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板缠上以后》 1. 职业素养 沈未从酒店后门溜出来的时候,腿还在抖。 不是那种害怕,心有余悸的抖,纯是生理性的——换句话说,屁股疼的。 他扶着墙走了两步,感觉每一下落脚都在挑战人类痛觉承受能力的极限。妈的,早知道要遭这种罪,他就该再多灌自己两口老白干,再醉一点,说不定就没那么疼了! 凌晨三点的街道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夜里偶尔起的冷风带起一阵呜呜的叫声。沈未把卫衣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大半张脸,一步一步往车的方向挪。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从房间里带出来的垃圾——用过的纸巾,喝剩的矿泉水瓶,还有那啥的残骸。 职业素养。 沈未一边挪动,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虽然这是他第一次爬床,但他提前做了充分的功课:不留痕迹,不给狗仔机会,完事就走,毫不纠缠。 完美! 就是攻略里没写,第一次这玩意儿这么他妈的疼啊。 沈未龇牙咧嘴地钻进自己那辆二手比亚迪,屁股刚刚挨上座椅就控制不住地弹起来,整个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悬在空中缓了三秒,才敢慢慢往下放。 “嘶……” 不可描述部位传来的酸,胀,疼,让他摊在座椅里,仰头看着黑漆漆的车顶,脑子一片空白。 他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居然真的…… 不可思议。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名片,指腹蹭了又蹭,又拿出来接着月光一点点临摹过名片上的名字。 方颂年。 方颂年。 在实施这个计划之前,沈未盯了方颂年一个月。 从最基础的调查开始:方颂年常住的酒店、固定公开的行程、秘书团队的交接时间。甚至,他还花了三千块钱从一个狗仔黄牛手里买到了方颂年的房卡信息。 起初他也很怀疑。 方颂年这样的人物,居然三千块就能买到。 直到他用那张薄薄房卡刷开自己坦荡未来路的大门时,他依旧不敢相信。 可门开了。 那扇门,真真切切地开了。 沈未来刷卡前,生干了二两白酒,黑灯瞎火摸进去的时候大脑昏昏沉沉。他只感觉到一团滚烫的温度,浓烈的酒气,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方颂年的。还有—— 算了。 沈未沉默了。 中间的过程太惨烈,他选择失忆。 “他妈的,那么书生气一张脸,怎么杀伤力那么强?”沈未忍不住骂道,一说话牵动了肌肉,屁股传来的强烈不适让他瞬间变了脸色。 “……草!” “吱呀——” 凌晨,沈未披了一身寒气进屋。刚过了立冬,外头昼夜温差大得吓人,他早晨出去裹的衣服还正好,到了半夜就把人冻得直哆嗦。 他把手机的手电筒调出来,蹑手蹑脚地往里屋摸索,可进门左边那扇门还是开了。 “哥,怎么今天这么晚?”沈诺揉着眼睛,支着门框站着。 “嗯,拖了会儿时间。”沈未别过脸去,把自己隐在黑暗里,“睡你的,起来做什么?” “你吃点啥不,我给你下碗面。” “用不着,我洗把脸睡了。” 沈诺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沈未一声不吭地钻到屋里去了。她叹了口气,转身也把房间门拍上了。 屋子里的窗户他出门忘了关,这会儿灌了一屋子冷风。沈未过去把窗户关上以后才有空把桌上那盏灯泡不足劲的台灯打开去洗漱。 他身上都没一块儿好地。 他对着卫生间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把衣摆掀起来侧着身子照了照—— 从锁骨往下,身上青青紫紫,斑驳得像被人拿颜料泼过,尤其是露出来的那截腰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几个指痕,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牲口。”他没忍住骂了一声。 第一次没经验,但听网上说从后面要容易些。结果呢?疼还是疼个半死,膝盖也磨破了皮,红彤彤的一片沾了水就刺啦啦地疼。 沈未盯着身上那些痕迹定定地看了三秒,然后反手把上衣脱了,继续洗漱。 没什么好看的。 他当时喝得微醺,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也不敢记。只记得那人的手很烫,力气也大得吓人。刚进了一个头时他就挣扎地想跑,还没动呢,就被人按着手腕压回枕头里,然后。 然后…… 沈未闭上眼,任凭温热的水流淌过脸颊。 疼是真的疼,但这不也是他自愿的吗? 等他洗漱完回屋躺下,已经快天亮了。 手机里的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导演发过来的。 【林导:小沈啊,明天的假我先给你批了,但是后天蒋汀给你加了段戏,你得过来。不是什么重要戏份,但是好歹也算是个露脸的。】 【林导:就是有点难为你了。】 他趴到床上,给屁股下垫了个软枕头。姿势是不太雅观,但是好歹他不会感觉到某个地方的难受。 回了导演的消息之后,他又划拉了几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点开了方颂年的百度百科。 百科里对他的介绍几乎称得上“造神”。 富不知道多少代,祖上从民国开始就是大财主,后来参军有了红色背景,上个世纪末又回来从商。就这背景,就是拿钢筋来比都指不定哪个硬。 他继续往下翻,看了许多次的那张证件照又跳出来。照片上的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这人眉眼生得冷,偏偏嘴唇线条又很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沈未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灯光昏暗间他今晚的表情。 就这张脸,这个人。 他妈的…… 看着文文弱弱的,动起来那么狠,纯纯爬床诈骗! —— 这一觉沈未睡得并不算好, 昨天夜里吹了风,今天被闹钟吵醒的时候脑袋还昏昏沉沉的。他费劲吧啦地撩开眼皮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三十二了。 手机上除了闹钟页面,还弹着好几条消息提醒。 【陈姐:蒋汀和我说你请假了?】 【陈姐:沈未,你以为自己多大腕儿啊?你知道我把你塞进这个组有多不容易吗?你说请假就请假?】 【陈姐:你要这么不想干,趁早走人!】 沈未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手指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打字。 【沈:陈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实在有点急事,明天一定……】 打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他现在可是有金主的人了,请个假和她道什么歉?靠自己他不行,狗仗人势他还不会吗? 沈未默默把聊天框里的字一一删除,重新打了一段。 【沈:我有急事请个假怎么了?你别说不容易了,你把我塞进去不就是蒋汀点了名要我跟着吗?少在这pua我给我上什么苦难教育法,我不吃这套!】 他行云流水地打完字,发送,一套小连招哄得自己是心花怒放喜笑颜开,一个激动翻身,下一秒。 沈未把手机猛地扔到一边,脸狠狠迈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痛苦的呻吟。 屁股……他的屁股…… 他的五官被痛得变了形,足足缓了三分钟,才从疼痛中缓过神来。 再看手机,陈姐那边已经噼里啪啦地又砸了消息过来。 【陈姐:你什么态度沈未?】 【陈姐:急事?你能有什么急事?你一个十八线开外的连正经通告都没有的你能有什么急事?】 【陈姐:你不要以为有那张脸就能在我面前赛脸了,没有我你算个什么?没有我你现在还在你的饭店里端盘子呢!】 沈未沉默了两秒。 他确实是有急事。 急着把自己送进酒店里,急着把二十多年的童子屁股交代出去,急着…… 算了这个不能播。 他没再回复,陈年也没再发消息过来。 也可以理解,陈年虽然名义上是他的经纪人,可说直接点就是个上司。她手底下光是他这种咖味的艺人就有几十个。谁有活儿谁上,没活儿就自己找活儿,而她,最大的工作就是抽成和偶尔骂人。 很多偶尔。 沈未在床上趴着缓了五分钟,才终于挣扎着爬起来。 不动还好,这么一动,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尤其是腰和膝盖,就像是被人摔得四分五裂又重装起来的乐高玩具,还装错了位置。 得亏他有先见之明,提早把假请好了。要不然就他现在这幅样子,去了剧组还了得? 他龇牙咧嘴地挪到客厅时,沈诺已经出门了,桌子上留了张纸条。 【哥,粥在锅里,热了再去剧组。】 粥是白粥,就着咸菜热乎乎地灌下去,胃里终于舒服了点,身上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2. 没那个福分 沈未在屋子里休息到下午的时候,沈诺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子菜,看见沈未趴在沙发上,一愣:“哥,你没去剧组?” “嗯,今天放假。”沈未脸不红心不跳,“昨天走戏,不小心闪着腰了。” 沈诺也没怀疑,把菜拎进厨房,一边收拾一边说:“那你别动了,晚上我给你做饭。今天兼职给我结账了,买了排骨,炖汤给你好好补补。” 沈未趴着看她忙进忙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沈诺从小耳朵就不太好,今年才刚二十岁,本来应该在大学里好好读书的。就因为他当初非要进什么破演艺圈,想着日后大富大贵了,把妹妹送到国外去,弄个那个什么人工耳蜗。可结果呢?才没两年,为了一点钱,小姑娘还没满十八就坐着绿皮火车来建州找他。到现在跟着他住隔断间,每天数着兜里的那一点钞票过日子,还要一边打工,一边读夜校。 她这个年纪的漂亮小姑娘,哪有过这种日子的? 一过就是三年。 三年啊。 但凡他有点出息,都不至于住在这个伸不开腿的屋子里,卧室就沈诺住的那一个,他住的还是阳台的隔断间改的。每天跟着剧组跑,就连请个假都得被经纪人骂。 “诺诺。”沈未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沈诺在厨房里啊了一声,算是应声。 “马上,马上哥就能带你过好日子了。” “什么?”沈诺从厨房里探出个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抽油烟机声音太大了,没听清。” “我说,马上哥就能带你过好日子了。” “行。”沈诺笑了,“我就知道跟着我哥总有肉吃。” “嗯。” 沈未趴在沙发垫上,不敢再接后文。 他能怎么接? 说他昨晚去爬床了。 他把自己卖了。 卖得彻彻底底。 今天开始他再也不是一个干净纯洁的哥了。 晚上沈诺炖了排骨汤,炒了两个菜。兄妹俩围着小桌吃饭,沈诺喋喋不休地说着打工的事,说今天的客人有多奇葩,说老板娘多抠门,沈未一直安静地听着——主要是这个姿势,他但凡动一下都能牵扯到自己的可怜屁股。 说着说着,沈诺突然顿了顿,问道:“哥,你刚刚说的,是不是这次的戏拍得好了?” 沈未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嗯,挺好。” “那岂不是能在电视上露脸了?” “能……吧。”沈未想了想,补充道,“就是一个小角色,没几句词,指不定呢。” “那也挺好的,至少露脸了。”沈诺低头扒饭,“我也挺好的,店长说这个月能多给我排几个早班,这样晚上就都空出来了。” 沈未没说话。 他其实不乐意听沈诺说这些话。如果不是当哥哥的没本事,怎么会让妹妹才二十岁就为了一点钱四处奔波? 可他知道他不能让沈诺看出来。 “对了,”他给沈诺夹了块排骨,“以后你下课回来饿了和我说,我给你做饭,别老吃泡面,对身体不好。” 沈诺抬头看他,眼睛亮得不像话:“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啊!”沈诺又闷了一口米饭,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最后吃完的洗碗啊!” “诶你抢跑!” —— 第二天一早,沈未五点就起了,空气里的寒气顺着窗户缝直直往屋子里钻。 他第一时间翻了翻手机。 没有预想中的《傍上大佬后拜高踩低的经纪人哭着和我道歉》《欺负我的同组演员对我点头哈腰》的戏码。手机里寂静无声,除了中国电信和浏览器的小广告推送,什么新消息都没有。 可能有钱人比较忙。 他安慰自己。 那天拿到手里的名片又被他翻出来看了又看,方颂年三个字在光下十分清晰。 临出门前,沈未把那张他视为救命稻草的名片贴在心口,嘴里念叨着:“大发慈悲的方总啊,快和我狠狠玩一出霸道总裁小娇妻救我于水火吧。” 到剧组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裹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走进去。拍摄场地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灯光师在调光,场务在搬道具,还有几个先来的群演蹲在角落里抽烟。 找到陈年的时候,陈年还在跟副导演说话,看见他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姐。”沈未硬着头皮喊了一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对,这场戏就这么……”陈年看了他一眼,没理会,继续和副导演走戏。 “陈……”沈未还想喊,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小沈来啦?”是林导,“昨天和你说的那个……” 他欲言又止。 林导是个五十多的中年男人,爆过两部剧。沈未刚入圈时在他的组里串过一个龙套,那个时候他就总说:“沈未啊,你这小子什么都好,但是就差一点。” 不说明白,他也知道自己差的这一点是什么。 钱,背景。 现在这娱乐圈,早就不是努努力就能出头的时候了,哪个一线二线不得靠钱堆啊?纯靠努力和机遇就能成名的,太少了。他也觉得自己没那个福分。 “有什么为难的。”沈未笑了笑,“多演多拿钱呢,没事儿。” 林导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招呼了个化妆师小姑娘:“来个妹妹,给小沈补点细节什么的。” 等他从化妆间出来,场务小跑着过来给他递新的通告单,他才知道蒋汀“好心”给他加的是那一场戏。 不是什么重要的文戏,只是一场简单的马戏。剧情里他饰演的仆从为了救蒋汀饰演的少爷,从马上摔下来,滚进泥潭。原本剧本里只是一笔带过,远景虚化,可现在蒋汀特地给他把这段剧情加上了特写,还特地强调得拍出那种在泥潭里挣扎,甚至呛 水的感觉。 沈未赶着那几页纸,手指微微收紧。 冷静,沈未,冷静。 听说最近有个大老板看上蒋汀了,但凡是通告单上有蒋汀名字就能无痛多出来几大百万的投资,圈子里多得是捧高踩低的人,蒋汀有意为难他,一段落水戏重复拍四五遍都没人敢拦着。 而他,除了木着一张脸一遍遍地往水里倒,别无他法。甚至就连往泳池里摔的时候磕了一下,都没人敢上来扶他。 再看今天这个通告单,显然,蒋汀是恨不得他把落水戏都走个遍。 上午十一点,蒋汀才姗姗来迟。 沈未换了戏服站在马场边上,这匹马是临时从隔壁剧组租来的,认生,一直不安地在原地打转。他在和马熟悉的功夫,蒋汀坐在遮阳伞下头喝咖啡。 等到导演开始喊各部门准备了,蒋汀才摇着把折扇,晃悠晃悠地走过来,看见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沈老师,今天这场你可得好好演啊,只要演出你对我的忠心,我保证剧播出以后你能圈不少粉呢!” “那就借蒋哥吉言了。”沈未皮笑肉不笑地回他。 圈粉? 这段能被剪进去才是见了鬼了。 拍摄开始前,沈未在一旁安抚了好半晌才敢翻身上马。那匹马果然很不安分,在原地踏了好几步。随着开拍的声响,他勒紧缰绳,深吸一口气,按照剧本里写的策马往前纵。 然后,按照剧情,他应该被受惊的马甩出去,滚进泥潭。 可第一次开拍,还没跑到位置呢,马就突然停了脚步,要不是他夹紧了马肚子,高低得被惯性甩出去。 “咔!”副导演喊停,“沈未,再来一个,马停早了。” 沈未点点头,掉转马头回到起点。 第二次开拍,马倒是跑了,可甩他的时候角度不对,胳膊肘狠狠地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哎呀,沈老师没事吧?”蒋汀骑在马上,语气关切,脸上带着笑,“这马是临时借来的,不听话,要不换个角度再试试?” 沈未强撑着站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戏服还没沾上泥点子,看不出来伤,就是钝钝得疼。 “再来。” “第三次,沈老师,我们争取一条过!” 这一次,他终于准确摔进了泥潭里。 剧组的道具不含糊,他几乎瞬间就感觉到泥水灌进他的耳朵、鼻子,他按照剧本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这个镜头……”蒋汀凑到监视器后面看了看,皱起眉头,“我觉得前面这段可以了,就是后面这块儿情绪还不够,沈老师,要不咱们再走一条?” 周围安静了一瞬。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段剧情根本没必要。 沈未站在泥潭里,脸上身上都是泥点,泥水没过小腿,初冬的风一吹,寒意就顺着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钻进他的骨头缝里,大剌剌地刺着他的神经。 “好。”他说。 3. 是可忍,孰不可忍! 蒋汀的目的很明确,其他人的工作他一点不顾,他就只抓着泥潭这两秒。 沈未都不清楚自己在这个潭子里挣扎了几回。每次他爬起来,蒋汀都能找到新的理由:角度不好,表情不对,画面不够好看。 第七次摔进泥潭的时候,沈未没有立刻爬起来。 他瘫在泥水里,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四肢已经麻木了,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沈老师?”场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您还好吗?” 他动了动手指,在污秽里挣扎着起身,刚想开口,就听见蒋汀开了口。 “唉,我感觉还是差一点,要不算了吧,就用开头落马那个镜头就行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就给他这几个小时的拍摄画了句号。 沈未的头发已经被泥水泡的有些结块了,反观蒋汀,作为男主角,他拥有最华丽的戏服,衣冠楚楚地站在那儿,毫不避讳地冲他挑眉:“来拍下一条吧,大家辛苦了!” 沈未没吭声。 他在水里泡了太久了,天气渐晚气温下降,他的脸色白得吓人。这天的戏足足拖到了凌晨,甚至入夜以后,他刚换上干爽的衣服,副导演就在下一秒把他喊过去补拍一个水里的镜头。 等下戏回家,沈诺早就睡着了。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在热水下站了足足十分钟,才感觉到四肢渐渐有了回暖的感觉。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你妈! 沈未把下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大脑越来越混沌。 距离他从方颂年床上已经下来三天了,金主那边没动静就算了,他还在被蒋汀虐。 什么意思?别人傍上金主一飞冲天,资源金钱拿到手软,凭什么他傍个金主被虐得更惨了不说,还丢了屁股?? 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 沈未忍了。 “你就这么拍了一下午,他一句话全砍了?!”梁应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复述。 “目前来看,好像是这样……”沈未气得牙痒痒,对着窗外蒋汀的大海报狠狠比了个中指。 原本这事儿他都没打算和梁应说,可人自己听着了,拦也拦不住。两人出道的时候在一个组里头做群演,转眼三年过去,虽然梁应没混成什么一线大明星,但好歹接到的戏都是什么男三号男四号,有时候运气好点,接个人设好的男二号圈圈粉。 哪像他?这么多年了,还在底层打转呢。 “你等着,没有这么欺负人的,我非得给你找个公道。”说着,梁应就掏出手机就要翻号码。 “别打了。” 梁应疑问地看着他。 “蒋汀上头,好像是贺总。”沈未说得慢吞吞,不敢直视梁应的眼睛。 梁应没接话,却还是在手机上按了个号码,下了车。才约莫十分钟,他回来了。一改刚刚的义愤填膺,他沉默地坐回椅子,眼神复杂地看了沈未好几秒。 沈未心下了然,开口道:“行了,先拍着吧,我也没受啥大伤不是。” 梁应抬手给自己点了根烟。 沈未靠着车窗,看梁应在他对面吞云吐雾。两个人都没主动说话,一直到他手里的那根烟都过了半,沈未才在烟雾缭绕里听见他的声音。 “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梁应抬头看他。 沈未没吭声。 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蒋汀上头有人,他上头最多有个天花板。贺总是谁?圈里的资本大佬他排的上前五,他沈未算什么东西? 忍呗。 又不是没忍过。 “先拍着吧。”他哑着声音回道。 梁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沈未看不透里面的情绪,也看不懂。 半晌,他开口:“蒋汀那人,心眼小,有点记仇。你这次得罪他了,后面……” 他没再往下开口。 “我什么时候得罪他了?”沈未一脸无辜,“进组前,我连话都没和他说过。” 这话是真的。即使现在蒋汀针对他是整个剧组都知道的事,可作为当事人的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的由头在哪儿。可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不需要理由的。 梁应没回答,只是用目光一寸寸临摹过他的脸。 沈未被看得心里发毛:“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真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梁应沉默几秒,慢悠悠地说:“贺总,没找过你?” 沈未愣住了。 “什么?” “你不用和我藏,”梁应指了指他,“贺总在圈子里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知道,你上半年的那些资源,是出自他手吧?” “后来呢?为什么那些资源都无端换了人,全都跟了蒋汀?” “沈未,你要是还把我当朋友,就老老实实告诉我,贺明远是不是找过你?” 沈未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半年多了,他一直刻意地,和所有人回避那段日子。可梁应逼着他想起,一时之间他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最终,还是他先开口:“……算了,来你给我也点一根。” 两人就这么在封闭的保姆车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视线模糊,整个车厢里都烟雾缭绕。沈未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倒是梁应率先开了口。 “沈未,你别着急,这部戏拍完,我肯定想个办法给你……” 沈未打断他的话:“行了。别把你也扯进来了,你这才好不容易演个男主角,前途光明璀璨的,犯不上得罪贺总。” “……” 梁应沉默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他们都懂,否则沈未也不会想着去攀方颂年这根高枝。 可他也不敢现在就把这件事和梁应坦白。 梁应和他不一样,人是好道上一步一个脚印,正大光明走到现在这一步的。而他…… 现在他和蒋汀是一类人。 早知道屁股终究保不住,当初装什么贞洁烈男呢,说不定现在还好过点。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沈未盯着窗外蒋汀那张巨大的海报,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进组前,他第一次见到那张海报的时候,还跟沈诺说,你看人家,这么大个海报多气派多风光,什么时候我也能上这么大的牌子? 现在他看着那张脸,只想上去吐口痰。 “行了。”他把烟掐灭,推开车门,“我进去了,你下 个通告在海城是不是,什么时候走?” “后天。” 梁应答完,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你真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沈未扯了扯嘴角,“又没缺胳膊少腿,不就是多摔了几次,我皮糙肉厚的,别操心。” 梁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求助的神色。 可从头到尾沈未的脸色坦坦荡荡。 最后他只能松开手,抛下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沈未关上车门,往片场走。 走到一半,听到身后保姆车驶离的声音他才停下来回头。 保姆车已经开远了,车窗是防窥玻璃,他看不见梁应是不是还看着他。可他依旧抬起手,冲着保姆车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 —— 下午的戏照常拍。梁应来探班,还给剧组的人都安排了下午茶,一时之间片场气氛松快了不少,场务也抱着奶茶来和沈未搭话:“梁老师人真好啊,还惦记着来给你撑场面。” 沈未笑笑,随便附和了两句有的没的。 撑场面。 他明白场务的意思。 梁应现在好歹也是个叫得上名的演员了,亲自跑来探他这个一百零八线的班,还全组请客,摆明了是在告诉剧组里的人,他沈未也不是一个人脉都没有。 这份心意他领。 但他也知道,梁应这张牌,再出两张,在蒋汀面前都不够看。 下午茶时间还没结束,沈未刚换好新的戏服往外走,才走到门口,就被一个人给拦住了。 是蒋汀的助理。 那个刚才拿了他的奶茶还不正眼看他的小年轻。 “沈老师,汀哥请你过去一趟。” 沈未脚步一顿。 “汀哥”? 这个剧组还有哪个汀哥? 沈未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保姆车,车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有什么事吗?” “汀哥说,想跟您聊聊,”助理笑得很标准,也很虚假,“就耽误您几分钟,您知道的,咱戏里和汀哥还是有不少对手戏。” 沈未的眼神黯淡了几秒。 他想说不去。 可助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反正他们剧里的角色捆绑,现在不去,之后蒋汀有的是办法见他。 “行。” 他跟着助理往保姆车走。 车门拉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车里开着空调,蒋汀斜靠在真皮座位上,手里拿着杯咖啡,看见他上来,眼皮都没舍得抬一下。 “沈老师,坐。” 沈未在他对面坐下,助理很“贴心”地在外面把车门关上,外面的嘈杂一下子消得干干净净。 车厢内安静了几秒。 蒋汀放下咖啡,终于舍得抬起眼皮看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像是把他当作一个动物园的观赏动物,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最后扯出一个冷冷的笑:“沈未是吧?进组这么久了,都没能跟你好好说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沈未突然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过分寂静的车厢内,他突然听见一声咔哒的轻响。 是锁车门的声音。 4. 酷刑 从保姆车上下来的时候,沈未的脸色很难看。他在车边上站了好几秒,不知道腿是麻了还是软了,直到身后的车门砰的一声砸上,他才如梦初醒。 然后他低下头,对着那辆保姆车的车胎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 其实他不会吐痰。 一趴口水落在停车场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沈未定定地看了两秒,突然又觉得自己很可悲。 他还不如这趴口水呢。 口水吐出去脏不了人也能恶心人,他呢? 被人云里雾里地训了一通,出来之后就对着他的车胎吐了趴口水?甚至都没敢吐车上,吐的车胎旁边的破地板! 就这? 沈未你就他妈这点出息?! 他转身往更衣室走,刚刚太紧张,他的大脚趾把可怜的袜子扣出来一个洞,得去服装组顺一双质量好一点的。 下午的戏得和上午不是一块儿的。沈未顺便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来蹲在角落等戏,旁边一块儿蹲着的是几个群演,几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凑在一起好像在聊什么八卦。 沈未悄悄地往人堆里挪了一步。 “真的假的?干嘛啊?” “谁知道啊,都上保姆车了,你没看那个谁下来第一件事就去更衣室换衣服了?” 嗯? 不对。 沈未把耳朵支棱起来,埋着头,争取只露出个脑瓜顶。 “要不然咱这么多人为啥好端端就给他加戏?” “但大哥不是有……” “这有啥稀奇的,跟的是一个,自己又养了一个,而且那个谁模样身段肯定比他上面那个好吧?” “而且啊……” 几个群演突然压低了声音,脑袋凑得更近,纵使沈未都快把耳朵掏出来了,也没听清他们的下半句。 “嘘,千万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沈未猛地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开始假寐。 “我去,他、他什么时候……” “沈未哥?沈未哥?”其中一个群演用气音轻轻喊沈未的名字,直到喊了好几声,沈未毫无反应他才放下心来,“睡着了吧。” “啧啧,他也不好做啊。” “那趁他没醒,我们快走吧。” 直到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离去,重归寂静,沈未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下午两点一十分,他确定,有狗日的在剧组里造他跟死对头的黄谣! 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沈未Standby!马上开拍了!”副导演举着大喇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未来了!” 沈未忍了。 走到镜头前的时候,他下意识往蒋汀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在补妆,眼皮都没舍得抬一下,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刚刚那些群演说的话。 “模样身段肯定比他上面那个好吧?” “从保姆车上一下来就去换衣服了。” “自己又养了一个。” “沈未!注意表情!垮脸了!你是前景全都拍得到!” 沈未紧急做好表情管理:“对不起副导,我的错我的错。” “这种以后再出现立马换人,你耽误的是你一个人的时间吗?你耽误的是剧组所有人的拍摄进度!” 沈未连连道歉,迅速调整进入状态。 可就在他刚进入角色的那一秒,不知怎的,眼神忽然瞟到监视器旁的一个身影——坐在导演身边,机器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可是那个身形…… 沈未忍不住蹙眉。 这个身形怎么看着那么像…… “沈未!表情管理!” 副导一声喊,沈未登时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能不能拍?” “可以可以。”沈未连连道歉,努力把就监视器后那个莫名眼熟身影从脑海里抹去。 再睁眼,他已然是剧情里那个随时为少爷赴汤蹈火的暗卫仆从…… —— “好!卡!”随着导演一声令下,沈未还站在原地。 戏服已经沾染了不少灰尘,原本雪白的衣领也早已变得灰扑扑。 他呆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正中央是刚刚摔倒在地上时被石头压出了一块痕迹。 “还好吗?”他听见一道低沉的,熟悉的嗓音。 沈未抬头。 那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身姿笔挺,正逆着光,轮廓被下午四点的斜阳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可这张脸他这辈子不会忘。 或者说,其实任何人见过这张脸都很难忘掉。 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或许他有白人的血统。祖上十八代的那种。 “…还好。”沈未站直身体,喉咙控制不住紧了紧,还顺便做了个提肛运动。 “状态不好?”方颂年的嘴唇也薄,此刻唇角微微向下,看起来疏离又冷淡,好像只是对一个剧组演员嘴普通不过的问候。 可对上视线,沈未能看见,他的眼睛是温的。 “有点心事。”骗你的,其实是屁股有点事。 可沈未没敢说。 “方总怎么来了?” 站在他对面的男人怔愣一秒:“你认识我?” 沈未也愣住了。 这是玩的哪儿一出,那天晚上进他屁股的不是他吗? 下一秒,沈未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他想起来他看的爬床必备一百条里面,有一条明确也是最最最重要的守则:绝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公开和金主大人的关系。 除非金主大人主动。 做他们这一行的,哪有见得了光的? 方颂年不是在装不熟,是真真正正?地在敲打他。 “我对方总仰慕已久,怎么会不记得呢?”他干笑着打着哈哈。 方颂年狐疑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又转,最后不冷不热地落下一句:“我来监工。” 监工? 沈未没心思分析他这句话的具体含义,满脑子想的都是那篇爬床必备一百条里的注意事项。 1.保证让金主舒心,舒适,要主动抬屁股。 2.尽量不要拒绝金主的要求。 3.不要给金主留下任何需要公关的把柄。 4…… 4是什么来着…… 沈未蹙着眉想了半晌,最后猛地一拍手掌:“噢好像是……” 话刚出口了半句就顿住了——4.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在外守口如瓶。 而此时此刻,这位金主大人就在他旁边。 沈未住了口,偷偷用余光去打量方颂年的模样:那天晚上太黑了,他都没看得太清楚,如今青天白日下,他终于能够看清方颂年的那张脸,他就像是哪部电影里被定格的主角,周身圈了一块地,无法靠近,偏偏那张脸嫩,俏,好看得让人心里发紧——和他的凶器真是完全不匹配。 “状态不好就回家休息吧,别勉强。”察觉到他的目光,方颂年转过头来,语气平淡地叮嘱。 可沈未却听出来言外之意。 回家休息? 难道方颂年是知道他在剧组里受欺负,来给他撑腰的? 沈未忐忑着去 跟下一场戏的进度 片场嘈杂。 灯光师在喊助理一起调整反光板,场务推着装满盒饭的小车经过,副导还在和摄影指导划分镜。 而方颂年,他又坐回了监视器前,和导演靠在一起似乎在说些什么。 沈未深吸了一口气,这场戏他没有台词,任务就是在蒋汀饰演的少爷背后反复横跳,充当背景板。又是又是他和蒋汀的对手戏。 换做以往,蒋汀一定会铆足了劲给他使绊子,那今天…… —— 晚上收工,沈未没急着走,借了根烟蹲在马路牙子上就点了。 烟是问剧组一个群演大叔借的,粗烟劲儿大,抽起来呛嗓子。他吸了一口,咳了半天还是坚持给抽完了,肺被尼古丁搅得不舒坦极了。 第二根烟点上的时候,身后笼罩上来一个阴影。 “还没走?”听见这声音,沈未几乎已经有了屁股一紧的条件反射了。 “方、方总。” 方颂年在他身边的位置站着,脑袋正好和路灯的光圈重合,看起来像西游记里菩萨或是如来佛会有的特效。 “嗯。”方颂年眼睛一躲不躲地盯着他,背着光沈未怎么也看不清这位金主的表情是好是坏。 “抽烟呢?”方颂年又补了一句。 “嗯?嗯!”沈未还是没懂这位金主的意图,只好在心里祈祷他快点走人。 一直到手上的烟已经抽了半支,身边的方颂年也没有要抬腿走的迹象。 ……这是要干什么? 沈未不明所以。 这种有钱人不应该是分分钟几百万上下吗?几百万就这么撒了站在他身边吹冷风是不是略显奢侈了? 最重要的是,他蹲的腿都要发麻了。 沈未的心里都快要吵翻天了,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他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像一颗很有素质的蘑菇,蘑菇手里夹着那根抽了三分之二的烟,蘑菇眼珠子四处乱转就是不敢往旁边瞟。 酷刑,这绝对是新世纪的酷刑。 他想站起来又觉得现在站起来是在太突兀;想走吧,又觉得撇下金主就走这件事是在太危险。 脚越来越麻。 从脚底板开始一路往上蔓延,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沈未咬着后槽牙,实在忍不住了,偷偷往旁边丢了个眼神—— 正正好好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睛。 方颂年一直在看着他。 不是那种不经意地扫过,是那种一直、一直守着他,分寸不离的盯着,甚至在他抬头的这一秒也没有半分要挪开的意思。 沈未整个人僵住了,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突然有一个很可怕的猜想:方颂年不会是,打算现在和他……吧? 这么想着,那种幻痛顺着尾椎骨一点点蔓延,沈未越发觉得自己整个下半身都没有直觉了。 不会吧…… 这才几天?有钱人,瘾这么大吗? 然后,他下意识抬手,把手里那根快抽完的烟递过去:“方总,你你你你、你抽吗?” 他看见方颂年身子一顿,没动。 不对。 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刚刚干了什么? 沈未就这么举着那根烟,递烟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呃,方总我就是开个……” 他的话音未落。 方颂年忽然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根烟。 沈未的心跳停了半拍。 方颂年弯腰,就着他的手,毫不嫌弃地把那一小节烟嘴叼在了嘴里。 沈未的瞳孔骤然缩紧,放大。 5. 有钱人真有素质 路灯昏黄。 沈未就那么看着方颂年叼着那根他抽过的、甚至是快抽完的烟,神情自然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唇间溢出,又在路灯的光晕里散开。 他的脑子彻底宕机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他愣神之际,一道手机铃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吓得沈未一个哆嗦。他本来就腿麻,这一下更是直接蹲不住,两个膝盖一软就狠狠磕在地面上。 “嘶,我去……” 沈未下意识痛呼出声。 手机还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他来不及管膝盖的剧痛,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痛得龇牙咧嘴都还得接电话。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诺诺。 “哥,今天几点下戏啊?我买了鱼。”沈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哎祖宗,”沈未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方颂年。 他还站在那儿,烟嘴还被他叼在嘴里,目光仍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甚至比刚才更专注似的。 而他,面对方颂年,跪的端端正正。 沈未:“……” 不是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吗?现在能提现了吗? “已经收工了。”沈未一边说,一边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膝盖疼得厉害,所以他的姿势狼狈地挣扎半天,也没成功站起来,最后他只能刻意地压低声音:“不是说我来整吗,那鱼你杀不好,放着等我。” “那你快点啊,我特意去菜市场挑的,可新鲜了。” “好好,马上马上。”沈未连声应着,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着。 掐断电话,沈未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刚想用手支撑着站起身——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沈未一怔。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方颂年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只手就那么伸着,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谢谢方总。”沈未鬼使神差地抓住那只手,借力终于顺利站了起来。 那只手的掌心很烫。 和那天晚上一样烫。 站直身子后,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他仍旧迅速松开了方颂年的手——他可没忘,他们俩在外面得保持距离呢。 方颂年也收回手,目光转移到他的膝盖上:“磕到了?” “小事,小事。”沈未打着哈哈,满心满眼都是应该怎么样才能从这里脱身,如果他回去晚了,沈诺肯定要饿坏了。 方颂年没再接话,嘴里那根“二嘴烟”已经没地方再燃了,再近一分就能灼烧到他的嘴唇。他张口把那根烟吐到地上,踩灭,又把已经熄灭了的残骸捡起来,完全不嫌脏似的揣进兜里。 有钱人真有素质。 沈未想。 接着,方颂年的手似乎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他的眼睛始终是看着沈未的膝盖,摸了好一会儿,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样东西递过来。 沈未定了定眼神:一张名片。 和他家里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张长得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原来那张名片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已经有些破烂了。而这一张,崭新得好像连上面方颂年三个字都在发光。 他愣愣地接过,有些不明白方颂年这一行为的用意,只是手已经下意识地把这张新名片收进口袋里,点了点头:“谢谢方总。” ““家里有人在等?”他问。 “啊?嗯。”沈未点头。 “早点回去吧,腿伤了就上药。” “谢谢方总。”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走回片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甚至于有一些落寞。 像是新年复工以后送家里孩子出去上班的留守老人。 好可怜。 ……嘶。 还挺骚包,穿个红底皮鞋。 一直到方颂年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沈未才后知后觉低下头又把那张名片掏出来看。 裤子上沾了灰,脏了一块儿,他伸手拍了拍,没给拍掉。 于是他放弃了,把名片收好转身就往自己的二手比亚迪走。走了没两步,他在马路对面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被方颂年抓住的那只。 那只手现在还有点烫。 不是那种疼的,烧的烫。 就是…… 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眼片场的方向。 灯火通明,人声嘈杂,还有人在加班拍夜戏。 蒋汀的保姆车还停在那儿,车窗贴了防窥膜,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未盯着那辆车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钻进了驾驶座。 等他把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说是小区,其实就是两栋老居民楼中间夹着的一条窄巷子,他开车进去还得把后视镜给收起来,要不然准蹭着两边停着的小电驴。 小区门口保安室住了一对年纪很大的老夫妇,平时靠收收开门费,快递费过日子。他锁好车往楼上走,楼道里的灯又坏了,暗得不完全又亮得不足够,沈未摸着栏杆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踩到一滩不知道什么东西,差点滑了一跤。 他稳住身子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但弯下腰能闻见一股子腥臊的味儿,像是谁家狗在这儿尿了一泡。 主要是应该也没人这么变态,在楼道里放飞自我吧? “操!” 他骂了一声,继续往上爬。 他和沈诺租在七楼,三室一厅,沈诺小女孩住次卧,一对情侣住主卧,沈未就挤在一个隔断间里。爬是难爬了点,可只有这儿离沈诺上课的地方近,去片场也不远。隔音虽然差,但好在最近那对情侣出门玩儿去了,他睡了几天好觉。 门一开,一股鱼汤的鲜味就飘出来了。 沈未愣了一下,鞋都顾不上换就径直往厨房走。 厨房里,沈诺正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冲他一笑:“哥,你回来了?” “不是说等我回来整吗?”沈未走过去,看着她面前那锅奶白色的鱼汤,“你杀的鱼?” 沈诺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就自己试着弄了弄。杀鱼的时候它蹦好几下,吓了我一跳,刀都没拿住……” 一听她说这话,沈未急了,一把夺过锅铲拉着她的手把她整个人翻来覆去的看:“没伤着哪儿吧?” “那没有,我多精啊,还能伤着我?”沈诺连忙摆手,“就是第一次杀,杀得不太好,有点苦,可惜一条鱼了 。” 沈未盯着那锅汤看了几秒,汤色奶白鱼肉完整。他伸手把沈诺拉倒身后,另一只手把鱼翻了个面:“没事,苦胆破了就多炖一会儿,味儿一会儿就散了。” 沈诺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然后被他在手里塞了一兜橘子退出厨房去了。 “路上顺手买的,拿去吃,外边儿等着。” —— 饭桌很小,就靠墙放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碗鱼汤,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 沈诺盛了饭又给沈未舀汤,一边舀一边说:“哥,我今天开工资了。” 沈未筷子顿了一下:“多少?” “两千三。”沈诺把汤碗推到他面前,“加上之前的,学费应该是够了。” 沈未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有点苦,确实是苦胆破了。但他没吭声,一口一口把碗里的喝了个干净,又舀了一碗。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沈诺在旁边擦桌子,擦着擦着,沈未好像大梦初醒似的问了一句:“学费还差多少?” 沈诺愣了一下:“不差了啊,刚刚不是说了吗,够了。” “够了吗?” “够了。” 沈未点点头,把碗筷都给收拾进去了。 沈诺手上的动作停了:“哥,你今天怎么了?” 沈未把洗碗池的水打开:“没怎么啊。” “你骗人。”沈诺走过来,“你一不高兴就不爱说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她等了几秒,可沈未还是没吭声,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 沈诺又问::“剧组里有人欺负你是不是?那天我看见了,你腰上,青一块紫一……” 听到她说这个,沈未一下声音就拔高了。 “真不是,祖宗。”想到青一块紫一块的来源,沈未就臊得慌,转过身来看着她扯出一个笑,“就是拍戏拍的有点累,你看到的那些都是吊威亚整的,我们做演员的,避免不了。” 沈诺盯着他,狐疑地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妥协:“那你早点睡。” “嗯。” 收拾完,沈未在房间里站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大脑突然好空,无法思考。 他按亮台灯,又从床头柜里把那张压了几天的名片翻出来,和今天拿到的那一张摆在一起看。 该死的。 怎么光给他一张名片呢? 银行卡里不多钱出来就算了,通告单怎么也不来几个? 不是说这人谁爬谁不吃亏吗? 他怎么觉得自己那么吃亏呢。 “再不来捧我,我就曝光你是个同性恋,睡了演员不认账!”沈未指着名片上方颂年几个大字,恶狠狠地放话威胁,“还抽了我三分之一根烟。” 他走到床边,把自己往床上一扔,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这么几天了,他的屁股早就不疼了。 早知道当时应该把用过的那啥留下来,事后要是不认账还有他的子孙满堂做证据,再怎么样也能捞到个一星半点的啊! 沈未再想想今天群演大聊特聊他和蒋汀的“风流情史”,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憋屈。 最后,他打开某购物软件,搜索史上最丑玩偶,挑选了最便宜的一个,免密支付下单。 6. 这就是有金主的感觉吗 沈未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做的梦千奇百怪。一会儿是保姆车的昏暗灯光下蒋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会儿是群演们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一会儿又是他在一片黑暗中奔跑却不慎崴了脚,一个踉跄跌进一潭污水之中。 最后,是方颂年。 他看见方颂年含着他咬过的那支烟嘴,微微张开的唇瓣之中还能隐隐约约看见他粉红的舌尖。 再然后…… 等他从梦中挣扎起身,睡前新换上的裤子已经不能再穿了。 他站在淋浴间里,任凭花洒喷出的温水淋遍全身。冲了好一会,整个浴室雾气弥漫温度上升,他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沈未,你他妈有什么毛病?!” 洗漱完,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够过手机翻看:里头有条未读消息。 【梁应:到海城了,有事随时联系。】 沈未回了个好。 顺着窗台往下看,巷子口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沈未含着牙刷往下看,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摊子前头等煎饼,书包带子太长,拖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沈诺刚来建州那年,也是这样,每天早上蹲在巷子口买两块钱的煎饼,自己吃一个,给他带一个。 那时候他还在各个剧组跑龙套,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挣八十,运气不好就在群演聚集地蹲一天,一分钱没有。 沈诺从来没抱怨过。 甚至有一次他接不到活,回去的时候身上只剩五块钱,沈诺把煎饼让给他,说自己吃过了。 后来他才发现小姑娘根本没吃,饿着肚子上的课。 沈未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到客厅的时候沈诺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梳头。 “哥,你今天几点走?” “七点。”沈未看了眼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今天早班。”沈诺把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晚上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沈未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天色刚泛白。二手比亚迪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他把车倒出去的时候,后视镜又蹭着旁边的小电驴了。 “操。” 他骂了一声,没下车看,直接踩油门走了。 —— 沈未原以为方颂年还得在剧组里呆两天,可等到了片场才知道他昨天来了一遭,大半夜赶了红眼航班就飞走了。 “但是方总说昨天拍得太赶了,效果没那么好,让大家今天松快点,调整调整状态。”场务一边解释,一边给他看今天的通告单。 沈未捏着那张薄薄的通告单,没说话。 效果不好? 去他妈的。 是不是阴阳他昨天说漏嘴和看见方颂年分神那一会儿呢? 他抬起头往监视器的方向看,方颂年昨天就坐在那儿。可现在只有导演和编剧凑在一块儿,导演的地中海脑袋还有点反光。 “昨天半夜就走了?”他问。 “可不是。”场务压低了声音,“这些投资人不在也好,往那一站我腿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 沈未“哦”了一声,把通告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自从那一晚之后,他和方颂年依旧处在一种屁股有过关系,可生活毫无交集的状态。昨天晚上方颂年站在他身边,他抽个烟能抽到腿发麻。 走了也好。 也好。 要是今天再碰见,他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那张脸——尤其是今天早上,他还做了那种梦。 可真听见人走了,他又莫名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怎么说呢,就好像提前偷看到了老师打印试卷,回家复习了一整夜,结果第二天老师离职了。 沈未敲了敲脑袋,想让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滚出去。 上午的戏拍得很顺。 甚至可以说顺得有些过分。 方颂年不在,沈未再也不会在进入角色的那一秒因为一张脸而出戏;最重要的是,以往到特定戏份就会出幺蛾子的蒋汀,今天居然也一次NG都没有,一共才不到两个小时,沈未的戏就走完了。 等下午戏份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场务发的矿泉水,有些恍惚。 这待遇,他入行几年了,都没享受过。 以往,他就是个随叫随到的货色,哪儿缺人就往哪儿填,什么尸体龙套没演过?甚至有一一回拍夜戏,他在雨里淋了四个小时,回去发了三天烧,通告费一分没多给就算了,头还要怪他生病生得不是时候。 没办法,剧组里最不缺的就是像他这样的角色,只要导演一个手势,一块板砖砸下去多的是争着要被砸死的人。露过几次脸说过几句词在大众眼里,导演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现在呢? 沈未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 这就是有金主的感觉吗?这就是他辛辛苦苦出卖屁股得到的待遇吗? 他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只手摸进穿在最内侧的裤子口袋,那里面放了两张名片。 一张是旧的,边角都卷起来了,被他翻来覆去看过许多遍。一张是新的,昨天方颂年才给他的,崭新得像昨天他那件笔挺的大衣。指腹擦过烫金的方颂年几个字,他摩挲了半晌,似乎要烫金在他的皮肤上烙下痕迹。 —— 下午的戏也走得顺利,三点多多沈未就收工了。 他难得下个早班,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了一下,下去买了点菜。进了这个组以后他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好几次说要给沈诺做饭都错过了。 车开进巷子的时候,天还没黑。住在门口的老爷子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的车就慢吞吞地从躺椅上站起身来给他开门。 “小沈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收工早。” 沈未和老爷子寒暄了两句有的没得,取了两个沈诺的快递,抱着大包小包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慢悠悠地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还特意放慢了脚步低头看——那天那滩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在,已经干了,只剩下黑乎乎的一小片。 他绕开那块污渍,继续往上爬。爬到六楼的时候,楼上传 来沉闷的脚步声。 有人往下走? 沈未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是个男人。 穿着黑色的外套,有些臃肿,脸被帽子和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看不全。 他往旁边让了让。 擦肩而过的瞬间,沈未突然闻到一种非常熟悉的香味,像是洗衣液,又像是某种香水。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那人快速下撤的身影。那人走得很快,几个大步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怪人。”沈未嘟囔。 —— 晚上沈诺回来的时候,沈未已经把饭做好了。两菜一汤,都是沈诺爱吃的。 沈诺换鞋的时候稳健味儿,眼睛都亮了:“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沈未笑着骂她:“你哥我什么时候不好了?” “今天最好!” “贫嘴。” 沈诺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殷勤地上前盛饭端盘子。 吃了两口,她又开口:“哥,你猜今天我去店里,店长给我说什么?店长说翻过年就给我升经理,工资多三百块钱呢。” “升职是好事,可是会不会更累?” “经理嘛肯定事情要多一点的。”沈诺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我的意思,我现在戴这个助听器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你别……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沈未扒饭的手顿住了。 沈诺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脸色,声音放得很低:“我也想好了,大学么,不上也没关系的,那么多人都没上过大学。” “到时候我就在这干,经理店长,一步步干上去,以后你压力也不用那么大了,我也能给你分担一些。” “行吗,哥?” 过了好一会儿,沈未才继续说话:“这些不用你管。” “哥,可是我真觉得……” “吃饭!”沈未抬高音量粗暴地打断她说的话,他头也不抬,往嘴里多扒了几口饭。 “……”沈诺怔愣在原地,一时之间接不上话。 吃完饭,沈未去放水洗碗,沈诺就在旁边帮他收拾碗筷。 等她收拾好把东西都搬进厨房,就看见沈未低着头站在水池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瓷碗和桌面碰撞的声音很清脆,沈未动了动,没抬头。 沈诺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我说真的,哥,我现在真的已经很满足了。” 沈未没说话。 他看着洗碗池里越来越多的泡泡,忽然想起方颂年昨天站在他身后的样子。 路灯昏黄。 那个人就站在光里,低头看着他。 沈未把水龙头关掉,转过身来。 “诺诺。”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哥做了什么不太光彩的事,你……” 他没说完。 或者说,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完。 沈诺看着他,眼睛很亮。 “哥,你做什么都是为我好,我知道。”她说,“你放心吧,不管怎么样,我都和你在一起。” 沈未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7. 私人癖好? 那天过后,方颂年再也没出现过。 各种意义上的。 距离沈未爬床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十五天,三百六十个小时,两万一千六百分钟。 足够他在剧组拍马戏摔下来七次,被蒋汀阴阳怪气四十八次,就连听群演传自己和蒋汀的黄谣都听到能倒背如流的程度。 但不够方颂年的一个资源。 这么些天,他已经把方颂年的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一百遍,边角都磨起了毛边。甚至,他还病急乱投医地上网查了“金主一般多久联系爬床对象”,结果跳出来的回答不是那个那个小网站,就是杀猪盘。 沈未现在严重怀疑自己那天晚上是不是没给人伺候高兴,或者是爬错了房间。 又或者——这个最可怕的念头他一直不敢深想:如果方颂年根本不在乎谁爬了他的床,如果方颂年根本不像情报里说的那样值傍呢? 操! 沈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方颂年走后,蒋汀也才堪堪安分了三天。 昨天又给他加了一场被严刑拷打的戏,一整天下来,他的手腕被粗麻绳捆的发红,威亚衣也勒得他呼吸不畅。一想到这种鬼日子他还得过一个月,沈未就头疼。不过好在今天早上他没有通告,难得的能睡个自然醒。 至少在他的梦里,他对蒋汀是手拿把掐。 想要他吊多久威亚,就让他吊多久威亚。 可是,第十五天的早晨,就在沈未在梦里虐渣虐得美滋滋之际,他还没爽到做梦都笑得流口水,昨晚被扔在床边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他迷迷瞪瞪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梁应的夺命连环call,足足十七个未接来电,比以往一个月的电话都多。 随后延迟的微信消息疯了似的弹出来: 【梁应:沈未!!你看大眼没有!!】 【梁应:你死了吗!!接电话!!】 【梁应:你他妈……】 沈未的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手指点进大眼的动作都带着几分颤抖。 热搜榜第四十位: #陪酒门# 他点进去。 第一条是一个名不见传的小狗仔po出的一条视频。 视频是偷拍的,角度刁钻画质模糊,但隐隐约约能看见他的五官。 只一眼,沈未就认出来:是半个月前,他从方颂年床上下来的那天凌晨。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从酒店后门溜出来,腿一瘸一拐,还捂着后腰,手里还拎着那个该死的塑料袋——他妈的,该死的塑料袋! 视频最后定格在他钻进二手比亚迪的画面。 沈未盯着手机页面好几秒,突然有点不想活了。 他继续往下翻,因为热搜榜排名靠后的关系,爆料博文底下活人都没几个。 【哈哈,走路这样子还真是滑稽呢!】 【这谁啊?十八线开外上什么热搜,买的吧?】 【笑死,完全没见过,这条视频的用意是什么?】 【@豆包帮我查询一下视频里是什么瓜,里面这个人是谁?】 【救命,他走路那个姿势,我笑得停不下来了。】 沈未一条条往下翻,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该哭自己爬床没成功就被曝光了,还是该笑幸好自己太糊,被曝了都没人认识。 他又回看了一遍视频,那天晚上他都不知道,他腿抖的那么厉害,还不是因为—— 算了。 他说不出口。 沈未又在床上瘫了三分钟,才挣扎着爬起来,找到陈姐的微信。 【沈:陈姐,热搜上那个视频你看到了吗?公司那边能不能联系撤一下?】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又震了。 不是陈姐,是购物软件的推送:【您的订单已送达,请凭取件码至快递超市取件。】 “妈的……不是备注了别给我放快递超市吗。”沈未嘟囔着,老老实实地退回到购物软件看是自己买的什么东西。 是那个玩偶。 沈未愕然。 当时下单的时候看他是个预售,所以也就没关心过物流,可目光在触及到那个丑陋玩偶的瞬间,仿佛闪电击中他的大脑皮层。径直劈开他的大脑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方颂年这个床没爬上他也认了。 可是,这个视频,会是谁拍的? 换句话说,凌晨三点的街头,除了当事人和蒋汀,还有什么人会专门蹲守他一个糊咖? 蒋汀…… 沈未摇了摇头,蒋汀想搞他,用不上这么指桑骂槐的聪明手段。 ……总不能是睡了他以后后悔了吧? 沈未看着手里自己刚刚从快递超市取出来的玩偶。 丑,确实丑。 丑得惊为天人。 丑得他心底无尽悲凉:沈未啊沈未,你爬床就算了,金主不给你资源也就算了,可是金主睡了你还要曝光你,是不是有点太惨了? 他把那只丑陋玩偶从袋子里拎出来,盯着它歪了的眼睛看了很久。 随后,他站起身,去旁边的文具店里买了一支记号笔。 回到出租屋后,他把玩偶翻过来,在肚子上那一块区域开始写字。 一笔一画,用力到似乎要用笔尖把布料给戳破。 方、颂、年! 写完,他把那只丑娃娃放在床头,盯着它看了半天。歪嘴斜眼的玩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荒诞的喜感。 沈未看着看着,突然怒从心头起,把娃娃放在床上狠狠一坐—— “我让你白睡!” “我让你曝光我!” “没品的有钱人我坐死你!” 等到他发泄到一身汗了,才想起来掏出手机看看陈姐的回复。 可是手机没再响,但是门响了。 而且是有人直接拿钥匙插进了锁孔,开门。 沈未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个房子的钥匙,除了他,还有钥匙的就只有—— 他还骑在那只娃娃身上,一抬头,正好和梁应四目相对。 梁应沉默的看了他几秒,目光先落到他的脸上,最后是他裸露在外的两条腿,最后,是被他骑在两腿中间的玩偶。然后,梁应走进房间,非常体贴地把门带上,落锁。 “……这是你的私人癖好吗?” “你不是在海城吗?”沈未有些愣神。 ‘“请假了。”梁应言简意赅,“所以你……”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骑在玩偶身上的沈未,犹豫了两秒,似乎是在措辞:“呃你……你这个……” 沈未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短 裤,骑在一只嘴歪眼斜的丑娃娃身上,手里还攥着那只记号笔,整个人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定格在那里。 离神近不近他不知道,但离人很远了。 他沉默了几秒,默默抬腿从娃娃身上挪下来,又把那个娃娃抱在怀里,老老实实地坐到床边:“你什么都没看见。” 梁应:“我什么都看见了。” “你失忆一下。” 梁应抿了抿唇,试图开导他:“没事的,我们是兄弟,是朋友,我可以接受你的这些……呃,癖好的。我知道的,每个人嘛,都会有点难以启齿的小癖好。” “你也有这种吗?”沈未下意识回答。 “我是在给你找借口,不是让你找理由让我扇你。” “好的。” 沈未的大脑在此刻飞速旋转,试图找出来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 半晌,或许是看他实在太过为难,梁应率先伸出手把他怀里的玩偶抽出来,在看到“方颂年”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他妈什么玩意儿?” “……出气筒。”沈未尽量给自己找了个贴切的回答。 梁应沉默了。 又过了好一会,他才继续开口:“方颂年?” “……嗯。” “这就是热搜上那个?” “……我爬的那个床。” 梁应好像这才想起一个月前,沈未立下的豪言壮语。 “……那不是开玩笑?” 沈未没吭声,算是默认。 “那个方颂年?” “嗯。” “你……”梁应没说完,或者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未伸手把那个丑得可笑的玩偶从梁应手里夺回来抱在怀里,怨念十足地狠狠砸了两下。 梁应看着他,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沈未,你知不知道方颂年是什么人?” “有钱人。” “不止。”梁应顿了顿,“他那个级别的,别说是你,就是贺明远见了他,都得好声好气地供着。” 沈未愣住了。 他的情报只说了这人很有钱,很不得了,但没说……这么不得了啊! 梁应继续说:“三个贺明远一起出来,都不一定拧得过方颂年这条大腿。可是就连贺明远都能轻轻松松地捧出来一个蒋汀,你猜,为什么方颂年手底下没有这样一个人?” 沈未:“……呃,他不是gay?” 梁应控制着没翻白眼:“脑瓜子一点都不转吗?” 他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来一根烟叼在食指和无名指中间:“迄今为止,圈子里没一个人能爬上他的床。不是不想,是爬不上去。” 沈未低头看了一眼玩偶肚子上的那三个字,又抬头看了看梁应。 这丑娃娃,能有这么大能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梁应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找的这个金主,级别太高了。正常情况下,你,我,都不可能接触得到。你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他的?” 沈未沉默两秒,小心翼翼开口:“三千块买的房卡信息。” 梁应的眼睛缓缓瞪大:“你他妈从狗仔黄牛里买的???” 沈未点头。 梁应又深吸了一口气。 “沈未,你行,你真他妈行。” 8. 黑红也是红 沈未缩在床头的一角不敢说话,他感觉现在自己就像一个被白嫖以后倒霉遇上条子被拎进局子里最后爸妈来赎人的可怜小男孩。 看见他这副心虚急了的样子,梁应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他把烟点了,狭小的卧室里烟味弥漫得很快,沈未吸了吸鼻子,犹豫着开口:“要不你也给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梁应一个眼刀吓回去了。 不给就不给,瞪什么人啊。 沈未扁着嘴把手插到两腿之间。 梁应吸了两口才让大脑清醒过来一点,他深深吐了一口气,问了毕生最艰难的问题:“你睡的他他睡的你?” 沈未更心虚了。 手慢慢将怀里的玩偶调了个个,用丑陋的玩偶屁股对着梁应。 梁应:“……” 沈未:‘“嘿嘿。” “嘿个屁。” 不想看。 没眼看。 “我再确认一遍,”梁应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花三千块从黄牛手里买了所谓方颂年的房卡,摸黑进了他的房间,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往下移了移。 沈未被看得不好意思,下意识把怀里的玩偶抱得更紧,遮住自己的下半身。 “你就被……”梁应做了个非常隐晦的手势。 沈未沉默两秒,老实地点了点头。 “半个月前,方颂年来剧组探过班,没有人联系你,也没有给你打钱,甚至没再出现,一直到今天,是吗?” 沈未又点了点头。 梁应深吸了一口气。那根烟就在他指间烧出一截长长的烟灰,他没弹,就那么盯着沈未看了半晌。 “热搜的那个视频,也是那天晚上的?” “你觉得是方颂年干的?” 沈未这回摇了摇头:“我猜的。但其实我不知道。” 梁应没再接话,而是动手把烟灰弹进床头柜上的水杯里。沈未下意识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里头的吊丝饮料还没喝完呢……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方颂年要是想搞你,还需要等半个月?” 沈未哑火了。 “而且,四十名的热搜,你不觉得放在方颂年这种人物的头上有点侮辱人了么?” …… 也不是没有这个道理。 “最后,我还是不相信你爬的是方颂年本人的床,有没有可能像那些网络一样你只是爬到了一个他的司机?或者助理?” 沈未闭了闭眼:“我觉得,这句话你有点侮辱我了。” “不用多想,我现在就是纯恶意。”梁应脸上挂着和善的笑,“那天晚上,你走之前,你们说了什么?” 闻言,沈未一愣:“还能说什么?不是做完拍拍屁股从床尾摸走,顺便拎走垃圾,不留痕迹,毫不纠缠吗?” “……” 梁应忽然感觉大脑皮层被抹匀,从在这个屋子里坐下开始郁结在心头的那股子怨气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差一把剃刀,他现在就可以原地削发剃度出家。 “有……什么问题吗?”沈未对上梁应的眼神,没明白是那个环节出了问题。 “所以你是摸黑进了人家房间,被人睡了以后拍拍屁股走人,一句话都没说?” 沈未不明所以但还是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不然呢?难道我进门先沐浴熏香,然后说‘方总您好,我是您今晚的陪睡员沈未,记得打钱’吗?” 梁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宛如再世菩萨一般和善:“那你觉得,方颂年怎么知道你是谁?” 沈未如遭晴天霹雳。 他摸进房间的时候房间伸手不见五指,连他都只能看清方颂年脸颊的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走的时候,他特地挑方颂年去洗澡的时候走的,为了不留下把柄,他没留名字,没留电话,只拿走了方颂年西装口袋里的一张名片。 “可是……”沈未张了张嘴,措辞了好半天才开口,“里不都是那么写的吗……‘总裁挥挥手,明天,我要得到那个男人的全部信息!’” 梁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突突的跳:“你现在的任务是卸载手机里的绿色!!” “那、那他为什么去片场,为什么要让我回家休息?”他最后挣扎了几句,“还,还问我是不是状态不好,让剧组稍微……” 梁应面无表情:“有没有可能,他只是随口一问?” “我看过你那个本子,方颂年应该有投资吧?他去探班再正常不过。” 梁应的话仿佛一把尖刀,无情地将沈未这么多天以来的等待毫不留情地钉死在耻辱柱上。他的脸肉眼可见一寸一寸白下去,握着那个丑陋玩偶的手也控制不住发抖。 “我不是骂你,”梁应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点,“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方颂年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将沈未从头淋透到脚。 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 他光是摩挲那张名片的次数自己都数不清。 梁应皱着眉看过他每一寸表情,他不太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当然,在这种绝对可怜倒霉的事情上,任何安慰的话兴许都不太有用。 除非给他一个屁股回回漂漂咒。 卧室安静了许久,久到梁应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给沈未约一个心理医生,他忽然动了。 沈未把丑娃娃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涣散无光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这个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已久的河床。 那是刚搬进来没多久的时候,屋子漏水留下的痕迹。 那天,污水打湿了他的被褥,木质的地板也被水泡的脆了。他打电话喊房东来维修,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人,最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夜。那个时候还是夏天,空调从那时起就坏了,再也没法制冷。 “可能是这样吧。” 他突然卸力,又好像重新有了干劲,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身来一巴掌拍到梁应肩膀上:“我没事!不就是被人白睡一下吗?就当是体验人生了!” 他把手机摸出来看。 陈姐还没回消息。 他又发了一条。 【沈:陈姐,看到消息了吗?公司那边能不能处理一下。】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了三十秒。 石沉大海。 就在沈未失落之际,一个亮着屏幕的手机被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 沈未接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大眼账号,名字叫“娱乐君”,是个一百多万的爆料博主。他往下翻,这个账号的最新一条视频就是那个视频。 “看评论。” 沈未接着往下翻。和他早上看到的大差不差,要说人糊还是有好处的,这么个死锤死锤的料,底下几乎都在怀疑他是素人,还有几个夹在楼层里偷骂博主乱发瓜的。 他正看着,梁应忽然伸手过来点到了【最新评论】的排序。 评论区瞬间刷新。 【有没有人觉得这个人有点像蒋汀新剧官宣的那个啊?】 【卧槽,你这么说真的有点啊?】 【这个人怎么那么像沈未啊?我看过一点路透,模糊程度和这个一样啊。】 【所以一个糊咖从酒店里出来有什么好拍的,背后肯定有事儿吧?】 沈未的手指顿住了。 “应该是有人在带节奏,”梁应道,“只是现在以你的咖位还不足以发酵,但是这件事埋下去,日后被人挖出来……” 他没说完,但沈未懂他的意思。 要是这件事没处理好,就好像一个埋在土里的定时炸弹,早晚有一天会爆炸。 沈未沉默着把手机塞回去给梁应,把目光转回到自己的手机上又发了一条。 【沈:陈姐,你在吗?】 【沈:我知道前段时间是我不懂事,现在我已经开窍了。】 男子汉大丈夫,能伸能缩,更何况他现在是被人白睡了屁股的可怜人。 “打电话。” “给谁?” “陈年,现在就打。” 沈未犹豫了一下,翻出陈年的号码按了拨出键。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再打。” 他又打了一遍。 无人接听。 打到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哪位?”陈年的声音懒洋洋的。 “陈姐,是我,沈未。” “哦,你呀。”陈年拖长了语调,等待他的后文。 “陈姐,热搜上那个视频您看了吗?公司那边能不能……” “看到了。”陈年打断他,“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个事?” 沈未咽了口口水,再开口时有些底气不足:“对,我想——” “看到了,然后呢?”她的声音不紧不慢,“这种事情还需要公司处理吗?” 沈未的心往下沉了沉:“陈姐,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视频这点热度,现在压下去也花不了多少钱。”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是电话那头的主人无所谓地笑了笑,“但你想过没有,你出道这几年,公司在你身上花了多少?你呢,又给公司挣了多少钱?” 沈未没说话。 “你觉得,公司凭什么要花这个钱?” “陈姐,可是——” “行了,”陈年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你自己惹出来的事情,自己想办法解决,公司这边目前还没有资源帮你处理这个。” “……” 沈未张了张嘴,一直到电话被掐断,都没再能说出只言片语。 也是。 黑红也是红嘛。 9. 咸鱼搁浅 电话挂断以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一直到手机自动熄屏,沈未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黑红也是红。”他把手机扔到床上,重复了一遍,“红个屁。” 梁应没接话,只是把他那根快抽完的烟给掐灭,又点上一根的同时还不忘给沈未的嘴里塞一根。 “别抽了。”沈未看了他一眼,“我这屋子就这么点大,你再抽下去,我自.杀都不用跳,多深呼吸几次就成了。” 梁应对他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的心态没什么想说的,但还是把烟掐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块光斑。沈未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 说实话,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在那通电话过后,他再也无法想。 梁应坐在他不远处,低头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按着,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一直到沈诺的叫喊声从客厅传来,沈未才恍然回神:五点了。 “诺诺回来了?” “嗯。”沈未点头,机械地起床把衣服往自己身上捞,“留下来吃饭吧,随便吃点什么。” 梁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可不是滋味,仍旧点头:“不是什么大事,我问问有没有路子,帮你……” “想吃什么?青椒肉丝成吗?” 沈未打断他,那双眼睛平淡无波,仿佛再丢什么东西进去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梁应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在触及到那双眼睛的瞬间,一切言语都被吹散了,到了嘴边只剩下两个字。 “都行。” —— 沈未杀青那天,建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他裹着沾了不少血渍的戏服坐在角落休息,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肩膀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那天的视频并没有给沈未造成什么生活上的不便,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就是他和蒋汀的“香.艳情史”更加详细了,从只可言传发展到了有图有真相。 可是对比下来,沈未已经很放心了,要不说人糊还是有好处,这不就连黑料都无名无姓。 剧组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马场的泥地被踩得乱七八糟,前两天马戏留下的泥潭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沈未闭上眼,呼吸间都带出白色的烟雾。 “辛苦了。”肩膀上忽然搭上来一只手,将他疲惫的双眼又给引开了。 “副导。”沈未点点头。 “这会回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会的,谢谢副导。” 寒暄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批杀青的有好几个演员,副导正招呼过去,一遍打招呼,场务就跟在他背后分发杀青红包。小姑娘动作慢了点,副导都走了一会儿了,才发到他这里。到他面前的时候,人还有点不好意思:“沈老师,您的红包给陈姐了,她说回头给您。” 回头。 沈未点点头,说了声好。 片场人渐渐散了。灯一盏盏灭下去,光线一寸寸暗下来。沈未坐进车里,驾驶座的车窗开了一条缝,片场里的热闹听得不太清晰了,倒是夜里的风声刮过来清晰得很,呜呜的,像有什么人在哭。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摸到那张名片。 多久了? 一个月半? 那张新名片的边角也磨起了毛边,“方颂年”三个烫金也有些斑驳,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百遍。他对着路灯照了照,烫金在底下还是会反光,亮闪闪的,像那个人大衣上的纽扣。 他又想起来那天晚上,路灯昏黄,那个人的眼神温吞吞的。 但那又怎么样? 沈未盯着看了好几秒。 起初梁应说方颂年根本不知道是他,他还存了一丝侥幸心理,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就是头倔驴也认命了。 他,被白睡了一场,什么都没得到。 “算了。”沈未嘟囔了一句,抬手把那张名片撕碎了从窗口丢出去。 至少换了三天安生日子。 有钱人的三天时间可是很贵的。 这么想着,他发动引擎,在引擎运作的轰鸣声中把大脑里的烦忧全都甩出窗外。 杀青后的日子,比沈未想象中要难熬得多。 头几天,他睡到自然醒,把攒了许久的衣服一堆洗了,到点给沈诺做饭。他甚至有闲心把窗户玻璃里头外头都擦洗了一道。在剧组的时候每天五六点起床,又是威亚又是冷水,折腾到半夜才收工,如今难得闲下来了,他却也坐立难安。 还没休息两天,他就坐不住了。 手机还是安静的,安静得像一台坏的彻底的机器。他翻来覆去地看短信、微信,看邮件、未接来电,甚至连垃圾短信都翻了一遍。 空空如也。 熟悉的几个群头和导演他都发了消息,有的人和善点儿会给他回复最近没有,更多的,是已读不回。 沈未盯着那些已读不回的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到一旁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那道裂缝发呆。像一条搁浅了的鱼,张着嘴,却无法呼吸。 沈诺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他哥像一条咸鱼一样瘫在床上,目光涣散,嘴角下撇。还是个翻不动身的咸鱼。 “哥?”沈诺在门口喊了一声。 “嗯。”沈未应声,但没动弹。 沈诺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你是不是,最近出了什么事?” “没有。”沈未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刚翻过去,他又觉得屁股对着人不太好,又给翻回来,“就是刚刚杀青,休息几天。” 沈诺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骗人。” 沈未下意识反驳。 “你每次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你还把我当妹妹吗?”沈诺的声音有点委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我走进你这屋子里都一股烟味,你最近抽多少了?” 她眼眶有点红,但仍旧忍着,没哭出来。 “诺诺,”他坐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真没事,就是前段时间太累了,过阵子就好了。” 这是实话,就这么两天,沈未已经戒烟了。 烟贵,抽不起了。 沈诺看着他,吸了吸鼻子。 “真没事儿,你哥我多大人了?我自己能不知道吗?” “那你什么时候再进组?” “快了。” 沈未搪塞着,其实他心里没什么底。这么多年,虽然他没混出个一二三线来,但在龙套里也算是赫赫有名,现在电视剧的市场紧俏,什么人都要来分一杯羹,有点追求 的找个编剧一遍遍打磨剧本;想趁热喝口汤的,随便搜罗个版权就直接开机了。像这样,连续半个月都没一点工作的日子,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沈诺探究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好几圈,直到她确认沈未的表情没什么异样,才哼唧哼唧地松了口:“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成。” 走到门口的的时候,沈未刚松了口气,又听见沈诺说话。 “哥,要是实在不行,咱干别的也成,”她的声音很轻,“实在不行,我也还能养活你。” 沈未登时愣在那里,一直到门关上,都没回过神来。 又过了几天,沈未实在是等不住了。 他把通讯录里所有能联系的人都联系了一遍——合作过的导演、副导演、场务、化妆师,就连以前一起跑过龙套的群演他都没放过。 能约饭的约饭,能发红包的发红包,能说好话的说好话。 但得到的结果都一样。 没有。 没有合适的。 什么都没有。 有一个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副导演,被他磨得没办法了,终于开了口。 “小沈啊,你……琢磨琢磨,换个地方打拼吧。”副导演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圈子,不适合你。” 沈未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明白了,”他答,“谢谢李哥。” 挂了电话,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和陈年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个月前,在往上滑,是他当初的豪言壮语。 【沈:少在这pua我给我上什么苦难教育法,我不吃这套!】 他当时怎么想的来着?哦的,刚爬完方颂年的床,以为自己也是有金主的人了,狗仗人势,半路开香槟。 现在再看那条消息,沈未觉得自己真像个傻逼。 不,现在也是。 沈诺出门了,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情侣的说话声。一会儿老婆你吃,一会老公你坏,说到最后,所有话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声音。沈未躺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屋子隔音也没那么差——至少以前他不知道隔壁这对情侣这么恩爱。 沈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去求陈年,可能求了也没用,但他确实慌了。 房租下个月到期,押一付三,一共五千块。再加上水电费、网费,他粗略算了算,他手里那点钱就是不吃不喝也撑不过去。 通讯录里能打的电话都打了,能求的人也都求了,再打过去也是自取其辱。 沈未脱力地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建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刚从绿皮火车的硬座上下来。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心里全是豪情壮志。 “诺诺,等哥红了,就接你过来。” “那个什么人工耳蜗,我们买它个最好的!” …… 他忽然很想抽根烟,可是梁应买的那包已经空了。他只能从床上翻身起来,把那个空空如也的烟盒怼在脸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没劲。 真没劲。 他这么想着。 下一秒,被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电话。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贺明远。 10. 服个软 沈未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三个字,贺明远。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半年前,这个名字曾经频繁的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一把锋利的、悬在他脖子上的虎头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 “沈未?”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却依旧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好久不见。” 沈未的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贺总。” 贺明远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和他家长里短地闲聊:“你最近过得不太好啊。” 沈未没说话。 “视频我看了。那个酒店,凭你自己怕是进不去吧?”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古怪的哼笑,沈未登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找着靠山了?” “贺总,您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的吗?”沈未强压下内心的恶心,和他虚与委蛇。 贺明远沉默了几秒,就在沈未以为他吃瘪挂断的时候,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明显不属于贺明远的喘息。似乎是刻意压抑过的闷哼,就像是…… 脑子里的猜想几乎让沈未反胃得要呕吐。 那个声音有点耳熟,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应该是…… “沈未啊,你还是这个臭脾气。”贺明远的声音也带着轻喘,“半年前我请你吃饭你不领情,现在呢?还有饭吃吗?” 沈未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声音也有些干涩:“贺总,那顿饭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您的饭,我沈未山猪吃不了细糠,享受不了。” “好,好得很。”贺明远笑了,那笑声让沈未头皮发麻。 “沈未,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你以为攀上方颂年就安全了?你以为方颂年会护着你?” 沈未的心跳漏了一拍。 “贺总,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别装了。”贺明远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爬方颂年床的事,你以为瞒得住谁?那个视频是谁拍的,你心里没数吗?” 沈未的脸一下子白了。 “贺总,那个视频——” “我不管那个视频是谁拍的。”贺明远打断他,“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沈未没说话。 “你现在这个情况,公司不管你,方颂年也不理你。你一个十八线小演员,要资源没资源,要背景没背景,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贺明远顿了顿。 “但我可以帮你。那个视频,我可以让人撤掉。热搜,我可以帮你压下去。甚至你以后的资源,我都可以给你。”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贺明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条蛇在耳边吐信子,“你低头。来我这儿,服个软。那天晚上你跑掉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沈未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太过安静,他甚至能够听见贺明远那边传来清脆的,皮肉碰撞的声音。贺明远的话就好像一双无形的手,一只掐住他的脖子逼他就范,一只啪啪的扇他大耳刮子。 沈未深吸了一口气。 “贺总,”他说,“您说的‘服个软’,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未,你是个聪明人。”贺明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应该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光有脸蛋是不够的。你得有人捧。方颂年不捧你,陈年不管你,你还有什么?” 沈未没说话。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贺明远说,“三天之后,你要是想通了,就打这个电话。要是想不通——” 他没说完,但沈未懂他的意思。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沈未却好半晌都没动。 他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发呆,从屏幕的反光里看清自己麻木的脸。他想起来那天晚上的饭局,包间里烟雾缭绕,陈年坐在他身边,笑眯眯地给他介绍投资人,这个是李总,那个是张总,坐在饭局主位的,就是这位贺总。 那天,他从包间里出来就浑浑噩噩,躲在饭店的洗手间里疯狂地扣自己嗓子眼,恨不得把全身的内脏都吐出来洗干净了在塞回去。 回去以后,光是那几张脸,他就做了一个月的噩梦。再然后,他就接到了和蒋汀一起进组的通告。 起初他根本不知道蒋汀和贺明远能有什么关系,直到—— 他在剧组的化妆间撞破赤.身.裸.体的蒋汀和贺明远那张他这辈子的不会忘记的脸。 不去,打死也不去。 冰冷的凉水拍在脸上,激得他控制不住一个哆嗦。只有呼出的气体在眼前化成一阵阵白雾,沈未才能惊觉自己还活着。 怪不得自从杀青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工作,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没有工作,是有人不让他工作。 沈未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他想起那个人那张烟雾缭绕下的脸,想到沈诺的学费,他们俩的房租和伙食费。 但他不能去。 要是去了,他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 第二天一早,沈未出门了。 昨晚他挂了电话以后特地下了个当下评分最高的招聘软件。不就是不干这一行了,他沈未在哪儿都能活,干一行,行一行! 招聘软件的页面做的很简单,可工作岗位鱼龙混杂。 沈未注册好账号,什么都还没干呢,十几条招聘消息就砸了过来。 【90后初创公司,氛围好,工作轻松……】 【诚招主播,无责底薪8k起……】 沈未退出去页面,翻到餐饮招聘那一栏,推荐的第一个离他们家不远,是个湘菜馆。招洗碗工,工资不高,但包吃还有住房补贴。 他盯着“洗碗工”三个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他就是在饭馆洗碗的。 洗了半年,攒了点钱,才敢去剧组跑龙套。 三年后,他又打算回饭馆洗碗。 他出招聘软件,把手机扣到胸口上。 “沈未。”他对自己说,“你可真他妈有出息。” 他把招聘软件翻了个底朝天,凌晨一点都还在往收藏夹里添加他觉得靠谱的岗位。餐饮、零售、快递分拣、超市理货,什么都有。他已经 想好了,不管成不成,先面试了再说。 第一家在城东,是个连锁奶茶店,开在一条商业街的拐角,门面不算大。沈未到的时候刚过酒店,卷帘门刚拉起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店员在里头忙得不可开交。 “你好,”沈未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我昨天在网上看到你们这在招店员……” 店员闻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沈未感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想躲。但店员只是甩了甩手上的水,顺手从收银台抽了一张表递过来,扭头朝店里头喊了一声:“店长,有人来面试!” 奶茶店里头没有椅子,他就趴在收银台边上一笔一画地写。姓名,年龄,联系方式……一直写到工作经历,他的笔尖顿住了。 “三年演员?”——他写不下去。 黑笔的笔尖在那个空白处点了好几下,最后,只落下了四个字“自由职业” 店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接过表看了一眼就皱了眉:“你以前没做过啊?” “没有。”沈未老实地说,“但是我学东西很快。” “学东西很快?”店长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冷不热,“我们这儿要的是熟手,要直接就能上手干活的,现在旺季这么忙,我上哪儿找人培训你?” 沈未张了张嘴,想说头两个月工资少点也没关系,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店长说完就转过头去和那个店员说话:“小周,今天物料清点了没有?”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店长没有再理会他的意思,转身走了。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他好像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笑,听不清是刚刚到店里点单的客人还是其他人。他没回头。 第二家是个便利店,开在一栋写字楼底下,门口白纸黑字地贴着招聘启事:全职店员,月薪四千五,上四休一。 “以前做过吗?” “没有。” “会。”沈未顿了顿,还是撒了谎。 店长点点头,又问:“夜班能接受吗?” 沈未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头:“可以。” “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收银、理货、补货,八点白班回来接你的班。考勤走排班,上二休二,可以吗?” 沈未愣了一下:“一个人?” “对。”店长点点头,“之前几个都说晚上一个人上班害怕,干不长。” 说着,他又掏出来一张表格:“可以的话,先试岗三天,试岗期一天八十,转正以后四千五加提成,没问题明天过来上班。” 沈未接过表格,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好歹是有收入了,八十块不多,蚊子大小也是肉嘛。 他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路边喝了一口,手机时不时还能收到招聘软件的广告推送,他一边喝,一边翻有没有更好的代替。 翻着翻着,沈未的目光猛地一滞。 招聘软件的推送一条接一条。 【亲爱的回一下呢。】 【全职主播,无责底薪8k+……】 【你好老师,考虑跳槽吗?】 沈未控制不住抽了抽嘴角。 现在这个社会,还真是饿不死人。 11. 平安夜 沈未最后还是去了那家便利店。 他没得选。 奶茶店不要他,销售岗的培训他只去了半天就觉得浑身刺挠;还有个理货员的倒是合适,可距离实在太远,五点上班三点半他就得起床。算来算去,就那家便利店最合适,离家近,排班还灵活。虽然试岗一天只有八十块,但是转正后可是四千五呢,而且之后要是有工作了,夜班的白天他还跑跑通告。 “这个是扫码,这个是手动输入条码……”店长指着屏幕上几个按钮,一个一个给他讲,“打折的话点这里,退单要点两下确认,别点错了,交班帐对不上要自己贴。” 沈未点点头,店长说一句,他拿着本子记一句。 “夜班就你一个人,主要就是理货、补货,凌晨两点的时候物流会过来送一次货,你清点一下摆上架就行。”说着,店长从柜子里抽出一件深蓝色的围裙递给他,“今天你先跟我上个白班熟悉熟悉,明天给你排夜班。” 沈未接过围裙系上,正巧他里面穿的是件白衬衫,深蓝色衬着那张脸格外出众。店长在旁边盯着他穿上,忽然说:“我怎么觉得你和哪个明星长得那么像呢?” 沈未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否认:“我大众脸,好多人都这么说。” 店长点点头,低头摆弄手上的收银机去了:“这个收银机啊,有那么几个老毛病,不过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人糊还有这个好处,转行干别的都没人能认得出。 “其实夜班也没什么,就是晚上黑点安静点儿,偶尔有几个喝醉酒的进来买烟买水,你态度好点也不能找事儿。” 沈未又点点头。 白班的活比他想象中的要琐碎。全是些零零散散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可一样一样坐下来,还是把他给累够呛。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顺手拿了盒货架上的盒饭——自己亲手从冷库拿出来上架的,吃着放心。 忙活到下午六点,店长看他熟悉的差不多了就给他拉到了工作群里,说明天晚上十点准时来上夜班。等沈未换完衣服走出便利店时,天已经阴了。 他骑着小黄车往回走,冷风灌进领口里,冷得他缩了缩脖子。路上还路过他第一天看到的那家湘菜馆,里头坐满了人。 他现在一天八十,比洗碗多五块。 而且只是现在一天八十,日后可是一个月四千五呢。 到家的时候,他正好遇到那对情侣依偎着往外走,似乎是准备出去过节。 “回来了。”男生随口和他寒暄。 沈未点头,擦肩而过的瞬间听见他压着声音和女生说话。 “平安夜大餐你想吃什么?牛排?烤肉?还是西餐?” “嘿嘿,我能不能都想吃呢……” 沈未有些恍惚。 平安夜…… 他从手机里翻出日历来,眼神在那个十二月二十四号上挂了好几秒。 他都没注意。 以前在剧组的时候全年无休,别人放假他们在赶剧情,别人团圆他们在片场吃盒饭。去年春节,他拍到除夕的十一点,到家的时候沈诺已经把年夜饭准备好了:两碗速冻水饺,市场里买的卤牛肉和香肠,还有几个热菜。春节都是这样,圣诞节平安夜就更不用说了,一切从简。 今年的平安夜居然就这么到了。 他推门进屋,屋里黑着灯,沈诺不在。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日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周四,沈诺得到九点多才下课。 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半颗白菜,还有一碗昨天的剩饭。他把剩饭拿出来给自己炒了碗蛋炒饭,一边吃一边估摸着发工资的日期和余额,挑着给沈诺点了个外卖。 一切做完,他才开始翻朋友圈。 他列表人不算多,都是之前一起合作的同事。有人在晒聚餐,有人在晒粉丝的礼物。梁应在中间夹了一张新剧组的聚餐合照,配文是“赶工间隙偷聚”。 沈未给梁应点了个赞,没跟着下面的人一起评论祝福。然后退出朋友圈,跑去把便利店的工作群都置顶了。 群里只有七个人,店长,加上他一共四个倒班的收银员,一个机动,还有一个店里的企业号。店长在群里发了一个链接,沈未点进去,是个便利店公众号发的平安夜福利,配文是打折商品清单。 他点进去,一一排排的商品名和价格折扣看的人头发晕。 平安夜。 去年的平安夜他在干什么? 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在哪个剧组里等着导演喊“卡”。 今年好了,他不用等导演了。 今年他要等的是凌晨两点来的物流车。 沈诺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响了两圈,她推门进来,围巾上沾了细碎的雪花,鼻尖被冻得通红。 “哥,怎么我不在你就点外卖?”她一边换鞋,一边吐槽,“外边儿下雪了。” “给你点的,我吃过了。”沈未上前去接过她手里的外卖,看她把围巾解下来,沾了雪花,已经有点潮了。 “这么好心?”沈诺眼睛亮了亮,“你不会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她跟个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未背后看他布菜,沈未摆一个,她就馋坏了似的咽了咽口水。 沈未被他说乐了:“你有没有良心啊你,我今天第一天工作,也不知道问问我工作怎么样,好不好干。” 沈诺浑身一抖:“你是谁?我哥呢?” “没良心的。”沈未揍了她一下,“吃你的去。” 第二天九点半,沈未提前到了便利店。 “晚上别睡过头了,凌晨两点要起来收货嗷。”店长正准备下班,说到这,他顿了顿,“收银台的柜子里有一根电棍,遇到紧急情况用的,不过不一定用得上,这附近治安还不错。” 沈未嘴角一抽。 治安不错?治安不错这么点大个便利店配啥电棍啊。 可他没敢说出来。 店长走后,店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环顾了一下四周——便利店不大,三排货架,一个冷柜,一个收银台和一间小仓库。深夜的便利店很安静,能听见冷柜运作时嗡嗡的响声,灯光白惨惨的,照得整个店像一间手术室。 沈未深吸一口气,不再胡思乱想,开始挨个挨个理货。 凌晨一点五十,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停在店门口。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把几个纸箱给搬进来。沈未就跟在他身侧清点货物,点完在送货单上签字。 等他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整理完,已经快凌晨四点了。沈未坐在收银台后面,困得眼皮直打架。 无聊。 太无聊 了。 他还是难得的连手机都玩腻了,只觉得这座便利店就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他是上面唯一的居民。 凌晨五点半,天开始亮了。沈未还是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浅蓝,又从浅蓝变为灰白。 七点半,早高峰。 店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沈未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收银一会儿补货,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等到八点白班同事来接班的时候,他已经累的不想说话了。 白班的同事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辫。她看见沈未眼下的乌青,有点惊讶:“你第一天就夜班呀?” “第二天。” “辛苦了。”她递过来一个刚从蒸箱里拿出来的包子,“吃口垫垫,回去休息吧。” 沈未接过,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他换下工服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成片的云层里挤出来几道,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到他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浑身的肌肉才彻底放松下来,小腿和手臂都隐隐作痛。 沈未闭上眼,意识几乎是瞬间就被昏昏沉沉的睡意给吞没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周。 沈未已经渐渐熟悉了夜班倒班的节奏。 他的生物钟完全紊乱了,有时候为了倒班,他和沈诺能三四天见不上面。长期熬夜到底对身体是不好的,但好在他还年轻,还扛得住。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又是一天夜班。 凌晨两点,送货的物流刚走。沈未正蹲在地上一个一个的拆箱,摆货,门后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欢迎光临。”沈未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随后他抬起头—— 手里那把拆信刀就那么掉在了纸箱上。 来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头那件羊绒毛衣的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但沈未还是认出来了。 方颂年。 他高挑的身子和这个窄□□仄的空间格格不入,像一副昂贵的挂画被挂错了地方。 沈未的大脑一片空白,手也开始发抖。 方颂年似乎没认出他。 或者说,他根本没记得他。 他径直走向收银台,在看口香糖那一排停下来,拿起来一盒,又放回去。 沈未将他的动作净收眼底,大脑乱成一团。 他钻进收银台里,戴着口罩,半天不敢抬头。 面前的货架被男人拿了又放,放了又拿,好像始终挑不到合心意的。 方颂年挑了得有五分钟,沈未忍不住了,抬头却正好瞥见口香糖旁边的那个货架。 那个白天没什么人买,晚上却络绎不绝的货架。 他愕然地看向方颂年,大脑空了好几秒。 不会吧…… 真的假的? 这么大老板还要自己来买? “请问……”方颂年挑了半晌,似乎是实在下不了决心,终于开了尊口。 在他话说完之前,沈未下意识接话:“第一排那个吧,那个好用。” 四目相对。 方颂年的视线顺着他说的位置移过去,在那个商品上短暂地停留了两秒。 “……那个,好用?” 12. 那个人的掌心很烫 方颂年的语气古怪,好像沈未说的是什么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沈未愣了一下,迟钝的大脑后知后觉地反映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第一排的那个好用。”真好笑,好像他用过似的。 他脸一下子红了,刚刚好不容易准备好的、和方颂年对视的勇气瞬间荡然无存。视线在那排连名字都不太好意思念出来的商品上转了一圈,没太有底气地给自己找补:“呃……我的意思是,好评很多。” 方颂年没再追问,他只是跟着沈未的视线一起挂在那个货架上,然后伸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轻飘飘地丢到收银台上:“买单吧。” 被塑料袋紧紧包裹的纸盒被扔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沈未不敢抬头,只能用力捏住扫码机和那盒安全套来维持自己惶恐的情绪。扫码机滴滴响了两声,他的手指也控制不住发抖。 “四十九。”他甚至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干得像一张风干许久的砂纸。 “扫码。” “好。” 绿色的支付页面在他面前摊开,沈未举着扫码枪过去,滴滴两声,系统自动录入了一段乱码。 “诶——”沈未蹙眉,只好偏过头去处理收银机的故障。 上周店长和他说要怎么处理来着…… 沈未感觉自己现在特别像老师画了范围却忘记听讲,还马上就要挂科的可怜大学生。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恨不得现在立马穿越回上周,最好是能够把三秒就能解决这个收银机故障的答案给带回来。 可残酷的事实是,他不仅没能在三秒钟内解决,更可怕的是方颂年无端地开始和他搭话了。 “你几点下班?” 很无厘头的一句话。 沈未抬起头,有些愣神。方颂年就站在收银台外面,他的视线已经从安全套上转移到了沈未的脸上。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谭深不见底的水,直直的目光好像要在他的脸上寻找些什么。 沈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想躲,又觉得这种时候躲了更奇怪。 以往来买安全套的客人都风风火火的,恨不得在碰到外包装的那一秒就闪现回自家的战场。可方颂年全然不同,他自如地好像只是路过进来买一个可有可无的零嘴,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极其放松、悠哉的状态。 “八点。” “要上一整夜?” “嗯。” “那很辛苦。” 沈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怎么想到干这个?” 沈未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方颂年会问这个问题。 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口上,不算疼,但酸得厉害。 收银机屏幕上的故障提示还在闪,红色的字体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催促。但他的脑子已经不转了。 怎么想到干这个? 他能怎么说? 说因为没人找他拍戏?说他好像被软封杀了?说他爬了床结果什么都没得到。 难看,难堪。 “缺钱。”他说。 方颂年没再接话了。 沈未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收银机故障。屏幕上的错误提示跳了一遍又一遍,他试了店长教的几个办法,都不太管用。他不知道方颂年是不是还盯着自己,大脑发热得厉害。 “要不您换一家……”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不着急,等你弄好。” 剩下的话就这么被打断了强行咽进肚子里,沈未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把店长说的几个办法又一个一个试了一遍,随即重启。 收银机的屏幕黑了几秒,很快又重新亮起来,屏幕上那个极其刺眼的故障提示也消失了。 沈未松了口气,赶紧把那盒安全套扫进系统里,报价,收钱,动作一气呵成。 方颂年接过小票,没看,随手就把它塞进口袋里了。那盒安全套还躺在收银台上,他没拿。 “您的东——”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沈未发现了,方颂年这个人就是当老板当习惯了,永远不会等别人说完话再开口。 “之前啊,之前……”他张了张口,演员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有名字的才叫演员,大众看不着的,叫龙套。 “之前就是有什么活干什么活。”也不算撒谎。 说完这句话,沈未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方颂年的表情,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给时间拉长加大。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希望方颂年不要在他如此落魄的时候认出他来,又希望方颂年能说一句“你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嗯,问我们是不是睡过也行。 可收银台外的人只是把那盒安全套揣进口袋了,“嗯”了一声,说了句挺好。 门口的风铃响了两声,然后是那扇沉重的大门关上了。 方颂年走了。 沈未站在收银台里头,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在路灯下上了车,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只能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唯有那点尖锐的疼痛才能让他清醒分毫。 别想了,人家就是办事前路过来买个东西随口一问。“怎么想到干这个”和“今天天气挺不错”的随口程度差不多,甚至在人家眼里,你和那台收银机、那个货架、甚至是那个安全套的外包装都没什么区别。 沈未深吸一口气,钻出收银台继续拆箱、摆货。 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大脑里翻来覆去的重演。他见过方颂年情绪失控时的眼睛,里头翻滚的热浪好似能把人整个拆吃入腹。他今天要和谁办事?办事的时候也会是那个表情吗? 还有刚刚方颂年站在收银台前的表情,那双平静到有些过分的眼睛,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方颂年进门的时候,他在拆箱,蹲在地上撅着个屁股对着大门口。便利店那件深蓝色的围裙里是他穿了两年多的卫衣,因为动作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不太精神。他不觉得自己今天晚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让方颂年多看几眼。 可他就是有一种直觉,方颂年看他的眼神不太对的直觉,就是那种……他 说不太上来。 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方颂年就喜欢这么看人。 沈未把最后一个纸箱拆开,把里面补货的牛奶酸奶一瓶一瓶摆进冷藏柜。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大脑好像也被冷藏柜的冷气给熏得迟缓。 算了,罢了,了了。 早上八点,同事来接班,彼时沈未刚忙完一轮早高峰,依靠着收银台歇息。 “你脸色好差,昨晚很忙吗?” “还行。”沈未换下围裙,取了挂在门后面的外套,“也睡了一会儿。” “别硬熬,晚上还是得睡一会儿。”同事递给他一杯热咖啡,“喝了暖暖身子吧,那个饭团我温了一个你拿着吃,别在路上晕倒了。” 沈未接过饭团,说了声谢谢。他推门出去,今天是个阴天,冷风一吹他的困意就消散了不少。他把还温热的饭团揣进兜里,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确实从喉咙一直暖和到胃里了。 然后,他看见方颂年。 方颂年靠在路边一辆黑色的车旁,手里夹着一根烟。大衣还是晚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微微敞开,看起来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那根烟已经烧了一截,没弹。 沈未的脚好像灌铅了,怎么都动不了。 四目相对。 他看见方颂年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接着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来。 “你…你还在这儿啊?”沈未听见自己问。 “下班了?”方颂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把问题给沈未抛了回来。 沈未木楞地点了点头。 “吃饭了吗?” 沈未又摇头。 一定是熬夜的关系,他的大脑怎么完全无法思考了? 方颂年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车门:“上车吧,我请你。” 沈未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请你吃饭。”方颂年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淡,好像这个人永远都不会有什么浓烈的感情色彩,“因为我有问题问你。” 沈未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那扇打开的车门,脑子乱成一团。 上车?跟他上车?去哪儿?要吃什么?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请我吃饭?他不是去办事儿了吗?怎么会在这里等我下班?他能有什么问我?难道是把我认出来了吗? 方颂年就靠在车门上,看着他,人不动也不开口催。晨光斜着打在他身上,把他冷冰冰的脸都照得柔和了不少。 “什么问题?”沈未后知后觉地反映过来,开口问道。 “我们见过吧?”方颂年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开口。 这句话就像是一柄剑,精准无误地插进沈未的胸膛。他愕然地看着方颂年,方颂年也看着他,明明只隔了两步的距离,可那两步好像横插了千沟万壑,无法逾越。 他想到那天晚上,他摸黑进了房间,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一团滚烫的温度,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有一双手,力气大得吓人。 那个人的掌心很烫,他不明白都是男人怎么有人的体温那么高。 现在,他又发觉了和那个人的掌心一样烫的东西。 方颂年的眼神。 13. 亏本买卖 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将人吞进去了,像炉膛里压着的炭,沉,稳,单看过去就知道滚烫的吓人。 沈未的步子晃了两下,被那双眼睛烫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见过”两个字已经到了舌根,舌尖都顶着上牙膛要脱口而出了,嘴角却又强行扯出一个笑来:“没有吧。” 见过。当然见过,你他妈从上到下哪儿我没见过?老子因为你屁股疼了那么多天,现在你倒是站在这儿问我见没见过了? 可他不敢说。 毕竟他沈未活了二十多年,就干过这么一件丢份的事儿。 话一出口,他明显听见站在对面的方颂年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呼吸声很重。 沈未克制不住地跟着他的频率,吸气,呼气。 “是吗。”他反问了一句,但更像是陈述。 沈未垂着眼皮,手指因为说谎紧张地揪着衣服下摆。 可紧接着,方颂年又开口了:“那今天我们见过了,上车。” “啊?”沈未几乎是立刻抬了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什么?” 方颂年伸出手,把副驾驶的车门又拉开了一点:“上车。” 沈未捏紧了衣摆,他上了一天夜班,头发乱糟糟的,穿的是从衣柜角落里扒拉出来的一件棉外套,袖口上沾了灰,这幅样子坐进这辆车里,简直就是…… 金盆子放老鼠屎了。 “不用了,方总,我还得……”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姓方了?”方颂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上车。” 车里的暖风开着,座椅也加热好了,皮革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子往骨头缝里钻。沈未被温得晕乎,两只手把那杯快要凉透的咖啡握得紧紧的。 他是谁?他在干嘛? 沈未啊沈未,你真是太没用了,撒谎就撒谎,怎么自己都圆不回去? 现在怎么解释? 你好方总,其实我晚上是便利店店员,白天是算命的,我掐指一算就算出来你姓方。 方颂年是傻子吗? 他是傻子吧? 车开出去,沈未的背脊挺得笔直,和座椅靠背的距离甚至能上大眼的避嫌优秀案例。 他埋着脑袋,只敢稍微抬起来一点,通过镜子去看方颂年的脸。 方颂年的脸生得是真不错。 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他形容不上来,反正就是好看。和他之前跑剧组见过的那些明星精心修饰过的好看不一样,是那种天生的,从骨相里带出来的,就好像脸皮底下的骨头就是一群好看好看好看好看好看的字堆起来的,还有下颌骨,拿张纸过去划拉一下能喇破吗? 他看得太久了。 正出神呢,下一秒,方颂年忽然偏过头来,正正好好地撞在他的目光上。 ! 沈未又被烫了一下。 “看什么?”方颂年也是个没情商的,不怕他尴尬,他敢偷看这人就敢问。 “没、没看什么……”沈未抓咖啡抓得更紧了,恨不得自己也钻到里头去,咖啡杯被他捏得变了形,杯盖的边缘渗出几滴,在他的牛仔裤上晕出个圆点。 车在一个路边停下来,不是沈未下意识以为的那种地方——私密包间,到时候跑都跑不掉。就是一家开在路边的普通早餐店,门口摆了几个塑料桌椅,粗糙得很。 沈未跟着方颂年下了车,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了,可能是通宵的后遗症。方颂年走到哪儿,他就老老实实地跟到哪儿,一屁股坐在红色的塑料椅子上,愣愣地看方颂年跟服务员点东西。 他还记得,方颂年的百度百科上写着一行大字“祖上从民国甚至更早开始,就是大财主”。 再看看现在,这位财主n代正曲腿坐在早餐店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摆着的豆浆碗碗沿还有个缺口。 东西很快上来了,不多,小笼包,油条,咸菜,几个小盘子把木头桌子占得满满登登。 “够吗?”方颂年说。 沈未看着满满登登一桌子,点了点头。他其实不太饿,熬了这么久,早饿过劲了,可还是乖乖的咬了一口包子,机械地咀嚼着。 “几点上班?”方颂年又说。 “十点。” “每天都上吗?” “走排班的。” “一直站着吗?” “偶尔也能坐着。” 方颂年问,沈未答,一来一回地不像是聊天,就差一盏亮得吓死人的灯泡对着他,他们就能换个为人民服务的身份了。 “这个工作累吗?” “也还行,能先干着。” “打算干多久?” “没想好呢,先干着吧。” “为什么不拍戏了?” “哪儿还有人敢找我拍啊?” “哐当”一声,刚刚还被沈未拿在手里的搪瓷勺子就磕在碗沿了。 方颂年问的太自然太顺着了,他脑子都没跟上,嘴巴已经开口了。 沈未不说话了。 方颂年也不说话了,夹了一块咸菜,慢慢地嚼着。 沈未盯着那半碗豆浆,这下是勺子也不想拿了,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勺子磕在碗沿上,嗡嗡地响。 直到他喝完,没了碗的遮挡,一抬眼他就对上了方颂年的目光。 “有人不让你拍。” 沈未的手顿了一下,看见木头桌子的边缘有一道深色的痕迹,那是树木正常生长的留下的,此时此刻,却无端地让他想起他房间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贺明远,是吗?”方颂年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沈未终于敢抬起头看他的眼睛。方颂年盯着他,眼睛还是温的,但温得不正常。 像一锅快烧开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全是气泡。 “你知道。”沈未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 “知道。” 两个字,轻轻松松,两个沉重的字扔到沈未耳朵里,在他的心口轻而易举地砸出两个坑。 “你找了身边认识的所有人,最后选择跑到一家便利店做店员,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方颂年接着说,“但你是一直都没有吗?” 沈未没说话。 他之前是有的。 “半年前,”方颂年看着他,一字一句慢悠悠地往下说,“贺明远找过你,他给过你机会,你没要。” 沈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跑了一次,贺明远记了半年。”< /p>“不过现在你跑不掉了。不是因为贺明远有多厉害,是因为你手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是,如果哪一天贺明远不高兴了,你还得赔他违约金。” 沈未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道深色的痕迹,嘴唇被牙齿咬得泛白了。他不知道方颂年突然来找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同情他?可怜他?还是—— 打算用这些威胁他。 可他什么都没有,又有什么值得被威胁的? “资源,人脉,靠山,你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可以给你。” 方颂年依旧是那副表情,平淡,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火已经烧出来了,炉膛的门开了,炭在里头灼烧得刺眼。 “我都可以给你,包括贺明远那里的违约金。” 沈未的喉咙发紧,声音干得像砂纸:“什么条件?” 他自知天上不会掉下来馅饼,更不用说方颂年是个商人。 资源人脉靠山,这么大的手笔,他努力了几年,一事无成,方颂年招招手就能勾到手里的东西。可他身上有什么方颂年想要的呢? 沈未把自己全身上下值钱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就连他那辆比亚迪都很旧了,拆开来卖都不值钱,甚至,他这个不太好用的屁股方颂年都不缺。 难道…… 沈诺那张脸忽然跳进沈未的大脑里。 半年前,贺明远那件事做的很隐蔽,圈子里头几乎没人知道,可方颂年查到了。这足以证明他的能力在贺明远之上,可他却至今都没查出来那天晚上爬他床的人是谁,只有一个可能,他无所谓。 可现在,方颂年主动找到他,宁愿出违约金也要做他这笔亏本买卖。 他不想恶意揣测方颂年,可是眼下唯一一个可能就是沈诺,年轻,漂亮,耳朵不好,几乎完美符合一个山珍海味吃腻了,想改口吃清粥小菜的富二代的口味。 “先不提条件,你先回答我,愿不愿意从贺明远那里离开?” 沈未咬着牙,他不明白。到这一步了,他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为什么?”他换了个问法,“为什么是我?” 沈未看着方颂年的眼睛,试图想要从那双如浓墨般的眼眸中找到些什么,贪婪,欲望,算计,什么都可以。 可什么都没有。 也许有钱人都喜怒不形于色? “如果你看上的是沈诺,我告诉你,不可能,我就算明天去挑大粪都不可能。” 方颂年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沈未预料中的那种被拆穿后的尴尬或恼怒。他的眉头轻轻蹙起,似乎十分不解。 “沈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古怪。 沈未咬着牙根,下颌绷得死紧,他感觉自己像故事里勇斗强权的农民。 “对,我知道我妹妹很漂亮,但是你想都别想。” 方颂年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唇角控制不住向上弯,眼睛也弯。 他居然还能露出这么有人性的表情。 沈未愣住了。 他没见过方颂年笑。片场没有,新闻的贴图离没有,就连那天在酒店里,他都绷着脸闷头耕耘。 还以为这人不会笑。 14. 终身合同 “我要你妹妹?”方颂年笑够了,开口问他,声音里还带着那点没散干净的笑意,“你觉得我想要你妹妹?” 沈未怔住了。他以为方颂年和贺明远一样,被拆穿了下作肮脏的心思以后会恼羞成怒。可他不仅没等来方颂年恼羞成怒,好像还被人笑了一通。 “那你想要什么?”揣测失误,连带着他的音量因为心虚而放低了,“我什么都没有,天底下活不下去的演员那么多,为什么找我?” 方颂年没被他问住,他还是那副样子,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唇边还有一点乳白色的豆浆渍。 “沈未,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我记得我给过你名片。” “你找遍了身边所有人,却没给我来一个电话,怎么,眼那么高?” “你是一个演员,我大老远把整个城市翻过来找你,当然是要找你拍戏。” 沈未迟钝的大脑一时之间没办法处理到耳朵里的信息,只好呆愣愣地坐在那,茫然地看着他。方颂年正巧坐在阳面,早餐店的桌子是斜着摆的,晨光一打,沈未靠在阴影里将他的表情净收眼底。他说得坦坦荡荡,语速不疾不徐,食指轻轻叩击在早餐店的木头桌上,显然是实话。 沈未突然有些心痛。 原来这就是走过了邪门歪道就回不到正道上了,他沈未一个勇斗强权惨遭封杀的人物居然也沦落到了这等龌龊心理的境地。 悲哀,太悲哀了。 他动了动嘴唇,犹豫着开口:“我只是个不入流的小演员,没有基本盘,从贺明远那儿抽身怎么说都得扒一层皮……”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国内市场这么广,他条件烂成这样,跟高价买回去一个易碎的玻璃珠子没什么区别。哦,玻璃珠还能假装玻璃种骗人,他不太能。 方颂年是商人,是商人就不可能做赔本买卖。 “我的皮,再来一百个你都扒不下来。” 说完这话,方颂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他那碗几乎要见底了,碗沿的那个缺口对着他他也不在意,就那么喝了个干净。 沈未盯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学着他的样子,也端了一口。 他闷了一大口,一鼓作气往下咽的时候液体几乎要把他的食道给撑坏了,涨的发疼,发酸。 方颂年也不急,喝完了就隔着桌子看他,一寸不离,确保沈未喝完抬眼的第一个瞬间就与他对视,躲避不开。 直到沈未喝完,两道视线在虚无的空中纠缠许久,最终还是沈未先败下阵来。 “方总,自古以来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如果能赌一把,您让我跟您签终身合同我都愿意。可是,”他话锋一转,“天上不会掉馅饼,前脚贺明远封杀我,后脚您就想挖我走,换做您是我,相比也会怀疑吧。” 更何况,你还不知道,我曾经爬过你的床。 每每想到这个,沈未就觉得自己的屁股隐隐作痛,眼神也控制不住地往下三路跑。 ……穿了灰裤子就不要叉开腿坐啊! 方颂年将沈未的表情净收眼底,包括他的视线乱飞,最后慌乱地扭走。 “沈未,你不相信我。”方颂年一字一句道。 “我没有我只是……” “你不相信我,为什么爬我的床?” 几乎是话出口的瞬间,沈未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 “你花钱找人买我的房卡,摸上我的床,事后又带走一切可能查到你身份的东西,最后,在剧组,甚至现在,都在假装不认识我,”他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起伏,平淡得好像在念一份商业合同,“怎么,你觉得我查不到吗?” “我给了你几次机会,怎么,我就这么上不了台面?让你一句实话都说不出口?” 似乎是厌倦了和沈未虚与委蛇的讨价还价,方颂年叩了叩桌面,逼迫沈未集中注意力。 “你说得对,我的确要和你签一份终身合同。” 下一秒,沈未的手机响起来。 他低头去看,是一条银行卡到账短信。 【您尾号4800的银行卡,收入1000000元,当前余额……】 因为通宵而混沌无比的大脑好像在此刻清明起来,涣散的眼睛终于聚焦。沈未死死盯着那行数字,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一百万。 “第一件事,把这些钱砸到贺明远脸上,解约,也算是给你解气。” “第二件事,我们来谈谈我们的合同,没有问题的话现在我就可以让律师起草。” “第三件……”方颂年顿了顿,“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沈未条件反射地抬头。 “关于那天晚上,你穿上裤子就走的……” “停停停停!!”沈未惊叫出声。 被打断的方颂年从喉咙里溢出一个疑问的气声,抬手做了个请说的表情。 正是早高峰,早餐店里还有很多人,当众和人讨价还价下半身的那点事,让沈未臊得满脸通红。 “我、我承认我最初找上您的动机确实不纯,可事到如今我该遭的报应也遭过了,如果您今天来找我是想报复我的话,我……”沈未抿了抿唇,连着结巴了好半天,才闷声道,“得加点钱。” 时间已经过九点了。超过二十个小时没有睡眠,沈未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有多低贱,轻贱。他的大脑好像被时针一团搅和,意识不清,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 倒是方颂年,尽管也是熬夜,他的精神头不知道比沈未的精神头足几杯,他认真地听完沈未说的那句话,没往下接,只是意味颇深地看了他一眼。 “第四件事,”他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吃饱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沈未睁着眼睛,好像没听明白方颂年的意思。直到方颂年已经起身按了车钥匙,他还傻愣愣地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一动不动。 “坐上瘾了?”方颂年清了清嗓子。 沈未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上辈子的愿望是仇人投胎成你的膝盖吗?” “啊?”沈未没反应过来,一边往车边走,一边揉自己的膝盖,走一步揉一下,走一步揉一下,好不滑稽。 一直到他走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方颂年才开了尊口。 “坐前面。” 沈未的手顿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走一步揉一下,走一步揉一下地挪到副驾驶,开门,坐进去,安全带,一气呵成。 方颂年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没说话。 车里的暖 风一直没关,座椅还是热的。沈未靠着椅背,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慢慢后移的街道出神。 在街区,车子开得不算快,沈未感觉自己的大脑简直要被这车里的暖风空调给泡化了,无法思考。刚刚膝盖磕到的痛感也慢慢减弱,只是他的手还无意识地架在上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揉,脑子里突然开始回复脑白金的广告词。 不对。 “我家在……”他慌忙开口,生怕方颂年等会一脚油门直接给他转手卖了。 “我知道。”方颂年目视前方,伸手把副驾驶的挡光板盖下来,“眯一会儿吧。” “哦。”沈未老老实实地闭了眼。 一秒。 两秒。 三秒。 “你为什么知道我家在哪?”他又睁开眼。 “我能在建州这几百上千家便利店找到你,找到你的家很难吗?” “哦。”沈未似懂非懂地闭了眼。 一秒。 两秒。 三秒。 “这算开盒吗?这是犯法的。”他又又睁开眼。 “趁人之危爬床,还拍拍屁股就走也是犯法的。” ”……”沈未胆战心惊地闭上了眼。 又过了十分钟。 沈未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那个,从便利店回我家没有那么远,不要绕路,费油。” 方颂年嘴角不可控制地抽了抽,没看他。 车拐进那条窄巷子,在路口停下来。居民楼的大门有点窄,两边还有那对老夫妇用来乘凉的凳子,车开不进去。 沈未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总觉得轻飘飘的。 冷风从巷子口挤进来,灌进他的领口,裤腿,但他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沈未,” 方颂年叫他。 沈未半个屁股还在车上没下来,闻声回头。 “回去好好睡一觉,”方颂年的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睡醒了,考虑合同的事。名片还有吗?” 沈未点头,又摇头。 有,但是一个被他摩挲太多次,不知道还看不看得清楚,一个……不知道掉在哪儿了。 “电话呢?” “能搜到吗?”话一出口沈未就后悔了,方颂年是什么人?他的电话要是在网上能搜到,他还花屁的三千块买房卡。 方颂年叹了口气,又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又来了。 沈未愣愣地接过。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烫金。 “会打电话吗?” 沈未站在车门外,冷风还在一阵一阵地灌,他张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是空的,最后只有气无力地念了几个字:“方总,我想我应该不是第一天做人了。” 方颂年没接话。 最后,他关上车门,转回身,加快脚步往小区里走。上楼,开门,脱鞋,像条死鱼似的往床上一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那碗豆浆里被下了药,要不他怎么喝完了就晕头转向。 又或者,是当了太久阴沟里的老鼠,突然见光了有点过敏。 “一定是整宿没睡觉的关系,一定是……” 沈未嘀咕着,衣服也没换,一头埋在枕头上昏过去。 15. 贵公司是有东南亚业务吗 沈未这一觉直接干到下午四点。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薄薄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正好被刺了一下。 “啧……”他皱了皱眉,翻过去躺着,但没起来。 被子早被他蹬到脚底下去了,棉外套也没脱,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一条缠紧人的臭抹布。 便利店的白炽灯。 方颂年买的安全套。 早餐店的塑料椅子。 一件一件,从他的记忆深处里涌来。 等会! 沈未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把手机抓在手里,抖着手指去翻短信的收件箱。 那条收款短信正老老实实地躺在已读收件箱里,最顶上是一条陌生人来信。 【您好,沈先生,我是何弄,方先生将您的合同全权交由我处理,请您收到回电。】 发送时间是十点半。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又退出去切到网上银行app,认认真真地把上面的活期余额1001542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百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沈未把手机扣在床上,情不自禁地揉了揉脸。他手心里全是因为激动出的汗,脸上的皮肤被压出一道红印子,是枕套的褶皱印上去的。 “沈未你这个屁股太他妈值钱了!” 沈未从床上爬起来,为表尊敬,在给何弄打电话之前还洗了个澡,喷了香水,刮了胡子,给自己整的香喷喷的,可让人稀罕了。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您好,沈先生是吗?” “对,是我。”沈未咽了咽口水。 “我现在在开会,大概四十分钟后结束,我给您发个定位,合同已经起草好了,我们见面详谈可以吗?” 合同,何弄,见面详谈。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有点晕。电话挂断以后,何弄果然发来一个定位,他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喷了香水,刮了胡子,还换了身干净衣服,在这个电话之前,他还对着镜子感叹自己真是太重视了。 可“见面详谈”四个字砸下来,他突然又觉得不够了,对着镜子又是整领口,又是卷袖子,来来折腾了半天,又抓了两把头发终于算是勉强满意可。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保安室的老头正在门口听收音机,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两眼:“小沈,相亲去啊?” “啊?”沈未愣了一下,脑子里不知怎的想起来方颂年那张温和的脸,“没有,面试。” 何弄挑的地方是个写字楼,不算太远,楼很高,玻璃幕墙上映着灰白色的天光,比贺明远那栋楼高得多了,看着就像是那种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大老板进进出出的场所。 他走进去,没来由地有些急促。前台的小姑娘问了他找谁,他报了何弄的名字,小姑娘就递过来一张访客卡。 电梯在十六楼停下来,门一打开,就看见门口站了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打理得很精细。 “沈先生?” “您好。”沈未忙点头哈腰,去接他的手,“何先生?” “是我。”何弄露出个儒雅的笑,“这边请。” 走廊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沈未花了好大的努力才控制住没让自己的眼睛四处乱飘。 何弄把他带到一个办公室,给他倒了杯水,然后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合同草案,您先看看,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随时沟通。” 沈未接过来,翻开,字很多,密密麻麻地排满了i一页又一页,事无巨细。他不太看得惯这种东西,以前剧组的合同都是陈年给他签的,他只负责按照通告单跑。剧组的剧本又是花花绿绿的一大页,通篇对他来说的有效信息大多时候就草草几句。 但何弄的眼神直勾勾地挂在自己身上,他也不敢假看,认认真真的一行一行往下面读。 第一条是这个这个,第二条是那个那个,第三条是这个那个,第四条……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甲方承诺,乙方在本合同有效期内,拥有自主选择演出项目的权利。】后面还有一个括弧,甲方不得强制参与乙方参与任何项目或活动。 沈未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指着它开口:“这一条,我以前的合同没见过。” 何弄只瞟了一眼就点头:“我们公司的艺人,都有这一条。” 沈未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什么叫都有这一条?这样的话他从来没在贺明远那儿听到过。 他接着往下看。 【甲方按照乙方每年实际收入的百分之十向乙方支付履约金。】 百分之十。 不是分成。 是根据他每年的收入发放的提点。 不算多,可他没见过。 沈未把合同一字一句细细地读完,和在贺明远那儿时不一样,他看得慢何弄也不催,端着水杯慢慢喝。 合同的有效期是终身,可在末尾又添了一句,在全球范围内的不可抗力因素可破例解除合同。 全球, 沈未把合同盖上,握着签字笔的手却迟迟都点不下去。 “何律师,”沈未斟酌了半天措辞,都没找到有什么用得上的词,他抿着唇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老板,是不是做过什么掏心掏肺的工作还没有金盆洗手啊?” 何弄登时就被他逗笑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笑得眯起来。 “请放心沈先生,我们公司签约的艺人不算多,但大部分的合同和您这份只有细枝末节的差别,唯独就是…”他顿了顿,指尖点到有效期那一栏,“这儿,是方先生特别交代过的。” “……” 终身有效几个字在他的眼里几乎烧起来,沈未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先生,您还有什么问题吗?”何弄问。 沈未抬起头,试探着:“除了这份文件,方总还有什么要让我签的吗?”比如……包养协议什么的。 “没有。” “没有签好合同要去东南亚体检那一说吧?” “怎么会。”何弄笑了,“公司给您规划的发展方向就是东南亚。” 沈未看着何弄,眼睛睁大,脸上写着“我就知道”四个字。 “我就知道!老资本家不安好心!”他啐了一口。 何弄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未:“?” 是不是有人把他当猴耍了? 何弄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挂出自己那一副职业微笑:“沈先生,我开玩笑的。目前公司还没有开展东南亚的业务。” 沈未的表情僵在脸上。 真有人把他当猴耍了! < p>签好合同出来,沈未的脚步还是轻飘飘的,地毯吸走了他所有的脚步声,软软地撑托住他发软的腿脚。 一式两份,何弄那里留了一份,另一份他带走。 他靠着电梯壁,把那份合同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乙方后面是他一板一眼的签名,上边儿是方颂年的签名。 原来他名片上的字儿就是他的签名的。 沈未盯着那两个并排的签名,忽然把合同举起来,在电梯的顶光下瞅了好几眼,最后,无比珍重地凑近猛亲了一口。 他今天出门还擦了个带色儿的唇膏,这么一亲,一个浅浅的唇印实实在在地印在他们俩的名字中间。 但是不重要。 诺诺,你哥出息了!你哥上上人班儿了! 他又捧着合同大亲了一口。 正在他陶醉的这一刻,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得悄无声息。 沈未的动作僵住,嘴唇还亲密地贴在那几张纸上。 “扑哧——” 方颂年。 方颂年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浅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精心打理过,抓得一丝不苟。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好像在忍着……不对,他根本没忍!他就是笑了! 沈未的大脑瞬间空白。 手里的合同还举着,嫩粉的唇膏颜色在电梯顶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却没了下文。 “签完了?”方颂年问。 沈未点头。 “合同很满意?” 沈未:“……” “看来是很满意。” 沈未把合同连带文件夹一起死死抱到怀里,恨不得现在两眼一闭跳电梯井里去,或者变成门口那盆绿植,安安静静地呆在花盆里,再也不出来。 他把嘴唇咬的死紧,看着方颂年扭头和一旁的助理说了句什么,紧接着助理就扭头走了。 “愣着做什么?要和电梯培养感情吗?” 方颂年这个人简直恶劣到让人想象不出来!! 沈未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耳朵红得能滴血,眼睛也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方颂年的皮鞋就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把他的逃生之路堵得死死的。 “接下来去哪儿?” 沈未有点结巴:“上、上夜班。” “送你。” “啊?”沈未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方颂年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对上他视线时挑了挑眉:“不行?” 沈未扯了扯嘴角:“行……行的。” 天杀的!他有不行的权利吗?! 出了大楼,冷风灌过来,沈未打了个哆嗦——刚刚被吓出来一身冷汗,这会儿一吹,寒意千疮百孔地袭来了。 方颂年的车停在门口,还是那辆黑色的。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拉开车门,沈未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不礼仪了,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闷头就钻了进去,方颂年紧随其后。 车子很快发动,一切都和早上差不多,但沈未就是浑身不得劲,手不是手屁股不是屁股的,整个人坐得诡异得直。 “沈未。”方颂年突然叫他名字。 “啊?”沈未声音都在抖。 “名字上有唇印,不会影响合同生效,放心。” “也不会把你卖去东南亚。” ? ???!!!!! 16. 密码错误 沈未更僵硬了。 方颂年绝对是在笑话他吧?!!绝对是吧?!! 他死死盯着车窗外面,把每一家路过的店都看得仔仔细细,店名是什么偏旁,多少笔画,一家一家数过去。 “到了。”方颂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未应声抬头,便利店的灯牌在夜里亮得出奇。 他几乎是逃似的跳下车,冷风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谢谢方总。” 说完,没等方颂年接话,直接甩上车门就溜进了便利店门口。 店长正在收银台后面算帐,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来了?” “嗯。”沈未套上那件工作服围裙,余光悄悄往门口瞄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在暮色里。 “看什么呢?”店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电脑上的交班,“没睡好?” 沈未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脸,还烫着,就是不知道红不红。 “睡好了,”他说,“就是睡得太好了。” 店长没再多问,开始和他交班。 沈未的脑子是乱的,只有眼睛能看见店长的嘴一张一合,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一直到店长把交接的注意事项说完,又帮一个老年人结完帐,他还愣在收银台前面没动。 “干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沈未抿了抿唇,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紧张得手都快要把围裙给捏破了:“那个,哥……我可能,之后不来了……” 店长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接着工作了?” 沈未心虚地点头,接着找补,“不过你放心,我肯定干到等你找到能接替我的人再走。” 不管怎么样,他这么突然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总归是理亏的那个。 店长没搭腔,低下头继续算帐。沈未就那么局促地站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 他这人有个毛病,像陈年贺明远那样,说死说活都看不上他的人,他要是发达了第一件事就是忘本回踩。可像店长这样为难时机拉他一把的,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就算店长招他进来只是正常工作。 “你好,结账。” “哎。”沈未回神,没再像个门神似的杵着,扭头去帮客人买单。 工作日晚上人不多,结了几个客人过来,店长已经把工作服换下了。沈未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想再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店长先说:“你看看你手机,对不对?” 手机上是一条转账消息,三千五百块。 “这是……” “工资,先给你结了。”店长没回头,“也不用等,你来之前这个夜班就是我上着的,不碍事。” “我、我不着急,我还可以再上……” “说那话。”店长摆摆手,“你来那天我就看你眼熟了。你这孩子实诚,干活也勤快,就是那演艺圈不好混,你自己掂量着吧。” 他声音放得轻,店里还放着音乐,可每个字都仿佛千斤重似的狠狠砸在沈未耳朵里。 手机屏幕上的橙色转账信息印在眼里,沈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才来这家便利店不到一个月,和店长说过的话最多就一百来句。他以为自己在店长眼里最多就是“上夜班那个小伙子”,说不定除了小沈,连他叫什么名都不知道。 但店长认得他。 不止认得他。 凌晨的便利店很安静,只有风过的声音。 临到下班,沈未才把那笔钱收了,刚进零钱包转了个圈又转给了房东。 躺在那张小床上的时候,沈未忽然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解脱感。过去几周,下了夜班回来他总是倒头就睡,什么也不敢想。 他害怕一细想就想到自己碌碌无为的三年,害怕一细想就想到沈诺的脸,更害怕想了以后忧愁得睡不着,晚上还要去上夜班。 可现在不一样了。 方颂年给他的那份新合同就在床头,像是一针定心剂。 他倒在床上,掏出手机顺手就点进了大眼。这么算算,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打开大眼了,上一次还是那个视频刚出来的时候,一开始是怕被人顺藤摸瓜找出来挨骂;后来是不敢看,害怕没有工作,看到大眼就焦虑。 当时他还觉得挺好笑的,至少没人认出来。现在他签了新合同,是自由身了,他想看看自己的大眼长草了没有。 【密码错误】 屏幕上刺眼的四个字让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他退回到登陆又输了一次。 【密码错误】。 沈未的大眼密码一直都是自己的生日和沈诺的生日,从来没改过。可是现在,他输了三次,反反复复,每一个数字,字母都没有出错,全是密码错误。 他又换了手机号登陆,系统提示弹出来的验证码手机号却不是他的那一个。 沈未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看着游客页面的大眼半天没动:他的登陆权限被撤销了。 他的大眼账号被收回了。 手机号改了,密码也改了。 那个他用了三年,发了无数条博文,费劲扒拉涨了几万个粉丝的账号,被收回了。他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任何警告,账号就不再属于他了。 他从游客用户的页面点开搜索,搜索自己的大眼ID。 名字叫沈未的社交账号前段时间还发了一条账号VIP升级的自动消息。往下翻,每一条博文都是他认真拍的照片,物料,还有精心搭配的文案。 沈未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像是心脏被泡到了冰块里,全身的血液温度都被抽干,任何感知都逐渐被麻痹,麻木。 对了,他的经纪合约还在贺明远手里。 他的社交账号、宣传渠道、甚至所有的社交平台账号,都在贺明远的手里。或者说,那些账号的归属权,本身就是贺明远。 他是签了方颂年的合同,可他还没有和贺明远解约。 他以为方颂年已经帮他处理好了。 沈未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每次他失意的时候都想从那条裂缝里钻进去,像电影里那样,钻进去是不是就能体验另一种人生?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方颂年。 昨天他们加了联系方式。 【方颂年:下班了?】 沈未回了个嗯。犹豫两秒,又打字。 【沈未:我的社交账号被回收了。】 【沈未:我 们的合同是不是无效了?我还没有和前公司解约。】 对面秒回。 【方颂年:我给你时间,你可以去处理。至于社交账号,处理好以后来找我,会全部重新开通,不用担心。】 沈未盯着那行字,不知道再回什么。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落到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好字过去。 对面没再回复。 兴许是去忙了。 人家一个大老板,哪那么多时间和他唠闲嗑。 沈未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又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有点闷,但他却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意识完全陷入黑暗之前,心里只有一个名字——方颂年。 — 方颂年只给沈未留了两天,一天留给他解约,还有一天留给他准备试镜。他空窗期太久了,这对一个演员来说是很可怕的事情,更何况他没有什么优秀作品,见不到真人没有哪个导演敢拍拍胸脯就把他定下来。 周末,沈诺回来的晚。 她刚在玄关处把脚上的鞋子踢掉,就闻见了空气中飘过肉香。 “哥?”沈诺把脑袋探进厨房,看着沈未的背影奇怪,“今天周六,你怎么没上班?” 沈未把锅里的鸡翅翻了个面:“拿上筷子,碗,马上吃饭了。” 沈诺看着他哥的背影,多多少少猜到了点,心里没底却又不敢再追问。 沈未有段时间没下厨了,有些生疏,五个鸡翅里面有一个还煎得粘了锅,他动筷子夹到碗里才慢吞吞地回答沈诺的话:“有个经纪公司想挖我,安排了试镜。便利店上夜班脸色不好,不体面。” 沈诺捏着筷子,想了想说好。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哥对演戏有种莫名的执着,虽然不知道这股子执念从哪里来,但是只要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赚不赚钱都行。 都现在这个年代了,难道还有人能饿死啊?不能的。 吃完饭,沈未没和沈诺抢洗碗的位置,准备回屋嗑褪黑素。 这么多天的夜班下来,作息早就不正常了,白天提不起劲晚上睡不着觉的,活得像个吸血鬼。 他敷了面膜躺在床上,在通讯录里把贺明远的电话翻出来,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好久,末了也没按下去。 贺明远这个人于他而言有太大的阴影色彩,想到要面对面的谈话,他就觉得心跳不止。 思来想去,翻来覆去。 到最后,他还是把陈年的电话翻出来,深呼吸一下,播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贺明远的授意,还是压根没存他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陈姐,我是沈未。”沈未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还要稳,“我想约您谈谈解约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她会回复贺总。 没有以往的刻薄,没有嘲笑,就好像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挂了电话,沈未的心脏砰砰乱跳,不是紧张,是从上次他杀青到现在,一件期盼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情绪才好。 或许是因为情绪太激动,连嗑了几颗褪黑素,他都精神到大半夜,看着夜色愈浓,城市的一切声音都被黑夜吞噬。 17. 不出挑 早上八点,沈未准时被闹钟叫醒。已经定型了的生物钟没那么快听话,他瞪着眼到半夜,现在一看时间,满打满算也才睡了三个小时,脑袋和眼皮都重得要命,踩在地板上的脚步也轻飘飘得可怕。 刷牙的间隙,他抽出空来看了一眼手机,陈年在早上七点发了条微信过来,约他十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两句话就定了时间地点,没问他时间合不合适,也没问他有没有空。 也是,没解约的时候他的意见就不重要,都要解约了,他的意见还不如咖啡渣呢。 沈未搓了两把脸给自己强制开机。 去他的陈年,去他的贺明远,全都是势利眼的货色! 记好了沈未,等见到陈年,就把那一百万的大余额毫不客气地甩到她脸上!让她感受一下什么叫有钱的酸爽霸气,感受一下什么叫昨天的我你爱答不理今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临出门前,沈未站在镜子前把那件深蓝色夹克的领口整了又整,保证全身上下就连一根别扭的头发丝都没有。镜子里的人眼睛下头青黑一片,脸色也不太好,但他的精神是亢奋的。 那种即将大仇得报,小人得志,狗仗人势的亢奋。 他对着镜子演练了几遍动作,怎样甩手机比较帅,怎样把余额亮起来比较霸气…… 要不说人爱看爽文呢。 光是在脑子里想一想,他都兴奋得全身颤抖。 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到巷子口打车,现在怎么着也得打个打表出租才配得上他的身份! 保安室的老头正在门口浇花,看见他探出头来:“小沈,今天出门那么早?” “嗯,有事。”沈未站在路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特别豪横地把特惠滴滴取消勾选,自信满满地选上出租车打表按了呼叫。 有钱,任性。 这家咖啡厅在公司楼下,以前沈未都只敢路过的时候往里头窥探一眼。一杯美式就要58,他喝完一看账单就得享福去了。可今天,为了撑面子,他硬着头皮点了一杯。 美式,不加糖,热的。 他喝了一口,一股几乎不能用言语来形容的苦涩直冲天灵盖,劲大得他几乎瞬间把前半辈子没喝过这玩意儿的日子全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这是喝的吗?这是孟婆汤来了,一口下去,前尘往事既往不咎了。 “草,谁上下水道给我兜来的……”又苦,又烫,酷刑都没有这样的。 就这么一口,沈未缓了得二十分钟。 深色的液体还在杯子里晃荡,看着看着,沈未忽然有点心疼自己的五十八块钱。 算他山猪喝不来佛跳墙。 他把手机掏出来,才九点四十,他来的早了些。咖啡厅里人不少,但大多都是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买了就走,不作停留。 沈未就这么在一个他以往认知里都算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场所里,开始精心布局。 从门口走到这张桌子会先看见哪个角落,陈年的身高应该是什么角度,要怎么样才能第一眼就能清楚得看见……等等等等。 手机银行软件的页面已经打开了,就停在余额的那个页面上,一百万,三个逗号,七个零。角度正正好好,确保陈年一走到桌边就能看清楚。 十点零三分。太阳出来了,那些一直来来往往的员工已经少了许多,咖啡厅里也慢慢安静下来。 可陈年还没来。 咖啡已经温吞了,刚好能入口,沈未抿了一口,放松了靠在椅背上。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陈年。 那时候他刚辞去洗碗工的工作,揣着几千块钱闷头往剧组里冲。是陈年把他从一群群演的“尸堆”里拎出来,她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披着,妆容精致,高跟鞋踩得咔哒咔哒响。四目相对的十几米,他瑟缩着,仿佛一个刚从笼子里抓出来的小猫小狗,被捏着脸左右确认“品相”,最后满意了才塞给他一个地址和电话。 签约那天,他坐在陈年办公室的沙发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陈年就坐在对面,翻看他的资料。翻了三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这样还行,签吧”。 那个时候,沈未以为自己是遇上贵人了,这么快就能熬出头了。 后来…… 算了,没什么后来了。 十点三十五,咖啡厅的门又被人推开了,有人走到他面前。 沈未下意识把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那口咖啡的苦意还挂在舌根没来得及消散。临出门前练习得一整套动作在真枪实弹上场的这一秒全都白费,原本亮着屏幕的手机也被他悄无声息的按灭,掩在手腕底下。 在喉口反复打磨了几遍的台词,什么“陈姐您看我现在够不够格”,“陈姐,莫欺少年穷”等等等等全都被那阵苦意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年定的时间,可她迟到了半个小时。 “我赶时间。”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言简意赅,“贺总没有空见你。” 说着,她自顾自地端起眼前的咖啡小抿了一口,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打量沈未。 她手底下的艺人很多,像沈未这样不出挑的更多。如果不是在年会上贺明远点了沈未的名字,恐怕连她自己都不会记得她已经顶着沈未经纪人这个名头顶了三年。甚至,她上一次这么打量沈未的眉眼,可能都是在签约的时候。 “签字。”两个字,干净利落,连句废话都没有。 沈未低头看那份文件,封面印着熟悉的logo,似乎和他三年前签的那份经济合约一模一样,只是标题变了。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一条一条地往下读。条款不算复杂,但他看得很慢——无非是想看看,这个困了他三年的东西,倒地长什么样,这个前段时间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又是怎么消失的。 “你看完了吗?”陈年的语气带上一点不耐烦。 “最后一次了,着什么急。”沈未笑了笑,继续往下读。 第五页,第六条,第三款。他的手指停住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将他浑身的温度 都吞没。 【乙方在本合约有效期内产生的一切演艺活动成果,包括但不限于影视作品、音乐作品、广告作品、社交媒体内容等,其知识产权及相关受益分配方式……】 社交媒体内容。 他的公共平台账号,图片,文案,粉丝,所有所有,不属于他。 “看完了?”陈年的声音又响起来。 沈未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异常激动,手指一动,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那一栏签上了字。沈未两个字,龙飞凤舞的,是他自己练了很久的字体,为了给粉丝签名的时候拿得出手。 他把协议推回去,又好像不肯放弃地添了一句:“陈姐,我的社交账号,你们拿着也没有用,能给我吗?” 陈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沈未见过很多次了。不是极端的善意恶意,是那种对对方说话毫无兴趣的漠视:“合同里写着的社交媒体账号归公司所有。” 沈未没说话,被迫坦然地接受了这个成果。 毕竟,从他被踢出账号那天起他就知道了。那个账号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在里头呆了三年的租客,装修了三年,现在房东说也要收回房子,而他,连墙上的一颗钉子都带不走。 沈未站起身来,美式已经凉透了,还剩下大半杯。 “陈姐,”他说,“三年了,谢谢你当初签我。” 陈年没理他:“违约金,公司会有人和你对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哒咔哒一下一下,走得很急促。门边的风铃响了一声,玻璃门跟着晃了几下,慢慢停下来。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沈未才又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喃喃道:“沈未,你真是低声下气习惯了,一百万花出去了连个牛皮都没吹到。” 走出咖啡厅前,他把剩下的美式一口闷了,苦得他五官扭曲,大脑却忽然清醒了。 刚刚的协议一式两份,最后几页他看得很匆忙,只是粗粗扫了一眼,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太上来,就是一种直觉,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条款里,他没注意。 这么想着,沈未在路边找了个合适的地方蹲着,又把那份协议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开。看了没两页,大脑又开始离家出走,想起他昨晚精心准备的台词,想起他心虚藏起来的银行卡余额。 闹了半天,一拳打在棉花上,使得劲太大,他几乎抽筋,可实际上什么也没打中。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方颂年:谈好了吗?】 沈未回了一个字。 【嗯。】 对面又回: 【过来公司。】 沈未看着那行字,打了个好,又觉得太干巴,给加了个句号。 他在路中间拦了一辆车,报了方颂年公司的地址。车窗开了一半,风吹进来,他靠着车窗,一只手伸进包里,摸着那几页纸,忽然觉得有一种肩膀上一直压着的什么东西消失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尽管,他也不知道方颂年究竟有几分可信。 18. 丢死人了 方颂年的办公室在十七楼,进门能看到半面的落地窗,正午时刻,阳光刚好能从纱帘背后透进来。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 沈未盯着落地窗背后刺目的天空,不由得在心里感叹。 “签完了?”方颂年从那张红木办公桌后抬起头来。 沈未点了点头:“合同要给你吗?” “不用,你自己留着。”方颂年拉开抽屉,又推过来一个信封。 “这是……?” “有几个附加条款,你看一看。” 沈未摩挲过信封有些粗糙的外壳,一目十行地往下读。里头一大半的条款几乎都和上次何弄给他的那份一模一样,一直看到最后那页,他才终于看到方颂年所说的附加条款是什么。 【合同生效后,甲方将协助乙方开通所有社交平台账号,账号所有权归乙方所有,甲方仅享受代理使用权。】 沈未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这个,是今天新加上去的。 方颂年签完了手上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好像很在意账号所有权这件事。” 沈未抿了抿唇,哑着声音开口:“也…没有那么在意。” 只是他拥有的实在太少了,忙碌一天在正片里都不一定能露出半张脸,唯独那个大眼号是属于他的,里头每一个字,每一张图片都是他精心撰写、拍摄的。 “那我删了?”说着,方颂年作势就要把那份合同给抽回来。 沈未一下就伸手按住了:“拿出来的东西怎么还能收回来!” 方颂年挑眉,眼神向下指指桌上的合同,没说话,但意思明显。沈未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些反应过激了,耳朵一下子烧起来,但依旧强硬地按在合同上,不肯退步。 “这、这条不能删。”语气有点心虚。 方颂年的唇角弯了一下,“不是说没那么在意吗?” “不要白不要!” 紧接着,方颂年看着沈未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把他面前那支笔勾过去,右手却不敢抬,死死按着合同,生怕他手一抬自己就真的把合同抽走了。最后笔搁在桌上,左看看右看看,最后。 “你确定你要这样子签吗?”他憋着笑,看着沈未专心致志用左手拿着笔,倔强地一笔一画在合同上划拉,最后,十分豪气地把合同给他推回来。 方颂年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沈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自己用左手签的“沈未”两个字歪得不成样子,依稀可以辨别,未字那一捺直接伸到了纸张边缘,像一只到处乱爬的蚯蚓。 两人的眼神在那支蚯蚓上挂了好几秒。 随后,合同被方颂年合上,蚯蚓被塞进土壤里,又随意栽进了抽屉。“就这样吧,”他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不错,“签都签了。” 沈未张了张嘴想说那你把合同拿来我重新签,但没好意思开口。不管怎么说,方颂年一个大老板在这处理他一个基层员工的小事,自己再挑三拣四,那岂不是显得太给脸不要脸了。 他不是这样的人。 见风使舵狗仗人势见好就收他最会了! “方总,那既然签完了,要不我先回……” 他话还没说完。 “坐着。” 沈未有些不明所以,最后看了一眼合同的方向,在心里暗自和它做了诀别,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他当初去陈年那签合同时一样,背脊挺得很直,双腿并拢,就差把手臂在桌面上交叠就能去竞选中队长了。 “上次说的,让你给个说法。想了吗?”方颂年把桌上的一叠文件拿过来看,头也没抬地开口。 “什……”疑问的话还没说完,沈未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上次。 让他给个说法…… 沈未不敢接话。如果方颂年不提,他几乎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现在他们演艺合同也签了,解约也解了,方颂年为什么又旧事重提? 他不开口,方颂年也没追问。两人面对面坐着,办公室里却安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方颂年会接一通内线电话,说几句沈未听不太懂的商业术语。 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落地窗慢慢移过来,爬到他的膝盖上,照得人暖洋洋的。 沈未有点犯困。 他昨晚的睡眠实在不够,眼下褪黑素的后劲在身体里和咖啡打架,困意翻涌上来,折腾得人眼皮越来越沉。 沈未掐着自己的大腿肉,努力保持着清醒。 方颂年办公桌上摆了个有些年头的台灯,底座是黄铜的,擦得格外亮,细看能照出一点模糊的影子。他就那么盯着那个影子,没几秒,上下眼皮又开始无情地打架。 “困了?” 方颂年的声音忽然响起,音量不算大,但足以将他从半梦半醒的边缘拉回来。 “没有!”沈未条件反射地坐直,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点。 “里面有沙发,去躺一会儿。” “不用不用,方总,我……” “你签了合同,就是我的人。”方颂年终于舍得抬头,语气不咸不淡的,听在沈未耳里却有些心痒痒,“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精神状态身体状态都健康的艺人,睡眠不足会严重影响你的试镜结果。” 沈未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方颂年又低下头去接了下半句话:“还是说你现在已经想好要给我什么说法了,准备好和我谈谈了?” 沈未几乎瞬间从桌椅上弹射起来:“这沙发可太沙发了!我必然得好好躺一下!” 方颂年的笔尖一顿,余光能瞥到对面的座位空了,紧接着是一个同手同脚的身影挪到墙边的沙发上,整个人干净利落地陷进沙发里。 沙发是真皮的,很软,一屁股坐下去就好像整个人被沙发给吞进去了似的。最开始五秒,沈未还靠在扶手上心里盘算着:只是闭目养神只是闭目养神。 后五秒,他就只听见方颂年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吩咐些什么。 再五秒。 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睁眼的时候,沈未只觉得周遭的光亮得太过刺眼。 他站在一个偌大的房间里,没有灯,只有一点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可他依旧被刺得睁不开眼,房间里模模糊糊得,什么也看不清。 脚底下的地板冰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很熟悉。 沈未 感觉自己有些头晕,想不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眼前忽然出现一张大床,乱糟糟的,可上面没有人。似乎是酒店,床单被罩都是白色的,应当有人在那张床上躺过,被子被揉乱成一团。 他刚想上前仔细看看,步子还没迈出去,身子就被狠狠定格在了原地。 下一秒,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他的后颈! 刚刚还远在半米之外的床榻不知什么时候瞬移到了他的面前,那只手将他按进床榻里,指尖是冰凉的,掌心却烫得吓人。沈未的脸埋没在凌乱的被窝里,几乎被柔软擒住所有呼吸。可偏偏他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人为所欲为,后颈的温度又顺着皮肤一路往下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有一个声音,很低,似乎贴着他的耳廓。 “知道我是谁吗?” 沈未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纯白的,很干净,没有裂缝。他愣了一下,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这是哪里,就先感觉到自己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做噩梦了?” 沈未顺着声音偏过头去。 他侧躺在方颂年办公室的那张沙发上,脑袋枕着一个靠枕,身上盖了一张薄毯。方颂年就坐在他脚边不远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不太分明。 沈未盯着他看了两秒,梦里的那个声音和方颂年的声音逐渐重叠,融合,耳根子又烫起来了。 “没有。”他坐起来,嘴唇有点干,还有点疼。或许是空调开得房间里太干了。 视线转到墙上的挂钟:两点半了。 他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沈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出门时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了,搭在方颂年的电脑椅背后,他里面穿的是一件宽松的白色内搭,或许是因为睡相不好,领子歪到一侧,背后那一块勒得他后脖颈有点发疼。 等等…… 沈未忽然觉得哪儿有点不对。 “我让人买了饭,醒了吃一点?”方颂年合上手机,又朝他的方向靠近了几段。 沈未也跟着往沙发角落缩了缩。 动作很小,也很自然,但方颂年跟着皱了眉,被他尽收眼底。 “……方总。”沈未咽了咽口水,心里头有个不太敢确认的猜想。 “躲什么?” “我……”沈未犹豫了几秒,似乎是没想好应该怎么开口,措辞了好半晌,才没什么底气地开腔,“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方颂年的眼神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你吗?好像没有。” 沈未松了口气,刚刚因为紧张而挺直的背脊也松了下来。 沈未啊沈未,你真是大意!怎么能随便在一个陌生……也不算太陌生的男人的办公室里这么睡着呢!简直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把衣服穿上吧,我喊人送东西来。”方颂年起身走到办公桌边,按了一下内线电话。 沈未张嘴刚想说不用麻烦了,但肚子先他一步叫了一声,声音不算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谢方总。”沈未真是恨不得把脸给埋进沙发缝里。 丢人,太丢人了。 19. 早就过了时候 饭菜送上来很快,三菜一汤,装在精致的食盒里,摆开来铺了半张茶几。沈未端着碗,看得眼睛只发光,口水被勾得疯狂分泌。 但他还是懂礼数的,这种时候,主家没吃,尤其还是他的上司还没动筷子,他愣是没敢下筷子。余光一瞥,方颂年却没去拆另一套餐具,又坐回了那张办公桌的后头。 “方总不吃吗?” “吃过了。” 沈未“哦”了一声,腹诽道:他来的时候还没中午呢,睡了两个小时居然自己偷摸地去把饭吃了,不地道。 哦,也是,老板不吃盒饭。老板的工作餐也得是他们凡人可望不可及的。 他埋头扒饭。 这么些年,他吃的最多的还是剧组的盒饭,一荤两素,荤还是火腿午餐肉,偶尔吃一道青椒炒青椒炒青椒炒肉,哪里见过这么高级的盒饭?分量足,肉多菜少的,吃得沈未连口水都舍不得喝,生怕多喝一口水就少吃一块肉。 方颂年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笔却没懂。他的目光直直落到沈未身上:沈未还在和一块红烧肉搏斗。筷子夹了三次,没夹起来,那块肉在食盒里滚来滚去,油亮亮的,被他夹起来又掉下,夹起来又掉下,搏斗了几次才成功。他人瘦,脸上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肉,皮贴着骨,肉送进嘴里腮帮子就鼓起来一块,嚼吧嚼吧两下,眉眼都跟着舒展开来。 方颂年看着,不自觉地弯了唇角。 就一块红烧肉,也能吃得那么开心? 他回想一下最近几次见沈未,他似乎是个特别好满足的人,剧组的盒饭都能吃得干干净净津津有味,被人“推”到泥潭里也没急过眼,唯一一次黑脸就是上次以为他看上他妹妹。 午餐做的都是些很家常的菜,红烧肉,清炒时蔬,鱼香肉丝还有小半碗蛋花汤。时间太紧,做不出来什么花样。可沈未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久,像是要跟饭菜进行一场虔诚的契约似的。 “够吗?”方颂年没忍住问了句。 沈未闻声抬头,嘴角还粘了一粒米饭,又低头去看食盒,红烧肉还剩两块,青菜也就两三根了,米饭给他造了半盒。“够了够了。”他赶紧说,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方总你放心,我会控制体重的,绝对不会变胖导致上镜不好看。” “可以胖一点儿,太瘦了出去以为我虐待你。”方颂年摆摆手,把手上那叠看了半天的文件拿过来给他,“这是剧本片段,你有两天准备时间,两天后,导演要见你。” 沈未嘴里还含了半口米饭没嚼干净,眨了眨眼,登时就把筷子碗给扔回桌子上了雀跃着来接。 是一段古装戏的试镜片段,台词不算多,没有前情提要,但几行字就能看出来情绪起伏很大。 他看了两遍,不太确定地开口:“这个角色……” “男三号。”方颂年说,“戏份不算多,但人设不错,演好了会比男二还出彩。你刚有过空窗期,最好不要直接上手大角色。” 沈未握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男三号,他入行三年,演过戏份最重的角色也只能排上个五号,台词统共不超过二十句。可现在突然又告诉他,你可以去试镜男三号。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害怕,是惶恐。 他怕自己演不好,这样丢的是方颂年的脸。 他惶恐自己一步走得太快,又想到梁应,一步一个脚印走了那么多年,也才刚刚拿到最佳男配角。 他居然这么可耻的,这样得到了。 “方总,”沈未斟酌着,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我……我不用一上来就是主要角色的,我还没有演过这么大的角色,我可以从基层做起。” 方颂年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不是已经在基层做了三年吗?更何况,这算不上什么主要角色。” “可是……” “沈未。”方颂年叫他的名字,声音不算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在摸你的底。” 沈未睁大了眼。 “我只是给你一个试镜的机会,成功与否,全凭你自己。能不能出头,也凭你自己,我只负责把你从贺明远那儿带出来。”当然,方颂年从来不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就算沈未演戏这条路走不下去,他办公桌的抽屉里还有另一封合同等着他。 终身合同。 沈未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手里的剧本片段,那几行新鲜涂色的台词在脑海里过了两遍。 “回去好好准备。”方颂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沈未点头,把文件珍重地塞进自己的包里,和陈年的那份解约合同紧紧贴在一起。 等他把桌上吃得乱糟糟的一片收拾干净,已经四点过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未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颂年。 方颂年正低着头翻文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映得很亮,另一半淹在阴影里。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在酒店里,月光也是这样,一半明,一半暗。 “方总。”他忽然喊。 方颂年闻声抬头。 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到最后,变成两个字:“谢谢。” 方颂年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做了个走吧的手势。 从公司出来,沈未站在路边等车,冷风一吹,人清醒了不少。他把包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上画圈。 脑子里很乱。 方颂年到底为什么签他?因为那一晚吗? 他闭了闭眼,梦里那个声音如鬼魅般又缠上来——“知道我是谁吗?” 那是方颂年的声音吗? 不,似乎比方颂年的声音低一些,沉一些,也更……一些。 那天晚上方颂年说过这句话吗?他不记得了。他那天也喝了不少酒,加上紧张,很多细节都是模糊的,唯独疼痛最清晰。 沈未猛地睁开眼,用力搓了搓脸。 别想了沈未,你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签约艺人。方颂年是你的老板,你们之间是雇佣关系,那天晚上只是 一个意外,一个……最好谁都别提起的意外。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手机尾号。 对着后视镜,沈未突然看见自己的头发高高翘起来一搓,立在脑袋正中间,倔强地像慢羊羊每次思考时长出来的草。 ……他就是顶着这么个头发在路边等车的? 沈未不说话了。 他抬手试图把那搓头发压下去。压了一次,那搓头发又倔强地支起来;再压一次,它稍微弯了腰;再压…… 回到家的的时候,沈诺还没回来,沈未就趴在他那张一米二的床上翻剧本。 刚刚在办公室没能仔细看,这会儿他才细细地打量试镜的剧本。 角色是个少年将军,年少成名又是武将世家,自负自傲飞扬跋扈。试镜的片段应该是这个角色生涯的高潮——背叛。 沈未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地看,情绪和演员的状态只是一笔带过,他只能从那几句台词去推敲人物的心理。 少年将军,从未打过败仗,最往心窝子捅的、最要他命的一箭,是他最信任的左右手射出的。剧本只给了片段,没有前因后果,但他能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台词里拼出一个大概。 “为什么?” 他只问了三个字。 “我救过你的命。” 剧本在这里写了一行提示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箭,抬头,眼神变了。 怎么变?往哪个方向变?应该是什么语气? 剧本里没写。 台词很短,但情绪很重。沈未放下剧本,闭上眼,试图在脑子里搭建那个画面:残阳如血,大获全胜,那壶庆功酒还没来得及入口,箭矢破风而出,精准没入他的胸膛,一时之间,谁也不能分辨,滴在地上的是没拿稳的庆功酒,还是顺着箭杆滴落的血珠。 沈未的呼吸控制不住颤抖,他在寻找共鸣这位将军的办法。他骄傲,自负,对一切事物都运筹帷幄,因为他没吃过败仗,十几岁的年纪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事情偏离掌控。 这样子的一个人,被至亲一箭射在胸口,应该想什么? 共鸣,共情。 沈未睁开眼,拿起剧本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脑子里的画面似乎更加清晰。接着他往前挪了一点,从床边桌肚里掏了一个本子出来,开始写人物分析。 方颂年说两天后导演要见他。他只有两天,两天他得把一个没有前半生的人物吃透,再直接去成为他的后半生。 说实话,这对沈未来说很难。 生活的锤炼敲打是能磨灭掉一个人身上的少年心性的,沈未就是那个被扔进烤炉里已经炙烤得过了时候的物件,现在才把他从里头夹出来,他早就被烤得没了筋骨,成不了形。 方颂年看错他了,这个角色是最最不适合他的。 沈未长长地吐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到这个角色,但他知道,他必须把能做到的全都做到。 去他妈的合适不合适,现在让他去演一条狗的使命他都必须搏一搏。 20. 哭哭.jpg 接下来两天,沈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三急几乎不出门。 那几页剧本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上百遍,人物小传写了撕撕了写,那个笔记本写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是他推翻又重建的那位少年将军。 有几次沈诺进来,看见的都是一副活见鬼的模样:沈未盘腿坐在床上,身上衣服已经两天没换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墙壁,嘴里念念有词,身前的笔记本又是霍去病又是辛弃疾的。 怎么看都像活见鬼了。 “哥,你没事吧?”沈诺第五次问他。 “嘘——”沈未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墙面,“我在找感觉,马上我就能披上戎装上战场了。” 沈诺回头瞥了一眼墙面——那里除了因为漏水起翘的墙皮,什么都没有。她欲言又止,默默转身出门了。 沈未闭上眼,又睁开。闭上,又睁开。反反复复,直到他有些眼眶发酸。。 他这辈子活得最浓烈的情感,早就在三年里被一次次龙套生涯给磨灭吞没了差不多了。 从来没有真正站上过云端的人,应该怎么想象跌落的滋味呢…… 沈未愁啊,苦啊。 明天就要试镜了,他仍旧一头雾水。对着手机摄像头录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找不到心仪的那一版。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他伸手拿过来看。 【方颂年:明天十点。准备得怎么样?】 沈未只回了一个字。 【难。】 发完他又有点后知后觉地不合时宜。 方颂年再怎么说也是他的老板,老板大人亲自把饭喂到嘴边了,他现在说米饭夹生不好下口,实在有点太不知好歹。 他正准备再发一条找补,对方的回复就过来了。 【方颂年:难什么?】 【沈:没什么。】 【沈:对了方总,这两天还没有人联系我,我的行程是哪位哥姐负责?】 【方颂年:发送了一个名片】 沈未被吓得从床上一个金鸡独立站起来!膝盖狠狠撞上床边桌的边沿,剧烈的疼痛瞬间震得他大脑空白,整个人立马蜷缩成一团,手机都被扔了出去。 太、他妈,惊悚了! 沈未惊魂未定,忍着膝盖的剧痛把手机捡回来,认认真真地把那个名片上的名字一笔一画从头到脚从捺到撇看了好几遍,再三确认方颂年发的确实是汉语,而不是什么有其他含义的外语。 这人把自己的微信名片发过来是什么意思? 方颂年要负责他的行程? 一个大老板亲自给他对接行程? 沈未觉得自己一定是没睡醒,要么就是方颂年的脑子坏了。 他斟酌了半天,打了一行字过去:【方总,您是不是发错了呀……】 【方颂年:稍等。】 膝盖还在一阵一阵地疼。沈未龇牙咧嘴地揉着,等了大概十多分钟,手机才收到新来的消息。 【方颂年:向您发送了一张名片】 这回发过来的终于不是惊悚的他自己的微信了,是一个叫许来的账号,头像还是一张微信的默认头像,看不出来什么名堂。 【方颂年:加他,他会和你沟通具体的细节。】 沈未松了口气。 对面几乎是秒通过。 【许来:沈老师你好,请问有什么是我可以帮您的?】 语气很生硬机械,公事公办。沈未第一反应有些不适应,可又说不出来具体的问题在哪里。 【许来:有点难,是哪里难?】 沈未想了一会儿,打字:【这个角色,我找不到共鸣点。我没演过什么需要我专门研究的角色。而且……我没有被别人背叛过,也没有过从高处跌落的感觉,实在有点没头绪。】 发出去之后,他心里松快了不少。这种矫情得稀里糊涂的话,要是和方颂年说,他还真开不了口。什么被人背叛,什么从高处跌落,方颂年要是知道了,还真不知道怎么笑话他。 过了大概十分钟,许来发来一大长段话。 【要共鸣角色,要先让他成为一个人。把他当成一个真真切切的,最普通的人,让他从纸上站起来……】 沈未一愣,他没想到许来居然会这么认真地跟他解析。 两个人一起讨论总比一个人孤军奋战得要好。 许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从角色出身背景聊到性格形成,从性格形成去推敲行为逻辑,最后,从行为逻辑去分析那场试镜戏的情绪指点。 【每个人被背叛的感受想法都是不同的。自卑的人会觉得惶恐害怕;好胜心强的人会想着办法报复……这段的剧情有无数种可能,只看,在你心里,“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未的手指有些发抖。 他并不擅长分析理解角色,或者说,他早就失去了这种能力。 许来的文字始终很平稳,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指点,也不直说这个人应该怎么理解。他只是告诉沈未,应该怎样理解这个人,他的话听在耳里不刺耳,不难受,就像是和沈未i站在一起,把那个少年将军从纸面上一点一点地拽起来,赋予他呼吸,心跳。 他盘腿坐在床上,手机被他紧紧攥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条就在笔记本上做一个批注,停下来好好想一想再回。有的时候还会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如此反反复复,总觉得自己的想法郂不够透彻。 窗外的天色暗了,又慢慢深了。如墨的夜色侵袭了整个城市,楼下巷子口的路灯亮了,冬日的凉意透过窗户的缝隙漏进来,直往沈未的衣领子里钻。 沈诺中间进来过一次,端进了一碗盖饭,沈未头都没时间抬,含糊地说了句待会儿吃。这个待会儿,一直到许来都说了结束语,他都没想起来这碗盖饭。 已经凌晨一点了。 沈未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后知后觉地才开始忐忑。 还有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 他把手机关了扔到枕头边上,翻了个身。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许来说的那些话。 【一个真正的,存在过的人。】 — 第二天早上,沈未七点就起了。 调理了几天,他的作息已经初步恢复正常,只是因为长期熬夜导致的憔悴面色还恢复得不彻底。他细致地给打了两层遮瑕,又刮了胡。手机屏幕上挂着几条未读消息,都 是许来发来的。 【许来:沈老师,降温了,多穿一点。】 【许来:不要紧张,努力过就好,你肯定可以的。】 沈未把围巾拿过来围了两圈,下半张脸几乎都要埋在围巾里了。今天他没抓头发,许来说得对,要理解,就得先把角色当人看。一个少年将军是不会有时间在家里抓头发的,要的就是一个狂野范! 他对着镜子撩了撩头发,十分满意。 巷口的风比昨天大一些,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天也阴沉沉的,似乎是要一口气把昨天升起来的那一点点温度一口气全降回去。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沈未对了许来发来的车牌号,走上前去,颇有礼貌地先敲了车窗。 昨天畅谈的时候他偷偷去看过许来的朋友圈,很干净,甚至干净得可怕:什么都没有。别说照片,就连一条文字的朋友圈都没有。他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么有深度的人是什么样子。 商务车的后座车窗玻璃应声而开。 沈未期待。 沈未好奇。 沈未在看见后座那人的面孔时彻底愣住。 “方、方总?!” ……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座椅也是热的。可沈未还是坐立难安。方颂年就坐在他身边,只隔了不到半只手臂的距离。他偷偷打量了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去掏手机。 【沈:许来哥你人呢?哭哭.jpg】 微信那边没回复。 倒是旁边人说话了。 “许来有别的工作安排,来不了。”方颂年今天戴了副防蓝光的无框眼镜,说话间视线慢慢转过来,和他撞上时挑了挑眉,“怎么,不乐意我来?” “没有没有没有。”沈未一连说了三个没赶留气口,“我只是……没想到。” 方颂年靠在座椅上,双腿自然地屈着,但唇角却明晃晃地挑起来一个弧度:“是没想到,还是害怕看见我?” 沈未背后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他干笑:“怎么会呢,我每天想着方总都来不及呢……” 方颂年没回他的话,只是从喉咙里溢出一点极轻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你是开心了,留我一个人在这狂冒冷汗! 沈未连叹气都不敢大声叹气,只敢窝窝囊囊地把一口气憋成四五六七八口气出。 “昨天聊得怎么样?” 沈未的心跳了一下。 “什、什么?” “昨天不是和许来聊了吗?”方颂年闭上眼,脑袋向后靠,语气缓缓的,“聊的怎么样?” “挺好的。”沈未老实说,声音不高,“他的看法很厉害。我不是科班出身,没他那个脑子,他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晚上。” 放下手机想到入睡前。 怎么不算一晚上。 “对你有帮助吗?”方颂年又问。 “有!有很大的帮助!”沈未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不是他陪我梳理到那么晚,今天我肯定比现在还要紧张。” 方颂年靠在座椅上,没睁眼,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开口:“你很想见他吗?” 21. 还得看方总 沈未没多想,点了点头:“想啊,昨天我们聊得特别好,我没见过这么负责任的经纪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真的很懂戏,很有底子,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详细地拆解过角色。他说的那些东西不是随便看看剧本就能说出来的,得有底子。” 方颂年靠在座椅上没睁眼,也没接话,任由沈未自顾自地几乎要给许来说成天生的神仙去了。 一直到沈未自言自语了五分钟,他才反应过来:方颂年好像睡着了。 他偷偷丢了个眼神过去:方颂年整个人放松地靠在真皮座椅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呼吸平稳。沈未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进去,他小心翼翼地挪开视线,假装刚才那段自言自语从来没发生过。 多亏了方颂年,他昨天通过和许来疯狂头脑风暴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又躁动起来,在胸膛里剧烈的跳动,连带着他的呼吸都一起加重了。 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往后退,很快在一个小剧场门口停下来,沈未探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线下试镜,这试镜的地方,比他想象中也太不一样了。他还以为会在剧组里直接选人直接开拍呢。 “到了。”方颂年睁开眼,声音里全然没有刚刚睡醒的迷糊。 沈未愣了一下:“方总,您没睡啊?” 方颂年就已经推门下车了。 低头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几张纸牢牢地护在怀里才迈开腿小跑两步追上方颂年:“方总,在这儿试镜吗?” 方颂年“嗯”了一声,接着往里走。 从剧场大门进去,是一条窄窄的走廊,看起来像是后台的演员通道,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不同人的剧照,沈未来不及细看,只感觉啊些黑白照片里的眼睛都跟着他,看得人直掉鸡皮疙瘩。走廊到尽头是一扇小门,沈未跟着方颂年进去,里头是个小型剧场,不大,连座位都只有几十个,舞台却宽敞得很。 舞台的聚光灯开着,打在中央一把孤零零的椅子上。 沈未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椅子,手心莫名开始出汗。 “上去。”方颂年说。 沈未吞了吞口水,拖着僵硬又有些发抖的脚步挪到那把椅子边上,等他转过身面对观众时,一种难掩的兴奋顺着脊骨一路蔓延到心口。台下,方颂年已经走到观众席的第一排正中间坐下来了,他翘起腿,好整以暇地与他对视。 整个剧场空荡荡的,台下没有光源,沈未甚至看不清方颂年脸上的表情。 “开始吧。”方颂年抬高音量。 沈未愣了一下:“现在?” “你的试镜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你有四个小时。”方颂年靠在椅背上,“我可以告诉你,许来不会来,这四个小时里,只有我。” 沈未站在舞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几张剧本,这么几天地反复翻看之下,纸早就被他攥出了褶皱。他低下头看去,那几页纸里分给他的只有一场戏,台词寥寥数句他就是倒着背也能背出来。 可现在他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肩上,耳朵里只剩下剧场灯光嗡嗡的声音,对面坐着方颂年,他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连呼吸的动作都在发抖, “沈未,不要紧张。”他喃喃道。 脑子里盘着的都是许来说的那些话,还有这两天他窝在房间里写的每一页人物小传、看得每一个锻炼演技视频。 他睁开眼,右手搭上那把空椅子。 接着,他整个人猛地一顿,像是谁在他心口狠狠打了一拳。 “为什么?” 声音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回荡,沈未抓着椅背的指尖微微用力,手背不自觉地冒起青筋。 最后一句台词的声音在空荡的剧场里回弹了好几次才消散,沈未一只手拄着椅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手在抖。 “再来一遍。”方颂年的声音从观众席传来,毫不留情地给沈未泼上一盆冷水,“情绪不够,再来一遍。” 沈未松开椅背,全身心调动起来。 “不够,再来。” “还差一点,继续。” “沈未,再来一次。” “在导演那里,你不会有这么多次机会。” 沈未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嗓子也因为持续的说话有些发痛。 他弯着腰支着椅背休息,却在阴影里对上方颂年的眼睛,平淡,平静,他瞬间起了放弃的念头。 看吧,他果然是不行的。许来昨晚陪他聊了那么久,方颂年亲自来陪他试戏,可他连方颂年这一关都过不去,更别说是阅人无数的导演了。 “沈未,记住了,他不是你。”方颂年的声音从观众席观众席传过来,不大,但在空旷的剧场里每个字都异常的清晰,“他和你不一样,他没输过。” 沈未抬起头,感觉自己被针扎了一下。 方颂年继续说:“你不需要替他委屈,他活了十九年,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他不需要委屈。” 沈未如遭雷击。 昨晚许来说的字字句句又在脑海里响起来。 每个人被背叛的感受都是不一样的。 他想到自己写的十几页人物小传,资料,他一直在找,像这个角色一样的人会怎么做。 沈未站在那里,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这回是他先开口了:“再来一遍。” 他开始在舞台上踱步,掌心贴上胸口,看着不远处的那把控椅子,嘴角忽然翘了一下‘ “为什么?”声音不大,甚至夹杂着笑意,他看着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副将,又问了一遍。 如果没有他,这个人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一个战场上了。一条靠他保命的狗,居然还会回头来咬人了。 “我救过你的命。”将军顿了顿,像是在等对方回答,可那人只是颤抖着捏着手里那把弓,表情惊愕地不曾开口。 他忽然笑出声来,有点瘆人,但更多的是荒诞。 “你说话啊,你自己不觉得好笑 吗?”他看着眼前的副将,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他用惯了的、居高临下的、带了一丝怜悯的俯视。 副将见过他这个眼神,对着那些撬不开嘴的战俘,将军总是这副表情。 下一秒,他看见自己那只箭被将军硬生生从血肉里拔出来。只有箭矢刺破了他贴身的软甲,在他胸口留下的伤口甚至都不足以洇开一滩血迹。 “你、你怎么会……” 将军把那支箭折断了扔在地上,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你看你,我的软甲连在府里都会贴身穿着,何况是在这种血腥气重的地方。” “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只学得会那些不入流的东西?居然蠢到为了那些牲口……” “不自量力。” 剧场里安静下来。沈未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但手不抖了。眼前副将的身影忽然消失了,倒是他的肩膀似乎搭上来一双手,转瞬即逝。 第六遍结束。 方颂年没再说话,沈未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昏暗的观众席,一个站在聚光灯下,一个隐在暗处。过了好一会儿,方颂年咋你身来:“走吧。” 沈未好像还没从状态里出来似的,喘着粗气:“去哪儿?” “吃饭。”方颂年已经走到舞台冲他伸出手,“你想要饿着肚子试镜?” 沈未这才后知后觉:他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他走到舞台边缘坐下来,握住方颂年的手一鼓作气跳到观众席的地面上。 方颂年的手很凉,他借力跳下来时捏了一下,脚刚落到地面上就松开了,松得很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剧场,穿过那条挂满剧照的走廊,这一次沈未走得慢了。他抬起头一张一张看过那些黑白照片,都是他不认识的面孔,但看得出来照片很旧了。 “方总,”沈未开口,“你觉得我最后那遍怎么样?” 方颂年反问他:“你觉得呢?” 沈未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我总不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吧。” “你尽力就好。” 沈未点了点头:“那‘许来’呢?许来哥觉得我演的怎么样?” 方颂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许来哥和我聊了几个小时,如今看到自己调教出来的状态还满意吗?”沈未跟上方颂年的脚步,歪头去看他的表情。 方颂年绷着脸,一直到两人都要走出剧场大门了,才不冷不热地丢下来一句:“你就这么关心‘许来’的看法。” 沈未眨眨眼睛,有点想笑。 从昨天他加上许来的微信他就觉得奇怪了。一个那么专业的经纪人,居然会在业内查无此人,别说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就连微信号都是系统默认生成的乱码。 他只随口一说,还真给他试探出来了。 “也还行,主要还得是方总的看法。”他眯了眯眼,几句玩笑话让他肩膀上的担子一下轻了不少。 “哼。”方颂年轻哼了一声。 22. 您能先别说了吗 吃完饭,沈未坐在后座上连身子都不敢挺直,胃被撑得鼓鼓囊囊。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沈未一只脚已经落了地,又犹豫着缩回来:“方总,你要上去吗?” 方颂年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头也没抬:“你很不想我跟上去?” 沈未抖了抖,没明白这人的语言分析系统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做的:“我没这么个意思,我只是问一问。” 在方颂年这里吃了瘪,沈未悻悻推门下车。 方颂年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确保能看清一点沈未的脚程。眼看着旁边那人下了车,宛如驾照考试现场一般颇为郑重地绕车一周,最后,结结实实地趴在他摇下来的那点车窗上,半张脸几乎把车窗能透气的空隙都占满了,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 这又是哪出? 方颂年挑了挑眉,示意他可以说话。 沈未又毫无意义地眨了两下眼睛。 方颂年:“……说话。 沈未还眨,但这次触发语音包了:“方总,许来哥在给我加油吗?” 方颂年眉头一跳,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只要他给你加油?” 那双狡黠的眼睛弯起来。沈未趴在车窗上,鼻尖被冷风吹得发红,但眼睛亮得不像话,声音含含糊糊地传进来:“我随便说说的!” 方颂年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推了一下他的额头:“站好,像什么样子。” 沈未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一下,又像个不倒翁似的弹回来,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 “……许来会给你加油的。” 沈未的眼睛又亮了一点:“真的?” “再不走就是假的。”方颂年不想再同他云里雾里地胡扯下去,食指抵着他的额头把车窗给摇上。 车窗是防窥的,一关上,沈未就彻彻底底和方颂年的视线隔绝开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和方颂年斗两句嘴还挺解压的。他这么想着,一边往楼里走,一只手一边抬起来按了按额头:方颂年刚刚推他那一下可没收着力气,现在他都感觉额头上有个拇指压着呢。 沈未到的算是晚的,一趟电梯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他靠着电梯壁,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去寻两张纸片。烫金的字体仿佛被体温给捂热了,贴在掌心上,要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摩挲过去,还能感受到两张名片的毛边。 电梯叮了一声,连带着沈未也颤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两张名片往口袋的深处塞了塞。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了,三四个,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几张A4纸,表情一个比一个绷得紧。 看到有竞争对手,沈未的心里反倒是踏实一点了。他找了个角落站好,把被他折腾的皱皱巴巴的剧本从口袋里掏出来。边边上的几个字都已经因为翻看变得模糊了。 “沈未?”他抬起头,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叫名字。 “来了!” 试镜的房间比剧场小多了,只有一张长桌和三把椅子。。中间那个导演他是见过的,依稀记得是拿过什么奖,旁边两个大抵就是制片或者选角导演。 导演低头翻了翻他的资料,抬起头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自我介绍一下吧,有什么代表作品吗?” 沈未报了几个剧名——谁说跑龙套不算代表作? 导演点了点头,旁边人递过来一页纸:“就这段吧。” 沈未接过大致瞟了一眼,和方颂年给他的那段不一样,这段更长,似乎是修改精细之后的版本。 他把那页纸捏在手心里,退后两步。似乎又有一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沉,稳,像是有什么东西一定要通过这双手传递给他。 沈未看着对面那三张陌生的脸孔,放松全身的肌肉,随后张口…… ……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沈未站在那里,手里那页纸已经被他捏得褶皱变形。他的胸口正剧烈起伏着,因为情绪激动,他的眼睛控制不住地撑满了水雾,被眼眶牢牢地兜住,只在里头打转,却一滴都没落下来。。 导演没说话,旁边的两个人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未才从激动的情绪里抽身出来。 “沈未,是吧?”中间的导演率先开口。 “对。” 导演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随后抬头看他:“回去等通知吧。” 沈未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异常剧烈,一步一步往外走时,他感觉四肢的力量都要被紧张给抽干了,完全就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在一点一点往外挪。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外边的天还阴着,好像可以和他作对似的,他一出来就开始刮风,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粘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见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路边。 沈未加快了脚步,过去自觉地拉开车门坐进去。方颂年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听见动静立马把手机熄屏,抬头问他:“结束了?怎么样?” 沈未一边把安全带拉过来系好,一边想,停了大概两三秒,他颇为诚恳道:“不知道。” 方颂年点头,没接着问了。 车停在路边,司机从后视镜往后来看了好几次,可油门始终是没往下踩。一开始沈未还趴在窗户边上透气,等到他好容易缓过神来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车怎么压根没有要动的意思呢? “方总,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不去哪儿。” “啊?”沈未一头雾水,“我们要在这儿坐到结果出来吗?” “你可以走。”方颂年憋着笑,故作冷漠道,“毕竟我没有喊你上车。” 此话一出,沈未僵在座位上,眼睛不可置信地缓缓瞪大:“你不是专门在这儿等我试镜结束的吗?!”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这里正好有停车位。” 沈未听着他这番残酷极了的无情话,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反应过来:方颂年这不是赶他走吗! “那我自己走。”沈未说着,就要伸手去拉门。他抓着把手拉了两下,车门纹丝不动。他不信邪地使劲拽了拽——方颂年把车门锁了。 沈未扭过头去,怨气十足地等着方颂年:“方总,您到底要干什么呀?” 方颂年听了他这话,心里那点子不快意总算是消散了,十分大人有大量地把手机收起来,用那双温吞吞的眼睛盯着沈未,一字一句,缓慢开口:“沈未,我今天跟你跑了一整天。” “嗯?” “七点出门接你,送你去剧场排练了四个小时,还要陪你去吃饭,在楼下等你试镜结束,你算算看,我一天花了多少时间在你身上?” 沈未徒劳地张了张嘴。 他怎么算?他能怎么算? 这种大老板一个比一个惹不起,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主。 他缩了缩脖子,不太确定地猜测开口:“方总,您这意思……是让我给您付加班工资吗?” 方颂年沉默了。 司机识时务地转开了视线。 沈未的手已经战战兢兢地摸到了自己的微信钱包。 接着方颂年笑了:“你觉得,我的加班工资有多少?” 沈未脸色大变! 该死的资本家!他就随口一说,这人怎么真的来要加班工资啊!他是什么东西?!他给方颂年加班工资,方颂年给他还差不多! 沈未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微信钱包也不管了,脑袋一歪就开始在后座上哭天抢地:“哎哟我头好疼啊方总,可能是刚刚试镜太激动有点伤到了。” “我记得试镜内容没有武打戏。” “你不懂,我这是内伤,内伤。” 方颂年还没见过人这样耍无赖的,沈未在后座上歪来扭去的,嘴里不停地哼哼唧唧着喊着“好累啊”“手疼了”“头疼了”之类的浑话,动作浮夸得让人发笑。 “不是了不起的‘少年将军’吗?”方颂年慢慢悠悠地开口,“什么都打不死的英雄人物,试个镜就不行了?” 沈未嘴硬着继续哼哼:“哎哟……我和那少年将军能一样吗?他是射一箭都能从地上爬起来的小强,你射我一下我直接和阎王拜上把子了!” “你也没见得爬不起来。” “不不不不不,你还是不了解我,我怎么可能爬得起来。” “这不是还会往床上爬呢吗?” 沈未的矫揉造作哼哼唧唧戛然而止。 上一秒还叫苦连天的嘴甚至都来不及往回收,木楞楞地张着,一个字都不敢讲了。方颂年看着他,唇角那个弧度拼了命也没给压下去。 车里大概安静了有五六秒,沈未才反应过来。 他猛地转过身去,把脸死死对着车窗玻璃,耳朵红得都要能滴血了。紧接着,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许久的、实在是憋不住了的笑声,很轻,但他听得格外清晰。 沈未被吓得整个人都要贴到车窗玻璃上的,冰凉的玻璃贴着他有些发烫的皮肤,冷热交加。 沈未真是想跳下车一了百了算了! 偏偏身后那个罪魁祸首还在加码:“做什么?身上不疼了?不嚎了?” 沈未身上红得更甚。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从唇缝里挤出来句话:“方总,您能先别说了吗?” 别说了,他不是害羞的。 他是感觉自己的屁股有点疼了。 23. 私人章 车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暖风嗡嗡的声音。沈未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红得要命还蜷缩在一起。都不用抬头,他都能感觉到方颂年烫死人的目光不轻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存在感极其明显。 他和方颂年认识的时间其实并不算久,以至于他到现在都没太摸得清这人到底是什么性子。 缓冲了好一会儿,沈未才鼓劲把脑袋从胳膊里抬起来,但他还是没敢看方颂年,只敢畏畏缩缩地盯着前面的椅背。“方总……您刚刚说的,是认真的吗?” 不敢等方颂年回答,他赶紧接着补充:“就是……那件事您还记着啊?您是开玩笑的还是……” 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往下说了。 这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在给自己洗脑,方颂年会在这种时候签他是大发善心,是不舍得的看他就那么被淹没在人群里。那个荒唐的晚上,就好像只要他不提方颂年也不提,他就能够一直自欺欺人下去。 可方颂年一直记着。 不只是这一次。 之前,他找自己要个说法。现在他又在自己刚刚拿到一个资源的时候提起这档子事,说事随口一提,沈未是不信的。 沈未就这样攥着自己的裤脚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时间的每一次走动都被无限拉长,像是一根被绷紧的弦让他喘不过气。 “你觉得呢?”方颂年终于开口,“你希望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沈未被压得难受,他打心底里觉得方颂年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在这种时候提起来,故意在这种他脑细胞早就用光的时刻提起来。 “我不知道。”沈未捻着裤子的一小块布料,“方总,我这个人天生比较迟钝,我不明白。” 方颂年“嗯”了一声。沈未忽然听见他动了一下,皮革座椅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是自己身侧的皮革座椅微微凹陷下去一点。 “我是记着。但不是记仇,是记着。”方颂年坐得离他近了些,每个字都放得很轻,“沈未,那天晚上你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沈未呼吸终于停了一拍。 他转过头去,两人的鼻尖离得很近。 “方总,我——” “你听我说完。”沈未把嘴闭上了。 方颂年用那双温吞的眼睛看着他,语速不疾不徐:“在剧组的时候,你就认出我来了,是么?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沈未咬住了下嘴唇,无言以对。 “沈未,我不是随随便便找人当床伴的人。” 沈未,沈未,沈未,沈未…… 方颂年几乎说一句话就要叫一次他的名字,叫得他难堪地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可耳朵是捂不住的,方颂年每次一叫,沈未都觉得心里,脊背都在刺挠,一阵奇痒自他的尾椎骨开始往上,反反复复地折磨人。 方颂年是什么意思? 直到方颂年最后一句话也尘埃落定,沈未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下文了,才抖着声音开口。 “方总……”他的脑子一团乱,“您……您等我考虑考虑,好吗?” “我需要一个时间。” “我……”沈未张口,却犹豫了。 时间,这种事情怎么好说出时间来? “沈未,你打算一直让我等着?”方颂年耐着性子问他,他早就该摸清楚的,沈未这个性子,吃软吃硬都形容不了,他就该吃鞭子,抽一下动一下,要是不抽他,他能一个人在原地躲十年。 沈未被逼问得不敢抬头了,攥着裤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没有这样想方总,我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时间。”方颂年敲了敲手表的表盘。 说实话,他的语气并不凶,但因为异常的平静反倒让沈未生出几分畏惧来。 三天太短,一个月太长,半年就更不用说了。 自己给自己选一个死期,沈未还真是第一次处理这档子事。 左想右想,深思熟虑,再三考量。沈未终于得出了一个自己能够接受,不会畏惧,也足够的时间:“试镜结果出来以后!” 他突然抬起头,强硬着逼自己和方颂年对视:“结果出来以后,我就给您答复。” 四目相对,沈未的第一念头居然是:原来方颂年的眼眸底色是偏浅褐色的,只是他的睫毛浓密下垂,自然地给眼睛搭上一片阴影,以至于他从来没注意到过。 方颂年没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朝沈未伸出一只手:“手。” 沈未不明所以地交出去一只。 下一秒,空落落、甚至还有些颤抖的手被人牵住了,五指之间的缝隙被人结结实实地填满,对面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烫得沈未几乎失神。 “盖章了。”方颂年的声音很轻,“沈未,这是私人章。” 沈未感觉自己的脸又热起来了,他低头去看,方颂年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存在感极强。感受着两人相贴到几乎没有缝隙的掌心,体温太烫,就好像真的……方颂年在他掌心里烙印了似的。他忍不住去想,方颂年到底都是哪里来的阴招? 简直…… 简直是…… — 沈未到家的时候,精神还很恍惚。从理智上出发,方颂年的为人和贺明远根本没什么两样,话说的冠冕堂皇,最终目的就一个:包他;可是从感性上出发,他又不愿意将方颂年当作那种混蛋极了的人。 他和贺明远是有本质上区别的人。 贺明远连表面功夫都不屑的做,更别说,方颂年是他活该自己招惹上的。 他真想把当初说方颂年的床谁爬谁不亏的那个人给抓出来狠狠暴打一顿。 根本就是虚假宣传! 沈未坐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每一条纹路都不肯落下。被握住的地方还是烫的,像是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子。 想得头疼。 他瘫倒下去翻了个身,视线却正好落到前两个月他买的那个丑陋玩偶身上——那上面还有方颂年的名字。 于是,全世界最大的“诅咒娃娃”又被沈未抱在怀里进行了一番惨无人道的殴打与发泄。 欧打完,沈未才觉得自己算是稍微活过来一点。 去他的,以后的事情以后 在烦忧,再说了,万一试镜结果出不来呢?他沈未也不是头一天混演艺圈了,试镜了却直接不出结果的时候比比皆是,他两个月前不是才经历过吗?就算是要出来,一部剧从选角到官宣阵容最起码都是几个月,到那个时候,到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再说! 这么想着,沈未觉得简直就是拨开云雾见青天,人生从此豁然开朗!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是推销电话吧? 沈未吞了吞口水。 “你好,是沈未对吗?我是《朱雀门》的副导演,恭喜你,你的试镜已经通过……” “具体的签约事宜我们将会安排制片人和经纪人跟你对接,再次跟你确认一下,是联系方……”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方颂年?经纪人对吗?” 沈未连自己回答了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躲无可躲的车里,暖风空调还在嗡嗡作响。他知道一些导演遇到适合角色的是会出现迅速定下来“抢人”的行为,但那不是都出现在那些大热门身上吗?关他什么事啊??!! “那个……确定是我吗?我今天才刚刚试镜呀?” 电话那头轻笑了声:“对的沈老师,我们陈导看完您的试镜当时就拍板把您的试镜视频交去给制片人看了,要是制片人今天在场应该当场就定下来了。” “我们确定,目前这个角色再没有比沈老师你更适合的演员了。” 沈未彻底呆滞了。 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先高兴自己居然有一天能够被人这么坚定的选择,还是应该先忧愁他原以为漫长的思考时间实际上只有几个小时。 挂了电话,沈未还是有些飘飘然地没回过神,脑子里嗡嗡的响个不停。 他过了,他居然真的过了。不是那种“回去等通知”的预备役,是导演当场拍板、副导演甚至不等到第二天就亲自打电话来通知的那种过。 沈未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手机还被他捏在手里,屏幕已经自动熄屏了。他盯着黑漆漆的屏幕,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脸——表情呆滞,嘴巴还张着。 那一瞬间,他控制不住鼻头一酸。 无尽难以言喻的酸涩席卷他所有情绪所有感知,眼前的景象也慢慢模糊了。眼眶被压得很沉,很快兜不住里头的泪,夺眶而出。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天大的喜事,他却控制不住。 沈未就着模糊的视线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剧烈的痛感让他反倒哭得更起劲了。 原来试镜通过是这样的感觉。 沈未在房间里哭哭笑笑地缓了好久,等到他拿出手机的时候,两只手都因为情绪太激动而颤抖,几次按下键盘都没按对地方。 【沈:方总……您有插手吗?】 他的眼睛死死盯在备注的三个字上,看着那头几乎是立刻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方颂年:没有。】 【方颂年:你可以放心,你的资源,试镜,全都不受你考虑的结果影响。】 字字清晰。 24. 这么艰苦啊 手机屏幕在沈未模糊的视线里慢慢变成一团分辨不清的光,他用手背急切地抹了一把眼睛,不敢置信地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的资源,试镜,全都不受你考虑的结果影响。】 他是被看见的。 不是因为方颂年被看见的,是因为他自己。 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把方颂年给他的那两张名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并排放在面前,两张名片早都旧的不成样子了,都有多多少少的毛边。他盯着上面的名字。 方颂年。 方颂年。 方颂年。 方颂年看着对话框对面的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又停止,又正在输入中,来来回回好几次,就好像消息那头的人正在码一千字小作文,删删改改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时间大约过去了得有五分钟,方颂年的手机才终于收到了那位的“千字小作文”。 【沈:方总,我考虑好了。】 【沈:我不拒绝您了。】 消息发出去两秒,沈未迅速地将手机倒扣在床上,不敢去看屏幕上方颂年的回复。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到他担心方颂年也能感应到。 他等了几分钟,再三确定自己的心态已经平静下来,才敢小心翼翼地把手机翻过来。 起初,沈未还眯着眼去估算那一片模糊里方颂年回了什么,可实在是看不清,他才慢慢地把眼睛给睁开——方颂年回了个【好】。 就一个字。 沈未盯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人家云淡风轻的,他在这又是纠结又是紧张的,做给谁看啊? 他抓起手机,啪嗒啪嗒又打了一条消息过去。‘ 【沈:那方总,我们要不要签个合同什么的?】 那头秒回。 【方颂年:?】 沈未后知后觉。 潜规则这种事情还签合同,那不是明白了给人留小辫子吗? 【沈:当我没说,我糊涂了。】 方颂年看着屏幕上发来的几条消息,不太明白沈未的意思。他承认自己确实比沈未大那么几岁,但是就算是三岁一代沟来算,他们应该也不至于出现说话听不懂的情况才对啊。 想着,他抬手拨了个内线电话:“何弄,你们现在年轻人都流行签合同吗?” 电话那头的何弄满头雾水:“您是说劳动合同吗老板?这个是必须签的呀,您放心,沈先生的合同都是按照您要求的去出的。”‘ “……好。”方颂年依旧没明白。 — 接下来的几天,沈未的生活彻彻底底被填满了。 新的社交账号方颂年已经开好了交到他手上,《朱雀门》也签了合同,就等所有演员确定以后进组。方颂年替他看完合同,剩下的安排工作就交给了一位叫林枝的经纪人,她几乎是把沈未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从进组的大概时间到拍摄周期,从基础的演技训练到形体训练,事无巨细。 忙里偷闲的时候,沈未也曾旁敲侧击地询问过“许来”这个人,得到的回答却只有一个:没听说过。 沈未心里有了底,接着往下翻林枝给他发的工作安排表,一边看,一遍感叹:原来这就是有经纪公司的感觉吗?以前他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在贺明远那儿,他连活都得自己去抢,哪会有人告诉他你应该做什么,应该干什么?现在好了,林枝就连他应该几点起床,每天健身几个小时,一天摄入的卡路里限制都给写得清清楚楚。 “沈老师,《朱雀门》大概是年后开机,尤其是过年这段时间,您每天吃什么喝什么都得注意,一旦出出现什么披露,违约金可不是开玩笑的!”林枝把一瓶水递到他手上,千叮咛万嘱咐。 沈未的心思却是飘远了,眼神发直地看着健身房玻璃上的红对联发呆。 要过年了。 他盯着那副红对联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和方颂年,有段时间没见面了。 起初,他还得战战兢兢地担心自己的屁股,毕竟如果晚上去陪方颂年睡觉白天还要去健身,实在是有点可怜。结果真的按照那个安排表忙起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比方颂年还像大老板。 沈未掏出手机翻过置顶的微信消息,上次他和方颂年见面已经有小半个月了,那天方颂年来健身房接他,他在跑步机上大汗淋漓四十分钟,头发都被汗浸透了。方颂年就站在玻璃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直到他从跑步机上下来,方颂年手里那杯咖啡才被递到他手里。 “走了,送你回去。” “不行,等会洗个澡还得去上表演课。” 沈未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还怪不是滋味。方颂年当时那个背影……怎么说呢,让他莫名觉得有点凄凉。 这么算算,他这个“被潜对象”,好像是有点不太称职…… 沈未手里的水瓶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反复几次,就是一口不喝。 林枝在旁边看不下去;:“沈老师,要是你拧不开我可以帮你。” “拧得开。”沈未把水随便找了个地方搁着,从手机里把方颂年的对话框翻出来。 【沈:你在忙吗?】 对面马上回过来,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看手机似的。 【方颂年:不忙。】 【沈:那您今晚有空吗?】 【方颂年:今天没有表演课了?】 沈未被他噎了一下,心里有点发虚。方颂年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明显是在翻旧账生闷气呢。 【沈:调到明天上午了。】 【沈:我去找您行吗?】 【沈:您在公司吗?】 生怕方颂年再说出来什么他接不上的话,沈未赶紧一条接一条地发,生怕打字晚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对面回了。 是一个小区的定位。 【沈:马上来!】 沈未从健身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六点不到,路灯就亮了。他站在路边等车,刚洗过澡,身上还热乎得不得了,这会儿被冷风一吹,控制不住地打激灵。 方颂年发的地址是个高档小区,离公司不远。沈未以前路过的时候,只觉得那儿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入住率似乎不怎么高,哪里比得上他的老破小有人情味? 注:是指房价有人情味的那种人情味。 小区的电梯要刷门禁卡,沈未上不去,被其他住户给带到十七楼,又可怜巴巴地从消防通道往上爬。他才健完身,又爬楼,等到了二十一楼在楼梯口和方颂年迎面 撞上时,差点两腿一软给跪下去。 “你这是……”方颂年穿了一件深色的家居服,一只手伸过来扶他。 进了门,沈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狂吸了几口气才能说话,声音还是有些发虚:“您怎么知道我到了?” “有定位。”方颂年看他,“做什么爬楼梯上来?” 沈未心里有苦:“被其他住户带到十七楼的……我刷不了卡。” “我给你的门禁卡呢?” 沈未愣住了:“什么门禁卡?” 方颂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你是不是在跟我装蒜”的意思。沈未被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把包掏了个底朝天——两张旧名片,一把钥匙,几枚硬币,零零碎碎地落了一沙发,就是没有门禁卡。 “您什么时候给我的?”沈未把自己的一堆破烂又捡回去,声音有点闷。 方颂年抢先一步,捻起那两张几乎包浆了的名片,两张都被翻起了毛边,看来是随身带着才被磨损成这样。 “上次,”方颂年说,“和手表一起拿给你的。” 沈未蹲在地上,努力地回想。 上次…… 方颂年的确送过他一只手表,看起来是个牌子货,现在还在他床头放着没戴过。 方颂年见他迟迟不回答,又把视线转向他空荡荡的手腕,语气控制不住带上些不可置信:“沈未,我送你的东西你不知道,你拿去卖了?” “没有!”沈未吓得跳起来,像一只被捏住后脖颈的猫,“绝对没有!”虽然他确实有过这个想法,但是目前还不敢。 方颂年晃了晃手腕,没说话,意思很明显:你没戴,不相信。 “真的没有。”沈未又强调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我一直放在家里,只是怕弄坏了,舍不得戴!” “放在家里?”方颂年重复了一遍,“给它上香了吗?” 沈未沉默两秒:“已经贵到这个地步了吗?” “你这不是给它供起来了吗?” “……” 沈未不说话了,幽怨地朝方颂年瞪了一眼。亏他还担心方颂年生气,结果人家在这开他玩笑。 “行,回去给它点几柱香,再买点水果。” 方颂年被他逗得想笑,视线从上到下把沈未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他才在健身房洗过澡,头发乖顺地搭在脑袋上,动作大了还会有几捋挡住眼睛。外头只穿了件薄外套,拉链没拉严实,露出大片锁骨。 “外面冷不冷?”他问。 “还行,比方总的冷言冷语要热和。”沈未哼哼唧唧地闹别扭。 方颂年也不和他计较:“吃什么?给你下个面吃?” 沈未一愣:“您还会做面呢?” “……不会,我从小啃树皮长大的。” 沈未“啊”了一声:“这么艰苦啊?” 方颂年深吸一口气,他实在怀疑林枝带他这些天,健身掉的不是体重,应当是连带脑子一起健掉了:“水烧开,面扔进去,熟了捞出来,你不会吗?” “我倒是会的……这不是没想到您也会吗?”方颂年这个身世,不应该从出生开始就是管家保姆围绕,连鸡蛋有壳这种事情都不知道才对吗? …… 方颂年决定暂时先不跟沈未说话了。 25. 时间不早了 沈未站在厨房门口靠着,看着方颂年在厨房里忙活,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厨艺不错。 “杵着做什么?”方颂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沈未老老实实开口:“没见过大老板下面。” “……”方颂年感觉自己的三叉神经在跳,“你是来做什么的?” 沈未被问住了。 对哦,他来干什么的?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正事。工作上的事林枝都帮他捏着呢,《朱雀门》还没进组,也就没什么东西可汇报的。他就是,他就是…… “我……”沈未张了张嘴,“我路过。” 方颂年笑了:“你从健身房路过到我家十七楼?”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 “要……要过年了嘛……”沈未的声音没什么底气。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来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听见林枝说要过年了,看见健身房贴着的对联颜色很好看,想起来自己和方颂年有段时间没见了。 “过年?”方颂年把火关了,“去拿碗过来。” 沈未“哦”了一声,转身去翻碗柜,柜门拉开,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碗,他伸手拿了两个,又犹豫了一下,回头问:“方总,您吃吗?” 方颂年看了他一眼:“不饿。” 沈未就把其中一个碗塞回去,另一个拿过去放在方颂年手边。 “就一个碗?”方颂年看了一眼,动手把碗捞进面里。 “您说您不饿的。”沈未理直气壮。 方颂年这回是连生气都不想生了:“再去拿一个。” 沈未还沉浸在金主大人亲自给他下厨煮面的幻想里,这种情节,他一般只在一些弱智里看到过。哦也不能说弱智,这么说他也要成弱智了。 “方总,”他嚼着面,含糊不清地开口,“您过年怎么过啊?” “不过。” 沈未愣了一下:“不过年?大年三十也不过啊?” “大年三十有什么特别的吗?”方颂年反问他。 沈未听了这话,心里头还有点不是滋味,还以为这种大老板一到过年就是“回老宅庄园吃饭”“家族聚会”,怎么高档怎么来,如今从正主嘴里听到,居然无比凄凉。 “方总,您要不……”他犹豫了一下,“不嫌弃的话,来我家过年怎么样?” 方总转筷子的手一顿:“你家?” “对,”沈未点点头,“我和我妹两个人,地方小是小了点,但是过年嘛,人多毕竟热闹……但是!”他声音突然高了几度,“您必须得发誓真的对我妹妹没有兴趣。” “不嫌弃,而且,”方颂年说,“我没有对兄妹两个人都感兴趣的癖好。” 沈未咀嚼的动作瞬停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定在那里,唯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始作俑者倒是神色如常地伸筷子过来从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好像他刚刚说的只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客套话。 方颂年说什么呢?他这意思确实是对沈诺没兴趣,可是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什么叫做对兄妹两个人“都”感兴趣?方颂年是对他感兴趣没错,但是他们俩这个关系说这种话不是更奇怪吗,还是说…… 一定是这碗面太烫了,不然他怎么吃着吃着烫起来了? “你打算把这口面嚼到明年吗?”方颂年冷不丁开口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沈未应激地往嘴里狂塞了两大筷子面条,把腮帮子都塞得鼓鼓囊囊,身体力行地证明:没打算嚼到明年。 “没人跟你抢,不用那么急。” 放屁。 沈未腹诽。 吃得慢也要说,吃得快也要说,不知道刚刚那个从他筷子里抢食的是哪一位。 “什么时候?”方颂年又伸勺子过来抢了一口汤 “嗯?”沈未从碗里抬头,喉咙里溢出一个疑惑的声音。 “过年。” 沈未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完,嘴比脑子动得还快,含含糊糊地报了:“大年三十呗,您来我家。您吃饺子吗?我包点。” 方颂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吃。” 面吃完了,沈未抢着把碗给洗了。等他从厨房出来,方颂年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笔记本敲敲打打,那副无框眼镜架在他鼻梁上,屏幕上投出来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沈未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规矩的坐姿像个好学生: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只有眼睛一直悄咪咪地往方颂年的方向凑。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方颂年敲击键盘的声音。沈未坐得屁股有点麻,悄悄换了个姿势,一条腿盘到沙发上来压着。又过了十分钟,他忍不住把另一条腿也盘上来,身后的靠枕被他拉进怀里,整个人窝进沙发角落里。 方颂年始终当他不存在似的。 沈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翻了两下朋友圈,什么也没看清就锁屏了。电视黑着,窗帘拉着,茶几上摆了一本深蓝色的书。他走到那边去坐着,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又拿起来,认真了书名和作者名。 “你今晚打算住这儿了?”方颂年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出来。 沈未的手还没来得及从茶几上抽回来,就这么被抓了个正着。 “没、没有啊……”他说的含糊不清,生怕方颂年听清楚了。 方颂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偏头看他。 沈未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心虚,下意识别过脸去盯着电视屏幕——电视没开,反而把他和方颂年交错的身影映得清清楚楚。 “那你怎么还不走?”方颂年问。 沈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也不太清楚自己怎么那么不想走,方颂年忙起来他也说不上几句话,可他在这待着也不影响方颂年工作啊!怎么还带赶人的? 他看了一眼方颂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衣服下摆,最下边那里有一个线头,他伸手拽了拽,没拽掉:“我……我就是……” 他也没说出来个所以然来。 总不能说他觉得自己也该尽一下被潜规则的义务。 万一方颂年拒 绝他怎么办?那他的面子怎么办! 接着他感觉到沙发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不多时,沈未的视线里出现一双家居拖鞋,灰色的,和他的袜子颜色有点像。 沈未抬起头。 方颂年站在他面前,正好挡住了客厅的灯光,脸上的表情看得不太清晰,但镜片后的目光格外沉,像是要把人给定在原处。沈未好像被美杜莎盯住的人似的,后背紧紧贴着沙发靠枕,手里的线头都忘了松开。 方颂年弯下腰来:“帮我把眼镜摘下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那副无框眼镜被沈未轻轻扯下来拿在手里,指腹压在冰凉的镜架上,不自觉地收紧。沈未抬着头,两人距离近到几乎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对方身上几乎相同的沐浴露味道,接着,他看着方颂年的脸在眼前一点一点放大。 唇瓣相贴。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了,又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到身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化得无影无踪。 沈未的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剩下唇上的温度与触感。 他们那天晚上……接过吻吗? 沈未忽然想。 好像没有。 他疼得厉害,听别人说背对着会好一些,所以一直到腰酸背疼都死撑着没敢翻过身。方颂年的吻落在他的肩上,背脊,腰窝,可像这样单纯的接吻,他们的确没有过。 方颂年拉过他的一只手腕到自己腰间,另一只手绕到他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吻的很浅,没再深入,可沈未却越来越烫,他闭上眼睛,睫毛颤抖着扫过方颂年的皮肤。 呼吸声很沉,很重,喷洒在对方脸颊上的呼吸也陪着主人颤抖。 沈未把攥着方颂年家居服的手越收越紧,布料在他指间被揉成一团。后颈的那只手缓慢地揉捏,力道很轻,但激得沈未抖得更厉害,喉咙里也控制不住地溢出一个很小的声音。 不是说话,不是叹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那种声音。 下一秒,他的舌尖就被人抓住了。 轻飘飘的吻从单纯的嘴唇触碰变成了更深、更用力、几乎要将他揉碎了的什么东西。 沈未感觉自己要被溺毙了。 感受不到时间,感受不到周边。一切都在这个吻里失去了意义。 当方颂年终于退开的时候,沈未已经觉得嘴唇有些被吮得发麻了,心跳也快得像是刚刚跑完一个三千米。 他睁开眼,方颂年的脸还是离他很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红透了的脸,还有……不用看都知道肯定红肿了的嘴唇。 “怎么不躲?”方颂年的声音有点哑,低到像是贴着他的耳廓说的。 “哪、哪有躲的地方……”沈未的声音有些没底气——他确实没躲,或者说,他甚至都没想起来要躲。 客厅的灯光给方颂年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有些刺眼,刺得沈未脸热,不敢直视。 “沈未,”方颂年又喊他的名字。 “嗯?” “时间不算早了。” “……” 26. 绝对不出卖自己 腊月三十这天,沈未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他就再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心神不宁。窗外的箱子里很安静,连每天早上都会叫嚷的早餐小摊也放假了。偏他,起的比平时上班还早。 沈未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没人管的裂痕,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想,往年都会见一面的梁应今年得在剧组里赶进度回不来倒是方颂年要来和他过年。 他翻了个身把脸砸进枕头里,心跳快得不像话。 闹腾了一会儿,终于是辛苦地磨蹭到了天光大亮。 沈未从床上跳起来,洗脸、刷牙、换衣服,甚至他出门的时候沈诺还沉沉睡着。 他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哥去菜市场了,你醒了把屋里该收拾的收拾了。 虽然家里小得他们俩待着都费劲,更别说是方颂年这个级别的大老板了,可表面功夫么,还是要做的。 腊月三十的菜市场比平时还热闹,今年放假时间晚,这都是出来赶时间抢年货的。不大的市场里人挤着人,几个摊子上都散着红彤彤的对联和福字。沈未挤在人群里,一样一样地挑——猪肉要肥瘦相间的精五花;白菜要叶子还脆生生的;韭菜得要精神头足的,最嫩的那一批;虾仁也得可着大个的挑。 等他从人群里狼狈地挤出来,白球鞋都被人踩了好几个黑乎乎的鞋印子。 上车前,路过一个卖烟花爆竹的小摊,沈未在里头挑了几个仙女棒还有一叠红包,又开着车去银行取了些现金才忙忙碌碌地往家里赶。 等他拎着大包小包钻进楼道里,沈诺正踩着凳子贴春联。她的个子不算高,踩在椅子上贴对联正好,就是横批贴的有些歪歪扭扭。 瞧见沈未回来,她一个大动作从凳子上跳下来,得了个完美的十分:“哥,你怎么买这么多?咋不叫我陪着你去。” 沈未把东西往桌面上一搁:“我也还没有老到去买个菜还能拎不起来的情况。” “切,不服老。”沈诺笑嘻嘻地嘟囔了句,伸手去翻购物袋子,才翻腾了两下,就咦了一声,“哥,就我们俩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沈未接猪肉的手顿了一下,神色无常:“没,方总要过来过年。” “方总?”沈诺听了两个字,忽然跟被戳中了什么似的,炸毛地跳起来,“哥,你老是和我说,你是不是答应贺明远那个畜生了?你那个新公司,是不是他的?” 手里的那盒虾仁忽然扎手起来了,沈诺就快要拿不住。倒是作为当事人的沈未很冷静,他看着沈诺那双瞪大的眼睛,小姑娘的嘴唇在抖,脸也因为激动而涨红了。 “不是贺明远。”沈未把猪肉搁到案板上,干净的那只手拍了拍沈诺的肩膀,“方总是我现在的老板,他……人很好。” 沈诺看着他,眼眶很快红了:“哥你不可以骗我。那个姓贺的不是厉害得很吗,你都被他逼的干不下去了,为什么突然他就肯放你走了?哥,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要瞒着我?” 沈未张了张嘴,想替方颂年辩解两句:“真不是,是方总替我给了违约金……” “他为什么好端端地替你给违约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公司就靠违约金赚钱,那么多的钱,他没个理由怎么可能给你!”沈诺高声喊着,眼泪再也包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说了,我现在这样一样很好的,我不要你去做那些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不要你……” 说到一半,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其实沈诺心里知道,她是全世界最没有资格指责沈未做事的人。 可她记得沈未从贺明远酒局上回来的那天。去的时候她哥意气风发,乐乐呵呵去的,可回来的时候只闷头抱着马桶吐见了血丝,挂在衣柜里珍藏了几年的西装也被人扯得破破烂烂。 如果是为了她的日子,沈未就要忍受这样的人生,那她就是去死了也不愿意。 只要她死了,她哥就不会逼着自己去扛那么重的担子。 沈诺越想,心里越是后怕。 “诺诺。”沈未认真地叫她的名字。 沈诺扁着嘴,故意回避他的眼神,不和他对视,泪珠也还倔强地挂在睫毛上。 沈未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方总不是贺明远那种人,他没有逼我,没有威胁我,也没有让我做任何我不愿意做的事情。”说到这,沈未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似乎是在措辞,“我邀请方总来过年只是……只是想报答他,帮我解约,他一个人不过年的。” “他和贺明远不一样。贺明远没有来为难我,可能只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方总来找我也不是想……睡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安抚。他没敢说自己和方颂年睡了,沈诺听见了肯定要觉得他还是把自己卖了。 “他只是觉得我能演戏,我签他也只是因为我想演戏。相信我好吗,诺诺?” 沈诺低着头听着,一直到沈未说完了都没说话。沈未等了几秒,没等到她的回答,伸手把还在抽泣的小姑娘拉过来抱了抱。 沈诺个性很要强,尤其是长大以后,几乎所有事都能自己一个人搞定。即使是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这样的拥抱也是极少的。沈未一下一下拍着小姑娘单薄的背,心里却忍不住丈量她现在的身形。 瘦了,比之前瘦了。 他忽然发现,这几个月沈诺都是早出晚归,要上课,要打工,回来还得给他做饭,比他小的人,过得快要比他还辛苦了。 这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十几秒钟就松开了。沈未也不敢多抱,抱得久了他也鼻子酸,而且万一等会那对情侣回来了,八张嘴都管不住八卦。 “不哭了,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做那种出卖自己的事情,行不行?” 沈诺看了他好几秒,用手背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我去收拾一下客厅。” 算是听进去了。 沈未松了一口气,幸好沈诺没再往下追问,再问下去,他也编不出来了。 他看着沈诺走进客厅,把茶几上的东西重新摆得整整齐齐,把沙发垫的角抻平,再把窗帘都拉开,整个屋子就亮堂了。收拾完,她忽然回过头看着沈未,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终于不是丧下去的了:“哥,那个方总,他喜欢吃饺子吗?” 沈未老实道 :“我也不知道,应该喜欢吧?” “那我们多包点吧。” 沈未负责准备饺子馅,五花肉剁块切碎,白菜焯水,韭菜切成末,虾仁洗好了去掉虾线,一样一样地备好。沈诺在旁边擀皮,每个都擀得很慢,像是一个一个地在量。两个人凑在一起,把原本就狭小的厨房挤得满满登登,转身都得撞一下。 两个人忙活了一上午,才把皮儿和馅儿都准备好。沈未从搅好的饺子馅里分出来点,下锅煮了碗丸子汤,算是凑合的午饭,一人一碗对付了,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包。 沈未平时这种活儿干的少,包得不好看,褶子捏的歪歪扭扭,和沈诺的摆在一起,一个像商店里买的,一个像路边踩了两脚捡的。 到了下午五点,沈未塞在屁股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方颂年发了消息来。 【方颂年:还有十分钟到。】 沈未差不多把饺子下锅,另一头的沈诺也正好把炒好的菜出锅。 等水开的功夫,他把客厅的电视打开调了个稍微喜庆点的节目,沈诺跑去换了件新衣裳,他也被推着去换了。 五点十五,门铃响了。 沈未开的门,方颂年站在门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红彤彤的礼盒。 “方总,您这是……” “年货。司机放假了。”方颂年把东西搁在门口,低头换好鞋,和沈诺打了个照面。 小姑娘系着围裙,手里还端着那盘刚出锅的青菜,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不是说等着我来吗,这才一分钟,等会儿烫着了。”沈未没注意两人之间的气氛,赶紧伸手去接那个白瓷盘。 “方总好。”沈诺先打了招呼,声音不大。 “你好。”方颂年点了点头。 “方总你和诺诺先坐着,饺子马上好。”沈未路过时还安抚地拍了拍沈诺的肩,“你们先去坐,我马上出来。” 他动作很快,眯着眼睛把饺子装了盘,满满登登的几乎要溢出来了,即使隔着湿抹布也觉得烫熟得很。等他端着饺子出来,方颂年已经把大衣脱了搭在沙发上,里头的白色毛衣袖口挽起来一节。 方颂年个子高,坐在那张很小的餐桌前两条腿只能尽量地伸直,要不然就得顶到。桌子上摆着沈诺刚刚端出来的几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再加上沈未手里的那盘饺子,盘子擦着盘子,几乎连放饭碗的空隙都没有了。 沈未把饺子塞到桌子中间,在方颂年身边挤着坐下来,三个人六目相对,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还记得他最开始认识方颂年的时候,在那个几乎称得上是“造神”的百度百科,那个时候他幻想的方颂年的生活应该是每天鲍鱼燕窝,金尊玉贵,喝酸奶只舔酸奶盖,眼睛一睁一闭就是几百万进账。 可现在,大年三十,方颂年和他挤在他家的餐桌前面,面前摆的是他和沈诺做的再平平无奇不过的家常菜,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热热闹闹的。或许他们这一屋子还没方颂年随手搭在沙发上的大衣贵呢。 奇妙。 人还真是奇妙。 27. 灯光之下 沈未把三碗米饭打好了递过来,桌子上没地方放了,三个人只能把还有些烫手的饭碗捧在手心里吃。 “方总,尝尝饺子。”沈未把盘子往方颂年面前推了推,“自己包的,和你外面卖的肯定不一样。” 方颂年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咬了一半。 “好吃吗?” “手艺很好。”方颂年夸得很真诚。 沈未嘴角翘起来,他自己也夹了一个——虾仁的。要不是方颂年来,他和沈诺最多做个猪肉白菜的,虾仁蟹籽的几乎不怎么吃,更别说今天这虾他挑的全是个大新鲜的。鲜味在嘴里散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方颂年吃饭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有时沈未夹菜还得跟他拿碗的左手打架,他不仅一点不介意,还特别慷慨地夹了一个饺子到沈未碗里。 “方总你吃,我都多大人了,不行你给沈诺夹一个。”沈未的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糊不清。 方颂年还真给沈诺也夹了一个饺子。 “谢、谢谢方总。”沈诺有些拘谨,道谢时都不敢直视方颂年的眼睛。这人的气场太稳了,比她老板都稳,别说有接触,光是坐在她对面都无端地让人有压力。 全场最肆无忌惮吃饭的,也只有沈未了。 他把端端正正的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不动了——他的牙齿被饺子馅里的什么东西给磕着了,咯噔一声,硬得咬不动。 怪事,他都给剁成馅了,还能有骨头? 沈未低下头,把咬了两口的饺子吐出来一点,用筷子一拨——一枚一块钱的硬币,硬币的凹槽里还沾了一点肉馅。他盯着那枚硬币,愣了两秒,随后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诺。 “诺诺,你包的?”沈未问。 沈诺闻声抬头,一脸无辜:“什么?” 沈未把碗底那枚硬币亮出来,沈诺只看了一眼,眼就笑眯起来:“呀,哥你吃到啦?看来你今年得发财啊。” 沈未看着她的表情,又看看自己碗里这个饺子。看仅剩的“残骸”都能看出来,这个饺子端端正正的,根本不是他包的那些歪瓜裂枣的次等货。也是这么一看,他才注意到,沈诺今天往碗里夹的,全是他包的那些歪货,唯独方颂年给她夹的那个是她自个儿包的。 “你真是……”沈未笑了,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行吧,有我一个饺子吃,就有你一口鱼吃。” 饭桌上的气氛总算缓和一些了。沈未和沈诺对着综艺节目聊天的时候,方颂年也会时不时地插一句嘴。 吃完饭,沈诺把碗筷都收进厨房里去,怎么也不肯沈未插手,说是今天刚有好运气,一个动筷子的一个动嘴的都不许沾水洗了,还是沈未好说歹说她才答应留到第二天两个人一起收拾。 趁着她进厨房,沈未和方颂年两个人把椅子收了,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综艺节目还在播,但谁都没看进去。 出租屋的沙发是房东留下来的,不大,两个成年男人坐在上面,肩挤着肩,挨得很近。沈未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拘谨地搭在自己膝盖上,眼睛还是看着电视的,注意力却早转到余光里的方颂年身上。 “那个……方总,”沈未小心翼翼开口,“你吃饱了吗?” “很饱。”方颂年点点头,“你们家过年就你们兄妹两个吗?” “嗐,我爸妈离婚了,又各自找了一个,我这么大了也不好去别人家里过年。诺诺年纪小,还怕生人呢。”他这话说得大大咧咧,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方颂年的眼神控制不住暗了暗:“抱歉。” 沈未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没什么大事,这种事情我和诺诺都不在乎的。” 方颂年垂着眼,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她怕生,你还喊我来吃年夜饭?” “啊?”沈未听见这话一愣,动了动嘴唇,“您也不算什么外人啊……而且,您一个人不过年怎么行啊?” 他以为方颂年是因为沈诺开始的冷淡心里不舒坦,特地又补了一句,“您别放心上,诺诺只是认生,不敢和您讲话,不是对您有意见。” “我……” 方颂年还想说什么却被厨房里传来的水声给打断了,下一秒,坐在他身边的沈未猛地站起身来,一个箭步就冲到厨房去了。 “沈诺!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先放着。” “哎呀就几个碗,洗了拉倒。” “要洗也是我洗,你出去歇着去。” “人方总还在外面呢,你把他丢下一个人在这里洗碗算个什么啊?” “那我俩都不洗,走走走出去出去出去。” 两人在厨房里吵嘴的声音不小,方颂年听着,目光一秒不离地盯着厨房那扇透明的磨砂门。 紧接着,沈诺被沈未推推搡搡地从厨房里推出来,手里还多了个红彤彤的红包。 “哥,我都多大了还给我这个。”沈诺有点不好意思,想把手里的红包给塞回去。 “那怎么了?你问问方总,再大不也是孩子吗?收个压岁钱怎么了?”沈未一边说着一边冲着方颂年疯狂地挤眉弄眼,“方总,你说是不是啊?” 方颂年靠在沙发上,看着沈未那张夸张滑稽的脸,唇角弯了一下:“是。”他一说,沈诺反倒更不好意思了,愣在那儿手里捏着红包有些不知所措。方颂年站起身来,在大衣里摸了两下,掏出两个红包来,一个递给沈未,一个递给沈诺,“新年快乐。” 原本他还想着要怎么拿出来比较好,这回可是沈未自己凑上门来的。 沈未愣住了:“我也有?” 方颂年说:“不是你说再大也是孩子吗?收个压岁钱怎么了?” 回旋镖这么快就甩到自己身上了,沈未脸上有点挂不住。 “收着,”方颂年抖了抖手上的红包,“不是吃到硬币要发财了吗?我今年能不能发财可就看你能不能发财了。” 沈未接过红包来捏了捏,很厚,比他给沈诺包那个厚多了:“方总,破费了。” “这点还算不上。” 沈未感觉自己被人打了一拳。 什么话这是?什么叫做这点还算不上! 有钱人真该死。 呸呸呸。 冬夜,楼顶的风比楼下还大。沈未拎着一捆仙女棒,走在最前面推开那扇吱呀吱呀的铁门,却在推开的一瞬间愣住了。 “怎么了?”见他不走了,沈诺挤了半个脑袋过来往门外边儿瞅,“呀,下雪啦。” “外边儿有风呢,这烟花点不着吧。”沈未无奈地笑笑,“那怎么整?” “那就不……” “在楼道 里放了吧。” 沈诺和方颂年几乎是同时开口。 沈未愣了一下,扭头看着方颂年。后者站在楼道里,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楼道里?不太安全吧。” 方颂年没接话,伸手从他手里抽了一根仙女棒,啪嗒一声,火苗蹿起来,仙女棒被点燃了,金色的光把墙壁照得忽明忽暗。 “拿着。”方颂年把那根燃着的仙女棒递过来,“这楼道里没什么可燃物,在门口放了,小东西不会怎么样。” 沈诺往旁边躲了两步,冲沈未伸手:“哥,给我一根。” 沈未抽出来一根递过去,又看了看方颂年,他刚刚抽了一根,这会儿捏在手里,还没点。沈未干脆移到门外边的檐下,把自己那根递过去,三根仙女棒碰在一起,全都点着了。 三个人挤在天台口,每人手里举着一根仙女棒,沈诺拿着手机在拍照,火星印在脸上,一闪一闪的。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没人说话就灭了。 转眼间,能见的光源只剩下三人手里的仙女棒,一面亮光,一面滋滋滋地响,三个人的影子被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摇摇晃晃。 “方总,新年快乐。”沈未忽然说。 方颂年看着他,火星映在眼里:“新年快乐。” 沈诺也凑上来:“新年快乐!” 仙女棒燃完了,地上散着几根烧黑的铁丝。沈未蹲下来把那些残骸捡起来团在袋子里。沈诺已经抢先一步跑下楼了,楼道里只剩下他和方颂年,声控灯就在这时灭了,只留一片黑暗把两个人照着。 沈未听见方颂年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有什么轻轻柔柔的东西在他唇上蹭过了。 “方总,下楼吧。”’ 方颂年没动。沈未等了两秒,刚要转身,空着的那只手被人握住了。 方颂年的掌心果然一直都很烫。 沈未站在那里,感受到自己的掌心被人轻轻地挠了一下,随后是沈诺在楼下喊:“哥,你们怎么还不下来了?” “就来了!”沈未扭头喊了一声,声控灯亮了。 两人握在一起的那只手被暴露在灯光之下,无比清晰。 沈未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呼吸控制不住颤抖地,握了一下陷在他掌心里的拇指,又迅速收回,垂着脑袋不敢和人直视:“方总,我们走吧。” “好。” 回到屋里的时候,沈诺已经窝在沙发上了,春晚的主持人正在念串场词。沈未把手里那袋残骸扔进垃圾桶,在沙发上坐下来。方颂年也跟着坐下来,两人挤着,却谁也不敢看谁。 或者说,沈未根本不敢看方颂年是否在看自己。 沈未僵直着身子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却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乱糟糟的,耳朵也嗡嗡作响。 “呀,哥,方总,雪下大了。”沈诺坐在一边的单人座上,看着窗外惊讶出声。 “什么?”沈未堪堪回神。 “不小呢。”沈诺盯着窗户外头,“方总能走得了吗?这么大雪开车不安全吧。” 电视里喜庆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两个人的心跳。 沈未的声音有些发抖。 “要不……住下将就一晚,也行。” 28. 微微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似乎没人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电视里的小品正在抖包袱。沈诺没有熬夜的习惯,先溜回房间去了,沈未也配合着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身后,窗帘拉开了一大半,从里头看出去,能看见路灯灯光下洋洋洒洒的雪,大片大片的,在光里旋转着往下落。 “你说什么?”方颂年看着沈未,一字一顿。 沈未的耳朵控制不住地热起来:“我说,要不你住下将就一晚。” “‘将就’?”方颂年重复一遍,语气有些古怪。 沈未立刻意识到这人是什么意思:“不是,方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未把嘴闭上了,一双眼睛颇为幽怨地盯着他。 这人惯是这样,在意的点这么千奇百怪的。 “那您住不住吧?” 方颂年站起身来走到窗子边上,眼神挂在路面上,那儿已经积了一层很薄的白。 “这样的天开车确实不太安全。”方颂年说。 沈未坐在那里,看着方颂年的侧脸,额头上青筋狂跳:“那您就住下。” 没了某个不中听的前缀词语,方颂年的嘴角明显上升了两个像素点:“我住哪儿?” “……” 沈未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这出租屋就三个房间,主卧那对小情侣还没回来,沈诺睡了一间次卧,最后一间是他的,一米二的床,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大男人睡…… 他不敢想。 “沙发。”沈未补充,“我睡沙发,你睡我床。” 方颂年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不轻不重地压在沈未身上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将人捆得几乎要窒息。 “你睡沙发?”方颂年的视线转到那张比一米二床铺还小的沙发上,“这儿?” 沈未点头。 方颂年转身走回沙发前拿起自己的大衣一下就套上了:“那我走了。” 沈未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过去,一把把方颂年的大衣下摆给拽住了。方颂年被拽得脚步一顿,低下头来看着那只手:攥得很紧,好像松一点点就会什么都抓不住。 “方总,”沈未的声音有点哑,“雪那么大,你一个人开车不安全。” “那你去睡床。” 沈未的嘴唇抿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却坚持地拽着人衣服。 他摇头,否决了方颂年的提议:“您睡床吧,这沙发我来睡。” “沈未。”方颂年叫他的名字,人转过来面对着他,“和我睡一张床让你这么受不了?” 瞬间,沈未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烫了一下,整个人一抖,下意识就要反驳:“我不是——” 后半句又被掐灭在嗓子里。 沈未不明白,就是一个留宿住哪儿的问题,方颂年怎么可以那么纠结,一会儿纠结是不是将就,一会儿纠结是不是不想和他一起睡。他一个大老板,睡他那张一米二的床可不是将就了?退一万步讲,他们两个连那种事情都做过了,有什么受不受得了的?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在喉咙里转了三大三圈,最后变成了一句:“我睡觉不老实。” “我不介意。” 沈未没接话。 他能接吗?他还能怎么接?方颂年今天就是铁了心要跟他睡一张床!铁了心要行驶自己作为金主不可被侵犯的绝对权利!宁愿和他挤在一张一米二小床上也要行驶! 他除了接受还能怎么办! 沈未从了。 趁着方颂年去洗漱,沈未跑到房间里把床单换了一套,枕头拍松,还给方颂年找了一套他的睡衣凑合。一边整理,一边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胡思乱想。 这张床这么小,和第一次的酒店大床根本没法比。如果方颂年要在这里…… 越想,他越发觉得手指僵硬,抓不住被套。 床正上方的墙脚上有一个洞,链接隔壁主卧情侣的空调管。沈未盯着那个洞,忽然想起没有戏拍那些天,洞里传来的……隔壁的声音。 如果他和方颂年…… 门外传来浴室门关上的声音,咔哒一声。沈未吓得赶紧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摒弃。 方颂年穿着他的睡衣站在门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这个几眼就能看光的房间:看起来像是阳台改造的,半面墙都是窗户,床占了房间的四分之三,衣柜都只能挤在床尾的位置。沈未站在床边,像个等待查房的客房服务员。 “你的房间?” 沈未点头。 “你睡里面。”说话间,方颂年已经在床边坐下了。 沈未愣了一下:“不,我睡外面,方总您……” “睡里面。”方颂年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态度很明显,这不是商量,并且,他对沈未从一而终的称呼非常不满意。 沈未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回来,方颂年已经在床上躺好了。他顺着墙根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挤进方颂年和墙之间的空位里,手臂不可避免地蹭到墙面。很凉。 凉意透过睡衣贴着他的肩膀,但他又往里缩了缩,留出大半张床给方颂年。 “沈未,你那么怕我?” “……” 沈未认命了。 早晚都是要被上的,垂死挣扎有什么用? 他自暴自弃地贴过去。 房间里暗下来,窗帘边缘没拉严实,会有薄弱的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一米二的床,两个成年男人躺着,中间几乎没有缝隙。沈未能清晰感知到方颂年身体的温度,隔着两层睡衣的布料,还是烫得人不敢动。 沈未的身体紧绷着,睡意半天全无。左边贴着冰凉的墙面,右边蹭着方颂年的手臂。 他真是要疯了。 “你打算这么绷着一晚上?”方颂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什么?”沈未装傻。 他听见方颂年叹了口气。 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揽住他的腰将他从墙上拉过来。 我草! 沈未的身体彻底僵住了。方颂年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他的后腰,隔着薄薄的睡意,那股热度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皮肤上,蛮横地把他狠狠固定在人怀里。 “方总——” “睡觉。”方颂年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呼吸扫过他的后颈。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我的天呢我的天呢!!! 沈未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后腰上的那只手不老实地在他腰间软肉上捏了一把。 “嗯!”沈未没压住喉咙里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腰间的那只手臂收 紧,将他箍得死死的,毫无挣扎的余地。 “放松点。”方颂年的声音很低,扫过他的耳廓,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沈未咬着下嘴唇,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两颗心脏离得太近,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他这快得没出息的心跳完全不同。一股不服气的劲忽然就窜上来了。 凭什么? 同在一个屋檐下,同在一张床上,凭什么方颂年就能毫无波澜地搂着他还心跳得那么稳? 凭啥啊! 沈未不服。 他稳住呼吸,稳住心跳,稳住身体。佯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敬方颂年一条腰上的手臂。 狭窄的一张床,两个人面对面侧睡着,几乎要搂紧了。 沈未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他忽然不那么慌了。 因为刚刚,他一直细数着的,方颂年毫无波澜的心跳,刚才漏跳了一拍。 切,不过如此。 沈未洋洋得意。 他闭上眼,努力将自己的意识塞进一片虚无。 …… “方总,您睡了吗?”沈未悄咪咪地用气声开口。 方颂年没回答,但搭在他腰上的手又捏了一下。 “你、你捏我做什么?” 方颂年没回答。 沈未乖乖地等了几秒,正要放弃把手抽回来就听见方颂年开口了。 “方总是谁?”方颂年的语速慢悠悠的,带了点困倦和不满,“沈未,我没有名字?” 怎么又开始在意这个了。 沈未有些泄气,认命地喊:“方颂年。” “嗯。”这回答应得快了,搭在沈未腰间的手也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对小孩做对了事情的奖励。 “不是说你睡觉不老实吗?” 沈未鼓着嘴:“是不老实。”前提是没人像个大手铐似的给他腰铐得死死的呀,这么铐着,孙悟空来了都得规规矩矩地睡觉。 “方颂年。”沈未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嗯?” “你心跳快了。” 方颂年的手接着一下一下地拍,嘴上却没答话。得连着拍了有十几下,沈未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颂年这是跟着他的心跳声在拍。 这是嘲笑! 沈未不服。 “听着了吗?” “听着了。”沈未哼哼唧唧地不满,但终究是没把身子挪动。 这绝不是因为他想要方颂年抱着,只是纯粹因为下雪了,天气冷了。抱在一起取暖是生物的本能。 “微微。” 沈未愣了一下:“方总……”腰上的手紧了一下,逼得他改了口。 “方颂年,你是在叫我吗?” 腰上的手拍了拍,似乎心情很好。 沈未控制不住嘴角抽了抽:“您这叫的,普通话也不标准啊。” 他在被子里乱动一气,脑袋上的头发早就乱了。屋里又黑,方颂年的表情他实在看得不真切。 沈未记不太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能模模糊糊地记得腰上一直拍拍睡的手和掌心下的温度。方颂年说话时的呼吸会擦过他的耳垂,弄得人耐不住痒痒。 “微微。” “微微。” 至今我们仍未知道微微是怎么通过拍手和方颂年沟通的…… 29. 见鬼了 第二天早上,沈未是在又闷又热的环境下被逼醒的。 他睡觉是真的很不老实。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折腾到脸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他的后背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一条手臂横在他腰间,箍得很紧,紧到沈未的肌肉发酸。他试着动了一下,那条手臂又收紧了半分,身后传来一声迷糊的呓语,后颈也被人万分不怀好意地蹭了两下。 温热的呼吸瞬间让沈未睡意全无。 是方颂年。 方颂年昨天在他家留宿了。 这条手臂,紧紧贴着他的这具身体,都是方颂年的。 他几乎整个人都被方颂年圈在怀里,连两条腿都被他蛮横地分开挤进来。 这丫够燥的。 整个人像晒红的铁,烫得要命。 沈未被热得难受,想要翻个身,但方颂年抱得很紧,他动了两下,不仅没从人怀里出来,反倒折腾得更紧了。他的后背贴着方颂年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缓,很有力。 “嗯……醒了?”方颂年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带着浓重的睡意,鼻子凑到他侧颈轻轻嗅着,像一只在确认领地的大型犬,“什么时候醒的?” 沈未“嗯”了一声,声音闷在被子里。 方颂年似乎还没睡醒,搭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拍了一下,脸埋得更深,几乎要吻到他的肩上:“再睡会儿,微微。” 一听见这两个字,沈未就控制不住耳朵发烫。偏偏他被方颂年箍得动弹不得,呼吸又一下一下落在他的侧颈,又烫又痒。他一躲,那只手臂就跟长了眼睛似的,他往哪儿躲就往哪收。 他不知道方颂年什么时候给他起的外号。 “方颂年。”沈未的声音还是很闷,被子和方颂年一起把他的声音压成一滩饼。 “嗯?” “你很早就醒了吗?” “没有。被你给拱的。”方颂年的声音低哑,说话也含糊。 “几点了?” “不知道。” 沈未问,方颂年答。主打一个句句有回应但句句没着落。 沈未还想再问,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床头柜上的手机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音,像是有人在连珠炮似的发。 可身后的方颂年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脸还埋在沈未的肩窝里,呼吸稳得根没听见似的。 “方颂年,我的手机在响。” “嗯。” “我想看一眼。” “不看。” 消息提示音停了,沈未的动作也停了。 过了几秒,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电话了。 “方颂年,可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他手机里没几个联系人,平时的联系也很少,这么急促的电话和消息多半是有什么要紧事。 方颂年这会终于动了。 他一只手向后伸去一顿摸索,碰到在震动的方块就抓过来塞到沈未手里。 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梁应。 沈未把屏幕转过去:“是我朋友。” 方颂年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你接。” 沈未刚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梁应中气十足的声音:“新年快乐啊沈子!你起了没?我到你们楼下了,给你带了点东西,太沉了你下来接我一下——” “你等一下,”沈未打断他,“你说你在哪儿?” “你家楼下啊。就那个巷口,那对老夫妻还和我说新年好呢,你别墨迹了快下来吧,我要冻死了。” 沈未原本还在被窝里被清醒过来的脑子在这一刻瞬间完成了信息处理——梁应在他家楼下。 而他的被窝里,躺着方颂年。 他下意识想坐起来,还没直起来,就被腰间的手臂拦住了去路。 “那个,梁应,”沈未小心翼翼地打探,“你不是在海城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过年啊,谁家剧组不放假?”梁应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是不是还没起?没起我先搬上来一部分……” “不用!”沈未吓得赶忙出言阻拦,“你等我,我这就下来了!” 电话挂了,沈未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完了。 梁应去海城前他还奋发图强地表示没有方颂年他也会过得跟好。 被软封杀的时候梁应想要给他喂资源也被他轻松敷衍过去。 就算是前段时间,梁应打听到他有新工作了,他也没敢透露方颂年半个字。 “怎么了?”方颂年的声音清醒了不少。 沈未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试图从方颂年的怀里挣脱出来:“你先起来,我得下去接他。” 方颂年没再拦着他,任由人顶着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穿衣服,一直到沈未要翻身下床了才冷不丁地开口:“你家过年还挺热闹。” 沈未听出来这话有哪里怪怪的,方颂年的语气不太对。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方颂年也坐起来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半眯着,没什么表情。 奇怪。 “他就来拜个年,很快就走了。”沈未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但下意识也就那么说了。 下楼的时候,他的脑子还在飞速运转。梁应来了肯定不能不让人家上楼,他和方颂年碰上的话自己应该怎么解释? 拍拍胸脯说兄弟你说的不对,我睡的就是他,而且我俩现在达成了正规的潜与被潜的关系。 他三个台阶三个台阶地往下跳。 梁应就站在保安室旁边,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脚边满满当当堆着五六个袋子,鼻尖冻得通红。看见沈未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少爷,你再晚来一会儿我都成冰雕了。” “哪那么夸张。”沈未心虚得厉害,连和人斗嘴都不太有心思。 他过去一手两个拎起袋子,扯出一个笑:“来就来了,带这么多东西。” “少鬼扯了,哪次你没收。”梁应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拿着剩下的跟着沈未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念,“你们这层的灯怎么还是坏的?年中我来的时候就说该修了。” 走到四楼,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梁应站在楼梯口,目光直直地越过沈未的肩膀,落在下一节楼梯的上边——方颂年站在四楼的拐角处,穿了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没抓,乖顺地趴在脑袋上。 楼道里安 静了两秒。 “方…方总?”梁应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认识我?”方颂年回问。 “刷到过您的报道……”梁应心里只剩下凉意。 他忽然想起刚刚给沈未打电话的时候,电话里头有很粗重的呼吸声,不是沈未的,是那种,离手机很近很近才能听到的呼吸声。 不会吧…… 梁应的目光在方颂年和沈未之间来回转了两次,用了毕生的演技才把脸上的表情给压下来。张了张嘴,万分艰难地挤出来一句:“方总也来拜年啊?” 方颂年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楼梯上走到沈未跟前,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没有一丝停顿地往回走。 楼道里风吹不进来,但梁应还是打了个哆嗦。 趁着方颂年走在最前头,他快走两步追上沈未,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他……”沈未斟酌了一下,“昨晚下雪他在这儿借宿了一晚上。” 梁应的眼睛换换瞪大。 ‘“不是你想的那样!”沈未赶紧补了一句,但也只能补到这儿了。 他还能有什么能补的?补方颂年不仅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两个人还抱着睡的。补他打电话的时候自己还在方颂年身上窝着。 梁应抖了抖。 刚刚方颂年看他那个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要不,要不我不上去坐了……” “那怎么行?你都专门儿过来了。” “来都来了,坐坐吧。”方颂年离得不远,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梁应的身子又僵硬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后悔自己和朋友关系太好,第一次后悔到人家家里拜年。且不提方颂年和沈未这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勾到一起的,就说他俩这个状态,要是普通朋友潜规则,看他的眼神能是这样的吗?跟要把他吃了似的…… 梁应换鞋进屋,他之前常来,家里备了一双他的拖鞋,脱了鞋他下意识就要去找,一低头,那双鞋被方颂年穿在脚上。 梁应:“……” 他默默又把鞋子穿上了。 沈诺也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梁应时眼睛一下就亮了:“梁应哥你来啦!” “新年好啊诺诺。”梁应照例从怀里掏出来个红包递过去,“来,压压岁。” “不行,这我不要,我都多大了。”沈诺躲到沈未身后,“你每次来都给我带东西,红包说什么我都不能收了。” 方颂年刚把几个礼盒放进屋里,一出来正好听见她这一句,脚步一顿,被沈诺撞个正着。 沈诺上一秒还在跟梁应打闹呢,下一秒看见方颂年立马就乖乖站好了:“方总早啊。” “早。” 梁应见缝插针,把红包塞进她睡衣口袋里:“到手了就没有还回来的道理嗷,不吉利。” “哥你看他。” “给你就收着吧。” 沈未这会儿是真没空和梁应一起撕巴。现在这个屋子里的配置太奇怪了,他妹,他金主,和知道他和金主关系的朋友。他找了个借口钻进厨房里去热茶逃离现场。 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30. 暧昧期 外头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沈未端着茶壶走出厨房,方颂年和梁应已经一人一头在沙发上坐下了。两人之间的气氛算不上尴尬,但也没多和谐,就是两个不熟的人在等主人回来。 他把茶倒上,在两个人中间坐下来,背脊挺得很直——这是他尴尬或者紧张时候的下意识行为。 梁应把茶杯握在手里,温度顺着杯壁传到掌心,他抿了一口,脑子里想的全是应该怎么从这个令人窒息的屋子里逃出去。 “那个,”沈未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梁应,你海城那边,什么时候开工?” “初四,初三就得走了。” 沈未点了点头,还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怪怪的。倒是方颂年插话进来了。 “海城那边,你是哪个组?” 梁应报了名字,方颂年“嗯”了一声,没再问了。沈未听得出来,他绝不是随口一问,是真真正正地当着他的面在摸梁应的底。 “海城……”沈未重复了一遍,扭头去看方颂年,“方总,《朱雀门》有要去哪儿取景的吗?” “还不确定。” “《朱雀门》?”梁应插进来,“那个本子你接上了?” “就是个小角色,年后进组。” 梁应看着他,眼里的情绪沈未看得真切。不是惊讶,不是羡慕,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好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好事儿。是周导的戏吧?他拍得细要求也高,你要是需要搭戏的话,这些天可以找……” “我给他找了老师,够用了。” 客厅安静了一瞬。 饶是沈未这样迟钝都看出来不对劲了。 梁应和方颂年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好像擦了什么火星子出来似的。 “你们认识多久了?” 梁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方颂年会问这个,下意识就答话:“快四年了吧?我们俩跑龙套时候认识的,还睡过一个通铺呢。” 沈未被“通铺”两个字戳了一下,下意识想插话进去,但方颂年已经接话了:“通铺?” “就那种群演宿舍。”梁应笑了笑,语气很自然,“十几个人挤一间,上下铺,被子都是潮的。我跟沈未挨着,他这个人睡觉特别不老实,半夜三更睡着睡着就要把腿架在你身上,踹都踹不下去。” 沈未一下急眼了:“我什么时候——” “少不承认了,我还不知道你吗?”梁应笑笑,一边回他,一边细细地看方颂年的脸色。 “我现在…我现在老实多了……”沈未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指还在画圈,画得又快又乱。 那谁知道。”梁应面不改色,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我得走了。” “这么快?”沈未猛地抬起头来,“吃了午饭再走呗。” “不了,这次回来事儿太多了。”梁应去玄关拿围巾,一边拿一边说,“你们楼下那个灯,我走的时候去给反应一下吧,大过年的黑漆漆的像什么样子?” 沈未和方颂年跟在他身后送人到门口。梁应收拾好了转过身来,他看了一眼沈未,又看了眼方颂年,忽然开口:“方总。” “沈未这个人,有时候脑子比较迟钝,说话也直,不那么圆滑。要是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您多担待。” 沈未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知道。”方颂年打断他。 梁应的眼神又回到沈未身上来:“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未没懂这俩人在他家门口这儿打什么哑谜,你一言我一语的没个明白。 防盗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沈未也没回过神。直到梁应人都出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笑了笑:“新年快乐。东西别囤过期了。” “新年快乐。”沈未回了一句。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梁应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沈未站在玄关处,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消失,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可他想不出来。 他转过身,方颂年就站在他身后,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你朋友已经走了。”方颂年说。 “嗯。” 方颂年伸手把他额头的头发撩起来一些:“你好像舍不得。” 沈未想了想,老实说:“有点儿吧。有很多事,都还没好好谢过他。” “会有机会。”方颂年的手从身侧伸过来,向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不是那种十指紧扣的,暧昧极了的握手。 就是单纯纯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暖烘烘的。 沈未还是低着头,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撒盐,看不太清楚。 “又下雪了。”他喃喃道,“方颂年。” “嗯?” “你今天走吗?” 沈未没思考自己为什么要问这种白痴似的问题,就是下意识地觉得,昨天下雪了方颂年才在这儿留宿的,那今天要是又下雪了呢?明天呢? 方颂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就问问。”沈未顿了顿,““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外边还在下雪。” 方颂年抬头看过去,窗外雪不大,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化水了。 没别的意思就是有意思。 “再待会儿吧。”方颂年慢悠悠地开口,“毕竟你房间那个小床比不得大通铺,你要把腿架人身上都没空间。” 沈未这才回过劲来了,方颂年绕了这么一大圈,就为了挖苦他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方颂年,你就是嫌我的床小了。” 方颂年挑了挑眉,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才发现吗? 沈未被那个眼神气得牙痒痒。那张床他自己一个人睡了那么久,谁知道会突然多出一个人来?而且、而且,方颂年昨天抱着他睡的时候怎么没说嫌弃床小了! “那是特殊情况,”沈未嘴硬,“要不是下雪,你也不用挤我的小床。” “那梁应呢?”方颂年冷不丁开口。 沈未懵了:“和梁应有什么关系?” “他经常来你家?不留宿吗?” “那、那不一样。”沈未有些别扭,他不明白,为什么方颂年就和梁应过不去了。先是大通铺,现在又扯到梁应要不要留宿,他和梁应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方颂年 说。 一只握着的手忽然被人松开了。方颂年转身走回沙发上坐着,沈未一个人站在玄关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就是那种,你知道对方说的都是事实,都有道理,可你就是想从里头找到什么漏洞来反驳一下给自己挽尊。 “过来。”方颂年抿了一口茶,冲他招招手。 沈未听话地走过去,但心里还别扭着。 “沈未,”方颂年放下茶杯,认认真真地和他对视,“你的那个床一个人睡也太小了,更别说两个人。” 沈未的手一直捏着自己的衣摆,不懂为什么方颂年老是提这种让他难堪的事情。他也想住方颂年家那种两米大床,柔软,舒适,一个人睡在上面打滚都摔不下来。可现在,他连主卧的租金都不太出得起。 方颂年接着说:“不光是我。你妹妹也大了,需要大点的空间,独立的屋子。” “我不懂您的意思。”沈未的声音有点抖。 他似乎能大概摸明白方颂年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让他搬家,他这个小地方委屈了这个大金主。可他拿什么搬呢? 从昨天晚上开始方颂年就很奇怪了。 “哥,面好了,你吃多少?”沈诺忽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要鸡蛋吗……诶,梁应哥呢?” “他有事先走了,你看着整吧。”沈未回了一句,又转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原本涌到喉咙的话全都被堵住了。 他看见方颂年掏出来几把钥匙,还有一个门禁卡。 就那么摊在桌面上。 “……方总,”沈未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搬。” 窗口透进来一点光,把方颂年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为什么?”方颂年问。 “那个房子是您的。” 方颂年不懂:“所以呢?” “没有所以呢。”沈未有些倔强地把头扭过去了,“不搬就是不搬。” 这么些天了,沈未觉得自己和方颂年之间的间隙始终很模糊。只谈工作,他们无非就是老板和艺人的关系;如果要谈私人感情,方颂年从来不像贺明远那样逼他做自己不爱做的事情,充其量也算……也算暧昧期。 他任由方颂年抱着自己,任由自己窝在他的怀里。 可直到方颂年提出让他搬家,一切都变了味。 他带着沈诺一起搬到方颂年的房子里,工作是方颂年给找的,住的是人家,吃的喝的搞不好也是人家。那和包养就真的离不开关系了。 就是有人骂他卖了身子还要立牌坊他也认了。 方颂年的表情不太高兴:“沈未,你要因为这个和我吵架吗?” 沈未愣住了,抿着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吵架吗? 听不懂。 房子住的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让他搬家?是真的嫌弃这个房子小,还是嫌弃这个房子不方便做? 两人对峙着,谁也没有开口。 沈诺端着面碗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客厅的气氛十分奇怪:“哥,方总,你们怎么了?” 沈未率先反应过来,伸手去接她的碗:“没事,对剧本呢。” 沈诺半信半疑地将视线在沈未和方颂年身上转了两圈。 后者也冲她笑笑:“对,对剧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