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人》 1. 第1章 相亲局 外头的暴雨砸在尚溪大学附近私房菜馆的青砖瓦上,激起一阵经年不散的泥土腥气,那股味道从窗缝闯入,让人鼻息间难以忽略。 “晨晨啊,小鑫这孩子脾气是傲了点,但他绝不是那种没规矩的人。陈导那部悬疑片在山里赶夜戏,听说今儿为了下山,连威亚都来不及摘,肯定是山路滑耽误了。” 常教授摘下沾了雾花的老花镜,一边擦拭,一边有些急躁地安抚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心里却无法安抚自己有些急躁的心。 这都是什么徒弟啊?以前论文让人操心就算了,现在人生大事还需要他这个老头来帮忙? 可恨啊可恨! 温靳晨正用一柄精巧的银签子挑着燕窝里的碎屑,闻言微微一笑,温顺得像一尊供在神龛里的白瓷佛像:“瞧您说的,常老。顾影帝年纪轻轻就能挑大梁,敬业是圈里出了名的,多等一会儿是我的福气。” 她太擅长演一个长辈眼中挑不出错的大家闺秀了,毕竟人心隔肚皮,心里怎么想的怎么那么容易让人琢磨清楚? 但实际上,温靳晨桌下的脚早已有些按耐不住,什么时候才能逃离? 就在常教授叹第三口气的时候,雕花木门被风雨撞得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一道极高、极具压迫感的身影推门而入,惹得温靳晨的银签子都被吓掉落在碗里。 顾景鑫没带助理,连墨镜都没戴,他穿了一件纯黑的冲锋衣,脸上带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只露出那双眉眼,看着人心里一颤。布料将他富有侵略性的肩宽勾勒得一览无余。 鸭舌帽压得很低,他坐下的那一瞬摘掉口罩,露出一大截线条凌厉的下颌线。 “抱歉,来迟了。”顾景鑫摘下帽子,随手把满头漆黑凌乱的碎发往后一抓。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像是在沙漠里行走的人,常年缺水,透着连轴转的神经质疲惫。 常教授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哎呀,你可终于来了,这就是我总跟你念叨的靳晨……” 顾景鑫的视线终于转移到坐在对面那位穿着白色卫衣的女性,脸上画着淡妆,眉眼弯着,朝他露出一抹笑,那是极其乖巧的模样。 他挑了挑眉看了温靳晨一眼,那绝称不上是看相亲对象的礼貌眼神,反而像是一只在夜色中蛰伏的豹子,冷冷地评估着陷阱里一件有些棘手的猎物。 是她啊! “温小姐,您好!”顾景鑫桌下两条长腿在逼仄的桌下显得有些无处安放,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好看、却不达眼底的笑:“山里统筹出了岔子,临时加了一场雨中搏杀的戏。来晚了,这顿算我的。” 温靳晨的视线在他干净如新的冲锋衣上停留了半秒,又瞥见他发发梢带着些许湿意,心里发出一声冷嗤。 这个大明星,怕不是刚从谁的床上下来吧?身上还有女士香水。 据她所知,陈导那部戏的雨中杀青戏上周就已经拍完了。 他故意迟到和一身痞气来赴这场“老学究”安排的相亲局,无非是在用姿态无声地警告:看,我就是个浑身带刺的戏子,离我远点。 常教授到底是上了年纪,被顾景鑫几杯热茶灌下去,又顺着话茬叮嘱了几句“注意腰椎”,便心满意足地被顾景鑫提前安排好的司机送回了家。 “砰”的一声,木门关上。 长辈前脚刚走,空气里那层虚伪的温情瞬间碎了一地。 顾景鑫连半秒钟的客套都没留。 他微微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圈椅的阴影里,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兜里摸出手机。幽蓝的屏幕光打在他毫无瑕疵的侧脸上,将他眼底那抹近乎残酷的漠然照得一清二楚。 他开始发微信,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似是带着几分急躁。 温靳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优雅地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指尖,随后同样摸出了手机。 偌大的包厢,只有两个高频敲击屏幕的动静。没有尴尬,没有破冰,只有两个各怀鬼胎的年轻人,在用冷暴力互相试探。 “嗒”的一声轻响。 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抬眸看向她。 “温小姐。”顾景鑫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在阴影里盯着她,一改刚刚的温和语气,道:“常老师年纪大了,喜欢给人做媒。但我猜,你平时应该不缺男人。” 这话极其无礼。 换个矜持点的姑娘,此刻已经该甩脸子走人了。 但温靳晨抬眼迎上他的视线:“顾先生说笑了,比起我不缺男人,圈子里关于顾影帝‘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传闻,显然更精彩一点。今天一见,确实,性格挺独特的。” 顾景鑫眯了眯眼,像是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女人骨子里这么硬。 “行啊,那咱们对个口径。”顾景鑫笑了笑,那笑容带着种圈内人高高在上的傲气,“回去就说,温小姐知书达理、秀外慧中,是我这个烂在泥潭里的戏子配不上,你看这借口成吗?” “顾先生自省得真深刻。”温靳晨微微一哂,眼角眉梢都是讽刺,“那我就说,顾先生一心追求艺术,视红尘如粪土,尤其是吃着碗里的还看过里的,实在不适合过日子。”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直到温靳晨站起来,拎起包准备推门。 “一年前。” 身后,男人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不复方才的轻佻,反而透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黏稠。 温靳晨的脚步一顿。 “我见过你。”顾景鑫站起身,他长得太高,走过来时,阴影将温靳晨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听他说的话,温靳晨觉得有些困惑,顾景鑫虽说也是尚溪大学毕业,作为学校名人的存在,可他们没有任何的交集,更别说他对她有印象。 “顾先生,戏过了。”她回过头,脸上完美的假面难得有一丝波动,眼神冷得像冰,“搭讪的套路太老,编故事也得讲基本法,我对你没有任何的印象,认识也仅存在网络层面。” 顾景鑫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说下去,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们今夜的相亲局,彻底宣告结束。 深夜的地下停车场,大片的阴影在水泥地上横行,灯光微弱,周遭一片静寂,只是时不时会响起车碾过减速带的声音。 温靳晨走得不急不缓,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激起一阵阵回音。 不远处,一辆通体漆黑、如同蛰伏野兽般的阿斯顿马丁突然亮起了大灯。 刺眼的光芒晃得温靳晨偏了偏头。 只见顾景鑫正大步走向那辆跑车,而驾驶座的门抢先一步开了。 等她缓过来时发现驾驶座上是一个女人。 裁剪极其合体的白色高定西装,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那张脸温靳晨在财经新闻和各大名流晚宴的通稿上见过太多次,现在时宜影视公司的一把手——时嘉周。 那个让圈内无数人都想攀上关系的金主! 车库的冷光打在他们身上。 温靳晨看见顾景鑫走过去,原本在包厢里那股生人勿进的刺儿瞬间收敛了个干净。时嘉周抬手揉了揉他的脸,动作亲昵、熟稔,甚至带着一种圈养者对玩物的纵容。 顾景鑫顺势低头,在女人耳边说了句什么,时嘉周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随后,顾景鑫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怀里一扯,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的唇上,似是有些无法遏制。 直到引擎发出一声暴虐的轰鸣把她唤醒,跑车卷起一阵刺鼻的尾气,瞬间消失在车库出口。 温靳晨站在承重柱的阴影里,心下倒是明白了,不禁摇着头叹了口气。 有女朋友,甚至背靠着时家这位出了名的雷霆手腕大小姐,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出来相亲。 恶心。 不过圈中一直都有人爆出来,说如今大名鼎鼎的顾影帝背后一直有一个人,这个人是他在圈中最重要的存在,现在看来是时嘉周啊! 这个答案,还真让人惊喜。只是有 点可惜了,刚刚应该直接拍下来,若是日后还碰到顾景鑫,倒是能买他一个人情。 手机在掌心里疯狂震动,是常教授发来的微信: 「靳晨啊,小鑫那孩子刚刚跟我说了,他觉得你特别好,就是他自己太忙,怕耽误你。你觉得呢?」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常教授推送过来的那个黑色头像、名字只有单单一个【Y】的微信名片。她没有加,只是草草地回复了常教授,尽量不去说他们两人闹僵的关系。 暴雨如注,将整座城市都浇铸在了一层黏稠而冰冷的黑夜里。 很快,一辆保时捷驶出停车场,纯电动跑车独特的低频电流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激起一阵阵令人心慌的共鸣。 车子冲出地下车库,一头扎进了漫天席卷的雨幕中,漆黑的夜晚难免不让人觉得深沉,恰巧此时倾盆大雨,让人想要忽略那些愁闷都难。 雨刷器在高频地摆动,狂暴的雨水砸在防弹挡风玻璃上,发出一阵阵令人烦躁的闷响。 高架桥上的霓虹灯光被雨水折射得支离破碎,光影陆离地在她冰冷的脸上流转。 就在车子驶上尚溪高架的拐角处,前方原本空旷的单行道上,两道刺眼得近乎挑衅的氙气大灯毫无征兆地在暴雨中亮起。 那是一辆通体漆黑的小轿车,以一种绝对霸道、不讲道理的姿态,生生横在了温靳晨车头前不到十米的地方。 刺眼的大灯瞬间将温靳晨的视线晃得一片惨白,她瞳孔骤缩,电光石火间,她猛地一脚将刹车踩到了底。 保时捷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划出一道刺耳且惊心动魄的弧度,车尾剧烈地摆动,轮胎与地面疯狂摩擦,激起大片混着白烟的浑浊水浪。 在距离那辆黑色的车仅仅剩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车子生生停了下来。这个距离就像是对面那辆车算好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一时间,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对方发动机在暴雨中对峙的低吼。 温靳晨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她的太阳穴突突暴跳,她现在需要好好冷静一番。 她死死盯着前方那辆车,眼神里的温顺瞬间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狠戾。 本来心情就被恶心到了,现在还来这一遭? 在夜晚狂暴的风雨声中,那辆车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来人穿着一套得体的西装,大半张脸都隐匿在伞沿的阴影里,雨幕的掩盖让温靳晨有些看不清来人,只好等那人到跟前再好好地质问。 真的太可恶了,下雨天这样说不危险,是假的! 温靳晨冷冷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副驾驶座上空无一人,只是她注意到那人坐在后座。 撑着伞的人走到保时捷的驾驶座窗前,手指叩了叩防弹车窗,发出“嗒、嗒”的清脆响声。 温靳晨面无表情地降下半扇车窗,风雨瞬间夹杂着寒气扑面而来,将她脸颊边的碎发吹得凌乱不堪,在那一瞬她真的想破口大骂,但良好的涵养让她硬生生地止住了,只是见到那张脸她不由得一怔。 “王叔。”她轻唤一声,整个人的心情也不似原先那般死寂,心跳也在胸腔震动,那个频率让她觉得十分熟悉。 来人正是她认识的人,看到他便知道那辆轿车里面的人是谁。 想都不想想,她摘下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车时丢下一句:“记得帮我去换个轮胎,多少钱找你们老总报销。” 被唤作王叔的人笑了笑,手中的那柄伞原先递给温靳晨,却被她推了回去,自顾自地说“不用。” 温靳晨坐上了驾驶座,朝着后座的男人冷哼一声,随即懒洋洋地开口:“坐稳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还未等后座的男人开口,车就利索地掉了车头,往郊外的方向开去。 这一瞬似是带有些怨气那般,惹得后座的男人不禁笑了笑。 很快,黑色的轿车逐渐消失在这个雨夜里面,在郊区一栋别墅院内停下。 2. 第2章 剧组意外相遇 那夜大雨将车窗外的一切都冲刷得面目全非,温靳晨和顾景鑫没有再见过一面。 入冬的时候,日子诡异地归于平静。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本融合了大量豪门伪装、黑白博弈与犯罪心理的原创悬疑《深渊的白骨》,竟然收到了业内顶级影视巨头“时宜影视公司”的官方回复。 对方给出的合同条件极其优渥,字里行间全是对内核那股“刀尖舔血般性张力”与“高智商犯罪逻辑”的赞赏,甚至在合同附件里特意加了一条近乎严苛的硬性条款: 【由于本剧涉及大量改编,诚邀原作者温靳晨女士在拍摄期间出任跟组编剧顾问。剧中主角人选由甲方做主,乙方不能作出任何干预选角的事情,若违背,则终止合约,版权由甲方处理。】 收到邮件那天,尚溪大学还未放寒假,可作为研三的洛溪,自是忙于毕业的事情,在学校内除了论文,可以说是无所事事。 这条款看起来格外诱人,但温靳晨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反复看了三遍那条“不能干预选角”的条款,指尖在键盘上悬了许久。 她最终还是在回复框里敲下了一行字:“感谢贵司认可,条款我仔细过了,没有问题。” 同寝室的另一位室友,早已拉着行李箱离开学校,说是准备去旅行,论文什么的再说吧!。 温靳晨却只是平静地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慢条斯理地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温父似是还在忙碌,接电话的是他的秘书。 “喂,我爸还在忙?你帮我告诉他,我今年寒假不回去了,得跟着剧组去一趟北方影视基地。” 温靳晨握着手机,语气波澜不惊,温顺得像是一张没有脾气的白纸。 “好的,过后我会转达温总,您还有什么话需要我传达的吗?”温电话那头的秘书公事公办,似是对她的来电习以为常。 温家一向如此。在那个表面钟鸣鼎食、内里腐烂刺骨的深宅大院里,只要她不做出有辱门风、影响家族联姻的出格举动,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边缘化的二女儿,更何况作为六大世家之一的温家,又怎么不是重男轻女呢? 温家不管她,倒也省去了她编造谎言的麻烦。 北方的冬天,风刮起来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钢刀,狠狠扎在人露出来的皮肤上,刮过去让人觉得生疼。 所幸她在来之前就做好了攻略,提前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温靳晨在剧组员工的带领下,很快就办好了入住,甚至来不及喝一口热水暖暖冻得发青的指尖,便被面容憔悴的剧组统筹,火急火燎地拉去参加开机前夜的剧本围读会。 推开那间充满速溶咖啡焦苦味道的会议室大门,温靳晨的脚步在看清主位上坐着的人时,硬生生地在半空中定格了半秒。 顾景鑫为什么坐在主位上? 他穿了一件松垮的灰色高领粗针毛衣,衬得他那张本就线条凌厉的脸愈发显得英俊。 他指尖正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根黑色的记号笔,那支笔在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指间飞快翻飞,带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暖调的白炽灯从他头顶打下来,将他眼底那抹常年不散的讥诮与侵略性冲淡了几分,倒真显出几分新晋影帝特有的清贵与孤傲。 “温老师,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这部剧的男主角,顾景鑫顾老师。”导演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热情地在中间引荐。 顾景鑫缓缓掀起眼皮,那双狭长的凤眼在空气中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温靳晨。 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像是一场在无声中厮杀的顶级博弈。 可仅仅过了半秒,顾景鑫便率先转开了视线。 他随手合上剧本,客套而疏离地站起身,冲温靳晨微微躬身,嘴角甚至挂上了一抹极其标准的职业微笑: “温老师好,久仰大名,剧本写得很有风骨,性张力拉得很满,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说罢,他便朝她伸出手,似是要完成这场有些“荒诞”的合作。 “顾老师客套了,能请到顾影帝赏光,是这部戏的福气,合作愉快。”温靳晨死死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荒诞感,落落大方地同他握手。 既然对方装得若无其事,把那夜相亲局的针锋相对和地下车库的活色生香忘得一干二净,她自然乐意奉陪。 演戏嘛,谁还不是个千年的狐狸? 一番小插曲过后,温靳晨坐在导演的身旁,朝他递了根烟,又侧过头看相顾景鑫,眼神带着询问。 顾景鑫笑着伸手,像是在跟她要烟,可眼底闪过的那抹意外并没有让温靳晨忽略。 很意外? 可温靳晨却不觉得,在屋内分完一轮,手中的一包烟刚好分完。 整场围读会上,两人表现得就像是一对初次见面,仅限于表面和谐与业务交流的工作伙伴。 顾景鑫对台词深层心理的拆解极其专业,温靳晨作为编剧顾问的回复也滴水不漏。 在一众剧组主创眼里,这简直是灵魂之间的碰撞,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每个字眼底下,都藏着彼此冷眼旁观的审视。 开机那日,作为剧组最大的投资人时嘉周,她也来到了现场。 只是好巧不巧,时嘉周和顾景鑫的那点事,又被她给撞上了。 她住在顾景鑫的隔壁,晚上十一点多,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鸣声。 温靳晨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压低的叫喊声,她的脚步一顿…… 那声音像是被刻意压抑着,却仍带着几分急促与慌乱。 作为一个已经成年的女性,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动静,只是这个酒店的隔音,为什么这么差? 温靳晨无暇顾及,同那人打了会电话后,就戴着耳塞准备睡觉了。 当她戴上后,只觉得世界都清静了许多。 殊不知,隔壁的那点事,一直持续到凌晨半夜都没有消停。 顾景鑫附在她的耳边,轻咬着她的耳垂,嗓音低沉又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时总,这么晚了,还来我房间,就不怕被狗仔拍到?” “怕什么?”时嘉周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锁骨,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脚下早已按耐不住,勾住他的腰部,“不知道顾老师,今晚能不能让我尽兴?” 他低低笑了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动作并未停止,刚伸手准备去拿床头柜上的东西时,被她阻止。 “不用了。”时嘉周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手指缠上他的发丝,“我想跟你有个孩子。” 顾景鑫的动作猛地一滞,眼底瞬间冷却了几分。 他微微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们之间,不该有这种牵扯。” 可时嘉周却不管这些,说话时,她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顾景鑫,你怕了?” “不是怕。”顾景鑫吻了吻她的唇瓣,略有些含糊不清道:“现在的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娶你,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帮你。” 她的指尖轻轻插入他的发间,禁不住揉了揉,觉得十分柔顺丝滑,她微眯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没有回答他的话。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顾景鑫的呼吸微微加重,唇瓣带着几分滚烫的温度,吻得时嘉周微微仰起头,她感觉自己快要失去了意识。 “可以了……” 不知何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又不像是拒绝。 顾景鑫抵着她的额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再等等我,周周。” 在这一瞬,他觉得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可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们之间想要走到最后,真的很难很难。 最后的最后,他们相拥而眠,这一整夜顾景鑫都没有离开过时嘉周的。 真正开拍后,剧组的节奏快得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机器。 老城的冬天滴水成冰,剧组为了追求真实的质感,特意把景选在了一个废弃的露天水库旁。 而剧本里恰好有一场整部剧最重要的重头戏——男主角为了追查跨国走私的核心线索,被反派设计推入冰冷刺骨的水库,他必须在没有任何专业潜水装备的情况下,在长水下与数名杀手进行长达数分钟的生死搏杀。 那是整部剧最燃、最暴力、最考验演员信念感的戏份。 可现在是零下的温度,下冰水对于人的身体来说,是一件不小的挑战。 温靳晨作为编剧顾问,裹着厚重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手里捧着一轴热咖啡,安静地坐在监视器后面。 她看着顾景鑫扯掉身上的大衣,露出一身线条流畅、饱含爆发力的肌肉,没有任何犹豫,转头就扎进了那个飘着碎冰渣的水槽里。 “机位准备!演员下水!A!” 他没用替身。 冰冷的水库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监视器的超清镜头里,男人的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寒冷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可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却在濒死的窒息感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玉石俱焚般的狠戾与绝望。 他破水而出,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手指死死扣住长满青苔的石壁,手背上青筋暴起,宛如一头在绝境中困兽犹斗的年轻独狼。 那一刻,温靳晨坐在镜头后,心脏竟然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就是这样的感觉,真的太符合她写的人设了。 她甚至分不清,顾景鑫此时演的到底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卧底警察,还是在借着这场戏,发泄他自己那沉重的秘密。 “卡!这条过了,简直完美!赶紧给顾老师裹毛巾!快快快!”导演兴奋得一拍大腿,嗓子都喊哑了。 当导演喊出通过的那一瞬间,顾景鑫几乎是被三个年轻力壮的场务,生生从水里半拖半抱捞出来的。 他整个人抖得像筛康子似的,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宣纸,浑身已然湿透,许是因为寒冷的缘故,此时的他剧烈地咳嗽着。 可即便狼狈到了这个地步,他在被簇拥着路过温靳晨的机位时,依然微微偏了偏头。 那双被冰水泡得通红的眼里,藏着一抹挑衅,仿佛在说:看吧,温大小姐,烂在泥潭里的戏 子,戏演得还成吗? 当天晚上,北方刮起了罕见的白雪,大雪夹杂着冰雹漫天席卷,瞬间将整个影视基地通往外界的唯一山路彻底封死。 酒店里的暖气因为电压不稳而变得忽明忽暗,发出嘶嘶的濒死鸣叫。 温靳晨洗完澡,换了一身松垮的白色棉质睡衣,正坐在暖气片旁就着一盏昏暗的台灯,慢条斯理地修改自己的毕业论文。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疯狂连震了好几下,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剧组微信大群。 【顾景鑫助理-小王】:群里谁有退烧药?布洛芬或者对乙酰氨基酚,急。 消息发出去足足三分钟,群里竟然只有冷清的几条回复。 【统筹-小李】:顾老师发烧了?我现在去镇上药店看看,但外面雪太大了,路彻底封了,剧组的车根本开不出去啊,连门都推不开! 【导演】:医务组那边下午刚去了B组的外景地,现在被大雪困在山里断电了,根本联系不上。 群里又是一阵死寂,顾景鑫的助理没再说话,群里也没有人继续询问,似乎都默认这件事情已经得到了解决。 温靳晨死死盯着那个助理的头像。 两分钟后,她认命般地合上笔记本电脑,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 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旅行医药包里翻出一盒还没拆封的高效退烧药,又用电热水壶烧了一满壶滚烫的热水,最后裹紧那件长到脚踝的黑色羽绒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了房间。 顾景鑫的房间就在她的隔壁,上次若不是无意中发现了他跟时嘉周的那点事,她还真没注意隔壁是谁。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昏暗得像是犯罪电影里的长镜头。温靳晨踩着有些发软的地毯走到门前,抬手屈指敲了敲面前的门。 咚咚咚—— 过了很久,久到温靳晨以为里面的人已经烧晕过去、准备转身去叫保安的时候,门里才传来一阵沉重且拖沓的脚步声。 门锁“咔哒”一声被人从里面拧开。 房门大开,一股滚烫、干燥且混杂着淡淡薄荷烟草味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 顾景鑫就那么站在门后,似是有些迷糊,十分不解地看着她。 诡异的是,硕大的套间里冷冷清清,没有灯光,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温小姐?”顾景鑫微微眯起那双被烧得有些失焦的凤眼,低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砂纸打磨过般的沙哑与迷糊,“有什么事情吗?” “药,还有热水。”温靳晨把保温杯和药盒一把塞进他怀里,脸色冷得像挂了霜,“吃完赶紧躺着,别耽误明天的进度。” 她转身就走。 可还没等她迈出第一步,身后的男人突然叫住了她,轻咳一阵后朝她到了声谢。 温靳晨笑着侧过头看他,“要是想真正感谢我,晚上小声一点,我在隔壁真的听得见。” 一番话,让顾景鑫微微错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的耳根肉眼可见地泛了红,连带着脖颈都红透了。 那一夜,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顾景鑫烧得彻底糊涂了,嘴里偶尔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喃,眉头死死锁着,像是掉进了一个充满血腥与背叛的噩梦里无法自拔。 温靳晨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的动静断断续续,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像钝刀割在寂静的夜里。 她索性坐起身,盯着那面隔音并不算好的墙壁,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但想了半晌,还是躺了回去。 隔壁那人的生死,跟她有什么关系?反正该做的都做了,还过去反而是添乱。 第二天清晨,刺眼的微光透过未曾拉严的落地窗帘缝隙,大片大片地洒在有些凌乱的客厅里。 温靳晨刚出门,就听到隔壁传来的开门声,那人见到她微微一怔,随即朝她露出一抹笑,见鬼那般道:“早。” 从口罩里面穿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病后特有的虚弱,却比昨晚那沙哑的嗓音清亮了几分。 “早。”温靳晨冷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发现他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些,但脸色依然苍白。 “昨晚多谢温小姐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举手之劳?听起来怎么不像是她的风格。 顾景鑫在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径直往电梯方向走去。 两人边走边说,相隔差不多一米左右的距离,脸上表情跟平时无异,看起来就像是陌生人。 一来一往的对话,足以说明他们两人并没有那么熟悉,只是出于基本的职业素养和邻里之间的礼貌。 电梯里,两人各自站在一角,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中间。 “是么。”顾景鑫微微挑了挑眉,眼底深处那抹带着玩弄与探究的笑意又重新浮现了上来。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界限划得分明。 在清醒的日光下,被两只善于伪装的狐狸生生剥离成了一场毫无温度的职业互助。 他们之间,毫无关系,也不该有关系。 3. 第3章 墙外人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景鑫率先迈开长腿走了出去,纯黑羽绒服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温靳晨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在踏出电梯轿厢的刹那,她重新戴上了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所有情绪都在眨眼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北方暴雪过后的清晨,空气冷冽得像掺了碎玻璃。 剧组因为大雪封路,外景大戏不得不全面停工,所有主创和场务都缩在酒店二楼的临时餐厅里吃着大锅饭,气氛透着股无所事事的浮躁。 温靳晨端了一碗清粥,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瞧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死样子,昨晚烧成那样,怎么没直接烧死在床上?” “嘘!你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时总眼前的红人,新晋影帝!当心隔墙有耳!” “影帝?什么影帝,不过是个卖肉上位的现行犯罢了。你真以为陈导那部悬疑片是他凭本事拿下的?老子亲眼看见他大半夜从时总的保姆车里下来,衣衫不整的。要不是在床上把资本家伺候爽了,能有今天这风光?” 一阵刺耳的哄笑声从隔壁那桌传来,即使刻意压低了声音,温靳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对于这种,她可从小就是个练家子。 听声音,是剧组里负责道具的两个老油条,平时在现场就喜欢偷懒耍滑,背地里编排起八卦来倒是吐沫星子横飞,尽是做一些下流的事情,现下自己混得不好,还说起别人的闲话? 可笑至极。 温靳晨闻言,长睫微微垂了下去,在白皙的下颌骨上投下一片阴翳。 她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食物,抽出一张湿纸巾,一点一点把指尖上的油渍擦拭干净。 随后,她并没有像寻常人那般冲过去理论,而是极其冷静地从兜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精准地滑到了录音界面。 “哎,你还真别说,我听说这位顾影帝不止伺候时总一个,前阵子尚溪大学那个老学究常教授,不是还眼巴巴地给他拉线,介绍温家那位二小姐相亲吗?” “温家?哪个温家?六大世家那个温家?” “对啊!就是那个温家。啧啧,顾景鑫还真是荤素不忌,一边吊着时总拿资源,一边还想着攀上温家做乘龙快婿,真把自己当成万花丛中过的盘丝洞男妖精了……” 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温靳晨的手机里。 音波的线条在幽蓝的屏幕上剧烈跳动,她盯着那条代表着恶意与诋毁的音频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凉薄的笑意。 温家是尚溪六大世家是不假,但她温靳晨在温家是个边缘化的透明人也是真。 但温家的名声,还轮不到两个在剧组里偷拿道具去卖的混混来编排。 更何况,顾景鑫昨晚那条命,好歹是她的退烧药从鬼门关前生生拽回来的。 “说够了吗?” 温靳晨按下停止键,保存音频,随后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她站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两个道具组的老油条。 那两个嚼舌根的男人正说得唾沫横飞,冷不丁看到穿着剧组统一发的黑色羽绒服的温靳晨站在面前,脸上的猥琐笑容瞬间僵住了。 “温、温老师……您也来吃早饭啊?”其中一个赶忙把手里的旱烟掐了,神色讪讪。 温靳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镜片后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反倒透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居高临下:“刚刚顾老师和时总的私生活,两位聊得挺尽兴的。” “这……温老师您听错了,我们哥俩瞎唠嗑呢……” “瞎唠嗑?”温靳晨当着两人的面,慢条斯理地把手机翻了个面,点开刚刚那段长达三分四十二秒的录音。 这一停就感觉音质极好,两个男人的污言秽语在空旷的餐厅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那两人的脸色在刹那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得像是开了染坊。 “造谣诽谤,涉及金额和名誉损害达到一定数额,在法律上是可以判刑的。更何况,”温靳晨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油腻的餐桌上,逼近了那两个浑身冷汗的男人,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浸淫在豪门大院里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 “时宜影视的法务团队在业内出了名的雷霆手腕,你们猜,如果这段录音到了时嘉周时总的邮箱里,你们今天下午是不是就能在这边的看守所里吃上免费的饭?” “温老师!温老师我们错了!我们就是嘴碎!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对对对!我们再也不敢了!您千万别发给时总啊!” 两个大老爷们在吓得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跟我道歉没用。”温靳晨直起身,嫌恶地用湿纸巾擦了擦手,仿佛沾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今天下午,我要看到你们两个,当着顾老师和全剧组的面,去跟顾景鑫道歉。” 她扬了扬手机,笑得温顺又残忍:“哦对了,温家就算是六大世家之一那又怎样,每个人都可以靠自己的努力闯进去,超过任何一家。” 说罢,温靳晨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转身就离开了餐厅。 她不知道的是,在二楼餐厅入口处的阴影里,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 顾景鑫穿了一身黑,半张脸都隐在鸭舌帽的阴影下。他手里握着一瓶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出来的矿泉水,视线不自觉地温靳晨那抹决绝而清冷的背影上。 他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深的错愕与探究。 在娱乐圈这口大染缸里浸染了这么多年,背地里编排他、诋毁他、说他是“时嘉周养的小白脸”的话,他听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早就习惯了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漠然去无视这些流言蜚语,甚至觉得那是应得的代价,毕竟他还真是靠着时嘉周闯出来的,也是因为她,才有今天的顾景鑫。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今天替他出头,居然会是那个在相亲局上对他冷嘲热讽、恨不得离他八百米远的温家二小姐。 他开始对于这个浑身长满了伪装面具的女性产生好奇。 温靳晨,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下午三点。 那两个道具组的老油条还算识相,没等温靳晨把录音捅上去,就抖着两条腿站在顾景鑫的面前,当着全剧组的面,跟顾景鑫道了歉。 他笑着摆了摆手,说没什么大事,让他们该去干嘛就去干嘛。 导演本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旁边还是有人知道温靳晨帮他出面那点事,这直接把导演气得当场砸了保温杯,破口大骂让他们卷铺盖滚蛋。 顾景鑫却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在导演宣布把人开除的时候,若有似无地偏了偏头,视线隔着大半个场地,在坐在角落里默默标注剧本的温靳晨脸上停留了半秒。 远处的人连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仿佛这场闹剧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下夜戏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北方的夜空黑得像是一块浓重得化不开的墨,狂风在窗外发出呜呜的怒吼。 温靳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里那两个男人的话,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出生在阔绰的世家,可旁人都不知道,这些世家一个个重男轻女,都拼了命地让自己的儿子在家族里面有一席之地。 唯独温家,两个女儿,加上两个私生子。 光鲜亮丽的背后,背后指不定有多么恶心俗套。 她索性坐起身,换了一件宽松的灰色针织外套,又套上了羽绒服,准备去酒店上面的天台花园,吹吹冷风让自己那颗胡思乱想的脑子清醒一下。 “咔哒。” 房门被她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然而,还没等她迈出脚步,走廊里那微弱的灯光下,两道交叠在一起的身影便毫无征兆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温靳晨的瞳孔在瞬间骤缩。 顾景鑫就站在他的房门口,而他的身前,站着白天刚从尚溪飞过来探班的时嘉周。 她穿着一件裁剪极其奢华的驼色双面呢大衣,利落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那张在财经新闻上向来以冷酷、雷霆手腕著称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近乎掠夺般的迷醉。 她死死勾着顾景鑫的脖子,将男人往自己的方向拉。 而顾景鑫微微弯着腰,顺从地配合着她的高度。他的大手扣在时嘉周纤细的腰肢上,布料在指尖下泛出剧烈的褶皱。 在昏暗、死寂的走廊里,温靳晨清晰地听 到了衣料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两人纯粹、热烈且毫无顾忌的接吻声。 那吻极其深重,带着一种在黑夜里肆无忌惮发泄的黏稠与暴烈。 顾景鑫在吻她,比上次在地下车库里看到的还要沉沦。 “砰。” 下一秒,顾景鑫反手推开房门,一边吻着时嘉周,一边将她整个人推门带进了房间,防盗门在两人身后发出一声沉重的钝响,将所有的活色生香和急促的喘息声,彻底隔绝在门板之内。 走廊里重新归于死寂。 温靳晨站在自己房门的阴影里,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真无语啊! 温靳晨深吸一口气,猛地拉上房门,将自己反锁在了一片漆黑的房间里。 她没有去散步,而是直挺挺地躺回了床上,睁着一双眼盯着天花板。 她摸出手机,开始给对面那人发一连串的消息过去,丝毫不觉得现在深夜给人家发消息是打扰别人休息。 嗡嗡嗡—— 消息不到一分钟,对面那人马上给她回拨了一个视频通话,点开就看到对面男子穿着黑色丝绸睡衣,慵懒地靠在床头,眉梢微挑:“怎么,大半夜的,想我了?” “没有。”温靳晨往被子里面缩了缩,只露出那双好看的眉眼。 手机那头的人嗤笑一声,“那你大半夜给我发消息,是来跟我闹腾的?” “我……” 话还未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听到隔壁传来的动静。 对面的人手抵着唇瓣轻咳一声,随即挑唇,道:“带耳机了吗?” “你要干嘛?”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对面的男人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随即从床头柜上摸出一副蓝牙耳机,慢条斯理地戴上,然后冲她扬了扬下巴:“既然你睡不着,那我们来玩会。” 那夜之后,温靳晨开始单方面地远离顾景鑫。 在片场,除了必要的台词对接和剧情顾问,她绝不和顾景鑫多说一个字。 只要顾景鑫出现在方圆三米之内,她便会像一只警觉的猫一样,不着痕迹地端着咖啡或者剧本转身离开。 甚至在吃饭、开会的时候,她也永远挑离他最远的位置。 这种刻意的、近乎冷暴力的疏离,在人精遍地的剧组里其实算不上隐秘。 但因为温靳晨平日里表现得足够敬业,跟每个人交集都不深的模样,大家也只当是这位才华横溢的温小姐性格孤僻,不喜欢给自己生事而已。 只有顾景鑫自己心里清楚,她在躲他。 一连一个星期,温靳晨都躲着,在无数次路过他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模样,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不免有些自嘲。 他明白温靳晨疏离他的原因。 那天晚上,时嘉周来找他,其实是他故意没有关门,甚至故意在听到隔壁房门拉开一条缝的刹那,顺从地迎上了时嘉周的吻。 那是一场试探。 他想看看这个白天在餐厅里,用替他出头的温二小姐,在撞破他这桩惊天丑闻、撞破他最肮脏的底牌时,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是去向常教授告状? 还是像那些狗仔一样拍下来去卖钱? 亦或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道德优越感来鄙视他? 可顾景鑫万万没有想到,温靳晨的反应是闭口不谈,甚至是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将他彻底划分到了垃圾堆里,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 她没有出卖他,没有利用他,更没有去常教授那里嚼舌根。 她只是嫌他脏。 北方影视基地的漫天大雪里,顾景鑫靠在监视器旁的柱子上,指尖捏着一根没点燃的薄荷烟。 他隔着重重人影,看着远处正在给女二号讲戏的温靳晨。 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那张不施粉黛,却极其干净的侧脸。 顾景鑫低下头,任由烟草的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在心里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 在这个为了利益可以连血肉都出卖的烂泥潭里,温靳晨是第一个,在看清了他骨子里的腐烂与疯狂之后,依然选择遵守职业操守、替他瞒下秘密的“墙外人”。 这位温家二小姐,已经不知不觉间,被他划成了“自己人”。 4. 第4章 别叫了,真难听 北方影视基地的深冬总是长得没有尽头。 到了将近杀青的这一周,剧组在雪地里连轴转了三个通宵,拍完几场重头的大结局夜戏,所有人都累得脱了形。 收工时,天空又洋洋洒洒飘起了鹅毛大雪。 也正是在这个新年钟声响起那一刻,一个重磅消息在小圈里毫无征兆地炸了开来。 时宜影视CEO时嘉周,传出与尚溪底蕴最深厚的谢家谢大公子订婚。各大财经与娱乐版面的头条被瞬间刷爆,字里行间都写着诸如“两姓联姻、强强联合”的冰冷字眼。 任凭网络上如何掀起惊涛骇浪,在这座被暴雪封锁的偏远酒店里,空气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凌晨两点半,温靳晨裹了一件极厚实的深灰色长款羽绒服,独自一人上了酒店的顶楼露台。 这些日子的高强度修改剧本,让她的觉得有些迷糊,想要用冷风让自己变得清醒。 她推开厚重的防火门,风雪立刻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扑上面颊。 顶楼的铁门被风吹得“咣当”作响,露台上一片白茫茫的开阔。暴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城市远处的霓虹都隔绝成一片模糊的虚影。 温靳晨刚往前迈了两步,步子便冷不丁一顿。 在霓虹灯下下,正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顾景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羊绒大衣,领口敞着,任由风雪灌进脖颈。 他没有戴帽子,修短细碎的黑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在夜色下显得惊心动魄。他指尖燃着一点暗红的火星,在酷烈的北风里剧烈颤动,旋即化作一缕苍白的青烟,眨眼就被扯碎在风里。 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温老师,这么晚不睡,上来赏雪?”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用砂纸磨过,带着一种大病初愈或者极度疲惫后的颓然。 温靳晨在原地站了两秒,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走。 她裹紧了羽绒服,走过去,在离他两米远的栏杆旁站定,双手插在兜里,目光平视着远处漆黑的山峦。 “上面风大。”温靳晨淡淡地道,随即自顾自地给自己点了根烟。 “风大好,风大能让人脑子清醒。”顾景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自嘲的笑意。 他抬起手,将快要燃尽的烟头送到唇边,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火星瞬间蔓延到过滤嘴,映亮了他那双凹陷下去的、布满血丝的凤眼。 在演艺圈里,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新晋影帝,是无数粉丝心中高不可攀的神明。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躲在暗处不嫩被承认的那个局外人。 说不伤心是假的。 即便知道自己不过是时嘉周手里的一粒棋子,即便知道那个女人骨子里流淌着最冷酷的商贾之血,可在无数个相依为命的黑夜里,在那些带着血腥味的交易里,他到底还是动了真心。 “时嘉周订婚了。”温靳晨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撕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 顾景鑫捏着烟蒂的手指猝然一紧,旋即又缓缓松开。 他弹掉烟灰,侧过头看着她,镜片后温靳晨那双杏眼在雪光下清澈得像是一汪寒潭,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洞察世事的坦诚。 “嗯,新闻我看到了。”顾景鑫转回身,双手撑在冰冷的石质栏杆上,自嘲地笑了一声,“温老师消息总是这么灵通。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这个不择手段为了获得资源的人,终于被主人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 “我没那么无聊。”温靳晨平淡地收回目光,“我只是想问你,心里难受吗?”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甚至有些逾矩的唐突。 顾景鑫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不留情面,但旋即他胸腔里震动了两下,发出一阵沉闷的低笑。 他转过身,整个人懒散地靠在栏杆上,任由大雪落在自己的肩膀和胸膛上,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温靳晨。 “难受。”他极为坦率地承认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磨。温老师,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他没有去质问温靳晨为什么会知道他和时嘉周的关系。 在这座酒店里,在那场个走廊尽头,温靳晨那双聪明到近乎冷血的眼睛,早就看穿了一切。 “意料之中的事。”温靳晨从兜里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接了一片冰凉的雪花,看着它在指尖迅速融化成一摊毫无痕迹的水渍,“时嘉周是个纯粹的商人,她从生下来的那天起,享受了时家给她的顶尖资源和尊荣,身上就背负着对等的筹码。她和谢家的联姻,是两个家族商业版图的缝合,这是必然的结局。” 她转过头,看着顾景鑫那张因为寒冷和痛苦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放缓了语调: “你只是长在了墙外,墙里的人要成婚,墙外的人,连进宗庙上香的资格都没有。顾景鑫,别看了,往前走吧。” 这大概是她这一个多月来,对他说过最温柔的一句安慰。 顾景鑫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薄唇冻得有些发紫。他从大衣兜里又摸出一盒烟,不曾想身旁的温靳晨给他递了根,他接过后,擦了几次火柴才将烟点燃。 “我懂。”顾景鑫深深吸了一口,薄荷的气息滑入肺腑,让他觉得有些凉好半晌才缓过来。 “你们这些大世家出来的子弟,骨子里都是一模一样的。” 他上前一步,带着满身的风雪,逼近了温靳晨。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风眼死死锁着她,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质问: “可我不明白,温靳晨。你们要权,要钱,要地位,这些东西你们已经有太多了!为什么还不知道满足?” 漫天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顾景鑫的声音在空旷的顶楼散开,带着一种底层挣扎者最绝望也最愤怒的控诉。 温靳晨没有躲闪。 她迎着男人侵略性极强的目光,黑色边框眼镜后的杏眼里,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却又极其冷酷的自嘲。 “因为野心,顾景鑫。” 温靳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清晰地穿透了暴风雪的怒吼:“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野心,想要得到某样东西,就必须要学会失去某样东西。” 她偏过头,看着远处在风雪中瑟缩的城市霓虹,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 千帆后的荒凉:“时嘉周想要的不是什么钱,是为了抱住时家的一切。早在几年前,时家就已经呈现一种衰败的景象,其余的五大世家亦是如此,她为了保住现在摇摇欲坠的时家,必须要选择一个有权有势的来帮助时家,帮助自己的双亲度过这次难关。” 她回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顾景鑫,嘴角的笑意凉薄得没有一丝温度。 顾景鑫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怎么会不知道,现在的影视圈和电影圈,早已进入寒冬,艺人想要有戏拍,真的难上加难。 时家一直以来做影视行业为主,现在更是艰难前行…… 风雪砸在他的脸上,他只觉得生疼,却远不及温靳晨这番话来得惊心动魄。 她把那层血淋淋的现实,用最温柔的语调、最残忍的方式,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们两个人的面前。 是啊,他也付出了代价,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他没有任何的资格去埋怨时嘉周的选择。 北风在顶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他们之今夜的对话,彻底淹没在满空风雪之中。 “我和时嘉周,其实认识得很早。”顾景鑫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十一年前,我刚满十九岁。那时候我姥姥重病,在ICU里躺着,每天的流水账单砸下来,能把一个普通人逼疯。我除了被夸赞‘祖师爷赏饭吃’的脸,一无所有。” 他转过头,看着温靳晨,眼角眉梢挂着一抹极其尖锐的刻薄:“也就是在那家医院的走廊里,时嘉周来找我。那时候她只是个在家族急于证明自己能力的野心家。她看中了我,不是看中我的演技,而是看中了我这张脸,以及我身上那股走投无路的死气。” 温靳晨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她那双习惯了审视剧本的眼睛,此刻正一寸一寸地剖析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血肉。 “她说,她能救我姥姥,能给我最好的医疗资源,甚至能让我站到聚光灯最亮的地方。”顾景鑫深深吸了一口烟,自嘲地笑出声来,“代价很简单,签字画押,把我整个人卖给时宜影视。还有随叫随到。”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很多人的心是冷的。但我很庆幸,我的姥姥多陪伴了我三年的时光” 他说得太坦然,也太赤裸,连一丝一毫的遮羞布都没给自己留。 “结局呢?结局就像你今天看到的这样。”顾景鑫将烟蒂扔进雪地里,抬脚狠狠踩碎。 “十九岁到三十岁,对时嘉周没有感情,是假的。”顾景鑫猛地揪住自己的胸口,躬下身去,声音沙哑得如同濒死的野兽,“虽然我不甘心,可我还是没有办法去争夺,没有办法让时嘉周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露台上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温靳晨看着在自己面前彻底崩溃、露出血淋淋伤口的男人。 那一瞬间,她的眸色微微闪动,却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墙里墙外,其实都是一样的血腥。 温靳晨缓缓摘下了那副黑框眼镜,仔细地用羽绒服的内衬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没有了镜片的阻挡,她那双杏眼里流露出的冷酷与决绝,竟比这满天的暴雪还要刺骨。 “顾景鑫,别叫了,真难听啊!” 5. 第5章 绯闻满天飞 顾景鑫的来时路,可以说有些狼狈。 他从小被双亲抛弃,父母离婚之后判给了母亲,父亲再婚,母亲把他放到了姥姥家,随后再嫁,了无音讯。 在他的记忆里面,从来都没有喊过“爸爸妈妈”这四个字,就连他们长什么样子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姥姥长什么样,也是她用那双手把自己抚养长大。 幼儿园只上了半个学期,那时候也只是几个人看着村里的孩子而已,到了年龄自然而然地上了一年级。 一年级到初三,上学不需要过多的费用,需要的也只是他跟姥姥的生活费而已。 在那个时候,没有高昂的开支,也不需要去顾虑很多,那也是他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只是到后来上了高中,他的生活开始变了。 消失的母亲给姥姥打了一个电话,往她的存折账户打了一笔钱,说是给她的养老费用,往后她就要出国了,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原先的姥姥还想问,那顾景鑫呢?不料想,电话那头的母亲都已经忘记这个儿子的存在,当听到时也不过是说:“那我多给你打点钱,你们两互相照顾吧。” 连一句关心都没有,甚至都没问他的名字…… 当时的姥姥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情,而是说自己的退休金发下来了,让他好好地读高中,然后考上一个好的大学。 那时候的顾景鑫很天真,自然认为自己的姥姥说的都是对的,毕竟他的名字也是姥姥取的,姓氏也是她的。 这笔钱也不过几万块,在他高中生涯花的也不多。每次到了寒暑假,他都会帮姥姥种地、收废品,到了赶街的时候拿到集市上卖,有点钱但不多。 只是高中毕业后,因为一次外出打工,遇到那个导演,他的生活轨迹开始改变…… “我说小顾啊!”旁边的常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连忙回过神,朝他露出一抹笑。 “常教授,您说。”顾景鑫收敛起眼底的思绪,语气温和。 有时候不得不说,常教授的执着,在尚溪大学乃至整个学术圈都是出了名的。 这位在金融领域德高望重的老学究,骨子里有着一种近乎偏执。 他总觉得,像温靳晨这样聪敏的闭门弟子,就该配一个像顾景鑫这般谦逊有礼的人。 剧组杀青后,他准备休假一段时间。 不曾想回到尚溪的第三天,常教授的电话就如期而至,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软磨硬泡,做东组了个局,非要给两个年轻人接风洗尘。 尚溪大学旁一家私密性极好的新中式茶府包厢内,沉香袅袅,古琴声幽。 “小顾啊,听说你这次遇到大雪封路了。”常教授端起紫砂茶杯,满面红光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顾景鑫,旋即又转头看向坐在一旁默默剥着开心果的温靳晨,眼里全是老狐狸般的撮合之意:“靳晨这次感觉如何啊?” 常教授这番话说得极为明显,几乎是把自己的小心思摆在了明面上。 要是搁在半个月前,温靳晨大概会维持着世家名门那副温顺又疏离的假面,不轻不重地把话头太极过去。 可如今,顶楼风雪夜的那番对话,让她兴致缺缺。 温靳晨拍了拍指尖上的果壳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镜片后的杏眼微微一抬,这一次,她没有再掩饰。 “教授,火花倒是没有。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找着机会跟您说。”温靳晨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惊不起一丝波澜,“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啪嗒。” 常教授手里的茶盖险些掉在桌上,一张儒雅老成的面孔瞬间僵住了:“什……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认识吗?” 温靳晨抬眼,若有似无地扫了斜对面正慢条斯理品茶的顾景鑫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毫无温度的笑:“应该……认识吗?” 常教授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红了白,白了红,那股被横刀夺爱的郁闷怎么也掩不下去。他缓了半晌,到底是不甘心,转头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顾景鑫身上: “小顾,你瞧瞧,靳晨这是收心了。你呢?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在那个大染缸里泡着,就没想着找个知心的人安定下来?我看你最近状态有些消沉,是不是……” “教授。”顾景鑫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素的灰色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愈发清俊,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底下,还带着一抹尚未完全消褪的青黑。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然的颓然:“实不相瞒,我刚失恋。前阵子被人甩了,满脑子都是怎么钻研下一个本子,实在是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去进入一段新的感情关系当中。” 他回答得太干脆,也太落寞,直接把自己摆在了“感情受害者”的位置上,连常教授准备好的第二套说辞都被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一个是“名花有主”,一个是“心如死灰”。 常教授看着眼前这两个油盐不进的年轻人,满腔的媒人热血被这两盆冰水浇得凉了个透。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连连摇头:“算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心思一个比一个深,我是管不着喽!” 话说到这个地步,这位执拗的老学究也只好彻底作罢。 饭局在晚上九点半结束。 “靳晨,小顾今晚没开车,帮我顺道送他一趟,不介意吧?”常教授站在茶府门口,虽然撮合失败,但长辈的妥帖到底还在。 “问题不大。”温靳晨拢了拢身上的深色大衣,微微颔首。 顾景鑫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她把车开过去,半低着头,神色隐在路灯投下的阴影里,规矩得像个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后辈。 黑色的保时捷无声地滑到茶府门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温靳晨那张精致却疏离的侧脸。 他同常教授告了别,随即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顾景鑫盯着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胸腔里震出低沉的笑声。 他刚想开口说话,温靳晨却猛地加速,让他触不及防撞到了一边。 “后面有尾巴。”她的语气里带着特有的警觉。 顾景鑫愣了愣,他那双凤眼在瞬间眯起,原本散漫的笑意褪去,化作一抹冰冷的戾气。他顺着后视镜看过去,只见后面不远处,一辆看似普通的灰色面包车正不远不近地跟着,车窗 缝隙里,偶尔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镜头反光。 “狗仔。”顾景鑫冷笑了一声。 “从茶府出来就跟着了,我送你回家还是别的地方?”温靳晨眉头微微一蹙,却并没有慌乱,而是让顾景鑫自己作出选择。 顾景鑫揉了揉太阳穴,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他转头看着温靳晨,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温小姐难不成要带我去尚溪园?” 温靳晨眼底闪过一抹错愕,但并未明说:“顾先生还是说个地方吧!” “去尚溪园,我去找孟砚归。” 凌晨一点四十分。 各大娱乐论坛和微博营销号毫无征兆地爆出了一组高清照片。 画面里,正是刚从茶馆出来的顾景鑫,以及坐在驾驶座上,面部被打了码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温靳晨。 爆料的文案极其博眼球。 【影帝背后的金主出现?顾景鑫夜会神秘豪门千金,同车共度良宵!】 舆论在瞬间被引爆。 时嘉周订婚的热度还没完全过去,顾景鑫这边就传出恋情瓜,无数吃瓜群众和粉丝纷纷涌入评论区。 然而,仅仅过了二十分钟,在凌晨两点整。 顾景鑫实名认证的个人微博罕见地在非营业时间发了文,字数极少,语气冷硬、决绝,直接将这股八卦的火苗生生掐灭: 【@顾景鑫:正常的朋友聚会,席间亦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在场。深夜友人送至朋友回家,请停止不实的揣测与恶意编造,对于侵犯隐私及诽谤的个别媒体,工作室已交由律师团队处理。特此澄清,只是普通朋友。】 这条声明发得雷厉风行,极具顾景鑫个人那股孤傲不屈的风格。 工作室随后跟进,甩出了几家营销号的律师函,一时间,原本准备大做文章的狗仔们纷纷偃旗息鼓。 可这件事,到底还是惊动了局中人。 清晨七点,顾景鑫还没睁眼,常教授的电话就火急火燎地打了进来。 “小顾啊!网上的新闻我看到了!这简直是胡闹,那群狗仔怎么能把靳晨也给扯进去!”老教授在电话那头气得直倒饱嗝,“昨晚明明是我组的局,也是我让靳晨送你回去,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那种下流话!靳晨是个姑娘家,这要是让温家看到……” 听着常教授焦急且满含愧疚的声音,躺在床上的顾景鑫缓缓睁开眼,又颇为无奈地翻了个身,将手机换了个手接听,嗓音里还带着晨起时的沙哑与恰到好处的疲惫:“教授,您别着急。我已经在微博上澄清了,只是这群媒体最近盯着我,我已经让砚哥法律团队跟进了。” “这怎么能怪你!是那群无良媒体的错!” 常教授护短的心思瞬间被激了起来,但顾景鑫并不想让他去掺和这些事情,他宽慰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顾景鑫将手机扔在丝绒被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他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眉头锦簇,原先的睡意在此时烟消云散。 还真是棘手。 他并非畏惧流言蜚语,而是厌恶这种被窥探、被曲解的无力感。 也不知道,时嘉周会怎么想…… 6. 第6章 浮光会所 “晨晨,赶紧过来把早饭吃了。”男人在餐厅里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催促。 可坐在客厅玩手机的人仍旧无动于衷,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仿佛那方寸之间的虚拟世界比眼前的温热粥饭更具吸引力。 男人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筷子,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走到沙发旁,伸手抽走了手机,屏幕的光亮瞬间熄灭,坐在沙发上的温靳晨撇了撇着,略有些不满地看着眼前男人颇为无奈的脸。 “粥要凉了。”男人语气虽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将手机搁在一旁的茶几上,顺势拉起温靳晨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些许粗糙的质感,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最后,温靳晨在某人的监督下不得不把早饭吃完。 饭桌上,她在吃饭,身侧的男人在看秘书给他发的消息,身上的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阳光透过纱帘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专注而冷峻的轮廓。 “我一会自己回去,你把楼上那位带回去就好,我就不下掺和了。” 昨晚那些荒唐事还历历在目,温靳晨实在是不想继续掺和进去,让自己觉得心烦。 男人揉了揉她的头,“那你小心。” 他并未多言,只是轻声叮嘱她注意安全。 温靳晨点点头,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粥。 在她离开后约莫半个小时,楼上的动静让准备出门的男人停下了脚步。 顾景鑫扶着楼梯扶手,脚步略有些虚浮地走了下来,满脸的疲惫。 男人挑了挑眉,“昨晚都帮你处理好了还这么魂不守舍的,是闹得不够大?” “没有。”顾景鑫声音沙哑,瘫坐在沙发上,盯着上面白花花的天花板,“我没有跟温靳晨说我跟你的关系,你们的事情我也都知道,至于相亲……” “老师那天跟我叨叨了,还想把我介绍给她,后面我直接跟他说我就是她男朋友。” 顾景鑫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跟门口的男人告别,临走前还不忘朝他道谢:“谢了,兄弟。” 在这个看似风平浪静的转折点上,顾景鑫下午就回到了自己的那栋私人别墅里,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顾景鑫刚洗完澡,赤裸着上半身,腰间只围了一条纯白色的浴巾。 他手里端着半杯加了冰块的烈性威士忌,正准备打开一部电影看。 “啪嗒。” 大门的密码锁突然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门被从外面推开。 顾景鑫捏着酒杯的手指猝然收紧,两块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撞出清脆的锐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闭上了那双狭长的凤眼。 即便不看,光是听那高跟鞋的脚步声,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那种在无数个窒息的黑夜里将他紧紧抱住,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时嘉周穿着一件极其奢华的黑色皮草大衣,墨镜随意地推在漆黑的长发上,露出一张卸了浓妆、却依旧显得凌厉而疲惫的脸。 她踩着高跟鞋,步调有些不稳地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摔上。 “景鑫。”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醉意,以及一种在商场上厮杀过后的偏执。 顾景鑫缓缓转过身,随手扯过搭在沙发上的灰色睡袍披在身上,将那具在黑夜里显得极具诱惑力的躯体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眼里闪过一抹心疼。 这是刚结束应酬吗? “时总这个时候不应该过来,要是被爆出来,对你影响不好。”顾景鑫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声音低沉而疏离。 时嘉周上前两步,死死盯着他,眼底那股病态的迷醉几乎要溢出来。 她伸出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想要去抚摸顾景鑫的脸廓,却被男人不着痕迹地偏头躲了过去。 手掌悬在半空中,时嘉周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你在跟我闹脾气?因为新闻的事?” “没有。”顾景鑫自顾自地走到沙发旁坐下,将酒杯放在大理石茶几上,整个人陷进阴影里,“两姓联姻,强强联合,我该说一句恭喜。” 恭喜。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真切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把时嘉周的心割得鲜血淋漓,同时也把顾景鑫自己心口上那道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生生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说不难受是假的。 十一年的纠缠,他哪怕是一只狗,在同一个主人身边待久了也会有依赖,更何况他曾真真切切地在这个女人身上寄托过他最干净的希望。 心口的疼痛在这一刻化作一阵细密的痉挛,让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时嘉周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颤抖。 她突然像个疯子一样扑了过去,坐在顾景鑫膝上,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仰起头,眼眶猩红地看着他: “景鑫,你跟我走吧。” 顾景鑫整个人僵住了,瞳孔在刹那间骤缩:“你说什么?” “我说,带我离开这里!”时嘉周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哭着,把头埋在顾景鑫的肩上,肩膀剧烈耸动:“这段时间我快要被逼疯了,景鑫……我只有你了,你带我走,好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听着女人的哭声,顾景鑫的心脏狠狠停跳了一拍。 他垂下眼,看着时嘉周那头凌乱的长发。 这是他认识她七年来,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软弱的模样。他脑子里甚至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一闪而过——答应她,带她走。 可是理智浇熄了他所有的冲动。 顾景鑫缓缓抬起手,把她往自己的怀里用力抱住。 “时总,你喝醉了。”顾景鑫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这么多年了,突然让你放手是不可能的,毕竟你也说过,那都是你家里人的心血,更是你父母共同拓展的市场,要是倒台了你肯定会后悔。” 时嘉周的哭声猝然一止,整个人如遭雷击,她怎么会不知道呢?所以选择用酒精麻醉自己,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退一万步说。”顾景鑫自嘲地笑了起来,眼角渗出一抹生理性的泪光,“我拿什么带你走?我现在还没有能力给你比现在更好的生活,甚至话语权都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他不过是个小喽啰罢了。 “周周,我爱你,但我已经学会放手了。” 一句话,让抱着他的人得到了答案。 时嘉周她自嘲地笑了笑,“那最后一次好不好?” 闻言,他很想克制住自己不要冲动,可怀里的人用那双满是泪痕的眼睛看着他时,他无法拒绝。 他侧过头吻走了她眼角的泪,时嘉周丝毫不留情,咬上了他的颈肩,生怕男人要把她放开那般。 直到洪水溃堤,两人皆是长叹一声。 疯狂的爱意滋长,顾景鑫的身上满是红痕,大多数都是牙印。而时嘉周却什么都没有,留下的不过是那股空唠唠的感觉。 他们互相依偎,屋内的暖气开得十足,他们的汗水浸湿了沙发,却没有人在意。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顾景鑫在死寂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口那阵阵让人作呕的苦涩。 落地窗外泼墨般的夜色,霓虹灯如碎金般砸在水洼里,折射出光怪陆离的残影。 尚溪已经进入春末,但夜晚还是止不住的凉意。 浮光会所。 包厢里面震耳欲聋的音浪让人无法忽略,顾景鑫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眉头微蹙。 身旁的许昕韬看到门口进来的人就笑喊着,“归归,你可来了,想见你一面真难!” 进来的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正是顾景鑫的大学室友之一孟砚归。 他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包厢,看到坐在那十分颓然的顾景鑫,摇了摇头: “这人还没好啊?” 两个作为顾景鑫的本科和硕士期间的室友,对视一眼,默契地在他身侧坐下。 许昕韬顺手抄起桌上的冰啤酒,贴了贴顾景鑫滚烫的脸颊,“兄弟,难得出来一趟,愁眉苦脸的多给自己找事啊?” 一旁的孟砚归解开两颗西装纽扣,淡然开口:“十一年而已了,再怎么说也是动情了。” “得了,要是你们亲身经历就不会在这说风凉话了。”顾景鑫夺过酒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不过确实该翻篇了。” “兄弟,我可是从订婚宴下来陪你,可别浪费我时间啊!”孟砚归跟他碰了个杯,“拍了照片要看吗?” “不要。”顾景鑫一口拒绝,他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那枚颈侧渗血的牙印早已结了痂,在冷调的灯光下泛着沉郁的暗红,像是一道荒诞的勋章。 顶层的VIP包厢里,重低音的震动隔着特制的隔音墙,化作脚底一下一下沉闷的钝痛。 孟砚归见他没劲,自顾自地开始玩了起来,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破冰锥,慢条斯理地凿着一只圆球冰,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做外科手术。 他生了一双多情却薄凉的桃花眼,目光往顾景鑫领口那儿一扫,登时发出一声玩味的嗤笑。 许昕韬正跟旁边的美女玩得乐呵,闻言抬头,“怎么,又发现什么有乐趣的事情,让我乐呵乐呵。” “没什么,沈拙呢?”他没有道破顾景鑫那点狼狈的隐秘,他故意扯开话题,询问没有在包厢里看到的那个身影。 “念叨鬼呢?”来人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凉与淡淡的烟草味。 沈拙长相清隽,带着股干净书卷气,只是一开口就让人觉得是个白磷型人格,一点就炸。 “来晚的人,自罚三瓶。”原先还在感伤的顾景鑫,换了副语气,朝着来人笑着调侃,那抹忧伤烟消云散。 一楼大厅,光影摇晃,暗香浮动。 几人刚在卡座坐定,就被一旁的几个男人过去搭讪。 “几位靓女,要不要一起喝几杯啊?” “不要。”那个女人一口回绝,搭话的男人脸色瞬变,刚准备动手时却身后的人握住手腕,“你找死啊!” 话音刚落,男人痛叫一声,顿时变得龇牙咧嘴。 “晨晨!” “照照,你没事吧?”殷照今儿穿了件扎眼的白衬衫,领口规整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干净得像个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实习生。 殷照摇了摇头。 温靳晨闻言 放过了那个男人,随即擦了擦自己的手。 她今晚穿了身极利落的黑色吊带短裙,长发散落在双肩上,一张巴掌大的脸却冷艳至极。 “这年头还有人敢在你的底盘闹事?”许昕韬瞧见了,当即冷笑一声,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沈拙眉头一皱,看清那人是温靳晨后,话都没说长腿一迈就过去。 原先那男人还想让自己的狐朋狗友也上去帮忙教训一下温靳晨和殷照,但沈拙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从身后抓住他的后衣领,扫视了眼温靳晨见她没事后才吝啬点眼色给那个男人。 “谁给你的胆子,在浮光闹事?” “你……” 没等沈拙开口,原先站在那的温靳晨见他又要口吐芬芳。 她想都未想,反手扣住那男人伸向殷照的肥手,压根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五指成爪,顺势一扭、一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在嘈杂的音乐声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男人爆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温靳晨面不改色,膝盖暴烈上提,带起一阵凌厉的风,结结实实地顶在男人的小腹上。那肥胖的躯体轰然跪地,嗷呜嗷呜直叫不停。 “嘴放干净点,再让我听见一个脏字,下一次碎的就是你的脑壳。”温靳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仿佛踩死的不过是一只蝼蚁。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狠辣、精准、毫无拖泥带水,把后方看戏的顾景鑫惊得酒意都醒了大半。 孟砚归在一旁挑了挑眉,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温靳晨的身上,慢吞吞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语气透着一股子唯恐天下不乱的优雅:“喂,110吗?我这儿是‘浮光会所’,有人寻衅滋事,被我朋友正当防卫给废了。对,麻烦来一趟。” 半小时后,尚溪城东分局。 深夜的警局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速溶咖啡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做完笔录出来,走廊里的冷气吹得人清醒。 那男人得知了殷照和孟砚归的身份,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连连声称是误会,连验伤都不敢验,当场私了。 出于人道主义,温靳晨还是给他打了一笔钱,以免觉得她小气吧啦的。 孟砚归和温靳晨并肩走在前面,她身上套了件并不合身的黑色大衣。 或许是夜色太浓,又或许是刚才那一架耗费了太多精力,温靳晨的脚步有些虚浮,眼神透着一股极少见的涣散。 孟砚归侧过头,瞧见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他很自然地伸出手,修长的大手裹住温靳晨微凉的手掌,微微用力往自己身边一带,低声问:“怎么了?打人的时候那么威风,这会儿倒恍惚起来了,难不成还被吓到了?” 温靳晨没挣扎,只是任由他牵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走廊尽头。 那里,正走来一个身穿警服的男人。 那人身形极高,警服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透着股禁欲而凌厉的血味。 他手里拿着个蓝色的文件夹,正跟身旁的民警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如刀斧神工,冷峻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江烬? 温靳晨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但并未表露出来。 正巧要下班的江烬似有所感,倏地抬眼。 两道目光在狭窄、惨白的走廊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她只觉得呼吸一滞。 江烬的脚步硬生生顿住,那双鹰隼般锐利的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随即化作滔天的黑潮,死死地锁在温靳晨脸上。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孟砚归紧紧牵着温靳晨的那只手上。 只是一眼,江烬周身的气压骤然降到了冰点,藏在警服袖口下的拳头猝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周围的空气仿佛连温度都降了几度,连带路的小民警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孟砚归是何等敏锐的人,他狐狸似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看看江烬那副恨不得用眼神把人千刀万剐的模样,又看看身侧彻底僵硬的温靳晨。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不着痕迹地将温靳晨往怀里搂了搂,挑衅似地迎上江烬吃人般的目光,低头在温靳晨耳边轻声多问了一句:“晨晨,这位警官……你认识?” 温靳晨死死盯着江烬,那张在无数个梦里出现又消失的脸,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 当年走得那么干净,连只言片语都没留下,如今却穿着这身皮,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轻微,却带着一股子近乎自虐的狠劲。 当着江烬的面,温靳晨缓缓抬起头,迎着男人几乎要将她灼伤的偏执视线,一字一顿地对孟砚归说道: “不认识。只是觉得……今晚这警局里的风水不太好,平白无故的,竟然让人见到了鬼。” 见到鬼了。 消失多年的白月光,可不就是鬼么。 话音未落,江烬的身形猛地一震,一张冷峻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难看得骇人。 孟砚归嘴角的笑意骤然扩大,心里明镜儿似的——得,看来是认识的。 看来尚溪,要变得热闹起来了! 7. 第7章 随意舍弃的筹码 尚溪苑。 顶层的私人公寓里,今夜没有开灯,唯有落地窗外大半个尚溪的霓虹碎金,自百米高空冷冷地泼溅进来,在纯黑真丝地毯上,折射出两道近乎撕裂的剪影。 从城东分局回来的这一路上,空气里始终绷着一根见血封喉的钢丝。 今晚江烬的意外出现,确实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雷雨,但对于温靳晨而言,那个消失多年不见的人,早就被她生生割舍在了过去的岁月里。 现在真正能让她心尖发颤、血肉相连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 但当门在身后轰然合上的那一秒,孟砚归骨子里那股隐忍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疯狂,终于在嫉妒的催化下,彻底烧成了灰树。 他将温靳晨死死按在玄关那面黑曜石玄武岩壁上,冰冷坚硬的石材硌着后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见鬼了,嗯?”孟砚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只是他仍旧规劝自己在此时需要保持理智,绝不能把人给伤着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扣住她的下颌,逼着她仰起头,迎上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双眸。 温靳晨没有回答他的质问,而是仰头迎合上他的薄唇。 这一晚的孟砚归,带着股不顾一切的自毁倾向。 他掐着温靳晨不盈一握的细腰,力道重得仿佛要将她的骨骼生生揉碎、融入自己的血肉。温靳晨没有挣扎,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没有。 因为喜欢,因为心疼,他眼底那抹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疯狂,她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疯狂地迎合上去。 撕咬、吞噬、掠夺。 江烬算什么? 过去那种腐烂的执念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刷得支离破碎。 温靳晨现在满脑子都只有眼前的孟砚归。 眼前的这股真实感,才是她此刻唯一想要死死抓住的东西。 不知在何时,两人皆是一愣,看着对方面面相觑。 脑海中的那根弦,好像断了。 温靳晨微微侧过头不去看他,却无法遏制住自己有些下意识的动作。 然而孟砚归只是动作一顿,他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地让自己选择沉溺下去。 “晨晨,不要乱想什么。”他亲了亲她的唇瓣,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血腥气。 温靳晨没有回答他,而是选择把他抱得更紧,紧紧地抓住眼前的男人。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失去了那艘为她指明方向的船只。 孟砚归的呼吸变得有些着急,说的每句话都像是灵魂深处的烙印,“宝宝,你爱我吗?” 温靳晨的泪水混着汗水滑落,她仰起头,在那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破碎又完整的倒影,“我爱你,孟砚归。”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心里愈发觉得这个男人醋劲真大,开口却是异常坚定,“只爱你。” 不知何时,温靳晨宛如一具脱水的精致木偶,浑身脱力地陷在凌乱的丝绸床铺里。 孟砚归从身后贴上来,长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身上那股常年居于上位者的矜贵与冷定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长发,冰凉的薄唇贴在慢条斯理地厮磨着她的颈侧:“晨晨,喜欢吗?” 温靳晨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你觉得呢?” 孟砚归轻笑一声,吻了吻她的肩头,“你真的好美。” 她没有继续理会他,只是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词。 …… 在这个血脉至上的圈子里,孟砚归用这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斩断了自己所有联姻的退路,同时也给了她最隐秘、最极端的安全感。 她心底的所有酸涩与不安,在一瞬间被孟砚归抚平。 “再来。”温靳晨勾起一抹骄纵的笑,眼角渗出一抹生理性的泪光。 她反身跨坐在他身上,长发散落,主动吻上了他的喉结。 他们折腾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一层白色才肯罢休。 温靳晨留下了无数个齿痕,那是属于她的私有印记,而孟砚归则用细密的吻和几乎让人窒息的力道,在她每一寸如白瓷般的肌肤上烙印下密密麻麻的标记。 在这个充满了背叛与利益的名利场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信徒,即使刀山火海,也从未闪过一丝想要放弃对方的念头。 可深渊里的安稳,往往脆弱得像是一场镜花水月。 没羞没躁的生活让他们都忘记了那些过往。 对于江烬的事情,孟砚归没有询问,也没有去询问她的过去。 他可以等她想说的时候再说出来。这种沉默并非冷漠,而是孟砚归给予她的体面与尊重。 半个月后,平静的生活被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生生刺破。 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被孟家和温家知道了,温靳晨刚回到家就被一叠亲密照狠狠地甩在脸上,那些亲密的画面甚至都没有打上马赛克,就这么显露在众人面前。 照片散落一地,像是一场无声的凌迟。 全都是刁钻的偷拍角度,有的捕捉她仰头时脆弱的颈线,有的定格两人交叠的衣角。有的甚至能看清她锁骨上那片暧昧的红痕。 温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简直不知廉耻,温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温靳晨没躲,任由那些污言秽语砸在身上。她只是微微垂眸,视线掠过那些散落的照片,抬眸时瞧见坐在沙发上得意洋洋的那个男人,还有他身旁的中年女人。 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温予安,以及那个一直视她为眼中钉的继母。 她没有说任何的话,也没有任何需要狡辩的意思,愣是被生生钉在耻辱柱上,跪在祠堂里整整一夜。 膝盖下的青砖冰凉刺骨,她却始终挺直脊背,像一株不肯弯折的荆棘。 祠堂的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扇沉重的木门才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孟砚归逆着晨光走来,身影被拉得极长,瞬间笼罩住她单薄的身躯,他给她披上了件外套,把人带到了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 “晨晨,这段时间你先去国外,毕业的事情先线上进行,尚溪这边给我处理就好。”孟砚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孟砚归替她系好安全带,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冰凉的手背,眼里满是心疼。 曝光他们事情的,是孟家那个隐忍多年的私生子——孟砚归同父异母的弟弟。 无数张在私密公寓拍到的亲密照片、露骨的视频,被精准地投递到了两家家长的邮箱里面。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圈子里,没有联姻名分的深情,在长辈眼里就是不入流的原罪。 此时的孟砚归,虽然在商界风头无两,温家也作为六大世家之一,但在孟氏面前,却不是他们想要的人,而孟砚归还不够足以撼动孟家的根基。 打压来得雷霆万钧,孟老头子知道之后非常生气,一夜之间断了孟砚归名下所有分公司的资金链,收回了他手里大半的核心项目,甚至动用了强硬的背景,将他彻底逼入绝境。 而温靳晨,没有被允许出国,则在某个暴雨如注的深夜,被温家夺走了所有的通讯工具,强行关在了那座位于半山腰、宛如囚笼般的温家老宅顶楼。 一墙之隔,如隔深渊。 整整半个月,她只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江城的日升日落,听不到外面一丝一毫的消息,甚至没有一个人跟她讲话。 她不怪孟砚归如今的无能为力,只知道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并不被两家认可。 “二小姐,先生说你今天可以出国了。” 这段时间一直照顾着她的阿姨站在门口恭敬地开口,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淡漠。 出国? 之前孟砚归好像也让她出国。 可当她在众人的监督下,过了安检才拿到自己的手机,当她看到殷照给她发的消息时,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孟砚归:晨晨,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她看到这条消息,并没有回复,而是看了殷照给她发的消息。 【殷照:孟砚归为了护住你,选择跟司家联姻,他们已经签订合同了。】 温靳晨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眼眶瞬间发烫,却硬生生没让眼泪掉下来。 司家。 那是能帮孟砚归在孟家彻底翻盘的泼天助力,也是能让孟家更上一层楼的联姻对象。 六大世家之一的司家,不单单是财富,更是权力与资源的代名词。 他们不跟他们这些商人同流合污,而是往权那方面走的世家。温家和孟家都是商贾为主,她的亲姐姐跟孟家已经联姻,温家不可能再出一个女儿去搅局,而司家,是孟砚归唯一能借到的势。 孟砚归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他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温靳晨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胃酸涌上来,烧得她喉咙生疼。 那一刻,她听到了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连同她对孟砚归所有的爱恋、渴望,一并轰然碎成了粉尘。 他终究还是妥协了吗? 原来在滔天的权势面前,他口口声声的深情,她孤注一掷的偏爱,最终都成了可以是随意舍弃的筹码。 她缓缓将手机屏幕按灭,指尖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窗外是陌生的异国天空,阳光刺眼得让人想落泪。 8. 第8章 异国他乡巧遇 B国的夜风夹杂着塞纳河畔微凉的潮气,从左岸庄园古老的大理石雕花阳台围栏缝隙里穿堂而过,发出一阵阵如泣如诉的低回声。 温靳晨被温家强行送出国,已经整整两个月了,至今都没有任何一个人联系她,她也不想去管那些屁事。 尚溪的那场悄无声息的海啸,至今在海那边的社交圈里留着余震,可她却不甚在意,甚至都不会打开手机来看一眼。 温家老爷子美其名曰是让自己亲孙女来B国看望母亲,实则是用这横跨上千公里的重洋与时差,将她和尚溪的事情彻底剥离开来。 温家的意思很明确,温家的结婚对象只能由家里决定,在还没有结婚前可以随意玩,但要联姻后,有些东西就不能摆到明面上了。 而她跟孟砚归的那点情情爱爱,不知被谁爆出来,弄得人尽皆知,还被关上了温家要和孟家联姻的消息。 简直可笑至极啊! 在这两个月里,温靳晨的生活过得极具一种近乎腐烂的精致。 每天清晨,会有穿着燕尾服的管家送来白玫瑰,午后,她会坐在铺着手工蕾丝桌布的庭院里,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红茶。 可她的眼神是散的,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 “晨晨,这是你斯密斯叔叔举办的慈善酒会,空了过去玩。”岑书岑女士把一张精美的邀请函递给她。 原先温靳晨并不感兴趣,但见她母亲略有些担忧的模样,只好勉强答应。而她口中的“斯密斯叔叔”是她现任男友,还是她现在混血弟弟的亲生父亲,至于为什么没有在国外领证,好像是岑女士玩心不定…… 当她接过那张邀请函时,岑女士笑着亲了亲她的脸颊,“乖,妈妈先去上班了。” 她原以为自己会在这座充满了巴洛克风格的华丽牢笼里慢慢发霉,直到骨血都长出青苔,却没想过,会在电影开幕式后的这场私人慈善酒会上,撞见刚从红毯上下来的顾景鑫。 这场酒会设立在一座依山面海的私人古堡顶层。 长街上停满了劳斯莱斯与阿斯顿马丁,无数名流政要、好莱坞巨星在杯觥交错间交换着数以亿计的资源。 而如今的顾景鑫,不是在尚溪任人拿捏的小喽啰。 他在十九岁、二十岁的年纪,演绎的电影就已经走上了国际。只是在尚溪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内,他处处受限,可在国外却不一样,有着惊人的人气。 一部横扫国外三大电影节的警匪文艺巨作,让他直接将华人影帝的桂冠收入囊中,在国际影坛的影响力如日中天。 各大奢侈品高定制品牌的全球代言人Title加身,让他此刻一出场,便成了全场的绝对焦点。 可当他卸下满身浮华,穿过那些试图攀附的外国名模,走到这处僻静的天台时,那双狭长的凤眼深处,依旧浸透着尚溪旧梦里挥之不去的阴郁、冷定与疲惫。 “啪嗒。” 打火机在湿冷的夜色里爆出一簇蓝色的幽火,在古堡中世纪的石墙上投射出一道尖锐的光斑。 温靳晨倚靠在天台的雕花栏杆上,今晚她穿了件极其松垮的法式真丝白衬衫,下身是一条剪裁凌厉的黑色高定制长裤,一双黑色的细高跟在夜色里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那头如海藻般的长发只是随手用一根黑色的真丝缎带挽在脑后,露出一张大病初愈,却依旧冷艳高贵的巴掌脸。 她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烟,烟雾散开,将她那双清冷的眼眸笼罩得如梦似幻。 顾景鑫靠在另一侧的围栏上,身上那套高定制燕尾服的领带已经扯松,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颈侧。 那枚曾经由时嘉周留下的牙印早已彻底淡去,化作了一道肉眼难辨的痕迹,可扎在心里的那颗钉子,却在每一个名利场的深夜里,隐隐作痛。 他侧头看着温靳晨,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诧异,随即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操着那口有些沙哑却极具质感的嗓音开口:“温小姐,可真巧啊!尚溪那帮人都说你被温老爷子发配到了鸟不生蛋的边疆,合着是跑来这里享清福来了?” 温靳晨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她长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看着远处的海在夜空里闪烁着细碎的波光,声音淡得像是一缕拂过废墟的风:“清福?算是吧。” 顾景鑫看着她那副几乎与世隔绝的清冷模样,心头微微一动。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是被生生剜去了心头肉、又用名利强行缝合后的后遗症。 他沉默了半晌,指尖的烟头在夜色里忽明忽灭,终于,他还是缓缓开口,打破了在温靳晨面前不能提及的事和人: “孟砚归和司家订婚取消了。阿归说他答应了孟老爷子一个条件,取消了跟司家的联姻,那个条件跟你有关。” 孟砚归。 那个曾在尚溪苑顶层私人公寓里,因为嫉妒而疯狂的男人。 听到这个消息,温靳晨夹烟的手指甚至连一丝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她只是微微仰起头,任由冰冷的海风吹散耳边的碎发,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寂静:“我知道。但我跟他结束了,他答应孟老爷子的,应该是为了让他们不动我吧,毕竟那些手腕我还是知道的。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 她转过头,看着顾景鑫,眼角渗出一抹自嘲而空洞的笑意。 那些相拥的日日夜夜,她对孟砚归的爱意曾如山洪暴发,她以为他们可以凭借着那股疯魔般的偏爱对抗整个世界。 可如今,那抹炽热燃过的火焰,在经历了被人恶意揭发之后,早已被现实的冰水彻底浇灭,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有些事情毕竟是无法改变的,顾景鑫。”温靳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近乎自虐的狠劲,“在这个圈子里生下来,享受了二十几年的泼天富贵,到头来,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既然撞了南墙,把命都差点搭进去,倒不如尝试去接受。我现在觉得,这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顾景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夜风将薄荷味吹到他面前,带着一丝凉意。 他自诩是个在戏里演尽了悲欢离合的演员,可见过了无数剧本里的生离死别,却依旧觉得眼前温靳晨的平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戏都要来得惊心动魄。 “一边是前男友,一边是好姐妹,你让我怎么选?” 温靳晨将抽了半截的薄荷烟狠狠按灭在身旁烟灰缸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她特有的冷血与清醒。 “尚溪的人都知道,我们温家和孟家在尚溪明里暗里斗了三代人,因为我姐姐跟他大哥的联姻,关系才缓和一些,要是我还去打破这份平静,那些维持的表面就乱了。” 她冷笑了一声,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撑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衬得腕骨处的皮肤近乎透明,隐约可见里面青色的血管。 温靳晨站直了身体,夜风将她那身单薄的真丝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的轮廓。 “可我不会成为那些名利场上的牺牲品。温家把我养大,我也不会拿我自己的人生去换,我只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还给他们,我温靳晨这辈子,满足不了孟砚归、满足不了孟家那吞天噬地的野心。” 她太累了。 在经历过孟家那个私生子弟弟的恶意曝光,经历过两大家族联手的雷霆打压,以及在温家老宅顶楼那场近乎剥夺尊严的软禁之后,温靳晨终于将自己骨子里那些属于爱情的幻想,连皮带肉地从身体里剔除了出去。 权力,才是支撑他们站在人上人位置上的唯一解药。 古堡顶层的夜风突然加大,吹得天台中央培育在温室里的白玫瑰沙沙作响,几片纯白的花瓣承受不住风力,打着旋儿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瞬间被高跟鞋践踏成一滩烂泥。 顾景鑫听着温靳晨这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话,整个人蓦地僵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他 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冰水瞬间冻结。 那些尘封在无数个窒息的黑夜里将他紧紧缠绕的迷雾,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轰然劈开! 他脑海里闪现出无数个画面—— 或许有些事情,等回国之后应该提上日程了。 他突然明白了。 时嘉周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放弃十一年的纠缠。为什么会选择用酒精麻醉自己,却依旧义无反顾地走向那场利益交换的婚姻。 因为她和孟砚归,本就是一类人。 他们都是在商海里浸泡着骨头长大的狼,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对掌控、对权势的极度渴望。 时嘉周想要的,从不是什么白头偕老的干净爱情,那种东西在吃人不见血的商海和残酷的家族内斗里,连一文不值的废纸都不如。 她要的是什么? 她要的是能够完完全全属于她不受任何人摆布的核心话语权! 可这些滔天的权势、万亿的江山、足以翻云覆雨的话语权…… 他顾景鑫,一个靠在镜头前贩卖情绪、靠着资本捧起来的戏子,拿什么给她? 他给不了她要的江山,所以,她也只能在榨干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疯狂的爱意之后,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去奔赴属于她的战场。 古堡内的爵士乐依然在重低音的震动中穿透墙壁,疯狂的派对还在继续。 而在这一方名利场最顶层的天台上,两个在尚溪旋涡里被生生剜去爱情的年轻人,并肩靠在冰冷的大理石上。 一个学会了放手,一个学会了清醒。 夜色泼墨,霓虹碎金。 那座名为尚溪的欲望之都,依旧在海的另一边轰鸣运转,吞噬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深情与野心。 “宝贝,你在这里啊!” 岑书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醉意和未散的兴奋,手挽着另一个穿着礼服的中年女人,脸上画着精致的浓妆,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两人。 温靳晨朝她们两人打了个招呼,但身侧的顾景鑫见到岑书身侧的女人时,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但碍于此时的场面,也不好说什么。 “妈妈,这是我在尚溪新认识的好朋友——顾景鑫,也是国内很红的演员。”她跟来人介绍着他,彻底打消了岑书准备八卦的眼神,“这位是林夫人,也是这次晚宴的主办方之一。” 林夫人? 顾景鑫礼貌性地颔首,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林夫人,幸会。”他的目光在林夫人脸上停留片刻,但很快移开。 那是一张保养得宜却难掩精明的脸,眼尾细微的纹路里藏着久居上位的审视。 “怪不得看着眼熟呢,原来是顾先生。”林夫人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了一圈。 “我看着林夫人也很眼熟,特别像一位故人。”顾景鑫语气温和,眼底却是一片疏离的清明。 旁边的温靳晨不动声色地侧身,恰好挡住了林夫人探究的视线,她能感觉到顾景鑫看她的那种眼神,说话的语气都禁不住夹枪带棒。 这绝对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妈妈,我决定明天回尚溪了,毕竟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岑书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化作更深的无奈,“宝贝,妈妈……” “妈妈,你跟温家那人联合把我弄到这里来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但没有第二次。”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远处喧嚣的乐声都显得遥远而失真。 岑书脸上的笑都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她张了张嘴,试图用长辈的威严或母亲的温情来挽回局面,但最终,在温靳晨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们母女,终归是变得生疏了。 林夫人轻晃着手中的香槟,对她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只是她盯着顾景鑫那张脸,愈发觉得熟悉。 就是有点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9. 第9章 不想看到你哭 尚溪的盛夏如期而至,滚烫的柏油路面上蒸腾着扭曲的热浪,将这座欲望之都烘烤得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炉。 一切尘埃落定。 温靳晨回国的那天,尚溪刚下了一场暴雨。 她没有惊动温家的任何人,只推着一个行李箱,踩着一双极其利落的平底短靴走出了接机口。 墨镜下那张巴掌大的脸,冷艳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回国后的第三天,她坐在一家私人茶室里,白皙如玉的手指捏着私人手机,拨通了那个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厮磨缠绵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茶汤的烟气都渐渐散尽,那一头才缓缓接通。 “晨晨。” 孟砚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依旧是那种能溺死人的低沉与温柔,可在此刻,却隔着一层怎么也撕不破的冰冷与克制。 “有空吗?我们见一面。”温靳晨开门见山,语气淡得像是一缕拂过废墟的风。 她不作态,也不纠缠,她只是想要给这段近乎自毁的偏爱,要一个见得了光的终局。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重低音的呼吸声顺着无线电波传来,孟砚归此刻正坐在孟氏集团,从楼上可以俯瞰整个尚溪的办公室里。 他身上那套严丝合缝的手手工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褶皱,可藏在办公桌下的另一只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对不起,晨晨。” 半晌,孟砚归闭上眼,那双终年盛满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一片猩红,喉咙里泛着带血的沙哑:“我答应过老爷子,为了你好,我们还是不要见面。” 温靳晨是他的的底线,而放手,是孟老头子给孟砚归不需要联姻的最后条件。 她捏着手机,指尖微微有些发凉,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只是心口那座好不容易缝合起来的废墟,在这一瞬间,再次传来骨肉撕裂般的剧痛。 这次的痛,跟当年江烬消失时不一样。 江烬走得干净,带走的是她年少时一腔孤勇的懵懂,像是一刀切断的烂肉,痛虽痛,却容易割舍。 可孟砚归不一样。这个男人是在她最骄纵的年纪里,用极端的温柔,一寸寸浸透了她骨血的存在。 要把他连皮带肉地从身体里剥离出去,无异于一场不见血的凌迟。 “好。”温靳晨自嘲地低笑了一声,眼角终究还是渗出了一抹生理性的温热,转瞬便被她用指甲狠狠掐灭在掌心里。 “晨晨,我能接受陪你到最后的那个人不是我,但是我不能接受他们对你动手。”孟砚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隐忍,“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只要你好好的,我怎样都行。” 温靳晨怎么可能不清楚曾经的孟家是靠什么起家,毕竟金盆洗手不容易,到了如今还不容易摆脱能上台面,可背地却有很多让人无法预料的事情。 就如同当年孟砚归的亲生母亲想要逃离孟家,最后死于一场意外,直到今天都只能说是一场意外,更成为孟家不能提及的存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贵得如同一个奔赴刑场的女王,一字一顿地对着电话那头说道:“那孟总,真的不能好好地告个别吗?” “宝贝,我不想看见你哭。” 电话很快被挂断,只留下一串冰冷的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温靳晨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像在看一场无声的默片。她缓缓放下手机,指尖还残留着机身的余温,却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这次她不再执着于跟孟砚归的这段感情,而是回到学校开始准备她的毕业典礼。 答辩的过程很顺利,在毕业典礼上更是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去发言。 可这些对于她来说都习以为常,因为学校怎么会不知道她出身在温家呢? 只是在拍毕业照的时候,她只有跟常教授的合影,其他的除了同学还是同学…… 离校之后,她选择了独自出去旅行。 一路上,她停停走走。 看过了苍山洱海,也吹过了藏地冰冷刺骨的高原风。 她开始尝试做自媒体,随手拍下的一些风景短视频,宣传她所去过的地方,开始给当地的文旅打call! 不仅如此,她还开始新一本。 此次的创作她选择的不是那些豪门恩怨,而是选择了沈拙。 提起沈拙,整个国内乃至亚太地区的电子竞技圈,无人不尊称一声“Blunt顶级野王”。 那是曾在国际赛场上只手遮天、连续三年斩获全球总决赛MVP的顶级野王。 在他的巅峰时期,那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在键盘上敲击出的残影,被无数电竞媒体誉为“上帝谱写神迹的指尖”。 两年前,沈拙因为严重的腕管综合征,在荣誉登顶的最高峰宣布半退役,二十岁的他离开赛场选择回到学校继续读书。 因此,跟顾景鑫、孟砚归、许昕韬成为大学室友,他们四人更是以年级前四的成绩,保研本校。 半退役的时候,他砸下了自己在役期间所有的身家,联合海外资本,注资控股了国内最顶级的电竞豪门俱乐部。 如今的他,不仅是这个市值数十亿的上市俱乐部的幕后大股东之一,更是亲自出任了战队的总教练。 从神坛之上的杀神,到幕后运筹帷幄的操盘手,沈拙身上的那股干净的书卷气,早就被名利场熔炼成了一种极具欺骗性的矜贵与危险。 温靳晨开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直接扎进了位于尚溪市郊山水交界处的俱乐部训练基地。 那是一座极具现代工业风的庄园级建筑。 四周依山傍水,漫山遍野的翠绿竹海随风起伏,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外面名利场的纷扰生生隔绝在外。 可大厅里摆满了象征着至高荣誉的冠军奖杯。 沈拙似是早就在那里等她,见她过来立马放下了手机,不禁调侃:“你这大奔都快开成泥头车了。” 大厅冷调的射灯下,沈拙正穿着一件一丝不苟的纯黑真丝衬衫,领口规整地扣到最顶端,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俱乐部的银白色夹克。 “借Blunt顶级野王的宝地躲个清静,顺便采个风,写写我的新,不介意吧?”温靳晨摘下墨镜,两个月的长途自驾让她的脸颊消瘦了不少,却愈发显得冷艳逼人。 “房间两个月前就给你留着了。顶楼,朝南,带一个独立天台。” 沈拙修长 的大手极其自然地接过温靳晨手里沉重的行李箱,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腕,觉得她又瘦了不少。 他转过身,带着她往私人电梯走去,嘴角的笑意清冷而笃定:“这里的面部识别系统只录入了俱乐部的权限。没有我的允许,他们进不来。” 闻言,温靳晨笑着点了点头,并未再说其他的话。 在基地的日子,她仍旧是保持着自己的生活节奏,时不时就跟沈拙喝喝茶,聊聊天,尤其是喜欢问他一些过去的事情。 一楼和二楼常年回荡着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与年轻队员因训练赛失利而发出的低吼。 而顶层,则是属于沈拙和温靳晨的绝对私密空间。 温靳晨每天会花六个小时坐在天台的藤椅上敲击键盘。 她的进展得极快。 笔下的主角是以沈拙为原型的天才电竞选手,在资本操纵的电竞蛮荒时代,用一双近乎神明的手打碎所有的黑幕,登顶王座。 “晨晨,今晚一队跟韩国那边有闭门训练赛,复盘可能要到凌晨。今晚就先不聊了。” 深夜,沈拙推开门走进来。 他刚从复盘室出来,衬衫的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还贴着药膏。 那是长年累月高强度操作留下的职业伤病,在冷白色的紧急照明灯下,泛着一股惊心动魄的残酷感。 他将一只瓷杯搁在温靳晨的写字台旁,双眼微微眯起,扫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正写到主角因为手伤在决赛前夜疯狂打封闭针的剧情,无奈地笑了一声:“你这艺术加工是不是太狠了点?当年我打封闭上场的时候,可没你写的这么煽情。” 温靳晨“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今晚她穿了件极松垮的灰色羊绒衫,领口微微歪斜,露出锁骨处那片早已光洁如初,再无半点孟砚归留下的红痕。 她捏起骨瓷杯,尝了一口浓郁的热可可,有些骄纵地挑了挑眉:“怎么,沈大教练嫌我把你写得不够悲壮?要不下一章,我给你安排一场在赛台上因为手部神经痉挛却依然单手拿下五杀的戏码?” 沈拙失笑,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他那双捏碎过无数对手冠军梦的手,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膝头。 “外面的人还在找你,晨晨。”沈拙看着她,眼里的情绪仍旧平和,还透露着一股淡淡的不屑,“那老爷子在法国的庄园被你母亲亲自带着保镖砸了,老头子气得进了ICU。” 温靳晨捏着骨瓷杯的手指,莞尔轻笑。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山里的夜风夹杂着闷雷,轰隆隆地在竹海上方滚过。 “哥哥,你信吗?”温靳晨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冷艳却死寂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温家已经快倒了,他们做的那些肮脏事不少了。” 闻言,沈拙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出去了。 山里的暴雨是在午夜时分砸下来的。 铺天盖地的雨幕如黑色的铁甲,在狂风的裹挟下,重重地撞击着基地的双层防弹玻璃。重低音的雷鸣在山谷间疯狂激荡,仿佛要将这片天地彻底撕碎。 “轰隆隆——!” 温靳晨被这一阵雷声吵得头疼,脑海中却不自觉地会想起曾经的那些事…… 10. 第10章 温家的私生子 雨后初霁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折射出冰冷而贵气的碎金。 温靳晨正坐在大厅的真丝沙发上,单手端着一杯微苦的美式,另一只手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划着自媒体后台的数据。 昨晚那篇以“神坛之下的操盘手”为原型的电竞恩怨录,在网上掀起了新一轮的舆论,各大平台的讨论度已经高居不下。 就在这时,一辆通体漆黑的阿斯顿马丁优雅地滑入基地的碎石路面。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人让大厅里原本轻松的气氛微微一凝。 顾景鑫。 他的身上只穿了一件极简单的黑色真丝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的墨镜。他的步调沉稳,骨子里带着一股在镜头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沈大老板,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顾景鑫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狭长而深邃的凤眼。 他随手将一份剧本扔在沈拙面前的钢化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沈拙正拿着战术平板分析昨晚一队和韩国那边的训练赛数据,闻言连头都没抬一下,“顾大忙人大驾光临,是有什么事情吗?如果是为了让我去客串你那部电影,那还是免谈,过阵子就是季后赛了,我很忙。” “只是两场戏,加起来不到三分钟的镜头。导演指名道姓要找你这个野王来演,说只有你身上那股干净却狠辣的劲儿,才能压得住主角的反差感。”顾景鑫微微挑眉,自顾自地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可他的目光,却在这一刻落在了坐在一旁正品尝咖啡的温靳晨身上。 温靳晨今天穿了一件极其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修长的双腿交叠,骨子里那股名门特有的清冷与不驯,在阳光下扎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温小姐也在这里。”顾景鑫修长的手指在膝头上轻轻敲击,凤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沈拙和温靳晨之间太默契了。 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彼此心领神会的信任,在这个吃人的名利场里,简直像个异类。 “哥哥,去呗。” 她终于合上手中的笔记本电脑,偏过头看了一眼沈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个顾老师都亲自来请,这个面子不给,回头人家在媒体面前说你耍大牌。况且,我最近正好缺点灵感,你这去了我正好能补充一下灵感。” 沈拙捏着触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温靳晨,清隽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纵容。 在整个尚溪,能娇纵地指使他做事的人,大概也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好。”沈拙收起平板,声音清冷,“听你的。剧本留下,下周三我抽空过去,只给你们半天时间。” 顾景鑫眼底的探究之色愈发浓厚。 他深深地看了沈拙一眼,又看了看温靳晨,虽然好奇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纠缠在一起的,但他终究是个极有分寸的聪明人,什么都没有明说,把剧本留下就转身离开了。 临走前还不忘提醒沈拙:“那下周三,片场见。” 温靳晨对于两人的关系并没有追问,毕竟她向来对外界的这些事情不是很感兴趣,到了需要知道的时候自然而然会懂。 名利场的风向,向来比七月的暴雨还要喜怒无常。 就在顾景鑫离开基地的第三天,温家老爷子的一通电话,彻底将温靳晨与那个家,撕裂开了一条无法弥补的深渊。 “温靳晨,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到底愿不愿意联姻?” 电话那头,温家老爷子的声音苍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残忍。 在他们这种掌控了尚溪数代命脉的老一辈眼里,儿女的婚姻、清白、甚至真心,不过是家族的账单上,一串可以随意涂抹和交换的冷冰冰数字。 她站在露台上,山风吹得她的长发有些凌乱。 她听着电话那头高高在上的逼迫,突然自嘲地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是极尽的桀骜与不驯: “老爷子,我早就说过了。我不愿意,你们想要我去给我不喜欢的人当生育机器,去换取你们的利益,简直在做梦!更何况我不是姐姐,我不会答应你们提出来的联姻。” “逆女!”老爷子怒极反笑,声音像是铁器在沙石上磨砺般难听,“好,既然你骨头这么硬,那从今天起,温氏集团名下所有的信托基金、你名下的所有银行卡,全部冻结!温家,没有你这种不顾家族利益的子孙。一天不同意,你就一天别想拿到一分钱,也别想再用温氏的名头,在尚溪市多待一秒!” “嘟——” 电话在一段斥责的话中被挂断。 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排山倒海般的名利场冷暴力。 在那个由富二代、名媛组成的私密朋友圈里,温靳晨被“温家除名、断绝经济来源”的消息,以一种近乎病毒传播的速度瞬间散开。 曾经那些围在她身边,为了能拿到温氏一个项目而极尽谄媚、一口一个“晨晨姐”叫得比亲妈还甜的名媛小姐们,在这一刻,露出了最残忍、最现实的爪牙。 温靳晨看着手机里那一张张显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的红色感叹号,眼底的露出一抹嘲讽。 她向来骄傲,哪怕卡里只剩下几千块钱,也绝不肯向任何一个人低头乞怜。 可现实的耳光,却打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那些直接删好友的人。 连一句虚伪的敷衍、一句体面的拒绝都没有。 在这个只有利益没有真心的顶层圈子里,一个没有了温家背景支撑的温靳晨,连做他们好友列表里一具安静尸体的资格,都没有了。 因为温家断绝了所有的经济来源,当沈拙知道后,也只是笑着说:“那收拾东西,搬家。” 温靳晨一脸懵,这是做什么? “搬去哪?哥哥是知道我落魄了,准备把我扫地出门吗?”温靳晨靠在简易的木质书桌旁,手里依旧夹着那支细长的薄荷烟,自嘲地笑了一声。 “搬去我的私人别墅。一队下周要封闭训练,你在这里,会影响到他们的。”他说得颇为委婉,实则已经没有办法。 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兔崽子开始暗戳戳地想要眼前的人私人信息了。 沈拙迈开长腿走进来,骨节分明的大手极具侵略性地夺过她指尖的烟,在简易的烟灰缸里干脆利落地掐灭,转头看向她,“晨晨,少抽点。” 她笑着摊了摊手,佯作无辜样。 沈拙的私人别墅坐落在基地后山的一片私人竹林里。 现代极简的灰白建筑隐匿在苍翠之中,与世隔绝,干净得没有任何一丝尘世的铜臭与算计。 这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窗外漫无边际的风声。 平时沈拙都住在基地里面,回自己家的时间少之又少,但是温靳晨搬来之后,似乎开始慢慢改变。 “我的亲哥哥,你这 冰箱里除了无糖无卡的可口可乐和过期的电解质水,连根青菜都没有。请问你是打算饿死我吗?” 沈拙正系着围裙,在流理台前用极其精密的力道切着西红柿。闻言,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算了,我们还是吃外卖吧。” “外卖?”她满是嫌弃地挑眉,“就不能请个阿姨吗?” 叮咚—— 他刚想说话,门铃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厨房内短暂的僵持。 温靳晨先一步过去开门,没想到来人是顾景鑫? 她微微错愕,没有反应过来时,身后的沈拙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她身后,“我忘记跟你说了,老顾要休息一段时间,会在这里住,正好他会做饭……” 话还未说完,顾景鑫就被温靳晨推进了厨房,还不忘嘱托沈拙把他的行李箱也搬进去。 沈拙:“……” 顾景鑫被推得一个踉跄,手里还提着两袋刚买的生鲜蔬菜,当他看到厨房变得不堪入目时,嘴角抽了抽:“你们俩这是准备修仙?” 她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指了指沈拙:“问他,他切的西红柿,我连锅都没碰。” 顾景鑫叹了口气,把菜放到流理台上,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残局。 “行了行了,你俩都出去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他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熟稔。 三个人吃完晚饭后,沈拙就询问他们两人,道:“明晚有比赛,要不要去看?” “我去。”她毫不犹豫地应道,眼睛亮晶晶的,“好久没看你打比赛了。” 顾景鑫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补了一句:“他早就不打比赛了,现在只是当教练。” “就你懂。”温靳晨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沈拙,“给我们安排好点的位置,我还是挺喜欢你俱乐部那个新来的中路选手。” 沈拙:“……” 就如此?他可不信。 “那你还去看什么比赛?”沈拙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语气淡淡的,“不如直接去基地找他签名。” “也不是不行。”她故作思量,好像真的有这个打算。 但很快就被顾景鑫否决了,“你少来,人家明天有比赛,你别去添乱。” 他转头就给沈拙使了个眼色,她跟孟砚归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拙颇为无奈地摊了摊手,一副不愿理会的模样。 咔嚓—— 打火机的声音在寂静的阳台外格外清晰,沈拙点燃了一支烟,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腾。 身旁的顾景鑫问他借火,沈拙侧身递过火机,幽蓝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了一瞬。 “你放心,我跟她只是有点特殊关系,没有破坏她跟老归的关系就行了。”沈拙说这话时,格外心安理得,面对顾景鑫更是选择了坦诚。 他们四个人之间,可以说都有秘密,但都不会去深究对方的秘密。 但这“特殊关系”四个人,倒是让顾景鑫想歪了。 什么特殊关系? “我是温家的私生子,这件事情只有阿归知道。” 顾景鑫夹烟的手顿在半空,火星明灭间,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私生子,那岂不是跟温靳晨同父异母? 这层血缘关系,确实比任何暧昧都更具冲击力。 他猛吸了口烟,许久都未能消化这个信息,烟雾缓缓吐出…… 11. 第11章 网络暴力 尚溪市的体育馆顶棚,在这个闷热的盛夏深夜,被千万瓦的冷调探照灯与年轻粉丝高亢的尖叫声生生掀开。 这是沈拙俱乐部季后赛的生死局,也是沈拙退役转型教练后,第一次在万众瞩目下迎战宿敌。 台上的解说声音高亢得近乎声嘶力竭,伴随着重低音的电音鼓点,将现场气氛烘托得如同古罗马的角斗场。 而在内场第一排,正对着舞台中央的VIP席位上,温靳晨正安静地坐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其低调的深灰色羊绒卫衣,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纯黑棒球帽,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将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遮盖得严严实实。 “顾老师跑来这里看什么热闹?”对于顾景鑫的到来,她表示没有任何的欢迎,反而觉得遮得严严实实的人没有什么必要。 毕竟在这个电竞场上面,是场上的人在挥舞,台下的观众也不一定认识一个来自娱乐圈的演员。 “沈拙可是我兄弟,他带队的比赛我能不来看吗?”顾景鑫低笑了一声,他摘下墨镜,狭长的凤眼在自嘲中显得有些深邃。 他侧过脸,那双鹰足般锐利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眼眸,在自媒体闪烁的冷光中死死地锁住温靳晨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今天还是消停会,好好看比赛把。” 温靳晨偏了偏头,海风般的冷气吹得她耳边的碎发有些凌乱。 就在这时,两名穿着应援服,手里面还拿着应援棒的年轻女孩,突然注意到了第一排这个哪怕戴着棒球帽也英俊得如同天神下凡的男人。 “顾……顾老师?”其中一个女孩子声音颤抖得几乎要哭出来,惊喜地捂住嘴,“真的是你吗?我们能跟您合个照吗?” 温靳晨没有动,她只是慢条斯理地让出点位置,以免那位激动的粉丝碰到自己。 顾景鑫的身形微微一僵,但多年在名利场千锤百炼出来的体面让他迅速换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面具。 他转过头,对着两个年轻女孩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狭长的凤眼里带着一丝极其致命的宠溺: “可以合照,但请小声一点,今天我是私人行程,不要声张,别打扰了台上选手的发挥。” “好的好的!”女孩子兴奋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 镜头咔哒一声,闪光灯在黑暗的VIP席位上瞬间亮起。 那一刻,不仅记录下了顾景鑫无懈可击的英俊侧脸,也将一旁戴着棒球帽的温靳晨,极其清晰地定格在了画面的一角。 只是让人无法预料到的事情就是,在比赛结束后,各大八卦论坛在凌晨两点迎来了新一轮的服务器瘫痪。 【爆!国际影帝顾景鑫现身电竞季后赛,身侧神秘女子疑似女友】 【同一个女人!还是之前开车送回家那个!】 【开扒!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两个好配啊?】 两张合照,在千万水军与狂热粉丝的推波助澜下,化作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狂欢。 “其实我一直觉得挺没劲的。” 沈拙的私人别墅里,顾景鑫正系着围裙,在流理台前用极其精密的手法切着西红柿。 而一旁的沙发上,温靳晨正面无表情地划着iPad上的恶毒留言。 那些不堪入目的词汇,伴随着最极端的恶意,如洪水般倾泻在她的自媒体账号下。 【这个女人不就是好像被温家赶出家门了。】 【哪里出现的网红,跑来蹭顾景鑫和沈神,她怎么不去死啊?】 【高价求温靳晨的高清□□照!兄弟们,我用AI跑了一版她的,看这身材,啧啧……】 照片一张张被发了出来。 那些通过粗制滥造的AI技术,将温靳晨的脸缝合在各种不堪入目身体上的照片上,在无数个隐秘的群聊里疯狂流传。 她的个人信息全部被扒了出来,曾经就读的尚溪大学也被质疑给她开了后门,在一夜之间被恶意满满的“正义网民”彻底曝光。 “我说老顾,你的这些迷妹也太恐怖了,能不能管管?” 沈拙回来时杀气腾腾,看着还在厨房做饭的顾景鑫,心里就来气。 今天在基地里面看到那些,真的要气炸了,他的妹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不需要。” 温靳晨靠在真丝地毯旁的沙发边,滑动着ipad页面。 她的脸色在惨白的荧光下显得愈发冷艳:“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大多数是那些黑子,买的水军而已,估计是顾景鑫的对家搞的鬼。” “再等等,这时候出去说话,说不定会被骂得还要狠,毕竟现在的舆论多说一个字都是错的。” 顾景鑫在这件事情上,本来就跟温靳晨商量过。 一开始他也跟沈拙的态度一样,联系公关团队准备制止,后面还是温靳晨劝住了他。 他们还需要收集证据,毕竟冷处理也是一种手段。 然而,事情的走向在第二天上午彻底失控。 有人将举报信直接递交到了尚溪大学的校长邮箱,举报温靳晨在校期间学历作假、通过家族势力强行获取保研名额、甚至在校期间存在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 【尚溪大学不处理学术妲己温靳晨,我们誓不罢休!】 【学术不端!私生活混乱!温靳晨滚出尚大!】 横幅甚至被几个极端的黑粉拉到了尚大百年校门的前面,闪光灯和各路自媒体博主的镜头如长枪短炮般对准了这所百年名校的脊梁。 就在风波达到顶点,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温小姐被彻底踩碎在泥潭里的时候,顾景鑫下场了。 他的工作室在清晨六点发表了一篇极其坦荡、没有任何公关辞令的个人声明。 具体如下: 【顾景鑫:我与温靳晨小姐是好友,当晚共同前往观看比赛是受到好友沈拙的邀请,仅此而已。温小姐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一位女性,请停止一切无端的揣测与恶意中伤。如有越界者,我的律师团团队将不惜一切代价,追究到底。】 坦坦荡荡,字字千钧。 但那些被嫉妒和恶意冲昏了头脑的粉丝与黑子并不买账:< /p>【第二次了!上次是送回家,这次一起看比赛,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解释就是掩饰!温靳晨这个狐狸精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然而,就在网暴大军试图用舆论彻底压垮温靳晨的时候,尚溪大学的官方微博,突然发表了一篇极其硬气、盖着红色鲜章的严正声明: 【尚溪大学:针对近期网络上关于我校优秀毕业生温靳晨小姐的恶意举报,我校已启动紧急调查。经查,温靳晨小姐在校期间学分绩点位列年级第一,多次代表学校获得国家级、省级学术竞赛一等奖,其保研名额完全符合相关规定,不存在任何学术造假行为。温小姐是我校的骄傲,我校将全力支持并保护每一位校友的合法权益。同时,针对近期在校门前恶意聚集、寻衅滋事及在网络上捏造、传播AI虚假照片的行为,我校已正式向尚溪市公安局报案,坚决用法律武器捍卫校友清白!】 声明一出,整个尚溪市的名利场瞬间死寂。 百年名校的脊梁,在这一刻,为这个被家族抛弃的女孩,撑起了一片一片天,捍卫了属于她的权利。 暴雨将至的午后,沈拙的私人别墅,被人极其强硬地敲响。 来人是温老头子身边的老管家,身上穿着严丝合缝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带着温氏徽章的联姻协议书。 “二小姐。”老管家看着靠在沙发上的温靳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妥协与威压:“老爷子说了,只要你现在签字,同意联姻,温家会立刻动用公关部,在半个小时内让网络上所有关于你的负面新闻消失得干干净净。否则……” 老管家看了一眼坐在温靳晨身侧的沈拙,沉声道:“否则,老爷子放出狠话。你一天不同意,你就一天别想在尚溪市拿到任何一份剧本的过审,也别想在任何一家正规的传媒公司立足。” 温靳晨缓缓地站起身。 她今天只是穿了一件极宽松的短袖T恤,可她身上那股贵气与骄傲,却在这一刻,凝聚成了坚不可摧的铠甲。 她走过去,白皙如玉的手指捏起那份能换来整个温家庇护的联姻协议,没有一丝犹豫,撕拉一声过后。 白色的纸张在空中碎成无数片,如同一场纷纷扬扬的碎雪,狠狠地砸在了老管家的脸上。 “回去告诉那老不死的东西。”沈拙抬起头,眼里隐约浮现出一抹极尽嘲弄的笑意,“别以为断了晨晨的经济来源,就能把她当成一条狗一样牵去联姻,简直在做梦。” 门被重重地摔上。 窗外,尚溪市的暴雨终于轰然砸落。 在这场距离市中心遥远的郊外,温靳晨深吸了一口薄荷烟,在缭绕的青烟中,与沈拙并肩站立。 她知道,有些人要坐不住了,而沈拙是一个好的盟友吗? 温靳晨不敢保证,但是她敢赌,这一回她要反击回去…… “哥哥,我需要你的帮助。”她侧过头看向沈拙,说话时十分坚定。 可沈拙却扯出一抹笑,“妹妹,我躺这浑水,能给我什么好处吗?” 12. 第12章 不服冲我来 暴雨如注,将尚溪市的霓虹碎影彻底冲刷成一片冰冷的废墟。 沈拙的私人别墅内,惨白的灯光给冷调的客厅镀上了一层近乎金属的质感。 沈拙站在阳台边,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眼眸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在温家管家狼狈离去后的半个小时里,网络上的舆论不仅没有平息,隐隐有将温靳晨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趋势。 那些在暗处窥伺的野兽,嗅到了血腥味,便开始不遗余力地狂欢。 沈拙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特制的机械键盘上飞快敲击,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几乎是同时,基地俱乐部官方微博、沈拙个人认证账号,以及顾景鑫工作室,在没有任何预热的情况下,联合下发了三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律师函。 那是一份直接点名了头部营销号和两百多个恶意ID的起诉书,措辞非常严厉,瞬间将沸腾的舆论生生压下去半个调子。 沈拙在个人微博上,只发了一句话。 这句极具他个人风格的发言,在电竞圈和娱乐版块同时引爆了深水炸弹: 【沈拙:季后赛是我私人邀请顾先生与温小姐前来观赛。温小姐是我的挚友,顾先生是我的大学五年室友。另外,网络不是法外之地,AI照、恶意开盒,任何一项都足够送诸位进去吃免费饭。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本事?不服的,冲我来。】 紧接着,顾景鑫的工作室直接转发了这条微博,并极其强硬地附上了他本人的原话: 【顾景鑫:有什么事情,冲着我顾景鑫来。欺负女孩子,算什么东西?】 两个在各自领域都拥有泼天流量与绝对话语权的人同时下场,用近乎护犊子的姿态将温靳晨死死护在身后。 在那些原本习惯了在阴沟里捏造事实、肆意辱骂的键盘侠眼里,温靳晨本该是个失去了家族庇护、只能任人宰割的豪门弃女。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站在她身后的,一个是手握电竞帝国半壁江山退役野王沈拙;另一个是拥有数千万死忠粉丝、在国际影坛拿奖手软的顾景鑫。 当那一张张由尚溪市顶级律所联合出具的起诉书发到各大账号后台时,那些原本叫嚣得最欢的营销号,终于开始感到了刺骨的恐惧。纷纷开始删帖、销号,试图在风暴来临前将自己埋进土里,可有关技术部早已完成了所有取证。 这是一场不见血,却要将对方生生扒下一层皮的围剿。 就在这起舆论战线拉得极开的时候,沈拙的私人别墅,来了一个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司惟。 尚溪市法学界最年轻的女律师,只要是她经手的官司,就没有输过,更何况她一直都是负责司家的法务。 司惟今天穿着一身严丝合缝的白色高定西装,高跟鞋在纯黑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极有规律的声响。 她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温和,却透着一股见血封喉的精明与冷血。 “小晨,好久不见。” 司惟在沙发上坐下,优雅地推过去一份已经草拟完毕的自诉起诉书。 她看着靠在软榻上面无表情的温靳晨,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现在你这个官司只有我敢打,其他人都惧怕温家。” 温靳晨连那份起诉书都没看一眼,她穿着松松垮垮的灰色羊绒衫,修长的双腿随性地交叠在身前。 冷风从落地窗缝隙里吹进来,将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她那双冷艳的狐狸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层令人窒息的清醒。 “司大律师。” 她轻唤一声,白皙如玉的手指在盛着热可可的骨瓷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嘲地笑了一声:“你来帮我打这场官司,不管输赢,孟砚归在知道后,都不得不欠你、欠整个司家一个天大的人情。毕竟,他有愧于我。” 司惟温和的笑容在听到“孟砚归”三个字时,微微一僵。 作为司家最聪明的说客,她本以为温靳晨在面对造假污蔑时,会像其他落魄的大小姐一样,惊慌失措地抓住任何一根递过来的稻草。 可她低估了温靳晨骨子里的那股桀骜。 “我不需要。” 温靳晨抬起头,迎着司惟温润却带着假意的视线:“我和孟砚归早就两清了,除了六家的人不怕温家之外,我还认识一个不怕温家的热呢,你还是请回吧!” 司惟坐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剥夺了一切豪门光环的女人,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收起文件站起身。 “温靳晨,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骨头硬得让人头疼。”司惟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不过我得提醒你,温老头子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我又不稀罕他们那些东西,毕竟我可以自己拿到。” 司惟耸了耸肩,不再多言,转头就走出了别墅。 因为AI照片和恶意开盒已经涉及到了法律层面,温靳晨早就报警,提供收到骚扰信息的截屏,以配合进行IP地址的物理定位。 沈拙本想推掉今晚的训练复盘赛,陪她一同前往,却被温靳晨阻止,说她自己一个人可以。 “遇到事情,立刻给我打电话。”沈拙看着她,清隽的脸上满是少见的严肃。 他将一车钥匙塞进她手里,那是一辆性能极佳的纯黑路虎。 半个小时后,温靳晨开着车安全到达市中心的办事大厅。 大厅里,警徽高高挂在办事大厅的正中央,在惨白的荧光灯下泛着近乎冷酷的庄严。 她简单地说明来意之后,就被带去做了笔录。 然而,就在她准备离开,路过一楼重案组那间半敞开式的办公室时,她的步调猛地顿住了。 那个极具侵略性的背影让她呼吸一滞,脚步顿在原地许久都无法动弹。 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熟悉到在这一瞬间,尘封了七年的记忆,像是一柄生了锈却依旧锋利无比的钢刀,狠狠地扎进了那颗早就自以为坚硬如铁的心口。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骨肉被生生豁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温靳晨缓缓偏过头,透过重案组那扇半掩着的磨砂玻璃门,看了过去。 大厅的荧光灯将办公室里照得一片通明, 重案组的办公桌前,他的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猩红的烟头在冷调的办公室里泛着微弱而灼热的光。 他正弯着腰,在白板上用红笔飞快地画着什么,那具身体里蕴含的爆发力,即便是隔着厚厚的警服,也让人感到一种近乎压抑的攻击性。 似乎是察觉到了走廊上那道极其炽热的视线,男人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 利落到近乎冷酷的寸头下,是一张如刀削斧凿般英俊却布满了细小疤痕的脸,右侧下颌处还有一道浅浅的枪伤痕迹。 那双在黑暗中如鹰隼般锐利的黑眸,在看清温靳晨的一瞬间,眼底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道极细的针芒。 江烬。 那个在七年前,在她耳边一遍遍说着要带给她幸福的穷小子。 那个在七年前留下一封字迹潦草的信,便彻底消失在她生命里的,该死的男人。 “晨晨……”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沙哑的低唤,那声音仿佛是从喉管深处生生挤出来的,带着经年累月的风沙与绝望。 他指尖那截长长的烟灰,在这一瞬间无声地崩碎,泛起一片刺目的灰白,常年用来握枪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 重案组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秒,仿佛被生生抽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带路的年轻警员愣了一下,看看江烬,又看看身旁摘下墨镜的温靳晨,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认识。 “你们继续,我去去就回。”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外面温靳晨的身上,很快在众人的目光下拉着她的手腕往外面走去。 温靳晨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一般。 她没有挣扎,直到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道:“江烬,你在搞什么?” “晨晨,当年我……”江烬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利刃截断了喉舌。 温靳晨见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但又看到他如今的警衔有些不一般,心底那点仅存的怨怼,竟在这沉默的对峙中悄然松动。 当年的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她叹了口气,“给我个地址,我今晚去找你。” 江烬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夜幕如浓稠的墨汁般倾泻而下,将这座城市的霓虹吞没大半。 等温靳晨到了江烬给她的地址时,雨正下得紧,冰冷的雨丝顺着发梢滑落,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老小区的停车场大多都处于室外,走过来的路上不禁让她打了个寒颤。 咚咚咚—— 她刚敲门,很快从里面打开,还未看清楚人时就被扯了进去,密密麻麻的吻细数落下,让她有些缓不过气。 “唔……”温靳晨本能地想要推拒,掌心抵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上,却被他更紧地箍在怀里。 “江、烬,你疯了吗?” 颈肩被掌控,温靳晨被迫仰起头,整个人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承受这近乎掠夺的亲吻。 13. 第13章 跟江烬的相识 窗外的暴雨声彻底被屋内的声音淹没。 没有一丝灯光,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雷光将两人照得惨白而刺眼。 江烬的大手带着老茧与微凉的雨气,掌住温靳晨纤细的后颈,将她整个人以一种近乎折断的姿态按在冰冷的岛台边缘。 他并不是一个温柔的人,甚至觉得自己的脾气在此时变得不好,更想要把温靳晨牢牢锁住自己的怀里。可理智告诉他不能那么做。 “晨晨,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江烬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克制。 实在是不好玩啊! 她紧紧地抱住江烬,这一抱便是舍不得放手了。 那痛楚如电流般窜遍全身,眼角的泪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江烬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只是变着法让她觉得开心,却又舍不得让她流泪。。 温靳晨只觉得浑身瘫软,眼前一片发白,她有些崩不住了,侧过头想要让江烬看清她此时的苍白,可仅存的理智很快被冲散。。 她唇角露出一抹欣喜,道:“我好开心啊!” 汗水如雨下,顺着他的下巴落在她泛红的锁骨上。 当江烬听到这一句话时,整个人都万分不舍,最终还是缴械投降。 今夜亦是如同当年那般,他对她疯狂地掠夺,甚至开始有些迷失自我。 温靳晨感受着他的依恋,最终还是心软,不再同刚进来那般抵触,反而开始选择接受。 “江烬,不要留下任何的东西,我还不想结婚生子。” 她说得很直白,江烬动作一顿,眼底的翻涌并未因此冷却,反而因她这份清醒的算计而更显深沉。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混着一丝不清不明的爱意,在雷雨夜里显得格外危险,就像是带着几分不确定性,他抱着她往屋内走去。 雷电在窗棂上炸开,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狭小的房间。 温靳晨站在窗前,纱帘被狂风卷起,如鬼魅般狂舞,将屋外的混沌与屋内的余温割裂开来。 江烬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汗湿的发顶,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的腰侧。 若是往下看去,有她踮起的脚尖。 凉风微微拂过她战栗的脊背,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黏稠得令人窒息的暧昧,反而让那股未散的热意更加灼人。 温靳晨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颈肩,唇瓣贴着他的唇轻语,“江烬叔叔,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 得到他笃定的回答,抱着他的人似是松了口气。 这一次,是真的吗? 那一年,温家在尚溪市的根基正处于扩张的时期。 温老头子和温父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与岑书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两人的离婚官司打得满城风雨,利益撕扯得头破血流。 没有任何人在意那个刚满十八岁,刚高考结束的温家二小姐。 高考结束之后,她的姐姐在外面给她租了个房子,让她避开双亲之间的那些繁琐事。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周五下午。 学校后门的巷子里,三个仗着家族背景的女生,将她堵在了墙角。 “温靳晨,听说你妈跟人跑去国外了?”带头的女生伸手推搡着温靳晨的肩膀,言语里满是冷嘲热讽,“听说你爸连你的抚养权都不要,但是碍于面子,只好把你留下,到了年纪就让你去联姻。” 十八岁的温靳晨,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小刀。 她没有像普通女孩子那样尖叫或者哭泣,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一下。 在那个带头女生再次伸手推她的一瞬间,温靳晨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 惨叫声撕裂了巷子的阴霾。 另外两个女生惊呆了,随即扑上来拽她的头发和衣服。 温靳晨像是一只彻底被激怒的小豹子,哪怕指甲划破了脸颊,哪怕裙子上沾满了污泥,她也死死咬着牙,用拳头和牙齿,发了狠地反击。 结局是惨烈的。 对方三个人受了轻伤,温靳晨的嘴角破了,右臂大片淤青。 更残忍的不是肢体上的痛,而是半个小时后,尚溪市第一分局的接警大厅里。 三个女生的家长闻讯赶来,昂贵的香水味瞬间扑面而来。 “警察同志!你看看把我们家孩子打成什么样了!这叫故意伤害!” “一个小姑娘,下手这么狠毒!叫你家长来!我倒要看看哪家能养出这种没有教养的疯子!” “我们绝对不接受和解,必须留案底,让她考不上大学!” 十八岁的温靳晨蜷缩在铁椅子上,嘴角挂着血丝,漂亮的狐狸眼死死地盯着冰冷的地板。 她的手机躺在警台前,里面拨给温父秘书的电话被挂断了三次,拨给母亲的电话提示已关机。 在来自“长辈”们的指责与唾骂声中,她就像是一舟孤零零漂泊在暴风雨里的破船,没有港湾,没有退路,只有铺天盖地的绝望。 就在这时,分局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裹挟着外面的雨气走了进来。 二十五岁的江烬,刚从警校研究生毕业出来工作。 他穿着一身略显干练的衬衫,头发修剪得极短,眉眼间虽然带着几分新人特有的青涩,但那双黑锐如鹰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狠劲。 “嚷嚷什么呢?当这里是菜市场吗?” 江烬将手中的出警记录本重重地拍在接警台上,发出一声闷响过后,大厅里的喧嚣瞬间一滞。 “江警官,你来的正好!”带头的家长指着温靳晨,“这小女孩打人!我女儿腿都肿了!” 江烬没有理会那个咄咄逼人的家长,而是径直走到了铁椅子前。 他蹲下身,修长的身躯在温靳晨头顶投下一片安全的阴影。 他伸出手指,动作甚至称得上笨拙,轻轻拨开了温靳晨挡在眼前的碎发,看着她破裂的嘴角和眼里那股死撑着的骄傲。 “叫什么名字?”江烬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粗砂纸上打磨过。 “温靳晨。”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防备。 “动手了吗?” “动了。”温靳晨抬起头,并没有任何撒谎的意思,道:“我打的。” 那些家长立刻叫嚣起来:“听见没有!她自己承认了!” 江烬缓缓站起身,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眸扫过那一群穿着光鲜亮丽的家长和那三个躲在后面的女生,眼神里的冷意让几位大人不自觉地住了嘴。 “她承认动手了,不代表是她先动的手,更不代表她是过错方。”江烬冷声说道。 “你这小警察怎么说话呢?你偏袒她?她连个家长都没有!” “警察办案靠证据,不靠谁的家长嗓门大。” 半个小时后。 江烬拿着一个U盘走了回来,直接插进了大厅的主控电脑里。屏幕上,清晰地播放出了后巷一家隐蔽小超市门口的监控画面。 从三个女生主动寻衅滋事、动手推搡,到温靳晨被迫反击,全过程清清楚楚。 “监控在这里。”江烬指着屏幕,字字千钧,“对方三人主动寻衅滋事、推搡殴打,温靳晨属于正当防卫。如果各位家长一定要追究法律责任,我不介意按照寻衅滋事把你们三位家里的宝贝女儿先拘留。” 大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家长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灰溜溜地领着孩子,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留,狼狈地离开了警局。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温靳晨依旧坐在铁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那个高大的年轻警察。 那是第一次,有人不看她的家世,不看她的背景,仅仅是因为相信她,便顶着所有人的压力,在漫天泥泞里,给她撑起了一片干净的晴空。 “处理好了,走吧。”江烬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盒创可贴和一瓶红药水,扔在她怀里,“嘴角上点药,女孩子留疤就不漂亮了。” 温靳晨捏着创可贴,眼眶第一次红了。 她极力忍着眼泪,声音哽 咽:“那我以后还能找你吗?” 江烬看着她那副明明委屈得要死却还要硬撑着大小姐架子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他伸手在她那顶蓬松的头发上狠狠揉了一把: “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或者再有人欺负你,来找我。” 那一刻,单纯的崇拜与感激,在这颗被家族抛弃的少女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从那天起,二十五岁的江烬,成了十八岁温靳晨生命里唯一的光。 温靳晨拒绝了温家安排的出国留学,在填报高考志愿的前一夜,她破天荒地跑到了江烬住的小出租屋里。 夜色深沉,江烬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不远处站在他家门口的温靳晨。 “你怎么跑来了?这个点不回家,你爸妈不骂你?”江烬走过去,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温靳晨吃痛地捂住额头,骄纵地撇了撇嘴:“他们正忙着呢,哪有空管我。江烬,我高考分出来了,能上尚溪大学。” 江烬微微一愣,随即眼里浮现出一丝由衷的骄傲:“厉害啊,尚大可是咱们省最好的学校。想好选什么专业了吗?” “想好了。”温靳晨仰起头,那双总是盛满倔强与骄傲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直直地撞进江烬眼底。 那一晚,夏夜的风很软,吹得人心尖发颤。 开学前的那个星期,是温靳晨十八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温家人除了给她打了一笔冷冰冰的学费外,没有任何人关心她上大学需要准备什么。而江烬,却在这个极其普通的日子里,给了她最极致的温柔。 那天傍晚,江烬提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敲响了温靳晨那间冷清的公寓门。 “这什么啊?”温靳晨开门,看着满头大汗的江烬,微微诧异。 江烬将塑料袋扔在客厅的大理石地板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入学清单。” 温靳晨看着那张清单,又看了看塑料袋里被一件件分类装好的生活用品,甚至连卫生巾这种私密的东西,江烬都细心地帮她买好了最舒适的品牌。 十八岁的温靳晨,站在客厅中央,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那是她第一次在外人的面前掉眼泪…… “怎么还哭了呢?”江烬有些慌了手脚,忙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替她擦着眼泪,“是不是买错东西了?我不懂你们女孩子用的这些……” “江烬,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温靳晨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地环住他宽厚腰身,声音哭得断断续续,“连我爸妈都不管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烬的身躯在一瞬间僵硬了。 温靳晨身上淡淡的清香,顺着呼吸直冲他的大脑。他悬在半空中的双手,颤抖了很久,最终,极其温柔地落在了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傻瓜。”江烬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承诺,“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以后有我在,没人能再让你受委屈。” 那一夜,尚溪市的风吹开了少女紧闭的心房。 两人的关系,在那个夏末,彻底打破了警朋友的界限,走向了某种无法割舍的深渊。 那种暧昧像藤蔓般疯长,缠绕住每一个眼神交汇的瞬间。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爱意在他们两人之间疯狂滋长。温靳晨不再满足于隔着屏幕的嘘寒问暖,她渴望更真实的触碰。 除夕夜。 窗外的烟花炸裂,将夜空染得绚烂而短暂。 她死死咬住江烬的锁骨,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江烬闷哼一声,非但没有推开,反而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带着痛楚与占有欲的吻。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交缠的味道,沉重得令人窒息。 最终还是江烬克制住自己,他喘息着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底是尚未褪去的暗涌与极力压抑的渴望,“晨晨,别这样,没有东西。” 温靳晨眼尾泛红,指尖却固执地攥紧他的衣角,她在他的耳后说了些什么,之后的一整夜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14. 第14章 跟江烬的结局 尚溪市的梅雨季节,漫长得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 在那个尚且没有被无数高楼大厦抽干人情味的年月里,位于城中村腹地的一间破旧出租屋,是温靳晨与江烬唯一的避风港。 那时的江烬薪水能够由他自由支配的数目,少得可怜。 温靳晨虽然骄纵,可那双清亮的狐狸眼,早就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可也明白有些事情并不能让她改变。 她虽心疼得发紧,却又比任何人都清楚,江烬骨子里那股近乎偏执的尊严。 她不能直接塞钱给他,那不是帮他,那是拿钝刀子去割一个年轻男人的脊梁骨,她也知道他不会收,他有他的尊严。 每当江烬下班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看到桌上莫名多出来的进口咖啡粉,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高档食材,以及衣柜里多出来的那些剪掉了标签的衣物时,他的心里,总是疯狂地交织着两种复杂的情绪。 一边是涌动在四肢百骸里的温热与悸动,那是被自己心爱的女孩用最柔软的方式呵护着的幸福,而另一边,却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挫败感。 他是她的男人,本该由他来为这个无依无靠的大小姐撑起一片天。 可现实却像是一巴掌又一巴掌,狠毒地抽在他的脸上。 温靳晨习惯了随手可得的东西,而对他江烬而言,哪怕拼尽一身皮肉去争取,也依然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云泥之别。 这种无声的接济,像是一根极其细小却淬了毒的硬刺,深深地扎在江烬的自尊心深处,在无数个温靳晨熟睡过去的深夜里,隐隐作痛。 现实的残忍,永远比年轻人的幻想来得更快、更决绝。 周五的午后,尚溪市下起了瓢泼大雨。 江烬刚刚从一场长达十四个小时的任务中抽身出来,身上的雨衣还没顾得上脱,便在分局后门的巷子口,被几辆通体漆黑的宾利强行堵住了退路。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温家老爷子身边最得力的老管家。 老人穿着严丝合缝的黑色西装,脚上的皮鞋踩在浑浊的积水里,眼神居高临下。 “江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老管家连伞都没有打开,任由雨水打在他的身上,神情淡漠,仿佛这漫天的冷雨于他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江烬站在巷子口,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砸落,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说话的声音里带着警惕,道:“你们要干什么,这里可不是能让你们随意闹事的地方。” “江先生,虽然我们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方式跟我家二小姐谈恋爱,但请你离我们二小姐远一点。”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扎在江烬最敏感的神经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你一年的工资,甚至够不上二小姐买一个包的钱。你以为你在跟她谈恋爱?你不过是在利用她的单纯,拉着她陪你在这种环境里受苦。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毁了大小姐的前程。离开尚溪市,离开二小姐,这对大家来说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雨水砸在脸颊上,江烬觉得生疼。 江烬看着面前老管家眼中毫不遮掩的厌恶与鄙夷,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 那一刻的江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与绝望。 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老管家,愣是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老管家眼神冷了下来,像是看着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江先生,骨头硬是好事,但在尚溪市,只有骨头是活不下去的。你觉得,你凭什么能留在她身边,又要拼多少年才能追赶上她?” 江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竟扯出一丝极冷的笑意。 他自嘲那般道:“是啊,可你们二小姐对我也是心甘情愿的,我可没有逼迫她。” 老管家轻笑一声,对他这句话嗤之以鼻,临走前道:“言尽于此。” 当他坐上宾利离开巷口时,轮胎卷起的浑浊积水,狠狠溅了江烬一腿。 那一夜,江烬一个人在尚溪市繁华落尽的街头站了很久。 看着远方天际线处属于那些六大世家的集团高楼,江烬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温家如果真的动用手段,随时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第二天清晨,江烬走进了分局局长的办公室,递交了一份申请书。 他要想护得住她,就必须拿命去换一个能让温家也忌惮三分的王牌。 离别的前一晚,尚溪市的暴雨大得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彻底淹没。 江烬没有告诉温靳晨自己明天就要离开,更没有透露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在傍晚时分,独自一人走进了城中村那个出租屋里。 推开门,温靳晨正窝在破旧的沙发表层,手里拿着一本专业书,脚上穿着江烬帮她买的毛绒拖鞋,整个人软得像是一只毫无防备的小猫。 “江烬,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温靳晨的话还没说完,甚至来不及放下手里的书,眼前便黑了下来。 江烬甚至没有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径直跨步过去,横抱起她纤细的身躯,把人带进了房里。 “江烬,你怎么了?” 温靳晨感觉到了今晚男人身上的异样,他把她抱得很紧,几乎动弹不得。 似是察觉到有些湿意,她有些慌乱地抬起手,想要去摸江烬的脸。 他是哭了吗? 可江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别说话,晨晨,看着我!” 也不知到了何时,卧室里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江烬紧紧拥着怀里昏睡过去的女孩,感受着她身上那股微弱却温暖的呼吸。 他低头,在她被咬破的唇角上落下了深深的一吻。 他将那张写满了生活注意事项的纸条留在了桌上,将所有的爱收进漆黑的夜色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尚溪市茫茫的大雨中。 这一别,便是好几年的生死茫茫。 尚溪市的清晨,雨渐渐停了,湿冷的风吹过街道,带来一股泥土与腥气。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进眼睛,她下意识地伸出白皙的手臂往身侧摸去,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冷而干燥的床单。 属于江烬的那股 温暖,正在室内微弱的空气流动里一点点消散。 “江烬……”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火。 温靳晨强忍着不适,赤着足下了床。 屋内死一般沉寂。 她以为他只是下楼去买她爱吃的生煎包,或者是去开清晨的例会。 可当她走进洗手间,看到洗漱台上原本属于江烬的那把剃须刀、牙刷,以及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花毛巾全部消失不见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心慌瞬间扼住了她的呼吸。 温靳晨疯了一样跑回卧室,打开衣柜。 江烬那几件仅有的外套,连同他的黑色行李包,全部干干净净地空了。 她发抖的手指拨打着江烬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一遍遍回荡,刺得她耳膜发痛。 他走了。 从尚溪市彻底消失了。 那一年,温靳晨不过刚上大二。 他们之间那段在出租屋里互相取暖,用尽了彼此所有真心的感情,可满打满算,也不过维持了短短一年的光阴。 大二的那一年半里,温靳晨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冰雕。 她不再去等任何人的电话,不再向任何一个人提起“江烬”这个名字。 她开始用极度的冷漠将自己死死包裹,直到大三那一年。 尚溪市顶级商圈的繁华渐成气候,温家与孟家在市场上的联手达到了巅峰。 在温家大小姐和孟家大公子举办婚礼那晚,二十一岁的温靳晨,第一次见到了刚刚从海外归国的孟砚归。 孟砚归穿着严丝合缝的黑灰色高定西装,举手投足间全是上位者气场。 他与江烬完全不同,江烬是带着血腥气的孤狼,而孟砚归,则是精于算计却能见血封喉的猛兽。 “温小姐。”晚宴的露台上,孟砚归递过来一杯浅金色的香槟,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几分礼貌,“听说你在尚大上学?” 温靳晨接过酒杯,冷艳的狐狸眼里毫无波澜,只有一层看破世俗的通透:“孟总有事?” 她答非所问,双眸因为灯光的折射而显得迷离,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寒意。 孟砚归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令人移不开眼的女孩,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你误会了,我也是尚大毕业的,只不过为了拓展海外业务才去国外待一阵。” 温靳晨听了微微诧异,但很快便明白孟砚归对她,确实没有那种意思。 似乎,也只是为了跟她拉近些关系,好为日后的商业合作铺路。 从那天起,孟砚归不知为何,就像是强行闯入了温靳晨原本的生活。 不似江烬那般带着侵略性的掠夺,孟砚归的靠近更像是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渗透。 那时的温靳晨以为,她对江烬一直都是从一而终,可被孟砚归打破的宁静,却远比想象中的诱人。 她似乎又一次让自己沉迷于这种温柔陷阱里面,直到那个雨夜,孟砚归击溃了她所有的盔甲。 15. 第15章 精心编制的网 清晨。 江烬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那声音清脆得像一串碎玉落入瓷盘,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夏日气息。 他微微睁开眼,刚伸手想要抱紧怀中的人,却空空如也。 他猛的清醒,整个人都坐了起来。床铺的另一侧已经凉透,连余温都不剩,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江烬衣服都顾不得穿就出去客厅,发现屋内空空如也。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像一道无声的叹息。 等他看到桌上的纸条时,眸色一沉。 【江烬,我看到你那本日记了,昨晚的事情就当是还给你当年离开的那晚。现在的我们两清了,后会无期。】 江烬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纸上的字迹娟秀,却字字如刀。 他有些不信邪地拨打对方的电话,发现是空号,想要去找她,却发现自己连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颓然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映出他苍白的脸。 手机号码是七年前的旧号,温靳晨如今的手机号码,他根本不知道。 咔嚓—— 温靳晨站在阳台上,打开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神情淡漠得近乎冷酷。 青白色的烟雾在指尖缭绕,模糊了她眼底最后一丝波澜。 沈拙从外面回来时,便看见那抹清冷的背影倚在栏杆旁。晨风卷起她微乱的发丝,也吹散了那点烟草味。 他脚步顿住,选择不上前打扰。 他知道,有些伤口只能靠时间愈合,旁人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侵扰。 温靳晨掐灭烟蒂,指尖残留的灼热感让她清醒,又像是想起什么,禁不住笑了出来。 “喝吧。”沈拙把奶茶递到她跟前,随即在她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昨晚跟孟砚归还是你以前的那个白月光?” 她接过那杯冰凉的甜意,指尖传来的寒意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燥郁,“反正这次,是还清了。” 她微微低下头,轻咬着奶茶吸管,眼底那抹自嘲的弧度愈发清浅,可口中的甜让她分泌了些许多巴胺,整个人心情都好了许多。 “我跟孟砚归、顾景鑫都是大学室友,我做不到一视同仁。” 沈拙的一句话,已然让温靳晨明白,这个人帮她是为了利益,而孟砚归和顾景鑫对他来说又是不一样的存在。 他们之间的关系过于复杂,什么都不好评判。 温靳晨没接话,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冰块,又像是会想到什么,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利益交换,各取所需。 “哥哥,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她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被晨风轻易吹散,“至少你是自由的,不会被拘束,而我不行。” 从小在温家的温室里长大,每一步都踩着既定的轨迹。 她就像提线木偶,看似光鲜亮丽,实则连呼吸的频率都被精心计算过。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温家给她的,若是失去了这个背景,那就像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是。 今早的落荒而逃,是无意中看到江烬与别人的订婚书,还有笔记本里面的一场策划,上面所写的内容,让她身形一僵,愣在那里想了许多种理由,却始终无法说服自己。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不是商业机密,而是她这阵子密密麻麻的行程,还有他的职业规划,甚至开始利用AI推演她的情绪阈值与行为偏好。 想到那些冰冷的数据流,竟比温家长辈的审视更令人窒息。 那种被彻底解构的恐惧,背后是冷冰冰的大数据,竟然无形中让她被拿捏。 温靳晨无法接受现在的江烬,曾经那些美好怕是早已不复存在。 她曾以为那是独属于两人的默契,如今看来,不过是算法精心编织的牢笼。 “不要羡慕我。”沈拙直接打断了她的自怜,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他伸手把一个文件袋递给她,“这是阿归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有关于江烬的事情,还让你离他远些。” 她点了点头,并未拒绝孟砚归的那份善意。 指尖触到纸袋粗糙的纹理,像握住了一块烫手的炭。 她突然不敢打开了…… 江烬在七年前去执行人秘密任务,为的就是赌一把,赌自己能回来给她一个未来。 只是事与愿违,回来后发现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孟砚归,他没有选择去打扰她,而是开始逃避。 他以为退一步是成全,却不料想还是无法遗忘温靳晨,开始默默关注她的行踪,开始寻找她的替身。 终于在那个雨夜,他撞见了一个跟她长相极其相似的女人。 在他的攻略下,很快便沦陷于他精心营造的幻象。他试图在那张相似的脸上寻找旧日的温存,却只照见自己日益扭曲的执念。 在两人订婚前夕,江烬又一次逃避,选择分手。 当他选择回到尚溪后,才发现那份执念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变了质。 前后两次的见面,都是江烬听到温靳晨这个名字时,走过去碰碰运气。不料想,还真被他遇见了,他心里开始庆幸温靳晨还记得他。 可这份庆幸,在窥见那本笔记的瞬间,碎成了满地狼藉。 原来所谓的深情,不过是一场基于数据的精准狩猎。 温靳晨冷笑一声,把那份文件点燃,让它瞬间变为灰烬。 火舌舔舐过纸页,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像极了某种虚伪誓言崩塌的余响。 原来也是一个要订婚的人啊! 通过熟人拉线,选择跟他师父的女儿结婚。这其中的猫腻,温靳晨不用过多验证便一清二楚,她现在才彻底清醒。 自己再一次遭到了背叛,毕竟她是一个失去了温家庇佑的人。 那些曾经被捧上神坛的深情,剥去华丽的外衣,底下爬满了利益交换的蛆虫。 “温靳晨啊温靳晨,你差点就成了别人口中的第三者。”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即碎,却字字如刀,剜在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 昨夜的疯狂让她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她强压下喉间的酸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所幸,她及时止损,他还没结婚,她也未曾真正踏入那段不堪的关系。 可她心里那关始终无法跨越。 “ 晨晨,我有个朋友看了你的那本后,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见个面?” 电话那头的常教授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小心翼翼,似乎生怕惊扰了她此刻的脆弱。 温靳晨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当然,只是他知不知道我跟温家……” “这你不用担心。”常教授立马打断了她未尽的顾虑,语气笃定而温和,“他的臭脾气是出了名的,向来只认才华不认人。” 既如此,那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拒绝下去呢? 这通电话不过即日,她便受到了约好的吃饭酒店。 是一家隐匿于闹市深处的私房菜馆,没有招牌,只有古朴的木门半掩着。推门而入,檀香混着陈年普洱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里面不似寻常那般喧嚣,而是带着几分与世隔绝的静谧。 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形清瘦,看上去不过三十几岁,他正低头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滚水注入壶中,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升腾起一缕氤氲白雾。 她走到跟前,语气平和:“请问是许先生吗?” 男人并未抬头,只是手腕轻转,将一盏琥珀色的茶汤推至桌沿对面,“您好,温小姐,我是许清舟。” 撞入他眼帘的,是一双清亮得近乎冷冽的眸子。 许清舟…… 这个名字在六大世家里面并不陌生,可这张脸却陌生得令人心惊。 好看是好看,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并未因她的迟疑而显露半分不耐,“你写的那本我看完了,原型是沈拙吧。” 温靳晨心头猛地一紧,指尖微颤。 为什么他会知道沈拙? “许先生,我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今天不是聊的事,我想我们或许没什么好谈的。” 一番话,说得决绝,当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坐在那里的男人再次开口:“我很喜欢里面的描述,也很喜欢这本……,只希望温小姐能把这本书的版权交给我。” 她被气笑了,一开口就是来问她要版权? “许先生,我想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随意处置我心血的地步。” “我可以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许清舟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在赌她一定会把这本的版权出售给他,并且是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也不知为何,她想起那晚不小心听到沈拙在阳台跟人的争吵,似乎闹得特别不开心,甚至还有点小小地迁怒别人的意思。 温靳晨想了想卡里的余额还有沈拙那天对她说的话,还是转身坐了回去,抿了口茶,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行,许先生,若是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那今天是真的没法继续谈下去。” 许清舟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妥协,给她把面前的茶杯斟满,动作行云流水,“那是自然。” 他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心下的那点算盘对于面前的这个小姑娘来说,未免太过沉重,却也足够精准。 16. 第16章 与孟砚归的纠葛 同许清舟的这场合作,温靳晨觉得非常愉快。 当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合同边缘,心底那份久违的踏实感悄然蔓延。 这算是成功一大半了吧? 当她看到合同上面的出品方时,微微一怔。 墨归传媒。 是孟砚归旗下的公司,难不成是他让许清舟过来帮她的? “喂!许先生,我想问一下我们的合作,跟孟砚归有关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又传来一阵穿衣服的声音,“是他给我推荐的,看了之后我敲定的,在出品那一块我加上了他的名字,算是个顺水人情。这个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跟他……” “我知道,但是我跟你合作,他只是个资方而已。” 一句话,打消了温靳晨心头那点微妙的顾虑。 只是不知为何,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心头还是忍不住抽痛起来。 那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的钝痛,不尖锐,却绵长。 大三那年的秋天,尚溪大学迎来了百年校庆。 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主干道的林荫路,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微风。 但对于当时的温靳晨而言,这种热闹与她毫无关系。 自江烬蒸发后的那一年里,她活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她每天按时上课、写文章、拿奖学金,用极度的冷漠与骄傲将自己死死包裹。 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那个雨夜被掏空,再也不会为任何人掀起半点波澜。 直到校庆主论坛的那天下午。 大礼堂里座无虚席,聚光灯打在主席台中央。 刚刚从海外顶尖商学院交流归国的孟砚归,作为尚大最年轻的杰出校友,站在了演讲台上。 那是尚溪市名门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 他穿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黑色衬衫,没有一丝褶皱,他站在台上谈笑风生,用最优雅的语调同他们这些学弟学妹讲述过往,举手投足间全是上位者气场。 那一刻的孟砚归,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坐在台下前排的温靳晨,远远地看着那个站在光芒中央的男人。 她看惯了温家那些长辈在利益面前的丑态,也见识过江烬在底层挣扎时的自卑与困顿。可眼前这个男人,他浑身散发着一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掌控力,那种自信与狂傲,像是一把精准的利刃,狠狠刺穿了温靳晨封印已久的心房。 那一瞬间,沉寂了一年的狂热与悸动,在她血液里轰然复苏。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身旁的同学侧过头,笑着小声打趣她,“那是孟家的孟砚归,还是我们的直系学长。听说这次校庆给学校捐了图书一座馆。一会儿典礼结束了,有个小范围的招待会,兴许还能认识一下。” 温靳晨收回视线,眼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艳而刁钻的弧度:“好啊。” 她没有跟她说的是,他们之前就见过,眼前的这个男人跟她还是有点关系的。 毕竟她的亲姐姐跟他的哥哥喜结连理。 招待会在尚大接待中心顶楼的贵宾厅举行。 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暖黄的光晕,空气中飘散着昂贵的味道。 衣香影集间,全是尚溪市政商两界的名流、顶级学者以及顶级资本的掌舵人。 孟砚归被一群校领导和知名教授簇拥在中央,手里端着一杯浅金色的水晶香槟,语气彬彬有礼,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高傲。 “小砚啊,这是你的直系师妹——温靳晨,她研究生生涯已经被我预订了。”常老带着温靳晨走上前,笑着介绍道,“要是以后有什么好的项目,记得多多提点一下。” 孟砚归给常老敬了一杯,他顺着曾经老师的指引,平静地落在了温靳晨脸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极简的Polo衫,上面还印着尚溪大学的校徽,修长雪白的脖颈如天鹅般高高昂起,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明亮得惊人。 她身上没有任何的局促与讨好,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侵略性。 四目相对的瞬间,贵宾厅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温度剧升。 “温靳晨?” 孟砚归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玩味与慵懒。 这好像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他哥哥的婚礼上。 “孟总好。”温靳晨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香槟,优雅地抬起,与他手中那只昂贵的水晶杯碰了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久仰大名,孟总今天在台上的演讲,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常老见两人之间的气场微妙而微妙,识趣地打了个招呼,便退去与其他同行交流。 贵宾厅巨大的落地窗前,只剩下他们二人。 窗外是尚溪大学的夜景,玻璃上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孟砚归抿了一口香槟,微微侧过身,微微俯下身同她平视,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骄纵而冷艳的女孩。 “温小姐,又见面了。” 孟砚归突然低笑了一声,也不知想到什么,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缓慢说道:“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猎物。” 温靳晨的身躯微微一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孟砚归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滚烫的气息拂过她敏锐的耳廓,那双冰冷而精明的凤眼里闪烁着捕猎般的疯狂:“所以,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温靳晨体内压抑了整整一年多的狂热! 在这个充斥着伪善与利益算计的名利场里,眼前这个男人直白得近乎残酷! 他不需要像江烬那样用自卑和敏感去伪装尊严,他本身就不缺这些东西。 温靳晨抬起头,迎着他挑衅的目光,眼角弯出一道致命而冷艳的笑意:“有啊,不知道孟总今晚,敢不敢跟我走?” 孟砚归的凤眼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丝捕获顶级猎物后的热烈,“如你所愿。” 殊不知,他们今晚的离去全都落入不远处站在人群中间的男人眼里,他们一张一合的唇瓣,让那个人读懂后,眸色变得十分诧异。 碍于处于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压下那些好奇。 半山别墅的奢华主卧里,甚至没有来得及打开大灯。 只有窗外月光与山下城市霓虹投射进来的微弱光芒,勾勒出两道急切的身影。 重重的门锁落下的那一刻,两人的那些伪装与克制便彻底崩塌。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那是极度自信与绝对掌控带来的肆意。 “温靳晨,明天早上不会跑吧?”孟砚归的大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掌心带着适度的温热,强硬地扣住她的后颈,俯身狠狠吻了下去! “不、不会……” 这个吻,与江烬那种带完 全不同。 孟砚归的吻极其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绝对占有欲。 他的舌尖巧灵地探索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处敏感,像是在细细品尝着一道顶级昂贵的甜品。他的呼吸沉重而精准,动作优雅却凶狠,温柔得让温靳晨觉得自己都快要融化。 她久旱逢甘霖。 在过往那段漫长而黑暗的光阴里,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依赖。 可此时此刻,孟砚归身上那股淡淡的乌木沉香,以及他那无微不至却又强势无比的温柔,让她彻底沉沦。 他比江烬温柔多了。 江烬的温柔里总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随时准备撤退,而孟砚归的温柔,则是胜券在握的从容。 他的举手投足间,让人完全找不到任何的破绽。 孟砚归见她有些着急,无奈失笑,伸手去捏了捏她的脸颊,“在想什么?” “没。”她下意识反驳,但眼底闪过的那抹慌乱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温靳晨觉得今晚的自己有些失控,但并不想承认,反而觉得自己愈发不受控制。 他像是一个高明的演奏家,掌控着整场的节奏。 “你今年多少岁了。”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毒药。 “二十一。” 温靳晨意识开始变得混沌,只知道在昏睡过去前听到这一个问题,她也迷迷糊糊地回答了他。 整整一夜。 半山别墅的主卧里,弥漫着浓郁而黏腻的乌木香。 他们没有谈一句爱,没有一句关于未来的承诺。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房间时,温靳晨蜷缩在孟砚归宽阔而温暖的怀里,呼吸均匀。 孟砚归用修长地手指卷着她乌黑的发丝,凤眼中闪过一丝满足与愉悦。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一段极其稳定的生活。 没有名分,没有束缚,只有各取所需。 温靳晨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最安全、也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彻底告别了过往的江烬。 她强忍着不适,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刚起身时,就感觉到那些异样,那是身体最诚实的记忆,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与沉沦。 她随手抓起一旁的衣物套了上去,不曾想那件宽大的衬衫竟恰好是孟砚归的,领口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冷的乌木沉香。 温靳晨扫了眼还在睡觉的孟砚归,他睡颜沉静,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凌厉,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她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起身准备去浴室。 只是“嘀嗒、嘀嗒”的声音让她动作一顿,那不是水龙头未拧紧的余音,却在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她只觉得耳根子一红,那是昨夜失控的余韵,在静谧中昭示着某种难以启齿的痕迹。 温靳晨想都没想,快步往孟砚归的方向走去,伸手就去捂他的耳朵,原先还在睡梦中的人顿时眉头微蹙,长睫轻颤,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扰了清梦。 他“嘶”了一声,长臂一伸,精准地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做什么?”孟砚归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尾音微扬,透着几分慵懒。 她手上的力度并未松懈,反而更用力地按了按,“你干的好事自己处理。” 孟砚归愣了,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直到…… 17. 第17章 异国盛夏 盛夏的风从尚溪吹到大洋彼岸,带着一股几乎要把人晒化的灼热。 温靳晨站在私人飞机的舷梯上,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白色丝质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她没问这趟行程具体要去哪里,也没问为什么是她跟着。 孟砚归只说了一句“暑假带你出去玩”,她便点了头。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 玻璃幕墙在夕阳里烧成一片冷硬的金红,仿佛要吞噬一切。 飞机舱门打开的瞬间,湿热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陌生的汽油与海水混合的气味。 孟砚归走在她身侧,手自然地搭在她腰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 “累不累?”他低头问。 “还好。”她声音淡淡的,视线却被远处的建筑吸引。那些高楼像一把把刺向天空的刀,锋利、冷漠,却又莫名让人着迷。 他们住在中央公园旁的顶层公寓。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心跳,夜色里霓虹像碎金一样砸下来。 孟砚归一进门就按住她的后颈,吻得又深又慢,她被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吸乱了,手指却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 “这么急?”她喘着问。 “想了很久。”他咬着她的下唇,声音沙哑,“在这边,没有人会来打扰。” 那一夜他们做得几乎忘却了一切,彼此的世界只剩了彼此。 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灯,屋里只有些许断断续续的声音。 “叫我名字。”他贴在她耳边柔声道,生怕她像之前做噩梦那般,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孟砚归……” “再叫。” 她叫到声音都哑了,他才肯把她放过。 “喜欢吗?”他问。 温靳晨闭着眼,过了很久才低声说:“还行。” 孟砚归低笑,手指捏了捏她的脸,感觉到她的不同寻常,好笑道:“嘴硬。” 她没有反驳,只是把脸埋进靠垫里,耳朵却红透了。 他起身去浴室放水,温热的水流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天他带她去见人。 酒会在华尔街一栋老牌大楼的顶层举行。 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香槟塔一层层堆叠,空气里飘着昂贵香水与雪茄的混合气味。 孟砚归把手放在她腰上,姿态自然得像她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他同她介绍自己认识的那些友人,把她郑重地介绍到他们面前。 同他基金的合伙人、私募的创始人、几家顶级投行的董事,那些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时,有欣赏,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打量。 可没有任何的不尊重。 “这是温靳晨。”他介绍时用的是英语,声音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意味,“我的人。” 温靳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酒杯,礼貌而疏离地应酬。 她能感觉到那些审视像针一样扎过来,可孟砚归的手始终搭在她腰间,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有人试探着问她与孟家的关系,他只是淡淡瞥过去一眼,对方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散场后,他在车里吻她。 这个吻比昨晚更急,像要把白天所有被注视的不满都宣泄出来。 温靳晨被吻到几乎缺氧,手指抓紧他的衣领,呼吸紊乱。 “今天表现不错。”他松开时,指尖擦掉她唇上沾到的口红,语气像在夸奖一个听话的学生,“他们看你的眼神,我都不太喜欢。” 温靳晨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声音有些哑:“你带我来,就是为了让我认识这些人?” “不全是。”孟砚归握着她的手,拇指摩挲她的指节,力道温柔却固执,“也想让你知道,我能给你的,不只是尚溪那点东西。人脉、资源、位置……只要你愿意站在我身边,这些都可以是你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车内的灯光忽明忽暗,照得他的侧脸既温柔又危险。 温靳晨垂眸时便看见他们两人缠绵的指尖,也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孟总,在车上有过吗?” 孟砚归动作一顿,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震得胸腔微颤。 他侧过身,单手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脆响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晨晨啊,你可真是太会给我出难题了。”他眼底那点克制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深沉、原始的暗涌。 下一瞬,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坐在他的腿上动弹不得,他的指尖轻拂过她两颊的发丝。 孟砚归说话时带着几分警告:“不介意吗?” 她迎上他幽深的视线,眼底那抹挑衅反而更盛,“怎么会呢。”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封住了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 拍卖会安排在周末。 场地在上东区一栋私人会所,灯光暗得恰到好处,像故意为秘密而设。 珠宝一轮轮被送上展台,价格冷静地往上跳,报价声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温靳晨本来只是坐在旁边看,直到一套祖母绿配钻石的套装被推出来——项链、耳环、手链,设计极简,却奢华到让人近乎沉默。 灯光打在宝石上,折射出深沉的绿意,像某种被驯服的野性。 孟砚归没有问她喜不喜欢,直接举牌。 价格被抬到一个让旁边几位收藏家都侧目的数字时,他才停下,全场有短暂的安静。 直到两人回到住处,孟砚归的助理把那套珠宝拿过来。 温靳晨不明所以,直到他亲自拿起项链,在她身后扣上。在那一瞬,她才有那么一丝丝实感。 这是要送给她,还是说让她佩戴,回去送给长辈? 冰凉的感觉贴上锁骨的瞬间,温靳晨微微一僵。 他的手指在她后颈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 “转过来。”他声音很低。 她转过身。 孟砚归看着她,祖母绿衬得她的皮肤更白,锁骨上的线条清晰而脆弱。 “晨晨,送给你的,”他忽然说,随即语调慢而认真,看着温靳晨道:“做我女朋友,好吗?” 嘈杂在这一刻好像被隔绝了。 温靳晨看着他,心跳得有些不听话。她不是没有过这个想法,甚至在多日日夜里面呼之欲出,可她没有勇气去告知他,当她听到孟砚归开口时,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你确定?”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你家不会同意,温家也不会。” “我确定。”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锁骨上的宝石,指腹温热,“其他的,我来解决。你只需要答应我。” 她沉默了几秒。 那些被现实提醒的不安在胸口翻涌,最终却还是被他目光里的固执压了下去。 她点了点头。 孟砚归低头吻她。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郑重,像在盖章,又像在宣誓。她能感觉到他唇上的力道,以及那份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的占有。 之后的日子几乎像偷来的。 他们去中央公园拍了许多的照片。 孟砚归显然不常做这种事,却偏要亲自按快门。 他让她靠在一棵老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第一张照片里她表情还有些僵,第二张他忽然凑近,在快门按下的瞬间低头吻她。她睁大眼睛,手指下意识抓他的衣袖,却没有推开。 照片显影后,两个人都看着那张定格的热吻笑了——她的耳尖红得厉害,他的眼睛却亮得像藏了星子。 他们去了一处私人温泉。 野外的池子被山石围住,热水冒着白汽,夜色里只有虫鸣和远处的风。水温刚好,蒸得人皮肤发粉。 孟砚归把她按在池边,稍有动作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她的手指死死扣着湿滑的石头,热水温度与体温混在一起,让她有些分不清,甚至因为温泉的缘故,开始觉得发晕。 声音被夜色吞掉,只剩下水面不断荡开的涟漪。 要说最荒唐的事情,还是去教堂。 那是一场陌生人的婚礼。 他们本来只是开车路过,却被新婚夫妇热情地拉进去观礼,或许是看他们年轻,又或许是看 他们手上那对已经戴上的素圈。 管风琴响起来的时候,彩窗把彩色的光投在石地板上,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孟砚归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紧。 仪式结束,新人交换戒指,全场鼓掌。 掌声里,孟砚归低头看她,眼睛里有种近乎固执的光。 “我们也戴一个。”他从口袋里拿出两枚更正式的素圈戒指。 温靳晨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内圈刻了极浅的日期,还有他们两个人名字的缩写。 她整个人愣住,根本不知孟砚归这一举动是认真还是玩闹。 “不是结婚。”他补充,声音却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只是想让你记得这些日子,我说过的话。也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她看着那两枚戒指,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 戒指戴上的瞬间,金属的凉意让她微微一颤。 教堂的彩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某种无声的见证。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十指相扣,站在人群里,听着陌生的祝福声一遍遍响起。 生意谈完后,他们彻底抛开所有行程,开始真正的蜜月。 从出发地一路往北,再折向西海岸。 他们住进海边的别墅,落地窗外就是太平洋。 白天开车去看海,踩着沙子走很久,温靳晨还是跟不谙世事的小女生那般,在沙滩上写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看着很土很幼稚,却让她心里有种安全感。 晚上在露台相拥纠缠,一直到半夜,海风把汗意吹凉,再被体温重新捂热。 孟砚归用毛毯把两人圈在怀里,声音闷闷地问:“以后要是我忙,你还会等我吗?” 温靳晨闭着眼,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过了很久,她才回答:“看情况。” 他低笑,咬了咬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留下浅浅的齿痕:“嘴还是这么硬。可你刚才可不像在看情况。” 她没有反驳,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她能感觉到,他抱她的力道一次比一次更紧,像在确认她不会消失。 翌日,他带她去了一座小岛上,两个人坐在沙滩上静静地吹着海风,享受片刻的宁静。 也不知谁先开始,那点暧昧的余温便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温靳晨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掌心画圈,海风卷起细沙,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孟砚归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将那份漫不经心的撩拨彻底攥紧。 “温靳晨,不要再试探我的底线了。”他眼底翻涌着暗色,声音沙哑得厉害。 可她并不是安分的人,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眼尾微挑,指尖顺着他的掌纹缓缓上移…… 那段时间里,尚溪的一切好像都被隔在大洋另一边。 没有家族的监视,没有旁人的目光,没有工作的压力,只有两个人在异国的烈日与海风里,把彼此越缠越紧。 温靳晨有时会在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她知道这日子不会长久。 孟家不会真正接受一个温家的二女儿,温家更不会允许她把感情凌驾于家族利益之上,可她还是任由自己沉溺。 在这个没有眼睛的地方,她可以暂时假装自己拥有被认真对待的资格。 回国的飞机起飞时,天际线在脚下渐渐缩小,最终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孟砚归握着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指间的戒指,金属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到家了,我们约个时间,见家长吧。”他忽然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温靳晨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舷窗的光里显得既温柔又锋利。 她莞尔一笑,见他如此认真,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已经隐隐预感到,风暴很快就会来。 可至少在这一刻,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在云层之上,她愿意假装自己拥有过一段被郑重对待的夏天。 一段足够她在以后漫长的黑夜里,偶尔回味的、短暂而滚烫的夏天。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现实像潮水般涌回。 他们必须要抛弃那些理想化,走向现实的世界。 18. 第18章 见不得光的两人 他们的事情还没开口,温靳晨选择了逃避,同孟砚归说再等等…… 在一次商业酒会上,温靳晨端着酒杯站在露台边缘,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人群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出神之际,孟砚归的大哥孟砚珩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小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温靳晨收回视线,看着眼前这个跟孟砚归有几分像的人,礼貌地笑了笑:“姐夫。我是觉得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孟砚珩点点头,也没拆穿她的借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宴会厅的方向,随口说道:“我记得你好像比砚归小五岁,谈对象了吗?” 真讨厌啊,跟那些故作长辈的姿态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暗暗腹诽,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还没呢,相等毕业之后再说。” “说的也是。”也不知想到什么,又道:“要不是我们家跟司家也有点往来,你跟砚归倒是般配。” 一番话,让温靳晨醍醐灌顶,看着眼前那个笑容满面的男人,觉得有些可笑。 这是在暗示她别痴心妄想? 还是委婉地提醒,孟砚归的身边早已有了既定的位置?温靳晨指尖微微收紧,杯中的香槟泛起细碎的涟漪。 “我姐姐呢?”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试图避开这令人窒息的试探。 孟砚珩似乎并未察觉她情绪的微澜,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酒杯:“在楼上的套房里。” 一句话,让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孟砚珩递给她一张房卡,“要是觉得无聊,去找她吧。” 她看了眼那张烫金的房卡,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这举动太过反常,不像是寻常的关怀,倒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驱逐。 等孟砚珩走了之后,她给孟砚归发了条消息就往楼上走去。电梯上行时的失重感,像极了此刻悬而未决的心绪。 她强忍着那些翻涌的猜忌,最终还是等孟砚归亲口跟她说吧! 啪嗒—— 电子门锁轻响过后,厚重的红木门应声而开。 她前脚刚进去,就听到一阵压抑的喘息声,像是被刻意捂住却又泄露出的破碎音节。 “宝宝,你好厉害啊!”那声音甜腻得发慌,带着毫不掩饰的谄媚与欢愉,是男人的声音。 温靳晨的脚步骤然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刚准备转身离开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您弄疼我了。” 那声音娇软入骨,刻意的伪装还是让她认出来了。 是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温婉端庄,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姐姐——温靳婉。 她在跟谁,孟砚珩不是还在下面的酒会上吗?她的姐姐什么时候学会了用这种语调撒娇? 二十几年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温靳晨逃似的离开,可手刚触碰到门柄时,却被身后的人叫住。 “晨、晨……”那声音颤抖着,带着未褪的情欲。 温靳晨没有回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处传来细微的刺痛,她低下头看着脚尖,“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是姐夫说让我上来找你。” 空气死寂得可怕,只有那甜腻余韵在鼻腔里横冲直撞。 身后的两人并未有任何的惊慌,而是继续开始他们的节奏,倒是温靳婉在短暂的凝滞后,竟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被撞破的羞耻,“晨晨,出去记得把门带上。”那语气轻慢得仿佛只是让她顺手带上一袋垃圾。 温靳晨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凉透,她应了一声后就机械地合上了那扇沉重的门。 身后那些令人作呕的声响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却像附骨之疽般钻进脑海。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心脏,无法忘记那两个交缠的身影,更无法释怀温靳婉那轻蔑至极的态度。 他们不是结婚了吗? 那个人她好像在温靳婉和孟砚珩的婚礼上见过,好像是孟砚珩那位常年驻外的小叔…… 孟砚珩的小叔?那个在婚礼上只匆匆一瞥、眼神阴鸷的男人。 记忆中的那张脸冷硬如铁,与此刻门内传出的浪荡气息形成荒诞的割裂。 温靳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踉跄着冲向楼梯间,堪堪到门口时撞入一个人的怀里,还未道歉就被他一把扛起。 “别出声。” 来人是孟砚归,他把她带进了另一边的房间。 房门落锁,隔绝了走廊的喧嚣。 黑暗瞬间吞噬了视线,温靳晨被重重抵在门板上,她有些失魂落魄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带着颤栗。 “怎么了?”孟砚归不解,丝毫不知她经历了什么。 温靳晨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她上前去抱住孟砚归,“我们先不见家长好不好,我现在还在上学,再等等好吗?” 孟砚归身形微僵,随即抬手轻拍她的背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入,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凉。 他终究还是应了个“好”字。 温靳晨埋首在他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点仅存的安稳,试图用这具温热的躯体,去抵御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冰冷画面。 她无法想象,孟家和温家的联姻,竟是一场如此荒诞的遮羞布。 或许其他的世家也是如此吧,为的从来不是那些所谓的情情爱爱,而是利益的置换与权力的媾和。 孟砚归的呼吸喷洒在耳畔,温热而真实,却让她愈发清醒地意识到这份脆弱的虚幻。 他们之间呢? 温靳晨不知道。 只知道从那天过后,她开始下意识地回避温靳婉,跟她的关系也变得疏远起来。 温靳婉似乎察觉到了这份刻意的疏离,却并未深究,只在几次家族聚会上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晨晨,我跟孟砚珩只是商业联姻,你上回看到的才是我喜欢的人。”温靳婉特地找了个地方把人给堵住,生怕温靳晨又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 “姐姐,那都是你的自由,没必要跟我解释。” 温靳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那你跟孟砚归呢?” 她猛地抬起头,似乎有些诧异,温靳婉是怎么知道她跟孟砚归的事? “我上次去学校找你,在宿舍楼下看到的,还有你们的眼神,骗不了人。” 温靳晨并不担心那些事被戳破,反而还渴望被人爆出来,思量之下还是把心里那点担忧道出:“可姐姐,你结婚了。” 温靳婉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发梢,“婚姻不过是张入场券,进了场怎么玩,那是我的本事。” 这番话,温靳晨不知如何作答,那时候的她不过是个被规训得温顺的傀儡,听不懂这背后的荒谬与傲慢。 她开始准备保研的工作,只是大一的时候太过于放肆,绩点并未达到要求,她只能选择考研,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里。 复习的灯光总是亮到深夜。 温靳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专业书被她翻得卷了边。 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停停,字迹越来越乱。窗外尚溪的夜雨敲打着玻璃,像有人用指节一下下叩门。 她已经连续三周睡眠不足,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公式偶尔会模糊成一片。 手机震动。 她看了一眼,是孟砚归。 「下来。」 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温靳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还是起身,披上外套,悄无声息地出了宿舍。 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已经等在树荫里,黑色的车身几乎融在黑夜里,不注意根本看不清。 车灯没有开,驾驶座上也没人,今天是他自己开车来的吗? 她拉开门坐进去的瞬间,就被人扣住后颈,吻得又深又急。 他们好像有小半个月不见了,实在是想对方的时候,也只是通过打视频来缓解思念。 车里很暗。 孟砚归的掌心滚烫,热气喷洒在她的面上,十分克制。 她本想说“今天不行,明天还要复习”,可话到嘴边就碎成了喘息。 他太熟悉她的身体,也太清楚她在高压下会怎样渴望。车后座空间狭窄,动作却一点不含糊。 雨声被隔绝在车窗外,世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与心跳。 车窗外偶尔有路过的脚步声,他们却谁也没有停下来。 温靳晨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后来她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孟砚归把她抱在怀里,手指一下下顺着她的背。 “复习得怎么样?”他问,声音还有些哑。 “还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就是太累了。” “我找了几个老师。”他低头吻她的发顶,“都是专业的考研名师,从明天开始,你去我那里,让他们来给你补。” 温靳晨抬起头看他,车里只有微弱的仪表盘光,照得他的侧脸既温柔又锋利。 “你不用……” “我要。”他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你想考上,我就让你考上。别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隐秘,也更加频繁。 白天,温靳晨像所有考研的学生一样,泡在书海里面,孟砚归则是在公司里面上班。 晚上,她卸下所有的疲惫,跟孟砚归享受那些日日夜夜。 真正让她晕过去时,是在初冬。 那天她连续刷了两套真题,正确率却意外地低。心态崩了,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孟砚归回来时,她几乎是被他半抱着安抚。 温靳晨被压着的时候,还在想明天的课程,可孟砚归的吻太具侵略性,手也太熟练。 也不知何时,她觉得自己一塌糊涂,却还是因为担忧自己考不上和孟砚归的折磨,倒抽一口冷气。 “放松。”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哑。 她试图放松,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收紧。她想让他慢一点,可声音刚出口就被他的吻堵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眼前发白,整个人因为疲惫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孟砚归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正在轻轻擦她的额头。看到她睁眼,他明显松了口气,眉头却皱得更紧。 “吓死我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后怕,“以后不能这样。” 温靳晨喉咙发干,低声说:“是我自己没休息好……” “是我没轻重。”他打断她,把水杯递到她唇边,“以后我会注意,你先把水喝了。” 她喝了两口水,靠在他胸口。 他的手臂环着她,力道很稳。过了很久,他才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你不用做到这个份上。” “我要。”他看着她,眼神暗沉,“你想要的,我都给你。考上研,顺利毕业,以后……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她研究生快毕业。 三年多里,他们几乎都粘在一起,每个日日夜夜都像要把对方嵌进骨血。 白天她是尚大成绩优异的学生,晚上她是他藏在暗处的秘密。 孟砚归会在她压力最大的时候出现,用身体把她所有的焦虑撞碎,再用资源和人脉把她往更高的地方推。 她依靠自己的努力考上研、发论文、拿奖学金,背后都有他的支持。 可他们始终见不得光。 直到那年他们两个的事情被孟砚归的堂弟捅破,把他们两个人在一起那些照片、视频全都发到了她父亲和孟家所有人的邮箱里面。 她和孟砚归,成为了两家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流言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咽喉。 她早就知道会有曝光的一天,可没料到竟会是这般不堪。 可她也是在很多年后才知道,孟砚归以一己之力让那些照片和视频没有传出去,也让那些知情人纷纷闭口不谈。 似是让那些隐秘的事情,彻底淹没在时间的年轮里面,只留下表面那层看似平静的假象。 就像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过往。 窗外的柳絮在春风里乱飞,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想起这些年所有偷偷摸摸的夜晚,想起他给她找的老师,想起那次她晕过去后他慌乱的样子,也想起每次分开时他越来越紧的拥抱。 她知道,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没有期限,不过是不可能的一种说辞罢了。 窗外的春光很好,却照不进他们之间那层永远见不得光的阴影。 19. 第19章 正眼瞧对方 过了小半个月,许清舟把一份补充协议送到了沈拙的私人别墅。 协议很薄,只有两页。 许清舟没有亲自来,只让助理转交,附带一句口信:“剧组话语权在你手里,跟组顾问的位置也给你和沈拙留着。他要是不愿意,你自己来也行。” 温靳晨把协议翻了两遍,指尖在“跟组顾问”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沈拙靠在沙发另一端,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听完后只淡淡道:“我不去。” “为什么?” “季后赛。”他语气平淡,“一队封闭训练已经排到下个月,我走不开。”他抬眼看她,“你自己够了。” 温靳晨没有再劝,她知道沈拙的脾气,一旦决定,很少回头。 可她始终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猫腻! 她在协议上签了字,发回给许清舟。 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一周后,剧组正式公布主演名单。 男主角:顾景鑫。 无女主。 温靳晨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她并非不知情。 剧本改编权在她手里,选角理论上她有一票否决权。可许清舟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主演名单在她签字前就已经内部敲定,只等她点头。 不是因为顾景鑫。 是因为这个角色太适合他。 那个在绝境里仍不肯低头的电竞选手,骨子里有一股被命运按进泥里又自己爬出来的狠劲。 剧组开机前一晚,尚溪的风已经带了深秋的凉意。 沈拙的私人别墅坐落在后山竹林里,天台被改造过,铺了防腐木,摆了几张藤椅和一张矮桌。 夜里风大,竹叶沙沙作响,远处城市的灯火被山脊挡住,只剩下一片暗沉的天。 温靳晨先上来。 她换了一身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着,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 顾景鑫到的时候,沈拙已经坐在那里,两人相对无言,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沉默。 “来了。”沈拙抬了抬下巴。 顾景鑫点头,在另一张藤椅坐下。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黑色短袖,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青渣,看起来比片场时疲惫些。 温靳晨把其中一杯可可推给他。 “谢了。”顾景鑫接过,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顿了顿。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 话题绕不开剧本、开机时间、以及沈拙死活不肯去剧组的事。 沈拙被说得烦了,弹了弹烟灰:“我又不是演员,去了能干什么?盯着你们两个对戏?” 顾景鑫低笑一声,没接话。 温靳晨也笑了笑,没有再劝。 气氛正松弛着,沈拙的手机忽然震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起身道:“我下去接个电话。” 天台的门被他带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里。 只剩下他们两个。 风大了些,吹得竹叶声音更密。 温靳晨把杯子放在矮桌上,双手拢进袖子里,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山脊上。 顾景鑫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终于开始为自己活了。” 温靳晨侧过头。 夜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很冷,眼睛却沉静。 那双她曾经觉得带着戏子惯有的疏离与戒备的眼睛,此刻只映着天台上的一盏小灯。 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以前不是没看过。 相亲局里看过,剧组里看过,顶楼风雪夜也看过。 可那些时候,她看他,总带着一层预设的滤镜。 时嘉周养出来的影帝,靠一张脸和资本捧起来的人,在泥潭里滚过,身上沾着说不清的脏。 可这几个月相处下来,那些滤镜一点点碎了。 他在国际上的口碑不是靠炒作堆出来的。 那部横扫三大电影节的警匪片,他演的角色几乎被剥掉了所有外在的光鲜,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与绝望。 评论里有人说他“把一个人的骨头都演出来了”。 她后来去查过那些影评,又去看了他早期在国外的作品。 从十九岁到现在,他走的每一步都狠,也险。时嘉周给了他起点,可把他托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到底是他自己。 温靳晨看着他,忽然问:“顾景鑫,你之前说在之前见过我,是什么时候?” 顾景鑫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风里撞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说:“其实不止一次,应该有两三次吧,第一次是在尚大的一个晚宴上,那时候是校庆,还有一次是你在孟砚归的家里,那时候我刚好在他那边小住。毕竟,我经常到他们三个人家里小住一段时间。” 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敷衍。 她虽然有些不太理解他为什么会到他们三个人家里小住,但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的山。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去拨。 其实顾景鑫没有跟她坦白,好几次碰见她跟孟砚归都是在做那档子事? 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抿了口可可不再继续说话。 这阵沉默也不知保持了多久,终归是温靳晨先开了口:“顾景鑫,你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啊,我总觉得有些看不透你。” 想要什么? 顾景鑫低头看着杯中的可可,热气在夜风里迅速消散。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以前可能会想要亲人,可现在……没有什么想要的。” 没有? 她不信。一个人活到三十一岁,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要。 可她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远处的山影里。 沈拙再上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恢复了之前的距离。 他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机扔回口袋里:“我有事先走了,你们继续,我下去了。” 门再次被带上。 天台上又只剩下风声。 温家发现她经济来源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先是几家原本谈得好好的合作方突然变卦,又是开始让剧组小事不断。 最后,老管家直接上门。 温靳晨独自开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二小姐,”老管家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老爷子说,只要你现在回去,联姻的事可以再谈。这些小动作,也就到此为止。” 温靳晨扫了一眼文件,是一份新的联姻协议,对象换成了另一个世家。 她连翻都没翻,直接推回去:“回去告诉他,我的答复和以前一样。” 老管家皱眉:“二小姐,你现在的处境可不好受啊!” “我的处境我自己清楚。”温靳晨打断他,语气平静,“你们可以继续使手段。我倒要看看,还能使出什么花样。” 老管家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文件离开。 他走后不到一个小时,许清舟的电话打了过来。 “温家找上你了?” “嗯。” “我知道了。”许清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他们动不了你,项目的资金链和宣发渠道已经重新梳理过,温家插不进手。许家的项目,他们干涉不了,更何况这次还有孟家一起,单单他一个温家,简直是无稽之谈。” 温靳晨握着手机,愣了两秒。 “谢了。” “不用。”许清舟顿了顿,“你现在对我有利,你这个人自然也在保护范围内,这是互利共赢。” 电话挂断。 温靳晨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外面的竹林。 她知道许清舟说的“生意”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他话中有话,那可不能说是孟家,只呢个说是孟砚归一个人吧? 可她没有再去深想。 有些债,已经两清了。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江烬找到沈拙私人别墅的那天,是开机后的第三个周末。 温靳晨刚从剧组回来,脸上还带着未卸干净的妆。 她推开门,就看到江烬站在门口。 他穿着便装,个子高,肩背挺得很直,像是随时准备进入某种状态。看到她,他眼睛亮了一下,脚步却没有立刻上前。 “晨晨。” 温靳晨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你怎么知道地址?” “查到的。”江烬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她语气平淡,“上次已经说清楚了。” “没有说清楚。”江烬上前一步,被她抬手拦住。 “江烬,”温靳晨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波澜,“你订婚了。” 空气瞬间静了。 江烬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承认:“是。” “那你我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谈的,毕竟我不想成为破坏其他人感情的第三者。” “为了我们。”他盯着她,眼神几乎有些执拗,“晨晨,你现在没有温家的背景,容易得罪人。这个圈子里,谁都能踩你一脚,只有我能保护你。我订婚,是为了拿到更多,为了以后能真正站在你身边,有能力保护你…… “够了。”温靳晨打断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干净。 “江烬,我拒绝你。不是因为你订婚,是因为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可以保护好自己。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我只相信我自己。” 江烬的呼吸乱了一拍。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已经死了。”温靳晨说,丝毫不给他留情面,发狠道:“你走吧。” 江烬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动摇。 没有。 最终,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 院子的铁门被关上,引擎声渐渐远去。 温靳晨站在门口,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彻底的再见。 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 只是终于,把这段纠缠了太久的旧事,连根拔掉了。 当晚,她打开手机,就看到导演发过来的信息,说是明天有场重要的戏份,请她务必过去监督,如果可以,最好把沈拙也请过去指导一下。 她简短地回了个“好”字。 至于能不能请到沈拙过去这件事,她也不好说,毕竟这个人啊从来不喜欢在镜头面前抛头露面,更别说指导别人演戏了。 曾经在打电竞的时候都带了好长一段时间口罩,也是有了一定的成就才肯把口罩摘下。 叮咚—— 突兀的手机铃声让她思绪稍稍回笼,打开一看微微错愕。 是顾景鑫:「明天见。」 她看着这三 个字,停了几秒,回:「明天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准备好好地构思一下新的。 窗外竹林的声音很轻。 她第一次觉得,有些路,终于可以顺着自己的方向往前走了。 夜里风更大了些。竹林的声音透过落地窗传进来,密而碎,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动什么旧纸页。 温靳晨睡得不算安稳。 她梦见很久以前的事。 十八岁的巷子、雨水、江烬把创可贴和红药水扔进她怀里的样子。 梦里的光线很模糊,声音却清晰——“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来找我。” 她在梦里没有说话。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亮。 窗帘没有拉严,一线灰白的晨光落在床尾。她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坐起身。 剧组定在租好的电竞中心。 她到的时候,场地已经忙碌起来。 灯光、轨道、道具组来来回回,空气里混着咖啡的味道。 顾景鑫站在监视器旁,正和导演低声说着什么。他今天化了妆,眉眼比昨夜更锋利些,看到她进来,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温老师。” “顾老师。” 两人之间隔着合适的距离,语气也恰到好处的客气。 拍摄正式开始后,节奏比她预想的快。 顾景鑫进组状态很好,基本都是一条过,导演喊卡的时候,现场甚至有人轻轻鼓了下掌。 温靳晨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人。 镜头里的他眼神很沉,手指按动鼠标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那不是演出来的,更像是骨子里就有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去道具组核对几个细节。 回来的路上,碰到顾景鑫靠在走廊的窗边抽烟。看到她,他把烟按灭在随身的小铁盒里,侧身让了让。 “戏怎么样?”他问。 “过了。”温靳晨停步,语气平静,“你状态不错。” 顾景鑫低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哑:“还行,比想象中顺利。” 两人并排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淡白,照得灰尘缓慢浮动。 他忽然说:“那天晚上的话,我想我有答案告诉你了。” 温靳晨转头看他。 顾景鑫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空地上,表情很淡:“很少有人会问我想要什么。大多数时候,他们只问我能给什么,或者我能换什么。我想我想要的一直都是钱而已。” 温靳晨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呢?”顾景鑫转过脸,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温靳晨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我现在只想把手里的事做完。别的,以后再说。” 顾景鑫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他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午后的戏排得很满。 温靳晨一直坐在监视器后,偶尔和导演交换意见。顾景鑫的戏份重,几乎没怎么下妆,两人之间的交流仅限于专业层面,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自然。 下午的时候,剧组出现了一小会的轰动。 沈拙来了。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戴着棒球帽,低调地站在入口处,手里拎着几袋咖啡。 温靳晨抬头时,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刚好在附近打比赛,就顺路过来看看。”他把咖啡放在桌上,语气随意。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顾景鑫换回便装,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水:“回吗?” “回。” 两人一起往停车场走。 夜风吹过来,顾景鑫的车就停在她的旁边,他打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温靳晨停步,看着他。 “明天还有夜戏。”他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 顾景鑫点头,终于上车。 引擎声响起的时候,他摇下车窗,又补了一句:“昨天说的话……我认真想过了。” 温靳晨站在夜色里,等着他的下文。 “我可能确实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至少,我不想再站在原地了。” 车窗摇上,黑色的车身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温靳晨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那片空。 她忽然觉得,有些人的答案,不必急着给。 时间会慢慢逼出来。 温家那边的小动作,在开机后变得更加过分。 甚至有人开始在行业群里放风,说她的“背景不干净”,暗示投资方谨慎。 温靳晨没有慌。 她把所有异常整理成一份文件,直接发给了许清舟。 许清舟的回复很快:「我让秘书已经去处理,温家再动,直接起诉。」 对于许清舟的办事能力,她有幸见识过。 就像今天发的消息,晚上就已经处理完成。 温靳晨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看着那些重新恢复正常的进度条,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她只是把手机放下,继续忙活手中的工作。 有些仗,不必亲自打。 有些人,已经替她挡在了前面。 而她要做的,只是把自己的位置坐稳,然后继续往前走。 20. 第20章 让子弹先飞一会 夜戏是整部剧里最难啃的一场。 灯光被刻意压得很低,只留几盏冷白的追光从锈迹斑斑的铁架上斜斜打下来。 海水拍岸的声音被收音收得很清楚,混着风里的咸湿味,整个人站久了都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顾景鑫站在标记点上,衬衫被水汽浸得半透,领口解开两颗,露出锁骨和一点旧疤。 他刚刚拍完一段比赛失利的戏,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眼神却已经沉进了角色里,那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奈感。 温靳晨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捏着剧本,眉心微微皱着。 “卡。” 导演的声音不大,却让现场瞬间静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剧本翻到某一页,指尖在一行台词上点了点:“这里我是想他不是绝望的无奈,而是有一种释怀,有一种新生代能顶替老将的那种欣慰感。” 顾景鑫转过头,目光隔着半场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声音还带着角色没卸干净的哑:“可他作为一名电竞选手,即使是老将也会想要得到冠军。” “剧本可以改。”温靳晨抬眼,语气平静,却没有让步的意思,“你刚才那个眼神太失落和绝望了,我所认识的他绝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倒。” 现场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道具组的人交换了个眼神,谁都没出声。 这种争执从开机到现在已经不是第一次。 两人几乎每次碰到人物动机或者情绪层次有分歧,都会在监视器前直接吵开。 没有人劝,也没有人觉得奇怪,导演从一开始就默许了。 他说过,这两个对角色的理解都深,吵出来的东西往往比坐在会议室里讨论更有用。 可今天这场,吵得比以往都凶。 顾景鑫把毛巾随手扔到一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台监视器,呼吸几乎能听见。 两人对视了几秒。 导演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把手里的剧本往桌上一拍:“行了,都冷静点,戏是要拍的,再吵下去,今晚的进度全废。” 顾景鑫没说话。 温靳晨也没说话。 空气僵了大概半分钟,最后还是顾景鑫先把视线移开,低声道:“按她说的来吧!” 现场有人明显松了口气。 可温靳晨却摇头:“不,拍两个版本,一个按顾老师的来,一个按我的改。最后剪辑的时候,看哪条更贴。” 导演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两条都走,那顾老师,你没问题吧?” 顾景鑫看着她,眼神很深,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后面的拍摄出奇地顺。 两条版本都是一条过。 顾景鑫进入状态很快,情绪切换干净利落。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海风比夜里更冷,吹得人皮肤发紧。工作人员开始收器材,灯光一盏盏灭下去,只剩下远处几盏应急灯还亮着。 温靳晨把剧本收进包里,走到码头边缘,从口袋里摸出烟。 火机打了两次才燃。 她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得很快,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太阳穴突突的跳。 身后有脚步声。 顾景鑫走过来,在她旁边停下。 他也抽了支烟,却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像是习惯性的动作。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很久,顾景鑫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借个火?” 温靳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把火机递给他。 他脸上的妆已经卸了大半,眉眼却还带着没完全退干净的疲惫,眼神却意外的清醒。 咔嚓—— 火机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深吸了一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问:“还是准备一个人扛?” “习惯了。”她说。 顾景鑫没再问“习惯什么”。 他只是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忽然道:“你今天情绪不对,不是为了戏。” 温靳晨的手指顿了顿。 烟头的火星在风里明灭。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今天下午,她在休息的间隙刷到了那条新闻。 标题很短,却足够刺眼。 「孟氏家族嫡长孙孟砚归,与司家三小姐司惟正式订婚」。 配图是两个人在晚宴上并肩的照片,孟砚归穿深色西装,侧脸冷淡,司惟笑得得体,手里端着香槟。 评论已经过万。 有人说门当户对,有人说商业联姻,还有人翻出旧料,隐约提到他以前好像有过什么人。 在以前那个网络不发达的年代,别人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家的私事。可如今,信息铺天盖地,豪门圈的风吹草动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毕竟,人的好奇心总是无穷无尽的。 温靳晨把手机锁屏,扔回包里,继续研究剧本。 翻阅剧本的手指很稳,可心跳却在某一瞬间漏了一拍。 不伤心是假的。 那些在半山别墅里、在异国酒店里、在无数个见不得光的夜里交换过的呼吸和温度,不会因为一句“各玩各的”就彻底消失。 它们只是被她一层一层压下去,压到自己都快以为已经死了。 直到今天,它们又忽然活过来,在胸口里翻搅。 她没有哭,也没有失态,只是今日的情绪比过往都要激烈而已。 顾景鑫大概是看出来了。 他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只是把没点的烟重新夹好,声音很低:“一个人扛着,很累。” 温靳晨吸完最后一口,把烟蒂按灭在铁栏杆上,火星彻底灭了。 “我习惯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些东西,只能自己消化,说出来让别人愿意听,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 顾景鑫转过头,看着她。 夜色里,她的侧脸被远处的应急灯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眼睛里没有水光,却有一种被磨得很薄的韧。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难靠近。 也更让人想靠近。 风又大了些。 两人都没再说话。 只是并排站着,把这一夜剩下的凉意,慢慢捱过去。 雨是从他们站在码头边抽烟的时候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凉意,像针尖一样密密地扎在脸上。 风从海面卷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混着铁锈和海水的腥气,吹得人指尖发僵。 应急灯的光被雨水折得断断续续,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很快就洇开深色的水渍。 顾景鑫把烟蒂按灭,抬手拢了拢外套的领口,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低:“回去吧,别着凉。” 温靳晨侧过头。 他站在她稍前一点的位置,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划过眉骨,又消失在下颌的线条里。 那句话很普通,普通到几乎可以当成任何一次收工后的客套。 可不知为什么,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把“客套”两个字在心里盖章。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偏了一下。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似乎又想到什么,道:“你先走吧,我一会再回去。” 既然这样,顾景鑫也没继续说下去,同她道了别便离开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海面上、沙滩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今天下午刷到的那条新闻,像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孟砚归和司惟正式订婚。 等她回去时,已是早上六点。 车灯切开雨幕,驶进深秋的夜里。 路上她开得很慢,雨刮器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往回走,走到很远的地方。 大四那年。 也是秋天,却比现在暖些。 孟砚归把她带到半山的别墅,窗外的银杏叶黄了一地。他没有单膝跪地,只是把一枚戒指放在她掌心,金属的凉意一直沁到指骨。 “跟我结婚,好吗?”那时候他说得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郑重。 她没有立刻答应。 不是不喜欢。 是因为在那之前的某一天,她推开酒店套房的门,看见了温靳婉和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孟砚珩的小叔。 门没有关严,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温靳婉那句几乎软在喉咙里的“您弄疼我了”,全都被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退了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后来温靳婉找到她,说得很坦然:“婚姻不过是张入场券,进了场怎么玩,是我的本事。” 温靳晨没有揭发,也没有质问。 她只是把那枚戒指推了 回去,说:“再等等,我还在上学。” 孟砚归没有追问原因,他只是把戒指收起来,吻了吻她的额头,说“好”。 再后来,他们两个的事被曝光,联姻、打压、分手、出国……所有的一切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那枚戒指再也没有被提起,两人此后也是不了了之。 温靳晨把车停进别墅车库的时候,雨势小了一些,她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指彻底回温,才推门进去。 沈拙不在家,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她把湿透的外套挂好,换了身干爽的家居服,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竹林被风雨打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动旧纸。 她没有开灯,只是靠着窗框,让凉意一点点从玻璃渗进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景鑫:「到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回:「到了。」 对话框停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句:「早点睡。」 这一次,温靳晨没有再觉得奇怪。 她只是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有些人的关心,一旦被认真对待,就很难再当成客套。 而她现在,还没办法把这件事想清楚。 狗仔是在雨停后出现,他们藏得很深,用的是长焦,拍到的画面却足够清晰。 两个人并肩站在栏杆边抽烟,雨水打湿头发和肩膀,顾景鑫侧过头说了什么,温靳晨没有看他,只是把烟蒂按灭。 画面不长,却足够被解读出许多东西。 上午九点,顾景鑫的助理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很直接:“顾老师和温小姐的视频和照片,只要五百万。” 助理把电话内容原封不动转述给顾景鑫的时候,他刚从片场回到酒店,头发还是湿的。 他听完,只说了两个字:“拒绝。” 助理愣了一下:“对方说会直接放——” “让他们放。”顾景鑫把毛巾扔到一边,声音平静,“律师团队随时准备,造谣、侵权、敲诈,哪条都能告。” 助理那边似乎还有些顾虑,“可是你现在是关键时候,这时候被爆料出来这些,肯定会受到影响。” 闻言,顾景鑫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是演员,不是爱豆。更何况,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先让他们闹一下。” “顾——” 嘟嘟嘟—— 话都没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随即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 早上十点,视频和照片还是被放了出来,就是在这个牛马稍稍清醒点的时间,让上班准备摸鱼的人,吃瓜吃得颇有兴致。 标题起得很长:「顾景鑫深夜海边密会神秘女子,雨中对视疑似恋情」。 配图被打了马赛克,却遮不住两个人的轮廓,评论区瞬间炸开。 有人把旧日的“送回家”和“电竞比赛同框”全部翻了出来。 #顾景鑫恋情#死死钉在热搜第一。 温靳晨是被沈拙的电话吵醒的。 “你和老顾昨晚去哪儿了?”沈拙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已经冷静下来,“网上全是。”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才道:“拍戏啊,怎么?” “就这样?” “就这样。” “行吧。”沈拙没再多问,他只是说:“顾景鑫那边已经在处理,你先别出门,今天在家好好休息,我让许清舟去看看怎么处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温靳晨拿起手机,她只是随意地扫了两眼,热搜榜已经被刷屏。 她没有点进去仔细看,只是把手机重新扣在枕边,躺了回去,现在她困得要死,昨晚一晚都没睡,哪些屁事就让别人操心去吧! 窗外的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深秋的阳光淡淡地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而凉的水。 她想起昨夜顾景鑫说“别着凉”的时候,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的样子。 也想起更早的时候,孟砚归把戒指放进她掌心的温度。 两段记忆叠在一起,竟让她有一瞬间分不清,胸口那点隐隐的闷,究竟是为谁而起。 她闭上眼睛。 有些情绪,一旦被认真对待,也就再也无法假装成客套了。 21. 第21章 摇摆不定 热搜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海啸,在午后两点准时掀起。 #顾景鑫恋情# 这条词还没彻底掉下去,新的词条便以更凶猛的姿态顶了上去。 #温靳晨带资入组# #剧本泄漏# #顾景鑫相亲对象曝光# 配图一张比一张清晰。 第一张是剧组内部会议的偷拍,温靳晨坐在导演身旁,手里捏着剧本,镜头刻意放大了她腕间那只并不张扬却一眼能看出是限量款的腕表。 第二张是剧本内容的截图,密密麻麻的批注被圈出来,有人配文:“原著作者亲自跟组,原来是为了给自己的本子保驾护航?这剧本泄露得也太及时了。” 第三张,则是一年多前学校旁边那家私房菜馆外的监控截图。 暴雨夜里,顾景鑫与温靳晨先后走出包厢,常教授走在中间,画面被打上刺眼的红字:男明星与豪门千金的相亲局。 评论区瞬间沦陷。 “我就说嘛,顾景鑫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接这种戏?” “温家二小姐,带资入组还带剧本,挺会玩。” “学术圈的人也开始给资本擦屁股了?” “顾景鑫是不是真的卖了?一个草根影帝,怎么能榜上温家?” 粉圈崩得很快。 那些曾经高喊“景鑫不染世俗”的帖子被批量删除,脱粉回踩的人把几年前的旧料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有人开始逐帧对比他和时嘉周的合影,断言“果然是惯犯”。 顾景鑫的工作室在第一时间发了声明,却只有短短两句: 【相关事宜已交由法务处理,静候佳音,现在请勿造谣。】 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粉丝更炸了。 有人说他在冷处理,有人说他默认了,还有人直接退圈,骂他“连澄清都懒得好好写”。 没人知道,在声明发出后的十二个小时里,他的律师团队已经拿到了三家营销号的后台数据、两名狗仔的银行流水,以及一段被剪辑前的原始视频。 证据在一点点收拢。 而他本人,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酒店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温靳晨那边更安静。 她没有发任何声明,甚至连朋友圈都没更新。 剧组内部的气氛却微妙起来。 有人开始刻意绕开她,有人在群里阴阳怪气地提“原著光环”,还有人把泄漏的剧本页码截图发到她的私信,配上一个微笑的表情。 她把那些消息全部拉黑,并未对那些人在意。 傍晚时分,那个万年老古板的常教授在社交平台上更新了。 那是一位六旬老人难得的公开发声。 【尚溪大学常某某:今日见网络流传与本人相关之言论,特此说明。一年前,本人确实曾介绍两位学生相识,席间亦有本人在场。彼时二人皆为单身,介绍纯属长辈关心后辈。至于后续合作,系因剧本本身之质量,与所谓“相亲”无关。学术之事,不应被娱乐八卦裹挟。望网络空间清朗,勿扰清誉。】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茶府包厢照片,常教授坐在中间,笑容温和。 解释得很干净,也很用力。 可在这个时候,任何解释都像是往沸水里再添一把柴。 有人开始攻击常教授“护短”,有人把温靳晨的论文查重报告翻出来,质疑她“学术也不干净”。 风口浪尖上,温靳晨第二次体会到被人开盒。 她的本科成绩单、研究生导师评价、甚至高中时期的一篇作文,都被人挖了出来,逐字逐句地嘲讽。 有人说她“温家养出来的废物”,有人说她早就被温家给抛弃,现在在外面靠男人来赚钱。 她看着那些字,指尖微微发凉,可心里又在庆幸,她跟孟砚归的那些照片都没有被爆出来。 如果那些照片被翻出来,恐怕就不是“靠男人”这么简单的指控了。 沈拙是在第二天清晨打来电话的。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顾景鑫那边什么态度?” “冷处理。”温靳晨声音平稳,“他在收集证据。” 沈拙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锋利的冷意:“行,那我们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温靳晨思量片刻,带着一丝犹豫:“你确定现在就要动手,要是爆出来,你也被卷到里面了。” “早晚的事。”沈拙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与其等他们把我扒出来,还不如我自己来,更何况我已经等不了了。” “那……就开始吧。”温靳晨挂断电话,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压缩之后打包发给了沈拙的邮箱。 上午十点,沈拙的个人微博更新。 他很少发动态,粉丝数却不低,作为电竞圈的顶级选手,向来低调,可人气却一直都是处于断层的存在。 这一次,他直接甩出了两张图。 第一张是DNA鉴定报告,温父与他的亲子关系确认,匹配度99.99%。 第二张是一份手写说明,字迹潦草却清晰: 【我是温家私生子,母亲是温家温怀民的初恋,也是他始乱终弃的人。今天把这份报告摆出来,不是为了争什么名分,是为了告诉某些人,温靳晨不是你们嘴里的带资货色,她靠自己,也是我从小到大看着长大的妹妹,她现在是我罩着,写的改编成电视剧也是问过我的意见,想要知道剧情的发展,好好地了解我再说。至于温家那些事,请不要上升到无辜的人。】 配文只有三个字:【别碰她。】 电竞圈和娱乐圈在这一刻罕见地重叠。 评论区先是死寂,随后彻底炸开。 “卧槽?沈拙是温家的私生子?” “私生子主动曝光,这是要跟温家讨要说法?” “他帮温靳晨?所以之前那些‘沈拙护短’的传闻是真的?” 温家那边知道的似乎比网上发酵的更慢,温氏集团的电话几乎被打爆。 温靳晨的父亲温怀民,他气得砸了两个茶杯,继母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哭,温予安则冷着脸看热闹。 “这个逆女!”他双手叉腰,脸上的怒意丝毫不减,“她就是要把整个温家拖下水!” 那个继母在一旁哭个不停,似乎是因为沈拙的那份亲子鉴定,受了不少的委屈。 其本质上,是威胁到了她儿子的地位。 温怀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机屏幕上是沈拙那条微博的截图,他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的初恋,那个被他抛弃的女人,竟然生下了沈拙这样的儿子。 当年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如今她的儿子站在了温靳晨那边,用这种方式还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温靳晨又是什么时候跟沈拙勾搭上? 这个问题,温怀民觉得背脊发凉。 温靳晨看到那条微博时,正在剧组里面改剧本,她向来是不喜欢关心这些八卦的,还是听到工作人员在讨论的时候才点进去看了一眼。 她愣了几秒,随即嘴角微微上扬,眼眶却有些发酸。 “这人真是的。” 或许只有沈拙会这样,用最直接的方式,把所有的脏水都挡在她前面。 他们的相识并不愉快,岑女士似乎早就知道沈拙的存在,只是她从未主动提起过。 那年她不过五岁的年纪,被岑女士牵着手,第一次见到沈拙。 他站在巷子口,瘦瘦高高的,眼神里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疏离和警惕。 “小孩,请问你认识沈淑娴吗?”岑书蹲下身同沈拙平视,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那时候的沈拙不过十岁,面对陌生人的询问并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我妈妈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五岁的温靳晨从岑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妈妈,他好没有礼貌啊!” “晨晨,不能这么说话。” 温靳晨撇了撇嘴,看着沈拙愈发觉得不爽。 在岑书准备带着温靳晨离开时,沈拙开口了,“她是我妈妈,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 岑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和心疼,“你可以带我们去找她吗,阿姨有事情要跟她说。” 最后,沈拙带他们去了。 刚进屋那会女人并未认出他们,直到岑书叫了一声“淑娴姐”,她才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那时候的岑书特地过去跟她道歉,她说她跟温怀民当时只是联姻,没有任何的感情,订婚的时候不知道他跟沈淑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也是一个月之前才知道,原来温怀民在跟她结婚之前,还有一个已经谈婚论嫁的女朋友,叫沈淑娴,更不知道的是,沈淑娴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当时岑书要补偿他们母子,沈淑娴却摇了摇头,说她自己可以,只是岑书坚决不答应,而是选择从沈拙身上入手。 “淑娴姐,你看让沈拙以后保护晨晨怎么样,然后我供他读书,给他最好的资源。”岑书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沈拙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沈淑娴说不动摇是假的,毕竟她不能委屈了沈拙,也不能让沈拙跟着她吃苦,最终她点了头。 从那天开始,沈淑娴和沈拙的生活开始改变了,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不似从前那般艰苦,沈拙也没有选择客气,而是选择用一张张成绩单来回报。 可意外就出现在沈拙十五岁那年,沈淑娴病倒了。 他没有选择询问岑书,也没有告诉温靳晨,因为他觉得岑书供他读书,给沈淑娴找了分工作,给他们一处住处,已经足够了。 他不想再欠更多。 沈拙开始帮别人代打,从早到晚泡在网吧里,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几乎成了他唯一的背景音。 沈淑娴的病情越来越重,医药费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沈拙拼命赚来的每一分钱。 可他从未抱怨,当他走上职业赛场一战成名那一刻,他的身价出来了。 他以为终于可以给母亲更好的治疗条件,可沈淑娴却在他拿到冠军的那一晚,因为癌症去世…… 沈拙永远记得那个夜晚,他捧着奖杯冲进病房时,母亲已经闭上了眼睛。 护士说,她看到他赢下比赛之后才安心地闭上了眼,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那个时候沈拙就明白,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母亲。 然而这份亏欠,他这辈子都无法弥补。 “温老师,你看一下还有哪里需要修改的吗?” 剧组工作人员的话把她的思绪拉回,她看了眼已经修改好的剧本,没什么大问题了。 真正让温靳晨动摇的,是温奶奶的电话。 老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苍老与哽咽,在听筒里听起来格外虚弱。 “晨晨……奶奶求你了。你回来一趟好不好?婉婉 现在也被牵连了,网上那些人说她不干净,你要是回来,承认一次错,这事就能压下去。奶奶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温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总得念一点恩情吧?” 温靳晨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竹林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被叶子切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脚边。 她想起小时候,温奶奶会在她发烧时会照顾她,想起过年时老人偷偷塞给她的红包,说“别告诉你爸,这是奶奶额外给你的”,想起那些被边缘化的日子里,唯一还会叫她一声“晨晨”的人。 可她也记得,祠堂里跪了一夜的青砖,记得那些被甩在脸上的亲密照,记得“不知廉耻”四个字砸在耳边时的嗡鸣。 “奶奶……”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您让我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老人似乎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 温靳晨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回去,承认一次错,把风波压下去,温靳婉或许不受牵连,温家也能暂时消停。 可她清楚,一旦回去,那些刚刚挣来的一点点自由,就会再次被收紧,像一只被重新套上项圈的鸟。 傍晚,顾景鑫的律师函正式发出。 这一次,他不再冷处理。 工作室连发三条微博: 第一条是完整的律师函,点名三家营销号与两名狗仔,罪名包括侵犯肖像权、名誉权、敲诈勒索。 第二条是一段原始视频。画面里,狗仔躲在远处用长焦镜头拍摄,旁边有人低声说:“拍清楚点,温家二小姐的脸,后面好卖。” 第三条,是顾景鑫本人的手写声明。 字迹清冷,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关于近日网络流传的不实言论,本人在此澄清: 一、与温靳晨女士的相识,系通过共同老师介绍,过程清白,无任何不当。 二、剧组合作完全基于剧本质量与专业考量,与所谓“带资”“相亲”无关。 三、本人与温靳晨女士目前仅为工作关系。为避免不必要的误解与对她的二次伤害,后续将减少非必要的公开互动。 请某些人收起肮脏的臆测,法律会给所有造谣者应有的代价。】 声明发出后,舆论出现短暂的分裂。 有人骂他“切割得真干净”,有人说他“终于肯维护了”,还有人开始反向吃瓜,猜测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温靳晨。 温靳晨看到声明时,正坐在沈拙的别墅客厅里。 沈拙把平板递过来,自己靠在沙发另一端,语气淡淡:“他切得挺利索。” “嗯。” “你怎么想?” 温靳晨盯着那行“仅为工作关系”,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他在护我。” 沈拙挑了挑眉,没接话。 他似乎又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她:“那你现在怎么想的,是要回温家认个错还是继续僵持下去?” 认错? 她轻叹了口气,似乎所有人都在劝她做决定,可她自己也开始摇摆不定。 当初的一切都是温家给的,从她十岁的时候双亲离婚,岑书去了国外,对她几乎是不闻不问,温家虽说给了她庇护,却也从未真正把她当作家人。 她不过是温家棋盘上的一颗子,有用时捧在手心,无用时弃如敝履。 都是觉得她还有利用价值而已。 夜色渐渐深了。 温靳晨站在天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她想起顾景鑫在码头边说“别着凉”时的侧脸,想起他收集证据时的沉默,想起这份声明里那些克制却锋利的字句。 切割。 表面上是切割,实际上是把她从风口往身后拽。 可温家那边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奶奶的电话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扯着她。 她知道,一旦动摇,后面就会有更多的感情牌、更多的“为你好”。可她也知道,若不回去,温靳婉或许真的会被拖下水。 风很大。 温靳晨把外套裹紧,手指在栏杆上收紧又松开。 她忽然很想抽烟,却发现烟盒是空的。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明灭,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冰冷的盛宴。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指被风吹得发僵,才转身下楼。 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拙抬眼看她,问:“想清楚了?” 温靳晨摇头,又点头。 “还没有。”她说,“但我想先见一个人。” “谁?” “我姐姐。” 沈拙沉默了两秒,把车钥匙扔给她:“去吧,别太晚。” 温靳晨接过钥匙,脚步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她声音很轻,“谢谢你。” 沈拙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懒散:“谢什么,我不过是顺便出了口恶气。” 可他眼神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车灯切开夜色,驶向市区。 温靳晨握着方向盘,心跳比预想中更沉。 她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这么贸然去找温靳婉,不知道她会不会见自己。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温靳晨把车开得很快。 她知道,自己正在动摇。 可她也知道,有些路,一旦回头,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而她,还不想那么早放弃。 22. 第22章 打感情牌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坎上。 温靳晨在门外等待许久,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始终没有落下第四声。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准备转身离开。 下一秒却听见锁芯转动的轻响,门被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正是温靳婉。 她张了张唇,道:“姐姐。” “进来吧。”温靳婉侧身让出通道,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她见她拢了拢肩头滑落的丝质披肩,神色间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与疏离。 他们的关系,终究是淡了。 温靳晨垂眸,将那份刻意维持的体面踩在脚下。 “那老太太应该去跟你打感情牌了吧,我是建议你别道歉。” 温靳晨的来意似乎早就被温靳婉猜透,她甚至没给温靳晨开口的机会,只漫不经心地走到窗边,指尖轻挑地点了根烟,“我之前同意联姻就是把那点仅存的情分当作筹码,结婚离开温家之后,我就不受他们的摆布了。” “可你终究还是姓温。”温靳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似的,“老太太那边,不会轻易放过你。” “是啊,但是我也没打算让她好过。”温靳婉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昏暗中缭绕,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在决定联姻之前,老太太来找过我,相差不大就是跟你现在说的那些,在他们的眼里,我们两姐妹就是为了他们所谓的继承人铺路的而已。” 铺路?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那我知道了,既然只是棋子,那便没有回头的必要。” “嗯。”温靳婉掐灭了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温靳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褪去了往日的温顺,“把他们的恩情还了吧。” “我……” “婉婉,我明早飞M国,有什么想要的吗?” 男人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两人的商讨,温靳晨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正擦拭着头发往客厅走来。 温靳晨微微皱眉,有些不解地看着温靳婉,温靳婉却并未显出半分慌乱,反而迎着那男人的目光,“这是许砚洲,你知道的。” 一个“许”字,让温靳晨觉得浑身冰凉。 许家许清舟的大哥,就叫许砚洲,据说他还有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儿,又是什么时候跟温靳婉扯上关系? “总要见见人。”危险的气息在空气中无声蔓延,许砚洲盯着温靳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似要将她剖开来看个究竟。 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找了个理由就离开了温靳婉的住处。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将那一室令人窒息的暧昧与危险彻底隔绝。 等她上了车时,无意间瞥见楼上那平层未合上窗帘的窗口,两道身影正交叠在一起,正在热吻。 为什么每次都让她撞见这种场景? 虽说温靳婉在半年前就跟孟砚珩打离婚官司,可她为什么会跟一个有孩子的男人呢? 从那天开始,温靳晨跟顾景鑫保持了距离。 剧组里面的明眼人都清楚,这两人的气氛不对,但都不好多问。 这种僵持的局面持续到彻底杀青,两人都离开了拍摄地点。 她害怕。 不是怕见他,而是怕温家那双已经伸出来的手,会落到这个“外人”身上。 顾景鑫可以冷处理,可以发律师函,可以在声明里把关系切割得干干净净。可温家若真动了心思,那些手段从来不会只停在舆论层面。 她不能让他卷进来。 于是从那天起,她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顾景鑫早就察觉到了,可他也没有上前去打破,他心里也清楚,那帮人还不是他现在所能撼动。 两人都以为这种气氛会一直僵持下去,不了想常教授的一通电话,让两人再次碰面了。 晚上六点二十分,她到达学校旁边私房菜。 包厢门推开时,顾景鑫已经坐在里面。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薄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哪里赶来。 看见她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常教授却像完全没察觉,笑眯眯地招呼她坐下:“来来来,正好,菜已经点了。晨晨最近瘦了,多吃点。” 温靳晨坐在常教授右手边,与顾景鑫隔着一张桌子。 她刻意把身体往里侧了侧,尽量减少对视。 饭局开始得还算平静。 常教授先是问了剧组进度,又随口提了两句学术圈的近况,话题在两人之间不轻不重地转着。 直到第二道菜上来,老人忽然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看向温靳晨,眼神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说起来,老头子我还记得一件事。” 温靳晨心里莫名一紧。 “当初介绍你们认识之前,晨晨你还指着一张照片跟我说,‘这个人长得不错’。”常教授语气悠悠,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趣事,“我当时就想,哎呀,这孩子眼光可以啊。我就想,这不正好?我刚好认识你,干脆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包厢里静了半秒。 顾景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温靳晨,眉梢微微挑起,那副“看好戏”的表情几乎要压不住。 温靳晨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她记得那件事。 研究生二年级,宿舍夜谈。 室友举着手机给人看一张模糊的剧照截图,嘴里念叨着“这个演员好帅啊”。她当时随口应了一句“还行”,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纯粹是敷衍。 谁知道常教授第二天关心了一下她的生活,看见她电脑桌面上还开着那个页面,便随口问了一句。 她随口答了。 再然后,就有了那场相亲局。 “常老……”温靳晨声音有些干,“那只是室友的图。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您会认识。” “知道就好。”常教授却像完全没听见她的辩解,继续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是真看上了呢,结果介绍过去,你俩见面跟仇人似的。老头子我当时可尴尬了。” 顾景鑫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落在耳里。 温靳晨抬眼瞪他,却对上他含着笑意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像是在说:“原来如此。” 糗大了。 彻底糗大了。 温靳晨把脸埋进茶杯里,假装认真喝茶,耳尖却变得有些红。 常教授看她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又转头对顾景鑫道:“小顾啊,你当时板着一张脸,我还以为你对靳晨有意见。现在想想,说不定是被突如其来的相亲吓到了。” 顾景鑫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常老师,您要是早说是她‘喜欢’我,我当时说不定态度能好点。” “顾景鑫!” 温靳晨终于忍不住,抬眼瞪他。 他却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怎么也不肯轻易放过。 饭局后半段,气氛反而轻松了些。 常教授兴致勃勃地说着一些旧事,温靳晨偶尔反驳两句,顾景鑫则大多只是听着,偶尔接一句,却总能把话题往更有趣的方向带。 直到最后一道甜品上来,常教授忽然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筷子,望着窗外的夜色,语气忽然淡了下去,“说起来,老头子我有时候也挺羡慕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温靳晨和顾景鑫同时抬起头。 常教授的妻子早逝,这件事情作为他学生的几乎都知道。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到国外读书,后来孩子留在那边任教,一待就是好些年。 “孩子走的时候跟我说,‘爸,我在那边挺好的,您也别老惦记’。”常教授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人老了,总还是会想,想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坐坐,陪我说说话,哪怕就几天也好。” 包厢里安静下来。 温靳晨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顾景鑫也没有开口。 很多去了国外的人,后来都没有回来,因为他们习惯了一个环境,却很难去逼迫自己在熟悉一个环境。 更多时候,理念上会产生冲突。 常教授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扫了兴,又笑了笑,摆了摆手:“瞧我,一大把年纪了还说这些。来,吃饭吃饭,今天这顿,算我这个老头子给你们道歉的。” 后面的话 题被他强行扯回轻松的方向,可那一点淡淡的落寞,还是留在了空气里。 饭局结束时,已经接近十点。 常教授被司机接走,温靳晨和顾景鑫并肩走到停车场。 初冬的风很凉,吹得路灯下的影子微微晃动。 正好是刚下课的时间,学校的主干道上挤满了学生,喧闹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冲淡了方才包厢里那点粘稠的怅惘。 操场上还有夜跑的学生,耳机里漏出的鼓点混在风里,一下下敲打着耳膜。 两人走了一段,都没有说话。 “老顾!”不远处的篮球场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两人看去发现是许昕韬。 顾景鑫微微错愕,随即朝他摇了摇手:“许久不见。” 许昕韬抱着篮球小跑过来,额角还挂着汗珠,他朝着顾景鑫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目光顺势扫过一旁的温靳晨,“哟,这不是师妹吗,你俩这是约会?” 温靳晨眉梢微挑,并未接这调侃的话茬,只淡淡一笑:“得了吧你,不要乱开玩笑,刚跟老师吃完饭,你……” 两人正欲寒暄,许昕韬却忽然收敛了嬉笑神色,也不知在顾景鑫耳边说什么悄悄话,反正温靳晨是没听清,只瞥见顾景鑫原本松弛的肩背瞬间绷紧。 他们又随意聊了几句后就分开了,许昕韬抱着球转身跑回球场,身影很快融入那片喧闹的光影里。 他们又恢复到原先那般沉默的步调。 直到快到车旁,顾景鑫忽然停下脚步。 “温靳晨。” 她转过头。 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声音很清楚。 “你不用为了我躲。”他说,“温家要动我,我自己会应付。你要是真怕,就离我近一点。近了,我反而更好护着你。” 温靳晨看着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轻声说:“今晚的事,不许往外说。” 顾景鑫低笑出声:“哪件?你指着我照片说喜欢那件?” “顾景鑫!” “好好好,不说。”他抬手,像是投降,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不过常老师既然都说了,我总有权利偶尔回想一下吧?” 温靳晨瞪他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 引擎启动的声音里,她听见他在外面又补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下次,别再躲了。” 她没有回头。 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了一下。 车灯切开夜色,驶离学校旁边私房菜。 后视镜里,顾景鑫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灯光与黑暗的交界处。 温靳晨把车开得很稳。 她知道,自己大概是真的躲不掉了。 而有些糗事,一旦被拆穿,就再也收不回去。 就像有些人,一旦靠近,就很难再真正保持距离。 回到别墅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沈拙不在家。 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安静。温靳晨把外套挂好,走到窗边,看了很久外面的竹林。 风比傍晚更大了些,竹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动旧纸页。 她想起今晚饭桌上常教授说的那些话。 “指着照片说喜欢。” 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让她耳根又热了一下。 那时她不过是随口敷衍室友,谁能想到常教授会当真,更没想到会把人活生生“摇”过来。 更没想到,摇过来的这个人,会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点点把她原本划好的界限,弄得模糊不清。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景鑫:「到了?」 她看着这两个字,停了几秒,回:「到了。」 对话框安静了片刻,他又发来一句:「今晚的糗事,我会好好珍藏。」 温靳晨盯着屏幕,哭笑不得,回了个:「顾老师,您可真记仇。」 「不是记仇。」他回得很快,「是觉得有趣。原来温老师也有这种时候。」 她没有再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肩颈上,稍微缓解了白天的紧绷,可镜子里的自己,耳尖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红。 她伸手碰了碰,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23. 第23章 雨夜止步 尚溪市的冬夜总是带着一股刺骨的湿冷。 云顶会所顶楼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近乎不真实的金碧辉煌。 地毯柔软得像踩在厚重的积雪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瓶就要六位数的无花果香槟味,混合着各色高定香水、昂贵烟草以及名利场特有的欲望。 今晚是剧组的杀青宴。 戏拍了整整七个月,从酷暑到严冬,剧组上下几百号人,从总导演到制片人,此刻无一例外都有些微醺和亢奋。 但整个宴会厅的焦点,毫无疑问落在主桌左侧的那个角落。 顾景鑫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微纹西装,没领带,衬衫解开了一颗扣子,显得慵懒而有些难以接近。 他手里捏着一只高脚杯,透明的酒液在灯光下摇曳,眼神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落在他身侧那个女人身上。 温靳晨。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夜蓝的丝绒露背晚礼服,发丝用一只冷银色的簪子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修长如白鹅般的颈项。 温靳晨在觥筹交错的衬托下,她坐在那里,骨子里透着一种近乎孤绝的冷感。 “顾老师,多谢。”温靳晨端起面前的软饮,微微侧头,声音极轻地道了一句。 顾景鑫侧过脸看她,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低声道:“谢我什么?” “这一整晚,你替我挡了至少五轮酒。”温靳晨长睫微垂,目光落在杯中摇曳的冰块上,“哥哥让你照顾我,你倒真是恪尽职守。” 听到“哥哥”这两个字,顾景鑫的挑了挑眉,他知道她说的是沈拙,修长的手指在红酒杯沿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咛。 “沈拙确实专门给我打过电话,把你的脾气、习惯、甚至不能喝冰水这种小事都交代了一遍。”顾景鑫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不过,温老师,就算他一句不交代,你以为我就不会照顾你了?” 温靳晨转过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顾景鑫的眼神很亮,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在最深处压着一股沉甸甸的保护欲。 “顾老师开玩笑了。”温靳晨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归于平淡,“在这圈子里,顾影帝的照顾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顾景鑫低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他知道她在避嫌,也知道她在戒备。 在这个看似繁华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里,温靳晨就像是一只披着骄傲外衣的刺猬,任何企图靠近她的人,都会被她满身的刺扎得鲜血淋漓。 绝不是因为她吃过太多亏,见过太多虚情假意,而是因为她一直都处在名利场里面,她的家里不允许她有丝毫的懈怠。 宴会过半,酒过三巡。 几位今晚重磅出席的品牌方高层,在总制片人的带领下,满脸堆笑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尚溪市最大奢侈品集团的华南区执行总裁,姓张,四十多岁,身材微胖,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在名利场里浸淫多年,早就练就了见风使唤舵的绝技。 “顾老师,温老师,你们好呀!”张总离着老远就伸出了双手,脸上的笑容热络得近乎谄媚,“新剧圆满杀青,两位功不可没啊!我代表我们品牌,敬两位一杯!” 顾景鑫优雅地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标准而疏离的微笑:“张总客气了,合作愉快。” 张总跟顾景鑫碰了碰杯,干了一大口,随即那双小眼睛便直勾勾地锚在了温靳晨身上,眼底闪烁着毫无掩饰的算计与贪婪。 在场的聪明人都心知肚明,今晚这些品牌方高层之所以放下身段跑来杀青宴,顾景鑫的顶级影响力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温靳晨。 虽然圈内疯传温靳晨已经与温氏家族有了矛盾,但“尚溪六大世家”这六个字背后的能量,绝不是一句“家庭矛盾”就能抹杀的。 更何况,温家并没有把她逐出族谱,现在这点不过是他们之间的小打小闹而已。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温靳晨可不是什么流落街头的落魄千金。 她手里的顶级人脉资源,许清舟、沈拙亦或是孟砚归,无一不是整个商界梦寐以求的通行证。 先不说许清舟和孟砚归能不能跟他们合作,若是通过温靳晨介绍沈拙同他们合作,那可以说是锦上添花。 毕竟现在沈拙的商务代言价值,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直逼甚至超越了一线流量明星。 “温老师,真的是久仰大名啊!”张总亲自倒了一满杯高浓度的洋酒,双手递到了温靳晨面前,笑容里带着一股逼人的油腻,“早就听说温老师出身名门,气场不凡!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杯酒,温老师无论如何得给我这个面子,咱们干了!” 酒杯递得很近,几乎要贴到温靳晨的礼服前。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几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投了过来,带着审视与看热闹的意味。 这是名利场惯用的潜规则,用高姿态的逼酒来测试对方的底线,试探背后势力的强弱。 温靳晨看着面前那杯色泽浓烈的烈酒,秀眉微微皱起。 顾景鑫眉头一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寒意。 他抬起手,长臂一伸,正准备抢在温靳晨之前将那个酒杯接过来,顺便替她将张总这档子无理的骚扰挡回去。 以顾景鑫如今在演艺圈和资本圈的地位,哪怕是张总,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然而,就在顾景鑫的手即将碰到酒杯的千钧一发之际,温靳晨动了。 她既没有显得惊慌失措,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愤怒。 相反,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张总递过来的酒杯底座上,却没有直接接过去,而是顺势将酒杯往张总的方向微微推了推。 “张总太客气了。”温靳晨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美却极冷的弧度。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脆得像冰块撞击在水晶杯壁上,清晰地传遍了半个宴会厅。 “今晚是剧组的杀青宴,张总是我们全剧组的大贵人。不过说到‘面子’,张总这杯酒实在太重了。” 温靳晨美眸微转,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上位者天然的压迫感,语气轻描淡写却句句针锋:“尚溪市的规矩,小辈给长辈敬酒讲究‘心诚’,长辈给晚辈敬酒讲究‘爱护’。张总这第一杯就倒得这么满,若是传回我父亲的耳朵里,怕是要怪我不知天高地厚,在外面打着温家的旗号让长辈受累了。” 她轻飘飘地点出了“温家”这两个字,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 张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端着酒杯的手也不自觉地往回缩了缩,额角隐隐渗出一丝细汗。 温氏家族如今的掌权人,可是出了名的手段狠辣、六亲不认。 他如果真在这里硬逼着温靳晨喝了这杯酒,万一被温家那个老狐狸抓到把柄,扣上一句“打压温家”的帽子,他这个区区华南区总裁怕是第二天就要被扫地出门! 未等张总反应过来,温靳晨已经顺手从旁边服务员的托盘里,取了一只盛着浅浅半杯香槟的精致酒杯。 “不过,张总对我们剧组的支持,靳晨铭记在心。”温靳晨微笑着举杯,眼神清亮,“这一杯,我敬张总。祝我们新剧收视长虹,也祝张总在尚溪市……事事顺遂,平平安安。” 话音落下,她微微抿了一口香槟,动作优雅得挑不出半点毛病,随即将酒杯轻轻放回托盘。 这一招“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兼具了豪门千金的威严与名利场交际的圆滑,不仅轻而易举地解了围,还反手给张总套上了一个紧箍咒,顺便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了她不可动摇的底气。 张总愣了几秒,随即尴尬地哈哈大笑起来:“温老师果然痛快,是我唐突了,我干了,温老师随意!” 说罢,张总一饮而尽,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客套了几句后便悻悻地带着人退开了。 一场原本可能演变成丑闻的暗流涌动,就被温靳晨三言两语间化解于无形。 顾景鑫站在一旁,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他看着侧脸精致如雕塑般的温靳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女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或者说,她习惯了独自一人面对所有的明枪暗箭,把所有的脆弱都深深地藏在锋利的铠甲之下。 深夜十一点半,杀青宴终于散场。 云顶会所外,尚溪市的冬天彻底露出了它狰狞冷酷的面孔。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 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漫天卷地吹刮过来,落在皮肤上像针扎一样剧痛。 空气冷得能吐出白雾。 会所大门前,豪车如云,引擎的轰鸣声与道别声此起彼伏。 温靳晨拒绝了剧组派车送她的好意,独自一个人走向后方的地下停车场出口。她身上只披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腰身勒得紧紧的,显得整个人愈发纤细孤单。 脚步声从身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伞。” 一道低沉而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把黑色的大伞在温靳晨头顶撑开,将漫天倾泻的冰冷雨丝隔绝在外。 温靳晨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到顾景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他手里撑着那把黑伞,黑色的外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顾老师还没走?”温靳晨淡淡地问。 “送你过去。”顾景鑫简短地回答,语气不容置疑。 从会所后门到地下停车场需要穿过一条漫长而狭窄的露天长廊。长廊两侧是高耸的复古砖墙,风从狭缝里吹过来,发出阵阵呼啸的声音。 雨下得越来越大,从最初的蒙蒙细雨演变成了噼里啪啦的暴雨。 顾景鑫将伞握得很紧。 温靳晨低着头往前走,忽然余光注意到,那把伞的伞面明显向自己这边倾斜了大半。 绝大部分雨水都被遮挡在了她的头顶之外,而顾景鑫自己的右手肩膀和半边西装外套,却完全暴露在狂风暴雨之中。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冰冷的雨水就已经将他的右肩彻底浇透,黑色的面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温靳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感。

她知道顾景鑫是个极其绅士的人,也知道他骨子里的骄傲与修养。 但这种无声无息的温柔与偏爱,却像是一把双刃剑,狠狠地刺穿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停车场的路上。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雨声,以及两人落在湿滑地面上沉重的脚步声。 这里的气氛,比刚才宴会上任何一次各怀鬼胎的敬酒,任何一次暗藏玄机的寒暄,都要更加安静,安静得近乎令人窒息。 走到了长廊尽头,眼看前方就是停车场的入口。 温靳晨突然停下了脚步。 顾景鑫也跟着停了下来,伞依旧稳稳地悬在她头顶,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而他自己,半边身子已经在寒风雨水里冻得有些发僵。 “顾老师。” 温靳晨开口了。 她的声音极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这条走廊里冰冷的砖墙,没有一丝温度:“到此为止吧。” 顾景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雨水沿着伞沿汇聚成线,啪嗒啪嗒地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冰冷的水花。 “戏杀青了。”温靳晨转过身,直视着顾景鑫的眼睛,字字清晰,“后面的宣发,已经不需要我来参与了,剧组炒作的CP、营销的话题,这些都是你们的事情,我也无权干涉。” 她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部,带着一丝血腥的味道。 “温家现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温靳晨冷冰冰地继续说道,“我不想你再被卷进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顾景鑫?” 长廊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只有狂风刮过树枝发出的呜咽声,以及雨水砸落在伞面上的闷响。 顾景鑫站在雨幕的边缘,看着面前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神决绝的女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把倾斜的大伞,再次往温靳晨的方向送了送,几乎将她整个人完全罩在了伞下,而他自己的肩膀,则彻底浸泡在了倾盆大雨之中。 “你怕温家?”顾景鑫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大提琴最低音域拉出的单音。 温靳晨微微抬起眼帘看他。 她的眼神冷得像尚溪市十二月最深处未化开的冰层,没有温度,没有动摇,只有令人心碎的麻木与隔绝。 “你觉得呢?”她反问,声音轻得像是一吹就散的雾气,却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刺。 顾景鑫就这么深深地盯着她。 整整看了她五秒钟。 这五秒钟,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五秒后,顾景鑫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极度冷漠与失望。他没有任何犹豫,抬手一挥,直接将手里那把沉重的黑伞硬生生塞进了温靳晨的手里! 冰冷的伞柄撞击在温靳晨的手心,带着他残留的微弱体温,以及铺天盖地的雨水湿气。 “那你自己处理吧。”顾景鑫冷冷地丢下这句话。 他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直接转身,大步跨出了遮雨的长廊,一头扎进了漫天狂暴的冰冷大雨之中!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极其高大而决绝。 他走得很快,步履坚定,就连头也不回。 狂风卷着大雨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黑色的西装外套彻底被雨水打湿,贴在修长挺拔的身躯上。 他就像是一个孤傲的骑士,抛弃了属于他的城堡,决绝地走向了黑暗与风暴的深处。 停车场门口,只剩下温靳晨一个人。 巨大的黑伞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手上,冰冷的雨水狂乱地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嗒啪嗒沉闷至极的声响,震得她的耳膜隐隐作痛。 她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 寒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掀起她晚礼服的裙摆,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高跟鞋和脚踝,那种刺骨的寒意一路从脚底板蔓延到了心脏深处。 她的右手死死地握着伞柄。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泛白,甚至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死灰颜色,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暴起,抖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顾景鑫那个在雨幕中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的背影。 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开来,血肉模糊,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没有追上去。 也没有开口喊他的名字。 她只是立在尚溪市这场寒冷漫长的冬雨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冰冷雕像,任由风雨将自己彻底淹没。 夜还很长,而这场雨,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了。 温靳晨轻叹了口气,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伞面上滑落的雨水。 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松开那把伞。 她长睫轻颤,良久才堪堪开口:“真是难搞啊,比我想象中还要难搞。” 这句话犹如她在低声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得几近虚无。 24. 第24章 恢复“如初” 杀青宴的酒气到凌晨才算彻底散干净,化作附在皮肉上的一层冷汗。 温靳晨回到沈拙的私人别墅,打开暖气之后便瘫坐在沙发上,她没有开灯。 掌心里的手机微弱地震颤了三次,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当屏幕亮起,跳出三条未读信息。 一个是她奶奶。 一个是沈拙。 最后一个则是顾景鑫。 后两个名字在惨白的光晕里闪烁片刻,被她极冷淡地下划抹去。唯独第一条,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点开之后,发现是一条语音信息。 老人的声音经过微弱的信道传输,显得虚浮而沙哑,带着极其明显的哽咽与沉重:“晨晨,奶奶知道你委屈。你要是能回来认一次错,同意联姻,家里肯定能度过这次难关,顺便再劝婉婉,奶奶相信婉婉跟孟砚珩还有挽回的余地,温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败啊……” 语音戛然而止。 温靳晨将手机翻转过来,重重扣在沙发上。 她的力道极大,指节在昏暗的灯光下近乎透明,甚至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 那声音太熟悉了。 在她被扔在温家老宅偏房、烧得神志不清的那些冬夜里,就是这样沧桑而柔软的声音,伴随着打湿的毛巾,一次次贴上她的额头。 在她八岁那年,被继母关在门外淋了半夜后,也是这双干枯如树皮的手,在年夜饭的桌下,偷偷塞给她一个带着体温的红封。 在整个充斥着商贾铜臭与阶级傲慢的家族里,只有这个老人,会带着一丝丝慈悲与温情。 那是一段沉沦在泥泞深处的救命稻草,是她在无数次想要彻底撕裂羁绊、决绝抽身时,缠在脚踝上最深的一道勒痕。 可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温靳晨闭上眼,任凭夜风吹干脸颊上冰冷的雨水。 良久,她重新翻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下极轻的三个字,发送过去:我回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风里转瞬即逝,像落入深潭的飞蛾,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清晨六点半,门锁发出一声冰冷的金属咔嗒声。 沈拙推门进来时,外套上还沾着薄霜。 他撞上了刚准备出门的温靳晨,他的眼神极其锋利,像一把淬了毒又被强行收进鞘里的名刀,在晨光里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你要回温家。”这不是询问,是笃定。 温靳晨没抬头,只是看着眼前的沈拙,平静道:“是。” 门口的走廊内,顿时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沈拙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盯了她足足有半分钟,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涌动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愤怒,有冷漠,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刻薄的失落。 “你要是去跪,”沈拙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石磨盘碾过冰块,“就别再叫我哥哥。” 温靳晨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唯独那双眼睛黑得惊人,清亮得近乎残忍。 她轻轻摇了笑了笑,笑意并未蔓延到眼底:“我不跪。” “不跪?”沈拙挑眉,说话时的语气极尽嘲讽。 “我去把话说清楚。”她站直了身体,把身上的大衣微微整理,道:“有些账,欠了太久,总得当面清算。一直拖着,倒显得我占了他们多大的便宜。” 沈拙看着她,目光在她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背上扫过,最终缓缓散去了眼底的戾气。他没再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半小时后,终于在沈拙的一番嘱托下才堪堪出门。 她没有打底,没有化丝毫的妆容,长发被一条黑色的发带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修长而有些过于纤细的脖颈。 镜子里的女人面无表情,眼神沉静如一口千年古井。 这不像是要去奔赴一场温情脉脉的家族和解,倒像是去前往刑场,处理一件不得不处理的事务。 黑色轿车穿过尚溪市清晨的迷雾,一路向南,驶向盘山公路尽头的温家老宅。 车子停在山脚下的刹那,四周只剩下拉长的寒风凛冽声。 温靳晨坐在驾驶座上,她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那里微微闭着眼睛,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整整坐了五分钟。 五分钟里,她将这二十多年来在温家受过的每一次冷落、每一次屈辱、以及那些零星闪烁的温情,在脑海里像过电影般快速过了一遍。 而后,她睁开眼,推门下车。 寒风呼啸而过,将她的衣角高高扬起。 温家老宅是一栋建于上世纪末的仿古建筑,青砖黛瓦,高墙深院。 刚踏进朱红色的门槛,一股浓重的沉香与陈年旧木头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温靳晨童年时期最深噩梦的源头——阴冷、腐朽,带着高高在上的道德教条与令人窒息的阶级秩序。 出乎意料的是,温奶奶竟然亲自等在正厅外的连廊下。 老人家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刺绣滚边对襟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脸焦灼。 一看到温靳晨走进院子,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颤颤巍巍地迎上来,伸出那双枯干的手:“晨晨……” 说着,老人张开双臂,似乎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将她揽进怀里。 温靳晨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下一秒,她极其自然地侧了侧身,借着整理大衣领口的动作,微笑着躲开了这个拥抱。 老人的双手悬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尴尬与错愕,但很快又被浓浓的委屈与慈爱所掩盖。 她顺势拉住了温靳晨的手指,用一种近乎讨好的力道紧紧握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外面风大。” 正厅里,炭火烧得极旺。 温父坐在上首的黄花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继母坐在另一侧,一身昂贵的皮草,正低头细致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而温予安则斜靠在沙发的扶头上,把玩着最新的智能手机,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随着温靳晨步入正厅,原本低声交谈的气氛骤然一寂。 温怀民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始终不肯正眼看她,继母微微抬起眼皮,眼底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与快意,而温予安则轻轻挑了挑眉,嘴角的嘲讽之意愈发浓烈。 这种眼神温靳晨太熟悉了。 二十年来,每一次她被推出来作为温家利益让步的筹码时,他们都是这样的眼神。 温奶奶拉着温靳晨在下首坐下,手始终紧紧抓着她的手掌,指甲甚至深深嵌进了温靳晨的皮肉里。 “晨晨啊……”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开始数落,“你看现在网上的那些风波,闹得满城风雨。婉婉也在闹着跟孟砚珩离婚呢,家里股票也在跌,你爸爸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这到底是自家人,骨肉至亲,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温靳晨安静地坐着,脊背挺得极直。 她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只是偶尔极其敷衍地“嗯”一声。 “温家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你身上流着的是温家的血啊。”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刺人,“奶奶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为了大局,为了这个家……你只要当众认一次错,说是你一时糊涂,年轻不懂事被外人挑拨了……这事就能过去!奶奶求你了,晨晨,算奶奶求你行不行?” 说到动情处,老人家竟然贴着椅垫,作势要给她躬身下跪。 “妈!”温怀民低喝了一声,神色复杂。 而继母修剪指甲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温靳晨看着面前哭得浑身发抖的老人,看着那张布满岁月褶皱、写满憔悴与恳求的脸,心口深处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像是被钝刀子狠命割了一下。 那些记忆里的片段,所有的温柔与慈爱,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沉甸甸的沙石,铺天盖地地向她砸来,要将她彻底撕碎。 她的指节微微收紧,嘴唇颤抖了一下。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那个叫“血缘”和“恩情”的枷锁再次扣紧了她的喉咙,那个“好”字,已经涌到了牙缝边缘。 然而,就在她准备开口的千钧一发之际—— 温靳晨的余光,极其敏锐地扫过了侧前方的温予安。 温予安似乎终于耗尽了耐心,他极快地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随后嘴角的弧度无限扩大。 他悄无声息地将手机屏幕转向身旁的继母,两人借着茶几上花瓶的掩护,快速交换了一个极其隐秘、却又充满了戏谑与算计的眼神。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担忧。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时,发自内心的狂喜与傲慢。 温靳晨的心头忽地一沉。 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顶轰然浇下,将她刚刚泛起的那一丝微弱的温热,瞬间冻结成冰。 “抱歉,失陪一下,我去洗手间。”温靳晨的声音冷得像不带一丝温度的铁器。 她抽出了自己的手,起身时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未等温奶奶反应过来,便已径直走向了正厅后方的走廊。 老宅的走廊纵横交错,古老的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温靳晨并没有去洗手间,反而是转过墙角,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正厅侧面的一条窄廊里。 那里有一扇为了通风而常年半开着的雕花木窗,窗外挂着厚重的紫绒窗帘,刚好形成了一个绝佳的盲区。 正厅里的哭声在温靳晨离开后瞬间收敛。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沉寂,随后,低沉而清晰的交谈声穿过木窗的缝隙,一字不漏地传入了温靳晨的耳朵里。 先开口的是继母,她的声音里再无半点刚才的沉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刻薄与轻蔑: “妈,您刚才这出戏演得可真够逼真的。要不是我知道底细,差点连我都信了。不过您看那丫头刚才那眼神,明显是动摇了。只要她一会儿肯跟我们认个错,答应去联姻,咱们温氏的股价也能稳住。” 随后是温予安不屑的嗤笑声:“妈,您太小看她了。她现在手里握着许清舟和沈拙两条线,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只要她今天当众认了错,就等于把自己重新跟咱们温家死死绑在一起。到时候用她去跟许家联姻,不比咱们费尽心思直接打压她管用得多?”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温怀民那略带沙哑、却依然冰冷的声音响起:“行了,别说得那么难听。她毕竟也是我的骨肉,不过予安说得对,只要她还姓温,她就确实还有利用价值。这事儿得办利索了。” 温靳晨站在漆黑的走廊阴影里,背脊死死贴着冰凉的砖墙。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发抖,甚至会歇斯底里地冲进去质问。 可是没有。 她的内心一片荒芜,平静得近乎诡异。 咔嚓—— 她点燃了一根烟,火光在昏暗的窄廊里明明灭灭,映着她眼底那抹冷到极致的寒光。 她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冷冽。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于最后那个声音。 温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不再是刚才发自肺腑般的哽咽与恳求。 她的语气极为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沉稳而精明的算计,那是掌握了家族命运几十年的老妇人特有的冷酷: “晨晨这孩子,心软。这点从小到大都没变过。这孩子重感情,重感情的人,最好掌控。温家现在缺的就是一张能递给许家的牌,只要能保住温家,受点委屈算什么。”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温靳晨慢慢抬起头,看着头顶雕花梁木上积攒的尘埃。 那些曾经支撑着她在温家仅存的温情,在这一刻,全部轰然倒塌,化作了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原来没有温柔。 从来都没有。 那些所谓的“偏爱”,不过是漫长岁月里精心投喂的毒药,那些所谓的“温情脉脉”,不过是商家在许多年前便已标好了价格的期货筹码。 他们养着她、施舍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慈悲,只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将她推上屠宰场,卖个好价钱。 温靳晨没有哭。 她慢慢地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按下了一个录音键。然后,她将原本微微发软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具仪式感地握紧成拳。 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的心软、留恋与幻想,在这一刻,被她亲手连根拔起,碎尸万段。 正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气氛甚至隐隐有些轻松起来。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各怀鬼胎,温靳晨重新走了进来。 她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的涨红,也没有被背叛后的泪水,只有一种近乎神明般的冷漠与高傲。 温奶奶立刻重新挂上了那副沉痛的面孔,伸出手:“晨晨,你想好了没有?只要你……” 话没说完。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老人的表演。 温靳晨将手机平放在了茶几的正中央,接着指尖轻点,按下了播 放键。 下一秒,继母刻薄的“老太太演得真像”、温予安傲慢的“拿她去跟许家联姻”、温父冷酷的“确实还有利用价值”,以及温奶奶那句极其精明的“重感情的人,最好掌控”…… 以一种清晰、震撼、且不容辩驳的方式,在偌大的正厅里回荡爆发! 正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死寂得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继母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指甲刀飞了出去,砸在毛毯上发出闷响,温予安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温父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地指着温靳晨:“你……你居然敢录音?” 而坐在温靳晨身边的温奶奶,那张原本写满慈爱与痛苦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变得煞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晨晨,你听奶奶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用说了。” 温靳晨淡淡地打断了她。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温父、继母、温予安,最后落在温奶奶身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利刃,直插每个人的心脏:“我以前以为,在这个烂透了的温家,至少奶奶是真的心疼我。” 老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原来在你们眼里,我从来不是女儿,也不是孙女。”温靳晨勾了勾唇角,拉出一个讽刺至极的弧度,“我只是一张还没被用完、随时可以拿去抵债的牌。” “温靳晨!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温父彻底怒了,拍案而起,试图用长久以来的威严压制她,“没有温家,你能有今天?我们养了你二十年!” “温家养我到现在,我记下了。” 温靳晨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暴怒,她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封白色的文件,拍在桌上,正压在手机旁边。 “这是我已经拟好的声明草稿。”她字字句句,清晰如冰槌击磬,“内容很简单:从今天起,我温靳晨与温氏家族再无任何法律、经济与血缘上的关联。过往你们对我进行的一切舆论操纵、精神打压与资源剥夺,我保留全部法律追究的权利。” “你敢!”温父目眦欲裂,“你要是敢发出去,温家的门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进!” “您现在发这么大火,”温靳晨抬起头,直视着温父暴怒的眼睛,眼神里的蔑视几乎要溢出来,“是因为我不肯继续被你们利用,还是因为……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了你们这群伪君子的皮?” 温父被这句话噎得浑身发抖,一时间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够了!”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拐杖声伴随着老人说话的声音:“既然不想联姻,那你得给温家拿出点诚意来。” 温靳晨侧过头看去,来人正是已经退休幕后的温老爷子。 她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仍旧保持平静。 诚意? 如今的她,并不能给温家什么,就她赚的那点钱,怕是都不够他们塞牙缝吧? 那剩下的,也只有…… 这个如意算盘打得可真是叮当响啊! “她的诚意我来给,”温靳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当她走进大厅那一刻,她看着不远处的温老爷子,继续说:“我可以把我手里面温家所有的股份全都归还。” 那一瞬,温靳晨想要阻止温靳婉都已经来不及。 她十分错愕地看着温靳婉,有些不明所以。 为什么要这么做? “爷爷,这样我可以脱离温家的族谱了吗,可以跟孟砚珩离婚了吗,晨晨能不联姻了吗?” 一连三个问题,让在场的人哑口无声。 众所周知,温靳婉手中的股份,可比温靳晨多得更多,这次为了她可真是舍得啊! 温老爷子和蔼一笑,自是答应了这桩美事,连带着温靳晨那些被冻结的资产,也一并恢复。 从温家大宅出来时,温靳晨追着温靳婉不放,询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偏偏身后还传来了那道熟悉的嗓音。 “晨晨……” 老人家追到了正厅外高高的台阶上,声音里重新带上了无比真切的哭腔,甚至带了几分绝望与哀求。 可这一次,温靳晨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半秒。 那些曾经能轻易让她心软的哭声,如今落在她耳中,不过是劣质台词里的噪音,再也无法在她心里掀起哪怕一丁点的风浪。 她顺着高高的石阶一步步走下去。 在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温靳晨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耸立在半山腰、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老宅。 从小到大,这座老宅就像一座巨大的阴影,死死压在她的头顶,让她呼吸困难,让她自卑而挣扎。 可如今再看,它不过是一栋行将就木的破房子,里头关着一群靠吸食血肉度日的幽灵。 它小得可怜。 “姐姐,你太冲动了,不需要那么做。”她拉住温靳婉的手腕,眼不自觉地一红,心里钝痛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温靳婉朝她释然一笑,道:“妹妹,我不喜欢现在这种生活,离婚后我要去国外生活了。” 国外? 原先握着温靳婉手腕的手,无力滑落,连她的姐姐也不要她了吗? 温靳晨坐进车里,重重关上了车门。 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丑陋。 她拿出手机,将刚刚那段清晰无比的录音文件,以及声明草稿,一字不差地同时抄送给了沈拙。 仅仅过了三秒。 沈拙的信息第一个跳了出来,十分简短:漂亮。 她把手机扔在旁边,脱力般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终于允许自己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尚溪市冬日的太阳打破了漫长的阴霾,跃出了地平线。那缕阳光冷冽、刺眼,却带着无与伦比的清晰与透亮,铺满了整座城市。 不知为何,在这片刺眼的阳光里,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晚暴雨中的那一幕—— 顾景鑫将那把黑伞强行塞进她手里时,那双彻底冷下来、却又藏着无尽痛楚与压抑的眼睛。 手机在手边静静躺着。 温靳晨犹豫了很久,指尖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停留了数秒,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她没有解释昨晚的冷漠,没有讲述今天的绝决与厮杀,也没有任何试图软化关系的言语。 她只是极其干净利落地发送过去了一句话:我处理完了。 屏幕暗了下去。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向山下无边无际的光明里。 没有解释,没有回头,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忏悔与讨好,都更接近一种悄然松动的开始。 25. 第25章 新开始新祸端 尚溪腊月的风割在脸上像细碎的冰渣子。 温靳晨坐在尚溪这栋复式公寓顶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半杯温热的燕麦牛奶。 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将外面繁华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璀璨而冷漠的斑斓光晕。 她拿出手机,指尖习惯性地在屏幕上划过,算法推送到眼前的第一条视频,就是那个熟悉的账号。 视频里的背景是国外某座古堡的艺术展现场,镜头扫过流光溢彩的吊灯与西装革履的人群,最后定格在中央那个身穿剪裁合身深灰西装的男人身上。 顾景鑫正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同旁边的外方策展人交谈,侧脸线条严丝合缝得像古希腊雕塑,眼角眉梢挂着那种恰到好处,却又居高临下的疏离笑意。 那是他去国外的第四天。 温靳晨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指尖一动,极其利落地划了过去。 她站起身,将牛奶一口饮尽,杯底撞击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响。 她翻出殷照的头像发了一条语音:“今晚有空么?出去玩啊!” 那边秒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是一个定位:【浮光会所,十分钟后见,温二小姐这是终于开窍了?】 温靳晨没回,撂下手机去换衣服。 换掉平时的素色连衣裙,她挑了一件黑色的露背吊带,外搭一件剪裁硬朗的羊绒大衣。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微微上扬,妆容精致而具有攻击性。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极其缓慢地笑了笑。 新的生活,今晚就彻底开始。 浮光会所的包厢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与洋酒混合的味道。 重低音炮震得桌上的水晶高脚杯嗡嗡作响,温靳晨陷在真皮沙发里,手里夹着一支薄荷烟,烟雾缭绕间,眼底一片冰凉的迷离。 殷照坐在她旁边,指了指半跪在温靳晨脚边剥葡萄的年轻男孩,压低声音笑:“怎么样?电影学院大二的,今晚你要是看上了,直接带走,账算我的。” 温靳晨低头看过去。 男孩不过二十出头,长着一张极其清秀乖巧的脸,皮肤白皙,眼角有一颗细小的痣。 他正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眼神里夹杂着奉承与一丝遮掩不住的青涩慌乱。 同他好像有几分相似。 “叫什么名字?”温靳晨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指尖挑起男孩的下巴。 “姐姐……叫我小路就行。”男孩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 温靳晨看着他那双纯粹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眼睛,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破坏欲。 这世上有人高高在上不可亵渎,自然也有人愿意低到尘埃里来讨好她。 “跟我走。”温靳晨掐灭了烟头,起身时大衣甩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殷照在后头发出一阵戏谑的吹哨声,温靳晨连头都没回。 酒店的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壁灯散射出昏黄柔和的光。 空气急促起来,温靳晨被男孩推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男孩的吻带着急切与生涩,顺着她的锁骨一路向下。 他的手在颤抖,呼吸滚烫,一切都表明他正在尽最大努力去讨好眼前这个出手阔绰的金主。 温靳晨闭上眼睛,仰起头迎合着,试图让自己沉溺在这原始而纯粹里。 身体里有一股火在烧,那是积压了太久的压抑与愤怒,她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人来填满这种噬魂蚀骨感。 然而,就在男孩的手解开她衣扣、覆上她腰肢的那一瞬间—— 脑海深处突然毫无征兆地划过一张面孔。 不是此刻昏暗的房间,也不是眼前这个年轻的身体,而是顾景鑫那张清冷炽热、永远高高在上的脸。 温靳晨猛地睁开眼,狠狠推了身前的男人一把! 男孩毫无防备,一下子被推倒在床沿,神情惊恐而茫然地看着她:“姐……怎么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温靳晨坐起身,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该死。 简直是该死。 凭什么? 那个人的影子还能像跗骨之蛆一样缠着她? 看清眼前男孩那张稚嫩且惊慌的脸,温靳晨刚才所有的兴致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无处发泄的冷硬与荒诞。 她深吸了一口气,下床走到桌边,拿过手机,给他转了一笔钱过去。 “我们换换吧。”温靳晨的声音冷得像冰。 男孩愣了一下,看着手机里面的钱,又看了看温靳晨那张毫无温度的漂亮脸蛋,抿了抿唇,极其懂事地跪到了床边。 温靳晨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放心,钱不会少你的。” 那一晚,两个人终究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温靳晨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孩在她面面俱到地折腾,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扎了根,想连根拔起,得剔骨割肉。 腊月二十九,尚溪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沈拙的私人别墅里开着充足的暖气,空气里弥漫着炖排骨的浓香与老洋酒的醇厚。 温靳晨穿着宽大的灰针织衫,赤着脚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正窝在沙发里看一部无聊的老电影。 门锁突然传出一阵轻微的机械转动声。 温靳晨以为是出门买酒的沈拙回来了,头也没抬地问了句:“怎么这么快?买到我要的那种甜白了吗?” 玄关处没有回应。 回应她的是一阵带着室外凛冽寒气的脚步声。 温靳晨拧眉回头。 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剪裁极好的羊绒大衣,肩头还落着未融化的细雪。 他正在解颈间的那条灰褐色围巾,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顾景鑫。 温靳晨的呼吸瞬间滞了一秒。 “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在一瞬间绷紧,眼神冷了下来。 顾景鑫将围巾挂在衣帽架上,拍了拍肩上的雪花,抬眼朝她看来。 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枯井,里面藏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跟沈拙都是一起过年的。”顾景鑫的声音低沉微哑,踩着地毯一步步朝她走近,“国外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温靳晨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缩了缩,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嘲讽地勾了勾唇角:“顾老师真是忙人,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扎根了。” 顾景鑫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降。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像两头互相试探、又互相撕咬的野兽。 直到开门声再次响起,沈拙拎着两大袋年货和酒走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哦,老顾回来了。”沈拙脱了大衣扔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换鞋一边嚷嚷,“机票不好订吧?我还以为你赶不上今晚的年夜饭了呢!正好过年,咱们三个好好聚聚!” 那顿年夜饭吃得各怀心思。 沈拙拉着顾景鑫喝酒,聊着大学时候的一些囧事,当然还有一些未来的规划。 温靳晨则低头吃菜,全程没说超过五句话。顾景鑫偶尔回应沈拙几句,但那双幽深的眼睛,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温靳晨低垂的颈窝上。 那里有一块极浅的痕迹,是几天前在会所那个夜晚,那个年轻男孩急切间留下的。 虽然早就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顾景鑫这种毒辣的眼神,又怎么会错过? 每当他的视线扫过那个位置,温靳晨就能感到一种针刺般的冰凉感。 除夕夜十二点,外面的烟花铺天盖地地炸开。 沈拙喝得半醉,手机突然狂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有些嫌弃地嗤一声,最终还是起身,边走边说:“有人找我,我这几天都不回来了,你们自便。” 说完,这货拿着车钥匙风风火火地就冲出了门,连给两人说话的机会都没留。 庞大的私人别墅里,瞬间只剩下漫天烟花与死一般的寂静。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放着春晚的尾声,嘈杂的声音反而让空间显出一种荒诞的空旷。 温靳晨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我睡客房,你随意。” 说罢,她转身就往一楼的客房走去。 刚走到门边,手腕突然被一只极其有力的手扣住了。 温靳晨条件反射般地用力抽手:“放开!” 顾景鑫没有放,他的力道大得吓人,指骨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顺势一推,将温靳晨整个人按在了客房的门板上。 “跟谁出去完了,是江烬还是孟砚归?”顾景鑫贴得很近,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带着淡淡的红酒香气,声音哑得厉害。 温靳晨心头一跳,面上却极其刻薄地笑了出来:“我去哪关你什么事?我去酒吧喝酒,去会所找男人,怎么,你连这也要管?” 顾景鑫的眼神在听到“找男人”三个字时,陡然间掀起了滔天的风暴。 他死死盯着温靳晨的眼睛,里面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离得极近,胸膛贴着胸膛,能清晰地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但最终,顾景鑫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迸发而出的戾气压了下去。 他缓缓松开了手。 “睡觉。”顾景鑫冷冷吐出两个字,然后当着她的面,直接走进了客房,顺手将她也扯了进去,关上了房门。 原先的客房只是说法而已,这间房间早就成为了温靳晨的专属房间。 温靳晨气极反笑:“顾景鑫,你有病吧!” “沈拙不在。”顾景鑫已经脱掉了外套,穿着单薄的衬衫躺在了床的一侧,背对着她,“我不动你。太累了,睡觉。” 他的语气里透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过去七十二小时,他为了赶回国,几乎没有任何休息。 温靳晨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头。她很想就这么离开,但是又想到这里是她的房间,凭什么区别的地方睡? 温靳晨一咬牙,直接掀开被子,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足有一米宽的距离,中间像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这 一夜,外面的烟花响到了半夜。 温靳晨以为自己会失眠,可不知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身边那个让她觉得安心的气息,她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那一觉,纯粹是盖着棉被纯聊天——甚至连聊天都没有。 平静得像是一场风暴来临前的伪装。 清晨,冬日的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房间,在空气中浮动着微小的尘埃。 温靳晨是被一阵灼热的温度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想要翻身,却发现自己的腰被一只手臂死死地揽着,整个人不知何时竟然缩进了顾景鑫的怀里。 温靳晨浑身一震,大脑瞬间清醒,甚至能感觉到那不对劲的苗头,原先还有点理智,可在看到他的那张脸时,统统都消失了。 更可怕的一件事情是,她无法阻止自己去靠近他,无法去抗拒他。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轻抚上他的脸颊…… 这是一种十分危险的举动,她知道,却无法收回。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像被火苗舔过,又像被冰水浸透,一种奇异的战栗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彻底完了。 温靳晨的脑海里面,只剩下了这四个字。 顾景鑫还在熟睡,他的呼吸沉稳,眉心微微蹙着,即便是在睡梦中,那张脸依然帅得具有极强的攻击性。 温靳晨的呼吸在一瞬间急促起来。 她试图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可这一动,却不小心把人给弄醒了。顾景鑫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初醒时还带着一丝迷蒙,却在看清怀中的人时瞬间恢复了清明。 温靳晨只觉得有一股电流一路炸到了头皮! 身体里那些被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渴望,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她看着顾景鑫近在咫尺的唇,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睫。 凭什么一直是他掌控全局?凭什么一直是他说了算? 温靳晨的眼神变了,原本的冷漠与戒备在这一刻被一股决绝的疯劲所取代。她缓缓伸出手,捏住了顾景鑫瘦削的脸颊,指尖微微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下一秒,她仰头吻了上去。 顾景鑫的眼睛陡然睁开! 那双眼眸里没有清晨的迷茫,只有瞬间爆发出的惊涛骇浪。 “温靳晨……”顾景鑫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剧烈的喘息,“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温靳晨没有回答。 她的指尖带着挑衅,眼角挂着一抹挑衅而娇媚的笑,声音软得像钩子:“不要废话!” 顾景鑫的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疯狂跳动。 “你在找死。”顾景鑫真的要被气笑了,他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我是找死。”温靳晨直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疯狂,“顾景鑫,你敢吗?” 这句话,彻底撕碎了顾景鑫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轰”的一声! 所有的伪装、克制、冷漠在这一瞬间化为灰烬! 顾景鑫一个翻身,将温靳晨死死扣在了身下,他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殆尽。 在极度的冲动与失控中,两个人终究是久旱逢甘霖。 温靳晨仰起头,那种被狂暴占有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全身,眼泪从眼角滑落,可她却笑得极其张扬。 顾景鑫疯狂地吻着她的唇,吻着她的脖颈,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沸腾。 这场疯狂过后,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甜腻气息。 温靳晨瘫软在床上,她身上的皮肤泛着红,长发凌乱地散落在白皙的肩膀上。 顾景鑫揽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 有些斩不断的羁绊,终究是在这人间烟火里,缠得更紧、更深。 “温靳晨。”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嗓音里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沙哑与温柔,“你赢了。” 赢了? 具体是什么,温靳晨不想去探究。 从她第一次认识顾景鑫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是她命里的劫。 她闭上眼,任由疲惫与满□□织成一张柔软的网,将她包裹。 许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像是漂浮在温热的海洋里,四肢百骸都透着酥麻的倦意。 以前跟孟砚归,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每一次亲密都会带着几分顾虑,可跟他却是不一样的。 他们之间美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没有那种无厘头的家族琐事,有的不过是两个人最原始的疯狂。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着顾景鑫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他微抿的唇上。 “顾景鑫……”她轻声呢喃,像是梦呓,又像是叹息,“我会是比时嘉周更好的选择。” 在那一瞬,原先的温存荡然无存。 顾景鑫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底的温柔瞬间冷却。他缓缓拉开与她的距离,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你说什么?” 26. 第26章 一起坠落海底深处 新的一年开始,沈拙的私人别墅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近乎窒息的死寂。 沈拙依旧没有回来,别墅内就是他们两个人,在这个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的客厅里,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砰—— 顾景鑫给她到了杯水,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水纹在杯中轻轻晃动,像她此刻不安的心绪。 “早上的事,”顾景鑫掀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盯着温靳晨,语气毫无波澜,“就当没发生过。” 温靳晨的手指瞬间紧了一下。 她抬起头,迎上顾景鑫冰冷的视线。 他脸上的情绪收拢得太好,好到仿佛半个小时前在房间里那个附在她耳边发疯的野兽根本就不是他。 温靳晨脑子转得极快。 她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是自己结束时那句极其挑衅的“我会是比时嘉周更好的选择”,让他觉得她是在对他的过去进行挑衅。 他以为她在嘲笑他,以为他高高在上的自尊被她踩在了脚底下。 误会了。 可是……那又怎样呢? 去解释吗? 解释她那一刻没有任何的恶意,只是因为他会选择而已? 太低劣了,也太卑微了。 在顾景鑫面前,她绝不可能跟他说那些话。 温靳晨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凉透了。 她极其冷淡地勾了勾唇角,眼角浮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嘲讽,轻飘飘地扔下三个字:“随便你。” 说罢,她起身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拎着手提包直接越过他,摔门而出。 门关上的瞬间,顾景鑫捏着咖啡杯的手指陡然发白,背部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强弓。 接下来的整整半个月,两人陷入了一种近乎绝裂的僵持。 温靳晨搬回了自己原先市中心的公寓。 她几次拿出手机,划到殷照的聊天框,想要找这个闺蜜疯狂吐槽那一早上的荒诞与羞耻。 可每次指尖悬在键盘上,那些露骨的细节、顾景鑫凶狠的眼神、以及自己的失控,就一幕幕在脑海里疯狂轰炸。 太羞耻了。 这种将两个人在道德边缘疯狂试探,又在身体上撕扯至深的秘密暴露给第三个人,哪怕是殷照,也让她有一种赤身暴露在阳光下的难堪。 最终,她还是默默退出了界面。 而另一边,顾景鑫几乎将自己逼成了工作狂。 新剧上映在即,商务对接和宣发预热,他把自己的日程表排得没有任何一丝缝隙。 可越是高强度的工作,越是在深夜四下无人的时刻,某种噬魂蚀骨的瘾头就越发凶猛地反扑上来。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没有复杂的商业谈判,没有光鲜亮丽的红毯,只有尚溪那个大雪初晴的清晨。 梦里是温靳晨微湿的长发,是她微张的娇嫩唇瓣,是她指尖搭在他下颚时那种几乎能将他灵魂点燃的滚烫。 还有她看着他的时候,眼角那滴要落不落的眼泪,以及那些不能言说的声音和感受。 “该死……” 顾景鑫常常在半夜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满是冷汗,有些隐秘的地方早就开始不耐烦。 他必须承认一个让他感到无比挫败的事实——他疯了。 他对温靳晨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生理性依赖。 尝过了一次毫无保留的甜头之后,过往那些靠理智压抑下去的克制,瞬间变成了溃堤的洪峰。 他忘不掉她了,毕竟他曾经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对她印象深刻,更多的时候他都怀疑自己脑子出问题了。 这种求而不得的失控感,将他逼成了一座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 三月下旬,新剧迎来开播宣发。 作为今年的年度电竞题材新剧,第一站线下路演选在了尚溪大学传媒学院的千人影院厅。 当日影院厅内人头攒动,长枪短炮的媒体与情绪高涨的学生将现场挤得水泄不通。 主创团队登台时,全场掌声雷动。 顾景鑫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蓝色定制西装,矜贵清冷,坐在中央的沙发上。 沈拙作为原型也跟着主办方出场,他穿着随性的潮牌夹克,满脸笑容地跟台下打招呼,温靳晨作为剧本的主编剧,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一身素白色的西装裙,干练而惊艳。 两人自进场以来,全程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专业得仿佛只是初次合作的陌生人。 互动环节过半,主持人开始抽取现场学生的提问。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眼神锐利的女学生接过麦克风,站起身来,嘴角挂着一抹极其不善的笑意,直奔温靳晨而去: “温老师,你好。众所周知,这部剧是今年S+级别的顶级项目,由墨归传媒公司的顶级资方亲自操盘,但据我所知,您在接这个剧本之前只是个毫无名气的新编剧。” 现场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女学生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影院厅,带着毫无掩饰的恶意与挑衅:“请问温老师,外界传言的‘带资进组’和‘靠资本上位’,您怎么解释?这种行为难道不是对其他兢兢业业的影视从业者的一种不公平吗?” 这话一出,全场轰然! 媒体们的镜头瞬间如聚光灯般疯狂闪烁,噼里啪啦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沈拙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刚要拿麦克风开骂,又想到温靳晨自己可以解决,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顾景鑫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垂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温靳晨听了后,扬唇轻轻一笑,极其从容地拿起了麦克风。 她的脸庞在聚光灯下白皙得近乎透明,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优雅微笑,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与窘迫。 “这位同学的问题很尖锐,但也问出了很多人的疑惑。” 温靳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清亮、镇定,带着一股天然的掌控力。 “首先,关于‘带资进组’这个词,我想大家可能对我有些误解。在写这个剧本之前,我确实跟家里闹了很大的别扭,甚至一度到了断绝经济来源的地步。别说带资进组了,那时候我都是靠我的哥哥接济的。” 台下发出一阵轻微的善意笑声,原本紧张的气氛被这句话瞬间软化。 温靳晨微微偏过头,视线在沈拙和顾景鑫身上浅浅扫过,眼神坦荡而从容:“真正让资方愿意掏出真金白银投资这个项目的,从来不是我温靳晨这个人,而是这个剧本本身。”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与自信:“更重要的,是沈拙对剧情的严格要求,以及顾景鑫先生作为影视行业赫赫有名的演技派。资本从来不为个人买单,资本只为优秀的品质买单。如果大家对我的能力有怀疑,大可以在今晚剧集开播后,再来审判我。” 一番话落,掷地有声! 既化解了个人隐私的尴尬,又正面回应了恶意质疑,甚至顺带捧了演员和资方,将整个项目的格调拔高到了品质至上的层面。 台下静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掌声! 坐在中央的顾景鑫看着那个身姿挺拔的女人,眼底的阴鸷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沉的赞赏。 这就是温靳晨。 她从来不是依附于任何人的藤蔓,她是一株有毒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野玫瑰。 宣发活动结束后已是黄昏。 作为在尚大任教的许昕韬,自是作为东道主在尚大旁边的私房菜馆设了宴,庆祝路演圆满成功。 饭局上杯杯盏盏,气氛极其热烈。 沈拙因为战队有重要的训练赛,被战队经理的电话催得焦头烂额,喝了几杯饮料后就急匆匆地开车回了基地。 夜幕降临,饭店门口只剩下顾景鑫和温靳晨两个人。 初春的风依然带着凛冽的寒意。 温靳晨站在路灯下,裹紧了身上的白色大衣,哈出一口白气。 顾景鑫的黑风衣在风中微微翻卷,他侧过身看她,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沈拙说你今天没开车,我送你回去吧。” 温靳晨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车厢里一片安静,车窗外的街景急速倒退,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在两人脸上交替闪烁。 两人之间却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引力,将空气压缩得异常稀薄。 “今天,”顾景鑫打破了沉寂,他的眼睛看着窗外,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回答得很好。” 温靳晨靠在靠垫上,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习惯这种场合了,顾老师不落井下石,我就谢天谢地了。” 刺耳的嘲 讽。 顾景鑫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拐进温靳晨住的小区,在一栋楼下缓缓停稳,想了片刻,很快开到了温靳晨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封闭的车厢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温靳晨伸手去拉车门:“谢谢顾老师,我到了。” “温靳晨。”顾景鑫突然开口,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他的力道没有那么残暴,甚至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微颤。 温靳晨动作一顿,回过头看他:“顾老师还有何贵干?” 顾景鑫深吸了一口气,他那一贯高傲的头颅,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垂了下来。那双不可一世的眼眸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妥协。 “那天早上……”顾景鑫的声音低哑到了极致,“你说的那些话。” 温靳晨挑眉:“哪句?” “那些话真的伤害到我了,我真的介意。”顾景鑫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咬了咬牙,像是极其艰难地将自己的自尊撕下一块来展示给她看。 温靳晨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受伤与难过。 那一瞬间,她心里所有防备的冰墙,轰然塌落了一角。 心里那一处酸胀的情绪疯狂蔓延开来,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没有经过任何的包装,也没有任何的弯弯绕绕。 温靳晨软下了语气,看着他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顾景鑫,你想多了。我那天……没想伤害你。我只是在表扬你很会选择,对于未来的人生有了规划,也没有任何嘲笑你的意思。” 顾景鑫的身形剧烈地震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狂风暴雨在一瞬间化为了滔天的炽热。 可还没等他开口,温靳晨突然往前凑了凑,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只有几厘米。 她看着他动情的眼睛,极其冷静、又极其大胆地吐出了一句话:“顾景鑫,既然我们对彼此的身体这么满意……” 温靳晨的指尖挑起他的领带,眼神里带着勾魂夺魄的疯劲:“不如,我们变得更加疯狂吧?” “你说什么?”顾景鑫瞳孔骤然紧缩! 他极其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枚响雷! 更加疯狂? “温靳晨,你脑子清楚吗?”顾景鑫的声音陡然拔高,夹杂着铺天盖地的怒火与荒谬感。 “我很清楚。”温靳晨直视着他的怒火,甚至笑了笑,眼角眉梢挂着一种极其清醒的凉薄,“谈恋爱太累了,要顾及身份,要顾及自尊,还要猜来猜去。但自己的身体反应从来都不会骗人,不是吗?” 她抬起手,微凉的指尖抚过顾景鑫绷紧的下巴,一寸寸划过他滚动的喉结。 “你很想我,我也想念你。”温靳晨附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纯粹的吸引而已,不需要谈感情,也不需要谈未来。顾老师觉得怎么样?” 这绝不是什么妥协,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豪赌。 她在用最刻薄的方式,给这段失控的关系套上一层安全的外壳。 只要不谈爱,就不会再受伤。 顾景鑫看着她那双清亮却又冷酷的眼睛。 只要能拥有她,哪怕是名不正言言不顺的借口,他也认了! “温靳晨……”顾景鑫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他一把将她狠狠扯进怀里,“这是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话音未落,他极其凶狠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温存的吻,而是一场近乎惩罚的疯狂掠夺。 他的舌尖强行闯入,肆意掠夺着她口中的每一寸空气。 “唔……”温靳晨发出一声失控的声音,双臂死死揽住了男人的脖子。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而滚烫。 “在这里?”温靳晨喘着气,眼底弥漫着动情的红。 “就在这里。”顾景鑫的眼神凶狠得像要将她活剥,“我真的挺想你的!” 车身在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外界的声音他们一概屏蔽,剩下的不过是彼此的心跳声。 窗外是冰冷死寂的黑暗,而车厢内,却是开始变得滚烫而热烈起来。 在这一场交易里,两个灵魂早已深陷泥潭的人,再次疯狂地拥抱在一起,开始逐渐坠落海底深处…… 27. 第27章 克制的两颗心 协议签在身体上,却从来签不进心里。 他们约定得很清楚,只谈欢愉,不谈情意。 做完就走,其他时候各干各的事,短信里最多一句“到了”,再多一个字都算越界。 温靳晨把这条线画得极直,顾景鑫也一次次退到线外。 可每一次退开之后,两个人都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生生抽走了一截,空得发慌。 那天晚上,顾景鑫做了噩梦。 梦里全是医院走廊的白光。 姥姥躺在ICU里,呼吸机发出单调的“嘀、嘀、嘀”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锯着神经。 他站在玻璃窗外,手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数字高得吓人。 母亲的电话打通了,那边背景很嘈杂,像在国外的什么派对上,她听完只说:“再给你打点钱,你们两个互相照顾。” 就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那头的人都没问一句。 再后来,电话再也打不通。 留下的“嘟嘟——”每次到了深夜都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没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截路灯的光,惨白得像梦里的走廊。 温靳晨侧躺在他旁边,呼吸很浅,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摊冷而软的墨。 他们今晚上有点很凶,到了后半程她几乎是求饶,可结束后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把自己从他怀里一点一点抽出来,背对着他躺好,中间隔着整整一掌的距离。 顾景鑫盯着那道距离,喉咙发紧。 他撑着坐起来,手指按了按眉心。 噩梦残留的酸意还在胸口,像有人把一块生锈的铁片塞进了肺里。 他本想去阳台抽烟,可身体比脑子先动。他微微低头,看见温靳晨的肩膀在黑暗里微微起伏,忽然就不想走了。 “醒了?” 温靳晨的声音很轻,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嗯。”顾景鑫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做了个梦。” 沉默了几秒。 温靳晨翻过身,两人顿时面对面。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过分,像两枚被水浸过的玻璃珠:“什么梦?” 顾景鑫本来不想说,可话到嘴边,那些走廊的白光、呼吸机的嘀声、母亲挂断电话后的忙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协议里没有“分享过去”这一条。 可那一刻,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再不说,那些东西就会永远烂在身体里,像姥姥临终前没说完的话一样,一点点把他腐蚀干净。 “小时候的事。”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我妈在我四个月大的时候就把我扔给姥姥了。姥姥说我爸妈是恋爱就有了我,我妈怀孕那会我爸还很照顾她,后来生下我之后,我爸妈经常吵架,后面就是一拍两散,从小到大没见过他们两个人。那时候家里也穷,更别说留下什么照片之类的,真的就是连影子都没见过。再后来听说她再嫁,出国,电话一年比一年少。姥姥病重的时候,我给她打过电话,她说‘再给你打点钱’。连我叫什么都没问过一句话。” 温靳晨没说话,可眼底闪过一抹不忍。 顾景鑫继续往下说,像在把一块块旧布一点一点撕开:“医院的钱烧得太快,我去工地,去夜店当侍应,去拍那种……不入流的广告。可还是不够,毕竟ICU那个地方,可真是用钱堆砌起来的。时嘉周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她给了我很多钱,给了最好的病房,也给了我一张合同。我想都没想,直接就签下自己的名字。从那一天起,我就是她的人。”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我姥姥多活了三年,三年的时候已经够了。治疗的时候,她有一次醒来,她说她很疼,她说已经不能继续陪着我了,让我自己养好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温靳晨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收紧。 她听得很清楚,清楚到胸口像被人用细针一下一下扎着。她想伸手去碰他的脸,想把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里的东西抹掉,想说“你已经够好了”。 可这些话全都被她按了回去。 她不能越线,更不能去多管闲事,他们两个人之间也正是很淡的关系而已。 于是她只是坐起来,把一杯水递到他手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喝点水,噩梦都是假的,更何况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现在不是很好嘛,有沈拙他们,还有我这个……朋友。” 顾景鑫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凉得像冬天的雨。 他看着她,忽然很想问,你心疼我吗?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更轻的:“嗯。过去了。” 两个人重新躺下。 中间的距离还是那一掌。 温靳晨闭着眼睛,意识却已经变得很清醒,完全没有了任何的睡意。 她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回想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心口酸得发胀。 她开始想去了解他,想知道他十九岁在医院走廊里是什么表情,想知道他第一次见到时嘉周的时候有没有害怕。 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那点心疼死死按在喉咙里,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听完故事就会安慰两句的旁观者。 第二天清晨,他们像往常一样分开。 顾景鑫去片场,温靳晨开始着手新的,开始去寻找灵感。 可那之后,温靳晨看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更静,也更沉,像在看一件自己很想碰、却又不敢碰的东西。 两人的生活日复一日,说起来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分开的状态,两个都是大忙人,连见面的时候都是抽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 温靳晨来了大姨妈。 痛经来得又急又猛,她蜷在沙发上,冷汗把额发浸得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公寓里面就她一个人,她本想忍过去,可疼痛一阵阵往上涌,像有人用钝刀子在小腹里慢慢搅,止疼药已经吃过,可身体就像是免疫了那般,丝毫没有作用。 门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爬过去开的门。 顾景鑫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药和热水袋,眉头皱得很紧:“我记得你今天来月经,很疼吗?” 温靳晨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吓人:“没事,老毛病。” 痛感让她几乎站不稳,他一把扶住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都靠进了他怀里。 她没有任何的余力去想,顾景鑫是怎么记得那么清楚,还特地这个时候过来,难不成她这样了还要做那档子事? 他没说话,直接进来,把她半扶半抱到沙发上,热水袋用毛巾包好塞进她怀里,又倒了热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温靳晨没有吃药,只是拿着热水袋,靠在他肩上缓了很久,才低声说:“你这样……有点越界了。” 顾景鑫的手停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能感觉到她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的脊骨。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淡:“习惯了。” 温靳晨的心猛地一沉。 习惯了。 那三个字像一根细刺,精准地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 是因为时嘉周也痛经,他一直都陪在她的身边照顾她? 她想起在地下车库看到的那一幕,想起时嘉周亲昵地揉他的脸,想起他低头吻她时几乎压抑不住的沉沦。 原来他照顾人的方式,是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练出来的。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把热水袋砸到他脸上。 可最后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那就别习惯了,协议里没有这项。” 顾景鑫低头看她。 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可他看见了。 那双总是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嫉妒。 他心里忽然很软,只觉得两个人之间相处,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不知为何,顾景鑫脑海中闪过时嘉周的名字,她好像从来没有痛经过。 还是说,时嘉周从来不允许自己在他面前露出任何脆弱。 她是雷霆手腕的时总,是能把整个时宜影视扛在肩上的人,痛经这种小事,在她的世界里不存在。 他把热水袋往她小腹上又贴了贴,声音平静:“知道了,下次不来了。” 温靳晨“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可两个人都清楚,这句话是假的。 下次如果她再痛,他大概还是会来。 而她大概还是会开门。 半个月后,剧组有一场小型路演。 活动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顾景鑫换下西装,坐在保姆车后座,刚想给温靳晨发消息,手机却先震了一下。 是温靳晨:「今晚有约,不回去了。」 简短利落,像刀锋。 顾景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后很快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霓虹一点点后退,像被雨水冲淡的旧梦。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猜测,她跟谁有约,殷照、许清舟、还是某个他不知道的人? 他们之间没有“汇报行程”这一条,毕竟干涉对方的私生活,已经是大忌。 他更没有资格去询问。 可胸口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有人把那夜的噩梦又重新塞回了他的身体里。 他想起温靳晨听他讲童年时那双静静看着他的眼睛,想起她痛经时靠在他肩上的重量,想起她说“有点越界了”时微微发白的嘴唇。 每一次靠近,他们都在克制。 每一次退开,又都不甘心。 顾景鑫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冷意。他掏出烟,刚准备点上,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烟收了起来。 从半个月之前,他就开始戒烟了。 他思绪烦乱,忽然很想发另一条消息:「跟谁?」 可最终,他还是把手机重新锁屏,扔到一边。 两个人之间的那条鸿沟,他必须守着,若是跨过去,拿他肯定会跌入深渊,万劫不复。 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关于“想要更多”的念头,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两个人一起淹没。 而他清楚得很。 温靳晨怕被淹没。 他也是。 温靳晨其实只是跟殷照吃了顿饭。 浮光会所的包厢里,灯光暧昧,音乐很吵。 殷照把菜单推到她面前,眼神促狭:“怎么 突然约我?跟你家金屋藏娇那位闹别扭了?” “没有。”温靳晨淡淡道,“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殷照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脸上写着‘我在克制’四个大字,还透气?得了吧。我可是知道,只要你想要的人,那张脸往那儿一放,谁克制得住?” 温靳晨没接话,只是低头剥虾。 她想起顾景鑫说“习惯了”时的语气,想起自己心里那一点莫名的酸。 她甚至开始查时嘉周的过往,查到最后,她把自己都笑了,她在干什么,吃一个已经过去的人的醋吗? 就这么怀揣着心思吃完饭,殷照去洗手间时,温靳晨独自坐在卡座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景鑫:「到家了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想了片刻,最后回:「还没有,再玩一会儿。」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向天花板的水晶灯。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我心疼你,我想了解你,我想知道你除了“习惯了”之外,还会不会为别人做同样的事。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发。 她只是把那点不甘心一点点咽回去,像咽下一口微苦的酒。 可两个人都心里清楚。 退到最后,剩下的那一点空间,已经越来越窄了。 窄到下一场雨来的时候,可能就再也退无可退。 夜更深了。 顾景鑫回到自己的私人别墅,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他没有开大灯,只是坐在沙发上,一遍一遍刷着手机。温靳晨的对话框停在「再玩一会儿」,再也没有新消息。 他想象她坐在会所里的样子,长发散着,眼睛弯起来,对某个人笑。 那个人会是谁? 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知道她听别人讲过去时,表面平静,手指却会在桌子底下悄悄收紧? 顾景鑫把手机扔到一边,低声骂了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尚溪灯火辉煌,像一张永远不会停歇的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姥姥还在的时候,她总是说:“小鑫啊,以后找个心软的姑娘,心软的人,才会真正心疼你。” 时嘉周不心软。 温靳晨看起来也不心软。 可他知道,这个巨犟的小姑娘,是真的很心软,她听完他的故事,递水过来的时候,指尖是凉的,眼神却是热的。 那一点热,被她死死按住了。 他也按住了。 可越按,越不甘心。 顾景鑫靠在窗边,从口袋里拿了颗口香糖,他低声对自己说:“再等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等下一次他做噩梦,她会心软地把他抱住,等下一次他们都克制不住,把那条线彻底踩碎。 也许什么都等不到。 可至少今晚,他们还有那层协议关系系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克制,互相望着。 望着,又不甘心移开。 温靳晨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洗了澡,换上宽松的睡衣,坐在床边发呆,手机里顾景鑫的「到家了吗」还停在那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到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 “习惯了。” “过去了。” “再给你打点钱。”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张她从未完整见过的脸,十九岁的顾景鑫,站在医院走廊里,眼睛红着,却还要笑着对时嘉周说“谢谢”。 她心疼。 心疼到想走到他面前,说“我不想当旁观者,我想听你说更多”。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可越不甘心,越要克制。 因为她清楚得很,连着他们两个人的那根弦,一旦断开,就再也回不到现在这种“还可以假装不在意”的安全距离。 而她现在,暂时还没准备好。 顾景鑫那边,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这种未知的拉扯,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谁都不敢再拨一下。 于是两个人继续退。 退到各自的夜里,退到各自的克制里,退到那句“习惯了”和“有点越界了”的缝隙中,把真实的情感一点点压下去,压成薄薄的一层,假装自己真的只是在履行一份身体协议。 可夜越深,那层薄纸就越脆。 脆到下一场风来的时候,可能就会碎。 而他们都知道。 碎的时候,大概会很疼。 可也顾不上了。 因为不甘心,已经比疼更先一步,长进了骨头里。 温靳晨直到入睡前都忘不掉,顾景鑫同时嘉周的那些过往,如果他们没有那些不好的开始,是不是会走到最后? 是不是站在他身边的人,一直都是时嘉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是要把这些念头闷死在棉絮中。 28. 第28章 一起走一次 尚溪大学的校庆,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秋末的风已经带上了些许寒冬的气息,银杏叶已经掉落完,变成光秃秃的树枝,秋叶落在尚大主校道的青石板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碾得粉碎。 校园里到处挂起了红底金边的横幅,空气里混杂着新刷的油漆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盛大”的躁动。 温靳晨原本是不想来的,生怕到时候遇到一些不认识的人过来搭讪。 她坐在沈拙别墅顶楼的天台藤椅上,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却半天没敲下一个字。 手机震动了第三次,常教授的名字跳出来,她盯着看了很久,才接起。 “晨晨啊,校庆你一定要来。”常教授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温和,“你是咱们金融学院这几年最出色的毕业生之一,学院那边点名让你作为代表发言。讲讲毕业后的故事就行,不用太正式。” 温靳晨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遮住眼睛:“常老,我现在的资历去参加校庆,似乎不太好吧,毕竟咱们学校出名的人那么多,不缺我一个。” “我知道你那点小心思,还有怕碰到小砚他们觉得尴尬。”常教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小砚那边我问过了,他还在国外来不了,你在尚大拿过的奖、写过的论文、毕业短短几年就取得如此优秀的成果,这些都是你自己挣的。更何况老师真觉得很骄傲,你的资历不必那些老家伙差,来吧,就当给自己一个交代。” 电话挂断后,温靳晨盯着远处的竹海出了很久神。 沈拙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两杯冰美式,把其中一杯搁在她手边。他看了她一眼,心里大概清楚温靳晨为什么事烦心,只淡淡道:“去吧,常老的面子,你一向给,更何况我也去。” 她“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只是有点好奇,沈拙去尚大干嘛,他不是从来都不喜欢参加这种活动吗? 校庆那天,尚大新建的室内万人礼堂座无虚席。 顾景鑫、沈拙、许昕韬都到了,作为知名校友坐在前排。 顾景鑫穿着一件极简的灰色高领,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半张脸隐在鸭舌帽的阴影下。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却仍维持着体面的姿态。 沈拙则更随意些,银白夹克随意搭在肩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偶尔和许昕韬低声说两句,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温靳晨作为发言人上台时,礼堂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她今天穿了件极利落的白色衬衫,外面是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长发简单挽在脑后,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 台上的灯光打下来,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冷艳。 她没有讲太多豪言壮语,只简短地回顾了自己在尚大的几年,从刚入学时的茫然,到考研的时候遇到贵人的帮助,到研究生阶段熬夜改论文的日子,再到毕业后独自旅行、写、做自媒体的琐碎。 “我曾经以为,毕业就是一场彻底的告别。”她的声音平静,透过话筒传遍整个礼堂,“可后来发现,有些东西会跟着你走很远。比如常老改论文时的红色标准,比如宿舍楼道里凌晨两点的灯,比如那些曾经并肩走过的人。” 台下有人鼓掌。 她目光扫过前排,看见顾景鑫微微抬起头,狭长的凤眼里映着灯光,看不清情绪,沈拙则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孟砚归真的没有来,他们从分手那一次开始,再也没见过,似乎命运注定要把他们分开那般彻底。 典礼结束前,校长特意宣布了一件事:孟氏集团捐赠了一座全新的教学楼,命名为“砚归楼”,说是“对母校的一份未能到场的歉意和过去的栽培”。 礼堂里瞬间响起更热烈的掌声。 温靳晨站在侧幕,听着那名字被一遍遍念起,指尖微微收紧。 她并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 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一根细小的刺,被不小心碰到,疼得短暂,却清晰。 她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走下台,准备直接离开。 顾景鑫却在礼堂后门堵住了她。 “温老师。”他叫得随意,却带着几分认真,“今天不忙的话,陪我在学校里走走?” 温靳晨停下脚步,抬眼看他:“逛什么?你不怕被人爆出去,然后我们两个人的绯闻又是满天飞?” “不怕啊,想走走以前没走过的地方。”顾景鑫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声音有些低,“我读本科的时候,大半时间都在外面拍戏,没课的时候,基本都在宿舍里面跟沈拙他们打游戏,校园里很多地方,我其实没怎么好好看过。” 她本想拒绝。 她一向是低精力的人,尤其在这种盛大的场合之后,只想立刻回到安静的地方,把自己关起来好好地独处。 可顾景鑫看着她,眼里没有强迫,只有一种近乎温和的坚持。 “就当帮我完成一个愿望?”他补充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请你喝奶茶,尚大后街那家,以前我跟他们经常去的那家,现在还在。” 温靳晨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 他们没有走主校道,而是绕到了图书馆后面的旧径。 这条小路很少有人走,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还没落尽,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风一吹,光斑就跟着晃动,像是一地流动的碎金。 顾景鑫走在她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刚才发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提到宿舍楼道里的灯,你住过宿舍吗?” 温靳晨“嗯”了一声:“大一住过半年,后来因为江烬的原因,我就搬出去了,研究生阶段直接在外面。” “难怪。”顾景鑫低笑了一声,“你看起来就不像会在宿舍里熬夜聊天、吃泡面的人。” 她侧过头看他:“你呢?你不是常年在外拍戏吗?怎么跟室友关系还那么好?” 顾景鑫停下脚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却没有点,只是捏在手里,随即又塞回口袋。 “因为出门就容易被围。”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点自嘲,“本科那会儿,我已经接了几部戏,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出演的第一部电影,斩获影帝吧!在学校里不想那么显眼都难。每次从宿舍楼出来,门口总有人等着。阿拙也是,那时候的他是半退役上的大学,偶尔也会被堵住。许昕韬和阿归他们不在意这些,有时候就帮我们挡一挡,或者直接把我们从后门弄出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读研,我们又都留在本校,七年室友,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事,说多了就熟了,熟了就成了自己人。” 温靳晨听着,脚步慢慢放缓,心里开始有点羡慕他们四个人的感情。 她,好像都把自己的过去给了江烬和孟砚归,在校的时候还真没交到什么好朋友,就连殷照都是她的高中同学。 不过那些都不是事,当你能站到一定高度,那身边的人就多了。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不羡慕是假的。”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我的大学同学,有些人的名字,我现在都快记不清了,住在宿舍的时间屈指可数,连年级聚餐都很少去。现在想想确实错过了太多风景。” 顾景鑫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黑框眼镜后的杏眼平静,却藏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落寞。 “那现在补上,也不晚。”他道。 温靳晨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旧图书馆,走过曾经的教学楼,走过那个据说考试前最灵的许愿池。 顾景鑫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个角落说:“这里以前有个自动贩卖机,我半夜回来经常买水。” “那边那棵树,还是阿拙一起陪着我们打球,又因为晚上打训练赛第二天犯困,直接靠着睡着了。” 温靳晨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不是戏剧性的,也不是轰轰烈烈的。只是两个曾经互相试探、互相疏离的人,在这条很少有人走的旧径上,慢慢把彼此的过去摊开了一点。 顾景鑫讲到研究生那年,有一次自己发烧 ,是孟砚归半夜开车送他去医院,沈拙参加完比赛就赶到医院照顾他。 讲到许昕韬总是操心他们的感情生活,却自己一直单身。 讲到毕业那天,四个人在宿舍楼顶喝了一夜的酒,天亮的时候,谁都没说“以后常联系”,却都知道,联系会一直在。 温靳晨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她想起自己的大学。 大一刚入学时,她还试图融入过。 可家里的事、江烬的事,像两道无形的墙,把她和同龄人隔开。 后来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漠把自己保护起来。 不管是本科或者研究生的毕业照上,她只和常教授合过影,其他同学的名字,确实渐渐模糊了。 “你呢?”顾景鑫忽然问,“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再走一遍的地方?” 温靳晨想了想,“没有。” 顾景鑫察觉到她有些失落的情绪,他看了眼不远处的行政楼,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前去。 “你……”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的思绪就被他打乱。 行政楼前的广场空荡荡的。 校庆的热闹集中在礼堂和主校道,这里显得格外安静。 风吹过,旗杆上的校旗轻轻晃动。 他们在行政楼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才慢慢往回走。 路过后街那家奶茶店时,顾景鑫兑现承诺,请她进去坐了一会儿。 店还是旧模样,老板换了人,菜单却没怎么变,他先询问温靳晨有没有什么想喝的,听她说不挑自己就点了店里面的招牌。 温靳晨接过杯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忽然问:“你今天带我走这些地方,是因为孟砚归没来?” 顾景鑫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恢复平静。 “不完全是。”他诚实道,“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你。刚才典礼上,你听到‘砚归楼’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遮过去了,但我看见了。” 温靳晨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缓缓融化。 “我不在意。”她说,“真的不在意了,只是有点像被提醒了一次。提醒我,有些路,已经彻底分叉了。” 顾景鑫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那现在这条路,”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的校园,“我们可以慢慢走。” 温靳晨抬起头,和他对视。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两人之间。空气里有淡淡的奶茶香气,有旧木头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刚刚萌芽的默契。 她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蔓延,心里的那道墙似乎又薄了一点。 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校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把树枝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景鑫把鸭舌帽重新戴好,侧头看了她一眼。 “下次校庆,”他忽然道,“如果还在,再一起走一遍?” 温靳晨脚步微顿。 她转过头,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 “好。”她最终说。 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回停车场的路上,没有再多说话。 可空气里那种原本紧绷的、试探的距离,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松动了一点。 不是突然的靠近,也不是戏剧性的和解。 只是两个曾经各自带着伤口的人,在这条曾经错过的校园小路上,慢慢把对方的轮廓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而尚溪的夜风,依旧温柔地吹着。 可静谧昏暗的地下停车场,开始了今夜的第一声异响。 不是车胎碾过减速带的闷响,也不是引擎启动的轰鸣。 而是那些隐秘破碎的声音,从最深处角落的那辆黑色的车里传出,伴随着的还有“嘎吱”的声音,似是一辆好端端的车出现了故障那般…… 29. 第29章 余烬与新火 温靳晨是在剧播到第十二集的时候,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些“嗑”已经越过了她以为可以忽略的界限。 那天晚上她本来在书房改方案,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景鑫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张截图,截的是某个超话置顶,下面跟了一长串“老嗑学家”的评论。 温靳晨点开看了两眼,画面里顾景鑫和女主并排坐着,肩几乎挨着,笑得自然。评论区有人写得很详细,把两人在通告里交换眼神的时间都掐到了秒。 她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停着,最后只回了一个“知道了”。 顾景鑫那边很快又发过来一句:“公司说下周要拍一组双人营业,合同里有条款。” 温靳晨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回。 窗外的雨下得细密,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敲击。 她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把杯子放错了位置,顾景鑫平时用的那只白瓷杯,被她无意识地拿了起来。 她重新换了一只,才继续坐回椅子里。 心,有点乱了。 第二天顾景鑫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外套还没脱,就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温靳晨从书房出来,看见他站在水槽边,后颈的弧线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拍完了?” “嗯。”顾景鑫把杯子放下,声音有点哑,“妆有点厚,卸了半个小时。” 温靳晨没有追问拍了什么,她只是走过去,伸手把顾景鑫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一点,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顾景鑫抬眼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即又恢复成平日里那种温和的平静。 “明天还要去活动现场直播,”顾景鑫说,又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道:“公司那边排了半个小时,你不用去。” 温靳晨“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她确实不想去,更不想看到那场直播。 当天晚上,她没了兴致,没有打开任何社交平台,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 顾景鑫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关了灯,侧身躺着,呼吸均匀。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掀开被子躺下来。 黑暗中,温靳晨感觉到他的手臂越过她的腰侧,带着一点试探的温度,轻轻环住了她。 “不累吗?”她轻声问,没有回头。 “累,但我……唔。” 他的话还未说完,唇瓣就被人封住,密密麻麻的吻触不及防落下,带着一点点确认那般。 顾景鑫愣了一下,随即回应得更深。他的手从她腰间滑到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尾。 “家里没东西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有些不稳。 温靳晨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并未停止,反而是垂眸看着他。 在他惊讶的眼神下,感觉到她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锁骨,声音低而坚定:“那就不要了。” 顾景鑫的呼吸一滞,手臂收紧了些。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有些凉却带着滚烫。 她迎了上去,并没有丝毫的畏惧,更让顾景鑫觉得她今晚有些不一样。 不是那种刻意的主动,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靠近,像是要把什么不确定的东西。 是因为那个女演员吗? 第二天晚上,她还是在某个瞬间刷到了直播切片。 弹幕密密麻麻地刷过“磕到了”“这才是真的”“老嗑学家永不下班”,顾景鑫和女主并肩站着,回答问题的时候偶尔会侧头看对方一眼。 那种默契被放大成无数帧截图,在网上疯传。 温靳晨把手机锁屏,放进抽屉里,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景鑫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他进门先去洗了手,然后走到温靳晨身边,很自然地把手贴上她的后颈,掌心带着一点残留的凉意。 “还没睡?” “在等你。”温靳晨抬起头,语气平常,“累不累?” “还好。”顾景鑫低头,嘴唇擦过她的发顶,动作很快,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安抚,“公司那边说剧越来越火,营业还得再加两场。” 温靳晨没有说“不用勉强”,也没有说“我没关系”。 她只是伸手握住顾景鑫的手腕,拇指在那块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道:“早点休息。” 顾景鑫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只是协议的关系,不走心,谈了感情就意味着就要对对方负责,而他们之间,最怕的就是“负责”这两个字。 剧播到后半段的时候,热度已经彻底失控。 超话里的“老嗑学家们”从分析眼神变成了分析行程重合,从分析行程重合变成了分析酒店楼层。 温靳晨起初以为那只是网络上的噪音,直到有一天早上,顾景鑫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 顾景鑫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匿名消息,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他们小区门口的监控截图,时间刚好是顾景鑫昨晚回来的那一刻。 “有人蹲到门口了。”顾景鑫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公司那边还在处理合同到期的事,公关暂时顾不上。” 温靳晨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指尖微微收紧,“要不要报警?” “报了也没用。”顾景鑫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里没有多少起伏,“他们只是拍,又没有直接骚扰,况且现在正是剧播高峰,闹大了对剧组也不好。” 温靳晨沉默了几秒,“你要不要去我家里住?” 顾景鑫抬眼看她,温靳晨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我那边安保严一点,车库有单独出口,而且门口的车牌没有认证进不去,这个地方我们先留着吧!” 顾景鑫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靳晨,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愧疚。 最后他说:“好。” 当天晚上,顾景鑫把几件换洗衣物和常备的药搬了过来。 温靳晨给他腾了半边衣柜,动作自然得像是这件事早就该发生。 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顾景鑫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温靳晨侧过身,把手臂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他的脊背。 “睡吧。” 顾景鑫“嗯”了一声,没有动。 黑暗里,温靳晨能感觉到他肩膀的紧绷一点点松下来。 可事情并没有因为住址的更换而好转。 私生开始变得更加过分,有人把顾景鑫过去参加的一些活动照片翻出来,配上添油加醋的文案,暗示他“利用女主炒作”“心机深沉”。 有人甚至开始造谣他和女主已经秘密交往,还附上所谓的“知情人士爆料”。 评论区里出现了大量人身攻击,有人骂他“靠女人上位”,有人骂他“演戏演到现实里”。 顾景鑫跟时宜影视正处于合约到期,准备解约的关键期,公关几乎处于真空状态。 那些黑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却没有人真正出手去拦。 温靳晨是在一个下午接到那通电话的。 她当时在跟沈拙聊天,手机振动了两下,来电显示是一个她并不熟悉的号码。 她本想挂掉,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温小姐?”对面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职业化的礼貌,“我是时嘉周,请问顾景鑫在你身边吗?” 温靳晨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和时嘉周并不熟,准确地说,他们之间只隔着顾景鑫过去的一段、几乎被所有人小心翼翼避开的历史。 温靳晨知道那个人曾经跟顾景鑫有过一段,也知道两人之间有过一些说不清的牵扯,可她从来没有主动去问过细节。 “他现在不在。”温靳晨说,声音平静,“你可以给他打电话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就麻烦你转告他。”时嘉周的语气没有变化,“之前那些关于他和我的旧事,已经处理干净了,圈内知情的人都打过招呼,不会有任何合照、视频或者录音流出来,他不需要担心这件事被扒。” 温靳晨站在沈拙私人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谢:“谢谢。” “不用谢我。”时嘉周顿了顿,“他现在处境不好,我只是做该做的事,合同到期的事我也知道了,至于想要解约,我这边是不可能放手的。” “时小姐,他是一个人,不是你的宠物,你无法限制他的自由。” “我知道。”时嘉周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可是现在的时宜靠他支撑,等度过了这段难关,时宜转型成功,我会放他走。” 够狠啊,到那时候,不知道是几年了,顾景鑫怕是都要成大叔了吧? 电话挂断的时候,温靳晨还站在原地。 她知道时嘉周说的是实话,那些被抹去的黑点、那些被压下去的旧料,确实让顾景鑫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可与此同时,一种很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酸意,还是从胸口某个地方慢慢渗了出来。 她没有把这件事立刻告诉顾景鑫。 晚上回家的时候,顾景鑫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温靳晨走近,看见屏幕上是某条最新的黑料帖,下面的评论已经开始人身攻击。 “公司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温靳晨问。 顾景鑫把手机锁屏,抬起头:“合约只剩不到两个月,他们懒得再投入资源,解约金已经在谈的阶段,具体还需要再聊聊。” 一想到解约的事情,他说不头疼是假的。 跟时宜打官司,那可真是不讨好的存在,虽说合同到期,违约金这个东西依然是个绕不开的坎。 温靳晨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做?” 顾景鑫偏过头看她,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眼下的青影照得很清楚。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准备单干。” 温靳晨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顾景鑫,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单干意味着你会失去很多原本的人脉。”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稳,像是在分析一份商业方案,“经纪公司给你的资源、通告、甚至是一些必要的公关支持,都会断掉。面对突发的舆论危机时,你自己刚组建的团队,很难做到专业。更何况,你没有任何的亲戚给你支撑,在很多的时候可能会走不下去。” 顾景鑫听完,没有反驳。 一个人可以往上爬,但是背后没有亲人的支撑,会很快跌落谷底。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温靳晨,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轻松,却带着一种很确定的东西。 “我不是一个人。”他说,“我还有……”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可温靳晨已经听懂了,可两人都没有去戳破那道墙。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灯扫过,把房间里的阴影短暂地拉长又缩短。 温靳晨伸出手,握住顾景鑫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穿过他的指缝,用力地扣紧,垂眸并未去看他的眼睛,“我知道。” 顾景鑫的手指回握住她,力道很轻,却很稳。 温靳晨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把脸靠在他的肩头,同他说了时嘉周今天下午给他打电话的事情,在听到时嘉周还未要放手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的意外。 现在的时宜影视,确实需要他的帮忙,可就靠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 只能说,他现在还有利用价值而已,一旦失去了那个利用价值,时嘉周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抛弃。 那之后的几天,舆论没有丝毫缓和的意思。 反而因为剧的热度持续攀升,黑料和磕CP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混乱的噪音。 有人开始在顾景鑫曾经住过的小区门口守候,有人试图通过快递、外卖等方式套取地址信息。 温靳晨把家里的监控重新升级了一遍,又让物业注意一下周围的情况。 顾景鑫每天依旧按时出门拍通告、录节目、做直播。 回来的时候常常已经很晚,身上带着妆粉和夜风的味道。 温靳晨会先让他去洗澡,然后把热好的汤放在桌上。有时候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安静地吃完一顿简单的宵夜,谁也不提那些网上的事。 可有些东西是没法完全避开的。 有一次顾景鑫在活动现场被粉丝围得太紧,有人突然冲出来想拍他和女主的合影,动作过猛,差点碰到他的脸。 顾景鑫侧身躲开了,可事后在车上,他还是沉默了很久。温靳晨接到电话的时候,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紧绷。 “我没事。”顾景鑫说,“只是……有点烦。” 温靳晨听着他的呼吸,过了几秒才问:“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司机在。”顾景鑫顿了顿,“你 先睡,别等我。” 是啊,很烦,可这也是成名的代价,那些疯狂的行为他无法阻止,引导了也没有任何的用处。 回到住处已经是凌晨,他看到温靳晨还没睡,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在看。 他走过去,把外套扔在椅背上,坐在她身侧的位置。 “对不起。”他忽然低声说。 温靳晨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为什么道歉?” “因为这些麻烦都是因为我。”顾景鑫的声音很轻,“如果你不认识我,就不会被牵扯进来。” 温靳晨听到这话,不禁轻笑一声,丝毫不像他那副颓然的模样。 “我认识你,是我自己的选择。”她说,“那些麻烦,也是我自己愿意一起面对的。” 顾景鑫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额头抵在温靳晨的肩上,像是终于把某件一直绷着的东西放下了一点。 有一次顾景鑫在看一份公关方案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温靳晨问。 顾景鑫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那是一份关于如何应对“磕CP黑料”的预案,里面详细列出了几种可能的舆论走向和应对话术。 “他们建议我在解约之后,适度切割和女主的关联。”顾景鑫说,“但现在剧还在播,完全切割不现实,只能先冷处理,等热度降下来再说。” 温靳晨看完,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这段时间网上的声音不会少。” 顾景鑫“嗯”了一声,把方案收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有时候我会想,”他忽然开口,“如果合同还没有走到解约这个地步,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 温靳晨转过头看他。 “没有如果。”她说,“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就是把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 顾景鑫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一点,“你总是这样。” “怎样?” “很清醒,也很让人安心。” 温靳晨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把顾景鑫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再提工作的事。 顾景鑫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温靳晨已经躺在床上,正在看。 顾景鑫走过去,很自然地钻进她的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 温靳晨把放到一边,手臂环住他,“怎么,今天要睡了?” “还没有。”顾景鑫的声音闷闷的,“在想明天的采访。记者可能会问到和女主的事。” “如实说就好。”温靳晨说,“你们是合作关系,剧组安排的营业也是合同要求。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顾景鑫抬起头,看着她,“那你会介意吗?” 温靳晨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几秒才回答,两人对视时,似乎有一番较量,迫切地像确认对方在自己心里的地位。 最终,还是她败下阵来,低下头吻了吻他的他的唇:“我很想违背地说不介意,但我现在只能跟你说,我很介意。” 顾景鑫的呼吸微微一滞。 通了。 那道墙被彻底打破,露出了一道口子,可他心里清楚,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但我更介意你一个人扛着这些。”温靳晨继续说,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那些黑粉、那些黑料、那些私生,它们可以存在,但它们不该让你一个人去面对。所以你回来的时候,我在,你累的时候,我在,你想单干的时候,我也在。” 顾景鑫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湿润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重新埋回她的颈窝,手臂用力地环住她的腰。 温靳晨低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房间里开始变得逐渐喧嚣起来,两个人的呼吸声,快速地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远处有隐约的车声,像是这个城市永不真正停歇的脉搏。 可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放慢了很多。 顾景鑫帮她处理好后,先睡了过去,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温靳晨却没有立刻睡着,她看着天花板,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那些越来越过分的私生、那些被时嘉周悄无声息抹去的旧事、顾景鑫决定单干时眼神里的坚定,还有她自己胸口偶尔浮现的、说不清的酸涩。 她知道那酸涩从哪里来。 可她也知道,自己不会让它变成任何真正伤人的东西。 因为顾景鑫已经选了她。 而她,因为前面的那个问题,她选择了顾景鑫。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的时候,顾景鑫已经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躺着,看着温靳晨还闭着的眼睛。 晨光把那个人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眼睫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是某种安静的守护。 顾景鑫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眉骨。 温靳晨的睫毛动了一下,随即睁开眼睛,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提起昨晚的那个问题。 最后还是顾景鑫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今天采访的时候,如果有人问到我的感情状态……” “你怎么回答?”温靳晨问。 顾景鑫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来:“就说,有人在等我回家。” 温靳晨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把胸腔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彻底松开了。 她伸手把顾景鑫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那就好好说。” 顾景鑫“嗯”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外面的世界依旧喧闹,剧还在热播,CP还在被疯狂磕着,私生还在试图挖出更多的信息,黑料还在网上流转。 可在这个清晨的房间里,这些都暂时被隔绝在了门外。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解约、单干、重建团队、面对舆论、慢慢把那些被抢走的平静一点点夺回来。 可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在一起的。 温靳晨闭上眼睛,听着顾景鑫平稳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时嘉周电话里那句“照顾好他”。 她会的。 不是因为任何人的嘱托,而是因为这是她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事。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顾景鑫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像是终于从某段漫长的疲惫里,真正醒了过来。 30. 第30章 雪藏 北方的影视基地入了寒冬,风从荒原上卷过来,带着干裂的土腥与枯草碎屑。 剧组临时搭建的内景棚外,一排白杨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排沉默的骨骼。 顾景鑫刚下戏。 他今天拍的是一场审讯戏,灯光打在脸上,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化妆师递来热毛巾,他接过来敷了半分钟,才把脸上的假血和妆粉一点一点擦干净。 助理在旁边低声汇报行程,声音压得很低:“顾老师,下午的通告取消了,品牌方说内部调整,下周再定。” 顾景鑫“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临时变动。 合约只剩三个月,时宜影视那边几乎不再主动推任何资源。 他拒绝续约的态度很明确,谈判桌上说得干净利落:到期走人,违约金按合同走,其余免谈。 可他没想到,第一刀会来自温家。 中午休息时,棚外的咖啡车旁,一个穿深灰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找上门。 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黑伞,即使天上没有雨,伞也始终撑着。 他自我介绍是温家的管家,姓周。 “顾先生,我家老爷子让我带句话。”周管家声音不高,却带着世家管家特有的、不疾不徐的压迫感,“温二小姐的前程,不该被一些不合适的人耽误,您是演员,舞台再亮,也只是舞台,世家的规矩,不是您这样的人能轻易踏进去的。” 顾景鑫靠在咖啡车的金属台面上,手里捏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风从棚顶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湖水。 “周管家,”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楚,“温靳晨今年二十六岁,不是三岁,她的前程,她自己决定。至于温家这种世家——”他顿了顿,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你们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脉、包装、联姻,跟普通人其实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你们更会用权力给自己镀一层金,让别人以为你们天生就该站在高处,更何况,现在的你们并不稳定。” 周管家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戏子”会如此直接。 “顾先生,话我带到了,我家老爷子不喜欢做一些麻烦的事,您若识相,主动退开,对大家都好。” 顾景鑫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麻烦已经来了。”他声音很轻,“那就来吧。” 周管家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撑着伞转身离开,伞面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朵沉重的黑花。 当天晚上,顾景鑫接到了工作室的电话。 所有国内通告被全面暂停,品牌代言的拍摄延期,杂志封面撤档,甚至已经谈好的综艺录制也被以“档期冲突”为由临时取消。 团队里三个核心成员被时宜影视直接调走,剩余的人拿到了“内部调整”的通知,薪资暂停发放。 时宜影视没有发任何公开声明,只是默默把所有资源抽走,像一场无声的雪藏,不声张,不解释,只让人慢慢从大众视野里消失。 娱乐圈更新换代极快,一个男演员只要有一段时间没有作品、没有曝光,很快就会被新面孔取代。 三个月后合约到期,他再想重新起步,几乎要从零开始。 顾景鑫坐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基地外漆黑的荒原,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被风吹散的余烬。 他点了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看着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并不意外。 从拒绝续约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时嘉周不会轻易放人,现在温家的介入,只是让这一切来得更快、更彻底。 他给温靳晨发了条消息:「这几天拍外景,信号不好,你忙你的,别等我。」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温靳晨那边很快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个很淡的表情。 她最近在赶一部新的截稿,几乎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对外界的事知道得不多。 顾景鑫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子里,闭了闭眼。 三天后,他正式向剧组请了长假。 导演并不表示惊讶,却也没有多问。 先前他就接到内部通知,制片方那边要求换人,要不然不再给剧组提供资金,现在碰上顾景鑫美曰其名的请加,心下比谁都要清楚。 合约将尽,资源尽失,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人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顾景鑫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个人飞回了曾经他跟姥姥的住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位置,只在曾经大学宿舍的四人群里,发了条简讯:「出去透透气。」 老家在尚溪一处偏僻小岛,寒冬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 因为老家早已破败,那些老东西也被他全都搬到了尚溪市里面。 他住进一间临海的民宿,白天在沙滩上走路,晚上听潮声,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只有一本随手带的书和一壶永远温热的茶。 他想让自己彻底空下来。 空到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也空到可以不再想那些被抽走的资源、被调走的团队,以及温家管家那句“您这样的人”。 可他空不下来。 每一次闭上眼,都会想起温靳晨写字时微微低头的侧脸,想起她说“我很介意”时那双清亮却认真的眼睛,想起她在雨夜里把伞塞进他手里时,指节发白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雪藏。 可他更知道,自己不愿意退开。 与此同时,尚溪。 温靳晨的公寓里,窗帘拉得很严,只留了一盏台灯。 她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新的截稿日只剩一周,她几乎把自己关成了一座孤岛。 可她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景鑫的消息越来越少,以前哪怕再忙,也会在深夜回一句“到家了”或者“睡了”。 现在他只说信号不好,却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沈拙那边问起来,也只是含糊说“老顾出去放松了”。 温靳晨把最后一章改完,迅速地保存,随即利落地合上电脑,她坐在黑暗里很久,才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针。 她忽然想起顾景鑫上次发烧时,她把药和热水塞进他怀里的样子,那时候他耳根红得厉害,却还要故作镇定地说谢谢。 她拿起手机,拨了顾景鑫的号码。 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温靳晨把手机放回桌上,深吸一口气。 她决定亲自去查。 只是在处理顾景鑫的事情钱,她需要先去处理之前的一场旧官司。 那是温家切断她经济来源时,她起诉某家关联公司侵权的案子。 开庭结束后,她走出法院大门,冬日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滤成惨白。 她刚要往停车场走,就看见了江烬。 他穿着便服,站在石阶下的树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败叶落了一地,碎屑在风里打着旋,江烬抬眼看见她,脚步微顿,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旧识。 温靳晨原本不想理。 可她刚迈出两步,忽然想起顾景鑫最近异常的沉默,想起自己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焦灼。 她停住,转身,声音平静却清楚:“江烬。” 江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 “你当年为什么突然离开我?”温靳晨问,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去挡,只是看着他,“我一直没问过,今天想听一句实话。” 江烬的眼神复杂了几秒,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经尘埃后的无奈:“因为你们家的人来找我了。” 温靳晨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时候我刚毕业没多久,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员而已,什么都没有。他们说得很直接,说我配不上你,也进不了你们那种家族,那时候他们给了两条路,主动消失,或者被彻底抹掉。”江烬苦笑了一下,“我怕,怕自己连累你,更怕自己永远都只能站在你们这些大家族的门外,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风吹过,枝叶在地上摩擦沙沙作响。 温靳晨听完,没有愤怒,也没有旧日的心酸,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谢谢。” 江烬微微一怔。 “谢谢你告诉我实话。”温靳晨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也谢谢你当年选择离开,至少你没有用‘为你好’当借口,把我绑在一个注定会烂掉的位置上。” 她说完,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停车场,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而坚定的声响。 江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流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已经彻底不一样了,以前的温靳晨会用冷漠把 自己保护起来,现在的她却能把过去的伤口摊开,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 温靳晨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雨又开始下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她没有立刻开车,只是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街道。 她彻底明白了。 温家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影响“联姻价值”的人,江烬当年如此,顾景鑫如今也如此。 他们用同一套话术、同一套威胁,把所有“不合适”的人从她身边推开。 而顾景鑫,显然没有退。 所以他被雪藏了,他曾经辉煌的事业,因为她的原因得到了停滞,也是因为她的原因,他至今仍被困在温家编织的网里,无法挣脱。 温靳晨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她拿出手机,再次拨通那个号码。 这一次,信号接通了。 电话那头的风声很大,夹杂着潮水的声音,顾景鑫的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你在哪?”温靳晨直接问。 顾景鑫沉默了两秒:“海边。放松。” “资源被抽走了,对不对?”温靳晨的声音很稳,“团队也走了,时嘉周是在雪藏你。”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微微停顿,“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温靳晨说,“也碰到了江烬,他告诉我,当年温家也是用同样的方式让他离开的。” 风声更大了,顾景鑫那边似乎站在了更靠近海的地方,潮水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 “温靳晨,”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不用管,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合约到期我就走人,剩下的事,我自己扛。” “你扛不了。”温靳晨打断他,“一个人扛不了,你现在消失三个月,回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顾景鑫没有说话。 雨打在车顶,发出密集的闷响。 温靳晨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她忽然很想看见他,想确认他到底有没有被那一场无声的雪埋住。 “把地址发我。”她说。 “不用。” “发我。”温靳晨的声音冷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顾景鑫,你若再跟我说‘不用’,我就自己去查,别忘了,沈拙是我哥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靳晨几乎以为他会挂断。 然后,顾景鑫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轻松,却带着一点被戳破后的无奈,以及某种更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机场见。”他说,想了又想,道:“三小时后。” 温靳晨挂断电话,发动车子。 雨幕中的尚溪被洗得一片灰白,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河,她开得很快,却异常冷静。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她正在把温家用了很多年的那套规矩,亲手撕开。 而顾景鑫,是她撕开后,第一个选择留下的人。 三小时后,机场。 顾景鑫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站在到达口的人群边缘。 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下颌线更锋利,眼底却带着一种被海风吹过的清亮。 温靳晨看见他的那一刻,脚步微顿。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一把折叠伞塞进他手里,伞是黑色的,跟当初雨夜里那把一样。 顾景鑫接过伞,低头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来接你。”温靳晨说,“也来告诉你,温家的威胁,对我无效,对你,也无效。” 风从机场的玻璃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外面干燥的寒冷,顾景鑫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拨开。 他的指尖微凉,却很稳。 “温靳晨,”他低声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她抬眼看他,眼里没有犹豫,“我在选,选一个不愿意被世家规矩定义的人,也选一个愿意跟我一起掉入深渊的人。” 顾景鑫的喉结滚了滚。 他没有再问。 只是把伞撑开,罩住两个人。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机场,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可空气里那层原本紧绷的、试探的距离,已经彻底松动。 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雪,终于开始落地。 而落地之后,他们谁也没有退开。 31. 第31章 等我 寒冬变深了,风像钝刀刮过窗棂,发出低沉的呜咽。 尚溪的风开始带着明显的凉意,街边的树早已只剩下树枝。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顾景鑫的名字,几乎已经从大众视野里彻底淡去。 时宜影视的雪藏做得干净利落,没有通稿,没有声明,只是所有通告、杂志、综艺、代言,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连带着他的社交账号也陷入长久的沉默,娱乐圈的遗忘速度向来很快,一个月足够让一个曾经站在顶峰的男演员,变成偶尔被提起的“以前那个谁”。 温靳晨把这些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立刻去质问任何人,只是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白天写,晚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被撤下的通告列表,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敲着,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直到某天清晨,她收到一条匿名邮件。 邮件里没有署名,只有一张模糊的截图——某内部群聊的对话记录。 里面有人清楚地写着:“温家那边打过招呼了,资源该停的停,该压的压,时宜配合就行。” 温靳晨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针。 她忽然站起身,拿起车钥匙,连外套都没换,直接出了门。 她要回温家老宅。 不是去求情,也不是去解释,只是去看一眼,这个把她当筹码用了二十六年的地方,如今还剩下什么。 车子驶上盘山公路时,雨更大了。 雨刷器高频摆动,前方的路被水雾模糊成一片灰白。 温家老宅坐落在半山腰,青砖黛瓦,高墙深院,远远看去像一座被雨水浸泡过的旧墓。 她没有走正门。 习惯使然,她把车停在后门的侧道上,刚熄火,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门匆匆走出来。 是继母。 女人穿着一件深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神色慌张。 她左右看了看,随即快步走向路边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一个男人的手臂伸出来,把她拉了进去。 车子几乎是瞬间发动,消失在雨幕里。 温靳晨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追。 只是迅速拿起手机,对着远去的车尾拍下了清晰的车牌号。 与此同时,她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行车记录仪。刚才那一幕,被完整地录了下来,时间、地点、人物,一清二楚。 雨打在车顶,发出密集的闷响。 温靳晨把手机收好,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她原本只是想回来抗议。 现在,却多了一张意料之外的牌。 她推开车门,撑着伞走进后门。 老宅里安静得可怕,走廊里的沉香还在燃烧,却掩不住空气里那股陈年木头与潮湿的腐朽味。 她在正厅、侧院、书房里转了一圈,一个人家里人都没有碰到,看来还没有回来。 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冷灰。 她走到自己曾经的房间。 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像从来没有人住过,她打开衣柜,把几件旧衣服和一本小时候的日记本塞进随身的包里,动作很快,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决绝。 临走前,她忽然想起后门那一幕。 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悄无声息地拐进了自家弟弟的房间。 房间里散落着一些文件和手机充电器,她没有多看,只是在书桌下方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放了一个极小的录音装置,又从他的枕头上找了几根头发。 随后,她又去了温怀民常待的书房,拿了相同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撑起伞,从后门离开。 雨还在下,山路上的落叶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温靳晨坐回车里,发动引擎,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给自己留后路,也在给温家埋钉子。 回到她和顾景鑫最近合住的那套公寓时,已经是傍晚。 玄关的灯亮着,顾景鑫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件深色外套,身边的行李箱已经拉开。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见她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发梢,眼神微微顿了一下。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休息一段时间,现在我正好没什么事可做。” 温靳晨把伞靠在墙边,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温家老宅里那股腐朽的味道,想起继母上车时慌张的侧脸,想起那些被她悄悄留下的录音装置。 “不去。”她说,声音平静,“我最近有点事。” 顾景鑫的动作停了停。 他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是把外套叠好,放进箱子里,空气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那我一个人去。”他最终开口,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国外走走,合约还没到期,正好空一段日子。” 温靳晨点了点头。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多问目的地,只是走到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旅途愉快。”她说。 顾景鑫看着那杯水,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让眼底那点被压抑的沉郁散开了一些。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温靳晨把刚煮好的粥端到他面前。 两个人相对而坐,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最近有点忙,”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不想跟你去,等我下次。” 顾景鑫拿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住。 他抬眼看她,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总是冷静的杏眼照得有些柔和,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闷意,慢慢散了。 “好。”他低声应道。 没有追问,也没有挽留。 第二天清晨,顾景鑫提着行李箱离开。 温靳晨站在门口送他,没有拥抱,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极轻地叫了他一声名字。 “顾景鑫。” 他回头。 “照顾好自己。”她说。 他点头,然后走进电梯,可他突然有一种心慌的感觉,很想要回去把温靳晨拥入怀里,可他生生克制住自己,觉得自己不能那么粘着她。 门合上的那一刻,温靳晨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把温家那套吃人的规矩,一点点撕开,而撕开的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她独自面对。 她不能继续在顾景鑫的身边了,要不然绝对没有好日子过,她不想看到他因为她的原因,受到任何的牵连。 顾景鑫走后的日 子,过得很快。 温靳晨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两件事上,自己的,以及那些被她悄悄留下的录音。 她几乎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白天写字,晚上回听那些装置传回来的零碎对话。继母与那个男人的往来,温怀民对她资产的进一步处置。 那些录音一点点拼凑起来,像一张逐渐清晰的网。 她没有告诉顾景鑫任何进展。 只是偶尔在深夜,会打开他发来的几张风景照。 海、山、陌生的街道,照片里没有他本人,却能想象他一个人站在那些地方时的样子。 直到某天,她收到律师的消息——证据链已经足够完整。 温靳晨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整理好的文件,忽然觉得有些累。 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窗上,像无数细小的倒计时。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 写得很短。 写完,她把信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压在顾景鑫常看的那本书下面,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温靳晨动作很缓慢,似乎有些不舍,整个人今天却异常安静。 她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只是把必要的证件、电脑,以及那本从小带到大的日记本放进行李箱。 其余的,都留在了原地。 离开前,她站在落地窗前,看了看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雨幕中的尚溪被洗得一片灰白,高楼的灯光像一条条沉默的河。 她知道自己在赌。 赌温家会因为那些证据而有所收敛,赌顾景鑫能撑过这段被雪葬的日子,也赌自己还能有机会跟顾景鑫有一个好的未来。 赌他回来的时候,她还能站在这里,笑着对他说一句“欢迎回家”。 车子驶出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温靳晨没有回头。 而与此同时,远在国外的顾景鑫刚刚结束一天的行程,回到酒店。 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却没有收到任何新消息,他以为她只是忙,便没有多想,只是把几张新拍的照片存进相册,准备等回去再给她看。 当顾景鑫提着行李箱推开公寓门的时候,里面安静得可怕。 窗帘半拉着,空气里有一种久无人住的清冷,茶几上那本书还在,下面压着一张折得整齐的信纸。 他走过去,拿起那封信。 灯光落在纸面上,把那几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信很短,短到他几乎可以一眼看完。 可看到最后那句“等我”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公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 顾景鑫站在原地很久,才慢慢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原处。 他没有立刻去找她。 也没有发任何质问的消息。 只是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低声说了一句:“好。”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像是在回答那封信,也像是在回答自己。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一下一下,敲打着这座空荡荡的公寓。 顾景鑫长叹了口气,拿出了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我们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32. 第32章 离开前的醒悟 温靳晨离开前,特地回了一趟温家。 她特地开车回了趟温家,还提前让温怀民他们也回来了。 客厅里难得坐满了人,温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却迟迟没喝。 温靳晨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唇角随即露出一抹嘲讽。 她手中的文件夹随意地放置在一旁的桌上,“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就开始说事了。” 见众人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模样,她翻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纸,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敲了敲纸面。 “这个是沈拙和温总的亲子鉴定报告。” 她话音落下,客厅里静了一瞬,随即温怀民嗤笑一声:“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听到“亲子鉴定报告”几个字,温老爷子端茶的手终于顿住,茶面漾开一圈细纹,坐在温靳晨旁边的现任温家女主人面色惨白。 之前就知道温怀民这个人在外面有不少的风流事,只要不摆在明面上,她都不会去管那些,毕竟当时的她亦是如此。 可今天的温靳晨,当着家里众人的面直接摆在明面上,这怕是要撕破脸了。 温靳晨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我这里还有份礼物送给你们,希望你们会喜欢。” 修长的之间在滑动着手机屏幕,她将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是一段录音的播放界面,她按下播放键,继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我们的儿子再过几年肯定能在温氏集团站稳脚跟,更何况温怀民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到时候温家的一切还不都是我们的?那个温靳晨一个女孩子,迟早要出去联姻,温家的产业都是我们的……” 录音播放完毕,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温怀民的脸色铁青,继母更是慌乱地站起身想要阻止这一切,可温靳晨丝毫没有给她任何的机会,直接把手机给收起来。 “别急,这还只是开胃菜。”温靳晨将手机收回口袋,目光落在继母那张已经失了血色的脸上,“你们只要答应我,我的条件,这件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温怀民双手攥拳,指节泛白,死死盯着温靳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想要什么?” 温靳晨微微一笑,将文件夹合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我姐姐上次还给你们的那些股份,我要原封不动地拿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放心,我不会要温家的经营权,也不会插手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过阵子就会离开尚溪,对温家的产业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 这话说出去,谁信? 温靳晨却不在意众人狐疑的目光,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怀民:“三天时间,够你们考虑了。” “站住。” 她说完,刚准备转身离开,就被温老爷子叫住。 温靳晨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爷爷还有什么吩咐?” 温老爷子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浑浊的双眼却透着一股精光:“你姐姐的股份,我可以做主还给你。但你要答应我,让沈拙认祖归宗。” 温靳晨闻言,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温老爷子脸上:“爷爷,沈拙的事,我觉得你们当面跟他说比较好,我能做的只是让你们搭上线而已,毕竟当年温总甚至整个温家都对不起他们母子。” 母子? 是啊,当年温怀民和沈淑娴大学相恋,若不是温老爷子为了稳固温家的地位,硬是拆散了他们,温怀民又不改那风流的性子,自是有愧于人家…… 如今又让人家的儿子回这个没有任何养育之恩的温家,简直是无稽之谈吧? 他们倒是想得挺美。 温靳晨没有再给温老爷子开口的机会,转身离开了这个让人觉得窒息的地方。 出了温家老宅的大门,夜风裹着凉意习习而来,温靳晨长舒了口气,给沈拙打了个电话过去。 那头的人不知在干什么,响了好一会直接挂断。 她微微错愕,随即又拨了过去,这次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却不是沈拙的声音,而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声音,她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还在睡,明早我让他回你。” 话音刚落,电话再次被挂断。 温靳晨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指尖微微发凉,那个声音,她不会认错,仔细想来那时候就应该清楚了。 许清舟的这条线,是沈拙帮她搭上去的。 她早该想到的,沈拙和许清舟的关系,从来就不只是表面上的合作那么简单。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那些恰到好处的援手,原来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她站在夜风里,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温靳晨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她不是那种会被情绪困住太久的人,她给沈拙发了几条消息后,又打开了跟顾景鑫的聊天框,看了许久都没有任何勇气给他回消息。 她索性退出聊天界面,收起了手机。 夜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衣襟,抬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有些事情,是时候结束了。 车门关上的一瞬,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引擎声低低响起,车子驶离温家老宅,她到了那栋熟悉的大楼下。 从车窗往外看去,抬头看向顶层的位置,那盏灯还亮着。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推开车门走了上去。电梯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电梯门打开时,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她站在门前,指尖悬在门铃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过了许久,她还是没有勇气按下去,转身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随即把带来的纸袋放到门口,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还是不见面比较好。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自己轻轻呼出一口气。 殊不知,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门从里面打开了。 当他看到门口的那个纸袋时,他微微错愕,弯腰拾起,纸袋里是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有关时宜影视的一些证据。 他捏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走廊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电梯门合拢时那一声轻响还在耳畔回荡。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袋,沉默了很久,才转身关上门。 [兴许有些冒昧,但还是想让你帮帮他,就算是你之前欠我的一份人情,现在还给我吧!我准备离开尚溪了,祝你一切顺利。] 简短的几行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孟砚归释然一笑,将文件袋收进抽屉,指尖在袋口停留片刻,终究没有打开。 他走到落地窗前,夜色里那辆车的尾灯已经汇入车流。 “要健康,要开心,要平安。” 他低声念着这句话,像是说给远去的车影,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尚溪的夜,永远都是那么深沉。 温家最后还是同意了温靳晨的条件,询问过沈拙的意愿之后,还是让他们见面了。 这是沈拙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他比想象中更沉默,坐在对面,面上的严肃让人无法忽略。 典型的脸色臭! “回温家?”沈拙反问了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可以啊,我只有一个条件。” 温怀民听到有戏,立马接话:“你说。” 沈拙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要你跪在我妈妈的墓前面跟她道歉。” “绝不可能!”温怀民脸色骤变,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荡出来:“你放肆!我是你父亲,你竟敢——” “哦,你也知道啊。”沈拙冷笑一声,目光直直地刺向他,“我可没说我是你的儿子,只是你单方面承认而已,更何况我没花过你一分钱,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温怀民被噎得说不出话,胸膛剧烈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和你妈一样,都是不知好歹的东西!” 不知好歹? 沈拙不怒反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还没继续说下去,坐在旁边的温老爷子接话了,“可以,但你以后要姓‘温’。” 他的目光从温老爷子脸上缓缓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沉默着并未作答。 空气里凝滞了几秒,温老爷子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温靳晨离开尚溪的那天,她没告诉任何人,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那天她从不远处看着在停车场等车的顾景鑫,他手里夹着半支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直到那根烟熄灭他都没有抽,似乎在想什么。 她最终没有上前,只是转身走向了航站台里面。 是时候该离开了。 尚溪的晨光被甩在身后,航站楼的玻璃映出她渐远的背影。 叮咚—— [顾景鑫与时宜影视正式解约] 当日,“顾景鑫”这个名字冲上热搜第一,全网哗然。 33. 第33章 My dear 天光总是姗姗来迟,薄雾漫过街巷与河面,把城市的轮廓揉得柔和朦胧。 B国的细雨多是温润无声,如轻纱漫落,浸润青色石板,空气里还飘动着海风带来的气息。 白日的时长格外短,午后四点之后,暮色便缓缓铺展开来,把这座城市带入夜幕中,街灯逐渐亮起,晕开一圈圈暖黄光晕。 温靳晨垂眸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思绪忽的有些飘散,离开尚溪已经有四年了,现在那边应该在过年吧? 农历十二月三十…… “MydearAurora,在想什么?” 思绪还未回笼,腰间多了一双手。 温靳晨被人从身后搂住,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颈侧,带着几分慵懒的鼻音。 她回过神,偏头看向来人,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男人没有追问,只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目光一同落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 “今晚……要一起吃饭吗?”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在窗外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上多停留了一瞬。四年了,她早已习惯了这座城市的节奏,习惯了雨声、海风,和身边这个人的温度。 可每逢年末,心里总有一角会不自觉地空落落的。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消失,我的工作已经忙完了,至于晚饭……”她轻声应道,随即从他怀中转过身来,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抬眸朝他笑了笑,“那先来个饭前福利吧!” 男人眼底浮起一丝光亮,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吻,轻咬着她的唇瓣边低声道:“刚刚我已经把门锁上了,不会有人过来打扰我们。” 温靳晨被他这话逗得耳根微热,却也没躲,只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佯作抗拒。 “别闹,还在办公室。” “那又怎么样。”他低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指尖顺着她脊背缓缓下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撩拨。 温靳晨觉得有些无奈,眼底闪过一抹恍惚,但很快消失,她抬手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东西,递到他面前。 男人见状轻叹了口气,“你帮我。” 火热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临近下班的时间点,外面也开始逐渐热闹起来。 也不知为何,温靳晨只觉得今年过得格外漫长,像是把四年的光阴都揉碎了,一点一点地摊在掌心数过。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纹路,仿佛想从那些细密的线条里,寻回一点旧日的温度。 可没有一点办法,太痛了。 她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再睁开时,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恰好沉入海平线,城市的灯火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谁在夜幕上撒了一把碎金。 “沈不辞,下班了。”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余烬,似还未满足。 他闻声抬眸,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暗色,却已敛了笑意,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两人收拾好后,从专用电梯里去了停车场。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温靳晨又被身旁的男人揽入怀里,他低头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气息,声音闷闷的:“今晚陪我一起过,好不好。”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眉心,好笑道:“ProfessorShen,你这是在撒娇吗?”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是又怎么样。” “看你今晚做的饭好不好吃吧。” 说来也怪,在B国的这座城市生活了四年,始终吃不惯西餐的寡淡,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自从跟沈不辞有了关系后,那些寡淡的日子竟也渐渐有了滋味。 他会在周末的清晨,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给她做着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菜。 叮咚—— [沈拙:新年快乐,什么时候回来?] 手机铃声在床头柜上响起,温靳晨刚想伸手去打开看是谁,却被沈不辞抢先一步拿了过去。 他扫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手机丢置一旁。 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事。 温靳晨自然注意到他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却也没多问,只是顺着他的动作靠坐在他的腿上,指尖轻轻勾住他的浴袍衣角。 咔嚓—— 他点了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散开,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勾住衣角的手指上,唇角微微扬起。 “要回尚溪?”他嗓音带着烟熏过的低哑,整个人开始变得强势起来,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 温靳晨嗤笑一声,起身也给自己拿了根烟,借着他的火便开始抽了起来。烟雾交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默契。 “尚溪是要回的,但不是现在。”她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灯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笃定,“那边的事,估计现在乱成一团了吧?” 沈不辞没接话,只把烟灰轻轻弹落,目光却沉了几分,又像是想到什么,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伸手将她指间的烟抽走,连带着自己抽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两人相视一眼,下一瞬就堕入了彼此的气息里。 温靳晨被他扣着后颈,整个人被压进柔软的床褥间,带子不知何时散开,轻扬着落在地毯上,像一朵无声坠落的云。 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颈侧,呼吸滚烫地落在她耳畔,带着无奈长叹了口气。 她和他的相识,是在四年前。 刚到B国那会,她没有选择去岑书那里,毕竟她同一位男士热恋当中,如果她贸然过去长住,还得带她同母异父的弟弟。 到那时候,更没有自由可言。 她索性在城郊租了间公寓,独来独往,倒也清净。 可这份清净从隔壁搬来一个人时,开始悄然改变。 那人是沈不辞,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 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卷起,眉骨偏高,发色浅棕,此时面上却十分严肃,正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处理什么要紧的事。 是个混血儿啊! 温靳晨当时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拎着购物袋转身离开,她向来不是好奇心重的人。 咚咚咚——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门被敲响。 她刚打开门,就瞧见门外站着几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年轻人,有东方面孔,也有B国血统。 见她开门,都稍微有些诧异,脸上都带着好奇的神色,却还是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通过一番询问才知道,他们是来找他们的教授,只是敲错门了而已。 温靳晨也不清楚,毕竟她也是个刚来没多久的人,只是在关门前,隔壁的那道门打开了。 她下意识抬眼,便看见沈不辞倚在门框边,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淡淡地扫过那群年轻人,“进来吧。” 那天之后,温靳晨便知道,隔壁的邻居还是个大学教授。 她对这个身份谈不上多意外,毕竟他周身那股沉静自持的气质,确实像极了常年与书本打交道的人。 只是在一日同她姐姐组织的聚会上,她再次见到了沈不辞。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同周围的人在热聊,面上带着浅笑不失礼貌。 在那一瞬,温靳晨似乎同某个人的身影重合。 他们好像…… “晨晨,你在看什么?”温靳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决定创业吗?”温靳婉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要是缺钱,我可以入股。” 入股? 温靳晨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姐姐,你的股份,我已经帮你拿回来了,还给你肯定不想要,那就换成我的公司股份吧。” 闻言,温靳婉挑了挑眉,嫣红的唇瓣微微勾起,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行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等着你把我这点股份翻个几倍。” 温靳晨笑了笑,没再接话,恰巧这时不远处的沈不辞来到她们跟前,他同温靳婉笑着打招呼。 “婉,许久不见。”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随口一句寒暄,却让温靳晨心头微微一动。 两人相拥后分开,温靳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温靳晨。她最近正准备创业,开发的跟你的专业领域有些关联,说不定你们能聊出些火花来。” 一番调侃的话让温靳晨微微诧异,随即又明白了什么,同他礼貌地颔首示意,“ProfessorShen,您好!” “你们认识?”温靳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带着一丝玩味。沈不辞倒是神色如常,微微颔首。 既如此,那她还站在这里干嘛,拿着香槟就往旁边招呼朋友去了。 温靳晨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无言,她当然知道温靳婉的用意,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不辞,斟酌着开口:“之前是因为您的学生找错地方,我才知道你是大学教授,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沈不辞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不紧不慢:“我也没想到,邻居摇身一变,成了创业新秀。” 温靳晨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了一口香槟,才道:“不知道沈教授有没有兴趣做我的顾问?” 顾问? 简单的一句询问,让两人的关系改变。 虽说刚开始的时候两人保持着那份生疏和距离感,但因为酒吧的一次际遇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 当时的温靳晨在酒吧外面被几个陌生男人缠住,她为了尽快脱身,情急之下直接拉住了刚从里面出来的沈不辞,同那些人说是她的男朋友。 可那帮人又怎么会那么容易罢休,仍是不眠不休地纠缠着,温靳晨忍无可忍,在他们动手之前,直接一个过肩摔将为首的男人撂倒在地,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那几个男人面面相觑,终究是逃着离开现场。 温靳晨侧过头看了眼带着惊讶的沈不辞,同他笑着摊了摊手,似是表示无辜。 那晚之后,温靳晨和沈不辞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起初只是工作上的往来,她发邮件请教技术问题,他回复得也认真,字里行间透着严谨与耐心。 一来二去,两人偶尔也会在深夜的社交软件里多聊几句。 她发现沈不辞并不像初见时那般疏离,反而有种不动声色的幽默,偶尔一句话能让她对着屏幕笑出声来。 可她并未觉得两人还有什么能更进一步的关系,只觉得他跟顾景鑫很像而已。 尤其是那双眼睛。 温靳晨偶尔会在深夜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顾景鑫最后一次看她时,眼底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开始有些害怕…… 害怕自己会再次陷入同样的感情漩涡,害怕那双相似的眼睛背后藏着同样的结局。 她开始刻意回避与沈不辞的私下接触,工作上的邮件也回复得愈发简短克制。 可偏偏沈不辞像是察觉不到她的疏远,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既不越界,也不退开。 直到那天傍晚,沈不辞忽然发来一条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城郊看一场露天电影。 她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城郊露天电影,听起来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邀约。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好”字。 那晚的风很轻,银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沈不辞坐在她身侧,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温柔。 电影播放到一半,屏幕上播放着一对情侣亲热片段。 温靳晨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边缘。 沈不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局促,“这部电影上映的时候我看过一次,这是第二次来看,忽略掉那些片段,其实是个挺不错的故事。” 他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却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她的尴尬。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银幕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在那一刻她意识到,沈不辞对她向来都是大大方方,反倒是她开始变 得有些不自在。 果然是多想了。 电影散场后,两人并肩走在回程的路上,夜风裹着青草的气息拂过,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直到沈不辞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温靳晨,你是不是在躲我?” 她脚步一顿,坦然道:“是啊,我确实在躲你。”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实话,你很像我之前的那个男人,所以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她说完,目光落在远处路灯下自己的影子上,声音轻了几分。 沈不辞听到这番坦然的话,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接了一句,“那现在呢?还觉得像吗?” 这话说完,温靳晨认真盯着他仔细看,莞尔一笑并未回答。 沈不辞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温靳晨忽然开口:“不像了。但是我不想谈恋爱,也不想结婚,只想有个特殊的朋友。” 特殊的朋友? 沈不辞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眉眼间,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嫌弃一个比你大了十几岁的男人吗?” 温靳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不嫌弃。” “那就好。”沈不辞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放松,“特殊的朋友,听起来也不错。” 就因为这次,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那之后,沈不辞便时常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有时是下班后顺路送她回家,有时是周末约她去郊外走走,两人就这么保持了一年。 最先打破这份平衡的,是温靳晨的一次意外。 那天她应酬强忍着不适去了卫生间,本想着打电话叫救护车,却鬼使神差地拨给了沈不辞。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我不太舒服”,意识便有些模糊了。 沈不辞赶到时,她正靠在洗手台边,脸色滚烫得吓人。 她伸手让他扶起来,可眼前的男人却把她抱起,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沉稳:“别动,我送你去医院。” 她靠在他怀里,意识模糊间只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混着夜风与急促的脚步声,竟让她莫名安心。 “沈不辞,要是错过这次,你就没机会了。” 一句话,让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怀里的女人烧得脸颊泛红,眼神却带着一丝清醒的认真。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被夜风裹着送进她耳中:“那就别让我失望。” 夜色很浓,路灯的光被树影切得细碎。 可在地下停车场,里面泛着冷白强硬的光,原先的静谧被一阵不知名的声音打破,回荡在每个角落。 温靳晨先是帮他擦了擦额角的汗,随即想要去拿纸巾,却被沈不辞轻轻握住了手腕。 他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不用。” 第二天醒来时,温靳晨发现自己正躺在深蓝色丝绸床单上,背后一片炙热,男人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她后颈,手臂还搭在她腰侧,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没轻易起身,脑子里却翻涌着昨晚的片段—— 有些画面清晰得让人耳根发烫。 她轻轻动了动,身后的人便醒了,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 “嗯。” 声音很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温靳晨随意套了件衬衫就去了浴室,脑海中却还残留着昨晚他指尖的温度,水珠顺着锁骨滑落,她盯着镜子里泛红的耳根,深吸一口气才把那股燥意压下去。 只是她始终觉得有些不适应沈不辞这个人,甚至觉得自己记忆、身体,都开始遗忘了顾景鑫。 她好像错了。 唰—— 门被拉开,还未作出反应整个人又被带入深海之中,让她那些烦恼统统抛之脑后。 浴室里水汽氤氲,镜面蒙上一层白雾,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沈不辞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特殊的朋友,是这样吗?” 她透过镜子对上那双眼睛,强硬地把顾景鑫这个人从自己的脑子里面遗忘,甚至开始逼迫自己不去回想过往那些事…… “嗯。” 既如此,那就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吧。 她话音刚落,腰侧的手臂便收紧了几分。 沈不辞没再追问,只是偏过头,在她耳廓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我靠,你干嘛!” 温靳晨吃痛一声,回头瞪他,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里。 他语气懒散:“帮你清醒一下。” 话音落下时,整个人又强硬了几分,不容温靳晨有任何拒绝的机会。 她的理智,被一寸寸地瓦解。 也是三年的相处她才知道,眼前这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其实骨子里藏着比任何人都要深的占有欲和掌控欲,有时候会撒娇,有时候会变得很冷漠,有时候又温柔得不像话,让人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温靳晨偶尔会想,或许这才是沈不辞最危险的地方。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温靳晨合上笔记本,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会议室里人陆续起身,她却没急着走,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 会上她的决策,再一次进一步往尚溪推进,这份即将要跨过大洋彼岸的策划,不知能不能顺利进行。 她正出神,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不辞发来的消息:“晚上有安排?” 温靳晨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跟你。” 消息发出去后,她几乎是立刻锁了屏,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暮色渐沉,城市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她的身形被拉长,投在走廊尽头的玻璃幕墙上。高跟鞋踩过地砖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带着某种笃定,仿佛方才会议上的那些犹疑,此刻都被那两个字压了下去。 她必须要回尚溪,这次的计划,她势在必得。 34. 第34章 渺小 咔嚓—— 打火机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顾景鑫微微侧过身看去,发现来人是沈拙。 那人给他递了根烟,他笑着摆了摆手拒绝。 “怎么,觉得便宜?”沈拙吐了口烟,烟雾盖住他的表情,看不清是试探还是玩笑。 顾景鑫笑了笑,目光落在那根烟上,语气平淡:“不是便宜,是戒了。” 沈拙挑了挑眉,并未继续追问下去。 夜色里,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远处的霓虹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沈拙又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暗处明明灭灭,像某种欲言又止的叹息。 过了五分钟左右,天台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神色有些疲惫。 他的身后还站着孟砚归,此时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手里还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目光在顾景鑫和沈拙之间扫了一圈。 “我说你们两个,难得出来玩,还把工作带来?”顾景鑫觉得新奇,不至于忙成这样吧? “没办法。” 孟砚归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没真恼。他走到天台边缘,把电脑搁在栏杆上,随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额发。 “这不是快开学了,学校前期准备工作得提前安排好,更何况我的婚礼也快了,一堆事情忙不过来。” 许昕韬说话时,语气听起来格外命苦。 他瘫坐在天台上的沙发上,把文件随手丢在茶几上,透过玻璃仰头望着夜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沈拙把烟掐灭,“行了,别叫苦了。” 他把烟蒂丢进垃圾桶,拍了拍许昕韬的肩膀,“婚礼的事,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许昕韬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有你这句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顾景鑫听了这话,和一旁的孟砚归相视一笑。 这么多年的交情,什么时候需要“客气?” 夜风从远处吹来,却被特制的玻璃阻挡在外。 他们坐在天台的玻璃房里,暖黄的灯光把四人的影子映在磨砂地面上。 “我明天要飞B国,需要给你们带什么吗?”顾景鑫靠坐在沙发上,指尖把玩着手机,唇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掠过许昕韬面上的疑惑,继续说:“参加一个电影节,刚好有几天空出来,出去逛逛,你的婚礼我会回来。” 有这话,许昕韬给他竖起手指表示点赞。 “那公司呢?”一旁的沈拙突然开口。 “这不是有你们两个吗?”顾景鑫挑了挑眉,语气理所当然,“重要的事情我会让他们去找你们两个股东,更何况我出去几天,天塌不下来。” 孟砚归、沈拙:“……” 说得倒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你为什么不拜托我,我也是股东之一啊!”许昕韬立刻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我虽然忙,但也不至于连这点事都顾不过来。” 顾景鑫瞥了他一眼,语气懒洋洋的:“你?还是好好准备你的婚礼吧,公司那边还不需要你操心。” 许昕韬:“……” 嗡嗡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沈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松开。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拿起手机走去玻璃房外接,身后传来三人说笑的声音,时不时还会聊一些许昕韬婚礼的准备工作。 毕竟兄弟的婚礼,还是得上点心。 等沈拙回来时,顾景鑫就瞧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得挑了挑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拙将手机收进口袋,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那边有点事,我可能要回去一趟。” 顾景鑫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有事说一声。” 既然是家里的事,那他们更加没有立场多问的道理,也不想去问那些世家的事情,更何况沈拙在的还是一个较为复杂的温家。 沈拙应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外套就起身告辞,临走前拍了拍许昕韬的肩:“婚礼的事,有需要随时找我。” 许昕韬笑着应下:“放心,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你帮忙。” 门轻轻合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原先还在忙碌的孟砚归,却放下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目光落在顾景鑫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觉不觉得,沈拙有点不对劲?” “嗯,他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顾景鑫敛了笑意,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并未继续说下去。 有些事情,不必说出口,到了应该知道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明白。 翌日,顾景鑫临近中午的时候才带着团队登上了飞机。 在机场时,被一堆的粉丝围堵,还差点误了机,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在候机时被几个私生跟踪。 他索性换了个登机口,让助理去处理后续,自己则戴上口罩和帽子,混在人群中低调登机。 飞机起飞后,顾景鑫才摘下口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助理坐在旁边,低声汇报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只是在他刚登记时,另一架飞机降落。 舱门打开,温靳晨从廊桥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神色淡然,看不出旅途的疲惫。 温靳晨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随即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沈拙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句:“来5号口这边。” 她收起手机,脚步微顿,随即调转方向朝5号口走去。 人来人往,她的目光穿过人群,一眼便锁定了站在出口处的沈拙。他倚在柱子旁,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神色有些倦怠,但看到她时,还是扯出一个淡笑。 温靳晨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指间的烟上,语气淡淡:“这么多年,这个习惯还是没戒啊!” 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随即让司机放到后备箱里,然后才回头看她,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戒了,那还是我吗?” 温靳晨没接话,只是微微挑眉,跟着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一瞬,车内安静下来,沈拙才开口:“昨晚出的车祸,直接当场死亡,撞过来的大货车是无人驾驶。” “看来是提前预谋好的啊!” 沈拙没接话,目光落在车 窗外流动的街景上。 虽说温怀民后面娶的那位妻子跟他们两个都没有多大的关系,但是当年碍于温家的脸面,终究还是没有让他们两个离婚,甚至只是把那个孩子送去了国外读书,算是给温家留了个体面。 如今在昨夜两人出了车祸,直接当场死亡。 温靳晨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惆怅。 人终究是那么渺小,一场事故就让两个活生生的人离开这个世界。 “准备待几天?” 兴许是四年未见的缘故,两人竟有些生疏。 温靳晨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了几分:“看情况吧,这边的事处理完就走。”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他,“你在温家怎么样?” “一切顺利。”沈拙简短地回了四个字,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温靳晨没再追问,只是将视线转向窗外,街景在车窗外无声地后退,像一段被快进的旧胶片。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便是四年。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还是从前那般。 葬礼举办得低调而体面,来的人不多,多是温家旧交。温靳晨站在灵堂一角,看着黑白照片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被风轻轻吹散的烟,淡了,却也没完全消失。 她跟他们没有过多的感情,这次回来也只是为了满足他们那些面子问题。 仪式结束后,温靳晨正要离开,却还是被旁人叫住了。 “晨晨,是你吗?”她停住脚步,回头看到不远处的人,微有些惊讶,是殷照。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殷照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了一圈,才轻声说:“四年没见,你还是一点没变啊!” 温靳晨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还好,只是我已经快忘记这边的人了。” 一番话,让殷照嘴角的笑彻底僵住。还未靠得更近一步,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眼底满是愧疚的神色。 四年前,是她被刺了温靳晨,是她的嫉妒心让她迷失了自己。 她本就是为了沈拙才刻意接近温靳晨,为了跟她搞好关系总会有自卑的那一面,嫉妒心的驱使让她开始干涉温靳晨的私事,甚至她的那些私生活,都是她爆料给温怀民的…… 后面也是她醒悟过后,自己去跟温靳晨说明了原因,本以为会得到原谅,却把温靳晨推得越来越远了。 终究是她的问题。 当时的温靳晨跟她说:“我无法接受一个背叛过我的人,所以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再把你当朋友。你能坦白,我谢谢你,但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那日过后,她没有再见过温靳晨,也没见过她身边有任何的一个朋友,除了沈拙他们几个。 如今她站在这里,隔着四年的光阴与一整个青春的裂痕,那句“好久不见”终究没能说出口。 温靳晨也没再多留,只淡淡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门口。殷照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她们回不去了。 温靳晨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穿过长廊,推门而出。 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凉飕飕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随即驱车离开。 35. 第35章 咖啡店偶遇 “您的咖啡,请慢用!” “谢谢!” 温靳晨从服务员手中接过已经打包好的拿铁,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距离会议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刚好够回家。 她推开咖啡店厚重的玻璃门,刚低着头回消息走出去,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的肩膀。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视线撞进一双深沉的眸子里。 砰—— 电子设备落地的声音并不小,温靳晨想都未想便蹲下身去捡,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对方也同时弯腰,两人的指尖在笔记本电脑损坏的地方轻轻擦过。 “抱歉,我……” 温靳晨的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却僵住了。她的目光落在眼前那个男人身上,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 被撞的人穿了件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指尖触碰的位置,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有时间一起喝杯咖啡吗?”孟砚归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先一步把损坏的笔记本电脑拿到手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温靳晨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一个小时候有一个会议,半个小时不知道够不够?” 半小时? 孟砚归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侧过身去推开已经紧紧关闭的玻璃门,侧身让开一条路,语气平淡:“那进去吧。” 他们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今天的咖啡店人不多,角落的光线有些暗,却刚好隔开了外界的喧嚣。 或许是他们避开了上班族的休息时间,避开了那些忙碌的时光,得以稍微喘息片刻。 温靳晨将咖啡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却始终没有真正落在他身上。 “在外面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孟砚归先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温靳晨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五年了。 他们五年没见过一次,即使眼前的人知道她就在B国,知道她去哪里,他都不会越界一步吧? 可她也不是当年的温靳晨了,对于那些渴望似乎也变淡了许多。 “挺好的。”她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画着无意义的圈,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五年了啊,今天好像是五年以来第一次见面。” 孟砚归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的雾气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半晌,他才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阿鑫去B国了。” 似乎是湖滨广场上的大屏应援广告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温靳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大屏上正滚动着一段粉丝为偶像庆生的视频,画面绚烂而热闹,与此刻角落里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为醒目的还是那句“顾景鑫再度受邀国际电影节”的标语。 温靳晨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确实走得远,但是我跟他,好像结束了。” “结束了”三个字从她的口中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原来这句话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 而孟砚归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垂眸看着杯中的咖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你知道,当年的顾景鑫若不是看在沈拙的面子上,差点把温家给替代了吗?” 温靳晨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住了,那无意义的圆圈画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和困惑:“什么意思?” 孟砚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咖啡杯轻轻放回碟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抬眼看向她,“现在的时家,已经改头换面,姓顾了,而温家,只是阿鑫手下留情了而已,当年他看准的是温家,想让你彻底地摆脱温家,只是因为阿拙的原因,他才没有动温家。” 温靳晨的指尖微微发凉,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一直以为,当年顾景鑫迟迟未解约,是因为她的原因,是因为被温家背地威胁的原因,如今得知并不是这样。 而是他早已布好网,等待收网的那一刻。 却没料到,她也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只不过一直都是被团团围住保护在中间的那颗。 她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像是要把那句话反复咀嚼出别的味道来。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但是我现在已经有新的生活了。” 孟砚归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正准备同她说些其他事情时,瞥见她手机屏幕上不断跳跃的信息,顿时哑口无声。 他没有任何的立场再过问她的私事:“见你过得好,我也放心了,那不耽误你了,赶紧回去。” 温靳晨点了点头,没有想要继续留在这里的意思。 眼见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湖滨广场,孟砚归才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他刚准备起身,却听到“啪啦啪啦”的声音,往地上看时,手腕上的檀木手串散落一地,发出的动静已然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他弯腰去捡,动作却忽然顿住。 一颗珠子滚到桌脚边,停在温靳晨方才坐过的位置。他盯着那颗珠子看了两秒,才俯身将它拾起。 他捏着那颗珠子,指腹摩挲过温润的檀木表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方才坐在这里时留下的温度。 良久,他才回想起来,是当年温靳晨去寺里为他求来的手串,说是能保平安…… 现在却随着她的离开,散落一地,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珠子,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终究是留不住了。 他将珠子一颗一颗拾起,拢在掌心,却没有立刻重新串好。 “先生,需要帮忙吗?”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语气关切。 孟砚归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随后,他便拿着笔记本离开了咖啡店。 他走出咖啡店时,天色带着昏沉的暮色。湖滨广场的灯次第亮起,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具体选址,我建议优先考虑城东那片新开发的商业区,目前来看人比较少,但是对于后续发展来说,是比较合理的存在……” 温靳晨听了几个部门的建议后,对这个会议作出总结。 虽说刚开始还有些人反对,但碍于她的说辞,最终还是被她说服了。 散会之后,温靳晨没有犹豫,直接关掉了会议。 她走到落地窗前,垂眸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思绪却飘得很远。她想起方才在咖啡店时,孟砚归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只是在她无意中瞥见不远处的大屏广告,上面正滚动着关于顾景鑫的代言。 温靳晨无奈失笑,看来,走到哪里都躲不开这个名字。 她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 不管B国那边怎么阻止,她还是要从B国回到尚溪,至于沈不辞这个人…… 她暂时不想去深究。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方才助理发来的航班信息。 温靳晨看了之后,又打开跟沈不辞的聊天框,停留许久都未能打出一个字。 “晨晨,确定要在尚溪开分部?”沈不辞一次又一次不确定地询问,似乎并不赞成她这个决定。 听到这话时,她已然清楚沈不辞的用意,但仍旧选择坚持自己的决定。 “尚溪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当年来到B国不过是因为一些事情而已,现在的我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在那边生活,不会受到任何的限制。” 沈不辞那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想要为自己争取那番,道:“那我呢?你的未来,从来都没有我?” 未来? 听到这两个字时,温靳晨禁不住笑了。 她轻弹了弹指尖的细烟,“沈教授 ,我们刚开始的时候就说过,不谈感情不谈心,如果你一直都保持着这样的想法,那我们之间恐怕很难继续合作下去。”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合作? 沈不辞被她说的这番话,气笑了。 可他除了工作上能同她抗衡,在她私生活这一块,他确实没有任何立场去干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行,到时候我也过去帮你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 是啊,沈不辞可是B国人,虽然他是混血,妈妈是尚溪人,他会讲汉语,可他从小到大都在B国长大,尚溪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温靳晨走过去坐在他的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沈教授,四年了还不腻吗?” 沈不辞垂眸看她,指尖轻轻抚过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低沉:“跟你,永远不会腻。” 话音落下时,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温靳晨一把拉过他的领带,往沙发上倒去。 炙热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带着压抑许久的占有欲,一寸寸地攻城略地。 温靳晨仰头回应,指尖攥紧他的衣领,他的力度越来越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偏过头去躲了一下,却被他扣住后脑勺又拉了回来。 唇齿交缠间,竟有些急促? 沈不辞在她的肩头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温靳晨吃痛地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他,反而低低地笑了出来:“沈教授,属狗的吗?” 沈不辞没答话,只是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呼吸沉沉地压在她耳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四年了,你倒是越来越会撩人。” 温靳晨指尖绕着他衬衫的纽扣,语气懒洋洋的:“说起来,你跟他真的好像。” 沈不辞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他?谁?” 温靳晨却不急着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他被扯乱的衣领,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一个故人。” 沈不辞眸色微沉,却没有再追问。 他太了解她了,温靳晨从来不会主动提起过去的事,但凡她开了口,那便意味着那个人在她心里,占据着不可忽视的位置。 思绪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温靳晨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沈不辞。 她伸手去够手机,“喂。” 电话那头传来沈不辞低沉的声音:“明天几点的航班?我去接你。” 温靳晨靠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发尾,“明天还不回去,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大概后天下午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不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我明天去尚溪找你。” 听到这话,她微微愣住,“你来尚溪干嘛?” “我想你了,想跟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温靳晨大概猜到他想要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沈教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了?”她语气带着调侃,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就这样。” 电话挂断后,温靳晨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的笑意却僵住了。 沈不辞这个时候来尚溪,这件事情真的很可疑。 毕竟,她可是一清二楚,沈不辞绝对不会为了她离开B国,也不会为了她舍弃在B国的一切。 就像当年的孟砚归,作为孟家从小培养的继承人,他也不可能为了任何人放弃孟家赋予他的责任与使命。 她也是回到尚溪才了解到,今日的孟家已经成为六大世家之首,他确实做到了。 可他已经不像他了。 温靳晨将手机搁在茶几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屏幕,目光落在窗外尚溪的夜幕里,久久没有收回。 那现在的顾景鑫呢? 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顾景鑫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隐隐作痛。 为了她,值得吗? 36. 第36章 3个亿 “请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顾景鑫刚准备坐电梯上楼,身后就有一个突兀的声音让他停下脚步。 说的不是外语,而是中文。 他侧过头看向来人,是一个穿着浅绿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面色平和,眼角已然有了浅浅的细纹,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只是在他愣住时,那人已经走到他的跟前,同他道:“我叫顾云舒。” 顾景鑫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顾云舒…… “小景啊,姥姥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哪天就把你们给忘了。” 小顾景鑫满是疑惑,天真地开口:“怎么会,就算你把我忘了,我也会让你想起我的。” 那时候的姥姥不过是揉了揉他的头,笑着说:“人老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那我就每天来看你,给你讲我们以前的事,讲到你想起我为止。”姥姥被他逗得笑出了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她也不知想到什么,抬头看向远处村口的位置,“小景啊,你的妈妈叫顾云舒,你的爸爸叫……” 远去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翻涌,顾景鑫盯着眼前的女人,喉咙有些发紧。 顾景鑫很快整理好思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原先那番惊讶在此时消失殆尽。 “顾云舒?”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姥姥的女儿确实叫这个名字,但我不认识你,也没话跟你说。” “我知道你怨我,可我当年是有苦衷的。”顾云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却始终没有闪躲。 她的坦诚,让他觉得很可笑。 顾景鑫轻轻嗤笑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我们去那边吧,这里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 他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休息区,率先迈开步子,也不管身后的人是否跟上。 转身那一瞬,他感觉到心口的位置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钝器轻轻敲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异样的情绪压下去,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顾云舒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顾景鑫没有接话,抬眸看向她,说:“顾女士,我们认识吗,你知道我叫什么吗,还有我们很熟吗,为什么要用这么熟络的语气跟我说话?” 一年好几个问题,让对面的女人哑口无声。 顾云舒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裙摆。 是啊,他叫什么? 顾景鑫是他的艺名还是真实名字呢? 作为母亲的她,一概不知。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顾景鑫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漠,“名字不过是个代号,顾女士不必在意。”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如果你真的是我姥姥的女儿,那我只能告诉你,她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 顾云舒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底却没有半分快意,反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冷淡:“当年我给你打过一通电话,那通电话要的是姥姥的救命钱,可你连一个开口的机会都没给我。在你的眼里,当时给你打电话的我只是个陌生人吧,现在也是,所以顾女士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陌生人? 顾云舒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裙摆,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沉默许久,她都未能说出半个字。 顾景鑫也不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结局。 过了五分钟左右,见她仍旧没有开口的意思,顾景鑫想都未想就起身离开,临走前一句话都没有。 他们这辈子,没有丝毫的情份,今天顾云舒找上门来,顾景鑫确实惊讶,但是他不知道那人是哪里知道的消息,更不知道她此行的目的。 但不管顾云舒是因为什么事情过来找他,于他而言他们之间就是陌生人。 顾云舒坐在原位,久久没有动。 直到服务员走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时,她才如梦初醒般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 她走出咖啡厅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刺得她眼眶发酸。 顾景鑫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瞥见楼下那抹上车的身影时,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先这样,我明晚的航班。” 电话挂断后,他垂下手,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冰凉的触感。 窗外那辆车已经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尽头。 “你到哪里了?”温靳晨掉把车停在机场的停车场,开口询问着对面的那人。 “刚拿行李。”顾景鑫把行李箱搬下来,边打电话边往外面走去。 “好,我就在3号出口等你。”温靳晨说完挂断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她不知道沈不辞这人怎么回事,又不是第一次来这座城市,非要她亲自来接机,说什么“人生地不熟,怕走丢”。 温靳晨一想到对方那副理直气壮的语气,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但到底还是来了,毕竟沈不辞这人,嘴上没个正经。 可骨子里却是个重情重义的,这些年帮过她不少忙,她总不能真把人晾在机场不管。 等了约莫十来分钟,3号出口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沈不辞拖着个黑色行李箱走出来,远远就朝她挥了挥手。 温靳晨按下车窗,冲他扬了扬下巴:“上车吧,沈教授。” 沈不辞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绕到副驾驶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不用帮我订酒店,我跟你一起住。” 温靳晨:“……” 只是刚准备起步,前方的那辆车让她猛地踩下了刹车。 温靳晨盯着那辆车的车牌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在车牌上停留了几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重新踩下油门。 还未开出去多远,就看到3号出口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温靳晨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多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说了句:“今天机场人还挺多。” 沈不辞不解,“毕竟也是国际都市,人来人往很正常,大多数都是过客而已。” 温靳晨没接话,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却透过侧视镜,看着那道身影被上了那辆车。 只是刚开出去没 多久,那辆车似是跟她的车较上劲那般,加速从她的左侧超车。 她叹了口气,并没有追上去。 果然还是个幼稚鬼啊! 沈不辞偏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点探究的笑意,“需要提前买东西吗?” “不用,我相信你行李箱有。” “真了解我啊!” 说的“东西”自是那些东西,四年以来温靳晨的防备心可没有松懈过,而沈不辞也从未让她失望过,每次见面都会替她备好那些“必需品”,仿佛这早已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对于曾经的沈不辞来说是一个很好的事情,可对于现在的沈不辞来说,却恨得有些牙痒痒。 砰—— 一声闷响过后,温靳晨被人按在门板上吻个不停,沈不辞的吻带着风尘仆仆的凉意,却又急又凶,像是要把这些天欠下的都补回来。 温靳晨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抬手抵在他胸口推了推,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十指扣紧压在门板上。 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还有些不稳,嗓音却带着点低哑的笑意:“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什么?”她的意识稍有些恍惚,还没完全从那些吻回味过来。 见她还有些迷糊,靠近她的耳边说些什么,温靳晨嗤笑一声,微微避开他即将要落下来的吻,“你想得倒挺美。” “敢吗?” “换一个。”温靳晨侧过头,避开他炽热的实现。 他说的那个,风险太大了。 怀了就离开尚溪,永远都不回来,没有他就回B国,往后两个人只有工作联系,对于其他的一概不谈,现在的关系彻底结束……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更何况她没有那么傻,这么卑劣的想法,也只有沈不辞这种老谋深算的人想得出来。 “那就赌有没有人愿意投资,如何?”沈不辞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目光却依旧锁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玩味,“你输了,就跟我回B国,嫁给我,要是我输了,我们就到此为止。”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原来来尚溪,是为了这事? 温靳晨笑了,“最低多少钱?” 沈不辞垂眸想了想,坏坏一笑,“看你。” 她刚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带入这场暴风雨中。 猛烈的暴风雨让她几乎招架不住,温靳晨仰头承受着,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领。 直到天光微亮,这场风暴才渐渐平息。 沈不辞从背后抱住她,咬着她的耳朵,淡然道:“3个亿。” 温靳晨听了并未表现出太多意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料到的数字。 她偏过头接上了他即将要落下的吻,随即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对上了他的目光,道:“到时候沈教授可不要哭着离开。” “现在说哭的,应该是你吧?” 话音刚落,他便又吻了下来,带着清晨未散的餍足与霸道。温靳晨被他圈在怀里,躲不开,索性仰头迎上。 半开的纱帘被晨风轻轻拂动,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渐密,像是替这场未散的缠绵伴奏。 愈发大的雨掩盖了房间内的声响,也模糊了时间。 温靳晨在他怀里渐渐失了力气,只余下心跳与雨声交织。 37. 第37章 许昕韬的邀请 温靳晨回到尚溪的第三周,招商仍旧困在原地。 六大世家的人脉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城东新开发商业区的优质资源、渠道和潜在合作方几乎全数兜住。 她递出去的方案一份份石沉大海,回音要么是“再考虑”,要么是“目前暂无合作意向”。 年轻一代虽已陆续接手,骨子里的规矩却比父辈更精明——他们不直接拒绝,只把她晾在门外,等她自己知难而退。 她很清楚,最好的突破口仍是温家和许家。 温家内部早已已因那份录音和亲子鉴定乱成一团,现如今因为沈拙的出生原因,旁支也开始跃跃欲试。 可她并不急着上门去找沈拙。 先去看常教授。 尚溪大学的梧桐叶已经落尽,光秃的枝干在初春的风里轻轻摇晃。 温靳晨把车停在教师公寓楼下,抬头望了望三楼那扇熟悉的窗,窗帘半拉着,隐约可见里面的灯。 她和沈不辞提着水果和补品上楼,门开的一瞬,常教授愣了愣,随即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晨晨?你怎么回来了?” “来看看您。”温靳晨把东西放在玄关,顺手帮他关上门,“听说您身子不太好,总不放心。” 常教授咳了两声,挥挥手:“老毛病,不碍事。快坐,快坐,这位是?” 对于常教授来说,他对于沈不辞这个人不熟,更何况还是个混血,还真是第一次见。 “这是沈不辞,我朋友,正好陪我一起来看您。”温靳晨简短带过,没多解释。 常教授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却没多问,只笑着招呼沈不辞坐下喝茶。 沈不辞礼貌地颔首,虽然不认识,但对于长辈还是处于很尊敬。 客厅里的茶香淡淡的,紫砂壶还温着。 常教授给她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打量了一圈,忽然问:“结婚了没有?” 温靳晨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笑了笑:“没有。” “那个……沈不辞呢?”常教授试探着,语气里带着一点长辈特有的关切,“你在B国待了那么久,他不是一直在旁边吗?我听学生提起过,他在那边任教,人品也还不错。” 温靳晨低头抿了口茶,声音平静:“只是朋友。” 常教授“哦”了一声,显然不太信,却也没再追问。他知道这个学生性子硬,问多了反而惹她反感。 正说着,门被推开。 常教授的儿子常修一进门就愣住了,他手里还拿着包,看见客厅里的客人,下意识“咦”了一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沙发另一侧的沈不辞身上。 沈不辞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坐姿随意,手里拿着一本常教授的旧论文集在翻。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与常修对视的一瞬,两人都微微一怔。 “沈不辞?”常修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惊讶,“你怎么在这?” “回尚溪办点事,顺便陪晨晨来看一下她的恩师。”沈不辞把书放下,站起身,朝常修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常修快步走过来,两人简单拥抱了一下。 大学同窗,毕业后一个就在B国任教,一个在B国读博结束后,回到了尚溪大学任教,音信断了很久。 此刻重逢,话匣子一下子打开。 “你瘦了。”常修打量着他,“听说你在那边混得不错?” “还行。”沈不辞笑了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温靳晨。 温靳晨坐在一旁,安静地听他们寒暄。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松弛,像是多年未见的同学终于把尘封的回忆翻了出来。常教授看着两个年轻人,笑意更深,不停往他们杯子里续茶。 晚饭是常教授特意让保姆做的家常菜。 温靳晨坐在常修对面,偶尔夹菜,偶尔应和几句,沈不辞话不多,却总在合适的时候接上,把话题绕得自然。 常教授几次想把话题往温靳晨身上引,都被她轻轻挡了回去。 “朋友而已。”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却足够清楚。 常教授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晚饭结束后,温靳晨起身告辞,常教授送到门口,叮嘱了几句“常回来看看”,她点头应下。 沈不辞也跟着出来,两人并肩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熄灭。 温靳晨走到车旁边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说笑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里面的人打开车门从里面走下来。 是他们啊!还真是巧。 她脚步一顿。 旁边的沈不辞注意到她的反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车牌号是上次机场停在他们前面的车。 难不成认识? 许昕韬正扶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下车,他的手里拎着几个大纸袋,看起来像是刚出去购物回来。 许昕韬笑着帮她整理衣领,动作里带着一点亲昵。 送他们回来的车停在路边,温靳晨永远都不会忘记那辆车是孟砚归的,更何况还是他常开的一辆,说是低调。 驾驶座上是孟砚归,副驾驶则是沈拙,或许后座还有个顾景鑫,只是在夜色下,完全看不到里面的后座。 前面的两人都没下车。 车窗半降着,夜风吹进来,孟砚归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暗交错,他正低头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许昕韬一抬头,正好看见温靳晨。 他愣了两秒,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晨晨?!” 温靳晨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许昕韬快步走过来,身后的妻子也跟着,好奇地打量她。 许昕韬介绍:“这是我的爱人,她叫……” 温靳晨礼貌地笑了笑,应了几句。 许昕韬显然很高兴,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对了,我婚礼你一定要来,伴郎是阿拙,到时候热闹得很。” 温靳晨原本想拒绝,尤其是去了肯定会见到顾景鑫,到时候十分尴尬。 更何况葬礼刚过,她出现在许昕韬的婚礼上,总有些不太合适。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那三亿。 她点了点头:“好。” 许昕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笑得更开心:“那就说定了!还有两个月,到时候我让人给你发请柬。” 温靳晨顿了顿,还是开口:“葬礼刚过……会不会不太方便?” “没事。”许昕韬摆摆手,“两个月呢,风头早就过了。你来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和身后的沈不辞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点试探:“你跟他……是朋友?” 温靳晨侧过头,看了沈不辞一眼。 沈不辞站在她 身后半步的位置,神色淡淡,既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 “是。”她回答得很干脆,“朋友。” 许昕韬“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没再追问。 车里,孟砚归放下手机,刚准备发动车的时候却发现不远处在说话的几人。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半降的车窗,静静落在温靳晨身上。 夜色把她的侧脸勾得很清,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笑着跟许昕韬说话的样子,和四年前几乎没有分别。 可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站在她身侧的那个男人,并不是普通朋友,而是有着特殊关系的朋友,对此,孟砚归的心里一清二楚。 毕竟,温靳晨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亏待自己的人。 她真的狠心,骨子里面却又清醒得可怕。 沈拙余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窗又降了点。 许昕韬又聊了几句婚礼的细节,才依依不舍地告别,毕竟他们从小就认识,只是没那么熟络,但是因为孟砚归的关系,后面也变得熟悉起来。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温靳晨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过身。 沈不辞看着她,忽然开口:“答应得很爽快。” “嗯。”温靳晨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些,“有用。” 沈不辞轻笑一声,没再多说。 看来是因为那三个亿啊! 夜风从校园深处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冷。 梧桐枝在头顶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片残留的枯叶被刮下来,落在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温靳晨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回过头,望向常教授公寓那扇还亮着灯的窗。 她看着那扇窗,心里忽然有些空。 四年前她离开时,常教授还精神得很,总爱给她和顾景鑫撮合。 如今再见面,他已经老了许多,话也少了,只剩下那一点长辈特有的、藏不住的关心。 沈不辞站在她身侧,忽然问:“要不要再上去坐坐?” “不用了。”温靳晨收回目光,“时间不早,以后还会来的。” 沈不辞忽然开口:“许昕韬的婚礼,你真打算去?” “去。”温靳晨语气很淡,“为了那三个亿,不去也得去,更何况拉拢投资都是需要一些合适的场合。” 沈不辞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深:“只是为了项目?” 温靳晨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前方路灯投下的光晕,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既熟悉又陌生。 四年前她离开时,尚溪的夜色也是这样湿冷。 如今她回来,手里握着的筹码比从前多了,可脚下的路,却依旧被那些看不见的网缠住。 “不只是为了项目。”她最终说,“也是为了看看,这些年,他们到底变了多少。” 沈不辞没有再问。 温靳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常教授公寓的灯还亮着。 她盯着那一点光,看了很久,才慢慢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尚溪夜晚的车流。 远处,高楼的霓虹一点点亮起来,像这座欲望之都永不真正熄灭的心跳。 温靳晨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她知道,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 38. 第38章 物是人非 在尚溪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过小半个多月。 尚溪的雨季也即将来临,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潮湿的泥土气息,天边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坠下来。 温靳晨同沈拙事先商量好了,到他的公司找他。 当她看到面前那栋熟悉的大楼时,觉得很陌生,又觉得很难以置信。 温氏集团的大楼,她竟然会以一个“外人”的身份进来。 刚走进去,前台小姐便迎了上来,先一步认出她,“温小姐,您来是找小温总的吗?” 小温总? 她微微一愣,这个称呼让她有些恍惚,“我找沈拙。” 前台小姐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着说:“好的,您直接上去就行,小温总事先都安排好了。” 温靳晨虽然有些不解,但朝他点了点头便坐着电梯上去了。 只是“小温总”这个称呼,让她觉得有些疑惑,脑海中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沈拙不会改姓了吧? 咚咚咚—— 她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她推门而入,沈拙正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钢笔,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落在她身上时,微微弯了弯。 “来了。”他起身走到待客区,给她倒了杯茶,“想要多少钱?” 温靳晨被他这直白的话问得一愣,随即失笑,“这么直接,都不等我先讲完吗?”她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我是来跟你谈合作的,不是来要钱的。” 沈拙挑了挑眉,“哦?” 他先前就知道,温靳晨早在B国那边创业,据说发展还不小,现在谈合作,应该是为了在尚溪立足,也应该是想要在这边开个分部。 “我准备把总部那边迁移过来一半,毕竟我之后还是想要在尚溪立足。”她放下茶杯,目光认真了几分,“尚溪的市场潜力很大,我在这边也有一些人脉基础,加上B国那边还有姐姐,我完全放心。“ 沈拙听完,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所以,你是想让我做你的合伙人?” 合伙人? “不过比起合伙人这个事情,我更好奇,他们为什么叫你小温总?”温靳晨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沈拙闻言,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想是想到四年前的那场饭局,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当年多亏了你,我成为了温家掌权人的儿子,而我要温怀民去我妈妈的幕前跪下道歉,还要让她入温家的族谱,他答应了,条件就是我姓温。” 这么简单? 温靳晨听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想到当年那场饭局之后,她就离开了,对于他们发生了什么,她没有过问。 只是她不知,沈拙在那时候犹豫了许久。 “沈”是他母亲的姓氏,是除了血缘之外,唯一的一个连接,若是改成“温”,那他是不是算被刺了他的母亲? 沈拙不知道怎么决定,也不知道该不该那么做,他去问了许清舟。 让他觉得意外的是,许清舟听了后只是笑了笑,说:“你妈妈最希望看到的,是你过得好,而不是你守着那个姓氏困住自己。更何况,沈拙前面加个‘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是啊,事实确实如此。 “温”这个姓,给了他名正言顺的底气,也给了他进入温家权力核心的钥匙。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自嘲,“温老爷子和温怀民刚开始要的不过是一个傀儡,但是后面多亏了你给的那些他们的把柄,我才有机会反客为主,有了今天。” 提到这里,温靳晨明白了。 今天她的计划会进行得非常顺利。 “那你最多能给多少?” 沈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香在两人之间袅袅散开。 他抬眸看向温靳晨,眼底带着一丝审视,却又不失坦诚,“你既然开口了,想必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数,你先说说看我有没有数。” 温靳晨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不急不缓,“三个亿。” “咳咳咳——”沈拙一口茶差点呛出来,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三个亿?温靳晨,你倒是真敢开口。” “没办法,这是招商计划书。”温靳晨从包里抽出那份计划书,推到沈拙面前,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你先看看再决定。” 沈拙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不会坑我的,更何况温氏集团的股份你也有,当年你不要这个位置,要的是股份,每年拿的分红绝不止三个亿,只是我有我的原因,我个人拿出一个亿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个人出资? 她没想过他会主动提出个人出资,毕竟这笔钱对沈拙来说,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一个亿也不是一个很小的数目。 那剩下的两个亿,她或许可以从孟砚归入手…… 最后,温靳晨点了点头,两人的合作就此敲定。 “合作愉快。”沈拙伸出手,温靳晨也伸手回握,指尖短暂相触,温度转瞬即逝。 公事聊完了,自然是到了私事。 沈拙往后靠在沙发上,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那天跟在你旁边的混血儿,是你男朋友?“ 温靳晨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合作伙伴和朋友而已。” 合作伙伴和朋友? 他一听就笑了,当年对于顾景鑫说得好像也是这句话? 可他后来才知道,这两人早就好上了。 如今又是这句话,怕是一模一样。 “你这话,我听着耳熟。”沈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当年你也是这么介绍你和老顾的。” 温靳晨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茶杯,“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沈拙继续追问,“说实话,我不喜欢那个混血,他那双眼睛太深,看人的时候像在算计什么,还有……” “还有什么?” “你个渣女。” 温靳晨:“……” 这下,倒是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兴趣了。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沈拙,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认真:“那你跟许清舟呢?分手了还是……” “分了。”沈拙打断她,语气轻描淡写,但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沈家的继承人啊,唯一的孩子。” 唯一的孩子…… 温靳晨没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帘,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这下两人都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更何况沈拙等会还有个会议,她先一步离开。 他为了不失礼貌,非常绅士地将她送到门口,只是没料到,刚打开门,便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逆着光,五官轮廓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 是顾景鑫。 温靳晨瞳孔微缩,脚步下意识顿住。 沈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压低声音道:“除了我这位天使投资人,要不要拉拢一下他?” 她没接话,目光在顾景鑫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语气平静:“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沈拙挑了挑眉,没再多说,只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便朝前面顾景鑫走去。 当她跟顾景鑫擦肩而过时,两人不过是一个眼神交汇,谁都没有开口。 顾景鑫的目光越过沈拙,落在温靳晨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温靳晨站在原地,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主动开口。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顾景鑫率先移开视线,侧身让开半步,语气听不出情绪:“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随即径直走进电梯,按下了地下停车场的层数。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止不住去捂住心口的位置。 直到“叮”的一声过后,她才堪堪回过神来。 叮咚—— 才刚打开车门上车,就收到孟砚归发来的消息。 [孟砚归:下午两点半,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 她瞥了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那还可以先去吃个午饭。 她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才回了一条消息。 [温靳晨:已经足够了,谢谢!] 发完消息,她将手机随手丢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带着春末特有的暖意,却驱不散她心口那团说不清的郁结。 她将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沉闷。 再等等,她跟沈不辞彻底结束,她要让他彻底死心。 不就是三个亿? 若不是有言在先,不许她自己拿钱出来,这点钱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事。 她指尖在方向盘上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的那点心思,终究是暴露出来了。 她早该想到的,沈不辞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轻易放手的人。 四年的事情,他们虽然总是会避开感情这个事情,可沈不辞一直都是一个贪心的人,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了。 可她不想被束缚在一个对她来说陌生的城市,不想被束缚在一个男人身边。 她想要的,从来都是自由。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她望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思绪却飘得很远。 “这是离婚协议,我会净身出户,不用给我钱。”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孟砚归坐在她的对面,抬眸看了她一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不紧不慢:“你倒是干脆,连讨价还价都省了,是因为怀孕了吧。” 笃定的语气,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精准地割开了她伪装好的平静。 她指尖微顿,随即扯了扯嘴角,“嗯,我怀孕了,所以不想拖着他了。” 孟砚归没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孩子是他的?”他问得随意,却带着试探。 她没回避,只是垂下眼,“不是他的,我也不会留。” 是啊,当年他们也有过一个“孩子”,只是刚发现,就被她打掉了。 一个不值得、不期待出生的孩子,她从来不会让那样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 孟砚归没有多问,在那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当年你打掉的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就算我跟你有过夫妻之实,但你绝对不会有孩子。” 司惟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满是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做过手术,这个事情除了她,没人知道。” 她愣了一瞬,指尖的笔缓缓落下,声音低了几分:“那那个孩子是……” “这得问你。” 简单的四个字,结束了两个人的对话,也结束了他们这段四年不幸的婚姻。 孟家和司家剩下的只有利益的往来了,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司惟也离开了司家,他们两清了。 孟砚归看着楼下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指腹,他才回过神来,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是在两个人的订婚宴上,那时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他没有心动,也没有任何想要把眼前的人当作自己的联姻对象。 四年里面,他们依旧相敬如宾,他依旧没有心动,也没有任何想要把她当作自己妻子的想法。 他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因为三年前的一次长辈“安排”有了夫妻之实,却也因此埋下了更深的裂痕。 那晚之后,他们谁也没再提起,仿佛那只是一场意外,一场不该发生的错误。 他以为那晚之后,一切都会像从前一样,各归各位,互不打扰。 可是他错了,司惟后来怀孕连他都觉得意外,在她怀孕五周把孩子溜掉前,他偷偷做了个亲子鉴定。 看到那份报告上“排除”两个字时,他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下去。 原来另有其人。 是谁呢,他懒得去查,与他无关。 39. 第39章 一切明了 当温靳晨刚进他的办公室时,那人早已准备好一切。 她走过去瞥见待客区的桌上,有一只粘着口红的茶杯,这是有人来过? 孟砚归听见动静,从手机里脱离出来,他抬头看着温靳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道:“坐吧,先休息一会再说。” 她闻言,失笑地摇了摇头,随即从包里把那份合同拿出来,“孟总,这是修改后的最终版合同,您看一下,赏脸投资的话,你看看价值多少。” 孟砚归并未立刻伸手去接,而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机,指尖轻叩桌面,似笑非笑道:“你不会坑我的,我也知道你这些年在B国的发展,目前回到尚溪对你来说,甚至整个公司来说,都是最好的发展,毕竟尚溪的市场潜力巨大,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尚溪都是最大的国际都市……“ 很多话,温靳晨都没有开口,眼前的这个男人就已经知道她此次过来的目的。 他现在所说的,正是她之前所预料到的。 B国的发展前景很容易受限,最重要的是她想要扩展规模。 “阿拙跟我说,你还缺2个亿,这笔钱我可以投,但我要占三成股份。”孟砚归终于伸手接过合同,随意翻了两页,目光却始终带着审视的意味。 三成的股份? 温靳晨眉心微蹙,三成股份远超出她的预期,她原本只打算让出两成。 她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讨价还价,孟砚归却抢先一步合上合同,语气笃定道:“别急着拒绝,三成股份换我全力注资,外加尚溪本地的人脉资源,这笔买卖你稳赚不亏。” 可对于她来说,还是犹豫了。 她垂眸看着那份合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脑中飞快盘算着利弊得失。 目前孟砚归的这份保证,听起来确实很诱人,可三成股份的代价终究不小,她需要权衡这背后可能带来的话语权稀释与长期合作风险。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孟砚归,语气不卑不亢:“我……” “阿拙是你的哥哥,而我对你来说,只是个商人,想要合作那就得争取最大的利益化,更何况他是个人注资,而我是代表着整个孟家。” 她话音未落,孟砚归便已看穿她的顾虑,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那我考虑考虑,明天给你答复。” 孟砚归轻轻“嗯”了一声。 在两人话题刚结束时,门就被从外面敲响,秘书进来提醒孟砚归,要开会了。 他起身理了理袖口,目光在温靳晨脸上停留片刻,道:“我一会开董事会,合同给我吧,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温靳晨将合同递过去,指尖不经意触到他掌心,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孟砚归接过合同,转身离开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温靳晨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打开的门,似乎并不担心她会窃取里面的机密。 毕竟,可她对这里真的很陌生。 之前孟砚归所在的办公室,楼层有这么高吗? 当她准备离开时,无意间瞥见挂在墙上的那幅毛笔字。她驻足凝望,那幅字笔力遒劲,落款处赫然写着“克己复礼”三个字,想来是他家里那位老爷子亲笔所书。 她收回目光,心底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被孟家束缚的一生啊……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那点莫名的感慨压下,转身朝门口走去。 只是刚上车,就看到沈拙给她发的消息,看了之后只觉得心头一紧,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沈拙:司惟和孟砚归离婚了,这下怕是司家和孟家也得出问题。] 离婚? 当年两个人可是代表着两家进行联姻,这场相敬如宾的婚姻持续了四年。两个人的婚姻如果不断,那么司家和孟家的合作纽带便不会轻易松动,如今这纸婚约骤然破裂,牵一发而动全身。 怪不得要开董事会。 尚溪逐渐入夏,傍晚的风裹着潮热扑面而来,温靳晨却觉得指尖发凉。 她处理完工作后,盯着B国那边温靳婉发来的邮件,邮件内容并不复杂,却让她眉头越蹙越紧。 有一批货出问题了,需要她回去处理,据说闹得还挺大。 温靳晨往后靠坐在椅背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B国那边的事拖不得,可这边她给孟砚归的答复也悬而未决。 一时间一堆事情都挤在一块,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清明。既然孟砚归要三成股份,那她便给他三成,只是这笔账,她肯定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决定之后,她给孟砚归发了封邮件,答应了这件事,具体的签订等她从B国回来再处理。 对面的孟砚归也没有回复,只是过了片刻,屏幕上便跳出封新邮件,只有很简短的一个“好”字。 温靳晨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合上电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身后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下一瞬被人从身后抱住,亲昵地蹭她的脖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温靳晨没有回头,只抬手覆上腰间那只手,“3个亿,注资2亿占三成股份,这笔买卖他倒是做得划算。”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身后的人低低笑了一声,对于她的阻止并未收手,而是在继续探索。 温靳晨终于侧过头,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沈教授,明天我们飞B国,然后我们的关系,结束了。” 沈不辞的动作僵住,他缓缓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退后半步,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就这么狠心?”沈不辞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四年了,你说结束就结束?” 温靳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半晌才开口:“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不谈感情,更何况我对你没有感情,只是无法改变我的身体对你的喜欢。” 是啊,从见的第一面起,她就清楚沈不辞是什么样的人,也清楚自己对他是什么态度,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沈不辞脸上,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梢,“沈教授,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不辞垂下眼,沉默许久,终究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她刚准备转身去收拾行李,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固执。 还未做出反应,整个人的唇瓣就被堵住,温靳晨下意识想推开,却在触到他微颤的指尖时顿住,任由这个吻加深。 这个吻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与疯狂,仿佛要将这四年的隐忍与不甘全部宣泄殆尽。 温靳晨任由他吻着,没有拒绝他的索取。 就算是给他最后的温存吧,她这样想着。 随着“嘀”的一声轻响,窗帘缓缓合拢,将室内与外界的暮色隔绝开来。 书房内瞬间变得一片昏暗,唯有窗外透进的一线微光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轮廓,空气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也不知到了何时,温靳晨才在朦胧中睁开眼,身侧的人早已睡去,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的身上盖了一件薄毯,地上的白色毛毯已被随意丢弃在一旁,书房内的凌乱让她有些面红耳赤,却还是轻手轻脚地起身,拾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好。 当她起身去浴室时,却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冰凉立马带回她的理智,低头看去只觉得呼吸一滞。 很快她便意识到什么,冷冷地笑一声。 果然都是一帮不择手段的人啊,为了得到某样东西,选择用这种下作的方式。 她扶着洗手台稳住身形,目光落在镜中自己泛红的脖颈上,那些痕迹刺目而清晰,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 既然这局棋从一开始就被人做了手脚,那她也不必再顾及任何情面。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沈不辞这个人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到后来参加宴会,知道他跟温靳婉认识,再到后面细润无声的相处,一切都明了。 温靳婉想把她留在B国,想让她在她的身边,想要无时无刻掌控她…… 最重要的,是温靳婉想要的是她在B国建立的一切。 温靳晨闭了闭眼,指尖在冰凉的洗手台上缓缓收紧,心底那点残存的柔软彻底冷了下去。 这是最后一次。 当她踏上B国的飞机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次回去,怕是很难脱身了,除非掉一层皮。 沈不辞帮她把安全带系好,“不舒服吗?” 温靳晨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没有,只是我想了一下,自己还真讨厌那些算计。” 身侧的人似是僵住那般,随即露出一抹很难看的笑,“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也是算计你的人吗?” 温靳晨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没有回避,也没有质问,只是淡淡地开口:“但你算计我的方式,比他们温柔些。” 沈不辞怔了怔,喉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飞机落地时,B国机场的灯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温靳晨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只是望着窗外熟悉的航站楼。 温靳婉早已等候多时,脸上戴着墨镜,遮住她小半张脸,让人无法捉摸她眼里的情绪。 40. 第40章 她的承诺 B国似是刚被一阵雨冲刷过,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街道两旁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微光。 温靳晨刚结束一场会议,她看着秘书整理出来的资料,不禁垂眸沉思。 原来是温靳婉啊! 她心里轻叹了口气,看向坐在待客区的那个身影,目光复杂地交织着无奈与疏离。 她该怎么做呢,才能避免亲姐妹反目?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起身端起桌上的热茶,迈着沉稳的步伐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去。 “姐姐,我准备回尚溪,B国这边以后全权交给你处理了。”温靳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 于她们两个人来说,这不仅是权力的交接,更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退让与成全。 此时的她们,剩下的不过是身体里面留存的那份同样血液而已。 温靳婉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抬眼望向她,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应道:“这么突然?” “不突然。”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温靳婉的视线,“尚溪那边的事,我早已安排妥当,这边交给你,我也放心,只要不倒闭就行。” 不倒闭? 听到这三个字,温靳婉觉得好笑,她在她的眼里就是这么无能? 温靳婉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眼底那抹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 温靳晨却仿佛没察觉她的情绪变化,只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尚溪是我的家,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等我,你骗我回B国,这件事情我不深究,但沈不辞不该成为你的棋子。” 温靳婉握着杯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既然都知道,又何必再问。” “其实我早就想回去了,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温靳晨转过身,目光落在温靳婉脸上,“沈不辞和我是一类人,我们都习惯把真心藏得很深,却偏偏又渴望被人看穿。” “晨晨,你变了。”温靳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从前的你,不会这样直白地跟我摊牌。” “因为我终于明白,有些话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温靳晨轻轻弯起唇角,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坚定。 她很清楚,任由着温靳婉试探下去,她们两姐妹迟早会走上极端,最让人害怕的,是彼此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愿让那点猜忌与试探,最终磨尽她们之间仅存的温情。 温靳婉放下茶杯,杯沿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抬眸看向温靳晨,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晨晨,我在你的眼里,就真的只是一个会算计亲姐姐的人吗?” “不是,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我不想让你为了那点钱,丢掉了我们之间的亲情。” 亲情? 这个词对于她们一出生就在罗马顶端的人来说,是一件很奢侈的东西。 可对于温靳晨来说,温靳婉从小就护着她,在尚溪的时候连温氏集团的股份都舍得不要,现在却想要她一手创立的王国。 说起来,人都是会变的,温靳婉也不例外。 肯定有什么契机改变了她,温靳晨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自己开口。 温靳婉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长睫轻颤却始终不语。 对于把一半的业务都迁到尚溪,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温靳晨回到B国就开始让秘书筛选出当年温靳婉招进来的人,决定开始内部裁员。 虽然会给公司带来一定的财政压力,但那都是小钱。 有得必有失。 对于沈不辞,他仍旧是顾问,仍旧算是股东之一,对于在B国的业务,以后都是温靳婉和他交涉。 嗡嗡嗡—— 一旁的手机响个不停,温靳晨瞥了一眼屏幕,是沈拙打过来的电话。 她伸手接起,沈拙开始就直接问:“许昕韬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尚溪,下个月他就办婚礼了。” 温靳晨觉得无语,这不是还有小半个月吗,着急啥? “我会回去,我现在在处理B国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就飞尚溪,不会耽误他的婚礼。” 温靳晨语气平淡,视线始终在扫看文件。 沈拙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补了句:“行,那我跟他说一声,你忙你的。” 温靳晨嗯了一声便挂断电话。 她放下手机,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裁员名单已经初步拟定,她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心里有些不忍,但考虑到某方面她最终还是确定了下来。 咚咚咚—— “Boss,楼下有位女士说跟你认识,这次来访是有些事想问你。” 女士? 她抬眸看向秘书,面上满是不解,“叫什么?” “说是叫顾云舒。” 温靳晨眉头微蹙,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只是没想到她会亲自找上门来。 她合上了文件,“让她上来吧。” 顾云舒…… 是她母亲的好姐妹之一,也是温靳晨小时候为数不多愿意亲近的长辈。 她记得顾云舒向来温婉从容,极少主动登门,这次来找她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温靳晨起身走到会客区,顺手理了理衣襟,神色间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片刻后,顾云舒被秘书引了进来。 “顾姨,今天是有什么事情让您亲自跑一趟?”温靳晨笑着迎上去,示意她落座,又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 顾云舒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即喝,而是抬眼细细打量了温靳晨一番,才缓缓开口:“靳晨,我知道你跟那个顾景鑫是朋友,你能跟我说说他的事情吗?” 顾景鑫? 她微微一愣,没想到顾云舒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望见眼前的人那双深邃的眼睛,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顾景鑫,顾云舒…… 同为一个姓氏,重点顾景鑫当年跟她说过,自己的亲生母亲嫁到国外,姓氏是跟着母亲姓,最重要的是顾云舒会突然对他好奇,也只有这件事情了。 “顾姨,我跟他交情确实不浅,但是我不会跟一个外人透露他的私事。”温靳晨这话说得委婉,却已是明确表态。 顾云舒闻言,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神色未变。 “我是他的亲生母亲。”顾云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可温靳晨却不买账,当年的顾景鑫 因为姥姥的病情,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给眼前的人打电话,得到的却是冷漠的回应。 带他走出来的那个人,是时嘉周,而不是顾云舒,也不是她。 “我知道。”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叩着杯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疏离,“当年他最难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他,所以他的过往,我无权替他评判,也不该由我来替他原谅任何人。” 她的话音落下,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云舒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仍维持着得体的笑意。 “顾姨,如果你没有其他什么事情我就先去开会了。” 温靳晨说着便已站起身,礼貌地朝顾云舒点了点头,示意秘书送客。 当年不想负责任,就不要轻易生下来,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父母的。 错过了他三十几年的人生,现在突然闯进来,简直在说笑话。 忙碌的时光总是很快,她开一个大会就是一个下午。 虽然对于所有的管理层来说很痛苦,但大多数的情况下,都在讲一些实事和规划。 她不要求他们能给她一个很好的答案,但是在工作上不能失职。 会议结束时已近傍晚,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在她说“散会”那一刻,所有人都像泄气的气球那般。 当她走出大楼,选择让司机先回去,自己沿着江边走走。 晚风带着凉意吹拂而来,她裹了裹外套,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顾云舒今天说的那番话。 都这么多年了,顾云舒还想认回顾景鑫这个儿子? 当年顾景鑫节约那时,无疑是轰动了国内外的媒体。尚溪的媒体都在评判顾景鑫解决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国外的媒体都在期待这位国际巨星走向世界…… 他的成功来源于他的天赋与坚持,也离不开那一部部好作品。 她沿着江岸缓步走了许久,直到路灯次第亮起,才收回纷乱的思绪。 正当她拿出手机准备给司机打电话时,一抬头就看见远处的高楼大屏,此时播放的正是国际电影节的宣传片。 屏幕上的光影流转,她驻足看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上。 顾景鑫的身影出现在宣传片末尾,足足有半分钟的镜头,甚至还有他出席国际电影节的照片合集。 她看着大屏上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忽然想起沈不辞曾说过的话,一个人能走多远,从来不由出身决定,而在于他如何选择脚下的路。 原来,顾景鑫和沈不辞,一点都不像。 是她被蒙蔽了双眼,被那些表面的温柔与体贴迷惑。 温靳晨站在江边望着大屏上那张熟悉的面孔,过了片刻却忍不住捂住了眼睛,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却发现没有任何的作用。 是她忘记了那个承诺。 嗡嗡嗡—— 口袋里面的手机嗡嗡作响,她缓了些许片刻,才拿出手机。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Hello!” “怎么一个人在哭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润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仿佛早已看穿她此刻的狼狈。 41. 第41章 街头偶遇 异国他乡,在街头遇到一个熟悉的人,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那份久违的亲切感瞬间冲淡了周遭的陌生与疏离。 温靳晨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直到对方含笑唤出他的名字,那尘封的记忆才如潮水般涌来。 “温老师,好久不见。”那声音温润如玉,轻易便击碎了温靳晨心中筑起的高墙。 她的热泪,再也止不住。 她颤抖着抬起手,想要触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指尖却在半空中凝滞,生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梦。 现在的她,没有资格去触碰他了。 温靳晨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强忍着泪水,“人都有脆弱的时候,不行吗?” 他挑眉轻笑,往一侧的围栏靠去,姿态慵懒而随意,目光却始终温柔地锁在她身上,“还以为这个号码是假的,现在打通了,看来阿拙没有骗我。” 温靳晨垂下眼帘,低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参加电影节,过几天回去,只是刚好在这里散步,就碰到你了……” 剩下的话,顾景鑫没有说完。 温靳晨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别处,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之间,将沉默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温靳晨忽然觉得,有些话或许不必说出口,能这样安静地站在一起,便已足够。 温靳晨微微侧过头,街灯的光在她眼底碎成细密的星子,她张了张嘴,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要老叹气,还年轻呢。” 温靳晨被他这句话逗得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那点苦涩便悄然化开,仿佛连晚风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你一个大名人,在街边散步,不害怕被人跟踪?” “怕什么,这里不是尚溪,是B国。” 温靳晨被他那句“这里不是尚溪”说得心头一颤,是啊,隔着千山万水,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似乎也被距离稀释得淡了些。 顾景鑫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并未再提旧事。 他们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两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向前迈出一步,仿佛那两米便是他们之间最体面的界限。 晚风拂过,温靳晨的发梢,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那道颀长的身影。 那人察觉到她的视线,便也侧过头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顾景鑫朝她莞尔一笑。 “我先回去了,尚溪见。” 温靳晨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那句“尚溪见”在晚风里轻轻荡开,她站在原地许久。 为什么会那么笃定,他们会在尚溪见? 温靳晨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那串号码还亮着,像是一枚滚烫的烙印,烫得她心口发颤。 她垂下眼帘,将那串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栏里犹豫片刻,终究只留了一个“顾”字。 这一幕,似乎似曾相识。 自从那日下午过后,温靳晨没有在B国见过顾景鑫。 这个人似乎再次从她的世界消失那般,仿佛那日的相遇只是一场被晚风裹挟的错觉,连那串号码都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再没有亮起过。 温靳晨在B国的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白天按照平时那般上下班,晚上则是开始计划着在尚溪的一切。 对于沈不辞的邀约,她直接拒绝了。 从那晚他对她使手段开始,她打心底对他已经开始不信任了。 温靳晨将手机搁在一旁,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尚溪的轮廓在记忆里愈发清晰起来。 还有两天,她就可以从B国回到尚溪了。 她正出神间,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来电是她的母亲——岑书女士。 温靳晨接起电话,岑书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晨晨,有空来找一下妈妈吗?” 闻言,温靳晨微微一愣,母亲极少主动约她见面,这通电话来得有些突然。 她最后还是应了下来,准备今晚过去。 挂断电话后,她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这次是有什么事情吗? 在她的记忆里,岑书女士很温柔,可对她始终带着疏远,就连她后来的记忆里,对于“母爱”这个词都甚少。 毕竟,她为了她的爱情选择到了B国,当年他们那场商业联姻里,不只是温怀民的错,还有岑书的…… 因为在她七岁那年,某个放学回家的下午,碰见了两个从家里后花园隐蔽角落走出来的一男一女,而那个男人,并不是她的父亲温怀民。 两人似是还未尽兴那般,衣衫不整,女人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温靳晨认得那张脸,正是她的母亲岑书。 她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她迅速躲到了一旁的灌木丛后,心脏擂鼓般狂跳,年幼的她尚不能完全理解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但她已经本能地意识到,这个家并不像表面那般完整。 她攥紧书包带,等那两人走远后才悄悄从灌木丛后出来。 再后来,岑书和温怀民离婚了,一场商业联姻的收场,谈不上体面,也谈不上撕破脸,只是各自退回了原本的位置,像两条交汇过的线,最终各奔东西。 温靳晨收起纷乱的思绪,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她驱车到了岑书和她男友所居住的地方,那是一处位于半山的独栋别墅,环境清幽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寂。 她将车停在院外,深吸一口气才按下门铃。 片刻后,岑书亲自来开门,见到她时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晨晨,你来啦。” 温靳晨点了点头,随母亲走进客厅,岑书为她倒了杯茶,沉默片刻后才轻声开口:“晨晨,妈妈想让你留在B国生活,毕竟这边有你的姐姐、弟弟、我和……” “妈咪,”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清脆的童声打断,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从楼梯上蹦跳着跑下来。 那是她的另一个弟弟。 B国的第二个了。 温靳晨看着那个小男孩扑进岑书怀里,母子间的亲昵让她微微别开目光,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妈妈,我都计划好了,这边有这么多人照顾你,不缺我一个,更何况,我在尚溪还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当岑书还想继续说下去时,她的那位弟弟却在跟她撒娇不停,似是故意的那般。 温靳晨顺势起身,借口还有工作安排便告辞离开,岑书欲言又止,终究没再挽留,只叮嘱她路上小心。 对于眼前的这位亲生母亲来说,存在的不过是血缘关系而已。 当年岑书和温怀 民不过是为了满足各自的需求而已,感情对于他们来说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至于为什么把她生下来,温靳晨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记事起,自己便像个多余的存在,被推来搡去,谁都不曾真正需要她。 当她驱车下山时,刚好同一辆黑色轿车擦肩而过,车窗半落,露出驾驶座上那张熟悉到令她指尖微僵的侧脸——顾景鑫。 她下意识踩下刹车,车身在弯道处微微一滞,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却已平稳驶远。 这是去找岑书吗?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不是说很快就回尚溪了吗? 脑海中接连浮现出数个疑问,她攥紧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温靳晨没有追上去,很快便驱车离开。 直到她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瘫坐在沙发上理清一下思绪。 岑书和顾云舒是好姐妹,两个人认识很多年了,顾云舒和顾景鑫是亲母子,那顾景鑫这次去找岑书,多半是替顾云舒传话或探望,倒也不算意外。 只是他前几天不是说很快就回尚溪了吗,怎么又出现在B国,还偏偏去了岑书那里。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划,很想打电话过去问问,他怎么还在B国,不是说好很快就回尚溪的吗? 可她很快又把这个念头放弃了。 她只是一个外人,现在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吧,这么唐突打电话过去,岂不是在自取其辱。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手机反扣在茶几上,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还是顺其自然吧。 温靳晨端起水杯,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心里那点波澜终究被自己一点点压了下去。 尚溪,我一定会回去。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 叮铃叮铃—— 门铃骤然响起,温靳晨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门前从猫眼往外看去。 是沈不辞。 温靳晨犹豫片刻,还是拉开了门。 她侧身让出一条通道,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沈不辞,等他先说明来意。 沈不辞轻叹口气,“不需要对我这么防备,我送你去机场。” 温靳晨微微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不必了,司机送我去。” “我已经让司机回去了。” 温靳晨眉头微蹙,目光在沈不辞脸上停留片刻,终归还是心软了,“行,那你可得等一会了。” 沈不辞点了点头。 他扫了眼屋内,目光落在已经用打包好的行李箱上,又看了看她略显疲惫的神色,没有多问,只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 可他的心里始终觉得有些不舍,原先富有生活气息的屋子,如今只剩下打包好的行李和空荡荡的角落,仿佛她从未在这里久住过。 “晨……” “沈教授,”温靳晨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跟他其实一点都不像,只是我的身体很喜欢你。” 一句话,打断了沈不辞所有未说出口的念头。 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是苦笑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那个“他”究竟是谁。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个曾在街头让温靳晨停留在原地,抬头仰望的男人。 42. 第42章 全新的开始 飞机平稳降落在跑道上,坐在机舱内的温靳晨缓缓解开安全带,目光透过舷窗望向窗外熟悉的景色。 终于回来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右手大拇指的扳指,冰凉的玉质贴着指腹,那股熟悉的凉意顺着神经末梢蔓延。 这枚扳指是温靳婉在她登机前交给她的,说是岑书女士让她带回去,说这是岑家世代相传的信物,有了它相当于能得到岑家的一个承诺。 温靳晨垂眸看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心里难免有些复杂。 收下了岂不是又欠了岑书一个人情,这沉甸甸的承诺像无形的枷锁。 她深吸一口气,将扳指攥紧,脑海中无法忘记温靳婉同她说的那句话:“妈妈说是她之前对不住你,这枚扳指权当是赔礼,也是护身符。” 温靳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终究还是将扳指戴在手上。 临走前也不过是让温靳婉转告岑书,说:“我当年看到那个人是谁了,但是我一直都是为了我自己。” 闻言,温靳婉不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入世转告给岑书。 岑书具体是什么表现,温靳晨不想知道,也不会去深究。 舱门开启,微凉的空气涌入,她理了理衣领,迈步走入喧嚣的接机大厅。 接机大厅人声鼎沸,温靳晨按照手机里面司机发来的消息去找,很快便看到停在不远处的商务车。 司机早已等候多时,见她走近便恭敬地拉开车门。 温靳晨弯腰坐进后座,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她靠向椅背,闭目养神。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光影在她脸上交错明灭。 她并未睁眼,同前面的司机开口:“直接去西郊的宅子,然后带我去西郊那边的办公楼。” “温总,您不需要休息一下吗?”司机是一位大约四十岁的中年男人,透过后视镜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温靳晨摇了摇头,声音清冷而坚定:“不用,我只是先去看一下办公的地方,前期招商、招聘还有很多的前期工作需要处理。” 时间,是真的不够用。 商务车平稳驶入西郊,温靳晨睁开眼,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那栋艺术大楼,外观呈现出一种冷峻的工业风,整体的外形是仿造摄像机镜头造型,沉默地伫立在那,像是一只凝视过往的巨眼。 西郊的这栋别墅,是顾景鑫四年前送给她的,那时候的他可以说是陷入风波当中,手中的资产大幅缩水。 那时候他说自己没有什么能送给她的,也只有这栋别墅对他来说尚存几分价值。 她可不会客气,第二天就跟着他去办理了手续。 当然,那时候的顾景鑫是想着两个人一起住进去,可如今物是人非,这栋空荡的别墅反倒成了她最安全的避风港。 公司的选址定在西郊这块,恰巧是政府重点扶持的文化创意产业园区,政策红利与区位优势兼备,倒也省去了不少前期沟通的周折。 只是有个弊端就是,距离尚溪的主市区还是会有些距离,对于一些习惯市区便利的员工而言,通勤成本确实偏高,也对于吸引顶尖人才构成了一定挑战。 毕竟市区的生活会更加便捷,更加吸引人。 温靳晨收回视线,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心里已将这些利弊权衡过一遍。 未来的西郊,必将随着文创产业的崛起而焕发新生,她有信心将这里的劣势转化为独特的静谧优势。 “温总,到了。”司机轻声提醒,后座的车门缓缓打开,温靳晨抬脚落地,鞋跟叩击地面的脆响在空旷的园区回荡。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那栋沉默伫立的建筑,心中那股因离别而生的怅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冷静。 她整理了一下衣摆,迈步走向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推门而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大厅内的员工正三三两两聚在角落低声交谈,见她进来,原本嘈杂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似乎都在猜测她到底是谁…… 作为尚溪这边的总助梁砚殊早已等候多时,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快步迎上前,利落地递上工牌与门禁卡:“温总,这是您的专属门禁。另外,各部门负责人已在会议室待命,随时可以开始第一次全员briefing。” 温靳晨接过门禁卡,指尖微凉却并未停顿,只淡淡颔首示意:“这段时间幸苦你了梁秘,等过阵子给你带薪休假。” 梁砚殊闻言眉眼微弯,随即侧身引路,压低声音补充道:“会议资料已按您的要求重新梳理,重点标注了财务与人事两块的缺口,方便您第一时间掌握现状。” 温靳晨微微点头,脚步未停,这才只是开始。 在她进入会议室之后,原本有些躁动的空气瞬间凝固,外面的员工也屏住了呼吸,隔着磨砂玻璃隐约窥见那道挺拔身影落座主位。 这是……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究竟会烧向何处。 “我说你们三个,每次我叫你们来就板着一张脸,能不能高兴点?” 许昕韬一进门就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似笑非笑地扫视着对面正襟危坐的三人。 三人并未搭理他,继续忙活着手头上的工作,仿佛没听见他的调侃。 许昕韬也不恼,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指尖轻叩桌面:“下周就是我的婚礼了,你们好歹给点面子,别到时候在台上让我一个人唱独角戏,尤其是沈拙和顾景鑫你们两个!” 沈拙听到许昕韬叫自己的名字,难得收起手机,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提前说好,我不喝酒,也不负责挡酒,你要是敢灌我,我就把你婚礼上那些黑历史全抖出来。” 作为伴郎之一的顾景鑫听见沈拙这话,他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电脑,附和道:“我赞同。” 许昕韬:“……” 他无奈地扶额叹气,目光转向还在敲击键盘的孟砚归,“我说啊归,你倒是说句话啊,别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虽然这位不是伴郎,但他们三个可是当过他的伴郎,作为在场唯一一位有过结婚经验的人,也是独一份了。 孟砚归指尖微顿,抬眸时眼底一片清冷,“我只负责出钱,其他的一概免谈。” 好一个一概免谈啊! 不过仔细想想,这人最戒酒好久了,就连烟最近都开始不抽了,这是抽的哪门子风? 想想,有点不对劲啊! 许昕韬眯起眼,心里带着些许坏心思道:“要不我让晨晨去做伴娘吧。” “她最近忙,不要去打扰她。”沈拙想都没想直接开口,目光继续回到手机上,“你要是真觉得无聊,还不如多管管新娘那边的人,那一个个可不是省油的灯。“ 想起那帮亲戚的难缠劲儿,许昕韬顿时觉得头大如斗。 他哀嚎一声瘫在椅背上,绝望地嘟囔着伴娘团比学生还难搞,最要命的是新娘那几位闺蜜早就放出狠话。 不砸钱,绝对不开门! 顾景鑫收起笔记本电脑,指尖在桌沿轻敲两下,似笑非笑地补刀:“话说,许家怎么愿意跟谢家联姻呢?” 联姻? 是啊,他们是联姻的。 许昕韬听到这两个字,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钢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语气却依旧轻佻:“商业合作罢了。“ 毕竟在利益面前,感情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孟砚归嗤笑一声,“得了,反正最后都得离,这个排场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这话像根刺扎进空气里,其余三人皆是沉默,空气仿佛凝固。 六大世家,盘根错节,谁不是把婚姻当成筹码在桌上推来推去,又有几个是真心合作的呢? 当年的温靳婉为了逃离温家,手中所有的东西全都还了回去,连带着族谱都被除名了。 只是现在并不满足于现状,各家开始重新洗牌,试图从这潭死水中捞出更多利益。 顾景鑫给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一口,茶香氤氲间他抬眼扫过众人,“话说,为什么温靳晨没有找我投资? ” 许昕韬转笔的动作猛地一顿,钢笔“啪”地掉在桌上,“什么投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发财。” “你这话严重了。”孟砚归收起电脑,神色淡然地瞥了他一眼,“只是单纯觉得她项目不错给她投了两个而已,毕竟尚溪开始缺乏这个新行业了。” 新行业? 顾景鑫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跟她成为竞争对手吗?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反而透着一股棋逢对手的兴奋与审视。 应该不是。 温靳晨向来不屑于这种资本游戏,她更倾向于靠实力说话。 “刚听了各个部门负责人的汇报,就我目前来说的话,我们需要重新开始。”温靳晨站在投影幕布前,目光扫过满屏刺眼的赤字,“你们从B国就开始跟着我现在到了尚溪,就不能再用以前的那套方法,更何况B国的客户也不会跟着你们到尚溪,你们必须彻底归零,重新审视这片陌生的市场。” 会议室死寂一片,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鸣声在回荡,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咖啡酸味,有人不安地挪动椅子,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是啊,从B国带来的辉煌经验,在尚溪这片全新的土壤上全都归零。 温靳晨抬手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切换出尚溪市最新的产业分布图,红蓝标注的区块清晰勾勒出各园区的发展格局。 她开始逐一分析,从政策风向到供应链短板,刀刀见血地剖开旧模式的死穴。 只是这些都是新公司刚开始要经历的阶段,最让她头疼的应该是如何在那群虎视眈眈的世家眼皮底下招贤纳士。 毕竟尚溪的经济向来靠这帮人在撑着,人才、资源、渠道都牢牢攥在他们手里,想从夹缝中撕开一道口子,光靠一腔孤勇远远不够。 会议结束后,温靳晨带着梁砚殊径直走去自己的办公室,询问她目前尚溪的情况。 梁砚殊将整理好的资料递过去,“尚溪目前的电商行业并未形成垄断格局,如果我们在未来要进入到影视宣发这一块,怕是……” “怕是要跟顾氏集团正面硬碰。”温靳晨一语道破梁砚殊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话,“我们未来不会往影视宣发行业走,我们要走的是一条跟顾氏完全不同的路,把重心放在内容电商和直播供应链上。” 梁砚殊闻言一顿,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又像是明白了什么,笑道:“是我多虑了。” 温靳晨指尖轻点桌面,目光锐利,“你先去忙吧,我回头去跟尚大那边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减少一下负担。” “好的。”梁砚殊转身准备离开,又想到什么,脚步微顿,犹豫片刻后还是转过身来,“温总,我能跟你请教一个问题吗?” 温靳晨抬眸示意她说,梁砚殊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 好像有点难以启齿啊! 看着眼前这人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觉得有些好笑,现在的她很可怕吗? 她端起桌上泡的茶,轻抿一口微凉的茶水,温声道:“私生活上的问题,但说无妨。” 梁砚殊闻言松了口气,斟酌片刻才开口:“你跟孟砚归认识吗?” 温靳晨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恢复如常,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认识。”她抬眼看向梁砚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喜欢他?” 梁砚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摆手否认,“不是,当初我去孟氏集团面试后,他没有录用我,反而推荐我来你这里,说我跟着你做事,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能学到东西。” 温靳晨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这件事情我不知道,但我对你的印象确实不错。” 梁砚殊愣了愣,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直白的评价,她朝温靳晨道谢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慌乱离去的背影,温靳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还真是难搞啊,这是又要欠一个人情了吗? 43. 第43章 婚礼? 许昕韬的婚礼,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举行的。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清香,沁入心田。 宾客们身着盛装陆续入场,欢声笑语交织成一片,共同见证这对新人最幸福的时刻。 举行婚礼的酒店是孟氏集团旗下的,还是尚溪市最豪华的地标建筑,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将宴会厅映照得如梦似幻。 随着婚礼进行曲缓缓响起,许昕韬牵着新娘的手,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步入神圣的殿堂。 他指尖微颤,目光却坚定如铁,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节拍上。 台下的众人屏息凝视,眼中满是艳羡与感动,却无人察觉那华丽帷幕后正悄然涌动的暗流。 温靳晨坐在顾景鑫的另一侧,虽说是新郎这边邀请的朋友,可她不想去凑那份热闹。 她看着台上在聚光灯下相拥的身影,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当年温靳婉的那场荒唐婚礼。 刚开始也如同这般隆重,只是到了结束那时候,只剩满地狼藉与刺耳的嘲笑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碎了温家和孟家最后那点可怜的体面。 只是不知道许昕韬和谢家的这位,他们的关系是联姻还是真心相爱。 这并不重要,毕竟在利益至上的圈子里,真心往往是奢侈品。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冰凉的触感尽量不让她去回想那些糟糕的场面。 “晨晨,谢谢你今天能来。” 新人敬酒的环节到他们这一桌了,许昕韬带着新娘子走到桌前,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 温靳晨瞥了眼他们身旁的顾景鑫和沈拙,见顾景鑫正举杯轻晃,神色慵懒而疏离,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她收回视线,“恭喜,祝你们百年好合。” 许昕韬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谢啦哈,祝你今晚玩得开心,别太拘束。” 话音未落,他似有深意地扫过顾景鑫的方向,随即转身走向下一桌。 倒是沈拙同她笑着打了声招呼,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爽朗。 温靳晨微微颔首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那抹清冷身影,今天的他似乎变得低调些,但作为名人的存在,依旧很难让人忽略。 他身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竟比这满室的喧嚣还要浓上几分。 温靳晨垂下眼帘,指尖在扳指上轻轻摩挲,终究没有主动开口。 倒是顾景鑫似有所觉,侧过头来,“今晚谈谈?” 听到这话,温靳晨的指尖微顿,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随即抬起酒杯同他做碰杯状,算是答应了他这话。 顾景鑫唇角微勾,转身跟上那对新人的步伐。 白日的活动结束后,还有草坪的晚宴。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草坪上的香槟塔折射出迷离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微醺的甜香。 温靳晨寻了处僻静角落坐下,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 不远处的舞台中央,宾客开始三三两两地聚集,开始他们的低声交谈。 大多数聊的都是工作上的那些事,偶尔夹杂着几句对新人般配的恭维,声音被晚风扯得细碎。 她的心里很清楚,众人的来宾都是冲着在这些场合为了跟这些豪门攀上关系,好为自己谋得几分利益,真正为新人祝福的,反倒寥寥无几。 这种心照不宣的虚伪令她感到厌倦,正欲起身离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却无声无息地挡住了去路。 顾景鑫给她递了块小蛋糕,随即坐在她身侧的空位,装作若无其事询问:“回来还走吗?” 温靳晨指尖捏着银叉,浅浅尝了一口,奶油很快在舌尖化开,甜腻中裹挟着微苦的回甘。 很不错。 她咽下最后一口甜腻,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走了,我喜欢尚溪,回来也是因为那个承诺,就是不知道那个承诺是否还作数。” 承诺? 顾景鑫眸色微沉,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声音低哑:“只要你还记得,一直都作数。” 闻言,她的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夜风里悄然绽开的花,转瞬即逝。 远处传来小提琴的悠扬旋律,她侧耳倾听片刻,忽然轻声道:“那便说定了。” “好,我等你。”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顾景鑫神色微凛,迅速走向骚动那处,离开前还让温靳晨留在原地。 温靳晨并未挪动半分,只静静望着那道背影融入混乱的人潮,她的心又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胀痛得厉害。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那阵胀痛像是某种久违的预感,在胸腔里缓慢发酵。 原来,是她有些慌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处混乱的中心。 原先的香槟塔轰然倒塌,晶莹碎片与酒液飞溅一地,惊呼声四起,人群慌乱退散。 那对新人面色铁青,今日的主办方也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宾客开始纷纷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快速地翻阅着什么,屏幕幽光映亮一张张十分焦急地脸,甚至还有些在擦拭着自己的冷汗。 温靳晨心头一跳,隐约察觉到发生了什么意外。 叮咚—— 手机跳出一条推送,标题猩红刺目: 「MF航空309航班确认坠毁,机上无人生还」 坠毁……无人生还? 她指尖剧烈颤抖,屏幕上的黑体字如利刃般刺入眼底,那串冰冷的数字瞬间抽干了周身所有的力气,世界在眼前崩塌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那架航班上,还是满员。 啪—— 人群中一道清晰的把掌声骤然炸开,温靳晨朝着声源处望去,许昕韬偏着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他面前的中年女人正死死拽着他的衣袖,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你哥就在那架飞机上,你为什么要在今天举办 婚礼!” 温靳晨的呼吸骤然一滞,那声质问像一记闷锤砸进她胸腔,她终于明白那阵不安的预感从何而来。 可这场意外,为什么要怪许昕韬的婚礼? 她看到顾景鑫、沈拙和孟砚归连忙挡在许昕韬的面前,制止他的母亲继续失控的哭喊。 “伯母,请您冷静一下,这跟阿韬的婚礼无关,这场意外谁都无法预料到。” 顾景鑫的声音冷硬而克制,试图用理智筑起一道防线,可面前的中年女人却根本听不进半句劝,只是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都是你这个煞星,要是我儿子出了什么意外,你就给我滚出许家!” 许昕韬僵在原地,任由母亲尖锐的指甲掐进臂弯,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那双原本盛满喜悦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可怕。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去安慰身侧的女人,可他指尖刚触到新娘冰凉的袖口,便被她猛地甩开,新娘眼底满是惊惧与嫌恶,仿佛他是什么带来灾厄的怪物。 “许昕韬,我想我们不太合适,这婚我不结了。” 新娘决绝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留下满场死寂与一地狼藉,宾客早就识趣地离开,开始去联系家里出行的那些人。 温靳晨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结束。 只是那个女人刚刚说什么,许昕韬的哥哥就在那架飞机上?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目光不自觉地转向沈拙那张沉静得近乎诡异的侧脸,试图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那层伪装的平静下,似乎正涌动着某种令人心惊的暗流。 是许清舟还是另一个? 沈拙并未回避她的视线,反而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从人群中散开,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很快,他的身影陷入黑暗中,白色的衬衫融入夜色,只余下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沈拙垂眸挂断,指尖在屏幕上轻点,重新拨出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一次,听筒里终于传来了机械的女声提示,却并非接通,而是冰冷的关机提醒。 沈拙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原先挺拔的脊背竟显出几分佝偻。 回去的时候,温靳晨是被顾景鑫送上了车,车门关合的一瞬,她忽然有些担忧地开口:“顾景鑫,我觉得沈拙不对劲。” 他点了点头,同她说“注意安全”就准备转身离开,却又被她抓住手腕。 顾景鑫微微错愕,随即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没事,今晚早点睡。” 话音落下时,他倾身上前,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随后很快便抽身离开。 温靳晨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崩塌。 她攥紧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今夜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夜。 当她回西郊住处的路上,立马开始在群里询问是否有出差的同事。 毕竟这一场空难,不是一场小意外。 44. 第44章 不安 “对于昨晚发生事故的MF航空309航班,我们已经开始全力搜救,目前没有找到任何的生命迹象,但救援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中,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绝不放弃任何一丝生还的希望……” 新闻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面色凝重地整理着手中的稿件,声音微颤地补充道,事故原因尚在调查,请公众勿信谣言,。 温靳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屏幕,用遥控器把电视利落地关上,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窗外沉闷的雷声隐隐传来。 工作群内传来几条未读消息的提示音,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有出差在外的员工,只是有些员工家属在那架飞机上,至于结果谁也不敢轻易言说。 最后她让人事主管发布通告:即日起启动紧急心理援助机制,为受影响员工提供一对一疏导及必要假期,务必确保每位同事的身心安稳。 家人很重要,工作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若是家都没了,工作便失去了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闷痛,转身走向办公桌,准备让自己忙碌起来试图用堆积如山的文件麻痹神经。 不去想昨天的婚礼,不去想沈拙和许昕韬那幅恐惧的模样。 嗡嗡嗡—— 桌上的手机打断了她的忙碌,看到来电是“顾”,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喂。” “喂!我是顾景鑫,昨晚……睡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显然没睡好,透着一股强撑的镇定与疲惫。 温靳晨微微坐直了起来,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上,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还好,韬哥和哥哥怎么样?” “嗯,情况不太好,阿拙已经去事发地了,至于阿韬在我这。” “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一声。” 她边翻动着文件,指尖却因用力而泛白,却不敢轻易询问这场事故的最新消息。 至于结果如何,已然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了。 顾景鑫沉默片刻,很快便转移话题:“工作上有想要我帮忙的吗?” 工作上? 温靳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或许是他察觉到了她平静语调下暗涌的疲惫。 她垂眸扫过桌上堆积的报表,轻声道:“暂时不用,我能应付。” “行,那你先忙,有事随时打给我。” 电话很快挂断,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边框,半晌才将手机搁回桌面。 窗外雷声渐歇,雨势却未减半分。 接下来的救援工作也会变得很棘手啊,毕竟恶劣天气严重阻碍了搜救进度,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切割生还者微薄的希望。 她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眼前冰冷的数据上,试图用枯燥的数字填补内心的空洞,可那些跳动的字符终究无法掩盖心底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阴霾与不安。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半个月后,救援宣告彻底结束,那辆飞机上的所有人无一幸免。 许家也发布了正式讣告,确认许清舟遇难。 随之而来的也有关于对许昕韬的声明,称他跟许家从未有血缘关系,不过是当年在福利院抱回来的一个养子而已。 这一纸声明彻底斩断了许昕韬与许家的最后一点联系。 因为许清舟的离世,许家庞大的商业帝国瞬间失去了主心骨,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都开始有所动作。 温靳晨冷眼旁观着这场豪门内斗,深知许昕韬此刻应该在顾景鑫那里。 她转念想了会,决定去找沈拙。 离开公司前她让梁砚殊把需要她过目的文件下班之前全都整理好发到她的邮箱,如果没有紧急的事情按时下班。 梁砚殊点了点头,看到她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收回视线。 温靳晨驱车穿过雨幕,径直驶向沈拙的私人别墅。 可她没有想到,沈拙的别墅大门紧闭,门口连一盏灯都没亮,显然主人并不在家。 她站在空荡的庭院中,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拨通了顾景鑫的电话。 那边的人似乎有些忙碌,电话响了好半晌才接通。 “喂。” “哥哥在你那里吗?”她声音有些发颤。 顾景鑫沉默了一瞬,随即道:“在抢救室。” 温靳晨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询问他在哪个医院时立马过去。 抢救室…… 这三个字在她的脑海中炸开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瞬间将她吞没,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踩下油门就往市中心的医院。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刺耳的嘶鸣,她死死盯着前方被雨幕模糊的红绿灯。 这个雨怎么那么讨厌啊,都下了半个月,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与罪恶都冲刷干净。 可它却无法冲刷掉人心深处那些早已腐烂的恶意,更洗不净这满城风雨中弥漫的血腥与绝望。 她冲进急诊大厅,浑身湿透地询问护士顾景鑫所说的那个抢救室。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红灯亮起的门,她转头就看到顾景鑫靠在墙边,满身疲惫与血迹,见她到来只是微微抬眼,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惊。 顾景鑫缓缓直起身,把跑过来的那个匆忙身影揽入怀中,任由她冰冷的雨水浸透自己的衣衫。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殊不知,他的声音听起来颤抖得厉害,显然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这句苍白的安慰,只能死死扣住她的肩膀。 温靳晨靠在他怀里,紧绷的情绪再也支撑不住,泪水混着雨水决堤而出。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剩下的只有她无声的眼泪。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只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抢救室的红灯却始终没有熄灭的迹象,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血腥交织的气息。 孟砚归和许昕韬也匆匆赶到,两人神色凝重地站在不远处,从顾景鑫那里了解了情况后便不再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目光在几人之间扫过,最终落在顾景鑫身上,沉声道:“病人已脱离生命危险,但失血过多陷入昏迷,能否醒来还要看接下来的观察期,家属需做好长期陪护的心理准备。” 顾景鑫紧绷的脊背骤然松懈,温靳晨腿一软险些跌倒,所幸一旁的许昕韬把她扶住。 她望着医生疲惫的面容,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 “谢谢医生。” 医生微微颔首,示意护士将病人转入重症监护室,随即又叮嘱了几句探视时间和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去。 温靳晨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间无声滑落。 许昕韬在她身旁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他撑过来了。”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温靳晨心头,她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他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庞,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被赶出生活三十几年的许家,被除名变成一个毫无根基的孤魂野鬼,他如今只剩这副残破躯壳,和几个愿意为他停留的故人。 就连自己哥哥的葬礼,他都无法参加,婚礼的时候还被新娘当众抛弃,转身投向他人的怀抱。 许昕韬也好不到哪里去。 最终还是孟砚归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给沈拙安排好了后续的疗养事宜,并和顾景鑫开始封控媒体那边的消息,确保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扩散。 白色的长廊,很快又剩下了她和许昕韬。 许昕韬递来一杯温水,指尖微凉,轻声道:“他是自杀的,但求生意志强得可怕。” 自杀? 是因为许清舟吗?无法接受一个人的离去,也无法原谅自己的苟活,最重要的是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留恋的人,那她算什么? 她算什么?一个被他刻意排除在“留恋”之外的局外人,那他们这些年的陪伴与付出,在他眼里究竟算什么? 难道在他心中,真的就轻贱到连一丝一毫的牵挂都算不上吗? 温靳晨攥紧纸杯,指节泛白,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甘。 只是都这样了 ,温家居然没有一个人露面,仿佛他生死与否都与温家毫无瓜葛。 这种极致的冷漠比刀锋更利,彻底斩断了她对亲情仅存的幻想。 顾景鑫把她送回了家,当他听到住址时不禁有些惊讶,这不是他当年送给她的那处住宅吗? 他从后座给她递了件外套,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冰凉的肩头,心里有些懊恼。 懊恼自己竟疏忽至此,虽说现在是夏季,但淋了雨还是晚上,他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等我一下。” 顾景鑫开到半程把车停在了路边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他快步下车,不知道进去干嘛。 温靳晨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拢了拢身上的外套,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在这微凉的夜风中显得格外熨帖。 她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轻微的敲击声唤醒,睁眼便见顾景鑫站在车窗外,指尖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正微微俯身,目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温靳晨按下车窗,夜风裹着便利店暖黄的灯光一同涌入,她轻声问:“不是戒烟了吗?” 他眼底闪过一抹错愕,随即朝她莞尔一笑,“你记性倒好。” 他顺势将烟掐灭在车旁的垃圾桶里,帮她打开了车门,温靳晨下了车,夜风裹着雨后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肩。 “不知道你家的密码,也没有钥匙,只能先把你送这儿了。”顾景鑫把便利店的袋子递到她手里,袋口露出热牛奶和几盒感冒药的轮廓,“记得喝,不要让自己生病了。” “我知道,晚安。” 她接过袋子,同他道谢之后便朝着大门走去,指纹轻触锁孔,随着“滴”的一声轻响,厚重的防盗门缓缓向内打开。 随着一声“咔哒”的轻响,门锁应声而开,温靳晨却没有立刻迈步进去,而是回头望了一眼。 顾景鑫仍旧停留在原地,在她回头时两人视线相撞,他并未言语,只是静静伫立在昏黄的路灯下。 那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如磐石般坚定,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无论她何时回头,他都会在这里。 温靳晨心头微颤,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同他挥了挥手。 顾景鑫目送她进门,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他才看了眼手机信息,随即驱车去了医院。 重症监护室外,他们三个人正隔着玻璃沉默伫立,目光死死锁住病床上那道微弱起伏的身影。 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次跳动都像是重重敲击在三人心头。 顾景鑫接过孟砚归递来的温热咖啡,指尖传来的温度并未驱散心底的寒意,“幸好抢救回来了,之后我们四个还是住一块吧。” 孟砚归与许昕韬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应下。 他们四个读研究生的时候就是在外面租了套大平层的四居室,不单单是为了方便互相照应,更是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工作。 如今各自忙碌,重聚虽难,但最近的事情实在让他们分不开身。 叮咚——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顾景鑫点开一看是温靳晨。 [晨晨:我家的密码XXXXXX。] 他盯着那串数字良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落,最终只是轻轻锁屏,将那份隐秘的悸动妥善收藏。 还是那么会撩拨人心。 沈拙的事情能瞒住外面的媒体,却瞒不住温家那些嗅觉灵敏的亲戚,消息恐怕早已传遍那个看似光鲜实则暗流涌动的圈子。 温靳晨第二天便去了温氏集团开董事会,面对那帮老谋深算的股东,她神色清冷,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对方借题发挥的刁难,利用自己身为最大股东身份,强势压下了所有反对声音。 “在小温总不在的这段时间,由我暂代CEO一职,直至沈拙康复出院。” 暂代? 听到这个决定时,几位叔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会议室内满是嗤笑声。 “集团怎么能由一个女人做决定。” “再说你只是个挂名股东,懂什么经营?” “……” 45. 第45章 陌生的感觉 对于他们的轻蔑,温靳晨并未在意,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的温老爷子。 两人视线相撞的那一瞬,温老爷子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并未表露出来。 曾经他也看轻眼前这个孙女,可如今她凭实力在B国商界杀出一条血路,那份从容与底气,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咳咳。”温老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那就按照温靳晨说的来吧,你们也收收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好配合温靳晨的工作,谁要是再敢阳奉阴违,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一番话,可以说是彻底堵死了旁人的嘴,也让那些心怀鬼胎的旁支彻底熄了心思。 再怎么说,温靳晨也是他的亲孙女,若是集团若是落入他人的手里,他也不会安心。 只是如今的沈拙,回来之后还能继续在温氏集团中站稳脚跟吗? 温靳晨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温老爷子的这份信任。 她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众人,语气不疾不徐:“既然爷爷信任我,那我自然不会让您失望,也请在场的各位放心,集团我不会要的,毕竟我还有我自己的公司。” 随着话音落下,她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室错愕的众人。 她对于温氏集团一点都不感兴趣,也不会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与这群人虚与委蛇。 走出会议室,她径直拨通了许昕韬的电话,刚接通就听到那边传来兴奋的声音:“喂!晨晨,阿拙醒了。” 醒了? 温靳晨脚步猛地一顿,原本平静的眼眸瞬间掀起波澜,她攥紧手机,声音微颤:“我马上过去。” 当她到医院的那一刻,原先躺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人,此时正靠在床头上翻看一本泛黄的旧书,阳光洒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岁月静好得让人不敢呼吸。 他听到动静,侧过头看她,那双深邃的眸子弯了弯,苍白的唇畔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似乎在说:我没事。 她眼眶微红,快步走到床边紧紧握住他未受伤的那只手,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而冰冷。 “没事,就是血流多了一点而已。”沈拙反手扣住她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掌心,说话时丝毫不在意,又像是想起什么,他坦然道:“我不想死,但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但是这一次我见到了我妈妈。” 妈妈? 温靳晨从他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时,心头猛地一颤。 她从未听沈拙提起过他的母亲,此刻见他神色柔和,便知那是一场极为重要的重逢。 “哥哥,对不起,我应该陪在你身边。” 热泪再也止不住,她将脸埋进他的掌心,哽咽着道歉。 沈拙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抬眸看向了站在病房外的顾景鑫和许昕韬,眼里满是歉意。 这一次,温靳晨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十分熟练地打开了电视。 屏幕上放的刚好是电影频道,正播放着一部老掉牙的黑白默片,画面里男女主角在雨中诀别。 她无心观看,而是同沈拙讲这几天外面发生的事情。 “温氏那边我会帮你照看,紧急的事情会让你的秘书跟你报告,你只管安心养病,其他的事情等你出院再说。” 沈拙闻言,指尖微顿,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往后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温氏集团什么样子,他现在才不想担心。 他现在只想好好地放松一下,休个假也好,只是现实并不允许他彻底躺平。 沈拙目光落在她强作镇定的侧脸上,指尖无意识地翻动着支在膝头的那本旧书上,“那帮老家伙居然会同意,看来是那个老头子松了口。” “你也太不相信我了吧。”温靳晨挑眉,佯装生气地轻哼一声。 他低笑一声,眼底却并无半分笑意,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凉薄,“跟人斗是很累的。” 是啊,很累的。 温靳晨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那部默片的结束。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病房重归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景鑫和许昕韬带了饭进来,饭菜的香气瞬间冲淡了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 她知道没有自己的那份,便识趣地起身,将空间留给他们。 准备离开时却被顾景鑫叫住,“等我一下。” 顾景鑫快步走到门口,转身同病房内的两人说:“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许昕韬和沈拙自是会心一笑,同他摆了摆手便继续吃饭了。 走廊尽头,温靳晨正靠在窗边打电话,电话那头似乎是在跟她汇报工作,他等了好一会才见她挂断电话。 温靳晨见他过来,顺手将手机揣回口袋,略带歉意:“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事,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随即叹了口气,没什么胃口。 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一顿饭,胃里空落落的,却什么也不想吃。 “那……要吃我做的饭吗?”顾景鑫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温靳晨却愣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台边缘。 她抬头望进他温和的眸底,那里没有探究,只有一如既往的包容与耐心。 直到踏进顾景鑫那间整洁却略显清冷的公寓,温靳晨才后知后觉,这是进入了他的私人领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屋内干净整洁,却透着久无人居的冷清。 这种冷清并非杂乱,而是一种近乎刻意的疏离感。 仿佛主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生活痕迹,只留下最基础的陈设。 直到顾景鑫系上围裙走进厨房,那抹烟火气瞬间驱散了满室清冷,他给她倒了杯温水,让她随意坐在沙发上休息,自己则转身开始处理食材。 他的厨艺温靳晨是见识过的,毕竟当年她吃过不少。 对于外卖这种东西,她很少吃,吃得最多的应该是阿姨做的家常菜。 她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追随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只是很快便往周围打量起来。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财经杂志,旁边搁着一只素白的马克杯,杯沿还残留着浅浅的水渍。 温靳晨的目光在那只马克杯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茶几另一角叠放整齐的几本书上。 她走到阳台山,推开玻璃门,晚风裹挟着城市的微凉扑面而来。 远处的霓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极了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却敏锐地捕捉到身后那人刻意放轻的呼吸。 “这里风景还不错吧。”顾景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温靳晨轻轻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那片虚幻的光影上,觉得很不真切。 似乎很久都没有认真地看过这座城市的夜景了,一晃就是好几年。 她想起曾经并肩看过的灯火,回过神看向顾景鑫,道:“确实不错,只是看久了就会让人想起往事。” 往事? 顾景鑫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事,但他并未追问,刚准备继续去厨房忙活时,却被她从身后抱住。 “对不起顾景鑫,我这些年没有控制自己,那个人是……“ “我知道。”顾景鑫轻轻覆上她环在腰间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安抚的力量,柔声道:“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温靳晨眼眶微红,将脸埋进他宽厚的背脊,任由积压多年的愧疚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顾景鑫没有转身,他垂眸看着换在腰上的那双手,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一次是真的回来了,而不是在睡梦里。 他反手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体温与颤抖,心中那块悬置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 厨房里的汤锅正咕嘟作响,犹如他的心跳般沉稳而有力,将过往的遗憾与如今的失而复得。 可他始终觉得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太过虚幻,让他不敢轻易置信。 到底哪里不对呢? 顾景鑫也不知道。 直到那声清脆的碗碟碰撞声打破死寂,他才恍然惊觉,厨房的汤锅溢出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松开怀抱转身去关火。 温靳晨看着他略有些慌乱的动作,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底的阴霾散去大半。 这份平静而又温馨的日常,竟成了她此刻最贪恋的奢侈。 嗡嗡嗡—— 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让她的笑容瞬间凝固——时嘉周。 这不是她的手机,是顾景鑫的,那他还跟时嘉周有联系,这四年都没有断过吗? 温靳晨指尖微颤,目光死死盯着那串号码,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到厨房里传来顾景鑫沉稳的声音:“帮我接一下吧,我现在腾不出手,应该是医院那边打来的。” 温靳晨指尖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未落,心底那点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猜忌浇灭,她没有接通,而是直接按下了挂断键,将手机重重扣在桌面上。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强压下翻涌的酸涩与质问。 人生中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 可真失败! 顾景鑫关好火回到客厅,就见她脸色苍白地僵立在桌旁,他的手机扣在桌上,仿佛没有任何异常。 46. 第46章 知道了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顾景鑫并未多问一句,只是默默放下筷子,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便起身去了阳台。 他查看了手机,看到了被温靳晨挂断的那通电话。 时嘉周。 他点击号码回拨了过去,站在阳台那里不知道同对方说了些什么,神情凝重。 温靳晨坐在餐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听着阳台传来的低沉嗓音。 声音听得不是很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剩下的都被那道玻璃隔绝。 阳台上的人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又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同她遥遥对视了一眼。 他朝她笑了笑,似乎想传递某种安抚的信号。 可在温靳晨的眼里,他们两个在说一些开心的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等这一通电话结束后,温靳晨也吃完了。 她收拾了片刻后,就说要离开。 顾景鑫没有挽留,只是站在玄关处替她拉开门,拿上了自己的外套,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下了楼。 电梯下行时,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顾景鑫始终没有解释那通电话的内容,温靳晨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这是他的个人隐私,她作为一个外人,又怎么有资格去过问? 直到到达停车场,顾景鑫才终于停下脚步,拉住她即将要打开车门的手腕,低声唤了她的名字。 “晨晨,我跟她早就结束了,这些年有联系是因为其他的事情,我……” “顾景鑫,那些是你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温靳晨轻轻挣脱了他的桎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可她脸上的平静却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令人心惊,那是一种彻底死心后的疏离。 曾经他不理解,以为她一直都是个理智冷静的人,了解之后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越是冷静的温靳晨,表示她越是失望透顶。 既然这时候没有机会解释,但来日方长。 顾景鑫目送那辆轿车汇入车流,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他独自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里。 手臂上的外套被他紧紧攥在手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是吃醋了吗? 可他答应了温靳晨,又怎么会跟其他人还有牵连呢? “喂!阿归,时嘉周那边的事情已经全都解决清楚了,你不需要顾及我跟那个人的关系……” 他的声音在停车场内回荡,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随即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抬回头看向温靳晨离开的方向,依旧觉得有些无力。 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温靳晨一路驱车回到家,将车停进车库后,她在驾驶座上静坐了很久,直到车内的空调冷气将她指尖吹得冰凉。 她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郁结。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玄关,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到底是什么事情,能笑得那么开心? 是在对她笑还是跟时嘉周聊得那么开心? 温靳晨不想去乱想这些,可那些画面却像生了根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向了书房,准备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完。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她苍白的脸,文档里的字句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满屏的条款在视线中模糊成一片重影,她索性合上电脑,起身走向阳台。 咔嚓—— 打火机清脆的声响划破寂静,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指尖跳动,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青白色的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腾,辛辣的气息呛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与麻木。 她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指尖的烟灰无声坠落,正如这段感情里那些无法言说的委屈。 烟蒂在指尖燃尽,灼热的痛感终于刺破了麻木。 她猛地松开手,随即把烟掐灭。 她盯着那截焦黑的烟蒂,忽然觉得可笑,为了一个连解释都懒得听的人折磨自己。 嗡嗡嗡—— 桌上的手机响个不停,她瞥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 顾景鑫。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到家了吗?” “嗯。”温靳晨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刚刚在跟她说我那个一出生就把我抛弃的人,还有当年签下的对赌协议,这些事情本来不想跟你说,怕你多想,可现在我觉得,或许坦诚才是我们之间最缺的东西。” 拧巴的人总是习惯用沉默筑起高墙,却忘了坦诚才是打破隔阂的唯一钥匙。 要不是前面孟砚归同他说的那些,顾景鑫觉得一直瞒下去就好,毕竟过往太过于沉重。 温靳晨已经够累了,若是再让她去担心这些事情,只会徒增她的负担。 “现在有点晚了,等你有时间了,我们再好好聊聊。”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克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在等待她的审判。 可她并不是那些无理取闹之人,前面那些烦闷在他的这一通电话中悄然消散,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放松。 原来如此啊。 那些沉甸甸的过往并非负担,而是他剖开真心递来的信任,温靳晨心头那点郁结,竟在这一刻化作了柔软的酸涩。 他并没有急着挂断电话,而是静静地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 “谢谢你能跟我解释,我很开心。” 温靳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那层经年累月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温柔的夜色悄然抚平。 “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后,屋内重归寂静,温靳晨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坐到电脑前,快速处理着还未完成的工作。 只是顾景鑫说的那个人和对赌协议让她开始耿耿于怀,思考片刻还是直接打电话给了沈拙。 当年顾景鑫跟时宜影视解决那么彻底,到底跟时嘉周聊了什么? 殊不知,在顾景鑫决定把那些事情告诉温靳晨时,心里纠结了多久。 “协议所有的内容都已经完成,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你的法务团队去处理了。” “嗯,怎么不自己处理?”电话那头的孟砚归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毕竟有些账,算得太清反而伤感情,不如留点余地。 顾景鑫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今天晨晨也在,电话被她看到了,但是我在犹豫要不要跟她说。” 孟砚归:“……” 你这是在向我炫耀?他在心里暗想道。 当年知道温靳晨和顾景鑫一起玩过一段时间,孟砚归说不难受是假的,可他更清楚顾景鑫的为人,既然选择了坦白,便不会再有半分隐瞒。 他仍旧是克制不住自己,朝着顾景鑫的脸就是挥拳过去,“真没想到啊,兄弟的女人你也能下得去手。” 被打的人只是轻哼一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时,没有任何的心虚,反而坦坦荡荡。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插足,而且是在你订婚之后才开始的。” 孟砚归冷笑一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不甘,可他已经没有任何的立场去指责他,毕竟那段过往早已随风而逝。 他订婚了。 所以后来他们两个人冷战了一段时间,就连尚大的校庆他都赌气没去。 那又是因为什么和好的呢? 或许是因为某次深夜的促膝长谈,又或许是时间冲淡了执念。 孟砚归不愿想起来。 “我跟时嘉周已经没关系了,不过真是没想到解约的时候还被算计了一番,即使现在的时家已经改姓顾,可背地里那帮人还是不肯善罢甘休,总想着在暗处使绊子,企图利用当年的旧账做文章。” 顾景鑫眸色骤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说话时已然褪去温柔,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五年前解约前,也就是他在离开尚溪准备去散散心的时候。 时嘉周约他出去聊聊续约或者解约的事情,若是他不同意,那么他就是违反了合同条款,需要支付巨额违约金。 原先在想要不要提前跟温靳晨说一声,可看到她在忙活剧本的事情,便选择独自前去。 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鸿门宴,时嘉周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刚进到包厢里,顾景鑫就看到时嘉周正襟危坐,对面还坐着几个面色不善的律师,还有一旁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那人看他时带着几分欣赏,又有几分讥笑。 他不知道是谁,也不想去了解,一心只想着把跟时宜影视的合同给解了。 时嘉周将一份当初他签下的合同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那行被刻意放大的违约金条款,数字后面的一串零刺得他眼球生疼,又指了指某处不明显的附加协议,冷笑道:“景鑫,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想走可以,把这几年的收益全吐出来,还得搭上你未来的十年。” 顾景鑫指尖微颤,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如果我执意要走呢?”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时嘉周身体前倾,目光如毒蛇般阴冷,“到时候身败名裂的是你,据我所知,你名下的那几处房产和投资,可经不起官司的折腾。” 顾景鑫垂眸,指尖在杯沿上停顿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pnB呢?” 时嘉周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镇定,眉头微蹙,随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补充协议,“跟我们签下对赌,三年内给公司十亿的收入,便放你自由,否则,你不仅得赔钱,还得跟我们继续续约。” 十亿…… 这可不是小数目,眼前的这人明晃着在狮子大开口。 顾景鑫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并未立刻接话,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凉茶抿了一口,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管滑下,瞬间浇灭了心头的燥意。 他抬眼直视时嘉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时总这算盘打得真响,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十亿的对赌,我接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时嘉周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算计取代,他迅速示意律师拿出早已备好的打印文件。 顾景鑫并未着急拿过来,而是发了条消息给孟砚归,让他立刻查清那个中年男人的底细,以及带上他的法务团队。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落,包厢门被轻轻推开,孟砚归带着两名身着正装的律师快步走入,身后还有沈拙和许昕韬。 他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是早有准备吗? 孟砚归朝时嘉周颔首致意,随即不动声色地坐在顾景鑫旁边的位置,“不好意思啊,路上耽搁了点时间来晚了。” 这话不只是对顾景鑫说,更是对时嘉周那帮人说,顾景鑫可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而是还有他们三个。 他把桌上的两份文件全都拿起来,递给身后的两位律师,让他们去分析其中的陷阱与漏洞,务必逐字核对,确保没有任何文字游戏能坑害到顾景鑫半分。 或许十几年前的顾景鑫不懂,不过是刚成年就签下经纪公司,可现在他早已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雏鸟,而是深谙资本博弈规则的猎手。 他还有他们三个人。 时嘉周脸色微沉,没料到顾景鑫竟叫来了他们三个人。 “哟,早听说时总的手段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许昕韬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看来以后尚大出来的学生要入职时宜影视,我都得让他们先备足三个律师团,免得被时总这‘对赌协议’里的文字游戏绕晕了。” 时嘉周脸色铁青,指尖死死攥着那份协议。 沈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边笑意未减,只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时总,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你这个就像我们俱乐部一样啊,只是这手段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时嘉周身后那两名神色紧张的律师,瞥见那个中年男人时,神情一滞。 怎么跟顾景鑫……长得有几分相似? 那眉眼间的轮廓竟与顾景鑫如出一辙,只是多了几分岁月刻下的沧桑与阴鸷,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沈拙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在顾景鑫耳畔低语,下一刻顾景鑫的瞳孔骤然一缩,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47. 第47章 商业破局 那时候的顾景鑫从未想过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只是一味地依靠时嘉周帮他进行规划。 这也导致他后来对于人生的规划充满迷茫,更对娱乐圈他靠着运气得来的一切,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浮与不安,仿佛脚下踩着的并非坚实大地。 可上大学跟他们三个人熟知之后,他才逐渐在朝夕相处中找回自我,不再将命运全盘托付他人。 沈拙本就是打电竞出身,可仍旧坚定地选择边打比赛边兼顾学业;许昕韬和孟砚归虽然出身在六大家族里面,可他们在学业上从未荒废,甚至在各自的专业领域深耕细作,用实打实的优异成绩证明了天赋与努力并非对立。 最让他佩服的莫过于孟砚归,即使身为家中的第二个儿子,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反而以近乎苛刻的自律在学术与家族事务间游刃有余,甚至在大学的时候开始尝试独立操盘小型项目。 一毕业,就是多方产业的实际操盘手。 而许昕韬还未被赶出许家的时候,可以说早已做好人生规划,当一名大学老师,为的不是那份安稳的教职,而是为了在象牙塔里寻得一方净土。 最重要还是为了寒暑假。 可他呢? 18岁误打误撞认识一位在工地取素材的导演,因为他的长相而被邀请出演一部纪录片,是一部关于底层劳工的纪实片,镜头粗粝却真实。 原先他不以为那部片子能火,纯属是因为钱给的多。 他也不去关注娱乐圈那些光怪陆离的潜规则,只当是份临时工。 谁知片子意外爆火,将他推至风口浪尖,从此身不由己地卷入这名利场的漩涡中心。 那时候在不知自己爆火的情况下被各路媒体围堵,他仓皇失措地躲进宿舍,看到那位导演又来找他,说让他出演一部电影的男主角。 起初他是犹豫的,毕竟他对表演一窍不通,但对方开出的片酬足以让他摆脱原生家庭的泥沼,这种赤裸裸的利益诱惑最终压倒了内心的怯懦与迟疑。 他终究还是点了头,将自己交付给那条从未设想过的路。 这一次在国际上一炮而红,却并未给他带来预期的踏实感,反而让那份虚浮愈发沉重。 国内的知名度兴许并不是很致命,只能作为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国际影坛的认可却像一道无法忽视的枷锁。 他从一个草根摇身一变成了国际影帝,“顾景鑫”这三个字享誉国际电影节。 让他开始有焦虑的是引他入圈的导演,因为抑郁症在酒店自杀。 没有遗书,没有告别,留下的是圈内的各种八卦。 可顾景鑫却意识到,只有这位导演懂得他的表演,能挖掘出他灵魂深处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碎与真实…… 商业电影他不知道怎么拍,给人的感觉却像被抽空了灵魂,他站在聚光灯下,却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一具被精心装扮的提线木偶。 在这个流量与资本裹挟的漩涡中,他开始堕落神坛。 因为没有经纪公司的支撑、没有专业团队的护航,他的邀约开始变得稀少,甚至没有。 那时候他想着专心学业就好,平时出去坐坐兼职也能赚钱,可姥姥的病情却突然恶化,高昂的医药费如巨石般压来。 一个小家,被彻底压垮了。 他不得不重新低下头,向那些曾被他冷落的资本与流量妥协,接受了第一个来找他的人的施舍。 时嘉周是唯一一个在那个时候不奢求回报,只默默递来一张银行卡的人。 她想要的,只是他的躯壳而已。 咔嚓—— 旁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顾景鑫偏过头看向沈拙,只见对方指尖夹着烟,火苗在昏暗的光线中忽明忽暗。 “说实话,你当年为什么没找我们三个借钱呢?”沈拙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晦暗不明,仿佛在审视一个陌生的灵魂。 顾景鑫收回思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那些关于尊严的辩白生生咽回肚里,“都是学生,更何况我跟你们三个都还不熟。” 沈拙轻嗤一声,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反倒是顾景鑫主动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为什么看了眼那个中年男人就肯定,他是我家里某位长辈?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跟他长得有几分相似。” “感觉而已。”沈拙弹了弹烟灰。 “查到了,他是入赘到时家的,是入赘给时嘉周的小姑,现在也就是时嘉周的姑父。” 许昕韬从旁侧的阴影里缓步走出,将一份泛黄的档案袋随手扔在茶几上。 顾景鑫的目光落在那份档案袋上,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反倒是孟砚归扫了眼档案袋上的封条,率先开了口:“我这边也查到,这个汤知远在上个月你提出解约那天,他去医院做了份亲子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他确实是你的生父。” 孟砚归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顾景鑫的心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顾景鑫死死盯着那份档案,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生父? 这个迟来三十多年的称呼,此刻听在耳中竟显得如此荒谬且讽刺。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所以想利用这层血缘关系来让我续约,说是一家人不毁约,不过是吃相难看的道德绑架罢了。” 顾景鑫想起饭局上那个始终盯着他的目光,那眼神里哪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分明是盯着待宰羔羊的贪婪,算计着如何榨干他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汤怀民是入赘,据说还混得不错,那他为何还要回头认这个被抛弃的儿子? “哦,时嘉周的小姑和这个汤知远,没有一儿半女。”许昕韬指尖轻点档案封面,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那么他唯一的血脉就是你。” 唯一的血脉? 听起来好讽刺的几个字啊! 顾景鑫垂眸冷笑,既然对方视他为唯一的筹码与退路,那他便更不该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血缘从来不是他欠下的债,而是对方亲手斩断的羁绊。 “既然这样,对赌我就签下了,不过是十个亿,又没说是做什么行业获取。” 沈拙、孟砚归、许昕韬:“……” 这未免也有些太冲动了吧? 在那场鸿门宴上,孟砚归的法务团队都对那份合同条款里的陷阱做了逐条拆解,如果想要彻底脱身,还是签订对赌协议最为妥当。 可这赌注未免也太大了。 “行,既然你要玩我陪你。” 孟砚归对他的决定表示赞同,毕竟在资本博弈的棋局里,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撕开那看似无解的困局,为顾景鑫搏出一线真正的自由与生机。 “行吧,大不了我们几个凑一凑,反正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也够你折腾几回的。”沈拙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一支钢笔。 许昕韬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三个人,“虽然我的积蓄不多,但是人脉多,我会动用所有资源帮你铺路,确保这十亿的对赌标的落在你最擅长的领域。” 顾景鑫闻言,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他抬眸扫过三位挚友,眼底泛起久违的暖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坚定的弧度。 他一定会赢。 可这场赌约的背后,让他失算了一步。 温靳晨离开了尚溪。 他想先通过瓦解时家再帮助温靳晨从温家脱身,可温靳晨的突然抽身,不仅打乱了他原本的布局节奏,更让时家有了喘息之机,原本环环相扣的复仇计划瞬间出现裂痕。 当他愁苦时,孟砚归又将温靳晨提前准备好的那一堆证据,帮助他彻底打垮时家。 偷税漏税、商业贿赂以及非法转移资产等铁证如山的罪状被公之于众,时氏集团瞬间崩塌,股票开始断崖式暴跌,昔日不可一世的商业帝国在舆论与监管的双重绞杀下迅速分崩离析。 顾景鑫趁此机会迅速收网,以雷霆手段低价吸纳时氏散落的优质资产,不仅填补了资金缺口,更借此完成了商业版图的初步扩张。 他成功了,时宜影视正式更名为景星传媒,总公司由“时”变成了“顾”,迁址至市中心地标大厦,正式开启泛娱乐产业的新篇章。 然而,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霓虹,顾景鑫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处于影视寒冬的娱乐圈,资本退潮后的裸泳者比比皆是。 他深知唯有内容创新方能破局,将目光锁定在短剧和AI题材上。 他在内部主张大量投入短剧,AI则先搁置,等短剧大量发展起来后再推进AI虚拟人项目落地。 这一决策无疑引发了董事会的激烈反对,认为在行业寒冬期间大量发展AI虚拟人 属于高风险的烧钱行为,一旦市场反馈不及预期,公司将面临资金链断裂的灭顶之灾。 顾景鑫却不肯低头,用他个人全部身家作为担保,强行推动项目立项,誓要在这场技术浪潮中为景星传媒杀出一条血路。 最后,项目竟意外引爆市场,短剧先是掀起热潮,后来的虚拟偶像凭借极致的情感交互能力迅速圈粉。 在那段时间,他成为了影视寒冬期间第一个破局之人。 他站在风口浪尖,却始终清醒,深知这不过是漫长棋局中的一步。 在后来董事会坚持继续推行这个项目时,顾景鑫却开始决定让编剧团队专心打磨好剧本,毕竟技术只是载体,真正能留住观众的永远是直击人心的故事内核与细腻情感。 他从电影行业入圈,又怎么会不明白故事才是影视的灵魂,若失了这份对内容的敬畏,再炫目的技术也终将沦为苍白的空壳。 而那些经典的电影常被影迷反复回味,正是因为其承载了超越时代的情感共鸣与人性洞察。 他要求团队深入挖掘现实题材,将考据精神融入创作,用扎实的故事底蕴对抗算法的浮躁。 景星传媒的步伐慢下来了,完成第一次、第二次的收割之后,开始第三次布局。 “什么?你会唱歌吗开演唱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跨界提议,许昕韬露出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孟砚归敲击键盘的手一顿,抬眸瞥向顾景鑫,似乎也在说:你疯了? 顾景鑫神色淡然,指尖轻点桌面好半晌才开口,道:“短剧行业不过是两年额时间,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而盛行的AI内容这一块只是图个新鲜热闹而已,可想要来钱快,就得走小众赛道。” 小众赛道? 顾景鑫调出数据面板,上面是关于虚拟人跨界演出的商业潜力分析,若是通过演唱会的形式让虚拟偶像完成从屏幕到线下的情感闭环,便能借助粉丝经济实现高溢价变现。 “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变现的狂欢,更是对受众情感需求的精准狙击。” “我是支持的,现在我们俱乐部的选手也开始往泛娱乐化方向发展,虽然说实力很重要,但人气与话题度同样不可或缺,虚拟偶像的运营思路完全可以借鉴到电竞选手的包装上。” 沈拙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显然对这个跨界联动的构想已经有了初步的盘算。 顾景鑫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先试一试,总比没有思路好。” 殊不知,这一看似荒诞的跨界尝试,竟在三个月后引爆了全网热议,不仅让虚拟偶像的商业价值翻倍,更意外打通了电竞与演艺的壁垒。 然而,在这场流量盛宴的表象之下,顾景鑫却敏锐地察觉到,观众对纯技术堆砌的审美疲劳正悄然蔓延…… 那下一个破局的又是什么呢? 与此同时,作为刚在B国创业两年的温靳晨,吃到了电商广告行业的第一波红利,却在流量见顶的当下陷入同质化内卷。 赚得满盆满钵的温靳晨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而是开始反思流量背后的算法逻辑…… 刚开始可能做的人不多,他们这些先行者凭借敏锐嗅觉抢占先机,如今却因入局者激增而陷入厮杀,差异化愈发难以凸显。 若是在B国还好,若是到了尚溪,那传统的电商广告就是死路一条。 她无意中看到AI短剧,决定开始从AI入手,试图把AI技术深度植入内容生产链。 起初只是很生硬,生成的画面很劣质,但随着技术的发展,画面质感已趋近电影级,温靳晨顺势将AI深度植入内容生产链。 这无疑是给她带来了希望,可也给她敲响了警钟,技术门槛的降低意味着内容同质化将迅速加剧。 是个人了解一下去复制生成,都能做出相差不大的内容,若是这样下去,怕是投入再多也难以出头。 转型吗? 温靳晨也不知道,她开始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 “温总,代言人那边还没有确定下来,你有心仪的吗?”梁秘书将一份资料递到她面前,“这一期产品的选题是‘情感共鸣’。” 情感共鸣……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温靳晨脑海中混沌的迷雾,她脑海中蹦出那个人的身影,那个在纪录片眼神中透着疏离与故事感的男人。 “就顾景鑫吧。” 48. 第48章 对你跟她不一样 “好,非常好!” “顾老师,往我这边看一点。” “……” 摄影棚内传来快门清脆的咔嚓声,摄影师指导着顾景鑫在摆弄姿势。 顾景鑫微微侧头,偶然间瞥见站在不远处的温靳晨,对方正抬头看向他这边,目光清冷而专注,眼底不经意间闪过一抹温柔。 那抹温柔转瞬即逝,快得让顾景鑫以为是灯光折射造成的错觉。 她今天怎么过来了? 顾景鑫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摄影师的指引调整了站姿,将那份悸动悄然藏进眼底。 等他拍摄休息间隙,他径直走向角落,拿起桌上的水就喝了口,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温总怎么有空过来?” 温靳晨闻言,顺着他的笑意微微颔首,“过来找你的。” 找我? 顾景鑫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那点刚压下去的涟漪又泛了起来,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找我合作?” “嗯。”她递来一份文件,指尖轻点封面,“我们公司有个新品发布,前期需要代言人造势一下,觉得你的气质很契合,所以就来找你了。” 工作上的事情一般都是顾景鑫的经纪人在对接,温靳晨却越过经纪人直接找到他,这不合常理的举动让顾景鑫心底那丝异样愈发清晰。 可他很快又变得清醒,理智地提醒自己别想太多。 无论是过去的温靳晨还是现在的温靳晨,理智永远都是占上风,对于感情这种永远在理智的后面。 他垂眸扫过那份文件,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犹豫许久都未开口。 温靳晨似乎看穿了他的迟疑,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的答复,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不应该啊,他不会要拒绝她吧? 也是在这一刻,温靳晨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不再是那个任由她拿捏的顾老师了。 现在的顾景鑫,拥有了独立的话语权与底气,那份曾经在资本面前有些抬不起头的人,此时已经能独揽大权。 对于代言这种东西,他完全可以拒绝。 毕竟,给的肯定不多,又没有电影或者电视剧那种能给他一定热度的作品。 接受在尚溪新公司给的代言,意味着他面对的是一个未知数。 他抬眸迎上她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温总这个诚意,对我的吸引力还不够大,毕竟我不缺钱,也不缺名气。” 温靳晨眼底笑意未减,反而向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道:“那如果加上我这个人呢?“ 顾景鑫闻言,喉结微动,那句“加上你”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他刻意筑起的防线里。 可他想要的不是这些。 他想要的,是温靳晨卸下所有伪装后,那份独属于他的、毫无保留的真心与偏爱。 “温总说笑了,加上一周的个人时间,怎么样?” 顾景鑫挑眉,语气轻佻却带着几分试探,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双眼,似乎在等待她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一周的个人时间? 她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要求。 “开始顾老师,我的个人时间都在公司上班或者家里休息,你如果要……” “顾老师,我们可以开始了。” 远处助理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这暧昧的拉扯。 温靳晨迅速收敛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疏离,仿佛刚才的暧昧从未存在过。 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合同你先看看,觉得哪里不满意的可以跟我说,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给你三天的考虑时间。”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抹清冷背影和桌上那份尚待签署的合同。 顾景鑫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他低低笑了一声,将那合同随手翻开,目光却并未落在条款上,反而停留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帮我收好,让孟总那边的法务团队过目一下,一定要争取利益最大化。” “老板,这……” 见到经纪人有些迟疑,他又强调:“发过去就行了。” 经纪人虽满腹狐疑,却不敢多问。 反正跟着顾景鑫有肉吃就对了! 拍摄结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顾景鑫本想着直接回到自己的公寓,却看到沈拙给他发的消息。 [沈拙:来医院一趟,孟砚归和许昕韬也在。] 顾景鑫眉头微蹙,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让司机送他去医院。 这一个月沈拙恢复得也差不多了,就是身体还有些虚弱,需要定期复查。 手腕上的伤痕,怕是要留下永久的印记。 他这辈子都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踏上赛场了吧? 到医院时,走廊灯光惨白。 消毒水的味道并未让他觉得厌恶,只是那些往事让他有些胸口发闷。 他推开病房门时,沈拙正靠在床头,孟砚归和许昕韬分坐两侧,气氛并不轻松。 见顾景鑫进来,沈拙立马笑道:“我明天出院,正好商量一下住哪里。” “……”顾景鑫觉得有些无语,他往沙发上一坐,“看你们三个上班方便,我都可以,平时都在外面赶通告。” “那住我那栋别墅吧,地方大也清净。”孟砚归淡淡开口,目光扫过众人,“反正在市中心附近,去尚大也只要半个小时,更别说上班的地方。” “我准备辞职了,不用考虑我。”许昕韬语出惊人,病房内瞬间陷入死寂。 他一听这话,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为什么?再怎么努力也升不上去了,更何况那帮人巴不得我滚,重点我不是许家人了。” 一个身份背景,就那么重要吗? 想到这,许昕韬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疲惫。 “常教授怎么说?”孟砚归目光沉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学生失去了学术前途,总不能坐视不管? 更何况许昕韬在工作上并没有什么过失,这时候就因为他没有许家的身份背景就否定他的专业能力,这未免太荒谬了? 重点是,当初他还是自己考进去的,现在让人家滚蛋,岂不是无稽之谈? 沈拙在一旁暗暗补刀,语气凉薄,“常教授老了,这些事情怎么可能管得了?” “更何况这些事情,早就有风声传出来,院里高层早就达成了共识,只是碍于情面没明说。” 对于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顾景鑫向来是一清二楚。 从他知道常教授的儿子回来后,就隐约猜到这位老师一直在给他的儿子铺路,曾经对他们四个人的 照顾,很大一部分都来源于他们四个人有着不同的身份背景。 如今许家弃子这层身份一摆,常教授自然要顺势而为,彻底切断与他的联系以保全自家儿子的前程。 想到这层,顾景鑫心底那点仅存的侥幸也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了然。 他也不好继续说什么,“那你想好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许昕韬沉默片刻,随即抬头笑盈盈地看着他们三个人,“我也不是游手好闲的好不好,这些年你们带着我投资也赚了不少,足够我躺平几年,只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空落落的? 那种生活,顾景鑫曾经体验过,他深知其中滋味,那种被剥离社会坐标后的虚无感。 “行,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我让助理我的东西搬过去,早上还有个发布会要赶,你们早点休息。” 顾景鑫先一步离开,沉重的氛围似乎并未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 回去的路上,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许昕韬那番话说得轻巧,可眼底分明藏着不甘。 应该还有许家的手笔吧? 把一次事故的气,全都撒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甚至开始报复。 不过这种手段很符合这些大家族的作风,毕竟许家不入商界,只是许清舟一个人除外。 “喂!怎么了?” “我听说韬哥要离开尚大了。”温靳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震惊。 都已经混到尚大这种顶尖学府的副书记位置,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辞职? “嗯。”顾景鑫把手机放在一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 “那……他愿不愿意来我的公司,做内容投资,正好缺一个懂行的人来把关,他眼光毒辣,正好能补上这块短板。” 顾景鑫微有些错愕,随即意识到这提议的可行性,许昕韬虽失势却仍有敏锐的商业嗅觉。 别看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当年可是专业第一保研在尚大,高中的时候也是通过特殊招生进去。 如今虽遭许家切割,可他这个人确是实实在在的。 “你打电话跟他说吧,我最近有点忙,可能抽不出空。” “行,那你呢?” “什么?” 温靳晨突如其来的询问让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想起今天上午她跟他说的那件事。 “今天已经过去了,还有两天。” 她可不会就让顾景鑫这么含糊地混过去,这次的代言只有他最符合,要是错过了那可就有点麻烦了。 在尚溪和B国都这么具有影响力的人,确实是品牌方眼中的完美人选,错过他,整个宣发节奏恐怕都要被打乱。 顾景鑫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终究还是妥协道:“我答应你了,但是具体的条件还得等法务团队那边审核完合同条款再定,毕竟曾经被时嘉周坑过。” 一句“被坑过”让她心里意识到,他心底那道防线并未完全卸下,那份谨慎也并非矫情。 “确实该谨慎点,搞不好我也跟时嘉周一样,把你给坑了。”她半开玩笑地调侃着,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份沉重。 曾经他的来时路她没办法参与,但往后他的每一步,她都想亲眼见证。 “晨晨,我对你跟她不一样的。” 49. 第49章 葬礼 “只能探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病人需要休息。” 护士在一旁嘱托,温靳晨点了点头,便走了进去。 洁白的病房内只有一个护工在,里面很寂静,仪器的声音在“嘀嗒、嘀嗒”地响个不停,似乎是维持着病床上那个病弱老人的唯一希望。 推开病房的门,护工听到她说是常教授的学生后才给她进来,并且很识趣地离开了。 温靳晨走到病床边,听到动静的常教授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来人是她后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干枯的嘴唇颤了颤,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因虚弱而未能成形。 她连忙俯身握住老人枯瘦的手,轻声唤道:“老师,我来看您了。” 常教授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气音,“小晨,你的母亲可还好?” 她蓦地一怔,垂眸看了眼被他碰到的扳指,心里瞬间明白了。 看来岑书送给她也是为了让常教授想起来那段往事啊,既如此那她也不需要那么客气了。 她指尖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应道:“母亲一切安好,劳您挂念。我也知道当年你那么照顾我,全都是因为她。” 常教授闻言,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他艰难地喘息着,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小时候看到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不理解你们为什么要那样做,但后来我享受到的那些人脉、资源,都是你的推荐,这点我很感激你。” 温靳晨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感激归感激,你们两个当年的事情,我并不会原谅,也不会恨你们。” 恨? 常教授听到这个字,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苦涩与自嘲,最终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解释呢? 虽说当年他已经丧妻,可岑书还是有夫之妇。 是他没有控制住自己,也是他给温靳晨带来伤害。 如今他大限将至,那些陈年旧事却让他始终无法释怀,只能在无尽的愧疚中等待生命的终结。 “对、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毕竟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们两个。”温靳晨说得很冷漠,“你最应该道歉的那个人应该是许昕韬,他们四个当年可都是你的得意门生,如今却为了给你儿子让路,让他辞职?” 常教授脸色煞白,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温靳晨看着老人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半分怜悯,只觉得那些师生情谊在此时都烟消云散。 “常老师,你好好休息,空了我再让他们来看你。”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离去,只留下满室死寂与老人绝望的呜咽。 她走出病房,走廊尽头的白炽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二十分钟的探视时限已到,她抬手看了眼腕表,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今天可是沈拙出院的日子,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刚转过拐角,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沈拙的名字,她指尖微顿,划开接听键,听筒里传来男人略带沙哑却透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我说温总,你这是打算放我鸽子?” 温靳晨脚下步子未停,只对着听筒轻笑一声:“刚从常老那边病房出来,这就过去接你。不过许昕韬在吗?” “在的。” 电话很快挂断,温靳晨收起手机,径直走向电梯间。 等她到了病房后,就剩下人在等她了,其余的东西早就被管家收拾妥当,沈拙倚在窗边,见她进来眉眼舒展,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目光紧紧锁住她略显疲惫的面容。 “干嘛去看他,那种人,不值得你浪费情绪。” 对于许昕韬的事情闻所未闻,甚至还在背后使绊子,那就很过分了。 温靳晨没接话,随即看向许昕韬,“韬哥,Jy这边缺一个内容投资,你有兴趣吗?” 内容投资? 许昕韬微微一怔,随即收敛了眼底的情绪,认真打量起温靳晨的神色,“这么相信我?但我可不是喜欢受约束的人,即使成为你的下属,也是会很任性的。” 下属? 她笑着叹了口气,同两人边走边聊,“你是技术入股,不算下属,更何况Jy刚成立没多久,正需要你这样既懂行又有主见的人来坐镇。” 许昕韬闻言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看来是因祸得福啊! 这个事,就是这么定下来了。 只是在路过常教授的病房时,刚好撞见前来探视的常修。 四人解释有些惊讶,但常修在看到许昕韬时,眼底闪过一抹愧疚与慌乱,他张了张嘴似想解释什么,却在触及沈拙冷淡疏离的目光时,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僵硬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们……这是来看我爸?” 沈拙并未理会他,而是拉着两人快步离开。 对于这些人,他不想过多理会,简直就是在浪费自己的口德。 在他们离开后的第二天,尚溪大学发布了一则讣告:常教授因病医治无效,于昨日凌晨逝世,享年七十八岁。 消息如巨石入水,在学术圈激起千层浪,温靳晨看到讣告时正坐在Jy的办公室里,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拨通了岑书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岑书略显沙哑的声音,她似乎早已料到这通电话。 “妈妈,常教授去世了,你回来吗?” “不了,你替我去一趟吧。”岑书的声音像是苍老了十岁,“替我送束白菊,就说……故人远行,不必惊扰。” 温靳晨挂断电话,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沉默良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常教授的离去仿佛带走了那些往事。 这人,终究还是战胜不了生老病死。 她轻叹一声,将那份沉重的怅然压下。 大学群里的同学纷纷开始吊丧,准备前往殡仪馆送常教授最后一程,温靳晨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悼念信息,指尖悬停片刻,终究没有按下发送键。 去吗? 去吧,毕竟是自己 的老师,也当作是帮岑书去吧。 葬礼那日。 天空飘着细雨,温靳晨撑着一把黑伞独自站在人群边缘,目光穿过朦胧雨幕,落在灵堂中央那张黑白遗照上,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温和慈祥。 没有病痛折磨的模样,也没有往日的精明与严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安详。 她静静伫立,任由雨丝打湿肩头,心中默念着最后的告别。 “不是说不来吗,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靳晨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来送老师最后一程,顺便替母亲还个愿。” 顾景鑫撑着伞站在她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遗照上,沉默片刻才开口:“常教授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应该不是你母亲。” 温靳晨闻言微微侧首,“是岑女士跟你说的吗?” “嗯,上次在B国她跟我说了些往事。”顾景鑫压低声音,将那段被岁月尘封的隐秘娓娓道来。 常教授所追求的一直都是知识,在他的眼里,感情只是生命中的一小块,而那些工作才是他生命的全部。 所以他对岑书,有的不过是一时兴起,热烈过后剩下的便是无尽的淡漠与疏离,他从未真正将这段感情纳入人生规划。 “那些事我不想说。”温靳晨打断了他,伞沿微倾遮住半张冷脸,“他们也来了?” 顾景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远处几个身影正低声交谈,周围还围着一帮人,只有许昕韬坐在一旁,神色落寞地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白菊,仿佛与这喧嚣的吊唁现场格格不入。 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缓缓抬起头,瞧见顾景鑫和温靳晨的身影,立马飞奔过来。 “真服了,那两个人就不能消停会,偏要拉着我来。” 许昕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烦躁,他压低声音抱怨道,眼神却忍不住往那几人方向瞟去。 曾经的他,也是那般。 如今却只能在这虚伪的客套中,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别看了,”温靳晨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雨,“葬礼后,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这里闷得慌。” 闷得慌? 这不过是温靳晨最委婉的说辞,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虚伪现场,去寻一处清净地界。 顾景鑫心领神会,微微颔首示意同意,三人便默契地不再多言。 待仪式终了,他们避开人群,驱车前往城郊一家隐蔽的茶室。 茶室隐于竹林深处,推门而入,清幽茶香瞬间冲淡了灵堂残留的压抑气息。 温靳晨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指尖轻叩桌面,示意老板上壶最烈的普洱,似要用那苦涩回甘的滋味,彻底冲刷掉心头积压的阴霾与沉重。 顾景鑫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并未多言,只是将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推至她手边,“你这喝茶,晚上能睡着吗?” “不知道。” 温靳晨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却让她混沌的思绪骤然清醒了几分。 她抬眸望向窗外被雨水打湿的竹叶,眼神逐渐聚焦。 50. 第50章 别问 顾景鑫答应了温靳晨的合作邀约,提出的唯一条件是允许他在拍摄一档真人综艺的时候,带入代言的拍摄。 若是做不到这条,那他们的合作就无法继续进行。 并非顾景鑫在为难她,而是刚好档期撞了。 这次的综艺节目,是他在三个月之前就答应了节目组,若是临时反悔,对他来说是不遵守诚信。 温靳晨略作思索便点头应下,毕竟这种自带流量的曝光机会,对品牌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双赢局面。 代言肯定会比综艺宣发先来,到时候借着综艺的热度顺势铺开宣传,既能最大化曝光效果,又能让品牌形象更加立体鲜活。 最重要的还不会提前泄密。 对于签订合同这件事,双方都表现得极为谨慎,不是不信任,而是都曾经吃过亏。 更何况亲兄弟还明算账,他们两的关系还没到丝毫不顾及的地步。 “一起吃个饭?”温靳晨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出声挽留。 顾景鑫脚步微顿,侧身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正好我也饿了,只是不知道温总想请我吃什么?” 吃什么? 这三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反倒是让人觉得有些暧昧。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笔帽,抬眸迎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双眼,心底那点因商业博弈而紧绷的弦悄然松动,随即轻笑道:“既然顾大明星不挑剔,那便由我做主,去尝尝巷尾那家私厨如何?” 他并没有挑,而是让助理先回去,自己则是跟温靳晨去了吃饭的地方。 起初他还担心因为自己的身份会给她带来麻烦,不管出去哪里,但凡露个面都会被人挖个底朝天。 可这次,她却带他去了私密性极好的地方,那是一处藏在深巷中的私房菜馆,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推门而入,暖黄灯光与淡淡檀香扑面而来,老板显然与她熟稔,只微微颔首便将二人引至最里侧的雅间。 他没有询问温靳晨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也想起来孟砚归曾经带他们来过这边吃饭。 那时候孟砚归顾及着沈拙和他的身份,所以每次吃饭都得好一番周旋。 到了如今,反倒是机会少了许多。 雅间内静谧安详,温靳晨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又特意嘱咐顾景鑫不需要客气,反正今晚她做东。 顾景鑫闻言并未推辞,只是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从容倒茶的侧影上,心中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松弛感。 “先这样吧,后面不够吃再加。” 服务员帮他们摆放好餐具,“好的,两位请稍等,菜马上就来。” 待服务员退下,雅间内重归静谧,顾景鑫指尖轻叩桌面,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你以前来过吗?” “嗯。”温靳晨并未否认,而是抬眸直直地看向他,坦诚道:“以前跟孟砚归和沈拙来过几次,后面没有来过,但对于你们这些身份特殊的人来说,吃饭选这个地方是最好的选择。” 孟砚归和沈拙?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多虑了,总觉得她提起这两个名字时,语气里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深意。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借以掩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探究。 有时候知道太多的事情,对自己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那些人跟他们都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他垂眸掩去眼底情绪,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我跟孟砚归的关系无法否认,如果你介意,我以后……” 温靳晨难得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低落,便适时止住话头,转而将刚烫好的茶杯推至他面前。 “我没那么小气,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愈发是说得这般大方,温靳晨心底反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酸涩,仿佛那轻描淡写的宽容背后,藏着某种她无法触及的疏离。 还是没有办法真正释怀,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抹黯淡。 很快,服务员推门而入,将几道精致的菜肴逐一摆上桌面,热气氤氲间,雅间内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了几分。 一顿饭,吃得有些索然无味。 结账离店时,夜风微凉,顾景鑫站在车旁并未立刻上车,带着口罩和鸭舌帽,把他的脸遮去一大半。 他侧身替她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温靳晨顺势坐进车内轻声道谢。 顾景鑫绕到驾驶座坐定,并未急着发动车子,而是侧过头透过昏暗的光线凝视着她,低声道:“要回哪里?” “回西郊哪边。”她微眯着眼睛,声音里透着几分倦意,“那边安静,适合休息。” 他并未多言,只是默默发动了引擎。 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夜色,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微声响,车厢内流淌着令人安心的静谧。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斑驳陆离,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忽明忽暗地掠过。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路况,声音低沉而平稳:“累了就睡会儿。” 这阵子她确实身心俱疲,连日来的奔波与周旋早已透支了精力,此刻听他这般温言相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便阖上眼帘,任由意识沉入那片混沌的倦意之中。 直到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将她猛然惊醒,车身剧烈晃动间,她惊恐地睁大双眼,只见前方刺眼的远光灯直逼而来,顾景鑫猛打方向盘避开撞击,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刺耳摩擦声,车身失控侧滑数米后堪堪停住。 惊魂未定间,她死死攥住安全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顾景鑫迅速解开锁扣探身护住她,沉声问道:“有没有受伤?” 她惊魂未定地摇摇头,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瞥见那辆肇事车辆并未停留,反而加速驶入黑暗深处,只留下一串刺目的红色尾灯。 这是故意的? 顾景鑫眸色骤冷,迅速掏出手机拨通秘书电话,开始着手处理这件事情。 只是这辆车算是彻底报废了,引擎盖严重变形,冒出的白烟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他挂断电话,转身替她解开安全带,语气虽极力维持镇定,指尖却仍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一会我让秘书安排车过来送你回去,我得留下来配合交警处理事故。” “我不走。”温靳晨按住他欲推开车门的手,指尖冰凉却坚定。 顾景鑫一把按住她,“听话,他们是冲我来的,你先回去。” 什么? 她张了张唇,愣了许久都未能开口问他,前面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次的事故,跟顾景鑫有什么关系? 顾景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加重了按在她肩头的力道,沉声道:“别问,先离开这里。” 温靳晨死死盯着他,心底寒意蔓延。 他们在原地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秘书和交警才姗姗来迟。 交警迅速拉起警戒线,拍照取证。 顾景鑫低声交代几句后,便示意秘书护送温靳晨上车离开。 黑色商务车平稳汇入车流,温靳晨透过车窗回望那片狼藉,心中疑云愈发浓重。 虽说她刚刚在闭眼小憩,可她的直觉从未出错,那绝非意外,而是精心策划的谋杀。 当年她不过七岁的年纪,碍于家里对她的看护不到位,便曾遭遇过类似的绑架未遂,那种被黑暗吞噬的窒息感,至今仍刻骨铭心。 她攥紧衣角,指尖陷入掌心,难不成是时家那帮人? “温小姐,顾总特意嘱咐过,让您回家后务必好好休息,其他事情交给他处理。” 前面在开车的秘书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劲,立马宽慰了几句,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可温靳晨不是那么好忽悠的,她垂眸掩去眼底寒光,抬头看向前面开车的秘书,“之前顾景鑫遭遇过几次类似的意外?” 秘书趁等红绿灯之际,扶了扶眼镜,斟酌片刻才谨慎答道:“温小姐,顾总的事情我不便多说,您还是别问了。” 温靳晨却没想过要放他一马,“你不说我也能查到。” 秘书透过后视镜瞥见她决绝的神色,终究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透露了关键线索。 “自从他接手集团以来,大小意外便没断过,尤其是你回来的这半年,频率明显高了。” 尤 其是你回来的这半年,频率明显高了……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她脑海炸开,她竟然丝毫不知,原来自己竟是他的软肋与祸源。 温靳晨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怎么会这样?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局外人,却没想到自己一直都是风暴的中心。 回到家里,她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孟砚归的电话,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哪怕要为此付出代价。 “喂!这么晚了,是要问阿鑫的事情吗?”孟砚归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与无奈,显然早已料到她的来电。 他也是刚从下属那边得知了消息,语气里满是沉重,“当年你交给我的那些证据,我全都给他了。他把时家扳倒之后,只让时家进去的那帮人是他收集的证据,算算时间他们应该也出来了。” 出来了? 这意味着时家那群人如今已重获自由,正虎视眈眈地等待反扑,而顾景鑫为了护她周全,选择了隐瞒。 “我知道了。” 温靳晨刚准备挂断电话,又听到那头的人说:“晨晨,还没有正视自己对他的感情吗?” 温靳晨指尖微颤,喉间泛起苦涩,那句质问像针扎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怎么可能没正视过,可她总觉得自己满身污秽,配不上他那份毫无保留的深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谢谢,我会好好想想的。” 好好想想? 孟砚归听到这四个字,心中五味杂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劝半句。 他转过身去看了眼正在处理伤口的顾景鑫,那人正疼得眉头紧锁,却仍强撑着不肯喊痛。 “啧,疼死你得了。”许昕韬嘴上虽骂得狠,手上动作却放轻了几分。 顾景鑫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冷冷吐出两个字:“闭嘴。” 许昕韬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会他的冷脸,只是将消毒棉签重重按在伤口边缘。 顾景鑫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垂眸看着手臂上被划伤的伤口,陷入了沉思。 “二爷,人带来了。” 门外传来保镖低沉的通报声,顾景鑫眸光骤冷,随手扯过纱布胡乱缠了两圈,起身整理好衣襟,眼底最后一丝痛色被凛冽杀意取代。 许昕韬收起医药箱就忘外面走去,“你们忙,我去让阿姨煮个汤补补。” 孟砚归轻轻“嗯”一声,朝顾景鑫摇了摇头,还不忘同外面的人说:“我知道了,先给我好好审问清楚,别弄出人命。” “是。” “先处理伤口,今晚的事情我来处理。” 说罢,孟砚归不由分说地按住顾景鑫的肩膀,强行将他推回沙发坐下。 顾景鑫任由他按着,好半晌都说不出半个字。 他缓缓闭上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脑海中却全是温靳晨眼中的那份不甘。 是觉得自己实力还是不够吗? 还是说,是在怪罪自己?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底那片荒芜之地早已寸草不生,唯有对她的执念如野草般疯长。 怎么能搭上温靳晨? 刚开始就不要开车啊,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坐上驾驶座了呢? 要是他没有开车就好了。 啪—— “嘶。”顾景鑫倒抽一口凉气,刚进来的沈拙猛地拍一下他的肩膀。 沈拙这一巴掌力道不轻,震得顾景鑫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眉头拧得更紧,却依旧没吭声,只是冷冷扫了沈拙一眼。 他讪讪收回手,压低声音道:“我是看你在想事情想得出神,让你醒醒。” 顾景鑫:“……” “我还以为怎么了,没想到就是手臂被划到了。”沈拙撇撇嘴,坐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刚刚晨晨打电话给我,我愣是给你找了好几个借口才搪塞过去。” “不用找了,下次实话实说吧,还能心疼我一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阴郁,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与疲惫。 沈拙见他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调侃硬生生咽了回去。 51. 第51章 重新开始吧 刹——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车身在惯性作用下猛地向前一冲。 开车的人面色煞白,脚下的刹车踏板已被死死踩到底,引擎盖在剧烈震动中扭曲变形。 前方护栏瞬间逼近,金属扭曲的刺耳声与玻璃碎裂的脆响交织,将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彻底撕碎。 温靳晨大喊一声:“顾景鑫!” 她猛地警醒,瞳孔骤然收缩,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眼前并非车祸现场,而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她颤抖着摸向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指尖残留的幻痛让她几乎握不住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出她惨白的脸,那串未拨出的号码在通话记录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死死盯着那串号码,想都未想便按下了回拨键,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忙音持续了许久,最终化作机械的女声提示音,温靳晨缓缓放下手机,指尖仍微微发颤。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将手机搁在枕边,却迟迟无法入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梦中的画面。 那声呼喊仿佛还回荡在耳畔,她闭上眼,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却只觉一阵寒意从脊背蔓延开来。 嗡嗡嗡——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震动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那串熟悉的号码再次跳动,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召唤。 温靳晨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呼吸凝滞,最终颤抖着按下绿色图标,将手机缓缓贴向耳畔。 “喂。” 听筒那头先是一片沉寂,随后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像是有人正握着电话却迟迟不敢开口。 “晨晨,睡不着吗?”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却让温靳晨悬着的心稍稍落定。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半晌才强压下自己的情绪,“顾景鑫,你在哪?” 那一瞬,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耳膜上疯狂跳动。 良久,顾景鑫低沉的嗓音才穿透电流传来:“你不要过来,我去找你。” 话音未落,听筒里便传来急促的忙音。 温靳晨猛地掀开被子赤脚冲向玄关,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又想到刚刚顾景鑫说的话。 他现在过来找她吗? 她僵在原地,脑海中闪过顾景鑫踩刹车的模样,掌心直冒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忙去给他发信息。 [温靳晨:你还是别开车来了。] [温靳晨:我没事,只是做梦了而已。] [温靳晨:晚安。] 一连发了好几条信息过去,都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温靳晨开始陷入一种更为深沉的绝望之中,她蜷缩在玄关冰冷的地砖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任由无边的寒意与恐惧将她彻底吞没。 不应该打电话给他的,她明明知道,深夜的这通电话会让他不顾一切地奔向自己。 可理智终究败给了本能,她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直到屏幕再次亮起,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顾景鑫:我让司机送我过来,他们有人值班。] [顾景鑫:别担心,你先睡会。] [顾景鑫:快到了。] 温靳晨盯着那几行字,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松弛,反而生出一种更深的无力感。 是她败了啊! 她缓缓起身,走向阳台推开落地窗,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院内,车灯刺破夜色,直直地投向她所在的窗口,那刺目的光束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玻璃,直直撞进她眼底,将满室清冷照得无所遁形。 车门打开,顾景鑫快步走来,身影在灯光下拉得修长。 温靳晨快步走下楼,去给他开门,夜风卷着寒意灌入衣领,顾景鑫眼底满是红血丝,他一把将温靳晨揽入怀中。 温靳晨埋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带着夜露凉意的外套,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对不起,我不该打那通电话的。” 顾景鑫收紧手臂,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却坚定:“傻瓜,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他温热的掌心轻拍她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那沉稳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积攒已久的委屈与后怕化作无声的泪水。 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顾景鑫却未发一言,只是更紧地拥着她,任由她的泪水在夜风里慢慢风干。 不知过了多久,温靳晨的哭声渐渐平息,只余下细微的抽噎。 一场意外,一场噩梦,一通电话…… 让两个人的关系在无声的依偎中悄然升温,那些横亘在彼此间的隔阂与猜忌,似乎都在这深夜的相拥中消融殆尽,只余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真实。 顾景鑫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珍重的吻,温声说道:“温靳晨,我们重新开始吧。” 听到这句话,温靳晨心头猛地一颤,抬起朦胧泪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底,那里没有往日的疏离,只有近乎偏执的深情与笃定。 她哽咽道:“好。” 这一声轻诺落下,两人相视而笑,过往的阴霾终被此刻的温情驱散。 顾景鑫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间传递着不容置疑的暖意。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从一开始不正确的关系开始,再到现在的双向奔赴,他们终于跨越了所有误解。 “顾老师,这是我们节目组给你的拍摄流程,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可以拍摄的地方,尽管提出来,我们会立刻调整。” 工作人员递上一份详细的行程单,顾景鑫接过扫了一眼,大致就是他现在所住的公寓范围,只是…… 行程单末尾赫然标注着“主卧及书房全景拍摄”,顾景鑫眉心微蹙,指尖轻点那行字,语气虽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主卧和书房这两块,不能拍,其余部分你们可以自由取景。” 工作人员闻言连忙点头应下,在行程 单上快速划去那两项。 “如果是租的地方我可以让你们拍摄,但是书房会有公司的一些机密文件,涉及商业机密,不便对外公开,还请你们理解。” 至于卧室,那更加不行。 零星点的镜头,在播出的时候都会被无限地放大。 到时候,他可不想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些年所遭受的网络暴力已经足够多了。 他深知舆论的放大镜效应,任何私密空间的细节泄露都可能被恶意解读。 等人彻底离开,顾景鑫反手锁上房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打电话给孟砚归,询问他审问那人怎么样了,背后的那个人有没有供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孟砚归略显疲惫却沉稳的声音,“那人嘴硬得很,不过已经撬开一半了。他承认是受人指使,那个人汤知远,只是还得问一下汤知远为什么要这么做。” 汤知远? 听到这个名字,顾景鑫眼底最后一丝温情瞬间冻结。 那个提供了一颗精\子的人? 他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收紧,“不用问了,把他交给警察处理,我想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了。” “怎么说?” “还记得他的那个养子吗?当年我们可是把他送进去了,当年那些证据都没彻底扳倒时家,只是送进去一部分的替罪羊而已。” 顾景鑫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着,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意。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继续说:“但之前都是一些‘小打小闹’,现在却想要我的命,他的那位养子肯定出什么事,然后把锅甩给我们了。” 电话那头的孟砚归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禁没有打断,反而沉声补充道:“我让人去查一下。” “好。” 他刚挂断电话,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开门声。 温靳晨打开房门,露出半张清隽侧脸,“忙吗?” 顾景鑫抬眸,眼底寒意未散,却在对上那人视线时敛去几分,随即朝她走过去,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自从那晚过后,他们的关系变得微妙。 虽说那晚是相拥而眠,可在温靳晨的眼里,总有些过不去的尴尬,仿佛那层窗户纸虽未捅破,却已横亘在两人之间。 是沈不辞。 那个名字像根刺,扎在两人之间。 温靳晨垂眸避开他的注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边缘。 站在她面前的顾景鑫像是看穿了她的局促,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拉入怀中,趁她还未反应过来时,擒住她的下颚。 他低头吻住那抹微凉的唇瓣,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一点点撬开她的齿关,将积压已久的思念与不安尽数倾注其中。 在那一刻,所有的猜忌与隔阂都在唇齿交缠间消融。 温靳晨身子微微一颤,终是卸下了所有防备,双手环上他劲瘦的腰身,回应着这份迟来的温存,任由他在唇齿间肆意掠夺。 “别怕,”他抵着她的额头低语,声音沙哑而缱绻。 别怕? 是啊,她在害怕什么呢? 52. 第52章 公布恋情 [一直以来,很感谢大家对我的关注与包容。 入行已经十几年了,从电影圈到电视行业,我始终秉持初心专注角色、深耕作品,希望用每一次演绎回馈大家的喜爱,经历过巅峰,也经历过低谷,大家也一直在默默支持我,我不胜感激,千言万语更是说不完。每次出现什么风吹草动,我心里都会觉得愧疚,生怕哪里对不起大家。 但生活之中,我也拥有普通人的平淡。刚开始在工地上打工的时候,有幸被一位导演赏识,才得以入圈,才能有了现在的生活。对此,真的非常感谢这位引导我入门的伯乐,只是没有机会再跟他道谢! 同时,在这里坦诚告知大家一件事情,在我心里想了很久了,我已有稳定交往的伴侣,四年前就很喜欢她,但是最近才在一起,目前感情安稳。她是一位素人,希望大家能谅解一下我这个将近四十岁的人,作为一个从小被双亲抛弃,只有姥姥抚养长大的孩子,我也渴望有一个小家…… 身为演员,我的初心和重心永远是荧幕与作品,未来也会依旧坚守职业本分,踏实拍戏、用心创作。 感谢一路陪伴的粉丝与朋友,感恩相遇、不负信任。也恳请大家给予我们私人生活一份空间与包容,不必过度解读、无需过度打扰。 最后,再次感谢各位影迷、粉丝这些年的陪伴,容许我自私一下,去追寻我的爱人! 顾景行致上。] 一份公布恋情的手写信,就被顾景鑫发布在了个人社交平台上,字里行间满是真诚与忐忑。 消息一出,评论区瞬间涌来无数祝福,也有零星质疑声夹杂其中,但很快被更多温暖的鼓励淹没。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微微颤抖,直到看到那些漫天的祝福才松了口气。 他长舒一口气,将手机反扣在桌面,窗外夜色温柔,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侧过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温靳晨,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只剩一片安宁。 他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才轻轻关上台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静静看了她片刻。 这些年一个人扛惯了风雨,如今终于有人愿与他共担风雨,这份迟来的安稳,是他余生最珍视的宝藏。 顾景鑫曾想过,要是真因为这些年温靳晨和沈不辞的纠缠而错失彼此,那他恐怕会遗憾终生。 他不得不庆幸,以前受的那些苦,都化作了此刻相拥的暖意。 看来老天爷也觉得他很可怜啊,给予了他一个来拯救他的人。 温靳晨觉得有些发痒,禁不住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抿唇轻笑一声,这才收回手,低声呢喃道:“睡吧,我就在这里。” 说罢,他俯下身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怕惊碎这场来之不易的梦境。 温靳晨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勾住他的手指,那细微的力道仿佛无声的回应,让他心头一软,顺势在她身旁躺下,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彼此交错的呼吸,在这静谧的夜里,他终于寻得了灵魂的归处。 这一条微博瞬间引爆热搜,服务器几度卡顿,无数网友在评论区留下真挚祝福。 只是公布恋情的时候是在深夜,仅用一分钟就登顶热搜榜首,相关话题量迅速破亿,成为当晚全网讨论度最高的娱乐事件。 而作为这个软件的程序员,连夜被紧急召回公司加班。 技术团队顶着黑眼圈紧急扩容服务器,一边修复崩溃接口,一边嘴上骂骂咧咧地感慨,这个月奖金又翻倍了。 这一切,温靳晨丝毫不知。 她只知一夜安眠,醒来时阳光正好,顾景鑫已备好早餐,正含笑看着她,眉眼间尽是宠溺。 温靳晨只觉得这人的笑有些瘆人,她随意地套了件衬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还未走到餐桌旁就被他一把捞起,稳稳抱进怀里。 “现在可不是很热,小心着凉。”他顺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薄毯裹住她。 温靳晨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忍不住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 顾景鑫对她这番言论,只是听听而已。 这般孩子气的模样,说不是头一回见,是假的。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蹭,眼底笑意更深:“吃早饭吧,一会我让司机送你去公司。” 嗯? 送她去公司,那他呢? 她疑惑地抬眸看他,却见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神色淡然地补充道:“我今天要开始录制综艺,你乖乖去上班,晚上我去接你。” 他语气自然得仿佛早已规划好一切,听到这里,温靳晨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 毕竟,他已经说得很明确了。 可她并未打开手机查看,若是一打开就会发现,顾景鑫的一条条热搜霸屏在各大平台首页。 #顾景鑫公布恋情 #顾景鑫官宣 #顾景鑫圈外女友 …… 诸多话题下,粉丝与路人纷纷涌入,既有震惊也有祝福,将讨论热度推向了新的高峰。 从昨晚到现在,热度居高不下,连带着相关话题的讨论度也呈指数级增长。 也趁着这波流量红利,顾景鑫参加的第一档综艺《慢享生活》未播先火,节目组顺势放出预热海报。 海报中顾景鑫坐在海边的躺椅上,神情慵懒而惬意,海风拂过发梢,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漫不经心的姿态瞬间击中了无数少女心。 就是有点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人,已经是别人的了。 评论区里一片哀嚎,有人翻出他过往,再一次找到了当年他跟温靳晨传出的绯闻。 那个网友立马截图去评论:“顾老师,请问是她吗?” 照片中,温靳晨的身影被模糊处理,只露出一个侧脸轮廓,却足以让评论区瞬间炸开锅。 她的身侧坐着正聚精会神看比赛的顾景鑫,两人并肩而坐的画面虽模糊,却透着股难以言说的默契。 看着背景,是电竞比赛的现场。 顾景鑫刷到时,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轻点屏幕,给那个网友点了个赞,算是一种无声却坚定的回应。 他抬头看 向在喝豆浆的温靳晨,见她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屯粮的小松鼠。 节目组过来装摄像头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镜头,顺手将温靳晨护在身后阴影处。 “不要拍她,然后帮我保密哦。” 工作人员心领神会地比了个OK手势,迅速调整机位避开隐私区域,但对于温靳晨的好奇依旧存在。 半夜公布恋情,怕是早就蓄谋已久,以顾景鑫在圈内的地位,若非认定了这个人,断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 等她上了车,前面的司机才透过后视镜投来探究的目光,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多问,只是默默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音板。 对于他今天反常的小动作,温靳晨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 叮咚——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拙发来的消息。 [沈拙:哟,阿鑫说的那个恋人是你吗?搞得这么大的阵仗。] [温靳晨:?] [沈拙:#顾景鑫公布恋情] 对面的人甩手就是直接转发给她,那个热搜至今还在榜首挂着,后面跟着个爆字。 当然,紧随其后的是“#顾景鑫手滑点赞”这个词条,点赞的是一个网友的评论。 她点开照片来看,那模糊的侧影分明就是自己,心底某处柔软角落被轻轻触动,轻按手机把那张照片保存起来。 蓦地想起来,她跟顾景鑫好像,没有过一张正式的合照。 去公司的路上,她几乎把所有的词条都看完了。 舆论风向竟出奇地一致,除了少数酸言酸语,绝大多数网友都在磕这对“顾景鑫与神秘女友”的CP。 为了防止风头过盛,顾景鑫在热搜持续不断的情况下,让公关团队开始处理,以免有些过度解读影响到他的私人生活,毕竟比起轰轰烈烈的公开,他更想给她一份细水长流的安稳。 温靳晨指尖摩挲着屏幕边缘,心底泛起一丝暖意,既然他已迈出这一步,那她也该有所回应,不能让他一个人站在风口浪尖。 [温靳晨:妈妈,你觉得顾景鑫当你的女婿怎么样?] 一条消息发过去后,犹如掉落大海,她盯着手机屏幕,迟迟不见回复。 她往上面翻看,发现两个人的聊天停止在半年前。 是她刚回尚溪那会啊,对面的人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一下她的回程时间而已。 最后的最后,都是沈不辞和温靳婉送她到机场。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将手机反扣在腿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试图用城市的喧嚣掩盖心底那一瞬的荒凉。 她在期待什么啊? 尚溪国际机场。 巨大的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正缓缓滑行,直到在跑道尽头停稳,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平息。 穿着制服的空乘人员微笑着引导旅客下机,顾云舒摘下墨镜,露出一双与顾景鑫极为相似的眼睛。 她看着远处那诺大的几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多少年没有回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