手机,“我是这次参观的带领者哦,注意事项我最清楚啦,泠钰学长不如直接加我呀。” “啊?不是你家里……”吴学姐疑惑一瞬,扭头的下一秒想起夏熹凝正在追人,于是抱紧文件夹严肃点头,“对,夏学妹最清楚。” 泠钰抬眸,再次撞进夏熹凝灿烂的笑容里。 左耳的珠子又在轻微发烫,泠钰缩起指尖,薄唇抿地紧紧的,动作很慢,却拿出了手机。 联系方式加的太过轻易,吴学姐没忍住露出奇异的神色打量泠钰。 但这位著名的冷淡美人没有多余的表情,神情依旧淡漠,好像只是单纯好奇,问了一句:“听说夏家是古老的祈月一族,你?” “我也是呀,主支嫡系神信徒,”夏熹凝眼珠一转,眼底蓄起笑意,指着自己认真且肯定道,“我可是非常非常非常虔诚的月神信徒哦。” “……”泠钰又揉上耳垂,把那一块揉成珠子似的红色,声音低不可闻,“那你该知道,月神不司姻缘,也不……” 也不可能回应信徒的爱慕。 “什么?”夏熹凝歪头,好似没听清楚。 “没什么。”泠钰的声音冷冷的,把手机往口袋一放,转身离开,“我先走了。” 他的神情冷淡,声音也冷淡,挡不住夏熹凝很热情,眯着眼笑地像是得到心爱的玩具:“这阵子我会常常来辰文院的,泠钰,下次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吴学姐觉得泠钰的步伐急促了一点。 不过吴学姐没有在意:“常常来辰文院做什么,要转系吗?” “不啊,身为这次合作的中间人,参观的带领者,当然要跟考古神学的学长学姐老师同学们多熟悉熟悉啊。”夏熹凝大公无私道。 “你真要带队啊?家里同意?” “家里应该可以同意。”夏熹凝调皮眨眼,轻快地往外走,“等下有课,先走啦,学姐再见。” 吴学姐:“……” 怎么跟我不是下次见吗。 3. 第 3 章 大一刚开学,课并不多,下课后夏熹凝本想找借口去辰文院,中途又接到小姑的电话,去了一趟公司。 “听二哥说你主动包揽了祭坛开放的事情,怎么,打算改主意回去接你爷爷的班?”夏琼羽是月幕集团拥有绝对话事权的总裁,平时忙的脚不沾地,即便是现在坐在小沙发上谈话也在看着公司文件。 夏熹凝对夏琼羽的办公室别提多熟,自顾自从小抽屉掏出零食顺便给她的女强人小姑喂了一块:“没啊,小姑又不是不知道,我对咱家的供奉的神明心怀不轨,其他人不说,爷爷就不会放过我。” “那你上赶着?”夏琼羽往外没看见人,快嘴叼走零食,“没事干就来公司帮我的忙。” “我当然是另有目嘛,”夏熹凝把零食放到一边,凑近夏琼羽,“对了小姑,这次给学校开放论坛参观的事我记得是穆家牵头的吧?” “嗯,去年下半年穆家那位跟我谈的。” “我记得让利不少?” “基本是白送了一个项目。”夏琼羽终于看完文件,将其放到一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就是好奇穆家为什么浪费资源让我们分享族内历史开放祭坛嘛。”夏熹凝狗腿地递上零食。 夏琼羽关上透明玻璃,接过零食:“具体没有了解,好像是跟你们学校达成了什么合作,跟商业没有太大关系。” 那就是私人合作。夏熹凝点点头。 穆家没有神信背景,泠钰却只跟穆淳交好,一年前又是个很微妙的时间节点,追人的同时查查月亮的身份来历目的应该不过分吧。 “时间差不多了,等一下有个会,你上个月参加的那个项目,一起?”夏琼羽只吃了几口,看着手上的表起身。 夏熹凝收起思绪跟着站起来:“当然!” —— 穆淳今天被老师叫去干了点活,到家的时候泠钰澡都洗完了,刚好擦着头发出来。 他提着外卖放到桌上,想起刚刚收到的邀约,倚在椅子边上叫住泠钰:“哎,你今天是不是又遇到夏学妹了?” 泠钰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想起今早在教室门口看到的场景。 女孩独自一人坐在好几位老师对面,却丝毫没有拘谨,泰然自若,侃侃而谈,整个人都在发着光。 还有她后来说的那句。 非常非常非常虔诚的月神信徒。 心跳又有失常的预兆,泠钰垂眸放下毛巾,任由潮湿的头发垂在眉前:“嗯。” “我就知道。”穆淳摇着头坐下,拆开心爱的麻辣烫,“哎,我说,你对夏学妹到底有没有想法啊,我看她好像挺喜欢你。” 泠钰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神色不明地低声叹息:“喜欢我什么呢。” “什么?”穆淳没听清。 “没有想法。”泠钰又拿起毛巾慢吞吞地擦拭头发,语气冷淡。 “真没有一点想法?那我可要上了。”穆淳咝溜了一口面条,夹起肉丸的间隙高高扬起眉头。 泠钰兀然停下动作抬眼看去:“你喜欢她?” “昂,谁能忍住不喜欢夏学妹。”穆淳单指撑住额头露出一个帅气忧郁的侧脸,“特别是我这种没什么大志向的豪门帅批,就喜欢夏学妹这种漂亮又有能力的,娶进门的话能吃一辈子软饭啊,只可惜上一次表白的时机不对,被夏学妹无情拒绝了。” “你还跟她表白过?”泠钰微微瞪眼。 “对啊,高中毕业的时候,然后收到了一张好人卡。”穆淳扼腕叹息。 泠钰轻轻眨了下眼,低头:“她既对你无意,为何追求?”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两情相悦,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啊,喜欢当然要追求看看,万一过去了一年,夏学妹又喜欢我这样的呢。”穆淳撑着下巴挑眉,“反正你也没有想法,我肯定要先下手为强了,争取早点给我妈带个儿媳妇回家。” 泠钰沉默半晌,把毛巾放下,抬脚往房间里走:“随便你。” “真不在意?”穆淳举起手机得瑟的晃晃,“那明天夏学妹的邀约我可去咯!” 回应穆淳的是房门关上砰的一声巨响。 房间没有开灯,泠钰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摸索开关。 啪地一声大灯打开,刺目的光晃了一下眼睛。 泠钰眯起眼,眉头无意识蹙起,随之而来的是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烦闷。 这种情绪太陌生了。 泠钰站了一会儿,拉开窗帘。 他房间的窗户正对辰枢大学,远眺也能看见方微山的轮廓。只剩下一个边的月亮正挂在山侧。 一年前的中秋,他从长眠中苏醒,周围是一片坍塌过后的废墟。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沉睡,也不知为何会苏醒,只是在漫长的寂静里想起祂是神,司四时时令,掌人间祸福的月亮神。 后来遇见碧灵,他才知道,他沉睡了一千多年,诸神的时代早就成为历史,神域颠覆,神明不存。 碧灵给他安排了人类的身份,让他学着人类生活,融入这个千年以后的世界。 他听了,但他知道,他跟人类还是不一样的。 至少,他不能有私情。 更不能,对信徒有私情。 虽然记忆并不完整,但这个认知好像镌刻在灵魂上。 信仰应该是极其神圣的,不容亵渎的。 信徒该遵守这个规则,被信仰的神更应该遵守。 泠钰低下头,感受身体里逐渐微弱的力量,神色黯淡。 第二天中午,穆淳故意在家好好收拾了一番才出门赴约。 夏熹凝约的地点是学校里的一个咖啡厅,比较安静又不会太暧昧。 穆淳看到邀约地点心就死了一半,提前十五分钟过去瞧见已经在座位上的夏熹凝,剩下一半的心也死了。 “穆学长!”夏熹凝放下菜单挥手。 穆淳叹出一口气,拍拍嘴角扬起笑脸走过去,桌上已经摆了一份小甜品,夏熹凝又递过来菜单:“不知道学长爱喝什么,要拜托学长自己点咯。” “那我可得点贵的,毕竟又多了一个拜托呢。”穆淳笑道。 “学长尽管敞开了点。”夏熹凝嘿嘿一笑,抬手叫来服务员。 穆淳真没客气,上手点了好几样,并嘱咐服务员打包一部分·。 “好了,收买我的和我拿来赔罪的都点上了,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吧。”穆淳把菜单交给服务员,双手交叠撑在下颚,挑眉笑道。 夏熹凝乖乖巧巧地坐着,状似不好意思的蹭蹭鼻子:“穆学长这话说的,我只是想知道泠钰学长的喜好,追人就要有追人的态度嘛。” “就这么简单?”穆淳搓着下巴思考,“泠钰这家伙难捉摸得很,具体的喜好我也说不太出来,大概就看古书做陶艺什么的,安静一点的事情她好像都不排斥。” “古书和陶艺啊,跟他很搭呢,那口味呢?我要是约他吃饭的话……” 夏熹凝双手捏在桌前,眨巴眨巴眼睛。 这个倒是不用思考,穆淳张口就来:"他口味偏淡。" “这样啊,”夏熹凝连连点头,“果然还是穆学长厉害,我听说学长跟泠钰一起住在校外,关系一定特别好吧。” “那可不,我可是泠钰的……” 在夏熹凝期待的目光下,指着自己尾巴都要翘起来的穆淳突然一眯眼睛,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嘶了一声:“学妹这是在套我话呢。” “没有呀。”夏熹凝语气单纯无辜,脸上的笑容倒是一点没有掩饰。 对面装无辜装的很不走心,穆淳略微思考了下,没有拆穿,“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泠钰是我妈妈的远房亲戚,以前都是在小县城里读书,去年家里出了点事才接来这边,算我表兄弟,我爸妈可喜欢他了。”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呢。”夏熹凝眯眼笑起来,看来月亮已经处理好身份问题了呢,“好吧,我知道了,谢谢学长。” “不客气。”穆淳撩了撩头发,“毕竟你穆学长就是这样人帅心善乐于助人。” 夏熹凝被逗乐了,捂嘴笑着赞同:“对对,人帅心善。” 几句话的功夫,厨房那边备好了这一桌的咖啡和甜点,夏熹凝利落结账:“那学长,我就先……” “哎等等等等,”穆淳出声喊住,“实不相瞒夏学妹,学长也有一个问题。” “啊?”夏熹凝站起的身体又落回椅子上。 穆淳交叠双手,严肃坐好:“就是,我想知道,夏学妹喜欢泠钰什么呢?” 泠钰昨天的话,穆淳并不是完全没有听清楚。 “唔,”夏熹凝眨眨眼,学着穆淳严肃坐好,严肃回答,“他长得好看。” 穆淳:“……” “学妹,”他有些无奈,“难道我长得不帅吗?” “学长当然超级帅啊,但他真的很好看嘛,”夏熹凝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而且还可爱。” “啥?”穆淳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就,可爱啊。”夏熹凝调皮一笑。 知道她是月神信徒,还可可爱爱地问她的信仰,她那么不诚心地说自己虔诚,都会红耳朵哎。 这些事不能想,会控制不住表情,夏熹凝果断起身:“哎呀,等一下还有活动,学长,我先走啦。” “哎!”穆淳跟着站起来,到底没能拦住。 大步往外走的夏熹凝控制着嘴角笑意,点开手机里昨天新加的好友,思考两个眨眼的功夫,编辑了两条消息。 【月:校园跑开始了,泠钰学长一般什么时候跑呢?】 【月: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跟泠钰学长一起锻炼。】 消息发送,夏熹凝放下手机踏出店门,左转的时候余光一扫,已经扭过去的身体又扭回来,放慢呼吸踮起脚倒退两步。 咖啡店门口与玻璃窗的拐角,一个人正倚在一人高的盆景旁边,他惯爱低头垂眸,整个人安静得不像话。 外面太阳不小,唯独这个拐角落了一片阴影,不仔细的人可能都会下意识忽略他,就算看见,也可能会以为他在等人。 夏熹凝无意窥探人家隐私,但拿手机看消息的人停在一个界面太久,界面上的两条消息她又太熟,想装看不见都难。 她只好奇一个问题。 后脚跟着夏熹凝出门的穆淳替她问了出来:“泠钰?” “你怎么在这里?” 4. 第 4 章 泠钰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却是跟夏熹凝四目相对。 夏熹凝笑着抬手打招呼:“嗨,好巧啊,又见面了。” 话音落下,泠钰瞳孔一缩,呆滞的目光里流露显而易见的惊慌,手指点了三下才熄灭手机屏幕藏到身后:“我。” 泠钰脸色泛红,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整个人几乎贴在墙面阴影上,低头垂眸避开夏熹凝的视线:“我来找穆淳。” “哦。”夏熹凝不疑有他,主动让开路。 穆淳还靠在门口,嘴角噙着笑意,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目光看泠钰。 泠钰脑仁有点疼,但话都说出去了,他只能强装镇定硬着头皮走到穆淳跟前。 “这青天白日的,什么事儿这么急啊?”穆淳憋着笑,超不经意加大音量。 本来打算体面离开的夏熹凝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 泠钰绷着个脸,捏着手机的指尖泛白,盯着穆淳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碧,你妈妈,她……” 泠钰没有想出来借口,手指摸上耳垂,死死抿住嘴,偷偷朝夏熹凝看了一眼。 好巧不巧又跟夏熹凝对视上。 心虚之下,泠钰快速别开目光。 夏熹凝倒没有往心虚上面联想,她见泠钰神色严肃,自然而然地以为是什么不方便让她听见的事情,自认十分有眼力见的夏熹凝体面告别:“那个,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啦,再见。” 穆淳瞥了泠钰一眼,大发善心,点头挥手:“好,夏学妹再见。” 泠钰也跟着转头,脸仍旧绷着,没有开口,只是点头示意,看起来冷淡又严肃。 但好歹是给反应了。 夏熹凝很满意,抬手在额头挡了挡太阳,迈步出去。 泠钰松了口气。 “哦对了。”刚踏出一步的夏熹凝突然回头。 泠钰一口气没松完,心又提起来,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记得回我消息哦,泠钰……学长。”夏熹凝笑着摇摇自己的手机,歪头眨了一下左眼。 大抵是太阳太大,女孩的笑容太耀眼,泠钰怔在原地,被刺到眼睛般垂下眼睫,耳边只余再次不规律的心跳。 “哎,还看呢,人走了。”穆淳用肩膀碰碰泠钰。 泠钰慢半拍眨眼,往旁边挪开半步,保持距离的意味十分明显。 穆淳假装没看懂,继续凑过去:“还没说我妈有啥事找我呢。” “你自己问。”泠钰埋头往夏熹凝反方向走。 穆淳憋着笑跟上去:“还说不在意,说实话,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泠钰没理会,脑中却不由回忆。 他几乎跟穆淳前后脚出门,到咖啡店时正好看到夏熹凝蹭着鼻子面带羞涩地对穆淳笑。 穆淳还在自顾自讲着,旁若无人地分析泠钰的心理。泠钰没仔细听,他看着眼前太阳照亮的地面,又觉得今天的太阳着实燥热了一些。 终于,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冷着脸转头,叭叭叭不停的穆淳当即举起手里的打包盒。 泠钰一顿,皱起眉:“干什么?” “给你的。”穆淳把甜品往前递。 泠钰的眉头皱地更紧,没说活。 “怎么?不要啊?”穆淳挑眉。 泠钰还是没有开口,用脸骂穆淳。 穆淳耸肩,慢悠悠收回手:“可惜咯,夏学妹买的甜品,又不是我爱吃的,没人要就只能扔掉了,真是太……” 话没有说完,泠钰冷着脸一把夺过甜品,大步离开。 —— 夏熹凝那两条消息到底没有得到回复,她坐在宿舍处理完学姐发来的文档,伸着懒腰看没有任何回复的顶置,若有所思。 五分钟后,她又发了一条消息,换上运动的衣服,并梳起一个漂亮的马尾。 刚从社团活动回来的融舒晴一边放包一边好奇打量:“你这是要去锻炼?” “校园跑。”夏熹凝左看右看,寻找合适的的发绳。 “对哦,校园跑开始了,”融舒晴一拍脑袋,“等等等等,我跟你一起。” 绑好发绳的夏熹凝一顿,嘿嘿一笑,目光游移:“可能不行哦。” 融舒晴开衣柜的动作停住,眯起眼,几乎是瞬间知道了原因,“不是吧夏阿暖!重色轻友!见色忘义!” “也,不一定吧,万一他没有来……” “对方还模棱两可!暖啊,虽然他真的很好看,但咱们不行上赶着挖野菜啊!恋爱脑是没有好下场的!”融舒晴大力合上刚开一条缝隙的衣柜,双手按着夏熹凝的肩膀来回晃。 “我知道~”夏熹凝任由融舒晴雷声大雨点小地按着她的肩膀嚷嚷。 万一的意思是夏熹凝认为泠钰不出来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但为了减少这万分之一的概率,夏熹凝跑去阳台,对着刚升起的月亮祈愿。 如果不是巧合的话,她的月亮神应该是可以听见她祈愿的吧,像古扎说的那样,所以才会在那天嘀咕着说月亮神不管姻缘。 月亮的确听到了她的祈愿。 泠钰看了一天夏熹凝的消息,直至手机没电关机不得已拿去充电。他平时不怎么玩手机,今天却连十分钟都没有忍住,电才充上,他又控制不住打开,恰好看到夏熹凝发来的消息。 【月:七点半我会到操场,可以期待一个不见不散吗?】 泠钰下意识抬头看时间。 现在已经七点了。 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脚先一步抬起,走到衣柜前。 手搭上衣柜门,泠钰抿住嘴,动作愣住。 正在此时,祈愿从窗口落进来,轻轻点在泠钰脑海。 “月亮啊月亮,你会保佑我在操场等到人的吧。愿月神庇佑。” 身为神明,信徒这样合理的微小愿望,他应当满足的吧。 泠钰在原地足足考虑了一秒整才拉开衣柜。 换了一身适合运动的衣服,泠钰看着一点一点变化的时间,匆匆出门。 穆淳出来喝水,迎面撞上步履生风的泠钰。 快一年了,他从没有见过泠钰这么着急的模样,好奇之下问了一句:“你晚上不是没课吗?这么急干嘛去啊?” 泠钰低头换鞋的动作顿住,片刻后恢复正常,声音淡淡:“锻炼身体。” 曾经试图拉泠钰去锻炼被冷脸拒绝的穆淳满脸疑惑。 天都黑了大晚上的莫名其妙锻什么炼啊! —— 七点十八分,泠钰喘着气停在操场外,避开人群减慢速度踱步至操场入口。 校园跑第一天,操场上人不少,泠钰第一眼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于是垂眸退后一步,沿着操场边缘走到一个人少的角落,低头靠着操场围网出神。 手机里夏熹凝发来的三条消息依旧孤零零地躺着,他一个标点符号也没有回。夏熹凝不知道他过来,他不出去的话,会被认为是没有礼貌的人被她讨厌吧。 今夜是弦月,月光只有弱弱的一层,照明全靠操场四周相隔几米才立起一盏的灯。 夏熹凝站在操场外,第一眼只看到塑胶跑道上绕圈跑的男男女女,根据其认真程度,大概都是跟她一届的新生。 这些人pass。 夏熹凝毫不犹豫在边上站着的人里找。 黑夜里人的目光一般都会率先注意站在光里的人,夏熹凝不能免俗,粗略扫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找到。失望是有一点,但她不信邪。 夏熹凝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还不到七点半,但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泠钰肯定在操场。 鬼使神差地,夏熹凝从阴影处开始找。 站在阴影里的人并不多,夏熹凝定睛一个一个角落找过去,很快就看到角落里身长玉立却低着头像是落灰小蘑菇的泠钰。 不对,应该是落灰小月亮。 夏熹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放轻脚步靠过去。 一步,两步…… 剩下最后三步的距离,泠钰终于察觉有人靠近,慢吞吞撩起眼皮。 他的正前方,夏熹凝的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的,两只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 路灯的光停在她身后,把这个角落切割在阴影里,但泠钰看见夏熹凝含笑的眼睛里,自己站的灰暗角落在发光。 “泠钰,晚上好呀。”夏熹凝抬起手打招呼。 左耳又在隐隐发烫,泠钰垂在身侧的手指扣紧身后的围网,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晚上好。” “我就知道学长一定会来的。”夏熹凝拿出背后的手机点开,屏保上的时间显示现在是七点二十五,解锁打开是跟漂亮月亮的聊天界面,除了加好友的打招呼,只躺着三条绿色的消息。 泠钰一眼认出这是夏熹凝和自己的聊天界面。 夏熹凝的昵称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月亮符号,而他的昵称是当初随手打的一个x。 “不过,下次记得回我消息哦,有事来不了可以及时沟通,来的话哪怕只有一个嗯或者一个句号,我大概会从收到消息开始就会一直开心吧。”夏熹凝晃晃手机,往泠钰身边走了两步,丝滑转身与他并肩,侧身歪头精准闯进他的视线。 泠钰看着夏熹凝的眼睛,一个好字差点脱口而出。 左耳发烫的珠子唤醒了他的理智。 泠钰摸上耳垂,挪开视线避而不答:“为什么给我备注这个?” 夏熹凝收起手机,站直身体一本正经地回答:“学长也知道,我是信仰月亮神的,自然想把世间一切美好汇集于月亮身上。这个备注是在用最美好的词汇夸奖哦。” 泠钰心下一动,又听夏熹凝问:“那学长给我的备注是什么呀?” 5. 第 5 章 泠钰在口袋中摸到手机边缘,指腹扫过电源键的凸起:“没有。” “啊——”夏熹凝面露遗憾,“我还挺好奇泠钰会给我什么备注呢。” “为什么好奇这个?”泠钰握住口袋中的手机。 夏熹凝往前走了两步,泠钰下意识跟上,刚刚踏出一步,夏熹凝一个急刹旋身,姿态悠闲地面对泠钰后退一步,笑得随意:“当然是想知道自己在心上人眼里是什么形象呀。” 就这样轻易地,漫不经心地,给他人冠上心上人的称号。 泠钰停住脚,耳中有片刻嗡鸣。 一步的距离,世界天眩地转,周遭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正中央的夏熹凝在发光。 “泠钰?学长?”夏熹凝伸手在泠钰眼前挥了挥。 泠钰从短暂失神中清醒。 黑夜并不混沌,撒在夏熹凝身上的是两侧路灯的光。 “你喜欢我什么呢?”泠钰站在原地,突然鼓起勇气抬眸问。 这下轮到夏熹凝愣怔。她没想到泠钰会这么直接地问她。 但比惊讶先浮现的,是嘴角忍不住扩大的笑意:“虽然可能会显得我没有内涵,但一见钟情看上的,当然是外貌咯。” 泠钰并不意外:“但人都是会老去的,容貌最易生变。” “美人老了也会是美人,”夏熹凝捧上自己的脸,“更何况,若我们一同老去,此时般配的容貌,未来也会时时般配。” 泠钰一哑,却说不出自己不一定会与她同时老去的话:“可你我相识不过三天,时间长了,或许会发现性格不和。” 夏熹凝突然靠近一步:“泠钰学长是打算考虑答应我了吗?” 泠钰吓地大退一步,后背又贴上围网,似乎要证明什么般,陡然加大音量:“我没有!” 周围还有在休息或者准备跑步的人,闻声投来好几道视线。 泠钰瞬间红了脸,想往前又却步,面露急切:“抱歉,我不是……” 夏熹凝丝毫没有被影响,背着双手眯眼笑的狡黠:“啊,原来是我误会了啊,我还以为学长考虑到性格不合这一点,是打算答应我了呢。” “好叭,是我着急了。”夏熹凝又往前靠近小半步,“不过我觉得我跟学长的性格会很合哦。相识的时间长短并不能证明什么,有些人第一眼看到就会觉得合适,我有信心可以喜欢泠钰很长很长的时间呢。” 再说,你怎么肯定,我们只认识了三天呢。 后面一句话到底没有说出去,因为泠钰走了。 严格点说,是逃了。 红着脸用很蹩脚的借口落荒而逃。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夏熹凝站在原地反思自己三秒后,心情甚好地打开校园跑的软件绕操场跑起来。 回到寝室是八点之后,融舒晴捧着手机在聊天,电脑桌面亮着几张陶瓷作品。 “呦,回来这么早,漫漫长夜,没有约下一场?夜宵散步电影什么的。”融舒晴头也没抬,劈里啪啦打着字。 夏熹凝打开桌上水杯喝了一口,坐下打开电脑:“我倒是想,可惜人被我吓跑了。” 这话融舒晴就感兴趣了,瞬间转身两眼放光:“细说。” 夏熹凝想了想:“我夸他是漂亮月亮。” 融舒晴:“……” 无趣,无趣至极。 但转都转了,总要找点乐子,融舒晴瞥了一眼夏熹凝的电脑屏幕:“你不会追个人还列上PPT了吧!” 夏熹凝侧开身子:“姐妹,睁大你漂亮的小眼睛,我出手还需要PPT吗?” 电脑上显示的是前面课上老师提了一嘴的比赛消息。 融舒晴毫不犹豫回头看自己的手机。 ok啊,就算开始追男人,卷王也还是卷王。 —— 另一边,回到家的泠钰又是被穆淳一顿盘问,他冷脸应付过去,试图用睡觉麻痹自己,却无论如何睡不着。无奈之下,只能靠坐在床头静静凝视窗外的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拿起一边的手机,看着夏熹凝的月亮头像发呆。 今夜有人失眠,有人做着美梦。 夏熹凝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有一个银发白袍的小孩背对她蜷缩在废墟里,她靠近一步,小孩就长大一些,待她走到跟前,小孩已经是大人模样,穿着白底金纹的袍子,银白色长发散在身后,脸庞上萦绕一层淡淡的光辉,背后是黑暗中升起的巨大月亮。 祂垂眸看着她,分明是无悲无喜的神明姿态,眼底却流露一丝眷恋。 夏熹凝想伸手抚摸祂的脸颊,祂却单膝跪下,以虔诚的姿态仰头。 祂应该在喊她,但梦里一片死寂,听不到声音。 像过去十几年一样,夏熹凝在梦里醒来。 夜色很深,寝室里一片漆黑,手机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钟。 夏熹凝有点睡不着,干脆起身,轻轻爬下床,悄无声息走到阳台上。 月色很淡,弯弯的月亮挂在漆黑夜空小小一点,夜风从远处吹来,不疾不徐地拂过鬓边发丝。 夏熹凝又想起一年前的中秋,风也是这般温和。 她第一次参加方微山月祭坛的祭祀。 那天的月亮很大很亮,在祭坛上抬头看去好像触手可及。所有人都在虔诚朝拜,只有她大逆不道地抬起头,所以也只有她看见,满月清辉下,一团介于虚无的白光兀然悬浮于山林上,光晕之中,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凝聚。 人影跪坐着,倚靠什么东西睡了很长一觉,今夜才舍得醒来。 祂直起身,月光瞬间黯淡,全世界都在那一刹褪色,灰白之中只有白光里的人影愈发清晰。 银发白袍,与月亮融为一体。 祂背对夏熹凝,面朝明月静立片刻,赤脚踏出一步。 白光在他脚下破碎,化作万千光点,入飞蛾扑火般垂直坠向漆黑夜空,熠熠生辉又转瞬寂灭。 夏熹凝怔在原地,甚至不敢呼吸,风吹进眼眶,凝成一片湿润的薄雾模糊视线。一滴晶莹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在模样依托的空气里几度翻滚。 水光潋滟里,祂似有所感,轻轻侧身。 这一秒被无限拉长,夏熹凝眼前尽是如琉璃散落的光片,但她清晰看见光片折射出的,祂耳侧那颗圆润小巧的红色珠子和那双漂亮淡漠的银灰色眼眸。 泪水砸落在地,耳畔响起似有若无的脆响,下格式风吹起的白玉铃铛相互碰撞。 白光顷刻消失,月光再度洒落,世界恢复色彩。 心脏如同被酸水浸泡般刺痛,泪水划过脸颊带来丝丝凉意,她定定跪着,缓缓用手捂住心口。 躬身的瞬间突如其来的悲伤骤然消退,过去十余年的梦有了清晰的细节,一个荒唐又清晰的念头悄然浮现。 她的月亮终于从天上来到人间。 现在,又来到她身边。 夜风停下,夏熹凝吐出一口气,从回忆里抽离的瞬间,她突然十分想见到泠钰。 —— 苦熬三小时,六点一过,夏熹凝就拿起手机给泠钰发去消息,委婉询问他今天的课程安排。 第一时间并没有得到回复。< /p>夏熹凝寻思对方还没起床,一边处理自己的事情一边等。 果然,七点之后,泠钰回过来一条消息。 虽然就回了一个有字,半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多。 但肯回消息,也是一种进步不是。 夏熹凝根本没有被难倒,耐心跟泠钰聊了五分钟,终于从对方嘴里套出他今天的课程安排。 排除她自己的课程,刚好有一节不重复。 说干就干,夏熹凝下课后在融舒晴揶揄的笑脸中直奔辰文院。 两院相隔不远,二十分钟的课间见上一面还是有的。夏熹凝守在泠钰下一节上课的教师歪歪,指尖转着紧急做好的简易书签。 但一直到上课铃响,也没有见到泠钰的身影,她怕自己看漏,还往教室里面多看了几眼,差点被误以为是本专业的学生拉进去上课。 泠钰没来上课。 夏熹凝轻轻蹙眉,转身往教学楼外走。 没待她想出一个所以然,又迎面撞上气喘吁吁跑来的穆淳。 “夏学妹。”穆淳扶着膝盖喊住夏熹凝,狠狠咽下一口气才缓步靠近,“泠钰他今天有事没来上课,怕你找他,特意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你应该没有多等吧?” “哦,这样吗?”夏熹凝转着手里的书签,歪头思索片刻,嘴角抿起一个礼貌的微笑,“那是很巧了,我刚来呢。” 这笑意显然不达眼底,穆淳看着都心虚,面上挂着笑心里却是把泠钰骂了八百遍:“哈哈,是吗,那太好了,也是赶巧哈。” “可不是。”夏熹凝点头,“那既然泠钰学长不在,我就先走了,穆学长再见。” “啊?再……见?”穆淳顿了顿,目光扫过夏熹凝手里的书签。 来都来了,这个书签不用他转送吗?不是礼物?那带着干嘛? 夏熹凝自然注意到穆淳在看自己手里的书签,这也的确是她打算送给泠钰的。 不过么。 夏熹凝故意抬起手,小巧的书签在她手中转过几个漂亮的圈,极其自然地被她收到口袋里。 本人躲在背后还想拿到她手里的书签,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夏熹凝哼哼一声,眼底掠过暗光,大步离开。 穆淳站在原地,等夏熹凝完全离开后才敢抬起手擦汗,疲惫地往教学楼侧边走。 墙角的树荫后,泠钰背贴着树干,头几乎低到胸口。 “你说你,两句话可以解决的事情,非要大老远把我喊过来,夏学妹是洪水猛兽吗?她怎么你了,连见都不敢见。”穆淳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泠钰,“等一下给人惹生气了哄不好,可别跟我哭,我绝不帮你!” “她生气了吗?”泠钰抬起头,眼角居然有几分红痕。 穆淳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憋了满肚子的输出一下子堵在喉咙里:“哎不是,你干嘛这个表情,大老远跑过来的是我,被拒绝的是夏学妹吧。” 泠钰一怔,又赶紧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她是不是生气了?” "不知道,但想也知道不可能高兴吧,我这个时间点这个模样过来,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你通知的,被这样明着躲,谁能高兴。"穆淳撇撇嘴,语气却软下来不少。 泠钰头压得更低,弯曲背脊,明明是站立的姿势,却比蜷缩起来还脆弱。 “我就不明白了,你这样是为了什么?闲的无聊?” 泠钰捏紧指尖,指甲死死压进手心软肉,四肢有意识收缩,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她不知便罢了,我不能故犯。何况,除了样貌,我一无所有。” 6. 第 6 章 泠钰有意在躲着她。 三次扑空后,夏熹凝在穆淳愈发卑微的陪笑里完全确定了这一点。 “他最近挺忙。”夏熹凝挂着笑,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肉眼可见的角落并未发现泠钰的踪迹。 穆淳擦着不存在的冷汗连连点头:“是说呢,他们考古学就是这样,忙起来没日没夜的。” “行,我知道了,打扰了。”夏熹凝脸上笑意淡下,转着书签的手指微微用力,纸折的月亮书签直接被她折成两段,发出轻微的咔嗤声。 穆淳一大老爷们,在这轻微的声响中活生生打了一个寒颤,目光肃然起敬,笔直着身体目送夏熹凝离开。 之后一天半,夏熹凝专心投入校赛的准备。这种大型的比赛大一要跟着学姐学长一起参加,好巧不巧,穆淳身为直系学长,是夏熹凝那一组的组长。 在指导老师安排下,夏熹凝用掰折书签的那只手谦虚而礼貌地握上穆淳的手。 第一次跟前crush握手的穆淳根本不敢动。 他本来以为,这种大好机会,夏熹凝怎么也要跟他打听一下泠钰近况,至少要问问他避而不见的原因。 但是都没有。 夏熹凝面不改色,一整天都没有再提起泠钰。 怕夏熹凝提起,又怕夏熹凝不提起,穆淳操心的很。这种糟心在他回到家看泠钰缩在房间里潮湿下雨的死样子后,达到巅峰。 “都两天了,你还没有想明白吗?”穆淳抄着不知道哪里顺来的羽毛球拍,单手叉腰指着泠钰,“今天小半天的项目讨论,夏学妹一次都没有提起你,事情很严峻了知不知道。” 泠钰的脸色白了一分,五指慢慢攥紧页脚,直至褶皱裂开。 轻微的纸张撕裂声在耳边响彻,泠钰指尖一颤,赶紧松手,怔愣片刻后,用拇指小心翼翼的抚平褶皱:“一次,都没有么?” “对啊,保不齐就是被你三番两次拒绝整生气了不想理你了。”怕泠钰心存侥幸无所作为,穆淳故意往严重了讲。 泠钰一遍一遍压过书本页脚的褶皱,白纸上留下的痕迹却怎么也无法消除,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被撕破的边缘翘起一个小小的折角。 泠钰忽然停下动作,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折角,眼眶渐渐变红。他知道,无论如何挽救,这一页被撕破的痕迹都不会消失。 “所以你赶紧……” “她跟你一起参加比赛吗?”泠钰合上书,两只手压在书封上,哑声问。 穆淳用网球拍抵着门,一手按着手柄底部一手搭在手柄上,姿势清奇地皱眉:“啊?” 泠钰抬头,窗外夕阳并不刺目,却在他眼底积蓄一层浅浅水光。 夏熹凝找来的这几次,他都在现场,或是躲在树后,或是躲在楼上,远远看着她高高兴兴跑来,又失望而归。 这么做很卑劣,泠钰知道。他应该直接拒绝,用恶劣的语气,挑剔的眼光,告诉夏熹凝他们不合适,他不会答应她,一次让她死心。 可他如何拒绝。 他年幼的信徒赤诚明媚,如太阳般耀眼。身为她的信仰,他却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卑劣神明,他已然无法成为她的榜样,又怎配…… “你之后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泠钰叹出一口气,面朝夕阳闭上眼睛,桌上的双手却死死按在书封上。 “不是?啊?泠钰你。” “我要休息了。”泠钰打断穆淳的话,背过身音色偏冷。 穆淳收起网球拍站直,脸色终于沉下来。他站在门边盯着泠钰的背影好一会儿,转身关上房门:“我不懂你。” 门砰地一声关上,座位上的泠钰捂着胸口弯曲背脊,一遍一遍感受陌生的情绪冲刷心脏。 泠钰不明白这种情绪的由来,但这让他难受,也许,就是他身为神明却德不配位的惩罚。 一门之隔,穆淳冷着脸跟个煞神似的走回自己房间,恶狠狠地打开手机熟练输入一串号码。拨号键近在眼前,点下去的那一刻突然变成来电显示,他手一偏按成接听。 穆淳冷脸接电话,面色随着电话里的声音逐渐软化,脖子也慢慢缩起来,挂断电话后更是满脸心虚。 看这事闹的,他都差点忘记上次哄泠钰去陶艺社的目的了。 啧。穆淳盯着泠钰房间的方向,继续按下拨号键:“妈!!!你管管泠钰!” —— 项目确定以后正式的任务下来,夏熹凝反而轻松。恰好次日是周末,夏熹凝被自己的生物钟吵醒,迷迷糊糊看了眼时间翻身预备再睡两个小时,却听见对床悉悉索索的声音。 怕自己睡迷糊了看错时间,夏熹凝又看了眼手机。 早上七点。 “怎么起这么早?”夏熹凝拉开窗帘,探出毛绒绒的头。 “吵醒你啦?”融舒晴略带歉意地停下动作,声音很小,“今天陶艺社那边有个小活动,找我们社帮忙拍照。” 夏熹凝把下巴搁在床边栏杆上,眯着眼思索两秒,回想起来。 社团招新的时候泠钰的照片好像就是在陶艺社。 夏熹凝精神了:“什么活动,可以带人吗?” “啊?” 寻真陶艺社历年都会在新生加入后展开一个小的陶艺比赛,展示实力的同时教新生陶瓷的制作步骤。 泠钰身为寻真陶艺社的门面,毫不意外地被邀请。 当然,他是被穆淳求着来的。 陶艺社今年新生不少,被社长严肃警告过后,安安静静围在一侧看学姐学长们低头揉泥。 这本是很繁琐枯燥的步骤,坐在位置上展示的几个人却没有半分不耐,最外侧的学姐一遍揉,一边还能温声细语地跟身边人讲解要点。 融舒晴捧着自己心爱的相机,跑到摄影社那边接任务,夏熹凝就混进围观的新生里,借着人群遮挡,看向最中间坐着的泠钰。 他的神情很专注,目光聚焦在手中的泥团里,认真到有几分虔诚。 泥团事先处理过,揉泥不过十来分钟就可以开始塑性。泠钰习惯制作一些适用于神殿的祭盏或者简单的杯碗茶盏。只是捏好泥团后,他垂下眼眸,莫名想起上次在夏熹凝手里被弯折的书签。 隔的距离太远,他看不清书签原本的样子,但他记住了夏熹凝每次含着微笑却难掩失望的眼神。 泠钰犹豫半晌,将手里的泥团掰出一小块。 半小时的功夫,泠钰一点一点将泥团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平铺在身后的木架上。 “今天就只做这个吗?”旁边同样满手泥的社长歪头轻声问了一句。 “嗯。”泠钰点点头。 社长又往木架看了一眼,眼中流露一丝好奇:“没见你做过这个 ,之后准备带走吗?” 泠钰在社团做的东西大部分会直接送给社团,但今天这个显然跟以往的不一样。 泠钰偏头,盯着那三片小巧的泥片,那还只是胚体,没有雕花上色,但泠钰早就预想完烧制后的模样。 他会在上面雕琢出太阳。 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泠钰到底没舍得:“嗯,带走。” “好,干的差不多了我跟你说一声。”社长点头,没再过多搭话。 泠钰在后面仔细洗完手,脱掉陶艺围裙,目光淡淡扫过围在一侧的新生,身子朝向另一侧出口,擦着手迈步。 踏出去的瞬间习惯性垂下的眼睫忽然一颤,再次回过头。 人群之中,夏熹凝赫然站着。 夏熹凝也没想到泠钰一眼就能发现她。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泠钰可以一眼在人群里看到她,她还挺高兴的。 高兴就要表现出来,夏熹凝扬起笑,挥手招呼。 泠钰的离开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夏熹凝远远跟融舒晴打完招呼,自然而然地跟上。 陶艺社外,躲了两天的泠钰背靠墙壁,低头垂眸,夏熹凝什么都还没有说,他就已经表现出难以掩饰的心虚。 “今天是周末,学长应该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忙吧?”夏熹凝挡在泠钰身前,欣赏了几秒他心虚的姿态,笑盈盈开口问。 “没,没有。”泠钰把头压的更低,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脖子耳朵红成一片,浓烈的羞愧萦绕心头,他攥着衣摆,声如细蚊,“抱歉。” 夏熹凝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泠钰轻飘飘一声抱歉,前面三次被故意躲开的气居然就散的差不多了。 果然还是心太软了。夏熹凝在心里默默叹气,面上还是滴水不漏的明媚笑容:“学长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道歉?前几次不是恰好有事吗。” 泠钰的耳朵更红,咬着下唇羞愧难当。 夏熹凝饶有兴致地看着泠钰几乎要跟那颗珠子一个颜色的耳朵,眼珠轻轻一转,退开一步。 眼前的鞋子挪开,泠钰第一时间注意到,眼神跟着过去,头也不自觉抬起一点点。 “我这次来不是质问学长的哦。”夏熹凝的声音从身前传来,无形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好像可以化作跃动的太阳光点,暖暖地融化在心上。 泠钰的耳尖动了动,忽然发觉夏熹凝今天一直在规规矩矩喊他学长,这几句话,一次名字都没有加。 “我是想问,我的追求给学长造成困扰了吗?”夏熹凝继续开口,声音低落下去。 泠钰瞬间抬起头,瞪圆眼睛。 夏熹凝低下头,慢吞吞地抬起手腕揪住衣摆,分明是低落不舍的姿态,语气却故作轻松:“如果是的话,那我放弃吧。” 宛如一瓢冷水迎头泼下,泠钰登时脸色煞白。他自己求的结果,达成的瞬间心里涌上来的却是难过。陌生的情绪铺天盖地地涌来,漫过鼻腔和双耳,流向眼眶。 八九点的太阳并不晒,洒落的晨光落在草地上还有温柔的意味,但屋檐下的泠钰浑身冰凉。 没人继续开口,夏熹凝轻轻叹出一口气,对着泠钰淡淡笑了下,沉重转身。 恐慌感从四面八方吞噬心脏,想清楚这些情绪来源之前,泠钰急忙踏出一步,伸手拉住夏熹凝的胳膊:"不要。" 7. 第 7 章 手上的桎梏并不重,那只手只在握上来的瞬间用了点力气,紧接着就像是害怕捏疼她一样,收起力量虚虚地搭着。 夏熹凝难以抑制地勾起嘴角,心里冒出星星点点的得意。她想知道泠钰能做到哪一步,所以没挣脱,也没回头。 但身后没有动静。 夏熹凝眨眨眼,忽觉搭在她手臂上的手有些颤抖。于是她又赶紧回头。 泠钰低着头,不过夏熹凝借着距离和身高优势,清晰地看见他泛红的眼眶、眼底的水光,还有眼里的挣扎和脆弱。 他的脸做出这种表情真的很好看,但真正看见,夏熹凝又有点心软,还有些心疼。 都说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夏熹凝想,那是没遇到漂亮到心坎上的。 再说了,身为虔诚的月神信徒,心疼月亮不是应该的吗!他都伸手挽留了,不能要求太多。 夏熹凝暗自点头,放软语气:“对不起,我不是……” “对不起。”泠钰几乎跟夏熹凝同时开口,他抬起头,想注视她,又怕她透过眼睛看见他心底的卑劣,只能看着自己那只虚握在她手上的手,“对不起,不是你的问题,你很好,是我……我……” 泠钰想要解释,又无从说起。 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想法。 “都说学长不用道歉的。”夏熹凝握住泠钰的手,才发现他虚虚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是因为用力过猛才僵硬到发抖。他把所有失控的力气憋在自己身上,一丝都没有流露出来。 夏熹凝瞬间觉得自己可能还有点恋爱脑。 “追求你是我的事情啊,泠钰不讨厌我就是天大的好事了,干嘛要说对不起。”夏熹凝转动手腕,轻轻从泠钰手里抽出,又从他手心握上去,用双手手心的温度包裹泠钰略微发凉的僵硬手掌。 “可我……” “嘘,”夏熹凝伸出一根手指挡在唇前,“之前那几次呢,看在泠钰长得这么好看的份儿上就不计较了,不准有下次哦。你可以有事要忙没空见我,也可以因为我的邀约打扰到你而选择拒绝,但不能明明看见我了还故意躲着找人用蹩脚的借口推开我。” 夏熹凝偏头想了想,神色严肃:“还三次都找同一个人,我不要面子的嘛。” 泠钰表情呆滞,眼里还有一丝迷茫。 夏熹凝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两下,掏出一个纸折的月亮书签,翻转泠钰的手掌放在他掌心:“这个,是泠钰学长真诚的追求者夏熹凝同学,也就是我亲手折的书签。” 泠钰愣了愣,有些想不起自己刚刚几近崩溃的情绪是为什么,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跟夏熹凝一直拉着手。红晕攀上耳尖,他触电般缩回手,低头看手心放得稳稳当当的纸折月亮。 “希望泠钰学长可以赏脸收下。”夏熹凝若无其事地放下手,仰着笑脸侧身凑到泠钰眼前。 泠钰瞳孔微缩,目光无处安放,只能死死盯着手里的月亮,表情恍惚:“你不是把它……” “重新折了一个呀。”夏熹凝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正方形的折纸,跟纸折月亮一个颜色,上面有明显的折痕。她捏着纸张晃了晃,郑重递过去,“这个是原来的,也送给学长。” 泠钰呆呆接过。 “里面写了字哦。”夏熹凝眨了一下眼。 于是泠钰把纸折月亮妥当放好,小心翼翼地打开折了两折的纸张。 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张扬漂亮的字。 海底月是天上月。 泠钰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只觉得黑色文字打乱了呼吸频率,于是心跳也如同纸上折痕一般紊乱。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 “其他不说,泠钰学长是真好看啊,”回寝室的林荫小道上,融舒晴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感叹,顺便用手肘撞了撞夏熹凝,“哎,你什么时候可以拿下,这都多久了。” 夏熹凝都想翻白眼:“才不到一周,我是闪电侠吗!” “你可以是。”融舒晴放下相机,满目认真。 夏熹凝:“……” 她伸手弹出一个脑瓜蹦,融舒晴歪头躲开,笑嘻嘻地吐舌头:“哎嘿,打不到。” 夏熹凝作势就要撸袖子,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震动起来。 没办法,夏熹凝只能先掏出手机。 融舒晴不怕死地凑过来,瞄了一眼来电显示,眉梢一挑:“呦,稀奇。” 夏熹凝也觉得稀奇。 夏砚昭,夏熹凝堂弟,一位真真正正的月神信仰者。 夏熹凝思考着来电原因,慢吞吞接起电话:“喂。” “夏熹凝,现在有空吗?”那边传来清润的男声,语气硬邦邦的。 “没大没小,叫姐。”夏熹凝略一扬眉,“什么事?” 那边沉默数秒,语气更臭了:“爷爷和我爸叫你回来一趟。” 话落电话就垂直挂断。 夏熹凝嚯了一声,看着手机屏保气笑:“臭小子才几天不见就敢挂我电话了。” “要回去?” “昂。”夏熹凝点开手机,看到学姐刚发给她的人员名单,无奈耸肩,“估计是我要带队参观祭坛的豪言被家里知道了,抓我回去批斗。” “带队!”融舒晴睁大双眼,上下打量夏熹凝,贫瘠言语无法表达她的震撼,只能伸出大拇指夸赞她英勇的行为,“姐妹,自求多福。” 夏熹凝坚强握拳,只身前往校门口打车。 周末的校门总是比往常热闹一点,好在没有堵车,夏熹凝走到门口,出租车也刚好抵达。 确认车牌号没错,夏熹凝走上前,出租车车门却从内打开,一双笔直纤细的腿从车里伸出来。 关天意随口道谢,关上车门,撩了撩乌黑长发仰头往校内走。 高挑且美丽,应该是形意院的同学。夏熹凝多看了两眼,上前打开刚被关上的车门。 关天意侧眸回头,没多注意,重新看回手机上的消息,直奔辰文院。 泠钰捏着夏熹凝给的纸折月亮站在辰文院附近的凉亭里等穆淳,穆淳没等到,先等来风尘仆仆但仍旧妆容精致的关天意。 “泠钰,好巧,这是在等人?”关天意直奔教学楼的脚步一拐,走到泠钰对面。 泠钰抬眸,手腕一翻把纸折月亮放回口袋,默默往后退开一步:“关同学。” “站在这里应该不是老师喊的,是……” “泠钰!”穆淳从另一条路上小跑过来,停在泠钰身边才恍若刚看见关天意,笑着打了招呼,“关大美女,这么巧啊,刚回来?” “我说除了穆大帅哥也没人能让泠钰等了。”关天意笑笑,颔首点头,“可不是么,闻老师召唤,坐了两小时车赶回来的。” “这大周末的……”穆淳正客套着,旁边的泠钰冷冷瞥了他一眼,慢慢抿起嘴唇。 关天意多看了泠钰两眼,了然,往后退开两步:“看我,老师那边估计是急事,你们先聊,我不打扰了,先去看看。” “啊,好,再见。” “再见。”关天意点点头,利落转身离开。 穆淳看着对方的背影抬手摸起下巴,余光在泠钰脸上逡巡:“啧,长得好看就是好啊,一个两个的都爱往你 面前凑。” 泠钰把手伸进口袋里,一言不发往外走。 讨了没趣的穆淳在原地做了一个鬼脸。 就可劲儿作吧,就算他母上不行,也迟早有人教这家伙做人。 两个男生相携远去,大步往教学楼走的关天意才回头看了一眼,低头回复消息。 Y:来了来了,刚刚遇到泠钰,没忍住说了几句。 Y:对了,你昨天说什么八卦来着? 消息回完,关天意刚要放下手机,聊天界面飞速回过来一条消息。 她瞥了一眼,顿住脚步。 瑾嘉:听说最近有个枢衡院的学妹在追泠钰。 —— 穆淳家在玄烛市算得上富庶,住着一个小别墅。他的总裁爹周末还在加班,家里只有他母亲陆灵斓女士。 到家的穆淳如同脱缰的野马,鞋子一脱整个人飞到沙发上毫无形象地靠着沙发背大声嚷嚷:“妈!!你快来管管泠钰啊!这人好话歹话全不听的,自己糟心还使唤你儿子在外面丢脸!” 陆灵斓扶着扶手从二楼下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动作慢条斯理:“你在外面还有那么大脸给泠钰丢呢。” “妈!哪有这样埋汰儿子的!”穆淳一骨碌跪坐起来,控诉地看着陆灵斓。 他动作都做完了,门口的泠钰才摆好鞋子,缓缓走到另一边沙发,转头打招呼:“碧灵。” 陆灵斓点头,坐到穆淳身边,伸出食指点在他额头:“坐好了,跟我说说,他做了什么让我们穆大少爷这么破防。” 穆淳顺着陆灵斓的力道后仰,顺势在沙发上坐好,双手撑着沙发一点点挪到陆灵斓身边,偏头挡嘴,视线却直勾勾落在泠钰身上,超大声地告密:“我怀疑泠钰喜欢我们学校一个学妹,但他不仅不承认,还故意玩弄学妹的感情!” “穆淳!”泠钰瞪大眼睛,噌地一下站起来。 陆灵斓收起看戏的表情,坐姿不自觉严肃起来。 “大声也没用,”穆淳也站起来,双手叉腰,“你是不是没有拒绝夏学妹的表白和邀约,人家跑过来你又躲起来放人家鸽子,每次还让我出去收尾!” 穆淳的控诉情真意切,末了还捂着胸口悲愤交加:“渣男!” 泠钰顿时变了脸色,手掌下意识伸进口袋摸上妥帖放好的折纸,怒目盯着穆淳张嘴,却又憋不出半句解释。 陆灵斓只消一眼,就确定了事情的真实性。但她看着泠钰恼怒的表情,心里也清楚事情不像穆淳说的那样表面。 泠钰不会是那样的人。 “泠钰?”陆灵斓按下穆淳的肩膀,温和的目光流露出一丝疑惑。 泠钰闭上眼,紧紧捏着手里的折纸,轻轻叹出一口气,目光隐晦地扫向穆淳。 “小淳,你回房间。”陆灵斓偏头朝穆淳轻抬下巴。 穆淳:“……” “又这样,到底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穆淳嘀嘀咕咕地起身,幽怨地看了陆灵斓一眼,慢吞吞挪回房间。 陆灵斓又带着泠钰去别墅后面的玻璃花房,关好门后吐出一口气:“好了,是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事情了?刚听小淳提到夏学妹,是夏家那一支祈月者出了什么事?” 泠钰低着头,一遍又一遍抚过口袋里的折纸,嘴唇张开又合上,欲言又止。 陆灵斓也不催,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 花房一片寂静,只有阳光下的浮尘在花朵上方飘动。 可能过去了几十秒,也可能过去了几分钟,泠钰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好心理准备,握紧折纸哑声开口:“碧灵,神可以有私情吗?” 8. 第 8 章 这是一个有着必然答案的问题,可泠钰还是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忐忑地看着陆灵斓,期盼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不可以。”但陆灵斓只是沉默片刻,便斩钉截铁地给出答案,“神规森严,神明不可有私。” 泠钰捏得泛白的手指兀地卸力,长睫轻颤,缓缓垂下,无力感如同藤蔓一点点从脚底向上攀爬,有那么几个瞬间,泠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但是。” 绝望之际,陆灵斓又开口。 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希冀冒出头,泠钰不敢抬眼,冰凉的手指死死贴着折纸按在身侧。 陆灵斓目光温柔,往旁边走开两步,伸手接住穿透玻璃花房的阳光,单薄的身影在那一缕阳光的照射下氤氲出几分圣洁:“神域已毁,神明不存,你既来到人间化身为人,又何必去恪守神规。” “不必……恪守么?”泠钰茫然朝陆灵斓看去,如同溺水的人妄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陆灵斓笑笑,缓步走近,抓起泠钰的手放在他自己的胸口,笑着问:"在这里,感受到了什么?" 泠钰仍有些茫然,乖乖地回答:“心脏?心跳?” “是啊,心脏,人类的心脏。”陆灵斓松手退开两步,也抚上自己的胸口,“神域坍塌,谁也回不去了,你我如今都是人类,会生老病死有喜怒哀乐的人类。身为人类,讨厌一个人喜欢一个人不都是常理么。” 泠钰感受着胸腔一次一次规律的跳动,血液在全身循环,指尖泛起不易察觉的暖意,眼中也逐渐染上亮晶晶的光:“喜欢一个人,是常理,是被允许的?” “当然。”陆灵斓点头,指了指自己,“我一直以为,我是最好的例子。” “可你是自然降生在人间的,我……”泠钰收紧五指,眼神落寞。 而他是突然苏醒的,过往的记忆也只剩零星的碎片,若不是碧灵第一时间感受他的苏醒,他可能到现在也无法拥有人类的身份。 “但我同样记得关于神明的过去,”陆灵斓伸出食指,往身侧一点,细细的淡绿色神力从她指尖飞至花苞上,小小的花骨朵在神力下慢慢绽开娇艳的花朵,“同样留有部分神力不是吗。” 泠钰看着那朵花,心底无形的枷锁开始松动,喜悦一点点从眼底溢出。 “所以,泠钰是真的遇到喜欢的人了吗?”陆灵斓单手挡在唇边,轻笑着问。 泠钰目光一闪,耳尖泛起一点红,指腹一遍又一遍摩挲起口袋里的折纸:“我……不知道,只是一看到她,这里,”泠钰点着自己的心脏,“就会不受控制,会忍不住在意她。” “这是喜欢吗?”泠钰求助地问。 “泠钰觉得呢?”陆灵斓的笑意更加温柔。 “我不知道。”泠钰诚实摇头。 陆灵斓轻笑一声:“那就跟着你的心走吧,喜欢和爱是跟信仰一样纯粹美好的东西,我希望泠钰可以自己感知。” “不过,有一点泠钰要格外注意哦。”陆灵斓仍笑着,话头却猛地一转。 泠钰疑惑抬眸。 “神规随着神域的崩塌而消散,信仰却是不容亵渎的。喜欢一个人,对我们的信徒来说是一种背弃呢,而背弃信仰是要付出代价的。”陆灵斓的笑意淡了一分,声音也轻下来。 “什么代价?”泠钰的声音也轻下来。 “不知道啊。”陆灵斓重新扬起笑,推开花房的门。盘旋已久的风从门外溜进来,陆灵斓掩着唇闷咳两声,神色略有几分无奈,“真是年纪大了,多站一会儿也受不了。” 她回头招呼泠钰:“回去吧,再晚会儿小淳又要嚷嚷了。” 泠钰站在原地不知想到了什么,慢慢收紧指尖,却又在陆灵斓出声后猛地松开,大步跟上。 —— 阳光仍旧无知无觉地照耀着,夏熹凝在出租车中闭眼假寐了半个多小时,再睁眼就是夏家大门。 作为留存最久的祈月一族,夏家的历史能追溯到一千多年前,据说夏氏一族最繁荣的时候,族人占据了玄烛市的三分之一。 但那早已是曾经的辉煌,留存下来的只有残缺不全的祈月古扎和这座古老的宅院。 临近中秋,分散在外的祈月族人开始陆陆续续往老宅赶,夏熹凝下车的时候看到附近多了两辆低调豪车。 还有门口臭着脸的夏砚昭。 夏熹凝赶紧过去,扬着招牌笑脸套近乎:“砚昭,有一阵子不见了,想姐姐了没?” 夏砚昭一点面子没给,下巴一扬别过脸去。许是怕不够有威慑力,他又回头重重哼了一声,再把脸别开。 夏熹凝:“……” 这个弟弟看起来真的很欠揍哎。 “哎,我不就是提了一嘴想带队嘛,这么凶干嘛。”夏熹凝跟在旁边嘟囔。 夏砚昭的脸色更臭了,眼睛瞪的圆溜溜的,怒气好像随时可以从天灵盖喷涌而出。 夏熹凝蹭蹭鼻尖,想了想选择闭嘴。 算了,还是不要去惹一个真正虔诚的月神信徒了。 夏砚昭一言不发,一路带到堂屋,里边按照辈分坐满了五位长辈,连不太有信仰的夏小姑夏琼羽也在其中。爷爷夏令闻坐在最前面,手里的木拐杖轻轻往地上一敲。 沉闷的敲击声传开,夏砚昭哼哼一声,扬起下巴站到一侧。 夏熹凝站在正中间,三堂会审的压力瞬间上来。 “爷爷,奶奶,二叔二婶,小姑,几天没见,想我嘛。”但夏熹凝不吃压力,背着双手巧笑嫣然。 夏奶奶第一个破功,扬起笑脸:“哎呦奶奶的小阿暖,快来快来,奶奶看看瘦了没有。” 夏熹凝立刻跟小蝴蝶一样扑向夏奶奶,蹲在一边乖乖巧巧地捧着脸撒娇:“才没有,奶奶看,我还吃胖了呢。” 两句话的功夫,堂屋严肃的氛围散了个七七八八,夏二婶挪着椅子就要往夏奶奶那边凑。 夏二叔看前面黑脸的夏爷爷,赶紧拦住夏二婶。 “咳!”夏爷爷又敲了两下拐杖,板着脸训斥,“站好了,一回来就找你奶奶撒娇,像什么样子。” 夏熹凝眨眨眼,恍然大悟,小步挪到夏爷爷身侧,双手叠在下巴处摆出花的形状,甜甜开口:“呀,几天过去,爷爷怎么看起来还更年轻了呀。” 夏爷爷差点破功,连敲了三下拐杖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严肃质问:“辰枢那边说,你担任本次领队。” 夏熹凝站起来,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朗声回答:“是的爷爷,我仔细想了想,我身为夏家主支嫡系血脉,辰枢大学在校学生,又是本次合作的中间人,是最合适当领队的!” 夏琼羽偏头扑哧一声轻笑出来,被夏爷爷一眼瞪回去。 “夏熹凝,你还敢说!”夏砚昭先没忍住往前一步,眼里跟冒火 似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如临大敌。 “我说的实话嘛。”夏熹凝仰着脸双手抱臂。 这模样实在没脸没皮,夏爷爷脸色渐红,双手抓着拐杖重重往下一敲。 夏熹凝人一哆嗦,夏砚昭脸上表情都没收,人已经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夏熹凝面前。 气势汹汹站起来的夏爷爷跟夏砚昭看了个正着,一口气憋在喉咙口,指着夏砚昭怒吼:“你还给你姐挡着!” 夏砚昭:“……” 完了,习惯了。 夏砚昭直愣愣站着,走开不是回头也不是,手指抓着裤缝脸红成一片。 还是他亲爹夏承允人好,站起来把他往旁边拉:“爸,你别生气。” 安抚好上面那个大的,又转头按着夏熹凝的肩膀:“熹凝啊,听二叔一句,这个祭坛开放涉及吾神信仰的流传,而且,这个,你也知道,你去,不合适阿。” 一个两个的,表情活像是她要蓄意破坏这次祭坛开放似的。 “爷爷,二叔,我真的只是想为吾神略尽绵薄之力。”夏熹凝不满地嘟起嘴。 全家没有一个人投以信任或者欣慰的目光,夏爷爷更是连敲好几下拐杖,吹胡子瞪眼睛:“你少提吾神就是对吾神尽了最大的力!” 也不怪夏家人这个反应。 夏家是传承千年的祈月者,信仰极其纯粹,但这样一个神信文化氛围浓郁的家庭里,不到三岁的夏熹凝在被妈妈抱着瞻仰过一次月神神像后,居然趴在阳台上指着月亮大声跟家里人说:“我要得到月亮!” 这种对于神信徒来说比刨祖宗坟还恶劣的事情差点把夏爷爷气撅过去。 但家里一共没两个小辈,夏熹凝被全家护着,气到脑袋发昏的夏爷爷最狠的时候也只会点着夏熹凝的脑袋输出愤怒。 还不敢太大声,怕把夏熹凝吵醒。 此后夏家人因为担心倒霉孩子的心思冒犯神明,连中秋祭祀都不敢带夏熹凝去祭坛。 去年是第一次,因为夏熹凝初中以后不再提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加上即将成年,身为祈月一族不能直到成年都没有祭拜过月神,这才千叮咛万嘱咐让夏熹凝去一次。 结果大家祈月结束起身发现夏熹凝躬身在地上莫名其妙地哭,夏砚昭脑子转的快,找了一个借口糊弄过去,当天晚上回家又发现供奉在祠堂密室的月神塑像碎了。 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 没人把这事直接怪到夏熹凝头上,但也没人认为夏熹凝无辜。 “我绝不同意!”夏爷爷一锤定音。 “不行,我就要去。”夏熹凝撅嘴,眼珠一转扑到夏奶奶身边,摇着夏奶奶的手晃,“奶奶~阿暖想去嘛。” 夏奶奶抱着夏熹凝的肩膀,满脸无奈:“阿暖啊,奶奶知道你本意一定是好的,但这个祭坛,这……” 毕竟存放了一千年的神像都碎了。万一真触怒神明可怎么办。 “奶奶~”夏熹凝竖起三根手指,言之凿凿,“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其他想法,我这次其实想追我们学校一个考古神学的学长,小时候是年幼无知,我早就改了。” 怕大家不信,她还一脸坚定地重复:“我发誓,我现在真的只想追到漂亮学长一个人!” 堂下几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真的?” 夏熹凝理直气壮:“当然是真的,他叫泠钰,就在这次的名单里。” 9. 第 9 章 夏爷爷将不信任演绎到底,真的让夏二叔在辰枢大学给的名单里找,好在真的找到了泠钰的名字。 为了挽回面子,夏砚昭第一个表示质疑:“你不会是随便找了个人当借口试图混进祭坛吧?” 夏熹凝翻了老大一个白眼:“夏砚昭同志,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无聊嘛。” 为了证明自己,夏熹凝当即拿出手机点开跟泠钰的聊天界面,看到上面“漂亮月亮”的四个大字又做贼心虚地秒点退出。 让家里三个究极神信徒看见她给泠钰备注月亮,这祭坛她也别想去了。 夏熹凝手指一划一拉,果断切换相册调出一张融舒晴拍的照片,反手展示:“看见没有,大美人,我这一趟真是为了追人去的。” 照片是一张做陶艺的侧脸,五官并不那么清晰,胜在氛围感绝佳。一家五口人全部围上来观瞻。 “就是他啊。”夏小姑点头。 “是长得不错。”这是夏二婶的评价。 “看着性格也好。”这是夏奶奶的美人滤镜。 “考古神学的?不像啊。”夏二叔搓着下巴质疑。 “哼。”夏爷爷就根本不想评价。 反倒是夏砚昭仔细观摩半天,面露疑惑:“我怎么看着,有种熟悉感。” 夏熹凝直接收回手机,心跳给吓漏一拍。 差点忘了,月神是有神像的。 一千多年前那场诛神运动几乎毁去所有神明的痕迹,原本遍布各地的祭坛神庙被大肆摧毁,夏家能成为留存最久也最完整的祈月一族,全仰仗方微山那座险峻的祭坛和山里一座行踪不定的神庙。 祭坛地势险峻,只有中秋那三天可以走过峭壁登上半悬空的祭坛平台,神庙更是藏在方微山深处,千年来不过出现几回。但那寥寥数回,夏家也寻找到不少千年前辉煌时代的古扎,还有一尊古匠人在月神神降时留下的神像。 这些一直是夏家坚信神明不曾离开的证据。神庙被记载在祠堂上,神像更是供奉在祠堂密室里。 “是你偷偷逛我学校论坛看见的吧,毕竟他这么好看,谁见了能忘。”夏熹凝塞好手机骄傲地扬起下巴,一脸臭屁。 好在神像去年莫名其妙碎了,能瞻仰神像的人极少,会直勾勾盯着神像看的更是几乎没有,即便是夏砚昭也是持的疑惑态度,应该好糊弄。 “切,我才没有。”夏砚昭果然别过脸矢口否认。 夏熹凝偷偷出了一口气,保持那副臭屁的表情:“现在你们信我了吧,我真的只是追人,要是有其他目的,你们可以罚我一辈子不准去祭坛!” 对于祈月者来说,一辈子不去祭坛的毒誓比一辈子赚不到钱还狠。 夏家人信了。 “好,信你一次,这次你也跟承允砚昭一起。”夏爷爷坐回位置,“你也长大了,多看看外面的优秀男孩子也好,找一个好的回来,你爸妈在下面也能放心的下。” “得令。”夏熹凝双手合十乖乖应下。 啊,她只说追的学长,可没说追的漂亮学长不是月亮嗷。 —— 周日下午,躺在家里摆烂的穆淳接到老师电话回学校开个小会,泠钰跟着一起回校,却转头去了陶艺社。 那三片泥胚已然半干,正适合进行下一步。 泥胚未经雕琢和上色,此时还有反悔的机会。泠钰拿着泥塑刀慢吞吞地修整轮廓,这样简单的工作,他愣是坐在位置上磨了半个小时。但半个小时后,他吐出一口气,郑重地拿起竹制刻刀,眼神坚定起来,全身心投入雕琢。 三个书签的样式早在泥胚的制作时就刻在泠钰脑子里,雕琢起来的速度意外很快。泠钰吹走书签旁的碎屑,盯着书签底部一小块的空白出了片刻神,换上最细的刻刀。 待反应过来,喜字只差最后一笔。 泠钰停下手,忽然回忆起夏熹凝最初的自我介绍。 他落刀,刻完代表晨光破晓的熹字。 起身的那一刻穆淳刚好发来消息,说老师临时分配了一个小任务,搞到现在才刚结束,问他结束了没有。 夏熹凝跟穆淳同组比赛。 泠钰握着手机,心底突然有几分冲动。 —— 枢衡院外,带队老师走在前面,以穆淳为首,一队七人的竞赛小组跟在旁边,夏熹凝拿着几张数据规整的草稿纸,低声跟同学老师讨论着什么。 “夏。”泠钰一路疾走来停在路口,看着眼前几人的背影刚出声,一股莫名的恐惧却悄然升起,生生堵住他即将出口的呼唤。 率先听到响动的是夏熹凝身边的男同学,他正侧耳倾听夏熹凝跟老师讨论的问题,嘈杂人声里,不知怎的,他第一个捕捉到另外的声响,出于一种条件反射,他回过头。 “江曜算的也……”夏熹凝说着,没听到旁边的应声,转头看了一眼,又顺着江曜的视线往后看。 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回头。 泠钰站在十几米外的路口,看着暖融融的夕阳落在那男生脸上,光晕被无限放慢拉长,有一瞬占据他的全部视线。 整个世界在他眼里化作黑白,以男生和夏熹凝为锚点,四周时不时闪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景象。 嶙峋的怪石林立身侧,前方是古老悠远的长阶祭坛,惨白的光从天际洒落,阶梯下站着一排回首的人形光团,右侧第一个台阶上站着的人在几次闪回间逐渐与男生的脸重合。而祭坛最上方,夏熹凝的身形在灰白间闪烁。 心跳瞬间失控,冰冷覆盖全身,恐惧感化作尖锐的耳鸣刺穿耳膜。泠钰的双眼瞪得极大,一时分不清幻觉和现实,剧烈心跳带起的疼痛直冲大脑,搅碎所有思绪,只留下一个念头。 不要,不要回头! 阻止的脚步脚步方方踏出,黑白世界的夏熹凝回完头。‘她’神情肃穆,眼里融化数不尽的悲悯和哀伤,薄唇微启。 “泠钰?”穆淳惊讶地喊了一声。声音穿透寂静的长阶祭坛,掩盖‘夏熹凝’的声音。 啪嗒一声,高频闪动的黑白画面蓦然碎裂,耳鸣自四面八方收回,如重锤砸在心头,泠钰后退一步,视线在急促的呼吸里重新聚焦,冷汗布满全身。 “这是?”带队老师自然注意到学生们的动作,定睛看去却不认识。 “是我的朋友。”穆淳停住脚步,朝泠钰挥手。 可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带队老师和身边几个同学面露疑惑。 站在夏熹凝身侧的江曜适时出声:“他刚刚好像喊的是夏?” 队伍里还有一个人名字 带夏,但江曜还是侧头看身边的夏熹凝,温和的目光里流露一丝问询。 夏熹凝抱着草稿纸转身站定,眼里蓄满亮晶晶的笑意,一时没有察觉江曜的视线。 “哦,看来不是找我的。”穆淳耸肩,笑容无奈,侧眸示意夏熹凝。 于是所有人又看向夏熹凝。 夏熹凝这才收回视线,注意到江曜的目光。 但她没有解释,抱着草稿纸笑着看老师:"不好意思老师,可能找我有什么要紧事,那我先过去一下。" “去吧去吧,本来我们的会也开完了,剩下的问题可以之后再解决。”老师也还年轻,来回看过两次后,笑着点头。 夏熹凝把草稿纸往旁边一递,江曜指尖微动,微微张嘴似要问些什么,但草稿纸已经递到眼前,他停顿片刻,还是自然接过。 “谢啦。”夏熹凝弯眉一笑,轻快地往泠钰那边小跑过去。 江曜侧身,视线追随而去,抓着草稿纸的指尖无意识捏紧。 几步小跑,夏熹凝稳稳停在泠钰跟前,这才发觉他神色不太对,额间布满冷汗。 脸上笑容淡下,夏熹凝歪头,声音关切:“泠钰?你怎么了?” 泠钰的视线落到夏熹凝脸上,在她满是担忧的琥珀色瞳眸里,世界恢复色彩。 夏熹凝站在他面前,并没有随着那方祭坛的坍塌的而消失。 “泠钰?”没有得到回应,夏熹凝抬手在泠钰眼前晃了晃。 突如其来的恐惧融化在夏熹凝指尖的夕阳中,泠钰开口,声音艰涩:“熹,凝?” “我在。”夏熹凝把手背到身后,嘴角扬起灿烂的弧度,眼中笑意盎然,“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哎,怎么你喊出来就这么好听呀。” 她笑得太好看了,像是会灼伤人的太阳。 左耳的珠子又开始隐隐发烫,泠钰被蛊惑般抬起手,指尖只差一寸便能碰到夏熹凝手背。但在最后一刻,悬空的手指往内缩起一点,无端停住,又慢慢放下。 “抱歉,我刚刚有点走。” 泠钰声音一顿。 落下的手触碰到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夏熹凝的手从对面伸过来,不容拒绝地塞进他掌心。 “你等一下。”夏熹凝握着泠钰的手轻轻晃了晃,转身往回跑。 手中温度只一下就被抽回,收紧的五指只触碰到夏熹凝的指尖,掌心却留住了属于她的温度。 “老师,你看也快到晚饭时间了,就不影响您周末休息啦,剩下的问题我明天再去请教您怎么样。”夏熹凝眨着眼睛故意卖萌。 “怎么刚刚不见你怕影响我休息,带着一堆人追上来呢。”老师隔空点了点夏熹凝眉心,往那边抬抬下巴,“男朋友?” 江曜瞬间绷直了身体,温和的神情有片刻僵硬。 “目前还不是。”夏熹凝下巴微抬,嘴上说着不是,神情却是自信的很。 她笃定了总有一天会是。 “好了好了,去吧,大家也都回去吧,别打扰我的休息时间了,回去记得把手头上的活干好。”老师嫌弃地挥挥手,脸上挂着笑转身。 “老师再见。”夏熹凝倒退两步,毫不犹豫地转身。 “熹凝!”江曜瞳孔微缩,捏紧草稿纸赶紧喊了一声。 10. 第 10 章 “啊?”夏熹凝回过头,脸上笑意未散,眼里跃动细碎的光芒,连扬起的发丝都透露着开心。 而这都是因为另一个,她愿意为之奔赴而去的人。 江曜捏着草稿纸的手松开,垂眸浅浅一笑,将草稿纸递出去:“走这么急,东西不要了吗?” “哦哦,差点忘了。”夏熹凝侧身接过,倒退着甩甩手,便迎着下落的夕阳跑向泠钰。 几个组员笑着调侃两句,结伴离开,穆淳看看那边又看看江曜,小步挪过去:“江学弟,咱俩孤家寡人结个伴?” 江曜揉揉指腹,退开一步,笑意浅淡地摇头,温声拒绝:“等一下还有事,辜负穆学长好意了。” 穆淳眉头一挑,遗憾退开:“好吧,那走了,拜~” “学长再见。”江曜又往夏熹凝那边看了一眼,无声叹出一口气,转身刹那牵强扬起的嘴角慢慢放下,坚定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 “我回来啦。”夏熹凝停在泠钰跟前,努力压着嘴角做出正经的表情,眼中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泠钰学长找我什么事呀。” 正经事自然没有,这一趟过来完全始于冲动。但‘我想见你’这种话,泠钰哪敢出口。左手无意识摸上耳垂的珠子,泠钰别开视线:“我不是找……” “呐,学长又忘了。”夏熹凝伸出一根手指戳在泠钰左手手臂上,立即戳进去一个小小的凹陷。 泠钰绷紧手臂,找借口的话卡在喉咙里。 夏熹凝歪过身子闯进泠钰的视线,皱起鼻子直视他的眼睛,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戳着:“学长可是答应过,不会用蹩脚的借口把我推开的。” “穆学长显然不知道你要过来,而且,我的同学听见你开口喊的是夏不是穆,不是找我这种理由不成立。” 泠钰绷直了身体,局促地放下手,在夏熹凝眼里看到自己无处遁形的慌张。 “对不起。”泠钰低下头,懊悔充斥整颗心脏。 “感到抱歉的话,学长答应我两个条件怎么样?”夏熹凝收回手,十分大度地开口。 泠钰抿着嘴挪高视线。 夏熹凝伸出两根手指,按下第一根:“第一,泠钰要告诉我,为什么明明来了,却不把我的名字喊完。” “我……”回想起刚刚闪现的画面,泠钰心脏一缩,压下去的恐惧冒出一个头。 “你什么?”夏熹凝倾身靠近,眨巴着眼睛直直看着泠钰。 她的表情纯良无害,好像泠钰说什么她都会点头相信。 但泠钰陷入了深深的愧疚,为自己下意识的逃避和未出口的欺骗。 包括夏熹凝现在这个问题,他回应的也会是欺骗。 没有喊出全名的原因,他无法解释。他的记忆里没有那些画面,他认不出那个祭坛,不认识画面里的人。恐惧没有记忆依托,即便夏熹凝愿意听他无厘头的说辞,解释也会显得苍白无力。 泠钰绝望地闭上眼,不愿意找借口欺骗,只能继续重复那三个字:“对不起。” 夏熹凝把泠钰的所有表情收入眼底,一抹疑虑划过心头,被她稳妥安放。 从泠钰愧疚的神情里,夏熹凝隐约猜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涉及身份。 虽然夏熹凝不太明白喊个名字为什么会涉及神明身份,但身为一个虔诚懂事且无知单纯的信徒,她怎么可以在把人追到手之前去逼迫神明呢。 夏熹凝狡黠一笑,拉长调子:“哦~好叭,我知道了。” 泠钰自己都不知道,但他今天这样一而再地逃避问题,应该会留下很差的印象吧。 泠钰睁开眼,空茫地看着地面,像是等待判决的囚徒。 “是因为我上次送了礼物,而泠钰这次没有带,所以不好意思啦?”夏熹凝重新戳戳泠钰的手背,“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本来就是我在追你啊,身为被追求的人,泠钰可以暂时不考虑回礼哦。” 判决落下,审判官朝他丢了一抹阳光。泠钰蓦然抬头。 夏熹凝笑容灵动,自信笃定地朝他眨了一下左眼:“当然,以后就不一定了。” “第二个条件,”在泠钰继续解释之前,夏熹凝比出一个二,抬手按下,接着手掌一翻摊在泠钰面前,“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我漂亮的心上人和我共进晚餐?” 夕阳笼罩的辰枢大学很美,银杏树落下的投影很漂亮,瞪大眼睛脸颊泛红的学长也很令人心动。 在这个没什么特殊事情发生的傍晚,泠钰红着脸点头说了一声好,晚风吹过树梢的瞬间,夏熹凝觉得自己对泠钰的喜欢又多了一点。 —— 晚饭结束得很愉快,泠钰比穆淳还要晚半个多小时才到家。 穆淳擦着头发路过客厅,挑眉呦了一声。 泠钰抬眸看了他一眼。 穆淳扔掉毛巾跳上沙发,抱起一个枕头努嘴:“跟夏学妹的约会怎么样?我就说没人可以拒绝夏学妹吧,你还死鸭子嘴硬,非要我妈出马。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夏学妹身边可不缺优秀的追求者,例如我。” 穆淳挺起胸膛:“连我这样优秀的豪门帅批可也曾是夏学妹的追求者之一。想当年的玄高,喜欢夏学妹的人如过江之鲫……” “什么是喜欢?”泠钰忽然问。 忆往昔的穆淳眨眨眼,拍着胸脯仰起头:“这你可问对人了,喜欢么,喜欢就是……” 泠钰期待的眼神中,穆淳卡壳。 “喜欢,呃,喜欢就是……”穆淳坐下来,拇指抵住下唇,盘腿弯腰严肃思考,“这,你对夏学妹的感觉,就是喜欢咯。” “……”泠钰起身要走。 “哎,等等等等。”穆淳赶紧把人拉住,“喜欢么,就是会一直想起她,想跟她在一起,跟她在一起会很高兴,呃,看到她笑自己也想笑,看到她哭自己会难受,这样,吧。” 穆淳给自己说不确定了,但泠钰难得求助他,他先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喜欢夏熹凝,解释不出来岂不是很没面子? 眼看泠钰又要走,穆淳心一横:“反正你肯定对夏学妹有好感。” 泠钰低头看他。 穆淳扬着下巴看回去:“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吗,你看你在夏学妹面前拿不值钱的样儿,你要是对夏学妹没有其他感觉,我就,”穆淳四下看了一圈,指着远处的餐桌,“我就把那桌子吃下去!” 泠钰瞄了一眼餐桌,绕到一边把毛巾拿起来扔到穆淳头上:“头发没干。” 穆淳被迎头盖了正着,抓下毛巾的功夫泠钰已经到房门口,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嘁,你就装吧。”穆淳小声嘟囔着,高傲地擦着头发回房间。 —— 辰文院对这次月神祭坛的开放很是重视,周一一早便召集了本次参观的十五 人集中开会,重述参观的礼仪规则,并列举一系列参观目标。 考古神学是考古学分出来的一支,设立时间并不长,其主要目的就是完善诸神时代的历史。但千年前那场诛神运动太过彻底,神明文化严重断层,国家开放神学历史研究到现在二十几年,所获成果寥寥无几。 就那寥寥无几的收获,还有半数归功于夏家一年前捐献的古扎。 作为诛神运动中仍旧得以保存并流传千年的祈月一族,校方和考古神学研究所一致认为这次月神祭坛的考古调查将是填补诸神年代历史空白的重要一步。 十五个参观人员囊括师生和校外研究所的考古工作者,其中基本没有神信徒后裔少之又少,大多人是秉持揭示历史真相、追溯文明起源的初心一头扎入这个不被看好的专业。 但泠钰是个混入其中企图借神学考古寻找记忆的混子,激烈的讨论声里,他的思绪飘远,一遍遍回忆昨天闪现的画面。 关于月神祭坛考古调查的第一次会议在三小时后结束。恰是午饭时间。 泠钰一路从教学楼出来,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打开通讯界面。 “泠钰。” 点下拨号前,身后传来呼唤。 关天意本就高挑,又懂得打扮,即便在形意院也是引人注目的存在,在辰文院更是鹤立鸡群。 出于礼貌,泠钰停下脚步回头:“关同学。” “有空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关天意把头发别到耳后,扬唇浅笑。 两个人都刚从会议室出来,泠钰可以想到的就是关于这次参观祭坛的事情:“你说。” 关天意看了眼旁边来去的人群,指着附近的亭子:“这里人多,换个地方吧。” 泠钰轻轻蹙眉,内心有些抗拒。但已经答应了,没必要因为两步路的距离扭头走人。 辰文院附近的小亭子不少,这个刚好是关天意回来那天跟泠钰见面的亭子,她站在亭子里笑笑:“巧了,上次见面也是这个亭子。” 泠钰没多大印象:“关同学有什么事?” 关天意抿抿嘴,叹出一口气:“虽然不是第一次知道,但你真的好冷漠好不解风情啊,几次见到你对穆淳好像也是这个态度,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泠钰垂眸:“如果是问这个,那我先走了。” “哎,别。”关天意疾走两步挡在泠钰面前。 泠钰停下脚步,顺势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关天意揪揪衣袖,闭眼深吸一口气,坚定睁开:“我认为我表现的很明显了,但你这么不解风情,还是要挑明一下。泠钰,我喜欢你,考不考虑做我男朋友?” 泠钰愣了一下,像是没理解这句话:“什么?” 已经出口的话就没了心理负担,关天意撩了撩头发,扬起自信的笑容,眼含期待:“我关天意喜欢你,你愿意当我男朋友吗?” 泠钰正色起来,又后退一步,略带歉意地俯身摇头:“抱歉。” 关天意眼里的期待落空,手指紧了紧:“好吧,有心里准备了,但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不喜欢也有为什么吗?泠钰疑惑抬头。 关天意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怕泠钰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谁,关天意补充:“枢衡院的夏熹凝学妹。” 泠钰怔然。 11. 第 11 章 “这两天听说了一些夏学妹当众表白的趣事……所以,我是输在下手太慢吗?”关天意保持着风度轻声询问。 这个问题也是泠钰好奇的,他郑重地看着面前的关天意,设想如果是关天意在认识的第一天那般向他表明心意,他是否会如同在意夏熹凝般在意她。 他以为自己需要考虑许久,但这个设想出来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了答案。 不会。 关天意不会如夏熹凝那般坦荡热烈,他亦不会因为关天意的表白而辗转难眠。 “不是。”泠钰摇头。 关天意点点头:“我想我也不会输在外貌吧?” “当然不是。”泠钰再度摇头。 “那就好,谢谢你的答案。”关天意长长吐出一口气,笑容真诚了两分,“虽然有点遗憾和难过,但祝你们长长久久。” 泠钰瞳孔一缩,赶紧摇头:“不,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关天意笑容一顿,不明所以:“你们没有在一起?你喜欢的另有其人吗?” “不是。”这句不是的速度比他否认关系都快。 关天意看泠钰的目光逐渐微妙起来,她打量着泠钰紧张懊悔的神态,疑惑试探:“你这是没有看清自己的想法还是不敢承认自己的喜欢?” 泠钰抿住嘴角,身体紧绷。 关天意看明白了,短暂的沉默后突然笑了一声:“我突然改变想法了。” 泠钰分去一个眼神。 “你连喜欢都不敢承认,我现在觉得是你配不上我。”关天意扬起下巴,抬手撩开肩侧的头发,高傲地扫视泠钰一眼,转身离开。 留下泠钰僵在原地,表情迷茫得好像被拒绝的人是他。 他站了很久,直到周围来来去去的行人投以异样的目光,才低下头从另一侧离开。 他不愿承认,不敢承认,但穆淳和关天意说的没有错,夏熹凝在他心中就是特殊的。 一路回到家,泠钰关上房门,靠在墙边拨出电话。 “泠钰?”陆灵斓的声音里包含一丝惊讶。 “碧灵,”泠钰看着窗外,目光放空,“神域崩塌之后,真的只有我们两个在此世存在了吗?” 那边沉默良久,低声叹息:“不知道,也许还有其他同僚转世为人,但苏醒神力被我感知到的,这四十几年来只有你。” 泠钰苏醒后不久就问过陆灵斓,现世存在多少神明。神明之间是可以相互感应的,他没有感应到除陆灵斓以外的存在,只是心存侥幸,期盼是因为自己力量不足,才没有感应到其他神明。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神明转生并没有那么容易,他们两个会有所不同,极大可能是因为他和碧灵是后天神明,得神域眷顾少,所承反噬小。 陆灵斓的记忆里,神域崩塌那天所有神明神格破碎,照理说,他们应当被永远埋葬于神域废墟之下。 “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陆灵斓轻声问。 泠钰慢慢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小心放好的纸折书签轻轻摩挲:“只是这两天突然回忆起一些奇怪的画面……” “嗯?” 泠钰握紧手机,说不出是更恐惧还是更紧张:“碧灵,我曾经在神域,有什么牵挂的,放不下的人或神吗?” 确定心里的想法后,泠钰首先感觉到的是害怕。既然神明已经不存,那他在夏熹凝和那个男生身上回忆起来的会是谁呢? 是牵挂和放不下的存在吗? 可既然放不下,他又为何会全然忘记? “牵挂?”陆灵斓像是在好奇,又像是在回忆,“我记得的那些过去里,你总是奔波在人间处理信徒祈愿,极少回神域,也极少与我们有交流。人间我不知道,神域里能说上话的,大抵只有与你同为主神的太阳和星守。” 太阳神和星守神。 泠钰在古扎里见过这两个被额外提过一嘴的神明。他们与他并称三大主神,太阳更是凝聚众神信仰的神主。 他应当跟这两个神有过交集,直到现在提起的时候心里还会有微小的情绪波动,闷闷的,有点压抑。 但也仅此而已。 大概没有特别熟。 “这样么。”泠钰的思绪飘远。 当时那个场景看起来是一个祭坛,也可能是他曾经降临过的一处月神祭坛。身为神明,他不应当对信徒有越界的想法。 “是记起什么人了么?”陆灵斓温声问。 “没有,是看到了一个人,无端眼熟。”泠钰收拢思绪,目光落回手中的月亮书签,又不确定起来。 他真的,不会对信徒有越界的想法吗? “人总有相似,你不要想那么多,这次苏醒,你且当新生去过,神域已然过去一千年,为何要为了那些记不住的陈旧往事束缚现在的步伐。”陆灵斓劝慰,“泠钰,不要让过去束缚你的将来。” 泠钰轻轻抚过纸折月亮的每一寸,低低呢喃:“可她那样好,应当得到一份完整的,无暇的感情。” “完整的什么?” “没什么,”泠钰把纸折月亮拢在掌心,目光一点点坚定起来,“我知道了。” 泠钰将手机放到一侧,取出那张布满折痕的平整折纸,指尖落在最后一个月字上。 他无法否认对夏熹凝的在意,如果这真的是穆淳和关天意说的喜欢,他想尝试一次。 他会去夏家的中秋祭祀,想尽一切办法找回遗失的记忆,即便无法找回,他也想认真地,勇敢地,坚定地去喜欢一个人。 —— 问问题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一不注意就过去了半小时,等得融舒晴饥肠辘辘,如同被妖怪吸了精气的书生。 银杏大道上,融舒晴踩着满地银杏叶悲愤控诉:“不管,我都要饿死了,这一波没有一顿豪华卤肉饭根本解决不了。” “你都饿死了一顿豪华卤肉饭怎么够,来三顿。”夏熹凝抱着书附和。 “夏熹凝!不要以为你暗戳戳说我吃得多我听不出来!”融舒晴凶巴巴地挂到夏熹凝身上。 下午没课,自然也不着急,两人笑闹到食堂,在稀疏人群里轻易找到位置,融舒晴雄赳赳气昂昂地 拿着夏熹凝的饭卡走去窗口,夏熹凝跟在后面笑着摇摇头,打开手机打算看看学生会的消息。 前面的融舒晴见她没有跟上来,回头喊了一声,夏熹凝应声抬起头,手指错点到顶置的漂亮月亮。 聊天界面停留在昨晚互道的晚安。 今天早上还没有道早安。夏熹凝寻思着反正也点开了,不如发一个,指尖刚落到消息输入框上,却见左上角的状态栏变作输入中。 泠钰在主动编辑消息。 夏熹凝眉梢一挑,缩起手指静静等待。 状态栏一直是输入中,但消息始终没有发过来。融舒晴点完饭,见夏熹凝还在原地,又退回来拉她:“看什么这么入神,快去点饭,等下饿死你。” 感觉那边还要编辑一会儿,夏熹凝按灭手机,先去点饭。 一整顿午饭时间,聊天界面都在输入中,泠钰删删打打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夏熹凝回到寝室后,发来一句消息。 【漂亮月亮:今晚有空吗?】 加上标点符号六个字,居然需要这么久。 夏熹凝站在寝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进来在笑什么呢?”融舒晴拉开椅子坐在位置上转头。 夏熹凝关上身后的门,靠在门边编辑消息,嘴角根本放不下来:“没有,想到了一些很有趣很可爱的事情。” 【月:泠钰邀请我的话,随时有空哦。】 一中午的纠结得到回复,泠钰坐在窗边吐出一口气,心还没放踏实,聊天框又弹出来一条消息。 【月:我们晚上什么时间哪里见面呢?】 泠钰抿着嘴严肃看着这条消息,手机页面切换至通讯录,对着陆灵斓和穆淳的电话号码思考良久,转而划到浏览器,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邀约女生的最佳地点”。 问题发上去,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与喜欢的女生约会,建议选择这些地方……” 泠钰看着标题怔愣片刻,耳朵瞬间烫起来,连带脸颊都散发热气。 但他绷着脸,深呼吸两口气,还是点了进去。 夏熹凝从浏览器资料搜索界面退出来,手边的手机还是输入中。 已经五分钟了,她有点担心泠钰选地点也要花一小时。 “是选了什么经天纬地的地点需要这么纠结呢?”夏熹凝撑着脑袋偏头看手机,眉眼间有些无奈。 好在泠钰没有真的纠结一个小时,一分钟后,聊天框跳上去一条。 【漂亮月亮:晚上七点半,一起校园跑吗?】 夏熹凝保持着单手撑脑袋的姿势,眨巴眨巴眼,撑住额头又笑了。 【月:好呀,晚上七点半不见不散。】 【月:小猫期待.JPG】 泠钰向上划到上周未被回复的那三条消息,又下滑至今天的邀约,长长吐出一口气,反扣下手机,房间寂静无声,显得他的心跳声嘈杂不已。 他看向窗外,忽然想到什么,又把手机拿起来,点进夏熹凝的头像,看着备注名思索良久,终究是点了修改。 12. 第 12 章 这个季节的晚七点正是校园跑最好的时间,操场上哪哪都是人。夏熹凝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始找,泠钰已经自己从角落出来,向她招手。 这一次,他站在光里。 夏熹凝赶紧跑过去:“等很久了吗?” “刚到。”泠钰摇摇头。 第一次主动邀约,他从中午到现在都十分紧张,心跳频率一直保持在较高水平。但此时此刻,看着夏熹凝仰着头巧笑嫣然的模样,心跳突然就缓下来,嘴角不知不觉扬起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夏熹凝把泠钰的细微表情全部收入眼底,背着双手往里踏出一步,笑意更深:“泠钰今天怎么会想到约我来操场呀。” 清爽的高马尾在眼前晃过,仿佛再靠近半步就可以触碰到,泠钰垂下眼眸,学着夏熹凝的模样把双手叠到身后,亦步亦趋地跟上去:“上次,对不起。” 夏熹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对泠钰又后退一步,假装不解:“什么上次?上次操场泠钰来了呀,有什么对不起的。” 泠钰看着夏熹凝的眼睛,在她无辜含笑的琥珀色眼眸中,困扰他一下午的纠结瞬间失去意义。 初秋的夜风微凉,泠钰跟着夏熹凝后退的脚步往前,看见夜风吹起她鬓边一根头发扫到嘴边,又被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弄回去,紧接着她开口,像在得意,又像在好奇:“不过泠钰今天主动约我出来,我可以认为是向我释放可以进一步追求的信号吗?” 泠钰停住脚步,失衡的心跳伴随一阵微麻的心悸,好像什么东西在一瞬间从心脏的位置消失。 夏熹凝后退的脚步也跟着停住,后脚往前轻轻一踮想要靠近,偏偏此时有个女生从侧边经过,夏熹凝侧身躲开,背在身后的手却没有及时提供平衡支撑,身子一歪,向一侧倒去。 “小心!”泠钰收缩瞳孔,上前一步拉住夏熹凝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挡在她歪过去的肩膀处,以一种半环抱的姿势稳稳拉住她。 夏熹凝背在身后的双手终于松开,本能般抓住泠钰的手臂,后脚跟微微踮起,半边身子自然靠到泠钰身上,嘴角勾起一个隐秘的弧度。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那女生赶紧回头,二话不说直接道歉。 “没事。”夏熹凝扶着泠钰的手站稳,脚步轻轻一挪隔处安全距离,笑着对女生摇头,“是我没有站稳,跟你没有关系的。” 女生又看了泠钰一眼,确认对方也没有生气,才拿着手机继续自己的校园跑。 夏熹凝回头,连双手也放下来,好像刚刚的确只是意外的触碰:“还好有你,差点摔了。” 她说得坦然,泠钰却感受着手臂未散去的余温,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怎么不说话?”夏熹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泠钰被晃回神,触电般收回手,红着脸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夏熹凝。 “你怎么……” 夏熹凝没有说完,泠钰急忙出声打断,抬脚往跑道去:“天,天色不早了,我们快跑吧。” 夏熹凝站在原地,手背贴上自己微烫的脸颊,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跟上:“哎,你还没有打开校园跑软件啊。” 这次校园跑历经波折,到底是跑完了,夏熹凝趁着跑步的间隙开了软件,泠钰却没有拿出手机。不开校园跑的原因会有很多,但两千米跑下来,看着泠钰红着脸汗涔涔的模样,夏熹凝忽然就不想问了。 毕竟,未来询问的机会很多。 “给,擦擦汗。”夏熹凝从口袋里取出两张纸,抬手却见泠钰也攥着一包纸递过来。 夏熹凝抬眸,操场角落昏暗的灯光下,二人的视线相交。 三秒过后,一人移开视线,一人弯唇浅笑。 夏熹凝接过泠钰手里的纸,然后把自己的放到他手上:“谢谢学长的纸。” 除了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泠钰的耳朵也在这句话后泛起一点红,眼睫轻颤,侧过身子小心擦掉额间的汗。 “也谢谢你的纸。” “不客气哦。”两千米下来,夏熹凝也有些许狼狈,暗暗排除跑步这个约会项目后,夏熹凝稍微理了理头发,往侧边挪开一步歪头,“渴了吗,要不要去买水。” 泠钰放下手中的纸,看见夏熹凝的马尾落在肩侧,额角毛绒绒的碎发沾了几缕在额头,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有点湿润的,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略显狼狈,又漂亮至极。 泠钰怔神,心跳漏掉一拍,接着剧烈跳动起来,宛如擂鼓。 “熹凝,”泠钰忽然正色,五指用力将手里的纸捏成一团,“对不起,可是,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 夏熹凝歪着头看他,极慢地眨了两下眼,扬唇笑起来:“当然呀,是我先提出要追的泠钰,而且我之前说的都是认真的哦。” 泠钰垂眸看她。 夏熹凝仰起笑脸,眼里倒映泠钰的缩影,认真坚定:“我有信心喜欢泠钰很长很长时间啊。” —— 今夜的泠钰再度失眠,除却心理的异样,他的身体也出现了异样。 在很早之前泠钰便有所察觉,他体内仅剩的神力随着时间的流逝在缓慢消散。今天在操场上,夏熹凝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他的神力流失的更快了。 “如果这就是喜欢她的代价。”泠钰站在窗边,看着夜空已然半圆的月亮,黑发有一瞬变作及地的银色长发。 “我接受了。” —— 追人大计成效颇高,夏熹凝的心情无敌好,第二天的比赛会议结束,还自告奋勇留下来整理资料。 队伍里就两个大一成员,江曜也承担了整理资料的任务。 他站在夏熹凝身后,把整理好的资料叠起来,纸张敲在桌面发出嘭嘭的响动,齐整后被妥善安置在文件夹里。江曜双手压着文件,垂下眼眸:“感觉你今天很开心,是因为那位学长吗?” 夏熹凝正分类资料,头还没抬,笑容就已经起来了:“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江曜嗯了一声,眼睫轻颤。 夏熹凝看过去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约莫两分钟,江曜把资料放好,突然很认真地转头问:“熹凝,你很喜欢他吗?” 夏熹凝拿文件夹的动作一顿,表情有点迷茫,怔愣片刻才缓慢而坚定地点头:“嗯,喜欢。” 面对搭档了好几年的好友,夏熹凝的回答也认真起来:“起初是因为长相,后来我发现他的性格也很和我胃口,看见他我会 很开心,我觉得我们很合适。” 江曜看着夏熹凝提起泠钰时不自觉流露的温柔神色,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今天这么突然好奇起这个了?”夏熹凝把文件夹装好,轻挑眉稍。 “你且当我难得一次好奇心发作吧。”江曜摩挲着手上的资料,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笑,"那,他喜欢你吗?" 江曜侧身,眉眼是如过去三年一般的温润,夏熹凝却在里面看到了其他被潜藏东西。 她最不愿看到的东西。 “我不想骗你,他并没有答应我。”夏熹凝掩住眼中惊讶,严肃起来,“但我很确定,他并非对我没有感觉。” 江曜太了解夏熹凝了,她的微动作和情绪变化所表达的含义,他一眼就可以解析出来。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问问。”说心里没点波动未免不真诚,但江曜还是保持住体面的微笑,“我相信你的眼光,但也请容许我亲眼看看。” 夏熹凝单手压着文件夹,静静与江曜对视,好一会儿才叹出一口气,点头:“好,你会看到的。” “看到什么?”穆淳从办公室外走进来,手里还抱着几本资料书。 夏熹凝把手里文件放好,轻笑着回答:“当然是看到我注定成功的伟大追求史。” 穆淳把几本书放到文件旁边,闻言先是看了江曜一眼,随即失笑:“看起来进展十分顺利?” “当然啦,这还要多谢我们人帅心善乐于助人的穆学长。”夏熹凝单手撑着桌子俏皮道。 “哈哈哈哈,那当然,”穆淳半点不客气地把夸奖收下,“看在夏学妹嘴巴这么甜的份儿上,再帮你一把,某些泠钰学长这周三下午没课哦。” 夏熹凝立正,严肃抬起右手行礼:“感谢友军送来的情报,我方收到。” 江曜笑着摇摇头,穆淳也是乐不可支:“夏同志,组织对你寄予厚望。” —— 被寄予厚望的夏同志当天下午就发起了周三的邀约。 根据网上总结的最热追求步骤,吃饭逛街(跑步)之后就应该是看电影了。 单看电影未免无趣,夏熹凝顺便把晚饭也约了。 计划原本完美无缺,哪知道晚饭吃一半,窗户外面突然落下几滴雨。 夏熹凝随意瞧了一眼,打开天气预报。 早上还是晴天的天气预报此时显示小到中雨。 “天气预报果然永远都不准。”夏熹凝关掉手机,迎上泠钰的视线,“外面好像下雨了,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泠钰跟着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他出门没有带伞,况且阴湿的雨天出行,难免令人心生燥意。 “学长家里应该没有挂在阳台会被淋湿的衣服吧。”夏熹凝撑着腮笑问。 泠钰摇头:“没有。” “好巧,我也没有,”夏熹凝嘻嘻一笑,单指点在玻璃窗一滴滑落的雨珠上,“那就当下雨天留客好了,反正影院也在商场内,淋不到我们。” 外面天色还没有暗下来,店内灯光却早已打开,泠钰顺着夏熹凝的指尖看着外面逐渐变大的雨,也许是因为暖黄色的灯光柔和,令人烦躁的雨天竟也有一丝温柔的味道。 “嗯。” 13. 第 13 章 从饭店出来,外面已经是一片朦胧,夕阳的光藏在雨幕之后,自高处向下看下去,竟然有一丝神秘的美感。 夏熹凝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戳戳身边的泠钰,指着外面:“哎,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泠钰顺着看出去,入目却是沾湿观光电梯玻璃的凌乱雨点。 但夏熹凝的语气那样兴奋,泠钰静静看着,也品出一点美感,于是点头应和:“嗯。” 电梯叮的一声,缓缓打开门。夏熹凝往外迈出两边,转头看泠钰:“你怎么一直在嗯,我说你喜欢我,你也嗯吗?” 泠钰踏出电梯的动作一下就顿住了,手脚僵硬,耳根也慢慢红起来。 “哎呀逗你的,不要挡在电梯口啦。”夏熹凝伸手拉了一把。泠钰踉跄一步,不知所措地站在电梯门外。 夏熹凝闷声一笑,松手往前走:“快走快走,电影要开场了。” 泠钰揪着自己的衣摆,目光追随夏熹凝轻快的背影,左耳的珠子又隐隐发热,抿起的嘴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嗯。”他答了一声,轻轻的,尚未被那个问问题的人听见,便随着关起的电梯消散在雨幕里。 —— 夏熹凝挑了一部经典的爱情电影,虽然融舒晴说恐怖片效果更好,不过夏熹凝无法想象自己尖叫害怕躲泠钰怀里的场景,也无法想象泠钰尖叫害怕躲自己怀里的场景。 爱情片也好,据说看到高潮的时候相互对视,暧昧氛围会特别浓烈。但夏熹凝调整好表情,坐前两排的小情侣都吻得难分难舍了,泠钰居然还保持着认真严肃的态度目不转睛地看着。 比无语先产生的是好笑。 夏熹凝电影也不看了,侧身明目张胆地看着泠钰,非要等他回个头。 高潮完全过去了,泠钰还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 夏熹凝眯起眼,凑近几分,在影院变幻的昏暗灯光下,看到泠钰红成一片的耳朵和侧脸。 也不是一无所觉嘛。 夏熹凝指尖痒痒的,很想去探一探泠钰的耳朵尖,试试是不是滚烫的。 电影女主的一声惊呼制止了她。 看着泠钰愈发僵硬的坐姿,夏熹凝大人大量,还是放过了泠钰。 这要是摸上去,好好的月亮可能会整个变成红色。 啊,那天上会出现血月吗? 夏熹凝看着电影屏幕胡思乱想。 存在感强烈的视线消失,泠钰偷偷吐出一口气,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耳尖的红晕却迟迟退不下去。 出发前穆淳说的话犹在耳边,“如果是爱情片,记得注意夏学妹的视线,网上说了,漆黑影院的对视最暧昧了,然后顺势牵个手什么的,约会岂不是完美。” 泠钰伸出缩紧的指尖,没一会儿又收回去,说不清是更羞涩还是更懊悔。 她刚刚一直看他,会不会也想牵手呢?可他尚未答应,会否太过无礼冒犯呢? 这些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他纠结的这点时间,电影结束了。 外面天色完全暗下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夏熹凝隔着玻璃窗往外看了一会儿,偏头:“我们买把伞吧。” 穆淳的尊尊教诲又浮现在耳边:“我研究了天气预报,今天湿度有点高,可能会下雨,如果下雨,你记得只买一把伞,深夜,雨幕,倾斜的雨伞,夏学妹绝对心动!” 泠钰攥紧五指,坚定点头:“好,我去买。” 夏熹凝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泠钰急急忙忙跑到附近的店里,表情严肃地选了一把双人伞。 夏熹凝又往外看了一眼。 嗯,雨势没有特别大,双人伞应该够用。 辰枢大学距离商场不过几百米,步行回去绰绰有余。泠钰在商场门口撑开伞,局促地回头看夏熹凝。 伞是他要买一把的,耳朵也是他先红的。 夏熹凝不合时宜地想到“又菜又爱玩”。 但她没出息,她喜欢极了。 夏熹凝笑眯眯地走到伞下与泠钰并肩,纠结一瞬还是没有顺杆往上爬挽住对方的胳膊。 从室内看不大的雨走出来却不小,路灯下隐隐可见密密麻麻的雨丝斜着乱飘。 泠钰撑着伞,步伐不快,迁就夏熹凝的速度。双人伞并没有特别大,夏熹凝盯着伞外雨势,寻思侧边手臂会被打湿。 可事实是走出好几步,她半点雨没沾上。 夏熹凝抬头看着在头上严重倾斜的伞。 “是淋到雨了吗?”泠钰时刻关注着夏熹凝的动作,说话间又把伞挪过来一点。 “没有,”夏熹凝转头回答,发现泠钰跟她之间的距离至少能塞下半个人。 这伞是很大吗?夏熹凝的视线再挪过去一点,果不其然看见泠钰半边身子都在伞外面。 夏熹凝的沉默震耳欲聋。 她不信泠钰会自己悟到斜伞这么高端的操作。 “你……” 泠钰抿着嘴紧张认真地看过来。 夏熹凝:“……” 算了。 “前面有个超市,我们过去一下。”夏熹凝靠近半步,抓住泠钰的衣袖。 泠钰瞬间紧绷起来,目光坚定地走向超市。 夏熹凝没让泠钰进来,自己噔噔噔跑进去,在货架上挑了一把超大号双人伞。 丑是丑了点,但超级大。 夏熹凝很满意,结账拆包装,然后递给泠钰。 泠钰撑着自己手上漂亮但略显小巧的双人伞,脸色微变,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我还是,淋到你了吗?” 一句对不起差点脱口而出,被夏熹凝赶紧打断。她抬手搭上泠钰这几步路下来已经濡湿的肩膀,嗔怪开口:“我是没有淋到一点雨啦,可你快要被淋湿了。” 泠钰缩起肩膀,低下头,略显心虚。 夏熹凝继续把伞塞过去:“学长怕我被淋湿,可我也舍不得你被淋湿,更舍不得跟你分开撑两把伞,只能买一把更大的,可以遮住我们两个人的伞咯。” 泠钰抬起头,眼里闪烁细碎的光。 “喏,你不想吗?”看泠钰不动作,夏熹凝作势要自己开伞,拉长调子遗憾道,“好吧,泠钰不愿意跟我同撑一把伞,那我只能……” 泠钰微微瞪眼,手上的伞还没有收,另一只手已经把伞抢过来了。 夏熹凝眨眨眼,看着泠钰笑得像是偷腥的猫。 泠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红,侧身收起手上的伞,又把新伞打开。 “这样就够大了,谁也不会淋湿,谁也不用心疼。”夏熹凝抓住泠钰的衣袖,站到伞下。 泠钰僵硬了一会儿,欲盖弥彰地解释:“这把伞有点重,所以……” “昂,我知道,”夏熹凝笑眯眯地回答,“泠钰学长人长得好看,心地也超级善良的,怕我撑伞累嘛。” 泠钰:“……” 他憋了半天,直到女生宿舍楼下都没想到怎么回复。 “我到了,”夏熹凝站在门禁口,眼珠轻轻转一圈,夺走泠钰手上那把漂亮的伞,“谢谢学长送我回来。” 她晃晃手里的伞:“也谢谢学长的伞,下次找机会还你哦。” 泠钰张张嘴,夏熹凝再次打断:“学长再见,晚安。” “……晚安。”到最后,泠钰也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雨还在下,折返的路上没有月光,泠钰以为自己是憋屈的,却在途经校门保安室时,见到玻璃窗中自己轻扬的笑。 —— 夏熹凝今夜好眠,泠钰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带着不曾落下的笑意陷入一个离奇的梦境。 那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孤身蹲在黑暗里,看不见东西,听不见声音,也闻不到味道,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弃。 黑暗和孤独吞噬了他。 他应当摸索着离开这片黑暗,哪怕会踩入无间深渊,也比被黑暗吞噬要好。 于是他站起来,试探着往前走出一步,被脚下碎石阻挠,跌在地上。 地上满是碎石,泠钰可以隐约感受到手和膝盖传来的疼痛。 梦里的泠钰很脆弱,慢吞吞爬起来,抱着膝盖埋头蹲在地上抽抽嗒嗒。 细微压抑的哭声在黑暗里传开,紧接着,泠钰听到黑暗里的第一道声音。 “小家伙,你这么哭了?” 略显稚嫩的声音,却温温柔柔的,落在耳中好似可以传递温度,瞬间融化黑暗带来的冰冷。 泠钰抬起头,周身浓稠的黑暗褪去,露出满地的碎石和倾颓的石柱。 而带来光源的,是眼前站着的人。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泠钰,我,吾名泠钰。”泠钰听见自己回答。 “泠钰。”她全身包裹在一片明亮却不刺目的暖光里,轻声重复一遍他的名字后半蹲下来,对他伸出手,“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泠钰仰头看着她,下意识抬起脏兮兮的手,然后被一阵温暖轻柔包裹。 “我们去哪儿?”被领着走出一段距离,泠钰抬起头,问身边源源不断散发光源与热量的人。 “去外面,”她温声说,声音逐渐缥缈起来,“去神域,迎接你的新生。” 眼前黑暗如迷雾散开,一个古老庄严的轮廓在眼前浮现,手上被一条柔软的丝带划过,泠钰忽然看清了身侧人的衣服,但当他抬头要看那人的容貌时,左耳忽然传来剧烈的灼烧感。 疼痛作用下,泠钰猛然睁开眼,看到洁白的天花板。 左耳的灼烧感弱下去,泠钰抚上散发热量的珠子,赤脚下床走去卫生间,盯着镜子里左耳那颗小巧红润的红色珠子。 这颗珠子自他苏醒就一直被戴在耳朵上,他和碧灵皆没有对这颗珠子的记忆,只是莫名地,觉得它很重要。 重要东西,有关祭坛上的人还是有关梦里的人,亦或者…… 泠钰回忆珠子的几次异动,都是在夏熹凝面前。 亦或者,有关夏熹凝。 泠钰用指腹划过珠子,垂眸回忆梦里那个看不清样貌的人,眼底一片晦涩。 14. 第 14 章 周四得闲,泠钰把现在可以找到的资料重新看了一遍。 关于诸神时代的资料很少,即便是最为完善的月神文献也找不到珠子的出处。 唯一可以关联上他记忆的只有夏家即将开放的祭坛。 泠钰合上书,眉间攒着一缕烦躁。 放在一侧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伸手拿起,看到夏熹凝发来的晚饭照片。 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泠钰往外看看天色,眉头松开,眼中浮现星星点点的温柔,手臂压着书打字回复。 周三那次正经约会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发生微妙的改变,见面虽然不频繁,网上聊天却是一天没断,会零零碎碎分享一些日常。 彼此的心意通过这些琐碎日常相互传递,夏熹凝可以感觉到,距离捅破窗户纸不远了,而这个契机,会在中秋前夜,祭坛开放的时间。 中秋在下周一,夏家跟辰枢约定的开放时间就是本周日晚上。 夏熹凝周六就回了家,跟着夏家人筹备中秋祭祀事宜。 当然,正经事轮不到她,在有关月亮神的事情上,夏爷爷对她的信任有限,她能干的全是打杂的事情。 夏熹凝尽职尽责,但即便如此,周日早上起来,夏爷爷还是耳提面命:“这次去处处都仔细这点,要是再触怒吾神,往后的中秋祭祀你也不要去了,听见没有。” 夏熹凝捏着耳朵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我一定藏好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心怀敬畏小心行事。” 夏爷爷仍旧不放心,转头叮嘱夏砚昭:“砚昭,看好你姐姐。” “我会的爷爷。”夏砚昭站得笔直,仿佛接到的是什么非常神圣的任务。 夏熹凝都不想提,雕像都已经碎了,到底还有什么可以证明她触怒神明。 夏熹凝偷偷转头看身后亮起的手机,泠钰刚刚回了她一句消息。 再说了,她都要把月亮追到手了,也没见祭坛塌了啊。 但这话不能说。 夏熹凝乖乖等到夏爷爷叮嘱累了,一步三回头地去后面主持明天祭祀的事,夏砚昭拉上她去另一个院子拿上祭坛要穿的祭袍。 家里祭坛第一次对外开放,夏砚昭从昨天开始,就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整个人都绷着。夏熹凝跟在后面,到底心善,上赶两步拍着肩膀安慰他:“昭啊,别那么紧张,外面学校的人都很有分寸的,规矩我也强调了很多次,不会有问题的。” 夏砚昭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转头盯着夏熹凝。 夏熹凝眨眨眼,满脸无辜:“咋?” “你真的不知道谁才是我担忧的根源吗?”夏砚昭的神色古怪起来。 夏熹凝:“……” 刻板印象,都是刻板印象!她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嘴里嚷嚷着拿下月亮的无知少女了! “我真没有其他意思,再过几个小时你就可以看到泠钰了!真人!”夏熹凝忍不住反驳。 夏砚昭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那谁知道,你上一次祭坛,吾神的神像都碎了。” 夏熹凝:“……” 啧。 夏砚昭双手抱臂哼了一声,神像破碎的样子在脑中一闪而过,好像有其他什么东西跟着一起闪过,但速度太快,他还来不及捕捉便失了踪迹。 这边夏家姐弟俩没争辩出个是非来,另一边,辰枢大学的参观团携带随身工具,提早吃完晚饭,十五个人在五点半整整齐齐站到方微山下。 老师们再次强调了安全和任务,泠钰站在五个学生中间,跟着应和,目光却不由落在面前的高山之上。 一年前的中秋,他正是苏醒在方微山祭月台上。他可以感知祭月台上属于他的神力残留,但不知为什么,离开之后,他再也无法使用神力回去,只能静待夏家祭祀。 “我听闻这次月神祭坛开放,领队之一是夏学妹。”关天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泠钰偏头,压下心里隐隐生出的期待与不安,点头:“嗯。” “倒是巧。”关天意意味不明地笑笑,“你运气真好。” 留下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便转身跟好友凑到一起,半个字没有多讲。 泠钰摸上耳侧的珠子,垂眸没有回应。 将近六点,夏家三人也抵达山下,双方会面。 夏砚昭也终于见到可以让她姐姐改邪归正的漂亮学长。 一众三四十岁的教授里,泠钰很抢眼。 何况夏熹凝根本不掩饰,夏承允还在跟辰文院的教授寒暄,她就忍不住一脸不值钱地朝泠钰挥手。 泠钰站在辰枢队伍的最后面,却是精准捕捉到夏熹凝的目光,薄唇微抿笑了一下,同时对夏熹凝身侧的夏砚昭轻轻点头。 相貌这一块的确没的说。夏砚昭下意识回以微笑,恍惚间那种微妙的熟悉感又涌上心头。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不自觉想要低头弯腰恭敬俯身的冲动。 他也的确低下头单手放在胸前,即将躬身的瞬间脑子回归,摊开自己放到胸前的手一脸疑惑。 “怎么样,本人比照片好看吧,看一眼就忍不住想看第二眼吧。”夏熹凝往夏砚昭耳朵边凑去,恶魔低语。 想再看一眼的夏砚昭在这句话后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的目光,犹自嘴硬:“也就一般吧。” 夏熹凝差点笑出来,好在夏承允和教授的寒暄结束,招呼大家列队上山,她才控制住嘴角,往泠钰那边递过去一个眼神后乖乖站到夏承允身后。 “我前面带路,熹凝,你和砚昭在后面跟着,有些地方不好走,你们看着点。”夏承允把整理好的月白色长袍交给姐弟俩,径直前面带路。 山脚的路还算宽敞,借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夏承允详细解释了一番非要夜晚开放祭坛的原因。 玄烛市千年前叫月城,满城都是月神信徒,是真正得过月神神降的地方。 “在诸神时代我族便得吾神庇佑,方微山祭坛曾恭迎过神降,得吾神神力守护。一千一百三十五年前诸神陨落的那天,祭坛受其影响,唯一的通道坍塌,只有中秋前后月神信徒身着祭袍才可前往。” “我们上去大概要走两三个小时,月之清辉照耀整个祭坛,对你们的资料收集和考古研究应该更有帮助。”夏承允挑开前面拦路的树枝,后面的路陡然狭窄起来,四周的杂草却被清理不少,铺上了整齐的碎石,“后面的路难走,大家都小心点,注意脚下。” 路 不宽,只能容纳两三人并排。 夏砚昭和夏熹凝跟在队伍最末,和五个学生一起,队里两个女生自然而然搭在一起,两个男生便主动邀请落单的泠钰。 泠钰刚刚一直跟在夏熹凝身侧,骤然被邀请,眼神还有点迷茫。 他跟两个男生不熟,夏熹凝可以看出来。 山夜小路相互搀扶,这种好机会怎么能视而不见。 夏熹凝直接把夏砚昭推出去,顺手拉了泠钰一把:“还是让我弟弟跟学长们一起吧,中间总要有认识路的人在嘛。” 往前踉跄了一步的夏砚昭:?? 他惊讶回头。 夏熹凝挡在泠钰前面:“总不能前后有人,不管中间吧。” 夏砚昭看看前面四个人,不可置信。 “熹凝砚昭?”夏承允在最前面回头喊了一声。 夏熹凝寸步不让。 还是关天意叹出一口气,站出来:“这样也好,你和熹凝学妹把我们两个女生保护在中间。” “没错。”夏熹凝使劲点头,这才认出关天意是之前校门口有一面之缘的漂亮学姐。 她先前跟同学走在前面一步,没怎么说话,她倒是没出来。 “学姐说的对。”夏熹凝弯起眼睛朝关天意甜甜一笑,再看夏砚昭的表情就嚣张不少。 夏砚昭沉默片刻,冷哼一声,到底是走到前面。 七个人分成三队跟上,夏熹凝乐滋滋地跟泠钰站在最后。 身边少了人,泠钰这才好意思低声发出疑问:“月神曾在此处神降吗?” 夏熹凝眨眨眼,眼底闪过惊讶,随即又了然,笑着点头:“对啊,即便是在千年前的月城,我们家也是最大的祈月氏族,此处祭坛五百年内迎接过四次神降呢。” “四次么。”泠钰看向天边已经完全落下的月亮。 夏熹凝拿出随身携带的手电,前面已经断断续续亮起很多光了。 “对啊。”夏熹凝自豪道。 走前面的夏砚昭听到一点声响,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恰在此时,夏承允的普及又响起:“其实早年祭坛附近还有一座神庙,我族多数古扎都是从神庙中取出。” “如今是不存在了吗?遗址呢?”跟在后面的一位教授好奇道。 “倒也不是,神庙随着神陨消失,踪迹不定。”夏承允声音自然,夏熹凝却听出几分自豪。在神信徒被迫害的千年里,是月神祭坛科学不可解释的玄妙一直维持着祈月一族虔诚的信仰。 “我族曾有幸三探神庙,得以窥见吾神真容以及千年前属于吾神的光辉。”夏承允如是道。 天色完全昏暗下来,习习夜风拂过,夏承允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这些天飘忽不定的灵感终于被抓住,夏砚昭定在原地,机械地寸寸转头,视线透过中间两个女生,落在泠钰脸上。 泠钰正垂眸打开手电,额前碎发被夜风吹跑两根,夏砚昭不知怎么,有一瞬间幻视那头短发变作及地长发,于是泠钰的模样便与他幼年直视过的月神神像重合。 夏熹凝无知无觉,还在偏头对着泠钰笑。 这阵子的一切异常被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夏砚昭瞪大眼睛,整个人颤抖起来。 15. 第 15 章 祭月台位于方微山主峰山脊线侧边一个向外延伸的巨大平台,石头小路却断在一处峭壁。 夏承允从布包里拿出祭袍披在身上,一手搭上峭壁,单手放在胸口低头默念了一串祭语。 所有人亲眼见证,月光之下一条位于峭壁边上只够一人通过的山道缓缓浮现。 夏承允抬脚,在几位教授紧张惊讶的目光里,扶着峭壁踩在狭窄山道上,往前走出几步:“走过这里就是了,路窄了点,好在平缓,扶着山壁慢慢走过去就不会有危险。” 几位教授往深不见底的悬崖看了眼,咽咽口水,一个接一个扶着山壁踏上这条可以称之为神迹的山道。 待到最后一个老师走上山道,两个跃跃欲试的男生也扶上山壁,转头见夏砚昭没有动,又把手收回来:“怎么了?是我们姿势不对吗?” 最里面那个男生往前面瞅了一眼,确认自己动作没错,思衬间视线落至双腿。 那是脚不对?月神还有先踏哪只脚的规矩?也没人说啊。 夏砚昭终于从自己这个惊世骇俗的发现里回神,死死闭上眼压制双手乃至身体的颤抖:“没事,你们先走,我殿后。” 男生往后看了看,不明所以但照做,扶着山壁走过去。关天意两人紧随其后。 最后只剩下夏熹凝和泠钰。 “你站着干嘛?”夏熹凝奇怪地看了夏砚昭一眼,从布包里取出祭袍穿上,顺便朝身侧的泠钰弯眸一笑,“这里陡峭难走,你等一下跟紧我……牵着走也可以的。” 邀请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泠钰轻轻勾起唇角,一只手在身后收紧死死抓住衣摆,另一只手却伸出来,摊在夏熹凝面前,清冷的嗓音在夜风里竟然有一丝乖巧的味道:“好。” 夏砚昭两眼一黑,恨不得原地从悬崖栽下去。 “夏熹凝!”夏砚昭抓住夏熹凝的手臂,阻止她伸手牵住泠钰的动作,胸口不断起伏,用尽毕生的涵养对泠钰露出一个难看极了的笑,“抱歉,我跟我姐姐有话要说,你先跟上去吧。” “什么话非要现在说?”夏熹凝一脸狐疑,眼神示意泠钰先过去。 泠钰绕过两人,踩上山道,停在第一步没有继续往下走,隔着不足两米的距离回头等夏熹凝。 夏砚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顶着泠钰的视线满腔怒火无法发泄出来。 三人在这边僵持,那边关天意跟着大部队都要拐弯了,见身后空无一人,远远地喊了一声:“泠钰?夏学妹?” 夏熹凝看夏砚昭憋火的表情,实在想不到原因,干脆跟在泠钰后面走上山道:“你不说我可走了,要被落下了。” 夏熹凝跟上,泠钰便收回了目光,转身一点点往前挪。 夏砚昭赶紧跟上,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偷偷拉住夏熹凝祭袍的边。 夏熹凝回头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气,放慢速度。 关天意的身影彻底从拐弯处消失,泠钰也走出去大约五六米,夏砚昭寻到机会,拉着夏熹凝的衣服停在原地,声音有意识压地很低,只有火气在眼中放肆喷薄:“姐!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夏熹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满脸迷惑,就差从脑袋上冒出一个巨大的红色问号。 夏砚昭气地肝都疼了,伸出食指颤颤巍巍指着前头的泠钰:“我都已经知道了!” 夏熹凝登时绷起脸,天灵盖霎时凉下来,大晚上的被惊出一身冷汗,差点蹦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好在理智尚存一分,知道这话一出就是默认,赶紧收敛表情心虚追问:“你,知道什么了?” 夏砚昭气地眼前发黑,只注意到夏熹凝的心虚,心中猜测在这份心虚里落实,他终于压制不住怒火:“你嘴上说着放弃,却在外面找了一个貌似吾神的人当替身!你还带着人舞到祭坛来!” 最后一句实在没有压住声音,还没走远的泠钰停下脚步回头,疑惑地看着几米远的两人,又不动了。 两道视线交汇,前头的泠钰不明所以,后头的夏砚昭面露羞愧地放下手,中间的夏熹凝只剩沉默。 她并不知道她亲爱的弟弟是怎么了,这么大一个本尊在这里,他居然也可以在所有正确答案里得出这么惊世骇俗的错误结论。 不仅侮辱她的人格,还诋毁泠钰的美貌! 这种无中生有无理取闹的话题夏熹凝一点不想争论,她白了夏砚昭一眼,扶着山壁往泠钰那边走。 “夏熹凝!”夏砚昭拉住夏熹凝,心里又急又怒,最后两眼一闭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开口,“你这样把他当替身对得起唔!” 夏熹凝赶紧转身一巴掌按住夏砚昭的嘴,生怕泠钰听了误会还想回头解释。 视线里的泠钰却从如同倒转的指针一般慢慢与地面垂直。 夏熹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踩空了,在峭壁之上。 “姐!!”夏砚昭声嘶力竭地大喊,双手猛地往前捞,与夏熹凝的双手失之交臂。 失重感猛地袭来,夏熹凝瞪大眼睛,张开嘴却没有喊出半点声音,她才知道,人在绝对惊慌的时候是喊不出声的。 千钧一发之际,视线里落入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漆黑夜空与耀眼白光坠在他身后,黑发变作银白色长发,与洁白神袍向上飞舞。他如流星坠落,朝她伸出手。 “泠钰……”求生本能驱使夏熹凝去握住那只手。 失重的黑暗世界里,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另一个同样冰凉的温度,刺目白光闪至眼前,夏熹凝只来得及握住指尖温度,随后便没了意识。 —— 世界漆黑一片,夏熹凝恍然间又回到那条不过半米宽的狭窄山道,夏砚昭在漆黑世界里浑身发着光。他眼睛瞪得极大,红血丝急速爬上眼白,眼珠似乎随时会从眼眶里掉出来。 而另一侧,同样发着光的泠钰面露惊恐,伸直手臂往峭壁上推,斜着在山道侧边的石头上助跑几步,脚掌往后一蹬向她坠落而来。 “熹凝!” 这声呼喊撕心裂肺。 夏熹凝喘着粗气噌一下坐起来。 眼前是成片成片的树木,在夜色笼罩下望不着边,月亮被树冠挡住大半,只落进来细微的一点光。 要是吹来一阵风或者来几声狼嚎,氛围就绝了。 夏熹凝呆坐半晌,回忆起刚刚的坠崖,抬手就要在身上摸两下确认自己是人是鬼,抬起指尖却发觉手下按着的地面有点软软的,还有温度。 夏熹凝骤然转头。 她的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而这只手的主人…… 夏熹凝慢慢抬起自己的手,从地面上拖起一缕银白色长发。 泠钰一身不染纤尘的白 色神袍,罩在外层的薄纱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竟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他用以示人的黑色短发也化作一地银白色长发,凌乱地铺开。 一年前的中秋,夏熹凝见到的就是泠钰这个模样。 应该是他身为月神的本来样貌。 他长发披散的样子,比短□□亮。 夏熹凝没忍住,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泠钰的脸。 她做贼心虚,风也不给面子,忽然刮起来。头顶的树被风吹地一歪,月光穿过缝隙落下来,与泠钰神袍外层的薄纱交相辉映,愈发莹润的光晕中,神袍与银发化作光点消散,泠钰恢复了长袖长裤短发的打扮。 夏熹凝握紧手心,只捞到一点白光,但消散的银白色长发下,夏熹凝找着泠钰随身携带的手电筒。 她落崖时曾见到泠钰带着刺目的白光落下,想来是他用神力护住了她。 “哦对了。”想到这,夏熹凝赶紧从口袋里找手机。 不赶紧把安然无事的消息发出去,上面那几个能急死。 手机一直放在口袋里,好险没有跟她的手电筒一样失踪。夏熹凝快速编辑消息发给夏砚昭,正要复制粘贴给夏承允,却发现消息上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信号不佳。 夏熹凝皱眉,举起手机往各个方向送,重复点击重试。 全都发不出去。 点开定位软件和浏览器也是一样的结果。 这就不太妙了。 方微山夏熹凝没来过几次,现在又是深夜,也不好四下查看是什么地方,借着手电筒倒是可以看到一条不太明显的小径,但谁知道小径尽头是不是人住的地方。 况且身边还一个昏迷的泠钰。 夏熹凝蹲在泠钰身边,手指隔空描绘他略显苍白的唇色:“刚刚的白光那么刺眼,是力量使用透支了吗?是因为信仰变少力量衰弱还是因为我是人类呀。” 无人可以回答。 夏熹凝试着晃了晃泠钰,在他耳边小声呼喊,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这乌漆嘛黑的,总开着手电筒也不是事,夏熹凝环顾一周,在附近找到一些树枝树叶,又挑出两根最粗的,试图古法钻木取火。 十分钟过去,不算粗的树枝破损,手心红成一片隐隐发疼。除此之外夏熹凝什么也没有得到。 “好吧。”夏熹凝果断放弃,盘腿坐在泠钰身边不停点着手机上发不出的消息,目光落到那条小路上。 又过去十分钟,夏熹凝下定决心,死马当做活马医,待泠钰往小路走。 第一步,把泠钰薅起来架在身上。 夏熹凝绕着泠钰走一圈,估量着他还算清瘦的身材,蹲下把他扶着坐起,单手穿过他的一只胳膊绕到另一只胳膊,吸气,吐气,憋住呼吸猛的一拉! 泠钰的身体离地三寸,然后带着夏熹凝一起往后坠。 半蹲着的夏熹凝一个屁股蹲坐到地上,泠钰更是直直往后倒。她赶紧把胳膊压在地上稳住自己,揽着泠钰的手往上一送垫在泠钰脑后。 地上没有扎人的小石子,但那么大一个人倒下来压在刚刚被木头磨红的手上,夏熹凝还是没忍住地面色扭曲了一下。 “看着挺瘦,人还挺重。”夏熹凝小心翼翼地捧起泠钰的脑袋抽出自己的手,刚要放下,一直昏迷的泠钰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16. 第 16 章 泠钰所剩神力寥寥无几,惊慌之下为保护夏熹凝几乎透支,带着她安全落到地面后来不及把她叫醒,就陷入了昏迷。 眼前是一片漆黑,泠钰在漆黑里不断向前奔跑,直至前面出现一抹微光。 泠钰慢下脚步,看那抹微光逐渐拉长,形成一个人的模样。应该说,是神。 他身着金黄色神袍,身上挂着麦穗的装饰。眼睛还没有认出这人的容貌,脑子却告诉他这是司掌秋天的土神素旻。他原本背对泠钰,又在泠钰靠近后慢慢转身,笑着喊了他一声。 泠钰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几步的距离又看到一个火红的身影,忽而转身郎笑着打招呼。 是司掌夏天的火神融赢。 再前面,转身的神露出泠钰熟悉的脸。是穿着碧色神袍鲜花簇拥的陆灵斓,亦是司掌春天的木神碧灵。她跟前面两个人一样,温柔笑着,喊了他一声。 泠钰脚步微顿,还是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人影在身后化为光点消失,前面好久没有出现亮光,泠钰不免着急,快走几步,才见到新的光点。 那人一身白紫色神袍,手上不知捧着什么,一直背对着他。泠钰莫名生出几分畏惧和敬仰,停下许久才敢重新迈步走至他身侧。 于是泠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他曾在夏熹凝身边见过的男同学。 “泠钰,怎么现在才来?”那男生侧目,面上是一片肃穆,分明是带着几分责怪的话,由他说出来却波澜无惊,好似没有任何情绪参杂其中。 泠钰条件反射性低下头,待反应过来再抬头,这位神已经带着指尖拨弄的星点消散。 泠钰有些无措,侧身死死盯着那些星点。 “泠钰。” 又是一声呼喊,仿佛与梦中的声音重叠,还有几分熟悉之感。泠钰蓦然瞪大眼睛,神躯似乎也有了心跳,迫不及待转身看去。 “看着挺瘦,人还挺重。” 一句话击碎即将露出真容的最后一位神明,泠钰皱了一下眉头,睫毛轻颤,睁眼看到俯身在他上方几寸距离的夏熹凝。 还没有从幻梦中清醒的泠钰陷入长达好几秒的宕机。 夏熹凝心虚抿嘴,赶紧放好泠钰的头抽出自己的手,跪坐起来理理侧脸凌乱的发丝拍拍沾灰的祭袍:“你醒了啊,还挺快的。” 眼前树枝摇曳,夜幕有一瞬间触手可及,泠钰闭了闭眼,捂着太阳穴坐起来转头,声音沙哑:“你没有事吧?” “没事啊,”夏熹凝搭手扶了一把,顺便展示自己的双手,还站起来跳了一下,“一点事都没有。” 夏熹凝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笑道:“多亏了吾神庇佑。” 泠钰怔愣片刻,回忆起自己救人时的场景。当时情况紧急,他来不及掩饰身份,当面使用的神力,那夏熹凝岂非…… 想到这里,泠钰的脸色骤然变白。 被拆穿身份的惊慌,隐瞒身份的心虚,糅杂成一种惊恐。 两个人时面对面的姿势,泠钰的表情夏熹凝一览无余。 这不是乐意坦白身份的表情。 夏熹凝略微遗憾,清清嗓子义正言辞地谴责泠钰:“下次你可不能这样冲动了,这次是运气好,我们俩得到了吾神庇佑才没有出事,之后要是发生什么意外,要优先护住自己的命知道吗。” 泠钰思绪断开,茫然地看着夏熹凝。 夏熹凝理直气壮:“听见没有,虽然我知道这是因为你太喜欢我了舍不得我死,但爱他人的前提是爱自己,为了别人不顾自己的生命是不对的。” 泠钰:“……” 叽里呱啦一堆话,泠钰只记住“是因为你太喜欢我了”。 “我,知道了。”泠钰缩起腿,坐在地上揉着泛红的耳廓,眼神躲闪,“你怎么知道,是月亮神保护你的,你看,看到什么了吗?” 是套个话都要心虚的可爱神明呢。夏熹凝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两个大活人掉下那么高的悬崖都毫发无伤,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神啊。这里是方微山,吾神庇护之地,我又是那~么虔诚的月神信徒,虽然当时我意识模糊没看清,但救我们的一定是吾神。” 她的语气自然且肯定,泠钰终于是松一口气,没看清就好。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解释。 他的信徒这般虔诚,如果知道他就是自己信仰的神明,会不会觉得神明德不配位担不起她的信仰,从而,厌弃他。 毕竟夏熹凝是一个连喜欢上什么人都要分享给月亮的人。 “嗯。”解决眼前危机,泠钰撑着地面站起来。站直的瞬间,耳中出现短暂的耳鸣,眼前也有些发黑。 泠钰踉跄一下,被夏熹凝扶稳。 “光问我,有事的是你才对。”夏熹凝双手扶住泠钰的一只胳膊,侧头观察他的后背有没有伤势,“哪里伤到了?有没有头晕胸闷?” “没有,只是神……”泠钰卡顿一瞬,神色慌张,“只是不小心没有站稳!” 夏熹凝眨了两下眼,假装没听见,收紧扶在泠钰手臂上的手:“那也要小心一点,你刚还昏迷了,谁知道有没有后遗症,我还是扶着你吧,毕竟这荒郊野岭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怎么办。” 泠钰才注意到环境,四下观察,眉头轻拧:“这是何处?” 他接住夏熹凝后分明是朝着山脚飞的。即便因为神力透支方向不稳当,也不应该是前后无路的密林。 “不知道,一睁开眼就是这里。”夏熹凝叹气。 她还以为泠钰带她来这,至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呢。 至于泠钰是为了掩饰身份故意装作不知道的可能性。 夏熹凝看着泠钰拧眉左看右看,嘴角的弧度完全拉平。 也不是夏熹凝看不起他,泠钰真的没有这个演技。 “这条小道?”几眼之后,泠钰自然而然地发现那条小道。 “我刚刚正准备去看一眼,我醒来之后用过手机,这里一点信号都没有,周围全是树木,只有那里勉强可以走。”夏熹凝低头又点了一下重新发送。 毫无意外地未成功。 泠钰转身望着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小道,上山前那股莫名的期待与不安又冒出头,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这条小路的尽头一定有什么在等着他。 “既然你也醒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反正没有什么比一直被困在这更差了。”夏熹凝提议。 泠钰捏住食指指节,感受身体里刚刚恢复的一丝神力,轻轻点头:“好。” 两人相互搀扶,借着明明灭灭的月光和手电,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 小路狭窄,却是很长,两个人咬牙走了很久,周围仍旧是高大茂密的树木,放眼望去,小路的尽头还是一望无际的 黑暗。 夏熹凝自认不是没有耐心的人,但这样与世隔绝的环境下,人心难免有燥意浮动。 她拿出手机,手指快速敲了两下屏幕,敲击声在寂静夜色显得有些重。 “怎么还是没有信号,这里还是蓝星吗。”夏熹凝撅着嘴嘀咕。 泠钰闻言低头,认真回答:"你别担心,还是的。" “……”夏熹凝最后点了两下手机,余光瞥到手机左上角的时间。 二十三点五十九。她醒来是二十二点多,也就是说,她们走了一共多小时了。 “希望这条路有尽头。”夏熹凝幽幽叹气。 “会的。”泠钰肯定道。 这里的磁场不对,像是一种神力构成的特殊空间。他身上神力微弱,打破神力空间做不到,但只要找到走到空间边缘,撕裂一共小口子带夏熹凝出去还是可以的。 泠钰的语气肯定,夏熹凝也想到泠钰的身份,浮躁的心安定下来,自我打气继续往前走。 结果踏出第一步,刚刚还没有尽头的小路前边突然出现一个白色亮点,隐约可以看出是一个建筑的轮廓。 夏熹凝的眼睛跟着那个亮点亮了。 不愧是她的心上人!还会言出法随!说尽头就有尽头! “泠钰!看!真的是尽头!”夏熹凝指着前面,激动地抬手指过去。 泠钰也很意外。 前面有一道浓郁的神力气息,好像他二人一瞬间来到了这个特殊空间的中心。 醒来前的那一场梦里,他感受过众神的气息,前面那道神力,属于他自己和那位没看清面容的神。 心里预感也愈发清晰。泠钰可以感觉到,前面就是他一直寻找的记忆和真相。 也许是近乡情怯,泠钰的睫毛轻颤,两脚生根般定在原地。 夏熹凝没有意识到,她正激动,拉着泠钰的手往前跑。 手臂上的拉力并不大,泠钰想的话他可以继续定在原地,甚至拽着夏熹凝往回退。 可夏熹凝看起来那么想往前去。 泠钰脚跟轻抬,连茎带根被夏熹凝带着奔向那座发光建筑。 越靠近,身边的树木就越少,最后十几步,周围空空荡荡,只有中央一座高大威严的神殿。 神殿的檐角在时间流逝中有了破损的痕迹,周边的建筑群也被腐蚀地七七八八,外轮廓上却是覆盖一层柔和的光晕,将整个神庙照亮,仿佛还能从光里看见神庙往昔的辉煌。立于跟前,宛如白昼。 夏熹凝停住脚步,瞳孔微张,似有什么东西从脚底窜上来,以至于身体微麻。 她保持绝对的肃穆,缓缓抬头,印入眼帘的是三个金色的大字。 月神殿。 神庙的中心建筑,供奉神像的月神殿。 这里是月神庙的一部分,夏家过去一千年只有幸见过三次的月神庙! 震撼激动之余,透过神殿爬满青苔的石门缺口,夏熹凝看见神殿里巨大石像的底座,和隐约透露的,月神神装边角。 一个多小时前,夏熹凝刚见过相似的。 在泠钰身上。 夏熹凝沉默了,同样看到神像的泠钰也沉默了。 来都来了,不可能不进去。但要是进去看到月亮神的脸,她难道惊讶地表示“哇,泠钰你跟吾神长的一模一样唉”? 会不会显得不太聪明? 17. 第 17 章 夏熹凝没敢动,假装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失语。 泠钰也死死盯着石门的缺口,许多掩盖身份的方法从脑海闪过,无一万全。 五分钟过去,夏熹凝仰头仰到脖子泛酸,终于仰出一个缺德办法。 如果泠钰实在不想暴露身份,她就采取夏砚昭的神奇脑洞,最多是损毁一下她的名誉,破坏现有的追求计划,反正这些在以后,都可以从泠钰身上找回来。 夏熹凝暗自点头,吐出一口气往里走。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走出这里发出信号,吓到夏砚昭和警察不碍事,吓到家里两个老人和其他赶来参加祭祀的长辈就不好了。 “熹凝!” 夏熹凝刚踏出两步,泠钰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夏熹凝的手腕。 夏熹凝回头,却发现泠钰面色泛白,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呼吸节奏都乱了。 这么紧张害怕,看来还是不想暴露身份。 毕竟认识才半个月,夏熹凝也可以理解。 “我……”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泠钰一咬下唇,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话还没有说出来,眼眶先一步红了,他扫过暴露更加彻底的缺口,嗓音沙哑,“我其实……” 夏熹凝也不自觉握紧五指,一动不动地等待下文。 可泠钰顿了一下,忽然偏头死死盯着石门缺口。 夏熹凝没等到下文,抬头看泠钰,又顺着泠钰的视线回头。 两步的距离,石门缺口可视范围更大,恰好窥见神像的中段。 那高大的神像除却底座和神袍底摆,坑坑洼洼上去不足一米,就只剩碎石了。 这个神像,是破碎的。 夏熹凝眨眨眼,心里有点微妙的遗憾。但仔细想想,她们俩现在没名没份的,泠钰真的坦白身份,她反而不好办。 安慰好了自己,夏熹凝嘴边重新挂上笑,轻轻摇晃手臂,无辜歪头:“其实什么?” 泠钰张开嘴,刚刚心急之下打算坦白的话哽在喉咙里,他心虚地看着夏熹凝,五指慢吞吞松开想要收回,又被夏熹凝反手握住。 不似泠钰那种礼貌克制的虚握,夏熹凝严严实实包裹住泠钰的指尖,又晃了一下,眉眼弯弯,笑容俏皮:“让我猜一下,泠钰一直没有告诉我的话……” 夏熹凝故意停顿,指尖在泠钰的指节上点了两下,拉长调子:“是泠钰你——” 手指在夏熹凝掌中发热,被点的那两下指节好似触电般,传来一阵酥麻感,泠钰不敢呼吸。 “喜欢我吗?”夏熹凝的手腕忽然用力往下拉,泠钰一时不察,往前踉跄一步,鞋尖几乎抵上夏熹凝的鞋尖。 她们离得太近了,夏熹凝呼吸吐出的气流甚至可以扫过泠钰的下颚,泠钰也可以看清夏熹凝的每一根睫毛。 “我猜对了么?”夏熹凝看进泠钰瞪圆的眼睛,笑着问。 是泠钰你喜欢我么? 夜色黑沉,月神殿散发的光宛如白昼,照亮这一整片地方,又好像只照在夏熹凝一个人身上。她的身上有光,眼里有光,嘴角的笑意也带着温度。 泠钰怔在原地。一些细小的情绪顺着四肢百骸流入心脏,化成一种酸酸软软的情绪四处蔓延。 夏熹凝对他展露的笑容很耀眼,喊他的声音很好听,如果喜欢是看到那个人就会高兴,那他对她大概不止一点喜欢。 泠钰就着这样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非安全距离,心生一股冲动,于是主动合拢手掌,也把夏熹凝的手包裹进自己掌心,那句肯定的喜欢在喉咙里滚了一圈,烫地他嗓子发痒。 “我……”泠钰直视夏熹凝的眼睛,喜字含在舌尖,被逐渐强烈的心跳压制,他的耳朵脸颊脖子红成一片,手诚实地紧紧握住,头却害羞地别开,只留下一只红得滴血的耳朵。 还有耳垂处红豆大小,愈发鲜红艳丽的珠子。 这样的距离,泠钰轻微的动作都可以影响到夏熹凝,例如他转头的时候耳侧的发丝从她额前不过半寸的距离划过。 夏熹凝盯着那颗珠子,耳朵痒痒的,心脏也有些痒痒的,不甘示弱地把手握得更紧,歪头追过去:“嗯?你什么?” 泠钰轻咬下唇,看了下熹凝一眼,复又垂眸,抿着嘴声如细蚊:“嗯。” 泠钰的脸颊和脖子也红了,漂亮的红色挂在他玉白的皮肤上,眼睛被眼底不知何时泛起的水雾浸湿,看过来的眼神潋滟羞涩。 夏熹凝心跳都漏了一拍,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在,勾,引,她! 也许是月色迷人,也可能是色欲熏心,夏熹凝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脑子片刻短路,朝着泠钰的嘴唇闭眼踮起脚。 泠钰没躲,就这样垂着眸,隔着一层水雾看夏熹凝闭上眼睛,颤抖着睫毛靠过来。 啪嗒—— 倏然一阵响动,夏熹凝猛然睁眼,她与泠钰的鼻尖似有若无地碰到一起,嘴唇间的距离不到一指。 泠钰也瞪大眼睛,僵在当场。 两相对视,万籁俱静。 啪嗒—— 又一声响动,像是小个的硬物掉落地面。 夏熹凝颤抖一下睫毛,抿抿嘴视死如归继续靠上去,泠钰却弹直了身体。 唇瓣一扫而过,夏熹凝落在泠钰怀里。 一只手还握着,夏熹凝另一只手搭在泠钰肩下,埋在泠钰怀里闭着眼整张脸皱起来。 色欲熏心就算了还把握不好时机,这下好了吧,神殿都…… 夏熹凝神色一僵,忽然按着泠钰的肩膀站直身体转头。 神殿旁那根只剩一半的柱子恰在此时又落下一块石头,咕噜噜滚到石门旁边。 泠钰抬在夏熹凝腰侧的手缩了缩,放下来背到身后,脸上红晕未退,脚倒是往后退开一步。 确定这神殿没有跟家里那座雕像一样坍塌,夏熹凝狠狠松了一口气,顺便反思。 在月神殿前调戏轻薄月亮神,还是太不礼貌了。 “咳,那个,”夏熹凝的眼神四处乱飘,空着的手揉揉发烫的脸颊,视线定格在破损的石门,“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看看有没有什么离开的办法。” 泠钰点头,点完发现夏熹凝没在看自己,又嗯了一声。 “走吧。”夏熹凝迈开腿,拉着泠钰的手往里走。 两个人尴尬地谁也不敢看谁,握着的手却诚实地没有松开。 扶着石门缺口踏进去,整个神殿展现在眼前。 这里的空间不算小,却布满坍塌碎裂的石块,前面最中央只剩下小半截的神像是保存的最好的,四周的石像石柱全部破损严重,覆盖一层纹 路凌乱的青苔,看不出本来样貌。 夏熹凝一脚踩到一块不规则的碎石,看着上面雕琢细致的残缺图像抬起脚,四下看了一圈愣是无处落脚。 满地碎石,只有神像底座那一小块是平整的。 夏熹凝只能松开泠钰的手,两只手小心提起自己的祭袍,脚尖挑开一些小的石块,勉强扫出一个落脚之地。 “泠钰,你也过……”夏熹凝回头喊泠钰,却见他单手扶着石门边缘,躬身站在缺口处,保持着她松手时的动作一动不动地出神。 “嗯?怎么了?”泠钰晃神,视线聚焦到夏熹凝身上。 夏熹凝摇摇头:“没,你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呀。” 泠钰慢半拍点头,往前一步踏进神殿。 “这里跟祖辈描述的不一样。”夏熹凝走看右看,皱起眉,“在曾曾曾曾曾爷爷留下的手札里,神庙的破损完全不至于达到坍塌的程度啊。” 泠钰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踏着满地碎石走向神像,在那处平整的地方蹲下来,指腹在上面擦过留下一抹痕迹。 夏熹凝提着祭袍一起蹲过去,双手把祭袍叠在膝盖上不明所以:“这里有什么不一样吗?” 泠钰中指指腹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垂眸用拇指擦去,轻轻摇头:“没有,只是……” 这个地方很熟悉。 好像是他沉睡的地方。 灰尘全数抖落,泠钰停顿片刻,目光有些躲闪:“我看这里平整,以为有什么特别之处。” 夏熹凝把脑袋抵在膝盖上,盯着那一小块平地,看得久了,她竟也看出一丝熟悉感。 如果有个什么人坐在神像底座这块平整台面上,跪坐着依靠神像闭眼…… 夏熹凝忽然看向泠钰。 泠钰正侧过头拾起看神像旁边落下的碎石,刚好露出左耳,和耳朵上那颗红色的珠子。 夏熹凝一直记得这颗珠子。去年方微山顶,模糊虚影中,她只看清了泠钰的银灰色眼眸和小巧的红色耳钉。 泠钰整个人都是白的,穿衣也贯爱素色,平时还喜欢垂眸站在角落,时刻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这样的人,照理是绝不可能喜欢红色这样艳丽的颜色,更别说把一颗鲜红色的珠子戴在耳朵上。 时机和地点都不合适,但好奇心在这一刻浓烈到顶峰,夏熹凝一时脑热没忍住:“泠钰,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泠钰握着一块石子转头:“嗯?” “你耳朵上那颗珠子看起来很特别,是什么人送的吗?” 泠钰明显怔住。 夏熹凝捏住指尖,偏头露出一丝懊悔,赶紧找补:“不好回答也没有关系,我只是。” “我忘了。”泠钰摸上耳垂的珠子,垂眸摇头。 “啊。”夏熹凝直接闭嘴,看泠钰落寞的神色,该死地有点愧疚。 不行,自己造的孽。 夏熹凝握起拳头,一摁膝盖要站起来,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蹲久了,小腿发麻,夏熹凝起一半没站稳,晃了一下条件反射伸出双手想搭到泠钰肩上保持平衡,右手食指好巧不巧擦过泠钰左耳的珠子。 啪嗒一声,泠钰手里的石头落到地上。 夏熹凝刚扶着泠钰的肩膀屈膝站稳,一道刺目的红光突然从那颗珠子里迸发,一瞬的功夫将二人吞没。 18. 第 18 章 泠钰诞生于诸神废墟,诸神陨落之地,被一片浓稠的黑暗覆盖,天光也无法穿透。 那里面很黑,很静,很冷,黑暗像是噬人的怪兽在四周蛰伏,无论怎么努力也逃不出去。 然后光出现了。 灿烂耀眼的日光在黑暗里降临,那是泠钰出生后见到的第一缕光亮,触及的第一抹温暖。 来自司掌众神、司掌万物生灵的神主,太阳神,曦。 泠钰僵在原地,近千年的记忆如洪流将他吞没,关于神域的一切都在洪流底下浮现,包括太阳神的脸。 夏熹凝被那红光晃了眼,侧着头闭眼摇了好几下头。眼睛猜勉强可以视物后,她第一时间眯着眼把头转回来,见珠子不再发光才敢把眼睁开:“泠钰,你没事吧?” 泠钰呆呆的没动。 夏熹凝抿住嘴,伸手在他眼前上下晃动:“泠钰?” 见他还没有动静,夏熹凝又凑过去撑开泠钰的眼皮。 拇指和食指将眼皮撑大,泠钰终于有了反应,眼珠迟缓地转动一下,视线聚焦。 夏熹凝松开手,半蹲着捧住泠钰的脸:“没事吧?能看到我吧?” 能的。 从久远的过去走到现在,泠钰的记忆终于完全复苏。 他看着夏熹凝,少女的模样逐渐跟记忆里的太阳神重叠,最后合二为一。 “现在的信徒怎敢觊觎神明!” “信仰应该是极其神圣的,不容亵渎的。” “背弃信仰是要付出代价的。” “泠钰?”夏熹凝凑近脑袋。 回忆如同枷锁层层捆在心口,泠钰仰头,在夏熹凝关切的目光湿了眼眶,猝不及防落下一滴泪。 滚烫的泪珠划过脸颊落在夏熹凝掌心,好像要把她的皮肤灼烧掉。 "怎么了?"夏熹凝手指微缩,抬起拇指擦过他脸上泪痕,声音柔软下来,“是被光刺到眼睛了吗?你先闭上眼,我……” 夏熹凝话没说完,泠钰狠狠闭上眼,抓着夏熹凝的手挪开脑袋站起来。 夏熹凝不明所以地跟着站起来,泠钰却松开手后退两步,煞白着脸垂眸不敢看她,语气疏离客气:“谢谢,我没事。” 听起来比第一次见面还冷硬。 夏熹凝狠狠皱眉,往前两步伸出手:“你怎么了?怎么……” 泠钰跟她同步后退,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死紧,头也不敢抬起来,浑身写满了抗拒。 夏熹凝怔住,手就这样僵在半空。 谁也没有开口。 啪嗒一声,身侧的神像又崩裂开,底座的一枚石子落到地上。 着仿佛是一个信号,整个神殿都开始颤抖。 夏熹凝不耐烦地四下环顾一圈,眉头皱的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泠钰脸色骤变,咬住下唇上前两步拉住夏熹凝的手转头往外面跑。 他的手也有点烫,不知道是不是心理错觉,被泠钰五指握住的那块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一种燥热。 夏熹凝更莫名了,挣开的想法在脑子里滚了一圈,到底没舍得,沉默着被泠钰带着离开神殿。 也就在两人踏出神殿的下一秒,整个神殿毫无预兆地坍塌,连带周边所有建筑一起碎裂成碎石。 夏熹凝在扬起的尘埃里瞪大眼睛,泠钰侧身挡了一下,满地的碎石在白光里化作光点,从泠钰身后升起,又随着白光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世界灰暗下来,只剩不算明亮的月光。 “这是怎……” 泠钰触电般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继续保持着安全距离垂头。 夏熹凝:“……” “你到底怎么了?”泠钰的态度转变实在过于莫名,夏熹凝满肚子疑惑憋出一点烦躁。 泠钰敏锐察觉到夏熹凝语气里的不爽,下意识抬起头,隔着月光看她。 薄薄的月亮披在他身上,笼罩出一层道不明的悲伤,他那双好似藏了月光的漂亮眼睛还有水光,几分钟前满溢的情愫却被压地死死的,如同被乌云遮挡的月光一般黯淡。泠钰唇瓣微张像是要说话,最后还是垂眸一言不发。 夏熹凝实在不懂为什么。 她确定她刚刚没有做什么,只是扶了他一下肩膀而已! 那会发光的红珠子还附带什么感情清除buff? 夏熹凝借着月色瞅泠钰紧紧握住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也不像啊!那是怎么了!! “对不起。”泠钰低着头,皎皎月光之下,脸颊似乎又划过一滴泪。 夏熹凝有点讨厌这三个字了。 “你。” 嗡—— 嗡——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夏熹凝不耐烦地拿出来,来电显示夏砚昭。 手机又有信号了,夏熹凝顿住。 看了泠钰一眼,夏熹凝还是先接起电话:“喂。” “姐姐!姐!你在哪,人还好吗?没出事吧,你们没事对吧呜——怎么现在才给我发消息,我要吓死了知不知道,你怎么这样!” “……”夏熹凝把手机稍稍挪开一点,叹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诞生于泠钰身上的烦闷叹出去,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我们没事,我也不知道掉什么地方来了,刚刚一直没信号。” 夏熹凝点开扩音划到聊天界面,果然,刚刚死活发不出去的消息自己发送成功了,还发了几十遍。 “呜——现,现在有了吧,你……” “熹凝?是熹凝吗?你现在在哪儿?人没事吧?周围安全吗?方不方便发定位?或者描述一下所在地方,呆在原地不要乱走,二叔这就带人来救你。” “是我,没事,安全,我现在……”夏熹凝轻声描述周围的场景,顺便点开地图。 她们还在方微山里,距离夏二叔他们没多少距离,她猜测是神庙周围那层神光阻挡了信号。 但这些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交代完位置后他们也不让她挂电话,时不时蹦出两句话确认安全,生怕她们怎么了。 辰文院那边在知道地点后也问候了两句泠钰,他倒是好好答了,只是无论如何不肯靠近夏熹凝,更不敢跟她对视。 两相沉默了有十分钟,夏熹凝生气了。 她不是那种逆来受顺的性格,忍到现在是她的极限。 “泠钰!你到底怎么了?”夏熹凝静音通话,往前大跨一步叉腰逼问,“就算我哪里惹到你了,你至少要说明原因吧,我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冷待,这算冷暴力你知道吗。” 泠钰低头站着,身体颤抖地更厉害,最后直接蹲下去,老大一个人抱着膝盖缩起来,头埋在臂弯里一遍又一遍重复对不起。 夏熹凝走到泠钰身边也跟着蹲下来,听烦了他这没有原由的对不起,手机往地上一搁强制捧起泠钰的脸:“不准说对不起,你告诉 我……” 泠钰脸上布满泪痕,下嘴唇被他自己咬得几乎看不见,剩下一点唇色苍白如纸,脸颊上却浮着一层红晕,手掌摸上去温度高得可怕。 “对不起,”泠钰隔着模糊水光注视夏熹凝的眼睛,声音哽咽,“你不要喜欢我,熹凝,不要喜欢我,你不该喜欢我的。” 夏熹凝用手背触碰泠钰的额头,声音沉下来:“你发烧了?” “不要喜欢我,至少不能是我,熹凝……”泠钰顶着高烧混沌的脑袋执拗地盯着夏熹凝重复。 “这时候知道叫我别喜欢你了,刚亲你的时候干什么去了,受什么刺激了烧成这样。”怕泠钰扛不住,夏熹凝强硬地按着泠钰的肩膀让他坐下。 泠钰嘴里满是抗拒,身体倒是听话,一按就坐下,夏熹凝也省力气,把泠钰的脑袋按倒自己肩膀上,顺便捂住他这张不会讲话的嘴,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关掉静音:“砚昭,你们到哪里了,还有多久?有没有办法快一点?让二叔联系一下医生,泠钰发烧了,有点严重。” “发烧!姐你呢,你怎么样?我们全力过来了,十几分钟就能到,他的家属也到了,医生是现成的,你们再坚持一下,很快!” 夏熹凝低头摸摸泠钰的额头,嘴抿成一条直线。身下是一块空地,神庙绵延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了树林,一条泥泞小路从两侧延伸出去,但没有水源。 夏熹凝只能换着用手心和手背贴在泠钰额头,试图降下一点温度。但她的体温就摆在这里,没过两分钟,泠钰就靠着夏熹凝的肩膀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眼角含着泪花,睫毛也沾湿了,即便是一张病态的脸,也好看极了。 夏熹凝看了两秒,手指用了点劲儿在泠钰脸颊上戳出两个坑发泄怒气,然后扶起泠钰的身体捧住脸,凑过去贴上自己的额头。 夏砚昭一行人紧赶慢赶,在崎岖山路跑出八百米的气势,终于在夏熹凝准备用嘴唇给泠钰物理降温前抵达这块从未被开发过的山旮旯。 “姐!”夏砚昭炮弹一样冲过来,眼眶红成兔子,也不管泠钰还在夏熹凝怀里,张开手臂熊抱上去,“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嘛,哎呦你快放开,医生呢,再过一会儿人要烧傻了!”夏熹凝扬起脖子接受了弟弟炽热的关心。 夏砚昭松开手,揉揉眼眶退开一步:“医生,医生在……” “泠钰这是怎么了?”另一个没听过的声音从夏砚昭身后传来。 夏熹凝第一时间想到夏砚昭说的家属。 接走月亮并给了身份和安稳生活的人。 夏熹凝侧头,看见一个温柔婉约的女子。 陆灵斓,夏熹凝在资料上看过,但本人比那冷冰冰的资料生动温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心底升起的熟悉感。 陆灵斓也是同感,她看着夏熹凝稍微顿了一下,意识好像去到一个很久远的地方,眨眼的瞬间却什么印象也没有留下,只有一抹熟悉感萦绕心头。 “不知道,突然就发烧了,整个人都在发烫。”夏熹凝解释一句。 后面的医生赶到现场,围过来做临时处理,夏熹凝亦步亦趋跟着看,陆灵斓却是在轻声询问两句后站到一侧,无声打量着夏熹凝。 她记不起来了,但她一定在哪里见过的。 是哪里呢。 陆灵斓一一排除那些不可能,抓住了那个最不可能的想法,指尖微颤。 19. 第 19 章 陆灵斓的目光没有半点恶意,但夏熹凝还是分出一点目光看回去。 陆灵斓不躲不闪,压住指尖温柔一笑:“小夏很关心泠钰呢。” 夏熹凝眨眨眼,赌气般移开目光:“就一点吧。” 听得夏砚昭投来疑惑的目光。 陆灵斓眉梢一动,没再说话。 医生动作很快,简单处理了一下,几个人抬着人往山外去。 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停在山脚,医护人员把泠钰抬上去,夏熹凝在夏砚昭和夏承允的强烈要求下也跟上了。 夏熹凝一直强调自己一点事情都没有,结果上车不到十分钟,就在夏砚昭不信任的目光中靠在救护车里沉沉睡过去。 意识模糊间,夏熹凝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那座坍塌的月神庙。 梦里的神庙古老庄严,那座神像仍旧高高地立在殿中,神明悲悯垂眸,静静俯视人间一切。 夏熹凝在殿里看见泠钰。 他浑身泛着清浅虚幻的白光,跪坐在那个唯一平整的地方,倚靠神像安静地闭着眼。 时间的流逝在梦里有了形状,殿中的灰尘落了一层又一层,偶尔会有一个人畏畏缩缩推开石门踏进来,恭恭敬敬对着神像跪拜,低声说一些祈祷的话,又小心翼翼退出去。 人来来去去三次,岁月流转一千一百三十四年,沉睡的泠钰眼睫轻颤,安然千年不变的神殿却开始震荡。 神像的碎石簌簌滚落,周围的石柱雕塑大片坍塌,青苔快速爬上石壁,只一瞬间,这座庄严的神殿便破败下来。 最后一颗石头从神像上掉到泠钰身旁,被他周身的白光弹开,滚落在他脚边。 颤抖的睫毛睁开,泠钰迷茫地看着面前的废墟,直起身静立片刻,赤脚踏出一步。 白光碎裂,连同梦境一起破碎。 夏熹凝蓦然睁眼。 夏砚昭坐在床边脑袋一点一点的,视线余光瞥见夏熹凝睁眼,噌一下就清醒了,双手按着床沿脑袋凑过去:“你可醒了,晕不晕饿不饿?你等着我这就去叫医生!” 话没落完起身就往外面冲,夏熹凝还没回忆完自己在什么地方,人已经被一堆医生护士围着做完了全身检查。 那么高的悬崖掉下来还能完好无损,饶是再不信玄学的人也敬畏了。 毕竟夏熹凝对外的口径就是,吾神保佑。 其他人信不信不知道,反正夏砚昭深信不疑。他目睹了夏熹凝和泠钰坠入悬崖后兀然出现的神光。 并以此谴责夏熹凝。 “吾神如此善待你,你却在外面找替身!”确定一百遍夏熹凝没事后,夏砚昭削着苹果小声谴责。 “我都解释一百遍了,他真的不是替身。”夏熹凝翻了个白眼。 夏砚昭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夏熹凝劈手夺过夏砚昭手里削一半的苹果啃一口,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三圈,才若无其事嚼着苹果往旁边努嘴:“唉,他怎么样?” 夏砚昭嘴巴撅地老高,转过身背对夏熹凝:“发了高烧,听说早上醒了一次,家里人守着。” 夏熹凝点点头,转着手里的苹果思考半分钟,手肘戳戳夏砚昭的背:“唉,他在哪个病房?” 夏砚昭转回来,眼睛瞪得老大:“干什么!” “好歹是在去我们家祭坛路上生的病,我人文关怀一下。”夏熹凝正直道。 借口蹩脚,夏砚昭根本不信,但想想昨夜坠崖的事情,还是目露不忍。 “我可以告诉你,”夏砚昭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地笔直,神色严肃,“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夏熹凝眉头一挑:“说。” “那个泠钰为了你都可以跳崖,你就算,”夏砚昭有点难以启齿,眼睛一闭才秃噜出口,“你就算看在他貌似吾神的份儿上,也不该这么对他!” 夏熹凝:“?” 倒反天罡?昨夜被冷暴力被拒绝的是她唉! 夏砚昭睁开眼,真挚地握上夏熹凝的手:“姐,觊觎神明是没有结果的,我可以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你还是像你跟爷爷说的一样,去喜欢那个泠钰吧,吾神仁善,想必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夏熹凝:“……” 夏熹凝无从说起,冷漠地扒开夏砚昭的手,把咬一半的苹果重重放在他手上,穿鞋出门。 “姐!你考虑一下!”夏砚昭在后面嚷嚷。 夏熹凝直接把门关上。 昨夜坠崖的人笼统只有两个,随便逮一个护士就可以问出泠钰的病房。 好巧不巧,在夏熹凝隔壁。 病房门关着,透过门口的小窗户可以看见泠钰躺着,陆灵斓坐在一边,神色温和。 夏熹凝抬起手,即将敲下去的那一刻又顿住。 她想起泠钰昨天夜里说的话。 分明进神殿之前都是好好的,那道红光之后却态度大变。夏熹凝有理由怀疑泠钰在红光之后知道了什么,或者意识到了什么。 可是什么样的发现,会使泠钰瞬息之间改变态度呢? 夏熹凝垂眸思考片刻,五指轻轻敲在门上。 几秒之后,陆灵斓开了门。 她似乎有些惊讶,下意识要回头看,头转了一半卡住,侧身让开道:“是小夏啊,身体怎么样?” “我没事,没有休息好而已,谢谢……陆姨关心。”夏熹凝只往里走两步,停在床脚。 陆灵斓轻掩上门,途径夏熹凝身边顿了一下,无奈失笑,俯身从旁边倒了一温水:“也没有准备什么吃的,喝点水吧。” 水递过来,夏熹凝乖乖道谢,捧起水杯抿了一口。她不说话,只是视线一直有意无意的瞥向泠钰。 “泠钰早上醒了一会儿,烧也退的差不多,这会儿可能是累了,也是不巧。”陆灵斓的声音很温和,说话也不急不徐,如春风拂面。 夏熹凝差点听信了。 但她顺着陆灵斓的视线把目光落在泠钰露出被子外的手指上,明显看到泠钰还在缓慢收缩的指节。 再认真观察泠钰的眼睛,他的睫毛也在小弧度颤抖。 装睡都装不像。 夏熹凝张张嘴,余光瞥过站在一旁笑意温柔的陆灵斓,嘴巴又抿起来,信以为真般点头,把水杯搁下:“没事的,到底这次是为了救我才遭受的无妄之灾,知道他没事就好,等一下他要是 醒了,麻烦陆姨帮我道一声谢。” “不然坐一会儿把,顺便一起吃个午饭,泠钰应该也快醒了。”陆灵斓又往泠钰病床上瞥去一眼。 泠钰还是一动不动,好似睡得很安详,只有颤抖的睫毛和扣住床单的手指泄露了情绪。 夏熹凝居高临下地看着,嘴角慢慢抿平,再开口时不自觉有几分不快:“谢谢陆姨,不用了,家里人还在等我,我再呆下去,怕他也不会醒来了。” 这话几乎是怼着泠钰的脸在骂,陆灵斓都没有第一时间接上话。 泠钰的睫毛颤抖地更厉害,好似下一刻就会忍不住睁开眼。 但夏熹凝等了几秒,还是没有等到泠钰睁眼,于是利落转身,在陆灵斓挽留前拉开半掩的房门:“我先走了,陆姨。” 门关上,留给泠钰的是一句夹在门缝里听不真切的再见。 陆灵斓挽留的话哽在喉咙里,转头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泠钰睁开眼,单手撑着床沿费力地坐起来,两秒的功夫,眼眶又红成一片。 “明明前脚还在关心人家,为什么人来了又要装睡呢。”陆灵斓过去给泠钰身后垫了一个枕头。 泠钰握紧手,两侧的被子被他揉成皱皱的一团。 “手不要太用力,还挂着水。”陆灵斓坐回自己的位置,闻声提醒。 泠钰低头,手背上扎着一根针。 “碧灵,我记起来了。”泠钰的声音沙哑,像是一片常年不下雨的干燥沙漠。 陆灵斓愣了一下,转身给泠钰倒水:“记起来多少?” “全部,”泠钰痛苦地闭上眼,“我记起了全部。” 陆灵斓的动作顿住,举着水杯出神。 陆灵斓五岁那年一次意外,恢复了木神记忆。但那些记忆太过久远也太过沉重,并非她人类的身躯可以承载,有许多早已遗失在这一千年的时光长河中。 她仍旧记得神域的风,夹杂天际落下的梵音,悠远绵长。 但也仅此而已。 神的过往,离她已经非常,非常遥远了,遥远地像是一个梦,如果这个梦里还有什么可以牵引她的思绪,那就只有…… “小夏,夏熹凝,她是谁呢?”陆灵斓轻声问,“昨夜第一次见她,我便有几分熟悉感,想必是长接触的,但我实在记不得诸位同僚的样貌了。” 陆灵斓的存在时间远比泠钰久,认识的神也远比泠钰多,几千上万年的记忆,她早就分辨不清了。 “曦。” 陆灵斓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谁?” “吾主,神曦。” 太阳在人间代表光,亮,希望,新生,太阳神在神域,也是众神的信仰。 泠钰是被曦带出来的,成为月亮神前的三百年,泠钰在名义上,是由曦抚养的。 曦于他而已,从来不是汇聚众神信仰的神主那样简单。 “怎么会……”陆灵斓不可置信,目光落在门口,意识飘在脑袋上空,无论如何没法回落。 “背弃信仰是要付出代价的,”泠钰支起双腿,把自己蜷缩起来,神色痛苦,沙哑的声音却异常坚定,“我可以承受背弃的代价,但她不能。” 20. 第 20 章 泠钰诞生在神明信仰式微的年代。 神域诸多神位空缺,所剩的每一位神明都十分繁忙,身为神主的曦更是忙地脚不沾地。 泠钰有心做些什么,但他并非出生即被赋予神职的先天神明,自身力量微弱。他也曾试图帮曦处理祈愿,却以失败告终。虽无人怪他,但他从此有了执念。 为了追赶上太阳,泠钰开始发奋图强,在这个信仰式微的年代,硬生生只用了三百年达到继承神位的标准,又放弃跟自身更契合的金神之位,以后天神明的身份,继承刚刚陨落的月神神位,当上了三主神之一。 后面五百年,泠钰常年忙碌在人间,处理祈愿,积累信仰,获得力量。他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像星守一样,有资格站在太阳身边,与她一起背负支撑整个神域的责任。 但随着时间推移,神明信仰还是不可避免地缓慢消散,最后那两百年的时间,他连神域都没时间回去。 直到那一天,泠钰处理完一桩祈月大族的祈愿,得片刻空暇,漫步在在回神域的路上捡到一颗遗落在神殿外密林的红色珠子。 那应该是太阳神下凡赐福时泄露的一丝神力,不知何缘故落在这个地方,又被他捡到。 泠钰看了很久,蹲下捡起。他正犹豫该不该将其送回,又感受到神域异动。 来不及细想,泠钰用神力包裹珠子,匆匆赶回神域。 那天是诛神运动爆发的第十年,信仰崩塌严重,终于不再能支撑神域。 泠钰奔跑在剧烈晃动的神域上,从自己的月神殿一路跑到神域祭坛。 诸神汇聚长阶祭坛,曦一如过去百年与会时一般站在祭台最高处,下首第一个台阶站着星守神,再下面,是神域仅剩的几位神明。 大约是感知到泠钰的到来,曦慢慢转身,再背后崩塌的碎石里微笑着喊了他一声。 紧接着众神也跟着一起回头。 泠钰缓下脚步,却见曦的身体从脚开始迅速消失,细碎白光淹没她的微笑,不过瞬息的功夫,好好一个神便成了一枚小小的神格。 星守回首,单膝跪下,众神无声弯腰拜别。 泠钰兀然捏紧手中的红色珠子往前大跨一步。那枚小小的神格在此时破裂,庞大的能量伴随强光逸散,率先触及的星守转瞬化作细碎光点,星守神格短暂出现,又迅速随之破碎。 只是眨眼的时间,众神微笑着,在泠钰面前全部化作光点消失。 白光波及过来,泠钰体内的月神神格也开始发烫,如同火焰灼烧全身,仿佛下一秒就会炸开。但他不愿就此消散,握紧手中的珠子固执地往前走,瞪大眼睛执拗的想要在强烈白光里重新握住什么。 终于,最后一枚神格破碎的光落到泠钰身上,泠钰听到神格破碎的声音,体内的力量急剧流失,他还是没有走到祭坛最高处,昏沉被迫下来。 神域给他留下最后的印象,是一片不再强烈,但是灿烂耀眼的光,如同他诞生之初见到的那抹一样。 他在那道光里新生,也将在那道光里消散。 恍惚之间,泠钰好像看到曦站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朝他伸出手。泠钰仰起头,伸出手,握住一颗红豆大小的珠子。 —— 泠钰蜷缩在病床上,单手捂住左耳的珠子,将脑袋埋到臂弯里。 —— 夏熹凝身体无恙,办完手续很快就出了医院。 今天是中秋,就算天塌了,祈月一族也要准备祈月事宜。 夏熹凝荣幸地在这一天得到全族长辈的关心,同时因为得到月神庇佑死里逃生,夏爷爷终于相信夏熹凝放下了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得到神的认可,居然主动问她要不要一起上祭坛。 这次坠崖事发突然,跟辰文院的合作也因此推迟,经过一夜的讨论,最后决定让辰文院的教授们随夏爷爷一行人一起在中秋夜上祭坛。所以这次祭月,只会比以往更正式。 夏熹凝受宠若惊。 但她刚被今晚家里即将祭拜的月亮神大人装睡拒绝,才不想上赶着。 在家里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夏熹凝以心里阴影原因,拒绝了。 全族都不可置信,只有夏砚昭满怀大慰。 整装上祭坛之前,他还专门来一趟,表达自己的欣慰。 夏熹凝越看越觉得这个弟弟不太聪明。 但愚蠢的弟弟知道泠钰那边的消息。 夏熹凝试探了一下,就听说泠钰刚退的烧又起来了。 晚饭过后,聚集在老宅的十几位祈月族人收拾好祭祀用品,在夏爷爷和夏二叔的带领下前往方微山,只有年纪太大或者年纪太小不方便上山的几个人留下来,守在祠堂。 夏熹凝自然也在。 反正无聊,夏熹凝干脆跟两位长辈问起神庙的事情。 夏家祖上三次探索神庙留下的文字记载虽然详尽,但还是有很多文字无法记载的小细节,是在族人嘴里口口相传的。 夏熹凝摆着虔诚的姿态,在两位长辈极尽怀念的目光里,重新听了一遍夏家将近一千六百多年的信仰史。 神明信仰的起始已经不可考了,只知道一千多年前的诛神运动之前,神明是一直存在的。 夏家祖上最初信奉的并非月神,最早据说是花神,只不过几百年未曾得到神明垂怜。直到一千六百年前,记载里,那恰好是月神更迭的时候,先祖走投无路,绝境中求了数位神明,一直到月神,才终得回应。 那时神明已有颓势,许多神信者渐渐得不到神明回应,只有月神,无论多小的祈愿,多微弱的信仰,只要祈求,总能得到神明回应。 于是夏家开始举族信奉月神。几百年下来,竟成了祈月大族,得到过数次神降。 可惜好景不长,不过五百年光景,诛神运动爆发,就像是约好似的,在某一天夜里,神殿接连倒塌。先是奉日一族,再是引星一族,各大神殿接连坍塌之后,他们祈月一族也没有幸免。 信奉星守神的引星一族在次日宣告神陨。 神陨,天大的噩耗也不过如此。 夏家先祖不愿相信,带着族人一遍又一遍祈愿,一处又一处寻找,终于在被渎神者围堵干净之前,感应到方微山的召唤,在那处发现了一座未曾坍塌的神庙和一处古老的祭坛。 这就像一种证明,证明月神没有抛下祂的信徒们,自此,夏家祈月一脉再度延续千年。 “那座神庙各个殿宇都散发着神光,且不说那五米高的神像,便是主神殿的石门都是巧夺天工,不似凡物。” “当年呀,也是有猜测,那是神域之上吾神真正的居住之所,是在神陨那天落入人间,乃是吾神对我等最后的庇佑。” 两位长辈面容慈祥,讲起这些的时候脸上还有憧憬和敬畏。 夏熹凝没有跟夏家人提过神庙的坍塌,现在更坚定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老人家熬不住夜,夏爷爷等人还没回来,两位快九十的长辈就撑不住先回去休息 了,夏熹凝送完长辈,又帮着安置小辈。 待全部安排妥当,中秋也快过去了。 再有一会儿,夏爷爷一行人也该从方微山回来了。 夏熹凝伸着懒腰,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月亮。 昨夜上山的时候泠钰问过她神降的事情,夏熹凝斗胆猜测,她的神明应该在记忆上有缺失。 加上两个人坠崖后的种种表现,力量肯定也是缺失的。 在记忆缺失力量缺失的情况下,发生什么事情会致使一个人态度大变呢? 那只可能是他记起了某些事。 首先,被发现的应当不是她心知肚明明知故犯亵渎神明,不然泠钰的态度不应该是‘你不要喜欢我’。 又综合泠钰种种表现,夏熹凝有理由怀疑泠钰是在那颗珠子发出的红光里记起的记忆跟她有关。 并非自恋,自幼时见过月神雕像频繁做梦开始,夏熹凝就不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能从小梦见神?普通人能在神庙坍塌后梦见神明沉睡的场景? 普通人不可以。 但夏熹凝可以。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咳咳,中二了。 夏熹凝拍拍发烫的脸,调整表情冷静下来。 现在的问题是夏熹凝对自己的身份没有明确认知,毕竟夏家祖上没有什么先祖与神明相恋的轶闻,当然,夏熹凝也不高兴有。唯一知晓一切的,只有冷暴力她还装睡躲她的泠钰。 想到这里,夏熹凝又忍不住气愤。 那么漂亮一张脸,看起来那么好亲的一张嘴,偏偏不会讲话啊! 换个情绪不稳定一点的,心思敏感一点的,写里高低要历经几百章深情虐恋,搞不好就是‘痴情的神明啊,请再等一世吧’。 夏熹凝深深感叹自己的理智识大体。 再忍忍,等她搞清楚一切,再拿下泠钰之后,她一定要让泠钰深切体验最时兴的火葬场,让他为昨天毫无由来的冷暴力付出代价并深刻检讨。 理好一切,夏熹凝抑郁的心情终于好了不少,长出一口气之后往前挪一步站到皎洁月光下,闭上眼伸开双臂,发泄最后一口怨气:“泠钰真是讨厌死了!” 乌云晃晃悠悠,短暂遮住月亮。月光暗淡下来,泠钰忽然从神陨的噩梦中惊醒,喘着气坐在病床上。 他的烧还没有退,脸色略显苍白,头隐隐作痛。 盖在身上的薄被从胸口滑落,被角轻飘飘盖到手背上,勾出一阵细细痒痒的触感,泠钰抬起贴着输液贴的左手揉揉太阳穴。 短暂停留的乌云继续晃晃悠悠飘走,月光洒落进窗户,泠钰侧身捏起被子正要躺下,熟悉的声音忽然随着月光落进来。 “泠钰真是讨厌死了。” 泠钰怔住,手里的被子没拿稳,轻飘飘落回床上,原本就因为生病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更加苍白,眼尾倒是迅速红起来。 旁边陪床的穆淳翻了个身,打着哈欠坐起来,迷蒙旁旁边看了一眼,差点被吓出声。 黑暗病房里,泠钰垂头坐在床上,双手攥着被单,脸色在窗口落进月光照耀下显出一种死白色,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啪嗒啪嗒掉眼泪。 穆淳:“……” 不是这大半夜的谁惹他了!鬼一样坐在那哭是什么意思啊! 泠钰哭地像是天塌了,穆淳手忙脚乱开灯下床,蹲在泠钰床边拨通他妈的电话,崩溃得也像是天塌了。 21. 第 21 章 中秋次日是周二,穆淳折腾了半个晚上没睡,其实第二天还有早八,只能顶着黑眼圈爬起来苦哈哈去上课。 上完自己的课还要去辰文院给泠钰处理烂摊子。 从辰文院教学楼出来,穆淳抬手挡了一下眼光,活人微死。 “穆淳。”一只脚刚踏出去前,正前方有个声音喊住了他。 穆淳停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前面,瞥了迎面走来的关天意一眼,无精打采地应声:"好巧,等一下有课?" “嗯。”关天意停在阴影里,唇角微抿,“听说泠钰醒了,现在怎么样?” 提起泠钰,穆淳长长叹出一口气:"还行,烧退了一点,就是精神不太好,躺在医院里输液呢。" 关天意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那夏学妹呢?那天人多,场面太混乱,我看到下学妹也上了救护车,夏学妹怎么样?” “夏学妹看着倒是没什么事情,跟着夏家人回去了,具体我不太清楚。”穆淳揉揉额头,脑壳隐隐发疼,“哎,你也在场,知道那天到底发生啥了吗?他俩咋坠的崖啊?泠钰现在总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关天意只能沉默。 她也不知道到底咋了,分明上山的时候还好好的,夏砚昭交换位置后就莫名了起来。他们一行人离那个祭坛没几步距离,突然听到后面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再一回头,好好两个人就掉下去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跟锦嘉一直走在前面,隔了点距离,好像是夏学妹的弟弟跟夏学妹起了争执,夏学妹失足掉下去了,泠钰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跟着跳下去了。”关天意是真的不理解。 那是悬崖啊,泠钰一个普通人,又不是会飞檐走壁,跟着跳下去出来殉情还能干什么?她从前也没有发现泠钰脑子还不太好使啊! 正常人都会有这种疑惑,穆淳是个无比正常的人,他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痛苦呻吟:“我真是……” 他都懒得说。 要喜欢成这样吗,没认识几天就跳崖殉情,醒来没看见夏学妹还哭哭啼啼,一个大男人……恋爱脑,狗都不吃。 两个人相对无言,直到上课铃声响起,关天意紧了紧怀里的书:“唉,我先去上课了,你也好好跟泠钰说说吧,唉。” 太多言语无法描述,只能化作两声叹息。 穆淳点点头,支起手要挡太阳出去,忽然发觉什么不对,一转头,旁边居然站了两三个伸长脖子偷听的同学。 那同学跟穆淳大眼瞪小眼,些许心虚,赔笑着大步往教学楼里面走。 穆淳:“……” 关天意也发现了身边驻足的同学,张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仔细回想,又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内容。再者,这几个同学被发现以后,全都赔着笑大步走开了。 好像有那里不对劲,又想不出来哪不对劲。 关天意加快了步伐去教室,穆淳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叹着气往外走。 他还得去医院照顾那朵湿哒哒的抑郁蘑菇。 本来以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听到对话的几个同学也只是在上课后跟亲近的同学稍微分享了一下刚刚听到的内容。但坠崖这么惊悚的事情,配合只是发烧就显得恨猎奇,这里毕竟是辰文院,考古神学里又不少同学有点神明信仰在身上的,不自觉带上了一点超自然元素。 加上泠钰在辰文院有点出名度,又有不少人见过故事主角夏熹凝追泠钰,事情传着传着就离谱了起来。 穆淳第二天再来学校,事情已经以雷霆之势传到了枢衡院。 版本是夏学妹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却遭受家里阻挠,苦命鸳鸯为了证明相爱的决心,双双跳崖殉情,此举感动神明,才叫两人双双活了下来。 穆淳听得一愣一愣的,还以为是最近有什么狗血电视剧火起来了,主角刚好叫夏熹凝和泠钰。 想也知道不可能。 穆淳终于悟出昨天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了。 八卦,是八卦啊! 穆淳有点头疼。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很意外,是抑郁到在医院局部下雨的泠钰。 “喂?怎么了?”穆淳揉着太阳穴接起电话。 那边沉默了好一阵,泠钰没有开口。 穆淳拿下手机,看了一眼确认电话还接着,眉头微皱:“喂?怎么不说话?” 那边还是没有说话,但穆淳听到细微的叹息,接着他母上的声音响起:“小淳,曦……夏同学在学校吗?” 穆淳站在枢衡院教学楼大门口,望着前面宽广的、明亮阳光下人来人往的大路,发出灵魂疑问:“问我吗?” 问谁也不能问他吧!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穆淳撇撇嘴放下手机正要往外走,不知怎么的目光一凝,还真看到不远处抱着书走过来的夏熹凝。 下意识地,穆淳揉揉眼睛,又把手机放到耳边,捏着喉咙清了清嗓子:“咳,问的好,就该问我!夏学妹在教学楼呢,看样子是来上课。” 电话那头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穆淳没有听到回答,倒是隐约听见他母上喊泠钰的声音,还没听全,电话就挂断了。 穆淳喂了几声,有点莫名。 夏熹凝正在这个时候走进教学楼,她一眼看到门口的穆淳,笑着打了个招呼:“穆学长。” 穆淳的神色微妙,像是探究又像是心虚,收起手机连连点头:“夏学妹,那个,早哈。” 夏熹凝往外看了一眼。将近十点,但非要说早,也是可以的。 “早。”她回声。 “哈,那个,你是来上课的吧,快进去吧,别迟到了。”穆淳抠抠手指,往旁边一大步让开位置就想溜走。 他的动作透着一股浓重的尴尬和心虚,夏熹凝眨眨眼没理解。但她的确着急上课,也没心思去分析穆淳此时的异样,只能开门见山:“等一下穆学长。” 穆淳定在原地。 “泠钰好些了吗?”夏熹凝转头问。 穆淳瞬间站直,眉头微拧严肃点头:“身体是好的差不多了,就是精神不太好。” 寻思着泠钰这两天提起夏熹凝就好像随时可以崩溃的情绪,穆淳自认贴心地唉声叹气:“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整个人低落的不行,天天眼巴巴看着那个病房门口。” 夏熹凝眉头一挑,不可置 否,很是冷酷无情地点头:“哦,身体好了就行。” 接着点头道别利落走进教学楼。 穆淳:“……” 他就知道,泠钰大晚上哭成那样,前些天追人追那么热烈的夏学妹还两天没来探望,就是泠钰惹夏学妹生气了! 虽然身体检查一点事没有,夏熹凝还是在夏家人的坚持下休息了一天,她也趁这一天调整好了心态和情绪,准备找泠钰问清楚。 只是没想到泠钰发烧严重成这样。 穆淳的话夏熹凝只听一半,眼巴巴什么的,夏熹凝不太信,但说泠钰心情不好,夏熹凝是信的。开玩笑,就前几天泠钰那个眼神,打死夏熹凝都不信泠钰对她没有任何感情。 实在不行,去探望一下也可以。 夏熹凝想着,推开教室门。 距离上课只两分钟,班里同学几乎都来了,老师背对着他们在调课件。 夏熹凝抱着书走到融舒晴身边的空位上,刚要坐下,忽然发觉班里半数同学都在看她,她疑惑看回去,几个同学又马上移开目光。 融舒晴一只手还在群聊里库库打字,另一只手拽着夏熹凝的衣摆示意她坐下。 夏熹凝只能坐下,摆好书趁着没上课的最后一点时间偏头:“发生什么事了?” “你出名了夏阿暖。”融舒晴发完最后一条消息,盖上手机,伸出食指抬了抬装饰性的黑框眼镜,小声质问,“听说你和泠钰学长的爱情受到家族阻挠双双跳崖殉情了。” 夏熹凝:“……” 当事人一脸震惊。 “赶紧的,我要一手资料,然后舌战群儒。”融舒晴推过来一张纸一根笔,准备充分。 夏熹凝抬头看看上面调出ppt的老师,转头瞅瞅一直在偷看的同学,再回忆刚刚穆淳微妙的态度,单手捂住额头。 花了五分钟写清楚始末,夏熹凝也顺便听全了谣言版本。 说实话,很震惊。 传谣言的人脑回路跟夏砚昭有的一拼。 经过全对结果全错。 融舒晴一边吐槽泠钰的态度,一边手速飞快的在群里清理谣言。 夏熹凝揉着额头叹气,书上的笔记都比平时少了不少。好不容易等到下课,她站起来还没出去,江曜又站到桌子前。 夏熹凝头更痛了。 枢衡院后面的空地,江曜把整理好的资料递给夏熹凝。 “其实可以在教室给我。” 今天是个阴天,没什么太阳,只有徐徐的风吹在教学楼下的树梢,发出静谧好听的声音。 江曜微微一笑,垂下眼眸:“虽然可能再过不久就能知道真相,但我还是想亲口问问。” “熹凝,我并没有看到足够令我放手的内容。”江曜揉搓着指尖,声音里有几分艰涩,却仍旧温和,“好的爱情不该是我听到的那些,但我不愿怀疑你的眼光。” 风吹又止,夏熹凝的衣摆扬起又落下,她拿着资料,仰头撞上江曜的视线。 而不远处,另一个苍白的身影匆匆忙忙跑过来,在风止的那一刻又停在路边,定在原地愣愣看着重重树影后对视的男女,骤然握紧拳头。 22. 第 22 章 “出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差错。”夏熹凝用着开玩笑的语气,耸肩似是无奈,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满是认真。 江曜抿抿嘴,有些话想要开口,嘴唇微张又迅速咽下去。有些话是不合适说出口的,江曜一直知道,但那天办公室,他没有控制住自己,今天在这,他也没有控制住。 不应该这么失控的。江曜死死捏住指尖,轻轻吸了一口气:“需要我帮忙吗?” 夏熹凝愣住。 她定定看着江曜许久,在江曜忍不住要检查自己仪容时,忽然出声:“江曜。” 江曜低头,微微侧耳,是聆听的姿态。 夏熹凝死死皱起眉头,不赞同道:“这不该是你说的话。” 这下换江曜愣住。 难得的,他眼里浮现一丝茫然。 风又吹起,树叶沙沙作响,连同夏熹凝手里的纸张也翻飞起来。 “江曜,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我想,你也会是一个很好的恋人,只是很遗憾,我对你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想法,”夏熹凝轻声说,“可无论是身为朋友还是……追求者,我都认为,你不该把自己放在低位。”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现在还没有放下,既然没有放下,何必违背自己内心的想法说这种话呢。” 江曜怔愣好久,忽然偏过头,闭着眼睛发出一声似叹息的笑。 “我挺羡慕他的。”江曜说,“我想,身为情敌,我还应该讨厌他。” 夏熹凝抿起嘴。 “不过很奇怪,我竟然完全讨厌不起来。”江曜看着侧边的树林,眼角余光瞥到什么,声音有片刻停顿,随后回过头,很突然地换了一个话题,“熹凝,下学期,我可能会转专业。” 夏熹凝歪了歪头,似在回忆:“我记得高中时,你是对医学感兴趣的。” 江曜笑了:“嗯,我打算转去生息院。” 辰枢大学的医学专业并不顶尖,按照江曜的高考成绩,他可以去更合适的大学。夏熹凝之前只以为是江曜有别的什么考量,毕竟他一直是个很有规划很理智的人。 现在想想,是她对江曜的滤镜太重。似乎从第一次见面,她就理所当然地把江曜跟普通男同学区分开,放在可信任的朋友的位置。 “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医生吗?”夏熹凝问。 “应该会。” 提起这个,江曜眼里似乎都多了一层光亮,夏熹凝看着,突然很确定:“你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医生。” “借你吉言。”江曜弯眸,退开一步,“这场比赛结束以后我会专心准备转专业的事情,违心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但是熹凝。” 江曜往树林那边看了一眼:“单纯身为朋友,我希望你幸福。” 夏熹凝跟着往那边看了一眼。 没有太阳的天阴阴的,教学楼离马路有点远,枢衡院旁的树又密集。 但江曜一眼认出来了,夏熹凝也是。 站在那边树后面的人,是泠钰。 “转走之前,我会听见你的好消息吗?”江曜低声问。 夏熹凝眯眼,收回视线,自信仰起下巴:“当然。” 江曜牵起一个浅淡的笑:“下午的会不要忘记了,祝你成功。” 他又往泠钰那看了一眼,越过夏熹凝,背对她走入教学楼。 夏熹凝吐出一口气,往泠钰那迈出一步,脚掌贴地嘶了一声,又慢吞吞挪回来,就搁原地站着,双手抱臂盯着那边,像是在进行某些无声的对峙。 泠钰靠在不大的树边,脑中思绪翻涌,一会儿是千年前仰头才能注视的太阳神,一会儿是千年后站在他面前说自己会喜欢他很久的夏熹凝,陆灵斓的话穿插其中。 “泠钰,至少,你要跟她说清楚。” “且不论她现在是否还受神规和信仰的束缚,但你现在用的方式,何尝不是在伤害她。” 泠钰低着头,修剪圆润的指甲陷入掌心,他闭眼逃避,脑中又浮现江曜和夏熹凝相谈的场景。 他们俩站在一起其实很搭,无论是气场还是样貌。就像从前在神域,只有星守可以站在她身边,而他只能站在神殿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他们相谈。 本来就是这样的,他们才是该站在一起的,千年前是这样,千年后也该是这样。 泠钰靠着树,身体慢慢滑落,抱着膝盖蹲到地上。 “学长,冒昧问一下,你有女朋友吗?我能追你吗?” “我有信心可以喜欢泠钰很长很长的时间呢。” “当然是想知道自己在心上人眼里是什么形象呀。” “我说你喜欢我,你也嗯吗。” “泠钰。” 恍惚的回忆里,泠钰听到一声格外清脆的声音。他顿了一下,不敢抬头。 “泠钰?”那道声音又传来,在头顶上方。 泠钰稍稍抬起头,视线虽然仍旧被自己的手臂和膝盖填满,但能明显感觉到一道覆盖自己的阴影。 泠钰慢半拍地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缩,蓦然抬头。 夏熹凝双手叉腰,微微俯身,撅着嘴凶神恶煞地看着他。 泠钰眼眶一红,咬着下唇死死忍住情绪,身体却诚实地往后微倾,贴在凹凸不平的树皮上。 刚刚还时不时吹过的风不知为什么不吹了,两个人又都不开口,场面一下寂静得可怕。 夏熹凝扎起来的头发因为弯腰的姿势从背后慢慢下滑,扫到肩膀处落空,忽然全部垂落,发尾扫过下颚,带来一丝难耐的痒意。 夏熹凝翘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划拉一下,又缩回腰间。 这个时候挠痒实在有失气势。 夏熹凝又愤愤地想,泠钰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男人不能惯着。 夏熹凝深吸一口气,摆出生气该有的架势质问:“你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泠钰的睫毛颤了颤,松开牙齿,露出下嘴唇浅浅的牙印。因为受压迫而变白的嘴唇在松口的刹那血液回流,反而更加嫣红,越发显得他的脸色苍白。 夏熹凝的视线很没有骨气地落在泠钰的嘴唇上,准确说是那个牙印上。 都咬出印子了,不会疼吗?可是红红的看着很好亲哎。 夏熹凝一边等泠钰的回答一边胡思乱想,还抽空唾弃了自己一秒。 但她都唾弃完自己一遍了,泠钰微张的嘴唇还是一个字没有吐出来,并把牙 齿重新压了回去,严丝合缝卡进下嘴唇那个浅浅的印子里。 他抱着膝盖的手臂收紧,肩膀也缩起来,只差把头埋下去,就能cos球了。 好好一个大漂亮,非要当据嘴葫芦。 夏熹凝做了两天的心理建设噌一下如水汽蒸发。 怒其不争! 夏熹凝重重哼了一声,站直身体:“不说算了!” 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往往会冲动行事。夏熹凝深知这一点。大道理从心头滚过一遍,她认同地吐出一口气,继续情绪上头转头就走。 道理归道理,生气归生气。不妨碍。 刚刚还一动不动的泠钰噌一下站起来。 烧还没有退全,太阳穴一抽一抽的,蹲久了骤然站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泠钰踉跄一步,扶住身侧的树。 树皮粗糙,手掌在上面擦过时隐隐发疼,倒是让脑子清晰起来。 夏熹凝走得很快,三两步就拐过弯往教学楼里走,光看背影也能察觉她的生气。 泠钰想起前两天听见的那句讨厌,嘴唇发颤,一股凉意从后脑浇下,砸得他心脏生疼。 混沌的脑袋什么也来不及想,大步迈开连走带跑,在夏熹凝进教学楼侧门前拉住了她的胳膊。 夏熹凝一时不备,身子后仰以至于迈出去的脚悬空,平衡顿失的瞬间往一侧倒去。 泠钰瞪大眼睛,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扶住夏熹凝。 悬空的脚落地,夏熹凝单手抓住泠钰的胳膊,却因为惯性往后小退两步,后背靠到半开的玻璃门上。 泠钰又赶紧伸手拉住门扇防止门再往后。 待完全停下来,两人的姿势已经变成夏熹凝背靠大门,泠钰一只手撑在门边一只手抓着夏熹凝的胳膊壁咚她。 这个姿势很怪,至少放在泠钰身上很怪。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于是赶紧抽回扶在门扇上的手。 被夏熹凝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制止了。 泠钰第一下没有把手抽出来,垂眸看着夏熹凝没有表情的脸,胳膊僵在那一动不敢动。 生气么,样子做到面子放的住就行,泠钰肯主动的机会不多,这算一个,夏熹凝绝对不可能放过。她握紧了搭在泠钰胳膊上的手,仰头直视他的眼睛,眉头拧在一起,十分严肃地准备得到回答。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泠钰就是不说她也要逼他说。 夏熹凝抿起嘴,眼神更加坚定。 谁知道泠钰低着头看她,看着看着眼底蓄满水雾,上下眼皮一碰掉下一滴眼泪。 夏熹凝坚定的目光一下子涣散了。 泠钰的眼睛红了一圈,眼底氤氲出一片水光,那滴眼泪划过漂亮却苍白的脸,挂在下巴要落不落,更添一分破碎。 要不是泠钰的手臂在颤抖,夏熹凝都想怀疑他是故意施展美男计诱惑她。 “熹凝。”泠钰的声音沙哑哽咽,还含着浓重的鼻音,夏熹凝听得心尖儿一颤。 “对不起,我会改的,”他不敢眨眼,水光堆积在眼眶里,两侧肩膀向内收缩,背也因此躬起,几乎是哀求地开口,“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23. 第 23 章 夏熹凝愣愣看着,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泠钰眼里的水雾越聚越多,到了不用眨眼也能汇成泪珠落下的程度。 没有听到回答,他眼里的哀求黯淡,头垂得更低,决堤的眼泪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虽然他哭起来很好看,被这样哀求很爽,但夏熹凝真的看不得泠钰哭。 他有什么错,他只是不解释爱逃避锯嘴葫芦而已,但他不是都认错了吗! 夏熹凝赶紧捧上泠钰的脸:“好了好了,我没有讨厌你,你……” 夏熹凝揉揉手里湿漉漉的脸,松开其中一只用手背贴到泠钰额头上,瞪大眼睛:“你的脸和额头怎么这么烫!泠钰,你烧退了吗?” 泠钰乖乖躬身把头放在夏熹凝手掌中,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银灰色的眼眸水汽环绕,他小心翼翼地拉住夏熹凝的衣角,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没有讨厌我吗?” 夏熹凝又换了一只手去探泠钰的额头,然后贴上自己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嘴里还是好声好气地哄着:“对,没有讨厌你,你是不是还没退烧就跑出来了,医院怎么会让你出来?没人陪护吗?嗯?” “可是你说,泠钰真是讨厌死了。”泠钰捏着那块没有自己手指大的衣角,指节攥得发白,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酸涩地落下更多眼泪,偏偏还要在夏熹凝手中轻轻蹭一下,讨要承诺,“熹凝,不要讨厌我,我会改的,我听你的话,你不要讨厌我。” 夏熹凝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僵住,指尖痉挛性收缩一下,瞳孔微微放大。 泠钰无知无觉地窝在夏熹凝手里,太阳穴的抽痛越来越剧烈,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模糊,他只能半磕眼皮,浓浓的鼻音含在喉咙里,软软哑哑的,就像动物幼崽在哼哼唧唧地撒娇:“你说过,你会喜欢我很长很长时间的,你不要喜欢他,也不要讨厌我。” 夏熹凝放下手,重新捧住泠钰泪湿的脸,微微用力抬起。 果然,他的脸颊滚烫,红晕从他眼尾落下,在腮边晕出好大一块。 烧得神志不清了。 夏熹凝吐出一口气,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嘴里说着安抚的话,空出一只手去掏手机:“嗯,我说的,不喜欢他,不讨厌你,我最喜欢你了,只喜欢你好不好。” 单手解锁,从通讯录里拉出穆淳的电话,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片刻还是按了下去。 嘟的一声,电话接通。穆淳略着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喂?夏学妹啊?是有什么事吗?” 夏熹凝单手撑着泠钰的脸,把手机拿到耳边,一个穆字才出口,乖乖呆在她手上的泠钰忽然卸力,闭着眼睛前倾。 夏熹凝倒吸一口凉气,手还抓着手机就往前撑到泠钰肩膀上。 但一只手的力气显然不足以支撑泠钰的体重,他倾倒的动作只卡顿了不足一秒。夏熹凝只能顺着他的动作把手穿过泠钰的胳膊,另一只手从脸颊向后扶住泠钰的后脑勺,后背靠上玻璃门,用自己的身体支撑泠钰的体重。 手机在手忙脚乱中掉到地上,穆淳还在电话那头喂喂喂,夏熹凝几乎被泠钰的身体盖住,只有仰着的头从他肩膀处艰难地伸出来。 这里是枢衡院教学楼侧门,平时就少有人路过,更何况现在还是饭点。夏熹凝清清嗓子,试图大声跟电话那头的穆淳沟通或者求救,嘴巴才张大,余光又瞥见另一个身影。 楼梯拐角处站着的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小卷发女生,不是融舒晴又是谁呢。 夏熹凝在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下课时融舒晴说在教学楼里面等她一起吃饭。 刚刚又是跟江曜聊天又是找泠钰算账,把融舒晴忘了。 夏熹凝有点心虚,但不多。也不知道融舒晴站在那边看了多久。 “别看啦,快过来帮忙。”夏熹凝生无可恋地仰着脖子喊。 微张着嘴的融舒晴这才游魂似的从拐角走出来,蹲下捡起夏熹凝的手机,一边帮忙解救夏熹凝一边大为震撼:"我的暖啊,高手啊!辰文院的高岭之花居然被你调成这样!" 夏熹凝:“……” 手机那边还没挂断电话的穆淳:“??!” —— 医院又是一阵忙碌,泠钰挂着吊瓶重新躺到床上。他的脸还是很红,即便在昏迷中也是眉头紧锁,嘴里呢喃着什么,很难听清,但夏熹凝能猜到就是了。 陆灵斓身为监护人,被医生训斥了两句,进来的时候揉着太阳穴,一向温婉的笑落下,挂着几分疲惫与无奈。 夏熹凝站在泠钰床边低头看他,穆淳摸摸鼻子,缩起脖子搁门口站着。 泠钰跑出来这件事穆淳时提前收到消息的,但他没有在校门口和教学楼门口拦到泠钰。谁知道泠钰会那么精准地绕远路走侧门精准堵住夏熹凝啊! 陆灵斓没好气地瞪了穆淳一眼,视线一转落到夏熹凝身上。 夏熹凝正好回头,跟陆灵斓视线相撞。 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夏熹凝自然点头示意,喊了一声陆姨,因为泠钰这一波操作有她的大部分原因,她站在原地还有些不好意思。 但陆灵斓沉默片刻,欲言又止,原本已经放下来的手指又按上太阳穴。 夏熹凝没听到招呼声,还以为陆灵斓生气了,瞥了一眼泠钰现在的模样,心想也能理解,于是郑重出声:“陆姨,我……” “别。”陆灵斓揉着太阳穴的手动地更快,下意识出口打断夏熹凝的话。 夏熹凝目光茫然,门边罚站的穆淳也胆大包天地抬头瞅过来。 陆灵斓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目光微妙地看着夏熹凝,想说点什么,又不好开口,最后叹出一口气:“曦,熹凝啊,你和泠钰一样,叫我碧灵吧。” 夏熹凝还没有反应过来,穆淳先出声质疑了:“啊?为什么!妈,你不是说这是你老家方言吗,为什么让夏学妹也……” 他没有质疑完,陆灵斓凶恶地瞪去一眼,穆淳瘪嘴,低头转身继续面门思过。 夏熹凝有同样的疑惑,但她往旁边多看了穆淳一眼,思考数秒,没有多嘴,乖乖点头嗯了一声。 病房安静下来。 陆灵斓走过去床 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睡梦中仍旧不安宁的泠钰,悄悄用余光注视同样面露心疼的夏熹凝,不知想到什么,太阳穴又幻痛起来。 “小淳,”陆灵斓又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使唤穆淳,"泠钰和,熹凝还没有吃午饭,你去外面打包两份饭回来。" 穆淳站直身体,闻言忍不住回头:“妈,外面不是定了医院的营养餐吗,再说外卖也……” 陆灵斓一个眼神过去,穆淳再次屈服于母亲大人的淫威,乖乖开门。 “要城北那家的。”陆灵斓补充。 穆淳不记打,又回头:“那么远!回来都……好,我知道了。” 门打开又关上,穆淳回头盯了一会儿门上的窗户,撅嘴哼哼一声,嘀咕着走了。 少了穆淳,整个病房瞬间空旷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可以被清晰听见。 夏熹凝俯身在泠钰额头上探了一下,温度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手背贴上去还是能感觉到明显的热度。 连续发了这么多天烧,夏熹凝都怕泠钰烧成傻子。不过仔细想想,都已经口不择言说出能暴露身份的话了,能清醒到哪里去。 夏熹凝学着陆灵斓叹气,然后双手交叠在身前,礼貌又乖巧地发问:“陆,碧灵,您是知道泠钰的身份的吧。” 陆灵斓拿水杯的动作顿在半空,手抓了两下没有抓到杯子,眼里浮现显而易见的惊讶:“你……知道?” “去年中秋,方微山祭坛,”夏熹凝动作乖巧,语出惊人,“我亲眼见到泠钰苏醒,从方微山那座神庙走出来。” 陆灵斓:“……”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陆灵斓转头看了一眼泠钰。 但这个一早就被看穿老底的人还紧蹙着眉在昏睡,淋着自己小房子里的潮湿小雨,根本听不见外面的风雨交加。 “这事泠钰从没有提过,他应当不想暴露,而且以我的身份也不适合在一开始坦白,我原本这事可以徐徐图之,等感情到了那一步,自然而然地向对方表明,但现在他情况不好,我也不想平白浪费时间去等,去猜测,无端消耗感情。”夏熹凝抿抿嘴,唇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像朵单纯无害的小白花。 陆灵斓听到身份二字的时候手都颤抖了,一瞬的慌张后想起夏熹凝说的身份是月神信徒。带入这一层身份,她看夏熹凝的目光就更诡异了。 神域那些模糊记忆里,太阳神曦是神主,是神域坚固的支柱,祂强大,睿智,神圣不可侵犯……神主怎么会转世成一个看见神明降临后选择追求神明的神信徒啊! 陆灵斓张了张嘴,看着夏熹凝无辜的脸又说不出来。 “泠钰之前是失忆了吧,”夏熹凝继续说,“祭坛那天他好像不记得自己神降的事情。” 陆灵斓站直,目光有点木,她没忍住,又看了泠钰一眼,眼中情绪复杂。 “但祭坛那天,泠钰是不是恢复记忆了?”夏熹凝轻轻垂眸,扫过泠钰左耳那颗红艳艳的珠子,有那么一瞬仿佛看见珠子在发光,第二眼再看又无事发生,遂把目光落回浑身僵硬的陆灵斓身上,“是跟我有关吗?” 24. 第 24 章 夏熹凝直直看着陆灵斓,不躲不闪,充斥着满满的求知欲。 陆灵斓看了一眼,下意识错开视线。 她正纠结怎么回答,躺在床上的罪魁祸首忽然动了一下,朝夏熹凝那边翻过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出一声熹凝。 夏熹凝想都没想,应了一声。 大抵是得到了回应,泠钰咕哝一声,眉眼舒展开,面朝夏熹凝沉沉睡去。 陆灵斓:“……” 幻痛的太阳穴真的突突跳起来,陆灵斓抬手揉了揉,不自觉微微躬身:“很抱歉,具体的我不能说。” 陆灵斓无奈的目光落到泠钰的侧脸上,溢出一丝心疼:“泠钰之前的确失去了记忆,具体原因我不清楚,后来为什么会恢复记忆他也没有对我提过。” 夏熹凝垂眸,长睫掩盖住思绪,莫名流露出一点失望。 陆灵斓眸中流露懊悔,往前半步贴着泠钰的病床:“熹凝,泠钰他没有爱过人,也没有学过怎么爱人,用的方法可能不太对,但他对你的喜欢绝不作假。” 夏熹凝抬起眼眸。 陆灵斓顿了一下,五指慢慢攥紧,眼神没有躲闪:“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无论如何考虑一下他。” 夏熹凝眨了一下眼,嘴都没张,陆灵斓已经把眼一闭,如同完成了什么艰难而又重大的任务,吐出一口气后抄起旁边的杯子往外走。 她还没忘记留下一个借口:“我去外面接点水,顺便看看小淳回来没有。” 夏熹凝就站在床边看陆灵斓优雅中难掩慌乱地快步走出去,极缓慢地把第二下眼眨完。 房门关上,病房就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太阳早已过了正空,估计再有一会儿就下午了,夏熹凝没吃午饭,却也没觉得饿。 她扫过病房旁边的饮水机,捞来旁边的椅子,双手支在泠钰的病床上托住下巴,盯着泠钰再度陷入沉思。 中秋见面那会儿,陆灵斓是叫她小夏的,目光温和,眼神里带着长辈对小辈的慈爱。 今天却是恭恭敬敬的,有点说不出的复杂。 夏熹凝思考过自己可能有个跟神明交集颇深的前世,陆灵斓的态度却给了她新灵感。 陆家和穆家往上几代都没有神信历史,再大胆一点,跟神明相识的除了信徒,还有神明。 什么样的存在会让神明心生敬畏呢? 夏熹凝涣散的目光飘荡在泠钰脸上,不知怎么忽然聚焦于那颗红色耳钉。 飘忽的视线里,那颗珠子又亮了一下,像是一种无言的蛊惑,吸引着夏熹凝去触碰它。 夏熹凝是一个相当能抵挡诱惑的人。 这颗珠子她上次触碰,导致了泠钰态度大变,现在泠钰意识都不清醒,万一碰出个好歹…… 泠钰又咕哝一声,被子下的身体蜷缩起来,好像在梦中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刚刚舒展开一点的眉头又紧紧皱起。 吊瓶的水少了一半,烧退下去不少,泠钰脸上的红晕消下去,侧脸和脖颈的肌肤玉白玉白的,显得耳朵上那颗发着淡光的红色珠子艳丽异常。 夏熹凝指尖痒痒的,肃然抿嘴。 但话又说回来,泠钰都烧成这样了,也坏不到哪里去了吧?万一负负得正呢? 富贵险中求。 夏熹凝上一次就是没挡住诱惑在神圣严肃的祭坛上抬头望月,才拥有了得到月亮的机会。 夏熹凝四下扫视一圈,不太放心地把窗帘拉起一角,恰好挡住泠钰上半身的光。灰暗环境里,夏熹凝深吸一口气,俯身伸出指尖,半眯着眼点在泠钰耳垂的红色珠子上。 珠子闪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夏熹凝紧张地闭上眼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反应。她又不确定地睁开一只。 那珠子在她指尖闪着细微的红色光芒,蓄势待发,仿佛下一秒就会吞噬整间病房,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控制住,始终没有爆发。 夏熹凝把两只眼睛都睁开,指尖无意识在在红色小珠子上轻轻点了两下。窗外恰好吹来一阵风,卷起窗帘的一角,午后的阳光在那一瞬溜到泠钰的侧脸,红色珠子犹豫触碰热油的水滴,忽而炸开。 夏熹凝被红光包裹一瞬,似是没有反应过来,保持俯身的姿势,只是泠钰的侧颜在她眼里越来越模糊,眼皮也越来越重。 诸多思绪万花筒般在脑中闪过,层层叠叠繁华美丽,但她如走马观花,什么也没有记住。 夏熹凝呆呆地看着泠钰的脸,眼皮一磕一磕,收回手挡在鼻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摸到小椅子坐下,双手叠在泠钰身侧的被子上,陷入沉睡。 夏熹凝又做梦了,一个悠久长远的梦。 梦里有一个古老又荒凉的地方,怪石林立,风吹过时会留下空灵的梵音,很多奇装异服的人在梵音里来来去去,留下模糊的影子。她穿梭在人影里,走入一片黑暗,又在黑暗里看到一片小小的废墟,一个浑身雪白的孩子蜷缩在废墟中央。 夏熹凝忽然就愣住了,她意识到什么,放轻了呼吸,抬起自己的手。 手腕皓白,挂着金色的细长链条,一些红色的珠子和金色的小太阳点缀在链子上,下面连接着红色的飘带。 夏熹凝低头看了一眼,在飘带之后看到泠钰。 他是银白长发的神明模样,单膝跪在地上,虔诚地仰起头,眼中流露出一丝眷恋,声音清凌凌的,还能听出一丝稚嫩的味道,他喊她,吾主。 天灵盖如同被巨锤敲打,嗡鸣声穿透耳膜,夏熹凝在一片恍惚中抬头,看见泠钰侧后方一头紫黑色长发的江曜,还有后面人群里鲜花着锦的陆灵斓。 庞大的记忆穿越千年时光,随着噪音涌入大脑,夏熹凝置身虚无黑暗里,囫囵看完属于太阳神曦的一生。 祂带着诸神的沉重希望诞生在一个混乱的年代,但一诞生,便看到了神域坍塌的必然未来。可祂是神主,诸神信仰所系,祂只能倾尽全力,让那个未来晚点到来。 五百年后,祂在里面捡到一个漂亮小孩。诞生在这个时代实在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何况祂那样好看,那样乖巧,是除祂以外,神域最小的神。也会是神域诞生的,最后的神。 曦把这个小孩养在自己身边,可祂太忙了,支撑神域,维护信仰,除了年长祂几百岁的星守,没有人可以帮祂。 经年的忙碌里时间变得微不足道,待祂回首,当年的小孩已经与她一般高,小小年纪继承了月神神位,以主神的身份站在她下首。 长大了,漂亮了,也疏离了。但祂管不了。神域的坍塌一直在持续,祂的忙碌从未停歇。 直到又一个五百年,人类对神明的信仰终于支撑不起神域,曦站在太阳神殿, 感受到神域崩塌的开端。 祂那天下界处理了一桩信徒祈愿,回程时恰好经过一座月亮神殿,感受到泠钰的气息,祂本想去见见泠钰的,不知怎的有些犹豫,紧接着神域预警,祂的脚步终究没有迈出去。 神域崩塌,神明陨落,于祂而言是必然的结局,祂尽了全力,自然没有遗憾。 但消亡到来的时刻,祂回首见到奔赴而来的泠钰,心中还是生出异样的情绪。 那是一位神明的偏私。 记忆的最后,是一抹浓重的遗憾。见到泠钰的那一刻诞生的遗憾。 祂遗憾没有见证小月亮的成长,遗憾小月亮还不到千岁,遗憾祂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祂甚至在想,神明会否如人类一般有来世,如果有的话,祂来世也想遇到漂亮小月亮。 夏熹凝任由自己漂浮在黑暗里,一千多年的记忆塞满脑子,乱糟糟的,她反而不想整理,进入一种贤者状态。 这片黑暗很大,虽然看不见光,但是暖洋洋的,夏熹凝懒得考虑这儿到底是哪,只想飘着,偶尔会有一些思绪的线头露出来,一会儿是“神主的前世真是牛大发了”,一会儿是“没想到前世今生真的存在,现在这算曦还是夏熹凝”,没多久又会想“不愧是我,跨辈子追人都记得给自己留外挂”。 思维跳跃在横跨千年的记忆上,夏熹凝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直到周身那暖洋洋的气息散去,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忽然感觉到一道隐隐熟悉的目光。 目光主人的名字在心头滚了一遍,夏熹凝发出一声长叹,睁开沉重的眼皮。 前面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余光能看到旁边的吊瓶,夏熹凝不用动手也能感觉到手背上异样的触感。冰冰凉凉的,贴着一根针。 夏熹凝一时半会不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接着夏砚昭的头就探了出来,以雷霆之势从侧边闯入,遮挡天花板占据夏熹凝的全部视线:“姐!你终于醒了!” 夏熹凝眨眨眼,忍了忍,还是伸出另一只不那么冰凉的手把夏砚昭的大脸盘子推开:“坐好说话……我这是怎么了?” 梳理开曦的记忆,夏熹凝隐约记得自己原本在泠钰病房的。 对了,泠钰…… 夏熹凝单手撑着床要坐起来,夏砚昭赶紧帮忙放好枕头,伸手扶了一把,眼见夏熹凝坐结实了,才挪动自己的小椅子,在夏熹凝床边正襟危坐,清清嗓子摆出严肃的姿态:“你下午的时候突然发高烧,叫都叫不醒。” 夏熹凝摸摸自己的额头,温度正常。 夏砚昭没好气:“打了几小时吊瓶,早退了。” “哦。”夏熹凝放下手,寻思可能是记忆恢复的原因,太过庞大的记忆一股脑塞进脑子里,身体承受不住发个烧也正常。 了解完自己的状况,夏熹凝开始四下查找梦里感受到的视线来源。 也不难找,她稍微转过头,就看到低头站在门边角落眼巴巴看着她的泠钰, 穿着病号服,脸上红晕退散,眼角那点红晕却跟半永久似的,眼睛还有点肿,一看就是不久前哭过。他可能没料到夏熹凝会这么快看过来,瞳孔一缩惊慌别开头,没两秒又重新悄悄看过来,再次被夏熹凝抓个正着。 夏熹凝:“……” 可恶,漂亮小月亮这是在勾引她! 25. 第 25 章 夏砚昭偏头瞥了一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眼底流露深深的恨铁不成钢,干脆眼一闭转回来:“他比你早醒一个小时,听说你没有醒,就过来看一眼。” 嗯,一眼看了一个多小时,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但他都担心在意成这样了,还是只敢远远站在门口,是相当没有出息。 夏砚昭一度忧心夏熹凝是不是对人家无知纯情少男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哦。”夏熹凝心不在焉地点头,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把泠钰看了一遍,属于太阳神曦的记忆在他身上凝聚,渐渐清晰,数千年前的遗憾在泠钰看回来的那一眼理消弭无踪。 看,来世真的遇到漂亮小月亮了。人的一辈子很短,但她和小月亮会有许许多多见面的日夜。 夏熹凝靠在床头,嘴角笑意慢慢放大,视线流转在泠钰耳侧暗淡的红色珠子上:“是来看我一眼的啊,站那么远能看清楚吗?要不要站近一点?” 泠钰抿着嘴,耳朵泛红,垂在身侧的手绞紧衣摆。 夏熹凝又作势要下床:“或者我凑近点给你看呀。” 夏砚昭眼睛一瞪,起手要阻止,前倾的身体刚离开椅子,发现他亲爱的姐姐挪了两下只是换了更舒服的姿势,下半身跟黏在床上一样半点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反而是泠钰匆匆往前两步停在床尾。 夏砚昭一屁股坐回去,表情麻木。 夏熹凝闷笑出声,歪头打量泠钰的脸色:“你烧退了吗?” 泠钰乖乖点头:“嗯。” “退了呀,那太好了。”夏熹凝眼底笑意加深,“那你还记得中午在教学楼跟我说了什么吗?” 泠钰的脸噌一下全红了,咬着下嘴唇视线游移,像是在寻找哪个地缝比较好钻。 “别咬嘴唇。” 泠钰立马松开牙齿,上下嘴唇抿在一起,留下一条弧形的线。 夏砚昭木着脸挪动自己的小椅子坐到床头小角落去,目光扫过夏熹凝和泠钰,最后落在病床床底。 “对不……”泠钰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什么,把道歉咽下去,“我,中午烧糊涂了,我不是,有意跟你说那些,我……” “哦,原来不是跟我说的啊,”夏熹凝的表情收放自如,一秒变脸忧伤叹气,“也对哦,泠钰之前还叫我不要喜欢你,我这么喜欢你,肯定是听你话的,哎,那泠钰说,我喜欢谁好呢。” 泠钰好不容易憋出来的话又咽进肚子里,嘴巴慢慢撅起来,那双泛红的眼睛愣愣盯着夏熹凝,顷刻功夫就覆上一层水光。 夏熹凝的良心有一点痛。 算了,逗他做什么,等一下真哭了。 夏熹凝的目光柔和下来:“好了,我骗……” 笃笃笃—— 病房外响起敲门声,把自己当空气的夏砚昭抬头喊了一声进。 几乎是他声音落下的同时,穆淳推开房门,低头拎着一个食盒放轻脚步径直进来:“熹凝醒了吗,我来给……” 抬眼看见夏熹凝坐着,穆淳瞬间挺直腰背:“呀,醒了啊,刚好,我带了点吃的,你跟泠钰一起吃点。” 泠钰闭上他水润润的眼睛,扭头冲出房门,跟门口进来的陆灵斓擦肩而过。 陆灵斓哎了一声,不明所以地跟进来:“他这么出去了?不是来看。” 陆灵斓看到了坐在床头的夏熹凝。 夏熹凝慢慢撅起嘴,看向罪魁祸首穆淳。 穆淳十分无辜,提着精美的食盒左看右看,抗不住压力,丝滑转身,跟病房里站定的陆灵斓擦肩:“我去看看泠钰。” 最后剩一个两手空空的陆灵斓跟房间里的姐弟俩面面相觑。 陆灵斓手痒痒的,拇指和食指搭在一起揉搓两下,笑得尴尬:“这俩孩子真是……” 她看向夏熹凝,神情比之下午镇定不少:“身体怎么样,你下午烧的突然,也怪我们没有多留心。” “好多了。”夏熹凝慢吞吞收回目光,视线落到陆灵斓身上。 结合曦的记忆和陆灵斓下午的行为,不难猜出陆灵斓也拥有千年前属于木神碧灵的记忆。 夏熹凝还有点疑惑想要找陆灵斓问询。 “砚昭,”夏熹凝侧头喊夏砚昭,一手指向病床上面挂着的吊瓶,“你去找人帮我拔下针呗,吊完了。” 吊瓶里的水的确见底了。 夏砚昭起身,朝陆灵斓点头:“我去外面问问,麻烦陆姨帮忙照看一下。” “去吧。”陆灵斓温声答应。 这几天她其实已经接受了夏熹凝的身份,只是第一次直面千年前的信仰,迷糊的记忆冲刷大脑,一下子有点处理不好身份转变,下午才会失态。 其实仔细想想,神域都毁的一干二净,她们如今的身份早已同过去天差地别,何况夏熹凝也没有身为太阳神的记忆。 房门被轻轻关上,陆灵斓拉过夏砚昭的小凳子,抚起裙摆弯腰落座。 夏熹凝双手叠在被子上,笑意浅浅地偏过头:“碧灵。” 陆灵斓抚顺裙边,下意识抬眸:“嗯?” “一千一百三十五年,好久不见。” 陆灵斓浑身石化。 —— 隔壁病房,泠钰噙着眼泪低头钻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慢泠钰半步的穆淳差点跟门来了个亲密接触,急刹车战术后仰,在嘭的一声关门声中后退一步。人没有大碍,手里的食盒边角磕在门上,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响声。 穆淳没忍住一声国粹,重新推开门骂骂咧咧走进去:“不是你这么急干什么,能不能管管我的死活,容易吗我这一天天的,忙前忙后就算了还要遭你暗杀。” 泠钰垂头坐在床边,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眼角泪水还没有擦干净,看见穆淳手里完好的食盒又蹙起眉:"你怎么把食盒带回来了,熹凝还没有吃饭。" 穆淳低头,长长嘶了一声,单手轻敲脑袋:“瞧我,都忘记了。” “你快给她送去,她一整天没吃饭。”泠钰侧身靠在床头,闷声道。 穆淳严肃思考了一秒,双手提溜着食盒放在一边,小步蹭到泠钰身边:“哎呀,夏家那边肯定不会不准备的,你不也没吃呢吗。你先说说,刚不是说好在她那边吃,你怎么这就回来了?你才醒多久你们就谈崩了?” “她才醒。”泠钰往里挪了几厘米背对穆淳,不高兴地反驳,“我们没有谈崩,是我的问题。” “哦,没谈崩就好,我知道肯定是你的问题啊。”穆淳双手向后撑着病床,歪过头,“那你为什么跑回来?总不能是因为你不想跟她一起吃饭吧?” 泠钰回头,眼眶泛红水汽弥漫,但目光很冷,看穆淳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搅屎棍。 穆淳讪讪收回手坐好,摸摸鼻子眼神乱瞟。 穆淳没有走的意思,泠钰头抵着床头的墙,安静半晌,忽然特小声地问:“江曜, 他是什么样的人?” 要问这个穆淳就支愣起来了,两指搭在喉咙处揉捏两下,扔给泠钰一个‘你终于问我了’的眼神,正经危坐:“江曜当年在玄高可是风云人物,长得好性格好成绩好,比我也就差那么一点点,跟夏学妹是势均力敌。” 穆淳肘了一下泠钰,贱兮兮挑眉:“著名的金童玉女哦。” 泠钰缩起手脚,在床头的角落团成一团。 虽然穆淳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方微山一趟下来原本清清冷冷不近人情的高岭之花会变成现在这个动不动躲在角落下雨的潮湿蘑菇,但穆淳已经接受很良好了,熟练地假装没看见开口哄:“但夏学妹显然喜欢的是你嘛。” 角落雨势暂歇。 穆淳凑过去:“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男子汉小娇啊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要有认错态度,女孩子是需要哄的,你撒撒娇哄哄她嘛,实在不会我教你啊,趁现在夏学妹生病虚弱,你要……” “姐?不是说吃饭吗?你们站在别人病房门口干什么?” 门外突然响起夏砚昭的声音,隔着门的声音略微模糊,但开头第一个姐字是清清楚楚传进来了。 穆淳的高谈阔论霎时卡在喉咙里,脖子如生锈的机械般咔咔地转向门口。 一门之隔,夏熹凝单手掩唇轻咳两声,压住脸上的一丝红晕:“我,咳,不是都没有吃吗,我们来叫泠钰一起。” 夏砚昭满脸狐疑。 站在夏熹凝后一步的陆灵斓尴尬掩面,还要配合夏熹凝圆这个借口;“对,是,是我跟曦,熹凝说的。” 陆灵斓抹了一把脸,温柔一笑:“一起吃也热闹点。” “哦。”夏砚昭无可无不可,反正他对泠钰没有恶感。 冲着他那张同自家神明相似的脸和被他姐当替身的悲惨过去,只要泠钰这辈子不要作奸犯科辜负他姐,他可以对泠钰全包容。 门被夏砚昭推开,穆淳提着食盒门神一样站在门边,泠钰也在床边乖乖坐好。 表面看着一派平和。 夏砚昭不疑有他,五个人相安无事地吃完了一顿迟到的晚饭。 泠钰和夏熹凝的身体已经大好,但以防万一,医院还是建议留着再观察一天。 中秋才过去没两天,月亮依旧明亮,只是不如中秋那样圆。夏熹凝躺在病床上,侧身子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往外看,想起傍晚那会儿跟陆灵斓的对话。 恢复记忆后她给泠钰的反常找了许多借口,可能是对夏熹凝的男女之情和对曦的濡慕之情冲突,分辨不能,也可能是近千年的信仰崩塌,内心煎熬不知如何面对她,倒是真没有想过是因为担心她会承受背弃的代价。 夏熹凝接着一线月光抬起自己的手,漂亮白皙,与千年前的神主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上面不再附着神力。 陪床的夏二婶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夏熹凝抬着手细细看了一会儿,手臂略微发酸,她正欲放下,脑中忽然闪过一种玄之又玄的念头。 她没有恢复身为太阳神的神力,但她还能勉强感知到曾经属于自己的神力——那颗戴在泠钰耳朵上的红色珠子。 那道微弱的力量在靠近。 夏熹凝看了睡熟的夏二婶一眼,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踮着脚后跟踱到房门前。 在房门拉开的缝隙里,夏熹凝借着小夜灯和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捕捉到对面光线阴影里低头站着的泠钰。 26. 第 26 章 说实话,三更半夜的,他穿着病号服站在病房门口,乍一看还是挺瘆人的。 心理素质强大如夏熹凝,措不及防也被吓到了。 不过很显然,躲在门口阴影里的泠钰在抬头的瞬间,也被夏熹凝吓了一跳。 门缝半张着,两个人中间恰好相隔一走廊的月光。 泠钰下意识后退,脚后跟撞到墙壁,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极其清晰的声音。 夏熹凝往前一步,一脚踩进月光里,侧身关上病房房门。泠钰紧紧贴着墙壁,一只脚往旁边迈开,可直到夏熹凝站到跟前,也没有真的走掉。 借着黑暗的遮掩,夏熹凝眼底溢笑意。 挺有进步的,这次没有跑掉。 泠钰慌张抬头,对视的瞬间眼睫颤了颤,又低下去,低声解释:“对不……我下午不是故意跑掉的,我只是,没有想好。” 夏熹凝眨眨眼,有一瞬茫然,紧接着她看到泠钰耳垂的红色珠子。 应该是她如今信徒的身份与留在泠钰耳垂上的神力结合产生的化学反应,叫泠钰可以在特定条件下听到她的心声。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夏熹凝哼笑着逼近,几乎是用气音在问,声音轻轻的,因为刻意的压制沾染一分暗哑,在这寂静昏暗的夜里有了诱哄的意味。 泠钰睫毛颤抖地更厉害,眼尾又氤氲出一点红色,他小心翼翼抬起眼,轻咬下唇看向夏熹凝的眼睛。 夏熹凝目光柔和,静静看着他,无声鼓励。 泠钰心脏狂跳,本能想逃避,但他在夏熹凝眼睛里看到了喜欢,夏熹凝一遍又一遍对他说的喜欢,穆淳和碧灵一直一直对他强调的喜欢。 因为江曜而消散的勇气再度冒出来,前两天缩在医院里打了成千上万次的腹稿缠绕心口,泠钰忽然挺直腰背,颤抖着睫毛直视夏熹凝:“熹凝,我,我喜欢你。” 夏熹凝眉头一跳,心脏也跟着重重跳动,剧烈的动作瞬间挤压到嗓子眼。 “可是,和我在一起,也许,也许会有很严重的后果,你可能要承受难以承受的代价,这样的话,你,你还愿意,继续喜欢我吗。”泠钰眼睛都不敢眨,瞪大了盯着夏熹凝,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更是弱不可闻,轻飘飘消散在满地月光里。 也许是满地寂静太过凄清,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陡然升起的勇气回落,泠钰抿抿干涩的嘴唇,垂下眼眸补充:“如果,如果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 泠钰想着夏熹凝可能脱口的拒绝,剧烈跳动的心脏失重跌落,拇指的指甲深深压在食指指节上,眼尾红晕爬满眼眶,不知不觉哽咽起来:“你本来就不应该承受这些,我可以离。” 夏熹凝抓住泠钰的手,捏起他的拇指,指腹扫过他食指指节上月牙型的红色痕迹,带着怜惜和温柔的意味包裹在自己掌心:“说话就说话,掐自己做什么,还这么用力,不痛吗。” 泠钰愣愣抬头,眼里不知何时有了水光。 夏熹凝揉着泠钰的指节,嗔怪地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愿意与否,但泠钰在她眼里看到了答案。 跟惊喜一同升起的是不自信,泠钰想咬嘴唇,牙齿触碰唇瓣,又想起夏熹凝不喜欢他咬嘴唇,只能微张着嘴,握紧手上的温度,补充最关键也重要的秘密:“熹凝,我其实,不是普通人类。” 怕夏熹凝不信,泠钰抓着夏熹凝的手,眼一闭褪去伪装。 在这个月光照射不到的角落,一缕月光悄然出现,从泠钰头顶落下,星星点点沾在发梢,肩头,衣摆,鞋尖。 像是一个唯美又梦幻的魔术,身穿病号服的黑发少年在这个寻常的夜里,在医院昏暗的走廊上化身银白长发的月之神明。 光点落到地上,又被他神袍外层散发浅淡光辉的薄纱盖住,银白长发的神明低头站着,紧闭的眼皮轻轻颤抖,等待审判。 这一秒无限长,长到泠钰思考完夏熹凝各种惊讶害怕的反应。这一秒又特别短,夏熹凝呼吸一窒,头差点转出残影,左右看过走廊的天花板,抽出手按住泠钰的肩膀用力下压。 泠钰闭着眼被按到地上,憋屈地蹲在夏熹凝的阴影里,神袍和长发在动作间散开,落到走廊中央的月光里。 他茫然抬头。 夏熹凝紧张兮兮地俯身,双手叉腰最大程度把泠钰挡住,音量控制着,语速却加快了不止一倍,凶巴巴斥责:“你怎么在这里恢复原样啊!被监控拍到怎么办!快变回来啊笨蛋!” 泠钰:“……” 泠钰委屈巴巴地缩起肩膀,覆盖全身的月华悄无声息散去,只有落在月光中那缕头发在消失时不甘示弱,轻轻啪嗒一声才肯消失,像是在表达谁的心情。 夏熹凝松一口气,严肃蹲到泠钰面前,戳着他的肩膀小声教训:“这里是医院,有监控的,不是方微山也不是神域!怎么能轻易变回你原来的样子,暴露身份怎么办!变得爱哭也就算了,怎么还变笨了。” 泠钰抱紧膝盖,湿漉漉的眼睛迷茫地盯着夏熹凝。 夏熹凝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也嘴快暴露了什么。 大概过去了一千一百三十五年那么久,泠钰眼里先浮现几分清明。夏熹凝那几句话里暗藏的信息太多,泠钰不敢深入去想,膝盖前的两只手相互绞紧,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试探:“熹凝,你……” 夏熹凝单手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思考片刻,懒得管那么多,眯眼轻笑。 泠钰闭了嘴,脸色几经变换,忽而垂头:“你是什么时候……” “知道泠钰身份的话是去年中秋,恢复记忆呢,是今天,哦,应该是昨天下午。”夏熹凝幻想着泠钰现在的表情。 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隐瞒好身份,漂亮小月亮会脸红吧? 夏熹凝心痒痒,放下手盯着泠钰,只等他抬头。 可等了好一会儿,还是只看见泠钰头顶的发璇,还有他细微颤抖的肩膀。 这反应不对。夏熹凝直接伸出手捧住泠钰的脸,手动揭晓他的表情。 开出一个掉小珍珠的破碎小月亮。 “哎,”夏熹凝在口袋里摸了两下,但病号服没有带餐巾纸,只能用指腹给他擦眼泪,“怎么又哭了呀。” 在神域的那会儿也不爱哭啊! “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泠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试图憋住眼泪,哽咽着自我检讨,“作为神域唯一留下的神,我阻止不了神域坍塌,维护不好信仰,还,还背弃了信仰。” “唔。”夏熹凝顺着泠钰的思维想了想,想不出任何失望的理由,“我为什么要失望,难道泠钰是为了其他人背弃的信仰吗。” 泠钰眼睛都忘了瞪,环在腿上的手瞬间松开,覆盖在夏熹凝手背上:“不是!我只喜,喜欢,你……” 夏熹凝嘴角的笑根本压不住,捧着泠钰的脸朝自己靠近:“所以啊,我为什么要失望?神域崩塌是必然,包括我在内的众神都无法阻止,至于信仰,祈月可是如今留存最多的神信一族。我从前,是不是从没有说过,泠钰很厉害。” 泠钰瞳孔放大,一瞬不瞬地看着夏熹凝。 夏熹凝倾身靠近,额头抵着泠钰的额头:“能自己一个人用那么短的时间成为月神,累积那么多虔诚的信徒,泠钰很厉害哦,我很为你骄傲,曜也是。” 泠钰嘴唇微颤,好不容易控制住一点的眼泪忽然大颗大颗落下。积压在心底一千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句里消弭,那个孤零零站在空旷神殿的小孩在一千多年后,终于等到神明推开大门进来,告诉他,他也成为了值得祂们骄傲的存在。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偏移寸许,月光倾斜,落到角落,也将泠钰笼罩其中。泠钰张开手,单膝跪下,一把抱住夏熹凝,埋头在她脖颈间消化情绪。 夏熹凝差点没蹲稳,干脆顺着泠钰的力道靠在他身上,伸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 千多年前的曦真是造孽呀,众神都造孽,好好一个漂亮小孩养成这样,夸一句都这么激动。 难怪恢复记忆后变得这么爱哭,都是以前没有养好。 不过没有关系。夏熹凝拍着泠钰的背,在他鬓边轻轻蹭了一下。以后她来养,肯定养的比神域好。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泠钰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肩膀的颤抖停下,抱着的力道也松下来,夏熹凝刚放下手,又听见泠钰带着哭腔的自责:“熹凝是不是也付出代价了。” 夏熹凝品着这个也字,轻轻把泠钰拉开,盯着他红彤彤的眼睛,柔声问:“泠钰付出的代价是神力削弱吗?” 泠钰抿着嘴点头:“嗯,比最初苏醒时弱了不少。” “那碧灵呢?” “她没有说,但应该是她的健康,她一直身体不太好。” 夏熹凝点点头。 “熹凝付出了什么代价?你下午忽然昏迷,是不是,是不是这个。”泠钰握住夏熹凝的手,脸色变白,眼睛一眨好像又会哭出来。 夏熹凝赶紧把人抱住,拍着背哄:“没有,我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 “昏迷呢,是因为我碰到珠子恢复记忆,身体一下子承受不住一千多年的记忆才这样的,你看我醒来之后就一点事都没有啦。” 泠钰剩余不多的神力缠绕在夏熹凝身上,的确没有异常。也没有神力。 “熹凝,你怎么没有神力?” 夏熹凝愣了一下,笑着耸肩:“我是先天神明呀,恢复记忆就很好了,再恢复神力就破坏平衡了。” 泠钰微微歪头,心里有点疑惑,但夏熹凝这么理直气壮,没有其他参考的情况下,泠钰回抱夏熹凝,选择相信。 夜色寂静,两人安安静静抱了好一会儿,夏熹凝有点腿酸。 蹲太久了。 夏熹凝松开手,拽拽泠钰的衣袖:“你先松开。” 泠钰无措但乖巧地松手,稍微退开一点距离才意识到刚刚两人的动作有多暧昧,脸上红了一片,赶紧把双手别到身后。 夏熹凝试着站起来,猛地一窜定在原地。 单膝跪着的泠钰显然好很多,贴着墙轻松站起来,刚想问夏熹凝怎么了,对面已经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臂。 泠钰赶紧扶住。 “腿麻了。”夏熹凝绷着脸开口,相当自然地张开双臂,“抱一下,我靠会儿。” 泠钰脸上还没退的红晕又加深一层,浅淡月光下几乎跟耳侧的珠子一个颜色,但他一下都没有犹豫,向前半步抱住夏熹凝。 虽然比预计晚了几天,但她这算是追到泠钰了吧。 肯定算。 夏熹凝靠在泠钰肩头,有些感慨,还有点自得。 接下来就是下一步。 夏熹凝在泠钰肩颈处蹭了一下,活动活动微麻的脚,双手搭着泠钰的肩膀退开一步:“好了,既然让你纠结担忧的事情都说明白了,我们就该算旧账了。” 泠钰脸颊上的红晕和嘴角的笑都还挂着,人僵住了。 27. 第 27 章 次日医生例行检查,夏熹凝和泠钰喜提出院准许。 穆淳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视线时不时要落在泠钰身上一次。 正认真收拾自己东西的泠钰忍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盯回去:“你有什么事吗?” 穆淳连连点头,给台阶就下:“有。” 泠钰:“……”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出去过?”穆淳眯起睿智的眼睛问。 泠钰手指一缩,想起昨晚分开前,夏熹凝好心支的招。 她说方微山那会儿无缘无故的冷暴力不能随便揭过,要泠钰认真反思,认识错误并取得她的原谅。泠钰哪里经历过这些,当场就要道歉,却被夏熹凝捂住嘴。 “我不想听对不起,你不准用对不起敷衍我,”夏熹凝严肃阻止完,眼珠一转,下巴微抬,“我觉得穆淳的方法就很好。” 穆淳昨天高谈阔论的时候泠钰没听仔细,好在他记忆能力不错,能想起个七七八八,唯一的问题只有:“你昨天说撒娇哄人,具体怎么操作?” 穆淳:“……啊?” 回校已经是周五,校赛迫在眉睫,夏熹凝错过一次会议,这几天又没怎么去上课,一回来就是赶作业赶比赛,忙得不可开交。等闲下来再看手机,泠钰的消息已经是三小时前发的了。 夏熹凝略微心虚,赶紧答应了泠钰周六的邀约。 定好时间地点,夏熹凝放下手机去洗漱,一回来又见聊天界面弹出新消息。 江曜说手里有份上次开会用的文件明天找时间给她。 夏熹凝拿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再度心生感慨。 应该说巧合吗,即便离开了神域,故人也依旧都在身边。 算算时间,拿个文件也不耽误约会,夏熹凝回了个好。 周六早上,融舒晴还在被窝里睡大觉,夏熹凝已经轻手轻脚起来简单收拾好,约莫八点,江曜发消息说他到了宿舍楼下。 融舒晴揉揉眼睛,坐起来探出脑袋,闭着眼问夏熹凝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饭,夏熹凝拉开门,笑着拒绝了。 她跟泠钰约了八点半一起吃早餐来。 融舒晴一个后仰又躺回去。 周六的早上宿舍楼下清冷不少,夏熹凝出电梯就能看见倚在门禁外的江曜。 他手里卷着几张资料,还拎了一袋早餐。 分明才一天不见,夏熹凝在踏出电梯的一瞬间还是生出一种好久不见的恍惚感。 江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指尖落在屏幕上似乎要点什么,又在电梯关上的瞬间有所察觉,放下手机转头。 夏熹凝刚走到门口。 隔着门禁,江曜看出夏熹凝与往常的细微不同,显然特意打扮过。 再结合昨天被另一位正主亲自下场澄清的谣言,江曜了然一笑。 “今天有出门计划?”门禁刷开,江曜递过资料。 “是啊,周六嘛。”夏熹凝接过,“麻烦你跑一趟啦。” “顺路而已,”江曜无奈地拎起手里的早餐,“吃早饭的时候顺手打包的,不过你现在应该用不上,都带给舒晴吧,她应该还没有吃?” 夏熹凝瞥了一眼,里面的早餐是两人份,刚好是她和融舒晴爱吃的。 “那舒晴有口福了。”夏熹凝再次接过,“那我先上去了,早餐趁热。” “再见。”江曜点点头,目送夏熹凝进电梯,转身的时候抬手挡了一下太阳,还是在指缝泄露的几缕晨光里眯起眼。 太阳很耀眼,但他不需要独有,曾经照耀他也是极好的。江曜闭闭眼,放下手走进建筑阴影里。 可能是一种凑巧,江曜在拐角转过弯,恰好遇见提早来等人的泠钰。 他今天也特意收拾过,衣服平整不见一丝褶皱,晨风吹过发稍扬起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手里还捧着一束太阳花。 两人目光相撞,双双停住脚步。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隔着一棵瘦弱灌木和一捧明媚的太阳花,一人站在建筑阴影里,一人站在晨曦阳光下。 江曜的容貌总是会让泠钰幻视星守神。那位总是肃着张脸,永远波澜不惊好似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神明。 他曾经也是泠钰眼中不可逾越的高山,努力追逐的目标。 祂也同曦一样,终年事务繁忙,与泠钰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偶有的对话,也是极其短暂的公事公办,不曾责备,也不曾夸奖。 可今天,江曜在短暂的怔愣后,嘴角抿起一个浅淡笑意,对他点了头。 只是一个简单的招呼,泠钰却莫名品出一丝认可。 下意识地,泠钰站直身体,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认真,郑重点头。 打完招呼,江曜顺着自己原本就要走的路离开。泠钰站在原地,微风带着秋日凉意吹拂,不算刺目的晨光落在眼睛里,染开一片酸涩。 他闭上眼,压下这股情绪,手指贴在口袋轻轻下压,隔着薄薄的口袋摸到一早准备的书签。接着他迈步,在拐角转弯瞧见女生宿舍门禁。 —— 夏熹凝在楼上没坐多久,手机里的消息发来,她背起小包又往楼下跑。 泠钰直挺挺站在门禁外,一只手抱着花,另一只手又扯衣服又理花束,头发丝都浸泡在紧张的氛围里。 瞧见夏熹凝从门口出来,身体绷得跟雕塑一样。 夏熹凝单手掩唇闷笑,放慢速度走出去,背手扫了一眼太阳花,明知故问:“送我的吗?” “嗯。”泠钰郑重点头,红着耳朵双手递出花束。 夏熹凝的嘴角根本控制不住,抱着鲜花低头轻嗅:“你自己想到的吗?” 泠钰抿起嘴,目露愧疚:“是穆淳提醒的。” “哦,那花也是穆淳选的?” “不是!”泠钰瞪眼,急急摇头,“我选的。” “我说呢,这么漂亮又和我心意的花,肯定只有泠钰能选出来。”夏熹凝从花里抬头,灿烂一笑。 泠钰怔然,又感受到胸腔加速的心跳,这次并不剧烈,反而软软的。他被暖阳包裹,心上开出了一片灿烂夺目的太阳花。 不,娇艳的鲜花与高挂空中的煦日都不及她的笑容耀眼。 泠钰垂眸,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声音里藏着轻快:“嗯!” 这是泠钰安排的第一次约会,夏熹凝全程只参与了午饭选菜,所以一直都很新奇。 他们逛了植物园,吃了一顿舒心的午餐,又走了一趟历史博物馆,最后歇在一家书咖,悠闲,舒适,安静,非常泠钰。 巧的是,夏熹凝也喜欢。 这家书咖很大,装潢也比较复古, 夏熹凝走了一圈,居然在一个角落看到一本神学相关的书,是辰枢和考古神学研究所一起编撰的夏家月神信仰史。 夏熹凝来了兴趣,把书拿下来。 泠钰跟在夏熹凝身边看了一眼,耳朵又可疑地红起来。 “我选好了。”夏熹凝晃晃手里的书,笑着眨眨眼,“泠钰不选一本吗?要跟我看一本呀,也行哦。” 泠钰瞪大眼睛,随手往身后的架子上抽了一本,差点同手同脚往外走:“我,我看这个!” 这家书咖有一款咖啡极其出名,可惜夏熹凝不喜欢喝咖啡,只能退而求其次点了一分咖啡味甜品,接着心安理得点上心爱的半糖奶茶。泠钰则是很雅致地点了一杯茶,轻咳一声,多配上了一份甜点。 两人坐在靠里的位置,夏熹凝一落座便饶有兴致地翻开书,随手一页恰好是介绍祭坛和那座神秘的神庙。 夏熹凝挑眉。 泠钰一双眼睛就差粘在夏熹凝手里的书上,随手把书翻开实则连书是什么都没有注意。 夏熹凝逐字,表情几翻变化,泠钰也跟着一颗心七上八下。 终于,服务员端来饮品甜品,夏熹凝放下书。 甜品看起来很精致,夏熹凝优雅地品尝了一口,笑眯眯地抬头看泠钰。 泠钰坐得笔直。 “泠钰,”夏熹凝指着泠钰手里的书,“你书拿反了。” 泠钰即刻低头,脸瞬间就红了。 一本不知道写什么的书,被他倒着拿在手上。泠钰欲盖弥彰地按着书滑到桌子底下合起来反过面,再慢吞吞挪上来。 书封七个大字《霸道上神爱上我》。 泠钰当场就木了。 夏熹凝坐在对面笑地肩膀都在抖,死命憋着没有出声,泠钰幽怨地看了一眼,破罐破摔,赌气般拿起旁边的甜品戳。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夏熹凝揉揉嘴角,把手里的书递过去,“都是我二叔在祭坛外讲过的内容,值得你眼巴巴看着。” 泠钰抬眼扫过几行字,哦了一声,放过手下的甜品。 夏熹凝也就把书放到一边,双手撑着下巴好奇地问:“泠钰是生气了吗?” 泠钰放下勺子,伸手在口袋摸了摸,摇头:“没有。” “哦,这样啊。”夏熹凝也不知道信没信,眼里含着揶揄笑意点头。 “那熹凝呢,”泠钰抽出口袋里的书签,放在掌心捏紧,“熹凝还生我气吗?” “嗯?”夏熹凝好几秒都没有反应过来,盯了泠钰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一眼那会儿兴致来潮逗泠钰的话。 要说生气现在自然是不至于的,但要泠钰反思的心是真的。 她们将来是要长久在一起的,遇事闷着可不行。 夏熹凝放下手坐直:“那要看泠钰都反思到了什么。” “我不应该有事自己硬抗不跟你说,不应该遇事选择逃避,更应该不理你推开你。”泠钰挺直腰背低头,反思完还不忘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熹凝,能不能,原谅我。” “不对,还少了一点。”夏熹凝板着脸摇头。 泠钰惊慌抬头,却看见夏熹凝抬着下巴自信补充:“最不应该的,就是没有肯定我对你的喜欢。” “我超级超级,超级喜欢泠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