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第一水疗馆[西幻]》 1. 第一章 莫蔓有点撑不住了。 这具身体本来就因贫血和营养不良而虚弱至极,再加上六小时的逃命,此刻她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都在渴求休息。当疼痛转变为麻木时,思维速度也随之下降。 为抵御眩晕,她再次复习“自己”的身份。 法罗斯王国林鹿区,安德烈领主的独生女,莫蔓.林鹿。母亲早逝,父亲无情,只因听说她的联姻对象嫌弃她体弱多病,就命令医师对她放血“排毒”,禁食“养身”。 真正的莫蔓小姐没能撑过去,很快就魂归九天。现在占据这具躯壳的乃是一缕残魂,来自东方江湖世界的毒医莫娘子。 上一世,她在江湖人称“杏林邪针”,手中一套银针能救命也能夺命,因而睚眦必报,快意恩仇。可最后一次出诊时却卷入皇家阴私,死得悄无声息。 再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庆幸新生,就看到两臂都被开了口子,正在汩汩流血。同时胃里传来阵阵疼痛,饿得嘴里直冒苦水。 情形凶急,她先快速给自己止血,然后溜到厨房饱餐一顿,还顺手搜刮了些资源。黄昏时分,趁城堡守卫换岗时,她用现捉的蜈蚣蝎子制造了几场小骚乱,顺利逃出了领主城堡。 莫蔓默默疾行,不敢稍作休息,一口气从夕阳西下走到了月上中天。 这双腿脚从未进行过如此强度的行走,此刻僵得有点不听使唤,一不小心被草茎绊住,整个人失去重心,栽倒在地。早已到达极限的身体误以为这是可以休息的信号,刚挨到地面就迫不及待地陷入了昏睡。 似乎只过去一瞬,又似乎过去了很久。 莫蔓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嘴里多了点甜味和酒味,求生的本能让她大口畅饮。随着水分和糖分的补充,她的意识渐渐清醒。 忽然颈窝一热,一个毛烘烘的东西喷着热气,在她颈窝拱来拱去,仿佛有个络腮胡大汉在正与她挨蹭亲昵。两腮酸疼,似乎被人用力捏过。领口扣子也被解开了,夜风吹着她的锁骨。 莫蔓杀心顿起。 若是银针还在身边,哪怕只是最细的牛毫针……一念至此,她突然觉得十指根部出现点点凉意。肌肉轻颤,仔细感知,咦?竟然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那套银针,不多不少,不早不晚,形随意动,凭空浮现。 她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量蓄于右臂,手腕轻转,三指摆好弹击之势。只待那登徒子再靠近,一根针就送他下地狱。 “布莱克,不能嚼头发。” “噗噜噜!” 莫蔓一愣。 与预计的不同,男人的声音是从脚边传来的,她头顶方向只有马打响鼻的动静。睁开眼,一匹黑马好奇地看着她,两瓣长着绒毛的厚嘴唇正在戳她脑袋,大概这就是刚才拱她颈窝的东西。 莫蔓眨眨眼睛,银针与怒气一同消失。但她立刻又警觉起来。因为马头后冒出一顶头盔,头盔下是一个陌生男人。 “你醒了?” 男人用深色布巾蒙着下半张脸,只露一双狼似的绿眼睛在外面。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皮甲,腰间挂着长短武器与箭囊,背上是一副短弓。皮甲和皮靴上似乎溅了些新鲜的血液,不知是人类还是野兽的,此刻正散发着令人不快的气味。 他是蟊贼,匪盗,还是游侠?以后若是见到领主追兵,他会不会泄露她的行踪?要不要趁他没有防备时……除掉他? 莫蔓坐起身,背靠土丘,露出一副虚弱的神色,左手却藏在身后。这是她惯用的战术,先按兵不动,等对方进攻后顺势拆招,这一招曾经阴过不少敌人。若是不知道她的双手同样灵活,以为盯住了右手就没事的话,那么顷刻间螳螂黄雀便会易势。 可等了半天,这人也只是静守在一旁,没做任何冒犯的事,似乎有充足的时间和耐心。这是什么意思?莫蔓有点看不懂。难道他不图财也不图色,纯粹是发善心? 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再说她出逃时裹着一件深色斗篷,黑夜里往路边一倒跟块岩石差不多,若非经过专业训练,压根辨认不出。专业训练不仅是指军事、体术、野外生存方面的经验,还有人体的机能素质。大部分平民平时只能吃粗粮腌菜,太阳一落山就看不清东西。 唯有靠国家养着的士兵,或者大户人家的子弟,平时常能服用肉蛋乳,尤其是各种肝脏制品,晚上才能清晰视物。 这人气质不像士兵,衣着又不像富户,越观察越让人觉得可疑。 莫蔓默不作声,一时间只有马儿吃草的声音。 也许是觉得这样大眼瞪小眼的气氛太怪,奇怪的男人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我叫商陆,您呢?” 还挺文雅。 “我叫灰帽子。” 莫蔓随口给自己编了个假名,半真半假道:“谢谢您帮助了我,我饿坏了,您还有吃的吗?” 虽然她之前从城堡厨房顺了点干粮,但在逃亡路上当然能省则省。 商陆摸遍浑身口袋,最后只掏出一块喂马的盐砖。 他犹豫地递了过来。 莫蔓被噎了一下。 难道这是个傻的?算了,先相处一下看看,若是之后有异动再出手不迟。 “前面有水声,听起来像是有河,能弄条鱼来吗?”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袋黑胡椒粒,这是从领主城堡厨房顺来的。根据原身的记忆,这东西在这个世界是稀罕货,价值不菲。 “这个分你一半。” 商陆扭头看看河流所在方向,又看看她,似乎不太习惯做这种事。不过他最终还是点点头: “好。” 二人来到河边,就地生了个小火堆。 莫蔓随手捉了几只肥蟋蟀,用草茎串成一串送给商陆当鱼饵,不料被他婉拒。 秉着绝不浪费食物的理念,莫蔓将它们掐头去翅腿,刮净内脏,放在火上耐心翻烤,再蘸点盐和黑胡椒碎,一道小食就做好了。吃起来跟炸鸡皮似的,喷香酥脆。 热量带来幸福感,她眯起眼睛,心中却稍稍有点遗憾。 这袋胡椒粒是故意露富的陷阱。 如果商陆见财起意杀人夺货,那她就有充足理由自卫反击。别的不说,就算只能得到他那几件武器,在荒原上也是一大助力。 谁知他通过了考验,可惜。 对此毫不知情的男人正在拆头盔内侧的衬布和皮革,似乎打算用头盔当工具捞鱼。 莫蔓一边手中不停地搜集东西,一边分出三分心神观看他的举动。只见他赤脚站在河水中,抓着一把苇草,用力擦拭皮甲靴子上的污渍,惊得河中生物纷纷乱窜。他也不管那些小鱼小虾,而是专心凝视水面,默默计算光线折射后肉眼所见与实际位置的误差 。 片刻后,几条大鱼游过,他出手如电,用头盔深深一抄底! 一尾圆嘴灰身的鳟鱼在头盔中扑腾乱跳,水珠飞溅。 商陆表情不变,又用同样的方式捉到了第二条,这才穿上靴子,带着战利品回到篝火边。 莫蔓道了声辛苦,接过挣扎的猎物,左手轻轻握住鱼脑袋,右手捏着一根粗针,对准它两眼之间偏上的某个位置,迅速一扎一搅,鳟鱼就立刻脱离了痛苦。之后的清膛刮鳞也是又快又好,商陆拿着匕首去河边清洗时,发现刀刃几乎没有什么损伤。 这下他的态度变得更谨慎了,甚至一举一动都有点恭敬,或许是把她当成了什么大人物。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当他看到莫蔓刚才搜集准备的材料时,即使没能理解意图也没发问,仅仅用紧锁的眉头表达着内心的困惑。 商陆认识那几张阔大的叶片,是野生牛蒡。也眼熟那几束草茎,是是迷迭香、熊葱和野蒜。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边上还有一大团湿乎乎的黄泥?刚才又没下雨,这只能是她现调的。 她将盐粒均匀涂抹在鱼身两侧,又把打成结的熊葱野蒜塞入鱼腹。最后用牛蒡叶将鱼身裹住。她没有用线,只是用针在牛蒡叶片边缘穿梭了几下,这两个小包裹就紧紧锁在了一起,令人惊奇。 可她接下来做的事让商陆加倍吃惊,她竟然把湿黄泥直接涂在那两个叶片包裹的外面。 这是在做什么?被泥浆污染的鱼还怎么吃呢? “怎么,没吃过叫花鸡?”莫蔓抬眼看他。 “乞丐”“鸡”……?商陆思考了一会儿这两个单词组合在一起的意思,摇摇头。 “那你今天运气不错。” 莫蔓说完,又不紧不慢地涂起了黄泥,直到两个叶片包裹变成了两个大泥团才停手。她将两个泥团塞进篝火下的灰烬层里,往火里又加了几根干柴。 最后,接了满满一钢盔溪水,放在架子上煮沸。 “好了,等着吧。” 她拍拍手,一副期待的表情。这让他的心也因期待而加快了跳动。 火光熊熊,烤得人骨头都有些发软。二人并肩靠着布莱克的肚子,耳中是木头被烧得哔哔啵啵声。商陆深深呼出一口气,他常年失眠,已经很久没这样放松过了。 莫蔓估摸着时间,从火堆中掏出本土改良版的叫花鱼。用石头敲开泥壳,小心撕开叶片,一阵喷香热汽扑面而来,成了。 她以石板为盘子,以两根削好的小木棍为筷子,用手指细细撒上一小搓黑椒盐,美美享用起来。一块鱼肉进嘴,脆皮嫩肉混合着汁水滑入腹中,口腔中留下浓郁但和谐的余味,令人回味无穷。 一转头,商陆早已摘下蒙脸布,双手捧着烤鱼吃得头也不抬,连下巴都蹭上了好几道碳痕。这人长得不赖,鼻子英气,下颌窄,嘴角天生带着点往上勾的笑意。即使现在吃成一张花猫脸,也称得上一句赏心悦目。 餐毕,他们把迷迭香投入煮开的水中,一人几口分而饮之。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曙,荒野上出现一层薄雾,气温不升反降,但亮度正在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提高。对荒原旅人而言,最危险的深夜已经过去,两人心知肚明,这场萍水相逢的分别时刻即将到来。 莫蔓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算说两句套话。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2. 第二章 晨曦洒在商陆的脸上。 原本英俊的五官正在扭曲变形,像一摊融化的蜡烛。他两只手抱着脑袋,像要把脑浆挤出去那样拼命挤压太阳穴,牙齿咬得死紧,发出“咯咯”的声音。 黑马护主心切,一边用鼻子喷气,一边绕着他打转。 莫蔓作为现场的另一个人类,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同胞,而是立刻跳开。 上一世,她经常和蛊师们交流技术经验,所以知道世上有一种罕见的蛊虫。中蛊者发作时的情形高度统一。起初头痛难忍,接着神志不清,攻击力提高,不再畏惧疼痛,最后陷入亢奋狂乱,直至力竭晕厥。商陆现在看起来就符合第一阶段的特征。 难道那种蛊虫也像银针一样来到了异世大陆? 莫蔓心如鼓擂,掉头就走。疾行十几米,却又止住脚步。 要不要把那匹叫布莱克的马带走?她刚才枕在它温暖毛绒的肚子上享受了宁静的一夜,有点不希望它落个悲惨的下场。 她侧身回头观察,判断救马的成功率。这一眼,她看到了更多细节。 布莱克嘶鸣不已,眼中流露出无限哀伤,却不显得畏惧或焦躁。商陆身体蜷缩依旧成一团,但不知何时把脸庞埋进了草丛,或许是不想惊到马,也可能不想在她面前露出不堪。 她心念一动。 此人从发作到现在没表现出任何攻击性,甚至还残存了些许自主意识,能小幅度控制肢体。这不像中蛊,反像是发病了。 她谨慎地向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又两步。 直到她双手拿着武器站到他的面前,商陆也没有突然暴起伤人。 莫蔓长舒了一口气。 动物的感知比人类灵敏,若真有蛊虫,马一定不敢如此靠近主人。可布莱克不仅不紧张,反而行事镇定,似乎暗示了这不是它第一次目睹主人出现这种症状。而且依稀记得中蛊者日常就会双目赤红,暴躁不安。但他刚才却双目清澈,行事有度,谈吐清晰有理。 突发的急症还是宿疾?娘胎里带的,还是后天得的? 一旦确认了病人没有伤人风险,莫蔓心中作为医者的那一面便占了上风。 万千思虑只需一瞬。 她闭闭眼,再睁开时,双手指间已是寒光点点。她大步向前,借着越来越高的太阳,开始下针。 *** 商陆被正中午的阳光唤醒,只觉得好久没有睡过这样一场黑甜长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他坐起身,立刻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噗噜噜!”黑马用嘴皮子拨他的耳朵。 商陆一把搂住它的粗脖子:“别担心,这次发作得不厉害。” 他把手伸进口袋去掏盐砖,想要犒劳一下伙伴。 摸了个空。 不仅如此,他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是空的,金币、银币、铜钱……连钱包都没给他留下,匕首也少了一把。商陆又好气又好笑,想不到那位灰帽子小姐居然会趁火打劫,她怎么没干脆杀人灭口呢? 突然,他的眼神落在不远处。 一顶已经缝好内衬的钢盔挂在篝火架子上,篝火早已熄灭。钢盔里还摆着一小把野薄荷,正散发着清凉的芳香。 商陆重新躺回草丛,望向蓝天白云。 方才眩晕时,他做了一个梦。繁星化为无数金色的长箭,从空中飞向他,他的身体一挨到星箭,那难以言喻的疼痛烦闷就减轻了几分。 他抬手摸了摸脑袋,太阳穴、额头等好几个位置传来酸酸涨涨的感觉。 “繁星女神掌管黑夜与治愈,这点对上了。但是祂有戴着灰色兜帽行走人间的形象吗……?”商陆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没能吃到盐砖的黑马愤而咀嚼起他的袖子。 *** 莫蔓从袖子里摸出五个铜币,放在柜台上。商陆的钱包看着不大,倒是装了不少面值不同的货币,用起来方便极了。 酒馆老板端来一大杯黑麦酒,小心翼翼地放下。 莫蔓觑到老板的脸色,很能理解他的心情,然而比起暂时收不回去的可疑气质,现在有另一个问题更让她纠结:距离逃离城堡已经过去了七日,为何一个追兵也没出现? 这不合理。安德烈视她的婚约为向上攀爬的登天梯,绝无可能主动放弃。难道发生了什么更为紧要的事,让他无暇顾及这把梯子消失的噩耗? 信息匮乏是行兵大忌。 好在酒馆客栈自古以来就是情报汇聚之处,想来在任何世界都是如此。 酒馆老板候立在侧,突然眼前被光线一晃。低头看去,这位客人把一枚银币递到了他的鼻子下面,说是想找人“聊聊”。 在银色光辉的庇佑下,老板忘却了一切担忧和紧张,他殷切端上一大盘由熏肉、香肠和面包组成的拼盘,陪客人东拉西扯起来。 客人先问他的生意做得如何,又问最近有什么新闻。在说了几个关于吟游诗人、龙与德鲁伊的笑话后,话题拐到了领主老爷在翡翠山脉附近的种植园。 “……据说那个种植园里栽满了奇花异草,都是留给大小姐的嫁妆。” “……翡翠山脉里的兽族好像一直想和领主老爷做交易,但老爷不同意。有几次差点发生冲突。” “原因?这就不清楚了,他们不太爱和外人打交道。” 莫蔓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没打听到最近安德烈那里出了什么事,但得到这翡翠种植园的消息也算是意外之喜。她把香肠切成薄片,配着麦酒往嘴里送,好奇地问道: “你们酒馆里不是有兽族雇工吗,怎么不问问他们?” 老板睁大了眼睛,他从来没公开承认过低价雇佣兽族的事。她是怎么发现的?不过反正这会儿也没有其他客人,他便把鼠族洗碗工蒙纳叫了出来。 一位体型大如家猫的灰鼠兽族来到他们面前。他穿着粗布背带裤,系着围裙,用双足直立行走,除此之外长得和普通老鼠没什么两样。 莫蔓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体。虽然一进酒馆,她就从独特的气味、墙板缝隙里的毛发、通往后厨的奇异小门猜到这家店有非人种族的存在,但亲眼见到他的感觉还是很新鲜。 原主记忆里还有更多的奇异生物,以后也都能遇见吗? 蒙纳对她鞠了一躬,开始用细细的声音讲述兽族与翡翠种植园的渊源。 翡翠山脉雾气浓重,虫蛇怪病极多,兽族长期依靠山脉里的草药缓解病痛,可安德烈领主却在二十年前,以给初生女儿攒嫁妆的理由,把品质最好的那批花草全都挖走了,把它们种进了有卫兵看守的种植园里。 “就拿种植园里最名贵的高原雪莲的举例,那是很久以前鹰族从远方带回的种子,多年来依靠兽族内部约定的协议不去惊扰采摘,才在翡翠山脉最高处成活了一小片。得了怪病的兽族会去雪莲边待上一段时间,这样就能舒服很多。可自从它们被挖走后,生病的兽族就只能自己硬熬了。” 他看着地面,小声总结:“所以,大家都希望领主能把那些药草还回去一部分,哪怕只有高原雪莲也行。” “谢谢,你讲得很清晰。要不要从我这里接个活?”莫蔓把食物拼盘推到他面前,示意老板再上一份饮料。她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有点疯狂的主意,就是需要一个“本地人”配合。 不再年轻的鼠族抬起头,一双黑眼睛微微鼓起,这是他激动的表现。 三日后,正午。 翡翠种植园某个偏僻的拐角,砖墙突然往下“簌簌”掉碎石头。一双人类的手和一双鼠族的前爪伸了进来,协力挖出了一个隐蔽的洞,一人一兽成功潜入种植园内部。 不知为何,种植园的安防比莫蔓预料得要松弛不少。一路上,她凭借自己听声辨位的本事和蒙纳嗅觉预警的本能,顺利地避开了所有巡查。 本 次的目标是高原雪莲,但她看到其它有用的东西时也会顺手采一点。 夹竹桃、乌头、荨麻……她边采集边忍不住畅想,若是能有个温室种点钩吻和马钱子就更好了,可惜安德烈那老东西不识货;可恶,名义上这是她的嫁妆,但这么多年来,一个铜板的利润都没分给过她,园内的种植计划、人事安排更是无从知晓,安德烈完全就是踩着她的名字在结仇和敛财。 她未来五年的计划是隐居翡翠山脉,缓缓发展实力。但在更大的那块蓝图中,还包含了真正掌控这座种植园的目标。 脑海中还在盘悬种种念头,而冷室已经到了。门口有两个卫兵站岗,但依然不足为惧。四根飞针过去,他们就陷入了沉沉睡眠。 鼠族畏寒,蒙纳留在门口为她放风,并约好以“吱吱”的高低长短来表示危险级别。 莫蔓从卫兵身上回收了银针后,轻轻推开冷室大门,一阵凉意袭来。 冷室是双层门结构,两道门之间的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斗篷。她取下一件黑色的裹在身上,用皮带在腰间扎了一道,以免影响行动。接着把面罩往上拽了拽,这才进入第二道大门。 冷室并不大,除了制冷和保温的装置外就是一排排高原雪莲的种植箱,但她还是先巡视了一圈。 得到了意外收获。 墙壁上有个隐蔽的嵌入式书架,不仅放着工作记录本,还有一册用羊皮制成的植物图鉴。她取出图鉴,翻开厚厚的封面,一看就入了迷。 这个世界的植物虽然与她前世熟悉的那些有很多相似之处,但也有完全不同的地方。比如一种用曼陀罗与艾草杂交的植物,她之前从没见过,甚至都没听说过。作为高手,莫蔓立刻意识到这能提高做手术时杀菌消毒的效率,也立刻意识到这能做出更有迷惑性的蒙汗药。 无数精彩药方和毒方在脑海中浮现、碰撞,莫蔓兴奋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她汲取着书中知识,不知不觉进入了心流状态。等看完最后一页后抬起头,才意识到门外的“吱吱”声已经响了好几次。 有危险逼近! 她马上把羊皮图鉴放回原位,急速向门口赶去。这间冷室没有后门,也没有暗道或密室。高原雪莲虽然美丽,但并不是高大茂密的类型,因而室内没有能躲藏的死角。她也不确定来的是什么人、认不认识她、会不会为了珍贵雪莲而投鼠忌器。 但还是迟了一步。 报警声戛然而止。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拎着一个被敲晕的鼠族。 “真罕见啊,人类和兽族搭档行窃。” 这人语调慵懒悠闲,遍身华服,连腰带上都装饰着黄金,显然是个贵族公子哥。而且他一定身手不错,鼠族本来就擅长隐匿,蒙纳在鼠族中又算是非常机敏的,却被他神不知鬼不觉的一个手刀就敲晕了。 这位公子哥单手扯下一件斗篷,随意往背上一披,不急不慢地走进第二层门。他靴子的鞋跟似乎很硬,踩在地面上会发出清脆的声音,一步一步,就像踩在人的心口,极有压迫感。 ——如果莫蔓完全不认识他的话。 这不是和她一起吃过烤鱼的商陆吗! 你小子十天前不是一身旧盔旧甲,满面沧桑清贫的模样吗?她当时还怀疑过他走投无路被种了蛊毒呢,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乌鸦变凤凰了?而且她当时明明取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钱作为医资,短短几天他是怎么置换到这身行头的? 不对,这个想法不对。 电光火石之间,莫蔓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出错了,她第一次见到的商陆并不一定是他的日常状态,也许现在这个才是。 “虽然我不太爱管闲事,但到人家做客,把小偷放跑也不太好。” 商陆继续客客气气地说道。莫蔓一直蒙着脸没出声,显然,他完全没认出她就是那位有一面之缘的“灰帽子”女士。 下一秒,一剑刺来。 3. 第三章 莫蔓拔足后跃,却忘了现在这具身躯比前世高挑不少,凌厉剑锋刚好掠过她脸上那块麻布,将其一割两半。深色布片晃晃悠悠飘落到地面,露出了她略显苍白的面容。 “咚”的一声,鼠族蒙纳从商陆没拿剑的那只手里掉到了地上,男人的表情凝固了。 四目相对,莫蔓久违地感到有几分尴尬,正要开口。突然,门外传来大队人马的动静,听脚步声不少于三十人,而且训练有素。 商陆立刻回过神来,右手收剑入鞘,左手扬起斗篷,一把裹住莫蔓,低声道: “卫兵队来了。配合我,我帮你和你的搭档离开这儿。” 莫蔓还没来得及说话,冷室的大门就在今日被第三次打开。 先是一队身披华丽盔甲的卫兵们小跑着鱼贯而入,呈V字型站定。然后一个大腹便便、珠光宝气的男人被两位侍从搀扶着,有气无力地走到了正中间。 这是安德烈公爵。 同时也是林鹿区的领主,莫蔓的父亲,种植园的真正主人……原主记忆里关于他的影像资料很丰富,莫蔓在逃跑那天也亲眼见过他,确切地说,她那天在他的酒壶里藏了一条大蜈蚣。 这种不致命的小生物很有本事,能让被咬到之人的舌头肿得三天都说不了话。此外,从本地医师对放血和禁食疗法的信任程度来看,公爵在最近几天应该体验了不少原主曾经遭遇过的经历。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公爵的小腿肚子此刻正在不体面地颤抖,两旁的侍从几乎要扶不住他了。 意外太多,她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眼下的情况是,十几位卫兵亲眼见证领主已订婚的女儿出现在嫁妆园子里,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搂搂抱抱。更别提种植珍贵植物的冷室门口还躺着两个守卫,让人看一眼就想到“风流浪子与千金小姐私会后花园”的剧情。 莫蔓不知道之前关于她“被联姻对象嫌弃体弱,即将被退婚”的传闻是真是假,但她感觉从今天开始它就要变成铁板钉钉的事实了。安德烈封不住现场所有人的嘴,她那位此时不知身在何方的未婚夫不可能接受未婚妻发生这么严重的丑闻。 她没有看安德烈,而是望向正在垂眸注视她的商陆,轻轻一笑。商陆立刻也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 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公爵的嘴张得比碗还大,他的脸色从白变黑,又从黑变红,最后竟然发出了“嗬嗬……嗬嗬”的怪声。 两边的侍从吓得都快要跪倒在地了,卫兵们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 商陆与莫蔓一齐看向卫兵首领的方向,二人暗中调整身体重心,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如果安德烈一怒之下丧失理智,下令现场格杀他们,那他们就要以二敌众了。 莫蔓还额外留心了一下蒙纳的位置,打算一会儿想办法把它踢到安全的位置。 “嗬嗬……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安德烈放声大笑,状若癫狂,一扫之前的彷徨与萎靡。 “哎哟,法罗斯殿下!我的王子殿下啊!” 他半是埋怨半是得意地叫道。 “您这么中意小女的话就早点告诉我嘛,哎呀,哎呀!我就知道那些退婚的流言蜚语都是胡说八道!” …… …… ……? 莫蔓能感受到商陆拥抱她的双臂突然变得很僵硬。 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时间,她甚至怀疑自己突然丧失了理解异世大陆语言的能力。法罗斯殿下?退婚?谁? 她的目光重新与商陆交汇,发现他看她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轻微的怀疑。 没等莫蔓消化完现实,又有一队卫兵闯进了冷室。 这个队伍的盔甲风格与安德烈的卫兵队截然不同,他们每个人的腰间都佩戴着象征骑士身份的长剑,腰带上装饰着黄金。他们的态度也比安德烈卫兵队更加强势,当领头队长在发现商陆与安德烈隐约成对峙之势后,立刻带队围住了对方。 现场鸦雀无声,皇家骑士队所有人的手都按在腰间武器上,安德烈急得直冒汗。 不用多说什么了。很明显,商陆就是那个和她联姻的人,而且还是法罗斯王国的王子。 忙活半天安德烈成了最大赢家,莫蔓就跟被鱼刺卡住了一样不舒服。她轻轻摆动肩膀,从商陆的怀抱中游了出来。 商陆下意识抬手想去追她的胳膊,伸到一半却又改变了方向。他对着自家卫兵队做了一个动作,皇家卫兵们变换姿势,把手从武器上移开,并分出一条道路,让安德烈能够再次直面商陆。 “公爵,我们三人单独聊聊。”他语气平和,就像刚才隐形的危机没有发生过似的。 两队卫兵撤离之前,莫蔓把快要冻成冰棍的蒙纳从地上捡起。正当她思考交给谁时,商陆开口把任务指派给了皇家骑士队长。 “罗玳夫,请把这位先生带到休息室,找人照顾一下。” 罗玳夫队长把昏迷的鼠族肚皮朝下托在小臂上,带队离开了。 冷室里只剩下莫蔓、商陆和安德烈。安德烈失去侍从的搀扶,摇摇晃晃地走向椅子,另外两人谁也没有帮他一把的意思。 商陆先发制人。 “请解释一下,公爵。您之前对我求见林鹿小姐的请求三番五次地推脱,一会儿说小姐去外地探亲,一会儿又说小姐要祈福不能面见生人,现在看来完全是谎言!” 莫蔓眨眨眼。 他在帮她一起蒙安德烈,为什么?他刚才不是有一瞬间对她也产生了怀疑吗,怎么这么快就选择了信任,甚至还猜到了她与安德烈之间存在矛盾? 另一边,安德烈无法孤身抵挡王子的逼问,拼命给莫蔓打眼色,希望女儿能帮忙圆上两句。可她却好像突然对自己手指甲产生了无穷的兴趣似的,根本不接他的眼神。 “这个这个……那个那个……种植园……哦对了,这个种植园是莫蔓名下的嫁妆!她这几天其实是在打理产业,想给您一个惊喜。” 安德烈只好硬着头皮瞎编,眼睛看到什么东西嘴里就冒出什么词。 “没错,就是这样,殿下。” 莫蔓的耳朵识别到关键词,她立刻抬头。 “父亲大人决定正式把这座种植园交到我手上了,我会把它经营得更好。未来我们可以种植……不,我是说一边漫步一边欣赏鲜花。” “你说得对,这听起来很美好。” 安德烈目瞪口呆,不明白为什么事情的发展会变成这样,他试图挽回点什么。 “这、这确实是你的产业,孩子,但等你们完成婚礼之后再……” “我们可以建造一座玫瑰园,亲爱的,你喜欢玫瑰吗?” 商陆没等他说完就提高了音量,并一把捧起莫蔓的双手,与她深情对视。 莫蔓抬起下巴看着他。 还是那张脸,金头发,绿眼睛,因风吹日晒而变成橄榄色的皮肤。她曾在这颗脑袋上留下一些针灸的痕迹,现在已经消失了。她看向那双眼睛的深处,怪异地感受到一股不属于冷室的暖意。 “我喜欢玫瑰,”她模仿他刚才说的那个词,“亲爱的。” 演完,两人齐齐转头,看向安德烈,等待他的回应。 老公爵沉默不语,一双小眼睛在满屋高山雪莲与那两双紧紧相握的手上来回移动,心中进行剧烈的斗争。最后,对挤进权力顶层的渴望压过了金币的光辉,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好吧……” 莫蔓暗喜,忍不住握紧拳头。因为两人的手还没放开,所以商陆也感到了疼痛。他轻笑起来,似乎觉得她这个隐蔽的激动表现很有趣。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宣布这件事呢?不如今晚就举行一场晚宴吧?”他对着安德烈继续施压,没有因为得到口头承诺就掉以轻心。 “今晚真的来不及,殿下!您也知道的,晚宴要准备很多东西,种植园这里什么都没有……而且邀请函也没发出去,最早也要后天才能举行。”安德烈惊慌失措地解释道。 “那就听父亲大人的,把晚宴安排在后天吧。”莫蔓用温柔的语气说道,将这件事彻底确定了下来。 这还没完,她与商陆就像两个多疑谨慎的商人,绝不给对手一丝可钻的空子,直到他们亲眼看见安德烈对侍从发布命令,宣布后天在种植园举行晚宴并宣布重要大事,才终于放过了他。 他们一左一右架着安德烈,将他扶出冷室。如果不去看公爵的脸色,真是一幕温馨和睦的尊老场景。 放走安德烈,两人先去探望被莫蔓用飞针扎晕的两名卫兵。莫蔓为他们诊了脉,确认没什么大碍,对看护他们的男仆嘱咐了几句,并特别强调不需要给他们放血。 接着,二人来到皇家骑士队所在的休息室。 其他人都在两两比试剑术,或一对多教学格斗技巧,只有队长罗玳夫严格遵守命令,寸步不离地守在鼠族蒙纳的单人床边,保护他的安全。见到商陆与莫蔓,他起身行了个礼,惭愧道:“很抱歉,林鹿小姐,种植园的医师说只知道怎么给老鼠下药,不知道怎么治疗这位先生。” 莫蔓拧紧了眉头。 见状,商陆低声询问:“要不要派人去寻找兽族医师?” 莫蔓摇摇头:“多谢,不必。罗玳夫队长,麻烦您把门口的屏风搬过来,再请大家休息一会儿,保持安静。”既然没有医生愿意治疗,那就她自己来。 骑士们暂停了训练,安静地擦汗、喝水,虽然有不少人对这个角落发生的事感到好奇,但屏风隔绝了所有来自外部的视线。 不仅如此,商陆与罗玳夫也一前一后站在床头,为诊疗提供保障。莫蔓坐在床边凳子上,抓起蒙纳因常年洗碗而关节变形、毛色黯淡的左手腕,两指并拢找到脉搏,双目微闭感受脉息。因为鼠族的胳膊很细,所以不能用常规的三指进行诊断。 片刻后,她睁开眼,把蒙纳的胳膊轻轻放回去。 “浮细而软,沉弦带涩,如刀刮竹皮,乃极寒凝湿,气血两虚之象。”她轻轻摇头:“他刚才挨的那下其实不重,只是长期用冷水洗碗,再加上营养不足,所以身体里的亏空一下子爆发了。” 罗玳夫敬畏地听着,用眼神询问自己的主君。 ——这段话啥意思? 他只得到了商陆严肃的一眼,然后就看见殿下弯腰询问林鹿小姐:“现在我们要做什么呢?这位先生还有救吗?” 这下罗玳夫明白了,殿下也没听懂。 林鹿小姐给他们列出长长的物品清单: “理发剪刀、澡盆、热水、火把、生姜、蜂蜜、燕麦粥、羊骨头汤……” 罗玳夫松了一口气,这些词语他完全能理解是什么意思,也大概能猜到用途。这个方案听起来很靠谱,他对林鹿小姐的细致与果断产生了钦佩。 可接下来,她又从怀中暗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型圆柱形物品,它们看着像非常粗短的自制烟草,但气味辛辣,颜色暗绿,并不符合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事物。 “原本想着从小本生意做起,这才抽时间烤了些艾条。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不好!她又在说他们听不懂的话了。 4. 第四章 “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 鼠族蒙纳在小酒馆当洗碗工的时间很长,换算成人类的寿命已经超过了七年。莫蔓手头这批艾条却不是花三年时间精心烘晒的陈艾,而是三天前加急用火烤出来的。 加上鼠族体型小如婴儿,用艾时更需要注意剂量。 先将搓揉过的姜片、艾绒投入澡盆,再注入热水,屏风内部顿时升腾起一阵辛辣的水蒸气。莫蔓阻止了罗玳夫把蒙纳放进澡盆的动作,这盆太深了,鼠族泡进去之后水位线会超过心脏的高度,非常危险。她用布巾浸透艾姜水,像做卷饼一样裹在患者身上,然后不断往他身上泼热水。 在此之前,蒙纳的衣物已经被脱完了。虽然他是一位雄性,但由于全身都被长毛覆盖,所以并没有人认为这有伤大雅。 接着,莫蔓把蜂蜜与姜汁倒入小杯子,用温水搅拌均匀,一勺勺喂入蒙纳的鼠嘴中。 鼠族不愧是以生命力顽强著称的种族,一杯又甜又辣的姜蜜水下肚,加上体表的温度与湿度缓慢上升,没过多久,蒙纳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人……”他迷茫地看着周遭环境,对莫蔓喃喃,“我们这是死了吗?” “当然没有,先生!林鹿小姐已经将你从寒冰地狱的门口拉了回来!”罗玳夫铿锵有力地说道。 蒙纳看了一眼全副武装的骑士队长,再次陷入沉默。他就这样裹着湿热布巾,慢慢吃完了燕麦粥和羊骨头汤。得益于鼠族的生理结构,骨头里的油脂和骨髓被吃得一干二净。 吃饱喝足,蒙纳有了力气,莫蔓指示他自己擦干身体,去壁炉边把毛发烘干。 这个鼠族平民来的时候还是一根晕厥的冰棍,这会儿竟然能自己走动烤火了,皇家骑士们瞪大了眼睛,好奇心更盛。有几个年轻一点的干脆直接跑到屏风前,请求观看林鹿小姐接下来的医疗过程。 商陆看向莫蔓,征求她的意见。 这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莫蔓原本计划用这些艾条在翡翠山脉的兽族那里打开门路,与高原雪莲、解毒丸等药物形成覆盖多种档位的商品体系,谁知却被商陆搅局,暂时没法去山中隐居行医了。但更没想到的是,依旧是商陆带来的部下,有希望成为新的客户目标。 她询问蒙纳是否愿意配合她展示医术,鼠族仰望着她的脸,毫不犹豫地表达了同意。 单人床被搬到了休息室正中间,蒙纳趴在上面。 莫蔓先用小剪刀把他大椎穴附近的毛发剪短,以免烧伤。然后手执艾条点燃顶端,在距离他皮肤约三寸的位置匀速回旋。她边炙边讲解: “这里就是人体,不,患者的身体最先受寒的地方。如同连接城堡的吊桥,通向大厅的窗户。加热这个地方,就好像在关键枢纽安置了守卫,不让寒冷再轻易钻进他的体内。” 对法罗斯王国的皇家骑士说“通阳解表、祛邪扶正”是行不通的,她必须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进行说明。 “那为什么不用烙铁直接加热那里呢?”一名看起来年长稳重的骑士说出了非常吓人的话,“我见过军医这样处理伤口。” 蒙纳颤抖了一下,身体变得又硬又小,背部毛发也肉眼可见地根根竖起,莫蔓赶紧移开艾柱。 “帕斯利!”罗玳夫捶了他一拳。 见状,商陆也开口了:“还记得上学时教师们是怎么说的吗?身体内部有四种主要液体,各自有不同性质,黏液过多就会造成冷湿相关的病症。林鹿小姐用热而干的草药烘烤这位患者的身体,正是在中和他体内过多的黏液。” 听起来挺高深,但莫蔓没有学过这套理论,所以她既没附和也没否认,只是保持着高深的表情,一边安抚蒙纳一边继续行灸。 蒙纳也在确认了不会有人突然用烧红的铁块烫他之后,再次放松下来。 接下来是神阙穴,也就是肚脐。莫蔓轻柔地把蒙纳翻了个身,处理好他腹部的毛发,找到了穴位。与人类相比,鼠族的肚脐简直就像一道很浅很小的疤痕。 莫蔓用一片生姜盖在这个小小的肚脐上,把艾条截成小粒,置于姜片上点燃。同样给骑士们解释:“这里是婴儿在母亲腹中吸取养分的地方,就像城堡的中心粮仓和壁炉,加热此处能够让身体越来越强壮。” “这也是在注入‘热而干’吗?”帕斯利勤学好问,举一反三。 “当然了!”这次不用商陆开口,罗玳夫就回答了他,“这里是个洞啊!把烟雾往洞里灌,当然就把湿冷的洞穴烘干啦。” 虽然蒙纳其实并没有感到肚子里进烟,但他确实觉得舒服了很多。他用脸颊碰碰莫蔓的手,无言表达感谢。莫蔓挠了挠他的下巴。 最后是足三里,位于腿部。这里不用隔着姜片,而是回到了手拿艾条隔空熏烤的方式。令莫蔓颇感意外的是,骑士们对这个部位的治疗方法非常有共鸣,不用她再举例子解释了,他们自己就七嘴八舌地分享起亲身经历。 “我之前参加急行军之后就按摩了这里,能缓解疲劳!” “我家有个祖传秘方就是用热盐敷在腿上,没有盐用沙子也行。” “林鹿小姐真是医术精湛,而且看起来还不怎么痛。下次我关节炎发作时可以来找您吗?” “这种绿色的草药卷怎么卖,林鹿小姐?我母亲也怕冷,可以用它来熏身体吗?” 临时制定的商业计划比预计的还要顺利。莫蔓欣然许诺,等下一批艾条制作好之后,优先提供给他们使用,并且只要是皇家骑士队成员,都可以免去艾条的费用,只需支付治疗的人工费。 商陆欲言又止。莫蔓不解其意,只当是他担心她在钱财上吃亏,于是叫他把耳朵贴近,低声解释道:“艾叶是寻常植物,并不费钱,我做这东西也是熟手,一次性能做很多。只要有稳定客源,我是不会赔本的。” 一边说,一边把燃烧过的艾绒泡进水中,以防失火。接着又立刻用一块大毯子裹住蒙纳,叫他注意保 暖,早点休息,这几日不要碰冷水、吹冷风。 罗玳夫护送蒙纳去客房休息,其他骑士又开始练剑和格斗。 二人散步到走廊尽头的小阳台,此时正值午后,初夏的阳光晴朗而不刺眼,微风拂过,带来椴树开花时甜蜜的香气。 莫蔓靠在一根石柱上,不甚在乎形象地拉伸了一下身体。她歪过脑袋,勾起嘴角:“你刚才想说什么?一路都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想到自己的心情被看穿,商陆轻声咳嗽了一下。 “你刚才说对皇家骑士只收取治疗人工费,我就有点好奇,如果他们找你用艾草熏烤治病,那也需要露出……肚皮和大腿吗?” 怎么说的她像是无德庸医一样! 莫蔓白了他一眼,抬腿用脚尖碰了一下他的小腿外侧:“足三里在这个位置,谁跟你说要露大腿了?再说每个患者症状不同,有人要灸后背,有人是肚子,也有在手上或脚上的,没法从一而论。” “哦哦,原来是这样。” 片刻后,他回过味来:“但还是有可能要露出肚皮和大腿的吧?也许他们中有的人很矜持,不好意思让一位年轻女士看到自己的肢体。” 莫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是吗?那就只能换成手脚上的穴位了,疗效肯定会打折扣的,不过我的诊金不会打折扣哦。” 王子殿下陷入了纠结。 一方面,他有点不想让她看见其他男人的身体,而且并不全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但另一方面,他也想让部下们获得最好的治疗效果。 “要不然,你拿我当教具,再为他们演示一下怎么给人类治疗?这样他们就能互相艾灸了。”他想到一个好主意。 什么!要砸她饭碗?他们要是都学会了,她还赚什么钱? 莫蔓立刻警惕,连忙摇头,把辨认穴位、诊脉断病、制艾绒行艾灸的原理说得玄之又玄,又把误诊和手法错误的后果说得极为吓人,只听得商陆眼冒金星、心惊胆战,再也升不起一丝让骑士们自学的念头。 “那好吧,不过在给他们治疗之前,还是可以先拿我实践一下,以免有人忸怩。”他不死心地说道,并把手腕伸了过去,“我刚才看见你能用摸脉搏的方式诊断病症,那你也摸摸我的脉搏,先检查一下?” 当莫蔓那三根带着艾绒气味的手指搭上来时,商陆的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颤。 “平时脉搏也这么快吗?”莫蔓眉毛皱得能夹死蚊子,“你上次发作时,脉息数而有力——就是跳得很快很有力的意思,我以为是急病发作的原因,按阳热过盛进行了处理。但如果你日常也是这样,那我做的就有问题了……” 她焦躁起来,像狼一般徘徊踱步。 “不是的,”商陆赶紧说,“我平时心跳没有这么快,你上次做的判断没问题。” 莫蔓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那你现在是?” “……我就是突然想到了紧急的事情。”他板着脸说。 5. 第五章 在搬空了城堡储藏室的一半食物,又紧急调运了一大批仆从之后,安德烈承诺的种植园晚宴如期举行。 莫蔓戴上珠宝,穿上礼服裙,坐在宴会厅主桌的上座。从前冷落怠慢过她的侍从们战战兢兢,一个个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极力奉承逢迎。 本以为按照小姐之前的性格,她会顺势表示出谅解的态度,谁知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什么话也不说,仅仅盯着他们的脸看,眼神如同锁定青蛙的蛇,让人后脖子直冒凉气。 他们并不知道,莫蔓目前并不打算对他们做什么,她正重点关注的是安德烈。公爵神色不定,眼神飘忽,下意识总往一个方向张望,一看就有问题。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张小圆桌边围坐着几位珠光宝气的贵妇,每人身后都站着一位与莫蔓年龄相仿的少女。少女们容貌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是面色红润的健康模样。 身旁侍女见她对那桌人好奇,俯身耳语了几句。莫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安德烈在发现她失踪后,为了应对王子的到来,在领地内又找了几位候选人。 但安德烈不是已经选择为她站台了吗,怎么会邀请她的竞争者们来参加这场晚宴?等等,说是“几位候选人”,但她们之间的地位好像并不相同嘛,除了一位身穿黑裙的贵妇人一直高谈阔论以外,其他人都很少开口,俨然一副众星捧月的模样。 莫蔓知道那位黑衣贵妇是谁,林鹿区的贵族没有不认识她的。 洛碧夫人,凡笛那子爵的遗孀,安德烈公爵的红颜知己,本地贵妇的领军人物。她出身王都,消息灵通,性格强势,酷爱社交活动。莫蔓疑似被王子嫌弃体质不好、即将遭遇退婚的流言就是从她的茶会上传出来的。她没有女儿,身后那位少女与她眉眼有几分相似,大概是亲戚。 安德烈有没有和她说过商陆已经选择和莫蔓联盟了呢?看他现在这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应该是说过。 但洛碧夫人没有理会。 这叫莫蔓想起前世见识过的一桩买扑案来。 明面上,官府对外出售茶盐经营权,众多商家公平竞争,价高者得。实际上,官府早已与特定大户暗中内定。所谓的其他竞争者,不过是喊来陪衬着演完这场戏的龙套而已,就像那张圆桌上的其他人一样。 洛碧夫人不仅看不起安德烈和莫蔓这对父女,似乎也没有把商陆这个预订金龟婿的意志太放在眼中,就好像他已经是案板上切好的肉块,只等着下过订金的顾客伸手去拿。虽然与商陆相交尚浅,但莫蔓凭直觉相信,他肯定不愿意变成一块任由人分配的肉。 想到这里,莫蔓便往商陆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又戴上了那副慵懒无聊的公子哥面具,正端着酒杯与几位骑士闲聊。发现她看自己,便隔空举杯,轻轻微笑。 他这一笑,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就更响,眉目官司也更多了。 “卟卟卟!” 突然,从洛碧夫人那里传来奇妙的动静。 莫蔓扭头,发现这位夫人正捧着一个盒子,用一块毛绒绒的东西蘸着盒中香粉,往脸上用力拍打。在细粉的妆点下,她的脸变得又白又亮。 虽然莫蔓并不欣赏这种审美,但本地仕女中有不少人露出了艳羡的目光,与洛碧夫人同坐一桌的几位贵妇非常捧场地问道: “这就是王都最时兴的香粉吧?” “听说王后都在使用呢!” “果然不同凡响,能让我也用一下吗?” 洛碧夫人对这群陪她演戏的龙套竞争者非常大方,她手指一推,把银色小粉盒放在桌子中间任她们取用。一时间,细密的粉末在空气中飞舞,伴随着浓郁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阿嚏!阿嚏!” 骑士长罗玳夫不幸路过,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洛碧夫人想要说点什么,可看到他的制服,又忍住了。此时,她突然发现莫蔓正在往这个方向看,一下变了脸色。 “大小姐,来呀。”她把眼睛和嘴都弯成新月的形状,对莫蔓优雅招手,“你也来涂点香粉吧,肤色白皙才有公爵千金的气质呀。” 周围的视线集中到了莫蔓身上,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莫蔓的侍女露梭急坏了。 洛碧夫人在大小姐的未婚夫与众多客人面前,暗中嘲讽她外貌不够贵气、生活不够时髦,这也太坏了!大小姐向来内敛害羞,这种事一定会在她的心口留下深深伤痕的。 社交场上发生这种事,通常都会有机灵人来打圆场,可莫蔓小姐长期深居简出,与外人鲜少接触,而洛碧夫人却交游广阔且擅长收买人心,二者叠加,竟导致眼下无人出面解围。 当然,林鹿区贵族们这么做也离不开安德烈公爵一直以来的默许态度。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当时有人为莫蔓小姐抱不平,但没多久他们就被发配到边境地区和耗子作伴了。洛碧夫人没有人事调动的权力,在调令通知上盖章的只能是安德烈领主本人。 皇家骑士的队伍里倒是有几人面露不忿之色,但一来他们的身份不适合出头,二来商陆殿下也用手势进行了制止。他笑眯眯地看着安德烈,一句话也不说。 “嗯咳!” 安德烈领主一声咳嗽,把大家的注意力从莫蔓吸引到他的身上。 “莫蔓真是我的女儿呀,肤色随我,从小就英武。”他面不改色地说。“不过你现在也大了,可以试试美容护肤的东西。呵呵呵,它们会让你更美丽的。” 众人为领主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领折服了。但他突变的态度依旧是一个鲜明的风向标,此言一出,自然有头脑灵活的人跟着捧场。 “是呀,是呀,大小姐真不愧是领主大人唯一的血脉,她的气质多么高贵啊!” “与王子殿下真是天作之合,我从没见过这么合适的一对儿年轻人。” 安德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商陆对他点点头,接过罗玳夫递上的酒杯,隔空举了一下,却没有喝。 “您喝不惯林鹿区的酒吗?”骑士长低声问,“那我去把咱们自己带的酒拿过来。” “不用。你把这杯喝了吧。” 商陆的心思不在饮食上,他把银色酒杯塞回骑士队长手中,朝莫蔓的方向走了几步。可还没走多远,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贵族就前来打招呼问候了,他只好挨个回礼,等他再次分开人群时,莫蔓早就不往这里看了。 没办法,林鹿区很久没有宴请地位这么高的贵客,所有人都很兴奋。 晚宴正式开始后,气氛也一直这么热烈。 女仆两人一组上菜,男仆三人一组伺候宾客们洗手。伺候莫蔓洗手的三位男仆有点眼生,她不禁多看了两眼。从服饰细节来看,她推测这几人不是从城堡带来的,更像是翡翠种植园本地的编制。 三位本地男仆发现大小姐在观察他们,立刻向她投去了深情且热切的眼神。 谁都知道大小姐结婚时一定会带走一批仆从,而且目前看来她并没有特别偏爱城堡里的仆人。那么,为何幸运儿不能是他们呢? 三人燃烧起熊熊热情,借着帮她擦手、涂抹香膏的功夫,轻声细语地 做了自我介绍。退下时也是一步三回头,十分依依不舍的模样。 “殿下,需不需要我等会儿去警告他们一下?” 罗玳夫瞪着这三个人的背影。 “不必,”商陆悠然道,“他们还入不了她的眼。” 闻言,罗玳夫只好挠了挠脖子,不再说什么。以他的眼光来看,那三人长得还挺容易讨贵妇人喜欢,殿下这么没有危机感吗? 与商陆想象的不同,莫蔓认真记住了这三个人的脸和名字。 现在她缺兵少将,有人毛遂自荐当然不能错过。她打算晚宴后就去找他们,问问有关种植园的情况,还有本地人类与兽族的关系,从而考察一下他们的能力。另外,那名叫露梭的侍女也挺机灵,不知道是更适合从事管理还是技术工作,反正莫蔓已经在心中为她留好了位置。 不过现在,莫蔓的注意力全部在菜肴上。 第一组是撒满香料的薄脆饼,与加入薄荷叶的豌豆浓汤。她饿了,所以先拿起更有份量的薄饼。 一口下去,眼前一黑。舌头被腌得又麻又辛凉,面饼则变成浆糊,死死地粘在上颚。 啊,这熟悉的香料堆砌,这熟悉的食材预处理…… 本次晚宴的服务人员里,一定有来自城堡的某位厨师。 莫蔓逃亡前去厨房搜刮时,就是靠一锅鹿肉汤才恢复了力气,但那真是难吃啊!肉老汤咸,油腻膻腥,连她这种凡事以生存为第一的人都有点受不了。 莫蔓拿起银勺,挖了一勺豌豆浓汤,面无表情地送入口中,已然做好味蕾再次被攻击的心理准备。 咦?竟然还不错。豌豆蓉细腻清爽,不会浓得噎人,也不会淡得没味。汤是用鸡骨头熬的高汤,香料只放了一点姜和葱叶,起到去腥增鲜的作用。薄荷叶选取的是嫩叶,散发着淡淡清香,没有常见薄荷叶的那种草本系的酸味。 这绝对是另一个人做的,莫蔓对此人产生了兴趣。但为何擅长做菜的厨师埋没在种植园,做菜难吃的厨师却能在城堡后厨站稳脚跟? “主菜来了——” 侍从嘹亮的嗓音打断她的思绪,莫蔓下意识抬起头,缓缓瞪大了眼睛。 “炙烤——整只孔雀!” 侍从自豪地报出主菜的名称。 女仆们四人一组,抬着不知是浅口浴缸还是深口盘子的容器,缓步上前。每个容器里装着一块漆黑不明物,不知道是主菜还是木炭。 应该是主菜,莫蔓看着容器边缘不知道用什么固定着的蓝孔雀尾羽大胆猜测,对食用它毫无兴趣。 烤孔雀在上桌前已经被切分完毕,众人大快朵颐,纷纷面露满意之色。 “香料撒得可真多,真够有味道的!” “可不是吗,我真崇拜公爵大人这种豪爽好客的作风,在王子殿下面前也拿得出手。” 听到这样的奇妙评价标准,莫蔓只好把无数暴言憋在心底。她默默扭过头,想再要一份豌豆浓汤,目光却无意中落到了商陆背后的位置。 刹那间,她脸色突变,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安德烈被吓了一跳,立刻把餐刀横在胸前。 莫蔓没理会他。她径直走向商陆,这完全不符合礼仪的举动让宾客们目瞪口呆。 只见她走到王子殿下面前…… 然后越过了他。 嗯? 包括商陆在内,所有人都很困惑。 不是去找王子的吗? “你这样的症状出现多久了?” 莫蔓盯着罗玳夫,神色严肃。 6. 第六章 罗玳夫从刚才就觉得皮肤有点痒。 先是鼻子和嘴,然后一路往下,顺着躯干到达双腿和双脚。原以为是被虫子蛰了,或者吸入了花粉,毕竟这是种植园,有些稀奇古怪的动植物很正常,他便没在意。可就在几杯甜葡萄酒下肚后,搔痒越来越严重,发痒的部位似乎还在慢慢升温,甚至肚子里面的内脏都有开始痒,让人忍不住想象它们长出疹子的恐怖场景。 换做是一般的软弱少爷,这会儿早就惊慌失措,大喊大叫了。但罗玳夫作为皇家骑士队长,自觉一言一行都代表了商陆殿下的威严,所以他只是低下头保持沉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林鹿小姐是怎么发现的呢?他百思不得其解,瞄了一眼王子。 商陆以为他是在顾忌骑士的法则,不肯在没有得到主君允许的情况下回答他人的问题,于是急忙授权: “回答她吧,相信她就像相信我一样。” “是,殿下。报告林鹿小姐,我从喝酒之前就有点痒,喝酒后加重了一点。” 听了这句话,莫蔓更是如连珠炮那般快速发问: “冷吗?热吗?头疼或肚子疼吗?身上还有力气吗?意识清醒吗,这是几根手指?” “不冷,痒的地方有点热,头和肚子不疼,肚子里有点痒,身上有力气,这是一根手指。” 罗玳夫也下意识加快了回答的语速。 “难道是疫病!?” 不知哪位宾客尖叫了一句,声音又尖又细。所有人都被吓得一激灵,几个格外胆小的人当场就翻着白眼晕倒了。安德烈公爵瘫在座位里满头大汗,洛碧夫人则一把抓住身边少女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了她的皮肤。 疫病……一人得病,一城覆灭,难道自己会害死这里的所有人吗?看着面前一张张惊惧的面孔,罗玳夫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有点喘不上气。 “不是疫病,再胡说就割了你的舌头。”莫蔓回过头,冷冰冰地说。 她不太清楚以她权限能不能下令割掉一个贵族的舌头。但此刻必须立刻阻止谣言,否则这么多人乱起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疫病通常不会发得这么急,而且患者在发作前大多疲倦乏力,身上忽冷忽热。这位骑士片刻前还毫无异样,此刻也神志清醒,只是搔痒而已,多半是吃到了不适合体质的食物。” 她朗声解释完,又立刻对侍女露梭耳语吩咐,叫她把罗玳夫带出宴会厅。无论是什么让他发作,那东西都一定在此处,离开让患者发作的环境应该能延缓病情。 “我要抗议您对我的暴力威胁!”那位被威胁了的秃顶老贵族愤怒尖叫。 其他人听闻不是疫病,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纷纷看起了好戏。 莫蔓和商陆近距离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子立刻心领神会,板着面孔往前迈了一步,开始讲述“谣言蛊惑罪”的严重程度,并暗示污蔑一位皇家骑士就等于对整个皇室不敬。 趁着商陆吸引火力,莫蔓悄不作声地溜出了宴会厅。 罗玳夫坐在走廊长椅上,外套已经脱了下来,衬衫也解开了好几颗扣子,他的精神看起来比刚才要差。 露梭背对着他,隔绝了围观者们的视线。没资格进入宴会厅的底层仆从们在门廊后挤作一团、探头探脑,像一群好奇的家鹅。 莫蔓迅速地为他搭脉诊断,再次坚信自己之前的判断。于是低声问道:“今日你接触过的东西里,有没有哪些是以前吃的时候出现过不舒服症状的?” 罗玳夫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面饼、豌豆、薄荷、孔雀肉、葡萄酒、黑胡椒、肉桂、豆蔻……”莫蔓不死心,连香料都报出来了。 可罗玳夫还是摇头。 难道自己猜错了?他不是接触了不适宜的食物? 莫蔓陷入纠结。但症状和脉象都和以前的案例非常像,而且根据经验,这种急症不能拖延,越早处理越好。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罗玳夫: “我打算对你用药,但有可能会救你一命,也有可能会损害健康,看你自己的想法。” 骑士队长沉默不语,数息后点了点头。 明确了患者本人的意愿后,莫蔓走到露梭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头,做出亲切的样子,然后扫视了一圈,语气尽量轻柔地问道: “谁对种植园作物最熟悉?过来帮忙,有奖励。” 这群人刚才没听到她那句关于割人舌头的威胁,比较容易被安抚。 “我、我知道园子里都种了什么。” 一个年轻的红发女仆站了出来,她有点紧张地抠着衣摆。 “有麻黄和甘草吗?” 不确定两种草药在这个世界是否还叫同样的名字,莫蔓又描述了一下它们的外貌和性状。 “有,都有的,小姐!”红发女仆激动地说。 “去采摘一些过来!再来个人去厨房弄点新鲜薄荷,要快!” “我去做!” 人群中,一个大个子跳起来就往厨房跑,莫蔓认出这是刚才伺候她洗手的男仆三人组中的一人。 “小姐,这位大人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突然,耳边传来露梭焦急的声音。 莫蔓回头一看,短短说几句话的功夫,罗玳夫已经快不行了,他面色通红,双手扼着自己的脖子,发出怪异的吸气声。 不知为何,离开宴会厅后,他的症状并未缓解,现在是喉头水肿,即将窒息。 莫蔓神色一凛。此症发作速度太快,来不及等麻黄甘草了。 患者皮肤瘙痒的症状先放一边,当务之急是缓解他的呼吸之难。她让罗玳夫躺在长椅上,叫露梭把他的外套叠起来,放到他脚下垫着,以促进血液回流。 她自己则迅速解开了罗玳夫衬衫上剩下的纽扣,双手抓着衣襟往两边一拉,让患者的上半身完整暴露在视野中。 不远处看热闹的仆从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莫蔓头也不抬地挥挥手,露梭一路小跑过去,把他们都轰走了。 环境安全,莫蔓唤出银针。 借着还算明亮的壁灯,她在罗玳夫的中轴线上连下二针。天突、膻中,均有宽胸理气、宣肺利咽之效。加上她手法精准,患者身体基础也好,这次施针见效非常快。 在濒死的痛苦中,罗玳夫感到被堵死的喉头出现了一丝松动。他立刻拼命吸入空气,生怕下一刻就失去它们。 “速度放慢,别喘,跟着我的口令深呼吸。” “吸气——好,停一下,再呼气——对,慢慢来。” 莫蔓收了针,蹲在他身旁,用冷静且可靠的语气带着他调整呼吸。 这种平稳悠长的呼吸方式让他刚才急速飙升的心率慢慢降了下来,罗玳夫死里逃生。 莫蔓唤出银针时,商陆正好处理完宴会厅里的事,赶到他们身边。 他在一旁目睹了急救的全过程,见罗玳夫脱离生命危险,不由长舒一口气,看莫蔓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情。上次他被救助时已经失去了意识,没有相关的记忆。因此,莫蔓用针猛扎罗玳夫的场景让他差点叫出声来。 当时她也是这样治疗他的吗? 商陆下意识抬起手,按了按锁骨和肋骨之间的那块皮肤。她当时也这样扒开自己的上衣了吗?应该没有,他醒来后除了发现口袋变空之外,没察觉到衣服被人动过。 那就是扎了他的脑袋?他摸了摸太阳穴,当然什么也摸不到,但脑海里却浮现出自己变成刺猬的样子。 此时,去厨房取薄荷的男仆回来了。 他很机灵,不仅按照吩咐拿来了一把新鲜洗净的薄荷,还用箩筐装着摘好的薄荷叶、榨好的薄荷汁、酿好的薄荷酒……甚至还有一套石杵石臼。其余像杯盘碗碟之类的东西更是不必多言。 莫蔓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眼神,叫他把薄荷舂成泥,敷在罗玳夫身上起红疹的部位。 机灵的男仆名叫威廉。 他一路狂奔到厨房,求爷爷告奶奶地弄来了这么一堆东西,又小心翼翼地奔回门厅。 本以为会收到其他仆从羡慕敬佩的目光,结果不知为什么,除了三位大人与侍女露梭外,其他眼熟的人一个都不在,叫人心里打鼓。等他走到那位突发疾病的大人面前时,更是吓得小腿肚子直抽抽。 天哪…… 这位骑士大人竟然裸露着上半身,躺在椅子上! 大小姐不仅丝毫没有回避,反而还蹲在他的身边跟他说话! 大小姐的未婚夫王子殿下不仅没有不高兴,而且还在用露梭的扇子给他们俩扇风!该干这种活计的露梭正站得远远的在放哨。 乱套了,全乱套了。 他知道贵族大人们结婚后经常是夫妻各玩各的,安德烈老爷不就和凡笛那子爵夫人相交甚密吗?可绝大多数人在婚前还是会装模作样一番的啊!难道他们就不怕流言蜚语? 说到流言,现在的流言太不靠谱了。明明三天前还听说王子殿下要退婚,老爷连候补的人选都找好了, 可现在看呢? 哎,这位生病的大人真是幸运,这么早被女主人选中了,以后一定能过上好日子。威廉啊威廉,你也长得不错,怎么就没有人家的好运气? 虽然在心中疯狂腹诽,但他面上一点没露出来。威廉低着头,勤勤恳恳地为罗玳夫敷药、涂薄荷汁,时不时还帮他擦擦汗,就跟照顾自己亲兄弟似的。 去园子里找麻黄和甘草的女仆名叫菠勒,她的速度要慢一点。 这不是她的能力有问题,而是天色已晚,很多区域都落了锁,园子又很大,即使她平时和园丁花匠们的关系都不错,也花费了不少功夫才弄到一小篮草药。 等她抱着篮子一路小跑着回来时,威廉已经把罗玳夫身上起红疹的皮肤都敷上了薄荷泥。虽然罗玳夫身材不错,但由于薄荷泥在空气中变成了淤泥一样的棕褐色,所以这画面看起来并暧昧,反而挺恶心。至少菠勒是这么认为的。 菠勒目不斜视,把篮子递了过去。 莫蔓不敢托大,聚精会神地查验起这两种植物。她正反查看,仔细嗅闻,最后还每样掐了一点茎段尝尝味道。她尝到了甘草那股带着泥土气息的甜味,也尝到了麻黄特有的辛苦味,这下有了九分的把握。 此刻来不及煎药,更来不及炮制,她叫商陆把捣过薄荷的杵臼洗干净,并吩咐菠勒、威廉和露梭处理药材,只取麻黄的茎部、甘草的根部和茎部,分别捣出汁来,装在小碗中。 莫蔓用两碗麻黄加一碗甘草的份量,调出甘草麻黄汤的简陋版本——甘草麻黄汁,让罗玳夫先喝一口试试。 罗玳夫丝毫没有犹豫,就着威廉举起的碗喝了一大口。 几人默不作声地等待了片刻。莫蔓双眼紧盯着他,两指待在他的手腕上,感受他的脉象变化。罗玳夫自己倒觉得还好,既没有眩晕,也没有肚子疼,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现喉咙又宽松了一点。这下莫蔓彻底放心了,她让罗玳夫喝完了剩下的药汁,叫威廉帮他把衬衫纽扣重新扣好,以免着凉。 罗玳夫谢绝了他人的帮助,他坐起来,自己扣好衣服,然后用双手盖住脸,狠狠地搓了几下。当他放下手时,莫蔓注意到他的眼睛有点红。 不应该啊,难道是麻黄放多了吗?下次换麻杏甘石汤吧。 正当她琢磨去哪里弄点石膏来时,突然“扑通”一声,罗玳夫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了。 莫蔓愣住了,她看向商陆。商陆却对她微笑,一副欣慰的表情,让她更加困惑。 难道这里的风俗是病人对医生行大礼致谢吗?可是这个动作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原主的记忆里是不是有关于这方面的知识来着…… 另一边,罗玳夫用嘶哑的声音宣誓道: “林鹿小姐,您拯救了我,从死神手中夺回了我的呼吸。从今日起,在商陆.法罗斯殿下的荣光之下,我,罗玳夫.路易.德雷克,生命将属于您,荣耀将归于您。请允许我成为您的守护骑士,为您的意志奔走效劳,万死不辞。” 他的手按在心口,头低低垂落。 啊,是了,守护骑士。 听到这个词,她总算想起来了。守护骑士和普通骑士的概念不同,这不是被分配的职位,更像是一种自我限定的责任,当然也有人将此视为荣誉。但总体而言责任多,权利少。所以,一般只有在发生重大事件时,才会听到有人做出这样的宣誓。 按照规则,每位守护骑士只能选择一名守护对象,在对方同意之后,守护者不仅要保护其安全,还要为其排忧解难、保守秘密、奔走效劳。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被守护者的名誉受损时,守护者绝不能置之不理,必要时应当豁出性命与污蔑者决斗,否则会被世人视作耻辱。 莫蔓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这么干,也不理解商陆为什么愿意让自己的骑士队长变成一仆二主的状态。 按照普通骑士的规则,罗玳夫的主君是商陆,所以他终生都不应该背叛商陆,凡事会以商陆的利益为第一位,这就是那句“在殿下的荣光下”的含义。但在此之外,按照守护骑士的规则,他又应该把莫蔓的命令视为最高指令。如果莫蔓与商陆发生了冲突,他需要尽量在二人中斡旋协调,而绝不能出手伤害某一方。 这不是纯粹给自己找麻烦吗? 她表情中的抗拒之意很明显。 威廉震惊地张大了嘴巴,露梭和菠勒则捂住了眼睛,不忍去看罗玳夫痛苦失落的表情。 就在莫蔓正要开口拒绝时,商陆抢先一步握住了她的胳膊。 7. 第七章 商陆在莫蔓耳边轻声说了很久,罗玳夫与三位仆人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能看见莫蔓的脸色慢慢从抗拒不解变成犹豫思索。最后,终于露出了坦荡坚定的表情。 她伸出右手,递到罗玳夫面前。 死里逃生的骑士长惊喜交加地抬起头,虔诚地捧着她的手背,用嘴唇贴了一下。就在这个瞬间,一道淡淡的金光凭空出现在这块角落,莫蔓感到身上多了某种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像是戴上了一根透明的手链。 亲眼目睹了传说中的守护骑士受封场面,露梭和菠勒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商陆把罗玳夫从地上拉起来,欣慰地拍着他的后背。莫蔓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静静感受这种有实体感的契约,并发散思考了很多其它东西。 威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大小姐,晚宴还在继续,二位还要接着参加吗?” 坏了,差点把正事忘了,安德烈还没把种植园的地契给她呢!莫蔓把罗玳夫交给威廉和菠勒,请他们今晚轮班值守。然后赶紧与商陆、露梭一起回到晚宴厅。 晚宴还在继续,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紧张,商陆威胁那个秃顶贵族时的气场太吓人了,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桩投毒案件,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人中招。 莫蔓一进门就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自己脸上,怪不自在的。不过,当人们确认了王子殿下与林鹿小姐的表情都很轻松平和后,现场的气氛立刻恢复了正常。 安德烈又有心情畅饮了,他拍了拍手,开启了幕间表演。 四个男仆抬上来一盘堆得像小塔一样的猪皮冻,皮冻在大吊灯下闪烁着水晶般的光彩。紧接着,又有四个男仆抬上来一块巨大无比的馅饼。一个疑似厨师的男人带着炫耀的笑容,用长刀剖开馅饼——几只白色的鸟扑腾着飞了出来,羽毛散落了一地。 那些鸟也不知道被闷了多久,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引发了宾客们一阵阵尖叫与大笑。 对于这种折磨生灵、浪费食物的行为,莫蔓打心眼里感到鄙夷。 “禽类的体温比人类高,随身携带的疾病对它们而言不足为惧,但对人类而言却是致命的。”她扭过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商陆说,“这饼不能吃。” “真的吗!?” 安德烈显然是个非常惜命的人,闻言甚至没有询问莫蔓是从哪里得到的医学知识,而是一叠声叫男仆们把馅饼撤下去,把厨师也赶走。 厨师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莫蔓看着他手里那把比小臂还长的餐刀,不明白安德烈为什么不觉得害怕。 这导致了在接下来的翡翠种植园赠予仪式中,她全程带着一种混合着审视和批评的严肃表情,丝毫没有贵族继承人们在这种时刻常见的紧张兴奋。 安德烈被她看得差点怀疑自我,忍不住频频偷瞄商陆,想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王子在暗示对他的不满。老公爵就这样战战兢兢地从管家手中接过一个精致小木盒,从中取出一枚通体碧绿的印章,展示给众人看。然后又把它放回盒内,把整个木盒递给莫蔓。 莫蔓双手接过,刚想坐下,突然发现商陆在安德烈背后对她做口型。分辨了一会儿后,莫蔓猜测这是叫她道谢的意思,于是很有礼貌地说: “多谢领主大人割爱。” 四下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商陆也紧紧闭了一下眼睛。 怎么,说的不对?莫蔓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原主记忆中并没有类似的场景可供参考。但反正种植园的大印已经在她手里了,这些虚礼也不值得挂心。 安德烈倒是还撑得住,也许他觉得莫蔓这样的态度依旧是代表王子的敲打。 重头戏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起身,端着酒杯开始社交。 安德烈走到皮冻塔边,接受林鹿区贵族们的吹捧讨好。莫蔓把装着翡翠种植园印章的小盒子藏在身上,也起身离开了座位。 商陆与莫蔓并肩而行。侍女露梭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们来到皇家骑士所在的那一桌。他们品行很好,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喝得酩酊大醉,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们都在担心突然因身体不适而离席的队长罗玳夫。 “罗玳夫队长一直都容易患小毛病,之前有一次在我弟弟家,我们都吃了烤甜肉,只有他浑身起疹子不舒服。从此之后他就再也不吃这道菜了。” 一靠近他们,就听见一位有点面熟的骑士忧心忡忡地说。莫蔓记得他的名字,帕斯利,那个好奇询问为什么不能用烧红的烙铁把体内寒气逼出的人。 商陆忍不住追问道:“上次他窒息了吗?” 帕斯利摇摇头:“没有,他睡了一觉就好了。” “烤甜肉是什么?”莫蔓问。 见她开口,侍卫们纷纷抚胸行礼。他们已经从上菜的仆人们那里得知,正是林鹿小姐救下了罗玳夫队长的性命。 “一道用糖腌制鹿肉后再烤制的菜,小姐。是王都郊区一些地区的特色菜肴。” “他吃别方式烹饪的鹿肉也会这样吗?” “他吃其他方式做的鹿肉都没问题,小姐。” 莫蔓咬着下嘴唇,陷入沉思。商陆和侍卫们还在交流,可她恍若未闻。一些过往经手的案例、一些只存在于前人笔记中的故事,慢慢浮现在她的脑海。 “你弟弟家用什么糖腌制的鹿肉?” 突然,她冷不丁开口,问帕斯利。 众人被这句话弄得一愣。还是商陆先反应过来:“我记得你家的爵位传给了你哥哥,皇家侍从的职位传给了你,你弟弟得到的是一些产业?” 虽然不知她问这句话的用意,但他以身作则,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帕斯利之弟的情报都说了出来。 帕斯利点点头:“没错,他接手了家里的船运业务,结婚对象是矿山管事的女儿。” 说到这儿,他好像想起了点什么:“对了,他们家靠矿吃矿,甜味调料不怎么爱用蜂蜜、红菜根糖之类的,嫌那些有土腥味。”说到这里他还有点不好意思,林鹿区就盛产蜂蜜酒和红菜根,当着人家的面这么评价,即使是转述也有点失礼。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不用这些,那还能用什么呢?连王宫里的御厨都使用这两种食物做菜和制蜜饯啊。 一直在旁边倾听的露梭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莫蔓见状,立刻问她有什么想法。 “哦,小姐,别开玩笑了……”露梭先是被吓了一跳,但看莫蔓的表情认真,并不是在戏耍她,于是鼓起勇气,小声说出自己的猜测:“我是想说,难道用的是从南方运来的蔗糖吗?” 好几个骑士看了她一眼,一介平民竟然知道蔗糖这种地方物产?而且顺着这话想下去,好像还真不算离谱。都说了是搞船运的人家,那自然能有机会弄到远方的货物。 可惜语出惊人的露梭也没能猜对,帕斯利依旧摇了摇头: “从我祖父那辈起,我家的船就不运食物了。他家吃的是……” 帕斯利面向莫蔓,说出一个意料不到的答案: “铅糖。” “铅糖?”有些侍从没听过这个东西,露出好奇的表情。 “把葡萄汁放进铅锅里熬煮,能煮出像冰块一样的东西,吃起来是甜的,这就是铅糖。” 帕斯利给他们解释。 “不是说不能用铅做餐具吗,据说会生出畸形的婴儿,还会骨头疼、肚子疼。” “咦,你家也是这么说的吗?我还以为是我父母从哪里听来的偏方呢。” “那这种铅糖能吃吗?” 他们看向王子殿下。在他们心中,殿下是最有知识的人。 殿下果然一如既往地给了他们明确的答案: “铅糖不能吃。” 商陆对帕斯利郑重地说:“转告你弟弟一句,铅不能接触食物。我知道在矿产业和运输业内部,至今有人以为这是学院派为了打击他们的势力而散播的谣言,一直偷偷抵制这样的知识。但我不希望悲剧发生在你的亲人身上。” < p>帕斯利连忙点头。 与此同时,沉思良久的莫蔓开口,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今晚。 “所以,罗玳夫非常有可能是接触到了铅,才出现了刚才的中毒症状。” 商陆不禁好奇:“可他上次吃了铅糖后,反应没有这次大。” 莫蔓轻轻摇头,解释道:“这种事不好说。有可能是他这次摄入的份量更大,或者含量更高。也有可能是他这次喝了不少酒,有时候酒会加重放大一些症状。” 她想了想,索性一次性说透,以免这些人以后遇到类似事件时不知所措:“还有一类人体质特殊,在第一次接触到某种东西时反应并不大,也许只是咳嗽、打喷嚏、流眼泪、出疹子。但当他们第二次及以后再接触到同样的东西,就会出现非常剧烈的反应,很可能会危及生命。” 众人都非常惊讶,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事。 见他们如此,莫蔓继续补充道:“不仅是吃的东西,还有可能是鸟的羽毛、草药的气味、甚至特定场所的灰尘,都有可能导致这样的情形。” “鸟的羽毛?”有人灵机一动,动作幅度很小地指着刚才那盆巨大馅饼。 “那些鸟一定很早就运到了厨房,也许罗玳夫用的那个盘子正好被鸟碰到过。” 立刻有人指出了他的错误。 “但罗玳夫之前从来没有因为碰到鸟就不舒服啊,之前王宫花园的小喷泉被斑鸠占据,他不是还和我们一起去驱赶了吗?” 莫蔓没有跟着批评他。 她正回顾着刚才的对话,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一个都被大家忽视了的东西,或者一件亲眼看见后被认为不重要的事情…… 商陆默默走到她身边更近的地方,几乎与她贴着肩膀。 “不必太苦恼,你已经救下了罗玳夫。就算这次找不到原因,也足够让他知道以后要格外当心什么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他选择成为你的守护骑士,但这并不意味着你需要完全承担关于他的责任。” 莫蔓扯扯嘴角,算是感谢他的安慰。 骑士们纷纷交换眼神。他们大多数人都很年轻,“成为某位女士的守护骑士”这件事对他们而言,是从小就熟悉的故事,是令人憧憬又迷茫的选择。 他们很羡慕罗玳夫找到了愿意一生守护的人,而且这人还正好是主君商陆殿下的未婚妻。还有比这更合适的选择吗? 此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亚华马礼琳,扶我回去,我要休息了!” 是洛碧夫人。 不知是因为安德烈公爵的公然“背叛”,还是因为发现莫蔓和王子的关系真的很好,总之她现在脸色非常不妙。即使扑了许多香粉,也能看出隐隐的青色。 莫蔓转过身子,注视着洛碧夫人被那位亲戚家少女扶着胳膊,下巴朝天地离开了座位。 原来那个姑娘叫亚华马礼琳,莫蔓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与身材丰盈饱满的洛碧夫人不同,亚华马礼琳四肢修长,肩膀宽而平,无论是坐着还是行走,都显得肢体舒展且协调,一看就是个习武的好苗子。莫蔓两世的身体都偏瘦削,只适合走轻盈敏捷的暗杀路线,与正统的拳、掌、刀、剑、弓都无缘。如今突然看见一个长手长脚的年轻人,不由升起了一点点惜才之心。 突然,一个年轻到有点稚嫩的声音响起: “请别为那种人的话不高兴,小姐。我们都觉得您非常高尚、美丽。” 最年轻的骑士鼓起勇气,冲动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还记得晚宴刚开始时,林鹿小姐被那位夫人当众讽刺过,当时他们都很为她抱不平。 “别乱猜小姐的想法,莱维斯。” 帕斯利比他们年纪都大一些,看人也更准一些。他确信,林鹿小姐根本不会把洛碧夫人那种水平的挑衅放在眼中。 “帕斯利,请去拦住她们。” 此时莫蔓猛地转过头,明确指着洛碧夫人与亚华马礼琳的方向开口下令。 8. 第八章 “咦?什么……是,遵命!” 帕斯利刚批评过别人就被打脸。但他对命令丝毫不含糊,迈着大步就去阻拦目标了。包括莱维斯在内的年轻骑士们同样不明所以,但都有点激动,难道给罗玳夫队长下毒的人就是她? 他们隔着半个宴会厅,看见帕斯利对洛碧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说了几句什么。 洛碧夫人对他怒目而视,亚华马礼琳小姐勇敢地挡在姨母身前。 气氛有些僵持,那些还没喝醉的宾客们正偷偷瞄向这里。安德烈不知去向,几名林鹿区骑士目前待在另一个角落里,但他们的眼睛正在往发生冲突的地方看。 为了避免对峙局势进一步升级,商陆只得亲自出马。这下洛碧夫人没法再拒绝了,但她的脸色看起来也更加糟糕。 “大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洛碧夫人说话的语气非常冷淡。骑士们在她背后围出一道人墙,但她却没怎么受到这种无声压力的影响,仅仅是抱着胳膊,一副早点结束对话的模样。 “不着急,子爵夫人,那盒香粉能让我看看吗?” 莫蔓客气地问道。 “就是让侍从打了喷嚏的那盒。” 洛碧夫人用一根手指头隔空点了亚华马礼琳两下,然后那根手指一斜,指向莫蔓。她似乎很习惯用这种方式使唤别人。 亚华马礼琳从挎包中取出那个精美的香粉盒子,双手端着递了过去。 盒子是用白银做的,表面镶嵌着云母片,精巧地拼出了花朵的形态,光是这个容器就价值不菲。 莫蔓用一块手帕包着手,轻轻打开了盒盖,顿时香气扑鼻。 内衬是某种动物的骨头,洁白光滑坚硬。大半盒香粉置于其中,没有受潮结块的现象,显然保存得很好。对光细看,那香粉还闪着微微碎光, “里面加了磨碎的云母粉?” 洛碧夫人没有回答,不知是不是觉得有问必答的行为有失身份。 莫蔓也不在意,云母粉不是她这次验证的重点。 她稍微倒出一些香粉置于手帕上,轻扇空气嗅闻其味。而后又用食指尖蘸了一点,闭上眼睛,缓缓拈动感受粉质。 几百种物质的特性从她脑海中飞速掠过,然后迅速排除了一半。 剩下的再排除一半。 片刻后,她睁开眼,叹了一口气,徐徐道: “鸢尾根、丁香、安息香、面粉、豆粉、云母……” “和铅粉。” 她把盒子还给亚华马礼琳,对商陆微微一行礼。 “殿下,罗玳夫阁下发作急病的诱因似乎已经找到了。我认为最大可能就是吸入了含有铅粉和多种香料的粉末。” “铅粉?!” 旁人还没开口,洛碧夫人先叫了起来。 “他们用这么老土的材料,居然还敢卖一枚银币一盒?亚华马礼琳,不用给我了,直接扔掉吧。” “是,夫人。” 莫蔓心里一沉。 刚才听到骑士们的交谈时她就隐约有所察觉了,此刻洛碧夫人抱怨的这一句更是证实了不妙的猜想:铅粉对人体有毒这件事,在此地并不是常识。 此外,虽然查出了诱发罗玳夫急症发作的最大嫌疑物品就是这盒香粉,但并不能以此证明洛碧夫人是故意下毒。 再度与商陆用眼神交换意见后,莫蔓对洛碧夫人行了一礼,示意提问到此结束。骑士们自觉地分开道路,目送她扬长而去。 “我还是不喜欢她的态度……”莱维斯小声说,不出意外又被帕斯利批评了。 夜色已深,宾客们逐渐不胜酒力,在仆从们的服侍下,回到种植园的客房休息。 作为林鹿公爵的独女,虽然莫蔓之前在林鹿区一直是边缘人物,但种植园内依然有她的独立套房。在安德烈筹办晚宴的这几天里,这间套房更是被有心人们打扫得干净整洁,一改十几年来灰扑扑的状态。 此时此刻的套房内,烛光温暖但不明亮,起到照明作用的主要是墙壁和天花板上镶嵌的神秘矿石。它们星星点点,闪烁着纯净的白光,如同夜幕中的星河,名字也非常贴切,就叫星光石。 起初,莫蔓对这种自动发光的石头非常警惕。她记得以前接触过一桩离奇恐怖的案件,患者不知从哪里捡到一枚会自行发光的石头,以为是上天所增,于是日夜带在身边,结果很快就皮肤溃烂、头疼如钻、发狂而死。那枚石头也被官府没收,不知道被镇压到哪里去了。 不过很快,她就在记忆中找到了关于星光石的内容。不仅是林鹿区,法罗斯帝国乃至整片大陆的人们都一直在用这种矿石照明,并没有任何人因为接触它而生病受伤的记录。甚至有些来自云海那头的神秘客人,还会专门收购星光石呢。 等等,云海那头? 莫蔓缓缓睁大眼睛,她好像从原主记忆里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原来目前人们已知的大陆并不是完整的世界吗!陆地尽头是海洋,远离海岸线的深海区常年被浓雾笼罩,没有任何船只能从中穿过。谁也不知道世界的其它地区是什么样的地貌,住着什么样的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 但偶尔在这片以人类为主、兽族为辅的大陆上,也会冒出一些外形奇特、自称来自云海那头的智慧生物,从很古老的时期就有这样的记载了。他们从来都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难道是天外来客?也是,像她这样的借尸还魂都有了,再多一些域外天魔好像也不奇怪…… 莫蔓坐在装满温水的木制浴盆中,放松肌肉,感受水往上托举人体的力量。整个人被水汽熏得陶然如醉,满脑子奇妙想法。 “……小姐,小姐?” 有人在说话,打断了莫蔓的神游九天。睁开眼,原来是侍女露梭在叫她。 “什么事?” “您想梳梳头发吗?” 看到露梭已经准备好了梳子篦子,并且一脸期待的模样,莫蔓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 莫蔓百毒不侵,头发里自然没有虱子之类的小生物,不过用篦子篦过一遍后,还是篦出了一些尘土、脂渣。虽然在此过程中,头皮有种被密集小针犁过的感觉,但微疼中带着点松快,不仅不难受,反而还有点舒服。 篦过头发之后是梳头,被别人梳头的感觉很特别,和自己梳头时完全不一样。 头为诸阳之会,脑是元神之府,习武之人平时绝不会允许他人触碰。可被梳头时,不仅整个脑袋都在人家手里,而且还不知道梳齿何时会落在头皮上、下一记的力道是轻是重。 这种未知带来的轻微恐惧感,与头皮被恰到好处的力量按摩时的舒爽,形成了愈发鲜明的对比。就像猛兽扑面后不仅不攻击,还把毛绒绒的肚皮露给你一样,让心脏一次次高高吊起,又一次次平稳落地。 原来有人给自己梳头的感觉这么好。莫蔓想,怪不得以前走家串户诊治妇人幼儿时,常能看见做母亲的给小孩子梳头发,想来那些母亲自己还是小儿时,也被她们的母亲梳过头。 “小姐……”露梭又开口了,这次语气听起来有点迟疑。 “怎么啦?”莫蔓拿人手短,态度温和了许多。 “您挑出来服侍罗玳夫大人的那两个仆从,您对他们有什么打算吗?”露梭斟酌着字眼,小心翼翼地问,“现在种植园是您的正式产业了 ,园内原有的仆从、园丁、卫兵等都任由您调遣。您是想把他们送给罗玳夫大人,还是自己带在身边呢?” 怕莫蔓理解不了她的意思,露梭大胆暗示道:“别的千金小姐在订婚后,手里通常都有十几名男女仆随意差遣。您之前无心俗务,我也不敢多嘴,但现在看来,您终于开始为自己做打算了……” 莫蔓领悟了露梭的意思,忍不住对这名侍女高看一眼。 没错,她想要在这个世界立足,光靠与商陆王子的那点默契是不够的,领主千金的身份更靠不住。她需要尽快立业赚钱,打造属于自己的武装队伍。 她一个人的精力有限,需要帮手。除了蒙纳和罗玳夫那样因机缘巧合而纳入同一阵营的助力之外,眼下最容易获得人才的渠道,便是这座不大不小的种植园。 她对菠勒与威廉的印象还不太深,只隐约记得菠勒性格更沉稳、对草药更熟悉,威廉则是在外貌和体力上更有优势。但他们具体的优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这座种植园的新主人“诚意求贤”的好榜样。 “你说得很对,请你明天就通知这里的负责人,告诉大家菠勒和威廉现在是我身边的女仆与男仆了。”莫蔓从浴盆中出来,拒绝了露梭的帮忙,自己裹上大毛巾。 “你自己呢?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她鼓励地看着露梭,虽然之前没有任何类似的经验,但她知道赏罚分明在任何地方都是很有必要的。 露梭嗫嚅了几下,最终摇了摇头。 莫蔓没有追问,转头送了她一盘新鲜水果,哦不对,确切地说是“赐予”。虽然她至今没有习惯这种上对下的心态,但入乡随俗,这种态度对大家都更安全。 果然,露梭在收下赏赐后绽放出美丽的笑容,主从二人一夜安眠。 安德烈公爵失眠了。 他根本没喝醉,但看到王子殿下疑似与洛碧夫人发生冲突后,他就吓得躲了起来。本以为能逃过一劫,谁知溜回寝室的过程中被洛碧夫人看见,抓着他在小花园里狠狠诉苦了一通,只听得他愁云满面,恨不得明天就回到领主城堡去,再也不要到这个不再属于他的种植园来。 在做出提供一整年最时兴的化妆品——而且绝不含铅粉这种老土材料——的保证后,安德烈终于把洛碧夫人和亚华马礼琳送上了马车。这位脾气不好的夫人决定连夜回家,多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 带着马车扬起的尘土,安德烈步履沉重地往回走。这次他遇见的是王子殿下的皇家骑士,他记不得他们的名字,只好满面堆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回应他们的敬礼。 从一个年长骑士的口中,安德烈得知了一个消息:皇家骑士队长的病不轻,要在这里疗养一段时间。王子殿下也觉得翡翠山脉山清水秀,有益健康,于是他们全队人马连同王子都会住下来。 当然,一切花销由公爵承担,毕竟这是在林鹿区的领地范围之内,必须也只能由领主来供养。 这能不能算一个好消息呢? 安德烈在阳台踱步,怎么也理不清这笔账。突然,又有一件事闯进了他的脑子。 骑士们刚才好像还赞美了林鹿区的艾草?这是王都流行的俏皮话,还是在引经据典地暗示什么?安德烈从小就讨厌读书,这会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典籍里有什么关于杂草的典故。 应该找点博学的幕僚了。可刚刚才许诺了洛碧夫人一整年的脂粉钱,聘顾问的钱又要从哪儿出呢?这个季节的佃农们也榨不出什么油水啊。安德烈来回抚摸自己球型的肚子,苦思冥想。 对了,种植园的账上还有点盈余,这笔提取出来正好。莫蔓这么个小孩子要钱做什么?自然还是他这个做父亲和领主的名声更重要。 9. 第九章 “解释一下,为什么种植园的仓库是空的?” 林鹿小姐的声音不大,但账房感到自己脸颊上的肉正在止不住地打颤。 “这……老爷离开时就是这样子了。” 他喃喃解释,脑子里一团乱麻。 领主大人回城堡之前,把种植园仓库里最后的金币都拿走了,他当时鼓起勇气建议给大小姐留一点,却被大人踹翻在地,并狠狠责骂了一番。账房意识到,他已经被旧主人抛弃,变成了领主大人抛给大小姐出气的替罪羊。 “自己摔倒的,还是被人打伤的?”莫蔓冷不丁发问。 “什、什么?”他抬起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小号的苹果。 “看来是被人打伤的。” “不、不……我是自己摔的。” “哦,行凶者是地位比你高的人。是安德烈领主还是他身边的骑士?估计是领主,骑士出手不是这种风格。” 账房发现自己无论是沉默还是说谎,大小姐都能发现真相,于是放弃了抵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等候发落。 万念俱灰中,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啊?大、大小姐?” 账房被莫蔓从地上扶到座位上,刚想表现得受宠若惊,却又害怕是新的考验,整个人极为惶恐茫然。 “别担心。”莫蔓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相符的和蔼笑容:“我打听过你,是个忠厚谨慎的人。既然领主大人没把你一并带走,那你就继续留下做原来的工作吧。” 账房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样的反转,此刻他眼中的莫蔓就如天神一样高大。 “只是你的性格实在太容易吃亏,我为你安排一个有武力保障的人做搭档,你们一起打理种植园的财政吧。”一番唱念做打后,莫蔓终于说出了本次召见账房的真实目的。 就这样,皇家骑士团中最年轻活泼的莱维斯,像一只灵活有力的手,插进了翡翠种植园的中间管理层。这既是莫蔓的意思,也是商陆的意思。 自从商陆通知安德烈他们全队人马都要在林鹿区,尤其是莫蔓小姐所在的翡翠种植园多待些日子后,他自己好像真把这儿当做了第二个家。 他每天带着人马,绕着圈检查种植园的围墙、门窗、岗哨,发现一处漏洞就记下,隔几日统一填补。园中原有的卫兵也召集在一起重新训练,让他们和皇家骑士分队演习。商陆私下告诉莫蔓,他想要把种植园打造成一个堪比堡垒的据点。 莫蔓非常领情,决定赠送他一次头部理疗。 骑士长罗玳夫与鼠族蒙纳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听闻莫蔓要治疗王子,都赶过来围观。罗玳夫从小就不喜欢老鼠,连带着对鼠族也印象不佳。但自从得知这位名叫蒙纳的鼠族与他一样,都接受过莫蔓小姐的医治后,他就莫名对这个矮小的生物产生了一点战友般的感情。 一人一鼠走进休息室,发现这里的家具布置与上次相比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一张加急定制的单人床摆在休息室的中央。床边放着一个用柳木制作的三层置物架,每一层都摆满了瓶瓶罐罐。最上层的白蜡木托盘里,放的是一卷卷叠好的细亚麻布巾,和不同材质的小棍子。 这些小棍是干什么用的呢? 商陆躺在单人床上,闭着眼睛,心跳得有点快,一时间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黑暗中,他先听见一道清冽的水声,很快,又闻到了微甜中带着丝丝清苦的气味,仔细再闻,好像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清凉。是薰衣草和……和什么来着? 眼皮一沉,被薰衣草与香蜂草水浸透的亚麻布巾覆盖在他的双眼之上,凉爽惬意的触感让人忍不住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咔、咔、咔。” 金属罐子被打开的声音圆润温和,不仅不刺耳,反而因为规律的节奏而令人安心。细腻蓬松的冷霜带着玫瑰浸泡油的香味,被指尖轻轻点在左右两边的太阳穴。 她的手比上次给他把脉时更温暖。食指与中指的指腹摁着额角打圈,稍稍有点用力,但没有到不舒服的地步。以这四根手指为圆心,力与热如同涟漪般一圈圈蔓延开,忧思、绮念、期待、失望……所有的噪音情绪都被一视同仁地淹没。此时此地,宇宙就是她的手指,世界就是玫瑰的香气。 接着,她的手短暂离开了他的皮肤。商陆在迷迷糊糊中莫名产生了一丝委屈的情绪,但他知道,这并不是真的委屈,而是大脑为了让接下来注定会发生的“失而复得”环节变得更加幸福而制造的戏剧性落差。 果然,当她的手指再次落到他的头上时,商陆心中产生了一股幸福的暖流。这次,是十根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从前往后耙过头皮,发出“沙沙”的低响。 脑内长期躁动不宁的某个角落,在这样的沙沙声中,慢慢陷入了平静。 莫蔓满意地发现,商陆的头发和五官都事先清洁过,按摩起来没有任何黏腻可疑的手感,显得对她非常尊重。就连最容易藏污纳垢的耳朵也……等等。 她把商陆的脸轻轻掰到一侧,让窗外光线正好能照进他的耳朵。 王子的耳朵皮肤很薄,迎着光能看到血管。耳道里干净得离谱,一丁点耳垢也没有,可侧壁上却有几处暗红色的血痂,看起来是还是新伤。 “耳朵受伤了,疼吗?”轻柔声音响起。 “没事,不疼。”商陆露出有点傻气的笑容。 “用什么弄伤的呀?” “就是普通的挖耳勺。” “金属的吗?” “对,白银雕花的那根……咦?” 商陆抬手取下敷在脸上的亚麻布,睁开眼睛看向莫蔓。 “殿下,你要是一直用这样的力道对待自己的耳朵,以后我可能就要想办法为你治疗失聪了。” 莫蔓用手掌拂过他的双眼,趁他下意识闭目时,又敷上了一块新的亚麻眼罩。 “好的,我以后一定注意。”商陆闷闷道。昨天晚上他对着铜镜,用挖耳勺狠狠捣鼓了双耳,直到再也掏不出一粒污垢才罢休。虽然最后耳朵有点痛,挖耳勺的头部似乎也蘸上了一点红色,但这一切是值得的。 莫蔓并不赞同这个观点。她拿起一根打磨圆润的椴木棒,把干净的绒布紧紧缠在顶端,从置物架底层的小瓶子里,倒出事先准备的蒸馏水浸透绒布。 “我要为你擦拭一下耳朵里的血痂,不要动哦。” 凉凉的,痒痒的东西出现在耳道入口,商陆赶紧控制住本能,不让自己歪头躲避。莫蔓的手非常灵活也非常稳,一路上除了耳道里的绒毛,什么也没碰到。 就在商陆觉得痒得忍不住时,湿润凉爽的绒布碰到了血痂所在之处。顿时,疼和痒都得 到了舒缓,大脑发出满意的电流。 湿润的绒布头带出了干燥掉渣的血痂,接着,又是一根没有被打湿过的绒布小木棒伸进耳朵,把残留的潮气吸干,避免耳道发霉。这一侧处理好之后,另一侧的耳朵也如法炮制。 这次才是真的结束,莫蔓摘下商陆的眼罩,递给他一杯加了蜂蜜的欧薄荷茶。 商陆只觉得五官七窍处处清凉生风,头也变轻了几分,整个人从来都没有这么舒服过。他忍不住开口道: “难道你真的是星辰女神?” “啊?” “星辰女神吗?” “有道理啊殿下!星辰女神正是掌管黑夜与治愈的使者……” 两人一鼠发出三种的声音,商陆这才发现罗玳夫和蒙纳也在这儿,他立刻把表情收了回去。 蒙纳很有眼力见地爬上置物架,帮忙收拾用过的材料。罗玳夫则开始向商陆汇报最近的公务,他俩都没有避开莫蔓。 其中,关于黑马布莱克的内容引起了莫蔓的注意。据说它最近食欲不振,对种植园马夫精心准备的草料有点爱答不理的意思。虽然有可能只是因为换了环境而水土不服,但莫蔓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它。 出发前,罗玳夫主动邀请蒙纳坐在他的肩膀上,否则无论是让鼠族单独走在最前面还是最后面,对人类而言都有一点别扭。 马厩前,莫蔓见到了阔别许久的布莱克。它还记得她,一见面就亲昵地点了点头,发出“噗噜噜”的声音。莫蔓凑上去拍了拍它的脑袋,简单观察一番后询问马夫: “它最近排便情况如何?” “呃,一天五六次,都是硬而干的小粒粪便。请原谅,小姐。” “除了食欲不振外,饮水如何?” “饮水正常。” “平时回头看肚子、不停刨地、打滚的表现吗?” “都没有,就是有时候会来回走动。” 莫蔓点点头,心中有数了。商陆见状,立刻咨询她的看法。 “放心,应该没生病,只是……” “信件!信件!这里有叫蒙纳的先生吗?” 话没说完,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 翡翠种植园在山里,交通不便,除了几位主人的信件有专人专车负责外,仆从也好门客也罢,都只能依靠十天一次的邮差服务。 这里的邮差有点类似莫蔓前世熟悉的镖局,不仅负责送信,也能承接运货送人传话的服务。 “我就是!”蒙纳一骨碌从骑士长的肩膀上跑下地,窜到邮差面前。 “啊,你也是鼠族啊,那肯定没错了。” 邮差从巨大的背包里取出一封信。对鼠族而言,是正好能拿在手中的大小。 蒙纳递给邮差一枚铜币,用门牙啃开信封,掏出信纸起来。读着读着,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胡须也成束状向后撇去。 “怎么啦?”罗玳夫关切道。 “我的乡亲们之前大多数在马戏团里任职,但最近那个马戏团的赞助人破产了,他们就问我知不知道哪儿还招洗碗工。” 蒙纳摇摇头:“帮我带个话,就说我已经不在餐馆干了,麻烦他们另谋出路去吧。” “好嘞,承惠一枚铜币。”邮差边说边伸出手。 “请等一下。”莫蔓拦住了他。 10. 第十章 “你那些乡亲,性格都怎么样?”莫蔓把蒙纳叫到一边询问。 “还可以。”蒙纳不解其意,但如实回答,“加入马戏团的乡亲都比我胆子大,但从来不干为非作歹的事,我们村子在兽族里名声挺好的。” “他们对工作种类有要求吗?” “大家比较怕死,如果是去矿山做预警员这种活可能没人接。”蒙纳谨慎地说道。 “放心,不危险。”莫蔓胸有成竹道。 半个月后,数十位鼠族带着蒙纳的信,来到了种植园的门口。他们鼠口众多,还都带了行李,因此包了一辆大车。车厢里坐不下了,青壮年就坐在车顶上。 从外貌来看,他们长得和蒙纳差不多,但体型有大有小,耳朵四肢尾巴等处也都有不同的伤疤,看起来风尘仆仆。 “蒙纳!” “金嗓子族长!” 一个毛发花白,走路不甚利索的老年鼠被同伴扶下骡车。蒙纳小跑过去,与他互嗅脸颊,以表亲近。 “翡翠种植园……”金嗓子族长抬头仰望大门,感慨道:“真不敢相信啊,这地方竟然换了新主人。而且还愿意雇佣咱们。” “蒙纳叔叔!新主人需要咱们做什么?她爱看杂技吗?我和羽毛能在很高很高的两根旗杆之间走绳子!”一名个头小巧的鼠族从族长背后冒了出来,吱吱喳喳地问。 “对呀,蒙纳,新主人在哪儿?她是个仁慈的人吗?你挨过打吗?”又一名鼠族插嘴。 说话的尖嘴巴越来越多,蒙纳招架不住,只好爬到大门旁的石柱上,两只爪子合拢在嘴边。对他们大声喊道: “别一起说话!先听我说!” 大家安静了下来,一双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位有出息的族人。 “主人这会儿在遛马!她说,马缺乏活动就会生病。主人很重视健康,她需要大家做的工作是制作艾条!” “住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卫生要轮流打扫。前三个月免费提供食物,按工作量分配。三个月后,不能胜任工作的,就改行去种菜或者养虫子!做得特别好的,就跟着主人继续学习更多的知识!” “大家要遵守规则,注意卫生!不能在工作场地吃东西,不能随地排泄,不能私自进入上锁的房间!” 蒙纳没怎么做过这种在众人面前大声宣告的工作,说起话来声音有点抖。但刚刚失业的乡亲们完全不在乎,他们急迫地追问起来: “我可以直接去养虫子吗?” “艾条是什么?” “工作难不难?” 他们很快就知道艾条是什么了。 新主人莫蔓大人骑着一匹很高的黑马来到大门口,看起来很有气魄。她从马背上跳下,扫视一圈后,准确认出了金嗓子族长。她先与族长打招呼,然后又与每位鼠对视、微笑。鼠族们立刻对她产生了好感。 莫蔓大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散发着辛辣气味的灰绿色长条,表示这就是他们以后要制作的产品。 族长郑重接过样品,抖了抖胡须,认真嗅闻。如果不是莫蔓阻止,他还打算啃一口尝尝味道。 片刻后,他点头道:“没问题,我们可以为您制作。” “好极了,那就都请进来吧。” “哇呜!” 有了族长的保证,鼠族们欢呼着拥抱在一起,庆祝新生活的开始。 鼠族习惯群居而生,莫蔓根据蒙纳的建议,把种植园内一座闲置的仓库改成了他们的集体宿舍。 正中间是一根巨大的圆柱,螺旋楼梯围绕着它,通往不同的高度。原本的储物隔间被改造成了房间,每个房间能住2~5个鼠族,相邻房间之间的墙壁还可以拆卸,把好几个小房间变成一个大房间,满足某些鼠想要和大家庭住在一起的愿望。 房间的地上一开始只有干稻草,看着有点简陋。但莫蔓大人许诺,以后会有很多边角料送给他们做垫料,这让大家充满期待。 第一层是公共空间,四个角落都放着大水缸,随时都储满清水。不仅是因为大人要求他们干活前必须把双手洗干净,更是因为所有房间都是木制结构,必须做好防火措施。 他们工作的厂房是宿舍旁边的另一座仓库,两个建筑之间有一大片空地,莫蔓小姐说以后这里要种草药,所以大家应当提前习惯在规划好的石子路上行走,而不能像以前那样凭着本能满地乱窜。 第一批艾草还没种下去,现在的原材料都是从野外采摘的。一把把堆在厂房一楼的空地上,以防突然下雨把它们打湿。 艾条的生产工序并不复杂。 第一步,分拣。把艾叶里的草屑、硬梗、小石子都挑出去,这是鼠族的擅长工作,他们的手又小又灵巧。 第二步,烘晒。晴天用日光,阴雨天用火炕。厂房里已经提前建好了烘烤室,想必冬天会是个舒服的好地方。不过眼下天气还热,这份工作属于高温作业,所以被分配到这里的鼠族每天的工钱会高一点。 第三步,舂绒。把烘晒干的艾草用石臼舂捣成碎末,再过筛,就能得到细腻的艾绒。这是个力气活,做这份工作的鼠族大多身强力壮,伙食条件比其它班次高一些。 第四步,包裹。用薄薄的粗纸把艾绒裹成粗细长短一致的艾条,用榆树皮粉调制的天然胶水封口。这需要细心、耐心和经验,莫蔓相信他们能做得到。 第五步,质检。以族长为首的老年鼠族们,虽然手脚不再灵敏,力气也比不上后辈,但他们的嗅觉和视觉依然灵敏,足够为前面几道工序把关。 培训员工需要时间,生产粗纸和榆树皮粉也需要。 在开工的前十天里,鼠族员工们分成了三批,轮换交替工作。一批跟着法罗斯殿下和罗玳夫大人去野外收集榆树皮和野草,一批在厂房外的空地上造纸、磨粉,一批待在厂房里由莫蔓大人传授技术知识。 这样一来,每个鼠族都有机会实践每一个的岗位。在此过程中,谁擅长管理、谁擅长技术、谁适合服从命令,一目了然。 十日后,灰绒加工厂正式开工。蒙纳担任管理员,大家都没有异议。 夜晚,闪电与双胞胎哥哥羽毛挤在同一个地垫上,一边为彼此打理毛发,一边交流白日的经历。 “每天都能吃到麦仁和豌豆粒,偶尔还有碎肉,晚上能睡在干草和艾绒上,这日子真像做梦啊。”闪电瘫成软软的一团,低声感慨。 “嗯。你晚饭吃饱了吗?”羽毛向来沉默寡言,即使在妹妹面前也是如此。 “当然。我就说排队有用吧?那些插队的家伙全被赶到队伍最后去了。哼,也不想想,要是真不限制吃饭的顺序,难道有人能比咱们手脚更快吗?以前在马戏团的时候,那么高的旗杆咱俩哧溜一下就爬上去,他们还在地面上咬指甲呢。” “马戏团不好,这里好。”羽毛严肃道。 “是,是。”闪电知道哥哥不像她一样,无论是高空杂技还是搓艾条都乐在其中。哥哥并不喜欢在马戏团的工作,更珍惜现在的工厂时光。 “这儿什么都好,就是有些男仆讨厌。”闪电翻了个身,嘀嘀咕咕。 羽毛温柔地啃了啃她头顶打结的毛球,表示安慰。 园长书房里,莫蔓放下面前的工厂生产记录,面沉如水。威廉站在一旁,垂着脑袋不敢出 声。而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的商陆,正坐在角落的靠背椅上,他手里捧着一本羊皮书,似乎读得津津有味,但半天也没翻一页。 “为什么大卫当职的日子里,工厂的产量都会降低?” 莫蔓点了点生产记录上的数字。 大卫是当时与威廉搭班服饰贵族们洗手的三人组成员。在威廉得到莫蔓赏识后,大卫也跟着沾了光,被安排进了灰绒加工厂,每周值班两次,每次半天,工作内容主要是帮鼠族们解决意外故障。 “他……呃,大卫他也许只是比较谨慎,所以做事比别人慢一点。”威廉面露尴尬,显然并不怎么相信自己的解释。 莫蔓不耐烦地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催促他别浪费时间。 “对不起,小姐,都是我的错。我明明跟他说过,鼠族都是小姐员工,是珍贵的资产,可他……也许因为他祖先是贵族,想法比较传统,所以至今对兽族抱有偏见。”威廉面红耳赤,自己的朋友是个歧视兽族的人,这件事确实有点丢脸。 商陆从书页中抬起头,看了威廉一眼。 “抱有这种想法的人还有很多吗?”出乎意料的是,莫蔓并未生气,反而放缓了脸色。 威廉有点意外:“我想不是很多,小姐。不过大多仆从都在观望,他们之前没有与兽族做同事的经验,目前还都在学着适应这种新局面。” “今天又是大卫当值?走吧,我们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莫蔓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威廉赶紧抱着工作记录跟上。商陆笑了笑,手中书册终于翻过了一页。 “大卫管事,我来领模具了。” 一名身材格外娇小的鼠族女工敲了敲门,大声呼唤。 “她叫闪电,之前是杂技演员,现在是制作组的工段长。她还有个哥哥叫羽毛。”蒙纳用气声对莫蔓讲解。 莫蔓刚才用其它理由把他叫到身边,和他一起爬上屋顶。所以,此时此刻,无论是鼠族还是人类都不知道,伟大的园长正摆着一种奇妙的姿势偷偷观察他们的工作情况。 屋内,名为大卫的男仆仿佛没听见敲门声,还在与同伴说说笑笑。 “跟你说个事,别外传。纪尧姆大厨可能会把女儿嫁给我。” “真的吗?那你可要发达了呀,大卫!” “大卫管事,我来领模具!”闪电提高了音量。 “我还没说完呢,嫁妆是两只黑猪和一口大铜锅,还有一瓶好酒。” “大铜锅!” “那当然了,毕竟我祖先也是贵族,总不能一直用陶锅煮汤吧。” “大卫管事,您在听我说话吗?”闪电拽了拽大卫的裤脚。 “谁允许你用爪子碰我的,耗子?!”大卫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厉声喝道。 “唰”的一声,闪电以人类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蹦到旁边,避开了他有意无意的踢踹。另一个男仆则咧开嘴,一副看马戏表演的表情。 屋顶上,莫蔓对守在墙角听命的威廉使了个眼色。威廉会意,假装偶然路过,悠悠哒哒地走进了值班室。 “下午好,先生们。咦,这不是工段长吗,来领模具啊?喏,拿去吧。”他顺手把放在高处柜子里的模具交给闪电,转头加入了男仆们的闲聊,“你们在说什么铜锅、陶锅?” 闪电顶着和她差不多高的模具,一步一步往回走,心情有点郁闷。突然,她感到身上一轻。小工段长警惕地抬起头,然后睁大了眼睛——是莫蔓大人! 莫蔓大人帮她拿着沉重的模具,笑眯眯地发出邀请:“你好,闪电。我听说你工作非常出色,今天下工后有兴趣陪我吃顿晚餐吗?” 11. 第十一章 闪电回到宿舍门口时,心还在云朵上飘着。 刚才与莫蔓大人共进晚餐,她吃到了和自己脸一样大的红无花果,还有香得迷糊的黄油煎蛋。蛋黄没有全部凝固,轻轻一咬就流淌在盘子里,像传说中的黄金湖。她吧嗒吧嗒舔着盘子,所有的烦恼、委屈、疲倦,都在甜美的油脂中烟消云散。 莫蔓大人对她又尊重又温柔,从来没有人类对她这么好,更别说还是给他们提供工作的大人物了。之前的马戏团团长看鼠族的眼神总是很可怕,羽毛和她都尽量绕着他走。 “我到了,谢谢您,威廉管事。”闪电远远看见了守在宿舍楼下的羽毛,回过头来对人类男仆道谢。 “好勒,小家伙,早点休息吧。”同样就在这顿晚餐后,威廉管事对她的态度突然从友善变成了殷切。即使她再三表示自己作为鼠族已经走惯了夜路,他还是坚持把她护送到了家门口。 羽毛看到妹妹,赶快跑过来,将她从头到尾嗅了一遍,确认了没有紧张害怕的气味才放心。闪电快乐地张开嘴,向他炫耀残留食物气味。羽毛笑了笑,与她一起回到房间。 “闪电,大人和你说什么了?”木板墙壁被敲击了几下,传来隔壁邻居松针的声音。松针是一个蓝灰色的卷毛鼠,她精力极为旺盛,独自养活了八个孩子。 “大人问了工作上的事情,松针阿姨。” “你有跟她说那个叫大卫的管事经常故意刁难咱们吗?还有他的跟班皮特,也不好对付。” “……” 松针从这个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她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下去。 因为松针阿姨的这个问题,闪电一晚上都在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好。当她第二天早上被一楼大厅的动静吵醒时,还以为自己睡过头了。 “通知!通知!三日后要举办灰绒加工厂第一届技术大赛,获胜者有奖励,有意者请到蒙纳处报名!” “奖励是什么!会有更多的食物吗?” “报名要不要交钱啊?”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人类的员工宿舍。一群人把威廉团团围住,目前种植园没有举行宴会的计划,闲着没事干的仆从们大多加入了艾条加工厂,为自己谋了个兼职。 威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念道:“比赛分为人类组和鼠族组,一共有三场,采取三局两胜制度。本次比赛不设报名费用。” 正如他所料,大卫第一个叫出了声:“什么?要和那群老鼠比赛!我才不去呢。” 有人默默点头表达相同的态度,也有人与他们观念相反。一个名为查理的年轻男仆平时和鼠族雇工关系不错,他就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 “比赛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要如何确保公正?” “比赛内容分别是:筛选艾叶、舂捣艾绒、运输艾条。”金嗓子族长站在高处,向族人解释。 “第三项为什么不是制作艾条?”一名青年鼠族提问。 “大人说,因为生理差异,鼠族的手更小巧灵活,这一项比赛人类没有获胜的可能。同样,搬运艾叶这种人类一定会赢的项目也没有比赛的必要。” “别着急走嘛,大卫,先听听奖励品。”威廉笑眯眯地说,却没有伸手拦住他的意思。看他这样,大卫反而犹豫起来,被其他人一劝就顺势留下了。 “听就听,无非是一袋燕麦之类的。”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冷漠道。 “三场比赛中,每一场的优胜者都可以获得三十枚银币。而最终获胜的一方,所有人都能得到十日的带薪休假!”老族长的记忆力都很好,把莫蔓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传达到了每位员工的耳中。 加工厂员工的平均日薪是五十铜币,即半枚银币,三十银币就是于两个月的薪水。能买三千个重量为四分之一磅的黑面包,或一千五百磅燕麦,或一百五十磅新鲜猪肉,对任何一个鼠族家庭而言都是巨款。 人类员工那里也气氛高涨。不如说比鼠族更高涨一点。 仆人领年薪,折合到每天的金额并没有鼠族工人们高,他们还要努力保持体面,攒钱买好肥皂、干净的二手衬衫,根本存不了多少积蓄。 三十银币足够买一套定制的正装,一套全新的剃须护理工具,一件送给心仪之人的体面礼物……然后还有剩余!无论是大卫,皮特还是查理,他们都受够冬天早上用冷水和劣质肥皂刮胡子的痛苦了。 就在鼠族与男仆们畅想未来时,被选做比赛场地的空房间内,几名女仆正在打扫卫生。她们一边干活一边向菠勒抱怨: “好事都被威廉占了,咱们不也有人在那个加工厂做兼职吗,你刚才为什么说不推荐去参赛?” 菠勒用小型鸡毛掸子仔仔细细地打扫着靠背椅上的雕花缝隙,这是之后裁判们要坐的位置。闻言,她神秘一笑,对同伴们招了招手,小声说了几句话。 女仆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大家不再埋怨,而是默契地加快了工作进度。 比赛当天,莫蔓给除了卫兵以外的所有人都放了假,加工厂也停工一天,让大家都能来观赛。比赛现场还原了加工厂的真实条件,工具也都是员工们平时使用的。 裁判有三人,莫蔓,商陆,和蒙纳。莫蔓是种植园园长与加工厂厂长,蒙纳是总管理员,他们坐在这个位子上自不必多言。至于商陆的资格,大部分人都觉得既然他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让他当裁判也正常。只有消息灵通的人知道,建造加工厂的资金,基本来源于那张寄给安德烈领主的“皇家骑士消费账单”。作为皇家骑士团的主人,商陆其实也是这个小加工厂的领导者之一。 第一场比赛,筛选艾叶。人类方派出的是皮特,他是大卫的远房表弟,自始至终与表哥站在同一立场,对鼠族充满不屑。鼠族方派出的是松针,她的八个孩子统统到场,挤在一起为母亲加油助威。 皮特并不是一个眼高手低的人,他在听课时也非常认真,工作之余用野生艾草练习过很多次,手指都被割破了。他看了一眼站起来才到自己膝盖的鼠族,对赢下第一场、拿到三十银币充满信心。 “第一场比赛——开始!”金嗓子族长用洪亮的嗓门,开启了这场备受瞩目的大赛。 皮特和松针的桌子上,分别放着三个一模一样大的箩筐,其中一筐装满了野生艾叶,另外两筐分别用来扔垃圾和放入挑选好的艾叶。皮特伸手抓出一大把未经处理的艾叶,对着垃圾筐抖落,果然抖出不少草屑石子。然后他才将这把艾叶平铺在桌面上,按照技术手册上的要求,正反检查有无枯萎发黄、过老过硬之处。检查完毕,他将成品拢拢好,放进对应的筐中。 这不比一张张筛选快多了吗,老鼠哪里会有这样的智慧呢?带着轻快的心情,他瞟了一眼旁边的对手。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他差点打翻箩筐。 松针在开工前,就把成品筐和垃圾筐都放 到了地上,只有装着原材料的筐还留在桌上,但也被弄成了开口朝下的状态,由于角度巧妙,筐内的原材料艾叶正在源源不断地自行滑落到桌面。 皮特没有见过武林高手用飞叶伤人的场景,否则他可能会觉得这位对手的动作非常眼熟。只见她右手行云流水地抹出一排艾叶,左手以人类看不清的速度把粘在叶片上的杂物摘去,接着尾巴一掀,所有艾叶就整齐地翻过一面,同样除掉杂物后,她四肢齐上阵,左右脚轮番踢踏,只要三两下,枯老废叶便全被踢出了行列,并正好掉进垃圾篓中。通过筛选的艾叶像入海口的河流那样,自动落入了成品筐之中。 松针的动作充满节奏与韵律,比起筛选更像是兽神在舞蹈。别说皮特了,连莫蔓都看得有点入迷。 “不!我抗议!”大卫喊道,“她怎么能用脚去踩艾叶呢?这违反了卫生规定!” “请安静,先生。”蒙纳起身解释,“松针选手在比赛开始后,当众清洁了自己的双手双脚,完全符合卫生规定。”坐下之前,他善解人意地补充道:“皮特选手也可以在选择在洗了脚之后用双脚进行工作。” 接下来的比赛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 皮特方寸大乱,想要提高速度却再次被割伤了手,鲜血污染了艾叶,不仅增加了材料损耗,也耽误了更多时间。而松针却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强度,加上场边有孩子们在注视,她彻底爆发出了潜力,所费时间甚至打破了建厂以来的记录。 “第一场比赛,胜利者——鼠族松针!” “吱吱!吱吱!” 松针乐得一蹦三尺高,八只蓝灰卷毛的小鼠也在场边蹦蹦跳跳,最小的三个还没学会说话,但也在热烈的气氛中发出响亮的叫声。 皮特单手捂着脸,羞愧地退到表哥身边。大卫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脸色晦暗不明。 “别担心,皮特。还有我呢!”查理路过,轻轻捶了皮特后背一下,他是第二场人类方的选手,即将与一位名叫橡果的鼠族青年比赛舂捣艾绒。 橡果是个年轻的雄性鼠族,同时也是舂捣艾绒的好手。他力气大,耳朵灵,能通过声音判断石臼里艾绒的状态,产量又多又好。他一出场,许多鼠族雇工都露出了骄傲喜悦的表情。 舂捣艾绒需要安静的环境。第二场比赛开始后,空气里只有“笃笃”的捣药声,以及渐渐浓郁的草本气味。 闪电和羽毛在观赛的第一排。 她本以为查理会像皮特一样迅速落败,但没想到,这个人类听音辨认的功夫并不差,虽然他做不到橡果那样能精准到毫厘,但出品也都完全符合验收标准。因为目前艾条加工厂还没有实行产品分级制度,所以橡果产出的高品质艾绒和查理产出的普通品质艾绒,都统一以重量为审核标准。 橡果的精益求精反而变成了劣势,鼠族再强壮也比不上成年健康人类。因此当沙漏中最后一粒沙也落下时,查理比橡果产出了更多的合格艾绒。 人类男仆们大声欢呼,为己方阵营扳回一局而雀跃不已。大卫的脸色由晴转阴,他张开双臂,与回到场外的查理使劲拥抱了一下,在他耳边说:“恭喜。” 查理也拍拍大卫的后背,鼓励道:“看你的了。” “……” 场地另一边,羽毛没有说话,只是用脸蹭了蹭妹妹的后脑勺。 第三场,运输艾条。 参赛选手,大卫与闪电。 12. 第十二章 艾条储存需要防潮防晒,因此储藏室建在通风的阁楼上。为了充分利用空间,每个储物架都做得很高,侧边既有供人类使用的梯子,也有供鼠族使用的绳索。 要运输的艾条已经被打好了包,整整齐齐地放在两张桌子上。每边有十四个包裹,每个包裹里有五十只艾条。大卫单手拎着一个木箱,闪电背着自制的小柳条包,这是他们各自挑选的运输工具。 大卫把脸皮绷得紧紧的,时不时活动一下肩颈。闪电表情也不轻松,她高跳了几次,又做了一组弓步压腿。 三天前,闪电第一时间拉着羽毛报名。 他们参加了好几场小型测试,测了跑步速度、跳跃高度、平衡性和耐力,兄妹俩都名列前茅。最后,蒙纳叔叔过来和他们面谈,说只有一个名额,问他们是想再比赛一次还是怎么样,羽毛当场就表示了弃权。 自从见过妹妹胡须上残留的蛋黄后,羽毛似乎坚信她未来一定能出人头地。 但她真的能做到吗? 闪电甩了甩脑袋,清空思绪,竖起耳朵。 “第三场比赛——开始!” 闪电两手各拿一个包裹,反手扔进背包,然后四肢着地窜了出去。她启动速度非常快,几乎没有手脚交替的爬行阶段,而是像兔子那样,先用两手同时按住地面轻轻一撑,再用两腿用力一蹬,整个身体就如离弦之箭一般被发射了出去。她三两下就来到了储物架的底部,抓着绳子开始往上攀爬。 另一边,大卫打算以量取胜,他一次性把十四个包裹全部放进木箱,这才抱着箱子跑向储物架。此时,闪电已经跑到第二趟了。 就像本地建筑里的其他楼梯一样,储物架自带的梯子很窄,像大卫这样的高个子必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才能避免摔落。装满艾条的箱子变得有点碍事,他不得不侧过身体,收缩上臂,把木条箱夹在手掌与肩膀之间,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往上爬。 好不容易爬到了顶部,接下来还要把包裹拆开,将艾条一根根放进小格子中。大卫三根手指捏着艾条,小心翼翼控制着力气。时间久了,他感到脖子与锁骨之间有一根连着的线在隐隐作痛。 可余光里的那只老鼠却正在灵活穿梭,仿佛回到了自己巢穴一样从容,大卫产生了用鞋底拍死她的冲动。 “哎哟!” 闪电被从天而降的包裹砸到了脑袋,高速运动中的身体一下子失去重心,栽倒在地。顿时现场响起一片惊呼。 这包裹当然是从大卫的箱子里掉下来的,不知怎么的,刚才一晃神就失误了。他暗暗骂了声“该死”,夹着箱子从梯子顶端往下爬,想要把包裹捡起来再重新往上爬。 “裁判大人,这个人类打伤了闪电!”松针叫道。 “喂!那个鼠族,比赛期间不能干扰选手!”众人回头一看,羽毛不知何时出现在比赛场地中,正在用手摸闪电的脑袋。 现场一片混乱。 “比赛暂停。” 莫蔓起身,带着闪电来到休息室进行治疗。闪电的胳膊比蒙纳还要细,莫蔓差点摸不到脉搏。不过最终诊断结果很乐观,闪电不仅身体没受伤,连精神也挺好的。 但为了安全起见,莫蔓还是留她多坐了一会儿,确保没有任何症状才出来。 之前两边的成果都归零,比赛从头开始。 大卫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动作更加精细、稳妥,而且速度并没有变慢。闪电也参照刚才的经验对身体动作进行了微调,在保证质量的基础上,她的速度似乎更快了。一时间,赛况更加激烈精彩,好多人和鼠都紧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运输到最后两包时,闪电的呼吸已经变得非常急促,两只薄薄的大耳朵因为心跳过快变得通红,四个肉垫也开始发烫。可就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支撑着她,让她咬紧了牙齿,一鼓作气爬到储物柜顶端。 也许是负担太大,在从绳子荡到储物格的过程中,闪电突然手滑了一下。不过没等观众们反应过来,她又立刻用尾巴勾住了绳子,两只手扶住背包,用一个倒挂金钩的姿势,把自己甩到了正确的位置。 “报告!我已全部完成!”闪电摆好最后一根艾条,举起双手朗声汇报。 地面上,掌声雷动。无论是人类还是鼠族们都在为她欢呼,声音差点掀翻屋顶。金嗓子族长紧紧捏着蒙纳的手,不敢相信地问道:“咱们赢了,对吧?”蒙纳郑重地点点头。 无人注意的地方,大卫和皮特一前一后离开了现场,查理本想跟上去劝慰几句,却被威廉笑着拖到领奖台边,只得作罢。 与两名男仆的低调退场相比,颁发奖金的过程十分令人难忘。 闪电还好,为她颁奖的正好是亲切的莫蔓大人。大人把一个银币吊坠项链挂在她的脖子上,她自豪地挺起胸膛,在她脚下踩着的这个匣子里,装着二十九枚崭新的银币。 被商陆颁奖的松针有点手足无措,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接触皇室成员!她学着以前看别人做过的动作,拎起束脚裤两边的口袋,尊敬地对王子行了一个屈膝礼。商陆也用右手抚住胸口,微微倾身还了一礼。 最百感交集的是查理。为他颁奖的是蒙纳,虽然这位管理员已经站在梯子上了,可还是有点够不到他的脑袋。于是查理低下头,谦卑地领受这份荣誉。 人类与鼠族站在一起,为彼此授予荣光的场景,深深印在了现场每名观众的眼中。 此时,莫蔓又宣布,为了庆祝和纪念加工厂第一届业务大赛的成功举办,今晚将要召开一场篝火晚会,地点就在园外的荒地上。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比赛之前就想好的配套措施。因为担心火星乱蹦引发山火,她早就叫人把荒地周边所有的杂草枯枝都提前清理干净了。 上次宴会的厨师都是安德烈从城堡里叫来的,现在种植园的厨房里只有几位杂役,没人会做大菜。但正好,莫蔓也并不想念那些浓重的香料味和猎奇景观。她命杂役们把蔬菜、鲜肉都清洗干净,再把烤肉工具准备好,今晚大家自己动手,边烤边吃。 这个时代的人对烧烤并不陌生。 种植园旧人与鼠族里都有擅长烹饪蔬菜的高手。矮胖的芜菁最好切成滚刀块,淋上油脂再烤,直到表面变成金色,才能有外焦里嫩的口感。圆溜溜的小白蘑菇应当拔掉伞柄,开口向上静置烘烤,才能烤出鲜美的蘑菇汁。当然了,那些揪下来的伞柄也不能浪费,和芦笋丁、茄瓜丁串在一起,就变成了口感清新的时蔬小烤。 皇家骑士们对烤肉更有研究。羊肉要除净筋膜,肥瘦夹杂,还要时刻注意火候,才能烤出表皮金黄,滋滋冒油的佳品。鱼肉要用柠檬、香草、果酒腌制,才能祛腥增香,促进食欲。猪肉适合与苹果一起烤,牛肉最好搭配柑橘类。 但像这样奇妙的吃烧烤场景,整个王国可能只此一家。 橘红色的火 光照亮了半片天空,男仆查理把强壮的鼠族青年搁在肩膀上,一人一鼠在争夺烤牛肉。女仆露梭围裙里坐着卷毛蓝灰鼠一家,露梭把苹果泥平均分成九份,挨个喂给他们,引发了松针的抗议。皇家骑士罗玳夫与老朋友对面而坐,分别抱着半个烤防风草根在啃。 …… 越来越多的人类与鼠族混杂在一起,齐心合作烤制并分享食物。当他们发现在这种时刻,无论哪种脸都会露出同样的幸福表情时,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像春天的薄冰那样融化了。 当然,也有不爱凑热闹的人和鼠。 某个角落里,一对兄妹风卷残云地吃光了一大盘食物。虽然这儿很温暖,但他们还是习惯挤着坐,就像松针的那八个孩子一样。 “我感觉好不真实,”闪电小声说,“大人说要过段时间找人给我们画像,把这件事记录下来。” “是真实的,我听见了。”羽毛宽慰她。 “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是说……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闪电的眼中有憧憬也有恐惧。 羽毛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抬起手,默默为她擦掉嘴边的碳灰。 种植园主和她的大投资人同样远离其他人,他们更为惬意,单独生了个小火堆。商陆端起泡着特制草药的茶杯,与身边人轻轻碰杯。莫蔓嗅到洋甘菊和薄荷的气味,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很不错,我最喜欢遵从医嘱的患者。” 商陆好奇:“有人不遵从医嘱吗?” 莫蔓摆摆手,顶着商陆追问的目光,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盘鸡翅。 “我想起你上次说的‘乞丐鸡’了,亲爱的。”商陆道,“刚才我推荐乞丐鱼给骑士们,没有任何人表示欣赏,真令人失望。” “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的担忧。也许你不知道,上次那些泥浆风干在我的指甲缝里,好几天才掉干净。” “可怜的人,谢天谢地,至少我们这次不需要用钢盔煮开水喝了。” 两人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要是布莱克也在这儿就更像那天晚上了。”莫蔓有点怀念马儿的肚皮。 “我去把它带过来。”商陆说着就从地上爬起,走向马厩。 路上,他碰到了一群以菠勒为首的女仆,她们端着不少东西。 “这是蜂蜜吗?”商陆有点好奇,谁会在吃完烧烤后吃味道这么浓重的食物? 更奇怪的是,托盘里还有不是餐具的物品:“怎么还有刷子?” “这都是小姐指名需要的。” 听到菠勒这么说,他便不再追问,反而嘱咐她们快点过去。 商陆渐渐走到人烟冷寂的场所。 在他背后的灌木丛中,一双双眼睛亮起,贪婪地注视着在火光下载歌载舞的人类与鼠族,那眼神中有困惑也有愤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商陆若有所感,将手按在腰间武器上,慢慢回头。 灌木丛静悄悄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种植园内,男仆宿舍。 威廉没有参加晚会,而是选择躺在单人宿舍的床上休息。正当他把玩手中的银币时,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吹灭了桌上的蜡烛。仆人宿舍里当然没有星空石这样高档的建材,威廉只好下床穿鞋,走到桌边去点燃蜡烛。 他的手刚摸到烛台就停住了。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刚才明明已经关上门窗了,这阵风是从哪儿来的呢? 13. 第十三章 威廉悚然一惊,刚要回头,脖子上就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了。 “她喜欢聪明的人,但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皮肤传来轻微刺痛,几粒血珠渗出,坠入领口。 “饶命……我什么也没做啊!”威廉吓得声音颤抖,想跪下又害怕被误伤。 “想借她的手赶走大卫,你做得太明显了。”来人平静说道,“对大卫歧视鼠族的行为放任不管,养大他的傲慢,等到他彻底不把鼠族放在眼中时,专挑他值班的那天来汇报工作。” 不可为人言的心思被一语道破,威廉背上瞬间布满冷汗。 “如果只是这样倒没什么,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种事。”来人不知用什么方法点亮了蜡烛,室内恢复照明,巨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或许你不清楚,虽然大卫是个性格不太讨人喜欢的家伙,但根据调查,他从来没有失手打翻过物品。”此人话风一转,说起了不相干的事情。 “我、我确实不知道,大人。”威廉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说到大卫的工作履历。 “另外,闪电是一个经验老道的高空杂技表演者,对这个职业而言,一次失误就等于死亡。”来人又开启另一个话题。 这种东拉西扯,毫无主线的谈话令威廉十分疲惫。但他又不敢催促或逼问,只能顺着他的话回答:“是的大人,高空杂技非常危险。” “当闪电被药包砸伤,比赛中断的时候,你有注意到皮特去哪里了吗?”又来了,又是一个新话题。 “没有,大人。” 刺痛突然加剧,伤口变大,血珠连成一道红色的线。 “说谎不是一名好男仆应该做的,威廉。” 威廉觉得自己简直见了鬼。 “请原谅我,大人,我好像是看到皮特进入比赛场地了,但他手里拿着扫帚什么的,我以为他是去打扫卫生了。” “作为第一场落败的选手,他竟然还有心情去打扫卫生?真是令人感动的品行。” “呃……” “不,威廉。我们的皮特先生没有这么高尚的人格,据他自己交代,当时他‘鬼迷心窍’,对闪电的储物柜做了一点手脚。” 威廉感觉头发都要炸起来了,皮特也太坑人了吧!他知不知道大小姐有多看重那个叫闪电的鼠族女孩?万一闪电当时没反应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摔死了,大小姐说不定会一怒之下把他们都赶走! 不对,等等,比起这个,他好像还听到了一句很可怕的话。 “大人……”他咽了一口唾沫,发现喉咙干得像沙子,“‘据他自己交代’是什么意思?” “哎呀,我是不是说漏嘴了?”来人假装懊恼道,“既然如此,就不绕弯子了。” “赛前推荐大卫服用醉茄花的计划,你筹谋多久啦?” 威廉再也站不住了。他的身体晃了两下,随后瘫倒在地,脸色苍白。 商陆牵着马回到小篝火堆边时,莫蔓正在烤鸡翅。 “怎么去了那么久,布莱克心情不好吗?” 布莱克听到自己的名字,摇头晃脑甩开商陆的手,四蹄小跑奔赴莫蔓的怀抱。 “乖孩子,啊,这个刷子不能舔,来吃个苹果吧。” “噗噜!” 本地小苹果酸甜味浓郁,布莱克嚼得十分起劲,不用吩咐就自动卧倒了。莫蔓把手中铁签交给商陆,拍了拍手上的灰,轻轻躺在黑马的肚皮上,舒服地长吁一口气。 “原来蜂蜜还可以烤鸡翅?”商陆望着琥珀色的鸡翅,惊讶不已。 “确切地说是用蜂蜜水,纯蜂蜜太浓稠了,容易烤焦。这儿有烤好的,来一个吗?” 商陆面露喜色,一手拿着铁签不断翻面,另一手拿起温热的成品蜂蜜鸡翅,大口咬下。 “咔嚓!” 鸡翅的皮被烤得又薄又脆,挂在上面的蜂蜜酱料却增加了一种有趣的黏嘴质地,仿佛想要帮助食客保守住这个美味的秘密。鸡肉细嫩多汁,甜味、咸味、蒜香、黑胡椒香完美融合,令人欲罢不能。 商陆再一次被这绝妙的口感和调味折服,他单手执肉大嚼,差点没听见莫蔓的问题。 “……所以,我考虑把查理提拔上来。” “什么?哦,当然好啊。”商陆掏出手帕,擦拭嘴角,“不过你打算怎么对待那三个男仆?威廉刚才也认罪了,和你预测手法的差不多。” 莫蔓凝视着火光,难得有点犹豫:“辞退皮特,将大卫和威廉降低职级,留下察看。”她转过头来,征询他的意见:“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太符合常理?” 没错。按照常理,威廉作为贴身男仆做出这种事,主人通常会有两种反应。第一,觉得这是下人们之间常见的勾心斗角,不以为然,顶多教训两句。第二,认为这是对主人权威的挑衅,勃然大怒,最轻也要把他痛打一顿再发配去干苦役。无论如何,都不会花太多心思在如何处置上。 什么降级察看,为什么要在一个男仆身上耗费这么多人力和时间?至于大卫和皮特这种普通男仆就更无所谓了,扔给新上任的查理去收拾不就行了吗。 但商陆认真地摇摇头。 “不,你做得很对,没有人会比你做得更好了。如果有人敢质疑这一点,你应该命令罗玳夫去解决问题。”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守护骑士就是要做这个的,他应该多主动为你分忧。我之后找他谈谈。” 罗玳夫在被殿下约谈之前,先当了一回大小姐的教学用具。 “大家注意看,这是人体的中轴线,许多重要穴位都在这道线上。”莫蔓手执一根细直的桦木棒,隔空指着罗玳夫的脊椎比划。 骑士长穿着一身合体的柔软布衣,站在大厅中间,张开双臂,脸色微红。 台下,被选为艾灸学徒的人类和鼠族们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莫蔓从种植园的人类仆从与艾条加工厂的鼠族中挑选出十几名学徒,被选中的人或鼠都非常激动。一门新手艺就像一块别人抢不走的田地,能源源不断地长出作物,比什么都可靠。因此,上次在打扫比赛场地时,面对女仆同伴们的抱怨,菠勒只用这一个消息就安抚了她们。 对于让守护骑士担任教具这件事,莫蔓颇为自豪。 她小时候练习找穴位,第一个道具是自己的身体。正面的穴位研究透之后,背面的摸得着看不见,学习进度被严重耽误。之后她都是等大门派交战时蹲在战场边缘,趁人不备捡点新鲜尸体,赶在皮肉腐烂之前完成功课,才学会了这一身的绝技。 听说有种专门用于医修教学的铜人。铜人身上有三百穴位,六百针灸点,练习时铜人内部灌水,穴位表面封上蜡,找对穴位则针入水出,找错则银针弯折。 虽然莫蔓更想用铜人教学,但精铜难得,好铁匠更是如此。商陆在古代典籍中看到一则笔记,称云外来客里有一类矮小敦实、极擅锻造冶炼、自名为多瓦夫族的生物,不过笔记中并没详细交代他们的去向,因而无从寻觅。 罗玳夫比不上铜人,但胜过尸体甚多。想必这些学徒未来也能取得不下于她的成就,莫蔓满意地想。 “大人,鼠族身体的穴位也是这样吗?”一名嘴巴和肚子是白色,其余部分是蓝灰色的鼠族学徒提问,她是松针的大女儿,雪花。 “好问题,雪花。”莫蔓请她站到讲台上来,托着她的尾巴讲解道,“不只是鼠族,所有兽族都不能完全套用人类的这套穴位系统。比如这里,尾尖穴,位于尾巴的尖端,就是独属于兽族的穴位。在患者出现瘫痪、晕倒等急症时,我们经常会用到它。” “当然,我们无法穷尽所有兽族的身体奥秘,所以你们要记住,有一个神奇的穴位,叫‘阿是穴’。” “啊!” 莫蔓轻轻捏了一下雪花的右手腕部,雪花下意识叫出了声。 “看,像这样在患者身上按压探寻,当他们感到疼痛酸胀时,便会张口呼唤,虽然不一定知道这里的穴位叫什么,但记住,这就是进行治疗的入口。” 此后的一段时间内,翡翠种植园中兴起了一股寻穴辨位的风潮。 男仆们很低调。威廉和大卫被降职、皮特被赶走的事让他们心有余悸,连查理脸上的笑容都变少了。但女仆和鼠族们十分快乐,他们热衷于偷袭同学,在对方喊出声时宣布自己又找到了一个阿是穴。 皇家骑士团没有听过这堂课,但大家都住在种植园中,难免受到时兴风潮的影响。有些顽皮的年轻人也开始了对同伴的恶作剧。经常你戳我一下,我捣你一下,路过的女仆和鼠族无不掩嘴偷笑。 个别骑士这种不庄重的行为,很快就传到了王子殿下的耳中。商陆好气又好笑,命令他们即日起每天出去巡山,一日两趟,以免精力过于旺盛,再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情来。 这些骑士倒也确实能干,每天都有不少收获,什么掉落的松果,雨后的蘑菇,枝头的野生浆果,统统带回来给大家加餐。与此同时,因为担心误伤山脉中居住的兽族,所以商陆和莫蔓禁止他们捕猎活物。种植园里养了鸡鸭,厨房也会定期下山采买肉类,并不缺这几口野味。 这一日,莫蔓正在与商陆喝下午茶,突然看见帕斯利脚步匆匆走了过来。 “殿下,小姐。”他行完一礼,严肃汇报: “我们在山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透明皮子,还有一个奇怪的老太太。” 14. 第十四章 “谢谢你的汇报,帕斯利。我们知道什么是老太太,能否解释一下透明皮子的含义?” “就是像水一样的皮,殿下。”帕斯利比划了两下。 商陆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转而询问那位老太太的状态。 “她穿的衣服很破旧,说话也很听不懂,我们本来以为是山中的流浪者,但罗玳夫队长说她看起来有点眼熟,担心是庄园里哪个仆人的亲戚,就把她带回来了。” “人受伤了吗?”莫蔓问。 “没有,她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刚才吃了点东西,这会儿在休息室睡着了。” “你们做得很好。”商陆点头,“那先带我们去看看像水一样的皮吧。” 路上,莫蔓回忆道:“记得听人说过,海中有一物,名为水母,形如伞盖,通体透明,难道你们在山上发现海洋生物了?” 可到了地方一看,这东西与她传说中的水母完全不同。它和圆形盾牌一样大,外形像瘪皮球,质感像荔枝果肉,触之凉滑清爽,钝器砸不扁,锐器戳不破,用火加热倒是会慢慢汽化,但放在常温下很稳定。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水腥味,令人想到夏日湖中藻叶。 “奇怪……我从没听说过类似的东西,你在古籍里看到过吗?”莫蔓把它举起来,对光仔细观察,发现其中掺杂了一些浑浊的土色颗粒,但没有任何气泡。 “没有。嘿,不能吃!”商陆看到莫蔓突然对这东西张开了嘴,立刻一把拉住了她。 “我只是想知道会不会出现白雾而已。你看,对它呵气后表面没发生任何变化。这到底会是什么呢?” 露梭,菠勒和查理也都不认识,于是莫蔓把金嗓子族长喊过来一同参详。 族长不好意思地挠挠肚子:“我们灰须村的村民长期在外打工,对翡翠山脉的了解不像其他兽族那样多。所以我去邀请了几位老朋友,他们也许能说出点什么。” 最先到达的是刺猬族的客人。 据金嗓子介绍,这位萨罗女士今年春天刚把崽子送出巢穴,现在正是悠闲的时候。话音刚落,一位身穿马甲,手握探路手杖的棕色大刺猬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她没有敲门,长驱直入,一路眯着眼睛,用长长的鼻子在空气中嗅来嗅去。最后,她准确无误地站到莫蔓面前,大声道:“您好,尊敬的小姐,久仰!久仰!其实我听说翡翠种植园换了主人后,早就想来拜访了。啊,您有股好闻的香味,就像雨后美味的蚯蚓!” 莫蔓赶紧闻了闻自己的手。 “咳,萨罗大姐,你们刺猬族的恭维方式这么多年还是没变。”金嗓子搓了一把脸,主动充当起萨罗与世界沟通的桥梁,“大人是想问你,见没见过这种柔软透明的东西?” 他把大刺猬带到那团东西面前。 “啪嗒”一声,萨罗从马甲里掏出一块单片镜片。金属框,绿玻璃镜片,框上用一条细链子拴着的。她将链子在头上绕了两圈,细密的金属环扣被那些刺卡住,镜片严丝合缝地落在了她眼眶的位置。 “我来仔细看看……”她嘟囔道,几乎把脸贴在了透明皮子上。 “如果是人类使用那个能帮助看清东西的镜片,也要像这样套在头上吗?”莫蔓担心冒犯到萨罗女士,捂着嘴在商陆耳边询问。 热乎乎的气流喷在耳廓上,从来没人用这种方式和他说话。年轻的王子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应该不是,我见抄经人都是架在鼻梁上的。” “唔唔,咕噜咕噜,姆嗯!” 什么动静? 一转头,萨罗女士嘴里不知咀嚼着什么,源源不断的白沫从她嘴角两边溢出。金嗓子族长大叫一声冲了上去,从她口中硬抠出几小块透明皮:“天哪,你怎么把这东西吃进嘴里了!” 刺猬不慌不忙,一边扭动身体把吐出的白沫抹在自己的刺上,一边对莫蔓说:“我尝过啦,没有毒,口感还挺水润的,带点泥土味。不过我以前没遇到过这种东西,很抱歉没帮上忙。” 莫蔓客客气气地表示感谢,叫帕斯利把萨罗请到花厅,招待她吃好喝好。大刺猬收起单片眼镜,敲打着探路杖离开了。 金嗓子摊着两只沾满刺猬口水的手,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查理打来清水让他清洗干净,老族长才重新能活动:“唉,刺猬!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受不了他们动不动就发作的涂刺本能。” 莫蔓捡起被萨罗嚼烂的透明碎片,反复端详。没等她看出个名堂来,第二位客人到了。 “哆哆。”房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一名头戴草帽,身穿亚麻长袍的黑熊族走了进来。他的长袍很有特色,领口处被挖掉了两块,正好能完整露出胸前月牙形的浅黄色毛发。 “……您好。”他摘下草帽,攥着手中。和体型相比,他的声音小得令人意外。 “这位是奥索恩,我在马戏团时的好兄弟,马戏团破产后一直在干零工,最近正好回翡翠山脉休息两天。”金嗓子在一旁说明,“奥索恩性格是有点腼腆,但他做事认真,嗅觉和听觉也很灵敏。” “幸会,奥索恩。那么就开始吧,请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莫蔓用比平时更亲切一点的音调说道。 其实在看到黑熊进门时,商陆和罗玳夫都下意识起身挡在了莫蔓面前。 但因为奥索恩全程一直盯着地面,所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防备了。他弯下腰,认真观察眼前事物,硕大的鼻头耸动个不停。半响,他直起腰,羞愧地摇摇头:“对不起……” 莫蔓宽慰道:“没关系,和我们说说你都发现到了什么?” “我没有闻到战斗的气味。”熊思索着说,“这更像是一个蛋壳,从内部被打破了。” “哦?你是说它有可能是某个生物留下的一部分?” “我不能确定,我从没吃过透明的蛋。”熊挠了挠后脑勺,诚实地说,想起蛋的滋味,他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莫蔓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自从马戏团解散后,你都做了哪些工作?那些老板对你好吗?” 奥索恩乖乖回答:“我去码头帮忙卸货、在染坊搅拌染缸、给吟游诗人当保镖……可惜这些工作要不就是干不长久,要不就是给的饭不够吃。后来,有人问我要不要租借自己当坐骑,我就去干了几天,那段时间虽然能吃饱饭了,但我发现他们做的都是坏事。所以我回到了翡翠山脉,每天在山林里找点东西吃,这比去给坏人类当帮凶好得多。” 坏人类?那就是还有好人类啰? 莫蔓对黑熊族心中的人类分类法十分感兴趣,加上种植园里每天有大量体力活要干,她便直接发出了邀请:“如果我想雇佣你的话,需要提供什么样的待 遇呢?” “我吗?” 正打算退下的奥索恩被吓了一跳,从来没想过还有能自己提要求的一天。他看看金嗓子,这位老朋友正一个劲地点头,鼓励他勇敢追求美好新生活。 “在春天和夏天,我每天要吃三十斤食物。”他抬起头,迅速瞄了一眼莫蔓的脸色,生怕自己的食量吓到新老板。“但是我不挑食,谷物、豆子、嫩叶、浆果、虫子我都能吃。” “秋天和冬天我稍微吃得多一点……大概是六十斤,但如果肉类含量高的话,五十,不,四十斤也可以!”奥索恩明明知道谈条件时应该稍微抬高,这样才有还价的余地。可他太想得到这个工作机会了,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真正的底牌。 “冬天的熊吃这么点就够了吗?”莫蔓有点诧异,打算找个时间给奥索恩把把脉,看他是不是有消化问题。“去厨房拿一篮风干山楂到花厅,让他们先吃着。” “是,小姐。”露梭走上前来,把欲言又止的奥索恩带了出去。 虽然仍然没有破解透明皮子之谜,但为朋友解决了就业问题,金嗓子还是受到很大鼓舞。等奥索恩离开后,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很久他们当时在马戏团是如何互相帮助,躲避某些心怀恶意的观众的。 直到商陆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哦天哪,我太失礼了,大人。这就为您引荐最后一位朋友,林蛙族的尼薇伽小姐。” 就像任何一位雌性林蛙族一样,尼薇伽小姐体型庞大,神态庄重,令人望而生畏。不过她一开口,就暴露她那严肃外表下活泼跳脱的性格。 “嗨,金嗓子,你最近混得不错呀,我在瀑布边最高的石头上,听见斑鸠们的议论,说你带领一大家子都当上了工人?” “你去那儿干什么?高原雪莲不是早就没了吗……不对,这是莫蔓大人,这是商陆大人,你应该更有礼貌一点。” 尼薇伽古怪笑了几声,才面向这两个人类说话。 “您好啊,人类的小姐,听说您是上一任种植园主人的女儿,也许您想知道,对于你们而言仅供观赏的花草,对于山中兽族来说,其实是可以救命的药材呢。” 早在第一次潜入种植园的时候,莫蔓就预料过这个场景,她不紧不慢地说: “对此我已经有了初步方案,原本打算找个机会把大家召集起来再说,既然你迫切地想要知道,那就麻烦你为兽族各位领导者带去口信……” “等等!我才不要干跑腿的活……”尼薇伽惊慌起来,想要打断她。 “我将把不同药材的种子或植株免费赠予翡翠山脉中的各族兽人,并教导种植方法。等药材成熟后,我还会以公平的价格收购,并优先挑选合作对象中的成员担任学徒。”莫蔓提高音量,一口气说完。 “什、什么?”林蛙小姐本来就大的眼睛变得更大了,“你要把药材还给我们,还不要钱。为什么?你有什么计划?” 莫蔓没有再解释,她抬起手臂,将尼薇伽的视线引向那块透明皮子。 其实她对尼薇伽能否给出更多的有效信息并不抱希望,这位心怀远志的林蛙族能问出刚才那个问题,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尼薇伽看了一眼,又用圆圆的指尖捏了一下,好奇道: “这不是水精灵蜕的皮嘛,看起来还是个年幼的个体呢,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15. 第十五章 “水精灵?” 在场的人类和鼠族异口同声道。 “世界由风、火、土、水、气五种精灵构成,这不是你们人类最爱说的吗?”尼薇伽反问。因为面部构造的原因,她无论做什么表情都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莫蔓听出了有趣之处:“从你们的角度来说,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呢?” “世界是一枚从温热淤泥中诞生的蝌蚪,它由无数涟漪构成,最终会带领我们跳到另一个池塘。”林蛙自豪地鼓起喉咙。 “……我们还是说说水精灵吧。”商陆把话题纠正回轨道。 “我们不知道最早的水精灵从何而来,只知道在安静、干净且足够深的水里,有可能出现水精灵的幼崽。他们小时候身体是透明的,随着一次次蜕皮长大,会逐渐变成淡绿色或淡蓝色。你们捡到的就是幼年体蜕下的皮,把它放在符合条件的水里,也许能长出新的幼崽。” “所以它确实无毒?”莫蔓比较在意这一点。 “你想吃水精灵蜕的皮?噫呃!”以昆虫为主食的尼薇伽无法理解人类的爱好,但还是好心解答了:“它们当然无毒了,本质就是水嘛,顶多掺点水草或者泥沙,吃不死的。” 在尼薇伽的指导下,他们把这团蜕皮放进种植园的水生植物池塘中,并用竹竿在旁边做了标记,叮嘱园丁每天都要记录变化。 莫蔓邀请尼薇伽也去享用下午茶,但被拒绝了。 “不用,我一会儿还要去玩跳水,你托我带的话我记住了。”她一蹦一跳地离开,在室外的泥土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不知道会有多少兽族会来。”莫蔓看着远处的山林,自言自语。 商陆好奇:“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善良吗?” “善良?” “当然,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你却依然愿意与他们公平交易,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善良吗?” 莫蔓皱起眉头,这让她想起在意了很久的问题。 “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兽族之间不会相互捕食,又为什么人类和兽族之间只有小摩擦,却没发生大规模战争?安德烈公爵没有跟我讲解过,我怀疑他也不知道。” “确实如此,亲爱的。”商陆伸手,为她拂去腮边的发丝,“这两件事都与神殿有关,目前只有皇室与专门研究历史的学者清楚其中细节。” “神殿是供奉星辰女神的吗?”莫蔓想起之前商陆曾提到过这个名字。 “不完全是,神殿供奉很多神祇,星辰女神是其中比较有名的一位。”商陆看着她的眼睛,期待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些相应的回忆,但莫蔓显然没有觉醒任何前世记忆的意思。 他只好继续讲解:“现在大部分人都以为神殿只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众神也变成了孩子们睡前故事里的角色。但在一千年前,兽族与兽族,兽族与人类,人类与人类之间,确实充满了纷争战乱,兽族会捕食人类,人类也会捕食兽族,当然还有更可怕的事情。” 不知想到了什么,商陆停顿了一下才往下说,“根据记载,星辰、丰饶、智慧三位神明共同降下恩惠,神殿的神使们获得了种种神奇的力量与法器,他们行走在大陆上,努力结束战争。” “纷争是靠外力就能强行制止的东西吗?”莫蔓不解。 “有时候可以,”商陆笑了一下,“不过记载中,神使们是靠把诅咒洒满大地、天空与水流中,才最终带来了和平。” “把什么东西?” “诅咒,我的小姐。若是一名智慧生物在知情且有其它选择时,故意食用其他智慧生物,那么此生物的智慧将被剥夺,重新变为野兽;若是一个族群恶意对外发动战争,那么他们将无法再诞生新的后代。即使有谁通过花招一时骗过了命运的审判,当星光照耀其身时,所有的债务都会加倍偿还。原话比这个要拗口一点,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莫蔓恍然大悟,怪不得被夺走了药材的兽族们没有集结起来攻打种植园,奥索恩口中的坏人类也没有骗走他的熊胆熊掌,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这种隐形的约束。 “小姐!” 两人聊得正欢,突然有女仆一路小跑而来,低声汇报:“骑士大人们遇到的老人醒了,她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老人的头发被一块破碎肮脏的布巾包裹着,眉毛不知道有多久没修剪了,眉尾已经垂到了嘴边。面部布满沟壑,厚厚的尘土盖住了她原来的肤色。唯有一双纯黑的眼睛清澈如同婴儿。 最古怪的还是她的衣服,乍一看不过是一套褴褛破洞的长袍和长裤,表面还涂抹着黯淡且毫无美感的花纹,与街头的流浪者别无二致。但若是有谁盯着她看的时间太久,这人就会觉得头晕目眩,再想细看时,怎么也看不清楚。 全种植园的仆人都来辨认过了,没人认识她。是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只会像婴儿那样吐着口水,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 老人的身份成了谜,有人提议把她送到安德烈领主那儿去。但莫蔓思考片刻后拒绝了。她下令把人留在种植园,并吩咐厨房做一桌清单菜肴,再多烧些热水。 这位老人似乎很久没吃饱了,对食物表现出来者不拒的架势。无论是煮得烂熟的牛心菜叶,还是加了豆子的燕麦粥,全都吃得干干净净。而且胃口惊人,吃着吃着,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刚才看见她刚才吃了一盆炖胡萝卜。” “这袋燕麦快要见底了,再去拿一袋来,不,两袋!”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一整块烟熏牛肝吗?” 商陆担心老人不知饥饱,把胃撑坏,刚要上前劝阻,被莫蔓拦住了:“你看她的腹部。” 好心王子低头一看,只见老太太面无异色,腰腹平坦,仿佛桌上、地上那些堆成小山的餐具最初就是空的一样。厨师做饭的速度差点赶不上老人吃饭的速度,最后,连刚入职的黑熊奥索恩也过来瞻仰她的英姿。 “天哪,”熊惊叹,“我对人类的了解真是太少了!” 吃完了种植园全体人员一日份量的食物后,老人终于咧开嘴,露出了一口黑色的牙。她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脑袋,示意要把那块包头巾摘下。 菠勒立刻上前,动手帮她拆解。 “……咦?” 年轻的姑娘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布头,她告了一声罪,打算像脱帽子那样把头巾整个拿下 来。 拽不动。 菠勒觉得自己像是抱住了一棵参天大树,所有使出的力气都泥沉大海。人们看着她的脸蛋一点点憋红,额角也冒出了热汗,可老太太的脑袋却纹丝不动。 “我来试试。”帕斯利自告奋勇换下菠勒,“老夫人,请原谅我的冒犯。” 年长的皇家骑士一声低吼,额角鼓起青筋,双手抓着头巾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只听“哎哟”一声,那双连磨盘都能举起来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帕斯利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抱歉,殿下,我好像扭到了。” “我们来为您推拿!”几位鼠族新学徒簇拥着他匆匆退场。 老人还在笑呵呵地指着脑袋,等待有人帮她取下头巾。 莫蔓也发了愁,她以前在江湖上确实见过不少疯疯癫癫的高人,但从没见过哪个高人是练这种功夫的。而且接下来该怎么办,用小剪刀慢慢剪能有用吗? 一转头,目光落在某个憨厚的身影上。 “来,奥索恩。”莫蔓招手。“你要不要去试试,也许老人家更喜欢狗熊呢?” “是,老板!” 奥索恩腼腆地走到老人面前,先弯下腰嗅嗅她的手背,以表示友好。本以为老人会无视此举,没想到她竟伸出那只手,揉了揉黑熊的头。 熊受到鼓舞,将两只熊掌盖在老人的头巾上,像旋转蜂蜜罐的盖子那样轻轻转动。奇迹出现了,人类怎么也取不下来的破头巾发出一阵轻微细碎的动静,散成了一片片的碎布条。 一头银发倾斜下来,明亮如夏日正午的瀑布。在衰老面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奇异。门内门外,人类、鼠族、熊都惊呆了。 “我要……” 突然,老人说话了。大家赶快安静下来,仔细聆听,虽然含糊不清,但她明显是在说:“我要……洗脸……” 这还不简单?刚才送来的热水正好能派上用场。厨房担心水温下降太快,还贴心地送来一个小炉子。奥索恩和菠勒一左一右把老人扶上躺椅。莫蔓挽起袖子,将一块崭新的布巾投入微微发烫的水中,等它彻底浸透后再捞出来快速拧干,趁热为老人擦脸。 热汽软化了这张脸上最表层的泥壳,擦完一遍后,毛巾和脸盆都变成了泥浆的颜色,但老人的脸色却看起来几乎没有变化。 刚才老人吃饭时的那一幕又重现了。仆人们一趟趟更换脸盆,莫蔓一遍遍拧干热布巾,仆人们跑得腿都要细一圈,莫蔓的手指也被烫得通红,却怎么也洗不干净这张脸。 这次总不能让奥索恩来了,莫蔓决定暂时缓一缓,先去做点别的。 老人脸上最引人瞩目的就是那对长眉。虽然听说过长寿眉越长越好,不宜修剪的说法,但莫蔓发现有的眉毛长得位置太偏,已经扎到眼角了,老人每次眨眼时,睫毛根部与眉毛都会发生摩擦,看起来很是难受。 她轻轻触碰老人的眉骨,和声细气地询问道:“老人家,我为您修修眉毛好吗?”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保持微笑表情,眼神跟随她的手部动作而缓缓移动。莫蔓将此理解为并不排斥,于是拿出一把小梳子,一把小剪刀,屏气凝神地开工。 16. 第十六章 莫蔓握着小梳子,把老人那两根长长的眉毛梳理整齐。在此过程中,初步挑选出那些乱糟糟地支着,甚至已经戳到眼角的杂毛,直接剪掉,并随时用一把小兔毛刷轻轻掸去掉落的碎毛。 然后,用一只手的指腹垫眉毛与皮肤之间,而另一只手则轻柔调整每根眉毛的方向,这个过程需要耐心,直到摆出理想的样子为止。 这时候,再次拿出小梳子,用小剪刀隔着梳齿,慢慢调整所剪眉毛的长短,修理出合适的形状。眉心与眼皮上的眉毛就不修理了,那需要用到刮刀。老人皮肤薄,又是眼睛这种重要位置,不能冒险。 最后,拿出更大的软毛刷,扫去所有落在脸上的碎眉毛,用布巾裹着手指蘸点冷霜点涂在眉毛根部,带走顽固碎毛屑的同时也能滋润皮肤。 完工!两道月牙似的白眉又对称又和谐,最重要的是不会再有眉毛戳到眼睛了。 解决了眉毛,下一步是牙齿。 莫蔓拿出一根顶端切成流苏形态的柳条,一盒用细盐和花椒粉等物自制的洁牙粉。本想帮助老人清洁牙齿,老人却伸手将这两样东西接了过来,无师自通地用柳条顶部蘸了点洁牙粉……但并没有刷牙,而是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这倒是也能起到效果,但莫蔓有点担心老人被硌掉大牙。 奇妙的事情出现了。 原本一根这样的柳条,怎么说也能用好几天,甚至一两个月。可老人却三两下就把它嚼成了泥。这还不算完,她伸手拿起水杯,缓慢送到嘴边。 “噗!” 老人吐出一大摊棕绿冒泡泥状物,仔细一看,其中还夹杂着几十颗黑乎乎的牙齿。这污物散发着诡异的烂泥气味,围观者无不被恶心地连连后退。莫蔓眼疾手快,将它连盆一起扔进了炉火中。 老人再张开嘴时,露出的是一口洁白整齐的好牙。她似乎也感到舒适,长长叹出一口气。 随着这口气的吐出,她苍老的脸庞上突然出现了裂纹!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裂纹便彻底爆开,“扑簌簌”往下掉起了碎石块和泥土,它们瞬间填满了脸盆,而且不停往外溢出。 围观者们吓得一哄而散,留在室内的几人也都如临大敌。过了好一会儿,这宛如房屋崩塌的现场才恢复平静,老人靠在躺椅上,闭目微笑,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黄沙。而休息室则变得尘土飞扬,一片狼藉。 菠勒、莫蔓、商陆、奥索恩,三人一熊从矮到高排成一列,在尘埃中探头探脑,直到眼尖的菠勒发现老人胸口还在规律起伏,他们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其他人跑光了,善后工作只好自己完成。奥索恩用盆把这些建筑材料搬走,菠勒拿起扫帚扫地,商陆重新烧热水。趁着这会儿功夫,商陆捧起莫蔓的双手,对着那几根红通通的手指吹了又吹,低声道:“等会儿换我来吧?” 莫蔓笑着摇摇头。 熊的力气大,菠勒的打扫经验丰富,很快,休息室就恢复了原样。 莫蔓先在另一个盆里洗净双手和脸,重新梳了头发,这才继续照顾老人。这次顺利得不可思议,她刚拿起常温湿布巾在老人脸上轻轻一抹,就把黄沙擦得干干净净。只见那粗糙干瘪的皮肤宛如揭去了一层假面般,露出了饱满红润的真容。沟壑纵横的皱纹虽没有减少或变淡,但脸上的晒斑、瘢痕全都消失不见,由于肌肉流失而变形的面中结构也恢复了最健康的状态。 如同受到指引一般,莫蔓无师自通地明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取出全套护理工具,一一摆放在那个三层柳木置物架上,先用勺子挖出一小碟冷霜,又往里面撒了些玫瑰露,最后拿起一根松木条,顺时针搅拌均匀。沁人心脾的甜香混合着强劲通透的松油味,形成了一股令人极为放松宁静的独特香气。 莫蔓把新鲜调配的按摩霜涂在自己掌心,两手对搓,用体温加速芳香精油的挥发,然后将手掌温柔贴合在老人眼窝,捂上几秒后顺着面部骨骼的走势往外推出,按照额头、颧骨、鼻子及两侧、面颊、下巴、脖子的顺序,微微用力打圈,既是护肤也是按摩,老人从鼻腔里发出愉悦的哼鸣。 按着按着,莫蔓自己也有点困了,她偏过脑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哈欠的威力在于有传染性。没过一会儿,商陆也觉得睁不开眼睛,他靠着墙角坐下,一条腿曲起,脑袋搁在膝盖上,打起了盹。奥索恩就地一趴,菠勒扑在黑熊的皮毛上,屋内响起一大一小两道鼾声。 这不太对吧,中招了?莫蔓迷迷糊糊中想道,她下意识召唤出银针,对自己手背扎了一下。 咦,不疼?难道在做梦? 针尖立起,刚要再次刺进去,突然旁边伸来一只手,轻轻拨开了针。 “你们这里的人挺有趣,以后我还会来玩的。”听不出年龄的女声响起,莫蔓懵懂抬起头,只看见一片明亮却不刺眼的白光。 “你……是……谁……”梦中常会出现这样的事,明明已经用尽全力大声呐喊,可发出的声音还是细如低语,连自己都听不清。 但对面的人听清了,她活泼一笑,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是普鲁登希娅,智慧女神的侍奉者。” 莫蔓陷入了黑甜的睡眠。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 整个下午,庄园里所有的人类和兽族都睡了个好觉。醒来后,绝大多数人都忘记自己之前看到过什么,只对“莫蔓小姐/大人给一位可怜老太太提供了午餐”这件事有隐隐约约的印象。 休息室内,奥索恩揉了揉圆滚滚的肚子,疑惑道:“我为什么感觉饱饱的,浑身都有力气,好像一口气吃了十条鱼。”菠勒也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上面的冻疮都不见了,常年毛刺不平的指甲也变得坚硬光滑。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明白了什么。 莫蔓不知何时睡在了躺椅上。听到说话声,她睁开眼,先从头到尾检视了一遍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的力气还是很小,体质似乎没有得到任何改善。刚觉得有点遗憾,打算就此起身回房,突然发现口袋的重量有点不对。 一枚镶嵌着祖母绿宝石的白银手镯,大小刚好符合她手腕的尺寸。戴上后,那枚绿宝石在袖间若隐若现,如同一枚窥探世界的眼睛。 “你也得到礼物了?”商陆握着一根卷筒状的物体走了过来。“好纯净的祖母绿,很衬你的皮肤。” “和你的眼睛有点像。”莫蔓把手腕举到商陆脸边对比了一番,金发碧眼的青年顺势眨了眨眼。 “你得到是什么,卷轴?”比起装饰品,莫蔓对记载了信息的东西更感兴趣,“能给我看一眼吗?” “当然,我们一起。” 卷轴是皮质的,但以莫蔓的经验却认不出这是什么动物的皮。非羊非牛非猪,当然也不是人类。 打开后,卷轴上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浮现出一行 墨绿色的花体文字: “《神官漫谈记》匿名著”。 片刻后,一行斜体金色小字出现在标题下方: “检测到‘智慧的气息’,现已开启‘批注版本’。” 智慧的气息?莫蔓摸了摸手镯,不知道这是指它的名字还是性质。 大片文字出现在眼前,莫蔓正欲借着星光石的照明细看,却被商陆叫住了。他先回头吩咐菠勒和奥索恩去厨房把晚餐拎到这里,然后亲自往油灯里添了一点油,端到西墙窗边的书桌上,这才邀请她过来共读。 有了暖光的加持,气氛更显得安心温暖,莫蔓的心情也从急切变成了较为轻快的好奇。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边边交流。 “智慧手镯要用宝石喂养?这谁养得起啊。” “但书上说喂养到一定程度后会有意外惊喜,我觉得值得一试。” “万一未来没法提供宝石了,它在我胳膊上咬一口怎么办?” “……应该不至于,智慧女神在记载中是冷静理智的化身。” 女仆送上今日晚餐,两片白面包中夹着煎蛋、肉片,奶酪和蔬菜。 这是皇家骑士们带起来的风潮,当他们忙于下象棋或玩双陆时,不方便双手使用餐具,就请厨房帮工们把食物加工成了这副样子。现在凡是莫蔓手里有工作时,她都会优先选择这种食物。 其实卷饼也很合适,只不过她最近有点忙,还没来得及把烙饼工具做出来。 “你看,这段话有意思,‘用松木和杉木搭建的蒸汽房间美妙极了,我们蒸得大汗淋漓,埃庇斯提米的失眠症得到显著好转。’”莫蔓咽下食物,指着一行文字道。 “你也想搭建一个蒸汽房间?”商陆闻弦歌而知雅意,“我看没问题,书里把建造要点都写出来了,咱们最不缺木头,冬天之前肯定能建成。” 莫蔓有点想问——难道你们在那之前不用回到王都?但看着商陆一脸认真地与她谈论未来几个月的计划,她抿抿嘴,没有煞风景地问出口。 批注版的《神官漫谈记》非常有趣,不仅记录了神官们工作的情形,还保留了大量他们日常生活的细节。 尤其是那些利用普通材料,低成本提高生活品质的小妙招,给了莫蔓很多灵感。书中还描述了许多小众的动植物、矿产信息,甚至还专门有一卷说的是云海来客的事。二人读得如痴如醉,直到月上中天才被罗玳夫打断。 “请原谅,殿下!”骑士长板着脸,“但您在小姐的房间里待得有点晚了,下次请不要再这样。” 商陆挠挠头,没有辩解这不是私人房间,而是公共休息室,他对莫蔓行了个吻手礼,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罗玳夫这才点点头,转过头来对正在偷笑的莫蔓说:“请吧,小姐,我护送您回去。” 嘻,守护骑士,真有意思。 临睡前,莫蔓把智慧手镯摘下,拿在手中反复欣赏。 当年智慧女神的神殿是什么样子的呢?普鲁登希娅今年多少岁了,为什么要以失智老人的形象出现在山中,她还属于人类吗?早知道应该给她把个脉,不知道神官的脉搏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带着满脑子的问题,她渐渐沉睡,一点儿也没受到下午那场悠长午觉的影响。 第二天早上,露梭提前把她喊醒了: “小姐、小姐……种植园门口来了好多兽族,说是要与您谈生意!” 17. 第十七章 尼薇伽办事效率惊人,一夜之间通知了林蛙、刺猬、野兔、麂等四个兽族的族长。他们都对莫蔓所说的免费药材种子非常感兴趣。 林蛙族族长是一位比尼薇伽身材更加庞大庄严的女士。而且性格和外表完全匹配。莫蔓与她交谈时,几乎产生了正在觐见女王的错觉。 麂族族长也让人印象深刻,他是莫蔓见到的第一个只有前肢,没有双手的兽族。但这位族长毛发整洁,獠牙锋利,鹿角上还戴着一顶精心编制的花环,看上去非常斯文体面。由此莫蔓猜测,也许类似这样的族群,早就在千百来年的延续中,找到了应对没有手指的生存之法。 用来交易的药材样本已经提前放在书房的茶几上了。接骨木消炎退烧,缬草镇定精神,水飞蓟护肝净血……这些原本就是兽族常用的草药,莫蔓把种子与植株交给他们,得到了一连串拍着胸脯打的包票。麂族族长没法拍胸脯,就用后腿蹬了几下地面,充分表达了自己满意的态度。 但他们脸上的笑容还没消下去,侍从们又捧着新的草药上来了。这次,大家都困惑起来。 野兔族的长胫族长伸出毛手,指着某株七叶一花的草药,连连摇头:“要它干什么?又难吃又有毒。” 莫蔓解释:“这些‘毒草’可是好东西。你指着的这个是有清热解毒效果的重楼,它左右两边分别是能强骨补肾的骨碎补,和能快速止血的血竭。这些药物的种植方式与收购价格都刻在木板上了,请各位一定按照说明去养护,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说着说着,她感觉有点手痒。长胫族长的体型和中型犬差不多大,一头棕灰色的毛发软绵蓬松,摸一把绝对能让人类的整只手都陷进去。 签订合同要花费不少时间。 虽然这些条约明显都利好兽族,但仍有细节需要斟酌,尤其是关于违约赔偿等方面的内容,既不能过于严苛,也不能流于形式,莫蔓一个人有点分身乏术。 年轻骑士莱维斯自告奋勇提出帮忙。之前,他因为家学渊源,被派遣去监督账房,没想到账房很快就彻底倒向了莫蔓,天天伪造账单寄给安德烈报销。莱维斯的没有什么可监督的,干脆提出跟他学点技术。 想学就教吧,反正骑士大少爷以后也不会抢自己的饭碗。本着这样的心态,账房把如何做账、如何清账、如何审查合同与欠条的知识都教给了他。 莱维斯兴致勃勃地跑上台阶,正好碰到殿下和队长往外走。 “这两天保护好小姐。”队长拍拍他的肩膀。 “是!”用好奇的目光送走他俩,莱维斯敲响园长书房的门,在族长们的围观下,开始撰写草药交易文书。莫蔓在一旁掏出梳子,假装不经意地问长胫族长要不要梳毛,趁机摸到了毛绒绒的脑袋。为了不显得厚此薄彼,她也为麂族长挠了痒,为刺猬族长进行了足部按摩,为蛙族长提供了飞虫大餐。 四位族长满意离去,从此,“翡翠种植园的新主人对兽族很友好”的消息传播开来。 之后的每一天,都有更多的兽族过来打听此事。有的满载而归,也有的将信将疑,只领取了很少的种子。莫蔓一律尊重他们的选择,并不过于热情地推荐。 这种态度反而赢得了某些多疑兽族的好感,不久后,柳莺族长来访,并提出了一个莫蔓之前没想到的建议。 有些体型太小的兽族很难完成种植药草的任务,但他们也想参与到这场公平划算的商业活动中来。柳莺族长表示,作为候鸟,他们可以给莫蔓搜集一些罕见的种子,但能不能种得出来就要看她自己的了。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就像之前蒙纳说的一样,种植园最宝贵的高原雪莲,当初也是鸟族从远方带来的种子。如果候鸟们能继续种业搜集,那她说不定能收获第二种、第三种极具价值的作物。 继种植合同后,莱维斯又得到了大量撰写搜集合同的工作。 在野兔、麂等族长面前,为了不刺激到他们的心情,合同都是刻在木板或石板上。然而,柳莺族等小型鸟族,它们的身体虽然比普通鸟类要大,但依然叼不动那么一大块木头。 所以,与他们签订的合同,材质选的是细长羊皮纸。双方签名后把合同卷起来,就成了一个和蜗牛差不多大的圆盘,重量正好处于鸟族能背负飞行的范围之内。 随着仓库里木板、石板、羊皮纸、墨水的快速减少,翡翠山脉有史以来第一次大型商业活动终于告了一个段落。莱维斯活动着酸痛的手腕,迎来了殿下与队长的回归。 “辛苦了。”队长对他微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这下让莱维斯好奇心更盛,最近种植园风调雨顺,没有不长眼的人捣乱。林鹿地区到底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王子与骑士队长一起出面才能解决呢? 房间内,莫蔓对着那一小袋宝石,既觉得十分感动,又有点好气好笑。 “之前说得那么神秘,我还以为王都出了什么大事,原来你们两个是去取钱了。” 她戴着手套,一颗颗检查过去,发现每一粒无论大小,全都颜色纯正,内里纯净,堪称精品。 “好东西,怪不得要本人到场才能取。但这也太贵重了,我哪里有能力偿还呢?” 商陆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点得意的情绪,难得显出几分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张扬气质。 罗玳夫在一旁解释:“宝石这种东西,临时去买一定会被商人痛宰,但若是像殿下这样花十几年慢慢收集,那价格反而不会太离谱。” 怕她有心理负担,商陆又劝说:“我们从小在皇家图书馆的古籍里看关于神灵、神殿的记载,虽然知道是真的,可从来没亲眼见过。如今因为你的缘故,传说中的神官不仅露了面,还留下了神器。这种体验难道不是千金难买吗?你愿意给我这个供养神器的机会,反而是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对。” 啊? 莫蔓目瞪口呆,她从来没想过原来话还可以这样说。 但是等等,为什么商陆这么慷慨?简直令人心生警惕。但此事有罗玳夫见证,又是应当是可信的。她与守护骑士之间有微妙的心灵感应,就像在梦中与普鲁登希娅对话时一样。 所以这些宝石真的归她了……? 带着不可思议的心情,莫蔓摘下手镯,把它放在一块干净的手帕上。 她递过去一粒最小的白水晶,但毫无动静。把水晶叠在祖母绿上,手镯震动了一下,把水晶抖了下去。 看来智慧 的气息并不接受这么简陋的方式。 商陆掏出《神官漫谈记》,三人围在一起,一行行细读,终于在某段的批注中找到了头绪。供奉仪式需要往室内四个角落喷洒洁净盐水,然后于房屋正中央焚烧鼠尾草,重点是一定要在在烟雾消散之前,说明这宝石由谁供奉。 他们找来材料严格照做。这次生效了,莫蔓刚说完最后一句话,那枚祖母绿便突然亮起,白水晶也在他们眼皮底下消失不见。 “……这就算是成功了吗?不是说有惊喜?”莫蔓狐疑道。 “要不再献上几粒?” 事实证明,智慧的成长离不开天地精华的滋养。换句话说,就是这只手镯一口气吞下了大半袋宝石,才终于给了回报。 深绿色的宝石表面像黎明时分的草叶一样凝出水汽,水汽汇聚为水珠,慢慢滚落,等它终于落在桌面上时,变成了一粒水滴形状的半透明石头。《神官漫谈记》上浮现出淡金色小字:“检测到远方的气息,使用说明已开启。” 根据说明,持有“远方气息”的人无论走到多远的地方,都能与持有“智慧气息”的人交流沟通。更神奇的是,根据现场的智慧浓度,沟通方式也有“仅能看见文字”“能听见声音”“能听见画面”等不同等级。 “真是好东西!”一向稳重的罗玳夫也忍不住惊叹,“如果行军作战时有这样的神器,那岂不是……嗯?”他弯下腰,一字字念出卷轴上新出现的小字:“战争,被视为对智慧的扭曲,远方的气息在战场上将失去作用。” 他闭上嘴,没有跟神官留下的东西辩论战争是否也是智慧发展的必然果实之一。 “用来与兽族们沟通如何?”莫蔓提议,“若是他们遇到了种植技术问题,就能立刻找我解答。” 商陆思索了一会儿,轻轻摇头:“那么你要把它给谁呢?先不说遗失的风险,神器只有一粒,无论交给谁都像是别有深意的政治表态。” 确实如此,莫蔓现在最信任的自然是鼠族灰须村的成员,但他们都在加工厂里工作,完全用不上这种远程联络工具。种植园外的兽族——特指与她签订了合同的那些,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都差不多,硬挑出一个给予与众不同的待遇,完全是挑拨离间,自毁长城。 “咚咚。” “大人,我来送本周加工厂工作记录。”正当莫蔓苦思冥想之际,门外传来蒙纳的声音。 “威廉和大卫最近表现怎么样?”莫蔓一边翻看报表,一边随口发问。 “他们不爱说话了,但工作上没有再为难过我们。”小小的工厂管理员说,“所以最近大家工作很顺利,产量也很高,仓库都快堆不下了。” “做得不错。对了,之前鼠族在业务大比武中胜利,按照规则每位鼠族工人都能得到十日的带薪假期,最近休假的人多吗?” “不算多。现在的日薪是底薪加提成的结构,休假就没有提成了,所以除了生病之外,大家都不想请假。” 过了一会儿,蒙纳离开了。可莫蔓仍然托着腮,入神地想着什么。两名男士都自觉地保持着安静,不去打扰她的思考。一盏茶的功夫后,年轻园长的脸上露出坚定的表情。 “我想到了。” 18. 第十八章 “艾条的库存已经足够,现在是时候把它们变成钱币了。” 考虑到这个时代的特色,新奇的事物若要想快速打出名气,最好的方式就是先在贵族们中流行起来。 她不打算使用林鹿这个名号,否则安德烈发现后很可能过来分一杯羹。因此,莫蔓捏造了一个虚拟人物,“祖梅鲁女士”。 祖梅鲁女士的设定是年过八十而容颜不老,身怀秘方却单薄名利。要证明祖梅鲁女士的不凡也非常简单。首先,大部分贵族天然就愿意相信世界上有能够长寿健康的秘诀。其次,如果他们属于那一小部分不爱轻信的人,那么一枚会说话的石头会把他们彻底推进大部队。 是的,莫蔓想到了“远方的气息”的绝佳用途,那就是远程问诊和……装神弄鬼。 当然,她自己不便露面,所以她在让医疗学徒班中选拔了一些胆子大、心态好、专业能力过硬的成员,组成了一只派遣小队,由菠勒担任小队长。 这支队伍将的任务就是下山造势。他们会先去寻找那些深受关节炎、老寒腿所苦的目标客户,告诉他们祖梅鲁女士在灵境中听见了他们的呼唤乞求,特意派出部下前来拯救,从而让这个神秘强大的形象深入人心,同时也顺便发一笔小财,滋润一下种植园的账本。 至于附近的贵族富商家里都有哪些成员生了什么疾病,莫蔓通过账房、女仆情报网、皇家骑士这三条路径,掌握得已然有七、八分把我。 “万一那些人没有呼唤乞求过呢?”密室培训班上,闪电举手发问,她和哥哥都被选中为这次派遣队的队员。 没等莫蔓回答,帕斯利就笑了:“嘿嘿,真是孩子说的话。等你到了那个年纪就明白啦,在阴天骨头痛的时候,没有人不在心里求天求地的。” 皇家骑士的脸非常容易被认出,他们这次不能正大光明地参与进来。为了安全起见,将有几位骑士在暗中保护这支队伍,他们统一由经验丰富的帕斯利领导。 莫蔓为派遣小队的成员定制了队服。除了便于行走的长袍与长裤之外,还加上了头巾,普鲁登希娅的造型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有布料都是拿新鲜艾草染的颜色,并且使用了扎染工艺。所以虽然每个人身上的花纹都没重复,但走在一起时,非常有整体感。鼠族的衣服要考虑尾巴的摆放,所以它们的裤子是后开档的,长袍的后片也在下摆处沿着中轴线裁开了一小段。 第一批派遣队员们整装待发。 “再强调一遍,态度要怜悯、慈悲、谦虚。”商陆被请来为他们上最后一堂演技课,“提供第一次试用时服务时,绝不要吝啬物料和服务,这是后续能否成功的关键。离开时也绝对不要试探或暗示什么,如果做不到,就在心中真的把自己当成伟大医师祖梅鲁的部下,牢记她根本不缺任何名利,只是一位伟大的、单纯地想要帮助受苦的好人。” 松针的大女儿雪花紧张地啃了啃指甲,她从来没干过这么复杂的活呀!其他人也大多是这样,连菠勒都有点心里没底。 只有一位叫玫利安的人类女仆两眼放光。她从小就喜欢假扮成想象中的角色,长大后为了不被当做怪人排挤,不得不收敛性格,谁知道命运竟送来了这样一份大礼。 莫蔓发现了这位与众不同的队员,请她出列单独询问了几句。之后的行程里,玫利安并未透露小姐与她说了些什么,但大家都看见,她手中多了一面小铃鼓。 这面小铃鼓的作用比大家在出发前预想得要大一些。 每到一家富户或贵族的门前,玫利安便打起铃鼓唱起歌,众人也跟着节奏和调子发出嗡嗡的念经声。这样一来,就比干巴巴地敲门要有气氛得多。 虽然经历过马戏团的鼠族们都觉得,他们现在的行为跟街头卖艺好像没什么本质不同,但无论如何,能顺利进入那些紧闭的大门就是胜利。 一开始颇为顺利。 那些平常趾高气昂的管家,一听到他们准确说出自家老爷、老太太的宿疾,就会立刻变化嘴脸,变得谦卑惶恐。当他们用艾条完成一次烟雾缭绕的治疗,而当事人又表示真的舒服多了时,那么不仅是管家,就连老人的成年子女也都会正装出来招待他们了。 对于闻所未闻的“祖梅鲁女士”,没人表示一丁点的怀疑。尤其是当派遣小队对赏赐和礼物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收拾工具离开时,客户们的信任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们极力邀请小队成员住下,接受幕僚待遇的供养。当然,如果能请来祖梅鲁女士大驾光临就更好了。而每到这种时候,就是玫利安大放光彩的舞台。 这名从未学过一天戏剧表演的姑娘,绝活是先两眼直愣愣地盯着主家脑袋的后方,用空灵沙哑的声音说: “不……还有其他受着苦的人在等我们……” 然后猛地深吸一口气,翻着白眼倒进领队菠勒或其他人的怀里,半响后迷茫地睁开眼睛,怯生生地问: “……怎么啦?那位先生为什么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第一次,连派遣小队的队友也被吓到了。不过从第二次之后,大家都知道这句话的出现实际代表着—— “那至少请卖给我们一些神奇的艾条吧!我愿意出一银币一根,不,五银币一根!” 哗啦啦。 银币落入口袋的声音,商品又打开一条销路。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非常乐观,羽毛就问过菠勒:“如果艾条的定价一直这么贵,那平民是不是永远也用不起了呢?” 菠勒对这位平素寡言的鼠族刮目相看,不过莫蔓已经提前和她说过未来的计划:“别担心,以后工厂会按照不同的标准生产艾条,那些外观更精美的高档艾条卖给有钱人,平民可以购买普通包装或者优惠简装的版本。” “原来是这样。”年幼的鼠族点点头,又恢复了安静。 每隔几天,帕斯利会与菠勒在暗处接头,派遣小队只留下必要的资金,剩下的钱币全都由骑士快马加鞭运回种植园,一切都在往莫蔓预期的方向发展。 很快,名单上就只剩下最后一家了。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难免有点心思浮动,想要早点完成任务回去领奖金。玫利安是最激动的人之一,莫蔓小姐在听说了她的出色表现后,竟然打算雇佣她担任以后所有派遣队的教师,她的年薪将变成二百银币巨款,比鼠族工人的平均收入还高!

城外的一个小院子里,派遣小队在进行本次行动的战前战术研究会议。 “皮埃尔.德.方丹伯爵。”菠勒念着名单上的信息,“男性,60岁,未婚。热衷美食,美酒,以及游泳。最近出现腿脚疼的症状,所以推辞了一切社交活动。已知情报就是这些,大家都来说说看法。” “远方的气息”就放在菠勒面前的书桌上,把莫蔓的影像投射在空气中。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医学探讨被视作含有高浓度的智慧,所以双方的沟通方式变成了最高级的图像音声同步交流。 “老年男性,爱喝酒吃肉,腿脚疼。我觉得是白虎历节风的可能性很高!”闪电踊跃发言。 莫蔓的影像颔首:“痛风。很合理的猜想,那么这次就不要用艾灸或热敷了。可以让他大量饮用煮沸后放凉的净水,并禁酒、禁红肉内脏一段时间。可以多吃蛋奶蔬菜,以及樱桃、桑葚等浆果。” 大家低头疯狂记录,闪电还不习惯写字,于是在纸上画了一个酒瓶,一根火腿,并在上面打了叉,又画了一个鸡蛋,两枚樱桃,在旁边打了勾。 “那我们这次就什么都不卖给他吗?”玫利安想要确认这个重要的问题。 “没错,你们这次活动的首要目标是打破这些人的心防,让他们产生信任和依赖。绝不要本末倒置。”莫蔓叮嘱。 “明白!”大家齐声回答。 一行人装神弄鬼地来到了方丹伯爵的庄园门口。玫利安摇响铃鼓,吟唱歌谣。人人鼠鼠们也跟着念念有词,表情虔诚。 很快,一名杂役出现在他们面前: “去,去,老爷最讨厌吵闹了,赶紧滚开!” 队员们对这种开场早就习以为常,他们自动分开一条路,让菠勒隆重登场。 “祖梅鲁女士听到了方丹伯爵的请求,她不忍见到伯爵一直在黑暗中经受撕咬,特意派遣我们前来舒缓他的痛苦。” 果然,就像之前所有的凶仆一样,杂役闻言立刻变了脸色。他犹豫片刻,挠着脑袋回去禀报了。不久后,一名高级男仆来到大门口,请他们进入庄园详谈。 方丹伯爵没有露面。只有这名高级男仆礼貌而疏离地接待他们。 “您的意思是,那位祖梅鲁女士听到了我们家老爷在黑暗中的请求?”他微笑着打量菠勒,目光落在她的头发、牙齿和手指上。 “那如同被虎狼啃食身体的疼痛,那令人烦躁厌倦的心情,让方丹伯爵在黑暗中辗转难眠。祖梅鲁女士听到了他的心声,愿意让他重获安宁。”菠勒庄严宣布。 “重获安宁——”队员们低声复述。 “唔,这个嘛。” 男仆咬住了嘴唇。眼前这个女人虽然打扮得唬人,但一看就当过女仆,那双带着茧子的手可瞒不过他的眼睛。但女仆归女仆,万一他们真的有本事解决老爷这段时间的难言之隐……老爷最近偷偷请了不少医师,血也放了、药也吃了,一点也不见起效,脾气变得更坏。作为贴身男仆的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方丹伯爵早日康复。 “汪汪汪!” 突然,一只白毛梗犬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如同一枝飞箭,直奔鼠族队员们而去。 19. 第十九章 “呀!这是捕鼠犬!” “请不要打它!” “谁打它了,你们快把它抱走啊!” 会客厅内人仰马翻。 男仆急得大喊大叫,却没有任何生物理睬他。人类队员们想要捉住小狗,或者把它与鼠族队友隔开,但因身手不够敏捷,只能徒劳地在家具之间上蹿下跳。 鼠族们的样子与平时完全不一样了。 刻在基因深处的记忆唤醒本能,他们暂时忘记了社会身份、加工厂、营销任务,再次变回千万年前挣扎求生的啮齿类动物。他们集结在一起,炸起毛发,亮出牙齿,数条尾巴用力地拍打着地板,就像祖先面对天敌时一样。 然而,梗犬也毫不畏惧,它拱着背部,紧皱鼻子,微微侧过身体和脑袋,用露出一部分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鼠群,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咆哮。 空气中闪烁着看不见的火星。 菠勒快要急疯了。 小队王牌玫利安,她的演技只对智慧生物有用,在真正的动物面前完全没有效果,刚才还差点激怒那条小狗。而帕斯利他们从来不会进入目标客户的庄园里,以免被认出身份,所以现在也没法提供援助。所有方法都走不通,她只好拼命捏动“远方的气息”,希望莫蔓至少能见到派遣小队的最后一面。可这破石头却表示: 目前场景几乎不含智慧气息,请使用文字与对方进行沟通。 ——现在哪有这个时间啊!? “凯撒,回来!”此时,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一触即发的僵局。 小白狗立刻回头大声吠叫,示意这里有猎物。 “好啦,那是客人,不要这样。”一名老人走了出来。他脚踩拖鞋,头戴睡帽的,个子很高。小狗原地起跳,蹦进他的怀中。 “凯撒是个好孩子,热爱工作,而且勇敢。第二点很像我,对吧,阿方斯?”老人拍拍小狗的头,收获一声不满的咆哮。 “完全正确,老爷。”男仆扥了扥外套下摆,又恢复为正常的工作状态。 可鼠族们没那么好安抚。他们刚才被激发出凶性,短暂进入了集体思维模式,即使现在威胁看似消失,这个集体依然对一切异样都充满警惕。 看到队友们熟悉的毛绒小脸变得僵硬、惊惧,人类队员们顾不上礼仪了,他们有的跪在地上,用双臂抱住鼠族们,用柔和的声音轻轻安抚。有的默默帮伯爵府的仆人一起收拾家具、复位刚才被弄乱的坐垫,力求让环境早日变得有序安全。 本以为这种失礼的态度会惹恼对方,派遣小队即将遭遇本次任务的第一场失败,想不到方丹伯爵竟喜怒不明地哼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坐进整理好沙发里,大发慈悲道: “那就给你们这个机会,来解决我的痛苦吧。” 在队友们的帮助下,鼠族们逐渐恢复了平静。大家重振衣冠,开始会诊。 原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可诊着诊着,队员们的脸色一个个变得难看起来。方丹伯爵腿脚利索得很,无论怎么捏怎么按,都说“不疼”“没什么感觉”。一位男队员不信邪,差点把他的大脚趾掰下来,引得凯撒勃然大怒,伯爵也只是哈哈大笑,没有一丁点痛风的样子。 情况有变,菠勒对玫利安和闪电使了个眼色,然后找借口离开房间,去给莫蔓小姐发送消息。一人一鼠默契出列,开始演戏拖延时间。 莫蔓坐在扶手椅中,盯着派遣小队传来的情报。 方丹伯爵是这两年才在此地定居的,之前一直住在海外,家里的男女仆、账房园丁等人也都是从海外带来的,种植园的仆人情报网伸不进去。他“腿脚不好”这件事,是某位皇家骑士在参加社交活动时听到的。这条情报没有经过交叉验证。 但伯爵爱吃肉,好饮酒,这得到了本地屠宰场和酒厂的双重认定,何况他之前也一度热衷社交,很多人都见过他畅享美味,怡然自得的样子。开作战会议时他们想当然地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失策。 不对,现在的重点不是找出情报背后的问题,而是为派遣小队提供应急的话术,以免老伯爵生疑。莫蔓定了定神,正要告诉菠勒怎么回复对方,突然,“智慧的气息”又亮了。 难道他们自己解决了?莫蔓疑惑地低头查看—— “哐当!” 窗外,一阵大风吹过,不知掀翻了什么重物。书房里,桌面上漂浮着一行漂亮的花体字,但并未队伍中任何一名成员的字迹: [祖梅鲁女士,您为什么不亲自来帮助方丹伯爵呢?] 夕阳西下,莫蔓骑着一匹枣红马,朝方丹伯爵庄园奔驰而去。 商陆带着罗玳夫又去私库提款了,目前种植园和加工厂由露梭与查理、帕斯利与账房、蒙纳与奥索恩等忠于她的中层管理者联合管理。经过几个月来的营养补充,莫蔓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回到了上一世全盛时期的七成左右,加上还有银针、毒药的后手,她对这趟行动并无畏惧。 第二日,一道把脸蒙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没露出来的神秘剪影,出现在方丹伯爵府。 “祖梅鲁女士,请原谅我的冒昧邀约。”男仆阿方斯深深鞠躬致歉,“伯爵的烦恼使我心急如焚,忍不住就对菠勒小姐做了失礼的事。但是请放心,您的部下在庄园里得到了最好的照顾,没有任何一位受到伤害。” 他背后就是派遣小队的成员。他们之前垂头丧气的,可一见到莫蔓的身影,立刻就像长出主心骨一般,又把背挺直了。莫蔓仔细观察他们的脸色,还好,不像吃了苦头的样子,大概只是事业受挫,心情遭到了打击。 人群中,菠勒格外愧疚,昨晚她写字时过于紧张,没有听见从背后靠近的脚步声,被阿方斯发现了“远方的气息”。这名男仆对祖梅鲁女士的神力坚信不疑,但对她却不够敬畏,他夺过宝石,发送信息,这才劳动了小姐亲自出马。 菠勒很担心整个计划会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失败,当小姐经过她身边时,她不安地看了过去。小姐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方丹伯爵呢?”莫蔓学不出玫利安那种空灵的声音,只好把嗓音压得低低的,语速也放得很慢。 “伯爵在书房恭候您。” 伯爵依然穿着拖鞋,戴着浴帽,怀中抱着小白狗。 “祖梅鲁女士,幸会。”他站起来,与莫蔓握手。凯撒跳到桌子底下,开始啃桌角。 一个照面,莫蔓就发现了此人的奇特之处。 方丹伯爵年过六旬,却高大魁梧,身形矫健。尤其是一把山羊胡,虽然已经全变白了,但浓密发亮,毫无衰老的气息。如今 天气已经不再炎热,可他依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袍。 难道是肝火过旺?瘿病?但看脖子粗细与眼白颜色,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莫蔓原本只是担心派遣队员们的安危,这下倒真的产生了几分兴趣。 “请伸手。”她拿出腕枕,放在桌面上。 “怎么又要放血?之前放过了,没用!”方丹伯爵一边抱怨,一边卷起袖子。 “不是手肘,请把手腕放在这里。” 老人突然警觉,整条胳膊都缩了回去:“你、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在手腕上放血可是会出事的!别以为我好糊弄。” 见主人情绪激动,凯撒赶紧大叫几声,为其助威。 “不是放血,”莫蔓无奈,“诊断脉搏而已。” “噢噢,这样啊。”方丹伯爵讪讪,低头看向小狗,“没事了,去玩吧。” 莫蔓垂眸凝神,良久,皱起眉头。 这脉象没什么问题,甚至比商陆和罗玳夫的还要健康得多,难道他不曾生病,只是在戏耍她?但他手肘上确实有刚愈合的伤疤,莫蔓自己也历过同样的“治疗”,确定这就是本地医师给患者放血留下的印记。 另外,还有一件事让她有些在意。 伯爵在传闻中是这么不拘小节的人吗?在会见女性宾客时不穿正装,只穿睡衣?他的体温是比常人高,但也没有高到穿不了其他衣服的地步。 蒙面女医细细思索了半响,终于出声道: “您一直戴着帽子,应该不是怕冷吧?” 闻言,伯爵身体一僵。 他收回胳膊,摇摇摆摆地走向沙发,半是痛苦半是解脱地叹了口气:“唉,果然医术高明,还是被您看出来了。” 老人摘下睡帽,莫蔓的眼前被闪耀了一下。 “脱发症,真是把我折磨得不轻!”方丹伯爵痛彻心扉地控诉。 只见这颗脑袋寸草不生,连毛茬都没有,光溜溜的好似剥了皮的鸡蛋,在室内都能发光。他抱起小狗,向眼前的女人一口气倾诉了内心的痛苦: “您不知道,在脱发之前,我一直是同龄人羡慕的对象。论打猎,谁也比不过我,论摔跤,我能摔倒二十岁的小伙子,论游泳,哼,那些老火腿一下水就沉底了。可是……可是如果被他们看到我现在的模样,天哪,我连门都不敢出,只能对外宣称腿脚出了毛病!乞求上苍,把头发还给我吧,哪怕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也好啊!” 凯撒感受到主人的悲痛,同情地舔了舔面前的光头。 “唔,我探查到您的气血旺盛,按理说应该毛发茂密,就像胡须这样,才是正常的表现。”莫蔓沉吟,“或许是因为您常吃红肉、内脏等大补的食物,又因为年龄渐增,之前能够消化的养分如今无法吸收,造成了气血过旺而淤堵,燥热冲于顶,才会造成头发枯损。”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老人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但看莫蔓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眼中不由又生出了希望。 “先试试针灸吧,把气理顺一点。”银针浮现,莫蔓贴心地把其中一枚托在掌心,展示给他看,“就是用这种针,在头顶、后颈处扎入学位,进行刺激……” “啊呀针呐!!!” 方丹伯爵的尖叫响彻庄园。 20. 第二十章 男仆阿方斯冲进书房,手里握着拨火棍。 “怎么了,老爷!” 派遣小队的成员紧跟其后,生怕他对莫蔓不利。 “我抗议,祖梅鲁女士!这不是医疗项目,是酷刑!”方丹伯爵对着针具嚷嚷,一回头看见这么多人,赶紧把睡帽又戴上。 “不痛,也不会出血的。”莫蔓劝道,“您看,它就这么细。” “没错,伯爵大人,我们都试过,并不可怕。” “祖梅鲁女士的手法可好了,保管您针到病除。” 派遣小队的成员们纷纷开口劝说,虽然不知道莫蔓诊断出了什么,但他们对这位领导者怀有无条件的信任。 “这……”方丹伯爵心动,可仍在犹豫。阿方斯明白老爷的心结,他先把拨火棍放到一边,又把小队成员们都劝出房间,最后连小狗凯撒也被抱给其他仆人。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他对莫蔓欠了欠身体: “祖梅鲁女士,请允许我代替老爷先尝试一下您的精妙疗法。” 这套银针每次消失再出现后会自动消毒和修复,不用担心传染病或金属磨损的问题,所以莫蔓慷慨地赠送了男仆一次治疗体验。 年轻人阿方斯的身体反而不知方丹伯爵健康,他平日虽然极力表现得干练,但眼下的青黑瞒不过医生的眼睛。莫蔓三指搭上他的手腕,果然,脉象沉而如弦,这是肝郁气滞之兆。 “平时有什么烦心事吗?”当贴身仆人虽然地位高一些,但如果遇上主人无德,那受的气也数不过来。当着人家主人的面,莫蔓问得很委婉。 方丹斯失落道:“在国内时还好好的,都怪我提议来这儿避暑度假,才会发生这种事。老爷以前多么骄傲啊,可是现在……今年都还没参加过一次狩猎呢!” 怎么比别人家的儿子还要孝顺?而且不就是脱发吗,说得像得了不治之症似的,莫蔓暗暗腹诽。不过他身体问题的本身并不棘手,莫蔓直接命令他脱去上衣,坐在脚凳上。 “前臂掌侧内关穴,脊柱两侧肝俞穴,乳下肋间期门穴……这几个穴位分别有安神宁心,疏肝利胆,理气活血的效果。”她用净水烈酒清洗双手后,先为伯爵讲解原理,然后才手执银针稳稳刺入。 方丹伯爵又想看又不敢看,他背过身去,时不时大声询问阿方斯体感如何。 “不怎么疼,老爷,就是有点酸胀。” “说话的时候身体不要动。” “抱歉,女士。” 片刻后,莫蔓拔出针,嘱咐阿方斯今日不要沐浴。 “这就结束了吗?”伯爵似乎受了点鼓励,他凑近观察男仆的皮肤,“真的没流血。你感觉怎么样?” 阿方斯眨了眨眼睛,表示确实轻松了许多。 “见效这么快吗?”伯爵心动。 “当然,您现在想试试吗?”莫蔓趁热打铁。 “好、好吧。” 伯爵还是有点紧张,于是莫蔓决定在行间、太冲两处行针。 这两个穴位都位于足部,患者自己看不清针尖刺入的那个场景,也许就会不那么害怕。她把想法一说,果然对方连连赞同。见主人终于愿意尝试,阿方斯急忙去打了一盆热水,为他洗净双足,这才请莫蔓针灸。 伯爵躺在沙发上,莫蔓坐着矮凳,开始行针。 “如何?感觉还好吧?” 安静无声。 一抬头,伯爵正死死捏着男仆的手,汗如雨下。莫蔓手中银针受到的阻力也越来越大,无论她怎么劝说放松都没用。 “不行,我一想到那个尖锐的……”伯爵喘着粗气,看起来快要晕过去的样子。他的力气很大,阿方斯的手已经被他捏紫了。 “祖梅鲁女士,请救救老爷!” 莫蔓轻而迅速地拔出针,安抚道:“没事,您只是有点晕针,那我们这次不用这个了。” “还有什么其他的法子吗?”阿方斯揉着手担忧道。 “试试艾灸吧。”真奇妙,原本不打算在这家贩卖商品,谁知兜兜转转还是要走这步。 她这次出门身上没带太多东西,于是把菠勒唤了进来,让派遣小队为伯爵艾灸,顺便也查看一下他们现在的技术如何。 突然被老师抽查水平,小队成员们又激动,又忐忑,决定把全部本领——包括这次行程中日益精进的表演——统统施展出来。 于是莫蔓见到,原本朴素简单的艾灸疗法,在他们的精心安排下,变成了一套玄妙隆重的仪式。玫利安不知从哪学到的舞步,又是转圈又是跳跃,目光坚毅得像是要宣誓。 三名年轻的鼠族,闪电、羽毛、雪花绕着她抛撒艾绒,口中吱吱念叨: “祛除污秽,燃净不洁,干热空气,拯救寒湿黏液……”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莫蔓失笑。平时那些皇家骑士是不是给他们偷偷补课了?那个干热寒湿的□□理论,说不定就是罗玳夫教的。 而且在别人家地毯上撒艾绒又是什么道理?视觉上一点也不美观,好歹撒点花瓣吧。 但本地人很吃这一套。阿方斯看派遣小队的眼神明显发生了变化,伯爵也正襟危坐,频频点头。菠勒找准时机,双手捧着一个小木盒,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伯爵打开,从中拿出了一根艾条。 这样一根艾条,加工厂每天可以生产不知道多少根,全都放在阁楼里阴干储存,有时候还会变成种植园的员工福利,一次发放几十包出去。但在复杂仪式与精美包装的作用下,即使是小小的灰绿色草药卷,也能显得和金条一样珍贵。 方丹伯爵两根手指捏着艾条,放在鼻下轻嗅摩挲,似乎无师自通了用法。他对阿方斯比划了个手势,男仆立刻拿来打火石,将艾条点燃。 “艾草,有……等等!不是这么用的!”莫蔓正要为他们讲解艾灸的用途,就看见伯爵把艾条的另一头塞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她震惊不已,立刻出声阻止,但迟了一步。 “呃咳咳咳!呕!!”老人痛苦咳嗽干呕。 阿方斯赶紧递上清水,派遣小队则忙着把他扔掉的艾条捡起熄灭。莫蔓则等方丹伯爵喝完一杯水后,立刻捏开他的下巴,对光检查起来。 “喂,您不能这样……!”阿方斯抗议,可他刚想过去制止这无礼的行为,就发现那名叫菠勒的领队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请让一下。” “请不要去干扰祖梅鲁女士 。” 二人争锋相对,谁也不肯让开。 此时,门外又传来伯爵府女仆的敲门声。 “老爷,有祖梅鲁女士的急信,是一位骑着大马戴着头盔的士兵送来的。” 莫蔓闻言心头一跳。 皇家骑士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给她送信,种植园发生什么事了?但她还是尽职尽责地检查完老人的口腔和喉咙,确认没有灼伤后才起身。 展开信件,快速浏览,莫蔓的神色渐渐凝重。派遣小队虽然看不清她的脸色,但从她散发的情绪中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于是纷纷簇拥到她的身边,安静地等待命令。 莫蔓把信往怀中一塞,对心有余悸的伯爵道了声抱歉:“家里有点事,我们这次就先告退了。我之后再登门拜访,一定为您解决心中烦忧。”说着,便要带领队伍回山。 方丹伯爵却道:“请等一下。” 他刚才没有真的吸入烟雾,只是受到的惊吓有点大,这会儿已经恢复了平静。 “据我所知您是骑马而来,可您的部下们无车无马,一路步行。请问您打算怎么带这么多人回去呢?” “自然是租几辆车马。” 其实是召唤暗处的皇家骑士,一人带上几名鼠族或者一名人类,但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我家马厩里也有几匹好马,阿方斯,叫马车夫去套车。”伯爵慷慨吩咐。 “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烦您……”莫蔓这会儿哪有心思和他推诿,恨不得三两步就回去处理那桩急事。 “那可不行啊。”老人缓缓叹了一口气,“见到智慧女神青睐的人受困,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现场安静下来,莫蔓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我没听懂您的意思。”她平静地说。 “我啊,还以为这辈子都碰不到有相似际遇的人了。” 方丹伯爵毫不避讳众人的瞩目,他解开睡衣的最上面两颗纽扣,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吊坠,那是一粒蛋形的黄绿色不透明宝石,虽然并不闪耀,却传出一种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气息。他只把这宝石拿出来晃了一下,就又放了回去,将纽扣重新扣到最上面。 “丰饶的气息。”方丹伯爵笑了笑,“能让人身体健壮,头脑清晰,而且同样不会被抢走或偷窃。可惜似乎解决不了所有的小毛病。” 莫蔓已经呆住了,脑子里一部分在想“原来智慧的气息已经绑定了我,别人抢不走”,一部分在想“丰饶的气息?和典籍里记载的一致,确实是有丰饶之神。他也有奇遇吗?”还有一部分在催促她“别管什么神仙眷属的认亲活动啦,赶紧回去办事要紧!” “您遇到什么麻烦了呢?”伯爵又说,“我这人虽然现在懒惰了,但年轻时爱旅行,知道的怪事不算少,或许能为您解决一些小麻烦。” 莫蔓看着这位头顶睡帽、刚才还在晕针、拿艾条当烟卷抽的老人,急躁的心情不知不觉中真的平静了下来。 “我家……姑且这么说吧,我家突然出现了一个多瓦夫族人,他不知是从哪里入侵的,却声称是被诱拐了过来,在我家中大闹不休。” 莫蔓说完,忍不住隔着面纱按了按额头。 21. 第二十一章 “也许你们已经知道了,多瓦夫族人性格坚强,但换句话说,也能称之为固执偏激。”马车上,方丹伯爵怀抱小狗凯撒,对莫蔓、阿方斯、菠勒等人进行解说。 莫蔓本意只是想问问他对这个种族了解多少,谁知老人一听说她家来了不速之客,立刻显现出浓厚的兴趣。强烈要求去看看。 于是,四辆大车依次驶出伯爵府。 最前面的是一辆是由两匹马拉动的四轮马车,载着伯爵、莫蔓、小狗凯撒,还有他们的贴身男女仆。然后是一辆是驴车,用来运输伯爵的日常用品,凯撒的专用家具也包含在其中。最后两辆是骡车,坐着派遣小队的其他成员,每辆车坐四至五个人类,五至六个鼠族。 藏在暗处的皇家骑士们接到指示,一直远远跟在车队后面,直到进入翡翠山脉的地界才追上来。莫蔓骑着下山的那匹枣红马在赶路时累坏了,目前寄养在方丹伯爵府的马厩中。 商陆和罗玳夫还没回来,种植园大门口的卫兵看见这个顶着陌生家徽的车队,吓得差点掏出武器。直到菠勒从马车上跳下来,他才稍稍放心。 但第二个下车的是阿方斯,这是个生面孔,卫兵的手又摸向了腰间长剑。而当穿着正装华服却戴着头巾、看起来不伦不类的方丹伯爵出现时,卫兵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一个是莫蔓,卫兵犹豫不决地看着这个浑身蒙得严严实实的人,不敢确认这到底是哪位。 “那个多瓦夫族呢?”黑影走到他面前。 卫兵松了一口气,接着为难道:“在马厩那儿,他不肯跟莱维斯大人去休息室,也不肯和蒙纳先生去加工厂,他好像一直怀疑我们要害他。” 莫蔓便先去安顿了派遣小队的成员和方丹伯爵主仆。 队员们顾不上回家休息,第一时间就跑去登记各自的工作贡献,按照劳动贡献领取奖金。伯爵住进主楼客房,阿方斯与查理对接,把各种家具行李往房间里搬运布置。 没一会儿,“祖梅鲁女士”也过来了,这次她摘掉面纱,换上了常服,阿方斯立刻认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您是安德烈.林鹿公爵的千金,林鹿小姐!”异国男仆有些惶恐,“之前真是失礼了。” “你真无趣,阿方斯。”方丹伯爵嗤笑,他从刚整理好的书架上抽出几本羊皮书,摊在客房起居间的书桌上,“喏,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各种奇闻轶事,让我看看……云海……多瓦夫族……找到了。” 莫蔓把脑袋凑过去,只见笔记本上写道: “矮小、固执、胡须茂盛。听说这是一个极为重视冶炼、胡须和美酒的种族。以人类的视角来看,他们的男性和女性在外表上没有明显差异,但部分兽族能从气味上辨别不同。” “没了吗?”她的手指摩挲着这一行字,“好像没有提到应该怎么安抚他们啊。对了,咱们这位客人的性别确定了吗?” “经过多位鼠族辨认,确定是男性多瓦夫族。”查理说,“而且他的名字应该是格里姆,也是和鼠族工人交谈时透露的。” “他和鼠族都聊了些什么?” “他说了自己的名字,还说他是个矿工,问他们此处是哪里,听说是翡翠山脉后就一言不发了。” “怎么,他对鼠族另眼相看?”方丹伯爵乐了,拿起羽毛笔,在多瓦夫族的原有记录下补充了这条信息。 “是的,大人。他似乎对只人类警惕,看见鼠族时就放松了一点。对马匹、骡子的态度也还行,也许这就是他执意要住在马厩的原因。” “估计他生活的地方除了多瓦夫族外,还有兽族和其他动物,但没有人类。”莫蔓推测,“伯爵,要不要让您的爱犬试试?" “那可不行,凯撒那么小,受伤怎么办?”伯爵的嘴角往下一撇,“让我来!” 马厩旁柴房内。 格里姆紧紧握着斧子,竖起耳朵聆听门外的声音。马在吃草,鼠族在更换垫料,暂时没有敌情。但他不能松懈,依旧随时做好了迎战准备。这是个可怕的地方,充满了被剥皮、剃须、拉长了的怪物。他们还会说话,企图扰乱他的心智,让他相信一切正常。 怎么可能一切正常! 这里的树和草太多了,空气潮湿得像在湖水里,令健康的多瓦夫族几乎无法呼吸。这里肯定不是他的老家红晶矿坑,甚至有可能不在多林大陆上。 一想到这里,格里姆就产生了愤恨与烦躁,可恶的怪物,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他骗到一片浓雾中,然后又隔空攫取到了这个潮湿寒冷的魔窟。 幸好还有熟悉的鼠族存在,让他的心灵得到了极大抚慰。 多瓦夫族与鼠族是世世代代的盟友,在矿洞里,在通往地心熔炉的地道中,多瓦夫族离不开鼠族的预警,鼠族也离不开多瓦夫族为他们抵御地虫等巨型怪物。 虽然格里姆的冶炼技术一般,经常被同辈的几个坏家伙嘲笑。但他擅长辨识地脉,与多名鼠族都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不过,这个地方的鼠族与他熟悉的老朋友也不完全一样。 他们身上没有硫磺和霉菌的气味,相反有一股辛辣冲鼻子的味道,格里姆没有闻过类似的东西,并不知道这是什么。而且,这里的鼠族和那些怪物关系很好的样子,格里姆不得不悲观地猜测,也许这些善良机敏的生灵,已经受到了精神上的污染。 如果是真的,那这些怪物真是不容小觑。他们之前大概就是通过同样的方式诱拐了其他多瓦夫族,剃掉了他们的胡须,剥下了他们的皮,还用门外的长腿马把他们的身子拉长。 现在他们又想通过鼠族来麻痹他的警惕,很可能等天一黑就要下手了。 当然,剥皮和拉长这两件事格里姆没有亲眼看见,但这里的怪物都没有胡须,这是他亲眼见到的。没有胡须!太可怕了,湿润的空气是不是会让人得脱毛症?毕竟喜欢潮湿的青蛙和昆虫也都不长毛发,住在干燥舒适环境里的多瓦夫族和鼠族才长。 “咕咕。” 正当胡思乱想之际,格里姆的肚子发出不合时宜的响声。他皱起眉头,从怀中掏出还剩最后五分之一的蘑菇干虫蛹饭团,珍惜地啃了一小口。熟悉的味道涌上舌头,甘甜鲜美,带着淡淡的腥味和油香,这稍稍安抚了他紧绷的心灵。 可光有干粮并不够,怀中酒壶是空的。格里姆情绪低沉下去,他的人生大概也快要走到尽头了吧。 突然,鼻子先于他的意识抽动了两下。< /p>什么味道?格里姆睁大了眼睛,是酒吗?那丝丝缕缕勾人的感觉,是醇香的麦芽酒,不,比那更甜,是蜂蜜酒! 这里怎么会有蜂蜜酒,难道又有多瓦夫族被捉过来了?格里姆把眼睛贴在柴房木头墙壁的缝隙中往外看。 一个编着辫子的怪物,和一个长着胡须的怪物,他们坐在石凳上,旁边有两个服侍的怪物,正在往酒杯里倒酒。格里姆分不清怪物的性别,不,他甚至不确定这种怪物是否有性别的区分。 这是格里姆来到这儿以后看到的第一个有胡须的怪物,可它头顶又没有头发。困惑的多瓦夫思考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这里的怪物只能在头发和胡须之中二选一,而大多数怪物都选了头发。 难以理解的品味! 此时,怪物们开始对饮。辫子怪物只抿了一口,看得格里姆恼火不已。那个胡须怪物倒还好,一口气喝了一大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格里姆也暗暗咽了一口唾沫,在脑海中想象那种美妙的滋味。 “好酒,好酒!加了椴树蜜吗?味道和普通的百花蜜酒不太一样,更细腻了。”胡须怪物感慨,“再给我满上。” “您自己喝吧,我喝洋甘菊茶就好。”辫子怪物捧起热气腾腾的茶杯。 茶是什么?格里姆听说过洋甘菊,冶炼工人被灼伤双眼后,族中的医师会让他们吃晒干的洋甘菊,大家都不喜欢那个味道,而且还贵得要命。但从来没人试过把药放进热水里当饮料喝,而且那个辫子怪物的眼睛亮晶晶的,和煤精一样,完全没有受伤的表现。 怪物的味觉果然也很怪。 “那你们陪我喝点吧。”胡须怪物对正在收纳草叉的鼠族说。 格里姆一下子警觉起来,难道这就是怪物用来引诱鼠族堕落的方法?真狡猾啊,鼠族的体质与多瓦夫族不同,他们喝一点点酒就会醉,一个负责人的多瓦夫不会让自己的鼠族朋友放纵滥饮。 “谢谢您的好意,大人。”两名鼠族工人拍拍手上的草屑,笑道,“我们喜欢喝浆果汁和肉汤,抱歉啦。” 出乎格里姆的预料,胡须怪物没有再花言巧语地引诱,只是一脸扫兴地挥了挥手,就让他们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太阳西沉,一轮弯月出现在天边。 辫子怪物与两个仆人不知去哪儿了,石桌石凳边,只留下胡须怪物孤苦伶仃地坐着,慢吞吞地自斟自饮,影子被月光照得老长。 酒味越来越浓,像有意识似的直往格里姆的鼻子里钻。可怜的多瓦夫忍不住深深吸气,让这股甜蜜在鼻腔中停留地再久一些。 “没意思!一个人喝酒真没意思!”突然,胡须怪物嚷嚷起来,“还不如倒了喂鱼,对,我要用酒去喂鱼……”他摇摇晃晃地起身,端着那个酒壶就要离开。 喂鱼? 格里姆知道鱼,那是一种生活在沼泽里的,攻击性很强,味道不怎么样的生物。这个怪物居然要把那么好的酒拿去喂鱼?他可没听说过尖牙怪兽也懂得品酒,珍惜食物的多瓦夫族不能允许这种事在眼前发生! “喂,白色胡须的光头!”柴房门轰然打开,矮小敦实的多瓦夫族手握战斧,大声喝道:“你怎么能做这种亵渎之事!” 22. 第二十二章 “不好!” 眼看那矮小蛮人要对主人不利,埋伏在附近树丛里的阿方斯立刻要冲出去,却被菠勒伸手拦下。 “小姐已经在高处安排了弓箭手,那名多瓦夫族的命就捏在她的手里。” 瞭望塔上,莫蔓正在向弓箭手确认:“箭头在麻沸散里浸泡够时间了吗?” “已经严格按照您规定的步骤进行。”帕斯利回答,他的射术在团里数一数二,但最近一直没机会大显身手,今天终于有了机会,只是林鹿小姐的要求似乎与众不同。 “记住,一定不能射到致命处,尽量活着俘虏他。” “遵命!” 片刻前。 莫蔓单独嘱咐菠勒:“看住阿方斯,尽量别让他干扰伯爵的行动。可以跟他说我准备了弓箭手,随时能取多瓦夫族的性命。” 菠勒有点困惑:“但您不是想要生擒,刚刚还命令让厨房去煮麻药汤了吗?” “语言的艺术是很深奥的,姑娘。”莫蔓一本正经道。 菠勒挠着脑袋去执行命令了。 回到此刻的石桌旁。 方丹伯爵仿佛对利斧视若无睹,他见多瓦夫族露面,便十分随意地招招手:“哦,那您来陪我喝吧,但光喝酒太无聊了,谁先醉倒就要满足对方一个要求。” 格里姆立刻感到逃生的机会来了。看着面前这胡须怪物满面红晕,随时可能趴下的模样,他趁对方反悔之前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如果你先喝醉了,就要把我送回红晶矿坑!而且以后再也不许诱拐多瓦夫族。” “这不是两个要求吗?”胡须怪物醉眼朦胧,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难道如果您先喝醉,也答应我两个要求?” “两个就两个,快开始吧。”格里姆收起斧子,坐上石凳。 ……他够不到桌面,该死的怪物世界! 最后,还是他自己去旁边搬了两堆稻草,放在凳子上,这才勉强能摸到酒杯。一口蜂蜜酒下肚,格里姆就舒坦多了,心头的怒火被浇灭了一大半。 又能喝酒,又能回家,果然老话说得没错,掉进地洞可能发现金矿。他这次的怪物世界奇遇,应该也算是个小宝藏了吧?到时候说给看不起他的那伙人听,哈哈…… 带着对美好未来生活场景的想象,迷路的多瓦夫喝下了一杯又一杯。他的视力平平,因此看不见此刻塔楼上的弓箭手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弓弩,已经提前预判了这场赌局的结果。 意识再度恢复时,格里姆闻到空气里有熊的气味。他悚然一惊,想要爬起来警示同伴,结果却“咚”的一声掉到了床底下,摔得彻底清醒过来。 四肢发软,头疼欲裂,他这是……喝醉了?等等,他现在是在怪物的地盘! 此时,一只毛烘烘的大掌抓住了格里姆的胳膊。一转头,巨大的黑熊脑袋就在他的脸边。 “吓!”格里姆大喝,黑熊抖了一下,却没有放开他。格里姆开始冒汗了,被熊吃掉在多瓦夫族的传说中是相当悲惨的事,而且据说整个过程会很痛苦。 奥索恩对这位酒气熏人的多瓦夫族怀有谨慎的态度。 他的同族偶尔吃了太多的成熟苹果,也会出现类似的表现,那些平时彬彬有礼的熊,会一下子变得无法无天,胡作非为。听说这位多瓦夫没喝酒的时候脾气就很大,真不知道他宿醉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来扶您上去,请不要再大喊大叫。” “熊会说话?” “……”奥索恩很久没有遇到这种歧视性的语言了,他忍气吞声地把这个无礼的家伙搬运到床上。 “哦哦,你是熊族!”多瓦夫恍然大悟,“抱歉。” 黑熊离开了。 胡须怪物和辫子怪物走了进来,辫子怪物弯下腰看了看格里姆的脸色,点点头:“精神不错,看来醒酒汤研制得很成功。” 胡须怪物乐呵呵道:“小姐,您的调味真是一绝,我从来不知道酸溜溜的汤也能这么好喝。” 辫子怪物是女的,格里姆得到了对目前情况毫无帮助的信息。突然,他们一齐看向了他。 “您感觉还好吗?喝醉前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为什么怪物这么关心他的状态,难道想看看他是否已经适合被剃须剥皮拉长?不,不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记得的画面缓缓复苏,格里姆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被一个怪物在喝酒上打败了! “愿赌服输。”俘虏闷闷地说,“我们多瓦夫族把誓言看得比生命更重,你现在可以对我提两个要求。但我不会帮你们诱拐其他多瓦夫,这是我的底线。” “我把提要求的权力送给此地的主人。”胡须怪物微笑起来,“这位是莫蔓.林鹿小姐。” 莫蔓.林鹿这个名字并没有让辫子怪物变得面目可亲多少,她毫不客气地对格里姆说:“第一,我希望您能帮我辨析地脉,看看这座种植园附近有什么资源。第二,等您完成了第一项要求我们再谈第二。" 她这种满口利益的态度反而让格里姆稍稍安心。如果她一来就满面堆笑地说什么包容团结的空话,那他说什么也要逃走。眼下么,既然需要他的劳动,那应该不会折磨他,或者让他变成残疾多瓦夫。 “但是您不能再用这种仇视的态度对待其他人,这样会损失大家的工作热情。”林鹿严肃道,“这个房间以后就是您的住所,请自己打扫干净。每天吃饭时间是中午和傍晚,请按时去厨房领取您的那份,过时不候。” 一连串的消息把多瓦夫砸晕了。 “我的住所?”他环顾了一圈,这房间不大,但有一个壁炉,一个脸盆架,一套木头桌椅,一张床,还有一个衣柜。虽然没有多瓦夫的地下宫殿豪华舒适,但远比牢狱好得多。而且他还听到了“去厨房领取”,这句话的含义让他不太敢相信: “无论我每天做了多少工,都有饭吃吗?” “当然。”林鹿奇怪地看着他,“难道你们多瓦夫族在有谁生病受伤,无法劳动时,就不再对此人提供食物?” “怎么可能。我们即使看谁再不顺眼,也绝不会克扣任何一个人的食物,更何况是面对不幸者。”格里姆愤怒反驳,“我们反而会把蘑菇干虫蛹饼泡软了再递给伤病员!” 也许是被多瓦夫族讲义气的性格打动,两个怪物陷入了沉默。 “蘑菇干虫蛹饼,”格里姆听见林鹿干巴巴地复述了一遍,“方丹伯爵,别忘了把这个记到你的笔记里。格里姆先生,我们不保证会提供您的家乡口味。” 格里姆很快投入新工作。 多瓦夫族以耐力见长,白天出门劳动时会把大部分工具背在身上,因此他拒绝了 种植园那些尺寸对他而言很不合适的工具。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每次勘探时需要有鼠族陪伴。 蒙纳为此找到莫蔓:“大人,我们之前约好的,不会让我的乡亲们去做矿山预警员。” 这确实是个问题,莫蔓找来格里姆,问他能不能把鼠族换成刺猬族或野兔族。之前这两族族长过来签订合约时提到过,如果有合适的工作岗位,请务必推荐他们族中的青年。 被断然拒绝了。 格里姆的心灵似乎有点受伤,他硬邦邦地说:“你们这儿的地下环境又不是非常危险复杂的那种,我不需要兽族搭档也能行。既然鼠族不乐意,那就算了吧!” 看着那远去的敦实背影,蒙纳小声问:“他生气了吗?” 莫蔓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我们确实不了解他的品行,不让鼠族员工去冒险是正确的。” 第一天,格里姆什么资源也没勘探到,但去厨房吃了一箩筐的饼,胃口直逼黑熊奥索恩。莫蔓命令厨房以后都按这个份量为他准备食物。 第二天,依旧一无所获。但他喝光了房间里的酒,莫蔓吩咐男仆再给补上。 第三天、第四天…… 第六天是休息日,莫蔓差人给格里姆送了一份胡须护理套装,包括定制的细齿梳、镊子、刮刀、发油。格里姆用食指摸了一点发油,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又尝了尝,终于确认没有致幻效果,这才开始打理胡须。 深夜,他躺在单人床上,吃饱喝足,胡须整洁,却难得地出现了失眠的症状。多瓦夫族皮肤坚硬厚实,面色变化很不明显,在他们的文化里,没有熬夜会出现黑眼圈的共识。 第二天一大早,依然是休息日,可格里姆却穿戴整齐,带着一大包食物和酒,走向了下一个要勘探的位置。 种植园大门口,他与商陆和罗玳夫肩而过。 黑马布莱克率先发现了这个新奇的生物,低下头去观察他,然后打了个响鼻,没什么兴趣地移开了脑袋。格里姆皱起眉毛,头也不抬地往前走,嘴里嘟囔道:“没礼貌的家伙,我还不想被你那大鼻子喷气呢。” 对于商陆与罗玳夫,他就像根本看不见一样。因此,原本想和他打招呼的罗玳夫闭上嘴巴,与商陆一起默契地加快了前往书房的脚步。 书房里,方丹伯爵在壁炉边教凯撒数数,莫蔓在本月开支报表,阿方斯和查理在角落整理卷宗,露梭和菠勒则在偏厅接待过来串门的刺猬族青年,他们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可能有工作岗位缺口,这两天频繁过来推荐自己。 商陆突然觉得眼前这幕有点过于温馨圆满,似乎不需要自己也无所谓了。于是他大步走到莫蔓身边,灿然一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吗,我的小姐?” 听到熟悉的声音,莫蔓抬起头。当看到那双风尘仆仆的脸时,她不知怎么突然觉得肩头一松,也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傻笑了一会儿,直到商陆身后出现咋舌声才停下。 “哎呦,年轻人,啧啧,青春啊。”老伯爵把最后一块饼干喂给小梗犬,拍拍手上的残渣,“走了凯撒,咱们也别在这儿碍事。” 二人环顾四周,才发现男女仆和刺猬访客们早就离开了。莫蔓与罗玳夫对上视线,只见这位守护骑士对她微微躬身行了个抚胸礼,便也跟在方丹伯爵身后走出了房间。 23. 第二十三章 “你们不在的这几天发生了好多事!派遣小队、方丹伯爵、丰饶女神、多瓦夫族……” 莫蔓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和商陆分享,这种感觉颇为奇妙。上一世她是独行侠,有心事只会说给毒医谷的那几头牛羊听。这一世被命运推着当了领导者,要操心的事陡然增加,桩桩件件像错乱交织的丝线一般,每天不花点时间根本解不开。 身边人几乎都是下属,要不就是合作对象。尽管平时可以随意说笑打趣,可是一旦涉及人事、发展方向之类的话题,就不便交流了。 虽然在严格意义上,商陆也属于合作对象这一类,但毕竟与他的初次相见过于有奇遇感,让彼此都留下了深刻印象,因而莫蔓潜意识里把他提到了“患难之交”的等级。加上他目前的立场与她一致,都是翡翠种植园的领导层成员,所以莫蔓能和他分享的话题非常多。 当然,商陆本身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交谈对象。 他聆听时会一直看着她的眼睛,表情也随着她说的内容实时发生自然而微小的变化。他微笑、吃惊、倒吸冷气、嫌弃撇嘴、哈哈大笑、紧张抿嘴,不时追问“然后呢?”“不会吧!”“难道……”就像她说的话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内容,是他最想知道的信息,她每说一句话,他就像多喝到一口清水的沙漠旅人那样开心。 因此,他们一不小心聊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之前,莫蔓喜欢直接在书房偏厅解决餐食。一张小圆桌,两把靠背椅,正好放得下一人份的餐具,如果商陆也过来的话,就在桌边放一个带两层托盘的小茶几,方便省事。 方丹伯爵入住后,莫蔓为表尊重,专门开过一次宴会厅。但她心中其实觉得,长长的主桌只坐两个人,这场景实在太滑稽了。老伯爵可能看出了她的想法,也可能是重视食物的品质胜过排场,总之,在尝过厨房根据莫蔓提供的食谱烹饪的菜肴后,他肯定了她的品味,从此的正餐都是在豪华大套房内享用的。 但今日是商陆王子与方丹伯爵的第一次见面,于情于理,都得在宴会厅举行一次正式晚宴。莫蔓指定了几道特殊的菜,不仅符合礼节,而且对健康有益,最重要的是,它们都很好吃。 头一道是汤,莫蔓点的是藏红花金汤虾滑。 用鱼骨、生姜、白葡萄酒熬出高汤,再用布袋反复过滤直到汤汁澄清,往清汤里撒入一小捏藏红花,使之变成美丽的金黄色。 用虾肉、肥瘦猪肉、生姜水、白胡椒粉、鸡蛋清和小麦淀粉制作虾滑丸子。秘诀在于用工具顺着一个方向搅打肉馅,这样就会出现神奇的天然胶质,用勺子一挖一摔,就变成了黏稠的虾滑丸子。即使放进沸水中煮上一段时间,也不会碎得满锅都是,反而会变得更加紧实,最后漂浮到水面上来。 最后,把煮好的虾滑盛入金汤,加入盐与酸橙汁调味,再撒一把切得极细的欧芹碎。一锅香气扑鼻、澄澈华美的藏红花金汤虾滑就完成了。 藏红花是方丹伯爵赠送的见面礼,有活血化瘀,安神开胃的功效。但一小罐就要一金币,今天这锅汤是十人份的量,光是使用的藏红花就足够平民在小酒馆里吃顿午饭。 之所以要做这么大的份量,是因为无论是长途奔波且有旧疾的商陆和罗玳夫,还是气血淤堵的方丹伯爵和忧郁失眠的阿方斯,又或者是工作繁忙的菠勒和月经不调的玫利安,最近都为种植园的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很需要这样的美食安抚身心。 阿方斯要服侍方丹伯爵用餐,厨房单独留了他的那份在灶上热着,把罗玳夫、菠勒和玫利安的那份装在小陶罐里,配上各人份例的主食,送到了他们的房间。 女仆宿舍里,菠勒与玫利安相对而坐在公共休息区的大桌前,脸上带着相似的笑容,深深吸了一口热汤的香气。不过与菠勒纯粹的快乐相比,玫利安心中还有更深一层的感动。 莫蔓小姐在解决了多瓦夫族不速之客的第二天,就为派遣小队的每位成员做了一次体检。而玫利安的脉象呈现出沉弦而涩的特征,她自己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小姐的表情暗示了这不是小事,并突然询问她的经期。 玫利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想含糊过去,可在小姐面前不知为何完全施展不出演技,昏头昏脑地就说出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来月经的情况。 “小姐,求求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做丑事,您摸,我的肚子是平的!”玫利安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坏了,她生怕被误解,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小姐的手去摸自己的腹部, 在这个时代,这个地区,丧失名誉对于未婚少女而言和被判死刑几乎没有区别。小姐已经许诺要把她从女仆升职为表演课教师,她的好日子即将到来,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掉进地狱里去! “嘘,嘘,没事的,别害怕。” 小姐并没有因为她的冒失而生气,反而用没被抓住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拿拇指为她擦掉一小片泪水,“你只是之前太累了,吃得也不够好。好好休息几天,我让厨房给你加餐。” 玫利安懵懂地听着小姐的话,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提到了吃东西。但小姐的语气那么平静、笃定,捧着她脸颊的手又那么温暖,于是她像小鸡啄米一样拼命点起头来。 之后,小姐果然没有命令卫兵或骑士大人把她扫地出门,而是教她从加工厂讨点艾绒边角料,买点薄布做成泡脚包,每晚睡前用热水泡泡脚。 然后就是今天,小姐特意把珍贵的虾肉丸子汤分给她一份,说藏红花对她的身体有好处。玫利安细细品味着那股微苦中带着甜味的特殊草本香气,心中慢慢升起了一个念头: 罗玳夫大人能做小姐的守护骑士,她也能。 菠勒不清楚玫利安为什么嘴里还嚼着丸子,表情就突然变得坚毅起来了。她没有询问,而是从厨房送来的篮子下层拿出一个用稻草包着的大碗,欣喜道:“这是做主菜时剩的酱汁,厨师说很适合蘸面包吃。” 今晚的主菜是山楂炖猪肉。 选新鲜的阉猪五花肉,在冰水中浸泡以放出血水,再用盐、姜、烈酒腌制去腥,上锅时不用猛火,只用一根粗柴维持稳定的小火,少加清水,炖上半天,把它炖得彻底酥烂。之后加入山楂酱和红菜根糖,还有本地 一种味道神似八角的野果,这才算做好。 方丹伯爵原本对除了培根以外的猪肉不屑一顾,但这道取材于东坡肉的改良炖菜却很合他的胃口。一份吃完,又要了一份,最后还是阿方斯小声劝说,他才遗憾地收手。 因为吃多了炖肉,伯爵面对椒盐炸鹌鹑时有点力不从心,莫蔓见状,命人即刻上甜品。伯爵连连摇头:“够啦,我知道林鹿区的大黄蜂蜜派和杏仁奶布丁都是名菜,但我现在嘴里还残留着美妙的果味,不想让其他甜品干扰它。” “您真是专业的美食家。”商陆敬了他一杯,“我猜您一定是林鹿小姐最欢迎的那类客人。” 伯爵与他碰杯,而后矜持地拈起胡须:“呵呵,殿下太恭维我了……咦,这是什么?”他好奇地看着刚刚被放到面前的小碗,用勺子挖起一勺酒红色的液体,像品酒那样抿了一口。 “这是果酒?不对不对,是用红酒煨的梨汤,唔,还加了柠檬和丁香、肉桂,种植园的香料库比我想象得要丰富嘛。” “丁香和肉桂都是殿下带来的。”莫蔓并不居功,但语气中藏不住小小的得意,“而梨子,是从本地兽族那里收购的野生山梨,虽然厨师劝我不要用廉价的果子浪费珍贵的香料,但其实这种山梨味道更酸,颗粒感更强,香气也更霸道,非常适合搭配油腻的肉食。” “那些香料在你手中发挥出了更大的价值。”商陆认真地说,“我会继续给你带好东西来的,只有交给你才不算浪费。” “这话说得不算错。”老伯爵插话道,“以后需要什么香料就找我,我有物美价廉的门路。” 这顿晚宴宾主尽欢。没有夸张的烤孔雀、活鸟馅饼,只有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盘子。莫蔓忍不住想,如果是安德烈公爵或洛碧夫人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定会嫌弃地把脸撇到一边。 饭后,伯爵去进行每日例行的艾灸理疗,莫蔓与商陆在月下散步消食。 “对了,我想起你在前两天的信件里说,国王陛下交给你一项任务?”莫蔓关心道。 商陆看了看周围静谧浪漫的环境,陷入短暂的沉默。而后切换回工作模式:“这两年天气好,赋税收得顺利,陛下想着扩建一下王宫……” “啊,那你们要回去了吗?这工作很重要吧。”莫蔓流露出不舍的神色。 年轻的王子笑了。 “哪能把这种差事交给我呢?”他抬头望了望夜空,“要扩建就要拆除原有的房屋,目前选中的地块是一片棚户区,里面住的大多是牛族劳工,每天靠卖力气生活。” 晚风吹拂,这个季节的夜晚已经有点冷了,“陛下给我的任务是,找个地方安置他们。” “呃,那给了你多少经费呢?”莫蔓脑子已经在转动了,不同的价格有不同的方案,她不吝啬脑力为朋友分忧。 “不太多。”商陆如实回答。但看到她满面严肃,又忍不住出声宽慰,“别担心,我私库里还有钱,不会影响喂养‘智慧的气息’的。” 莫蔓刚要回答,突然看见值班卫兵飞奔而来,表情惊慌,似乎发生了什么坏事。 24. 第二十四章 多瓦夫族的格里姆回来了,但他不是自己走回来的,而是躺在木板上被一群刺猬族青年抬回来的。莫蔓正在疑惑,刺猬视力不佳,晚上更糟糕,他们是怎么平安走到种植园的?一转头就看见了这个救援队伍的向导。 不是别人,正是为种植园促成了不少合同的的林蛙尼薇伽。 “我下午在第二峰半山腰的瀑布边玩跳水,突然看见这个大胡子一个人走过来,拿着一堆奇怪的工具东敲敲西砸砸。我很好奇,就在背后一直跟着他,看见他走进山洞,不知道做了什么,空气中突然出现一股强烈的臭味,像鸡蛋烂掉了的那种臭。然后他就晕过去了。” 尼薇伽心有余悸地用带蹼的手指揉了揉鼻子,好像那股臭味还在折磨她。 “我赶紧去附近的刺猬领地找来了几个力气大的家伙,这才把大胡子救下来。老天,他可真重!布栗、库栗、醋栗、古栗……他们都累坏了。” 几个灰色的大刺猬配合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他们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此刻都大大地睁着豆豆眼,满脸期待地看着莫蔓。 “多谢多谢,大家辛苦了,请进来好好休息,今晚就住下吧。”莫蔓一边招呼他们,一边叫人给格里姆用清水洗脸洗澡。他双目红肿流泪,衣服和皮肤上都带着尼薇伽描述的那种臭鸡蛋味,意识虽然清醒,但喉咙沙哑,暂时没法说话。 莫蔓开了个清热解毒的方子,叫学徒去仓库抓点绿豆、甘草、金银花,这几天多让格里姆喝水。商陆安静地陪着她,只在她需要递东西、找材料时搭把手。 “我明天去那个散发臭气的山洞看看。”莫蔓突然开口。 商陆一愣,随后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了。”莫蔓下意识驳回,“你身法没我好,万一出事我背不动你跑路。” 这个理由很充分,商陆被噎住了。但他随后灵机一动:“之前我去过一个地方,也是空气里常有毒烟。当地人会做一种保护口鼻的护具,很有效果。今晚就做一点,明天我们戴上再去。” 正在上夜班的鼠族工人们接到一批临时加急订单,他们停下手头生产艾条、艾绒按摩捶、暖身泡脚包的活计,开始用竹条、纱布、草木灰和竹炭制作防烟面罩。 另一边,尼薇伽和刺猬们正在会客厅里喝花茶,吃虫干拼盘。自从种植园与翡翠山脉的众多兽族有了交际往来,厨房就备下了这些特殊的零食。 “园长大人会因为这件事给我们工作吗?”布栗咯吱咯吱地咬着蚯蚓干,提出一个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 尼薇伽她摇摇头,戳破了朋友的幻想: “我看难。即使她愿意,现实条件可能不允许。” “这是什么意思呀?” “给我们说说吧,尼薇伽,你比我们懂得多。” 刺猬们闻言,纷纷放下茶杯和餐碟,聆听林蛙的高见。 “种植园里的加工厂最初就是按照鼠族和人类的身体建造的,既然现在生产顺利、不缺雇工,她为什么要多花一笔改造场地的经费,就为了让其他种族的兽族能来抢鼠族的饭碗呢?你们还是回家好好种植药材吧,除非园长打算做新的生意了,其他兽族才有希望去分一杯羹。” 这个分析把冷酷的现实拉到了刺猬们的面前,他们垂下头,发出老头咳嗽般的叹气声。 然而第二天,那位人类园长竟然找到他们,问他们愿不愿意担任预警员,陪她和探险队再去一趟有臭味的山洞。当然,是有赏金拿的。 “愿意!我们愿意!”布栗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莫蔓园长给他们每个刺猬都发了一个小面罩,相比于人类的面罩不仅更小,而且在口鼻部位做了凸出的空间,方便他们把尖嘴放进去。 翌日一早,探险队出发了。 刺猬们身高矮小,嗅觉灵敏,身体轻盈,在最前面领路。莫蔓与商陆在队伍的中间,罗玳夫及种植园的杂役们跟在最后。尼薇伽也在队伍里,她不习惯起这么早,所以大多数时间坐在莫蔓的肩头。 山路难行,大家又都穿着厚实防刮的外衣,脖子上还挂着防毒面罩,等到中午时,所有人都汗流浃背,又渴又饿。莫蔓打开尼薇伽提供的跳水地图,发现附近有条小溪。于是带领众人前去稍作休整。 他们把一路上捡到的海棠果、山梨等野果浸泡在冰凉山溪中,之后从背负的藤条箱中掏出午餐。人类的午餐是香葱猪油千层饼和烟熏阉鸡肉,刺猬的午餐是混合肉泥饼与新鲜生菜叶。 吃饱喝足,众人精神抖擞,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会儿,领头的刺猬们突然放慢了步子,布栗回头告诉莫蔓:“臭味出现了,它的边界与昨天相比扩大了一点。” 莫蔓高举左手做出指令,大家纷纷把面罩扣到脸上,将两条系带在脑后扎紧。尼薇伽从她的肩头跳下,也加入了探路的工作。 没过多久,他们看到了那个山洞。 洞口与种植园的大门差不多高,宽度只有大门的一半。此刻,淡黄色的臭味热汽正在从中不断飘出,因为地势的原因,很大一部分积在这个山腰之下的凹谷里,看起来与传闻中的瘴气林别无二致。 莫蔓在腰上绑了一条粗绳,亲自下到瘴气谷的边缘仔细查探。其他人类和兽族虽然极力劝阻,然而要不就是没她轻巧敏捷,要不就是缺乏相应的毒物知识,总之最终,她成功说服了所有队员。 莫蔓先采集了一些植物和土壤的样本,装进小瓶子里。然后避开风向,靠近山洞,又在地面发现了蜿蜒的细小水流。她用手帕沾了一点地上的液体,发现手帕也变成了淡淡的黄色,她心中渐渐有了猜测。 此时,刺激性的气味变重了,眼睛也开始感到刺痛。她不敢托大,赶紧拽拽腰间绳索,被拉着回到队伍中。商陆一刻不敢分神,等她站稳,就掏出自己的水壶,催促她赶紧冲洗眼鼻,再漱漱口。 莫蔓笑他:“现学现卖。” 商陆笑不出来,他凑得很近在观察她的脸:“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我好得很。”她把水壶还过去:“而且这臭气很可能是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一位刺猬族冒了出来,他们戴着防毒面罩的模样很有意思,莫蔓忍不住想起了萨罗女士的单片眼镜。 她清了清嗓子,对围过来的众人解释:“那个山洞里,可能有一注硫磺温泉。”“硫磺温泉?” 探险队回到种植园后,莫蔓把这个消息同步给方丹伯爵。老人见多识广,立刻抚掌称好:“我爱泡温泉,什么碳酸泉,火山泉,都有独特的好处。硫磺泉就更好了,能缓解皮肤病和关节痛,我一个远方姨妈,她在世时每年都要在硫磺温泉度假区住上一个冬天,最后活到了八十岁!” 听他这么说,莫蔓更放心了。虽然商陆与罗玳夫也全力支持她拿下这个资源,扩大经营范围。但他们之前对泡温泉这一享受方式并不热衷,因此无法提出有针对性的建议。 方丹伯爵就不同了,他已经表示愿意无偿担任浴场体验官,保证在正式开业前为它填补上所有漏洞。 辞别伯爵回到书房,换上起居常服,莫蔓与商陆终于有空投喂智慧的气息。开始之前,莫蔓许愿:“要是能给我一份温泉浴场施工图就好了。” 商陆也跟着许愿:“愿你成功。” 也许是诚意打动了命运,当然更有可能是这次供奉的宝石品质更高。那枚祖母绿闪烁了半响,“啪嗒”一声,掉出一个微型石雕。 看样子像个圆形的……浴缸? 《神官漫谈记》同步显示物品说明: “温泉浴场原型。将它埋在浴场大门之下,它会自动搭建一个符合当前条件的温泉浴场。注意:即使是智慧女神也无法凭空变出物体,所以在埋它之前,需要把建造一个浴场所需的全部建材都摆放在附近的空地上。” 莫蔓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比预期更强大的东西,久违地有点心里打鼓:“怎么这么慷慨?我又不是它的亲女儿。该不会藏着什么咱们不知道的陷阱吧?” 商陆听她这么说,也有点没底。他迟疑道:“那就先不用它,我们找有经验的工匠来,自己搭建浴场?就是工期会长一点。” “那还是要用的。”莫蔓一秒转变立场,“想想要花的钱,还有在生产安全和防止泄密上下的功夫,有什么陷阱我也认了。” 做出这个重要决定后,剩下的议题也自动浮现了出来。 “首先是修路。”莫蔓用羽毛笔指着地图,“先修一条从种植园通往硫磺温泉浴场的石子路,要能供马车行驶的那种,之后还要在周边清理地块,建造度假小屋和酒馆,让客人们有更多能花钱的去处。” 商陆很赞同:“这样一来,翡翠山脉里的兽族也有了工作的岗位。” “然后,我打算以祖梅鲁女士的名义经营这家浴场。”莫蔓在地图边缘写下“Zumurud”,并在下面画了一道波浪线。“如果有人好奇我们的关系,就说我们之间有委托经营协议。” “这是为了……”商陆犹豫了一下,“防备安德烈公爵吗?” “主要是吧。”莫蔓随口答道,等看见他的脸色才失笑:“怎么了,担心我会因为得不到父爱而难过?” 他欲言又止,但见她当真无所谓,便也笑了。 “第三,我想到怎么解决陛下派给你的那个任务了。”莫蔓抛出最后一个方案,满意地看见商陆又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没错,让那些牛族劳工来开辟道路、搬运建材吧,包吃包住,待遇从优哦!” 25. 第二十五章 山道上,一群风尘扑扑的外来者正在前行。他们平均身高两米,各个头顶双角,身板壮硕,看着颇为恐怖。但他们内部交流的气氛却十分温馨和睦。 “族长阿妈,吉格那小子到底为什么要独身离开族群?我之前问他,可他把嘴闭得和石头一样紧。”一名毛发黝黑,打着赤膊的牛族壮汉瓮声瓮气地说。 老族长咀嚼着草料,过了片刻才开口:“他跟我说不想过这种一眼看得到头的日子。住在王都的时候,好歹有游侠,吟游诗人,探险家,能给他讲述远方的奇遇,如今咱们搬迁到山沟里来,他说彻底看不到希望了。” “山沟有什么不好的?只要咱们大家都还在一起,我就觉得日子好得很。”一名棕色毛发,脑袋上有卷曲刘海的中年牛族插嘴道。 “但那个新老板是什么人呢,苏拉婶婶?她会不会像我们以前遇到的坏老板一样,用鞭子打牛?”她怀里更年轻的小牛族搂着她的脖子,怯生生地提问。 族长用鼻子碰了碰小牛的脑门:“住在这里的麂族告诉我,新老板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地盘,还说我们给自己盖房子也能拿工钱。” “哇,盖房子!”小牛犊很憧憬,“我也有份吗?” “是呀,罗娜想住进什么样的房子呢?” “要——大大的房间,能住得下叔叔、婶婶、米娜和我!最好还要有地方能储存干草,半夜饿了就不用跑出去了。”罗娜一口气说完,突然有点紧张,“新老板会不会嫌弃我们吃得太多?” 苏拉用大大的手掌碰了碰她的小脸。 与仍然保持四足行走的麂族不同,牛族的脊椎和骨盆早就发生了变化,他们是直立行走的生物。 虽然双脚还和普通水牛一样是两瓣蹄,但他们的双臂与双手都更接近人类的模样。每只手上长着四根手指,其中一根是极为强壮的拇指,能与剩余三指中的任何一根对握,这让他们能抓住工具、搓洗布料、给绳子打结。同时,他们指甲的质地接近牛角,极为厚实坚固,能够徒手挖开板结的泥土,或剥下树皮。 “前面好像来人了。” 黑毛壮汉警惕道,他往前赶了两步,用自己铁塔般的身躯挡在族群与陌生人中间。 “你们好,我是莫蔓.林鹿,请问博恩族长是……?” 莫蔓跳下骡子,目光在面前的牛头壮汉与他身后的牛头老婆婆之间逡巡,但很快就锁定在后者身上。果然,毛发花白的老婆婆拨开壮汉,走到她的面前,向她微微躬身行礼。 “您好,莫蔓老板,我们有八十名族人,其中能干重体力活的有五十名。剩下的三十名是幼崽或老者,能承担准备食物、打扫卫生之类的家务活。” “欢迎,欢迎。不过我听说需要安置的原本有一百多名牛族?” “是的,有些牛已经提前在王都找到了下家,还有的……嗯,想要去旅行探险。” “感谢你们愿意相信我。”莫蔓没有对其他牛的行为做出评价:“按照我们之前的口头约定,我把翡翠种植园外西侧的荒地租给你们。建造房屋的材料已经买好了,放在山脚的仓库里,需要你们自己运上来。而建造你们自己房屋的工钱,按照我们林鹿区本地的平均用工费来计算。” 她从袖子里掏出便条看了一眼,确认道:“根据工程进度而非人头数支付。” 博恩族长松了一口气。如果按照人类劳工的用工费来支付,那他们的工钱恐怕只够买最便宜的食物才能吃得饱:“我们是这么约定的,我没有异议。” “好,我已经在书房准备好了合同。” 虽然牛族拥有手指,完全能够在柔软的羊皮纸上签名。但莫蔓打听到他们很排斥牛皮制品,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合同材质选择了石板。 在商陆与麂族族长的见证下,博恩与莫蔓签下了为期三年的务工合同。 石板一式三份,种植园与牛族各自保存一份不必多说,还有一份交给了商陆,这是他完成安置拆迁市民任务的凭证,下次他回王都时得交给王宫扩建项目工作组的负责人,也就是他的兄长大王子殿下。 “那片荒地目前杂草丛生,你们今晚是睡在种植园的空仓库还是……?”莫蔓提醒道。 谁知老族长只是淡定一笑:“我们最擅长对付杂草,老板。” 在人类大为震撼的注视中,这群衣衫粗陋的牛族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完成了除草、翻地、开荒的工作。 等到月亮出现时,这片荒地已经变成了一块四四方方、干干净净的居住区,杂草和石子分类别类地放在土地边缘,空地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加了艾草的篝火堆,用以照明和驱散蚊虫。他们还用木棍和稻草搭建了非常朴素的围栏与草棚。因为暂时来不及砌墙,所以草棚外围挂的是由幼崽和老者制作的稻草门帘。 莫蔓、商陆与麂族族长参加了他们的暖房宴。 牛族的食谱以青草、水生植物、豆粕为主,莫蔓早就叫厨房提前备下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在开饭之前,博恩族长又从行李中翻出了一块磨盘那么大的东西,表面还包裹着紧实的泥壳。 商陆脱口而出:“烤鱼!” 小牛罗娜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您没吃过奶酪,大人?” 奶酪? 莫蔓有点好奇。据她所知,本地厨师制作奶酪时,通常会使用小牛犊的新鲜胃部,但看着罗娜那双又大又亮、睫毛浓密的眼睛,她估计这盘奶酪应该采取了其它的做法。 果然,苏拉敲开泥壳,一边把奶酪掰成小块放进碗中,一边自豪地介绍:“这是只有我们这个族群才会做的蓟奶酪,是用蓟花、无花果、荨麻等植物汁液发酵的。尝尝看,能吃得惯吗?” 洁白凝脂比想象得要硬,莫蔓小小地啃了一口。咸,带着淡淡的植物清苦,但奶香浓郁,且完全不油腻,也没有任何怪味,令人眼前一亮。 “很好吃!”她真情实意地脱口而出。 牛族们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融洽。 第二天,开荒建房的项目正式动工。 一部分牛往返于山脚与家园,一趟趟搬运建材,另一部分则负责挖地基、调制砂浆。老者和幼崽在大锅边不断煮草籽豆粕粥、保证饥饿的工人随时都能加餐。 黄昏时分,他们集体收工,去半山腰的一处池塘洗澡,无论男女老幼,都把泥浆涂在身上,享受在城市中难以实现的天性释放。 回程时,疲惫的幼崽们被长辈们抗在肩头,小脑袋正好能搁在成年牛族的两角之间。如果是在王都,这个时间已经实行宵禁了,可现在 他们还在看星星,看月亮,这种体验新奇极了。 “不知道吉格现在怎么样了……”罗娜打了个哈欠,小声对米娜说。 博恩族长温柔地看着两个小姑娘:“无论如何,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半个月后。莫蔓看着书房地板上一箱箱的银币和铜币,心情十分美妙。 第一批派遣小队的成功不仅为祖梅鲁女士打响了名气,更把艾草制品推广了出去。这段时间灰须加工厂订单不断,艾条、艾草按摩捶、暖身泡脚包、防虫熏料、防虫垫料……不同品类和等级的产品都有受众。厂长莫蔓小发了一笔财。 “小姐,博恩族长想见您,他们的住所已经盖好了。”露梭通报。 “非常好,按照这样的速度,温泉浴场在冬天到来之前应该能开业了。” 她预测得很准。 牛族非常忠厚,并没有因为工作从为自己盖房子变成为老板修路就偷工减料。他们自发地在山中设置了十几个站点,以接力的方式把修路和建造浴场所需要的材料运到山洞边。从山洞和种植园这两头同时开工,相向而行,很快就铺好了一条能通四轮马车的石子路。 《神官漫谈记》上记录了建造一个硫磺温泉浴场所需的建材种类和尺寸。莫蔓按照这份说明下单,刚从加工厂赚到的钱如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天哪,大理石居然这么贵!”她愤愤不平地抓着头发,“再这样下去我要破产了。” 正要敲门的方丹伯爵踟蹰了一下,试探着问:“要不……我借您一点?” 他真的很想泡温泉。法罗斯这国家虽然森林多,景色优美,但缺乏浴场文化,这让喜欢游泳的伯爵时常感到遗憾。住进翡翠种植园后,虽然林蛙族的尼薇伽邀请过他一起去瀑布下方的石滩游泳,但天气转冷,他有点担心自己会在水中抽筋。 他可不想被一群刺猬抬着回来!那个多瓦夫族自从经历了那件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显然心灵受到了巨大打击。 莫蔓摆摆手:“您要是有买石材的路子倒是可以推荐给我。” “好吧,我叫阿方斯写信给以前的供应商,帮您问问。” 莫蔓没放在心上,就算他那里有结果,也只能用在以后的建筑里了。 使用“温泉浴场原型”那天,莫蔓只带了商陆与博恩族长到现场。 “无论谁来问,请您的族人都说是你们建造了这座浴场。” “当然可以,但它现在还只是一个山洞啊……”博恩总是睿智平静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商陆安抚道:“请在这儿坐一会儿,您马上就能看到了。” “根据图纸,大门可以放在这里。”莫蔓捧着《神官漫谈记》,背对他俩的方向念念有词。她至今没弄清楚这是什么生物的皮,所以很注意不让牛族直面它,“就是这儿,商陆,我脚尖点的位置。” “那我开挖了。”商陆拿起铁锨,埋头苦干。很快,地上就出现了一个直径不大但深度可观的坑。 莫蔓从挎包中拿出微型石雕浴缸,不知为何突然有点紧张。她用袖子擦了擦并不脏的雕塑表面,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土坑底部,最后亲手把坑边泥土重新拢了回去。 一阵清风吹过,她的发丝沾上了湿润的气息。 26. 第二十六章 两人一牛只觉得眼前景色忽然变得朦胧,等到再变清晰时,一座宏伟壮观的温泉浴场就出现在视线之中。 “我这是在做梦吗?”博恩族长用手指用力揉了揉眼睛,震撼地看着莫蔓。莫蔓虽然面上淡定,但心中早已欢呼起来: 这间温泉浴场远比她之前预期还要宏伟壮观! 米黄色大理石柱组成大门,顶部拱出典雅的圆弧形。通往浴场的走道上方覆盖着薄如蝉翼的云母片,既能遮挡雨雪,又能透出阳光,地面由四方形的灰泥石板铺就而成,朴素但大气干净。 浴场前厅正中是一根极粗的白色圆柱,贯穿了浴场上下所有的楼层。金褐色的柚木服务台环绕在中心圆柱之外,服务台内部有钥匙柜、沙发、保险箱等物品。角落里,摆放着多组沙发、茶几、熏炉、置物柜的组合,可供客人排队等候时放松闲聊。 从前厅可以直接到达一楼的人类浴场,也能往下走到负一楼的按摩间、餐饮室,当然也能往上走到二楼的小型智慧生物浴场。像牛族、熊族这样的大型智慧生物,他们的大浴场被安排在一楼的山洞尽头,也许是出于承重防水的考虑,大浴场的地下没有其他房间,只有坚实的大地。 令人困惑的是,大浴场的墙壁上有一个通往更上层的楼梯,这楼梯的长度极为夸张,站在底部往上看,最上方只有一点如拳头大小的光亮。他们爬上去之后才发现,并不是顶部的开口太小,而是这楼梯一直通到了山顶。虽然这个山头不是翡翠山脉的最高峰,但爬这么一趟也要花将近两小时,幸好中途有不少平台可供人坐下休息,否则这楼梯简直就像是酷刑项目。 爬出山顶的洞口,目之所及是连绵的翡翠山脉,风景极佳。脚下是一片异常宽大平整的草地,以及一个堪比湖泊的水池,但现在水池是干涸的。 “谁会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泡澡?”回到一楼后,莫蔓揉着膝盖,感到费解,“而且这样也太浪费水了吧?” 博恩族长很赞同:“即使是我们所有牛族都来泡澡,也用不着这么大的空间。这会不会是有其它用途的呢,比如供客人钓鱼?”说着,她把莫蔓抱了起来:“老板,您累了,我带着您走一段吧。” 牛族女性平均身高两米,即使是老奶奶也有一米八以上。莫蔓坐在她的臂弯上,博恩族长就像担了条毯子一样轻松。 “唔,爬到山顶来钓鱼吗?”商陆歪了歪脑袋,觉得不太对。 “云海那头有很多体型巨大的生物,你们不会以为他们都和那个多瓦夫一样高吧?” 他们回到种植园后,询问方丹伯爵的意见,得到了一个意外的答复,同时还有不满的抱怨:“你使用智慧气息的产物,怎么不叫我一起去看?” “难道以后还会有更多云海来客?又或者在神灵还活跃的时代,不同地区的交往比现在要更加密切?”莫蔓没有理会他的嘟囔,认真记下了这两个猜想,气得老伯爵想要放狗咬她。 但几天后,当发现莫蔓遵守约定,邀请他担任第一批体验员时,方丹伯爵又被迅速哄好了。 与他一同体验的还有账房和格里姆。账房最近因天气寒冷而关节疼痛,莫蔓打算借此机会测试硫磺温泉的治疗效果。而邀请格里姆,一是因为这个资源原本就是他发现的,二是因为之前在检查浴场设施时,他们发现了许多目前人类还未掌握的工艺技术,于是希望精通冶炼的多瓦夫族能参悟出一些玄机。 比如在负一楼之下,还有负二层。负二层充满了错综复杂的通道和大大小小的阀门。虽然在总控制间的书柜里有一本写满了专业术语的工作手册,但如果格里姆能用大家都能听懂的方式解释它们的原理,那自然好过他们对着古籍字典一点点学习陌生的理论。 女性人类浴池那里的体验者,除了莫蔓自己,还选了女仆露梭。露梭梳头发的手艺很好,莫蔓想看看浴场能否激发出她在护理按摩方面的灵感。她原本还想叫上玫利安和菠勒,不巧的是玫利安经过调养,最近终于来了月经,而菠勒想等她经期结束后与她一同来放松,所以两人都没参加这次的首批体验活动。 大型浴池邀请了博恩族长来体验,二楼小型浴池则是鼠族的松针与橡果。 其实黑熊奥索恩、林蛙尼薇伽与刺猬萨罗也受到了邀请,但他们都坚定拒绝了。奥索恩表示,如果以后莫蔓想建造一个冰雪浴池,那么他一定出力又捧场。尼薇伽说,比起人造浴池,她更喜欢大自然中天然的跳水场地,但她之后会向其他族人推荐这个戏水的新去处。 萨罗回复得更直接:“哪儿都没有我们自家的地洞小窝舒服。” 想起萨罗女士脸上露出的自豪表情,莫蔓笑了起来,与露梭一道走进人类女宾浴场。 掀开门帘,首先是供客人休息放松、品尝点心的房间,目前点心盒还都是空的。 穿过休息室的门是一条走廊,可以由此进入单人淋浴间、多人淋浴间、温泉包厢、温泉大澡堂。当然,每个房间的价位不同,到时候客人凭借手牌才能进入相应的区域。 她们选了一间自带淋浴室的温泉包间。 包间最外面是更衣区。她们把身上的衣服放进地上的篮子,原本打算出来之后再穿,结果看见这篮子沿着地面的轨道自动驶向了墙壁上一个写着“洗衣房”的入口。 “我们有雇佣洗衣服的员工吗?”莫蔓迷惘地看着露梭。 女仆很确定地摇了摇头。 “那咱们等会儿穿什么?” “啊,衣柜里有干净的浴袍!” 不仅有浴袍,还有毛巾,质量都很不错,是用亚麻与羊毛混纺而成的,轻软透气,保暖吸水。也许是为了有所区分,不同套组分成了不同深度的淡绿色与淡黄色。莫蔓抓起一只袖子闻了闻,满意发现是用植物染的。 “怪不得建材清单上还有服装面料和辅料,原来连衣服也一起做好了。” 淋浴间是灰色的岩石地面,赤脚踩上去非常温暖,而且还很防滑。 “难道温泉就在我们脚下?”露梭感到很新奇。 “这个房间下面应该是按摩间和餐厅,”莫蔓回忆路线图,“这地面之所以发热,应该是利用了铜管中的高温废气,真不知道那些铜管怎么能拼接得那么牢固。” 她在两个世界都没见识过类似的金属工艺。 淋浴喷头也是黄铜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个扁平的莲蓬。说起莲蓬,莫蔓在这个世界还没见到过莲花,不知道柳莺等鸟族合作伙伴明年越冬后是否能带来合适的种子。 淋浴的方 式非常新奇,只要扳动墙上的拉杆,铜莲蓬里就会出水。莫蔓与露梭轮流尝试,发现根据扳动拉杆的方向和幅度,还能控制水流大小和水温。 “就像在热乎乎的大雨里一样!”露梭兴奋地喊道。 她的头发像水草一样贴在脸上,莫蔓忍不住想笑。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恐怕也是这副尊荣,于是大笑出声。露梭不明所以,但被笑声感染,两人面对面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目前淋浴间只有热水,没有肥皂之类的清洁产品。她们只能借助水压把头发里的油脂、灰尘尽量冲干净,然后用毛巾包着头发,进入温泉包间。 一推开门,面部就被白茫茫的热汽笼罩了,水汽里弥漫着浓郁的木头香,压住了那股淡淡的硫磺味。包间正中间是长方形的温泉浴池,池边有三面紧贴着墙壁的长凳。 莫蔓站在池边,伸出一只脚的大拇趾蘸了下温泉。 “嘶,有点烫!” 两人坐在桧木长凳上,一边适应环境,一边商议之后要改善的地方。 “每个淋浴间都要放肥皂和搓澡瓜络。” “我觉得温泉浴池里要经常有人巡逻,以免客人热晕或溺水。” 随着水雾的散去,她们在靠近浴池的地面上发现了与淋浴间如出一辙的扳手。除了能调节温度外,还能往上和往下压。 莫蔓试着往下压,只听“轰隆”一声,浴池底部的某个小铜片弹开,露出了下水口,温泉开始打着旋往下流,原来这是排水的指令。于是她又试着往上扳,果然,浴池底部的小铜片再次合上,停止了排水,而池边一根黄铜弯管里发出“嗤嗤”的声音,然后对着浴池吐出了新的温泉水。 “手册上好像还记载了用高温硫磺气体彻底消毒浴池的方法,”莫蔓回忆道,“咱们得想办法让客人不能随便打开这个模式。” “需要在每个包间安置一名安全员吗?还是给这个扳手加道锁?”露梭立刻提出两个方案。 “双管齐下吧,安全是最重要的。” 在往浴池中加了不少冰凉清水后,浴池水温降了下来,硫磺的气味也变得更淡了。 二人痛痛快快地泡了一会儿,在此期间莫蔓又有了灵感: “如果能一边泡澡一边喝冰冰凉凉、酸酸甜甜的东西就好了。嗯,让我想想,山梨苜蓿汁、山楂蜂蜜汁……放在室外的溪水里冰镇,等客人点单时就让侍者送过来。” “也可以在客人预定包间时,就把饮料的价格计入其中,到时候提前准备好。”露梭补充。 莫蔓觉得非常满意,露梭在浴场经营方面的才华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你愿不愿意来当硫磺温泉浴场的管理者呢?”她在水中尝试让胳膊漂起来,玩得不亦乐乎。 “我、我吗?”露梭大吃一惊,但看着莫蔓轻松悠闲的表情,不知不觉涌出了信心:“好!我一定不辜负您的希望。” 泡完澡,她们擦干身体,回到更衣区。 此时“叮铃”一声,墙上写着“洗衣房”的位置徐徐吐出一个篮子,定睛一看,那就是她们刚才换下的衣服。莫蔓好奇地捡起自己的内衣,发现它已经被洗净并烘干了。 “我们真的没有雇佣员工吗?”她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27. 第二十七章 二人穿好衣服,顺着地图指引,终于找到位于室外的洗衣房。几十个洗衣盆排列整齐,每个盆上都有一根用于捶打搅动衣服的木棍,正在齿轮的驱动下不停运动。同理,清水、皂液与热风也都是由机械驱使的。 莫蔓在洗衣房的档案柜里找到了使用说明,看着看着忍不住撇撇嘴:“这些机械工作都需要晶石或宝石,现在它们用的就是之前喂智慧气息剩的宝石能量。等用完之后就得纯靠人力了。” 露梭算了算种植园内目前的人手:“真的要招聘新员工了。” “是啊,今晚我把岗位需求写好,明天一早就发布出去吧。” 她们边说边走,重新来到一楼前厅。其他几个区域的体验者们也陆续回到此处。 “太神奇了,大小姐!”账房容光焕发,快步走到莫蔓面前。“您看我的腿!几乎不疼了,走起路来和正常的时候一样好。” 方丹伯爵也露出满意的表情:“能调节水流和温度这一点非常出色,要是能再加点精油、香膏什么的就更好了。哦对了,负一楼的餐饮区你打算准备些什么美食?” 莫蔓刚要回答,格里姆突然开口:“我去负二楼的工作间查看了一遍,虽然目前水管和阀门都在自动运行,但按照这样的结构,用不了多久就会产生硫磺废液和有毒结晶,你应该找人定期清理。” 泡完温泉的多瓦夫族看起来心情有了很大的好转,也可能是因为他终于又接触到熟悉的事物,找回了自信心。莫蔓从善如流,当场请他担任这座浴场的技术总管,格里姆矜持地答应了。 接下来是博恩族长,她也露出惬意笑容。“我在满池冰水里稍微加了一点温泉,水温就和夏天的池塘差不多,真是舒服极了。而且泡完之后,那些总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飞虫也少了很多。我会让大家伙儿都来试试的!还有,我们都很喜欢泥浆,以后能不能允许我们在浴池里玩泥巴呢?” “好的,你们的宝贵意见我都记住了。”莫蔓连连点头,“那松针和橡果有什么想法……啊呀!你们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两名鼠族刚才一直都没说话,加上身形不起眼,大家竟没有发现他们泡完澡的模样有点凄惨。 “呼哧……呼哧……”松针用双手撑着膝盖,“水流这么大,水温又这么高,硫磺的气味还超级浓,我们却扳不动那个阀门,我的心脏差点炸掉!” 橡果也在猛喝凉水,胡须与眼神都显示他还处于应激状态中。 “格里姆先生,您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二楼小型浴池的阀门调节到鼠族能控制的地步。而且以后每个浴池都要先放一半冷水,再往里面兑热水。”莫蔓感觉很对不起这两位实验员,“给你们三天带薪病假,好好休息一下吧。” “调节阀门没问题,但我可不愿意当澡堂子的保安。”技术总管扬起了下巴。 雇佣安全员成了当务之急。莫蔓连夜请来尼薇伽,询问她有什么人选推荐。 “刺猬不行,野兔不行,我们林蛙也不行。”尼薇伽客观地评价道,“你有考虑过蛇族吗,他们不怕热也不怕湿。不过我跟蛇族交情一般,他们很容易分不清兽族和普通猎物,而且我看见他们吐信子就本能地想跑开。” “恐怕不太合适。”莫蔓揉了揉脑袋,“小型浴场的主要顾客群体是鼠族工人,他们对蛇族的感觉应该和你差不多。” “那石龙子呢?就是蜥蜴,他们虽然做事有点教条,但也是翡翠山脉里难得不怕热的兽族了。” 在尼薇伽的带领下,莫蔓去拜访了蜥蜴族。 与莫蔓之前见到的大多数兽族不同,蜥蜴族通常都是独自生活。他们名义上的族长更像是联络外界的外交官,她名叫兰花,年纪不大。 “嗯。安全员。保护客人。”兰花重复了一遍关键词,然后陷入了雕塑般的静止状态。 “呃,兰花族长?”莫蔓小声提醒,尼薇伽冲她摇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兰花终于有了反应:“噢。可以。我会转告。” 回种植园的路上,莫蔓一直在思考该如何撰写不同岗位的招聘公告。 机械操作工的身高能够到工作台,臂力能扳动摇杆,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双能够灵活抓握的双手;洗衣工的力气足够使用机械洗衣盆,亲近水者优先;废料清洁工的薪水高,待遇好,但要能接受恶劣工作环境,尤其要有较高的安全生产意识。 另外,接待员需要亲和力,厨师需要会做面向不同种族的食物…… 这些信息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传开了。接下来的半个月,翡翠山脉进入了招聘季。 刺猬们终于拥有了心心念念的工作,他们大多成为了前厅接待员与负一楼的服务员。建筑工程结束后一直惴惴不安的牛族们,则包揽了应聘洗衣工一职。 也有牛想要尝试按摩师的工作,莫蔓看着他们肌肉隆起的胳膊与温和恬静的眼神,毫不犹豫地安排了一组培训教学。 出乎意料的是,真的有蜥蜴族来了。 试工现场,蒙纳扮作顾客,义无反顾地往热水里走。只见这位蜥蜴族,上一秒还像静止的石头那样待在角落里,下一秒就以人类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闪现到蒙纳面前,伸出胳膊拦下了鼠族。 接着,他扭身抱住调温扳手,四肢与尾巴一起发力,丝滑地将进水口的水流调成了柔和强度的温水。做完这一切,他才对蒙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再次回到了角落里,趴在工位上一动不动,似乎很喜欢这样温暖潮湿的环境。 莫蔓点点头,一旁的露梭便在人事记录簿上写下了这位蜥蜴族的名字,青苔。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令人意外的事,那就是威廉与大卫提交了应聘废料清洁工的申请。 自从他们在加工厂的业务比赛中做小动作被发现后,这两人就被降职为了最底层的杂役,每天都在做清淤、施肥、扛货跑腿的苦活。半年不到,他们的脸和手都有了沧桑的痕迹,威廉引以为豪的容貌与大卫经常挂在嘴边的贵族祖先,反而成了最折磨他们的东西。 莫蔓看着露梭递上来的申请表,并没有接见他们。但她能理解这两人的想法,反正现在的生活也看不到盼头了,不如换个环境。虽然新工作存在危险,但同时也能更快地积攒储蓄,如果能勤恳工作,一直不出事故,那么至少能比普通男仆提前退休十年。 那之后,无论是做个小行商,还是回到乡下老家休养,不都比现在这样被以前不如自己 的人暗中嘲笑或同情要好得多吗? “怎么,你批准了?”商陆在一旁看她给各式各样的文件签字盖章。 莫蔓笑笑:“你以为我会怎么做?晾着他们,让他们记挂着这件事,心一直处于希望与绝望的交替之中?” “怎么会。”商陆顿了顿,“我以为你会直接拒绝,不过你说的这种处理方式听起来挺厉害的。” 两名男仆并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他们与其他技术工一起,在经历了格里姆的严格培训后,走上了新的工作岗位。 祖梅鲁硫磺温泉浴场正式开业。 “祖梅鲁女士”给之前开发的客户们发去请柬,方丹伯爵也写信邀请从前要好的朋友前来泡澡。经过这段时间定期的艾灸、按摩、饮食调理,他的脑袋上重新冒出了毛绒绒的发茬!虽然目前看起来有点像顶着个刺猬,但他自己欣喜若狂,等不及要重返社交场了。 或许是因为到了寒冬,生意比莫蔓预计得要好,每天都有马车驶往浴场。 客人一下车,首先就会有麂族停车员带领马匹去马厩,马夫也有集体休息的木屋。之后是训练有素的刺猬接待员带领客人前往前厅,协助他们选择浴池和套餐。如果遇到高峰期需要等位,还会有免费饮品和点心相赠。 淋浴与泡澡时,蜥蜴安全员就待在角落里安静待命,从不主动打扰。他们这种能长期保持静止的种族特色,赢得了不少客人的好评。 由于硫磺温泉不仅对关节炎有疗效,还能缓解皮肤病,所以每一缸客人离去后,安全员都会放掉泡澡水,把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安全锁,放出高温硫磺蒸汽,彻底消毒浴缸。 当然,客人是完全不用操心这种事的。泡完澡后,他们只需要穿着干净热乎的浴袍,悠闲逛到负一楼,品尝不同小摊上的美食软饮,又或者去按摩室,让温柔又有力气的牛族师傅来一套酸爽带劲的推拿套餐。 虽然牛族师傅只有四根手指,但他们每根手指都有普通人的两到三根手指那么粗,能够不借助外力在泥土地面上戳出洞来。再僵硬板结的肌肉,在他们的手底下,都能慢慢变成一块又热乎又柔韧的面团。 按摩室还有一些原则上仅面向回头客的隐藏服务。 比如在背上垫着一层薄亚麻布,让干净健康的刺猬族从后颈往下一路打滚,体验那种轻微痛痒、令人又怕又笑的可控战栗。 或者四肢张开,让毛发柔软蓬松的野兔族或鼠族在身上随意地走来走去,体验那种交付信任、获得治愈的单纯快乐。 这些奇妙的服务,全程都有人类工作人员在旁边监督,以此保护工作人员与客人双方的安全。 之前为了购买建材而变得空荡荡的财库,很快又变得充实起来。 这天下午,莫蔓与商陆在书房里一起看财务报表。当看到总计栏的数字时,莫蔓忍不住起身,原地蹦跳着转了个圈。商陆怕她跌倒,伸手去拉她的指尖,却被反手握住后一把拽出座位,身不由己地与她一起转圈庆祝。 两人跳着傻乎乎的舞步,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这时,露梭敲了敲门。 “小姐,根据浴场前厅的汇报,亚华马礼琳小姐刚才订下了一个温泉包间。” 28. 第二十八章 “亚华马礼琳小姐不是洛碧夫人的侄女吗,她是怎么来的?” “刺猬前台说她看见一辆带着洛碧夫人府上徽章的马车,车夫也穿着印有家徽的制服。” “除了车夫外,带了几名仆人呢?” “只带了一名叫莎拉的女仆。不过您可不要小看这位莎拉,她陪伴洛碧夫人的时间比亚华马礼琳小姐还长。”自从升职后,露梭在回答莫蔓的问题时会自觉加入更多的信息,越来越表现出中层管理者应该具备的素质。 “有意思,我们去见见她。” 一回头,发现商陆站在原地不动:“怎么了,你待会儿有别的事?” 商陆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露梭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莫蔓这才恍然大悟,然后忍俊不禁:“我保证,不会突然有个安德烈公爵冒出来,再把你往本地淑女堆里推的。” 王子殿下还是满脸抗拒的表情,莫蔓耸耸肩,只好独自跟着露梭去招待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同龄人。 她们到达浴场时,亚华马礼琳已经泡完了温泉,正在负一楼的按摩包间里休息,她租下了这间套房,似乎打算在这儿小住一阵。听刺猬迎宾员如此这般地介绍后,莫蔓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为了保温和保护客人隐私,这些套房的面积都不大,还没有外窗。并且这里的照明从早到晚都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暖黄色,并不适合长期生活。虽然有些工作人员因为缺乏御寒设备和冬衣,会很留恋浴场温暖的工作环境,但亚华马礼琳作为贵族,肯定不会是因为家里太冷才留在这儿的。 那她是来干什么的呢? “您好,林鹿小姐,祖梅鲁浴场真是美妙极了,我很喜欢。”见面后,亚华马礼琳主动起身打招呼。 莫蔓这才注意到,原来她的头发是像冬天阳光一样的淡金色,眼睛则是像冬天湖水一样的浅蓝色。上次的晚宴,她只对这位少女适合习武的强健骨骼留下了深刻印象。 “您喜欢比什么都好,亚华马礼琳,我可以这样称呼吗?” “嗯咳!林鹿小姐,萨法雅小姐乃是萨法雅男爵的女儿,凡笛那子爵夫人的侄女。”突然,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女仆莎拉说话了,显然,莫蔓这种企图拉近距离的发言在她看来是一种由无知而导致的冒犯。 “谁?”莫蔓露出茫然表情。 亚华马礼琳看起来比她更尴尬:“萨法雅男爵就是先父,凡笛那子爵夫人就是我的姨母洛碧夫人……” “哦哦,抱歉,那我应该称呼您萨法雅小姐吗?”莫蔓表情转为愧疚。 少女看起来更慌张了:“不用,我很愿意和您以名字相称呼。”她顶着莎拉不赞同的眼神,鼓起勇气道:“莫蔓?” 莫蔓笑了起来:“嗯!” 之后,在莎拉越来越不高兴的眼神中,莫蔓笑嘻嘻地为亚华马礼琳点了整整一菜单的隐藏服务。她和露梭离开时,还能听见这位客人被小刺猬滚针服务逗得咯咯笑的声音。 回到管理员休息室,露梭关上房门:“小姐,我们要怎么应对这件事?” “先不用盯她,盯那个女仆。”莫蔓面色如水,看不出情绪,“车夫也派人注意。” “您是说……” 莫蔓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人在下棋的时候,通常会让小兵先行。”这个世界也有象棋,但规则与上一世有所不同,她入乡随俗地用本地黑白象棋来举例。 “当然,亚华马礼琳也可能是那个能跳出来的马,但我总觉得洛碧夫人不是这种风格的棋手。” “为什么不同时盯住他们呢?” “太容易被发现了。唉,我的好露梭,你确实提醒了我,我们该培养一些专业的探子了。” 脑中盘算着从哪里挑选新型人才,莫蔓谢绝了露梭的陪同,独自往回走去。在浴场大门口,她与一个奇怪的人擦肩而过。 这人很矮,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格里姆,但随后发现这人的肩幅比多瓦夫族要窄很多。再看此人的身体结构和走路方式,又能明确排除兽族与儿童的可能。 咦? 莫蔓被勾起好奇心,假装不经意地绕到此人面前,用余光瞥了一下。想不到这人脸上缠着一圈圈的纱布,只露出了眼睛,完全看不清面孔。 偏偏这人还对视线非常敏锐,在察觉到莫蔓的窥探后,似乎很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然后便抱着怀里的东西匆匆离去,消失在拐角处。 莫蔓没有去追,而是请教旁边的刺猬服务员:“那位客人是谁?” 醋栗——他的工作服上绣着名字——闻言,立刻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哦!您问金币先生吗?” “他是姓金币还是名叫金币?”莫蔓忍不住问道,随后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傻话。 “我们不太清楚,这只是他登记的代号,老板。”醋栗老老实实地说,“他是常客,但从来没有把脸露出来过,泡澡和按摩的时候也不许安全员或师傅看他的脸,我们都好奇极了。” “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唔,他在服务方面有点挑剔,而且不许任何人碰他怀里的东西,之前我看他有点吃力,想去帮忙,被他训斥了一顿。” “谢谢你,去忙吧。” 今天的怪事还真是多,莫蔓告别了醋栗,打算等会儿跟商陆分享。谁知半路上被阿方斯截住了,方丹伯爵刚收到熟人寄来的香料,热情邀请她去品鉴一二。 一进门,就看见方丹伯爵坐在桌前,拿着放大镜观察手掌上的肉豆蔻。 “凯撒呢?”莫蔓疑惑,“它不是只愿意待在您或阿方斯身边吗?” “别提了。”方丹伯爵放下放大镜,“我们那位小探险家刚才差点把香料盒扑翻。哦,我倒不心疼香料,但听说肉豆蔻对狗有毒,就把它托付给奥索恩先生了。” “奥索恩先生?”莫蔓意外,“凯撒不害怕他吗?不会激发它的攻击本能?” “当然不了,我们凯撒是个勇敢的捕鼠犬,不是那种满脑子肌肉的猎熊犬,也不是现在流行的软弱赏玩犬。”方丹伯爵一有机会就会对其他人的养宠品味大放厥词,在场的两个人都已经习惯性无视了。 阿方斯对她解释:“奥索恩先生最近在兼职浴场的夜间保安。正好最近天气变冷,伯爵晚上出门次数变少,所以雇佣他来带凯撒出去逛逛。您知道的,它精力很旺盛,要是散步得太少,那晚上可能会闹得伯爵睡不着 。” 嘴里说着看似很有道理的话,但在方丹伯爵看不见的地方,阿方斯却悄悄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对莫蔓不停做表情暗示。 这下明白了,伯爵大概是担心冷酷的冬日夜风吹坏他好不容易才重现生机的发囊,所以才雇人帮忙遛狗。 “有没有给奥索恩跑腿费?不要看他脾气好就压榨我的员工噢。”她开起玩笑。 “您这个人真是的!”方丹伯爵怒气汹汹,“我给了他那么一大罐上好的蜂蜜!这可是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 就在莫蔓与方丹伯爵为了奥索恩的待遇而争执时,话题中心的黑熊正抱着小狗凯撒,认认真真地绕着浴场巡逻。 山间夜晚本来就寒冷,再加上是凛冬时节,路上几乎不见人影。但这样的气温对奥索恩而言刚刚好,他如今在工作中得心应手,下班后又会奖励自己一碗蜂蜜,然后听着窗外风声美美入眠,只觉得生活从未这么怡然自得过。 “浆果甜,鲑鱼肥,蜂蜜金灿灿……”他哼着熊族的歌谣,像哄婴儿那样一下下拍着凯撒的后背。凯撒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突然,它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吼。 “怎么了?”奥索恩停下脚步,根据凯撒耳朵转动的方向改变了脚步,并耸动鼻头认真嗅闻起来。他的听力比不上小狗,但嗅觉却更胜于它。 他抓住了风中的异常,于是顺着气味的源头一步步向前走去,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悬崖边。凯撒依然保持着警惕的模样,奥索恩也发现血腥味变得更浓了。 “怎么回事?这附近没有人啊。”黑熊环顾四周,一无所获,于是把小狗放到地面上,“你有什么见解?” 凯撒一落地就冲向了悬崖边,大声吠叫起来。 “嘿,凯撒,别靠那么近,危险!”奥索恩四肢伏地,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并重新将小梗犬抄进怀中,“真是的,伯爵应该给你系根牵引绳……啊。”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悬崖下方,然后明白了所有反常现象的来源。 悬崖下方并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一个排放高温蒸汽的出口。在出口下方,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面积与一张长桌差不多,应该是供技术工人日常检修时站立的平台。 此刻,平台上正站着一个身穿技术工制服的男人,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拼命向他挥动。 “你还好吗?坚持住!我这就去叫人!”奥索恩知道以自己的体重,贸然下去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于是他先小心地退到安全位置,然后抱着小狗拔腿狂奔。 十分钟后,莫蔓带着一群工作人员赶来。她小心地走到悬崖边,探出脑袋,牛族工人托克高高举起火把,为她照明。 她如同被定住了般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啦,他还好吗?” 随着方丹伯爵打破寂静,凯撒再次大叫起来。在场的人此刻突然集体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莫蔓转过身,脸色在夜色与火光中晦暗不明。 “人不见了。” “什么,不可能!” 奥索恩顾不上危险,几步冲到悬崖边,低头望去。 只见不断排出的高温废汽在寒冷空气中凝出一团团如梦似幻的白雾,狭窄的平台上空无一人。 29. 第二十九章 “潘妮,这个高度你有把握吗?”莫蔓严肃地看着岩羊族保安,递给她一个装饰着星光石的头盔。 潘妮嘴里嚼着零食,长长的羊脸上挂着浑不在意的表情:“小意思,老板。” 她像普通人下楼梯一样,踩着岩壁上那些只有一丁点倾斜角度的切面,蹭蹭两下就落到了平台上。她仔细搜索几圈,蹄子踩着石头,发出清脆的声音。 “没有人,老板!但地上有血,这儿还有一个通道。”岩羊抬起头,大声汇报。 莫蔓掏出工程地图:“这是连接废料处理室后门的小路。隆巴,穆巴,麻烦你们从正门进入处理室看看,是不是伤员好转后自行回去了?” 两名牛族领命离去,但莫蔓并未就此放下心来:“通道里有血迹吗?” 岩羊认真检查了一番:“没有,老板。”她比划了一下,“血迹只存在于平台正中到边缘的这一段。” 莫蔓眉头紧锁。几秒后,她果断做出决定:“潘妮,你先回来系上安全绳,然后麻烦你下到谷底一趟。” “您难道是觉得……”方丹伯爵挤到她身边,被这句话所暗示的内容吓得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希望是我多虑了。” 潘妮在腰背上系好粗绳,再次稳稳当当地从绝壁上走了下去。 在她背后等待的众人大多陷入了焦虑。自从种植园换了新主人,无论是人类还是兽族,日子都过得越来越富裕安稳,如今突然发生这种疑似非常严重的安全事故,每个雇员的心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捏着,恨不得潘妮马上就能回来,告诉他们是虚惊一场。 但悬崖高度可观,潘妮又迟迟不归,每多过一分钟,大家就更紧张一分。倒是两名去确认伤员去向的牛族先回来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带回两个人。 一个是多瓦夫的格里姆,一个是人类威廉。格里姆表情严肃,威廉则神色仓皇,但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伤口,显然刚才奥索恩看见的人影不是他。 “是、是不是大卫……!” 因为巨大的压力,威廉的嗓音听起来又尖又紧,“他今天下午早退,我还以为是他偷懒,结果吃晚饭的时候他也没来,刚才去宿舍找他也不在!” 隆巴和穆巴补充:“我们和卫兵确认过了,没有大卫先生外出的登记,除非他是从山间野道离开的,否则他应该还在这座山里。” “难道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方丹伯爵思维十分发散,“所以私奔?” 没人搭理他这句话。 “威廉今天下午交班时确实向我汇报了大卫的早退行为。”格里姆一板一眼地说,“而大卫之前并没有和我报备,我正打算明天向他问责。” 莫蔓点点头。如果他们说的都是实话,那从流程上看,威廉和格里姆做得都没有问题。 不一会儿,商陆和罗玳夫也闻讯而至。 商陆怀里抱着厚实的羊毛大衣,一见面就把莫蔓包裹起来。罗玳夫从怀里掏出包裹着保温布套的金属水壶,莫蔓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水。心中不安被稍稍抚平。 威廉的视线落在商陆身上,停顿一瞬后落回地面。格里姆不清楚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还在拉着他谈论今天临下班时发生的那起阀门故障。 突然,拴着潘妮的那根安全绳晃动起来。大家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悬崖下的黑暗看,但很快,绳子又静止了。 “怎么了,潘妮被卡在哪儿了吗?”托克面露忧色,“可谁有本事去救援一名岩羊呢?” 还好没过多久,这绳子被明确地拽了三下。这是之前潘妮和他们约好的“往上拉”的意思。这不成问题,在场的熊族和牛族都是大力士。 但他们拉着拉着,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潘妮……有这么重吗?” 渐渐地,绳子那头捆着的东西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先是正在星星点点发光的头盔,接着是两只羊角,然后是那双拥有矩形瞳孔的眼睛。再然后,是一具肿胀怪异的身体轮廓。 奥索恩站在拉绳子队伍的最前方,他最先发现异样,被吓得狠狠打了个哆嗦。 “喂,手别抖啊!”下方传来潘妮的声音。 “抱歉,抱歉。” 幸好,回来的还是潘妮,不是变成了她样子的妖魔鬼怪。但她的脸色很差,而且背后的斗篷莫名鼓起了一大块,所以才会在夜色中被误认为是身体发生了变形。 “你这是发现什么了?”托克鼓起勇气问。 闻言,潘妮解开斗篷,把一直绑在身上的物体轻轻放到地上:“你们自己看吧。” 潘妮带回来的,正是失踪的大卫。他已经死了。惊惧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穿着工作服的身体变得僵硬,后脑勺伤口边缘的血已经在寒冷中凝固。 “呀!”黑熊奥索恩和公牛托克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莫蔓立刻上前,在检查了尸体温度、僵硬程度、角膜浑浊程度后做出判断: “根据现在的气温,他大概死于四至五小时之前。” “什么!”奥索恩吓得都快站不住了,全靠托克顶着才没倒下,“可是我一个多小时前才看见他站在那儿招手啊!” “天哪,亡灵复活了。”方丹伯爵低声惊呼,好几个牛族都发出了不安的喷气声。 “四五个小时前……”威廉满头是汗,“那不正是我以为他早退的时候吗?难道那个时候他已经……可他为什么会在悬崖底下呢?” “不,先生,我发誓我一小时之前还见到他站在那个平台上!”奥索恩坚定反驳。 “各位,”莫蔓打断了他们,“我还有一些发现。” 她用手帕包着手,从尸体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最后,从怀里摸出第三样物品。 罗玳夫郑重地把这三样遗物分别装进小袋子里,放进自己口袋贴身保管。 “是要交给本地治安官吗?”方丹伯爵提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重要的问题。谁知所有本地的人类和兽族都对他摇头。 “治安官,呸。”黑暗里,不知道谁吐了一口口水。 “如果我们自己能解决,就不要打扰他了。”莫蔓委婉地说。 商陆立刻响应:“我支持你。” 于是,莫蔓请隆巴和穆巴将尸体运到种植园会客厅旁的闲置储藏间,嘱咐他们熄灭壁炉,并在室内放满冰雪以保持低温。接着,她请托克再去找几个工人来,轮班 看守这处悬崖,在她亲自查看过悬崖底部的死亡现场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岩羊潘妮得到了一笔丰厚奖金,她表示现在就要去浴场泡个硫磺澡去去晦气,但出乎意料的是,莫蔓不同意放人。不仅如此,她还客气却不容拒绝地把所有人都请到温泉浴场,开了一间大包间,又点了许多美食热饮,俨然一副要开会的架势。 “请大家都说说今天下午十六时半至十七时半之间,自己都在何处,有什么人见证。”等大家稍微吃喝休整一番后,莫蔓坐在上手处,提出了这个问题。 地位最高的商陆再次第一个回应:“我在和帕斯利切磋剑术,许多骑士和仆人都能见证,当时罗玳夫也在我身边。” “我在给香料商人写信,阿方斯一直在我身边。中途厨房来送过几次点心,那个跑腿的能作证。”方丹伯爵说完,突然察觉到哪里不对:“破案是这么破的吗?难道你要把整个种植园和浴场的人不在场证明都问一遍?王子和我脾气好不计较,但有些客人恐怕不愿意被这么盘问吧?” 莫蔓没有否认:“多谢您的配合,伯爵。我现在不单单是在排除大家的嫌疑,还是在为查明这件事的真相寻找彻底可靠的帮手。既然机缘巧合让我们这群人发现了大卫的尸体,那我想应该是命运的意志想让我们完成这件工作。” “奇谈怪论!”老伯爵端起加了蜂蜜苹果汁的肉桂茶大喝一口,“那快点问吧,早就超过我平时的睡觉时间了。” 牛族工人们全天都在正常工作,奥索恩整个下午在种植园帮忙修补围墙,他们都有很多人证。潘妮在浴场负一楼吃工作餐,路过的一位刺猬服务员看到了她。 最后只剩下格里姆与威廉。 格里姆抱着胳膊站在墙角:“我没有证人!我一直泡在工作间研究怎么从硫磺废料里提纯晶石。” 莫蔓温声询问:“您今天的进度如何?” “不理想!这个硫磺温泉矿的纯度不够,红晶都是碎得不能再碎的渣渣。”一提到工作,多瓦夫族说的话就变多了。 莫蔓点点头,其实她对格里姆的怀疑程度并不高,以他的身高想从背后偷袭大卫的后脑勺,难度有点大。而且作为上司,他如果看大卫不顺眼,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处罚,实在没有杀人的必要。 于是,她的目光自然地转向了在场最后一个还没发言的人。 威廉脸色惨白:“今天下午我一直和大卫在工作。十六点左右,另一个房间的阀门突然发出警报,我赶紧跑过去检查,发现是气孔堵塞了。等我处理完这件事再回到工作间时,大卫已经不在房间了。我以为他偷懒早退,所以一个人做完了剩余的工作。十七点半,我下班时向格里姆先生汇报了这件事。全程没有人看见我。” 他腿一软,跌坐在地面上:“我是不是完蛋了?” 莫蔓并没有立刻喊人把他关进地牢,而是冲着罗玳夫伸出手。骑士队长在桌面上铺好布巾,把怀中的三个证物一一摆放于其上。 “现在还说不好你会不会完蛋,威廉。但我们要确认你所有的工作服是不是都完好无损。” 她戴着手套,从桌上捡起了第一个证物。 那是一枚技术工人工作服上的纽扣。 30. 第三十章 “我的工作服?”威廉摸了摸胸口,“都是完好的,我一向很注重外表的整洁。” 话音刚落,查理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拎着一个篮子:“小姐,我把威廉宿舍衣柜里其它几套工作服都拿过来了。” 威廉面露讶异,但没说什么。莫蔓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命查理开始检查。 每名男仆每个季节都至少有两套制服,像威廉这样之前当过高级男仆的人拥有的更多。不过查理的手脚很快,不一会儿就把篮子里四五套冬装都查完了。 “这件外套缺了一粒纽扣。”他举着衣服,向众人展示。顿时,包间里响起低语,大家看威廉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什么!这纽扣是什么时候掉的?”威廉的脸颊霎时间失去血色,他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我什么都不知道!” 罗玳夫向前一步,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莫蔓拿着手中那里纽扣,靠近查理手中的外套,进行认真比对。 “看这里的线头。”她招手让商陆来看,“断得很平整,正好能拼得上去。” “这么说,大卫口袋里的纽扣果然是威廉的?” “多半是,但这反而让他的嫌疑降低了一点。”莫蔓语出惊人。 面如死灰的威廉听见这句话,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我们先要弄清楚一件事,为什么大卫的裤子口袋里会有威廉的纽扣?” 岩羊举起手:“会不会是他们打架时,大卫揪着威廉衣服,顺手把他的纽扣拽下来了?我们岩羊打架时都是这么激烈的。” “说得很好,潘妮。”莫蔓赞许道,“当我们在死者身上发现他人的物品时,第一时间就会想到这会不会和凶手有关系。但请大家看——” 她把纽扣放在托盘上,让查理端给每一位在场成员看。 “这枚纽扣的线头断得整整齐齐,并不像是被抢力拽下来的,而更像是……” “用剪刀剪下来的!”一位牛族女工惊呼。 莫蔓对她点点头:“我赞同,苏拉。” “确实不合情理。”商陆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且这件缺了扣子的外套很平整,没有明显褶皱痕迹。那么他是在与大卫斗殴后,临时回去更换了一套工作服吗?” “不,根据他出现在食堂的时间倒推,他没有这个熨烫衣服的时间。”莫蔓总结道,“所以威廉暂时不必被视作嫌疑人,大家有异议吗?” 众人都摇头,威廉怔怔地看着莫蔓与商陆,似乎还不相信自己真的得救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物证。啊,金嗓子族长和蒙纳管理员已经到了,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莫蔓对门口招手。 鼠族走进来,选了两个与凯撒距离最远的位置坐下。“听说浴场发生了不幸的事情,”金嗓子族长被吓得颤颤巍巍,“有什么是我们能效劳的呢?” 蒙纳没有说话,只是担忧地望着莫蔓。 “最近有鼠族工人上报财物遗失吗?”莫蔓问。 金嗓子族长摆了摆手:“那可太多了!那群小崽子每天,不对,每个小时都在丢东西和捡到东西,现在我都不耐烦理会他们了。” “这只手套的主人能查得出来吗?”莫蔓从桌上拿起第二个证物。 那是一只小小的工作手套,显然只有鼠族才能戴得上。金嗓子与蒙纳凑上去,使劲嗅了一会儿。 “唔……嗯……好杂乱的气味,阿嚏!”老族长揉了揉鼻子,“这手套上的硫磺味比艾草味还重,不过我觉得像是羽毛或者闪电的的气味。” “应该是羽毛的。”蒙纳低声说,“闪电自从被选为宣传小队的队员后,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在加工厂工作了,但这枚手套上的气味是最近留下的。” “羽毛今天下午十六点半至十七点半在做什么呢?”商陆在旁边发问。他知道莫蔓与这个鼠族交情好,于是主动担任了这个略显咄咄逼人的问话角色。 蒙纳掏出一本迷你尺寸的工作记录表,刚要开口,金嗓子族长却接上了话:“今天是他的轮休日,他和闪电下山买东西去了。” “这么晚还没回来?” “轮休的工人们往往喜欢在山下小酒馆待一夜,他们现在兜里有钱了,爱在人类面前露露脸。哎,我批评过他们,为什么不能像蒙纳一样低调呢,他就从来不干这么傻的事……”老族长絮絮叨叨,被蒙纳连扯了几下衣服才停下来。 “咳,我记得羽毛性格挺内向的?” “是内向,但他其实自尊心也很强,这种事也许对他也有吸引力。而且如果这是闪电提出的愿望,他就更不会拒绝啦。” “好。顺便问一下,这个时间段,你们两位在干什么呢?” “我们在办公室工作,殿下,员工进进出出的都能作证。” 莫蔓在心中把对鼠族的怀疑降得更低了。依旧是和格里姆相同的理由。羽毛站起来才到大卫小腿,他要怎么做才能打到他的脑袋……等等,她突然想起来,如果是羽毛的话也许还真能做到。 “羽毛和闪电之前在马戏团是表演高空杂技的,对吧?” “没错,大人。”金嗓子点头哈腰地回答。 “依你看,如果他抱着钝器从高空荡下去,产生的力道有没有可能把一个成年男性人类的脑袋打破呢?” 金嗓子沉默了,他也在马戏团干过,知道基础的力学知识:“……不是没有可能。” “谢谢,我暂时没有问题了。”莫蔓礼貌地说。 这下金嗓子和蒙纳急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辩解又怕反而显得心虚。 “以前马戏团老板对他们很坏,但他们从没想过伤害他……”最终,蒙纳还是开口了。 “别担心,如果我真的觉得他们是嫌疑人,这会儿已经派皇家骑士下山搜捕了。”莫蔓弯下腰,拍拍他的肩膀,“但我们之后也会弄清楚,为什么羽毛的手套会在大卫尸体的上衣口袋里出现。” “好啦,先别管这个,第三个遗物是什么?”方丹伯爵打了个哈欠,有点不耐烦了。 莫蔓从善如流,打开了那个小小的扁圆型木盒。从中拿出一卷盘成“8”字型的丝线状物品,她用手指摸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 “淡金色的头发……麻烦把亚华马礼琳小姐请过来。” “萨法雅小姐和仆人难道还能有什么牵扯吗?”老伯爵一脸不赞同,“我觉得您把她的女仆喊过来就行了。” “您什么时候与她打过交道?”莫蔓好奇。 “那是很久以前了,她父亲萨法雅男爵还在世的时候向我借过书,我们聊过几次。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我觉得这样的人培养的孩子也应该是高贵文静的性格吧。” “那她这次来浴场小住,有去拜访过您吗?” “她寄信问我哪天有空,我还没回复呢。” 还没聊几句,刺猬醋栗就把亚华马礼琳带过来了,但她的女仆莎拉也紧随其后。 “抱歉,老板,我已经跟她们说了只需要一位小姐……”醋栗交握着双手,惭愧道歉。 莎拉先发制人:“深更半夜打扰一位淑女,真是太冒犯了!” 莫蔓上下扫了一遍她们的装束:“说得好,既然是这样的深更半夜,你们为何还未就寝呢?” “什么?” “把睡衣换成常服,还要梳发型,时间不会这么短吧?或者你平时是穿着外套、束着头发入睡的?”莫蔓津津有味地看着莎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然后对亚华马礼琳躬身致歉: “抱歉,发生了大事,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打扰您。请问您有丢失过头发吗?” “没关系……但是头发?”亚华马礼琳看起来倒没什么不高兴的,但对这个问题一头雾水,莫蔓把小扁盒递给她。 亚华马礼琳与莎拉一起观察那束金发,莎拉皱起眉毛:“你们在哪里弄到这个的?” “难道真是萨法雅小姐的?”方丹伯爵露出又好奇又担忧的表情。 莎拉转过脸,背对着所有人,唯独面向亚华马礼琳。她没说话,但看两人的肢体动作,应该是在用眼神询问一些只有二人才知道的事情。 亚华马礼琳摇摇头,于是莎拉重新转过来,高高抬起下巴:“没有,这不是我们小姐的头发。” 此时,牛族女工苏拉突然轻轻拉扯罗玳夫的衣摆,骑士长配合地附耳过去,片刻后点点头,走向莫蔓。莎拉和亚华马礼琳看着他。 “嗯?好的,我明白了。”莫蔓听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而是对众人点点头:“请失陪,我要单独询问亚华马礼琳小姐几件事。” “不行!小姐不能离开我的陪伴。”莎拉立刻抗议。 莫蔓没有看她,而是对着门外一伸胳膊:“请吧。” 亚华马礼琳咬了一下嘴唇,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莎拉本想阻拦,但在听见长剑出鞘的声音后很识时务地停下了。 她们交谈了不短的时间,方丹伯爵在此期间甚至已经睡了一觉,莎拉看起来也越来越紧绷烦躁。 就在大家觉得莎拉快要爆炸的时候,莫蔓与亚华马礼琳终于回来了。从她们脸上看不出什么,但莫蔓随即宣布:可以解除亚华马礼琳的怀疑,那份头发另有其主。 淡金色头发的少女对她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带着不停追问“她刚才对你做什么了”的女仆离开了。既然莫蔓为亚华马礼琳担保,那么其他人也都没有意见。 “目前看来,三份遗物都不能帮我们指明方向。”莫蔓以手撑腮,破案方向接连被证明行不通,她也觉得有些疲惫了。 “要不然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一早我们去悬崖下检查现场?”商陆从背后靠近,轻声道。 莫蔓笑了笑:“是啊,本来还想和你一起吃晚饭,顺便说说……”她的声音停住了。 商陆不解且关切:“是不是累了?赶紧休息吧。” “等等。”莫蔓抬起头,“醋栗,那位金币先生住在哪个套间?” 31. 第三十一章 “咚咚咚。” 深夜,祖梅鲁温泉浴场一间高档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金币先生从床上弹跳而起,从床头柜抽出手持镜,反复检查脸上缠绕的纱布有无脱落,直到敲门声再度响起时,他才格外谨慎地打开了一条门缝。 “打扰了,先生。可否麻烦您拨冗与我们老板见一面呢?”一只圆滚滚的刺猬站在门外,格外有礼貌地对他说。 “凭什么?”被打扰了睡眠的客人很不高兴。 “浴场里可能混入了危险份子,老板担心像您这样贵客的安全。”刺猬小声道。 金币先生听到这话,瑟缩了一下:“好、好吧,快带我去安全的地方。” 跟随刺猬服务员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门窗关闭、从缝隙中透出光线的包间门口。金币先生有点紧张,他轻轻推开眼前的门。 一屋子的的视线投了过来。 被吓了一跳的客人转身就要走,可身后一左一右堵着两个浑身是刺的服务员,他无处可逃。 “你们……你们要对我做什么?这是黑店吗!”他用颤抖的声音怒斥道。 “请放心,先生,我们无意伤害您。” 坐在正中间的人类女性起身对他说话,金币先生猜测她就是服务员口中的老板。“我们只想知道,今天,哦,应该是昨天,下午十六点半至十七点半之间,您在哪里做什么呢?” 她笑了笑,补充道:“我问了一圈服务员,他们都说那个时间段没见到您。” 看她态度和蔼,金币先生勉强定了定心神。 “我在自己包间里午休,当然没人见过我。” “一直在房间里,没出来过?” “怎么,谁规定午觉不能睡到傍晚?我就是爱睡觉,不行吗?”金币先生越说越激动。 “当然没问题,先生。”老板连声安抚,但她话音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么请解释一下,大约在十六点四十五时,我为什么会在浴场大门口撞见您呢?” “没有这回事!” “恐怕是有的,先生。您当时还瞪了我一眼,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挺沉的箱子。” “啊哈!会不会那个箱子里装的就是凶器?”一个抱着狗的秃顶老头兴奋道,“要不要现在就去搜查他的房间?” “你敢!”金币先生怒发冲冠,这群人果然是冲着它来的,这个地方不能待了!他一跺脚,无声念叨了几句,突然凭空消失在空气中。 现场一片哗然。 “封锁浴场,现在。” 随着莫蔓话音的落下,祖母绿宝石闪烁了一下光芒,浴场中此时所有还没入睡的人,都出现了玄妙的感觉,就像进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彻底与外界失去联系的空间。 “温泉浴场原型”说明: 既然整个浴场都是智慧的气息的产物,那么该手镯的主人自然也拥有对浴场的绝对控制权。包括不限于封锁、停业、隐藏、搬家。但一个合格的经营者不会频繁打扰客人,所以三百天内,每个功能只能使用一次,每次使用的时间不超过一天。 另外,虽然经营者拥有对浴场建筑的绝对控制权,但这并不意味着也拥有对客人的全方位监视权,因此如果想知道某个角落发生了什么,还是需要通过常规的方式进行探索,并且不一定能成功。 “邪恶!邪恶的黑店!我要诅咒你们!” 金币先生被奥索恩拎着背心,在空中挥舞四肢,大喊大叫。但这样的挣扎全无用处,他很快又回到了刚才的房间。 “老板,我们是在他的房间里捉到人的,他当时正在收拾这个箱子,我们也一起带过来了。”醋栗介绍。 莫蔓盯着金币先生:“您刚才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有瞬间移动的能力,这使您的嫌疑大幅度提高了。” “我的嫌疑?你们这群黑店强盗,倒打一耙!” “目前还搞不清楚他消失的原理,”莫蔓没理会他的控诉,转头征询方丹伯爵和商陆的意见,“难道要一直让人这样抓着他?” “卸下他的胳膊和腿如何,即使他消失了也跑不远。”商陆提议。 莫蔓摸了摸下巴:“那给他喂点麻药,效果也差不多?” 金币先生挣扎地更厉害了,虽然看不见他纱布下的表情,但大家都能感受到他的惊慌失措。 方丹伯爵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只有我想先看看他的箱子吗?我说真的,也许敲破男仆脑袋的凶器就藏在里面呢。” “什么敲破男仆脑袋?”金币先生停止了挣扎,愕然道:“我的那些宝贝怎么可能用于这么野蛮的事情!” “那可说不好,先生。”醋栗小声说:“您的箱子看起来挺沉的,装着流星锤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这个愚蠢的肥刺球,你长得才像流星锤呢!”金币先生气得破音了,“喂,傻大个,放我下去!你们要看我的宝贝是吧,好,我给你们看!” 成了! 刚才分饰红白脸的众人暗中交换眼神。由于浴场的封锁状态还没解除,不怕他耍诈,于是奥索恩把他轻轻放在了地上。金币先生立刻用力调整了一下领口。 “你们都要发誓,在看了我的宝贝后不许生出邪念,不能因此伤害我,更不能用任何方式夺走它们。否则诅咒就会立刻降临。”金币先生把手掌贴在地面上,严肃地看向莫蔓:“你是老板,你先来。” 商陆下意识碰了下莫蔓的衣袖,罗玳夫也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个世界确实存在“诅咒”,这是只要少数人才知道的事。但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更明白誓言的力量。 “好,我发誓。”莫蔓没有丝毫犹豫,口齿清晰、声音洪亮地说道。随即,一道肉眼可见的金光出现在她与金币先生之间,持续了好几秒才消失。 “你们都看到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金币先生的目光挨个扫过现场的人,“下一个是谁?” “是我。”商陆说。 所有人都发了誓,金光出现了一次又一次。 金币先生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他示意奥索恩把箱子放到桌面上,然后自己踩着凳子站稳,郑重地把十根手指摁在箱子的表面。 一声轻响,皮箱打开了。大家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金币先生停顿了一下,慢慢打开箱盖…… 淡金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整个房间都似乎变亮了三分。 “嘶——”金嗓子族 长狠狠吸了一口冷气,“黄金啊!” “啪!” 箱子重新关闭,但刚才那副满箱金币、金条、黄金首饰的画面深深地印刻在每个人的脑海中,无论是水牛还是刺猬,又或者是人类,都有人像中邪了一样张着嘴,久久无法合拢。 “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不许任何人碰这个箱子了吧!”金币先生很不高兴地说。 “嗯。”莫蔓点点头,她自从见过商陆的私藏品后,对金银财宝稍微产生了一点抵抗力,“我相信您不是用金条把大卫砸死的。” “废话!我躲麻烦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惹事。” “但是您为什么要随身携带如此贵重的财物呢?”醋栗好奇。 金币先生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是我自己想这样吗?云海可不管你身上带着什么,选到你了不走也得走。” “云海?” 莫蔓、方丹伯爵、格里姆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兽族们不明所以,罗玳夫简短地为他们介绍了一下这个鲜为人知的地理知识。 见状,金币先生索性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格里姆: “你们多瓦夫族对云海的了解还停留在五百年前吧?” 温泉浴场的技术总管挠了挠胡子,并没有否认。 “在云海中,存在着无数通往另一片大陆的入口,看不见,感知不到,所以躲不开。你们人类的这片大陆也好,多瓦夫所在的那片大陆也好,云海都只存在于世界边缘,极为偶尔的情况下才会被本地居民碰到。喂,多瓦夫,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格里姆一愣:“啊,我那天去寻找一处新的矿脉,突然山里起雾了,我就一直往前走,然后就出现在这儿了。”他越说越惊讶:“难道我不是被你们用魔法诱拐来的吗?” 莫蔓无奈地看着他。 “哼哼,虽然她身上是有挺强的魔法气息,但还不足以穿越云海把另一片大陆上的生物摄取过来。”金币先生挑剔道,“就连精灵王或者龙也不一定能做到。” “精灵?”“龙?”在场的人全都听入神了。 “等等,您为什么知道的那么多?”方丹伯爵忍不住了,“您去过很多大陆?” “这倒不是。”金币先生突然泄了气,“我们那儿云海很多,突然被传送到其它大陆的前辈也很多,所以我们掌握了很多情报。” “这么说我还有机会回到自己的家乡?”格里姆难掩激动。 “你们究竟是什么种族?”莫蔓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你们都会瞬间移动的魔法吗?” “唔,我不能保证你以后能回到自己家乡,多瓦夫。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回去的方法。”金币先生实事求是道,“我们族中的前辈大多是通过远距离通信魔法把信息传递回来的。” 格里姆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表情,奥索恩拍了拍他的肩膀。 “至于我们的身份嘛,罢了,既然都说到这一步了,那告诉你们也无妨。” 金币先生在脑袋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出纱布的头,他不急不慢地解下长长的纱布,在场众人无不急得想上手帮忙。 终于,他解下了最后一根纱布,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32. 第三十二章 这是一张有点古怪,但总体而言和人类很相似的脸。 他的头顶很平,像被砸扁过,头发不算多,是中等浓度的深绿色。眼睛、耳朵、鼻子都圆溜溜的,而且非常大。在又圆又大的眼睛和嘴巴周围,长着长长的皱纹,令人想起被雨水冲刷出沟槽的石壁。 “他长得好像石头。”潘妮小声对苏拉说。 “别说啦,他能听见吧,哎哟,他看过来了……” 谁知金币先生并未因此不悦,反而露出自豪的神色: “没错,我们地精正是大自然的宠儿。我们从土壤中出生,得到大地的偏爱,能在地底自由穿梭,得知其他种族无从知晓的秘密。” “我们知道每一处金矿的位置,知道如何让濒临灭绝的植物重获生机,知道一片土壤中都包含了哪些物质。” “世界由风、火、土、水、气五种精灵构成,这不是你们人类最爱说的吗?”不经意间,尼薇伽的话语在莫蔓脑海中再次响起。 但林蛙的声音一闪而过,现实中金币先生还在滔滔不绝地自夸。 “……越是优秀的地精,长相就越有土地或岩石的特点,我的头发天生就这么像青苔!” “谁叫我?” 角落里,一只蜥蜴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莫蔓大吃一惊,“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金币先生,如果真像您说的这么强大,为何您前几天还要遮遮掩掩,生怕被别人抢劫呢?” 金币先生的气势一下子变小了。 “嗯……这个嘛,你知道水土不服吧?怎么说也是来到了另一片大陆,很多能力我暂时使不出来了。”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但是随着我不断泡硫磺温泉,我能感到自己的力量在一点点恢复!” “水土不服的表现是……?”醋栗小声问。 地精看起来有点不开心了:“地底穿行这个能力时灵时不灵啦,不太听得懂这边的土壤在说什么啦,真是的,难道你们都没去过外地吗?” “原来是言语不通啊!”方丹伯爵恍然大悟,“你泡澡就是在学习本地土壤的语言?为什么不把自己埋进土里呢?” “我倒是想!现在的硫磺温泉虽然好,但依我看,最好再来个泥浆浴池。另外,像这样的高山,不开发寒冰浴池真是浪费资源。对了,如果能找到气泡泉的话,修个气泡泉池也相当不错!” “哇,寒冰浴池!”黑熊奥索恩心驰神往,“大夏天如果能泡个冰凉的澡,该多舒服啊。” “泥浆浴池好,泥浆能保护皮肤。”牛族工人们也有自己的看法。 “我一直都在哦。”青苔突然开口,大家又被吓了一跳,“刚才搜人和发誓的环节我也都参加了。我想问的是,泥浆温泉是热乎乎的,还是冷冰冰的呢?”他那张总是平静的爬行动物面孔上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期待,“如果是热乎乎的泥浆,那对蜥蜴族的诱惑将是巨大的。” 看着思绪已经不知道飞向何方的部下们,莫蔓意识到目前暂时无法往下推进了,于是宣布收工休息,明天早上再去悬崖底部搜查。 金币先生露富之后十分不安,要求把穆巴和隆巴借给他当保镖,莫蔓在征求两名公牛的意见后答应了。地精把那箱金子紧紧抱在怀中,第一个离开。 “你打算什么时候解开浴场封锁?”众人散去,只有商陆与罗玳夫留着没走,罗玳夫站在门口充当守卫,王子与莫蔓继续探讨眼下的问题。 “明天搜完现场后再说,所以今天我们暂时没法回种植园了。”浴场老板打了个哈欠,“我今天就在这个套间住下了,你们俩也随便选一间吧,账记我头上。” 罗玳夫得到命令,去前厅找刺猬服务员开房间,商陆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 “现在的疑点还是很多,威廉的纽扣、羽毛的手套、疑似萨法雅小姐的头发,就算他们都不是凶手,但为什么他们的东西会出现在死者身上呢?咦,你笑什么?” 眼前的女孩露出一个奇妙的笑容。 “有件事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不能再泄露给其他人了。青苔不在吧?很好,现在这儿只有我们两个。”莫蔓对他招招手,商陆赶紧凑了过去。“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单独找亚华马礼琳问话吗?” “是不是那名牛族女工知道什么情报?” “没错,苏拉说自己在去打扫浴场的路上,看见亚华马礼琳顶着凌乱的头发跑回房间,然后就听见了主仆二人的争执声,关键词有‘危险’‘男人’‘脑袋’等,时间是十九点半。” “啊?”商陆惊讶不已,“是男性贵族冒犯她了,还是男仆?她怎么没立刻告诉你?难道对方的身份地位很特别……不会是方丹伯爵吧?” 莫蔓连连摆手:“你想岔了,再说方丹伯爵今天下午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哦对,那是发生什么了?” 莫蔓继续卖关子:“你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关节炎或皮肤病,却要在咱们浴场长包房间吗?又为什么明明与女仆莎拉关系微妙,却要带着她吗?” “难道这也与苏拉看见的争执有关?” 片刻之前,只有莫蔓与亚华马礼琳所在的房间。 “十九点十五分,您被目击在房间内与女仆莎拉争吵,请问这件事与本案有关吗?”莫蔓开门见山地问。 “没有,我们在说另一件事。”亚华马礼琳的脸有点红。 “可以问问是什么吗?” 金发少女犹豫了。 “如果是某位男仆或某位先生骚扰了您,而您出于自我防卫造成了意想不到的后果,我一定会想办法帮您把麻烦降到最低。”莫蔓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如果不是的话,也请告诉我原委。一名技术工人离奇死亡,这会让浴场的风评受到极大损害,作为朋友,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 不知道被那句话触动,亚华马礼琳闭了闭眼睛,终于做出决定: “我跟莎拉说,我与一名先生进行了交谈,对方为了给我遮挡从天花板滴落的水珠,不小心弄乱了我的头发。她很激动,一直追问我细节。” “我们浴场的天花板漏水吗?”莫蔓狐疑,“不可能啊,每天都有工作人员检查的。”她没说出口的是,由智慧的气息生成的浴场,只要按照手册进行管理,几乎不会发生故障。 “没错,天花板并没有漏水。”亚华马礼琳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也根本没与那位先生进行交谈。” “什么意思?” “我对莎拉说的那位先生,就是商陆.法罗斯王子殿下。” “噗——”商陆原本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差点喷出来 ,“怎么会突然出现我的名字?” 莫蔓有点同情地看着他:“据亚华马礼琳说,洛碧夫人并没有放弃让她竞争婚约的想法,这次送她来浴场就是为了制造与你多多接触的机会。” 王子本人露出痛苦的表情:“那萨法雅小姐跟她的女仆撒谎的目的难道是……” “对不起,我在背后捏造了有关殿下的不实传言并告之莎拉,因为她要定期向姨母汇报我的工作进展。” 亚华马礼琳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我深知这种行为非常不道德,为您和殿下都带来了风险。我无法脱离姨母独自生存,因此之后也许还会继续做类似的事情,如果有任何能在其他方面补偿您的地方,我一定照做。” 莫蔓回想起当时亚华马礼琳的神情和语气,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然后简要地复述给商陆。 “你答应了?那你想好让她怎么补偿了吗?”商陆揉着眉心问,“我觉得她可能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权力,咱们这是在做赔本买卖吧?” 莫蔓好奇:“你同意这个交易了?” “你看起来已经有计划了,”商陆摇摇头,“只要流言不太过分,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谢你。”莫蔓顿了顿,“无论是什么计划,我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我相信。”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仅小憩了几个小时的莫蔓就爬了起来,喊上破案小组成员去搜查现场了。远方的气息交给了露梭,以防浴场被封锁期间发生其它事情。 被安排看守悬崖的牛族工作人员裹着厚厚的外套,手里抱着姜茶,一边跺脚一边汇报:“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可疑人物接近现场。” 除了岩羊潘妮直接走下去之外,其余的人从修好的石子路绕到了悬崖底部的山谷。这花费了大约一小时的时间,等到与潘妮再次汇合时,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 “昨晚我就是在这里发现尸体的。”潘妮指着一片有明显压痕的灌木说,“那时候他已经死透了,明显不是奥索恩说的一个小时前还在和人招手的状态。” 岩羊心有余悸:“当时还是挺恐怖的,我差点就想自己逃上来了。” 奥索恩认真嗅闻那片灌木:“没有其他人的气味,只有尸体留下的淡淡血气。” “那凶器在哪里呢?”刺猬醋栗还是很关注这个问题,“既然大卫不是被金币先生箱子里的流星锤砸死的,那他是被什么伤害的呢?” “蠢货,都说了没有流星锤!”金币先生看起来想敲醋栗的头,但看着他满身的刺,悻悻然收回了手。“喂,我刚才从土壤那里得到了一个情报,你们要不要听?” “哇,您学会本地土壤的语言了?请告诉我们!”刺猬激动地握住两个小拳头。 “嗯咳!”地精站到隆起的土坡上,让自己的位置更加醒目:“土壤说,那具尸体摔落下来之前就是尸体了,它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生命的气息。” “这不还是只能证明老板的判断没错吗?”醋栗不易察觉地撇撇嘴,“还以为能知道凶手是谁呢。” 莫蔓思考着土地的证言,总觉得其中蕴藏着某个应当深挖的线头。突然,手腕上的绿宝石亮了一下,一行文字浮现在空气中: “小姐,鼠族的羽毛和闪电来了,他们说有事要向您汇报。” 33. 第三十三章 “我和哥哥在酒馆打听到一个消息。这段时间,在山脚附近的小镇里,有人偷偷搜集种植园和温泉浴场的情报。”闪电站在浴场办公室的椅子上汇报。她昨晚第一次住在酒馆的客房,觉得什么都很新鲜,直到天快亮才睡着,但她现在并不觉得疲累,依然兴奋得很。 “打听到那个人的外形特征了吗?” “没有,人们说他看起来非常神秘。” 莫蔓用拳头抵住嘴唇,思考这人与本案是否可能存在联系。 难道凶手的目的不是大卫本身,而是冲着她来的?但她在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和谁结仇,唯一有过冲突的洛碧夫人还希望浴场成为她侄女与王子浪漫邂逅的舞台,没理由来谋害一个技术工啊? “羽毛,你最近丢失过什么东西吗?”莫蔓思考时,商陆接过了与两名鼠族交谈的工作。 “有的,殿下。”羽毛声音很轻,“我丢了一只手套。” “金嗓子族长说大家经常丢东西,你确定只丢了这一件吗?” 羽毛点头。闪电见状解释道:“哥哥以前几乎没丢失过物品,丢了那只手套后他郁闷了很久呢。” “是这只吗?” “咦!”闪电接过手套,“殿下您是在哪里发现的呀?我们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在大卫的口袋里。”商陆委婉道。 “什么?大卫偷了哥哥的手套!”闪电气愤,“就算他上次输给我之后不服气,也不能这样报复吧。” 商陆与莫蔓对视一眼,决定告诉他们实情。 “死了!?” 双胞胎兄妹紧紧挨在一起。小时候的高空杂技表演经历,让他们对死亡有与其他人不同的感情。当得知凶手还没找到时,他们主动要求加入探案的队伍。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闪电鼓起毛绒绒的肚皮,圆圆的黑眼睛中充满斗志。 “接下来我们要再次验尸,害怕的话可以不参加。”莫蔓据实以告。 “我们不怕的。”羽毛说。 停放尸体的房间没有生壁炉,还堆着从河里挖来的冰块,一进门就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这次验尸的目的,是让金币先生检查大卫后脑上的伤口,确认其中是否含有悬崖底部的泥土。以此进一步精确他坠崖的时间段。 看着金币先生用细如枯枝的手指,在尸体的伤口处这里碰碰那里抠抠,大家都忍不住移开了视线。莫蔓也不太适应这样的场景,但出于对魔法的好奇,还是站在他身边,聚精会神地观看地精与土壤的交流。 “嗯,悬崖底部的泥土很少,只在头发上沾到了一点,”金币先生嘟嘟囔囔,“这是什么……硫磺?伤口深处有不少硫磺的碎屑,你们好啊,你们来自哪里?” “……噢?”金币先生的眉毛皱了起来,“真的吗?” “土壤说了什么?”莫蔓好奇。 “它们说砸开这个男人的石头,来自废料处理室。” 威廉差点再次成为嫌疑最大的人。 幸好,这次金币先生与土壤的沟通十分顺利。他抓着威廉的手接触了大卫的尸体,伤口里的硫磺残渣表示:他们对这个人类的气息没有印象。 暂且不去管在一旁疯狂洗手的威廉,一行人来到废料处理室。格里姆打开通往悬崖下方那个平台的通道的门,刺猬和鼠族们发挥身体小、嗅觉强的优势,贴着墙壁、地面、天花板,不放过任何死角地进行搜查。 “血!这里有血的气味!” 终于,一名刺猬发现了重要的线索。 走廊最曲折幽暗的一处拐角,墙角与地面残留着被飞溅的点点血迹。鼠族们用双手挖开道边堆得乱糟糟的石块,从中找到了那块最为关键的凶器,大家都非常激动。 金币先生左手捧着这块石头,感受它想说的话,右手蘸着石灰粉末在岩壁上划过。他先画出一张脸的轮廓,然后往里面填充五官。 人类,男性,年轻人……金币先生的画技不错,莫蔓盯着这幅画作,越来越觉得眼熟。 “是皮特!” 就在莫蔓想起来这是谁的同时,威廉大声喊出了答案,他的头发根根站起,整个人如遭雷劈。莫蔓立刻解除了对浴场的封锁令,命罗玳夫带人前去捉拿。 种植园记载了皮特的家庭住址。 在看到来人的瞬间,皮特露出了恐惧与侥幸交织的表情,手中刚洗好准备晾晒的技术工制服落在了地面上。帕斯利笑眯眯地帮他捡起,就像正常闲聊般随口问道:“你怎么也有这套衣服呀?” “我、我听说浴场开业后也想来应聘,表哥就借了我一套,提前给我做培训。” “我听大卫说过这件事。” 皮特被押送至种植园的某个闲置书房,接受审判。技术工威廉、保安潘妮和奥索恩、服务员醋栗、客人金币先生……证人坐满了两排座位。 在帕斯利复述了嫌疑人被逮捕后的第一句话后,威廉起身,为此话提供了证明。 “昨天晚上在平台上对奥索恩招手的人是你吗?”莫蔓问。 皮特供认不讳。 “好,悬崖迷雾亡灵之谜解开了。”莫蔓对奥索恩点点头,然后继续面向皮特:“现在,把整件事的经过说一遍吧。” “我自从被逐出种植园后,因为没有介绍信,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后来听表哥说温泉浴场开业了,在那里当技术工虽然很苦很累,但薪水丰厚,所以我心动了,恳求表哥把我推荐给他的上司。”皮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表哥却说,格里姆先生是个要求严苛、脾气古怪的人,如果我表现得什么都不会,肯定不会被录用。所以他把自己的制服借给我,每天下班后教我一些专业知识。” “这算泄露核心业务机密,下次雇人时一定要写进合同里。”格里姆不满道。 “前两天,表哥说理论知识已经教得差不多了,叫我昨天下午十六点半去废料处理室找他,他会现场演示工作流程给我看。” “等等,这件事大卫可没跟我说过。”威廉连忙澄清。 “我也问表哥,万一威廉不同意怎么办,表哥说他会解决。果然我抵达时,威廉不在那里,我想应该是表哥用什么方法把他引开了吧。” “难道阀门出故障是大卫故意做的?”威廉 大吃一惊,“他不知道这样有可能把整个废料处理室炸上天吗?” “请不要发表与作证无关的言论。”罗玳夫低声提醒。自从真凶落网,这位曾受到威廉照顾的骑士长心情也好转了不少。“皮特,你继续说。” “是,大人。之后表哥为我简单演示了一番,然后就带我从通道出去,说要让我看看那个排放废气的平台。在通道中,他突然跟我说这个工作又苦又累,不是我能做的,劝我放弃。但我怎么可能放弃呢?我们争吵起来,然后又提到了业务比赛时的事……” 皮特似乎回想起当时的画面,额头鼓起了青筋:“我说都怪他,如果不是他叫我对鼠族的比赛道具动手脚,我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他恼羞成怒,骂我是废物,说就算不被他连累,我也注定什么都做不好,从小就是这样……” 双手被绑在身后的青年深吸了一口气:“我当时一下子感到血液冲到头顶,想让他住口,于是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拍向了大卫的脑袋。他不说话了,然后倒在了地上。我吓坏了,赶紧把他翻过来,但他已经死了。” 现场陷入寂静。 “我当时头脑里一片混乱,不知道在通道里待了多久。等我能动弹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我把表哥扛到悬崖上,和他一起看了一会儿排放废气的出口。”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又看见悬崖上方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冲我喊着什么。我一直在耳鸣,一个字也没听清,于是我向他挥挥手,想让他把表哥带走。” 莫蔓看向奥索恩,黑熊起身谨慎道:“当时我确实看见浓雾中的人影在挥手,但我没有从他的动作中感受到他想让我带走什么东西的意思。” “谢谢。皮特,你可以继续了。” “那个巨大可怕的黑影离开后,我想把表哥重新扛起来,但是当时太黑太冷了,我一不小心失去重心,让他从平台边缘掉了下去……”皮特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知所措,又不敢待在原地,就顺着通道回到了废料处理室,然后从运输垃圾的侧门离开了浴场,下山回家了。” 旁听席响起一片交谈声。 “想不到穆巴和隆巴当时差点就与真凶撞了个正着?”“他真应该自首的,昨晚咱们可累惨了。”“大卫真够倒霉的。” “死者身上的这三样遗物,与你有关吗?”莫蔓指着桌上的三样证物。 “我不太清楚纽扣和手套,”皮特拘谨地说,“但金发有可能是领主城堡的纪尧姆大厨的女儿给表哥的。” “纪尧姆大厨的女儿?” “对,在威廉被升为高级男仆之前,表哥是我们中最有希望的那个。”皮特看着威廉,后者并没有否认,“他一度追求过大厨的女儿,对方对他的印象似乎挺好,送了他一绺头发。但自从他犯错被降职后,这件事自然就告吹了。” 皮特苦涩一笑:“我还不知道表哥一直留着她的礼物呢。小姐,我的陈述完毕。” 闻言,众人集体看向莫蔓,等待她做出判决。 “你的口才比以前进步了很多,皮特。”莫蔓站了起来,“但同样的素材还可以组合成另一个不同的版本,要听吗?” 34. 第三十四章 “被解雇后,你对大卫、威廉、鼠族怀恨在心,认为如果不是大卫对鼠族表现出鄙夷,你也不会为了表达支持,而擅自对鼠族的比赛道具做手脚,从而被丧失前途,被驱逐出去。” 莫蔓轻轻摇头。 “为什么当时只解雇了你呢?明明大卫才是那个一直为难鼠族的人,威廉也在赛前用言语引诱大卫服用偏方草药,而你只是想帮助表哥而已,只是在闪电那组储物柜上随手抹了点油脂,反正最后她也没事,还赢下了比赛,你的行为不仅没造成任何不好的后果,甚至连比赛的分数都没改变,这难道不比他们俩做的事影响小太多了——你是不是一直这么想的呢?” 皮特没说话,垂眼看着地面。 “大卫应该也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你。所以对你一直怀有愧疚之情,想要拉你一把。当他发现浴场废料处理技术工虽然危险辛苦,但很适合你们这样前途受限的人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了你,希望你能再次得到工作。 “但你却更恨他了,原本看着他在种植园当底层杂役,你还有一丝轻微的解恨,可他的人生却重新有了希望,甚至还说想帮你一把这种居高临下的话。你觉得他实在太厚颜无耻了,于是萌生了杀意。 “在某一刻,你做出了决定,你要彻底毁灭大卫。也许一般人会从造谣开始,但你不同,你打算要做就做得彻底。 “你也担任过种植园男仆,知道加工厂的上下班时间和员工宿舍的内部结构。你先偷走了羽毛的手套,打算扰乱发现者的视线,最好还能嫁祸给鼠族,让人们以为是鼠族不满意曾经欺负过他们的人类又拥有了高薪工作,所以心生报复。” 听到这里,鼠族们窃窃私语,很意外他们在某些人类心中竟然是那么记仇的性格。 “你选的对象不错。羽毛当过高空杂技演员,又非常爱护妹妹,最重要的是他平时表现低调,谁也不清楚他的想法,这样的嫌疑人远比闪电有说服力。” 莫蔓看着那对坐在一起的兄妹,对他们轻轻笑了一下。 “可惜你的调查还不过详尽,并不知道羽毛与其他族人不同,他很少丢失物品。因此这件事被他们兄妹俩都牢牢地记住了,能够确认手套丢失时间远早于大卫遇害,这大大降低了羽毛的嫌疑。” “当然,只选一个假目标怎么够呢?万一大多数人像你们之前一样,认为鼠族只是低等生物,不足以策划谋杀人类这样的高难度任务,你的计划不就没用了吗?” 听到这里,闪电气鼓鼓地看着皮特,很是为自己族人抱不平。 “所以,你盯上了威廉。一方面,威廉与大卫存在竞争关系,另一方面,他本来也是你仇视的对象。在比赛之后,你或许已经或多或少地察觉到,大卫之所以对鼠族的态度越来越过分,最终导致你们兄弟两人下场悲惨,恐怕与当时的高级总管威廉的纵容不无关系。” 闪电吃惊地望着威廉,之前大卫或其他人为难她时,威廉总是及时出现,化解难题。他们都以为这是个对鼠族有善意的好心人。想不到莫蔓大人打破了这个幻想,揭示了这一切都是威廉故意放任的真相。有些情感丰富的年幼鼠族甚至眼眶都红了。 威廉避开了这些视线。 “所以,第二个要栽赃的目标就是威廉。为此你偷偷拿走了一粒他工作服上的纽扣。你是怎么进入技术工宿舍的呢?是大卫给了你备用钥匙,还是你趁他不备仿制了一把?” 莫蔓拿起那枚纽扣,再次仔细端详。 “偷威廉纽扣的日期不能太早,否则他很快就会察觉。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选择在案发当天做这件事。整个上午和中午,技术工宿舍都没有人在,你穿着大卫赠送的工作服,正大光明地走进宿舍楼,迅速找到威廉的房间,拿出他的工作服,用剪刀或者小刀——我倾向于小刀——割下一粒纽扣,然后重新把衣服叠好放回衣柜。” 莫蔓颇为感慨地点点头:“我记得你还在做男仆时,就很擅长整理衣物、床品。很多女仆都请你帮过忙,对吧?” “有必要吗?”方丹伯爵坐在沙发上小声的感慨,“这种事交给管事的去记不就行了。” 莫蔓假装没听见,而阿方斯立刻为他端来一盘零食拼盘,伯爵的注意力被暂时转移了。 “鼠族手套和工作服纽扣都是很小的东西,随便塞在哪个口袋里都不会被发现。你带着这两样小物件,去找大卫了。至于是不是他提议的要在现场教你实践知识……我们需要先确认另一件事。 “我们不从性格或动机这种无从证实或证伪的东西入手,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你刚才说的那套证词里,有一个很明显的矛盾之处。” 她等待了几秒,皮特没有回答,也没有追问任何问题,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其他人都好奇得要命,听众们字面意义上地竖起了耳朵,没法转动耳朵的方丹伯爵就差抓耳挠腮了。 “那就是——时间。”莫蔓揭晓了答案,“有一个环节的时间让我无论如何都觉得很奇怪。”有些人似乎从这个词里受到了启发,但也有人还是满脸迷惑。 莫蔓突然转向威廉:“那起阀门故障是什么程度的事故?通常需要多久可以处理完毕?” “呃,是一块抹布正好放在了管道连接处,堵住了排气口。如果长时间不去处理的话,那一块的管道很有可能因为内部压力过大而裂开……”威廉皱眉回忆,“不巧的话还有可能引起连环大爆炸,是个挺危险的事故。” 当时在浴场工作的雇员和客人们听见这话,无不后怕不已。 “但处理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只要把抹布拿下来,再将被覆盖住的地方清洁一下就行,不会超过十分钟。” “你从废料处理室前往阀门所在的房间需要多久?” “单程不超过两分钟,我们经常走这条路,已经很熟悉了。” “所以你从发现阀门故障到前去处理,再到返程,最多只要十五分钟。” “是这样没错,小姐。” 方丹伯爵听得很入神,他从这种对话气氛中隐约感受到了某种即将揭晓的秘密,某种可以让局势发生巨大变化的重要线索。但他想不出这是什么,急得连声催促莫蔓别再卖关子了。 “如果像皮特刚才说的那样,”莫蔓循循善诱,“是大卫决定要用阀门故障引开威廉,从而留出与皮特独处的时间 ,目的是在不让其他人发现的情况下,让皮特进行现场实践学习。那么,大卫为什么要选择触发一个危险性极大,但耗时却很短的故障呢?格里姆先生,请问废料处理室的工作流程,能够在十五分钟内教学一遍吗?” “绝对不可能。”多瓦夫族坚决地一挥手,“这项工作最重要的地方就在于学习应对不知何时出现的不知哪种废料,至少要在现场待上三天才有机会见识到所有的处理对象,更别提其它了。十五分钟什么也不够干的!” 此时,方丹伯爵终于听明白了。 “啊哈!所以说大卫根本就没有约皮特来练习实践!难道是皮特制造的阀门故障,目的是支开威廉,趁机杀了大卫?嗯,不对啊,杀人现场不是在通道里吗?” “杀人现场自然不会在废料处理室,”莫蔓道,“那个房间不宽敞但很明亮,想从背后偷袭的话很容易被察觉。而且依旧是刚才的时间问题,威廉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在这里杀人岂不是立刻就会暴露?” “是啊,是啊……那难道是皮特把大卫骗进了通道,故意走在他后面,趁机下手?”伯爵终于体会到把线索连在一起的兴奋,他双眼发亮,身体直往前倾。 “我倾向于是这样的。毕竟凶杀现场正好是整个通道最黑、最曲折的位置,很难不让人觉得是凶手精心挑选出来的。”莫蔓指着地图给伯爵看。 “我就说嘛,明明按他的说法,他表哥都愿意教他技术了,何必又突然嘲讽激怒他呢?”伯爵满意地摸了摸胡须。 莫蔓重新看向皮特。 “你制造了阀门故障,短暂支开威廉,对大卫说想看排放废弃的平台。于是在几分钟内,你们二人就从废料处理室消失了。大卫走在你前面,对你这个表弟毫无防备,也许他只听到了一道风声,就永远失去了意识。” 旁听者中有不少露出不忍的表情,大卫自从被降职又转行后,对兽族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鼠族已经原谅了他之前的无礼,后来的牛族、刺猬族更是对他印象不错。 “你立刻回到通道入口,用大卫的钥匙重新锁上门,在威廉回来之前制造出大卫偷懒早退的假象。等威廉下班后,你把通道里的尸体移动到平台上,将早就准备好的手套和纽扣分别塞入他工作服上衣与裤子的口袋,然后把尸体抛到悬崖底下。你自己则待在平台上,直到夜幕降临,被巡逻保安奥索恩发现。” “我还以为他真的陪他表哥看了一会儿废气排放的场景呢。”方丹伯爵嘟囔。 “你冲奥索恩挥手,却不说话,让他误以为有人困在平台需要帮助。当他转身离去后,你顺着通道回到室内,然后就像你证言的最后部分所说的那样,从小门离开浴场,下山回家了。在偷袭大卫、搬运尸体的过程中,你的工作服难免沾上了鲜血,所以等天一亮就赶紧清洗,这样才能看清是不是把血迹洗干净了。但出乎你的预料,在你把衣服晾晒起来之前,皇家骑士就找到了你。” 莫蔓说完故事的最后部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说故事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商陆站在她身侧,眼神如痴如醉。 探长莫蔓敲敲桌子:“皮特,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35. 第三十五章 皮特一言不发,于是在后续的公审环节被多数人认为有罪,最终被两名皇家骑士带走,押送至种植园的地牢。第一场凶杀案审判就此告一段落。 之后对他具体要施以何种刑罚,莫蔓打算深入研究一下法律条文后再决定。 是判处死刑,还是罚没财产加终身劳役呢?如果是死刑的话,又要选择何种方式、让谁担任行刑人?种植园书房的藏书中缺少法律类书籍,莫蔓考虑向安德烈领主借书,又担心他趁机把治安官派过来插手行政治理工作。 正在踌躇之际,亚华马礼琳主动找到了她。 两人以“体验新式奶浴服务”为借口,摆脱了莎拉的监视,挽着胳膊走进贵宾包间。 她们先淋浴,再泡澡,把皮肤泡到热乎乎、充满水分、一蹭就会出现一条白灰的状态。然后分别趴在两张用屏风隔开的按摩床上,等候牛族按摩师的到来。 按摩床是用藤条编织的,上面铺着厚厚的毛巾。 今天轮值的高级按摩师是莫拉与尼拉。 与健谈外向的苏拉不同,她们性格较为内向沉默,但做事同样细心稳重,而且充满进取精神,奶浴搓澡这个项目就是她俩想出来的。 奶浴自然需要牛奶。这本是一种有点奢侈的营养品,但在牛族大批入住后,种植园里原先饲养的牛群生活质量得到提升,罕见地在冬天迎来了产仔高峰期。 牛族除了力气大之外,饲养牛羊也是一把好手。他们擅长制作和储存青储饲料,能闻出混合饲料中某一种饲料即将变质。而且他们为大型牲畜接生和治病的经验也很丰富,不用莫蔓教学,就知道小牛肚子胀气该怎么治,公牛发情期攻击性太强该怎么对付。 因此,最近种植园和浴场都有了过剩的牛奶。除了制成奶酪、黄油以外,莫拉与尼拉发明了用牛奶搓澡这个项目,为浴场增加不少收入。 为客人搓澡使用的牛奶不是现挤出来的,而是经过了高温煮沸和过滤,剔除了油脂丰富的皮子后剩下的,更为清淡的奶液。而且还要再兑上草药水进一步稀释,确保搓完澡后客人身上不会留下异味。 剔除的奶皮子当然不会浪费,而是拌入果酱、加点蜂蜜,放在寒冷的室外冷冻,制成甜品后再赚一波。 按摩师把带着洋甘菊香味的奶液倒在客人后颈上,然后用手掌把奶液在客人背上涂抹均匀,接着就开始搓了。她们抓着巨大的瓜络,先轻后重,从上而下,一丝不苟地搓出一条条白灰。并通过“请问这个力度可以吗?”与“有点重了”或“正好”的问答,不断调整力道,让客人又解痒又不会痛。 “加了牛奶后确实比之前用热水干搓要舒服点。”莫蔓一边感受一边评价。 “嗯,”亚华马礼琳也赞同,“而且心理上也有种奢华享受的感觉,很多人会为了这种心情而付账的。” 按摩师搓完了背面后,轻轻拍拍客人的肩膀,然后将她们翻成侧躺的状态,开始搓侧面。亚华马礼琳怕痒,像鱼似的扭来扭去,被尼拉一把摁住。 “其他种族的客人来搓澡时,你们是怎么服务的呢?”莫蔓关心道。 莫拉一边“唰唰”搓着她的膝盖,一边说:“鼠族和刺猬族的客人不喜欢搓澡,我们通常提供的是梳毛、给刺涂药油等服务。我们牛族同胞都很喜欢搓澡,因为皮肤厚实,身材高大,所以按摩师要花更多的力气,不过我们会互相免费搓,所以没有什么吃亏的。” 侧面比背面要搓得快,接着就到了正面。正面有咽喉、腹部等脆弱部位,莫蔓没有事前提示,特意想看看她们的分寸。 结果令人满意,按摩师的手来到脆弱部位附近时,会出声提示,把力气放到最轻最小,然后再一点点加重。随着她们不断往客人身上补充奶液,陈旧皮肤混合着油脂灰尘一起,都变成了面絮一样灰白色、半黏不黏的东西。看着有点恶心,但一想到身上减少了这么多污垢,又觉得很爽快。 两人来到淋浴间,用温水把灰絮冲洗干净,等再次回到按摩室时,藤床上的毛巾已经换了一块新的,还散发着阳光的香味。 “根据您的订单要求,这次按摩使用的不是传统药油,而是新品,水之精华。” “就是你们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可以软化老茧的东西吧?”莫蔓确认道,“对于没有老茧的皮肤会怎么样呢?” 牛族女性的双手虽然只有四根手指,但手掌大,手指粗,人类需要用上胳膊肘才能使出的劲她们用拳关节就行,这一点深受客人好评。 但一开始也有人投诉,说牛族的手指老茧太多,按摩时像被按在石子地上蹭一样,皮肤火辣辣的痛。于是牛族们紧急寻找各种软化皮肤的方法。有人用热水泡,有人涂抹药膏,有人用牙齿啃……最后那个很快被制止了。 最后,有人在无意中发现,用养殖水精灵的池水浸泡双手,能消除老茧,让皮肤变得光滑有弹性,而且还格外坚韧健康,即使每天都拿着瓜络搓澡巾使劲搓客人,也不会受伤或不适。 于是有机灵的人提议,或许把这种水过滤煮沸后,用于按摩环节。一试之下,果然效果不错,于是就有了莫蔓在前台菜单上看到的: “绝妙珍品——水之精华,让您的皮肤如水般嫩滑。” “请放心,我们已经在自己身上使用过了。”莫拉拿着小罐子对莫蔓介绍:“对于粗糙的皮肤,它可以软化死皮老茧,加速其自然脱落的速度。对于原本就光滑的皮肤,它会让人觉得湿润凉爽,坚持一段时间后,皮肤的亮度和弹性都会得到显著提高。” 莫蔓挑眉:“怎么听起来像推销给富商或贵妇人的台词?” “嘿嘿。” 一个憨厚的笑容浮现在牛族的脸上。 虽然有夸大功效的嫌疑,但当莫蔓被莫拉用牛毛刷子耐心涂抹精华时,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清凉舒适。那水绝不黏腻,但就是有种滋润的感觉,皮肤也好头发也好,全都像土壤一般,主动把这种湿润往内部吸取。 明明骤热骤冷会损害健康,但刚搓过澡热乎乎的身体碰到这种冰冰凉凉的精华,却一点都不难受。 涂完水之精华,开始正式按摩。 当然,莫蔓自己就精通推拿针灸,平时伏案久了也时常起身活动一番。但像这样被到处捏捏按按,感受另一个生物的体温和触摸,那种令人从心底里生出的放松感,实在是无法替代的享受。 一套从头到脚的按捏结束,两人都觉得神清气爽。两位牛族按摩师奉上冰凉甜蜜的果酱奶皮子之后便默默退下了,按摩室里焚烧着柏枝,气氛放松怡人。 “我听说您在找法律方面的书籍。”亚华马礼琳开始说正事,“或许我可以帮忙。” 莫蔓有些意外:“领主城 堡的藏书室您能随便出入?” 安德烈公爵是这么大方的人吗? “恐怕领主大人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法典都放在藏书室的哪一列哪一层呢。”金发少女笑着摇头,“而且我在洛碧夫人那里也没有那么受宠,她不会为了我向公爵讨要这种特权的。” 莫蔓好奇心更胜:“那……难道您认识什么法律方面的专业人才?” 亚华马礼琳露出一个混合着腼腆与自豪的表情。 “萨法雅家族从一开始就是以精通法律而在初代林鹿公爵身边立足的,我家里有林鹿区自从被分封以来历代的法典副本。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全部运到种植园的藏书室来。” 历代的法典、精通法律、全部运到这里来…… 莫蔓目眩神迷,她望着面前的少女,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挖到宝了!!!” 护送萨法雅小姐回家拿书的车队出发了。 莫蔓为她指派了三分之二的皇家骑士,并与她约好了对外的说辞。于是安德烈公爵与洛碧夫人听到的消息就是,商陆殿下想看看古代典籍,特意请亚华马礼琳把家中藏书拿出来一观。 这个消息在公爵心中掀起不大不小的波澜。 “亲爱的,我乐于见到你的侄女笼住殿下的心。”安德烈公爵搂着洛碧夫人,“但你也知道,商陆殿下必定要与莫蔓结婚。所以你最好嘱咐一下亚华马礼琳,叫她做好心理准备。”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洛碧夫人嗔怒,“难道要我明着告诉她,以后只能给殿下做情妇吗?” “有什么不好的?她父亲只是男爵而已,大王子殿下的情妇里还有伯爵家的女儿呢。” …… 正如洛碧夫人在亚华马礼琳身边安插了一个莎拉那样,亚华马礼琳也用莫蔓提供的经费买通了姨母身边嘴不太严的女仆,她全程表现得像一只被爱情与地位困住的可怜小鸟,泄露消息的那名女仆在目送她离开时还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呢。 就在洛碧夫人琢磨着怎么劝说侄女当王子一辈子的地下情人时,金发少女已经带着好几车沉重古老的法典回到种植园了。 她带回来的不只是书,莫蔓还得到了一个重磅消息: 安德烈公爵打算对祖梅鲁温泉浴场征税了! 此传闻一出,种植园上上下下都紧张起来。 莫蔓、商陆、罗玳夫、方丹伯爵、亚华马礼琳、露梭、账房、格里姆、金币先生、蒙纳、牛族族长博恩……所有管理层围坐在一起,商量应对之法。 书房大门紧锁,连服侍的人员也只有查理和阿方斯。 “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笑话?”方丹伯爵兴致勃勃道: “某地举行挤柠檬汁大赛,一枚柠檬被一切两半,谁能挤出更多的果汁谁就是冠军。一名水果店老板走上来,拿起左边那半,用力一捏,挤出三分之一杯柠檬汁。一名浑身肌肉的壮汉走上来,拿起右边那半,用力一捏,挤出半杯柠檬汁。 “此时,来了个文质彬彬,甚至看起来有点弱不经风的家伙,大家都劝他别凑热闹,谁知他一手拿起一块被挤过的干瘪柠檬,没怎么用力,就挤出了满满两杯的果汁! “大家都吃惊极了,然后就是非常好奇,纷纷问他是做什么的,这人谦虚道:‘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收税官啦。’” 36. 第三十六章 方丹伯爵说完,嘎嘎大笑起来。片刻后,他的声音慢慢变小。因为不仅没人笑,所有人还都瞪着他。 “我是担心你们太紧张嘛……”伯爵往椅子后面缩了缩,“好吧,我不说了,聊正事。” “咱们浴场才刚开业没多久,实在是经不起被咬得太狠。” 自从露梭升职为浴场管理员后,她对经营管理付出了全部的心神。之前大卫被害的事对她是个巨大的打击,如今又要面对不知以什么标准施行的缴税问题,这位年轻姑娘的脸上一夜间出现了黑眼圈与痘痘。 “咱们浴场名义上是祖梅鲁女士的产业,小姐是代为运营。领主大人如果抓住这一点做文章,那咱们可能要缴很高很高的税金。”她一直在利用闲暇时间恶补财政知识,想到在卷宗中看到的那些被剥得倾家荡产的外地商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有人提出让莫蔓小姐去找领主大人求情的建议。即使是从外地过来的牛族,甚至是从云海彼岸而来的异族,也清楚这对父女之间的感情比过滤后的洗澡水还稀薄。 “我们先要确认对方会派什么人来。”莫蔓严肃道,“只有详细了解对手和自己的情况,才能胜利。” “正是如此。”商陆点头赞同,“这种事可大可小,如果是把财务主管派来,那说明安德烈公爵铁了心要针对浴场,咱们必须做好全面迎战的准备。如果只是派一个收税官助理过来,那么他要不就是想试探祖梅鲁女士和翡翠种植园的关系,要不就是心血来潮想碰碰运气,其中有不少沟通谈判的余地。” 亚华马礼琳双手交握放在自己腿上: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这次被派来的人有两个,一个叫莫里斯.霍普,一个叫普莱斯.贾斯珀。” 莎拉在玫利安的巧妙劝说下难忍诱惑,去参加女仆二手物品交易会了,不过金发少女依然保持着飞快的语速和轻轻的音量,并且一副随时打算躲起来的样子。 “霍普和贾斯珀?那可能有点不好对付。”种植园的账房谨慎开口。 “原来你认识他们,萨缪尔先生,那太好了。”莫蔓没有被吓倒,“给我们说说吧,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都是领主城堡财务总管手下的助理。老霍普业务技术没得说,对法令滚瓜烂熟,计算也又快又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他犯错,想糊弄他是很难的。依我看,连财务主管也不一定有他的本事强。” “这么出色的人才为什么一直是助理,没有升职呢?”格里姆困惑发问,“我们多瓦夫从来都是能者上,庸者下,这才合理。” 萨缪尔叹了口气:“这人从来不索要贿赂,也不帮着糊弄烂账,碍了不少人的事,自然不能让他升上去。而且还有一点,他妻子去世得早,他没有再结婚,家里只有一个双腿残疾的女儿,那些人就更不怕他了。都想等着把他熬走,他们就能放开手脚捞钱了。” “双腿残疾的女儿?”莫蔓好奇。 “没错,小姐,这事大部分仆人都知道。”露梭接过话头,“霍普先生的女儿特翠丝必须依靠双拐才能移动,没法去城堡当女仆,但她是个好姑娘,坚强又勇敢,头脑还很聪明,真是太不幸了。” 莫蔓点点头,一个想法渐渐萌生出来,但她暂时没有说出口,而是示意萨缪尔继续介绍。 “贾斯珀么,纯粹是个坏东西,您千万不要被他的笑脸蒙骗了。”老账房握住拳头,“他最擅长的就是从穷人手里榨钱,吃得满嘴流油,然后把上司哄得开开心心的,帮他把竞争对手扫到一边去。财政主管很喜欢他,虽然他的资历远不如霍普,但还是让他俩坐在了高度相同的位子上。” “这位贾斯珀的业务能力怎么样呢?” “不功不过。”萨缪尔实事求是,“他也不是完全的草包。尤其在想多收钱的时候,他能从地缝里把不知道哪年出版的冷门法条找出来,解释成符合他心意的样子,一般人很容易就被他唬住了。” 亚华马礼琳喝了口茶,露出淡淡嫌弃的表情。 “那这两人的关系怕是不太好啰?”方丹伯爵听八卦听得又有劲了,从椅子深处往外挪了一点。 “势同水火。”萨缪尔斩钉截铁地说,“不仅是工作上的问题。贾斯珀之前叫他的侄子给霍普小姐求婚,被父女二人一起赶了出去,从此他就记恨上了霍普,比恨其他人都深。” “这不明显是要吃绝户嘛,贾斯珀真是拿霍普当死人看了。”莫蔓瞬间了然其中关窍,“不过你说父女二人一起把求婚者赶出去了,霍普小姐这么有气势吗?” 萨缪尔皱纹密布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小翠,哦,就是特翠丝,她那副双拐是实心木头包铁的,能当大棍棒使。而且因为双腿不行,所以她每天都锻炼胳膊,能把拐杖甩起来打人,可厉害了。” “天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凶猛的女子?”最年轻的骑士莱维斯脱口而出。他跟在萨缪尔身边学习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说霍普小姐的事迹。 萨缪尔意识到失言,急忙找补:“请不要误解,霍普小姐只有面对坏人时才这样……她平时是位很善良温柔的淑女。”露梭也拼命点头附和。 “啊,不……”莱维斯尴尬极了,“我的意思是,这很厉害……”罗玳夫瞥了他一眼,止住了他越来越小的声音。 萨缪尔干咳了两声,继续往下说: “不过贾斯珀最欺软怕硬,在殿下和皇家骑士团面前肯定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以我的拙见,我们还是重点应对老霍普为好。毕竟温泉浴场这种东西,说是公共大澡堂也行,说是奢侈消费场所也行,但二者的收税标准可是天差地别,如果能找到让霍普也信服的说辞,那财政主管乃至领主大人那里想必都更好交代。”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对外宣称这个浴场是皇家骑士团休沐疗养专用的设施。”商陆提出建议,“我记得在这种情况下,地方领主是无权插手经营管理和税收的。” 莫蔓凝神思索。这个方案听起来很可行,但一遇到麻烦就抬出商陆的王子名头,对他的声誉会不会造成负面的影响呢?他已经为浴场的诞生贡献了很多私藏宝石了,再叫他出力似乎有点不妥。 “哼,这个方 案很糟糕!很天真!” 突然,金币先生语出惊人,他的大鼻子因激动而变成了红色: “你们以为抬出皇家名号,轻轻松松赶走两个小收税官助理,就是大获全胜了吗?错!大错特错!” 看见殿下被地精批评,莱维斯立刻就要挺身而上,结果被老萨缪尔一把抓住胳膊,紧接着就迎来了罗玳夫队长警告的眼神。 年轻的骑士只好缩了回去,和所有人一样洗耳恭听金币先生的观点。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法罗斯王国的历史,如果说每个领地的领主是贪婪的狼,那王室就是胃口更大的熊……”可能是突然想起奥索恩的性格,他改口道:“唔,不,胃口更大的虎。” 商陆静静地看着他。 “把祖梅鲁温泉浴场变成专供皇家骑士团的设施不费事,只需要您的一句话,林鹿公爵从此就很难插手,我们再也不需要管什么霍普,什么贾斯珀,只要您愿意,他们以后连大门都进不来。 “但下次再来的人就会变成皇室收税官了!刚才方丹伯爵那个笑话里,说普通收税官能把已经被榨干的柠檬挤出果汁来,那你们知道皇家收税官能做到什么吗? “那可是把整片果园的柠檬包括它们的子孙后代都收入囊中啊!” 王子殿下抿住嘴唇。 他刚才确实没想到这一点,在意识到自己差点给莫蔓的产业招来什么后,他感觉自己简直像掉进了冬天的冰河里。就在此时,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腕上,大拇指悄悄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快而安慰。 商陆不用抬头就知道这是谁的手,唯有这只手才能把他从冰河里捞出来。 “啧啧,”方丹伯爵感慨,“您以后去我们国家开浴场吧,我们那儿的皇室成员大多是白痴和梅毒患者,经常被商业联盟耍得团团转……喂,我还不想喝茶呢,阿方斯。” 忧郁的男仆恨不得直接用茶杯堵住主人的嘴。 “那我们要怎么对付贾斯珀?”露梭努力开动脑筋,“好酒好菜地招待他,带他去泡澡按摩,让他所有的时间都消耗在享乐里如何?” 莫蔓笑了:“是个成熟的方案,但只有在我们全面处于下风时才需要这样做。在有能力打他一巴掌的时候这么殷勤,他恐怕会以为我们要他的命呢。” “那干脆直接打他一顿如何?”博恩族长认真建议,“牛羊到了新牧区,也总是要与原住民打一架才能分出胜负。请放心,老板,我们牛族下手很有分寸,不会把他打坏的。” “或者带着他在山里绕路,一直不让他真正靠近浴场?”蒙纳提出了更为和平的提议。 …… 会议持续了很久,亚华马礼琳提前退席了,但她并没有结束使命,而是时不时以“我要去偶遇殿下”的借口前往商陆与皇家骑士所在的楼层,甩脱监视,传递信息。 莎拉发现萨法雅小姐最近与皇家骑士们的对话变多,心中喜不自胜,深感洛碧夫人的计划有望成功,因此越来越放松了警觉。 几日后,两位收税官助理如期抵达了种植园。 37. 第三十七章 “早上好,林鹿小姐,我是莫里斯.霍普,林鹿公爵城堡的收税官助理。” 霍普是个瘦瘦高高的中年人,他作为两人中年长的那个,有权力先打招呼。虽然其他官吏通常会笑着与同僚一起出声,但他显然不打算给贾斯珀这个面子。 “啊呀,大小姐如今更有老爷的风采了!贾斯珀打心底里觉得感动和崇拜!” 贾斯珀是个长得像油炸面团一样的人,不仅体型像,连身上散发的气味都像,那股混合着香料味的油炸气味,让莫蔓身后的蒙纳很不自在地耸了耸鼻子。 “怎么没见到法罗斯殿下?贾斯珀一直想要拜见,可惜之前都没有机会。”这个用名字代替了第一人称的男人挤到莫蔓面前,笑得无比殷切。 “殿下是寓居于此休养身体的贵客,林鹿区的公务琐事怎么好拿去打扰他?”莫蔓一本正经道,旁边的男女仆们也都绷着脸齐齐点头。 “欸,这次殿下不出面吗?”贾斯珀大失所望,“那皇家骑士团的大人们呢?” “也都很忙,你们都不能去随便打扰,否则连我都要受到怪罪。”莫蔓继续睁眼说瞎话。 “遵命。”霍普听说不用和皇室打交道,看起来轻松了一点。但他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客气,依旧用干巴巴的声音询问,“请问您是否在代外地商人祖梅鲁经营一间温泉浴场?” 来了,重点来了,莫蔓打起精神。 “没有啊。”她给出一个令人意外的回答。 “嗯,所以……等等,什么?”霍普瞪圆了眼睛,“祖梅鲁温泉浴场的名号传得到处都是,怎么会说没有呢?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莫蔓无辜地看着他:“谁开玩笑了?倒是你们两个,也不说有什么事,就贸然登门,一会儿吵着要见王子,一会儿又要见皇家骑士,我是看在公爵大人的面上才没有把你们赶出去。” “哎呀,大小姐,都是这个霍普不会说话……”贾斯珀搓着手凑了上来,“我们也是听命办事呀,老爷听说您和来路不明的外地女人合作开浴场,很担心您被哄骗,特意让贾斯珀过来帮您把把关,嘿嘿,把把关。” “都说了没有什么浴场,真烦人。”莫蔓没怎么表演过骄纵纨绔,今天终于找到机会,把下巴仰得比鼻子还高,声音也拔得高高的,本意是想降低贾斯珀的防备,不料却惹恼了做事一板一眼的霍普。 他一踏入种植园的会客厅,就从挎包里掏出一卷羊皮纸,解开绑在上面的细绳,展开在莫蔓眼前: “小姐请看,根据《林鹿公爵领地商贾特许营业登记诏令》第四十二条,‘关于外来人员设立营利性设施之强制登记与课税’一节,现向祖梅鲁温泉浴场征收注册登记费一百金币,及利润的百分之四十。这是法典明确规定的,请您不要再说谎拖延了,温泉浴场就在那里,它是逃不掉的。请允许我们借来账本一观。” 莫蔓轻笑了一下。 今年浴场的隐藏和移动功能还没用过,想要“逃走”还是“消失”都能做到,只不过此事不足以为外人道也。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假扮任性贵族的计划成功了。没有经过相互试探、你猜我猜之类的繁琐流程,就得知了领主城堡这次突袭行动的目标金额。 “注册登记费?利润的百分之四十?”她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那样哈哈大笑起来,“露梭,你听到了吗,收税官助理大人不仅要拿走我的全部家当,还要对我们征一半的税!” 换回贴身女仆服饰的露梭尽职尽责地对霍普和贾斯珀怒目而视,似乎随时准备咬死他们。 “呃,大小姐,一半其实是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四十比一半要少……”贾斯珀小声道,他对贵族大人们的数学水平没有抱任何期待,立刻相信了莫蔓是个不会做十以内除法的人。 “喂霍普,这张羊皮纸上记的都是什么?难道你把公爵大人的藏书偷出来了吗?”莫蔓没搭理贾斯珀,不学无术的纨绔当然不会自卑。 “不敢,小姐。”霍普不卑不亢道,“这是我誊抄的常用法规法条,如果您对其中任意一条有所怀疑,我可以申请调阅城堡藏书室的底本。” 贾斯珀对霍普吃瘪乐见其成,没有丝毫上前帮忙说好话的意图。莫蔓也正如他所料的那样变了脸色,很不耐烦地将他们都轰了出去。 圆滑的收税官助理并不担忧本次工作能否完成,反正以霍普那种又臭又硬的性格,最后一定会以得罪大小姐的代价完成任务,他只要负责把大小姐哄好,让她觉得一切都是霍普的错,而不是安德烈公爵有什么问题就行。 可惜大小姐这会儿连带着对他也看不顺眼,不愿意让他接近温泉浴场,要不然他这会儿还能过得更舒服。 贾斯珀带着一丝遗憾,钻进员工餐厅,用工作经费买了好几份菜肴,还有一瓶蜂蜜酒,全部拎回自己的房间,大吃大喝后便睡起了午觉。 就在贾斯珀鼾声震天时,霍普被喊进了莫蔓的书房。 “小姐,逃避是没用的,我即使是用两条腿走,也会找到温泉浴场,并丈量出它的面积、数出它的每日客流量。” “嗯,我相信您能做得到。”莫蔓拄着下巴,漫不经心道,“坐。” 老助理官看了看书桌后的大小姐,又看了看面前的高背椅,隐约觉得她的气质发生了点变化。但又不太确定这会不会是另一个恶作剧,于是扶着椅背,无比谨慎地坐上上去。 椅子没散架,他没有跌得七晕八素。看来林鹿小姐不是那种品味低劣的上位者,霍普整理了一下领口,又看到了推进工作的希望。 “那何必做无谓的对抗呢……”他刚要晓之以理,却被莫蔓的一句话打断了。 “听老萨缪尔说,你的财务管理技术很强。”莫蔓看着他的脸,不紧不慢地说,“正好,我这里的仆人和雇员都越来越多,光靠萨缪尔一个人有点不够了。你有没有到我这里来工作的意愿呢?我保证这里不会有贾斯珀那样的人和你平起平坐哦。” “抱歉小姐,我当年和城堡签订的是四十年的用人条约,违约金我赔偿不起。”霍普一愣,但还是认真说明了拒绝被挖墙脚的理由。 “真可惜。”莫蔓真情实感地感叹了一句,又说:“那你有没有能推荐给我的人才呢?” 霍普真的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最后露出遗憾之色:“我所知道的技术和人品都过得去的人,大多比我聪明,他们没有签下死契,很快就离开了林鹿区,找到了新的主家。唯一一个留下的胆小鬼叫萨缪尔,他已经在您手中了。” 书 桌那头传来笑声:“我说的可不是那些远在天边的人。” “什么?”霍普不解,“可现在城堡里负责财务的官吏,大多是贾斯珀那样的……” “听说令爱的聪明才智不在您之下,不知道霍普小姐有没有学到您的本事呢?” “哐当!” 霍普猛地站了起来,那把椅子最终还是没有逃过被掀翻在地的命运。从刚才一直镇定专业的收税官助理完全失去了冷静,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喉咙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莫蔓耐心等待着。 “特翠丝,她比任何官吏都聪明……” 霍普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但是,她无法离开双拐行走,一步也不行。我不知道是谁在与您开玩笑,但请您以后不要用这件事戏弄我了……” 他的眼中充满了自豪、悲伤和愤怒。 莫蔓依旧平静地望着他: “我不是在招卫兵,也不是在召传令官,我需要的只有她的头脑和她的手。你可以去看萨缪尔的工作环境,他有自己的桌椅、马桶、床铺,每天有人把洗好的衣服和做好的饭菜送进他的房间,每个月的薪水也都会按时发放。” 此间的主人做出承诺:“只要特翠丝自己愿意担任这里的财务助理,我保证会给她提供不输于萨缪尔的待遇。” 霍普泛出泪光,他赶紧假装挠眉毛,用指关节将其擦拭: “我这次回去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在种植园也好,在温泉浴场也好,她记账算账都是一把好手,绝对能帮上您的忙……” “都说了没有什么浴场。”莫蔓再次打断他。 老人哭笑不得:“大小姐,您的恩情如山,我们父女一定会想办法偿还。但让我说这么明显的谎话,我实在也……要不,我帮您办理无息分期缴纳?” 莫蔓反问道:“你誊抄的那些法规法条,自己都记得住吗?” “这是自然。”霍普挺直了腰杆。 “好,那我问你,《林鹿公爵领区山地庄园特许地界与公共勤务法典》第三十六条是什么?” “嗯?”老霍普不明所以,但张口就背诵道: “第三十六条,山地防瘴与役畜公共勤务。为防范山林瘴气侵蚀领地役畜之体魄,凡山地特许种植园之经营者,皆负有无偿向领地提供役畜清洁场所之义务。经营者需自行出资,于其辖区内辟建容纳不得少于十头耕牛同时入内之洗涤水槽。 “凡领主巡查官,收税官登门查验时,若设施缺失、水质不佳或未能妥善履行清洁勤务者,领主拥有一切即刻追缴巨额罚金与暂管土地之最高法理特权。” “一字不差!”莫蔓敬佩拍手,然后继续发问:“《林鹿公爵领区习惯法与土地封建义务汇总》第一百三十七条呢?” “第一百三十七条,关于强制勤务设施之税务限制于水权认证。每年向领主府缴纳水权认定金,即金币一枚或银币一百枚,或等值之货物。另向巡查官支付巡查与踏勘费五十铜币。” 霍普再次流利背诵。但这两段一背完,他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意图:“……难道?” “对嘛,哪有什么温泉浴场,那不过是翡翠种植园附带的役畜洗涤水槽呀!” 38. 第三十八章 “什、什么?洗马槽?” 贾斯珀醒来已是第二日,他尚未从宿醉导致的头晕中恢复清醒,就听到了一个令他无比怀疑自己耳朵的消息: “你是说,霍普把祖梅鲁温泉浴场定性为翡翠种植园的附属公共勤务设施,税额定为每年一百零一个银币?” “正是如此,先生。”男仆语气平淡地回答,“昨天在您休憩时,霍普先生已经与小姐完成了现场踏勘和查账工作,目前大小姐已经把税金足额缴纳,霍普先生让我通知您今天下午返程。” “可是贾斯珀连浴场的影子都没看见呢!” “是洗马槽,先生。”男仆纠正,随后露出微妙的笑容:“是啊,虽然您完全没有工作。但大小姐说那一枚银币的踏勘费还是要按法典缴纳的,您等会儿可以从霍普先生那儿分一半。恭喜您。” 谁贪图那五十个铜币了! 贾斯珀一时不知道该为哪件事更生气。是种植园的仆人都以为他是个贪吃贪睡的无能懒鬼,还是讨好林鹿小姐的事被霍普抢了。 安德烈公爵心血来潮要收温泉浴场的税,却没有派出财务主管的全套班子,明显就只是想轻轻敲打一下大小姐,又或者是想试探点什么,所以主管才让又臭又硬的霍普与他搭档。 等到得罪人的话、硬话狠话都被那个老东西说完了,他贾斯珀再上去说好话,大小姐自然就会更信任偏爱他,说不定会主动透露给他关于祖梅鲁女士的信息。 而他也会投桃报李,帮这个温泉浴场说好话,把税率降得低一点。 这样一来,大小姐节省金钱,领主大人得到情报,霍普增加一个敌人,不是非常完美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 财务主管和公爵怎么可能相信这是霍普和大小姐谈判出来的结果?他们一定会以为是贾斯珀为了讨好年轻的主人,置老主人的利益不顾,才同意了这种低到离谱的税额! 霍普,你不是号称正直不屈吗?怎么能这样与大人们沆瀣一气呢? 在挨了主管劈头盖脸的痛骂后,贾斯珀回到家中,又从侄子那里得到了一个新的坏消息: 霍普家的瘸腿女儿被一辆大马车接走了! 听说是被外国的年轻贵族少爷看中了,要接她去国外过好日子。 邻居是这么说的:“那驾车的马夫穿着崭新挺拔的制服,长得又高又英俊,力气还很大。天哪,连一个马夫都这么优秀了,那贵族少爷得多迷人呐,他怎么会看上特翠丝的呢?” “什么贵族少爷!”贾斯珀气得在家里跳脚,“一定是霍普那个老东西跟祖梅鲁勾搭上了,说不定要把他女儿献祭给老巫婆来换荣华富贵,怪不得他这次这么偏袒!可恶,那个马夫也一定是魔鬼变的!” “阿嚏!”莱维斯打了个喷嚏,伸手打开马车门:“特翠丝小姐,我们到了。这就是您以后工作的地方,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萨缪尔先生,或者找我也可以。” 一对坚硬的包铁木拐重重砸在雪地上,而后露出了一张年轻姑娘的脸: “谢谢您,骑士大人。我是不是先应该去拜见林鹿小姐?” “哦,小姐在忙开发泥浆池的事,这两天不在。她叫您自在点,等她回来再招待您。” “……泥浆池?” 莫蔓最近确实在操劳泥浆浴场的事。 硫磺温泉浴池虽然目前盈利可观,但许多顾客只是为了来缓解风湿病、关节炎和皮肤瘙痒,一旦治好就不一定会再光顾了。莫蔓早就产生了扩充业务种类、降低风险的想法。 更重要的是,金币先生从露了真容后就闹着要泡泥浆浴,为表诚意直接甩了一袋宝石过来。莫蔓试着将其喂给智慧的气息,这手镯还真吐出了第二个“浴场原型”。当时商陆也在她身边,两人看着与上一个原型完全相同的石雕,一时无语,不知是该说这手镯通人性还是偷懒。 那一天,莫蔓手中拿着《泥浆浴池修建计划书》,最后一次向投资人确认。 “金币先生,修一座浴场要花费的钱可不少,您真的愿意全额出资?当然,之后的盈利我们会按照事先约定的比例和您分账,但如果亏损的话,我们的补偿是有限的……” “你有经营的才能,我相信你!”地精怕冷,把自己裹成了球,但说话依然中气十足,“再说比起钱,我现在更需要与土壤进行高质量、长时间的相处。一旦我恢复了全部的能力,这点花出去的金币只要一个矿脉就能全赚回来。” 莫蔓点点头,又提出第二个问题:“第一个硫磺浴场我们能用洗马槽的借口,但第二个泥浆浴场恐怕没法故技重施了。您能承受得住林鹿公爵领区高昂的税金吗?” 地精狡黠一笑:“谁说这是我这个外地商贾的产业了,它虽然名叫地精泥浆浴场,但这只是一种宣传而已嘛。难道山脚下那个皇家橡木酒馆也是国王开的?” “即使算在我的名下,这种享乐设施的税额依然很可观啊,安德烈公爵可没有给我亲子优惠待遇。” “享乐设施?这明明是康复医疗机构。”地精很快又想到了应对之策。 “那恐怕我们没有这样的资格。我之前查到王国法令,只有得到皇家医师协会许可证的人,才能运营康复医疗机构。而购买许可证的费用,和节省下来的税额差不了多少。” “嘶……”地精被难倒了片刻,但作为精通金融的种族,他最终还是想出了可行的办法:“如果公爵再派人来查账,就说这个浴场是您用向我借来的钱盖的,您每个月不仅要偿还本金,还要偿还利息,根本没有盈余。” “这样就行了吗?”虽然莫蔓最近也在苦读法律典籍,但一时还弄不清那些繁杂多样的规则。 “当然了,”金币先生自信满满,“还债优于缴税,这条法律在林鹿公爵领地肯定也是适用的。” 在亚华马礼琳的帮助下,莫蔓找到了有关偿还债务与缴纳税金优先级的法律条款,发现与金币先生说得一模一样。她终于下定决心,拍板推进这项工程。 格里姆暂时把技术总监的工作交给威廉,他背上工具,重新开始了漫山遍野的资源勘探。金币先生 带着两名牛族保安跟着他,每到一处,先由金币先生与当地的土壤尝试沟通,如果交流不利,再换上多瓦夫族的科技。 有了地精魔法的加入,这次发现成果的时间相较上次而言大大缩短,而且危险性也降到了最低,没有再出现人员昏迷之类的安全事故。在冬天结束之前,一处不含硫磺的普通温泉被找到了。 根据上次的经验,莫蔓提前买好了建材,存放在山脚的仓库之中。等多瓦夫与地精一宣布找到了泉眼,牛族工人们便开始了接力搬运工作。 地精泥浆浴场建成了! 与华丽壮观的祖梅鲁硫磺温泉浴场相比,泥浆浴场外观上更为低调朴实,但实用性并未减弱。在保留了前台、按摩室、餐饮室等配套功能区的同时,淋浴间和浴池都做了与泥浆相关的调整。 浴场里的泥浆是用温泉水与干净的山中细泥调和而成,其中绝不会掺杂腐烂树叶、尖锐砂砾,更不会混入蜗牛、蚯蚓等小动物。 这种每日足量的干净细泥,也代表着又有一大批刺猬族、野兔族、蜥蜴族的山中住民得到了工作。 金币先生作为出资人,永久独占了一个大包间。不仅如此,他还雇佣手巧的兽族在包间墙壁上绘制了地精文明的图案,而在置物柜上、角落里,也都有用泥土烧制的陶俑。莫蔓受到启发,索性把整个浴场的内部都装饰成了这种风格,这样一来,立刻有了能让顾客留下深刻印象的记忆点。 不过金币先生已经不在乎顾客好评与否这种小事了,他现在几乎是住进了这个包间,三餐都选择购买浴场里的美食。他的保镖穆巴、隆巴也因此受益,免费泡到了许多温泉泥浆浴。 显然,除了地精之外,牛族也非常中意这个新浴场。 而且比起室内浴池,他们更喜欢室外的那个。那真是一个非常大的浴池,别说“同时容纳十头耕牛”了,二十头也不成问题——不过普通的牛羊没有控制排泄的意识,为了不污染浴池,目前只有智慧生物才被允许入内。 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牛族总会三五成群地过来消费享受。 他们泡在暖和黏稠的泥浆里,把脑袋搁在浴池边缘的松木框上,一边反刍食物,一边欣赏山间冬景。泡完之后,有的选择去热风烘干室,让泥浆变成泥壳包裹在身体上,过一段时间再清洗。也有的选择直接清理,把身体洗得干干净净后再去烘干。 因为听说泥浆浴对皮肤有清洁修护的作用,许多人类也欣然而至。 但有些人一时还没有勇气跳进泥池,所以莫蔓特意为他们准备了“泥膜养生室”,在那里,他们可以安心地躺在坚实得小床上,由人类按摩师动作轻柔地为他们的皮肤涂抹泥浆,不必担心眼睛溅入泥点,或者双脚被沼泽里的怪物吞噬。 种植园的长住居民中,莫蔓、亚华马礼琳、方丹伯爵、罗玳夫等都至少体验了一次泥浆温泉,只有商陆对此颇为抗拒。他私下告诉莫蔓,这种浑身包裹着泥壳的场景,令他忍不住想起二人初次见面时她烹饪的那条“叫花鱼”。 莫蔓为之绝倒。 39. 第三十九章 就在第二间浴场的生意走向正轨时,种植园又出了一桩命案。 这次的受害者是被关押在地下室的皮特。他没有等到判决,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某个寒冷的凌晨。经尸检是遭遇了毒蛇的袭击,伤口位于脚踝。 冬天怎么会有毒蛇?又怎么会这么精准地找到看守换班的空隙溜进牢房?浓重的疑云笼罩在莫蔓的心头。 但这一次,她查探了很久也没有发现线索,只得暂时将此案封存。她记录下皮特尸体每一个部位的特征,并将他的遗物用油纸包裹封存好,这才允许将尸体安葬。讽刺的是,种植园公墓是按照死亡顺序设置墓碑位置的,皮特与大卫又做了邻居。 “皮特在地下见到他表哥,不知道是会觉得尴尬还是害怕。”方丹伯爵忍不住发出评论。其他人顺着他的话语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纷纷皱起了面孔。 虽然在这个冬天已经死去了两个人,但种植园的生产生活还在继续。 在第一场大雪后,就可以制作红菜根糖了。以牛族博恩族长为首,不同种族的干活好手组成了一个临时队伍。他们把秋天收获的红菜根从地窖里搬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空地上。 在秋天收获贮藏红菜根时,当时的工人采用了传统“去叶留根不清洗”的方式,所以现在要先把带着泥土的外皮冲洗干净,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格里姆改造了一下水槽,让积雪融化的水能够源源不断从上往下流淌。 奥索恩穿着围裙站在水槽前,一只手拿着红菜根,另一只手拿着抹布,像在洗碗那样认真搓洗。对于人类而言冰冷刺骨的雪水,在黑熊族厚厚的冬季皮毛面前,完全没有伤害力。 洗干净的甜菜根顺着水流漂到下一个房间。在这里,牛族工人分别站在长桌的两头,他们拿着铁刀,分别把甜菜根切成大块、小块、碎块,最后收集起来,放进磨盘磨碎。 牛族爱护耕牛,冬天想让它们多多休息长膘,所以拉磨的工作由他们自己来完成。莫蔓第一次看到托克身上套着绳索、围着磨盘转圈时,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老板,不用担心。”苏拉指着窗台上的盐砖和豆饼,“只要给足了工钱和休息,体力活就是我们的强项!切菜组为了不污染食材,只能等下工后再吃东西,其实不如拉磨工作受欢迎。” 托克拿起一块豆饼,整个塞入口中,用憨厚的笑容证明了此言不虚。 暗红色的菜根汁液沿着磨盘的轨道流入桶中,每接满一桶就被拎到厨房,磨盘里的残渣也不能浪费,托克会用纱布将它们包裹起来,一并送到制糖师那里。 制糖师拿大勺子舀去表面的浮沫,将干净的红色液体倒入陶锅之中,接着加入清水,搅拌均匀,之后在锅里放入纱布包裹的残渣,此时就可以用小火熬煮了。 等到锅内出现小泡沫时,撤去柴火,静置片刻,撒入草木灰与石灰粉的混合物,将锅内液体过滤,这样能够清除部分杂质。 将过滤后的红菜汁继续小火熬煮,它会逐渐变得质地黏稠、颜色暗沉,这是糖蜜,有些格外讲究的贵族会用糖蜜给牲畜拔毛,当然更多人还是选择直接用来做菜、腌食物,或者继续熬成糖块。 “今年的红菜根怎么了?不仅产量高,品质也好,甜度远胜往年,”制糖师很惊奇,“小姐不愧是种植园真正的主人!” 是她的功劳吗?莫蔓疑惑,虽然她的确知道一些农业秘籍,但她接手种植园时已经是夏天了,红菜根早就种了下去,之后她也没有花费什么功夫去管理农作物,任何蔬菜的丰产增质应该都和她没有直接关系。 说起来,金币先生这段时间除了沉浸于泥浆浴外,倒也会时不时地在地窖里打坐冥想,还说那才是“真正的地下”。一开始大家担心他在里面闷死,结果他表示体验很不错。会不会是地精天赋与农作物发生了什么奇妙的反应呢? 另外,方丹伯爵这位“丰饶的气息”的持有者在种植园里住了好几个月,不由令人好奇,丰饶之神的馈赠除了能让人身体健康外,对动植物的健康有没有帮助呢? 她向这两人求证,可他们谁也无法给出断言。于是她考虑来年采取控制变量的方式,看看究竟什么才是甜菜根丰收的主要原因。 当然,眼下能做的自然是好好利用这批高品质的红糖。 本地厨师只知道用红糖腌制烤肉或果干,方丹伯爵对美食较为精通,但也局限于“调味”一途。于是莫蔓将红糖馅饼、红糖姜茶膏、糖画这三样食谱传授了出去。 其实当地人冬天也会喝热糖水,家庭条件好的人家也会给小孩子掰点红糖碎屑当零食,但这么新奇的做法大家都见所未见。 鼠族尤其迷恋糖画,他们的手小,做出的糖画更精致。松针大婶的女儿雪花能用糖稀浇出雪花形状的糖,她和七个弟弟妹妹走成一列,人手一只雪花棒棒糖,那场景真是可爱极了。 商陆和莫蔓趴在窗台,看八个小鼠族舔着糖果,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脚印,都觉得心里热呼呼的。 “我给你做个糖画吧!”商陆突发奇想,跟厨房要来工具,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糖画制作。 片刻后,莫蔓接过小棍,对着手中神秘的图案仔细端详:“这是红菜根的切面图吗?还挺像的。” 谁知商陆闻言低下了头:“我是对着你的笑脸画的……” 最终,莫蔓还是很给面子地把它完了。只是在心中决,定以后如果有任何需要绘图的工作,都不能找这位王子殿下。 红糖姜茶膏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喜爱。 这东西方便保存和携带。加点热水就是一杯又甜又辣的能量饮料,若是条件简陋没有热水,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也能让人暖和起来。之前推销艾条的派遣小队看中了这个新商机,菠勒表示等这次雪停之后,他们就会下山开展营销。 红糖馅饼虽然也很美味,但平民觉得成本太高,贵族又觉得不够精致。于是很快又演变出了“有甜味的大饼”与“红糖司康”两种版本的食物。 只有少部分人,比如莫蔓,则依然钟情于原始的版本。试想,在寒冷的冬日早晨,咬一口热乎甜蜜、外皮柔韧、内馅流心的红糖馅饼,这是多么美妙的享受啊。 由于她的这份坚持,红糖馅饼在翡翠山脉一带渐渐有了别名,就叫“公爵馅饼。” 特翠丝终于见到莫蔓那天,厨房准备的甜点就有这 个“公爵馅饼”。 虽然特翠丝只是平民,但一则为了保持与老霍曼的友好关系,另一则也是为了对众人传递出大小姐对这位新财务助理员的重视,莫蔓再一次打开了宴会厅。 与招待方丹伯爵那次不同,这场比起正式晚宴,更像是在室内举行的篝火晚会。人类、兽族、多瓦夫、地精齐聚一堂,因为大家的口味实在相差太大,厨房索性把各种食物做成小份,放置在高低错落的托盘上,谁想吃什么就自己去取。 牛族长得高大,苜蓿饼、豆饼、糖蜜等摆在托盘架的最高层。人类、熊族、鼠族都要吃肉,为了避免食草兽族物伤其类,烤肉等荤菜全都放在另一个房间。 莫蔓询问过蒙纳与金嗓子族长,要不要给鼠族定制一批特殊家具,能让他们坐在桌面上吃饭。 “感谢您对我们的尊重,”金嗓子族长羞赧,“但坐在高处、沐浴在众人的视线中进食,多多少少还是会令我们觉得有些紧张,生怕下一秒就要被火钳殴打。所以我们席地而坐就好。” “我愿意陪侍在您的左右,请为我定做一张小椅子吧。”最终,只有蒙纳定了一套能够得到桌面的椅子,还有配套的小尺寸餐具。 这次没有布置主桌,所有人都围着一张张小圆桌而坐。 与莫蔓同席的有商陆王子、特翠丝.霍普小姐、方丹伯爵、亚华马礼琳小姐和蒙纳管理员。护送特翠丝回来的年轻骑士莱维斯不知何故一直在这张桌子边打转,几乎要抢走传菜仆人的工作。 其它人按照关系亲疏远近,又或者单纯是体型大小、饮食偏好等,自发地占据了不同的位置。 奥索恩身形庞大,索性与鼠族一起坐在地毯上,分享烤肉条、浆果和公爵馅饼。黑熊舔着爪子上的红糖馅,满脸幸福。 “喏,这是你掉落的饼。”好心的鼠族把他漏下来的食物装进小盘子里,递到他面前。 奥索恩看了看那堆比他指甲还小的饼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碾了一下,塞进嘴里,但在此过程中又有更多的渣渣掉了下来,甚至砸到了鼠族的脑袋。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奥索恩惊慌道歉:“你还好吗?” 鼠族用把脑袋打理干净,顺手将头上的碎渣塞进了自己口中:“被食物砸到,痛也是快乐——哦不好意思,这应该是你的食物。” “不不,请吃吧,我实在拿不起来这么小的东西。” “真的吗?这些都给我吃?谢谢你!” 一鼠一熊意外发展出了友情。 角落里,金币先生与格里姆相对而坐,他们的身高相仿,又同为异乡人,聊得颇为投缘。莫蔓注意到这件事后,小声叮嘱他们附近的男仆,不要给他们上太多的酒。 但为时已晚。 “唉呀!”金币先生趴在桌面上感慨,“你们多瓦夫不知道啊,我们地精真是太不容易了。” “怎么说呢?”格里姆这次的对手不是千杯不醉的方丹伯爵,因此他十分从容。 “因为我们和土壤亲近,所以总是有人觊觎这一点……呜呜,我感觉到了,随着我的能力渐渐恢复,我已经感觉到了,有邪恶的家伙正在接近这里!” 40. 第四十章 一开始没人在意地精的醉话,连金币先生自己醒来后都没再提这事。 但没过多久,泥浆浴场就出现了奇怪的现象。先是人类顾客投诉,说在前往按摩室的路上,能感受到若无若无的窥视目光。接着,牛族员工发现叠好的毛巾床单会莫名其妙变乱,还会时不时丢失一两件。最后是蛙族清洁工的汇报:浴池里的青苔以一种不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爆炸生长,他们已经忙不过来了。 管理人员们面面相觑。 特翠丝.霍普小姐格外紧张,她最近才当上泥浆浴场的账房,虽然账务方面没出任何问题,但过往的经历让她忍不住把原因往自己身上揽: “之前有人说我的双腿无法行走是因为魔鬼的诅咒,虽然我自己不相信这个,但小姐您如果有忌讳的话……” “胡说。”莫蔓止住了她的话,“这一定是有人在捣乱,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她说到做到,一方面派出骑士去侦查霍普父女的仇家贾斯珀最近的动向,一方面往泥浆浴场紧急加派了一批蜥蜴安全员,发现任何可疑之处都要上报。 骑士们回来报告,贾斯珀最近忙着讨好某个据说是从王都来的大人物的仆人,除了一如既往地散布关于老霍普的坏话外,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说是王都里来的大人物的仆人……”莱维斯年轻气盛,忍不住撇嘴,“连商陆殿下在这里都不来拜见,多半是自吹自擂的。”结果被帕斯利踹了好几下脚后跟。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他不情不愿地结束这个话题,然后故作镇定道:“我们还去顺道看望了一下霍普先生。嗯,他说自己一切都好,最近把自己多年来的从业经验写成了一卷笔记,让我们带给霍普小姐。” 在大家善意调侃的眼神中,他嘟哝着“我去送信”,就一溜烟跑开了。 帕斯利没有跟着离开,他冲莫蔓行了个深深的抚胸礼。莫蔓本人不明所以,但商陆与罗玳夫笑了,显然是知道内情。 年长的弓箭手是这么说的:“小姐,自从上次您强调了铅糖的危害,我就写信将此事告知了舍弟,还把种植园产的优质红菜根糖寄了回去。舍弟最近寄信来,说这种红菜根糖吃着很好,以后他家都不会用铅糖做菜了。” “好事啊。”莫蔓也很欣慰,“我正考虑来年多种一些红菜根呢。” “有什么能为您做的,帕斯利在所不辞。”骑士露出坚定的神色,“如果您的浴场混入了宵小之徒,请允许我一箭将其钉在地上。” 大部分皇家骑士都是这样的性格。 男仆被杀了?犯人被蛇咬死了?他们看都会不看一眼,只当做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但女主人的产业被人针对?主君的心情遭到破坏?那可是要拼出性命去战斗的。 莫蔓也说不清这样是好是坏。但目前而言她是受益者,所以便按照正常礼仪的流程将帕斯利扶起,对他的忠勇表达感谢: “暂时没事啦,自从安全员入驻后,那些怪事就没再发生过了。”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蜥蜴们进入泥浆浴场的第一天,疯长的青苔恢复了正常,叠好的毛巾床单不再凌乱丢失,客人也没有再投诉被窥视了。 就好像暗处的那个捣鬼者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些隐匿高手的监视,索性偃旗息鼓了一般。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就在大家都觉得不会再发生怪事的某个普通下午,金币先生与隆巴、穆巴一起泡泥浆浴时,突然听见头顶温泉管道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管道松动了吗?”金币先生扬起脑袋,“该不会又搞什么阀门故障吧,真吓人。” “我来看看。”隆巴爬出浴池。他无需梯子就能够到管道。 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水管,传出怪异的响动。 “好像是被什么堵塞住了。” “难道今天的当班师傅把泥浆和温泉管道弄混了?”穆巴也从泥浆中起身,“我去跟格里姆先生说一声。” 就在他走到管道下方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无数草叶从管道里崩出来,如同一场绿色的暴雨,砸得两名保镖措手不及。 “这都是什么,水管里怎么会有杂草……呸,真难吃,一股苦味。” “不好!金币先生呢?” 浴池里已经没有了地精的身影,泥浆表面残留着一串气泡,似乎在暗示着他刚刚还在这里。 两名牛族立刻跳进泥浆浴池摸索打捞。 幸好他们行动够快,对于如何在淤泥中行走也富有经验,隆巴很快摸到了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他揪着这脑袋上的头发使劲一拔,把金币先生拽了出来。 地精在泥土中也能呼吸,因此金币先生虽然看起来狼狈,但健康没有大碍。可□□没有损伤不代表他没有受惊,原本自信满满的大富翁经此一劫,又变成了一开始那副疑神疑鬼、胆战心惊的模样。 “是盯上您财富的歹徒吗?”莫蔓只身前往金币先生的包间探望他。 地精萎靡不振地蜷缩在床角:“泥浆深处有触手一样的东西卷住我脚脖子,把我往深处拉。明明对于我们而言,土壤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不是普通歹徒能做到的。”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双手抱头,“可是我还能去哪里呢?其他地方也不一定安全!” “要不然您也像方丹伯爵一样住在种植园里?”莫蔓提议,“虽然离浴场有点距离,但有皇家骑士驻守,还有神灵气息的保佑,安全性总比其他地方高一些。” 金币先生不情不愿地搬家了。 泥浆浴场的地精包间就此冷清了一段时间。 这倒不是因为金币先生不愿意多走几步路,而是被野草撑坏的水管没法使用,格里姆不得不花费非常多的精力和经费对其进行维修。 莫蔓看着技术总管递来的报账单,心中恼火更上一层楼。她认真考虑怎么把这捣鬼的东西找出来,好叫他赔偿损失。 还没等她想出办法,又出了怪事。 那天早上,金币先生刚起床,突然听见急促的拍门声。他小心翼翼地确认了门口是认识的鼠族,这才打开一条门缝。 “早安……” “别早安了,您家门口这都是什么啊!” 地精打开门,一个笑容狰狞的稻草人出现在面前。 它由干草、树枝、松果堆成的,身体动作仿佛正在翩翩起舞,看起来极为生动。一旁的雪地上还有两 行扭曲的字: “给我泥土。给我泥土。” 金币先生跌坐在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足足发了两天高烧,莫蔓使出全身解数才让他退烧安神。 这下真把她气坏了,莫蔓揪来所有手头没有工作的人,两手一按桌面:“咱们一起查资料,我就不信找不出罪魁祸首的线索!” 众人前往藏书室,一头扎进笔记、游记、图鉴等古籍的海洋。他们确实找到了不少资料,“捣蛋小鬼”“林中妖精”“魔王蛛”都能善于隐藏身形,性格也都喜爱捉弄他人。但问了一圈,谁也没有得罪过类似的生物,甚至林鹿地区根本就没有这几种生物活跃的记录。 真相没有水落石出,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最终还是大病初愈的金币先生自己想起了重要信息: “在我们地精的传说故事里,有一类头脑扭曲的德鲁伊,他们能催发植物的生长,恐吓别人的手段是用枯枝败叶制成稻草人,因为这类人认为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就是植物的尸体。他们对地精能和土壤沟通的天赋非常羡慕,会驱使植物给自己通风报信,然后顺着土壤魔法的痕迹找到附近的地精,对其进行骚扰,企图把目标逼得离群索居……然后他们就会出现在目标身边,假装是可靠的朋友,趁机从我们手中得到源源不断的优质泥土。” 见多识广的地精打了个哆嗦: “我以前一直以为这只是教育小地精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的恐怖故事。” “德鲁伊?”莫蔓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我在神话笔记里看到过。”商陆说,“他们最初是丰饶之神的信奉者,天生与动物植物有着亲和的关系。众神归隐后,德鲁伊分成了植物系与动物系两大派别,开始互相攻击。后来,这两个派别内部各自又分化出更多的小团体,彼此间互相渗透,自己肃清掉的成员比被对手消灭的数量还多。” 年轻的王子皱起眉头:“如果说那个大闹浴场的怪人是个头脑扭曲的植物系德鲁伊,我并不会感到奇怪。” 疯长的青苔、莫名的野草、泥浆浴池里抓人脚踝的藤蔓……再加上稻草人这个最有力的证据,现在基本能确认,敌人就是垂涎优质土壤的德鲁伊了。 关于对付此人的战略,金币先生表现得非常积极。他甚至主动揭了自己底牌:“我能提供超级黏稠的特殊泥浆,只要你们能让那个德鲁伊踏入指定地点,我就能叫这个讨厌鬼有来无回。” “需要弓箭手给您打配合吗?”莫蔓简单介绍了麻醉药物的功效和帕斯利的准头。 “涂着麻药的弓箭?”地精用力摇头,“德鲁伊身上也许还残存着丰饶之神的气息,外人攻击他们有可能会被视为对神使的冒犯,射箭人有可能会受伤的。我不能让其他人为了我而冒这样的风险。” “说得好!看在您这句话的份上,我决定了!”方丹伯爵突然热血沸腾地站了起来。 “决定什么?德鲁伊又不会坐下来跟您拼酒。”莫蔓颇为不解。 老伯爵掏出怀中吊坠晃了晃: “浸泡过‘丰饶的气息’的清水也会沾染上丰饶的气息。如果对外宣称这是地精专用高级温泉,您猜那个狂热的德鲁伊会不会上钩呢?” 41. 第四十一章 巴纳比.西尔瓦诺直勾勾盯着那扇挂着“地精专用高级温泉”的门,心中挣扎。这看起来像陷阱,可他确实感知到了丰饶之神充满活力的气息。 这气息让人想起饱满低垂的麦穗,紫红的葡萄,绿得发黑的草叶,比土壤的力量更纯粹,闻一口就心旷神怡,连他发丝胡须里的那些小家伙们都蠢蠢欲动。 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作为一名奉行机会主义的植物系德鲁伊,巴纳比最终决定勇闯浴室,哪怕只拿走一瓢水也是好的。他四下打探一番,确认没有变色蜥蜴之类的难缠守卫后,贴着墙根走到窗沿下。 两根灵活的藤蔓从他头发里钻出,顺着窗户的缝隙入侵室内,相互配合着从内部打开了窗锁。巴纳比把窗扇微微推开一条缝,确认此刻无人,便翻窗入室,落地后还不忘把窗户再次掩好。 一池清水冒着热汽,就在房间的正中央。巴纳比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肺腑都得到了滋润。但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几粒种子,轻轻抛向水池。 “啵卟啵卟”,种子见水发芽,宛如游龙般飞速生长,很快就在池中形成了一个由绿色线条编织而成的框架。小小的叶片从这些绿色线条上冒出来,一开始是相对合拢的样子,接着舒展开变成一张张圆盘。 见状,巴纳比不由心痒起来。只带一瓢水怎么够?机会难得,应该跳进去好好泡一泡,让所有种子都有机会尝到纯正的丰饶之息。 他脱掉鞋子,卷起裤脚,快乐地往池中一跃。池水从边缘溢出,流到了地板上。就在他的身体挨到池底的瞬间,只听“哗啦!”一声,浴池底部突然裂开一道口子,巴纳比和水流一起被冲到了地面之下,那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沙坑,深度正好能淹没他的小腿。 刚刚长出叶片的水生植物伸出根茎想要捞他,但随即天花板上就降下一缸极度黏稠的漆黑焦泥,把男人与植物都困在了其中。 此时,莫蔓、商陆、金币先生、罗玳夫等人推门而入。 “名字?”骑士长严厉道。 “这个小家伙是莲花,原本只生长在温暖的地区,被我改造成了在冷水里也能存活的……” “问的是你的名字!” “哦哦,我叫巴纳比.西尔瓦诺,是一个德鲁伊。”他此刻满脸黑泥,显得眼白与牙齿更为醒目。 “你为什么要在祖梅鲁浴场捣乱吓人、破坏水管?” 德鲁伊小声回答:“我感受到了地精的存在,我想让他在这里待不下去,然后就能跟我走。我给他提供食物和住所,他给我提供土壤。” “我有的是金子,到哪儿也不需要靠你生存!”金币先生忍不住插嘴。 “没关系,我很有耐心,无论您走到哪里,我都会跟过去并让您待不下去的。”德鲁伊自信的回答令众人胳膊上冒出层层鸡皮疙瘩。 “看来你完全没有悔改之意,没办法,只能用那个了。”莫蔓摇摇头。 “那个?”巴纳比好奇抬头。 格里姆扛着一个金属仪器走了进来,他按下按钮,金属头就喷出蓝色的火焰。 “据说用德鲁伊烧出来的灰烬,能有益于庄稼来年的生长,你就用生命来赔偿吧。” “等等,”巴纳比大喊,就好像火已经烧到他身上那样,“我身上还有那么多小家伙,如果我不在了谁还能照顾它们呢?” “我们会把那些植物的灰烬一起当做肥料撒入田垄,好好物尽其用的。”莫蔓对他点点头,然后将眼神移开:“格里姆,你看是从上往下烧好,还是从外圈往中间烧好?” “依我看,应该再往他身上浇点油……” “赔偿赔偿赔偿!我愿意赔偿浴场和地精的损失!!”巴纳比尖叫道。 在与莫蔓签订了对浴场方单方面有利的魔法契约后,巴纳比被捞了出来。 “请原谅,我想询问,你们是从哪儿弄到这些带着丰饶之神气息的温泉的呢?” “别东拉西扯的,我们在说赔偿的事。” 有了契约的保护,金币先生不再那么畏惧传说中的疯狂德鲁伊,敢与他面对面谈判了。加上此刻德鲁伊身上裹着黑泥,看起来滑稽胜过恐怖,地精渐渐发挥出精于商业谈判的种族天赋。 “首先,你要赠送最大受害者,也就是我本人,十种珍稀且无害的植物。”金币先生摸了摸下巴,“像刚才那个叫莲花的就可以。” “顶多三种。” “最少七种。” “四种,不能再多了。” “五种吧,再少的话就没意义了。” “好,五种就五种。” 见对方爽快答应,金币先生反而脸一黑,意识到自己没能拿到最优惠的底价。 “然后,你要赔偿在水管爆炸事故中受惊的牛族员工及被稻草人吓到的鼠族员工,每人一个月的薪水,总共三十银币。”地精板起脸,这次说什么也不跟对方讨价还价了。 听到要出钱,德鲁伊垂头丧气。他花钱散漫,身上的现金并不多。 “最后,你要赔偿祖梅鲁浴场的经营者莫蔓小姐的名誉损失费,因为你之前的装神弄鬼,好多客人都不敢来了。”这说的有点夸大其词,但莫蔓非常配合地垮着脸,一副心痛不已的模样。 “那我要如何赔偿这笔名誉损失费呢……”巴纳比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潜伏的这段时间,对浴场的规模、定价和客流量有一定的了解,知道这不是以银币为单位的金额。 莫蔓沉吟:“泥浆浴场的清洁部分一直缺乏人手,你留下来刷十年浴池,应该勉强能弥补我们的损失。” “噗叽”一声,德鲁伊瘫坐在地。 这也是浴场众人事先开会讨论过的一部分——先提出一个看似合理但对方完全不能接受的条件,对方拒绝后会产生自知理亏的心情,这样己方就能在之后的谈判中获得优势了。 对于巴纳比这样的德鲁伊而言,被长时间困在室内,无法四处旅行、与自然接触,简直就像让鱼在陆地上行走,让鸟在水底生活一样痛苦。 “清洁员工的基础日薪是五十铜币,算上奖金之类的,年薪有两金币,工作十年就是二十金币。”地精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这已经是很优惠的价格了!你每天只需要刷干净十个浴缸就行,现在的牛族员工可是每天要刷十二个呢。” “我可达不到牛族力气的六分之五啊!”巴纳比被过于艰苦的条件吓到,开始积极运转脑筋:“你们这是浴场对吧?我有一样好东西,绝对能帮你们赚超过二十金币的钱!” 见他眼神发亮,说话时底气十足,似乎真的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浴场方便也表示出诚意,同意他暂时去清理一下被黏稠黑泥粘住的身体,以干净的模样进行接下来的赔偿谈判。 “本来我是不想交给任何人的,尤其不想让它与商业用途扯上关系。”巴纳比嘀嘀咕咕。他这会儿换了一件深绿色的 长袍,头发和胡须也久违地得到清洗,看起来反而比平时要体面。 “喏,就是这个。”他从鬓角里摸出一粒麦仁大小的种子,“你们拿走这个,万一十年内我死了,你们也不会亏本,对吧?这不比让我当员工更保险吗?” “这就值二十金币吗?”金币先生露出怀疑的神色。但这次德鲁伊没有用语言再争辩什么。 他讨来一盆清水,把种子泡入其中,小声念诵咒语,不一会儿种子变长出了根须和茎干。与莲花不同,这种植物的根茎非常纤细幼嫩,颜色也是带着透明感的淡绿。片刻后,这粒种子变成了一株形似杨柳,尺寸为案头盆景大小的植物。精致柔软枝条一根根垂在水面上,在寒冬中平添一份绿意生机。 巴纳比折下一根细枝,把顶端放在自己的左耳廓上。瞬间,那枝条就像感知到食物的动物一般,自发伸入了耳道之中。 旋转、扭曲、膨胀……那枝条进入得越来越深,以至于到了令旁观者不安的地步。金币先生下意识把小拇指伸进耳朵掏了两下,就像害怕它下一秒对自己扑来那样。 “滋滋……砰!” 一声与拔出酒瓶木塞非常相似的声音响起,那根枝条突然从巴纳比的左耳中拽出了什么。一旦脱离了耳道,它似乎立刻就变得害羞起来,把用叶片卷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就主动跳进水中,用根须抓住母体,重新变成那水中盆景植物的一部分了。 格里姆是现场唯一戴着工作手套的人,他抓起枝条从巴纳比耳朵里搜刮出的谜之物体,像展示矿石样本那样拿给众人观察。 不知是德鲁伊的职业天性,还是巴纳比的个人习惯,他的耳垢中不仅有油脂皮屑毛发等常见的内容,还有干枯的泥巴和尚未发芽的草籽,它们混成了一个又大又硬的不规则固体。光是看它这个恶心的模样,就能想象到被掏出巨大耳垢的德鲁伊此刻感觉有多舒爽。 “如何?我平时清洁五官都靠这个小家伙,现在把它送给浴场,并把咒语也教给你们。从此自用也好商用也罢,都能带来极大的好处,这价值肯定不止二十金币了吧?”巴纳比的脸上既有自信,也有不舍。 莫蔓追问:“那消毒怎么办呢?我们浴场的毛巾浴刷等用品,可都是一客一消的。” “不用担心,它每次回到母体时,就会被净化。这种植物和柳树有不小的亲缘关系,柳树皮煮水能消毒除病,动物和植物都能用,它自然也有相似的功能。” “你刚才说用它清洁五官。”一直旁观的商陆开口了,“难道除了耳朵之外,它还能清理其它地方?” “这是自然。”巴纳比困惑地歪了歪脑袋:“难道你们从来不掏眼睛、洗鼻子、打扫喉咙和牙齿吗?” 众人齐齐摇头。 于是巴纳比又展示了一番这种被他称为“小家伙”的植物的其它用途。操作非常简单,每次都是相同的开头:折下一根枝条,放在想要清洁的部位,然后它就会自主行动。 小家伙从德鲁伊的两眼中掏出了若干睫毛和堵塞泪腺的脂肪颗粒,从鼻腔里掏出了带着血丝的痰栓,从口腔中打扫出许多黄白色的食物残渣。 空气中弥漫着可疑的气味,但巴纳比的变化更引人注目。他的眼睛更清澈,耳朵和鼻子里不再有乱蓬蓬脏兮兮的毛发伸出,呼吸的气息清爽如香草,听力和视力也得到了改善。 “这个赔偿方案,我同意了。”莫蔓不再犹豫,拍板做出了决定。 42. 第四十二章 德鲁伊留下一堆赔偿,心疼且后怕地离开了浴场。 那几名直接拿钱的兽族员工的惊喜自不必说,金币先生也因为摆脱了跟踪骚扰而心情大好。他告诉莫蔓,巴纳比赔给他的那五种珍贵无害植物的种子,他会借种植园的环境和人手将它们都培育出来,到时候得到的植株两边平分。 莫蔓仔细观察了那五个种子,发现除了莲子之外,其它四样她都不认识,只能等地精把它们种出来之后才能弄明白是什么、有什么用。 她私心希望能有像红薯那样高产抵饱的食物,虽然这个世界的小麦和豌豆都比她前世记忆中的产量要高,但平民还是需要早起贪黑地耕作才能勉强填饱肚子,各地领主们一定程度上也要看天吃饭。如果能通过高产作物把一批劳工从田亩中释放出来,那么无论是训练为私兵还是用于扩充浴场人手,都是上佳的选择。 不过眼下能做的事只有好好使用那株能为人清洁五官的神奇植物。 谁也不知道它的本名,“小家伙”这样的昵称也容易产生误解,一开始大家都在乱叫,随后它的名称就从“那个叫巴纳比.西尔瓦诺的德鲁伊留下的能掏耳朵掏鼻子掏眼睛植物”,一步步变成了简单到有点滑稽的“掏掏树”。 在正式推出这项收费服务前,员工们先内部体验了一番。 黑熊奥索恩对此赞不绝口。相较于身体而言,他的耳朵非常小,而手指又过于粗,自己掏耳朵总是很困难。同时他的耳道里全是黑色的毛,即使请别人帮忙也难以看清。所以他之前只能通过把耳朵贴在粗糙的树干上摩擦的方式来解痒。 掏掏树的出现拯救了他。细细的树枝能突破粗硬熊毛的阻碍,却又维持着恰到好处不会刮伤耳道皮肤的力度,第一次体验就从他两耳深处揪出了两大坨犹如松脂般油腻黏稠的污垢,其中甚至还有小飞虫的尸体和翅膀碎片。 奥索恩像出水的大型犬那样猛甩脑袋,长期困扰他的耳道瘙痒问题消失了,世界变得格外清晰,仅仅是站在那里,都觉得有清风从两耳之间贯通而过。 见效果这么好,方丹伯爵立刻为爱犬凯撒预定了包月服务。 “这根枝条能做上记号吗?我包啦,以后凯撒就用它,不跟其他人混用。” “您怎么不为自己包一根?”奥索恩好奇。 老伯爵连连摆手:“我不想被有意识的东西钻进脸上的洞里,虽然阿方斯的技术一般,但我的耳朵交给他就行。” 在他背后,刚被清理完耳垢和牙结石的梗犬凯撒正在地上欢快地追逐自己的尾巴,显然对刚才的体验很十分满意。而男仆阿方斯则默默把一根白色的细绳系在掏掏树的某根枝条上,绳子上烙印着方丹伯爵的家徽,看起来有点像是老客人在酒馆寄存醇酒。 技术总管格里姆也很中意这个服务。 他个子矮,肺活量大,平时又总在粉尘弥漫的地方工作,虽然有茂密胡须作为过滤物,但一天下来鼻腔里还是充满了黑灰,而且是带着硫磺味的那种。这些黑灰不溶于水,每次都要用加入细盐的油脂才能彻底洗干净,虽然莫蔓报销了所有的劳动保护开支,但这个过程本身依旧非常麻烦。 掏掏树的枝条就像一根强力拖把,柔软多汁的嫩叶在鼻腔里翻滚、渗出清澈微黏的汁液,把粉尘黑灰全都包裹进去,只留下淡淡清香。格里姆几乎每天都要使用,所以他也在某根纸条上系上了有特殊记号的细绳。 但除此之外,其他人对掏掏树的热情并不大。主要还是它进行清洁时的场景太吓人了,像鼠族、刺猬这些天生不喜欢的蛇的种族,更是对此退避三舍。 因此,两间浴场都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这项新服务,只在信任的老顾客到来时对他们提一句,绝不过度推销。售价也是一次服务一银币,与一次按摩、一次洗头梳头差不多,最大程度过滤掉为了贪便宜或摆阔而强行想要体验的客人。 谨慎的经营方针在保证安全的同时,带来了低迷的销量,一整天都不一定有一位客人掏钱购买一次,照这样下去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赚到二十金币。 莫蔓对此不甚在意,只要做好浴场的本质服务就行。 硫磺温泉的水温和空气质量,泥浆浴场的泥浆质量和配套冲洗设备,还有按摩师的手法、餐饮的洁净美味、服务员的热情周到……这些才是浴场的立身之本。客人不愿意让小树枝捅耳朵鼻子可以理解,反正只要他们购买由心细手巧的人类服务员提供的面部护理服务,她依然能赚到源源不断的钱。 但生活总是出人预料。 就在莫蔓沉迷于观察巴纳比赔给地精的五种植物的栽培情况时,突然有一天,浴场前台的刺猬醋栗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老板,有客人预定了二十分掏掏树服务!” 莫蔓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捣乱,但醋栗的下一句话让她改变了想法:“而且、而且那客人好像不是人类也不是兽族!” 年轻的刺猬看起来受到了惊吓,他后背上的刺蓬蓬炸起,且湿漉漉的,似乎刚经历了一次口水涂刺行为。这是刺猬在兴奋、害怕或闻到特殊气味时才会有的表现,莫蔓上次见到这种事还是在初见萨罗女士的时候,萨罗女士当时把舔过水精灵所蜕之皮的口水涂到了自己的刺上。 醋栗也是经常与多瓦夫和地精打交道的有见识的刺猬族了,一般的人型智慧生物应该不至于把他吓成这样。莫蔓安抚他不要害怕,请他在软垫上,递给他一杯热薄荷茶。 薄荷的清香与热水的温度治愈了醋栗,他渐渐平静下来,比划着双手描述道: “那是一位很灰、很硬的客人,他的身高与金币先生差不多,但无论是脑袋还是身躯都特别大,而且动作非常僵硬,简直就像是被操纵的木偶一样。” 前台小口啜饮着热茶,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他说话的声音也很怪异,而且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的。交付的定金也不是正常的银币。” 醋栗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块不规则金属。 “是这样没有花纹的银块。” 莫蔓接过,放在手中掂了掂,重量和质感都是正宗的白银。 莫蔓很快见到了这位奇妙的客人。 见了面才知道醋栗所说的“很灰、很硬”是什么意思。这客人的头脸也好,身体也好,都不符合常规的人体结构。以医师的眼光去审视,莫蔓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实现行走与说话的。 此外,他的皮肤是均匀的青灰色,没有头发、眉毛和睫毛。眼白是浅一点的灰白,眼珠是深一点的炭黑,眼窝突兀地凹陷下去,鼻梁又夸张地凸出来。与之相比,贴着太阳穴的耳朵,以及薄如刀刃的嘴唇已,经是他脸上不那么奇怪的部件了。 “老板,您好。” 他说话也确实是一词一顿,富有节奏感,令人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像什么。 “您好您好!感谢您初次光临小馆就这么慷慨,但您预定的那项特色服务不一定适合所有顾客。不如我先赠送一次免费的体验,如果您觉得好,再下单也没问题。”莫蔓满面笑容,如同任何一个和气生财的老板。 她与这位客人坐在前台大厅的雅座区,小茶几上摆着饮料小食,但四下里也布置好了刀斧手。万一这是来踢馆捣乱的坏人,各种杀招会一齐往他身上招呼。 “不用尝试,一定适合。我用一份,剩下的,送给亲属。”客人断然拒绝。 “您之前体验过这种植物吗?”莫蔓担心他要碰瓷,但从这张脸上又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好尽量多聊几句,试图得到更多信息。 “当然。这本来就是,老家的,朋友。” 他是不是说了“朋友”? 莫蔓更一头雾水了,难道这是植物系德鲁伊的另一种形态?巴纳比为了优质土壤要诱拐地精,那么他的同行把自己的身体改造成岩石的模样,似乎也不算奇怪。但即使是巴纳比,随身带着的货币也是金币与银币,而不是纯金属块呀。 “不是德鲁伊。” 然而面前的客人却给出了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们是,石巨人。” “啊,石巨人!” 金币先生从他埋伏的角落里跳了出来,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神色:“这两天土壤一直暗示我会有熟悉的朋友出现,原来说的就是你们!但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我刚才都没认出来!” 坐下后双脚勉强能踩到地面的石“巨人”缓缓转头: “地精,您好。是云海,压制。” “石巨人穿越云海后会被压制体型?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两人聊了起来。莫蔓突然想起来他的声音像什么了,那是暴风雨天气里,巨石从高处往低处滚落的动静,但因为此刻他的身形太小,这动静变得有点失真。 片刻后,金币先生主动向莫蔓介绍:“这是我们那片大陆的另一种智慧生物,石巨人。他们的身体像山岳一样高大,是天生的土魔法亲和者,与我们地精的关系一直很好。” “那他现在这样是?” “他认为是在穿越云海时受到了魔法力量的压制,才导致了他与家人的体型都缩小成了不会在本地造成大骚乱的尺寸。” “石巨人也有家人吗?” “什么话!”金币先生好像听到了什么极为失礼的发言一样,赶紧压低了声音,“他们是智慧生物,当然也有家人,虽然不一定是通过我们这些血肉之躯能理解的方式形成的。” “抱歉抱歉。” 石巨人的脾气似乎很好,即使听到了刚才那个冒昧的问题,也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莫蔓把话题拉回正轨:“他说和掏掏树是老朋友?” 金币先生点点头:“我们地精通常生活在山脚,不太清楚悬崖或山顶的植物。但对于石巨人而言,他们天生就和很多植物是朋友,也许在某处绝壁上,就长着类似的神奇柳树,石巨人认识它们,甚至可能用过它们。” 听了这番话,莫蔓彻底放下心来,只是还有一个疑惑未能解开: “但石巨人要掏掏树干什么呢?他们应该不会分泌油脂或掉落皮屑吧?眼睛里也不会进睫毛,如果只是想和老朋友聊天叙旧,真的不必付款。他递给前台的那块白银,价值远远超过二十枚银币了。” 43. 第四十三章 “眼睛难受?” 莫蔓与石巨人隔着茶几相对而坐,金币先生坐在二人之间充当翻译。 “没错,虽然不同地区的石巨人有不同的方言,但我确定他就是这个意思。”地精保证道。 经过刚才的交流莫蔓才知道,金币先生在老家认识的石巨人并非眼前的这一位,他们之前那种“他乡遇故知”的激动表现,很大程度源于元素亲和这种魔法层面的关系。 “他说在穿越云海之前,他与亲族就一直出现眼睛干涩、灼痛的症状,大家的心情都很不好,甚至还引发了几场小规模的打架。” 本体如山岳一样高大的石巨人打架?那岂不是和自然灾害差不多了吗。 莫蔓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穿越云海后,他们来到了这片大陆的某个山脉,一路打听到翡翠山脉深处有个浴场提供特别的清洁服务,于是就赶过来了。” “等一下,他们能和山脉交流,而且那些山脉还告诉他们这里有掏掏树?”莫蔓被这突然出现的信息震惊了,“那我们在大自然面前岂不是毫无秘密可言?” “倒也不至于那么严重。”金币先生挠挠头,“只有重要或有趣的消息才会在风、水、土之间流传,普通人类日常琐事都不够资格的。” “什么才算得上重要或有趣呢?” “大概是战争、大型贸易、罕见种族出现之类的,哦对了,天气变化也是它们很爱聊的话题。” 看来自己的浴场多半是因为地精和德鲁伊的先后出现才引起了小小的关注,莫蔓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时候突然出名。 既然明白了对方的来意,知道他们确实有消费需求,浴场自然不会把客人拒之门外。 刺猬醋栗把银块放进前台带锁的收银箱之中,第一名石巨人点了点头,然后又拍了拍手,奇妙的隆隆声传播出去。很快,十九名与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石巨人出现在浴场门口。 不,仔细看的话,他们在细节上还是有不少区别的。 有的石巨人额头缺一块,有的耳垂是三角形,还有的牙齿长得酷似钟乳石。但这些放在人类或兽族身上显然是畸形发育的特征,放在石巨人身上却一点不奇怪。就好像不同的山岳有不同的地形地貌,这些特征仅仅是增加了每个石巨人的区分度,反而利好了浴场服务员分辨谁是谁。 与常人的作息不同,昼夜对石巨人而言区别不大。因此,浴场把他们接受清理眼睛的时间统一安排在深夜。 牛族按摩师们下班睡觉去了,但刺猬与鼠族的员工还在。他们本来就是夜行性的生物,之前只是为了配合人类社会的运转才勉强遵照白天干活、夜晚睡觉的工作安排,夜班岗在这两个种族内部一直是吃香的职位。 “之前不是说刺猬族和鼠族都因为怕蛇,所以很抗拒体验它吗?”莫蔓不解。 “您记得没错,老板。”醋栗解答,“但为客人服务的时候还好,这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感受是不同的。况且大家都很有专业精神,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对天敌的恐惧也会降低。啊,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十名刺猬与十名鼠族已经走了出来。他们穿着亚麻工作服,齐齐走到二十位石巨人顾客面前,整齐地鞠了一躬,各自领走了一位客人。 为表尊敬,莫蔓与金币先生全程陪第一个出现的石巨人顾客。 他们跟在金牌按摩师若栗的身后,进入了第一按摩室。人类与地精坐在沙发椅上,也趁机观察目前浴场按摩师的工作流程有无需要改进之处。 石巨人在这方面很好说话,令人不由猜测也许这个种族并没有“隐私”“害羞”之类的概念。 “请您换上舒适的浴袍,在床上躺下。”若栗蹦到矮柜上,伸出短短的手帮客人更衣。 石巨人坦然脱下长袍,大家并不意外地发现他并没有穿内衣,而且身体也和岩石长的差不多。不知道他们的外貌是天然形成还是自主捏制的,创作者可能觉得只有能被看到的部位——比如面部与手部——才需要尽可能模拟常见智慧种族,凡是能被布料覆盖的部位都非常原始,毫无雕琢的痕迹。 他的躯干与脖颈连接的部位甚至还长了点青苔。 穿着儿童款浴袍石巨人看起来减少了几分非人感带来的恐怖,显得有点憨厚。他遵照指示躺下。瞬间,藤床变形并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但还好它坚持住了,最终没有断裂。 “先给您做个面部热敷哦。”若栗面不改色,搓了一块热乎乎的布巾,盖在石巨人脸上轻柔擦拭,“这个力道可以吗?有感觉吗?” “没有。”客人诚实回答。 “感谢告知,那我再使劲一点。”青年刺猬活动了一下肩膀,力度从轻到重地对着那张青灰色的脸猛搓起来,就像在擦地板上一块顽固的污垢那样。 片刻后,若栗气喘吁吁地停下,她揭开布巾,石巨人原本灰扑扑的面部皮肤当真光亮了几分。 “感觉,不错。”客人也很满意,“夏天,暴雨。” “他说刚才的体验,就像夏日灼热的暴雨敲击在山崖的巨石上,让他觉得很痛快。”金币先生同步翻译。 若栗露出自豪的笑容:“非常感谢您的认可,在正式清理眼部之前,您要不要用些餐点?我们这里有果汁、蜂蜜水、肉汤、脆饼、熏肉,您可以选一份饮料与一份小吃,费用已经包含在本次服务的套餐里了。” 石巨人真的需要吃饭吗?莫蔓在心中默默思索这个问题。 不过若栗此处的提问也并没有错,一则既然套餐里包含了饮食的费用,那么无论客人吃不吃,都应该充分提醒对方应有的权益。二则,服务员们也能借此时间休息一下,恢复些许体力。从程序上来说是非常正确的,只不过结果可能与往常不同罢了。 果然,客人摇了摇头:“眼睛,难受。” “明白了,我这就为您解决烦恼。” 无需金币先生的翻译,若栗快步走出房间,去申请掏掏树的枝条。没人知道一根枝条离开本体后能存活多久,所以大家都尽可能保证现摘现用,并及时放回。 刺猬按摩师很快就捧着清水回来了,一根嫩绿的枝条在水中轻轻摇曳。 “听说您对这种植物的了解很深,所以请原谅我不自量力地卖弄。”若栗恭敬道,她的声音很柔和,令人想起用温水冲泡的栗子蜜。 “等会儿我将把这根掏掏树的嫩枝放在您的眼睛边缘,您首先会产生一种凉丝丝的触感,然后它会顺着您的眼部结构探入您的眼眶,这个过程一点儿也不会痛,因为它会自己调节硬度与大小,您感受到的只会是凉意与湿润。伸入您的眼眶之后,它会先顺着眼球表面的形状搜刮一圈,如果在您的眼眶深处曾经掉落过什么小东西,一直觉得杠杠的话,那么 它一定能将其找到,并用汁液包裹住,轻柔地带出来。” 刺猬粉色的小手为石巨人按摩着晴明穴与四白穴,平时到这一步时,客人已经被哄得昏昏欲睡了,接下来的树枝清洁会更加顺利。 但石巨人的体质特殊,无论若栗用手按摩多久,他都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屋顶,若是询问感受就简短回答一句“好”,令这位金牌按摩师更加产生出斗志。 “那么,我要把枝条放上来啰。”她用布巾擦干枝条上原有的水分,将它的顶端轻轻贴在客人的眼角。 静止的枝条立刻如死而复生般运动起来,蜿蜒着爬入了石巨人的眼眶。这倒是比德鲁伊巴纳比做示范的那个场景要正常点,不会让人想起什么恐怖的事情,有些像沧桑威严的古代石雕遍布藤蔓的画面。 “现在枝条已经没入五分之一了,它正在清洁您眼眶内部的下半部分。”若栗在一旁实时播报,“如果您感到有液体流出,请不要担心,那是污物被冲洗出来了。” “第一团污物出来了,这是……嗯?蜘蛛网。”若栗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好像是非常强力的蛛网呢,即使现在展开也保持着相对完好的结构。” “然后是昆虫碎片和草籽,原来您的眼睛里一直藏着蝎子尾巴和蚂蚱腿,怪不得您一直觉得不舒服。不过您的眼眶中一定非常干燥,这些小零食,哦不是,我是说异物,保存得非常完整,一点儿都没腐坏。” 刺猬的主食确实有昆虫来着。 “您的眼眶内部已经清理完毕,从此您转动眼球时不会一直被异物摩擦了,接下来是疏通泪腺。”若栗尽职尽责、绘声绘色地讲解:“我看见您的下眼睑处是有泪腺的,但是它们现在被白白硬硬的东西堵住了,如果您平时觉得眼睛干涩的话,那一定是这些东西导致的。” 莫蔓和金币先生目睹此景,都忍不住用力闭了闭自己的眼睛。 “啊,枝条收起了叶片,在用尖锐的部分挖掘那块白色的硬物。它很小心,几乎没有碰到您的泪腺,收着劲在撬动堵塞物呢。一下,两下……堵塞物松动了!再来一下,两下,哎呀,失手了,三下……”刺猬的声音很小,却让人忍不住捏一把汗。“好,出来了!枝条卷着长长的一条白色硬栓出来了!” “扑簌簌!” 石巨人的泪腺中涌出一堆白色粉末,把刺猬吓了一跳。但她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抓过某个空木箱,接住了这些东西。 “请看,这就是堵塞您泪腺的元凶。”她两手端着木箱,展示给对方看,并顺手把已经从客人眼睛里退出的枝条重新放回水盆。 石巨人突然坐了起来。 “眼睛,结束。”他抬头看看,又低头看看,最后看向若栗,“谢谢,很好。” “哎?可是流程还没完成……啊,您要出去了吗,我来送您!”若栗来不及再说什么,端着装有枝条的水盆,迈开双腿,追着顾客的脚步离开了。 把客人护送到前厅也是一名优秀按摩师必备的自我要求。 莫蔓走向藤床,凑近观察了一下那箱白色粉末。片刻后,她转过头来,询问地精: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似乎是……硝石粉?” 金币先生伸手拈了一下,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没错,这就是天然硝石粉。”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即使冬天过去,浴场和种植园也有冰可以用啦!” 44. 第四十四章 每名石巨人的眼睛里都产出了不少硝石粉,这真是意外之喜。 除了金币先生所说的,夏天能做冰块了之外,它们在莫蔓手中还能变成药材,有攻邪破积之效。交给格里姆的话,又摇身一变,似乎能造出某种威力巨大的东西。据说“这东西”是多瓦夫族开采矿石的秘密,可惜格里姆尚未获悉具体配方,就被云海卷到了这里。 莫蔓交给他三分之一的材料,让他慢慢去实验。虽然目前没有炸山的需求,但她依稀记得前世听说过,有些方士炼制出危险的药丸,最后不仅成品被军部全部买走,连方士本人都消失在世人眼中,而那个国家在随后几十年的战争中从未有过败绩。想来多瓦夫族的开山神器也有希望产生类似的效果。 谁会嫌自己手里的武器多呢?她无论如何也想得到这个。 商陆见她对这件事上心,但自己又于此一窍不通,不由产生了些许自责:“我去找一名炼金术师来吧,我在王都有认识这些人的渠道。” 莫蔓坦然接受这份好意:“那就拜托我们慷慨的殿下啦。” 接着,她话锋一转,说起商陆的头疼怪病: “上次为你诊脉后,我拟了一个方子,可惜一直买不到高品质的硝石粉,也找不到合适的蜘蛛毒液。现在好了,有了石巨人提供的好东西,以后只要专心找毒蜘蛛就行。” “蜘蛛毒液要怎么治病呢?”商陆好奇。 “其实它并不能直接治疗疾病。”莫蔓解释,“主要作用是减轻疼痛,让患者能够像被蜘蛛咬了一口的猎物那样,在不知不觉中陷入睡眠。当然,你自己不要乱试,这味药材的剂量控制是非常严格的。” 商陆认真点头,自从住到种植园以来,莫蔓定期为他诊脉、针灸、制定菜谱,那头疼病的发作频率大为降低。不知不觉中,原本用来糊弄外界的“调理身体的休养计划”话竟成了事实。他写信给国王、王后汇报此事,两位都回信表达了欣慰,同意他再多住一些日子。 莫蔓也很满意。 这位未婚夫自己不爱奢侈享受,对她却很舍得花钱,还乐意与她一起从林鹿公爵手里坑钱,叫人开心至极。作为病人也十分听话,吩咐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绝不阳奉阴违。更令人感动的是,每当本地传统治疗方案与她的方案相冲突时,商陆总是坚定支持她的决策,令所有人都深切感受到她在王子殿下心中的份量。 当然,这可能也和本地医师总是提议要把他的脑袋切开放血有一定关系。 “老板,石巨人们要离开了,”两人聊着聊着,醋栗敲响了书房的门,“您要去见一面吗?” 浴场员工与石巨人都给彼此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之前,莫蔓本打算把石巨人们付的费用还回去,因为这些高品质硝石粉足以覆盖这二十个清洁套餐,没想到被拒绝了。 石巨人表示,无论是硝石还是白银,对他们而言都是和泥土一样的东西,但浴场服务员提供的温馨服务却十分珍贵,所以如果老板不需要这些钱的话,把它们分给浴场里的所有员工就好。 莫蔓遵从他们的意愿,却没有直接融了那块白银,而是从自己钱包中掏出等额钱币,作为奖金分发给众员工。虽然每个人得到的钱不多,但大家都非常开心。 所以在得知他们要继续踏上旅程,趁机游历这片大陆后,很多员工都依依不舍,主动前来送别石巨人家族。 “再会,人类,地精,刺猬,鼠。”三脊郑重道,“朋友。” 经过交流得知,石巨人的起名方式非常特殊。他们没有姓氏,每个人的名字都与其原型的地形地貌有关。比如眼前这个家族,最年长的那位叫“基岩”,最年幼的叫“表岩”。而一直担当领队与沟通者的这位是“三脊”,因为他原型的那座山有三道山脊。 积雪反射着白光,这支灰色队伍的影子在夕阳的余晖中被得越来越长,兽族员工们蹦跳着、呼唤着,一张张小嘴里吐出团团白雾,整个画面如同童话世界。 莫蔓摩挲着口袋中那块被她留下来作为纪念品的白银块,忍不住猜测下次再遇到其他智慧种族会是什么时候。 她在第二天晚上就知道了答案。 当时,她正在会客厅与亚华马礼琳下棋,商陆与方丹伯爵在一旁交流某个词语的语源。突然,种植园卫兵冲了进来,汇报说有可疑危险人物出没。 “骑士团过去了吗?”商陆一边穿外套一边问。 “是的,皇家骑士大人们已经把那两名危险份子包围起来了。” “很好,带路吧。”莫蔓也披上斗篷。 他们来到种植园侧门,远远就看见一群皇家骑士成包围之势,手执武器对着包围圈的中央。在骑士团身后是高举火把与提灯的仆人,把这一小片空地被照得灯火通明。 见主君到来,骑士们让开一条道路,露出不速之客的真容。莫蔓努力控制不露出异样的表情,心中却大吃一惊。 那是一名皮肤黝黑的少女,与一名穿着衣服的巨大蜘蛛。少女穿着繁复华美、风格迥异与法罗斯帝国的礼服,姿态挺拔,神色从容,流露出绝非凡人的气质。 “卓尔精灵!”商陆低呼出声。 “是哪一位?”莫蔓用气声询问。 “只有两条腿的那位。”他也用气声回答。 先不管卓尔精灵是什么意思,看商陆的态度,这两位似乎可以正常交流。 那名巨型蜘蛛虽然外表令人望之丧胆,但仔细一看,她也穿着极为精美复杂的丝织礼服,甚至还戴着一顶小礼帽,文明程度应当也不会太低。况且,她们被拿着兵器的人包围了这么久,都没有做出攻击行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应该礼貌相待。 于是莫蔓拿出热情笑脸,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欢迎光临,两位是来找人还是沐浴住店?如果是想去祖梅鲁浴场,我们有马车接送。” 她并没有做出让皇家骑士收起武器的手势。 “我们听说这里有石巨人,想结识他们。”黑皮肤的少女用悦耳的声音说道,“我们来晚了吗?” 然后没等莫蔓回答,她只看了一眼众人的表情,就再次开口:“克洛提丝,我们来晚了。” 喀嚓,喀嚓,噗嘶,噗嘶。 一阵奇异的声音响起,而后众人意识到这是蜘蛛在说话: “没关系,诃提梨,预言说我们一定能见到石巨人,不要灰心,不要失望。” 眼神好的人发现,她是通过摩擦口器最前方的那对螯肢来发出声音的。 她边说话,边用紧挨着口器两侧的第一对附肢做手势,如同一位抒情诗人。那对触肢与普通蜘蛛不同。末端是手掌的样子,每只手上都有很多根细长的手指与一根较短的对生拇指,显然能够进行抓握和其它精细动作。 有名字、有手、会说话,这自然是智慧生物。 虽然克洛提丝一开口就 叫很多仆人惊慌失措、跌倒在地,但皇家骑士们反而镇定了不少。罗玳夫更是一口叫破了她的种族:“魔王蛛。” “看来这里都是博学之士嘛。” 诃提梨漫不经心道:“既然石巨人已经离开,那麻烦这几位战士收起长剑,我们无意逗留,这就离开。” 皇家骑士们一部分看向商陆,一部分看向莫蔓。当前者发现商陆也在等待莫蔓的指示后,就也加入了等待女主人发令的队伍。 莫蔓刚要开口,却突然发现,虽然诃提梨穿着华丽的贵族服饰,言谈举止也非常优雅。但她周身却毫无饰品,耳朵和手指甚至还长了冻疮。那对尖耳朵,原本大概是纤细美丽的形状,如今却红肿溃烂,惨不忍睹,袖管下的十根手指也肿得像小萝卜,简直和买不起防冻油膏的乞丐一样。 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缘由,她凭借本能回答: “今日的相逢一定是命运的指引,两位女士是否愿意赏光进来喝杯热茶呢?” 卓尔精灵似乎听到了离奇故事,露出故意夸张的嘲讽表情: “哈哈,请我们进门喝茶?这是什么本地时兴的笑话吗?” “咔咔,咔咔。”克洛提丝捧场地笑了起来,但莫蔓同样注意到,她的八只眼睛都灰蒙蒙的,摩擦螯肢的动作也相当卡顿。 总觉得如果这就样放她们离开的话,她们说不定会冻死在翡翠山脉里。 “作为这座种植园的主人,及两间浴场的经营者,我不能在冬夜让旅人就这么离开,这太损伤名声了。请两位至少在有屋顶的地方歇一晚,明天吃了早饭再走。”莫蔓的语气愈发诚恳。 一人一蛛对视了一眼,诃提梨看着克洛提丝蜷缩在胸前的腿与逐渐失去光泽的甲壳,不再出言讥讽,陷入了面无表情的沉默。 莫蔓趁机招呼一名女仆过来,低声吩咐:“去准备客房和热水,再叫厨房煮点肉汤。” “诃提梨,我听见了,她说要准备房间、热水和肉汤。”克洛提丝用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语言说,“她没有叫仆人准备毒药和陷阱。你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你应该喝点肉汤,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别傻了,要进去就一起进去,万一她们突然发难,我们联合起来更有机会杀出去。” “她们看不到我就不会害怕,你这么聪明,她们会喜欢你的。” …… 听见两名古怪的客人突然用丝丝索索的声音加密交流,皇家骑士们刚放下的心又拎起来了。 良久,贵族少女微微抬起下巴,矜持道:“那就感谢此间主人的善意,冒昧叨扰了。我们都是重视名誉的人,绝不会做出恩将仇报的恶行,希望您的部下也不要畏惧卓尔精灵与魔王蛛的声名。” “好,请跟我来。”莫蔓主动带路。 两位客人走进了种植园,十只脚踩着被清扫干净的石板路,来到了客房所在的位置。 商陆一直跟在莫蔓身后,直到客房门口才止住脚步。 他低下头,为她整理斗篷:“这两个种族的首领都是女王,据说她们对男性的耐性很低,我和罗玳夫都不能进去了。如果有任何事情,你就用远方的气息叫我。”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我知道你不怕毒也不怕刺客,但还是请以自己的安全为第一。好吗?” 莫蔓把那枚能够隔空传音的宝石塞入他的手心,弯了弯眼睛: “好。” 45. 第四十五章 在处理两位旅人的冻疮之前,莫蔓先让厨房送来了夜宵。 之前虽然说的是“喝杯茶”,但桌上除了茶壶茶杯外,还摆着一篮烤饼、一盘干果、一盘烤肉,和之前提到的肉汤。既不至于吃不饱,也不会过于豪华,显得似乎另有所图。 当然,有些贵族把身份地位看得比饥饱还要重要,对那些人而言,被平民食物招待可能被视作冒犯。莫蔓冷静观察她们的反应,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诃提梨欢呼一声,扑到了桌前:“看哪,克洛提丝,有大餐!”她把肉汤推到朋友面前,“闻着真香,你快喝!” 养过蜘蛛的莫蔓很清楚这种动物的进食习惯,它们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牙齿,无法咀嚼,只能通过毒液把猎物的内部血肉变成液体,然后用口器吸食饮用。所以她刚才特意吩咐厨房熬了一锅杂肉汤,不用放调味料,只要熬得够烂熟就行。果然,这很合客人的胃口。 克洛提丝认真嗅了嗅,以确认安全无毒。然后她才用两只长着手指的触肢抓住陶盆的边缘,咕嘟咕嘟喝起浓稠肉汤。 随着肉汤水位线的下降,那干瘪的腹部仿佛充了气一样慢慢鼓起,重新变成饱满圆润的形状。 魔王蛛喝汤时,卓尔精灵也没闲着。 她来者不拒,一手抓烤肉,一手抓饼,用力撕咬,大吞大嚼。不知道是种族天赋还是个体差异,诃提梨有一口堪比野兽的利齿,硬邦邦的烤肉完全不是它们的对手,片刻功夫就被吃光了。此时,她的进食速度才稍微放慢,开始一边从桌面上、衣服上捡起掉落的食物碎屑,一边端起茶杯。 “生姜蜂蜜茶,里面还加了橘子干?美妙,实在美妙。”少□□雅点评,语调悠闲松弛,如同置身某个高级下午茶会——只要不看她正在把饼渣往嘴里送的动作的话。 “感谢您,善良慷慨的主母。” 餐毕,诃提梨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克洛提丝也摘下礼帽,把帽子盖在胸口,另一只手往后伸直,大概是在行脱帽礼。 莫蔓点点头,她们的品性还不错,那么她也就能进行下一步了: “风雪寒冷,行路旅人难免为严冬所伤,如果二位不介意的话,或许我能简单处理一下你们的伤口。” 闻言,诃提梨却露出警惕提防的神色,身体也紧紧贴住了克洛提丝: “我们不知道您想得到什么,威严的主母。也许您曾经听闻卓尔精灵与魔王蛛的传说,传说里有宝藏、刺客、秘药,但那些东西都不在我们身上。作为对这顿盛宴的报偿,我们可以为您除去一名仇敌,或传授您识别百种蘑菇的知识。但若您对我们有超过能力的所图,那请原谅我们难以从命。” 克洛提丝摩擦螯肢,小声表达同样的主张。 好强的防备心,莫蔓想,不过也很合理。 虽然她确实是打算向克洛提丝索要蜘蛛毒液,但在那之前,她更希望把这两人的身体养好。 “我确实缺人手,比如安保员和蘑菇种植员。”她半真半假地说,“浴场之前的安保员是岩羊和黑熊,他们认真负责,勇敢敬业,但有些愚蠢的歹徒似乎看不起他们的实力,总是试图挑衅,让我很是苦恼。如果克洛提丝小姐愿意担任安防守卫一职、帮忙震慑宵小的话,那就帮了我们大忙啦。 “蘑菇也是,种植园里原本有个菌菇种植房,可老园丁早就退休了,剩下的人里谁也不精通这个。如果诃提梨小姐愿意为他们提供技术指导,那蘑菇房也能幸运地摆脱被闲置的命运。” 诃提梨性格好胜,但在这种客气尊重的态度面前,有点不知所措。她努力转动脑筋,思考眼前这位主母所说的意思。 安保员?蘑菇种植员?听起来像家乡的卫兵和低级农夫,那通常是男性卓尔才愿意从事的工作。但常年的流浪经历让她清楚,与安全和温饱相比,体面和身份都没那么重要。如果拒绝了眼前这个邀请,在这种天气里,她们能坚持到下一次捕猎成功吗? 诃提梨心动了,但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求生,也不能替朋友做决定:“你愿意在这里工作吗,克洛提丝?我们可以只干一个冬天,等天气暖和了就走。” 魔王蛛忧愁地搓了搓自己的脸蛋:“我不知道,诃提梨,寒风会让我冻僵,如果坏人打过来了,我不一定能捉住他。” “这点你不用担心。”卓尔少女拍了拍朋友的某条腿,然后转向莫蔓:“克洛提丝也知道蘑菇种植的技术,请让她待在室内从事教学工作。我可以当安保员,我会使用匕首、弓箭、陷阱,对付三人以下的匪盗不成问题。” 让巨大魔王蛛□□工们种蘑菇,瘦小女孩在严冬户外巡逻?这会不会有点太离奇了?莫蔓眨了眨眼睛。 但无论如何,她们对聘用邀请表现出了积极的态度,目前而言这就够了: “具体岗位职责我们之后再讨论。既然两位愿意在这里工作,那么为员工提供医疗救助就是我作为雇主的责任,请移步浴室。” 两位新员工对浴室接受度都很好,莫蔓猜测在这两个种族里也有洗浴文化。 诃提梨把干净挺括的礼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嘱咐女仆不要拿去清洁。克洛提丝换衣服耗费的时间长一点,除了头上礼帽与最外层斗篷之外,她八条腿上的裤腿,或者说袖管,都是用蕾丝系带绑在罩衣上的,需要她自己一件件解开、脱下、整理,她同样提出了不用清洗的要求。 “你们的衣服是有自动清洁的功能吗?” 浴室里白雾蒸腾,温暖湿润,松木香气弥漫鼻端,令人不自觉就会放松下来,莫蔓挑选了一个不易引起警惕的问题开启了聊天。 “不,这是我的魔法能力。”诃提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得意,但她努力绷住了面孔,不想让人看出这份心情,“一路上,克洛提丝和我靠这身干净衣服得到了不少招待呢,不过那都是秋天的事情了。” 她的语气低沉下来:“冬天没有一件皮草大衣,很难让人相信你有个体面的身份。” “我觉得你们一直非常有礼貌啊,何谈不体面呢?来,请把双手泡在水里。” “因为您是一位宽容、智慧的主母,所以才会这么说……咦,这水的温度比我想象得要低。” “冻疮不能用火烤,或者泡在热水里,会加剧红肿和痛痒的,只能用温水来回温。一会儿我还会用纱布湿敷你的耳朵,不要害怕哦。” 诃提梨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是吗?我之前都不知道这些。” 莫蔓当然不会去问为什么没有大人教她这么没眼色的问题,然而她自己却主动提到了家庭。 “我母亲从来没空跟我说这种事。哦,我当然可以谅解她,毕竟她每天工作非常辛苦,因为家里的饭桌已经坐不下她的六个丈夫和十五个孩子了!”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突然变快,就像谁在用刀切东西的时候一不小心切进桌子里了那样。克洛提丝伸出一根触肢,摸了摸好朋友的脸颊。 莫蔓闻言先是一愣,但随后就明白了这话背后的含义。刚才商陆没来得及跟她详细介绍卓尔精灵的特征,诃提梨之前一直尊称她为“主母”,想来与她们的传统文化有关。

她没有对诃提梨的母亲发表评价,只是轻柔地用纱布包裹住少女红肿的耳朵。纱布提前浸泡过药液,散发着清凉幽苦的气味:“这样的力度可以吗?疼不疼,能听清我说话吗?” “谢谢您,我不疼,能听得见。”诃提梨快速深呼吸了几下,恢复了平静。 因为有清洁咒语在身,她们的身体也一点都不脏,莫蔓便没有建议诃提梨去泡热水澡,而是让她裹着厚毯子,坐在躺椅上呼吸水蒸气。 该治疗克洛提丝的冻伤了。 魔王蛛生命力比卓尔精灵顽强不少,才进入暖湿环境没一会儿,她蜷缩在胸口的腿就“咔哒咔哒”地慢慢舒展开,八只眼睛也从灰蒙蒙变成了亮晶晶。 莫蔓在征得她的同意后,上手触诊了一下她腹部的吐丝器。魔王蛛在这一点上与普通蜘蛛差不多,吐丝器紧挨着排泄器官,但她们的文化显然并不很忌讳这个,克洛提丝非常坦然地翻了个身,把肚皮袒露了出来。 “好像被冻得堵塞了,”莫蔓轻轻按压那三对吐丝器,“热敷一下试试吧。” 她把烘得热乎乎的干燥布巾绑在克洛提丝腹部。因为不确定魔王蛛是否能忍受药效,所以没有用艾草包或盐包,万一让克洛提丝中毒就不好了。 热敷需要时间,莫蔓又拿出一罐甜杏仁油,用刷子和软布涂抹在克洛提丝的甲壳上。寒风造成了许多细小的伤口,虽然她似乎对外壳上的伤痛不敏感,但如果不及时修护,以后可能会酿成大病。 “请小心我的绒毛,”克洛提丝害羞地搓搓螯肢,“有些地方有毒,如果碰到会让您觉得痒痒的。就是这几条腿上的,我挨个抬起来给您看。” 莫蔓牢牢记住了这些毒毛的位置。 一罐精油涂完,热敷时间正好也到了。莫蔓帮克洛提丝摘下布巾,再次轻揉她的腹部。 “我觉得舒服多了!”魔王蛛欣喜地喀喀大叫,依次从每对吐丝器里吐出丝液,丝液遇到空气凝成银色的蛛丝,看起来非常健康。 “我要为您织一首赞美诗,仁慈的人类主母!” 克洛提丝说完就要行动,结果被坐在一旁的朋友飞扑过来止住: “等等,克洛提丝!你才吃饱变暖没一会儿,现在吐丝太伤身体了。而且浴室也不方便保存诗作,这多可惜呀!” “克洛提丝小姐还是一位诗人吗?”莫蔓肃然起敬。 魔王蛛八只眼睛一同亮起:“您也懂诗歌?” “惭愧,我在这方面实在没有才华……” “哦没有关系!”克洛提丝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斯忒罗喀丝女士说我是个疯蜘蛛,她把我扫地出门,这么多年来,只有诃提梨不曾嫌弃我的创作。想不到您不仅善良慈爱、智慧博学,还如此有艺术品味!” “斯忒罗喀丝女士就是克洛提丝的母亲。”诃提梨附在莫蔓耳边小声说,“克洛提丝一开始作诗就停不下来,恳请您尽量劝说她注意身体。” “咳咳,克洛提丝小姐,我很荣幸招待一位艺术家。但治疗已经告一段落,你们疲惫的身体应该得到充分休息,下次有机会我一定组织诗歌鉴赏会,让您尽情挥洒才华。” 莫蔓拍拍魔王蛛没毒的部位,连劝带哄把她弄出了浴室。 诃提梨睡在单人床上,克洛提丝睡在衣柜与墙夹角处的草垫子里。莫蔓对她们一一道了晚安,端着烛台离开了这间客房。 商陆还坐在走廊里的高脚椅上,房门一开他就站了起来。在对上未婚妻的眼神后,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着伸出胳膊,挽着她走向前方。 46. 第四十六章 “卓尔精灵和魔王蛛是自古就生活在这片大陆的智慧生物吗?”夜深人静,莫蔓和商陆却没有就寝,而是在大厅里烤着壁炉闲聊。 “没错,她们通常生活在偏僻神秘的森林深处或洞穴内部,比起神灵更崇拜祖先,而且资源丰富,战斗力强大,所以和古代人类王国之间的交流并不多。” “我聘用这两个种族的成员做员工,不会被视作挑衅吧?” 商陆思索了一下:“多半不会。从她们自述的情况看,这属于主动离开家园进行流浪冒险,通常是会得到承认和尊重的。”此时他想起什么,又补充道,“牛族员工不是也跟我们说过,他们族群中有个叫吉格的孩子,因为不愿意来做工而选择独自去冒险了吗?” “有道理。”莫蔓伸了个懒腰,“也不知道吉格长什么样,我时不时就会听到穆巴隆巴念叨他呢。” 吉格很快被莫蔓抛到脑后,因为就在第二天早上,诃提梨与克洛提丝正式露面时,有不少种植园和浴场的员工被吓坏了。 这大大出乎莫蔓的意料。她本以为,头天晚上种植园中有不少人亲眼见到这两位作为客人被友好请入室内,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了才是。 “呜,对不起大人,我这会儿有点就腿软,但是我会克服的!” 鼠族工人橡果紧紧抱着莫蔓的裤脚,虽然努力想要对新同事表达友好,但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敢把身体暴露在魔王蛛的视野中。 几个月过去,橡果也升了职,目前负责艾草、金银花、薄荷等植物的室内栽种。克洛提丝的工作是教大家种植蘑菇,自然也需要和他打交道。莫蔓把橡果叫到书房来为二人引荐彼此,谁知壮实的鼠族一进门就被吓得毛发倒竖,耳朵后抿。 克洛提丝垂下脑袋,不做任何动作,也不摩擦螯肢,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似乎她已经很习惯遇到这样的态度。 莫蔓苦恼地挠了挠头发,让查理把橡果带走安抚。 在她眼中,克洛提丝是个讲义气、爱作诗的小姑娘。但另一方面,那些小型兽族和部分人类因为心灵深处对巨大捕食者的恐惧而无法与她共事,似乎也不能说他们有错。 这下该怎么办呢? “好心的主母啊。”克洛提丝见其他人都离开了,这才小声“说话”,“您只要提供给我一间地牢就行,我可以在那里为您培育蘑菇,吐丝纺织。” “呃……”莫蔓沉吟不语。 诃提梨一早就领了安防员的制服,去黑熊奥索恩和岩羊潘妮那里接受入职培训了。如果克洛提丝未来一个月只能待在空旷寂寞的地牢里工作,那两人的工作条件也相差得太多了。 莫蔓本能地觉得这样不好。 “咚咚。”就在此时,书房门被敲响。 “小姐,我来交财务报告。”是特翠丝的声音。 “刷”的一声,克洛提丝躲进了窗帘。 “哎,不用这样……”莫蔓来不及阻止,可是又不想让特翠丝站着等待太久,只好对门外喊:“快请进!” “小姐,在萨缪尔先生的教导下,我已经把泥浆浴场开业以来的账都理清了,请过目。以后我也会每个月、每个季度、每年给您提交总结报告的。” 莫蔓接过报告,把靠背椅搬到方便她入座的角度。 “谢谢您。” 特翠丝把那副沉重的实木双拐放在书桌边,开始讲解报告中每一项内容的含义。 这位新任账房对工作充满了热情,就像要把前面十几年被忽视、同情、欺侮的时间都补回来一样,她每天都加班加到规定的上限,甚至还会把工作偷偷带回宿舍做。莫蔓不得不请其他人帮忙监督,这才保证了她的睡眠时间足够恢复精力。 “上次德鲁伊巴纳比大闹浴场时,虽然同期的营业额确实有所下降,但我也发现,那几天一直在下雪,山路较为泥泞,因此也有可能是客人本来就不想在这种天气前来消费。我的建议是增加清洁工人,或者在完全解冻前垫高地面……”特翠丝侃侃而谈,莫蔓听得频频点头。 窗帘后传来了轻微的动静,特翠丝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察觉,于是耸了耸肩膀,继续汇报想法。 莫蔓有点头疼了。 她把左手背在身后,给克洛提丝打手势,让她保持安静。毕竟,如果特翠丝一进门就看见克洛提丝,那最多只是被吓一跳,莫蔓有把握控制局面。但如果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突然发现窗帘背后的神秘隆起与地板上晃动的阴影,那未知的恐惧会造成什么后果就不好说了。 “……另外,在夏季到来之前,浴场应当在地窖中备好足够的冰块。我个人建议是,趁现在河水还未解冻时……” “咔哒咔哒” “……防冻膏的销量很好,我建议明年深秋时……” “嘶——嘶——” “……以上就是我的报告,小姐。” “哐当!”巨大的魔王蛛从窗帘后滚了出来,像个黑色毛绒皮球,一直滚到了书桌面前,八只眼睛与莫蔓看了个正着。 莫蔓闭了闭眼,还没等她开口,克洛提丝就举起了双螯。 “善良的主母,”魔王蛛发出丝丝索索的声音,“我的腿关节卡在您窗户的花纹里了,真抱歉。” “哎唷。”特翠丝小声感慨。 魔王蛛对莫蔓道完歉,一扭头看见了满脸惊奇的账房。特翠丝没有尖叫也没有发抖,她注视着用八条腿走路的克洛提丝,似乎有点羡慕。 “您好,充满智慧的女士。”克洛提丝摘下礼帽,很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刚才她一边与窗户搏斗,一边听特翠丝进行财务汇报,对这位精通数据的同事很是敬佩。 “您好。”特翠丝有点羞涩,“您衣服上的蕾丝真精美,是自己编织的吗?” 咦? 莫蔓看着她俩友好互动,起初颇感意外,随即就高兴起来。特翠丝开朗聪明,在种植园和浴场的人缘都很好,如果让大家看见她与克洛提丝相处融洽,也许克洛提丝能更快被众人接受。 此外,特翠丝所在的浴场财务室的窗户,正好对着安保员巡逻的必经之路,而且面积很大。也许可以让克洛提丝在那儿拥有一张自己的书桌,平时写写教材,时不时还能与诃提梨见个面。 等克洛提丝写好教材时,其他人应该也没这么畏惧了,正好能够开始种植教学。莫蔓对这个方案很满意,立刻安排了下去。 卓尔精灵与魔王蛛的打工生活总算正式开始了。但没等莫蔓歇一口气,又有新的来访者到来。 “这是我们在山里发现的种子,这是燕族从人类那里交易到的种子……” 候鸟们回来了,去年与她签了商业合同的柳莺族族长,带着几名部下前来提交从南方搜集到的新奇种子。族长用喙从脖子上解下小布袋,叼到书桌上,一样样讲解:“这些是样品,大货在其他地方。” “这是竹米?” 莫蔓把几粒黄褐色、形如麦穗种子扒拉出来,捧在手心嗅嗅,闻到一股淡淡的竹子气味。这可真是太难得了,前世几乎所有大山小山上都有竹林,但在此地,至少在法罗斯王国的林鹿区,似乎不存在这种植物的身影。 族长歪着脑袋,眼睛如同名字一样是亮晶晶的:“负责采集它的族人不知道名字。但是她看到有黑白相间的熊在吃它的叶片,所以我们都叫它熊草。” 黑白相间的熊? 似乎很久以前,她曾听秦、蜀等地的货郎说过类似的故事,只是前尘往往,都如朝露,如今记不太清了。莫蔓轻轻摇头,回到现在,对柳莺族长道:“以后就称这种植物叫竹子,等会儿请把这位搜集员的名字报上来,除了之前合约上写好的奖金外,我个人也要给她一些奖赏。” 竹管可做炮仗、制碳,竹沥能入药,竹笋能入馔……当竹子成林后,每当微风吹过,它们还会发出如雨丝般清幽的“沙沙”声,闻之令人心静神宁。莫蔓很满意这个特产,决定在翡翠山脉里适量种植一些。 “多谢大人!”亮晶晶族长骄傲地扇了扇翅膀,部下们也发出与有荣焉的“叽喳”声。 “至于燕族与其他人交易的这个,是棉籽吧?”莫蔓放下竹米,又去看另一样种子,这外形更容易辨认了,种子周围残留的棉花都没脱干净呢。 “好,这更好了!若是能种出棉花,纺出棉线……”她忍不住畅想起路无冻死骨的美好场景,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可惜咱们这里的气温还是太低了,仅靠种植园的小暖房种不出什么成果来。唔,交给商陆吗?不,还是交给方丹伯爵好了,请他去南方找块地试试……等等,棉花要怎么种来着?” 趁园长自言自语,族长偷偷嘴挠了挠肚子。他也不知道怎么种植呀,候鸟从不停留在一个地方,他们很少能见到一株植物在一年四季里的变化。 直到她终于再次看向他们:“请把搜集到这个种子的燕族成员的名字也报上来,同样有奖励。”族长才赶紧把脑袋抬起来,郑重应下。 剩下的种子里就没有竹子和棉花这么令人惊喜的收获了,大多是林鹿区已经有的、但品貌略有不同的植物,比如绿色的葡萄、更甜的豌豆、更辛辣的薄荷等。它们的搜集者没有特 殊奖励,但能按照合同领到奖金,对此大家都表示没有异议。 当然,还有小一部分实在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种子,莫蔓令人用陶盆单独种植,等长出来再看。这些不明真身的东西可不能随便撒到地里,万一是什么外国杂草,来到此处没有天敌,那翡翠山脉的本土草木就要遭殃了。 送别亮晶晶族长,已是中午。 莫蔓吃了点简餐,就亲自去拜访了方丹伯爵。她画了不少大饼,终于让他许诺会想办法把棉花种出来。天黑之前,她又找到橡果,叫他负责竹子的栽培,这位新任园艺主管挺起胸膛,接下任务,完全看不出早上还在抱着她裤脚瑟瑟发抖。 晚饭时,莫蔓一手托着脸,望着窗外的夕阳与飞鸟,一手拿着勺子在蜂蜜水里慢慢搅拌。她面前的煮蛋、熏鱼、烤蔬菜和白面包几乎一动未动。 “没胃口吗?”商陆见状,也放下手里的餐具,“叫厨房做点凉拌蒲公英?” 眼前少女摇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微笑,既像是在安抚,又像是有点伤怀。 年轻王子的头脑里立刻敲响了警钟:她心情不太好,为什么?谁惹她不开心了?种植园和浴场出了什么麻烦事?难道是安德烈那边? 他猜了半天,但莫蔓都摇头否认。最终,他鼓起勇气,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轻声道:“我不问了。只是如果以后你想找人倾诉的话,随时来找我,好吗?” 莫蔓用了点力气回握他的手,从温暖与干燥的触感中,找到了几分能够代表“现实存在”的感觉。 故土、家乡……她的家乡是哪里呢?毒医谷吗,抑或是整个江湖武林?人人都说家乡最好,故土之思最重,但她回忆起来,只对毒医谷里那群牛羊有些许美好的印象。明明她也有条灵敏的舌头,却没什么莼鲈之思,反而觉得种植园厨房做的熏鱼也别有一番风味。 那么她应当把林鹿领区当做自己的第二故乡吗? 在这里,不同种族的智慧生物尊敬她、信服她,甚至还从天上降下个大好青年,满心满眼里都是她。她一声令下,可以决定这片块土地今年种什么,种多少,收获后卖给谁,怎么卖;可以决定从山中涌出的热泉售价几何,可以拿着比黄金更贵的宝石喂给神灵留下的手镯,可以接触大部分贵族都不清楚的秘密…… 好像无论怎么看,都应该在这里定下心来,不是都说“吾心安处是故乡”吗? 那么,为什么她还会仅仅因为想起了风过竹海时的声音,就神思逸散难凝呢? 手中厚实温热的肌肉轻轻一动,莫蔓回过神来,松开了商陆的手。倒不是因为害羞或觉得失礼,而是她也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两道脚步声,一道是罗玳夫,还有一道是……莎拉,洛碧夫人派来监视亚华马礼琳的女仆。她为什么会过来? “殿下,王室典礼筹备处发来的信件,今年春之宴的日期定在半个月后。”罗玳夫双手递上一份厚重精美的信函。 “今年这么早?”商陆十分意外。 原以为莫蔓今年能赶上春之宴,连礼服都开始定做了,不料这次举办的日期却突然提前了一个半月,正好卡住了她的年龄,就好像有人刻意针对似的,商陆紧紧皱起了眉头,但在莎拉面前,他没说什么。 莫蔓作为此间的主人,对这名女仆和气道:“萨法雅小姐有什么需要?” 莎拉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看似恭敬却暗藏得意地说: “晚上好小姐,除了洛碧夫人之外,萨法雅小姐还有一名嫁在王都的姨妈,维安奈特伯爵夫人。维安奈特伯爵夫人来信,邀请萨法雅小姐参加这次的春之宴。出于安全的考虑,领主大人请求法罗斯殿下在返程时,让我们的马车能够跟在皇家骑士的车队后面。” 商陆这下不开口也不行了,他慢吞吞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要听从林鹿公爵的安排了?” 莎拉被问得脸一白,但立刻鼓起勇气,从围裙里掏出一封窄而薄的淡紫色信封:“这是王后殿下的便条,特许萨法雅小姐与皇家骑士团一同前往王都。” 罗玳夫把淡紫色的信封接过来,先正反检查一遍,然后才递给商陆。商陆抽出便条,看了两眼,又轻嗅了一下纸张的气味,然后挥挥手。 罗玳夫把翘首盼望回复的莎拉半请半押地带了下去。等二人离去,商陆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 “便条是真的。”他松开手指,任由那张带着紫罗兰香味的精美纸张打着旋落在桌面上,声音中充满不解和无奈,“王后殿下叫我路上照顾一下维安奈特伯爵夫人的亲人。” 47. 第四十七章 早餐后,商陆带上三分之二的皇家骑士团启程了,印着萨法雅家族图章的马车跟在最后。莫蔓站在种植园书房的窗边,遥望着长长的车队,面孔笼罩在初春清晨苍白的阳光中。 “小姐,我相信谁也无法逼迫殿下做出他不愿意做的事。”罗玳夫委婉道。 这次他主动请愿留下,承担作为守护骑士的责任。而骑士团长的那部分工作,则暂时交付给了年长的弓箭手帕斯利。 “我没有担忧他变心。”莫蔓笑了。亚华马礼琳昨晚与她有过一番密谈,但内容并不适合与其他人分享。为了宽慰明里暗里担心她心情的众人,莫蔓索性表示—— 她要微服去山下集市逛逛。 自从去年夏天偷采雪莲进入种植园,在短短几天内经历了“被捉住”“得知未婚夫就是商陆”“从安德烈手中得到种植园”的密集事件后,莫蔓就一头扑在工作之中。 发展艾草加工业、策划营销活动、培养神器、经营两个浴场、应对各种突发事件……她忙得团团转,除了上次单枪匹马闯入方丹伯爵庄园解围外,竟然都没下过几次山。 如今皇家骑士团车队暂时离去,众多部门各司其职平稳运行,又正值冰消雪融,春回大地,莫蔓玩心突起,想要效仿以前在话本上听过的白龙鱼服故事,去山脚看看有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 当然,这不是贵族小姐常规会做的事情。但在此处她说话最管用,所以当天下午,日头刚过中天,一身深色布衣的林鹿小姐就出现在山下翡翠小镇的街道上了。 罗玳夫与诃提梨一左一右跟在她的身后,两人都戴着厚实的兜帽,叫外人看不清他们的面孔。艾条加工厂的管理者鼠族蒙纳正好要下山办事,也搭上了她的便车。 几人先去旅店订了两个房间,然后开始逛街之行。 蒙纳坐在莫蔓的肩头。相较于其他人,他往返小镇与种植园的频率较多,这段时间的管理工作也培养了他的口才,因此由他担任讲解员。 “翡翠小镇原本是林鹿领区里最贫穷的几个小镇之一,治安也不好。但自从浴场建成后,一部分人被雇佣,一部分人靠接待远方的客人赚钱,现在街头已经比以前热闹不少了。” 莫蔓看着街边一栋栋低矮的茅草小屋,小心避让着地上随处可见的脏污,有点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 但诃提梨对蒙纳的话表示赞同,她轻盈地窜到莫蔓身边: “这小镇挺有活气的,比我和克洛提丝一路见到的不少地方要好。”说着,卓尔保镖一把抓住与她擦肩而过的路人肩胛骨,“但治安确实不行。” “嗷哦哦!你干什么!?”那人惊叫。 诃提梨用刁钻的角度把他肩膀往后一拧,“啪嗒”两声,从他袖管里掉落出几个钱袋子。 “英明的主……老板,这人怎么处置?” 莫蔓啧啧称奇。 如果贼人偷到她身上,那她能够提前察觉,但要是像诃提梨这样眼观六路,随时注意着视野范围内所有人的行动,她目前还做不到。流亡卓尔精灵的天赋和阅历真是强得离谱。 之后罗玳夫出面,把贼人交给本地治安官,并命令他找到失主、归还失窃品,不曾暴露莫蔓的真实身份。 治安官办公处旁边就是一家小酒馆,招牌上画着大大的酒杯和蜜蜂,显然是在宣传本地著名的蜂蜜酒。几人信步走了进去。 进门后才发现,虽然是在下午,但店里生意颇为兴隆,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家店每周只有一天会卖甜味馅饼,价格实惠,味道可口,深受食客欢迎。 虽然用料与种植园里正宗的红糖馅饼——又称公爵馅饼——不能比,但店家巧妙地把红糖和豆馅混在一起,看起来份量十足,饱腹感甚至比原作更强,因此大部分人都乐于解囊。 莫蔓买了两张,她与诃提梨共享一张,罗玳夫与蒙纳共享一张。 这饼外酥内软,豆馅舂得不算细,保留了颗粒感。因为有红糖的加入,所以吃不出豆子常见的豆腥味,反而有种淡淡的甜。虽然油放得很少,比较干巴噎人,但配着黑麦茶或蜂蜜酒一起吃,倒也别有风味。 “老板,这红糖是从山上种植园买的?”莫蔓趁店家走过来时,开腔搭话。 “可不是嘛,客人!”老板拍着胸脯道,“那可是林鹿公爵自家的菜园子,种出来的红菜根都是给老爷、小姐吃的,只有咱们离得这么近的酒馆才能弄到一点呢。” 莫蔓暗中发笑,但依然绷着声音:“我可听说翡翠种植园已经和公爵老爷没什么关系了。” 老板一惊,随即压低了嗓音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顺嘴了,老是把旧词挂在嘴边上。请千万别和我计较……” 见他如此惶恐,莫蔓反而有些不解:“说错就说错,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板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这里,才苦笑道:“您有所不知,若是我们拿大人们的名义招徕客人被发现,被多收一笔税还是小的,万一惹恼了贵人,连店都有可能被掀了呢。” “林鹿小姐也能收税和掀摊子?” “这、这想必是能的吧……之前有一家仿制艾条的店铺就被罚没了所有收入,现在全家都在做工还债呢。” 莫蔓与蒙纳对视一眼。 种植园书房中从未发出过类似的命令,灰须加工厂从一开始制定的就是多元路线,主要收入来自于那些订购高档货的大客户,对于民间仿冒的产品,只要不是质量太差影响口碑,通常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是谁在假冒她的名义? 结合之前安德烈公爵突然想起来对浴场征税的事,莫蔓感觉脑袋里有根筋在轻微跳动,好像要对她传递什么信息。但追着它去想,又找不到线索。 在心中记下“回去要抓到冒牌货”这这项任务后,莫蔓的玩心也消散了,于是提前回到旅店。正值晚饭时分,一楼大厅坐着不少自带干粮的客人,也有富裕的行商叫店家代买本地热菜,热闹非常。 诃提梨护送蒙纳去办事,罗玳夫不放心马匹的待遇,亲自去马厩检查。一时间,莫蔓独坐在人群中,背靠圆柱,一只脚踩在长凳上,只觉得意识暂时脱离了这个世界,灵魂正飘在天花板上俯视众人,其中也包括自己。 吵架的人,在袖子里谈生意的人,嘴里嚼着黑面饼、眼睛看着别人盘子里的咸肉下饭的人,两腿跑出残影的店家杂工,被吵闹声惊得哇哇大哭的小孩子…… 坐在这里,让人很难想到种植园书房窗外的朝阳和晚霞。 明明今天早上她还站在那个位置,目送车 队的离开。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正式与商陆“暂别”吗?此人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已经这么高了? 她摇摇头,觉得并非如此。但又忍不住开始计算,此时此刻车队大概走到了哪里,他们是不是已经吃过了晚餐。 突然,一阵争执声飘进了她的耳朵。 “去!去!大头,谁允许你把老乞丐放进来的?” “老板,米洛先生不是老乞丐,他只是进来喝杯水……” “那你让他从后门走啊,不是不让你接济邻居,可他长得这么丑,吓到其他客人怎么办?” 灵魂回落下来,莫蔓睁开眼睛,看向争执发生的大门口。 两名犬族。 不用其他人介绍,任何人都能认出两名当事人的种族。与鼠族和牛族类似,他们的外形是能直立行走、穿衣服、有对生手指的大型犬。 正在与店家对话的犬族看起来较为年轻。 他体格强健,穿着旅馆杂工的制服,全身都是米白色的短毛。虽然不知道本名是什么,但“大头”这个称呼确实很适合他。他的头不仅巨大,而且额头平得像被熨斗熨过,看起来粗苯愚钝,几乎没有任何能称得上精致的地方。 但与他身边那位犬族老人相比,大头的外貌又显得很体面了。 米洛先生的体型非常怪异,莫蔓一开始还以为他是畸零人。此人身躯长如面包棍,四肢短如面包球,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不得不借助拐杖才能站稳。一身深色长毛不知道有多久没洗过了,油腻打结,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他穿着一件长长的羊毛风衣,虽然这件衣服布满破洞、边缘磨成了流苏,但却很贴合他的奇特身材,像是很久之前定做的。 他坐在角落里,双手捧着大头的水盆,十分珍惜地用舌头卷着每一口清水。 其他客人或是沉浸于自己的事,或是冷淡地看着店家训斥大头,几乎所有人都把米洛先生当成空气。 “请问您知道那个犬族是怎么回事吗?”莫蔓小声问隔壁的客人。 “您问米洛先生吗?”被她提问的客人是个经常来此地收购药材的行商,也是这家旅店的常客,因此当真说出了点故事来:“他是个古怪的家伙,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据说他是大头的亲戚,每天就住在大头家里白吃白喝。店老板觉得他是个骗子、要饭的,所以每次米洛先生一出现,他就借机骂大头。” “那您觉得呢?” 行商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我哪知道呢……”莫蔓推过去一粒艾草驱虫丸,这在本地算得上是硬通货交易,就像请人喝杯啤酒那样。 此人这才神神秘秘地说:“要我说,这位米洛先生或许确实有点来头。您看他那根手杖,虽然没有宝石也没有黄金,但我们这些常年赶路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好木头,雕工更是好。一般的老骗子哪里买得起这种东西,哦不对,应该说,哪里买得到这种东西。”她偷偷转过身,指了指老年犬族的方向。 “谢谢您的观点,很有启发。” “不客气,那您觉得……咦,人呢?” 行商转回身体的功夫,刚才与她搭话的女人已经不在原位了。 “打扰了,米洛先生。”莫蔓背对大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您愿意为我讲些关于王都的趣事吗?” 48. 第48章 被称为米洛先生的老犬族慢吞吞地转过身子。 莫蔓不确定他听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没有,但她没有追问,只用友好的目光看着他的鼻子——大概是鼻子的部位,毕竟他的五官全部埋在毛发中——这样能避免直视,减轻压力。 米洛先生轻轻歪过脑袋,然后发出“嘿嘿嘿”的笑声,似乎和传说中的一样不太正常。 莫蔓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之前瞥到他外套内侧绣着有点眼熟的图案,还以为与王都贵族有什么关系,现在看来也许只是他运气好,流浪的过程中捡到了什么人遗弃的衣服。 “……嘿嘿,大大的花园,长长的走廊……”他嘴里哼着走调的歌,仔细听都是些没有实际意义的内容。 “米洛爷爷,您不能和其他客人搭话!”大头无意中看向这个角落,误以为米洛先生真的在打扰他人,于是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对着莫蔓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爷爷他有点老糊涂了,您不用搭理他。” “您是他的孙子?”莫蔓好奇。 “不是啦。”青年傻乐,似乎被别人认为与老米洛是爷孙让他很开心,“您看,我和米洛先生长得一点儿也不像,我倒是希望自己有这么秀气的窄额头呢。” “您长得也挺好。”莫蔓真心实意道,“那他是您的亲戚?” “也不是,”青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脖子。他的脖子也很粗,与脑袋的画风十分一致,“其实我是在家门口捡到米洛先生的,他让我想起了我真正的爷爷,而且他的饭量很小……所以之后我们就住在一起了。” “捡到?” “是的,五年前,我刚找到这份旅店杂役的工作没多久,一个冬天的早上,我刚开门就看见了差点冻死的米洛先生。”大头似乎是个不懂得说谎和拒绝的犬族,有问必答。 在大头把他们的老底全部说给第一次见面的莫蔓听时,米洛先生全程都是那副迷迷瞪瞪的的模样,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您一个人要养两张嘴,怎么不去山上种植园或者浴场找个薪资更高的工作?”莫蔓继续问东问西,看起来就像个闲极无聊拿傻小子解闷的常见客人。 “米洛先生一个人肯定照顾不好自己,我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在山下。” “如果有机会让你们两人都去山上工作呢?” “您、您是说真的吗?”大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尾巴像甩棍一样梆梆敲着桌子腿,“您有门路给米洛爷爷也找个山上的工作?”显然,他就像小镇上大部分的青年一样,对“山上的工作”有所了解,并心怀憧憬。 “去和店家辞工吧,明天早上带着行李,就在这家旅店门口等我们。”莫蔓露出笑意。大头怪叫一声,跳起来冲向店主的房间,引来众多客人的片刻侧目。 米洛先生摇晃着身体,发出似乎是开心的动静。 当晚,担心大头被戏耍的店家敲响了莫蔓一行人的房门。 蒙纳出面,在走廊尽头的公共休息区与他聊了几句。加工厂管理员的身份证明在山下也很好用,店家的脸色立刻从隐藏着担忧的讨好,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惊喜。 “是吗!大头那小子果真有这样的运气?”隔着墙板都能听见他突然拔高又压低的声音,莫蔓与诃提梨相视一笑。 送走店家,蒙纳与罗玳夫来到莫蔓所在的房间。诃提梨为四人都施了一遍清洁咒语。这体验很有意思,仿佛一阵清风吹过,带走了头发与皮肤上的油脂与汗水,虽然做不到像洗热水澡一样令身体放松,但效果却是一等一的好。衣服也是如此,无论之前变得多脏多皱多破,这会儿都变得焕然如新。 第二天,几人在旅店大厅,也体验了一把店家代买早餐的服务,只是没想到送餐员还是大头。 “昨晚小姐不是让你们收拾行李,今天早上就跟我们走吗?”罗玳夫问。 犬族青年赧然:“行李早就收拾好啦,米洛爷爷在门口看着呢。我受老板照顾这么多年,突然说要走,感觉很过意不去,所以最后再做半天。” “傻小子。”诃提梨点评。 回种植园的一路上天气都很好。道路两旁的黄色山花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非常清新亮眼,令人心情也变得明亮起来,暂时扫清了冒牌货带来的阴霾。 随着山路变得越来越平整,路上的行人与各种骡车马车也变多了。巡山维护的牛族、接送客人的人类男女仆、从自家住宅往工作场地走的刺猬……每个人看见莫蔓的马车都要停下来打招呼。 大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面前的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林鹿大小姐。他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身体贴近了老米洛。 “怕什么,又没人会吃了你。”诃提梨轻笑一声,对着两名犬族也施出清洁咒语,“不过这么脏兮兮的确实不适合见人……咦?” 大头立竿见影地变干净了,他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洁白蓬松的尾巴,又搓了搓脸颊,手心里一点灰尘都没见着。 但魔法在米洛先生身上失了效,或者更确切地说,出了故障。他身上糟糕的气味消失了,指甲里的污垢也变干净了,但那身又长又卷的毛却还是凌乱打结的状态,如同一根报废的老拖把。衣服上的脏污虽然不见了,但衣服本身的褶皱和磨损却没有被修补。 卓尔精灵挠了挠头发,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那样。 “不应该啊……”她掀开窗帘,在路边一名因为被鸟粪砸中而生气的牛族员工身上进行验证,目标身上的脏污瞬间消失,衣服上的补丁也无影无踪,变成了崭新的状态,牛族员工惊喜地大叫一声,发现原因后,对着马车鞠了一躬。 但车内的诃提梨眉头紧锁:“我今天才发了三次清洁咒,怎么会觉得这么累,就像蓄水池见底了似的。” 闻言,莫蔓十分重视。 清洁咒偶尔失效不算大事,但原因未明令人不安。如果是诃提梨身体出现问题导致的,那就不妙了。因此,虽然不知道卓尔精灵的静脉与人类有多大差异,莫蔓还是立刻为她诊了一次脉。 脉象显示,眼前的少女除了有点疲劳外,没有任何问题。血气旺盛畅通,阴阳调和相协,之前受到的冻伤寒毒也已经清理干净,堪称健康强壮。莫蔓把诊断结果一说,诃提梨更加摸不着头脑,最后有点不情愿地猜测,可能是因为她的年龄太小,法力还处于波动期。 马车一直驾驶到了种植园主楼的门口才停下,虽说要给两位萍水相逢的犬族提供职位,但莫蔓打算先和大头深入聊聊,再决定他们去做什么。 大头搀扶着米洛先生,一个小心翼翼,一个颤颤巍巍,好不容易走到了二楼的会客厅。桌上早已放好热茶与点心,茶是煎 麦茶,点心是烤饼干和葡萄果酱。大头咽了咽口水,但没有伸手。 “你早上一直在跑腿干活,一定饿坏了。别害羞,厨房做果酱的水平还是挺……等等。”莫蔓突然意识到什么,劈手将那碟果酱拿了过来。 大头被吓得浑身一颤,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惶恐地低下头,用余光偷看上方有没有拳头或棍棒降临。 自然是没有的,莫蔓的心情变化不是因为他。此刻,她正在对刚才布置会客厅的那几名人类侍从说话。 “绝对禁止给小凯撒提供葡萄、洋葱、野蒜,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些东西对犬只有毒。”侍从们异口同声回答。 “没错。那么面对犬族的客人,能不能提供葡萄果酱呢?” 他们回答不上来,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小声说“不知道。” “宁可最坏的打算,多费一些心思,也不要心怀侥幸。”莫蔓语重心长,“事前做好准备,总比出事了再善后要方便得多。” 侍从们纷纷点头称是,他们对大头与米洛先生道歉后,撤下葡萄果酱,换上了蜂蜜。 大头敬佩地看着莫蔓。 他原先以为世界上对雇员最好的老板就是旅店的店主了,如今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对犯错了的仆人不打也不骂,却能叫他们心服口服的上级。就连旅店老板也做不到这一点呢,大头自己就挨过好几次揍。 不知不觉中,他的眼神没那么畏缩了。他试探着拿了一块饼干,甚至还蘸了一下蜂蜜。 “吓我一跳。”莫蔓摇摇头,坐了下来,“虽然我不知道犬族能不能吃葡萄……” “您的判断非常正确,小姐。犬族不适合食用葡萄、洋葱与野蒜。” “果然吗……等等,谁在说话?” “米洛爷爷!” 莫蔓和大头同时站了起来,看向沙发一角的老年矮脚犬。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他们都以为他是不适应新环境才会如此。 “我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老人扒开脸上长毛,露出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那感觉就像浑身蒙着一层厚重的盐壳,我听不见,看不清,甚至连控制自己的肢体都难如登天。” 与傻笑和胡乱哼歌时相比,他此刻声音醇厚,措辞文雅,简直比方丹伯爵还像老贵族。 “我对你有印象,孩子。”他的面孔转向大头,“是你救了我,一直在照顾我,你是我的恩人。”大头手足无措,头顶的耳朵尖都变红了。接着,他又看向莫蔓: “请问我们现在是在哪里,这位智慧又体贴的女士又该如何称呼?” 莫蔓按下此刻心头的无数疑问,对他简述一遍这几天发生的事,并解释了种植园和浴场的经营范围。 “原来如此,您如此年轻就做出了这番事业,真是令人敬佩。”恢复了清醒的米洛老人对“林鹿公爵的千金”这个身份反应不大,倒是对莫蔓的工作颇为欣赏。 “听您刚才的描述,祖梅鲁硫磺温泉浴场与泥浆温泉浴场的服务项目数量多,质量高,远超普通大众浴室的水准,完全比得上王都最好的水疗馆了。不,或许与国外那几家老牌经典水疗馆相比,也毫不逊色呢。”米洛先生感慨。 这就是莫蔓第一次听到“水疗馆”这个词的时刻。 49. 第四十九章 米洛认为,恐怕之前诃提梨在马车上对他施加的清洁咒并没有出故障,只是那咒语优先清除的是精神中的污垢堵塞,这才导致剩下的魔力不够彻底恢复他的身体与服饰。 “精神也能被污染?”莫蔓很好奇。 老犬族叹了一口气:“当然,小姐。重大打击、突发的强烈情绪、药物、咒语……都能污染精神。我记不清之前发生过什么了,或许这几样都沾一点吧。” 莫蔓点头,她也知道类似的案例。有人国破家亡后一夜白头,还有人目睹至亲遇难后第二天性情大变,只是没想到这种精神上受到的打击可以用“污染”来阐释,更没想到能被卓尔精灵的清洁魔法治愈一部分。 “从谈吐来看,您在失忆前一定是一位博学之士。”莫蔓发出邀请,“既然如此,您是否愿意担任我的顾问呢?薪水暂时按照高级男仆的标准,每半年提高一次。” 她话音刚落,大头就蹦了起来:“您一定会答应的对不对,米洛爷爷!”他的尾巴像鼓棒那样快速敲着桌子腿,发出响亮的动静。 “……”米洛低头看了看自己凌乱打结的长毛,黯淡磨损的外套,没有立即答应,反而泼起冷水:“小姐,我必须要告诉您一个事实。通常,那些擅长高级咒语的大人物并看不起我这样的老狗。” 他抬起手,打断了大头想要反驳的话,琥珀色的眼睛温厚诚恳地看着莫蔓。 “我知道您是一位不以貌取人的高尚人类。但问题在于,我究竟看见或听见了什么,以至于引来那些导致我精神被污染、记忆被隐藏的祸事呢?是什么样的秘密,才会让那些大人物不惜用珍贵的咒语对付我这样一条没什么战斗力的陪伴犬呢?” 莫蔓眨了眨眼睛。她总觉得,清洁咒语对于诃提梨而言似乎并不像米洛说的那么珍贵。也许这是种族天赋的差异?但她明智地没有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 “您说得有理。但既然目前没有什么大人物出现对我施压,那想必您还是能够在这儿安居一小段日子的。自然,如果以后出现了我对付不了的敌人,我一定不会拖着所有人陪葬。” 她说得直白,老米洛反而安心。他拿起一块饼干,用木勺挖了点蜂蜜浇在上面,递给大头。犬族小伙子好奇地嗅了嗅,眼睛一亮,嘎吱嘎吱地啃咬起来。 “这个好吃!米洛爷爷,您也吃!”他把咬了几一口的饼干又递过去,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他们以前相依为命时就是这样分享食物的。 老人喝着热麦茶,微笑着推开了他的手:“以后我会教你各项礼仪,要好好学啊。” “哦,好的。”大头懵懂点头。 莫蔓忍不住发问:“您似乎很精通贵族的礼节,这也与您失忆的事件相关吗?” 闻言,米洛端着茶杯,陷入沉思。半响后,他浑身轻轻震颤了一下。 “您想起什么了?”大头好奇不已。 “我……我之前,应该是一个陪伴犬?”老人边整理思绪边说,“我不记得自己的主人是谁,但我从小就接受了各种培训……” “陪伴犬?” “比真正的小狗要聪明,比人类又温暖毛绒。犬族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有被人类收养或捉去做这个的传统了。” 莫蔓挠挠脸颊。 兽族是智慧生物,会说话,有思想,除了相貌和部分生活习性外,和人类没什么区别。“陪伴犬”的说法让她感觉浑身都毛毛的。 “没错,我是陪伴犬。”米洛愈发肯定地点点头,“想起来了,我一出生就被抱离了亲人,之后又被去了势,接受了严格的培训,我现在还能记得那个教官挥鞭子的样子。” “呜,听起来好可怕!”大头的耳朵紧紧贴着头皮,“对了,去势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小手术,可以让雄性兽族的脾气更好,寿命更长,但没法产生后代。”米洛平静回答完这个问题,又恭敬地对莫蔓道歉:“请原谅我污染了您的耳朵,小姐。” 后者摆摆手:“平时不舒服的时候,记得找我诊脉治疗。” 前世她没医治过宦官,想不到今生反而招收到了一名有此遭遇的的部下。年老、瘦弱、失忆、被净身,以及急需洗澡和理发。 半天后,焕然一新的米洛出现在她的面前。 “小姐。”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扶着胸口,腰背笔挺,微微鞠了一躬。 换上男仆制服的大头目瞪口呆,手里的木托盘跌落在地毯上。莫蔓也暗暗赞叹,虽然犬族身形矮小,米洛更是腰长腿短,但他此刻的气质却不输给任何一位贵族家庭的高级侍从。 “汪汪!”小狗凯撒跑进了会客厅,对两个陌生的气味非常好奇。它嗅嗅米洛的皮鞋,啃啃大头的裤脚,小尾巴摇出了残影。 “大头,这段时间就让你来照顾凯撒,你意下如何?原先照顾它的人最近有其他的任务。”阿方斯最近和方丹伯爵一起研究怎么种棉花,成天往返于试验田与藏书室,跑得腿都细了两圈。 “我很乐意,小姐!” 大头很快就俘获了凯撒的心,成为它的最佳玩伴。而米洛也成了莫蔓身边的新当红人物,这位种植园与浴场的主人现在到哪儿都喜欢带着他。 就连再次下山处理冒牌货事件时也不例外。 再次来到山下集市。这次她没有微服出行,而是摆开了领主小姐的架势,坐在车马长队之中,还让人提前通报山下官吏。 与她同乘一车的依然有诃提梨与罗玳夫。蒙纳这几天有别的工作,无法陪同,所以第四人是米洛老先生。 诃提梨对米洛的变化很感兴趣,抓着他不停询问那天被施咒后的感受。罗玳夫便面向莫蔓,向她汇报这几天他们是怎么找到冒充她名义的那帮人的。 “外国人?” “正是。根据调查,他们是从邻国过来的。”罗玳夫抬手为她挡开从窗外闯进来的小飞虫,“但据我观察,他们的口音、习惯,似乎原本是法罗斯王国本地人。” “有意思。在本国犯了事,出去摇身一变成了外国人,然后再回国继续犯事。”莫蔓哂笑一声,“这样的人多吗?” 骑士队长摇摇头:“若无必要,普通人类很少离开故国。即使离开,也很难在外生存扎根。通常只有犯人、逃兵才会如此。” 莫蔓想起与商陆第一次见面时两人暗中互相防备的场景,深以为然。 一路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小镇治安官所在的的房屋。治安官、冒牌货团伙、被敲诈勒索过的店铺老板们齐聚一堂。冒牌货们罪证确凿,治安官宣布罚没他们的所有钱财,一部分赔偿给店主们,一部分充入小镇 公库。 原本还有一部分要赔偿给莫蔓,但她拒绝了,只是要走了这几个人充当苦役工。钱财她现在已经不怎么紧缺了,唯有人手仍然不足。山中工作甚多,有现成的青壮劳力不能放过。 治安官欲言又止。 按理说,这样的判决只有领主大人本人能发布。但想了想莫蔓小姐为翡翠小镇带来的变化,更重要的是她身后站着的那些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部下们,他咽下了喉咙里原本要拒绝的话。 “是,我这就去办。” 诈骗犯们愁眉苦脸地被带了下去,店主们一窝蜂围了上来。之前与莫蔓有一面之缘的那位尤其激动,他大声嚷嚷:“我就知道小姐不是普通人!上次小姐在我家吃糖饼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 其他人把他挤到一边,对着莫蔓叽里呱啦地诉说他们的感激与尊敬。屋内人声鼎沸,尘埃飞扬。饶是莫蔓精通闪避身法,一时间也有点头大。 突然,一种危险的直觉划过心头。 她凭借本能侧过身体,只听“噗呲”一声,卖糖饼的老板捂着肚子弯下了腰,空气中出现了血腥味。 莫蔓凌空跃起,跳到柜子上。 罗玳夫与诃提梨冲进人群。罗玳夫拔出长剑,护在莫蔓身前,诃提梨脚尖狠狠踢向某人的胃部,落脚时顺便勾来一把椅子,隔开伤者与其他人。 被诃提梨踢中的人跪倒在地,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直到此时众人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刺客。有人要刺杀林鹿小姐,却误伤了糖饼店老板。 罗玳夫严厉且迅速地止住了他们的尖叫。于是,他们只能像受惊的鹌鹑一样蜷缩在角落里,两个倒地的人身边立刻空出一大片。 莫蔓叹了一口气:“我先救人。诃提梨,那边交给你了。” 卓尔精灵三两下卸掉了刺客四肢的关节,把他捆得像被蜘蛛捕获的猎物一般,看得众人瑟瑟发抖。莫蔓半跪在地,检查糖饼老板的伤势。 一把匕首没入他的腹部,只有手柄还露在外面。 不幸中的万幸,老板平时爱吃甜豆馅饼,爱饮蜂蜜酒,腰腹粗如木桶。加上终日劳作,可能还有一部分天生的特质,所以肌肉也很厚实。 因此,刀刃大部分被皮下脂肪挡住,小部分被脂肪之下的肌肉挡住,几乎没有伤到内脏。 如果换成身形精悍的莫蔓,那结果就不可知了。 罗玳夫一思及此,便惊怒后怕不已。 此处人多口杂,不宜审讯,罗玳夫将嫌疑人拖到隔壁房间,片刻后又拎着他回来,对莫蔓耳语了两句。 “嗯?我知道了。” 她安置好伤员,把治安官叫过来如是这般地指导了几句。 治安官本以为会面对雷霆之怒,没想到却上了一堂重要的实务课。在汗流浃背的同时,对这位新主人再也升不起一丝质疑。 其他目睹了这一切的老板也渐渐镇定下来,看向莫蔓的眼神不再只有感激尊敬,几乎全都变成了崇拜与狂信。 由于这场突发事件,原本预定的旅店没法去住了。罗玳夫换了一辆车,亲自押送看守那名自称是冒牌者同伙的刺客。 整个车队提前返程。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在小镇外的土路上,遇到了一名意料之外的人物。 50. 第五十章 他们遇到的是一个小型商队,成员有人类也有兽族。 稀奇的是,兽族并不是旅行商人中常见的马族或熊族,而是一位看起来年纪就不大的牛族。这位牛族商人个头矮矮的,鼻子是可爱的粉红色,莫蔓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正好此时有人类商人喊他:“吉格,帮我拉一下板车!” 咦,吉格? 莫蔓把脑袋伸出车窗外:“吉格,你认识博恩族长吗?” 小牛吃了一惊:“博恩奶奶?她怎么啦?”然后才意识到面前这个车队看起来并不像同行,于是赶紧补了一句:“尊敬的大人。” 想不到还真是山上那群牛族员工经常挂在嘴边的叛逆少年。 但他不是去冒险了吗,怎么又成了商人? 莫蔓叫停车队,跳下马车,走到吉格面前,打量他的状态,发现十分健康活泼,没有受苦受骗的痕迹,暗中点了点头。 “博恩族长和她的族人们现在都住在山上,为种植园和浴场工作。”莫蔓为他指明方向,“你要去见见他们吗?” 小牛的眼睛亮了起来。 “太好了!那我这两天一定要抽空去看看大家!” 他转向一个中年男人:“队长,可以调整我的工作日程,让我空出一天来吗?” 队长谨慎地瞄了一眼莫蔓和她背后的车马,似乎也在判断她会不会是骗子。片刻后,他粗声粗气道:“明天吧。今天要运货卸货,暂时离不了你。” 商队的板车上蒙着厚厚的灰色麻布,从车辙痕迹来看货物颇有分量,难怪需要雇佣牛族。 “你们卖的什么货?”莫蔓好奇。 “石头。” “石头有什么好卖的?”诃提梨不解,“这不到处都是吗?” “若是建筑材料,这些货就太少了,即使售罄也会赔本。”老米洛说。 莫蔓猜测:“莫非是云母、石膏、硝石?” 但队长皆摇头。他见这群人围着不走,想了想,索性从灰布底下掏了一件样品出来。 “喏,就是这样的石头。” 莫蔓心脏猛跳了几下。 这是一只用玉石雕琢出来的碗,虽然颜色不正,杂质也多,但那莹润如脂的光泽,依然把这件商品的美充分展现在众人眼前。 玉……哪里来的玉? “真漂亮!”卓尔精灵是擅长创造和欣赏艺术的种族,诃提梨轻轻叫了一声,“这是什么材质?” 小牛吉格憨厚答道:“我们都叫它美石。” 玉,石之美者也。这么称呼倒也恰如其分。 商队队长行事谨慎,只给他们看了一眼,就把玉碗又收了回去。莫蔓压下了此时询价的念头,打算明天先问问吉格相关事宜。 第二日,吉格一大早就来到了种植园门口。 就在他抬头仰望招牌时,路过的牛族雇工巴克发现了他,然后离家多月的小牛就被亲人一把搂进怀中,猛揉了几下:“好小子!还知道回来看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把大家忘了呢!” 其他牛族听闻这个消息,凡是不在岗的,都陆陆续续赶了过来。一直以来,离群而去的幼崽都是大家心头最挂念的事之一。 亲人重逢,吉格感动地偷偷掉了眼泪。他边擦眼睛,边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他在体验了旅行冒险一个月后,被骗走了全部的干粮和钱财,还差点在黑心贩子那里签下卖身契。是现在这个商队的队长偶然路过,出手相助,并给了他一份工作。 上一个过去的冬天里,当牛族大部队在水汽蒸腾的浴场中研究奶浴搓澡、围观悬崖迷雾杀人案时,小牛吉格正在暴风雪中拖着板车艰难前行。 尼拉、苏拉等年长的阿姨闻言,忍不住怜爱地舔了舔吉格的脑门。而那些与他同龄的小伙伴,则慷慨地与他分享零食,如红糖块和炒盐豌豆。 吉格也不复之前的叛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用玉石雕刻的小挂件,送给伙伴们。有的像蝴蝶,有的像苜蓿花,雕工朴实粗糙。 “这是我自己刻的,你们别嫌难看。” “这次你们运来的所有货物,都是用美石雕刻的吗?”等他们叙过别情,莫蔓把吉格带到了小会客厅。 “是的,货物都是当地雕刻高手制作的,比我随身带的那几件小东西精美多了,您需要购入几件吗?有碗、杯、梳、戒指等等。” 吉格虽然有点紧张,但口腔清晰、声音洪亮,回答问题时还不忘推销商品,已经是个能初步独当一面的行商了。 “这个不急。”莫蔓笑眯眯地说,示意女仆给他上一碗苜蓿蜜茶,“我更想知道,你说的‘当地’是在哪里,矿山?据我所知,法罗斯王国境内的大型矿山并不产这种美石。” 吉格不解其意,乖巧回答:“正是如此,大人。这批美石工艺品是我们从国外运来的……啊,需要缴纳的边境贸易费、入城费和外国商品税,我们都如实缴纳了!” 莫蔓做了个轻按手掌的动作,示意他不要紧张。 “如果我想订做一批产品,你们能为我联系这个矿山的负责人吗?” 粉色鼻子的小牛睁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与人谈“生意”,而非简单的买卖。 几日后,商队老板换了一身好衣服,在吉格的引荐下,毕恭毕敬地来拜会林鹿小姐。 “听说您想要订做相关商品,鄙人深感荣幸,连夜想出了两个方案,希望能为您提供微末的帮助。”他侃侃而谈。 “第一是您把需要订做的要求告诉我们,等我们下次再去矿山时转告给当地的匠人,等他们做好后捎给您。” “第二呢?” “第二是您投资我们的商队,下次我们把原料和匠人为您一起带过来,有什么需要雕刻的物件您当面吩咐他们。” 莫蔓摩挲下巴。 她只是想雕刻些玉石滚轮、拨筋棒等按摩小工具,扩大浴场的业务范围。似乎用不着千里迢迢把石料和匠人运过来。 虽然如果选第二项的话,运费和那些杂七杂八的税项肯是她来交,匠人以后的薪水也是她来发。但她对自家种植园与浴场的季度收入了如指掌,这笔支出对她而言并不是很大的负担。 更重要的是,格里姆虽然精通勘探、冶炼,但对雕刻一道并不擅长,其他人更是一窍不通。 如果能聘用一二专业石工,让他们在工作之余开授课程,不仅能为山下镇民提供更多的工作岗位,创造更多收入,若是她以后想定做些水疗产品,肯定也会更便捷。 “投资你们要多少钱?如果价格太高我可不乐意……”下定决心后,她故作不感兴趣,懒洋洋地回复。 商队老板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契约,开始与她讨价还价。 十天后,小牛吉 格再次跟着商队踏上征程。 现在他们已经是莫蔓.林鹿小姐名下的商队了。他与亲人们又成了同事。这让一直不放心他的叔叔阿姨们莫名安下心,不但没有再劝阻,反而拍着他的肩膀说: “好好为老板干活!” “自己注意安全,薪水省着点花。” “下次回来带你去搓澡,泡泥浆池!” 吉格频频回头,冲他们挥手,脸上幸福的笑容即使距离很远也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正当这支商队的身影消失在山路转弯处时,莫蔓在三楼书房的窗边看见了另一队长长的车马。数辆眼熟的马车,身着盔甲的骑兵,高扬的法罗斯王室旗帜。 商陆回来了。 莫蔓从未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思念他,直到此刻心脏微微加快了速度。她轻快地小跑到走廊上,吩咐仆从们打扫房间、通知厨房和浴场,做好迎接的准备。 因此,商陆一从布莱克背上跳下来,就看见了心心念念的人正站在种植园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金发的王子几步迈过去,张开双臂将未婚妻拥入怀中,然后得到一串清脆的笑声。 “春之宴有趣吗?”莫蔓挽着他的胳膊,脚步轻快。 商陆摇摇头:“还是那个样子,不值一提。但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次没有邀请你,反而……”他欲言又止。 车队最后,女仆莎拉从亚华马礼琳的马车里跳下来,一副惶然的模样。 奇怪,还以为会看到她耀武耀威的表情,至少也应该洋洋得意,怎么会这样?在当天的接风宴结束后,二人进行晚间散步时,莫蔓提出了这个疑问。 商陆苦笑一声:“我本以为皇后陛下是有另外的打算,才会寄来那张便条。或是看好萨法雅家族的传承,或是有社交关系上的考量,都不奇怪。谁知这次萨法雅小姐并没有得到特殊优待。” “听起来,亚华马礼琳也成了幌子?”莫蔓若有所思。 商陆轻轻颔首:“还记得维安奈特伯爵夫人吗?” “洛碧夫人的姐姐,嫁到王都之后与皇后殿下成为了好友。怎么,这件事与她有关?”莫蔓敏锐察觉到什么。 商陆仰面朝天,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次我听陛下的口风,似乎想要撮合维安奈特伯爵夫人的女儿和我。明明我已经有婚约在身,为什么……” 他没说完,而且在短暂的苦恼与愤慨后,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转过身,双手握住莫蔓的手掌,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想和你结婚,你呢?” “我也如此。”莫蔓轻声说,然后被自己不假思索说出来的回答吓了一跳。 “和我说说你吧。”夜色中,她缓缓开口,“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是那样的打扮,为什么身为皇子却可以长期滞留其他领主的领区,为什么国王与皇后陛下对你的态度如此特别……最重要的是,你的头疼病是何时出现的呢?” 颇有攻击性的问题,但被她说出口后,却并未让商陆产生心头刺痛的感觉。 她在关心他。 她虽然之前也表现出了十分信任和喜爱,但从来都彬彬有礼,总是巧妙避开一切敏感话题,仿佛那些反常的事情根本不存在一样。 此刻,她终于打破了这层透明的壳,商陆甚至感到如释重负。 “好,你想知道的东西,我全都告诉你。” 51. 第五十一章 “我十岁生日那天下了雨,原本计划在王宫花园里举行的宴会临时改在了室内。” 种植园三楼书房,就在刚才莫蔓遥望车队的位置,此刻放着一个小沙发。 商陆把后脑勺搁在沙发靠背上,陷入回忆之中。莫蔓坐在他对面,也以放松的姿态窝着。如今的气温,白天已经不一定需要点壁炉,但她方才还是升起火焰,并往其中丢了一小把安神的草药。 窗外不知何时飘下细细雨丝。室内弥漫着淡淡的香味和湿气,为这场叙述平添些许旧日重现的气氛。 “陛下邀请了不少客人,还安排了很多有趣的节目。我和大哥、二哥在走廊里玩骑马砍杀的游戏,我们跑啊、跑啊,跑得礼服都被汗水浸湿了。侍从和女仆们就像一串串鼩鼱,追在在我们的身后。 “二哥一不小心跑进了宴会厅,我和大哥也追了进去,我们三人撞在一起,跌倒在地毯上。陛下哈哈大笑,叫人把我们扶起来,又亲手倒了一杯葡萄酒让我们喝。那个金杯可真重,但我们谁也不肯出声叫人帮忙。 “二哥力气比我们都大,他捧着金杯的时间最长,喝掉的葡萄酒也最多。轮到我的时候,只剩杯底的一小口了,我几乎连味道都没尝出来。” 时隔多年,遗憾也成了趣味,他脸上浮现出笑意。 “之后宴会就开始了。国王陛下把都城附近的一个田庄作为礼物送给了我,皇后陛下送的是一套羊皮书。大哥送了一匹马,那是布莱克的母亲。二哥送了我一套适合孩童身材的弓箭,可上面却镶嵌着宝石,一点也不实用。 那天,我和其他孩子一起比试骑马、射箭、剑术,结果可想而知,无论其他人的实力如何,最终桂冠都戴在了我的头上。” 他摇摇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为我戴桂冠的是二哥,当我们面对面时,我看见他对我做鬼脸,那意思是‘今天这些不算数,下次我们再比试’。我没生气,反而心中涌出一股雄心壮志,想着等我再长高一点,长到二哥现在这么高的时候,我就能打败他了。 但那天晚上,二哥就死了。” 莫蔓皱起眉头:“急症还是暗杀?” “急症。”商陆把脸埋在两个手掌之中,“医师是这么说的。” “什么病症?”莫蔓忍不住在脑内搜索起年轻男子的常见急症,但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追问这件事的时候,“算了,没什么。” 商陆却记得很清楚,他把头抬起来,双眼越过窗户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开始说肚子疼,然后是吐血、便血。几个医师忙碌了大半夜,放血催吐喂药都做了,但二哥还是去世了,连第二天的日出都没等到。医师们只能推测,或许是他白天奔跑玩闹过度,又吃多了东西,犯了急性的肠胃病。” 莫蔓表情更严肃了。运动过量加暴饮暴食确实可能引发急症,但吐血便血的症状听着可不对劲。医师们采取放血催吐的治疗方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不敢说吗? 也不一定,他们来来回回对谁都用这几招,暂且不必考虑这个。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她轻声问。 商陆看向她,看了片刻后才开口:“第二天,我和大哥也病倒了。医师们说是因为悲痛和惊吓过度。开了一些药汤,让我们疗养了大半年。” “我的头疼怪病从出生就有,但之前并不严重,据说皇后陛下的其他亲人中有人也是如此,但也就是偶尔会疼一下的程度。 “但二哥去世后,我的病加重了,一年比一年严重。我不知道是这件事对我的刺激太大,还是这病本来就会如此。总之,我开始失眠,容易惊醒,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多,陛下和大哥都对我非常担心。” 莫蔓发现了一个非常不合常理的地方。 “那你不应该长期住在王宫里疗养吗?” “好问题。这是因为如果我待在王宫里,那么每天一睁眼就会想起二哥那天对我做的鬼脸,还有他下葬时的模样。然后我的头就变得更疼了,甚至偶尔还会出现幻觉。只有离开那里,病情才能得到缓解,就好像我被城堡厌恶了一样。”商陆苦笑。 “所以我长期像游侠一样在外游荡,我们初次见面时我的那套行头,就是我常穿的衣服。” “那你这次回去住的是哪儿?”莫蔓很担心。 商陆一笑:“放心,春之宴是在郊外行宫举行的,不在王宫之中。” “那就好。不过听你的意思……难道你刚才说的这件事,和我们的婚约也有关系吗?” “非常有关系。”他说,“陛下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不仅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大哥也多了心悸的毛病,陛下害怕我们再出意外,这不仅是出于父母对孩子的爱,还关系到国家未来有没有继承人的问题。所以那段时间,他非常相信占星术士的话。” “占星术士?” “对,明明那时候我才十岁,占星术士却提到了我的婚姻。他们说,除非我与林鹿公爵的长女缔结婚约,否则很有可能英年早逝。陛下听说后,立刻就派出了宫廷使者。” 莫蔓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种事听着有点耳熟。前世的江湖世界,许多算命先生,甚至名僧仙道,都有类似的收费服务项目。不过如果是当年的安德烈公爵为了攀附皇家,偷偷贿赂了占星术士,那听起来就合理多了。 但转念一想,如果真是安德烈的手笔,那他这十几对待女儿的态度又不对了。就冲他也曾默许洛碧夫人的替嫁方案这一点来看,应当不知道占星术士的那个预言。 更何况以安德烈的性格,如果知道商陆身患顽疾,有可能不针对这一点进行奉承讨好吗?此人奉承的水平和效果姑且不论,但从他与商陆见面时的表现来看,似乎并不清楚这桩皇家秘辛,恐怕还觉得这是天降的金馅饼呢。 奇哉怪也,莫蔓甩甩脑袋,把这个猜想推到角落。 “你对占星术士有什么想法?”她试探询问。 “原本我并不太相信他们。”不知为何,商陆看起来有点羞涩和愧疚,“当我长大成人,逐渐了解婚姻是什么之后,立刻意识到像我这样的人不应该与任何人结婚。即使我不在王宫中时受到的影响会小一点,但整体而言,我的身体还是会越来越坏,而不可能好转。那么想必我的性格也会越来越糟糕。 “我在身份上是王子,即使做了坏事也不一定会得到惩罚。如果我以后变成了一个身份高贵的狂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那我的妻子将多么悲惨啊。” 莫蔓点头同意。 前世她就听说过藩王殴打妻子致死,却因为身份高贵而没有被严惩的事。虽然她确定眼前的这个商陆不会如此,但在生理恶疾面前,人类意志力并不是战无不胜的东西。 商陆不知道她的想法,还在顺着时间线回忆过去,这会儿已经说到了二人初见的那天: “那段时间,我其实正带着车队前往林鹿领区。因为心情 不好,所以晚上吃过饭后,我经常带着布莱克偷偷离开营地去跑马散心。那天也是这样,没想到会遇见你。” 他越说越局促,看起来像是在承认错误的小孩子: “我那时候,是来退婚的。” 好啊!莫蔓深吸一口气,原来当时那个退婚传言是真的! 只不过原因正好相反,不是未婚夫嫌弃她身体不好、觉得她配不上自己,而是未婚夫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虽说不至于产生“沉冤昭雪”那么强烈的感情,但她还是立刻感到了振奋。 “那后来怎么又改变主意了呢?”她没有掩饰,露出一点笑模样来。 商陆本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她不仅不恼火,反而笑眯眯的,一时间更是不敢说话。 直到确认了这不是怒极反笑后,才继续说:“因为我见过你之后,突然就不想再这样一个人活下去了。而当我知道你就是那位未婚妻时,我……立刻相信了占星术士的那则预言。” “和我结婚就不会早死?” “对,事实也是如此。自从我们初次见面时的那次发作后,长达近一年的时间里,我都没有复发,这一定是你的功劳。” 莫蔓并没有立刻赞同。 怪病之所以怪,就因为它们的规律难以发现,万一商陆原本就应当在这个年纪好转呢?她直言不讳地提出了这个猜想。谁知,商陆露出了不太开心的神色。 “反正我不这么想。可惜不知道是什么人散布谗言,皇后陛下好像有点动摇了。明明去年我写信说自己身体好转时她那么开心,想不到这次春之宴上,她却打听我对其他人的看法。” “你是怎么回答的?”莫蔓饶有兴趣。 “我根本没注意过其他人啊!”他用力拍了拍大腿,“如果我问你格里姆师傅对音乐的偏好,或者金嗓子族长的绘画技术,你能答得上来吗?” 见她答不上来,商陆用鼻子哼哼了几声,并隔空用手指戳了她几下。年轻的王子自觉这个话题已经交代完毕,于是十分自来熟地起身,去橱柜里拿了一碗酒渍无花果干出来,打算与心上人一起吃零食。 “咦,这石头碗是新买的?倒是很漂亮。” “是呀,卖这种石头的商队今早刚刚离开,和你正好错开。对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些事……” 莫蔓说了收留大头和米洛先生的事,虽然她对遇到的危险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但当听到她差点遇刺时,商陆还是整个人都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什么?暗杀!怎么会冲着你来呢?”他围着莫蔓团团转,“你现在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的?我去写信给陛下,请他再给我增加一些骑士来……不,不好,外人不一定能信任。” 他懊恼极了:“都怪我,当时我应该坚决拒绝离开你才对。” 最后反倒是莫蔓说了一箩筐话,才让他勉强相信她毫发无损。但被这件事一打岔,回顾童年阴影带来的压抑气氛彻底消散,他看起来又是那个精力充沛的未婚夫了。 至于把两件浴场改名为“水疗馆”的提案,商陆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表达了同意: “以后也许我们还要增加新的产业,如果有个统一的名称,在对外宣传时大概会更方便。而且我在王都时,似乎确实听人说过这个词,那位米洛先生应该没说谎。” 于是,祖梅鲁硫磺温泉浴场和泥浆温泉浴场在原有的招牌之外,又挂出了新的牌子: 翡翠水疗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