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寒褪》 1. 双姝 天子脚下,远远瞧过去,可谓是朱楼连碧瓦,宝马逐香尘。至于那犄角旮旯的龃龉,得静下心来,细细看。 这景城人人皆知,这尚书府内有双姝,一如皓月繁星,一如神仙妃子。 尚书府内,西院的位置稍显偏僻冷清,正是隆冬时分,白雪厚厚盖了一层,院子里因为清扫不够频繁,也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院内有两株红梅,此刻开得正艳丽,红白相应,好景不常有。 “姑娘,您这病刚好,可切莫再受凉了。”青栀将厨房刚熬好放闻的药端上来。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外头的寒意,虽说是瑞雪兆丰年的好兆头,但这天寒地冻的,愁人的事也没个完。 青栀瞧见自家姑娘就只穿着薄薄的衣衫,丫头正在为她梳妆。 屋内的炭火偏又不旺,不时还会冒出些呛人的黑烟。说到这个,青栀都想为自家姑娘打抱不平,如若不是夫人授意,这些下人也不如此肆无忌惮。 沈岁安视线落在铜镜上,铜镜内的女子笑语盈盈,明眸皓齿,“无妨,我倒不觉着冷。青栀,你来替我看看,是这支青玉的好,还是白玉的好?” 依言,青栀上前,将漆盘里的汤药放在了沈岁安手边,抱着漆盘微微倾身,仔细看了看姑娘今日的发髻,“奴婢觉着,这支青玉的更衬姑娘的气质。”其实白玉青玉都只是锦上添花,青栀向来觉着自家姑娘的姿容身段都是一等一的,若她是个男子,也定然要为姑娘捧上一颗真心了。 “嗯。”依言,沈岁安让丫头替她将簪子簪上,正欲起身,被青栀叫住了。 “姑娘!” 哦豁,沈岁安在心里默念完蛋。青栀重新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今日奴婢必须盯着你喝完!”说到此,青栀也有些哭笑不得了,昨日她一个没看住,姑娘就将刚端上来的药倒进了室内那一株绿植里,导致今天这盆绿植已经有些焉巴巴的了。 绿植事小,姑娘的身体才是大事,大夫说了,姑娘的身子底子不好,需要慢慢调理,不喝药怎么行呢? 碗里的药闻起来就已经够苦了,沈岁安又是一个极其讨厌苦味的人,是以满脸拒绝,“一顿不喝也没关系嘛,小青栀,咱们下顿再喝。” 得到的回应是青栀坚定地摇了摇头。 沈岁安:“……” 看来这顿是跑不了了,颤颤巍巍端起汤药,沈岁安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一手捏着鼻子,将那碗黑乎乎的药强行灌了下去,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除了难喝就是难喝,沈岁安腹诽:这哪里是调理身体的,分明是烂肚穿肠的毒药。 不过青栀考虑得很是妥当,在姑娘喝完药的瞬间,就塞了一块蜜饯进沈岁安的嘴里。 “姑娘今日比昨日厉害多了,一滴都没浪费。蜜饯甜吗?”青栀笑盈盈地问沈岁安。 蜜饯很甜,嘴里的苦涩被压下去许多,沈岁安的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了。 缓了好一阵,沈岁安的脸色总算好了些,但是她还是觉着自己嘴里还有淡淡的苦味,“小青栀,你太没有同情心了。” 青栀只是笑。 沈岁安今日要去东街,是以丫头们早早就将姑娘收拾好了。临出门前,青栀拿了件厚厚的斗篷,仔仔细细给沈岁安披上,生怕漏了一点风进去,毕竟自家小姐的身子实在不好。这斗篷虽说有些陈旧,但总比没有的好。又取了个暖呼呼的汤婆子塞到沈岁安的手里。 “姑娘,你可不能再着凉了,不然那苦涩的药还得喝许久。” 她出门一般都只带青栀,今日也是。 外头下着雪,不算大。 从西院到正门,会路过一个池子,也恰巧是在这里,沈岁安遇到了一行人,被绊住了脚步。不过她今日没时间在这里跟她们玩心眼子,只想快些出门,但是对方显然不想让她如愿。 沈如烟身姿绰约,衣裳用料都是景城里刚到的新货,身后跟了浩浩荡荡一大串下人。 待两拨人走近,沈如烟像是才发现似的,细细打量了一番沈岁安,掩唇笑道:“原来是姐姐,今日穿着如此隆重,是打算出门吗?“ 毕竟还在一个府里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沈岁安虽然不想搭理她,还是没什么情绪地”嗯“了声,理理袖口打算错过沈念烟一群人。 沈如烟是尚书府嫡女,除了在沈岁安这里,几时受过这样的冷脸。旁边的丫头很有眼力见地伸手拦住了两人去路。 青栀有些气愤,”没看见我们小姐要过去吗?“ 身后传来沈如烟稍稍歉意的声音,“还望姐姐见谅,下人不懂事,是我管教不当。”还不等沈岁安书说些什么,沈如烟又道:“哎呀,姐姐,您看我这记性。今日我也要出去一趟,府内的马车都没有空闲,恐怕……” 沈岁安可没有耐心听她的话,拂开丫头的手,带着青栀直接沿着长廊走了,只留下一句不冷不淡的警告:“沈如烟,别成日在我这里犯蠢。” 虽然没回头,但也听见了沈如烟那一声咬牙切齿的“沈岁安”。 两人到了府门,缺不见马车的影子。沈岁安毫不见慌乱,“青栀,把车夫叫过来。” 青栀欠了欠身,“是。”正欲将手中的伞递给沈岁安,后者一句话让她停住了动作,“你拿着吧,我就站在屋檐下。” 青栀的效率很高,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车夫就被唤来了。这车夫沈岁安先前没怎么见过,也不是府里的老人。一见到沈岁安,车夫就作揖赔罪,“还请大姑娘恕罪,今日府里的马车的都没有空闲了了。” 这货明明昨日还说知道了,今日临时变卦,怎么让人能忍?青栀第一个跳出来为姑娘打抱不平,“你昨日自己应下的事情,今日怎的又说没有了?” 车夫只一个劲儿地赔罪,“是小的的疏忽,大姑娘您大人有大量。” 沈岁安看了眼天色,雪有渐渐下大了的意思,“叫什么?” 车夫愣住了,没听清,“什么?”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车夫这回听清了,赶忙回道:“小的秦强。” 沈岁安嗤笑了声,声音不急不缓,“姓秦啊。”这府里的如今的大夫人不久姓秦,“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情,这尚书府,姓沈,不姓 秦,一个从妾爬上去的货色,不过是个玩意儿。” “还有啊,堂堂尚书府竟然没有供主子出门的马车,传出去,不知道尚书大人脸上挂不挂得住。” 明明是隆冬,秦强却觉着后背隐隐有些濡湿,若此事传到尚书大人耳中,上头的人可以摘得干干净净,他们这些小虾米不就是怒火殃及之处么?“大小姐说的是。方才是小的记岔了,府里当然是有马车的,还请大小姐在此地稍等。” 先是沈如烟,又是车夫,青栀被气得不轻,还想怒骂一顿此人,被沈岁安拦下了。 不得不说,尚书府下人的动作还是麻利的,不过片刻,马车就停在了尚书府门口,车夫还是秦强。 上了马车,青栀还是气鼓鼓的,沈岁安觉得好笑,伸手戳了一下青栀的脸皮,“要鼓成金鱼了。”青栀是娘留给她的人,年岁比她还小一些,所以时常会有些沉不住气。 说起青栀的来历,与其他人是有些不同的。青栀不是从人伢子手里买来的,是娘从路边就回来的野孩子。 那是十年前,永乐八年,时逢天灾,庄稼减产严重,百姓养不活自己。天灾之后又是大疫,是以景城附近便多了许多流民。娘亲心善,日日在城外设粥篷接济流民。娘亲自己懂一些医术,还雇了许多医者,为城外的百姓提供汤药。 远远就瞧见有个小孩儿面黄肌瘦,周身脏污。兴许是想来讨一碗粥,哪知距离粥篷还有大段距离就啪唧一下摔地上了,看样子是晕倒了。 娘亲被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把小孩扶起来,灌了两口清粥进去。 后来实在看小孩可怜,除了长久没有吃食营养不良之外,倒是没有染上疫病。家里正好有一个年岁差不多的女儿,就把青栀带回了尚书府,给沈岁安作伴。 十年过去,小青栀也不再是当初那面黄肌瘦的流浪小孩,跟沈岁安的感情也十分深厚,亦友亦仆的关系。 青栀是气不过,但是更多的是心疼,心疼自家姑娘小小年纪就要独当一面,跟府里这些人周旋。 但是没办法,夫人走了之后,尚书大人直接将小妾提为了平妻。这秦夫人还是妾的时候就嚣张跋扈,不喜欢夫人,连带着姑娘也一同记恨。如今当了夫人,更是变本加厉,在尚书大人面前诋毁姑娘不说,还处处为难打压西院。 夫人走得早,尚书大人对姑娘的态度也平平,所以姑娘只能逼自己强大,才能护住自己,才能护住西院。 “姑娘,他们也甚是过分了!” 沈岁安那里不知道他们过分,只是现在自己羽翼未丰,势单力薄,尚且没有一搏之力。 摸了摸青栀柔软的头发,沈岁安的目光落在脚下有些脏污的裙摆,安慰说,“小青栀别着急,再等等,今日的委屈,来日都能讨回来。”届时,该偿命的,该偿情的,一个都不会落下。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青栀没有听清,但是不妨碍她对姑娘无条件的信任。 东街离尚书府有些距离,沈岁安昨夜没睡好,马车除了有些颠簸,还是温暖的,是以意识逐渐变得迷迷糊糊,最后竟睡了过去。 2. 当心 “姑娘,姑娘……” “我们到了。” 青栀轻轻晃醒沈岁安,后者慢慢睁开眼,视线一时间没有落到实处,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 青栀不放心,轻声唤:“姑娘?您怎么样?” 片刻的小憩,沈岁安居然做了个梦,只是醒来之后只记得零星的片段了。 大概是某岁的中元节,街头热闹异常,年纪尚小的她跟娘亲走散了,周边的人又多,且比她这个小豆丁不知道高了多少,她因为找不到路而着急乱窜。 好像撞到人了。 后面的沈岁安不记得了。 “我没事,我们走吧。”沈岁安很快整理好状态。 轻质半信半疑,拿了伞先行下了马车,沈岁安紧随其后。临走之前,青栀照沈岁安的意思对秦强吩咐说:“这里暂时不用你了,未时再到此处等着就好。” 较之于先前的态度,秦强现在可谓是恭恭敬敬,丝毫不敢偷奸耍滑。 等两人进去后,却又变了一副嘴边,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还尚书府大小姐,娘走了快十年,爹也不见疼,也就只能在我这儿耍耍威风了。” 似乎嫌不够解气,说完,秦强又往地上啐了一口,而后驾着马车晃悠悠地走了。 “这尚书府有点意思。”一个年轻男子走到刚才马车停留的位置,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眼,手里晃荡着腰间的玉坠子,侧头对身旁撑伞的下属师一说话,‘“景城也不全然无趣嘛。” 撑伞的师一一直跟在主子身后,自然也听到了方才秦强的一番话,作为府内下人,对待主子阳奉阴违,该处置。不过怎么处置下人这件事跟他们毫无关系,重中之重当是勉励自家主子完成正事,“主子,我们现在有更有趣的事情需要做。” 年轻男子睨了他一眼,无视了话中的催促,自顾自地进行着方才的话题,“这小姑娘瞧着过得也不好,衣衫的料子是往岁的,头上只有一根青玉簪子,还要受下人欺侮,你说是不是很可怜?” 师一无法,只得顺着主子的话回答,“是。”答完的瞬间。一股不太美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下一瞬,师一就看见主子抬头瞧了瞧方才那位尚书府大小姐进去的铺子,随后径直走了进去。 见师一还愣在原地,年轻男子回头催促,“还站着做什么?你要在雪地里等我?” 回过神,看见细碎的雪花已经落在了主子的头发和衣袍上,师一急急忙忙追上主子的脚步,给人撑伞。 这是一家胭脂铺,与普通的只有一件铺子的小体量不同,这家唤作“明月楼”的胭脂铺足足有四层楼,每一层都有不同品质的胭脂,而最上层则是不对外开的贵客室。 沈岁安的月银在被刻意克扣后并不都多,自然也买不起二楼三楼那样好品质的研制,是以只在一楼的地方逛了逛。 一楼有个好处,那便是在这里挑胭脂的人八成都只是普通人家,她也就不用见着那些烦人的面孔,白白浪费她的时间。 逛了一会儿,沈岁安有些饿,便吩咐青栀去买一些糕点,顺带给西苑的几个小丫头买些吃食。 青栀开始还担心姑娘一个人不安全,但回头一i昂,这里可是景城,天子脚下,于是点头应了下来,”好,姑娘您累了就在此地坐坐,我很快回来。“ 青栀走后,沈岁安继续闲逛着,逛到了末尾的货架,沈岁安对旁边的伙计说:”麻烦看看这一盒。“ 伙计的动作很利落,哪怕沈岁安只是在一楼逛了半天,却丝毫没有不耐烦,”好嘞。“拿起胭脂盒递给了沈岁安,连同手心里的纸条。 沈岁安接过,用指腹沾了些揉搓,点点头,看起来相当满意,”不愧是明月楼的东西,包起来吧。“ ”好嘞,姑娘您稍等。“ 青栀回来的时候,沈岁安已经挑选完胭脂,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呢。 窗外落着细雪,沈岁安端坐在那里,梳着利落的发髻,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斜插其中,斗篷上的毛绒将脸蛋衬得小小的,低头喝茶时,一小截光洁的后脖颈就露了出来。 这副画面太美好,青栀舍不得破坏,一旁路过选胭脂的人不小心碰到她,这才反应过来。“小姐,我回来了。”扬了扬手中的东西,示意自己圆满完成了任务。 沈岁安站了起来,“做得很好。我们走吧。” “回去吗?”但是她们现在没有马车呀,青栀有些疑惑。 沈岁安只是笑着,伸出食指摇了摇,“秘密。”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今日明月楼的生意实在火爆,即便有青栀在,沈岁安也被撞到好几次,快到门口是,她被一个大力撞到,脚下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叮当”一声,是那根青玉簪子先她一步掉在了地上,碎成两段,腰间的玉佩也险些磕在地上。 “姑娘!”青栀惊呼,但是以她的速度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 意料之中那冰冷的地板没有袭来,沈岁安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接住了,视线里只有一片上好的暗纹云锦,还没反应过来,胳膊的主人一使力,沈岁安像一只轻飘飘的蝴蝶似的,被人轻而易举拉进了宽大的怀抱之中。 “主子!”师一吓得差点惊呼,幸好收住了声音,没人听见他大叫,否则这本来就混乱的情况更要添新乱子。 沈岁安惊魂未定,就听见头顶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小姑娘怎地走路这么不当心?” 愣怔了一息的时间,沈岁安立即从这个怀抱中挣脱了出来,“多,多谢。”周遭的人自觉将两人的脚下围出一个圆形,还停下了好些人看热闹。 大庭广众之下,师晏旸没有刻意为难,顺着沈岁安挣扎的力道将人放了,“举手之劳,姑娘下次可要小心些。”弯腰捡起地上已经碎成两端的青玉簪子,“只是可惜了这支发簪。” 沈岁安正欲说些什么,就看见对面这男子从袖中掏出了一只素净的白玉簪子,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尾部精心雕刻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莲心一点艳冶的红色。 “姑娘家家的出门,头上怎么能没有点饰品,拿着。”师晏旸直接将簪子塞到了沈岁安的手中,随后留下一句,“有缘再会。”便利落转身离开了词帝,根本不给沈岁安拒绝的机会。 在此地久待必定会流传出许多流言,这于她目前的处境不利,沈岁安握紧手中的簪子,带着青栀也离开了明月楼,与师晏旸主仆离去的方向全然相反。 青栀撑着伞,对刚才的险况心有余悸,同时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懊恼,“抱歉小姐,刚刚我要是再跟紧您一些就好了。” “无事。” 沈岁安此次的目的地是东街尽头的的一个巷子,这样深的巷子,哪里有什么生意呢? 但是俗话说得好,酒神不怕巷子深,刚到巷子口,沈岁安就闻到了阵阵浓郁的酒香。她循着伙计递过来的纸条来到这里。 青栀不解,为什么姑娘会来这样的地方,若是想要这家的酒,打发他们这些下人来做就好了,何必亲自冒着风雪来一趟呢? 沈岁安没有给青栀解惑,径直进了巷子,推开巷子尽头的木门。 门上没有挂锁,似乎是主人家早已料到会有客人来。 院子里没有人,但是环视一周,院里干干净净,没有胡乱堆放的杂物,地面上也没有积雪。看得出来,主人家是个勤快爱干净的人。 ”晚辈沈岁安贸然前来打扰,还望前辈解惑。“ 说着,沈岁安也不顾地上的湿痕和冰凉,直直跪了下去,恭敬地行了个礼。 这一番动作可把青栀吓得不轻,”姑娘……“但是当前的情况可不容许她大呼小叫,于是她也随着姑娘的动作,一起跪了下去行礼。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的功夫,”吱嘎——“有人从屋内推门而出。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今朝为刀俎,他 日为鱼肉。事间万事,无白得之缘。” 沈岁安抬起头,脊背挺直,瞧着像一株雪压风吹不断的松柏,眼睛里的坚定和决绝都让人惊叹。“晚辈不计一切代价。” 陶吟定定地看着沈岁安,妄图从那坚决的姿态中瞧出一点后悔或者惧怕。 没有,什么都没有。 “倒是不同。起来吧。” 静了一瞬,陶吟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作甚么还带个尾巴来?” 那尾巴是受人之命,沈岁安虽知晓,但是现在动作难免打草惊蛇,于是便将这个难题丢给了陶吟。自知理亏,沈岁安敛眉赔不是。 “算了,若非如此,你求这东西作甚么。进来吧。” 沈岁安心中一喜,虽面上不显,但毕竟年纪小,眉眼间还是有些许细小之处尚能窥见内心的欣喜。 两人随着陶吟进入温暖的室内,衣衫上落上的一些细小雪粒化成了小水珠。 青栀接过沈岁安递过来的斗篷,在离二人稍远处等待。 陶吟给沈岁安沏了一杯热茶,“我倒是很久没有见过你这样不要命的小姑娘了。”不知是夸赞还是讽刺。 “形势所逼,晚辈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另寻他法了。”沈岁安恭敬回应,也像是对自己的告诫。 闻言,陶吟起身去了内室,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手里拿着一个漆黑的盒子再次出现。盒子被轻放到了沈岁安面前的桌子上,“多少年没人求这玩意儿了,叫我一顿好找。” 沈岁安眼中一亮,打开漆盒,里面赫然立着一个小巧的瓷瓶,而瓷瓶里面只有三粒药丸,不仅瞧着黑乎乎的,还隐隐有一股呛鼻的味道。 可不要小瞧这三笠小药丸,它们可是能让一个哪怕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短时间内拥有深厚内力。 “多谢前辈!” “不知前辈所需何物?只要晚辈有,必定双手奉上。” 陶吟摆摆手,“日后再向你取吧。” 沈岁安不明白为什么此人临时改了主意,联想到这药的作用,她笑了下,“那前辈可得早些,若是晚了,晚辈也是有心无力。” “嗯。”了声,陶吟还是没说何时来找她要报酬,只说,“不知那些人与你讲过没有?我酿酒的手艺可比制药厉害多了,你能找上我也是缘分一场,带壶酒走吧,尝尝我的手艺。” 沈岁安笑说,“方才在巷子口就觉得酒香扑鼻,手艺可见一斑,能有幸尝到这一口,是晚辈的福气。” “嘴挺甜。” 主仆二人没有久待,半个时辰后,那扇木门重新关上,依旧没有落锁,看起来似乎还要等待下一位客人。沈岁安的斗篷已经烘干,青栀手里拎着一壶隐隐泛着香的酒。走到巷子口,原先在巷子口闻到的那股醇厚的酒香却消失了,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青栀“咦”了声,奇怪道:“真是奇怪,怎么一会儿就闻不见酒香了呢?”但是更疑惑的是今天姑娘的表现,先是来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又跟那个长得像隐士高人的老头做了什么交易,“姑娘,这位前辈的话什么意思啊?您需要跟他换什么?” 这里不是主街道,所以积雪的打扫没有那么频繁,半个时辰,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沈岁安没有如实告知,只说:“小孩子不准管大人的事情,知道吗?”现在还不是向青栀坦白的时候,知道得越多,便更危险一分。 每次姑娘不想回应她的问题的时候都这样说,青栀应了声“哦”,弱弱为自己辩解一句,“我跟小姐只差了三个月,可不小。” 话落,就听见自家姑娘被逗笑的声音,“好了好了,小青栀,我们要回去了,再晚些奶娘她们可是要担心的。” 一回到明月楼的位置,就看见秦强已经在等着了。青栀啐了声,“欺软怕硬。”看来是早晨的火还没散干净,沈岁安由着她没制止,总归只是背后说说罢了,再说了,就算是当着秦强的面如此说了,又如何? 3. 怒火 回到西苑不足片刻的功夫,且被告知尚书大人回来了,让沈岁安去书房。 闻言,青栀的反应看起来比沈岁安更激烈,回头去寻沈岁安的视线,“姑娘……”。姑娘如今的处境为何如此艰难?如果不是家主的默许,夫人又怎敢如此光明正大的做那些事情?况且,有几回姑娘从家主那里回来是完好无损的?“我跟您一同去!” 往常都是沈岁安都会独自前去,这次也不例外,于是青栀的请求毫不意外被拒绝了。沈岁安唇角挂着笑,安抚青栀,“无事,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将手中拿了一路的漆盒和那根由来奇怪的玉簪子一同递给她,并叮嘱,“仔细放好,不能出一点差错,知道吗?” “对了,把那些点心小物件给大伙分分吧,让大伙也高兴高兴。” 青栀接过盒子,手指用力得发白,胡乱点着头,“知道,知道的,姑娘你一切小心。” 外头的嬷嬷等得不耐烦了,心里抱怨这差事真不好做,既没有赏银,也无热茶,还要再冰天雪地里站着。大着嗓门催促,“大姑娘这是在磨蹭什么?家主那边可经不起等。” 这刚安抚好的人儿,差点又被火气点着了,沈岁安忙拉住想要出去理论一顿的青栀,摇摇头。随后起身向外去。 沈岁安站在门边的位置,居高临下看着下方两位,不咸不淡问道:“催什么?晚去一刻就活不了了吗?竟不知,我还是味神药呢。” 这话太过大逆不道,处于下位的两位嬷嬷一瞬间就硬气了起来,好像抓住了沈岁安不得了的罪证一般,“大姑娘,您这话实在大逆不道,藐视纲常,往外传了去,还以为我们尚书府无人管教,是以姑娘都这样无礼无德!” 似乎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沈岁安掩唇笑了,丝毫没有掩饰讽刺的笑声,“今日是怎么了,一个个拿鸡毛当令剑使。这尚书府姓沈,外姓算个什么东西,我今日就算将你二人沉塘杖毙,外头也只会以为这尚书府规矩森严,赏罚分明。” 沈岁安没动,丝毫不见匆忙,反而还漫不经心地倚着门框,饶有兴致瞧着风雪里的二人面面相觑,再仔细一瞧,竟已经两股颤颤。 其中一人脸皮上扯出笑来,“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二人只是一个传话的女婢,此番话带到了,姑娘瞧着时间过去便是。” 沈岁安终于动身了,随着两人往书房去。经过刚才那一遭,这一路上没了两人的聒噪,沈岁安心情舒畅不少。只是这雪一直在下,室外难免有些冻人。 “婢子就只能送姑娘到这里,先行告退。” 沈岁安站在院外,此刻天色已经渐渐晚了,那宅子活脱脱像是只吃人的凶兽,静静蛰伏在那里。 沈泉一向不喜欢书房重地闲杂人等太多,所以这边几乎看不见什么下人,唯一有的只有一个洒扫的哑奴。哑奴是府里的老人了,从沈岁安记事起就在了。 见到沈岁安,哑奴好像对她笑了下,表情太细微,沈岁安没有看清,随后哑奴行了个礼就退下了,书房周围又只有沈岁安一个人。 “叩叩——” 抬手叩门,但是里面却没有声音。没有再继续叩门,沈岁安手指收紧,随后退回了院中的空地上,手中的伞随意立在脚边的位置,任凭细密的雪花落在发上,衣衫上。 黄昏的温度远比不上午间暖和,又是隆冬,沈岁安站了一会儿就有些不自觉地发抖,即便嘴唇已经被冻得乌青,发鬓都落了些许白雪,但是面上依旧倔强,脊背也不曾有过丝毫的弯曲。 这是沈岁安在无声抗拒沈泉发泄的怒火。 几乎最后一丝日光消失,沈岁安的意识已经模糊,手脚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周身堆了不少雪花。 终于,书房内传来一声厚重的男声,“回去吧。” 沈岁安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沈泉的意思,这是今天的事情过去了的意思。沈岁安想笑,笑沈泉没胆子弄死自己。但是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笑了,就是想动一动僵硬的四肢都做不到。因为在大雪天待了许太久,一动直接栽在了雪地里。这无疑是疼的,但是沈岁安感受不到了,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不足让麻木冻僵的身体作出反应。 书房内的沈泉耐心耗尽,唤了声,“丘以。” 这是那个哑奴的名字,在听到沈泉唤他后,很快就出现在了院内。急匆匆走过来将沈岁安扶起,把手里热乎乎的汤婆子塞到沈岁安的怀里,再捡起地上的纸伞,轻轻抖落上面的积雪,同时,还有很轻的“咿咿呀呀”声音从丘以的嘴巴里传出来。 沈岁安视觉有些模糊,但是她还是看清了,丘以的嘴里没有舌头,从舌根部分被活活割断了。 丘以将沈岁安扶起,按着她的步子,一步步往外挪,积了薄薄一层雪的地面也留下了两人的脚印,一路向外。 青栀不放心姑娘,早早就在院子外面等着,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提心吊胆在暗处等着姑娘出来。 一直等到黄昏,等到天光消失,姑娘都没有出来,这让她越来越焦急,但是求助无门,这府里,哪里有人能为姑娘打抱不平的存在呢? 忽的,前方有两道模糊的身影。 青栀第一时间迎了上去,看见的却是一脸乌青,情况极不好的沈岁安,“姑娘!” 丘以将人交到青栀手中,手中快速比划了几个手势,但是青栀没看懂,当务之急是将姑娘带回西苑,好生将养着。想到此,青栀的眼眶瞬间红了,本来经过过大夫的调理,姑娘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结果又经了这么一遭,先前的功夫便又全白费了。明明是亲生的爹爹,却忍得下心对沈岁安下这么重的手,怎么不叫人心疼? 丘以不得离开此处,只将两人送到了长廊处。 青栀哑着声音道:“多谢,多谢。” 今夜,只有沈岁安所在的西苑忙了半宿,而其他地方与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这银钱缺少,又是深夜,找不到大夫,沈岁安只能靠着自己扛过去。 …… 没有落锁的院子很快迎来了今日的第二位客人,只是这留的门确实没用上。 师晏旸主仆二人脚步快,即便是往西街那边绕了一圈,来到陶吟这里时,刚好与沈岁安主仆二人撞上了,看起来两拨人今天有着同样的目的地。 师一一向讲求效率,见着沈岁安二人尚在巷口的位置,便给主子提了个极佳了主意,“主子,咱们先他们一步进去,早些拿到情报,也好尽早回去交差。” 师晏旸轻轻“啧”了声音,绕着师一走了一圈,嘴里还不忘数落,“师一啊师一,怪说不得没有女子瞧上你。” 师一虽然已经二十五岁,但确实还是一个女子的手都没拉过的处男,此刻被自家主子这么一说,脸上瞬间充血,“主子,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而后师一就眼睁睁瞧着沈岁安主仆二人先行推门进去了。 二人都是常年训练之人,听觉异常灵敏。即便隔了一道门也能听清里头的声音。先前的猜想没错,沈岁安此行的目的地也是这里,这倒是让师晏旸生了些想不通的事情。 而后,沈岁安那句“不计一切代价”,让墙外的两人心头都惊了下。陶吟,一个干情报交易的营生的老头,这沈岁安有什么非要知道的事情,竟然不惜一切代价,也不怕陶吟脑子一热,把她性命要了去? 师晏旸抬头瞧了眼不远处的高墙,一个飞身,轻轻落在了墙头,顺带对下方无语的师一勾勾手。 主子德性太好,师一也没法,只能跟上,脚尖一点,落在了师晏旸的身旁。 倒是没想到,高墙之上早已有人捷足先登,只不过是在陶吟隔壁的院墙上,师晏旸来了兴致,没有打草惊蛇,寻了处稍远那人瞧不见的位置,瞧他接下来的动作。不难发现,这跟着沈岁安的人武功平平,都这样子还没发觉身后站了人。 不过转念一想,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完全足够了。 即便是在高窄的墙头,师一也不忘记给师晏旸撑伞挡住飞雪,于是就有了这如此奇怪的画面。两个男人撑着伞,笔挺地站在人家的墙头,若非此处偏远少人,不然可得跑去报官。 师一想不通,侧头看主子,得到一个轻轻的摇头。 半个时辰左右,沈岁安主仆走了,那尾巴也跟着走了。师晏旸和师一两人足尖轻点,再次落在了陶吟院子的墙头,师二为了不让主子淋雪,依旧维持着打伞的姿势。是以,陶吟出来的瞬间就瞧见了两人,脑门一头黑线。 “两位,正门不走,莫非墙头的风景更好些吗? 闻言,师晏旸笑了下,做出眺望远处的姿态,感慨道:“浮云三千丈,山河不过掌中纹,此处风景确实不一般。” 陶吟哼笑了声,“山河不过掌中纹,客官野心不小。” 主仆二人轻轻一跃,落到了院中,师晏旸早就被酒香勾到了,随手拎了一瓶酒,“不敢不敢,晚辈只不过是随口一吟,哪敢真有将天下河山玩弄掌中的想法?” 将酒罐丢到陶吟手中,“咱们今日喝这个。” 额角的青筋隐隐有暴起的趋势,陶吟闭了闭眼,虽说知道师晏旸这人打小就不是个安生性子,只是没想到几年不见,更有变本加厉之势。 师一隐入暗处,师晏旸随着陶吟进了屋内。 桌上还有半杯尚存余温的清茶,师晏旸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下来,也不隐瞒自己的兴趣,“陶吟,方才那小姑娘找你问什么了?” 将方才师晏旸选中的酒斟了一壶温上,闻言,陶吟的动作顿了下,才说,“这就不便透露了,毕竟做生意嘛,最讲诚信,我这也是小本生意,要是没了信誉,糊口都是难事了。” 师晏旸可不信他的信口胡其。 4. 落锁 “你偷偷告诉我呗,我不会跟别人讲的。”师晏旸还妄图挣扎一二,陶吟仍旧十分决绝地拒绝了了他,师晏旸对此略有遗憾,“既然你不肯说,我也不好一直问不是。“ 好像终于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师晏旸神色恢复正经,”在下今日前来,为的是另一件事情。” “传言,在这半月山脉中,有一支由一位女子一手组建的精锐之师,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是在下在不久之前得知,这位女子在多年前已经因故去世了。但是这支军队保留了下来,正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只要拿到那位女子曾经留下的信物,就可以将这支军队占为己有。” “在下想知道,这信物是否已经落入有心之人手中?若是没有,在下应该去何处寻这信物?” 闻言,陶吟心头惊了惊,这半月山脉中的秘辛知晓的人少之又少,更别说像师晏旸这样几乎都调查了个遍。即便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他也只知道这人的身份不同凡响。作为江湖上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百消痛,在师晏旸的真实身份上,始终有一股势力在阻挡他调查。 陶吟不动声色端起刚刚温好的酒,“客官也对这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队伍感兴趣?" "您这话不是废话么,在下要是不感兴趣,何必千里迢迢来到这景城找您打听呢。”话落,又道:“在下定然不会坏了江湖规矩,今日带来了另一个您定然感兴趣的消息作为交换。” 如此勘定?就凭着师晏旸这肯定的语气,陶吟也来了几分兴趣,“客官您倒是说说,什么消息足以交换这半月山脉中的秘密?” 师晏旸笑着睨了他一眼,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薄唇轻启,“药神谷。” 陶吟猛地抬眼,讲话时嘴唇好像在打着哆嗦,“你,你说什么?” 冬日赏雪,温酒暖身,这酿酒人的手艺又是一流,师晏旸放下酒盏,轻轻慰叹了一声,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许,“好酒!” 这边的陶吟却是坐不住了,匆匆将酒盏搁置在桌上,追问道:“你方才说药神谷?” 师晏旸点点头,“是啊,在下的运气一向比较好,前段时间四处云游时不小心受了点伤,幸运的是,在下受伤的地界离传说中的药神谷挺近,碰巧遇到了谷中的神医,将在下带了回去医治。这才侥幸保住一条命,今日才能有机会来见您。” 左腿好像在隐隐作痛,陶吟闭了闭眼。年轻时的回忆潮汐般涌入脑海,年少时,一个人带着一笔柄长剑,不管不顾似的,一脚踏进了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从岌岌无名到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名号。天意难测,一场寻仇中,陶吟侥幸保住了性命,只是左腿断了,断了个彻底。自此,他收起了那一柄陪他闯荡江湖的剑,隐姓埋名,行尽四海,以“百晓通”的身份再次进入江湖。只是此时,少年心气不再,江湖恩仇与他再无关系。 但是他放不下。他酿得出最醇香的酒,可以一醉解千愁,但是酒醒之后,往日的场景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这江湖他还没闯够。 传说中,药神谷乃神农氏后人所传承,谷中有千年难遇的神药,可活死人,肉白骨,天下豪杰无数,无不为之趋之若鹜,只是药神谷上下都神秘万分,即便出山也经过多重伪装,更让人无从寻觅。寻了药神谷近二十载,陶吟今日终于再次听到了它的消息。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哭,还是笑,只得慨叹一句,上天有眼,待他不薄。 陶吟的反应在师晏旸的意料之中,“在下的意思是,在下手中有药神谷的消息,若是运用得到,找到药神谷也只是时间问题。” 毕竟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陶吟很快清醒过来,没有被药神谷冲昏头脑。他眸光犀利,反问师晏旸,“我如何得知你的消息是真是假,若是信口互掐出来两句含混的话,又当如何?” “这的确是个问题。”师晏旸点点头,继而道:“不过嘛,在下做生意也知晓讲究诚信二字,自然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的,否则日后可怎么在江湖里混迹呢?” 顿了顿,又说:“不过前辈倒是无需忧心我的消息的真假,毕竟目前您也只有相信在下的话是真的。"话落微微挑了下眉。 陶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人是在挑衅,赌他不会甘心放弃得之不易的消息。 “成交。”陶吟的声音好似一瞬之间老了好几岁一样,沙哑沉重。 “这半月山脉中的并非是军队,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暗卫。” 这样的说法倒是头一次听,师晏旸有些疑惑:“暗卫?” 陶吟点点头,“是。传言中这是位女子一手创设没错,只是她创设这支暗卫的原因是因为她的后人。” 后人?师晏旸垂眸沉思片刻,“既然这位女子已经逝世了许多年,那她的后人到如今还未接受这支暗卫吗?” “这就不得而知了。但是前不久,有人在半月山脉发现过这支暗卫的胸肌,就此推测,这位女子的后人山且没有取得这支暗卫,也没有被客官口中所谓的有心之取得。” 师晏旸了然,“我知道了。那前辈可知这信物是个什么物件?”只知道那群人还在那里不够,师晏旸要做的是彻底将这个潜在的隐患革除,得到或者毁灭。 说到此,陶吟忽然站了起来,进了内室翻找什么东西,过了许久都未出来,若不是师晏旸知晓他不会跑,几乎都要怀疑人是不是从哪个暗道跑路了。 酒盏见底,陶吟终于从内室出来了,手里捏着张皱皱巴巴的泛黄的纸条,放到桌面的时候,师晏旸略有嫌弃,抽出袖袋里方才那断成两截的青玉簪子拨了拨纸张,只见上面好似有些黑乎乎的墨迹,“这就是信物?” 陶吟对他的嫌弃有些无语,“你知道这张纸代表什么吗?拿出去满江湖都是腥风血雨,你居然还嫌弃?!” 好不容易将皱巴巴的纸铺平了,师晏旸终于看清了上面的东西,笑着应陶吟的话,“还请见谅,在下委实没交过这种……被风雨摧残过的纸,这不是生怕让他雪上加霜嘛。” 风雨摧残真不是师晏旸夸大其词,纸上的墨迹的边缘都变得有些模糊了,只能隐约瞧个大概。 师晏旸定定看了几眼纸上的的图案,一个完整的圆,中间的黑色墨痕导致看起来更脏乱了,有些迟疑,“这是……大饼?” 陶吟眼皮跳了跳,忍无可忍,“这分明是一枚玉佩!” “约莫十数年前,有人曾经见过一眼这支暗卫的信物,便将其记录了下来,几番辗转,最后到了我的手中。” 师晏旸摸了摸下巴,瞅了半天那图上的跟个大饼似的玉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画这幅画的人,画技有待提升啊。这拿出去丢在大街上恐怕也没人要吧。” “不过,抛开这画技不谈,如何得知此人真的见过信物呢?” 陶吟冷“哼”了声,“能进我这里的消息定然是经过千方验证的。”这是在点师晏旸口中没有证据的药神谷消息,后者笑了下,“这话说得,在下自然也是诚信交易。”说着,将门外的师一唤了进来,“师一啊,好生将这张纸收着,要是丢了,我就送你去河里喂鱼。” 师一拱手道:“是。”伸手即将碰到那张纸时,一只手在他之前落在了上面,将泛黄的纸压住,陶吟道:“既然是交易,哪有一方先动的道理。” 师晏旸已经起身往外走了些许,闻言示意,“师一。”后者接收到消息,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微微鼓起,不像是只放了一张纸的样子。 陶吟接过,打开的瞬间,一股药材的香味瞬间涌了出来,陶吟眼睛亮了亮,单从这醇厚的味道就能判断此药材定然是品质极佳,还不待他问出心中疑惑,门边的师晏旸就已经替他解答:“药神谷的药材。” 继而道:“今日叨扰,在下先行告辞。” 话落,师晏旸出了房门,师一紧随其后1. 室内一下子空荡了起来,陶吟手中捏着药材,桌上放着的是信封中关于药神谷的消息。视线不知落在何处,久久未能回神。 …… 陶吟此处的居所旁住的是一家寻常百姓,家里有个年幼的小孩儿,自从陶吟搬到这里,便隔三岔五逗这小孩儿玩。一来二去,两个人也成了“忘年之交”。 今日,小孩如往日一般,早早起了床,吃过早饭就与娘亲撒娇,说要去找隔壁的爷爷玩。妇人手中还有活计,被小孩这么缠着一会儿,就同意了,但是叮嘱只允许去玩两个时辰。 小孩喜出望外,嘴里连连应着“好”。 妇人本以为能清闲一会儿,哪曾想,不过片刻的功夫,就看见自家小孩丧着脸回来了,眼睛红红的。 还以为是受了什么委屈,妇人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问他怎么了。小孩嘴一瘪,“哇”一声就哭了出来,边哭边说,“爷爷不见了,我…我去敲了好久的门,都没人来……还是陈伯伯告诉我的。” 原来是这样,妇人将小孩安抚好,出门一看,果然人去楼空,连平日里的酒香都闻不着了,漆黑的木门上挂上了一把硕大的锁。 5. 夜话 青栀和奶娘守了沈岁安一整宿,后半夜发起了高热,俩人吓坏了。把帕子浸湿了敷在额头上,又喂了些药进去,忙活了许久,沈岁安的状态才好一些。 天刚蒙蒙亮,沈岁安悠悠转醒,额角挂着冷号。她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刀光剑影,血色漫天,她怎么都醒不过来,像是有一只手压在胸口。 青栀和奶娘因为困倦都睡过去了,沈岁安口干舌燥想喝些水,身上没什么力气,但还是慢慢坐起身子,想自个下床去倒水喝。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脚刚落地,撑起身的瞬间,因为乏力,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沈岁安也因为疼痛从喉咙里溢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这动静不算小,青栀和奶娘几乎同时惊醒,看见摔倒在地的沈岁安,再也顾不上别的事情,“姑娘!” 两人上前将人扶起,“姑娘怎的不叫醒我们,身体已经虚弱成这样子了,何必逞强?“沈岁安借着两人的力道坐回床沿,没有血色的唇扯出一抹笑来,”不过是被冻了两个时辰,我哪有那么较娇弱。“但是显然,此时她的状态并不足以说服俩人。 奶娘心里不是滋味,将刚刚斟好的温热的水递给沈岁安,“姑娘在外面护着我们,回到家里,稍微依赖依赖我们也是好的。”烛光明明灭灭,总归不太明显,奶娘眼角的湿润也就无人发现。 如何叫人不心疼呢?夫人年纪轻轻就病逝,留下仅仅几岁的稚子,起先那几年,如今的大夫人还没有被抬至平妻,再是如何嚣张跋扈,总归还顾忌着几分老爷的面子。可是后来,不知为何,家主对小姐的态度骤然疏离,甚至几次三番对着尚且年幼的姑娘大骂。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受了夫人不知多少恩惠,看着姑娘被如此对待,自然是不忍心的,但是又如何呢?他们只是一介下人,主家的事情轮不到他们查收,只能在每次老爷走后尽力安抚姑娘。 姑娘自小就冰雪聪明,十分可人,不知道老爷是如何忍心的,明明姑娘刚出生时,最高兴的是夫人,第二高兴的就是家主了! 奶娘无声叹了口气,将视线落回乖巧喝水的姑娘身上。 太瘦了。 沈岁安喝完水,将杯子递回。青栀扶着她躺下,“外边儿瞧着亮堂,其实天色还早,小姐多睡一会儿。”外头落雪的声音听起来不小,青栀将被子掖严实了,一点缝隙都没放过。 沈岁安被她这动作逗笑了,尝试动了一下手臂和腿,只能活动很小的幅度,“把你家姑娘裹成蝉蛹了。” “这样子才暖和呢,姑娘你可不要乱动,一会儿漏风进来了。” 做完这些,青栀将烛火拿远了些,又往炭盆里添了些炭。不是什么大块完整的好炭,都是些碎掉的小块,但是胜在没有碎成粉末,那种炭末烧不起来,不仅闷还没有热气。 添了些炭火之后,屋内果然暖和了不少。 青栀留在屋内陪着沈岁安,让奶娘先回去了,毕竟年纪大了,在这里也没个舒适的褥子。 沈岁安虽然有些焉焉的,但是因睡了很久的远古,倒是有些数不着,“青栀,我出门前让你放好的东西在哪里呢?” “放心吧姑娘,我一直好好收着呢,就只经过了我一个人的手。”说着,弯腰在梳妆台的妆奁里捣鼓。原来里面有个小小的夹层,除了放着这两样东西额外就没有别的了。 青栀将瓷瓶和那支成色极好的玉簪子一同拿了过了递到沈岁安手里,“姑娘,给。”顺带问了积攒在心里许久的疑问,“姑娘,这小瓶里装的什么呀?值得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它。” 瓷瓶很小,但是胚体很薄,透过不那么明亮的烛火,也能看见里面的黑色圆子。青栀下意识觉着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岁安没有坦白的打算,小青栀多单纯一小姑娘,要是晓得里面是穿肠烂肚的药,可不得吓得半夜睡不着,噩梦连连,“哪有什么不急一切代价,你家姑娘要银钱没有银钱,要权势没有权势,不过就是一瓶功效比较好的风寒药。”说着将手里的瓷瓶伸到青栀眼前晃了晃,“你不知道,这家的掌柜的就喜欢装成话本子里神神叨叨的神医,我好歹是去求药的,配合掌柜演演戏。” 对于这个说法,青栀接受良好,眨巴眨巴大眼睛,满脸不可思意,“竟然是这样吗?小姐你可下的到我了,我还以为你去做什么吓人的交易了!”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但是还是有些怀疑。 沈岁安摸摸她的头,保证道:“真的,只是一些祛寒的药。只是效力太好,难免有些副作用,若非十分病急,不能轻易使用。” 有了沈岁安的保证,外加上唬人的噱头,青栀终于是全然相信了,只是悔恨一点,“姑娘应该叫我去的,这天寒地冻的,何必出去冻一场。若不是昨日出府,也不会……”意识到说错话了,青栀忙噤了声。 “这二者之间没有什么必然的缘由,他想责罚,随便寻一个由头就是,不是昨日的事,也会是别的事。”沈泉突然发难的原因不见得就是沈如烟到沈泉处哭惨,毕竟,沈泉这样的人,若因为一点情绪就被人当了刀子,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至于秦强,区区一个府里驾马车的下人,哪里值得沈泉大动干戈。况且,若说谁最不愿意看到尚书府遭受非议的,沈泉若屈居第二,怕是无人敢称作第一。她昨日对秦强的做法,必然不会成为沈泉发作的原因。 既然如此,昨日在雪地的两个时辰只能是因为她在府内的态度,她让沈泉觉得难以控制了。 想到此,沈岁安将视线落在了手中的瓷瓶,微微走了下神,指间无意识轻轻摩挲着逐渐变得温热的瓷瓶。 瓷瓶中的小药丸名曰:饮鸩。 非为鸩酒,只是二者谁更骇人,不分伯仲罢了。一个饮之毙命,一个积羽沉舟。不过二者也有些优 点的,比如鸩酒叫人当场毙命,至少免受了些痛苦。而饮鸩呢,三枚是常人的极限,每次服用一枚,便会让周身充盈深厚的内力,脱胎换骨,一枚药可撑十二个时辰。三枚过后,生死由天。 此药炼制困难,用药上剑走偏锋,名声上也走向了两个极端,部分人认为它赋予人以其数倍的内力,是凡人可逆天最好的证据,另一部分则认为这药阴狠歹毒,激发人内心贪欲。许是后者很容易获得人良知的认同,这药于是被前人冠上了“邪药”的称号。若非刻意寻求,常人几乎不会知晓此物。 青栀垂下眼,腮帮微微鼓了起来,瞧着有些委屈,但是她又不想说更多让姑娘伤心的话。见沈岁安顶着手里的瓷瓶,心里更难受了:姑娘本就体弱,居然还亲自去求了药效这样烈的药。 病中的人最是经不起思虑过重,青栀眼珠四处转了转,想寻些别的东西转移沈岁安的注意力,最后落在了方才放在枕边的玉簪。将其拿起来,对着光细细看了下。 “说来今日在明月楼的情况实在惊险,若不是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郎君,姑娘可要摔在地上了。” 烛光隐隐透过雕刻成莲花状的玉石,呈现一片乳白,唯有莲心一点红吸睛,“奴婢虽然没见过什么郝董子,但是这玉簪清亮莹润,质地细密,不见丝毫杂絮,定然是上好的料子。这人对姑娘出手也真是大方。” 顺着青栀的动作。沈岁安也将视线落在那只玉簪上。 昨日白日里的惊心动魄好似还在眼前,只不过并非因为她险些摔倒。她腰间常年挂着的玉佩是娘亲去世前留下来的,成色样式都不算极好,但是娘亲嘱咐来定要好好保管。是以,除却迫不得已,她一直将玉佩戴在身上。这一次险些叫它磕着,怎么不叫她心有余悸呢? 莲心一点艳红,分明是澄明圣洁的玉莲,偏偏镶了一点红玉。 至于这位“好心相助”的郎君,倒是跟这只玉簪有几分相像,长得一副妖精模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沈岁安可并不觉得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青年是什么好人。且不说他一个男子逛甚的明月楼,还空手来空手去了,此外,随手就能将这样一只品质上乘,式样喜人的发簪随手赠与陌生女子,抛开其余谋划不谈,能是什么好人? 沈岁安忽然哂笑了下。 既然她在明,那么以不变应万变,若是此人当真居心叵测,自然会主动找上她。 “青栀,将簪子好生收着吧,日后大概不会用到。”沈岁安收回视线,手中的瓷瓶没有再交给青栀收纳。 闻言,青栀了然地点点头,“晓得了。”而后起身,将玉簪放到了平日里存放贵重物件的箱子里,用手帕将簪子包上才寻了了好位置放好。 说了许久的话,沈岁安开始有些困倦,轻轻大了一个呵欠。青栀眼尖,很快过来将被子掖得严丝合缝,“姑娘睡吧。” 6. 奇怪 这方有人将将睡去,那方就有人无事不起早。 在一片青砖白雪之中,远远瞧着那墙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很快移动,再一看,又一切如常,叫人怀疑自个,似乎只是眼睛迷糊了,抑或是起得太早,精神头不好。 这天光熹微,光景迷离的时间,最适合当梁上君子了。一来,天光暗淡,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尤其是在积着雪的隆冬。这二来,如此时间,正是人酣睡香甜之时,就算已经起床,精神也是疲惫居多。 师一紧紧跟着千方师晏旸的脚步,两人都是轻功卓越之人,即便是积雪是在墙头,也健步如飞,丝毫不受影响。 半个时辰前,换了一身修身便服的师晏旸悄无声音站到师一床前时,师一凭借多年来的警觉,瞬间惊醒,随后在这样的大冷天,被拧出了温暖的被窝,鬼鬼祟祟爬人墙头。 早在几日前,师晏旸就与师一商讨过此事,只是尚未定下确切的时间,这也是为何会出现早上那样的状况。 初到景城,为了便利和隐蔽,师晏旸只带了师一一人,是以做起事情来难免会有些束手束脚。再者,师晏旸需要亲自涉险的时候就会变得多起来,恰如此次。 不过,对于师晏旸本人来说,对一切事情他都喜欢亲自经手,事情不至于脱离预期,变得无法掌控。 二人抵达景城不过十日时间,凭借先前的情报,只将这座城池大部分的情况摸清楚了,至于更加精细的地方,还需要打探。是以训练有素的俩人不敢点以轻心,几乎每间隔几息的时间就会停下来对周遭环境重新评估,确认无误之后再往前去。 此行的目的地很明确,是一处奢华低调的宅子。不难认出,此乃当今三皇子在京的府邸。当今圣上亲自下旨,皇宫中的能人巧匠修建,即便只是抬头看一眼,也不难感受到一股庄严肃杀。 按照宸国的律法,除了太子之外,皇子在成年之后会受封亲王,前往自己的封地。非诏不得回京,非诏不得长期滞留京城。 这三皇子周宁,早已受封,却迟迟没有离京,足以见得方便皇帝对他的恩宠。可偏偏,这东宫之中早已有了主人,宸国皇帝却又将三皇子留在京城,极尽恩宠。这番行事作为无疑是让朝堂上下狐疑不定,谁也不敢随意揣摩圣意。 师晏旸目前对三皇子尚且有些兴趣,只是靠近了府邸之时微微皱眉,方才那点兴趣散了大半。与方才一路过来的地方不同,三皇子府邸的墙头明显没有那么好爬,而且守卫森严,若是掉以轻心,不见得能全须全尾走出来。 不过唯一一点好,这皇子的府邸,连墙头的积雪都扫得一干二净,不用担心会因为脚印留下蛛丝马迹。 两个人猫着身子蹲在墙头隐蔽的地方,约摸半刻钟的时间。终于等来底下传来府卫轮值的响动。 半刻钟一此轮班,昼夜不停,这是先前已经掌握的信息。 面巾将俊逸的脸挡了大半,只剩一双丹凤眼漏着,即便这样,也不难看出此人的俊逸非凡,眉骨优越,两道剑眉斜飞入鬓。 师晏旸微微偏头,用手势朝着身后的师一示意。 多年的配合,默契自然无需多言。师一看懂手势的意思:趁着轮值,兵分两路,让师一从南苑翻进去,那处的府卫最少。师晏旸自己先从北苑摸去,卯时三刻在藏书楼汇合。 景城作为宸国的京城,三朝古都,防备自然完备森严,是以对于景城的情报,几乎都不算机密,偶尔传回一些有价值的情报,那背后也定是惨重的代价。久而久之,这座城池便变得有些神秘。 师晏旸故意师一此行的目的就是将这位受尽恩宠,势头正盛的三皇子的府邸摸一摸底。至于用途,那就当与师晏旸此次故地重游的意图挂上钩了。 二人在商讨之时就已经拿到了这座府邸大致的布局图,这也使得他们今日不会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师一点点头,眼神四处逡巡一遭,随后悄无声息潜入了晨光熹微的天色中,师晏旸也很快往相反的方向去了,府卫并未察觉异常。 这个时辰,下人已经陆陆续续活跃起来,一座皇子府邸的正常运行依托的必然是大量的人力和财力。 行至中途,又翻过一个墙头,师晏旸落进了一个看起来无人打理的院子。下人和府卫似乎都会绕过这个地方。事出反常必定有妖。 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看样子是长时间无人清扫才能积起来的厚度,雪下隐约能看见先前长得茂盛的枯草丛。 师晏旸注意到院子中央有一条小径还保留了些许本色,从院门口一直蔓延到了房门口。 是昨日恰好有人来走了一遭?还是日日重复? 师晏旸心生疑惑,欲上前探查,但是这积雪地,什么藏不住。于是足尖在地上点了下,跃到了对面的屋檐下的房门之前,落地之时几乎无声无息。 先是低头瞧了一眼,这一小块地上没什么灰尘,甚至还有一些水渍干涸后的痕迹。 房门上落了锁,不过锁却是落在一根粗长单松垮的铁链上,锁上几乎没有灰尘。这就说明这里并不是被遗弃的地方,不说日日有人来,至少来的频率不算低。 这倒是奇怪,不过此刻师晏旸也不敢轻举妄动,屋内到底是什么,还不得而知。一个人擅闯不是上策,这座院子的后边是后宅,师晏旸正欲从另一侧离去,就听见屋外传来由近及远的脚步声,有些拖沓,节奏沉滞,那便不是习武之人。 师晏旸改变了先前的想法,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隐匿身形,借着墙角和长青的翠竹遮挡。 院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小厮。嘴里在嘀嘀咕咕着什么,太远也太小声,师晏旸没听清,不过从表情神态来看,大概率不是什么好话。看来,这差事似乎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师晏旸的猜想没错,中间那条积雪不厚的小径就是他们通行所致。 小厮走进了,但是嘴里一直没停过,这回师晏旸听清了。 “这天寒地冻,就晓得指使我们这些没依仗的……” “……谁还不想 多睡会啊?” “……这疯婆子怎么还不死?命硬有屁用……还不是……” 小厮用力砸了两下门锁,大声嚷嚷:“吃饭了吃饭了!”随后用腰间的钥匙开了门。 奇怪的是,小厮开了锁之后,没有把门一股脑全打开,而是刚好开到铁链的极限。里面放了些空碟子,大概是里面的“疯婆子”吃完之后放回来的。 略带嫌弃地收起盘子,嘴里还在数落,“你说你,死又不死,活着皇子殿下也不会来看你,何必呢?” “你以为苦的只有你自己啊?!我呸,还有我们这些可怜虫!” 里头没有回声,静谧得一点声响都听不到,小厮见怪不怪,又啐了口,又把带来的饭菜放在刚才位置,“装什么死呢?一天天不吃得挺干净吗?” 做完这一切,小厮赶忙收齐了东西,重新将门锁锁好,提起食盒就走了,临走之前又骂了句,“晦气东西。” 这一番动作勾起了师晏旸的好奇:这小厮口中所谓的“疯婆子”到底是谁? 既无人照料,任她自生自灭,又不肯给她一个痛快,偏生还在院子里特意留了个地儿给她。 这三皇子的行事当真是让人琢磨不清。 忽地,方才还静谧的房内传来了一阵锁链碰撞的金属声。这声音慢吞吞的,幅度不大。还有嗬嗬的喘息声夹杂其中。 里面的人行动不便?还是说已经风烛残年? 只是他不明白,这人到底什么来头,需要戴上厚重的锁链被囚禁于此,不知道多长时间。 这三皇子府竟然有这样一个人。 此行目的不在于此,趁着锁链碰撞,声音嘈杂。师晏旸一个飞身,再次跃上墙头,左右观察几番,朝着先前与师一说好的方向去了。 师晏旸走后,里头又安静了下来,半晌,才又响起金属和嗬嗬的声音。 藏书楼在靠近三皇子起居的北苑旁边。此处有重兵把守,要想进去,得使点手段才行。 师晏旸估摸了一下,依师一的速度,大概也快到了,索性就在此处等待。他藏身的位置偏僻诡异,一般人都不会往这处想。因为师晏旸正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态嵌在缝隙之间,也多亏他柔韧性极好。 如他所料,师一果然很快赶来,只是他的隐匿太过成功,师一在那头快要望穿秋水了也没见着自己主子。 知道一处不打眼的地方,常青树叶子轻微晃动了一下。师一眼睛尖,一下就锁定了这个方向,只是在看到自家主子的姿势时也不免眼角抽搐了一下。 正事要紧,商讨时的安排是将皇子府细致探查一番,再到藏书楼汇合。师一负责伪装成贼人潜入的模样主动暴露,师晏旸趁乱进入藏书楼寻找东西。 背后响起一声不起眼的青瓦碰撞的声音,这在落雪时是常能听到的,并不算奇怪。 队正却觉着不对,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声的不同寻常。回头一看,视野里一角不打眼的灰黑色飞快消失。心头一惊,“有贼人!” 7. 狸奴 府卫闻声瞬间出动,朝着贼人消失的方向追去。师晏旸从那个畸形的缝隙里出来,找准时间,趁着府卫分神的功夫,师一往墙角处丢了一块儿小石子。果然,府卫的警觉性很高,听到声音后立马前去查看。 师晏旸与师一对视一眼,随后悄无声息翻窗进入藏书楼。而楼外的师一按照与府卫追去相反的方向离去。 照事先约定,为避免打草惊蛇,师一先行撤退,在府外接应师晏旸。 队正带着一众人从藏书楼追了出来,出了两道门,却没见着任何可疑的人,正觉得蹊跷。忽然,拐角处传出些动静。 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安静,队正缓步挪至拐角处,却没看到什么贼人,只有一只通体灰白的猫在雪地里舔着爪子。听见队正的声音,也只是懒懒的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不做搭理。 一双修长如玉的手从旁伸出来,将舔毛的小猫一把捞起,兴许是被吓到了,“喵”了一声,倒是没有挣扎。 队正见到来人,心中一惊,连忙跪地行礼,“三皇子殿下。”身后不远处的府卫闻声也跪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三皇子周宁。 他的形象其实与大多数人所认为的并不相同,甚至说得上是大相径庭。 先说容貌,与当今皇上的粗放完全相反,周宁生了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看人时分明无情,这双眼睛却又好似在说情。面容处处都不突兀,放在一起又让人觉着似乎是山里的妖精托生于皇家。 再说这身段,周宁身材修长,身形偏瘦,即便是隆冬的天气,也只着了一身月白色的薄衫。冬日风大,但他好似并不觉着冷似的。 猫儿在周宁的怀里安安静静地,只有一双眼睛四处瞧。周宁有一下没一下摸着猫儿软乎乎的毛,含着笑看向地上仍还跪着的队正,“关嵩,今日是怎的这样急躁?” 关嵩低着头,不敢直视,“回殿下,方才在藏书楼,误将此狸奴的动静认作贼人,这才追了过来。” “是属下鲁莽,还请殿下责罚!” 周宁垂着眼挠了挠猫儿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跪在地上的关嵩早已忐忑不安。这才道:“我相信你的能力,既然你觉着不对劲,恐怕也不只是这猫儿的缘由。”说着,将手里的猫拧了起来,笑问到:“你说是吧?” 这个姿势不太舒服,猫儿又“喵”了声,挣扎着想要逃离。 周宁瞧了一会儿猫儿的动作,随后拧着它慢慢走到了关嵩的身侧,脚尖踢了一下刀鞘下端,“唰”一声,一截儿白刃就飞出刀鞘。关嵩不敢动,甚至头都不敢扭一下。 “真是可怜见的。”周宁瞧着手里还在不断挣扎,叫声愈加嘶哑惨烈的灰白色猫儿,新生不忍。 下一瞬,叫声消失,关嵩只觉着一片温热在腰侧。 周宁朝着藏书楼的方向去了,月白色的衣衫下部沾了些艳红色,比园中的红梅还要艳上两分。 雪地里留下一片湿红,关嵩站起身来,身后的府卫也起了身。或许是因为久跪的缘由,关嵩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周宁走后,周遭静悄悄的,哪怕是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没有。 今岁是个寒冬,天上又开始下雪了,鹅毛大的雪花,扑簌簌落了下来。洒扫的下人瞧见叹了口气,等雪停了又要清扫。地面即将重新覆盖上一层新白。 师晏旸顺利进入藏书楼后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谨慎。 这里的氛围很奇怪,师晏旸很难用一个具体的词汇描述,若非要说,那边是压抑。侍从一声不吭,安静地做着手里的活计,几乎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摩擦,书页翻动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藏书楼内每一层都有侍从值守,但是胜在用来照明的夜明珠光亮柔和,师晏旸避开是从穿梭其中也变得简单了许多。 第一层都是一些藏书,数量多如牛毛,况且这里人多眼杂,按照三皇子的品性,大概率是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 师晏旸抓住机会,在侍从擦拭地板的时候,飞快潜入二层。与一层的境况相似,师晏旸没有逗留的打算。 奇怪的是,通往三层的木梯却并未像一层通往二层那样普通,不仅布局变化了,就连长度也加长了许多。 这样的变化让师晏旸脑海里响起警报,脑中正在思索应该怎样以稳妥的方式上去,楼下忽然传来了整齐但可以压低声量的请安:“殿下。” 周宁来了? 是原本就计划要来?还是被发现了蹊跷? 师晏旸不得而知,但依照目前的境况,若是放弃这次机会,恐怕下一次就不会这么轻易了。 垂眸思索些许时间,师晏旸决定剑走偏锋。 二层的侍从听见下面请安的声音传来,也立马到前边跪下,等着三皇子到来。而这恰好给师晏旸省下了不少的功夫,只因前往三层的木梯恰恰与众人相背。 落脚极轻,行动的速度又十分快,没有人发现藏书楼的这一层已经多了一个外来人,正在悄无声息往上移动。 木梯没有陷阱,但是出了木梯就不确定了。师晏旸停在拐角处,借着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细细观察此处的布局,尤其是墙面的缝隙。 “殿下。” 二层的侍从已经在请安了,周宁马上就会上到这里,师晏旸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上去,并藏好,保证不会被周宁发现。 周宁淡淡“嗯”了声,没有管跪着的侍从,径直走向了木梯。 垂着头的众人,视线只敢落在皇子殿下衣角划过的位置。这一看,众人呼吸几乎都窒了窒。 只见绣着暗纹,做工上好的月白色布料上,赫然是一抹喷溅状的猩红色,鼻尖甚至能够隐约闻到些铁锈的味道,叫人胃里开始翻滚。月白色的袍角带着融化的雪水,在深色的地板上留下一道水渍,片刻后就会干涸,只能看出曾经擦过一道水痕。 深色的地板看不出来在上面留下的水渍是否带有其他颜色。 周宁到了通往第三层的木梯,并没有直接上去,反而先往右边走去,一直到廊道的尽头,停在一张书案前面,随后弯腰伸手在书案上的香炉上转了转。 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在静谧的空间里响起,除了声音,四周在没有别的任何的变化。 跪在地上的侍从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不敢低语。周宁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刻意避讳这些人,毕竟这里的人可不敢擅自动这些物件,何况,进来的人这辈子都得待在里面,就更无须担心会泄露什么了。 周宁这才返回木梯,往上走了去。 三层没有人,空荡荡的。相比于一二层,这里的空间明显小了许多,而且空旷许多,只有四个书架并排列在一侧,另一侧是一张书案,案上摆着几本书和一叠信封。 周宁环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手指在下巴处摩挲了一下,眼神算不上温和。 莫非他猜错了? 不,周宁几乎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直觉,今日的种种不算平常。 想到此,周宁往书架一侧走去,到尽头出,在右手边的书架上取了一本陈旧厚重的古籍。下一瞬,墙壁上赫然弹出一个暗格。周宁将钥匙插入锁孔,打开暗格。 看见暗格里原封不动的东西,周宁松了口气。 里面的函件和信封都还在他记忆里的位置,没有丝毫挪动。 重新将暗格锁好,收回。刚做好这一切,三层悄无声息进来一个黑衣人,并非是从木梯光明正大上来,而是从一旁的密室里出来的。 着三层的空间较之于一二层较小,正是因为有部分作为了密室或者暗道。 来人极不客气,且不说没有像侍从一样请安问好,就是连一句“问殿下安”的话也没有,姿态随意。周宁没有什么大反应,掀了眼皮看人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懒懒道:“本王今儿可没叫你来。” 黑衣人脸上带着面巾,连着头发都包得严实,是以看不出到底是何人,只是露出的额头部分有一道不算浅的疤痕露出些许,极有辨识度的一个特征。黑衣人闻言笑了笑,声音爽朗粗狂:“殿下说笑了,在下又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路过殿下的府邸,想着就给您请个安。”他的文字的发音与景城当地人有些许的差异,很细微,只有仔细听才能听出来。大概率是被外来的口音干扰过。 这话周宁不爱听,虚伪。 冷笑了声,将那本泛黄厚重的古籍重新放回架子,周宁毫不客气戳穿了此人的话,“你上门的时候,就不可能没事。” 大概是说对了,黑衣人只是笑,没有反驳。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明黄色的信封,“不知殿下是否听过半月山脉?” “嗯?”周宁自然知道这个位于边陲之地的大型山脉,犹如天堑,只是听这人的意思,似乎并不只有这么简单?若是这些人无聊到这个地步,也不用舞到他面前了,早就被丢进塘里喂鱼了。 信封被拍在书案上,黑衣人没有明说,只是道:“殿下一定回感兴趣的,等殿下看完,十日后到衣阿华细说。” 话落,这黑衣人又如来时一般,循着密道走了,三层又只剩下周宁一个人。 周宁上前,拆开放在书案上的信封。里面只有几张纸,秦记帐介绍了半月山脉中关于那支“军队”的传言,最后一张纸上,只写着一个巨大的沈字。 周宁眉头紧锁,只通过当前的信息,他没办法推导处更多的东西。但是,既然存在这支“军队”,如果不能为他所用,便也没有必要存在在世间。 半晌,周宁收了信封,转身下了木梯。 一炷香过后,一层和二层已经恢复了洒扫的动静,三层没有丝毫其他的变化。师晏旸这才从房梁上的角落里下来,今日也算是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8. 药苦 方才,师晏旸没有轻举妄动硬闯第三层,在周宁到木梯之前,果断翻下,收了呼吸,紧贴木梯底部。 他并不知晓周宁此人是否精通武功,虽说看周宁的模样,不想是个习武之人,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果然,周宁没发觉。上木梯的动静通过震动传到师晏旸的感官,他发觉这人的步幅时大时小,时重时轻,不像是完全不会武功之人,倒是有些奇怪。 不过若是被外物影响,那就说得过去了。 但是师晏旸险些低估了周宁的猜疑心,都到了三层依旧心存疑虑。不过这倒是方便了他,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瞧见了暗格里的东西,只是又是机关,又是钥匙,今日恐怕是没法拿到这东西了。 不过也不算白来一趟,这座府邸被他和师一两个人摸得差不多了,等回头跟师一图样一合便大功告成。 本以为此行已经到此结束了,师晏旸蹲在房梁上在脑子里计划着明日的午饭去何处吃。 突然,从一侧的密道里出来一个口音有点问题的黑衣人,还提到什么半月山脉。 这下脑子里的午饭散了个干净,师晏旸屏息凝神,比方才更加小心地窃听着两人的对话。 越听,越对这黑衣人好奇。他花了些功夫才打听到的东西,怎的这人手里的消息比他更多?如此看来,十日后,这衣阿华不得不去了。 最后,视线定格在纸上那个墨黑的“沈”字上面。不知为何,师晏旸脑子里冒出来的居然是那天随手拉了一把的小姑娘。 眸光深了深,说起来,那小姑娘也姓沈。 不过,应该不至于这么巧吧? 藏书楼外已经恢复了往常的静谧。师晏旸出来的时候,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还不小。 师一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在府外的闹市等着,见到师晏旸出来,忙迎上去,将方才周宁进藏书楼之前的事说与师晏旸听。 听完之后,师晏旸眼角抽了抽,“这么残暴?这周宁脑子真没问题吗?” 师一耸耸肩,双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顺带感慨,“真要让周宁坐上了那位置,不得成一代暴君啊。”帝王残暴,到最后都是百姓苦。 师晏旸没说话。 俩人在摊子吃了点胡饼暖了暖身子才回到落脚处。刚进门,管事就将今早收到的密函交给了师晏旸。 拆开信件,原来是师二师三一众人快要到景城了。师一挺高兴,如此一来,行事就方便得多,不至于处处受限。 师晏旸敲了下他的脑袋,笑骂道:“没出息。”又想起另一件事,不日宫内就要筹办冬宴,这景城的名门世族大多都要前去。 虽说他不在请帖邀请的范围之内,但也可以是。毕竟这宸国的皇宫,他似乎还没有去过? 伸手召来发呆的师一,小声吩咐:“你这样……“ “知道了吗?” 这下子,换成师一眼角抽搐了,奈何他不可能违背师晏旸的命令,“晓得了,主子。” …… 宫中冬宴日子将近,大夫人命仆妇传话各院明日辰时都到主院聚一聚。 得到消息的时候,青栀无疑是最气闷也最担心的一个,原因无他,这大夫人一向喜欢刁难姑娘,回回过去,回回都要折腾。况且昨日姑娘才在雪地里站了两个时辰,今日早早请来郎中瞧看,说是染了些风寒,身子弱,底子空得很,先前补的那些一股脑给清了个干净。 说到冬宴,沈岁安脑子里开始思考另一件事了。 当今皇后是当朝镇北将军秦尚之女,而秦夫人的母家则是这秦尚的族亲。也真是因为这个缘由,秦夫人向来有意无意便会提起这位“姑母”,只是宫里那位到底认不认她这个侄女就不好说了,毕竟平日里宫中筹办什么宴会,除了春日眼,冬宴这样的多年惯例,不曾见到这位秦夫人收到过几次请帖。 不过不管怎么说,既然有这样一层关系在,沈岁安就不得不小心行事。以往她没有什么出格的计划,规规矩矩的也不会出什么岔子。这次不同,既然她拿到了东西,就必须要将计划提上日程。 晚间,外头的雪停了,没了那扑簌簌的细杂声音,沈岁安竟然还睡得不错,一夜无梦到第二日的卯时。冬日天亮得晚,是以外头除了积雪的反光,还是一片昏黑的模样。 丫头伺候着沈岁安更衣梳洗。 “不用太隆重,稍稍遮一下眼下的青黑就好了。”沈岁安不想因为妆容着装被秦夫人挑剔,倒不是别的,只是这位秦夫人嗓子尖,听起来刺耳得很。 丫头闻言笑了下,刚拿上的胭脂又放了回去,“姑娘不施粉黛是天然去雕饰的出水芙蓉,上了妆便是明艳照人,怎样都是一顶一的好看。”手上利索地将沈岁安额前的碎发梳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听到丫头的夸赞,沈岁安自然是高兴的,毕竟没有女子在听到夸赞时不欢喜,“就你嘴贫。”说完这句,喉咙有些痒,轻轻咳了两声。 挑选衣裙的时候,沈岁安就没有那么纠结了,毕竟她的衣衫,除了必须要以尚书府嫡女露面而裁制的那几件,剩余的都是一些花样过时的。便随意挑了一件素净的。 青栀恰好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漆盘。 沈岁安瞧见的顺渐渐就觉着这头更疼了,嘴里也好似冒出了丝丝缕缕的苦味,总归是十分恼火了。 捕捉到扭头闭眼的动作,青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将漆盘搁在桌上,耐心哄道:“姑娘,郎中说了,药必须得按时喝,否则这病一直不好,会把姑娘身子拖垮的。” 沈岁安有些好笑,本来就已经是个金玉其表的身子了,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又觉着愧对青栀和奶娘她们这些一直护着疼着她的人。 但是没办法啊。 “今天的蜜饯若是不甜,我可是不会喝的。”沈岁安嫌弃地瞟了一眼碗中黑乎乎的汤药。 早有准备的青栀笑着将袖袋里的蜜饯取了出来,“昨儿差丫头去言记买的,保准甜。” 日日都要来这么一遭,沈岁安已经能做到面无表情喝下一碗苦药了。 但是还是苦,苦得舌头发麻,苦得五脏六腑都拧了一下子。咽下最后一口,青栀还是像往常一样往她嘴里塞了蜜饯,还奇怪呢,“姑娘今日也太顺从了吧,难道郎中换药了?” …… 昨夜虽说没有下雪,但是经过一整夜的冻,路上结了些霜,青栀扶着沈岁安,不敢有半分松懈。 到正院的时候还未到辰时,不过屋里头已经有了说话声。沈岁安将外面的斗篷脱下交给身后的青 栀,随着丫头进了屋子。屋里头的装潢、器具都是上等的好东西,有些东西即便不金贵,也胜在稀奇。 与秦夫人秦苏洽谈正欢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如烟。 “夫人。”沈岁安不会叫秦夫人母亲,秦夫人当然也不会在意。 秦夫人坐在主位,慵慵懒懒靠着,手里头拿着一个做工精细,用料上乘的手炉。瞧见人来,也没有什么表示,随手挥了挥示意落座就好。 倒是沈如烟对她的兴趣似乎更大,在沈岁安进来的时候就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几乎没有离开过。 瞧着沈岁安这身过时的衣衫,还有身后丫头手里已经见过不知道多少回的斗篷,笑着问道:“姐姐怎地不换些新衣裳,若是传到外面去,恐怕会说我们尚书府的嫡小姐每个正经衣衫,叫人笑话。” 对于这个话,沈岁安没有反驳,毕竟沈如烟说的这话还真没错,微微笑了下,“哪里的事,妹妹不必忧心,我穿这身衣裳出去,旁人也定然不会将我认作尚书府嫡小姐的。” 自从沈如烟开始跟她搭话之后,秦夫人就闭目养神了。闻言,睁开眼瞧了一眼沈岁安,“府中月月都有料子分下去做衣裳,你若是日日穿成这样,到底还是会被有心之人说闲话,到头来,生气的还不是你父亲。” 哪里有什么劳什子的料子,早不知道停了多久了。青栀在身后听了半天,只想为自家姑娘打抱不平,只是她也分得清局势,现在她若是不管不顾站出来,害的不仅仅是自己,姑娘也会被连累。 “夫人说得是,下次见着父亲,我定然是要向他请罪的。”沈岁安不慌不忙,端起桌上丫头才递上来的热茶刮了刮沫。 秦夫人冷笑一声,“不过一点芝麻大的事情,何必闹到你父亲那里,家主日历万里,恐怕是没工夫忧心这些事情。”这么多年,沈泉对沈岁安的态度她都看在眼里,若不是沈泉的默许,她也不会如此无所顾忌对沈岁安下手。但是她又看不懂沈泉的态度,明明只是一个女儿,她那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娘在省钱也不见得多受沈泉的喜爱,但是这么些年,沈泉容许她的那些动作,只是不许她动沈岁安的性命。 几年前的一次,沈岁安还是个小丫头。当时她还真么有想害死沈岁安的意思,不过一个意外,让这小丫头险些死掉了。那是沈泉第一次因为沈岁安冲着她发火。 她到现在还记得沈泉那时候的怒颜,以及那些伤人的狠话。 他就不明白了,这小丫头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至此,她就晓得,在沈岁安这件事上,沈泉是有底线的。不管她怎么做,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问罪的便是她。 沈岁安垂眸称是,“父亲白日里日理万机,若是回到府中还未这些琐事操心,实在是我们的不是了。” 今日的沈岁安说话怎得如此犀利?往日里虽说也不是个软柿子,倒也没有如此句句带刺,秦苏有些不悦,“下个月让府里给你多送两身儿料子就是了,平日里不要舍不得。” 沈岁安笑了,“多谢夫人。” 不高兴的还有沈如烟,知晓内情的她不知为何母亲要这样做,“母亲!” 秦苏还没来得及给她使眼色,外头就传来了一道俏生生的声音,“莫非是我来迟了?今日大伙都来得这样早。” 9. 东珠 是姨娘崔红月,跟秦苏一向不对付,奈何家中肯为她托底,沈泉也对她宠爱有加,这秦苏也就对她的动作行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沈岁安对这个姨娘的感受倒是不错,虽说平日里崔红月瞧见沈岁安也不见得有几分关切,但也不会背后做什么小动作。这也是崔姨娘最大的优点,率直,有什么不爽的地方,当场就说了,瞧不上背后捅刀子的手段。 家中是在苏杭一带做生意的,不缺钱,是以也不用可怜巴巴守着府里那点月例,吃穿用度几乎快要越过秦夫人。今日穿了一身南边有名秀坊的料子制的衣裳,头上的金饰都是出自名匠之手。虽说商贾之家地位不高,但是金钱方面的的确确不必顾虑。 瞥见早已在椅子上稳坐,面色恬静淡然的沈岁安,和主位上明显面色不虞的秦夫人和沈如烟,崔红月乐得笑了一下。对于沈岁安的身世,她确是觉着有些可怜,不过那与她有什么关系?秦夫人处处打压沈岁安,那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她只需要安心看戏就好了。 许是都知晓崔红月的性子,屋内一室的人对这声笑竟然都没什么表示,除了秦夫人不甚明显的一个眼神,其他人更是头也没抬一下。 崔红月才不管这些,无需秦苏发话,自顾自坐到了椅子上,身后跟着的是府里排行老二的郎君沈砚和三姑娘沈枳。到底是钱养人,尊贵如沈如烟,浑身上下的行头竟被这两兄妹比了下去。 将将落座,外头又来了两位郎君,一位姑娘。郎君是府里的老三老四,还有四姑娘。都是些可怜孩,没了娘,养在大夫人名下,至于处境,不言而喻。 还有个小郎君,长得瘦瘦弱弱的,脊背驼着,瞧着一副猥琐模样。 多看了两眼才想起,这是府里最小的一位郎君,只不过娘被大夫人压着,自己又不得沈泉宠爱。往他身后看了眼,除了一个小厮,没有别的人一道同来。 沈岁安与这些人向来不熟,但是像比如沈如烟,她还是喜欢这些弟弟妹妹,至少没那么聒噪。 丫鬟上茶水的时候,崔红月伸手挡了一下,“慢着,可别什么叶子杆子都往里放,我喝不惯。”说着,丫头取了一袋茶叶,跟着沏茶的西奥丫头出去了。 额角的青筋跳了下,秦苏闭了闭眼,今日的刺儿头一个接一个,“差不多得了,若是不爱喝便不要喝了。” 闻言,崔红月手捏着帕子笑了声,“夫人说笑了,这哪里是不爱喝呀,妾这不是不知道这壶里是用什么树叶子泡出来的水么,那那里是给人喝的。” 一番话将一屋子喝茶的人得罪了个遍。沈岁安不怎么介意,依旧自顾自饮着崔姨娘口中的树叶子水,微苦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些许留香,确实不是什么好茶,崔姨娘喝不惯很正常。 即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经不住大清早这样挑衅,秦夫人面上的体面全然维持不住,手落在桌面上,力道之大,茶盏的盖子都跳起来些许,“叮当”一声,在静谧的室内显得尤其明显。 下人噤若寒蝉,紧紧低着头,生怕怒火蔓延道自己身上来。毕竟坐着的哪个都没法让夫人这火气泄干净,只有她们这些站着的,是生是死不过一句话的事情。最后进来的公子姑娘也被吓了一跳,手指紧紧抓着衣角,要么就是在袖子里缴着手。 秦苏眸光冷极,“崔姨娘,这里不是你的容秀院,我的人使得还顺手吗?” 到底是大夫人,崔红月也没有必要将关系闹得太僵,“夫人驭下有方,这院里的下人似乎都比我院子里那些有颜色些,自然是用着顺手的。” 沈如烟眼见势头不对,将手搭载母亲的手背上,轻轻抚了抚,轻声道:“母亲,别为不值当的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况且,今日唤大伙前来,也不是为了这些琐事不是?” 到底是女儿好,闻言,秦苏有些欣慰,另一只手搭在沈如烟的手背上拍了拍,应道:“烟儿说得是。”又转过头又来,面上的冷意散了不少,“宫中冬宴筹办在即,今日唤尔等前来只是例行叮嘱。” “宫中规矩森严,不管你平日里怎样肆意妄为,到了宫中,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是牵挂着尚书府。若是出了差池顶撞了贵人,也要想想自己担不担得起这后果。” 这话听着刺耳,崔红月也冷笑了声,“夫人年年都要来这么一遭,也没个新鲜,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秦苏不欲理会这话,只是对身后年纪稍大的贴身丫鬟招招手,低声与她耳语了几句。 这时丫头沏好了茶,将茶盏放在了崔红月的桌上,正欲退下,被叫住了。丫头以为是自己那里办事不利,战战兢兢停住后退的脚步,握着托盘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等待发落,“崔姨娘有何吩咐?” 崔红月被她这一番动作吓到了,有些好笑,“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怕什么。将这茶给咱们大姑娘也沏一盏来。” 话落,一直在旁边静默着的沈岁安抬眼,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就掩下情绪,微微笑着应答:“多谢崔姨娘的茶水,看来我今日有口福品一品好茶了。” 崔姨娘了喝了一口,眼睛微眯了起来,看起来这一口茶让她的心情都变好了许多,“你话少,我喜欢安静。”这样简单又有些好笑的缘由,倒是十分符合崔姨娘的行事风格。 沈岁安不再回话,静静品着茶。重金购置的茶叶与普通茶叶自然是云泥之别,且不说工序,手艺,便是茶叶都是只掐了点尖。入口醇厚,唇齿留香,咽下后还有丝丝缕缕的回甘。 片刻功夫,鱼贯而入的侍女呈上来一批布料,一批头面。若是放在平常,琳琅满目,定叫人看花了眼。 只是此处却有些平常了,要么不甚在乎,要么委实瞧不上,要么不敢瞧。 秦苏从主位上走下来,沈如烟也起身,搀着她慢慢走,“冬宴如此隆重,自然不能再穿着些陈年旧衣,叫人看了笑话是轻,若是冲了礼法才是真真的大不敬。这些都是料子都是引绣庄出来的,头面是差人特意打造。” “挑些心仪的回去,让府里的裁缝尽快将衣裳制出来。” 说这些的时候,秦苏面上一直带着笑意,丝毫看不出方才被气着了的迹象。若是有人将将来,恐怕还会以为这是为贤德宽容的主母。 话虽如此说,只是没人上前。 见此,秦苏视线扫了一圈,左后落在了沈岁安的身上,“大姑娘,平日里也没见着你穿件时新的衣裳。你先来挑吧,挑些喜欢的。” 沈岁安没有推脱,起身上前,“多谢夫人,那我便不推脱了。”她没有什么十分偏爱的颜色,便随意挑了不算出彩也不会出错的草青色。至于头面,也是与方才挑布料一样的思路。 秦夫人手搭在了一匹颜色艳丽的布料上,对沈岁安方才选取的不甚满意,“挑这样素净做什么?我瞧着这樱桃红的料子分明更衬你,还有那头面,难得进宫一回,交集的定然都是达官贵人家里的姑娘,若是太过素净,叫人瞧轻了去。” 沈岁安委婉回绝了秦苏的提议,“姿容只有如此,若是再戴些极好的首饰,反倒是糟蹋了。” 不过秦苏似乎也并不在意她说什么,手一挥,托着樱桃红布料和的那副镶了颗巨大东珠头面的丫头就走向了沈岁安。 崔红月慢悠悠品尝,听了一会儿俩人你来我回说了一通,“这东珠倒是好东西,今年沿海一带天灾连连,恐怕宫里头都没几颗这样好的品质了吧。” 秦夫人斜睨了她一眼,“饮茶便不需要你多言。”转而又向沈岁安道:“你这姿容,放在宫里也是少见的,只有这样上好的东西,才衬得起。” 推辞不过,沈岁安只好收下这两件极其艳丽贵重的物件。回到原位落座时,视线往沈如烟身上扫了一眼。沈如烟面色没什么变化,但是视线还是偶尔会飘到那颗东珠上。 这就对了,以沈如烟的性子,对于这样稀缺的东西,即便是扔了喂狗,也不愿让它落到沈岁安手中。倒是无关贪念,只是向来便于沈念安水火难容。 沈岁安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倒是奇怪,若是平日里,怎么可能像今日一样安分,再不济也该出演讽刺几句。 不过也不能难猜, 必定是秦苏给她叮嘱了什么。既然秦苏让这东西落到她的手里,还是这样的时机,那问题必然是出在这两件东西上。 说这樱桃红的布料,单看颜色不论其他,只是有些土气罢了。再说这东珠头面,配上这样颜色的料子,那可谓是十分惨不忍睹。仅仅是为了这样?沈岁安不信,沈如烟也一直在无声“告诉”她,这不可能。 崔红月方才的一番话没错,但问题也出在这一番话上。 沿海天灾不断,东珠减产,宫里头都不一定有这样好的品质,她若还是带着这一颗明晃晃的大珠子去宫里头晃荡,不是活够了是什么? 不过,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利用之处……想到此处,沈岁安很轻地笑了下,她恐怕得给秦夫人回赠一份有些分量的礼了。 带着东西回西苑时也不过才巳时,尚未到用膳的时间。 小丫头们不曾见过这样奢华名贵的东珠,瞧见的时候还能听见些压低声音但发自内心的惊呼声。 瞧着沈岁安的面色较之于先前更加没有血色,把青栀吓了一跳,把从主院带回的东西叫人收好,后忙把人搀进屋内,“时辰尚早,姑娘再睡一会吧,今日这么一折腾,费心神得很。” 沈岁安没有拒绝,她现在的状态并不好,走两步都觉着累。换了衣裳躺在床榻上,不忘记叮嘱青栀,“等清闲些,将料子送到裁缝那里制成衣裳,不用太复杂,不出错就好。” “至于那副头面,好生收着,千万别出了岔子,我还有些用。” 青栀一一应下,帮沈岁安掖好了被子,微蹙着眉头,“姑娘您睡吧,您看您都清瘦了。” 青栀出了屋子,三个下丫头就绷了上来,小声问她,“姑娘可有大碍?”都是府里分配的丫头,虽不是自小一道长大,几年来也有了身后的感情。 “刚睡下,咱们那边去,别吵着姑娘。”众人应下,随着青栀走了。 记者方才沈岁安吩咐的事情,青栀将几人带到库房里,方才放进来的两样东西都好好地摆在原处东珠名不虚传,即便是在昏暗的环境下,依旧能瞧出些流光溢彩。还没来得及吩咐什么,身后的丫头发出惊呼,“这珠子好漂亮!”虽说并不认识这到底是什么珠子,只晓得这珠子甚是好看,也猜到价格必定不菲。 有个有些识货的丫头似乎认出了,有些不确定地问青栀,“青栀姐姐,这是东珠么?” 闻言,青栀略微侧目,笑说,“咱们小巧竟然还是个识货的。这确实是东珠,听崔姨娘说,今年沿海一代天灾多,东珠的产量和品质都下降不少,这颗东珠的品质已经是难得一见了。” 这府里谁不晓得崔姨娘的家世,即便不知,平日里奢靡的做派也是有目共睹的。听到是崔姨娘亲自认可的,丫头们眼睛里的惊诧和艳羡更加深刻了。 其中一人情不自禁道:“好像摸一摸……” “不可以。”当然是被青栀义正词严拒绝了。这倒是提醒她了,府里的西奥丫头难免有时候没轻没重的,须得叮嘱叮嘱才是,“这些东西是为了冬宴预备的,贵重得很,咱们谁也碰不得,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可是要挨罚的。” 方才说想要摸一摸的丫头脸上一红,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青栀姐姐,我,我就是随口一说,肯定不会碰它的” 知是话说得有些重,又是在那样的关头,这小丫头定然是以为这话是说个她听的,青栀无奈,笑着安慰说,“东珠珍贵,想摸一摸也是人之常情,我不仅仅对你们这样说,一会儿出去了还要叮嘱其他人呢,大伙都是想姑娘此次冬宴顺利。” 见她脸色好了许多,才将那放着布料的托盘端起,继续吩咐道:“姑娘冬宴要穿的衣裳,小巧,你拿去成衣师傅那里吧。” 小巧应了,接过漆盘,还有些奇怪,“还鲜少见着姑娘穿这样鲜艳的料子。” “大夫人指的,说是衬姑娘。”青栀含糊地与她说了两句,不做更多的解释。 将盛着头面的匣子托起,对几个丫头说,“散了吧,这会儿没事情,可以去偷个清闲。” 10. 巧玉 端着东珠头面,轻手轻脚回了屋里,怕把将将入睡的沈岁安吵醒。屋子里又不能没有人,若是姑娘中途醒来,没人侍奉便不好了。 因着头面贵重,不可掉以轻心,青栀将漆盘好生放在了妆台上。 这一觉睡得极沉,兴许是生了病的缘由,沈岁安又做了个梦。 梦里沈岁安回到了还是个小团子的时候。也是一年冬天,与今岁一样,大雪绵绵不休。大约是偷跑去外头玩了许久的雪,回来的时候衣角袖子都变得湿哒哒的,原本白嫩的小脸也挂了两坨红彤彤。去干甚了一看便知。 方才玩得忘乎所以,现在回来了,从门缝瞅了一眼屋内坐着看书的娘亲,心里发怵。 “宁宁。” 宁宁是她的小名。 明明娘亲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手上的书页,但是还是瞧见了她!娘亲好厉害的,沈岁安什么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沈岁安磨磨蹭蹭进了屋里,用蜗牛一样的速度往娘亲身边挪。柳音也不催她,除了最开始唤了沈岁安一声,就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可偏偏是这样子最磨人,沈岁安终于挪到了柳音旁边,伸手抓着她的衣裙,怯生生叫了声,“娘亲。” 还不待柳音说什么,沈岁安已经抱着她的大腿,开始忏悔自己的罪行了,“娘亲我错了,我不应该偷偷溜出去玩雪的,也不应该拖着青栀一起玩,娘亲不要生气好不好呀。” “好不好呀,求求你了嘛,娘亲——” 尾音拉长,撒娇的意味可太明显了。 柳音放下书,哭笑不得,她还一个字没说,这小机灵鬼就认错撒娇一连串。瞧这可怜巴巴的模样,任谁来了也不忍心惩罚吧。 放下书,将一小团的沈岁安抱到膝上,谁知感受到了一篇湿哒哒的冷。柳音脸色瞬间变了,起身将怀里的小团子抱到内室去,还一边问她,“怎么衣服湿了不知道说?也不知道让丫头给你换?” 因为侍女姐姐肯定会告诉娘亲她偷偷溜去玩儿雪的,所以小岁安才不敢。但是现在她只是一股脑在娘亲怀里撒娇,左蹭蹭,右边蹭蹭,在柳音华丽动来动去。 机灵得很,柳音也不打算说她了,轻轻拍了一掌小岁安的屁股,“老实点。换了衣服让他们给你喂一点姜汤。”小岁安一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姜汤太辣了,她不喜欢,但是反抗无法。 兴许是冻久了,又穿了许久湿衣裳,半夜的时候沈岁安发起了高烧。睡前她缠着柳音要跟娘亲一起睡,所以最先发现沈岁安病了的是柳音。 半夜,怀里像抱着一个火炉似的,虽说现在外头冷极了,沈岁安的温度却十分烫人,这属实是把柳音吓坏了,“宁宁,宁宁!” 侍女闻声点燃了室内的烛火,方才看清,沈岁安浑身上下都快被烧成粉色了。忙让人叫了郎中来,从睡梦中被叫醒,又来得急,郎中的衣裳都还有些凌乱。诊断说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凉,瞧着吓人,等烧退了就没事了。开了些药让给小岁安煎服下去。 煎药急不得,这期间,柳音就一直给小岁安用湿帕子擦身子,不厌其烦。等药好了端上来,侍女却犯了难,这西苑谁都晓得自家姑娘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吃药困难,清醒的时候哄着骗着也能喝下些,意识不清的时候掰开嘴灌也没用。 柳音接过汤药,“我来吧,你去调一些玫瑰蜂蜜水来。” 喂一口吐半口,柳音就一勺药,一勺甜水给她喂,嘴里还念叨着:“宁宁要乖乖吃药呀,这样才能快快好起来。” “乖宁宁。” “……” 折腾了许久,一碗汤药终于是见了底,站在一旁的侍女不禁感慨,“难得见姑娘能把一碗汤药喝干净的。” 闻言柳音也弯起了唇,落在沈岁安身上的眼神全然是宠溺,“小丫头不爱吃药是正常的,只希望宁宁以后少喝苦药,多吃些甜。” 西苑灯火亮了半宿,柳音也守了小岁安一宿。好几次,侍女来劝柳音去歇息,他们来守着姑娘就好,但是都被拒绝了。 终于,天蒙蒙亮的时候,沈岁安的烧终于退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稳。 …… “青栀,几时了?”沈岁安刚刚醒来,声音沙哑,视线落在浅色的床幔上,眼神里是茫然和无措。 “姑娘您醒了。”青栀很快过来,手里端着杯温水递给沈岁安,“还未到午时,姑娘今日睡得不大安稳,可要再睡一会儿?” 沈岁安喝了温水,嗓子好了许多,摇摇头拒绝了再睡一会的提议,忽然道:“青栀,我想喝玫瑰蜂蜜水。” 接过空杯的手一顿,青栀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应道:“好,我去给姑娘煮一些,午间正好能吃上。” 青栀出去后,沈岁安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儿,久到腿脚有些发麻,才如梦初醒,将眼下的湿润揩拭干净。整理好情绪,沈岁安将视线落到了梳妆台上的东珠头面上。 是好东西,但是不应该出现在她这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指间触碰到那颗硕大的东珠上,一阵温润的触感十分明显。妆台上的铜镜映着沈岁安,微微低垂的双眼,流出一抹戾色。抬眼的瞬间,镜外的她便与镜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两重全然相异的底色,却又两幅一模一样的神情。 午间,沈岁安如愿喝上了玫瑰蜂蜜水,又甜又暖,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小青栀的手艺又精进了许多。”方才是受了梦的影响,这会已经全然缓了过来,至少青栀这会在姑娘身上已经看不着方才的脆弱了。 这样,是好是坏,她也不知道。 …… 因着冬宴在即,秦夫人从外头有名的引线坊请了成衣师傅到家中,以供给大伙衣。近日景城的达官贵人都在为冬宴做准备,成衣师傅也十分抢手,能请到引线坊的师傅,其中必定还是废了许多功夫的。 小巧领了差事之后就取上衣料离了西苑。路上遇见了同样去送衣料的秀玲。秀玲是儿姑娘身边的丫头,因着平日里儿姑娘在府内的地位,秀玲在丫头堆里的地位也十分高。小巧跟这位秀玲接触不多,但是丫头们聚在一起闲话的时候,说是这位秀玲不好相处,仗着儿姑娘的势,也把自己当成了半个主子。 虽说是穿着一样的丫头服饰,但是秀玲手腕上是镶金玉镯,耳上头上也戴了不少饰品,不说能比得上府里姑娘,比寻常人家的姑娘定是够了。看来传言兴许没错。是以在看到秀玲的瞬间,小巧就下意识将头低下了,让出路,打算让她先过。 一阵芳香飘过,秀玲的衣裙从小巧的视野里划过,正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功夫,秀玲却忽然退了回来,在小巧面前站定,“你怎么不抬头看我?我很吓人吗?”声音清脆,听不出任何盛气凌人,反而似乎带着一股天真清纯的味道。 “没,没有……”小巧还是有点害怕,试探着将头抬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俏皮的脸,平日里几乎都是远远瞧见两眼,还以为这位秀玲会十分不苟言笑。 秀玲似乎并不介意小巧的躲闪,笑着问她:“你是大姑娘院子里的丫头是不?” 小巧也回以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点了点头,“是。” 秀玲的笑意更深了,“我就知道我没有认错。你也去成衣师傅那里?我们一道好了,路上也能说说话。”于是两人就一道走了,一路上虽说是秀玲说话更多,不过到后头熟悉了些,小巧也会主动说一些话了。 还有一段距离才到地方,秀玲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微微的抱怨,“这天也太冷了,真不想干差事,若是能在屋子里躲清闲就好 了。” 这倒是让小巧有些疑惑了,她记着秀玲应当是二姑娘身边的上等丫头,怎么还亲自来干这些跑腿的苦差,这么想的,也问了出来。 闻言,秀玲“扑哧”一声笑了,语气却有些落寞,“我虽说是个一等丫头,但是姑娘最喜欢最信任的确是长月。今日这差事本来可以让小丫头来的,但是长月姐姐还是让我来了。” 小巧垂眼沉思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惊呼。 “呀!” 忙回头一看,秀玲被路上的石子绊倒摔到了地上,但是手中放着布料的漆盘还好好的被举了起来,除了补觉些许的歪移,没有掉到地上。 连忙将手中的东西搁在了一旁的石头上,连头秀玲的那一份。弯腰将秀玲扶了起来,“秀玲姐姐,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秀玲似乎疼得说不出话,站起来还踉跄了几下,小巧往她脚上一看,“是不是崴道脚了?”扶她到石头上坐着。 “疼……”秀玲疼得龇牙咧嘴的,缓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小巧担心的不行,才勉强笑说:“没事,应该不严重,只是……” 秀玲神色纠结,往那边的衣料看了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小巧忙说,“秀玲姐姐你说,要是我能帮上忙,定然不会推辞!” 得到了保证,秀玲才一把攥住小巧的手,请求道:“现下我这模样,恐怕是不能将衣料送过去了,可否能麻烦妹妹一同送过去?” “等衣裳制好了,我再将大姑娘这一份取回,亲自送到妹妹手上,这样可好?” 小巧摇摇头,眼神坚定,“我今日帮姐姐送去便是,不过是顺手的事,哪里需要姐姐到时特意送回。” 听到小巧同意了,秀玲高兴得往前倾了些许,脚腕上一阵刺痛传来,“嘶——” 这下把小巧吓得想蹲下仔细瞧瞧她的伤,却被秀玲一把拉住了,“谢谢你小巧,若是今日没遇上你,我真是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等以上制好了,你且在苑中等着便好。” 一手很快将腕上的金镶玉镯子褪下,套到了小巧的手上,手上使了些劲儿,不让诚惶诚恐的后者取下镯子,“妹妹千万莫要推辞,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你拿着看个高兴便成。若是今日我没做好这差事,长月姐姐定然要生气的,怎么说我都该重谢妹妹才是。” 小巧呆怔了一瞬,目光落在腕上那只明晃晃的手镯上。玉料清透,触感温润,金丝似是纺线一般,牢牢扒在玉镯上。她的腕子本就纤细,平日里又几乎不曾做过什么粗活,镯子挂在上边晃悠,好似天生就该长在上头一样。 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小巧脸上一红,道:“多,多谢秀玲姐姐。我定然会将衣料送去,不会出什么岔子!只是,只是这镯子太过贵重,我……” “美玉配美人,一点不糟蹋,你且安心收着。” 见到小巧小心翼翼瞧瞧她,又不自觉去看手上的镯子,怯生生说:“多谢秀玲姐姐……” 秀玲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白净的牙齿漏出些许,拍拍小巧的手,“好,那我便放心了。妹妹快去吧,看着天色,晚些怕是又要落雪了。” 小巧担忧得看着秀玲伤了的脚腕,有些欲言又止。 瞧出她的担忧,秀玲宽慰道:“我无事,兴许是方才那一阵子痛得狠了,这会儿已经好了许多。况且这里离东苑不远,我歇一阵子,自个儿慢悠悠能回去,你且宽心。” 闻言,小巧点了点头,送衣料的事的确耽搁不得,有了秀玲的保证才安心许多。 于是秀玲坐在原处,笑着看小巧一步三回头的身形逐渐消失在拐角。 又等了一会儿,才站了身,随意拍拍衣裙上的灰尘,慢悠悠往回走,神态自若,不见了方才扭脚的痛苦模样。 11. 欢庆 慢工出细活,制衣这活计可快不得。裁剪,缝制,涤洗,熏香,一步步慢慢来,花费的时间可不少。 且说十日的功夫极快就到了,今天这日子说来也巧,是斡依族有名的节日之一,衣阿华的东家恰巧是在景城的斡依族人,是以今日店内聚集了许多的斡依族人,很是热闹。 衣阿华原本是一家巷子里的酒家,后来因着产出的酒实在醇香,便又选址扩大了规模,如今什么都做一些。不过最闻名远近的还是衣阿华的酒雪泠醪,是传言中他们族内人人都会酿造的一种酒。或许是地域原因,这种酒格外烈,平日里喝的也是一些族人。 大家穿着与当地迥然相异的服饰,欢聚一堂,庆祝属于他们自己的节日,连使用的语言也换成了家乡话。 平日,为了融入周围的环境和人群,他们很难有机会说自己的语言,连同服饰也一样,气候习俗等习惯的不同缘由,若仍旧他们自己民族的东西便会显得突兀。 倒是并非是遭受排斥,只是外出都是为了做生意,又非行商,若是不融入当地的环境,何谈做生意呢? 店内今日也没有拒绝接受景城的外族人,只是和斡依族人相比之下,人数上就少得多,正巧,师晏旸便是其中之一。 今日没有采用简单粗暴又显眼的蒙面,与先前一样,使用了一些易容的技巧,为他易容之人技艺已经炉火纯青,即便是凑近仔细观察,也并不会觉得他这张脸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师二师三一等人前两日便到了景城,今日师晏旸脸上的杰作便是出自于师三之手,师三曾经师承易容圣手乔三变,是以在乔三变逝世之后,世间便少有能有这般技艺的人,师三算一个。 对于师二师三他们的到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师一了。比如今儿,跟着师晏旸的人换成了师二,师一轮休。 今年似乎雪尤其多,真不知是瑞雪兆丰年,还是天降灾祸。今日出门的时候,外头也在飘雪,只是不算大。 师晏旸内里穿了一袭大红的长袍,外头披了一件大氅,活脱脱像个闲来无事四处溜达的公子哥,斡依族喜欢热烈张扬的颜色,他这一身掺进其中到也不奇怪。 “东家,来一壶雪泠醪。”师晏旸指间轻轻敲了敲柜台的桌面。 衣阿华的东家是位夫人,师晏旸说话的时候正在看着账本。闻言,将手中的账本搁在案上,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笑,眼角炸开些许皱纹,“哟,还是个俏郎君。这雪泠醪可是烈得很,郎君不如常常小店的泠月萃,也是一等一的醇香。”兴许是风俗缘由,这东家说话十分直白。 师晏旸笑了下,“东家谬赞了,这泠月萃便留着下次喝吧,今日在下可是专门为了这雪泠醪来的。” “那也成。听郎君的口音也不是景城人吧,不如与大伙一起过个节。” “如此甚好,早就听闻斡依族的节日独具特色。” 东家闻言,笑道:“是,只可惜条件有限,没法让郎君瞧瞧真正的原汁原味。” 二人入了座,师晏旸看起来似乎对这节日十分有兴趣,环顾了周遭聚在一起喝酒吃食的斡依族人。民风开放,又在异国他乡,所以在这里什么礼主秩序就显得薄弱了许多。换句话来说,现下,这里充斥着的是斡依族的民风。 店那头,两个粗狂的汉子喝酒上了头,赤红着脸,索性将上衣脱下露出上半身,吆喝着要跟对面分出个高下。 虽说宸国的民风已然算得上开放,只是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裸露上半身,还是让店内不少女子纷纷侧头移开视线,但是又不免会被那方热闹新奇的场面吸引。 师二坐在师晏旸对面的位置,半晌,轻轻摇摇头。 还未回应,师晏旸瞥见方才的东家正朝他们走来,手上端着方才他要的雪泠醪。 “怎得敢劳烦东家亲自送来,实为在下的荣幸。”师晏旸在原处未动,姿态闲散,即便已经刻意修饰,骨子里那股子矜贵和上位的气质是没法掩盖的。 能以一介女流经营这样一家店,又混迹生意场多年,若是这点识人的眼光都没有,那她阿雅苏岂不是白活了这么些年?放下雪泠醪,又将一碟青绿色的点心放下,“只喝酒未免有些枯乏,二位郎君尝尝我们斡依族的清禾糕,平日里也是极受欢迎的。” 师晏旸顺着她的手势微微倾身,视线也落在这稍显奇特的糕点上,随后抬眼望向阿雅苏,笑着言谢。 “按照周宁的性子,大概率会选择隐私性较好的雅间,一会儿我上去看看,你就在此处留意一下是否有异常。”师晏旸神色未变,轻声对师二吩咐。敌在暗,我在明,若不主动些,怕只能剩下些黄花菜。 师二闻言点头,给主子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随后,朝师晏旸举杯。 师晏旸随手扬杯,一个不注意,手背被一股力道撞了下,杯中的酒液也就洒了一身,红色的布料被水洇湿之后显出有些暗的颜色。 “啧。” 不耐烦地斜睨一眼。原来是方才拼酒的两个汉子,不知何时已经将“战场”转移到他们这个地方,手中的酒也洒了不少在师晏旸的身上,这才让他十分不爽。 那汉子见状,哪怕已经醉醺醺,仍还记得一个劲儿跟师晏旸说对不住,说着,还伸手上来,似乎是想将师晏旸身上湿掉的衣衫扒下来。不过还好,他的手还没碰到师晏旸的时候就及时被师二拦下。 师二狠狠松了口气,并在心里乞求此人不要继续再往火堆里浇油了!为此,几乎用了五成的力道,哪知这汉子不知是不是将脑袋喝懵了,嘴里在嘟囔,手上也还在使劲儿。 力道让师二抵住他的手颤了下,后者忙用了十成力将人甩开,并警告道:“休得放肆!” 见状不对,身边穿着同样服饰的人赶忙将人拉开,“实在对不住两位郎君,阿华喝多了就这样,惊扰了两位,实在对不住。” 肩上湿淋淋的,里头的衣衫也隐约有了些被洇湿的迹象。师晏旸抖抖袖子上的水,面色十分不好,闻言才屈尊降贵抬起眼皮,问了句:“阿华?汉人?” 似乎是听出了转机,方才回话的人赶忙接道:“是,阿华的母亲是汉人,只是自小在斡依那边也待了不少时间,所以才举止粗鲁了些,郎君莫怪。” 这边动静不小,几乎大半个店内的人都挺了手中的事情,吃瓜看戏,不过大多数的视线算不上友好,甚至,师二觉着隐 隐有些奇怪。阿雅苏自然也注意到了,方才因着往后院去了稍许时间,便来得晚了些,见状也是惊了下,“这是怎么了?”小二很快将将事情给她阐述了一遍,听后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此时的阿华已经倒在了地上,一副餍足的模样,不时嘴里还嘟囔两句听不懂的音节,看起来丝毫不在意他造成的局面。 师晏旸冷笑一声,“倒是惬意。”可不是吗,倒头就睡,等旁人来给他擦屁股。 阿雅苏很快反应过来,利落吩咐下去,“将此人抬下去,丢柴房就是,醒了再与他算账。”又转过头来,十分歉意对师晏旸道:“客官,实在对不住,出现这样的境况,实乃小店的不是。您看您先到楼上换件衣裳如何?此事妾身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处理。” 师晏旸冷着脸点了下头,阿苏雅见此立即说道:“郎君,请跟妾身来。”没有立即跟上去,师晏旸站起身,对一旁的师二吩咐说:“你回去取一件衣裳来,不要红的,不要紫的,不要未曾熏过香的,不要花样繁复的。另外,要快。”师二拱手应是,眉毛都没挑一下。 旁人听见这一番要求,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心疼起了这位下属,主子这样多要求,实在不容易啊。 言罢,师晏旸才对阿雅苏点了点头,“东家,烦请带路。” 阿雅苏回过神,引着他上楼去了。 “郎君,今日本是个高高兴兴的日子,教您平白惹了烦心事,我这心里也是十分过意不去,妾身离开不过片刻时间,偏偏除了这档子事。” 师晏旸虽说不大高兴,到底还是分得清是非黑白的,“东家客气了,在下这双眼睛还是没有瞎,今日之事,错都在那叫阿华的汉子。”提到此人,似乎是有些坏心情,“东家你来评评理,这阿华分明酒量也就一般,哪儿来的胆子跟人拼酒?” 阿雅苏掩唇笑道,“郎君你是不知,这阿华啊自幼便是这性子。早些年在家乡的时候,我便听过这孩子,传闻说是力大如牛,心似稚子。除了酒量不好还爱喝酒之外,倒是没有什么其他的缺点的。”说到此,她又觉着有些不好意思,“郎君,这孩子到底算是我瞧着长大的,妾身在此替他向您求个情,还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若是日后郎君需要,妾身定然任凭差遣,绝不推辞。” 二楼是雅间,一路走过,每个雅间的房门都紧紧闭着,隔音甚好,若不仔细听很难听到里面声音。不过师晏旸发现,每个雅间的门前都有一位侍女,手持一漆盘,上头是一酒壶,酒壶的形制颜色都一样,只是不知里头的酒是否也是一个模样? “不过一件衣裳,东家竟然允诺到如此地步,若是在下仍咄咄逼人,岂不是失了风度。今日之事,有东家一句话,在下自然不会为难阿华。” 沉思片刻,继而又道:“只是不知,既然东家说这阿华心似稚子,为何他的族人还要将其带至景城来,异国他乡,哪里有在家乡来得安然自在?” 听闻不再计较的喜色尚未飞上眉头,又听师晏旸紧接着的问题,阿雅苏顿了一息的功夫,才笑道:“家乡固然万般好,外头的景色也该见一见。” 对于这个回答,师晏旸只道:“如此也好。” 12. 添茶 阿雅苏本欲让下人找一件衣裳来,让师晏旸将就一下,先把湿衣裳换下来。不过被师晏旸婉拒了,说辞是穿不惯外边的衣裳。 对于这样的习惯也能理解,毕竟贵人们的习性叫人捉摸不透。阿雅苏没有继续坚持,只让人将室内的炭火烧旺了些,又让人送了些酒水吃食来,“郎君你且安心在此慢用,有任何需要唤一声门口的丫头就成。”说完便告辞离去了,雅间内只剩下师晏旸一个人。 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师晏旸没有动桌上的东西,随后走到窗边,撑开了窗户,敲了敲窗棂的位置。 底下的人探出个头来,原来是方才早已“离去”的师二,撑着窗框,三两下便动作利落地翻了进来,“主子。”两手空着,至于衣服倒是没影。 师二对自己主子的谋划心生不解:“主子,为何我们不直接来雅间,反而要闹刚才那一出,这不是把我们摆在明面上了吗?若是周宁等人疑心可当如何?” 师晏旸仍旧靠在窗边瞧外面的风景。一江水悠悠向东流去,雪落寒江,薄雾笼着江面,模糊了对岸的景色。这衣阿华的景色倒是好,临江而建,坐于窗畔,不必踏出门户,便可尽览一江风光。 这一带多是权贵富商喜好之地,衣阿华的东家能以一届外族人的身份在此地站稳脚跟,必定有着过人之处。师晏旸回过头问师二:“你觉着这地段如何?” 师二摸不着头脑,实话实说:“甚好,此地东接城内主干道,南邻勋贵富商的住所,往来便捷,是不可多得要处。”本就不是愚笨之人,说完师二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这衣阿华的东家要么有所依仗,要么自身势力不俗,无论是何种情况,他二人行事稍有异常都难免会叫人起疑心。 “好了,时间不等人,我们速战速决。”师晏旸取出师一带来的深色衣裳,没有着急换上,这也是先前就藏在周遭的,只带方才的情况发生,师二就迅速去取来,然后汇合查找周宁的位置。原本只计划了师二不小心将酒液撒到他的袖子上,这叫阿华的汉子的行径算是一个意外。 “一炷香后,后院柴房。” 正门不能走,就只能不走寻常路,师晏旸有些无奈,这才几天,竟然做了两回梁上君子。 师二先行,去寻周宁的位置。师晏旸在屋内等了片刻,将桌上斟好的酒撒了一些在桌面上,碟中的点心也晃荡了下,才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果然瞧见外头站着的侍女,手中托着漆盘。 侍女闻声回身,稳当当行了一个礼,“客官可有什么吩咐?” 眉毛一挑,师晏旸似乎又回到了方才在楼下的状态,缓步上前,往她手中瞧了一眼,抬手揭开盖子,鼻尖轻嗅了下,“这里头是什么?酒?”似乎很感兴趣的模样, 侍女倒是没有隐瞒,摇摇头说:“里头的不是酒,而是一种与酒香十分相像的香。” 这倒是有意思,师晏旸接着问:“香?这每一间房门前都有一个如你一样的侍女,手中也都托着这么个壶,里头都是这种香?” 侍女还是笑着摇摇头,但是不肯接着说里头到底是什么。 知晓问不出什么了,师晏旸也没借着追问,似乎像刚想起自己推门的目的似的,“嗯,对了,你让小厮上一壶热茶来。” 得了命令,侍女立刻便去传话。师晏旸则退回房内等待。闲着无事,端了一叠青禾糕道窗边,掰成小块后有一搭没一搭往下面的江里丢,也不管里头有没有鱼。 先来的是他的热茶,小厮叩门两声,“客官,您要的热茶来了。”说完便推门进来了,视线在屋内逡巡了一圈,没见着人。正疑惑呢,肩膀被轻轻拍了下。 “嘿。” 回头都未来得及,师晏旸就将手中浸了迷药的帕子在这小厮鼻前挥了挥,不过几息的时间,小厮的身子瞬间瘫软下去,手中的茶壶险些一道摔下去了,师晏旸另一只手捞了一把,稳稳将茶壶托在手中,一滴茶水都没有溅出,“幸好没撒。” 师三这药配得猛,师晏旸用脚尖踢了下,确认这小厮确实失去了知觉。 将茶壶放回桌上,师晏旸走回小厮旁边,一时间犯了难。最后,用一条新帕子包着手指,将人小厮的外衣扒了,换上自己身上这件额猩红的袍子,再拧着人后颈的衣领把人丢到椅子上,摆了个侧头小憩的姿势,远远瞧着,当是能够以假乱真。 时间不多了,师晏旸换上小厮的衣服,脸色很丑,端上空盘子推门出去了。 头埋得很低,又刻意将脊背驼起来,瞧着一副猥琐的模样,一路上几乎无人将视线施舍给他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厮。 师晏旸顺着方才记下的方向,几乎没什么困难就摸到了后院。 后院比他想象的更热闹些,丫鬟小厮人来人往,偶尔混杂着几声吆喝,虽说人数多了些,却也条理清晰,没有出什么差池。 想到方才阿雅苏话,师晏旸想直接往柴房去,将将转了个身,就听见身后一声凌厉的质问。 “做什么的?” 后院总管瞧了这小厮半天了,从进来就开始鬼鬼窣窣偷懒,这种风气要是不打,这么大一个酒楼岂不得乱套了?! 师晏旸忙把头低下,转过身来对着总管,“总管。我方才去给阿华冲撞的那位贵人送茶了。” 视野里只能看见一双有些磨损的鞋面,瞧不见总管的脸色,他有不说话,师晏旸面上冷静,心跳快了一拍。 “哼!”总管冷哼一声,绕着这畏畏缩缩的小厮绕了一圈,“我老早就瞧见你了,送茶慢吞吞的,还想偷奸耍滑偷懒。” 闻言,师晏旸眸光一转,立马把头低得更低了,肩膀瑟缩一下,扣住漆盘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总,总管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瞧着他这副畏缩的模样,总管骂了句“出息。”挥挥手叫人下去了,“今天没饭吃,滚下去做活!” 得了命令,师晏旸哆哆嗦嗦谢了才转身退下。转身瞬间摸摸松了口气,在心里对刚才被迷晕的小厮说了声抱歉,今天恐怕是没他的饭了,不过房里的点心倒是刻意随便吃,不够可以续。 相比于方才那处,柴房这里明显更冷清,好半天才能有一个人。 那个叫“阿华”的汉子是否真的在此处,师晏旸也不太能那准,毕竟听阿雅苏的意 思,这“阿华”的身份必定是不简单。 柴房挂了一把厚实的锁,还用粗铁链锁了起来。看见这个样式的锁法,让师晏旸想起了周宁府中那个奇怪的院子。什么样的人要用上这样的锁法呢? 正门走不通,师晏旸身形一闪,用一旁的柴垛做遮掩,再用棍子在窗户纸上捅了一个小小的洞。 看来今日还做不成梁上君子。 眼睛凑近了,师晏旸贴着窗户往里面看。里面的情形让他有些意料之外。 名为“阿华”的汉子大刺刺躺在草垛上,上半身还是裸露的状态,鞋也没有脱。不过看样子似乎对这恶劣的环境适应良好,即便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师晏旸也听见了细微的酣声和两声不明显的梦呓。 嘴角抽了抽,师晏旸继续将这间狭小的柴房观察完。里头没有炭盆,也没有棉被,这阿华还能睡得这么香丝毫不觉着冷似的,倒也是非同凡响。 不过,瞧着这模样,此人对于阿雅苏似乎并没有十分重要,却又为了替他求情,做出那样的承诺,真是怪了。 “叽——” 一声孱弱的鸟叫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这叫声怪得很,叫人听不出是什么鸟。 师晏旸闭了闭眼,微微叹了口气,离开此处,往声音的源头寻去了。 发出这怪叫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离去的师二。师二蹲在视野隐蔽的角落里,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直到——“啪”的一声,脑门被拍了一下。 师晏旸无语凝噎,“什么时候可以放弃你这鬼叫,怪难听的。” 这评价无疑是伤透了师二的心,他平日没什么爱好,除了口技这一项,为此还付出了诸多精力。师二神色很是受伤,抬起眼压低声音问师晏旸,“主子,您当真不觉着我这口技已经出神入化吗?!” 险些被气笑,师晏旸丝毫不心软:“还出神入化,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说正事。” 伤心归伤心,一说到正事,师二立马进入严肃的状态,“主子,方才我在楼里探了一圈,没发现那周宁的踪迹,但是发现了另一行可疑人士。” 师晏旸点点头,“边走边说。” 两人顺着师二方才已经探好的路线,一路摸到了三楼的天字房里。照师二的描述,周宁虽没有亲自出面,但是却是另安排了亲信与那额头上有一道疤的人接头。 是不是周宁本人亲自来倒是不重要,这半月山脉之中的秘密更让师晏旸心动。 两人在上楼之前互相换了衣裳,师二装着小厮进去送茶水吸引注意,师晏旸则寻找时机从另一侧潜进去。 师二模仿起小厮来也是相当的炉火纯青,比师晏旸更像。 门口的丫头拦住他,“做什么的?” 师二可以改了下声线,除了有点难听没别的毛病,“我来给客官换一壶热茶。”门口的丫头都直皱眉,放他进去了。 屋内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在师二靠近门边的时候就停止了,屋内立刻一片寂静。 师二叩了叩门,“客官,小的来给您添茶水。” 13. 雪人 沈岁安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闲不下来似的,从前两日就一直在忙忙碌碌。不过前两日是在院子里捣鼓,今日不知为何心血来潮,说要出城。 城外的去处不多,青栀当然晓得是到哪里去,听见的时候疑惑地问了句:“姑娘,这天寒地冻的,姑娘您的身体刚好便要出门么?”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青栀点点头,去取了一件厚实的披风来给沈岁安披上,细细将脖子这些地方掖好了,又取了一个绣着如意纹的手炉放到沈岁安手中。做完这些,绕着沈岁安绕了一圈,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这样子就好了!风肯定吹不进去了!” 走了上回的前车之鉴,这回出门当是不会发生上次秦强那样的事。 青栀前几日从外边回来便与沈岁安讲了,说这秦强不知道做了什么冒犯到了大夫人,被打了一顿,发落去乡下的田庄。说到此,青栀狠狠啐了一口,愤愤道:“活该!这种小人就该这如此下场才是!”沈岁安闻言只是笑笑,拍拍青栀的手背以示安抚。 路过园池的时候,沈岁安老远就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躲在假山后头,不知道在捣鼓些些什么。本来不欲多管,哪知沈岁安路过的时候,那一团黑影直接掉了下来,摔到了石板上。 “嘶啊——” 大约是痛极了,缩成一团蜷在地上。沈岁安也看清了地上的人,衣衫单薄陈旧,身子也十分瘦弱。 沈岁安停下脚步,青栀上前欲将那人扶起。动作之间,一张不算陌生的脸露了出来,这人倒是让沈岁安意外。 那团黑影感受到有人接近,很快爬起来规矩跪在远处,眼皮都没敢抬,生怕冲撞了谁。这让青栀打算伸手的动作顿在了办单,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岁安走近,声音里没什么感情,问他:“沈凌川,你在此地做什么?”除却西院的众人,府内的其余人对她来说,只有恨和平淡两种心境。沈凌川,府里排行老五的郎君,算后者。不过这沈凌川倒是与沈岁安的境地有些像,都是早年丧了娘亲的人。 相比之下,年纪尚小的沈凌川在府内的处境比沈岁安还要如履薄冰。在府内的地位,连个下人都能踩两脚,也没什么人还记着府里还有位五郎君,恐怕就连沈泉也不记得还有这个孩子吧。上回大夫人在院中分发为冬宴预备的物什,也不曾想起这可怜小孩。 像是被吓着了,沈凌川瘦弱的身子颤了下,声音也哆哆嗦嗦的,“回姐姐,不,不是,回大姑娘,我在这里堆雪人……” 倒是新奇,“堆雪人?”沈岁安似是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为何不在你自己的院子里堆?偏要跑这老远?” “我,我……”生怕沈岁安不相信,沈凌川转身又跑到了假山后面,很快,手里托着一个丑丑的雪人出来,眼神闪躲,“真的,大姑娘,我没骗您。” “在院子里堆,嬷嬷他们会骂我……” 耽搁的时候不少了,沈岁安不欲与他多说,“青栀,带蜜饯了吗?” 兴许是沈凌川太可怜,青栀也不禁泛起了怜爱之心,闻言连忙点点头,“带了带了。”手上立马将装着蜜饯的袋子翻了出来递给姑娘。 沈岁安微微弯腰,将手中的装着蜜饯的袋子和手炉一起丢到了沈凌川的怀里,“我要出府,你自己玩吧。” 两样东西来得猝不及防,沈凌川下意识将手中雪人丢掉,接住了丢过来的手炉和蜜饯,脸上神色呆呆的,连谢都忘了说。 不大好看的雪人落到地上被摔了个稀碎。抬步欲走的沈岁安看了一眼地上的残骸,留下一句:“要什么,自己挣,固步自封不如早些去死。” 话落,沈凌川只觉身边划过一道带着冷香的风,与冬日的割面寒风截然不同的和熙。 手炉温暖,方才被冻得通红的双手乍然接触这样温暖的东西,泛起了细密的疼。 腾出一只手,将袋子里的蜜饯取了一块出来,放进嘴里。 甜。 好像还有些酸。 不过有了这些,冬日里的寒似乎也被驱散了许多。 今日沈岁安要出城去,到城外的云墟观去,路程稍远,恐怕清早出门,需得傍晚才能回了。 为掩人耳目,主仆两人先是去了商铺集结的东街,下了马车便让车夫先回便可,不必等她们。马夫倒是事小,难搞的是身后这位阴魂不散的“尾巴”。 沈泉心里害怕,所以,想方设法想要套出沈岁安手中的东西,威逼利诱,最后变成了每次出府时的跟踪。沈岁安是何时发觉的呢? 这还要从许久之前的一桩事说起。 约莫三年前吧,沈岁安心血来潮想要出府寻幼时的玩伴一道踏春,起先一切顺遂,与平日里没设么区别。 玩伴是员外郎家的小姐左俞,娘亲还在世时,与左夫人便是手帕交,是以沈岁安与左俞也是自小一道玩大的。只是娘亲去世之后,沈岁安年纪增长的同时也明白了许多事情,在府内的地位和自由也一日不如一日,两人之间一同玩乐的时间便变得有些少了。 那次踏春是左俞叫丫头来知会的,许久没有听见好友的消息,沈岁安那时很是高兴,没有犹豫就同意了左俞的邀约,连同青栀和奶娘都十分很高兴。 天气晴朗,春色正浓,沈岁安长时间阴郁的心情也变得舒展了许多,两人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道慢悠悠走,说了许多知心话。沈岁安很高兴,高兴这春色迷人,更高兴的是与左俞之间渐变许久未曾联系,情谊也无半分浅淡。 时候不早了,沈岁安与左俞在城门处的位置挥手道别。 将将回到府内,沈岁安便被沈泉唤去了书房。那时的她已经习惯了沈泉隔三岔五便让她去书房,或是诘问,或是责罚。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沈泉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她手里有什么东西,而是左俞。 “听闻今日你与员外郎家的四姑娘一道去城外踏春了。”肯定的语气让沈岁安脊背一寒,分明春回大地的季节,她却觉着血液倒流,四肢僵冷。 书房内的烛火有些昏暗了,还没来得及剪烛花,沈泉坐在太师椅里,烛光将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幽深,随意扫过来的眼神似乎带着霜雪。 “你派人跟踪我?”沈岁安语气压着一股气,她不傻,若只是知晓她今日与左俞一道出去了倒也不奇怪,毕竟当时丫头来传话的时候定然也有旁人知晓了,但是沈泉却知晓得如此清楚,明明他平日里对宅院内的事情丝毫不在意。 沈泉不说话,姿态放松,但神色肃杀盯着沈岁安,半晌才道:“目无纲常,忤逆不孝,谁许你如此与我说话?” 这番话听得沈岁安发 笑,回以一个决绝的眼神,“父亲这番话,委实不敢苟同。” 闻言,沈泉却缓缓笑了,昏暗的烛光下倒显得阴森,出乎意料的是,沈泉什么都没说,只是挥手让她退下。 沈岁安刚出了门,就听见沈泉在屋内唤院中的哑奴。 心下正奇怪,便看见不远处青栀急匆匆跑来,神色惊慌。心里泛起一阵不详的预感,沈岁安接住跑过来的青栀,问她:“发生了何事?” 其还没有喘匀,青栀便迫不及待说话,“姑,姑娘,左四姑娘路上遇到歹人……” “险些如何?可有危险?”沈岁安语气急切,双手抓上了青栀的双臂。 缓过来一些,青栀忙安抚道:“姑娘且安心,方才左四姑娘派人传话来说已经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 脑海里响起方才沈泉的表现,沈岁安全身忽然失了力气,整个人几乎都倚在了青栀的身上,连指间都在轻颤。 她明白了,明白这是沈泉给她的警告。 青栀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忙将人扶住,“姑娘,姑娘,你没事吧?”以为是姑娘在为左四姑娘担心,安抚说:“左四姑娘只是受了惊吓,姑娘您别担心,咱们明日就去员外郎府中探望如何?” 沈岁安闭上眼,几乎失声。在青栀的肩上轻轻摇了摇头,“不,不去了……” 自此,沈岁安便断了与左俞的来往,书信,请帖,只要是左俞递过来的,统统石沉大海。到后面,沈岁安也等不来了。 沈泉虽说在这件事上威胁了她,倒是没有急于只通过一个左俞就将沈岁安手中的东西拿到。而沈岁安自那之后便与左俞断了关系,也是在警告沈泉:鱼死网破我不怕,只是不知尚书大人舍不舍得这功名利禄,尘世繁华。 顺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沈岁安忽然瞧见了一旁的酒楼,扁上写着“衣阿华”,里头似乎格外热闹。 沈岁安有了主意,对身后的青栀说:“走,咱们也凑凑热闹。” …… 师二推门进去,瞧见屋内有些凝滞的情景。 围着桌子,统共只有两人。其中一人最为打眼,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姿态放松,脸生得周正,只是一道疤从额角直直蔓延到颧骨下面半寸的距离,瞧着有些骇人。此刻,这人正垂着眼啜饮手中的茶水,半分眼神都没分给师二这个不起眼的小厮。 另一人着浅色衣裳,瞧着文质彬彬的模样,相比之下,却不似着黑衣的这位松弛。 师二进来的瞬间,浅色衣裳的人便皱起了眉头,略显不耐烦,似是在责怪师二的冒失,言语中更是将不耐烦体现得淋漓尽致,“搁在此处退下吧,之后若没有吩咐便莫要来打搅!” 依言,师二赶忙上前,将凉了的茶水换下,口中连连赔罪道:“还请客官勿怪,是小的的不是,只是这天寒地冻,茶水凉了涩口冻人。客官的吩咐小的一定谨记,若无吩咐,必定不会上来打搅。” “话怎么这么多呢,下去下去。”浅色衣裳的人挥挥手,示意师二退下。 师二正欲转身离去,却被一直静默的黑衣男子叫住,“慢着。” 此人视线分明是随意落在师二身上,却叫人心头莫名一紧,师二低下头陪笑道:“客官还有何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14. 又闻 师二点头哈腰回道:“回客官,小的刘万。” 室内的空气静默了些许时间,师二能感受到那着黑衣的人一直在打量着他。 方才随口说了衣阿华里一个小厮的名字,到时候即便真去问了,不至于查无此人。但是这套衣服的主人到底姓甚名谁,那就不得而知了。 终于,师二几乎都要以为此人已经要将他带至总管面前亲自认一认时,终于被允许退下。不远处的轻纱极其细微地晃动几下,似乎是被渗进来的风吹的,不打眼。 房门重新关上,着浅色衣裳的黄道才接着方才的话问:“大人,您说这半月山脉中有一支‘军队’,且目前正是无主的状态,可是属实?” 被唤作的大人的黑衣人睨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戳穿,“周宁不亲自来,派你一个小喽啰,看来也没将我的话当真吧。”又说:“既然周宁都不在意,我与你有什么好说的?”说着,作势要起身离去。 黄道赶忙将人拉住,陪笑道:“大人,大人,说笑了,殿下今日实在是抽不开身,否则怎么会让我来与您商讨这样重要的机密呢。” 那位大人表示对黄道这话的质疑,“走不开?那你倒是说说,是什么原因还能绊住他?” 黄道笑容僵了下,似乎有些不好开口,“这……” 那“大人”气笑了,将茶盏搁在桌上,瓷杯竟然“哗”一下碎成几瓣,骂道:“周宁既欲与我合谋,却连一个缺席的正当缘由都找不出来吗?!” 知是惹怒了此人,黄道忙跪倒在地,神色惶恐,“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今日殿下不能前来,由是圣上前两日将殿下召入宫中了。” 听完里有之后,黑衣人更恼怒了,“被召入宫就被召入宫了,难不成今日还没回府么?” 心一横,黄道接着说:“殿下是负伤出来的,大人您不晓得,往岁这几日,殿下也会被圣上召入宫中,然后……”说话间尽是犹豫,“然后负伤而出……是以殿下今日才不能如期赴约。”说得有些含糊。 这等皇家秘辛倒是新奇,那位大人收了怒容,来了兴致,不过周宁的伤势倒是不大在意,只问:“可是为何?” 这黄道是真不晓得了,跟了殿下数年时间,这等秘辛恐怕也只有殿下极其亲近新人之人才会知晓,且在府中是被责令绝不允许讨论此事,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也如是说了。 那为大人闻言,摆摆手,倒是没有继续追问,“罢了罢了,与你说便是,你回去记着一个字不落地转告周宁。” “是,小的明白。” “起来吧。”言罢,起身将半开的窗户关上,慢悠悠开始说今日的正事,“这半月山脉居于北海之南的无人之地,地势易守难攻不说,里头的瘴气毒物就将多数人挡在了外边。” “前些时日,我的人打算深入探查一下这半月山脉中的秘密,谁知一行四十人,只回来了十二人,并且这十二人里伤势过重者几乎占了半数。” “但是,即便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我的人甚至没有走到半月山脉深处,更别说见到那支传言中的军队。” “不过,也不能说全然没有收获,话音一转,那位大人继续说道:“虽说没见到军队,他们倒是带回来一个当地的土著,用了点手段可算是有了些收获。” 闻言,黄道打了个寒战,笑道:“不知大人从这人嘴里撬出了些什么?” 冬日茶水凉地快,入口有一阵不适,那人没有继续说了,反而问一脸谄媚的黄道:“你可曾听闻玕城柳氏?” 众人带回的那个土著是个年纪挺大的老头,两鬓头发都已经花白,因着这缘由,跟着众人的脚步也踉踉跄跄。双手被绳子捆住,是以快到营地的时候还摔了一个跟头,险些没爬起来。 萧回看着回来的这点人,眉头皱成了川字形,心情肉眼可见地烦躁。 领队岳心断了条胳膊,见到萧回,也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尽量利落地跪在地上请罪:“主子,属下未能成功探到那群人的下落,还,还让兄弟们损失惨重,还请主子责罚!” 事到如今,责罚也不能改变什么,反倒是寒了这群为他出生入死的人的心,没必要。萧回摆摆手,让人先下去处理伤口,有什么事情稍后再议。 岳心白着一张脸,让其他兄弟先下去了,自己继续留在这里,非要跟萧回讲清里头的事情。 萧回无法,只能由着他了。 岳心很快将他们一等人在里头的遭遇事无巨细说清楚。 萧回先是站起来走到他前面,叹了口气,言语沉重:“辛苦了,能有你们这样一众忠心耿耿,是我之幸。”言罢,又唤了外头的人进来,让把那老头先丢到狼群里吓一吓,别死了而就行。 两日后,下头的人禀告说老头已经有点疯了,萧回这才慢悠悠让人将老头带了过来,亲自审问。 本就年纪大了,又经过前两日的折磨,老头更变得惶恐畏缩,衣服都被狼咬出好几个大洞,破破烂烂穿在身上。 萧回原本斜躺在锦塌上,怀里有个衣着清凉柔弱无骨的女子给他按着头,闭目养神,神色之间透露出的是祥和的气息。等到人被带上来,随手挥开了怀里的女子,后者没有半分不满的神色,行过礼之后便知趣退下了。 一改先前的神色,萧回从榻上走下来,神色担忧,到了老头面前,伸手将人扶起来,“哎哟,老人家这是怎么回事?”还顺带训斥了旁边的两人,“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能队老人家如此粗鲁?下去领罚!” 两人得令退下,营帐里只剩下萧回和疯老头。 束好的头发早就散乱不看,老头抬起眼头,从一绺一绺的头发缝隙里瞧见了萧回那张脸,吓得惊恐将人呢推开,又摔回了地上。他如何能忘记这张脸,前日,便是此人让那些人将他丢入狼群,此刻还要来假惺惺当好人。 萧回见状,站起身来,拍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神色也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老头,我没那么多功夫跟你耗。你且跟我讲讲着山脉里的人,我满意了,就让人送你回去。” 此人是在接近山脉深处的位置抓到的,若说毫不知情,恐怕也只有三岁稚子会相信了。 那老头似乎真疯了,只知道大喊大叫,妄图跑出去,却被门口一直蹲守的两个侍卫拦了回来。 “聒噪。”萧回脸上的不耐烦毫不掩饰,站在原地没动,对乱叫的老头说:“老头,你再装疯,我现在就把你拖出去喂狼。” 萧回真的做得 出来,老头闻言也安静下来了,忌惮地打量着萧回,后者慢悠悠又回了锦塌上,“你老实跟我说你知道的,我就不为难你,要是……”后面的话不难猜。 只是这老头似乎还妄图挣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人,大人您明鉴啊,小的什么都不晓得,小的不过是个砍柴为生的小老百姓啊!” 萧回轻嗤一声,唤外头的人进来,“长引,把此人四肢折断,丢到狼窝里去,三天之内不准咽气。” 长引得令就欲上手,那老头惊恐地爬上前来,“大人,大人,小的忽然又想起来了一些事情,大人您饶命!” 挥挥手让长引下去了,萧回俯身,笑着说:“老头,你要是敢戏耍我,我自然有千种办法让你求死不能,求生不得。”那笑与剧毒冰冷的蛇没有什么区别。 老头在此威胁之下,也结结巴巴开始吐露自己知晓的事情。 “小的平日里只在树林外头砍些柴火糊口,但是偶尔也会打点猎改善伙食,平日里不住在山林深处,只有去打猎的时候才会往深处去,次数多了也在里边看见几次人影,只是不晓得是不是大人您口中的军队。 小的看见的次数也不多,好几次都是远远看见些人影,眨眼就不见了踪影,起初还以为是撞鬼了。直到一次,草民不小心踩中了别的人放的捉野猪的套子,在原地动弹不得,险些以为就交代在那里了,哪知太阳落山后,来了几个戴着面具的白衣人将小的救了起来。 只是奇怪的是,这些人几乎都不说话,偶尔几句也是草民听不懂的话,似乎是汉话。 他们将小的带回了一处地方……” 萧回眼睛一亮,忙问他:“是何处?你可还记得怎么去?” 老头摇摇头,接着解释说:“小的一路上都被蒙着眼睛,路又实在弯弯绕绕,实在记不清。”偷偷掀开眼皮瞧锦塌上的人脸色,果然看见那位大人面色不虞,连忙又说:“小的在那处修养的几天倒是听了看了一些东西。” “说。”单个字节已经透露出此时萧回的不耐烦。 那老头忙不第继续开始回忆:“到了那地方他们倒是没有继续戴面具了,只是依旧不会与我交流。等腿好了一些能走路了,小的就到四周转了转,那地方倒是山清水秀,与半月山脉里丛林蔽日,毒虫猛兽横行的景象全然不同。不过小的发现,不管怎么走,都会回到原地。” “一天晚上,草民被尿憋醒了,去外头撒尿,偶然听见几道声音,好像在说什么忌日,又说什么玕城,柳什么……” 萧回顿了下,抬起眼,一字一顿道:“玕城柳氏。” “对对对,好像他们说的就是玕城柳氏!” 又问他:“还有什么吗?” 老头想了下,谄媚笑回:“小的只记得这么些,不过也可能是年纪大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萧回冷哼一声,对他这些雕虫小技瞧不上眼,“长引,将人带下去。” 长引掀开帷幔进来将跪在地上的老头拧了起来,“主子,需要现在处理掉吗?” 萧回饶有兴味瞧了会老头在听到长引的话后难看的挣扎,半晌才大发慈悲似地挥手,“算了,暂时别让他死了。” “是。” 15. 行路 听完,黄道便明白了:“看来这半月山脉中的神秘军队与玕城柳氏有这莫大的关系,只是,二者相隔万里,如何能扯上干系?” 萧回哼笑一声,“相隔万里又如何,长腿了不就能天上地下跑。”又说,“这柳氏不简单,去瞧瞧不就知晓了?” 时辰差不多了,萧回起身抖抖衣袍:“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回去一字不落地告诉周宁,至于后续的安排,等我过几日亲自去找他商议。”说完,便要离开。们已经推开,忽然想到什么,萧回偏头往屏风那边瞧了一眼,伸出去半只的脚又收了回来。 黄道不明所以,只见萧回往屏风后头走去。 师晏旸在房梁上目睹了一切,在心里骂了两句这人心眼比藕多。方才从窗户进来的时候的确是躲在了屏风后头,后面觉得听着不起劲儿,又跑到了房梁上的隐蔽处躲着。 萧回在室内逡巡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以为是自己最近太过草木皆兵。 黄道跟着他不明所以转了一圈,问:“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后者摇摇头,又径直出了门,留下黄道这个小喽啰摸不着头脑。 路过房门边的丫头时,萧回随意问了句:“你们这儿可有一小厮叫做刘万?” 丫头想了下,回道:“回客官,有的。” 萧回点点头,方才心头那点疑虑被打消了。到楼下与阿雅苏道别,“阿雅苏,我走了,改日再来瞧你。” 阿雅苏掩唇笑了下,媚眼如丝,嗔怪道:“下回郎君要再是顺带来找妾身,那便也不要来了。” 没有男人会不喜欢这样懂分寸还知晓示弱的女人,萧回笑着将腰间那价值不菲的玉佩扯下来轻放在桌上,“今日的饭钱。”话落便转身离去,在门口处撞到了一位正好往里走的姑娘。 刚要发火,抬眼瞧了眼对方,萧回便十分君子风度地让到一边,“姑娘先请。” 此人倒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提议到衣阿华的沈岁安。青栀本欲质问此人为何不长眼,结果萧回先来了如此一遭,到嘴边的火气发不出来,不上不下的。 沈岁安摇摇头,“无事。”话落复又抬步跨进了衣阿华。 萧回多瞧了两眼也慢悠悠离去了。 师晏旸很快回到雅间将衣服换下,又让师二把刘万的衣服给他穿回去。做完这一切后,师二才带着昏迷的小厮又从窗户翻了出去,演了一半的戏可得演完了。只是在那之前,还得把这人处理一下,当然,他们主子向来向善,处理的方式定然温和不伤人性命,也不会让人缺胳膊短腿的。 没过多久,师二带着衣服急匆匆走进衣阿华,对东家阿雅苏示意了一下才由丫头带去楼上的雅间。 打听一番才晓得店里这样热闹是因着撞上了斡依族的节日,沈岁安有些惊讶,不过这倒是正中她下怀。受了东家的邀约,沈岁安也就加入了众人,兴许是瞧着沈岁安很是新奇的模样,阿雅苏让人给主仆两人找了两套斡依族的服饰。 还有许多当地的女子也换上了斡依族的服饰,沈岁安带着青栀很快混入其中,因着服饰的大同小异,这斡依族的头饰上还有一额面,袋子上之后,更是难以分清谁是谁了。 时机差不多,沈岁安借故头晕便要与一同欢乐的人道,其中几人也趁机言明自己也要回去了,于是便与沈岁安结伴走了。临走之前,他们还向阿雅苏买下了这套服饰,后者自然十分愿意。 且说这跟在沈岁安屁股后面的人只见人进去了酒楼,便也跟了进去,谁知里头人多纷杂,几个晃眼间,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得心下着急却也没有什么办法。 沈岁安跟着三五着斡依服饰的姑娘出来后便在路口与几人分别,领着青栀往另一边去了。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从景程西门驶出,随后,又有人出了城门。雪地上的车辙印和脚印交错杂乱,落下前干净圣洁的雪被搅进了泥浆,污浊不堪。 一路上都是白雪覆盖的场景,不过偶尔还是能看见几颗常青树,白雪之下尚能瞧见生生不息的青绿。 雪天路滑,车夫本不愿意接沈岁安的生意,还是加了不少价钱才同意。路上行得不快,马车内又不见得十分暖和,空间又不算大,所以两人的身子靠得很近,青栀靠着沈岁安,忽然响起早上在府内遇到的小郎君,不自觉叹了声气,似是无意,“姑娘,您说您把蜜饯给五郎君就好了,怎的还把手炉一道给出去了,现在连个给您捂手的东西都没有。” 说不上埋怨,毕竟是姑娘心善,那五郎君又实在可怜,怪来怪去,又怪回了尚书大人头上。 青栀这话跟撒娇没两样,沈岁安笑了下,用不算十分温暖的指间戳了戳青栀软嫩的脸蛋,戏谑说道:“这不还有我们小青栀吗?跟青栀靠在一块都觉得十分暖和。” 听出了姑娘的逗弄之意,青栀用脑袋蹭了蹭沈岁安的颈侧,嗔怪说:“姑娘您又转移话题。”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仿佛没过多久,路程便去了大半。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下,随后急急停住,两人还往倾了些许。 青栀扶住姑娘,话语里有些不悦:“这是在做什么?” 马车外很快传来车夫的声音:“二位姑娘实在对不住?可有事?路上雪厚,方才当是不小心压倒石头了,这才颠了下。” 好在没真的磕着碰着,沈岁安让人后头的路程慢些就好,车夫连连应好,接着又说:“二位姑娘,您二位暂且歇一歇,我也给马尔喂些草料豆子,吃饱了才有劲儿赶路。” “二位姑娘也可以出来透透风,挨着路边的雪底下大多是枯草,抖一抖就干净了。” 提议不错,沈岁安也十分心动,但是被青栀义正词严拒绝了,本来就身子弱,又没个取暖的东西,这下去片刻功夫也定然得受寒。沈岁安无法,只能顺着青栀,妥协地答应只掀开一角帷幔往外看看 ,还不能看久了。 远处是一片柏树林,经年常绿,此刻枝上挂了雪,倒是合了文人骚客口中不惧霜雪凌然自立的笔墨。 忽地,其中一棵靠近外围的柏树上头的雪哗哗掉了大半,整棵树似是还无措地晃悠了几下。甚是突然,声音将瞧另一边窗的青栀和喂马的马夫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去。 “咦,怎么说掉就掉了,今年的雪哦,垫得这么厚。”车夫瞧着远处的柏树林,语气里掩不住的忧愁。 起初下雪的时候,都高兴明年是个好年,守收成定然好,没有社么别的的顾虑。后来雪还在下,不见停的意思,压塌房屋,冻死人畜。景程地处偏南,稍稍要好上那么一些。 不过奇怪的是,明眼人都瞧得明白,这雪已经快成灾了,却丝毫没有听见什么朝廷的声音。 马儿吃饱了,几人又再次启程。 等马车走了,方才塌了雪的林子里站着的人终于开始清理方才落到身上的雪,还有些顺着领口掉衣服里化成水了。 师晏旸几乎被气笑了,不过是轻轻靠一下树干,怎么还落了一身雪。柏树上的雪掉得差不多了,在一边冰雪白里十分显眼,师晏旸差不多吧身上抖干净了,抬头一看直挺挺立着的柏树,嘲讽似乎的。 于是没忍住,临离开之前,师晏旸趁树不注意,又给了它一脚,下一瞬,哗哗两声又从树枝上落下来不少积雪。幸好是跑得快,否则又得被淋成雪人了。 师晏旸为什么孤身一人出现在这荒郊野岭呢?原因也十分简单。 在衣阿华时,一楼与二楼的木梯上,师晏旸注意着萧回的身影,正准备收回视线时,一个裹得毛绒绒的身影跨了进来。 好像每次见到沈岁安都是如此素净的模样,脸上略施粉黛,发间也只有几个不大起眼的饰品,更不用说身上的披风的花色已经不大时兴。 想到上回明月楼外的场景,师晏旸也不禁想:或许这小姑娘过得比他想象的还要辛苦一些。 一时间不知作何想,便在木梯上瞧着楼下的主仆二人换上了斡依族的服饰,与其他客人也一道嬉笑了片刻。还一些是因着小姑娘都会喜欢新奇的东西的缘故,才冒着风雪来此处。直到门口又进来一个熟人,上回就跟在沈岁安身后的“尾巴”。 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借着杂乱的人影拜托身后的“尾巴”,等见到沈岁安与几个年轻姑娘一道离去,而那尾巴还在里头打转的时候更加坚信了方才的猜想。 只是为何呢? 为什么一个官家姑娘还会被跟踪,授意之人为谁? 沈岁安似乎也知晓此人的存在,否则不会设计这么一出,她有什么身不由己的地方呢? 疑点太多,师晏旸想不通。嘴里呢喃了两下沈岁安的名字,忽然顿了下,似是想到了什么,于是也一道跟了出去。 这才有了方才被柏树淋了一身雪的戏剧场面。 16. 解签 临近午时,沈岁安才到了目的地,景城外的天罗寺。 青栀又给了车夫一些银钱,让车夫到寺里头等她们,让马儿也歇一歇。 主仆二人给的条件实在好,车夫也十分乐意,“晚些路上风没有那么大,从此处回去约莫一个时辰,那我便在申时,仍旧在此处等二位姑娘。” “好。” 青栀带着东西,上前叩了叩门,一个小沙弥开了门,“阿弥陀佛,雪天湿滑,施主一路辛苦。” 对此处已然轻车熟路,便婉拒了小沙弥的带路。 朔风漫过山门,古寺本就清幽,此刻更多了几分萧索。没从大道走,反而寻了条铺满青石板的小径往前,脚下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唯有黛色的飞檐上覆着一层霜白。风过之时,檐角蒙上意的铜铃便发出脆响宁静的铃声,散入寒山之中,连同阵阵的诵经声。 绕过一个拐角,先前边远远瞧见的古柏映入眼帘,墨绿的枝叶托起蹭蹭白雪,偶尔不堪重负,向地面洒下一些雪来。 穿过钟鼓楼便是大佛殿。天寒地冻,寺里的香客并不多,只偶尔会有几人面带忧愁,似乎是将此处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拂去周身尘灰,沈岁安缓步进了主殿,大殿内,高大的佛祖像慈眉善目,俯视地上虔诚跪拜的香客。 沈岁安不大信佛,每回来上香时心里十分宁静,并非无所求,只是所求之事弑逆无道,恐污了佛祖的耳。 双膝跪倒在蒲团上,沈岁安闭上眼,周遭似乎万籁俱寂,不管是殿外的千山风雪,还是悠长铃音。虔诚地拜了三拜,随后睁开眼呢喃了一句:“不求苟延残喘,但求死而无憾。”檀香袅袅从眼前升起,模糊了视野,连台之上的佛祖也变得模糊不清,看不清那双眼中到底是怜悯还是怒目。 “走吧。”沈岁安站起来,收了方才那有些似乎有些茫然的神色。 “施主留步。”门口忽然进来一个手中托着签筒的老和尚,是寺里的住持,沈岁安见过几回此人。闻言,合掌,微微躬身:“晦嵩禅师。” 晦嵩禅师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 “老衲今日得了佛祖指引,说今日会有一位有缘人,来到大殿便遇见了沈施主。” 这样的说法倒是新奇,沈岁安笑问道:“晦嵩禅师当是认错人了,我不信佛,怎会与佛有缘?” 晦嵩禅师也笑说:“施主虽不信佛,却并未不敬佛,我佛慈悲。” 接着递上手中的签筒,“请施主摇一签吧。” 沈岁安依言接过签筒,摇了摇,很快,一只签从签筒里掉了出来,沈岁安弯腰捡起,上头的“中下签”甚是醒目。沈岁安没在意,将签递给晦嵩禅师:“还请晦嵩禅师解签。” “寒云覆月夜漫漫,风吹浪起打孤舟,遥逢明灯相接引,苦海无边回头岸。孤舟闯浪,四下冥暗,不过倒也并非绝境,到时自会有贵人相助,施主还需回头是岸。” 这签文挺有意思,不过沈岁安听过也就听过了,“晦嵩禅师特意前来为我解签,感激不尽。” 晦嵩禅师又道了句:“施主,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莫要自苦。” “阿弥陀佛。” …… 这寺庙偏远,后山人迹罕至,路况比方才要坏上许多。青栀扶着沈岁安踏着覆了雪的石板路缓慢前进。虽说天寒,但是路陡,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沈岁安已然娇喘微微,鼻尖沁出些薄汗。 “姑娘在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了。”青栀给沈岁安打气。 从进寺庙开始,师晏旸就装成了个普通香客跟着沈岁安。看她穿过小径,看她在大佛殿里跪拜,看一个老和尚让她摇签,又叽里咕噜解说了一通,他没听是什么。 沈岁安离开后,那和尚还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什么人。 师晏旸本欲直接跟上沈岁安的,路过大佛殿,便被叫住了,“施主留步。” 回头瞧了一眼,师晏旸发现这和尚叫的还真是他,略微估计了下沈岁安主仆二人的脚程,便调转了脚下的方向,来到那和面前。 “不知师父有何指教?” 晦嵩禅师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雪天湿滑,施主还到寒寺,既然遇见,那便是缘分。”说着,递上签筒,“施主是否想要来上一签?” 师晏旸接过签筒,但是并没有摇动,看着筒里一大摞竹签,笑了下,随后双手将其递回晦嵩禅师手中,“多谢师父好意,只是这签我便不请了。一来,并非信佛之人;二来,身上背负杀孽,恐污了寺中情景。” 晦嵩禅师这一回倒是没有强求,接回了签筒,“阿弥陀佛。施主既不愿请签,那老衲便赠几句话给施主。” “施主乃大富大贵,福寿绵长之人,虽命无大劫,却给人掌了灯。” 说完,晦嵩禅师又念了一句佛号便告退了,留师晏旸在原地思考了片刻那最后半句话的意思。他会给给什么人掌灯?自己本就不是信佛之人,想到此笑了下,笑自己竟然信了一个岌岌无名寺庙中的老和尚。 到了后山,师晏旸又变成了最初跟着两人的状态,鬼鬼祟祟从这棵树后面到那块石头上,总之就是不走大路,不过幸好这回没闹出上回那样的笑话。跟着主仆二人来到一个小院。 此处虽是人迹罕至,却收拾得十分干净,院内无积雪,周遭无杂草。 这回没有由青栀代劳,沈岁安亲自上前叩门,并唤了句:“蕴姨。” 门很快从里头被打开,出来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上年纪的妇人,鬓间开始有了些花白,但是整个人的精神头还是极好,沈岁安见此也安心了许多。其实蕴姨年纪并不大,从娘亲走后才开始长的白发。 被唤作“蕴姨”的妇人见着沈岁安,笑着牵起她的手:“早就听见了你二人的脚步声,你俩也是许久没来看我了。”又像侧边的青栀伸手,后者也十分高兴上前将手放到她手中,跟沈岁安唤一样的,“蕴姨。” “外头冷,进去说。”说完,便带着三人进了屋子,并掩上了门。 师晏旸:“……” 这妇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虽说师晏旸对自己的功夫有信心,但是贸然打草惊蛇不就让这一路的风雪交加都功亏一篑吗?于是选了个汕尾干净点的石头,将上头的雪拂干净,又取了张帕子出来垫在上头,这才屈尊降贵坐下。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中途好几次师晏旸险些没了耐心,起来走两圈,抬头看看天上灰白的甜偶尔飞过两只不知名的鸟,低头看看鞋面不小心蹭上的湿泥,又坐了回去。 …… 蕴姨名唤兰蕴,少时就跟着娘亲,从尚在闺阁之中到烟消玉殒之时,所以沈岁安也一直将她视作长辈,本应逢年过节都来看看她,只是处境原因,她一年来不了太多回。上回陶吟的下落便是借了蕴姨的手才能那样顺利。 青栀将方才一直带着的东西交给兰蕴:“蕴姨,这是些厚实衣服,您在这山上下去也不便利。” 兰蕴笑眯眯接过,对两个小姑娘喜欢得不行,“见着你们俩好好的,蕴姨这心里已经暖烘烘的了。” 室内不算十分宽敞,但胜在五脏俱全,前些年沈岁安也提过要给兰蕴将屋子扩一扩,但是被兰蕴拒绝了。照兰蕴的意思,这里常年只有她一人在,况且还有好些时候她并不在景城,扩了也是浪费,如此,沈岁安也没有再坚持了。 屋里的炭火挺足,方才些许落在身上的雪粒子一进来就被烤化了,两个人的身上有些看起来有些潮,兰蕴道:“将身上湿了的衣裳脱下来烤烤,我给你们找些衣裳将就一下。”取了衣服,蓝云又端了些点心出来,“这是寺里的小沙弥送上来的,说是菩提叶做的,我倒是没吃出来,你们也尝尝。” 沈岁安和青栀二人也是十分捧场,当即一人取了一块吃了起来。寺里的 东西都比较清单,点心里的糖不多,反而将原材料中的清香激发了出来,别有一番风味。 “很好吃,蕴姨。”这话是青栀说的,她向对吃没有任何抵抗力。沈岁安也附和地点了点头。 吃完了一块点心,沈岁安又喝了些茶漱口,“蕴姨,我今天来其实还为了一件事。” 兰蕴瞥了她一眼,“有什么是不能跟蕴姨说的?还需要试探两句?”沈岁安好几回偷摸看她都被抓住,分明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宁宁之意不在她蕴姨啊。 沈岁安自知小动作逃不过蕴姨那双眼,笑了笑,继而说:“蕴姨,我的剑术是跟您学的,只是回府之后便废了好几年,想重新找您学剑。” 停下手中挽线的动作,兰蕴奇怪地瞧了瞧沈岁安:“这是为何?”沈岁安极小的时候落到了冰湖中,险些没救回来,虽说是捡了一条命回来,这身子却是落了病根,恰逢柳音逝世,沈岁安一个人在府里也没什么人照顾,更别说还有个刚刚从姨娘爬上去的秦氏。 沈泉让人将沈岁安送到庄子去,那么小的孩子去了哪里还有什么活路,于是兰蕴想了下,等神算去了庄子,便将人接回身边。 让她习剑也是处于强身健体考虑,不求她在剑术这一道有什么造化,但求她身体康健,岁岁平安。 出乎她的意料的是,沈岁安居然在剑术上十分有天赋,不过两三载,手中一柄三尺薄剑便已经有模有样,较之许多人的水平已经算上乘。 只是当时那次落水到底伤了根本,找了许多名医也不见有什么办法,于是剑术上也只能止步于此。后来沈泉不知抽什么风又要将人接回,兰蕴没办法,总不能真压着人不放吧? 沈岁安只说:“蕴姨,起初我学剑便是为了强健体魄,荒废了的这些日子,我愈来愈觉得自己的身子弱,还是想重新捡回来。” 在一旁专心吃点心的青栀闻言,小鸡啄米似地点头附和:“对呀对呀,姑娘的底子本来就弱,这冬天又冷,姑娘又不肯喝药,已经病了好几回了。” 起先沈岁安还准备夸青栀懂事呢,下一秒脸上的笑便僵住了,偷摸拿余光瞄蕴姨。 果然,几息的功夫,蕴姨的目光就已经重新落在沈岁安身上,问她:“小青栀说的可是事实?宁宁。”与先秦热情的语气成了鲜明对比。 沈岁安讪笑两声,“哪有,蕴姨,青栀就是太关心我了,才夸大了事实,每回我可都是把药喝得干干净净的。” 青栀脑子还没转过弯,正准备反驳沈岁安的话,就看到自家姑娘好像有些抽筋的眼皮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哦,嗯,姑娘说得对。”然后低头继续默默吃手中的点心。 兰蕴早就瞧明白了一切,两个人的小动作自然也被瞧了个清。但是看着沈岁安那双清亮的双瞳,像极了当年的柳音,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叹息一声,“宁宁,你娘去得早,我又不能随时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们担心。” “至于重新习剑的事情,你有这个心自然是极好的。你来,我就教你。” 话音刚落,沈岁安就高兴得一把揽住了兰蕴的肩膀,将头靠在兰蕴的颈侧蹭了蹭,“蕴姨最好了,谢谢蕴姨。” 这一打岔,兰蕴手中的线险些散掉,赶忙制止了沈岁安可能更过分的动作,“好了好了,别闹,一会儿线散了。” 沈岁安这才放开,歉意地笑了两声,“散了我肯定会帮蕴姨挽回去的。” 兰蕴听见这话,毫不客气地戳穿,“我怎么不知道宁宁还会干这些活计了。怕不是到时候忙的另有其人。”说着,将视线落到腮帮子鼓鼓的青栀身上。 不理会兰蕴的调侃,沈岁安选择转移话题,“蕴姨,我过些日子便来习剑,到时候天气暖和些,沈泉那段时间也不会注意到我。” 过段时间,兰蕴知道沈岁安说的是什么时候。 故人忌日,难免伤怀。 17. 燕子 又待了一些时间,天色渐晚,沈岁安与青栀二人才向兰蕴辞行。 兰蕴将人送到门口就被拦住了。沈岁安:“蕴姨,就送到这里吧,雪天路滑,一会儿鞋袜湿了恐会着凉。” “你还晓得会着凉,这么冷的天,让人捎封信过来就行了,偏要自个来。”嘴上是这么说的,兰蕴的眼睛却是弯着的,分明是十分欢喜两人的到来。牵上沈岁安的手,方才明明在屋内烤暖和了,这会才些许时间就又凉了回去,“回去好好喝药,把身子将养好。若是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只要蕴姨能帮上忙,你尽管开口。” 说着,又牵起一旁青栀的手与沈岁安的手交叠在一块,“你回去了定要好好看着你家小姐,看着她好好喝药。别让她做什么傻事。” 心头一惊,沈岁安几乎以为自己的计划被兰蕴察觉了。嘴角弯起:“蕴姨,我晓得的。”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下回再来瞧蕴姨你。” 三人就此分别,沈岁安与青栀两人顺着先前的路线反回。 临走之前,沈岁安让青给寺里捐了些香火钱。 马夫守着约定,二人到达寺门的时候他已经在等着了,远远瞧着两人走来,“二位姑娘来了,那咱们启程吧。” 一上马车,发现里头放着方才马夫准备的暖炉,甚是贴心。 这截路不算好走,所以有些摇晃,寺庙远山都被抛在了马车后头。一天舟车劳顿,又多地辗转,沈岁安有些困倦。 …… 好不容易等到主仆二人出来,师晏旸已经在原地坐了许久,这周遭的环境布局都被他摸了个一干二净。 看着两个人又从来时的小路返回的时候,他忽然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此行为何? 这小姑娘,既跟他非亲非故,又与他的计划不相干,所以他花了这几乎一整日的时间,从繁华的景城,冒着寒风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寺庙,是为什么? 难道是此处风景好看? 抬眼望去,景城看起来就在山脚的不远处,依稀能看见里头几乎缩成米粒大小在晃动的人影。再远些,便是群山绵绵,云雾绕在山头,模糊天地间的边界。 确实挺好看。 师晏旸低低笑了声,被自己气的。 时辰差不多了,他也该回去了。至于这小姑娘,他想用不了多久,两人就会再见面的,只是那时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虽说不信佛,今日也得了一签,师晏旸走前到大佛殿捐了些香火钱,正欲走,一道声音传来让他定住了脚步。 “今日真是好生奇怪,寺里一连来了两个不信佛的人,不信便罢了,走前还都要捐上一大笔香火钱,怪哉怪哉。” 循声望去,佛堂一旁的阴影处不知何时有个男人随意靠在柱子上,周身风尘仆仆,似乎是长时间赶路的模样。 方才竟然没有发觉,师晏旸暗自变得警惕起来,“你是何人?” 那人慢慢动了,从昏暗的阴影里走出来,露出一张意外有些白净温润的脸,与周身的装扮格格不入,劝慰道:“萍水相逢,郎君何必对在下存敌意。在下柳随风。” “柳随风?”师晏旸将这几个字在呢喃了一遍,问他:“玕城柳氏?” 后者略微惊奇,天下姓柳的人多了去了,没曾想此人一猜就中,于是坦诚道:“郎君经多见广,竟然识得我们那名不经传的小门小户。” 师晏旸:“小门小户?玕城柳氏若还是小门小户,那这景城以高门大户自居的富商豪绅恐怕店铺要自惭形秽了。话又说话来,玕城柳氏距此几千里,不知什么事值得柳郎君千里迢迢至此?”说着,意思很明显地往他周身的狼狈看去。 柳随风顺着他的视线,将自己周身的情况也瞧清楚了,洒脱一笑,“郎君谬赞。只因时逢家中长辈忌日,路途遥远不变,幼时近年关的日子,也就只有在下闲一些,年轻一些,便来替家中众人祭拜一番长辈。” “如此。”师晏旸点点头,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便想要离去。 “欸欸欸,郎君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似乎没见过如此耍赖皮的人,柳随风唤他之前还怔了些许时间。 师晏旸只对玕城柳氏有些兴趣,至于这位柳随风,他没什么兴致,也不欲过多交往。头也没回,只留下了句:“师不晦。” 师晏旸回到落脚处时已是华灯初上。 因着过两日便是冬宴,街头巷尾的热闹程度又翻了一倍,隆冬飞雪也别有一番风味。师晏旸想来是随性洒脱的性子,回来路上见到此番情景,大手一挥,给府中的众人放了个假,从领头的师一师二到洒扫丫头小厮,都许了假。 一时间府里一片热闹,比之于外头不落下风。 见众人这样高兴,师晏旸回到书房的时候还在想,莫非是平日里将他们拘得太紧了? 因着下人都许了假,书房里的灯都是师晏旸自个儿点的,烛火燃起来的瞬间,书房也恢复了光亮。 师晏旸:“看来下回得轮流许假了。” …… 近来多梦,沈岁安在马车上打个盹的功夫,便又做了个模糊的梦。 柳音手中牵着一个粉雕玉琢,装扮得活像一个福娃娃的小姑娘,街上人头攒动,十分拥挤,不过这也恰好说明了那时的景城实在富饶。 在柳音衣不解的悉心照料下,前两日那场来得又急又猛的风寒才好,是以今日的沈岁安被裹成了一个蚕宝宝,还被娘亲勒令不许久待,不许玩雪,不许独自乱跑。 为了能出去玩,沈岁安在柳音怀中连连点头,再三保证肯定不会玩很久的,也不会去玩雪,更不会离开娘亲的视线。 “小鬼头,答应得好。”柳音刮了刮沈岁安的鼻头,甚是宠溺。 街上的琳琅满目的货物、玩意、吃食瞬间吸引了沈岁安的注意力,东看看西瞧瞧,若不是手一直被娘前牵着,恐怕早就不晓得被什么又去东西吸引走了。 忽地,沈岁安又瞧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便站在原地,“娘亲娘亲你快看!” “怎么啦?”柳音顺着沈岁安的手指望去,原来是一个卖簪子的小贩,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们宁宁也喜欢漂亮簪子么?”说着,一把抱 起人往小摊走去。 沈岁安没回答,只一个劲儿往摊子上看。半晌,用胖嘟嘟的手指了下上头放着的一个纯银色的簪子,上头一只活灵活现的燕子,嘴里衔着一朵瞧不出名字的花,似乎将要飞走。 小贩十分有眼色,将那只亮色的银簪子递给了沈岁安。 拿到簪子的沈岁安脸上很快绽开了大大的笑容,把簪子举到眼前晃了两下,侧头看柳音的反应。 柳音被逗乐了,“这么喜欢呀,娘亲把它买来送给你好不好?” “不要!”稚嫩但十分坚定的声音,听得柳音一愣,连同一直跟着的丫头也觉着自家姑娘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不过下一瞬,沈岁安另一只手在荷包里掏了掏,掏出几块儿碎银子,也不识得到底有多少,一股脑全塞给了摊贩。 这举动逗得一众人又哈哈大笑。 摊贩挑出这支簪子对应的银子,将剩下的递回了沈岁安的手中,“小姑娘,这支簪子只需要这么多就够了。” 柳音将剩下的碎银塞回沈岁安的荷包里,“原来是想自个儿买呀,咱们宁宁怎么这么可爱?”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蛄蛹两下,发髻间就被插了个什么东西。 沈岁安就这这个姿势,看银燕子挂在娘亲头发上,“燕子飞,好看!” 柳音眉梢都带上了喜色,将怀中的沈岁安抱紧,亲了一下她软乎乎的脸蛋,“原来宁宁是买给娘亲的啊,娘亲很喜欢。” 身侧的丫头也反应了过来,笑说:“姑娘长大了,知道心疼娘亲。” 沈岁安贴着柳音问她,“娘亲可以明天也戴着它,后天也戴着它,以后都带着它吗?” “宁宁这么贪心呀?”柳音也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跟她说话,“娘亲答应你了,不仅明天后天会戴着它,以后每一天都会戴着它的。” 离开卖簪子的小摊,沈岁安的视线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沈岁安这时候已经不算轻了,柳音抱了一会儿觉着胳膊有些酸,便将人放下来自己走。谁知,一个扭头的功夫,地上的小不点就找不着了,这下可是把柳音一众人等急坏了。 原是沈岁安瞧见了个卖灯笼的摊子,上头的莲花灯,兔子灯都做得栩栩如生,似乎下一瞬便会活过来似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勾了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灯前,等再回神时,哪里还有娘亲的身形,全是形形色色的陌生人。 沈岁安人又小,瞧不见路在哪里,只得跟着人群缓慢挪动。起初还只是心里有些惧怕,到后来发觉真找不见娘亲在哪里,嘴一瘪,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瞬间冒出了豆大的眼泪珠子来。 上头的人没注意到地上有这么个小孩儿,一个不注意,沈岁安就被挤出了人群。 晕头转向不知道往哪里去,人群又实在可怕,沈岁安顺着巷子一边哭着叫“娘亲”,一边往巷子那头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那火树银花的画面又重新出现。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还没来得及看清声音的来源,一阵喧哗便将沈岁安吵醒了。 18. 前夕 “外头怎么这样热闹?”沈岁安还有些睡眼惺忪。 青栀将掀开的一角帷幔,笑着应道:“姑娘您忘了?过几日便是小年了,着街上可热闹了呢。” 想起来了,沈岁安失笑,怎么最近记性还变差了,“原来是小年,险些忘了。”瞧见街边的言记,沈岁安胃里的馋虫似乎动了,叫停了车夫,让青栀下去买一些白桃果脯,再带一些别的回去给下头人分分。 言记的生意确实是顶顶好的,一时半会是不能买得到了。这会儿天色也晚了,便只让青栀去旁边的铺子里随意带些点心蜜饯就行。 买了点心,夜色已经昭显,这一路舟车劳顿,俩人也没有力气再逛街游乐,于是让车夫将二人送到隔尚书府一条街的地方。 瞧见大姑娘回了府,在门口一直蹲守的一道人影迅速往府内行去。到了正院,谨小慎微叩门,轻声道:“主子,奴回来了。” 过了些许时候,院门才打开,来开门的是哑奴丘以,伸手示意主子在书房等着。 书房向来是闲杂人等不允许靠近的地方,十分安静,每回吴遂来这里的时候都觉着不争气的腿肚子在打颤。 起初不是由他来日日看着大姑娘的,那时候大伙聚一起的时候,还感慨艳羡领这活计的兄弟真是捡了个大便宜。可不是吗,平日里只用暗中跟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姑娘,给主子汇报大姑娘一天里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实在想不吃有什么难的。 直到某一天,主子忽然将那兄弟换了下来,点了他吴遂顶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当时可是高兴了好一阵子。 他们这些人,既不如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人有出路,又不如府里打杂的小厮悠闲,整日里就干一些上头不屑于干,下面又干不了的脏活累活,说白了,卖的就是一条命。 白捡一个轻松活,本以为不用干脏活了会轻松不止一星半点,哪知真上手了才晓得不是,与先前设想的简直天差地别。 且不说主子那边多难应付,这大姑娘也像成了精似的,只要是出府,三回有两回准跑不见。 虽说这活不好干,却也好过枕着刀子过活的日子。不知道主子作甚要监视着大姑娘,不过总归不是什么顶顶的要紧事,里外都应付应付,这日子不就过去了,银钱到手,洒脱还在后头。 今日吴遂也打了一样的主意。不过往日不会跟丢得这样彻底,顺着大姑娘走丢的方向瞎编也不会出什么大错。 坦白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不如赌一把。况且,跟着大姑娘快一整年的时间了,主子每回似乎只是听过了便听过了,没有下一步动作。 进了院子,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上一个做这活计的兄弟,被换下之后是去哪儿了来着? 抓了抓脑袋,没想出来,好像从那之后就没见过人? 推门进入书房,吴遂余光扫到绢本手绘山水屏风背后露出了一角衣袍,霎时收回目光,恭恭敬敬跪倒在书案前,当作什么都不晓得的模样,“问主子安。” 沈泉闭目养神,压根儿没在意吴遂,“说吧。” 将早就想好的措辞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吴遂声色镇定:“是。” “今日晨间,大姑娘预备出府之时,在园池处撞见了在那处玩耍的五郎君,给了五郎君一些蜜饯和一个手炉……” “五郎君,沈凌川?”沈泉在脑子里思索了下,才勉强想起这个被遗忘的孩子。 吴遂不敢抬头,回道:“正是。五郎君深居简出,不常在主子面前露脸。” 沈泉没有再说什么,吴遂便接着说:“随后,大姑娘便去了东街上有名的酒楼衣阿华,说来也巧,今日是斡依族的节日,里头热闹得紧,兴许大姑娘也是慕名而去。” 沈泉嗯了一声,又问:“她在里头待了多久?” 吴遂语调都没变一下,“约莫两个时辰,大姑娘一直到午时才离开衣阿华。” 书房内静默了些许时间,吴遂额上冒出些冷汗。这时,沈泉反问他:“两个时辰,就待在一个酒楼?” 硬着头皮说下去,吴遂将腰背弯得更低,“回主子,是的。斡依族与我们的习俗全然不同,大姑娘兴许是觉着新奇,才多逗留了些时间。” 沈泉换了个姿势,睁开眼看地上的吴遂,随后冷哼一声,却没有说什么,只让他继续。 一朝尚书,岂是能够被轻易糊弄的。这下子,吴遂连脊背都被渗出了冷汗,一阵一阵冒着寒气。 不能半途而废,吴遂维持着一种镇静又伏于威严的状态,继续道:“从衣阿华出来之后,大姑娘没有坐马车,而是顺着东街慢慢闲逛。最后,去了言记点心铺子对面的茶楼。言记向来生意火爆,没有半个一个时辰是买不到了,大姑娘便差了身边的丫头青栀去了,自个儿在茶楼里等着。” “天色渐晚些,大姑娘便打道回府,将将才到府中呢。” 沈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挥挥手,叫人退下了。 出了书房的瞬间,吴遂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可算是落了下来,迈步的时候才发觉腿上已经没有什么劲儿,险些在石板上摔了个狗吃屎。 书房门阖上的书案件,室内的烛光闪了下。 屏风后的人这会儿才开口,笑说:“没想到尚书大人的家事也甚是精彩。” 沈泉皮笑肉不笑回道:“叫陈兄见笑了。” …… 送去裁制的衣裳已经熏了香,只等各院的主子差人来取走。 青栀得了消息,便唤了那日将衣料送去的小巧来,让她去将衣裳取回来,照常嘱托要仔细着些。 “晓得了,青栀姐姐,我定然将衣裳安然无恙取回。”小巧得了令,转身欲往外去。 转身的时候,青栀瞧见小巧衣袖半掩下有什么东西恍了一下眼睛,将人叫住:“咦,等等。” “小巧你这手腕上是什么?瞧着像…镯子?”即便是匆匆一瞥,也能分辨出那料子绝对不是什么差品质的。 小巧慌张将手腕搁着宽大的袖子捂住,脸上挂起有些局促的笑,“是,是镯子,姐姐眼力真好。姐姐你也知道,我这人就是爱点俗气的东西,前几日去外头摊子上挑了个粗看看得过去的镯子……” 原来是这样,青栀打笑说:“你慌什么,还捂那么严实,我又不会抢你的。” “算了算了,去取衣裳吧。” 小巧福了福身子,“诶,晓得。”便转身往院子外边去。 出了院子,小巧在离西院稍远的假山后面停住,慌忙中又带了点迫切褪下手腕上的镯子,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说不慌张是假的,单靠她每个月的月钱,恐怕一辈子也买不起这样一个金镶玉的玉镯子。 但是回头一想,小巧又觉着委屈得不行。 这镯子分明就不是什么赃物,只不过是帮了秀玲姐姐的忙,人家为了答谢她才给的谢礼。却碍着姑娘跟儿姑娘之间想来不对付的关系,连个镯子也不敢光明正大戴上。 自己在这西院也好些年头了,向来安分守己,做事也是仔细不敢有哪里大意了。只是,只是大姑娘既不受宠,也甚少心疼他们下面的人。除却青栀姐姐二三差五就能得了姑娘的赏赐,下头的丫鬟小厮几时能分一杯羹?更不要说同二姑娘院里一样,不知道几等的下人,身上总归会带着一两件主子赏赐的东西。 更觉伤心,情不自禁将包了帕子的镯子贴近心口,小巧也没忍住红了眼眶,不过只敢收着声音啜泣,不敢叫人察觉了。 若是,若是当初将她分到了二姑娘院里,哪里会如此,连一个镯子都要藏着掖着。 “瞧瞧,这是怎么了?怎么有个小花猫躲着偷偷抹眼泪啊。”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小巧吓得脊背颤了一下,慌忙将镯子塞到了袖中,眼睫上还挂着两滴泪珠。看见来人,赶忙用袖口将泪珠子擦干净了,勉力让自己看起来如常,“ 秀玲姐姐……” 秀玲手中托着漆盘,是前几日就承诺好要替小巧取的衣裳,今儿刚刚到了西院就撞见躲起来哭的小巧,可不是巧吗? “这是出什么事了,怎的在此处躲着抹眼泪呢?叫人看了这个心疼哟。”秀玲凑近,弯腰,从低处瞧小巧。 “没,没什么……”本来想要尽力遮掩自己的狼狈,谁知开口瞬间便暴露了,小巧更委屈了,“对不住,秀玲姐姐……” 秀玲将手中的漆盘放到了一旁的石头上,腾出手来安慰小巧,半揽着小丫头的肩膀,边拍拍她的后背,“莫哭莫哭,有什么跟姐姐讲就好了呀,没什么过不去的。” 哭了好一会儿,小巧才猛地反应过来,赶忙将自己从秀玲怀中摘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泪珠,“都是我不好,秀玲姐姐,耽误了姐姐这么长的时间。” 后者收了胳膊,笑说,“这有什么的,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给你靠一靠又有什么的。再说么,人有几个难过的时候可太正常不过了。”说着,又问道:“要跟姐姐讲讲在哭什么吗?是受了罚,还是什么?” 小巧有些不好意思,袖中暗自握着镯子的手纸用力到泛白,忽地,如梦惊醒似地送了手。眼神躲闪,低着头说:“不怕姐姐笑话,其实没什么大事,院中的姐姐们待我还是极好的。今日在这里哭,只是因着我一时不知怎的,有了痴心妄想的念头。” 听了这话,秀玲觉得好笑,安慰说:“什么叫痴心妄想呢?小巧,咱们这种人,看似有一点贪念都是痴心妄想,但是,人总想往上面爬的,世间万万人都能想,我们又怎么不能呢?” 小巧抬起头,视线对上秀玲笑盈盈的眼睛,半晌没说话。 秀玲也不在意,随意打量了两眼小巧,似乎才发觉她那空空的手腕,咦了声,“小巧,上回姐姐给你的镯子呢,怎么不戴?那颜色可衬你了。” 说到这个,小巧神色变了变,没有将所有事实都和盘托出,只说:“镯子太贵重了,我平日里干活怕磕着碰着,坏了心疼。” “哦,这样啊。”想到什么,随手从头上取了根不算扎眼的簪子下来戴到了小巧发间,“上回是姐姐考虑不周,拿这根簪子与你赔礼吧,也是二姑娘赏的,虽说看着低调些,却不比那镯子差。” 下意识还是想取下还回去,被秀玲摁住了手,“莫推脱了,这是当姐姐的给你的,推来推去好没意思。”转身将漆盘取来,放到小巧手中,“上回多谢小巧帮我送料子,这下可算还了这情了。” 小巧十分感动,心头一片暖意,“姐姐待我这样好,这点小事算什么?” 闻言,秀玲笑了,用图了蔻丹的手指捏了捏小巧的脸颊,“怎么这么乖,真想求二姑娘将你要过来,我们姐妹俩日日待在一处的好。” 眼皮猛地一跳,小巧咽了口唾沫,才说:“若能与姐姐日日一处,是小巧的福气。” 秀玲笑了。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时辰差不多了,姐姐先回了。这衣裳是十分贵重的,咱们可千万别碰,若是坏了十个脑袋都不够还的。” 小巧点点头,托着漆盘在原地目送秀玲渐渐出了视线。 …… 照往年的规矩,冬宴这样的宴会只有一家之母和嫡出子女能一同前去。只是今年宫里头的考量当是与往常不同,放宽了许多。 虽说是晚宴,收到宴帖之人当是早早便入宫等候。 晨间,在丫头的伺候下,沈岁安穿上了那件颜色极其浮夸的衣裳,那副东珠头面也安安稳稳戴在了她的头上。妆容不能过淡,也不宜过于浓重,得体最好。 “虽说样式艳了些,不过姑娘这身打扮,倒显得比春日芍药还要艳丽三分。”小丫头紫蕊今早不知第几回夸沈岁安了,听得青栀都忍不住笑了,“紫蕊这丫头成日里嘴甜得跟抹了蜜一般。” 出发前,沈岁安唤来青栀,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 …… 19. 娘娘 秦夫人与沈如烟共乘一辆马车,崔姨娘同三姑娘沈枳一辆马车,至于沈岁安,被安排与没什么存在感的四姑娘沈青一车。 一个小插曲,沈岁安没怎么在意,若事事都放在心上,那每日可有得她焦灼的,郎中说了,不可忧思。 倒是沈青,本来就是一个沉闷的性子,又常年被打压欺侮。沈岁安刚回到府上几载时光,沈青与她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平日里她要看着大夫人和二姑娘的眼色过活,不知道这大姑娘的脾性如何。 掀开车前的帷幔,沈青在丫头流云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抬头第一眼便愣住了。 只见一美人斜卧,肤如凝脂,双眸剪水,发上东珠已然光色流转,身上衣裳更是艳丽娇嫩,却毫无喧宾夺主之意。好似花之中一只翩迁白蝶,万花婀娜只求片刻停留。 沈青回过神来,忙垂下眼,不敢直视,低低唤了声,“姐姐…”好似生怕扰了这副极美的画卷,也似怕极方才的失礼招致惩处。 沈岁安点头算是示意,便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这位四妹妹身上。今日起得早,昨夜又有些没睡好,沈岁安闭上眼假寐。 如此一来,沈青反倒觉着轻松不少,不过也不算十分放松,这位姐姐太冷,瞧着不好相处的样子,若是她哪里做的不好惹人恼怒便不好了,索性坐在原处,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碰。心里默默祈祷时间能过得快些。 假寐中的沈岁安分了半分注意给她,就沈岁安听见的动静来说,她这四妹妹一路上都十分安生,桌上的茶水糕点也不见动。倒是让她想起了昨日在园池见到的沈凌川,也是如此模样。 沈泉啊沈泉,你当真是助纣为虐,作恶多端。 出乎沈青的意料,沈岁安一路都未曾对她发作什么。哪怕中途醒来,也只是自顾自饮茶,看窗外风景。甚至还顺带给她沏了一盏茶,她的第一反应是受宠若惊。 宫中禁卫森严,外臣轿撵不得进入。私轿至午门外歇定,众人整理衣冠,持特定的朱漆宴牌,等待女官带引入宫。外男不得随意进入内廷,是以两批人得就此分开。 沈岁安下轿前唤来青栀,让其将头上的那镶着东珠的冠先行取下,只留了一些素净却不失礼的发簪在头上。 下轿之后,这一明显的编谎话自然是没有避开秦夫人的眼睛。 “沈岁安,做什么将那副头面取下了,难不成是瞧不上?”秦苏的语气不算十分好,似乎在发作的边缘。 沈岁安微微一笑,安抚道:“夫人您多虑了,这东珠光华敛而不泄,又是极为难得。您也知晓,我这性子不算安分,若是一个不留神磕坏了它,我可怎么与您交代,与宫宴交代?是以便先行卸下,待晚宴时分再戴上,如此一来,两全其美。” 听了沈岁安的解释,秦苏的面色好了些。在脑中思索了些什么,才没有什么情绪说道:“大姑娘考虑周到,如此,晚间切记莫要落下。”话落,便转身去了前头的位置,将朱漆宴牌递与了接引女官。 在皇宫内和皇宫外看见的是不一样的,宫外只觉天家威严,不可冒犯。到了这里头,朱红宫墙琉璃瓦,抬头只剩四方的天地。 环佩叮咚清脆悦耳,外头再嚣张的人,此刻也闭口不语,眸光只落在前方的路上。 接引的女官将她们送到了坤宁门外南侧的偏殿,距离晚宴时间尚早,现下可在此处休整,或者等待娘娘宣见。 秦苏给身边秀玲使了个眼色,后者很快领会,笑着取出一袋银钱放到了领她们过来的女官,“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后者微微一笑,将钱袋子收入袖中,“多谢夫人。”又说:“夫人若有何吩咐,差人去尚宫局唤我一声便是。” 一路劳累,众人也有些疲乏了。接引的女官走后,各自都欲回屋内小憩片刻。 秦苏忽然叫住沈岁安,走过来牵上她的手,笑说:“大姑娘,少时皇后娘娘定然宣见咱们,这举止妆仪定然要得体才是,若是冲撞了娘娘可不是小事。” “你这头上太素净了些,可不行的。” 沈岁安闻言,唇角几乎抑制不住往上扬,不动声色将手抽回,“多谢夫人提醒,我知晓了。” 见她如此听话,秦苏便满意了。 回到屋内,青栀落后一步掩上门。起初还不觉着有什么不对劲,可大夫人在短短一个时辰里便因着这头面的事情与姑娘说了许多,即便再迟钝,青栀也察觉出了些什么。 “姑娘,这头面有什么问题吗?为何大夫人如此执于让姑娘戴上它呢?” 屋内燃着香,从香炉中袅袅升起,散入空中,叫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不少。 听了青栀的话,沈岁安随口答到:“不能是她觉着这东西珍贵,我若不戴出去,她觉着浪费了呢?” 猪脑子也知晓不是这理由,青栀上前几步给沈岁安摁头,“姑娘您又骗我。若是真如此贵重,依大夫人的性子,怎么会舍得给姑娘您呢,定然是给二姑娘了。” “再说了,大夫人方才和颜悦色的,跟往日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沈岁安偶尔会有头疼的毛病,不过都不算严重。不知道青栀的眼睛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每回她头疼,青栀总是第一个发觉的,长久以来,也就练就了一手十分合沈岁安意的手法力道。 闭着眼睛听了一通推测,沈岁安嘴角就没落下来过,“咱们小青栀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姑娘又在打趣她,青栀轻轻“哼”了一声。 实在有意思极了,她也想跟青栀解释解释为什么,只是现下人生地不熟,免不得隔墙有耳。多说多错,沈岁安安抚说:“等回了府中我再细细说与你听,好不好呀小青栀。” 随后就听见青栀乖乖巧巧的应声:“知道了,姑娘。”额角轻柔的力道更让人觉着舒心。 秦苏的预料没有错,不过多时,外头便来了人禀报。众人迎了出去。 来的人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丫鬟香沉,往岁也见过许 多回。对于这次宣见,秦苏无疑是最过激动的。原因十分简单,去岁冬宴,皇后娘娘因着身子不大爽利,便未曾宣见什么人。 作为皇后身边侍奉的人,香沉周身气度便不同凡响,举手投足之间似乎已然将诸多世家的姑娘主母比了下去。 走进众人,香沉周身冷然的气度又悉数散去,连着语调都十分温和,“夫人,皇后娘娘唤您去正殿饮茶呢。” 闻言,秦苏眼角皱纹还没完全炸开呢,又听香沉道:“娘娘还特意嘱托,让大姑娘也一定要去。”说着,瞧向一身海棠红的沈岁安,微微皱眉,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沈岁安何时入了皇后娘娘的眼?秦苏心头暗暗紧了一口气,面上神色不改,“理应如此,臣妇这就带着如烟和岁安去拜见姑母。”对于这个称谓,香沉只笑着瞧了秦苏一眼。 随后,又道:“既然话带到了,那奴婢先行回去向娘娘复命。” 秦苏故技重施,秀玲还未将新钱拿出时,香沉便已然看穿一切,微微笑着用眼神婉拒了。 临走之前,复回头瞧了眼那位大姑娘。说来也奇怪,好如此粉嫩颜色之人,当时好动活泼类型。反观这大姑娘,除却衣裳颜色显眼了些,形制和周身装饰确实十分简单。 再说这神色,从她方才过来到离开,沈岁安的神色几乎也没什么惊变,在礼节方面亦无差池,说得上宠辱不惊,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心性,倒是让人有几分钦佩。 反观一旁的那位姑娘便是另一种画风了,香沉有些许印象,似乎是这尚书府的二姑娘。 她刚刚来到宣娘娘口谕之时,这二姑娘的神情便与尚书府的夫人一般模样,喜形于色,险些忘了规矩。 待她说到娘娘让大姑娘务必前往之时,那喜悦的神色几乎瞬间僵住,眼中除了不可置信外还有些疑惑,连手中的帕子也无疑是绞紧了。这点上,二姑娘倒是远不如她母亲的镇静。 回到坤宁宫正殿,香沉进了内殿向皇后娘娘复命,连着一些有意思的见闻。 地暖和炉子两重加持下,这内殿便暖如春日,即便只着单薄的衣衫也不会觉着冷。 屏风后面的阮塌上斜斜倚躺着一位曲线清晰,年岁不大的女子,围着床榻,几个丫头在旁边伺候。按头的专心按头,端着果盘的便安安静静充当着架子。 里头安静极了,偶尔还能听见外头落雪的声音。 香沉得了应允走近,按头的丫头便十分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奉上一盆净手的温水供香沉使用。 将手泡暖,细细用帕子将指间的水珠擦去,这才将手指放到娘娘的头上,力道轻柔地摁着。 “娘娘,奴方才已经将话带到了,这位秦夫人果然十分感恩,兴许不久便来了。” 皇后娘娘舒适地闭着双眼,低低应了声,不再有其他变态。 香沉又将那二位姑娘的事情,挑了些有趣的讲了。 皇后娘娘闻言睁开眼,有了些兴致。 20. 夜色 皇后娘娘的宣见来得比想象中快不少。秦苏出发之前还不满沈岁安这样素净的状态,“大姑娘方才在房中待了许久,怎得不见好生收拾一番,想来是身边的丫头眼里没活。” 言及青栀,沈岁安抬眼直视回去,“大夫人多虑了,我身边的丫头向来只听我的话。方才在屋内觉着头疼,便让青栀给我按了按头。大夫人您也是知晓的,自从上回落水之后,我这身上大大小小落下不少病根。” “哼!”,秦苏显然对这个解释十分不满意,拂袖离去,神色算不上好看,但又想起了什么,没有对沈岁安再发难。 随着宫人到了坤宁宫,到了正殿之后的穿堂,正中设了楠木小榻,上铺天青的缂丝坐褥。众人到时,主位上却不见人影,眼观鼻鼻观心,几人都站在原地等候。 少时,香沉扶着皇后娘娘从内殿出来。秦苏等人便齐刷刷跪拜在地,“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当今皇后娘娘,镇北将军秦尚之女镇北将军秦尚之女秦言,因是将门之后,是以自带了一股子英气在身上,更让人觉着不怒自威。 皇后走到那楠木小榻上落座,淡淡扫了一眼阶下几人,随手一挥,一旁的宫人便心领神会,温声队阶下人道:“有旨,平身。”续而又继续说,“赐夫人与众姑娘坐,余者侍立。” 齐声谢了恩,随后落座。 秦言随意问了几句秦夫人不痛不痒的话,秦苏一一应了,还想将话往沈如烟身上带。秦言却将话头转向了沈岁安身上。 “这位便是沈大姑娘吧?”声色温柔,唇角还含着笑。这下,不仅秦苏沈如烟等人摸不着头脑,就连沈岁安也一头雾水。 以不变应万变,沈岁安行礼应道:“回皇后娘娘,臣女沈岁安。” 礼数周到,神色亦是不卑不亢,秦言点点头,眼里甚是满意,“往些见着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日子,未曾与你说上几句话。今日难得有机会,不错,不错。” 说着,又将视线落到一旁的沈如烟,笑说,“早就听闻这尚书府内有双姝,果然名不虚传。” “正好本宫平日里在这宫中也无趣得很,你二人若有时间,每月十五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可好?” 沈如烟眼睛一亮,能每月进宫陪皇后娘娘说话,这可是天大的殊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谨遵皇后娘娘懿旨,能为娘娘解乏实乃臣女之幸!” 主位上的秦言很满意沈如烟的反应,收回视线,笑着看向还未表态的沈岁安身上。 后者只犹豫了一瞬,便也行礼应下。 时辰差不多了,秦言也有些疲乏,便道:“本宫也有些乏了,诸位先请回吧,为晚间的晚宴养足精力。”话音刚落,香沉便伸手来扶人。 …… 回程路上,沈岁安在脑子里细细想着自己是否与这位皇后娘娘有什么交集,可是将记忆翻了个遍,都未曾找到蛛丝马迹,那今日皇后娘娘的态度又是为何? 思绪还未收回,旁边便跟上一个人来,正是沈如烟。冬宴隆重,沈如烟身上的衣裳制式繁复,虽是橘黄这样不算扎眼的颜色,却也能隐约瞧见上头用银线绣着的忍冬暗纹。 沈如烟甚至懒得施舍一个正眼给她,语气却是柔和的:“没曾想能跟姐姐一道进宫侍奉皇后娘娘,这可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你说是不是,姐姐?” 领口好似被什么扎了一下,沈岁安用手掌摁了一下,险些没听见沈如烟的话,“嗯,是。” 一拳打在棉花上莫过于这种感觉,不过沈如烟今天却没有一丝一毫生气的迹象,眼神在沈岁安身上逡巡了下,笑着往秦夫人那边去了。 挽上秦夫人的胳膊,沈如烟黏腻腻说:“母亲,您不是说最近肩颈酸痛吗,烟儿前几日向大夫学了几招,一会便来您房中给您试试。” 后者笑着拍拍她的手,口中应着“好”。 …… 回到屋内,沈岁安觉着脖颈处的刺痛和瘙痒更加明显,并且还有隐约向身上各处蔓延的意思。便唤来青栀,将衣裳脱了去。 “青栀,你瞧瞧我这脖子上,有什么异样吗?” 入目是白嫩的肌肤和凸起的锁骨,青栀将脖颈看了一圈,摇摇头说:“姑娘,一切都好呀,没什么异样。是觉得不舒服吗?” 说来也奇怪,刺痛和瘙痒的感觉也就那么几个瞬间,这会又好了许多,且除了这些感觉也并无其余不适。听了青栀的话,沈岁安虽心下生了些疑虑,却仍道:“无事,兴许是领口落了些没注意到的棉絮,有些扎人。” 青栀闻言神色变了变,姑娘自幼便肌肤娇嫩,每回接触了棉絮灰尘一类的东西便会起疹子,严重时还会皮肤红肿,瞧着十分骇人。 “姑娘接下来便别穿这衣裳了,若是真如姑娘猜想,恐怕症状会越来越严重。我去拿湿帕子给姑娘敷一敷。” 当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虽说异样感已经快要消失不见了,沈岁安仍旧点点头,“好。一会将我们自个儿带的衣裳取出来吧。” 湿帕子敷过之后好了许多,从肌肤表面只能看到一片雪白细腻。 这下,青栀方才的忧虑终于消散,放下帕子取来衣裳,“这下便好了。姑娘我伺候您更衣。” 湖蓝色的衣裳,在裙摆袖摆的地方用银线绣着莲花荷叶的花样,较之于有些艳俗的樱桃红,沈岁安穿这件衣裳显得冷然了许多。 青栀眼中一亮,忍不住感慨,“幸好姑娘先前便吩咐奴婢去外头做了这件衣裳,不然可得遭不少罪。这湖蓝色可衬姑娘了,跟海里头的仙子似的。” 回回都能听见青栀的夸赞,沈岁安不由笑着逗她,“怎么是海里头不是天上呢?” “今日是海里头的。” …… 华灯初上,各宫娘娘和夫人姑娘们都陆陆续续往宴席之处集英殿行去。 沈岁安让青栀知会大夫人一声,说是让众人先行,她随后一步便来,因着妆面有些花了,是以得耗费些时间。 秦苏一听,猜是佩戴镶着东珠的主冠有些费时,没有多苛责什么,只让人别误了时辰便是。 前脚众人刚走,后脚沈岁安便带着青栀往另一侧小路绕了过去。头上硕大的东珠在夜间似乎也在熠熠生辉,好不显眼。 自坤宁宫至集英殿,依照宫人带领是一条路,另一条路因是连着长年空着的长华殿,是以没什么人走,也偏僻了许多,一路上烛光都愈来愈暗淡。 但是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便可行至御花园处,且可以避开秦苏一行人。这也是沈岁安的计划中的一部分。 青栀有些怕黑 ,眼见着路上愈来愈昏暗,低低唤了一声“姑娘”,并拉近了与沈岁安的距离,手掌挽上她的胳膊,“好黑。” 沈岁安低声安抚了青栀几句,“只要有过这一段便无事了,小青栀不怕。”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 终于,不出沈岁安所料,愈是靠近御花园,烛光愈明亮,这会儿青栀终于不怕了。 御花园作为必经之地,这会儿已经好些人,三三两两,大约都是关系不错的,还能隐约听见些谈话声。 沈岁安抬头,瞧见不远处秦苏带着崔红月等人走了过来,一个闪身,立马拉着青栀躲到了烛光有些黯淡的假山后头。食指抵在唇中,示意青栀千万不要发出声音。 不多时,便听见几人闲聊的声音。 “母亲,您放心吧,我今日定完叫她好看!” 这是沈如烟的声色和腔调。沈岁安有预感,她话中的‘她’应当就是自己了,只是不明白,沈如烟能怎么叫她好看? 而后是秦苏带着笑意的声音,“烟儿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一点,莫要伤及人命。”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将声音压低了,若不是两人恰好路过假山,沈岁安还真不一定能听见。 心中唾弃秦苏对沈如烟毫无限度的溺爱,才让她养成了这副骄傲自大,甚至说得上歹毒的性子。 与此同时,心中疑虑更甚,这沈如烟到底要怎么对付她? 听着脚步声又行远,沈岁安敛下眼底笑意。在那之前,她要送给所有人一份礼物。 伸手让青栀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后者听后重重点头,“奴一定不辱使命!” 话落,青栀探头往外瞧了一眼,确认无人便离开了假山的掩盖,到湖边等着。又等了些许时间,青栀瞧见了方才姑娘形容的妇人,正和一旁的妇人说着什么,对假山背后的沈岁安打了个手势。 后者步步生莲挪至湖边,抬手摸了一下旁边镶嵌的个头稍小一些的东珠。 青栀心里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道:“沈姑娘这头上瞧着甚是光彩照人,不知是在哪家铺子里买得的?” 后者娇嗔一声,指间抚上正中的东珠,说:“这可是东珠,千金难求。家中父亲母亲费了好大的劲,从东海畔运回来的。” 果然,这动静吸引来了不远处的妇人。青栀继而又道:“不就是东珠,哪里需要费这般功夫?” 沈岁安略微压低了声音,接话说:”妹妹有所不知,东珠的确不难寻,可今岁天灾,东珠减产,又是这样的大珠,将它运回可费了不少功夫。” 青栀还欲说些什么,那妇人不知何时走近了,“何人在此?!” 两人瞬间噤了声,惊恐而散,慌乱中,沈岁安身上的东西还跑掉了,只是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 那妇人走到二人的位置,面色凝重,似乎正在思索什么。忽地,脚下传来异样。 丫头上前将东西捡起来呈到妇人眼前,“夫人,这两样当是方才那二位姑娘慌乱中落下的东西。” 一枚有些磨损的香囊,一只镶着颗不算十分大的东珠的发簪。 …… 宫墙之上,有人目的一切,目光饶有兴致地追随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原来是白面团子芝麻心。” 轻笑一声,将壶中最后一口酒饮尽。 21. 下作 殿宇高敞,琉璃瓦映衬着满宫光亮。成串宫灯并着琉璃珠串悬下,集英殿内灯火煌煌,地龙将整个室内烘得暖意融融,瞬间驱散了外头的寒意和夜色。笙箫婉转,弦音清越,乐部丝竹第起回荡穹顶之间。 丹陛之下,分割成了男女两席,因是难得的大宴,特许两席中间可不设阻隔遮挡。席间金银器皿错落排布,珍馐罗列,玉盏流光,推杯换盏之间其乐融融,谈笑声起。 沈岁安到时不算晚,由宫人引导到了席间。秦苏在首位,而后是她,再是崔红月等人。目光再往下瞧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沈岁安很快收回视线,不再理会那道灼热的目光。 闻说大姑娘到了,秦苏一改冷淡的态度,笑着望向人来的方向。谁知第一眼望去,嘴角的笑便僵在了原地,眼中蹭的一下冒起了火来。 “大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如此大喜的日子,一身寡素。若是不乐意我着手经办的东西,直言便是,我也免了操这一份心。何必早些时候答应得好好的,如今又阳奉阴违。” 沈岁安低眉垂眼,欠了欠身,说:“大夫人,我这身过来确是有原因,还望夫人听我解释。” 心中有气,秦苏冷哼一声,斜睨她了眼,似在等她能说出个什么花来。这边的动静也引来了催红月等人的视线。 “方才落后大伙一些时辰,因记着夫人的嘱托,本想着快些过来,免得误了时辰,殿前失仪。谁曾想,在路途中撞见了几位夫人娘娘,她们正好提到了今岁天灾的事,我便偷偷跟了上去,又听她们说宫里头今岁都只有皇后娘娘那里有十来颗成色不错的珠子。 我想着,既然如此,若是仍旧顶着这东西在宫中走动,免不得引人诟病,今日又是重中之重的日子,来来往往人多眼杂,若是牵连了前朝的父亲,唇寒齿亡,我们也必然讨不着好。” “至于衣裳,因着临行前有些着急,撒了茶水在上头,不得已才换了一身行头。虽比不上夫人赏赐,却也勉强能免得殿前失仪,冲撞了宫中贵人。” 一番话情真意切,沈岁安似乎真的在为沈泉和秦苏等人考虑。 听完,秦苏愣了一下,脑中思索沈岁安的这番话。先前只想到其一,未曾想过这其二。若沈岁安真因东珠引起了皇上皇后的注意,又是这样的年成,免不得波及沈泉和尚书府。 真是如此,不仅沈泉不会放过她,连带着尚书府的地位都岌岌可危。 这可不行,好不容易坐到这个位置,她可不能就这样功亏一篑。 如此一想,秦苏对沈岁安的态度缓和不少,只是东珠是东珠,衣裳是衣裳,沈岁安如此作为,全然不将她的威严放在眼中,她不能忍受这样脱离掌控的事情。 正欲发作,那边的沈如烟却对她使了使眼色。想到什么,秦苏这次便放过沈岁安了,只道:“还算有些眼色,坐吧。” 唇角微弯,沈岁安乖巧应道:“是。” 目睹这一切的催红月笑了下,眼神在三个各怀鬼胎的人身上逡巡了下,没说什么,转头与沈枳讲起了不相干的话。 将将坐下,宫人为其斟满酒液,一旁的沈如烟莞尔一笑,手中举杯:“姐姐想得如此周到,费心了,趁着这日子,我借花献佛敬姐姐一杯。” 不晓得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岁安并不接茬,“妹妹知晓的,我不大能喝酒,心意收下了,这酒便免了吧。” 沈如烟也没硬要劝的意思,被拒绝也不见尴尬,自顾自喝了琉璃杯中的酒液,“姐姐虽不能喝,妹妹的心意还是要到的。” 说话间,外头的宫人开始动了,气氛更加严肃,赞礼官便扬声唱道:“圣驾到——”乐声骤然停歇,满殿众人齐齐伏身在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少时,待二人于殿中主位落座,赞礼官又才扬声唱道:“众卿平身,赐座——” 当今圣上年纪已然不小,平日里醉心长生之道,或许真的有些疗效,远远瞧着倒是精神抖擞,还隐隐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随后,赞礼官继续唱词:“春祈渐进,新岁肇启。今逢嘉辰,设宴集英,上祈诸天佑我国祚绵长,下愿万民新岁安康纳福!” 话落,皇帝举杯,祝道:“岁聿冬深,朕与诸位共饮此杯,祈来年四海康宁,万民安居!” 众人纷纷举杯,“愿四海康宁,新岁多吉!”言毕,敛眉低饮,酒过三巡,丝竹笙箫又起,复又一片宴会融融模样。 瞧着下头的场景,秦言笑着敬了皇帝一杯酒,随后笑道:“陛下,您瞧着席间这些姑娘如何?尤其是沈尚书府中的两位姑娘,在景城可是赫赫有名,再者,威远将军的独女,将门之后,气度不凡。” “甚好。”虽说为求长生,皇帝已经许多时间不曾近女色,却也能瞧明白秦言提到的几位姑娘甚是不错,毫不吝啬自己的点评。 听到回答,秦言笑说:“皇上您也知道,宫中几位皇子,除了一二侧妃,都还未曾定下正室,此次妾身特地让各家都带着姑娘来赴宴,想着陛下您先过过目。” 沉思两息,皇帝说:“皇后所言确是在理,费心了,那就照皇后的意思来办。正好,几位皇儿都到了,也让他们过过眼。” 底下众人听不见谈话内容,只见帝后相敬如宾,伉俪情深。 不知为何,沈岁安方才喝过那几盏酒后,身上泛起了阵阵灼热,不适感十分强烈。可方才并未接触任何可疑的事物,并且,除了一些酒也并未有什么东西入过口。 那是为何? 眼神猛地凝滞,她想起来了,那件衣裳……白日里穿了半日便觉着脖颈处有异样,但却没有瞧出什么。 果真是秦苏或者沈如烟吗? 当下恐怕思量不到那样多,沈岁安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入口冰凉,从唇间一直到胃里,好在灼热的感觉好了不少,思绪也清晰了许多。 余光扫到沈如烟面上几乎未曾伪装的戏谑笑容,几乎没有疑点了,沈岁安轻嗤一声。凉茶效果毕竟有限,指甲几乎嵌入了掌心,唤来身后的青栀,“扶我出去透透气。” 临走之前,沈岁安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大夫人,妹妹,我觉着里头有些闷,去外头透透气便回。” 难得,秦苏居然一个字都没有多说,沈如烟倒是殷勤,笑吟吟问需不需要陪同。 “不必了,妹妹还是顾好自个吧。”< /p>言罢,轻拍青栀的手,后者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将大部分重量都揽到了自个身上。 人头攒动的间隙,席间又有两人跟着沈岁安离开的方向去了。 两人大约是下了死手的,沈岁安刚刚踏出集英殿,便觉得燥热难耐,分明是飞雪深冬,她却觉着热,不仅如此,脑子里的理智已经趋近于无。 “姑娘,姑娘,这是怎么回事!”青栀吓坏了,压着声音。 沈岁安一只手仍旧死死攥着,企图用疼痛保持清醒,另一只手抓着青栀,急道:“青栀,你听我说……带我去长华殿,然后,然后需要你……”后头的声音愈来愈低,青栀只能凑近才能听明白,也是头一次觉得人竟然可以如此恶毒。 明白了安排,青栀红着眼,一刻不敢耽搁,搀着沈岁安往那天逐渐昏暗的路走去。 长华殿因着一段往事,成了宫内宫外都心知肚明不可提及的禁忌。常年无人,连洒扫宫女都是每月才去一次,所以沈岁安愿意赌一把今夜那处会是她一时的栖息地。 路上还有些许烛光,这长华殿却是半天见不着一点光亮,青栀心里发怵,脚下步子却越来越快,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姑娘着了她们计。鬼有什么可怕的,反正她还未曾见过,今儿要是撞见了,也算是人生独一回的体验了! 寻了一处偏殿,青栀推开门,一阵陈旧的难闻气味便涌了出来,只是好在每月一次的洒扫,不算太过脏乱。进去才发现,此地竟是一处佛堂……佛像慈眉善目,只是灯火昏黄,又居高临下,显得有些骇人。 将已然意识不清浑身无力的沈岁安放到了蒲团上,脱下了姑娘的外衫,青栀想留下来照顾姑娘,但是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她还要做一些别的事情,忧心如焚,青栀带着苦音说:“姑娘,您撑住,我稍后就回,您撑住……”她还可以去求皇上,求皇后娘娘……总归,天无绝人之路。 正欲起身,胳膊被沈岁安抓住了,青栀俯身听见。 “委屈你了……” 现下不是耽误的时候,青栀起身出了佛堂,仔细关好门,往方才的来路奔去。 姑娘方才说过,此次中招是大夫人和二姑娘一手策划,既然下了这等腌臜的药,必然是奔着让她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去的,身后恐怕跟着她们安排的人。她的目的便只需引开那人便好。 她与姑娘身形有些差异,但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她有穿上了姑娘的外衫,当是足够以假乱真。 沈岁安躺在蒲团上,四周除了自己急促难受的吐息声再无其他声响。漆黑的殿内,只有点点星光和远处艰难而至的微弱灯火。 视觉废弃,其他感官却格外敏感。身体上的难受也更加明显。 不能这样下去。 既然通过无色无味的东西进入了体内,必然存于经络血脉之中,只要…… 攒了些力气,沈岁安松开一直攥着的那只手,从头上摸到一根银簪,虽说不够锐利,却也没有其他更衬手的东西了。 手中滑腻腻的,将银簪抵在手臂上,往下用力。 “吱嘎——” 年久失修的木门传来轻响,一地清晖涌进。 22. 佛堂 惊慌之中,手下失了力道,银簪无声扎进了皮肤之中,些许鲜红的血色浸了出来。 “呃——”因着剧痛低吟出声,身体也因此痛苦地蜷了起来。好在脑子清醒了许多,沈岁安眯着眼,瞧向门口。 来人长身玉立,逆着光,她瞧不见长相。谨慎地往后退了退,手中再次握紧银簪,哑声问道:“你是谁……” 没有得到回答,那人叹息一声,回身将佛堂的门关上,霎那间,室内又陷入一片昏暗。还不等他回身,身后一阵劲风袭来,直冲命门。 反手遏住袭来的银簪,轻轻一使劲,原本就是勉力支撑的沈岁安手上失了力道,“叮当”一声,银簪落地,手腕上攀上一只温热的手,随后,整个人都落入了宽大温暖的怀抱中。 师晏旸叹息了声,说:“姑娘家家的,一天做什么又是见血,又是动刀子的?” 下一息,又分出了一缕思绪。太瘦了,几乎嵌进了他的怀中。 习武之人夜视能力明显好过普通人,此刻,师晏旸借着窗框透过的微光也能瞧见怀中人有些凌乱的鬓发,和痛苦忍耐的表情,后背的衣裳几乎全部湿透了,额头还在源源不断冒着冷汗。 “回回见着都是孤立无援的境地,怎么过得这样不好?” 方才放血只清醒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这会体内的燥热感卷土重来,脑中理智悉数零落,更听不明白此人在说些什么。 师晏旸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打开里头是六枚枚莹白的丸药,取出一粒欲喂给沈岁安。 谁知一个不注意,怀里的人忽然双手攀上了他的脖颈,双眸紧闭,呼吸急促,整个人往他身上贴,似乎他便是这情欲的解药。 脖颈处的一小块皮肤传来一阵温热濡湿,师晏旸之间一抖,丸药险些掉落。将人从身上扯了下来,掰着沈岁安的下巴,强行将丸药喂到了她的口中,手掌在脖颈的月尾摁了摁,后者便不自觉完成了吞咽。 瞧着沈岁安的神色,还是有些难受,师晏旸便又故技重施喂了一粒丸药给她。 这丸药是家中请了高人炼制,专为清热解毒炼制,吃个一两粒不会有问题。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没有带多些出来。 垂眸看了会手中的瓷瓶,顺手将其塞到了似乎陷入昏迷中的沈岁安手中,“给你傍身,下回好歹能有个回旋的余地。”又将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给人盖上,天冷,此处又没有热源。 说完,复又将人放在蒲团上。体内的脏东西清掉了,身上的伤可还在冒血。 师晏旸抬起那只被她自己伤了的胳膊,当下没有什么好的条件,想了想,将自己的帕子取了出来,细细缠上了那骇人的伤口,动作轻柔而显得有些笨拙,“对自己这样狠,莫非不觉着疼吗?” 说完,又觉着说错话了。他不是她,沈岁安孤立无援,处境艰难,若今日来的不是他,若她今日没有如此决绝,后果不堪设想。被逼上绝路的人,除了生死,便没有大事了。 况且,凡胎□□,又怎么不疼呢?他多余说了。 从衣摆撕了块布料下来,仔细将沈岁安手掌指缝的血迹擦干净。半道离席,她应该还有事要做的。 做完这些,师晏旸在旁边的蒲团上盘腿坐着,胳膊肘搭在膝盖,手撑着下巴瞧还在昏迷中沈岁安。 鬓发有些乱了。 闲不下来似的,师晏旸又上手给人整理了下头发和发饰。方才那只银簪当是不能用了,那这头上未免太过素净了些,有些遗憾道:“还是那大珠子衬你。” 想到什么,师晏旸笑了下,“来日有机会,差人送你几箱更大的。” 时辰差不多了,师晏旸听见了外头有些奇怪的鸟叫。欲起身,宽大的衣袖感受到了一丝十分细微的拉扯感。 起身的动作顿住,师晏旸坐了回去,笑问她:“怎么,舍不得我啊?” 沈岁安缓过来了许多,只是浑身上下一时使不上劲儿,几乎是在用气音在说话,“你是谁……” 怎么还在执着这个问题呢,师晏旸哂笑了下,只留下一句:“师不晦。” 话落,衣袖从手中利落抽走,沈岁安听见师不晦将地上掉落的银簪捡了起来,随后推门出去,清晖涌进的瞬间,她在模糊之中好像瞧见了一双似笑非笑极具欺骗性的眼睛。 …… 青栀穿着沈岁安的外衫,跑出长华殿,隐约瞧见身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佯装着镇定,步子虽快却稳。 前头应该就有人了,有人就没事了。 青栀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趁着转角的功夫,往回瞧了一眼,惊愕地发觉方才那人竟然已经没了踪影。 那去了哪里?难道已经发觉跟错了人,回头去找姑娘了吗?! 不是,她得回去。 刚转身,身后一股大力拽扯,青栀惊呼一声,下一瞬口鼻被捂住,惊呼声也就此戛然而止。 心中甚是恐慌,手脚一齐不得法地奋力挣扎。 “安分点!我来带你回去找你家姑娘!”师二被闹得一阵头疼,低声警告。 又是大晚上,又是这样阴恻恻的语气,能是什么好人?听到这人提到了姑娘,青栀更害怕了,若是姑娘有三长两短,她怎么跟夫人的在天之灵交代? 找准机会,青栀对着师二虎口处狠狠咬了一口,后者大惊,另一只手抬起作势要落下。 青栀以为他要打自己,双眼死死闭上,口中已经尝到了血腥味,却仍不松口。 师二没真的敢下手,那只抬起来得手落下时只掰住了青栀的下巴,得以将自己的右手解救出水深火热之中。 不知何时,青栀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啪一下全涌了出了,声音又抖又哽咽:“姑娘,姑娘若是有什么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差点被咬下一块肉来,说话自然没什么好脾气,师二还掐着人的下巴,皱眉说:“你家姑娘能有什么事?” “什么……?”青栀没听明白。 师二翻了个白眼,甩了甩浸出血迹的右手,“你家姑娘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没少!我是来接你过去跟你家姑娘汇合的。” 话落,又嘀咕了句:“狗咬吕洞宾……”况且,刚把一头猪揣进了湖里,他脚上现在还不得劲呢。 已然将方才自己的作为忘在了脑后,青栀听了师二的话,激动的在原地,分明脸上还挂着泪,笑容却十分耀眼,“当真?你说的可是真的?姑娘身上的药也解了吗?” 那当然,有主子在,区区这点药性算得上什么?师二才不欲与她说那样多,冷淡命令道:“那当然,哼。” 转身看了一眼周围的情况,抬步的同时甚至都没回头,问:“你跟不跟上?” 青栀还沉浸在姑娘已经没事的巨大惊喜之中,对师二的态度也大大转变,并自动忽略了他凶巴巴的语气,赶忙跟上,“来了来了!” 一旦回到舒适的环境,青栀又对黑漆漆的地方感到害怕了,不自觉离师二更近了些,好在后者发觉了也没说什么。 到了方才离开的佛堂外,青栀迫不及待推门进去瞧姑娘的情况,突然想起该谢谢别人的,一回头,除了黑灯瞎火,什么都瞧不见了。 “……恩人?恩人?” 轻声唤了两句,却不见人影,反倒是刮起了一阵寒风,青栀吓得赶紧进了屋内。 进屋看见倒在蒲团上的沈岁安,赶紧跑过去跪倒在她旁边,“姑娘,姑娘,你还好吗?” 后者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青栀喜出望外,方才在外头受的惊吓,一下子泪汪汪的眼睛里就开始掉珍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奴吓死了……” 恢复了些力气,沈岁安让青栀扶她起来,“也辛苦你了。”胳膊上的伤口因为使劲被扯到了,疼得沈岁安“嘶”了一声,方才药性在,还不觉着十分疼,现下药性散了个七八分,对疼痛便更加敏锐了。 青栀不晓得这个伤口,掀开沈岁安的袖子才看着浸着血的帕子,随便一想也想出姑娘这是做了什么,心里除了心疼,便还是心疼,低低开口:“姑娘,是不是很疼?若我再仔细些,也不会叫姑娘遭这样的罪……” 沈岁安笼着身上的外衫,坐在原处,安抚说:“她们那等下作的手段,岂是想防便能防的。”拿这回来说,单单下猛药太过显眼。料到她晚宴时分必定喝酒,所以她们就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衣服上抹了用酒液才能激发的烈药。又窜通外男,想就此,让她沈岁安在宫内宫外众人眼中彻底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日。 视线好似落到了怀中这件外衫上,又好似根本没有实处,沈岁安喃喃:“新仇旧恨,总该有个清算的时候,快了。” 青栀将虚弱的沈岁安扶起,又将外衫脱给她,好生为沈岁安更衣整理了一番,瞧上去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与先前并无甚大的区别。 “青栀,此处离坤宁宫不算远,你去将这外衫放好,切勿让旁人瞧见了,而后便不用回到宴会了,今夜受了惊吓,回去歇一歇。”去了一趟回来了,多了件男子的衣裳,总归不好解释。 对前一件事,青栀好好应下了,对于后一件,青栀摇了摇圆圆的脑袋,“姑娘,奴去去就回,奴定然与您进退与共。” …… 屋顶上,趁着青栀扭头的功夫就一个飞身就上了屋顶,来向自家主子复命。谁曾想,一上来便看到主子屈尊坐在有些脏的屋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带着血迹的帕子在擦一支银簪子,尾部雕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燕子,眼睛却是一枚红色翡翠,在夜色中泛着血泪。 等等,簪子?! 师二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但是他没那个胆子调侃主子,乖乖上前说了方才的事,并十分不经意地露出了虎口处惨烈的咬痕。 师晏旸收了银簪,笑着瞧他:“你堂堂八尺男儿,被一小丫头咬成这样子,还好意思来跟我哭惨?” 师二:“……” “去,给我取件外衫来。”方才给沈岁安盖着御寒了,他过阵子还要回宴会,穿成这样可不行。“对了,你顺道再去知会师一他们一声,务必在宫宴结束之前撤离,不管成与不成,都不能被抓住尾巴,若是留在这宸国皇宫里了,我可没工夫来捞人。” 离开宴会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了,青栀先一步出去,往坤宁宫。沈岁安落后一步,往集英殿,但半路的时候,她改了个方向,往御花园去了。 灯火渐明,人声也热闹了起来,沈岁安调了调呼吸,往零散的,二三人一道出来透气的姑娘夫人们走去。 正欲与人搭话,身后却传来了一声清亮的 声音:“沈岁安。” 左俞。 沈岁安僵在原地,没应声,也没回头。 左俞可没给她逃避的机会,上前两步掰过她的肩膀,让其面对着自己,“沈岁安,我们之间连打个招呼都不能了吗?也是,你是堂堂尚书大姑娘,我哪能跟您搭上话啊,过往全凭沈姑娘垂怜。”刚说完,就瞧见状态十分不好的沈岁安,她怔了下,“你怎么回事?一会儿不见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了?” “怎么身边没个丫头?青栀呢?” 沈岁安难得失了平日里的镇定,眼睫垂下看地面,回说:“我没事,就方才冻着了。” 见她不愿说实话,左俞火气也冒了上来,“谁稀罕问你了,又不是我的身子。”忽地,联想到了什么,左俞打算离开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冷哼一声,也不做什么,跟沈岁安二人并排往集英殿去。 一路无话,往岁再常见的场景,如今倒是变得十分难得。 沈岁安感慨万千,只得在心中给人说一声抱歉。若还有机会,她定然和盘托出,不敢欺瞒。 刚至集英殿外头,两人便遇上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伙人有些风风火火从沈岁安方才离开的方向回来了,里头不少眼熟的面容,甚至,连宫中的三公主竟然也在其中,而这位二公主身侧站着的,正是她的二妹妹,沈如烟。瞧见她的瞬间,沈如烟眼睛骤然瞪大,“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与左俞向着三公主行了礼,沈岁安才回应了沈如烟的问题,笑问:“好妹妹,我为何不能在此,只是出来透透气罢了,可宴会还在继续。” 这笑分明与往常无二,只是落在沈如烟眼里,却有些阴恻恻的,连那双眼睛里似乎都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还不待她说些什么,三公主便问:“这么些时辰,你去了何处?你可知在你离开后不久,张家二郎君落了水?” 张家? 沈岁安压下心头的算计,回道:“回三公主殿下,臣女方才觉着头晕,于是便出来到御花园处走了走,不适感退却后便立即回了,并不知晓什么张家二郎。” “三公主殿下,沈姑娘所说确是事实,出来这段时间,她与我一直在一起,我们只在御花园转了转便回来了。”左俞忽然开口。 沈岁安先是怔愣了一瞬,随后又了然,眉眼间染上了细微的笑意。左俞向来便是如此,心地善良又重情重义。 三公主没再说什么,冷眼瞧了沈如烟一眼,拂袖离去,身后跟着的几位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三三两两散开回了宴会。一时间,便只余沈如烟,沈岁安与左俞三人对一个。 瞧了下眼下的情形,左俞连个眼神都没就给沈岁安,径直走了。 沈岁安依旧笑着,走近沈如烟几步距离,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妹妹,礼物我很喜欢,开日我也为你送上一份,聊表心意。”说完,不管沈如烟的表情如何狰狞,自顾自转身回了宴会之中。 集英殿内暖意烘烘,柔光氤氲,沈如烟站在寒风里,止不住哆嗦了一阵。含着恨意瞧向沈岁安单薄的背影。 待回到自己的席位,沈岁安方才积攒的力气几乎耗尽,眼前阵阵发黑。好在宴会人数众多,她离席一阵子,有几个片刻的失态,都能很好地隐藏在其中。 秦苏瞧见她完好无损回来的一瞬,表情也如沈如烟一般生动,不愧是亲生的母女。 不过沈岁安没有那样多的精力再搭理她,好在秦苏也没有多作妖,大约是计划败露,心里发虚吧。 倒是催红月,往这边瞧了好几眼。沈岁安都未曾回应。 待视野恢复,沈岁安抬头,随意一眼却僵在了原地。 男子席位上,几乎正对着她这处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身如松柏,却又因着随性的坐姿,中和了肃然之感。 是明月楼让她免受摔伤之痛,也是长华殿为她喂服解药之人。 她认出了那双眼尾微微上挑,好似时刻含着情似的眼睛,此刻亦然。 师不晦。 只是那张脸微微逊色,并非不好看,只是配这样一双眼睛,不够。 师不晦好似发现了她,遥遥轻举杯,不等她做出回应,便自个儿饮了下去。很快,那方的视线便移开了。 殿外宫人忽然唱道:“三皇子到——” 宫宴安静了下来,只余乐部的琴箫。 身为皇子,在这样重要的日子却比皇上皇后来得还要晚。 秦言含着笑的唇角慢慢收回,心头不大高兴,下意识瞧了眼身边皇帝的神色,却不见恼意,攥着琉璃杯的指间有些发白。 三皇子进来时只着薄衫,身形清瘦,到了丹陛之下,伏地问安。 秦言带着些责问的意思道:“三皇子怎的来得这样晚?” 周宁请罪说:“还望父皇母后恕罪,方才触景生情,去了母妃生前常带的佛堂,却瞧了一场好戏,这才来晚了。”虽说是请罪,可瞧着他的神色,分明是有恃无恐的笑。 闻言,整个宴会再次陷入只有丝竹声的寂静。 沈岁安猛地抬眼向周宁瞧去。 师不晦微微挑眉,传去若有所思的眸光。 高位之上的帝后二人也在瞧他。 朝臣众人早已在他入殿之时,便各怀鬼胎时刻盯着他。 23. 尾声 皇帝爽朗大笑一声,“宁儿如此有孝心,你母妃在天之灵也定然会知晓,入席吧。”轻飘飘一句话,不仅免了周宁来迟之过,还为他冠上了一个美名。 秦言唇角一僵,但早已对皇帝这番作为见怪不怪,熟练挂上祥和的笑容。 宴会重新热闹了起来,方才的寂静仿若只是歇了一口气。 一舞完毕,殿中的舞姬退下,换上来一位蒙着面的女子,怀中抱了一张琴。眼尖的人认出了,这是前朝斫琴名匠生前制作的最后一张琴,也是集聚了终身心血的得意之作,名曰清商。几经辗转,没想到竟然落到了这女子手中。 女子朝着各方屈膝行礼,后在凳子上坐下,纤纤素手置于琴弦之上,只是轻轻拨弦,其琴音已然婉转悠扬,一时间,殿中众人都被着琴音勾了去,屏息凝神,生怕扰乱了着琴声。 起初,琴声婉转悠扬,如同山中清泉淙淙。 忽地,指间动作骤然急促,好似千军万马奔腾厮杀。 最后,万事皆休,却总觉着一阵黯然的忧思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手掌轻轻按住琴弦,殿中仍旧还处于一片寂静之中。还是皇帝道了一声“好,赏。”殿中众人才纷纷抽回神思,称道不绝。 女子微微伏身,抬手取下面纱,朝着中间的主位微微一笑,“谢陛下隆恩。” 面纱摘下的瞬间,殿内有几人的神色瞬间僵住。 皇帝收回视线,问一旁的秦言:“此女乃是何人?” 秦言微微笑道:“回皇上,此女是林贵妃引荐家中人偶然从流寇手中救下的,未曾料到有如此琴艺,想着冬宴年年都一个套路,便差人安排了此女为众人谱一曲。” “再者,这下头的姑娘公子们亦是才情兼具,正好借此机会,叫他们一展身手。” 皇帝了然,懂了秦言的考量。再者,方才秦言的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皇帝问殿中立着的女子,“你叫何名字?” 女子规规矩矩回道:“民女苏芷。” 苏芷。 皇帝呢喃了下着名字,才叫人赐坐。 秦言恍若没有看见皇帝的异样,对殿中众人道:“今日恰好是开了这么一个头。闻说在做各位姑娘郎君皆是才情兼备,今日本宫便趁着这难得的机会,请各位姑娘郎君为一展身手,技艺出众者,重重有赏。” 此话一出,众人倒是有些兴奋。心思老辣一些的人,结合这次冬宴的异样,也将皇后存着的心思猜了个十之八九。 于是当秦言问出可有毛遂自荐之人后,不少官家姑娘郎君都起身来到殿中展示自己的一技之长。有的箫声一绝,有的舞剑之姿颇为动人·。 半晌,等自荐之人都展示得差不多之后,旁边席位的沈如烟忽然站了起来。沈岁安心头一跳,总觉着这人又要作妖。 微微屈身,沈如烟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臣女沈如烟。” 秦言温柔地笑着瞧她:“沈二姑娘,今夜打算向我们展示什么才艺呢?” 沈如烟乖巧回道:“臣女才情浅薄,唯有一支《有风见雪》的舞还算能看,只是若要跳此舞,还需有人为臣女奏琴。” “这好办,叫乐部的人配合你便是。” 沈如烟却摇了摇头,应道:“臣女想让姐姐为臣女奏琴,一来,姐姐琴艺一绝。二来,臣女与姐姐心有灵犀,由姐姐为我奏琴,我心中更安。” 沈岁安:“……”她何时与沈如烟心有灵犀了,心新生怨怼才是吧。更何况,她从未说过会弹琴。 这下子,更合了秦言的意,当即同意了沈岁安为沈如烟奏琴。 即便先前已经有了一次警告,才过去不到一炷香的时辰,这沈如烟依旧还是死性不改。 此话既已经出了,现下若是再辩解自己并不精通琴艺,恐有推脱之疑。 沈岁安在青栀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因为胳膊的疼痛和方才过度的损耗,仍旧有些力不从心。轻飘飘瞧了沈如烟一眼,随后向着主位上的二人行过礼,“臣女遵旨。只是臣女有一事相求。” “你说。”秦言大度道。 沈如烟轻嗤一声,只有两人能听见。 诚然,她并不相信沈岁安一个空有嫡女名头,却毫无任何依仗的人,当真能对她和她娘做些什么,方才被沈岁安唬住了,回过神来想清楚才意识到是被戏耍了。既然如此,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一个小小的丑,定然无事吧。 她到是要看看,这沈岁安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沈岁安转向方才奏琴的苏芷的方向,“可否向姑娘借清商一用。”清商琴轻,她如今手伤着,能使得一份巧劲儿最好。 苏芷笑着点点头,“自然。”话落,一旁有眼色的宫人便将琴送到了沈岁安的手中,青栀代为接下。 “走吧,妹妹。”沈岁安挑眉笑着,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苍白的脸色反倒多了一些不真实感。 坐到琴凳上,沈岁安垂眸,不动声色伸手入袖中,将那个手帕包着的结拉得更紧,也因为这力道,刺疼感让她眉头皱了下。 这番动作不算大,注意到的人也不多。 师晏旸算一个。 将酒杯掷回桌面,昭示着他现在十分不爽的心情。 “铮——” 琴声自指间流出,懂得几分乐理之人便能听出,这沈大姑娘的琴艺不算极好,却也算得中上水准。谈不上惊艳,能有此水平已然是不错。 但是沈如烟,没料到沈岁安还真会弹琴,甚至这首曲子竟然也弹得挑不出错来。心中愤愤的同时,因着轻蔑,是以没有全神贯注于脚下的舞步。 会弹又如何,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这舞她跳过上百回,定然不会出错。 沈岁安抬眼瞧向正中跳舞的蹁跹身形,唇角勾起一个不大明显的弧度。 接下来即将进入这段曲子最急促的部分。素指翻转,抹挑勾剔,琴声也乍然迸出,斗转激昂。 沈如烟因为大意轻敌,错了一个拍子,自然而然,后头便越来越手忙脚乱,而琴声依旧急促,每一声都在催促她,赶着她,好似阎罗催命。 脚下彻底乱了方寸,沈如烟再也忍受不了,“停,停,我说停下!” 沈岁安没有理会她,直到最后一个音节 倾泻而出,琴弦再次归于寂静。 将手收回,宽大的袖摆掩盖住止不住颤抖的右手,沈岁安神色安然,瞧着方才要叫她好看的沈如烟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恨恨朝着自己的方向剜了一眼,才骤然意识到什么,朝着正中伏地跪下。 “臣女殿前失仪,还望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这会儿想起来这是皇宫了。 沈岁安微微屈身,替沈如烟向上求情,“想来妹妹只是一时之间乱了分寸,还望皇上,娘娘宽厚仁慈,原谅妹妹殿前失仪之过。” 秦言有些意外地瞧了沈岁安一眼,对于沈家后宅,心里头又有了一份考量,“沈家大姑娘名不虚传,这琴技恐怕少有能齐平之人。”若只听前一段,兴许只觉着能听,不错。听了后一段,才晓得这琴声里是有言语的。 又如沈岁安所言,秦言仁慈地宽恕了沈如烟,只道:“一支舞罢了,何错之有,你且安心便是。” 大殿的寂静已经散去。起身回席的一段距离,沈如烟好似听到了许多许多窃窃私语和嘲笑声,如同耳刮子一般朝着她袭来,避无可避。 什么有一舞尚能入眼,什么姐妹之间心有灵犀,通通都成了笑话,都成了利刃。 她本不该落入如此境地,这一切,这一切都是沈岁安的错。若没有沈岁安,今日出风头的当是她沈如烟,若没有沈岁安,这尚书府内就无人处处压她一头。 所有一切,都是因为沈岁安。 若是沈岁安不存在就好了,沈如烟如是想。 青栀发觉了沈岁安一直在颤抖着的手,担忧地轻轻唤了一声“姑娘”。后者给了她一个无事的眼神,并示意她将清商还予那位唤作苏芷的女子。 手指探入袖中,感受到帕子上的些许湿润。不过幸好,冬宴尾声在即,她尚能撑一阵。 帕子上有一小块凸起,指腹摸到了,却未能摸出是绣的什么。 抬眼瞧向对面的席间,方才还一直在的男子此刻已然全无踪影。 不知此人是敌是友,来历为何。今日悄无声息跟上她,甚至还曾言语多次见她。可沈岁安对此人的印象只有明月楼一回。 这样的发现让她极其不安。 所以,她应该快些,再快些。她不能因为这些疏忽便功亏一篑。 位于太子席位下方的周宁倒是一直瞧着那个湖蓝色的身影,从进殿时苍白的脸色,到抚琴时的游刃有余,再到如今颤抖不止的右手。一双丹凤眼瞧了个一清二楚。 联想到先前一些消息,周宁对这位沈家大姑的兴味更浓了,这景城之中,当真还是卧虎藏龙,若是…… 今夜冬宴,皇后存了什么心思,也不难猜。 既如此,何不顺水推舟? 只是有些不爽,不知这皇后,从何处搞来了一个女子,而这女子容色,神似他的母妃。 莫非想要以此女争宠?那她真是错得离谱。 周宁笑了。 本就颜色昳丽,这一笑更添了几分邪魅诡谲。 些许时辰过后,漫长隆重的冬宴终于得以结束,热闹片刻的皇宫重新归于往日的清净寻常。 24. 冷暖 经过方才殿中一番惊心动魄的折腾,往返的路上,除了沈如烟愤愤不平的眼神,秦苏竟然没有表态,反而一脸面色沉重,有些走神的样子。 不知是刚从暖融融的环境出来还是怎么的,沈岁安现在觉着冷得有些过分,打了个寒颤,也没有功夫搭理沈如烟那毫无实质攻击力的一番动作。 半个人的重量都落在了青栀的身上,后者自然也感受到了她身子发颤的情况,不由忧心忡忡。 上了马车后,沈岁安的身子还是止不住发颤,青栀将人抱进怀中,却因着姑娘身上数不清的伤痛不敢使劲。那件樱桃红的衣裳定然是不能用了,无法,青栀找出了方才爱放回的男子外衫将沈岁安严实裹上。 方才一直保持着高强度的警惕,一丝一毫的分心都可能招致万劫不复。这会身边只剩下自己信任的、亲近之人,自然也有了些许空闲的功夫来做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发呆。 比如害怕。 比如恐惧。 …… 外衫上有一股十分有质感且让人安心的熏香味道。为了转移疼痛感而发呆的沈岁安问道这味道的时候,眼珠转了转,十分细微的动作,没有引起青栀的注意。 那件下了药的衣裳被青栀塞进了匣子里,仔仔细细锁好了。沈岁安瞧了会那黑漆漆的匣子,落在昏暗的环境里“,不大的匣子好似背后还蛰伏潜藏着一只剧毒的,正高高扬起尾巴的毒蝎。 “青栀,这件衣裳,除了你,还经过了谁的手?”如果单单只经过了青栀一个人的手,那沈如烟他们下手的机会就只有衣裳已经裁制好,已经浆洗熏香过。如果不是,那就说明,她的院子里,出了鬼。 只思索了很短的时间,青栀忽然情绪激动,险些就要在马车里站起来似的,因着动作,马车还晃荡了不小的一下。外头的马夫惊得忙问:“里头还好吗?姑娘可有事情?” 看见青栀的一番动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沈岁安没什么语调回复了车夫,“无事。” 青栀急切道:“姑娘,奴想起来。着衣裳送去和取回都是小巧经手的……” 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青栀猛地抬眼,“而且,而且……昨日我发觉小巧似乎不太对劲。” 沈岁安没说话,静等着下文。 “昨日奴叫小巧去取衣裳,她一向是听话乖巧的,让她去做这些事情奴也放心。出门前,奴瞧见她那腕子上似乎有什么明晃晃的东西一闪而过,就顺道问了两句。” “谁知小巧竟然遮遮掩掩,只说是自己爱漂亮,用月钱在外头买了只瞧着还不错的镯子。当是奴没当回事,想着姑娘家爱漂亮本就是天性。” “现在想来,不仅那镯子十分不对劲,就凭着奴随意瞟了一眼的光泽,便能瞧出不是凡品,甚至与姑娘您许多玉饰的品质应当也是差不多的。况且,若真是随手买的,何必对着大伙遮遮掩掩,恐怕……是赃物。” 闻言,沈岁安低低笑了声,没说话。 小巧在这院子里待的时间不算短,自从几年前她被从庄子里接回来,便由着府里将小巧分到了她的院子里。虽说一开始是当作粗使丫头分过来的,但是她瞧着小姑娘可怜,便让青栀带着她做些不算太重的活计。 扪心自问,她沈岁安在着尚书府内的处境已然是如履薄冰,但向来也说不上苛待下人。 但是人总是要往上爬的,情有可原。 “青栀。” 沈岁安唤了她一声,便没有了后话。青栀紧紧靠着沈岁安,想要再传递一些温暖过去。 冬日里冷,回到西院暖烘烘的屋子,沈岁安总算缓过来许多,偶尔冒出来的些许刺鼻烟雾也变得情有可原了。 奶娘早早便候在了门前,瞧见去时还是生龙活虎,回来却如被霜打了的姑娘,心头一阵慌乱,跑过来与青栀一同搀着沈岁安往屋里去,“这是怎么回事?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呀。” “此事说来话长,姑娘这是被小人害了!”青栀跟奶娘解释,语气中满是愤愤。 闻言,沈岁安笑了。 至少她还有两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进了屋子,奶娘又开始忙前忙后,打了热水来给沈岁安擦手泡脚,又吩咐小厨房煮一些姜汤来。 奶娘在热水里浸了帕子,拧干,“姑娘身子弱,若是寒气入体恐怕又要遭罪了。一会儿的姜汤定要一滴不剩地喝完,不可如往日那样了。”说完,便让青栀去小厨房看着。 沈岁安讪笑了声,有种干坏事被抓包的尴尬感。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闻奶娘惊呼了一声。 “哎哟!” 沈岁安暗道不好,方才冻麻木了,一时间忘记了手上还有个口子。这下恐怕要吓坏奶娘了。 顾不上手上因为恢复知觉而渐渐明显的痛感,下意识想要将袖子撩下来,却被奶娘制止了。 她抖着手,用温热的帕子将浸出来的血迹擦干净,再十分轻柔地解开那个打得还挺好看的结。将将撤走伤口上的布料,看见红肿翻着血肉伤口,似乎是不能自已,奶娘侧过脸深吸了一口气,颊边落下一行水液。而后又装作无事的样子转回来继续清理着伤口。 瞧着奶娘的样子,沈岁安心头也阵阵难受,用那只完好的手按住了奶娘要继续的动作,“奶娘,别弄了,一会儿让青栀来就是。” “瞧不起我老婆子不是?”说着,手下继续轻柔地处理粘在皮肤上已经凝固的血迹。因着伤口实在骇人,甚至能瞧见些许里头粉色的嫩肉,她也不敢贸然动手,怕弄不好,怕弄痛了沈岁安。只是,这一开口,声音中的哽咽便无所遁形。 “奶娘,我没事,这伤口就是瞧着吓人,我不疼的。” 但是显然,顶着这幅虚弱得不行的尊容说这些话是毫无信服力的,奶娘轻轻打了一下沈岁安另一只胳膊,“欺负老婆子老眼昏花,这多血,又这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姑娘莫非还是天上的神仙变的?” 清理干净,又取了金疮药给 沈岁安敷上,奶娘还忧心忡忡道:“这样深的伤口,怕是要留疤了。” 像自家姑娘这般,身上的伤疤七七八八,全景城恐怕也寻不出两个来。别人家的姑娘有娘亲心疼,有爹爹护着,金枝玉叶长大的,再瞧自家姑娘……苦海行舟,委屈了。 撒金疮药的时候,沈岁安疼得眼前都白了,但为了不让奶娘担心,咬着唇硬是没泄出一声呼痛,末了,甚至还有余力冲奶娘笑一笑。 一盆清水悉数成了血水,盆里泡着两条帕子,血淋淋的,瞧着便吓人。 “等等,奶娘。我胳膊上取下来那条帕子洗干净了留下吧。”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开这口,等反应过来,奶娘已经应下,端着盆子出去了。 青栀盛了热滚滚的姜汤上来,那味道十分猛烈,不消片刻,整个屋子好似都浸满了辛辣的味道。 被奶娘扶到床上坐着,并用棉被裹成了粽子的沈岁安皱眉,还是不愿放弃那一丝丝的可能性,囧着脸瞧已经将汤勺送到嘴边的青栀,“真的要喝吗?可以只喝一半吗?” 得到的回答不用思量都能知晓,自然是被青栀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姑娘,不可以不喝,奶娘会担心的。” 姜汤辛辣,刮着喉咙到了胃里,那感受十分不好。但疗效却也是极好的,一碗姜汤下肚,周身都暖融融的,甚至有些了冒汗的意思。 这下精神也好了许多,沈岁安咽下口中最后一口甜丝丝的蜜饯,对青栀吩咐道:“去把小巧廉价版。” 当前已经夜深,恐怕早已经入睡了,又补了一句:“就算在塌上,也将她带过来。我要审她。” 青栀福了福身,“明白。” 等青栀退却了之后,屋里就只剩下沈岁安一人,假寐等着今夜最后一场闹剧。 “叩叩——” 窗棂好似被敲击了两下,沈岁安没听明白,随后又听见两声同样节奏的敲击声。 眸光一凛,“谁?” 掀开被子下床,沈岁安环视了下四周,挑了根分量十足的烛台捏在手上,慢慢靠近了方才被敲击的窗棂。 她这会才注意到,窗户角一直有一个黑影。 是谁? 那人似乎在房间里安了眼睛似的,在沈岁安即将推窗砸烛台的时候,忽然出声:“是我,师不晦。” 春风和熙般的声色,却做偷听墙角的事,沈岁安哑然。 手中仍握着烛台,虽说今日此人救了她一命,但目前敌友未明,她不可全然放松警惕。 推开窗户,一阵强烈的寒风便涌了进来,沈岁安不适地眯了眯眼。 随后,劲风几乎消失。师不晦站在窗前,因人生得高大,几乎将寒风也阻挡了个完全。 沈岁安握紧手中烛台,抬眼瞧他:“今日多谢郎君相救,开日必定偿还恩情。只是,夜深人静,郎君潜入尚书府,有何贵干?” 此人又换了一身装束,墨黑的大氅,高束的发髻,以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25. 善恶 师晏旸的目光落在了她缠着纱布的胳膊,目光下移,又落在了她握着的分量不轻的烛台,“贸然打扰是我失礼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匣子,“不过呢,我这人做事向来讲究从一而终。晚间我救了你,却因着身上没带金疮药,所以只能给你的伤口草草包扎。这会儿刚好得了闲,顺道来给你送药。” 见屋内的人没动作,师晏旸也不恼,随手把匣子放到了窗台上,“这药对伤口还算奇效,用了不会留疤,记着每日换药就是。小姑娘大多都爱漂亮,留疤了会不开心。” 药送到了,瞧对面人从头至尾都是十分警惕的模样,师晏旸安暗自在心中叹息了一声,道:“外头风寒,进去吧。“话落,主动伸手替沈岁安将大开的窗户掩拢了些。做完这些,便转身离去。 沈岁安看着青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之中,目光又落在了窗台上的匣子上。 沈泉疑虑重,府内暗卫不知几何,便是瞧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她似乎也应该提醒人一句。 收了匣子,合上窗户,又将烛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门外一阵压着声喧哗从廊道的那边传了过来。 此时,她才发觉,方才刚包好的伤口因着烛台过重,是以又再次崩开了,隐隐有几丝艳红浸出。定定瞧了眼,才若无其事放下衣袖。 手中的匣子顺手放进了妆台上方的抽屉里,连同师不晦在长华殿留给她的瓷瓶。没有打开过,也没有再用的意思。 青栀敲了敲门,“姑娘,人带过来了。“ “进来。“ 方才进了寒风,屋里头已经不是十分温暖。青栀瞧着已经从榻上起来的沈岁安,将手中刚得的东西递到了沈岁安手中,后默默走到一旁往炉子里加了些炭火。 大约真是从榻上押过来的,小巧身上的外衫十分凌乱,发髻也散着,没有一分体面可言。 青栀几人半夜闯入她的房间的时候,她睡得正香,怀中紧紧抓着那个玉镯子和昨日里刚得的银簪子,梦里也十分香甜。谁知下一秒,身上的褥子被一下掀开了去,凉气席卷,瞬间将她冻清醒了,“你们做什么?!“怀中的东西也因为下意识的动作散落在了床榻上,十分恍眼。 小巧面色惊恐,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点。一看见沈岁安便挣脱了身后另外两个丫头的桎梏,扑到了她的脚边,伸手抱着沈岁安的大腿,“姑娘,姑娘,您救救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若是到了此时还不知晓是为什么,那也太过愚笨。 沈岁安垂眸,将手中的东西对着烛光细细打量了一番,淡淡问道:“你犯了何错?我能救你什么?”语调凭何,几乎听不出有任何发怒的迹象。 金丝缠玉的镯子,精银绕琉璃的簪子。 “回话便回话,抱着姑娘做什么?”青栀上前将人拉开,用了不小的力气,小巧一下子摔到了地上。想到因为她,姑娘险些万劫不复,她这会瞧见小巧这副模样便恼怒。要她说,丢到院子外头好了,想去哪里去哪里。 小巧很快爬了起来,膝行几步又凑近了沈岁安,“姑娘,我错了,我不该一时鬼迷心窍。下次不会了,再也不会收旁人的东西了。” 她全然不知因为自己的疏忽,沈岁安遭遇了什么。只以为姑娘眼中容不得沙子,见不得她吃里扒外。 “那你同我讲一讲,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何人赠于你?”沈岁安问她。 青栀在一旁补充道:“你最好一字不落讲清楚,否则便将你丢出去!” 闻言,小巧蜷着的身子狠狠哆嗦了一下,抖着声音回道:“知道,知道了,我一定对姑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镯子和簪子都是秀玲姐姐赠与我的……“ 小巧细细将前因后果都讲了出来,不敢隐瞒。 虽说姑娘在这府中不受宠,但主就是主,仆就是仆。 听完,沈岁安笑了,只是眉眼间不见什么笑意。弯腰轻轻抚上小巧凌乱的鬓发,将散乱着因为汗水粘在颊边的几丝头发拨开,“小巧,我回到府中时你便分到了这院子里来,算算大约也有几载了。” “我不受宠是事实,没法子随手便赏赐成色这样好的首饰。不过良禽择木,你何错之有?”说着,将手中的银簪插入了小巧的发间。又捞起小巧的手腕,欲将镯子也给她戴上去。第一回被躲开了,没捞起来,第二回才将那金丝缠玉镯子套回了小巧的腕子上。 镯子冰凉的触感冻得小巧一激灵,意识到什么,惊恐道:“姑娘,姑娘,我再也不敢了!“慌乱将簪子和镯子都取下想捧给沈岁安。 后者直起了腰,“我说了,良禽择木,人之常情。好歹主仆一场,这些年如你所说,我也未曾赏赐你什么,既如此,那最后便满足一下你的心愿吧。” “青栀,将人带下去吧。明日一早,送到二姑娘院中。就说,既然是二姑娘瞧上的人,那便当我积德,成人之美了。” “记着,一定要将人和话带到。” 青栀领了令,应声道:“晓得的,姑娘。”说完,不管小巧的惊慌与挣扎,怎么将人押来的,又原模原样将人押回去了。 外头风大,小巧衣衫单薄,又刚从温暖的房间里出来,冻得直哆嗦,却依旧不死心,“姐姐你救救我,求你向姑娘求求情,好不好?我愿意为姐姐,为姑娘当牛做马。” 青栀叹息一声,方才的火气似乎都被寒气吹散了,似乎还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小巧。留在这里不开心,又何必执着呢?姑娘刚晓得的时候的确是气不过,只是,将你送去二姑娘院中,不也是在为你谋前程吗?” “姑娘向来心善。你说不曾赏赐什么贵重的首饰,但是你瞧见过姑娘的处境吗?就算如此,也时常从外头带些吃食,玩意儿回来给大家。” “你志不在此,姑娘断断不会强留你,况且,事实如此,二姑娘那边的处境会比此处好上不少。“ 这番话似乎将小巧说通了,脑子木木地说,“姑娘当真不是责怪我吗?“ 青栀:“全然不怪你,这话你信吗?“ 小巧摇摇头,没说话。安静下来之后,她发觉身后的力道也轻了不少。 “就是了。姑娘毕竟不是圣人。“青栀如是说道。 细细回想,小巧发觉,方才一番,姑娘一句重话都没有与她说,最多不过叫人将她押过去,甚至还要替她张罗未来的出路。 诚如姑娘所言,二 姑娘受宠,她与秀玲又有些交情,今后的日子定然也会好过一些。 想到先前自己对姑娘那些诋毁的想法,不由得心头升起一阵愧疚,“青栀姐姐……是我不好,还烦请你代我向姑娘陪一声不是,可好?“ “是我愧对姑娘的好,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必定万死不辞。“ 青栀轻轻笑了,“话我会带到的,日后你好好替二姑娘做事就是了。“ 第二日一早,青栀便将人送到了沈如烟的院中,但从院中的装束来说便比西院好了不少,更遑论其他。将沈岁安的话一子不落地转述了。 小巧瞧见日后自己当值的地方,心头不由一阵雀跃。 青栀瞧见了,什么也没说。 出来见青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秀玲。 闻言笑了笑,“青栀妹妹说笑了,咱们二姑娘何时连路边的小猫小狗都要青睐了。“并不正眼瞧院中青栀,更别说分一分眸光与小巧了。 小巧慌乱了一阵,意味是秀玲没有认出自己,忙道:“秀玲姐姐,是我呀,小巧!“ 后者不屑地讽笑道:”哪里来的小丫头,尊卑礼节都不晓得?“ 一盆凉水泼下,小巧嘴角的笑僵住,不可置信道:“秀玲姐姐,我啊,小巧。“ 青栀见实际差不多,便道:“人我已经带到,既如此,我便回去向我家姑娘复命了。“话落,也不管秀玲和小巧的声音,带着人便利落转身退去,不再管后续如何。 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不再是西院的人。 与此同时,难得偷了个懒的沈岁安,在丫头的服侍下梳洗过。将窗户推开了一些。 今日又下了雪,比前几日更大,白茫茫一片,几乎有些瞧不清远处的景色。 院子种着的两株红梅倒是开得正艳,霜寒不压傲骨。红白相应,眯眼瞧着倒像两团红艳艳的血。 她不是个会善心大发的人,守着秘密生存,心善便是将刀子亲自交到敌人手中,最后结局不过不得善终。她的所作所为,全然只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她是一个不择手段又剑走偏锋的人。 小巧一事,她不可能不恼怒。但若是直接将人处置了,不仅会招人闲话,更甚者可能落下把柄。既如此,那便只能委屈她那心善的二妹妹代为操劳了。 她得了成人之美的名声,小巧得了日日幻想的前程,皆大欢喜。 “姑娘,怎的又在吹风了,咱们进去吧。”青栀不知何时回来了,走到了她身旁询问沈岁安的意见。 得到点头示意后,青栀将窗户合上,刺骨寒风也被挡在了外头。 细细将方才的事情说了,沈岁安“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秀玲不会认小巧,不难预料,毕竟没人会冒险捡回废弃的刀。 青栀又说:“回来的路上,奴听说了另一件事,倒是有些奇怪。 “下人都在传,五郎君不知何时失踪了,翻遍了尚书府也没找到人,不知是走丢还是……“ 沈岁安回忆了下,脑中浮现那日的情景。脏兮兮又衣衫单薄的小孩儿,抱着手炉和蜜饯,怯生生瞧着他。 不管是失踪还是魂断,都是沈凌川的命数。 26. 蠢货 院子里的小丫头素云急匆匆跑了进来,到沈岁安跟前的时候还在喘着粗气。 青栀微微蹙眉:“这样慌张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一口气还没缓过来,素云就道:“姑娘,方才家主身边的人过来传话,唤您速去正厅。”顿了下,将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将声音放低了些:“听说是今日家主在朝中被人参了,所以,所以现在正在正厅兴师问罪呢……姑娘您可千万要小心。” 沈岁安了然,这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样快。 昨日,她换了湖蓝色的衣裳,故意在御花园处演了一出戏给人看。此人便是当朝左拾遗的夫人。左拾遗为人正直刚硬,即便品级不高,却屡屡做出上谏之事,实乃最敢直言之人。回回瞧见他有说话的意思,皇帝也不免要头疼一阵子。 难得的是,她的夫人竟也与他一样的性子,也是个刚正不阿的硬脾气,不过兴许也是因着夫人是武将世家出身,身上自然多了些豪爽正气。 沈岁安吩咐青栀将那副头面也带上,而后,跟那传话的小丫头一同去了正厅。 如小丫头所言,即便还没有走近正厅,也能隐隐感受到气氛的肃杀,下人们一律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看来沈泉此次气得不轻。 沈岁安进门便瞧见这宅院里的夫人姨娘,姑娘郎君乌泱泱跪了一大片,沈泉坐在主位上,脸色十分不好看。 正厅里头没人说话,银针落地似乎都能听得分明。 又似乎是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样子。 沈岁安走进去,各怀鬼胎的视线就落在了她的身上,打量、怨毒、审视…… “父亲。” 沈岁安福了福身,没有跪下,抬眼对上沈泉阴毒的目光。 沈泉坐在圈椅上,指间有节奏地在扶手上轻点,“来了。” “你为何不跪?”即便已然对沈岁安这样目无尊卑的态度见怪不怪了。可今日,本就因着朝中之事心中窝火,又见此作态,那股发泄过一遍的火便又有了死灰复燃之势。 “我无错,自然没有跪的道理。”说着,抬步往一旁的椅子坐下了,举止甚至说得上嚣张。 “碰——” 热茶碎瓷片溅了一地,沈泉抄起手边的瓷盏便摔在了正厅中央的青砖上。 跪在地上的大伙被吓了一跳,有几位没压得住声音,惊叫了出来。 那茶盏碎了,沈泉却没有趁着火气发作,反而平静地坐在原处,侧眼瞧沈岁安,“戴着东珠在宫里头招摇,被有心之人瞧去,落了口实。你无错?” 闻言,沈岁安作惊讶模样,往地上的秦苏瞧去,正对她有些躲闪的目光。“父亲您这就说笑了。” 还得是家主在,沏茶都晓得挑上好的茶叶,一口下去,唇齿留香,微微回甘。沈岁安啜了口茶水,继续道:“一来,父亲您心里头当是门儿清的,以我的能力,如何能买得起什么劳什子的东珠,连城中稍有些名气的做珠宝生意的铺子也不见得能取这样的好东西与我。” 话还未说完,秦苏急忙直起身,指着她说:“大姑娘这说谎话的习性可不好,那日明明是你从我这里取了那副头面回去。在场的诸位可是都瞧见了。”沈如烟在她说话前便死死拉着秦苏的袖子,可惜后者没懂她的弦外之音。 沈泉视线落到她身上,神色却比方才瞧沈岁安的时候更沉,“你将东珠给她的?” 瞬间哑了火,秦苏唇角嗫嚅两下,没敢说话。 沈泉冷笑一声,“继续。” 这话是对沈岁安说的。 沈岁安挑眉瞧了眼秦苏,动作十分快,继而道:“二来嘛,方才大夫人也说了,这东珠买大夫人赠与,言说平日里我的装扮太过肃静,让我戴着去宫中,万万不可丢了咱们尚书府的颜面。” “确实是这个道理没错。只是进宫那日,我担心自己毛手毛脚磕坏了了如此珍贵之物,于是便只让丫头好生包着,带着一道。” “去集英殿的路上,我与丫头迷了路,走了条人影不见乌漆漆的小道,路上听闻了今岁东边灾害,东珠收成不好。心头便想着,幸好没有将那样贵重的东西戴在头上,否则,这几个脑袋也不够我用的呀。” “到了集英殿后,想必父亲也瞧见了,我头上是否真有东珠在。” 一番话落,厅中人神色各异。有人恍然惊悟,原来她从一开始便在布局。有人暗中作壁上观,瞧了场你撕我咬的好戏。 沈岁安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只是在为自己辩解。 沈泉:“那东西呢?” 沈岁安莞尔:“闻说父亲因着此事恼火时,便将它带了过来。” “青栀。” 后者应声呈上漆盘,上头放着的东西用布料盖着。 沈泉垂眸瞧了会儿,随后猛地掀开此次事件的元凶。 见天光瞬间,东珠便映出丝丝雪光,果真是光彩夺目。主冠完整,副钗齐全。 沈泉拿起一根副钗,细细端详,似乎非要瞧出些什么东西。这支钗上也嵌了一颗东珠,只是个头自然稍小。 啪嗒一声,沈泉随手将东西丢回了漆盘之中。转头向秦苏瞧去。 后者被这目光吓了一跳,指间不安地绞着帕子,“家主,妾身……” 沈泉从袖中摸了一样东西出来,递到她眼前。是一支镶嵌了东珠的簪子,只是那东珠除了个头不算大,光泽却是比漆盘之中副钗上镶嵌的珠子好了许多。 秦苏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沈如烟却忽地瞪大了双眼,猛然低下头的动作没躲过沈泉的眼睛。 “烟儿,你过来。” 沈如烟虽不知自己的发簪为何到了父亲手中,却也晓得,这样的场合出现了她的东西,于她不利。 起身走到沈泉身边跪下,低低唤了一声,“父亲。” 发簪乍然送至了她的眼前,随便便听见头顶传来冷冷的声音,“烟儿,这簪子,你瞧着可眼熟?” 只要她不承认,谁能晓得这小小的簪子就是她的呢,这府中能拿到东珠的人多了去了。崔姨娘平日里不就阔得很吗? 沈如烟略做思考,随后摇摇头,回说:“回父亲,这簪子的确十分漂亮 ,只是女儿对它并无印象。” 沈泉却说了句,“是吗?”,然后将簪子插入了沈如烟的发间。 这动作把沈如烟吓了一跳,也不敢伸手取下那突兀地发簪,“父,父亲这是……” “既然觉着漂亮,那就拿去戴着玩儿,做父亲的总不能亏待了女儿。”沈泉说这话的时候却在瞧着浑身僵硬的秦苏。 随后,沈泉站了起来,走到她的面前。 扬手,“啪”一声,养护得当的脸上便出现了一个绯红的巴掌印,连同脑袋一并被扇到了一侧。 嘴里头的嫩肉被牙齿磕破了,一股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中,耳中也有阵阵鸣响。 秦苏立马“噗通”一声跪下了,顾不得脸上的伤,扯着沈泉的衣衫,“家主,家主,妾身冤枉啊!” 沈泉气笑了,却也让她死了个明白,“秦苏,女不教,母之过。” “旁的人才不会管这东珠出现在谁头上,只晓得这尚书府姓沈,只晓得尚书令是我沈泉!” 平日里怎么在府中宅院折腾他不管,人不死就行。可他没料到,她竟然胆大包天到要让天威来对付一个小小的嫡女。 还反被咬了一口。 蠢货。 “愚蠢至极!” 言罢,瞧了一眼不动如山,甚至带了些盈盈笑意的沈岁安,沈泉眯了眯眼。 倒是小瞧了他这位女儿的胆识。 恍惚间,他又似乎透过那双眼睛,跨过年岁,瞧见了另一个极其聪慧的女子。 十分短暂的愣神,沈泉冷哼一声收回目光,甩开扒着他衣衫的秦苏,大步离去。 秦苏被这力道甩到了青砖地上,本就挨了一巴掌,此刻更是雪上加霜。脸颊就这么一小会儿,便已经肿得老高,瞧着甚至有几分滑稽。 沈如烟有些被吓坏了,连忙跑过去扶起秦苏。 秦苏阴毒地瞪着圈椅上安然饮茶的人,“沈岁安,你敢算计我们!” 茶有些凉了,这场闹剧也该到此为止了。 沈岁安笑了笑,“大夫人这是说什么话呢?我从头至尾可都是实话实说,可不敢对父亲隐瞒,何谈算计之说?” 话锋一转,那股笑意瞬间消失不见:“倒是夫人,明知东珠珍贵异常,却仍旧拿了那样硕大的与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青栀早已经端着漆盘退回了沈岁安身后。 那盘中的东珠,仿佛变成了一只莹白的眼珠,回应着每一丝瞧着它的目光。光洁平整的东西向来会折返周遭一切。 “先行告退,夫人。” 沈岁安微微福身,便带着青栀离开了正厅。身后那如芒刺背的眸光,却让她觉着爽利,觉着痛快,唇角不自觉扬起些许弧度。 快了,快了,再给她一点时间。 一点就够。 回到院子里之后,她让青栀着手准备些东西,与往岁有些许不同。 不过,有些东西还需她自个准备着,不可经过旁人的手。 晚上青栀给她换药的时候,沈岁安想起了妆奁里的药,却没有打断青栀的动作。 27. 迁葬 临近先夫人的忌日,这尚书府的其他人是如何想法沈岁安不晓得,但每年这个时候,整个西院的情绪都不算高。一拨人是当年真真切切受了夫人的恩惠,心里头一直记着夫人的好。另一拨人则是不敢在这种日子不长眼地去冒犯主子。 明日便要启程前往寺中,沈岁安每年都会在那里待上一旬的时间,吃斋礼佛,为九泉之下的娘亲积攒功德。虽不信佛,却也面面俱到,让人无可指摘。 时至今岁,先夫人已经逝世整整十个年头,按理来说,已经不用沈岁安年年都做到如此地步了,她却一直坚持,未曾间断。 谁知出发之前,尚书府居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言说是玕城柳氏人。 沈岁安听闻消息的时候还怔了一下。在她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出现过与他们相关的记忆。不管是娘亲在世的时候,还是逝世之后的十载。 即便是娘亲过世停灵的时候,也不曾听闻一丝一毫玕城柳氏的任何消息,她并不清楚那边如此冷漠的原因,自然也对那个家族算不得什么好感。 丫头传大夫人的话,让沈岁安去前厅见人。沈岁安到时候,远远便瞧见一男子正与秦苏相谈甚欢,一派宾客具欢颜的模样。 见到沈岁安到了,秦苏嘴角的笑容僵了僵,前几日那一巴掌现在想起来似乎还隐隐作痛,未曾料到一个小姑娘竟然如此不好对付。 到底是在外人面前,秦苏还得维护自己的风度,笑说:“岁安来了,快进来坐,外头风大,别然那个寒气入体了。” “这位就是玕城柳氏来的郎君。” 男子周身装扮乍一看还算体面整洁,搭配上那张棱角不算分明的脸,显得几分温文尔雅。只是稍微打量一阵子便会发现这人身上一股随性的气质,比如发间些许的凌乱和唇周一些胡茬。 瞧这样子,应当是用心收拾了一顿才上门来的。 男子站了起来,对沈岁安行了个平辈之间的礼,笑语盈盈说:“岁安表妹安好,在下柳随风,柳氏小辈里头排行老三。” 尚不知这柳随风乍然前来的目的,沈岁安只得静观其变,福了福身,回道:“柳郎君一路奔波,辛苦了。“ 这称呼让秦苏皱了皱眉,正欲说些什么,这柳随风便十分不在意地笑笑,“多谢表妹关心,这一路从南到北,累倒是没有,风景却甚是宜人。若有机会,表妹当应一观才是。” 寒暄得差不多了,柳随风这才开始说正事,“岁安表妹,实不相瞒,我此次贸然前来,乃是奉了家中祖母的令。祖母年岁已高,与姑姑多年未见,甚是挂念,是以欲与表妹商讨迁葬一事。” 许是知晓这要求十分过分,说到后头,柳随风的语气里头的气势弱了不少。 这番话落,便闻得室内响起两道不大不小的笑声。 秦苏的笑倒是发自内心,柳音还活着的时候便让沈泉所有的心思都落在了她身上,好不容易死了,每年还是要来膈应人几下。这回好了,等柳音的坟墓迁出沈家,她也终于能落个清净。没曾想这到头来替她了却一大心事的,竟然是柳氏的人,这不正是上天助她吗? 至于沈岁安,自是冷冷嗤笑了声。多年没有半点消息传来,在人逝世十载后才想起说牵挂,说思念,竟还要将坟墓迁回千里之外的玕城。她真是不晓得该说这柳氏一门了。 “不成。”沈岁安吐出两个字,丝毫没有犹豫地就拒绝了柳随风这个请求。 主位上的秦苏可不想放过这个难得机会,赶忙劝道:“岁安,我瞧着这提议倒是不错。柳音姐姐生前便久居景城,想来也是十分思念家中亲人。柳姐姐没有机会回去瞧一眼故土和家人,这回不正是正正好的机会么,岁安何必早早拒绝。” 闻言,柳随风微微皱眉,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瞧得明白。 这与他先前听说的全然不同,外头人都说,这尚书府的主母宽厚仁慈,哪怕与先夫人有些矛盾,却仍旧在先夫人去世之后,将其孩子也视为己出,悉心栽培,是以才养出了这名盖景城的双姝。 如今瞧来,那传言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恐怕还有待商榷。这茶相比前两日涩口了些,不过也只有些许的差异,沈岁安淡淡说了句:“人都成一捧土了,挂念什么?” 这话直白,听起来既大逆不道,也十分失礼。秦苏敛下笑意,“岁安,你不同意是一回事,何必如此出言不逊?” 柳随风眉心又跳了跳,偷摸瞅了一眼沈岁安的表情。他有预感,这回大概是给表妹留下了极其不好的印象。 音姑姑的事情他也知道一点,当时听闻柳家十多年都未曾有半句嘘寒问暖的话传过去,这会又要将人的坟迁回玕城,怎么听怎么不是人事呢。不过父母总说事情不全然是表面这个样子,当初各自有各自的难言之隐,但是又不肯详细说与他听。 是以,他也只能就这样那个稀里糊涂地接下了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活。其实一开始他还是有些胸有成足的,毕竟柳氏这回不是空手上门,他现在手边就摆了个匣子,里头放着的是前朝名画,几经辗转流落,被柳氏拿下了。 只是现在,他现在心里又没底了。他这位素昧谋面的表妹,看样子是万万不可能同意这回事了,又有这秦夫人在一旁煽风点火,岁安表妹不恨上他们全家都算仁慈的,更别说同意迁葬一事了。 眼见秦苏还要说些什么,柳随风赶忙对沈岁安说:“岁安表妹你消消气,我也觉得这要求实在过分了一些。咱们先不说这个,我这回来最重要的还是来祭拜一番音姑姑。” 沈岁安垂着眼眸,态度一如既往地冷淡放下茶盏,“没必要。” 话落,便起身往外走了去。 秦苏不喜她如此藐视无礼的行事方式,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暗自咬碎一口银牙。 意识到还有一个人在,回过神来对柳随风说:“岁安向来随性,柳郎君莫要介意,不如先在府中歇下,过两日随岁安一道去寺中。” “小姑娘嘛,定然是不舍娘亲的 ,对迁葬之事情有抵触再正常不过。日子还长,岁安总能想明白的。” 沈岁安走了,这秦苏又如此作态,他也全然没有了继续待下去的欲望,随意搪塞两句便告辞,顺带还将方才带过来的画也一并带走了。 带着些东西的本意就是为了岁安表妹,若真如外界传言那样,这尚书府对她爱护有加便也罢了,谁曾想进来一瞧,自家表妹都被打压成什么样子了。 这东西落到了秦夫人手中必然也是大米撒给老鼠。他又不是脑子有病。秦苏见人要走,还要带着东西一起,还欲挽留些许,谁知这柳随风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被气得不轻,秦苏随手将手中的茶盏摔到桌面上,叮当一声,茶水也撒了大半。一旁的秀玲意识到主子现在的心情不好,低着头小心翼翼递上帕子,生怕再次触怒主子。 秦苏没好气地结果将手上的水渍擦干了,语气不大好,“前几日那丫头是怎么回事?”她忽然想起来前几日院子里头是有些热闹,随口问了句才晓得是处置了个丫头,不过没有细问。 秀玲手顿了下,说,“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丫头,这种小事便没有拿来烦扰夫人。” 原是如此,秦苏摆摆手,“处理干净一点,别这点事都做不好。” …… 柳随风随性散漫惯了,这回也是孤身前来,婉拒了家里头非要他带的仆从侍女。所以住宿也不甚上心,随意落脚在临近城门的一家不知名客栈。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下来,外头也更冻人,不过兴许是接近年关的缘由,街上还是十分之热闹,一派繁荣烟火模样,却也有几分盛极必衰的意味。 这个时辰,来住店的人正多,掌柜也顾不上搭理神随风。 自顾自回了房间,柳随风脱了外袍,被冻了一哆嗦,“果然便宜没好货,怎么还不提供炭火呢?”嘀咕两句又把外袍取来穿上了。 坐到桌前,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才提笔铺纸,将今日的境况写明白,信件里头还不少夹带私货的话语,比如主母无德,家主冷落,表妹生活清苦云云,总之这信件里头把堂堂尚书府贬得一文不值。 写完晾干后便折起来放进了信封之中,等明日去找人带回玕城家里。做完这些,便迫不及待要就寝了。 睡前还在想明日定要换个贵的客栈。 …… 明日便要启程去寺中。 沈岁安让青栀和奶娘都去了外间,自个在屋内妆台前坐了会。台子上摆着几张淡黄的纸张,手里头攥着一个瓷瓶,她的目光没有落到实处,指间无意识摩挲着瓷瓶外壁的光滑。 白日里柳随风的话提醒了她。 因为她尚且还在这府中,是以秦苏也不敢太过放肆,若她不在了呢?娘亲的坟墓还能安然吗? 即便不要去玕城,也应当另寻他处。 时辰差不多了,沈岁安收好东西后,便打算就寝了。今日天气不算好,明日兴许还会降雪,路上必定不轻松。 28. 但愿人长久 永乐六年,沈岁安还是个糯米团子,每日都只知道粘着娘亲,发生芝麻大点事情都要跟娘请讲,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 前两日入了秋,又降了场秋雨,原本还有些暑热的天气一下子就变得凉爽了起来。 昨日她在院子里遇到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猫,还没来得及走近看清楚,那白猫“喵”了声便蹬腿跑开了。 沈岁安就追着这小猫跑,一直到后面真的一点影子都瞧不见了。这一通疯玩下来,晚上还没来得及跟娘亲说今日发生了什么就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沈岁安发觉府里异常热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便又把昨日小猫的事情忘了个干净。 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去寻娘亲。 今日是中秋佳节,柳音正指挥着府中众人布置晚上的晚宴。 奶娘引着沈岁安穿过园池,去了前厅找柳音。还没完全到呢,便迫不及待蹬着两条小短腿跑过去,“娘亲!” 顺着声音,柳音笑着往前几步,接住了跟个小炮弹似沈岁安,“宁宁这么着急做什么?娘亲又不会跑。” 小孩子火气旺,一小段距离便跑出了些薄汗,柳音取了帕子给她沾掉。 娘亲香香的,娘亲的帕子也香香的,沈岁安也没听明白娘亲说了什么,只知道嘿嘿傻笑。 “娘亲,我今日发现府里的大家都好忙呀,为什么呀?” 即便过了好几个中秋,但是太过小的孩子是不太记事的,也不太能分辨中秋元宵有什么区别,只是觉得过些日子,大家又会忙忙碌碌又高高兴兴的。 长大了些,柳音都有些抱不住沈岁安了,将小孩抱在怀里,随后坐到了圈椅上,细细与小岁安听,“宁宁记住了,今日是中秋节,没到这个日子,每家每户都会聚在一块吃团圆饭,赏月亮。” “那为什么要看月亮呢?” 约定俗成的习惯罢了,柳音继续说:“因为八月十五这一天,天上的月亮就会变得很圆,象征团圆,象征圆满。” 昨日天气好,所以今夜一轮硕大的圆月早早就挂上了天幕。 吃团圆饭之前,柳音带着沈岁安去酒窖里头取了上一年酿的桂花酒。 沈泉今日休沐,白日里不用上朝,但还是 跟往常一样,在书房里待了半天,也不知道书里头到底有什么。 晚宴快要开始了,沈泉才姗姗来迟,进了院子一眼便瞧见了小短腿沈岁安,“宁宁,来给爹爹抱。” 兴许是平日沈泉陪伴的时间不多,人又过分严厉,沈岁安与爹爹不怎么亲,沈泉唤她,她也没搭理,反而转身扑到了娘亲怀里去了,漏了一只眼睛瞧外边的动静。 自讨无趣不是沈泉的性子,见沈岁安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于是便唤了沈如烟。 后者开开心心便跑了过来,嘴里叫着“爹爹”,秦姨娘也跟着女儿到了沈泉跟前,笑着说了些什么,方才还有些板着脸的沈泉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沈岁安太粘着娘亲了,一场晚宴下来,柳音愣是大部分时间都顾着沈岁安了。 天空已经全然黑了下来,一轮磨镜般的圆月高高挂着,月明星稀。 “娘亲,年年都要与宁宁一同瞧中秋的月亮!” 柳音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好。” …… 月皎洁,人欢语。 岁岁安康,阖家欢乐。 29. 拦车 出城的马车只有一辆,跟着的人除了青栀奶娘便只有几个小厮,瞧着有几分冷清。 还没到城门口便被拦下来了。 车夫见拦车的男子是个不认识的,有几分犹豫跟车内的沈岁安禀报,“大姑娘,有人拦咱们的车……” * 昨日里冷得不行,是以柳随风今日起了个大早,赶紧收拾好为数不多的东西打算去繁华些的地段住店,这回定要住个好的,银子多花些都无妨。 早上没来得及打扮呢,胡茬长了些出来不说,还带着一袋子行囊,与昨日尚书府中的贵公子模样说得上两模两样了。 这边他刚出客栈没多久,便瞧见挂着沈府标志的马车远远行来。那零散几个人的排场怎么着也不像是大夫人出门,更别说沈大人了。再者,又是这天寒地冻跑去城外,除了岁安表妹还能有谁? 没想到岁安表妹的动作这样快,柳随风只犹豫了一息的时间就冲了上去,拦住马车。 沈家人再怎么同意迁葬一事,没有岁安表妹的点头他可不敢有动作,回去得被爹娘削掉脑袋的。 * 谁这样大清早便不安分,沈岁安皱眉,掀开些马车的窗帷,一眼便瞧见了有些潦草的柳随风。 “直接走便是,怕死自己会躲开。” 闻言,车夫怔了下,手心冒出点汗水,但是主子下令,没办法。手里扬鞭,马儿就动了。 眼见着马车要撞上来,柳随风一个闪身躲开了,“撞死了就少一个表哥了,岁安表妹这么狠心做什么?”马车刚好擦着他过去,若不是躲得快,怎么着也要青一块紫一块了。 带起的风将窗帷掀起了一些,柳随风便与后者带着警告的眼神对上了,这是叫他不要再多做无用功呢。 大大叹了口气,柳随风无奈,他也不想做这种缺德的事情,但是家族命令在身,他哪敢不从,袖袋里还未送出的信件隐隐发着烫。 这不大不小的插曲自然也被人群瞧见了,其中不乏兴味盎然之人。 马车还未走远,他便亦步亦趋跟了上去,等出了城门一段距离,才一个飞身,整个人身轻如燕地跃上了马车后端的横梁上坐着,顺带还与后面跟着的小厮来了一个对视,后者各个面色惊恐,做出防御姿态,“你是何人?!” “吁——”闻声,前面的马夫察觉不对,还以为是山匪袭击,赶忙叫停了马儿。 这声音当然也被沈岁安听见了,猛地抬起眼皮,让青栀扶着她下了马车。 于是便看见这副场景。 柳随风将行囊随手放在了横梁上,甩了甩有些酸的胳膊,瞧见沈岁安下来了,笑着问好,“岁安表妹,早。” 外头风大,沈岁安下来得急,奶娘跟在后头取了兔绒披风来给人披上。 沈岁安冷冷睨了一眼柳随风,“柳郎君这是什么意思?”她以为柳随风是聪明人,应该能听懂人话,瞧得明白眼色的。 “岁安表妹莫生气嘛,迁葬一事咱们抛开不谈,多年未见,我也想祭拜一番姑姑。” “你年岁几何?”沈岁安听他说什么姑侄情深,换了个问题问他。 这问题倒是让柳随风有些摸不着头脑,“今年秋日里才行了及冠礼,岁安表妹问这些细枝末节做什么,莫非怀疑我是冒名之人?“说着就要掏出身份铭牌与她瞧。 后者出声打断了他的动作,“我娘亲去世正好十载,你那时不过十岁稚童。” “另,在此之前,娘亲至少七载未曾离开景城。十载又七载,原来柳郎君还是个三岁便过目不忘的神童。”说完,还配合地笑了笑,分明不是讥笑,柳随风却瞧出了几分戏谑的意思。 柳随风:“……” “表妹伶牙俐齿,我认输。” 泄气似地靠在马车上,跟骨头被抽了似的,柳随风忽然说:“岁安表妹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对音姑姑的记忆不算深,更谈不上什么姑侄情谊。不瞒你说,我此次前来全然是因着家中祖母年岁已高,你知晓的,年岁越往上,便越怕过寒冬。 祖母前些年身子便不大好了。时常又拿着音姑姑幼时的小玩意儿发呆,即便没有在口头念叨,大伙也将祖母的挂念瞧得明白。父亲母亲不忍看祖母如此伤怀,才让我来景城与表妹和姑父商议迁葬一事。”说着,要在袖袋中掏出什么递给沈岁安。 手炉已经有些温吞了,沈岁安垂眸瞧着上头的花纹,从旁便瞧不出什么情绪,“她想,便要将我娘千里迢迢迁回去么?” “当真是好不讲道理。” 话音未落,沈岁安便转身回了马车。 柳随风:“……”将刚取出的半截信封塞了回去,抬手给了自己这嘴两下,毫无悬念,他这回又与岁安表妹谈崩了。 马车继续往前,在冰天雪地里压出一道深深的车轱辘印。 柳随风没跟着去了,至少现在还不是去的时候。 * 早在一刻钟之前,师晏旸出门到摊子上吃胡饼,刚吃了一半便也瞧见了沈府的马车,也毫不费劲地猜出了马车里头的人是沈岁安。 正疑惑这大清早地,冒着寒风细雪,做什么又要往城外去。 倒是有个可能的日子,但师晏旸不甚确定。 就咬一口饼的功夫,没把视线落在马车上,再瞧时便看见马车被一个不速之客拦停了,是那日在寺中叫住他的男子。 这二人有瓜葛? 他想起来了,玕城柳氏,沈岁安的娘亲便是玕城柳氏之人。瞧柳随风的年纪,大约与沈岁安是表兄妹吧,只是瞧着分明比陌路人还不如。 沈岁安的做法倒是不出他所料,一如既往地决绝。 没忍住哂笑了声。 一旁喝粥的师一师二听见笑声,第一反应竟然是主子中邪了,二人对视一眼,瞬间看清了对方眼里的如出一辙的震惊。 正要顺着主子的视线瞧过去,眼珠子还没来得及转呢,便被呵斥了。 “能不能好好吃饭?”二人的动静没逃得过师晏旸的眼睛。 师一师二: “……”方才那春风和熙的笑容好似从未出现过。 手中的饼还剩一半,师晏旸忽然将饼放下,粥都还没喝一口,说不吃了,站起身来就要往城门那边走。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师一师二摸不着头脑,正打算放下啃了一般的饼跟着主子一起走,却被告知不用他俩跟着。 两人面面相觑,眼巴巴看着主子往城门那边去了。眼尖的师二瞧见刚出城门剩了个尾巴的马车,过目不忘是基本功。 他好像知道是为什么了,转头与师一说悄悄话,“瞧见没,那辆马车,沈尚书家的。” 这么一说,师一也猜出马车里坐着的人是谁了。 八卦之心蠢蠢欲动,“小二你说,咱们主子是不是嗯哼了,往日了没见过主子对哪位姑娘这么上心的,当然,郎君更是没有。”小二是大伙给师二取的花名,他本人是拒绝的,但是少数服从多数,没有人在意他的反抗。 主子都没在这里居然还用“嗯哼”这种拟声词代替,师一翻了个白眼,鄙夷道:“能不能说明白了,这‘嗯哼’是嘛意思啊?” “嗯哼的意思就是嗯哼。” * 跟着马车出城的师晏旸自然也听见了沈岁安的一番话,心头微动。 因着半月山脉的事情绕不开,他先前差人查了沈岁安的身世,却也只查了些与线索有关的事情,对于更多的细节,他未曾过问过。 只知道她的母亲当年是玕城柳氏的嫡三小姐,与一般的世家小姐不同,厌恶循规蹈矩宫廷宅院,一心向往江湖。 大约是柳夫人实在溺爱小孩,柳音被抓到几次偷摸溜出玕城后,便彻底放手了,不再拘着她。 行走江湖,柳音用了化名,他的人暂时没有查出那段时间关于她的事情。 再后来,便是嫁做人妇,与沈泉成了亲,而后数年未曾离开景城,安安分分在沈府中以众人认为的模样活着,江湖闯荡,好似一场梦一般,睡醒之后便被抛之脑后。 而这一切,玕城柳氏的人还是在几个月之后才知晓,那之后,柳音便与柳氏断了联系,一直到近日柳随风主动到景城,相隔千里的血缘才重新联系起来。 一心向往江湖天地的人为何忽然与一个官家公子成了亲?与柳氏之间为何十多年毫无音信往来?半月山脉为何而生,又为何不见天日? 这一切都被人刻意掩盖过,再想知晓当年的事情,恐怕就要亲身经历之人证实了。 这回,柳随风一上来请求迁葬,沈岁安怎么可能不生气? 只是柳氏这隔了十多年才想起挂念,是不是有些太晚了些? 他们到底怎么想的,也实在让人费解。 柳随风原路返回,师晏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继续跟着。 上一回也是如此,甚至还被雪砸了,师晏旸笑了下,现在也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 算了,师晏旸想。 雪天路滑,天上又有了要飞雪的意思,此去颠簸,当他好人做到底了。 30. 黎明 相比之下,慈云寺香火更旺,路途也更加之近。路上除了因为柳随风耽搁的一小会儿,其余时候还算顺利。 不用提前打招呼,寺中众人也知道今日沈家的马车会来,小沙弥早早就在寺门等候了,看见马车来了便迎上前,“沈施主一路舟车劳顿,还是按照往岁的惯例,小僧为施主引路。” 这个小沙弥只到沈岁安腰间的位置,孩童新兴还没散干净,抬头一本正经看人的时候竟然还觉得有点可爱。 沈岁安笑着回应:“那就多谢小师傅了。” 接下来半月的时间,沈岁安就住在寺中的客寮,男女院落分得极开。 因为身份特殊,寺中专门有一方佛堂供她礼佛用,佛堂静谧偏僻,美其名曰心诚。 当天夜里,青栀去打了些热汤来给沈岁安烫脚,白日里舟车劳顿,寺中又清幽,对于身弱之人来说易染上寒气。 推开门,青栀就瞧见沈岁安自个在收拾什么东西,忙上前将热汤放下,“姑娘,您要弄什么放着我们来就是。” 将最后一件衣裳收进去,沈岁安说:“很快,就一点东西。” 瞧见自己姑娘收拾了一个包袱,心中疑惑,“姑娘,您收拾包袱做什么?” “青栀,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这话说得奇怪,青栀拍了拍胸脯,“姑娘有什么事情吩咐就是了,青栀必定在所不辞!” 沈岁安被她这模样逗乐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跟着青栀坐回榻上泡热汤。 “我这几日要到蕴姨那里去。先前与蕴姨说好要继续学剑,这几日正好空闲了。”尤其重要的是沈泉这几日不会在女眷院落内安插眼线。 这更让青栀不明白了,姑娘向来对夫人的忌日十分重视,半途而废没有,更别说像这回一样,“姑娘,一定要这时候去吗?可是你胳膊上的伤尚未痊愈。” 后者重重点头,眼神坚定,“青栀,我一定要去。至于伤口,已经好了许多,不碍事。” “好,姑娘我跟您一起去。”得到沈岁安的回答之后,青栀也不问什么缘由了,毕竟姑娘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理由。 沈岁安略有些歉意对青栀说:“小青栀,不行哦。佛堂里面不能没有人。因为你我身形年纪都挺相似,所以我需要你扮作我的模样继续在佛堂礼佛,不能让人瞧出我不在寺内。” 青栀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好。”只是略微有些遗憾,毕竟她与姑娘甚少有过分开这么久的时候,“那让奶娘陪着姑娘去吧,姑娘您一路小心。” 谁知沈岁安又摇了摇头,“青栀,这回,你和奶娘都不能去,你二人必须守在佛堂,如此,旁人才不会疑心。” 听闻此话,青栀惊得睁大眼睛,语气急切,“这怎么行呢?姑娘只身一人前去,且不说路上危险,到了蕴姨那处也无人照顾姑娘,这可是十来天啊。” 预料到青栀会是这个反应,沈岁安熟练地哄道:“没事的青栀,,此处离蕴姨那儿不算太远,再说了,你家姑娘又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 沈岁安决定的事情,青栀知晓自己不可能改变,只是心中忧心,“姑娘您何时前去?” “明日一早我便出发,在我离开这段时间,你与奶娘就待在佛堂少外出,即便外出也要以面纱掩面,就说长了疹子。寺中僧人不会起疑告密。” 奶娘也被唤了进来,沈岁安与她讲了明日出行一事,与青栀几乎一样的反应,沈岁安又重新劝慰了一遍。 之后,在俩人忧心忡忡之下又嘱托了许多。 冬日的天本就亮得晚,沈岁安又起得早,说是趁着夜色也不为过。这个时辰,正是熟睡的时刻,人的警惕性也最低。 穿上青栀的衣裳,将发髻也梳成了丫头样式,带上昨日夜间收好的包袱就要出发。 提上灯笼,青栀将人送到了寺门。沈岁安安抚似地摸了摸青栀的脸蛋,笑说,“小青栀,乖乖等我回来。” 将灯笼递给沈岁安,青栀眼睛红通通的,跟个兔子一样,一开口就哽咽了,“姑娘您真的不能带奴一道去吗?”她还是想要挣扎一下。 “不可以呀小青栀,你在这里不让人知道我离开了也是一样重要哦,任务艰巨,小青栀一定要好好完成!”末了,又补充说:“若是遇到危险,第一时间就跑知道吗?什么都别管,剩下的事情我会回来处理。” 青栀重重点头。 “好了,小青栀,快回去吧,久了易遭人怀疑。” 沈岁安转身向山下去。 自然不会冒着寒风和夜色走到寺里,若真是那样,一两天恐怕财政走到了。先前便打听到了,寺中有位夫人,家中有事,正好今日会极早从寺中出发回去景城。她只需要拦下那位夫人的车,求求夫人带她一程,到景城或山下都足够。 四周静悄悄,只有踩在雪上的簌簌声。幸好积雪深厚,才瞧着尚且没有一片黑漆漆的模样。 寺庙大都修建在清幽,人烟稀少之处,慈安寺也不例外。走了挺大一段距离,还是没有瞧见半分人影。不过在这种地方,她又孤身一人,瞧见人和瞧不见人都一样可怕。 额头上沁出些薄汗,沈岁安瞧了瞧大致的位置,此处与另一条小路交汇,她在此拦车,大约也瞧不出她是从何而来,能少一分怀疑是一分。 或许是她来得太早?或者消息有误?沈岁安在此等了许久,腿站得有些酸了也没见着人影。 心头正疑惑,思考要不要步行下山。 忽地,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闲庭散步模样。 “姑娘下山吗?” 朗润又带了些吊儿郎当的声色自身后传来。 沈岁安猛地回头,便瞧见朦胧天光中,青年坐在马上,一袭红衣甚是张扬,正笑着瞧向她的方向。 “师不晦。” 精准唤出了他的名字,沈岁安站在原地没动,警惕地瞧他,似乎在思考此人是敌是友,出现在此处是巧合 还是故意。 后者挑了下眉,乐了下,“难得还记得我的名字。”话落,做了个环视了下四周的动作,“看来缘分天定,今日沈姑娘得跟我一道下山了。” “不必了。”沈岁安一口回绝。 师晏旸把这句当做晨间吹过的风了,继续说:“别这么决绝嘛。你瞧瞧,这地方半日也不见得能有人来,继续在这儿吹着冷风等或者走下山。哪个都不好受不是?” 见人依旧不为所动,他道:“今日,你等的那位夫人不会来。昨日夜里,夫人家中的小厮就送了信上来。 再说了,沈姑娘既然有不得不离开此处,又不能叫人发觉的事情,与我一同下山才是上策。” 闻言,沈岁安却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是极度警惕的表现。冷声问他:“你如何知晓?” 马上的青年却笑了,“怎么回回与你撞见都将我当做心怀不轨之人呢? 第一,我昨日晚间到的慈安寺,路上遇见了那位夫人家的小厮,路上无趣,又只有我跟他二人,便随意聊了两句。 第二,沈姑娘在这个时辰,特意乔装打扮,不坐沈家的马车,孤身一人独子行路,这还不够说明要做的事情是十万火急又不能为人所知吗?” 此人的话,一半不知真假,一半分析得分毫不差,这还不疑心,她沈岁安又不是傻子。 “郎君真有意思,方才你也说了,这个时辰下山可不正常,即便昨日之事是巧合,我又如何晓得今日出现在此处的你,是可信的?” 师晏旸没有回复她这个问题,反而轻轻夹了下马腹,向她缓缓行来。 退无可退,退也无用,沈岁安索性提着灯笼站在原地,腰杆笔直直视着他。 一人一马近在眼前,她握着提杆的手愈发紧了。最后,在离沈岁安一步之遥的距离停了下来。 师晏旸微微俯身,目光与沈岁安的目光相交,缓缓开口,“我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沈岁安愈加狐疑。 ”是,为你而来。昨日因为瞧见你出城门,才一道来了。今早也是瞧见你孤身一人,便追了出来。”这话不假,昨日可又在风雪里走了一遭,也不知当时怎么想到,瞧见人平安抵达寺中也没有直接回去,反而以香客的身份在寺中待了一夜。 兴许是认床,或者寺中的床榻太硬,他半宿没睡着,今日起了个大早。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又正巧遇到了乔装打扮又鬼鬼祟祟的沈岁安。 黎明时分,跟踪她的饭桶大概还在睡觉。 瞧了半天,看出了沈岁安要独自下山的意思,两眼一抹黑,这小姑娘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废了老大劲跟寺中其他香客临时买了匹马才追了出来,隔着老远就看见站在路边身形单薄的沈岁安,手中提着盏灯笼。出来的时间不算短了,灯笼里头的火光已然暗淡,只在原地照亮出了一个不大的光晕。 闻言,沈岁安也没有放下戒心,反问师晏旸:“你图什么?” 31. 误会 “图什么……”将这三个字在唇角细细辗转了一番,师晏旸蓦地笑了,“那就图沈姑娘今日无烦忧。” 说着,向马下的沈岁安伸手,“不骗你。信我这一回,嗯?”尾音微微上扬,平白添了两分缱绻。 两人有片刻的僵持。 信?还是不信?沈岁安也不知道。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似乎是一个赌徒。 伸手搭上那只手掌,后者没费什么力气就将沈岁安拉上了马,马儿不怎么安分地乱动了一下,喷出两声鼻息。 身后贴上一片暖意融融的胸膛,似乎外界的寒气都被阻隔,沈岁安身子僵了僵,想往前挪上些许与后面的人拉开距离。 “沈姑娘多担待,这慈安寺偏僻,有匹马就不错了。” 下一瞬,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驾”,马儿就听话地动了起来,整个人就被迫往后仰了一下。她没怎么骑过马,心里有些发怵,幸好师晏旸的胳膊环在她的两侧,让沈岁安安心不少。 露天跑马,又是夜色尚未散去的冬日,寒风刮骨。 视野忽然被一片艳红挡住,沈岁安反应了一下,原来是身后这人的宽大袖袍,兴许是被风吹的,遮了她一脸。 刚想伸手扯下,师晏旸忽然开口,“风大,凑合着挡一挡。”但是让本就不擅长骑马之人视野全消,将信任全然交予一个陌生人手中,沈岁安又犹豫了,抬起的指尖最后还是选择要将袖袍掀开。 手腕被抓住放下,师晏旸道:“一匹马上的人,当是同生共死,怕就靠在我怀里。”顺便还嘀咕了一句,“新换的衣裳,嫌弃什么?” 沈岁安:“……”倒也不是嫌弃。 路上静悄悄的,师晏旸随意跟她搭着话,东一句西一句没什么逻辑。 “胳膊上的上好些了吗?上回赠你药有用吗?” 胳膊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存在感忽然变得很强,沈岁安垂眸道:“好多了,药膏的效果很好。”事实上,那个匣子现在还放在妆奁中,没有打开。 这话说完,身后忽然没了声音。 良久,师晏旸才道:“那就好。” …… 沈岁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打探对方的机会,问他:“郎君不是景城人?” 师晏旸这会儿听见沈岁安正经唤他,眼皮就开始跳,但还是如实说了,“不是。” “冬宴那日,瞧见郎君与太子殿下相谈甚欢,郎君是以*殿下的门客身份入宫的?”至于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沈岁安不知道,也不关心。之所以问这样多,因为她要确定师不晦不会成为一块绊脚石。 至于其他的目的,沈岁安不关心也不在意。毕竟人心只有那么大,能装得下的东西也只有一点点。 居然还记得冬宴那日他与何人说了话,师晏旸笑了,而后卖了个关子,“你猜。” 沈岁安猜不到,此人来历蹊跷,行事狡猾,叫人捉摸不透。 * 到山下的时候,师晏旸扯了扯缰绳,马儿停了下来,问她:“要去何处?送人送到西,我今日也清闲。” 既然已经下山,接下来的行程便容易许多,沈岁安张口就是回绝:“今日多谢郎君,接下来就不劳烦了,来日当重谢,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就好。”说着,就要下马,但是师晏旸的胳膊没有拿开,这马也生得高大,沈岁安一之间有些无措。 闻得一声叹息,师晏旸的语气似乎有些无奈,“我送你到城内吧,找辆马车更方便。” 沈岁安是这么想的,但是光天化日毫无掩饰地与师晏旸同乘一匹马进城,保不齐会引出什么事端。况且,若是被沈泉的人瞧见便不好了。只是回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身后的人跟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薄纱帷帽出来轻轻戴在了她的头上。 “知晓你的顾虑,这下能安心了吧?”说着,不等沈岁安回应就驾马缓缓出发了。 沈岁安难得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一路上十分安静,还惹得师晏旸状似无意瞧了好几眼,但是都只能透过薄纱瞧见一个隐隐约约的后脑勺。 这匹马儿的主人是位姑娘,当是买马的是偶瞧见了一旁的帷帽,想着兴许能用得上,便一道买下了。 终于还是用上了,师晏旸唇角勾起,对自己的未雨绸缪十分满意。 沈岁安没办法看到他的表情,自然也不会知道这人在想些什么。 因他对这马儿脾性尚不熟悉,街上行人虽不多,但当街驾马恐出意外。所以进了景城之后,师晏旸便没有与沈岁安同乘,而是走在前方给沈岁安牵马 不知是不是沈岁安的错觉,她总觉着这四周的似乎有许多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甚至还听见几句窃窃私语。 好在这样的时刻短暂,师晏旸将人送到车坊,瞧着人上了马车,便准备回了,趁着天色 “天色尚早,要不要吃些东西再走?” 瞧见路边的食铺,师晏旸回头问马上的人。 昨夜舟车劳顿没吃什么东西,寺中早食时间都是固定的,今早自然还没来得及吃什么东西,沈岁安这会儿也觉着有些饿了,于是点点头。 忽然想起来自己带着帷帽,对方可能瞧不见动作,又说:“好。” 师晏旸四周环顾了下,问她想吃什么。早市的吃食五花八门,有当地的传统食物,也有像胡饼这样别的民族带过来的食物。 但是除了小时候,沈岁安很少有机会在外边吃早食,所以这问题倒是难得难住了她。 良久没有头听见回答,师晏旸也不催促,只说:“跟我去吃这家胡饼吧,景城少见如此正宗的了。我看也别什么来日了,今日你请我吃胡饼,就当谢过了”所谓胡饼就是炉烤的芝麻烧饼,里面可以夹上肉,吃起来满口留香。 这算哪门子重谢,沈岁安哑然,她好像连一丝一毫都看不透他。 “胡饼我请,重谢改日奉上。” 到下马的时候沈岁安又有些犯难,趁着师晏旸与店家说话的功夫,她刚试着动了下,没曾想这马儿十分不安分,在原地踏了两步,沈岁安重心不稳身子往一边摔去。其实马儿的动作并不算很大,只是她甚少骑马,再加上薄纱阻挡视野,这才导致了意外。 师晏旸反应很快,回身伸手接住了朝他这一侧摔下来的沈岁安。 虽说以他的速度肯定能够接住沈岁安,但是接住了人之后,难得心里生出一阵后怕来。 “没事吧?”师晏旸问。 沈岁安呼吸窒了窒才缓过来,“没事。” 相比与上一次相似的经历,这次的姿势显然更让人尴尬。 师晏旸打横抱着她,她因 为下意识的动作环上了对方的脖颈。 “……放我下来吧。” “哦,好。”师晏旸将人放下,两人之间又沉默了。 “这是……” 是一个小瓷瓶,应当是方才从沈岁安的包袱中掉出来的,师晏旸刚准备伸手去捡,有人却快他一步将小瓷瓶捡起。 沈岁安快速将瓷瓶收进了袖袋中,“丫头将平日里吃的药塞进来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师晏旸皱眉,“平日里吃的药?” “嗯,只是些调理身子的药。” 店家也被沈岁安方才差点摔下马吓了一跳,手头的动作都停下来了,见人没事才松了口气,“郎君你也是,怎么也不多顾着些自家夫人,今日若不是郎君身手不错,这一跤可不轻啊。” 什么,夫人?方才的后怕瞬间被抛在脑后,难得慌乱还有些语无伦次,沈岁安连忙摆手澄清:“不不不,你误会了,我跟他不是……” 闻言,店家愣了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啊,这样吗?” “是我的不是,还望姑娘郎君恕罪。” “没事,没事。”沈岁安略囧。 反观一旁的师晏旸,全程没有插入话题,靠在那匹有些顽皮的马儿身边,垂着眼眸若有所思的模样。 胡饼上来的时候数量比他们点的还要多上两个,店家说是为方才的事情的赔罪。 最后走的时候,沈岁安仍旧将那两个饼的银子一同放在了桌上。 * 师晏旸将人送到了车坊。沈岁安临行之前,师晏旸似乎还是不放心,走到马车窗户边,瞧了瞧她,只身一人带着包袱,“真不用我跟着一道去,你一个人会不会不安全?” 到这里已经足够了,沈岁安摇摇头。 师晏旸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好吧,一路小心。” “我与沈姑娘也算是过命之交了,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到西街宁仁坊巷南陈宅就可以寻到我。” 话落,对脸上还有些茫然的沈岁安挥挥手,目送马车离开。 马车被路上的石子咯到了,颠簸了一下,余光里的人影也跟着抖动一下,沈岁安忽地伸手捂住了胸口。 车夫歉意地询问她,“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沈岁安顿了下才回话。 说来奇怪,昨日夜里星子都没有几颗,今日的天气却是不错。没有下雪,也没有太过强劲刺骨的风,掀开帷幔,还能瞧见煦日融融。 午间刚过,沈岁安便到了天罗寺。 寺中一如既往清幽。 莫名地,她想到了上回到寺中来,晦嵩禅师的话,“枯杨生华,何可久矣,莫要自苦。” 扯起嘴角笑了下,袖中的瓷瓶似乎有千钧重。 * 主子不在府中,其余事项当前进展顺利,师二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可刚从被子里钻出来,就被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来的主子吓了一跳。 师晏旸敲了敲他的脑门,“又偷懒。” 然后就被派去护送昨日出城又回来的沈姑娘,并且主子再三叮嘱了,不能被发现,否则就要他提头回见。 终于将人安全护送到地方,正准备原路返回向主子复命,却瞧见了一个本不该存活于世之人。 32. 往事 “蕴姨。”还没走到蕴姨的小院,就瞧见了听见动静出来接应的蕴姨,沈岁安脸上带笑喘着气叫她,因为路陡,她还出了不少汗。 兰蕴板着脸瞧她没说话,但还是走到她跟前接过了带着的包袱,“走吧。” 知道是因为自己孤身前来,没带个丫头照顾自己,兰蕴才生气,沈岁安也有些心虚。 “蕴姨,不要生气嘛。我知道错了。”像小时候每回做错事时一样撒娇,甜甜地叫着兰蕴。 后者瞥了她一眼,“你回回就这一个招,我看你压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将人带进了屋子里,兰蕴放下包袱,让她将湿了的鞋袜换下来,而后又往炭盆里加了些大块的炭才回到沈岁安旁边,仍旧有些生气。 “青栀呢?”兰蕴问她,“竟然让你一个人出来,是她的失职,该罚。” 沈岁安换了鞋袜,还把带着寒气的外衫也换了下来,坐得乖巧,回话也利落,“是我不让她一道来的。” “过两天就是阿音的忌日,你往常的都会在慈安寺为她祈求冥福,这回却跑到我这里来,还没有把青栀那小丫头带来,是偷跑出来的?”兰蕴面色凝重,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 沈岁安唇角一僵,她忘记了,蕴姨不可能她做得种种不起疑心。 “蕴姨,我……” 还没说完,就被兰蕴打断了,“不要说一些信口胡掐的话来蒙我。”柳音是她的闺中好友,沈岁安是她瞧着,带着长大的,她自然知晓这孩子是什么脾性。 皓白的牙齿咬了下水润的下唇,有些痛。 良久,沈岁安抬起眼,其中似有水光潋滟,说,“蕴姨,此次只身前来将自身安危致于不顾是我的错。本应在寺中诵经念佛,我却贸然前来,也是我的错。” “蕴姨,你罚我吧。”说着,伸出手摊在身前。 伸手的动作做得熟练,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也如过往一般。让兰蕴想起了几年前沈岁安还没有被接回府中的时候。 当初,柳音将将去世,那秦姨娘连七七四十九天都等不了,便要将尚且不满八岁的沈岁安丢到田庄去。而沈泉对此竟也视而不见,甚至默许了她那恶劣的行径。 沈岁安那时候毫无依仗,青栀奶娘又不过两个低等的婢女,不可能护得住人。而她呢,当时已经是江湖中人,对景城沈家的家事也束手无策。 没办法,最后只能在沈岁安被送到田庄上的路上将人劫了下来,接回天罗寺养着,连同还是个小孩儿的青栀一道。 至于奶娘,秦姨娘没有把人一并放出来,但是幸好一个老婆子并不值得秦苏大动干戈。 那也是一个冬日,天上纷纷扬扬撒着雪花。接到沈岁安的时候还发着高热,整个人都烧得滚烫,意识几乎已经全然消失。青栀比沈岁安尚且年幼一岁,能有什么办法?押送二人的奴仆已经得到过授意,自然也不可能伸出援手。 如若没有兰蕴的及时赶到,沈岁安恐怕早就烧死过去了。 秦苏这一行径,其心为何已是昭然若揭。她就是要斩草除根,将柳音和柳音的血脉一并除去。 将人接回天罗寺好生将养着,这场高热才渐渐褪去。 从此,兰蕴每日的活计便是养两个小孩儿,她没有过经验,只能一步步摸索。 醒来后的沈岁安呆呆的,连续好几日都不说话,兰蕴当时还以为是烧傻了,准备提剑杀到沈府,将这些人统统送去给柳音赎罪。 沈岁安却忽然开口了,小小的人当时只比她的腰高上一些,拉着她的衣袖,怯生生说:“蕴姨,您教我习武好不好?” 往外走的动作就那么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大病初愈神色憔悴的沈岁安。 那一瞬间,兰蕴好像知道沈岁安想要做什么了,本欲拒绝,但是瞧见那双光彩不再的眼睛,她想:学了便学了,她只要将人好好看住,便不会叫宁宁走上歧途。 于是兰蕴点点头,道:“好。” 从那日起,沈岁安就开始跟着她学剑术。学武都是格外辛苦的,沈岁安开始的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所以兰蕴第一年只让沈岁安锻炼体能,顺便将养身子,兰蕴也发觉了让沈岁安习武的好处,至少身子强健了许多。 尚且年幼的沈岁安十分能吃苦,累了痛了也只是淡淡一笑,或者跟兰蕴撒个娇就过去。即便受了伤,第二日依旧不肯让自己落下半分进度。 终于,一年之后,沈岁安开始正式接触剑术。 兰蕴惊奇地发现,沈岁安在剑道上的天赋十分不错。一套剑招当日教授给她,第二日便能有七八分的样子,再过两日,几乎就能够分毫不差地学会。甚至还会举一反三,学起来自然也就事半功倍。 但她却也觉着可惜。 这样的天赋出现在了闺阁小姐的身上,与她的娘亲一样,不知是福是祸。 几年的时间,沈岁安的剑术已经称得上炉火纯青,只是因为当年落水高热一事将底子亏空得太过,事后精心调理也没法补回之前的状态,于是剑术已经没有能更进一步的支撑了。 但是沈岁安已然十分满意,说日后要像蕴姨一样行走江湖,做一只穿梭于江湖的腥风血雨中的自在鸟儿。 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笑着应了声“好。”期待着她成长独立的一天。 只是上天似乎并不垂怜这个可怜的小丫头,兰蕴得知,这沈泉不知忽然抽什么风,要将沈岁安从田庄接回府中。 兰蕴气得不轻,不明白此人是哪里来的厚脸皮,当年默许姨娘作威作福残害子嗣,这会儿又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要将人接回龙潭虎穴,当真是不要脸。 听闻这个消息之后,沈岁安却是笑了,早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人儿就站在小院里,手中还提着一柄薄剑,无所谓地擦了擦额头上因为训练而沁出的汗水,乖巧说:“蕴姨,你让我回去吧,我也去瞧瞧此人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起先兰蕴不肯,甚至想要让沈岁安假死,从此之后去做一只她向 往的江湖中的自在鸟儿。再也不要回来,当年的仇与怨,都不要再困住她。 但是沈岁安又扬着一双已经长开的剪水秋瞳,撒娇似地瞧她,尝试说服她:“蕴姨,你看我已经长大了,还学了这么多年的剑,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就当,沈府是我入江湖的第一程,好不好?” 于是没法,兰蕴摆摆手,示意同意了。当年事发的时候她尚且年幼,对父亲兴许仍旧怀有一份期许,或许也只有亲自走一遭,才能明白一些事。 她再三叮嘱沈岁安不允许拿自己的安危犯险,不允许做傻事,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天罗寺寻她。 后者笑得明媚,乖巧应下。 * 想到当时好不容易被养好的沈岁安,再瞧瞧眼前这个满腹心事的人儿,兰蕴后悔了,当年就不该同意她回去那个龙潭虎穴。 兰蕴伸手在沈岁安嫩白的掌心轻轻打了一下,“与我实话实说,我便不罚你。” 收起没什么感觉的掌心,沈岁安笑了,接着刚才的话,“蕴姨,不瞒你说,近日柳氏的人找到了我……” 兰蕴皱眉,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柳氏?” 沈岁安点点头,道:“是玕城柳氏,也就是娘亲的家族。来人说家中祖母挂念娘亲且又重病在身,但斯人已逝,便想着让我回一趟柳氏,见见族中众人。” “呵!”对于这个说法,兰蕴冷呵一声,“惺惺作态。” 闻言,沈岁安没忍住笑了,蕴姨与她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但很快又收起了笑意,“话虽如此,但这一趟玕城之行,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走一趟。” “蕴姨,你也知晓,沈泉和秦苏定然不会应许我没有理由长久不归府,娘亲的忌日是我少有的机会了。便想着趁此机会,将剑术捡回来,去玕城的路上有了自保能力也能安心些。” “但是与我一同去慈安寺的下人里头大多是受了沈泉秦苏的令,若是知晓我溜了出来,定然会向传信,届时我更没有机会来寻蕴姨你了。” 这个说法似乎抚平了兰蕴的怒气,但对她去玕城一事仍旧不甚满意,“你又没受过那些人半分恩惠,去做什么?” 又道,“是该好好学学,谁知道那群人是不是披着羊皮的狼。”想了想,兰蕴干脆说,“我与你一道前去好了。” 这可不行,沈岁安连忙道:“不用这样麻烦,蕴姨。我一个人就可以,况且,您又……”柳氏的人可是认得兰蕴的。 “这有什么,我与他们无仇无怨,顶多就与阿音关系不错,他们犯不着因为这个对我怎样。”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了规律叩门声,声音沉闷却不急不缓。 两人顿时收住了声音,沈岁安有些迷茫,谁会来此处寻蕴姨?兰蕴的脸色并不十分好看,她竟然没有察觉有人接近。 “你待在此处莫动,我去瞧瞧是什么人。” 警惕地推开院门,瞧见对方的瞬间兰蕴却是愣住了。 “兰蕴。” 33. 后人 门外站着一个周身风尘仆仆的男人,身形高大,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从兰蕴的视角只能看见胡青明显的下巴,和唇角一道明显的旧疤。 “兰蕴。” 那人缓缓抬头,帽檐下的半张脸也全部露了出来,笑着唤她。声音浑厚,好似在漫天风沙中席卷而来,近在咫尺却又遥在天涯。 兰蕴站在原地没动,没有说话,眼神死死落在那张不再年轻的脸上,扶在门框上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男人见此将笑收了回去,没有提刀的那只手往前伸了半臂的距离又收回,嘴角嗫嚅两下,终究没有说得出什么话来,似乎无措极了。 “不是死了吗?”兰蕴垂下眼眸,冷声质问,“死人就该好好待在阴曹地府,回来做什么?” 说着,便将院门狠狠关上,不留半分情面。 脚下堆积的白雪被洇湿方寸。 沈岁安听见动静,从屋内出来,见到兰蕴如此状态,心头略惊,担忧地上前扶着她,“蕴姨,你没事吧?”兰蕴的手很凉,似乎还在微微发着抖,兴许是天冷她又穿得单薄的原因。 她也好奇门外是谁,能将蕴姨惹得如此之态。 兰蕴摆摆手,难得将身子的一些重量交到了沈岁安的手中,在搀扶中与她一道回了屋内。 “宁宁,把门关上,再听见什么声音都别管。”兰蕴这么吩咐她。 沈岁安瞧了眼已经被掩上的门,又看了看兰蕴,应道:“好。”将房门彻底关上。 接下来一段时间,兰蕴便坐在屋内发呆,眼神盯着某个地方,却没有落在实处。而屋外没有再传来什么声音,似乎方才的人已经离去。 沈岁安安静地陪着兰蕴,帮她将绣了一半的花样补全了。 风风雨雨经历了不少,兰蕴什么没见过?所以也很快便缓了过来,只是并没有想要再去门外瞧一眼的意思,看起来并不关心那人是不是还在原地。 瞧了沈岁安手中的布料,一朵莲花已经绣得差不多,水珠挂在嫩红的花瓣上,栩栩如生。 “宁宁的女红竟也如此好了。”她从前很少会教她这些,其一是因为自己当年也不算擅长,其二,她总觉着女红一类的东西,更适合宅院中的人,而不是自在的沈岁安。 兰蕴抚了抚针脚细密的花样,唇角却扯不出一抹笑意。回到沈府不过四载时光,沈岁安已然将闺中小姐应该会的东西都学会了,样样精通,背后的努力与辛苦却从没有让她瞧见。 “我时常在想,当年答应让你回去,是不是一个错误。”当年明知自己除了剑术,并未教会沈岁安什么世俗眼中女子应该会的东西,明知此行困难重重,却还是答应了。 “阿音若是知晓这些,恐怕也会怪我吧。” 一番话落,沈岁安愣住了,随后才如梦初醒,起身走到兰蕴身前拉住她的手,说:“蕴姨,您怎么能这么想?当年若非您凭借一己之力将我抢回天罗寺,我恐怕早就在去田庄的路上就病死了。” “当年有两条路摆在我眼前,是我自己执意要回去,执意选了现在这条路,自然也知晓将要面临什么。蕴姨,这些是我自己的因果,不是您的。” 想到什么,沈岁安忽然笑了起来,“再说了,您还教会了我剑术,若是娘亲知晓了,要怪也只会怪我,非要缠着您学剑术,学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累着您了。” 兰蕴也笑了,眼尾炸开一些皱纹,抬起另一种手摸了摸沈岁安的脸,“今日瞧见了故人,想起一些往事,也想起一些错事。”顿了顿,才看着沈岁安的眼睛,轻声呢喃,“但愿,在宁宁这件事上,我没有做错。”好似在与沈岁安说话,又好似在透过这双像极了的眼眸,瞧着一些故人。 瞧出兰蕴没有想要继续说的意思,沈岁安也没有追问,两个安静舒适地待了一会。 兰蕴一个人住在这里,做饭吃饭都是一个人,今日沈岁安给她打下手,跟几年前沈岁安还住在这里时一样。 动作熟练利落,一点也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 因为身处寺庙之中,所以平日里兰蕴吃得十分寡素,不见荤腥。 早些年的时候,因为带着沈岁安和青栀两个长身体的小丫头,再加上自己那时候也尚且年轻浮躁,所以隔三岔五就会带着两个小孩儿乔装打扮过后到城里吃东西。但是两个小孩走了之后,兰蕴好像更习惯吃素食了,甚少会为了口腹之欲下山。 做好了饭,兰蕴说要去外头透透气。 沈岁安了然,低头轻轻笑了下,没有戳穿,默默在桌上加了一副碗筷,等着人回来。 外头的日头还不错,没有往日出来就寒风刺骨的情形,兰蕴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之后,才走到院门的位置,外头除了偶尔几声积雪从高处砸下的声音,几乎没有别的声响了。 推开门,外头还立着提刀而立的人。 听见院门推开的声音,原本低垂的脸猛地抬了起来,“兰蕴。” 兰蕴仍旧没有回应他一句话,转身就往屋子里去,但是没有如同上次一样将院门毫不留情地关上。 男人惊喜地便要抬步跟上,却因为久站外加天寒的原因,僵硬的身体一时间不听使唤,直直往门框上摔了上去。 “狄川!”兰蕴惊呼出声。 虽然狄川在额头撞上门框的最后一刻伸手撑了一下,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磕了上去,帽子也被掀飞了,只是比原本的力道要小上许多,至少没有头破血流。幸好没有玷污此处,狄川如是想。 兰蕴瞧见他捂着额头,略带急促地询问他,“还好吗?有没有事?” 后者也不觉得额上痛了,忽地笑了,比方才小更加爽朗,瞧着还有几分傻气,“我没事,一点不疼。” “你把手放下来。”兰蕴不信此人的话,固执地想亲眼瞧瞧。 怕又惹得兰蕴不痛快,狄川犹豫两下还是将手放下了,额头上一片有愈演愈烈之势的红肿十分显眼。 “这叫没事?!”兰蕴肉眼可见比方才生气了,脾气也上来了。 狄川赶紧走近与她说,“我真没事,阿蕴,不过是瞧着吓人罢了,那些刀伤剑伤比这严重多了我也不觉着痛。”换来了后者的拂袖离去。 摸了摸鼻子,狄川在蓝贝看不着的地方嘶了口气,随后快步跟上 了她的脚步,生怕慢一分就被又关在门外了。 瞧见气冲冲回来的兰蕴,沈岁安愣了下,“蕴姨。”这与她想的倒是有些不一样,不过她好像还没有在兰蕴身上见过这样生动的神色,霎时间似乎变成了沈岁安从未见过的鲜活模样。 瞧见桌上的三副碗筷,兰蕴也没有说什么。 随后,屋外进来一个高大但满身江湖气的男人,手中的刀缠着深色的布料。沈岁安注意到他额头上有一块红肿,看起来似乎是新鲜出炉的。眼神又落在了兰蕴身上。 兰蕴看懂了她眼神的意思,说,“可不是我打的,他自个儿不会好好走路磕的。” 门口的狄川听见这句立马十分配合笑呵呵道:“是我自己没站稳磕的,跟兰蕴无关。”狄川不认识这小姑娘,但觉着有几分熟悉,便多瞧了两眼。 兰蕴忽然对他说,“阿音的孩子。” 话落,狄川怔住了,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向兰蕴再次求证,“阿……阿音的孩子?”往前走了几步,视线一直落在沈岁安的脸上。 兰蕴点点头。 沈岁安明白了,此人不仅仅是蕴姨的故人,还是娘亲的故人,与蕴姨一样,亲眼见证了娘亲年轻风华的故人。 屋内故人相逢,唯有一人缺席,阴阳永隔。 狄川很激动,“好……好……”连说了许多声好,眼中已然是一片薄红水光,“丫头,你来,让我瞧瞧。” 沈岁安正欲起身,被一旁的兰蕴拉住了胳膊,对站着的男人说:“来什么来,自个儿没长腿吗?” “哦哦哦,是是。”狄川说着走过来,发觉桌上还为他备了一副碗筷。 似乎极不喜他这副模样,兰蕴的语气不算十分好,“一把年纪还哭哭啼啼,坐下吃饭。” 沈岁安发现此人极听兰蕴的话,说什么做什么也不敢反驳。忽然,她听见此人说了一句,“怎么都是素菜,兰蕴你……” “啪!”筷子拍在桌上,兰蕴却语气淡淡,“寒舍就这些东西,爱吃不吃。” “吃吃吃。”狄川立马端起碗刨了两大口饭。 饭间,狄川与沈岁安聊了许多,大多都是狄川在问,沈岁安在回答,几乎都是与娘亲柳音有关的事情。 狄川还与她讲了许多关于娘亲的,她先前并不知晓的事情,都是在她出生前许多年里发生的。 比如,少时柳音是个极其跳脱的性子,会三天两头就翻出府来找他和兰蕴一道去“行侠仗义”,帮过倒忙不说,还差点被官府抓去。回到府中必定会被柳夫人狠狠责罚一顿,但是下次还敢。 又比如,柳音的性子其实一点都不安分,甚是有段时间一点就炸,一言不合便要拔剑相向。 …… 蕴姨也会常常与她说一些关于娘亲的事情,但大多是一些光辉事迹。蕴姨口中的娘亲是侠义的、稳重的、伟大的。而狄叔口中的娘亲呢,是青涩的,张扬的,鲜活的。 沈岁安静静听着,一个一个零散的片段,与记忆中的娘亲渐渐合一。 她似乎,也通过言语瞧见了这个唤作柳音的女子前半生的波澜壮阔与跌宕峥嵘。 34. 重议 原本打算立马回城复命的师二瞧见了此人之后便改变了原本的计划。他小心翼翼隐藏在暗处,瞧着此人敲响了院门,又碰了一鼻子灰,锲而不舍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一动也不动。 既然此人与兰蕴相识,那说不定与这沈姑娘之间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狄川进去许久都不见再出来,师二寻思了一番,便离开原地往回去了。 他脚程快,回到府中之时外头的天色尚未黑下来。 刚走到书房外边,就听见主子的声音,“什么叫跟错人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尽数褪去,甚至还有几分严肃,瞧着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师二,你进来。” 师二略微佩服,他除了进院子走的那几步,就没有出过声,但主子还是轻易察觉了。 如他预料到那样,书房里头师一师三等人齐聚,并且气氛十分凝重。 师晏旸在府中时不会易容,所以此刻已经揭去了假面,面色不算好地坐在上位处。 师三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主子心情不好,他还奇怪呢,早上回来的时候明明还笑盈盈的,怎么这会儿就心情不好了?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被师晏旸发现了,“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又问师二,“交给你的事情做得怎么样?” 师二拱手弯腰,回禀道:“已经将沈姑娘安全送到了天罗寺中。但是,属下在那里见着一个意外的人。” “谁?” “狄川。就是江湖上传言早已经丧命于江南的‘一刃红’狄川,今日属下将沈姑娘送到正准备回的时候,忽然便瞧见了此人鬼鬼祟祟进了天罗寺。而且,这人来寻的人就是兰蕴。” 闻言,师晏旸原本凝重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疑惑了起来,“狄川。一个死了十年的人,竟然又活了过来?有意思。” “你确定没有看错?” 师二肯定道:“确定。属下曾经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属下不会认错,而且那一柄标志性的刀属下也十分熟悉。” 师晏旸没说话,垂眸在想些什么,末了,才说,“暂且不要打草惊蛇,此事容我考量一番。”然后又回到了方才师二没参与的事情,“你们几个接着说。” 师一站出来,将昨夜的情况细细说了:“回主子。上回从周宁府中回来之后,我们便一直在暗中盯着皇子府周遭的动静。昨夜有一黑衣人潜进了府中,但以面巾覆面,但从身形来看,与衣阿华那位应当大差不大。为不惊扰此人,我与师三便在府外蹲守,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此人又出来了。” 忽然在此停住,师晏旸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追了上去,但是没想到此人身手极好,好几次我和师一都险些被甩掉了。”师三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但等我们追上了人之后,发现……人已经被狸猫换太子了。” “……这人也跑了,没抓住。” 师二听得心里一颤一颤地,眼皮跳个不停。 他们几个人都是从几千几万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身手自然都是得到了认可的,这回居然闹了这么一个笑话。 听了这一番话,师晏旸揉了揉眉心。其实也不能怪师一师三,对方这明显是发觉了暗中有人,这才设计戏耍了一番他们,也是以此为警告。 “我们已经暴露了,让小五小六回来吧,先别盯了。”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条路。没曾想周宁等人如此警惕,那位与周宁勾结之人到底是何身份?“过两天,我再去一次周宁的府邸,仍旧是师一跟我一道。你们就先去将太子那边的消息打探清楚,年关将至,这位太子殿下也该上场了。”那座府邸里头的秘密可不止一丁半点。 让盯梢的人撤回,给对方得逞的错觉,他再潜入府中,说不定能有些意外的收获。 “对了。师三你去天罗寺盯着那个狄川,死而复生定然是因为出了什么变故。”师晏旸不确定此人下次出现是什么时候。但此人当年的“死因”似乎与半月山脉脱不了干系。既如此,说不定顺着这条线也能摸出些什么东西。 师三应了声“是。” 又想起什么,师晏旸顿了一瞬,说,“如果有什么异样,及时报信,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出手。” 这话倒是让师三有些云里雾里的,既然是盯梢,总不能上提剑上去跟那什么狄川互砍吧?既如此,还有什么情况需要出手的? 见师三这副样子,师二在旁边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什么榆木脑袋。 好在脑子没有蠢到那个地步,盯着师二的眼神瞧了好几息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师晏旸话里的隐喻是什么。恍然大悟道:“遵命主子,我一定保护好沈姑娘,不让她陷入任何危险之中。”说完还乐呵地傻笑了两声。 师一师三:“……” 师晏旸:“……” 摆摆手,将几人轰了出去,耳边终于是清净了。 * 且说这柳随风,自从昨日被沈岁安严词拒绝之后,便也没有死皮赖脸跟着人去寺中。 寻了处信局将写好的家书捎了回去,还特意付了三倍的银钱要求尽快。不然此处距离玕城千里,又是寒冬腊月,这家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到呢。 随后,便再次登门沈尚书府,之时这次他要寻的人并非岁安表妹,也并非什么秦夫人,而是沈泉,沈尚书。 到沈府的第一件事就应当是登门谒见沈泉,不巧的是,前日沈泉公事缠身,并不在府内。 不管余下的人什么意思,这最终的抉择权力仍旧掌握在沈泉的手中。虽说他不会违背岁安表妹的意思执意迁葬。但只有沈泉同意了,岁安表妹也同意了之后,这迁葬一事才能成。 等人去通传的这段时间,柳随风就抬头望天,心里默默吐槽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活计,等过段时间回到家中了,一定要狠狠宰上他父亲一笔。 不多时,沈泉到了。 与柳随风猜想中的形象有些不同,他以为,宸国朝廷中的这些人大多都是酒囊饭袋的蠢猪模样。 而沈泉,略有些清瘦的身形却笔挺,即便已经开始衰老的容貌 也尚且能窥见几分年轻时的俊逸。柳随风觉得,岁安表妹至少在长相上,与他这位姑父还是相似的。 待人走近,柳随风微微躬身,“侄儿柳随风拜见姑父,前日不凑巧,没能与姑父见上面。” 沈泉应了声,示意人起身落座。 柳氏的人他没有见过,也没有刻意打听过。当年成亲之时他还不知柳音与玕城柳氏的联系。待到柳音离世之后,他与玕城更是没有半分联系。 所以乍然听见柳氏的人登门,他还反应了好一会与柳氏有什么关系。 昨日回到府中时,秦苏便已经将他的来意说清楚了,他对比不置可否。 “内侄远道风尘,辛苦了。”语气谈不上热情,也不是疏离,更像一种淡淡的漠不关心。 柳随风不动声色皱了皱眉,这位姑父似乎也并非好相处之人。 沈泉问他,“昨日听了夫人的转述,柳氏那边的意思是要将柳音的坟墓迁回玕城是吗?” 柳随风忙道,“是这样,家中祖母年事已高,实在思念姑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姑父同意,圆了老人家的夙愿。” 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案,沈泉的视线忽然被外头不知道从何处飞来的蝴蝶吸引了过去。按理来说,这个季节天气,当是不会出现这种美丽但脆弱的东西。 柳音与他结为夫妻八载,离世十载。 不得不承认,柳音这样肆意洒脱的女子,对循规蹈矩,家规森严的他来说是有着致命吸引力的。 最初,他以为柳音只是一个江湖中的女子,无权无势,唯一能依仗的就只有手中的刀。 既如此,那他便给她一个依仗。 不过他忘了,见惯了天地的鸟儿,一朝被拘于四方宅院是会抑郁的。 他也没料到,柳音竟然胆大包天,要与他背道而驰。 顺着他的视线,柳随风也瞧见了那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飞飞停停,半晌,终于离开了二人的视线,不知飞到了哪里。 “既然老夫人想念,沈某便做一会成人之美之事,迁葬一事,允了。” 一堆土罢了,堆在何处不是堆。 闻言,柳随风有些惊喜,没想到沈泉此人如此好说话,倒不像是久居官场迂腐圆滑之人。 “晚辈前日也见了岁安表妹,看表妹的意思,对此事甚是反感。既如此,待晚辈征得表妹的应允,再来与姑父商议细节。” 对于沈岁安的反对,倒不出沈泉的意料,“不用管她的意思,迁葬的事宜与管家商议即可。”说着,便起身理了理衣袍,“我还有些事没处理完,便不与内侄多说了,随意便好。” 沈泉走了。 柳随风本来准备的一大堆话都没有派上用场,他也没有料到沈泉对音姑姑的态度竟是如此,对岁安表妹的意思也毫不在意。 经过此两回,他也瞧明白了这座府宅中的人对音姑姑和岁安表妹的态度。那他们柳氏如此作态,不就是合起伙来欺负岁安表妹么? 柳随风起身,长叹一声,也告辞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