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冷脸杀手回家以后》 1. 第 1 章 “店家,一碗素面。” 小二刚将眼前姑娘的桌子收拾干净,便听身后处传来一道冷冷淡淡的声音。他转头望去,见一位身量极高,身着黑衣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忙应:“好勒,客官您请坐,面马上就来。” 小二转身匆匆进了后厨,青年男子则是自顾自的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下,将腰间的剑解下,放在桌上,沉默等待店家将素面送来。 今日下了小雨,面馆外细雨纷纷,高矮不一的房屋被笼罩在雾雨里,一片朦胧,能见度极低。 青年男子是淋着雨走进来的,他头顶的发丝,束发的铁冠,还有他腰间挂着的把柄陈旧的长剑,都沾染了细密晶莹的雨珠。 都下雨了,这人为什么不撑伞,不怕感染风寒吗? 有人悄悄瞧着他。 或许是因为没有银钱吧,毕竟,一把好的桐油伞可不便宜,而他看上去,又实在不像是个有钱的人。 她目光落在了他的衣料上。 眼前青年虽然穿的是一身黑衣,表面上看尚且得体,但仔细瞧瞧,那破旧的黑色护腕,洗得泛起白边的布料,以及那腰间发灰暗沉的革带,很难让她相信,这会是一个腰缠万贯的人。 她左看右看,都觉得这是一位一贫如洗的剑客。 就是他了。 他腰间挂着长剑,身量又高,浑身上下冷冷淡淡的,想来这就是阿姐说的武艺高强的江湖人了。 行侠仗义,傲剑群雄的剑客。 想到什么,沈煕宁对一旁的小二招了招手,拿出碎银给他,替刚进来的这位青年男子付了面钱。 既然是求人办事,那自然得有诚意一些。 沈煕宁想着,一会儿等他吃完了面,她就去问他,愿不愿意送自己去阜阳城,她会付他一大笔银子的。 似乎是发现有人在悄悄偷看自己,青年男子忽然转头,眉眼凌厉的望去。沈煕宁呼吸一滞,慌忙低头。 他的眼神怎么瞧着这么吓人。 阿姐说的果然没错,江湖人都不好惹,一会儿她说话可得再小心一些。 那青年男子好像并没有发现谁在看自己,环顾了四周一圈。只不过,在掠过靠窗的桌椅时,目光忽然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一般,缓缓收回目光,面容依旧冷淡沉静。 “客官,面来了。” 小二将面端上了桌。 青年男子拿起双筷,开始吃面。 面馆里来来往往的客人极多,有些吵。 沈煕宁坐在靠窗的桌边,一根一根吃着碗里的面,皱着眉头,最后,实在是吃不下了,将筷子一搁,继续偷看方才那进来的青年。 他们二人的面几乎是同时上的,她碗里几乎没动,他碗里的面却几乎已经空了,沈熙宁实在惊讶,他怎么吃得这么快,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吃饭这样快的人,家里人用膳时,向来都是细嚼慢咽,极重规矩的,特别是她阿娘。 见青年最后连面汤都喝掉的时候,沈煕宁心中的惊讶更多了,同时,又不免浮现一丝怜悯。 他肯定是饿坏了,才将这么难吃的面都吃得干干净净,连面汤都舍不得丢掉。 “店家,结账。” 面吃完了,青年男子唤了小二过来,准备离开。 见他要走,沈煕宁忙起身,拍了拍自己有些滚烫的面颊,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裙,快步上前,行了一礼,“这位公子,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我……” 青年男子男子见方才坐在窗边的姑娘走了过来,站到自己身前,眉头皱了皱,未理,目光落在一旁脚步匆匆过来的小二身上,“面多少文钱?” 小二笑:“客官,面钱七文,但您的面钱之前就已经付过了,是这位姑娘付的。” 青年男子这才将目光放在沈煕宁身上,沈煕宁心一慌,忙再次一礼,“我瞧公子你身上带着剑,想来是江湖人……” 哪知,青年男子根本不听她将话说完,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七文钱就放在桌上,声音冷淡:“面钱。” 随后,拿起一旁的长剑,转身离开面馆,进入了绵绵细雨中,不过瞬息,就消失在了朦胧雨帘里,再也瞧不见丝毫踪影。 沈煕宁:“……” 他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江湖人都这样吗?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求助于人,结果被人这样无视,沈熙宁眼眶红了红,又羞又恼。 不愿意就不愿意,做什么连话都不听她说完,她又没说不给钱,什么人啊! 沈熙宁转身回了自己方才坐过的桌子,拿起桌上的包袱和桐油伞,直抿着唇离开了面馆。 “姑娘,姑娘!!” 见她要走,小二忙叫住了她。 沈煕宁转过身来:“有什么事?” 小二指着桌上方才青年男子放的七文面钱,“这钱您不收着吗?” 沈熙宁:“不要了。” 且不说这钱才七文,就冲那黑衣男子方才对她的态度,她也不会要如此不礼貌之人的银钱。 说完,她便撑伞进入了雨帘里,离开了面馆。 小二赶紧将这七文钱收入怀里,笑得咧开了花,“今日运气好,得了笔意外之财。” 小二的喜悦沈煕宁并不知道,离开面馆后,她满心愁苦的走在街道上,看着自己的裙摆逐渐被路上的雨水浸湿,沾染上泥泞,秀眉蹙得紧紧的。 面馆的事,她只气了一会儿便不气了,毕竟是她自己有求于人,人家不答应也是正常的。 虽然他不礼貌,但她脾气好,不与这种不礼貌的人计较。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去阜阳城的路。 她已经迷路整整七日了,阿姐上次来信说,她会在阜阳城有事要办,会停留三个月的时间,现在,她已经在路上耽搁将近十天的时间了,若是三个月之内她还没能赶到阜阳城找到阿姐,届时天大地大,她上哪里去找到阿姐。 难不成要她回家去吗? 沈煕宁唇抿得紧紧的,眉间的郁色越来越重。 她不想回去,若是回去,阿娘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轻易放过她的。 她好不容易才瞒着家里所有人跑出来,绝不会就此轻易放弃。 稳了稳心神,沈煕宁又开始寻找能够带自己去阜阳城的人。 其实她最应该寻找的是镖局,雇一趟镖,让人将自己送到阜阳,既安全,又省事,但她不敢。 她的外祖就是镖师出身,走南闯北,练出了一身好本事,可惜后面遇到劫匪,敌众我寡,为了护镖,他瞎了一只眼,断了一条胳膊,从那以后,外祖母就再也不让他走镖了,转而做 了其他的营生。 好在那一趟镖也不是没有回报,贵人感谢外祖拼死护镖,主动提携外祖一家,现在,外祖家已经成了江南有名有姓的富商。 她突然消失,离家出走,家里人现在肯定在四处寻她,外祖虽然已经不走镖了,但他走南闯北多年,认识的镖师不计其数,若是从镖局寻人,定能寻到她。 所以,沈煕宁只能另辟蹊径,寻找旁人的帮助。 本来,她离家之前,是做好了前往阜阳城的路线的,但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才离开家门的第一日,她就被人偷走了银子,连在哪里丢的都不知道。 没了足够的银钱,她就算从车行雇佣了马车,也没钱再雇佣一个马夫。 马儿吃草要钱,马夫随行吃喝要钱,她自己的吃喝也要钱,还有沿途的客栈住宿等等,都要钱,沈煕宁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拮据过,从生下来开始,她就是侯府小姐,愁什么都不会为了银钱而愁。 而眼下,她也确确实实为了银钱发愁。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想着省钱雇佣一个江湖人送自己去阜阳。 阿姐说,江湖人最讲义气了,若是同路,不仅不会收她的钱,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关照她。 或许此举有占便宜的行为,但她也属实是没办法了,自从丢了银子以后,她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孤身行走在山林里,只能跟着出城的人假装同路,然后走着走着,她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去了。 她也向旁边的路人们问过路,可那些人说的五花八门,什么往北走十里,穿过小林子,过小湖,再往前走二十里,看见什么庙,顺着庙走百里等等,听得她晕头转向的,完全不知道哪边是哪边,到底该往哪边走了。 如今她身在安县,与她最开始计划前往阜阳的路线,早已差了十万八千里。 看着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沈煕宁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怀里仅剩的二十两银子,将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暂时放下,寻了一处客栈住下。 她虽然不知道安县是什么地方,但离开京城这么久,今日,是最令她感到不安的时候。 客栈里来来往往的人极多,有一伙带着刀剑的江湖人走了进来,为首之人是个马脸,瞎了一只眼,眼睛上有一道从眉骨往下劈开的刀痕,看上去凶神恶煞的,身后跟着几个小弟,各个趾高气昂,一进来便大力敲打客栈的柜台,“给老子来五间上房。” 柜台内的掌柜是个中年男子,穿着青色长衫,瞧上去是个书生,文文弱弱的,被这伙人吓得哆嗦一下,“诸位,小店客满……” “少你他娘的客满,老子说五间上房就五间上房,老子还能赖你钱不成?”马面男人啐一口,怒骂。 说完,他也不管这掌柜的如何阻拦,直接往楼上走去,也不管屋内有人没人,就砰砰敲门,“给老子滚出来,你的房间老子今晚住了。” 这群人来势汹汹,眉目横竖,吓人得要命,房间内的人也不敢与他们争抢,纷纷手忙脚乱的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了这间客栈。 沈煕宁早瞧见了这一幕,眼看着那几个人就要敲到自己的房门,她慌得要命,赶紧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去,也就这时,她的房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滚出去,这件屋子老子住……” 来人才刚骂出来,就怔住了。 2. 第 2 章 这人怔住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就一个原因,眼前的姑娘太好看了。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美的美人。 身姿窈窕,肌肤如玉,慌里慌张望过来时,那楚楚可怜的面庞,比他在楚红馆里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都还要漂亮,直看得某处阵阵发紧,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喉咙。 “赵二狗,你干啥呢!” 有人见他忽然停了下来,怒骂,“你他奶奶的见天仙了,瞧你这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逼样,也不嫌丢人。兄弟们还等着住屋子呢,赶紧的,让里面的人滚出去,再浪费时间,你今晚滚外面睡去!” 被骂的人也不怒,回过头来嘿嘿一笑,“你别说,我还真见到天仙了。” “你他娘的少做白日梦了,就这小破城子,有什么漂亮的姑娘,赶紧的,咱们明日还要赶路呢!” 沈煕宁抱着自己的包袱站在屋内,被那人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的时候,恨不得马上逃走,可偏偏她的脚软得跟两根面条似的杵在原地,费尽全身力气也没办法抬动一步。 沈煕宁紧咬着嘴唇,看着门外那人,指节用力得几乎掐进肉里,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是白日,这人不敢乱来的,他要是敢乱来,她一定会大声呼救,将整个客栈的人都吸引过来,她就不信,众目睽睽之下,这人还敢乱来。 赵二狗确实不敢乱来,他嘿嘿一笑,对沈煕宁抱拳,“不小心打扰姑娘了,还望姑娘莫怪。” 随后,关上了房门,往下一间房去了。 见他离开,沈煕宁猛松一口气,浑身虚脱般的跌在了地上,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背后满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间客栈不能再住了,她必须得马上离开。 然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她带着包袱匆匆忙忙下楼的时候,方才那个人也瞧见了她,跟着她一起下了楼梯,在她踏出客栈房门前,挡在了她身前。沈煕宁脚步骤然滞住。 “咳咳。” 赵二狗故作风雅的咳了两声,抱拳,“方才在房间内不小心打扰到了姑娘,让姑娘受惊了,不知姑娘能否赏脸,给在下一个机会好好向姑娘赔礼道歉。” 这人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的? 和这样的无赖多说一句话,她都觉得恶心。 沈煕宁脸色僵硬,“不必,烦请让路。” 赵二狗被拒绝了也不恼,“姑娘头上带的头花真漂亮,在下就没见过比姑娘还漂亮的女人,那叫什么来着,美花配美人,姑娘这样的美人带这样的花简直是鲜花插在了绿叶上,哦不对,是绿叶衬托鲜花,漂亮似天仙……” 他在胡乱说些什么? 沈煕宁脸色铁青,绕开他便是想往旁边走去,但哪知,赵二狗又追了上来。 “姑娘,姑娘别走啊,在下还有一首诗想要送给姑娘……” 呸! 这样的无赖能做什么好诗,别污了她的耳朵。 沈煕宁脚步匆匆,然而,赵二狗挡在她身前,左右阻拦,就是不肯放她离开。 此时客栈内早就因为他们之前闹了那么一通没什么人了,掌柜的倒是瞧见了这一幕,想要上前帮忙,但这时,为首的马脸瞧见了这一幕,从二楼走了下来,脚步声沉沉,顿时不敢再说话了,缩了回去,装鹌鹑听不见看不见。 沈煕宁被赵二狗拦着不能离开,良好的教养让她忍住了几次脱口而出的脏话,怒斥,“你到底想干什么,滚开!” 赵二狗笑容更加殷勤了,“姑娘的声音真好听,就算骂人也好听。” 沈熙宁:“……” 她感觉自己活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恶心的人。 沈熙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开口:“你再拦着我不让我走,就休怪我报官了!” 也就这时,身后传来了马脸男子的声音,“赵二狗,过来,缠着一个姑娘不放,是男人该做的事吗?瞧你那样,你不嫌丢人老子还嫌丢人,还不快滚过来!” 被马脸男子呵斥,赵二狗只得悻悻走了过去,“老大。” 马脸男子没理会他,走到沈熙宁面前拱手,“都是在下管教不严,惊扰了姑娘,还望姑娘莫怪。” 见一直紧追着自己不放的无赖离开,沈煕宁脸色稍微好了半分,“管好你的人。” 随后,匆匆离开了客栈。 赵二狗见她离开,顿时着急,“老大,那么漂亮的姑娘,你就这么放她离开了?” 马脸男子抬手就是给他的脑袋一巴掌,怒骂:“你他娘的脑子进屎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女人,这姑娘就算长得再漂亮,今日老子也得放她离开。” “少他娘的给老子惹事,你到底知不知道断魂楼里咱们的追杀令已经被人接了,现在来杀咱们的人就在路上,你还想着姑娘,你他娘的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有用屎,少一天到晚给老子惹事,若不是你前些日子强了无伤门门主的孙女,被他们在断魂楼下了追杀令,老子这群兄弟至于陪你一起四处东躲西逃吗?” 说起强了无伤门门主的孙女,赵二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舔了舔嘴唇,“老大,那女人又不是我一个人享受的,你们不也享受到了吗?” 马脸男子瞪了他一眼,赵二狗嘿嘿一笑,“老大,我知道,你对刚才那姑娘也有心思,这外面的姑娘比那青楼馆里的姑娘滋味不知好了多少,含苞待放的,虽说性子是烈了点,但姑娘家嘛,性子温温柔柔反而没意思,要的就是那股子烈劲,你说是不是?” 马脸男子冷哼,“一般吧。” 赵二狗:“老大,我们要不晚一日再走,将这姑娘弄到手了再离开,我赵二狗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姑娘。老大,你是不知道,我方才踢开那姑娘的房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瞧见天仙了呢,而且老大,那房间里就她一人,身边别说人,连只蚊子都没有,咱们就算弄了她也没事,不会有人知道的。” 马脸男子没吭声。 赵二狗:“老大,那姑娘一看就是个雏,你难道就不想尝尝她的味道吗,这种女人,在楚红楼可是极品,想夺她的初次,得花万两银子,老大……” 马脸男子最终被说动,“行,那就耽搁一天。” *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人路过之时,也形色匆匆,踩着水洼步履急促的走过,险些弄脏了她的裙角。 沈煕宁急忙躲避,但还是有细小的浑浊的污水溅了上去,她看着自己脏污的裙角,眉眼郁色更重。 她好不容易将脏污的裙子换下,结果现在还是脏了。 她已经没多的银钱再买一身干净的衣裳了。 沈煕宁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今日十分倒霉。 先是鼓起勇气结果被拒,再是遇到了一个没头没脸的无赖。 阿姐不是说,江湖多是行侠仗义,潇洒自如的正义之士吗? 怎么她一个都没有遇到。 沈煕宁撑着伞,又重新找了一间客栈,住了进去。 这间客栈的装潢比不得上一间客栈,但眼下外面的天色已黑,她也顾不得再寻一家更好的客栈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自从住进客栈以后,就好像被什么人给盯上了。 那目光贪婪,馋涎,犹如附骨之疽,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可等她回头望去时,又什么都没有瞧见。 客栈的大堂依旧嘈杂,有人吃酒划拳,有人谈天说地,有人安安静静,再加上烛火昏沉,她看不清楚是谁在暗中看她,也猜不到是谁对她别有心思,是以,她只能将自己的房门栓得死死的,不让旁人进来半步。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沈煕宁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闭上双眼,就是睡不着,也可以说,不敢睡着。 她屋内的灯火一直亮着,从未熄灭过,烛火摇摇曳曳,将所有的黑影都拉得长长的,好似朦胧的鬼影将她笼罩。 慢慢的,沈煕宁有些困了。 她竭尽全力想要将自己的双眼睁开,可眼皮就是不听使唤,沉如千钧的往下坠去。 突然,哐当一声,有风将她的窗户吹开,吹灭了屋内的烛火。 这突然起来的动静骤然惊醒了沈煕宁,也就这时,她听到自己的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沈熙宁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将被褥随便攘了攘,做出有人睡觉的模样,然后躲到了房门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随着细微的声响,她的房门被人悄悄推开了。 一个猥琐瘦小的男人走了进来,直往她的床铺走去。 沈煕宁睁大眼,死死捂住自己的唇,眼泪顺着面庞落在了她的五指之上。 他迟早会发现那床上的痕迹是假的,她还躲在这个屋内。 她不能留在这里。 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沈熙宁抬着发软的腿,趁着男人不注意时便起身冲出了房门,但很可惜,她弄出的动静太大,很快便被屋内的男人发现了。 那男人骤然转过头来,先是楞了一下,随后暴怒的追了上去。 “你这小娘皮,给脸不要脸,还敢跑!” 男人尖酸暴怒的声音传来,沈熙宁身体忍不住抖了抖,回头看去,只见追她的人是先前在另外一个客栈拦住她,不让她离开的无赖时,慌得险些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 她都换了一个客栈了,这人为什么还追了上来? 阿姐不是说,江湖人最讲义气,向来以行侠仗义,扶持弱小,匡扶家国为己任吗,为什么这个江湖人一定要追着自己不放? 她再也不要相信阿姐的话了! 沈煕宁强忍着泪,眼看追她的男人离她越来越近,再也忍不住自己内心的惊惶之意,尖叫出声,“救命!!” 谁来救救她,她不要被这样的人碰到! 刹那间,寒光闪过。 噗呲! 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 “……谁?” 男人缓缓转头,很可惜,并没有看到杀自己的人是谁,就缓缓倒在了地上,砰的一声,彻底没了生息。 鲜血顺着长剑滴滴答答往下落着。 3. 第 3 章 “是,是你!” 沈煕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谁。 是他,是她白日里,在面馆遇到的那个贫穷,没礼貌的黑衣剑客。 哪怕他们只有一面之缘,此时夜色昏沉,并看不真切他的面容,但她还是认出了他。 “谢……谢谢你!” 黑衣男子没理会她,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去了她隔壁房间,她此刻满心慌乱,见黑衣男子转身离去,便下意识跟了上去。 哪知,还没踏入房门,就见他与屋内人缠斗起来,但很显然,他的武功要高于屋内人,不过片刻,她便见他手中长剑划破血肉,刺入心脏,将屋中那人斩杀于地,血流满地,惊得无以言表。 杀!杀人了! 她亲眼看见黑衣男子将死去之人的手指斩下,收好,那干净利落的行为,不像是在杀一个人,而是在杀一只动物,或许是一条狗,或是一只猫,那样的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杀了人不算,还要毁坏人家的尸体,他……沈煕宁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而最让她恐惧的,是黑衣青年做完了这件事情,正在向她走来。 直到这时,沈煕宁才发现,他的眼睛是冷的,看她的目光,冷如冰霜,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着的人,而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尸体。 密密麻麻的寒意逐渐蔓延上背脊,冰寒彻骨。 他杀人了,而且杀了两个人。 而她,亲眼看着他杀了两个人。 他不会让她活着的。 她都看见他杀人了,他怎么可能会让她继续活着! 他杀第一个人还可以说是为了救她,那他杀第二个人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而是彻头彻尾的恶人! 恍然意识到这件事情以后,沈熙宁脚步趔趄后退,“我,我不会将这里的事情说出去,你不要杀我!” “我发誓,我会保密,我绝不会透露半个字,求求你,放过我。” “我真的不会说出去……” 她很希望自己的腿此时争气一点,不要那么窝囊,遇见一点恐惧的事情就软得跟面条似的,软绵绵的立在那里,连逃都逃不了。即使,她也不一定能逃得过他,那也总比现在坐以待毙好。 黑衣男子没有理她的话,只是提着滴答落血的长剑,离她越来越近,整个世界都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她急促如鼓的心跳声在告诉她,她现在有多么的恐慌害怕。 血腥味传来! 沈煕宁猛地抬起双手在身前,扭头闭眼,声音颤抖,“不要杀我!我……” 谁知,却听到身前传来一声冷嗤。 “愚蠢!” 沈煕宁楞了一下,茫然抬头,“?” 只见黑衣男子从她身前经过,来到了躺在地上的死人面前,弯腰搁割下了他的耳朵,便转身进了她的屋子。 他去她的屋子做什么? 沈熙宁又茫然又惊惶,咬咬牙,追了上去,却见他足尖一跃,从她房间的窗户跳了出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浓黑的夜色里。 她站在窗前,吹着凉凉的夜风,迟钝紧张惶恐的脑袋慢慢恢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那个黑衣男子,没杀她? 不仅如此,他还骂了她。 他骂她蠢! 什么人啊! 她就没见过像他那么讨厌的人,不杀她还吓她,看她害怕得瑟瑟发抖很好玩吗? 沈熙宁又气又笑,但更多的,却是劫于后生的庆幸。 眼泪还是没能忍住,大滴大滴滚落,砸在了手背上,滚烫无比。 * 福运客栈死人了,而且死了两个人。 这两个死人一个被割了耳朵,一个被斩了手指,残忍程度令人发指。 不止福运客栈死了人,还有另外一家客栈也死了人,他们的死法和这两人的死法一样,都是一刀毙命,被人斩掉了手指或者耳朵。 眼下,这些尸体纷纷躺在县衙里面,由仵作验尸。 随着白布盖上,一旁的衙役快步上前,“武大人,可弄清楚了这些人的身份?” “都是一群江湖人,不是什么大事。” 被称为武大人的仵作摘掉了自己的手衣,边走边说,“这些人的死因都是来自胸口那道极深的贯穿伤,身上有少数新伤,背部和前胸有数道疤痕,都是陈年旧伤,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有极厚的茧,骨骼也与常人相差极大。可查到了他们进城的记录?” “查过了,他们是昨日未时末进城的,不是本地人。” 武大人想了想,“将这些尸体都扔去乱葬岗吧。” 衙役:“扔……扔了?” 武大人乜他一眼,“不扔乱葬岗留着你掏钱给他们安葬?” “这……”衙役尴尬笑笑,“倒是不必了,我这就喊兄弟们将他们扔了。” “不过,武大人,咱们就这么将人的尸体扔了,万一他们的亲人来寻……” “不会有亲人来寻的。” 武大人拍了拍衙役的肩膀,压低声音,“你刚进府衙没多久,还不清楚,虽说咱们县老爷是个大文人,但这治理县衙又不是纸上谈兵,每日下面有多少偷鸡摸狗的事情要咱们忙,若江湖人仇杀这事咱们也管,那咱们县衙还忙得过来吗?退一万步说,这事你管了,查,你查得出来是谁杀的吗,就算查出来了又咋样,人家早就跑了,就算没跑,就人家这干净利落的手法,咱们县衙这些个花拳绣腿的衙役,够他一个人杀不?你记住,江湖与咱们官府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只要他们没犯到咱们头上,死就死了,没人在意他们的死活的,谁知道这些人有没有在别的地方犯事。” 衙役震惊中又带着些许尴尬,恍然:“那,大人,咱们真的就这么不管了?” 武大人:“不管了,扔出去吧,赶紧扔,别脏了我这地。老爷那边我去回禀。” “是。” 衙役走了出去,喊了几个人将这些尸体扔去城外的乱葬岗了,任由野狗啃噬。 由于官府不追究此事,被衙役带来问话的沈熙宁也被放了。 她是今天早上被带过来的。 昨夜,那黑衣青年走后没多久,她便关了自己房间的门,将自己缩在角落里不眠了一整夜。 客栈的走廊一片寂静无声。 其实,走廊的动静其他人不是没有听见,只是他们不敢出来。 见义勇为是好事,但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见义勇为的好本事。 后来,有人听外面走廊没了动静,悄悄打开门缝查看,瞧见地上有死人的时候,吓得魂不守舍,更不敢出来了,就连客栈的掌柜也不敢出现,直到鸡鸣时分,才匆匆跑去官府报了官。 官府听说这里死了人,立马带了人来。 他们盘问其他人可知昨夜发生了何事时,都只摇头说不知道,昨夜在睡觉,并未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也有人吞吞吐吐的说昨夜听到了女子尖叫,但没敢出来查看。 最后,衙役盘问到沈煕宁的时候,瞧她脸色憔悴,神色 惶恐不安,眼下带着重重的青黑时,定觉得她肯定知道什么,于是,将她带回了官府。 有关昨夜关于黑衣青年的事情,沈煕宁心中十分犹豫挣扎。 一方面,她很感谢黑衣青年救了自己一命,另一方面,她又对亲眼看见他杀了两个人的事情十分难以接受。 昨夜的事情,一遍又一遍的回旋在她的脑海里,令她夜不能寐,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责怪他杀了人,那两个人也该死,早在清晨的时候,她就已经看清楚,昨夜那两人都是她此前在另外一个客栈遇到的江湖人,特别是那个马脸的男人,他们在暗地里觊觎自己,死不足惜。 毕竟,自从他们死后,她再也没有感觉到那附骨之疽的阴暗目光了。 黑衣青年是她的救命恩人。 但沈熙宁也没有天真的以为这个黑衣青年是刻意来救她的,是因为她,才杀了那两个人的,他给她的感觉,是杀那两个人本来就是他的目的,救了她只是顺手而为。 这才是让她最难接受的地方,她一边觉得黑衣青年做的不对,不该杀人,一边又觉得他做的对,他们该死,整个人像是进入了一团永远没有答案的线团里,怎么也分不清到底哪边是对,哪边是错。 但不管怎么说,他救了她是事实,她不能就这么将他交代出去,她内心深处还是不希望他被官府的人抓住,然后送上断头台。 是以,在面对官府的盘问时,沈煕宁只低垂着脑袋泪珠滚落,除此之外一声不吭,直到官府的人将她恭恭敬敬的送了出来。 “我的娘勒!” 送她离开的那个衙役瞧她走远,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到底是哪来的姑娘,咋恁能哭,俺家姑娘都没她那样能哭。” “许是哪家小姐吧,我瞧她通身气度不差,就跟咱们县城里的许家大小姐一样,哭得还怪好看的。”有路过的衙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回话。 “要真是小姐,那她身边咋没有跟着仆役?” “可能是走散了?我又不是她,我哪知道。” “那要不,咱们问问,我瞧她哭得可怜,昨夜又经历了那样的事情,肯定吓坏了。” “我不去,你要去你去,今日县衙里还有事要忙呢,先走了。” “诶,你这人!” 站在原地的衙役想了想,觉得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行走,到底不安全,还是追了上去,“姑娘,姑娘!” 沈煕宁冷不防被人叫住,心一慌,忙将擦泪的手帕塞进袖中,转身看向来人,屈身一礼,“这位衙役大哥,您叫住我有什么事?” 她内心不安,方才出来的时候他也没说官府为什么会将她放了,只是说她可以出去了,就被人带着出来了,除此之外其他事情一概不知。 难不成,是官府的人又反悔了,要将她上刑逼供也要交代昨晚那人的踪迹? 想到这个可能,沈熙宁脸都吓白了。 衙役是一个中年男人,蓄着胡须,天庭饱满,骨骼方圆,瞧着十分面善。他见沈煕宁对他行礼,吓了一跳,忙弯腰虚扶:“姑娘!!您这可使不得!” 他就是一个小小的衙役,咋担当得起大家小姐这样大的礼。 沈煕宁见他好像不是想问昨夜的事情,顿时心安了一分,起身,“不知这位衙役大哥叫住我有何事?” 衙役:“是这样,我瞧姑娘你孤身一人,身边也没个什么亲戚朋友,可是与家人走散了,要不要我帮忙找找你的家人?” 沈煕宁怔住。 “我……” 她涩然许久,眼眶又泛起了红晕。 4. 第 4 章 昨日经历了那么多,她怎么可能会不感到害怕,旁人的一句简单安慰,足以让她鼻尖泛起酸涩。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不管是被人莫名其妙的拦住不让走,还是半夜有人对她不轨闯入她的房间,还是亲眼看见一个人杀死了人。 昨日的经历,比她前半生的所有经历最可怕的事情加起来都还要可怕。 可纵然如此,沈熙宁也不敢与这位好心的衙役大哥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其实是平阳侯府的六小姐,为了逃婚,私自离家出走,去寻找只见过几面,平日里都是信件往来,游荡江湖的阿姐,她恐怕这好心的衙役大哥知道后,会第一时间报给县丞,然后将她扭送进京。 毕竟,她爹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她大伯可是平阳侯,现任工部尚书,是陛下面前数一数二的宠臣。 在京城里,讨好她大伯的人都不知凡几,现在替他找回离家出走的侄女,哪怕是在她大伯面前漏个面,也足够让他记住他了。 沈煕宁可不敢赌他们不会拿她去讨一个好前程。 是以,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多谢衙役大哥,不用了,我并没有与家人走散,只是准备去阜阳城寻找我阿姐。” 阜阳……说到这,沈煕宁忙一拍脑袋,她问谁都不如问官府的人来得安全,何必舍近求远,自己再去苦苦寻找, 是以,沈煕宁忙问:“对了,衙役大哥,你可知道安县最近哪里有去阜阳的人,能否请他带我一程,我愿意出百两银子作为报答。” 虽说她身上的银钱没那么多,但她阿姐有啊,等到了阜阳,她就请阿姐将银钱补足。 “阜阳?!” 衙役听她说阜阳城,顿惊:“姑娘,安县离阜阳城可不近,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你找你阿姐,怎么来到了安县?” 沈熙宁:“我……我迷路了。”她低下了头,神色尴尬不安。 衙役叹一口气,“姑娘,这事不是我老秦不愿意帮你,而是咱们安县就一破穷小地方,这县城里头的百姓一辈子都说不定不会出去一趟,我没办法帮你找到带你去阜阳的人。” 沈熙宁脸色的笑比哭还难看:“这……这样啊,多谢!” “姑娘你别急,我话还没说完。” “我老秦虽没办法帮你找到去阜阳城的人,不过我认识一个人,他可能知道,我带你去找他。” 峰回路转,本以为没指望的事情又有了着落,沈煕宁惊喜抬眼,“真的吗,多谢衙役大哥!” 老秦:“诶,不谢不谢,你瞧着就跟我闺女差不多大,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多不安全,帮一把手也是应该的。” “不过,你出门找你阿姐,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爹娘不担心吗?” “我瞧你这身气度也不像是个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闺女,家里应当是个有钱人家吧,怎么就让你一个人出来了,身边也不跟个丫鬟随从之类的。我瞧咱们县里头的那些小姐每次出门身后都跟着七八个随从,呼风唤雨的,可威风了,就是这些小姐们不会到咱们这地来,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 面对老秦的好奇,沈熙宁挑挑拣拣,隐瞒了一些,也说了一些:“家里出了一些事,我拿不定主意,所以出来寻找阿姐,阿姐常年在外,极少回家,我爹娘也希望我将她带回去。只不过我是第一次出远门,出来后被人偷了银子,又迷了路,这才来到了安县。” “这样啊……”老秦看向她的目光逐渐浮现怜悯。 他也没问她家出了什么事,一是因为这种事情是人家的家事,他问这种不太合适,二是因为这姑娘的爹娘都让自己姑娘出来寻亲了,身边连个丫鬟都不带,那肯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指不定,这姑娘的爹娘是让她去投奔姐姐,以后不要再回去了呢。 是以,他道:“是这样,姑娘,我认识一个人,平时混三教九流的,也就是个闲人,整日看上去无所事事,但在咱们安县,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有时候,就连我也得求他办点事情,所以姑娘你的事情,找他准没错。” “姑娘想要去阜阳,最好是搭路过的商队,让他们带你去,我带你去问问那人,最近可有路过的商队去阜阳的,给些银子,他们不会不同意的。” 沈煕宁听到这里,感激得无以复加,“多谢衙役大哥,若不是您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事愁在她心里好久了,眼下有了解决的头绪,悬在心里的大石总算是落了下来。 江湖根本就不是她所想象中的江湖,她现在一个人很害怕,真的很想快点找到阿姐。 老秦:“诶!不谢不谢!帮你就等于帮我自己,不过是一点小事,有什么值得谢的,昨夜你一个姑娘家遇到这种事情,吓坏了吧,但我瞧你说话条理清晰,想必不是出自一般人家,若是换了我家的闺女,现在指不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呢!” 说起自家闺女,老秦脸上便盈上笑容,沈煕宁跟着他微弯了下唇,笑容勉强。 其实,她也很害怕,可她现在一个人,除了坚强一些,也没有第二种办法了。 “对了,衙役大哥,昨夜的事情,官府不追究了吗?” 想起昨晚那个黑衣青年,沈熙宁就忍不住攥了攥指尖,内心忐忑不安。 老秦:“江湖上的仇杀官府向来都是不怎么管的,只要他们不伤害百姓,闹出大事,朝廷下了大力气一定要抓住他们,否则,就咱们这些人,可抓不住那些武功高强的江湖人。” 听到这个结果,沈熙宁心里微安。 黑衣青年没事就好。 毕竟是救命恩人,她还是不希望他出事,被官府通缉,四处东躲西藏的。 * 老秦带着沈煕宁来了一家小客栈。 这间客栈处在四通八达之地,大堂内坐满了乌泱泱的一片人,衣着朴素,多是过路的行脚客。 老秦一进客栈,便有人看见了他,上去,“哟,秦捕头,今日是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坐坐做,快请坐!” 来人是一个长脸的老头,样貌平平,五官和菊花一样堆着笑,热情无比的将两人请到了一旁空着的桌上,对不远处的小二大喊:“小二,上壶烧刀子和下酒菜!” “好勒!” “别!”老秦忙制止了他,“我不喝酒,今日我来找你,是有事请你帮忙的。” “秦捕头客气,说什么帮忙不帮忙的,你的事,就是我胡老三的事,直说就是。” 胡老三说完,目光落在了一旁神色紧张,不知该如何说话,忐忑不安的沈熙宁身上:“是这位姑娘?” “是,她想要去阜阳城。”秦捕头也不扭捏,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瞧这姑娘孤身一人,身边也没个亲友相伴,这荒山野岭的独自行走哪能行,所以就想拜托你帮帮忙,你认识的人多,可知最近有路过安县的商队去阜阳的,捎她一程。” “原来是这种小事,好说好说,既然是秦捕头相求,我胡老三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让我想想。” 见胡老三答应,沈煕宁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动,起身向两人躬身道谢,“多谢二位相助,此番恩情,我必当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必会报答。” 老秦笑着扶起她:“姑娘不用谢,也就是随手的事情罢了。” “出门在外,谁还不会有个不方便的时候。” 胡老三眼珠子一转,笑呵呵道:“姑娘客气了。”随后,就不再说话了。 小二将烧刀子酒和下酒菜都端了上来,“几位慢用。” 老秦见胡老三皱着眉头,迟迟不肯给个准信时,正欲催促,客栈外忽然来了一人,急匆匆道:“老大,衙门有事,老爷正找你呢,快随我回去!” 听到这话,老秦只得起身,“二位,我还有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胡老三,好好帮人家姑娘 寻一个靠谱的商人,这姑娘可是有大背景的,若是出了事,别说我不饶你,咱们老爷也饶不了你。” 胡老三忙堆笑:“秦捕头,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我什么人品你还不知道吗?哪能干出这种烂鼻子生疮的事,你且放心吧!” 又威胁了几句,老秦这才与沈煕宁告别,匆匆离开。 没了老秦陪在她身边,沈熙宁看着前面一只腿踩在长凳边上,一只手端起碗大口喝酒的胡老三,眉头下意识皱了皱。 “唉!” 胡老三将粗糙的土碗放下,叹一声,“这店里的酒,越来越假了,都是搀了水的,没味!” 他嘴里咂么两口,这才将目光放在了沈煕宁身上,“小姑娘,你要去阜阳城?” 沈煕宁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安,但还是乖巧答:“对,还请您帮帮忙。” “这事好说!” 胡老三拿起双筷,开始吃桌上的下酒菜,边吃边道:“方才秦捕头在这里,碍于交情,我不好将话与你说的太清楚,但姑娘,你要知道,我胡老三,就是靠消息这门路子吃饭的,想要去阜阳的消息,可以。” 他伸手做了一个摸银子的动作,“我见姑娘你像是初入江湖,又是秦捕头介绍来的,也不收你多了,十两银子,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十……十两? 沈煕宁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讶异,“我……” 胡老三:“姑娘,你要知道,这天上地下,水里的鱼,土里的蚯蚓,都是要吃饭的,我胡老三就是那土里的蚯蚓,成日混在三教九流的人群里,也没个正经营生,若不想办法弄点饭吃,早就饿死了。” “别说今日是你找我,就算是秦捕头亲自找我,我也少不了他一文钱。” “这个价钱,已经是我看在秦捕头,还有姑娘你孤身一人瞧着可怜的份上给少了,若是平日,这样的消息,少说百两!” “百……百两?!”沈煕宁惊得差点没收拢自己的声音。 “姑娘,你年轻,不懂,消息这门生意,可不是用钱来衡量的,全看买家觉得值与不值。你若愿意,先交十两银子,三日后来这里找我,我给你答复,若不愿意,就请走吧。” 说完,胡老三也不再管她,自顾自的吃起酒菜来。 沈熙宁昨日住店用了一些银子,裙子脏了换一条新裙子又用了一些银子,现在手里根本就没剩下几个银子,若再给出十两,她真的就没银子了。 可她在安县举目无亲,再耽搁下去,何时能找到姐姐,眼下好不容易才找到能去阜阳的机会,她是不可能会放弃的。 是以,沈煕宁想了想,拿了十两银子给他,“那我三日后再来找您。” 胡老三瞧她干脆利落的拿出十两,楞了一下,忙笑着将银子揣入怀里,“姑娘大方,你放心,三日后,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沈熙宁起身颔首,准备转身离去。 也就这时,胡老三的声音再次传来,“姑娘,既然十两银子您都给了,这酒钱,不如也帮小老儿一起付了?” 她不是已经付了他银钱了吗,那十两银子已经够他的酒钱了,她为什么还要额外再替他付酒钱? “小老儿年纪大了,一辈子也吃不着几回酒了,能赚的银子,也没多少了,家里还有一个老妻,一个嗷嗷待哺的孙子,还有小女儿……” 沈熙宁深吸一口气,心里逐渐升起烦躁。 她很不想答应这件事情,但瞧他哎哎哟哟的说起家里的事,还有那霜白的两鬓,以及满是风霜的面庞,瘦骨如柴的身体,到底还是没能忍得下心,应了。 “好,老人家,您的这顿饭我请了,就当是我请您帮忙的答谢。” 胡老三顿时喜笑颜开,“诶,现在的姑娘,可真是好心,姑娘你放心,你的事,我胡老三一定给你办的妥妥当当的。” 沈熙宁结了胡老三的酒钱,心情郁闷的走了。 5. 第 5 章 安县连下了三日的大雨,整个天都灰沉沉的,滴答滴答坠在地上的雨声听得人烦闷无比。 因着银钱不够沈煕宁再换一间客栈,所以她住的还是福运客栈,只不过换了一间屋子。 在福运客栈里,她度过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时间。 福运客栈住一晚价格不贵,来来往往多是过路的行脚客,从这些人口中,沈熙宁得知了不少有关江湖上的事情,甚至,她还听到了她阿姐在江湖上的消息。 想起阿姐,沈熙宁不免也想到了过去。 她阿姐名叫沈月,刚出生后没多久,就被阿爹送到道观寄养了,原因是阿姐克亲。 阿姐刚出生时,祖父重病离世,祖母病倒,眼看着就要撑不过去的时候,有道人替祖母算了一卦,说祖母重病,是因为阿姐命克亲族。 祖父已经死了,若不赶快将阿姐送走,祖母也会如祖父般很快离去。 为了救祖母,阿爹连夜将阿姐送到了城外的道观寄养,这一养,便是六年。 六岁那年,阿姐下山遇险,正好被路过的南宫长老救了一命,没过多久,阿姐便拜南宫长老为师,与他走了,从此,再也没回过家。 从她有记忆起,她就只见过阿姐两次,一次是她路过,回家来看看,一次是她及笄,阿姐来向她庆祝,平日的时候,阿姐与家中只有两三封书信往来。 因着阿姐常年游荡江湖,行踪不定,能在此处听到阿姐的消息,她是真的很开心。 但开心过后,她又开始忐忑。 她逃婚离家出走的消息谁都没有告诉,阿姐根本就不知道她去寻她了,也不知道阿姐在见到她以后,会不会很生气,会不会想要将她送回去。 但她想,就算阿姐想将她送回去,她也是不会回去的。 她不想嫁给七殿下为妃。 虽然七殿下谈吐有礼,待人温和,举止端方,是一个极为不错的人。 但他再不错,她也能敏感的察觉到,七殿下那张温和的面孔下,满是势在必得的欲望。 他并不喜欢她,他娶她,是因为她的大伯是平阳侯,是工部尚书,是陛下宠臣,是因为她是平阳侯府唯一婚嫁适龄的女儿。 这场婚约,是家族利益交换。 七皇子妃早就内定,选妃宴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据她所知,选妃宴后,除封她为正妃外,还有两位侧妃等着入七皇子府。 不仅如此,七皇子府内还有三位侍妾。在旁人眼里,这正妃之位千好万好,可在她看来,和踏入深渊也没两样。 可偏偏,她阿娘却觉得这门亲事极好,几次三番催促她与七皇子殿下多相约游玩,多熟悉熟悉彼此的性子,婚后的日子也能过得舒心一些。 迫于阿娘的催促,她只得照做。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未来与他成婚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可每次和七皇子殿下坐在一起,她都感觉如坐针毡。 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和自己未来的丈夫相处,而是在和一位明明已经看穿了她的所有不安与不喜,明明对她半分情意也无,却还能假装对她关怀备至的心机深沉之人相处。 这让沈煕宁感到了一丝恐惧。 七殿下对她承诺,在她诞下嫡子之前,他不会让任何侧妃侍妾身怀有孕。 这不仅是对她,还是对平阳侯府的承诺。 阿娘和大伯都觉得很好,大伯觉得,若是七皇子登位,她又诞下嫡子,平阳侯府定能重回祖辈风光,再富贵一百年都没有问题。阿娘则是觉得,她嫁给七殿下,成为皇子妃后,人人见她都要行礼,尊荣备至,风光无限,若是再成为皇后,那便是全天下的国母,更是尊贵风光。 可这是他们想要的,不是她想要的。 是以,在选妃宴的前一日,她以与七殿下私下有约的由头离开侯府,私自逃了。 这一逃,会给侯府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沈熙宁没想过,也不愿意去想。 说她任性也好,自私也罢,她不想将自己的后半生都为了家族利益而与一个不喜欢的人结合,就像阿爹阿娘一样,从她有记忆起,阿娘就对阿爹没好脸色,阿爹也极少踏入阿娘的院子,只去雪姨娘的院子,每次两人见面,都是阿娘生气,阿爹沉默结束。 窗外的雨不知不觉间又下大了,如鼓点般急促落在地面,砸出大小不一的水花,沉闷而又潮湿。 安县四面环山,雨一下大,白雾便袅袅而来,灰蒙蒙的笼罩住整个小镇,黑压压的,连整个天地都仿佛暗沉了下来。 也不知这场雨下了多久,忽然,有人自她窗下的街巷走过,脚步极稳,踩在青石板上的水坑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因为他的出现,原本静止的天地仿佛在一瞬间流动起来,那清脆的雨声总算落入了沈煕宁的耳朵,将她久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低头看去,顿时怔住。 只见她窗下正站着一位衣着朴素的黑衣青年,他腰间挂着掉了漆的长剑,站在雨幕后,看着雨帘淅淅沥沥的坠入青石板上,潺潺流过。 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发丝,衣裳,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滴着水。头发软软的贴在他脸上,衣裳上,瞧着莫名有些可怜。 雨都下这么大了,他怎么还不买一把伞? 就这么站在外面,感染了风寒可不是好事。 沈熙宁看着他身上滴滴答答的水,咬了咬唇瓣,到底还是没能忍得下心不管,起身拿了自己的桐油伞,下了楼,缓步行至他身前,将伞递给了他。 急促的雨点落在桐油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喂,你……” 黑衣青年听到身旁传来动静,微微侧头,看向来人。 青年身量极高,她需要微倾斜伞,才能看到他的面容。 “你……” 被他冷冷淡淡的眼眸看着,沈熙宁紧了紧指节,有些结巴,“你……你没事吧?” “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看你从雨里走来,这次,见你浑身上下都淋湿了,身上可是拮据,没钱买伞?” 许是说的多了,她声音平缓了一些,“我这里有一把伞,送给你。你身上的衣裳都湿了,要不要去客栈换一身干爽的衣裳再走,否则感染风寒了便不好了。”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看了好大半晌,才冷不丁吐出一句,“你有什么企图?” 沈煕宁见他迟迟不接过伞,又见他目光直直的看着自己,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正懊恼自己刚才说错了话,不应该那么直白的说出他没钱的时候,忽然听到这话,秀眉顿蹙,声音有些不悦,“我只是在楼上见你浑身上下淋湿了,前些日子又幸得你相救,这才得以平安,所以想要报答你,并非是有什么 企图,你不要多想。” 青年听完了她的话,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冷冷的,“不用。” 随后,他大步迈入了雨帘里,足尖一跃,便消失在了漂泊大雨中。 沈熙宁看着他突然离开的背影,眉头皱得紧紧地。 这人好生奇怪。 他到底是谁? 出现得突然,离开得也突然。 或许是有人听到了她心中的疑问,一个惊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姑娘,你认识断魂楼的杀手?” “断魂楼,是什么?” 沈熙宁疑惑回头,见一位身着布衣长衫的男子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像是刚从福运客栈里出来。 长衫男子对她拱手一礼,“在下段卫,贸然打扰姑娘,还望姑娘见谅。” 沈煕宁回了一礼,“段公子客气了。” 两人起身,沈煕宁问:“段公子,你方才说的断魂楼,是什么?” 段卫:“断魂楼是江湖十大势力之一的杀手楼,听说只要是上了断魂楼名单上的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断魂楼的追杀。关于断魂楼,江湖上还有一段传说,抽刀断魂,阎王取命,说的就是断魂楼的杀手。” “杀……杀手?” 沈熙宁脸色一下白了下来,不安的攥着手里的桐油伞伞柄,“他……就是刚才那个人,他是断魂楼的杀手?” 段卫惊讶:“我方才见姑娘你与他谈话自如,还以为你知道他的身份。” 沈熙宁攥了攥伞柄,“我……我不知道,他,他看起来,除了人冷漠了一些,我瞧着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我就……” “姑娘别怕,他既然没对你出手,那说明你没上断魂楼的名单,他不会要你的命的。” 见沈煕宁惶恐不安,段卫忙安抚,“断魂楼里的杀手并不会无缘无故便取人性命,否则他们早就被江湖人群起而攻之了。” “断魂楼虽然神秘,但断魂楼的杀手在江湖上行走也不是秘密,他们的身份很好辨认,大多着黑衣,背刀剑,剑鞘刻有魂字,遇上他们了,躲远一些,不要无故招惹他们,是不会有事的。” 听到这话,沈熙宁惶恐不安的心这才缓缓平复下来,“我……段公子,这世上,怎么会有断魂楼这样以杀人为生的组织,如此草菅人命,朝廷不管吗?” 段卫:“姑娘是从京城来的吧?” 沈煕宁心微跳:“是,段公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段卫笑:“我曾去过一次京城,京城那边的姑娘说话都和姑娘一样温和良善,气度矜贵淑女。”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江湖上的杀手楼并非只有断魂楼一家,还有别的杀手楼,只不过,别的杀手楼大多因太过肆无忌惮,最后被官府剿灭或者被江湖人群起而攻之灭亡,能活下来,并且能做到十大江湖势力之一的,只有断魂楼。” “姑娘可知,断魂楼杀人有三不杀,一不杀朝廷中人,二不杀老弱妇孺,三不杀远近闻名的善人。正是因为这三条规矩,才让断魂楼坐稳了江湖十大势力之一,没能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 沈煕宁摇头,“如此看来,倒是我狭隘了。” 段卫莞尔:“姑娘并非江湖众人,不了解这些也正常。不过,我方才瞧姑娘好像与他相熟,不知能否请姑娘引荐一下,我有一桩生意想要拜托他。” 6. 第 6 章 沈煕宁懵了一下,“我……我与他并不相熟,只见过两三面而已,不知段公子想要拜托他帮你杀谁?” 听到她说不相熟的时候,段卫很明显失落了下来,但还是强打起精神,笑:“我想请他帮忙杀我师弟。” 沈熙宁听到这话,惊得险些没能拿稳手中的桐油伞,“段……段公子为何要请他杀了自己的师弟?” 段卫眼眶红了下来,“他为了一件宝物,杀了亲手养大自己的师父,叛出师门,加入魔教,如此畜生不如的东西,将他千刀万剐也难泄我心头之恨!” 他声音哽咽,“只可惜,我只会医,不会武,否则,我定要亲手斩杀这畜生,为师父报仇雪恨!” 沈煕宁沉默下来。 她本以为,断魂楼是一个只会草菅人命的地方,后又听段卫说起断魂楼的规矩,又觉得自己想错了,这并非是一个没有底线的杀手楼。 断魂楼更像是一把刀,怎么用,谁去用,不在断魂楼,而是取决于用刀的人。 就比如,段卫想要为自己的师父报仇。 江湖恩怨,官府朝廷是不会插手的。 想要解决,也只能依靠江湖规矩。 可段卫并不会武,再加上他那师弟已经逃入魔教,就算侥幸找到了他,也不过是白白送命。 虽然对这种江湖杀手依旧恐惧,但沈煕宁想了想,觉得自己没必要因此就害怕那个人,毕竟,他除了冷漠一些,讲话不好听,好像也没有做什么伤害她的事情,相反,他还救了她。 “段公子,请节哀。” 沈煕宁抿了抿唇,“只是我与方才那人并不熟悉,没办法帮你找到他。” 段卫收起悲伤,面上又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对沈煕宁行了一礼,“姑娘既不知他的踪迹,段某自己寻他就是。姑娘的心意段某心领了,多谢姑娘。” 瞧天上的雨有些小了,白蒙蒙的雾气也退了一些,段卫再次拱手一礼,“外面风大,姑娘还是快些进客栈吧。段某还有事要做,就先告辞了。” 说罢,段卫便是撑着伞想要进入雨帘里,顺着方才黑衣青年消失的地方而去。 见他即将离开的背影,沈煕宁忽然出声:“等等,段公子!” 段卫脚步一滞,转身疑惑看她,“姑娘可还有要事?” 沈煕宁咬了下唇瓣,快步追了上去:“段公子,既然断魂楼能做到十大江湖势力之一,那肯定不止有一个杀手,段公子为何只找他,不找其他人?” 或许是这几次的见面之缘让她印象太过深刻,她忍不住有些好奇,他到底是谁。 段卫楞一下,笑:“姑娘有所不知,断魂楼的杀手分为天地玄黄四阶,天阶为断魂楼内最武功极好,出手从无败绩的杀手,地,玄,黄则依次次之。” “段某已经在断魂楼下过我师弟的追杀令,只是连地阶杀手都失败了。我那师弟堕了魔道,武功极强,寻常杀手耐他不何,唯有天阶杀手才能取他性命。” “只是,断魂楼内的天阶杀手一共就只有五位,听说除了九川和十任外,其他三人分别是断魂楼的楼主以及左右护法,他们极少接楼里的追杀令,非重金或能威胁断魂楼招牌之人,不会轻易出山。” “我原本是想请十任的,但他前段时间受了伤,现暂时不接追杀令,唯有九川能接,只是……” 说起九川这人,段卫眉头蹙起,“听说此人性格十分古怪,极难琢磨,而天阶杀手实力极强,断魂楼并不会强迫他们接楼里的追杀令,楼里的追杀令接与不接,全取决于他们心情。” “我的追杀令已经被九川拒了三次,不得已之下,我这才托人打听了他的消息,追到安县,想请他接我的追杀令。” 沈煕宁:“所以,方才那人,便是断魂楼的天阶杀手,九川?” 他的名字原来是叫九川……挺好听的,就是听上去冷冰冰的,有些不近人情。不过,和他那冷冰冰的样子倒是挺一模一样的。 “是,他就是九川,我已经寻了他好些天了,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上了他。” 说到这,段卫苦笑一声,“他行踪向来飘忽不定,能遇上他一次,便是运气好了,姑娘能与他相遇几次,也是有缘。” 外面的雨又小了一些,大雾缓缓退去,不远处的房屋街巷缓缓露出青砖白墙,淅沥的雨帘从屋檐的缝隙落下,安静而又嘈杂。 沈煕宁觉得,自己和他的相遇确实挺有缘的,那夜他杀人后割耳断指,想来就是在完成任务了。 时至今日,沈煕宁对那一晚的惊悸已经退去了些许,如今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更不怕了,但难免还是难以接受,毕竟她此前十六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多谢段公子解惑。” 沈煕宁屈身一礼,段卫拱手,“姑娘客气了。时辰不早了,段某还要去寻九川,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 沈煕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朦胧烟雨中,目光缓缓落在九川不久前消失的地方。 段公子说,这人脾气古怪,这人的脾气确实挺奇怪的。 她就没见过像他那么没礼貌的人。 不过,最让她好奇的还是,他既然是断魂楼的天阶杀手,想来应该也不会太缺钱,为什么瞧上去那么穷,连身上的衣裳都是破破烂烂的,连一把桐油伞遮雨都没有。 纵然段卫给她解了不少疑惑,但她心底又升起了更多的疑惑。 不过,九川已经离开了,几日之内连见三次,已是难得,安县这么大,她并不觉得自己会再见到他,所以,她将心底的疑惑和好奇压下,转身回了福运客栈。 她得早些休息,明日天一亮就要去找胡老三,与商队一起离开安县,前往阜阳城。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窗外鸟鸣啾啾。 沈煕宁早早便起了,梳洗完毕后就往胡老三所在的客栈走去。 一踏入客栈,她便看见了胡老三醉醺醺的躺在角落里,还没走近,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刺鼻无比,令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沈煕宁忍下这股不适,走了过去,小声唤他:“老人家!老人家!” 胡老三睡得正香,嘴里呼噜震天响,冷不丁听到有人吵他,顿时不耐摆手,连眼睛都没睁开:“吵什么吵,一边去,等我睡醒再说。” 说完,他便一个翻身,背对着沈煕宁,睡得更香了。 沈熙宁站在一旁,几次三番想要伸手轻轻推他,将他吵醒,可见他油腻腻的衣裳,还有那蓬头垢面的发丝,以及那满身刺鼻的酒味,到底没能下得了手。 她原本是想再次将他喊醒的,可想起胡老三刚才说的话,目光又落在他花白相间的头发,想了想,还是寻了一处空闲的桌子坐下,找小二要了一壶茶,就这么一直等到了日上三竿,胡老三才悠悠转醒。 胡老三是这里的常客了,一醒来便叫小二一壶热水一壶茶,给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 “胡老三,你这睡得日上竿头是舒服了,人家姑娘可是坐在那等了你整整一上午嘞。”小二和胡老三很熟了,现在客栈内没什么 人,也乐得打趣他。 胡老三将面帕放下,放在盆中搓洗,“什么姑娘,我胡老三一大把年纪,脸都成橘子皮了,哪有姑娘愿意等我……” 也就这时,沈熙宁的声音自一旁传来,“老人家。” 早见他睡醒过来,沈煕宁就已经起身准备过来了,只是见他梳洗,这才又等了一会儿。 胡老三听到这声音,回过头去,顿时堆笑:“我当他小子说谁呢,原来是说姑娘您啊,您找小老儿有什么事啊!” 沈熙宁:“是这样,老人家,三日前,我付了您十两银子,您说要帮我找到带我去阜阳城的商队……” 胡老三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笑容更加深了,“姑娘,小老儿是收了您十两银子,可那是买消息的银子,不是帮您结识去阜阳城商队的银子,那是另外的价钱。小老儿可从头到尾都没有答应过您这些,姑娘可不要乱讲。” 沈煕宁本是满心期待来的,哪怕等了那么长的时间,心中焦急如焚,也没有半分不耐。如今听到这话,心脏顿时咯噔一下,有些不安,“老人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汉三坐了下来,叫小二送点酒菜上来,道:“姑娘,我胡汉三在这地方也是有名有姓的,既然收了您的银子,自然会告诉您想要的消息。您想找去阜阳城的商队,小老儿打听了,有倒是有一家,小老儿也认识那商队的管事,姑娘想要小老儿帮忙,这价钱……” 胡老三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沈煕宁脑袋嗡嗡的,“你的意思是,要一千两……” 胡老三端起茶碗点头,“姑娘,为了打听到这消息,小老儿可是费了不少劲,为了帮上您,小老儿也是舔着这张老脸去和那商队管事结识,让他带您一程,所以,这辛苦费嘛……” 沈煕宁根本没有想到,他会再要钱,她给的那十两银子,已经是她的所有银钱了,她现在浑身上下也就还剩一两银子,哪里能拿得出来一千两银子。 而且,那日不是说好了吗,告诉她消息就可,为什么还要再收她银子。 沈熙宁心中只觉得委屈,眼眶泛起红晕,“可是老人家,那日不是说好了,只收我十两银子的消息钱,这一千两……” 胡老三放下茶碗,“姑娘,那十两银子的消息,小老儿已经给你了。” 沈煕宁:“什么时候给我的……” 她根本就没有听到是哪家商队要去阜阳。 胡老三:“姑娘,您之前问小老儿,有没有去阜阳城的商队,有这个字,就是小老儿给您的消息。” “姑娘,您要的消息,小老儿可是给您了,至于别的,那是另外的价钱。” 沈煕宁脑袋一阵又一阵的眩晕,眼眶更红,“可是之前明明说好,帮我找到带我去阜阳城的商队,我付您十两银子,银子我已经给您了,您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胡老三:“诶,姑娘,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我胡老三何时说话不算话了,有没有去阜阳城商队的消息,小老儿可是真真切切,如如实实的告诉你了,并没有骗您的银子。” 沈煕宁:“可若只是有这个消息,哪能值十两?” 胡老三:“姑娘,那日小老儿就已经告诉过你了,消息的价钱如何,端看买家觉得值与不值,您觉得值,您就付钱,您觉得不值,那就不给,您给了,那就是觉得值的,哪能事后反悔,反过来指责小老儿?” 沈煕宁:“我……” 她向来不擅长与人争执,眼下被胡老三指责,眼里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7. 第 7 章 见她哭了,胡老三摇摇头,“姑娘,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小老儿和您做生意,可没骗您一分银子,我这道理,就算是闹到衙门,告诉秦捕头,小老儿也是占理的。” “您要的消息,小老儿给了,但您要再详细的消息,那就不是那个价钱了。这样吧,小老儿瞧您孤身一人,也是可怜,看在秦捕头的份上,姑娘给小老儿八百两就行,我带……” 后面的话,沈煕宁没有听清楚,也不想再听了,她直接转身出了客栈,一边走在络绎不绝,人行匆匆的街道上,一边泪水簌簌落下,无声哽咽。 明明说好,十两银子就带她找到去阜阳城的商队,现在他却出尔反尔,又要找她要银子。 这人贪婪无厌,明明就是看她孤身一人,无人帮扶,想要欺负她。 别说她此刻身上没有一千两银子,就算有,她也不愿意给这样的人。 她一点也不喜欢安县,这里的人都很讨厌。 沈熙宁走着走着,便选了一个无人的角落,身体蜷缩成一团,止不住的颤抖。 外面又吹起了风,雨水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的砸在青石板上,吵得要命。 最后,沈熙宁是顶着风雨匆匆回福运客栈的。 她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头上的珠钗乱了,耳铛也不知在哪里掉了一只,裙摆满是雨水与沙石,湿淋淋的贴在腿上。 想起自己最近这段时间的经历,沈煕宁便再也忍不住,将头上的珠钗拔了下来,但人在倒霉的时候,总会遇到更倒霉的事情。 珠钗缠住了她的青丝,死死绞在了一起,她猛地一拔,顿时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本就红红的眼眶顿时泛起水雾,“连你也欺负我!” 她烦躁的想要将头上的珠钗解下来,可怎么也解不开,反而越解越乱,最后气得她直接拿了剪子一把将缠绕在珠钗上的那缕发丝剪掉。 “啪嗒。” 与珠钗一同掉落的,还有那轻盈坠落的青丝。 看着那缕落在地面的青丝,沈煕宁动作忽然停下,随后猛地将剪子丢在一旁,趴在桌上不停哽咽。 安县的人讨厌,山讨厌,水讨厌,天气也讨厌,哪哪都讨厌。 她再也不要待在这个破地方了。 沈熙宁起身,强忍着泪将自己的包袱收拾好,捡起地面上的发丝与珠钗,匆匆离开了福运客栈。 她脚步极快,顶着风雨走到了城门口,才刚踏出一步,便骤然清醒过来。 她现在离开安县,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身边既没有仆从,又没有与之同行的人,孤身在野外行走,一旦遇上歹人,后果可想而知。 到底还是冷静了下来,沈煕宁又重新找了一间客栈,将自己面上的泪水与雨水一同擦洗干净,重新梳妆。 她身上的银钱已经没了,仅剩的一两银子也在付了今晚的房费也没多少了。 至于头上的簪子,她给了小二,让小二替自己当了,重新买了一套干净的衣裙换上身。 至于之前的那套衣裙,已经被她扔了。 那样脏的裙子,她是不会再穿第二次的。 事实上,她身上的衣裙都是一路走一路买新的穿,从未穿过第二次。 在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以后,沈煕宁数了数自己仅剩的几个铜板,忽然想起,就这么几个铜板,根本就不够她度过第二日的。 她现在没钱了,该怎么办? 去官府,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实身份,让他们将自己送回京城? 这个念头才刚闪过脑海,就被沈煕宁咬牙否定。 不行,她绝不要回去。 那就只剩下第二条路了,那就是俭省一些,寻一个好心人将自己送到阜阳城,她再拜托阿姐付给人家报酬。 可她花钱向来大手大脚惯了,从未为银钱拮据过,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俭省。 是以,哪怕沈煕宁绞尽脑汁,她身上仅剩的铜钱也在第二日用完了。 沈煕宁挑的客栈都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好客栈,又是上房,每晚房费都不便宜。 第二日,沈熙宁想要拿铜钱需房费的时候,却只掏出了七个铜板。 她看着自己仅剩的七个铜板,鼻尖一酸,强忍着泪抱着自己的包袱离开了客栈。 眼下没了银钱,她茫然的走在街巷中,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她有些想哭,又强忍着不哭。 安县又下雨了。 最近安县阴雨绵绵,沉得要命。 沈熙宁的裙子又被地上的泥水弄脏了。 但她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她有些冷,用身上仅剩的七个铜板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素面。 素面依旧很难吃,但这次,她还是将它一根一根的吃完了。 吃完了面,沈熙宁如游魂般漫无目的在青石板上行走着。 她现在必须要找到一个能带她去阜阳城的人,否则,她今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不想去求助官府,更不想被饿死在街头。 可是,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她又该找谁? 她一个人都不认识。 因为胡老三的缘故,她现在也不敢轻易相信旁人了。 虽然说她已经没有钱了,但外面人心险恶,万一有人将她卖了怎么办? 所以,沈熙宁走在街上,既希望能找到人能帮帮自己,又害怕再次被骗,迟迟不敢出声拦人求助。 天色越来越暗,日薄西山,黄昏到了。 沈熙宁还没有找到自己该求助的人。 她颓丧的寻了一处湿润的石阶,也顾不得自己的衣裙会变得脏污,坐了下去,抱着包袱,将脑袋深深埋入了包袱里。 阿娘说,她向来就不聪明,又娇生惯养,一笨起来,就更不聪明了,只有攀上皇家,才能保她后半生平平安安,大富大贵的活下去。 她之前从来没有把这话放在心里过,觉得阿娘说的不对,她哪里有不聪明了,现在看来,阿娘说的没错,她是真的不聪明。 否则,她是怎么会一步步落到今天这般田地的。 她知道,胡老三一定是在忽悠她,欺负她的。 可他说的有理有据,她在这地方举目无亲,真要闹上官府,对她也没有什么好处。 她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到安县了,官府的人正在找她。 她一旦踏入官府,被人认出来,消息泄露,平阳侯府一定会来人将她带走的。 她不要回去。 要怪,就只能怪她自己不够聪明,没有提前将事情说清楚,问清楚他的规矩,否则,也不用白白浪费十两银子,没办法去找阿姐。 沈熙宁坐在石阶上,雨已经停了,只有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惹人心烦。 水珠浸湿了她的裙子,湿哒哒的贴在地上。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了下来,耳边只有滴答,滴答不停的水声。 沈熙宁茫然的坐在石阶上,望着人去匆匆的街巷,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黑暗仿佛即将将她吞噬,再在这里待下去,她就和乞丐一样了。 难道真的要去官府?要回家吗? 沈熙宁很不甘心。 她还没有见到阿姐,没有见到阿姐所说的行侠仗义的江湖,全都是坑蒙拐骗,不怀好意之人。 她一点也不喜欢江湖。 眼眶又缓缓泛起水雾。 忽然,有一对修长笔直的小腿出现在了她眼前,长靴沾了泥土,有些脏污。 “你这样,是要不到饭的。” 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沈熙宁面颊刷的一下红透耳根,什么要饭,她又不是乞丐,没有要饭!! 她身为侯府小姐,就算一时落难饿死,也绝不可能要饭。 正当沈熙 宁准备反驳之时,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将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塞入她手中,不容拒绝。 做完这件事情以后,他就转身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毫不停留。 看着青年离开的挺拔背影,沈熙宁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握着手里热乎乎的满头,上不去,下不来,目光呆愣愣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个人果然无礼至极。 竟然将她看成是一个要饭的叫花子,还给了她一个馒头。 然而,眼看着他的身影就要被一旁的行人覆盖,沈熙宁心一慌,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谁也不认识,唯有这个人,她认识。 虽然,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但是那夜,他也没杀了自己。 而且他还给了自己一个馒头,或许他和其他江湖人不一样,并不坏,只是出身不好。 如果他愿意收留自己一段时间就好了,等她找到阿姐,她会给他一大笔报酬的。 沈煕宁紧紧跟在黑衣青年身后,亦趋亦步。 他停她便停,抱着自己的包袱,低着脑袋,躲过他的目光,脸颊通红滚烫。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在他的目光下,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卑劣的人。 但生死关头,她也顾不得这些了。 所以,哪怕低着头的时候,她的目光也是紧紧追随着他,一旦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便忙跟了上去,与他始终保持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的脚步停下来了,转身。 “你跟着我做什么?” 沈熙宁张唇,说话吞吞吐吐:“我……我能跟你回家吗?” “我没有家了,身上的银钱也被人骗光了,今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我可以跟你走吗?” 九川诧异了一下,将不远处的姑娘上下打量了好一番。 她身着天青色的长裙,青丝被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瑟瑟缩缩的抱着包袱,裙摆被雨水浸湿,沾染了许多泥水,和他第一次见她时娴静文雅的模样简直是两模两样。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想跟我回去?” 沈熙宁:“知道,你是好人!” “好人?”九川忽然笑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说他是好人。 那笑容如昙花一现,不过一息,就消失不见,声音冷冷,“我不是好人,你看错人了。” 沈熙宁咬了咬牙:“你就是!” 不管他是不是好人,他现在就得是好人。 她快步上前,“你如果不是好人,为什么要给我这个馒头,还有那天晚上,你也没有杀我,你就是个好人!” 九川皱了皱眉,“你很烦。” 沈熙宁眼眶一红,“我……对不起,我不会吃很多的,我能帮你,我会弹琴,还会刺绣,我……” 她目光落在他破旧的衣裳上,灵光一现,“我能帮你补衣裳,不会成为你的累赘的,我还会做饭,我可以做饭给你吃!” 做饭? 九川目光落在她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细嫩指尖上,嗤笑一声。 沈煕宁见他目光,双手仿佛被烫到般猛地缩在身后,低下脑袋,脸红到了脖子根。 九川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沈煕宁不肯放弃,又追了上去。 这次他的脚步好像慢了一些,就算她脚程稍慢一些,也能跟上,不用再担心跟丢他了。 沈煕宁微松了一口气,小步小步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 “那个,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叫沈煕宁,刚过十六的生辰没多久,来自京城,是偶然来到这个地方的。”沈熙宁是第一次做这种厚脸皮的事情,脸上红晕一直都退不下去。 但她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他没拒绝,那就是同意。 8. 第 8 章 九川没有说话,沈煕宁见他迟迟不答,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惹了他的不喜,缓缓低下眼睛,脚步也慢了一分,也就此时,他冷冷淡淡的声音传来,“九川。” 他说话了。 他没有不喜欢她。 沈煕宁抬起眼,“九重山巅,海纳百川,天地辽阔,万物昌盛,这个名字有不拘不束,遨游天地之感。你的名字可真好听。” 其实她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但那是从旁人口中知道的,并非是他自己说出的。 九川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似皱了皱眉,好久才吐出一个字,“嗯。” 一个简简单单的嗯字,还有那微皱的眉头,让沈煕宁有些忐忑,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了什么话,惹他不喜了。 段公子说他脾气古怪果然没错,连夸他的话都不爱听,她就没见过这样奇怪的人。 这一路跟去,他一声不吭,只是走路,沈煕宁跟在他身后,只觉得周身变得诡异,自己这里落针可闻,外界却是嘈杂纷扰,她好像成了游离在尘世间的亡魂。 怕自己惹他不喜,被他丢下,沈煕宁一路忍着没有说话,直到看他带着自己要出城时,终于忍不住了,“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天快要黑了,你不找一个住的地方吗?” 九川回头看她一眼,“客栈很贵,我向来是宿在山野的。” 沈煕宁脑袋懵了一下,“宿在山野?” 九川声音淡淡:“树枝,野庙,孤坟,哪个地方能歇息,就歇在哪里。” 沈煕宁差点没能拿稳自己的包袱,“我们……我们可不可以去客栈住一晚……” 她不想睡在山野里,更不想睡在孤坟旁,她害怕。 九川:“不愿意?那就别跟着我。” 他是绝不可能花钱去住客栈的。 说完,他便加快了脚步。 沈煕宁抱着包袱站在原地,眼看着他的身影就快要消失,咬了咬牙,提着裙子小跑跟了上去。 似是发现她跟了上来,九川的速度稍慢了一些,“你为什么还不走?” 沈熙宁紧紧跟在他身后,“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又身无分文,就认识你一个好人,如果不跟着你,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了。” 比起一个人被丢下宿在街头,前路未卜,倒不如跟在这个人身边,他武功高强,跟在他身边,再怎么着也不会遇上危险。 见姑娘一定要跟着自己,九川也懒得再理会她,冷冷吐出一句,“随你。”随后,便继续往前走,出城了。 沈煕宁忙跟了上去。 天色一点点的暗沉了下来,黑黝黝的,行走其中,仿佛身处于巨兽大口。 沈煕宁不敢离他太远,身体一直紧紧贴在他身旁,抱紧自己的包袱,不肯落后半步。 “我们……我们要去哪里?”她声音瑟瑟的,脚步也有些不稳。 九川没有说话。 经过这一路的相处,沈煕宁已经知道,他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山路实在寂静,耳边只有清晰的虫鱼鸟叫声,沈煕宁从没有见过这样漆黑得夜深人静的路,咬了咬唇,还是没能忍住自己心里的话。 “我瞧着你比我大,以后,我叫你九川哥哥可以吗?” 九川脚步滞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煕宁已经习惯他不喜欢说话了,于是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九川哥哥,你是哪里人啊,经常宿在野外吗?” “阿姐给我说,行走江湖,最好不要宿在山野,会很危险,你一个人睡在山野,你不怕吗?” “聊斋有云,山间多魑魅魍魉,行人多绕路而行,我还是第一次走这样的路……” 她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九川眉头皱得紧紧的,有些后悔让这个姑娘跟上自己了。 她的那张嘴怎么这么能说,什么聊斋有云,听不懂。 “闭嘴!” “……山中忽起高楼,泛着绿光,里面人来人往……”说到这时,沈熙宁声音骤然卡壳。 她抬头怯怯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似有不耐,顿时将后面的话全咽了进去,不敢再说。 后面的路,她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唯有身体靠他越来越近,仿佛这样,就能安心下来。 她已经在极力忍住自己内心怎么说也说不完的话,不让自己成为他的累赘,被他丢下,可在冷不丁在感觉自己踩到一个滑溜溜,长条条的东西时,她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恐惧,猛地往他身上跳去,闭着眼睛尖叫大喊:“蛇,有蛇!!” 夜里的蛇极为凶险,九川也顾不得她挂在自己身上,往她方才所站的地方看去,右手置于腰间的剑柄,正准备拔剑解决那条蛇时,却见她所说的蛇,根本不是蛇,而是一节不知是何人扔掉的绳索时,脸顿时黑了下来。 “没有蛇,下来!” 沈熙宁身体颤颤发抖,闭着眼睛摇头,“我们能不能,找一个住的地方,我不想再继续走这条路了。” “我,我害怕。” 九川的声音越发冷冽,“下来!” 沈煕宁身体颤了一下,不得不放开他的身体,从他身上下来。 她眼里已有水雾打转,但还是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就好。” 说完,九川便大步往前走,他的速度极快,沈熙宁心越来越慌,忙提着裙角追了上去,然而,等她追上他方才所在的地方以后,那地方哪儿还有他的身影,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火光孤独跳跃。 她被丢下了。 在这荒郊野外的地方,她被他给扔下了。 意识到这件事情,沈煕宁再也忍不住泪,眼里簌簌落下。 她知道,是她自己非要跟上他的,他从来没有答应要将她留在身边,他就算将她扔下了,她也不该怨怪他,可此刻,她还是感到无比委屈,在京城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过。 他若早不愿意让她跟上,为什么不早说。 就这么将她一个人留在荒郊野外,她害怕。 四周山林越发安静,连虫鱼鸟叫都停了下来,唯有她呜呜咽咽的哭声在山林里回荡,格外清晰。 “这地方,怎么还有女人在哭,该不会是有什么山精野怪吧,大哥。” “若真有什么山精野怪,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早就遇上了,哪还能等今晚。别吵,孤情剑就在这附近,我亲眼看到他出城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不是说孤情剑周身三尺之内,无人可近吗?” “谁知道呢,或许是他的姘头。” “他若真有姘头,江湖上也不会传出他孤情剑的绰号了,他那一手剑术,江湖上除了几个老鬼外,还没几个人能与之匹敌,又是冷心冷情的。传闻叶家大小姐看上了他,都被他直接给拒绝了,叶家大小姐不忿,下了江湖令,一定要将他抓回叶家堡,强娶为夫,结果人没抓到,却惹恼了孤情剑,若不是叶老鬼救得及时,那叶家大小姐差点就 死在了自己家里。因为这事,叶家堡和断魂楼彻底结为死仇,特别是孤情剑,那追杀令至今还挂在叶家堡上,赏银一万两。” “那叶家堡的大小姐可是有名的美人,这孤情剑都瞧不上,竟然让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女人跟在他身边,说明这女人与他关系定不匪浅,等会儿咱们抓了这个女人,逼孤情剑束手就擒,拿他的人头去取叶家堡的赏银,也不枉白来一趟。” 山林里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沈煕宁声音越哭越小,直到后面,彻底没了声音。 随着四周的脚步声越来越多,沈煕宁慌张钻入树林,想要将自己的身体藏起来,却迎面对上了一个身形瘦小,约莫十岁孩童身高,眉眼阴毒的男人。 他的肩膀上缠绕着毒蛇,嘶嘶的吐着猩红蛇杏,花白相间的蛇皮在火光下泛着冷意,骇人得要命,沈煕宁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下来,脚步趔趄后退,手里的火把咕噜咕噜滚落,一下便落在了地上,她自己也因为没能看清脚下,而摔在了地上。 “女人。” 当沈煕宁看见他的时候,瘦小男人也看见了她。 “你就是孤情剑的姘头?”他声音嘶哑如蛇,看向她的目光宛如剧毒之蛇,缓缓攀上她的脚踝,一路向上。 “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孤情剑,更不是他的什么姘头,你不要胡说!” 沈煕宁浑身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的起来,又惧又羞恼,但很显然,她的指责并不能让瘦小男人信服。 “不是他的姘头,那你跟在他身后做什么?” “当初,叶家堡的大小姐都没能近他周身三尺,你一个无名无姓的女人却能跟在他身后,当我血蛇眼瞎?” “说,孤情剑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沈煕宁强忍着泪,声音剧烈颤抖,看着自称血蛇的瘦小男人离她越来越近,他肩上的蛇高高抬头,居高临下的望着她,阴毒的嘶嘶声不绝于耳,身体止不住的往后缩。 “不说?” 瘦小男人狞笑起来,将肩上的蛇放下,翠色的小蛇吐着猩红蛇杏顺着他的胳膊一路蜿蜒向下,向她而来,“我这小可爱,可是多日没尝尝人味了,今日,就让它开开……呜……” 他话还未完,寒意便自他身后闪过,一剑封喉。 与此同时,冰冷的小刀在月色下划过冷意,死死将那条蛇钉在了地上,小蛇剧烈摆动身体,片刻后便没了生息。 “噗呲。” 随着长剑拔出,鲜血即将洒落满地,瘦小男人的身体却猛地倒向一旁,没能让溅出的鲜血洒落在她的裙摆之上。 沈煕宁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泪珠欲坠不坠。 “你蠢吗?” 一个熟悉的人影自黑暗中出现,缓缓站定在她身前,“不知道逃?” 沈煕宁脸色发白,嘴唇颤抖,“我……我……”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可怕的人,更没有见过这样可怕的一幕,别说逃了,她没有被当场吓晕,就已经是定力不错了。 眼前姑娘哭得哽咽,眼泪大滴大滴滚落,身体抖如糠筛,九川皱紧了眉头,弯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将她藏在了一块长着青苔的大石头后面。 “自己藏好,别发出声音,我没那么多时间过来救你。” 说完,他便消失在了原地,彻底融入了黑暗当中,沈煕宁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唇,身体紧紧靠着石头,泪珠顺着面颊滚落,划过指缝,落入了泥地里。 9. 第 9 章 密林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她自己极力控制的哽咽声十分清晰。 今夜的月光极为明亮,透过斑驳的树叶零零散散的撒在地面上,轻轻摇晃。 沈煕宁并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反正直到她止住泪水,他也没出现。 山风是安静的,亦是诡谲的,带来了晚风的舒适,亦来了浓重的血腥味。 沈煕宁缩在大石头下,一动也不敢动。 今夜的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外,但或许是最近几次三番的经历这样的事情,当恐惧散去后,她脑袋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但他又救了她一次,她想,他应该不会将自己丢下。 他之前离去,想来也不是故意要丢下她,而是因为有人来杀他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要杀了他,他得罪的人很多吗? 旁人给他取了孤情剑的绰号,说他冷心冷情,杀人不眨眼,但她还是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就是说话不太好听,脾气也有些怪。 月色越来越深,山间响起了鸟类翅膀煽动的扑哧声,有人踩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自不远处传来。 沈煕宁心跳了跳,探头望去,见是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时,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正想从大石头后出去,却冷不丁看到一点寒光,想也没想便出声,“九川哥哥,你身后有人!!” 几乎是刹那间,寒光突现,九川转身,剑光一闪,那枚飞镖便偏离了轨迹,颤抖着手柄死死钉在地上。 “又是你。” 九川目光顺着飞镖来处,落在那倚靠在大树上的青色身影上,眸光冷如冰霜。 那青色身影藏得极好,与黑暗以及周身的树枝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来那里藏了一个人在。 见被发现,那人也不再藏了,一击未中,他便不可能再杀他,索性飞身而下,声音满是遗憾,“可惜了,这一击,你本不可能发现的。”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大石头后面的沈熙宁身上,啧啧称奇,“我与你交手这么多次,向来只见你独身一人,何时见过你会这样出手护着一位姑娘了。” 九川:“你废话很多。” 青色身影不恼:“谁让你话太少,我也只能多说一些了。江湖上总有一些蠢货总以为人多就能杀了你,却不仔细想想,以你的轻功,若不想让他们追上来,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哪里还能追上来。可他们还是跟上来了,说明这并不是一场猎人对猎物的围杀,而是猎物对猎人的围杀。” “关外人总是自信,来到中原便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想要挑战断魂楼的第一杀手,拿下几方势力对你的赏金,只可惜他们不知道,以我轻鸿掠燕的武功追杀你这么久,都没能拿下你的人头,更何况他们这群杂鱼。” 九川根本不耐烦听他讲那么多废话,早已攻了上去,这人缠得他很烦,若不是有金丝软甲护身,他早就死在了他的剑下,哪里能还在这里说这么多的废话。 青衣人的轻功极好,他的速度很快,在山林里如鬼魅般飘忽不定,又加上夜色深黑,哪怕是九川,也一时无法找出他的身影。 青衣人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孤情剑,你若能找到我,今夜我就饶你一命,若找不到,今夜这无名山,就只能成为你的葬身之地了。” 他叹了一声,“可惜了,江湖上武功能与我鸿飞燕与之匹敌的高手并不多,少了你,我就又少了一个对手,真要动手杀你,我一时还有些舍不得了。” “大言不惭!” 忽得,有一女子的声音自右方大树传来,与此同时,山林里响起了密密麻麻的窸窣声。 她的声音婉转如魅,带着轻笑,“鸿飞燕,那群蠢货,可代表不了咱们关外人。” 鸿飞燕的身影骤然停了下来,声音微沉,“蛊女青霜。” 女子柔媚的声音在山林里回旋,“原以为中原没人知晓我的名号,没想到,这竟有一个不那么眼瞎的,一会儿,我会让我的宝贝们对你下手轻点,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的。” 鸿飞燕冷笑,“你倒是自信。” 蛊女青霜:“是不是自信,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密密麻麻的毒蝎毒虫开始出现往树上爬,鸿飞燕脸色大变,想要跃到另一棵树上时,刹那间,寒光一现,鸿飞燕身形一滞,缓缓转头,“你……嗬……” 长剑封喉。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注意到了蛊女青霜出现,却忘记了江湖第一杀手九川还在此处时,身体已经往下坠去,被密密麻麻的毒虫毒蝎覆盖。 “可惜了。” 女子带着惋惜的声音响起,“被你抢了先。” “今夜我不想杀人了。” 九川收剑入鞘,跃下了树,往沈煕宁所在的地方而去。 女子咯咯笑了起来,声如银铃,“真没想到,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第一杀手孤情剑竟然还是怜香惜玉之人,不如随我回关外,小女子自此夫唱妇随,与你做一对神仙夫妻如何?” 九川脚步一滞,眼神骤然冷寒,一柄寒匕直往女子声音那处而去。 “哎呀呀呀!” 一名紫衣女子自树上跃下,带着委屈,“夫君何必如此心狠手辣,妾身可是当真想与你做一对神仙眷侣的。” 她步履款款,轻薄的纱衣翩跹,白皙的肌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如雾里看花,是真是假,带着致命的销魂。 她摘下自己的面纱,眉眼如秋波,一颦一笑皆带着关外人特有的风情,轻眨了眨眼,“在关外,妾身这张脸可被不少英雄豪杰追捧,可那些男人都太无趣,妾身看不上那群蠢货,来到中原,也不过是慕名前来杀你。不过,真见到你的模样,妾身反倒有些舍不得杀你了,你这脸,比妾身看过的任何男人都要好看,妾身可是真心的。” 说是真心,那密密麻麻的毒虫已经向他游走了过来,几乎快遍布整座山林,入目皆是。 沈煕宁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幕,身体僵硬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到不远处的毒虫蛇蚁,向她咬来。 什么关外,中原,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只知道此刻,不仅他危险了,自己也危险了。 这么多毒虫,他能逃走吗? 沈煕宁咬紧了唇,手忙脚乱的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了防虫的药粉,边抖边往自己脚下倒了一圈。 这药粉是她自己配的,能防住一般的毒虫蛇蚁,但这种经过人豢养过的蛊虫,却不知道效果如何。 她看不见,也不知道自己脚下有没有那些蛊虫爬过,但在她目之所及的前方,凡是有月光的,皆有黑色的毒虫在月光下泛着阴冷寒意。 不过,他的身影也消失了。 她看不见他在何处,下了树的紫衣女子也看不见他在何处,脸色有些难看。 她方才亲眼看见他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出现在鸿飞燕的身后,一剑穿喉,便知道江湖上传言没有孤情剑杀不了的人,只有他不想杀的人是真的。 但恐惧过后,便是兴奋。 他越厉害,她将他炼制成蛊人以后便越厉害。 今夜,他必定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紫衣女子精神紧绷,警惕着四周黑暗,嘴里却依旧调笑:“夫君是害羞了吗,见到妾身的容颜便不好意思的躲了起来……” 有细微的风自身后传来,紫衣女子心神剧烈震颤,旋身躲开,但还是被他割断了一缕薄纱,飘飘扬扬的落在了地上。 紫衣女子娇笑:“夫君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与妾身共入洞房吗?可惜这荒郊野外,还有外人看着,妾身难免羞怯,夫君 不如且等一等,等回关外以后,妾身随你摆弄,如何?” 紫衣女子对他轻眨眼,媚眼如丝,然而,来人并不为所动,再次攻了上来, 紫衣女子看上去并不擅长近战,只一味躲避,像一只翩跹的蝶,在月下起舞,然而,若是细看,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丝线在月色下闪着寒光,这些丝线就和蛛丝一般细小,不易察觉,不知不觉间,便将这个地方缠得密密麻麻。 他的剑很快,紫衣女子躲得十分狼狈,眼看着泛着寒意的剑尖就要刺穿紫衣女子的胸口,她忽然一个弯腰,足尖一跃离开了此地,站在树尖,取下腰间的竹笛,放在唇边,随着悠扬的笛声响起,原本四散开来的毒虫纷纷向她聚去,爬上了丝线,形成天罗地网,将九川困在其中。 看着下面被困在天罗地网内的九川,紫衣女子也不再和之前那般调戏他,收起竹笛,“男人就是莽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江湖第一杀手孤情剑也不过如此。今夜,你注定是我的囊中之物,成为的蛊仆。” 说完,她便坐了下来,懒懒地晃着小腿,笑吟吟的看着被困在毒虫中的九川,“我这么多宝贝,每一只都是剧毒之物,碰之必死,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脱困。” 她本以为,九川面上会出现惊惶与恐惧的神情,然而,令她失望了,九川面色依旧和之前一样,只见他收起了剑,利落插回腰间,然后站定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紫衣女子笑:“想靠听声辨位寻找出我这天罗地网的弱点,可惜了,我这天罗地网可没有弱点,我的宝贝们会一点一点往里收缩,然后慢慢爬上你的腿,从你的皮肤里,耳朵里,眼睛里钻进去……” 说到这时,紫衣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似是不可置信般,她睁大眼睛,缓缓低头,只见一柄小刀自她的胸腔穿过,鲜血泊泊而出。 “你……” 她抬起头,嘴唇剧烈震颤,似乎是要说什么,然而,却只见到九川刚收回的手,喉咙便涌出一道又一道鲜血,身体猛地往下栽去,死了。 紫衣女子死了,可她的那些蛊虫还活着,依旧在往里面收缩。 这些蛊虫到处都是,天上,地面上,再加上丝线柔韧,一旦强行破开,蛊虫便会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以那密密麻麻的数量,必定会有毒虫落在他的身上,届时,他必死无疑。 毒虫的窸窸窣窣声音在密林里格外明显。 见他陷入必死的险境,沈煕宁不免为他赶到心焦。 她想要出去帮帮他,可她什么就不会,只能站在原地,“我……我能做什么吗?” 似是没想到她会说这话,九川转头看了她一眼,“不用。” 沈煕宁懵了一下,“可是,那么多毒虫……” “蛊母已死,这些子蛊活不了多久。” 与其他的关外人不同,紫衣女子之所以能驾驭这么多的蛊虫,是因为她将蛊母藏进自己的身体里,也可以说,她本身就是蛊母。 她的武功并不高,想要杀她很轻松,可杀了她以后,蛊母还活着,一旦失踪,这些毒虫才会真正成为威胁,他与她纠缠那么久,并非是杀不了她,而是因为想要找出她身上的蛊母。 方才他那一柄飞刀穿过紫衣女子的胸腔时,已经同时将蛊母杀死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些趴在丝线上的毒虫就开始密密麻麻往下掉。 有些毒虫还活着,奄奄一息,有些毒虫却已经死了。 九川抽出腰间长剑,身形在天罗地网内飘忽起来,毒虫太多了,沈煕宁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有他,哪里没他,焦急站在原地,也就下一刻,长剑破空,他破开天罗地网而出,身如闪电,直向她而来。 随着锵的一声,长剑进入剑鞘,九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抓住她的胳膊便带她纵身一跃,上了一棵大树。 10. 第 10 章 沈煕宁只感觉自己身体在大树间急速穿行着,树杈划破了她的衣裙,右手臂被人紧紧钳制住,几乎断掉般疼痛。 强烈的失重感和眩晕感传来,令她胃部控制不住的痉挛起来,沈煕宁想要让他放开自己,又见寒光闪过直往两人而来,她连反应都没有反应过来,便听“叮”的一声,袭向两人的飞刀便被打飞。 “扑通!” 有一个黑衣人自树上落下,生死不知。 沈煕宁根本看不清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只感觉天旋地转,耳边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飘忽远去,又仿佛在一瞬间回近,连他急促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耳边尽是烈烈风声。 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又好像过得很慢,等她慢慢恢复清醒的时候,身体已经站在了一处平地之上,寒月当空,满地霜华,入目满是凸起的坟包,有鸟类扑哧飞过,站在树尖上,发出咕咕的声音。 沈煕宁还没从方才的惊悸中回过神来,便听一旁传来闷哼声。 也顾不得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她慌忙转身扶住了他,“喂,你还好吗?” 九川借力而起,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唇角沁出的血丝,“我没事,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他便率先走在最前方,身形有些摇晃,沈煕宁忙追了上去,扶住他的胳膊,“九川哥哥,我扶你走吧。” 九川脚步滞了一下,看她一眼,将自己的手臂从她手中抽出,“不用。” 说完,他便踉跄着脚步往前走,再次闷哼,这次,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噗”一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沈煕宁追了上去,眉眼满是担忧,“你受伤了?” 九川用袖口擦了擦唇角:“没有。” 沈煕宁:“没有受伤那你为什么会吐血。” 她慌里慌张的打开自己的包袱,“我这里有金疮药……” 九川根本没理会她,“你若再不走,那些人追了上来,你就只能等死了。” 沈煕宁动作一滞,忙将自己的包袱栓好,背在背上,追了上去。 他的身形摇摇晃晃的,纵然他不愿意让她搀扶,但沈煕宁还是不忍心让他一个人这样行走,伸手搀扶住他的胳膊,“我扶着你吧,路不平,若是摔倒了,你的伤势又要加重了。” 九川转头看她一眼,忽然吐出一句,“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沈煕宁茫然,“什么?” 九川:“那七文钱,你没要,我拿回来了。” 沈煕宁这才想起,她第一次见他,她替他付了一碗面钱。 她抿了下唇,“你后来救了我一命,你不欠我人情,是我欠你人情。” 九川:“那本就是我的任务,与你无关。你入官府后,本可以供出我,但安县没有我的通缉令,再见你的时候,你还要给我一把伞。” 沈熙宁:“可是,那柄伞,你并没有收,而且,你后面还给了我一个馒头,收留了我……” 九川回过目光,眼睫微垂,声音淡淡:“你若继续跟在我身边,下场你已经见过了。你可以从这里下山,这里是孤坟野地,不会有人出现,山下就有村子,你可以去那里借宿一晚,第二日进城,让官府送你回家。” 从见她的第一面起,九川就知道,这个姑娘是不属于江湖的人,她与这个江湖格格不入,她温和,善良,还带着他看不懂的愚笨,天真。 江湖人不会像她这样向他行礼,不会像她那样连一碗面都吃不完,更不会穿那样绊脚的长裙,连上石阶都得提着裙摆,这很麻烦,不是身处江湖的女子会穿的衣裳。 她的一切行为,更像是曾经他在京城里见过的,坐在众人拥簇下的贵人会有的行为。 那些贵人的衣裳都是用金线和银线织成的,上面镶嵌了各种颜色的宝石,在日光下发着很漂亮的光芒。她们无论是走路,还是捂着唇笑,动作都十分好看,一看便知是出身尊贵的大家小姐。 听完了九川的话,沈煕宁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是让自己离开。 坦然的说,今夜的经历她不怕是假的,但也只是怕,她最后什么伤都没有受,纵然危机,他也没有将她丢下,他如今受了伤,她自然也没有将他丢下的理由。 沈煕宁摇摇头,只是扶住了他的胳膊,没有说话。 见她不愿离开,九川也没有再说话,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能对她说那么多的话,不过是看在她之前做的几件事情之上。 “随你。” 冷冷吐出一句后,九川便再次将自己的胳膊从她手中抽出,强忍住喉间的痒意,稳住自己的身体继续往前走去。 他的身形有些摇摆,走得并不快,沈煕宁跟在他身旁,想要伸手搀扶他,却见他冷冷淡淡的模样,又收回了手,只是在他即将摔倒的时候,搀扶了一把。 知道他不喜欢旁人搀扶,所以沈煕宁只是在帮他稳住了身体以后,便很快的收回手。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九川:“走到哪,就到哪。” 他又恢复之前那样少言寡语的模样,沈煕宁担心他的身体,又问:“我们要不要下山去看大夫,你看起来伤的很重。” 九川:“不用。” 沈煕宁不赞同:“你受伤了,不看大夫的话,身上的伤势恶化,危及性命怎么办?” 九川:“它自己会好。” 沈熙宁:“可是,有的伤是没办法自己好的,我们应该下山去看大夫。” 九川:“你话很多。” 沈熙宁闭上嘴,不说话了。 山路崎岖,坟地昏暗而又荒凉,这条路很长,也静得很,虽有他们路过树丛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以及九川时不时地咳嗽声,却还是打不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咳咳……” 他又吐血了,身体在昏沉的月色下越来越摇晃,每走几步,沈煕宁便要搀扶他一下。 她见他唇间滴滴答答往下落着血,鼻翼间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沈煕宁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担忧与心里的话,“你是不是很穷,所以才不愿意去看大夫?” 九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煕宁跟在他身旁,搀扶他,“之前在那林子里的时候,我听别人都说你是江湖第一杀手,还给你取了一个孤情剑的绰号,我想你都这么厉害了,应该是不缺钱的,可为什么看上去还是这么穷,不肯住客栈,也不肯去看大夫。” “你看上去并不像是会大手大脚花钱的人。” 九川随手擦了一下唇角的血,声音有些嘶哑,“我的钱不够。” 沈煕宁怔了一下,不说话了。 她与他萍水相逢,不知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但他如此坚持,想来必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她犹豫片刻:“你若信我,不如,让我给你医治?” 九川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她,“你会医?” 沈煕宁:“学过一些,但不精通,只治过一些小动物,没有治过人。” 她曾经偷偷养过一只狸奴,叫小黄玉,一日,小黄玉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开始拉肚子,它瘦的很快,没过几日,小黄玉就失踪了,她找了很久,才在一处偏僻的草丛里找到了小黄玉躺在地上僵硬的尸体,已经死了。 她哭了很久,才接受了小黄玉的离去。 因为小黄玉是偷养的,阿娘不允许她养宠物,所以小黄玉出事以后,她纵然焦急担忧,也不敢违背阿娘的命令,去请大夫来给小黄玉看病。 那年,她十岁。 小黄玉死后,她每日都在自责后悔,自责自己违若是背阿娘的命令,去请大夫,小黄玉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后悔自己若是会一点医术,小黄玉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但不管她如何后悔懊恼与自责,小黄玉都已经离去了。 或许是因为心里的愧疚太重,她开始想要学医。她救不了自己的小黄玉,但却可以救别人的小黄玉。 只不过阿娘不允许她学医,所以她又偷偷去求了阿爹,阿爹答应了,背着阿娘给她请了一个师父。 这么多年过去,她跟着师父学了很多,但医的多是一些受伤的动物,例如鸟雀,狸奴,小鱼等等,还有身边下人身上的一些简单病症,正儿八经的医人,还是头一回。 沈煕宁有些紧张,“我……我和京城里的一个太医学过,虽然没医过人,但你放心,我学的很好,师父都夸我……” 还未说完,九川便已经对她伸出了手,“你试试。” 沈煕宁楞一下,“你,你就这么信我了?” 九川:“医活了我不杀你,医死了我杀不了你。” 沈煕宁明白了,这是随便她医治的意思了。 但他说的这话,属于不太好听。 “你说话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我说得有错?” 沈煕宁噎了一下,嘴唇嗫嚅,“那是挺对的。” 沈煕宁带他来到了一处略微宽阔的地界,这里是坟地的边缘,旁边就有一座刚立的新坟,泥土湿润,地面平整,墓碑前还放着瓜果贡品。 这满地的白色铜钱令沈煕宁有些害怕,但由于九川就在她身边,他的呼吸和时不时的咳嗽声仿佛成了寂静黑夜里的灯火,让她略安心下来,开始假装四周环境都不存在,她现在只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林里,不必害怕,将自己的包袱放了下来,蹲在一旁,开始给九川探脉。 九川于坟前席地而坐,他身上的伤其实已经很严重了,哪怕他自己用内力封穴,勉强控制住了一些,但不及时救治,性命依旧危在旦夕。 沈煕宁仔细探脉后收手,又观察了一下他苍白的面容与有些发乌的嘴唇,肯定道:“你中毒了。” 九川:“嗯。” 11. 第 11 章 沈煕宁没想到,自己出师以后,第一次医治人,就是这么麻烦的病症。 她拧紧眉头,“这毒是之前那些蛊虫的毒吗?” 九川:“嗯。” 他在破开蛊女的天罗地网时,不小心被还没死透的子蛊咬了一口。 后来,在带沈煕宁离开那个是非之地时,又遇上袭杀他的敌人,运转内力,导致蛊毒扩散,进入心肺,这才危及到了性命。 否则,他完全撑到可以回断魂楼,让乌齐解毒。 山下的那些大夫解不了他身上的蛊毒。 而眼前的姑娘……九川目光落在她身上,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解,她能解,他就活,她解不了,他就死。 活着还是死了,对他来说其实都无所谓,他早知自己会有这一天的。 唯一让他不甘心的是,他的绝大多数银钱都在断魂楼内,他若是死了,必定会落到楼主手里。而那些银钱,他一个子都不想给他,所以如果能活,他还是想活下去。 沈煕宁紧皱着眉头,哪怕月光明亮,她也看不清楚九川的情况到底如何,想了想,她小心翼翼走到一旁,边走边对着坟堆所在的地方拜了拜,嘴里念叨着对不起,捡了一些干燥的木棍回来,用火折子点燃,形成了一个火堆,有了火光,她总算能够看清楚他现在的模样了。 而这时,她才发现,他身上还有两处大小不一的伤口。 这两处伤口已经没有渗血了,翻飞的血肉与黑色的布衣凝结在了一起,有些吓人,她屏住呼吸,仔细凑近看了看。 她发现,这伤口只是瞧着吓人,但并不致命,所以便将这两处伤口先放到一旁,开始再次仔细探查他的脉。 一边探脉,她一边询问:“身体可有哪些不适?” 九川:“没有。” 沈煕宁皱眉:“怎么可能会没有,我看你呼吸有些快,想来胸口必定是闷着的,这就是不适,有没有感到头晕,想吐?” 九川:“这也能算不适?” 沈煕宁噎了一下,有些恼的瞪了他一眼:“我问你答就好了,别管是与不是。” 九川低下眼,没说话了。 今夜是沈煕宁觉得自己有生以来,过得最漫长,也是最紧张忐忑的一夜。 哪怕已经学过不少年的医术,她对自己也毫无把握,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将他给治死了。 好在,由于她学医的时候足够认真,在前面手忙脚乱了一会儿后,便开始沉静下来,仔细思索解毒方法,她最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他没死,能活,但也没活得彻底。 在这荒郊野外,坟冢寂岭里,没有药材,她就算知道蛊毒如何解开也没有用,他还是要死。 此时下山已经来不及了,毒入心肺,若不快些解毒,恐怕不到山下,他就会倒在地上,再也无法醒来。 沈煕宁望着四周黑漆漆的坟冢,连呼吸都好像停了,又看了看即将陷入昏迷的九川,咬了咬牙,还是没办法就这么看着他去死。 她瑟瑟缩缩的捡起火堆里的木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怕不怕,不过是一堆不会动的坟冢,有什么好怕的,活人比这些坟冢可怕多了。” 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以后,沈煕宁就睁开眼,开始颤颤巍巍的在这坟地里翻找能够解毒的药草。 哪怕找到的药草只能暂缓他身上的蛊毒一时片刻,让他们可以下山,也足够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害怕,但慢慢的,她全神贯注于翻找药草,反而忽略了自己身在何地,忘记了害怕。 “找到了!” 当沈熙宁满心欢喜的将能够解毒的药草从草丛里拔出来,快步回到了九川身旁时,发现他已经倒在地上,呼吸微弱,生死不知。 他昏迷了,没有办法自己将这药草吃下去,怎么办? 沈煕宁蹲在他身边,满脸焦急的伸手推他,“喂,你还好吗?” “九川,醒醒!” “九川哥哥,你醒醒!” “醒醒!” 然而,九川依旧阖着眼,身体一动不动,正在逐渐变得冰寒,沈煕宁咬了咬牙,将自己找到的药草放入唇中,咬了一口,闭着眼睛嚼了嚼,强忍着苦涩与难吃,然后吐在手中,打算强行喂入他唇间。 这样药草解毒的效果其实会减退一些,而且,这种行为其实并不合适……但她也没办法了,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因为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沈煕宁很慌,手抖得不行,几次三番都害怕自己喂不进去,好在他虽然昏迷了,但吞咽的本能还在,咽下去了,见此,沈煕宁微松一口气。 “虽然我只见过你几次,又亲眼看到你杀了那么多人,但我还是觉得你不像是那种大奸大恶的坏人,至少对我不坏。我没办法看着你死在这里,而且你死在这里,我一个人会害怕。所以九川哥哥,你别死,好好活着。” “阿姐给我的信上总说,江湖有多么多么好,快意恩仇,惩奸除恶,但我现在觉得,江湖一点也不好,一不小心就会死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如果你这次熬过去了,以后别再做杀手了,这样,以后就不会有人来杀你了。” “我还想找到阿姐,你醒来以后,能不能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送我去阜阳城,可以吗?” “这药草虽然被我嚼过,但我平时很注重干净,每日晨起睡前都会漱口,用过膳以后也会漱口,不脏的。” 沈煕宁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仿佛这样,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没有醒过来,但皱紧的眉头却舒缓了一些,沈煕宁又从旁边的坟地里翻找出了两株药草,如之前那般喂给了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他身上的毒能解多少,但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见他呼吸平稳下来,性命保住了以后,便彻底松了一口气,抱着自己的包袱坐在他身旁,看着跳跃的火堆,就这么直接坐到了天亮。 她不敢在这里睡觉,所以哪怕再困,也强撑着眼皮,脑袋刚垂下去,便很快惊醒过来,重新直起呆呆的看着火堆。 她也没忘记给九川探脉,那几株草药吃下去以后,他的脉象虽还有些乱,但总归危及不到性命,剩下的余毒,只能等下山以后买药再解了。 当天边泛起一丝白光,朦胧的山景开始变得清晰,沈煕宁捂着唇打了个哈欠,眼角有泪水沁出。 这一夜的经历,可以说比她以往十几年都还要惊心动魄,刚开 始的时候,她觉得害怕,甚至忍不住想要逃离,但现在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不知怎的,她又莫名觉得,这样的经历,其实挺有意思的。 比她在侯府里不是练琴就是绣花,每日晨昏定省,日日不落的去给祖母母亲请安,就是学各种规矩的生活有趣多了。 侯府规矩严格,阿娘对她更是严格,一年春夏秋冬,她极少能有时间出门,就算出去,也不过是在自家府里转转。偶尔,外面会有帖子送进来,邀请府里的姑娘参加宴会,阿娘若是点头答应,让伯母带她去参加宴会,她能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觉。 事实上,自从她决定偷跑出来以后,她就忐忑兴奋而又害怕得几天几夜没能睡好觉,差点就让阿娘察觉到不对劲了。 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深,山风开始变得舒缓,不再像夜晚里那般冻人。 沈煕宁一连打了三个哈欠,下意识伸手往九川手所在的地方摸去,却陡然摸了个空。 “嗯?” 她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过来,昨夜他的手一直都放在这里,方便她给他把脉,现在怎么消失不见了。 沈煕宁扭头看去,却见那人已经苏醒,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目光正直直盯着她看,眼眸深邃漆黑。 沈煕宁有些尴尬收回手,“九川哥哥,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身体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九川没有回答她的话,“你救了我,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情,或者杀一个你想杀的人。” 杀一个人?! 沈煕宁心一跳,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不想你杀人,也不需要你杀人。昨晚也是你运气好,正好被我在坟地里翻找到了几株药草,否则,巧妇难无米之炊,我就算知道怎么解毒,也救不了你。” 九川坚定:“我的承诺一直有效。” 说完,他便起身,“天亮了,该下山了。” 余毒未清,他的身形还有些踉跄,但比昨夜对比,已经好了不知多少。 见他离开,沈煕宁忙起身,抱着自己的包袱追了上去。 她跟在他身边,面色有些纠结,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但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该说,“九川哥哥,你以后,别再杀人了,杀人不好。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不会杀你,这样,以后就不会有人来杀你,你也不会再遇到危险了。” 九川脚步微滞,侧首看了她一眼。 沈煕宁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我……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话的。” 九川回过头,声音平静:“以前,也有人这样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沈煕宁心一跳:“那你……” 九川:“不过第二天,他就被人活活打死了。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亲眼看着他在雪地里慢慢咽气的。” 沈煕宁瞳孔颤动,嘴唇嗫嚅,“我……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这些。” 她没经历过这些,便下意识用自己的过去代替了他的过去,却忘记了,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的过去和他的过去不同。 她自以为的好意,在他的世界里,却变成了送他上路的砒霜。 九川没有再提这话,忽然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身上的银钱,是怎么没的?” 12. 第 12 章 说起这事,沈熙宁便不免懊恼难过,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她便忍不住鼻尖酸涩,眼眶发红。 她将自己先是被人偷了银子,后又被人骗走了仅剩的银子说了出来,越说越难过,越说越伤心,直到下了山,都还在谴责骗了她银子的胡老三。 “……他明明就是见我一个姑娘家,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故意欺负我,明明说好了是给消息,他给的却是一个字,这分明就是在骗人,他骗走了我的银子……” 九川一直皱着眉头,听着身旁的姑娘哭哭啼啼的诉着自己这一路的经历,冷声:“我帮你杀了他,将你的银子拿回来。” 沈煕宁先是一楞,随后脸刷的一下白了下来,忙不迭拒绝,“倒……倒也不用。” 九川侧首看她:“你不想拿回你的银子?” 沈煕宁咬了咬唇,“就不能,不杀人吗?” 九川声音淡淡:“像这种嗜钱如命的人,不杀了他,他是不可能将吞进去的东西吐出来的。” 沈煕宁:“就……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九川:“你可以报官。” 沈煕宁脸色一下子便灰败了下来,嘴唇动了动,低头,“算了,他一个老人家,赚点银子也不容易,不过是十两银子,也不多,给他了便给他了吧。也是怪我自己没能问清楚规矩,否则也不至于被骗了。吃一堑长一智,下次,我定不会再这样被人轻易骗走手里的银子了。” 九川:“你现在还有银子?” 他的语气很平静,并没有带着什么嘲讽的意思,真的只是好奇的询问一句。只不过,落在沈煕宁的耳中,却莫名觉得他就是在嘲讽自己,噎得她好大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又羞又恼:“我又不会穷一辈子都身无分文,就不能是以后?” 九川:“哦。” 沈熙宁:“……” 她别开脸,声音极小,“你昨日遇到那紫衣女子若是和现在一样会说话,最后也不至于落入天罗地网,险些丧命。指不定她不是中了你的飞刀而死,而是被气得从树顶落下来摔死。” 九川:“她会轻功,摔不死。” 沈熙宁喉咙哽了一下:“……那你也可以说话啊,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九川:“我不喜欢和将死之人讲话。” 沈煕宁:“……那我真该谢谢你了。” 九川不解:“谢我做什么?” 沈煕宁:“你与我说话,说明你不杀我。” 九川:“我没有对毫无反抗之力的弱者出手的喜好。” 沈煕宁:“……” 她喉咙哽得难受。 她沉默了许久,才闷闷而又不服气的吐出一句,“我就不该与你说话。” 九川忽然转头,目光直直看着她:“但是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他怎么突然说这种会让人多想的话? 沈煕宁心跳了跳,别开脸:“你说话,我就一定要听吗?” 九川:“你可以不听,但我一定要说。” “我说的可以帮你做一件事情,或者杀一个人的承诺依旧有效。” “我不喜欢一直欠别人的恩情。” “沈煕宁,你不让我帮你杀他,拿回银子,那我送你去阜阳,去找你的姐姐。” “事成之后,你我两不相欠。” 沈煕宁听完这话,眼睫缓缓低下。 若是找到了姐姐,她以后肯定不会再经历和昨晚那样惊心动魄的场景了。 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失落,但他们本来就是萍水相逢,昨日选择跟在他身边,也不过是迫于无奈,能够见到姐姐,沈熙宁还是很开心的。 “好,那就一言为定,你送我去阜阳,我帮你解毒。” “你身上还有余毒未清,虽然我是第一次医治人,但我师承大家,医术不会太差的。你身体里还有一些暗伤,在离别之前,我会帮你调理好的。” 九川看了她一眼,“好。” 这姑娘心机不深,昨日才对他说自己没有家了,今日便说自己医术师承大家,连撒谎都不知道好好掩饰,被人骗钱也是应该。 从她的口吻里,九川猜到,她的身份可能并不简单,或许是京城某个高门里的贵女,不知怎么来到了这里。 瞧她现在这狼狈的样子,想来应该是自己逃出来的。 不过,她的秘密九川毫无兴趣,无意探究,所以什么都没有问,说完了这件事情以后,他便不再说话,闷头下山,来到了官道上,一处行人歇脚的茶棚里。 安县前些日子接连下了雨,今日天气却是极好,太阳刺目的挂在天边,洒下璀璨的金色光芒,连泥土都变得干燥。 过路行人眯眼抬头望了望翠蓝得没有一丝白云的天空,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进了路边的茶棚,大喊:“店家,来一碗粗茶,要凉的。” 卖茶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穿着灰布长衫,拿着一柄不知是什么鸟类羽毛做成的羽扇,悠哉悠哉的躺在竹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斑驳的树影在他身上不停跳跃。 见有客来,他从竹椅上起身,不慌不忙的端了一碗粗茶出来,“今日日头好,客官从哪里来的,怎么满头是汗?” 叫茶的路人身着短褂,敞开胸襟,背着一个石斧,满脸络腮胡子。 他端起茶碗便大口喝下,茶水顺着胡子打湿了他的衣襟,他也不在意,随便用袖子一擦,叹:“这不是前些日子孤情剑杀了名动江湖的何一刀大侠,声名大振,现在不管是中原的,还是关外的江湖人,都想杀了他拿他的人头领赏,名动江湖。这不,听说孤情剑来了安县,我也来凑凑这热闹,看能不能拿下那几十万赏银。” 自孤情剑出现在江湖以来,出手从未失败过,他杀过的人很多,但想杀他的人也很多,江湖上光是他一人的赏银,都累积了几十万两。 中年男子笑:“如此说来,兄台也是前来为江湖除害的大侠,兄台如此侠肝义胆,在下佩服。” 他拱手一礼,络腮胡子摆手:“店家客气了,我辈人士,面对江湖一害,自当义不容辞。这孤情剑自从出现在江湖上后,谁也不知道他下一个杀的人会是谁,人人自危,他若死了,江湖少一害,大家便不必再相互戒备,总担心自己总有一日死于非命,人人都可敞开心扉,称兄道弟,也算是功德一件。” 说到这,他叹了一声,“只可惜,昨日有人发现他的踪迹,一路跟踪到了凤阳山,想要拿下他,然而,还是让他给逃走了,就连关外碰之必死,有蛊母之名的蛊女青霜都死在了他的刀下,我刚从凤阳山上下来,那满地尸体,骇人无比,真是不知,何人才能拿下他的人头。” 中年男子好奇:“我听路过的人说,这孤情剑出自十大江湖之一的断魂楼,兄台杀了他,就不怕断魂楼会报复吗?” 络腮胡子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那你就有所不知了,这断魂楼只管买卖,不管生死,他们是不会插手这事的,这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将断魂楼恨之入骨。若不是江湖上无人知晓断魂楼到底在何处,这断魂楼恐怕也活不到今日,他们有什么理由给孤情剑复仇。再者,这孤情剑自从出现在江湖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是孤身一人,否 则也不会有孤情剑这个绰号,大家就算杀了他,也不过是他武功不如人,杀人太多,遭报应罢了,断魂楼哪来的理由给他复仇。” 中年男子恍然大悟,“如此说来,在兄台眼里,断魂楼里的人都是一群冷血之辈了。” 络腮胡子不屑一声:“一群只能掩掩藏藏的鼠辈,靠杀人为生,冷漠无情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等鼠辈出现,我石斧一刀一个……” 也就此时,变故突生,络腮胡子眼睛猛地瞪大,唇角溢出鲜血,转头缓缓看向中年男子,颤抖着手,“你……你……” 中年男子笑得温和:“不好意思了,兄台,你只说对了一句,却也说错了一句,断魂楼的确都是一群冷血之辈,不过,孤情剑身为断魂楼的天阶杀手,并非全然不管。” 络腮胡子眼珠凸出,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鲜血自五官渗出,身体缓缓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彻底失去了呼吸。 中年男子看着这满地鲜血,叹气摇头:“唉,第五个了,这毒药还是不行,又将茶棚弄脏了。” 他将络腮胡子的尸体扔到了不远处早就挖好的坑里,埋上,随后又将茶棚内的血迹收拾干净,恢复原样,这才拿着自己的羽扇,回了自己竹椅上,继续悠哉悠哉的躺着。 只不过,这悠哉的时间还没过多久,就有人走了进来。 “一碗茶。” 来人声音冷冽,带着些许沙哑。 中年男子叹一声,起身。 瞧见他的时候,九川明显楞了一下,皱紧眉头,“怎么是你?” 中年男子:“我若不来,你就该死了。” 九川:“我还没死。” 中年男子:“中了蛊女的毒,不死也快死了。” 九川冷笑一声,没说话了。 中年男子又道:“这次不收诊金。” 九川脚步这才停了下来,狐疑看他一眼:“谁让你来的?” 中年男子:“楼主。” 他端了一碗茶给他,“你杀了何一刀,在江湖上闹出的事太大了,本来你不必死的,可你杀了他,你现在不得不死了。断魂楼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楼主再怎么,也要保一保你的。” 九川看着这粗糙的陶碗里了满是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汤水,皱紧眉头,“你没下毒?” 中年男子笑:“你可以选择不喝。” “楼主早得到了蛊女青霜进入中原要杀你的消息,命我提前候在这里,给你解毒。” 九川拿起陶碗,准备一饮而尽,沈煕宁见状,忙按住他的手,“等等,我帮你看看。” 中年男子早看到了跟在九川身后的沈熙宁,从进入茶棚开始,两人就隔的极远,他一眼就看出这姑娘脚步虚浮,没有丝毫内力,不是江湖人,便只当是过路的行人,没当回事,见她出声,快步上前拦住九川,顿时吃惊,调笑:“这才几月不见,你就找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当媳妇,怎么不介绍介绍……” 寒光一闪而过,中年男子忙侧身,随着“笃”地一声,小刀深深嵌入树干的声音响起,九川冷寒的声音也随之传来,“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中年男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稳住心神以后,这才重新浮现笑容:“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生气。” 说完,他便笑着看向沈熙宁:“姑娘,要来一碗茶吗,我瞧你嘴唇有些干,想来许久未喝水了。” 沈煕宁此刻尴尬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帮九川看过药没问题以后,便很快缩回手,“谢谢,我不渴。” 13. 第 13 章 见沈煕宁拒绝,中年男子笑了笑,还是端了一碗茶水给她。 沈熙宁一晚上没喝没睡,九川给她的那个馒头早就被她吃完了,没见到水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还不渴,但在见到那碗飘着一两片粗茶的水时,她喉咙动了动,久违的即刻涌上喉间。 犹豫一下,她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中年男子:“姑娘客气。” 正当她准备将茶水送入唇间的时候,九川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别喝。” 沈煕宁懵了一下,抬头茫然看他。 九川:“他喜欢下毒。” 中年男子:“……” 沈煕宁忙仔细探查了这碗茶水,脸色有些白,不过,最后她并没查出什么,但她还是不敢喝这碗茶水了,将它放到一旁,“多谢款待,茶我就不喝了。” 中年男子看了九川一眼,“这碗茶我没下毒。” 九川一针见血:“这里有血腥味,而且,你之前给很多人的水里都下过毒。” 中年男子气笑:“这里有血腥味难不成是我想的,还不是因为你,你明知自己在被那么多人追杀,还敢现身,引他们去凤阳山,真不知道你是活够了还是想死,若是想死何必那么麻烦,我一包毒药下去,保管你死得板板正正的。” 九川:“你的毒诡谲,不是七窍流血就是断肠而死,不可能死得板正。” 中年男子:“那你别喝我的解药。” 说罢,他伸手就是要将他身前的药拿走,九川速度却比他更快,端起便一饮而尽。 中年男子:“……” “你还是喝了我的药,不怕我下毒?” 九川:“我不是信你,我是信她。” 中年男子:“那你觉得,是我的毒术厉害,还是她的医术厉害。” 九川:“她。” 中年男子冷笑:“是吗,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比我厉害?” 九川:“你没有完成楼主的任务,昨晚我差点就死了,是她救的我。” 中年男子气得手直抖:“我在这里等了你那么多日,你自己不来。那么多人要杀你,你难不成让我与你一起去陪葬?” “你自己找死别拉别人陪你一起死。” “如果不是楼主下令,你当我愿意来?” 中年男子一屁股坐在木凳子上,强忍怒意将一块木牌丢给九川:“楼主给了你一个任务,让你去乾州暂避风头,最近这段时间,不要再出现江湖上了。” 九川看了看他丢来的木牌,皱了皱眉,“我不去。” 中年男子拍桌而起,“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杀了何一刀,何一刀是什么人,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侠义之士,闯荡江湖几十年,受他恩惠的人不知凡几,你杀了他,已经是违背了断魂楼三不杀的规矩。楼主不仅没有将你逐出断魂楼,在知道蛊女青霜进入中原以后,更是特地命我此地等候,就是怕你中了她的毒死于非命,九川,你不要不识好歹!” “看在你我多年的份上,我劝你最好听楼主的话,否则下次我再见你,就是给你收尸了。” 九川将木牌丢回给他,起身,“我说不去就不去。” “你可以将我的话转交楼主。” 中年男子是真的恼了:“九川,你到底知不知道,因为你杀了何一刀的原因,导致断魂楼所有人都不得不低调行事,断魂楼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杀了何一刀,还给你庇佑,已经足够对得起你了!” 九川:“我知道,杀何一刀是我自己的事,楼里若有人不忿,楼主可以将我逐出断魂楼。” 中年男子:“……” 他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你这个死犟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九川:“我只是就事论事。” “断魂楼不必管我死活,不过,楼主若要将我逐出断魂楼,得提前告诉我,我要将我的钱拿走。” 中年男子:“……”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九川:“你不知道钱,那你欠我的那二十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中年男子:“……” 他扭过头,捂唇轻咳一声,“不说这个了,我了解你,你总不会无缘无故杀一个人,何一刀是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你谁的任务都不接,是因为想要杀他?” 说起何一刀,九川沉默下来。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九川示意沈煕宁跟上他。 “你要去哪里?”见他要走,中年男子忙伸手拦住两人。 “与你无关,让开。” “你……”中年男子气得不行,但与他相处这么多年,对于他的脾气,他也早已了解,他一旦做下决定,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中年男子收回手,叹声,“你要走,可以,我不拦你,你最近在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有的为恩,有的为名,有的为利,你自己小心。” 九川:“乌合之众,杀不了我。” 中年男子冷笑:“你倒是自信,还不是中了蛊女青霜的毒。” 九川皱眉,但没也反驳这话:“你回去告诉楼主,一月以后,我会回断魂楼。” 中年男子:“行,但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回禀楼主,为什么不接任务?” 他目光落在沈熙宁身上,“是因为这个姑娘?” 九川:“我答应了她,要送她去一个地方。” 所以他不会走。 中年男子:“行,那我就不劝你了。” 他知道,他劝不动他。 他饶有兴趣的看了沈熙宁一眼,“不过,我看这姑娘好像不会武功,你与她同行,不怕送她上路?” 九川声音冷了下来,“你在质疑我?” 中年男子:“不,我是在提醒你,一个时辰内,我这里路过了五个人,都是从凤阳山上下来的。” 九川:“我知道了,多谢。” 中年男子笑着摇扇,“不谢,药钱结一下,虽说楼主让我给你解毒,诊费免了,但这药钱可没说让免了,里面用的都是我珍藏许久的珍贵药物,极为难得,还有方才那碗茶钱,承让,一共一千五百八十六两银子。” 九川面容顿寒:“你抢钱?” 中年男子不恼:“那里面有一味血参是百年份的,价值一千两,还有月草,五十年份的,价值六百两,还有六十年份的乌头,价值四百两……为了配这一碗药,彻底解了你身上的毒,我可是下足了本钱,你自己问问你身旁那姑娘,这些药材便宜不便宜?” 九川看她一眼,沈熙宁没想到两人谈话会将自己卷进去,犹豫一下,“这位先生说的对,那些药材确实都不便宜。” 中年男子笑容更深:“你瞧,这姑娘都说了,我可没多收你一文钱,这价格,若不是看在你我之间的交情份上,还能更高。之前欠你的那二十两,就当是零头抹了吧,给我一千五百两就行。” 沈煕宁:“不过,血参虽价值一千两,但要品相极好,而且炮制得当,是一整支,才值这个价,方才那一碗药里,用不上一整支血参,一点根须就足够了,就算品相极品,五十两银子也已经足够了。” 中年男子:“……” 他目光落在沈熙宁身上,似是气愤,沈熙宁慌忙低头,攥着自己的衣角,不说话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九川,却见九川掏出一本账册,开始如数家珍,“去年五月,你以一百两银子为报酬,让我进山帮你摘赤乌草。你没告诉我赤乌有毒,等我摘回来没多久,就中毒昏迷。醒来过后,你以给我解毒为名,昧下了我的一百两银子报酬。” “去年八月, 我从龙虎镖局帮你将药草带回断魂楼,报酬三十两。回断魂楼后,你以药草品相保管太差,只给了我一两报酬。” “今年一月,你买一株药材时差五十两,问我借了五十两,只还了我三十两,至今还差二十两……” “停停停!!!” 中年男子赶紧打断了他,“不就是欠你二十两银子未还,你何必如此斤斤计较,还写在账本里。” “去年的那一百两和二十九两银子,我可是给你了。就为了那区区几两银子,你不眠不休追杀了我三天三夜,都是同门,何至于此?” “今年这二十两银子,我这不是没钱,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没钱还你。” “而且,一码归一码,我这药材……” “药渣拿来。”九川将账本合上。 中年男子噎了一下:“……谁还留这个,我早就扔了。” 九川:“没有药渣,如何算价?” 中年男子恼怒:“我难不成还会骗你?” “你我同是断魂楼中人,我至于自己人骗自己人……” 九川:“你会。” 沈熙宁:“噗嗤!” 一个没忍住,她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中年男子微恼,两人同时望去,沈熙宁忙捂住唇,低下头,“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听见!” 九川收回目光,中年男子暗暗瞪了他一眼。 他一口咬死没有药渣,那药就值那么多银子,要么给钱,要么去一趟乌行山帮他摘药,此事一笔勾销,否则,他就是欠他了。 九川没听,直接在茶棚里翻找起来,就差掘地三尺了,还真让他找到了中年男子藏起来的药渣。 他不会医,所以将药渣放在了沈煕宁面前:“可以帮我看看这些药材都是什么吗?” 沈煕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旁脸色漆黑的中年男子,犹豫一下:“好。” 沈煕宁蹲下身,开始一样一样分辨药渣中有什么药,“这是血参,这是……” 她药材一一分拣出来不,分成好几堆,“……就是这些了,九川哥哥。” 九川看着那几堆药渣,“多谢。” 随后,他将每样药渣都细细摸了一遍,似是在估算重量,然后看向中年男子,“血参连一两都没有,只有三根根须,按市价来算,它只值三钱银子,还有这乌头……这一碗药只值十两银子。” 中年男子:“账不能这么算,我为了这一碗药,熬药的木柴也花了银钱。” 九川:“茶棚就在官道,木柴路边随处都有,你自己蠢要花银钱买,与我何干?” 中年男子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你就一定要这么与我针针计较?” 九川:“我只是实话实说。” 中年男子:“那我为了帮你杀了那五个人也该算钱,我的毒药可不便宜……” 九川:“我没让你杀,是你自己杀的。” “而且,你向来喜欢让人试毒,他们并不全是因为我死,而是因为你想试新毒。” 中年男子气笑:“……合着全是我自己在自作多情?” 九川:“你可以这样认为。” 中年男子甩袖,“好好好好,谁要管你死活,我就不该答应楼主揽这个活,你哪天死了也是活该没人给你收尸。” 九川:“我若死了,尸体是在土里还是在乱葬岗,有什么区别吗?” 中年男子被他噎得无话可说,“行!谁管你死活!若不是楼主,你当我愿意来……” 九川:“你本就可以不……” 忽然,他的袖子被人扯了扯,九川转头看去,见是沈煕宁。 沈煕宁对他摇摇头。 如今,她也算是看明白了,他说话不只噎她,对旁人也是一样的。 14. 第 14 章 “九川哥哥,话不是这样说的,方才你进茶棚没多久他就将解药端了上来,说明他早就将解药熬好了。而这位先生说他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又不知道你何时会来,那他为了及时给你解毒,肯定日日都会给你熬解药,而熬好的药只能管一日,说明他之前的药都倒掉了。他很关心你,这份关心比钱更值钱。” 说完,沈煕宁也没等九川回应,看向中年男子:“先生,你与九川哥哥认识许久,你应该比我了解他的性格,不必与他生气,他并没有恶意,只是不会说话。” 中年男子听到这话,笑起来,“瞧瞧,九川,你活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小姑娘会说话。” “她说的可没错,为了及时给你解毒,我可是日日都在给你熬解药,这份心意,你怎么算钱?” 九川皱紧了眉头,一时陷入了无措。 沈煕宁见他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叹一声,转头看向中年男子,“先生,你既然是为了九川哥哥好,是关心他,那就不该拿钱来算,心意是不能拿钱来算的。” “我想你说这么多,应该也不是真的想要钱,以你的本事,想要赚钱不难,你将价钱说这么高,应该是看清了九川哥哥的性格,想让他不给钱,转而选择帮你做一件事情,其实你直说就可以,九川哥哥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他会答应你的。” 中年男子:“……” 他笑容更深:“你倒是看得通透。” 中年男子用羽扇指着沈煕宁,看向九川,一脸恨铁不钢:“瞧瞧,瞧瞧,什么叫说话,人家这才叫说话,你说的那话,是人能听的?” “也就我心胸宽广,不与你计较,否则早就被你给气死了。” 九川看了看沈煕宁,又看向中年男子,“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 中年男子摇扇:“这姑娘既然将话挑明了,那我也就明说了,如果你活着回来,我想拜托你帮我采一味药,那个地方武功不够高去不了,只有你能去。” 九川:“什么地方?” 中年男子:“麒麟山,帮我采十株麒麟子回来。” 说着,他从胸口摸出叠好的纸张给他,“这是麒麟子的模样,好好看,不要采错了。” 九川接过:“知道了。” 中年男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嘛,好好活着,我等着你回来,可不要忘记了我的麒麟子。” “对了,别往东边走,那边的江湖人很多,我先走了。” 就在九川忍不住将他的手拍开时,中年男子及时收回手,哈哈笑了起来,像是赢了一场胜仗般,运起轻功,足尖一跃便飞身离开茶棚,很快便消失在了密林间。 人已经远去,长笑声却还在此处回荡。 沈煕宁看着突然飞身远去的背影,还有脸色漆黑的九川,有些忐忑看他一眼,“九川哥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听中年男子那得意的笑声,沈煕宁忽然有种感觉,自己好像将九川给坑了。 “麒麟山是什么地方,采麒麟子很危险吗?”她忙问。 九川神色冷冷:“不危险,只是有些麻烦。” 他目光落在沈煕宁身上,“你方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沈熙宁心微跳,忐忑:“我,我就是觉得,你看着一个人,有些孤单,又被好多人追杀,如果连仅剩的关心你的人都没有了,就真的只是一个人了……” 九川:“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不需要别人的关心。” 他将中年男子给的纸张收好。 沈熙宁低头:“对不起,我不该插嘴的。” 她满脸懊恼,本来,她与九川约定好,她替他解毒,他送自己去阜阳。结果才刚下山,就遇到了自己人帮他解了身上的余毒,她于他已经没有恩情在了,她没有及时反应过来不说,还插手他自己的事情。现在好了,惹了他不开心,他肯定不愿意送自己去阜阳了。 他不愿意送自己的阜阳了,她该怎么办? 该不会被一个人被丢在这里吧? 她一个姑娘被丢在这里,又到处都是江湖人,如果被人抓走……想着想着,沈熙宁眼眶便泛起水雾,泪珠滚落,也就此时,他不解的声音响起:“你哭什么?” 沈煕宁抬头,泪盈盈哽咽:“对……对不起,我方才不应该插嘴的,你……你别把我丢在这里好不好?” 九川眉头微拢:“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你丢在这里?” 沈煕宁楞一下:“你……你不生气?” 九川:“我生气什么?” “以乌齐的性子,就算你不说,他后面也会让我知道,这人情,我迟早要还的。” 沈煕宁:“那……那你方才说的那话,不是在责怪我?” 九川:“我只是好奇,这件事情与你又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沈煕宁沉默一下,声音有些低:“我就是觉得,你这样对关心你的人说话,会让他难过的。” “以后,就没有人会关心你了。” 九川:“有没有人关心我,与你有关系吗?” 沈煕宁:“……没有。” 九川:“没有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一定要追问到底,沈熙宁几番犹豫,还是说出了口:“我……我就是觉得,你并没有那么坏,是一个好人,不应该孤家寡人的,又被好多人追杀,看着,有些可怜……” “可怜?”九川唇角弯了一下,笑容像是嘲讽,“这是你第三次说我是好人了。” “还有,我是第一次听人说我可怜。” 沈煕宁低头,不吭声了。 九川:“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一个人。” “我杀了很多人,江湖上很多人都对我恨之入骨,从没人觉得我是好人过,还有方才的那个人,他叫乌齐,在江湖上有毒王之称,他的毒碰之必死,比蛊女的毒还厉害,很多人都死在他手下。” “我们都不是好人,你却觉得我可怜,觉得他在关心我。” “你真奇怪。” 沈煕宁咬紧下唇:“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 九川收回目光,不再说了。 他进了茶棚,再次出来的时候,头上已经多了一个陈旧的竹笠。 “走吧,去阜阳。” 他路过沈熙宁身边时,停下了脚步,“我不会违背承诺,你救了我,我把你送到阜阳城。但我身上的余毒并非是你所清,所以这一路你的吃喝得自己负责,我会记账,到了阜阳,你得还我。” 沈熙宁楞一下,点头:“好。” 才刚走出几步,九川脚步又忽然停了下来,回头,补一句,“今天不用。” 沈熙宁懵然:“什么?” 九川:“今日你的吃喝我不记账,你方才帮了我,我还你人情。” 沈熙宁明白了。 “好。” 她快步跟了上去。 只不过,她才刚踏出两步,身体便不受控制的软了下去,周身开始天旋地转,她伸手,想要攥住他的衣角,却在下一刻,大脑瞬间空白,眼前一黑,瞬间倒在了地上。 身后传来声音,九川脚步一滞,转过头去,只见方才还站得好好的姑娘已经倒在地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 他站在原地踌躇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弯腰将她从地面上抱了起来,足尖一点,飞身掠起,在密林中穿行,身形如鸟雀斑急速,不过片刻,便消失得无踪无影。 这间茶棚彻底安静了下来,再也无人。 黄昏以前,最是一日热闹之时。 特别是客栈,行人只有进的,没有出的,没过多久,大堂便坐满了客人,大家喝酒吃菜,谈天说地,举杯互敬,好不快活。 只不过,这一切都与九川无关,他觉得很吵,从进入客栈开始,他就冷着一张脸,不过,就算他现 在冷着一张脸,因为带了面具的缘故,沈煕宁也看不出他不高兴。 她现在反正是很高兴。 因为,根据她的据理力争,九川终于同意他们今晚歇在客栈了。 而且,是不记她账的住客栈,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间客栈的房钱也不贵,可让九川出钱,她就是觉得很开心。 这件事情,还得从她昏迷后说起。 昏迷后,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医馆,大夫瞧她醒来,还有些惊讶,“姑娘,你醒了?” 沈煕宁强撑着身体起来,揉了揉有些疼的脑袋,“请问,我现在是在……” “这里是善一堂,昨日,姑娘中毒昏迷,被你朋友送来,已经睡了一日了。” 中毒? 沈煕宁先楞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是之前在坟地里她为了给九川解毒,自己嚼了那药草。 那药草微毒,若是平日里,她是不会有事的,忍一忍,睡一觉就好了,可偏偏那晚上她害怕,也是因为担心九川,一夜强忍着没睡,在九川醒来以后,又跟着他下山,她不中毒晕倒才怪了。 “姑娘身体好,虽说中了毒,但那毒不凶,老夫已经帮你解了,剩下的,再喝几剂药调理一下身体就好了。” 大夫絮絮叨叨的叮嘱了她不少,沈煕宁道谢,久久没见到九川的身影,不免有些担心,他不会出事了吧? 她强忍着内心不安,等到大夫说完以后,才忙不迭询问,“请问……大夫,你有看到我的那位朋友吗?” “他现在在哪里?” 大夫:“在外面呢。” 说起这位姑娘的朋友,大夫便不吐不快,“姑娘,老夫行医多年,就没见过像你朋友这样一问三不知的人。他将你带到医馆后,也不说你怎么了,就说两个字,‘救她’。老夫没与他计较,就问他你怎么了,他这才说你突然晕倒了,后面,老夫再问他你是怎么晕倒的,可是吃了什么,有什么既往病症,他都只说不知道,差点就没愁死老夫。好在老夫最后还是查出了你到底是因为才什么昏迷的,给你解了毒。” “给你解毒以后,他也不进来看你,后面,他还突然消失了一段时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若不是他后面又回来了,付了你的诊费和药钱,老夫差点就以为他不想给钱,直接把你丢在这不管你了。” “若真是那样,我可就要报官了。” 听完了大夫的牢骚,沈煕宁抿唇,微弯眸,带着歉意道:“抱歉,他这个人性子是有一些奇怪,不过,他不会欠您的诊金的。” “他不喜欢欠人。” 大夫摇摇头,没说话了。 如今姑娘人已醒来,他自然是不担心他会欠自己诊费和药钱了。 大夫给沈煕宁重新诊脉,又问了她一些问题,这才重新开了几剂药交给了她。 “一日二煎,服三日即可痊愈。” “多谢大夫。” 自沈煕宁醒来后,九川便一直沉默的跟在她身后,付账,拿药,直到走出善一堂,才道:“昨日的诊费一两银子,药费六钱银子,我不记你的账。今日的诊费和药钱一共是二两三钱银子,我会记账。” 沈煕宁眨了下眼:“哦,我知道了。” 她本来是不在意这二两银子的,别说二两银子,就算是十两银子她也不介意,可看着九川将账算得如此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委屈。 她都不顾男女之别救他了,若不是为了救他,她也不至于会中毒,而且,她还守了他一整夜,这账怎么算? “可是九川哥哥,我中毒是因为你中了毒,我为了救你。你当时昏迷了,没办法自己吃药,我没办法,只能自己先将药……” 说到这时,沈煕宁脸颊红如血烧,这事她本来不想说,可现在,看着九川,她咬了咬牙,还是将那晚的经历说了出来,包括后面她守了他一夜,一直给他把脉的事情。 15. 第 15 章 从沈煕宁说话开始,九川就停下了脚步,沉默地看着眼前因为委屈而哭哭啼啼控诉他的姑娘。 “我是女子,你是男子,我都不顾世俗的男女之别救你了,你还与我计较这二两三钱的银子……” “如果不是因为救你,我也不会中毒,也不会昏迷……” 沈煕宁越说鼻子便越酸涩,眼眶一热,漂亮的杏眸瞬间水雾朦胧,“我不是与你计较这二两三钱的银子,等到了阜阳,我会还你的,但九川哥哥,心意又不能用钱来衡量……” 九川有些烦躁。 眼前姑娘哭哭啼啼,左一个救他,右一个心意,偏生,他还没办法反驳。 眼看这姑娘声音越哭越大,肩膀细微颤抖着,有路过的行人看到,悄悄站住了脚步,假装不在意的观察这里,低头窃窃私语。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人家姑娘都不顾自己名誉救他了,他还和人斤斤计较银钱,哪有这样的?” “就是,我就没见过这样没良心的人。” “这人抠搜也不能这样抠搜啊,那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人真是……” 路人啧啧摇头,九川脸黑如锅底,看着低头落泪的沈熙宁,咬牙:“好了,我不收你这二两三钱的银子就是,你别哭了!” 沈煕宁抬眼,泪眼朦胧看他:“只是不要这二两三钱的银子?” 九川:“今日你花的钱我都不收,可以了吗?” 沈煕宁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哽咽,“……好。” 九川面容冷冷:“走。”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沈煕宁忙追了上去,“九川哥哥,等等我。” 见两人离开,围观的行人这才各自散开。 接下来的一路,九川的脸都是黑的。 他此刻,真有些后悔之前答应不收她银钱了。 才刚离开医馆没多久,这姑娘就要换一身衣裙,就因为身上的衣裙有些泥污,还有裙面被树枝划破了一点,她就要买一身新的衣裳。 碍于承诺,他只能与她一同进了布庄。 而进了布庄,九川才第一次知道,姑娘家的衣裙竟然这么贵,少则一两,多则几十两,甚至一百两的都有,他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贵的衣裳,却掏钱买过,还是不记账的那种。 当沈煕宁穿着一身新的天青色襦裙走出布庄的时候,问他:“九川哥哥,我的这身新衣裳好看吗?” 九川面容冷硬得不行,吐出一句,“好看。” 沈煕宁弯眸,“我就知道,这身衣裳你也会觉得好看的。” 九川:“都是银子做的,能不好看吗?” 沈煕宁眨了眨眼,看他,眼底笑意更深,没说话了。 仍记得她方才不要旧衣裳的时候,九川盯着她看了好久,看得她都以为自己是不是挑的衣裳太贵,让他接受不了,正打算换一身时,却见九川拿着她的旧衣裳和布庄老板娘讨价还价许久,最后成功用她的旧衣裳抵了一部分银钱,付钱离开。 沈煕宁呆呆的看着他与布庄老板娘讨价还价,再次重新认识了他。 九川哥哥是惜字如金,但一事除外,那就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不过,当她看到他掏出十两银子的时候,又再次清楚明白,九川哥哥其实并不穷,他有钱,而至于他看上去为什么穷得不行的模样,是因为抠。 纯抠。 不过,他这人除了抠搜一点,也十分诚信,说了今日不收她的钱,就真的没收。 至少,衣裳的那十两银子,她没见他记在账上。 出城的时候,沈煕宁还没买了一些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姑娘家用的发簪,耳铛,以及行路途中怕饿的糕点等等。 她之前带的首饰已经被她卖掉了,现在用的是几根布条将发丝束好,能将布条换成发簪,她自然是要换的。 只不过,九川很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花三钱银子买一根木棍。 那木棍除了光滑一些,有些祥云纹样,不还是木棍吗? “你想要这个,我可以雕了送你,不必花银钱买。” 九川试图将这个姑娘从首饰铺子里拽出去,沈熙宁站在原地,脚步没动,目光定定的看着他,“九川哥哥,男子送女子发簪是有别的意义的,代表男子喜欢女子,想娶她为妻。我不能收你的簪子,你也不能送我。” “……” 九川神色僵硬的松开了她的手腕,犹豫一下,咬牙:“只准买一两银子的发簪。” 沈熙宁眨眼:“可是一两银子买不了什么好看的发簪。” 九川:“能用不就可以?” 沈熙宁委屈:“可是我喜欢好看的。” 九川:“但是是我掏钱。” 沈煕宁哭啼:“可是我为了救你中毒晕倒……” 九川此刻宁愿江湖众多人围攻自己,他一路杀过去,也不要和这个姑娘相处。 他咬紧牙关,“三两。” 沈煕宁:“还有耳铛,好看的耳铛也要银子。” 九川脸漆黑无比,“不带不可以吗?” 沈煕宁:“不带会不好看的。” 九川:“……” 沈熙宁一眨不眨的看他,黑白分明的杏眸满是清澈,“九川哥哥,你如果不愿意的话,那就记账好了,等我到了阜阳我会还你银子的。” 九川:“……不用。” “我说过今日不记你的账,便不记账。” 沈煕宁:“那我……选了?” 九川站在原地半晌,吐出一字:“好。” 他转身出了首饰铺子,让沈煕宁付账的时候再喊他,眼不见心不烦。 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无缘无故会救他的人,越是看上去无私的付出,他付出的代价就越是昂贵。 九川想与她划清界限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是以,接下来不管沈煕宁要什么,他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味的付账。 虽然他没记沈煕宁的账,但是这一路的花销,他还是记了下来。 诊费药钱二两三钱,裙子十两一钱,发簪六两,耳铛四两,糕点六两八钱……他几年都花不了这么多的银子,她一日就给花出去了。 等将这姑娘送到阜阳以后,他是再也不想看见她了。 出城以后,九川脚程极快,想快些将她送到阜阳,沈煕宁跟了他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走不动了,要停下来歇息。 接下来的时间,九川走得越快,沈煕宁停下来歇息的时间便越长,无奈,九川只好将脚步放慢,这样,两人速度反而快了一些,不如之前那般拖沓了。 将尽黄昏,他本想随便找一处地方歇息就是,但奈何,沈煕宁一定要坚持住客栈。 “九川哥哥,宿在荒郊野外并不安全,万一遇到野兽,或者再有追杀你的人呢,我们还是住客栈吧,安全一些。” 想起自己欠了她人情而导致损失三十两银子,九川沉默一下,点头答应,与她一同进了客栈。 他再也不想欠这个姑娘的人情了。 见有客来,小二立马热情的迎接上来:“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沈熙宁:“我们住店,两间上房。” 小二笑容更甚,正准备应下之时,一旁带着竹笠的黑衣男子说话了,“一间上房。” 小二楞一下:“两位?住一间房?” 沈煕宁:“不是的,我们……” 沈煕宁看向九川,眼里满是疑惑和询问。< /p>九川:“你住,我不住。” 沈煕宁怔一下:“九川哥哥,那你住哪里?” 九川:“外面。” 他是不可能会花这个钱住客栈的。 见两人只要一间上房,小二脸上的热情明显淡了下来,“一间上房二两银子两位,谁给钱?” “十两?” 沈熙宁微惊,饶是她,也未免觉得这价钱有点太贵了些。 小二:“姑娘,咱们这店开在这荒郊野外,来来往往客又不多,价格不收高一点,还怎么吃饭?” 沈熙宁看了看大堂七七八八坐着吃酒吃菜的客人,沉默一瞬,这客栈看上去好像并没有生意不好吧? 沈熙宁犹豫一下,还是决定算了,不住客栈了。 虽然,看着九川哥哥一脸不情愿,但还是要掏钱的样子很有意思,但她也不是不知分寸之人,知道人家在意钱,她非要人家掏这笔不该付的银钱,那成什么人了? 沈熙宁转身,“九川哥哥,算了,我们走吧,今晚不住这里了。” 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放弃,九川诧异看她一眼。 “你不住了?” 沈熙宁摇头:“不住了,我们走吧。” 小二没想到两人竟然不住了,脸上的笑容顿时拉了下来,呸一声,“两个穷鬼,没钱还住什么客栈,赶紧滚滚滚,别打扰老子招待其他客人!” 沈熙宁脚步顿滞,面上有些羞恼,明明是这客栈价钱不合理,小二却反过来骂他们穷鬼,正当她准备开口说话时,一锭银子“砰”的一声落在了小二脚下,嵌入他身前的青石板里,稳稳不动。 九川声音极冷:“一间上房。” 沈熙宁怔一下,惊讶看他,“九川哥哥。” 真没看出来,他竟然还会生气。 九川率先往二楼走去,见沈熙宁不动,眉头微皱,回头,“还不走?” 沈熙宁这才反应过来,忙跟了上去,“这就来。” 无需小二带两人去上房,他们已经选了一间合适的屋子住下。 小二站在楼下,看着脚下的银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脖颈青筋暴起,脸颊通红,才将那银锭从青石板上拔了出来,摔了四脚朝天,惹得围观众人哈哈大笑。 客栈掌柜匆匆出来,骂了他一句,“这来来往往的客人都是江湖人,你这么说话,也不怕那人当场送你去见如来佛祖!” 随后,他急急忙忙上了二楼,给两人赔罪去了。 客栈大堂内,有人起身,看着方才九川扔下银锭的地方仔细查看,惊叹不已。 “这银锭嵌入青石板,却碎了一点,别处完好无损,说明此人对内力已经掌控到了极致,是个高手,也不知道是谁,在江湖上可有名号。” “瞧他那身打扮,好像是个独行侠。” “他身边还跟着个姑娘,哪有独行侠身边会跟着姑娘的。” “那他是谁?” 就在众人对他的身份议论纷纷时,一人冷不丁出声,“他背着剑,带着面具,是个杀手。” 众人顿时噤声,一时间,大堂内安静的落针可闻,好半晌,才有人出声,“一个杀手,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在江湖上还有名号的,就只有那一个人了。” 所有人的脑海都忍不住散过那三个字——孤情剑。 传闻,孤情剑的剑极快,死的人往往还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出剑的,就已经死了。 方才那人若真是他……想起他路过的地方,必会死人的传言,有人起身从离开,有人却面色稳了下来,继续坐在此处喝酒划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色越来越深,客栈大堂里的人却不知何时越来越多,每个人都稳坐泰山,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16. 第 16 章 被人骂穷鬼,沈煕宁其实并不是很生气,她向来不爱与人计较,在客栈掌柜上来致歉以后,就更不生气了。 不过,她看着进了屋子,却没有迟迟没有离开的九川,忍不住好奇:“九川哥哥,你不走?” 九川看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走?” 沈煕宁懵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那你睡床,我睡地上?” 她并不好意思一直用一个借口占人家的便宜,不过,她也没睡过地上。 “或者,你记账,再要一间上房,我睡另外一间屋子,这间屋子给你住。” 九川:“不用,我今晚不住这里。” 沈煕宁疑惑:“那你住哪里,外面?” 九川微侧头,目光落在房门上,仿佛透过薄薄的房门看到了楼下那些正蓄势待发的杀气,冷声警告,“今天晚上,你好好待在屋里,不要出去。” 沈煕宁恍然,心微紧:“有人要杀你?” 九川声音平静:“嗯。” 沈煕宁有些紧张,担忧看他:“那要不,我们逃走?” 九川:“我可以逃,但你逃不了。” 早在他踏入客栈的那一刻,就被那个人盯上了。 他认出他了,不过,他也认出他了。 他想杀了他,恰好,他也想杀了他。这也是他为什么会突然留下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小二那句话,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他想杀的人。 九川起身,“你在这里好好待着,我不会让任何人进这个屋子。” 沈熙宁心脏忍不住提了起来:“好,谢谢。” 只不过,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沈煕宁最终还是没忍住,“九川哥哥,你……” 九川脚步微滞,并没有回头。 下一刻,姑娘温和而又带着担忧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小心一些,不要受伤了,我等你回来。” 九川险些没能握住自己手里的剑,他猛地转身,冷声:“你话很多!” “我不需要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不想欠她的任何人情。 随后,大步离开了房门,活像后面有人要从兜里抢他的银子一般,不过瞬息,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煕宁看着他消失得极快的背影,有些茫然望着空荡的房间,嘴唇瘪了瘪,有些委屈。 她是在关心他,怎么就成为莫名其妙的话了? 他的脾气是真的很古怪,她就没见过像他这样脾气古怪的人。 * 客栈大堂。 自九川出现以后,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就开始缓缓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放下了自己手里的酒杯双筷,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客栈掌柜和小二不知何时躲在了柜子后面,探头探脑的观察着大堂中所有人的反应,脸上满是后悔之色。 早知今晚会摊上这事,就算打死他,他也不会开门迎客。 掌柜满脸痛惜的看着自己的桌椅木凳,碗筷碟子,心中暗自盘算着自己一会儿会损失多少财物,让这群江湖人弥补他的损失,外面,已经有人自角落里站起,看着那站在二楼木廊上,腰佩长剑,头戴竹笠的黑衣人,手一动,寒光微现,直往他而去。 然而,下一刻,那柄小刀便被黑衣人稳稳夹在了两指之间。 “嘭!” 没人看清楚他是什么时候将飞刀扔出去的,神色大骇的看着身旁倒下的人,嘴唇控制不住的颤抖。 “孤……孤情剑……” 忽然,有人飞身而上,站在了他对面的木栏之上,厉声呵斥,“孤情剑,你仗着武功高强,在江湖上残杀多人,无恶不作,本应人人得而诛之,可何大师念你自幼被断魂楼控制的份上,劝你放弃屠刀,立地成佛,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杀了何大师,此等罪孽,但凡是有良知的人,都难容你继续狂妄下去,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替何大师,替那些曾经死在你手下的人报仇!!” 九川:“杀人就杀人,何必讲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 那人冷哼:“我等皆是正义之士,出手自然是要有情有理,绝不会如你这般随意践踏他人性命,为虎作伥!” 九川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般,嗤笑,“你们这群人真的很有意思,明明都是为了自己的名利,却偏要扯出一张大旗来,想杀我,无非就是想借我的死成为下一个能号召江湖的何一刀……” 那人厉斥:“都死到临头了,还在狡辩,何大师死于你手,他唯一的稚子就在堂下,你敢看他的眼睛吗?我等为他报仇,是为大义,绝不是你口中的一己之私,你这种自私自利的恶人,是永远不懂江湖大义四个字的,有什么脸说我等自私?” 就在他话落,一位身着黄衣的少年站了起来,对四周躬身一礼,声音哽咽:“诸位叔伯的心意,我心里的都是明白的,你们都是为了江湖大义,为了铲除江湖上的恶人而挺身而出,绝不是这等恶人口中所说的什么为了名利。” “他恶意揣度你们的心思,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实在是用心险恶。我替我失去的父亲向诸位叔伯道歉,多谢诸位叔伯替我爹报仇。面对这种恶人,诸位叔伯不必留手!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完,那黄衣少年便猛地飞身而上向九川袭去,只不过,有人比他更快,一掌将他拍下。 “贤侄!你天赋虽极好,但这恶人出手诡谲,内力深厚,你还不是他的对手,快快退下!” 有人将他接住放好,“贤侄,你身为何大师唯一的遗孤,我等绝不能再让你出事,否则,如何面对死去的何大师?你还是快躲起来,亲眼看我等为你爹报仇雪恨!” “诸位,还在等什么?一起上,杀了这个恶人!” 从被人打断了话开始,九川脸色便冷了下来,眼底满是不愉。 他就不爱和这群冠冕堂皇的人说话,本以为这群人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借口来,结果还是一样的。 眼下见大堂内所有人都向他袭来,眼底的讥讽之色越来越重,足尖一跃,便消失在了二楼的走廊上。 众人惊骇,“他消失了,大家小心!” 下一刻,长剑如雪,刺啦一声划破血肉,鲜血喷涌而出。 那人缓缓转头,却只看到了一截线条流畅下颔,便缓缓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他在这,上!” 有人发现了九川的踪迹,纷纷围杀而上。 霎时间,刀剑金戈之声响起,劲气如虹,杀气漫天,桌椅木凳皆碎成木片,四处弹射开来,躲在角落里的掌柜和小二再也不敢探头出去,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而此刻,黄衣少年却坐在角落里,气定神闲的喝茶,唇角弯弯的看着这一幕。 自从父亲死后,他便联系 了众多武功高强的江湖人想要截杀孤情剑。 这间客栈内有人,客栈外还有人,天罗地网已经布下,孤情剑就算武功再强,也绝不可能从这里活着出去。 一个区区讨食的乞丐,凭什么武功比他高,凭什么在江湖上人人畏惧? 他该死! 他决不允许比他天赋更强的人存在,更别说,这个人还是曾经在他脚下祈食过的乞丐。 当他发现他还活着的那日,他就一定得死! 只可惜他爹是个废物,连杀了他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否则,他也不必如此麻烦,集结这么多的江湖人来杀他了。 有人坐观看戏,有人待在屋内走来走去,时不时便往房门所在的地方望去,眼底满是不安。 方才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或许,九川哥哥不是脾气古怪,是她在白日里惹了他不开心了。 她明知道他很在乎钱财,却还是用他的钱财买了那么多东西,想到此处,沈煕宁便忍不住心生愧疚。 今日的花销其实比起往日里来说,她的花销已经很少了,但不管这钱再少,也不是她自己的钱,而是九川哥哥的。 虽然,看九川哥哥一边冷着脸不开心,一边掏钱,有时还感觉挺好玩的,但是,她都不应该把这些当做理所当然。 救他性命是她自己的想做的事情,与他无关,他感谢还是不感谢都是他的事情,她不应该借此向九川哥哥索要报酬的。 而且,他愿意送她去阜阳,已经是报酬了,她怎么还能索要更多呢? 不过,心中懊恼归懊恼,沈煕宁也没有想着再与他提什么记账的事情,她知道,他这个人重诺,他说不要,便真的不会要,她再提起,也不过是让他心生不喜。 以后,她再对九川哥哥好一些就行。 外面的动静她也听到了,还有什么何大师的话,她也隐隐约约听了一耳。她还是觉得,九川哥哥不是那样坏的人。 一个人如果特别坏,他怎么可能会信守承诺? 虽然他讲话不太好听,但他也的的确确没有伤害过自己,甚至还保护了她,所以不管怎样,她都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是以,对于众人围杀九川的行径,沈煕宁心中隐隐约约升起不喜。 就连他们口中德高望重的何大师,她也有些不喜。 之前在茶棚里的时候听那个中年男子说过,杀那个什么何一刀是九川哥哥自己的主意,并不是断魂楼的任务,而据她自己对九川哥哥的了解,他并不会无缘无故就杀一个人,定是有缘由在的。 也就是说,这个何大师也不一定是那些江湖人所说的那般光明正大。 如此看来,江湖上的人和那些她在京城里认识的人也没什么区别,一个两个,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就和骗了她银子的胡老三一样。 沈煕宁心中愤愤,但无论她再怎么焦急担忧,也只能坐在这里,在心里替他暗暗祈求平安。 她又不会武艺,就算出去,也帮不了他。 外面的金戈之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沈煕宁又等了一会儿,见外面的动静是真的停了,便走近房门,想要打开房门,看看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也就此时,有人猛地一脚踢开房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白光一现,脖颈便有冰凉传来。她身体顿僵,浑身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的浮现在皮肤之上。 17. 第 17 章 黄衣少年满身是血,闷哼一声,瞳孔里满是仇恨与怒意看着来人:“你敢进来,我就杀了她!” 随之进来的黑衣人立马停下了脚步,在他身后,是一具又一具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他们或睁大眼睛,或带着惊异之色,或满是得意,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被一剑封喉,身下满是艳红的鲜血,浓烈的血腥味刺鼻无比。 沈煕宁脸都白了。 九川目光冷如幽谭,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放了她!” 发现了能够拿捏他的东西,黄衣少年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诡异,“放了她?可以,要么你自断一臂,要么你直接给自己的脖子一剑,否则,你就亲眼看着她死在你眼前吧!” 说完,黄衣少年便将剑身狠狠往下一压,冰凉刺破肌肤,血线出现,在白皙的脖颈上十分明显。 沈煕宁眼泪一下便出来了,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 “九川……九川哥哥……” 九川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看着黄衣少年,声音阴寒:“你如果杀了她,我就会杀了你!” 黄衣少年哈哈一笑:“那么多人都死在你手上了,我不觉得我能有那个本事活着出去。” 他目光微低,落在沈煕宁身上:“瞧不出来,大名鼎鼎的孤情剑竟然会跟着一个没有丝毫内力武功的姑娘。” 他声音平和而残忍:“我想,这个姑娘对你应该很重要吧?” “你说,我要是一剑杀了她,你会怎样?” 九川:“不重要,她不是我的什么人,你拿她威胁我,没有任何用处。” 沈煕宁眼泪一下便停住了,眼睛呆呆的看着他。 像是认命,又像是事实就是如此,她缓缓低下了眼眸,一声不吭。 黄衣少年:“是吗?” 说完,他便用力,似乎想要一剑直接划破沈煕宁的喉咙,沈煕宁喉咙控制不住的上下滚动,闭上眼睛,双腿颤颤发抖。 锋利的剑刃即将划破她的喉咙,也就此时,九川声音突然响起:“等等!” 黄衣少年动作停下,抬起头来咳一声,笑容越来越深:“我就是说,你不会无缘无故跟着一个姑娘,她对你很重要,你骗不过我的!” 九川皱紧了眉头,冷声:“你想怎样?” “方才,我想你自断一臂,自尽于此,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你死得太干脆了,对不起我死去的那些叔伯,对不起我爹。所以,我要慢慢的折磨你,然后再让你去死。”黄衣少年笑容越来越放肆,“现在,你给自己右手一剑,否则,我就立马送她去见如来佛祖。” 九川:“可以。” 话落间,长剑一闪,鲜血便滴滴答答的顺着剑尖直往下落,染红了地面,以及他的右手,修长的指节上满是鲜血淋漓。 沈煕宁瞪大眼睛,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一幕,泪珠不停滚落,“九川……九川哥哥……” 右手臂传来剧痛,九川身形并未晃动,他目光落在沈熙宁身上,声音很平静:“我不想欠你的,你也不用觉得欠了我的。” 他没做好答应她的事情,这是他应得的。 黄衣少年叹了一声:“看不出来,原来孤情剑并不无情,这一幕,若是让外面的人知道了,恐怕要惊掉了下巴。只可惜,今日你必定死在我的手下。” 九川没有接这话:“你要我做的,我已经做到了,现在,你要如何才肯放了她?” 黄衣少年再笑:“现在,你再给自己左手壁一剑,然后再斩下你的右臂,再废了你自己的武功,我就放了这个姑娘,否则,她就得陪你一起去死了。” 九川:“只要我做了,你就会放了她?” 黄衣少年:“当然,我可是正义凛然的江湖人,自然是说到做到,和你这种恶贯满盈的魔头可不同。” 九川:“好,我答应你。” 说完,他便眉头皱着眉头,强忍住疼,将长剑从自己的右手臂里拔出来,再用右手缓缓攥住。 疼痛到底还是影响了他,他握着剑的手看着有些发抖。 黄衣少年笑容越来越深,沈煕宁睁大眼睛,水雾弥漫:“九川哥哥,不要……”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牵连伤害任何人,九川哥哥那么好,若是没了武功,在别人的追杀下,他还能活下来吗? 她不想害死他。 眼看着九川拿着长剑的手就要往左臂而去,沈煕宁咬咬牙,忽然抬手对身后的黄衣少年用力一撒,刺鼻而又浓烈的腥味传来,双眼剧痛,黄衣少年尖叫起来:“我的眼睛!” 他下意识要去捂住自己的眼睛,可又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还挟持着人,一旦让孤情剑找到机会将这姑娘夺过去,他必死无疑,于是便又重新抓紧了剑,手臂死死抓紧了她的肩膀,强睁着眼流泪,咬牙恨道:“你这……” 就那么一瞬间的破绽,立马被九川抓住。 “啊!” 手背传来剧痛,黄衣少年下意识松开手,长剑掉落,还未落地,沈熙宁的手臂便被一只大手迅速攥住,用力一拽,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倾去,几乎是刹那间,便被九川拉扯到了身后。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过是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她便已经由危转安,沈煕宁脑袋嗡嗡的,双手还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手里拿的药粉其实是金疮药粉,方才想着九川哥哥可能会受伤,于是便揣在了袖中,没想到会因此救了自己一命。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方才的那一下已经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本来,她都以为自己已经失败了,必死无疑,身后的那个人不会放过她的,谁知,柳暗花明又一村,平安了。 强烈的后怕与恐惧涌上心头,沈煕宁彻底忍不住自己内心的情绪,眼泪簌簌滑落。 九川没时间理会身后的姑娘哭得如何,早在将沈熙宁夺过来之时,他便反手一剑向黄衣少年刺去,用力之大,直接透过肩膀将他砰的一声,死死钉在了木板之上,动弹不了分毫。 “咳咳咳……” 黄衣少年接连呛出了好几口血,险些背过气去。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看着缓缓向他走来的九川,他咬紧牙关,“你别以为,你杀了我,你就能赢了,你错了,早在我出发之前,我就留下了一封信,如果我活着回去,那封信不会流传出去,如果我死了,那封信将会满江湖的流传,所有人都恨不得将你杀之而后快!” “你想不想知道,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九川皱眉,没有回答他的话。 黄衣少年笑得诡异:“你不想听,我却偏要告诉你,那封信里写的是我爹的传承,我告诉天下人,你杀我爹,夺了我爹的传承,他们为了我爹的传承,一定会杀了你。呵呵呵哈哈哈哈……” “你这个低贱卑微的贱种,你会死的,你一定会死的!” “所有人都想杀了你,你武功再高又如何,总有一日会死的,哈哈哈……” “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等着你!!” 黄衣少年脖颈青筋暴起,死死的盯着他,眼底满是刻骨铭心的恨意。 九川脚步微滞,低下头来看他,“何一刀是你让他来杀我的?” 黄衣少年:“是又如何?” 九川:“难怪,我会突然遇上他,我其实已经忘记了他的模样,只知道有一个人杀了拐老,但是我忘记了他的模样,我一直在找他。” 黄衣少年扯了扯唇角,冷笑:“忘记,你忘记了,我可没忘记 ,我一直都在恨你。” 九川不解:“你为什么要恨我?” 黄衣少年:“你一个卑贱的乞丐,凭什么比我天赋更好,天赋更强?” 九川:“哦,你自己没用,为何怪我?” 黄衣少年:“……” 他呛咳几声,喉咙有腥味涌上,但强忍了下去,咬牙恨道:“你凭什么可以这样无所谓,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出现,我根本不会……” 九川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知道。” 他伸手握住剑柄,想要拔出长剑送他去死的时候,黄衣少年突然出声:“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的爹娘是谁吗?” 九川动作猛滞,低头看去,冷声:“我只是一个乞丐,很小的时候就被拐老收养了,后来,拐老被你爹杀死了,我没有爹娘,也不想知道他们是谁!” 黄衣少年笑了起来:“你看,你怒了,你明明知道,但你不说出来。” 黄衣少年看向不远处依旧没从后怕中回过神来的沈煕宁:“是因为这个姑娘吗?你不想让她知道你卑劣的身世,不想让他知道你有多么的下贱对不对?” 九川目光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你信不信,我会马上要了你的命?” 黄衣少年哈哈笑了起来:“信,我怎么不信,江湖第一杀手的实力,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你可以杀了我,但是你堵得住天下人的嘴吗?” “你杀父杀兄,不忠不孝,这样冷血无情的人,是不会有任何女人接受你的,你就是个臭水沟里的爬虫,是地里肮脏的老鼠,是……” 他话还未完,便有一个拳头狠狠打在了他脸上,剧痛传来,他呸的一声,吐出了三颗牙,“你杀了我啊,你杀,让这个姑娘也看看,你这个冷血无情的异类是怎么杀了自己的兄长的,你杀!!” 九川的拳头顿时滞在了原地,他直起身来,猛地拔出他身体里的剑,对准他的喉咙,“你想死,我成全你!” 黄衣少年不仅没有恐惧,反而笑得肆意,“你杀,你杀,我就看你是怎么杀我的,从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长大以后,你果然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你这辈子,都不会有人会在意你的!” 九川:“我从不在意有没有人在乎我,也不在意别人如何看我,你算错了。” 就在他准备干脆利落一剑送他去西天的时候,沈煕宁的声音忽然自他身后响起,“九川哥哥,等等!” “可不可以先不要杀他?” 九川动作猛地滞住,回头看她,“为什么?” 沈煕宁:“我……我就是有些好奇……” 沈煕宁现在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凌乱后怕的心绪,现在更多的,是好奇。 她对于两人之间的过去,有很多好奇。 她很好奇九川哥哥是为什么成为杀手的,为什么会杀了那个什么何一刀,为什么和眼前这个黄衣少年是兄弟……她心里的疑问太多了,而这个疑问,很显然,九川是不会自己告诉她的。 所以,她只能问现在还活着的另外一个人了。 九川的声音很冷:“你也想知道我的过去?” 沈煕宁犹豫的点了点头:“我,我就是有些好奇……” 九川:“一个人的好奇心如果太重,是会害死自己的。” 沈煕宁:“那……你会杀了我吗?” 九川:“……” 他忽然重新将剑插进黄衣少年的身体,将他再次钉在木板之上,眼里满是烦躁与怒意,“你自己找死我为什么救你?” 随后,转身出了房间,彻底没了踪迹。 沈煕宁看着他突然离去的背影,眨了下眼,随后收回目光,向黄衣少年走去。 18. 第 18 章 黄衣少年在九川重新用剑将他的身体死死钉在地上的时候,就在不停的咳血,好大半晌,才稍缓过来,看着站在离自己不远处的沈煕宁,笑:“你想知道他什么,只要我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鉴于之前他要挟过自己的缘故,沈煕宁没敢太靠近他。 “你多大了?” 黄衣少年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楞一下,“今年二十,正好弱冠。” 沈煕宁:“九川哥哥,比你小?” 黄衣少年冷笑:“是啊,他比我小,就比我小一个月。” 沈煕宁:“你是他的兄长?” 黄衣少年:“他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兄长不是很正常?” 沈煕宁点点头:“你说的对,不过,既然你们是兄弟,你为什么要杀九川哥哥?” 黄衣少年突然呸一声,“谁是这个下贱卑劣的私生子兄长,我才不是!” 沈煕宁:“可是他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兄长不是很正常?” 黄衣少年:“……” 他声音冷冷:“你喜欢他?” 沈煕宁摇头:“我和他认识其实并没有多久。” 黄衣少年:“那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话多?” 沈煕宁:“是人都会讲话,也会有好奇心,不管是话多还是好奇心不都是正常的吗?” 黄衣少年一哽:“你讲话和他说话真是一模一样。” 都噎人得要命! 沈煕宁摇头,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他的过去了吗?” 黄衣少年:“好啊,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沈煕宁警惕:“你又想挟持我!” 黄衣少年:“我都被他一剑钉在了地上,还怎么挟持你?” 沈煕宁:“谁知道你会怎么样,反正我是不会靠近你的。” “你不说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特别好奇。” 说完,她便作势要走,黄衣少年立马叫住了她:“行行行,我都告诉你。” 本以为,还能再拿捏这姑娘威胁九川一次,没想到,这姑娘也没那么笨。 被看穿了心思,黄衣少年也不恼,笑嘻嘻的说:“你好奇他的过去,那我告诉你好了。” “他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二十年前,我娘怀了孕,他娘是我娘身边的一个洒扫丫头,趁着我娘怀孕不便的时候,偷偷爬上了我的爹的床,怀了这个孽种。” “他娘也是个贱女人,勾引上了我爹后,便让我爹在外面置了一处宅子,让她安心养胎,我娘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回事,等我娘知道这个孽种的存在以后,他已经一岁了。” “那贱女人抱着这孽种上门来要名分,我娘当时怀着我弟弟,被这贱女人和孽种气得流产,我爹为了让我娘消息,将这贱女人当场打死,不过,这孽种却留了一命,丢出去了。” “本以为他会就这么死了,没想到这孽种命大,竟然被一个老乞丐给收养了,跟在他身边做一个小乞丐。” 说起这事,黄衣少年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来,笑得极为开心:“你是不知道,他小的时候吃过什么,狗食你知不知道,他会和狗抢吃的,连别人掉在地上踩了一脚的满头都要捡起来吃掉,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下贱的人?” 沈煕宁皱紧了眉头,面容第一次冷了下来:“这件事情他并没有错,出身又不是他自己能选择的,你该怨的,不应该是他,而是你爹。” “如果不是他,你娘也不会被气得流产,他当时只是一个一岁的孩子,稚子何辜,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黄衣少年怒吼:“他怎么没有错,他活着就是错,他的出生就是错,他怎么不去死,他就应该去死!” 沈煕宁:“可是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若是可以,我想九川哥哥也不会愿意出生。” “他没有害你娘的意思,真正害你娘的,是你爹。” 黄衣少年冷笑:“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给他脱罪罢了。” “可我告诉你,他就是有罪的,他好好当自己的乞丐要饭不行,偏要来我家要饭,被我爹发现他的根骨不错,打算将他带回何家,凭什么?” 黄衣少年狞笑:“他以为何家是他这样卑贱低劣的乞丐能进的吗?下贱的人永远都是下贱的,他进何家没多久就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还偏偏说自己没偷,敢做不敢认,还不是被丢出去了,继续和那个老乞丐行乞。” 沈煕宁:“他不是乞丐。” 黄衣少年:“他怎么不是乞丐,老乞丐小乞丐,他这辈子都是乞丐!” 沈煕宁皱眉,她见黄衣少年眼中如此深重的恨意,忽然想到什么:“九川哥哥说的拐老,其实不是你爹杀的,是你杀的对不对?” 黄衣少年突然闭嘴,不说话了。 沈煕宁:“你方才说,一个人做过乞丐,他这辈子都是乞丐,但我却觉得,这话不对,一个人的过去,不能决定他的以后,但一个人本性如何,却决定了他的一生都是如何,就比如你,小的时候就很恶毒,长大了也一样恶毒。” 沈煕宁很少用恶毒两个字去形容一个人,但眼下,她真真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恶毒。 黄衣少年被她这话激怒,怒而大吼:“你懂什么,他一个乞丐,就该好好当乞丐,想进何家,也不看我娘同不同意,我同不同意。” “习武的根骨好,天分高又如何?” “他这辈子低贱,就活该一辈子低贱!” “谁让他是那个不要脸爬我爹床的贱女人的儿子!” “他早就该死了,但偏偏,那老乞丐将他收养了,你说可笑不可笑,一个老乞丐,自己都养不活了,还要养一个小乞丐。他就该和他一起去死,死得……” 突然,一道黑色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房间内,死死拽住了黄衣少年的领子,一字一句:“拐老是你杀的?” 黄衣少年被他揪住衣领,不仅不怒,反而笑了起来,“没错,是我杀的。你个蠢货,你以为那天拐老给你的馒头是怎么来的,是我扔的,揍他的那些人,也是我暗中给了银子指使那些人去做的。我爹那天其实是去找你的,他想将你带回去,却没想到遇上了我。在你和我之间,他就选择了我,长大以后,我不过求求他,他还是选择了我,只可惜他懦弱又没用,枉称江湖第一高手,竟然死在了你的手下。你瞧,从头至尾都没有人选择你,武学天赋再高又如何,还不是像一条狗一样,四处摇尾乞食,连亲爹都要杀了你,拐老死了,你连狗都做不成……” 九川死死攥着他的领子,手背青筋一条条凸起,沙哑的字句仿佛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我早该杀了你的!” “你该死!!” 黄衣少年不但不怕,反而呸了一口,哈哈笑了起来:“你瞧,你现在和当时一样,像是一头龇牙咧嘴即将发怒的疯狗。你连自己的亲爹都杀了,我还怕你杀了我吗?” “你这头无情无义的疯狗,连自己的亲爹都杀,那老乞丐如果知道自己养了这样一头恶狗,一定会后悔当初为了给你带个馒头而被人打……嗬……” 话还未完,便有一柄锋利的匕首狠狠插进了他的喉咙,黄衣少年瞪大了眼睛看他,喉咙不断呛出血液。 九川看向他的眼是从未出现过的疯狂恨意,他拔出匕首,再次狠狠刺进黄衣少年的身体,鲜血四处溅开,染在了他的衣裳上,面具上,看着他无畏的挣扎,惊恐,仿佛这样,才能泄掉他的心头之恨。 黄衣少年一直呛着血,直到死前,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他全身上下满是鲜血淋漓的窟窿,将身下的木板沁湿,缓缓流淌开来,在摇曳的灯火下,格外明显。 浓烈的血腥味自此处弥漫开来。 直到黄衣少年彻底咽气,九川才停下来了自己的动作,缓缓直起身来,看着他的尸体,“你根本不配说他!” “你和你爹,都是自以为是的蠢货。” 他只恨,自己没能早早杀了他,为拐老报仇。 看着脚下黄衣少年死不瞑目的尸体,九川拔出自己的剑插入剑鞘,转身,看也没看沈煕宁一眼,便走出了房门。 他满身是血的下了客栈二楼,艳红的血液顺着他的面具滴滴答答的落下,染红了他白皙的下颔,烛火幽暗,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罗刹,吓得刚从柜子后面出来的掌柜和店小二惊骇不已,摔在地上,连滚带爬的回了柜子后面,颤抖着脸和嘴唇,什么想找他赔钱的想法,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生怕这人发现自己两人还活着,要将他们二人一起全杀了。 好在,这个黑衣人并没有杀了他们的想法,他离开了客栈,消失在了幽深的黑夜里。 直到他消失了好一会儿,掌柜和店小二才小心翼翼攀着柜子的边缘探出头,看他还在不在。 也就这时,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请问,你们有看到刚才那个人往哪边去了吗?” 二人楞一下,看着急匆匆从二楼跑下来的姑娘,均摇头,“没看见。” 见他们不知道九川的踪迹,沈煕宁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色,咬了咬牙,拿起不远处的灯笼就走,“对不起,借用一下!” 随后,匆匆进了无边黑夜中。 一出客栈,沈煕宁提着灯笼便手做喇叭大喊:“九川哥哥!!” “九川哥哥!!” 夜很深,如浓墨般深沉。 沈煕宁并不怕这附近有什么危险,因为最大的危险早就没了。 她现在最着急的,是九川去哪里了。 他一声不吭的离开,她是真的很担心他。 沈煕宁一边走,一边喊。 九川其实并没有离开多远。 他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他说过会护她平安,便不可能真的会离开。 他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地方。 只是,他没有想到,沈煕宁会追出来寻他。 他听到她在喊他了,可身体依旧未动分毫,靠在树上,就那么看着沈煕宁拎着灯笼在四周到处寻找他。 今晚没有月亮,夜漆黑得伸不出见五指,那抹突然出现的烛光就像是忽然出现的星光,分外明显,很亮,特别亮,刺得他眼有些疼。 他捂住耳朵,试图不去听她的声音,可她一声又一声担忧焦急的声音还是涌入他的耳朵,怎么捂也挡不住。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去看,不去听,她就不会找到自己了,可不知道何时,那抹盈盈细碎的光忽然出现在了他所在的树下。 沈煕宁仰着头,看着那坐在树上,捂住耳朵的黑衣少年,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她那么着急的寻他,他却好,明明听到了她的声音,还躲在这里不肯出声,甚至还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以为这样,她就找不到他了吗? 她还是找到他了。 沈煕宁提着灯笼往上照了照他,“九川哥哥,你还不下来吗?” 九川依旧捂着耳朵,不动。 沈煕宁:“……” 还装傻听不见是吧? 她忽然扔掉了手上的灯笼,抬脚试探着踩了踩粗糙的树干,树叶摇晃两下,然后,右手抓着树支,左手扣着树干,开始往上爬。 九川所待的这棵树并不算高,但沈煕宁从小到大都未做过这等粗鄙不雅之事,所以十分不熟练,爬得气喘吁吁,特别费劲。 但她还是爬上去了。 由于天太黑,烛火的光又特别小,她看不清楚,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四肢并用的往他所在的那枝树干爬去。 姑娘的喘气声十分清晰,比他喊她的名字还要清晰,迫使九川不得不放下捂住自己耳朵的手,睁开眼,看着那四肢并用,气喘吁吁的姑娘往自己而来,看向他的眼睛比他见过最亮的月亮都还要明亮,忽然十分烦躁开口:“你来做什么?”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很讨厌?!” 然后,他做了一个沈煕宁怎么也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跳下树,离开了。 身影再次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沈煕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爬上来,要接近他了,他却忽然又离开了,顿时气笑:“有武功了不起啊,说走就走!” 或许是太过生气,她一时没能注意脚下,再加上此时本就天黑,身体猛地失去控制,往下摔去。 “啊!!” 砰! 她猛地摔在了一个柔软而又温热的垫子上。 “不……不疼?!” 沈煕宁懵懵得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下一刻,一道听上去颇为咬牙切齿的声音自身下响起:“你当然不疼,因为疼得是我。” “沈煕宁,你很重,知不知道?” “还不快起来!” 沈煕宁这才发 现,身下躺着的竟然是已经离去的九川,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我哪里重了,在京城,我可是身材最好的姑娘,不胖不瘦,刚刚好,明明是你太弱!” 九川撇开头,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她。 沈煕宁从他的身上下来,把一旁的灯笼拿起,却见九川站起,又要离开的模样,忙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又要去哪里?” 九川甩开她的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很讨厌,沈煕宁。” 沈煕宁被他甩开了手也不恼,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就算讨厌我我也不会让你离开的。” 九川再次甩开了她的手,沈煕宁又再次抓了上去,两人一时就这么僵持了下来,最后,九川有些不耐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怎么,你听了他那么多话,知道我是条疯狗,知道他明明是我兄长,我还亲手杀了他,你就不怕我一时发疯,将你也一起杀了?” 沈煕宁看着他:“那你会杀了我吗?” 九川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戾气,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对准她的脖颈:“你知道了我这么多秘密,真觉得我不会杀了你?” “早在之前我就警告过你,一个人知道的越多,死得就越快。” 沈煕宁眼眸依旧看着他,如一泓清水般澄澈,认真:“方才,是你救了我,我本就欠你一条命,如果你觉得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你很生气,那你就动手吧。” 说完,她轻轻阖上眼,纤长的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着。 姑娘脖颈上那条细细的血痕在烛火下格外明显。 九川:“……” 他别开脸,收回自己的剑利落插入剑鞘,冷声:“我不屑对毫无武力的弱者出手。” 沈煕宁睁开眼,弯了弯眼:“我就知道,你不会杀了我的。” 九川沉默一下:“你很讨厌!” 沈煕宁笑吟吟:“可是我不讨厌你。” 九川一噎,有些烦躁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煕宁:“嗯,其实也没什么,就比如,我想知道拐老是谁,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那么恨他们?不过,你如果不想说的话,我就不问了。我出来找你,其实是想给你包扎伤口。” 一边说,沈煕宁一边将背上的包袱解了下来,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东西。 “你的手臂手了伤,后面还用了很大力气,如果不及时包扎的话,以后会留下后遗症的。”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受伤的右手,在烛火下仔细查看。 他的右手臂其实已经包扎过了,看上去是他自己匆匆忙忙胡乱包扎的,所以看上去十分潦草,上面还有鲜血渗出。 “你自己包扎过了?” 九川:“你难不成以为我很蠢,会让伤口一直放着流血?” 沈煕宁噎一下:“……不是。” “你包扎之前上过药了吗?” 九川:“上过药了。” 沈煕宁放下他的右手:“除了你的右手,你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九川:“没有。” 沈熙宁:“我不信,我得自己看了才知道,你不许跑。” 说完,沈煕宁便拿着灯笼细细照着他的身体,上上下下仔细查看。 九川十分不适应,他偏开头,目光望向沉沉的夜色:“沈煕宁,就算你做得再多,我也不会欠你的人情,明天,你的花销我还是会记账的。” 沈煕宁动作滞了一下,随后继续查看:“哦,你记账就记账啊。” 九川:“你哭也没有用。” 沈煕宁有些恼:“我又不是哭包,什么叫我哭也没有用,我又没有说不让你记账。”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关心你是因为想要你的银子?” “我身为侯府小姐,还缺你这点银子了?!” 然而,才刚说完,沈煕宁便飞快反应过来什么,忙捂住自己的嘴。 她刚才说什么了? 完了,她把自己身世说出来了。 沈煕宁小心翼翼的看了九川一眼,却见九川垂下了眼,沉默不说话时,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继续看他身上有没有伤,也就此时,她发现他的背部有一道血肉翻飞的伤口。 这道伤口已经没有流血了,结了厚厚的血痂和他的衣裳凝结在了一起。 “你背上有伤,我帮你包扎吧。” 九川抬眼,微转过身,看着身前的姑娘:“沈煕宁,你真的不怕我?” 沈煕宁正在掏自己的包袱,听见他的话,动作滞一下,抬头:“说不怕是假的,我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但我觉得,这种生活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她低头,重新将自己包扎用的棉布和伤药拿出来,“再者说,你又没有无缘无故就杀人,我为什么要怕你?” “你杀的,都是想要杀你的,总不能,你站在原地让人家来杀你,那也太傻了吧。” 九川沉默一下:“我是杀手,旁人一听见我的名号,便恨不得离我三丈远。” “你是闺阁小姐,你不怕?” 沈煕宁想了想:“其实,第一次知道你是杀手的时候,我是有点怕的,但是后来发现你和我想象中的杀手好像不太一样,你挺好的,我就不太怕你了。” 九川:“今夜是我连累了你,你不怨我?” 沈煕宁:“嗯……既然决定跟你一起走,那我就做好了会有惊心动魄的经历的准备,我相信你,你会信守承诺的。你做到了你的承诺,我并没受什么伤,所以,我为什么要怨你呢?” 九川这次沉默了很久:“你和我见过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沈煕宁低头嘟囔:“都是人,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蹙眉看着他的伤口,抬头看他一眼,话语有些犹豫:“你要不,脱了衣服?” 上次他手臂上的那两道伤她是将他伤口周围的衣裳割掉,隔着衣服给他包扎的,现在这背上的伤并不适合和上次那样做。 九川伸手将她手里的棉布和伤药拿走:“我自己来。” 沈熙宁楞一下,着急:“伤在背部,你自己怎么来?” 九川走向黑暗:“我自己会。” 沈煕宁想跟上去,但下一刻,他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眼下四周黑漆漆的,她根本就看不到他在哪里。 无奈,她只能站在原地,等他回来。 19. 第 19 章 夜很深,树上有鸟雀在咕咕叫着,时不时拍打翅膀,惊起树叶沙沙。 密林里传来的声音不仅没有打破这片地方的沉寂,反而让这个地方更加昏暗幽沉了。 沈煕宁拎着灯笼,望着四周浓黑的墨色,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再次出现在了她眼前。 看见他的那一刻,沈煕宁快步上前,微松一口气:“九川哥哥,你总算回来了。” 她提着灯笼转向他身后:“你伤口都包扎好了吗?” 确实都包扎好了,透过破烂的衣裳,可以看到那沾染了些许鲜血的白色棉布。 沈煕宁下意识想问,他自己是怎么给自己包扎的,忽然又想到,他对自己的伤口包扎的如此熟稔,那说明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他并不是第一次背部受伤,于是,又沉默了下来。 她轻声:“你疼吗?” 九川从一出现,目光就落在她身上,眼底情绪复杂,似困惑,又似茫然,更像是不耐烦的烦躁,“不疼。” 沈煕宁:“受伤了怎么可能会不疼。” 沈煕宁想了想,又翻开自己的包袱,将一个小小的乳白色瓷瓶递给他,“这是我出门前拿的可以止疼的药丸,你吃一颗。” 离家出走前沈煕宁便预料到自己可能会受伤等情况,所以带了不少方便携带的药丸,眼下自己虽没用上,但给他用上也挺好的。好歹自己背着它们走了这么远,若是一次都没能用上,岂不浪费? 九川没接,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道浅浅的血痕:“你为什么不给你自己的伤口包扎?” 沈煕宁茫然了一下:“伤口,我没有伤口啊!” 九川:“你的脖子。” 沈煕宁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道:“多谢九川哥哥提醒,我都忘记了。” 她急急忙忙将瓷瓶直接塞进他手里,然后开始翻找自己的包袱,找伤药和棉布包扎。 伤药是还有,可棉布没了。 她带的本就不多,方才那一卷,已经全给了九川。 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包袱,沈煕宁心中暗自叹了一声,算了,她这伤口又不深,不用棉布也可以的。 似是发现了她没有棉布包扎,九川走了过来,蹲下身,在沈煕宁一脸不解的目光中,撩开了她的裙摆。 沈煕宁顿时脸上红烧,烫得要命,抱着自己的包袱连连后退,“你你你……你干什么……” 然而,九川扯住了她的裙子,让她没办法后退,她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看着九川拿出干净雪白的小刀,刺啦一声,将她的裙摆划破。 随着布帛破裂的声音响起,他撕了一小块布料下来,起身递给她:“包扎。” 沈煕宁被他这动作气得险些晕厥过去,“你……你怎么能撕我的裙子?”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这裙子今日才买的……” 九川不解:“不然,撕我的?” 他声音慢吞吞的:“我的衣裳上面都是血,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可以撕下来给你。” 沈熙宁:“……” 她气呼呼的瞪了他一眼,将他手里的布帛抢了过来:“我才不要你的臭衣服,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随后,转过身去,拿出药粉往自己的脖颈上倒。 但是,由于她看不见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所以几次都撒在了别处,不仅如此,还因此牵扯到了自己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嘶~” 也就在下一刻,她手里的药粉被一只修长还带着斑斑血迹的手抽走,“我可以帮你。” 沈煕宁楞一下,眨眼,“你帮我?” 九川:“嗯。” 沈煕宁:“那……那你轻一点,我怕疼。” 九川:“知道了。” 他看着她脖子上的伤口,红色的血痕在她细嫩的肌肤上格外刺眼,沉默一下,左手十分精准的将药粉抖了上去,然后,拿起了她手里的那块布帛,轻轻缠了上去。 “我……我自己来。” 沈煕宁忙伸手向自己的脖子,握住那块布帛。 九川动作微滞:“我弄疼你了?” 沈煕宁摇头:“没有,但是你右手有伤,动一下肯定很疼,所以我还是自己来吧。” 九川沉默一下:“我不疼。” 沈煕宁:“你是人,又不是那天上的神仙,哪里会受了伤不疼。” “好啦,我知道你是想帮我,谢谢你,九川哥哥,不过我自己可以的。” 说完,沈煕宁便从他手里接过布帛,给自己缠绕了几下,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九川缓缓收回手,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不是想帮你,我只是不想欠你的人情。” 沈煕宁连连点头:“嗯,我知道,你不想欠我,是我欠你的,你救了我两次了,还送我去见我阿姐,所以你不用觉得总是欠了我人情,你不欠我什么。” 九川似乎认同了她这话,“沈煕宁,明天,我还是会记你的账。” “等将你送到阜阳,你我两不相欠。” 沈煕宁:“好。” 今夜的月光出来了,透过疏密的树叶洒下斑斑点点的碎光。 沈煕宁抬头看了看天空,那一轮明亮的弯月在漆黑的夜幕上分外明显,“九川哥哥,今夜我们睡在哪里?” “还回客栈吗?” 九川皱眉:“我花了银子的,为什么不回去?” 沈煕宁缩了缩脖子:“可是……那里有好多死人……我有点害怕……” 九川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好奇,“你都不怕我,为什么怕一群死了的人?” 沈煕宁无语凝噎:“你是活人,他们是死人,那能一样吗?我是个姑娘家,当然会害怕。” 她才不要和死人共处一室。 九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沈熙宁。”他忽然转头看她,“你就在这里,不要离开。” 说完这句话,九川身影便骤然消失在了原地,沈煕宁看着他突然离去的地方,先是楞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气得直跺脚:“又突然离开,有武功了不起吗?” 她气呼呼的选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头:“就不能把我一起带着去?” 沈煕宁望着黑漆漆的四周,哪怕月色明亮,四周依旧黑暗无比,自己身前的这点光晕根本点不亮这片浓黑的密林。 她双手抱紧自己的胳膊,警惕的望着四周,生怕哪里有孤魂野鬼突然钻出来,带着青面獠牙的恐怖面容,直咬向她。 此刻,她十分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因为好奇看那么多奇人异事的话本,什么在黑暗里人的耳朵会突然长出一个人,它是山林里的精怪变的,会钻进人的脚里吃人……越想越骇人,脸都吓白了,连呼吸都变得漫长,仿佛过了一整年那般久远。 好在,九川离开并没有多长时间,便回来了。 见他突然出现的身影,沈煕宁猛松一口气,赶紧起身上前,“你去哪里了?” 九川:“拿银子。” 沈煕宁:“银子?” 九川:“你不住客栈,那十两银子我自然要拿回来。” 沈煕宁:“……” 沈煕宁站在原地踌躇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九川哥哥,今晚客栈掌柜本就因为你们的争斗而损失颇多,桌椅都坏了,若是重新置办,肯定又要花很多银子……” 九川皱眉:“我杀人的时候注意过了,没有故意将客栈里的桌椅弄坏,都是那些人弄坏的,我什么要赔钱?” 沈煕宁怔一下:“可是……他们都死了……” 九川:“那些江湖人身上有银子,我没拿,我只拿回了我自己的银子。” 似乎是怕沈煕宁误会更多,九川又补了一句,“那些江湖人身上的银子很多,多到足够将整个客栈买下来了。” 沈煕宁恍然,旋即,又有些愧疚。 “对不起,九川哥哥,是我误会你了。” 她还以为,九川是威逼利诱,从客栈掌柜手里拿回的银子。 客栈掌柜本就是因为他们争斗而无辜受损的可怜人,若是再被九川哥哥抢走了银子,那岂不是更可怜了。 和他相处这一段时间,沈煕宁也明白过来,九川这人其实并不坏,就是有些不通人情。 与他讲话,只要好好将话说清楚,他是能听进去的。 九川声音冷了下来:“我说过,我不屑对弱者出手,更不屑于欺压弱者,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说完,他便迈步往前走去,速度很快,沈煕宁忙提着灯笼追了上去,侧头看他,“九川哥哥,你生气了吗?” 九川声音冷淡到了几乎没有任何语气的起伏:“我与你一个四处发善心的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沈煕宁快步跟在他身边,提着裙角,几乎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的速度:“可是我能感觉到,你生气了。” “对不起,九川哥哥,我不该随便误会你的。” “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九川脚步猛地滞住:“我说过了,我没有生气。” 他目光冷冷看她:“沈煕宁,你不要用你自己的想法来随意揣测我。” “否则……” “否则什么,你要杀了我吗?”沈煕宁接过了他的话,眨了下眼。 九川:“……” 他忽然冷笑,嘲讽,“沈煕宁,你不会以为,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我就真不会杀你?” “我杀你,就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沈煕宁听到他这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嫣然一笑:“那我反而应该庆幸你杀我,就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九川皱紧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煕宁:“因为这代表了你不会杀我。” 九川:“……” “你如果再像现在这样话多,我一定会杀了你。” 沈煕宁眨眼:“可是你说过,你不屑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她满吞吞的:“而且,你还说过,你如果真要杀一个人,就不会对她讲那么多话。” “你如果真想杀我,你就不会对我讲这么多话,你看,你对我说了这么多话,这说明,你从头至尾都没有想要杀了我的想法。” “你就是在吓唬我。” 九川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知名的烦躁,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很讨厌!” 沈熙宁莞尔:“说喜欢我的人有很多,但说讨厌我的,你是第一个。” 九川冷声:“说我是无恶不赦的恶鬼的人有很多,说我是好人的,你也是第一个。” 沈煕宁眉眼弯弯:“所以你看,我们扯平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九川看着她含笑的眉眼,突然道:“沈煕宁,这样讨好别人,你不累?” 沈熙宁脸上的笑骤然僵住了,缓缓落了下来。 她别开脸,回了一句:“我没有在讨好你,你想多了。” 九川目光定定的看着她:“沈煕宁,我说出去的承诺,就会一定做到,你不用讨好我,担心我将你扔下,我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 沈煕宁回过头,咬紧牙关,“我都说了我没有在讨好你了,你怎么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九川声音冷冷的,“随你信与不信。” 接下来的路,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各走各的。 沈煕宁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提着裙角也要追上他的脚步了,反而慢了下来,九川见她久久不跟上来,也只得放慢自己的脚步,与她一同行走。 月光好像黯淡了下来,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九川寻了一处宽敞的地方,两人今晚就在这里歇下了。 九川上了树,今晚就歇在树上。树下有一块大石头,上面有一些草屑与泥土,沈煕宁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自己的包袱放下,将自己的外衫解下,垫了上去,枕着自己的包袱,就这么合衣躺了上去,闭上了眼睛。 今夜的风很小,外面的月色也不够明亮,昏昏沉沉的,连斑驳的树影都快看不见了。 灯笼就摆在沈熙宁身前,里面的烛火影影绰绰,将她的面容映照的忽明忽暗,突然,噗呲一下,烛火灭了。 这个地方彻底成了深不见五指的黑暗,连虫鱼鸟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静,很静。 这个地方寂静到了几乎连风一吹过,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都穿不透的地步。 九川靠在树上,看着下方那个模糊的身影,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好像很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吗? 九川不知道。 从躺下开始,沈煕宁便紧闭着双眼,眼前原本还有模模糊糊的光亮,随着烛火的熄灭,也彻底变成了黑暗。 她一直抿着唇,一声不吭。 呼吸声在这片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没能睡着,也睡不着。 月光缓缓落在了她身上,朦胧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也就此时,上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熙宁。” 沈煕宁闭紧了着眼,没有回他的话,假装自己睡着了。 他的话还再继续:“你不是好奇拐老是谁吗?” “你现在还想不想知道?” 沈煕宁:“……” 她本来是不想理他的,但她确实好奇这件事,缓缓睁开眼,但还是没吭声。 他要是说,她就听,他要是不说,那她就不稀罕。 九川似乎也没想她会回应自己,也或许是当她已经睡着了,声音缓缓:“拐 老是我的养父,他断了一条腿,没有名字,也或许是有名字的,只是他不肯告诉我,所以我一直叫他拐老。” “从我有记忆起,我就一直在和拐老乞讨。” “我们去过很多地方。拐老说,当乞丐,也要做一个有骨气的乞丐,一直在一个地方讨饭,是不会有人会一直施舍的,反而会被这里的人排斥,拿棍棒驱赶,所以我们一直在各个地方讨饭。”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拐老在收养我之前,一直都是在一个地方讨饭的,他是见我总是被别的乞丐欺负,才带我去别的地方讨饭。” “我们去过扬州,也去过江南,还去过京城,在我六岁之前,一直都是跟着拐老。” “拐老虽然断了一条腿,但是他走得很快,有时比我还快,只不过每年冬天的时候,他的断腿都会疼,有时还会流脓。”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疼,我每次见他,他都是笑呵呵的,上街讨饭的时候,也是笑呵呵的。因为他看着和善,所以大家都愿意给他饭吃。” “我不一样,拐老说我性子倔强,不肯低头,总是与别的人起争执,就算撞个头破血流都不会认输。所以,他一直告诉我,要与人为善,要感谢自己得到的每一份吃食。” “别人骂也就骂了,若不是这些人的施舍,我可能早就饿死了。” “别人的施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是拐老养大的,他讨到了一个馒头,就会给我半个馒头,而别人不会无缘无故将我养大,相反,有很多人见我小,总想抢走我手里的馒头,我拼死护着,才留下了那半个馒头。” “拐老的性格和你有些一样,看谁都是好人,他被别的人欺负,抢走了馒头也不生气,我将自己留下的馒头分给他,他也不吃。” “他总说,每个人都是好人,今天没有吃的,明天就有了,他不会饿死的。” “后来,我们路过何家的时候,被何家的下人认出来了,那人他爹将我和拐老带回了何家。” “那时候的我以为,我有了家,有了爹,有了自己的血脉亲人,以后不用再挨饿受冻,拐老也不用再日日讨饭,他的断腿也不用再疼了,可进了何家,我换上干净衣服回去找拐老的时候才知道,那人的爹将拐老赶出去了。” “因为他是乞丐,我也做过乞丐,会给他蒙羞。” 说到这时,九川忽然嗤笑一声,“他是江湖上人人赞扬的大善人,可却容不下一个乞丐。” 沈煕宁眼睫颤抖,没有说话。 九川也没有理会她,继续说自己的,“后来,我出去找拐老,却怎么都找不着他,只能和他爹先回了何家。” “不过,没几日,我就因偷拿了那人爹的一本武功秘籍而被赶出何家了。” “我没有拿他的武功秘籍,我连他爹的书房都进不去,但是何家上下没有人一个人信我,他们觉得我要过饭,天生手脚就不干净,这样的人,留在何家,也只会给他蒙羞。” “被赶出何家后,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想去找拐老,但我不知道拐老去哪里了,有一次,我饿得不行,与狗抢食的时候,拐老出现了。” “他和之前一样,笑着给了我一个馒头,摸了摸我的头,什么都没有问,就这么带着我继续去其他地方讨饭了。”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拐老要到的饭,我要到的饭,总会被别的乞丐抢走,或者被路过的人一脚踢翻,我们换了很多地方都这样,只能捡地上掉了饭吃,后来,连在地上的饭都会被人碾碎,我们彻底没有了吃的,为了活下去,我吃过虫子,也翻过别人不要的泔桶,直到那个冬天……” “那个冬天……”说到这的时候,九川声音顿了一下,喉咙滚动,缓缓攥紧双拳,“我们好些天都没有要到饭了,我饿得头晕眼花,为了保护碗里刚要到的那碗饭,我打死了一个想要抢我碗里饭的乞丐,混着他的血,吃下了半碗饭,将剩下的半碗饭端给了拐老。” “看到这碗饭的时候,拐老变了脸色,在知道我杀了人后,更是直接将这碗饭打翻。” “他说,我不应该杀人。” “杀了人的人,手上会沾满罪孽,一辈子都不得好死。” 九川低头,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满是暗红色血痂的手,“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他要这么骂我。但第二日的时候,拐老要到了一个馒头,那个馒头很大,很香,很多乞丐都眼馋那个馒头。” “在施舍的人一走,那些乞丐便一窝蜂的围了上来,要抢他的馒头,不过这次,拐老没有和往常一样,让他们抢走这个馒头,他将馒头飞快藏了起来,不肯交出去,那些乞丐对他拳打脚踢,他也不反抗,只是将我用力抱着,不允许我和那些人打起来。” “后来,拐老被他们打得奄奄一息,他们才离开了。” “拐老将他的那个馒头给我,让我快吃。他说,阿狗,你看,不用杀人,也能保护好馒头。” “可是他才把馒头给我……”后面几个字,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就死了。” 说完这三个字后,九川就没再说话了。 他沉默了很久,树叶沙沙,晃不开这片地方的沉寂。 就在沈熙宁以为九川再也不会说后面的事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响起了,“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拿着馒头,坐在拐老身前,亲眼看着他吐着血,慢慢闭上了眼睛。他一直握着我手,嘴巴张合,但我听不到他说的话,但我想,拐老可能是让我离开这个地方,不要去找那些人报仇,毕竟,那时的我还打不过他们。” “拐老死后,我带着他的尸体走了很久,旁人都觉得拐老的尸体晦气,不愿意靠近我,没有人再将我的馒头抢走了,可我宁愿那些人抢我的饭,至少,拐老还活着。” 听到这里的时候,沈煕宁再也忍不住了,“那最后,你是怎么成为断魂楼的杀手的?” 九川声音很平静:“我在行乞的时候,遇到了断魂楼的楼主,和他做了一场交易,他帮我安葬拐老,我跟他去断魂楼,做杀手,一直到今天。” 沈煕宁没有再说话,然而,树下却传来低低的,慢慢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对……对不起……我不该好奇这件事的……” 如果知道他和拐老的过去会是这样,就算是打死她,她也不会揭人伤疤。 难怪九川哥哥不愿意说这件事情,她简直不敢想,亲眼看着疼爱自己的拐老在眼前死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此时此刻,沈煕宁总算知道,自己那日劝他不要杀人,他却说了一句那样的话了。 他说的那个人,就是拐老。 难怪,难怪她之前看他杀人的时候向来利落干净,唯有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仿佛泄恨般一刀又一刀。 以及后面他离开客栈,一个人坐在树上,不肯理会她的原因。 一切的一切,沈煕宁都明白了。 20. 第 20 章 树下,姑娘的啜泣声十分清晰,一下又一下。 九川沉默了很久,也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跳下树,站定在她身前:“沈煕宁,你哭什么?” “你想知道的事,我都已经告诉你了。” “你为什么还要不高兴?” 沈煕宁胡乱擦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泪水,从石头上坐起,“我……我就是为你难过……” 九川迟疑一下:“为什么?” 沈煕宁声音低缓:“拐老对你那么好,他的离去,你一定很难过吧。”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揭开你的伤疤的。” 九川低眸,眼睫颤了颤,没有说话。 “对不起,九川哥哥……” 九川抬眼看她,“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拐老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他太笨,就和你一样,觉得人人都是好人,就算那日不会被人打死,也总有一日会遇到对他心怀恶意的人打死他。” 沈煕宁摇头:“不对,你明明很难过,我能感觉到,拐老的离去,你比谁都难过,比谁都伤心。” 她目光看着他,温和而坚定,仿佛透过他的面具看到了下面那张苍白的脸。 “你说这么多,其实是在自责,自责你当初没有保护好他。” 九川偏开头,一字一句,“沈煕宁,你是真的很讨厌。” “明明是你自己想听,说完了,你又开始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沈煕宁下了石头,站在他身边,对他破涕一笑,“那你就讨厌我吧。” “我喜欢你就可以了。” 九川完全没想到她这话,脚步微微后退,目光落在她在盈盈碎光的眼眸里,警惕:“这一路的花销我不可能会帮你出了的,等到了阜阳,你必须还我。” 沈煕宁:“……” 如果之前,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在乎钱,如今,她却是明白了。 他的每一份银子,都来得很不容易。 蓦地,沈熙宁想起他之前说的那句话,不够。 为什么钱会不够? 她当时不明白,现在,却是明白了。 对于拐老的离去,他是在遗憾,痛苦,如果当时的他有很多很多的钱,说不定拐老还能有一线生机,说不定他们就不用四处讨饭,可是当时的他其实一个孩子,没有钱,做不到这一切。 而等他长大,能做到这一切的时候,拐老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这是一种怎么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目光定定的看着他,然而,看到的却是九川越来越警惕后退的身影。 “噗呲!” 她忽然笑出了声,“我知道,我不会少你一分银钱的。” 九川仿佛松了一口气,脚步停了下来,“你明白就好。” 他重新上了树,“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 “明日我们还要早起赶路。” 沈煕宁也重新躺了回去,“嗯。” 如果说之前,她是因为心烦生气而睡不着,现在却是因为好奇而睡不着。 她好奇他整个人,对他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终于,沈煕宁还是没能忍住,“九川哥哥,你是怎么知道是那个什么何一刀害死拐老的?” 九川声音淡淡:“是后来,我从断魂楼出来,有能力为他报仇的时候,从那几个打死他的人口中问出来的。” “我顺着他们说的线索找了过去,是在何家,以为是何一刀。” 何一刀是江湖数一数二的高手,那时候的他武功尚弱,内力也不够浑厚,他等了很长时间,才终于为拐老报了仇。 不过,他也有些疑惑,何一刀如果想他死,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以他的武功和身份,想要他死很简单,为何要这样刻意针对他和拐老? 他以为他是伪善,害怕因为这件事情坏了自己名声,却没想到,竟然是他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从小被他宠到大的孩子。 他名义上的兄长。 九川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以为,我已经给拐老报仇了,没想到,会是他。”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给拐老报了仇。 如果不是沈煕宁,他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情。 想到此处,他心中又升起烦躁,他好像又在不知不觉间欠了她人情。 沈煕宁根本不知道他复杂的心绪。 她认真想了想这件事,问:“九川哥哥,你的生父,还有你的兄长害死了你的养父,你会难过吗?” 九川嗤笑:“他不是我的父亲,那个人也不是我的兄长,他们都是我的仇人。沈煕宁,我没有父亲和母亲,更没有什么兄长,只有拐老,他才是我的父亲。” 沈煕宁声音闷闷的:“嗯。” 察觉出了她声音的不对劲,九川沉默一下:“你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是杀父杀兄的恶人?” 沈煕宁:“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的过去,过得好苦,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苦。”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觉得,我根本活不到今日,更别说给拐老报仇了。” “九川哥哥,你很厉害,是真的很厉害。” 九川楞一下,声音低了下来,“是吗?” 沈煕宁:“是啊!你经历了那么多,不仅没有变成彻头彻尾的恶人,还成为了江湖上武功特别厉害的人,关心弱者,又信守承诺,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好呢?” 九川皱眉:“可是……我是杀手,我杀过很多人……” 沈煕宁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但这不是你能选择的,你能从那样的过去活下来,就已经很厉害了。” “有道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断魂楼的是一把刀,在想要报仇的人手里,它就是正义的,在想要害人的手里,它就是害人的,全看用的人是谁。” “就算没有断魂楼,也会有别的杀手楼,这不是你的错,是人心就是这样的,善变,诡谲,永远被欲望裹挟。欲望不灭,就算今日的断魂楼没了,明日,也会有另外一种断魂楼出现。” “你没有错,你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九川声音带着困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沈熙宁‘噗嗤’轻笑:“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光明磊落、心胸坦荡,小人则是斤斤计较,患得患失。” “你爱憎分明,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和拐老的五年相伴,他的死你却记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忘记过,为了给他报仇,你杀了何一刀,哪怕被全江湖的人追杀,你也不怕。在你这里,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永远不会担心你会耍什么心眼。而那位小人,一直嫉妒你的武学天赋,各种陷害你,害死你的养父,在怂恿自己的父亲杀你未果后,又利用自己死去的父亲去号召天下江湖人杀你,这样的人,就是小人,明白了吗?” 九川若有所思:“有点明白了。” 沈熙宁:“所以,我说你是好人,可不是胡说的。” 九川这次没有反驳:“嗯。” 但他也知道,其他人都不会觉得他是好人,只有这位姑娘,从初见那日,就温和有礼,眉眼娇俏的姑娘,会觉得他是好人。 九川没有再说话,他闭上双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只是没过多久,下方姑娘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九川哥哥。” 九川睁开眼。 “其实,我有些羡慕你。” 羡慕他? 为什么? 他这么想的同时,亦问出了声。 “因为你可以不被世俗裹挟,坦荡,自由,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所以,我其实很羡慕你。”沈熙宁声音缓缓。 九川不解:“这件事你也可以做到,为什么要羡慕?” 沈煕宁摇头,眼角缓缓有泪落下,“做不到的,我做不到的。” 能离家出走,已经是她最大的勇气了,后面的日子会如何,她根本就不知道。 她离家出走的时候,完全就是脑子一热就离开了,或许她刚见到阿姐没多久,就会被阿姐送回去了。 沈熙宁睁开眼,透过稀疏的树叶看向天空高悬的明月,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会是如何,眼中一片茫然。 她是会被送回去责骂,嫁给七殿下,还是自此就留在江湖,跟在阿姐身边? 虽说,她和阿姐的感情还算不错,但那也只是信件往来,她们其实根本就没有多见几面。她之前主意打得极好,就算阿姐想将她送回去,她也不会回去,可跟着九川这几日,她已经看清楚了真正的江湖是怎么样的,阿姐常年在江湖上行走,她一个没有任何武功累赘妹妹,阿姐会愿意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吗? 沈煕宁不知道。 原本确定的道路开始升起迷雾,那些白茫茫的雾气逐渐将她笼罩,令她再也看不清楚自己该往哪条路走。 进不得,退不得。 九川:“沈煕宁,你会做到的。” 沈煕宁缓缓合眼:“嗯。”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往这道路继续往下走。 做不做得到,她不知道,她没有信心。 但她不想九川失望,所以还是应了下来。 “谢谢九川哥哥。” 九川:“不谢。” 沈熙宁躺在石头上,晚风轻轻吹过她的衣摆,柔柔的,就像是一只大手缓缓轻拂过她的面颊,有些舒服。 九川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沈煕宁,你是从京城哪里来的?” 沈煕宁本来都要睡着了,他突然出现的声音冷不丁惊醒了她,但很快,她又变得困乏,所以声音也很小,“我是从京城平阳侯府来的,是平阳侯府的六小姐。” 九川:“平阳侯府是什么样的?” 沈煕宁:“平阳侯府是什么样的……嗯,它很大,有好多院子,有我阿爹住的,还有阿娘住的,包括伯父伯母,还有祖母,三叔他们,也都住在侯府,人很多,我每天很早就得去给祖母请安,去给祖母请安完了,就去给阿娘请安,请安完了,经常就回自己的院子了。不过,有时候会有妹妹们来找我去后花园游玩……平阳侯府的后花园很大,里面种了好多好多的花,每年开花的时候,姹紫嫣红,可漂亮了,我最喜欢坐在水榭里赏花……她们喜欢在花丛里玩躲猫猫,玩击鼓传花,我不喜欢这样的游戏,所以只看她们玩……” 九川:“听起来,你过得很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煕宁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往往一句话要过很久,才会接上,“因为……不想成婚……不想和七殿下……成婚……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就……就像没了翅膀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飘忽得仿佛混进晚风里,随风远去,再也听不见了。 九川等了很久,才又叫她的名字:“沈煕宁。” 这次,树下的姑娘没再回应他。 她的呼吸声均匀而又平缓,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睡着了。 一位本该住在种满鲜花,每年春天都会开得姹紫嫣红的后花园,衣着华丽,吃食精巧的侯府小姐,却在这荒郊野外,长满泥土和杂草的大石头上睡着了。 九川垂着眼,透过稀疏的树叶,清晰的看到了她躺在石头上的朦胧身影。 突然,他跳下了树,站在她的身旁。 天上高悬的明月将她的眉眼映照得影影绰绰,隐隐约约,不但没有损伤她的半分容颜,反而看上去更加好看了。 他说不上哪里好看,只觉得她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连闭着的睫毛也是长长的,特别好看。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和现在天上的明月一样,亮晶晶的,有时,又如他在山间里见过的清泉,清澈明媚,也特别好看。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姑娘。 他觉得,自己以后也不可能还能见到比她更漂亮的姑娘了。 他就这么沉默着,一直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睡着后的面容。 最后,九川没有再回到树上,而是靠在她睡下的那块大石头旁,阖上眼睛,缓缓睡着了。 晚风轻拂,月色温和,泠泠撒下了一片霜白色的光晕。 眼下春日刚过,天气逐渐变暖,慢慢进入夏季,开始有零星的蝉鸣出现,在漫长的黑夜里悠远深长,更显寂静。 沈煕宁是被吵醒的。 不过,不是被蝉鸣吵醒的,而是被一阵急促凶狠的喵喵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就看见九川蹲在一旁,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儿扑向他,他手里抓着一只死去的鸟雀,那猫儿的目标正是那只鸟雀,喵喵直叫。 它一扑过来,九川就把鸟雀提高,猫儿扑了个空。待它离开,九川又把鸟雀放下,猫儿又重新扑过来,如此巡回往复,乐此不疲。 扑得久了,猫儿累了,开始用脑袋蹭九川的腿,软软糯糯的声音简直化到了人心里,然而,九川依旧冷着脸,用两根手指提起猫儿的后颈,将它丢至一旁,“不许撒娇。” “想吃这只鸟,你得靠自己。” 猫儿冷不丁被这样对待,十分恼怒的回头对他喵了一声,仿佛在说,它就没有见过这么可恶的人类。 它很想放弃,可那只鸟雀还在引诱它,实在令它没办法,于是,它只得又像之前那般扑了上去。 猫儿的速度很快,然而,九川的速度更快,每次猫儿都以为自己的要成功了,可偏偏每次,他都能一个出其不意的角度将那支鸟雀拿走。 逗得凶了,猫儿会想要用爪子挠他,然而,它才刚伸出爪子,一只大手就已经准确的拎住了它的后颈皮,将 它丢远。 面对这个可恶的人类,打又打不过,抢又抢不过,撒娇也不行,猫儿垂头丧气低下脑袋,连叫声都低了下来,瞧着实在可怜。 沈煕宁“噗嗤”一笑,不忍心,“九川哥哥,你就把这只鸟雀给它吧。” “别逗它了。” 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九川动作微滞,“你醒了?” 沈煕宁:“我醒来好一会儿了,一直在看你逗猫儿呢。” 九川似乎是不好意思,将手里的鸟雀松开,“我没有在逗猫,是它想要我手里的鸟。它虽然是一只猫,但它想要鸟,必须得付出一点代价才可以,不能轻易给它。” 鸟雀掉下,猫儿迅速叼住鸟雀,轻巧的奔跑几步,飞快钻进了密林里,消失不见。 沈煕宁早知九川的性子,笑盈盈的,也不反驳。 她看着猫儿转身离去的背影,有些遗憾,“它跑得真快,我还想摸摸呢。” 九川站起身:“那只猫很凶,它会挠你,还是别碰为好。” 沈煕宁也从大石头上下来,将自己的包袱和外衫拿起,有些好奇,“九川哥哥,那只鸟雀你怎么来的?” 九川:“早上,有一只鸟在树上叫,吵到我了。” 他刚将这只鸟雀打下来,就有一只猫突然出现,要叼走他的鸟雀,这才有了接下来的一幕。 沈熙宁点头:“那只猫儿可能是附近村庄人家养的,九川哥哥,我们先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家,先将你身上的伤口处理一遍再走。” “一夜过去,你伤口上的棉布也该换了。” 九川目光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将自己包袱里的糕点拿出来,分给他,“你醒来好了一会儿了,肯定饿了吧,先吃一点糕点垫垫肚子,等到了有人家的地方,我们再吃饭。” 末了,沈煕宁补上一句,“我知道,记账,你记账就好,等到了阜阳,我不会少你一分银子的。” 不知为何,九川听到这话,心里有些烦躁,就和她莫名其妙关心自己一样烦躁。 他声音冷了下来:“我不饿,不吃。” 似乎是在确定,“沈煕宁,你就算是做再多,我也不会少记你一文钱的。” “你该给我多少,就该给我多少,我不会多要你的银子,但绝不会少要你一文钱。” 沈煕宁点头:“我知道,我没有想用这几份糕点来让你少记一文钱,我的意思是,我对你的关心,是不求回报的,你不用觉得我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九川哥哥的性子执拗,她若是不说清楚,他肯定不会要这糕点。 九川看着她递过来的糕点,又看了看她含笑的眼,忽的侧开眼,“你不求回报,为的是什么?” “世上从来不会有免费的东西,你现在给我的糕点,以后我一定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来回报你。” 沈煕宁摇头:“九川哥哥,你说错了,世上确实凡事皆有代价,但也有例外,就比如,我觉得你好,那么我对你好,是出自我自愿的,是我自己想要关心你。想要把糕点分享给你,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所以,你无需有负担,因为这是我想要做的事情,与你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九川回过头,眼睫微低,目光落在她的糕点上,皱眉,“你……” 沈煕宁:“我怎么了?” 九川冷冷吐出两个字,“很笨。” 沈煕宁听到这话,不但不生气,反而弯了眸,“九川哥哥,你之前说我蠢,现在说我笨,这说明,我变聪明了。” 九川:“……”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不过看着眼前姑娘笑意盈盈的眼,他还是接过了糕点,“多谢。” 沈煕宁莞尔:“不谢。” 九川见她笑,更不理解了:“我接过了你的糕点,你很高兴?” 沈煕宁重重点头:“当然,因为这代表我的心意被你接受了,我的付出有了回报,我当然开心。” 九川:“……” “我接过你的糕点,就是对你回报?” 沈煕宁:“当然,我方才就已经说过了,我对你的关心,是出于我自己想要关心你,与你没有关系,你可以接受,也可以选择不接受,但如果你接受了,那么这就是对我的回报,我就会开心。” 九川沉默半晌,才道:“沈煕宁,你果然很笨。” 沈煕宁不赞同他的话:“错了,这说明我聪明。” 九川:“就是笨。” 沈煕宁:“我聪明。” 九川:“笨。” 沈煕宁:“我聪明。” 她将自己的包袱跨在身上,“好了好了,不与你说了,日头都这么大了,我们快走吧,最好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镇子。” 她昨天没好意思让九川出钱雇马车,今日记账的话她就没什么负担了,等到了阜阳,她都会还给他的。 从这个地方到阜阳,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坐马车的话,会很快的,约莫半个月的时间就能阜阳了。 在路过村子的时候,沈煕宁寻了一户人家,问到了村里的赤脚大夫,问他借了一间屋子,让九川将自己身上的伤重新换一遍药,她本来想帮他的,但奈何九川不愿,所以她也只能站在外面等候。 不过,她也没有闲着,问赤脚大夫可有干净的旧衣裳,昨夜九川的衣裳都被刀划破了,上面还满是鲜血,肯定不能再穿了,得换一身干净的新衣裳。 等九川出来的时候,便得知自己突然又要多花一笔钱,顿时气笑,咬牙切齿:“沈煕宁,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他有衣服穿,等到了断魂楼据点,他就可以领一身新衣裳,根本不需要花钱。 至于衣裳上残留的鲜血,他本就打算好了,一会儿在不远处的溪流边脱了洗掉,用内力烘干,一文钱都不用花,可现在,他莫名其妙的便要多花一百多文钱买衣裳。 沈煕宁将衣服递给他,眨眼:“记我账上。” 九川冷着脸:“你以为我不会记?” 沈熙宁:“我之前不是说过,这是出自我自己想要对你好,你不必有负担,所以这衣服的钱本来就该我给。只不过我现在没银子,你记账上是应该的。” 九川:“……” 他依旧冷着脸,伸手接过她给的衣裳,“你最好是说到做到。” 沈煕宁不高兴的瘪嘴:“什么嘛,在你眼里,我难不成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九川砰的一声关上房门,不说话了。 沈煕宁:“……”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转过身,在心里轻哼。 就他这怪脾气,也就她脾气好,受得了他,愿意把他当朋友看待。 否则,他这辈子都没人愿意跟他做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