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星河》 1. 一颗星星 七月初,烈日炎炎,热气聚集在一起凝在空气中。 幸好赠春山昨日兜头泼下一场暴雨,这才让温度降下去几度。 蝉鸣也聒噪。 阮芋一晚上都睡得不好,约莫早上八点多的时候,房间门吱呀一声敞开,一道矫健的身影直扑她身上。 三十公斤的重量陡然降临。 阮芋差点当场去世,连眼睛都还没睁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她一把挥开正往她脸上凑的狗头:“八宝!” “汪!”金毛趴在她身上,吐着舌头回应,呼出的灼热气息像开着的风箱似的往她颈脖处喷。 手伸向床头处打开灯,阮芋眯着惺忪的睡眼和自家八宝对视了几秒钟。 八宝是她家养的金毛犬,爱好遛弯,擅长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你卖萌。 沉默半晌,阮芋妥协了:“行行行。” 大概半小时后,她给八宝系上牵引绳,被拖着下了楼。 出到院子里时,外婆已经在重新晾晒被子了,洗衣液的味道混和着各种花香在空气里缓慢沉浮。 阮芋的外婆是个老艺术家,以前在文工团跳舞。纵使现在已经年逾六旬,但依然保持着优雅与精致。 永远会穿着黛青色旗袍,一头银丝卷着温柔的弯儿,说话时也温声细语:“绵绵,起来了?” “嗯。”阮芋嘴里叼着一片吐司,说话时有些含糊不清,“外婆,我带八宝出去散步。” “吃的别叼在嘴里,怎么学得跟八宝一样?”那片吐司晃晃悠悠,外婆佯装嗔怒提醒了句。等阮芋斯斯文文拿手捻着吐司才又展露笑颜,“去吧,路有点潮,走慢一点。” 阮芋应一声,带着八宝推开漆了白漆的木门,门开的瞬间不经意碰掉了边上一朵缠绕着铁栏肆意生长的蔷薇花。 青石板路上不易被人踩到的地方生了青苔,八宝甫一出去就开始飞奔,阮芋一边拉着它一边还得注意路况。 早上的赠春山笼着一层青烟似的薄雾,蓝天压着远处翠绿茂密的青山。 一人一狗奔跑在山野间,迎面撞进温柔的清风和茶叶香味中。 这是赠春山,位于江南。是阮芋生活了十四年的故乡。 青石板路蜿蜒着向下,小路两边是万亩茶园,山脚下的赠春镇灰瓦白墙,水墨画似的错落在青山中。 带着八宝到赠春镇转一圈,顺便看看常年在镇上忙碌的外公,这就是阮芋在假期里的每个早晨。 几年以来一成不变。 赠春山海拔不高,没多久就能到山脚下的“赠春镇旅游发展办公室”。 阮芋抬头看了眼旁边挂着的木牌匾确认,然后推开门。 “这丫头怎么就跑了呢!”她腿刚迈出一步,外公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直冲她脑门。 “她要不干这活儿也不能临时撂挑子啊,现在的年轻人什么德行!” 外公单手叉腰,在窗台下来回踱步,对电话那头的人破口大骂。 阮芋的后脚还钉在门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好在外公先一步看到了她,随意招了下手示意,阮芋连忙带着正疯狂摇尾巴的八宝溜到沙发上坐好。 没隔两秒,她又闲不住地起身去饮水机那边帮外公接了杯水,再跑回来蹲着和八宝玩。 阳光顺着窗口洒进来,窗外还有老婆婆推着推车经过,吆喝着卖桂花糕。 阮芋一边揉着八宝的耳朵,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偷听外公讲电话。 听得久了,她也理顺了事情经过。 赠春镇最吸引游客的地方就是这里的民俗表演,然而就在半个小时以前,扮成新娘去抛绣球的工作人员跑路了。 据说是因为昨天有个游客骂她丑。一个小姑娘哪能忍受自己被这么羞辱,被骂后哭哭啼啼半天,今天干脆辞职不干了。 任你怎么劝,人就是不肯再回来。 外公在那边商量能不能随便找个人顶一下,阮芋突然挺直背,举高手,毛遂自荐:“我来吧。” 外公一个眼刀飞过来,没理她。 阮芋干脆双手一起举起来,想了想,觉得不够,又拉过八宝的一只狗爪一起举高高,试图吸引注意力:“外公,我呀我呀,我可以!” 她这么积极,主要是为了抛绣球时那身行头—— 凤冠霞帔,裙摆上的部分花纹还是她外婆闲暇时一针一线补绣上去的。 前年那身行头出来时,阮芋还没抽条,整个人又瘦又矮,完全撑不起衣服。等她长大了点,又没找着机会再穿上。 毕竟从里里外外的服饰、到头顶的发型和珠钗,再到妆容,一套下来实在太麻烦了。 阮芋举着八宝的爪子继续晃啊晃,没得到老人家的回应,干脆垂头和满眼生无可恋的狗子讲话:“八宝,你支持姐姐吗?” 八宝:“汪!” “外公,你看,八宝都支持我。”终于得到回应,她立刻满脸期待地抬头,眨巴眨巴眼。 外公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无奈地对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后把阮芋赶了出去:“行了行了,八宝放我这儿,你去吧,就当玩了。” “要是有人占你便宜,直接揍他,这座山都是咱家的,你不用担心任何东西,明白吗?” 阮芋装模作样敬了个礼:“明白!” 跑出去两步,她又溜达回来,对着正准备关上门的外公歪头比了个心:“谢谢外公!您最好了!” 在外公无奈的叹气声里,阮芋挥了手,转身跑下几阶台阶,身影很快跳跃着和明媚又张扬的日光相拥。 桂花糕味的空气沉浮,树影斑驳了一地。 阮芋穿梭在如织的游客中。石板路间聚起的水洼倒映出她飞扬的裙摆。 赠春镇依河而建,镇子中间一条芙蓉江,分割开了两岸的景色,其他的小支流又互相交织,撑起林立的街巷。 江南水乡名副其实。 而且这些河流不仅方便游客观光,也能便于交通运输。 从这边到抛绣球的春行广场走水路更快,阮芋熟练地穿街走巷,刚到码头,一艘乌篷船就缓缓而至。 船夫哼着小调,船身随着调子晃晃悠悠。 “李叔早上好!”阮芋笑吟吟招了招手。 小调戛然而止,船夫认出她,也腾出手朝她挥了挥,笑呵呵道:“绵绵啊,要去哪里?” “春行广场!” “得嘞,上船!” “谢谢李叔。” 她轻盈地跳上船头,乌篷船起,飘然入画。 两岸是人来人往的喧闹,再近一点是绿水拍岸。 船行了有一公里,前方的拱桥映入眼中。 阮芋盘腿坐在船头,遥遥望去,忽然一怔。 淌着墨似的的黛色屋瓦向江上舒展,江的中央坐落着石板拱桥,而在拱桥中央,一个男生微侧了身,清落落的一双眼被光影笼得斑驳。 眉目像是被雾围着、被雨浇着、被光蒙着,澄澈而温柔。 惊鸿一瞥。 乌篷船驶入拱桥洞口中,她眼前顿时被一片昏暗所覆盖,耳边只剩水浪拍击船底的声音。 还没等到出桥洞,她就先连忙回过头,可惜等周遭再次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人来人往,看到了桂花树,唯独没再看到那男生。 阮芋失望地眨了眨眼。维持往后看的姿势维持了很久。 她想,那男生看起来很温柔。 她喜欢温柔的人。 “……” 李叔把阮芋放在了春行广场附近的一个小码头。 她下船时正好看到旁边也在卖桂花糕,连忙买了点回去送给李叔当做答谢。 等阮芋到达目的地时,几个负责抛绣球项目的工作人员已经急得要把一个大叔推去换女装了。 这边幕后的工作人员大多是本地居民,都上了点年纪,也难怪外公他们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顶上。 阮芋上前打了声招呼,认出她的人惊讶地扬眉:“真是绵绵来啊?我以为你外公开玩笑的,一小姑娘抛啥绣球啊?” 只有那位已经被贴上了假睫毛的大叔如释重负,看到救命恩人似的把阮芋拉进里间,一边对着提出质疑的人怒气冲冲:“说啥呢,这事就应该让小姑娘来,总比让我去吓人好吧?” 说完,他扭回头对着阮芋,又换成一副温和的口吻:“绵绵啊,你不要紧张 ,就当在玩过家家。” “嗯嗯。”她笑眯眯应答着,同时环顾了一圈里间,心思很快就被旁边挂着的传统服饰勾过去了。 时间实在有些紧,阮芋又是这里的人宠着长大的。 见她双眼发亮的顶着那身行头看,谁也下不去嘴再多说什么。 她想来抛绣球玩一下,那就任她去吧。 几个大叔安静地退出房间,只留下一个负责服饰穿戴和化妆的阿姨帮忙。 一个小时后,阮芋顶着珠钗,轻盈挽起层层叠叠的广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腮红:“胡姨,这个是不是有点重呀?” “这才叫肤如凝脂面若桃花,多好看。” 没等阮芋再看,大红的盖头盖了下来。 “走咯,姑娘抛绣球去咯!” 十一点整的钟声敲响,锣鼓也起,热闹喧天。 阮芋被牵着往阁楼走,她抬眼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红,于是干脆全程垂眸,小心翼翼往前迈。 过了会儿,扮演媒婆的工作人员轻声提醒她止步。 在红盖头和裙摆的缝隙间,她看到了阁楼底下影影绰绰的人影。 似乎还有游客玩笑着叫嚷,让她掀开盖头看一看脸。 阮芋听不太清楚,她几乎要被旁边小镲的拍击声震得头晕。 “今郑员外家姑娘抛绣球招亲!凡未婚适龄男子皆可参与!” 媒婆气沉山河,对着大喇叭一通吼。 开场白说完,小镲停,流程继续往下进行。 缀着流苏的绣球被人从旁边递过来。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绣球,阮芋觉得新奇,接过后不免抱着偷偷看了好几眼。 “绵绵。” 一声提醒。 阮芋反应过来,连忙颔首示意。 确认她准备好后—— “绣球来啰!” 日光晃眼,绣球从她手中抛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落入人群。 女孩立于阁楼之上,衣诀翻飞,珠钗晃动,不经意间露出的那只手莹白如玉。 沈闻眯起眼睛,迎着日光抬头望去。 倏而有风起。 高楼上的女孩的红盖头被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精致下颔,和艳过蔷薇花的唇瓣。 “行了,热闹看完了。咱走吧,待会儿要赶不上吃那家黑豆花了。” 站在旁边的严旬突然拍了一下他。 沈闻回神,收敛了目光,正准备迈步离开,一个大红色的绣球先一步被站在他前面的一个男生甩了过来。 “诶!兄弟,我有女朋友了,这绣球还是给你吧!” 话音落,沈闻还没反应过来,扔来的绣球就砸中了他的头。 “?” 他头被迫往后仰了下,那绣球软绵绵轻飘飘的,没什么弹性,刚砸完他就径直下落,稳稳躺进他手中。 “哎呀,幸运儿产生了!”扮成媒婆样子的工作人员担心游客们继续推脱,忙一扯嗓子,尘埃落定。 周围开始起哄。 “ohhh!”严旬也懵逼,但却是在一边懵逼一边闹腾,也不再挂念黑豆花了,拽着沈闻又蹦又挥手,“他在这里在这里!快快快,兄弟,大喜啊!” “哈?” 一切来得太突然。 沈闻想把绣球往其他人身上扔,但是没人接,他只能使劲按下躁动的严旬,试图往反方向逃离。 他觉得自己有在努力了,但大概是人民群众的力量太强大,他挣扎着挣扎着,反而莫名其妙被人群推到了最前面。 负责接应幸运儿的工作人员一把拉住他,笑得像个狼外婆:“小伙子,跟我走吧。” “……” “人来咯。” “媒婆”高声大喊:“姑娘看看,可称你心意?” 阮芋本来还在独自欣赏裙摆上的繁复刺绣花纹,闻眼掀了下眼皮。 脸是看不见的,但她能看到他的鞋子。 一双小白鞋。 再往上,一小截冷白瘦削的脚踝。 阮芋有了点兴趣,装模作样扶珠钗,实际上悄悄掀开盖头瞄了一眼。 2. 两颗星星 很短暂的一瞬间。她不敢看得太明显,目光迅速掠过他被深灰色长裤包裹着的笔直长腿,再往上扫了一眼他的脸。 黑润润的一双眼,鼻骨挺直,唇色泛着莹润的红。 有点眼熟。 阮芋悄无声息放下盖头,在视线重新陷入一片朦胧的红色时,她想起来了—— 是拱桥上那个,让她惊艳了一下的男生。 只是刚刚她偷看的时候,这男生正耷拉着眼皮发呆,满脸的“我在这干嘛”、“我好想逃”。 这些情绪合在一起,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倦怠和漠然,全然没了不久前她那一眼撞见的温柔仙气儿。 但被强行拉上来嘛,有些小情绪也正常。 阮芋很相信自己的第一眼印象,依然觉得他是个温柔的大帅哥。 她满意地对着媒婆点点头。 “媒婆”也满意地点点头表示收到,然后翘起兰花指拿着话筒继续走流程,开始歌颂他俩的缘分。 什么“天残地久”、“囊才吕貌”、“秘中注定”,这些形容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蹦。 估计这是抛绣球项目里固定的台词,媒婆背得相当熟悉了,叭叭叭一通说,中途一次壳都没卡过。 就是普通话不太标准。 背完台词后,她笑眯眯地把话筒递给沈闻:“来,小伙鸡,你鸡我介绍一下吧。” 沈闻终于睡醒了似的,慢悠悠抬起头。 他先环视了一圈底下乌泱泱的人群,然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清了清嗓子。 哇,还这么认真的清了嗓子,一定有很重要的话要讲吧! 哇,他要开口了—— “那个,严旬,你先去黑豆花那边占个座,不然待会儿我们排不上号了。” 男生清清朗朗的嗓音透过旁边的大喇叭扩出来时,原本人声鼎沸的春行广场顿时变成了一潭死水。 观众们举起来准备抚掌叫好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像是电影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 “……”媒婆脸上慈爱的表情出现了一丝龟裂。 在沉默中,沈闻顿了顿,还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补充了两句:“不好意思啊见笑了,我早上只吃了一笼小笼包和一碗馄饨,实在有点饿,赶着去吃饭。” “可惜现在我都上来了。也不麻烦工作人员再去重新丢绣球什么的了,麻烦。”他还用了很贴心的口吻,那双漂亮的眼睛缓慢眨了眨,随即眸光一转,视线定在阮芋头上。 阮芋正垂着头自顾自扯平广袖上的褶皱。 一边暗自觉得好笑,敢情这帅哥还是挺沾染凡尘的,一心挂念着干饭。 后来她又想,春行广场旁边的那家黑豆花店其实味道一般,只不过宣传做得好。要论好吃,那还是她外婆做的黑豆花比较绝。 阮芋的思维一发散就有些收不住。广场这边突然起了风,檐下挂着的风铃丁零当啷互相碰撞。 清脆的风铃声一起,电影才像是又重新被播放起来,周边重归喧闹。媒婆迅速收回话筒准备打圆场,底下的观众很给面子地笑起来。 只有沈闻,他始终像是个游移在电影内外的操纵者。别人刚顺着他的话入戏,他却已经轻松抽身出去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阮芋,然后自顾自抬手拨弄了下她盖头底下缀着的流苏。 流苏轻轻晃了晃。 阮芋回过神来,抬眸。 她只能看见一个影子,但能感觉到眼前人随即俯低了身子凑近,笑着问她:“这位……漂亮姐姐,你们下一步流程是什么?拜堂?” 他的声音染了笑意,调子懒洋洋的,阮芋的心脏被轻轻蛰了下。 再加上他还称呼她为漂亮姐姐…… 先前工作人员叮嘱过的“小姑娘不用拜堂,在旁边站着走个过场就行”这句话瞬间被抛在脑后。 自觉占了便宜的阮芋眼睛一弯,一五一十小声回答道:“对,拜堂,然后是掀盖头,你还需要假装给点聘礼。不过别担心,我们是良心景区,聘礼会还给你的。” 沈闻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隔了两秒,他声音放的更低:“那,你想不想早点下班?” 按照这个媒婆的进度,还不知道多久能结束这个冗长又无趣的环节。 他在邀请她成为他的同伙。 阮芋愣了下,被什么操纵着一般点点头。 他就又笑起来:“好。” 俩人的聊天没有被发觉,媒婆圆场打完,正准备继续把话头扯回正道上,突然台下爆发出一阵捧场的起哄声。 媒婆循着观众们的目光一扭头,发觉这俩小年轻已经自顾自拜了三拜,跟放了二倍速似的。 “该掀盖头了。”见媒婆没反应过来,沈闻还一脸无辜地提醒了一句。 “……”媒婆只能咬牙迅速跳流程。 等到红盖头终于被掀开,一个脸色酡红,眼含春水的温柔水乡女孩在阳光下亭亭而立,盈着碎光的睫毛一抬,就这么撞进沈闻的眼底。 细长的光线颤颤悠悠投向木地板,她的发丝如蒙上丝绸般柔和,蓦地就让沈闻想起了清晨的花、沾着露水的树叶,亦或是云里的月亮,都是值得被珍藏的美好。 但他的表情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坦坦荡荡地夸赞她:“月亮一样的眼睛。” 看看,这么温柔的措辞。阮芋忽然真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谢谢。” “……” 接下来的几分钟,负责cue流程的媒婆打酱油打的很欢乐。 她那一大堆过渡词和互动词都找不着地方说。 就没见过这么积极的嘉宾。 该干啥立马就干啥了,她还没提要聘礼呢,那小伙子就先一步问她:“微信扫码行吗?没带现金。” 当然,最后那笔聘金又以“嫁妆”的由头全数退还,他们景区还附赠了一罐桃花酒和一个小玩偶。 至此,抛绣球表演全部结束。沈闻表面上接了小礼品,但扭头一下台就把桃花酒递给了媒婆:“借花献佛送您吧,我没成年,不喝酒。” “很抱歉今天扰乱您的流程。” 搞得媒婆一把年纪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哎哟没有,你这小火鸡辣么客气干嘛。下次再来嗷!” 沈闻笑着点头,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结果他刚往黑豆花那儿走了没几步,严旬就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窜了出来,一个蹦跳勾住他的脖子:“我们闻宝有艳福啊!感觉如何?” 沈闻直接拍开严旬的手,反过来询问:“你没去占座?” “嘿,占座哪有看你热闹有趣啊,你怎么天天净想着吃。”严旬顺着松开爪子,没过一秒钟,又揶揄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要人小姐姐联系方式了没?” “没要。” “啊?这么好看的你也不喜欢?” “……”沈闻不太想搭这方面的话。 他不回答,严旬好奇心就更重,揪着一直问。 被问得多了。 “严旬,你是不是暗恋我啊?”沈闻突然笑了,桃花眼一眯,看向他,“这么好奇哥哥我的想法?” 严旬:? “那行,”沈闻漫不经心抬起右手,指尖勾了下严旬的下巴,“那姑娘太文静,我没兴趣,别吃醋了啊。” 话说完,他笑着敛了目光,淡淡定定继续往前走。 严旬石化在原地。 眼见着沈闻真的要走远了,他才回神,一边嫌弃地搓着自己被碰过的下巴,一边几步跟上去:“闻啊,要不是兄弟我习惯被你骚了,你小心说这话真的被那啥。” 半晌,严旬又觉得只是自己被调戏有点亏,连忙扑腾着过去试图也勾一下沈闻的下巴。 但还没挨着人,严旬就觉得自己要被拍飞了。 同时还听见沈闻变脸似的冷冷淡淡一句:“滚远点。” 严旬:“……” — 阮芋穿着嫁衣拍了几张照,后面还找了家照相馆把照片打印出来,打算赶紧拿回去给外婆看看。 没想到最后她被外公留在了赠春镇吃晚饭。 夏日的白昼很长,晚上七点多太阳也才将将隐去,天空被渲染成一片红。

后院里的老树下摆着大桌子,上面放了半个切开的冰西瓜,还有逐渐丰富起来的饭菜。 这顿晚饭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顿家常,外公的几个老弟兄们各自从家里带了炒菜过来拼桌。 几户人家聚在一起,忙碌间也谈天说地。 阮芋挨个摆好碗筷,笑着听长辈们聊天。 忽然,还在热菜的李婆婆一声惊呼:“哎呦,我那小孙子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她就已经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急匆匆地作势往外走。 阮芋正巧刚把最后一双筷子放好,见状先一步拉住她衣袖:“我去找他吧,这天要黑了,您眼睛不太好,现在出去我们会担心的。” 安稳好李婆婆,阮芋又问了下她小孙子白天的去处。 “在打游戏呢!说了也不听,一放假就天天往游戏厅跑。今天还这么晚都不回,哎呦我这心脏噢……”李婆婆捂了下胸口。 阮芋连忙轻轻帮她顺气,略感诧异地问了嘴:“小胖不是挺乖吗?” “那是在你面前乖,”李婆婆摇了摇头,“小人精,对着我这老婆子要多混有多混,一看着漂亮姑娘就知道收敛了。” “婆婆也是漂亮婆婆,您别气,我到时候帮您说说他。”阮芋眨眨眼,等人缓过来后才拿过手机出了门。 赠春镇只有一家游戏厅,前两年开的,阮芋之前也瞒着外公外婆偷偷去了几次。 她顺着方向走,可路程才刚过一半,不远处就有个小豆丁抹着眼泪撞上她。 在周围游客们的侧目中,阮芋很快认出了这个小豆丁。 就是李婆婆的小孙孙。 她一顿,拦住头也不抬绕过她就准备继续往前走的闷头鹅,开口问道:“小胖?怎么啦?”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胖终于抽抽搭搭仰起脑袋,泪眼朦胧间确认了阮芋。 和更加汹涌的泪水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熊抱:“姐姐,有人欺负我!” 阮芋往后踉跄了两步,堪堪接稳他:“谁欺负你了?姐姐帮你报仇。” 小孩子哭得这么惨,换谁都会心软,更何况阮芋一直就是个护短的人。 “一个坏蛋,他还骂我游戏打的烂!”小胖有了靠山,拉着她再次朝游戏厅的方向走,期间没少控诉那个“欺负他的人”的罪行。 到了光线稍微明亮一点的地方,阮芋忽然发现小胖的手肘处有一块新的伤口。 她心一跳,眉毛蹙起,食指轻轻点了点那处地方:“这个也是那坏蛋弄的?” 小胖子沉默了两秒,迟疑地点头。 阮芋的脸色立马变得难看起来。先开始还可以理解成小打小闹,但现在明显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在路上经过杂货店,阮芋顺手买下两根棒棒糖,递了根给小胖,想要安慰他弱小的心灵。 杂货店再往前不远就是游戏厅入口,阮芋直接牵着小胖走进去,微抬了下颔,目光环视一圈:“认一下是谁?” 她语气很严肃,裹着怒意。 小胖眼睛还红彤彤的,跟着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定在正坐在角落打拳皇的两个男生身上。 阮芋确认了他视线范围,拉着走过去。 到达那两男生面前,小胖的眼泪立马又下来了,声泪俱下地控诉:“就是他欺负我!” 沈闻一把KO了严旬,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庆祝,耳边骤然响起不久前那个烦人的熊孩子的大喊。 他挑眉,慢悠悠回过头。目光顺着熊孩子牵着的手往上,就看到那个“温柔”的阮芋叼着根棒棒糖,正眯起眼睛自上而下打量自己。 她迎着光,五官分明,很容易认出来。沈闻诧异:“你是……” 可惜阮芋看了半天也并没有认出他来。这个游戏厅的光照本来就差,角落里的光线就更暗了。她看不清沈闻的脸,听到他那句开场白只觉得这人是想和她扯关系。 于是她一声冷笑:“我是你呆地。” “……” 沈闻沉默了两秒,食指搭在旁边敲了几下,再开口时语气戏谑:“半天不见,小月亮变成小辣椒了啊。” 3. 三颗星星 七个月后。 下午四点,高铁抵达宛城南站。 阮芋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才到出站处就有寒风顺着敞开的玻璃门呼啦啦往里面灌。 空气里是干燥的凛冽。 她顺着人群往外走,好半天才找到停车点,然而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有哪辆车能和张向晴发过来的车牌号对上。 阮芋没什么表情的在冰天雪地中站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没忍住,给张向晴发了条微信: “妈,你们到哪里啦?”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阮芋垂眸点开语音消息:“不好意思啊绵绵,你妹妹刚才有点不舒服,你爸又在公司,只能我先带她去看下医生。现在上三环了,马上就来。” 又是妹妹。 阮芋不想再回复,干脆摁灭电源键收好手机,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宛城太冷了,她不喜欢。张向晴和阮诫这夫妻俩——她的亲爹妈,她也不觉得亲近。 张向晴和阮诫在她出生后没几年就决定到宛城创业,但在外打拼时身边总不能时时跟着个小孩。 因此阮芋被留在了赠春山,由外公外婆抚养长大。 她先开始也没觉得有什么。赠春山很好,外公外婆很温柔,她的父母也经常会给她寄东西回来。 但没隔两年,张向晴再次怀孕。 妹妹在冬天出生,从小就身子羸弱,张向晴不放心,干脆把二姑娘留在了身边照顾。 照顾小孩是件很费心力的事儿,张向晴全身心扑在妹妹身上,从此之后,给阮芋寄的东西少了、打的电话也少了。 阮芋似乎在渐渐被遗忘。 十几天前张向晴和阮诫回赠春山过年,她那亲爹甚至还问了句:“诶,绵绵今年该读初三了吧?” 阮芋沉默地坐在一旁不接话。气氛陡然尴尬下来,还是外婆赶紧拍了阮诫一下:“你这爹当的……绵绵都读了半学期高一了。” “……”阮诫一愣,只能连忙挤出点干巴巴的笑容,伸手揉了揉阮芋的头,“我姑娘都高中啦?” 话说着,夫妻俩惭愧地悄悄对视一眼。 当天晚上,张向晴抱着枕头溜进了阮芋房间里,说要和她一起睡。 当晚,母女娘久违的同床共枕,阮芋却越躺越僵硬。 大概是察觉到女儿的不习惯。在一片黑暗中,张向晴慢慢侧过身子尝试靠近她,轻声问道:“绵绵,要不要来宛城读书,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阮芋愣了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嘴巴张了又合上。 过了会儿,她思索半天得出的一句“让我考虑考虑”正要出口,张向晴的声音先一步再次传来: “其实我们和你外公外婆已经商量过了。宛城的教育资源比这边好得多,我们希望你能在最重要的高中三年得到更好的发展。大概过两天,外婆就会去帮你办转学手续。” 哦,原来是假装问她的意见,明明已经把什么都决定好了。 阮芋看着天花板,不自觉地,从嗓子眼里溢出一声冷笑。 “……” 年还没过完,夫妻俩就得赶紧回去忙工作。而阮芋想多陪陪外公外婆还有八宝,就决定晚几天再自己坐高铁到宛城。 此时她身处一座陌生的城市,在冷风中孤零零地和行李箱为伴,那点隐隐约约的小期待渐渐在等待中没了踪影。 看到关向晴已经是十分钟之后的事儿了。 关向晴下车帮她提了行李放到后备箱:“绵绵久等了啊。实在是你妹妹一直咳嗽,我估计是这天又把她冷着了。” 阮芋跟着把其他大包小包的口袋也放进去,想了想,还是礼貌性问了句:“妹妹现在没事了吧?” “嗯,没事了,”寒风一阵阵刮过,张向晴连忙合上后备箱,把羽绒服拢紧了些,“快上车吧,这外边儿太冷了。” 后座车门依言被拉开。阮芋一只脚刚踏进去,就和坐在右边的妹妹来了个对视。 小姑娘一双大眼睛玻璃珠儿似的,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看。 阮芋张了张嘴,半晌,抬起手左右晃了两下:“……嗨?” 妹妹又一脸冷漠地转回脑袋望着窗外。 得,年纪小小,脾气大大。 她收回目光,坐好后关上车门,在心底想。 汽车缓缓启动,她不再试图和妹妹搭话,干脆也扭头看窗外。陌生的街景,高楼大厦被裹在沉闷的雾霾中。 一片灰蒙蒙。 宛城南高铁站到蕴星湖大概一个小时路程,除去妹妹偶尔咳嗽的那两声和关向晴紧跟其后的关心,就只剩下沉默。 很快,车辆拐了个弯,驶入蕴星湖小区。 或许是沉闷了一路,这下到达熟悉的地方,张向晴终于轻松了点,开口找了个话题:“绵绵,你的入学手续都办齐了。行德中学离这边有点远,我们就先给你办了住校,住宿生需要提早一天去报道,知道的吧?” 阮芋点点头。 张向晴沉默了两秒,又说:“需要准备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多?我看后天有没有时间开车送你去学校。” “好,”阮芋继续点点头,“谢谢妈妈。” — 宛城和赠春山很不一样,空气里的干燥让她无法适应,加上又认床,阮芋在蕴星湖住的这两天都在反复失眠。 即将去报道的那个中午,阮芋才难得睡了个很好的午觉。 睡到后半段,她还做了个梦。 梦见张向晴和阮诫一直都留在赠春山陪伴着她长大。每学期开学她就左边牵着爸爸,右边拉着妈妈,一家人在欢声笑语中走向学校。 路过小卖部时,张向晴还会给她买她小时候天天盼着的优酸乳。 等她放学回了家,桌上还总有热腾腾的饭菜,张向晴的眼睛里永远盈了温柔的笑意,和她说话时声音很轻:“绵绵回来啦?今天做了你最喜欢的粉蒸肉。” 忽然,阮芋在梦里意识到了这是梦。 因为在蕴星湖住的这几天,张向晴根本没有下过厨,倒是给妹妹煎过两次中药。 家里的饭菜都是家政阿姨准备的,大概是因为张向晴根本不知道她的喜好——她一次粉蒸肉都没吃上过。 梦境开始扭曲,一家人其乐融融围在桌边吃饭的景象被砸得七零八落。 阮芋惊醒后撑起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墙上熄屏的电视发了一分钟的呆。 她觉得很无语。外公外婆对她多好啊,送她去上学、给她买优酸乳、给她准备粉蒸肉,她却在梦里把外公外婆的形象无情替换成了那对从来没陪伴在她身边的爸妈。 真是,小白眼狼。 阮芋揉了揉头发,有些心虚地给外婆打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外婆不太用智能机,但却从来不会错过关于她的东西。 很快视频被接通。 屏幕那头的老人家依然穿一身旗袍,有着仿佛处于尘世之外的、端庄的美丽,但只要一开口,说的又全是烟火人间。 外婆照旧嘱咐自己的小孙女多吃点东西,要好好学习,全是些家长里短。阮芋笑着一一应下来。 祖孙俩聊了会儿天,外婆忽的把摄像头转换成后置,对着正在阳光下左右横跳咬球玩的八宝:“来,给你看看你的八宝。” 一条大金狗正咧着嘴,吭哧吭哧到处跑。 阮芋眼睁睁的看它转圈咬自己尾巴。 “哎哟。”她哀叹了一声,觉得这狗实在笨的不行,无奈示意外婆开下扩音。 然后她对着手机大喊了句:“八宝!傻狗!” 八宝狗躯一震,懵逼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又激动的到处跳,试图找出阮芋的位置。 阮芋笑得不行,笑着笑着,突然又有些鼻酸。 她好想外公外婆和八宝啊。 “……” 视频结束后,阮芋翻身下床开始收拾一些生活必需品。 刚把最后的牙刷牙膏放进行李箱,张向晴电话打来。 阮芋合上箱子,膝盖压上去开始拉拉链,同时接通:“妈妈。” “绵绵啊,”张向晴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十分急促,“公司这边出了点事儿,我今天没法送你去学校了。不然待会儿我麻烦一个阿姨来送你吧?” 阮芋手一顿,很快垂下眸子把最后一点空隙拉上:“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去就好。” 张向晴犹豫了会儿,期间她那边一直有旁人催促的杂音传来。阮芋把箱子提起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她叹了口气说:“那行。妈妈给你转点钱啊,你找得到去哪儿报道吗?” “致远楼三楼,高一语文组办公室胡老师。” “对,那绵绵,路上小心点啊。” — 阮芋出门时正值下班高峰期,加上又是开学季,车辆在在城中心附近堵了大半个小时、等她甚至都把手机里下载好的《大话西游》看完了才到达学校。 下午五点多时。 行德中学校门前车辆如流,还有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单车经过。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阮芋想着自己至少得在天黑之前报道,拖着行李箱就径直往致远楼的方向走。 等好不容易穿过偌大的学校到达目的地,办公室门却是锁着的,敲了半天也没人应。 她站在走廊上四下看了看,没发现有除她以外的第二个人类,只能拿出手机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过去。 班主任说:“我在……呃,外面买东西,你等等啊,马上回来。” 毕竟是到饭点了,阮芋表示理解:“好的老师。” 办公室在二楼,香樟树伸了些枝桠进走廊。不远处就是学校的篮球场,时常有少年们激动的喝彩声传来。 夕阳西下,她靠着门左晃右晃的等待,差点把自己晃的头晕了才停下来。消停了没两秒,又往前几步把着栏杆眺望远方。 天边的晚霞像是被谁打倒了的橘子汽水,倾泻了满地。 啊,橘子汽水,想喝。 阮芋望着晚霞发呆,偶尔想想橘子汽水,偶尔又想想今天看过的电影《大话西游》,偶尔又把这两个杂糅在一起胡思乱想—— 我的意中人,是个汽水仙女,有一天,她会踩着橘子汽水味的云彩来找我,对我说:“汽水,请你喝。” 突然,耳边传来易拉罐被轻捏了几下的声响,她睫毛一颤,循着声音偏了偏头。 这条走廊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第二个人类,就站在她身旁。 她平视过去只能看到对方露出来的冷白颈脖和流畅的下颚线。 但是最吸引阮芋的不是这些,而是他手上拿着的一罐橘子汽水。 她才想着橘子汽水,就有人拿了罐橘子汽水出现在她面前。 这实在是巧,阮芋正想开口搭两句话,就见少年忽然侧眸朝她看来。 她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双湖泊一般的眼睛,有着像是风一吹就会碎开的潋滟感。 “对这个感兴趣?”对方明显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了,手指轻轻点了点汽水的外壁示意。 没等阮芋回答,他满不在乎地把那罐汽水抛给她:“喝吗?请你了。” 4. 四颗星星 俩人距离隔的不远,汽水被阮芋轻轻巧巧接住,明明是冰凉的触感,她却觉得指尖发烫。 隔了两秒,她后知后觉从兜里掏出手机:“谢谢,我扫码给你钱吧?” 她总归是不好意思真的让一个陌生人请她喝东西的。 沈闻把手肘搭在金属栏杆上,额前黑色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不甚在意地随口道,“不用。我喝完一罐了,橘子味的太甜。” 阮芋眨眨眼睛,略显纠结地抿唇。 沈闻敛眸,注意到她的小表情后笑了声:“真不用给钱。外边儿小卖部买一赠一,我占便宜买的。” “……那行,谢谢啦。”话已至此,她不再推脱。 易拉罐的拉环很快被扯开,伴随着“嗞”一声,细细密密的气泡往外翻涌。 阮芋仰起脖子喝了口汽水,默默把眼前这个人和“好人”划上了等号。 没有人再说话,时间似乎都走的很缓慢。在清淡的橘子香味中,两个人早已经心照不宣地把目光收了回去欣赏落日。 很快,太阳坠入远处的高楼,夜幕悄然降临。楼下的路灯亮起的同时,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从楼道传来。 随后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出现在走廊,正是阮芋在等的班主任,中年男人,给人感觉挺儒雅温和。 “新同学吧?不好意思,久等了啊。” 阮芋连忙:“没有没有。” 班主任捧着保温杯几步走近,另一只手去掏办公室钥匙,过程中还偶尔和阮芋讲几句话,但就是刻意忽略站在旁边的沈闻。 门被打开后,班主任笑呵呵回头:“新同学啊,你先去办公室里等一下我,我为民除个害就来。” 阮芋:? 她还疑惑了一下什么叫做“为民除害”,半分钟后,她坐在办公室里,听见了外面班主任飙升至八十分贝的怒吼:“沈闻!给我过来!” 阮芋被吓得一抖。 外面没有别的人在,那么那个请她喝汽水的好人就是班主任口中的祸害本害了。 这个认知一出,她陷入了沉默。 又听得班主任语速飞快继续说: “哟,来交检讨倒是挺准时挺乖啊,之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听话呢?你个小兔崽子,在学校门口都敢打架了是吧?还好是被我撞上了,这要是被哪个学校领导逮住,我看你完不完犊子!” “亏得没出什么事儿,不然也不是一份检讨就能过去了的,我跟你说……” 阮芋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办公室里的暖气吹懵了,整个人有点反应不过来。 该怎么说呢……这个学校也太神奇了。 她以为的儒雅随和班主任,其实是个人间唢呐,音量大的分分钟能把你震到耳聋。 她以为的善良温柔大好人,其实前不久才极度嚣张的在校门口和人干过一场架。 阮芋颤抖着手拿起汽水喝了口。 冰冰凉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她忽地一顿。 外面的天已经全部黑了。走廊灯光昏暗,沈闻一边听着班主任的念叨,一边百无聊赖地用脚碾过地上的石子。 一旁掩上了大半的门在这时被人拉开,阮芋探出一颗脑袋,扎着的马尾轻轻晃了晃。 “老师,我没吃晚饭,胃有点难受。能不能让我先报个道呀?” 班主任的说教戛然而止。 临进办公室前,他扭头看了眼沈闻:“给我在这儿等着啊,待会儿带新同学去活动中心领校服。” 沈闻拖长调子应了声。 说了半天的话,班主任也有些口干舌燥。一到办公桌就端起保温杯喝水。 缓过来后才从桌底下抽出一张资料表,坐下来看了眼,紧接着抬头冲她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小姑娘南方来的?” “是的。” “哎哟,还会弹琵琶啊。”班主任又看了眼,笑得很满意,迅速把报道表递给她。 阮芋从自己笔袋里翻出根签字笔,开始垂头填表。 班主任在忙着她报道的事,沈闻的那份检讨就被随便放在了桌上。 阮芋趁机抬头瞄了几眼。 顶上潇潇洒洒两个大字: 检讨。 接着开头第一句就是: 我错了。 认错认得非常熟练。 她手一滞,不知怎么有些想笑。 “噢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这期间班主任突然开口,“我是你们班主任,叫胡高大,高大威猛的高大。” 过了会儿,他看阮芋没什么反应:“阮芋同学?” “啊?”阮芋回神,迅速把注意力从那份检讨上收回来,但脑海中就只剩那句“高大威猛”了。 她愣了下,一脸懵地点头,配合着喊了一声,“好的,威猛老师。” 胡高大:“?” 阮芋:“……” 幸好接下来也没什么需要她去办的手续了。阮芋把表一交,尴尬一笑,在胡高大的贴心护送下僵硬地走出了办公室。 入了夜,一开门就有一阵冷风往她喉咙里灌。 似乎还下了点小雨。 她把敞开的衣领扣上,抬眸发现沈闻还真的听了胡高大的话在等她。 学校里雾蒙蒙一片,细密的雨丝浸湿了昏黄的灯束。 沈闻靠在护栏上看她,一双眼睛也被淋得黑润。 胡高大挥了挥手示意,他就从容地朝她偏了偏头:“走吧,新同学,带你去领校服。”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学楼,正准备冒雨前进,胡高大突然拎着一把伞从楼上跑下来。 他喘着气把伞丢给沈闻:“只有一把伞了,你们将就着撑下,别淋雨感冒了。” 顿了顿,胡高大上下扫视了几眼站在一起显得非常般配的阮芋和沈闻,未雨绸缪补充了句:“不准早恋啊。” 阮芋:? 沈闻撑开伞抖了抖,眉眼压得很低,唇角勾起的弧度却不见半分乖顺:“怎么会呢?老师,我很守规矩的。” 尾音很低。 阮芋蓦地抬起头看他。 难怪她总觉得他眼熟,原来他们几个月前见过。 她眼神变得微妙起来,心想在这都能再次遇见他,真是撞了鬼了。 眼前的少年和几个月前没什么差别,连说话的语气都别无二致。 ——“没打他,我很守规矩的。” 抛完绣球的那天晚上,她带着小胖去报仇,还怒气冲冲指着小胖手上的那道淤青,痛骂他不是人,不要脸,连小孩都打。 他当时就露出一副很莫名的表情澄清了两句。 后来,旁边的热心市民也出声帮着解释,她才知道这件事确实是小胖先挑起的。 先是霸占着游戏机不放,后面游戏币花完了居然去偷沈闻他们的。 这也就算了,这孩子被抓住后还死不承认,反倒又哭又闹又砸机器,鬼哭狼嚎说是自己被大人欺负了。 那天晚上,阮芋尴尬得想要连夜离开地球。 — 沈闻举起黑伞,想叫阮芋走了,一低头却发现眼前这姑娘的脸正一点一点涨红,是在昏暗的路灯下都能让人一眼发现的程度。 沈闻一怔,回想起胡高大说的那句“不要早恋”,顿时了然。 好学生嘛,他理解,被人随便逗两句就能害羞的要命。 “新同学,走吧。”他喊了她一声,收回目光,踏入雨幕的最后一秒,想到: 要是他一拳过去,她肯定得哭三天吧。 ——啊,他真是个大大大好人。 阮芋一边跟着走一边心想,那次她不分青红皂白骂了他一通,他却一点儿也没为难她。 这次再见面,他请她喝汽水,还带她去领校服。 一路走到学生活动中心,阮芋领了校服出来,沈闻撑着伞接她,忽然递了一个面包过来。 香肠面包,裹着沙拉酱的那种。 阮芋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见她没动作,他又轻轻抬了下手:“给你的。” 为什么突然给她面包? 阮芋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她之前说过一句“我没吃晚饭,胃不舒服”。 虽然那只是她为了帮沈闻从班主任的念叨中逃离出来而找的理由,她其实并没有觉得很饿。 但是这种关心又有谁能拒绝呢,她一脸感动地接过:“谢谢,我也请你吃点东西吧,不能让你请我那么多次。” 沈闻说:“不用。在那边小卖部买一赠一买的。” 阮芋在心里直摇头。 小傻瓜,为了让她没有心理负担,竟然说这种话来骗她。 毕竟哪有店铺天天买一赠一。 太善良了,好像还很会打架,检讨写的也是绝妙! 这一刻,沈闻在阮芋的眼里犹如裹了八百倍滤镜,她真情实感地抚掌称赞:“你人好好哦。” “真的吗?”顿了下,他学着她的语气回:“你好有眼光哦。” “……” 那个面包被几口解决掉,阮芋刚把垃圾丢进垃圾桶,就听见沈闻的声音再次传来:“好吃吗?” “好吃啊。” “没有奇怪的味道吧?” 阮芋不明所以:“没有啊。” “好,谢谢你哦。”话说完,他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个同款沙拉香肠面包。 因为一只手举着伞不方便,他就低了点头下去直接咬住包装袋边缘撕开。 然后一脸放心地吃起了面包。 阮芋:??? 经过他所说的那个小卖部面前时,阮芋侧头一看,门口还真有个促销篮,上面写着:面包临期,买一赠一。 ? ?? 阮芋悟了。 所以刚才,他根本不是因为想起了她说自己胃不舒服才递给她一个面包,而是因为想让!她!试!毒! 谢谢,有被狗到。 5. 五颗星星 后来沈闻可能是良心发现,觉得自己这么坑人家小姑娘也不太好,于是尽心尽力把她送到了宿舍楼底下。 阮芋刚走进屋檐,一道手电筒光和一个秃顶中年大叔从旁边的树林里闪了出来:“好啊!我就知道又有早恋的!” 沈闻眨了下眼睛,把伞丢给阮芋,对她说:“快跑。” 中年大叔狂奔过来,沈闻利落地转身,冲进了夜色里,阮芋脑袋空白,不知道是被这氛围感染了还是怎么着的,也拔腿往楼上跑。 等累到出的气比进的气还多时,她已经到了五楼,正扶着新寝室的门框喘气。 好险好险,差点被抓住…… 不对,她为什么要跑? 阮芋在喘气的间隙反应过来。她清清白白做人,和沈闻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哪来的“早恋”一说。 这一跑反倒是落实了罪名。 嗓子眼里有血腥味弥漫开,大概是跑太急的后遗症。她缓和了半天,才直起身准备敲门。 手指刚屈起,从楼梯间上来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生,一见到她就诧异地喊了一声:“诶,你不是被沈闻送回来的那女生吗!” 阮芋回头,白色羽绒服提着一个热水壶,扎着双马尾,带着毛线帽,帽子顶上还有一个很可爱的毛茸茸球。 说话间,白色羽绒服几步到了她面前,又扭头看了看寝室门牌号,眼睛瞪的像铜铃:“你就是胡老师说的那个要住我们寝室的转校生啊?” 阮芋很会抓重点,听见“我们寝室”这四个字后迅速点点头:“你好,我叫阮芋。” “啊,你好。我叫席如愿。” 席如愿一边从包里掏钥匙,一边偷偷打量了阮芋几眼。 “里面没人在吗?”阮芋好奇。 “都在,但有个在忙着补作业,有个不舒服在休息,没法来开门。” 门被推开。 寝室里面开了暖气,坐在最里面的女生一头短发,穿着浅紫色卫衣,正在奋笔疾书,听见声响手上动作不停,只扭了个头过来:“席如愿,你声音好大。关着门都能听见你在说话。” 席如愿连忙闭嘴,过了一秒,她抬头指了指某个上铺,放轻了声音问道:“明意醒了吗?” “醒了,刚刚还问了我时间。” “噢。”席如愿立即探头冲着上铺喊了一声:“明意,热水打上来了,给你倒点儿啊,看喝了会不会好点。” “好,谢谢……”一声微弱的道谢从上铺传来,然后帘子被扯开,一头如瀑长发垂落了几缕,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病美人紧接着注意到了阮芋,苍白的嘴唇微微漾起弧度:“你好,我叫徐明意。” 和新室友的第一次见面非常愉快。正在补作业的那个紫色卫衣叫何菱,是班上的纪律委员。 阮芋的床铺就紧挨着何菱。她搬了东西上去铺床。期间大家都没再说话,似乎还没有习惯寝室里突然多出个人。 她在赠春镇时经常帮着外婆铺床,三两下就利落搞定。一扭头准备下床的时候发现席如愿正抱着个抱枕盯着自己看。 那个抱枕还是个等身抱枕,一个裸着上半身的二次元男生被印在上面。 “怎么了?”阮芋先开口问道。 “你和沈闻之前就认识吗?你们好牛,居然直接不搭理李主任跑掉了。”席如愿表现的非常震惊,“李主任那人虽然抓早恋抓到疯魔,但他抓得是真准,一抓一对情侣。” “对了,”席如愿突然话锋一转,一双大眼睛闪烁着八卦的光。 阮芋猜到她想问什么,连忙开口:“没在一起,虽然他人挺好,但我和他不算熟。” “那他怎么送你回来呀?” 话音一落,旁边猛地传来笔被甩在桌子上的声响。 是何菱。 她作业也不补了,抱臂露出个讽刺的笑容,看着阮芋:“新同学,你看清楚点,他人哪里好了?就是个渣男好吗,这个暑假撩了我姐妹,结果转头就不认账,我觉得你最好离他远点。” “噢,我今天还看到他想要把人头往墙上撞,你说这是不是有暴躁症啊?当时要不是胡老师也在,我他妈真想直接打110送他进局子。真是无语,长得倒是温温柔柔的,也不知道这一点骗了多少小姑娘。” 阮芋是个挺相信自己感觉的人,她不觉得沈闻是坏人。但她也不想因为这个和新室友争辩,于是只露出个笑容,冲何菱眨眨眼:“作业应该明天要收吧?” 何菱“啊”一声,连忙趴在桌子上继续奋笔疾书。 阮芋这才从床上下来,开始整理日用品。 过了会儿,徐明意捂着小腹拉开帘子,额头上都是冷汗,嘴唇苍白的差点和白炽灯融为一体:“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有没有带止痛的药啊?我没想到今天会来大姨妈,就没带……” 她已经气若游丝了。 阮芋被这状况吓了一跳,寝室里剩余三个人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得到了“没药”这个结论。 “我带了热水袋,你先拿着敷在肚子上。”阮芋翻箱倒柜掏出热水袋,往里面灌满了热水递上去。 “那我现在去帮你买点药?现在应该还能出校门。”席如愿把羽绒服拿了起来。 阮芋连忙:“我也去吧,这么晚了不安全。” “好。” 俩人穿好外套,拿着伞匆匆出门。 外面风刮得大了不少,裹挟着细雨斜着往伞里吹,等她们买好药回到寝室时,头发已经被濡湿了大半。 徐明意吃完舒缓胶囊后好了不少,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第二天正式开学。 高一四班来了个漂亮转校生的事情早就在昨晚传遍了。主要是席如愿惯会宣传,叭叭叭对阮芋一通夸。 末了还艾特了班上全体男生,说:“以后要追我们室友的,先把我们全寝室人的零食备好啊!” 早上七点二十分,早自习铃打响的前一秒,502寝室全员踩点到达。 当时教室里面还闹哄哄的,各科课代表已经在忙着收寒假作业上去了。 等阮芋一进门,不知道谁先注意到了她,吹了个口哨:“新同学来了!” 青春期的男生待在一起就喜欢起哄,嗷嗷的声音刚起,门再次被推开,胡高大捧着保温杯走进来。 躁动的声音顿时被浇灭。 “门口就听见你们在嚎了,干嘛呢?一个个都给我返祖成猿猴了?” 胡高大走到讲台上拍了拍桌子:“各科作业都收了吗?语文先不急着收啊,我一个个检查,谁没写完就滚回家,给我写完了再来学校。” 他正准备指定第一个倒霉蛋,一个“沈”字都出口了,目光掠过阮芋,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没让新同学做自我介绍。 胡高大连忙吞下即将脱口而出的“闻 ”字,转而冲她招招手,语气比起之前柔和了不少:“忘记让新同学自我介绍了,来吧。” 这一环节总归是逃不掉的。阮芋在众人的注视下倒也没多扭捏,起身往台上走,在经过倒数第三排时,突然被人扯了下衣摆。 她一愣,低头和沈闻对上目光。 沈闻用口型对她讲:“讲久一点。” 然后指指自己桌面上的“快乐寒假”。 阮芋了然。 本着游戏厅那几个游戏币、一罐橘子汽水、一个临期面包的情分,她还是决定做个好人。 她站上讲台,想着怎么才能讲久一点。 过了半天,她佯装害羞地低下头:“老师,我有点紧张。” 胡高大连忙鼓励她,说话时带了浓重的鼻音:“没关系,阮同学,随便讲讲就好,例如你叫什么名字呀?家住在哪里呀?喜欢做些什么呀?” 阮芋“嗯嗯”两声,扭头慢吞吞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开始绞尽脑汁多拖点时间。 讲到自己来自于哪里时,她抬眸看了一眼沈闻。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仍旧自顾自写作业。 其实阮芋昨天就挺好奇他到底记不记得自己。 说不记得吧,他昨天和她相处时又表现得太过于自然,一来就又是请她喝汽水又是坑她试毒的。说记得吧,他又从来没提过这事,现在听见“赠春镇“这个地名时也没一点反应。 阮芋想不明白。但她向来是个不纠结的人,想不明白就算了,正好她也没打算和他提起赠春镇的事。 因为实在尴尬。误会他打小胖这件事尴尬,他俩拜过堂这件事放在现在说同样挺尴尬。 有些行为,你进行的对象是陌生人就觉得还好,想着反正萍水相逢露水情缘,但是放在同学身上就不一样了。 一个自我介绍阮芋讲了十分钟,胡高大拍手送她下台时满脸惊讶,似乎没想到一个嘴里说着自己害羞的女生能话唠成这样。 再次经过沈闻旁边时,她听见他说,“谢了。” 她不自觉扬了下唇角。 — 下早自习后阮芋去了办公室一趟,把伞归还给胡高大。 她敲了几下门,结果来开门的是沈闻。 办公室里也没有其他老师在,阮芋张望了几下,问:“威猛……不,胡老师不在吗?” “开会去了。”他目光垂落在伞面上,说话时声音有些哑,“还伞吗?你放他桌子旁边就成。” 说完,沈闻抬步要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往后退了几步拦住她:“昨天没淋着雨吧?” 阮芋想了想,她昨晚出去买药时倒是淋了一些,今早也确实开始觉得嗓子有点不舒服:“一点点。” 沈闻“噢”一声,垂眸从兜里掏出两包感冒清热颗粒丢给她:“记得喝啊,刚才谢谢你。” 阮芋也和他道谢。隔了一秒,她还是没忍住:“请问这个生产日期是…?” 沈闻:“……” 半晌,他笑出声来:“放心,没过期,也不是买一赠一。” 沈闻回教室后,阮芋把收拾好的伞放在了胡高大座位旁边。目光不经意一抬,落在了桌面上摆着的几袋感冒药上。 胡高大感冒了? 阮芋想起昨天胡高大把伞给他们时说的“只有一把伞了”,那就意味他是把自己的伞给了他们,然后在这个寒夜里淋了一场雨回去。 6. 六颗星星 开学第一天不会正式上课,领完书,胡高大也开完会回来了,哑着嗓子说了一通学习安排和下学期分科的事。 宛城的高考试卷是独立出题的,所以教材和教学内容比起她以前那边有些差别。阮芋本来在翻书查看,胡高大突然把话题转了个弯,说:“诶,今天是哪个同学给我拿了点感冒药到办公室?谢谢啊。” 闻言,阮芋眸光顿住,再轻轻扬起,凝在斜前方沈闻身上。 沈闻一只手撑着下巴,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另一只手拿着笔转过来又转回去,跟没听见胡高大说话似的。 他的同桌也在转笔,末了,同桌手有些抽筋,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得,我输了。” 于是沈闻嘚瑟地歪了下头,黑发被熹微的晨光染上了金辉,侧脸鼻梁也落着光。 阮芋回神,从兜里把他给的那两袋冲剂拿出来,端端正正摆在了桌子右上角。 胡高大还在对底下的小崽子们进行孜孜不倦的教诲。教室前面悬挂着的音响突然发出几下电流的滋啦声。 “咳咳,我通报件事情啊。昨天有两个同学在寝室楼下卿卿我我,被我发现后竟然不顾劝阻逃跑!”广播里传来一道男声。 阮芋心一跳,升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坐在她旁边的席如愿也僵硬地扭头看她,凑过来小声说:“这就是昨天逮你和沈闻的那个李主任,靠,姐妹,你可能要倒大霉了。” 果然,正在说话的李主任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压抑怒火:“这种目无尊长、没有担当的行为!简直令人发指!我一早就去查了监控,沈闻,我今天看你还跑不跑了!顺便,提醒一下各位同学,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作为学生最应该的是学习!别给我干什么坏事,老师全都能知道!” 因为李主任过于生气,播音室话筒似乎还被他折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啸叫,回荡在学校上空。 班上同学们齐刷刷捂住耳朵,然后扭头看沈闻。 “李老头太小心眼了吧我靠,这都要拿出来说?不跑还等着被他抓吗?” “兄弟,真男人,我挺你!” “开学第一天就谈恋爱被抓。牛啊兄弟” 沈闻身边都是些男生,看起来和他关系还不错,借着乱糟糟的广播声音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几秒后,广播一停,四周一秒安静下来,哪还有什么“兄弟我挺你”,大家都小鸡仔一样乖巧坐在位置上。 胡高大沉默良久,目光在沈闻和阮芋身上打转,最后说:“沈闻,跟我出来下。其他人先上自习。” 大概是顾及女生面子,胡高大并没有叫阮芋,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忙澄清一下。 但等她赶到办公室时,沈闻已经简短地把事情经过交代清楚了。 胡高大翘着二郎腿,问:“那你见到李主任跑什么?把话说清楚不就行了?他实在不信就叫他给我打电话啊。” 阮芋也想问:对啊,昨天他到底跑什么? “我太紧张了。”沈闻说,“您可能不知道,我从小就怕老师,没办法好好和李主任解释。一见到他,我就应激。” “……”胡高大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显然不太相信他的鬼话:“那我怎么不见你怕我呢?天天在我面前嘚吧嘚吧嘚。” 沈闻停顿了一秒:“因为在我心中,您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阮芋:“……” 哇,这就是狗腿子吗? 胡高大也懵了会儿,然后在沈闻真诚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行了,我去帮你向李主任解释。你回去上自习吧。” 事情解决完,沈闻从容不迫地转身往外走,下一秒注意到扒在门边用脸滚门框的阮芋,冲她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姿态闲适,哪有半分“我怕老师,我紧张”的样子。 确保没什么问题了,俩人一前一后回到班上。 等到下课,她出去接了杯热水拿回去冲冲剂,回来的路上因为天太冷没忍住喝了一口,瞬间被烫的满脸通红。 经过隔壁班门口的时候,她碰上了站在隔壁班窗台边和人聊天的沈闻,大冷天的,他手上居然还拿着根老冰棍。 “你真这么和你班主任说的啊?”严旬手搭在窗台上,笑得花枝乱颤,“你明明就是懒得和李主任解释才跑的,今天居然连“我害怕老师”这种话都说的出口,好不要脸。” “不是懒得解释。”沈闻不紧不慢握了一下他的手:“宝,因为我的解释只给你。” “……”严旬被成功恶心到了,面无表情关上了两人之间友谊的小窗。 沈闻也不急,哼着歌准备直接走进隔壁班继续恶心严旬,一转头和阮芋迎面相撞。 四目相对间,阮芋没多思考,抬头朝他露出个友好的笑容。 老实说,这两天他和阮芋接触的还算多,但他从来没想要记住她的脸。 普通同学,有个隐隐约约的印象就行。 但这一刻,他突然被她那一双笑时是月亮,不笑时是清泉的眼睛晃得恍惚了片刻,还有她染上一点红的白皙脸庞。 像花瓣落在白雪上。 阮芋走后,严旬闻风而动,再次拉开窗户,探出个脑袋啧啧称奇:“不愧是我们芳心捕猎者闻宝啊,人姑娘一看你就脸红。” 沈闻的目光在阮芋的背影上停滞了一瞬,也不搭理严旬的揶揄:“我突然觉得她有点眼熟。” 冰棍的最后一口被咬下。嚼碎吞下后,冰棍的木棍还被他叼在嘴里咬着玩,跟磨牙似的。 严旬一脸莫名:“什么?” 沈闻说:“她好像是江泽市的。” “那所以呢?你妈妈老乡?” 沈闻若有所思,取下木棍,无聊地盯着上面的齿印看了半晌,才继续说:“赠春镇,我们上个暑假去玩的那里。” “我靠!!!”提醒到这儿,严旬也想起来了,毕竟这么漂亮的姑娘还是少见。 他激动地差点从窗台翻出来:“抛绣球那个?我靠我靠,你们这是几辈子的缘分啊!” 稍微平静了一点后,严旬撺掇:“快上啊兄弟!!这缘分可是月老给的,你直接上去自信打招呼‘嗨,老婆’,这也没毛病,你们拜过堂啊哈哈哈哈!” 沈闻:“大可不必。” 只是早知道他们那么早就认识了,他就该给她两包喝起来甜一点的冲剂的。那感冒清热颗粒真的太难喝了,顶不住。 与此同时,阮芋把冲剂抖进热水里搅匀,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下一秒直接原地升天。 这冲剂又酸又甜又苦,她一脸痛苦面具,求救地看向席如愿,气若游丝:“有……水……吗?” 席如愿连忙拿着杯子递过去喂她喝。 “这个预防风寒挺有效的。”席如愿说,“虽然难喝了点。” 阮芋皱着鼻子纠结了下,还是一口吞了。 这药效确实不错,下午她嗓子的不适就完全消失了。阮芋觉得很惊喜,下午一放学就立刻屁颠屁颠跑去外面买了几盒分发给寝室的人。 胡高大那边也被悄悄放了一盒。 晚自习时,她又想起来要投桃报李,啪嗒一声往沈闻的桌子上丢了五六袋冲剂。 啊,天冷了,大家都要注意身体啊。 沈闻回来后看到桌子上的难喝玩意儿眉心一跳,坐在椅子上怀疑人生。 他下午把感冒清热颗粒给阮芋时,确实是存了点“我喝不下但也不想浪费干脆随便给个人吧”的坏心思,但没想到现在这药加倍回到了他的身边,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果然人不能有坏心思,沈大少爷决定以后好好做人。 — 作为宛城排名第一的高中,行德中学还是很注重学习的。每学期开学第一周都会进行开学测验。 班上的学生也挺努力,很快就投入到学习的怀抱中去了。就连沈闻——这个又是写检讨又是不完成暑假作业的人都在每天认真听课。 阮芋很受鼓舞。找了寝室里成绩最好的徐明意问上学期的学习进度,同时花了很多时间把大部分有差异的学习内容补上了。 宛城和赠春镇那边教材不同,但好在教的内容也差不离。唯一让阮芋苦恼的是数学—— 这边的进度快了两个单元,她有很多东西都还没学过。 阮芋琢磨着周末去找下辅导班,尽量不让自己落下太多。 周五就是开学测验,只考语数外三门。胡高大会依据这次考试结果分座位。 除数学以外的其他两门,阮芋自觉考得还不错。 席如愿知道她要找补习班的事,周五放假就带着她去了学校附近的补习机构询问。 “我们班很多人都在这边上课。效果还不错,我推荐你过来还能拿两百块钱奖金呢。” 最后阮芋在这边报了个小班辅导,她签字的间隙,席如愿被老师带去领奖金。 “悄悄给你啊。”那老师说。意思是这钱她可以独吞。 但席如愿一回来就大喇喇把钱举到阮芋面前,兴奋地苍蝇搓手手:“阮妹妹!我们明天就去挥霍了它!” 偷偷摸摸的某老师:“……” 结果周六那天妹妹又生病了,一家人带着她忙前忙后。挥霍那两百块钱的事儿就推迟到了周日。 阮诫和张向晴还特意放下了公司的工作跑回来,倒水的倒水,喂粥的喂粥。 大抵是难受得很,妹妹一直哭,张向晴眼眶通红地摸着小姑娘头温声安慰。 阮芋在病床旁边呆站了会儿,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有种割裂感。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可以干的。 这时查房的医生推门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你好,麻烦让一下。” “啊?好,不好意思。”阮芋忙往旁边退了一步。 她从早上过来基本上就没坐下过,腿有些酸,后来干脆就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坐着等。 消消乐玩到第一千关的时候,阮诫从病房里出来买午饭,阮芋抬眸看了他一眼,准备起身跟着一起去。 阮诫的目光在她手机屏幕上的开心消消乐页面上停顿了一瞬,下一秒露出很失望的表情:“你妹妹生病难受,你还在这……” 可能是觉得这个女儿也不算亲近,不好多训斥,剩下的话他没继续说,只叹了口气。 阮芋一瞬不瞬盯着他看,心缓缓下沉。 刚开始阮诫没从公司赶过来的时候,是她跑前跑后去挂号去问医生,就连阮诫喂给妹妹的那份粥也是她买的。对待一个陌生的妹妹,她自觉已经仁至义尽了。 “所以您是想让我现在进去跟着妹妹哭吗?” 她停止了起身的动作,坐回凳子上,还不紧不慢翘了个腿。 阮诫皱起眉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7. 七颗星星 第二天吃早饭,阮芋全程没和阮诫说一句话。 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还是张向晴先打破了沉默:“绵绵,你外婆千叮咛万嘱咐说以前学的乐器别荒废了。上周没来得及,今天晚点我陪你去琴行看看?” 阮芋把牛奶喝完,刚要说话,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是席如愿打过来的。她不知怎的呼出一口气,把来电显示给张向晴看:“但是我今天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出去逛街。” “这样啊。”张向晴应了一声,沉默两秒,“那也行。你玩的时候注意点有没有合适的琴行,问好价格我给你转钱。” 阮芋点点头:“好,谢谢妈。” 俩人客气的有些尴尬。阮芋连忙借口接电话溜到了阳台。 和席如愿约好了具体地点,上午十点,阮芋准时到达学校附近的万达广场。 中午吃了一顿自助烤肉,那两百块钱立刻被用的干干净净。 后来阮芋说要感谢席如愿给她推荐好的补习机构,就又请她去看了场电影吃了点甜品。 席如愿嘴里塞着芒果班戟,手脚并用扒拉住阮芋:“呜呜呜这就是和富婆做朋友的快乐吗?” 阮芋怕她哽住,端起水果茶喂她,末了突然想起来张向晴的叮嘱:“对啦,这边有没有什么还不错的琴行之类的?” 作为宛城本地人,席如愿还真知道挺多,带着阮芋出了商场拐了几个弯,来到一个老胡同。 还没走进去,就有吉他声传来,伴随着温温柔柔的男声。 “HeyJude,don'tmakeitbad. Takeasadsongandmakeitbetter.” 披头士乐队的“heyJude”,和清风一起抚平了这两天阮芋心头的郁结。 她跟着席如愿来到一户人家门口,这里的风车茉莉攀援着生长,白花与绿枝交缠着覆在红墙上,落了一层雪似的。 门口还挂着个木牌,写着:“木马琴行”。 “就是这儿啦!”席如愿推开门进去,“我以前就在这边学吉他,隔壁还有舞蹈室和画室。” 她得意地晃了下头:“这条街被我们叫做艺术街,要学啥有啥!” 阮芋上下打量了一下挂满了吉他的墙,然后眸光轻轻一转,看向落地窗旁的那个身影。 席如愿也在探头探脑找老板的过程中看到了那人,下一秒惊呼出声:“我靠,是盛柏!” 少年穿着行德中学的校服,阳光把他氤氲得模糊,光点随着他拨弦的动作跳跃,侧脸干净又清冽。 席如愿的声音实在是大,最后一句“hey,Jude“从他唇间淌出,随后吉他声戛然而止。 盛柏抬头看向她们,迎面的阳光霎时擦亮了他的五官,透出一种悠然的明亮。 “来学琴的?”他先弯了眼睛温温柔柔开口。 阮芋回神,礼貌的点了下头。但旁边的席如愿已经陷入了不能自理的癫狂模式,抓着她的肩膀疯狂摇晃:“啊啊啊!阮妹妹,你知道他是谁吗?” 阮芋:“……是谁?” “我的第一百零八个老公!” “……” 眼见着盛柏眼中笑意愈盛。 “小声点。”阮芋无奈地轻轻戳了下席如愿。 还好这个时候从后面的楼梯下来一个抱着吉他的中年男人,看见阮芋她们招呼了一声:“来报名学琴的吗?” “嗯嗯。” “那先等我一下啊。”中年男人先把吉他递给盛柏,“弦帮你换好了。对了,这学期你中午还要来练琴吗,你那几个小迷妹天天缠着我问这事儿。” “谢谢哥。”盛柏轻笑着回应,“中午就不来了,要高三了。” “那成,但下周五你嫂子生日得来啊。” “嗯。” 盛柏把吉他装进吉他包里,背好后推开门走了。 门口挂着的风铃轻轻晃了下。 “看这脸,虽然不及我五条悟,但还是很不错了,男神感拉满有没有。”席如愿戳了戳阮芋。 阮芋哄孩子般顺着说:“没错!” 席如愿又说:“虽然我更爱纸片人。但要是他和我表白,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答应的。” “没错!不过他看起来好像有很多小迷妹,到时候会不会有坏蛋想伤害你。” “那怎么办?” “圆圆公主别怕!我保护你!” “呜呜呜贴贴!” “不行!”席如愿刚呜咽着凑过来又猛地抱住头,“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 阮芋:“……” 她没办法陪着这精分少女再演下去了,扭头看向一脸无语的老板:“见笑了。请问这边学架子鼓多少钱?” 一直等到她都交完钱带着席如愿走了,席如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哇,阮妹妹你长得这么乖,结果是那种噼里啪啦打架子鼓的酷妹吗?” “我偷偷报的。”阮芋眨眨眼。 其实从初中开始她就这么干了。她外婆和张向晴都不准她学架子鼓,说“女孩子就该文雅点,学点琵琶多好”。 文文雅雅的是挺好,但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女孩子“该”去做的,又有什么东西是“不该”去做的。 把琵琶班偷偷换成架子鼓班,这大概是阮芋在青春期里做出的唯一叛逆的事。 — 周一上午,又臭又长的早会结束,上一周刚考完的开学测验成绩也出来了。 成绩单被贴在了班级最后面的墙上。 从小到大基本包揽年级第一名的阮芋生平第一次综合成绩只在班上第十几名。 她扫了两眼自己拖后腿的数学成绩,然后回到座位上不紧不慢拆开一盒酸奶。 “小女神,”坐在她前面的是个男生,从上周开始就在天天和她搭话,这时候又转过头来找她,“我数学还行,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啊。” 阮芋冷着一张脸没搭理他。 旁边的席如愿翻了个白眼:“你可得了,就你那格都及不了的水平,还不如我呢。” 话说着,席如愿对阮芋抛了个媚眼:“老婆,咱别理臭男人。” 和阮芋熟稔起来后,席如愿对她的称呼就迅速从“阮妹妹”变成了“老婆”。 她很荣幸的成为了席如愿的大老婆。 那男生本来想怼回去,但又想着阮芋在场,只能悻悻坐了回去。 见状,席如愿才收敛了自己如大鹅般随时都能冲上去啄人的攻击姿态。 阮芋顺了下席如愿的毛。 上周坐在那男生后座的第一天,阮芋就从席如愿口中得知了他是哪种人—— 喜欢开黄色玩笑,不尊重女生,天天议论哪个女生胸大哪个女生腿粗。要不是家里有钱,根本不可能在这边读书。 阮芋曾经以为重点学校里应该都是些一心学习的好学生,现在才知道人渣是哪里都有的,就怕你运气不好遇上。 没多久,站在后面看成绩的人逐渐散了,胡高大掐着点走进教室:“趁还没上课我们先把座位换了,按着排名来啊。” 班上的人排在走廊,依次进去选位置。很快轮到阮芋,她随便选了个靠近走廊的位置坐下。 老师们就喜欢从这边的窗户偷看学生们上课情况,所以她那一排都很长时间没有其他人选择。 阮芋转着笔,透过窗户看站在外面等待的沈闻。 他今天的情绪好像一直都不太好,垂着眼,褪去了笑容,整个人泛着漠然和颓丧。 她观察了他两秒,又百无聊赖的移开目光。 走廊上。 那个之前坐在阮芋前面的男生差点没把眼珠子扣下来黏在她身上,一边啧啧摇着头和自己的两个 狐朋狗友讨论:“你说我女神是怎么做到长得那么纯,胸却那么大的啊?” “这还能为什么,摸摸大呗。” “哈哈哈哈哈。”几个男生心照不宣的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屁股能摸摸大吗?我还喜欢屁股翘的。” 眼见着他们又要笑起来。沈闻不太耐烦地掀了下眼皮:“能不能闭嘴?我看你们几个屁股就挺翘的,应该挺好踹,一脚一个。” 在他那句话出口后,世界陷入了寂静。 过了会儿,那三个男生反应过来: “不是,你有毛病吧,我们说个话都碍着你了?付蔺的事你管,我们聊天你也管?” “没办法,太猥琐了,我实在犯恶心。” “我靠你说谁恶心呢,沈闻,你tm是不是想打架?” 沈闻嫌弃的撇嘴:“不打,这周不想写检讨。” 或许是沈闻的眼底写满了“你们配让我动手吗,垃圾”的嚣张,那三个男生腾地怒火中烧,眼见着都要开始撸袖子了。 下一秒,胡高大先注意到了这边,“诶诶诶”几声,冲上来把人隔开:“干什么呢!?” “呜呜呜,”沈闻说,“他们要打我。” “……” 那三个男生也不太敢在老师面前造次,被拉开后就冷静了不少,跑去旁边碎碎念了。 没隔多久,胡高大念到了沈闻的名字。 临进去选座位前,他听见猥琐三男中的其中之一说:“我女神前面的位置还没人坐啊,所以我还是有机会再次坐在她前面的!?” 哦,那你现在没机会了。 争执过后沈闻还是有些上头,进了教室也没多想,拽着一张脸直接坐到阮芋正前面。 随着他的落座,猥琐三男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本来和沈闻约好了还要继续相亲相爱的、他的几个兄弟们头顶也缓缓蹦出一个问号: “沈闻搞什么啊?他跑走廊那边坐着干嘛?是怕晚自习的时候偷偷玩手机被发现的还不够快吗?” “他不会是跑去那边泡妞的吧?新同学就坐他后面。” “我去,我真服了。” 坐了两分钟,沈闻终于想起来他还没和好兄弟们说一声自己要单飞了,然而等他看过去时只收获了好兄弟们的中指问候。 好兄弟们刻意给他留出来的位置就空着摆在那儿。 “不好意思,忘记了。”他用口型说。 “重色轻友,你不要脸。”好兄弟们用口型回。 “……” 阮芋并不知道这些,只是觉得眼前突然笼下了一片阴影。 等看到坐在自己前面的那人是沈闻时,她还愣了片刻。 胡高大并没有给班上同学设同桌,每个人的桌椅都是单独放着的,这样一来,前后桌反倒成了挨得最近的。 窗户开了点透气,他把头靠在窗台上休息,白皙后颈上的棘突就变得明显起来。 阮芋睫毛轻轻颤了下,默默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早上第一节是英语课,他们班上的英语老师因为外出培训请了两周假,所以最近都是由七班的英语老师代课。 老师在上面唾沫横飞,阮芋在底下有些走神。 她看黑板的视线被沈闻挡住了部分,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第一次直观注意到沈闻的肩宽。 再和自己的一对比,她顿时觉得自己就像个弱不禁风的小鸡仔。男女生体格差距还真是大。 感叹完,她正想戳戳他让他稍微往旁边偏点,沈闻就心有所感似的往后仰了点儿脑袋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会不会挡着你?” “嗯?”她实话实话,“有点。” 于是后半节课,沈闻全程和墙面贴贴。 英语老师注意他很久了,最后实在忍无可忍,扔了个粉笔头过去:“这位同学,你是偏瘫了?” 8. 八颗星星 教室里的同学齐刷刷转过脑袋看来,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闻:“……” 他确实是个懒得解释的性子,闻言也不辩解,只稍微坐直了点身子。 反倒是阮芋有些不好意思:“老师,他是怕挡着我才这样坐的。” 英语老师反复看了看俩人,觉得胡高大真是有毛病,让学生自己选位置,结果搞得一个大男生跑去坐在人家小姑娘前面,给人挡的严严实实。 “那还是稍微坐直点儿,别坐没坐相的,我看着不顺眼。”英语老师摆了摆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从下一句话开始就diss了一通胡高大的排座位机制。 这节课剩下的十几分钟就在英语老师的念叨中度过:“你们胡老师就是啥也不管,教学生怎么能这样呢?你得把学生抓严点……” “唉,老教师都是这样的吗?我好怀念我们miss唐,她什么时候才回来啊。”旁边有同学小声吐槽。 “但我更怕唐姐姐啊,这学期还得组队上去情景演绎,太可怕了。” “说起这个,你组好队了吗?和谁一起的啊……” 阮芋偷听墙角听得起劲,甚至还打算凑过去加入讨论,但被下课铃声打断。 下节课是体育课,见老师还没有要下课的想法,教室里渐渐出现了此起彼伏的小声抱怨。 “好,下课吧。”英语老师又断断续续叨了几句,眼见课间都要过去了才大发慈悲一挥手。 得到赦免,同学们迅速冲出教室。沈闻也第一时间抄起放在座椅旁边的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往外走。 “老婆!我们打羽毛球去!”席如愿蹦着过来。 “好!” 席如愿那声“老婆”喊得很大声,走到门口的沈闻脚步一顿,有些莫名地回头看了一眼俩人。 — 早上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看起来还不到三十,长得也挺奶,但其实是个冷漠男人,一节课上完嘴角都不会扬一下。 大概是胡高大特意交代过,临下课前,数学老师点了阮芋名字:“你之前的老师是还没讲到这儿是吧,我把上学期的单元测验卷给你,你先结合书看下,晚点有不懂的来找我问。” 把卷子给阮芋后,他拿起教案:“行了,下课。” 三张单元卷子,一张综合卷,简单的阮芋能做,但到大题就卡住了。 于是中午她没和席如愿她们出去吃饭,只拜托她们帮着带个饭团,然后就一头扎进数学的海洋中。 明德中学的午休是可以回寝室休息的,当然也可以待在教室。不过在学习压力不大的情况下,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吃完饭回寝室睡觉。 教室里一时间就只剩下阮芋和班上一个大学霸。 中午一点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沈闻和几个男生打够了球回来放东西。 有几个懒得进教室的,就把东西一股脑丢给沈闻:“来,帮爸爸放一下。” 其中除了围巾什么的,还有瓶可乐。 “自己没手吗?”沈闻骂了一句,但还是决定行善积德,在放可乐时,他手一顿。 紧接着阮芋就看见他挑了下眉,过了两秒又狗狗祟祟扭头看了眼外面的好兄弟。 确定没人注意到后,他唰唰唰地开始疯狂上下摇晃那瓶可乐。 气泡咕噜噜浮到了最顶上。 阮芋:“……” 好幼稚。 但男生之间似乎就是喜欢这样你搞搞我、我坑坑你,阮芋装作没看见,继续低头写卷子。 今天不是个好天气,少女坐在窗边,皮肤依旧白的晃眼,嘴角还带着一抹她自己都没发觉的笑容。 确实……长得挺甜。 沈闻看了她一眼,把可乐放好,走了。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在阮芋大概写完一张卷子的时候,沈闻他们也吃完饭回到了教室。 这个时候已经有其他同学过来准备上课了。教室里一时间有些吵闹。 阮芋捏了下脖子放松,又甩了甩手腕,同时随意的往前看了几眼。 沈闻正在和他的几个好兄弟抢夺一瓶可乐,最后那瓶可乐被他拎起,轻轻松松在空中抛了个圈又接住。 见状,好兄弟一号怒吼:“这可乐tm是我掏钱买的!” “那就当你请我了,谢谢哥们儿。” “你这狗东西好生不要脸!” 沈闻歪了下脑袋,笑着一边拧瓶盖一边往座位上走。 嗯? 阮芋目光从刚才就一直定在那瓶可乐上,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可乐是不是前不久才被他自己疯狂摇晃过? 这可乐不是拿来坑别人的吗? 她眼睁睁看着沈闻走过来。 眼睁睁看着沈闻走到她桌子旁边。 然后“嗞”一声,瓶盖被完全拧开,气泡几乎在瞬间炸出来。 “卧槽!”沈闻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把炸开的可乐拿到远离自己的地方。 不巧,正是阮芋桌子上空。 细密的气泡往外涌,浇湿了阮芋放在桌子上的卷子,又滴滴答答往她腿上滴。 阮芋:“……” 果然是同一瓶可乐。 人生第一次,阮芋觉得人还是不该太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 第一次见面时她觉得沈闻很温柔、也很聪明,这大概是她对他最大的误解—— 这家伙脑子好像不是很好使。 这边鸡飞狗跳,旁边的同学手忙脚乱递过来纸巾。 沈闻手忙脚乱接过,又手忙脚乱想直接帮她擦一下。 他俯下身子突然凑近,于是阮芋一抬头,呼吸就落在了他纤长的睫毛上。 像风拂过蝴蝶翅膀。 他一顿,那双本来垂下去的眼睛忽然抬起。一瞬间,黑色蝴蝶振翅而飞,被她的呼吸带着、扑闪着撞进她眼底。 阮芋立即屏气,僵硬地拿过他手上的纸:“我自己来吧。” “好,”沈闻舔了下嘴唇,“不好意思。” “没事。”阮芋自动把这句话归为他洒了她一身可乐之后的道歉。 把擦完可乐的纸团好,她见他似乎仍然在愧疚,还反过来安慰了句:“我理解的。” ——理解你好像是个金鱼脑子。 “嗯?”沈闻帮她整理桌面,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憋了会儿吐出一句:“你真是个好人。” 阮芋点头,煞有介事拍拍他的肩膀。 “……” 沈闻低着头靠近阮芋,而阮芋手正搭在沈闻肩膀上。 李主任和胡高大经过高一四班窗口时就看见这么一副景象。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说上次误以为沈闻和阮芋早恋的事。 李主任甚至还在胡高大的劝说下进行了自我检讨:“也不是我想抓早恋抓那么紧的,主要是你看看前几届那个男生,没早恋前成绩多好啊。唉,但你也说得对,我确实该理解一下学生们的正常交往……” 随即话头戛然而止。 下一秒,李主任整个人直接跳了起来,一声大喊:“理解个屁!你俩!干嘛呢!当学校是什么地方!” 说着就要去扒窗台,似乎是怕错过证据,想要直接翻进来。 胡高大在后面一把扯住李主任肩膀:“主任主任!冷静一下,诶诶诶,你别直接翻窗子啊!都多大岁数了注意一点!” 一 通鸡飞狗跳。 李主任最后还是被拖着走了正门。 他像只战斗鸡,把沈闻和阮芋提溜过来进行盘问。 好在这次周围有无数的目击者,这件事情很快被解释清楚。 回想起刚才的翻窗二三事,李主任后知后觉老脸一红,咳嗽一声左右踱步开始转移自己的尴尬:“跟你们说了注意交往距离交往距离,别看你们现在没什么,这样久了,以后也会有什么的,现在你们正是青春期……” 这一唠叨起来就没完。阮芋垂着脑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恍神间听见“青春期”还迷茫地眨了下眼睛—— 青春鸡?会比老年鸡好吃吗? 应该是要好吃点的,肉会更嫩,做成烤鸡很合适。 但她这副样子落在沈闻眼里就成了“好学生因被老师误会早恋而感到痛苦不堪”。 “我知道了主任,要注意交往距离。”沈闻突然开口打断李主任讲话,指了指挂着的钟表,“但是要上课了,您下次再对我进行思想教育成么?” “你还想下次!?” 李主任恨铁不成钢,在原地和沈闻大眼瞪小眼了几秒,然后气得拂袖而去。 上课预备铃在一点四十准时打响,班上的人停止了吃瓜,各自回到位置坐好。 这节课是历史课,历史老师是个很可爱的女生,热爱徒步旅行,讲课也很有趣。 在班上气氛已经起飞的时候,只有沈闻开了个小差。 他打开自己的微信,看着自己的微信名“男人担当”陷入沉思,觉得自己不能坑了阮芋就跑。 于是他一下课就去办公室帮她要来了新的干净卷子。 下午放学后又出去给她带了奶茶和一大袋零食。 阮芋真没把今天中午的事情放在心上,更不好意思再拿他东西:“不用给我买东西。” 但这句拒绝,落在沈闻耳朵里就成了“我不能再和你多接触,万一又被老师误会就不好说了”。 他笑着摇摇头:“行——好学生。” 尾音拖曳的很低。 阮芋不自觉摸了下耳垂。 心想,不用买东西,多用这种语气和她讲几句话就好,她喜欢。 课间,阮芋出去接了趟水,回来却发觉那些吃的还是被人完完整整放在了她桌子上。 ……他好倔强。 眼见着奶茶都过了最佳饮用时间了。 阮芋想了想,最后撕开吸管包装,戳开塑封膜喝了几口。 她毕竟不习惯吃白食,一边喝一边在心里琢磨有没有什么是她可以回报的。 忽然,她回想起今天早上成绩出来后,沈闻那一脸难受的表情。 再结合一下他上课时认真的样子,和他那记性不太好的脑子。 阮芋懂了,沈闻大概就是那种想要认真学习,却怎么也不得要领,不管怎么学怎么学都没办法进步的小同学。 她以前有个玩得好的朋友就是这样,付出了努力却得不到回报,偏偏周边还有人轻描淡写的嘲讽:“觉不觉得她好笨,我随便学学就能考得不错,她天天在那认真个什么劲啊?” 这些恶意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她那朋友因此得了抑郁症,后来通过很漫长的治疗才有所好转。 治疗期间,阮芋一直都在充当那个朋友情绪的宣泄口,因此很能感同身受。 她抿唇,忽然起身,跑去后面的成绩表翻看了半天。 等沈闻回到座位后,她拿起草稿本和英语书,搬了凳子坐到他旁边:“你这次英语是不是考的不太理想,我帮你补习下吧。先画些重点讲些方法,你再多练下,应该很快能看到成效,你千万千万不要放弃。” 沈闻:啊??? 9. 九颗星星 他的成绩,已经不堪入目到新同学完全看不下去,非要帮他补习一下,以防他这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的地步了吗? 这是沈闻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是,她现在挨着他坐,不怕又被李主任误会什么吗? 想到这儿,沈闻的指尖搭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好学生,靠我这么近,小心又被李主任说早恋。” 阮芋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没有就是没有。” 沈闻手撑着脸看她,闻言缓慢抬了下眉。 “而且,”阮芋比划了一下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我们这距离还叫近?”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猛地往前一冲,“哈”一声怼到沈闻面前。 跟猫猫在那儿探头探脑一样。 沈闻完全没被吓到,淡淡定定地垂眸看她。 “这才叫挨的近。”她演示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有些挫败地坐直身子,翻开书,装作无事发生,“先讲点基础吧。我明天把学习笔记整理一下拿给你。” 在她讲完两个语法后,沈闻实在没忍住,“你怎么突然要给我补课?我们很熟……” 没等阮芋回答,他似乎反应过来自己这么问有点白眼狼,话锋一转:“我是说,怕打扰到你自己学习。” “不会的,”阮芋说,“我也能跟着巩固一下,你上课就像平时那样好好听就行,把不懂的勾出来,我能帮你的尽量帮,你成绩一定会有所进步的!” “加油!”末了,她还朝他握了下拳。 沈闻:“……加油。” 晚自习下课,沈闻和严旬结伴回寝室,一路上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新同学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他看上去有那么爱学习吗? 他上课只是出于对老师的尊重才盯着黑板看的,其实都在发呆。 还让他把不懂的勾出来——他全都不懂。 “诶,沈闻,你胃还痛吗?我看你今早一直垮起张狗脸。”严旬突然戳了他一下。 沈闻回神:“就早上有点。” 严旬一脸遗憾:“啊?怎么没多痛一会儿呢。” “你是不是人?” “谁让你周末吃了三顿牛油火锅,还不带我,活该活该活该!” 沈闻:“就吃就吃就吃!就不带你就不带你就不带你!” — 阮芋回到寝室,洗漱完就开始给沈闻整理笔记。她自己用的那本笔记写的乱、也有很多不适合沈闻现在看的难点,所以需要帮他重新整理一份。 一直到熄灯,她才将将弄完五分之三。阮芋有些崩溃的抓头发,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写过那么多知识点。 但本着拯救“失足”少男的心,她还是在第二天紧赶慢赶,终于在晚自习之前把笔记给了沈闻。 沈闻似乎也没想到她这么认真,接过笔记,觉得实在有些烫手:“辛苦了,但是我应该用不着?” 阮芋是个很能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思考的人,她觉得像沈闻这么善良的人这样说大概是因为不好意思收,于是贴心道:“你不用觉得有什么,没花我太多时间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闻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第二天一早,阮芋桌上多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杯奶茶。 奶茶杯盖上还贴着张便利贴,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谢谢你的英语笔记。” 阮芋心想完蛋了,他怎么又请她吃东西,她要再吃下去,可能还得帮他整理数学笔记语文笔记政治笔记当做回报…… 阮芋不想让自己年纪轻轻就没了头发。 她正准备还回去时,沈闻接完水回来,食指搭在她桌上轻轻敲了下:“给你买的。” “……你真不用再请我吃东西了。” “这么客气?”沈闻没忍住笑,本来也没想再强迫,但后面一看阮芋那副大义凛然不吃嗟来之食的模样,又突然起了几分兴致。 于是阮芋多次尝试把东西放到他桌子上,但都被他轻轻松松格挡,跟逗猫玩似的。 “……”陆续有路过的同学侧目,阮芋觉得自己这样过于滑稽,脸一鼓:“那我收下了,谢谢。沈老板大气。” “是我谢谢阮老师赏脸。” 路过的同学:“……” 你们干脆互相磕头道谢吧。 — 周五补数学,周天上架子鼓课,阮芋的周末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周天她提早了点时间过去,走进艺术街时突发奇想,决定去看看席如愿说的舞蹈室和画室,多接收一点艺术的熏陶。 这边都是一户一户的老房子,也有些年头了,都得老板自己翻修,舞蹈室的一楼就被改成了落地窗,窗帘没拉上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这大概是个爵士班,阮芋偷偷往里面看的短短几眼,就赞叹了一百遍“哇这个姐姐扭的好好看”、“哇这个妹妹的回眸绝了!” “哇这个弟弟……嗯?”猝不及防的,她和这个爵士舞蹈班里唯一的男生对上了目光。到嘴边的夸赞戛然而止,因为这个男生她有点眼熟—— 好像是他们班上的同学,叫付蔺。 她愣了下,出于礼貌朝他露出个笑容,没想到他却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坏事一般,匆匆错开了目光。 可能是怕阮芋还看着,他还特意和里面的人换了位置。 付蔺的不安表现得非常明显,所以阮芋没有再看他,提前回了琴行。 她到达琴行时,架子鼓老师还在上别的学生的课,架子鼓版哆啦A梦主题曲传遍了一楼。 “嗷嗷嗷~哆啦A梦和我一起~”阮芋随便找了个沙发坐着等,跟着音乐摇头晃脑,没隔多久,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起,门被推开,一阵凉风扑面。 她瞬间敛声,看着盛柏走进来。 他今天戴了副眼睛,背上背着吉他。好看得十分突出。 阮芋和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秒。然后就见盛柏朝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他的眼角是微微下垂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温柔的模样。 “嘶……”阮芋第一时间垂头,掏出手机,噼里啪啦的给席如愿通风报信:“我和你的第一百零八个老公好像是在同一时间段上课的。” 没等到席如愿回应,架子鼓老师打开门送走了上一个学生,顺便问道:“阮芋来了吗?差不多上课了。” 阮芋连忙窜起来,几步走进教室。 她架子鼓打的还不错,一节课下来,老师在旁边“wow”“cool”的赞叹了好几次,还夸她范儿很好。 临下课前,老师问她:“你是行德中学学生吗?” “是的。” “高几哇?” “高一。” “行,挺好,”架子鼓老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喜欢乐队吗?” 阮芋不明所以地点头。 “那喜欢盛柏吗?感觉你们学校小姑娘都挺喜欢他的。” 阮芋:“……” 她无语片刻,一本正经说:“我喜欢学习。” 架子鼓老师就“鹅鹅鹅”笑起来,也不逗她 了,迅速把话题扯回到课堂上。 等到下课,在阮芋打完招呼准备走的前一秒,架子鼓老师突然开口:“过一个月你们学校校庆,有人想组乐队,差个鼓手,让我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学生。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我看你挺合适的,有我当年玩乐队的风范。才高一嘛,还是可以适当放松一下,参加参加学校活动什么的。” 其实阮芋最先开始学架子鼓就是因为喜欢一些乐队,她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很蓬勃的生命力。 犹豫半晌后,她说:“我考虑一下?” 架子鼓老师笑:“行,不急。后面你想好了直接找盛柏就行,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找他……” 说到这,架子鼓老师突然意识到阮芋一个女孩子,脸皮薄,万一不好意思主动去找男生问东问西怎么办。 他连忙叫她再等一下,低头发了几条消息出去。 两分钟后,教室门被敲响。 架子鼓老师随意挥挥手:“去吧,下课了啊。” 阮芋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敲门的人是谁。 果然,等她拉开门,仰头就和一脸诧异的盛柏面面相觑。 “人给你找到了啊,你的要求都满足:本校的、有能力、长得好看。能不能说服她参加就靠你自己了。”架子鼓老师对着盛柏道,“有什么问题你积极给人姑娘解答,主动一点,懂吧。” 盛柏:“好,谢了。” 他微微侧身,让阮芋出去:“你要回学校吗?” 阮芋点头:“嗯。” “那一起?” 阮芋确实有些细节想问,所以没拒绝,和盛柏一起往学校走。 路过旁边舞蹈室的时候,她再次撞上了他们班上那个叫付蔺的男生。 付蔺却装作没看到她,低着头和阮芋擦肩而过。 但很尴尬的是,他们走的都是同一条路回学校上自习。付蔺手攥着书包走在最前面,阮芋和盛柏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正事。 一路上,阮芋发觉只要是行德中学的学生经过,大部分都会偷偷扭头看他们一眼。 阮芋当然知道这是盛柏的名人效应,她不太想刚转过来就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八卦,于是在校门外随意找了个借口和盛柏分道扬镳。 现在是下午五点多,她去食堂吃个晚饭就能直接去教室了。 今天天气也很不错,微风徐徐。 真是美好的一天呢—— 可惜下一秒,她看到一直走在她前面的付蔺被突然窜出来的三个男生扯着往树丛里走。 好心情烟消云散。 阮芋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些人在干坏事。 她停在原地,盯着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半晌还是决定跟过去看一眼。 但为了保证自己不收到伤害,她先垂头给席如愿打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席如愿已经到寝室了,正在赶作业,接通她视频后只露出个勤奋的头顶。 阮芋问: “圆圆,付蔺是不是经常被之前坐我前面那男生欺负啊?” “坐你前面的不是沈闻吗?” “是没调座位前。” “噢噢——”席如愿抬了下头,“好像有这事吧。那狗贼好像骂过付蔺,说付蔺是娘炮。其他应该也没啥了,怎么了老婆?” “我刚刚看到他们把付蔺往小树林拖了,有点怕出事,我去看看——我把视频通话挂着,万一见着不对就帮我找下保安或者老师吧。” “诶——” 阮芋几步走进树丛。 10. 十颗星星 作为一个转校生,阮芋还没钻过行德中学的树丛。她本以为这里会像预想的那样树荫蔽日,是进行校园暴力的绝佳隐秘地点。 但树荫蔽日是真的,隐秘倒是算不上…… 星期天,又到了小情侣们返校后悄咪咪谈恋爱的日子。阮芋往前走的短短一段路就碰到了两对来这里偷偷约会的情侣。 “哎呀,怎么一直来人啊,刚刚那几个男生已经够烦了。”情侣a说。 “宝贝别气别气,我们换个地方啊,给你么么么么哒!”情侣b哄。 阮芋:“……” 她是谁,她在哪。 阮芋短暂地怀疑了一下自己,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好在她很快遇上了自己要找的人。 “刚跳舞回来呢?怎么样啊,扭屁股扭的爽不爽?” “诶诶,你别做出一副我们揍了你的样子啊,你这表情也太恶心了。” “呕,娘炮。” “来,娘炮,给我们跳个舞呗,这两天实在是太无聊了。” 一些肮脏到不堪入耳的话堪堪传进阮芋耳朵里。 班上的猥琐三男把付蔺围在中间,见付蔺没动作,其中一人还不耐烦地伸手推了他一下:“跟你说话呢?去学那么骚的舞不就是给男人看的吗?” 这说的什么狗屎话? 阮芋心底无名火腾一下窜了八丈高。 然而当事人付蔺依旧一言不发。就算都被这样说了,他也没敢直接拒绝或是转身跑掉找别人求助。 大概是被欺负惯了不敢反抗。 “跳啊。”猥琐三男之一再次伸手想逼迫付蔺。 忽然,那人的手被“啪”一声扇开,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阮芋已经一把把付蔺扯出了那三人的包围圈。 付蔺明明比她高,现在却像个小鸡仔似的地缩在她身后,阮芋有些无奈,小声说:“别怕,附近还有两对情侣,而且这是在学校,他们不会真的做什么的。” 付蔺轻轻点头。 安慰好小鸡仔,阮芋抬眸看向那三个人,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 “来,姐姐给你们上一课。” 然后她深呼吸一口气,以便自己能一口气骂完: “什么就该给男人跳舞,男人这两个字你们愣是一个都不占啊,既不像个大男人也不是个人。还给你们跳?噢,倒也不是不行。说起来你们知道付蔺为什么学跳舞吗?” “你妈的……”猥琐三男当然不可能接她的话,一句脏话刚脱口而出一半。 阮芋先一步接上文:“为了在你们坟头蹦迪。等到你们头七,确实就能看到付蔺跳舞了。” 坟头蹦迪…… 蹦迪…… 猥琐三男愣了一秒。 趁着这个时间,阮芋猛地扯了下付蔺的衣袖:“跑跑跑,我看他们要爆炸了。” 付蔺反应很快,俩个人迅速扭头狂奔。 刚一出小树林,席如愿已经带着寝室的其他两个女生和保安叔叔赶来了。 “老婆!!”阮芋还没看清人,席如愿就已经一个滑铲扑了过来,“你没事吧?” “嗯,没事没事。”阮芋扶好席如愿,看到室友们都来了还是有点感动。 感动完,她撸起袖子,“来人啦,诶好,我们人比他们多了,走,姐妹们,干他们!” 保安大叔:“……” 保安大叔无语地咳嗽一声。 阮芋一瞬间下头,默默把撸起的袖子扯了回来。 猥琐三男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气急地跟着追了两步,然而在重见外面天日的一瞬间就被身怀绝技的保安压制住:“是不是你们!欺负小姑娘呢!” “不是欺负我,”阮芋连忙澄清,“他们在欺负小男生,还骚扰人家,说些污秽的言语,我觉得他们很有问题。” “骚扰……男生?”保安看向猥琐三男的目光逐渐变得有些奇怪。 — 由于那三个男生确实也没对付蔺做出什么实质性伤害行为,这件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和付蔺道过别后,阮芋和室友们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阮芋胃不好,不太能吃辣,纠结了会儿点了份清汤米线。 她吃饭吃的慢,席如愿最早吃完,鬼鬼祟祟环视了一圈,确认没老师后掏出手机。 “诶,”席如愿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我们英语老师培训完回来了,还在群里问我们组队情况呢——” 说到这里,她戛然而止。 过了会儿,席如愿僵硬地抬头问阮芋:“我们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组队的事?” 阮芋一脸懵地点点头。 “就是,我们英语老师——一个致力于在应试教育里掺杂点素质教育的美女,她让我们班的人自行组队,然后每节英语课都上去用角色扮演的方式进行情景演绎。” 徐明意点点头,声音轻柔地进行补充说明:“上学期老师就让我们组队了,说这学期开学后就按组开始实行。五个人一组,我们几个好早以前就已经各自组好队了,阮芋你怎么办呀?” “我问问英语课代表,名单里还有哪个组差人的。”席如愿垂眸偷偷打了个电话,过了会儿,她收起手机,“课代表说沈闻那组还差人,不然你今天问问他?反正你们是前后桌,在一组也方便。” 阮芋想了想:“好,谢谢。” “不过沈闻人缘不是挺好吗?怎么还没组好队啊?”席如愿挠挠头,顺嘴问了句。 这种组队的内幕二三事大概没几个人知道,席如愿也没想到自己能得到回应。 回应的人还是在寝室里公开表示过讨厌沈闻的何菱:“好像是因为他和付蔺是一组的吧,我们班上好像挺多男生都不太喜欢付蔺。” 席如愿本来想问何菱怎么知道的这事,但何菱已经垂下头继续吃饭了,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席如愿摸了摸眉毛,很懂事地换了个话题:“确实,付蔺性格挺孤僻的,不爱讲话,言行举止又有点像女孩子,我们班上男生应该也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 又聊了几句,话题在阮芋终于吃完米线放下筷子后终结。 阮芋摸着胀鼓鼓的肚子和室友一起回了教室上晚自习。 她想着要和沈闻讲讲组队的事,就一直在注意前桌的动静。 一直等到上课铃响,沈闻才慢悠悠到教室。 他这个周末通宵打游戏,一 过来直接趴在桌子上犯困。 阮芋想着早说早了事,就伸手戳了下他:“沈老板。” “嗯?”沈闻懒洋洋应了声,微微直了点身子,把头朝后面仰了点。 她凑近他,长话短说说了想加入他们英语组这事。 沈闻嗯了两声。 “组队名单好像要组长确认,那麻烦你过会儿和课代表说一下啦。”阮芋说。 沈闻又嗯了两声。 阮芋放心地坐好:“谢谢。” 第二天周一,早会的时候,李主任照常抨击了一下早恋行为,末了,补充道:“但不止是男女生啊,同性之间也要保持距离。男同学骚扰男同学,那也是要不得的。” 想必是付蔺那事传到了李主任耳朵里。 班上的同学们叽叽喳喳:“李主任怎么突然加了个补充条款啊我笑死。” “好像是上周,李志远他们三把付蔺堵了,然后言语上对付蔺那什么了一下?” “啊?那什么是什么?骚扰?我靠不是吧。” 到了早上第二节课,传言已经发酵成了:李志远他们三是gay,对付蔺爱而不得,最后竟然把人拉入小树林欲行不轨之事。 猥琐三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解释了半天解释不通,从此以后见着付蔺就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阮芋要被班上同学以讹传讹的本事笑死了,拉着席如愿疯狂吃瓜。 — 早上的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课。 阮芋第一次见着了班上真正的英语老师。 大概很多人的英语老师和艺术类老师都是美女,阮芋他们也不例外。 这个英语老师就比之前代课那位年轻多了,大波浪大红唇,是个漂亮的御姐。 她简单和同学们打过招呼,随后话题步入正轨:“我看大家队都组好了啊,那我讲讲我们这个情景演绎的具体要求吧……” 英语老师同时也在翻名单,突然,她看到了名单最底下新补上去的一行小字—— 阮芋的姓名。 “嗯?”她愣了一下,“阮芋是不是我们新转来的同学?有听你们胡老师提过,英语成绩还挺好的对吧。” 英语老师又翻了翻名单确认:“我看你还没组好队?是课代表忘记通知了吗?” 课代表一惊:“她室友问过我组队的事儿,我以为已经传达过去了。” “她那名字加在最后一页最底下,我今天没注意到,就忘了提醒她赶紧找队伍。老师不好意思。” “这样啊,那没事,”英语老师很善解人意,“转校生嘛,能理解。那阮芋,我随便给你分配个队可以吗?” 阮芋疑惑地看了一眼沈闻,点点头。 “好,那你就和李志远他们一队吧。” 李志远的队里,猥琐三男齐活了。 英语老师是什么组队鬼才。 阮芋下意识再次看向沈闻:“老师,那其他组人都满了吗?” “好像是的哦。” “……” 自己没有先组好队,老师花时间给她分配了,她总归不好再说什么。 所以哪怕阮芋有多不愿意,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11. 十一颗星星 昨天才diss了一通猥琐三男,结果今天就要和他们成为队友。 阮芋非常抗拒。 那三个男生听到分组结果后还一齐扭过头来,冲她露出非常之欠揍的表情。 阮芋对上他们的目光,用口型说:“看个屁,滚。” 然后就不再搭理他们。 四十分钟后下课铃响起,班上同学个个像火箭炮发射似的往食堂冲。 阮芋本来想问问沈闻,但一抬头哪里还有人影。 她只能等到下午。 午休完,阮芋刚和席如愿到教室,就发现自己座位被班上一个女生给占了。 那个女生正在和沈闻讲话:“谢谢你啊,我也不是转校生,今天要是真忘了和人组队肯定要被miss唐骂一顿。” “不用。反正我们组正好缺人。”沈闻仰头喝完一瓶矿泉水,余光瞥见站在门口的阮芋。 俩人视线短暂相触,沈闻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东西。 但还没等他这个金鱼脑子想起点什么,阮芋已经移开了目光。 那个女生是今天早会完才来问的沈闻组队的事,阮芋坐在沈闻后面听了个大概,但她当时以为自己的名字已经被沈闻报给课代表了,就没太在意这位“竞争对手”。 哪能想到她这个先和沈闻说好的人没组好队,后说的反倒被选择了。 其实沈闻要是反悔了、不想选她一队也没什么,和她讲一声就没事了。她不会太在意。 但现在他一声不吭打乱先来后到的顺序,还说什么“不客气,反正我们组正好缺人”,那她就开始有点不爽了。 她不是人吗?她昨天不是和他说好了的吗? 做人怎么能这个样子! 阮芋自觉是个很能自我调节的人,一般不会被坏情绪困扰太久,毕竟这影响别人也折磨自个儿。 秉着“放过自己”的理念,她决定,只要沈闻给她个说法,哪怕只是简单解释一下,她就不在心里记他一笔了。 但一个下午过去,沈闻没主动找她说过一句话。 阮芋托着腮陷入沉默,最后掏出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个小人,写上“SW”,然后拿笔尖在上面戳戳戳戳。 — 晚自习课间的时候,在心里打了一天腹稿的付蔺一脸羞涩地走过来。 他努力克服自己的拘谨,很真诚地对阮芋鞠了个躬:“昨天真的谢谢你!现在他们三个没有再来打扰我了。” 阮芋有点懵,还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已经转了个角度,又对着沈闻鞠了个躬:“也谢谢闻哥,一直在帮助我。” 沈闻这个臭不要脸的人非常自然地接受了道谢,还顺手轻轻戳了戳付蔺的脸让他站直:“不客气啊。” 说完,沈闻把身子随意往后面的墙上一靠,左手手臂搭在椅背上,顿了顿,侧目看向阮芋:“……阮老师昨天见义勇为了?” 阮芋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就是不开口。 付蔺只好接话:“嗯嗯,阮芋帮了我很大忙……” 昨天的事被他三言两语讲完,在提到阮芋那句“坟头蹦迪”时,沈闻没忍住笑,第一时间问当事人阮老师:“这么厉害?” 他真觉得阮芋有时候像一只外表毛茸茸的小动物,你看着觉得挺乖巧,但一扭头她就能朝你露个爪子露个尖牙。 别的不说,沈闻还挺吃这一套,他突然觉得她挺可爱的。 阮芋浑然不知这家伙的内心戏,她绷着继续不搭理他,他反倒用手撑住脸侧,看她看得很起劲。 时间一久,阮芋觉得自己脸都麻了,干脆直接趴下来装睡,留给他一个头顶。 头顶还有几搓头发翘起来。 她发质还挺好,看起来很好rua的样子。沈闻心想。 他还在搁那儿乐。一旁的付蔺无奈扶额,凑近沈闻小声说:“闻哥,你是不是惹到阮芋了,她现在肯定在生气。” 沈闻:“啊?有吗?” 付蔺:“……” 你是傻白甜吗?这看不出来? 后来,被敲打过的沈闻仔细观察了下阮芋,发觉她确实是在生气,而且这种生气是只对他的。 想了想,他明白过来其中缘由了。 下晚自习后,沈闻叫住阮芋。 然后开门见山:“对不起。” 阮芋眨眨眼睛,正准备顺着吐槽两句“你这种不和人说一声就临时变卦的行为真的很不好”,然后这事就能过去了,以后他们继续做相亲相爱的同学。 话都挤到喉咙了,她听到沈闻先她一步开口的声音:“我不应该把你给我的那个笔记搞丢。” 阮芋:??? 她在心里反反复复确认他说的那句话。确认完后整个人差点爆炸。 什么? 他还把那个英语笔记弄不见了? 毁灭吧妈的,最好把这只狗一起炸掉。 阮芋拉过席如愿,怒气冲冲地直接走了。 第二天,沈闻一大早进到教室,严旬串班过来,随便搬了张椅子在旁边聊天。 聊着聊着,严旬皱眉:“诶,沈闻,怎么回事啊,我看你走神好几次了。” 沈闻揉了揉太阳穴:“我记 性好像真的很差。” “你才知道啊——让你少撸……” 一巴掌直接拍向严旬:“他妈的别污蔑我,我是纯情男孩。” 严旬挨了一掌,老实了:“行了行了。我觉得你也不是记性差,就是很多东西没放在心上才会经常忘记。之前你和我打赌背课文就背得比谁都快。” 沈闻有被安慰到:“所以我智商没问题?” 严旬摸着下巴:“也不一定,让哥哥我来考考你,你今天穿的是不是小熊内裤?” 班上没几个人,这两个男生之间说话就没把门,声音也没压很低。 于是阮芋一进门就正好听到“小熊内裤”。 她看向沈闻的眼神里瞬间写满了“你tm竟然喜欢小熊内裤?” “不是,”沈闻觉得自己被阮芋的眼神羞辱了,下意识澄清,“我穿的黑色。” 话是对着阮芋说的。 阮芋直接炸毛:“我又不感兴趣!” 沈闻也反应过来,开始乱扯:“我说的是袜子,我穿的黑色袜子!” 严旬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等沈闻把头转回来后,他歪头看过去,突然揶揄道:“哦哟,闻宝,我看你耳朵有点红啊。害羞了?人家姑娘又不会扒你裤子证实哈哈哈哈。” 沈闻捂住他嘴:“信不信我让你全身变红?” 他指的是揍严旬一顿。 路过找阮芋的席如愿闻言,一脸卧槽地扑向阮芋,和她说悄悄话:“我听见沈闻说要让严旬全身变红!卧槽好涩啊。” 阮芋:啊? “你不懂啊?就是,我看有些啊,就写那什么之后,谁谁谁雪白的皮肤就会泛上一层粉色。沈闻居然说出那种话,哎呀!” 阮芋迷茫地眨眨眼。 席如愿正准备再深入讲解一下,阮芋直觉有些不对劲,阻止了她:“我不想听沈闻相关内容啦。” 昨天晚上小姐妹俩也讨论过这事,席如愿连忙了然地换了个话题。 又过了几分钟,班上人陆陆续续来齐,严旬怕被胡高大逮住串班,挥挥手先溜了。 严旬出门的同时,猥琐三男嚼着口香糖进来了。 他们看见阮芋,二流子一样吹了个口哨:“我们组员,早啊。” 阮芋毫不留情:“别跟我扯近乎。” 乐滋滋地看着阮芋怼别人,沈闻的嘴角刚抬起一点。 忽然,他脑袋里窜进“组员”这两个字。 “啪嗒”一声,脑子里的弦被接上了。 他这次……好像真的想起来为什么阮芋会生气了。 12. 十二颗星星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融进夜色中。 阮芋垂头做了一晚上的数学卷子。下晚自习的时候还因为有道题没写出来而多留了十分钟。 室友们都先回去了。 阮芋写完后放下笔,收拾东西后一抬头发现沈闻也没走。 她没管他,然而刚迈出教室门,他后脚就跟上来了。 “聊聊?”他说。 “聊什么?”阮芋回了句,同时往楼下走。 楼道的灯光不算太亮,一楼那边的灯还出了点问题,偶尔接触不良一直闪烁。 “我那天以为在做梦,醒来就忘了。” ……什么做梦? 他又说:“不是故意不和你一队的。” 噢,是在说组队那事啊。 阮芋分了下神思考该怎么回答,下一秒,和她并肩走着的沈闻低声提醒:“看路。” 阮芋连忙乖巧走路。 他这才继续:“笔记本应该是被我丢在家里了,我这周回去找找,抱歉,不是故意的。” “噢,”阮芋低头,想了想,吐槽道,“沈老板,你以后可长点心吧。” “点心?什么点心?” 阮芋拳头攥紧举起来,装模作样威胁:“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闻笑着偏开头躲开,不和她开玩笑了:“知道了,以后我会对阮老师的话上心的。” 阮芋刚要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他这话有点奇怪。 “什么叫对我的话上心……” 她听着怎么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 接下来的几天不咸不淡的度过。周四晚上,寝室里的人照例偷偷玩手机,个个蒙着被子,只有微光从小缝隙里透出。 阮芋看完视频后点开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滑,直到看到张向晴发的某条朋友圈。 上面写着: “我的小公主,生日快乐!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爸爸妈妈爱你!” 底下的配图是妹妹坐在蛋糕前面闭着眼睛许愿,张向晴和阮诫分别站在她一左一右,阮诫的手还轻轻搭在妹妹头顶,温柔又亲昵。 这张照片,多温馨。连色调都是暖色的。 阮芋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一直到眼睛都酸涩了,她才迟缓地眨了眨眼。 今天好像又变得冷了点,不然她的四肢怎么突然像是被冻僵了似的。阮芋深呼吸一口气,慢慢把被子裹紧,试图让自己正常起来。 她好像还没和爸妈一起合过照,生日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一家人一起吃过蛋糕,她更没有听过爸妈说“我们爱你”这句话。 真就懂事的孩子没糖吃吗? 她来这边那么久,本来是期望能修复和父母的关系的,没想到这种期望却在一天天的区别对待中被逐渐消磨。 晚上总是能放大一个人的情绪。阮芋的手指放在屏幕上僵了很久,她也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点开回复框,输入一句话:“哇你们一家人好幸福啊。” 阴阳怪气完,胸口那团浊气散了点。 过了会儿,等她再去刷新时,发现那条朋友圈已经不见了。 至于张向晴是真的删了还是把她屏蔽了,这都不重要。 总之阮芋是爽了。他们都没有丝毫顾及她的感受,那她礼尚往来隔应回去不过分吧? 但第二天,阮芋心情又不好了。 因为她想起来今天是周五,她得回家。 才和家里人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绝不要做先投降的那个!她要叛逆! 叛逆的阮芋放学后磨磨蹭蹭了大半天,依旧没想好自己能到哪儿去。 好累,搞叛逆好累。 眼见着天色渐沉,她无奈叹气,龟速背好书包走出教室,再龟速走出校门,最后龟速停在学校外面的公交站牌前。 往她家那边走的公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阮芋像凝固住了似的迟迟没有动静。 又一辆公交车驶过时,她手机振动起来。 阮芋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通话显示的是“亲亲外婆”。 这一瞬间,她眼眶有些发酸。 她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接通了电话:“外婆。” “诶,”外婆应了一声,表情很和蔼,“绵绵啊,最近怎么样?在学校还习惯吗?” “嗯,挺好的。” “那就好——外公外婆不在身边,你要保护好自己啊,别让人欺负去了。” “我知道的,”阮芋弯着眼睛笑,“我们这边治安可好了,没有人欺负我的……” 话音刚落,打她脸的人来了。 身后有此起彼伏的声音叫嚷着:“你之前不是很狂吗?跑个屁!给老子站住!” “兄弟们别让这孙子跑了!” 阮芋连忙捂住话筒回过头,就看见四五个小混混追着一个人撵。 她才说过“这里治安很好”…… 怕让外婆发现那群人然后担心她,阮芋连忙说:“外婆,我先挂了呀。”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没事。”她说着,一边探头探脑继续往骚动的地方张望。 然后就发现被那几个小混混追着的人,不是别人—— 是沈闻。 “外婆,我这里网不好,回去再打给你呀。” “网不好啊?那行。”临挂断前,她还能听见外婆的碎碎念,“哎哟怎么这么大个城市网不好啊……” 但现在帮人要紧,阮芋没再和外婆多说,眼见着一辆公交已经到站停下来了,她连忙跳起来冲着沈闻挥手:“沈闻!这里!” 沈闻本来在朝着人多的另一边跑,听见声音后抬眸看过来,随后方向一转,径直朝她奔来。 俩人距离迅速拉近,阮芋一只脚踏在公交车台阶上,另一只手一把拉过他:“上车!” 四周灰蒙蒙,阮芋拉住沈闻时,他仰头看她,一瞬间天光乍破,她整个人都像被笼在光里,有一种吸引人的明亮。 这种感觉短短一瞬就消失殆尽。沈闻上车后喘了两口气,思想回笼后只觉得好tm累。 “谢了。”他声音有些哑。投完币后和阮芋一起往后座走。 车上有几个阿姨,无一不在注视着沈闻。 落座后,阮芋率先开口问:“你怎么被追着跑啊?” 车上的阿姨们耳朵一竖。 沈闻懒洋洋靠在椅背上,车窗被他拉开了点缝隙,风呼呼灌进来。 他迎着风微眯着眼,头发被吹得有些乱。 先开始阮芋没有得到回答。 半晌。 “因为开学那阵我打过他们其中一个人。”沈闻满不在乎开口道,“真是小学鸡,一个人打不过我还搞叫人那一套,啧,丢人不丢人。” 阮芋沉默两秒:“老实说,你被追着跑的样子也挺丢人的。” 沈闻:“……” 缓了两秒后,他说:“我发现你还挺能羞辱人。” 阮芋歪头看向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 她眨眨眼:“无辜的表情。” 沈闻嗤笑一声,拖腔拉调说了声:“行——” 说话间,他换了个坐姿,裤腿不小心蹭过阮芋。 他头发上还有很清淡的洗发水香味,顺着风传来。 阮芋的身体霎时间僵住,耳朵一点一点变得有些烫。 她强装镇定,顺口问:“你,你坐这趟公交车能回家吗?” “不能,不顺路。你呢?” “也不顺路。” 她当时是为了帮沈闻脱困才随便上了辆公交车。 “……” 沈闻:“那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阮芋耸耸肩,“我无所谓,不想回家。就坐这趟车随便晃晃吧,走到哪算哪。” 沈闻看她:“你心情不好?” “嗯。” 沈闻沉吟半晌:“这辆车能到一家福利院附近,要去看看吗?我陪你一起。” 阮芋一愣。 “怕你孤魂野鬼似的到处游荡,最后走丢了。”沈闻笑着解释。 天一点一点完全黑下来,汽车是往城郊的方向开的,周边高楼渐少,两旁的路灯在飞驰中被拉成一条长线。 她轻轻哦了一声,赶紧移开视线投向窗外。车窗隐约倒映着车内,她的注意力在窗外景象上停留了一秒,就又再次落在自己身边这个人身上。 “到了。”沈闻突然开口。 阮芋匆匆撇开目光,背好书包下车。 福利院离公交站牌 并不远,阮芋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不免有些好奇:“这边让人随便进吗?” “放心,我是熟人了。”沈闻带着她和门卫大叔打过招呼,然后轻车熟路往里面走,“说起来,我们学校每年都会组织学生到这边进行爱心活动,你下学期要不要考虑一下?” “嗯?”阮芋想了想,点头,“可以啊。” 沈闻没想到她那么干脆,愣了两秒,提醒她:“这里的大部分孩子……或多或少都有点缺陷,我先带你去看看,你认真考虑后再做决定吧。” “……好。” 这个时候,福利院里面的孩子都吃完晚饭了,几个老师正带着他们出来散步消食。 几个孩子追逐着玩耍,老师在旁边追着不停提醒:“慢一点慢一点。” “这些都是些还算健康的小朋友,”沈闻在旁边道,声音很轻,“福利院里也有脑瘫儿童班和残疾儿童班,他们几乎没有办法出来和外界有接触。” 阮芋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呀!沈闻哥哥!”忽然,旁边一个小男孩抱着球窜过来。 他擦着阮芋的衣摆跑到沈闻面前,阮芋垂眸看过去时,身体猛地一颤。 因为那个小男孩露出来的皮肤上面全是狰狞的烧伤。 她下意识觉得有点吓人,但很快就清醒的知道她不能表现出害怕的情绪。 其实再看一会儿,也就不会觉得可怕了。阮芋逐渐镇定地看着小男孩,全程都没有因为他的脸而往后退一步。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抗拒。 沈闻稍带意外地抬头看了阮芋一眼。 “哥哥,你今天也来看枝枝妹妹吗?”小男孩继续问道。 沈闻回神:“嗯。” “好!正好昨天枝枝妹妹才说想你了。”小男孩很开心的样子,拉着沈闻的手就想往里走。 沈闻回头看了阮芋一眼,阮芋笑着冲他摆摆手。 意思是她就不跟过去了。毕竟她是跟着沈闻混进来的,也没有真正在这里做过志愿者,不太好现在跑去和孩子们接触。 福利院的灯光明亮,里面的设施也还不错,有滑梯有操场,还真像一个普通的幼儿园。 但幼儿园的孩子会有爸爸妈妈来接回家,这里的孩子可能永远也不会有。 想到这里,阮芋心底开始发闷。她站在树影底下,环顾完福利院后,抬眸看向已经被拉入了孩子堆里的沈闻。 他正在和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小女孩讲话,过了会儿,他蹲下身子,和小女孩平视。 小女孩好像对着他说了什么话,沈闻唇角扬起无奈的笑容,然后垂眸拉过小姑娘的手。 接着再牵着那只小手搭在自己的鼻梁上。 阮芋先开始没明白这是在干什么,直到她看见那个小女孩开始毫无章法地摸索沈闻的脸。 最后,小姑娘非常开心地蹦起来:“我这次一定能记得哥哥的长相!” 沈闻的黑色短发缀上光晕,他一边扶住小女孩怕她摔倒,一边温柔附和:“嗯,枝枝是最聪明的小姑娘。” 一大一小被光影笼罩,和谐的不像话。 看着看着,阮芋忽然觉得自己心底的某个地方塌了一块。 大概过了十分钟,沈闻和孩子们道别,几步回到阮芋身旁:“走吧。” “……嗯。” 两个人安静地往大门走。 在灯光下,他们的影子分开又合拢。 片刻后,沈闻突然开口:“枝枝是个盲人。” “看出来了。”阮芋说,很快又补充道,“你们关系很好。” “嗯,她很像我妹妹。” “你还有个妹妹?” “本来有的。”沈闻笑了下,声音里情绪不明。 阮芋愣了下,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什么叫“本来有”? 她直觉这关联着某件不好的事儿,最后嘴唇张开又合上,没有问出口。 再次回到车站时,沈闻问她:“心情好点了吗?” 阮芋老实摇头。 准确来说,不仅没变好,反倒还更加低沉了。 她一想到福利院里那群孩子就觉得难受。 四周又陷入沉默。 沈闻想了想,又问:“会滑冰吗?” 13. 十三颗星星 他们打了辆车到某个商场底下,这边一出去就有个露天滑冰场。 滑冰场周边搭建了照灯,会随着播放的音乐变换颜色。 此时整个冰场沉浸在蓝色中,阮芋和沈闻换好鞋,踩着蓝色的光入场。 沈闻一进去就往前溜了一段,轻松得像一尾入江的鱼。 而阮芋全程哆哆嗦嗦扒拉着旁边的扶手。 一直到沈闻都绕了个圈回到她旁边,她还在原地。 “你别怕,先试着往前滑一点。”沈闻失笑。 阮芋:“我不行。” “你可以。” “我不行。”她抬眸,和沈闻对上目光。 他眼底带笑,声音很低,带着蛊惑似的:“先试试?” “好吧,”阮芋莫名有些慌乱地垂下眼,开始尝试着往前走,“我可以,我能行。” 结果尝试过后,她发现确实也没有那么难。 阮芋诶两声,觉得状态来了,就开始逐渐放手。 “那你先练着啊,我自己去玩会儿。”沈闻看她练得不错,乐滋滋地一扭头滑进人群中。抛弃阮芋抛弃得毫无负罪感。 连路过的大叔都忍不住吐槽:“这小伙子怎么只顾着自己玩?这样还能有女朋友?” 但阮芋毫不在意,她沉浸在自己已经能开始慢慢放手滑冰的快乐中。 十分钟后,她胆子也变大了,不知不觉间跑到了滑冰场中心位置。 沈闻就在不远处,旁边还围着两个女孩子,拿着手机正和他说着什么。 一看这场景,阮芋就知道他这是被人要微信了。 滑冰场里的音乐刺激着人的耳膜,阮芋鬼使神差地继续看着他,想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加别人。 过了会儿,她看到沈闻笑着和对方说了几句话,然后挥挥手,转而朝着她之前所在的位置走。 偏巧这时有灯光打在他身上,沈闻在冰上高速滑行,黑发微微扬起,在光下泛着漂亮又柔软的光泽。 沈闻拒绝完那几个女生后转头去找阮芋,但到那边后看了半天也没找着她人影。 “这里这里。”阮芋颤颤巍巍的滑过去。 沈闻站在入口处附近的扶手旁,终于注意到她。 “挺厉害啊,能滑这么远了。”他夸赞。 下一秒,颤颤巍巍的阮芋突然被两个嬉闹的小朋友撞了一下后背,她本来滑冰技术就不行,这下直接开始踉跄着往前冲了。 “啊啊啊啊。”阮芋重心不稳地往前扑腾,为了保持平衡,她下意识把头往下压,腰跟着往下折成了将近九十度。 同时两只手往后张开,她以一种大鹏展翅的姿势,猛地向前撞飞了想要过来扶住她的沈闻。 阮芋也没想到自己的头槌这么猛,只听见沈闻一声闷哼,紧接着传来“咔”的一声。 她自己倒是得到了缓冲,重新找回了身体支配权。阮芋喘着气直起身子抬头,就看见沈闻一脸痛苦面具地扒拉着栏杆。 “你撞到哪了?”阮芋连忙扶住他。 “我……的……腰……撞上了这个护栏。”沈闻气若游丝控诉。 “对不起对不起!” “……” 出了这个意外,两人没有再在溜冰场逗留。 阮芋送沈闻去医院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什么大问题后,他们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上车时沈闻一直扶着腰,十分艰难才钻进车厢。 然后阮芋坐进去,越看他那凄惨样越觉得良心不安:“真的对不起。” “你已经给我道了八千次歉了。”沈闻说,“没关系,以我的姿色,就算没了腰也能找到媳妇。问题不大,没什么影响,你不用自责。” 阮芋沉默片刻。 “你还挺……帅而自知。” 沈闻笑一声,见她放松了点,这才靠着椅背,扭头看向窗外的霓虹灯。 两个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说话。 过了会儿,阮芋垂眸拿出耳机,问沈闻:“要听歌吗?” “好啊。” 把耳机递给他后,音乐开始播放。 整个车厢一会儿被霓虹灯短暂照亮,一会儿又归于黑暗。在灯光的明明灭灭之间,女声用缱绻暧昧的嗓音轻哼着: “入夜谈恋爱, 窗外月光晒。” 歌曲是复古调爵士腔,阮芋前段时间很喜欢这首。以前听着觉得没什么,但现在旁边多了个沈闻,她莫名觉得有点浑身发麻。 他们并排坐在昏暗的后座,阮芋有些局促的捏了下手指。脑海中突然回想起刚才她一路扶着他时,感受到的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 “心跳身体般起伏,这比跳舞来的有温度 你不经意的碰触,心甘情愿被你俘虏。” 歌声缱绻,车辆偶尔行驶过不平的地面,摇摇晃晃的频率和阮芋的心脏律动不谋而合。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该不会,对沈闻有点意思吧? 阮芋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砸的有点懵,很快,歌曲播放完毕,音乐软件给她随机续上了一首歌。 “苏喂苏喂苏喂!” 蹦迪土嗨歌曲来了。 阮芋心底蹦哒着的小鹿瞬间一头撞死。她愣了下,感受了会儿自己已经平缓回来的心跳,然后悄无声息呼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她刚才应该是被歌的氛围感染了。 她才不会那么容易就喜欢上一个人。 十几分钟后,阮芋先到家门口,她朝沈闻挥挥手:“后天见啊。你的腰这几天注意一点。” “好,拜拜。” 回到家后,阮芋没发现张向晴和阮诫的人影,大概是还在加班,压根就没发现她今天搞叛逆一直没有回来。 阮芋叹了一口气,接完水上楼时和妹妹相遇。 “你去哪里了?”妹妹抬头看向她。 “……在外面玩。”阮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停顿了一秒,“忘了说,生日快乐。” 妹妹还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她,半晌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下去,从冰箱里掏出一个小蛋糕,再啪嗒啪嗒跑回阮芋身边:“蛋糕。” 阮芋盯着那个小蛋糕,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抿唇,接过后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谢谢。” — 由于上次阮芋很明显的表达了自己的不爽,这两天张向晴和阮诫也在反思自己。 周六等阮芋上完数学课补习班,他们还抽时间带着她和妹妹一起去了趟游乐场修复亲子关系。 周六,游乐场人山人海。想要玩一个项目起码得排一个多小时的队,这下亲子关系没修复成,反倒让阮芋心里烦躁、妹妹鬼哭狼嚎、张向晴和阮诫互相甩锅甩得面红耳赤。 亲子关系破裂得更厉害了。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周日阮芋照常去琴行上课,张向晴和阮诫决定忙完后去看看自家女儿的学习成果,就当表达一下他们的关心之情。 阮芋全然不知,到达琴行后照旧等待上课。 这次盛柏比她先来,看见她过来笑着招招手:“嗨。” 阮芋这才想起来,这都一个星期过去了,她还没给他一个答复。 但盛柏也没催她,只和她随便聊了几句天,就各自去教室上课了。 反倒是架子鼓老师一脸八卦:“诶,你答应他组乐队了没?” “没有,我怕尴尬。里面全是高二的学长,我一个也不认识。” “那有什么,多相处下不就熟悉了嘛?”架子鼓老师翘着腿,冲阮芋挤眉弄眼,“我看你们挺配的,正好盛柏这家伙喜欢乖乖巧巧的女生,你不就是嘛。” 阮芋坐好,拿起鼓棒在手中轻轻松松转了两圈,然后猛地敲下去:“我不是。” 架子鼓老师被震得往后缩了下脖子,随后高声笑起来:“你这小姑娘还真有趣。” “……” 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没多久一节课就接近尾声。 架子鼓老师拿了个新的谱子:“下节课我们练这个啊。先听一下拍子。” 阮芋跟着播放的音乐摇头晃脑,突然,教室门被老板拉开了一条缝:“她练得挺好的,很有天赋啊。” 然后前来修复亲子关系的张向晴和阮诫透过门缝看过来。 阮芋坐在架子鼓面前,看见自己父母时一怔。 张向晴和阮诫的视线从阮芋脸上落到那个体积庞大的架子鼓上,也傻了:“等一下?架子鼓?不是学的琵琶吗?” 老板:“啊?” “……” 一楼大厅,阮芋坐得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已经被骂了十分钟了。 她知道擅自把琵琶课改成架子鼓是她的不对,所以全程就安静的等着他们说,一句话也没有反驳过。 “阮芋,你真是有本事啊?我们给你钱是让你去学什么的?你一个女孩子非喜欢那些吵死人的玩意吗?” 阮诫越说越气,“你从小练的是琵琶,现在中途跑去学架子鼓,不是半途而废是什么?你自己没有点规划吗?什么都跟着心情走?今天我想学学琵琶,明天我去学架子鼓,后天我又去学小提琴,你这样只能一事无成!” “最重要的是还瞒着我们。”张向晴叹了口气,“有什么可以商量,你没必要这样。阮芋,你觉得爸爸妈妈不重视你,但你现在这样做,不也是不尊重我们吗?” “我其实问过你们,但你们当时就不准我报这个,也不让我两个都报,说高中了影响学习。”阮芋抿唇,“和你们商量了又有什么用?” 夫妻两人沉默下来。两分钟后,张向晴戳了下阮诫,小声说:“我们是来和孩子修复关系的,这事就随便她吧,算了”。 阮诫没说话,他是个控制欲挺强的人,忍了半天也还是难以接受自己女儿悄悄违背他的想法。 张向晴又戳了一下他。 “行,”最后阮诫说,“我不管你了。” 阮芋觉得挺好笑,在心底想: 我从小在赠春镇长大,你也没管过我啊? 她悄悄吐槽完,又听见阮诫说:“但我们给你的钱是让你来报琵琶班的,你既然想学这个,那费用就你自己承担,今天开始从你生活费里扣。”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哎……”张向晴正想阻止。阮芋唇角一扬,已经回答了:“好。” 闻言,阮诫瞪着她看,后者背脊挺直,大有一副死不屈服的样子。 沉默半晌,阮诫冷笑一声,起身推开门走了。 阮芋也起身,出门后朝着反方向离开。 张向晴两边看看,觉得很心累。 现在看起来这父女俩真不愧亲生的,脾气起来了谁都拉不住。 和阮诫正面刚完之后,阮芋出门被风一吹,瞬间冷静了不少。 哦豁,她要破产了。 傲娇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她顿时有些苦恼地耷拉下眉眼,琢磨了半天以后该怎么办。 刚走出艺术街,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后盛柏微微喘着气赶上她:“阮芋。” 阮芋放慢了点步伐。 “我……不小心听到了几句你和你父母吵架。”盛柏声音很轻,“你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觉得没有什么错。” “……嗯,谢谢。” “但你生活费怎么解决?”盛柏问。 阮芋悲惨地摇摇头:“不然我去发传单?” “这倒不用,我有个轻松的办法赚钱。”说到这里,盛柏刻意卖了个关子。 阮芋疑惑地看他:“你不会要骗我去传.销吧?” 盛柏:? 他似乎被噎了一下,过了会儿有些无奈地扶额:“不至于。我是说你可 以加入我们乐队,校庆会评奖,得了一等奖有奖金。我觉得我们乐队是最有夺冠潜质的那个。” 奖金!还有此等好事? 阮芋现在看见钱眼子就要往里面钻,于是连忙道:“我加入我加入。” 回到学校,晚自习才刚打过铃,文艺委员就拿着一张表走上了讲台:“给大家说说我们校庆的事啊……” 于是阮芋又听了一遍校庆表演的事。 他们班上的同学还是挺多才多艺,不一会儿就有挺多人去报名。这要是搁在平常,阮芋对这些是没有太多兴趣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想着自己的生活费,又屁颠屁颠跑上去报了个琵琶演奏。 多报点,有助于竞争冠军。 冠军等于奖金,她要钱!!! 最近天气回暖,晚上的温度正正好。第二节晚自习下课,阮芋刚把窗缝推大了点,就从窗户里看见了才来学校的沈闻。 他一只手搭着书包肩带,另一只手扶着腰进来了。 几乎是他刚进门的一瞬间,班上和他关系好的几个男生就围了过来:“沈少爷今天给我说他腰受伤了,我还这以为这是他为了逃课瞎扯的理由。没想到是真的啊哈哈哈哈。” “闻崽,年纪轻轻,腰就不行啦?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沈闻一脚踹过去,但下一秒连忙收脚扶住腰,发出了痛苦的喊声:“哎哟哟。” 几个狐朋狗友差点笑死,阮芋心虚地垂下头。 当天晚上,沈闻腰不小心受伤的消息就基本上传遍了全班。 “传下去,沈闻腰受伤了。” 第二天白天。 “传下去,沈闻腰不行。” 沈闻:? 但大男人虚怀若谷,流言蜚语算什么,他不屑于去解释。 但第二天晚上,整个年级的谣言就变成了: “沈闻不行。” 沈闻:??? 大男人虚怀若谷……个狗屁!他不能被人这么污蔑! 沈闻被气得冲昏了头,直接往脑门上贴了张纸条,写着:“我很行。” 结果他人还没出教室门就被胡高大逮着了。胡高大拿起书就跳起来往他脑袋上敲:“你是不是有毛病是不是有毛病!你当自己是僵尸呢?” 澄清失败,沈闻只好含泪背上“不行”的锅。 始作俑者阮芋这次是真毁了一个少男的名声,为了维护住沈少男的校园择偶权,她下课后跑出学校,咬咬牙花钱买了点药膏回来辅助治疗,期望沈闻能好得快一点,然后重振雄风。 但她没想到学校外面那个神叨叨的老中医卖给她的药膏还真有挺有用,周四那天,沈闻的腰就好了不少。 周四上午有节体育课,他们班和隔壁十班约了个篮球赛,沈闻居然都能按照原计划上场了。 他们班的同学几乎都去了旁边观战,球赛正式开始时,就连胡高大也捧着保温杯跑过来看热闹。 十班先开始领先,结果后来他们发球失误,球被沈闻截胡。 他三步上篮。 少年腾空而起,T恤被风撩起一截,露出纤瘦的腰肢和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的腹肌。 然后猛地一下,直接扣篮。 “卧槽!”席如愿捂住鼻子,“你看沈闻的腹肌,好得劲。他手臂上的肌肉我也好喜欢,摸起来手感肯定很好吧!” 他的肌肉线条非常流畅。 阮芋在心底点点头。 摸起来确实不错,硬邦邦的。 “他不是腰受伤了嘛?这么快就好了,太猛了。”席如愿的夸赞持续输出,“恢复能力太强了,这种男生一看就很厉害。” “嗯嗯。”阮芋深以为然的转过头和席如愿对视,却猝不及防看见对方一脸痴汉的笑容,“你怎么这个表情?” “你不知道我说的很厉害是指什么?”席如愿冲她挤眉弄眼。 阮芋皱着眉摇头。 “啧,你都高中了,那些没看过?” 看席如愿那表情,阮芋很快猜到了个七七八八,她瞬间有些不好意思:“确实没看过。” “那今晚,来吗?”席如愿嘿嘿一笑,“姐姐带你长长见识。” 当天晚上。 一洗漱完席如愿就窜上了阮芋的床。 两个小姑娘并排躺着聊了会儿天,静待熄灯。 等寝室“啪”的一声完全黑下来后,她们迅速扯过被子来蒙上。 然后席如愿掏出耳机,郑重其事递到阮芋手上:“席老师生理课开课了。鉴于你是第一次看,那我就给你放个不那么刺激的吧。” 说着,她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半天。 最后停留在某个光是封面看起来就很不可描述的视频上。 “准备好了吗?” 等阮芋点头后,席如愿又郑重其事地点开那个视频。 怎么说呢,这个视频迅速给阮芋的十几年人生画上了黄灿灿的一笔。 听着视频里面的女主角的叫喊声,阮芋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席如愿白天说的“很厉害”是什么意思了…… 阮芋越看脸越红,到后面整个人都差点埋进被子里。 席如愿就在旁边笑:“老婆,你好纯啊哈哈哈哈,就这都害羞?还有各种py没给你看呢。” 阮芋把头埋着,声音闷闷的:“那,下次发我。” 这话又引来席如愿的一阵爆笑:“你好可爱。这就是又菜又非要看吗?“ 被嘲笑的阮芋愤怒地锤了她一把。 第二天,阮芋到教室上课,和沈闻对上目光。 “早啊。”沈闻冲她摆了下手。 这种男生一看就很厉害…… 很厉害…… 厉害…… 自从懂了席如愿说的话之后,阮芋一看见他觉得不太能直视,脸一红,慌乱地错开了目光。 沈闻:?? 14. 十四颗星星 周五第一节课下课,隔壁班突然一阵骚动。 何菱低头刷了下手机,然后猛地跳起来,弹射起步,直接冲了出去。 阮芋扒开窗户,好奇地探头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会儿,班里的探子回来报道消息:“是刘希窈回来了。” “噢,难怪呢。” 阮芋连忙戳了戳沈闻,一脸八卦:“刘希窈是谁啊?隔壁班怎么这么大反应?” “哦,”沈闻停顿了两秒,“他们班女神吧。” 接着两个人大眼看小眼,过了半天,阮芋也没等到下文:“然后呢?” 例如为什么才回学校? 沈闻耸耸肩。 阮芋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 问不到八卦,阮芋很快也就忘记了这事,垂下头继续写卷子。 没想到在大课间时,她旁边的窗户突然被人敲了两下。 阮芋转头,迎面对上一个扎着长发,笑容明媚的女孩子。 女生的旁边就站着何菱,何菱脸色不太好,低头吐槽:“刘希窈,你就作吧,之前是谁因为他伤心得要死要活。” “都说了是误会!”刘希窈连忙捂住何菱的嘴,另一只手继续敲了敲窗户玻璃,直到沈闻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 “hi,”刘希窈说,“沈闻,有空出来我们聊聊天吗?” 沈闻下意识瞥了一眼阮芋,食指搭着笔转了两圈,最后收回目光,看着刘希窈勾了勾唇角:“好啊。” 刘希窈脸上瞬间盈满欣喜,她扭头对着何菱说了几句话,话讲完,何菱不情不愿地回了班上。 眼见着沈闻和刘希窈并肩往楼道口走,等视线里再也看不到这两个人时,阮芋把笔一放,起身哒哒哒跑到席如愿那边: “刘希窈是不是喜欢沈闻啊?我刚才和她短暂对视了一眼,她看我的眼神就很……探究和戒备?” 要么怎么说女生的直觉很准呢。席如愿点点头证实了阮芋的说法。 席如愿:“刘希窈这学期好像得了水痘吧,所以就请了几周假治疗。何菱和她关系很好,说起来你还记得开学第一天吗,何菱说的她一个姐妹在暑假被沈闻撩了,我怀疑那个姐妹就是刘希窈。” “噢……”阮芋又问,“那他们很熟了?” “之前好像算是朋友,之后会不会成为男女朋友我就不知道咯。”席如愿翘了下腿,“老婆,你怎么开始关心起沈闻了?” “我关心他吗?”阮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不……”席如愿的话戛然而止,过了两秒,她激动地坐直了点身子,“老婆,你不会喜欢他吧?” 阮芋连忙示意她小声点,但经过席如愿这么一说,她觉得自己是有点不对劲。 犹豫了一下:“喜欢也算不上吧?最多有点好感。就米粒那么点儿大的好感。” 怕席如愿还要拉着她问,阮芋丢下一句“我去办公室找数学老师”,然后匆匆逃走了。 其实她是真的打算去找数学老师的,但路走到一半,偏巧看见站在角落聊天的沈闻和刘希窈。 刘希窈笑吟吟的,沈闻也在笑,但他那笑容看起来就多了一点散漫,很明显没怎么上心,甚至有可能还在发呆。 事实上沈闻确实有点不耐烦了,主要是他每次觉得叙旧也叙得差不多了,该回教室瘫着了,刘希窈偏就硬拉着他继续说。 “其实我出来主要是想……”沈闻有些憋不住了。 “是想跟我表白?”刘希窈歪头看着他,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诶你是不是回心转意了?” 沈闻立刻皱眉:“什么鬼?” 刘希窈耸耸肩:“好了,开玩笑的了。知道暑假那事是我误会了,你对我没兴趣,好了吧?” 暑假的时候刘希窈过生日,严旬就写了一封告白信塞进礼物里,最后又不好意思自己给,非叫沈闻帮忙去递。 结果沈闻当时把礼物随意往桌上一扔就当完成任务了。 又正巧,严旬这家伙写告白信时怂了吧唧没署名,刘希窈就因此误以为那封告白信是沈闻写的,纠缠了老半天才知道真相。 “你清楚就行,刘希窈,咱俩没可能。”沈闻第二次和刘希窈重申。 他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刘希窈伤心了一个暑假,但现在她想通了:“女追男隔层纱,你就等着吧。” 沈闻:“……” 真的麻了。 “你也等着吧。”沈闻呵呵一笑,站直身子时随口道,“对了,我本来是想早点跟你说的——” 但她一直没给他什么说话的机会。 刘希窈:“什么?” “你早上吃韭菜盒子了吧?牙齿上有韭菜。” 刘希窈:!? “你一开始就给我说啊!妈的好尴尬!” “你尴尬和我有什么关系。” “……” 阮芋听不清他们说话,从她的视角看过去,那边全程相谈甚欢,最后刘希窈还满脸通红地跑掉了。 她一脸冷漠地抱着卷子去了办公室。 中午吃完饭,宛城突然下了一场雨。 午休完雨势还变得更大了些。伸进走廊的香樟树树叶在风里摇摇晃晃。 阮芋拎着一把湿漉漉到伞往教室走,刚到门口,一滴水珠猛地从树叶上滑落,滴到她右眼皮上。 她下意识地闭上右眼,来了个自己都没发觉的wink。 “你在干嘛?” 面前突然传来沈闻的声音。阮芋把水珠抹掉后抬头,就看见沈闻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看。 阮芋一脸莫名其妙:“我没干嘛啊。” 她把伞撑开放在门口晾,然后和沈闻擦肩而过走进教室。 沈闻站在原地,半晌摸了下鼻子。 她怎么突然对他wink啊?还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 下午物理课下课,阮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上课的时候她解出了一道挺难的物理大题,被老师看到后大夸特夸宣扬了好一阵,导致一下课她桌子旁边就围了好几个人过来问她题目。 阮芋挨个讲完,口干舌燥,又端起水杯猛灌。 在热气氤氲间,她看见了刚去小卖部买完零食回来的沈闻。 沈闻逐渐走近,在离她不到一米距离的时候,他突然一眨眼睛,冲她来了个wink。 帅还是帅的,也不油,就是有点吓人。 他这是发癫了吗? 阮芋直接一口呛住,水杯的水跟着从她下巴滑了几滴下来。 “纸纸纸——” 她开始四处摸索,在围着的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沈闻已经随手从某不知名同学桌子上抽了张纸,然后几步走过来把纸递给她。 怕她这副窘态被人看见,他还顺便用身体帮她遮住了周边人的目光。 阮芋擦完嘴后准备接受尴尬,结果一抬头只能看见沈闻身上干干净净的校服。 也只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很清淡,很像是青草的味道。 她一愣,有些僵硬地扭头,看向他随手搭在自己椅背上的手。 这种姿势,看起来好像他正把她半搂在怀中一样…… 15. 十五颗星星 “哟,沈闻,你护你后桌还护得挺紧啊。”两个同学见状笑着调侃了句。 这种玩笑话一出,现场本就隐隐约约的暧昧变得明显起来。 周围的其他人都轻声笑起来。 阮芋心跳得有些快,正想让沈闻离自己远点。他已经松开了随手搭在她椅背上的手,探身从自己桌面上拿过来一块小饼干,直接塞进了那两个调侃的男生的嘴里,笑了:“我看吃点东西堵不堵得上你们的嘴。” 能把“闭嘴”说的这么清新脱俗,也难怪他人缘好,随随便便出教室门一趟都能和人打招呼打到口干舌燥。 “不说了不说了。”两个男生嚼着饼干,讲话含糊不清,“对了,晚点下课去打牌不?风里雨里,青藤楼等你。” “行啊。”沈闻也往自己嘴里丢了块饼干,悠哉哉坐回了位置。 随后他低头在桌肚里翻了两秒,拿出一小盒曲奇递给阮芋:“这个好吃点,给你吃这个。” 两个男生发觉了不对:“你怎么还区别对待?” “别bb了啊,做人要知足,给你们吃就不错……” 沈闻的话还没说完,猝不及防听见那两个男生的解释:“我们是说,你刚才都是喂我们吃的,为了不区别对待人家女孩子,不得也喂她吃一口啊?” 说完,两个男生嘿嘿一笑,和对方击了个掌。 沈闻抬眸轻飘飘地瞥了他们一眼,在两人立即噤声后才满意的收回目光。 与此同时,阮芋说:“谢谢,不用。我有手。” 说着迅速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曲奇 沈闻双手环胸靠着墙壁,在注意到她唇瓣上残留着的曲奇碎屑时,不紧不慢地抬了抬下巴提醒道:“阮老师,擦下嘴。” 阮芋哦一声,随意用指尖抹掉那些碎屑。 她的唇瓣随着这个动作往下压了下,然后软软回弹。 少女的嘴唇本身就泛着莹润的淡粉色,大概是太娇嫩了,被随意擦了一下都能变得更红。 沈闻喉结忽然上下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转回身子翻开书,没有再看她。 星期五最后一节课上完下课,文艺委员立刻拿着个报名表上台:“我说个事儿!” 同学们依然闹哄哄地收拾书包。 “报名了参加校庆表演的——”文艺委员艰难地嘶吼,“今天需要留一下,我们年级上负责这个的老师会在阶梯教室看看大家的水平。马上就能去!!辛苦了!!” 班里需要留下来的那些同学顿时一阵哀嚎,纷纷大骂这个老师有毛病,也不早说今天下午要选拔。 阮芋本来就不急着回家,她倒没什么,把书包又放回了座位上。 她们全寝室除了她就只有许明意报了个独唱表演,于是她俩自然而然的一起往阶梯教室走。 一路走一路都能听见别人的骂骂咧咧。 许明意话不多,阮芋知道她这性格,先开口问道:“明意,你急着回家吗?” “不着急的。”许明意回答,声音又轻又温柔,“但是我需要先和我爸爸打个电话——不然他会生气。” 阮芋点点头,又听见许明意有些不好意思的请求:“那个……请问我能借一下你手机吗?” 阮芋一愣,从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许明意道谢接过,全程垂着头,像是很害怕被问一句“你没有手机吗?” 好在阮芋什么也没问。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拨出一个电话号码。 “……” 别人在打电话,阮芋很有礼貌地回避了下,稍稍落后她两步路。 她们走的很慢,要到阶梯教室时,许明意挂断通话,把手机还回来:“谢谢。” “没事。”阮芋随手按下返回键,手机返回到拨号记录界面,上面一连串同一个拨号记录,都显示未接通,她一愣,“你爸爸没接电话吗?” “嗯,”许明意声音里带着不易发觉的颤抖,“可能他在喝酒。” 阮芋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奇怪:“你很怕你爸?” 许明意抿唇,没说话。 阮芋不好再多问,只是走着走着,突然伸手牵住许明意。像是知道了她的情绪,想要给她点安慰一样。 阮芋的手常年都是温温热热的,许明意怔住,半晌回握住她。 两个小姑娘就手拉着手一起走进了阶梯教室。 她们差不多是最后到达的,讲台上已经有人开始表演了。 这个老师效率很快,加上这里只有一个年级,报名的人其实不算特别多。阮芋落座后没多久,老师就念到了她的名字。 阶梯教室里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大家表演时可能会用到的乐器。她先缠好义甲,然后端端正正抱着琵琶走上讲台。 虽然她最近没跟着老师上课,但因为怕被家人发现,还是在私下花了很多时间自己去练习曲子。她以前的琵琶老师人很好,她遇到困难去询问也会积极回答。 所以阮芋倒没有手生。正好她最近在练《青花瓷》,于是眉眼一落,指尖一搭,琵琶音响起。 该柔的时候,从她手里出来的音符会有烟波浩渺的轻柔美感,该响的时候,她也从不畏手畏脚,指尖发力,重重一扫,震得人浑身发麻。 老师在前面看得挺满意。等她结束后笑道:“不错啊,指法很好,很难得。看得出来基础很牢,教你的老师是位很厉害的人吧?” “嗯,是的。” 她的老师弹了四十多年琵琶,现在还在省曲艺研究所任职。 “很棒,很棒。”又被连着夸了两遍,阮芋才被放下去。 她其实可以离开了,但还是坐下来等了会儿许明意。 许明意表演结束后,她们牵着手一起出了阶梯教室。 晚上七点,阮芋到家。 阮诫和张向晴这几天去外省出差,家政阿姨最近也有事,家里就只有她和妹妹在。 阮芋平生第一次和小女孩单独相处这么久,想着时间已经晚了,她就决定自己做点菜。 一个番茄炒蛋一个蛋炒饭,极限了。 姐妹两人安安静静吃饭,突然,阮芋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两声。 她瞥了一眼,发觉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点开一看,一个黑色头像,微信名叫“男人担当”。阮芋正在想这是哪个大叔微信摇一摇把她摇到了吗,结果下一秒看到底下的备注:沈闻。 “……” 她略带嫌弃地点了通过。 几乎是他们成为好友的第一时间,那边就发了消息过来: 【在吗?】 阮芋回:【我在吃饭,别屁话。】 沈闻:【……】 沈闻:【我是想问问你下周六有空吗?我生日。】 知道这个消息的一瞬间,阮芋心里想的不是自己有没有空,而是—— 完了,要送礼物了。 但看在前后桌情义上,她最终没有拒绝,答应下了这件事。 本来以为他们俩的聊天也就仅限于此了,但没过两秒,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沈闻:【你在吃什么?】 这人估计是太闲了,非要拉着个人叨叨两句。 阮芋随手拍下桌上的番茄炒蛋。 沈闻:【啧,没肉啊?不然你出来一趟,我请你吃东西。】 阮芋觉得他有点奇怪,迅速扣了三个问号过去。 手机继续震动:【心情不好,想着等你出来羞辱我两句我说不准心情就好了。】 阮芋:“……” 还从未听过这种要求。 理智在叫嚷着说:没必要去啊,他心情不好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在家躺着不香吗? 但等阮芋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给对面发过去了一个字:好。 她盯着自己发过去的话,最后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沈闻订了一家大排档,离蕴星湖不远,打车几分钟就能过去。 阮芋到那边时,沈闻正坐在一个蓝色塑料凳上剥毛豆,脊背放松,头微垂,侧脸冷冷清清浸在夜色中。 来大排档的其他顾客都是三五成群,啤酒瓶碰撞声和交谈声此起彼伏。 只有他游离于热闹之外,看起来完好的皮囊底下却仿佛藏了一个灰色的灵魂。 阮芋在那一刻突然是这么想的。 但她很快又想,沈闻这家伙天天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愁朋友,过得挺滋润的,她现在倒在这里先替别人矫情起来了。 “沈闻。”没再多想,她几步走过去,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好。 沈闻偏过头来看她。 他嘴角积着青紫色瘀血,鼻梁上还有好几道擦痕。 哦,眼角也有一点。都被他胡乱涂上了碘伏,不成章法的糊成一团。 阮芋一愣:“你被揍了?” “啧,”他对她的说法颇有不满,“什么叫我被揍了,我也揍了别人的。” “哦,互殴。”阮芋点点头,半晌实在看不下去,伸出手来,“棉签还有吗?你这自己把脸抹的黄一块白一块的,丑。” 沈闻哼哼唧唧两声。低头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刚买的医用棉签。 阮芋继续说:“你没找药店工作人员帮你涂一下吗?” “不想。”药店里只有两个女生在,他总觉得让不熟的异性凑过来帮他擦药有些别扭。 阮芋没再说话,大排档的灯光不算亮,她不得已凑近了点帮他擦掉他之前胡乱涂出去的碘伏。 沈闻也下意识配合地把头往她那边靠,直到她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巴,他回神,忽的停顿住。 然后僵硬地略微一垂眼,视线里又是她轻颤的眼睫和白皙的脸。 下一秒整个人更僵硬了。 阮芋浑然不觉,三两下利落的帮他解决完,丢掉棉签拍了拍手:“好了。”说完毫不客气的拿了一串羊肉串吃起来。 有点辣。 吃了两口,她问道:“是上周追你那几个人打的吗?” “嗯,”沈闻抿了下唇,端起豆奶灌了两口下去,才觉得自己没那么发热了,“……他们但凡少两个人来,我都不可能让他们碰到我一根头发。” 来了来了,强行挽尊。 阮芋明白少男的自尊心,很配合的点点头:“就是,那些人简直太可恶了,这不是以多欺少吗!” 沈闻没听出来她哄小孩的语气,自顾自甩了甩手腕,笑了下:“不过还挺爽的。” 阮芋:? 她满眼写着“我不理解”。 其实今天这场架也算沈闻主动的。他放学后又被那几个不死心的人堵在学校外面,偏要跑过来撞他枪口,他就顺着他们面无表情说了句:“来。” 沈闻平时挺好相处一人,很少把自己的戾气暴露出来。 此时他和阮芋待在一起,又是一副peadlove的样子,哪里看得出来才和人干完一架。 阮芋上下看了他好几眼:“你心情真的不好?” “嗯。” “噢。”阮芋点点头,再开口时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用一种不会让他觉得冒犯的口吻问:“为什么呀?” 她说话时嘴巴一张一合,一个不太能吃辣的人在两串羊肉串下肚后嘴唇已经有些红肿了。 沈闻看她一眼,倏而起身往店内走。 阮芋眨眨眼睛,觉得有些莫名。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多问,他的声音突然从头顶的方向响起:“因为今天下午我爸跟我说,他要准备结婚了。” 同时一盒常温的牛奶被去而复返的沈闻贴在她脸上,阮芋连忙把牛奶扒拉下来:“你不喜欢你继母?” “不是,我很感谢她。”沈闻轻笑道,“我不开心只是因为,我觉得他们好像都走出去了,就我一个人还困在以前的噩梦里。” 阮芋沉默了下来。老实说,她不太能听懂他在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试图理解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道:“那你也从今天开始,开启一个新的人生?” “嗯,你说得对。”沈闻偏过头看她。 今晚月光似海洋,少年和少女的目光被凉爽的清风吹在一起,在空中交缠。 “好了,你快吃吧。专门给你点的猪腰子,来点?”沈闻拿起一串猪腰子往阮芋手里递。 “哒咩!我不喜欢吃这个!” “行行行。”他于是自己吃起来。 “对了,”阮芋随口问,“你怎么想到找我出来啊?” “因为其他人都没理我,只有你回我消息了。” 阮芋:“……” 她故作一副失望的样子:“懂了,原来我只是哥哥池里的一条鱼。” 沈闻继续吃串,没搭理她。 “你好冷漠,好无情。这就是渣男吗?” 大概是知道他心情不好,她今天的话格外多。 沈闻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随后从兜里掏出手机丢给她:“行了,哥哥只找了你一条小鱼,没找别人,随便检查?” 16. 十六颗星星 沈闻确实只给阮芋一个人发了消息邀请她出来。 一是因为当时他正好在和她聊天,二是因为他有种预感——和她待在一起他心情会变好。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 霓虹灯下,阮芋垂着头安静喝牛奶,额前几缕碎发温柔的垂落。 沈闻撑着下巴,无意识地勾起唇角笑起来。 一顿大排档吃完已经接近晚上九点半,沈闻付完钱扭头问阮芋:“怎么回去?” “走路吧,不远。”阮芋说,“我妹妹喜欢附近的一家海鲜粥,我还能顺便给她买点带回家。” 沈闻一顿:“你有个妹妹?” “嗯。” “真好啊。”他伸了个懒腰,没再多聊这方面的事,只说,“那我送你回去,住哪儿?” “蕴星湖。”她本来想拒绝让他送,但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来。 大概这就是私心在作祟吧。阮芋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期待能和某个男生多相处一段时间。 “走吧。”沈闻说,随后他慢悠悠踩着路灯投下的光晕前行,影子被拉的很长。 没过多久,粥店到了。阮芋进去买海鲜粥,沈闻本来想跟着进去,但他的注意力突然被旁边一家二手车店吸引了。 等阮芋付完钱出来,他连忙伸手招呼她过来:“阮老师,看这辆摩托,帅不帅?” 摩托车车身是黑色的,通体线条流畅,轮胎上还被贴了火焰造型的贴纸。 “未成年不得驾驶摩托车。”阮芋说。 “……”一盆冷水下头。 “你还真是……”沈闻无奈,在心里思考措辞。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他的肩膀猛地被人拍了下。 “小闻,还真是你啊。”一道略显雄厚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沈闻微微侧头,入眼是一个正对着他满脸堆笑的中年大叔。 中年大叔问:“怎么来这边啦?”说着,他迅速看了眼阮芋,“和同学在这附近玩吗?” “嗯。”沈闻微微笑着应了声。 “哈哈,小姑娘还挺好看。” 被夸了一下的阮芋微不可查挑眉,觉得很神奇,因为她竟然能在这个大叔的脸上看出一丝谄媚。 没人回答,中年大叔也不觉得尴尬,继续说,“我是来这边陪几个客户,这不巧了吗?” “嗯。” “有什么需要的和叔叔说啊,叔叔对这一带熟着呢。”他笑着拍拍沈闻的肩,下一秒状似无意道,“诶,你爸爸最近在忙月亮湾招标的事儿吧……” 终于扯到了正题。 沈闻脸上依旧带笑,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您有什么问题最好是直接找我爸。” “诶对对,我最近就是想拜访一下沈先生啊。请问一下令尊近日有时间吗?” “大概没时间,他最近忙着筹备婚礼。我先送我同学回家,不好意思。”沈闻很明显没太多耐心了,但还是礼貌性回答完,同时垂眸看向阮芋,“走了。” 中年大叔还想说些什么,但沈闻已经顺手拉过阮芋大步往前离开了。 她的手腕被他轻轻攥着,只觉得那一块皮肤就像被火灼烧过似的发烫。好在下一秒沈闻就松开了她:“其实我根本没记起刚才那人是谁。” “猜到了。”阮芋回。 这话说完,两人之间莫名陷入沉默。 这段路灯光明亮,车流不息,冷光与暖光交叠着晃过。 两人隔了小半步距离一前一后走着。 “诶——”沈闻突然开口,同时回过头来看她。 阮芋闻声抬眸。 沈闻此时正好走到一盏路灯的正下方,柔和的暖色光从上至下倾泻了他满身,只剩下眉眼被笼在光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忽然一辆车从身旁经过,“唰”的一声如惊雷炸开,白色灯束也在那一瞬间点亮少年清澈的双眼。 最后又重归沉寂。 风呼啦啦吹过,阮芋像是一头撞进了春风里,更像是突然被谁推进了电影里,周边的所有人所有物都成了背景,只有他们身在世界中央。 阮芋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频率越发迅速,但还没来得及到达顶峰,她听见沈闻接着说:“你的海鲜粥呢?怎么没看见?” “……” 阮芋在前面一路小跑,沈闻插着兜跟在后面,时不时冒出两句:“阮芋,你好傻啊今天,傻孩子。” “冲冲冲!要到了要到了!” 阮芋气得想回头锤这个幸灾乐祸的人一顿。 她刚才在粥店里点完单付完款就想着出来看看沈闻在干什么,哪想到后来看热闹看得有点上头,直接忘记了还要去取餐。 好不容易重新回到粥店门口,她迎面遇上之前那个找沈闻聊了半天的中年大叔。 中年大叔挺着肚子,正和旁边一个同样挺着啤酒肚的大叔二号聊天。 “沈召儿子亲口和我说的能有假?等沈召这段时间忙完了婚礼我再想办法带你去见见他吧。”中年大叔一边站在路口吹风散酒气一边说,“他二婚对象我好像见过,长的一般般,但至少精神正常,比他那前妻好多了了。” “但我怎么听说是沈召先在外面沾花惹草,他前妻才……” 中年大叔挥了挥手:“害,你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是沈召前妻的问题,她就一疯婆子,沈闻摊上这么个疯婆子妈也不知道心理变没变态……” 阮芋听懂了,这个中年大叔口中的“疯婆子”指的是沈闻的亲妈。 她脚步一顿,中年大叔也一边说着一边在这时转了个方向,于是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话头戛然而止,中年大叔惊讶地张大眼睛,很快又紧张的往阮芋背后看了看。 很不巧,沈闻就跟在阮芋身后。 ……妈的,好想死。 中年大叔尴尬地舔了舔嘴唇。 很好,在背后讨论人家家事结果被当场逮住。 “你们怎么回来了啊?哈哈。”中年大叔只有尬笑两声。 阮芋没搭理他,只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沈闻的反应—— 哦,他没有什么反应。 甚至还像没听到任何话一样,对着阮芋抬了抬下巴:“快去拿你的海鲜粥。” 他可能真的没听到,也可能只是装作不在意。 阮芋想,要是她家里人被别人这么说,她大概举起斧头就冲上去了。 去里面取了餐出来,在和那个中年大叔擦肩而过的瞬间,阮芋突然很刻意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哼,以表达自己对他这种在背后谈论人家家人的行为的不满。 到沈闻面前时,她还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 虽然很不容易察觉,但他唇角确实是紧绷着的,刚才一路追着她调侃的那股子劲也没了。 沉默半晌:“你都听见了?” “嗯。” 她认真支招:“那要不要你也去骂那个大叔一顿,我在旁边给你百度骂人语录。” 沈闻联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低声轻笑了几声,然后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什么傻办法,才不用。走啦。” 念着他现在的心情可能又不好了,阮芋摸摸额头,没计较他弹她头这事,提着海鲜粥两步跟上去。 这一路上,沈闻都没怎么说话。 “你怎么不怼回去啊?不像你性格啊 沈老板。”她没话找话。 “因为我没办法反驳。” 话音落,阮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而沈闻明显没什么想聊天的兴致,两人之间再次沉默下来。 阮芋很头痛,总觉得是自己忘了拿东西跑回去,才导致沈闻听见了别人的闲话,才导致了他现在心情更不好。 她在心里思索着该怎么补救。 “到了,”突然,沈闻脚步慢了下来,整张脸被掩映在树影下,“快回去吧。” 眼前正是蕴星湖小区大门。 阮芋却没动,电光火石之间,她眼睛蓦地一亮:“你想不想听曲子?我老师教给我的第一首完整的琵琶曲。” 没等沈闻回答,她撂下一句“等我几分钟”,然后转身跑进了小区。 过了会儿,她手里抱着个琵琶就朝着沈闻过来。 “去湖边吧,也不会扰民。” 蕴星湖波光粼粼,湖里倒映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 俩人找了个人少的木椅坐下,阮芋抱着琵琶端正坐着,清了清嗓子。 微风徐徐,她在温柔的夜色中缓缓开口: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 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让我来唱一支秦淮景呀 …… 白鹭洲水涟涟世外桃源呀。” 女孩的声音又甜又软,带着能抚慰人心的力量。一瞬间像是把人拉进了水墨画卷里,画里有蒙蒙细雨,也有垂杨细柳。 沈闻仿佛又回到了赠春镇,在白墙青瓦中看见盈盈伫立于高阁之上、捧着绣球,唇角带笑的阮芋。 在一片黑白的水墨世界中,她一袭红衣,是他眼里唯一的色彩。 一曲毕,沈闻注视着眼前的人,被蛊惑了似的抬手,手掌却在挨着她发顶前堪堪停滞住。 想了想,似乎还是觉得摸头这个动作有点亲密。他忍住了自己那一瞬间的冲动,收回手装作淡定地道谢:“谢谢啊。” 阮芋摇头,看了眼时间:“有点晚了。” “嗯,那我回去了。”临走前,他抱歉道,“不好意思,今天把坏情绪传递给你了。” 阮芋继续摇头:“没事……呃,朋友之间,应该的。” “行——”他愣了两秒,随后拖长调子笑,“好朋友,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找我啊,随时待命。” “……嗯!” 后来阮芋回到家,洗漱完,突然又想起沈闻的事。 他好像所有的坏情绪都是因为他妈妈而起的,到底怎么了? 一直到她人都躺床上了,还是翻来覆去好奇得要命。 问又不敢直接问他,怕戳人伤口。 翻滚了老半天,阮芋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拿过手机点开百度。由于不知道那个大叔说的“沈召”的“召”是哪一个字,她只能试探着输入:“宛城月亮湾项目。” 翻了半天,她终于找到一则招标信息,发现招标方叫:瑞升地产。 又去天眼查上搜了下瑞升地产。果然,控股人叫沈召,无疑就是沈闻的父亲了。 她刚才已经从别人对沈闻的态度里看出来了他家境不一般,倒没想到会这么有钱。 但这些都不重要。阮芋继续百度:“沈召妻子。” 这个词条应该是被清理过了,她在前面几页翻了半天也没能翻出有用信息。直到后面才看见一则还没被删掉的旧新闻消息。 一点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2017年六月,江泽市某小区发现两具女尸,经调查,确认其身份为瑞升地产CEO妻子及女儿,系自杀。 一瞬间,阮芋觉得自己浑身发冷。 17. 十七颗星星 新闻里还提到,沈召的女儿死亡时年仅六岁,尸体被发现时泡在浴缸里,在夏天的高温下已经开始散发出恶臭。 死因是由于割腕而导致的失血过多。 小女儿体内还被检测出了残余的安眠药。大概是母亲不想活了,于是带着孩子一起自杀。 这是经历了什么才能做出这么残忍的选择,阮芋无法想象,更无法想象沈闻得知这消息后的心理状况。 当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边人身上的时候,大概任谁都不可避免的会被影响到,尤其是同理心强的人。 所以一连两天,阮芋的情绪都有点低落。 周日,她收到一条消息,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发过来的,大意就是说因为校庆表演名额有限,独唱独奏的话会很难通过学校方面的选拔,所以老师让他们最好自己组个队、搞一些新颖的形式。 既然这样,那周五的时候那个老师又何必叫所有人留下来去阶梯教室挨个给她表演呢? 这应该就是大人们的形式主义。 阮芋有些无语,大概除她之外的其他人也很无语,所以一时间竟然没人回复文艺委员。 群里一片寂静,阮芋想了想,觉得这事也怪不到文艺委员身上,就带头回了句“收到”,其他人这才陆陆续续跟着回复。 过了两分钟,Q上突然有人给她发来了组队邀请。 那人说他们打算做一个国风情景剧。也就是他们这些会乐器会唱歌的人在后面搞bgm,再来几个班上的其他同学穿上汉服,在旁边演小剧场。 阮芋觉得这想法没什么毛病,很快回了个“OK”的表情包。 离校庆就只有一周多时间了,阮芋还得雨露均沾练两个乐器。去琴行之前,她特意带上了琵琶,想着后面排练要用的时候就不需要再去找学校借了。 到琴行的时候,她再次和盛柏遇上。盛柏正在饮水机前接水,看见她过来后顺手把那杯水递给她:“对了阮芋,我们从这周开始就需要排练了,每天中午和下午吃完饭到青藤楼207来,可以吗?” 阮芋点头。 盛柏笑着看她喝水,耐心等她喝完后把纸杯丢掉,才指了指她拖着的琴箱:“琵琶?” “嗯。” “怎么突然带琵琶来了?” “我们班上的节目。” “这样啊。”他很感兴趣的样子:“我之前还挺少接触民乐的,或许什么时候能有幸听听你弹这个?” 阮芋看了眼时间:“现在应该要上课了,下次有空再说吧。” “好。” 虽然她和盛柏已经日益熟稔起来、虽然他俩的下课时间也几乎差不多,但阮芋还是不怎么和他同路。一下课就迅速拿好东西溜掉。 回到寝室,席如愿照常在赶作业。 但席如愿是个很神奇的人。她抄作业也不是完全无脑抄,而是一边抄一边看这题自己会不会,遇到不会的就来找阮芋或者许明意问解题方法。 所以阮芋很自觉的放好琵琶就搬了张椅子过来,等待为席如愿答疑解惑。 等着等着,她默默发起呆来。于是又再次不可避免的想到了沈闻的事。 突然,原本好端端躺在上铺玩手机的何菱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噼里啪啦一通收拾,穿好鞋子就往外走。 “何菱,你去哪里啊?”席如愿顺口问了句。 “陪刘希窈选礼物,沈闻马上生日了。” 席如愿是知道阮芋对沈闻有些心思的,于是她连忙帮着打探:“那个,刘希窈和沈闻关系特别好吗?” “嗯。”何菱拉开门把手,“她和沈闻、还有一个叫严旬的吧,他们三个在初中就认识了。” “噢……” 等何菱走后,席如愿紧张兮兮地凑近阮芋:“完了完了,那老婆你这竞争难度有点大啊。” “我竞争什么?”阮芋有些无奈,“沈闻也不是什么大宝贝,就顺其自然吧。” 说着,她抬手轻轻点了点席如愿摆在桌上的卷子:“好啦,你快写作业吧,现在什么都没你作业重要。” “说得对。”席如愿深以为然地拿起笔唰唰唰开始写。 晚上吃完饭,阮芋顺便去取了个快递。里面是她给沈闻买的生日礼物——摩托车模型。 她打算自己拼,一个模型嘛,能有多难。更何况她动手能力很不错的。 自信满满拆开盒子,拿出各种零件。 阮芋陷入沉默。 没事,有说明书。 一翻开,里面全是日文。 阮芋:“……” 后面她去网上搜了搜,才明白这个模型算是比较精细的了,想要送人的话还需要喷漆。 偏偏她的制作材料也没买全。 全套制作材料也不是阮芋能买得起的。最后她在某APP上找了半天,总算翻到了一个能租借制作材料的同城网友。 前期工作好歹是做完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阮芋就过上了下课和班上同学排练国风情景剧、中午晚上吃完饭去和盛柏他们合练、晚自习下课回寝室疯狂拼模型的痛苦生活。 因为太忙,她和盛柏他们排练时基本上就是去了立刻开始练、练完立刻走,搞得乐队里其他人都以为她是个非常高冷的妹妹。 周五,阮芋照常练习完后打声招呼直接走人。乐队里剩余几个人实在没忍住调侃起来:“盛柏,说真的,我还没见过有哪个女生对你那么冷漠。我们行德中学大男神遭遇滑铁卢咯。” 盛柏垂着头拨了两下吉他弦,音调一如既然的温和:“她人挺好,大概是最近太忙了。” 顿了下,他声音放得低了些,有些无奈的样子:“还说找时间给我弹琵琶听呢,小骗子。” — 周六下午,阮芋总算磕磕绊绊拼好了那辆摩托车模型。 她付完租借材料的钱,下一件事就是看几眼自己的钱包。 微信支付宝里面是一无所有了。但好在她之前在银行卡里存了点小金库,应该还能撑一会儿。 于是阮芋点开了某银行APP查询小金库余额,载入的图标转啊转,隔了好久才终于显示出来——余额两万元。 阮芋:??? 她没这么富裕吧。 很快,她反应过来,这笔钱大概是阮诫转给她的。 只不过阮诫也是个死鸭子嘴硬的,一声不吭转了钱给她,似乎觉得“只要我不说,那我就是没有打破我立的fg,我就没有打脸”。 他前不久信誓旦旦的一句“这笔学架子鼓的钱就从你生活费里扣”还言犹在耳。 阮芋没想到阮诫会先妥协。 她盯着手机上 那串数字,一直到很长时间过去。 她本来就是个只念着别人的好、不记仇的人。 手机屏幕的亮光渐渐熄灭。 阮芋突然觉得—— 其实,阮诫和张向晴对她也还行,在任何物质方面都没有亏待过她。 她清楚的知道他们对于妹妹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爱,对她则是责任感居多。但也没什么,只要他们别一直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区别对待,那她也是能试着主动融入这个家庭的。 这么想着,阮芋叹了一口气,点开微信给阮诫发了条消息:谢谢爸。 不过她其实还是没有太多“啊我有钱了”的兴奋感,甚至都没有动用那笔钱。 这种克制来源于她和父母之间的隔阂与陌生。 她总是觉得,用他们的钱用的越多,那她的亏欠感也就越重。 很拧巴,但没办法一时半会解决。 她兀自出神,突然旁边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沈闻在微信上发了条定位消息给她。 阮芋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换好衣服,抱着包装好的摩托车模型出门了。 沈闻定的地点叫璨星会所,里面有餐厅也有娱乐地点。 大概是怕阮芋和其他人不熟,会觉得不自在,沈闻后面还特意邀请了席如愿过来。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两个小姑娘在璨星楼底下碰面了。 阮芋翻了翻聊天记录:“沈闻说时间还早,就定了个KTV包厢,让我们过去。” “好。” 她们到达二楼包间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但并没有看到沈闻的人影。 “诶,来了啊。”严旬先站起来冲她挥了挥手,像是知道她的疑惑一样,迅速解释,“沈闻去厕所了,我们在玩游戏,来吗?别拘束。” 一边说着,他一边翻开牌:“这次是我的国王!那就红桃K和方块十拥抱一下吧。” 阮芋和席如愿把礼物放好后入座,看着他们玩游戏。 她正好就坐在刘希窈旁边。 刘希窈也挺友好,先朝她打了声招呼。紧接着才翻开桌面上的牌,喝了口水:“我是红桃K。” “那方块十呢?谁啊?” 众人互相看看,都没人站出来。 刘希窈说:“看看沈闻刚才抽的那张牌?” 他们连忙闹腾着去翻沈闻的牌。还真是方块十。 “那等他回来吧。” 严旬说,面上情绪明显低落了几分。他是知道刘希窈的感情的,但又能怎么办呢?此时此刻,他只能庆幸自己选了个不痛不痒的惩罚。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沈闻推开。阮芋想着他待会儿要和刘希窈拥抱这事,目光不自觉定在他脸上。 只短短一瞬间,她又立即想装作不在意的垂下头。沈闻却在这时隔着人群看过来,他们的视线在吵闹的背景音乐里相撞。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沈闻忽然勾唇笑了下。 眼见着他想朝阮芋这边走,坐在旁边的刘希窈突然起身。 其他人迅速了然的起哄,带着差点能掀翻屋顶的气势。 沈闻不知道他们在嚷嚷什么,刚疑惑地皱起眉毛,刘希窈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不由分说直接抬手环住他的腰。 他就这么一脸懵的被刘希窈抱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