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嫂娇藏》 1. 01 孀妇陆兰漪 秋雨疏落,闲滴梧桐,薄雾如纱,漫掩帘栊。 沈府,碧梧院。 寝房内,松石青的帐子垂得严实,陆兰漪躺卧在榻上,身子陷入软褥里,正从一场旖旎酣梦中醒转。 她又梦到了亡夫沈家二郎。梦里她与他唇齿相依,极尽温存缱绻,可睁开眼眸,身侧枕冷衾寒,哪里还有一丝亡夫的影子? 秋风煞人,冷风裹挟着秋雨的清寒顺着窗缝钻进屋内,直直冻得她一哆嗦。倏然间,方才梦里那点子虚妄的暖意便散得一干二净。 温存慰藉不成,反添无限凄凉。陆兰漪心口猛地一窒,胸臆间那两团饱胀的雪.脯犹在隐隐作痛,她难受地蜷缩起身子。 旋即,帐中呜咽声如寒蝉凄切,没入重重青帐。 贴身侍女春檀早已见惯这光景,只黯然垂首伫立月门帘外,并未敢贸然入内惊扰。 良久,帐中哭声渐歇。陆兰漪眼眸怔忪地凝着床榻上方极显灰败死气的青色帐顶,恸哭一场过后,她心间那长久郁积的委屈和怨气,也随同屋外头那稀稀落落的冷雨,一点一点散落四肢百骸,化作刻骨悲凉。 梦里沈璋容颜高俊,却忧心忡忡,想必他也在替她忧愁。 泪珠又从眼角滑落,夫君沈璋在时,她从来都不需要面对那些世间污糟,也包括父亲对她的索取责难。 可他却一去不复还。 陆兰漪心下凄惶,抬起皓腕探向冰冷木枕之下的一封信笺,温柔低诉向枕边:“二郎,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帐外有微光映进来,落在她那如芙蓉泣露的姣好面容上,端的是更加惹人可怜。 她的呢喃低语自不可能有人回应,只有那藤纸上令人窒息的残忍笔墨。 “……汝母缠绵病榻数月有余,幼妹尚且懵懂,然府中各位姨娘行事粗鄙,不能悉心照料。吾儿三年孝满,沈府并非汝长久安身之所,为父盼汝早日归宁侍奉慈母,看顾幼妹,万望好生筹谋。” 家书是父亲陆茂元前几日托人送进府里的,短短数语,字字扎心。 陆兰漪脑海里浮现的是父亲那张冰冷强硬的脸,归宁看顾母亲幼妹?不过是个幌子。父亲真正的用意,却是要在她身上故技重施,将她这颗棋子挪出沈府,好再替她换个地儿谋取他那可笑的荣华富贵。 母亲幼妹,又将再一次成为父亲陆茂元手中最为有力的筹码。 陆兰漪双臂抱膝,将脸庞埋进掌心,心口的钝痛清清冷冷地,一寸寸蔓延开来。 她只觉遗憾,和沈璋相守两年多,夫妻二人日日蜜里调油,却始终未能同他诞育一个孩儿。 倘若她能拥有一个属于沈家二房的嫡亲曾孙,父亲又哪里敢这般挟制她? 、 傍晚时分,陆兰漪换上了一身忍冬暗纹织就的半旧月白袄裙,用素色银簪挽了个再简单不过的垂云低髻,又匀了层薄薄的脂粉遮住眼下的红肿与两颊的苍白,这才由春檀陪着前往清和堂。 陆兰漪居于沈府第三进院的西南边,沈老夫人所居的清和堂位于府邸第二进院的正北方。出了碧梧院,春檀虚扶着她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向北徐行,青石板被檐下的雨水洗得湿漉漉的,陆兰漪垂着眼,指尖轻敛裙裾,心下却在沉思待会儿要如何同老夫人开口禀明家书一事。 父亲催她归宁的用意昭然若揭,孀妇改嫁事关沈府门风清誉,父亲迟早会亲自登门向沈府要人,她纵然无力抗拒父命,却也不能叫沈府对此毫无准备,届时让清贵雍睦的沈府因她落得个苛待孀寡的恶名。 她思量再三,此事须得头一个禀明沈老夫人,毕竟在这沈府,除了亡夫沈璋,便是老夫人桓湘君真心怜惜疼爱她,她若不同她提前言明此事,恐怕会惹老夫人忧心伤神。 思及老夫人,陆兰漪不由心弦绷紧,强压住心底的酸涩,将背脊挺得愈发笔直。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到了清和堂。 堂前悬着几盏素纱宫灯,灯火依稀,将那匾额上“清和堂”三个字映得庄重柔和。陆兰漪深深吸了口气,方款款穿过庭院前那处抱厦,径直来到堂前。 老夫人贴身的大丫鬟红缨正端立堂前,远远望见她,面上掠过一丝讶异,然她行事向来妥帖,依旧连忙躬身行礼:“外头还下着冷雨,地湿路滑,二娘子如何在这时候过来了?” 陆兰漪微微欠身,声音极软:“红缨姑娘,我有要事禀明祖母,只是事先未有通传便前来,未免唐突,可是……我来得不巧?” 红缨瞧了瞧天色,心道应当不妨事,便笑盈盈地道:“二娘子说得哪里话?老夫人常日念叨着娘子呢,您既然过来了便是正理,想必老夫人瞧见娘子也欢喜得紧,快快随奴婢进去罢。” 陆兰漪心下稍安,连忙跟随红缨穿过月洞门来到沈老夫人跟前,举止娴雅地朝她躬身行礼:“孙媳陆氏,叩问祖母安。” 秋雨清寒,老夫人畏冷,此刻厅中的三足铜温炉中正烧着柏炭,前方案上博山炉里的檀木香气缓缓浮动,暖香与木香交织,满堂一派静谧安宁。 沈老夫人安坐在正上方的柔软席榻上,正与身旁两名捶背的侍女说着闲话。她鬓边已染上霜白,却梳理得齐整得体,身着一身玄灰交领广袖绫袄,腰间丝绦松垂,更显眉目慈和。 见是二孙媳妇到来,她嘴角漾开一抹温和笑意:“兰漪可是有几日没过来了,听绿珠说你连日来身子违和,可是已大好了?快到跟前来让我瞧瞧。” 老夫人关怀备至,陆兰漪眼眶一酸,险些落泪。二郎在世时,她几乎每日都过来清和堂晨昏定省,悉心侍奉老君,倒是当真得了老夫人的青睐和真心。 她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站在老夫人跟前:“有劳祖母挂怀,孙媳身子已无碍了。” 沈老夫人拉过她在身旁坐下,仔细打量了她片刻,便很容易就瞧出她的凄清哀婉来,轻轻一叹:“眼睛还红肿着,抹了粉也遮不住,可是才为我那不肖的孙子哭过一回?” 心事被一语道破,陆兰漪很是难为情,却也知晓老夫人并非责怪,而是关切她,心下只觉又酸又暖:“祖母,是孙媳失仪,还请您原谅则个。” “傻孩子,祖母怎会怪你?”沈老夫人温暖的手握着她的,温言道:“只是惋惜我那孙儿福薄,撇下你这样好的媳妇,早早独自去了。只是往后这漫漫长日,兰漪你恐怕更加难捱。” 陆兰漪唯恐再惹老夫人伤身,暂且按下家书一事不表,只低低道:“祖母宽心,孙媳其实已经渐渐习惯这样的日子,只是不知何故,近来频频梦到二郎,才叫孙媳平白添了几分伤怀,料想过两日就会好的。” 听她说出这话,似是得到了某种契机,沈老夫人那双微阖起的眸子骤然一亮,温声确认道:“兰漪说这些时日总梦到璋儿,此话当真?” 陆兰漪两颊浮起一抹薄红,羞赧地垂首称是。 沈老夫人眉目间那点郁色霎时一扫而空,不住笑着道:“如此便是了,想来璋儿那孩子也舍不得你孤苦,才会屡屡托梦给你。” 陆兰漪闻言,一时神色怔忪,有些不明白其所以。 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着两分难得一见的雀跃:“祖母本来是打算让六郎安排妥当再告知你,但瞧你近来总身体抱恙,神思哀戚,便想着将这一桩打算说与你听,好叫你宽慰一二。” 陆兰漪黛眉轻蹙,心头隐隐不安:“孙媳愚笨,还请祖母明示。” “自璋儿去世,这三年来你孤单守着他的牌位过活,祖母知晓你心里苦楚,然则余生漫长,祖母不忍心你就这么孤零零熬一辈子。”沈老夫人语气慈和,娓娓道来,“前几日我特意吩咐六郎翻阅族谱,从旁支里边挑了个刚满周岁、根脚干净的稚子,预备将他过继到你名下,以承袭璋儿膝下香火。过两日便让六郎替他兄长奏请旌表,届时你在沈家便算有了终身依靠。不知兰漪你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如惊雷入耳,令陆兰漪猝不及防。她一时只觉耳畔嗡鸣,脸颊腾地烧了起 来,指尖不自觉的死死掐进掌心,羞惭至极地低下了头颅。 她感念老夫人这份深谋远虑,替她费心筹谋。有老夫人发话,若能过继子嗣,哪怕孤寡一生,她在沈府亦可安稳度日。可家书压在袖中,母亲和幼妹的性命始终被父亲握于鼓掌,她根本没得选。 陆兰漪心头被沈老夫人待她的情意烫得发虚,她若此时再不言明,那便是欺瞒老夫人和沈府。可一旦吐露实情,她又害怕会亲手将老夫人予她的满心暖意一掌击碎。 心脏被撕扯着,脑海里仿佛在天人交战,可正当她颤抖着唇瓣,欲要开口禀明隐情之际—— 厅外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矫健的脚步声,靴底踏在厚实的青石板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孙儿给祖母请安。”清冷如玉的声音隔着翠屏传入厅堂,人未至,声先到。 继而,堂外锦帘一挑,一道如云巅雪竹的颀长身影便挟着秋日的薄寒跃了进来。 来人十八九岁的年纪,显然是刚从宫中下值归来,尚穿着一身挺括轻薄的秋日白绫朝服,头戴气质清雅的一梁进贤冠,腰悬鞶囊青绶与水苍玉组佩,广袖垂落,身姿挺拔清隽,天子御前近臣的凛冽清贵气度扑面而来。 秋雨洇湿了少年的衣袍,他肩头犹沾着几点未掸尽的檐下水珠,眉眼却比那天外寒山还要清冽深邃。 见是六郎沈琮掀帘而来,身为年轻孀嫂的陆兰漪连忙起身退至一旁,侧过身低低垂下颈子,目不斜视,尽量隐去自身存在感,未敢有半分逾矩。 六郎沈琮和亡夫二郎沈璋乃是沈家二房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但因其生母出身低微,六郎自小便由老夫人养在膝下长大,可自由出入清和堂。 沈琮目光轻轻扫过那衣衫素淡得如朦胧秋雾的寂寥身影,虽短短数息,却能窥见她面容憔悴,眼角泛着红,像是刚哭过一场。 他只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神色淡淡地开口:“六郎见过阿嫂。”同出二房,沈琮又极敬重沈璋,因而素来唤亡兄为阿兄,称呼她为阿嫂。 陆兰漪并未抬眼,只敛衽倾身,浅浅对他回了一礼,而后将颈子埋得更低。 沈琮径直上前坐在沈老夫人下首,抬眸浅笑:“孙儿瞧着祖母今日心情甚好。” 沈老夫人笑意融融颔首:“琮儿你来得正巧,先前祖母拖你筹办之事,眼下就要有眉目了。” 沈琮墨眸氤氲:“祖母说的可是打算为阿嫂从族中选一孩子过继到阿兄膝下一事?” “正是。”沈老夫人满怀期待,“祖母方才已同你二嫂阐明过此事。” 沈琮方又幽幽睇了眼陆兰漪:“如此说来,阿嫂这是同意祖母此番提议了?” 陆兰漪手心里冒着冷汗,她本就心虚,此时面对沈六郎这样从小便在东宫和新帝身侧伴驾的能臣,她更是不知该如何启齿。 见她眉头紧锁,沈琮敛了惯来的冷冽,声音清和:“此事祖母暂且只与我私下探讨过,阿嫂心中若有何顾虑,今日只管悉数言明即是。” 陆兰漪这才从灯影暗处缓缓走到二人跟前,继而重重伏拜在地:“孙媳深知祖母待我宽厚疼惜,只是为二郎过继香火一事,孙媳恐怕不能如祖母所愿。” “这是为何?”沈老夫人甚是不解:“兰漪,你这般境况,今后有个孩子傍身不是好事?” 陆兰漪:“祖母,并非孙媳不愿,只是……只是前些时日,父亲给我写了封信。” "哦?"沈琮唇角似笑非笑地一勾:“陆公意待如何?” 他面容端凝,声色冷冽,陆兰漪身子轻轻发颤,有些讷讷道:“祖母,父亲在信中严嘱,如今三年孝满,孙媳已除服,命我切记……切记尽早归宁为母侍疾,亲奉汤药。” 话音落下,暖煦的厅堂内气氛忽而凝滞下来,静得可闻针落,唯有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透过轩窗滴进室内,一声又一声地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六郎沈琮面上浅淡的笑意凝结在了唇边。 2. 02 诘问 尽早归宁,为母侍疾。 陆兰漪语声婉转柔和,听起来只是寻常尽孝之言,却如投石入潭,漾起层层涟漪,令端坐其上的沈老夫人不由脸色一变。旁人或许不知,她心里却透亮,陆茂元那厮贪婪势利、行事卑劣,惯来为逐荣华不择手段,此番家书偏偏赶在孙媳初初出孝之际,恐是包藏祸心,来意不善。 沈琮眸色冷凝,却只轻飘飘开口:“既是尊堂身体抱恙,陆公殷殷叮嘱也是人之常情,阿嫂何须这般郑重多礼,且先起身说话。” 小叔口吻平静无澜,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三分威压,陆兰漪心头惴惴,只惶恐地站起身来,却始终未敢抬眸与之对视。 沈琮:“沈陆两府既为姻亲,令堂身子不虞,沈家理当关切。明日……我便亲自替祖母登门问疾。” 陆兰漪连连摇头:“不过是秋冬气候无常,母亲寻常旧疾复发,已延医调治,六郎君常日忙碌,不敢劳烦尊驾。” 沈琮:“无妨。” 他不为所动,令陆兰漪深觉难堪,她勉力定神,声音像是从唇缝里挤出:“父亲的意思是……是让妾归宁看顾,朝夕在母亲跟前侍奉汤药。” 她刻意隐去书信中威逼图谋,只言及以孝道。可堂中长幼二人皆是聪明通透之人,谁都听得出其中有蹊跷。 沈琮微微颔首,话里尽显周密:“阿嫂孝思可敬,回去陆府小住两日也是应当,我会命人备好仪物,再调派数名护卫侍女随你一同归宁。” 陆兰漪遂即沉默。她不相信沈琮听不懂父亲那话语里的弦外之音,他却偏作轻描淡写之态,无非是装作不知,打算成全她的归宁侍亲之举,以最体面的方式截断父亲要她归宁改适的念头。 若她孤身归宁,便是脱离沈府庇护,任由陆家拿捏摆布。但若听从小叔准备仪物,安排携护卫侍女随行,按照沈家规矩往返陆府,她便依旧是沈府孀媳。 沈府虽是大伯父大伯母执掌家族及中馈,但内宅之事,老夫人即可做主定夺。何况二房之中,如今君姑和君舅游历在外,二郎沈璋早逝,年纪轻轻却已是天子近臣的小叔沈琮,亦能有权决断诸事。 他不应声,便是沈府不会应声。 见她垂首缄默,沈琮神色微深:“阿嫂不语,可是我这安排有何不妥?” 陆兰漪纠结着回答道:“六郎君妥帖周至,此番安排并无不妥,只不过母亲的病症恐属顽疾,侍疾并非一两日可行。” 沈琮闻言不住冷笑一声,面色沉凝地冷锐诘问道:“这般说来,阿嫂这是归宁后不准备再回沈府了?” 他冷峻得骇人,陆兰漪被他激得腿脚发软,险些落泪,但想到面前之人是小叔,她又生生忍住,并不敢当场洒泪。万般窘迫之下,她只得抬起泪光潋滟的眸子望向老夫人桓湘君。 沈老夫人瞧着孙媳这柔怯凄楚的模样,心下不由就软了两分,却是又气又怜。 她气陆茂元欺人太甚,仗着一纸亲缘,全然不顾沈府颜面,更未有半点怜惜孙媳三年守寡的孤苦,而只想要将亲生女儿再一次当做攀附荣华富贵的棋子。 但她又实在觉得陆兰漪可怜,孙媳纯良温善,在闺中时便谨小慎微,母亲善良却软弱,身为嫡女却偏偏不得其父疼爱,屡屡被至亲之人伤害。 她也知晓自家幼孙虽年纪轻轻,偏自小在东宫便淬炼出一身凛然气势,一般人还真轻易招架不得,更何况是性子绵软的孙媳。 “兰漪,”老夫人温声替她解围,“亲家公的来信,可否拿过来予我一览?”孙媳既然决定与她言明此事,便猜想她应当将书信带在身上。 沈琮对她追根究底,轻易不言罢休,陆兰漪惧怕得紧,只敢请老夫人做主,闻言连忙缓缓从袖中探出那封家书,上前躬身将其递给桓湘君:“还请祖母过目。” 老夫人接过信缓缓展开,目光扫过泛黄的藤纸上那一行行字迹潦草的笔墨,原本慈和的眉目一寸寸冷了下去。 旧事历历在目。当年便是陆父行事算计,费尽心思逼迫沈家妥协,令当时适龄孙辈中素有君子美名、端方雅正的沈璋低娶品行门第皆不匹配的陆家女为妻。幸而陆兰漪秉性柔嘉,自过门之后,温良孝顺,知礼守节,成为高门大户中人人称道的好孙媳。 只是如今佳孙故去,良人不再,孙媳不过才出孝期,他陆茂元便挖空心思欲要将孙媳当做云梯再攀向别处,实在令人齿冷。 沈老夫人沉着颜色,将书信递给一旁的沈琮,而后望向前方垂首而立的陆兰漪:“兰漪,你便是因为这封书信才不愿接受祖母方才的提议?” 陆兰漪满脸愧疚:“孝道在前,父亲之命,兰漪不敢不从。只是孙媳辜负了祖母待我的恩义,心中惶恐难安。” “你无需自责。”沈老夫人语声平和通透,缓缓说道:“大曜立国百余年,民风开化,从不苛待孀妇。京中士族勋贵、寻常百姓,女子孝满改嫁,另寻良缘皆是寻常之事。沈府门庭兴盛,还算开明通达,并非冥顽不化之辈,以往族中也有前辈孀妇改适别府之例,从未有禁锢妇人、困人终身的规矩。” 她话锋一转,目光沉静温和:“但兰漪,你可知祖母为何没有想过放你离开沈府另嫁?” 陆兰漪的确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今日老夫人道出此间世情,她似乎隐隐明白了些许:“莫非……祖母是在顾虑兰漪的父亲?” “不错,多半是因为令尊。”沈老夫人眉头舒展,一语道破根源:“并非祖母故意诋毁亲家公,但令尊为人心性贪鄙,唯利是图,想必孩子你比我们更清楚。本想着你如今是沈家孙媳,令尊会有所收敛,祖母这边再早早替你过继一个孩子到膝下,让你扎根沈府,日子便可安稳,却没想令尊竟这般迫不及待。” 陆兰漪满脸羞惭,她时常羞于有那样一个贪婪无厌、汲汲营营的父亲。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兰漪你。”沈老夫人疼惜又欣慰:“三年过去,祖母瞧得出来,你心性纯澈,重情重义,如今一颗心思都还系于璋儿身上,从未有半分另觅佳偶,出府再嫁的念头。祖母又怎会不顾你的意愿让你背离本心?” 陆兰漪清泪盈于眉睫,语声哽咽:“还是祖母最能体察孙媳的心思,若非父亲之故,兰漪此生别无所求,只求长留沈府,日日侍奉祖母左右,便是余生所愿。” 老夫人所说不错,亡夫沈璋君子端方、如圭如璧,活着的时候待她那般情深意浓、体贴入微,万事都以她的悲欢喜乐为先,护她爱她 。能嫁给他是她三生有幸,可她知晓,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如二郎那样待她好的男人。 而且有那样一个卖女求荣的父亲,她又如何胆敢奢求能够再觅得良人? 一旁静静听着她二人叙话的沈琮,一时眸光微滞,不住抬眸静静凝望向泪眼盈盈的寡嫂。 瞧着阿嫂柔弱天真的模样,沈琮心下笃定,阿嫂还是继续在沈府过着这般日子为好,而非出府另嫁。 老夫人被她的赤诚心性逗乐:“傻孩子,我一个身子都埋黄土半截的老婆子,要你天天守着我作甚?你该有自己的安稳日子。” “可孙媳就想守着祖母。”陆兰漪说完这话,想到母亲和幼妹,以及父亲的步步紧逼,神色霎时黯淡了下去,“只可惜,兰漪今后恐怕没有这个福气了。” 沈老夫人可不爱听这话,恼怒道:“祖母与你说了大半天,你却依旧想要听从令尊的安排,任由他摆布你的余生?” 陆兰漪满心两难,万般酸涩堵在心头:“祖母厚爱,孙媳感激涕零,只是想必祖母和六郎君都知晓,父亲性情暴戾狠辣,手段强硬极端,兰漪若执意不从,他届时必迁怒沈府,定会做出对沈府不利的事情,折损沈府名声。从前兰漪懵懂,任由父亲逼迫沈家,但如今再不敢因为一己私念,连累沈府百年清誉,更不愿到头来让孙媳和祖母之间情分尽消。” 不想这番思虑周全,处处为沈府着想的话竟惹得桓湘君动了真怒。 她眉眼蕴着薄怒:“兰漪,你当真糊涂,枉祖母那般疼惜你,从前因着璋儿有主见,祖母没有插手此事,却并非祖母惧怕你父亲,你可清楚?” 在陆兰漪记忆中,沈老夫人素来温和宽厚,极少发怒,然她动怒起来,却是颜色厉然。饶是已做好准备,见到老夫人肝火大盛,羞惭与难过尽数涌上陆兰漪心头。她自知愧对老夫人,甘愿领受长辈怒气。 沈老夫人心气难平,转头看向幼孙,带着几分置气的语调:“琮儿你且瞧瞧,这亲家公的好意我沈府该当如何领受?” 沈琮方才已将书信阅过,对陆茂元的图谋算计一清二楚,见祖母生气,他不疾不徐地将手旁的家书收妥,敛了眸底深沉,出声安抚道:“还请祖母息怒,此事安心交给孙儿处理就是。” 而后抬眼望向垂首凄然的陆兰漪:“阿嫂,令尊这书信是几时送入府中的?” 陆兰漪低声应答:“三日前。” 沈琮:“阿嫂可有给令尊回信?” 陆兰漪摇了摇头。 沈琮遂方回禀桓湘君:“祖母,今日之事仓促不得,还得从长计议。” 桓湘君凝眉:“如何从长计议?” 沈琮眼底掠过一抹阴狠的冷意,神态却从容:“陆公心机深沉,步步算计,既已修书催逼,必然不会就此作罢。不出几日,他定会亲自登门要人。我们无需主动出击,只需静待即可。届时孙儿自有对策与之周旋,必不会叫阿嫂任其摆布,亦不会叫沈府门楣平白受辱。” 这话沉稳有力,令满堂的凝滞顷刻间消散,老夫人悬着的心也终于稍稍落地,眉眼间的愠色不再。 陆兰漪望着堂上清冷矜贵的沈六郎,但觉他高深莫测,心道父亲或许不是他的对手。 3. 03 私会 出得清和堂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雨却仍旧落个不停。 陆兰漪擎着素色罗伞走在蜿蜒的青石小路上,穿过两旁被风雨吹打的扶疏花木,便能瞧见通往三进院的那处假山亭廊。 假山嶙峋,山石堆叠在亭廊前方,苍润古朴,其间有藤萝枝蔓随着缝隙攀岩而上,将那亭廊里的一高俊身影掩映得若隐若现。 虽隔着迷蒙水雾,陆兰漪却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小叔六郎沈琮。不为别的,只因他今日那身锦袍梁冠实在太过炫目。 见是外男,还是小叔,陆兰漪欲要吩咐身侧提着灯盏的春檀绕道而行,却不想沈琮先一步越过山石,走到亭廊尽头,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阿嫂且留步。” 陆兰漪连忙退后两步,神色慌张地环视四周,幸好此刻正下着雨,并没有人往来经过。而且周遭屋檐瓦舍皆被笼罩在如烟似雾里,就算远处有人行走,大约也瞧不见这亭廊附近的情形。 她心下稍定,并非她小题大做,而是瓜田李下,她又是个年轻守寡的妇人,除亡夫之外,和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有一丝的牵连才好。 虽然在陆兰漪眼里,沈琮年少威凛,气魄摄人不假,但真论起男女来,他也不过是个将将年方十八的阿弟,未及弱冠,仍是少年根骨,算不得真正的男人。 只是外人定不会那般以为。 何况沈琮还是这沈府的小祖宗,可是天纵少年,简在帝心,将来甚至是要婚配给那皇家郡主、公主的存在,她这位寡嫂私下可不敢与之多有攀扯。 她黛眉轻蹙:“六郎君如何没有陪同祖母用膳,却在这廊下观雨?” 她的紧张无措悉数落进沈琮眸中,沈琮却仿若未觉,回答她道:“祖母见我还要回院子里伏案夜书,怕天黑路滑不便行走,便未强留我用膳。” 沈琮居住的岁寒轩虽也位于三进院,却和二进院离得极尽,从前老夫人经常会前往岁寒轩照看他,因而岁寒轩通往清和堂的道路宽阔平坦,入夜后两旁的灯盏也最为火光明亮。 陆兰漪知晓这是他的借口,并不戳破。 沈琮指了指山石后的廊亭:“请阿嫂移步亭内,阿弟有话需单独与阿嫂相询。” 陆兰漪握着伞柄的指骨微微发白:“六郎君,你我叔嫂有别,私下会面相谈怕是不合规矩。” 沈琮微微倾身,神色歉然:“是阿弟唐突,无端惊扰了阿嫂,只不过事关令堂幼妹,方才碍于祖母跟前不便直言,所以才贸然在此相候,还请赐教。” 不似先前在清和堂中的清傲凛然,雨雾中的沈琮脸部轮廓显得清润了许多,陆兰漪抬眸望去,竟觉得此刻的他与亡夫沈璋有六七分相像。 而且他竟然自称阿弟,那是在其兄沈璋面前,沈琮偶尔才会出口的自称。 她一时竟有些恍惚,又听他提及母亲幼妹,心下怔忪,踟蹰间不知如何就同他走上了石阶,来到了假山之后的短亭中。 沈琮遂又吩咐自己的侍从松临和她的侍女春檀熄了灯盏,分在廊下两侧守候。 陆兰漪站在离他最远处的褚红亭柱前,压下心底惊慌,思及他的话,眸子里浮现担忧。 “六郎君方才何故提及妾的母亲和幼妹?” 沈琮一副沉凝的姿态:“阿嫂之所以如此忌惮令尊信上所言,难道当真与令堂与幼妹有关?” 陆兰漪眼神警惕地凝着对面的沈琮:“六郎君此话从何说起?” “不过根据书信推测而得知罢了,”沈琮声音浅淡:“如我所记不错,尊府嫡出,除阿嫂和令妹之外别无他人,然令尊膝下却继有二子。” 陆兰漪心头剧震,指尖倏地攥紧了衣衫袖口。 在她印象里,小叔沈琮向来如云巅孤雪,万事不萦于怀,何曾想竟已对陆府之事了如指掌。更可怖的是,他方才那句话,不偏不倚,正戳在她心口最软的那处。 母亲性子软弱,一生只生了她和幼妹,在父亲眼中早已是无用之人。如今父亲内帷姬妾成群,那几位姨娘手段层出不穷,又接连诞下两位男丁,母亲在府中步步退让,受尽了磋磨,却连一句怨言也不敢有。 幼妹年仅八岁,她因着母亲不得父亲喜爱,在众多兄弟姊妹中也常常受尽冷眼。 但五年前,陆府与沈府议亲,因而得了好大一笔聘金,并仗着沈府姻亲关系,费劲脸面,从县令之下的属吏县司仓佐好不容易谋到了一个方山津津主的肥阙,官位虽卑,却管着方山渡口抽税,十分税一能揣入私囊。 自那之后,母亲和幼妹在家中待遇一度好上不少,遇到诸位姨娘发难,父亲偶尔也会管上一管。 只是成亲之后,因着沈璋秉礼持身,行止有恒,父亲在沈府这头,面上虽风光无限,但大多只得了个与清流结亲的好名声,内里却半分实惠也没捞着,言行反倒处处受制。 父亲对此颇有微词,总扬言后悔当初结下沈府这门姻亲。如今沈璋去世,父亲心思自然早就开始活泛,而母亲的日子在不经意间又逐渐艰难了起来。 陆兰漪心头思绪翻涌,面上却强自镇定,嘴角沁着一丝疏离笑意:“是六郎君多心,事实并非如此。”父亲陆茂元为人如何,众人心知肚明,是没法子遮掩的事情,也没那个遮掩的必要。 但陆府后宅私事,她并不想说与旁人知晓。母亲因何日渐消瘦,多年暗疾缠身,幼妹为何总是性子沉闷,孤僻不群,不过是后宅日日上演姬妾争宠的旧戏陈词,若遇到个人便说出来,倒像是她陆兰漪恃弱卖惨,无病呻吟,旁人至多投来几许无关痛痒的怜悯,转头只剩谈资。 内里真正如何,不过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见她心扉紧闭,沈琮眸色转冷:“阿嫂可是以为我在多管闲事?” 陆兰漪垂下眼睫。 “我并无那闲散工夫要去理会陆府琐事。”沈琮眉峰微蹙,淡淡轻嗤:“只不过要与令尊对峙,我须知己知彼,方能克敌制胜。” 陆兰漪并不相信,以沈琮方才所谓的推断,他恐怕早就将陆府内外的底细查了个干干净净。 沈琮眉间浮上不悦:“我说得再明白些,阿嫂方才在祖母跟前所说的那些话,又有几分真心?” 陆兰漪气恼:“六郎君这话又是甚么意思?” 沈琮直视着她一双如秋水盈盈的眸子,似笑非笑:“或许阿嫂方才有意在替陆府隐瞒,又或许阿嫂并非不想出府另嫁?” 陆兰漪面容一白,惊骇道:“六郎君明鉴,妾万万不敢欺瞒祖母,况且我与祖母说的字字句句,皆为肺腑之言。” 沈琮颔首:“阿嫂清楚就好,况且阿嫂如今当为沈家媳,又是兄长的未亡人,你的去留当由沈府决定,而非令尊说了算。” 陆兰漪恍然大 悟,沈琮向来对自己淡漠疏离,今日为了沈府及其兄沈璋,才屈尊降贵,不顾体统在此见她。 陆兰漪默然,片刻后才问沈琮:“妾冒昧相问,若他日父亲上门登拜,六郎君打算怎么做?” 沈琮:“阿嫂既心如磐石,我便有的是法子说服令尊让你留在沈府,不为你许下旁的亲事。” 陆兰漪听他这样说,心底不住浮上一丝希冀:“六郎君当真有办法说服我父亲?” “自然。”沈琮眉目清朗,却倏而话锋一转,“怕只怕……” “甚么?” “怕只怕阿嫂还有事瞒我,届时一意孤行。” 陆兰漪神色一怔。 沈琮上前两步,只距离她尺余:“阿嫂若不如实相告,待我明日去往贵府走上一趟,便什么都能清楚明白了。” 陆兰漪被他忽而的逼近吓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连忙陈情:“不过是陆府后宅琐碎,并非妾不愿说与六郎君听,实是没甚么要紧事相告。” 沈琮:“既是后宅之事,那便是与令堂幼妹相关,是也不是?” “是。”陆兰漪叹了口气,“不瞒六郎君,妾家中之事并非三言两语可说得清楚,况且就算六郎君知道,也未必就能如何。” 陆兰漪说完这话,便垂眸不再多言。不说沈琮有无本事能够相帮,就算他手眼通天,能帮她一回两回,却并不能够相助一辈子。 母亲幼妹之事,左不过是因为母亲身侧无人可为她撑腰,而陆府当家做主的人,始终是父亲陆茂元。 夫为妻纲,父为子纲,有这两桩伦理道德压在母亲和她两姊妹身上,旁人莫可奈何。 而她所能做的,便是屈从父亲,和他达成某种父慈子孝,继而使得母亲幼妹能够生活舒坦些许。 沈琮也不再多言,目光只静静探向寡嫂水眸深处,却只感受到她眸底藏着的浓浓死寂。 他并不习惯安慰人,只静立她身侧,心下却涌起一缕无法言喻的情绪。 却在这时,侍从松临悄步近前,俯身在他耳畔低语一句。 沈琮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眼底掠过一丝讶色,旋即没入深潭。他只略一颔首,声气低得几乎融进风里:“将灯盏留下,你先带春檀离开。” 松临领命,转身行至亭廊另一侧,半引半拽地带着春檀,沿着石径匆匆隐入花树。 陆兰漪见有人上前,思绪瞬间回笼,抬眼便撞进沈琮沉静的目光里。 “怎么了?”她问,声线竭力维持着平稳,却还是泄出一丝害怕。 “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腕上一紧,已被沈琮一把攥住袖口。他指节修长,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牵着她折身便往假山深处避去。 “事态紧急,阿嫂得罪了。” 陆兰漪一颗心早被惊得悬在喉间,三魂失了七魄,脑中混沌一片,只本能地踉跄跟上。待回神,人已置身假山石洞,外头隐约传来妇人语声,隔着重重石壁,听不真切,却字字敲在心上。 身为寡居之人,此番境遇已是不堪。可一抬眼,沈琮便在近前。 石洞低矮,少年身量挺拔,此刻他正微微倾身,呼出的气息温热,拂过她额前碎发,与她紊乱的呼吸无声纠缠。 咫尺之间,那股清冽如雪的冷香气息缠绕鼻端,压得陆兰漪胸口窒闷,几乎要晕厥过去。 4. 04 被困石洞 这处亭廊假山本是用以分割二进与三进院落的造景,假山之内凿有大小高低不一的石洞,曲径萦回,越向内行,越是幽深阒寂。狭长的石洞之中,四下青苔满布,分外阴冷潮湿,陆兰漪又冷又怕,心底阵阵发寒。 她只觉自己要被他这位小叔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洞外脚步声渐近,伴着几声妇人由含糊到逐渐清晰的交谈声,人声中依稀有大房长嫂孟华芳的声音。 妇人嗓音带着股她熟悉的拿腔拿调地尖利,落在陆兰漪耳朵里,不啻惊雷,教她周身血液几乎凝结成冰。 她太清楚这位长嫂,当年二郎瑶林琼树,相貌才名皆盖过大房那位资质平庸的长兄,孟氏对她面上和悦,眼底那点嫉恨却根本遮掩不住。后来二郎早逝,她明里暗里不知嘲讽贬损过她多少回。如今她一个守寡的孀妇,又面临这般狼狈不堪的光景,若叫长嫂窥见她和自家小叔独自同处暗室,那张惯会搬弄是非的口舌定会将她和沈琮这“私会”的名头坐实。 届时纵使她有百口千言,亦无从辩白,只会被一整个撕碎,面临赤/身沉塘的结局。 思及那骇人的情景,陆兰漪惊惧得浑身发颤,下意识便想往洞内暗影深处藏去,不料脚下却被那湿滑的青苔磕绊,身躯顿时失衡,膝盖一软,眼见就要往身后的嶙峋石壁上仰倒而去。 然而她脑袋磕上石壁的情形并没到来,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稳稳扣住了她的腕骨,随之一方宽阔的胸膛无声地抵上了她的脊背。 不用猜也知是沈琮,此刻这幽暗石洞一隅,也唯有沈琮。 他一手提着青莲灯盏,一臂伸展,将她的后背虚虚托住。如此腾挪之际,陆兰漪几乎是嵌在了沈琮的侧影里,因着害怕,她身子在急剧地战栗,而她锦缎裙裾紧贴着他的绫罗衣袍,衣料摩挲间发出轻微声响,在方寸之间清晰可闻。甚至能听见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与他沉稳却急促的搏动,在清寂黑暗的石洞中此起彼伏,仿佛要撞碎她的耳膜。 陆兰漪险些惊呼出声,沈琮急切间连忙弃了手上灯盏,抬手翻过掌心一把掩住了她的芳唇,将她才要溢出的嘤咛尽数堵了回去。 便是这一瞬,她的柔舌却不经意擦过他的指骨,温热的触感传来,令抵住她唇齿的沈琮也不由一征,眸光遂即深沉了几许。 沈琮迅疾冷冷垂眸,视线却被那截绯红的耳廓填满,小巧圆润的耳垂更是红得似在滴血,惹得他眼皮止不住地狂跳,一股跃然的情绪瞬间便蔓延至他心廓。 他慌忙松开贴上她樱唇的手掌,怕她滑倒,改为轻扣住她衣袖边缘的腕骨,力道极轻,好似生怕捏疼了她。 陆兰漪羞窘欲死,本能地想要挣开他双手的钳制,可那洞外的脚步声恰好在此时停了下来,旋即又有交谈声响起。 陆兰漪但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逃不掉,挣不动,她只能僵硬地靠着沈琮那结实有力的胳膊,甚至因为恐惧,她本能得将脑袋靠近他胸膛的热源。 此时此刻,这一方石洞之内,只有沈琮暂且可以倚仗。 那温热的身躯就这般亦远亦近地贴着他,沈琮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一低头便能嗅到她身上有着好闻的芙蓉清香。他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却仍生生逼迫自己别过眼,目光移向前方石壁上那斑驳苔藓,侧耳倾听假山外的动静。 “……咦,怪事,我方才明明瞧见这边有人影,怎么一转眼便不见了?”是长嫂孟华芳的声音。 “许是眼花了?天黑还下着雨,谁会没事特地来这地儿吹冷风?”另一妇人应道,语气漫不经心。 “那人穿着素色衣裳,我瞧着……倒很像二弟妹,我正有事要与她商量,见她在这,便想着来此寻她。” “大娘子怕是看错了,我方才过来时,分明见二娘子带着侍女春檀,已回转碧梧院了。” “那就奇怪了……”孟华芳滴溜溜的眼珠在假山附近又搜寻了一遍,半个人影也没瞧见,只讪讪笑着,“罢了罢了,今个天色已晚,我明日再去寻她好了。” “……” 洞外脚步声渐远,长嫂孟华芳那刺耳的声音也随之淡去不可听闻。可不知是否因着地下青苔绊脚,陆兰漪身体麻木得根本无法挪动半分。 只是下一刻,有湿润的水珠一滴滴砸在沈琮扣着她腕骨的手背上,滚 烫得几乎灼伤了他如薄雪的肌肤。 沈琮讶异,透过地上灯盏透出的昏黄火光,他再次抬眸便瞧见有汩汩晶莹的泪珠正从阿嫂眼角漫出,如断了线的珍珠,一粒又一粒,接连滑过她羞得透红的面颊,落在他手背上。 贝齿啮咬着她柔软水润的唇瓣,灯火明灭交错,映得她既脆弱无助,又艳色逼人,撞得他心口一阵阵悸动酸胀,有那么一瞬间,令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视线落在她湿透的眉睫上。那泪珠灼烫,一滴一滴,都像砸在他心口,让他心里隐隐约约生出一股莫名的情愫。 他只觉得喉头发紧,胸口那块地方酸软膨胀得厉害。 直到陆兰漪沁着水雾的眸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沈琮方才惊觉这般透骨凝望太过逾矩,瞬间便从那短暂的失神中抽离。 他向来冷静自持,很快便又变回那个梅胎雪骨的清贵公子,他松开握着她腕骨的手指,又侧身从她跟前退后两步,开口已是清冷疏离:“外边人已离开,你我即刻出去。” 方才不过是不察间被眼前女子的艳丽皮相蛊惑,并非他那深埋渊底、见不得光的心思在作祟。 她是亡兄的遗孀,会是他一辈子的阿嫂。 陆兰漪别过脸,抬手抹掉面庞涓涓的泪水。耳边萦绕着沈琮那清凌凌的语调,教她分外羞愧,简直无地自容。 她完全不愿在外人面前落泪,落泪向来意味着软弱不经事,可她的眼泪却常不听自己使唤,总毫无征兆地就涕泪涟涟。这三年守寡生涯,八百多个日夜,风刀霜剑,她不知悄悄哭过多少回,本以为眼泪会干涸,眼睛会哭瞎,可不知道为何,她的眼泪永远那般丰沛,丰沛到每次潸然泪下,轻易便停不下来。 “好。”她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 声音暗哑,微弱不可闻。 但沈琮还是听见了。 静静等待她缓缓挪动身子,双手撑着石壁,步履艰难地往远方的洞口一步一步捱将过去。 望着她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摧折的单薄背脊,沈琮只紧紧收拢了袖中指尖。 他右手的两根指骨还残存着她皓腕肌肤间的余温。 5. 05 惊悸高热 陆兰漪全然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的碧梧院。 那藏身的石洞幽深漆黑,曲径迂回,似是永无尽头。她一身力气皆失,身子绵软虚浮,双腿沉重得仿若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万分。而她身后,紧随着沈琮。 那位立于云巅,素来凛然冷峻的小叔,方才将她的惊惧脆弱尽数收入了眼底。她背脊紧绷,纵然已濒临力竭,却不敢回头凝望,也不愿开口乞怜。 她清楚自己狼狈而怯弱。 回到碧梧院,春檀忙伺候她洗漱安寝。果不其然,还未到夜半时分她便发起了高热,烧得迷迷糊糊,神智昏沉。 待到再次醒转,窗外已然天光黯淡,竟是次日薄暮之时。 “娘子,您终于醒了?”春檀守在榻前寸步未离,见自家娘子悠悠醒转,眼眶骤然泛红。 陆兰漪揉了揉沉沉发胀的额角,嗓音干涩:“我这是……怎么了?” 春檀眼底熬出了红丝,面上却欣喜万分:“娘子昨夜起了高热,秦大夫前来诊治过,说是惊怖入心,又染风寒,邪热侵体之症。”秦大夫乃是沈府专职府医,医术十分不错。 陆兰漪眸光幽幽沉沉,病症骗不了人。她这一身病痛,皆是昨夜那场惊魂所致。 荒僻石洞,幽暗密闭,境况那般窘迫凶险,她一个独身孀居的寡妇,孑然无依。倘若昨日那光景被人窥见半分,撞破她和府中那位清贵无双的六郎君独处幽暗之地,后果不堪设想。 小叔沈琮甚至无须开口辩驳,便会有一群人率先替他开脱,将他摘除出去,沈琮轻易自可翩然远引,不染一尘。而后众人只会将错处都安在她这个丧夫的妇人身上,再被扣上一个不守妇道、狐媚惑亲的罪名,不止她节妇清誉尽毁,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又怎能叫她不觉恐怖惊惧? 追根究底,此事皆因小叔沈琮而起。 若不是他心底执意认定她不甘困守沈府,心存归宁另嫁之念,便不会不顾体统,私底下对她步步深究相逼。若非如此,她又何须深陷不堪险境,受这般惊惧折辱? 可她偏偏半分埋怨都不能有,半分委屈都不能诉。 陆兰漪缓缓起身,靠在锦枕之上,心口泛起阵阵寒凉苦笑。 世人皆道沈琮清冷孤高,有松筠之节,是世家子弟的表率。可便是这样一位松姿玉骨的人物,竟待她这位孤弱寡嫂,却是百般提防猜疑。 和沈府的其他尊长一样,沈琮在乎的只有沈氏的宗族体面、门楣规矩,顾念的都是他亡兄沈璋身后的清名,根本不会体谅如履薄冰,本就处境艰难的她半分。 不过也并不奇怪,沈琮待她素来清冷疏淡,若非她是亡夫二郎的遗孀,她在他眼里,恐怕与山石草木无异,并不值他半分青眼。 这高门寡妇可真难当啊! 陆兰漪闭目轻叹,心口萦绕着一团化不开的闷结之气。 但是—— 与父亲为她另寻亲事相较,她还是宁愿苟且在这沈府内宅枯度余生。 所幸沈老夫人是真心体恤疼惜她,有祖母照拂荫蔽,尚能替她挡去几分风雨,叫她深居在这沈府中,还有一隅可堪堪栖身。 心里正念着沈老夫人,便在这时,院外忽而传来轻缓脚步声,守门丫鬟低声通传:“春檀姐姐,娘子可醒了?老夫人遣绿竹姑娘前来探望。” 春檀忙起身走到外间相迎,那厢陆兰漪也在瞬间敛去所有的沉郁悲凉,抬手轻轻拢了拢鬓边乱发,瞬间换回沈府二娘子柔婉娴静的模样。 一身青碧襦裙的绿竹很快便入了寝房,她步履稳妥,入内躬身见礼,目光落在陆兰漪稍显苍白的面容上,语气满是热络关切:“二娘子,老夫人听闻您昨夜起了高热,一夜未醒,心中甚是惦念,特命奴婢前来探望,不知您现下身子可好些?寒热可尽数退了?” 陆兰漪半倚软枕,语声温柔轻软:“劳祖母挂心,约摸是之前伤寒未愈,昨夜从清和堂回来的路上不慎脚底打滑,受了惊吓,加之昨个又下着簌簌冷雨,邪热入体才会病倒,秦大夫诊治后也为我开了药,今日一整天都熬着在呢,想必静养几日就能痊愈。” 她刻意轻描淡写地便将昨夜那不为人知的惊心动魄尽数掩去,和小叔沈琮私下会面一事决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绿竹闻言安心不少,又细细叮嘱她道:“老夫人特地命奴婢转告娘子,她已让人从府库中拿出上品的药材,嘱托秦大夫那边要仔细替娘子诊治用药,还请娘子安心修养,不必为令尊登门一事忧心劳神,府中定会替您安排妥当。” 陆兰漪真心感激:“兰漪都不知该如何感念老夫人才好?” 绿竹:“娘子好好养着便是,见你还算安好我也就放心了,这便要回去复命。” 陆兰漪:“劳姑娘专程过来一趟,回去还请替我谢过祖母体恤,改日我再过去请安拜谢。” “娘子好好歇着罢。”绿竹不再打扰,起身打算离开。 陆兰漪忙道:“阿檀,替我送一送绿竹姑娘。” 春檀连忙起身相送绿竹。 珠帘刹那间掀起又垂下,陆兰漪望着那轻轻摇曳的珠帘,心底翻涌的酸涩悄然平复了下去,渐渐覆上了一层真切的暖意。 、 入夜,三进院东北隅的岁寒轩内,灯火摇曳,墨香弥漫。 沈琮正立于轩窗前,着一袭素白衣衫,身姿挺拔俊逸,墨发用一根雪白玉簪挽住,宽袖博带,腰间只系一根玄色绦带,衬得人如孤峰积雪。 他本该坐于书案前阅卷,可狼毫笔墨握在指间,久久未能落下半分笔墨,只眉宇间不似平日那般清冷淡漠,却是氤氲着一抹晦暗忧色。 屋外松竹掩映,室内静谧无声,唯有萧瑟秋风叩窗,拂动案边书卷。 方才冷嬷嬷回禀,碧梧院传来消息,二娘子陆氏薄暮十分方才醒转,老夫人遣侍女绿竹探视,她只推脱是寻常风寒。 听闻此言,沈琮薄唇微抿,面上清然如常,声线清浅寡淡:“不过一点风寒便致整夜高热,阿嫂实在娇弱无用,遇事便只会惊惧落泪, 当真不堪一击。” 却口不对心。 他衣袖下收紧的指节正泛着浅浅清白,显露了他心底真正的情绪。他的确未曾预料到,昨日他的贸然之举,无心之失,竟会惹得寡嫂陆氏心防崩塌,回去竟然就发起高热,一天一夜人才清醒过来。 沈琮目光凝望窗外,竹影婆娑,摇落一地月光。但他却无心赏景,而是透过那修修青竹,心头复又浮现昨夜石洞中阿嫂那单薄伶仃的倔强身影。 他今早去祖母堂中问安,正巧碰见秦大夫前去复命。 沈琮这才得知,阿嫂昨夜回去之后便起了急症,说是受了风寒,高热惊悸,邪热侵体,卧榻昏沉整夜。 他起先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有祖母照拂,秦伯伯定会好好为她开方医治,不过两日就能好转。 只是今日在御前当值,替圣上誊写奏疏时,不小心书写错了一字被天子指出,他这才惊觉自己竟不经意间走了神。 年轻天子微露诧异,身侧这位素来周密严谨,处事毫厘不爽的散骑常侍竟也有行差踏错的一日,简直令人不敢置信。 天子不住揶揄他,今日可是遇见天上仙子,见之难忘?以致令他魂不守舍。 沈琮淡然一笑置之。 他的确遇见过仙子,却并非在今日。 此去经年,昨夜今晨,搅动他心神不宁的已然是幻化成了那可吸食人精魂的洞中精魅。 整整一日,沈琮脑中屡屡浮现出昨日和陆兰漪在那石洞中的情景。 她清丽动人的眉眼,娇艳水润的樱唇,以及她的柔舌滑过他指骨的温热触感…… 但最为深深烙印进他心底的,莫过于那一滴滴落在他手背的泪珠—— 沈琮轻抚过手背上的肌肤,昨夜那滚烫的触感似乎并未消散,不止烫着他的手背,还似乎熨烫进了他心肺。 他心里已然明白,寡嫂陆氏这场病,全然与风寒无关,却是真真正正因他而起。 他执意将陆氏困在沈府,想将她一辈子都禁锢在寡嫂的名分里,他和她之间,便就还有一丝羁绊勾连。 哪怕只偶尔得知她的近况,他亦能够安然知足。 因而他才对她那般逼诱,反复印证,要她心念笃定。 是她的眼泪令他明白,她身为一介孀寡,日子过得委实艰难。昨日石洞避嫌之举,在他看来不过尔尔之事,落在陆氏眼里,却不啻于凌迟之刑罚。 她尚且年轻鲜妍,确实不该困于这一方深宅,终生背负寡妇枷锁,耗尽余生。 沈琮心下挣扎。 是继续困住陆氏,强迫她当他一辈子的阿嫂,还是许她嫁作旁人为妻? 他不住去想,要是兄长安在便好了,他也不必为男女之事烦心。 倘若让祖母做主为她寻觅一位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 可这个念头刚起,便有什么东西在死死攫住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几近窒息。 窗外清辉如水,沈琮眼底凝起一片可怖霜寒。 6. 06 反抗 晨间刚落过一场雨,此时雨已经停歇,天际依旧一片灰蒙蒙,空气里也弥漫着浓重湿意。 休养了几日,陆兰漪身子已经转好。此刻她正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翻阅着亡夫二郎留下的旧时札记。 小丫鬟阿念蹬着她那两条带风的小短腿儿遛进屋内,一副打探到外头秘闻的模样,甜甜的叫了声春檀姐姐,随即凑到陆兰漪跟前,压着嗓音同她禀报。 “娘子,陆家老爷已经登门了,此刻正由府中大爷大夫人陪着在前厅饮茶在。” 陆兰漪执着书简的手微微一顿,闻言并未抬眼,只是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她守寡这三载,父亲不说亲自登门探望宽慰,便是偶尔关切问候的家书也寥寥无几。但这回催她归宁的家书不过才送来数日,见她迟迟没有回音,父亲就这般沉不住气,果真如沈琮所料想的一般,亲自上门来要人。 眼下君舅君姑不在府中,接待父亲的事项,自然落到了大伯父与大伯母身上。 陆兰漪缓缓开口:“阿念,你可有探听到老夫人是否会往前厅去?” “奴婢悄悄问过大夫人身边的如云姐姐,说是已经差人去请了。” “乖丫头,快去你秋葭姐姐那儿领赏钱买糖吃。”阿念不过八九岁,性子古灵精怪,去年才被卖进府,分拨到她这院子里。陆兰漪时常觉得,这清冷沉寂的碧梧院似乎因着她,才多了几分生气。 小丫鬟听得有赏,欢欢喜喜蹦跳着跑了出去。 陆兰漪唇间也不住漾起了一缕柔软笑意,小姑娘的天真无邪不经意间稍稍吹散了盘旋于她心底的阴霾。 她也再一次遗憾怅然,若沈璋为她留有个孩子就好了,对于留在沈府,她便有了实打实的底气。 偏偏什么都没有。 陆兰漪抬头望向轩窗外,整理了片刻情绪,便起身让春檀和夏栀替她更衣梳妆,待府中长辈和父亲会过面,定然会过来传她过去叙话。 原以为有老夫人在,大伯父他们总能和父亲寒暄周旋一段时间,只是出乎她意料,前厅那边的传唤来得比她想象中快上许多。 不过才两刻钟的功夫,这边陆兰漪才让春檀替她梳妆到一半,外头便有仆妇过来院中传话,请她赶紧去前厅见客。 说是前厅那边已经闹开,陆父扬言沈府拦着不让她见自家闺女,还不许她归宁看顾母亲幼妹,与大伯父言语交锋间已然起了争执,沈老夫人在一旁亦不大说得通,沈府不想还没开始便与陆父闹得太僵,便连忙派人过来知会她。 陆兰漪握着梳篦的手指微微收紧,方才那一点因着阿念被冲淡的松弛,瞬间又悉数聚拢到心头,心弦在顷刻紧绷,惶恐浮上面庞。 夏栀见她神色有异,手上梳发的动作也不由得停了一瞬:“娘子?” 陆兰漪闭了闭眼,想着父亲那粗鲁无礼的性子,额角突突狂跳,沈老夫人碍着清贵门第的颜面,不好与亲家公当场发作。可若她不懂事,只知一味地纵容他在这沈府肆意撒野,那便是她这个媳妇当得失格。 夏栀是春夏秋三个贴身侍女中最为心思玲珑的一个,见自家娘子神情惶恐忧愁,心下了然,手上挽发的速度也跟着快了起来。 、 一刻钟过后,穿着一身素净杏子白衣衫的陆兰漪,已然步履姗姗地现身前厅门口。 沈老夫人正坐在上首的靠榻上闭目养神,大伯父沈青云负责和陆茂元强颜应酬。沈青云向来讲究个圆融周全,可陆茂元浑不吝的泼皮做派,让他一腔道理尽数堵在喉间,只能对牛弹琴。 此刻见二侄媳妇终于出现,眉心正拧成川字的沈青云顿时暗暗松了口气。 陆兰漪依礼上前见过老夫人和大伯父,而后缓缓走向陆茂元:“女儿见过阿父。” 陆茂元怒气冲冲,声如洪钟:“方才我已跟老夫人和沈大爷讲明,等吃过午饭,你就跟我一起回家。” 陆兰漪垂首,抿唇不语。 陆茂元拉长脸,拿眼斜睨着她:“怎么?在沈府这富贵乡里养尊处优久了,就连我这个亲父都不认了?” 被父亲劈头盖脸的斥责,陆兰漪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颈子,那是从小刻在骨子的畏惧。 她低声反驳:“女儿不曾。” “哼,谅你也不敢。”陆茂元嗤笑一声,讽刺她道,“如今沈二郎已经去了,你日子再富贵也只能天天守活寡,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又再待在这沈府又有何益?” 父亲的话冰冷刺骨,陆兰漪藏在袖中的手死死绞住帕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痛恨自己怯懦,在父亲面前,她简直连半点反抗的勇气都无法生出。 真真可笑。 沈青云是个大男人,不便为侄媳分辨这口舌之争,遂朝老妻使了个眼色。 大夫人周氏会意,忙含笑接口道:“亲家公这话可就重了。兰漪年轻守节,本就是一片痴心。这夫妻情分,岂是当断则断的?便是二郎不在了,衣食用度,府里哪样不是照着二郎在时的规矩来?并不曾亏待过她。亲家公这般说,倒显得我们不疼她,也显得亲家公不体谅女儿了。” 陆茂元被周氏几句软中带硬的话堵得够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心知自己胸无点墨,说不过这些识文断字的牙尖嘴利之人,便索性撕了那点虚伪的客套,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震得杯盏中的茶汤泼溅而出。 “少拿这些大道理来搪塞我,我陆茂元也不是吃素的。”他身子前倾,指着站在前边的陆兰漪,而后环视厅堂一圈,声音粗粝:“我今天干脆把话说得明白,如今沈家二郎亡故,我女儿在沈府只能终生守寡,若回到陆家,她还能再继续嫁人生子,难不成沈府想要让她继续为二郎守节,活活耽误她的一生?” 这话粗陋却直击沈府众人七寸,沈府这样的清流勋贵,本就该为本朝开国帝后提倡的开化民风做出表率,哪里又敢担下这样的污名? 厅内气氛骤然一凝。 沈老夫人也被这话气得不轻,半晌才开口:“如此,陆翁今日欲要接孙媳兰漪回家,是打算为她再行婚嫁?” “不错。”陆茂元目光犀利:“难道沈府不允?” “并非简单的准与不准。”沈老夫人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陆茂元的气势:“婚姻大事,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假。但当初兰漪嫁入沈家,三牲六礼,宗祠里告庙焚香。如今二郎虽逝,然婚书未 毁,黄籍有名,她便是我沈家的人。就算欲要再为孙媳觅得良缘,也该由我沈府做主,亲家公这般做并不合规矩。” 陆茂元:“甚么规矩不规矩,兰漪是我陆茂元的女儿,她的亲事从来都该由我说了算。” 沈老夫人:“陆翁这话,今日是打算强行将人带走?” 陆茂元:“也未尝不可。” 沈老夫人:“陆翁都没问过兰漪,怎知她愿不愿意?” 陆茂元:“为父之命,她不敢不从。” 沈老夫人面色转冷:“陆翁真真霸道。” 陆茂元却有恃无恐,眼神锐利地看向陆兰漪:“我的乖女儿,告诉他们,你愿不愿意跟为父回家?” 他虽在询问,但话语里的强势蛮横未有半点遮掩,陆兰漪被他的气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觉脑子一片嗡鸣。 她心下自然是不愿意跟父亲归宁的,然而面对父亲这样摄人的压迫,又念及母亲幼妹,她嘴巴像是无形中被封了蜡,想要申辩却根本无法张口。 她便那样柔怯彷徨地站在那里,在父亲高壮的身影面前显得愈发瘦削单薄。 堂上众人神色不一,便是连沈老夫人,也在等一个答案。 就在陆父快要耐心耗尽,陆兰漪望着父亲那张唯我独尊的面庞,怔忪许久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她知晓自己不能再那般怯懦,若听从父命再嫁,她只怕不会再有后半生。 这个念头生出,陆兰漪胸腔中似是有一股力量在涌动,像是被困住翅膀的蝶,拼命想要挣脱束缚,振翅而飞。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忽而对着父亲重重摇头:“阿父,女儿不想再嫁。” 陆茂元闻言,自得之色瞬间僵在了脸上。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待他反应过来,发现这话当真出自女儿之口。 陆茂元顿时七窍生烟:“逆子,你竟敢忤逆为父?” 五大三粗的高大身影嚯地起身,上前就要挥掌打人,却被提前提防的沈青云拽住。 眼看就要大打出手,便在这时,厅外廊檐下,忽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尖上,带着一种雪覆青山的威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著沧浪青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的男子正自踏入厅中。 正是外出归来的沈家六郎沈琮。 他方才显然已在廊下听了一巡,此刻进场,目光先扫过面色惨白的陆兰漪,眼底浮现点点厉色。随即,他视线落在陆茂元那只还想伸过来的手上,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哦?我倒不知,我沈家内宅之事,何时轮到陆公插手了?” 沈琮字字如冰,看得陆茂元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手。 “陆公,陆氏如今是我沈家二房孀妇,生是沈府人,死是沈府鬼,是去是留自当由沈府决定。”沈琮不等他辩驳,只目光如隼,“陆公想要带她走,便先去问问沈氏宗祠那十数代祖宗的牌位答不答应?” 他清锐锋利之声穿透整座厅堂,不仅是陆茂元,连老夫人心头都是一震。 陆兰漪垂着脑袋,听着那带着冷意的嗓音,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悄然松开了掐出的血痕。 7. 07 心思暗转 陆茂元被沈琮凌厉的气势震慑半晌,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竟被一个黄口小儿给唬住了,不禁气急败坏:“老子从来只知沈府由沈大爷当家,你一个乳臭未干的竖子,尊长跟前,哪有你说话的份?” 沈琮浅淡一笑:“理直则言逊,色厉内荏者气馁。陆公言霁筠人微言轻,不当开口分辨,可陆公在我沈府大放厥词,还想出手伤人,才当真愧为尊者。” 沈琮,字霁筠。 他这话不卑不亢,令厅中众人只觉耳目畅然,胸中被陆茂元搅浑的浊气顷刻间消散大半。 陆茂元却不管这些,依旧蛮横:“我教训自己的女儿天经地义,就算是天王老子来都不能奈我何。” 沈琮眉峰微挑:“贤女不过是说了句不想再嫁,陆公都不问明缘由就要动手,这又是何道理?” 陆茂元清楚自己说不过面前的小子,便直接掠过他,将矛头对准了被护在周氏身侧的陆兰漪。 “元娘,你阿母久病缠身,小妹无人看顾,你当真不愿跟我回家?” 陆兰漪深吸了口气,试图同他讲道理:“阿父,女儿自然愿意回府照料阿母,看顾幼妹,只是这和阿父让我嫁人不是一回事。” 陆茂元虎目圆瞪:“嫁人有什么不好?” 陆兰漪反问他:“也不怕在场的老夫人和各位长辈听见,女儿斗胆请问,阿父会给我再寻什么样子的人家?” 陆茂元:“当然是锦衣玉食、不愁穿金戴银的好人家。” 陆兰漪轻轻一笑:“是么?” 陆茂元:“你是我女儿,难道为父会害你不成?和沈府结的这门亲事你不是顶顶满意?” 陆兰漪并不赞同:“当初和沈府怎样结的亲事想必阿父比女儿更清楚,只是女儿有幸,方能遇到沈府和二郎这样好的人家。” 陆茂元恼羞成怒,直截了当:“为父把话放在这里,无论你愿不愿意,今天你都得随同我回家。” 陆兰漪攥紧手中锦帕,挺起背脊,抬眼望向父亲:“倘若女儿不愿意,阿父会当如何?”她既迈出了第一步,便还想再往前多行两步。 陆茂元:“你阿母曾多次说过,想去城外的庵子里清修,为父早就有意成全,可总不想她去那凄凉之地受苦,但你小妹过了年便满八岁,正好可随你阿母一同前往,还可在旁悉心照料。” 父亲这话无疑是在掐住陆兰漪的软肋,父亲将母亲幼妹摆出来,明晃晃地威胁她,她自是知晓父亲这话并非玩笑,他这人可是甚么都干得出来。 她知道陆家远郊庄子旁的确有一处荒凉破败的庵堂。母亲已年过四十,常年体弱多病,倘若父亲将她送到城外的庵子里,那里的冬日潮湿阴冷,也无炭火可供取暖,更无丫鬟婆子烧饭浆洗,母亲那样的身子如何能支撑得住?何况幼妹还是一个孩子,照顾自己尚且潦草,又如何还能照顾一个多病缠身之人? 而且将母亲送到庵子,这同休弃她没甚么两样。 如此,母亲和幼妹哪里还有甚么好活法? 陆兰漪一时怔忪无言。 她便知道会是这样,只要父亲用母亲和幼妹威胁她,她就一定会被父亲死死扼住咽喉。 可是—— 【她方才好不容易才陡然生出那一缕胆气,如若此刻她生出退意,又一次在父亲面前妥协,她将不会再有对抗他的勇气。 陆兰漪只觉胸腔发闷,难受得有些喘不过气。 然而她也紧紧咬着牙关,始终不愿开口应承父亲。 沈琮已然正襟坐在老夫人下首,举目向堂中望去便能很清晰瞧见阿嫂惨淡无助的模样,眸光渐变幽深,他指骨绷紧的手轻轻转动着手边青瓷杯盏,瞅准时机正欲启唇说话,耳边却先一步传来祖母的声音,遂只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啜饮两口清茗。 “兰漪既言明不愿再嫁,陆翁身为她的亲父,何苦这样逼迫兰漪?”坐在上首的桓湘君听见父女俩的对话,早就看不下去,听见陆茂元如此卑鄙无耻地威胁孙媳,心头窜起的火气直冲脑门。 陆茂元:“老夫人当然希望我女儿终生都不再嫁,好在沈府替沈二郎守寡一辈子。” 桓湘君摇头反驳:“陆翁此话差矣,逝者已矣,老身何苦会为此虚名要去枯耗一个年轻女子的后半生?” 陆茂元:“沈老夫人最好是这么想,否则陆某定然要去丹阳尹署敲鼓,让大家都看看你这所谓的清流沈府是怎样苛待我女儿的。” 陆兰漪听到这话心下不由震颤,她可不愿因为自己让沈府平白受辱。 桓湘君听到这话却没恼怒,只温和地说道:“老身虽说只是兰漪的夫家祖母,可却敢说一句,我比陆翁心疼这孩子,也不会和陆翁一样这般为难她。” 陆茂元:“老夫人但凡真心为小女好,便赶紧签下允婚文书放她离开沈府。” 又见女儿在一旁踟蹰犹豫不决,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睛冒火:“元娘,你今日若不遵为父之命,便是不奉亲母,忤逆亲父,不孝不顺,你可清楚这是多重大的罪名?” 陆兰漪努力挺直的背脊因着父亲这一句话,肉眼可见地缓缓坍塌下去。 父亲给她扣下的罪名太大太重,她知道自己无力承受。 陆兰漪面容惨淡,却仍艰难挤出一丝笑意,没再看自己的父亲,而是转身径直走至老夫人面前,伏地跪拜:“还请祖母原谅孙媳从此不能再在您跟前尽孝。” “哎呦。”沈老夫人见陆兰漪重重稽首伏地,顿时连连惊叹,“孩子你快起来,有甚么话好好讲就是,忽而行此大礼作甚?” 沈琮眼皮一跳。 陆兰漪眸子里漫着水雾,声音却已不是一惯的轻软温柔,而是无形中多了三分坚定。 “祖母放心,孙媳今后定会照顾好自己。”而后起身缓缓走向父亲。 沈老夫人暗道不好。】 便在这时,沈琮墨眉扬起,悠然开口:“陆公,近来我可听说,都城几处津口人员冗余,上面正预备裁撤一批人,不知陆公可有得到消息?” 乍一听到这话,陆茂元倏然瞪眼:“沈六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琮:“字面意思。” 涉及到切身利益,任是之前再蛮横张狂,但陆茂元身上的嚣张气焰顿时就弱了下去。 他当方山津津主这几年,不仅面上有光,而且那些个商贾谁不巴结着他几分,他从中得到的益处,虽不说家缠万贯,但也算颇有盈余。 而沈琮一开口,便是奔着他的七寸而来。 他惯会见风使舵,之前才怒斥沈琮乃乳臭竖子,此刻却变幻成一张谄媚的嘴脸。 “请问世侄这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如何世伯我未曾听到风声?” 沈 琮看着他前倨后恭的嘴脸,只觉令人发笑:“自然是从都水台梁大人那里听来的。” 都城几大津口统归朝廷都水台管辖,并同时由御史台监察,听到沈琮言及梁大人,陆茂元立马就信了八九分。但他也知沈琮在此时提及此事,定然有他的用意。 而且他乃天子近臣,只要他一句话,都水台能不给他几分薄面? “世侄忽然谈论此事,可是对世伯有何指教?” 沈琮勾唇:“指教谈不上,只不过,陆公勒令贤女归宁另嫁一事,是否操之过急?” 陆茂元心道这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心下一喜,连忙顺着他的话:“不知世侄有何高见?” 沈琮:“高见谈不上,但我想陆公有句话说得不错。” “什么话?” 沈琮:“如今阿兄已逝,阿嫂为他守孝三载,已然足够,而阿嫂尚且年轻,该有出府另觅良缘的自由。” 陆兰漪听到这话,不由抬头望向前方的沈琮,一脸不可置信。 前几日他不还再三厉言逼迫,要她绝不可生出归宁另嫁的心思,须一辈子安生守在沈府么? 如何今日他一反常态,心思暗转,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她看向沈琮的刹那,沈琮也恰好凝看向神色震惊的陆兰漪,眸色幽深。 四目接驳仅仅一瞬,陆兰漪便连忙别过了目光。 陆茂元却高兴极了:“世侄此话在理。”说完一脸不悦地看着自家逆女。 沈琮清然一笑,继而又道:“只不过,侄儿以为,贤女若要选择另嫁,夫婿得有沈府为她挑选,且须征得贤女同意才可。” 陆茂元断然拒绝:“那可不成。”他精心挑选的那几家,不是权贵之家,便是富商巨贾。 沈琮:“为何不行?” 陆茂元:“不瞒世侄,前些日子,世伯已经替元娘挑选了几户好人家,如今他们正等着我的消息。” 沈琮私下早就将陆茂元看中的那几户人家摸清了底细,想到那几个所谓的好人选,他心底冰寒,面上却不挑破:“陆公替贤女物色的人家,自然也可供挑选,只不过沈府须得替阿嫂把关。” 陆茂元自然不想同意,可沈琮方才开口便言及他的利益,令他一时无法反对。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容貌品性样样出色的女儿,想到他为她挑选的那几户富贵人家,只觉心如刀割。 陆兰漪有些不知所措,不禁望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沈老夫人。 桓湘君已然听懂幼孙的言下之意,如今陆茂元已将孙媳的处境捅破,沈府若不将此事处理妥当,恐会落人口舌,授人以柄。至于让孙媳去庵子里修行,那是年过四五十的妇人才会有的打算,陆兰漪这样一个年轻的寡妇,在那样周遭荒凉的地方,盗匪歹徒甚至是采花小贼经常出没,不说清白贞洁,便是能不能活命都不好说,可谓虎狼之地。 她清楚孙媳若非无可奈何,也断然不会那般请求。 既然如此,孙儿的提议便最为稳妥。 于沈府,于孙媳,都是最好的安排。 桓湘君慈和地看向陆兰漪,温声宽慰她:“兰漪,琮儿这番提议着实有些突然,但倘若你相信祖母,祖母定会为你寻得一桩好姻缘。” 陆兰漪又一次幽幽垂下了眼眸。 沈琮手心不自觉沁出冰凉细汗。 8. 08 相像 沈琮掌心的薄汗表露他此刻比祖母更在意陆兰漪心底的答案。 因着雨天,屋内不甚亮堂,厅堂两侧燃了灯烛,跳跃的火光映照在老夫人面庞上,她眼角的纹路愈加明显,可这皱纹落在陆兰漪眼里,恰恰是十足的温暖和安心。 老夫人待她亲厚慈和,又如此柔和坚定地对她保证,让陆兰漪顿觉自己身后有了强大的依靠和支撑。 如果她必须要走改嫁这一条路,那么将她的亲事交给沈老夫人做主,她没有丝毫异议。 如此想着,陆兰漪对桓湘君躬身,郑重行礼:“祖母慈爱之心孙媳铭感五内,孙媳愿意听从祖母安排出府另嫁。” 此话一出,席间的陆茂元满脸不赞同,刚想要出言阻拦,但下一刻瞧见对面神色沉凝而凛冽的沈家六郎,升到喉咙边上的话又硬生生滑了回去。 沈老夫人正好瞧见了陆茂元那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只状似不知地同他说:“陆翁,贤女既然同意接受琮儿的提议,并愿意让老身替她操持择婿一事,还请陆翁莫要再从中为难。” 陆茂元不禁从鼻端发出重重的一声冷哼,仍不甘罢休:“要沈府替小女择婿可以,但我陆茂元的女儿必须要从陆府出嫁。” 沈老夫人静静看着他,知道他肠子里弯弯绕绕,一肚子算计。 陆茂元:“老夫人既要替小女操办亲事,那她的嫁妆得有沈府一份,而我陆府须得的聘礼同样不能少。” 陆兰漪美眸霎时圆睁。 她这阿父也委实吃相不雅了。 沈老夫人也不恼,只问向一旁的幼孙:“琮儿,此事你怎么看?” 沈琮睨瞧着陆茂元,眼底嫌弃之色明显,然而他幽幽瞧了面色羞窘难堪的陆兰漪一眼,才又露出一丝笑意道:“孙儿以为,阿嫂若当真要嫁,从陆府出嫁的确更为妥当,而沈家替阿嫂准备嫁妆也理所应当,如此沈、陆两府皆有体面。” 他言辞间顿了顿,唇角的笑意颇为玩味:“至于聘礼,这就要看陆公的诚意了。” 陆茂元被沈琮那一抹不明所以的笑意弄得寒毛倒竖,但他向来贪婪,并不打算松口,反想将沈家一军。 “反正聘礼到时是男方出,陆某相信沈府有本事为小女寻到能够出得起聘礼的人家。” 沈琮反唇相讥:“陆公对此可真是驾轻就熟,难怪你为阿嫂所挑选的那几户人家都是‘非富即贵’。” 陆茂元只觉背后呼啸过一阵冷飕飕的凉风,脸色红白交加,半天未能吐出半个字。 陆兰漪又一次诧异地望向沈六郎,心道他竟然在暗中已经探听出父亲为她挑选的人家了? 沈老夫人连连摇头,却不想再多费口舌,只说:“陆翁所说之事沈府不是不可以办到,但老身只希望陆公此次看在沈府的面子上,届时能给兰漪这孩子多一点体面。” 毕竟她已然将为孙媳选婿的主动权握在手中,目的已经达到。 陆茂元瞧了眼逆女,虽不情不愿,却摄于沈琮的压迫感,喉间还是干巴巴挤出两字:“自然。” 沈老夫人望向陆兰漪:“如此安排,兰漪你可安心?” 陆兰漪:“多谢祖母,有祖母替孙媳张理,孙媳千百个放心。” 沈老夫人:“此事虽已有章程,但却着急不得,这两日你可先回陆府一趟,去看看你母亲和阿妹,等你母亲身子好转,我们再开始好好商量你的亲事。” 陆兰漪喜出望外:“孙媳多谢祖母慈恩。” 听祖母如此安排,沈琮望向陆茂元,眼神里充满警告:“下午我会替阿嫂挑选好护卫和侍女,届时会一路护送阿嫂回陆府。” 陆茂元不敢再挑衅沈琮,只泄着气应声。 沈老夫人也不大放心,转头跟下首的周氏道:“美娥你明日若有空,便陪着兰漪往陆府走上一遭,最好带上老秦,他医术精湛,好让他替亲家母仔仔细细诊治一番,该开甚么方子便开甚么方子。” 陆兰漪感激涕零:“孙媳替阿母感谢祖母,祖母大恩大德,孙媳没齿难忘。” 大夫人周氏名叫周美娥,听见婆母吩咐,连忙应声:“还是母亲考虑细致周到,儿媳定会好好替二郎媳妇张罗。” 陆兰漪对她屈膝:“兰漪在此先谢过大伯母。” 周氏连忙扶她:“孩子快别客气,你君姑不在府中,这是大伯母应当做的。” 陆兰漪心中暖意涌动。 这般那般安排妥当,桓湘君心下这才满意。 、 陆茂元在沈府用过午膳方才悻悻打道回府,因为席间沈琮没少明里暗里敲打他,让他时刻有种自己连那小小津主的位置都难保的惶恐感,一时也无暇他顾。 陆兰漪目送他离开的背影,心头那沉甸甸的心惊胆战依旧挥之不去。 闷在院子里更是堵得慌,她拜别过沈老夫人和大伯父大伯母后,她索性由夏栀陪着,沿着曲水河堤往碧梧院转回。 可好巧不巧,才走过一段林荫小径,恰逢六郎沈琮正迎面走来。 她不明白,方才都是在膳厅用的午膳,为何他此刻会出现在河堤那头。 这处只有一条道路通往前方,她想躲避自然是不能,便只能壮着胆子莲步上前,侧过身子让到小径一侧,施施然行礼:“六郎君午安。” 沈琮驻足,端正清然:“阿嫂有礼。” 陆兰漪屏息等他走过,然沈琮脚下并不挪动,也没有让路的打算。 她不住娥眉蹙起。 就在她要沉不住气,沈琮忽然开口:“阿弟本打算稍后要遣冷嬷嬷去一趟碧梧院,现下得巧在此遇见阿嫂,倒不用她累一遭了。” 陆兰漪疑惑:“可是有何事?” 沈琮:“方才在前厅,阿弟尚未得知阿嫂打算哪一日归宁?” 陆兰漪想了想:“就明日吧,我十分忧心我阿母。” “好。”沈琮颔首:“我会亲自命府中备好馈礼,阿嫂勿用操心。” “如此,有劳六郎君费心。”陆兰漪心下但觉奇怪,小叔沈琮如何要对此等琐事事必躬亲?这可不是他素来冷淡的性子。 也许是得了祖母叮嘱他才如此用心周致? 不过令她困惑的事情远不止于此。 比如沈琮为何会事先替她去探查父亲为她说亲的那几户人家? 又比如,他为何心念陡转,竟然赞同父亲让自己改嫁一事? 沈琮瞧她眉头紧锁,便浅然淡笑着问她:“阿嫂可还是有什么难题未解?” 陆兰漪正回想着往日她这位小叔行事的风范,不住抬起头认真凝看向他,不期然便窥见他眸底氤氲着的温润笑意。 便是这一缕浅淡温润的笑意令她刹那间神思恍惚。 她仿佛在这一刻再一次遇见亡夫二郎沈璋。 斯人独立花间,恍若旧年今日。 原来上次并非她错觉,而是她这位小叔一旦轮廓柔和下来,模样和其兄的确是有六七分相似。 从前沈璋在时,她还从来都没有刻意关注这一点。 想到二郎,又瞧着面前同他相像的沈家六郎,陆兰漪心间不由感到一阵凄怆难过。 故人长卧青山,踪影再难寻觅,而她却要再次嫁人了。 世事难料。 “阿嫂?”见她神思忽而恍惚,目光似是在透过他在看向旁人,沈琮心间微微感到些许怪异。 陆兰漪自觉失态,连忙收拢思绪,而后别过脸,语声柔柔:“方才六郎君问的甚么?” 沈琮耐心道:“阿弟是想问,阿嫂方才眉头紧锁,可是有何难题未解?” 陆兰漪轻轻摇头,她一时未能回过神。 沈琮感受到陆兰漪心思已不在此处,便抬脚准备要离开。 不想陆兰漪却开口道:“妾有一事不明,还请六郎君指教。” 沈琮刚抬起的脚又悄然放了下来。 “阿嫂请讲。” 陆兰漪目光巡在他面上,声音柔脆:“六郎君当真同意我出府另嫁吗?” 她着实不明白,自嫁入沈府这些年,他这清冷矜贵的小叔,对她历来淡漠疏离,从前沈璋在时,他也只是偶尔同她寒暄一两句话。 为何此次在她出府另嫁一事上,他会这般在意,却与之前他的言行态度全然不同,而且还如此上心? 沈琮神色竟出现了片刻的怔忪讶然,但转念便知她这话并非他所想的那般含着责怪。 “阿嫂如何有此一问?” 陆兰漪神色悠悠:“之前六郎君再三同我强调,不准我离开沈府,要一辈子留在府中替二郎守着,那时我以为六郎君说有办法阻止我父亲是真的,可今日六郎君非但没有阻止,反而赞同父亲的做法。” 沈琮面不改色,诚挚地看着她,敷衍解释:“沈府后宅以祖母的意愿为主,况且她思虑更为周全,我自然应该听她的。”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是那日亲自瞧见她落泪伤心,他不忍心她当一辈子的小寡妇。 陆兰漪心下有些失落,她的确只想守着亡夫过活,毕竟他同她还有约定,生同衾、死同穴,那日她对沈琮还抱了很大的希望,可惜事与愿违。 她明白不能怪沈琮,有父亲存在,她想在沈府安稳度日已无可能,改嫁已成定局。 只是如此,待他日她身销魂散,恐怕都不能和二郎同葬。 陆兰漪惆怅黯然:“他日死后不能和二郎同归一处,也不知他会不会因此怨怪我?” 仿佛有闷雷轰在沈琮头顶,将他五脏六腑劈得四分五裂。 再不敢抬眸凝视陆兰漪,沈琮挥袖转身,仓惶逃离。 9. 09 表弟 翌日,陆兰漪回到陆府。 沈琮安排有六名身怀武功的护卫随行,四男两女,两名女护卫跟随着春檀夏栀,寸步不离地守护在陆兰漪身侧。 九娘陆兰汐听闻阿姊今日要回家,天还没亮就带着小呆守候在门房处,陆母劝他吃完早饭再去也不听,只揣上两个肉馒头和两枚鸡蛋就一溜风地跑出了院子。 一直到晨曦染遍天际,陆府前方拐角的夹道上方才传来车辙滚滚碾过沙土的声音。 乖巧趴在陆九娘怀里的小呆天生耳朵灵敏,马车还距离陆府宅子很远的时候,小呆便拱着脑袋去蹭小主人的手心,九娘低头瞧着小呆两粒亮晶晶的墨丸子,立马反应过来应当是阿姊到了。 她起身便像风一样往前方夹道跑去,没过多久,便瞧见远方有两辆马车朝着陆府宅邸缓缓驶来,她迅速跑到马车前,用如风铃般清脆的声音呼唤自家长姊。 “阿姊,阿姊——” 坐在马车里边的陆兰漪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唤她‘阿姊’,心知这是小妹兰汐出门来迎她,便连忙拨开一侧的窗帘,放眼百就瞧见小妹那张淳朴清新的小脸蛋。 “小妹。”见到幼妹,陆兰漪难得一见地绽开一缕盈盈笑意。便是这一恬静柔婉的笑容,令今日着了素雅藕荷色衫裙的她愈发如出水芙蓉般清莹脱俗。 “阿姊,你吃早饭了没?我给你留了鸡蛋。”陆兰汐拍拍自己鼓鼓的短袄胸口,那里还怀揣着一枚鸡蛋。另一枚鸡蛋和两个馒头她方才和小呆已分食吃过。 陆兰漪心里一暖:“阿姊晨间已经吃过了,你这么瘦需要多补补,鸡蛋你留着自己吃就是。” 陆兰汐将头摇成拨浪鼓,坚决要将怀中的鸡蛋留给阿姊。 陆兰漪便没再坚持。 不过片刻,沈府的马车便悠悠驶到陆府门前,门房也早就将两扇木门打开,又卸了门槛,这才引着两名车夫将马车驱使进宅子里头停下来。 陆兰漪只抬眼望了望熟悉而陌生的宅院几眼,便转过身跟坐在对面的周氏说道:“大伯母,我们到了。” 马车很快停稳,春檀夏栀和周氏的贴身侍女如绯先一步下了马车,而后又将周氏和陆兰漪前后搀扶下马车。 周美娥站在马车旁环顾陆府宅邸一圈,很明显地便能感受到,陆府宅院和眼前的花园可谓是十足地花团锦簇,虽极尽豪华,却是俗气太重,毫无韵致,处处透着这宅邸主人陆茂元的俗不可耐。 她默默撇了撇嘴,并不打算做任何品评。 陆兰漪则是早已习惯父亲的做派,这陆府非她做主,便也不以为意,只视若无睹。 沈府安排了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两则是府医乘坐,并放着大半车沈府特意为陆兰漪挑选的馈礼。 陆兰漪见过馈礼单子,心下十分诧异,此次回府并非是什么特殊日子,以及有何特殊事宜,但那馈礼单子不可谓不丰厚。 冷嬷嬷将单子递给她时,她还疑惑过是否太过贵重?但冷嬷嬷和其岁寒院的主人如出一辙,只冷淡着说这是自家六公子的安排,有问题直接找他去。 陆兰漪有点惧怕六郎沈琮,而且既然这是他定的单子,想来问也白问,只得作罢。 思绪回笼,见父亲陆茂元并未过前院来,而是府里管家陆明强前来相迎,陆兰漪只轻声问道:“陆叔,我父亲可是已经去上值了?” 老管家陆明强有礼回她:“回大姑娘,老爷正在杏花苑陪胡姨娘和二公子用早膳。” 陆兰漪听见这话,只觉毫不意外,也不予置评,只喊过大伯母和秦大夫:“烦请陆叔替我去禀告父亲一声,我先请大夫去为母亲诊治去了。” 说完便携着周氏和秦大夫,转身径直朝着母亲所在的静萱斋而去。 、 静萱斋。 近两年过去,再一次见到母亲苏芝贞,与陆兰漪想象中不同,母亲除了两鬓生出了几缕华发,面容略显憔悴,眼圈青黑,身子骨倒是比她想象中要硬朗不少,这令她略觉欣慰。 “阿母,听阿父说您卧病在床数月,教女儿好一阵担心,不知现下可好些了?” “好些了、好些了,”陆母苏芝贞眼眶湿润,“前些时日有大夫过来替我看过,说是旧疾作祟,好好用药将养着即可。” 陆兰漪:“阿母,得沈府祖母恩慈,今天也让我带着府医过来陆府,这便再让他替你好好诊治一番。” 陆母讶然:“沈家老夫人这份大恩,母亲怎当得起?” 陆兰漪:“阿母,既是祖母心意,您接着便是,女儿会替您好好感恩祖母。” “好……好……” 苏芝贞瞧着穿著素裳,簪简单银饰的爱女,想着她这从小就乖巧懂事的女儿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只觉她凄楚可怜,较之女儿,她胸腔酸意更甚,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眼眶已经往外汩汩淌着泪。 见母亲哭得伤心,陆兰漪只得生生忍住眼泪,而后拉着她来到外间,柔声为她介绍大伯母和秦大夫:“阿母,这是沈家大伯母和沈府府医秦大夫。” 苏芝贞忙侧过身,从袖里探出帕子擦了泪,又抬手理了理云鬓,这才挤出一丝礼貌的笑容道:“让沈家阿姊和秦大夫见笑了,好久没见我家圆圆,竟一时情切忘了礼数。” 陆兰漪出生时白胖白胖的,活像那年画上的福娃娃,因而陆母在她出生时为她取了个乳名圆圆,也盼望她事事圆满。陆母心下苦涩,如今女儿别说圆满,便是如同寻常妇人那样过活,都尚且不能够,着实教她忧心。 周美娥听她叫唤得这般亲切,主宾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初次进府时的小心翼翼一时也消散不少。 “亲家母这是哪里话,这三年兰漪因着要为我家二郎守孝不能归家,妹子你思女心切我又岂会不懂?” 苏芝贞看了看素净清减却亭亭如月的陆兰漪,今日回家沈府还特意让沈大夫人随行,便心知她虽为寡妇,又无子傍身,但在沈府当并未受到苛待,还显见地待她不错。 她对沈家充满感激,不禁与周氏感慨道:“自我那女婿去世,我家圆圆就分外孤苦,这三年来,幸而有你们沈府上下对她多有包容照拂,她才能在沈府安然栖身,身为她的阿母,芝贞我感激不尽。” 说着就要同周氏弯腰行大礼,周氏忙眼疾手快将她拉住:“亲家母你快莫要折煞我,哪怕二郎不在了,但兰漪却仍旧是我沈家的好儿媳,府中待她如同从前理所应当,哪里就担得起您这郑重大礼?” 见周氏一团谦逊和气,陆母一时也不知该说些甚么,只是望着自家女儿轻叹了口气。 倘若二郎没死,她女儿身为沈家媳该当有多么幸福。 周美娥见陆母眉间忧色戚戚,深知她为亡婿二郎、已成孀寡的爱女悲切伤怀,不能自抑。 “亲家母莫要过于伤怀,切记保重自身才是。”她只微微一笑,宽慰一句过后便对秦大夫说道:“还请秦大夫为陆夫人好好瞧瞧。” 秦大夫便领命为陆母诊治。 陆兰漪和周氏在一旁静静守候。 一刻钟过去,秦大夫仔仔细细望闻问切过后,才起身对周氏和陆兰漪道:“夫人、二娘子,陆夫人经常患疾,乃是身子多年亏空所致,又常年郁结在心,须得用药精心调养才好。” 陆母:“之前的大夫也是这般说,但就是不怎么调理得好。” 秦大夫:“老夫在沈府经年替沈老夫人调理身子,别的不说,对此间还算有点心得。” 陆兰漪闻言一喜:“还请秦伯为母亲开方。” 秦大夫颔首:“二娘子勿用担心,待老夫先好好琢磨一番再来替陆夫人开方。” “好。”说完便转身离开静萱斋。 周氏和陆兰漪已习惯秦大夫诊病的方式,只跟陆母解释:“秦大夫万事讲究细致稳妥,阿母且安心就是,他定能医治好您。” 陆母不想女儿为她担心,只笑着点头。 周氏见陆兰漪担心的事已有了落定,便一转话锋:“亲家母,说来今日是老夫人吩咐我随行照应兰漪,并承婆母之意,前来与亲家母您商议一事。” 苏芝贞一愣,昨日丈夫陆茂元回府后对她略略提过一嘴女儿好本事,竟敢忤逆不孝,吓得她昨夜都没怎么安眠,一整晚都在为女儿担忧。 她面露惶恐,看向陆兰漪:“沈家阿姊,可是我家圆圆……犯了什么错?” 周氏见陆母声音带着颤音,连忙开口:“并非如此。” “那还能有什么事?”陆母想到丈夫的野蛮粗鄙,眼里那股子怯意倏然就浮了上来。 周美娥望向陆兰漪,陆兰漪走过去挽住母亲的手臂,同她说道:“大伯母,可否请您先去前厅坐上片刻?我想同阿母单独待会儿。” 周氏正有此意:“行,那你好好和亲家母叙话。” 陆兰漪带着谢意颔首,并让从小在府里长大的夏栀领她去前厅。 周氏甫一离开,苏芝贞便急迫地问向女儿:“圆圆,快跟阿母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阿父昨天回来后就一直拉长个老脸,看得人害怕。” 陆兰漪拉了母亲到一旁的榻上坐下,柔声宽慰她道:“阿母不要着急,并不算什么坏事。” 苏芝贞:“那就是好事?” 陆兰漪:“……”在她眼里也算不得好事。 苏芝贞见她这副神情,似是想到了甚么,不住张大嘴巴道:“不会是父亲要给你说亲一事吧?” 陆兰漪轻轻点头:“的确是这事。” 苏芝贞一把捂住胸口,嘴唇哆嗦个不停,痛苦又无奈地道:“圆圆……阿母就知道,你那阿父怕是早就有了计较,可惜阿母没用,根本说不动你阿父……只怕他去为你寻的那些个人家,门第太高,心眼怕也深沉。我儿这般 性子,若是嫁过去,怕是要受尽委屈,诶,阿母这心里揪着疼……” 陆兰漪知道母亲心疼她,却也畏惧父亲淫.威,而且这么多年被父亲打骂冷落惯了,早就学会逆来顺受,并不敢如何正面同父亲较量。 但她并不怨怪母亲,只痛恨父亲枉为人夫。 见母亲自责,陆兰漪连忙解释道:“阿母,此次女儿的亲事由不得父亲做主。” 苏芝贞完全不信:“圆圆莫不是怕阿母担心,故意说假话哄骗我?你那阿父岂会放过这样升官发财的好机会?” 陆兰漪摇头:“女儿没有哄骗阿母,此次女儿的亲事会有沈府老夫人替我做主。” 苏芝贞惊讶:“当真?” “当真。”陆兰漪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让她安心:“昨日阿父去沈府登门,在老夫人跟前扬言要求女儿随他回家,但祖母和大伯父全程替我做主,又有六郎君从中周旋,已经替我拒绝了父亲的无理要求。” 苏芝贞不敢置信:“你阿父那样的野蛮性子竟然能被说服?” 陆兰漪笑了笑:“自然是因为六郎君的缘故。” 苏芝贞:“怎么说?” 陆兰漪:“六郎君得天子器重,在御前行走,地位权势自非阿父可比,阿父怕丢了津口津主的位置,只能被迫受制于六郎君。” 苏芝贞欣喜:“你阿父当年算计归算计,却也当真是做对了一件事,我儿当真是嫁对了人家,只可惜二郎去得太早,你也未能替沈家留下一儿半女,不然也不用急着再嫁。” 陆兰漪:“女儿虽不能违抗阿父之命不嫁,但有祖母和六郎君替我做主,想来我的亲事也不会随便到哪里去。” 苏芝贞疑惑:“你所说的六郎君,可是二郎那位嫡亲兄弟?” 陆兰漪颔首:“正是,他肯替我出头,除了祖母要求,大半也是因为故去的二郎,他从前最敬重其兄长。” 苏芝贞听见这话,忽然感慨道:“正是如此呢,兄弟姊妹之间自是得这般扶持帮衬才好,若非你大舅走得早,二舅又娶了那么一个舅母,你阿母我大概也能有个依靠,这些年也不至于这样窝囊。” 陆兰漪听见这话,想起外祖母家虽也只是小官之家,但门庭兴旺,外祖父母故去后,大舅也很快便挑起了苏家的门楣,然而大舅不到四十就因病去世,二舅又不大争气,苏家也从此衰败了下去。 因着是孀妇,想到大舅早逝,大舅母一人含辛茹苦地拉扯一子一女长大,陆兰漪现今更能体会大舅母的不易。 念及此,她关切地询问道:“阿母,不知大舅母这几年可还好?阿姊早年就嫁了人,表弟应当已经成才娶妻了吧?”她前些年和大舅家还有来往,但因这三年深居沈府内宅守孝,她对外边的事便知之甚少。 苏芝贞叹道:“还说呢?恒儿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在丹阳尹署当差,本该样样都安稳顺遂,可偏偏这娶亲一事不大顺利。”表弟名叫苏以恒。 陆兰漪回忆:“我记得表弟早年便说了门亲事,可是期间出了差错?” 陆母替侄儿不忿:“可不是,都怪那赵家小姐喜欢上了旁人,后强行与你大舅家退了亲事。” 陆兰漪:“……”她原本只是想关心一番大舅母的近况,怎么竟然还能听得一场阴私? 见她双眸瞪大,陆母又感慨:“还好恒儿这孩子心胸开阔,亲事虽告吹,却并不颓唐,如今一心扑在公务上,听说这一年愈发得上司的重用。” 陆兰漪:“如此说来,阿母常和大舅母家有联系?” 苏芝贞:“这小半年来,恒儿经常来陆府看望我,也专门从外边请了几位大夫过来替我看病。” 陆兰漪惊讶过后了然:“昔年大舅母受制于二房,处境极为艰难,还是母亲偷偷瞒着阿父接济,表弟记着阿母的恩情,如今得以报答,便这般上心关怀,也当真难得。” 苏芝贞看着自家女儿,无奈笑了笑:“圆圆,恒儿知恩不假,可这事多半是你大舅母的意思。” 陆兰漪不解:“啊?大舅母关怀阿母也是应该,这又有何区别?” “傻孩子。”陆母只觉女儿单纯,“你再往深处想一想?” 陆兰漪想半天,却得不出答案。 陆母只好同她言明:“你大舅母想要将恒儿和女儿你凑成一对。” “……” 陆兰漪当场石化,面上神情几近皲裂。 表弟苏以恒—— 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瘦弱的小豆丁?十多岁后个子疯长,样貌日益俊朗的少年? 她可从来只当他是至亲之人。 “怎么可能?”沉默许久,陆兰漪才找回属于自己的声音,“如若女儿没记错,表弟今年才刚弱冠,他整整小我快两岁呢。”她不太能接受对方年龄比自己小。 而且她还是一介寡妇,表弟竟会愿意娶她? 10. 10 考虑 陆兰漪在陆府小住了三日才回到沈府。 表弟苏以恒的事情陆母叮嘱过陆兰漪,让她找个时间再同老夫人提起,看她如何看待此间。 虽说她挺倾向女儿嫁到知根知底的母家,可毕竟女儿的婚姻大事她根本无法做主,兄长早早故去,苏家如今那样薄弱的光景,陆父也根本就瞧不上。 而且陆母知晓娘家大嫂只是在替儿子的婚事着急,也或许是看她日日替女儿未来愁苦,才说那些话来安慰她。 否则,之前女儿尚在孝期,大嫂怎会就有此筹谋? 不过,恒儿这孩子虽从未在她面前透露过丁点那般心思,但这几月来,侄儿每次前来探望,除了在奉行母命照顾她之外,似乎对大嫂提议两家结亲的事情并不抗拒。 不说她,便是陆兰漪,因着母亲说的那些话,心中同样泛起阵阵涟漪。 并非因表弟苏以恒,而是为她那不可琢磨的未来。 隔日她去清和堂同沈老夫人请安,桓湘君当面私下将沈府的允婚文书交到她手中,陆兰漪便清楚明白,她另嫁之事至此已成定局,心思亦在悄然之间渐渐转变。 自此以后,她便只能将亡夫埋在心底,试图让自己去拥抱另一程生活。 她仍旧住在碧梧院,这个院子除了她,大概几年之内都不会有人想要居住。 夏栀发现自家娘子自陆府归来之后,愈发心事重重,白日总会在檐下枯坐大半日,而夜里更是辗转反侧,久未安眠。 这日傍晚,陆兰漪用过晚膳,夏栀陪着她在园子里漫步消食。 陆兰漪忽然问夏栀:“阿栀,你说我这回会嫁个什么样子的人家?” 夏栀心思细腻,知晓自家娘子这些日子正为此愁苦。 “娘子这样好的人,上天一定会保佑娘子嫁到像沈府这样好的人家里去。” 陆兰漪淡淡轻笑摇头:“世上和沈家这样的夫家可不多。”和亡夫沈璋那样的男子更是凤毛麟角。 夏栀:“娘子别担心,老夫人定然会为您挑一个称心如意的人家。” 陆兰漪不置可否,只又问她:“你说如果是相对熟悉的人家,会不会比较妥当?” 夏栀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娘子可是指夫人的母家?” 枝头花蕊摇曳,陆兰漪被粉嫩的花蕊晃了眼,一时之间心生迷茫。 她也不知自己方才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或许是因为对未来的担心害怕,母亲的话如同一簇火苗,让她心里隐隐绰绰生出了一个影子,她将那个影子当作了描点。好似只有这般,她才能有勇气去想象面对即将到来的陌生境况。 但待夏栀回她这一句,陆兰漪心底的那簇火苗却倏然间停摆在那里不动了,心头的那枚并没有实质的影子却在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据她记忆里所变幻出的年轻男子模样,熟悉又陌生。 倘若是苏家表弟苏以恒,她当真可以吗? 旁人太过陌生,想到即将要和另一个陌生人谈婚论嫁,与他生儿育女,甚至是曲意逢迎,看他三妻四妾…… 陆兰漪想想便觉窒息,心生胆寒。 可若是同自己有着儿时情谊的苏家表弟呢? 陆兰漪努力摒弃各种因素,如同一位落水的人在努力抓住那一根浮木。 可是若想要和苏以恒会面接触,她当如何与沈老夫人禀明呢?沈老夫人会不会怪她自作主张?或是怪她待嫁心切? 一阵微风吹过,陆兰漪伸手抚上那枝头花蕊,在夏栀落下的声音里拧眉沉思。 、 岁寒院,书房,灯火如昼。 冷嬷嬷捧着一本册子递到沈琮面前,并同他禀报:“六郎君,这是老夫人初步为二娘子挑选的人家,说是还请您帮忙斟酌筛选一二。” 沈琮正跽坐在案前奋笔疾书,听见冷嬷嬷禀报,头也没抬,只道:“放在那里即可,我有空再看。” 冷嬷嬷将册子放在书案一角,转身便出了书房。 听见关门的声音,沈琮这才从竹简中抬头,凝望向那一本簿册。 而后在不屑的目光中伸手拿起簿册,缓缓反开来阅。随着一页一页翻过,沈琮的目光也由刚开始的不屑变成深深的警惕。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道祖母可当真雷厉风行,不过短短数日,这簿册里网罗十多人的名单,算得上是将京中可与陆氏匹配的的名门 望族都罗列在上了。 这名单上的人选,但凡陆氏看中一家,陆茂元那厮定无有不答应的理由。 倘若阿嫂当真能够再次寻得如意郎君,想必亡兄定然能够含笑九泉。 沈琮眸光幽深。 “松临——” 听到召唤,侍从松临从外边走进来:“六郎君。” 沈琮将手中簿册交给他,冷声吩咐:“十日之内,去将这簿册上的所有人选都给我一一探查清楚。” 松临接过册子,认真翻过几页,想着公子竟然给他十天的时间调查,不禁疑惑:“这名册上的十多个人,奴最多五天时间便可查清。” 沈琮强调:“要仔仔细细地查,不可有丝毫遗漏。” 松临听见这话便了然,公子这是要将这些人的祖宗八代、内外九族都查个清楚明白。 “奴遵命。” 沈琮轻轻颔首,而后状似无意:“碧梧院这几日可有甚么动静?” 松临想了想:“这几日二娘子每日都按时去老夫人那边晨昏定省,其余时候都待在院中并未出府。” 沈琮眼眸垂落:“陆府也无人来寻?” 松临摇头。 沈琮:“那日叶莺回府后回禀我的话你可还记得?”叶莺是沈琮的暗卫,那日陆兰漪回府,跟在她身侧的女护卫之一。 松临:“郎君指的是?” 沈琮眉头微蹙:“叶莺说陆夫人在陆氏临回门前,提过一个姓苏的男子。若我所记不错,陆夫人娘家便姓苏。” 松临心领神会:“奴这就命人去查。” 沈琮神色郑重,带着一丝阴鸷的冷凝:“不可让人察觉。” “是,请公子放心。” “去吧。” 松临这才规行矩步地退出书房,直到走到檐下暗影里,才发觉自己后背不知何时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心里纳罕可却不敢多问,自家六郎君近来对碧梧院那位陆氏似乎格外的上心,与以往他对陆氏的冷淡疏离截然不同。 但这并非他们这些奴仆可以出口过问之事,他只管好好当差就好。 松临暗暗吐了口气,方才隐入夜色中。 11. 11 发难 逢九日,三房女眷都会去往沈老夫人的清和堂请安,陆兰漪虽私下接了允婚文书,但如今面上仍是沈府的孙媳,这样既定的日子她自然也要出席。 众人依照规矩请安,在老夫人院子里时都是一团和气,和往常没甚么不同。然而,当早茶撤去,老夫人乏了,众位女眷退出清和堂后,走到被繁盛茂林修竹遮掩的僻静处,便纷纷换上异样的眼光审视向陆兰漪。 是的,那些人的目光里审视中带着嫌弃鄙夷,只不过比她后过门的三个弟妹倒还顾及着高门孙媳的身份,并未口出恶言。只有大嫂孟华芳,不仅高傲地扬起鼻孔,睨着眼瞧她,而且那目光中还带着十足地轻蔑挑衅。 陆兰漪抿着唇,垂头思量着她们为何要用这般眼神瞧她,不过一看大嫂那柳眉飞耸的姿态,心下约摸便知道是何原因令她们如此。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日子老夫人在命人替她张罗亲事,旁的不论,但沈府三房长辈定通晓此事,那么大嫂她们得知此事便不稀奇了。 府里流言怕是已甚嚣尘上,她如今在府里的处境当真是水深火热。 虽有老夫人替她做主择婿改适,但陆兰漪心下对亡夫有愧,本就羞于启齿,此刻面对着众人这样毫不掩饰的鄙夷轻视,她亦着实觉得羞窘难堪,胸腔间堵着一口浑浊之气,唇齿紧咬,苦不能言。 她转身欲要逃离几位妯娌身边。 却不想孟华芳早有预料,挥手让身侧的两名丫鬟拦住她的去路。 春檀先一步挡在陆兰漪身前,愤愤开口:“你们干甚么出手拦人?” 那拦路的婢女趾高气扬:“我们大娘子有话要问。” 陆兰漪闻言抬头望向大嫂孟华芳。 孟华芳眼神带着讽刺,开口便是:“二弟妹果真是个不甘寂寞的妇人,想来是空虚得太久了,这孝期才刚过,便就急着惦记上要找男人疼了。” 这话粗俗露骨,饶是陆兰漪做好了被她奚落的准备,听到这话却仍不住脸色骤变,花容失色。便是围绕在孟华芳身侧的三位妯娌,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陆兰漪攥紧手里的帕子,声音嗫喏:“大嫂请慎言。” 孟华芳:“听说祖母已经在四处张罗给你找夫家,我这话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陆兰漪无法反驳。 孟华芳面带嘲讽:“二弟妹从前和二弟夫唱妇随,好不恩爱,还总说二弟是世上最好的男人,要与他相守一生一世,可不想这一转眼,你却轻易就决定再攀高枝,呵呵,二弟妹你可真是好一个忠贞烈妇呢。” 孟华芳这么些年时刻留意着陆兰漪和沈家二郎的夫妻日常,很多时候,她还拉着自家丈夫处处攀比,甚至刻意模仿陆兰漪和沈璋的一言一行,仿佛那样,她就能胜过自家二弟妹一头。 而那个时候,陆兰漪和沈璋夫妻感情甜蜜,日子过得幸福,而且想着妯娌间要彼此和睦,便也不太在意大嫂那些东施效颦的举动。 但孟华芳不愧是平日里对陆兰漪最为在意的人,此刻也最能剜她的心,剔她的骨。沈璋的意外离去是她心底永恒的伤痛,而孟华芳更是恣意撕开她的体面,将她置于寡廉鲜耻、轻浮孟浪的境地。 而陆兰漪心下也过不去亡夫那道坎,孟华芳那番话虽然刺耳,可她如今切实要抛弃与沈璋的白首之诺别枝再栖,何况她再嫁一事真论起来并非是甚么光彩之事。 进退两难,陆兰漪站在青天白日里,四周的众人在窃窃私语,大家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似是在生生剥离着她一层又一层的衣裳,将她整个人暴露在日光下,再无一丝颜面可言。 孟华芳瞧着她血色尽失,似乎风一吹就能跌倒在地的模样,只觉这几年被二房死死压住的憋闷不甘悉数都发泄了出来,心中好不畅快! 她用帕子掩唇大笑:“既如此,二弟妹不如同我讲讲,你想要找个什么样子的男人?说不定大嫂还可以与你出出主意。别的不说,大嫂看男人中不中用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保证叫弟妹你称心如意。” 陆兰漪只觉大嫂言语粗鄙不堪,但她如今没丈夫撑腰,老夫人能在大事上替她做主已经很好,这点小事可不敢麻烦她。何况如今她能够住在沈府已是老夫人宽慈,大嫂以后才是长长久久的沈府孙媳,而且府里还有三房媳妇呢,若教沈老夫人公开偏向她,那便是在让老夫人为难。 因而,她能忍则忍。 她俯首低眉:“大嫂平日替大伯母料理后宅已很耗心神,此事尚且不劳大嫂费心。” 孟华芳声音尖锐:“呵呵,不让大嫂帮忙不要紧,但我知道二弟妹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眼睛一向长在头顶上,一般的男人看不上,想来祖母挑选的人家怕是也难入你的眼,别到时候你还怨怼上了祖母就成。” 她这分明是在挑拨离间,陆兰漪不得不反驳:“大嫂可不敢信口雌黄,此事既有祖母操持,我便听祖母的安排就是。”看着眼前的孟华芳和她身侧的三个妯娌,以及四周围堵的七八名侍女,她心知最明智的做法便是赶快想办法脱身,不与眼前之人继续纠缠。 陆兰漪暗暗想道,后宅妇人并不大惧怕口舌之争,只可惜她和春檀手无缚鸡之力,要是此刻那日两位名叫叶莺和叶狸的护卫在她身侧就好了。 孟华芳见她慢慢往后退去,便知她想要脱身,心道陆氏即使这样害怕,却始终不愿对她屈服求饶,心下怒火猛地窜起,不住锐声道:“大嫂话都还未说完,二弟妹竟这么着急想要离开?” 陆兰漪瞧着孟华芳兀自洋洋自得,面上挑衅之色愈盛,心下只觉不妙,心知今日她不将自己欺辱个够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下一瞬便瞧见孟华芳朝着身边的两名婢女使着眼色:“既身为沈府大嫂,二弟妹的婚嫁之事我便不能袖手旁观,这便快请二弟妹移步前方亭子里,再好好同我详细说一说个中因由。” 不等陆兰漪拒绝,两名婢女便上前一左一右钳住她的胳膊,春檀想要阻拦,却被其中一人撞到在地。 陆兰漪情急之下,不住抬高了声音:“大嫂你这是想要做什么?” 孟华芳见她还想要挣扎,不住上前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威胁道:“我劝二弟妹还是省些力气,否则我便让人将你这婢女丢到塘里喂鱼。” 陆兰漪听见这话,看着一旁的春檀也正被两个劲大的婢女捆住,又窥探到大嫂眼底的厌恶,遂只能放弃挣扎。 她知晓大嫂孟华芳一向嫉妒自己,却不想她竟然厌恨自己至此。 正当 她一筹莫展之际,远处茂林修竹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轻缓有致的脚步声。 孟华芳心下一惊,心道自己已经精心挑选了这般隐蔽之地,此刻怎地还会有人过来? 随着那抹绯红锦袍的身影愈来愈近,两名婢女慌忙中不得不松开陆兰漪退至一旁。陆兰漪这才缓缓起身,望向从茂林修竹深处那隐隐绰绰的高俊身影,很快便看清了来人的身份。 是六郎君沈琮,陆兰漪心下不由一喜。 孟华芳和其她三位妯娌也在同一时间认清了来人的身份,面上顿时纷纷慌神。 三位妯娌不由望向孟华芳,也不知他方才有没有瞧见陆兰漪被孟氏对待的那一幕? 而孟华芳此刻的脸色更是涨成猪肝色,眼里满是不甘。 但沈琮也只是如同寻常冷着面庞走近,先略略看了眼鬓发有些散乱的陆兰漪,而后又同孟华芳和其他三位堂嫂见礼:“诸位嫂嫂这是刚从祖母处请安过来?” 孟华芳青白的面上立马堆起一丝假笑:“眼瞧着卯时都快过了,六郎君今日怎么没有去上朝?” 沈琮温声解释:“大嫂有所不知,今日我刚好休沐,不用去衙署上值。” 孟华芳一愣,她男人不是府上的百事通吗?如何昨个儿也没见他提过此事?否则她也不会正好挑六郎在府上的日子来教训陆兰漪。 毕竟谁不知晓?六郎沈琮恰如云巅孤雪,又是沈老夫人真正的心尖宠,最是见不得此等污秽是非。 三郎媳妇蒋氏闻言连忙开口遮掩:“原来如此,我们妯娌几人想着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便想着到处走一走,彼此多亲近亲近。” 其他两位也连忙附和称是。 陆兰漪眸光闪烁,却并未当面拆穿。 沈琮对此未置一词,只问向孟华芳道:“祖母寿辰将近,恐怕又要劳烦大伯母和大嫂费心了。” 孟华芳讪讪笑着道:“祖母寿辰乃是大事,大嫂都记着呢,届时保准会令六郎君满意。”她心里却不住打鼓嘀咕,六郎君竟然开口便言及祖母之事,也不知是否是因为窥见了她方才所行之事。 沈琮浅淡颔首,而后问向神色不一的众人:“可是因为我的出现,不巧打扰了大家谈论的雅兴?” 以孟华芳为首的四个妯娌连连摆手,迅速带着各自的婢女纷纷作鸟兽散。她们平日里鲜少面对冷峻威压的六郎君,方才又都做了亏心事,此刻哪里又敢再待在此处? 见孟华芳和三位弟妹已经一溜烟儿离开,一直沉默的陆兰漪站在原地等了片刻,便也打算转身离去。 不想沈琮却抬眼定定凝看向她,戳破她的故作镇定:“阿嫂这是不打算同我说一说方才的遭遇?” 陆兰漪神色一怔,心尖遂即有暖意流淌。 原来沈琮方才当真窥探了大嫂对她的发难行径。 她也不遮掩,只屈身致谢:“多谢六郎君及时出现,救妾于水火。” 沈琮目光锁在她额前那一缕垂下的墨发上,眸色幽深:“我今日之所以休沐在家,也恰恰是因为阿嫂。” 陆兰漪讶然。 沈琮勾唇:“祖母不是为阿嫂挑选了十多个人家,这些时日我已替阿嫂仔细打听清楚。” 陆兰漪:“……” 12. 12 不合时宜 陆兰漪深觉沈琮是调动他人情绪的高手,从他出现到现在,短短片刻,他仅仅说了简单的三句话,却每一句都在拨弄着她心神最细的那根弦。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替她解了围,而后又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此,最终又回到了让她处境难堪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情上面来。 陆兰漪从前只觉小叔沈琮高高耸立云巅,不肯多凝望凡尘俗人一眼,更不消说参详涉足此等内宅龃龉。 可他却切切实实地踏足凡尘,停留在她身前,挺身而出替她逼退大嫂,免她进一步遭受欺辱。 与她记忆中的那个孤清少年郎君反差不小。 沈琮见她惊惶未定,似是被欺负得不轻,便淡淡地安慰了她一句:“近来那些莫须有的流言蜚语阿嫂无须太过介怀。” 他若不再言及此事,陆兰漪倒也罢了。偏他忽然开口,仿若触动了她心防上最薄弱的地方,令她无端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如潮水般漫上来,冲得她眼眶一热,泪珠不受控地便簌簌滚落下来。 虽然路是自己选的,但流言如刀,她实在无法不在意。 沈琮面上显露一刹那的无措。 在那次被困石洞之前,他从未认真端详过女子哭泣,可如今接连两次,他都眼睁睁地瞧着同一个女子在他面前落泪。 偏偏这个女子是他的二嫂陆氏,偏偏她散落的眼泪如同易碎的珍珠,一颗一颗砸在他心口,砸得他整个胸腔都在酸涩臌胀。 陆兰漪自知又在沈琮面前失态,可那眼泪却如江河决堤,一时半刻竟止不住。她只能慌忙别过身去,倚在近旁的一棵古树上,生生咬着唇不让哭声溢出,好努力将心绪平复下来。 沈琮凝望着前方那一袭柔弱倩影,目光落在她肩头衣衫那一处卷草纹上,素色银线绣作芝兰香草,杏色花蕊恰好托着女子那粒小巧莹润的珠坠,珠坠在晨风里随着她的无声啜泣轻轻颤动,端的是脆如琉璃。 便是这一瞬间,沈琮莫名有种想要上前轻拥她的冲动。阿嫂这样心地柔软的女子,从前阿兄将她呵护得太过周全,如今经逢风霜挫折,没了阿兄在旁护持依靠,她似乎快要承受不住重压。 可下一刻,他便极力遏制住了脑海里那轻狂大胆的绮念。 彼此半生不熟,身份尴尬,更不合时宜。 那样只会令她更为难堪,定教她对自己心生嫌恶,今后他恐怕再难靠近她。 他收敛眼底似有若无的疼惜,脚下也未移动半分,只默默站在远处守候着陆氏。 良久,陆兰漪方才转过身来,红肿着眼同沈琮施以歉意:“妾此番又教六郎君见笑了。” 沈琮轻轻摇头:“无妨,阿嫂现下处境艰难,我心下知晓。” 陆兰漪眉睫依旧湿润,但经过方才那一场哭泣,心间已舒阔不少,而且听着小叔言语间并无责备之意,面上的热意顿时也褪去大半。 脑中思绪也逐渐清晰,想到方才沈琮说过的话,她小心翼翼地问他道:“六郎君方才说您已替我甄别了十多户人家,不知祖母那边可有了意向?” 陆兰漪先前只觉得,在亲事未定之前,她不可立即回到陆府,因为那样,父亲指不定就会节外生枝。可她却也早该预料到,只要她出府另嫁的消息一经传出,沈府也迟早会成为是非之地,她同样也无法长久栖身在府中。 想要脱离如今的窘迫境况,她或许只能快刀斩乱麻,尽快将亲事定下,届时一旦有意结亲的两府递交了亲事名帖,有沈府替她出面背书,父亲便再难生出波澜,她亦能安心回到陆府待嫁。 如此也能让大嫂不再同她频生龃龉,好让沈府尽快回归安宁。 沈琮:“我还未有同祖母禀明此事。” 陆兰漪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沈琮方才说今日特地休沐是因她的亲事,而且竟然还会先祖母一步同她告知此事,他此番前来难不成是想要提前试探她属意哪一户人家? 陆兰漪有些不确信:“六郎君为何没有先与祖母回禀?” 沈琮:“因为我心中对此已有章程,便想先前来征询阿嫂同意。” 陆兰漪:“六郎君请讲。” 沈琮:“我从这十几个名单中甄选出来六位相貌人品尚可的人选,不知阿嫂可要亲自见一见?” 陆兰漪着实震惊,简直不敢置信:“六郎君这意思是让我亲自做主挑选未来郎君?” 听到未来郎君几字,沈琮不由愣了几息,而后肯定地道:“不错。” 陆兰漪蹙眉:“不知这般可合规矩?” 沈琮颔首:“阿嫂如今手握允婚文书,已是自由之身,而男女议亲前相看本就是正常流程,若非不合规矩,我也不会有此提议。” 陆兰漪一时对沈琮此举十分疑惑不解。 从前碍于她是沈璋的妻子,他虽不至于对她爱理不理,但却也是清冷疏离,可自从得知她要出府另嫁,他一改从前冷漠姿态,对她议亲之事颇为重视。 难道当真是因为祖母再三叮嘱之故?可又觉得不像,从前祖母并非没有嘱托他处理府邸私事,他往往将事情吩咐下去,便有人领命替他奔波解决。 也或者是,父亲在暗处从中作梗,令她的亲事又变得棘手起来? 她心下一紧,想了想迟疑探问:“六郎君,妾有一事不解,不知当不当问?” “阿嫂请讲。” 陆兰漪:“六郎君常日伴君左右,想是极为辛勤忙碌,何故还会亲自过问我的事情?” 沈琮被浓密羽睫挡住的墨眸漾起微澜,呼吸也不自觉一窒,可抬眼瞧见她眸子晶亮,当真只是不解,便暗暗调整呼吸反问道:“阿嫂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并非如此,六郎君莫要多心。”陆兰漪拧眉摇头:“妾只是担心是否是我父亲仍在暗中阻拦?毕竟六郎君也清楚,他这人向来极擅钻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沈琮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唇角不经意间翘起一抹弧度:“还请阿嫂安心,陆公如今决不敢那般行事。” 陆兰漪见他不似作伪,语调不经意地明快起来:“父亲当真没有给祖母和六郎君造成麻烦就好。” 为让她安心,沈琮温声同她解释道:“我之所以会亲自操持阿嫂的亲事,真正的原因是因为阿兄。” 陆兰漪眼睛蓦地睁大。 沈琮复又继续解释:“阿兄如今虽已离你我而去,但阿嫂身为他的遗孀,阿弟总得替他安排妥帖才好。”他漫漫吐露此语时,心中擂鼓震天,还好只有自己能听得见。 陆兰漪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但不过须臾,便对沈琮会心一笑。 是了,沈琮最是敬佩其兄沈璋,这三年她为他守孝,从未有一日惫懒懈怠,想必小叔也瞧在眼里,如今她再嫁一事若不处理妥当,恐怕也有损其兄生前声名。 如此一想,陆兰漪便知他所说的这个理由极为合理,心中顿时也不再忐忑,既而对小叔的提议安然受之。 而且大概因为沈琮与她同样惦念着沈璋,也依然记得他从前待她呵护备至,陆兰漪心头甚至觉得自己与沈琮之间的关系无形中还拉近了两分。 她油然心生感沛:“六郎君当真有心,想来二郎在九泉之下也能好好安息。”从前沈璋每每外出办差,总是忧心她在家一人不能够好好照顾自己,如今她成为孀妇,以沈璋的心性,定然也会赞成她另觅良缘。 听到陆兰漪心思这般清澈坦荡,沈琮但觉自己的耳后根隐隐发烫。 他喉咙不由发紧:“既如此,三日之后,我就会安排那几人依次与阿嫂见面,不知可否?” 陆兰漪不再扭捏:“六郎君只管安排就是。” 沈琮颔首:“阿嫂放心,此事我会计划周密妥当,定不会叫旁人对你心生非议。” 陆兰漪对他的手段没有丝毫质疑,而且心想沈琮既然愿意替她悉心筹谋,那么父亲暗中作祟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她也不怕届时归宁陆府后还要与父亲斗智斗勇。 如此想着,她眉眼间终于明媚舒展开来。 “妾在此先谢过六郎君,多谢六郎君处处为我着想。” 沈琮很明显地就观察到陆兰漪眉间的郁结之气消散,心中也不由高兴起来。 他的确怀有私心,偶尔涌起的愧疚归愧疚,可在他心里,阿嫂当是开怀无忧的阿嫂,而非日日以泪洗面,愁肠百结的孀居妇人。 如此想着,他便坦然受了陆兰漪的谢意,并同她说道:“今日大嫂她们所行之事,我也没打算轻拿轻放。” 陆兰漪惊讶,没想到他连这事都会揽下:“六郎君打算怎么做?” 沈琮面色冰冷如霜:“大嫂她们几个身为沈府孙媳,罔顾沈府家风家训,恣意多生事端,自该当启用家法惩治。”方才之事他瞧得清楚明白,既然大嫂她们几人惹是生非,他便自有办法让她们自食苦果,也会让她们加倍尝一尝今日陆氏所受之痛楚。 就算那几位是沈府的孙媳,同样也是他的阿嫂,但在沈琮眼里,唯有陆氏才是他当关怀维护的嫡亲阿嫂。 他清楚自己如今就是想要偏袒陆兰漪,他自要为陆氏平息流言,不会让她被白白欺负,但那杀人不见血的事他可不会让阿嫂知晓。 陆兰漪见他声音冷肃,心知他是动了真格,并非只是在言语间敷衍她,心尖不由再次泛酸泛疼。 叩心自问,她哪里就喜欢和习惯忍气吞声?不过是孤立无援没有办法罢了。 13. 13 冷眼旁观 约摸巳时四刻(10:00),陆兰漪戴着幕篱出现在东城的隐山茶馆。 她今日并未携侍女前来,而是沈琮特地派了女暗卫叶狸随行保护。 按照事先和沈琮约定好的,她和茶僮报了他的名号,便上到了二楼的[拂云]雅间。 店家早已将雅间按照要求布置成男女相看的场景,前后两席之间架起一扇竹骨绢面三折叠屏风。以淡墨泼洒的数枝疏竹撑起三分清雅,隔而不绝的绢面朦胧半透,可隐约望见里间缥缈的袅袅茶烟。 陆兰漪进到雅间,转入竹骨绢屏之后方揭过幕篱坐下。因着今日与陆兰漪相看的对象约定会比她晚一刻多钟到场,她便让茶僮借来店里的纸笔,而后沉心静气的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从小精心研习作画,沈璋还在时,郎君弹琴,新妇作画,夫妻二人常作闺房之乐。但自从二郎去世,陆兰漪便再未提笔,那些从前一卷一卷的画作都被她悉数锁进私库最深处。 三年过去,如今皆已覆满尘网。 陆兰漪凝着纸上的笔墨暗暗叹气,夫妻感情太好似乎也不是件妙事,如今她看见一支珠钗,一捧鲜花,甚至是旁人根本不会在意的微末小事,都能让她随时就想起沈家二郎。 梦里梦外,心之所想,目之所及,皆存在他遗留在世间的痕迹。 但不过片刻,陆兰漪便意识到如今已千帆过尽,早已不是二郎在时之时。就算是被现实推着往前走,那无论如何,她也得笑着接受命运的安排。 她环顾四周布置得清新雅致的房间,也不再沉溺旧时,只暗暗敛了忧愁,将涂了水墨的纸张卷起藏进袖中,静待韩家郎君登场。 没过多久,六郎君沈琮便和一陌生男子一前一后进到了雅间。 “阿嫂——” 沈琮站在屏风外,与她温声相告:“韩家大郎到了。” 而后便听到陌生的声音拱手朝坐在屏风后的陆兰漪见礼:“伯循见过陆娘子。”韩家大郎名号韩凭。 陆兰漪敛衽,这才从绢屏后的蜜色暖光里扬起她那修长的颈子,转过脸望向沈琮身侧的男子:“韩家郎君有礼。” 韩凭闻声抬头,跃入眼帘的即是那抹柔婉美丽的绰约倩影,再想到冰人上门说媒时的口吐莲花,心下对今日的相看暗暗生出一股期待。 沈琮冷眼旁观,将韩凭面上的神情尽收眼底,未置一言,只以主人姿态淡声邀请他落座。 二人遂即在屏风外侧的茶案两端坐下。 陆兰漪望着手旁的越窑青瓷杯盏,对外边的二人道:“方才闲来已煮好茶汤,六郎君和韩家郎君请自品尝。”刚刚陆兰漪掐着时辰将茶汤煮沸,又让茶僮在他们上楼前为他二人沏了茶汤。 沈琮不语,韩凭端起茶杯啜饮了半盏,这才开口称赞:“这茶汤煮沸的火候刚好,入口甘醇,甘味饶舌,陆娘子煎茶手法很是老道。” 陆兰漪抚着杯壁的指尖顿了顿,轻笑道:“韩郎君于饮茶一道很有研究?” 韩凭颔首:“家母素来喜爱坐道论茶,乃是京中茶道大家,伯循幼时便开始与家母习得此道,因而也算略微精通。” 陆兰漪:“这般说来,妾此番是在韩郎君面前班门弄斧了。” “陆娘子谦虚。”韩凭爽朗一笑,顺滑地切入正题:“待来日有机会,伯循能定要与陆娘子切磋一番,好叫娘子知晓你这煎茶手法道成几何。” 他这话不光褒扬了陆兰漪的煎茶技艺,还顺势表露出想要与她进一步了解相识的意思。 陆兰漪当然听懂了他言外之意,但也故作矜持没急着答话,只偏头看向沈琮。 沈琮抬头对上屏风那头的视线,唇角勾了勾,才开口问向韩凭:“据霁筠所知,韩兄原配夫人亡故已有六七载,如何临近而立之年,韩兄才想到要续娶?” 韩凭并未对过去有所遮掩,只简短解释:“先室乃是诞下幼女后血崩而亡,伯循心中悲痛甚重,原本只想着好好抚育一双儿女即可,可家母怜我后半生孤苦,也忧心韩家膝下单薄,便催我尽快成家。” 陆兰漪事先只知韩凭独自抚养一双七八岁的孩子,却不想他竟那般重情重义,心下不住对他生出了一丝敬意。 沈琮:“请恕霁筠冒昧,不知韩兄如何会答应与我阿嫂相看?” 韩凭下意识看了眼屏风后头,略微思索片刻才道:“俗话说娶妻须以德为先,伯循深知沈府乃是当朝清流大族,素有雅望贤名,陆娘子身为沈府遗孀,却能得沈老夫人做主替其择婿,便是这一点,即可照见娘子之懿德品行。” 沈琮望了眼陆兰漪,见她没有答话,便问:“韩兄对未来的妻子本人有何要求?” 韩凭:“孝顺君姑长辈为首要,再者伯循膝下有一双儿女,长子九岁,幼女尚不满七岁,若要娶妻,自然是希望将来的妻子能好好疼爱他们,将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如此若能得一贤内助,我也能安心筹谋前程。” 陆兰漪心道韩凭这人倒也实诚,若是口舌狡猾之人,一上来连人都没见着,便是称赞女方如何美若天仙,迫切想要展现娶其为妻的诚意。 若太过急切热情,陆兰漪定会当场就否定掉这个人选。 但目前韩凭所传达到他的意思,心思还算比较朴实真切,没有那种花里胡哨的歪风邪心。 只不过他有一双年龄不大不小的儿女,后母并不好当持。 沈琮不置可否,只又问:“除此之外呢?” 韩凭略微沉吟,才郑重道:“也不怕沈君笑话,伯循自然也希望能遇到一知心人,能岁岁与之设炉煎茶,秉烛夜话,那样方最为合心合意,也是伯循对夫妻之间的长久向往。” 陆兰漪心念微动。 沈琮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暗暗收拢蜷起,面上却如常:“韩兄可有甚么话要问我阿嫂?” 韩凭看向那柔静的身影,轻声问道:“敢问陆娘子对方才伯循所说的那些话可有异议?” 陆兰漪闻没想到韩凭会这样问她,顿了顿神思才道:“妾听得出来韩郎君是真心想要寻找一位贤惠妥当的妻子,思虑也万分周全。” 韩凭听她这样说,便坦诚说道:“之前冰人登门说媒时,已经将陆娘子的基本情况告知于韩府,说是先夫已逝三载,但娘子和先夫膝下并无儿女,如今娘子自愿再寻良缘,不知此话皆都当真?” 陆兰漪轻轻“嗯”了声:“当真。” 闻言,韩凭也不再扭捏墨迹,坦荡直言:“既如此,若陆娘子对伯循有继续了解的意向,可否愿意撤屏一见?” 一旁的沈琮不禁暗暗咋舌,原来相亲男女会面时竟是这种场景。从云山半遮到坦荡相见,只看当事人有无意愿? 他不由再次望向对面垂首静坐的陆兰漪,心下也不禁在暗暗权衡思量。 若阿嫂当真对这当中的某一男子有意,能够光明正大的婚嫁他人,他是否会心生动摇? 正恍惚间,耳中便传来陆兰漪轻柔的嗓音:“可,请韩郎君上前撤屏。” 下一瞬,便见韩凭起身,伸手轻轻一推,那架竹骨绢屏便朝一边折叠起来,屏风那边身著藕色袄裙,正幽幽站起身来的陆兰漪便跃入沈琮和韩凭的视线中。 佳人不再云遮雾掩,韩凭目光落在实质上,只觉眸中的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端的如冰人口吐莲花形容的那般,好一副芙蓉玉貌,娇花照水的姿态,他心头对陆兰漪从先前的两分好感到此刻直接增添到七分。 还有三分,却是要看两家如何议亲? 只是待撤屏后,陆兰漪见到韩凭真容,却不如想象中的合她心意。 客观来讲,韩凭模样不算差,身高约有八尺,剑眉星目,肩宽腿长,身姿挺拔,已很算得上俊朗郎君。 只是若要和亡夫沈璋相比,那却是相差甚远。 陆兰漪知晓自己不当这样相较,可无奈亡夫身姿品行都太过耀目,她眼光自然而然地拔高,并以他为参照。 然若说失望,却也算不上。她清楚如今自己是二嫁,祖母能替她寻得到韩凭这样的郎君,恐怕已是十分不易。 何况观他神态谈吐,也是谦谦君子。再想到若非有沈府替她做主,就她那寒碜的娘家,年轻貌美更非幸事,怕是连韩凭这样人品家世都不错的也难寻。 心念电转间,陆兰漪心底已有了初步计较。 可就在彼此真正见过面,双方似是都有那层再深入接触的意思后,韩凭打算相邀陆兰漪叔嫂二人一同用午膳时,沈琮却替陆兰漪斩钉截铁地拒绝。 理由则是今日不合适。 陆兰漪心下也并不大愿意今日就表现得积极热络,只默默支持小叔的决定。 沈琮神情从始至终疏离冷淡,韩凭立刻反应过来今日的确不太合适,遂只能作罢,只待下回再单独相邀陆娘子。 陆兰漪也谨守自己的分寸,遂只遥遥目送韩凭离开。 沈琮犹自坐在茶案前,望着倚在窗前同韩凭话别的阿嫂,几乎要压不住心头那四处流窜的戾气,因而问出的话带着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酸气。 “今日一见,阿嫂这是对韩家郎君十分满意?” 陆兰漪回头望向他,嫣然含笑:“还行,不过……且看看再说。” 沈琮以为她口是心非。 陆兰漪看他冰冷的眼神,以为他恼自己自作主张,忙道:“六郎君,你清楚的,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你阿兄。” 沈琮胸腔的酸意却只增不减,对今日与她相看的男子,也对故去的阿兄。 陆兰漪见时辰不早,便问道:“六郎君下半晌可还要上值?” 沈琮敛了眼底惊涛,依旧冷然道:“我已将公事处理完毕,下午不用去衙署。” 陆兰漪了然:“那六郎君要与我一同回府么?” 沈琮却反问她:“阿嫂久未出府,可要在这市集上逛一逛?” 陆兰漪迟疑:“我出府小半日了,若府里人问起怕是不好。” 沈琮知道她在担心甚么,便说:“大嫂这一个月都会待在祠堂受罚,何况你和我一同出府替祖母采买寿辰贺仪,理由正当,旁的人又岂会多嚼舌根。”沈琮雷厉风行,前日撞见孟华芳欺负陆兰漪,第三日便寻了由头让大伯母罚她去跪祠堂一个月,并抄写一百遍沈氏族规。 陆兰漪静静凝望楼下熙攘的人海,惊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行走在这样的烟火人间了。而且这三年来,她确实没有感觉自己在真正地活着。 她便不想拒绝沈琮在外多待一阵的提议,只说:“那便依六郎君所言便是。” 沈琮指了指沙漏:“已到了晌午,我先带阿嫂去好吃的酒楼用膳。” 陆兰漪:“好呀。” 凝睇着阿嫂眸中荡漾的期待,丝丝甜蜜又渐渐覆住了沈琮胸腔的酸楚。 14. 14 同游 沈琮说的那家环境风味不错的食肆在东市街尾,两层青砖灰瓦小楼,二楼高处挂着布幌子。 他轻车熟路地带着陆兰漪上到二楼雅间,推开门,里边环境果真幽静。店小二跟上来问要吃些什么,沈琮让陆兰漪先去案前落座,自己则按照从前阿嫂的喜好,仔细与小二落实馔食单子。 从前兄长在时,常常携着陆兰漪外出约会游赏,兄长总会紧着阿嫂的喜好为主,无论是吃食还是其它。他有两回也跟着一起,因而默默记下了她的喜好。 阿嫂口味偏重,因而沈琮才定了这家食肆。但她守孝三年,日常茹素,沈琮没忘记让后厨在阿嫂的喜好之上,将馔食烧得偏清淡些。 陆兰漪心思尚在韩家郎君临别前与她擦身而过时跟她耳语的那两句话上。 “陆娘子多多保重,时节就快入冬,记得努力加餐、及时添衣。” “过几日,伯循再过府拜会沈老夫人。” 尚谈不上私相授受,但到底逾矩,以至于她一路走来都不太敢直视沈琮,更没在意他刻意支开她一事。 陆兰漪选了临窗的位置坐下来,裙摆铺在坐席上。沈琮走过来于东席落座,袍角亦恰好覆过席子边缘。只是此间食案以精巧雅致为主,食案并不大,二人坐下时,四膝只隔着一个拳头的间隙,几乎相抵。 帘子半卷,二人面前置有一张案面微凹起沿的朱漆食案。小二先替他二人布置了进食用具,两副箸匕,两只耳杯,一只青瓷小碗摆放在食案中间。 不多时,小二端上了四碟冷馔:腌藕、鹿脯、枣栗、渍姜,还有一瓮冒着腾腾热气的莼菜肉羹。 “两位客官先请慢用,另几道菜肴烧制需些时候。”小二赔着笑。 沈琮:“有劳。” 小二离开,沈琮这才执起漆木匙子舀了羹汤,将瓷碗递给陆兰漪:“天冷,阿嫂先喝一碗汤羹暖暖胃。” 陆兰漪讶然沈琮的体贴,抬手接过瓷碗,用小匙舀了口汤羹入口,暖意入胃,将她心中正翻涌的情绪也压了下去。 “这汤不错。” 说完又食了小半碗,舒服得令人想要伸懒腰,心下也跟着松快起来。俗话说得不错,心情不畅时需多多享用美食,如果一顿不够,那就再多来两顿。 沈琮微微颔首,抬手夹了小瓷碟里的渍姜,放进嘴中,口感酸甜脆嫩,和记忆中阿嫂钟爱的味道一模一样,他装作不知,只用箸尖在那小碟边缘轻轻一磕:“这家的渍姜不错,口味脆爽酸甜,佐这莼羹应当风味更佳。” 陆兰漪本就喜爱吃这个,听沈琮品评,也跟着夹了块嫩黄的渍姜品尝。味道果真如沈琮所言的那般清脆爽口。 齿颊生香,她复又佐着另外几样小碟饮食汤羹,只觉五脏熨帖,心下豁然,竟是许久未有过的畅快。 她连吃了几口,话也多了起来:"这枣栗是怎么做的?竟比府里的还香。" 沈琮亦唇角含笑:“别小看这几样餐前小碟,可是这食肆的传家之秘。” 陆兰漪忽然想起甚么,眸子眯了眯,如同餍足的狐狸:“这渍姜和鹿脯的味道很熟悉,我们之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嗯。”沈琮点了点头,“大概三四年前的事了,这食肆里外都翻新了好几回。” 陆兰漪便明白是从前沈璋和她一起来过,难怪这般合她的口味。 她心情不错,难得没有缅怀过往,反而打趣沈琮道:“看来此处深得六郎君的心,我正好跟着一同得享口福。” 她眉目舒展,身心放松的柔软模样令对面的沈琮微微晃神,几乎要沉溺进陆兰漪那带着丝促狭的星眸里去,他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阿嫂了,心底莫名就滋生出一股异样的满足。 二人说话间,几道正菜陆续端了上来,并一壶桂花米酒。 陆兰漪一见都是自己钟爱的佳肴,眼睛愈发亮晶晶。 沈琮不着痕迹地说:“这几样都是这家食肆的招牌菜式,阿嫂喜欢食哪个就多食些。” 陆兰漪:“六郎君平日很喜欢来此处进食?” “偶尔会来。”观她神色,沈琮补充了句,“东市西市这些食肆酒楼,我和同僚好友亦常有涉猎。” 陆兰漪了然,忍不住感叹——这般清逸出尘的六郎君,竟还热衷酬酢,当真潇洒。 “六郎君盛情破费,那阿嫂可就不客气啦。” 沈琮笑着伸过手,越过案面,指尖在她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瞬,才将她面前的耳杯拿过来,壶嘴对准杯口,替她斟满酒,一滴没洒。 而后将酒推回去,陆兰漪接过,便是这一瞬,沈琮的手背碰到她的指骨,柔润生温。陆兰漪没注意,她正注视着案上的佳肴,眉睫都沁着馋意,正在认真思考该吃哪一道为好? “酒不烫,阿嫂请——”他方才已先试了温度。 陆兰漪端起耳杯抿了两口,确实不烫。 “慢些喝。”沈琮提醒,而后端起自己的耳杯,举起来去敬陆兰漪。陆兰漪连忙端起耳杯迎了上去。两只耳杯在案面上空轻轻一撞,酒液晃了晃,有酒液溅了出来。 沈琮没有去擦,只让它遗留在案面上。 “阿嫂若喜欢,今后可常来。”他说,耳杯没放下,还举在半空。 陆兰漪闻言抬头望向沈琮,见他面无波澜,只是在客观陈述着这句话,脑海里那抹微不可察的念头一晃而过便消散无踪。 “但愿吧。”等她择定人选,之后便是议亲出嫁,今后还不知有没有这等闲暇的机会呢。 但她并不沮丧,嫁不同的人会有不一样的日子要过,无论柴米油盐,抑或风花雪月,她总是要迈过这一关。 陆兰漪笑着饮尽杯中佳酿,酒是甜腻温热的,并不烈,但喝得有点急了,她喉咙不小心被烧了一下。她连忙执着箸筷细细品尝起案上的美食来。 自然就没有注意盯着她侧颜凝视的目光,也没瞧见沈琮另一只放在案下慢慢蜷起的手指,指骨泛白,像是在决意攥住甚么不该攥住的珍宝。 、 出了食肆门,日头已经偏西,还天光还早。如今正是人们喜欢在市集闲逛的季节。东市街面上来往的人不少,也是两边街铺正好做买卖的时辰,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陆兰漪虽重新戴上幕篱,却仍旧不大习惯,她站在台阶上,目光幽幽地向四周望去,但觉一切都很陌生。这三年来她几乎没有出过门,在府中天黑时连廊下灯烛都未燃,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幽暗的光阴里度日。 前几日同人相看都是直奔目的地,快去快回,今日才头一次生出要挤进人潮的念头。 沈琮很快就发现了阿嫂方才的轻松适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彷徨无措。 他没有多言,只轻轻拉过陆兰漪的袖椽,同她并肩沿着街道慢慢走。她走里面,他走外侧。偶尔有挑担的行人过来,他侧身挡一下,或伸臂虚虚护住她,让她先过。动作很轻,她几乎没察觉。 风中有糖炒栗子的香气,陆兰漪隔着幕篱抬眼,却先瞧见不远处的糖人摊子。 她停了下来。 一根转糖稀的棍子转到了一只兔子,琥珀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小时候赶集总买一只,后来沈璋也常常给她买。 沈琮见她盯着远处的摊子,“阿嫂想吃?想要什么样子的,我去买。” 陆兰漪愣了愣,摇头:“不用。”但目光没移开。 沈琮已朝着糖人摊子走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麦秆,顶端粘着那只琥珀色的兔子。 “尝尝。” 陆兰漪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脆的,甜得过分。甜得她眼眶有点热,她侧过头去假装看街对面,把那点热意眨回去了。 沈琮自然瞧见了她的眸中蓄着的泪水,但他什么都没说,只落后半步,让她自己整理好情绪。 “祖母寿辰的贺仪,”有些沉默,沈琮再次挑起话头,“嫂嫂可有甚么想法?” 陆兰漪想了想:“我还没想好,六郎君觉得是玉器好还是屏风好?” “不拘甚么,重在心意。”沈琮望着前方,“东市这边有几家不错的器玩铺子,可要去瞧瞧?” 陆兰漪颔首。 二人遂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日头晒在青石板上,她的影子短而清晰,他的影子长一些,两个影子偶尔会叠在一起。 沈琮带着她进到一处相熟的器玩店,器玩店橱窗里摆着各式漆盒、玉佩、铜器。沈琮掀开帘子,让陆兰漪先走进去。 伙计上来招呼,见是贵客,忙请沈琮二人进到里间稍候,而后去请来了店铺的掌柜。 冯掌柜出来见到是沈家六郎君,听说是要为沈老夫人挑选寿辰贺仪,赶紧让伙计将库房里最有分量的几样东西拿出来,供陆兰漪挑选。 陆兰漪看着那一排摆放着的玉石、木雕、漆盒、铜器、香炉,只觉异常琳琅满目。 陆兰漪一件一件梭巡而 过,想着老夫人平日里礼佛,最后目光停在那件绿松石佛像上,并同沈琮说:“这樽碧玉小佛很精巧,送给祖母摆在经案上应当不错。” 沈琮:“祖母会很喜欢。” 陆兰漪又瞧了几样漆盒,觉得并不够庄重,最后又看向那青瓷莲花尊,觉得那个又太过显眼,也不太合适寿辰。 正踟蹰着,伙计从里间捧出一只铜鎏金莲花香炉,不过巴掌大。炉盖铸成莲花苞形,花瓣层层合拢,顶端微微绽开,烟气从瓣缝里袅袅散出。炉身鎏金,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了一眼,说:"这个好。祖母熏衣用,或者冬日暖室,都使得。" 沈琮语气肯定,“这个不错,配碧玉小佛刚刚好。” 陆兰漪于是定下了碧玉小佛与铜鎏金莲花香炉,让冯掌柜择日送到府上。 两人出了器玩店,沈琮见陆兰漪不愿去逛胭脂水粉和首饰铺子,便只好带着她转去漆木作坊定了一座绿沉漆三扇围屏,直到日暮时分才坐上回沈府的马车。 马车轱辘轱辘着驶过闹市,但车厢里却一片寂静,出门大半日,又逛了半日市集商铺,陆兰漪很是疲累,只靠坐在车壁,素手支着额头阖目养神,车马颠簸,她一不小心竟当真睡了过去。 车厢内燃了灯烛,透过昏黄的烛光,沈琮从车厢另一侧的小箱笼里探出一条薄毯,上前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他低头的瞬间,能清晰听到她轻而缓的匀停呼吸。沈琮只觉自己有些不受控制地,蓦地凑近她许多,大胆放肆地凝视着陆兰漪此刻睡颜沉静,手指停在半空,指腹一点一点地虚虚描摹着她的轮廓眉眼。 概是面上感受有痒意侵袭,陆兰漪不住抬手挠了挠脸颊,沈琮连忙退坐回去。然她并没有醒来,只是将头往车沿上靠了靠,换了个睡姿再次睡了过去。 暮色四合,车厢里更暗,而在这浓重的墨色里,沈琮那双沉得如深渊的眸子始终落在陆兰漪身上,半刻都不想退开。 直到马车停在沈府门前,沈琮才不得不唤醒陆兰漪。 陆兰漪没想到自己竟这会这么累,还丝毫没有设防地就在马车上睡了过去,看向沈琮时便带了几分歉疚。 她又在他面前失礼了。 她亦很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日在沈琮面前,她并不惶恐。相反地,还隐隐很安心。 否则她不会睡得这般安稳。 沈琮却仿若味觉,只不忘问她:“阿嫂今日可是对那韩家大郎很满意?” 陆兰漪还未从恍然若梦中回神,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么一句。 沈琮解释:“若阿嫂对韩家大郎满意,我稍候得去回禀祖母一声。” 陆兰漪瞧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不住问道:“六郎君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沈琮没有接话。 “韩家郎君。”陆兰漪斟酌着措辞,“听说在朝中任职。” 沈琮颔首:“在刑部任郎中。” 陆兰漪:“应当很有前途。” “是。”沈琮却道,“可他膝下有一儿一女。” “我知道。”陆兰漪蹙眉,“他今日郑重提过。” “阿嫂能接受?” “嗯。” 沈琮:“你可知有句话叫继母难为?”他试图在她心上种棵刺。 “难为不难为,也看人。”陆兰漪目光偏移,没有看沈琮,“韩家郎君今日已坦诚相告,我能接受此事。”还有一桩隐秘她无法跟沈琮言说,她和沈璋成亲两年多,却从未受孕,府医也查不出是何原因。倘若不能受孕的原因在她,嫁给有儿有女的韩凭,也并不全然是坏事。 “嗯。”沈琮神色玩味,“韩兄是很坦荡。” 陆兰漪看他的看法似乎与她相左,便问:“六郎君可是觉得韩家郎君有甚么不好?” “并无甚么不好。”沈琮眸光沉了沉,“我只是怕阿嫂因为孩子一事心生顾虑。” 他并不知自己心底真正的忧虑,因而陆兰漪也不怪他多心。 “我不会因为孩子有何顾虑。”她说。 “韩家大郎过了年便二十九,也比你年长上好几岁。” 陆兰漪没说话,比她年长七岁,并非不可。 沈琮又说:“总之……阿嫂可以再多看看,莫要急着下定论。” 他这句话落下来,听在陆兰漪耳际,便是他对韩凭不甚满意。但她不知道原因,只是心里忽而又变得沉闷起来。 15. 15 悬而未决 又花了几日时间,陆兰漪耐着性子相看了名单上的其他六人,令她意外的是,其中竟还有人,二十四岁的年纪还未娶过妻子,还是昔年功勋卓绝的康安郡公之重孙。 康安郡公卢氏的后代袭有县公爵位,可惜人丁单薄,到重孙这一代,就只有两位兄弟,而且不幸的是,卢家小郎没活过弱冠人便没了。只余一双遗孀幼子。 而与陆兰漪相看的,便是卢家小郎的兄长卢家大郎。 卢家大郎身怀北边百年世家的家学渊源,有着和江南灵秀含蓄的才俊公子全然不一样的气度神采,和陆兰漪相看时以京中之礼相见,而且言语来往间也颇为豪爽风趣。 年龄又很合适,陆兰漪自然而然地对他有了还不错的印象。 但唯有一样,卢家大郎有言在先,他就算决定成亲,也要带着守寡的弟妹和不到两岁的侄儿一同生活,要一直照顾她们娘俩。 卢家大郎与她言辞恳切:“某和阿弟十多岁便失恃失祜,和阿弟相依为命数载,如今阿弟年少病逝,唯遗留下孤儿寡母二人,阿弟临终前某答应过他,会永远替他好好照顾弟妹和小侄子,还望陆娘子体谅则个。” 陆兰漪认为此事理所应当,没想到沈琮却剑眉高耸,面若寒霜。 陆兰漪将他这神情态度收入眼底,当场并未戳破。 一直到她二人登上了从淮水南岸长干里出发回沈府的青翰小舫,陆兰漪才开口问他原由。 “六郎君方才可是在生气?” 沈琮:“有吗?” 他声音清淡如烟云,让陆兰漪一度怀疑自己这猜测有点小人之心。可她方才明明瞧见了他那寒气逼人、十分生气的模样。 “没有就好。”她暗暗松了口气。 沈琮:“听阿嫂这话的意思,是觉得卢郎君不错?” 陆兰漪谨慎地回他:“妾是觉得卢郎君风采神韵俱佳,很有大家风范。” 沈琮挑眉:“那和韩家大郎相较,谁更能得阿嫂的青眼?” 陆兰漪认真想了想,才大着胆子评价道:“一个沉稳持重,一个潇洒倜傥,各有千秋。” 沈琮:“想来阿嫂这是两个郎君都挺喜欢?” 这话说得她好像是个三心二意、见花即攀之人一般。陆兰漪一时不住羞红了脸,只咬了唇低垂着颈子没答话。 沈琮气定神闲地剥着盘中的松仁子,见坐在对面的人脸颊绯红,便知自己所猜测的没错,阿嫂对韩凭和那位卢郎君都有好感。 如此,他心下气性更盛,言语间也不由变得尖锐:“韩家大郎是续娶妻子抚育一双儿女,卢郎君拖带着弟妹子侄,确实算得上各有千秋。” 陆兰漪:“……”今日她惹他了?怎地每一句话都带着刺。 他说的是事实,可她陆兰漪也并非甚么待字闺中的二八佳人。 “六郎君莫要忘了,妾也是二嫁之身,无论是和韩家抑或是卢家结亲,对妾来说都是金尊玉贵的人家,没有过分挑剔他们的道理。”她没有那般好高骛远。 沈琮眼底闪过一抹痛意,不住沉声道:“阿嫂不必这般妄自菲薄。” 陆兰漪苦涩地笑着摇头:“六郎君,这不叫妄自菲薄,而是妾有自知之明。”一旦脱离沈府,她今后便不能再时常将沈府以及沈老夫人挂在嘴边,那样新嫁的夫家不会高兴。到那时,她身后站着的,只有以父亲主宰的微末之流陆家。 沈琮却不以为然,在他心中,阿嫂当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可他从陆兰漪的眼睛里,也看出来了她的急切之心。他大概能猜测到她心中所想,既然已无法安守沈府,那么她赶紧寻一个她够得着的安身之所才最为要紧。 如今这样的局势,也是他沈琮亲自造成的。他知晓这样只有这样,才能将陆兰漪摘除他的计划之外,届时才能让她免于世俗的讨伐。然而她这些时日表现出来对韩凭和今日卢郎君的认可赞美,让他屡屡妒火中烧。 旁人皆可光明正大,只有他居于不见天日的暗夜。 他不着痕迹地抚了抚胸口,那里正隐隐作痛:“阿嫂可以慢慢挑,如果这回的名单都不够合你心意,也不急在这一时。” 陆兰漪:“若妾没有猜错,这批名单应当是祖母能够甄选到的最好一批人选了吧?而且六郎君还为我筛选掉了一批。” 沈琮没有反驳。但他没有告诉她,祖母为她安排的人选里,还有两位较之韩凭和卢郎君,还要出挑十倍的人选,但他寻了个理由将那两人直接剔除在外。因为只要那两位同意,以陆兰漪如今的心思,她定然会选定其中之一。 之所以留下韩凭,是因为他有一儿一女,他以为陆兰漪会介怀,可她却没有。 至于卢郎君,他以为那样好豪爽粗犷的性子,并非为她所喜,毕竟阿嫂更喜欢阿兄那样端方雅正的君子,没想到阿嫂竟然不排斥。 不过幸好,今日与卢郎君相见过后,只仔细一观那人,看他言语之间对其弟妹子侄的关切,他凭借只觉几乎已经推敲出这人的破绽。只是之前他让人去探查,竟然没有查出他的不妥之处,可见他平日之谨慎。 这位卢郎君面上一派豪爽磊落,可他眼底深处暗藏的汹涌彭拜,在他每次提及其弟妹时,心思根本掩饰不住。 不过沈琮明白,若非他自己心怀不轨,一般人应当也确实瞧不出卢郎君的出格之处。 但不要紧,他不会让陆兰漪误入狼窝。 “有沈府和我在,定不会让阿嫂受半点委屈,定要让你挑选出更为满意的才好。” 陆兰漪轻轻摇头:“只这些,妾便已经挑累了,如今能选得一两个合适的,已算是上天垂怜,不至于叫我嫁得那些纨绔、四十好几的老鳏夫。”若久久不能决定,父亲那边若要生出变故,便会有了理由,她不愿意挣扎许久最后又要回到原点。 沈琮:“阿嫂值得这世间最好的。” 陆兰漪唇角浮现一抹苦涩笑意:“六郎君,于妾而言,这世上不会再有最好的那个人了。” 沈琮心生恼怒,恼她心底只看得见亡兄,也恼她心思渴切。但他不想在阿嫂面前再生冷意,只将盘中盘剥好的松子仁挪到陆兰漪面前,示意她吃,并暗暗调整情绪。 “可就算如此,阿嫂也不当这般轻易地就择定一个人做夫君。” 陆兰漪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心思晃荡如两岸的浮萍:“那六郎君觉得妾当如何?” 沈琮眸光幽幽:“无论如何,我以为阿嫂不当这般勉强将就。” 陆兰漪心中主意已定,并不想同沈琮纠结这没有意义的话题,她也意识到他对卢郎君似乎有敌意,便婉转问他:“六郎君对卢郎君并不认可?” 沈琮凝眉:“阿嫂难道当真没有看出来这位卢郎君有问题?” 陆兰漪 讶异:“有何问题?” 沈琮纠结片刻,还是决定直白点告诉她:“阿嫂没觉得他提及其弟妹的次数过多?而且与阿嫂所提的要求,全是有关其弟妹和小侄子的,但没有一件事涉及到他和今后的妻室,阿嫂可觉得这样正常?” 陆兰漪闻言有点懵:“六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琮:“字面意思。”他内心也在打鼓挣扎,这回是否能够借此机会,让陆兰漪见识这世上的确存在有悖于伦常的不正常情思。但怀有此种感情的人,并非十恶不赦。 等将来某一日,他待她不容于世俗的心思暴露在她面前时,她便不会被震惊惊吓住?能够对他少一些憎恨? 但也很有可能,届时陆兰漪想起今日之事,她会愈发觉得恶心抗拒? 不想陆兰漪心底实在单纯,她虽通男女之事,但大伯兄和弟妹之间会产生的隐秘感情完全不在她的认知之内。 “卢郎君的确是着重提了其弟妹和侄儿的事情,但正是因为卢郎君之阿弟早早离世,留下一对孤儿寡母,卢郎君不惧门衰之累,慨然以亡弟之家为念,托举其遗孀,抚恤其香火,事事提携周全,不可谓不心怀仁义,高风亮节。”在她心里,卢郎君和其弟妹之间,就是卢郎君纯粹的恩义之举。 沈琮:“……” 瞧着陆兰漪这般义正辞严,沈琮有一瞬间不禁怀疑自己判断错误,因对阿嫂藏着肮脏龌龊的念头,所以看谁都觉得心思不正。 陆兰漪见沈琮流露出惭愧之意,只笑了笑:“妾甚至六郎君常日伴君身侧,见惯尔虞我诈,所以才会将人往深暗处认定,可世上之人,并不总会是这样子的。” 沈琮被她打败,但同时,他心里却对陆兰漪的喜爱又多了一层。 她心思当真纯澈如水。 他也知晓,现下并不适合同阿嫂空口白牙地讲述此事。若阿嫂执意要嫁卢郎君,他一定不会介意撕开他的面皮。 陆兰漪意识到沈琮的确不喜卢郎君,自己该说的话也已说完,便也不再去提此人。但她知道,从她决定再嫁相看至今,一个月即将过去,她也当尽早做好决定。 但前提是,须得先征得沈琮的同意,也需通过他这位小叔宣之于口。因为她的亲事,祖母已全权交给沈琮操持,若他不同意,她的意愿在老夫人眼里,便是她与外男私相授受,这会令她颜面扫地。 她不想被老夫人看轻。 她将松子仁一粒一粒地缓缓送入口中,思索良久,才复又跟沈琮开口:“妾之亲事久久悬而未决,还望六郎君早日为妾定夺。” 沈琮:“阿嫂究竟还是相中了今日这位卢郎君?” 陆兰漪:“如果六郎君不喜,韩家大郎也不是不可。” 沈琮:“如果那位韩家大郎我也不喜呢?” 他声音突然变得冷淡,陆兰漪攥紧衣袖,水眸流转:“如果六郎君对韩家大郎和卢郎君都不太认可,其实妾心里还有一个人选。” 沈琮:“……姓甚名谁?” 陆兰漪:“我有一个表弟,母亲曾跟我提及过。” 沈琮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高俊朗然,眉目英气的男子。他和阿兄身形很相近。 那样的男子,又挺拔英俊,的确是陆兰漪所钟意的模样。 只可惜—— 他不会允许阿嫂真正嫁给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