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人物记事》 1. 第 1 章 “菽浆!来碗菽浆咧——” “胡饼!胡饼出炉啰,两文一个!” “干饲草料,往来商客驻足来看一看嘞——” “水囊、布囊、麻绳、粗陶,西去东往商客瞧一瞧!” 渭水北岸的便桥津渡口有不少草棚,不时传来阵阵叫卖声,陶瓮里盛着清冽的浆水和果饮,瓦釜里汤汁翻滚,浓郁的羊羹混着隔壁焦香的胡饼,香味四溢。 侧边有农户摆开竹席,上面摆着草鞋、麻绳、陶制碗盘。 还有刚从原上采挖的新鲜野蔬、瓜果,和几坛腌好的葵菹。 喧闹声此起彼伏,行人在摊前讨价还价,渡子在岸边催促登船,还有途径的胡商,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汉言,趁机打听长安的市价,暗自盘算着此行是否能大赚一笔。 滩头公事房,王俨正逐一查验途经此处,跨州县远行客的过所。 王姝手里提着食盒,一路从热闹的草棚前走过,身上套着王谌幼时的一身旧青麻缺胯衫,乌发也作少年打扮,分挽成双总角,远看还真像是谁家儿郎。 但走近了才知她容貌秀美,身形纤细,活脱脱一个俏丽小娘子。 王姝见状走到旁边津亭处,没有出声惊扰,直到见王俨忙完,才上前几步道:“耶耶,我来给你送午食了。” 王俨听见声音,回头看到王姝,方才还紧绷的下颌骤然松缓,面上的肃穆尽数散去,眼底漫开一层暖意,“天气炎热,我儿辛苦,快坐下歇歇。” 王姝看着王俨额头都是汗珠,后背也被汗水浸透,眼里闪过心疼,“耶耶当值才是辛苦,家中离渡口不远,并不费事。” 津亭下摆有几条供行人等候的旧木长杌,王俨走过去拉过一条放在石桌旁,让王姝坐下,自己也在另一头落座。 王姝打开食盒,先将早上就吊在井里的酸梅饮拿出来。 王俨看见,也不取碗,拿起就对着陶罐大口饮下,酸梅饮入肚瞬间,王俨一下觉得消去大半燥热。 王姝拿起一旁的葵扇,对着王俨轻摇,见他面容舒展开来,单手端出食盒里的冷淘和青齑,开口劝道:“饮子沁凉,耶耶还是先喫几口冷淘垫垫肚。” 三个子女里,王俨最宠爱王姝,依言放下陶罐,抹了抹嘴,朗声道:“阿姝说如何,耶耶便如何。” 说着看向放在石墩上的冷淘,颜色微深的麦面上,码着翠绿的嫩韭和水芹,还浇了许多细碎的豚肉,豉芹混着酢和胡麻油的味道,直冲鼻尖。 王俨之前还因天热而觉得无甚食欲,这会儿却突然觉得饥肠辘辘,咽了咽口水,“时日酷热,合该日日喫冷淘,何况我家阿姝好手艺,老戚头那里,七文一碗带豚肉冷淘,我看也不及咱家一二。” 王姝将酸梅饮倒进粗陶碗里,递上竹箸,俏皮道:“耶耶小声些,戚翁摊上索饼和冷淘,在整个咸阳都是有名,这话要是传入他耳中,恐他来找你讨说法。” “他要是来了,怕是也要羞愧,几十年手艺竟被我家小阿姝比下去。”王俨说着接过竹箸连喫了几大口,又饮了一碗酸梅饮,才满足地眯了眯眼。 “耶耶是爱屋及乌,上次还说我做羊羹比胡阿叔好,再这么下去,这桥市一半之人,都要被我们父女二人得罪。” 王俨大笑出声,“我若不是因着照管桥市、邸店往来,怕惹人闲话,又因你阿兄之故,定要给你开个食肆,好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手艺。” 听到此处,王姝虽有遗憾,但也不着急,往后说不准有别的机会。 如今渡口桥市人流汇集,虽然已很有规模,但等到开元十八年后,漕运革新,南北物资畅行,舟车辐辏、漕舟连樯,这里才算繁盛。 回想千余年后的古渡廊桥,那时完全看不出眼下渭津渡的影子,也不知那时的它,与如今哪片滩岸重合。 脑海里思绪一闪而过,王姝见王俨喫的开心,笑道:“今日阿娘去买豚肉时,还买了两副豚耳,阿兄上次带回新丰白醪还有剩,等耶耶下值回来,拌了给你们下酒。” 王俨眼睛顿时一亮,叮嘱道:“阿姝记得多放茱萸。” “耶耶放心,小蒜和茱萸定会多放。” 滩头几名歇脚的渡子远远看见父女二人,一人压低声音道:“瞧瞧,王家小娘子又来送饭了。” 旁边高个儿船夫感慨:“说到底还是京兆王氏出身,老话都说瘦枝尚有旧根,咱们都是朝食、夕食两顿度日,唯他家和柴家日日正午来送饭食。 旁边人道:“毕竟是世家之后,行事自是与旁人不同。” 另一人听后酸道:“听说王家早和本家没了来往,不过旁支罢了,说到底不过是个办事小吏。” 王俨素来与人和善,高个儿船夫听后,不愿背后论人长短,模棱两可说了句:“再小也是官府之人,比咱们强。” 最开始说话的人,也赞同地点了点头,“王津吏差事稳妥,他家大郎前不久谋了好差事,王家娘子贤惠,又会操持家事。虽然家中人口单薄,但也正因如此,反倒没什么拖累,王津吏乃家中主君,一日三餐不算什么。” 说酸话的叫刘小石,是住在附近资川里的农人,听后顿时住了嘴,他并非什么奸恶之人,无非是羡慕王俨有正经差事。 他们虽说免了庸与杂徭,可还有每年的租、调,且要依四番轮值,前来充作渡子。 如今日子虽比前朝稳当许多,可他们寻常只能守着田里出息过活,但他轮番恰是每年七至九月,又无工钱可拿。 想想家中半大的儿郎,不由叹了口气,没再接话。 秋老虎热得厉害,王俨不想王姝在渡口多留,就着青齑三两口喫完冷淘和剩下的饮子,对她道:“虽说入了七月,这白日里暑气却半点没消退,归家后和你阿娘偃息片刻,昨日夜里她没睡好,别让她整日里绩麻织布。” 王姝眼底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了然,回道:“耶耶放心,有我看着,必不会累着阿娘,我去田娘子那里买碗菽浆,带回去给阿娘喫。” 王俨没从她话里察觉出什么异样,又有行人登岸,和王姝说了两句就去了公事房。 柴九郎在值事房整理完往来行旅的勘过簿,出来时正好看到王姝远去的背影,空气里还能闻到饭食残留的香味,不由羡慕道:“你家小娘子如此孝顺,王家兄好福气。” 王俨坐在案头,边在过所上批注勘过边道:“你家不也有小娘子,何必慕我?” 柴九郎和王俨同为津吏,脾性相合,两家走动也多,算是看着王姝长大的,感慨道:“都说穷人孩子早当家,我原以为我家小娘子已是能干,但和你家相较,还是差之远矣。” 说话间,登岸的几个行人已走远,柴九郎见四下无人,半开玩笑道:“你家阿姝这般聪慧懂事,也不知最后便宜了哪家儿郎?” 柴九郎的心思,王俨大抵知道一些,柴家和王姝适配的,也就只有他家二郎柴彦,虽然柴家二郎品性不错,但毕竟只是半大孩童,要是以丈人眼光看,怎么都觉得有些配不上他家阿姝。 王俨直言道:“阿姝如今不过十三岁,离及笄都还远,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我和她阿娘都想多留她几年再相看,等到了十七八岁成婚也不迟。” 寻常人家小娘子都是十四五岁出嫁,王俨一开口就是十七八岁,柴九郎不知他是真的如此想,还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趁机婉拒。 但两个孩子毕竟年岁尚小,他只能打着哈哈道:“我要是你,肯定也要多留几年。” 说着话,柴九郎不经意看到往来不定的流民,眉头微蹙:“州县早已传下文书,宇文御史奉敕充使,检括天下逃户,给逃户百日期限自首,愿意归乡或是就地附籍尚可宽待,若是逾期隐匿,便要发往边地,如今百日已过,流民却依旧逃窜。” 王俨顺着柴九郎的目光看去,见几人神色慌张,目光闪躲,开口道:“先前不少农户为躲租庸力役,弃了故土四处漂泊,长此下去,州县赋役无从征敛。如今着手清查隐户、籍外田地,本意是理顺户籍。可流民返回原籍,要担全额徭役,就地附籍,官府又无多余荒地,一样要担徭役。” 柴九郎叹了口气,“正是如此,归乡者,田产多半已被侵占;就地落籍,又无田土可耕,真可谓是进退两难。” 王俨看到又有胡商经过,说道:“近来经行渡口胡商也络绎渐增,听闻河曲叛胡已然擒获,西边道路稍稍安稳,便有胡人赶着驼队东来了。” 柴九郎也有所耳闻,回道:“只是擒住首领罢了,还算不得全然太平,如今见得也只是小队商胡。也有人说消息尚未坐实,不知会不会又是谣传。” 王俨道:“看眼下情形,不像是谣传,想来往后西去商道会愈发通畅,日后胡商见此地水陆便利,多半会来桥市做中转生意。” 柴九郎知道王俨向来看的长远,但长安西市胡贾云集,愿意在别处长久安家的却是寥寥无几。 他望着滩头往来行人,轻声道:“世人一心只向着长安而去,往后这便桥渡如何,尚且难说。” 2. 第 2 章 渭津坊隔着南门宝钗楼,紧邻渡口,一条东西主巷贯穿坊内,数条窄巷南北分叉,连通各家院落,是咸阳六个坊里,人流最盛之处。 巷内尘土飞扬,呼喝声与蹄声交织,孩童沿着巷垣追逐奔闹。 时至今日,王姝依旧无法想象,盛唐时期的咸阳,会是这样夯土围墙,漫天黄土的彪悍场景。 王姝一进坊门就用袖子掩住口鼻,提稳食盒,一路奔回东巷自家院落。 饶是她腿脚再快,回到家时,身上仍是落了一层灰。 李氏打开门后,看到王姝眉头紧蹙的样子,好笑地拿起门后的拂子帮她掸土,口中道:“你若实在嫌弃,不如明日起,我去给你阿耶送饭?你年岁不小,可以多学些女红针线、勤俭持家之事。” 王姝知道李氏是在故意取笑她,板着小脸道:“我如今裁衣炊饭,比寻常小娘子不知强出多少,阿娘可是嫌我没把阿兄比下去?” 李氏先是一愣,随后掩唇轻笑,“你这般不解羞赧,也不知随了谁。” 王姝见身上已经干净,一手提着食盒,另一手拉着李氏往屋内走,口中道:“自然是随了耶耶,他还让我带菽浆给阿娘呢。” 李氏一听菽浆,就问王姝:“当真是你阿耶让买,不是因你说饮它对容貌有益,所以才买了让我喫?” 菽浆也就是豆浆,王姝知道它的好处,所以常借着王俨的名头,买来和李氏分食。 天气一热,李氏和王姝胃口都不好,所以两人都没喫午食,王姝从食盒里拿出之前装酸梅饮的陶罐,刚好倒出两碗,回道:“这还有假?耶耶心疼阿娘昨夜晚睡,叮嘱我看着你多歇息。” 说着递给李氏一碗,“田娘子帮忙洗了陶罐,里面没有酸梅味,阿娘快喫。天热,菽浆不能久放。” 李氏本还有话要问,但因为王姝那句‘耶耶心疼阿娘昨夜晚睡’,而默默低头喫浆。 王姝未曾留意李氏神色,盘算着家中储积,思忖道:“趁着天气还热,这两天再晒一些茄干、豇豆干,和瓠瓜干,我和渡口的何翁已经说好,让他多送些菜来。等到阿姊腊月从长安归宁,炖锅子给她和小甥喫。还有家中豆酱也快见底了,今夜睡前泡些菽,明天再做一瓮。” 李氏看着才十三岁的王姝,想她小小年纪家里家外的操心,眼里满是疼爱,摸着她的头道:“你喜喫桃,最近县市上的桃比桥市更贱些,还是趁着天气多买两筐,晒了桃脯好冬天泡水,去岁你不是喊着桃脯晒少了?” 王姝差点忘了这回事,一口气饮完菽浆,对李氏道:“都晒,家中院子够大,明早就让阿兄去县市拉两筐桃回来。” 说着见李氏也喫完了浆,催着她去小憩,然后自己提起食盒,去院中水瓮旁清洗用过的碗箸。 王家是渭津坊内,极少数院中就有井的人家,不但用水方便,还能将喫不完的食物吊在井中保鲜。 仅凭院中有井这一点,王家就是渭津坊内不错的人家。 何况王家家风淳朴,父子二人都是正经吏役,长女王娴已经嫁人,王姝虽年幼,但终究也要嫁出去。 所以近些时日,坊内有适龄小娘子的人家,都很属意正值说亲年纪,人又上进的王谌。 王姝收拾完,小憩了一会儿后,正在屋里看书,听见院外有动静。 推开房门见是王谌回来了,李氏刚给他打开门,不由诧异道:“阿兄今日怎么比耶耶还早回?” 李氏一边帮王谌掸土,一边侧目看向他,眼底也是好奇。 王谌抹着额尖汗珠,语气轻快道:“今日原上有一老叟要转卖家中熟田,因着急出手,一亩只卖五百文,如此价贱根本不愁买家,归家也就早了些。” 王姝道:“田产交易向来繁琐拖沓,阿兄竟这么快?” 王谌朗笑出声:“阿兄我熟稔规矩章程,杂事半日便可尽数敲定。” 李氏看着一双儿女,心中虽然欣慰,但还是忍不住唠叨:“再是熟稔也要当心,你才坐稳差事,田宅地亩乃是大宗重业,稍有差池便生纠葛。” 说完又想起五百文一亩的田,不免有些遗憾,“可惜你年纪未到,家中田亩已满,不然再买些田,又能多些进项。” 王谌扶着李氏进屋,宽慰道:“阿娘放心,儿很是仔细,明日我携契卷去司户曹,更易田亩簿册、更新双方手实,此事便尽数了结。至于田产之事,阿娘更不用担心,儿是市佐,等明年年满十八岁后,哪里愁买不到好田。” 李氏想想也是,不再提田产的事,轻笑道:“你有成算就好,没想到我如今未及四十,就万事不用操心,开始享儿女清福。” 说着又想起什么,对王谌道:“你明日去县衙,回来经过县市时,记得多买两筐桃回来,阿姝喜喫桃脯,让她多晒些。” 王谌摸摸王姝的总角,笑着道:“阿姝少有东西喜欢,阿兄又怎会忘记?不用去县市,我一早就盯上了原上的桃圃,只等着这两日去摘。” 王姝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说道:“阿兄记挂我,我自然也惦记着阿兄,今日做了卤肉,等耶耶回来,就切来给你们下酒。” 开元年间并没有卤肉,只有腤肉,算是卤肉的前身。 王姝是按照现代方法做的,里面一些卤料都是药材,平常人家哪里喫过。 而且她还用铁釜炒糖色,铁釜虽然炒菜不行,但锅底温度高,炒糖色是正正好。 如今沙糖产自扬州,转卖到咸阳价格很是昂贵,可李氏还是放任王姝用了一些糖。 可想而知,她做的卤肉有多受家里人喜爱。 王谌听后面上一喜,问道:“当真?” 王姝看着眼前还未及丁的少年,想他平日再是稳重,说到底只有十七岁,和家人言谈间,难免带出些少年心性。 便笑着回道:“我还能骗阿兄不成?卤肉也不费什么功夫,只要阿娘舍得买豚肉和沙糖,我日日做与阿兄喫。” 李氏在旁说道:“那可不成,你们俩一个还未娶妻,一个还未嫁人,娟帛和铜钱都要存着。” 王谌不如王姝脸皮厚,李氏刚说完,就给他臊了一个大红脸,眼神闪躲着不敢看两人,赧然道:“阿娘和阿姝先坐着,我去洗洗换身衣裳。” 说完也不等人说话,一溜烟出去,跑回自己房内。 王姝看着王谌有些慌张的神色,摸着下巴道:“怎么看着阿兄这副样子,像是动了春心?” 李氏倒是没看出什么来,只看着王姝很是头疼,掐着她的小脸道:“你阿 兄尚且知道脸红,你一个小娘子怎这般不知羞赧?眼下还敢胡言乱语,你这个性子,以后要怎么嫁人?” 王姝从小到大没少听这样的话,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看着李氏笑道:“正是我这性子才不妨碍嫁人,而且我随耶耶,这话阿娘合该问耶耶。” 虽然李氏知道王姝在外很规矩,可还是担心,叹道:“你耶耶哪里像你这般,你这性子若是个儿郎倒也罢了,偏偏是个小娘子。” 王姝见状,垂下眼睛,装乖道:“阿娘可是嫌弃儿?” 李氏也就是嘴上说一两句,哪里忍心看见她这副样子,连忙将人抱进怀里,轻哄道:“莫说浑话,阿娘和你耶耶最疼爱你。” 王姝却是不依,“那阿娘刚还说儿不是儿郎。” 李氏少见王姝这副小女儿态,心里喜欢,搂着她道:“不说了,不说了,阿娘以后都不说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也不让你耶耶说。” 王姝这才满意,腻着李氏好一顿痴缠。 李氏原本想趁着天还大亮,多织些絁,好在入秋时,给王姝做一身好衣裳。 结果被她缠的没有时间,直到王姝去做夕食时,才腾出空。 王姝是掐着时辰做的夕食,王俨下值后,矮案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和一小瓶酒。 王姝煮了冬瓜菜羹,切片的豚肉豚耳里拌了胡瓜,里面除了放了小蒜和茱萸,还撒了烘烤过的胡麻,光是闻着味道就让人食指大动。 除此之外,案上还有一盘酱渍茄干,和解酒的鲜甘瓜片。 王俨简单擦洗后,一家人围着矮案,坐在堂前檐下的芦席上喫饭。 夕食不像喫一碗浆那么快,王姝虽然已经在这儿生活了十多年,可还是不习惯跪坐。 好在没有外人时,王俨和李氏并不过分拘着她,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屈膝偏坐,甚至是盘腿而坐。 王俨有阵子没喫王姝做的凉拌卤肉,迫不及待夹起一箸。 送入口中瞬间,辛香酸辣的味道充斥在舌尖,王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醪,觉得一日辛劳都消散了,叹息道:“以前只觉羊为上肉,如今才知豚肉最是甘肥味美。” 王谌一箸下去,刚好夹起的是豚耳和胡瓜,听见王俨的话不免想起油润的炙肉。 王姝做炙肉时,买的豚肉切好,每块都是肥瘦相间,炭火烤炙后,油脂混着佐料的焦香,那才是甘肥。 开口道:“要说甘肥味美应是炙肉最佳,其次是炖肉,但滋味最甚者,还是卤肉。” 王姝觉得两人对甘肥的定义有误解,最甘肥的明明就是炖肉,也就是她做的红烧肉,其他的只能往后站。 但她没有为这些小事争辩,边帮李氏布菜边道:“如今桥市日盛,阿兄和耶耶虽是吏役,不便摆摊做生意,但阿兄常和牙人往来,不知我做些喫食转卖与他们,由他们自行兜售,是否可行?” 王谌还未答话,王俨先道:“不可,《唐六典》有言:诸官人,身及同居大功已上亲,自执工商,家专其业,不得仕。你阿兄转流内虽难,但非毫无指望,不可因此断送前程。” 王姝看书虽多,却未曾翻看过此书,不知还有这层。看来她想靠自己手艺赚钱的希望要暂时落空。 3. 第 3 章 一连两日,李氏和王姝都在家中忙着晒干菜和桃脯,整个院中都飘散着果蔬香。 王谌从原上拉了四大筐桃,个个又大又甜,王姝不但晒了桃脯,还做了桃酢。 可饶是如此,还有一些剩余,王姝怕不经放,这日蒸了粟米桃饭,做了脂油炙瓜片和拌赤苋,提着食盒送去给王俨。 到了津署公事房前,看见柴九郎也在,王姝手里虽然提着食盒,可还是上前一步,微屈身道:“柴阿叔安好。” 柴九郎很喜欢王姝的性子,不同于一般女郎的内敛拘怯,也不过分爽朗,凡事进退有度,大方得体,让人看着就舒服。 见王姝走过来,柴九郎脸上不自觉带着笑,“别多礼,你阿耶等你好一会儿了,今日行人甚多,他忙了半日怕是早已腹内空空,等着急了。” 王姝浅笑道:“上午忙着翻干菜,忘了时辰,比平时晚了一些,柴阿叔可曾用过午食?” 王俨已经站起身来,接话道:“你柴阿叔今日想喫羊羹,没让家里奴仆送午食,刚去胡三郎摊子上喫了一碗,还在隔壁买了两个胡饼,此时怕是给他端来牛臛也喫不下。” 说话间,正好有马车过来,柴九郎让王俨先去用午食,他在公事房查验。 王俨确实有些饿了,便没有和他客气。 两人去了津亭下,王姝刚一打开食盒,王俨就闻到一股清甜的味道。 原来是粟米桃饭的香气,桃汁早已浸渗入粟米,再加上桃块蒸煮,米香混着果香,味道十分突出,光闻着就让人觉得开胃。 王俨从未见过这般喫法,觉得新奇,细细打量后问王姝:“这桃也可煮饭?” 说到这儿,王姝突然想起,可以用桃浅替一下糖,回道:“不但可以煮粟米,还可炖豚肉,桃味清甜,不用沙糖,也可做蜜酢焖肉,前日家里才买过豚肉,等再过几日,我做了与耶耶喫。” “好,那耶耶可等着了。”王俨听得腹内更空,咽着口水道。 饭菜已经摆好,王俨就着瓜片喫了一大口桃饭,腹内的饥灼感登时被压下,甚至还觉得暖意漫上来。 王俨咽下口中饭食,不免感慨出声:“也是近些时候,阿耶才知自己也是贪图口腹之人。” 说完还不忘补了一句:“这桃饭甚好。” 王姝笑道:“都说食者,万物之始,人之所本也,贪图口腹之欲原也没什么错,而且这桃饭是一本书中记载,本叫蟠桃饭,用桃和粳米、秫米一起覆甑焖煮,可见仙人也是爱喫。” “巧言善辩,不过是贪图口腹之乐罢了。”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男声,声音不大,可王姝和王俨还是听到了。 两人寻声望去,见津亭旁边有五六个人,看样子应该是刚从马车上下来稍作歇息。 为首的是一个小郎君,约摸十五六岁,身着素色襕衫,年纪虽轻,却姿容不凡。 一看就知道是官宦子弟,说话的是他身后像书僮模样的少年。 还不等王姝开口,打头的王宥斜睨着书僮,淡淡开口道:“出门一趟,莫非忘了府中礼仪规矩?” 接着又转身对王姝颔首道:“家僮无状,小娘子莫怪。” 阿竹本是随口一句,不想声音太大,被王姝听见。 心里也知不妥,忙道:“小奴多嘴,三郎恕罪,小娘子勿怪。” 王俨没想到刚才的谈话竟被人听了去,时下讲究食以养身,口腹不可放纵。 所以难免露出尬色,见一行人穿着打扮,应是身份不俗,怕王姝说话不知轻重,于是先应声说了一声:“无妨。” 王姝自然看出王俨的不自在,也看出那童仆,不过是怕主人家责罚才赔罪。 都说非礼勿听,路过听见也就罢了,还出言讥讽。 便不想轻易将此事揭过,起身对王宥道:“虽是小事,但儿有话不吐不快,有一事想问旁边这位小郎君。” 王宥抬眼看向王姝,见她面上带笑,举止有礼,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眼里丝毫笑意也无,澄亮的目光里好像天生就带着一抹韧劲。 纵使不知她意欲何为,仍是道:“小娘子只管问。” 王姝抬眼看着阿竹,问道:“天地生人,先赖五谷果腹,而后方能谈礼义,世人都道放纵口腹乃是浅陋贪求,可寻常百姓终日辛劳,锦衣玉食、珠玉华饰,皆是求之不得。最易得之物,不过一碗羹汤,一盘炖肉。圣人劝人饮食有节,戒的是穷奢极欲,而非轻视一餐一饭。如此口腹之慰,不需耗费巨资,只取四时寻常滋味,纵然是乐,又有何不可?” 王宥听后再一次打量王姝,心里暗道,好一个小女娘。 听她言谈,应是读过书的,而且光从所备饭食来看,先代想必也曾殷厚。又是这般胆量气度,在寻常人家倒真是罕见。 阿竹被王姝问的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半晌才出声道:“是小奴说错话了,小奴也是心直口快,不该妄言,但并无恶意,请小娘子见谅。” 柴九郎就在数米开外,离得不远。 他看过王宥一行人的过所,知道他乃中书舍人王易从的三子,虽他父辈往上两三辈不显,可父亲叔伯先后三人任此官职,绝不可小觑。 见双方好像在争执什么,怕王俨和王姝喫亏,连忙过来打圆场,对王宥道:“可是闹了什么误会?说来也是凑巧,王津吏也是出自京兆王氏,若是有事,只管言明。” 柴九郎这话一出,已经挑明面前的这位小郎君是京兆王氏的人。 王俨当下更不会得罪,连忙摆手道:“我们这支迁出数代,万不敢以京兆王氏自居,今日不过是几句玩笑,小郎君莫要放在心上。” 王宥视线扫过王姝,看向王俨,眼里明显带着兴味,问道:“既然同宗,遇上也是有缘,敢问王郎君郡望何处?始祖源流又在何地?” 看王宥的样子,竟是想结识的意思。 他身后一个五十出头的老仆,听见这话,满脸写着不赞同。 王俨见状,不好当面推诿,只能答道:“郡望京兆霸城,祖茔在咸阳凤政洪渎原。” 王宥眉梢微抬,竟真是本家,接着又问:“不知本支始迁先祖名讳是?” “先祖讳绪。”王俨面容明显恭敬。 柴九郎见王宥始终谦润有礼,这才放下心来。 接着又听他问王俨一些细节,知道不会有事。 此时恰逢渡口骚乱,柴九郎见状,向两人告罪一声后,又连忙赶过去。 王宥捋清世系才知,往上追溯五代,两家共奉一位高祖。 说起来两人竟是同一辈分,且刚出五服,若是按照这个辈分,王姝得叫王宥一声族叔。 王姝在旁听得真切,没想到竟然能遇上‘亲戚’。 虽说关系隔得远了些,可到底是族人,刚才又出了气,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 王宥和王俨理清关系后,突然转头对王姝道:“这趟出行是因中元回祖坟替父祭拜,如今耽误了不少时日,正要返回长安,刚才确是小僮无礼,归家后定会让人好好管束,还望姪女莫怪。” 好个顺杆子爬的族叔,王姝快要气笑,但仍敛容正色道:“郎君门第清贵,两家已然出了五服,儿家寒微,不敢攀亲。” 王宥身后的老仆和阿竹,从他要结识王俨时,就一脸诧色地看着,此时面上异色更甚。 王宥却不为所动,摆出熟稔的模样,一派世家子弟待人亲 厚之态,说道:“都是族亲,何必见外。家师闲居于城北庆云里,某往后会常来咸阳,日后少不得登门叨扰。”说罢看着王俨道:“不知族兄可会嫌弃?” 庆云里?王姝神色一动,她外家也在庆云里。 王俨是出了名的温厚,两家又是族亲无疑,关系虽远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回道:“小郎君折煞某了,当不得你一声族兄,若郎君不弃寒舍简陋,日后常来便是。“ 王宥闻言一笑,好似没听到前半句,拱手道:“那便说定了,日后某会常来叨扰族兄与姪女。“ 此时津署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哭声,打断了几人谈话。 王俨向王宥匆匆话别,忙走过去查看。 到了渡口才发现,原是有流民想趁机混过津关,被人发现了。 李阿牛被桥丁从人群里推出,手里还牵着一个稚童,身后的妇人面黄肌瘦,怀里竟还抱着一个更小的。 稚童年幼,一番推搡之下,扯着细弱的嗓子,啼哭不止。 妇人脚下踉跄,可听见哭声,却还是抱紧怀中小儿,先蹲下身去哄稚童。 柴九郎这几个月已经见惯了此景,照例询问:“可有过所?” 李阿牛诚惶诚恐道:“小人……没有过所。“ 柴九郎又问:“原籍是何处?” “京兆金城县人。“ “为何离籍?“ 李阿牛声音发颤:“……田没了。“ 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从喉间挤出。 旁边的小儿早已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眸望着自己阿耶。 不明白为什么他止住了哭声,阿耶却红了眼睛。 王俨听见此话,心里叹了一声。 他知道“田没了“是什么意思,京畿地少人多,农人常被豪强夺田,可赋税却要照旧。 交不起税,户籍还在,人就成了逃户。 逃出来后一路往东、往南、往北,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活。 可在哪都是不易,如今各道州县又在查逃户,又能往哪儿逃? 柴九郎虽是心生不忍,可还是问道:“二月颁布括户令,需百日自首,你可知道?“ 李阿牛先是摇头,又很快点头道:“知道,可小人不敢……“ “不敢?“柴九郎问道。 “官人。“李阿牛抬起头,眼眶早红得不像样子。 “小人的田……早被占了,回去也无落脚之地。“ 柴九郎心里也知,但面上肃穆,又问:“那也可就地附籍,为何还是不肯?” 却听李阿牛还是说了句:“小人不敢。” 说着看了柴九郎一眼,见他没有发怒,大着胆子继续道:“就地附籍,多是无田可分,却仍要担役,也是活不下去。” 两句‘不敢’道的,都是眼前难以为生的困境。 王宥原本要走,但也不知为何,最后还是跟了过来。 他今年刚入太学读书,所见所识也都是纸上空论,如今亲眼见此情景,心中大为触动。 就在这时,渡口西边忽然传来一阵驼铃声,声音清脆悦耳,像一串铜珠接连落在石板上。 一队骆驼正从官道上缓缓走来,驼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货物,用彩色毡布裹着。 牵驼的粟特商人深目高鼻,络腮胡须卷曲,嘴里正哼着听不懂的调子。 与此同时,跪着的李阿牛一家衣衫狼狈,目露悲切。 胡人在驼背上哼曲,汉人却在流窜逃生。 王姝看了李阿牛一眼,移开目光后,忽然想起书里那句开元盛世,万邦来朝。 可身处当下她才知,书里没写万邦来朝的脚下,踩着的是谁。 4. 第 4 章 李阿牛的事情已经分明,柴九郎问完话后,吹了吹册上的墨迹,让巡逻士卒将李阿牛一家用绳索捆上,押着去往县衙。 王姝站在王俨身后,声音很轻叹道:“边州虽远,但地广人稀,还会按户发粮。虽说路途遥远,战乱频繁,可如今谪徙边州,比之留在原籍,反倒多了生路。” 王宥在角落处侧目,暗自回想家中姊妹,像王姝这个年纪时是什么样的。 王俨回头摸了摸王姝的头,怜爱的看了她一眼。 王姝却还记得两厢耽误之下,她耶耶饿着肚子,催他先去喫午食。 王俨被刚才的事占据心神,没注意王宥也在,想到还要当值,于是快步向津亭走去。 王姝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想着如今虽不是鼎盛时期,但也算四时和顺,可绕是如此,仍有流离愁苦,那其他时候又会是怎样? 王宥见王姝神情始终镇定,眼神里尽是看透世事之后的平静。 怎么看,都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长安可没有如此特别的小娘子,他快走一步和王姝并肩而行,“姪女年纪虽小,看事却比一般儿郎通透,不愧是我王氏族人。” 敢情他听别人说话还听上瘾了,而且看情形,这个族叔他是当定了?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打不过就加入。 王姝心态平和,面上挂着浅笑,“族叔严重了,眼下时辰不早,族叔再不动身,怕要在咸阳停留一晚。” 王宥眼中掠过一抹意外,他从没见过年纪这般小,又如此能屈能伸的小女娘。 正要开口,他身后的老仆突然道:“三郎还是快些动身,回长安需一个多时辰,再晚怕是不能入坊。” 王宥被提醒后,也知不能再耽误下去,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对王姝道:“原想和姪女闲话家常,看来只能等到下次。” “族叔是读书人,儿只知做些针黹女红,怕是不能和族叔闲话家常。”王姝态度恭敬,一副晚辈姿态,朝王宥行了一个叉手礼后,就向亭内走去。 王俨三两口喫完午食,看到王姝过来,又见亭外几步站着王宥,见他竟还没走,想着莫不是也去看流民闹事了? “小郎君刚才可是被流民之事耽误了,这才没有归家去?” 王宥微微拱手,“正是,过来和族兄道个别,这便要走了,此次仓促,等下次来咸阳,定然登门拜访。”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王俨叮嘱一番后,目送王宥上了马车离去。 王姝回到家中比平日要晚,推开门见李氏蹙着眉坐在檐下织絁,还以为是她晚归让李氏担忧。 可等她进门半晌,也没见李氏出声,这才知她应是为了别的事烦忧。 王姝有很长时间没见李氏如此神情,快走几步,上前抱住她道:“阿娘不过晚些时辰没见我,这就开始愁眉不展了?” 李氏这才发现王姝回来了,听见她又说些不着调的话,开口便道:“你一个小女……你又浑说。” 李氏原本想说你一个小女娘怎如此说话,但想到前日应承她的事,连忙改口。 王姝将脸凑到李氏跟前,笑着道:“既不是想我,那是发生了何事,能让阿娘如此忧心?” 王姝向来人小鬼大,很有主意,家里许多事,李氏和王俨都不刻意瞒她。 “在想一些家事,你如今年岁渐长,你兄长眼看着要说亲,想着要不要搬去宣化坊,这里虽离渡口近,但坊内终究成日喧闹,人也杂乱。还有阿福跟你阿姊去长安后,家里再没婢女,是不是该给家里添一个?”说着见王姝因为挂心她,身上的土也没掸,拉着人就往门边走。 王家是吏身,日子也就比普通人强些,前两年正赶上王娴出嫁,家里又添了田,虽然不能说过得紧巴,却不宽裕。 李氏有两间陪嫁铺子,可这些年一小半贴补了家用,剩下的都给王娴做了奁产。 如今王谌谋了差事,陪嫁铺子和乡下田产也收了几年租,手里倒也积攒了些。 李氏昨晚盘了家中余钱,倒是够置换房产,只是这样一来,家里银钱又要见底,所以很是犹豫。 王姝却没有非搬不可的想法,渭津坊虽紧邻渡口,人来人往吵杂。但王家在东头巷尾,且房屋宽大,轻易听不到什么声音。 于是问李氏:“既然阿娘拿不定主意,那耶耶是如何想的?” 说到此处,李氏稍有些不自在,掸土的手一顿,低声道“你耶耶说家中事由我做主。” 王姝捂着嘴低笑一声,“那我也听阿娘的。” 明明不是闺房私话,可李氏听见王姝发笑,就是知道她为什么笑。 一时之间不知道先拧她嘴,还是先红脸。 觉得郎君说自家小女有慧根是假,成精作怪才是真。 王姝当着自家亲娘的面,到底不敢太过分,忙敛了神色,拉着李氏往檐下走,“阿娘还是将银钱攒着,哥哥要是说上一门好亲事,怕是需备不少聘礼。虽说如今都是丰年,可寻常若遇上什么急事,家里没有余钱也是难行。倒是婢子可挑一个,我和阿娘也能少些辛劳。” 李氏叹了一声,“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听你阿兄提起,说宣化坊现有一处宅院,格局齐整,索价不高,故而近日总想着。” 王姝知晓,无论古今,人到了某段节点,总会有换房买车的念头,宽慰道:“坊内虽然喧闹,但咱们在巷尾,家中安静,门口又无行人往来,院中有井有树,儿觉得甚好。” 李氏一想也是,暂且压下想换宅院的念头,问起王姝晚归的事情,“今日缘何这般迟回来?阿娘在屋内等的心焦,频频出门探望,也不见你归家。” 王姝顿时了然,李氏坐在檐下是在等她,于是将在渡口遇见王宥,还有流民想私闯津关的事说给她听。 说完语带怅然道:“儿觉得,那王小郎君下次怕真会登门拜访。” 李氏替两人打着葵扇,听出了几分趣味,眼带笑意,“阿姝可是不喜这位王小郎君?” 王姝也没隐瞒,“两家早已出了袒免五服,又几代不曾往来,原与生人无异。何况他家世清贵,却屈尊与一个远支攀亲,儿只觉怪异。” 当然还有最 重要的,王姝又道:“他只比儿大两三岁,论行辈,却是族叔,儿怎会喜欢?” 李氏笑道:“他长在长安,自幼往来都是世家儿郎,这次老仆陪同祭祖,见到小门小户相处难免新鲜。他和咱们有一层宗族关系,想亲近一些也无可厚非,要是登门,只管拿他当客人招待。” 然后用扇子点了点王姝的鼻子,继续道:“宗族谱牒论行辈,向来只看支脉世次,差三五岁称叔伯是常事,白发老翁唤垂髫稚女一声阿婆也不稀奇,好歹他还大了你两三岁。” 李氏的言外之意是,王宥要是比她小两三岁,不照例要叫一声族叔。 王姝两辈子,头一次有一个这么小的‘阿叔’,到底不习惯,不想再提他。 想起李氏刚才说要买婢女的话,问道:“阿娘打算什么时候去牙人那儿?” 李氏算着近些时日要做的事情,回道:“就这一两日,今晚等你阿兄回来,此事还是交与他办,他与牙人相熟,又是分内差事,也方便些。马上就到八月,粟米将熟,家中多了婢子,正好带着去渭阳乡勘田。” 时下女眷坐车出行,或是去稍远些的地方,身边都是要带婢子的。 王姝道:“眼下不少流民被官府抓住,其中不乏因忠厚老实被人抢田所致,可谪徙边州路途遥远,耶娘多半是将儿女卖给牙人,以免折在路上,若是方便,能否让阿兄从中挑个回来。” 李氏打量着王姝问:“阿姝可是因在渡口之事,觉得稚童可怜?” 王姝应了一声,没有否认。 李氏放下葵扇,将人搂进怀里,温言道:“那阿姝可有想过,他们可怜,家生奴和贫苦自卖之人又是何种境地?前者世代依附主家,永无自主之期;后者从未喫过饱饭,为了家人活命舍了自己。若都似你这般,这些人又该如何?若不能被寻常家里买去,等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地方?” 王姝听后一愣,终究是当了太久孩童,连心性也变得浅稚。 她今日看到流民,听到李氏说要买婢子,就想着顺手帮上一把。 可这是唐朝,是一个有着自己制度和运行规则的朝代。 都可怜路边的伤雀,却忘了辛劳的禽鸟。 王姝靠在李氏怀里道:“那阿娘看着办就好。” 李氏见她转过弯了,眼带欣慰,“阿娘不疑你看人眼光,买婢和买物无甚区别,都不用学。只是时常担忧你太过心软,又不分尊卑薄厚。” 和平年代长起来的人,很少有不心软的,可这种心软更多是一种道德和良善,不代表不会心狠。 至于尊卑薄厚,大概才是主要症结。 王姝抬脸看着李氏道:“阿娘不用担忧,儿保证不让你和耶耶多操心。” 李氏目光温柔,“阿姝一直都很省心,阿娘养你这些年,再没见过哪个孩儿比你更知礼懂事。” 李氏温柔娴静,柔中带韧,王俨温厚宽和,心中自有丘壑。 王姝也没见过哪家耶娘比王俨李氏更好。 虽时常感觉自己在做一场黄粱梦,但有这样的耶娘,是梦也无畏惧。 5. 第 5 章 王谌行事向来利索,李氏刚给他说要买婢子,只隔了一天,他就将人带回来了。 王姝看着院中站着的人,十三四岁的样子,长得方脸高鼻,一双眼睛特别黑亮,身上虽不干净,但脸却特意擦洗过。 知道要拾掇自己,想来不会太笨。而且身体虽瘦,但骨架大,看着非常结实。 王谌对李氏解释道:“阿娘别看她小,但力气大,和一般儿郎比也不差什么。寻常这年纪婢女要四到五贯钱,她因能喫,淹留在牙人手里许久,你也知儿和牙人们都相熟,故而只花了三贯。” 其实说能喫也不尽然,不过是比一般儿郎饭量大些,但因她是女娘,就显得异常特别。 李氏将人上下打量一番,眼里闪过满意,开口问:“可有名字,今年几岁了,是哪里人?” 阿穗屈膝跪地,伏身先向李氏一礼,再侧过身对王姝又行一礼,微垂着目道:“拜见娘子,拜见小娘子。奴名阿穗,今年十四,是醴泉县瑶台乡人,因家中又生了阿弟,耶娘无力养我,只能托给牙人发卖。奴虽能喫,但能干重活,洒扫、炊煮、舂粮,诸事皆能做。” 李氏微微点了点头,口齿清晰,也知规矩,但还是敲打道:“名字取得不错,以后便仍叫这个。有些话我需说在前头,你既是小郎君带回,自然是看中你手脚麻利,家中虽不是高门大户,但礼仪尊卑不可乱。且有两件事你记住:一不可私传闲话,二不可阳奉阴违。若你规矩,必不会短你喫穿,但你若行事无规,我也不会轻饶。” 阿穗虽憨,但能看出这是一户好人家,连忙道:“娘子放心,奴定会规矩行事,不让主家烦心。” 李氏道:“起来吧,第一次行跪拜礼便罢了,以后好好做事,我和郎君不会苛责于你。院中有井,挑水先将自己收拾干净,我给你拿几身旧衣换上。” “多谢娘子。”阿穗又行了一礼才起身,然后手脚麻利地拿桶去打水。 王谌还在上值,见李氏将人留下,于是说了一声,又匆匆回了市司。 家中孩子多的,衣裳都是小的拣上头兄姊的,所以旧衣都收拾得很好。 李氏原想拿王谌的旧衣给阿穗,但王姝性子怪,上头有阿兄也有阿姊,却偏偏常穿王谌的。 想到这儿,李氏脚步换了方向,挑了王娴以前做家事时的粗衣,拿给阿穗。 木桶粗重,家里的水都是王谌来打,阿穗却一手一个,轻轻松松就拎到厨下。 王姝拿了几根皂荚,又分了一点藜芦末包好,叮嘱阿穗:“洗完先篦一遍发,再将藜芦末掺撒进头发里留置一夜,明早再篦,虱便能清干净。只藜芦末性烈,用时不要沾到眼睛。” 阿穗行了个叉手礼,当即改了称呼,感激道:“多谢二娘,奴知晓了。” 她自从进门就在留意,见院中洁整无尘,廊下器物排布规整。 知道这家主人爱干净,故而连指缝都刷洗干净,才出了厨旁浴室。 梳洗过后的阿穗很清秀,怕散了药性,头上包着布巾,露出小麦色的脸庞,十分姣好。 虽穿着粗衣,但隐约能看出几分少女韵味。 王姝看着她,突然很想她阿姊。 长安虽离咸阳不远,可不节不时,没有外嫁女常往娘家跑的道理。 自王娴出嫁,每年只能见她两三次,这还是两地不远的缘故,否则怕是一年也见不上一次。 等到腊月,还有四个多月,真是漫长。 家里添了个人,虽是第一日,但王姝和李氏都觉轻松不少,尤其是王姝。 夕食要做粟米饭,舂好的粟米所剩不多,王姝原等着王俨休沐时,去水碓坊舂米,眼下只好在家里舂些。 若是往常,王娴要拿着杵捣好久,可阿穗力气大,又常干粗活,几下就捣净糠秕,不多时就是一小筐。 王姝想到王谌说阿穗能喫,又让她捣了些麦,麦价贱些,多做些麦饭,省的她不够喫。 上次答应王俨要做蜜酢焖肉,王姝早备好食材,用陶釜焖炖着。 阿穗闻着釜中香味,不住咽口水,肉味混着酱香还有桃香,一直往鼻中钻。 阿穗心想,也不知喫夕食时,能不能分些肉汤。 她只在被卖那天,喫了一碗鱼汤,还是阿娘想着他们以后再难见面,专门去河里捕的。 那样凉的水,她阿娘在水中站了快两个时辰,才捕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鱼,即使阿弟馋得直哭,可也全进了她的肚。 从那之后,她有大半年再没闻过肉味。 阿穗剥好鸡子,又去切瓠瓜,口中道:“奴竟不知,这桃也可入菜,二娘真是心灵手巧。” 王姝将鸡子放入釜中一同焖煮,回道:“桃虽能做菜,但比不上糖,只是沙糖价高,这才用了桃,取些果甜。” 阿穗将切好的瓠瓜也放进去,见釜中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佐料,笑道:“二娘舍得放物,就算没糖,想来也是味美。” 王姝盖上陶釜,“本就为了慰慰馋肠,若还舍不得,不如做了瓠羹来喫。”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王俨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了肉香,知道王姝做了好食,笑得连胡子尖都翘了起来,倒平添了几分孩子气。 回到正屋,见李氏伏案在翻账册,出声道:“娘子这是在做什么?” 李氏见王俨进屋,放下手中账册,起身倒了碗浆水递给他,“明日就是八月,眼看粟米将熟,要去渭阳乡勘田估租,我将往年账册翻出来理一理。” 王俨接过一口饮下,长舒一口气,“娘子心细,收完粟米,月底也要收菽,看看也好。今岁年丰,想来收成不差。” 今日燥热尤甚,许是过两日有雨,李氏见他一身汗渍,帮他解开衣衫,又拿帕子擦了擦,关心道:“先去换衣,也好舒坦些,等到了八月,白日便不会这般酷热。” 王俨也怕熏着李氏,握了握她的手,进内室换了身家常襦袴。 出来时坐在李氏身旁,拉着她的手道:“今日阿姝来送午食,说家里买了婢女,我瞧她嘴上没说,但心里应是欢喜。” 李氏手被握着,另一只手不好翻动,干脆合上账册。 侧头道:“阿穗虽是女娘,却如儿郎一般,力气极大,看着人也规矩。本是看阿姝身边无伴,买了婢女陪她,不想倒是意外之喜。” 王俨唇边浮起笑意,“这话你要是说给阿姝,她保准不依,定会说她甚忙,哪里有空和婢女玩耍。” 这倒像是王姝会说的话,李氏也轻笑出声,“就是想到此处,才让大郎挑年岁大些,说给家中添婢,否则她烦心还要倒打一耙。” 说到这,李氏叹了一声,“自从阿娴出嫁,阿姝虽还嬉闹,可话明显少了许多。前几日晒茄干,都想着等到腊月,炖锅子给她阿姊喫,想来除了思她阿姊,也是身边少伴之故。” 王俨笑着拍了拍李氏手背,低声道:“我们房中说说也就罢了,万不可让阿姝知晓。” 李氏正要说话,正屋房门被敲响,外面传来王姝含笑的声音:“耶耶阿娘,可是说完话了,阿兄回来了,夕食也好了。 ” 王姝问得一本正经,可声音里都是笑意。 李氏脸一下就红了,慌忙从王俨掌下抽出手,好像王姝能隔着门看见一样。 王俨看着李氏羞红的脸,后知后觉琢磨过味来,看着门外忍不住发笑,“好个小阿奴。” 家中主君回来,阿穗自然是要见礼的。如早上一般,向王俨行了跪拜大礼。 王俨在渡口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看人算是有经验。 仔细打量阿穗,见她眼神清明,手脚规矩,果真像李氏说的一样。嘱咐了几句就让人起身,心中还算满意。 阿穗将夕食摆上矮案,又回了厨下。 这才看见,王姝给她盛了一大碗粟米饭,上面不但放了一块豚肉、几块瓠瓜,还有一个切成两半的鸡子,又浇了满满一勺肉汤。 又听王姝道:“知你食量大,粟米饭喫完就自去盛麦饭,不用担忧喫太多会苛责你,家中不少你一口粮。” 阿穗端着碗手都有些抖,当时她看到王姝煮了五个鸡子,以为多出一个是给家里阿郎的,万万没想到是给她煮的。 而且还给她放了豚肉,寻常人家只在年节里见一次荤腥。 何况是她们这些婢子,能喫饱饭都是主人家心善,哪里会像王姝这样。 阿穗使劲咽了咽口水,看着王姝的目光,清亮而又认真,“二娘心善,奴以后定会照料好二娘,勤恳做家事,绝不偷闲耍闹。” 阿穗一早就得了王谌嘱咐,知道买她是为了陪伴家中小娘子。 王姝看着阿穗黑亮的眼眸,很想摸摸她的头,但想到自己如今年岁,强忍住了,宽慰道:“你第一次在家中喫饭,总不能亏待了你。”然后冲她笑笑,再未说其他,就出去了。 王俨坐在案旁,看到色泽鲜亮,酱香浓郁的焖肉,眼睛都亮了,直夸王姝好手艺。 王姝还记着王俨从正屋出来捏她脸的事,故意找茬:“耶耶还没喫就先夸,可见是看我年幼,哄着我玩。” 王谌不知正屋门口的事,接话道:“阿耶何时敢哄你,你向来人小鬼大,我和阿耶合起来,也哄不过你。” “阿兄!” 王姝恼怒王谌拆台,王俨知晓事由,乐得大笑出声。 王谌不明所以,看看王俨,又看看王姝,还追问了一句:“阿兄哪里说错了?” 不怕有意,就怕神来一笔,王姝更气了。 李氏怕把人惹急了,连忙道:“快喫饭,今日买了肘肉,阿姝炖了一下午,想来滋味甚好。” 王俨不再逗王姝,哄道:“阿姝大了,耶耶不该捏你脸颊,下次定不会了。”说着挑了块带皮的焖肉,夹到王姝碗中,算是‘赔罪’。 王谌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抿着嘴偷笑。 王姝叹了口气,意识到她真快和十三岁孩童一样了,瞬间熄了火焰,低头喫饭。 肘肉炖得软烂不柴,脂香绵柔,入口还透着桃香。 阿穗抱着碗,几乎将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喫着,不多时一碗粟米饭就见了底。 她又去盛麦饭,她看出主人家只喫粟米饭,麦饭是王姝特意给她蒸的,遂一点没浪费,将麦饭喫了个干净。 她从未喫过饱饭,何况还有这么好喫的炖肉,阿穗喫完后,摸着鼓起的肚子,抱着碗直想哭。 这天晚上,阿穗直到躺在床上,嘴里都还是肉香。 梦里又见到了阿娘,她生完二弟才两个月,赤着腿为她捕鱼,不过这次碗里的鱼汤变成了炖肉,她和阿娘都喫了个肚饱。 6. 第 6 章 前两日天气异常闷热,李氏还说近日会下雨。结果等到早上喫完朝食,外面果真开始下起雨来。 王俨早早去了渡口,李氏看着外面雨越下越大,想到渭水正逢涨汛,不免忧心起王俨安危。 王姝知道开元九年并无水灾,宽慰李氏:“阿娘不用忧心,只是雨大,今年并无水患,不会有妨碍。” 阿穗坐在一旁编麻鞋,听见王姝的话眼里闪过疑惑,但没敢出声。 李氏想起去岁六月,王姝说梦见渭水暴涨,让王俨多加防范。 结果当月京畿大雨,渭水大涨,滩岸和便桥桥柱均受损,所幸防范及时,未致倾毁。 李氏听王姝笃定的口气,眼里闪着惊疑不定,“你又知道?” 有些‘先知’王姝不想瞒着,于她和家人都无好处,所以假托梦中所见。 王姝道:“耶耶不常说我是灶神座下童子转世,故而知道些天机,这次没有梦见,想来应是无碍。” 阿穗在旁听地频频点头,对王姝是灶神童子一事深信不疑,她坚信王姝是有来历的。 李氏听后不觉宽慰,反倒隐隐担忧。都说慧极必伤,她的阿姝要真有此能,不知是否会折损寿数。 便桥津渡口。 王俨见雨太大,水面涨得厉害,想到去岁情形,深觉应早做防范,和津令商议过后,叫来几名桥丁,吩咐道: “陆三麻,即刻下令封桥,禁止渡船行驶,勒令渡子将船身缚于石桩上,尽数锁牢。” “周虎,派人巡守中段堤岸,若见渗水、土塌即刻传报。” 说完又怕私渡趁雨牟利,继续对陆三麻道:“你安排妥当之后,分派渡子看守上下浅滩,严防渔户贪利、流民私渡,遇强闯者暂且押下,绝不可放任下水。” “秦牛,对亭下滞留行人逐一登记,男女分置,约束众人不得喧哗滋事,谨防偷盗。” 王俨一连声吩咐,将事情理得清楚明白。 几名桥丁知道事急,应了一声,快步出了津署。 秦谦穿着油帔站在门外,听王俨分拨有序,条理分明,不住点头。 等人都走后,他才带着秦祯抬步入内,欣慰道:“去岁暴雨磨砺之后,王津吏处置堤津诸事,愈发沉稳周全。” 王俨本要去岸侧查看水位,听见动静,见是京兆府士曹参军事秦谦,带着自家小郎前来,连忙起身行礼,“见过秦参军、秦小郎君。” 秦谦觉得纸上文字浅薄,不如实务历练扎实,所以没让秦祯过早入太学,常年带在身侧。 他和王俨经年公务往来,日久相熟,再加之去岁暴雨之事,更是多了一份亲近,上前抬手虚扶一把,口中道:“王津吏请起。” 秦祯因身无官职,又是晚辈,便朝王俨回了一礼。 王俨起身后打量秦祯,见他身姿修挺,神色淡然持重,全然不似寻常少年。 两人只在去岁见过一面,之后秦祯就去了蒲州外家,一直到近日才回,乍看之下,不由赞道:“秦小郎君比之上回,又英武不少。” 秦祯客气道:“王津吏过誉了。” 王俨又和两人寒暄了几句,见雨未有停歇之兆,挂心岸边水势,满脸歉意道:“秦参军和小郎君大雨巡堤至此,想来一路泥泞跋涉,不若稍作歇息,小人去查验水尺,须臾便回。” 秦谦知他是个务实性子,并不怪罪,温声道:“正好穿着油帔,一道去吧。” 王俨当下穿好蓑衣,戴上箬笠,和秦谦父子行至堤岸。 此时雨势依旧滂沱,渡船已尽数靠岸拴至石桩。 王俨抹了把拍在脸上的雨水,上前一步急声道:“秦参军、秦小郎君在此稍作等候,小人去去就来。” 隔着雨帘,秦谦听不真切,王俨却没等秦谦开口,说完就快步走向水尺。 秦祯看看四周,担心桥根会有松动,凑到秦谦耳边,大声道:“阿耶,我去桥边看看。” 秦谦眯着眼看了眼桥边,见应无危险,才应声喊道:“去吧,小心些。” 雨急水浊,头上笠沿碍事,王俨索性摘了箬笠,凑近凝眸细看,见浊水较平日只涨了不到一尺,知道目前并无大碍。 又重新戴上箬笠,去给附近桥丁各自叮嘱一番,这才放下心来。 等走回堤边,王俨面容舒缓不少,大声回道:“秦参军,眼下水涨不足一尺,堤基尚且稳固,暂无溃塌之虞。只是雨势未歇,小人已令桥丁轮番值守,时时查看水情。” 秦谦侧耳细听,刚才他在堤岸巡视一番,见确如王俨所言,微微点头。 此时,秦祯也从桥边回来,说桥根稳固,三人便一同回了津署值事房。 到了屋内,几人各自脱下身上雨具,王俨稍稍偏过身子,匆匆拭去面上发间水渍。 几人坐下后,秦谦又仔细问了滩涂芦苇囤放和备泥固堤人手,见所备无虞,心下满意。 一晃就到了正午,王俨担心王姝会冒雨前来,和秦谦说话时,不免带出几分忧色。 秦谦久经仕途,素来善察人神色,便问:“观王津吏面色,可是有为难之事?” 王俨先是一怔,随后连忙回道:“参军见谅,今日雨急,小人心中记挂小女,这才……” 秦祯听他提到王姝,不经意侧目望去。 秦谦知道王姝日日要来渡口,知他忧心,摆了摆手,“无妨,所谓爱女心切,人之常情。何况令爱并非一般女娘。去岁霖雨之时,初听她和你闲谈献策,某只当稚女戏言,谁想她所言对策皆切中要害,所幸某不曾囿于长幼之见,这才仅损便桥堤柱。” 说完又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要知东渭桥,至今仍在修葺。” 王俨心里一突,这话他如何敢应下,赶紧俯身道:“参军过誉,小女不过随口妄言,当不起这般夸赞。便桥得以周全,全靠参军和津令调度筹谋,小女年少,实在不必这样抬举她。” 秦谦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语气带着安抚,“王津吏且放宽心,女子亦有聪慧明达之人,某当她是自家晚辈,爱护之心一如叔伯,不会对外人言。” 王俨正欲开口言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后响起一道女声:“耶耶可在里间?” 秦祯瞬间转头看向门外。 秦谦听出是王姝的声音,大笑出声,“什么叫方论其人,其人便至,这就是了。” 王俨打开门,见王姝裹着油麻布披衫,脚上穿着布面油靸鞋,只腿上略微沾了雨。 本想说她怎的雨天还来?但想到屋内有人,又见她没有被雨淋到,终是 没有开口。 王姝在门口脱下披衫,进来看见秦谦父子二人,也不意外,只笑着行礼,“儿见过秦参军、秦小郎君。” 阿穗手里提着一个较往常大些的食盒,站在王姝身后,见状也跟着行礼。 秦祯见王姝进来,观她比之去岁长高不少,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回了一礼,“王小娘子客气了。” 秦谦脸上却带着明显的笑意,对王姝道:“都说让你改口唤某阿伯,怎还如此见外?” 王姝脑海倏然浮现出王宥的脸,想着怎的一个两个,都想让她当姪女? 口中回道:“今日是在津署,自然要称秦参军,否则阿耶该说儿不懂规矩。改明到了别处,儿定唤参军一声阿伯。” “好好好,那某可就等着了。”秦谦看王姝很合眼缘,十分好说话。 而秦祯看着她言笑晏晏的样子,心里只默默吐出两个字:狡狯。 王姝进门就注意到王俨头是湿的,猜也知道他阿耶去了堤岸。 见完礼后,连忙让阿穗打开食盒,从温笥中取出陶罐,对几人道:“秋气渐生,又值大雨,儿在家中熬了些姜汤,不若趁热饮上一碗。”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如今大雨,几人身上湿冷,自是不会拒绝。 王姝熬姜汤用了生姜、红枣、少许陈橘皮和炙甘草,还有饴。 成汤辛甜但不会呛辣,一碗下去不止驱寒,还温润不伤脾胃。 秦谦喝完,觉得口中微甜回甘,不禁叹道:“阿姝不但聪慧,厨艺也好,一碗姜汤,滋味都与别家不同。” 王姝谦逊道:“都是寻常之物,参军若是喜欢,儿写了方子与你,秋冬寒凉,等到时喝上一碗,保管湿寒不侵。” 秦谦听得高兴,“即是如此,那某便不客气了。” 他知道王姝是来送午食的,和王俨略客套了几句,就带着秦祯离开了。 等人走后,王姝从食盒取出布巾和干净的幞头递给王俨,口中不免责怪,“耶耶先擦发,儿就知耶耶会去堤岸,幸而早有准备,不然等到下值回去,定会受寒。” 王俨也不辩解,抬手接过去旁处解开幞头,快速擦干头发。 等收拾完回到桌上,上面已经摆好了喫食,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杂蔬羹,旁边放着一个卷起来的麦饼,上面缀着绿色的葱花,里面似还裹着东西。 王俨坐下喝了一大口羹汤,指着麦饼问,“这是何物?” 王姝道:“葱香麦饼裹卤豉脯,想来会很合耶耶脾胃。杂蔬羹里放了些蜀椒,虽不能比胡椒,但功效相近,耶耶快多喫些。” 王俨听后又喝了口杂蔬羹,然后拿起麦饼咬了一大口,麦饼外皮炙得微焦,咬开内里松软,里面不知裹着什么,只觉汁浓味厚,豆香绵润。 阿穗闻着味道,在旁看得眼冒绿光,在家中小娘子虽已给她喫了一个,可那滋味实在难忘,光看着口津便要溢出。 王俨咽下麦饼问:“里面除了豉脯可还有豚肉?” 王姝好笑,前两日才买了豚肉,如何能这般败家,笑道:“不是豚肉,是瓠瓜干,卤料炖煮过后,滋味自然不同。” 王俨咀嚼着麦饼,又喫了口热羹汤,此时空不出嘴说话,只觉得现下看这大雨天也不算什么。 7. 第 7 章 屋内有笔墨,王姝趁着王俨喫饭的功夫,将姜汤方子写下,想着等一会出去,拿给秦谦身边的仆役。 谁曾想一出门就遇见秦祯。 刚好,省的她再跑一趟,王姝上前将方子递过,“秦小郎君,这是适才所饮汤方,秋冬天寒之际,可依此方煎煮。” 秦祯看了王姝一眼,伸手接过,打开后,目光在纸上停留片刻,开口却是:“王小娘子习过字?” 王姝不料他未看汤方,反倒留意她的字迹,回道:“闲暇时偶尔习之。” 秦祯看着王姝那双沉静又暗含黠光的眼睛,很难将她当做一般女子看待,出声道:“既懂水防庶务,又知汤饮配伍,观你字迹,亦不似闲暇漫学。” 王姝听出他还有未尽之意,果然,见他启唇又道:“如此年纪,见识却远胜常人,不怕被人视作异智,惹来拘诘之祸?” 阿穗在旁暗暗着急,心道莫非这秦小郎君看出自家小娘子来历了? 可莫要再往下说了,天机万万不可道破!否则,天威降下来可如何是好? 不料,王姝全然未将秦祯的劝诫放在心上,反而道:“不仅如此,儿还擅厨艺,通占侯,识草木性味,擅筹算计料。” 秦祯似是很诧异王姝竟会是此反应,眉梢微微一抬,“小娘子不惧?” 凡事刻意遮掩,反倒让人疑虑,所谓不破不立,浑身都是破绽,便没有破绽。 王姝气定神闲,“有何可惧?” 秦祯一时分辨不出这话真假,却见王姝眼神一转,突然道:“儿有一难题,秦小郎君可愿一答?” 秦祯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被她勾起几分兴致,做了个请的姿势:“小娘子请讲。” 王姝道:“今有一题,有驻军三千,每人每日口粮二升,从长安调粮,路上需行二十日,途中损耗一成。问需发粮多少,可使驻军口粮不断?” 秦祯不过略微思索,便给出得数:“需粮一千三百三十四石。” 他话毕,正想说这也算难题,就听王姝道:“秦小郎君虽未入太学,然研读经史为本,算策不过涉猎一二,却亦能推演得出,莫非也是异智?” 好个王小娘子,当真狡狯,这是暗讽他,旁人视作艰繁之事,于她而言不过寻常。 秦祯去岁就被王姝摆了一道,今年亦是,当下轻笑出声:“小娘子不但生了副七窍玲珑心,更是口舌机敏无人能辩。” 王姝眼里闪过好笑,主动递出台阶,“秦小郎君不必介怀,适才不过戏言。儿忆起去岁初逢,亦是雨天,好似每与小郎君相见,皆逢霖雨。昔郭林宗遭雨于途,成为雅谈,可见风雨之遇,原有贤士相逢之兆。” 竟如此能屈能伸? 秦祯眼底眸光微晃,只转瞬便隐匿不见,随即浅浅一笑:“是某偏狭,昔有孔明,才兼数事本不足骇,小娘子虽年幼却亦是如此。” “秦小郎君过誉了。”王姝不料一年不见,秦祯性子虽依旧古板,却已有君子之风,便也夸道:“书卷文字易得,阅历难求,小郎君随参军谙察实务,若他日跻身仕途,定为能臣。” 这话一出,哪怕是秦祯,也不得不赞一句能言善道。 他看着不及自己下颌的王姝,见她着一身男子旧衣,乍一看雌雄莫辨,细看之下,才觉她面嫩如稚童,眼里闪过好笑,说了句:“那便借小娘子吉言了。”说完收好汤方,朝着她颔首后,就转身离去。 阿穗立在一侧,将两人对话悉数听入耳中,官宦子弟又怎样,还不是败于她家二娘之手,心中又是一阵翻腾。 王姝回家时,还顺路摘了一把蕃荷,到家时雨势已然渐小,推门便看见李氏等在檐下。 她嗔怪道:“阿娘怎又等在外头?” “方才出来。”李氏随口找了个由头,见王姝身上虽裹的严实,但裤腿还是湿了,催促道:“赶快进去换衣喫汤,莫要染了风寒。” 大抵母亲都是如此,明知在外空等无用,却仍是心牵难宁,不肯入内。 王姝走到檐下解开身上披衫,扶着李氏一起进屋,摸她掌心触手尚温,这才笑道:“秋雨虽落,但暄气未歇,怎会沾染风寒?倒是阿娘立在屋外动也不动,恐雨水洇湿衣衫。”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被李氏催着回房换了襦裙袴衣,又和阿穗一人饮了一碗姜汤。 李氏见王姝收拾妥当,才问道:“你阿耶可还好?” 王姝道:“都好,只幞头被雨水打湿,儿已看他重新换过,今日在便桥还见了秦参军和秦小郎君。” 李氏见王姝说到后半句,脸上带着往常取胜后才有的神色,这面色她甚是熟悉,半疑半忖道:“可是又和秦小郎君发生了口角?” 王姝佯装委屈,“儿素来秉性柔静,怎会如此鲁莽,阿娘多虑了。” 所谓秉性柔静也就是瞧着像,王姝什么性子,李氏最是了解,狐疑道:“可真?” 阿穗怕王姝被李氏看出端倪,在旁忙道:“二娘确实不曾和秦小郎君言语相争。” 然后在心里补了半句:不过是狠狠压了他一番。 李氏听后还是半信半疑,不放心叮嘱了一句:“秦参军乃七品官员,到底是官身,莫要与他家小郎争一时长短。” 王姝乖乖应答:“阿娘放心,儿知晓了。”说着就推李氏进内休憩。 午后无事,王姝取出蕃荷,加蜜泡了壶香饮,盘腿坐在堂前赏雨。 她极喜雨天,草木泥土清香四下浮动,雨声轻响连绵,慰人心神。 王姝不止一次想过,若世界循环反复,也许此刻的雨,她在后世也曾淋过,只是如今到底不同了。 阿穗见王姝怔怔看着空中,不懂她为何露出难过之色,迟疑片刻,凑到王姝跟前道:“二娘,一个人坐着无趣,可要和奴一起翻花绳?” 王姝眼神此时还未聚焦,人有些木,听见阿穗说话,下意识应道:“想玩?” 阿穗点了点头,“想。” 王姝这会终于回过神来,望着阿穗黑亮的眼睛,脸上浮起笑道:“我房中还有鞬子,是阿姊所赠,你想踢鞬,还是想翻绳?” 阿穗许久不曾踢鞬,一听顿时高兴起来,回道:“奴想踢鞬。” 堂屋门前虽不大,但也够两人玩耍。 王姝手里拿着鞬子,往上一抛,足尖轻轻一抬,鞬子裹着几根彩羽稳稳朝着阿穗方向飞去。 阿穗踮着脚尖仓促去接,鞬子擦着鞋边险些坠落在地,阿穗慌忙伸手,这才接住。 “二娘鞬子竟踢这般好。”阿穗说着又将鞬子踢出。 王姝伸脚稳稳接住,口中道:“阿姊未出嫁时常陪我玩,我斗草也是极好,常赢阿姊。” 两人一来一往间,鞬子忽而高升、忽而轻垂,鸡羽随风簌簌颤动。 王姝找回几分玩耍的兴致,一个回旋踢,鞬子顺着阿穗腿边飞快擦过。 阿穗玩得脸颊微微发红,看着身 后飞出老远的鞬子,高声道:“二娘这脚力道极好。” “还有更好的,你要不要看?”王姝擦着额间的汗问。 阿穗飞快将鞬子捡回,又朝王姝踢去,嘴里回道:“奴要看。” “那你看好了!”王姝说着,瞅准时机,旋身一转,单脚站稳,另一条腿回旋扬踢,腰胯一并发力,绷直的脚背狠狠将鞬子踢飞。 李氏睡醒,听到外面有笑闹声,恍惚中好像听见王娴的声音,等回过神后,才意识到那是王姝和阿穗。 待收拾妥当,一出来就看见他们嬉戏的场面。心想郎君说的果真没错,十三四岁的小娘子还是需要人陪。 夜雨通宵淅沥,好在次日拂晓便已放晴。 秦谦处理完桥务公事,打算正午过后就走。 看到王姝又来送午食,打趣道:“某犹记小娘子还有一兄,为何独为你阿耶备食,反倒忘了你阿兄,不觉偏颇太过?” 王谌刚谋差事不久,正是联络僚属之际,最稳妥的法子莫过于围桌共食,时下虽不喫午食,但多会添小食充饥,王姝自是不会去。 但她没解释,只让阿穗将食盒打开,端出东坡肉和蒸饼,抬眉道:“儿特意带了午食请秦参军和秦小郎君品尝,既然参军说儿心存偏私,那儿这就送去与阿兄喫。” 秦谦早就被桌上红润鲜亮的豚肉吸引了注意,闻着空气中飘散的肉香,连忙道:“诶诶诶,外姪女怎如此不禁戏,某不过说说罢了。” 外姪女?这是什么离奇称呼。 秦祯记得王姝昨日说过她擅厨艺,想来这桌上喫食,是出自她手。 王俨适时接话道:“家中厨务如今交由小女打理,虽是乡野粗食,然小女手艺尚可,参军和小郎君奔波劳碌,此时又要返回长安,若不嫌弃,不妨喫过午食再走。” 秦谦也不客气,看着王姝又端出苋菜豆羹和杂蔬鲜齑,连连称好。 丰腴细腻的大块豚肉配着温热的蒸饼,只一入口,便觉滋韵绵长,秦谦面色都舒展开来,赞道:“肉质酥烂,脂香醇厚且肥而不腻,好啊!当真是好!” 王姝一看秦谦这架势,完全是老喫家。 接着又听他道:“这豚肉如何烹制?等回长安,某让家中厨娘也学一学。” 王姝坐在一旁娓娓道来:“豚肉切成大块,煮去血水后捞出放入釜中,釜底铺上葱白,姜片,再放白醪、酱清和饴,若家中有糖则更佳。覆盖焖炖一个时辰,再取出密封,入甑蒸一个时辰,此肉方成。” 秦谦听得连连点头,而后又一脸遗憾,“此物虽非精细喫食,却绝非乡野粗食,某若知外姪女有此等手艺,昨日厚颜也要相蹭。” 说完还对着王俨补了一句:“王津吏实在谦逊。” 王姝见秦谦连小娘子也不叫了,直接改口叫外姪女,确定他是老喫家无疑。 王俨心中得意,面上却仍做出谦虚模样,回道:“是参军太过抬举,此物不过胜在新奇罢了。” 秦祯一连喫了两个蒸饼,又尝了杂蔬鲜齑,不得不承认,王姝说她擅厨艺,并未妄言。 他深深看了王姝一眼,开口道:“家父尝遍长安佳肴,能得他称赞之物寥寥无几,王小娘子属实厉害。” 王姝笑道:“若参军与小郎君觉着合脾胃,下次来咸阳,儿另做其他喫食款待。” 不过眨眼间,秦谦四个蒸饼已然下肚,闻言立马道:“甚合,甚合!只恨与外姪女相见太晚。” 8. 第 8 章 王家有永业田和私田共一百亩。若是按制,一丁应受田只有百亩,其中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 只是咸阳属狭乡,地少人多,寻常人家口分田大多授不足。 而王家这一百亩田,是祖遗私田,加上家中近些年购置的私田凑成的。 俱在渭阳乡临津里的毕原坡下,离渭津渡不远,坐驴车过去不过半个时辰。 阿穗一早就去桥市租好了车,回来后围着王姝问:“二娘,八月秋鱼肥美,次月乃斋月,今日去临津里,可要顺道去垂钓,奴知有处小河湾,无人看管,且离田畴极近。” 王姝有一瞬间的心动,但只略微思索后就道:“不去了,桥市这两日就有鱼卖,回来时买一尾便是,如今天气渐凉,等买回来做酸菹鱼,正是相宜。” 阿穗一脸疑惑,不解道:“二娘昨日不是还念叨着要钓鱼吗?说什么水寒鱼,要满船载鱼归。” 王姝初时还不解阿穗在说什么,等反应过来,没忍住笑出声,“不是载鱼归,是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昨日随口念了一句酸诗,你倒记在心上了。”说完还一脸好笑的看着她。 阿穗虽然不懂,但也知道她闹了笑话,又被王姝看得不自在,匆匆说了一声,跑去正屋,说是去请李氏出来。 这是王姝第一次出‘远门’,道旁野草丛生,大半都长得杂乱芜杂,土路被车马行人踩得坑洼不平。 王姝没坐过驴车,在车内被颠得一上一下,险些将朝食吐出来,当下恨不得下去自己走。 倒是李氏和阿穗坐得稳当,只身体随着驴车摇晃。 李氏看王姝一手抓着阿穗,另一手扶着车壁实在可怜,关切道:“距临津里还有一段路程,不若阿娘抱着你?” 抱着?笑话,平日撒娇另说,她这么大还被母亲抱在怀里,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 王姝想想都头皮发麻,赶紧摇头,“阿娘不用,儿适应一阵便好。” 李氏见她一脸全然豁出的架势,掩着唇道:“平日盼你有些女儿家娇态时,你不肯依我,如今倒是多了羞意。” 王姝辩解道:“儿平日里是林下风致,怎可和如今混为一谈。” 李氏不与她多费口舌,只抿着唇笑。 驴车一路抵达坡下田埂,陈娘子正等在田头,见到李氏连忙上前,笑着行礼道:“民妇见过娘子,知道今年是娘子前来,我家郎君一早就让民妇在此等候。” 说着看了一眼李氏身后,又道:“这是家中小娘子吧?真是一副玲珑模样,娘子当真有福。”说着对王姝也行了一礼。 陈娘子四十出头,一双眼睛淳朴透亮,身上的粗麻布衣裙浆洗得发白,可收拾得非常齐整。 王姝的注意力被眼前原野和一群惊飞的雀吸引走了,还是阿穗偷偷拽她衣摆,她才注意到,忙朝着对方颔首示意。 李氏和陈娘子见过几面,也算相熟,语气温和道:“陈娘子客气了,快别多礼。粟米将熟,今日过来瞧瞧粟田,劳你们这些年费心照料田地,瞧这地里长势,也知没少下功夫。” 陈娘子一脸感恩道:“本该如此,娘子和王津吏皆是心善宽厚之人,历年分收也都公道,周遭邻里不知多少人羡慕,我家郎君伺候庄稼自是用心。” 说着指着旁边粟田道:“粟谷最怕烂根,前几日大雨,我家郎君一天三趟过来疏通沟渠,这才没有积水坏了整年收成。” 那日雨势李氏自然知道,只是她还知道,当日临津里雨势不及县里,否则粟秆定已倒伏受损。 她心里暗自估算一番,又和陈娘子沿着田埂转了一圈,顿时有了计较,直言道:“看今年长势,应比去岁要好,念及前几日骤雨,恐妨碍收成。便仍按四十石算。一切循旧例而行,九月交粮二十石即可。” 王姝跟在李氏身后,大致算了下,照今年长势,这三十亩粟田许能收到四十二石左右。 可地里出息虽多,佃户能拿到手的却有限。 即使李氏仍按四十石算,佃户除去交给他们的二十石,还要交地税、户税和租近三石,再加上留种四石,最终能拿到手的不到十五石。 这还是丰年收成好的情况,要是遇到了平年,甚至荒年、凶年,简直不敢想象。 阿穗听了,显然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凑到王姝身侧,小声道:“二娘,秋收分谷之日,不来督看吗?” 王姝见她担心粮产,仔细解释道:“阿娘经管田产多年,又有历年租簿账册,看田间长势,便可知秋粮产量。且佃户若有心藏粮,单靠督查无用,割收、转运、打场皆有藏粮之机,既是如此,不如似眼下这般,反倒清净省事。” 阿穗听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娘子这边哪能不知李氏是在让利,心下感动,满脸感激道:“娘子心善。” 说着从树下拿出一早备好的竹篮,脸上带着局促道:“民妇知道娘子今日要来勘田,今晨特意在院中摘了些脆枣,虽算不得什么值钱物件,但如今刚刚挂红,能尝个新鲜,还望娘子和小娘子不要嫌弃。” 李氏见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便没有拒绝,“正觉这几日嘴里没滋味,你便送了脆枣,真是赶巧了。”说着让阿穗接过放到驴车上。 陈娘子见李氏收下,顿时松了一口气,生怕她瞧不上这些时果,虽然东西粗陋,但总归是家里一番心意。 王姝这时却指着地边搭的简易草棚,问道:“敢问陈娘子,这草棚搭来何用?” 陈娘子见王姝问草棚,只当县里小娘子好奇,笑着回道:“粟米将熟,雀鸟成群啄食谷穗,在此搭个草棚轮流守田,若见雀群飞来,可及时将雀鸟惊走。” 王姝原以为是防止有人偷田,却不想防的是雀,只是用这么原始的办法吗? 她好奇道:“不用稻草人吗?” 陈娘子眼里闪过疑惑,“稻草人?那是何物?” 王姝不记得稻草人是什么朝代开始有的,可能现在还没出现,于是简单地向陈娘子说了什么是稻草人。 说完又补充道:“将稻草人扎好后,还需穿戴旧衣和斗笠,在手臂末端各绑一截布条或草绳,若有多余碎碗或破瓦片,也可用绳子绑好,吊在臂上。风一吹布条随风摆动,瓦片也会互相碰撞发出声响,如此雀鸟便不敢再来。” 阿穗抬眼看着王姝,见她连农事也知道,不由双眼放光。 陈娘子初听只觉荒诞,可王姝说完后,她一细想,平日守在田间看见雀群,要么挥退,要么发出响动惊走,做得可不就是这些事情。 而且田广人少,有时还难以兼顾,这稻草人或许还真是个好法子。 陈娘子越想越觉得可行,欢喜道:“民妇稍后就扎来试试,若真像小娘子所言,还不知要如何道谢。” 王姝不好为这点小事承情,客气道:“陈娘子别见外,都是自家事,何况我也只是 出个主意,可先少扎几个,看看成效再说。” 然后又叮嘱了一些要点,比如稻草人放在田里什么位置,隔多远放一个,每隔几日还需调换方位等等。 李氏一直都知道王姝是聪慧的,但没想到不论大小诸事,她总能给出妥当法子。 心中思绪一时百转千回。 九月初收租粟米,中下旬收菽,李氏辞别陈娘子后,又带着王姝去见了另一家佃户。 等定好九月下旬交各类菽共十五石后,时辰已将近正午。李氏不想留在乡下麻烦佃户,便带着王姝赶回县里。 回去的路上又是一番颠簸,驴车行到桥市时,王姝说什么也要下车,但偏偏要面子,找了个借口,嘴硬道:“儿要下车去买鱼。” 李氏又好气又好笑,戳着王姝额头道:“买鱼都是清晨来买,这会正午鱼摊都收了,你去何处买?” 王姝已经叫停了驴车,掀开车帘道:“兴许还有,儿去看看再说。”说完人就下了车。 李氏无法,只能让阿穗下车去陪王姝,自己回了渭津坊。 王姝下车后觉得胃里更难受了,跑到一棵柳树跟前,扶着树干要吐不吐,看着很是狼狈。 阿穗看了一眼旁边的香饮摊,走到王姝跟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关切道:“二娘,草棚里新添了李实饮,奴去买一碗过来,许是喫了能好一些。” 王姝眼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点了点头。 李实饮是用早熟李子去核,加水熬煮成羹饮的,果香浓不浓郁王姝没尝出来,但果酸倒是十足。 当真是直接加水熬成的,一点甜味儿都没有,一碗李实饮下肚,王姝也不晕车了,只剩满肚满嘴的酸味。 等终于缓过劲后,王姝仰头靠着柳树不停打嗝。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王姝好奇看去,见东南方向行来两匹马。 快行至桥市跟前时,只听“吁”的一声,马被勒停,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 两人似是一主一仆,前头的青年穿着一身缥青苎麻交领单衫,容颜莹白,身形清雅,只眉宇间似压着沉郁之色。 他将缰绳交给身后僮仆,而后径直走向草棚下的酒垆。 王姝正打算带着阿穗离开时,听见酒垆里一个文士打扮的郎君,见青衫士子进来,起身叫了一声:“摩诘兄。” 王姝顿时呆立在当场。 青衫士子勉强露出个笑来,坐下后道:“上次一别以为再见是在长安,不料是景澄兄在渭水送我远赴济州。” 被叫做景澄的人道:“一场无妄风波,却也是世事难料,人生沉浮,眼下低谷,他日未必不在高山。既然东去,摩诘兄不如一路遍览山川风物,寄情笔墨。” 青衫士子道:“此去一别谈何容易,只怕是纵有归来日,多愁年鬓侵②。” 桌上放着一盘鱼脍,两杯白醪,两人谁都没有动箸。 阿穗见王姝总盯着酒垆看,问道:“二娘在看什么?” 王姝没想到会在渡口见到千载文脉之中,留下浓墨一笔的人,她好像亲眼看到了历史在流动,眼睛不由有些湿润,喃喃道:“在看一个才华横溢,却充满坎坷,以山水禅意自渡之人。” 阿穗看看酒垆,又看看王姝,没有听懂。 王姝眨了眨眼,逼回眼里的湿意,又深深看了青衫士子一眼,没有再听下去,吐出一口气道:“走吧,去看看还有没有鲈鱼卖。” 9. 第 9 章 不得不说王姝的运气是好的,鱼摊上的木桶里还剩最后一条鲈鱼,被她买到了。 郭老满一边麻利地用草绳穿鱼,一边问王姝:“今日见王津吏去老戚头摊上喫索饼,怎没见小娘子来送午食?” 鲈鱼被提出木桶时,鱼身用力弓起又猛地弹开,然后左右翻腾拍打着空气,发出噼啪声。 水花溅到王姝身上,她忙后退了一步,“今早陪阿娘去了渭阳乡,这会方回。” 郭老满笑了两声,对王姝道:“你阿耶许是被你养叼了嘴,今日去老戚头摊上喫索饼时,非说他汤头滋味不好。” 说着话,他将穿好的鲈鱼递给一旁的阿穗。 王姝闻言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戚翁该是被气坏了吧?” 虽然她猜出王俨只是戏言,但怎可如此直白,这憨爹! 郭老满想起这事,也觉着好笑,“可不是,老戚头说他摆摊几十年,汤头一直都是如此,还从未有人说他汤头滋味不好,两人为此还拌了几句嘴。” 王姝找补道:“阿耶惯爱与人戏言,尤其见到戚翁,总要说闹几句。” 她正想顺道去看看王俨,如今一听这话,心想等她去了,可得和她阿耶说道说道。 但她也没说谎,她没接管家中厨事之前,王俨钟爱索饼、馎饦等面食,常常去老戚头摊上。 他们两人相识多年,比常人要亲厚些,说话就没了太多顾忌,也幸得老戚头名头响亮,不然王俨这一说还不砸了人家招牌。 郭老满只是说笑闲聊,这些自是知道,笑道:“王津吏肯和他亲近说笑,怕是老戚头心里高兴着呢。” 王姝想想老戚头家里,也是暗暗叹息,眼看着时辰不早了,她没有再聊下去,问道:“郭翁,一共多少铜板?” 郭老满只剩这最后一尾,便道:“这尾一斤有余,小娘子给十五文即可。” 王姝付了铜板离开鱼摊后,对阿穗道:“我想去看看阿耶,你先归家去,若到家鱼还活着就先养在缸里,我稍后便回。” 在便桥阿穗没什么不放心的,应了一声,提着鲈鱼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王俨今日在值事房整理账册,王姝进去时,见他正对着案头,眉心拧成一个结。 王姝走近道:“耶耶在看什么?” 王俨听见声音先是眉头一松,随后抬起目光见是王姝,神色不由舒缓起来,“阿姝怎这时过来了?” 王姝道:“去郭翁处买了尾鱼,顺道来看看耶耶。”说着看见案头账册,想起王俨方才神色,试探着问道:“可是账目不对?” 说到此处,王俨眉头又皱了起来,“今日盘账,总觉近日渡资账目有异,可我细细排查,也未能看出症结所在。” 王姝听后拿过账簿仔细翻看,口中道:“耶耶发觉何处有异?” 王俨没有阻拦她看账册,回道:“渡口南北往返之人,罕有骤增骤减之时,往日渡资收讫,一日之差不过四十余文上下,而今连续几日,尽数短缺在六十文左右。”说着眼里闪过不解。 王姝拿着账册翻看也注意到了,这确实不合常理,若只一两日也就罢了,可一连五六日都是如此,就有些不同寻常。 她眼睛快速扫过每日账目,问道:“耶耶可有怀疑之处?” 出现此种情况,唯有一种可能,王俨道:“应是有人暗中侵渔,私藏了渡资。” 王姝也是这样猜想的,只是要查出这人是谁。 正翻着,她目光突然在某处顿住,而后又连翻好几页,像是在验证什么。 王俨见状道:“阿姝莫非瞧出了什么端倪?” 王姝又细细翻看了一遍,等确定过后,将账册递给王俨,“耶耶可仔细察看此人每日上交渡资。” 王俨顺着王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刘小石? 王姝在旁道:“此人昨日上交一百五十四文、前日上交一百三十五文,再往前分别是一百二十七文、九十八文和一百一十文。每人渡资为三文钱,耶耶就没看出什么不对吗?” 王姝这一问,让王俨眼中困惑更甚,探询道:“阿姝之意是?” 王俨学过《九章算术》,只是时下并不像后世那样总结速算技巧,所以并未反应过来。 王姝解释道:“每人渡资三文,那刘小石上交都数应能三数均分无剩余,可账册上只有前日都数相合,其他皆有余数。” 且王姝有理由怀疑,前日的渡资应该也是凑巧。 王俨听王姝说完后,先是一愣,随后取过一把竹筹,指尖快速拨弄,簌簌细响声在案间响起。 王姝见他算得认真,也没出声打扰,自己找了位置坐下。 等王俨算完后,脸上是恍然大悟,抬头看向王姝,目光里带着几分赞叹,“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说完想到他刚刚算了半晌,王姝却只看一眼就知晓,又问:“阿姝缘何一眼就能看出?” 王姝笑道:“要让儿告知缘由,自是可以。”说着她将大拇指贴住食指,来回搓捻指尖,唇角噙着浅笑,分明是讨要好处的意思,“儿虽不敢同夫子一般索要束脩,可耶耶若无答谢……” 她话到一半也不言语,只看向王俨。 王俨想是见惯了王姝这幅样子,哈哈一笑,语气带着宠惯道:“过些日子便是秋社,耶耶到时同你阿娘和外翁外婆说,那日不拘着你,到时任你带着阿穗玩闹。” 王姝不买账,扬着小下巴道:“耶耶就算不说,儿也可如愿。” 王俨见哄不过去,问道:“不若你直接同耶耶说想要什么?” 王姝也不卖关子,“耶耶要告知儿,何时盘问这人,儿到时要算着时辰去县衙旁观。” 津吏只有盘问之责,审问、取供、定罪量刑,全部由县衙负责。 王俨见她上心,好奇道:“阿姝为何要去旁观?” 因为没有人历经千载岁月,却仍归故里后,不去遍览眼前风物。 可这话王姝不能说,她道:“每日都是一些家事,日子无趣,所以想去瞧瞧热闹。” 王俨半信半疑,没再多问,总归不是什么出格之事,心中计较一番,给她说约是在后日。 王姝信守承诺,痛快道:“儿所用算是简算之法,可将此数各位之数尽数相加,若总和三除无余,则本数亦然。” 王俨听后拿着竹筹又拨弄了一番,见结果真如王姝所言,赞道:“我儿聪慧,莫不是真长了一颗玲珑心。” 他嘴中不停夸赞,却始终没有细问王姝是如何得知的。 王姝中午没见王俨,不过顺道来看看, 又说了他和老戚头的事,便没多停留。 等王姝走后,王俨坐在原地沉思许久,随后叫进来一个桥丁,然后耳语一番。 阿穗这头提着鲈鱼回去,心里想着今晚就能喫到王姝说的酸菹鱼了,也不知是何滋味。 只是想想,嘴里就不由生出津液。可她不知,这条鱼她注定今晚尝不到。 因为刚到巷尾,她就看见身上满是鲜血的王谌被一辆马车送了回来。 同行的还有一名带着婢女的小娘子,穿着一身浅碧长衫配青裙,装束素净淡雅,透着股书卷气。 可走近才发现,她裙衫上也沾了血迹。 李氏打开门看见这幅场景时,差点没晕过去。 王俨当差多少年也从没有这种状况,王谌才当差几天,就见了红? 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这是出了何事,怎受伤这般严重?” 王谌伤在肩膀,车夫在他未受伤的一侧搀扶着,姜芷想帮忙,到底碍着男女大防,没有伸手。 听见李氏问话,姜芷率先开口道:“娘子见谅,王小郎君是为救儿才受伤,方才已往市上药肆,请医工诊视包扎过了。” 王谌怕李氏担忧,赶紧道:“阿娘不用担心,这伤看着吓人,也只是血流的多些,月余就能痊愈。” 当着外人的面,李氏不好多说,只对王谌道:“好好歇着,先别说话。” 然后在前头领路,让车夫把王谌送回房间。 王谌临走时看了姜芷一眼,想说什么,但碍于李氏在,还是没有开口。 姜芷不便跟进去,便留在院中,旁边婢女书禾见李氏刚才神色不好,怕她给姜芷脸色看,轻声道:“三娘,不若你去车中等候,奴代大娘向王家娘子道谢。” 姜芷摇了摇头,“不用,衙役当时都在门外不敢近前,铺子里只有王小郎君敢拼死一搏,又为我受了这样重的伤,王家娘子哪怕打骂也使得。” 书禾神色明显有顾虑,“可王家娘子方才脸色很是难看,若是迁怒……” 两人正说着话,李氏就带着车夫出来了。 姜芷上前一步,不等李氏开口,就一脸愧疚向她解释前因后果:“儿带着婢女在铺子里挑首饰,不料遇到凶徒。此人从栎阳县逃至咸阳,县衙接到移牒文书正进行搜拿,凶徒逃窜时闯入县市,见儿为弱质女流,便挟儿为质。幸有王小郎君出手相助,儿才得以全虞,明日必让家中备妥厚礼,上门道谢。”说着就要行大礼。 凶徒来历是姜芷从衙役那听来的,那人当时跑进铺子,一眼就盯上穿戴最出众的姜芷,想着她家世不俗,衙役总要有所顾忌,不料半路杀出个不怕死的。 李氏刚在屋内看过王谌伤势,虽然一刀捅的极深,但所幸没有伤中要害,此时脸色也缓了过来。 眼见姜芷就要行肃拜之礼,她连忙伸手去扶,“小娘子不必愧疚,凶徒歹念作祟,你也是无妄之灾,何必行如此大礼?” 说着怕她心里多想,又补了一句:“好在我儿伤势不重,不然怕真要怪罪于你,今日你也受了惊吓,回家喝碗安神汤好好休憩,想来你耶娘知道后也要疼惜。” 姜芷听后心里更不是滋味,但也不敢再打扰,不然怕李氏还要反过来宽慰她。 而且,他还躺在里头,需要人照料。 10. 第 10 章 王姝回到家里时,已经过了最初兵荒马乱那阵。 王谌躺在床上,冷汗浸透了鬓发,脸色白得吓人。这么深的伤口没有麻药,想也知道,那滋味不会好受。 王姝知道王谌这个样子,一部分是伤口巨痛引起的,剩下的则是失血体虚。 李氏坐在一旁陪他闲谈,想来是以此排遣伤口带来的痛楚,只是细看之下,她脸上已经隐有疲色。 王姝看着不由有些心疼,走过去对李氏道:“阿娘去休憩片刻,儿陪着阿兄说话。” 王谌刚才就劝李氏去休息,可她因太过担心没有走,王姝这会开口又劝,他也跟着道:“阿娘不放心儿一人在此,如今阿姝回来了,阿娘且去歇一歇?” 李氏先是担惊受怕,后又忙里忙外的安顿王谌,这会陪着坐了小半日,确实有些疲惫。 而且看王姝神色,明显有话要对王谌说,便没再拒绝,“那阿娘先回房,有什么事你让阿穗过来喊我。” 王姝乖巧地应了一声。 等李氏走后,她立马敛了脸上笑意,对王谌道:“这才半日不见,阿兄竟然来了一出英雄救美。这是文官身子,武官魂?” “怎不说我是武官身子,文官魂?”李氏走后,王谌也不强打精神了,脸上虽是在笑,可这会说话的声音明显有气无力。 王姝坐在床边,帮他垫高上半身,然后又用软垫托住他胳膊,半戏谑半嘲讽道:“怕夸了阿兄后,阿兄下次不是英雄救美,而是去劫富济贫。” 王谌觉得将身子垫高之后,痛楚似都轻减了几分。 这时他并没有留意王姝面上神情,只觉她口吻隐隐透出几分冷意,随口道:“那是侠少年才想做之事。” 王姝嘴角挂着冷笑,看着王谌道:“阿兄还知自己不是侠少年,那当时和凶徒缠斗时,可有想过家中还有耶耶阿娘?” 王谌这时才恍然察觉,王姝面含愠色,未及多想,立马辩解道:“当时事态仓促,铺中只我一个男子,我若不上前,那小娘子许是会命丧当场。” 说到此处,王姝脸色更沉,声音都高了不少,“那阿兄可有想过,你许是也会命丧当场?阿兄不是将军,不是侠少年,力气甚至都不如农人,如何敢冲上前去?!” 王谌本来不觉如何,可被这么一问,心头莫名虚了半截,声音也低了不少,“阿姝不是教了那什么防身术吗?” 王姝恨不得去戳他伤口,看他知不知疼,压着声音道:“阿兄也说是防身术,遇上持刀凶徒,防身尚且不够用,阿兄竟敢冲上前去,如今还拿这个当由头?凶徒躲开差役,能从栎阳县逃窜至此,怎会是寻常人?!衙役尚且忌惮,守在门外不敢靠前,阿兄却不顾性命。想来如今无事,怕不是先祖在地下轮番跪拜神佛,这才得以保佑阿兄只受了皮肉伤。” 王姝越说,王谌越心虚,直说的他抬不起头,最后只外强中干的说了一句:“莫要对先祖不敬。” 王姝一听这话,胸中郁气翻涌,直叫她气到反笑,“若先祖有灵,怕不是要为我拍手称快。” 王谌被王姝这一说,声音不自觉又矮了几分,轻声道:“阿兄知道,你气阿兄不顾自身安危,鲁莽冲动。今日且先不论君子之道,只说利害轻重,凶徒当时闯入铺中,分明意在挟持姜小娘子寻机脱身,我当时便立于一旁,若是坐视她被凶徒掳走,莫说她多半要赔上性命,就算凶徒肯将她放回,于她而言也是名节有污。” 王谌这话一出,王姝算是听出了几分端倪,盯着王谌的眼睛道:“所以,姜小娘子名声清白,比阿兄性命重要?” 王谌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低下头没有应答。 缄默半晌,王姝也未开口。 王谌怕她看出什么,硬着头皮道:“下回再不会如此了。” 王姝正在思索她阿兄是何时动的凡心,没工夫和他计较,就随口回了一句:“阿兄还想有下回?” 王谌却不知道王姝心里在想什么,只道她这次心硬如此。 不过这次确实凶险,王姝心中有气也是应当,王谌言语恳切道:“不会再有下回,阿兄往后再不如此了。” 终究是受了重伤,王谌模样孱弱憔悴,看着好生可怜。 王姝回过神后,见他这副样子,不忍心再和他计较,说了几句,便将此事揭过。 知道王谌失血过多,气血亏耗,她看着时辰也不早了,于是去了厨下,找出枣、赤小豆,粟米,熬些补气血的粥糜。 王谌伤口正疼,想来今晚也喫不下东西,一碗粥糜加葵羹佐食,刚好助养亏耗。 王俨下值回来后,自然又是一番动静。时下重义举,他并未出言怪罪王谌,只是神情里明显有后怕。 王谌见王俨如此,再想到王姝之前所言,心中愈发愧疚。 李氏怕王谌夜里不方便,让王俨睡在了他房里,也幸得王谌只伤了一侧肩膀,否则王俨上值后,他连如厕都难。 姜家一大早就派了家监陈忠来上门道谢,王俨不在,李氏带着阿穗前去待客,让王姝留在王谌房中帮他换药。 王姝找出药膏放在案头,备好一应事物,才轻轻解开昨日裹伤的布帛。 过了一晚,布帛与皮肉已经微微粘连,王姝取出一早煮沸放凉的清水,尽量动作轻柔地润开。 可任她再小心,王谌额上仍被疼出细汗,只是咬着牙才没有出声。 等伤口全部展露出来,王姝才知竟然伤得这么重。 不但肩处刀口皮肉红肿翻卷,周边皮肤也是淤红肿胀,还隐隐有淡血自痂缝间微微渗溢,光是看着就让人触目惊心。 王姝尽量动作轻柔地清理伤口,王谌也极力不发一声,两人神色紧张,俱是辛苦。 等清理完毕,王姝取了少量白及末,均匀撒在伤处,语气带着安抚道:“阿兄且忍忍,白及可消肿生肌,又有医工所开金疮膏,想来涂抹后能缓解一二。” 王谌这一晚因疼痛过得并不好受,几乎没怎么睡,此刻脸色更差。 但也知眼下毫无他法,只能用好药敛疮减痛。 他嘴唇都疼白了,却还扯着嘴角宽慰王姝,“阿兄无事,等过了这两日便能好些。” 是啊,因为不但伤口会略好些,人也疼麻了。 王姝心中腹诽,可口中哄劝道:“阿兄晨起只喫了两口粥糜,身上没甚力气,自然难受。等换完药,阿兄再喫些鸡肝清羹,等喝些汤药,想来能略好些。” 说着帮他擦去额头细汗,又取过案头的金疮膏,用竹签挑了一点,均匀抹在伤处边缘, 然后用被沸水烫过晒干的细麻布缠裹。 王姝昨日回来后,让阿穗裁了许多细麻布条,如今疼痛好说,最需防的是伤口感染化脓。 王谌本想说他喫不下,可想到王姝方才说他难受是因身上没力气,还是乖顺地喫了鸡肝清羹,然后又灌了一大碗汤药。 李氏虽然知道姜家可能会备厚礼,却不想会厚成这样。 陈忠除了送来不少时鲜和果子,药材和一坛佳酿,竟还送来了四匹绢。 李氏一问才知,原来姜芷的父亲正是咸阳县主簿。 喫食和药材倒也罢了,可四匹绢实在贵重,若是一两匹也就收了,可足足四匹,李氏不肯收。 陈忠道:“昨日令郎舍身相助,我家小娘子才得以周全,阖府俱感念令郎大德,四匹绢与救命之恩相比,并不值什么,请王家娘子莫要推辞。” 李氏还是拒道:“小儿不过举手之劳,怎可收如此厚礼?若是以示谢意,喫食和药材尽够了,绢帛还是请带回罢。” 陈忠作出一脸为难的样子,回道:“令郎受伤严重,王家娘子若执意不收,反倒叫我家主君心中难安。救命之恩,虽不能以救命相报,但王家娘子若只收下那些粗浅之物,我家主君如何回报令郎如此大的恩情?” 陈忠这话一出,李氏瞬间明了,这是想用钱帛了恩情,没再说拒绝的话。 四匹绢于自家而言算是贵重,但于姜主簿而言,却是得个两清,图个心安理得。 陈忠见李氏没再拒绝,于是又道:“还有一事,想请王家娘子从中传话。” 李氏不知他要说什么事,客气道:“陈家监有事不妨直言。” 陈忠脸带忧色道:“我家小娘子遭凶徒挟持一事,还望夫人叮嘱王小郎君,切莫向外人谈及。当日铺外有衙役,旁人并不知里面是何人,所以万望王小郎君守口如瓶。王家娘子也知流言伤人,若传扬出去,恐对我家小娘子名声有碍。” 一个肯舍命相救之人,怎会在外宣扬? 李氏虽然心中不快,可面上看不出分毫,耐着性子道:“这是自然,陈家监放心,我儿不是多舌之人,只当那日没发生过此事。” 陈忠脸上露出满意之色,之后两人又客气了几句。 等陈忠走后,王姝才从屋内出来,见李氏脸色不好,关心道:“阿娘可是因为方才之事不悦?” 李氏勉强露出一个笑来,“并无,姜家原也没错,女子名节重要,身为父母多顾念些,也是寻常。” 王谌救了未婚小娘子,昨日又被她亲自送回来,而王家家世寒微,姜家怕他以救命之恩攀扯,用绢帛偿还,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李氏身为母亲,见儿子受了如此重的伤,还要被人无端揣测,心里焉能好受? 所谓想得通却想不开,就是李氏这样。 王姝安慰道:“姜家如此态度也好,两家本就无甚干系,管他防微杜渐也好,小人之心也罢,我们权当银货两讫了。” 只是不知王谌对姜芷,是一时慕艾,还是非她不可。 这话其实没有安慰到李氏,反倒当她看着明眸善睐的王姝,一脸关切的望着她时,心里突然就释怀了。 大抵有些心境,唯有膝下有女之人,方能深切体会。 11. 第 11 章 昨日王姝听坊里人说,五陵门外不远处有农户家里母羊产羔,她想去换些羊乳给王谌补身子,晨起就带着阿穗去了城北。 阿穗在路上边走边问,“二娘,这羊乳真对刀创有奇效?” 有奇效不敢说,但能促使伤口愈合不假,王姝道:“书中有记载,羊乳补寒冷虚乏、益血气、疗虚劳羸弱,调和肠胃,阿兄如今这样,喫羊乳最是相宜。” 阿穗只听人说喫羊乳好,竟不知有这么多好处,可想到王谌近日食欲不振,不无担心道:“大郎如今食量还不如奴一半,羊乳腥膻,也不知他能否喫下。” 王姝轻笑出声,“你一半食量可不算少,阿兄今日已经瞧着好了许多,待煮羊乳时加入杏仁去味,应是无碍。” 她出来时,王谌还没有醒,不知道是药力奏效,还是渐渐习惯了疼痛,瞧着不再像先前那样食寝俱废。 大抵是两日夜里没有睡好,王谌侵晨醒来喫了药不久后,又睡了过去。 阿穗被王姝这么一说,眼神有些可怜,“二娘可是笑话奴食量大?但奴极有力气,若是当日让奴遇上那凶徒,定能一拳打倒。” 王姝心里好笑,这话要是被她阿兄听到,估计得多躺一个月,但口中却道:“阿穗可曾听过一句话,能喫是福,所以我这是在夸赞你。” 阿穗从没听过这样的话,不确定道:“二娘没有诓奴?” 王姝一脸真诚,“自然没有,食能下咽,夜得安寝,才是世间至乐。” 阿穗虽不懂这是什么至乐,但她能喫能睡,确实欢乐。 时下少有鲜乳售卖,农家生计大半指望牛羊,即便产崽,也都先留着给幼崽哺育,偶有余乳,只肯换些米帛杂物,不会轻易予人。 阿穗在路上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这户产羔的人家。刚一走进,浓重膻臊之气夹杂着草屑粪土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光闻味道,两人就知没有找错。 门是半掩的,只一眼就能看见门内全貌,阿穗站在门口问:“主人家可在?”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打开门,先是打量了两人一眼,然后看向王姝,“瞧两位小娘子面生,不知是有何事?” 王姝朝妇人笑了笑,“听闻娘子家母羊新产羊羔,儿家中有伤患卧床,特来找娘子换些羊乳。” 妇人一听是为了羊乳,不由面露为难,直言道:“羊乳虽还有剩,可家中小儿体弱,又许了些给了旁人,怕是匀不出给小娘子。” 王姝让阿穗从篮子里拿出备好的粗布,递到妇人面前,“儿不多要,娘子多少匀些,儿愿以布相换。” 妇人看见布,神色明显松动,又伸手捏了捏厚度,暗自估算怕是能有五尺。 不过略微犹豫,就松口道:“小娘子可带了陶罐?” “自是带了。”阿穗赶紧应声,取出陶罐递过去。 妇人接过粗布和陶罐,说了一声就入内去挤羊乳了。 这时,一个僮仆打扮的少年自远处过来,径自走入门内,口中喊道:“娘子,奴来取羊乳。” 里面隐约传来妇人的声音,似是唤那僮仆为阿桐,然后让他在门内稍等。 不过片刻,妇人就提着两个罐子出现,先出来将一罐递给阿穗,叮嘱道:“拿回去莫要搁太久,如今天气虽凉,却也容易坏,若喫不完可制成酪。” 然后走进门内将另一个递给阿桐,又掏出一个纸包,口中道:“听闻你家先生身体不适,家里有些饧,你带些回去,要是他喫药,也好压压苦味。” 所谓的饧其实就是饴糖,不过质软叫做饴,质硬称为饧。 在农家,若非逢年过节,饧并不是易得之物,平日里买来常用来调补身子,妇人也是因为家中小儿体弱,才买了些。 阿桐见纸包不大,知道里面没几块,便伸手接过,“多谢娘子,先生近来久咳宿喘,医工说是肺虚痰壅、胸膈气机不畅,在服汤药,正好回去给先生喫。” 王姝本来已经转身,听见阿桐的话顿了一下。 阿穗见她停下,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二娘?” “无事。”王姝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话虽如此,可她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直到走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阿穗见王姝突然停下步子,回头去看阿桐。 阿桐也注意到了,想问王姝停下可是有事,又不知如何开口。 王姝却主动道:“方才无意间听到你同那位娘子谈话,有一事不得不言,你家先生所服之药若有半夏、菖蒲,便不要给他喫饧,羊乳最好也不要喫,于病症无益。” 王姝并不懂医,只是恰好知道痰湿咳喘是不能喫羊乳和饴糖的,所以便好心提醒。 阿桐听后先是行了一礼,然后才问:“多谢这位小娘子,只是不知可有何依据?” 王姝见他很是知礼,想来那位先生家风不差,解释道:“饴糖壅肺,既犯药忌,又不合病症体质,羊乳则助湿生痰。若两样一并喫下,则痰浊骤增,咳喘加重,胸间憋闷难受。” 说完又补充道:“你家先生是读书人,可自行翻阅医书,或请教医工。” 阿穗在旁听得眼睛都亮了,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姝,心想,她家二娘竟还懂医? 阿桐听王姝说得条理分明,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不由感激道:“多谢这位小娘子告知,先生年高,若小娘子所言不假,奴险些要害先生卧床。”说完朝她又行了一礼。 王姝道:“些许小事,不用多礼,天气渐凉,除了乳和饧,也应慎避风寒,少食生冷之物。” 阿桐一一记下,又再三谢过后才离去。 王姝和阿穗入五陵门回到城中,就见一众人争相往县衙方向聚集,阿穗问过路人才知晓,有渡子侵渔被抓,县尉正要审理此事。 王姝这才想起,王俨说今日会带刘小石去县衙问话。 原本因为王谌受伤,王姝不打算过来旁观,可如今当面遇上了,哪能不去看,于是带着阿穗就挤入了人群之中。 等到了衙前时,王俨似是刚回完话,正立于一旁。 刘小石跪趴在地上吓得不停发抖,头更是低垂着不敢抬眼直视。 县尉坐在案上神色端肃,身前公案上摊着衙役递来的账册,声音冷沉道:“堂下被告之人,报上名姓、本贯,所执差役。” 刘小石忽闻喝声,身子猛地一抖,随即伏身叩首,声音发虚,带着几分瑟缩道:“小人刘…刘小石,本籍咸阳…河南乡资川里,充…充便桥渡子。” 县尉又道:“便桥津吏王俨,具状告发,方才说你私窃渡资,你可认罪?” 刘小石心头一慌,虽然事已至此,但他仍心存侥幸,竭力稳住心神,叩首辩解:“小人每日所收…渡资,尽数…尽数归账缴库,从不敢私取分毫,还请县尉明鉴。 ” 县尉眸色微沉,不疾不徐道:“你既不认,那就带人证上堂。” 人证?哪里来得人证? 刘小石跪爬在地上,加之左眼目不能视,并未看清皂隶带了谁上来。 然后就听见县尉道:“堂下人证,报上名姓、本贯。将你在渡口所见之事,据实说来。” “小人秦牛,本贯咸阳安业乡介公里,充桥丁。前日得王津吏嘱托,让小人暗自留意刘小石当日载客之数,小人自清晨开渡,直至日暮封津,共见七十七人登船。”秦牛跪地,将当时之事一一说来。 县尉沉着脸问:“刘小石,你当日上交渡资几何?” 刘小石一听有人证,顿时心神俱乱,回道:“上交…上交一百九十七文。” 说完后也不知县尉问这话是何意,但心中不安,于是赶紧又道:“县尉明鉴,秦牛与小人素有嫌隙,他方才所言并不能作数。” 秦牛双目一瞪,他和刘小石虽不交好,但何时有的嫌隙? 县尉看着堂下之人,眼里渐生愠色,但若细看,竟还有一丝怜悯,开口道:“他所言不能作数,那账册可能作数?每日交割渡资,你皆于账册之上摁下手印为凭,这你可认?” 刘小石见县尉又提起账册,猜也知道许是对他不利,可账册之事他却无从狡辩,于是道:“小人…认。” 县尉道:“你既认,那还有何话可说?” 刘小石这时终于抬头看向堂上,眼里有惊恐、有心虚,也有茫然,讷讷道:“小人不知,县尉这是何意?” 县尉似是轻哼了一声,问道:“我且问你,每人渡资三文,只说你八月四日载客数目推算,何来一百五十四文之数?” 刘小石哪能想通关键,王俨却是叹了一声,在旁好心道:“如同三人坐船,本应收九文,若你交六文还能狡辩,可你偏偏交了七文。” 刘小石偷拿渡资已经不少时日,被王俨这么一提醒,这才知道他出了大纰漏。 还不带他反应,县尉一掌拍在公案之上,声音虽不大,却很沉,“往来渡资,需当日登账缴库,分毫不得私匿,此乃津署明条,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可知罪?” 刘小石此时再顾不得什么,以头磕地,口中哭喊道:“小人生计艰难,这才做了糊涂事,请县尉宽恕。” 县尉语气一沉,喝道:“生计艰难亦不能盗取官钱,律法在前,岂容因私宽宥!还不速速实言招供。” 刘小石再不敢隐瞒,如实招供侵渔时日、累计钱款和实情。吏人在旁录完爰书,令刘小石当堂摁下手印。 县尉看着刘小石认罪狱辞草本,判道:“尔身为官渡渡子,受官府驱使,竟敢私窃官收渡资,依律,拟杖八十,所窃二百四十三文铜钱,尽数追征归还便桥津官库。此案狱辞已具,待县令署判之后,便依此施行。暂且将人收押,听候发落。” 堂前的刘小石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堂下众人纷纷离去。 王姝也顺着人流往前走,这时才知,刘小石按照律法要杖八十,渡子本就取侧近残疾、中男解水者,如今又受杖刑,不知他能不能撑下去。 王姝其实常常很恍惚,因为她再一次认识到这个时代,并不全然是史书写下的盛世风华。 光鲜之外,也有小人物的身不由己。她一直以为盛唐是浪漫的,可身处其中才知道,诗卷里的风流气象,是属于时代的,而不是人的。 12. 第 12 章 王姝回来后,想着阿桐许是不会再去妇人那里买羊乳。 于是隔了一日,便想和阿穗前去看看,不料刚一开门,就和门口踌躇不前的书禾,来了个四目相对。 阿穗小声告诉王姝:“她是姜小娘子身边婢女。” 王姝了然地点了点头,抬眼打量书禾,见她手里抱着木匣,脸上满是纠结之色,而在她们出来后,更是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猜也知道,书禾这个时候过来,应该是为了王谌,于是小声让阿穗独自去五陵门外问羊乳的事情。 等人走上前来,王姝率先开口:“小娘子过来可是有事?” 书禾拘谨地行了一礼,“王小娘子叫奴书禾便是。”说完脸上闪过犹豫,但还是将手中木匣递到王姝面前,“奴替我家小娘子,送些药膏给王小郎君。” 王姝看了一眼并没有接,也没说这样与礼不合,只看着她道:“姜小娘子有心了,不过姜主簿之前派人送过不少药材,里面也有药膏。” 书禾见王姝不接木匣,只盯着她瞧,脸上神色更加局促。且也没料到,这王家小娘子虽看着年幼,说话行事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稳当。 但想到她已经出来许久,还有她家三娘嘱托,不由有些急迫地将木匣往前递了递,“奴手中药膏不同,此膏专治刀创,且有奇效,对王小郎君伤势极有益处。” 王姝不确定姜芷在姜家上门之后,又特意让身边婢女单独来送药膏,是出于什么目的,是只有内疚,还是…… 但思绪被书禾略带几分鼻音的声音打断。 “这药膏是我家小娘子托了门路,好不容易求得。”书禾见王姝不接,急得快要哭出来。 王姝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动声色地伸手接过木匣,“替我多谢你家小娘子,府上已送过谢礼,让她以后不必再如此了。” 书禾明显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最后只垂着眼问了一句,“敢问王小娘子,不知王小郎君伤势如何了?” 王姝看着眼前欲言又止的人,再回想刚才种种,发现她好像猜到了什么,眼里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压平嘴角,“比前两天略好些,夜里能睡半个整觉了。” 书禾明显松了一口气,伤势没有恶化就好,她家三娘也不必日日忧心了。 如今已将药膏送出,她不敢再耽搁下去,匆匆辞过王姝就往巷口走去。 王姝在书禾走后,看着手里的木匣,突然轻笑出声。 进去放下药膏后,她心情大好地去了一趟县市,回来后就一头扎进厨下。 正当她拿杵捣着赤小豆,忙得不亦乐乎时,阿穗提着羊乳乐颠颠地回来了。 只听她一进来就笑道:“二娘果真没猜错,那位娘子说,那小僮昨日给她说近日都不要羊乳。奴便与她约好,往后每隔一日去换一次。” 阿穗嘴里说着,手上也麻利地拿出陶釜,将羊乳倒了进去,放在小炉上。 “那往后,这羊乳差事便交与你。”王姝见她已经动手熬乳糜,于是手下动作不停。 阿穗高兴地应了一声,见王姝将一块酪放进压碎的赤小豆里,好奇道:“二娘是在做什么喫食?” 王姝边拌边道:“今日是八月十五,所以做些月饼来喫。” 阿穗记得王姝之前好似提过,说这日有些不同,注意到她还买了石榴和豚肉,都不是价贱之物。 于是凑上前去,看着王姝手下红红的一团,茫然不解道:“月饼?那是什么饼,二娘为何要在八月十五做?” 王姝手下一顿,眼里闪过一抹失落,垂着眼道:“一种胡饼,喫了‘古’,便是月饼。” 她声音没有任何异样,仍像往常一样欢快,“想来今夜月色甚好,若不赏月岂不辜负?美景配好食,做些月饼倒也相宜。” 开元年间,并没有过中秋这一说,文人和官宦人家会在庭院摆席,对月饮酒、赋诗。 而对于寻常人家,今夜只是月色格外好的一夜。 阿穗听得眼睛都亮了,她对赏月没有什么想法,但对月饼却很是向往,因为王姝无论做什么喫食,都有她的份,所以高兴道:“奴还从未喫过月饼,跟着二娘,没有多少活计,却整日都是好食。” 王姝听得噗嗤笑出声,“家里米都被你舂完了,连水碓坊都不用去,就这还没多少活计?” 阿穗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奴在家中时,一刻也不得闲,要早知被发卖是如今光景,早求着阿娘发卖了。” 王姝闻言一愣,试探道:“你阿耶对你不好?” 阿穗边搅动釜底边道:“阿耶并不喜奴,有了阿弟后就更不喜了,若不是阿娘护着,奴怕是见不到二娘。” 王姝听了也没问阿穗,她阿耶是怎么个不喜法,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只团了一小块做好的赤豆馅塞进阿穗口中,问她:“甜吗?” 阿穗嘴里满是奶香和甜味,这滋味她从未尝过,一时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含糊着说了一声:“甜!” 王姝笑道:“那就记住这个滋味,以后都甜。” 阿穗差点哭出来,糖多贵啊!要是二娘每日都让她甜,主家还不得找她问话? 问不问话阿穗不知道,但王谌却知道。 王姝各做了五个肉月饼和甜月饼,家里每人都有,王谌近来早睡,王姝早早就将月饼拿给他喫。 饴和油都贵,她特意做得小,也不怕他喫了不好。 王谌嘴里咀嚼着,眼睛打量着手里的半块肉月饼,“你这肉胡饼倒是特别,肉馅厚,饼皮层层相叠,倒是少见。” 然后又喫了一口甜月饼,“这果子也是,饼皮酥香,滋味甚是香甜,只是都太小了些。” 王姝无奈道:“这两样都是果子。” 肉馅的果子王谌没有见过,但他一听,立马改口:“那确实合该精巧些。” 王姝见他四口就喫完两个月饼,不由暗叹真是牛嚼牡丹,将乳糜递过去,状似无意道:“今日姜家小娘子遣了身边婢女,又送了些药材,还问阿兄近来身子如何。” < p>王谌端着乳糜的手一抖,然后如常道:“姜家小娘子心善,我因她受伤,想来心中过意不去,这才遣人来问。” “阿兄可是和姜……” “没有。”不等王姝把话说完,王谌就急忙打断。 “我还未曾说什么,阿兄就这般笃定?”王姝见他已经局促地别开脸,眼底浮起一抹笑意,继续道:“我想问阿兄,可是和姜小娘子之前就相识?” 王谌心里一慌,尽量面色如常道:“姜小娘子常去书肆,为兄身为市佐常去各个铺子,和她…姜小娘子自然见过几面。” 王姝慢条斯理道:“哦,原来阿兄连姜小娘子常去书肆都知道。” 王谌脸一下就红了,急忙道:“阿姝莫要胡乱猜测,我与姜小娘子虽见过,却不过是点头之交,并未有过出格之举。” 王姝看见他神色明显慌乱,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阿兄为何着急?方才我可有说什么?” 王谌一下由慌乱变成了手足无措,眼看着他脸快红成绛色,王姝不再逗弄,“阿兄可知,阿娘正在为你相看适龄小娘子?” 王谌只觉得浑身都快要烧起来,偏偏眼下动不得,只能躺在床上,否则他定要离王姝远远的。 努力拿出几分做兄长的样子,绷着脸道:“你一个未及笄的小娘子,说这些做甚。” 王姝本打算和他好好说话,可看他强装镇定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及笄和说这个可有关系?” 在王姝这里,好似确实没有关系,王谌被她问得一时无话,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堵她的嘴。 王姝见他分明无措却又不能逃的样子,暗自笑了一会,才敛色道:“阿兄若对姜小娘子有意,该早做打算,你能拖住阿娘,可姜小娘子年纪不算小,阿兄怎知她家里没为她相看?” 眼看确实瞒不住王姝,而且她话都说到了这份上,王谌也没有再否认,声音低沉道:“我不过一个流外小吏,如何敢肖想主簿之女?” 若姜主簿身份再高些,王姝或许不会多劝,毕竟齐大非偶、门当户对,都有各自的道理。 可姜家在王姝看来,并非高不可攀,何况她阿兄性子赤诚,自家父母慈爱,若是嫁女,是极好的人家。 王姝对着王谌真心实意道:“为官者父,多看重仕途门第,自然择前程者先,而母则先顾儿女冷暖,只看人品秉性。阿兄未走科举,只是不善钻研经义诗赋,可论品行、庶务、学识,阿兄样样都不差,怎知到时不能靠着考课熬到入流?” 这番话既是事实,也是劝慰,按王姝的想法,有些事若真的有意,并非全无办法。 只是王谌听后却垂着头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王姝知道这事不能着急,又补了一句:“我看姜小娘子并非对阿兄无意,若阿兄有机会,不妨问问,她可在意这些。” 说完这些话后,王姝怕王谌脸上抹不开,拿起空碗盘又回了厨下。 王谌因为受伤要饮食清淡,但她不用,上次买的鲈鱼可还在缸里养着呢。 13. 第 13 章 夜里,王姝在院中石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好食,不但有瓜果月饼,还有拌野蔬、煎豆脯、酸菹鱼和一小壶石冻春,桌角还放了一束养在瓶中的荞麦花。 瓶子虽是粗陶,但花却色白如雪,枝干赤红细长,看着十分雅致。是今日给王俨送午食时,让阿穗在滩头附近采的。 月光清亮,王姝去正屋请王俨和李氏出来赏月。 李氏出来一看就笑了,“今日可有什么特别?” 王姝身子歪向一边,手掌向上摊开,故意做了个惹人发笑的动作,“今日月圆,儿心里欢喜。” 李氏和王俨同时抬头看天。嗯,这月亮是挺圆的,不过这就欢喜了? 王俨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附和道:“你若欢喜,每日都这个时辰喫夕食。” 王姝给三人各斟了一杯酒,“不用每日,只每年今日便好,阿耶不觉今夜月光格外清柔?”说着眼睛还一眨一眨的看向王俨。 王俨被她逗得发笑,好脾气道:“确实清柔,那就每年今日都如此。” 说到这里,他突然记起去岁,王姝好似也是在这一日夜里,独自坐在院中。 当时他夜里恰巧碰见,惊了一跳,问她:“阿姝这是在做什么?” 结果王姝说:“儿在赏月。”至于再往前如何,他便记不得了。 可王姝却记得,每年她都会在院中赏月,只是清辉洒满小院,分明是同一轮明月,可有些人却和她相距不止千里。 心中思绪翻滚,王姝端起酒杯,对王俨和李氏道:“常闻月满则事满,阿兄虽意外负伤,但世事无常,焉知不能因祸得福,儿借此圆月敬耶耶阿娘一杯,惟愿此后事事圆满。”说着和两人碰饮了一杯。 李氏最近一直因王谌受伤一事而忧虑,这会听了,心上烦忧也减了三分,叹道:“都说否极泰来,望你阿兄以后真能事事顺遂。” “有阿娘在,阿兄定会顺遂,如今他疮口渐好,不见焮肿脓溃,每日好食好药喫着,最多月余便好。”说完怕李氏担心,忙换了个话头,“今日儿做了酸菹鱼,阿娘和耶耶快尝尝,方才在厨下分了阿穗一碗,儿转眼功夫,她就着麦饼连汤都喫了个干净。” 这里虽然没有泡椒和辣椒,但王姝用姜菹和茱萸吊出辣味,用蜀椒激出麻味,和腌了一年的芥菜菹、鱼骨,煎后一起做汤底,加上片得极薄的鱼。 只一口,满嘴都是芥菜菹的酸香混着鱼鲜。 王俨连喫好几箸,抬头时刚好对上一轮圆月,感慨道:“以往不知何为民以食为天,如今方才懂得其中滋味,阿姝该早些做酸菹鱼给阿耶尝尝。” 王姝听到后一句时,低低笑出声:“儿记得,耶耶常说此话。”说着学起王俨的声音道:“咳…阿姝该早些做炖豚肉与阿耶,阿姝该早些做这冷淘与阿耶,阿姝该……” 王姝长得秀美,偏要做出一副五大三粗的模样,惹得李氏闷笑不已。 王俨见状,赶紧打断道:“你这小黠儿,快快住嘴,给阿耶留几分颜面。” 李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捂着肚子看着他们父女二人说闹。 王姝自然不会冷落李氏,边帮她布菜边道:“阿娘近日可是替阿兄相看人家了,不知阿娘看中了哪家小娘子?” 李氏刚停住笑,夹了一块豆脯送入口中,见她将相看人家之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问了出来,中间连个缓和也无,一下被狠狠呛到。 王姝和王俨见状,连忙放下竹箸,帮她顺背。 李氏出身商户,因商人时下地位低下,哪怕民风开放,李谅和卫氏为了她能嫁门好亲事,也向来严厉教导,生怕她有出格之举。 李氏循规蹈矩了二十多年,不想让她生出个王姝来,虽然看着娴静,却常有惊人之举。 等李氏好不容易缓过来,看着王姝道:“你何时才能…才能……”话到一半,突然又止住了。 知道和王姝说了也无用,想到她只在家里如此,李氏便也作罢,然后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道:“等给你相看时,你再问,阿娘定会告诉你。” 不想王姝一双黑眸亮晶晶瞅着李氏,那点戏谑的心思明明白白摆在了面上,将身子凑近,撒娇道:“那阿娘可要记住今日之话,不过儿还小,还是先说说阿兄。” 李氏拿她毫无办法,王俨却不以为意,点着王姝额头,“你做事向来有主意,今日为何突然问你阿兄婚事?” 王姝当然不会说她心里的打算,只道:“虽是给阿兄择配,但亦是为儿挑阿嫂,儿自然要问。” 王俨却觉得依着王姝的性子,不会如此简单,狐疑道:“只是如此?” 王姝故意绷起一张脸,摆出十分笃定的模样,反问道:“这是自然,不然耶耶以为儿为何?” 王俨举起酒杯,喝了口酒,看着王姝不疾不徐地说了句:“耶耶以为,阿姝替自己相看好了阿嫂。” 王姝轻咳一声,心道:不亏是她阿耶,真真是大智若愚! 但这事她肯定不能承认,一脸严肃道:“那耶耶想岔了,儿向来恪守本分,不曾替阿兄相看。”因为是王谌自己相看的。 王俨笑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王姝见今晚注定问不出什么,便也歇了心思,开始专心喫饭。 酸菹鱼极能开胃,不消片刻,一席菜便喫得几近见底。王姝开始剥起了桌上的石榴,又给王俨和李氏拿了月饼让他们尝。 她最喜喫桃、石榴和西瓜,可此时还没有西瓜,但另外两样都是当地土物,滋味甚好。 李氏拿着月饼只喫了一口,就觉着喜欢,对王姝道:“过几日去你外家,带些这…月饼过去,你外祖母最好这种果子。” “过几天还去外家吗?那阿兄谁来照料?”王姝以为因着王谌受伤,今年秋社就不去外家了。 王俨饮着好酒,趁隙悄悄偷拿王姝剥好的石榴,面上却神色不改,若无其事地接话道:“自是为父留在家中看顾你阿兄,你阿娘久未回母家,除了社假,我又请了一日事假,到时陪你阿娘住一晚再回。” 他说 着,见王姝只顾忙手上事情,丝毫没留意盘中剥好的石榴已经不翼而飞,忍着笑道:“何况你不是最喜秋社?” 王姝倒不是有多喜欢秋社,只是这日是为了庆祝丰收,看着让人心中欢喜。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王俨的动作,兀自反驳道:“儿是想念阿翁阿婆,秋社只是顺道看看。耶耶放心,儿定会将阿娘照顾妥当。” 李氏在旁看得好笑,摸着王姝头顶,想出声提醒一句,看到王俨的眼神又忍住了,“阿娘哪需你照顾,你将自己照顾妥当便是。只去岁惹你表姊哭泣,阿娘知不是你之过,可看在你阿舅、阿妗面上,今年还是再仔细些。” 王姝一口应下,“儿尽量不说话,想来定不会惹到她。” 恰好在这时,王姝剥完手中最后一瓣石榴,正要伸手去取身侧的果盘,抬眼一望,盘中竟只剩下寥寥数粒,孤零零卧在盘底。 王姝转头四望,终于发现王俨嘴上沾着红色汁水,不由气恼出声:“阿耶!!” 王俨和李氏见她终于发现,俱是大笑出声。 李氏见她皱起一张脸,含笑取过一枚石榴,柔声哄道:“阿姝莫恼,阿娘替你剥。阿娘幼时,最是会剥石榴。” 她母家原是乡中农户,住在庆云里,早年兼做货贩,后来家业渐厚,其兄李通要落市籍,所以便搬去县内居住。 李通本想接李谅和卫氏一同迁居咸阳,但二老偏爱乡下清旷不肯同去。 他几番相请都被婉拒,又不好在此事上过分强求,便只能携妻儿住在县上,时不时回乡看望。 乡下屋子宽敞,邻里相熟,有老仆和婢女打理杂务,李谅和卫氏日子也算闲适。 都说老人疼孙辈,这话放在他们身上,一点也不假,他们对李氏这个女儿向来严厉,但对王姝却很是疼爱。 中秋刚过,没几日就到了秋社,王姝将阿穗留在家中照顾王俨父子二人,她和李氏坐车来了庆云里的外家,一进门就直奔堂屋,嘴里喊着:“阿翁、阿婆,二娘来看你们了。” 卫氏听见王姝的声音,眼睛立时眯起一条缝,也不管李氏是不是在后面,嘴里连声道:“哎哟哟,这是小阿姝来了,快来阿婆这里,让阿婆好好看看。” “阿婆可有想儿?儿昨日一夜都未睡好,夜里翻来覆去都在想阿婆。”王姝很喜欢卫氏,也很会讨老人家喜欢,朝堂内几人行完礼后,就鸟一样飞进卫氏怀里,开始痴缠耍乖,哄得卫氏上头。 李氏一进来,就见祖孙二人腻缠在一起,李谅也在旁弯眉看着,丝毫没有对她时严厉的样子。 她见过礼后,忍不住劝道:“阿娘莫要惯坏了她,阿姝如今都十三了,不好总是如此。” 卫氏还没开口,李谅先道:“无妨,都是自家人,不必讲那些规矩。” 李氏不由想起她幼时,李谅总让她规矩行事,说女子应该娴静柔顺,不可行事无状,如今对着王姝却不再提及了。 也是,她的女儿,不会再像她一样,背着一个商贾之女的名头。 14. 第 14 章 卫氏此时哪里听得见李氏在说什么,她这会正被王姝哄得高兴,对旁人的话一概置若罔闻。 从案上抓起一把山栗塞到王姝手里,弯着眼道:“知道你最喜这个,阿婆特意让人去山上摘了,今早用火煨熟,就等着你来。” 山栗煨得壳裂,焦甜混着淡淡脂香漫开,王姝剥了几个先递给李谅和卫氏,而后才放入自己口中。 她依偎在卫氏怀里,仰着脸道:“儿也带了喫食与阿翁阿婆,这会正在外面卸车,等找出来了再与阿翁阿婆喫。” 卫氏将人搂紧,怜爱到不行,眼里俱是笑意,连声道:“好好好,阿姝带什么阿婆都喜欢。” 李婉见王姝来了后,卫氏眼里就没有旁人,彻底把她忘了个干净,气恼地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谄媚小人。” 她声音没有刻意压低,王姝听了个真切,从卫氏怀里退出来,转身对李婉笑道:“许久未见大娘,大娘近来可好?” 李通虽然也住在县内,但因自家行商,和王俨及王谌差事有所牵连,故而主动避嫌,平日里走动并不频繁。 李婉最不喜大姑家这个表妹,但碍于堂内众人,不得不耐着性子道:“多谢二娘挂心,我一切都好。” 王姝早已习惯了她的冷脸,神色未变,“上次见你喜爱花草头物,特做了几朵罗帛桃花胜,等稍后寻出了,送与大娘玩。” 李婉知道王姝做的罗帛花必不是俗物,可脸上偏不肯表露出来,只干巴巴的回了一句:“劳二娘费心了。” 王姝见她依旧软硬不喫,没有再做面子功夫,转而问道:“怎不见阿妗和二兄?” 她知道李通和李固去宋州收购细绢还未归,便只问她舅母和二表兄。 李婉暗自翻了一个白眼,语气生硬道:“秋社辰时开始准备,眼下马上快到辰中祭祀,阿娘和阿兄自然是早早过去,怎会这时还留在家中。” 王姝侵晨便起,没留意这时已快至辰中,眼看祭礼将近,众人草草说了几句就没再耽误,一起动身出了门。 祭祀安置在社树下,每至春、秋两社,村人都聚于此处行祭。社树多取柏槐一类修茂古木,庆云里的社树则是一棵古槐。 据村里老人说,这棵古槐已有几百岁之龄,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此树枝干粗壮,枝繁叶茂,恰好撑起偌大一片树荫,罩住整座社坛与社棚。 祭祀时,男丁皆在前排站着,妇人和稚子在旁边观礼,王姝搀扶着卫氏,和李氏李婉几人找了处人少的地方站定。 放眼望去,只见社树下摆着一张长案,上面分列酒樽,一盛玄酒,一盛清酌。还摆着祭器、祭肉、黍稷稻粱,以及各类瓜果,看着很是肃穆庄重。 “咚—咚——咚!”社鼓声缓缓响起,祭礼开始。 原本还喧闹的众人,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清晨的秋阳落在掌事的脸上,他低声吟唱,引社正缓步行至社树下的神座之前,那里已有执事躬身侍立,捧着净水在侧等候。 众人垂手肃立,俱是安静看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掌事唱道:“行初献之礼——” 随着话音落下,社正神色肃穆地走至执事身前,只见一人拿匜从上往下倒水,另一人自下用盘承接。 社正将手洗净拭干后,又如法炮制将酒爵洗擦妥当,而后稳稳安放于案上,完成了奠爵。 掌事又唱:“俯伏——” 只见社正行至神案前,俯身伏首,恭敬叩拜,礼毕起身。 掌事再唱:“再拜——” 社正听从掌事指引,躬身一拜,而后起身又拜,如此两拜之后起身,才算启告社神,初献完成。 众人俱是神色专注地望着祭祀处,此时社正稍退了半步,肃立在神座南侧,静待掌事接续。 这时,祝官手捧祝版,移步至神座东侧,跪坐朗声诵读祝文: “维开元九年秋社之日,庆云里社正王怀谨,合社八十四人等,敢昭告于社神。惟神载育黎元,长兹庶物。时属仲秋,日惟吉戊,谨率恒礼,敬以特牲、清酌、粢盛庶品,祗荐于社神。尚享。”祝文诵读完毕后,祝官起身将祝版安放于神案之上。 掌事此时复又唱吟,引社正还归本位,而后唱道:“齐拜——” 这时社正则与一众参与祭礼的男丁,如方才一般,齐齐躬身再拜。 再之后便是亚献、终献之礼,由乡中两位耆老依次上前。 王姝注意到,其中一位耆老与村人格外不同,虽立于一众乡农之间,但风骨迥然异于寻常乡叟。 突然就想起她那便宜族叔说,他老师如今正居于庆云里,心道这位老者莫非就是那位老师?不禁多打量了几眼。 终于等三献礼成后,执事捧着牲血与谷穗,将其埋入社树北侧预先掘好的土坑内,祭礼至此才算是彻底结束。 王俨说王姝最喜秋社,其实并不尽然,她只是很久没有见过,‘人’如此虔诚的敬畏天地。 大地生养五谷,人以礼相报,祭祀或许不是一场祭礼,而是人与天地的一次相通。 祭祀过后,便是分胙肉,社正命人将祭肉切块,分给社中每户人家。胙肉又称福肉,李谅每年都会分些让李氏带回家中,说是共沾福气。 同一时间,村中妇人于社棚之下就地铺上厚蒲席,开始准备社宴。 王姝直到这时才看见周氏,忙和李氏上前见礼。 李氏和周氏姑嫂二人感情一向和睦,又许久未见,再见自是一番寒暄。 这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端着东西经过,王姝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何况还有卫氏在旁,趁二人谈话间隙,适时出声道:“阿妗,社宴即刻便要开席,不知还需做些什么?” 周氏这才发觉,几人还站着没有入席,懊恼地一拍脑门,“看我,光顾着和你阿娘说话,倒忘了这茬。” 说着风风火火的带她们往东侧女席处去,边走边道:“咱家喫食我已放置妥当,你们只管跟着来便是。” 置办祭祀用的牲和酒,都是醵钱买的,而社宴其他喫食,则是自家带过来的,等开席了互相换食也算是旧例。 卫氏被王姝和李婉搀扶着,看着前面带路的二人,侧过头小声对王姝嘀咕:“你阿妗就知道跟你阿娘好,倒把我这个阿家扔在后头。” 都说老小老小,人一旦上了年纪,心性难免有些像 稚子。 王姝见卫氏说的煞有其事,学着她的样子,凑到卫氏耳旁压低声音,“阿婆莫不是嫌阿娘与阿妗不曾过来相陪?” 卫氏点点头,“我这年纪合该前呼后拥才是,早些年见过一些老妪就是如此。” 这话一听就是在逗王姝,她听得不由轻笑出声。 李婉在另一侧,并未听清卫氏和王姝在说什么,可见她们举止亲昵,倒把她晾在一旁。 又是如此,只要王姝一来,旁人眼里就只有她。 李婉勉强扯起嘴角,凑到两人跟前,“阿婆和二娘这是在说什么?竟不肯让我听。” 王姝自然不能说卫氏方才抱怨周氏的话,见此时已走至席边,便指着社饭道:“阿婆说今年收成比去岁好,想来今年社饭会格外香甜。” “是吗?我还以为在说什么私话。”李婉脸上一副全然不信的神情,但王姝这话却不假。 社饭是今年新收的黍蒸的,里面拌了刚分到的社肉丁,清新的米香裹着混了油脂香的胙肉,虽乍看之下朴素无华,但在这样的场合,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社宴席间并无拘礼,此起彼伏的谈话声漫过社棚。 老人和男子谈论今年雨水、田亩收成,妇人们闲话家常,说些家长里短,孩童更是跑闹不止。 年幼一些的,跑时夹着竹竿当作骏马,呼哧呼哧地绕着圈子跑,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学着将士冲锋。 李家因人多,又是商户不缺银钱,她们席上有秋葵羹、酢芹、芦菔菹,一小盘蒸鸡,旁边还摆了环饼和各类时果。 环饼都是用胡麻油炸制的,外表金黄,看着就好喫。 “这环饼耗油,平日里就我和你阿翁两人,轻易也不做,今日趁着人多便做了些。”卫氏说着,拿了两个递给王姝和李婉。 “多谢阿婆。”王姝接过咬了一口,入口酥脆,带着浓郁的胡麻油香气,内里麦香十足,只微微带一点咸味。 李婉伸手接过,也跟着应了一声,但心里颇有些看不上。她阿娘在家从不短她喫穿,这环饼在她眼中不过寻常。 周氏见卫氏眼里只有王姝和李婉,顿时不乐意了,“阿家怎不给妾和小姑,可是只偏心孙女?” 卫氏给王姝和李婉碗里各夹了一块蒸鸡,知道周氏是凑趣,也不看她,“你们二人都已为人母,怎还需我一个老妪看顾。” 周氏和卫氏相处日久,情分亲厚,日常言谈并无顾忌,此时眉梢微微一挑,唇角噙笑道:“这话不对,妾纵然年岁渐长又为人母,但在阿家眼中仍是小辈,阿家怎能厚此薄彼?” 卫氏如孩童一般,脸上带着理所当然,“她们年幼,又陪在我身侧,我自然要偏疼一些。” 周氏倏然想到什么,朗笑道:“呀,怪道阿家单单不给我和小姑,原是恼妾没在旁陪着。” 李氏假意抚着额头,做出一副不堪忍受的模样,对卫氏道:“儿不要也罢,阿娘快给大嫂拿一个罢。” 卫氏为了耳朵清净,忙拿了环饼递过去,“快拿着堵一堵嘴,也不怕旁人看了笑话。 偏偏周氏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接过环饼,嘴上还道:“阿家早该如此。” 15. 第 15 章 旁边席上坐的程娘子,听见后也凑过来看热闹,递来一些瓜菹,捂着嘴对周氏笑道:“环饼怕是不够,你上次说想喫我家瓜菹,正好今日带了些,便同环饼一起堵嘴罢。” 周氏听见也不恼,伸手接过,回了两个环饼过去,“程娘子真是及时雨,正想瓜菹,它自己就送上门了。” 卫氏见周氏没个长辈样,作势拍了她一下,口中嗔道:“还有小辈在,你也不怕她们笑话你。” 程娘子笑道:“想来小辈们都见惯了。” 说到此处,她注意到默不作声的王姝和李婉,再看看四周其他小娘子,不禁微讶,“别家小娘子凑在一处,总是说个没完,你家小娘子倒一个比一个娴静。” 其他几人不好说两人自小就不亲厚,故而在一处总是话少。 正要思索要如何答话时,李婉做出一副长姊派头,接话道:“哪里是娴静,不过是饭食好喫,空不出嘴说话。”说完还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正在喫黍饭的王姝。 王姝对她意有所指的话视若无睹,因为无话可说是真,饭食好喫也是真。 她平日在家喫饭也不觉得如何,此时看过祭礼,再与村中众人聚在一处喫饭时,确实觉得分外不同。 王姝咽下口中黍饭,朝着李婉浅笑道:“大娘所言极是,阿翁家饭食香甜,确实空不出嘴与人闲谈。” 李婉顿时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再看她的笑,更觉刺眼,强笑道:“是吗?那你便多喫些。” 程娘子没听出里面机锋,只以为姊妹俩关系好,互相取笑。 待瞧见王姝并无半分扭捏局促,便转头对李氏道:“是要多喫些,都说小娘子到了十三四岁,一天一个样,如今看见阿姝,才知这话不假,不过一段时日未见,越发沉稳了。” 说着又上下打量了王姝几眼,意味深长道:“你家小娘子生得俊俏,以后怕是了不得。” 表姊妹俩人坐在一处,李婉还比王姝大两岁,程娘子却只字未提,李氏怕她心里多想,忙岔开话题,“你托人在长安所购贴药昨日便到渡口了,我今日顺道带了来,一会回去就让人送去你家。” 程娘子听见贴药到了,心下顿时一松,面上仍旧笑道:“那可不敢,等社宴结束,我随你一道去取。四郎当年随征陇右,回来便落下这腰腿疼,每年深秋寒冬最是难熬,非得这贴药不可。” 李氏见她客气,故意道:“还想和你多饮几杯,你说要跟我回去一趟,我倒不好灌你酒了。” 程娘子看着李氏稍显瘦弱的身子,啧啧两声,“你这酒量,倒真好意思说灌我酒。” 周氏在旁听见后,自是不能干看着,哼笑一声:“这话可别说太早,谁灌谁酒还不一定。” 说罢,三人便同桌对饮起来。。 王姝也是这时才知,她阿娘饮酒竟可以如此生猛,原来她总想饮酒,是从她阿娘这来的。 席间也有妇人玩藏钩,手上随便抓个枣或栗子,其他人猜在哪只手,若是猜错了便罚社酒, 一时之间,棚下众人言笑晏晏,或饮或谈,喧闹不止。 这时,突然有人敲响了社鼓,沉厚而又轻快的鼓声,瞬间压下原本的喧闹。 方才还在饮酒笑闹的众人闻鼓而动,不少人相继起身,或扬臂甩袖,或顿足摇身,醉态盎然地回旋挪步,借着酒意踏和鼓点,随性应和。 咚咚鼓声越敲越急,众人步伐全无章法,骨子里却透着酣然畅快。余下未起身的人坐在席上,拍掌击碗相和,酒盏磕碰叮咚作响。 鼓乐几番起落,酒酣兴尽,直至日影西斜,众人方才散去。 几个少年原本昨日说好要斗鸡,可秋社本是为报谢土神,感恩丰收而设,斗鸡到底血腥,被家中大人知道后,狠狠说教了一番,于是决定改到今日。 李演也是刚刚得知,喫完朝食趁着家中几个大人不曾留意,忙跑去找王姝和李婉,口中喊道:“快快快,今日斗鸡,斗鸡!” 王姝对斗鸡并无兴致,但想到她和李家兄妹本就少见,不好拂了李演面子,何况李婉,若听她说不去定会多想,便没有拒绝。 李婉一看王姝要去,自然不会说不去,不然好似她避着她一样。 于是风风火火的李演,带着心思各异的两人出了家门。 等三人出了家门后,李演更是心急,拉着李婉就要跑。 李婉被拽得脚下不稳,差点一个踉跄,幸得王姝眼疾手快,在旁扶了一把,她才没有摔倒。 待李婉脚步站稳,不免出声抱怨,“阿兄急什么,斗鸡还能跑了不成?” 李演急得鼻尖都冒汗了,催促道:“斗鸡跑不了,可再迟些,就挤不进去了。” 王姝看他着急,出声提醒:“二兄不妨先去一步,我同大娘去了也是站在外面,你不如趁早去占个好位置。” 村中斗鸡,大多找块空地,小郎君们围成一团,中间空出一块平地,便是‘战场’。 小娘子们若去凑热闹,则多是站在外围。一是因为男女有别,二是因为怕太近弄脏新换的衣裙。 李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松开李婉衣袖,给两人说了斗鸡地点后,又匆匆说了句,“那为兄先走一步。”随后人便跑得没影。 王姝见他这性子,和周氏竟像了个十成十,也是无可奈何。 两人一路无话,等过去的时候,斗鸡正要开始,里圈围满了一群半大儿郎,一个个神情激动,紧盯着场中两只雄鸡。 王姝和李婉互不言语,寻了一处高地,恰好可将场中景象尽收眼底。 只见两只雄鸡被放在场中,灰羽花身的叫做‘铁爪’,黑身长尾的则唤作‘啄睛’,此时正昂着脖子互相对峙。 随着人群中一声高喝,两只雄鸡瞬间扑着翅膀斗作了一团,脚上铁距相撞,黄土和鸡羽齐飞。 周围的小郎君们神情激动,攥紧拳头,眼睛瞪得溜圆,口中呐喊助威声不断。 李婉目光紧紧盯着‘啄睛’,很看好它今日能赢。 只见‘啄睛’一飞两尺多高,利喙直取‘铁爪’要害。但‘铁爪’灵巧闪躲,趁‘啄晴’落地瞬间使出一记滚地爪,狠啄其颈,随着一声短促的嘶叫,细碎黑羽四下乱飞。 场内传来阵阵叫好声,不断有人高喊着:“好腿!啄 它!” 也有人喊:“‘啄睛’,扑它!” 李婉见状没忍住发出“啊”的一声,显然是为‘啄睛’落于下风而惊呼。 ‘啄睛’喫痛,当即奋起反击,振翅腾跃,直取‘铁爪’左眼,‘铁爪’虽险险避开,还是被啄中侧颅。 场内发出长长的“噫——”声。 王姝当真是大开眼界,什么时候,鸡也这么凶悍了? 只见这时二鸡战意顿时高涨,脖颈羽毛根根炸起,时而扑跃腾空,时而翻滚互搏,喙啄爪挠,声声厉啼不绝于耳。 王姝看得惊心动魄。 中途,为激起斗志,雄鸡主人口含清水,不断喷向雄鸡头颈之上。 等再回到场中时,两只雄鸡已经是不死不休、以命相搏之态。 但此时‘铁爪’显然占了上风,不过几个回合,场内碎羽四散,‘啄晴’身上已是血迹斑斑,‘铁爪’趁势猛扑,狠啄其咽喉。 一时间,‘啄晴’脖颈裂血飞溅,竟失了鸣声。 此时胜负已分,场内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其声音高昂可直穿天际。 王姝看着颇为惨烈的两鸡,默默移开了视线。 斗鸡结束后,李演神色激荡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口中大喊着:“可看见‘铁爪’雄姿了?真不愧铁爪之名,我就知它会赢!” 李婉方才显然看出了几分兴味,此时一脸丧气道:“我瞧另一只甚是英武,还以为它能赢,不成想竟然败了。” 李演带着两人边往外走边道:“你们小娘子惯爱‘以貌取人’,想是看‘啄晴’羽亮尾长,便以为它能赢,谁知它中看不中用!” 小娘子惯爱以貌取人?王姝心道好一个囿于俗见。 李婉不服气道:“阿兄乱说,我何时‘以貌取人’了?不过是看‘啄晴’身形高大,以为会以力取胜罢了。” 这时,王姝从旁插话道:“二兄可是在自夸?” 这话问得李演一头雾水,“二娘这是何意?” 王姝笑道:“上次见二兄与人角力,我赌二兄会赢,我亦是小娘子,听二兄言外之意,我当时只因你貌盛,才断定你能赢?” 李演皱眉,“这怎可混为一谈?” 王姝不疾不徐道:“那二兄说我们小娘子惯会以貌取人,又何尝不是混为一谈?” 李演突然转过弯来,原来王姝是在这儿等着他。 不成想他还未说话,李婉不知听出了什么,率先道:“二娘是说只有我以貌取人?”说着转头目光定定地看向王姝。 这又是从哪听出来的?她明明是为帮她,才和李演分说的,王姝属实被李婉这话问得一愣。 她看着李婉隐含怒意的眼神,脑子里转了一圈,似是明白过来了她的想法,真是好气又好笑。 想到李氏和王俨的叮嘱,王姝被误会了也不生气,好脾气道:“大娘多虑了,不过与二兄分说此事,并无言外之意。” 可李婉认定王姝方才的话就是另有他意,她语含控诉,“你就是觉着我以貌取人,不过是阿兄将你一并说及,你才同他辩驳,你素来便轻看于我。” 16. 第 16 章 李婉这话说得未免过重,李演从旁劝和,“阿姝不过同我分说一二,你如何会这般想?她是大姑女儿,若看轻于你,岂不是也看轻大姑?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李婉这两日心中委屈,昨日阿婆只和王姝耳语,程娘子也轻看她。 此时她什么也听不进去,只觉着连自家阿兄也帮旁人说话,泫然道:“大姑是大姑,我是我。她就是觉着比我出身好,动辄便缄默不语,一开口又暗含讥刺,从来都没个好脸,她就是瞧不起我!” 王姝真想给她讲一讲窦娥的故事,看看是窦娥冤还是她冤。 怕她又要哭,王姝耐着性子放低声音道:“但凡我开口,你总要另作别意。今日不过同二兄分说几句,你也能听出我暗含讥语,大娘倒是说说,我该当如何?” 李婉觉得委屈极了,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是她意有所指,还偏要摆出这副样子。 她越想越气,眼睛一热,终究还是没忍住,便捂着脸道:“你还敢来问我?回回都是这样,我委实厌你。”说完也不管两人如何,人就跑了。 李演尴尬得手足无措,既想去追李婉,又想给王姝道歉,一时左右为难,不知道先做什么。 王姝哀叹一声,又将人惹哭了,终究是对不住耶耶阿娘。 她有些无奈道:“二兄快去看看大娘,她此时心绪不稳,万一没回去,跑去别处就不好了。” 李演一听,李婉还真能做出这事,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匆匆对王姝说了一句:“等我找到大娘,再让她来同你道歉。”而后就疾跑追了过去。 正当王姝烦闷时,一道沉厚的声音骤然从背后响起:“小娘子当真无辜。” 王姝猛地回头,见她身后站着一老一少,也不知在后面站了多久。 老者姿态疏放,正是昨天在祭礼上见过的那位耆老。 她后来听乡人闲谈提及,此人原是前朝乾元殿修书学士,名唤刘炳义。如今致仕归乡,居于庆云里养老。 而他旁边的少年则有些眼熟,仔细打量,竟是换羊乳时见过的阿桐。 阿桐见王姝看来,上来朝她见礼,而后恭敬道:“小娘子,这位是我家先生,上次因小娘子提醒,才避免先生病情加重,今日恰巧偶遇,故来向小娘子道声谢。” 王姝知晓刘炳义身份,便向他行了个叉手礼,随后对阿桐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再说你上次已经道过谢,不必再客气。” 刘炳义向前踱了两步,目光坦然落在王姝身上,眸中漾着几分欣赏,“阿桐回来只道你身量不高,却不想竟这般年幼。老夫观你不但略通医术,还思辨聪慧,实属难得。” 王姝自是要谦逊一番,于是微微垂首,“先生过誉了,儿并不通医术,只是凑巧在杂书里看到过类似症状,顺嘴一提罢了。” 不想刘炳义却缓缓摇头,神色反带了几分怅然,“要知世上最难之事,便是凑巧。能凑巧之人,若非有大机缘,就是识见博洽,否则都不会凑巧,小娘子不必自谦。” 王姝心里一动,这老先生所想,竟和她不谋而合,于是认同地点了点头,“既然先生如此说,那儿便认下了。” 竟这般痛快? 刘炳义先是微愣,随后大笑出声,“你倒是有趣。观你言谈,不像不通文墨之人,平时都读些什么?” 王姝随口道:“经史子集,闲谈杂记,都略翻过一二。” “哦?”刘炳义瞬间来了兴致,“你可知,即便是饱学之士,也不敢夸下如此海口。” 王姝明知他是什么意思,却还是作出一脸老实样,面上带着不解,“儿不知,先生只问儿平时读些什么,儿据实以答,并未说过精通,又何来‘海口’一说。” 刘炳义再次笑出声,然后伸出二指,隔空虚虚向她轻点两下,“你呀你,你这小娘子当真狡黠,我竟被你绕了进去。” 不想王姝听后,没有半点赧然,反倒一本正经地向刘炳义行了一礼,“多谢先生夸赞,儿常被人赞狡黠,还是先生慧眼识珠,竟一眼就将儿看透。” 刘炳义许久未见如此有趣之人,笑着问王姝,“之前还有何人说过你狡黠。” 王姝道:“亲近些有耶娘兄长,远些便多了,儿似是常听此言,便不太记得了。” 刘炳义故意打趣,“可见你不止狡黠,还颇能惹祸。” 王姝摆出一脸无奈之色,好脾气道:“先生说是,便是吧。” “哈哈哈…你这小娘子,耶娘怕不是要疼你疼到骨子里去。” 刘炳义觉得,王姝要比他那不省心的学生看着顺眼得多,当下也不管在哪,硬是拉着她聊了许久。 结果两人越聊越投缘,到王姝走时,刘炳义对她的称呼,已从最初的‘小娘子’换成了‘小友’。由此便足见他对王姝的喜爱之意。 等王姝回到外家后,才知道李婉已经坐驴车回了县里,周氏和李演也追在后面回去了。 王姝脸一垮,走至李氏跟前,认真道:“阿娘,你可信有人生来便八字不合?儿已尽力少说话了。”她对着李氏略显无奈的脸,就差指天发誓了。 “阿娘自是信你,只是一家姊妹一直如此,终究难以为继。”李氏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看着很是头疼的样子。 大概李氏也想不通,为何她们相逢便要生衅。 旁边李谅亦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之态,思忖道:“姊妹二人素来不和虽然少见,但并非没有。用老话说,该是命数相碍,气数不投,倒也不必怪她们。” 王姝知道,对孙辈的教养,李谅不愿多管,毕竟李婉父母俱在,管教子女该是他们之责。 几人正在苦大仇深,卫氏将王姝拉至身前,一锤定音:“如今人既已回去,便不用深咎,次次都是如此,人力奈何不得,便不必多想。” 说着对王姝道:“大娘执拗不肯听人相劝,阿姝次次都受委屈,倒叫阿婆心疼。” 王姝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握着那双略显粗糙的手,真心道:“能得阿婆这句话,二娘便不委屈。” 李婉这一走,李氏也不好在 家里多待,何况王谌还需人照料,如今天又黑得早,所以和王姝早早动身回了渭津坊。 阿穗知道王姝回来了,跑到门口去接,等看见半驴车的物什,顿时瞪大了眼,凑到王姝耳边低声道:“二娘,你这是把娘子母家搬空了吗?”说着还看了一眼正在给车夫铜板的李氏。 王姝边解麻绳边道:“阿翁阿婆若不是怕我和阿娘没地方坐,且还不止这些。” 不怪阿穗惊讶,李谅和卫氏让人满满当当装了半驴车东西,从喫食干果,到山货织物,甚至是盐豉酱酢,真是应有尽有。 阿穗忙去搬那些重物,一手抱着一个陶翁,和王姝闲话,“二娘这两日不在,阿郎和大郎喫饭都少了许多,想来是奴手艺实在粗陋。” 王姝抱着细麻布,和阿穗边走边道:“哪里是你手艺粗陋,阿耶上次还说戚翁索饼不好,不过是习惯了我手艺。” 阿穗一想确实是这个理,点头道:“想来也是,奴虽按二娘所教炊煮,但滋味终究不同。” 两人正说着话,王俨听到外面动静,从王谌屋里出来,看见王姝笑道:“阿姝回来了。” 说着看了一眼她身后,见李氏不在,忙又问:“你阿娘可是在外面?”说完还不等她回话,人已经迈步往外走去。 王姝看着王俨略显急促的步伐,不由轻笑一声,看着他几步走到门口的身影,还是回了一句,“阿娘在外看着驴车,我和阿穗好搬东西。” 阿穗本就力气大,再加上王俨,半车东西很快就搬空了。 王姝看见才两日就憔悴不少的王俨,在李氏看过王谌后,很有眼色的让两人回房说话。 她则回房去换了一身衣裳,翻出棋盘去找王谌。 王谌一连躺了五六日,直躺的浑身骨头疼,再加上这两日和王俨在屋内大眼瞪小眼,此时看见王姝进来,眼睛都有些发亮,惊喜道:“阿姝你总算回来了,以前也不知阿耶如此沉闷,这两日你不在家中,我险些要对着房梁说话。” 王姝走近举了举手中棋盘,“所以这就过来陪阿兄解闷了。” “你竟将五子棋都翻出来了?”王谌记得从阿姊出嫁后,他有好几年没见着这东西。 王姝把棋盘放在王谌腿上,将黑子递给他,“阿兄如今半躺着,玩双陆不便,这个正好。” 这倒也是,这个棋盘是王俨闲暇时帮王姝做的。 因为王姝当时年纪尚小,王俨木料选的是楸木,做的薄而精致,就为了方便她随时挪动,此时玩倒是很合适。 王谌捏着棋子落盘,眉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扬声道:“好几年没碰,也不知如今是否还能赢过你。” 王姝不紧不慢地落下白子跟了一步,轻笑道:“阿兄可别说大话,以前你也没赢过我几次。” 王谌被揭了老底也不慌,嘴上逞强,“以前那是因你年幼,故而让着你,如今可不会了。” 是吗?不是她看王谌年纪小,所以让着他吗?既然他如此自信,那就别怪她王某人出手不留余地了。 17. 第 17 章 王谌放下大话后,一连被王姝杀了六局,杀得王谌每局都精神恍惚,他满脑子都是“怎会有这般连环落子的法子”与“我竟未曾察觉此处破绽”,最终局局败北。 王姝看着他从一开始的踌躇满志,到后来的谨小慎微,最终神色怅然,脸上神情几经变幻,实在让人不忍。 于是又黑心地补了一刀,“阿兄可需我相让?” 王谌不想王姝今日竟如此‘痛下杀手’?!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出王姝的反常,打量着她,试探道:“阿姝可是心绪不佳?” 王姝绝不承认,脸上挂着浅笑,看着王谌道:“阿兄何出此言?刚去看过阿翁阿婆,怎会心绪不佳?” 王谌看着她未达眼底的笑,心底略微思忖,又试探道:“可是阿婉又借机滋事?” 王姝一口否决,“没有。”说完沉默了片刻,又叹了一句,“反倒是我,又教她哭了。” 话到这里,王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口断定:“那你此番异常,便是因她之故了,给阿兄说说,她这次又如何了?” 王姝不想再提李婉,只觉得闹心,又怕王谌一直问,干脆来了个釜底抽薪,故意做出一脸了然状,对他道:“阿兄如此善辩女子喜怒,莫非正因如此,才让姜小娘子另眼相待?” 只这一句,王谌立时红着脸不说话了。 眼看着快到夕食,王姝也没有多留,扔下一脸羞意的王谌,叫上阿穗就去了厨下。 因着这次社饭的缘故,王姝突然想起了山栗焖饭,恰巧临津里的佃户昨日送了新粮过来。 她便用胙肉、山栗和一些野山菌焖了粟米饭,临出釜前加点酱清,再撒上一把蒜叶,厨下瞬间便香气四溢。 要说最盼着王姝回来的,除了王俨和王谌外,就数阿穗了。 此时她凑近灶台,瞪圆了双眼,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二娘,这是什么,怎这般香?” 王姝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好笑,好似质朴之人,只看着便让人觉得高兴。 从旁边食盒里,拿了一个环饼塞到阿穗嘴里,见她眼睛瞬间瞪得更圆,王姝不由轻笑出声,“栗子焖饭,如今山栗正是粉糯甘甜之时,秋日焖上些,倒是十分应景。” 阿穗取出环饼,先将瞬间分泌出的口水咽下,然后一口咬下大半,只听她嘴里脆响声不断,然后边喫边道:“奴不懂应景,只知这饭看着油润,定然好喫。” 王姝突然想起阿穗会意的‘每日都甜’的趣事,故意道:“那阿穗今日可觉着甜?” 阿穗喫饼的动作一顿,想起她闹的笑话,嗫嚅道:“二娘只要在,奴就都觉着甜……” 说着脸颊飞快染上一抹薄红,顿时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王姝眼瞧着她是真羞窘了,突然就叹了口气,想她何德何能,身为女子,却能男女通杀,能将家里二人说得满面羞赧,只偏偏拿外面那个毫无办法。 将给王谌熬的薯药羹装好,猜到他情绪尚未平复,便让同病相怜的阿穗将饭食送了过去。 第二日辰时刚过,王姝为王谌换了伤药后,趁着他休憩的间隙,回房打开《金刚经》,正要仔细研读一番。 阿穗却急步走来,口中唤:“二娘,舅家娘子来了?” 舅家娘子? 这个称呼听得王姝一懵,反应半天才道:“你是说我阿妗来了?” 阿穗声音有些不稳,想来是走得急,微微喘息道:“正是,奴正要去县市,刚开门就看见一辆驴车,过去问了才知是舅家娘子。” 周氏甚少登门,王姝不知她突然前来所为何事,但长辈到访,她怎能不出去见礼,起身问阿穗:“可有禀告过我阿娘?” 阿穗跟在王姝身后,口中道:“已禀过娘子了,此时许是已迎进门内了。” 周氏素来性子急躁,甫一瞧见李氏,张口便道:“你我姑嫂多年,大郎受重伤你竟也不知会我?前日我问大郎和妹婿为何没来,你只说家中有事被绊住脚。今日我若未从旁人嘴里听到,竟还不知发生了此等大事,你可是未拿我当亲嫂看待。” 周氏身后的婢女见自家娘子如此,顿时低下头不敢细听。 李氏一见周氏这副样子,也知道是真急了,忙将人往进迎,软声道:“大嫂见谅,只是不想惊动阿耶阿娘。他们年事已高,不敢让他们担忧,这才隐下没说,不是故意要瞒大嫂。” 车夫站在门外,一看周氏这就走了,忙叫了一声:“主家……” 周氏听得身后声音,这才想起,门口还带着东西,又转身走到门边,对外面车夫道:“将车上物什都卸下来,先放到院中,完了你便先回去。” 说完又转身往回走,和李氏进了堂屋。 此时王姝和阿穗也过来了,阿穗得了王姝嘱咐,去端了果子和香饮。 王姝方才在院中,就隐隐听到周氏说话,但这会假装不知,上前行礼道:“阿妗安好,可是我阿娘惹你生气了?” 周氏也不管王姝年岁,只一味找盟友,愤愤不平道:“你阿兄受伤之事,你阿娘竟也瞒着我,阿姝来评评理,看你阿娘可对?” 王姝自是知道她脾气,顺着话道:“阿娘确实不对,怎能怕让阿妗担心,就瞒着阿妗。” 周氏一听,见王姝也帮她说话,顿时郁气散了一半,端起香饮喫了一大口,吐出一口气,“可不是,连你都明白,偏你阿娘不知。” 王姝却还是一脸同仇敌忾,走到周氏身边,又帮她添了一些香饮,继续道:“阿娘也是,明知阿舅不在,阿妗既要看顾家里,又要照管铺子,还瞒着不肯说,累阿妗今日专程跑一趟,真是不该。” 此时周氏终于回过味儿来,指着王姝道:“我道你怎么胳膊肘向外拐,原来句句都向着你阿娘说话。” 王姝见周氏终于反应过来,心里早已忍俊不禁,偏面上装得无辜,委屈道:“儿分明句句顺着阿妗,阿妗怎可冤枉儿?阿妗 倒是说说,儿哪句话向着阿娘?” 李氏见王姝三言两语就绕得周氏忘了火气,心里暗自发笑,这时也跟着道:“你一来,我这个阿娘都需往后站,怎就向着我说话了?” 周氏看看李氏,再看看王姝那促狭样,也是无法,指着二人道:“你就只管偏袒你阿娘罢,没得白疼你一场,我去看看大郎。” 说完也不管二人,起身就往王谌屋子走去。 王谌这几日本就浅眠,这会早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此时见到周氏进来,想要起身,偏偏刚醒身上没有力气,才刚动了一下就又靠了回去。 周氏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快快躺下,仔细伤口崩开。” 王谌眉头轻蹙,哑着嗓子道:“怎么连阿妗也惊动了,肩上只有一处刀创,除了伤口深些,并无大碍。” 周氏见他刚醒,一脸虚弱无力的模样,看着甚是可怜,心疼道:“都说了是刀创,怎能没有大碍?”说着见他嘴唇发干,又倒了杯清水给他。 等王谌喝完重新躺好,周氏帮他掖好掀起的被角,脸上带着歉疚,“我也是刚听人提起,才知你受了重伤,否则早就过来了。” 王谌此刻神色比方才看着要好不少,微微牵起嘴角,带着宽慰道:“有劳阿妗专程过来,儿多将养些时日便好,等到时大好了,儿上门去看阿妗。” “好,那阿妗等着你来。” 周氏正说着,突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门外,从带来的婢女手里拿过一个包袱,进来递给王谌,“过来匆忙,从二郎那里找了些杂书,你躺着无趣时只当看了解闷。” 王谌接过后,解开里面卷轴,看到最上一卷是《朝野佥载》,下面还放着《古镜记》和《补江总白猿传》,目光顿时牢牢钉在书卷之上,神色难掩欣喜,“这有两本都是二郎手抄,定是费了不少功夫,尤其这本《朝野佥载》,应是刚刚成书,儿也只是在县市听过,不想二郎竟连这个也有。” 说着神色微敛,便要推辞,“二郎心头之物,儿不敢轻动,若是有所污损,儿怕他打上门来。” 这倒很像李演会做的事,周氏畅笑出声,“阿妗已知会过二郎,不然怎会贸然带来,你只管安心收下。” 王谌这才放下心来,眼里只剩欢喜,“多谢阿妗费心,儿到时定然完璧归赵。” 周氏见他高兴,心下也松快几分,又问了他近日用了什么药,喫了什么补品,可有发热,身上可还觉着难受? 王谌一一回答,接着两人又说了一会话。 周氏恐他说话费神,站起身道:“知道你眼下精力不济,就不在你这多留了,等伤好后,阿妗等着你来上门。” 说完又叮嘱了好些事项,才转身出去。 等出了王谌屋子,周氏微微吐出一口浊气,方才挂着的笑容顺着唇角慢慢消弭。 其实她这次前来,不止为了王谌,也是心里憋闷,想顺道和李氏说说李婉的事。 18. 第 18 章 有些话当着小辈的面不好说,周氏再回到堂屋时,见里面只坐着李氏,心下顿时一松。 主动提起庆云里的事情,“昨日阿婉之事,我从二郎那里听说了,阿姝分明一番好意,反倒让她受了委屈,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李氏虽也因这事烦忧,可面上不露分毫,只笑着宽慰:“阿姝自昨日归来,便不曾再提,想来已是置诸脑后。” 周氏缓缓摇头,微垂的目光里带着一抹倦意,声音低沉,“说来也不怕你笑话,今早我让阿婉和我同来,她又发了一通脾气,哭着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如今我拿她无法,只好独自前来向你告罪。” 不过是些拌嘴小事,万万不到告罪的地步,李氏被吓了一跳,忙道:“大嫂这话严重了,表姊妹之间不过生出些许误会,并不值当什么,哪里就需要告罪了?” 周氏苦笑一声,“阿婉明明年岁稍长,却次次都令阿姝受屈,若非我知你心性良善,怕是都要误会,你背后说我教女无方。” 说着不等李氏回话,她长叹一声又道:“你我都出身商户,想也知道阿婉症结所在。世人向来看重士农,轻贱商贾,虽面上不曾言语,可终究视商户为下。阿婉总觉别人轻看她,殊不知最轻看之人,就是她自己。” 这种心情,李氏又怎会不知? 她幼时被家中逼着学规矩,无非盼着说亲之时,被人高看一眼,说她虽是商户之女,可规矩礼仪俱是出挑,好让人少说些闲话。 想起往事,李氏心底漫开一层酸涩,微颤的眼睫动了动,“你我皆从年少过来,同辈之中,明明样貌性情都不输旁人,可最终总会因一句商户之女,矮人一头。阿姝阿婉年纪相仿,有时难免被人比较,阿婉心里失衡,我不怪她。” 周氏这小半辈子,入耳最多的,便是‘商户之女’这四个字。 如今眼看她女儿亦要重蹈覆辙,一念及此,她眉宇间都难掩郁愤。 此时堂屋只有她和李氏二人,当下也没了顾忌,冷着脸讥诮出声:“说来也是可笑,那些自诩清贵仕族之人,无一不是既觊觎商人银钱,又轻视商人逐利。只因商户子弟不得入仕,便说他难登正途,被人所贱所轻。可这衣食住行,哪个缺得了商人从中周转。还有一些寻常人家更是可笑,嘴上虽然鄙薄,可背地里哪个不是心生羡慕。偏还张口左一个商户,右一个商户之女,真真令人可笑。” 李氏心中何尝不是如此想,可见周氏神情激动,还是劝解道:“世道就是如此,武后在位之时,虽广开商贸,可商人地位依旧卑下,可见这积习由来已久,并非一朝一夕之故,如今只能让阿婉自己想开。” 听到这,周氏仿佛瞬间泄了气,再没方才的气焰。说得再多,最后一句才是根由。 可难就难在,李婉她自己想不开。 许是方才情绪激荡,周氏此时声音有些发颤,“以前她和阿姝拌嘴,总还有个因由,哪像如今这样,性子越发执拗。而且也不知她近来是何缘故,神色始终恹恹。这些日子我一直替她留心相看人家,可但凡提及此事,她就面露不快,总要生些事端。” 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李氏倒从最后一句听出了些不同寻常。 思虑再三,还是隐晦提了一句:“女子韶华,最易被外物所扰,她如今这番举动,怕是有些缘故。” 这话虽然隐晦,可周氏不是蠢人,都曾有过少女怀春之时,被这么一提醒,一下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回想之前种种,周氏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直直往下沉。 转瞬又过去了五六日,这日风清日朗,正是浆衣晒书的好天气。 王谌已能下地走动,王姝和阿穗便搬了小榻出来,让他躺在院子晒太阳,她们两人则分处院子两边,各自忙碌。 阿穗正执杵捣练,浆浣全家秋衣。而王姝则在另一边,翻出她‘多年’藏书,细细翻晒。 浸湿的衣裳被放在青石砧案上,阿穗调了少许米浆浆衣,然后手执木杵缓缓捶捣,“砰砰”声接连响起。 那声音极有韵律,王姝嘴巴几乎不受控制,应着捶捣声轻轻哼吟。 王谌被晒得懒洋洋的,左边是王姝的哼曲声,右边是阿穗的捶打声,听着听着,便会起了周公。 阿穗虽不懂音律,却也察出王姝哼吟的曲子和她的捶打声十分相契,等又换了一件衣裳浆洗时,终是忍不住开口:“二娘所吟是何曲调?怎和这捶打声凑到一处?” 王姝坐在檐下不时翻动书卷,听见阿穗问话,哼唱的声音一顿,转头望过去时,才反应过来她哼了什么曲子,轻笑道:“这曲子就叫《捣衣》,讲述娘子们在秋夜月下捣练捶布,赶制寒衣,遥念边关征人。我刚才哼吟那段,恰巧就是你此时光景。” 捣衣?还有专门捣衣裳的曲子?阿穗神色一滞,眼底透着疑惑,“奴怎从未听过?” 王姝做出一副高人模样,伸出右手,拇指依次点过其他几指关节,故弄玄虚道:“二娘我掐指一算,此曲距离成谱流传,还需八百余年,是以你才未曾听过。” 王姝虽然借着玩笑说真话,不想阿穗竟当了真,满脸崇拜道:“二娘真是厉害,这也能算出。” 王姝早就发现,阿穗虽不笨,甚至心思十分细腻,可性子却是个憨的,不禁好笑,“你还真当我是灶神童子?” 阿穗听老人说过,有些事情即使知道也不能说出来,忙道:“奴随便说说,并未如此想。” 王姝看她一脸欲盖弥彰的神色,不禁有些狐疑,但也没细究,转而问道:“再过两日,便是重阳,可想去毕原登高,顺道去善因寺喫顿素斋?” 善因寺?素斋! 阿穗立马应声:“奴想去!”可话刚说完就道:“就奴和二娘两个去吗?从这里去毕原路途不短,娘子可会同意?还有二娘可受得住颠簸?” 阿穗不过问了一句,王姝胃里就有翻江倒海之势,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神色自若道:“到时包上一些酸梅,压一压就过去了。至于阿娘那里,我去同她说,毕原一日便可来回,并不算远。”< /p>阿穗一听,瞬间雀跃起来,“奴去县市时,就听人说善因寺素斋好喫,不想这就要跟着二娘去尝,如今当真是泡在蜜罐里……” 王姝连忙止住阿穗话头,看了一旁还在睡的王谌,示意她声音小些,然后戏谑道:“你且先从蜜罐里出来,在去之前,你需得先帮我送封信出去。” “送信?二娘可是要约什么闺中密友?”阿穗赶紧压低声音。 王姝又摆出方才那副模样,一脸高深莫测,“不是闺中密友,但我和姜家小娘子一见如故,算出她亦是如此。所以需要你去送封信给她,我们也好叙叙旧。” 一见如故?叙旧? 阿穗满脸疑惑,二娘什么时候见的姜家小娘子,她怎么不知? 姜家。 书禾从侧门一路小跑到后院,直奔姜芷房中,一脸鬼鬼祟祟的样子心虚到了极致,就差明着把‘我很可疑’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若不是这一路过来无人,就她这副神情,估计得被主簿娘子当场抓起来。 姜芷见她进来后微喘着气,又一脸紧张的样子,放下书问:“何事这般慌张?” 书禾没有立即答话,反而探头向外看了一眼,等关紧房门后才道:“三娘,王家小娘子让奴将这封信交与你。”说着从怀里掏出她小心捂了一路的东西。 姜芷一听是王姝让人送来的信,心里先是一紧,随后又闪过狐疑,接过信边拆边道:“王家小娘子?她怎会送信给我?” 书禾见终于将这烫手山芋扔了出去,不由长舒一口气,“奴也不知,是她身边婢女阿穗所送,只说让奴将信交给三娘。” 姜芷打开信,目光紧紧盯着上面的内容,逐字逐句看完后,脸上几经变化。 但在书禾看过来时,又恢复成平常神色,只泛红的脖颈能看出她在强装镇定。 姜芷小心地将信收好,语气平缓道:“我平日虽说和王小娘子无甚交际,可你方才那副样子,若是被人瞧见,还以为递信之人是哪个外男。” 书禾正想说,难道不是王小郎君借王小娘子之名送来的信时,突然福至心灵。 王小郎君向来知礼,平日核查商铺遇到她家三娘时,从不会借故上来攀谈,定不会做出这等孟浪之事。 脸上不由生出窘色,嗫嚅道:“三娘见谅,是奴想岔了,误以为是……” 话音落时,目光掠过姜芷,见她又盯着信似是有些出神,并没有仔细听她说话,便大着胆子凑到跟前,“三娘在想什么?是王小娘子在信里说了什么吗?” 姜芷微敛眼眸,抬头时原本茫无落点的视线,落到书禾面上,“没想什么,王小娘子说九月渭水风光甚好,约我重阳那日一起登高赏景。” 书禾满脸的茫然不解,“王小娘子怎会突然相邀?三娘与她面都没见过。” 姜芷亦是不解,“我也不知,想来是想借机结交一番。” 其实姜芷心里也在打鼓,王小娘子特意相邀,是想结交一番,还是,有话想对她说…… 19. 第 19 章 其实姜芷心中所猜,王姝都有,人都有好奇之心,她亦不能免俗,只是于眼下而言,首要之务是先与姜芷结交。 她提前就给李氏说了要去善因寺,又在前一日做了重阳才会做的麻葛糕,还特意另做了透花糍和枣泥卷。 待到次日天色初晓,王姝仔细收拾了一番,穿了件杏缣窄袖上襦,罩着月白半臂,下裙配了条浅青交窬裙,绛红细锦束腰,看着娉娉袅袅,很是俏丽。 阿穗用食盒装好王姝做的几样果子和特意制的罗帛花,两人便登车去往城外。 王姝一上车,就先往嘴里塞了颗梅子,然后用拇指轻轻按压合谷穴,自觉做足了准备。 可不想到了半路,依旧被车颠得难受,头眩欲呕。阿穗见她实在难受,让人躺在她身上,低头问:“二娘可要再喫颗梅子?” 王姝不敢嘴巴张得太大,怕直接吐出来,声音从喉间挤出,“再喫牙便要倒了,到时不说斋菜,果子都咬不动。” 说完又晕得厉害,闭上眼睛靠着阿穗肩膀,想着睡着或许还能觉得快一些。 阿穗见状竭力稳住身形,尽量让王姝靠得舒服。 不知是起太早的缘故,还是靠着阿穗有了缓冲,王姝紧皱的眉头渐渐松了一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被阿穗叫醒时,两人已经到了善因寺。 毕原离咸阳、长安都近,原上来往游人香客众多,且今日又是重阳,来此处借寺阁登高,一览渭川秋色者,更是络绎不绝。 王姝本就胃里难受,下车闻见烟火味,反胃感更甚。眼见她们到得比预想中早,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会,王姝便想找处地方缓缓。 阿穗见寺门口站着一个小沙弥,忙过去询问:“小师父安好,不知何处游人稍稀?我家小娘子乘车劳顿,头晕不适,想寻个地方稍歇片刻。” 今日前来的游人香客,不乏达官显贵之人,此时寺内早已没了客寮。 小沙弥略微想了想,指着寺后对阿穗道:“两位施主可往那处去,后面有处原坡,那里少有游人前往,甚是宁和。” 王姝看了一眼,见寺后树木郁郁葱葱,距离此处并不远,便向阿穗点了点头。 阿穗谢过小沙弥后,便和王姝沿着寺墙穿过小径,往原坡走去。 不想刚走了十来步,转过墙角就看见两个年长些的妇人,拦住一年轻娘子去路,三人似在纠缠什么。 那年轻娘子身形极瘦,着一身素衣,发髻更是梳得简单,鬓边连半件钗饰都无,瞧这装扮,倒像是守寡居丧的模样。 王姝目光微顿,顺势望了过去。 只见那两名年长妇人,满脸堆笑,瞧着甚是亲切,可二人一左一右站定,牢牢将人拦住,像是不肯放那年轻娘子离去。 左边妇人看似热络地攥住年轻娘子的手腕,实则五指箍得死死的,像是生怕她挣脱跑掉一般,口里还絮絮劝道:“三娘,这古往今来,也没听过哪家妇人不立嗣,要靠自己撑起营生。这偌大家业不能悬着,终归要选个嗣子承继,你不妨看看我家二郎。他最是忠厚稳妥,上次只见了你一面,回家直说喜欢他族婶呢。要是真过继到你名下,一准孝顺懂事。” 谁想她话音刚落,右侧妇人立刻反驳:“就你家二郎还忠厚稳妥,族里谁人不知他素来跳脱,哪里压得住事?要说我家五郎性子,才是敦厚又老实,过继嗣子最合适不过,三娘要选,那也该选我家五郎!” “你家五郎还性子敦厚,再敦厚些该成愚钝痴傻了,往常你说一句他听一句。家里五个儿郎,偏偏单挑了他出来说嘴,怕不是想吃绝户?!” “你家二郎又算什么好货色,都快十岁,跑去给三娘做嗣子,打得什么主意,还当别人都不知道?!” 就这样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服软,当场便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贬损对方二郎顽劣不堪,难当家业;另一个就讥讽对方五郎是个木头性子,不怀好意。 但两人嘴上句句都绕不开过继一事,且言语间颇有步步逼迫之意。 王姝不想竟看了这么一场大戏,还真是好一出亡夫尸骨未寒,宗族觊觎我万贯家财的戏码。 被围堵的叫做三娘的年轻娘子,眉头蹙起,想叫人偏不见婢女人影,只能耐着性子道:“二位族嫂好意妾心领了,只是妾如今尚能自持家业,又年纪尚轻,立嗣之事,确实为时过早。” 可那两名妇人哪里肯依,仗着长辈身份,愣是不肯放人。 一人道:“正是因为年纪尚轻,才要早选嗣子,好从小教养起来。” 另一人跟着道:“确实如此,女子出去抛头露面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有个男丁才是正经。” 这里虽然偏僻,但还是有如王姝一样的香客驻足侧目。 那三娘被堵在小径之上,进退两难。能看出她想要抬手拨开二人,但无奈身子瘦弱,终究力有不逮。 眼见她已然被逼至窘境,王姝凑到阿穗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阿穗听得眼睛一亮,不住点头。 等王姝说完,就见阿穗放下食盒,深吸一口气,然后带着哭腔道:“娘子,你怎么被人挟持到了此处,倒让奴前前后后好一通找。本就身子不适,这月已晕厥数次,娘子偏要来寺中为郎君荐福,如今又被堵到这里逼迫,若你有个好歹,奴打杀了她们为娘子讨公道。” 她嘴里喊着,人已经像头小牛犊一样冲了过去,直撞得二人一个趔趄,重重坐倒在地上。 阿穗趁着两人混乱,极快地在三娘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就见三娘身子一软,倒在阿穗怀里。 阿穗顿时哭嚎出声,指着那两个妇人,“你们方才对我家娘子做了什么?可是要将她气死,好吃我家郎君绝户?!” 说着让三娘靠在一侧树干上,然后撸起袖子,眼里都是决绝,“既然横竖都没活路,那索性就都不活了。若是去了地府,判官问起来,奴也只说族人步步相逼,生生将我们主仆二人逼死。”然后就朝着两个妇人生扑过去。 那两个妇人何时见过如此生猛的婢女,全然不循世俗规矩,吓得立时爬起来就往外跑,嘴里还道:“你这婢女岂有此理,看我回去不将你发卖出去!” 阿穗跟着王姝一段日子,也不是白混的,当下就道:“我家娘子如今还在,你就敢发卖她身边婢女,可敢回去说给咸阳街坊邻里听听,这宗亲长辈,是如何逼死为夫守节之人?” 两 个妇人见四周尽数投来鄙夷的目光,脸皮臊得滚烫。 二人年岁已长,腿脚本就不利索,此时却顾不得体面,拼尽全力,垂着头一言不发,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去。 阿穗也就做做样子,见两人跑远,又吓退旁边围观几人,这才走到王姝身边。 三娘这会也‘醒了’,看见阿穗旁边的王姝,知道方才定然是得了她的授意,阿穗才会相帮。 于是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就怠慢轻视,而是对着两人敛衽一礼,“妾多谢两位出手相助。” 王姝忙伸手去扶,微微用力将人托住,客气道:“不过举手之劳,且同为女子,既是凑巧看见了,岂有不帮之理。” 说完,见三娘身形瘦削单薄,直到现在也不见有人寻来,终是不忍,又多了一句嘴:“如眼下这番窘迫,儿也只能解得了一时。听方才言语,娘子身上难处似乎颇多,远不止今日这一桩,以后如何,当早做打算。” 三娘虽看上去精力耗损严重,可眼底深处,却透着一股坚韧,语气沉静道:“妾如今不过新寡,族人再是如何,也不敢狠逼,待之后仔细筹谋,总有办法挣脱钳制。” 王姝看着三娘,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受父兄差事牵绊,不便公然抛头露面。而三娘又想独自经商,若她能私下与三娘达成合作,倒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 心中有了主意,王姝将心底盘算尽数掩去,目光沉静地看向三娘,“或许儿可帮衬娘子一二,若娘子不嫌,等过几日,儿可找娘子详谈。” 三娘闻言,心头骤然一动,再次打量起眼前这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眼底翻涌着犹疑,拒绝的话已在嘴边,却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 等再开口时,却道:“妾本家姓吴,小娘子可直接唤妾吴三娘,如今暂住在奉城里,若小娘子方便,可随时过来。” 话音刚落,吴三娘的婢女终于匆匆寻了过来,一问才知,方才竟是被那两名妇人暗中扣住,这才迟迟没能赶来。 婢女面色愤愤,明显有话要说。 王姝怕因着她们,吴三娘主仆不好说话,也怕耽误她正事,待问清了具体居所,便和阿穗继续朝着原坡而去。 原坡自平川缓缓隆起,顶部尚算平缓,远看像一方土阜,实则并不算矮。坡上满生野树,遍地丛芜,瞧着竟格外有意趣。 路边有几丛野酸枣,粒小圆润,色如玛瑙,若不细看,还真当是几颗玛瑙珠子挂在枝头。 此处已是高地,往南是终南山,向北可眺望渭水,林树参差,隐隐可见咸阳城郭和川光景象,当真有一览众山小之意。 王姝心道,难怪人人都爱登高,这高处景致当真与众不同。 摘了几颗酸枣放入口中,熟悉的酸味蔓延在舌尖,口中生津,心里也生出万种豪情。 一时心念翻涌,未及深思,冲着渭水的方向喊道:“都说高处不胜寒,却少有人说凭高四望,一览山河之畅然快意。可见世人欺我、骗我、诓我,又瞒我!” 王姝激荡尚余,没成想不远处的树丛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随后一个压抑不住的粗哑男声响起,“噗…哈哈哈哈,这小娘子好生有趣,末了这一句,不还是同一个意思么?” 20. 第 20 章 阿穗乍然听见陌生男子声音,一个跨步冲到王姝身前,生怕有什么危险。王姝也是愕然,不想树后竟还躲着旁人。 此时树后的崔翊有些气急败坏道:“陆八郎,都说了让你闭口,你怎这般禁不住事!” 陆炀满脸不服,躲开崔翊伸来的手,“没见四郎也笑了?你怎不去说他。” 崔翊见没抓住陆炀,便直接将人往外推,“你见他可有闹出响动?哪里像你一般,开口便如鸭鸣破嗓。” “你说谁如鸭?” “怎么不光嗓子破,耳朵也不好使……” …… 王姝忽而失笑,看这情形,树后显然不止一人,随后便见几人鱼贯而出。 打量他们藏身之处,王姝猜测应当是听见她和阿穗过来的说话声,特意避开的。只是没想到,在这其中,竟有熟人。 秦祯目光直直落在王姝脸上,上前一步道:“许久不见,王小娘子言辞依旧敏慧过人,方才这番言论,当真意味深长。” 他今日穿着一身浅青缣料圆领袍,王姝也穿着同色下裙。 两人此时站在一处,乍看之下,青袍和下裙遥相映照,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之感。 阿穗在听见秦祯开口后,面上一松,重新走到王姝身后站好。 旁边的陆炀本就在旁打量二人,此时一听这话,立时冲到秦祯身边,一脸惊奇道:“四郎,原来你和这位小娘子是旧识,怎从不曾听你提起?” 说着似是又想起方才王姝说的话,再次哑着嗓子大笑出声:“……不过你有句话不对,她哪里算是敏慧过人,言语诙谐还差不多。” 秦祯看向陆炀,眼底浮起几分怜惜,唇角却掠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也不言语,只侧身往后退开两步。 陆炀看着他,脸上满是不解,“四郎,你这是何意?” 崔翊也因秦祯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住,跟着投去询问的目光。 “自然是让出地方,让王小娘子教教八郎,方才末了那句有何不同。以及…何为敏慧,何为诙谐?”秦祯虽面朝着陆炀,可话却是对王姝说的。 陆炀注意到,秦祯用了一个‘教’字,顿时有些不岔,“怎会不是一个意思?说到底不就是一个‘骗’字吗?” 秦祯没有理会陆炀,只目光定定地看向王姝,眼里好像在说:你敢么? 陆炀哪里见过秦祯这副样子,不由被他弄出了几分火气,转头看向王姝,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倨傲,“既然四郎如此说,那某就请教一二,不知这位王小娘子有何高见?” 王姝本不想理会,可此时因秦祯暗暗拱火,她不好再装聋作哑下去。 深深看了他一眼,王姝见秦祯眼底含笑,唇角微勾,似是带着不易察觉的玩味。同样回以一抹浅笑,只是那笑意只浮在唇边,并未抵达眼底。 随后转过头,对着陆炀不疾不徐道:“既然小郎君开口问了,儿也不好拂了小郎君颜面,便只能放肆一二了。所谓欺我者,恶意最盛;骗我者,算计最深;诓我者,虚情最重,至于瞒我者,或许可以宽宥一二。是以,这几者怎可混为一谈?” 王姝说完,除了秦祯之外,剩下两人都是一怔。 陆炀还从未见过如此伶牙俐齿的小娘子,一番话说得他哑口无言,想要反驳,可细想之下,发现句句都有道理,竟挑不出错来。 一时之间,他发现自己进退两难,不知要回什么。 和陆炀比起来,崔翊则要坦率得多,他拍了拍陆炀肩膀,打趣道:“都说了让你闭口,你非不听,如今倒好了,被小娘子逼到墙角,你可满意了?” 陆炀自觉丢了面子,嘴里嘟嘟囔囔道:“怪道四郎这副样子,原来是等着看我好戏,他平日里最是无趣,如今也学会了作弄人。” 秦祯见结果一如他所料,目光淡淡落在陆炀身上,唇角微扬:“我何时作弄你了?方才我可曾多话?” 王姝心道:确实没有多话,只是一步步引着那陆八郎往沟里跳。 如今看来,秦祯这人内里或许并非她认为的端方君子,没准是个白皮黑馅的。 陆炀心里不服气,明显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崔翊一把捂住了嘴,好生哄道:“快些住嘴罢,你后面能说出什么好话?这里还有小娘子在呢。” 陆炀一听,看向王姝主仆二人,瞬间安静了。 王姝这会早就过了难受的劲,再看时辰已经不早,不欲和几人多谈,当下直截了当道:“儿还有事,需先行一步,诸位小郎君自便。” 说完看了秦祯一眼,又朝其他两人微微颔首,也不管还在崔翊怀里挣扎的陆炀,便带着阿穗扬长而去。 从原坡出来时,王姝还顺路折了几枝茱萸,折下的枝上带着一簇扁圆的紫红小果,和阿穗两个互相插在发边,算是应景。 等再到寺门口时,正好看见书禾搀扶着一个小娘子从马车上下来。 阿穗也用眼神示意王姝,小声提醒,“二娘,那位就是姜小娘子。” 王姝面上不动声色,暗自将姜芷打量一番,见她眉目澄净,眉宇间尽是浸染的书卷气,神色亦是由内到外的沉静内敛。 她不由暗忖:这种一眼就能让人心生好感之人,不怪她阿兄少年慕艾。 姜芷也在偷偷打量王姝,感慨王姝年纪虽小,身上却自有一种气度,倒是和她想象中有些不同,也和王谌很不一样。 王姝笑着迎上前,行了一礼,“见过姜小娘子,冒昧邀约,还望姜小娘子见谅。” 看到王姝上前行礼,姜芷忙虚扶一把,“王小娘子不必多礼,家母近日俗务缠身,不得闲暇。我正愁今日无人相伴,你便来了信。” 两人分明是第一次见面,说话却不见生分,反而带着莫名的熟稔。 到了寺里,都是先去上香,正好王姝要给王谌求平安符,两人便一起去了正殿。 殿内香烟袅袅,入鼻是浓厚的檀香味,佛前长明烛火摇曳,上头立着释迦摩尼像,正目露慈悲俯瞰众生。 王姝以前是无神论者,可自从亲身经 历之后,她开始对未知抱有一丝敬畏,人也应当生出敬畏。 需知生有涯,而知无涯,存敬畏,才可不轻狂。 抬头时,佛像依旧默然垂目,但好似所有答案,都在这一望里。 王姝凝神片刻,自案上取过三炷线香,就着案头烛火引燃,跪下,叩拜。 等上完香后,姜芷陪着王姝求了平安符,两人又给供匣里放了些施钱,这才带着各自婢女从殿中出来。 她方才虔诚地求了佛祖,也一路都在记挂着王谌的伤势,几番想要开口,但又怕王姝多想,只得强行按捺下来。 这会见王姝拿着平安符,便顺理成章地问道:“不知你阿兄伤势如何了?近日可还好?” 王姝见姜芷终于问起她阿兄,故意做出一脸苦恼的样子,“比之前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前几日还和我阿娘说,再过几日就要去上值,被我阿娘好一通说教,这才安分下来。” 姜芷一听,顿时就有些急,看到王姝正在看她,强压下情绪道:“王小郎君受伤距今还不足一月,怎能这会就去上值,若是修养不好,恐怕以后会落下病根。” 王姝看着姜芷强装镇定的模样,满脸的无可奈何,叹道:“我也是这样劝阿兄,可他这几日总在家里闹腾,也不知那差事真就那般好,受着伤也想去上值。我思忖着,就冲着我阿兄这劲头,莫不是想靠着考课入流?” 明明只是一句抱怨的话,可姜芷却不由红了脖颈,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知道有些事情即使没有言明,也和她有关。 于是似是而非的说了一句:“凡事不可一蹴而就,总要慢慢来。” 两人随意闲聊着,一路走到了西圃,这里是寺院里的一片园地,里面种着果蔬、花木,还有一棵古柏,树下设有石墩石台,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王姝让阿穗去僧人处讨了些茶,又打开食盒,将里面几样果子端出来。 倒茶时,余光看到阿穗眼巴巴的看着桌上果子,一脸想喫又不敢说的模样,于是分出一些,让她和书禾两个去旁边分食。 书禾先是不肯,等姜芷发了话,才乐颠颠地跟着阿穗去了。 王姝将茶放在姜芷面前,端起自己那杯深吸了一口,抬眸看向姜芷,“听闻近些时候诸寺之中,渐兴煎茶之风,我做了些果子,正好配着茶喫。” 姜芷见杯中悬浮着细碎茶末的淡绿茶汤,清香扑鼻,看着和香饮很是不同,回道:“我也略有耳闻,说是参禅久坐,借以祛困消倦之用。” 王姝实在太想这口茶的滋味了,端起就饮了一大口,虽然尝着和清茶有些差异,但总归聊胜于无。 解了瘾,她放下茶碗对姜芷道:“确实有祛困消倦之效,但还能解食积、清热除燥。且这茶虽滋味微苦,却余韵悠长,配果子最适宜。” 姜芷被说得起了好奇心,端起饮了一口,果然入口微涩,带着一点焦香,但苦后回甘,配果子确实适宜。 于是两人分别净了手,配着煎茶用起了果子。 21. 第 21 章 王姝饮着茶,似是闲话道:“阿兄说姜小娘子是喜读书之人,不知最近可在看什么书?” 姜芷刚咬了一口枣泥卷,正想说这果子她从未见过,就见王姝提起王谌。 心里不由一紧,但还是稳着面色,饮了口茶,这才声音平缓道:“近日正在看《刘子》。” 王姝眸色微动,一脸遇着同好的模样,眼中带着几分兴味,“还真是有缘,我最近也在看此书,正读到妄瑕篇,不知姜小娘子最喜书中哪句?” 姜芷淡笑道:“最喜‘入井观天,不过圆盖;登峰眺目,极于烟际’这句,每读到此句,总是让人感怀。”她说着,脸上也似带了一丝怅然。 王姝却另有解释,“人困于方寸之地,才情难免被埋没,世间万物,难有双全之时,我最喜妄瑕篇中‘荆岫之玉,必含纤瑕,骊龙之珠,亦有微颣’这句②。” 说着稍稍顿住,感慨出声:“纵是美玉明珠,也不免微疵。世间之事总归都有所抱憾,就如我家阿兄,虽为小吏,可论其品行才干,倒也称得上美玉明珠。” 姜芷不确定这话是否意有所指,慌忙垂下眼眸,结果听王姝又道:“在寺外时,我就和姜小娘子一见如故,如今发觉竟连喜好书卷都一样,可见确实有缘。若姜小娘子不嫌,可直接喊我二娘,我以后便唤你姜家阿姊。” 姜芷耳尖微红,强撑道:“自是不嫌,你若不说,我也正要提,只是如今被二娘抢了先。” 王姝唇边浮上笑意,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递给姜芷,“平日闲来无事时,我最喜做些钗胜,知道今日要来见姜家阿姊,特意挑了两支,还望姜家阿姊不要嫌弃。” 姜芷没想到王姝也带了礼物,打开木匣,见里面躺着两支发钗,一支榴花火红,另一只海棠娇嫩,花瓣卷舒开合,犹如枝头初绽。 不禁赞道:“二娘真是好手艺,这样精致,就是在长安东市也不见有卖,倒是便宜我了。” 说着也拿出一个细长木匣,“看来你我果真有缘,竟想到了一处。” 王姝倒真是惊讶了,木匣里放着一支宣州鸡距笔,不算特别名贵,但也是县市上难得的好笔。 一般小娘子见面,多送些钗环首饰,或者帕子香囊,送笔的倒是不多见。 王姝不信姜芷是无意为之,于是问道:“姜家阿姊怎知我喜欢此物?” 说到此处,姜芷似是有些难为情,但还是道:“曾在书肆里见过你阿兄为你买书,想来你也是喜好笔墨之人,便选了这个。” 果然,王姝就知道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只是她阿兄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说到笔墨,两人又聊起了书卷文章,一路从读书万卷,聊到行万里路,再从行万里路,说到目之所见,然后转而又说回登峰眺目,极于烟际。 说到最后,两人颇有相见恨晚之态,直到书禾过来提醒:“三娘、姜小娘子,时辰不早了,若再不去经阁,怕是稍后要直接去用斋饭。” 王姝这才发现,已经快到巳时末了,几人赶紧往经阁走去。 寺内有一处旧经阁,乃是前朝旧构,因地势高耸,登之可凭栏远望渭川景色。 寻常时候自然轻易不许香客入内,但在重阳这日,总会通融一二。经阁下有僧人看着,每当下来几人,便放同数者登楼。 王姝登上经阁,发现此处比原坡之上视野更加开阔,渭水滩岸蒹葭遍野,此时正是盛絮期,秋风拂过,入目只见雪浪一片。 水面浮着一叶小舟,在渭川上若隐若现,似隐没在烟波中随流浮沉。 王姝不禁感慨:“果然是长天一色渡中流,如雪芦花载满舟。”③ 姜芷也叹:“书载万物,却也困在方寸之间,终是难绘天地辽阔。” 只有阿穗在旁边暗自嘀咕:“明日得去滩头多采一些芦花,扎几个扫帚,剩下都用来给二娘引火炊饭。” 这时,旁边一堆学子中,有人突然出声,语带不屑地对身边同伴道:“什么时候这些小娘子,也学会了附庸风雅,诗倒是不错,也不知从何处听来,来此处卖弄。” 他声音不大,听着像是有意压低一样,实则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 说话的人是县学生徒周竞修,向来有些恃才傲物,且品行多为人诟病,是以在学子当中并不受人待见。平时也就魏秉文这种,好与各色士子交游之人,愿意和他为伍。 果然,他话刚一出口,魏秉文就接道:“周兄所言极是,女子本应身居内闱,如今却在此处卖弄文采,倒不好说清是何目的了。” 旁边站着的其他几个士子,虽然没有开口应和,但脸上神情却是赞同之色,虽也有人面露犹豫,但最终还是袖手旁观,无一人出言辩驳。 王姝这是第一次遇到带着明显恶意之人,且还是县学的生徒,原本想着忍一忍,不欲多事。 可是,魏秉文接下来的话,直接让王姝生了怒。 只听他又道:“有些女子就是如此,心性轻浮,总想着借机攀附,近来就总被商户女缠着,苦恼得很呐。”说着还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姝想不到,她不过念了一句诗,也能被人诟病,真是无妄之灾。 她回视二人目光,唇角带着笑道:“儿倒不知,什么时候县学生徒可以随意对陌生小娘子评头论足,莫非此乃生徒之间习气?还是县学就只能教出这等高才?” 周竞修大概也没想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竟敢出言反驳,当下沉下脸道:“好个小娘子,竟这般牙尖嘴利!还敢说不是借机攀附,某方才可有点名道姓?何必揽言自归,来与某争持?” 王姝看着他故作姿态,只轻飘飘地回了一句:“难道儿此时有点名道姓?” 一句话噎得周竞修说不出来一个字。 魏秉文见王姝不是好惹的,便将其他人也攀扯进来,脸上偏还带着温和的笑,“小娘子不过略读了几本书,却意欲哗众取宠, 某说教几句原也无可厚非,可小娘子却将整个县学生徒,都一并囊括在内,怕是有些不妥。” 王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真是无耻之徒,才能说出的无耻之言。 果然旁边有士子跟着附和,“小娘子初时或许并无他意,魏兄也言过其实。可小娘子方才说辞,确实不妥。” 其他士子见状,也纷纷点头附和。 阿穗见王姝遭到众人非议,握紧拳头正犹豫着,此刻上前会不会给王姝惹下祸端时,姜芷却先一步挡在王姝身前。 她平日素来淡然,此刻面上亦不见动怒,只神色过分沉静地望向对面士子,字字分明道:“他们二人恶语伤人在前,诸位不加以阻拦,如今却来指责,不觉有失君子之道吗?” 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话,魏秉文却道:“莫非这位小娘子也想一逞其才,以邀众目?” 王姝原想低调行事,看来如今是不能了,她从姜芷身后走出,看向对面一众士子,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平静的冷漠,开口就道:“你们二人方才肆意讥评于我,旁侧诸人,无一人持正一言。荀子有言:‘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身为士子,既不能明见是非,又不能秉公执言,儿为何不可一并论及?且《论语》亦言:‘众恶之,必察焉’。诸位饱读圣贤之书,既知审察他人是非,何以临到女子之事,便只缄默旁观,难道诸位不知,缄默之害未必逊于加毁之人吗?” 这话一出,旁边士子脸上俱是难看,有人不屑和魏秉文等人为伍,也有人挂不住脸,当众便甩袖离去。 王姝说完后,压根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接着又道:“至于小郎君说儿不过略读了几本书,却意欲哗众取宠,就更是可笑。见物感怀,触景兴咏本是人之常情,难道此举还要分男女之别?而且只怕小郎君所读之书,未必及得上儿,还敢大言不惭道你说教几句。儿且放下此话,能管教我者,唯有天地君亲,小郎君又堪为何物?!” 姜芷原想好好与这两人持辩几句,发现王姝开口之后,她竟插不上话。 此时见王姝游刃有余的样子,顿时放下心来,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看对面一众人轮番变换的脸色。 王姝一番话说得两人面色涨红,周竞修声音都不由拔高了几分,能看出来是有几分气急败坏,只听他道:“既然小娘子读过圣贤书,难道圣人教你在此呈口舌之快?天地君亲固可训诫于你,可世间伦常亦非虚设,女子当恪守本分,当众与士子往复诘难,已是失了闺仪。纵是再巧言令色,于德行之上,终究有亏!” 王姝看着周竞修强词夺理,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目光淡淡地斜睨着他,然后慢条斯理道:“小郎君不妨将这些话说与自己听,不但品行有亏好逞口舌之快,还当众和一介弱女子往复诘难,真可谓男德尽失。” 不可否认,王姝这番言语动作杀伤力十足,属实是刺激到了周竞修,只见他攥紧双拳,一脸想要发难的样子,却生生吐不出来一个字。 22. 第 22 章 王姝话刚说完,经阁入口处传来熟悉的粗哑男声,“噗哈哈哈,为何每次见到王小娘子都如此有趣?这男德又是何物?” 王姝转身去看,见陆炀几人站在经阁入口处,也不知听了多久。 秦祯上来就看见王姝以一人之力,压得众位士子抬不起头,眼里不由浮上浅浅笑意。 陆炀则不管里面的剑拔弩张,自顾自走到王姝面前,“自从见到小娘子后,某方知什么是才辩过人,谏议大夫一职应当由小娘子担任才是。”说罢又是一阵发笑。 王姝朝着几人浅浅一礼,客气道:“陆小郎君说笑了,不过是被人泼了脏水,自辩几句罢了。但眼下儿还有话未说完,不便与陆小郎君交谈,还请陆小郎君见谅。” 陆炀轻笑出声,看向周竞修的眼里带着怜悯,“某早知这经阁景致好看,却不料竟好看至此,且如今某能看到何种美景,全要依仗王小娘子,自是不敢耽误。”说完就退向一边,和秦祯几人抱臂而立。 秦祯看向王姝的眼睛里满是兴味,甚至在她目光扫过来时,还不经意勾了勾唇角。 周竞修迎着陆炀怜悯的眼神,听得险些要吐出血来,他是猴吗?被人耍着玩!而且王姝竟敢说只是自辩几句?她就快把在场之人骂了个遍,竟有脸只说自辩? 原本还暗自庆幸,有人出言打断,刚好解了尴尬,未曾想王姝竟要‘不死不休’,不打算就此作罢了。 正思忖着,就听见王姝不急不缓的声音响起:“小郎君还有何高见,不妨说出来,儿可与之辩上一辩。” 她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属实气焰太盛。 若说周竞修方才还有退意,此时却是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当下也不管什么君子风度,只想挫挫王姝的威风。 周竞修往前站出一步,眼里带着不甘,“既然小娘子说,我等读书未必有你多,可敢比试一二?” “有何不敢?但话需说在前头,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王姝丝毫不惧,当下应道。 “某要是赢了,小娘子须下跪认错,承认你心性轻浮,借机攀附。若某输了……”周竞修眼里闪过犹豫,似是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但还是继续道:“某便当着众人向小娘子道歉认错,说某胡乱攀咬。” 王姝嗤笑一声,“儿原以为小郎君不是君子,没想到竟也不配当个男儿。儿输了便要下跪,小郎君输了便只用道歉?” 周竞修一下恼羞成怒,“男儿膝下有黄金,某怎可向一女子下跪?” 王姝眼底满是不屑,“小郎君怕输?” 周竞修梗着脖子道:“你休要胡搅蛮缠。” “是谁胡搅蛮缠,众人心中自有定断,小郎君这般品行,当真堪忧。既是打赌,赌注自然需要公允,小郎君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儿亦是家中千金,同样跪不得旁人。”王姝眼底轻视意味明显。 周竞修咬牙道:“你待如何?” 王姝不卑不亢,“要么都跪,要么都不跪。” “……好,若某输了,同样下跪认错。”周竞修狠了狠心,还是答应了。 这倒还像句人话。 不过…… 王姝目光直直看向魏秉文,“儿记得,方才好似不止一人出言讥讽?” 魏秉文见众人都看过来,不好装傻,只能耍了个心眼,应道:“若小娘子真能胜过我们二人,某自当也向小娘子赔礼道歉。” 好个不要脸的伪君子,直接偷换概念不说,且还一点亏也不肯吃,这是打算两个人对付她一个人? 姜芷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正欲说话,王姝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直接开口打断:“小郎君想要如何比?” 所谓气到极致是平静,与其此时拆穿魏秉文的小心思,不如等他们输了以后反目成仇,这可比两人一起下跪要有意思。 周竞修压根就没把王姝的话放在心上,认定她只是多看了几本书,故意卖弄才学,只略想了想便道:“为免耗时太久,你我双方各问对方一题,答出者胜。” 王姝想也没想,一口应道:“好,就如小郎君所言,谁先出题?” 她没有问若是都答对或都答错要如何,周秉文也没有提,两人仿佛都认定了对方会输。 周秉文眼里带着明显的轻视,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小娘子先请,莫说某没有君子之风。” 王姝听到这句话后,当真是气笑了,目光淡淡扫过对面其他士子,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就是你们县学生徒,真是好一个君子之风! 收回目光后,王姝瞬间便有了主意,出题道:“今有方格若干,首格放铜板五文,次格放铜板八文,往后每一格增加三文,共一百二十格,问共有铜板多少文?限一炷香内算出。”说完还好心地让阿穗去寺里帮忙借算筹和纸笔。 王姝这题一出,周围顿时传来几声吸气声,似是没有想到王姝会出算问,且还如此难。 只有秦祯投去的目光里,带着了然。 周竞修面色一下变得很难看,眼神阴郁地看向王姝,“小娘子这是耍诈,这题如何能在一炷香内算完?” 王姝早就防着这一手,自是取了易于勘核的题,目光坦然道:“小郎君不能不代表儿不能,儿既然敢出此题,定能在一炷香内算出,若小郎君实在为难,可直接认输。” 周竞修冷着脸看向王姝,绷紧下颌没有回话,没过一会儿,阿穗抱着算筹回来了,王姝让她将东西拿过去后,还很体贴地补了一句:“算筹和纸笔都有,小郎君请自便。” 周竞修并不精通算经,何况还是这等难题,若他在国子监读书,或许还可一试,可是……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向王姝低头,而且…他们如今有两人。 然后就见旧经阁之上,一众人不去窗边看景,反而围着两个士子模样的人,看他们一人拿纸笔,一人拨算筹,忙得不亦乐乎。 魏秉文在纸上写下每个格子的数字,周竞修则 拿着算筹对着纸上拨弄。他目光垂落,指节微绷,每布下一枚算筹,便垂眸复勘一遍,生怕出错一步,便要前功尽弃。 此时众人视线皆盯在场内二人身上,屏息等待结果,唯有秦祯例外。 他站在王姝左后方,向她身侧挪了两步,状似随意道:“家父回到长安后,让家中厨婢做了几次豚肉,皆说不是当时滋味,言语间多有惋惜,敢问王小娘子,可知是何缘故?” 上次一别,秦谦老吃家的印象在王姝心里根深蒂固,这会听秦祯特意来问,想来怕不是只有惋惜,忍着想要上翘的嘴角,轻声回道:“炖肉关键之处在于酱清,许是酱清与儿家中不同,下次来咸阳时,儿可送一罐与秦参军。” 秦祯微微颔首,“那某就先谢过王小娘子了。” 他唇瓣微动,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不想阿穗见周竞修越算越快,心中焦急,语带担忧道:“二娘,你觉着他们可否算出?” 秦祯将要出口的话骤然被打断,只能尽数咽回。 陆炀余光瞥见,凑近问道:“方才你和王小娘子在说什么?” 秦祯徐徐后退两步,和王姝拉开距离,神色淡然,“没说什么。” 陆炀看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眼里闪过狐疑,暗自嘀咕,“我分明看见你们在说话。” 姜芷听见阿穗开口,也看向王姝,眼里带着关切。 王姝原本只有八九分把握,但看到他们算题的方式已经有了十分,轻笑道:“儒者不贵算学,他们用此种方法计算,极易出错,不足为惧。” 果然,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周竞修算到一半时,发现纸上数字既密且多,他一不留神算错了行,额头不由开始冒汗。 而这时,香已经过了大半。 但眼下毫无他法,只能循着记忆,将之前漏掉的几处重新算进去。 到了后面,魏秉文也在写完每格数字之后,从尾部帮着一起算,两人拼尽全力,堪堪在一炷香内给出了都数。 周竞修站起身时,后背满是细汗,腿甚至都有些软,强自镇定报出所算都数:“共有铜板两万一千九百八十四文。” 姜芷看到他们算完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王姝唇角噙笑,唇瓣轻启:“真是令人惋惜,小郎君算错了,合该为二万二千零二十文。”说完还轻轻叹了一声,似是真的在为二人惋惜。 姜芷这才将心放下,长舒一口气。 周竞修眼底瞬间慌乱,却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质问道:“小娘子如何证明,你所说之数乃是正解?” 王姝简明扼要道:“此乃等差之术,将首末两数相合,取折半格数相乘即可,小郎君不妨先取前面几格,以作推演。” 说完刻意顿了一下,才道:“正想告知小郎君如何算末数,忘了两位将这一百二十个数都写了下来,倒是不用儿多费口舌了。” 这时,也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声音极其粗哑,随后四周嗤笑声接连响起。 23. 第 23 章 周竞修和魏秉文两人脸上顿时青白交加,事已至此,推演似乎已然没有必要。 周竞修这时倒也痛快,直接认输,“此局算某输,接下来,该某出题。” 王姝并不想‘赶尽杀绝’,递了个台阶过去,“小郎君若此时认输,只需向儿道歉即可,若是等儿赢了,小郎君不仅面上难看,还要向儿下跪。” 纵然王姝所言不假,可就这样认输,周竞修不甘心。而且他这一局王姝未必会赢,到时两人平局,他也能找回几分颜面,于是直接拒绝道:“输赢未有定论,小娘子莫要高估自己。” 说完也不和魏秉文商量,将话题一转:“汉制有‘晷漏四十八箭’,敢问,此四十八箭何所指?” 此题可谓冷僻非常,律历志本就枯燥,多数士子对于此处多是略读,甚至跳过,何况这等细微之处。周竞修不信王姝一个小娘子,即便读过几本书,能博识至此。 但他的算盘注定要落空,王姝还真知道,要说其他地方,她还有可能会略过去,可偏偏这种关乎古人计时之法诸类,她极有兴趣。 于是就见王姝深深看了周竞修一眼,唇边浮起一抹浅笑,神色从容道:“此乃汉二分之日漏刻之数。春分、秋分昼夜均平,昼夜各四十八刻,以漏箭计之,故云四十八箭。若冬夏二至,则昼夜刻数便有增减。此出自《汉志》,非今世所用之刻法。” 王姝话毕,室内骤然一片死寂,全都转头看向周竞修,而他已是面如死灰。 室内久久无人言语,只有陆炀看热闹不嫌事大,粗着嗓子率先开口:“若有人输了赖账,某可不是虚设。” 崔翊一把将人扯回,“这里与你有何干系,每回出来,你不搅些声响,便回不去了?” 陆炀将袖子从崔翊手中扯出,瞪着眼道:“四郎与王小娘子相识,我等怎可袖手旁观?” 秦祯视线落在王姝身上,口中却对旁边二人道:“她用不上。” “什么?”陆炀没有听清。 秦祯没有理会他,只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王姝的方向。 王姝这时没有乘胜追击,反而一改之前的咄咄逼人,温声道:“儿不欲刻意刁难,风骨二字,可轻可重,都凭小郎君决断。” 这话看似给了退路,实则对于读书人而言,几乎将路全部堵死。 周竞修心里清楚,他可以因为口舌之争留下话柄,但不能让人背后议论没了文人风骨。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向一女子下跪,他实在办不到。 天人交战间,只听王姝又道:“小郎君若实在为难便罢了,好在今日人不多,又大半都是小郎君同窗,想必不会有人回去乱嚼舌根。” 话虽如此说,可周竞修心里清楚,这看似大度之言,恰恰是王姝的提醒。县学每年推荐府试的名额,一年不过数人,一人倒,才能一人上。利益当前,这时还留在此地之人,又怎会甘心替他守口如瓶? 良久之后,只听“咚”的一声,是膝盖狠狠砸到地面的声音。 周竞修满脸臊意,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垂着脸道:“是某胡乱攀咬,某向小娘子赔罪。” 这时,不待旁人提醒,魏秉文跟着上前一步,从腰侧拿出一柄书刀,躬身道:“之前言语多有冒犯,此刀算作赔礼,请小娘子见谅。” 周竞修听见头上传来的声音,抬头看去,眼里似有疑惑,然后就听王姝道:“小郎君虽说要赔礼道歉,歉意儿收下,但礼就不必了。” 这时一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魏秉文当时说的是赔礼,而不是下跪。想通这点后,再抬眼望向他,众人眼底情绪各有不同。 周竞修突然有一种被人戏耍的错觉,不可置信地看着魏秉文。 人就是这样,可以一起受辱,但不能一人受辱一人无事。 周竞修觉得,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怜悯和嘲笑,看着他独自一人跪在地上,看他如同跳梁小丑一般。 被背叛和屈辱的感觉充斥周身,几乎是瞬间,周竞修再忍不了一刻,猛地站起身落荒而逃。 其他士子见状,不好继续再待下去,三三两两都朝着楼下走去。 王姝见事情已了,正想下楼,陆炀急忙将人喊住,“诶,王小娘子方才不是说事情了了,便同我说话吗?” 王姝一脸莫名,“儿何时说过此话?” “方才王小娘子说,你还有话未说完,不便……”话到一半,陆炀发现,王姝好似真的没说过,于是连忙改口,“两位小娘子可是要去用素斋?不如同……唔。” 崔翊上前一把将陆炀嘴巴捂住,面带歉意,“两位小娘子见谅,八郎只是生性率真,并无恶意。” 王姝看见此景,不由笑出声来,崔翊这手法熟稔至极,想来是他一招制胜的法子。 而且陆炀是个什么性子,王姝也算看出来了,见他此时在崔翊怀里扑腾得像上次买的鲈鱼,忙将笑憋回,“儿谢过陆小郎君好意,只是男女有别,此举确实不妥,只能心领了。” 崔翊始终没有松手,便代替陆炀回道:“王小娘子不怪罪就好。” 直到王姝走后,崔翊才将陆炀松开。 陆炀被松了钳制后,立马反身压上去,“崔七郎!这次捂我嘴又是为甚?” 崔翊将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没好气道:“怕你说些不合时宜之言,此法甚速。” 陆炀一听,当下就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崔翊见了忙将人抵开,接着又道:“她们不是家中姊妹,如何能与外男共处一室,你莫不是想说,让寺中和尚给客寮加道屏风?” 陆炀确实是这样打算的,但被崔翊一语道破后,肯定不能承认,于是将头扭到一边不和他对视,口中强撑道:“哪有,我只是想与王小娘子探讨一下,男德为何物?” 说着发现秦祯站在窗边一言不发,走上前往窗外看了一眼,不解道:“窗外景色真有那般好看?半天不见你说 话。” 秦祯看着最后一角青色消失,收回视线,唇角溢出一抹笑,“来经阁不就是为了看景?” 陆炀盯着秦祯,突然像被踩住尾巴的狸奴,大惊失色,“看景就看景,你笑什么?” 秦祯看着他嘴上的指印,笑意倏而扩大,“笑你像只猢狲,每日都热闹得紧。” “秦四郎…唔!” 崔翊又是一招致胜,然后将人拽住往楼下走,“快快下去,迟了该误了斋时。” 寺内一般都是过午不食,王姝几人过去时,客寮早已被占满,她们又不便去大斋堂用饭,一个小沙弥便在西侧廊下的僻静处,设了一席。 此时正值桂花盛开,点点金粟随风落下,清甜的桂花香混着寺内檀香,味道雅致清幽。 案上摆着天花饆饠、菌菘羹、秋蔬菹盘和泉渍豆脯,几人不分尊卑相对而坐,倒也热闹。 阿穗从到善因寺门口,就惦记着寺里的素斋,如今终于能大快朵颐。 可当她看见不时落在桌上的桂花时,还能分出功夫拣了用帕子包好,然后鼓着腮帮对王姝道:“二娘可还记得,待到桂花开了,便给奴做桂花饴和桂花糕?” 王姝见她喫着素斋也不忘拣桂花,轻笑道:“你包这些够做什么?滩头下游处有一棵老桂,明日我就带你去摘。” 随即转头对姜芷道:“等到时做了,也给姜家阿姊送些,算是为了今日之事压惊。” 姜芷心底依旧存着几分隐忧,看王姝面上一派轻松,好似全然没将方才的风波放在心上,不禁出言提醒:“若那生徒心中生怨,难保不会事后寻机报复,二娘还是小心为上。” 王姝不以为意道:“姜家阿姊不用担心,我不过一介女流,他是县学生徒,所谓美玉不与瓦砾相击,合该他更担心才是。” 王姝此时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菌菘羹上,想着这时正是喫菌子的时节,或许还该去挖一些野菌,到时做蕈羹或者晒干了冬日喫,都是极鲜美的。 姜芷唇角似有若无地牵了一下,“美玉?你倒是抬举他,如此品性之人,占着生徒名额也是可叹。” 王姝见她这会还记挂着刚才之事,宽慰道:“县学博士从不因此上报,可见也有其长处,今日我们未曾吃亏,便不提他了。” 其实比起周竞修,王姝更防备魏秉文,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他这种虚伪到骨子里的人,才最会背后捅人一刀。 不想再继续谈论他,也怕姜芷一直念着,王姝转而说起了寺里的风物。 两人品味相似,一直聊到日暮西斜,她们才各自归家,而这时谁还记得周竞修其人。 一晃便是第二日,王姝喫过朝食,便带着阿穗去滩岸下游处打桂花了。 岸畔芦荻丛生,左右皆是密密苇丛,中间正好凹出一弯斜对着水面。 岸边架着两根渔竿,上面挂了一小段蚯蚓被甩入水中,似是等着鱼儿自己上钩,而岸边却是空无一人。 24. 第 24 章 一晃便是第二日,王姝喫过朝食,便带着阿穗去滩岸下游处打桂花了。 岸畔芦荻丛生,左右皆是密密苇丛,中间正好凹出一弯斜对着水面。 岸边架着两根渔竿,一小段蚯蚓挂在上面,被甩入水中,似是等着鱼儿自己上钩,而岸边却是空无一人。 “啪——嘭!” 阿穗站在树下,挥舞竹竿不断拍打枝干,随着噼啪声接连响起,成片的桂花随之簌簌落下。 王姝站在树下,香味轻一阵重一阵地钻入鼻尖。地面麻布上积满桂花,身侧布囊也已然收得满满当当,可她仍不愿罢手。 阿穗见这里荒芜偏僻,周遭一个行人也无,怕不稳妥,于是出声询问:“二娘,这些可够了?” 王姝浑身都沾染了桂花香气,此时恨不得在里面打个滚,听见阿穗问话,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囊,眯着眼道:“这些哪够,做喫食,制香,酿酒,做香饮,处处都能用到。若非不能够,我真想将这株树拐到家中。” “二娘还会制香酿酒?”阿穗连打数下后,蹲身和王姝一起将桂花往布囊里装。 王姝知道方子,但还没试过,思忖道:“许是会吧,待回家试试便知。” 这还能试?阿穗觉得脑子都混沌了,但王姝的事她向来不会多问,只管手脚麻利地又帮着装了一袋。 因为还要钓鱼,王姝便将两个布囊敞开放在一边。 滩头散落片片枯茅败稗,又让阿穗扯了些白茅在岸边铺齐整,然后悠哉悠哉地躺下,静等鱼儿上钩。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王姝闭着眼,嘴里胡乱哼着曲调,两手枕在脑后,翘着足,身子随节奏轻轻晃荡,一派悠哉之态。 秋风吹过,芦苇飒飒作响,除了她的曲调声,旁边静得一点声响也无,王姝费力扒拉开一只眼,侧头见阿穗正端坐着,随口问道:“可有鱼咬钩了?” 阿穗眼睛紧紧盯着两支鱼竿,生怕错过了饵被鱼吞的动静,压低声音,用气声道:“二娘小声些,仔细将鱼吓跑了。” 那就是还没有。 王姝莞尔,重新阖起眼,顺着阿穗心意,学着她的样子将声音压低了几分,“钓鱼也讲究你情我愿,它若不想上钩,我纵是哑巴也无用。” 两人正说着话,水里的浮羽猛地下沉,阿穗呼吸一滞,见是王姝的鱼竿,连忙伸手去推,“二娘,快…快快……有鱼上钩了。” 这是阿穗头一回正经垂钓,看见有鱼咬钩,声音激动得都有些不稳。 王姝一听,立马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看也不看水面,直接攥住渔竿,奋力向上一扬。 只听“哗啦”一声破水声,一尾活鱼被拽离水面,身子还在空中不停扭摆,随后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在身后的草堆里。 王姝走近一看,是尾约摸七八寸长的鲫鱼,这鱼委实不算小,王姝颇有些自得,“我方才说什么来着,我情它愿,这不就上来了?” 阿穗欢呼一声,“二娘果真厉害。”说着快手快脚地将鱼取下,放入草兜里,但紧接着就道:“可是二娘,这月是断屠月,我们在此处垂钓,虽说四下无人,终究是违了朝廷禁令,若是被人发现……” 王姝自认为她两辈子都是严守律令之人,可这其中绝对不包括禁荤腥,便对阿穗循循善诱道:“此处地偏,除了你我不会有第三人,回去时用草兜装好,再采些芦花,谁又知道我们提着鱼回去?”说着盘腿坐好,挂上蚯蚓又将竿甩进水里,“再钓一尾上来,今晚煮鱼汤喫。” 这话的言外之意,不就是说今晚喫鱼汤吗?! 阿穗眼底骤然生辉,哪里还管断屠月,再次欢呼,“二娘真是天下第一好。”随即立马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 两人都是正襟危坐,一时间四下寂静无声,只有耳边不时传来的苇叶摩挲与流水淙淙的声音,间或远处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这时,岸边左侧似是传来男女交谈之声,只是隔着重叠苇荡,断断续续地听不真切,但听动静,能听出两人正朝这边靠近。 阿穗满头满脑地疑惑,抬头四下打量,是荒地没错啊! 那为何如此荒僻之地,除了她们之外竟还有人来,于是用比之前还小的声音道:“二娘,有人来了。” 王姝也压低声音,但语气里难掩好奇与兴奋,“我听见了,这里荒无人烟,少有人至,来人又是一男一女,想必绝非好事。” 阿穗听见王姝声音不稳,以为她是害怕,便一改往日神态,面上丝毫不惧,对王姝道:“他们只有两人,若是生了歹念,奴定能护住二娘。” 王姝也是近些时候才发现,阿穗还有一颗游侠儿的心,见她一脸跃跃欲试,忙将人按下,“咱们这处隐匿,他们未必会过来,且静静待在此处先不要出声。” 说话间,芦苇丛那边语声由远及近,对话听得愈发清楚。 王姝敛息细听,越听越觉得像男女私下相会,心想这下有好戏看了。 只是听着听着,心头疑云渐起,这两人的声音,怎的都这么耳熟?! 阿穗一向观察入微,立马分辨出那男子的声音,探身凑到王姝耳边低语:“二娘,是善因寺里那个无耻生徒。” 王姝也听出来了,小心敛住呼吸,用手轻轻拨开几缕苇秆,透过缝隙往另一边望,依稀看见那头人影晃动,然后在快要靠近芦苇丛时,突然站定不动了。 等他转身时,王姝看见一闪而过的正脸,正是魏秉文。 此时苇丛遮挡,难辨他此时神情,唯有那故作温柔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我知你近日烦忧,但眼下京兆府贡举校试在即,如何遣人去你家立约?若惹了旁人耳目,误了前程大事,你我之前岂不白白辜负?” 那头女子的声音略显急切,“可我阿娘已帮我相看好了人家,只等我阿耶回来,两家便要商议婚事,你若再不来,我就要嫁与旁人为妻了。” 王姝本就觉这声调耳熟,目光顺着苇缝看向那女子侧影,瞥见她发上那支熟悉的罗帛桃花胜,心头猛地一沉。 无他,这与人私会的无知少女,竟然是李婉!王姝心都凉了半截。 然后又听魏秉文道:“若此番取得文解,省试及第,再过吏部铨选,便可身登仕籍,到时纳你为妾,岂不是一段佳话?我眼下不过一介白身,若此时真去了,只会平白遭人嗤笑,你父母又怎会让你给一白身做妾?” 也不知是不 是王姝先入为主,总觉得魏秉文刻意夹着的声音里,总透着股不耐烦。 那边李婉被问得立时不再言语。 王姝听到此处,心中冷然,果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不说京兆府解送名额极少,就算省试侥幸及第,也要老老实实等三年守选,才有资格参加铨选,再算上前后时间,到时李婉都十九了,如何等得了那时? 而且做妾?真是好大一张脸!可李婉竟也心甘情愿?只是不知她这是看上了魏秉文,所以不惜给人做妾,还是只看中他生徒身份? 接着又听魏秉文将声音放得更柔,“到底是与商人为妻,还是等我做官后嫁我做妾,你心中最是清楚不过。你也不想将来子女如你一样,被人背后指点。我们将来骨肉哪怕是庶息,那也是仕门子弟。” 说到这里,他凑近李婉,带着似有似无的引诱,“读书人最重名声,我若不是心中有你,怎肯甘冒黜落贡举的风险,与你私下往来。如今不过碍着世人眼光,才不得不如此行事,但往后内宅之中,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王姝听到此处,不得不佩服魏秉文的花言巧语。 只是昨日在善因寺,她怎么没看出来,他那张嘴如此能言善道,竟说得给他生庶子女也是造化? 往日李婉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那股劲,此时怎的都没了? 她越想越气,恨不能立时出去,拿绳子将两人捆了,然后一个送去县学,一个送去望陵坊。 但想到李婉名声,以及魏秉文极有可能会反咬一口,她压着火气,全忍住了。 李婉隐有几分羞意,身形往后退了半步,嗫嚅道:“可眼下我该如何拖住家里婚事?” 王姝听得一声轻笑,而后就听见魏秉文的声音:“你只管寻个由头,设法搪塞家中,待我此间事了,再设法周旋。你也知道,我如今正在紧要关头,哪里敢露半分私情,断送前程。只是,马上要参加府试……” 这时也不知李婉从怀里摸出了什么,递给魏秉文道:“我闺中首饰已所剩无几,若再往外拿,恐会惹阿娘疑心,这是最后一件,你且拿着换了铜钱以供应试。” 最后便是魏秉文信誓旦旦的声音,“待我谋得出身,绝不相负于你。” 王姝听得脸都黑了,他不但欺人还骗钱,看来说魏秉文是伪君子都是抬举他了,这简直是个奸狡小人! 待到二人离去后,阿穗才敢出声,愤愤不平道:“二娘,这生徒貌似在哄骗那小娘子。” 连阿穗都听出来魏秉文是在哄骗,可怜李婉一头扎进去,自封耳目。且看情形,还被骗去了不少首饰,委实可叹。 王姝已经过了最生气那阵,哀叹一声:“你口中那小娘子,正是我舅家表姊。” 阿穗满脸震惊,“这…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水面浮羽再次向下一沉,王姝手在鱼竿上,下意识抬手一提,不想渔线绷紧,又是一尾大鱼。 可她早已没了最初垂钓的快意,只觉得有些事,果然如她先前所言,你情我愿呐! 主仆二人都无心在这里久留,等到阿穗采完芦花后,两人便提着一应物什回了渭津坊。 25. 第 25 章 王姝回到家中,怕李氏受不住刺激,便没有将滩岸所见告知于她,又叮嘱阿穗,今日之事绝不可说与旁人。 阿穗自然连连点头,王姝心里清楚,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尤其事关女子名节,更需慢慢筹谋,然后在关键时刻,一击制胜。 随后便与往常无异,先和李氏说了会话,就带着阿穗去了厨下准备夕食。 今日正值王俨旬休,王谌伤势也渐渐好转,不再有诸多忌口。 而为了度过‘漫长’的断屠月,王姝早前就买了些鸡偷偷养在厨后,又在八月最后一天做了好些糟肉与腊脯,是以不影响她时不时就悄悄做上一桌好食。 在滩岸钓上来的鲫鱼,回来时依旧活蹦乱跳,阿穗躲在灶房里手脚麻利地刮鳞去脏,然后交由王姝煎炸。 灶房窗口和门都被封死,里面满是煎鱼的香味。 阿穗看着两面焦黄的鲫鱼,不由吸了吸鼻子,还未及说话,就听见“刺啦”一声,是热水倒入铁釜的声音。 接着就见王姝将已是奶白色的鱼汤转入陶釜中,还放了大块的芦菔进去一起炖煮。 空出来的铁釜也没闲着,王姝放了许多胡麻油,然后放入切段的汉葱和夏葱慢慢炸制葱油。 旁边切成块状的鸡肉,早已经用盐、酱清,香料和蜜腌制过,通体呈枣褐之色,泛着一层温润油光。 待到葱油炸好捞出葱段后,王姝将鸡块尽数倒入,只听“滋滋”几声脆响,釜中沸然炸开,油花突突翻涌。 但只响过一阵,铁釜温度便降了下去,合上盖子将火调小,正好用油和水汽焖蒸。 灶房里已满是葱油混着浓郁酱香的味道,阿穗不争气得口水直流,冷不丁地说了句:“二娘,奴发誓,这辈子都给二娘做婢女,二娘在哪奴就在哪。” 王姝正将冬葵和芸薹用水煮熟,好稍后同莴苣、胡荽放在一起拌杂蔬。 此时听见阿穗边吸着口水,边真情实感地表忠心,不禁笑道:“听你这意思,莫不是以后不打算嫁人,要跟着我当老女?” 阿穗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嫁不嫁,有二娘在,奴还嫁人做什么。” 王姝只当她随口一说,并没有放在心上,轻笑道:“你此时年纪尚小才会如此说,待到你年纪大了,我若还拘着你,恐怕你到时要和我生怨。” 阿穗并不像往常一样急躁,反而信誓旦旦道:“二娘且看着就是,奴定会是忠仆。” “好,那我就看着。”王姝随口应道,又将刚拌好的杂蔬,顺手给阿穗嘴里塞了一口,“先尝尝杂蔬好不好喫?” 茱萸辛辣,麦酢酸香,还有胡麻的焦腴香,全都炸开在阿穗舌尖,她腾不出嘴说话,好喫都写在脸上,一个劲地点头。 王姝看得直笑,一边逗弄阿穗,一边手不停闲地忙着,最后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做好了夕食。 几样肴馔各具巧思,荤素搭配得宜,就连今日刚摘的新鲜桂花,也派上了用场。王姝用盐去了涩味后,做了一道桂花蜜渍薯药,也端上了食案。 王谌近日虽然好吃好喝的养着,但连日来的饭食到底滋味清淡,这会一看食案,不受控制地喉结上下滚动。 坐下后不住地端详正中间的葱油鸡,忍不住吞了下口水,“阿姝又做了新菜式,看来今日可以一饱口福了。” 王姝故意将蛋羹放在王谌面前,递上一个小匙,“今日不过让阿兄出来同案而食,阿兄伤口未愈,不可吃油腻辛物,夕食只可喫蛋羹和薯药。” 即使王姝将蛋羹炖得再是鲜嫩爽滑,王谌吃了好些天也腻了,指着葱油鸡辩驳,“这鸡怎就油腻了?没听过有人说鸡肉油腻,不过是看着油色鲜亮罢了。” 王姝见他着急,好整以暇道:“阿兄可知这道菜食叫什么名字?” 王谌看着油润润的鸡块,心里想说莫不是叫油煨鸡?但到底没有自掘坟墓,故作茫然道:“为兄不知。” 王姝用竹箸指着临上案前,重新放进去的葱段,一脸惋惜道:“此乃葱油鸡,先将葱段炸至金黄微焦,熬出葱油再来焖鸡,油脂葱香尽数浸入肉中,怎会不油腻?” 王俨早看出王姝憋着坏,可还是从旁搭腔,假意劝解道:“大郎不可为了一时口腹之欲,而置伤势不顾,还是要听阿姝劝阻。” 王谌顿时有些悻悻,看着面前的蛋羹也觉着毫无食欲。 偏偏王姝还伸箸夹了一块,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感慨出声:“外皮油润莹亮,咬开后汁水充盈,葱香四溢,真是嫩滑适口。” 王谌闻着味道,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恨不得堵上王姝的嘴。 王俨低头在一旁边喫边笑。 李氏看不过眼,暗叹王谌在外也算精明能干,怎么每次在家中,都被这父女二人戏耍,却还是不长记性。 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若你当真不能喫,阿姝怎会让你干看着眼馋。” 王谌这才反应过来,如果真像王姝说的那样,自然会像从前一般,把吃食送到他房内,哪里会任由他坐在这里,干看着他们大快朵颐。 他伸手重重戳了一下王姝额头,颇有些拿她无法的憋闷,气道:“你这小黠儿,又戏弄阿兄,想来是看我伤势渐好,才又起了顽性。” 然后又转头看向王俨,“阿耶也是,再是喜爱阿姝,也不该偏颇至此。”说罢夹起一大块葱油鸡用力塞入口中。 看着王谌愤愤的样子,在座其他三人都闷笑出声。 王姝偏还要去逗他,盛了一碗鲫鱼芦菔汤递过去,一脸坏笑道:“即便如此,阿兄也还是多喫鱼汤罢。” 王谌故意板起脸,正想要说什么,但手已经下意识接过鱼汤。 他顿时懊恼地闭上眼,然后负气般喫了一大口,用手一抹唇角,强撑道:“这汤全当为了刀创所饮。”说着去夹了一箸杂蔬,又道:“这才是犒劳五脏庙,它已多日不曾安生了。” 王姝欣 慰地点了点头,作出老先生的模样拍一拍王谌肩膀,点头道:“能屈能伸,大丈夫也。” 王谌心里快要气死,偏偏在遇上王姝时,不知怎的就嘴笨得不知说什么,难道真像他阿娘所言,一物降一物? 李氏怕王谌将自己气个好歹,忙说起旁的事,对王姝道:“过些时日,我想带你阿兄去一趟善因寺,你昨日回来天色已晚,我也未曾细问,不知寺里头往来家眷可多?院落可还清静?” 只带王谌,不带她?这可不行。 王姝凑近李氏,一脸不乐意,“阿娘如何突然想着要去善因寺?还只带阿兄去?” 李氏见她皱着一张小脸,脸上不自觉泛起笑意,“你阿兄这次受伤多亏佛祖保佑,你虽求了平安符,但到底不如他亲去一趟虔诚。” 说完见王姝仍是一脸不肯罢休的模样,掏出帕子帮她拭净嘴边油渍,“可是忘了你昨日回来时吐成了什么样?你若撑得住,阿娘带你去也无妨。” 王姝想起昨天回来的难受劲,顿时安分了,转而说起了善因寺里的情形,说完后又道:“儿昨日在寺中遇到了姜家小娘子,不想她那般可亲,儿与她一见如故,昨日一同登高远眺,很有些相见恨晚之感。” 王谌一听到王姝说起姜芷,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也幸亏没人注意到他。 李氏略显诧异地看了王姝一眼,并没有多问什么,只笑道:“能让你另眼相待之人可不多,咱们家与柴家也算往来密切,可你和他家阿桃却一直相处平平,如今却和姜家小娘子投了缘。” 王俨眸色一闪,视线扫过王姝,却不曾往深处去想,随口道:“我曾在县衙里听过一些闲言,都说姜主簿虽然生性谨慎,人也有些迂腐,但子女却俱是出挑。你若喜欢,可随自己心意往来。” 王姝虽早猜到两人的回答,却仍然避免不了心底的触动,抬手给他们各夹了一箸薯药,唇角微敛,“多谢耶耶阿娘,儿日后许是会请姜家小娘子来家中做客,还是先禀明一声。” 李氏感慨道:“难得你也有想结交之人。” “阿娘这话可是在说儿眼高于顶?”王姝又开始撒娇。 不等李氏说话,王俨先接话道:“那得让阿耶看看。”说着就站起身看了一眼王姝头顶,还伸手摸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这头顶倒也没多长出一双眼睛,看来不是眼高于顶。” “阿耶!!”王姝怒目而视。 王俨觉得王姝好像越大越有趣,这才总忍不住逗她,此刻看她眼中都快喷出火来,无辜地摸了摸胡子,连声道:“喫饭喫饭,阿耶阿娘为了你,可是连律令都犯了……” 王姝低声嘀咕:“往年儿还不是瞧见阿耶在偷吃。” 王谌也道:“还偷偷拿给阿娘,只背着我和阿姝。” “咳……” “咳咳,这鸡要是没人喫,阿耶可就不客气了。” “阿耶!” “耶耶!” 26. 第 26 章 一夜过后,昨日采的桂花在院里已经晾晒干透。阿穗刚吃完朝食,就眼巴巴看着王姝,眼里写满了渴望。 王姝受不了她的眼神,当下就挽起袖子,冲向了一大堆桂花。 李氏要了一些拿回房中熏屋子,除了留下今日要用的,剩下的干桂花都被王姝装进不同大小的罐子分别密封好,日后拿用也方便。 当初说给阿穗做桂花饴喫,纯粹是因为糖价太贵,原本可以做糖桂花或者桂花蜜,但按如今现状只好用饴代替。 阿穗坐在一旁磨米粉,看着王姝取了一个小瓷罐,然后一层桂花一层稠饴,层层相间铺入罐中,天真的问:“二娘,桂花饴这就成了吗?” 王姝见阿穗将米粉磨了一遍又一遍,觉得她看着甚是乖巧,塞了一块饧到她嘴里,笑道:“这会饴是饴,桂花是桂花,哪里就成了?最上层还需用一层蜜完全盖住,盖好后以蜡泥封死,放置在凉处慢浸,待月余才算成。” 阿穗心里算着日子,想着什么时候能吃到桂花饴,但手下一点也没耽误地继续磨着。 米粉是用了三份粳米,一份秫米磨成的细粉,王姝看着堪比水磨功夫的米粉,感慨阿穗力气大,这粉都磨得格外不同。 偏阿穗还问:“二娘,这粉可能用?” 王姝取过米粉,用手试了试,夸赞道:“能用,太能用了。有你在,我觉着蛋糕也不是不能做。”然后用兑了蜂蜜的水拌入其中。 阿穗双手托腮,一脸好奇地盯着王姝看,“二娘,这蛋糕又是何物?” “等以后做了你就知道了。”王姝说话间,试了下米粉湿度,握之成团,触之即散,这便是可以了。 于是取来木盘,铺上苎布,放上半份米粉,然后撒上一层用桂花现熬的桂花酱,再覆上剩余的米粉,放入甑中便只等着蒸熟了。 王宥提着拜礼上门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桂花糕的香气。 王姝看着完全意想不到的人,正赫然立在眼前,一时之间有些回不了神。 都说蒸糕待客,可这么快就应验了? 她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身旁的阿穗也是一脸怔愕,二人望着王宥与闻声出来的李氏熟稔见礼,再眼睁睁看着李氏将他请进了堂屋。 虽此前也曾料想过,王宥或许真会上门拜访,但没成想这不时不节的,会如此突然。 当王姝端着漆盘踏入堂屋,又一次见到王宥时,仍旧有种白日见鬼的错觉。 她不确定进来之前,李氏和他说了什么,只见王宥笑意谦和,微微颔首道:“确实如族嫂所言,某难得遇上如族兄、姪女这般赤诚之人。上次回长安后,心里总惦记着。故而这次来看望家师时,才厚颜上门想多亲近亲近。” 李氏似是很喜欢王宥这样进退有度的小郎君,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本是同族,虽然如今隔得远了些,但到底同属一脉。以后若是来咸阳了,只管来家里就是。” 说着将王姝刚端上来的桂花糕,往王宥那边推了推,笑得亲切,“阿姝厨艺还算拿得出手,你刚从长安过来该是饿了,先喫块糕垫垫肚子,中午便留在家里用饭。” “既然族嫂留饭,某便却之不恭了。”王宥听了欣然应允,谢过李氏后,便拈了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 王姝听见李氏留客,只能认命的去准备饭食,转身时还能听见王宥和李氏闲谈的声音:“入口米香绵和,桂香隐在其中却不压米香,看来阿姝厨艺甚好。” ……真是神特么阿姝。 王宥虽然年纪不大,但毕竟是外男,家里王俨不在,阿穗又去便桥送午食去了。 王谌虽说在家,但伤势并未痊愈,若是出来待客,怕王宥也喫不安生,便给王宥单设了一席。 李氏和王姝同案而食,目光扫过案上,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不解:“怎没做昨日那道葱油鸡?” 王姝替李氏摆好碗箸,轻声道:“咱们私下偷喫也就罢了,如何敢让他知道我们在断屠月杀生。” 被王姝这一提醒,李氏才意识到差点惹出祸事。 虽然两人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但王宥还是听见两人似是在说今日菜色,忙道:“族嫂不必客气,眼前这些尽够了,且就这些菜色,也是某平日未见。”说完又对王姝道:“有劳阿姝费心了。” 王姝客气道:“族叔过誉了,不嫌弃就好。” 李氏既是主人又是‘长辈’,略介绍了一下菜色,便招呼王宥用饭。 食案上摆着颗粒饱满的山栗焖饭,饭里除了一些山菌,还放了芸薹齑,盛在碗里分外赏心悦目。 一旁是热气蒸腾的蔓菁豚鲊炖,和酸辣扑鼻的酸菹菽乳,氤氲的热气漫上来,配上下饭的酱香豆脯和拌杂蔬,香气瞬间四散开来。 王宥道谢后,便拿起箸筷进食。 山栗焖饭鲜香软糯,蔓菁豚鲊煨煮得醇厚浓腴,酸菹菽乳更是惊艳,也不知这菽乳是何物,酸辣鲜滑,是他从没尝过的滋味。 另外两道小菜也是各有特色,一道浓郁,一道爽口。 王宥之前见过王姝给王俨送饭食,彼时猜测只以为不过尚可而已,今日方才惊觉什么是一饭一羹见真章,以及锅釜调和里的馥郁芳甘。 恐怕真论起来,连西市的窦家店也比不上。 王宥这时也忘了食不言的规矩,出声夸赞道:“阿姝这般手艺,看来某日后少不得要登门叨扰族嫂。” 李氏虽心里也认同,但面上还是客气道:“都是些粗陋之物,只胜在新鲜,不比三郎在长安所食精细,三郎若喜欢,常来便是。” 王姝转头看向二人,她怎么做顿午食的功夫,她阿娘连三郎都叫上了?还真当成自家小辈了? 王宥夹了一箸菽乳,嫩白一块在箸尖微微颤颤,滑得几欲掉落,送入口中,菽乳软滑细嫩,酸香鲜爽缓缓漫开,微酸裹着豆香,竟有几分鱼羹的鲜气。 不禁感慨道:“原本特意差人买了些果子,又去长兴坊毕罗肆,买了些时兴毕罗,现下看来,反倒有些多此一举。” 李氏却很给面子,“听闻这家毕罗肆极为出名,普通百姓与官宦人家都光顾,想来定是出众。”</ p>然后借着这个话头,两人便又开始聊起了长安和咸阳有名的食肆。 王姝在旁听了一会,终于知道李氏为什么这么喜欢王宥。 一个处世圆熟,既善谈诗文雅事,亦通晓市井闲谈的官宦子弟,确实很得好感。 这就是官宦人家教养出来,‘雅俗共赏’的适用型人才吗? 王宥用了午饭,又去和王谌见了一面,然后借着探讨饮馔作由头,说要和王姝闲聊几句。 两人是同姓族人,加上院中开阔,阿穗也从便桥回来了,李氏倒也不顾及什么男女大防,痛快地让两个小辈说话。 王宥望着一身女装,气韵温婉的王姝,犹自觉得新奇,总是有意无意地打量她,但口中却如常寒暄,“上次一别已过月余,不想今日再见,姪女依旧如此冷淡,可是族叔哪里惹了阿姝不快?” 王姝:…… 她觉得,世上大抵少有女子,会对只长自己两岁,且关系快要远到八竿子打不着,却一心要做自己阿叔的人,生出什么好感来。 于是扯着笑回了一句:“族叔多虑了,本就只见了一面,何谈冷淡热络一说。” 王宥唇角噙着浅笑,故意曲解,“阿姝可是嫌我少来咸阳,到访稀疏,不曾常来探望?” 王姝神情颇有些戏谑,上下打量了王宥几眼,揶揄道:“族叔这般曲解人意,倒真应了坊间所言,颜厚如甲了。” 王宥闻言也不恼,还自我打趣,“原来我竟是这般模样,多亏阿姝出言提醒。” 王姝以前虽没听过王易从,但上次听柴九郎说过,时任中书舍人。 一个谦慎持重,爱惜士誉的天子近臣,怎么说也是清贵之流。怎么这种家世出身的小郎君,竟有点当纨绔的潜质? 难道说,王宥只继承了其父处事圆滑,擅长周旋的一面? 王姝干脆直白道:“族叔方才告诉家母,说要与我探讨饮馔,该不会就是想说这些?” 王宥一脸怎会如此的神情,凑前两步道:“自然不是,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说在善因寺有位小娘子当众辩驳县学数名诸生,一时大出风头。我倒是想起便桥那次,阿姝也是让我家小僮哑口无言。那人…该不会就是阿姝吧?” 王姝一时无语,瞥了他一眼,似是恍然,懂了他今日为何而来,便问道:“族叔今日特意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不止,前两日家师来信,说偶遇一小友,颇为投缘,信中所言之人正巧和阿姝有几分相像。我思忖着,家师口中之人,莫非也是阿姝?”王宥话虽如此说,其实是被烦的,恰巧接到刘炳义来信,这才想到王姝。 自姚崇谢世,宋王成器授开府仪同三司,再到张说入相、中书省复旧名,一桩桩朝堂大事接连传出。 他父亲日日接触制诏,家中也时时谈及这些朝局。再加之京中世家宴饮接踵不绝,周旋往复,令人倦乏。 王宥不耐烦应酬,这才打着看望刘炳义的名头,跑来了咸阳。 而来了咸阳,又怎能不来探望他这白捡的姪女? 27. 第 27 章 王姝自是不知王宥心中所想,只以为他是闲的,于是问:“我若说不是呢?” “不是也无甚关系,过来和姪女说说话也好,今日不就碰巧用了一顿佳肴,也算不虚此行。”王宥不甚在意道。 王姝算是听出来了,感情他就是单纯的找乐子? 诶,找乐子?! 找乐子好啊!眼下她可有一个大乐子。 王姝看着王宥,扬起笑脸,语气很是殷勤,“族叔近日可是很闲?” 王宥见她忽然换了一副模样,心底顿生戒备,这无事献殷勤的姿态太过显眼,他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将双臂抱于胸前,拉长了语调,“怎么?阿姝可是有什么事,需要为叔帮忙?” 王姝向来能屈能伸,用拇指掐住小指尖,比出极小的一截,笑得分外和煦,“倒还真有一桩小事,要劳烦族叔出手相助。” “哦?让为叔相帮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王宥话到一半顿住,故意卖关子,只等着她说。 “好说好说,族叔先坐。”王姝直到这时才引王宥在院中石桌坐下,又吩咐阿穗:“去厨下将桂香温醴端来一杯,给族叔尝尝。”说完不等阿穗转身,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鲜果也拿些来。” 阿穗一听,心中顿时有些不舍。这香饮是王姝上午特意调的,又香又甜又糯,原本说好若是有剩,就都是她的,哪成想在家中都能被人半路截胡。 但王姝的吩咐不能不听,阿穗便有些痛心疾首地去了厨下,端来一杯热饮和一盘鲜果。 前后不过片刻功夫,王宥看着手里馥郁桂香裹着糯甜香气的热饮,一时有些恍惚,这小娘子变脸也忒快了些。 他眼带怀疑道:“姪女如此殷切,怕不是小事这么简单吧?” 王姝特意挑了一个又大又红的石榴,掰开放在王宥面前,故作讶然道:“这如何能够?在儿这是大事,但在族叔眼里自然是小事。” 王宥自然不会被她几句奉承和些许小恩小惠所打动,无可无不可道:“姪女不妨先说说,需要为叔如何相帮?” “借族叔几个人使使,自然,若族叔也能借儿使使,就再好不过了。”王姝语不惊人死不休。 “噗…咳咳……”王宥刚刚喝下一口热饮,正想说滋味很合他脾胃,结果听完王姝的话后,尽数喷了出来。 急得他两手在衣襟袖间胡乱摸索,想要找出帕子,可慌乱之下却怎么也寻不到。 王姝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唇角的笑几乎压制不住,可眼下有求于人,忙敛了神色,塞了一块素帕过去,叹道:“儿不过是手边无人可用,借族叔几个人用用罢了,族叔何至于如此心潮激荡?” 王宥慌忙用帕子拭净口鼻,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态,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不好说方才想到了别处,只能强作无事道:“用香饮时不察,一时岔了气,你继续说,要借人何用?” 王姝眸光一顿,脸上的玩闹之色忽然淡了下去,而后浮起一抹冷笑,声调不复方才的玩闹:“自然是…收拾负心薄幸之人。” 古往今来,不少伪君子皆是如此,惯会披着一身君子皮囊,以风骨做假面,以情爱做脚石,哄得旁人倾心相付,自己却独善其身。 正如王姝口中,近来很是踌躇满志的魏秉文。 这日,恰逢秋夜清朗,庭院中丹桂飘香,月华如水。因着府试将近,咸阳一众县学生徒尽数齐聚学亭,举办秋日诗会,满座皆是县学有才之士。 王宥出身清贵,家中叔伯个个皆是能臣,加之县学博士和王氏算是故交,知晓他在咸阳,自是极力相邀,是以此刻他亦端坐其中。 酒过数巡,席间诸生谈诗论赋,谈性渐起。 座中一人不经意提起一桩市井传闻,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遭数人听得真切:“诸位可曾听闻近日坊间流言?道有些士子贪图私利,仗着生徒身份,哄骗新寡之人财物,实在是败坏士林风气。” 有人道:“这倒是不曾听过,周兄是从何处听得?” 魏秉文原本饮了几杯酒,酒意正酣,不想因为李婉的事情做贼心虚,只是听到士子哄骗财物,酒意便被吓醒了一半。 还不等他做出反应,接着听那人继续道:“许是尚未广为流传,眼下只在望陵坊一带才有此传言。” 望陵坊?魏秉文心头微微一凛,那不正是李婉所居的坊里吗?可是新寡,这又是从何说起? 然后就听方才接话的人又道:“我辈之中竟出现此等败类,着实有辱斯文!只是不知这人是谁,若是被某知道,定要当面诘问他:沐圣贤之教,宁不知耻乎?” 话音刚落,就传来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声。 魏秉文此时生怕被人看出端倪,何况他素来爱惜羽毛,又擅借势立名。 此刻当着满堂师长同窗,哪里肯放过如此良机,只见他稳了稳心神,神色坦荡地站起身来,面容激愤道:“所谓立身有尺,守心有度,我等半生苦读,所求不过修身明道,安可有负圣贤教诲,妄取闺阁资财,托私情而济己欲!”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赞同。 被称为周兄的人也道:“魏兄所言极是。《论语》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岂可借儿女私情以营身!” 魏秉文一脸赞同,接着又道:“曾有商户女子,几番示好,有意相就,某断然拒之。士之立身,贵在守礼自持,且男女大防不可逾越,身为生徒,当谨守本分。方兄方才所言之人,实在令人不耻。外物终究是过眼云烟,唯有立身清明,方是根本。” 魏秉文所言商户女示好之事,席间不少人曾听过些许传闻,此刻听他亲口道出,无不对他大加赞许。 王宥这时突然出声,目光落在魏秉文身上,含笑颔首道:“诸位皆是守义持正之人,令人钦佩,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魏秉文见王宥目光看向自己,不由心中一喜,连忙拱手道:“晚生魏秉文,还未曾取字。” 王宥似乎只是随性而为,不轻不重的赞了一句:“魏兄立论守义,心志可嘉,是可托付之人。”说完便去同旁边的博士交谈。 但饶是如此,却足够魏秉文喜形于色。 他素来汲汲营营,一心想要铺平科举前路,不想竟能得王宥青眼相待,只觉是天降机缘。 魏秉文心中暗自忖度,以王宥的身份门第,肯当面对他一介寒门士子另眼垂青,莫不是想与他深交? 且最后一句,怎么看都像别有深意。 果然,他心中所料不差,不过两日,一名谈吐得体,举止有度,一看就知道是高门府中调教出来的仆役,忽然寻到了他的居所。 来人四十岁上下,黑脸阔额,一双厉目炯炯有神,自称言胥,乃王宥身边贴身奴仆。 魏秉文听到来人身份,心中猛地一跳,强做出镇定模样,将人请入院内。 等两人坐定,他才拱手问道:“不知足下前来,可是王小郎君有何吩咐?” 言胥并没有开口回话,而是作势将魏秉 文上下打量一番,似在暗自端详什么,随后突然问道:“不知魏小郎君,可有婚配?” 魏秉文闻言骤然一怔,心头大为诧异,他想过万般可能,唯独没料到言胥会问此事。 压下心底的疑惑,魏秉文面上仍维持着镇静,“某尚且未曾婚配,只是不知足下忽问此事,是何缘由?” 言胥似是松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我家小郎君欲为魏小郎君撮合一门亲事,不知魏小郎君可有意愿?” 婚事?!京兆王氏出身的小郎君,怎会为他一介寒门学士撮合婚事? 魏秉文心中惊疑不定,仔细观察言胥神色,试探道:“承蒙王小郎君抬爱,某心中自是感激。只是…某家道寒微,如今又身无长物,如此机缘,心中实在惴惴不安。” 言胥似是看出他在担心什么,缓缓道:“魏小郎君不必妄自菲薄。若是我家小郎君看重门第资财,又怎会遣小人寻到魏小郎君门前来。” 他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实不相瞒,府中主母,正为她母家一位远房旁支亲眷相看夫婿,但这择婿只看中一点,需得品行端方,才学出众,其余门第家境反倒不作计较。那日文会之上,我家小郎君见你谈吐文章,心中颇为欣赏,这才命小人过来,先探探魏小郎君心意。” 魏秉文一听是王家主母的远房旁支,顿时恍然大悟,心中稍稍安定,但难免还是有所犹疑,便做出惶恐的样子,迟疑道:“某自是愿意,只是足下勿怪某直言,依照府上门第,即便是远方旁支,也不该……” 言胥自是懂他未尽之意,也不藏着掖着,坦言道:“若是寻常世家女子,自是不会如此。奈何人无完人,那小娘子自幼体弱多病,常年避居乡外。医工曾言,小娘子日后许是子嗣上会有些艰难。家里不愿将她婚配权贵,唯恐福薄难承高门厚待,这才想为她寻一门家世清白,心性温厚之人。” 原来是子嗣有碍,魏秉文瞬间了然,怪道不愿配给高门,反倒来找他这寒门士子。 虽说女方有子嗣之忧,可这份机缘实在难得,若是能借此搭上王家为他铺路…… 一念及此,魏秉文面上不禁带出几分意动。 言胥看出他神色,趁机又添一把火,“家中长辈知晓,此事于男方不免有所缺憾,故而备下丰厚妆奁。若是姻缘得成,不说我家主母和小郎君,就是我家阿郎念在这层亲眷情分,日后于他前程之上,自会多有周全。” 魏秉文心口骤然砰砰狂跳,这桩婚事表面看着不甚美满,可于他而言,却再没比这更好的了。 有钱财妆奁傍身,又有官宦靠山铺路,这小娘子体弱避世,想来也是个不争不妒的性子,送上门的馅饼,他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虽然心底已然狂喜,但他依旧做出一副谦和之色,又沉吟片刻后,方拱手答道:“承蒙王小郎君出面撮合,某虽出身寒微,却也知待人以诚,若小娘子不嫌,某愿意应下这门亲事。” 言胥听罢一脸欣慰道:“如此甚好。正巧过两日,这小娘子便要来长安,途经咸阳,不如让她亲眼见一见魏小郎君。婚姻大事终究要看双方心意,若是小娘子看得合意,此事便可再作商议。” 魏生闻言,心中又是一阵激荡。 但随之也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倘若那小娘子瞧着不合心意,那这桩婚事,也可能会作罢。 言胥走时,再三叮嘱魏秉文,万不可将此事宣扬出去,否则对女子名声有碍。 魏秉文自是痛快应下。 28. 第 28 章 自上次王宥听到那句‘负心薄幸之人’,咳得惊天动地离开之后,王姝就再也没见过他。 有事需要知会时,也只让身边的小僮阿竹过来传话。 既有人出面处理琐事,又无人过来叨扰,王姝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这几日去陪王谌闲聊时,发现周氏拿来的几卷书,他已经尽数读完了,但仍时不时地摩挲着,尤其是那卷《朝野佥载》,更是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王姝见这卷书并不是全本,看着不过一两万字,心中一动,便打算亲手抄录一份留给王谌。 阿穗坐在一旁学着磨墨,好奇望向摊在一侧的书卷,蓦然发现里面字迹似是有些眼熟,便凑上前去仔细辨认。 王姝见她恨不得趴到书卷上,出声打趣:“凑得这般近,可有看出什么名堂?” 阿穗不好意思地将头抬起,指着书卷道:“奴看这字迹,怎么像是那魏秉文所写?” 王姝倒是不曾留意这些,这会听阿穗这么一说,不免诧异,“你倒是奇了,虽不认识字,却能分辨出字迹,寻常细微之处,总是你先看出异样,难道这就是外愚内敏?”说着拿起案上书卷端详起来。 那日善因寺之中,魏秉文协同周竞修一起推算,王姝曾无意间瞥了一眼,对魏秉文的字迹留有些印象,只是之前并未往这处想。 此刻经阿穗提醒,她才仔细去看,拿着书卷反复端详片刻,越看越觉得,这笔迹当真像是他的。 只是魏秉文亲手抄录的书卷,缘何会落在李演手中?莫非二人本就相识,抑或是李婉转交予李演的? 但无论如何,此事于她而言,都是送上门的契机。 她正愁怎么隐去李婉与魏秉文在滩岸见面,而让周氏察觉出两人私情时,现成的机会就送上门了。 王姝给王俨送完午食后,就打着替王谌还书的名头,顺路去了趟望陵坊。 周氏看见王姝过来,自然高兴,连声吩咐婢女端来果子香饮,还有两盘南方特有的蜜煎。 “今日真是凑巧,南来行商捎带了一些新鲜物件,里面有些喫食,你们小娘子最是欢喜。”周氏说着指着案上道:“这盘余甘煎出自岭南,那盘梅煎应是产自剑南,皆不是常见之物。快尝尝合不合脾胃,若是喜欢,走时阿妗给你带些。” 王姝举箸拈起一枚余甘煎入口,初尝微涩,而后甘香味缓缓漫开,久久不散,还真是应了‘余甘’二字。 对于周氏这种性子,你若同她见外,她会觉得来人与她疏远。若是大大方方讨要些物件,她反倒觉着亲厚。 王姝又尝了梅煎,然后道:“阿妗对儿一向舍得,那儿就厚颜带些这余甘煎回去了。” 周氏听了,果然十分开怀,连声说好,当下就吩咐人将蜜煎装好。 这时,李婉终于在婢女的催促下,从房里出来了。 两人上次的事情虽然不了了之,但她对王姝没有好脸色和上次的干系不大,只是这次受了些波及,情况更甚而已。 她进来看见王姝时,也只是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二娘来了,倒真是稀客。” 王姝对着李婉的冷脸,早就可以做到坦然处之,此刻如常道:“来替我阿兄还书来了。”说着却是转头对着周氏道:“书虽是二兄所有,但依着他性子,定是想不到这些,所以儿要多谢阿妗。” 话音未落,就将书卷放到周氏手边,轻笑道:“阿兄让儿将书给阿妗,只道是完璧归赵。” 周氏一听就笑了,“你阿兄倒是好记性,知道要将书还与我,可怎么忘了,他当时可是说了要亲自上门。” 王姝捂着嘴轻笑,“因为此次上门可不止为了还书,还想向二兄借余下几卷。他不如儿厚颜,不好意思上门,这才让儿前来。”说着对李演道:“二兄,不知这书你是从何处得来?剩余几卷可还在?” 李演一听就知道是那本《朝野佥载》,转头看向李婉,“这倒是不好说,我这书是从阿婉那得来,还有没有其他几卷,却是要问她。” 李婉起先还不解众人所言是哪卷书,及至李演说是从她那里拿的,面色不受控制得变得有些许不自然。 眼见众人齐齐望过来,她慌忙抬手握住杯盏,借着遮掩脸上神色。 王姝见真如她猜想那样,书是李婉给李演的,于是直接将话头引到李婉身上,“大娘是从何处得来?可还能寻到其他书卷?” 李婉借着用香饮的空档,敛好脸上神色,而后缓声道:“当时在书肆里随手一拿,并未细看。二娘若是想要,不妨去书肆寻着看看。” 这话自然不实,王姝做出惋惜状,“竟是这样?我看这字迹,像是那魏秉文所写。还以为二兄与他相识,不想竟是大娘从书肆得来。” 李演心里觉着奇怪,不解道:“既然阿姝知道是谁所写,何不直接去找他?” 王姝一看李演将戏台子递到她面前了,立马装出一副可怜样,蹙着眉,很是懊恼道:“前些日子在善因寺里,因为一些小事与他发生了争执,眼下却是不好找他。” 周氏自认还算了解王姝。她纵然能言善辩,却甚少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争执。 此时不免惊疑,“你一个小娘子,为了何事,要与一男子当众争执?” 王姝先是看了周氏几眼,随后低垂着头,一脸委屈道:“重阳那日在经阁上,儿不过随口念了一句诗,他便在旁胡乱攀咬,说儿心性轻浮,定是想要借机攀附。又说有…有商户女一直痴缠于他,说儿也是如此,儿实在气不过,才与他争执了几句。” 王姝说到商户女时,明显有些吞吐,一副生怕李婉多想,又借机寻事的模样。 可这幅样子看在李婉眼中,却让人更为恼火。 她这几日本就生着气,近日又因相看一事憋闷,此时一听王姝污蔑魏秉文,哪里还能忍得,当下便出声反驳:“你胡说!他定是不会说后面那些话。” 可话音刚落,心里便生出悔意,她这样失态实在不妥,倒不是担忧此事外传,只恐就此耽搁了魏秉文前途。 而王姝像是被猝然惊喊出声的李婉吓了一跳,扶着心口道:“大娘,你缘何这般反应?我方才说那魏秉文,可是一句都未提及你,你若再说我言语讥讽,就真是往我身上泼脏水了。” 话音 落时,目光轻轻掠过李婉面色,忐忑道:“况且那日经阁之上,有不少人都在,大娘若觉着我故意,不妨去打听打听。” 王姝句句都将话头引向李婉心生误会一事,丝毫不让人察觉,她早已知晓魏秉文口中的商户女就是李婉。 周氏初听便隐隐觉得不安,后面又听王姝说到魏秉文,更是心头猛跳。 想着事情该不会这么凑巧,但此时见了李婉这副反应,想起李氏上次同她说的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此时只觉得浑身冰凉。 但事关李婉名声,也不好让王姝一个小娘子知晓,周氏强压着火气问李婉:“阿婉可是认识那县学生?” 李婉见周氏脸上虽笑着,但眼里分明压着怒火,讷讷出声:“并不…并不认识,阿娘为何这般问儿?” 周氏此时和王姝想的一样,将话引到别处,脸色顿时一沉,“既不相识,那就是故意挑阿姝错处。”说着也不给李婉反驳的机会,喝道:“看来之前道理是白说了,你若还是如此是非不分,不如待在自己房中不要出来!” 李婉甚少被周氏这样当众下面子,尤其还当着王姝的面,心里只觉得委屈到了极处,眼眶一下就红了。 怔怔看着周氏,又心虚又跋扈,“阿娘次次都是如此,二娘做什么都对,儿说什么都错。如今不过说了一句,阿娘便要这样训斥,既然阿娘不喜,儿…儿走就是……”话到最后,竟是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就跑了。 李婉这一走,堂屋霎时陷入寂静,王姝和李演两人尴尬地互相对视,都觉得自己有错。 一个自责没管教好妹妹,另一个自责明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却不得不做。 周氏不想让王姝觉得难为,强扯出一抹笑来,“阿姝不用理会她,打小就是这个性子,一会风一会雨,等不到晚上就又好了。”而后目光扫过案上,接着又道:“你方才所提书卷,阿妗会让人多加留意,若是看到了,就遣人送去你家。” 王姝见她明显不想再提李婉,自然没有多话,便也将话题岔过去,“多谢阿妗,若是寻到了,下次定让阿兄亲自过来。” 周氏眉梢微微一扬,故作戏谑道:“等回去告诉你阿兄,我可等着他来,如今受伤也快将近一月,该出来走动走动了。若还一直闭门居家,只怕坊里人要闲话,说你阿娘又养了个小娘子。” “好,我一准将阿妗意思告诉阿兄。”王姝含笑应着。 同时也将周氏神情看在眼里,能看出她明显在强撑,王姝又陪坐说了几句,便顺势起身,说有事要先走一步。 周氏没有留人,笑着和王姝一起出了堂屋,又让她带了好些东西,才让李演将人送了出去。 等王姝走后,周氏便杀气腾腾地去了李婉屋子。 一推开门,她目光如刀直刺李婉,厉声开口:“你与那魏秉文何时相识,又是何时来往?” 李婉被周氏这副神情吓得呆住,脑中一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强作镇定想要遮掩,“阿娘这是何意?是怀疑儿与他有私?” 周氏见她还在装傻,直言道:“你道我为何不问,你是否与那魏秉文相识?” 29. 第 29 章 周氏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了,她并未询问李婉是否与魏秉文认识,更没有探听两人是否有私情,而是径直问往来了多久。 这是笃定了他们之间并不清白。 李婉自是听出来了,眼见瞒不住,她私心里也没想着要瞒,索性破罐子破摔,“早先便认识,往来三月有余了。” 周氏见她就这么痛快地认下,还说得这般坦坦荡荡,全无半分愧色!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抚着屏风这才稳住身形,不可置信道:“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私相授受!我不信私下与小娘子暗通音信之人,会是什么君子!那魏秉文眼下虽无科名,终究属士流,士重礼法,岂会行媒妁之礼,正式娶你?!” 李婉虽然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却还是大着胆子迎上周氏的目光,开口道:“儿本就没妄想嫁他,而是与他做妾。” “嘭——!” 周氏盛怒之下,竟一把将身侧屏风带翻在地,她心中怒火滔天,面上却强压着怒火,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李婉被吓得惊呼一声,待那一阵惧意稍稍褪去,心中反倒全然豁出去了,有些话既已开了口,再往下说,也就不难了。 她神色认真道:“他说…等过了府试授官之后,便纳儿进门。” “你想与人做妾?”周氏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声音很轻,几乎发不出音来。 李婉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回视着周氏,并不惧怕,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执拗,“等他有了官身再与他做妾,也好过嫁给商户,子孙后代皆不得入仕,还要被人看轻。” 有时候,所谓天塌也就如此了。 周氏以往觉得再苦,无非是她未嫁之前那些糟事,可不想老天对她的考验是在这里。她闭了闭眼,压下突如其来的眩晕,之前所有的怒火尽数消弭,只剩无声的悲凉。 此时再看李婉,果然有她年轻时的模样,都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周氏扶着一旁高案缓缓坐下,语气满是悲凉,“先不说你与他做妾之事,只说他即使此次诸事顺遂,取得文解参加省试,又一朝及第,也要守选三年,才得赴吏部就铨,铨选过后若能顺利授官,从头算来,前后至少四年。你如今十五,难道要等到至少十九与他做妾?” 等到十九?! 李婉从不知道这些,一时之间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肩膀一下就垮了下去,眼底瞬间慌乱无措,“他…他分明不是如此说,他说府试过后就是铨选,随后便可身登仕籍。” “你如今还不明白,他这话分明是在哄骗于你吗?”周氏语气很沉,想要骂醒李婉,但又心知,按着李婉的性子,越是如此她就越反着来。 深吸一口气,语气一转,苦口婆心道:“你若不想嫁给商籍,也可找一乡户或者坊民,虽无仕宦门第,至少身家干净,嫁做正妻,何苦要给那等伪君子做妾?!” 李婉眼里分明还有受伤,可谈及婚事,她又重新挺直脊梁,语气里都是坚定,“乡户坊民有什么门风底蕴?不过终日只为生计奔波。既无家学相传,又无长远见识,甚至往后子嗣能否延师授书,都且难说。” 此时她眼里道不清是愤怒或是坚定,目光灼灼道:“身有官秩者,不屑于儿,平民之户,儿却不愿相就。唯有不久可得官身之人,才是儿上上之选。如今魏秉文不行,那就重选一个,此番是儿蠢钝,才受人蒙骗。往后儿定当审慎看人,纵使再遇欺瞒,大不了从头来过,一个不成,便再选一个。” 周氏被这番话惊得顿在了原地,心中百感翻涌,一腔怒火堵在胸口,偏又看着李婉执拗的模样,满腔斥责竟一时堵在喉间,只余下深深的无力。 她这才恍然察觉,自己竟从来不曾了解李婉,终是忍不住轻啜出声:“释褐得官之人,哪个不爱惜名声,肯让自己名节有污,去娶你这商户之女。” “所以儿从未想过与他们做妻!”李婉猛地扬声喊道,声音带着几分破音的颤抖。 话音散尽,屋内瞬间静了下来,清晰可闻周氏低低的啜泣声。 深院之内一室悲戚,而坊市之间车马依旧往来不息。 王姝从望陵坊回来之后,就写了两封信,让阿穗分别送去给王宥和姜芷。又趁着天色还早,出了草场门,径自往奉城里而去。 循着先前吴三娘说的居处,她寻到一处门外种着两株榆树的小院,抬头一看,是吴三娘当时形容的枝茂如盖。 来开门的是环丫,正是善因寺遭人扣住的那个婢女。 她一见王姝,便觉得眼熟,待听清是来寻她家三娘的,立时想起眼前这人,是替她家三娘解围的小娘子,忙侧身请人入内。 吴三娘瞧着比上次见时要精神一些,看见王姝来很是高兴,将人请进堂内,热络道:“一连几日都不见你人影,我还暗自揣想,上次你莫不是拿话诓我?” 自上次那桩事过后,二人再见,便卸去了那些虚礼,说话也自在不少。 王姝听着明显是在打趣的话,弯唇一笑,落座先喫了一杯饮子,等喉间干渴稍缓,方才慢慢开口:“最近家里事多,被绊住了脚,一时便有些抽不开身。” 吴三娘瞧她神色匆匆,又这个时辰上门,看着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便直白问道:“阿姝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之事?” 王姝垂眸稍顿,抬眼时神色坦然,直言道:“确有一事,想请三娘帮忙。但此事于三娘而言,虽非好事,可也不算坏事,或许可以顺道一解三娘之困。” 这话倒是耐人寻味,何事为非好非坏,却又能解她眼下之困? 吴三娘被勾起了兴致,眼底微动,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哦?阿姝这话说得有趣,不妨细细说来。” 王姝既然找过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三言两语就将魏秉文和李婉的事情说清楚了前因后果,然后又道出她之后的谋划。 紧接着便道:“因此事事关女子名节,我不想将表姊牵扯进来,却又需要一人引那魏秉文入套,而三娘正是最适合之人。” 吴三娘静静听完,半晌不曾言语,手指摩挲着杯沿,许久才缓缓开口:“按照阿姝所言,我确实是最合适之人。可如此做,除了败坏名节,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王姝知道她没想清楚关窍,解释道:“当日在场之人都不知你长相,必不会泄露你半点消息。而你夫族那边则会得到些许风声,却拿不到半分实证。三娘到时只需咬死不认便可。此事一出,世人皆知他们一边往你身上泼脏水,一边觊觎新寡之人家财。三娘正好借着这场风波,和宗族彻底 撕破脸面,与夫族一刀两断,便可顺势自立市籍。往后你日子如何过,就再也不由他们拿捏。” 吴三娘听后果然心动,暗自权衡,这倒不失为一条好出路,只是,“我郎君那些家业……” 她眉头微蹙,终究是心有不甘。她郎君出身清贫,年少无依,未得宗族半分帮扶,小小年纪就开始走街串巷,一点点攒下本钱,挣出这份家业。如今只因尚未来得及分家,田铺便归于夫家合户名下。 如今人去无嗣,这群未曾出力的族人,却要来抢夺他的心血! 王姝打听过吴三娘夫家的事情,自是明白她在想什么,而且她更知道,开元十三年往后,关中岁岁丰收,粮食价贱。 如今就算挣来了那些田产,到时靠着米粮收成,获利也甚是微薄。 耐心解释道:“三娘心里无非牵挂那些铺面田亩。可三娘要明白,律法宗法摆在那里,田产铺面无论如何谋划,终究带不走。” 说着话锋一转,点破其中要害:“可这些说到底不过死产,经商立身,重中之重乃是流转活资,三娘郎君离世半年,族中无人接手商事,三娘只管说铺中无人统管,账目不核、货存积压,这半年又因疏于打理,以至于货品折损赊账滞收,再加上市价浮动生出些许亏空损耗,皆是情理之中,就是市署查验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吴三娘常年照管铺面,本就心思灵透,只是方才跟着王姝的话头往下想,一时未能看透全局,此时一听,眼底骤然亮起。 王姝见她已经猜出自己意图,眼底露出笑意,径直抛出一记惊雷,“我可帮三娘规整全盘旧账,把铺中所有现银流水、往来债契、可动存货,尽数合规收拢到三娘手中。如此,三娘可还觉得田产铺面可惜?” 吴三娘眼里闪过巨大惊喜,心头像是猛然卸下积压许久的重担,可等那股激荡稍稍褪去之后,疑惑却慢慢浮了上来。 她看向王姝:“阿姝之前先在善因寺出手相助,如今又为我暗中筹谋,纵然你有事相托,可这般周全计策,于我裨益甚大,却不知阿姝所图为何?” 王姝喜欢和这样直来直往的人说话,索性挑明:“所谓无利不起早,我这么做自是有所图谋,只是这所图之事,同样于三娘有益。”说着也不卖关子,“我想与人合伙做买卖,缺一个信得过、又懂行当之人,三娘正合适。” “阿姝是想雇我当掌柜?”吴三娘问。 “不是雇,是合本。”王姝摇头,“三娘出本金人力、铺中门道客源;我出商事筹策、营生兴废谋略。以后无论赚亏,我们五五分账。” 若以当下来看,倒不好说是谁吃亏占便宜。可眼下对吴三娘最重要的是,王姝能解她如今困境。 明知不该如此草率就答应只见过一面的人,可不知为何,吴三娘没有多犹豫,开口道:“好,若阿姝能帮我摆脱宗族桎梏,我便应了这合作。” 之后几天,王姝都打着和阿穗去山上采菌子的由头,陪着吴三娘盘货点银,翻检历年账册与往来契据,同时厘清各项债权债务,然后一一录入新簿,将铺中资产梳理了个清楚明白。 眼见该做的都做了,王姝才算长舒一口气,除了她和吴三娘的商事,这番谋划既保全李婉名声,也能掐掉这段孽缘,想来也算仁至义尽了。 30. 第 30 章 这日,魏秉文独自去往城外,据言胥说,王家那位远方旁支的小娘子称作吴三娘。 两人相看之地,选在城郊一处距离渭城驿不远处的清幽竹亭。 他去时,亭外隔了一道苇帘,又有草木掩映,亭栏遮隔。光影错落间,只能隐约瞧见一道温婉纤细的女子身影,并不能看清容貌。 而在魏秉文来此之前,县衙主簿姜远和县学博士张适之,正从亭子后方的另一条小径登高而上。 张适之环顾四周,见这条小径草木丛生,一看就是久无人至,不由出声打趣:“敢问姜少府,此地甚是荒芜,四下不见行人,当真有你所说前朝残碣?莫不是遭了旁人哄骗?” 姜远心底也在打鼓,这路上全无踩踏痕迹,不像是有人前来探访过的模样。若前朝残碣当真在此,绝不会是眼前这般荒芜寂静。 但他不肯丢了面子,嘴硬道:“博士这是走累了?常劝你多出外走走,你非要整日困在县学埋首书卷。那拓片你也不是没瞧见,确是前朝残碣,我再三问过就在此处,定是要再往前找找。” 张适之看着姜远,见他九月下旬的天气,硬是累出一身汗,早看出他的口不对心,笑道:“这再往前走,可就到了渭城驿。” 姜远却是头也不回,口中犹自强硬:“万物各有灵性,金石亦自有缘数。到了前头若真未遇见,便是你我与此碣无缘,正好爬上去,去旁边柳亭歇歇脚。” 张适之早已习惯他这性子,见状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在后面踏着荒草向前。 秋风掠过草梢,秋凉袭身,两人走到柳亭下的林坳处,正要拾坡而上时,正巧将柳亭里的话听入耳中。 隔着亭边半垂的苇帘,一道轻柔女声缓缓传出:“魏小郎君近来可好?” 亭外另一处的魏秉文心中一动,只这一句话,他就敢断定,这吴三娘对他定然有意,也不枉他一早起身沐浴,整饬衣冠。 他正脸对着亭内,敛容正色道:“某一切都好,不知吴小娘子近来身子如何?” 吴三娘似是有所不适,低咳了几声,方才缓缓道:“天气渐凉,昨日夜里染了风寒,咳…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见面,怕过了病气给魏小郎君,不得不遮着苇帘,还望魏小郎君不要见怪。” 魏秉文或许不会见怪,可伏在柳亭下面林坳里的姜远和张适之,却是骑虎难下。上前不便就此现身,折返则需大半日功夫,困在这亭下真真是进退两难。 而魏秉文却是眸色一凝,他以为吴三娘羞怯,所以才拉着苇帘,不想竟真病了,看来果然是身子不好。 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出分毫,反而一脸关怀,“风寒伤身,吴小娘子本就体弱,还需好生休养。今日肯出面相见,已是情分,某怎会见怪。” 吴三娘似是叹了一声,有些自怨自艾,“这算什么情分,妾身子常年孱弱,多病静养,不但难操家事,又子嗣福薄,终究是个拖累,还好魏小郎君不弃。” 魏秉文忙道:“吴小娘子何须妄自菲薄?需知世上本就没有双全,祸福本就相伴相生,缺憾亦是寻常,小娘子有亲眷记挂,又有耶娘操持,也有某……” 话说至半途,魏秉文语声微顿,险些不察,脱口道出孟浪之语,但即刻反应过来,忙转过话头,“……也有一众亲友时时惦念,吴小娘子何须如此自轻。” 而魏秉文不知,方才他那些迟疑,以及那句险些出口的欲言又止,尽数被探出半个脑袋的张适之看在眼里。 他记得上次文会之上,有人说起市井传言,这魏秉文分明一派正人君子模样,自言拒了商户女子,还大谈守礼自持、男女大防,满座都赞他品行端方。 可听亭中女子言语,说她子嗣福薄,分明就是传言里的新寡之人。魏秉文如今在此处与孀妇私会,回想当日种种,不过是他做贼心虚。且看这情形,两人早已情愫暗生,不是第一次见面。 魏秉文全然不知他已然落人口实,只自顾自道:“世人多贪圆满,强求无憾,殊不知人心安稳,才是最难之事。某所求无他,除了潜心治学,做有益于朝廷百姓之人外,唯求能得心性纯良之人安稳相守。 苇帘内,吴三娘似是有所触动,声音都有几分动容,“魏小郎君所言极是,是妾不该妄自菲薄。” 正说着又轻咳两声,待平稳后才道:“想来魏小郎君来此之前,已然知晓,因妾体弱,故而早已备好丰厚妆奁私产。若是……”话到此处,吴三娘似有羞意,顿了一下才又道:“若是日后姻缘得定,妾将全数嫁妆交由郎君打理,供其打点学业仕途,绝不叫他因娶我受累。” 魏秉文闻言,眼底喜色微闪,但转瞬便压得干净,面上愈发清风朗月,假意推拒:“吴小娘子何出此言?大丈夫在世,当凭己身博取功名,怎会倚仗妻家财物?某寒窗苦读,求的是立身正道,这些话,吴小娘子还是莫要再提。” 他嘴上推得干净、清高自持,但亭下两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身体孱弱,又有大笔嫁妆傍身的年轻孀妇,魏秉文绝无与之成婚的可能,若他别无所图,又怎会出现在此处? 只听吴三娘叹息一声,“妾知魏小郎君品性高洁,然妾除了这些,却是再无长物。魏小郎君如此说,可是嫌弃妾浑身铜臭?” 魏秉文连忙道:“吴小娘子不要多心,某并无此意。” “既是如此,妾知道魏小郎君府试将近,需得上下打点周旋,妾心中亦盼郎君此番能够得中,否则府试都未过,有些事倒不好张口。这里有一些金银首饰,多是不用之物,留着也无甚用处,魏小郎君且拿去自用。”吴三娘说着,便将一方不打眼的木匣让亭内婢女送出。 那婢女极有眼色,拿出木匣打开后,放在魏秉文身边一块石墩上,便立马回了亭内,像是生怕他不收一样。 吴三娘话中深意,魏秉文听得清楚明白,目光又极快地掠过盒中金银, 都是样式寻常,金重银厚的首饰,他心底不由一阵滚烫。 此时面上更是不敢露出半点贪意,反倒敛袖垂眸,摆出一脸惶恐自持的模样,连连推辞:“吴小娘子,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 而后语声温润且坚定,端的一派正人君子做派,“正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你我尚未定礼,某焉能私受小娘子财物?再者,读书立身,贵在清白自持,功名前程,当凭一己苦功博取。若借女子资财铺路,岂不是失了士人风骨,某在三娘面前,要如何自处?” 这话说得十分大义凛然,但魏秉文终究本性贪婪,眼神不时瞥向匣内首饰。 吴三娘故意委屈道:“魏小郎君也知,妾如今也就这些金银俗物能拿出手,此时执意推拒。莫非魏小郎君没瞧上妾,故而不愿收下这份心意?” 魏秉文心头一紧,一看吴三娘会错了意,生怕因此错失这门攀附权贵的姻缘,于是垂眸沉吟片刻,似是几经挣扎,才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小娘子仁心良善,体恤至此,某实在愧赧。” 说着像是羞愧难当,又满心感动,顺势收了先前的强硬推辞,软了语气道:“既是六娘一片好意,某若是执意推拒,反倒辜负六娘一片心意。那某就暂且代为收下,待他日功成名立,必当加倍奉还。” 这话说完,就见帘后人道:“有你这番话,妾便安心了。只盼魏小郎君此番府试,能够得遂初心。” 这时,苇帘后好似传来婢女催促吴三娘回去的声音,接着便听吴三娘道:“此次出来时辰不短,恐家中亲眷记挂,妾便先告辞了。”说完隔着苇帘向魏秉文行了一礼,然后带着婢女从竹亭另一处离开。 魏秉文远远望着吴三娘,见她低垂着头,却是依旧看不清长相如何。 另一边,姜远正想说待回去了再从长计议,就见张适之已经不顾仪态地掀起袍角爬了一半。 眼看着要坏,姜远连忙伸手欲拦,可不想张适之老当益壮,自己终究是迟了一步。 张适之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后,看见魏秉文拿着木匣喜笑颜开,顿时怒火中烧,冲上前去口中大喊:“竖子尔敢!当日文会之上,满口圣贤礼法,私下竟敢做下这般勾当。新寡之人钱财,你也忍心相欺?!某今日就替天行道,打死你这个杀才!” 眼看着二人扭在一处,姜远只觉读书人的体面,今日尽数要被这两人丢干净了,忙以手遮面,顺着一旁官道悄悄溜走。 魏秉文虽觉得他是正经相看,可收了吴三娘金银却也是事实,于是看到张适之时,已是唬得他三魂去二,七魄留三。 不想张适之冲上来就是一拳,全无在县学时的翩然风姿,他躲闪不及,被重重地打趴在地上,随后便是怎么都躲不过去的拳脚,疼得人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再次起身时,张适之早已不见人影,魏秉文心知张适之误会了他,怕惹出什么祸事来,于是连忙去找王宥,想让他帮自己作证。 31. 第 31 章 此时王宥正在郊外的苕娘庐,听她唱《山鹧鸪》。院中设有小榻,王宥半阖着眼,撑臂斜倚,一副自在模样。 苕娘在阶前垂袖静立,脸上不施浓妆,启唇便是清声,韵致清哀,高处如禽鸣穿林,低回处幽咽绵长,令他恍若置身空山深林。 角落坐着苕娘的郎君阿悉,是粟特乐户之后,长相深目棱面,极善各类乐器,此时正执箫低声相伴,丝毫不夺人声。 阿竹从门外进来看见这幅景象,一时不敢出声打扰,直到苕娘一曲唱罢,他才上前禀告:“三郎,姓魏那生徒遍寻不到你,张博士遣人召他回了县学,县令也赶了过去,此时请三郎前去作证。” 王宥这才慢慢睁开眼,轻笑一声,“我这姪女动作倒快,只是辛苦我这个阿叔要替她去善后。”说罢对一旁的苕娘道:“看来那首渭川曲,只能等到下次再来听了。” 苕娘闻言唇角漾开浅笑,微微屈膝,“小郎君事务牵缠,不必挂怀,此曲留待他日,我与阿悉静候郎君前来。” 王宥勾唇浅笑,很有些风流姿态,抬了抬下巴示意阿竹奉上缠头,这才敛了神色,转身缓步往县学行去。 而此时县学之中一片混乱,魏秉文眼睑胀得发沉,靠两名同窗左右搀扶,才踉跄行到榻边。 不想他臀肉才刚碰到榻上,便立时疼得弹跳起来,一声惨叫从喉间溢出,身旁人眼看着魏秉文身子歪晃着就要摔倒,连忙将人紧紧架住,这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县令郑维岳将张适之拉到一旁,低声训斥道:“这京畿地界,还从未听说过,有经学博士当众殴打生徒一事,你也是让某开了眼界。某今岁刚调至咸阳,若传扬出去,你可有想过,咸阳县学何以自立,某又何以自处?!” 张适之因着那通拳脚发泄,此刻再看见魏秉文时,已少了许多火气,又恢复成往日的清穆之姿。 此时,端的一派师长模样,正义凛然道:“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某为其师,便义同父子,某管教这孽子一二,谁又能挑出什么错处。若是被旁人知晓,也只会赞某一声大义。” 郑维岳颇有些气恼,咬着牙道:“你如今已是不惑之年,却依旧藏不住一身悍气。当初真该荐你去考武举,看看你如今,明经出身却是武夫做派。生徒有过,自有簿牒勘断,何苦亲自动手落人口实!” “若有妨碍,名府只管将某推出去便是。” “你这狂悖性子……” “明府,王小郎君已至。”两人正说着话,有人掀帘入内,躬身禀道。 郑维岳闻言微敛神色,颔首道:“传他进来。” 少时,王宥步入室内,衣袂规整,上前躬身肃拜:“晚生拜见明府,拜见博士。” 一旁榻上坐着的魏秉文,原本还在呼痛,抬眼一见来人,身子猛地一震,一时忘了身上苦楚,顾不得礼法,挣扎着倾身向前,急声道:“王小郎君,王小郎君!你可要为某作证啊!” 王宥像是被唬了一跳,微微一怔,抬眼仔细端量扑上来的魏秉文,面上惊疑之色恰到好处,犹疑着开口:“某与魏小郎君…似是只在文会见过一面…不知何事需要某为你作证?” 魏秉文见他这般模样,当下怔在原地,等反应过来后,立马急声辩解,“王小郎君这是何意?不是你让言胥上门,为我与吴三娘撮合婚事?” 王宥神色茫然,似是不解其意,“什么言胥、吴三娘?魏小郎君莫不是认错了人?某何时让人替你撮合婚事?” 旁边两位士子初时听魏秉文解释,以为他当真和王家远亲相看,如今一听这话,顿时神色变得怪异起来。 魏秉文心下大骇,一时方寸尽乱,但心念翻转间,自以为他明白了什么,急声道:“莫非是此事遭人窥破,恐损吴三娘清名,王小郎君便打算一概不认?” 王宥眉头一皱,闪身避开魏秉文,目光隐有怒气,“魏小郎君这话有趣,某出身京兆王氏,家事议亲自有规矩,怎会私下去寻你一介生徒?魏小郎君这是魇住了,还是借机攀咬为自己脱身?” 魏秉文脸上青肿愈发显眼,听见这话急得身子一颤,牵动臀间伤口,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再顾不得其他,将当日之事托盘而出:“王小郎君分明派了贴身奴仆上门,说你母族有一远亲,因身子孱弱,想为她寻一个妥贴可靠之人托付终生,然后…然后又约了我们二人去柳亭相看。” 他目光死死锁着王宥,额角渗出冷汗,疾声辩解,可看着对方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淡然模样,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慌乱。 王宥眉梢微挑,故作茫然,缓缓开口:“魏小郎君方才说那奴仆名唤言胥,可某身边从无此仆,且家母本家也不姓张。若魏小郎君不是借机攀咬,那莫不是有人假借名号,诓骗于你?而且官宦人家,怎会身边无亲眷长辈,让女儿家独自相看外男?魏小郎君扯谎,也不该如此无稽。” 魏秉文顿时如遭雷击,是啊!官宦人家的小娘子,怎会只带着一个婢女就去郊外与人相看? 更何况那吴三娘不但身子孱弱,陪嫁还极为丰厚,世间哪有这般两全的美事。如今想来,简直处处都是破绽,这分明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个局。 而且……言胥,言胥?言虚!竟连这名字,也是假的。 究竟是谁要害他? 张适之立在一侧,目光落在魏秉文身上,满脸沉肃,指节隐隐发紧,心底那股火气又翻了上来。 郑维岳端坐案后,不动声色看着二人谈话,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出声道:“你既说王小郎君派了奴仆前去,可有什么凭证?” “……没有?”魏秉文本欲细说言胥的形貌特征,话到唇边,忽又顿住。 他意识到,单凭几句外貌描述,根本不足为凭,而且那言胥是谁,他如今也不确定。只能颓然地坐在地上,像是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身上痛意。 郑维岳脸色一沉,“此事若无凭据,便是恶意诬陷,依法应当杖责。但念在你已有伤在身,便暂且免责。” 稍顿,随即话锋一转,“既然王小郎君未曾托人寻你,那你与女子郊外私会,又收受财物,属于德行有亏。儒宫取士,不取德行乖僻之人,你如今……。” 魏秉文知道郑维岳后面的话是什么,急声打断,“明府,学生冤枉!学生此前从未见过那吴三娘,学 生…学生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张适之已是不能再忍,喝道:“身为县学生徒,于城外与孀妇私会,复受其赠遗财物,如此行止污损、不遵师教之举,何曾冤枉了你!” 魏秉文此时早已没了章法,神思恍惚道:“既然博士当时也在,应当知晓学生并未有逾越之举,那金银也是吴三娘主动赠与,学生当时……” 王宥突然出声打断,“莫非你与那吴三娘,必要入茂林深芜之中,才算作逾越?” “咳咳……” “咳……” 上首传来两声低咳,张适之不动声色地瞪了王宥一眼。 魏秉文只觉脑中一片昏乱,想开口辩驳,却不知从何说起,想喊冤又拿不出半分凭证,耳中不时有鸣声传来,再说不出一个字。 终是浑身脱力,瘫软于地,他心里清楚,他的前程功名,都完了。 郑维岳见事已至此,再次开口:“儒宫取士,不取德行乖僻之人,你如今实不堪为县学生徒,即刻起,判你黜籍逐出咸阳县学。” “明府……”魏秉文痛哭,声气哽咽,却没有后话,只一味地喊着明府。 王宥看着瘫软在地上的人,嫌恶地睨了他一眼,见这里再没有他的事情,转身向郑维岳和张适之告罪,打算稍后往渭津坊去。 事情既已办妥,又忙了这半日,总该去犒劳一下五脏庙。 风声传得很快,魏秉文浑身是伤被抬回县学,沿路不少街坊都亲眼瞧见。阿穗自便桥归来后,便将此事说给了王姝。 话未全歇,紧跟着又道:“二娘,李小娘子这事可算完了?” 王姝一边剥着山栗喫,一边漫不经心道:“她若只是对魏秉文动了心思,这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但若起了其他心思……”剩下的话她没说,但也可以预想李家之后的鸡飞狗跳。 阿穗蹲在王姝身边,和她一起剥山栗,叹息一声:“看来舅家娘子要操心了。” “什么事舅家娘子要操心?”身后突然传来王谌说话的声音。 阿穗被吓了一跳,忙站起身回头去看,只见王谌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 王姝神色未变,打量了一眼王谌面色,见他应该没有听到之前的话,不动声色道:“没什么,阿兄怎出来了?” 王谌耸耸肩膀,略微动了动发硬的身子,摆出一个打拳的姿势,深呼一口气,“下午日头正好,出来晒晒太阳,也好去去身上霉气。” 王姝见他肤色比往日要白一些,突然想起周氏的话,笑着打趣:“上次舅母可还说了,阿兄再养下去,旁人都以为阿娘又养了小娘子。” 这话阿穗可没听过,不禁在旁偷笑出声。可抬眼看见王谌不善的目光,意识到他不像王姝一样会纵着她。 于是慌忙低下头跑去灶房后头,打算再去瞧瞧厨后唯一的一只山鸡。 王姝觉得山鸡太野,闹出的动静大,不如早些了结了好。于是夕食打算做菌子烧鸡,只是阿穗不知道,这鸡是要怎么烧? 阿穗走后,王谌指着檐下一盆甘白菊,装作不经意道:“以往也不见你秋日养菊,今年怎么起了兴致?” 32. 第 32 章 白菊被种在粗陶盆里,是王姝之前让阿穗送给姜芷桂花糕和一罐还未成的桂花饴后,她让人送来的回礼。 重阳那日,王姝不过提了一句,如今菊花多就地栽种,倘若移栽盆中,置于檐下,想来别有一番风致,不想姜芷竟放在了心里,特意寻了盆白菊送来。 只是看王谌的神情,像是知道这花是姜芷送的。 王姝猜测,他应该是想让她提起姜芷,便有些故意道:“年岁渐长,喜好自然会变。就如往年我只帮阿娘打下手,今岁便接掌了家中厨事。” 王谌见王姝全然不上套,还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便有些急了,“这怎可一概而论?阿娘性子执拗,从前只恐你年岁尚幼,才不许你独自炊煮。这花…这花却……” 王姝见王谌有苦难言的样子,大笑出声,“阿兄怎么说话也像小娘子了?” 李氏听见动静从房内出来,见兄妹二人都在院中,王姝又笑得格外肆意,知道她定是又作弄人了,轻笑道:“何事如此高兴?” “在说那盆……”不等王姝说完,王谌因为做贼心虚,立马接话,“在说今日夕食喫什么。” 王姝笑看了王谌一眼,没有否认,跟着道:“正是在和阿兄说,厨下那盆…藕,夕食是炖汤,还是煎藕饼。” 李氏明知王姝在糊弄她,还是顺着道:“炖汤清甜也省事,不若就炖汤吧。” 话音刚落,门外恰巧传来一阵叩门声。 王谌因着王姝的作弄,面皮有些微微发烫,这会听见叩门声,如蒙大赦一般忙去开门。 接着就听见他和人见礼的声音。 王姝抬眼往门口一望,就看见王宥抬脚跨步的身影,只是他人还没完全跨进院子,声音已经先传了进来:“族嫂,某又来上门叨扰了,不知可能在家中用顿夕食?” “吭吭吭——嘎~” “扑棱棱——” “二娘,山鸡跑了!”随着阿穗的惊呼声,一只羽彩斑斓,颈绕白环的山鸡,扑棱着翅膀从厨后飞出。 接着就是手提菜刀,神色愕然慌忙追赶出来的阿穗。 王姝看见阿穗手里的刀,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再看山鸡飞过来后,“咯咯”叫了两声,然后振翅飞向门口。 她想要伸手去拦,却因离得太远已经来不及,而那山鸡已经掠过众人,径直扑到王宥面前。 王姝懊恼得闭了闭眼,想着这鸡难道是在山里吸收日月精华后开了智,所以才在这一群人里,挑了个不会要它性命的? 可是就这么飞扑上去,怕是…… 她左眼微微睁开一条缝,想着王宥大概要躲闪不及。可怎料他反应极快,手腕疾翻,五指倏然扣住山鸡的脖颈,力道稳而准地让它停在离自己一臂之外。 而山鸡竟然如人一样,被吓蒙住了,吊在王谌手上一动不动。 可还不等院中几人庆幸,被掐住命脉的山鸡,又开始展开双翅疯狂扑扇。 王宥扣着鸡颈,自然躲闪不及,胳膊被拼死振扑的双翅不住拍打,大片细碎的绒羽被扇得四下飞扬。 王姝被这一通变故惊呆了,还是王谌反应快,急忙从王宥手中接过山鸡,转头塞到阿穗手里,然后连鸡带人一起推到了厨后。 只是,方才一番搅动扬起的绒毛还未散尽,几缕软绒悠悠自半空飘落,不偏不倚地落在王宥发间,一时引得众人默然不语。 半晌后,还是王宥先开的口,只听他道:“你们断屠月在家里杀生?” 王姝这会再没了方才的迟疑,急忙道:“我想做个鞬子,所以让婢女拔些尾羽下来,只是动静大了些。” 王宥听了不置可否,淡淡说了一句:“是吗?取尾羽原是要用刀?”说罢也不等王姝回答,又恢复成之前谈笑自若的样子,对李氏道:“看来夕食得多备些菜肴,帮某好好压压惊。” 李氏闻言松了一口气,笑着接话:“理应如此,这就让阿姝去多备几道拿手菜。” 王宥看着王姝,一语双关道:“是该多备几道。”说完就被李氏请进了堂内,然后让王谌进去招待。 就当阿穗为今晚喫不到鸡肉而惋惜时,不想那只可怜的山鸡还是没保住命。 因为王宥说,不杀它不足以平心头之怒。 王姝聪明地绝口不提禁屠一事。 阿穗听后立马奔去厨后,高兴地了结了那只自以为逃出升天的山鸡,处理干净后送去了灶房。 王宥说想看那只野禽如何被做成菜,于是立在稍远些的空处,愣是没有离去。 原本王谌也要跟着陪客,可厨下就这么大点地方,哪里站得下四个人,便被王姝毫不客气地赶回了房里。 灶房到底是烟熏火燎的地方,不时还有热油飞溅,王宥看了一会,就有些不适地微蹙眉头。 王姝眼里闪过好笑,将泡发好的菌子连同水一起放入釜中,转身时故意道:“族叔若是空闲,不若也来感受一番炊煮之趣?” 王宥微挑眉梢,戏谑道:“想让为叔从旁相助?只是我可不懂厨中门道,莫要坏了你这釜中风水。” 王姝见他将做菜说成做法事,乐得笑出声来,“有阿穗在,儿何须你一生手?只是炊煮之道,亦如治事。就如这火候恰如时机,大了便要伤本,小了则不达功。而调味好比权衡,轻了、重了都要失和,族叔确定不加以尝试?” 王宥也许是觉着新鲜,也可能是被王姝说得有些意动,攘起衣袖问道:“你倒有一张利嘴,说罢,要我做何事?” 王姝见陶釜里的藕,已经炖得差不多了,指着一旁的竹篮道:“拣一枚梨洗净后去外皮,切了块和藕一起炖煮。” 王宥以为王姝有意激他,是为了拣些繁琐之事让他出丑,没想到只是让他做这个,不由诧异道:“只是如此?” “炖汤还要多难?又不是做酸菹鱼,还需要吊味。”王姝听见王宥问话,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道。 “酸菹鱼?不是酸菹菽乳吗?” 完了,说漏嘴了,王宥知道他之前吃了赝品。 这时,一股浓郁的胡麻香气直冲两人鼻尖,王姝只见方才烘烤好的胡麻,不过片刻功夫,就被阿穗捣成了糊状,想着再有一会就能得到胡麻酱了,不由 笑弯了眉眼。 再瞧阿穗越发有力的臂膀,蓦然就想起了一句老话:大力出奇迹! 旁边的王宥也看见了,然后再看看角落的竹篮,没有继续问,径直过去挑了一枚箭谷梨去洗。 而正在捣酱的阿穗,却在不经意一瞥后有些肉疼。这一篮秋梨中只剩下这一枚箭谷梨,是王姝上次去李家时,周氏让带回来剩下的。 原本王姝喫时,阿穗还能分到一些,可如今全没了。 想到上次那碗桂香温醴也是如此,一时之间,捣胡麻的阿穗不由悲从中来,苦着一张脸。 王姝本就注意着阿穗,见她脸瞬间苦得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还以为石杵砸到她手了,连忙问道:“怎么这副模样?可是伤到手了?” 阿穗有苦说不出,总不能说她嘴馋,惦记着主人家的喫食。 只能将苦往肚子里咽,手下一下比一下用力,面上却扯着嘴道:“奴无事,方才突然想到瓮里水怕是不多了,这胡麻酱还是没有捣好,有些着急。” 王姝见说话的功夫,石臼里的胡麻已然成了酱状,笑道:“着急什么,这不是捣好了吗?” 阿穗低头一看,果然见臼底一片油润膏泥,正是王姝要的酱状。 眼看胡麻酱捣好了,阿穗不想再看见两次夺她喫食的人,站起身道:“二娘,奴去院中打些水去。”说完就哭丧着脸急急出去了。 王姝应了一声,用小匙将酱取了一些到碗中,打算少拌一些,先尝尝味道。 于是加麦酢解好,又放入酱清、蜂蜜调至融合,拌入撕碎的菘菜后,尝了一口——是那个味道,这便是成了。 王宥手里的梨,皮都还没有去完,见王姝眨眼间就做好了一道菜,抬眼一瞥,“为叔替姪女费心奔走办事,你就用这个来敷衍我?” 王姝做出一副诧异的神色,瞪大了眼道:“儿叫你一声族叔,自然不能白叫,这阿叔为自家姪女办些小事,难不成还想要什么好处?” 接着端起那盘裹着油润麻膏的菘菜,在王宥视线里一晃而过。 待收回手后,王姝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道:“况且这菜是不是敷衍,族叔尝尝便知。” 王宥见她眉眼生动,他又确实闻见了醇厚的麻膏混着麦酢酱清的酸豉香,鬼使神差地没去取竹箸,探过身子,直接用手捻起一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王姝觉得有些异样,放下陶盘,没再多话,拿起一旁的肋脯去剁。 王宥却似恍然未觉,面色无异地拿起刀,接着不甚利索地切着梨,说起了正事,“魏秉文已经被废黜了生徒之名,之后你还欲如何?” 提起这事,王姝神色一变,全然忘记刚才的事情,声音微冷,“他若本本分分做人,那此事便也作罢,若是还敢再哄骗小娘子……” 咔嚓!她手中刀光一闪,手起刀落间,一截肋脯应声而断,然后冷笑道:“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自食恶果。” 王宥凝眸望向王姝纤细瘦弱的小臂,回想刚才那一刀,觉着若不是她练了几年功夫,那就是气到了极处,犹疑道:“该不会是你被魏秉文诓骗了吧?” 33. 第 33 章 话刚说完,王宥就心道要糟,果然,他因为这句话,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整个傍晚都在食案上没有离开过。 只见王宥切完秋梨切笋干,切完笋干切芋块,好不容易芋块切完了,王姝又说要教他调和之法,于是指点着王宥做了一道肋脯煨笋干芋块。 而在这期间,每当王宥想要撂挑子不干的时候,王姝总会不动声色地提起菜刀,对着灶房的砺石磨得“哧哧”作响。 王宥也不是怕王姝手里的刀,只是碍着族叔的身份,这才屈服了。 可真当他按着王姝的指点,一步步将菜肴烹制妥当,望见陶釜中腾起氤氲热气的那一刻,心底竟泛起一阵奇异的感慨。 釜中肋脯呈浅褐色,闻着就知道咸香适中,笋干尽数吸饱汤汁,看去柔韧耐嚼,而芋块久煨,已是绵软粉糯,内里尽浸了肉香。 王宥舀一勺汤,原本想尝尝味,可甫一入口,就是腊肉咸醇的脂香,混着笋干芋块的清鲜咸甜。 他看了看陶釜,不确定道:“这真是出自我手?” “炖菜本就简易,只需把控好煨炖时序,即便不放盐,也是鲜美。”王姝将菌子烧鸡盛入盆中,不甚在意道。 王宥却觉得王姝还在记仇,他不过随口问了一句,该不会是她遭人诓骗?先前使唤他也就罢了,竟到此刻还在耿耿于怀。 当夕食端上食案,陶碗木盘次第排开时,王谌有种守岁的错觉。 尤其看到酸菹鱼时,眼皮一跳,看了看紧闭的门窗,低声对王姝道:“禁屠月偷偷杀鸡也就罢了,又特意寻了鱼回来,是不是有些……”说着看了一眼王宥的方向,眼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当着外人的面,怎可如此猖狂。 王姝看了一眼王宥,故作难为道:“我也不想杀生,只是这鱼是族叔让人送来,我也不好逆了长辈之意。”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很是无奈的样子。 原来是王宥终究不甘心吃到‘赝品’,又被王姝压着做苦力,心中不忿,中途吩咐阿竹悄悄寻来的。 王谌暗暗舒了一口气,知道鱼不是王姝寻来的就好。 王宥将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想着王姝当时看到鱼时,可不是如今这幅神情。 于是抬起右手,若无其事地将食指上被烫得红痕朝着王姝,“姪女倒真是乖顺,忙着做鱼,让为叔做肉臛。” 这时,王俨下值回来,和听见响动的李氏一起进了堂屋,推开门恰好听见了这一句,笑着寒暄,“阿姝胡闹,你竟也由着她。” 王宥伸开双手,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苦恼道:“某虽年纪小,但终究是阿姝叔辈,怎么也要让让她。” 几人说笑着入了席,王俨坐下后招呼众人用饭,抬眼才发觉今夜菜肴格外丰足,还特意蒸了稻饭。 面前的陶盘里菌子烧鸡油光金亮,肉块紧实,野菌裹着鸡香。喫一口,菌子的鲜味喂饱了鸡肉,嘴中都是汁水丰盈的香味。 王俨又喫了一口菌子,菌子也吸足了鸡肉的腴汁,两者相辅相成,竟说不出是肉鲜香,还是菌子更醇厚,不禁叹道:“今日这鸡甚好,比之上次葱油鸡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姝心道:一只快要成精的野山鸡,能不好吃? 不过她也因着王宥暗中帮她的事情,既为招待也为感谢,在菜色上下足了功夫,所以无论火候还是调味,都挑不出错来。 明知王俨说的是真话,可还是打趣道:“原来耶耶惯会喜新厌旧。” 王俨胡子一翘,绝不承认,“这话却不公允,阿耶最喜索饼冷淘,这么多年可从未变过。” 王谌从坐下后,就忙着大快朵颐,这会舀了一匙酸菹浇在饭里,听见王俨的话,头不抬眼不睁的道:“也是,只不过从最喜戚翁,变为最喜阿姝所做。” 这话听得众人大笑,因为王谌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说王俨喜新厌旧。 王俨确实不是一个严父,听见这话也不生气,只隔空虚指着王谌,作出一脸感慨状,“为父原道你正直纯良,却不知何时也被阿姝带偏了。” 王姝听惯了这话,颇为得意道:“此话听在儿耳中,就只当是夸奖了。” “你呀你呀~”王俨拿她无可奈何。 正说笑着,王姝发现王宥举箸频频夹向那道麻膏拌菘菜,也怕冷落了他,笑着问:“族叔莫不是在厨下尝过一次,就喜欢上这道菜了?” 王宥刚夹了一箸放进口中,听见王姝的话咀嚼的动作一顿,咽下后神色无常的回了两个字:“尚可。” 说完静默少时,又指着酸菹鱼道:“还是这道更为可口,毕竟某为之费心费力,颇为不易。” 其他人不知道两人在厨中斗智斗勇的事情,只以为九月活鱼难寻,王宥为了避人耳目费了一番功夫,并没有多想。 王姝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笑得意味深长,“儿还以为族叔更喜那道肉臛,毕竟是你亲手所做,以为滋味该当不同才是,不如……” “喫口汤吧,下午不是还想着藕吗?”李氏念秋燥,正饮着梨藕羹,见王姝又要憋坏,忙盛了一碗给她。 王姝见李氏已经将碗递了过来,不好拂了她的意,接过来饮了一口。 汤被文火煨出浅琥珀色,梨半透、藕绵糯,还有焦枣的香气,清甘漫在口鼻间。一口下去,喉间顿觉润爽,心里原本的小火苗也跟着熄了。 王姝自叹,原来她竟是这般良善之人,一碗汤就将她打发了。于是收了心里的‘邪念’,好好喫起了夕食。 王宥原本都做好了准备,却见王姝这就偃旗息鼓了,不由看了她一眼。 只是这一看,却突然有些想笑,明明是只凶残的野狸,却惯会窝在父母膝下装作狸奴,还真是有趣。 自从知道县学里废黜了一个生徒后,坊间顿时谣言四起,有说魏秉文品行有亏,不堪列于县学;亦有人说他许是受那孀妇引诱,这才做下错事。 初时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姑且还算合理揣测。 可不知怎的,传到了最后,众人竟将矛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钱家半年前丧夫的孀妇吴三娘。 而此时的钱家宗祠之内,列祖牌位静静伫立在祖堂之上,吴三娘立在天井旁的青石板上,面对族老的质问,一脸羞愤交加。 “难道只因妾与传言中娘子同名,各位叔伯长辈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治妾一个不守贞洁之罪吗?” 旁边一个妇人一脸鄙夷道:“可不光同名,还都是孀妇。这咸阳并不算大,可没听过还有刚丧夫,且叫吴三娘之人,世间哪有这般巧事?” 说话的人正是上次在善因寺拦着吴三娘的妇人之一,人称赵五娘。 吴三娘涨红了脸,狠狠盯着她,讥讽道:“只是碰巧便可直接定罪?” 赵五娘被这眼神看得一阵发虚,一撇嘴,强自道:“这话我可未说过,只是感慨这世间巧事怎就碰到一处了,莫不是有什么缘故?” 堂内一众族老端坐其中,族长见还没开始问话,就要先吵起来,板着脸道:“眼下并未要定你罪,传你过来,也不过是想问清楚事由。” 赵五娘暗自嘀咕:“事情已这般清楚,还有何好问……” 吴三娘没有理会她,冷笑一声,瘦弱的肩背挺得笔直,回视着堂内一众打量算计的视线,朗声道:“若只是只为问清事由,大可以传妾去族内正堂问话,何必摆出这等阵仗,让妾站在此处回话?” 钱五翁是个粗人,不耐烦说些场面话,直接开口斥道:“无论是不是你,如今流言四起,都已经败坏了我钱家风气,为了族中上下,我钱家断不会继续容你。” 其实吴三娘更喜欢钱五翁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算计也都是明明白白的,见他递了话头,顺势道:“五翁这话何意,难不成想赶妾归家不成?” 钱七翁性子和道,只想妥贴解决此事,并不想落个逼迫宗中孀妇的名头,好言好语劝道:“如今风波难平,是以族中商议,让你暂回母家 居住一段时间,等平息这满城闲话,待到流言消散了,再做商议。” 吴三娘见他们终于说出了此行目的,便直接将话挑明,“回母家?律法有言,寡妻守志,便可承夫之分。妾留在此地守亡夫家业,何故要长久回母家?妾若一走,这偌大家业,岂不是任由族中瓜分?” 钱五翁目露不屑,并不将一个女子放在眼里,居高自傲道:“正是因你守在此处,流言才久久不散!你如今已失了妇道,若不肯归母家,便是不顾宗族颜面。一人的名声事小,连累整个钱家事大,休要如此冥顽不灵!” 钱七翁见话已说明,出声附和,“你五翁言之有理,流言不会凭空而起,你一个寡居妇人,独掌亡夫偌大产业,本就容易招人非议。此举虽有割舍,却也算是两全之策。” 虽说吴三娘早准备好了与钱家断离,但真看到堂内众人贪婪丑恶的嘴脸时,仍是忍不住嗤笑,高声道:“说到底,不就是惦记我家大郎家业?这些年大郎明里暗里帮衬了族里多少事,所赚至少一半家财都进了族里口袋,如今他不过刚去了半年,族长们就急着算计他家财,逼离他遗妻。” 钱五翁被说得羞恼,大声喝道:“休得妄言!我等所为,皆是顾及宗族名声!” 吴三娘见时机成熟,抚掌大笑道:“好一个顾全家族名声!诸位皆以为大郎赚下丰厚家业,可他挣来钱财,半数进了族中囊袋。剩下一半还要用于货物流转、应酬打点,以及贴补族中不时索取。加上他故去之后,这半年来产业疏于打理,耗到如今,早已是空壳。可就这点家底,你们尚且不肯放过,难道不怕咸阳坊间邻里笑话你们钱家吗?!” 事关各家得失,赵五娘忍不住插话,“那么多铺子田产,怎就成了空壳?” “族嫂怕不是以为买卖不需要本钱?还是以为你们钱家都是什么良善之辈?今日你要换房周转不开,他日儿郎成婚聘礼尚缺,包括族中有人遭难,宗长也是先来寻我家大郎求助,莫不是人人都以为,我们守着金山银山?”吴三娘虽说只剩空壳是有意而为,可刚才所说皆是实情,想到此处,不免心底凄然。 族长见她提起旧事,顿觉面上挂不住,脸色铁青道:“休要在此歪曲事实!” 吴三娘做出一副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模样,语气冷冽决绝:“这般宗族,妾不屑久留。想要大郎遗产并非不可,只是妾要与钱家断得清清楚楚,两不相涉。” 族长沉着脸问:“你待如何?” 吴三娘语气坚定道:“妾可将大郎家业尽数留给族中,只请诸位族翁应承,许妾分出钱家户籍,赴县衙自立女户,不得从中阻挠。” 钱七翁带着几分怀疑,试探道:“此话当真?你当真甘愿舍弃这丰厚家业,只求自立女户?”说话间,心底早已转了数个念头,又道:“休要诓骗我等,若是空口许诺,等你分户立籍,转头再来争产,我钱家又该如何?” 吴三娘道出早已想好的说辞,“妾可立下字据,诸位族翁也需一同画押立证。妾自愿放弃夫家所有田货商铺,而钱家也不得在县衙从中作梗、不托人刁难官吏,许妾分户立女户,你我两方,各取所需。如此,各位族老可能满意?” 族长沉吟片刻,再三权衡之下,觉得此举对他、对钱家并无坏处。 他本以为还要多番拉扯,不曾想事情竟这般容易谈妥,便也痛快道:“好,便依你所言。当堂立下契书,我等族翁尽数画押。只是你需知晓,文书落笔之后,夫家田货商铺尽数归我钱氏宗族,往后与你再无分毫干系。” 吴三娘目光沉静:“文书之上,也要写清,此事了结之后,钱家不得再借任何流言旧事寻我麻烦,妾与钱家从此一刀两断,互不干涉。” 钱五翁睨着吴三娘,觉得她果然是妇人之见,手中既无田产也无商铺,钱家还寻她作甚? 一旁的族长却想得更深远一些,猜到吴三娘许是要自立门户,独自行商,但思虑再三后,还是应道:“便依你所言。” 34. 第 34 章 王宥又在咸阳待了两日,便被家里派人请回了长安。 临走时,特意前往渭津坊登门辞行,李氏拣了些自家做的小食,让他带回去慢慢喫。 王宥虽然嘴上客套,可手上却半点不含糊,李氏给的喫食一样没落下不说,临走时竟还把王姝挂在院中的那几条腊脯,尽数取了个干净,摆明了是要断她剩余这两日的口粮。 王姝险些气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偏王宥还一脸推拒不过的神情,实在可恨! 自打县学的事情在坊中流传开,一连几天过去,吴三娘那边闹得动静很大,整个咸阳都在议论钱家逼迫孀妇一事。 王姝见一切都如预料中一样,算着日子,若是一切顺利,等吴三娘办妥女户也到十一月了。 而李婉这边,只是低沉了几日,之后既没有哭闹也没有多加打听,好像之前并不认识魏秉文一样。 按理来说,这该是好事才对,可不知怎的,周氏却总觉得不安。 这日原想来找李氏说说话,不想去了渭津坊才知道,李氏一早就带着王谌去了善因寺,家中只剩王姝一个。 王姝知道周氏平日轻易不会上门,但见她神色又不像是慌乱的样子,探询道:“舅母来寻我阿娘,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只是恰巧路过此处,闲来无事,便想来看看你阿娘。”周氏仍是和以往一样,笑得爽朗,可眼底却能看出几分忧虑来。 王姝眸底微闪,瞧出异样,心下暗暗揣测,面上闲话家常道:“大娘最近如何?上次归家后,儿心里一直觉着愧疚,却又不好再多解释。” 这话说完,果然见周氏面上的笑,带了几分牵强,“快别放在心里,你也知道大娘,神一阵鬼一阵,最近不大爱出门,整日卧在家中看书,想来是早忘了。” 王姝佯作不觉,依旧闲话道:“可是又有什么好书?” 周氏未及多想,脱口而出:“却不是什么杂书,都是些策论一类……”说着似是察觉不妥,未婚小娘子,尤其还是商户之家,怎么会无端看这些书,忙改口道:“她去书肆时听人说,多读些什么经史、策论一类,可以明智,便买了一些回来,许又是一阵新鲜。” 原来李婉上次知道被骗后,为了避免重蹈覆辙,除了打听一些关于科考之事,还去书肆寻来抄录的策论、类书,所以最近都很刻苦。 王姝原先还不确定李婉当初看上的是魏秉文,还是他生徒的身份。如今看来,应该是后者了。 两人又说了两句闲话,周氏便寻了借口离开,说下次有空再来寻李氏。 眼看巳时将尽,王姝赶紧做了午食,和阿穗一起给王俨送去便桥。 如今已至深秋,便桥之上,渭水秋风卷着芦絮漫飞。 走到桥市,耳边尽是喧嚷人声。只见一支粟特驼队缓缓走过,驼铃叮咚不绝。 路旁农人就地铺席摆摊,秋日新收的柿栗红枣、山里挖来的药草与干菊,满满当当铺在席上。 擦肩而过的胡贩皮囊里,飘出一缕安息香的淡香,不远处商贩陈列着各式苇编器物,吆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阿穗望向空中,犹自念叨:“这芦絮既可引火炊煮,又可做衣充被,二娘偏偏不许奴多采,如今白白被吹走,看着都觉可惜。” 王姝笑阿穗怎么就成了个饕餮性子,到这会还惦记这个,摸着她微红的脸颊,笑道:“滩头芦苇一望无际,哪里能采得尽?何况芦絮易燃,稍有不慎,便是燎原之火,采些够引火就行,秋冬若指着它保暖,该是要受冻了。”说着摸摸阿穗的手,见是热的,这才放下心。 此时朱柿正熟,到处都是农人的叫卖声,那些熟透的被放在最上一层,颜色红亮晶透,打眼一看就知皮薄汁甜。 阿穗看得眼馋,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想过去买上几枚。 这时渭水上一阵急风袭来,远处驼铃叮咚的响声忽然由远及近,还不等人看清,一声粗重的驼吼骤然炸开。 领头的骆驼也许是将芦絮吸入口鼻,四蹄开始不安地刨踏石板,躁动异常。 还不等胡商查看因由,不过眨眼功夫,发躁的骆驼竟顺着路面直直往人群中撞来。 胡商急声喊了几句,想拽住骆驼鼻子上的鼻棍,却因事发突然,一手抓了个空。 眼看着骆驼发狂,已经撞倒不少摊架,周遭顿时一片惊呼。 阿穗想拉王姝离开,不想四周的人潮尽数朝后推挤,寸步都难挪动。 而骆驼此时已经快奔至眼前,王姝本想拉阿穗往侧边躲去,奈何阿穗死死挡在王姝前面,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将手里提着的竹笥随手往旁侧货堆上一放,一个健步就冲上前去。 王姝察觉到她的意图,已经来不及去拦,只能惊喊出声:“阿穗——!” 而与此同时,一道灰褐色身影自一旁骤然跨步而出。 那男子一双手上厚茧与旧疤交错,他与阿穗一左一右攥紧驼笼头,另一手死死扣住鼻棍上的皮绳,全力扳扭,意欲迫使驼头往旁侧偏折。 阿穗则凭着一身蛮力死死拽住另一侧,配合着褐衫男子的动作。 骆驼本就因为发躁狂冲,此刻又被死死拽住,当即疯狂甩动硕大的头颅,闷吼声不绝。畜身巨大的力道将褐衫男子扯得连连踉跄,他脚下不停移步卸力,始终以巧劲周旋扳拗驼首。 阿穗攥紧笼带,仗着一身蛮力向后死拖。 一人运巧,一人恃力,两相牵制。几番撕拽角力之下,发狂的骆驼冲势一滞,四蹄刨着石板踉跄了数步后,终于渐渐安定下来。 王姝的心因阿穗的举动提到了嗓子眼,眼下顾不得骆驼会不会再次发狂,忙冲上前去,从阿穗肩膀一路摩挲到手指尖,口中急斥道:“你不要命了,若是驴倒也罢了,骆驼你也敢上前?” 阿穗手掌虽生着一层薄茧,可方才那一番用力拽扯,掌心依旧被勒得红肿一片。 王姝面色紧绷,正想开口再说,阿穗连忙解释:“这里狭小,奴若不上前,骆驼便会冲着二娘而去,如今奴这不是没事……” 话虽如此,可在王姝的注视下,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脸色发白的胡商,在看见骆驼被驯服后,终于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许是着急连带着惊吓,深秋的天气里愣是急出了一身汗,身上的香料混着胡人独有的体味,开始变得浑浊呛人。 胡商过来用着不太流利的汉言,冲阿穗和方才出手的褐衫男子道谢,接着又去赔周遭商贩铜板。 直到 这时,王姝才抬眼看向刚才出手之人,见他面容带着风霜,眉目间有几分眼熟,仔细回想一番,才迟疑着开口:“可是庆云里陈四叔?” 陈四郎见王姝面生,全然想不起她是谁,面露疑惑:“不知小娘子是……?某看着倒是眼生。” “儿外翁家姓李,阿舅住在望陵坊。上次秋社,儿还见了程娘子,她为陈四叔从长安买了膏药,托我阿娘带回了乡里。”王姝见他一点印象也无,便解释得仔细。 陈四郎这才想起王姝,神色稍稍松动,语气也缓了下来:“可是王家小娘子?” 王姝朝陈四郎行了一礼,满脸感激道:“正是。方才多谢陈四叔出手,否则还不知我这婢女会如何,陈四叔可有受伤?” 陈四郎侧过半边身子,并未全受王姝的礼,客气道:“王小娘子不必多礼。我早年从军,常与战马打交道,这点摔打不算什么。倒是你这婢女,气力很是不俗。” “她确有一身蛮力,所以才敢不管不顾冲上前去。”王姝说着看了阿穗一眼,直看得她垂下头,又往后缩了缩。 抬眼间,王姝想起陈四郎刚刚冲出来的方向,似是一家赁畜肆,转而问道:“陈四叔可是在此处做工?” 陈四郎微微颔首,“在赁马肆帮工,贴补一些家用。”话音未落,肆后冲出一人喊道:“陈四郎!那匹栗马又闹性子,快快来看!” 陈四郎一听,来不及和王姝多说,只草草辞别了一句,就急忙赶回厩舍。 王姝看着陈四郎疾步离开的背影,眸中若有所思。 阿穗见状,怕王姝转过头训她,没话找话道:“二娘和方才那陈郎君认识?听他言语,可是之前从过军?” 王姝从旁边拎起竹笥,带着阿穗往对面货摊的方向走,闲话道:“陈四叔也住在庆云里,开元二年随军赴洮水作战,战后叙功,得了云骑尉之勋。” “原是被授了勋官,怪道身手那般好。只是勋官不都有勋田吗?他怎还来此处做帮工?”阿穗见王姝提着竹笥,想要伸手接过,王姝没让,换去了另一只手。 然后回道:“按理来说,是能指望领勋田度日,奈何咸阳地狭,六十亩勋田许是连一半都未拿到,陈四叔身上又落下不少战伤,想来日子也是艰难。” 阿穗不知这里面的曲折,她原以为,只有寻常百姓才会拿不到丁男该分得的田地,却不料便是得了勋的人,也同样会落得这般境况。 略想了想,阿穗不由窃喜道:“如此看来,还是奴命好,如今喫穿不愁,二娘又从不打骂。” 她的小心思简直太过明显,王姝毫不留情地当面拆穿,“别以为如此说了,我就能放你一马,方才那骆驼发狂,你竟不管不顾要上前去挡,你可知其中凶险?那疯驼力大无穷,若是今日陈四叔不曾出现,你可知后果?” 阿穗见还是没逃过去,老实地低着头听训,一副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样子,看着委实可怜。 王姝见状叹了一声,解释道:“疯驼发狂,奔起来多是直来直去,只需看准它冲来方向,寻物遮蔽,像是木柱货摊一类掩住身形,便可躲过。当时虽然人多,可大多都在往后奔逃,实在不需要你为此拼命,幸好今日无事,否则我要在何处再寻一个阿穗?” 35. 第 35 章 今日公事房外甚是热闹,王姝还未走近,远远便听见一片嘈杂声,声音大且粗野,尽是男子沙哑的嗓门。 放眼一看,只见津署门外,黑压压聚了不少儿郎,看样子皆是等待入内核验之人。 刚走近些,就听一个黑脸汉子搓着布满裂口的手,粗声道:“可算是踏上了故土,也不知耶娘现下如何,我念他们念得肝肠都热了。” 一旁的瘦高个听罢,朝黑脸汉子挤眉弄眼道:“黑大,我看你不是想耶娘想得肝肠热了,是想家中娘子才热。只是你如今脸黑手粗,也不知到了晚上,她还让不让你上榻……”话刚说完,周遭便是一片哄闹声。 被叫做黑大的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攥起钵大的拳头,作势要打,“你这死狗奴!又在胡吠。你身上如今就只剩十几文钱,还是多掂量掂量,就你家中那二十亩薄田,能不能讨上新妇再说!” 不想瘦高个男子滑的像个泥鳅,在人群里躲来躲去,愣是没让黑大摸着一片衣角。 这时人群里另一人笑道:“就阿条那身板,怕是到时娶了新妇,反倒要被新妇压在……” 这话一出,众人发出比方才还要响亮的哄笑声,气得叫做阿条的男子直追那人,口中道要和他比试拳脚。 不想那人边跑边道:“我怕将你打个好歹,将来新婚夜里你力有不及,要赖我今日手重。”说完周围又是哄笑,又是让那人停下来,与阿条比试一番的撺掇声。 几人闹得厉害,没有看见已经走近的王姝和阿穗,还是旁边看热闹的人提醒,笑闹的这几人才看见有弱龄小娘子过来,连忙收住了声。 王姝极少看见此等场景,从旁经过时,不由偷偷打量了几眼。 他们虽在说笑打闹,可个个肤色沉褐,面皮粗糙皴裂,就连颧骨也是高高凸起。身上的皂色布袍更是洗得发白,若再仔细看,这发白的布袍上又像蒙着一层洗不去的黄沙,仿佛尘土深深嵌进了布纹之中。 如此行事打扮,一看就不是寻常往来的商旅行人,倒是和陈四郎这种从边镇放归的戍卒有些相像。 只是,若真是边镇归来的戍卒,怎的会有这许多人? 王姝带着阿穗走进值事房,见王俨和另一名津吏正低头核验文书,登记入渡簿。 那名津吏抬眼时刚好对着门口,一眼就看见王姝,于是推了推身旁王俨,“你家小娘子又来送午食了,如今天冷,你且先去值事房用饭,柴九郎说他一会便来。” 王俨这才发觉已经快到未时了,低声和那名津吏说了句什么,便起身向门口走去。 步出公事房,他一眼看见王姝手提竹笥,阿穗眼眶通红地握着两枚朱柿跟在身后,心下奇怪,上前将东西从王姝手里接过,蹙眉问道:“可是路上发生了何事?” 王俨一个上午都忙着核验勘合,骆驼发狂一事又是刚刚发生,是以他全然不知桥市上的变故。 王姝不愿他担心,跟着王俨边往后面的值事房走,边故意打趣,“能有什么事发生?不过见有些小娘子嘴馋,好心买了两枚朱柿,她便要感怀落泪。” 阿穗性子憨又爱喫,家里人都是知道的,王俨听了也没怀疑,轻笑道:“当初挑婢女时,特意嘱咐大郎要挑年长之人,本指望她除了操持杂事,也好照看于你。如今看来,她做事虽手脚勤快,可这照看么…还真不好说是谁照看谁。” 王姝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应声道:“是啊,就如耶耶一般,儿也是费心照料耶耶饮食,辛苦得紧。” 王俨佯装认同的点点头,停顿了一下,方才开口道:“不若耶耶也给你几文钱,你去外头货摊上买几枚朱柿?” 王姝忍着笑摇摇头,一脸不赞同,“朱柿也就哄哄阿穗,却打发不了儿。” 王俨叹了一声:“那便再加几枚胡桃罢。” 王姝顿时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父女二人说笑着到了值事房,王姝侧头看向阿穗,目光悄悄往身前王俨那边递了递,随即眨了眨眼,柔声道:“快将手中朱柿喫了吧,你若实在喜欢,回去时我再买两枚与你。” 阿穗想说什么,可还是瘪瘪嘴没有言语,自己寻了个角落,看着手掌红肿确实消退了一些,坐下拿起一枚朱柿,小心撕开一个小口,然后低头将里面不再冰凉的柿肉吸了个干净。 王姝打开竹笥,将陶罐自里面取出,想起方才值事房门口那些人,好奇道:“耶耶,今日公事房门口缘何那般多人?” 王俨揭开罐口,见糟肉煨炖的菜羹暖意蒸腾,浓香扑面,一旁是烤得焦香的麦饼。 唇边胡子不自觉翘起,先拿起卷着油润卤鸡子与酱香豆脯的麦饼,咬了一大口,解了腹中馋意,这才空出功夫说话,“皆是陇右番休放还戍卒,如今番限已满,便依制遣归本乡。陇右以三载为番,恰逢边镇兵马更替,分批遣发,便都聚于一处了。” 原来真的是还乡的戍卒,看来她之前猜测的没错。 王姝知晓陇右高寒多霜,遍地戈壁荒滩。士卒平日既要守烽燧、垦屯田,每至秋日,还需专事防秋,严防蕃寇袭扰,片刻不敢松懈,可谓岁岁都在风霜中苦熬。 此番归来虽被风霜磨得瘦脱了相,可好歹人都全须全尾的踏上了故土。 王姝见王俨光顾着喫麦饼,拿了小匙递给他,口中道:“儿原以为陇右常年戒备吐蕃,戍卒会久戍不还,没成想竟能如期归乡。如此也算喜事,想来家中耶娘定是高兴。” 王俨将剩余半个麦饼几口吃完,又喫了几口菜羹,这才长舒一口气,解释起里头缘故:“开元五年时,朝中有诏,边将不得无故滞留番满士卒,唯有自愿留镇效力之人,方可另得朝廷赏赉。陇右虽时有吐蕃小股寇掠,烽燧偶举,却从无倾覆边镇的大举兵祸。是以这批士卒方 能依制更替、按期遣返。” 王姝以往未曾留意这些细微之处,以为边将许是会贪图人力,借机将人多留一番,却没料到竟能遇上一批按期归乡的戍卒。 “原来如此,只是儿记得,按期放还之人,归途仅由沿途州县支给程粮,不另给钱帛路费,如今一朝归家,却不知道往后要如何自处。”王姝倏然想到方才说那瘦高个的话,眼里不由闪过沉思。 王俨看她板着小脸,一脸正经严肃,不由轻笑出声:“自是归籍务农,不然阿姝还要如何?” 王姝抬起眼,将心底翻涌的思绪尽数沉敛于眸底,勾起一抹浅笑,声色如常,“一去几年,又是受了大苦回来,且还不知身上有无暗疾,儿看到他们如此境遇,总觉着心中恻然。” 王俨知道她看着聪慧通透,实则心思最重,开解道:“陇右苦寒,年年防秋守戍,本就成了常态。从前边将私留士卒,逾期不肯放还归乡,多少人蹉跎半生、老死边疆。” 说到此处,王俨也不免有些慨然生叹,顿了片刻,才又道:“所谓乱世重战功,盛世重民生。朝廷如今能令他们按期归乡,已经是治世之福,阿姝还是莫要多想了。” 原来这寻常的按期归乡,却已经是盛世新政约束下,换来的来之不易了吗? 王姝没再深入下去,扯起一抹笑,“不过与耶耶闲聊几句罢了,儿一小娘子还能如何?” 王俨想想也是,纵是知道王姝比旁人多了慧根,可如今也不过是还未及笄的小娘子,还能翻天不成? 两人说话的功夫,案上陶罐已空,两个麦饼也被喫了个干净,王姝从鞶囊里掏出一小撮干果递给王俨,“上午见到舅母,她给了儿一些,耶耶也尝尝。” 王俨看向王姝摊开的掌心,只见掌中干果颗颗肥润,外皮呈枣琥珀色,覆着淡淡一层白霜,眼里闪过微讶,“这是西州所产乾蒲萄,远道贩运而来不易,还是留给你阿娘喫吧,她最喜这个。” 王姝见王俨倒是毫不避讳他对李氏的偏心,意有所指的眨眨眼,“阿耶倒是将儿忘了个干净,只想着阿娘,不过儿已给阿娘留了大份,耶耶自己也喫一些。” 王俨笑笑,没有否认自己的偏心,抬手虚虚往王姝掌心方向挡了挡,示意她收回去,“这乾蒲萄并不易得,想来你舅母手里也不多,何况河西、西域入冬极早,再过一阵戈壁便要落雪,水草冻绝,每到深秋,西行驼队大多便歇在凉州,囤货休整,要等来年开春冰消雪化,才敢再行通商。阿耶并不喜这些,若还有多,不妨存着慢慢喫。” 王姝心里哀叹一声,终究是家资不丰,以至于她阿耶连葡萄干都不舍得喫,它甚至都不是一把,而是一小撮。 看来无论什么时候,走通这条东西丝途,都是重中之重。 只是关山万里,兵祸无常,这样的时代下,她和吴三娘两个女子,真的可以吗? 36. 第 36 章 王姝回到家时,发现李氏和王谌都已经回来了,心中微讶,但面上不显,还是如常走上前去,“阿娘怎这么快就归家了?” 话一出口,才发现李氏今日看着不对,她面色并不像往常一样,而是冷着脸,眼里甚至还带着怒气。 哪怕看见王姝过来,也只是稍稍敛了面上神色,语气依旧生硬,“去问问你好阿兄,看他都做了些什么?” 这倒是奇了,这么些年,王姝甚少或者说从未见到过李氏这副模样。 且这话一听就知道,罪魁祸首还是王谌。可就他那温谨妥帖的性子,真要让人动气也是不容易的。 一个素来恭顺的人,惹急了一个往日几乎不见愠色的人? 这情形,实在耐人寻味。 阿穗从来没有见过李氏生气,这会一看这情形,立马将身子往后缩了缩。 王姝看见后,眼底闪过好笑,怎么疯驼都敢上前,这会倒是怕了她阿娘? 知道症结是在王谌那里,王姝道:“那让阿穗陪着阿娘先坐坐,儿要去找阿兄兴师问罪,看他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惹阿娘生气。”说着也没管阿穗求救的目光,让她留下陪着李氏,径自去了王谌房中。 刚一进门,就见王谌缩着脑袋趴在案上,哪怕隔着后脑勺,都能猜出他正面定是写了懊悔两个字。 王姝不由出声打趣:“想来阿兄如今年岁渐长,学会这第一桩事,竟然是忤逆父母?也不知阿耶下值回来,知道你顶撞阿娘后,能不能饶你?” 说完还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似是很为王谌担忧。 只见王谌咻的转过头,一脸震惊地瞪着王姝,口中急道:“为兄何时忤逆父母了?这话怎可随意乱说?” 王姝不急不忙地坐到王谌对面,满脸惊讶道:“你若不是狠狠顶撞了阿娘,我实在想不出她为何会这般生气,就连见了我,脸色都没好转。” 她托着下颌,低头略一思索,忽而装出一副神色豁然的模样,双掌一拍,“莫不是如俗讲变文之中所说那般,阿兄在寺内清净之地唐突了什么佳人,这才惹得阿娘动怒?” 王谌闻言脸颊骤然一红,又羞又窘,蹙眉瞪了她一眼,“如此荒唐说辞,也是你一个小娘子能随意妄言?”话音落罢,他却神色郁郁,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 “那阿兄倒是说说,阿娘平日里最是温和娴静,今日何故动了这么大肝火?”王姝难得见他这副神色,关心有之,看热闹也有之。 王谌被她追问得无处回避,可又着实难为情,便避过她的目光,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今日我和阿娘去善因寺,原以为只是入寺拜佛,不料竟撞见渭城驿周驿吏家妻女,阿娘平日和那冯娘子并无多少往来,今日反倒分外投缘,非要一处坐着说话,还请寺中僧人寻了一间客寮,说要坐下叙旧。” 说着他微微皱起眉,愁苦之意更甚,“我原想着都是女眷,想去别处逛逛,可阿娘却执意要我留在一旁相伴,又和那冯娘子屡屡将话头引至我与周小娘子身上,我不过在回话时据实答了几句,阿娘脸色便一直不好,想来是我应答得不尽如她心意。” 王姝“噗嗤”笑出声来,看着王谌又憋闷又懊恼的神色,“阿兄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别说你没看出来,阿娘这是带着你去和周小娘子相看了?” 然后不等王谌说话,又好奇道:“既是相看,不应该是阿娘欢喜,阿兄愁苦吗?怎么如今却反过来了?” 王谌脸上神色一下变得极为复杂,有愁苦、有懊恼,若是细细品味,还有一丝后悔和烦忧。 这是王姝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只是未到难堪处。 在她的再三追问下,王谌这才说起了上午的事情。 善因寺内,李氏与那冯娘子寻了一处客寮坐定后,冯娘子的目光便频频落在王谌身上,不住地细细打量。 见王谌身形颀长,容貌端雅,又早听闻他素来勤勉恭谨,心中愈发合意,遂开口道:“大郎今年有十七了吧?听闻你刚入市曹,如今做了市佐,不知差务可还顺手?” 王谌这时都只当是长辈客套,于是躬身垂手,语声恭和道:“晚辈今年确是十七。新近才入市曹习办事务,诸事尚还生疏,只能小心勤勉,不敢懈怠。” 冯娘子见他有礼有节,说话也谦和持重,不由心下满意,连连颔首,对李氏道:“上回见他还是好几年前,谁料一晃便长这么大,如今都到了当差年纪。” 李氏将冯娘子神色看在眼里,唇边浮起笑意,看着端坐在一旁的周幼菱,感慨道:“谁说不是,如今你家阿菱也已及笄,眼看着子女们年岁渐长,你我也到了可以当阿家丈母年纪。” 王谌听到此处,心中一凛,不禁神色微变,回看两人神色,心头倏然明白过来——这哪里是偶然碰见,分明是一场相看。 李氏这话说完,和冯娘子相视一笑,再看一旁的周幼菱,也是脸颊微热。 冯娘子转头时见王谌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只当他是少年心性,又腼腆老实,心中反倒越发合意,便对他道:“我和你阿娘久未相见,想坐在一处说说话,听闻这寺里有处西圃景致不错,你与阿菱自幼相识,不必太过拘礼,不妨一同过去走走,也免得你们坐在旁边拘束。” 王谌闻言身形一滞,垂眸静息片刻后,缓缓吸入一口气,躬身道:“承蒙冯娘子体恤。只是晚辈年岁渐长,礼有男女之别。虽说某与周小娘子幼时曾经相识,如今终究不宜单独相伴同游。方才冯娘子同家母也说了,我们二人都是到了可以议亲年岁,若是一同外出,难免惹人非议,于周小娘子名声有损,还望冯娘子见谅。” 此话一出,客寮之内顿时一片死寂,冯娘子脸上的笑意也霎时僵在原处。 王谌话说得四平八稳,句句都站在恪守礼法之上,一时之间,冯娘子竟拿不准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若是真傻,不知变通到了如此地步,想来以后,也不会有甚出息。若是装傻,那就摆明了不愿意这门婚事,如此当众拿礼教做挡箭牌,着实不留半分情面。 李氏坐在一旁,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她不信王谌听不出来,她和冯娘子在有意撮合他与周幼菱! 周幼菱原本都要站起身了,现下听见这番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垂着头,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王谌垂首躬身,恭恭敬敬立在原地,见客 寮中无人说话,接着又道:“此间尽是女眷,晚辈一介外男久留在内,终究多有不便,还请冯娘子见谅,晚辈先行告退。”说完朝上首行了一礼,然后便退了出去。 再之后,李氏就再也没有和王谌说过一句话。 王姝听到此处,捂着脸不想让王谌看到她在憋笑,怪异变调的声音自她掌缝间传出,“怪道阿娘如此气恼,阿兄倒是一走了之,可有想过阿娘在客寮内对着冯娘子,会有多羞窘?” 王谌怎会不知,可当时他别无他法,自他从客寮里出来,李氏别说一句话也不和他说,甚至眼风都不扫一下。 他心里懊恼得要死,闷闷道:“可当时我若和周小娘子单独待在一处,事后再想要推拒,不但折辱周小娘子名声,令周家颜面扫地,也会叫阿娘更加难处。到了那时,我又该如何收场?” 说完又重新趴在案上,小声嘟囔,“阿娘也是,若早早和我说了是去相看,我也好做打算。” 王姝头抵着桌案,将王谌的嘟囔听得一清二楚。想到他和李氏,一个在此处烦闷,一个在房中气恼,自己委实不该露出这样‘幸灾乐祸’的神色。 抬起头,敛了敛面上笑意,对王谌道:“往日里我但凡提起小娘子或者相看一事,你便羞得面红耳赤,一味躲闪。我如今知你是因姜家阿姊才如此,可阿娘不知,只以为你面皮薄。许是怕早早跟你说了,你到时拘谨扭捏,反倒坏了好事,这才瞒着你。” 她一直看着王谌,所以注意到她提及姜芷时,王谌瞬间红透的耳尖,不由感慨少年情意浓烈,哪怕只是听到对方名字都会脸热。 唇角弯了弯,继续道:“如今木已成舟,你此刻再是烦闷也无用,不若还是想想,此事要如何解决?” 王谌此刻脑子转得飞快,咻的抬起头,看着王姝,“阿姝可是有了主意?” 王姝见他黑眸发亮,也没卖关子,直言道:“冯娘子那处,想来阿娘已经赔了罪,此事已是多想无益。眼前最紧要之事,便是你与姜家阿姊往后要如何?若这事想要成,还需从主簿娘子那处入手,那此事需得阿娘从中斡旋出力,便万万瞒她不得,除非你本就无意与姜家阿姊相守,否则这桩事情,终究瞒不长久。” “这…这要如何与阿娘说?”王谌一听要向李氏和盘托出,紧张和羞窘齐齐浮上面颊,耳尖唰地烧得通红。 王姝见他一遇上这事就方寸大乱,没好气道:“就说姜家阿姊诗才高远,腹有文章,你一见倾心,想让阿娘代为出面,去探一探主簿娘子口风,看看两家可否结下姻亲?” 王谌听得目瞪口呆,“……如此直白?” 王姝见他还真信了,暗自摇了摇头,不再作弄他,“自然不是,我原想等你伤愈后,请姜家阿姊多来家中做客,待她与阿娘熟识后,再劝说阿娘替你周旋,不料生了这番变故。如今你对姜家阿姊心思,只能直白些说与阿娘,再一味隐瞒反倒坏事。至于你是否能与姜家结亲,还需仔细筹谋一番。” 说着见王谌神色慢慢平复下来,知道他这会已经静下来,也听进去了。 继续道:“如今谈及结亲一事,尚且为时过早,你先去过了阿娘那关再说。” 37. 第 37 章 兄妹二人又说了一会话,王姝这才从王谌房中离开,独留他一个人静坐。 王谌脑海里反复思忖着王姝最后走时所言:“若是靠考课入流,要熬资历不说,终究落了下乘,乃是浊职出身。阿兄若真心想求聘姜家阿姊,不如狠狠心走明经一途,只要阿兄明年省试能过,我就能有九分把握助阿兄心想事成。” 王谌心中顿时百转千回,几番权衡过后,终于拿定主意,起身径直往李氏房中而去。 李氏虽然被王姝劝了几句,可仍旧在兀自气恼,看见王谌在门口也没理会,不想他走近后,直接“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她面前。 李氏乍然之下被唬了一跳,本欲起身去扶,可想到善因寺里的事情,起了一半的身子又坐了回去,不冷不热道:“这是做什么,赔罪?既然知错,当时又何必一点情面也不顾及。” “儿已有心悦之人。”王谌开口便是一记惊雷,直接炸得李氏怔住。 接着又听他道:“儿知晓,婚娶大事,理当听命于堂上,不可妄生私念。儿也非想悖逆孝道、轻坏礼法,今日更不想令阿娘左右为难,只是儿心有所属,实在难以放下,请阿娘恕罪。” 李氏万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怔怔望着王谌,一时脑中轰然发空。 半晌后才慢慢收拢心神,心中犹自震惊,可面上已是收敛了神色,声音略带迟疑:“你…喜欢上哪家小娘子了?” 王谌垂首沉默良久,喉头反复滚动,最后才低低吐出一句话,“是姜家小娘子……”话一说完便垂下头,不敢再看李氏。 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就在王谌以为这份沉寂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极浅的叹息,接着就听见李氏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所以,你当时才豁出性命也要救她?” “是。”王谌这次应得很干脆。 李氏好像又想起了从前,语气里都是涩然,“你可知道你是吏身?我们与姜家虽不说有云泥之别,那也是官吏殊途,你说与阿娘听,阿娘可以为你豁出脸面去姜家求娶,可你应该知晓,姜主簿不可能将自家长女嫁与你一介吏身。” 王谌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因为李氏说的那句:“阿娘可以为你豁出脸面去姜家求娶。” 他心头酸楚得厉害,跪在地上,脊背绷直,眼神里满是坚定,“儿要考明经!阿娘,儿已然想通,世间许多事,并非一定要天性所长方能做成。倘若心志坚定,肯下苦功,未尝不能事成。儿要备考来年明经试!” 李氏看着眼前跪得笔直的儿郎,直到这时,她才恍然惊觉他已然长成,心中顿时感慨万千。 她虽怜惜王谌初识情爱,不忍戳破他满腔渴望,可终究不得不坦言以告,“就算你明年州试、省试皆能得中,可光阴耗去,实在是为时已晚啊……”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王姝的声音,“倘若前国子监祭酒收阿兄为弟子,坊间又多流传阿兄为人重义轻身、秉性端方之言,阿娘若是那主簿娘子,可会看在他曾不惜豁出性命,也要为自家女儿挡刀的情分上,考虑一二?” 房内两人都侧头去看,只见王姝站在门口,十分笃定的模样。 李氏此时心神皆乱,下意识蹙着眉道:“婚姻大事,也是你一个小娘子可以随意置喙?” 王姝走到李氏身前,面上再无往日嬉闹,郑重道:“儿虽是小娘子,可阿娘不妨想想,儿方才所说是否言之有理?” 王谌赶紧接话,“家中之事,阿娘向来不避阿姝,何况她素来聪慧,儿与姜家之事,阿娘不妨听听阿姝所言。” 李氏看着满脸殷切的王谌,再看看一旁神态自若的王姝,终是没有拒绝,开口道:“你方才所说前国子祭酒可收你阿兄为弟子,是怎么一回事?” 王姝索性将她谋划和盘托出,“上次秋社,儿碰巧与刘公结识,故而请他收阿兄为弟子并非难事。阿兄身为市佐,平素多与牙人打交道,可使人在宣化坊中放出风声,道阿兄一介吏身,竟得前国子监祭酒垂青,想来必有才学来历。有了这些名声铺垫,阿娘再寻机“偶遇”主簿娘子,只要阿兄明年省试能过,此事便不愁不成。” 王姝本以为李氏会有所顾虑,或者问些细微之处,谁知她神色沉静,半晌没有言语,随后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此事…你预谋多久了?” 王姝先是错愕,随后眼睫倏地垂落,眉峰也松垮下来,憋着嘴道:“阿娘怎会如此想儿?” 李氏对王姝的示弱卖乖不为所动,而是沉静道:“所谓知女莫若母,这世间最了解你之人,除却你自己之外,便是阿娘最知你心思,你有如此打算,绝非一朝一夕之间。” 王姝眼见瞒不过,只能七分真话里掺杂三分假话,对李氏道:“上次自善因寺归来后,儿渐渐窥得阿兄心事,而姜家阿姊对他,也并非全然无意,这才起了盘算。” 原来竟已半月有余了吗? 李氏心中百感萦回,一时感慨王姝心智老成,一时又担忧她如此聪慧,是否会有所妨碍,念头几番辗转,终是压下万千心绪,缓缓开口:“若你阿兄省试未过呢?” 王姝心道,即便他阿兄这次省试未过,她也有法子让这事能成。 只是这话不敢当着李氏的面说,怕她说自己胆大妄为,于是正义凛然道:“那只能说阿兄命数如此,此事不可强求。” 李氏听后并未再多言语,眼底掠过几分思忖,只让王姝扶着王谌起身先出去,说她要仔细想一想。 王谌出来后,指节缓缓松开,方才攥得太紧,指尖直到此时还泛着青白,脸上也后知后觉露出忐忑之色,见王姝没事人一样,不安道:“你说阿娘会同意吗?” 王姝惊诧地看了他一眼,“难道阿娘这副模样不是已经同意了吗?” 王谌:……茫然。 王俨下值后,和李氏在正房说了许久的话,又去王谌房中,和他单独谈了大半时辰,这事就算在家里过了明路。 只是王俨私下里却对王姝幽幽道:“阿耶就知中秋那夜,你突然关心起你阿兄亲事,绝非空穴来风,原来你是替自己相看好了 阿嫂。” 这话是怎么说的?有听说替自己相看郎君、娘子的,谁家替自己相看阿嫂?王姝绝不承认。 有些事情宜早不宜迟,因次日还要准备一些物什。 所以到了十月初五这日,王姝一早就提着鸡鸭鱼肉,带着伤愈可随时上值的王谌,一起去了庆云里,寻到了刘炳义住处。 王宥之前来咸阳时,一直都是住在刘炳义的小院。 这里虽属庆云里地界,但地处郊野边角,既远离城郭尘扰,周遭亦无村落人家,唯余林木篱落,颇得几分幽寂之趣。 因着王宥的缘故,刘炳义对王姝前段时间所谋之事,略有几分耳闻,此刻见着她过来,打趣道:“老夫道今晨缘何鸟鸣声不绝,原是女诸葛来了。” 王姝一上来就是开门见山,“不止来了女诸葛,还来了‘冉有’,良才自己上门,不知先生可愿收他为弟子?” 如此单刀直入,哪怕阅世弥深如刘炳义,也为之愕然。 王谌刚刚行完礼正要起身,耳边就听到王姝的惊人之语,瞬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哪有人过来拜师,刚见面就这么直言相问的。 刘炳义这才将目光落在王姝身后,将王谌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含几分狐疑,对王姝道:“你倒是不见外,不过这个冉有,该不会和你之前所说‘经史子集,闲谈杂记都略翻过一二,只是并不精通’一事,如出一辙吧?” 王姝低笑出声,招呼王谌同她一起将手里提的东西慢慢卸下,口中道:“儿与先生只见过一面,尚未有空做些什么,先生何以对儿如此防备?何况他乃儿兄长,儿又怎会做对他不利之事?” 刘炳义听了,不置可否,不好说他知道王姝算计魏秉文一事。 等到手中物什尽数放妥,王姝取出其中一只小罐,打开盖子,递到刘炳义面前,“上次与先生闲聊,记得先生说过难忘幼时那口枣浆滋味,往后多少年再喫,皆不似从前,儿根据先生所述,试着做了一罐,先生看看是否是从前味道?” 罐子几乎刚递到刘炳义面前,他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枣甜为表,草木清芬居中,松柏沉香隐于底,枣浓,但草木香却淡而不散,是他幼时阿娘做的枣浆味道! 刘炳义心头一热,这股热意几乎要从胸腔直涌眼眶,险些让他当面失态。直到他看到院中大包小裹以及鸡鸭等物时,才强忍住了。 暗自缓了一口气,声音如常道:“你这枣浆里加了何物?” 王姝一看他神色,就知道她这枣浆味道做对了,合上盖子将罐子放在一旁,笑道:“地榆花和干柏子仁,前者微涩带清甘,有敛润生津之用,后者本属药食,不但有松柏清香之气,还醇厚安神,二者合一,恰与先生所说味道相似。” 刘炳义心里琢磨了一番,见确实如此,不由点了点头,夸了一句:“你倒是聪慧。” 说罢指向院中那堆物什,没好气道:“你这是上门拜礼,还是送人过来小住?事先申明,老夫可还未答应收你这个‘冉有’为弟子,此时就将他行囊带来,且还为时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