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太子朱慈炤》 第1章 壬子年秋 康熙十一年,岁在壬子。 深秋的镇江府,运河两岸的柳树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些光秃秃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极了垂暮老人的稀疏白发。一艘乌篷小船从京口闸缓缓驶出,沿着运河向着常州府方向南行。船不算大,船篷低矮,勉强能容得下一家七口。船舱里铺着粗布褥子,几个包袱堆在角落,包袱的粗布已经洗得发白,打着几块深浅不一的补丁,却捆扎得十分齐整,透着一股清贫人家特有的利落。这便是王士元一家全部的家当了。 船头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按着朝廷规制剃去大半,只留脑后一束,编成细细的发辫,辫梢垂在脊背处。他身量颇高,肩背挺直,面容清瘦却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眸子沉静得像深潭。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张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下颌线条刚毅,鼻梁高挺如刀削,嘴唇紧抿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这样的相貌放在人堆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寻常的塾师。 这个人,便是崇祯皇帝的第四子朱慈炤。如今他叫作王士元,是镇江府丹徒县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教书先生。 他的妻儿此刻都在船舱里。妻子胡氏靠坐在舱壁上,怀中搂着最小的女儿,那女娃才两岁多,正睡得香甜。旁边三个男娃年纪大些,大儿子和二儿子挤在一处,手里各捧着一本书,三儿子还小些,趴在一床薄被上摆弄一个木头削成的小马。 船舱里的光线昏暗,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时有水声在船底潺潺作响。 “爹爹,咱们这是去哪儿?”最大的儿子从舱中探出头来,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只是眉宇间还带着未脱的孩子气。 “无锡。”王士元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运河前方的水面上,声音沉稳而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无锡?”少年有些不解,皱起眉头,“可是爹爹,咱们在镇江住了还不到两年,这就又要搬家了?” 王士元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让船舱里的气氛骤然沉重了几分。胡氏抬起头,看了丈夫的背影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她已经习惯了丈夫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默,也习惯了这种不定期的举家搬迁。成婚二十年,她跟随着他从余姚搬到慈溪,从慈溪搬到杭州,从杭州搬到嘉兴,又从嘉兴搬到镇江——这已经是第十几次搬家了。每一次,丈夫给出的理由都是“换个地方谋生”,可胡氏心里隐隐明白,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她的丈夫身上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一旦暴露,便是灭门之祸的秘密。 王士元依然立在船头,目光穿过运河上袅袅的水雾,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 他活了两辈子。 上辈子,他是二十一世纪一家企业的中层管理者,做的是项目管理,手下带着几十号人,每天跟进度、成本、风险打交道,日子过得忙碌而平庸。加班到深夜是家常便饭,下班后开车回家,在地下车库里听最后一首歌,第二天继续重复同样的循环。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深夜他加班到十一点多,开车回家时困得眼皮直打架,方向盘一歪,撞上了高速护栏——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里,头顶是粗粝的房梁和发黑的苇箔,耳畔是听不懂的乡音,鼻尖是陌生的潮湿霉味。那一年是康熙六年,他三十四岁。 之后他用了几年的时间,才将眼前这个时代的轮廓摸清楚。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前明崇祯皇帝的第四子,朱慈炤。他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一个流亡了二十多年的前朝皇子,隐姓埋名,以教书为生。他也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在历史的真实中,被清廷捕获,康熙皇帝亲下谕旨:“朱三即王士元,着凌迟处死。伊子俱着立斩。”崇祯皇帝的最后一个儿子,连同他的子孙,将在大清的铁律下被彻底抹去。 这便是他最终的宿命。 每当想起这个结局,王士元的心底便会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像有一条毒蛇沿着脊背缓缓攀爬。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一刀地将人活活剐尽。而他的妻子,他的儿女,也会一并被斩于菜市口。 这条既定的历史轨迹,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日日夜夜,须臾不离。 船行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运河两岸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混着鸡鸣,又被秋风吹散。王士元将船靠在一处渡口,吩咐妻子胡氏生火做饭。 胡氏是个能干的女人,四十岁上下,面皮微黄,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但五官端正,年轻时想必也是个标致的。她在灶台前麻利地忙碌着,一边吩咐大儿子去提水,一边叫二儿子把带来的干粮和咸菜从包袱里取出来。三个儿子各自忙碌,连最小的女儿也在船舱里乖乖地坐着,不哭不闹。 王士元坐在船头,看着妻儿忙碌的身影,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胡氏是他二十岁时在余姚娶的。那时他刚从凤阳逃到江南,身无分文,在一座寺庙里寄居。余姚胡家是当地的书香门第,胡乡绅原是前明官员,后见天下大势已定,便回乡归隐。那日胡乡绅携家眷到庙中上香,恰好听见他在后院诵书,声音清朗,谈吐不凡,便起了惜才之心,邀他到家中为子侄授课。 胡乡绅是个极谨慎的人,在了解了王士元的来历之后,沉默良久,只说了八个字:“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次日,便将女儿许配给了他。 这门亲事,既是提携,也是羁绊。 胡氏初时并不知丈夫的真实身份,只以为他是个落魄的书生。婚后数年,王士元才在一次酒后吐露了实情。胡氏听罢,沉默了整整三日,第四日清晨,她端着一碗热粥走进屋,神色如常地说:“你我已是夫妻,你是什么人,我便是什么人。你要藏,我便随你藏;你要走,我便跟你走。” 二十年来,她说到做到。无论多么艰辛,无论多么危险,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王士元收回思绪,将目光投向船舱里的几个孩子。 长子王和璋,十四岁。这孩子读书最用功,性子沉稳,像极了他少年时的模样。次子王和瑾,十二岁,心思机敏,好动爱闹,常常惹出事端。三子王和璜,九岁,性子温和,与世无争。最小的女儿王氏,才两岁多,生得粉雕玉琢,是全家人的心头肉。 这几个孩子,连同胡氏,便是他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 而那个历史的判决,正是要夺走这一切。 晚饭是糙米饭配上腌萝卜和一小碟咸鱼。胡氏将饭菜分成七份,先给三个男娃和女儿盛满,又给丈夫盛了一碗,最后才是自己的。王士元接过饭碗,扒拉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放下筷子,开口道:“这几日赶路辛苦,等到了无锡安顿下来,璋儿和瑾儿的学业不能落下,我已经托人打听过了,无锡城里私塾不少,到时候再寻个合适的地方。” “爹爹又要去教书吗?”王和瑾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问。 “不然呢?”王士元看了他一眼。 王和瑾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胡氏在一旁沉默地扒着饭,眼神却一直留意着丈夫的表情。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平日里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有分量。这次从镇江走水路南下,事前没有半点征兆,突然就决定要走,突然就收拾好了行囊。这种“突然”,在她二十年的婚姻生活中出现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意味着——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入夜,几个孩子都睡了。船舱里一片漆黑,只有船头悬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王士元坐在船头,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地图。那是他在杭州古玩铺里偶然淘到的前朝舆图,上面标注着各省府县的名称和山川形胜。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镇江。无锡。苏州。杭州。这十年来,他在江南各府之间辗转流徙,每到一处不过一两年便要离开。原因无他——清廷对“朱三太子”的追查从未停止。 康熙皇帝,这位号称“千古一帝”的少年天子,对他这位前明皇子的存在,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从康熙初年到如今,朝廷不知道查办了多少所谓的“朱三太子案”,杀了多少人,流放了多少人。王士元亲眼见过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读书人,只因姓朱、年纪相仿,便被官府抓去严刑拷打,最终屈打成招,满门抄斩。 从那以后,王士元便养成了一个习惯——在每个地方停留绝不超过两年,一旦风声紧,立刻转移。 他始终用单线联系的方式与外界保持联络。那些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人,除了胡乡绅一家和恩师王公之外,寥寥无几。恩师在凤阳,年事已高,他不敢轻易去探望,只是每年托人带信报平安。至于其他人,他只是王士元,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一个读了几年书的落魄文人,一个靠微薄束修养家糊口的穷塾师。 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这既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悲哀。 他的手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地方凤阳。 恩师王公就在那里。 王士元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那时他刚被收养不久,王公将他带到书房,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一字一顿地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是皇子,更当如此。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要忍耐,要读书,要藏锋。等时机到了,你会知道的。” 王公当时说的“时机”,指的是什么? 王士元睁开眼睛,望向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 因为他是穿越者。他拥有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没有的武器历史先知。 康熙十二年,也就是明年,朝廷将做出一个重大决策——撤藩。三藩之首的吴三桂将在当年十一月起兵反清,打着“兴明讨虏”的旗号,攻占湖南、四川,兵锋直指中原。随后,耿精忠在福建响应,尚之信在广东响应,台湾郑经也渡海反攻。天下大乱,战火连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历史给王士元留下的唯一的窗口期。 吴三桂起兵初期势如破竹,清军被打得节节败退。如果在这时候,江南突然出现一位真正的“朱三太子”,打出崇祯皇子的旗号,号召天下遗民共举义旗! 那么局面将完全不同。 王士元反复推演过这个计划。他知道三藩之乱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吴三桂何时攻占湖南、何时称帝、何时病死;耿精忠何时降清、尚之信何时叛变;清军在哪里吃了败仗、在哪里打了胜仗。这些信息,就是他的战略地图,就是他扭转乾坤的筹码。 但他也知道,一旦起兵,便意味着与整个大清王朝正面为敌,意味着他和他的家人从此将踏上一条不归路。 他可以选择继续藏下去。如历史中的自己一样,东躲西藏,苟延残喘,然后被康熙用一句“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的荒唐罪名凌迟处死,连累妻子儿女一同赴死。 也可以选择放手一搏。 王士元将地图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收入怀中。他抬起头,望向深秋夜空中的明月。 月色如霜,冷冽地洒在运河的水面上。 “为君父报仇,为华夏正朔,为天下苍生!” 他轻声念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股压抑了多年的火焰,在他胸腔中熊熊燃烧。这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虚词,而是一个穿越者对自身命运的终极抉择。历史上的朱慈炤已经被人欺负了一辈子,藏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最终死得比狗还惨。但他王士不,他朱慈炤不会重复这条路。 既然都要死,那就要死得轰轰烈烈。 船头的灯火在夜风中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船舱的篷布上,像极了一个独坐江边、运筹帷幄的帝王。 远处,无锡城的轮廓已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这座位于京杭大运河畔的江南名城,从明末以来便是商贾云集、人文荟萃之地,素有“小苏州”之称。 王士元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暂时的落脚之处。 真正的好戏,还没有开始。 第2章 故人之信 康熙十一年九月廿三,王士元带着一家老小到了无锡。 这座城被运河分成两半,河面上船只往来不息,两岸尽是喧嚷的市井声。进城前,王士元特地往城东绕了段路,远远望了锡山一眼。山顶立着龙光塔,灰蒙蒙地映在秋日天色里。他忽然记起老师从前说过的话:“大明天子气,聚于东南。”那时只当是老人家的念叨,如今想来,心里却别是一番滋味。 安顿好住处后,王士元在城里转了几日,最后在西边巷子寻到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墙角有棵老槐树,叶子已掉得稀稀拉拉。每月三钱银子,他便租了下来。 夜里,他常独坐在槐树下,就着一盏油灯,心里反复推演着那件不能与人言的大事。 他在等一封信。 每月十五,凤阳会寄来一封家书,明面上是报平安,真正的消息是用药水写在空白处,拿火一烤才现形。九月十五那封如期而至,可上面的话却叫他心头一沉。老师在暗文里只写了寥寥数字: “事有不决,可速来凤阳一晤。” 王士元对着这句话沉默了一天。“事有不决”——老师素来沉得住气,这么说,定是出了变故。 十月初,天还没亮,王士元便起身收拾。妻子胡氏在黑暗里轻声问:“要出门?” “去办点事,几天就回。” 胡氏没再多问,只低低说了声:“当心些。” 王士元拎上包袱出了门,在码头雇了条快船,沿河北上。两天后的黄昏,船抵凤阳。 进城时,守门的清兵草草看了看路引就放行了。王士元穿过大街,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尽头有座青砖小院,门额上悬着“潜园”二字,字迹清瘦,正是老师的手笔。 他在门前立了立,抬手叩门。 三长一短。 门开了道缝,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是老管家王福。老人眼睛一亮,忙侧身让他进来,低声道:“快进来,老爷等了一整天了。” 院子里比从前冷清许多。花草多半枯了,石桌石凳上积了层薄灰。王福领他到正屋门前,轻轻叩了叩:“老爷,人来了。” “进来。” 声音苍老,却仍带着几分旧时的威严。 王士元推门进去。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昏暗的光下,老人靠在床头,身上搭着半旧的棉被,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闭着眼,呼吸又缓又重,像一架快散架的老风箱。 王士元走到床前跪下,低低唤了声:“老师。” 老人缓缓睁眼,浑浊的眸子在昏光里动了动,忽然亮了起来。“殿……”他哽了一下,改了口,“你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手臂颤了几回都没使上劲。王士元忙上前扶住,拿枕头垫在他背后。 老人喘了几口气,枯瘦的手忽然攥住王士元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病人。他盯着王士元的脸看了许久,眼圈慢慢红了。“像……真像先帝啊……”声音沙哑,带着哽咽。 王士元没说话。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回——高挺的鼻梁,方正的下颌,深陷的眼窝,见过崇祯的老臣都说,他简直和画像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张脸是恩赐,也是诅咒。 “您信上说‘事有不决’……”王士元低声问。 王公深深看着他,眼里有欣慰,有悲凉,也有种压抑多年的灼热。 “时机要到了。”老人一字一顿,“康熙要撤藩了。” 王士元心头一跳。 “老臣打听到的,朝里已经在议了。三藩必反,天下必乱。”王公喘了口气,声音更急了些,“吴三桂一反,就是你的机会。你是先帝血脉,是正根正苗,这天下记得大明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老人越说越激动,瘦削的身子不住地发颤:“剃发易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些血债,百姓没忘,也忘不了!” 王士元听着,胸膛里也有一股热流往上涌。 王公紧紧盯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期盼,也有一丝恳求:“这回,不能再躲了。” 不能再躲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心湖。是啊,躲下去是什么结局,他比谁都清楚。史书上那几行字早就写好了:七十五岁,凌迟,满门抄斩。 可现在就举旗,无异于送死。他需要时间,需要人,需要钱,需要地盘。三藩之乱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得抓住,但不能蛮干。 “学生明白。”王士元声音沉稳。 王公望着他,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老人嘴唇哆嗦半天,才又说:“我这辈子,就剩这点念想了。你若能成事,我到了下头,也有脸见太祖皇帝……” 王士元握紧老人冰凉的手:“您放心。” 老人静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江南还有些故旧,子弟也都在。只要你起事,他们会来。还有——天地会那边,我让人递过话,他们缺一面正旗。” 天地会。王士元在镇江时就听过这个名号,会众遍布东南,以“反清复明”为号。若能与他们联手,事情便好办许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靠么?” “领头的是旧部,信得过。但他们要一面真旗——你就是那面旗。” 你就是那面旗。 这话在王士元心里反复回响。是啊,只有他这个崇祯亲骨血,才有资格把散在各处的反清力量聚到一处。这身份是资本,也是枷锁。可即便没这身份,康熙也不会放过他。既然躲不过,不如挣一把。 “学生记下了。”王士元起身,朝老人深深一揖。 王公点了点头,老泪纵横的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他摆了摆手,示意王士元可以走了。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 “保重。” 王士元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低声应了句:“您也保重。” 推门出去,夜风扑面而来。身后,老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在秋夜里听来格外苍凉。 回无锡的船夜行,河面漆黑,不见星月。两岸村落沉在梦里,只有船头一盏灯,在黑暗里划出微弱的光痕。 王士元坐在船头,心里反复想着老师的话。 不能再躲了。 他合上眼,脑海里铺开一张舆图。江南,湖广,云贵……每处山河,每座城池,每条要道,他都已默记了无数遍。 康熙十二年冬,吴三桂反。 十三年春,耿精忠、尚之信跟进。 十三年秋,吴军势最盛。 十五年,耿降。 十六年,尚降。 十七年,吴三桂称帝,旋即病死。 二十年,乱平。 八年。他只有八年时间,从一个教书先生,变成能逐鹿天下的人。 他需要钱,需要兵,需要地盘,需要天地会,需要前朝旧人。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环都得扣上。 好在,他知道风往哪吹,浪往哪打。这是旁人没有的依仗。 夜还深,水声轻轻,船向前行。 王士元抬头往北望去——那边是京城,是紫禁城,是康熙的龙椅。 要不了多久,他就得朝那个方向,走出第一步了。 船桨拨开水,哗啦,哗啦,载着他朝无锡摇去。 第3章 梁溪潜踪 康熙十一年十月十七,王士元从凤阳回到无锡。 他一边在私塾教书,一边暗中筹划。 十一月中旬,他收到了第二封来自凤阳的信。信中说王公的身体每况愈下,每日只能进半碗粥,人瘦得只剩下骨头了。信的末尾是王公的一句话:老臣时日无多,唯愿殿下早作决断,勿使老臣抱憾而终。 王士元将信凑到油灯上,看着火舌舔舐着纸页,将那些字迹一一吞噬,化为灰烬。 早作决断。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他想到了天地会。 如果天地会真的如王公所说,势力遍布东南各省,会众数万,那么这无疑是他目前最需要借助的力量。但天地会是什么样子的?他们的首领是谁?他们对朱三太子这个旗号是什么态度? 这些问题,需要有人去探一探。 十一月十八,王士元向私塾告了三天假,借口老家来了亲戚,然后踏上了前往常州的路。 常州古称延陵,是江南的重要城市,地处太湖平原北部,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 王士元进城后,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安顿好后,他换了身衣裳,便出门了。 关帝庙在城北。庙门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庙祝是个老道士,正坐在殿角打瞌睡。 王士元在关帝像前拜了三拜,然后从荷包里取出几文铜钱,投入功德箱。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殿中站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殿后的厢房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他走路的步子很大,虎虎生风。 中年男子走到王士元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抱拳道:这位先生,可是从无锡来的? 王士元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阁下是—— 在下姓林,名永昌。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压低声音,王公托人带信来,说近日会有一位王先生来关帝庙上香。先生请随我来。 厢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关帝像,像下供着一把古剑。 林永昌请王士元坐下,亲自斟了一杯茶。 王公身体可好?林永昌问道。 不大好。 林永昌叹息一声:王公是忠义之人。这些年来为了那件事,操碎了心。 王士元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林兄与王公是如何结识的? 说来话长。林永昌道,在下有个族叔,早年曾在王公门下做事,后来回到江南,便与王公一直有书信往来。 临走时,林永昌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明日晚间,在下有位朋友要来,也是做小本生意的,或许能与王先生聊得来。 做小本生意的。 王士元心领神会。 第二天傍晚,王士元再次来到关帝庙。 这一次,庙中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颌下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这位便是王先生?老者放下茶杯,拱手道,在下陈永华,字复甫,福建泉州人氏,做些茶叶生意。 王士元还了一礼:晚生王士元,字伯顺,镇江人氏,在无锡教书为生。 三人围坐在方桌旁,陈永华抿了一口茶,忽然问道:王先生在无锡教书,可曾听说过天地会这个名字? 王士元摇了摇头:不曾听说过。那是什么组织? 陈永华直视着他,缓缓道:一个以反清复明为宗旨的结社。在下不才,正是天地会在江南的管事之一。 厢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士元沉默了片刻,道:陈先生与我说这些,不怕我去官府告发吗? 陈永华哈哈一笑:王先生说笑了。王公介绍来的人,陈某信得过。 王士元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晚生也不拐弯抹角了。晚生需要一面旗帜,而晚生……恰好能提供这面旗帜。 陈永华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王先生所说的,指的是什么? 王士元深吸一口气: 大明崇祯皇帝的血脉。 陈永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道:殿下可有凭证? 王士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确认外面没有人。然后,他转过身,伸手取下了头上的四方平定巾。 灯光下,他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陈永华面前。 高挺的鼻梁,方正的下颌,深邃的眼窝和眉骨。 陈永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你是崇祯皇子,陈永华的声音微微发紧,可有凭证? 王士元从衣襟内侧的暗袋中取出一块折叠得极小的黄绫,上面绣着五爪金龙,虽已陈旧褪色,但仍能看出当年的华贵。他将黄绫展开,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端方。 这是父皇赐给母妃的手谕,上面写着我的生辰八字,以及皇四子慈炤五个字。 陈永华接过黄绫,仔细端详。他是读书人出身,一眼便看出那字迹是明代宫廷的馆阁体,绝非寻常人所能仿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仍然没有完全相信。 殿下,他改了称呼,陈某斗胆,想请教殿下几件宫中的旧事。 请讲。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李自成攻破京城。敢问殿下,那一夜,先帝是如何安排几位皇子的? 王士元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片刻后,他睁开眼,缓缓道: 那一夜,父皇将我们兄弟三人召到乾清宫,命我们换上百姓衣裳,由太监王承恩护送从东华门出宫。父皇说:汝等是皇子,一旦被贼人所获,必死无疑。去吧,若能逃得性命,便是大明的福气。 陈永华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强忍着,又问:殿下可还记得,乾清宫正殿的匾额上写着什么字? 敬天法祖。 西暖阁呢? 克慎厥猷 东暖阁呢? 宏德。 陈永华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殿下可还记得,先帝平日用膳时,有几样菜? 父皇节俭,每餐不过四菜一汤,且多是素食。 陈永华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陈永华叩见殿下!适才多有冒犯,请殿下恕罪! 陈永华站起身来,激动地道:天地会自顺治十八年创立至今,已有十余年。这些年来,我们联络东南各省的志士,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迎回大明正统!如今殿下亲临,真是天意!天意啊! 王士元按住他的手臂:陈先生且慢高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切不可走漏风声。 陈永华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是。请殿下放心,在下在天地会中经营多年,手下的人都是信得过的。只是——不知殿下有何打算? 王士元压低声音:我听闻朝廷正在筹谋撤藩之事。三藩一旦生变,天下必乱。那时便是我等举事的最佳时机。 殿下的意思是…… 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这一年多里,我需要做三件事:第一,联络各方志士,积蓄力量;第二,筹集粮饷器械;第三,选定举事之地。 陈永华慨然道:天地会上下,愿为殿下效死! 临别时,陈永华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递给王士元。铜牌正面铸着一个字,背面铸着一个字。 这是天地会的信物,凭此牌可在江南任何一处天地会分舵获得帮助。 王士元接过铜牌,收入怀中,朝陈永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关帝庙。 夜色已深,常州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在巷口呼啸。 这一次常州之行,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第4章 潜邸求贤 康熙十一年十一月廿三,王士元从常州回到无锡。 他需要一批人。一批有才干、忠心、可靠的人。文臣谋士,武将勇士,都要有。 而他最可靠的渠道,就是恩师王公。 王公在江南士林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老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十二月初,凤阳的回信到了。 王公在信中举荐了几个人: 一、陆世仪,字道威,太仓人,明末大儒,隐居不仕。 二、张煌言之子张万祺,鄞县人,其父殉国后隐于乡间,胸怀大志,文武兼备。 三、吕留良,字庄生,石门人,明末遗民,文名满天下。 另外还有一人:黄宗羲,字太冲,余姚人,天下闻名之大儒。 王士元将信烧掉,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这几个人,他必须一个一个去见,一个一个去争取。 十二月初六,一个陌生男子敲响了王士元家的大门。 那人三十七八岁年纪,中等身材,面容黝黑,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柴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樵夫。但他的眼睛极为明亮,目光锐利如鹰。 凤阳王老爷让我来的。他压低声音说。 王士元将他请进屋中。来人自称方仲文,字孟章,凤阳人氏,曾在江宁驻防营中做过三年书吏,后来不满清军欺压百姓,弃职归乡。 方兄既然来了,便留下来吧。王士元道,我这里缺个帮手,平日帮我跑跑腿,送送信。 方仲文抱拳道:先生放心,在下这条命是王老爷救的,先生是王老爷的学生,在下自当尽心竭力。 --- 十二月十五,王士元带着方仲文,乘船前往太仓。 此行的目的地是桴亭村,陆世仪的住处。 陆世仪今年已经六十一岁,身体还算硬朗,每日在家读书着述。他与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并称清初四大儒,在江南士林中声望极高。 王士元没有贸然登门,而是先写了一封拜帖。 拜帖上写的是:晚生王士元,镇江人氏,久仰先生大名,特来拜谒,求教经世之学。 陆世仪的回帖只有四个字:明日可来。 十二月十六,王士元登门拜访。 陆家是一座三进的宅院,掩映在一片竹林中,颇有几分隐逸之气。 陆世仪的书房在第三进,三面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线装书。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坐在书案后面,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目光温和而深邃。 坐吧。陆世仪抬了抬手。 王士元坐下后,陆世仪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听口音,王先生不是镇江人? 王士元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好耳力,晚生祖籍凤阳。 陆世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而问道:王先生的拜帖上说,求教经世之学。不知王先生对经世致用四个字,作何理解? 王士元沉吟片刻,道:晚生以为,学问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而是要用在实处。读书人不能只会吟诗作对,写八股文章,更要懂得如何治国安邦、如何利济苍生。大明之亡,亡于空谈;今日之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空谈,而是实干。 陆世仪的眼睛微微一亮:王先生此言,倒是与老夫不谋而合。只是——如今是满清的天下,读书人就算有经世之才,又有何用? 王士元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先生所言极是。但晚生以为,江山可以易主,华夏衣冠不可断绝。只要还有人记得汉家衣冠,记得大明正朔,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世仪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老人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王先生此番前来,不只是为了请教经世之学吧? 王士元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确认外面无人,然后关上房门,从怀中取出了那块天地会的铜牌,轻轻放在书案上。 陆世仪看到铜牌,瞳孔骤然一缩。 先生请看。王士元没有多说什么。 陆世仪拿起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还给了他。他的目光在王士元脸上停留了许久,忽然问道:王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士元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确认院子里没有旁人。然后,他转过身,缓缓取下了头上的四方平定巾。 灯光下,他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陆世仪面前。 陆世仪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忽然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来。 你——你是——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眼眶中涌出了浑浊的泪水。 先帝……先帝啊……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崇祯先帝的骨血还在,大明的根脉还没有断! 王士元低声道:晚辈朱慈炤,崇祯皇帝第四子。陆先生,晚辈此番前来,是来求先生的。 陆世仪踉跄着绕过书案,走到王士元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他的脸,却又缩了回去。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殿下——殿下请坐——老臣失态了—— 王士元扶着他重新坐下,自己也坐回原位。 陆世仪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殿下此番前来,可是要举事? 正是。 王士元斩钉截铁,康熙十二年冬,吴三桂必反。届时天下大乱,清军主力被牵制在湖广、四川,江南空虚。晚辈要在江南举起义旗,打出崇祯皇子的旗号,号召天下遗民共襄盛举。 陆世仪眼中精光一闪:殿下如何知道吴三桂必反? 王士元微微一笑:晚辈自有消息来源。先生放心,此事千真万确。 陆世仪沉吟良久,缓缓点了点头:老臣信殿下。 王士元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多谢先生! 陆世仪连忙扶住他:殿下折煞老臣了。这是老臣分内之事。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天色将晚。 临别时,陆世仪将一封亲笔信交给王士元:这是老臣给陈瑚的信,殿下可持此信去找他。此子性情刚烈,但对故国忠心耿耿,殿下可放心使用。 王士元接过信,郑重地收入怀中。 走出陆家的大门时,暮色已经降临。 王士元的心中充满了希望。有了陆世仪这个引路人,他接下来再去见其他人,就会容易得多。 他的班底,正在一点一点地建立起来。 第5章 石门夜话 康熙十一年十二月廿二,王士元从太仓回到无锡。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石门县,拜访吕留良。 石门在嘉兴府北部,离无锡约二百里。王士元带着方仲文,乘船沿运河一路向南,经苏州、吴江、嘉兴,再转入一条支流,向西行半日,便到了石门县城。 吕留良的家不在县城,而在城外的语溪村。 这是一座不大但十分雅致的庄院。白墙黑瓦,院墙不高,能看见院内几株老梅,枝头已缀满了花苞。院门虚掩,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晚村草堂四个字,笔力苍劲,颇有几分不羁之气。 开门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蓝布棉袍,生得眉清目秀。 几位找谁? 在下王士元,从无锡来,久仰吕先生大名,特来拜会。 少年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这人四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明亮而锐厉,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头发花白,随随便便地拢在脑后扎了个髻。 这便是吕留良。 王士元心中暗暗称奇。吕留良今年才四十出头,头发竟已花白,可见这些年心中积郁之深。 两人在正堂落座,茶沏好了,是上好的龙井。 吕留良开门见山问道:王先生从何处知道吕某的名字? 晚生的老师,凤阳王公,曾多次提起先生。 吕留良的眉头微微一挑:凤阳王公?可是那位前明给事中? 正是。 吕留良放下茶杯,沉吟片刻:王公与吕某虽未谋面,但神交已久。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不大好。入冬以来咳喘得厉害。 吕留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将房门关上。 王先生,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王士元,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士元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这是老师给先生的信,先生一看便知。 吕留良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渐渐变了。 信是王公的亲笔,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信中说:……此人在下,即老夫之门生王士元,实为崇祯皇帝第四子朱慈炤。老夫已老,无能为矣,惟愿先生念及华夏衣冠,助此子一臂之力。 吕留良的手微微颤抖着,将信看了三遍。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士元。 你是崇祯皇子? 王士元站起身来,取下了头上的帽子,将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吕留良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忽然后退了两步,双手撑在书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像……真像……我曾见过先帝的画像……这张脸,简直和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殿下,吕留良的声音有些发抖,殿下此来,是要吕某做什么? 晚辈需要先生的帮助。王士元诚恳地道,晚辈要起兵反清,恢复大明,但手底下无人可用。老师说先生文名满天下,在江南士人中影响极大,若能得先生相助,大事可成。 吕留良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终于开口,吕某这些年,虽然嘴上说着反清复明,但实际上不过是写写文章、骂骂朝廷罢了。吕某没有带过兵,没有打过仗。殿下让吕某帮忙,吕某能帮什么? 先生的文章,天下士人争相传诵;先生的言论,足以左右江南士林的人心向背。王士元道,晚辈要的不是先生上阵杀敌,而是先生替晚辈摇旗呐喊、联络各方。 吕留良沉吟片刻:殿下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吕某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说。 殿下若真的起兵,必须以反清复明为旗帜,以恢复汉家衣冠为宗旨,绝不可与吴三桂那等逆贼同流合污。 王士元郑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放心,晚辈绝不屑与吴三桂为伍。他反他的,我反我的,各不相干。 吕留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殿下有这句话,吕某便放心了。他站起身来,朝王士元深深一揖,吕留良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临别时,吕留良将一封引荐信交给王士元,又送他到院门口。 暮色中,吕留良站在竹林旁,看着王士元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喊道:殿下! 王士元回过头。 吕留良的声音有些哽咽:殿下一定要保重。这天下,像殿下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王士元微微一笑,朝他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暮色之中。 第6章 桃李之教 小年过后,王士元的日子变得更加忙碌。 白天,他照常在周家私塾教书;晚上,他回到家中,处理来自各地的密信。方仲文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负责传递信件、打探消息、联络各方。这个曾在军中做过书吏的汉子做事极为利落,而且嘴严得很,从不多问一句不该问的话。 王士元用“千字锁”加密的方法,与王公、陆世仪、吕留良保持着定期通信。每一封信的右上角都有一个小小的记号,按着事先约定好的规律变化着,确保信件的真实性。信的内容涉及方方面面——人选的推荐、资金的筹集、地点的选择、时机的判断。 通过吕留良的介绍,王士元与海宁查家的查嗣韩取得了联系。查嗣韩比他小几岁,三十五六,生得高大魁梧,说话声如洪钟,一看便是个爽快人。他读了吕留良的引荐信后,对王士元的身份半信半疑,但在亲眼见到王士元那张酷似崇祯帝的脸后,当场便跪下了。 “查嗣韩叩见殿下!”他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查家三代受大明皇恩,先祖父查继佐曾任南明兵部职方司郎中,后因抗清失败隐居海宁。家父查培继虽出仕清朝,但临终前仍嘱咐晚辈,‘朱家天下,不可忘也’。殿下有所差遣,查家万死不辞!” 查家的支持,让王士元的钱粮问题有了着落。查嗣韩当场答应,每年提供五千两白银的资助,外加五百石粮食。这些钱粮,足够王士元招募和养活一支小规模的队伍了。 除了查嗣韩,吕留良还介绍了另外几个人:嘉兴的沈起、湖州的吴之镕、杭州的孙治。这些人都是江南士人中的佼佼者,有的是前明官员的后代,有的是抗清志士的子弟,都对清朝心怀不满,愿意为恢复汉家天下出力。 王士元没有急于见所有人。他让吕留良先替他把把关,将那些真正可靠、有能力的人筛选出来,然后再逐一见面。他不怕慢,只怕出错。在这个行当里,一个错误就可能意味着灭门之灾。 在联络各方志士的同时,王士元也没有放松对学生的培养。 周家私塾的二十来个学生中,他已经筛选出了几个重点培养对象。除了之前注意到的陆承宣和徐骏,他又发现了两个好苗子。 一个是顾贞观,年十五,无锡本地人。这孩子生得白净斯文,说话慢条斯理,但文章写得极好,尤其擅长策论。他的父亲顾景文是当地有名的学者,与顾炎武是本家。王士元偶然得知,顾贞观的叔父顾予咸曾在明朝做过官,明亡后绝食而死,是个忠烈之士。这个家庭背景,让顾贞观对清朝天然就没有好感。 另一个是秦道然,年十三,也是无锡人。这孩子年纪虽小,但心思极为深沉,读书过目不忘,而且对兵法很感兴趣。王士元有一次在课上讲到《孙子兵法》,秦道然课后找他借书,还写了一篇读后感,分析得头头是道,让王士元刮目相看。 王士元对这些学生,采取的是“润物细无声”的教育方式。他从不直接说清朝的坏话,也从不鼓动他们反清复明,而是在讲课中潜移默化地传递一些价值观。 比如讲《孟子》时,他会着重讲解“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一章,引导学生思考什么是真正的“仁政”。讲《史记》时,他会讲那些忠臣义士的故事,让学生知道什么叫“舍生取义”。讲诗词时,他会选一些文天祥、陆秀夫等南宋忠臣的作品,让学生感受到那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气节。 他还会在课后与学生们闲聊,讲讲前朝的故事,讲讲江南的风土人情。在这些闲聊中,他会有意无意地提及清军南下时的暴行——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他不说这些事是谁干的,只是客观地讲述历史,但学生们自然听得出来,这笔血债该记在谁的头上。 渐渐地,他发现这些学生的眼神变了。 陆承宣开始主动找他讨论“华夷之辨”的问题;顾贞观写文章时,开始用“本朝”来称呼明朝,用“清虏”来称呼清朝;秦道然偷偷找来了几本兵书,在课间研读;徐骏更是直接,有一次课后悄悄问王士元:“先生,这天下,还能回到汉人手中吗?” 王士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只要人心不死,天下就有希望。” 徐骏听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王士元知道,这些种子,已经在这些少年的心中生根发芽了。等到时机成熟,这些种子就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当然,他也不是对所有的学生都这样。周家私塾中也有几个学生,家里是清朝的官员,或者是对清朝忠心耿耿的人家。对这些学生,王士元只是按部就班地教书,从不越雷池一步。他知道,这些人中说不定就有官府的耳目,不能不小心。 这种“因人施教”的方法,让王士元在私塾中站稳了脚跟。周文炳对他很满意,学生家长们也都很认可。没有人怀疑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竟然在暗中编织着一张巨大的反清网络。 康熙十二年的春节,在忙碌中悄然来临。 除夕那天,王士元一家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桌上比平时丰盛了不少,有鱼有肉,还有一壶黄酒。胡氏忙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大儿子王和璋给父亲斟了一杯酒,道:“爹爹,儿子敬您一杯。” 王士元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笑道:“璋儿今年又长高了,再过两年,就要比爹爹高了。” 第7章 忠烈之后 康熙十二年正月十五,上元夜。 无锡城里灯火通明,运河上漂着莲花灯,街巷间孩童提着兔子灯跑来跑去,满街甜糯的汤圆香气。王士元坐在书房里,盯着那张写满密文的纸,眉心锁得紧紧的。 方仲文傍晚带回来的消息:朝廷撤藩的事,怕是比料想的要早。 陈永华递来的信上说,腊月里康熙召了索额图、明珠几个重臣,已经议过撤藩了。旨意虽没下,可风声已起。 王士元记得清楚,史书载康熙十二年春定策,吴三桂十一月起兵。如今才正月,风就动了。细处和他记得的不全一样,可大势没变——三藩要乱。 他的日子更紧了。 正月十六,太仓来信。陆世仪在末尾添了句:学生陈瑚,愿来一见。 陈瑚,字言夏,陆世仪最看重的弟子。三十八岁,秀才出身,后来绝了科举心思,专攻实学。懂地理,通兵法,还能开两石弓。这样的人,正是王士元缺的。 正月二十,陈瑚到了无锡。 约在城东“听雨轩”,一家僻静茶馆。午时刚过,楼梯响起脚步声,稳而沉。 门帘一挑,进来个中年汉子。青布棉袍,黑腰带,厚底布鞋,一张方脸,短须修得齐整。眼睛看人时,静得像深潭。 “陈先生。”王士元起身拱手。 陈瑚还了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撩袍坐下。方仲文斟了茶,退到门边。 “陆师信里说得含糊,”陈瑚开门见山,“只说王先生是做大事的。不知是何等大事?” 王士元不答,反问:“陈先生可知道‘天地会’?” “听过,反清复明的帮会。” “我与他们有来往。但天地会散在各处,成不了气候。”王士元顿了顿,“我想另建一支人马。” 陈瑚眼神锐了几分:“王先生到底想做什么?” 王士元看着他,一字一字道:“反清复明。” 屋里静了。街上隐约传来叫卖声,越发显得雅间里死寂。 陈瑚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叩,笃,笃,笃。 良久,他才开口:“这话说出来容易。清廷坐了三十年江山,根子深了。现在举旗,是往火坑里跳。” 王士元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推过去。 信是王公亲笔,用的是前明宫内特制的云纹笺。陈瑚展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手微微一顿。他又看向王士元,这次看得极仔细——眉宇间的气度,举手投足的从容,那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凤阳王公,是先帝为皇子们择的讲官。”王士元的声音很低,“我开蒙时,是他老人家执的笔。” 陈瑚的目光落在那方小小的私印上——那是皇子玉牒备案时用的印,他曾在陆世仪收藏的前朝文书中见过拓样。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缓缓跪了下去。 “草民陈瑚……叩见殿下。” 声音是哑的。他伏身,额头触地,肩背微微发颤。 王士元扶他起来:“先生快起,这里不是说话处。” 陈瑚用袖子擦了把脸,眼睛通红:“殿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万死不辞。” “我缺个懂兵事的。”王士元按他坐下,“想请先生帮忙训些人手,预备些器械。” “这事我能办。”陈瑚深吸口气,低声道,“不瞒殿下,我在太仓老家,私下训了三十多个乡勇,都是本分子弟,心里向着前朝。平日装作护院,官府没起过疑。” 王士元点头:“三十人不少,都是种子。人先别动,等时候到了再聚。眼下有几桩事——” “殿下吩咐。” “一要江南各府的详图,山川关隘、道路津渡,越细越好。二要一批兵器,刀枪弓弩都要,不求多,但求精。三要在太仓、昆山一带,暗中寻些可靠的人。” 陈瑚一一应下:“图我能画。兵器也好办,太仓有个周铁匠,手艺是祖传的,从前给南明军里打过刀,人靠得住。至于找人……我慢慢物色,必不露痕迹。” 两人又商量了小半个时辰,定了联络的法子。陈瑚应下,两月内将图和头批兵器送到无锡。 临走时,陈瑚在门边停了步,回头问:“殿下……何时动手?” 王士元默了默:“今年之内,必有大变。先生等我消息。” 陈瑚深深一揖,撩帘去了。 正月廿五,王士元带着方仲文往宁波鄞县去。 船走了三四日,他不急,一路看山看水,把渡口、桥梁、能行军的窄路都记在纸上。炭笔勾勾画画,心里那张图渐渐满了。 正月廿八,到鄞县张家村。 村东头一座小院,墙不高,能看见里头几间旧瓦房。院门口一棵老槐,枝杈在风里轻晃。 方仲文上前叩门,敲了好一阵,门才开。 一个汉子站在门里,灰棉袄,草鞋,脸黑,模样极平常。唯有一双眼,深得望不到底。 “找谁?” “可是张万祺张先生?”王士元拱手,“无锡王士元,受凤阳王公之托,特来拜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万祺不接话,只问:“凭据?” 王士元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封王公的亲笔信,一份泛黄玉牒的抄本。 张万祺接过,就着天光细看。信纸是前明宫笺,墨迹遒劲,是王公的笔迹无疑。那玉牒抄本虽旧,但朱砂印泥鲜艳如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崇祯四年二月十九,皇四子慈炤生,生母田贵妃。” 他的手开始抖。抬头再看眼前这人——虽穿着布衣,可那通身的气度,那眉眼间的轩昂,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天家血脉,自有气象。” 张万祺退后一步,整衣,跪地。 “张万祺,叩见殿下。” 声音不高,却沉沉地砸在地上。他伏身下去,肩背绷得笔直。 王士元扶他:“张公忠烈,我自幼敬仰。能见先生,是晚辈之幸。” 张万祺起身,眼眶发红:“先父就义那年,我十一岁。是老家人从刑场把我偷出来的,藏在乡下,改姓埋名,活到今日。”他顿了顿,“这些年,无一日不想报仇。可一个人,能做什么?种几亩地,教几个蒙童,罢了。” 他抬眼,目光灼灼:“殿下来了,便不一样。您是大明正统,只要您振臂,天下必有响应。万祺不才,愿效死力。” 两人细谈至日暮。 张万祺这些年并未真的隐居。他暗中联络了不少父亲旧部的子弟——那些人多是浙东山里的渔夫、樵夫、佃户,平日不显山露水,紧要时却能提刀上阵。 “眼下能聚起的,约有一百二十余人。”张万祺低声道,“都认得山路,会使火铳弓弩。平日散在宁波、台州、绍兴的山坳子里,以暗号联络,三五日便能集结。” “暗号是?” 张万祺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一个“张”字,背面一朵梅花。 “先父当年的令牌。见牌如见人。” 王士元看着那木牌,没接:“这是张公遗物,先生收好。先生本人,便是最好的令牌。” 又说了半晌,王士元起身告辞。 出院子时,暮色四合。几只黑鸦掠过屋顶,哑哑叫着,没入昏暝里。 驴车碾过土路,吱呀吱呀。王士元靠在车板上,闭了眼。 棋盘上,又落一子。 第8章 暗流涌动 康熙十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王士元从宁波回到无锡,在书房里待了三天,没出过门。各处来的消息堆了半张桌子——陈瑚的地形图勾了个轮廓,张万祺的名单列了十几个人,吕留良那边也递了信,说又寻到几个可靠的。查嗣韩的银两装在两口樟木箱里,悄悄运进了城。 事情在往前走。可王士元清楚,真正的风浪还没来。 二月初五,方仲文带回消息:朝廷要撤藩了。 陈永华递的话,说康熙在正月二十八召了议政王大臣,定下了撤三藩的事。诏书还没明发,可风声已经透出来了。 王士元把这话在心里嚼了几遍,既有些兴奋,又觉得喘不过气。按他记得的,吴三桂该是十一月起兵。满打满算,只剩九个月。 九个月,能做的事不少,可远远不够。 他得再快些。 二月初八,凤阳来信。 是王福代笔的,字迹比从前潦草。明面上是问安,暗文译出来,只有短短几句: “老臣怕是不行了。开春咳得厉害,夜夜不能睡,每日进半碗粥。大夫说是痨症,没得治了。臣不怕死,只怕死前见不着殿下成事那日。若真等不到,求殿下在起事那日,替臣点一炷香,告知一声。臣在九泉下,也能闭眼了。” 王士元捏着信纸,站了许久。纸边被指尖捏得发皱,墨迹在昏黄的灯下晕开一小片。 他想起凤阳小院里那张枯瘦的脸,那双浑浊却总望着南方的眼睛。老人等了一辈子,等的不就是那一天么。 他提笔回信,写了三页纸。最后一句是:“老师定要等我。学生会让你看见。” 信交给方仲文时,他叮嘱:“亲手送到。” 方仲文点头,把信贴身收好。 二月初十,方仲文动身去凤阳。 王士元留在无锡,日子照旧。白日教蒙童念《千字文》,夜里对着密信和地图推演。偶尔在院子里拉两下弓,弦声绷得紧,惊起檐下麻雀。 二月十五,私塾来了个生人。 四十来岁的书生,蓝布长衫洗得发白,旧毡帽,背个竹编书箱。脸瘦,颧骨高,眼睛不大,看人时却利得很。 “哪位是王士元先生?” 王士元正讲着课,抬头打量他:“在下便是。阁下是——” 书生拱手:“余姚黄百家,字主一。家父命我来见先生。” 王士元心猛地一跳。黄宗羲——这个名字太重了。 他让学生散了,领黄百家到后院槐树下坐。 黄百家从书箱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家父给先生的信。” 信纸是寻常竹纸,字迹瘦硬。黄宗羲在信里说,他从陆世仪那儿听说了王士元的事。“若果真如桴亭所言,老夫虽老,愿效绵薄。若系假冒,则请足下自省。” 话说得直,不留情面。 王士元放下信,看着黄百家:“令尊是让先生来辨真伪的?” 黄百家坦然点头:“家父一生谨慎,不轻信人言。他说,反清复明四字,说易行难。若是骗子,要害死许多人。故命我先来瞧瞧。” 王士元起身走到院墙边,听了听动静,回来坐下,摘了帽子。 黄百家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那双锐利的眼睛渐渐软下来,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有惊,有痛,还有些别的什么。 “像。”他低声说,“家父说过,崇祯皇帝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帝王相。先生这容貌……确像。” 他站起来,一揖到底:“黄百家代家父,拜见殿下。” 王士元扶他:“令尊是当世大儒,晚辈久仰。不知他老人家身子可好?” “六十三了,眼力差些,看书要戴镜子。这些年在家着书,不大出门。”黄百家顿了顿,“家父说,若殿下真是先帝血脉,他愿一见。但地方得他定。” “在何处?” “余姚,化安山,龙虎草堂。三月中旬,殿下若得空,可来一晤。” “好。” 黄百家在无锡住了两日。两人谈学问,谈时局,谈江南的漕运,谈关外的马市。黄百家话不多,可每句都在点子上。王士元心里暗叹,不愧是黄梨洲的儿子。 临走那日,黄百家握着他的手,说得诚恳:“家父若认定了殿下,不止他一人,他门下那些学生、故旧,都会跟着来。这些人散在江南,有做官的,有教书的,有行商的,都是有用之人。” 王士元重重点头:“我必不负所托。” 二月十八,方仲文从凤阳回来了。 脸色不大好。 “先生,”他声音压得低,“王老爷……怕是不行了。” 王士元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泼出来些,烫了手背。 方仲文继续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话都喘。可看了先生的信,精神倒好了些。他让我带句话给先生——” “什么话?” “他说:‘告诉殿下,老臣一定撑到那天。殿下只管放手去做,老臣等着听好消息。’” 王士元转过身,面朝着墙。肩背绷得紧紧的,半晌没动。方仲文静静站着,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士元转回来,眼里有些红,声音却稳了:“从今日起,事要加紧办。” “先生的意思是——” “两个月内,该联络的人都要联络上,该预备的都要预备妥。”王士元声音沉沉的,“时间不等人,王公……也等不了了。” 方仲文抱拳:“明白。” 王士元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拿炭笔勾画。王公、陆世仪、陈瑚、吕留良、查嗣韩、张万祺、陈永华、林永昌——这些名字散在纸上,他用线连起来,一张网渐渐成形。 这是他的骨架,他的根本。 “接下来三件事。”王士元指着图,“一,去余姚见黄宗羲。二,去海宁看查嗣韩的底子。三,去太仓与陈瑚定下练兵的法子。” 方仲文一一记下,犹豫了下:“先生,这三处都得您亲自去?近来外出得勤,万一官府……” “我知道。”王士元打断他,“可不去不成。这些人,不见我真容,不会死心塌地。我会小心。” 方仲文不再劝了。 二月二十,陈永华从常州递来密信。 信上说,撤藩的诏书已拟好了,不日就发。康熙还密令江南各省,严查“前明余孽”,尤其盯紧那些行踪诡秘的。 信末添了一句:“风声紧,各堂口已暂歇。殿下保重,有事照旧法联络。” 王士元把信凑到灯上烧了。纸蜷起来,变黑,化成灰,落在砚台里。 窗外起了点风,老槐树的枯枝轻轻晃动。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凤阳小院里那株残菊,叶子早就掉光了,杆子还硬撑着。 春天要来了。可有些人,怕是等不到这个春天了。 王士元攥了攥拳头,骨节有些发白。 老师,你得等着。他在心里说。 一定得等着。 第9章 龙虎草堂 康熙十二年三月初十,王士元带着方仲文往余姚去。 不走运河,改走钱塘江水路。从无锡上船,南下到杭州,再沿江折向东,过萧山、绍兴,最后到余姚。这条路绕,可沿江多是富庶地方,能看地形,也能避开水上官府的盘查。 三月十四,船到余姚。 城在姚江边,四明山北麓。王阳明、黄宗羲的故里。王士元没进城,让船直往城南化安山去。 山在城南十五里,不高,林密,溪水声淙淙。黄宗羲的龙虎草堂在半山腰竹林里。 午后,船靠岸。王士元让方仲文在船上等,自己整了整衣冠,沿青石小径往山上去。 路旁全是竹子,风过时沙沙响,空气里有竹叶清气。走了一炷香工夫,前面现出一座院子——茅草顶,山石墙,门敞着,匾上“龙虎草堂”四字,写得苍劲。 王士元在门口停了停,正要叩门,里头走出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白净,灰布道袍,四方巾,手里捧着卷书。见了王士元,微微一怔:“先生找谁?” “无锡王士元,应梨洲先生之约来访。” 年轻人眼睛一亮:“原是王先生!家父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领进院子,到正堂。堂不大,收拾得极干净。正面墙上一幅王阳明像,下设香案。两边书架堆满线装书,墨香隐隐。书案后坐着个老人,正低头写字。 这便是黄宗羲。 瘦,清癯,白发梳得齐整。眼睛有些浊了,可目光还利。半旧青布衫,袖口磨得发白,浆洗得干净。 “父亲,王先生到了。” 黄宗羲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士元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笔,缓缓站起。 “王士元?” “晚生正是。” “坐。” 王士元在书案对面坐下。黄宗羲对那年轻人道:“百嘉,沏茶。” 年轻人应声去了。王士元知道这是黄家次子,黄百嘉。 茶是四明山野茶,汤色清,入口微苦,回甘。黄宗羲抿了一口,目光还在王士元脸上,像在审视。 “从无锡来,走了几日?” “四日。钱塘江上浪有些大。” 黄宗羲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何要见你?” 王士元坦然道:“知道。陆先生应已提过晚生的事。先生心中有疑,要亲自验看。” “倒是直白。”黄宗羲目光锐了几分,“这些年来,自称朱三太子的不知多少,最后都是冒牌货。我不能因旁人几句话,便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先生谨慎,是该当的。” 黄宗羲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案上,直视着他:“那你说说,有何凭证?” 王士元起身走到门边,听了听动静,关上门,回来坐下,摘了头上四方巾。 午后天光从窗格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鼻梁挺,下颌方,眼窝深,眉骨高。静静坐在那儿,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黄宗羲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起身走到墙边,将王阳明像取下,换了另一幅。画中人身着衮冕,面容清癯,眉眼间有股郁气——是他珍藏多年的崇祯御容。 他将画挂正,退后两步,看看画,又看看眼前人。 手开始抖。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哽在喉头。 “你……你……” 王士元走到画像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转过来,低声道:“晚生朱慈炤,崇祯皇帝第四子。今日来,是求先生相助。” 黄宗羲的泪滚下来。 他踉跄上前,伸手轻轻碰了碰王士元的脸,像要确认是不是真的。然后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砖上。 “黄宗羲……叩见殿下!” 声音是哑的,老泪纵横:“三十年了……先帝的血脉还在……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王士元扶他起来:“先生快起,这里不是说话处。” 黄宗羲用袖子抹了脸,拉着他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殿下请坐……老夫失态了……” 重新落座,黄宗羲深吸几口气,平了平心绪,目光灼灼看过来:“殿下此来,是要举事?” “是。”王士元点头,“不瞒先生,已联络了些人——天地会陈永华,太仓陆世仪、陈瑚,石门吕留良,海宁查嗣韩,鄞县张万祺。他们都愿助我。可还不够。先生是当世大儒,门生遍布江南,若得先生相助,大事可成。” 黄宗羲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双手交握,拇指无意识地搓着。王士元静静等着。 良久,老人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殿下,老夫有几句话。” “先生请讲。” “年轻时,我曾变卖家产,在四明山聚众抗清,打了三年。”黄宗羲声音平静,像说别人的事,“看着兄弟、朋友、部下,一个个死在山里。有的战死,有的被俘凌迟,有的病死,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败了,我回家着书,再不问世事。有人说我贪生怕死,我不在乎。我知道,时机未到,拼命也是白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抬眼直视王士元:“可殿下来了,让我看见希望。你是先帝骨血,是大明正统。只要殿下振臂,天下必有响应。老夫虽老,不能上阵,可门生弟子,可供驱使;文章着述,可壮声势。” 王士元起身,深深一揖:“谢先生。” 黄宗羲连忙扶住:“折煞老夫了。这是分内事。” 两人细谈至日暮。 黄宗羲说,他的弟子可分三批用:年轻力壮愿从军的,可去麾下听用;有学问能写会算的,可帮着处理文书谋划;有家产有地位的,可在各地联络遗民、筹集钱粮。 “弟子中最出色的,是万斯同,字季野,鄞县人。学问好,尤精史学,胸有大志。殿下得他相助,于谋略必有裨益。”黄宗羲又道,“还有个郑梁,字禹梅,慈溪人。文武双全,中过武举,因不满清廷弃官归隐。殿下若要带兵的,他可胜任。” 王士元一一记下。 临别,黄宗羲送到山下竹林边。 暮色渐浓,老人站在那儿,忽然唤道:“殿下!” 王士元回头。 黄宗羲声音有些哽:“殿下务必保重。这天下,如殿下这般的人,不多了。大明的指望,都在殿下身上。” 王士元拱手,转身没入暮色。 回到船上,方仲文在船头等着:“先生,事妥了?” “妥了。”王士元嘴角有丝笑意,“回无锡。” 船离岸,缓缓驶入暮霭。 王士元站在船尾,望着渐渐模糊的化安山。黄宗羲这块棋落下,江南士林的门,又推开一扇。 他的人,他的棋,正一点点布开。 第10章 海宁查家 康熙十二年三月二十,王士元从余姚回无锡,只歇了一夜,又往海宁去。 海宁在杭州东北,临钱塘江,以潮闻名。查家是当地大族,田产商铺遍江南。查嗣韩虽只是旁支,在族里却说得上话。 王士元这趟去,一为看看查家底子,二为与查嗣韩敲定钱粮细目。更重要的,是想借查家路子,多结识些江南富商,将来起兵,军需才有着落。 三月廿二,船到海宁。 查嗣韩亲自到码头接。宝蓝绸袍,玉带,瓜皮帽,看着像寻常富家翁,可眼睛亮得很,透着精明。 “殿下一路辛苦!”他抱拳,声洪亮。 王士元忙低声:“慎言,外头不可这般叫。” 查嗣韩会意,改口:“王兄,随我来。” 领他穿过几条巷子,到一座大宅前。门高,匾上“查府”二字鎏金,气派。门口家丁见是查嗣韩,躬身让路。 进院才知,查家比想的还富。三进院子,亭台假山,池塘回廊。仆役穿梭,衣着整齐,规矩得很。 书房里,查嗣韩关上门,亲自沏茶。 三面书架,堆满经史子集、兵法农书。墙上一幅字,是查嗣韩父亲手笔:“忠孝传家”。 “殿下请坐。” 王士元不推辞,在上首坐了。方仲文照例守门外。 查嗣韩对面坐下,低声道:“按约,头批银两备好了。五千两,分十箱,随时可运去殿下指定处。” 王士元点头:“先存这儿,用时候再运。眼下还有几桩事,要查兄帮手。” “殿下吩咐。” “一要查兄替我联络江南各地商人,尤其心向前朝的。起兵后,采买转运,都需商人经手。查兄在商界人面广,这事非你不可。” 查嗣韩点头:“这事不难。江南商家里,不少是前明遗民之后,心里向着旧朝。殿下若举旗,他们必会帮衬。” “二要查兄留意江南粮价、物资储备。起兵后,粮草第一。我得知道哪儿粮多,哪儿粮少,哪儿能买,哪儿要抢。” “这事好办。查家在各地有铺子,每月行情都会报来海宁。殿下要,我可定期抄一份送去。” “三,”王士元声更低,“要查兄打听江南各府清军驻防——哪儿兵多,哪儿兵少,将领是谁,兵力装备如何。这对我日后起兵,至关紧要。” 查嗣韩神色严肃起来。沉吟片刻,道:“这事有些难。驻防是军机,常人摸不着。不过我有个远亲,在杭州驻防营里当书吏,或能探些消息。只是——要时日。” “不急,慢慢来。稳妥第一,切莫打草惊蛇。” “殿下放心,我省得。” 又商议许久,天色将晚,查嗣韩留饭。 饭桌上,他忽然提起一人。 “我有位朋友,姓朱,名方旦,字尔遐,仁和人。精通奇门遁甲、占卜星象,在江南有些名气。虽是江湖术士,胸中却有韬略,且恨清廷入骨。殿下若能用他,或可助长声势。” 王士元心中一动。朱方旦这名字,他后世在史书上见过——康熙年间着名术士,因预言准而名动一时,后来被清廷以“妖言”罪名处死。若真如查嗣韩所说,倒是个可用之人。 “查兄能引见么?” “能。他眼下在杭州,我写信叫他来海宁一见。” “好,有劳。” 三月廿四,朱方旦到了。 四十出头,瘦,清癯,长须,灰白道袍,发髻,拂尘,有几分仙气。见王士元第一面,便盯着他脸细看,忽然神色大变,扑通跪倒。 “草民朱方旦,叩见陛下!” 王士元一惊,忙扶:“先生何出此言?我不过——” 朱方旦抬头,眼中有激动:“草民通相术,观先生面相,乃帝王之姿,贵不可言!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贵相!先生若非帝王,天下无人敢称帝!” 王士元暗惊。他知自己容貌类父,可“帝王之相”四字从朱方旦口中说出,仍让他心头一凛。这人眼光,确有些门道。 “先生请起,慢慢说。” 扶他坐下,朱方旦仍目不转睛:“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梁高挺,双目藏神——这是真龙相!敢问先生,可是朱家血脉?” 王士元与查嗣韩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朱方旦又跪,重重磕了三个头:“草民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虽不才,通奇门占星,可为陛下谋划,亦可在民间造势——便说‘真龙出世,大明将兴’,让百姓心中有盼!” 王士元沉吟片刻,道:“先生好意,我心领。可眼下还用不上。先生先回杭州住下,需时我自会相请。” 朱方旦有些失望,仍点头:“草民遵命。陛下有差遣,万死不辞。” 送走朱方旦,查嗣韩问:“殿下为何不用此人?他虽江湖术士,确有些本事,尤其蛊惑人心。” 王士元摇头:“此人太张扬,易生事端。眼下风声紧,不宜节外生枝。待起兵后,再用不迟。” 查嗣韩想想有理,不再劝。 三月廿六,王士元离海宁返无锡。 临别,查嗣韩递来一信:“这是我给苏州一位朋友的引荐信。姓沈,名德潜,字确士,苏州人,当地有名诗人,家资丰,心向故国。殿下得空,可去一见。” 王士元收信入怀:“多谢。时机合宜,我自会去。” 船离码头时,已近黄昏。夕阳西沉,江面金粼粼的,远处海宁城浸在橘红光里,美如画。 方仲文在船头把舵,王士元坐船尾,望渐远的海宁,心里排着接下来的事。 要去太仓见陈瑚,定练兵细则。要去苏州见沈德潜,寻更多助力。还要去凤阳看老师——若老人还撑得住的话。 时候紧,担子重。 可他没退路。 江风拂面,带了凉意。王士元拢紧棉袄,抬头看天。 晚霞渐暗,夜来了,星子一颗颗亮起。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殿下是天命所归,必能成事。” 王士元在心里默默说:老师,学生不会让你白等。 第11章 苏州旧雨 康熙十二年四月初二,王士元从海宁回无锡,只在家歇了一夜,又要往苏州去。 胡氏见他连日奔波,脸色憔悴,心疼道:“歇几日再走吧,身子要熬坏的。” 王士元握握她手:“再跑几趟就能歇了。等这些事办完,好好在家陪你。” 胡氏知劝不住,叹了口气,去灶屋备干粮。王士元看着她背影,心里一阵愧。这些年她跟着东奔西走,从无怨言。如今他做的是掉脑袋的事,她也只是默默操持家务,照看孩子。 这样的妻,世间难寻。 四月初三,王士元带着方仲文往苏州去。 苏州离无锡不过百里,顺风一日可达。他不赶,一路走走停停,看两岸春耕。农人在田里插秧,孩童在田埂放牛,一派太平光景。 王士元望着这些人,心里想:他们知不知道天下要乱?知不知道自己的命要改?或许不知。或许知道了也无力。这便是寻常人的苦处——被时势推着走,选不了方向,改不了结局。 可他不一样。他知道风往哪吹,他知道路往哪拐。他至少能让这些人里的一些,不必再受剃发易服的屈辱。 四月初四午后,船到苏州。 阊门一带商铺林立,车马喧阗,比无锡更热闹三分。王士元让方仲文将船泊在水门外,自己换了身干净青布直裰,重新梳了辫子,进城去。 沈德潜家在城西山塘街。街沿河而筑,白墙黑瓦,小桥流水。沈德潜是苏州有名诗人,家底殷实,在山塘街有座三进宅子。 王士元找到沈家时,已近傍晚。叩门,老仆开门问了,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五十来岁男子迎出来。 中等身材,面白,留一把漂亮胡须,石青绸袍,黑缎小帽,看着是典型江南士绅。这便是沈德潜。 “王先生,久仰。”沈德潜拱手笑,“查兄信已收到,请进。” 王士元还礼,随他进院。 沈家不及查家富丽,却精致。院里几株海棠正开,粉白花朵缀满枝头,暮色里格外好看。穿游廊到正堂,沈德潜让座,命仆上茶。 碧螺春,茶汤清,香气袅袅。沈德潜抿一口,笑问:“王先生从无锡来,一路辛苦。不知在无锡作何营生?” “教书糊口,周家私塾里几个蒙童。” “教书好,是积德的事。”沈德潜点头,“查兄信中说,王先生有大志向,愿与在下结交。不知是何志向?” 王士元不答,反问:“沈先生以为,当今读书人最大的悲哀是什么?” 沈德潜想想:“有才无处用,有志无处伸。” 王士元摇头:“在下以为,是衣冠易色,华夷倒置。读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要剃发留辫,向异族称臣。这才是最大悲哀。” 沈德潜脸色微变,放低声音:“这话不敢乱说。隔墙有耳,让官府听去要杀头。” 王士元笑笑:“只是与沈先生说心里话,别无他意。沈先生若觉不妥,便不说了。” 沈德潜沉默片刻,叹口气:“王先生说的,何尝不是在下所想?年轻时也曾立志报国,可如今天下是满清的天下,汉人除了忍,又能如何?” “沈先生可听过‘天地会’?” “听过。反清复明的秘密结社。在下未参与,但也知些。” “在下与天地会有些渊源。”王士元道,“会中需一批有学问、有地位的人相助。沈先生是苏州名士,在士林有声望,若能入会,必有大用。” 沈德潜沉吟良久:“王先生,非是在下推托。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实不敢拿全家性命去赌。反清复明的事,在下只能心里想想,真要动手,没那个胆。” 王士元理解地点头:“沈先生的难处,在下明白。不是来逼沈先生入伙,只想请沈先生帮几个小忙。” “什么忙?” “一要在苏州寻个落脚处,方便日后往来。沈先生人面广,能否物色一处宅子,不必大,僻静些最好。” 沈德潜想想:“这个不难。山塘街尽头有处小院,是在下一远亲的,人去了外地,院子空着。王先生若不嫌,可暂住。” “多谢。二想在苏州结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沈先生能否引荐?” 沈德潜犹豫:“这……在下需思量。非是推托,这种事一旦漏风,后果不堪。” “沈先生说得是,是在下唐突了。这样,沈先生先帮我物色宅子,其他日后再说。” 沈德潜松口气:“好。宅子事,三两日便能妥。王先生在苏州住几日?” “两三日。还要去太仓办事,不久留。” 又聊了会儿诗文,王士元起身告辞。沈德潜送到门口,握着他手低声道:“王先生,在下虽胆小,心是向着大明的。日后有什么事,只要不涉身家性命,在下一定帮。” 王士元拍拍他手背:“沈先生心意,在下领了。后会有期。” 四月初六,沈德潜果然寻好了宅子。山塘街尽头小巷里,两进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净。院中有井,有竹,清幽。租金每月二钱银子,沈德潜已替他付了半年。王士元看了满意,当场接了钥匙。 “沈先生,大恩不言谢。” “王先生客气,小事不足挂齿。” 王士元在苏州又住一日,四处转了转,将街巷布局、官府位置一一记下,画了张简图。日后若在苏州举事,这些都是本钱。 四月初八,离苏州,往太仓。 四月初九,到太仓。 太仓在苏州东北,娄江畔,是陆世仪、陈瑚家乡。王士元这趟来,主要为与陈瑚定练兵细案。 陈瑚在城郊有座庄园,名“确庵”,是他读书练武处。庄园不大,但墙高,四面环水,只一桥通外,易守难攻,是个天然堡垒。 到确庵时,陈瑚已在门口等。短褐,皮带,快靴,看着像武师,与上次书生模样全然不同。 “王兄,请进。” 进园,有块两亩大空地,铺细沙,四周插草靶,是练武场。十来个精壮汉子在场中操练,练刀的,练枪的,射箭的,动作熟稔,虎虎生风。 王士元看着,心里点头。人虽不多,却都是好手,稍加操练便是精锐。 “这些都是陈兄训的?” 陈瑚点头:“三十二人,太仓、昆山一带子弟,佃农、猎户、铁匠都有。从小习武,底子不错。我以‘护院’名义养着,月给银钱,管吃住,官府从未起疑。” 王士元走到一射箭汉子旁,见他拉弓放箭,正中靶心,赞道:“好箭法!” 汉子咧嘴笑,一口白牙。 陈瑚领他在园中走一圈:“这是练武场,那边兵器库,后头营房,再后粮仓。地方不大,该有的都有。” “兵器库里多少?” 陈瑚压低声音:“刀五十,枪三十,弓二十,箭五百。还有个铁匠铺,能打造修理。” 王士元点头:“陈兄备得周全。” “还不够。起兵后兵器耗得快,得有稳当来路。太仓周铁匠手艺好,可一人忙不过来。我正物色更多铁匠,起兵前,想把兵器备到三倍。” 两人到书房,关上门密谈。 王士元将这几月联络的人事,简略说了。陈瑚听得仔细,不时点头,偶问几句。 “殿下,”陈瑚道,“我有个想头,不知当不当说。” “陈兄请讲。” “殿下如今联络的人虽不少,可各做各的,互不知晓。这样虽稳妥,却太慢。我以为,殿下该建个统一调度的法子,把这些散力拧成一股。” 王士元沉吟:“陈兄说得是。可我担心,一旦拧合,易露痕迹。万一其中一人出事,余人都被牵连。” “殿下的担心在理。可只要安排得当,既能统调,又不相露。譬如,殿下可设几个独‘组’,每组只与殿下单线联络,组间互不知。这样便是一组出事,也牵连不到别组。” 王士元想想,觉这法子可行。 “陈兄说得对。便照此来。眼下可分几组:一‘文组’,联络遗民、筹钱粮、造声势,吕留良、黄宗羲主事;二‘武组’,训人手、备兵器、探敌情,陈兄主事;三‘海组’,沿海联络、走海路,张万祺主事;四‘商组’,商路联络、采买物资,查嗣韩主事。每组只与我单线联络,组间不通气。” 陈瑚点头:“这般甚好。殿下居中调度,各司其职,互不扰。” 又议定联络暗号。王士元将“千字锁”加密法与身份验证法子教了陈瑚,约每月初一、十五为固定通信日。 “另,”王士元道,“需陈兄帮我训批亲随。眼下手边没几个得力人,方仲文虽能干,只一人。我要一批既能护我周全,又能替我办事的。” 陈瑚想想:“这个容易。我从这三十二人里挑几个最稳当的,派到殿下身边。要几个?” “三五个便够。人多扎眼,易惹疑。” “好,我来安排。” 四月初十,陈瑚挑了四人,交给王士元。 头一个周虎,二十四,太仓人,铁匠出身,力大,能使六十斤大刀。性子憨,忠心,是陈瑚发小。 第二个赵猛,二十二,昆山人,猎户出身,箭法准,百步外能中铜钱。话少,心细,是做哨探的好料。 第三个钱大壮,二十六,太仓人,佃农出身,身材魁梧,善使枪。性子豪,讲义气,在弟兄里有威信。 第四个孙安,二十一,嘉定人,读过几年书,识字,机灵,擅改装扮相,是做细作的好手。 王士元看着这四人,心里满意。各有所长,正好互补。 “几位兄弟,”他抱拳,“从今日起,便跟着我。我虽非大富大贵,但凡有我一口吃的,便不饿着你们。” 周虎咧嘴道:“王先生客气!陈大哥让跟先生,咱就跟!先生让往东,绝不往西!” 赵猛只点头。钱大壮、孙安也各表了态。 王士元让方仲文先带四人回无锡,自己留在太仓,与陈瑚议更多细务。 四月十二,两人定下后几月练兵方略。 按此,陈瑚在太仓继续训那三十余人,并渐扩规模,起兵前争增至百人。练骑射、刀枪、阵法、哨探、夜战,要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锐。同时,陈瑚还负责打造储备兵器。王士元从查嗣韩处筹的银两,部分用于买铁料、打兵器。陈瑚估了估,起兵前要备足兵器,至少还需三千两。 “银子我想法子。”王士元道,“陈兄只管练兵打兵器,余事不必操心。” 陈瑚抱拳:“殿下放心,必尽心竭力。” 四月十四,王士元离太仓返无锡。 临别,陈瑚送到娄江渡口,握着他手低声道:“殿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陈兄请讲。” 陈瑚犹豫了下:“殿下步子迈得太快了。从去年十月至今,才半年,已联络十余人,跑了七八处。这般下去,迟早要出事。” 王士元沉默片刻:“陈兄说得是。我也知太快,可时候不等人。朝廷撤藩在即,天下将乱,若不起兵前把该做的做了,到时便来不及。” 陈瑚叹气:“我明白殿下苦衷。可殿下务必小心,万不能露痕迹。殿下是大明指望,若殿下出事,一切皆休。” 王士元拍拍他肩:“陈兄放心,我会小心。” 船离渡口,沿娄江西行。王士元站船头,望渐远的太仓城,心里排着接下来的路。 要去凤阳看老师。老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得赶在老人闭眼前,再见一面。 然后,便要蛰伏些时日了。风声渐紧,不能再如前几月那般四处奔走。要静下来,把已联络的人织成一张网。 四月十六,回无锡。 胡氏见他带回四个陌生汉子,意外,却未多问。知是丈夫帮手,默默多做了饭,将厢房收拾出给他们住。 方仲文领周虎四人在院中安顿下。王士元将他们分两组:周虎、钱大壮白日护卫,赵猛、孙安夜间警戒并外出办事。 从这日起,王士元身旁有了人,办事也有了帮手。 可他知,这只是开头。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四月十八,王士元在书房给王公写密信,用“千字锁”加封。信中写:“老师,学生一切安好,请放心。近日联络不少志士,班底初成。学生拟五月上旬来凤阳探望,请老师务必保重,等学生来。” 信交方仲文:“这信定要亲手交王公。告诉他,我五月初便去看他。” 方仲文郑重接过:“先生放心,必送到。” 方仲文去后,王士元独坐书房,面前摊着那张越来越密的网图。他用炭笔添上沈德潜、朱方旦、周虎、赵猛、钱大壮、孙安几处,连线。 图越发密了。 看着这图,他心里既有成事的踏实,又有时候紧迫的焦虑。班底是有了,可远远不够。要更多人,更多钱,更多兵器,更多消息。 而时候,不多了。 抬头看窗外。四月江南,春意正浓,院中老槐树满枝新叶,麻雀叽喳,一派生机。 可王士元知道,这生机底下,藏着一场要卷天下的风。 他得在那风来前,把该备的,都备妥。 窗外,夕阳沉下,天边云彩染成金红,像面巨旗,在风里猎猎地飘。 王士元望着那“旗”,在心里默道: 快了,就快了。 第12章 凤阳诀别 康熙十二年四月廿五,方仲文从凤阳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王士元心里沉到底——王公病重,已三日水米不进,全靠参汤吊着命。王家开始预备后事了。 “王老爷说,想见殿下一面。”方仲文声低,“他说,这是最后心愿。”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 窗外春雨绵绵,细如牛毛,打在院中老槐树叶上,沙沙的。那声音像极了王公的咳——急促,碎,仿佛随时会断。 “备一下,”王士元站起身,声音有些哑,“明早去凤阳。” “先生,”方仲文犹豫,“眼下风声紧——” “我知道。”王士元打断他,“可这次不一样。若不去,我这辈子心不安。” 方仲文不再劝,转身去安排。 四月廿六,天未亮,王士元带着方仲文、周虎、赵猛三人,骑马往凤阳去。 不走水路,走陆路。从无锡北上,经常州、镇江,渡长江,过滁州,直抵凤阳。马快,若日夜赶,两日可到。 周虎、赵猛护在左右,方仲文在前引路。四人冒细雨出北门,沿官道向北急驰。 一路,王士元几乎没说话。他眼前总晃着老师那张脸——白发,枯瘦,却在病榻上还念着“大明复兴”的老人。 三十年前,若非王公收留,他朱慈炤早死在凤阳街头。是王公给他新名,新身份,新活路,也是王公在他心里种下“反清复明”的种子。那种子三十年未枯,一直在等破土那日。 如今,种子发了芽,可播种的人,要走了。 四月廿八傍晚,到凤阳。 王士元没急着去王家,在城外破庙换了衣裳,洗净尘土,对水缸理了发辫衣冠。而后带方仲文,步行往王家去。 周虎、赵猛留城外接应。 暮色里的凤阳城,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城头清军旗在晚风里啪啪响,像为这座曾经的“大明中都”唱挽歌。 王士元走在熟悉街上,每一步都沉。他心里有不祥的预感——也许,这次来晚了。 王家小院,还是那座院。墙上青苔更厚了,门楣“潜园”二字,已被风雨蚀得有些糊。 叩门,开门的还是老管家王福。头发比上次更白,腰更弯,一双浊眼在看到王士元那一刻,忽地亮了。 “殿——王先生,您可来了!”王福声颤,侧身让路,“快进,快进,老爷他——” 没说下去,可王士元懂了。 穿庭院,到正房门前。王福推开门,一股浓重药味混着说不清的朽气扑来——那是死的气味。 王士元进屋。 油灯如豆,光昏。王公躺在榻上,薄被盖身,脸枯得像干树皮。眼闭着,呼吸弱而急,胸口起伏几乎不见。 王士元走到床边,轻轻跪下,低声道:“老师,学生来看您了。” 老人眼皮动了动,缓缓睁眼。那双曾亮如炬的眼,如今浊得几乎看不见。他努力辨认眼前人,唇哆嗦,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殿下……是你么……老臣……是不是做梦……” “老师,是我。”王士元握住老人的手,那手冰凉枯瘦,骨节粗大,像冬日的枯枝,“学生来了,来看您了。” 老人眼中涌出泪。泪浊而黏,顺着满脸皱纹缓缓滑下,滴在枕上。 “殿下……老臣……等了你……好久……”老人声断续,像台要停摆的老钟,“老臣……以为……等不到……你了……” 王士元眼眶红了。他强忍着泪,低声道:“老师,学生来了。没来晚。老师要撑住,学生还有好多事要跟老师说。” 老人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想握紧王士元的手,可已没力气了。 “殿下……老臣……不行了……”老人声弱如蚊,“老臣……这辈子……最大……福气……就是……遇到……殿下……” “老师——”王士元声哽了。 老人喘几口气,忽像回光返照,声清晰了些:“殿下,老臣有句话,要说。” “老师请讲。” “老臣这辈子,读过圣贤书,做过朝廷官,也做过隐士。见过大明最辉煌时,也见过大明最惨时。老臣以为,大明完了,彻底完了。”老人眼中忽有了一丝光,“可殿下出现,让老臣知道,大明还没完。只要殿下在,大明就在。” 他顿了顿,喘几口气,继续道:“殿下,老臣不求殿下能恢复大明,只求殿下能活下去。只要殿下活着,大明根脉不断。总有一天,会有更多人站出来,继殿下志向。” 王士元摇头,声坚定:“老师,学生不会只求活。学生要恢复大明,要替父皇报仇,要替天下苍生讨公道。这是学生的承诺,也是学生给老师的交代。”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 “好……好……”他声越来越弱,“老臣……就知道……殿下……不会让老臣……失望的……” 眼慢慢闭上了。 王士元以为他走了,正要哭出声,老人眼却又睁了。这回,目光异常清,像回到了年轻时候。“殿下,”他声忽然有力起来,“老臣还有件事,要告诉殿下。” “老师请说。” “老臣在江南,还有个故交。此人姓方,名以智,字密之,安徽桐城人。崇祯十三年进士,曾任翰林院检讨。明亡后,他不愿降清,出家为僧,法号弘智。此人学识渊博,通天、地、兵、医,是当世奇才。他现在江西青原山净居寺,殿下若能找到他,他必会助殿下。” 王士元心中一动。方以智——这名字他在后世史书上见过,明末清初大学者,与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并称“清初五大家”。此人若肯相助,于谋略、实学大有裨益。 “学生记下了。” 老人脸上露出满足的笑。他看着王士元的脸,忽然伸出枯瘦的手,轻轻触了触他面颊。 “像……真像……先帝……”老人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殿下……答应老臣……一定……要活下去……” “学生答应老师。” 老人的手慢慢垂下去,眼缓缓闭上了。 这回,真走了。 王士元跪在床边,握着老人已冰凉的手,久久没起身。泪终于夺眶而出,无声滑过脸颊,滴在被上。 屋中油灯跳了跳,忽明忽暗,像在为这位忠贞不渝的前明老臣送行。 王福站在门口,老泪纵横,却不敢哭出声。他只在心里默念:老爷,您走好。殿下会成您心愿的。 不知过了多久,王士元才站起。他用袖子拭泪,深深向王公遗体鞠了三躬。 “老师,您放心。学生定会恢复大明,定会替您和父皇报仇。您在天之灵,看着学生吧。” 转身出房,对王福道:“王福,老师后事,拜托你了。我不能久留,天亮前须走。” 王福点头,哽道:“殿下放心,老奴会安排好。” 王士元从怀中取一布包,递过去:“五十两银子,给老师办后事用。不够,再托人带信给我。” 王福接布包,泪又下。 王士元没再停,带着方仲文,趁夜色离了王家。 出院门那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小院。月光下,墙上青苔、门上匾额、院中老槐,都罩在朦胧白光里,像幅褪色的水墨。 这幅画,会永远刻在他心里。 康熙十二年四月廿九,王士元从凤阳回无锡。 一路,他几乎没说话。方仲文知他心情,不多问,只默默赶路。周虎、赵猛护在两侧,警惕看着四周。 到家,胡氏见王士元神色憔悴,眼有泪痕,便知出了事。她没多问,只端来碗热粥,轻声道:“喝点粥,早歇。” 王士元接碗,喝两口,便放下了。他看着碗中白粥,忽想起王公——老人最后几日,连这样的粥都喝不下了。 “老师走了。”他低声说,像告诉胡氏,又像自语。 胡氏握他手,没说话。 王士元闭眼,深吸口气。他知道,不能沉在悲伤里太久。王公走了,可路还得走。他得振作,继续往前。 老师临终说的方以智,他定要去找。 五月初三,王士元让方仲文去太仓找陈瑚,打听方以智下落。陈瑚是陆世仪学生,陆世仪与方以智有旧,应知情。 五月初六,方仲文从太仓回,带来陈瑚回信。信中说,方以智确在江西青原山净居寺,可此人性格孤僻,不见生人。陈瑚建议王士元先写亲笔信,由陆世仪转交,等方以智有回音再去访。 王士元纳了这议。他写长信,详说身份志向,恳请方以智出山相助。信写妥,让方仲文送太仓,交陈瑚转呈陆世仪。 五月十五,陆世仪回信到。信中说,方以智已读王士元信,愿见一面。但方以智有言在先:见可,是否出山,要看他自家判断。 王士元决定即往江西。 五月十八,王士元带方仲文、周虎、赵猛、孙安四人,骑马南下,往江西青原山。 青原山在江西吉安府,距无锡约一千五百里,骑马需七八日。王士元不敢走大路,怕遇官府盘查,专拣小路。一路穿山越岭,风餐露宿,辛苦异常。 五月廿六,一行终到青原山。 山是佛家名山,中有净居寺,唐时建,历史久。寺在半山腰,四周古木参天,溪水淙淙,清幽,是修行好地。 王士元让方仲文等在山下等,独自上山。 山道是青石铺的小径,两旁松柏苍翠。走约半个时辰,前现寺门。门不大,青砖灰瓦,匾上“净居寺”三字,古朴苍劲。 王士元进山门,穿大院,到大雄宝殿前。殿中传来木鱼声诵经声,低沉悠长,在山谷里荡。 一小沙弥在殿前扫地,见王士元进,合十道:“施主从何处来?” “江南来,求见弘智大师。” “师父在禅房,施主随我来。” 领王士元穿几重院落,到一独立禅房前。房不大,青砖黑瓦,掩在翠竹中,门前几株兰,幽香扑鼻。 小沙弥叩门:“师父,有施主求见。” 门内传来苍老平静声:“请进。” 王士元推门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禅房内极简,一木床,一木桌,几木椅,墙挂观音像。一六十余岁老僧坐木床上,灰僧袍,僧帽,面清瘦,目微垂,手中捻串佛珠。 这便是方以智。 王士元躬身一礼:“晚辈王士元,拜见弘智大师。” 方以智睁眼,目光在王士元脸上停了片刻,眼中闪过异色。他放佛珠,缓缓起身,走到王士元面前,细端详他脸。 “像,”他喃喃,“真像。贫僧当年在翰林院时,曾见过先帝一面。施主这张脸,与先帝一般无二。” 王士元低声道:“晚辈朱慈炤,崇祯皇帝第四子。大师,晚辈此来,是求大师出山。” 方以智沉默片刻,转身到窗边,推窗望窗外竹林。山风吹来,竹叶沙沙响,像低声诉说什么。 “施主,”方以智背对王士元,声平静低沉,“贫僧已出家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贫僧不问世事,只念佛经。施主让贫僧出山,贫僧能做什么?” 王士元诚恳道:“大师学识渊博,通天、地、兵、医,是当世奇才。晚辈要起兵反清,恢复大明,需大师这般能人相助。大师若肯出山,晚辈愿以师礼相待。” 方以智转身,目直视王士元:“施主可知,反清复明四字,说来易,做来难如登天?清廷入关三十年,根已固,兵精粮足。施主有什么?有几条枪?几个兵?几个愿跟你卖命的人?” 王士元坦然道:“晚辈现确人少力薄,可晚辈有一样,是清廷没有的——大义。晚辈是崇祯皇帝血脉,是大明正统。只要晚辈振臂一呼,天下必有响应。吴三桂将反清,天下将大乱。晚辈要在这乱世里,打出大明旗号,收汉家江山。” 方以智眼中闪过光:“施主怎知吴三桂要反?” “晚辈自有消息来路。”王士元道,“大师若肯出山,晚辈可将所有计划和盘托出。” 方以智沉默很久。 他重坐回木床,捻佛珠,闭目沉思。王士元不催,只静等。 良久,方以智睁眼,缓缓道:“施主,贫僧有一条件。” “大师请讲。” “贫僧可出山相助,可贫僧不会还俗。贫僧要以僧人身份,做施主军师。这般,便事败露,贫僧也可说是在普度众生,不会连累施主。” 王士元点头:“大师放心,晚辈不强迫大师还俗。大师想以何身份,便以何身份。” 方以智又道:“贫僧还有一求。” “大师请说。” “贫僧在青原山还有些事要理,需三月时。三月后,贫僧会去江南找施主。施主在无锡地址,贫僧已知了。” 王士元道:“好,那三月后,晚辈在无锡恭候大师。” 方以智点头,忽问:“施主,贫僧问你一句,你要实答。” “大师请讲。” “施主起兵后,打算如何?是偏安一隅,还是要逐鹿中原?” 王士元毫不犹豫答:“逐鹿中原,恢复大明。” 方以智眼中闪过赞赏色:“好。施主有这志向,贫僧便放心了。” 他起身,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几行字,递王士元。 “这是贫僧几个弟子名址。他们都是贫僧这些年培的人才,有的通兵法,有的通火器,有的通医术。施主可先找他们,他们会助施主。” 王士元接纸看,心中大喜。纸上四名:揭暄,字子宣,广昌人,通天、地;邱维屏,字邦士,宁都人,通兵法谋略;林时益,字确斋,南昌人,通火器造;彭士望,字躬庵,南昌人,通医药。这四人,都是方以智得意门生,在各自领域有深造诣。 “谢大师!”王士元深深一揖。 方以智摆手:“施主不必多礼。贫僧虽出家,可心中一直未忘故国。施主是崇祯先帝血脉,贫僧能助施主一臂,也算了一桩心愿。” 又议许久,天色将晚,王士元起身告辞。 出净居寺山门时,夕阳已西下。远山笼在金红霞光里,美如画。山风吹来,松涛阵阵,像在为这位将出山的奇才送行。 王士元站山门前,回头看了眼这千年古刹,心中满是希望。 方以智的加入,让他班底又实了一层。此人才学渊博,见识广,是他目前接触到的最有分量人物。有他助,在谋略、实学上必有大用。 而他荐的四弟子,也都是难得人才。揭暄通天、地,可帮他观天象、测地形;邱维屏通兵法,可帮他定作战策;林时益通火器,可帮他造枪炮;彭士望通医药,可帮他治伤员。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他急需的。 王士元快步下山,心里已在盘算如何找这四人。 他的班底,正一点一点壮。 回山下,方仲文等人正在破庙等。见王士元回,方仲文迎上,低声问:“先生,事妥了?” 王士元点头,嘴角露一丝笑:“妥了。走,回无锡。” 方仲文牵过马,王士元翻身上马,朝东北驰去。 身后,青原山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幅渐褪的水墨。可王士元知道,这山,这人,会永远刻在他心里。 方以智,这位当世奇才,三月后就会来到他身边。 到那时,他的大业,才算真正有了个坚实的智囊。 夜风吹来,带山林气息。王士元深深吸口气,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老师,您在天上看着吧。学生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13章 四方才俊 康熙十二年六月初六,王士元从江西回到无锡。 这一趟江西之行,来回将近一个月,行程三千余里,虽然辛苦,但收获巨大。方以智答应出山,还推荐了四个得意门生,这让王士元的班底一下子充实了许多。 回到家中,王士元顾不上歇息,便让方仲文去太仓、石门、余姚、鄞县等地送信,通知各方人士:他回来了,可以继续推进计划了。 六月初十,方仲文带回了各方回信。陆世仪、陈瑚、吕留良、黄宗羲、张万祺、查嗣韩等人都在信中说,一切照旧,按计划推进。 但王士元最关心的,是方以智推荐的那四个人。 揭暄,字子宣,广昌人,精通天文地理。此人今年四十出头,是方以智的得意门生,在江西士林中颇有声望。他着有《璇玑遗述》一书,专门研究天文历法,被方以智称为“当今之甘石”(甘德、石申,战国时期的天文学家)。 邱维屏,字邦士,宁都人,精通兵法谋略。此人今年四十五岁,是方以智的表侄,也是他的学生。他出身武学世家,从小熟读兵书,尤精阵法,曾在南明军中做过幕僚。明亡后隐居乡里,以教授武艺为生。 林时益,字确斋,南昌人,精通火器制造。此人今年三十八岁,本是明朝宗室后裔,明亡后改姓林,投在方以智门下。他精通火器制造,尤其擅长制作鸟铳、火炮,是江南少有的火器专家。 彭士望,字躬庵,南昌人,精通医药。此人今年四十二岁,是方以智的表弟,也是他的学生。他精通医术,尤其擅长外伤治疗,曾在军中做过军医,有丰富的战伤救治经验。 这四个人,每一个都是难得的人才。王士元决定,亲自去见他们。 六月十五,王士元带着方仲文、孙安二人,再次南下江西。 这一次,他没有去青原山,而是直接去广昌找揭暄。 广昌在江西东南部,靠近福建,路途遥远。王士元骑马走了五天,才到达广昌县城。揭暄的家在城外的一座小山村里,三间茅屋,一个院子,院中种着几株果树,倒也清幽雅致。 揭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乡村塾师。但一谈起天文地理,他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王士元向他表明了身份和来意,揭暄二话不说,当即跪倒:“揭暄叩见殿下!老师已经写信给我了,让我全力协助殿下。揭暄虽然不才,但愿意为殿下效劳!” 王士元扶起他,道:“揭先生精通天文地理,在下想请先生帮在下观天象、测地形,为起兵做准备。” 揭暄慨然道:“殿下放心,揭暄一定尽心竭力。不瞒殿下,揭暄这些年一直在研究江南各地的山川形胜,画了一幅详细的舆图,殿下若需要,揭暄可以献给殿下。” 王士元大喜,道:“太好了!揭先生这幅舆图,在下求之不得!” 揭暄从屋中取出一卷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幅巨大的舆图,长约一丈,宽约五尺,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江南各地的山川、河流、道路、关隘、城池、渡口,比王士元从杭州古玩铺淘来的那张前朝舆图详细得多。 王士元看着这幅舆图,心中激动不已。有了这幅图,他对江南的地形就了如指掌了。 “揭先生,这幅图在下要了。”王士元道,“揭先生开个价吧。” 揭暄摇了摇头:“殿下说哪里话?揭暄献图,不是为了钱。揭暄只希望殿下能早日恢复大明,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这就是揭暄最大的心愿了。” 王士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郑重地道:“揭先生的心意,在下领了。在下一定不会让先生失望。” 离开广昌,王士元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宁都,去见邱维屏。 邱维屏住在宁都城郊的一座庄园里。庄园不大,但院墙高筑,四面环水,只有一座吊桥与外界相连,显然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王士元到的时候,邱维屏正在院中练刀。他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把大刀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刀光闪烁,令人眼花缭乱。 见王士元进来,邱维屏收了刀,抱拳道:“可是王先生?” 王士元还礼道:“正是。邱先生好刀法!” 邱维屏笑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老师已经写信给我了,王先生请进。” 两人进了书房,关上门,开始密谈。 邱维屏是个直爽人,开门见山地道:“王先生,老师让我帮你练兵。你有什么打算?” 王士元道:“在下现在手底下有一百多人,分散在江南各地,需要一个人来统一训练。邱先生精通兵法,在下想请先生担任总教习,负责训练这些人的武艺和阵法。” 邱维屏想了想,道:“一百多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要训练出一支能打仗的队伍,至少需要半年时间。王先生等得了吗?” 王士元道:“半年时间,在下等得了。吴三桂今年十一月起兵,到明年春天,清军主力被牵制在湖广,江南空虚。在下计划在明年春天举事。所以,在下需要邱先生在明年春天之前,将这一百多人训练成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邱维屏点了点头:“时间紧了一些,但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我需要一批好的兵器。没有好的兵器,再好的兵也是白搭。” 王士元道:“兵器的事,在下已经安排了。太仓的陈瑚在负责打造兵器,海宁的查嗣韩在负责采购铁料。邱先生需要什么兵器,列个单子给我,我来安排。” 邱维屏也不客气,当即写了一张单子,递给王士元。单子上列着:刀一百把,枪一百杆,弓五十张,箭一千支,鸟铳三十杆,火药五百斤。 王士元看了一眼,道:“鸟铳和火药,有些难办。江南对火器管控很严,不容易买到。” 邱维屏道:“王先生可认识林时益?他是制造火器的行家。如果他能来帮忙,鸟铳和火药就不成问题了。” 王士元道:“在下正准备去找林时益。等找到了他,火器的事就好办了。” 邱维屏道:“那就拜托王先生了。” 六月廿五,王士元离开宁都,前往南昌。 南昌是江西省会,比广昌、宁都繁华得多。林时益和彭士望都住在南昌城外的乡下,王士元先去找林时益。 林时益的家在南昌城南的一片竹林之中,是一座不大的宅院,院中堆满了各种工具和铁料,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林时益正在院中打造一支鸟铳,见王士元进来,放下手中的锤子,擦了擦汗,迎了上来。 “可是王先生?”林时益问道。他三十七八岁年纪,中等身材,面容黝黑,双手粗糙,一看便是常年与铁打交道的人。 王士元拱手道:“正是。林先生,久仰久仰。” 林时益将他请进屋里,倒了一碗凉茶,道:“老师已经写信给我了。王先生想要我做什么?” 王士元道:“在下听说林先生精通火器制造,想请先生帮在下打造一批鸟铳和火炮。” 林时益道:“鸟铳可以,火炮有些难。铸造火炮需要大量的铁料和工匠,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士元道:“铁料的事,在下可以安排。工匠的事,林先生能不能帮忙物色几个?” 林时益想了想,道:“我在南昌认识几个铁匠,手艺都不错,也信得过。如果王先生能提供铁料和银子,我可以把他们召集起来,专门为先生打造火器。” “好,那就拜托林先生了。”王士元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林时益,“这是一百两银子,算是启动资金。林先生先用着,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林时益接过银票,点了点头:“王先生放心,我一定尽心竭力。” 离开林时益家,王士元又去找彭士望。 彭士望住在南昌城北的一座小山村里,是个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院中种着各种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香。彭士望四十出头,面容慈祥,说话慢条斯理,一看便是个厚道人。 “王先生来了。”彭士望笑呵呵地迎了出来,“老师已经写信给我了,让我全力协助先生。” 王士元拱手道:“彭先生精通医药,在下想请先生担任军医,负责救治伤员。” 彭士望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我这些年虽然在家种地,但医术一直没有放下。外伤、内伤、瘟疫,我都有办法治。不过,我需要一批药材和器械。” 王士元道:“药材和器械的事,在下会安排。彭先生列个单子给我,我来采购。” 彭士望也不客气,当即写了一张长长的单子,递给王士元。单子上列着各种药材和器械的名称和数量,密密麻麻,足有上百项。 王士元接过单子,收入怀中,道:“彭先生放心,这些东西,在下一定想办法弄到。” 彭士望道:“王先生,我还有一个小要求。” “彭先生请讲。” “我有个徒弟,姓戴,名梓,字文开,杭州人。此人今年十八岁,聪明绝顶,尤其精通火器制造和医术。他跟我学了三年,已经出师了。王先生若需要,我可以让他来帮忙。” 王士元心中一动。戴梓,这个名字他在后世的历史书中见过——此人是康熙年间着名的火器专家,发明了“连珠铳”(一种早期的机关枪),被后人称为“中国火器之父”。如果能得到此人,火器制造就更有保障了。 “太好了!”王士元道,“请彭先生一定要把戴梓请来!” 彭士望笑道:“好,我写信让他来。” 七月初五,王士元完成了江西之行,返回无锡。 这一次江西之行,他成功联络了方以智的四位弟子,每个人都答应为他效力。加上之前的班底,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相当可观的人才库—— 文有吕留良、黄宗羲、陆世仪、方以智、揭暄;武有陈瑚、张万祺、邱维屏、查嗣韩、林时益、彭士望;联络有方仲文、陈永华、林永昌;护卫有周虎、赵猛、钱大壮、孙安。 这些人分布在江南各地,各自有各自的资源和能力,形成了一张覆盖江南数省的巨大网络。 而王士元,就是这张网络的核心。 第14章 风云渐起 康熙十二年七月初十,无锡。 王士元在书房里召了次密会。这是他头一回把几个组的人聚到一处。来的有陈瑚(武组)、吕留良(文组)、查嗣韩(商组)、方仲文(联络)。张万祺(海组)路远没到,由方仲文代传话。黄宗羲年高不便来,让儿子黄百家代。 五人围坐书房,门窗紧闭。方仲文和周虎在外头守着。 王士元先说了近几月的事:“到眼下,咱们拢共联络了四十七人,筹银一万二千两,粮三千石,刀枪二百余件,弓百来副,鸟铳三十杆,火药五百斤。另设了四处练兵的据点——太仓确庵、宁都邱家庄、鄞县张家村、海宁查家庄,合计一百五十余人,正加紧练着。” 陈瑚接话:“太仓那边已增到五十人,骑射刀枪阵法都见长进,能上阵了。” 吕留良道:“文组这边,江南各地遗民联络了二十三人,里头有几位是当地有头脸的读书人和退下来的官。都说只要殿下一举事,定全力相助。” 查嗣韩道:“商组打通了江南几条商路,采买物资不难。还搭上几个福建商人,愿走海路给咱们运军需。” 方仲文道:“联络网布开了,无锡到太仓、石门、余姚、鄞县、海宁、常州、凤阳、青原山,各处都有专人递信。‘千字锁’用着稳妥,还没出过岔子。” 黄百家道:“家父让我带话,他在余姚已联络了十几位可靠的门生,随时听殿下调遣。” 王士元听完,点了点头。 “各位辛苦了。”他站起身,朝四人深深一揖,“能有今日局面,全仗各位鼎力相助。我无以为报,唯有将来事成之日,与诸位共富贵。” 四人忙起身还礼:“殿下言重!这是分内事!” 王士元示意大家坐下,声音压低了些:“接下来,说件要紧事。” 书房里顿时静了。 “天地会从京里递来消息,朝廷撤藩的事,定了。”他顿了顿,“诏书最迟八月就发。吴三桂接了诏,必反。时候,大概在十一月。” 屋里气息一紧。 陈瑚问:“殿下,吴三桂一反,咱们怎么办?” “吴三桂起兵头一阵,清军必乱。”王士元道,“但此人志大才疏,不得人心,成不了事。咱们不急出手,得等——等他把清军主力引去湖广、四川,等江南空了,咱们再动。” 吕留良问:“殿下打算何时动手?” “明年春。最迟三月。” 查嗣韩问:“在哪儿举事?” 王士元走到墙边,手指点向那幅揭暄献的舆图上一处:“这儿。” 众人凑近看,他指的地方是太湖里一座岛——洞庭东山。 “太湖,”王士元道,“八百里水面,港汊纵横,岛屿密布,易守难攻。咱们以洞庭东山为根基,西可控湖州、长兴,北可控无锡、常州,东可控苏州、松江,南可控嘉兴、杭州。站稳了脚,再往外扩。” 陈瑚道:“太湖确是好去处。可湖里水匪不少,殿下打算怎么处置?” 王士元微微一笑:“收编。这些人虽为匪,多是穷苦出身,心里恨着清廷。给条出路,便能为我所用。” 吕留良道:“太湖里的水匪,我倒认得一个。姓沈,名扬,字子明,是个小头目。手下百十条船,三四百人,在湖里有些势力。他爹原是南明将领,明亡后落了草,可心里一直向着前朝。若能说动他,太湖的事便成了一半。” 王士元眼睛一亮:“吕先生能引见么?” “能。沈扬这人爽快,讲义气,该不难说。” 王士元又道:“除了太湖,还得留条海上的退路。张万祺在浙东沿海有旧部,若在大陆站不稳,可从海路退到舟山,甚至去台湾投郑经。” 查嗣韩道:“殿下,郑经那边,我有些门路。福建几个商人与郑家有买卖往来,可替殿下传话。” “暂不惊动郑经。”王士元道,“等咱们在江南站稳了,再联络不迟。” 又议到深夜,众人才散。 临走,王士元叮嘱每人:“回去后务必加倍小心。风声紧了,再不能出差错。从今日起,所有联络都用‘千字锁’,会面须在夜间,物资分散存放,切莫聚在一处。” 众人应下,各自去了。 七月中,王士元收到个惊人消息——朝廷撤藩的诏书,颁了。 陈永华从常州递的信。诏书很长,可核心就一句:“三藩并撤,俱令搬移前来。” 吴三桂接了诏,面上恭敬从命,暗里加紧准备反叛。他的使者已在密联耿精忠、尚之信、王辅臣几个。一场要卷天下的大风暴,就要来了。 王士元把诏书内容反复看了几遍,心里既紧又热。 紧的是,他等的那扇窗终于要开了。热的是,他备的还远远不够——一百五十人,一万二千两银子,几百件兵器,这点家当在清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可他没别的选。 机会只这一次,错过了就再没了。 七月下,方以智从青原山来信。信里说,山中事已了,不日便来无锡。信末添了一句:“殿下,老僧此来,必竭尽所能助殿下成事。然有一言相劝——殿下切勿操之过急。天下大事,非朝夕可成。殿下需有耐性,需有韧劲,需百折不回之志。唯如此,方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路。” 王士元读完信,心里翻腾。 方以智不愧是当世奇才,一眼看穿他最要紧的问题——太急。这半年来,他确是急了。从去年十月到如今,九个月里跑了十几处,联络几十人,行程近万里。这般快,虽迅速织了张网,可也大大添了险。 他得慢下来。不是停步,是放稳些,一步步走踏实。 八月初,方以智到了无锡。 王士元亲去码头迎。方以智仍是灰僧袍、僧帽、拂尘,与青原山中一般模样。可眼神比那时更亮,更锐。 “大师一路辛苦。” “殿下客气。老僧此来是为助殿下成事,非来享福的。” 请到书房,关上门,王士元把这半年种种细细说了。方以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问几句。 听完,方以智沉默片刻,道:“殿下这半年做得不错。可老僧觉着,还缺一样。” “缺什么?” “消息。”方以智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殿下如今对自家清楚,可对清军知之甚少。江南各府有多少驻军?将领是谁?兵力如何布置?器械怎样?粮仓在哪儿,存粮多少?城门几座,墙多高,河多宽?” 王士元被问住了。这些,他大半答不上来。 方以智继续:“殿下,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是讯息。谁知的更多,谁就占先手。殿下眼下该做的,不是急着招兵买马,是建一支探消息的队伍,把清军的底细摸清楚。” 王士元深以为然:“大师说得是。我这就安排。” “殿下莫急。”方以智道,“老僧这次来,带了几个徒弟,都是做细作的好手。殿下可派他们去江南各处,收罗消息。” 王士元大喜:“太好了!有大师相助,如虎添翼!” 方以智微微一笑:“殿下过誉。老僧不过尽些绵薄力。” 从这日起,方以智成了王士元的军师。 他这一来,王士元手下总算有了真正的谋士。有他坐镇无锡,统揽全局,王士元便能腾出手,做更多事了。 八月江南,秋风起,树叶渐黄。 王士元站在院里老槐树下,望天上飞过的雁阵,心里默道: 快了,就快了。 第15章 部署 康熙十二年十月初,王士元与方以智重新拟定了方略。 书房里灯下,舆图铺了满桌。方以智的手指在浙、闽、赣三省交界处划了个圈:“殿下,老僧细思过了。太湖虽好,终究是片孤水。一旦清军调集水师合围,便是绝地。此处——”他的指尖重重落在仙霞岭、武夷山一带绵延的群山之间,“才是龙兴之地。” 王士元俯身细看。图上峰峦起伏,河道交错,县城、关隘星罗棋布。这一带地形之复杂,远超太湖。 “三省交界,政令不一。”方以智道,“福建有耿精忠,浙江是清廷直辖,江西将成吴三桂与清军拉锯之地。此地官府力所不及,山中多南明溃兵、避祸流民,正是浑水摸鱼之处。待三藩乱起,清军主力被牵制,我等在此处弄出动静,官府也难抽调重兵清剿。” 王士元沉吟:“此地我们不熟。” “张万祺熟。”方以智道,“他是浙东人,旧部多在那一带山里。邱维屏、林时益、彭士望几位也在赣东,可作呼应。殿下可先派得力人手,潜入闽浙赣交界各州县,将地形、驻军、粮仓、官仓、富户、道路、关隘一一摸清。待图成,再定具体起事地点。” “何人可去?” “慧明三人堪用。他们本就是探子,又通各地方言,扮作行商、货郎、游方僧道,不易惹疑。再派周虎、赵猛、孙安各带一两个机灵兄弟,分头去。殿下身边有方仲文、钱大壮护卫,又有老僧在此坐镇,可保无虞。” 王士元思忖片刻,重重点头:“好,便依大师。太湖那头……” “太湖沈扬,仍有用处。”方以智道,“命他不必聚众,只作策应。待殿下在山区起事,他可率船队在太湖出没,佯攻苏州、湖州,牵制江南清军。海上那条线,也要他维持,将来或可从闽浙沿海得些接济。” “便这么定。”王士元提笔,开始写调令。 十月初五,慧明、慧能、慧净领命出发。各带两名精干汉子,分三路潜入三省交界。 慧明走东路,扮作贩纸货郎,自无锡南下,经杭州、金华,入衢州,探查浙西的江山、常山、开化诸县。 慧能走中路,扮作收山货的行商,自太湖西岸南下,经徽州,入江西上饶,探查广丰、铅山、弋阳一带。 慧净走西路,扮作游方僧人,自鄱阳湖南下,经抚州,入福建光泽、邵武,探查闽北要地。 临行前,王士元将三人唤到书房,亲手各赠二十两银作盘缠,又各给一包方以智配的防瘴避毒药粉。 “此去非同小可。”王士元郑重道,“一要探明各县驻军多寡、将领性情、城防虚实。二要记清粮仓、武库所在。三要留意何处有险要可守,何处有富户可为助力。四要记下山道、水路、关津渡口。所见所闻,皆用‘千字锁’记下,每月十五、三十,设法递信回无锡。性命第一,消息第二,若遇险情,即刻撤回,不可逞强。” 三人肃然应下,叩首而去。 同日,周虎、赵猛、孙安亦各带人手出发。周虎往仙霞岭方向,赵猛往武夷山北麓,孙安往赣闽交界的杉关一带。三人皆扮作猎户或采药人,专探深山小径、隐秘村落。 方以智又修书数封,让方仲文遣人快马送往张万祺、邱维屏等处,令彼等在各自地界暗中接应,并探查周边情势。 十月二十,头批消息陆续传回。 慧明从衢州来信:“江山县驻绿营兵二百,城矮濠浅。知县周世荣,庸碌贪墨,民怨沸腾。县南仙霞岭有古道通福建,守兵仅十余人,盘查松懈。岭中有废寨数处,可驻数百人。” 慧能从广丰来信:“广丰县驻兵一百五十,多老弱。知县周士宏,惧内,诸事决于其妻。城东有旧粮仓,存粮约三千石,看守仅老卒二名。县西铜钹山,山深林密,多有避役百姓结庐而居。” 慧净从邵武来信:“邵武府驻兵五百,分守四门。知府陈廷统,严苛好名,然府库空虚。城西有富户郑家,为海商之后,与海外有联络。闽赣交界处杉关,为南北要道,守关兵仅三十,可图。” 周虎、赵猛、孙安亦各有禀报,所言山川险要、村落分布,皆细致入微。 王士元与方以智对着各方消息,在舆图上逐一标注。月余下来,闽浙赣交界数百里内情势,渐渐了然于胸。 “殿下请看。”方以智的手指在江山、广丰、浦城三县交界处一点,“此处为仙霞岭余脉,山势险峻,溪涧纵横。中有谷地名‘廿八都’,历为三不管地带,有民数百户,多以烧炭、狩猎为生。此地东可控衢州,西可制广丰,南扼仙霞古道,北依铜钹山,退守自如。更妙者,廿八都距江山、广丰、浦城三县皆不过五六十里,清军若来剿,我可依山势周旋,使其疲于奔命。” 王士元凝视那一点,缓缓点头:“确是形胜之地。张万祺旧部,可潜入此地先行经营。” “正是。”方以智道,“待我等根基稍固,便可西联赣东邱维屏,东接浙南张万祺,南呼闽北郑家。太湖沈扬在北策应,海上线不绝。如此,方成犄角之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何时可动?” 方以智掐指沉吟:“眼下已入冬,山中行路不易。各路人马探查、联络、渗透,需时。来年二月,山中积雪消融,道路通畅,正可动作。那时——”他抬眼,目光深邃,“吴三桂该已起兵,天下目光聚于西南。我等在东南群山之中悄然举事,正是时机。” 王士元望向窗外。院中老槐树叶已落尽,枝干嶙峋,默然指天。 冬已深,春不远了。 他回身,提笔给张万祺写信:“万祺兄:见字如晤。今遣人携银五百两,并细作三人,往廿八都左近购地置产,以为根基。兄可择旧部中精干者十人,扮作炭商、猎户,先入其地,结交乡里,探听路径,储备粮秣。开春后,弟当亲至。切嘱:务必隐秘,万勿惊动官府。” 信写成,用“千字锁”加封,唤方仲文连夜送出。 是夜,王士元独坐书房,将各方来信一一焚毁。纸灰在盆中蜷曲、发黑,终成一片寂寥的灰白。 他推开窗,寒气扑面。远处无锡城灯火零星,更远处,是沉睡的江南,以及江南之外,那片莽苍的、等待着他的群山。 在那里,他将点燃第一把火。 而太湖上的沈扬,将是他布下的一着闲棋——不必死战,只需在适当的时候,在清军侧翼弄出些动静,让官府分心,便够了。 棋盘渐次铺开。真正的杀招,藏在深山之中。 第16章 暗夜惊魂 康熙十二年九月初一,王士元收到慧明从苏州递来的头份消息。 信纸展开,是“千字锁”的密文。解开看,上头记着:“苏州驻防营,满洲八旗五百,汉军绿营一千二,分驻城内外三处。主将穆占,满洲正黄旗,勇悍但刚愎,与副将不和。城内存粮约两万石,分三仓。城门五座,阊门守最严,盘查紧;胥门夜值只四人,最松。” 王士元将这几行字反复看了,苏州的大致轮廓便在心中有了形。 九月初五,慧能的消息从杭州来:“杭州驻防营,满洲八旗八百,汉军绿营两千,水师五百,战船三十。主将图尔炳阿,满洲镶蓝旗,贪,好克扣军饷,兵有怨。城内存粮约五万石,分五仓。钱塘江上水师巡防,路线时辰有定规。” 九月初十,慧净从常州递信:“常州驻防营,汉军绿营六百,无满洲兵。主将李成器,汉军镶黄旗,胆小,惧地方官。存粮约八千石,分两仓。知府张梦熊,康熙九年进士,贪财好色,民怨大。” 王士元将三处消息合在一处,用炭笔在舆图上勾画。江南清军兵不算多,且散在各府。那些主将,有刚愎的,有贪的,有胆小的——这般兵,能有多少战力? 可他清楚,这只是地方驻军。一旦起事,朝廷必从别处调精锐来剿。他得快,在清军主力到前,站稳脚跟。 九月十五,方仲文从常州带回个坏信——常州知府张梦熊在暗中查“天地会”,已抓了十余人,正在用刑。 王士元将信递给方以智。方以智看罢,眉头锁紧。 “殿下,这事危。”他道,“若那些人熬不住刑,供出联络处,咱们的网便险。” “得立即知会各方,暂止活动,断与常州联络。” 方以智点头:“殿下,老僧还有一议。” “请讲。” “殿下当亲见陈永华,让他设法救人,或——灭口。” 王士元沉默片刻:“灭口太狠。都是会中兄弟,不能下手。” “殿下仁厚。可若他们供出陈永华,陈永华危;陈永华危,殿下便险;殿下险,这大半年心血便白费。” 王士元咬了咬牙:“先救。实在救不出,再想他法。” 九月十八,王士元带方仲文、周虎、孙安,扮作商人往常州。 不走大路,拣小路。一路心悬着,怕到常州后,听的是最坏信。 九月十九傍晚,到常州城外。在破庙歇脚,让方仲文进城探信。 方仲文去两个时辰,回时脸色难看。 “先生,情势坏。”他低声,“张梦熊抓的那十三人,已有三个熬不住刑,招了。供出天地会在常州两处联络点——关帝庙,城西茶馆。” 王士元心一沉:“陈永华呢?” “陈永华半月前去福建,未回。可关帝庙的林永昌被抓了。” 王士元脸色铁青。林永昌——那个在关帝庙头回接他的汉子,帮他与天地会搭上线的人。 “林永昌供了什么没?” “还不清。可听说此人硬气,打得皮开肉绽,一字不吐。” 王士元沉默片刻:“得救他。” “如何救?知府衙门守得严,凭咱几人,进不去。” “硬闯不行,便想他法。张梦熊不是贪财好色么?用钱开路。” 九月二十,方仲文带千两银票,去找知府衙门的师爷。 半日后回,脸上带丝笑:“先生,成了。那师爷姓周,贪。答应帮疏通,要两千两。” 王士元又取千两银票递去:“告诉他,林永昌活着出来,我再加一千两。” 方仲文又去,天黑才回。 “周师爷说,林永昌的案大,张梦熊不敢放人。可设法让他在牢里‘病故’,再弄出尸身。这般,林永昌便‘死’了,实被咱救走。” 王士元想想:“这法子可行。要快,迟则生变。” “需三日。” “等三日。” 这三日,是王士元最难熬的三日。躲在破庙,不敢出门,不敢生火,啃干粮喝凉水。周虎、孙安轮着放哨,一有动静便紧。 九月廿三,方仲文终带好信——林永昌“救”出了。 王士元随他到城外林中,见了林永昌。 几乎认不出这人。 浑身是伤,衣被血浸透,脸肿如猪头,眼剩条缝。左臂断了,软垂身侧,右手几指被夹断,血肉模糊。 可眼还亮。 “王……王先生……”声弱如蚊,可语气中带丝慰,“你……来了……” 王士元蹲身握他手:“林兄,受苦了。我来接你回。” 林永昌嘴角微扬:“我……没供出谁……王先生……放心……” 王士元眼眶湿了。点头:“我知。林兄是条好汉,在下佩。” 让周虎、孙安将林永昌抬上备好的驴车,用被盖好,夜送无锡。 九月廿五,回无锡。 方以智亲为林永昌治伤。查罢伤势,脸色凝:“左臂断,需接骨。右手几指也断,便接好,也难复旧。皮肉伤倒无大碍,养两月能好。” “大师定要治好他。他为咱们,受这般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放心,老僧必尽力。” 林永昌躺床上,看王士元,忽道:“王先生,我有句话。” “请讲。” “我在牢里,听狱卒说,朝廷在追查‘朱三太子’。张梦熊抓咱们,面上查天地会,实是想问出朱三太子下落。王先生——你,便是吧?” 王士元沉默片刻,点头。 林永昌眼中闪道光:“我便知。头回见你,便觉不寻常。王先生——不,殿下,林永昌这条命是殿下救的,往后愿为殿下效死!” 王士元握他手:“林兄好养伤。伤好了,有大事托你。” 林永昌用力点头。 九月廿八,书房密谈。 “大师,这次事敲了警钟。”王士元道,“咱的网虽大,可脆。一处出岔,便牵全局。” 方以智点头:“殿下说得是。这回是运好,林永昌骨硬。可下回呢?” “得改这网。从今起,联络点要散,莫聚一处。每人只知上下线,不知别组。这般,一人出岔,不牵累太多。” “在理。老僧还有一议——殿下当寻个替身。万一有人盯上,替身可挡灾。” “替身事,大师帮我物色。要寻个长相似的,不易。” “老僧会留意。” 九月三十,好信到——沈扬应了与天地会合,头批货已从太仓运到太湖。 兵器运输线,通了。 王士元站院中老槐树下,望天上流云,心中既沉又满望。 沉的是,常州事让他看清了路多险——每一步都踩刀尖,稍不慎便万劫不复。 满望的是,他有这伙忠心的伴——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陈瑚、张万祺、查嗣韩、方仲文、林永昌、周虎、赵猛……这些人,有的奇才,有的忠良之后,有的江湖豪杰,有的贩夫走卒。来自各处,有不同身世,可有个同的念——恢复大明,还我河山。 有他们,他便有信走下去。 窗外秋风凉,吹落老槐树上头片黄叶。 王士元弯腰拾起,看了看,轻轻放下。 秋来了,冬还会远么?冬来了,春还会远么? 那个属他的春,就要来了。 第17章 三县之地 康熙十二年九月十八,常州危机过去已近一月。 林永昌的伤势在方以智的精心医治下渐渐好转,左臂的骨头接上了,右手的几根手指虽然不如从前灵活,但总算保住了。王士元将他安置在无锡城外的一处秘密据点中养伤,由周虎和钱大壮轮流照看。 这一月里,风声一直很紧。常州知府张梦熊虽然没能从林永昌口中挖出什么,但朝廷对“朱三太子”的追查并未停止。据慧能从杭州传来的消息,康熙皇帝已经下旨,要求江南各省督抚“严密查访前明余孽,务绝根株”。 王士元知道,他不能再像前几个月那样四处奔波了。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远离官府耳目、便于隐藏又便于发展的根据地。 九月二十,方以智在书房中摊开揭暄所绘的那幅巨幅舆图,与王士元密谈了整整一夜。 “殿下,”方以智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老僧这些日子仔细研究了江南各地的山川形胜,发现了一处适合殿下起势之地。” 他的手指停在舆图上一个地方——江西、浙江、福建三省交界处。 “此处名为仙霞岭,山高林密,地势险要。但老僧不建议殿下直接打仙霞关的主意。”方以智摇了摇头,“殿下现在的实力,满打满算不过两百人,刀枪不过数百,火器不过数十。仙霞关是入闽咽喉,清廷驻有两百兵丁,且关隘险固,凭殿下这点人马,硬攻是送死。” 王士元点头:“大师所言极是。那大师的意思是?” 方以智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将三个县城圈在其中:“江山、广丰、浦城。此三县,位于仙霞岭北麓和南麓,都是偏远小县,清廷重视不足。每县驻军不过一两百人,且多为绿营弱兵,装备粗劣,士气低落。三县之地,山高皇帝远,正是殿下初期发展的最佳之所。” 王士元凑近舆图,仔细端详着那片区域。 江山县,属浙江衢州府,位于仙霞岭北麓,人口不过数万,县城狭小。广丰县,属江西广信府,位于仙霞岭西麓,与江山隔山相望。浦城县,属福建建宁府,位于仙霞岭南麓,是三省商贸的一个小集散地。三县呈三角之势,彼此相距不过百里,中间全是崇山峻岭。 “三县虽小,但若都能控制在手,便有了回旋余地。”方以智继续道,“殿下可以在三县之间的山区设立秘密基地,训练人马,囤积粮草。三县百姓多为穷苦山民,对清廷本就心怀不满,容易争取。等到殿下有了足够的实力,再图仙霞关不迟。” 王士元沉吟片刻,道:“大师说得对。我们现在就像一棵刚发芽的树苗,不能在风口浪尖上硬撑,得先找块肥沃的土地扎根。仙霞岭三县,就是那块土地。” 方以智道:“不过,殿下要渗透这三县,不能大张旗鼓。突然有大量外乡人进入,必然引起官府和百姓的注意。老僧建议,分批、分身份、分时段潜入。以商队、工匠、走亲戚、投亲靠友等名义,三五人一拨,陆陆续续进去。到了当地之后,也不要聚集在一处,要分散居住,各自谋生,暗中联络。” 王士元道:“大师想得周到。这件事,我打算让陈瑚、张万祺、查嗣韩三人分别负责。陈瑚去广丰,张万祺去江山,查嗣韩去浦城。每人都以正当生意为掩护,在当地站稳脚跟后再慢慢发展。” 方以智点了点头:“殿下,老僧还有一个建议——殿下应该亲自去一趟仙霞岭,实地察看三县的地形和民情。纸上谈兵终觉浅,只有亲自走一遭,才能心中有数。” 王士元道:“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妥当,就去一趟。” 九月二十五,王士元在书房中召见了陈瑚、张万祺和查嗣韩。 这是三人第一次坐在一起议事。陈瑚沉稳,张万祺刚毅,查嗣韩精明,三人各有所长。 王士元将舆图摊在桌上,指着仙霞岭三县,将自己的计划详细说明。 “三位,我决定将起兵之地选在江西、浙江、福建三省交界的江山、广丰、浦城三县。此处山高林密,官府势力薄弱,适合我们初期发展。但我们的力量现在还很小,不能硬来,只能慢慢渗透。” 他看向陈瑚:“陈兄,你去江西广丰。广丰县城不大,清军只有一百五十人左右。你以开武馆为名,带几个弟兄扮作师徒,在当地站稳脚跟。武馆可以招揽一些穷苦子弟,暗中训练。记住,不要急于求成,先观察,再行动。” 陈瑚抱拳道:“殿下放心,陈瑚明白。” 王士元转向张万祺:“张兄,你去浙江江山。江山是仙霞岭北麓的门户,地理位置重要。你以行商为名,带几个旧部扮作伙计,在当地做点山货生意。江山一带有很多你父亲生前的旧部和仰慕者,你可以通过这层关系,慢慢联络可靠之人。” 张万祺道:“殿下放心,张万祺一定办好。” 王士元又看向查嗣韩:“查兄,你去福建浦城。浦城三县中离福建腹地最近,风险最大。你以开绸缎庄为名,带几个查家的伙计扮作商人。查家在福建有生意往来,你以经商为掩护,不容易引起怀疑。你在浦城的主要任务是收集情报,尤其是清军的动向,不要轻易发展人手,安全第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查嗣韩道:“殿下放心,查某省得。” 王士元又道:“三位到了各自的目的地后,要做三件事:第一,摸清当地的民情和官情,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人需要提防;第二,摸清清军的驻防情况,兵力多少,将领是谁,装备如何;第三,寻找可以建立秘密据点的地点,最好是山中隐蔽之处,便于我们日后藏兵囤粮。三县之间的山区,我们要设立一个秘密联络站,由方大师的弟子慧明负责。慧明精通各地方言,善于化妆易容,由他往返三县之间传递消息。” 三人齐声应诺。 王士元最后叮嘱道:“三位切记,我们现在的力量还很弱小,满清是参天大树,我们只是刚刚破土的小苗。千万不要心急,不要暴露。你们到了当地之后,先以正当生意人的身份生活几个月,取得邻里信任之后,再慢慢做其他的事。每批进入的人,不要超过五个,要扮成不同身份——有做生意的,有走亲戚的,有找活干的,有看病求医的。分批、分路、分时段进入,到了之后再分散居住。只有这样,才不会引起官府的注意。” “是!” 九月二十八,陈瑚、张万祺、查嗣韩各自带着第一批人手,分头出发。 陈瑚带了三个人——周虎和两个太仓的汉子。他扮作江湖武师,周虎扮作他的大徒弟,两个汉子扮作帮工。一行四人,挑着兵器担子,沿着官道向江西方向走去。 张万祺带了四个人——赵猛和三个旧部子弟。他扮作药材商人,赵猛扮作伙计,三个子弟扮作脚夫。一行五人,赶着两匹骡子,驮着药材,向浙江江山方向进发。 查嗣韩带了两个人——孙安和一个查家的伙计。他扮作绸缎商人,孙安扮作管家,伙计扮作跟班。一行三人,骑着马,带着几匹驮着绸缎的骡子,向福建浦城方向而去。 送走三人后,王士元回到书房,与方以智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大师,接下来我们做什么?”王士元问道。 方以智道:“殿下,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继续筹集钱粮兵器。起兵之后,消耗会很大,我们必须有足够的储备。第二,继续收集情报。不仅要收集仙霞岭一带的情报,还要收集整个江南的情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王士元点了点头:“钱粮方面,查嗣韩已经筹集了将近两万两银子,存在海宁和杭州的几个钱庄里。兵器方面,林时益在南昌打造了五十支鸟铳和一批刀枪,已经秘密运到了太湖,存放在沈扬的岛上。情报方面,慧明、慧能、慧净三人在江南各地已经建立了初步的情报网络,每半个月汇总一次。” 方以智道:“殿下,老僧还有一个建议。” “大师请讲。” “殿下应该给自己取一个化名,用来在江湖上行走。‘王士元’这个名字,已经在无锡用了半年多,难免会留下痕迹。换一个新名字,可以降低暴露的风险。” 王士元想了想,道:“大师说得对。从今天起,我在江湖上就叫‘王伯顺’。‘伯顺’是我的字,用字做名,既不会引起怀疑,又不容易被人查到。” 方以智点了点头:“王伯顺,这个名字好。” 第18章 分批潜入 康熙十二年十月十二,王士元带着方仲文和钱大壮,踏上了前往仙霞岭的路途。 这一次出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小心。三人扮作走亲戚的寻常百姓——王士元扮作一个去江西投亲的中年书生,方仲文扮作他的仆人,钱大壮扮作赶脚的脚夫。三人都换了旧衣裳,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和普通赶路人没什么两样。 三人没有骑马,而是步行。骑马太显眼,步行反而不起眼。他们沿着太湖东岸南下,经湖州、安吉,进入天目山区。 一路上,王士元发现官道上的盘查确实比前几个月严了许多。每个县城门口都有兵丁检查路引,对形迹可疑的人还会搜身。好在他的路引是陈永华从天地会渠道办来的,手续齐全,经得起查。 十月十五,三人到达浙江於潜县。於潜是个小县城,王士元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让方仲文出去打探消息。 方仲文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带来了一条消息——衢州府一带最近在严查过往行人,据说是朝廷在追查“朱三太子”的下落,各地官府都在卖力表现。 王士元心中一凛。衢州府就在仙霞岭北麓,是他前往江山的必经之路。如果衢州盘查太严,他就不能走大路了。 “仲文,有没有小路可以绕过衢州?”王士元问道。 方仲文道:“我问过当地的老乡,从於潜往南,可以走昌化、开化,绕过衢州,直接进入江山。不过这条路要翻越好几座大山,不好走。” 王士元道:“不好走也要走。走大路风险太大。” 十月十六,三人离开於潜,沿着山间小路向南进发。 十月的浙西山区,秋色正浓。山上的树叶变成了金黄和火红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王士元无心欣赏美景,他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道路两侧,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十月十九,三人到达昌化县城。昌化是个小城,比於潜还小。王士元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的一处山神庙中过夜。 夜里,山风呼啸,庙外传来阵阵狼嚎。钱大壮守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把砍刀,警惕地盯着黑暗中的一切。方仲文在庙中生了一堆火,烤了几个红薯当晚饭。 王士元坐在火堆旁,摊开舆图,仔细研究着前方的路线。 从昌化往南,要翻越一座名叫“大明山”的高山。翻过大明山,再走两日,就能到达开化县城。从开化再往南,就是江山地界了。 “先生,这座山叫大明山,”方仲文指着舆图上的标记道,“听说山中有不少前明的遗民,当年清军南下时,很多人逃进山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王士元心中一动:“大明山……这个名字倒是有些意思。将来或许能用得上。” 十月二十,三人开始翻越大明山。 山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走。所谓的“路”,不过是猎人和采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窄的地方只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山崖。王士元走在最前面,方仲文居中,钱大壮殿后,三人小心翼翼地攀爬。 翻过第一道山梁时,王士元看到了一幅让他震撼的景象。 山梁的另一侧,是一片巨大的盆地。盆地的四面都是高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谷与外界相通。盆地里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茅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俨然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先生,那里有人家。”方仲文指着盆地道。 王士元拿出舆图,对照了一下地形,道:“这个地方在地图上没有标记。应该是逃难的人自己开垦出来的。记下来,将来或许有用。” 十月二十四日,三人到达开化县城。 开化是个中等规模的县城。王士元在城中的一家客栈住下,让方仲文去打探消息。方仲文带回来的消息让王士元松了一口气——开化县的盘查并不严,官府只是在城门口例行检查路引,并不仔细。 王士元在开化歇了一天,将脚上的伤处理了一下,又补充了干粮和水。十月二十六日,三人继续南行。 十月二十八日,三人终于到达江山县城。 江山县城不大,坐落在仙霞岭北麓的一片平地上。城中有两条主街,呈十字形交叉。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当地的百姓和过往的客商。王士元注意到,城门口的盘查比於潜、开化都要松,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对进出的人只是随意看一眼。 王士元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让方仲文去联络张万祺。 按照事先的约定,张万祺应该在江山县城西郊的一座关帝庙中落脚。方仲文去了一个时辰,回来时带着张万祺。 “殿下,一路辛苦!”张万祺抱拳道。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商人,与几个月前在鄞县见面时判若两人。 王士元道:“张兄,这边的情况如何?” 张万祺道:“殿下,我已经在江山站稳了脚跟。城西关帝庙的庙祝是我的旧识,我把据点设在那里,很安全。我带过来的五个人,分散住在城中的不同地方,各自以不同的身份谋生——有的在码头扛活,有的在杂货铺当伙计,有的走街串巷卖货。平时各干各的,有事才聚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士元点了点头:“这样好,不容易引起注意。你有没有接触当地的人?” 张万祺道:“接触了几个。江山本地有个乡绅叫毛汝麟,是前明遗民的后代,祖父毛协恭曾在仙霞岭抗清战死。毛汝麟对清朝不满,家中颇有田产。我试探了他两次,觉得此人可以信任。但我没有透露太多,只说自己是做山货生意的,想在当地找几个合伙人。” “做得好。”王士元道,“不要急,慢慢来。毛汝麟这样的人,要反复试探,确认可靠之后才能深交。” 张万祺又道:“殿下,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江山县城的清军只有一百八十人左右,主将是个千总,叫刘德胜,汉军旗人,贪生怕死,不得军心。城外的几个村子,百姓对清朝怨气很大,尤其是那些山民,经常与官府发生冲突。” 王士元道:“山民是可以争取的力量。但他们对外人警惕性高,不要贸然接触。先通过可靠的本地人牵线,慢慢来。” “明白。” 王士元在江山住了两日,又去了广丰。 从江山到广丰,要翻越一座叫“木城山”的山岭。山路崎岖,但比大明山好走一些。王士元走了一天,天黑时到达广丰县城。 广丰县城比江山更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上行人稀少,商铺也不多。城门口只有一个老军在那里打瞌睡,根本不管进出的人。 陈瑚已经在广丰安顿下来了。他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租了一间小院,院中有一个不大的空地,勉强可以练武。周虎和另外两个汉子住在院里,对外说是师徒关系,以教人打拳为生。 “殿下,”陈瑚低声道,“广丰的情况比江山还好一些。清军在广丰只有一百二十人,主将是个把总,叫赵得胜,是个酒囊饭袋。城中的百姓大多是穷苦人,对清朝没什么感情。我已经接触了几个当地的年轻人,都是穷苦出身,想学武艺防身。我打算慢慢把他们收为徒弟,暗中培养。” 王士元道:“好。但要注意,不要一下子收太多,两三个两三个地来,免得引起怀疑。另外,你在广丰有没有找到合适的秘密据点?” 陈瑚道:“有。城北有一座山,叫屏风山,山中有个废弃的山神庙,非常隐蔽。我已经去看过了,可以藏二三十人,存放一些物资。” 王士元点了点头:“很好。那个地方记下来,将来可以用。” 王士元在广丰住了两日,又去了浦城。 从广丰到浦城,要翻越仙霞岭的主峰。这条路比前两段都难走,王士元走了整整两天,才到达浦城县城。 浦城是福建北部的一个小县城,比江山和广丰都繁华一些。城中商铺不少,大多是做山货和茶叶生意的。城门口的盘查比江山严一些,但也不算太过分。 查嗣韩已经在浦城安顿下来了。他在城东租了一间铺面,挂上了“查记绸缎庄”的招牌,已经开始做生意了。孙安扮作管家,在铺子里帮忙。查家的伙计扮作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殿下,”查嗣韩低声道,“浦城的情况比江山和广丰复杂。清军在浦城有三百人,比那两个县都多。主将是个守备,叫李成德,福建本地人,此人比较精明,不好对付。不过,城中的百姓对清朝也没什么好感,尤其是那些做小生意的,经常被官府盘剥,怨气很大。” 王士元道:“浦城是三县中风险最大的地方,你要格外小心。不要急着发展人手,先站稳脚跟,把绸缎庄的生意做起来。有了正当的生意做掩护,以后做什么都方便。” 查嗣韩道:“殿下放心,我明白。我打算先在浦城经营半年,等绸缎庄有了稳定的客源和口碑,再慢慢做别的事。” 王士元点了点头:“这样最好。另外,你有没有找到合适的秘密据点?” 查嗣韩道:“有。城西有一座山,叫西岩山,山中有一个溶洞,非常隐蔽。我去看过,可以藏五六十人。溶洞旁边有一片平地,可以练武。” 王士元道:“好。那个地方记下来,将来可以用。” 十一月十五,王士元完成了对仙霞岭三县的实地考察,离开浦城,返回无锡。 一路上,他的心中既有希望,也有压力。 江山、广丰、浦城,这三座偏远小县,每一座都不大,每一座的清军都不多,每一座的百姓都对清朝不满。这三座小县,就像三颗种子,只等他在那里播种、浇灌、培育。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在这些偏远小县中安插几颗钉子。他的力量还太小,小到连一座县城都不敢硬攻。他必须像农夫一样,耐心地等待这些种子生根发芽,慢慢长大。 而满清,是一棵参天大树。 一棵小苗要长成大树,需要时间,需要阳光,需要雨露,更需要不被大树压死的运气。 王士元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在心中默默地说:不急,不急。慢慢来,一步一步走。 回到无锡,已经是十一月二十日。 方以智在书房中等着他,听了他对三县的详细汇报,满意地点了点头。 “殿下,三县的根基已经打下去了。”方以智道,“接下来,就是慢慢培土、浇水、施肥。急不得。” 王士元道:“大师说得对。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离吴三桂起兵,最多还有一年。一年之内,我们必须在这三县之地站稳脚跟,至少要有能力控制一座县城。” 方以智道:“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部署得当,够了。殿下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向三县增派人手。每一次三五个人,分批进入,扮成不同身份。到了之后分散居住,各自谋生,暗中联络。这样,等到起兵之时,我们在三县就有了一支不显山露水的地下力量。” 王士元点了点头:“大师,这件事你来安排。我负责筹集钱粮和兵器,你负责人员的选派和训练。” 方以智道:“好。” 窗外,十一月的寒风呼啸着掠过院中的老槐树。树枝上最后几片黄叶被风吹落,在风中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王士元看着那些飘零的黄叶,忽然想起了恩师王公。 老师,您在天上看着吧。学生已经找到了扎根的地方。等到来年春天,学生就要破土而出了。 第19章 暗流 康熙十二年十一月二十日,王士元从仙霞岭回到无锡。 这次出门将近四十天,行程两千余里,虽然辛苦,但收获巨大。江山、广丰、浦城三县的地形、民情、军情,他都摸了个七七八八。更重要的是,陈瑚、张万祺、查嗣韩三人已经在三县站稳了脚跟,各以正当身份为掩护,暗中扎下了根基。 回到家中,胡氏见他瘦了一圈,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端上热饭热菜。几个孩子围过来,叽叽喳喳地叫着“爹爹”,最小的女儿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 王士元抱着女儿,看着妻子和儿子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条路越走越远,越走越险,他已经无法回头了。他能做的,只有走下去,并且走到底。 十一月二十二日,王士元在书房中与方以智密谈。 “殿下,三县的根基已经打下去了。”方以智道,“接下来,就是慢慢培土、浇水、施肥。急不得。” 王士元道:“大师说得对。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离吴三桂起兵,最多还有一年。一年之内,我们必须在这三县之地站稳脚跟,至少要有能力控制一座县城。” 方以智道:“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部署得当,够了。殿下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向三县增派人手。每一次三五个人,分批进入,扮成不同身份。到了之后分散居住,各自谋生,暗中联络。这样,等到起兵之时,我们在三县就有了一支不显山露水的地下力量。” 王士元点了点头:“大师,这件事你来安排。我负责筹集钱粮和兵器,你负责人员的选派和训练。” 方以智道:“好。老僧已经在着手了。第一批增援的人手,老僧打算从太仓陈瑚训练的那批人里抽调。那些人底子好,忠诚可靠,分批派过去之后,可以充实三县的队伍。” 王士元道:“大师考虑周全。不过,派过去的人一定要有正当身份。不能让人看出是外地来的。最好能让他们在当地找份营生,哪怕是打零工、做小买卖,也比闲在家里强。” 方以智道:“殿下放心,老僧会安排好的。” 十一月二十五日,王士元收到了陈永华从常州传来的密信。 信是用“千字锁”加密的,解密后的内容让王士元眉头紧锁—— “殿下,朝廷撤藩的诏书已经正式颁布了。吴三桂接到诏书后,表面上恭顺,暗中已在调兵遣将。据天地会在云南的兄弟传回的消息,吴三桂已经秘密联络了耿精忠、尚之信、王辅臣等人,反旗已举,只待时机。另外,朝廷对‘朱三太子’的追查更加紧了。康熙皇帝亲下密旨,要求各省督抚‘务获朱三,以绝根株’。殿下务必加倍小心,近期不宜外出,一切联络暂停,等风声过去再说。” 王士元将信烧掉,沉默了很久。 吴三桂要反了。这个消息他早就知道,但听到确切的消息,心中还是翻涌不已。历史的车轮正在按照既定的轨迹滚动,而他,必须在这辆车轮碾过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 但同时,朝廷对“朱三太子”的追查也更加紧了。康熙皇帝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前明皇子,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这让王士元不得不更加小心。 “大师,”王士元对方以智道,“陈永华来信说,朝廷追查朱三太子的风声更紧了。近期我们不宜有大动作。” 方以智点了点头:“殿下,老僧建议,从今天起,所有与各方的联络都改用暗语,信件的传递次数也要减少。非必要不写信,非必要不见面。” 王士元道:“好。另外,我想把无锡的家搬到仙霞岭去。这里离三县太远,万一出了事,来不及反应。搬到江山或者广丰,离根据地近,方便指挥。” 方以智沉吟片刻,道:“殿下这个想法好,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无锡虽然离三县远,但这里是江南腹地,消息灵通。殿下留在无锡,可以更好地掌握全局。等起兵的日子临近了,再搬家不迟。” 王士元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提了。 十二月初,第一批增援的人手出发了。 方以智从太仓陈瑚训练的那批人中,挑选了十二个精干可靠的汉子,分成四拨,每拨三人,分批前往仙霞岭三县。 第一拨去江山,扮作走亲戚的。张万祺在江山已经联系上了毛汝麟,毛汝麟答应帮忙安置这些人。有人安排去毛家的田庄做长工,有人去码头扛活,有人去山里的炭窑烧炭。各有营生,各安其位。 第二拨去广丰,扮作找活干的。陈瑚在广丰的武馆已经小有名气,招了几个徒弟。这批人到了之后,有的去武馆学艺,有的在城里打零工,有的去乡下帮人种地。陈瑚将他们分散安排在不同的地方,彼此之间不直接联系,只听陈瑚一人调遣。 第三拨去浦城,扮作做小买卖的。查嗣韩的绸缎庄生意不错,需要人手帮忙。这批人到了之后,有的在绸缎庄当伙计,有的走街串巷卖杂货,有的在城外开了一家小茶馆。查嗣韩将他们安排在不同的位置,既便于收集情报,又不引人注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四拨留在三县之间的山区,负责建立秘密联络站。慧明带着几个徒弟,在仙霞岭深处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洞内宽敞,可以住二三十人,还有一条暗河,水源不成问题。这里将成为王士元在三县之间的指挥中心和物资中转站。 十二月初八,方以智的弟子慧能从杭州传来了一份重要的情报。 情报中说,杭州驻防营的满洲八旗兵最近在进行冬季操练,图尔炳阿要求士兵们加强骑射训练,似乎是在为某种战事做准备。同时,杭州城内的粮价开始上涨,米铺的老板们说是因为朝廷在征调粮食,具体原因不明。 王士元将这份情报与陈永华的消息对照起来,心中有了一个判断——朝廷已经在为平定三藩做准备了。征调粮食、加强操练,这些都是战前的征兆。 “大师,”王士元道,“朝廷已经在备战了。吴三桂一起兵,清军就会大举南下。我们要抓紧时间。” 方以智道:“殿下,老僧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请讲。” 方以智看着王士元,目光深邃:“殿下,您有没有想过,万一吴三桂不起兵呢?万一朝廷撤藩顺利,吴三桂乖乖交出兵权呢?如果那样,殿下的计划就全盘落空了。” 王士元摇了摇头,笃定地道:“大师放心,吴三桂一定会反。此人野心勃勃,绝不肯交出兵权。他反,是死路;不反,也是死路。横竖都是死,他一定会选反。” 方以智看了王士元一眼,没有追问他是如何如此笃定的。作为方外之人,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有些事不必问。 “既然如此,”方以智道,“老僧就按殿下说的办。” 第20章 风声 康熙十二年腊月十五,无锡。 方仲文从外面带回了一封密信,信封右上角画着一朵五瓣梅花,朝下的——是慧能从杭州传来的。王士元用“千字锁”解密,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脸色渐渐沉了。 “杭州驻防营满洲八旗兵八百人,已于腊月初十开拔,沿钱塘江而上,经富阳、桐庐,向严州方向移动。据传,朝廷有旨,命图尔炳阿加强浙西防务,严防闽赣方向异动。另,衢州府已增兵三百,由杭州驻防营佐领塔尔岱率领,于腊月十三抵达衢州。此人乃满洲正红旗人,年四十,曾随军征讨察哈尔,善骑射,性刚猛。” 王士元将信递给方以智。方以智看罢,闭上眼睛,捻着佛珠,沉默了很久。 “大师,衢州离江山只有一百多里。”王士元道,“塔尔岱带三百满洲兵驻在衢州,我们的压力就大了。” 方以智睁开眼睛,缓缓道:“殿下,这三百满洲兵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朝廷要防的是福建的耿精忠和江西的动向。我们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让朝廷把我们当成心腹大患。” “可我们在江山动手,衢州的清军一天就能赶到。” “所以殿下动手之后,必须在一天之内控制江山全城,封住所有消息。只要消息不传出去,衢州的清军就不会动。” 王士元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江山的位置上。江山到衢州,官道一百二十里,快马半日可到。如果起兵时走漏了风声,或者攻城不顺,拖到了天亮,衢州的清军中午就能赶到。到那时候,他这几十个人,面对三百满洲八旗兵,就是死路一条。 “殿下,”方以智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老僧以为,江山动手的日子,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走漏风声的可能就越大。衢州来了三百满洲兵,万一哪天他们心血来潮,派一队人来江山巡查,我们的部署就全暴露了。” 王士元点了点头。他知道方以智说得对。可他的手底下,那几十个人还没练熟,兵器还没配齐,内应还没完全搞定。他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可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大师,你替我做一件事。”王士元道,“派人去江山告诉张万祺,让他把动手的日子定在二月初八之前,具体哪一天,由他根据情况定。定下来之后,立刻通知我。” 方以智道:“殿下不亲自定日子了?” “我在无锡,看不到江山的情况。张万祺在那边,他比我清楚。”王士元顿了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方以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腊月十八,陈永华从常州传来密信。信中说,常州知府张梦熊最近又抓了几个天地会的人,虽然没有问出什么,但张梦熊似乎掌握了什么线索,一直在追查。陈永华建议,江南各联络点暂时停止活动,等风头过去再说。 王士元看完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张梦熊这个人,像一根刺,扎在常州,扎得他不舒服。上次送了一千两银子和两个美女,才让他消停了几个月,现在又开始了。这种人贪得无厌,你喂他一次,他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喂到最后,他胃口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会把你吃掉。 “大师,张梦熊这个人,不能留了。”王士元道。 方以智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现在杀他。”王士元摇了摇头,“现在杀他,等于告诉朝廷,常州有反贼。等我们在江山站稳了脚跟,再想办法除掉他。但现在,我们必须切断所有与常州的联系。天地会的人,能撤的都撤出来,撤不出来的,让他们暂时装死,不要再有任何动作。” 方以智点了点头:“老僧这就去安排。” 腊月二十,王士元收到了张万祺从江山传来的密信。 “先生,江山清军近日有异动。千总刘德胜接到衢州来的命令,要求他加强城防,盘查过往行人。城门口增加了岗哨,进出都要查验路引。毛汝麟说,这可能是衢州那边听到了什么风声。建议先生暂缓来江山,等风声过去再说。” 王士元将信放在油灯上烧了。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暂缓。他也想暂缓。可时间不等人。吴三桂已经反了,朝廷正在调兵遣将,等到朝廷腾出手来,江南各地都会加强戒备。到那时候,他连江山这样的小县城都拿不下来了。 他提起笔,给张万祺回信:“照原计划进行。我不去江山了,一切由你全权指挥。二月初八之前,必须拿下江山。拿下之后,立刻封锁四门,不许任何人出城。同时派人来无锡接我。” 信写好后,他交给方仲文,让他连夜送出。 方仲文接过信,看了看王士元的脸色,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王士元问。 方仲文犹豫了一下,道:“先生,您不去江山,那边能行吗?张万祺是个武将,毛汝麟是个乡绅,他们两个人,一个太冲,一个太软,万一意见不合……” “所以我才让他们定下日子之后来接我。”王士元打断了他,“我不会躲在无锡看着他们拼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仲文没有再说什么,揣着信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方以智在书房里摆了一盘棋,黑白子各自落了几十手,中盘胶着。王士元对弈棋不精,没走几步就被方以智吃掉了一大片。他也不急,慢慢下,慢慢想。 “殿下,老僧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方以智落下一子。 “大师请讲。” “殿下起兵之后,打算以什么名号示人?是‘朱三太子’,还是‘王伯顺’?” 王士元手中的棋子停在半空。“大师觉得呢?” “老僧以为,现在还不是亮出‘朱三太子’的时候。”方以智道,“殿下现在的力量太小,江山一座县城,几十个人,就算打出崇祯皇子的旗号,也不会有人来投奔。反而会引来朝廷的全力围剿。不如先以天地会的名义行事,等势力壮大了,再亮出真实身份。” 王士元将棋子落下,想了想,道:“大师说得对。起兵之初,我只称‘王伯顺’,是天地会江南联络人。等拿下了江山、广丰、浦城三县,有了一定的根基,再考虑亮明身份。” 方以智点了点头,又落下一子。“殿下,你输了。” 王士元看了看棋盘,果然,黑子已经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再无出路。他把棋子一推,笑道:“大师棋艺太高,学生甘拜下风。” 方以智收起棋子,忽然道:“殿下,老僧有一件事,要跟殿下说。” “大师请讲。” “老僧的弟子慧净,从福建打听到一个消息。郑经在台湾正在整军备战,打算趁着三藩之乱反攻大陆。他的目标可能是厦门、漳州、泉州一带。殿下将来若要向福建发展,少不得要与他打交道。” 王士元道:“郑经这个人,心高气傲,不会听命于我。” “但可以合作。”方以智道,“殿下是崇祯皇帝的儿子,郑经打的是明朝的旗号。在这一点上,你们是一致的。老僧建议,殿下可以派人去台湾,与郑经联络。不一定要他听命于殿下,只要他不来打殿下,两家互通声气,就够了。” 王士元沉吟片刻,道:“这件事,让查嗣韩去办。查家在福建有生意往来,与郑家的商人也有交情。通过商人牵线,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好。” 腊月二十八,王士元收到了陈瑚从广丰传来的密信。 “先生,广丰武馆已有弟子四十三人,其中能上阵者三十五人。兵器方面,刀枪齐备,鸟铳二十支,火药三百斤。林时益又从南昌运来了一批火器,正在路上。广丰清军没有异常,赵得胜每天照常喝酒,马三刀照常去醉仙楼。一切顺利,只等先生号令。” 王士元看完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广丰是三个县里准备最充分的,陈瑚做事踏实,他放心。 腊月三十,除夕。 王士元没有像往年一样在院中燃鞭炮。他把胡氏和孩子们叫到堂屋里,关上门,一家五口人围坐在桌前。桌上只有四个菜,比平时多了两个,但也不算丰盛。胡氏有些不解,往年除夕,王士元总是要弄一桌子菜的,今年怎么冷清了? 王士元没有解释。他只是给胡氏夹了一筷子菜,给三个儿子各倒了一杯茶,把小女儿抱在膝上,慢慢地吃着。 “爹爹,今年怎么不放炮?”二儿子王和瑾问。 “不放了。”王士元说,“省点银子。” 王和瑾撇了撇嘴,但没有再问。大儿子王和璋看了父亲一眼,低下头,默默地扒饭。他已经十五岁了,有些事情,不用父亲说,他也能感觉到——今年的除夕,和往年不一样。 吃完饭,胡氏带着孩子们去睡了。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盏油灯,把从各处收到的密信又看了一遍。 江山的张万祺说,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动手。广丰的陈瑚说,四十三个人,三十五把刀,二十支鸟铳。浦城的查嗣韩说,内应已经安排好了,陈大彪愿意在起兵时打开北门。 三座县城,三条线,同时动手。江山先打,广丰跟上,浦城最后。一环扣一环,哪一环都不能出错。 王士元把信一封一封地凑到油灯上烧掉。火舌舔舐着纸页,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他的手很稳,心却不怎么稳。他想起了一年前,在镇江的那艘乌篷船上,他坐在船头,看着夜色中的运河,对自己说:不能再躲了。 一年过去了。他真的没有再躲。可他也没有冲出去。他像一只蜘蛛,在黑暗中织了一张网,网越织越大,越织越密,可他还在网的中央,没有迈出那一步。 快了。他对自己说。快了。 康熙十三年正月初五,无锡。 方仲文从江山赶回来了,风尘仆仆,嘴唇干裂,一进门就灌了一大碗水。 “先生,张万祺让我带话,日子定了。”方仲文抹了抹嘴,“二月初八,子时。” 王士元的手顿了一下。二月初八,还有一个月零三天。 “毛汝麟那边的内应,都安排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安排好了。四个城门的守兵,每人五十两银子,起兵那天夜里开城门。县衙里的赵四也答应了,到时候他会打开县衙大门。” “王魁呢?” “王魁每天晚上都去春香楼喝花酒,喝到亥时才回班房。张万祺说,先生可以带人在路上堵他。这个人不能留,他是江山的地头蛇,留着他,后患无穷。” 王士元点了点头。“广丰那边呢?陈瑚知道了吗?” “方大师已经派人去通知了。陈瑚说,二月初九夜里,他拿广丰。” “浦城呢?” “查嗣韩说,浦城清军多,他不敢轻举妄动。等先生拿下江山和广丰之后,他再动手。” 王士元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了几口气。 方仲文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道:“先生,张万祺让我问您,您什么时候去江山?” “二月初五。”王士元转过身来,“二月初五,我到江山。” “先生,衢州那边有三百满洲兵,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王士元打断了他,“我必须在江山。如果我躲在无锡,让张万祺他们去拼命,我算什么?” 方仲文不说话了。 正月初十,王士元在书房里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把短刀,一张路引,一小包碎银子。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布包袱里,打了个结,放在床头。 方以智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 “殿下,老僧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请讲。” “殿下这次去江山,凶多吉少。老僧不拦殿下,但老僧想问殿下,如果殿下出了事,殿下在无锡的家眷怎么办?” 王士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结。“所以我请大师留在无锡。如果我真的出了事,请大师替我照顾好他们。” 方以智沉默了很久,道:“殿下放心,老僧在,他们在。” 王士元转过身来,朝方以智深深地鞠了一躬。 窗外,正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院中的老槐树呜呜作响。树枝上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但王士元知道,地下的根还在,等到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 他提起包袱,走出了书房。 第21章 暗桩密布 康熙十二年腊月初三。 王士元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中的老槐树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仙霞岭三县的部署已经初步完成,但情报网络还不够密。慧明、慧能、慧净三人虽然能干,但毕竟只有三双手,三条腿,跑不过来。 “大师,”王士元转身对方以智道,“我想在三县各设一个固定的情报站,由专人负责。江山交给张万祺,广丰交给陈瑚,浦城交给查嗣韩。他们各带一批人,在当地收集情报,每十天向慧明的山中联络站汇报一次。慧明汇总之后,再传回无锡。” 方以智点了点头:“殿下这个想法好。不过,老僧建议,三县的情报站不要直接与慧明联络,中间再加一层。万一某一个情报站被官府破获,不会牵连到其他站,也不会牵连到慧明。” 王士元道:“大师的意思是,每个情报站都单线联系,互不知晓?” 方以智道:“正是。张万祺、陈瑚、查嗣韩三人之间,不直接联络。他们各自向慧明汇报,但汇报的时间和地点要错开,不能碰在一起。慧明收到三方的消息后,汇总整理,再通过另一个渠道传回无锡。这样,就算某个环节出了问题,也不会影响全局。” 王士元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大师,这个中间人,你有人选吗?” 方以智道:“老僧有个徒弟,法号慧远,是老僧在青原山收的关门弟子。此人今年二十五岁,生得白净斯文,像个读书人,但心思缜密,办事牢靠。他一直隐在江西景德镇,以开瓷行为生,从未暴露过。老僧可以把他调来,专门负责三县情报的汇总和传递。” 王士元道:“好,就请大师安排。” 腊月初八,腊八节。 方仲文从外面带回了一份密报,是慧能从杭州传来的。王士元用“千字锁”解密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大师,杭州驻防营的满洲八旗兵正在向衢州方向调动。图尔炳阿派了三百旗兵,由一名佐领率领,说是去衢州换防,实际上是加强浙西的防务。” 方以智接过密报看了一遍,沉吟道:“三百旗兵,人数不算多,但满洲八旗的战斗力远胜绿营。这些人到了衢州,对我们渗透江山、广丰是个威胁。” 王士元道:“衢州离江山只有一百多里,骑马一天就到。如果衢州的清军增援江山,我们拿下江山的难度就大多了。” 方以智道:“殿下,老僧以为,我们现在的策略不是‘拿下’,而是‘渗透’。先不要想着攻城,要在清军的眼皮底下,把我们的力量一点点渗进去。等到时机成熟,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王士元点了点头:“大师说得对。我们不能急。” 腊月初十,王士元召见了从江西赶来的慧远。 慧远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看上去像个精明的商人。他见了王士元,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慧远叩见殿下。” 王士元连忙扶起他,道:“慧远师父不必多礼。大师应该跟你说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慧远道:“师父已经吩咐过了。殿下放心,慧远一定尽心竭力。” 王士元将三县的情报网络布局详细地告诉了慧远,又给了他一份“千字锁”的密码本和一套身份验证的暗号。 “你的任务,是每周一次,到仙霞岭的山中联络站,从慧明那里取回三县的情报,整理汇总后,用‘千字锁’加密,通过方仲文传回无锡。记住,你只与慧明单线联系,不接触张万祺、陈瑚、查嗣韩中的任何一个人。你的身份是景德镇的瓷器商人,往返于江西和浙江之间做买卖。这个身份,可以让你名正言顺地在仙霞岭一带行走。” 慧远一一记下,道:“殿下放心,慧远明白。” 腊月十五,慧远离开无锡,前往江西景德镇。他将以景德镇为基地,负责三县情报的汇总和传递。 腊月十八,王士元收到了查嗣韩从浦城传来的密报。 密报中说,浦城绿营兵的那个什长陈大彪,经过几个月的试探,已经确认可靠。陈大彪愿意在起兵时做内应,但他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要让他当把总。 王士元看了密报,笑了笑,对方以智道:“这个陈大彪,倒是个实在人。要官,说明他是真心想投靠。” 方以智道:“殿下打算怎么办?” 王士元道:“答应他。一个把总,不过是从七品的小官,给他就是。但有一条——他必须先把浦城清军的布防图弄到手,作为投名状。” 王士元当即给查嗣韩写了一封回信,用“千字锁”加密,让方仲文送出。 腊月二十,王士元收到了张万祺从江山传来的密报。 密报中说,毛汝麟已经联络了江山另外三个乡绅——一个叫郑国栋,一个叫徐士魁,一个叫王明德。三人都是前明遗民的后代,家中都有些田产,愿意出钱出粮支持。毛汝麟还打听到,江山知县叫周梦熊,是陕西人,捐班出身,贪财好色,不得民心。江山县的清军千总刘德胜,最近因为克扣军饷,与士兵闹了矛盾,军心不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士元看完密报,对方以智道:“大师,江山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好。知县贪财,千总不得军心,百姓怨声载道。只要我们能在起兵时迅速控制县城,江山就能拿下。” 方以智道:“殿下,老僧建议,可以在江山先做一件事——收买几个清军中的兵丁,让他们做我们的眼线。不用多,三五个就行。这些人平时帮我们盯着刘德胜的一举一动,起兵时还可以做内应。” 王士元点了点头:“大师说得对。这件事,让张万祺去办。”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士元在书房中与方以智商议来年的计划。 “大师,过了年就是康熙十三年了。”王士元道,“按照我的判断,吴三桂最迟会在今年秋天起兵。我们必须在吴三桂起兵之前,把三县的根基扎得更深一些。” 方以智道:“殿下,老僧有一个想法。明年开春后,殿下可以以‘王伯顺’的身份,在江山、广丰、浦城三县各住一段时间。表面上,殿下是做生意的商人,实际上,殿下可以亲自考察三县的地形、民情,指挥各地的部署。有殿下坐镇,下面的人做事也更有底气。” 王士元想了想,道:“大师说得对。明年二月,我先去江山,住一个月。然后去广丰,住一个月。最后去浦城,住一个月。等三县都走一遍,心中有数了,再回无锡。” 方以智道:“殿下,老僧还有一个建议——殿下应该在三县之中选一个地方,建一座秘密的藏兵洞。不用太大,能藏一两百人就行。平时藏一些兵器和粮草,起兵时可以作为前沿基地。” 王士元道:“大师,这件事你来办。让慧明在仙霞岭中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秘密修建。” 方以智道:“好。” 腊月二十五,王士元收到了陈瑚从广丰传来的密报。 密报中说,广丰武馆已经招了二十三个徒弟,都是穷苦出身,对清朝不满。陈瑚每天教他们武艺,也教他们识字,给他们讲“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道理。这些年轻人进步很快,已经学会了一些基本的刀枪功夫。 陈瑚在密报中还提到一件事——广丰知县叫张怀瑾,是山东人,康熙九年的进士,此人还算清廉,但胆小怕事,不敢得罪本地豪强。广丰的清军把总赵得胜,是个酒囊饭袋,每天只知道喝酒赌钱,军务一概不管。 王士元看完密报,对方以智道:“广丰的情况最好。知县胆小,把总无能,百姓穷苦。只要我们动作快,广丰是最好拿下的。” 方以智道:“殿下,老僧提醒一句——越是看起来容易的地方,越要小心。广丰虽然官弱兵疲,但毕竟在江西境内。万一广丰出事,江西的清军从南昌、广信调兵过来,我们很难抵挡。” 王士元点了点头:“大师说得对。我们不能轻敌。” 腊月二十八,王士元收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方仲文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先生,陈永华从常州传来消息,说常州知府张梦熊最近又抓了几个天地会的人。虽然没有查出什么,但张梦熊似乎盯上了天地会,一直在暗中调查。” 王士元心中一沉。张梦熊,又是这个张梦熊。上次就是他抓了林永昌,差点把天地会在常州的联络点一锅端。现在他又在查天地会,说明这个人是铁了心要跟天地会过不去。 “大师,张梦熊这个人,对我们是个威胁。”王士元道,“他在常州,离我们虽然远,但他如果查出了天地会的线索,顺藤摸瓜,难保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方以智道:“殿下,老僧有一个办法。” “大师请讲。” “张梦熊此人贪财好色,我们可以从这两方面下手。派人送他一笔银子,再送他两个美女,让他把注意力转到别处去。只要他收了礼,就不会再死盯着天地会了。” 王士元沉吟片刻,道:“送礼可以,但不能从我们这里出。让陈永华想办法,通过第三方去送。不能让人查到天地会头上。” 方以智道:“好,老僧让慧能去办。慧能在杭州认识几个商人,可以帮忙牵线。” 腊月二十九,王士元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辞去周家私塾的教职。 他来到周文炳家中,老人正坐在堂屋的火盆边烤火,手里捧着一本书,见王士元进来,笑着招呼他坐下。 “伯顺啊,有什么事?”周文炳放下书,笑眯眯地看着他。 王士元躬身一礼,道:“周先生,晚生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你说。” 王士元道:“晚生家中有些变故,需要回去处理。恐怕……不能再在私塾教书了。” 周文炳的笑容凝固了。他看着王士元,沉默了片刻,道:“伯顺,你在这里教了大半年,学生们都很喜欢你。老夫也知道,你不是寻常人,留不住你。只是——你当真要走?” 王士元点了点头,心中有些不忍。周文炳待他不薄,学生们也都很用功。但他没有选择。他的精力必须全部放在那件大事上,不能再分心教书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文炳叹了口气,道:“也罢。人各有志,老夫不强留。伯顺,老夫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但老夫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担当的人。无论你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王士元深深一揖:“多谢周先生这一年来的关照。晚生铭记在心。” 周文炳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王士元:“这是这个月的束修,老夫提前支给你。” 王士元推辞道:“晚生不能要。” “拿着。”周文炳把布包塞进他手里,“你不容易,老夫知道。拿着路上用。” 王士元接过布包,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又朝周文炳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周家。 走出周家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院。院中的腊梅开了,金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他在这里教了将近一年的书,从一个懵懂的穿越者,变成了一个地下反清网络的核心。这里是他起家的地方,他永远不会忘记。 但他不能再回头了。 腊月三十,除夕。 王士元一家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桌上比平时丰盛了许多,有鱼有肉,还有一壶黄酒。胡氏忙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大儿子王和璋已经十五岁了,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他给父亲斟了一杯酒,道:“爹爹,儿子敬您一杯。” 王士元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笑道:“璋儿又长高了。过了年,就要十六了。” 王和璋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已经知道父亲在做什么了。虽然父亲从来没有明说,但他从母亲的眼神、从方仲文的举止、从家中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二儿子王和瑾十三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爹爹,过了年我还想去私塾读书。” “你不是最不爱读书吗?”王士元笑着问道。 王和瑾咽下肉,认真地说:“以前不爱,是因为觉得读书没用。但现在我觉得,读书是有用的。” 王士元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那就继续读。” 三儿子王和璜十岁,正在换牙,说话漏风,笑嘻嘻地举着酒杯(里面装的是茶)说:“爹爹,我也敬您!” 小女儿王氏才三岁,坐在胡氏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一桌子的菜,小手不停地指着鱼,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逗得全家人都笑了。 王士元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温暖又酸涩。 温暖的是,他有这样一个家。酸涩的是,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一旦起兵,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和他的妻儿,将踏上一条充满血与火的道路。也许他们会成功,也许他们会失败,也许他们能活着看到新朝的太阳,也许他们会倒在通往胜利的路上。 但他别无选择。 第22章 春生 康熙十三年正月初一,王士元起得很早。 他在院中燃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胡氏在灶屋里煮饺子,热气腾腾的锅灶让整个院子都暖和了起来。 吃完饺子,王士元回到书房,摊开舆图,开始规划新一年的工作。 新的一年,他要做几件事。 第一,继续向仙霞岭三县增派人手。按照方以智的计划,到今年六月,三县的地下力量要达到两百人以上。这些人平时各自谋生,战时拿起武器就是一支军队。 第二,继续筹集钱粮兵器。查嗣韩已经联系了福建的几个商人,愿意出资支持。林时益在南昌打造的火器,也要想办法运到仙霞岭。沈扬在太湖的水路,可以作为一个中转通道。 第三,继续收集情报。慧明、慧能、慧净三人的情报网络已经初步建成,但要覆盖整个江南,还需要更多的人手和更长的时间。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在仙霞岭三县建立一套完整的行政和军事体系。一旦起兵,就要有官、有兵、有粮、有饷。这些都要提前规划好。 王士元在纸上写下了这几个目标,然后逐条分解成具体的任务,分配给不同的人。他做事一向有条理,这是他在后世做项目管理时养成的习惯。 正月初五,方以智来找王士元,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商量。 “殿下,老僧的弟子慧净从福建传来消息,说郑经在台湾正在整军备战,似乎有意趁着三藩之乱反攻大陆。” 王士元心中一动。郑经,郑成功的儿子,台湾明郑政权的第三代统治者。历史上,郑经确实在三藩之乱期间渡海反攻,一度占领了厦门、漳州、泉州等地,但后来被清军击败,退回台湾。 “大师的意思是?”王士元问道。 方以智道:“老僧以为,殿下可以派人去台湾,与郑经联络。郑经打的是明朝的旗号,殿下是崇祯皇帝的儿子,两家本是同根。若能联合,对殿下的大业大有裨益。” 王士元沉吟片刻,道:“郑经此人,心高气傲,未必肯听命于我。他打‘反清复明’的旗号,但骨子里是想自己当皇帝。我去找他,他最多把我当个摆设,不会真心合作。” 方以智道:“殿下说得对。但即便不能合作,也可以互通声气。郑经在福建沿海有很强的势力,殿下将来若要向福建发展,少不得要与他打交道。先联络上,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王士元想了想,道:“大师说得有理。这件事,让查嗣韩去办。查家在福建有生意往来,与郑家的商人也有些交情。通过商人牵线,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方以智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正月初八,王士元收到了陈永华的密信。 信中说,常州知府张梦熊收了天地会通过第三方送去的一千两银子和两个美女,果然不再死盯着天地会了。陈永华在信中写道:“殿下,张梦熊此人,不过是个贪财好色之徒。银子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王士元看完信,心中松了一口气。张梦熊这个威胁暂时解除了,但谁知道下一个“张梦熊”会在哪里出现?在敌占区活动,就像在刀尖上跳舞,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踩到刀口。 正月初十,王士元在书房中召见了方仲文、周虎、赵猛、钱大壮、孙安五人。 这五个人,是他最核心的护卫和助手。方仲文负责联络,周虎负责贴身护卫,赵猛负责侦察,钱大壮负责后勤,孙安负责化妆和细作工作。五个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过了正月十五,我要去江山住一段时间。”王士元道,“仲文跟我去,周虎也跟我去。赵猛、大壮、孙安,你们三个留在无锡,听方大师调遣。” 五人齐声应诺。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王士元带着一家人去街上赏灯。无锡城里到处张灯结彩,运河两岸挂满了各式花灯,五光十色,将整座城池映照得如同白昼。街上人山人海,卖汤圆的、卖糖葫芦的、卖花炮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王和瑾拉着弟弟的手,在人流中钻来钻去,兴奋得不得了。小女儿坐在王士元的肩头,睁着大眼睛看着满街的灯火,嘴里不停地发出“哇哇”的惊叹声。 胡氏走在王士元身边,挽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容。 王士元看着妻儿,心中暗暗发誓:我一定要让我的家人,过上不用躲藏、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为了这个目标,我愿意付出一切。 夜深了,一家人回到家中。孩子们玩累了,早早地睡下了。胡氏也去睡了,只有王士元还坐在书房中,对着那盏油灯,翻看着最近收到的密信。 窗外,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月光洒在老槐树上,将光秃秃的树枝映出一片银色的剪影。 王士元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了恩师王公。 老师,您在天上看着吧。学生已经在准备了。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学生就要破土而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月十八,王士元带着方仲文和周虎,离开了无锡。 这一次,他没有走水路,而是骑马。三匹马,三个人,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去。他们扮作去浙江做生意的商人——王士元扮作掌柜,方仲文扮作账房,周虎扮作伙计。三人都穿着半新的绸袍,带着路引和商凭,看起来和普通商人没什么两样。 正月二十,三人到达杭州。 王士元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的一家客栈住下。他让方仲文进城去打探消息,顺便与慧能见一面。 方仲文去了半天,回来时带回了慧能的口头汇报。 慧能说,杭州驻防营的满洲八旗兵已经有一批开拔去了衢州,图尔炳阿本人还在杭州。城中的粮价还在涨,百姓怨声载道。官府在城门口张贴了告示,说朝廷要征调粮食,要求各米铺限期上交一定数量的米粮。 王士元听完,心中有了数。清廷在备战,说明三藩之乱已经迫在眉睫了。 正月二十二,三人离开杭州,继续南行。 正月二十五,三人到达衢州。 衢州是浙西重镇,城墙高峻,城门紧闭。城门口有兵丁盘查过往行人,比杭州严得多。王士元递上路引,守门的兵丁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们三人几眼,挥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王士元在衢州没有停留,直接穿城而过,向南而去。他知道,衢州城里现在有三百满洲八旗兵,这些人是他将来夺取江山、广丰的最大障碍。他必须摸清衢州清军的底细,才能制定出相应的作战计划。 正月二十七,三人到达江山县城。 张万祺已经在城外等候了。他穿着普通的棉袍,头上戴着瓜皮小帽,看上去和当地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先生,一路辛苦。”张万祺低声道,“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城西的一座小院里,很僻静,不会有人打扰。” 王士元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 小院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三间正房,一间灶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角种着一株梅花,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朵缀满枝头,暗香浮动。 王士元看了一圈,很是满意。这里离城西的关帝庙不远,张万祺的据点就在那里,联络起来很方便。 “张兄,毛汝麟那边,安排好了吗?”王士元问道。 张万祺道:“安排好了。明天下午,毛汝麟会来关帝庙上香,先生可以在那里与他‘偶遇’。” 王士元点了点头:“好。还有,我需要江山县城的地形图,越详细越好。城墙的高度、城门的数量、清军营房的位置、粮仓的位置,都要标清楚。” 张万祺道:“地形图我已经画好了。先生稍等,我去取来。” 不一会儿,张万祺取来了一张舆图,铺在桌上。舆图不大,但标注得很详细——城墙的四个城门、城内的主要街道、县衙的位置、清军营房的位置、粮仓的位置、水源的位置,一目了然。 王士元仔细看着舆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 “江山县城不大,四面城墙,四个城门。”王士元道,“清军营房在城北,靠近北门。粮仓在城东,靠近东门。县衙在城中心。如果我们起兵,必须同时控制四个城门,防止清军从任何一个方向逃跑或求援。” 张万祺道:“先生,毛汝麟认识几个在城门口当差的兵丁,可以争取过来。只要起兵时他们打开城门,我们就能一拥而入。” 王士元点了点头:“这件事,让毛汝麟去办。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正月二十八下午,王士元在张万祺的陪同下,来到城西的关帝庙。 关帝庙不大,香火也不算旺,平时只有几个附近的百姓来上香。王士元在关帝像前拜了三拜,然后转到殿后的厢房中等候。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这人中等身材,面容儒雅,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头戴一顶黑缎小帽,手中提着一个香篮。他进了殿,先拜了关帝,然后转身,目光落在王士元身上。 张万祺上前一步,拱手道:“毛兄,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王先生。” 毛汝麟打量着王士元,拱手道:“王先生,久仰。” 王士元还了一礼,道:“毛先生,久仰。张兄经常提起你,说你是江山最有见识的人。” 毛汝麟微微一笑,道:“张兄过奖了。在下不过是个种地的,能有什么见识?” 三人进了厢房,关上门。张万祺守在门口,王士元与毛汝麟对面而坐。 毛汝麟看着王士元,目光中带着审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王先生,张兄说你是做大事的人。在下斗胆问一句,王先生要做的,是什么事?” 王士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毛先生,你可知道,这江山县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毛汝麟叹了口气:“苦。清廷的税赋一年比一年重,县官周梦熊贪得无厌,百姓卖儿卖女,苦不堪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士元道:“毛先生,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江山县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你愿不愿意帮一把?” 毛汝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王先生,你说的‘机会’,是什么?” 王士元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 毛汝麟拿起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铜牌正面铸着一个“反”字,背面铸着一个“复”字。 “天地会?”毛汝麟的瞳孔微微一缩。 “正是。”王士元道,“在下是天地会的人。天地会要做的事,毛先生应该知道。” 毛汝麟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铜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拇指无意识地搓动着。王士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良久,毛汝麟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王先生,在下虽然是个种地的,但在下的祖父毛协恭,当年在仙霞岭抗清,兵败被俘,不屈而死。在下从小听祖父的故事长大,对清朝恨之入骨。王先生要做什么,在下不问,在下只知道,只要能让江山县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在下就愿意帮忙。” 王士元站起身来,朝毛汝麟深深一揖:“毛先生,在下替江山县的百姓,谢谢先生。” 毛汝麟连忙扶住他,道:“王先生不必如此。在下不过是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 两人重新坐下,开始商议具体的合作事宜。王士元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自己姓王,字伯顺,是天地会在江南的联络人。毛汝麟也没有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该问,有些事不必问。 谈完正事,毛汝麟忽然问道:“王先生,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毛先生请讲。” 毛汝麟看着王士元的脸,迟疑了一下,道:“王先生,你的面相,很像一个人。” 王士元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像谁?” 毛汝麟摇了摇头,笑道:“可能是在下眼花了。没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士元知道他想说什么——像崇祯皇帝。 这张脸,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软肋。他必须更加小心,不能让太多人看到他的真面目。 正月二十九,王士元在江山住下了。 他白天在城中各处走动,熟悉街道和地形;晚上在小院中看密报、写回信。方仲文负责跑腿,周虎负责警戒,张万祺负责联络。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士元对江山的情况越来越熟悉。 二月初二,龙抬头。 王士元收到了慧远从景德镇传来的第一份汇总情报。 情报中说,广丰武馆已经发展到三十人,陈瑚正在训练他们使用鸟铳。江山的毛汝麟已经联络了七个乡绅,筹集了白银八百两、粮食二百石。浦城的查嗣韩已经买通了三个绿营兵,拿到了浦城清军的布防图。 王士元看完情报,心中很是满意。三县的部署正在按计划推进,虽然进展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扎实。 他提起笔,给陈瑚、张万祺、查嗣韩各写了一封回信,叮嘱他们继续按计划行事,不要急躁,不要暴露。 信写好后,他交给方仲文,让方仲文送到慧远的中转站去。 方仲文接过信,转身离去。 王士元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梅花。梅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只剩下几朵残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冬天快要过去了,春天就要来了。 王士元在心中默默地说:老师,您看到了吗?学生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这第一步虽然小,但它是实实在在的。总有一天,学生会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直到走到您想看到的那一天。 窗外,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王士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第23章 黑夜前的黎明 康熙十三年正月二十八,江山县城,雨。 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飕飕的。王士元站在屋檐下,看着院中那株梅花的花瓣被雨水打落,一片一片陷进泥水里。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死死捏着一枚铜钱,指节发白,指甲刺进掌心。 一年零三个月。四百多个日夜的谋划,都在这最后的关头凝成了一线。 方仲文从外面大步走回来,蓑衣上的雨水往下淌,在青石板地面上汇成一摊。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黝黑的脸,眼中布满血丝,双唇紧抿。 “先生,毛汝麟那边传话来了。”方仲文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几个乡绅想见您一面。” “见不见的不急。”王士元没有回头,“他们筹的粮款到位了没有?” “白银一千二百两,粮食三百石,都在毛家的庄子上。可是……”方仲文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弟兄们心里犯嘀咕。咱们满打满算六七十个没上过战场的汉子,县城里清军绿营兵一百八十人,那是正经端着朝廷饭碗的官军。连一面像样的旗子都没有,心里实在没底。” 王士元转过身来。脸色在阴雨中显得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出鞘的剑。他走到桌前,一把扯开地图,手指重重砸在县衙的位置上。 “起兵之日,内应打开城门,大军长驱直入。入城之后,首要目标——直扑县衙,生擒知县。捕快班房那几十号衙役,派精兵镇压。城北绿营承平日久、纪律涣散,乘夜突袭其营房,一举击溃。然后立刻控制府库。钱粮一到手,大局便定了一半。” 方仲文呼吸急促起来:“先生,就算拿下江山县,三个月后粮尽,朝廷大军压境,咱们怎么办?难道败了就去钻山沟,当一辈子土匪?” 王士元猛地跨前一步,双手死死按住方仲文的肩膀,每一个字都如同巨石落地: “我等此番起兵,上为君父报仇,中为恢复华夏正朔,下为天下千万受尽凌辱的苍生百姓!此乃堂堂正正之师,行的是顺天应人之举!既已举义,便只有有进无退,何来‘土匪’之说?成,则解万民于水火;败,亦当轰轰烈烈,死得其所!” 这“为君父报仇,为华夏正朔,为天下苍生”十二个字,掷地有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激荡。方仲文浑身一震,眼圈红了。他倒退一步,推开门,大步走进雨幕。这一次的脚步声,比来时沉稳了十倍。 入夜,张万祺顶着一身湿透的棉袍快步走进来。他在火盆边坐下,火光把张万祺刚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眼中闪烁着亢奋与紧张。 “先生,事情办妥了。毛汝麟买通了城门兵丁,每人五十两白银,起兵那天夜里,他们负责斩断门闩,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王士元端起凉透的茶碗,没有喝,盯着碗中晃动的茶水:“可靠吗?” “毛汝麟拿全家性命担保,那几人皆是汉人,恨透了剃发易服的鞑子。先生,咱们何时动手?” 王士元放下茶碗,伸出两根手指:“二月初八,子时。” 张万祺猛地站起,身后椅子哐当倒地。他朝王士元重重抱拳,眼含热泪地沉声吼道:“先生放心,张万祺这条命,交给你了!” “不是交给我。”王士元按住他的拳头,目光如炬,“是交给大明,交给华夏正朔,交给这天下苍生!” 张万祺重重咬牙,转身消失在暴雨里。 王士元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写信,而是把方仲文又叫了回来。 “兵器呢?” 方仲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藏在毛家庄子地窖里。刀二十六把,长枪十四杆,短刀十二把,鸟铳三杆。火药不多,够打一轮。” “够用了。”王士元顿了一下,“人太多了容易出事。现在多少人?” “有六十二人!” 王士元沉默了一会儿。六十二个人,分三组,每组二十出头。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不容易走漏风声。。而对这支刚拉起来的队伍,对这次生死豪赌,大家私底下的重重疑虑和对未知局势的紧张,他其实一清二楚。 “明晚开始,你和我轮流盯。” 方仲文一愣:“盯谁?” “盯那些人。不是不信他们,是不放心。六十二个人里,真正跟我见过面的不到一半,大家现在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万一有一个人承受不住这紧张,起了异心去向官府告密,大明复兴的火种就会被彻底掐灭。明晚开始,你盯前半夜,我盯后半夜。不许靠近,不许惊动,就看。谁在夜里往外跑,谁跟生人说话,谁收拾行李——全记下来。” 方仲文沉默了一会儿,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王士元看着他,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做个万一的准备。” “撤退的路线?” “万一起兵那天出了大变故,破城受阻或者清军早有准备,弟兄们绝不能死在一座城里。若到了听见‘三短一长’的哨声,便是撤退的号令。到时候,咱们分散突围出城,所有人往南面的山里跑。若是不幸到了那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士元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与草莽豪气: “咱们就合兵退入深山,落草为寇,虎啸山林!清廷若是要来剿,咱们便在崇山峻岭间跟他们周旋到底。留得有用之身,只要大明的这杆大旗不倒,只要咱们心中还记着‘为君父报仇,为华夏正朔,为天下苍生’的誓言,仙霞岭便是咱们的长治久安之地,总有一天能再度杀将出来,光复山河!” 方仲文听得热血澎湃,攥了攥拳头,重重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夜里,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 王士元在县城东郊的一间柴房里,把六十二个人召集齐了。屋里有三个人他不认识,是毛汝麟新拉进来的,说是江山本地人,对清廷有仇。王士元看了他们一眼,虽然面色平静,但拢在袖中的双手却微微有些发紧,他不动声色地让他们站在最外侧。 他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分好的兵器——刀归刀,枪归枪,整整齐齐码着。一个年轻汉子蹲下来抓起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刃在昏暗的油灯下反了一道冷光。那年轻人虽然在笑,可王士元一眼就看穿了所有人身上那股无法掩饰的紧绷与压抑的急促呼吸。 “这把刀不错。” 王士元看了他一眼。“别光看刀。刀是拿来光复华夏的。握紧它,莫要手抖。” 那年轻人心事被看穿似的缩了缩脖子,把刀放下了。 王士元深吸一口气,开始分配任务。他把六十二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由他亲自带着,共二十人,任务是城北绿营营房。第二组由张万祺领着,共二十二个人,任务是县衙和捕快班房。第三组由方仲文带着,共二十人,任务是府库。 “都记住自己的组,记牢了。起兵那夜,张万祺走在最前面,他带人冲县衙,务必一举生擒知县,镇压所有衙役!方仲文走中路,直奔府库,将钱粮牢牢控制住。我带人走北边,突袭并击溃绿营。”王士元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攻打县衙和府库的人不要急着动手,等北边的行动了再冲。城里全乱了,知县会派人去打听情况,到时候县衙和府库防守最弱。” 那人见王士元如此镇定,心下的慌乱总算压了下去。 任务分配完,王士元让众人把各自的兵器包好,藏在身上,试着走了一一遍出城的路线——从集合点到城门口,走那条路最快,走那条路最暗。他用这些严密至极的布置,一点点抚平着这支新生队伍对胜败的深刻疑虑。 所有人走完路线之后,王士元把方仲文叫到一边。 “明天你去找毛汝麟,告诉他——从今天起,所有人不能单独行动。吃饭睡觉都得有人盯着。” 方仲文应了一声。 王士元转过头,看着夜色中那些消失在巷口的身影。他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人会在最后关头退缩。但他很清楚,只要自己站得稳,这“为君父报仇,为华夏正朔,为天下苍生”的大义,就能成为最强的铁律,把这几十个满怀疑虑的汉子拧成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 他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的光。 然后他回到屋里,提起笔,写给方以智、陈瑚、查嗣韩的信。写完,折叠。在每个信封右上角,各画了一朵带血的五瓣梅花。叫来方仲文将信送出后,他重新坐回桌前。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狠狠地将“县衙”、“绿营营房”、“府库”三处,用重墨连成了一条血红的线。 第24章 梅花落 康熙十三年二月初一,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王士元从江山出发,前往广丰。没有骑马,没有带人。一个人,一双草鞋,一顶破毡帽,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他对着一洼积水照了照,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方仲文把他送到城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一会儿插进袖子里,一会儿又拿出来。 “先生,您一个人去……”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遇到什么?遇到山匪?我就是山匪。遇到清兵?我有路引。” 方仲文不说话了。他知道劝不住。从去年开始,王士元一个人跑了上万里的路,从没出过事。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要去给陈瑚下达最后的命令,去把那个“二月初八”的日期,钉进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仲文,你回关帝庙去,告诉张万祺,让他这几天把人都集中起来,不要声张,就说要打猎。兵器藏在粮车里,不要让人看见。” 方仲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王士元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王士元不敢细看。 从江山到广丰,要翻一座木城山。山路崎岖,路两边的茅草长到齐腰高。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凉的水顺着小腿往下淌。他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回头看。不是怀疑有人跟踪,是本能——是那种活在刀尖上的人才会有的本能,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了一口气。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饼是冷的,硬得像石头。他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但踩在枯叶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王士元的右手移向腰间,摸到了短刀的刀柄。刀柄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 “前面那位大哥,借个道。”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士元没有立刻回头,先侧耳听了一下——脚步没有加快,没有分散,不是包抄的架势。他慢慢地转过头,看见两个年轻人,一高一矮。高的挑着一担柴,矮的背着一只竹篓,竹篓里装着半篓木炭。两人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是刚从炭窑里爬出来。 王士元打量了他们一眼——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穷苦人,不是官府的眼线。官府的眼线不会穿成这样。 他往路边让了让,右手从刀柄上移开。那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高的那个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挑着柴走了。矮的那个低着头,跟在后面,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王士元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手从刀柄上彻底拿开,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傍晚时分,他到了广丰县城。 广丰比江山还小,城墙低矮,有些地方的砖缝里长出了野草。城门也窄,只容得下一辆牛车通过。城门口只有一个老军,坐在条凳上打瞌睡,鼾声比雷响。王士元从他身边走过,那老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瑚的武馆在城西,是一间三进的院子。王士元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还亮着灯。十几个精壮的汉子正围着石锁练功,热气腾腾的。陈瑚站在廊下,穿着一件短褐,腰间扎着皮带。他看见王士元进来,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惊讶、紧张、然后是“终于来了”的释然。他快步迎了上来。 “先生,您怎么来了?” 王士元摘下毡帽,拍了拍身上的灰:“来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瑚没有多问,直接把他领进了后院的书房。关上门,点上灯,倒了碗热茶。他的手很稳,倒茶的时候一滴都没洒出来。但王士元注意到,他把茶碗递给自己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他在克制自己的颤抖。 “二月初八,江山动手。”王士元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广丰这边,你什么时候能拿下?” 陈瑚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的是广丰县城的地形图——城墙、城门、街道、营房、县衙、捕快的班房,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二月初九夜里。”陈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先生给我一天时间。江山拿下之后,消息传到广丰最快也要一天。赵得胜就算听到风声,也来不及跑。” 王士元盯着地图,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广丰的清军,你摸清楚了吗?” 陈瑚点了点头:“广丰绿营兵一百二十人,分三哨。把总赵得胜,是个酒囊饭袋,每天只知道喝酒赌钱,军务一概不管。但他手底下有个外委把总,叫马三刀,是赵得胜的小舅子。这个人是个狠角色,手底下有一哨人,大约四十个,是他自己带出来的,比普通的绿营兵能打。剩下的两哨,一个驻北门,一个驻西门,都是老弱病残,不堪一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县衙那边呢?” “知县张怀瑾,山东人,康熙九年的进士。这个人还算清廉,但胆小怕事,不敢得罪本地豪强。县衙里有三十个捕快,头目叫钱通,是本地人,在广丰当了十几年捕头,地头蛇一个。这个人不好对付,但他只认钱,不认人。只要给够了银子,他不会跟我们过不去。” 王士元想了想,道:“马三刀这个人,能不能争取?” 陈瑚摇了摇头:“他是赵得胜的小舅子,两个人穿一条裤子。而且此人贪得无厌,在广丰做了不少坏事,百姓恨他入骨。这种人,留不得。” “那就除掉他。你打算怎么动手?” 陈瑚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小巷划过去:“马三刀每天夜里都要去城东的醉仙楼喝酒,喝到三更天才回去。这条巷子是他必经之路,我带人在那儿等着他。他身边通常只带两个亲兵,三个人,一刀一个。” “杀了他之后呢?” “杀了他之后,我立刻带人去营房。赵得胜那边听到消息,一定慌了手脚。我带人堵住营房的门,喊话让他投降。赵得胜这个人没骨头,只要刀架在脖子上,他就会跪。” 王士元盯着地图看了很久。“钱通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陈瑚道:“我已经让人给他送了一百两银子。他收了,说广丰的事他不管。这个人精明得很,他知道风向要变,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王士元点了点头。“兵器呢?火器呢?” “林时益从南昌运来的三十支鸟铳,已经到了。火药五百斤,铅弹两千发,都藏在城北屏风山的山神庙里。我已经派人看守,万无一失。” 王士元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一百二十个清兵,除掉马三刀那一哨能打的,剩下的八十个不足为惧。只要控制了营房和县衙,广丰就是囊中之物。 “陈兄,拿下广丰之后,你要做三件事。第一,收缴清军的兵器,把好的留下来,坏的熔了重新打。第二,清点县衙的库银和粮仓的存粮,造册登记,一样不许动。第三,从俘虏里挑人,愿意跟我们干的,留下来整编;不愿意的,发路费让他们走。记住,不杀俘虏。” 陈瑚一一记下。 王士元又道:“扩军的事,不能等。广丰拿下之后,立刻在城里贴告示,招募壮丁。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健康,没有残疾,都收。每月给饷银二两,管吃管住。广丰的穷苦人多,这个饷银够他们养活一家老小了。先招一百人,陈瑚负责训练。新兵不发火器,先练刀枪,练好了再发鸟铳。” “先生,二两银子的月饷,是不是高了?”陈瑚有些犹豫。 “不高。我们要跟清廷抢人,清廷的绿营兵一个月才一两五钱银子。我们给二两,再加上管吃管住,穷人家的壮丁就会往我们这边跑。人是第一位的,有人才有兵,有兵才有地盘。” 陈瑚点了点头。 王士元在广丰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又匆匆赶回江山。 回到江山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初三了。 方仲文在城门口等着他。他站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下,缩着脖子,看见王士元,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是紧张。 “先生,毛汝麟那边出事了。” 王士元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什么事?” “毛汝麟的庄子上来了几个陌生人,说是从衢州来的,要买粮食。毛汝麟觉得不对劲,没敢卖。但那几个人赖着不走,在庄子上住下了。” 王士元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衢州来的陌生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毛汝麟的庄子上——是巧合,还是有人通风报信? “毛汝麟现在在哪儿?” “在关帝庙。” 王士元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关帝庙。 毛汝麟坐在厢房里,面前放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也没喝。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眼窝深陷。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看见王士元进来,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王先生,那几个人,我查过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是衢州知府派下来的,说是要查什么‘前明余孽’。他们在衢州各县都派了人,不只是来江山。” “他们查到你头上没有?” “没有。他们只是来买粮食的,但我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正经做生意的。他们东问西问,问庄子上有没有生人,问最近有没有人来过。我留了个心眼,什么都没说。” 王士元沉默了一会儿。“毛先生,这几天,你把庄子上的人手分散开,不要集中在一起。那些兵器,藏到地窖里去,上面盖上粮食。那几个人如果再来,你就正常卖粮食给他们,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毛汝麟点了点头。 “二月初八的事,照常进行,不推迟。” 毛汝麟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一个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里。“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月初五,方以智从无锡传来了一封信。 “殿下,家中一切安好。吴三桂已于去年十一月起兵,目前攻占了辰州、沅州等地,声势浩大。朝廷正调兵遣将,无暇东顾。此天赐良机,殿下宜速决断。” 王士元将信烧掉,看着灰烬飘散。 二月初六,王士元在关帝庙召集了张万祺、毛汝麟和几个核心的人手。 关帝庙的正殿不大,关公像前的香炉里燃着几炷香,烟雾袅袅。关公的脸在烟雾里忽明忽暗,那双丹凤眼像是在看着每一个人。 王士元站在关公像前,面对着众人。张万祺站在最前面,眼睛亮得像两团火。毛汝麟站在他身后半步,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角的细纹更深了。方仲文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眼睛盯着地面。还有三个庄头,三四十岁的庄稼汉,手上全是老茧。他们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二月初八,子时。”王士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形图。“张万祺带十个人,从北门进去,目标是清军营房。千总刘德胜,拿下他。刘德胜一倒,其他的兵丁就好办了。” 张万祺点了点头,下巴绷得紧紧的。 “毛汝麟,你带二十个人,从东门进去,目标是县衙。知县周梦熊和捕头王魁,不能让他们跑了。县衙里有三十个捕快,但这些人不是兵,真刀真枪一上,他们不敢动。” 毛汝麟的声音有些发紧:“先生,王魁这个人,是江山的地头蛇,手底下那三十个捕快都是他招来的,跟他一条心。不好对付。” 王士元道:“王魁交给我。你只管带人控制县衙,不要跟捕快纠缠。我亲自带人去堵王魁。” 毛汝麟应了一声。 “剩下的人,跟我从西门进去。先打县衙,再打营房。记住,打县衙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控制。周梦熊和王魁,活的比死的值钱。” 王士元说完,环顾了一圈。张万祺的亢奋,毛汝麟的紧张,方仲文的沉默,三个庄头的茫然——他全都看在眼里。 “各位,二月初八之后,江山就不是清廷的江山了。我们一起,把这片天翻过来。” 没有人说话。但王士元看见,那三个庄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从茫然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坚定。 毛汝麟第一个抱拳,声音有些哽咽:“先生,毛汝麟愿效死力!” 张万祺也抱拳,声音洪亮得像一声炸雷:“先生,张万祺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了!” 二月初七。 王士元在住处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把短刀,一壶水,一包干粮。他把这些东西打成一个包袱,放在床头,然后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透明。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胡氏的脸。她在无锡,和孩子们在一起。她不知道他明天要做什么——不,她可能知道。她从来不多问,但她什么都知道。 他想起去年秋天在镇江的那艘乌篷船上,看着妻儿的睡脸,心中涌起的那股寒意。那条被历史写定的路——七十五岁,凌迟,满门抄斩。他不要那条路。他要走自己的路。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院中的梅花已经谢尽了,花瓣落了一地。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几粒嫩绿的新芽。 梅花落了,春天要来了。 明天。子时。 第25章 子时 康熙十三年二月初八,酉时,江山县城西郊。 太阳落山的时候,王士元站在一座土坡上,看着远处的县城。城墙不高,在暮色中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将城内的灯火圈在里面。城北的清军营房里已经点上了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一团一团的,像是蹲伏在黑暗中的野兽的眼睛。 他的身后站着三十几个人。没有人说话。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有人靠在树上磨刀,有人在反复检查自己的鸟铳,把火药倒出来又装进去,装进去又倒出来。一个年轻的后生蹲在坡底下,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王士元认识他,姓刘,毛汝麟庄子上的佃户,今年才十九岁,爹娘都被清兵逼死了,他是自己跑来要参加的。王士元本来不收他,年纪太小,可这孩子跪在雨里跪了一整天,膝盖都跪烂了。毛汝麟替他说话,说这孩子手里有条人命——去年冬天,一个清兵喝醉了酒闯进他家,他爹上去拦,被一刀捅死了。这孩子半夜摸进那个清兵的营房,用锄头把人砸死了。清兵的死因报了个“酒后猝死”,没人追究。 王士元走过去,蹲下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递给他。那后生抬起头,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先生,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死。” 王士元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这孩子说的不是气话,是真话。谁不怕死?他王士元也怕。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怕死就别往前冲。”王士元说,“你跟在我后面,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那后生点了点头,把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张万祺从坡下走上来,手里提着一把刀。刀没有出鞘,但他把刀柄上的布条又缠了一遍,缠得很紧。他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吓人,嘴唇紧紧抿着,额头上青筋暴起。王士元知道他的毛病——每次大战之前,他的身体就会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血都涌上头顶,整个人亢奋得像一头将要出笼的猛兽。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亢奋的人。 “先生,人都到齐了。一共三十六个人,分成三队。我带第一队,从北门进,打营房。毛汝麟带第二队,从东门进,打县衙。先生带第三队,从西门进,堵王魁。” “王魁那边,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王魁每天晚上都住在县衙后面的班房里,身边有四个贴身的捕快。这四个人都是他带出来的,不好对付。但王魁有个毛病——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城东的春香楼喝花酒,喝到亥时才回县衙。今晚是初八,他应该还会去。先生可以在路上堵他。” 王士元点了点头。“毛汝麟那边呢?县衙里有多少人?” “知县李如煌住在县衙后面的宅子里,身边有七八个家丁,都是他从老家带来的,不好对付。县衙大堂上值夜的捕快有六个,每两个时辰换一班。亥时到子时这一班,带头的是个叫赵四的捕快,毛汝麟已经买通了。到时候他会把县衙的大门打开,放我们进去。” 王士元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又过了一遍。北门,张万祺,十个人,目标是营房。东门,毛汝麟,十五个人,目标是县衙。西门,他自己,十一个人,目标是王魁。三路同时动手,子时正。哪一路出了岔子,其他两路都要跟着遭殃。 “张兄,”王士元睁开眼睛,“营房那边,你打算怎么打?” 张万祺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清军营房在城北,一个大院子,前后两进。前面是兵丁的住处,后面是刘德胜的住处。院门口有两个哨兵,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子时正,正好是换班的时候。换班的时候最乱,两个哨兵要走,两个哨兵要来,四个人挤在一起。我带人趁着这个时候摸上去,一刀一个,不给他们喊叫的机会。” “进了院子之后呢?” “前面的兵丁,有七八十个。这些人不是铁板一块,刘德胜克扣他们的饷银,他们早就怨声载道了。我带人直接冲到后院去,拿下刘德胜。刘德胜一倒,前面的兵丁就不会抵抗了。” 王士元想了想,道:“不要只盯着刘德胜。他手底下还有几个外委把总,你也要一并拿下。那几个外委把总才是真正带兵的人,刘德胜只是个空壳子。” 张万祺点了点头,在地上又画了几个圈。“外委把总一共三个,一个姓王,一个姓李,一个姓赵。姓王的住在营房东边,姓李的住在西边,姓赵的住在刘德胜隔壁。我会分三组人,同时去堵他们的门。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王士元站起身来,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全黑了,远处县城的方向,灯火渐渐多了起来。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捏着那枚铜钱,捏得手心生疼。 “去吧。子时正,准时动手。” 张万祺站起身来,朝王士元抱了抱拳,转身走下了土坡。他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像一面鼓,一下一下地敲在王士元的心口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亥时,王士元带着十一个人,摸到了西门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夜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住了。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王士元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远处的西门。城门已经关了,城墙上挂着两盏风灯,灯在夜风中摇晃,把城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城门口有两个守兵,抱着枪靠在墙上,像是在打瞌睡。毛汝麟买通的那几个城门兵丁,今晚正好当值。子时一到,他们就会打开城门,放三路人马同时进城。 王士元看了看身边这十一个人。方仲文蹲在他左边,手里握着一把刀,刀鞘被他用布条缠死了,拔刀的时候不会有声音。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王士元注意到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周虎蹲在他右边,手里攥着一把短斧,斧刃在黑暗中闪着寒光。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猛虎。钱大壮蹲在周虎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鸟铳,枪口用油布包着,怕进了潮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滴,他也不敢擦。剩下的八个人,都是毛汝麟庄子上的庄丁,二十出头的庄稼汉,有的是第一次摸刀,手都在抖。 王士元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又过了一遍。 亥时三刻,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王士元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色。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亥时五刻,城门口有了动静。一个守兵从城墙上走下来,跟另一个守兵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进了城门洞。不一会儿,城门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光——门开了。 王士元站起身来,拍了拍蹲麻的腿。“走。” 十一个人跟着他,猫着腰,贴着城墙根,向城门摸去。王士元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奔涌。但他的脑子里很清醒,清醒得像一潭冰水。 城门是虚掩着的,王士元推开门,闪身进去。进城之后是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巷子里很黑,没有灯,只有远处县衙的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王士元贴着墙根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人跟着他,脚步声压得很低,但还是有人在黑暗中被石头绊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王士元回过头,黑暗中看不清是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发抖。“没事,”他低声说,“跟着我。”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横街。横街往东是县衙,往西是王魁住的班房。王士元带着人在巷口停下来,探出头去看了看。横街上没有人,只有县衙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把门前的一方地照得昏黄。班房在县衙西边约五十步远,是一栋独立的青砖小楼,楼下是班房,楼上住着王魁。 王士元看了看方仲文,方仲文会意,带着两个人沿着横街向西摸去。他们的任务是监视班房,如果王魁在班房里,就发信号;如果不在,就去城东的春香楼附近堵他。 王士元带着剩下的人,贴着墙根向东摸去。走了大约三十步,前面出现了一条岔巷。岔巷的尽头就是县衙的后墙。按照毛汝麟的计划,他带的人从东门进城,打县衙的前门;王士元从西门进城,打县衙的后门。前后夹击,不让一个人跑掉。 王士元在岔巷口停下来,等着方仲文的消息。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割肉。王士元的耳朵竖起来,听着城北的方向——张万祺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但什么都听不见。夜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忽然,城北的方向传来一声喊叫,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沉闷的,像一袋粮食摔在地上。 王士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张万祺动手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门的方向也响起了喊叫声。毛汝麟的人冲进了县衙。王士元听见有人在喊“抓李如煌”,有人在喊“别让他跑了”,有人在喊“投降不杀”。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里传出很远,远处有狗在狂吠,有孩子在哭,整个县城像一锅被搅动的粥,从沉睡中猛地醒了过来。 “走。”王士元带着人冲出了岔巷。 县衙的后墙不高,只有一丈左右,墙头上长满了青苔。王士元踩着周虎的肩膀翻上墙头,跳进了院子里。脚刚落地,就听见前面传来了打斗声——有人在喊叫,有刀剑碰撞的声音,有桌椅倒地的声音。 王士元拔出短刀,沿着一条青砖小径向后堂摸去。后堂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亮着灯,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捕快的衣服,胸口全是血,已经不动了。王士元从那个人身边走过,眼睛扫了一眼——不认识。 后堂的前面就是县衙的大堂。王士元推开门,看见毛汝麟带着十几个人正和十几个捕快对峙。毛汝麟的人多,但捕快们手里有刀,双方都不敢先动手。大堂的地上已经躺了三个人,两个是捕快,一个是毛汝麟的人,都在呻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如煌呢?”王士元问。 毛汝麟回过头,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带着一丝慌乱。“先生,李如煌跑了。他从后门跑的,我们没来得及堵。” 王士元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跑不了。县城四个城门都被我们控制了,他能跑到哪儿去?先解决这里。” 他走上前一步,对着那十几个捕快喊话:“我是天地会的王伯顺。今晚我们是来反清复明的,不是来杀汉人的。放下刀,我保你们没事。不放刀,地上那两个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捕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也没有人放下刀。 王士元看了看毛汝麟。毛汝麟会意,朝身后的人一挥手,十几个人一起往前逼了一步。捕察们后退了一步,手中的刀在发抖。 “我数三声。”王士元伸出一根手指,“一。” 捕察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开始犹豫。 “二。” 一把刀掉在了地上,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捕快们一个接一个地蹲了下去,双手抱头。王士元数了数,一共十一个。 “绑了。”毛汝麟一挥手,身后的人冲上去,用绳子把捕快们绑了起来。 王士元走出县衙大门,站在台阶上。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孩子在哭,有狗在叫。远处城北的方向,火光冲天——张万祺放火烧了清军的营房。东门的方向,毛汝麟的人在挨家挨户地敲锣,喊的是“反清复明,汉人起来”。 王士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味道很复杂,有烟,有血,有恐惧,也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希望。 方仲文从西边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先生,王魁抓到了。” “在哪儿?” “春香楼。他还没穿好裤子,就被我们堵在屋里了。那个老小子吓得尿了裤子。” 王士元没有笑。王魁是江山的地头蛇,手底下三十个捕快都听他使唤。抓了他,等于断了李如煌的一条胳膊。 “绑了,关在县衙里。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王士元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座县城。夜风吹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城北的火还在烧,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躲进了屋里,关上门,从门缝里往外看。 王士元知道,这些百姓不会轻易出来。他们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是反贼还是官军,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抢粮的。天下已经太平了二十年,他们过惯了太平日子,虽然这太平日子不怎么好过,但总比兵荒马乱强。 他不怪他们。 “毛先生,”王士元叫来毛汝麟,“明天一早,你让人在城里贴告示,就说我们是天地会的,是来反清复明的,不抢百姓,不杀百姓。愿意跟我们干的,每月给饷银二两,管吃管住。” 毛汝麟点了点头。 “还有,”王士元又道,“县衙的库银和粮仓的存粮,你带人去清点一下,造册登记。一粒米一两银子都不许动,我有用。” 毛汝麟应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王士元转身走进县衙,在大堂上坐了下来。大堂很宽敞,正面是一张公案,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砚台和笔架。公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明镜高悬”的匾额,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汗,是冷汗。他的手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抖得他握不住拳头。他把手塞进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外面,城北的火还在烧。火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大堂照得忽明忽暗。王士元看着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忽然觉得可笑。 明镜高悬。悬了二十年,悬出来的是一群贪官污吏,悬出来的是一地民不聊生。 他从袖子里抽出还在发抖的手,放在桌上,按住了那张冰凉的公案。 江山,是他的了。 第26章 破晓江山 康熙十三年二月初九,天还未亮,王士元被方仲文推醒了。他在县衙大堂的椅子上靠了一夜,颈子僵得像块板,动一下便咔咔响。 “先生,张万祺回了。” 王士元揉眼起身,腿是麻的,走两步才缓过来。出县衙大门,见张万祺站在阶下,浑身是血——脸上、手上、衣上,到处是。左臂缠了条布,布被血浸透了,还在往下滴。 “伤了?” 张万祺低头看自己胳膊,像才发觉。“皮肉伤,不妨事。刘德胜抓了,三个外委把总抓了俩,跑一个。” “跑的那个是谁?” “姓赵,住刘德胜隔壁。听见动静,后窗翻出去跑了。我带人追两条街,没追上。” 王士元静了片刻。“此人名?” “赵有才。” 王士元在心里记下。“营房那边,清军如何了?” “抓了六十多,死了十几个,余下跑了。兵器都缴了,刀枪百余把,鸟铳四十多支,火药三百多斤。粮草也有不少,够吃两月。” 王士元点头。“俘虏关哪儿?” “关营房里。已派人看着。” “去瞧瞧。” 清军营房在城北,大院子,青砖墙一人多高。院里火烧痕还在,几间屋顶塌了,还冒烟。地上尽是瓦砾、碎木、未及收的兵器。空气里焦糊味混着血腥,呛人。 俘虏关在后头几间大屋,门口有张万祺的人守。王士元推门进去。 屋里挤五六十人,都蹲地抱头。有的穿号衣,有的光膀,有的脸上带血。见王士元进来,有的抬头,眼带惧;有的低头,不敢看;还有的眼神木着,像待宰的羊。 王士元站门口扫一眼。“谁是领头的?” 没人吭声。 “谁是领头的?”又问一遍,声不大,沉。 一中年汉子慢慢站起。穿脏号衣,脸上有道刀伤,血还在流。他起身时,旁人都往后缩了缩。 “在下王永泰,是这帮弟兄的什长。先生有话说,与我说。” 王士元打量他。三十七八岁,身魁梧,肩宽,站那像堵墙。眼神不似旁人躲闪,直看着王士元,眼里无惧,有丝戒备。 “王永泰,”王士元走到他面前,站定,“哪里人?” “江山本地。” “当兵几年了?” “十年。” “饷银多少?” 王永泰一怔,像未料会问这。“一月一两五钱,有时还欠着。” 王士元看他,静了片刻。“王永泰,我若给你一月二两,管吃住,愿不愿跟我干?” 王永泰瞳孔一缩。没立时答,回头看了眼蹲着的弟兄。那些人也在看他,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什么——是望,是犹疑,还是别的,王士元辨不清。 “先生是做什么的?” “反清复明。” 王永泰静了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燃声。他低头看自己脏鞋,又抬头看王士元的眼。 “先生,我当兵十年,给朝廷卖命十年。十年里,我见过清兵杀汉人,见过当官的抢百姓,见过千总克扣军饷,见过弟兄们饿肚站岗。我早想不干了,可一家老小要吃饭。” 声有些干,但稳。“先生给我二两,我跟先生干。” 说完蹲下,从靴筒拔出一把匕首,双手捧举过头。 王士元接过看。刀旧,刃有缺口,柄上皮磨烂了。可刀净,看得出主人常擦。 “这刀跟了我十年。”王永泰道,“今日交先生了。” 王士元将刀插回自己腰间,伸手。王永泰握他手,站起。手大,糙,虎口全是老茧,是常年握刀留的痕。 “王永泰,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亲兵什长。这屋里人,愿跟我干的,都归你管。不愿的,发路费让他们走。” 王永泰转身面对蹲着的俘虏。“弟兄们,先生的话都听见了。愿跟我干的,站起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人站起,两人站起,三人站起。不多时,屋里站起大半。王士元数了,四十二个。 余下的蹲地,低头,不敢看。王士元看他们,对方仲文道:“每人发一两银子,让他们走。” 方仲文应了,带那十几人出去。 王士元出营房,站院中。天已蒙蒙亮,东天泛起鱼肚白。城北烟未散尽,在晨风里袅袅飘,像条灰带子。 毛汝麟从县衙方向跑来,手拿册子,脸上带笑。“先生,库银粮仓都清点了。库银两千三百两,粮仓存粮一千二百石。” 王士元接册子翻。“李如煌找着了么?” 毛汝麟笑收了。“还未。先生,他会不会已跑出城了?” “四门都被咱们控了,他能跑哪儿?”王士元合册子,想想,“跑不出去,定是躲在城里何处。你让人在城里搜,挨家搜。重点查与他有来往的乡绅家。李如煌这人贪,在江山当三年知县,刮不少地皮,不可能独个跑。他定会找那些与他有利往来的人。” 毛汝麟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王士元叫住他,“搜时不许抢百姓东西。谁抢,我砍谁手。”毛汝麟脸色一凛,应了,快步去。 天亮后,王士元在县衙大堂召了所有人。 张万祺坐左,臂上伤已包好,缠白布,布上还有血。眼还那么亮,可亢奋褪了,换作一种沉稳的足。他等这日等了三十年,今终等到。 毛汝麟坐右,手拿那册子,脸上带疲,可精神好。他昨夜未睡,带人清点库银、搜捕李如煌,跑整夜,脚上磨出好几个血泡,可他眉头未皱一下。 方仲文站门口,手拿把刀,刀已出鞘,放膝上。脸上看不出什么,可王士元留意他手指在刀柄上轻摩,一下一下,像抚老友。 王永泰站大堂角,换了身净衣,脸上刀伤也上了药。他旁站那四十二个愿降的清兵,都换了便装,站那儿有些局促。 王士元坐公案后,看这些人。昨夜,他们还是生人;今日,是同一条船上人。 “各位,”王士元开口了,“江山拿了。可这不是终,是始。” 他从公案上拿起那册子,翻开。“库银两千三百两,粮一千二百石。不多,可够咱们撑一阵。接下来,要做几件事。” “一,扩军。”王士元看张万祺,“张兄,你负责在城里贴告示,募壮丁。十六以上、四十以下,身健无残,都收。月给饷银二两,管吃住。先招一百,你训。” 张万祺点头。 “二,整编。”王士元看王永泰,“王永泰,你手下这四十二人,愿跟咱们干的,编两哨。你当哨官,哨长自挑。可有一条——这些人往后不是清兵了,是反清复明义军。从前欺压百姓的毛病,不许再犯。谁犯,军法从事。” 王永泰抱拳:“先生放心,弟兄们都是穷苦出身,知百姓苦。不欺百姓。” “三,军械。”王士元又看张万祺,“清军营房缴的兵器,好的留,坏的送铁匠铺修。鸟铳四十多支,不够用。你让人打听,江山有否会造火器的铁匠,有便请来,重金聘。” 张万祺又点头。 “四,粮草。”王士元看毛汝麟,“毛先生,粮仓存粮,你派人看好,一粒米不许动。这粮是咱们命根,没了粮,人心便散。” 毛汝麟道:“先生放心,我已派人在粮仓守着。” 王士元起身,双手撑公案,看堂中每一人。 “各位,江山只是始。咱们要的不是一县城,是天下。路长,难走,可我信,只要咱们齐心,没有走不通的路。” 无人说话。可王士元看见,张万祺的眼更亮了,毛汝麟的腰挺更直了,方仲文的手指停了摩挲,王永泰的嘴角微扬。 县衙外,天大亮了。日光透窗照进来,照在公案上,照在那面“明镜高悬”的匾上,照在王士元脸上。 王士元眯眼,看那缕光。 梅花落了,春来了。 第27章 铁锁 康熙十三年二月初九,辰时,江山县城。 太阳升起来没多久,城北营房的烟已经散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王士元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百姓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张望一番,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再探出来。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拎着水桶往营房方向跑——不是去救火,是去捡那些没烧完的木料。江山太穷了,穷到一根烧焦的木头都有人抢。 方仲文从北门跑回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层细汗。“先生,北门封了。按照您的吩咐,只许进不许出。” “有多少人想出城?” “十几个。有挑菜的,有走亲戚的,都被挡回去了。有个老秀才闹得凶,说他有功名在身,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王士元皱了皱眉。“老秀才叫什么?” “姓郑,郑明德。毛汝麟认识他,说这人是江山的老学究,在城里教了几十年书,门生不少。他嚷嚷着要见知县,说咱们是乱匪,要报官。” 王士元沉默了片刻。“把他请到县衙来,我跟他谈谈。” 方仲文愣了一下。“先生,这种人有什么好谈的?关起来就是了。” “关一个老秀才容易,关住江山人的嘴不容易。”王士元转身走进县衙,“让他来。” 方仲文去了。王士元在县衙大堂上坐下来,把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摘了,扔在角落里。匾额落地的声音很闷,像一记闷雷。旁边站着的几个毛汝麟的庄丁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方仲文领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进来了。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戴一顶旧方巾,胡须花白,腰板挺得很直。他走进大堂,扫了一眼,看见公案后面坐着的王士元,鼻孔里哼了一声。 “你就是匪首?” 王士元没有生气。他站起身来,走到老者面前,拱了拱手。“郑先生,晚辈王伯顺,天地会的人。昨天晚上,我们拿下了江山县城。” “天地会?”郑明德的嘴角抽了一下,“一群乌合之众,也敢造反?” “郑先生,晚辈请您来,不是跟您吵架的。”王士元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请坐。” 郑明德看了看那把椅子,没有坐。“你有什么话,快说。老夫还要回去给学生上课。” 王士元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郑先生,您在江山教了几年书?” 郑明德愣了一下。“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教出了多少学生?” “少说也有几百个。” “这几百个学生里,有多少人做了官?” 郑明德不说话了。 王士元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远处传来孩子哭声。他转过身来,看着郑明德。“郑先生,您教了三十五年书,教出来的学生没有一个能当官。不是因为他们不聪明,是因为他们是汉人。清廷的官,是给满人留的,是给汉军旗留的,是给那些会拍马屁的人留的。您教出来的那些学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连个县丞都考不上。您不觉得可笑吗?” 郑明德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怒。“你——你胡说!” “我胡说?”王士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郑先生,您自己呢?您有功名在身,为什么不去做官?是不想做,还是做不了?” 郑明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手在发抖,花白的胡须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郑先生,晚辈不是来跟您作对的。”王士元的声音缓了下来,“晚辈是来请您帮忙的。您在江山教了三十五年书,江山城里城外,谁家的孩子是您教的,谁家的孩子是您学生的学生,您比谁都清楚。晚辈想在江山站稳脚跟,需要您这样的人。” 郑明德抬起头,看着王士元。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我帮你造反?” “晚辈要您帮江山人。帮那些您教了三十五年的学生,帮他们的爹娘,帮他们的孩子。让他们吃饱饭,让他们不用再被清兵欺负,让他们的孩子将来能考功名、能做官。” 郑明德沉默了很久。他慢慢地坐了下来,不是坐在王士元指的那把椅子上,而是坐在门槛上。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你说的话,老夫不是没想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这天下,已经是满清的天下了。你们这些人,反了一次又一次,死了一批又一批,有用吗?” “以前没用,是因为没有人站出来。”王士元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现在有人站出来了。” 郑明德抬起头,看着王士元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王士元以为他要在自己脸上看出一个洞来。 “你这个人,”郑明德忽然说,“老夫好像在哪里见过。” 王士元的心跳了一下。他站起来,转过身去,不再让郑明德看他的脸。“郑先生,您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来县衙找晚辈。晚辈不强迫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明德慢慢地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城东的粮仓,你们占了?” “占了。” “粮仓里的粮食,是江山百姓交的皇粮。你们占了粮仓,打算怎么处置那些粮食?” 王士元道:“留下一部分做军粮,剩下的分给百姓。郑先生,您帮晚辈一个忙——替晚辈告诉江山百姓,明天辰时,在粮仓门口放粮。每户一斗米,按人头领。来的人越多越好。” 郑明德回过头,看了王士元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王士元读不懂。 “老夫替你去说。”郑明德说完,走了。 方仲文凑过来,低声道:“先生,这老秀才可信吗?” 王士元看着郑明德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不知道。但他要是不信我们,就不会问粮食的事。” 午时,张万祺从城北营房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先生,俘虏清点完了。一共抓了六十三个人,四十二个愿意跟我们干,二十一个不愿意。不愿意的已经发了银子,放走了。”他把册子递过来,“愿意干的这四十二个人,加上咱们原来的三十六个人,一共七十八个。再加上毛汝麟庄子上的庄丁,能凑一百出头。” 王士元接过册子,翻了翻。名字、年龄、籍贯、当兵几年、擅长的兵器,都列得清清楚楚。张万祺做事,一向仔细。 “兵器呢?” “刀枪一百三十六把,鸟铳四十三支,火药三百二十斤,铅弹一千二百发。还有十二匹马,都是劣马,跑不快的,但驮东西还行。” 王士元合上册子。“王永泰那四十二个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张万祺道:“王永泰这个人,我试探过了,靠得住。他手下那四十二个人,大多是江山本地人,家都在附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打算把他们编成两个哨,王永泰当哨官,哨长让他自己挑。这些人本来就是当兵的,不用从头练,直接就能用。但有一条——他们对咱们还不服气,得让他们见见血,才能把心定下来。” 王士元点了点头。“广丰那边,陈瑚二月初九夜里动手。我们得在广丰动手之前,把江山彻底稳住。否则两边一起乱,我们顾不过来。” “先生放心,今天之内,我把城里的治安管好。抢东西的、趁火打劫的,抓到就关,不废话。” “还有官道。”王士元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江山到衢州的官道上,“江山到衢州一百二十里,快马半日就到。衢州有三百满洲兵,如果他们知道江山出了事,中午出发,傍晚就能到。我们必须把官道封锁住,不能让消息传出去。” 张万祺道:“我已经派了人在官道上设卡。往北二十里、四十里、六十里,各设一个卡,只许进不许出。衢州方向来的人,拦住盘问,有问题的扣下,没问题的放行。但有一条——如果有人硬闯,怎么办?” “抓。抓不住,就杀。”王士元的声音很平,“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 张万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下午,王士元带着方仲文和王永泰,在城里走了一圈。王永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腰里别着那把跟了他十年的匕首,走在王士元身后,像一堵移动的墙。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街道两侧,每一个从对面走来的人,他都要盯上一眼。 城里的秩序比上午好了一些。街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开门做生意,有人在挑水、劈柴、喂鸡。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出不同——街角多了几个站岗的人,手里都拿着刀;巷子里有人在低声议论,看见王士元走过来,立刻闭上了嘴。 王士元走到城东的粮仓。粮仓是一座很大的院子,院墙用青砖砌成,一丈多高,院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毛汝麟派了十几个人在这里守着,院子里堆着几百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 “明天辰时放粮。”王士元对守粮仓的人说,“粥要稠,米要多。放粮的时候,让百姓排好队,一家一家的来,不要乱。谁要是趁乱抢粮食,当场拿下。” 守粮仓的人点了点头。 王士元又走到城北的营房。营房已经被清理过了,烧毁的房屋拆了,瓦砾运走了,地上铺了一层新土。俘虏们住的屋子换上了新的门板,窗户也修好了。院子里有几个新招的壮丁在练刀,动作生硬,但很认真。 张万祺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指点一个年轻后生的刀法。他看见王士元进来,把竹竿递给身边的人,走过来。 “先生,今天招了多少人?” “四十七个。”张万祺道,“都是江山本地的穷苦后生,有的是佃农,有的是猎户,有的是码头扛活的。底子都不错,就是没摸过刀。” “慢慢练。不急。”王士元看着那些练刀的年轻人,忽然道,“张兄,你说这些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拿刀吗?” 张万祺愣了一下。“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拿刀,是为了吃粮。每个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比种地强。不是为了反清复明,不是为了驱除鞑虏。他们不懂这些。” 张万祺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一开始能为了吃粮拿刀,就不错了。吃饱了饭,练好了刀,再慢慢跟他们讲道理。一口吃不成胖子。” 王士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郑明德来了。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但头上换了一顶新方巾,胡子也梳过了。他走进县衙大堂,这次没有站着,而是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老夫替你去说了。”郑明德道,“城东、城西、城南,老夫走了十几户人家,告诉他们明天辰时去粮仓领粮。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明天会来;不信的人,你放粮的时候他们也会来。” 王士元给他倒了一碗茶。“郑先生,多谢。” 郑明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老夫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先生请讲。” “你占了江山,打算怎么办?是守在这里,还是去打别的地方?” 王士元想了想,道:“先守,再打。” “怎么守?怎么打?” “守江山,靠百姓。百姓心向着我们,江山就丢不了。打别的地方,靠兵。兵强马壮,就能打下来。” 郑明德看着王士元,看了很久。“你这个人,不像个反贼。” 王士元笑了笑。“那像什么?” “像个做事的。”郑明德站起身来,“老夫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你到底是谁。老夫只知道,你占了江山,没有杀百姓,没有抢百姓,还要放粮。这就够了。老夫帮不了你别的,但替你管管文书、写写告示,还是行的。” 王士元站起身来,朝郑明德深深一揖。“郑先生,晚辈求之不得。” 第28章 夹击 康熙十三年二月初九,戌时,江山县城。 天黑了,王士元站在县衙二楼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江山县城不大,站在县衙二楼,能看见大半个城。城北营房里亮着灯,城东粮仓门口有人打着火把巡逻,城南和城西的民房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 方仲文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先生,陈瑚从广丰传来的。” 王士元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先生,一切就绪。二月初九子时,我带人从北门进城。内应已经安排好了,北门守兵会打开城门。马三刀今晚照常去了醉仙楼,我会在路上堵他。广丰拿下之后,派人送信到江山。” 王士元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仲文,你连夜去广丰,告诉陈瑚,拿下广丰之后,第一件事是封住官道,不许任何人往衢州方向跑。第二件事是守住粮仓和库银,一粒米一两银子都不许动。第三件事是贴告示,告诉百姓,我们是反清复明的义军,不抢不杀。” 方仲文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王士元叫住他,“你到了广丰之后,就留在那边,帮陈瑚稳住局面。等广丰稳住了,你再回来。” 方仲文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王士元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他的心不在这里,在广丰。 子时。陈瑚动手。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想象广丰城的样子。城墙有多高,城门有多宽,营房在哪个方向,县衙在哪个方向。他没有去过广丰几次,但广丰的地形图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陈瑚带三十个人,从北门进城。内应打开城门,他们悄无声息地摸进去。先去醉仙楼附近堵马三刀。马三刀每天夜里都要去醉仙楼喝酒,喝到三更天才回去。他身边只有两个亲兵,三个人,一刀一个。杀了他,等于砍掉了赵得胜的一条胳膊。然后去营房。赵得胜是个酒囊饭袋,听到动静就会慌。陈瑚带人堵住营房的门,喊话让他投降。赵得胜这个人没骨头,只要刀架在脖子上,他就会跪。 拿下营房之后,去县衙。知县张怀瑾是个胆小怕事的,不会反抗。捕头钱通已经被一百两银子买通了,不会管。广丰就是囊中之物。 计划很完美。但王士元知道,打仗没有完美的计划。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可能功亏一篑。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天边,有一片黑沉沉的云,正在慢慢地向这边移动。可能要下雨了。 二月初十,卯时,天还没亮。 王士元在县衙大堂的椅子上坐着,一夜没睡。他的眼睛很红,但很亮。方仲文不在,方仲文去了广丰。张万祺在城北营房,毛汝麟在城东粮仓,郑明德在家里写告示。 整个江山县城,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叫,证明这个世界还活着。 辰时,一个浑身是泥的人跑进了县衙。王士元认出他来——是陈瑚手下的一个徒弟,姓沈,广丰人,二十出头,练了一身好武艺。他的衣服破了,脸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痂。 “先生,广丰拿下了!”那后生一进门就喊,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王士元猛地站起来。“陈瑚呢?他有没有受伤?” “师父没事。马三刀杀了,赵得胜抓了,知县张怀瑾也抓了。营房的清兵投降了一大半,剩下的跑了。广丰现在是我们的了!” 王士元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兴奋。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那口气,让声音听起来稳一些。“说详细点。怎么打的?死了多少人?” 那后生接过旁人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开始说。 “子时正,师父带我们三十个人从北门进城。内应是个叫刘大头的守兵,他收了银子,子时一到就开了城门。我们进去之后,兵分两路。师父带二十个人去醉仙楼堵马三刀,我带十个人去营房外面等着。” “马三刀那天晚上喝多了,从醉仙楼出来的时候,走路都打晃。他身边带着两个亲兵,也都喝得差不多了。师父带人在巷子里等着,等他们走到巷子中间,一拥而上。马三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师父一刀砍翻了。两个亲兵,一个被砍死,一个跪地求饶。” “杀了马三刀之后,师父带人去营房。我和弟兄们已经在营房外面等着了。营房门口有两个哨兵,被我们摸上去一刀一个,没发出声音。然后师父带人冲进去,直奔赵得胜的住处。赵得胜还在睡觉,被我们从被窝里拖出来的。他吓得尿了裤子,连声喊‘饶命’。” “营房里的清兵听见动静,乱成一锅粥。有的想反抗,被我们砍倒了几个;有的想跑,被我们堵住了门。师父喊话,说投降不杀,愿意跟着干的,每月给二两银子。一大半人当场就跪了。” “拿下营房之后,天还没亮。师父带人去县衙。知县张怀瑾听见外面乱,吓得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来。他老婆出来开门,说‘别杀我们,我们投降’。师父没为难他们,把张怀瑾从床底下拖出来,关在县衙后面的屋子里。”“捕头钱通呢?”王士元问。 “钱通没露面。他收了银子,说话算话,一晚上都没出班房。第二天一早,他让人送了一封信来,说他病了,不能见客。师父说,这个人精明,留着有用。” 王士元点了点头。“死了多少人?” “我们这边,死了两个,伤了七个。清兵那边,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几个。俘虏抓了六十多个,愿意投降的有四十多个。” 王士元沉默了一会儿。“死的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那后生的眼眶红了。“一个叫李大有,一个叫孙二狗。都是广丰本地人,跟师父学了大半年的武艺。李大有是被马三刀的一个亲兵捅的,他一刀捅死了那个亲兵,自己也没撑住。孙二狗是在营房里被一个清兵用枪捅的,他临死前还抱住那个清兵的腿,不让他跑。” 王士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记下来。他们的名字,记在功劳簿上。以后打下更多的地盘,给他们家里抚恤。” 那后生用力地点了点头。 王士元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广丰拿下了,江山拿下了,三县已经拿下了两个。现在只剩下浦城。浦城清军三百人,比江山和广丰加起来都多。不能硬打,只能智取。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给查嗣韩写了一封信。 “查兄,江山、广丰均已拿下。浦城之事,可以动手了。你手上的内应陈大彪,让他二月初十二子时打开北门。我带人从江山过去,与你内外夹击。拿下浦城之后,封锁四门,不许任何人出城。粮仓、库银、兵器库,一律封存。百姓不抢不杀,告示贴出去。” 信写好后,他叫来周虎。“你骑马去浦城,把这封信交给查嗣韩。告诉他,二月初十二子时,我准时到。” 周虎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跑了。 王士元又给陈瑚写了一封信。“陈兄,广丰拿下,辛苦了。你那边稳住之后,留下一半人守城,另一半人赶到浦城来。二月初十二子时,我们内外夹击,拿下浦城。拿下浦城之后,三县在手,我们就有立足之地了。” 信写好后,他叫来钱大壮。“你去广丰,把这封信交给陈瑚。告诉他,二月初十二之前,一定要赶到浦城。” 钱大壮接过信,也跑了。 王士元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周虎和钱大壮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转过身,对张万祺说:“张兄,江山交给你了。我带人去浦城。” 张万祺道:“先生,您带多少人?” “二十个。” “二十个?浦城有三百清军,二十个够干什么?” 王士元道:“二十个不够,加上查嗣韩的内应,加上陈瑚从广丰赶来的人,就够了。浦城不能硬打,只能智取。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张万祺沉默了一会儿,抱拳道:“先生小心。” 王士元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县衙,去挑选去浦城的人。 第29章 恢复衣冠 康熙十三年二月十一,浦城。 天刚亮,王士元站在营房的院子里,面前整整齐齐地站着一百多个人。这些人是他在江山、广丰、浦城三县收编的降兵和招募的新兵,加上从无锡带来的老人,一共一百三十七个。 一百三十七个人,一百三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王士元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了。他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交领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的绦带,头上没有戴帽子,一头长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这是他从浦城库房里翻出来的,前明的旧物,不知道是哪一任知县留下的,压在箱底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这样的衣裳了。上一次,还是三十年前,在凤阳恩师王公的家里,少年朱慈炤偷偷换上父亲的旧衣,对着铜镜看了又看,被王公发现后狠狠训斥了一顿。从那天起,他就剃了头,梳了辫子,穿上了满清的衣裳。 今天是二月十一。从今天起,他再也不穿了。 “各位,”王士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从今天起,愿意跟着我王伯顺干的,脱了这身号衣,换上咱们汉家的衣裳。” 他朝旁边看了一眼,周虎抱着一摞衣裳走过来。不是新的,有些是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衣,有些是从城里布庄赊来的布料连夜赶制的,粗布的,麻布的,青的,灰的,蓝的,什么颜色都有,新旧不一,大小也不一。但每一件都是交领右衽,都是汉家的式样。 队伍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清军号衣,像在看一件脏东西。 “头也剃了。”王士元摸了摸自己脑后那条跟了他三十年的辫子,“从今天起,不剃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反手握刀,刀刃朝上,抬手到脑后,一刀割下去。那条细长的辫子应声而断,落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手。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子。他的号衣已经脱了,扔在地上,光着膀子,背上全是被鞭子抽出来的疤痕,一条一条的,像蜈蚣爬满了后背。 “弟兄们!”王永泰站了出来,他的辫子也割了,一头短茬茬的头发竖在脑袋上,像一把钢刷。他声音大得像打雷,“咱们当了十年的兵,给满清当了十年的狗!今天,咱们不干了!从今天起,咱们是汉人的兵!” 一百多个人开始脱号衣。有人脱得快,三下两下就把自己扒了个精光,抓过一件粗布衣裳就往身上套。有人脱得慢,手抖得解不开扣子,旁边的人帮他一把。有人把那件清军的号衣踩在地上,狠狠地踩,踩得满脚是泥。 王士元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有些热,但他忍住了。 方仲文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剃头刀。“先生,您这头……” 王士元摸了摸自己那一头短茬茬的头发,笑了笑。“不剃了。以后就这样,长长了就扎起来。” 方仲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仲文,你的辫子呢?” 方仲文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咧嘴笑了。“早割了。刚才跟王永泰一起割的。” 王士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一年前在凤阳初见时顺眼多了。 巳时,王士元在浦城县衙的大堂上召集了所有人。张万祺从江山赶来了,陈瑚从广丰赶来了,查嗣韩从绸缎庄过来了,毛汝麟也从江山赶来了。再加上方仲文、王永泰、郑明德,一共七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 这是王士元起兵以来第一次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各位,”王士元站起来,把一张舆图铺在桌上,“三县拿下了。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商议下一步怎么走。”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从浦城向西,划过江西的广丰、上饶、铅山,一直划到弋阳、贵溪。 “下一步,往江西走。” 张万祺皱了皱眉。“先生,往江西走?浙江呢?福建呢?” “浙江的衢州有三百满洲兵,杭州还有更多。福建的耿精忠已经反了,但他那个人反复无常,不是可以依靠的盟友。我们现在的力量,打不了大仗,只能挑软柿子捏。”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江西不一样。江西的清军主力在南昌、九江,腹地空虚。广丰已经在我们手里,广丰往西,是上饶。上饶往西,是铅山、弋阳、贵溪。这一带都是小县城,清军兵力薄弱,容易拿下。” 陈瑚盯着舆图看了很久,道:“先生,拿下这些县城不难,难的是守住。江西不是浙江,江西的清军如果从南昌调兵过来,我们这点人不够看。” 王士元点了点头。“所以不能硬来。我们的策略是——打下一座,巩固一座。每拿下一座县城,就分兵驻守,训练本地壮丁,建立地方武装。清军来了,能打就打,打不了就撤进山里,跟他们打游击。江西多山,仙霞岭、武夷山、怀玉山,都是我们的退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毛汝麟犹豫了一下,道:“先生,在下有一个问题。” “说。” “先生打算以什么名义行事?是天地会,还是……” 王士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天地会是我们的盟友,但不是我们的旗号。我们打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至于我的真实身份,现在还不是亮出来的时候。等我们在江西站稳了脚跟,再说。” 毛汝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 王永泰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王士元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舆图上转来转去,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永泰,你有什么想法?” 王永泰挠了挠头,道:“先生,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战略。但我当兵十年,有一点我知道——打仗打的是粮草。咱们现在三县加起来,存粮不到四千石,人马却有两百多号。这点粮食,撑不了多久。” 王士元点了点头。“所以,拿下上饶之后,第一件事是开仓放粮。上饶是府城,粮仓里的存粮比江山、广丰、浦城加起来都多。有了粮食,我们才能扩军。” 张万祺道:“先生,上饶的清军有多少?” “上饶是广信府的府治,驻军比一般县城多。据查兄打探到的消息,上饶有绿营兵五百人,还有一个满洲佐领带着一百旗兵驻在城外。”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上饶的位置,“加起来六百人,是我们的三倍。” “三倍?”张万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先生,三倍的敌人,硬打不行。” “不硬打。”王士元道,“上饶不是江山,我们不能指望靠几十个人夜里摸进去就把城拿了。上饶要智取。” 陈瑚抬起头。“怎么个智取法?” 王士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铺在舆图旁边。纸上画的是上饶城的地形图,比之前那张更加详细——城墙的高度、城门的数量、护城河的宽度、营房的位置、县衙的位置、粮仓的位置,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查兄花了三个月弄到的。”王士元道,“上饶城有五个城门。东门、南门、西门、北门,还有一个小南门。五个城门中,北门最偏,守军最少,只有二十个人。北门外有一条小路,通往灵山。灵山山高林密,可以藏兵。” 张万祺的眼睛亮了一下。“先生的意思是,先在北门外藏兵,等夜里再摸进去?” “不。夜里摸进去,动静太大。我们要白天进去。”王士元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查兄已经在城里安排了内应。上饶城里有个商号,叫‘广信布庄’,掌柜的姓胡,是查兄的旧识。胡掌柜愿意帮忙,他的人可以给我们提供落脚点,还可以帮我们传递消息。” 陈瑚想了想,道:“先生,白天进城,带着刀枪,城门口的守兵会盘查。” “所以不带刀枪。”王士元道,“第一批进城的人,扮作商贩、脚夫、走亲戚的,三五个人一拨,分几天进去。刀枪藏在货担里、被褥里、棺材里,想办法运进去。等人在城里聚齐了,武器也到位了,夜里再动手。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毛汝麟道:“先生,这个办法好是好,但需要时间。分几天进城,至少也要五六天。这五六天里,万一走漏了风声……” “所以我们要把动静做到最小。”王士元看着毛汝麟,“毛先生,你负责在江山、广丰、浦城三县征召民夫,越多越好。不是让他们打仗,是让他们运粮、修路、筑城。对外就说我们要在仙霞岭修一座寨子,防山匪。这个借口很合理,不会引起怀疑。等我们在上饶动手的时候,这些民夫就是我们的预备队。” 毛汝麟点了点头。 王士元又看向查嗣韩。“查兄,你回上饶去,告诉胡掌柜,二月十八之前,把北门内应的事安排好。二月十八夜里,我们动手。” 查嗣韩应了一声。 王士元最后看向张万祺和陈瑚。“张兄,你带三十个人,扮作商贩和脚夫,分批进城。进城之后,住进广信布庄,不要外出,不要跟人说话,等着信号。陈兄,你带五十个人,藏在北门外的小路上,二月十八夜里,看到城头亮起三盏灯,就带人冲进去。” 两人齐声应诺。 会议散了。众人各自回去准备。 王士元一个人站在县衙大堂上,看着那张舆图。从浦城到上饶,从上饶到铅山,从铅山到弋阳,从弋阳到贵溪——一条线串下来,像一串珠子。每一颗珠子都是一座县城,每一座县城都是一块跳板。他要沿着这条线,一步一步地往江西腹地走。 方以智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捻着佛珠。他是在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悄悄进来的,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大师觉得如何?”王士元问道。 方以智走到舆图前,看了很久。“殿下,老僧有一个问题。” “大师请讲。” “殿下拿下上饶之后,打算怎么处置俘虏?”王士元想了想,道:“愿意投降的,编入队伍;不愿意的,发路费放走。” “老僧不是问这个。”方以智转过身来,看着王士元的眼睛,“老僧问的是,殿下拿下上饶之后,用什么来管住这些俘虏?江山、广丰、浦城三县加起来,不过一千多石存粮。殿下扩军之后,人马至少翻一倍。粮食够吃几天?” 王士元沉默了。他知道方以智说得对。粮食是最大的问题。没有粮食,就养不了兵;养不了兵,就守不住地盘;守不住地盘,一切都是空谈。 “大师有什么建议?” 方以智道:“老僧建议,殿下暂时不要打上饶。” 王士元愣了一下。“为什么?” “上饶是府城,清军六百人。殿下打下来容易,守住难。衢州的清军听到消息,会从上饶的东面来;南昌的清军听到消息,会从上饶的西面来。两路夹击,殿下这点人,守不住。”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方以智说的是实话,可他不想听实话。他想听的是“殿下能行”,不是“殿下守不住”。 “那大师觉得,应该先打哪里?” 方以智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停在了一个小城上。“铅山。” “铅山?” “铅山在上饶西南,县城不大,清军只有两百人。打下铅山之后,殿下可以从铅山往南,经石塘、永平,进入福建。也可以往西,经弋阳、贵溪,进入江西腹地。铅山是咽喉,进可攻,退可守。最重要的是,铅山产铜。” “产铜?” “铅山有铜矿。铜可以铸钱,也可以造炮。殿下有了铜,就有了钱;有了钱,就能买粮食;有了粮食,就能养更多的兵。” 王士元看着舆图,把方以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铅山。铜矿。钱。粮食。兵。 “大师说得对。”王士元道,“先打铅山。” 方以智点了点头。“老臣告退。”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殿下,还有一件事。” “大师请讲。” 方以智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殿下今天割了辫子,穿了汉家衣裳。这件事,老臣觉得做得对。但殿下要知道,从今天起,殿下就再也没有退路了。清廷不会放过殿下,殿下只能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王士元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方以智走了之后,王士元一个人站在舆图前,把铅山的方位看了又看。铅山。铜矿。钱。粮食。兵。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磨盘一样,碾得他头疼。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浦城的街道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看告示,有人在交头接耳。他们的头发都剪了,有的短,有的长,有的扎着发髻,有的披散着。衣裳也是五花八门,青的灰的蓝的粗布的麻布的,但每一件都是汉家的式样。 王士元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恩师王公临终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殿下,老臣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遇到了殿下。” 他的眼眶有些热。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提起笔,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铅山的内应,第二封写给陈瑚,第三封写给查嗣韩。三封信,三个方向,三个目标。铅山,二月十八,子时。 信写好后,他叫来方仲文。“送出去。连夜送。” 方仲文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跑了。 王士元坐在桌前,看着那盏油灯。灯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的手不抖了,心也不慌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第30章 根基 康熙十三年二月十二,浦城。 天刚亮,王士元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噩梦惊醒的。梦里他站在城墙上,看见远处烟尘滚滚,无数清军的旗帜遮天蔽日。衢州的满洲旗兵,南昌的绿营大兵,两路夹击,把三座小城围得水泄不通。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腿像灌了铅。然后他就醒了,后背全是冷汗。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屋子里很暗,窗户纸还没透进光。他摸了一把脸,手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从拿下江山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闭上眼睛就是清军的旗帜,睁开眼睛就是三县那点可怜的家底。三百四十七个人,三匹战马,两门小炮。这点东西,够干什么? 他穿上衣裳,推开门。院子里很静,只有方仲文靠在廊柱上打盹,怀里抱着刀。听见动静,方仲文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握住了刀柄。看见是王士元,他才松了手,揉了揉眼睛。 “先生,天还没亮。” “睡不着。”王士元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兜头浇下来。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这一浇,脑子清醒了。 方仲文递过来一条布巾。“先生,今天要去军营吗?” “去。”王士元擦了脸,把布巾扔回给他,“叫上周虎和赵猛,带上刀。” 方仲文愣了一下。“先生,在浦城还要带刀?” 王士元看了他一眼。“从今天起,不管在哪里,我身边至少要有四个人。白天四个,晚上六个。你安排一下。” 方仲文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见王士元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王士元一年多,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怕,是一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是。”方仲文转身去安排了。 王士元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他知道方仲文想问什么。为什么突然要加强护卫?因为怕。不是胆小,是清醒。造反是世界上最高风险的行业,没有之一。他手上现在有三座县城,几百条人命,几千石粮食。这些东西,足够让无数人眼红。清廷要他的命,土匪要他的粮,甚至自己人里也可能有人想拿他的人头去换赏银。他不能赌人心,只能靠刀。 辰时,王士元带着方仲文、周虎、赵猛、钱大壮四个人,去了城北的军营。王永泰正在带着新兵练刀,一百多个人排成几排,喊着号子,一刀一刀地劈。动作还很生硬,但比昨天齐整了一些。 王士元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叫来王永泰,问他:“新兵里有没有机灵的?” 王永泰擦了把汗,想了想。“有几个。有个叫刘大柱的,原来是猎户,箭法不错。还有个叫陈二狗的,在清军里当过三年兵,后来跑了,刀法底子还在。” “挑二十个人出来,从今天起,专门做斥候。负责打探衢州、上饶、建阳三个方向的消息。每人配一匹骡子,不要骑马。骑马太显眼。”王士元顿了顿,“另外,再从新兵里挑三十个最可靠的,做我的亲兵。周虎带队,你帮他把把关。” 王永泰点了点头。“先生放心。” 王士元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方仲文凑过来,低声道:“先生,昨天那个林文昭又来了。他说还想见您。” “让他到县衙等着。” 巳时,王士元回到县衙。林文昭已经在大堂上等着了,看见王士元进来,站起来拱手行礼。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绸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像是没睡好。 “先生,草民昨日回去之后,又清点了一下家中的存银和存粮。”林文昭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草民愿意资助先生白银一千两,粮食五十担。另外,草民在福建的铺子里还有一批铁料,大约两千斤,可以运过来。骡子五匹,已经让人从江山赶过来了。” 王士元接过纸,看了一眼。一千两银子,五十担粮食,两千斤铁料,五匹骡子。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县城里的粮铺老板来说,这几乎是倾其所有了。江山不是海宁,没有查嗣韩那样的巨富。一千两银子,够买五百石粮食,够一百个人吃五个月。 “林先生,你的东西我收下了。”王士元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我干,不是做生意。做生意赔了,赔的是银子。跟着我干赔了,赔的是命。你一家老小都在江山,你想清楚了?” 林文昭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先生,草民想清楚了。草民的祖父是崇祯朝的进士,绝食而死;草民的父亲是前明的举人,死于乱军。草民做了一辈子买卖,攒下这些家底,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以前没有人站出来,草民不知道该帮谁。现在先生站出来了,草民就不能再缩着了。” 王士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好。从今天起,你留在浦城,帮我管钱粮。毛汝麟管三县的粮仓,你管军中的账目。你们俩各管一摊,互相核对。每半个月,把账目送到我这里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文昭拱手道:“是。” 王士元叫来方仲文,让他带林文昭去安排住处。林文昭走后,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大堂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一千两银子,五十担粮食。不多,但这是江山商人给他的第一份投名状。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钱粮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时间。 衢州的清军迟早会发现三县已经易主。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他必须在清军到来之前,把队伍扩起来,把城墙修起来,把粮食囤起来。三百四十七个人,三匹战马,守不住三座县城。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江山、广丰、浦城,三座县城,在地图上只是三个小点。三个小点之间,是仙霞岭的崇山峻岭。这是他唯一的优势——山高路远,清军的大部队开不进来,只能用小股兵力来攻。小股兵力,他吃得下。 但衢州有三百满洲兵,上饶有六百绿营兵。如果两路合击,他这点人根本不够看。所以必须在清军反应过来之前,先下手为强。 铅山。二月十八,子时。还有六天。 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又想起了一件事——他身边能用的人太少了。张万祺、陈瑚、王永泰,三个千户,各管一摊。毛汝麟管粮草,查嗣韩管军械,方仲文管联络。看起来架子不小,但每个人手下都没几个可用的人手。打起仗来,令不能行,禁不能止,就是一团散沙。 他坐下来,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一、扩军。每个千户所月底前招满三百人。招不够的,换人。 二、练兵。王永泰负责刀枪,陈瑚负责火器。每日操练不得少于四个时辰。 三、斥候。刘大柱带二十人,分三路打探衢州、上饶、建阳方向消息。每两日回报一次。 四、亲兵。周虎带三十人,专职护卫。日夜轮班,不许间断。 五、铅山。二月十八,子时。查嗣韩安排内应,陈瑚带兵主攻。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他叫来方仲文,让他把这几条命令分别送到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查嗣韩手里。 方仲文接过纸,犹豫了一下,道:“先生,铅山那边,内应可靠吗?” “不可靠。”王士元说,“但不可靠也要打。我们没有时间等了。” 方仲文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王士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转了——铅山之后是上饶,上饶之后是哪里?弋阳?贵溪?还是往南走,进福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新刀,刀鞘是牛皮包的,还带着一股生牛皮的气味。 “先生,您的刀。”周虎把刀双手递过来。 王士元接过来,抽出刀。刀身雪亮,刃口锋利,映出他的脸。他的脸很瘦,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不像一个反贼,像一个快要被压垮的人。 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周虎,亲兵挑好了吗?” “挑好了。三十个人,都是跟了先生一年以上的老人。底子干净,靠得住。”周虎顿了顿,“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先生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以前在无锡,没人知道您是谁。现在三座县城都知道王伯顺这个名字。清廷的眼线迟早会摸过来。先生身边的护卫,不能只是三十个人。还要有暗哨,还要有替身,还要有紧急时候的退路。” 王士元看着他。周虎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跟了自己一年多,从一个太仓的铁匠,变成了一个会动脑子的人。 “替身的事,你来安排。找一个跟我身材相仿、面目有些相似的人,给他吃好的穿好的,养着。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王士元顿了顿,“退路的事,我亲自来办。仙霞岭里的那个山洞,慧明一直在经营。那里是我们的最后一条路。” 周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大堂上,看着那盏油灯。灯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想起那个梦。梦里的清军旗帜,遮天蔽日。他站在城墙上,喊不出声,跑不动路。 他不想再站在那堵墙上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浦城的街道上,有人在走动了。挑水的,劈柴的,赶着驴车卖菜的。他们的头发有的长有的短,衣裳有的青有的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东西,是以前没有的。王士元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希望,也许只是好奇。 远处,军营的方向传来操练的号子声。一、二、三、四,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一百多个人,拿着木刀,在空地上劈砍。他们的动作还很生硬,他们的衣裳还很破旧,他们的刀枪还远远不够。但他们是他的兵,是他的根基,是他的命。 王士元关上窗户,坐回桌前。他提起笔,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铅山的内应,第二封写给陈瑚,第三封写给查嗣韩。三封信,三个方向,三个目标。铅山,二月十八,子时。 信写好后,他叫来赵猛。“送出去。连夜送。” 赵猛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跑了。 王士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做梦。 第31章 大明江山营 康熙十三年二月十三,浦城。 天还没亮,王士元就把方仲文叫到了跟前。 “仲文,你回无锡去。”王士元的声音很低,低到方仲文需要侧耳才能听清,“把我妻儿接过来。” 方仲文没有立刻答应。他算过,无锡到浦城,一千二百里路。骑马走官道,最快也要七八天;走小路避开关卡,至少要十天。来回就是二十天。二十天,足够发生太多事情了。 “先生,太远了。”方仲文说,“来回二十天,万一这期间……” “没有万一。”王士元打断他,“正因为远,我才让你去。别人去,我不放心。” 方仲文看着王士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但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冷静。他知道王士元在怕什么。不是怕清军打过来,不是怕队伍散了,是怕妻儿落在清廷手里。历史上那个“朱三太子”的结局,王士元跟自己说过不止一次——七十五岁,凌迟,满门抄斩。那根线,一直绷在王士元的脑子里,从来没有松过。 “先生,我去了,您身边就没人了。”方仲文道。 “周虎在,赵猛在,王永泰在。”王士元说,“但无锡那边,只有你认得路,认得人。方大师在无锡,他会帮你安排。你到了之后,不要声张,夜里走,走小路。把我妻儿接到浦城来。” 方仲文抱拳道:“先生放心。人在,家眷在。” 王士元摇了摇头。“我不要你拼命。万一路上出了事,你先保我妻儿的命。你自己的命,也要保住。” 方仲文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县衙。 王士元站在窗前,看着方仲文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手心生疼。二十天。他要在没有方仲文的情况下,撑过二十天。二十天里,他不能等,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心就会乱。心乱了,手就软了。手软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他把铜钱塞回袖子里,转过身来。桌上摊着舆图,江山、广丰、浦城三个小点,在仙霞岭的群山之间,像三颗刚埋进土里的种子。清廷现在还不知道这三颗种子已经发芽了,但纸包不住火。衢州的清军迟早会派兵南下,上饶的清军也会从西面压过来。他必须在清军动手之前,把队伍拉起来,把地盘扩大。 不能等。等,就是死。 辰时,王士元带着周虎和赵猛,去了城西的铁匠巷。浦城城西这条巷子里住了七八个铁匠,都是祖传的手艺。王士元走进最大的一间铁匠铺,铺子的主人姓李,叫李铁柱,五十来岁,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 “李师傅,从今天起,浦城、江山、广丰三县的铁匠,全部集中到浦城来。工钱加倍,每天管三顿饭,有肉。”王士元站在炉火旁边,火光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你们的任务,是打造刀枪。我从江山请了一个老师傅来,姓周,叫周虎——不是我这个周虎,是另一个。他教你们。” 李铁柱放下锤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先生,工钱加倍,管三顿饭,还有肉。这么好的事,我们干。” 王士元点了点头。“明天开始,所有铁匠到城北军营报到。” 从铁匠巷出来,王士元又去了城北的军营。王永泰正在带着新兵练刀,一百多个人,分成三排,一排劈,一排刺,一排砍,号子声震天响。 “永泰,从今天起,最早跟着我的那三十六个人,单独编成一队。库房里有一批前明的旧甲,锁子甲、棉甲,一共三十多副。你让人修补一下,给他们穿上。”王士元顿了顿,“收编的那些清军降兵,打散了编进新兵里。一个老兵带十个新兵,老兵当什长。” 王永泰点了点头。“先生,还有一个事。咱们这支队伍,总得有个名号吧?” 王士元沉默了片刻。“叫‘明军江山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层意思。一层,光复大明江山。另一层——咱们是在江山县城举的事,江山是我们的起点。不管以后打到哪儿,都不能忘了是从哪儿出发的。” 王永泰念了两遍。“明军江山营。好,这个名字好。既有大志,又不忘本。” 下午,王士元在县衙大堂上召集了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毛汝麟、查嗣韩、林文昭六个人。加上他自己,七个人,围坐在长桌前。 “从今天起,我们的队伍正式定名为‘明军江山营’。我是主帅。下面设三个千户所,张万祺、陈瑚、王永泰各领一个。毛汝麟管粮草,查嗣韩管军械,林文昭管账目。” 六个人齐声应诺。 王士元又道:“方仲文回无锡接我妻儿了,来回至少要二十天。这二十天里,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扩军。每个千户所月底前招满三百人。第二,练兵。新兵每天操练四个时辰,上午刀枪,下午火器。第三,主动打出去。不能等清军来打我们,我们要先打他们。” 张万祺问道:“先生,先打哪里?” 王士元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地方。“铅山。铅山产铜,拿下铅山,我们就有铜铸钱、造炮。而且铅山在上饶西南,拿下铅山,就等于在上饶的侧翼楔进一根钉子。” 陈瑚道:“先生,铅山有多少清军?” “两百人左右。知县是个胆小怕事的,不难打。”王士元看着他们,“二月十八,子时动手。查兄,你负责安排内应。陈兄,你带兵主攻。” 查嗣韩和陈瑚齐声应诺。 会议散了之后,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大堂上,看着那张舆图。铅山,二月十八,子时。还有五天。方仲文去了无锡,妻儿还在路上。他把地图上的几个点又看了一遍——江山、广丰、浦城,三座县城,呈三角之势。三角的中心是仙霞岭,山高林密,易守难攻。这是他唯一的优势。 他必须在清廷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这块三角地盘牢牢攥在手里。然后,主动打出去。不能等。等,就是死。 第32章 草台班子 康熙十三年三月初八,衢州府衙。 知府张梦蛟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自从江山知县李如煌弃城逃跑的消息传到衢州,他就知道自己的官运到头了。不,不是官运——是自己的脑袋可能保不住了。 清律:失守城池,守土州县及专城武职均革职治罪。不是罚俸,不是降级,是革职治罪。罪重到什么程度?斩监候。除非你一个月内把城池夺回来,否则就是死。李如煌那个废物跑了,他这个知府跑不了。江山是衢州府的属县,属县丢了,知府难辞其咎。 “大人,提督大人的回文到了。” 张梦蛟猛地抬起头。师爷双手捧着一封公文,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张梦蛟接过公文,展开,一眼扫下去,手就开始发抖。 “提督大人怎么说?”幕僚低声问道。 张梦蛟把公文拍在桌上。“提督说,江山、广丰、浦城三县同时被贼占据,非寻常草寇。已令衢州镇总兵李盛松率镇标三营兵三千人,即日南下平叛。杭州驻防八旗佐领塔尔岱,率满洲兵三百,协同进剿。” 幕僚吸了一口凉气。“三千三百人……这是把衢州的家底都掏空了。” “还有。”张梦蛟的声音发苦,“提督说,失守城池之责,待平叛后另行议处。议处——这两个字,你听得懂吗?” 幕僚不说话了。议处,就是秋后算账。仗打赢了,也许能从轻发落,革职流放,留一条命。仗打输了,那就是斩监候,秋后处决,一个字都不会改。 张梦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衢州城的街道,人来人往,一切如常。这些百姓不知道,三天之内,三千三百大军将从这座城里开拔,去剿灭三个县城的“毛贼”。他们更不知道,他这个知府,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转过身,抓起桌上的令签。“传令下去,征调民夫两千人,备粮草三千石,三日之内齐备。延误者,军法从事。” 师爷接过令签,转身去了。 三月初九,衢州城外,大军云集。 三千绿营兵,三百满洲八旗兵,两千民夫,粮草车、火药车、火炮车,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总兵李盛松骑在高头大马上,盔甲鲜明,身后跟着十几个参将、游击,一个个绷着脸,谁也不敢说话。 李盛松是行伍出身,在浙江绿营干了三十年,从把总一路升到总兵。他见过世面,打过仗——顺治年间跟着清军打过郑成功,康熙初年剿过福建的山匪。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骑在马上纹丝不动。 “塔尔岱呢?”他问。 “佐领大人还在城里,说是要等巡抚大人的手令。”一个参将答道。 李盛松冷哼一声。“等手令?等手令来了,贼人早就跑进仙霞岭了。”他拨转马头,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不等了。传令,开拔。” 三千绿营兵开始移动。步兵在前,骑兵在后,火炮车在中间,粮草车在最后。旌旗遮天,尘土蔽日,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城门口,塔尔岱终于出现了。他穿着一身明晃晃的甲胄,头上戴着红缨盔,腰间别着一把弯刀,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他的身后,三百满洲兵排成三列,一个个剽悍精壮,眼神凶狠,与绿营兵的萎靡颓唐截然不同。 “李总兵,不等我的手令了?”塔尔岱策马走到李盛松身边,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李盛松看了他一眼。“佐领大人,等你拿到手令,贼人早跑了。江山、广丰、浦城三县,地处闽浙赣三省交界,山高林密,一旦让他们钻进山里,再想剿灭就难了。兵贵神速,不能再等了。” 塔尔岱没有反驳。他是满洲正红旗人,打过程察哈尔,知道山地作战的难处。仙霞岭一带,他虽然没有去过,但听说过——山高路险,易守难攻。如果不趁贼人立足未稳的时候把他们剿灭,等他们在山里站稳了脚跟,再想打就难了。 “那还等什么?走。” 大军南下了。 三月初十,江山县城。 塔尔岱率前锋八百人抵达江山县城。城门大开,城墙空无一人,街道上死寂一片,连条狗都看不见。 “报——”一个斥候飞马来报,“城中空无一人,百姓全部撤离。县衙、粮仓、营房,全部烧毁。水井被填,井口有异味,怀疑下了毒。” 塔尔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勒住马,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进城。每口水井,打水后先用牲畜试毒。粮仓里能找到多少粮食,算多少。百姓一个没有,说明他们撤得不远。传令斥候,向南搜索,找到他们的踪迹,立刻回报。” 满洲兵鱼贯入城,挨家挨户搜查。一间一间地踹开门,一间一间地搜,什么也没找到。一个老兵从县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面烧焦的旗子,递给塔尔岱。 “佐领大人,这是在县衙大堂找到的。” 塔尔岱接过旗子,展开。旗子已经烧了大半,只剩下一角,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江山营”。 “江山营。”塔尔岱念了一遍,把旗子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传令,明日分兵三路。一路向南搜索,一路向西搜索,一路留守江山。向南的那一路,让李盛松的绿营兵去打。三千人对几百个毛贼,如果还打不赢,让他们提头来见。” 三月初十一,石门镇。 刘永福带着一千五百绿营兵,沿着官道向南搜索。他是李盛松手下的一个千总,四十三岁,行伍出身,在衢州绿营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打过仗。他的任务是找到贼人的踪迹,然后报告,等大部队来围剿。 “千总大人,前面发现一个村子。”一个斥候跑过来。 “有人吗?” “没人。百姓都跑了,粮食也没了。” 刘永福骂了一声。这已经是第三个空村子了。贼人像一群老鼠,钻进了山里,怎么也找不到。 “大人,还往前走吗?”副将问道。 刘永福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再往前走,天黑之前赶不回来。这一带山高林密,夜里行军,万一中了埋伏…… “扎营。明天一早再搜。” 一千五百人开始在路边扎营。有人搭帐篷,有人生火做饭,有人牵着马去河边饮水。刘永福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啃着干粮,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第33章 大明皇室 康熙十三年三月初三,浦城。 王士元正在军营里看新兵练刀,方仲文浑身是土地跑进来了。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皮,身上的衣裳刮了好几道口子,左胳膊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透出血迹。 “先生,回来了。”方仲文站在王士元面前,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士元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指节发白。他想问“人呢”,但张不开嘴。他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方仲文回头朝营门外喊了一声:“进来。” 胡氏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脸上全是尘土,但眼睛很亮。她身后跟着和璋、和瑾、和璜。和璋背着一个大包袱,和瑾拉着和璜的手,三个孩子都瘦了,但都好好的。 王士元站在那里,脚像钉在了地上。胡氏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来了。”她说。 “来了。”他说。 旁边几百个新兵都停了刀,伸着脖子看。王永泰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练你们的刀!”新兵们赶紧转过头去,叮叮当当又敲起来了。 王士元带着妻儿回到县衙后面的宅子。宅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灶屋,院子角落里有一株石榴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枝头光秃秃的。胡氏进了屋,把包袱放下,转过身来,看着王士元。 “方大师让我带句话。”她说。 “什么话?” “他说,‘殿下放心,老僧在,无锡的摊子在。等殿下站稳了脚跟,老僧自来。’” 王士元点了点头。方以智留在无锡是对的。无锡是江南腹地,消息灵通,他在那里可以替自己盯着朝廷的动向。而且小女儿还在无锡,有他照看,王士元放心。 胡氏又说了第二件事:“方大师还让我告诉你,你走了之后,无锡那边风声紧了一阵。常州知府张梦熊又抓了几个天地会的人,但没问出什么。陈永华已经撤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王士元沉默了一会儿。张梦熊,又是这个张梦熊。等他在江西站稳了脚跟,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这个人。 “路上出了什么事?”王士元看着方仲文胳膊上的伤。 方仲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像是才发现自己受了伤。“在徽州那边遇到了一伙山匪,被拦住了。我说我是做生意的,他们不信,要搜包袱。我怕他们搜出刀来,就先动了手。砍翻了两个,剩下的跑了。胳膊是被一个砍柴刀划了一下,皮外伤,不碍事。” 王士元看着他。“几个人?” “七八个。” “你一个人?” “还有周虎的弟弟周豹。方大师让他跟着我,路上有个照应。”方仲文朝门外喊了一声,“周豹,进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走了进来。他长得很像周虎,但比周虎矮半个头,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周虎那么凶,看起来更机灵一些。他见了王士元,跪下磕了个头。 “周豹,你哥哥在标营当把总。你先去他那里,跟着他练。练好了,我另有任用。”王士元道。 周豹应了一声,出去了。 方仲文又道:“先生,还有一件事。我们在路上听说,衢州的清军最近调动频繁。塔尔岱派了好几拨斥候南下,最远的已经摸到了江山北面四十里的地方。王永泰的斥候队和他们交过几次手,互有伤亡。” 王士元点了点头。“仲文,你辛苦了。先去歇着,把伤处理一下。”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胡氏打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小包茶叶,还有一把梳子。那是王士元以前在无锡用的,梳齿断了几根,胡氏一直没扔。 “吃饭了吗?”王士元问。 “在路上吃了几口干粮。”胡氏说。 王士元叫来周虎,让他去灶房端些饭菜来。不一会儿,周虎端来了一碗米饭、一碗咸菜炒肉、一碗青菜汤。饭菜不多,但在浦城这地方,已经是能拿出手的最好东西了。 胡氏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和璋、和瑾、和璜也坐在旁边,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他们在路上饿了太久了。 王士元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和璋已经十六岁了,个子快赶上他了,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棱角。和瑾十三岁,眼睛四处乱转,看什么都新鲜。和璜十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但精神很好,吃一口饭就抬头看一眼父亲,像是怕父亲突然不见了。 “爹爹,妹妹没来。”和璜忽然说了一句。 王士元愣了一下。“妹妹在无锡,有方爷爷照顾。等这边安稳了,再接她来。” 和璜低下头,继续吃饭。他不说话了,但眼眶红了。 胡氏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和璜的头。“你爹爹在做大事,等大事做成了,咱们一家就团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和璜点了点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王士元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他知道,他让妻儿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路。这条路,随时可能掉脑袋,随时可能家破人亡。他有什么资格让妻儿跟着他走这条路?就因为他身上流着崇祯皇帝的血?就因为那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朝廷? 可他别无选择。历史上那个“朱三太子”的结局,像一把刀,一直悬在他头上。七十五岁,凌迟,满门抄斩。他不走这条路,他的妻儿也会跟着他一起死。走这条路,也许还能活。 吃完饭,胡氏带着孩子们去收拾房间。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盏油灯。灯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想了很久。 三月初四,天还没亮,王士元就把和璋、和瑾、和璜叫到了书房。三个孩子揉着眼睛,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王士元让他们坐下,关上了门。 和璋最大,坐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和瑾坐不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和璜最小,坐在哥哥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 王士元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不,对恩师王公说过,对方以智说过,对胡氏说过。但对他的儿子们,他从来没有说过。 “和璋,”王士元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今年十六了。有些事情,该告诉你了。” 和璋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你们知道,咱们家为什么总是搬家吗?从余姚搬到慈溪,从慈溪搬到杭州,从杭州搬到嘉兴,从嘉兴搬到镇江,从镇江搬到无锡,又从无锡搬到这里。”王士元看着三个儿子,“你们小时候问过我,我总说,是为了谋生。不是。是为了躲。” 和瑾不扭了。“躲什么?” “躲清廷的追杀。” 三个孩子都愣住了。和璋的脸色变了,和瑾的嘴巴张开了,和璜的眼睛瞪大了。 王士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还没亮,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三个儿子。 “你们的祖父,是崇祯皇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和璋的嘴唇在发抖。和瑾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和璜最小,他不太明白“崇祯皇帝”意味着什么,但他看见两个哥哥的表情,也知道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你们的祖父叫朱由检,是大明的最后一个皇帝。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你们的祖父在煤山自尽了。那时候,我十一岁。”王士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在发抖,“我被一个前明的大臣救出来,改名换姓,活到今天。”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儿子的眼睛。 “你们不姓王。你们姓朱。你们是大明崇祯皇帝的血脉,是太祖高皇帝的后代。你们的身上,流着大明皇家的血。” 和璋站了起来。他的个子已经快赶上父亲了,但此刻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雷劈中的人,浑身僵硬,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爹爹,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我们……”和璋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是要……” “反清复明。”王士元替他说了出来,“光复大明江山,驱逐鞑虏。这就是我在做的事。从今天起,你们也要担起这份责任。” 和瑾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冲劲:“爹爹,我早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你教我们读的书,讲的道理,跟别人不一样!你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王士元看着他,点了点头。“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你们不是匹夫,你们是朱家的子孙。” 和璜抬起头,怯生生地问:“爹爹,那我呢?我只有十岁。” 王士元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你好好读书,好好练武。等你长大了,就能帮爹爹了。” 和璜用力地点了点头。 王士元站起身来,看着三个儿子。和璋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那是十六岁少年被点燃的使命感。和瑾的眼睛里有一种兴奋——他本来就喜欢刺激。和璜的眼睛里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信任——他信任父亲,父亲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从今天起,你们要记住三件事。”王士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们是大明的子孙,太祖高皇帝的血脉。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忘了这个身份。第二,你们的责任是光复大明江山,驱逐鞑虏,恢复汉家衣冠。这件事很难,要流血,要死人。但你们不能退缩,因为你们没有退路。第三——” 他看着三个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们不能背叛自己的血脉,不能背叛自己的祖宗。谁要是做了满清的奴才,我死也不会瞑目。”和璋第一个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爹爹,儿子记住了。” 和瑾也跪下来,磕头。“儿子记住了。” 和璜跟着哥哥们跪下,磕了一个头,奶声奶气地说:“儿子记住了。” 王士元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抱了抱他们。和璋的肩膀在发抖,和瑾的眼眶红了,和璜抱着父亲的脖子,不肯松手。 窗外,天亮了。 胡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士元和孩子们,眼眶红红的。 “吃饭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王士元走过去,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甜丝丝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样的粥了。 他转过身,对三个儿子说:“去吃饭。吃完饭,和璋跟我去军营。和瑾、和璜,你们在家读书。” 和瑾咧嘴笑了。“爹爹,我自己都还没读完呢。” “那就一边读一边教。”王士元也笑了,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一闪就没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喝粥。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胡氏的头发上,照在和璋的额头上,照在和璜的碗沿上。王士元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暖,温暖太轻了。是一种沉重,一种他知道自己扛着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这些人的命。 他放下碗,站起身来。“我走了。” 胡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和璋跟着父亲走出了县衙。街上已经有百姓在走动了,挑水的,劈柴的,赶着驴车卖菜的。他们看见王士元,有人低头行礼,有人喊一声“先生”,有人远远地站着看。 王士元一一回应,脚步没有停。 和璋走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他发现父亲的头发白了很多,去年在无锡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白头发。他的腰板还是很直,但走路的步子比以前重了,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很深的泥里。 和璋不说话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34章 坚壁清野 方仲文回来的第三天,广信府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上饶县衙大堂里,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气。张万祺从江山赶了一整天的路,甲胄上全是灰;陈瑚从广丰过来,靴子上的泥还没干;王永泰一进大堂就带进来一股汗味和铁锈味。查嗣韩、毛汝麟、林文昭也在,围坐在长桌前,没人说话。 方仲文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塘报。他把塘报往桌上一搁,声音沙哑得很,像几天没喝水:“先生,塔尔岱动了。三月初三,他亲自带着二百满洲正红旗,裹了三千镇江绿营,合兵三千五百人,直扑江山。前锋骑兵已经到了江山北面六十里的地方。” 大堂里安静了。 三千五百人。二百满洲八旗。江山城里只有三百二十人,大半是上个月才放下锄头的新兵。 张万祺先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先生,江山不能硬守。十倍兵力,还有八旗的兵,硬拼就是把弟兄们往死里送。” 陈瑚接话:“可也不能平白丢了。江山一丢,广丰和浦城就全露在清军眼皮子底下。清军要是从江山直插仙霞岭,断了咱们的后路,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唯独王士元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谁说我要硬守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堂都静了下来。“传令下去,江山不守了。” 张万祺一愣:“不守了?” “对,不守。江山营的人撤出来,粮食搬走,一粒米不留。给塔尔岱留一座空城。” 王永泰眼眶红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先生!江山是我们的根基!江山营、江山营——连江山都不要了,我们还算什么?” 王士元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敌强我弱,只有先生存下来,慢慢壮大。”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江山往南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传令下去,江山营退守广丰。毛汝麟,征用所有的驴车牛车,两天之内把江山官仓搬空,带不走的全部烧掉。城里的水井,填土下药。一粒米、一碗水都不要留给清军。” “张万祺,标营分成三队,配齐甲胄,骑骡机动。不要跟清军主力硬碰,塔尔岱进了空城分兵搜捕的时候,你们就咬着他们的小股部队打。打他们的粮道,打他们的斥候,打完了就跑。” “毛汝麟、林文昭,负责撤离百姓,三月初七之前,全部撤完。” 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齐刷刷站起来,抱拳:“愿遵先生之令。” 三月初七,江山县城乱成了一锅粥。 铜锣声在街道上响个不停,毛汝麟带人扯着嗓子喊,让百姓赶紧走。街上挤满了人,扶老的、抱小的、赶着牛车的,包袱裹得乱七八糟,有的人连鞋都没穿好。孩子在哭,女人在喊,老人在骂,声音搅在一起,闷闷地压在城头上空。 十五岁的朱和璋站在县衙台阶上,脸色发白。他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街道上全是人,全是哭声,全是慌乱的脚步和扬起来的尘土。他的手在皮甲下面攥着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没松开。 王士元走到他身后,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手掌很重,沉甸甸的,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他的肩头压进骨头里。 “怕吗?”王士元问。 朱和璋没有说话,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王士元看着街上那些涌动的百姓,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风吹了很久才落地:“为父当年也怕过。但有些事,总得有人担着。” 他顿了一下:“你对祖宗的仇不敢忘,那是孝。你怕华夏道统倾覆,那是忠。你看着身后这些百姓流离失所,心里不好受,那是仁。朱家的子孙,生来就没得选。这条路每一步都浸着血,也浸着祖宗的目光和万民的指望。怕可以,但不能跑。” 朱和璋浑身颤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父亲的侧脸——阴云底下,那张脸像铁铸的一样,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层暗沉沉的光,像是烧了很久的火,从来没有灭过。 他低下头,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细弱,但比刚才稳了:“孩儿明白。” 三月初九黄昏,雨刚停。 江山县城空了。街道上散落着破竹筐、烂草鞋、碎瓦片。风穿过巷子,呜呜地响,像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哭。 王士元和周虎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清军的大红旗和黑龙旗在暮色里渐渐清晰。两百名满洲八旗骑兵打头,剃着光头,脑后拖着一条细细的辫子,马匹的脚步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闷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在碾地面。 “先生,清军前锋到了。”周虎按着腰间的短斧,声音压得很低,“该走了。” 王士元看着那片烟尘,站了一会儿。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像一条巨大的黑带子,把整座城从中间劈开。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靴子踩在青石台阶上,声音急促而沉稳,一步一步,没有停。“走。” 南门打开,周虎带着三十名护卫护着王士元父子策马冲出城外。城门的门轴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随即合上。身后的江山县城在暮色里渐渐模糊,青砖、瓦檐、城墙垛口,一样一样被夜色吞进去,最后只剩一个灰蒙蒙的轮廓。 朱和璋骑在马上,马跑得快,风把头发往后吹,眼睛被风吹得发酸。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城头上那面还没来得及收的旗子还在风里晃,旗面卷成一束,无力地耷拉着。 他转回头,伏下身子,夹紧了马腹。两匹马破开夜幕,踏着残阳往广丰方向狂奔而去。马蹄踩在泥地里,溅起来的泥点打在裤腿上,一块一块的,潮乎乎的。 身后,康熙十三年三月初十的黎明正在逼近。 第35章 守城战 康熙十三年三月初十,广丰城外。 衢州镇总兵李盛松的三千绿营,外加满洲佐领塔尔岱麾下的三百精锐八旗,如同一片厚重的黑云,黑压压地压在广丰城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泥土味,沉闷的战鼓声一下又一下,仿佛直接砸在城头每个人的心口上。 广丰城墙上,空气凝重得近乎窒息。 方仲文快步上了城头,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死死攥着一本账册,急匆匆地走到王士元身后,低声道:“先生,总人数和军需刚刚清点完了,江山、广丰、浦城三地的……” “不必细报了。”王士元抬起手,冷冷地打断了他。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城外清军的军阵上,声音平静而沉稳,听不出丝毫慌乱。 方仲文一愣。 “自己本钱就两千零三十人。”王士元头也没回,语速极快,“两千人里,摸过刀的不到一半,见过血的不到一成。城内存粮两千六百石,够吃一个半月;存银一万两千两,够发两个月的军饷。”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惊愕的方仲文,嘴角扯动了一下:“这些数据,在十天前撤离江山的时候,我就全部核算过三遍,出不了差错。仲文,我要的不是这些死数字,我问你,城防的礌石、滚木、铁汁、火药,还有加固城门砖石沙袋,都分发落实到各段城墙了吗?” 方仲文心中一震,眼前的先生在如此大兵压境的关头,竟然能将每一笔账目、每一个兵额随口背出,那份从容与精确,瞬间将他心头的恐慌冲散了大半。 “回先生,都落实了!”方仲文肃然抱拳,“陈瑚大哥亲自带人盯着,礌石滚木已经堆满了女墙,锅灶也支起来了,随时能烧金汁!” “好。”王士元微微点头,拍了拍方仲文的肩膀,“去帮陈瑚盯着后勤,城墙上有我。” 方仲文领命而去。王士元收回手,目光落在了身侧。 在他身旁,十五岁的长子朱和璋正死死攥着一柄长刀。长刀很沉,他的手背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指关节隐隐抽搐。他那一身不合身的皮甲下,肩膀在微不可察地剧烈颤抖。长子深吸着气,咬紧牙关,试图用挺直的脊梁来掩盖内心的恐惧,但那双紧盯着城下的眼睛里,还是不可遏制地闪烁着少年人的惊惶。 突然间,城外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清军的投石机开火了。 一枚巨大的飞石呼啸着划破天空,带着刺耳的锐鸣,狠狠地砸在了朱和璋身侧不远处的女墙上。刹那间,青砖碎裂,石屑飞溅!一名正搬运礌石的守城壮丁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被巨石砸塌了半边身子,鲜血与脑浆迸裂而出,瞬间溅了朱和璋大半张脸。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朱和璋浑身剧烈地一颤,看着脚边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脸色煞白,双腿一软,下意识地便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退第二步,一只宽大、长满厚茧的手掌便猛地按在了他的肩头。 那力道极大,犹如一把铁钳,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朱和璋惊恐地抬起头,迎上了父亲那双冰冷、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黑眸。 “怕了?”王士元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铁血意志,“我也怕过。但在没有半点用处。” 他的手始终按在儿子的肩头,声音如刀:“打仗没有神仙下凡,刀剑无眼,拼的就是谁更命大,赌的就是谁的运气好。你退一步,不仅你要死,你娘、你弟弟妹妹,全家都得被凌迟处死!握紧你的刀,跟紧我。鞑子也是肉长的,豁出命去,一刀下去照样是两个窟窿!” 朱和璋看着父亲那张如刀削般冷毅的脸庞,听着耳边凄厉的惨叫声,眼中那股少年人的执拗与狠劲终于被逼了出来。他狠狠咬着牙,强行止住双腿的颤抖,伸出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将长刀死死横在胸前,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不再退了。 战事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黄昏,惨烈得超乎想象。 冷兵器时代的攻防战残酷而原始。清军架起一架架云梯,绿营兵红着眼往上爬,城头上的新兵则闭着眼将滚烫的铁汁和礌石砸下去。惨叫声、骨头碎裂声、利刃入肉的声音响成一片。城墙根下很快便叠了厚厚一层尸体,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将整片城墙染得红黑斑驳。 这是纯粹的绞肉机,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活下来的人不过是运气更好、拼得更狠罢了。 靠着陈瑚提前加固的城门和充足的军需物资,守军用命抗住了清军的三波疯狂冲锋。随着夜幕降临,清军在丢下四五百具尸体后,攻势终于缓了下来,城外传来了鸣金收兵的号角声。 广丰城暂时保住了,城头上的守军大都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剧烈地喘着粗气。 深夜,临时搭建的敌楼内,一盏豆大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王士元、张万祺、陈瑚、王永泰几位核心骨干围在一张粗糙的舆图前。气氛虽然比白天轻松了一些,但每个人的眉宇间依然锁着愁云。 “先生,绿营兵虽然退了,但白天的攻势主要是试探。”陈瑚擦了擦脸上的黑灰,沉声道,“塔尔岱那三百满洲八旗动都没动。等明天他们缓过劲来,八旗精锐压上,咱们这两千新兵怕是很难顶得住。况且,守城终究是死路,咱们的粮食耗不起。” 第36章 首战 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三,广丰。 天还没亮,王士元就被炮声惊醒了。 他从城楼上的草铺上坐起来,抓起刀,冲上城墙。方仲文已经在那里了,手里举着千里镜,脸色发白。 “先生,清军开始攻城了。” 王士元接过千里镜,朝东门外望去。清军的阵地上,黑压压的一片,步兵在前,骑兵在后,中间是几门黑黝黝的大炮。炮口正对着东门,炮手们举着火把,正在装药。 “轰——” 一发炮弹呼啸而来,砸在东门的城墙上。城墙震动了一下,碎石飞溅。几个新兵蹲在垛口后面,抱着头,瑟瑟发抖。 “不许蹲!”王永泰吼道,“站起来!装火药!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新兵们颤抖着站起来,把鸟铳架在垛口上,对准城外的清军。他们的手在抖,枪口在晃,有人闭上了眼睛。王永泰走过去,一脚踢在那个闭眼士兵的屁股上:“睁开眼!你闭着眼,怎么打枪?” 那士兵睁开了眼睛,嘴唇还在发抖。 清军的步兵开始前进了。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举着盾牌,一步一步地向城墙逼近。后面跟着几个扛着云梯的士兵,云梯很长,需要五六个人才能抬动。他们的步伐很稳,队形很整,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城墙上的守军,连枪都端不稳。 “放!”王永泰吼道。 城墙上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枪声。鸟铳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过年的鞭炮,但准头差得远。大部分铅弹打飞了,只有少数打在清军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几个清兵倒下了,但更多的人继续往前走。 “装火药!快!”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装火药。有人把火药洒了一地,有人把枪通条插反了拔不出来,有人把铅弹塞进去忘了装火药。王永泰跑过去,一脚踢开那个拔不出通条的士兵,自己蹲下来,三下两下把通条拔出来,塞进枪管。 “别慌!慢慢装!装好了再打!” 第二排枪声响了。这一次比第一次齐整了一些,有几个清兵被击中,惨叫着倒下。但清军的队伍没有乱,他们继续往前推进。 带队的一个千总拔出刀,吼道:“冲!冲上去!第一个上城墙的,赏银一百两!” 清军开始跑起来了。云梯搭上了城墙,士兵们开始往上爬。 王士元拔出刀,走到城墙边上,一刀砍断了一架云梯的绳子。云梯倒了下去,上面的清兵摔在地上,惨叫不止。和璋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攥着那把短刀,手在发抖,但脚步没有停。 “倒滚水!”王永泰吼道。 士兵们把烧开的滚水从城墙上倒下去。滚水浇在清兵头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有人扔了刀往回跑。 “砸石头!” 城墙上的檑木、滚石、砖头、瓦片,一股脑儿地砸下去。清军的队伍开始乱了,有人被砸破了头,有人被砸断了腿,有人被砸得趴在地上不敢动。 但清军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又涌上来。一架云梯被砍断,另一架又架了上来。一个清兵爬上了城墙,手里举着一把刀,朝王士元扑过来。王士元侧身一闪,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清兵惨叫着摔下城墙。又一个清兵爬了上来,王永泰冲过去,一刀捅穿了他的肚子。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出现伤亡。一个新兵被鸟铳打中了胸口,一声没吭就倒了下去。一个什长被清军的刀砍断了胳膊,血流如注,躺在地上惨叫。一个总旗被石头砸中了脑袋,脑浆迸裂,当场就死了。 “顶住!”张万祺在东门城楼上吼道,“不许退!谁退我砍谁!” 一个士兵扔了枪,往城下跑。张万祺追上去,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那士兵扑倒在地,不动了。 “看到没有?这就是逃跑的下场!”张万祺吼道,“往前冲,也许还能活。往后跑,死路一条!” 士兵们不再跑了。他们红着眼睛,把刀举过头顶,朝爬上城墙的清军砍去。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塔尔岱在远处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群乌合之众居然能顶住这么长时间。 “再攻。”塔尔岱说,“第二梯队上。今天必须拿下东门。” 更多的清军涌了上来。鸟铳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王士元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他只知道,城墙不能丢。 太阳渐渐偏西了。清军的进攻越来越弱,有人开始往回跑,有人干脆坐在地上不动了。城墙上的守军也精疲力竭,很多人连刀都举不起来了。 塔尔岱终于下了命令:“鸣金收兵。” 清军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兵器。 王士元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刀上全是血,他的衣服上全是血,他的脸上也溅满了血。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先生!”方仲文跑过来,脸上全是烟灰,“清军退了!”王士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城墙边上,看着城外那片尸体。清军至少死了三百人,伤的更多。 “我们的伤亡呢?”王士元问。 方仲文翻开册子,声音有些哽咽:“阵亡五十八人,重伤四十二人,轻伤七十一人。一共伤亡一百七十一人。” 一百七十一人。王士元沉默了很久。这是他起兵以来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阵亡的,每人抚恤五十两银子,送到家里。重伤的,每人二十两。轻伤的,每人五两。名字刻在功劳簿上。” 方仲文应了一声。 王士元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士兵。他们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喝水,有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有人哭,有人吐,有人坐在那里发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王永泰走过来,浑身是血,左胳膊上缠着一条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先生,东门守住了。清军攻了七次,我们挡住了七次。但弟兄们伤亡太大了。新兵太多了,很多人连枪都不会放。” 王士元看着他。“伤亡大,但城没丢。这就是胜利。” 他走到一个年轻后生面前。那后生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受伤的同伴,那个同伴的腿被鸟铳打断了,骨头露在外面,白花花的,吓人。后生在哭,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 “叫什么名字?”王士元蹲下来。 那后生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刘……刘大柱。” “别哭了。你救了你兄弟的命。你是好样的。” 刘大柱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王士元站起身来,看着城墙上那些疲惫的、惊恐的、浑身是血的士兵。他们的眼睛里没有自信,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但他们没有跑。他们守住了。 “各位,”王士元开口了,声音沙哑,“今天你们打了一仗,打赢了。这是你们的第一仗,但不是最后一仗。清军还会来。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们会一次比一次猛,一次比一次狠。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说话。但王士元看见,那些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以前没有的。那不是自信,是一种“我见过血了”的麻木。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都死了。但怕归怕,城不能丢。城丢了,你们的爹娘、婆娘、娃,都要遭殃。你们想让他们遭殃吗?” “不想!”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更多的人,七零八落地喊:“不想!” 王士元点了点头。“不想,就守住。” 他走下城楼。和璋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刀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色。他的脸上也有血,不知道是清军的,还是旁边那个被砍死的士兵溅上去的。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 “爹爹,”和璋忽然开口,“我今天杀了一个清兵。” 王士元没有回头。“怕吗?” “怕。但我不后悔。” 王士元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和璋的脸。十六岁的少年,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以前没有的。 “记住今天。记住你杀的那个人。记住你为什么杀他。” 和璋用力地点了点头。 王士元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县衙门口,看见胡氏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着他。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王士元接过碗,一饮而尽。 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他走进县衙,在堂屋里坐下来。方仲文跟进来,手里拿着那本册子。 “先生,今天的战果统计出来了。打死清军三百一十二人,俘虏十六人。缴获鸟铳一百二十支,刀枪二百把,火药三百斤。我们的损失:阵亡五十八人,重伤四十二人,轻伤七十一人。” 王士元点了点头。“俘虏愿意投降的,编进队伍。不愿意的,关着。”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士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在转——今天这一仗,打赢了。但代价太大了。一百七十一个人的伤亡,几乎是他总兵力的十分之一。如果再打几天,他的人就要打光了。 但他没有退路。城不能丢。丢了城,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那盏油灯。灯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想起了一句话——见血才能成为精锐。今天,他的队伍见血了。 第37章 战争中成长 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三,入夜,广丰。 清军大营里灯火通明。 塔尔岱坐在中军帐中,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广丰城的地形图。他盯着那张图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言不发。帐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垂死的野兽在哀嚎。 今天死了三百多人。三百多个绿营兵,他不在乎。绿营兵死了,朝廷再招就是。他在乎的是城没拿下来。三百多条人命填进去,城墙上的那面破旗还在飘。 “佐领大人,”一个满洲兵掀帘进来,“李总兵求见。” 塔尔岱哼了一声。“让他进来。” 李盛松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有上阵,但脸色比上了阵还难看。三千绿营兵是他的家底,死一个少一个。今天一天就死了三百多,伤了四百多,他心疼得滴血。 “佐领大人,今日伤亡太大了。弟兄们还没站稳脚跟,就被城上的滚水、石头打下来了。云梯不够,撞木也没有。末将以为,应当先打造攻城器械,再行进攻。” 塔尔岱抬起头,看着他。“打造器械?要几天?” “至少三天。” “三天?”塔尔岱猛地站起来,“三天之后,贼人的援兵就到了。三天之后,朝廷的催战文书就到了。三天之后,你我的脑袋就该搬家了!” 李盛松的脸色白了。“可是佐领大人,没有器械,硬攻就是送死。今天已经死了三百多人——” “死的是你的兵,不是我的。”塔尔岱打断他,“满洲兵今天一兵未损。明天,满洲兵上阵。你让你的绿营兵连夜打造云梯、撞木、挡箭牌。明日卯时,我要看到五十架云梯,十根撞木,一百面挡箭牌。做不到,军法从事。” 李盛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抱拳道:“是。”转身走出了大帐。 塔尔岱重新坐下,从案上拿起一封公文。那是浙江提督三天前送来的,上面写着:“务必速灭贼寇,毋使蔓延。圣上震怒,已斩失城知县三人。吴三桂逆贼已陷辰州、沅州,势大难制。浙南若再失守,本督亦难辞其咎。” “圣上震怒”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塔尔岱的眼睛里。他知道康熙皇帝的脾气。三藩作乱,朝廷四面受敌,这时候如果连几个毛贼都剿不了,他这个佐领就不用当了。 他又拿起另一封公文。这是杭州将军来的,措辞更严厉:“广丰贼寇,盘踞三日即取三县,若不速剿,必成气候。限你十日之内,克复广丰,擒杀贼首。逾期,提头来见。” 十日。今天已经过去一天了。还有九天。 塔尔岱把公文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想起今天在城墙上看到的那个身影——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人,站在城楼上,身后跟着一个少年。那个人不像是草寇,倒像是一个久居上位的贵人。他的脸在千里镜中一闪而过,但塔尔岱记住了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像一潭死水。 “传令下去,”塔尔岱对帐外的亲兵说,“今夜轮番骚扰,不让贼人睡觉。每隔一个时辰,擂鼓呐喊一次。能攻则攻,不能攻就吓。” “喳!” 广丰城内,县衙大堂。 王士元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方仲文、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毛汝麟、查嗣韩,六个人围坐在长桌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烟尘。 “今天的伤亡,你们都知道了。”王士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五十八人阵亡,四十二人重伤,七十一人轻伤。总共一百七十一人。”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我不想听好话。我要听原因。为什么伤亡这么大?”王士元看着他们。 王永泰第一个开口:“先生,我说。新兵太多了。很多人连枪都不会放,上了城墙手就抖。清军冲上来的时候,有人闭着眼睛放枪,有人把火药装多了炸了自己的手,有人吓得蹲在地上不敢动。不怪他们,他们没见过血。” 陈瑚道:“还有一个原因,指挥不协调。三个千户所各守一面,但清军主攻东门的时候,其他三门的兵调不过来。等调过来了,清军已经退了。我们反应太慢。” 张万祺道:“火器也不够。标营有鸟铳,普通士兵没有。很多人拿着刀枪,清军在城下放枪,他们只能干挨打,够不着。” 方仲文道:“情报也不够。清军今天攻了七次,我们只知道他们攻了七次,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攻、从哪个方向攻。每次都是他们打上来了,我们才反应。” 王士元听完,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一、训练不足。二、指挥不协调。三、火器不足。四、情报滞后。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这些人。“还有吗?” 毛汝麟犹豫了一下,道:“先生,还有一件事。今天的守城物资,分发不及时。檑木、滚石堆在城墙上,但清军攻上来的时候,士兵们找不到石头在哪里。石灰放在东门,清军攻西门的时候运不过去。我们事先没有规划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查嗣韩道:“火药也是。标营的鸟铳打了一轮,找不到火药桶在哪里。等找到了,清军已经冲到城下了。” 王士元点了点头,在纸上又加了一条:五、物资管理混乱。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标着广丰城的四面城墙、四个城门、每条街道、每个巷口。他的手指在东门的位置上点了点。 “明天,清军还会攻城。而且会比今天更猛。塔尔岱今天没有用满洲兵,明天他一定会用。满洲兵的战斗力,比绿营强得多。”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我要改变打法。”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张纸,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训练不足。从今晚起,每个百户把手下的人分成三班。一班守城,一班训练,一班休息。训练的内容只有一个——装火药、放枪。反反复复地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装好为止。” “第二,指挥不协调。明天开始,东门由我亲自指挥。张兄守西门,陈兄守南门,王兄守北门。清军主攻哪个门,相邻两门各抽一半人支援。不许等命令,自己判断。谁判断错了,我事后追究。谁反应慢了,清军破了城,大家一起死。” “第三,火器不足。查兄,你连夜派人去铅山,把林时益打造的那批鸟铳运过来。有多少运多少。另外,把城里的所有猎户召集起来,他们有猎枪,有准头。让他们上城墙,专打清军的军官。” 查嗣韩应了一声。 “第四,情报滞后。方仲文,你派斥候出城,潜伏在清军营地周围。清军什么时候做饭,什么时候集合,什么时候列阵,什么时候出发,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方仲文点了点头。 “第五,物资管理。毛先生,你负责把全城的守城物资集中到四个城门。每个城门放足够的檑木、滚石、石灰、火药。物资放在城墙下面,不要放在上面,防止被清军的炮火打中。每个城门派十个人专门负责搬运物资,不上城墙打仗,只管搬。” 毛汝麟道:“是。” 王士元说完,看着众人。“还有没有补充?” 王永泰道:“先生,还有一件事。清军今晚可能会夜袭。我们应该在城外布置暗哨,听到动静就点火报警。城墙上每隔十步点一盏灯笼,防止清军摸黑爬城。” “好。你来安排。” 张万祺道:“先生,两个城门应该封死。东门和北门外面是官道和信江,清军主攻的方向。用沙袋把城门洞堵死,不留缝隙。就算清军撞开了城门,也进不来。” “好。你来办。” 陈瑚道:“先生,城里的壮丁要组织起来。搬运物资、抬伤员、烧水做饭,都需要人手。让毛先生把壮丁编成队,每队五十人,指定队长,统一调度。” 王士元看向毛汝麟。“毛先生,这件事交给你。城里的壮丁,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全部征用。不愿意的,给工钱。愿意的,给双倍。不要强迫,强迫来的干活不卖力。” 毛汝麟应了一声。 会议散了。众人各自去忙。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那张写满问题的纸。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叩击,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和璋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把粥放在桌上,站在父亲身边,没有说话。 “坐。”王士元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和璋坐下来。 “今天在城墙上,你看到了什么?” 和璋想了想,道:“看到了死人。很多死人。” “还有呢?” “还有……我们的兵不会打仗。清军冲上来的时候,很多人慌了。他们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王士元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我要告诉他们该怎么做。一条一条地告诉他们,反复地告诉他们,练到他们不用想就知道该怎么做为止。” 他顿了顿,看着和璋的眼睛。 “从明天起,你跟在我身边。不是让你打仗,是让你看,让你听,让你记。看我怎么指挥,听我怎么下令,记下我做的每一个决定。然后回去想,为什么这么做?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和璋用力地点了点头。 王士元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他不在乎。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爹爹,”和璋忽然问,“您怕吗?” 王士元放下碗。“怕。每天都怕。但怕没有用。清军不会因为你怕就不来。你只能把怕放在心里,把手上的事做好。” 和璋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子时,城外传来擂鼓声。咚、咚、咚,沉闷而急促,像一个人在拼命敲打一面破鼓。紧接着是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黑夜里格外瘆人。 城墙上有人喊:“清军来了!”有人慌慌张张地端起枪,有人往城下跑。 “不许动!”王永泰的声音像一声炸雷,“蹲下!听命令!谁动我砍谁!” 士兵们蹲下来,端着枪,眼睛盯着城外。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鼓声和喊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士元站在城楼上,用千里镜朝城外望去。清军的营地里灯火通明,有人在来回跑动,有人在敲鼓,有人在喊叫。但没有一个人往城墙这边冲。 “佯攻。”王士元放下千里镜,“清军在骚扰我们,不让我们睡觉。传令下去,城墙上只留哨兵,其余人下城休息。分批睡,每批睡一个时辰。” 方仲文应了一声,传令去了。 王士元转过身,对王永泰说:“你安排人盯紧了。清军如果真的攻城,哨兵发信号,所有人立刻上城。” “是。” 王士元走下城楼,回到县衙。他没有睡。他坐在桌前,把今天的战斗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清军攻了七次,每次都是绿营兵打头阵,满洲兵在后面压阵。绿营兵的战斗力不强,但人数多,一波一波地往上冲,消耗守军的体力和弹药。等到守军疲惫了,满洲兵才会真正出手。 塔尔岱是个老狐狸。他不在乎绿营兵的伤亡,他在乎的是消耗。他要用绿营兵的命,换守军的体力。等到守军精疲力竭,满洲兵再一鼓作气冲上来。 王士元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消耗战。反消耗。 他要想办法,不让塔尔岱的消耗战得逞。不能让清军轻易地冲到城墙下面,不能让清军轻易地架上云梯。要在清军靠近城墙之前,就杀伤他们,打乱他们的队形,让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想了很久,想出了几个办法。明天天一亮,就布置下去。 窗外,鼓声还在响。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敲门。王士元知道,那不是敲门,是催命。 他吹灭了油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只是在黑暗中听着那些鼓声,等着天亮。 第38章 淬火 康熙十三年三月十四,凌晨,广丰。 塔尔岱没有让他的士兵睡觉。每隔一个时辰,清军大营里就擂鼓呐喊一次。有时在东门,有时在西门,有时在南北两门同时。鼓声、喊杀声在黑夜里此起彼伏,像一群饿狼围着猎物转圈。城墙上,新兵们抱着枪蹲在垛口后面,眼皮打架,但不敢闭眼。有人用冷水浇脸,有人掐自己的大腿,有人把刀尖扎进手背——疼才能清醒。 王士元站在城楼上,没有睡。他把今天的战斗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又一遍。清军攻了七次,每次都是绿营兵打头阵。绿营兵的战斗力不强,但人数多,一波一波地往上冲,像潮水一样。守军的体力在消耗,弹药在消耗,士气也在消耗。塔尔岱不在乎绿营兵的伤亡,他在乎的是消耗。他要耗尽守军的每一分力气,等到城墙上的兵累得连刀都举不起来的时候,满洲兵就会像刀子一样捅进来。 方仲文从城下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胡氏熬的,用了几根猪骨头和一把野菜,飘着几星油花。王士元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但整个人从胃里暖了起来。 “斥候回来了?”王士元问。 方仲文点了点头。“回来了。清军大营里灯火通明,他们在赶制云梯和撞木。至少五十架云梯,十根撞木。塔尔岱明天要拼命。” 王士元把碗放下,走到舆图前。广丰城的四面城墙,东门外是官道,地势开阔,适合大部队展开。西门外是一片丘陵,地形起伏,不利于攻城。南门外是山地,只有一条小路,大部队过不来。北门外是信江,水深流急,船都难渡。塔尔岱的主攻方向,一定是东门。他会在东门放上最强的兵力,用绿营兵轮番冲击,消耗守军的体力和弹药。等到中午,守军疲惫了,满洲兵就会压上来。 “明天,东门会是最惨烈的战场。”王士元转过身,看着方仲文,“你去告诉张万祺,让他把江山千户所的六百人全部调到东门。西门、南门、北门,每门只留一百人。把城里的所有壮丁组织起来,搬运物资、抬伤员、烧水做饭。城墙上的檑木、滚石、石灰、火药,全部堆在顺手的地方,每个垛口后面至少放五块石头、一桶石灰。鸟铳手每两个人一组,一个放枪,一个装药。轮换着来,不许停。” 方仲文一一记下,转身去了。 王士元走出城楼,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士兵们蹲在垛口后面,有的在磨刀,有的在装火药,有的靠在墙上打盹。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麻木,也许是认命。他走到一个年轻后生面前,那后生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把刀,刀上还有干了的血迹。他抬起头,看见王士元,想站起来。王士元按住了他的肩膀。 “怕不怕?” “怕。”那后生的声音在发抖。 “怕就对了。”王士元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但你记住,清军也是人。他们也会怕。你砍他一刀,他也会死。你捅他一刀,他也会疼。没什么可怕的。” 那后生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刀。王士元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东门城楼上,看见和璋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短刀,看着城外的清军营地。少年的背影在晨风中显得单薄,但腰板挺得很直。王士元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下了城楼。 卯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清军大营里响起了号角声,呜——呜——呜——,低沉而悠长。紧接着是战鼓声,咚、咚、咚、咚咚咚咚,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大地在震动,清军的队伍从营地里涌出来,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 王士元举起千里镜。清军今天不同了。昨天是绿营兵打头阵,满洲兵在后面压阵。今天是绿营兵和满洲兵混在一起,每隔几个绿营兵就有一个满洲兵。那些满洲兵穿着明晃晃的甲胄,头顶上的红缨在晨风中飘动,手里举着长枪或腰刀,步伐沉稳,眼神凶狠。他们是来督战的,也是来带头的。绿营兵可以退,满洲兵不退。绿营兵敢退,满洲兵的刀就会砍在他们自己的脖子上。 第一波进攻开始了。大约一千人,排成五个方阵,每个方阵两百人。方阵之间有十步的距离,互不干扰。方阵前面是几排鸟铳手,后面是扛着云梯的步兵。两侧是刀盾兵,举着盾牌,掩护中间的云梯。队伍整整齐齐地往前移动,步伐不快,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放!”王永泰吼道。 城墙上响起了枪声。这一次的枪声比昨天齐整了一些——昨天夜里,每个百户都在带着新兵练装药、放枪,练了整整一夜。有人装了上百次,手指磨破了皮,但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铅弹打在清军的盾牌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有人倒下了,但队伍没有乱。后面的人跨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走。 “装火药!”王永泰吼道。士兵们蹲下来,手忙脚乱地装药。有人把火药倒进了枪管,有人用通条捅实了弹丸,有人举起了枪。这一次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很多。第二排枪声响了。清军的队伍里又有几个人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云梯搭上了城墙。 “倒滚水!”王永泰吼道。滚水从城墙上浇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清军没有退。他们顶着滚水,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爬。 “砸石头!”檑木、滚石、砖头,一股脑儿地砸下去。一个清兵被砸破了脑袋,从云梯上摔下去,砸中了下面的同伴。又一个清兵爬了上来,被一刀捅穿了肚子。再一个清兵爬了上来,被一枪托砸下了城墙。 清军的尸体在城墙下面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士元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个念头——消耗。他在消耗清军的兵力,清军在消耗他的体力。谁先耗完,谁就输。 巳时,第三波进攻开始了。这一次是满洲兵打头阵。王士元在千里镜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塔尔岱。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头盔上的红缨比别人的都大。他的身后跟着一百多个满洲兵,有的骑着马,有的步行。他们不像绿营兵那样一窝蜂地往上冲,而是散得很开,三五个人一组,互相掩护,踩着碎步往前移动。 “放枪!”王永泰吼道。鸟铳齐射,铅弹打在满洲兵的甲胄上,有人倒下了,但更多的人继续往前走。他们的脚步很快,比绿营兵快得多。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们就冲到了城墙下面。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来,满洲兵像猴子一样往上爬,身手矫健,动作敏捷。 王士元拔出刀,走到城墙边上,一刀砍断了一架云梯的绳子。云梯倒下去,上面的满洲兵摔在地上,但立刻爬起来,又朝另一架云梯跑去。和璋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攥着那把短刀,嘴唇紧紧抿着。他的手在发抖,但没有后退。 一个满洲兵爬上了城墙,一刀砍翻了一个守军,朝王士元扑过来。王永泰从侧面冲上去,一刀捅进了他的肋下。那满洲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血从甲胄的缝隙里往外冒。 “石灰!”王永泰吼道。士兵们抓起石灰桶,朝城墙下面倒下去。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清军在下面咳嗽、流泪、打喷嚏,有人丢了刀捂着脸,有人从云梯上滚了下去。 “放枪!”城墙上的鸟铳手趁着清军混乱,对着城下齐射。铅弹穿透了烟尘,有人惨叫着倒下,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塔尔岱在远处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群乌合之众居然能顶住满洲兵的第一波进攻。 “再攻。”塔尔岱说,“第二队上。” 更多的满洲兵涌了上来。 午时,清军退了。 王士元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刀上全是血,他的衣服上全是血,他的脸上也溅满了血。他不知道这些血是谁的。方仲文跑过来,脸上全是烟灰,声音沙哑:“先生,清军退了!” 王士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城墙边上,看着城外那片尸体。清军至少死了四百人。 “我们的伤亡呢?” 方仲文翻开册子。“阵亡三十二人,重伤三十八人,轻伤五十二人。一共伤亡一百二十二人。” 王士元沉默了一下。比昨天少了将近五十人。但他知道,这还不是他想要的数字。他转身去看城墙上那些士兵。他们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喝水,有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们不说话,空气中只听见呻吟声。王永泰走过来,左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伤。他的脸色发白,但眼神很稳。 “先生,今天比昨天好多了。伤亡少了五十人,清军多死了一百多。但满洲兵的战斗力太强了,今天如果不是用了石灰,东门可能就丢了。” 王士元点头。“明天,清军会带湿布巾来挡石灰。我们要换打法。” 第39章 临行 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五,酉时,广丰。太阳落山的时候,城外的清军大营里传来一阵阵哀嚎声。那不是打仗的声音,是伤兵在叫。叫了一整天了,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有的叫到一半突然没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城墙上守了两天的兵听见那些声音,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王士元站在城楼上,把手里最后一块干饼嚼碎了咽下去。饼是昨天烙的,硬得像石头,嚼得太阳穴生疼。方仲文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先生,今晚真的要去?”方仲文的声音很低。 王士元没有回答,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你留在城里,带剩下的兵守城。城门封死,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不许开。天亮之前,如果我没有带信号回来,你就带着百姓往南撤,进仙霞岭。” 方仲文的脸色白了。“先生——” “这是军令。”王士元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下城楼。 县衙后面的宅子里,胡氏在灶屋里烧水。灶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没有回头,听见脚步声,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王士元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我给你烙了几张饼。”胡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带在路上吃。还有一壶水,别喝凉的,伤胃。” 王士元走过去,从灶台上拿起那包饼。饼还热着,油纸外面渗出热气,烫他的手。“和璋跟我去。”他说。 胡氏的手猛地停住了。她蹲在灶前,手里还攥着一根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很久,她才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王士元。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才十六岁,你带他去送死?” “他不是去送死。他是去打仗。他是崇祯皇帝的孙子,是大明的子孙。这是他该做的事情。” “他是你儿子!” “我知道。”王士元的声音很低,“他是我儿子,所以我才带他去。我不带他去,以后他怎么带别人去?” 胡氏看着他,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发亮。“你要是把他带不回来呢?”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那我也就不回来了。” 胡氏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蹲下去,继续烧火。王士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和璋站在院子里,腰间别着那把短刀,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锁子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在发抖。他把手藏在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和瑾、和璜站在他对面,一个攥着枪,一个攥着木刀,两个孩子的眼睛里有害怕。 “大哥,”和瑾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能不去吗?” 和璋摇了摇头。“不能。” “为什么?” 和璋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因为咱们是崇祯皇帝的孙子。太祖高皇帝当年带着二十四个人打天下,打下了万里江山。咱们不能给他丢脸。” 和瑾的眼眶红了,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哭。和璜最小,他不太懂什么是“崇祯皇帝的孙子”,但他看见大哥穿着甲胄、腰间别着刀,知道大哥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他跑过去,抱住和璋的腿,把脸埋在甲胄上。“大哥,你别死。” 和璋蹲下来,把和璜的手掰开,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死的。我还要回来教你射箭呢。” 和璜哭着点了点头。 王士元从灶屋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门槛上,看着三个儿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指节发白。 和瑾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爹爹,我能去吗?” “你不行。你留在城里,帮你方叔叔守城。” “可是大哥——” “你大哥十六岁了。你十三岁。等你十六岁了,我带你去。” 和瑾松开手,退后两步,攥紧了手里的枪。他不说话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士元走到和璋面前,看着他的脸。这张脸还很稚嫩,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不是不怕,是把怕吞进了肚子里,从眼睛里冒出来的那种倔强。 “怕不怕?”王士元问。 和璋的嘴唇动了一下。“怕。但我不后悔。” 王士元点了点头。他知道和璋在强撑,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面对三千三百个清军,怎么可能不怕?但他没有说破。有些话,说破了就没用了。他转身走进屋里,把刀别在腰间,把胡氏烙的饼揣进怀里,把水壶挂在腰带上。胡氏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发抖。 “我走了。”王士元说。 胡氏没有回头。“活着回来。” 王士元没有再说话,大步走出了宅子。 院子里,和璋跟在父亲身后,脚步很重。和瑾站在原地,攥着枪,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和璜站在墙角,手里握着那把木刀,哭得说不出话。王士元没有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和瑾的哭声,闷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第40章 夜袭 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五,亥时,广丰城东门外。 王士元蹲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身后蹲着五百个人。水沟是夏天泄洪用的,深不到三尺,宽不过一丈,弯弯曲曲地通向清军大营的西侧。白天的时候,方仲文派斥候爬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清了这条沟。清军的哨兵站在营门口,往这边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就没有再管。 五百个人,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有人在发抖,有人在磨牙,有人把刀攥得太紧了,指节咔咔响。王士元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哪些人在哪里——标营的一百人在最前面,王永泰带队;江山千户所的一百五十人在左翼,张万祺带队;广丰千户所的一百五十人在右翼,陈瑚带队;浦城千户所的一百人在最后面,他自己带队。 和璋蹲在他身后,王士元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急促,像跑了一段长路。他伸手摸了一下和璋的手,冰凉,还在抖。 “怕吗?”王士元低声问。 “不怕。”和璋的声音在发抖。 “怕就对了。”王士元把手收回来,“不怕的人,都死了。今晚你跟着周虎,不许冲在前面。”周虎蹲在旁边,攥着那把短斧,低声道:“先生放心,少爷在我身边,少一根头发,我拿命赔。” 王士元没有再说。他转过身,看着清军大营的方向。营地里灯火稀疏,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晃来晃去。伤兵的哀嚎声断断续续,像一群快死的狗在喘气。他想起白天站在城墙上看见的那些清军——绿营兵眼神涣散,脚步拖沓,有人蹲在地上不肯起来,连当官的踹都踹不动。攻城的时候,有人冲到半路就趴下了,趴在地上装死;有人扛着云梯越走越慢,被督战的满洲兵砍了脑袋,剩下的才继续往前走。两天,死了八九百人,伤了六七百。三千三百人,折损将近一半。绿营兵的士气已经到了极限——对绿营来说,伤亡超过两成,队伍就要崩。超过三成,不用打,自己就散了。两天,他们伤亡了三成。 塔尔岱把绿营不当人,让他们轮番冲,一波一波地填进去。绿营兵心里没有朝廷,没有大义,他们当兵就是为了吃粮。吃粮可以,送命不行。死了八九百人,活着的那些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轮到我去死? 王士元的手在刀柄上轻轻摩挲。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浸湿了,滑腻腻的。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奔涌。他怕。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怕,像有一条蛇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绞。他想起胡氏的眼睛,想起和璜哭着抱住和璋的腿,想起和瑾站在院子里攥着枪,眼泪掉下来又不敢出声。他想起自己答应过恩师王公的话——“老师放心,学生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怕没有用。从他在镇江那艘乌篷船上醒来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历史上那个“朱三太子”东躲西藏了一辈子,七十五岁还被康熙凌迟处死。躲是死,反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他选个痛快的。死也要死得像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摸黑塞进和璋手里。“拿着。保平安的。” 和璋接过铜钱,攥在手心里。“爹爹,这是您一直在手里捏的那枚?” “嗯。跟了我一年多了,从没离过身。今天给你。” 和璋没有说话,把铜钱攥得更紧了。 王士元站起身来,拔出刀。刀身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断掉了。身后五百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没有人说话。 “弟兄们,”王士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前面几排人能听见,“今晚,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是去杀鞑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十个,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五百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像一头刚刚醒来的野兽。 “城里的银子,你们每人拿了五十两。五十两,够你们一家老小吃两年。但银子不是买命的。你们的命比银子值钱。今晚活着回来的,另有赏。死了的,银子照样送到家里。” 没有人说话。 “跟着我。” 王士元翻身跃出水沟,弯着腰,贴着地面,向清军大营摸去。身后五百个人,像一条黑色的蛇,在黑暗中无声地游动。周虎跟在王士元身后,手里攥着短斧,和璋跟在他后面,手攥着那把短刀,刀鞘被他用布条缠死了,拔刀的时候不会有声音。他的手还在抖,但脚步没有停。 清军大营的栅栏是用木桩和树枝搭的,一人多高,稀稀拉拉的,有些地方连树枝都没编满,露着大窟窿。塔尔岱根本没把广丰城里的守军放在眼里。三千三百人对两千人,满洲兵打绿营兵,绿营兵打草寇,他以为手到擒来。营盘扎得潦草,栅栏不牢,壕沟不深,哨兵站在营门口打瞌睡。他围住了广丰,以为广丰城里的守军不敢出来。 王士元从栅栏的缝隙里钻了进去。营地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汗臭、血腥、烧焦的布条混在一起,熏得人恶心。地上到处扔着刀枪、箭矢、破损的盾牌,一捆一捆的云梯木料堆在路边。几盏灯笼挂在木桩上,在夜风中晃晃悠悠,把营地照得鬼影幢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个哨兵靠在营门内侧的木桩上,抱着枪打瞌睡,鼾声比雷响。周虎摸上去,一刀一个,闷哼一声就没了。尸体靠着木桩慢慢滑下去,像两袋粮食从车上滚下来。 王士元一挥手,标营的一百人跟着王永泰,弯着腰,绕过粮垛,朝粮草的方向摸去。张万祺和陈瑚带着左右两翼,贴着营帐,朝塔尔岱的中军方向摸去。他自己带着浦城千户所的一百人,留在粮草和中军之间,准备接应。 王永泰带着一百个人,摸到了西边的粮垛。粮垛是用麻袋堆起来的,一人多高,十几垛连成一片。旁边停着几辆粮车,车上还有没卸完的粮食。守粮的绿营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盖着破被,有的裹着稻草,有的枕着刀。王永泰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星子溅在麻袋上,麻袋着了。 火不大,一开始只有拳头大一团。风从西边吹来,火苗舔着麻袋,慢慢往上爬。王永泰站起来,把火折子扔到粮车里。车上的干草立刻着了,火苗蹿起来一人多高。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尊杀神。 “烧!”王永泰吼道。 一百个人掏出火折子,往粮垛上扔。火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守粮的绿营兵被烟呛醒了,看见满天的火光,有人尖叫“着火了”,有人爬起来就往黑暗里跑,有人光着膀子四散奔逃,连刀都没拿。 塔尔岱在中军大帐里,正在地图前发呆。他总觉得今晚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城墙上没有动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他派人去城下看过,城墙上有人在走动,火把亮着,和前几天夜里没什么区别。但他就是觉得不对。 “佐领大人!粮草烧了!”一个满洲兵冲进来,脸被烟熏得漆黑。 塔尔岱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地图、酒碗、羊骨头哗啦啦地撒了一地,冲出帐外。西边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浓烟滚滚,呛得人咳嗽。粮垛的方向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是粮食燃烧的声音。十几个粮垛全着了,连在一起,变成一道火墙。 “救火!”塔尔岱吼道,“还站着干什么?救火!” 但他的兵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张万祺和陈瑚带着两百个人,从左右两翼杀了出来。标营的一百人烧了粮草之后没有撤,王永泰带着他们从侧面包抄,三路夹击。满洲兵从营帐里冲出来,有的穿着甲胄,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来得及抓起刀。他们组织不起来,不知道贼人从哪边来,有多少人。黑暗中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刀光。 绿营那边彻底崩了。不是被打崩的,是自己崩的。伤了六七百人,明天可能轮到我死——这个念头在每一个绿营兵脑子里转了两天,已经把他们的胆气磨光了。粮草烧着的时候,第一个跑的就是绿营。有人连刀都没拿,光着脚往黑暗里跑,有人骑着马冲出了营门,有人在混乱中摸进满洲兵的营帐偷东西,被满洲兵一刀砍了。伤兵们躺在帐篷里没人管,有的被火烧着了,惨叫着爬出来,在地上打滚。 王士元带着一百个人,冲进了中军。塔尔岱的旗帜还在,他站在帐外,身边只有十几个满洲兵。他的脸上全是烟灰,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提着那把弯刀,刀身上映着火光。 王士元没有冲上去。他站在火光中,看着塔尔岱。两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满地的尸体、破碎的旗子、烧焦的帐篷,浓烟在夜风中翻滚。周虎在他身边,和璋在他身后,一百个浦城千户所的士兵排成战斗队形。五百人要吃掉三千三百人是不可能的,但要烧粮草、打中军、把清军大营搅成一锅粥,够了。 “撤!”王士元命令道。 周虎愣了一下。“先生,塔尔岱就在前面——” “撤!”王士元的声音不容置疑。周虎不再说话,护着王士元往南门的方向撤。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收到信号,也带着各自的人马撤出了清军大营。没有人追。满洲兵不敢追,不知道黑暗里还有多少人。绿营兵更不敢追,能跑的都跑了。 王士元跑在最前面,身后的火光照着他的背影。他的手还在抖,腿也在抖,但他的声音很稳:“清点人数。看看少了谁。” 方仲文从城里跑出来,举着火把,一一点数。五百个人出城,四百八十多个人回来,少了十几个。阵亡的用骡子驮回来,受伤的由同伴扶着。王永泰的胳膊上又添了一道伤,张万祺的肩膀被刀划了一道口子,陈瑚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王士元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进来。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笑。有人蹲在地上喘气,有人抱着受伤的同伴,有人坐在路边发呆。 王永泰走过来,抱拳道:“先生,粮草全烧了。清军的粮垛一个没剩。” “我们的伤亡呢?” 王永泰低下头。“标营死了六个,伤了十一个。江山千户所死了三个,伤了七个。广丰千户所死了三个,伤了五个。浦城千户所死了两个,伤了四个。” 王士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方仲文跑过来,低声道:“先生,塔尔岱撤了。满洲兵还能站住脚,绿营彻底崩了,往衢州方向跑了,拦都拦不住。” 王士元转过身,看着城外。远处的清军大营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塔尔岱的旗帜还在,但他的队伍已经散了。 “先生,”和璋站在他身后,声音还有些发抖,但比出城的时候稳了,“我们打赢了吗?” “没有。”王士元看着那片火光,“但我们没有输。没有输,就是赢了。” 他转身走进城门,身后传来士兵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哭、谁在笑。他走到县衙门口,胡氏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着他。和瑾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杆枪;和璜站在墙角,手里握着那把木刀,眼睛哭得通红。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王士元接过碗,一饮而尽。 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把碗端得很稳。 第41章 定策广丰城 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七,广丰。 清军退走的第二天,城里开始收拾残局。城墙上的血迹用石灰水刷了一遍,刷不掉的用泥巴糊上。被炮火打坏的垛口用砖头临时砌起来,等以后有工夫再修。营房里新编了花名册,阵亡的勾掉,重伤的挪到后营养伤,轻伤的和没伤的重新编队。王永泰带着人把缴获的甲胄一件一件地检查,能用的修补,不能用的拆了当铁料。 王士元站在舆图前,手指在广丰周围画了一个圈。三天前还在想怎么守住这座城,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守住更多的城。这个弯转得太快,但他没有时间慢慢转。 方仲文从门外进来,把一封刚送到的密报放在桌上。“先生,塔尔岱没有撤远。他带着满洲兵退到江山县城,收拢了七八百绿营残兵,在江山扎下营了。粮草从衢州运来了第一批,不多,够吃三四天。” 王士元展开密报看了看,放下。“他还在等。等更多的人,更多的粮草。衢州镇总兵李盛松虽然打了败仗,但他背后是浙江提督。提督不会甘心。三千绿营打不下来,五千呢?一万呢?” 陈瑚道:“清廷的兵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三藩在打,朝廷的主力都在湖广、四川。浙江的兵调多了,福建的耿精忠就要动。朝廷不敢把浙江的兵全调来打我们。” “不敢全调,但敢再调两三千。”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塔尔岱退回江山,不是认输,是重新集结。我们必须在援兵到来之前,把能做的事都做完。”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毛汝麟、查嗣韩、方仲文。六个人,这是他全部的家底。两千人的队伍,真正能打的骨干不到三百。标营那一百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血,不慌。剩下的那些新兵,守城的时候蹲在垛口后面,枪都端不稳。 “我们的队伍看起来有两千人,实际上能打的就标营那一百人,加上三个千户所里的老兵,不到三百。其余的,都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跟着壮声势还行,真打硬仗,指望不上。” 王永泰点头。“先生说得对。标营一百人,加上从清军投降过来的老兵,能凑三百人。这三百人是骨头。剩下的都是肉。骨头硬,肉才能长上去。” “所以接下来不急着扩军。扩军容易,练军难。与其招一千个新兵,不如把现有的三百个骨干练得更精。强干弱枝,骨头硬了,肉自然会往上长。” 王士元看着王永泰。“永泰,标营的训练不能停。但不是往死里练。人不是铁打的,一天练两个时辰就够了。上午一个时辰练刀枪,下午一个时辰练火器。晚上有精神了,认几个字。不需要多,认识自己的名字,认识‘左’‘右’‘前’‘后’‘进’‘退’就行。剩下的时间,吃饭,睡觉,养足精神。” 王永泰抱拳道:“是。” 王士元又看向陈瑚。“陈兄,三个千户所的老兵,你要挨个摸一遍底。哪些是能打的,哪些是能带的,哪些是只能跟在后面跑的。能打的,抽出来补充进标营。能带的,留在千户所当什长、总旗,带新兵。只能跟在后面跑的,不指望他们冲锋,管好粮草、辎重就行。” 陈瑚点头。“先生,我还有一个想法。咱们之前拜访过吕留良、陆世仪几位先生,他们都是心向大明的。现在咱们在广丰站稳了脚跟,是不是该给他们写信,请他们过来?” 王士元沉默了一会儿。吕留良在石门,陆世仪在太仓。这些人都是江南士林的头面人物,他们来了,不光是自己来,还能带来人——他们的弟子、门生、故旧。这些人读过书,会写会算,能管粮草,能管文书,能当参谋。他现在太缺这样的人了。方仲文能跑腿,王永泰能打仗,张万祺能守城,但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写信。吕留良、陆世仪,都写。告诉他们,明军江山营已经在广丰站稳了脚跟,清军三千三百人来攻,被我们打退了。请他们来广丰,共商大事。” 方仲文问道:“先生,信里要不要提您的真实身份?” 王士元想了想。“不提。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他们来了,亲眼看了,亲耳听了,再说。” 方仲文应了一声。 王士元又道:“还有方大师。他在无锡一个人,身边没几个人,我不放心。派人去无锡,把他接过来。还有我女儿,才三岁多,一个人在那边,身边只有几个仆妇。一起接过来。常州、江南各地的天地会联络点,能撤的人全部撤出来,集中到广丰。常州那边留一两个眼线就够了,不需要那么多人。人散在外面,一旦出事,我救不了。” 陈瑚道:“先生,接人的事,我去安排。派可靠的人骑马去,日夜兼程。只是——方大师愿不愿意来?他在无锡替先生盯着朝廷的动向,也是一件要紧的事。” “朝廷的动向,可以从别的渠道打探。天地会在杭州、苏州都有人,慧能、慧净还在江南各地。方大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他来广丰,替我谋划大事;江南那边的情报,让慧能他们继续做。”陈瑚点头。“那我去安排。” 王士元走回舆图前,手指从广丰向西移动。“接下来,我们要往江西走。不能在北边跟塔尔岱纠缠。他守江山,我们不打江山。我们从西边走,打下玉山和铅山。” 张万祺凑过来看舆图。玉山在广丰西北,县城不大,城墙也矮,清军只有一两百人。但玉山的位置很重要,它在上饶的东面,是衢州到上饶的必经之路。拿下玉山,衢州的清军想去上饶,就得绕远路。绕路就要多走两天,多走两天,我们的时间就多了。 “铅山呢?”王永泰问。 “铅山在我们手里,但没守住。”王士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铅山知县投降后,我们把主力撤回来了,只留了一百人看守。塔尔岱围广丰的时候,铅山那边的人跑了一大半,知县也跑了。现在铅山是一座空城,谁去都能拿。但我们要的不是拿下来就跑,是拿下来守住。” 王永泰道:“先生,我去。带标营去,三天之内拿下铅山,五天之内把城防修好,清军来了也能守住。” “不光是守住。铅山有铜矿,铜矿是我们的钱袋子。拿下铅山之后,立刻派兵把铜矿护住,不许任何人动。查兄,你负责找懂矿的人,看看怎么开采、怎么冶炼。有了铜,我们就能铸钱;有了钱,什么都能买到。” 查嗣韩点头。 王士元又道:“拿下铅山和玉山之后,广丰就不是最前线的城了。玉山在东边,铅山在西边,广丰在中间。清军要从衢州来,先打玉山;要从江西来,先打铅山。广丰在后面,可以缓一口气。” 陈瑚问道:“先生,上饶呢?上饶不打?” “现在不打。上饶是府城,城墙高,驻军多。没有足够的兵力和器械,打不下来。但我们可以先把上饶周围的县城都拿下来——铅山、玉山、弋阳、贵溪。把这些县城拿在手里,上饶就是一座孤城。围上一个月,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方仲文道:“先生,打下那么多县城,我们的人手够吗?现在只有一千八百多人,守广丰、浦城已经够呛了。再打玉山、铅山,每个县城都要留人守,人就更不够了。” 王士元点头。“所以,扩军。但不招新兵,先招老兵。那些从清军投降过来的俘虏,里面有不少当过好几年兵的,底子在。把他们挑出来,编进队伍,打散分到各百户当骨干。一个老兵带十个新兵,打起来才不会乱。愿意干的留下,发给安家费。不愿意干的,发给路费,让他们走。强干弱枝,先把骨干充实起来。” 会议散了之后,王士元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玉山、铅山、广丰、浦城——四座县城,连成一片。西边是上饶,东边是江山,北边是衢州,南边是福建。四座县城,就是四颗钉子。 方仲文走过来。“先生,派人去接方大师,要多少人?” “十个人,分三路。一路走官道,一路走小路,一路走水路。谁先到谁先接。接到之后,立刻回广丰。路上不要耽搁。” 方仲文应了一声。 “还有,你让毛汝麟把城里的空房子清理出来,腾出几个院子,给方大师和我女儿住。收拾干净一点,炉子烧暖。” 方仲文转身去了。 王士元坐下来,摊开一张纸,提起笔。第一封写给吕留良,第二封写给陆世仪。两封信,同一个意思——明军江山营已立,广丰已守,请先生来,共商大事。信写好后,他叫来周虎。“派人送出去。走水路,快。” 周虎接过信,转身去了。王士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在转——方以智来了,吕留良来了,陆世仪来了。这些人不是武将,不会带兵打仗,但他们有脑子。他们能替他看透清廷的动向,替他谋划下一步的棋,替他联络更多心向故国的人。他一个人太累了,他需要帮手。 第42章 兵锋指铅山 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九,广丰。 清军退走的第四天。城墙上的血迹已经刷洗干净,城外的尸体也掩埋了。空气中那股焦糊味散了大半,但偶尔一阵风吹来,还是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气。那是尸体烧焦的味道,渗进了泥土里,渗进了城墙缝里,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王士元站在城楼上,面前摊着舆图。他的手指在铅山的位置上点了又点,已经点了不下几十遍。铅山,离广丰不到一百里,县城不大,城墙低矮。但这座小城有两件东西让他睡不着觉——铜矿和矿工。铅山的铜矿是江西东南最大的矿脉,从明朝就开始开采,矿洞密布,矿工上千。矿工不是农民,农民拿锄头,矿工拿镐头、拿铲子,挖石头、炸山体,力气大,胆子也大。而且矿工常年在地下劳作,习惯了黑暗和危险,组织性、纪律性比普通百姓强得多。这些人天生就是最好的兵员。 方仲文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铅山斥候送来的密报。“先生,铅山现在没有清军主力。原来的知县钱学孔是康熙九年的进士,福建建宁人,今年五十有三。此人只会吟诗作对,每月初一十五在县衙开诗会,政务一概不管。铅山的实权在县丞赵秉忠手里。赵秉忠是本县人,在铅山当了十几年县丞,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底下的吏、户、粮、刑各房书吏,都是他一手提拔的。知县钱学孔被他架空了,连县衙大堂上那碗茶该谁倒,都是赵秉忠说了算。” 王士元听着,手指在城墙上轻轻叩击。一个只会吟诗的知县,一个把持实权的县丞。这种搭配在清朝的县城里不少见。知县是外来的,人生地不熟;县丞是本地的,根深蒂固。知县想管事,管不了;不想管事,正好乐得清闲。 “兵呢?铅山有多少兵?” “铅山营原驻军有二百多人,被塔尔岱调走了,一个没剩。现在城里只有赵秉忠从本县招的三四十个县丁,看门护院还行,打仗不够看。赵秉忠的底气不在县丁,在杨德茂。” “杨德茂?就是那个矿头?” 方仲文翻开册子。“杨德茂,铅山本县人,今年四十七。他不是矿头,他是铅山陈家的狗腿子。铅山的铜矿,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被陈家把持了几十年。陈家是铅山最大的豪强,良田千亩,矿工数百,家丁上百。陈家的家主叫陈启顺,今年六十多,举人出身,在江西官场上有些人脉。赵秉忠就是他的人。杨德茂是陈启顺的远房亲戚,在矿上当工头,替他管着那几百个矿工。矿工们每天天不亮下矿,天黑才上来,吃的是猪食,干的是牛马活。工钱被克扣,动辄被打骂。有逃跑的,抓回来打断腿;有闹事的,扔进矿洞活活闷死。矿工们恨陈家,恨赵秉忠,恨杨德茂,但敢怒不敢言。” 王士元的手指停了一下。“陈启顺呢?他在不在铅山?” “在。住在城东的陈家大宅里,高墙深院,养了几十个护院,手里有鸟铳。陈启顺本人不露面,有什么事都让赵秉忠和杨德茂去办。”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一个只会吟诗的知县,一个把持实权的县丞,一个欺压矿工的豪强。这三个人的关系像一条锁链,把铅山县城锁得死死的。但锁链的每一环之间都有缝隙。钱学孔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不想管事的读书人。赵秉忠是坏人,但他的权力来自陈启顺。陈启顺是更大的坏人,但他的根基在矿山。矿山在矿工手里。 “叫毛汝麟来。” 毛汝麟很快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黑缎小帽,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这两天他在忙着清点缴获的粮食和银子,脸上带着疲惫,但精神很好。“先生,您找我?” “毛先生,你是江山人,离铅山不远,那边的风土人情你熟悉吗?” 毛汝麟道:“熟悉。我年轻时在铅山做过生意,城里城外的人都认识不少。钱学孔那个老翰林,我只见过一面,在县衙门口,他坐着轿子进去,我在路边站着,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赵秉忠这个人我打过交道,阴得很,笑面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陈启顺我也见过,在城东的陈家大宅里,他过寿,我去送过礼。陈家那些护院,一个个横着走,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矿上的事我听说过,但没亲眼见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说他们去年打死了一个矿工,扔在矿洞里,连埋都没埋。” 王士元的手在桌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我要打铅山。不是去打县城,是去打陈家。陈家的矿山是铅山的根,拔了这根,铅山就倒了。但要拔这根,得先有人进去。你带几个人,扮作去铅山做生意的商人,混进城里。不用找钱学孔,他不管事。也不用找赵秉忠,他是陈家的狗。你要找的是杨德茂。” 毛汝麟愣了一下。“杨德茂?先生,他是陈启顺的人。” “他是陈启顺的狗腿子,但他也是穷苦人出身。狗腿子可以变成人,只要有人给他机会。你去见杨德茂,告诉他三件事。第一,陈家要倒了,铅山的天要变了。第二,矿工们的日子,也该变一变了。第三,明军江山营拿下铅山之后,矿工愿意跟咱们干的,每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不愿意的,各回各家,以前的工钱,陈家欠了多少,咱们替他讨回来。”毛汝麟道:“先生,要是杨德茂不信呢?” 王士元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铜牌,递给毛汝麟。“这是天地会的信物。你告诉他,明军不是草寇,背后有天地会。他如果不信,让他自己来广丰看。看了就信了。” 毛汝麟接过铜牌,揣进怀里。“先生,我带多少人去?” “二十个,分三批走,扮成不同身份。你扮成掌柜,其他人扮成伙计、脚夫、走亲戚的。进城之后不要聚在一起,分散住。二月二十二夜里,你在北门里面放火。看到火光,我带兵从北门外面攻进去。” 毛汝麟一一记下,转身去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先生,要是杨德茂不肯帮忙呢?” 王士元看着他。“那就告诉他,他可以不帮忙。但他手下的矿工,不会都听他的。” 毛汝麟点了点头,走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王士元就带着标营的一百人出了北门。他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缴获来的锁子甲,甲叶子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的光。和璋骑骡子跟在后面,腰间别着那把短刀,两只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周虎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那把短斧,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边的树林。 队伍沿着小路向西,弯弯绕绕,避开官道。铅山在广丰的西边,走官道不到一百里,但官道上可能有清军的斥候。走小路要多绕三十多里,但安全。王士元骑在马上,一句话不说。他的脑子里在转铅山的形势——钱学孔,一个只会吟诗作对的进士,不碍事;赵秉忠,把持县衙十几年的地头蛇,必须拿下;陈启顺,铅山最大的豪强,矿山的主人,矿工的血汗铸成了他的家业,此人不除,铅山不宁;杨德茂,陈家的狗腿子,但他也是矿工出身,能不能争取,就看这一面。 和璋骑着骡子跟在父亲身后,忽然问了一句:“爹爹,铅山有铜矿,铜矿是用来铸钱的。咱们铸了钱,能给士兵多发饷银吗?” 王士元没有回头。“能。但不光是发饷银。有了钱,就能买粮食、买铁料、买硝石硫磺。有了粮食,兵不会饿;有了铁料,刀枪能续上;有了火药,打仗才能赢。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万万不能。但有钱之前,得有人。铜矿里的那些矿工,就是人。他们被陈家欺负了几十年,心里憋着火。这把火,能把陈家烧了,也能把清廷烧了。” 二月二十二,黄昏,铅山北门外。 王士元带着标营一百人藏在北门外的一片树林里。从树林的边缘能看见铅山县城的北门,城墙不高,不到两丈,垛口有些已经塌了,也没有修补。城门口只有两个县丁,抱着枪靠在墙上打瞌睡。夕阳照在城墙上,把青砖染成金黄色。 王永泰蹲在王士元身边,手里攥着刀。“先生,毛汝麟进去了吗?” “三天前就进去了。”王士元看了看天色,“他约好今晚放火。看到火光,我们就冲。” 夜幕降临,铅山县城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北门城楼上的灯笼晃来晃去,把城墙照得忽明忽暗。标营的士兵蹲在树林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抽烟。有人不停地摸自己的刀,有人反复压火药,有人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亥时,铅山县城里突然冒出一团火光。火不大,但很亮,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火光正是北门的方向。王士元猛地站起来。“走。” 一百个人冲出树林,向北门摸去。王永泰走在最前面,周虎护着和璋走在中间,王士元走在最后面。没有喊杀声,只有脚步声,急促而沉闷。城门口的两个县丁看见火光,正往城里跑,被王永泰带人堵了个正着。“别杀!别杀!我投降!”一个县丁扔了刀,跪在地上;另一个往城里跑,被一刀砍翻。 北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打斗声和喊叫声。毛汝麟带着二十个人正在和几个县丁混战。王士元带人冲进去,剩下的县丁看见涌进来的兵,有人扔了刀就跑,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赵秉忠从县衙里跑出来,穿着一件绸袍,头发散着,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往南门跑。他被周虎一把揪住后领,按在地上。 “你是赵秉忠?” “我是!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杀我!” 王士元看着他,没有说杀,也没有说不杀。这个人在铅山当了十几年县丞,把持政务,勾结豪强,欺压百姓。杀他容易,杀了他之后,谁替他稳住县衙那班书吏?谁替他管钱粮账目?“关起来。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城东,陈家大宅。 陈启顺站在院子里,身边围着二十多个护院。院门紧闭,墙头架着几支鸟铳。他不跑,他不信几个毛贼能攻进他的宅子。 “老爷,赵秉忠被抓了!”一个护院跑进来。 陈启顺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赵秉忠是个废物。守住宅子,贼人进不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矿工们已经反了。杨德茂带着三百多个矿工,扛着镐头、铲子、铁锹,从矿山涌下来,把陈家大宅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沉默的鬼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启顺站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腿就软了。他看见了杨德茂,站在矿工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镐头。 “杨德茂!你疯了?你吃我的,喝我的——” 杨德茂没有回答。他举起镐头,朝大门砸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身后的矿工们跟着他,一起砸。大门在三下之后轰然倒塌。护院们扔了鸟铳就跑,有的翻墙,有的钻狗洞,有的跪在地上举着双手。陈启顺从墙头上摔下来,被矿工们按住,五花大绑。 杨德茂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他当了十几年狗腿子的宅子。他忽然哭了出来,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子。身后几百个矿工没有人笑他。 第二天一早,王士元站在陈家大宅门口。杨德茂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先生,我替陈家干了十七年。十七年里,我替他们打过矿工,替他们收过租子,替他们办过不少昧良心的事。我……” 王士元打断他。“你以前替谁干,我不问。从今天起,你替谁干?” 杨德茂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替先生干。替矿上的弟兄们干。” “起来。”王士元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杨德茂站起来,两条腿还在发抖。他身后那几百个矿工站在院子里、巷子里、街道上,黑压压的一片。他们穿着破衣裳,身上全是矿灰,手里还攥着镐头和铁锹。他们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眼泪,有怒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希望。 王士元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各位,从今天起,你们不是陈家的矿工了。你们是明军江山营的兵。每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你们的工钱,陈家欠了多少,我替你们讨。你们的兄弟,被陈家打死了多少,我替你们讨公道。” 没有人说话。然后一个人哭了出来,然后是更多的人。哭声在巷子里回荡,像一阵风吹过空谷。 下午,王士元坐在铅山县衙的大堂上,面前跪着钱学孔。他穿着官服,戴着官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发白,嘴唇在发抖。 “你是钱学孔?” “下官是。康熙九年的进士,授铅山知县,到任三年……” “你到任三年,做过什么事?” 钱学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官……下官公务繁忙,忙于……忙于……” “忙于吟诗作对。”王士元替他说了。 钱学孔不敢说话了。王士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我不杀你。你是进士,朝廷命官,杀了你,朝廷会派更厉害的人来。你回去写一封信给上饶知府,就说铅山一切安好,不需要派兵来。信怎么写,我让人教你。写好了,你继续当你的知县。每天早上到县衙坐堂,该喝茶喝茶,该吟诗吟诗。不该说的话,一句别说。” 钱学孔连连磕头。“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夜里,王士元坐在铅山县衙的大堂上。方仲文、王永泰、毛汝麟、杨德茂围坐在长桌前。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铅山拿下了。接下来几件事。第一,矿工营。杨德茂,你手下这三百多个矿工,编成一个营。不跟标营混编,单独成军。你先当把总,带他们。不练刀,先练队列。站有站相,走有走相。听号令,一声令下往东不往西。练好了队列再练刀。第二,陈家。陈家的田产、矿山、商铺,全部充公。田产分给矿工和穷苦百姓,矿山由我们自己管,商铺交给毛先生打理。陈启顺本人,先关着,不杀。以后有用。第三,赵秉忠。这个人不能留,但不是现在杀。等铅山稳住了,公审。让百姓自己说,他该不该死。” 方仲文一一记下。 王士元又道:“方大师已经在路上了。等他来了,我们就有军师了。吕留良、黄宗羲、陆世仪几位先生也在路上。等他们都到了,我们就不再是一群只会打仗的武夫了。” 杨德茂忽然开口:“先生,我有一个事想问。” “说。” “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不是普通的反贼吧?反贼不会管矿工的死活,不会给百姓分田产,不会留知县的命。” 王士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我是谁,以后你会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跟着我干,你不会后悔。” 杨德茂没有再问。 第43章 遗老相聚 康熙十三年四月初二,广丰。 铅山拿下的第十天,广丰城里渐渐有了些生气。城墙上的弹坑填平了,石灰水刷了三遍,看不出血迹。军营里新编的花名册摞了厚厚一沓,王永泰每天带着标营练刀,杨德茂带着矿工营练队列。矿工们站成一排一排的,还不太齐整,但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至少知道“向左转”不向右,知道“立定”不往前走了。 毛汝麟在铅山忙着清点陈家产业。陈启顺在铅山经营了几十年,田产、商铺、矿山,加在一起折银不下十万两。光是他仓库里搜出来的铜锭,就有三千多斤。王士元让他先把铜锭运到广丰,找了几个老匠人试着铸钱。匠人说铜料不错,铸出来的钱成色好,跟朝廷的制钱一样重,可以用。 查嗣韩从福建回来了,带了五百斤铁料和两百斤硝石,还带了两个人——一个姓孙的铁匠,一个姓李的火药师傅。都是在福建混不下去了,听说广丰这边有饭吃,自己找来的。王士元把铁匠送到杨德茂的矿工营,专门打造刀枪;火药师傅送到陈瑚那里,让他带着配制火药。 四月初二这天一早,方仲文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笑,喘着气说:“先生,方大师到了。船在城外码头,已经靠岸了。” 王士元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他走到县衙门口,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睛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向东门走去。和璋跟在他身后,和瑾、和璜也跑了出来,三个孩子跟在父亲后面,像一串尾巴。 码头在广丰东门外,信江边上。一艘不大的乌篷船靠在岸边,船头站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老僧,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容清瘦,双目微垂。正是方以智。他身后站着一个抱着小女孩的中年妇人,小女孩梳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小红袄,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怯生生地看着岸上的热闹。 船靠岸了。方以智走上码头,合十道:“殿下,老僧来了。”王士元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老人的手还是那么瘦,骨节分明,但很稳。王士元看着他的脸,比半年前在无锡时又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更白了。 “大师一路辛苦。” “不辛苦。老僧在无锡听说了广丰大捷,一夜没睡,第二天就收拾东西上路了。路上走了半个月,就怕赶不上。”方以智笑了笑,转头看向那个小女孩,“殿下,这是您的女儿。老僧替您照顾了半年,现在物归原主。” 中年妇人把小女孩抱过来,放在地上。小女孩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甲胄的男人,眼睛里全是陌生和害怕。她往后退了一步,缩在妇人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王士元蹲下来,看着女儿。他走的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只会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半年不见,她会走路了,会扎小揪了,会抱着布娃娃不撒手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叫爹爹。” 小女孩咬着嘴唇,不说话。王士元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剥了糖纸。糖是查嗣韩从福建带回来的,用红薯熬的,裹了一层芝麻,很香。他把糖递过去。小女孩看了看糖,又看了看王士元,终于伸手接了过去,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爹爹。” 王士元的眼眶热了一下。他站起来,转过身去,不让人看见他的眼睛。和璋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妹妹的头。“妹妹,我是大哥。你还记得我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 “没关系,以后就记得了。”和璋站起来,对和瑾、和璜说,“你们两个,看好妹妹。不许欺负她。” 和瑾咧嘴笑了。“谁敢欺负她,大哥你还不揍我?”和璜站在一旁,攥着拳头,“我会保护妹妹的。” 方以智安顿下来之后,当天下午就在县衙大堂上与众人议事。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毛汝麟、查嗣韩、方仲文,加上方以智和他的弟子慧远,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前。慧远是方以智在景德镇专门负责情报汇总的弟子,王士元在无锡时见过他一次,白白净净,像个商人。 方以智先开口,他显然是带着消息来的,等不及慢慢寒暄。“殿下,老僧在路上听说了一件事。朝廷已经知道了广丰之战。浙江提督上了一份折子,说衢州镇总兵李盛松在广丰剿贼不利,折损官兵一千余人,请旨革职。塔尔岱的满洲兵也死了不少,杭州将军大发雷霆,要把他调回去问罪。但朝廷驳了折子。” 王士元问:“为什么驳回?” “因为没有人替李盛松。打了败仗的将官,朝廷有的是,拿掉一个,换一个就是。但浙江提督说,三藩作乱,兵力吃紧,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康熙皇帝准了,让李盛松戴罪立功,塔尔岱也不调了,留在衢州继续整顿军备。朝廷还从杭州又拨了二千绿营兵增援衢州,加上原来的残兵,衢州现在又有三千多兵了。” 王永泰骂了一声:“他娘的,又三千多。”方以智又道:“还有一件事。殿下之前写信请的那几位先生,吕留良已经在路上了。他先收到信,把手头的事情交代了一下,就动身了。陆世仪先生年纪大了,走不了远路,派了他的弟子陈瑚——不是咱们这个陈瑚,是另一个——带着几个学生来。黄宗羲先生也回了信,说手头有一部书稿正在修订,修订完了就动身,可能还要再等一两个月。” 王士元点头。“能来就行。不催。几位先生来了,咱们就有了脑子。现在打仗靠的是武将,但治理地方、出谋划策、联络各方,离不开他们。” 方以智又道:“殿下,老僧还有一个消息。江南那边,天地会最近不太平。常州知府换了人,新来的知府不查天地会,但杭州那边风声紧了。陈永华已经从福建回来了,他建议殿下暂时不要动用天地会的名义,以免打草惊蛇。” 王士元沉默了一会儿。天地会是他在起兵初期的重要盟友,但现在已经不是初期了。他手里有兵,有地盘,有矿,有粮。天地会依然重要,但不能事事依赖。“传话给陈永华,让他先稳住,不急着联络。等我们打下了更大的地盘,再见他不迟。” 方以智合十道:“老僧省得。” 四月初五,吕留良到了。 他没有带多少人,只带了一个书童、两箱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头上扎着发髻,胡须花白,面容清癯,和半年前在石门县见时没什么变化。只是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袋更大了,像是几个月没睡好觉。 王士元到城外码头接他,吕留良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瘦了。也黑了。在无锡的时候,白白净净像个教书先生。现在像领兵打仗的了。” “先生也瘦了。路上辛苦。” “不辛苦。老朽在石门县听说殿下在广丰打退了清军三千多人,激动得一宿没睡。第二天就收拾东西上路了。”吕留良站在码头,看着广丰城,“殿下,这座城不大,城墙也不高。但老朽觉得,它比北京城还高了。” 王士元把吕留良安顿在方以智隔壁的院子里。两个老人隔着一道墙,当天晚上就隔着墙喊话喊到了半夜,王士元睡不着,干脆坐起来听他们说什么。方以智说天文,吕留良说诗文;方以智说佛法,吕留良说周易。鸡同鸭讲,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谁也不生气。 四月初八,陆世仪的弟子陈瑚——不,为了跟咱们的陈瑚区分,姑且叫他小陈瑚——到了。他带了五个人,都是太仓陆世仪的门生,有的懂水利,有的懂农事,有的懂算法。陆世仪的书信里说,他年事已高,不能亲来,但派了得意弟子来相助,望殿下勿怪。王士元哪里会怪,他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来一个是一个,来两个是一双。 四月十二,黄宗羲的儿子黄百家来了。黄宗羲自己没来,但让儿子带来了口信和一封信。信中说,明军江山营大破清军的消息已经传遍江南,士林震动。很多人都说,大明怕是要光复了。但黄宗羲提醒王士元,要小心清廷的第二次围剿。第一次轻敌了,第二次不会。他让王士元务必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王士元把信收好,对黄百家说:“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他的提醒,我记住了。请他保重身体,等这边站稳了,我去见他。” 黄百家道:“家父说,等殿下拿下上饶,他就亲自来。” 四月十五,王士元在县衙大堂召集了所有人。方以智、吕留良、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毛汝麟、查嗣韩、方仲文,加上新来的小陈瑚、黄百家,十几个人坐了一屋子。这是明军江山营成立以来,文官武将第一次济济一堂。 王士元站在舆图前,看着这些人。半年前他还是个教书先生,带着一家人东躲西藏,连句实话都不敢跟儿子说。现在他手底下有两千多兵,有六座县城,有铜矿、铁矿,有一群愿意跟着他卖命的人。 “各位,”王士元开口了,“今天叫大家来,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方大师和吕先生都在这里了。从今天起,方大师是我的军师,吕先生负责文事。以后军中的事、打仗的事,方大师说了算;地方的事、民政的事,吕先生说了算。” 方以智合十,吕留良拱手。 “第二件事,铅山拿下了,矿工营也建起来了。但还有两座县城在我们眼前——玉山和上饶。玉山是小县,上饶是府城。我的计划是,先取玉山,再围上饶。” 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玉山在广丰西北,县城不大,清军不到两百人。拿下玉山,衢州的清军想去上饶,就得从江山绕路。绕路要多走两天,两天的时间,我们能做很多事。上饶是府城,城墙高,驻军多。硬攻不行,只能围。围上一个月,城里的粮食吃完了,自己就会投降。” 张万祺问:“先生,围上饶,要多少人?” “三千。我们现在有两千多人,差一点。但矿工营五百人还没练好,练好了就能上。还有从俘虏里招的老兵,也还没编完。再给一个月,够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永泰道:“先生,清军不会坐视我们围上饶。衢州的清军一定会来救。到时候我们既要围城,又要打援,兵力不够。” 王士元点头。“所以要先拿下玉山。玉山在手,衢州清军来的路上就多了一道关卡。我们在玉山放一支兵,不用多,五百人,能守就行。衢州清军来了,玉山守,广丰援,两面夹击,他打不进来。” 方以智开口了:“殿下,老僧有一言。衢州清军三千多人,塔尔岱和李盛松都在。他们上次轻敌败了,这次不会轻敌。我们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玉山不是广丰,玉山城墙低、护城河浅,守不住太久。所以围上饶要快,不能拖。一旦开围,就要在一个月内拿下上饶。” 吕留良道:“上饶是府城,知府不会轻易投降。攻城之前,最好派人进去联络城里的士绅。上饶有几个前明遗老的后代,对清廷不满。如果他们能在城里做内应,攻城就容易了。” 查嗣韩道:“先生,上饶那边的事,我可以去办。我在上饶有生意往来,认识几个商人。商人最会看风向,只要他们觉得咱们能赢,就会帮忙。” 王士元看向查嗣韩。“你去。带上毛先生,他熟悉那边的人情。两个人去,互相有个照应。” 查嗣韩和毛汝麟齐声应诺。 夜里,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大堂上,灯还亮着。方以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放在桌上。“殿下,还不睡?” “睡不着。”王士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大师,你说咱们能成吗?” 方以智坐在对面,捻着佛珠。“殿下问‘能成吗’,老僧不知道。老僧只知道,天下事,成与不成,不在天,在人。太祖当年二十四个人起兵,谁能想到他能成?但他就成了。殿下现在有两千多人,有六座县城,比太祖当年强多了。成与不成,不在人数,在人心。” 王士元点了点头。“大师,你说得对。” 方以智又道:“殿下,还有一件事。老僧在来的路上,听到一个消息。吴三桂已经打到了湖南,朝廷的主力都在那边,顾不上浙江。这是我们的机会。如果我们能在朝廷腾出手来之前,拿下上饶、衢州,把江西和浙江连成一片,到时候朝廷想打我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王士元看着舆图,吴三桂从云南打到湖南,势如破竹。但他知道历史,吴三桂打不到浙江,也打不到江西。他会被堵在湖南,困在衡州,最后死在那里。所以王士元不能指望吴三桂,他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大师,明天开始,我们分头做事。你和吕先生留在广丰,帮我盯着大局。我带标营去玉山。玉山拿下,上饶就是孤城了。” 方以智合十道:“殿下小心。” 王士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远处军营里还亮着灯,有人在练刀,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 第44章 血战上饶 康熙十三年四月二十八,上饶北门外。 王士元蹲在信江边的芦苇丛里,手里攥着刀,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浸透了。身后蹲着八百个人,标营在前,矿工营在后,没有人说话,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他的心脏跳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嘴唇发干。他怕。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怕。但他是主帅,他不能退。 方仲文爬过来,贴着他耳朵说:“先生,南门火起了。” 王士元抬起头。南门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张怀瑾果然把城里的预备队调去了南门。 “等。”王士元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但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秒都像有人用钝刀在割他的肉。王永泰蹲在他左边,手里攥着刀,刀已经出了鞘。杨德茂蹲在他右边,手里攥着一把镐头,镐刃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和璋蹲在他身后,腰间别着那把短刀,两只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周虎攥着短斧,眼睛盯着北门城楼,一刻不敢移开。 丑时正。再等下去南门的清军可能反应过来了。王士元咬紧牙齿,牙根发酸,猛地站起来,拔刀。“上。” 八百人站起来,冲进信江。水冰凉,漫过大腿,漫过腰,漫到胸口。四下里除了水声、脚步声,还有人牙齿打颤的磕碰声。矿工营扛着云梯走在最前面,杨德茂光着膀子,咬刀在前,第一个涉过最深的地方。登上对岸,矿工营冲向城墙,云梯没来得及架上,城墙上已经有人喊了起来:“贼来了!贼来了!” 箭矢如蝗,鸟铳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王士元骑着马冲过江,身后亲兵队举着火把,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下第一个云梯刚搭上去,就被城上的守军用长杆推倒了,云梯上的矿工摔下来,砸在地上,惨叫不止。第二个云梯又被推倒。第三个总算挂住了垛口,杨德茂咬着牙往上爬。 “倒滚水!”城墙上滚水浇下来,杨德茂头上、肩上全是水泡,惨叫一声,但没有松手。他咬刀攀上了城头,一刀砍翻了一个守军,回头吼道:“上!” 矿工们跟着涌上城墙。城墙上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刀砍钝了用枪捅,枪捅断了用镐头砸,镐头砸弯了用拳头打,用牙咬。一个矿工被鸟铳打中了胸口,血喷涌而出人往前扑倒,死之前死死抱住一个清兵的腿他的同伴们踩着他的尸体冲过去,一刀捅穿那清兵的肚子。又一个矿工被砍断了胳膊,血流如注,他把断臂甩在地上,嘶哑着嗓子连声大吼继续往上爬,用仅剩的好手一刀砍在守军的脖子上,两个人同时倒在血泊里。 王永泰带着标营冲过吊桥。城门已经被矿工营从里面打开了半扇,但清军拼死堵在门口用身体顶住门板,好几个清兵死后横在门缝里,门板卡住推不动。王永泰红了眼,伸手推开尸体,浑身是血的挤进去。跟在他身后的标营士兵踩着尸体往前冲,刀砍卷了刃,用枪捅;枪捅断了,拾起地上的清军兵器继续打。 清军在南门察觉上当,张怀瑾从南门调回的援兵赶到北门了。王士元站在城门洞里,刀上全是血,手腕被震得发麻,衣服上溅满了不知道是谁的血。和璋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把短刀,手心全是汗,刀快要脱手。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守住!”王永泰在前面吼。“不许退!谁退我砍谁!”一个标营的士兵被清军一刀砍在小腿上,当场倒下去,血流如注堵在窄巷里。王永泰从旁边绕到他身侧,一刀捅穿了那个清兵的肚子。清兵跪在地上咬着刀瞪他,肠子顺着刀刃流出来。 杨德茂从城墙上下来了,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清军的。左耳朵少了一截。肩膀上嵌着一支箭,箭头入肉寸许,他自己拔出来,血肉模糊中攥着镐头冲到前面。矿工营的弟兄们跟在他身后,一个个浑身浴血,眼睛通红。 “先生,清军援兵到了,堵在东街!”方仲文从前面跑回来,脸上全是血。“有五六百人!还有鸟铳队!” 王士元看着眼前这条窄街,两侧是民房,清军堵在街口,鸟铳排成三排。冲上去就要被排枪打。他咬紧牙根。“从两侧爬墙,绕过去。巷战,不要挤在一起。” 周虎带亲兵队爬上两侧民房的屋顶,从屋顶上往下打鸟铳。清军的队伍被打乱了,有人在喊“上面有人”,有人在喊“撤”。王永泰带着标营从正面压上去,刀枪并进,短兵相接在窄巷子里展开肉搏战,双方都挤在一起谁也施展不开,只能拼命用刺。一个标营士兵把清兵按在地上用刀柄砸碎他的脑袋,另一个标营士兵被清兵从背后捅穿大腿,倒在地上还嘶哑地喊:“先生,给俺报仇!” 王士元红了眼,提着刀冲进了巷子。和璋跟在父亲身后,周虎护在侧面,冲过狭窄的巷口,血水没过鞋底滑得几乎站不住。黑暗中不知道谁在砍谁,只能看见刀光,听见惨叫。天亮了。 清军退回了知府衙门,关上门,架上鸟铳,从窗户里往外打。王士元站在街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手腕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八百个人打到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六百。王永泰靠在墙上,左胳膊垂着,肩膀上插着一支箭。杨德茂坐在台阶上,背上全是刀伤。周虎的短斧卷了刃,扔了,换了把清军的刀。矿工营和标营的兵躺了一地,有死的,有伤的,有坐在地上喘气的。地上全是血,红的发黑。 方仲文走过来,声音发抖。“先生,死了七十多个,伤了一百八十多个。矿工营伤亡最重,标营也死了二十多个。清军死了至少三百多,伤的不知道。” 王士元攥着刀,刀身还在往下滴血。“拿下知府衙门。” 杨德茂从台阶上站起来,手里的镐头已经断了,剩半截。“先生,我带矿工营上。打不下来,我不回来。” 王士元看着他,浑身是伤,左耳朵少了半截,衣服被血浸透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你还能打?” “能。弟兄们还能打。”杨德茂回过头。矿工营剩下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有人攥着刀,有人攥着枪,有人攥着从地上捡的清军的刀。他们浑身是血,甲胄残破,但眼睛里没有退意。 王士元举起刀。“标营在前,矿工营在后。拿下知府衙门。” 王永泰从墙上直起身,把箭拔了,用布条缠住伤口,一口血唾沫吐在地上。“标营,上。” 知府衙门的门被撞开了。标营冲进去,矿工营跟在后面。院子里、大堂上、后堂里,到处都在打。有人从台阶上滚下来,有人从窗户里摔出来,有人倒在血泊里不动了。 张怀瑾站在大堂上,身边最后十几个亲兵围成一圈,刀对着外面。他没有投降,也没有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着了案上的文书。火苗跳起来,舔着纸页,舔着桌案,舔着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 王士元站在大堂门口,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张怀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永泰一刀捅过去,张怀瑾晃了晃,扶着案几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歪倒在地,眼睛还睁着。火从案上蔓延到柱子,柱子噼啪响。王士元转身走出大堂。“救火。把文书、账册抢出来。烧了就没了。” 太阳升起来了。上饶城里的街道上,尸体一具一具地抬走,血迹一桶一桶地冲洗。八百人,死了八十七个,伤了两百多个。矿工营伤亡过半,标营折了四分之一。清军死了四百多人,伤的不计其数,俘虏三百多。 方仲文拿着册子,手在抖。“先生,阵亡八十七人,重伤六十一人,轻伤一百四十二人。矿工营死了五十三个,标营死了二十一个,三个千户所合起来死了十三个。清军死了四百一十七人,俘虏三百二十五人。” 王士元站在知府衙门门口,看着那些阵亡士兵的尸体一排一排地摆在街上。有人脸上盖着布,有人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面目,有人怀里还抱着刀刀拔不出来。杨德茂蹲在街边,手里攥着半截镐头,镐头上全是血。他在哭,哭得很小声,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些趴在屋顶打鸟铳的亲兵和周虎,有人从高处栽下来摔断了腿,有人胸口被鸟铳打穿当场阵亡,活着的也伤痕累累浑身是血。 和璋站在王士元身边,手还在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那把短刀还别在腰间,刀鞘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他的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王士元看着那一排一排的尸体,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这是他打的最惨的一仗。死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兵,都是跟着他从广丰、从铅山、从玉山一路打过来的人。杨德茂的那些矿工,练了不到一个月就上了战场,打的还是攻城这种最残酷的仗。他们不怕死,他们真的不怕死。 “把阵亡的名单记好。”王士元的声音沙哑。“每人抚恤五十两银子,送到家里。重伤的,每人二十两。轻伤的,每人五两。银子不够,从库银里垫。” 方仲文应了一声。 王士元走进知府衙门。大堂烧了一半,柱子焦黑,地上全是水。张怀瑾的尸体已经抬走了,地上还有一摊血。他站在烧焦的匾额下面,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字只剩一半。 方仲文跟进来。“先生,广丰那边,方大师已经出发了。明天就能到。吕先生也一起过来。” 王士元点了点头。“把城里的空房子清理出来,给他们住。再腾出几个院子,给伤员养伤。” 方仲文应了一声。 王士元走到后院,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还在打扫战场的士兵。有人抬着担架,有人拖着尸体,有人蹲在地上擦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搬运声、偶尔一两声呻吟。 上饶拿下了。代价是八十七条命。王士元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城墙上、巷子里、衙门大堂上那些死去的脸。杨德茂的矿工,标营的老兵,还有那些投降后又反悔、最后被一刀砍了的清兵。他们本来不用死,是他们自己要打。是因为王士元要打。他们跟着他打,是因为他们信他。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教书先生了。他是从血里爬出来的将军。 第45章 残阳如血 康熙十三年四月二十九,上饶。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里的尸体还没有抬完。王士元站在知府衙门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街上一排一排的担架,从北门一直排到南门。每副担架上一个人,有的盖着布,有的露着脚,有的露着手。手是黑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灰。那是杨德茂的矿工。 方仲文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那本磨破了边的册子,眼圈发黑,一夜没睡。“先生,阵亡人数重新清点过了。矿工营死了五十八个,标营死了二十三个,三个千户所合起来死了十六个。一共九十七个。重伤八十二个,轻伤一百六十三个。总伤亡三百四十二人。” 王士元的手在窗台上攥了一下。三百四十二人,占攻城兵力的四成多。矿工营伤亡过半,杨德茂昨天夜里一直在哭,哭到后半夜没声了,王士元让人去看,他坐在台阶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镐头。 “清军那边呢?” “清军死了四百九十多个,俘虏三百八十多个。张怀瑾烧死的,不算在里面。”方仲文翻了一页,“知府衙门的库银清点过了,三千二百两。粮仓存粮两千一百石。兵器库里有刀枪七八百把,鸟铳两百多支,火药一千多斤。还有六门小炮,就是南门外炮台上那六门,被咱们缴了。” 方仲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先生,还有一件事。昨天夜里打扫战场的时候,在城东一条巷子里发现了张怀瑾的家眷。他老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几个仆妇。” 王士元转过身。“人呢?” “关在县衙后面的院子里。方大师还没到,没人敢处置。” 王士元没有立刻回答。张怀瑾是满洲正白旗包衣,但他的家眷是无辜的。杀他们容易,杀了之后,上饶城里的那些投降的清军会怎么想?城里的百姓会怎么想?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要杀。给他们一间院子,每天送饭。等方大师来了,再说。” 方仲文应了一声。 王士元走出知府衙门,沿着街道向北走。街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干涸的血迹、被刀劈过的门板。百姓们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神里全是惊恐和试探。王士元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看他们。他知道,这些百姓不会因为一次胜仗就死心塌地跟了他。他们怕清军,也怕他。谁赢了他们跟谁,谁输了他们就躲。 军营设在城北的一片空地上,原来是清军的校场。王永泰坐在营房门口,左胳膊吊着布条,布条上还有血迹。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从额头划到颧骨,用麻线缝了几针,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永泰,胳膊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王永泰站起来,“先生,标营的弟兄们伤了一大半,能打的不到四十个人了。矿工营更惨,能站的不到两百人。现在上饶城里有三千多俘虏和降兵,光靠我们这点人,看都看不住。” 王士元看着营房里那些伤员。有人躺在床上,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在墙边。换下来的绷带堆了一地,全是红的。“从俘虏里招人。把那些愿意投降的、底子好的,编进队伍。一个老兵带五个新兵,先把城防接过去。不指望他们打仗,能站岗就行。” 王永泰道:“先生,俘虏里面有一百多个绿营兵,是原来上饶驻军的,底子不错。他们愿意投降,但怕我们杀俘虏。” “不杀。告诉他们,愿意跟咱们干的,每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不愿意的,发给路费,让他们走。但不许留在上饶,走远点。” 王永泰应了一声。 王士元走到矿工营的营地。杨德茂坐在一棵树下,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镐头。他的左耳朵包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背上、胳膊上缠满了绷带,整个人像一具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僵尸。他看见王士元,要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下去。 “先生,我起不来了。” “不用起来。”王士元蹲下来,“矿工营死了五十八个人。他们的名字,记下来没有?” “记了。我亲手记的,一个一个记的。”杨德茂把镐头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五十八个名字,有的后面画了一个圈,表示家里有老小;有的后面画了一个叉,表示家里没人了。 王士元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抚恤银子,今天下午就发。家里有人的,送到家里;家里没人的,立个碑。” 杨德茂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没有擦。王士元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伤好了,矿工营还要你带。” 四月三十,方以智和吕留良到了。 两人坐着一辆马车,从广丰赶来。方以智下车的时候,手里捻着佛珠,脸色很平静。吕留良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一路颠簸让他吐了好几回。方以智看见城墙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迹,没有说话。他走进知府衙门,在大堂上坐下来,看着那个被烧焦的“明镜高悬”匾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伤亡多少?” “三百四十二人。死了九十七个。” 方以智闭上眼睛,捻着佛珠,很久没有说话。“殿下,打仗是要死人的。死人是疼的,但死了的人不会白死。上饶拿下来了,清廷的脸就丢大了。府城被占,不是知县跑了能瞒住的。江西巡抚一定会往京城报。康熙皇帝会知道,在浙江和江西的交界处,有一个叫王伯顺的人在造反。” 王士元在对面坐下。“大师,我们现在怎么办?” “两个办法。第一个,趁着朝廷还没反应过来,往上饶以西打,拿下弋阳、贵溪,一直打到信州。把江西的东大门锁死。第二个,守。上饶是府城,城高池深,比广丰好守。把兵力集中在上饶。广丰、铅山、玉山留少量兵看着就行。清军要来,让他们来。来一次,打一次。打痛了,就不敢来了。” 吕留良道:“殿下,老朽以为,现在不是扩地盘的时候。我们手里只有两千多人,伤了三成多,能打仗的不到一千五。再往西打,兵力分散,守不住。不如先守上饶,练兵、屯粮、造兵器。等队伍练出来了,再打不迟。” 王士元点头。“就守上饶。广丰、铅山、玉山,每城留一百人看守。其余的人全部调到上饶来。矿工营、标营、三个千户所,全部整编。扩军到五千人。练好了,再打。” 方以智道:“殿下,老僧还有一个提议。上饶拿下了,府城在手,是时候亮出殿下的真实身份了。朱三太子的旗号,比王伯顺三个字值钱。”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方以智说得对。王伯顺这个名字,只能召集几千人。朱三太子这个名字,能召集几万人。但亮出身份,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清廷会发疯一样地来打他,不是三千三千地来,而是一万一万地来。 “再等等。”王士元说,“等吕伯伯、黄伯伯他们都到了,等队伍扩到五千人,等城防修好了,再亮。” 方以智没有再劝。 五月十二,黄宗羲到了。 他年近七十,白发苍苍,拄着一根拐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身后跟着五个弟子,都是他在余姚书院的得意门生。王士元到城门口接他,黄宗羲看见他,愣了一下。这张脸,他在画像上见过无数次。崇祯皇帝的脸。他扔了拐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上全是土。 “黄宗羲叩见殿下。” 王士元把他扶起来,他两只手都在发抖,眼睛红着,但没有哭。王士元握着他的手,黄宗羲说:“殿下,老臣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了。三十年前,老臣以为大明完了。没想到,殿下来了,大明的根没断。” 王士元把他迎进知府衙门。方以智在门口迎他,两个老人见面,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方以智伸出手,扶住黄宗羲的胳膊,慢慢走进大堂。 黄宗羲坐下之后,第一句话是:“殿下,老臣听说了上饶之战。伤亡三百多人,拿下一座府城。这笔账,不亏。但不能再这么打了。再打几次,殿下的人就打光了。打仗不是靠拼命,是靠脑子。” 王士元没有反驳。他知道黄宗羲说得对。上饶之战,他打得太急了。如果再多准备一个月,多练一练兵,多造一些攻城器械,伤亡至少能少一半。但他没有那一个月。清军不会给他那一个月。塔尔岱在江山,江西的巡抚在上饶以西随时可能发兵。 黄宗羲道:“殿下,老臣有一个办法。殿下手里有俘虏,有降兵。这些人当过兵,底子在。把他们打散,编进队伍里,一个老兵带五个新兵。不用多,三个月,就能练出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三个月,清军不会给我们三个月。” “那就在三个月之内,不让清军来打我们。”方以智接过话,“殿下,老僧有一个想法。浙江的塔尔岱,手里还有一千多人。他不敢来打上饶,但他也不会走。他守在江山,盯着我们的东面。江西的巡抚,手里有几千绿营,但他不知道我们的虚实。他只知道上饶丢了,不知道我们有3000人还是5000人。我们给他写一封信。” 王士元看着方以智。“写什么?” “写——明军江山营已占上饶,兵锋直指南昌。请巡抚大人早做打算。”方以智捻着佛珠,“他收到信,不知道真假。他会上报朝廷,朝廷会调兵。调兵要时间,准备粮草要时间,行军要时间。等他准备好,三个月过去了。” 吕留良和黄宗羲异口同声:“诈之。” 王士元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写。用张怀瑾的官印盖。”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三个老人,三个当世最聪明的大脑。他们来了,他就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从明天开始,上饶城只做三件事。第一,练兵。第二,修城。第三,屯粮。三个月之内,我要让上饶变成一座清军啃不动的铁城。” 方以智合十,吕留良拱手,黄宗羲点头。 夜里,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大堂上。灯还亮着,桌上摊着舆图。和璋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 “爹爹,该吃饭了。” 王士元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他没有在意。“今天跟你吕伯伯练字了吗?” “练了。吕伯伯说我写的字太硬,像刀砍斧劈。他说写字要圆润。” “不用圆润。”王士元放下碗,“你是朱家的子孙,写硬一点,不丢人。” 和璋点了点头。 王士元看着他的脸,十六岁的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是上饶之战留下的,是那些尸体、血、惨叫留在眼睛里的东西,洗不掉也不必洗掉。 第46章 铁城生根 康熙十三年五月十八,上饶。 仗打完了二十天,城里的气味从血腥变成了石灰、木屑和桐油混在一起的涩味。知府衙门烧焦的匾额换了一块新的,吕留良亲笔题了“明镜高悬”四个字。字写得圆润平和,和刀光剑影的城头形成奇怪的对照。 王士元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信江。方仲文从城下上来,手里拿着册子,脸上带着汗——二十天了,他每天跑遍全城,清点物资、登记俘虏、安排伤员,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先生,矿工营的抚恤银发完了。一百零三户,每户五十两。银子不够,从库银里垫了三千两。现在库银还剩不到六千两。” 王士元的手指在垛口上停了停。“不够就去挣。铅山的铜矿开工了没有?” “开工了。查嗣韩找了几个老矿工,带着新招的人下去挖了。第一批铜锭已经炼出来了,两千多斤。铅山的匠人说要铸钱,还缺钱模子——清廷的钱模子在大理府的铸钱局,拿不到。私铸铜钱,做出来的跟制钱不一样,百姓不一定认。” “不做铜钱,做铜料。铜能卖,能换粮食、换铁、换硝石硫磺。福建的商人认铜。查嗣韩在福建有人脉,让他去跑。铜锭运到福建,换成粮食和军需。” “那条路不好走,从铅山到福建,山路一百多里,还有清军的关卡。” “关卡绕过去。走小路,夜里走。多走几天,总比没有强。” 方仲文应了一声,低头在册子上记。 王士元走下城楼,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上饶的城墙比广丰高得多,青石砌成,大部分完好,但有些地段年久失修。士兵们正在修补,和泥的、搬砖的、砌墙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这些人里有一半是招降的清军俘虏,穿着新发的衣裳,拿着新发的刀,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们不知道这个“王先生”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哪天又被清军俘虏回去。但当兵吃粮,谁给饷就跟谁干,先把今天混过去再说。 张万祺从城西跑过来,脸上晒得黑红,脖子上全是汗。“先生,西门的瓮城修了一半,砖不够了。城里能拆的旧墙都拆了,还是差不少。” 王士元想了想。“拆庙。上饶城里庙多,关帝庙、城隍庙、土地庙,挑那些没人去的,拆了取砖。回头再盖。” 张万祺愣了一下。“拆庙?怕老百姓不答应。” “先顾活人。活人守不住城,死人更没地方烧香。” 张万祺应了一声,跑了。 军营里,王永泰正在带新兵练刀。左胳膊还吊着布条,但已经能走路了。他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一下一下地敲那些新兵的手腕。 “刀不是这么握的!握死了,转不了腕。转不了腕,劈不出去。劈不出去,挨刀的就是你!”他走到一个新兵面前,竹竿敲在那新兵的手腕上,新兵手一抖,刀掉了。“捡起来。重来。” 王士元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王永泰把标营剩的那四十多个老兵打散,每两个老兵带十一个新兵,一个教刀,一个教火器。新兵里有俘虏,有矿工营的伤员,有从百姓里招的壮丁。混在一起,谁也不认得谁,反而好带。 杨德茂从矿工营的营地走过来,走路还一瘸一拐的,背上的伤没好利索。左耳朵包着白布,白布已经换了新的,不再往外渗血。精神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不再哭了。 “先生,矿工营能上城墙的有一百二十个人了。剩下的还在养伤,伤好了就能归队。新招的矿工也有一百多个,都是铅山那边的,听说当兵给二两银子一个月,自己跑来的。” “新招的矿工先不急着上城墙。让他们跟着老兵练。练好了再上阵。” 杨德茂点头。 夜里,王士元坐在大堂上,对着舆图发呆。方以智端着茶进来,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 “殿下,想什么?” “想后路。”王士元没有抬头,“大师,你说清军会给我们三个月吗?”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以为呢?” “不会。我要是塔尔岱,我也不会等。他在江山,离上饶不到二百里。他手里还有一千多人,加上衢州还能再调兵。如果他趁我们立足未稳,联合江西的绿营,东西夹击上饶,我们守不住。” 方以智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想怎么办?” “练。往死里练。一个月之内把新兵练出个样子,两个月之内把城防修完,三个月之内把粮草凑够。然后不等了。不等清军来打我们,我们先打出去。” “打哪里?” “江山。打掉塔尔岱,关浙江的门。然后往西,打弋阳、贵溪,把江西的门也关上。打不赢就跑,跑不赢就散。留得命在,不怕没柴烧。” 方以智看着王士元的眼睛。“殿下的意思是……” “万一清军人太多,几路合围,打不赢,我不在上饶等死。往南走,进福建,或者往西走,去投吴三桂。”王士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方以智能听见。方以智没有惊讶。“吴三桂是逆贼,殿下是大明皇子,去投他?” “他不是逆贼,他是枭雄。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兵入关的是他;到云南当藩王,养兵自重的是他;现在打着‘兴明讨虏’旗号反清的也是他。这种人不在乎谁当皇帝,他在乎的是自己能当多大的王。现在他兵强马壮,朝廷的主力都在跟他打。我们去投他,他不但不会杀我们,还会把我们供起来。朱三太子在他手里,他打‘反清复明’的旗号就更名正言顺了。” 方以智捻着佛珠,很久没有说话。“殿下想得很远。” “不想远不行。我们在上饶,看起来热闹,其实就是一口锅。清廷是灶台下面的火。火不大,锅里的水还能温着;火一大,水就烧干了。万一烧干了,我得带着这锅水跑,不能干等死。” 方以智站起身来。“老僧去画一份福建和江西的山川地图。殿下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有。” “越快越好。”王士元顿了顿,“大师,这件事,先不要跟别人说。说了,人心就散了。” 方以智合十。“老僧省得。” 五月底,上饶城里渐渐有了些秩序。各营重新整编完毕,标营三百人,矿工营八百人,三个千户所各一千人,全军三千一百人。 方仲文把新花名册送到王士元案头的时候,王士元翻了一遍。三千一百个名字,有的叫张大、李二、赵石头;有的叫文远、明德、守义。不管叫什么,他们都是他的兵。阵亡的那九十七个名字写在另一本册子里,单独放着。王士元每天晚上都会翻一遍,提醒自己这九十七个人是怎么死的,自己欠他们什么。 王士元站在城墙上,和璋站在他身后。十六岁的少年穿着小号的甲胄,腰间别着那把短刀,刀鞘上的磨痕在暮色中泛着暗光。 “和璋,你过来。”王士元的声音很平。 和璋走近一步。 王士元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城墙下面那些收工回营的士兵。“你跟着我半年了,刀练了,城守了,仗打了。看见死人了?” 和璋的声音有些发紧。“看见了。” “怕不怕?” “怕。”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都死了。”王士元转过身,看着儿子的脸。这张脸还很年轻,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一些不属于十六岁的东西。“你记住,你是崇祯皇帝的孙子,大明的皇孙。你现在没有退路,我也没有退路。城破了,清军进来,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放过你。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一刀剐成骨头。这是你爷爷的子孙的下场。” 和璋的脸白了,嘴唇在发抖。 “但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王士元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如果有一天,上饶守不住了,我会带着你们走。往南走,进福建,往西走,去投吴三桂。吴三桂不会杀我们,他需要我们。朱三太子在他手里,他的旗号才有人信。到那时候,你们在吴三桂的地盘上,照样能活。但是,在这之前——在上饶,在广丰,在铅山——在这些我们自己打下来的地方,你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和璋的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爹爹,我不退。” “不是不退,是不敢退。退了,命就没了。”王士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练刀吧。练完了,找你吕伯伯读书。你吕伯伯说你的字写得太硬,黄伯伯说你的文章写得太直。不用改。硬有硬的好处,直有直的用处。朱家的子孙,不用学那些弯弯绕绕。” 和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爹爹,吴三桂真的不会害我们吗?” “不会。他不是好人,但他不傻。害了我们,对他没有好处。一个活着的朱三太子,比一个死的值钱十倍。” 和璋想了想,快步走了。王士元站在城墙上,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远处,夕阳正在落下,把整座上饶城染成了金红色。城墙上的士兵在换岗,城下的百姓在收摊,军营里传来晚饭的号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王士元知道,这种正常撑不了太久。他必须在撑不下去之前,想好所有的路——打赢的路,打输的路,跑的路,投降的路。他不想投降,但他的家人、他的兵,不能跟着他一起死。 方以智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卷刚画好的舆图。“殿下,福建和江西的山川地图,粗粗画了一份。小路、关隘、渡口,都标在上面了。从铅山往南,翻过武夷山,就是福建的光泽县。光泽县往南,是邵武府。邵武府往西,可以绕开清军的关卡,进入江西的建昌府。建昌府往西南,就是吴三桂的地盘了。这条路全是山路,不好走,但清军追不上。” 王士元接过舆图,展开。密密麻麻的山川标记,一条红线从铅山蜿蜒向南,穿过武夷山,穿过福建,拐进江西,一直画到湖南。那是他最后的退路。 “大师,这条路你走过吗?” “年轻时走商走过两次。那时还是明朝。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山路还在,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清军的关卡。” “派人去探。扮成商人,走一遍。看看哪段路能走,哪段路有清军。探清楚了,回来画一份详细的地图。”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就去安排。” 王士元把舆图卷好,塞进袖子里。他转过身,看着城外的黑暗。他不知道这条路会不会用上,但他必须准备好。一旦用上,就是救命的路。 第47章 破局 康熙十三年六月初六,上饶。 方以智派出去探路的人还没有回来。王士元每天清晨上城,傍晚下城,夜里在舆图前坐到三更。三千一百人的吃喝拉撒、训练驻防,每一件事都要经他的手。他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块烧红了的铁。 这天一早,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脸色不对。 “先生,江山那边的斥候回来了。塔尔岱在调兵。衢州又来了两千绿营,加上他原来的一千多人,江山现在有三千多了。还有消息说,江西的巡抚也知道了上饶丢了,正在南昌集结兵力,可能要往下游派兵。” 王士元接过密报,看了一遍。“塔尔岱不会单独来。他上次吃了亏,这次一定等江西的兵一起动。东西夹击。”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传令各营,今天下午议事。” 午后,知府衙门大堂。 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杨德茂、查嗣韩、毛汝麟、方仲文,十个人坐了一屋子。王士元站在舆图前,把斥候探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张万祺先开口:“塔尔岱三千多,江西那边不知道多少。两路加一起至少五六千。我们现在三千一百人,守一座府城,够守。但守住了又怎样?清军从江山来,从南昌来,两边一夹,上饶就是一座孤城。他们粮草从衢州、从南昌源源不断地运来,耗得起。我们粮食吃一点少一点,兵死一个少一个。耗下去,死路一条。”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守是守不住的。不是城守不住,是耗不起。清廷有整个天下供他们调兵运粮,我们只有几座县城。耗下去,不用清军打,自己就垮了。” 王士元没有说话。他走到舆图前,眼睛盯着舆图的西边。江西再往西,是湖南。 黄宗羲道:“殿下,老臣有一言。死守上饶,是坐以待毙。要想活,必须主动出击。但不是往上饶以东打,是往上饶以西打。西边广信府、饶州府,清军兵力空虚——主力都调到湖南打吴三桂去了。我们往西打,不但能抢到粮草、扩充地盘,更重要的是能离吴三桂更近。” 吕留良接话:“黄兄说得对。吴三桂现在在湖南,前锋已经到了长沙。他的旗号是‘兴明讨虏’。如果我们打出朱三太子的旗号,吴三桂会怎么想?他不会来打我们,他需要这个名号。一个活着的朱三太子,比他喊一百遍‘兴明讨虏’都管用。他不会坐视不管。” 王永泰道:“那我们去投吴三桂?” “不投。”王士元的声音很坚定,“投了,就是人家的棋子。我们不投任何人。我们靠自己的兵、自己的地盘,打出自己的旗号。离他近,但不是他手下。清军要打我们,就要顾忌吴三桂会不会从西边捅过来。吴三桂要打清军,也要顾忌东边有我们这支力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上下级,是互相利用。”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这步棋走得险,但走得对。吴三桂是枭雄,他不讲忠义,只讲利害。一个独立的朱三太子在他东边,对他有利。清军要分兵对付我们,就少了对他的压力。他不会帮我们打仗,但他会替我们牵制江西的清军。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张万祺道:“那上饶还守不守?” “守。但不是死守。守上饶是为了牵制塔尔岱,让他不敢轻易往西追我们。主力往西走,打广信府、打饶州府,能打多少打多少。把队伍的粮草和弹药补上来。等清军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到了吴三桂的势力边缘。到那时候,朱三太子的旗号一打出来,清军就要掂量掂量——打我们,吴三桂会不会动;不打我们,我们在他们侧翼,像一根刺,扎着疼。” 方以智道:“殿下,往西打需要情报。广信府、饶州府的清军有多少,城池有多坚固,粮仓在哪里,都要摸清楚。老僧派慧远那边的人已经来不及了,让查嗣韩去。他是商人,在江西各地跑过生意,认识的人多。” 查嗣韩站起来。“先生,我去。广信府的知府叫陈文正,康熙十二年的进士,胆小怕事。府城驻军不到五百人,大部分是绿营老弱病残。粮仓有两座,存粮大概三千石。饶州府更弱,驻军不到三百,知府是个捐官,什么都不懂。” 王士元看着查嗣韩。“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早不说?” 查嗣韩苦笑。“先生,以前我们连上饶都还没拿下来,说那些有什么用?现在上饶在手了,往西走才有意义。” 六月十二,查嗣韩带着两个人出发了。他扮成茶叶商人,从上饶往西,沿着信江走。沿途经过广信府的铅山——铅山已经在手里了——再往西是弋阳、贵溪,然后是饶州府的万年、乐平。他要去摸这些地方的底细,画出详细的地形图,标注清军的兵力部署和粮仓位置。 方以智派人去湖南和福建的两路信使也出发了。去湖南的一路沿信江往西,绕过南昌,从袁州府进入湖南,去找吴三桂的先锋部队。去福建的一路往南,翻越武夷山,进入福建光泽县,再往南到邵武府,去找耿精忠的部下。两路人都带着王士元的亲笔信。信上不说投靠,只说“明军江山营已克上饶,愿与贵部互为声援,共讨清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士元站在城墙上,看着两路人马消失在官道上。他知道这两封信送出去,等于把自己的存在正式摆在了吴三桂和耿精忠面前。他们会不会回应,他不知道。但至少,他们知道了在这三省交界的地方,有一股力量正在崛起。 六月十四,塔尔岱的前锋到达上饶东门外。 王士元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烟尘滚滚。清军的旗帜在烟尘中时隐时现,绿营的绿旗,满洲的白旗。队伍很整齐,前锋、中军、后队,依次推进。三千人的队伍,拉了好几里长。塔尔岱的大营扎在东门外的一块高地上,营帐连成一片,旌旗如林。 方仲文站在王士元身边,手里拿着千里镜。“先生,塔尔岱这次扎营比上次牢靠多了。营垒挖了壕沟,外面埋了鹿角。粮草放在大营后面,四面都有兵守着。” 方以智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殿下,去湖南的人已经过了南昌。南昌城里的清军确实不多,大部分调到湖南去了。巡抚衙门发往北京的奏折被天地会的人截了一份——江西巡抚求朝廷速调援兵,说上饶之贼已占府城,有西窜之势。” 王士元接过密信看了一遍。“西窜之势。他怕我们往西打,怕我们跟吴三桂连成一片。”他抬起头,看着城外的清军大营,“塔尔岱来得正好。他来了,我们反而不急着往西走了。先跟他打一仗,打出威风,让江西的清军知道我们不好惹。然后再往西走,一路上的县城就不敢跟我们硬拼了。” 方以智道:“殿下,塔尔岱三千人,我们三千人。守城我们有把握,但要在守城的同时还能往西打,兵力不够。” “不守了。”王士元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众人都愣了一下。 “上饶不守了。” 张万祺脸色变了。“先生,上饶是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府城。丢了上饶,我们还有什么?” “有兵。有人。有朱三太子的名号。”王士元看着他们,“城池是死的,人是活的。守上饶,我们是被动挨打。往上饶以西打,我们是主动出击。与其在这里跟塔尔岱耗粮食、耗人命,不如带着所有人马往西走。一座府城换一路畅通无阻,值了。” 方以智捻着佛珠,很久没有说话。“殿下,这个决断,老僧佩服。但上饶的百姓怎么办?愿意跟咱们走的,带走。不愿意走的,不勉强。但不能留给清军当出气筒。走之前,开仓放粮,把库银分给百姓。让塔尔岱进城的时候,面对一座空城。” 王士元点头。“就这么办。” 第48章 西行 康熙十三年六月十六,寅时,上饶。 天还黑着。王士元站在知府衙门门口,看着最后一批粮车从院子里推出来。三更天他就起来了,把各营的带队人一个一个叫醒,命令他们一个时辰之内收拾完毕,寅时三刻准时开拔。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走,也没有人问往哪里走。从上饶之战打完之后,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不是城墙不够高,不是粮食不够吃,是四面八方都是清军,耗下去就是等死。 方仲文从粮车队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在夜风中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先生,库银、粮食、兵器、火药,全部装车了。带不走的,按照您的吩咐,分给百姓了。” 王士元点了点头。“各营都到了没有?” “标营在北门外等着。矿工营先走了,往西走了二十里,在前面等着。三个千户所,两个已经走了,张万祺的那个还在城里,他不放心百姓,多留了一会儿。” 王士元没有责怪张万祺。张万祺是江山人,江山已经丢了,上饶是他第二故乡,他舍不得。但舍不得也要走。“去告诉他,一炷香之内出城。不出来,我就把他绑出来。”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和璋站在王士元身后,腰间别着那把短刀,甲胄穿得整整齐齐,手里牵着那匹瘦骡子。他跟着父亲半年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问为什么,只问做什么。王士元翻身上马,看了一眼上饶城的北门。城门洞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大的嘴。城墙上没有火把,没有守军,只有几面旗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子上写着“明军江山营”五个字,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这面旗子,他从江山带到广丰,从广丰带到上饶。明天,它会在别的地方升起来。 他策马走向北门。身后,知府衙门的大门在风中吱呀一声关上了。 寅时三刻,队伍全部出城。 矿工营走在最前面,杨德茂骑着从清军那里缴获的一匹矮马,马背上驮着两袋粮食和一口铁锅。他的左耳朵还包着白布,在夜色中格外显眼。身后跟着八百个矿工,有的扛着刀,有的扛着枪,有的扛着镐头。他们的步子很快,走得比三个千户所的步兵都快——在矿洞里走惯了,不怕黑,不怕累,也不怕山路。 接着是三个千户所,两千多人,拉着粮车、辎重车,队伍拉了好几里长。张万祺走在自己的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一眼上饶城的方向。城里的百姓还在睡觉,不知道城已经空了。他在城里住了不到一个月,但在这里打了一仗,死了九十七个弟兄,埋在北门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给他们烧纸。 标营断后。王永泰骑在马上,左胳膊还吊着布条,右手牵着缰绳。三百人,三百匹马——大部分是从清军那里缴获的战马,小部分是骡子。马匹不齐,鞍具也不全,但队伍还算整齐。这些人在石桥铺打过一仗,杀过满洲兵,见过血,不怕了。 王士元走在标营前面,方以智坐在粮车上,吕留良和黄宗羲坐在另一辆车上。 天亮了。队伍已经走出上饶二十里。王士元回头看了一眼,上饶城的方向笼罩在一片晨雾中,城墙和城楼都看不见了,只有几缕炊烟从那个方向升起来,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方以智从粮车上下来,走到王士元身边,递给一个饼。王士元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得像石头,嚼得太阳穴生疼。 “殿下,塔尔岱天亮就会发现城是空的。他会派骑兵追。骑兵快,一天能追我们两天的路。我们要在他追上来之前,找到一个能打的地方。” “石桥铺。”王士元嚼着饼,含混地说,“前天查嗣韩探过路,石桥铺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沟。沟不深,但窄。骑兵在里面展不开。” 方以智点了点头。“老僧也记得那个地方。从石桥铺再往西,就是弋阳地界了。弋阳县城不大,清军不到两百人。打下弋阳,我们就有歇脚的地方了。” “先打追兵,再打弋阳。”王士元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巳时之前,到石桥铺。” 巳时,队伍到达石桥铺。 两座山夹着一条沟,官道从沟底穿过。这段路王士元前天走过一次,但当时没有仔细看地形。现在站在沟口往里看,才知道为什么查嗣韩说这里能打——沟底最窄的地方不到两丈宽,骑兵排成三列纵队勉强能过,但马跑不起来。两边的山坡不算陡,但长满了灌木和松树,藏几百个人绰绰有余。山上的兵往下打,沟里的兵只能挨打,刀够不着,箭射上去也没力气了。 王士元把三个千户所和矿工营留在沟外,让他们继续往西走,先去弋阳附近等着。标营留下来设伏。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一百五十人上左山,一队一百五十人上右山。山上藏好,等清军骑兵进了沟,听到号令就往下打。鸟铳、弓箭、石头、滚木,什么顺手用什么。王永泰把标营的鸟铳手集中在两侧山坡的最高处,每侧三十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清军的骑兵追上来,一定是塔尔岱亲自带队。满洲兵打仗不怕死,中了伏也不会乱跑。他们会冲。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他们全打死,是打疼他们。打疼了,他就不敢追了。沟口用粮车堵死,不让他们冲出去。他冲不出沟,就只能在山沟里挨打。但记住,他们冲不出去就会拼命,不要跟他们硬拼,用石头砸,用滚木撞。” 杨德茂带着矿工营把粮车推到沟口,一辆挨一辆地码好,车上堆着粮食袋子、木箱、铁锅,乱七八糟的,但很结实。矿工营留下五十个人守着车阵,其余人跟着千户所继续往西走。 王士元爬上左山,蹲在一棵松树后面。和璋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把短刀,指节发白。方仲文蹲在另一棵树后面,手里拿着千里镜,盯着东边的官道。 午时,斥候从东边飞马而来。“先生,清军骑兵到了。三百多人,全是满洲兵,塔尔岱亲自带队。离石桥铺不到十五里了。” 王士元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三百多满洲兵,不是绿营,是八旗。上饶攻城的时候,他见过满洲兵攻城——从云梯上摔下来,爬起来继续爬;被滚水浇了满脸,闭着眼睛往上冲。死了也不退。今天是他第一次在野战中面对满洲骑兵。 塔尔岱带着三百多骑兵追到了石桥铺东边的山口。 他勒住马,看着前面那条沟。两边的山不高,但树很密。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去,看不见沟对面是什么。多年征战的本能告诉他,这个地方不好。但他没有停。上饶城里的贼人跑了,他追了一天一夜,眼看就要追上了。他手下三百多满洲骑兵,不是绿营那些废物。他不信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能在野战中挡住他。 “第一队,进沟。第二队跟在后面,保持距离。不要挤在一起。” 第一队一百五十骑冲进了石桥铺。马蹄声在沟里回荡,震得山上的石头往下掉。沟底的路面坑坑洼洼,马跑不快,只能小步快走。塔尔岱带着第二队跟在后面,保持二十步的距离。他留了个心眼,没有把所有人放进沟里。万一山上有埋伏,他还有后手。 王士元在山坡上看到清军分了两批,心里一沉。塔尔岱比上次聪明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打!”王永泰吼道。 山坡上,鸟铳齐射。六十支鸟铳同时开火,铅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沟里。第一队的清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排的骑兵中弹落马,后排的立刻勒住马,抽出弓箭朝山上还击。满洲兵的弓力强劲,但仰射威力不足。箭矢飞上几十丈高的山坡,大部分被树木挡住了。几个标营士兵被射中,惨叫着从山坡上滚下去。 “扔石头!”王士元吼道。 山坡上的士兵把准备好的石头和滚木推下去。巨石砸在沟里,溅起尘土,把几匹战马砸得血肉横飞。滚木顺着山坡滚下去,撞进清军的队列里,几个满洲兵被撞翻在地,惨叫声在沟中回荡。 第一队的清军被堵在沟里,进退两难。带队的佐领知道必须冲出去,否则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他吼道:“下马!搬车!冲出沟口!”满洲兵翻身下马,举着盾牌,顶着山上的石头和箭矢,向沟口冲去。 沟口被粮车堵住了。满洲兵冲到跟前,用刀砍断了粮车的绳索,推翻了粮食袋子。矿工营的五十个人守在车阵后面,用鸟铳和弓箭射击。几个满洲兵中弹倒下,但更多的人冲上来,用刀捅、用身体撞。 王永泰带着刀斧手从山坡上冲下来,从侧面包抄。一百多人从两侧扑向清军的队列。满洲兵的甲胄精良,一刀砍不透,往往需要两三个人合力才能放倒一个。但标营人多,三个打一个,清兵再悍勇也架不住。一个标营兵被满洲兵一刀砍在肩膀上,骨头露出来了,白花花的吓人。他没有退,用左手抱住满洲兵的刀,右手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两个人同时倒在血泊里。 沟口的混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第一队清军伤亡过半,剩下的人拼死搬开了粮车,冲出了缺口。他们浑身是血,马匹也伤了不少,但冲出去之后立刻在沟外整队,和第二队会合。 塔尔岱脸色铁青。第一队折了将近一半。但沟里的贼人也死了不少人,山坡上的枪声稀了。他判断贼人的主力就在这条沟里,只要冲过去,就能全歼。 “第二队,下马。步战进沟。跟上第一队,从缺口冲过去。不要停,不要恋战。冲过去就是胜利。” 第二队一百五十名满洲兵下马,举着盾牌,排成密集队形,一步一步地朝沟里推进。盾牌挡住了山顶上射来的铅弹和箭矢。推进速度不快,但很稳。王士元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清军的战斗力远超他的预期。中了伏击,没有乱。死了人,没有跑。该冲锋冲锋,该整队整队。这不是乌合之众,这是天下最强的军队。 他从山坡上站起来,拔出刀。“标营,跟我下去。堵住缺口。不能让他们冲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永泰拦住他。“先生,您不能下去。您在山上,标营就不会乱。您下去了,谁指挥?” 王士元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王永泰说得对。他是主帅。主帅在山上,兵就知道往哪打;主帅下去了,兵就看不着旗了。 “你去。带刀斧手堵住缺口。不要硬拼,用石头砸。砸退了就行。” 王永泰带着刀斧手冲到沟口,用石头和滚木堵住了缺口。第二队的清军冲到跟前,被砸得头破血流,退了回去。又冲,又被砸退。第三次冲上来的时候,带队的佐领亲自带队,被一块滚木砸中了脑袋,当场毙命。清军终于退了。不是怕,是带队的人死了,没人指挥了。 塔尔岱在沟口看到了佐领的尸体。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三百多满洲兵,折了将近一半。再打下去,这些人要全部填在这里。他恨得牙根发痒,但他不敢再冲了。 “撤。” 剩下的清军抬着伤兵,牵着伤马,狼狈地往东撤。王士元站在山坡上,看着清军撤退,没有下令追击。他没有骑兵,追不上。也不敢追——出了这条沟,就是平地,清军的骑兵在平地上能把他杀光。 方仲文跑过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汗。“先生,清军撤了。标营死了三十七个,伤了六十多个。矿工营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 王士元走下沟底。地上全是尸体,标营的、矿工营的、满洲兵的。血水顺着沟底往下流,汇成一条黑红色的小溪。和璋跟在后面,腿在发抖,脸色发白,但没有吐。王士元过去也是这样,见了死人睡不着觉,梦见那些脸,半夜惊醒。现在他习惯了。不是麻木,是不敢不习惯。 王永泰坐在一块石头上,胳膊上的伤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的脸上全是烟灰,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很亮。 “先生,满洲兵真能打。一百五十个人,中了埋伏,还拼死了我们几十个。要不是我们人多,要不是有石头和滚木,今天谁输谁赢还不好说。” 王士元蹲下来,撕下一条衣襟,把他的伤口缠紧。“能打也要打。不打,死的就是我们。” 方以智从山上下来,看着沟里那些尸体,捻着佛珠,沉默了很久。“殿下,这一仗打赢了。塔尔岱的骑兵被打残了,他不敢再追了。他回去要跟杭州将军交代,跟康熙皇帝交代。他追不动了。我们的兵,虽然死了不少人,但活下来的都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见过血,打死过满洲兵,以后就不怕打仗了。” 王士元站起身来。“收拢阵亡弟兄的遗体,就地掩埋。能带走的东西带走,不能带走的烧了。一个时辰后出发,往前赶,追上千户所。” 标营和矿工营的士兵在沟里清理战场。从清军尸体上扒下甲胄、刀枪、弓矢,能用的全部带走。阵亡的标营弟兄被抬到山坡上挖坑掩埋。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杨德茂从矿工营找了块木板,用刀刻上字,插在坟头。木板上写着“标营阵亡三十七弟兄之墓。” 王永泰站在坟前,没有哭,只是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撒在坟上。王士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先生,走吧。”王永泰站起来,翻身上马。 队伍继续西行。夕阳照在官道上,把粮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标营的士兵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从清军那里缴获的甲胄和兵器。矿工营扛着镐头和刀枪,有的身上还缠着绷带。三个千户所已经走到了前面,变成了天边的一条黑线。 王士元策马走在队伍中间,和璋骑骡子跟在后面。方以智坐在粮车上,捻着佛珠。吕留良和黄宗羲坐在另一辆车上,两个老人没有说话。 方仲文从前面跑回来。“先生,前锋已经过了弋阳地界了。张万祺派人回来说,弋阳知县跑了,城里的清军也跑了,弋阳是空城。他问要不要进城?” “进。今晚在弋阳过夜。明天一早,留下一个百户守城,其余人继续往西走。” 方仲文应了一声,又跑到前面去了。 王士元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天已经完全黑了,看不见上饶,看不见石桥铺,看不见那些坟头。但他知道,那些坟就在那里。九十七个在上饶,几十个在石桥铺。他不会忘记他们。 “走。”他策马向前,消失在黑暗中。 第49章 蜕变成长 康熙十三年六月十七,弋阳。 队伍在弋阳停了一天。说是停,其实只是歇一口气。弋阳知县跑了,城里的清军也跑了,百姓关着门不敢出来。王士元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说不扰民、不抢粮,照常营生。告示贴出去大半天,街上还是没有人。他不怪他们。百姓怕兵,不管是清兵还是他的兵,都怕。他的兵虽然不抢,但三千多人住进一座小县城,光是脚步声就把人吓着了。 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县衙后院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一口东西没吃,不饿,但也不饱。肚子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往下坠。 和璋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这半年王士元习惯了和璋的沉默——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十六岁的孩子跟着他打了大半年的仗,见了死人,见了血,见了满洲兵不要命地往上冲。和璋的嘴闭得越来越紧,话越来越少。 “去吃饭。”王士元说。 “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还小,正长身体。” 和璋站起来,走到灶屋门口,又停住脚。“爹爹,您也没吃。” 王士元没有回答。和璋在灶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端了两碗粥回来,一碗放在父亲面前,一碗自己端着,蹲在台阶上,慢慢地喝。粥是凉的,米粒硬邦邦的,但两个人谁也没有嫌弃。王士元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凉到胃里,像一块冰。 “和璋,你知道刘秀吗?” 和璋抬起头。“汉光武帝?” “嗯。他是刘邦的九世孙,说起来也是汉室宗亲。王莽篡汉的时候,天下大乱,他跟着他哥哥刘演起兵。一开始只有几千人,打了几年,打出了东汉二百年的江山。”王士元顿了顿,“你知道他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和璋想了想。“昆阳之战?” “昆阳之战他打赢了。他最难的时候,是他哥哥刘演被更始帝杀了的时候。他忍着,不敢哭,不敢闹,连给哥哥办丧事都不敢大办。他怕更始帝连他一起杀。他忍了一年,等到更始帝把他派到河北去,他才慢慢收拢人心,壮大自己。从那时候起,他就不再是一个冲动的年轻人了。他是一个统帅。统帅不能冲动。” 和璋没有说话,但把那碗粥喝完了,端着碗站起来,去灶屋洗碗。 方以智从县衙大堂走出来,走到王士元身边,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捻着佛珠。“殿下,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什么?” “想刘秀。” 方以智没有接话。王士元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起风了,云压得很低。 “大师,我昨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了一夜。我们从上饶撤出来,往西走,是走对了。但在上饶之前,我犯了很多错。刚打下广丰的时候,我应该往西打,不应该去守上饶。上饶是府城,城高池深,看着好守,但守住了又怎样?耗下去,死路一条。我贪图府城的名头,耽误了时间。塔尔岱追上来的时候,我应该早点走,不应该等到他到了城下才走。我犹豫了。我怕将士们说我胆小,说我见了清军就跑。我太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忘了仗该怎么打。” 方以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殿下,老僧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您从起兵到现在,不过一年。一年时间,从一个教书先生变成领兵数千的主帅,换了别人,早就败了。您没有败,还在打,还在走,还在想办法。刘秀当年也不是一开始就会打仗的。他打了无数败仗,死了无数兄弟,才慢慢学会了该怎么打。”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刘秀有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的局势,他有时间慢慢学。我没有。三藩的仗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五年之后,不管谁赢,清廷都会腾出手来收拾我们。到那时候,如果我还不够强,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我没有时间慢慢学。” 王士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方以智能听见。“如果我败了,大明就真的完了。没有人会再站出来。那些遗老会死心,那些还在观望的会彻底倒向清廷。等到下一次有人站出来,可能要等一百年、两百年。华夏等不起。” 方以智沉默了很久。“殿下,老僧年轻时读过一本佛经,里面有一句话——‘心如铁石,方能成事’。老僧以前不懂,觉得心肠硬了就不是人了。后来经历得多了才明白,心肠硬不是不把人当人,是不能让心软害了更多人。殿下今天犹豫一下,明天可能就是几百条人命。所以殿下不能犹豫。该走就走,该打就打,该舍就舍。舍了一座上饶,保全了三千兄弟。这笔账,不亏。” 王士元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是啊。不亏。” 方仲文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汗。“先生,斥候回来了。西边的路探清楚了。弋阳往西是贵溪,贵溪往西是饶州。饶州府城驻军不到三百,知府是个胆小的,听说我们已经拿下了上饶,吓得不敢出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士元的眼睛亮了一下。“饶州府城?守军不到三百?” “不到三百。而且饶州城里粮仓大,存粮比上饶还多。打下饶州,我们就有粮了。” 王士元站起来,转身走进县衙大堂。方以智跟在他后面,方仲文也跟了进来。王士元走到舆图前,看着弋阳、贵溪、饶州这条线。饶州府城在鄱阳湖东岸,离南昌近,离湖南也近。打下饶州,离吴三桂更近了,离清军在江西的中心也更近了。这是一步险棋。 “传令各营,明日一早出发。拿下贵溪,直奔饶州。”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王士元从舆图前走开,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幅破旧的舆图。这幅舆图是查嗣韩从福建商人手里买来的,画得粗糙,很多地名标得不对,但大致方向是对的。舆图上,江西的东边是浙江,西边是湖南,北边是安徽,南边是福建。他夹在中间,像一块被四面挤压的石头。他不怕被挤压,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压碎。 方以智站在他身边。“殿下,老僧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大师请讲。” “殿下一个人扛得太重了。您上面没有军师,没有谋士,没有可以商量的人。老僧虽然读了几本书,但打仗的事不懂。吕先生、黄先生学问好,但他们是书生,不是谋士。张万祺、陈瑚、王永泰都是将才,不是帅才。殿下一个人,要当主帅,要当军师,要当谋士,还要当粮草官、人事官、情报官。一个人扛五个人的事,能不累吗?”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我没有别人可以扛。大师,您知道康熙几岁登基吗?” 方以智愣了一下。“八岁?” “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他十六岁的时候,用了一招就扳倒了鳌拜。那是真正的权臣,掌握兵权、党羽遍布朝野。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扳倒就扳倒了。现在他二十岁,比我年轻一半。他手下有索额图、明珠、李光地、施琅,文臣武将,济济一堂。他坐在北京城里,一句话就能调动十万大军。我只能靠我自己。” 方以智没有说话。 王士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的敌人是千古一帝。是康熙。不是塔尔岱,不是李盛松,不是那些知府知县。那些人只是他的兵,他的官。真正坐在棋盘对面的是他。他在北京,我在弋阳。他看不见我,但他在下一盘大棋。三藩是他的对手,我只是棋盘边上一颗还没被注意到的小棋子。但这颗棋子,有一天会让他睡不着觉。”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老僧信您。” 王士元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粥。 夜里,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县衙后院的台阶上。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只有灶屋里透出一线光。胡氏在做针线,和璋在灶屋里帮烧火,和瑾、和璜在屋里读书。他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真实。他在打仗,在杀人,在带着三千多人往西走,在做一件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但他的家人在他身边,在灶屋里烧火,在灯下读书,在做最平常的事情。他不配拥有这样的生活,但他不能没有。 方以智从灶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热粥,放在王士元身边。“殿下,胡氏让老僧端给您的。她说您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王士元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烫的,甜丝丝的,放了红糖。他很久没有喝过放糖的粥了。上饶的库银里没有糖,铅山也没有,广丰也没有。他不知道胡氏从哪里弄来的糖。 “殿下,老僧今天跟黄先生聊了聊。黄先生说,自古以来,复兴王朝的只有一个人——汉光武帝刘秀。刘邦不是复兴,是开创;刘备不是复兴,是延续。真正把一个已经亡了的王朝重新立起来的,只有刘秀。殿下做的事,跟刘秀一样。” 方以智说完就走了。王士元端着那碗粥,坐在台阶上,看着黑暗中的院子。刘秀,他想了很久。刘秀起兵的时候比他年轻,刘秀的对手没有康熙强,刘秀有他哥哥给他打下的基础,有更始帝给他的官位和兵马。他什么都没有。但他不能输。 他把粥喝完,碗放在台阶上,站起身来。腿有些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他走到灶屋门口,胡氏在灯下缝一件小棉袄,和璋在往灶里添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爹爹,您还不睡?”和璋抬起头。 “就睡。”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桌上摆着舆图,他吹灭了灯,躺在床板上。明天还要赶路,还要打仗。他要睡觉。但他睡不着。他一闭上眼就看到那些死人,那些在广丰城墙上摔下去的矿工,那些在上饶巷战中被捅穿的标营士兵,那些在石桥铺被箭射中的新兵。他欠他们的命。他要把这三千人带活,不然那些人的血就白流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很粗,上面挂着一个蜘蛛网。蜘蛛在网中间趴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也像是在等待。 等待猎物,或者等待死亡。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了。 第50章 饶州 康熙十三年六月二十日,饶州。 队伍在饶州城外扎营两天,知府赵承恩终于撑不住了。他不是不想跑——丢了城池,朝廷不会因为他跑得快就饶了他。可他也不敢打。城外三千多人马,连满洲骑兵都被他们打残了,他手下不到五百老弱绿营,拿什么打? 赵承恩把自己关在后衙一整天,最后还是师爷帮他做了决定——投降。先把命保住,朝廷要杀头,那是以后的事。 赵承恩捧着官印,从城门里走出来,跪在王士元马前。“下官赵承恩,率饶州阖城官吏,恭迎大帅。” 王士元低头看着他。赵承恩,字省庵,江西余干人,顺治年间当过饶州知府。听说此人早年清廉,如今跪在地上,腿在发抖,嘴唇发白,和“清正廉洁”四个字搭不上边。 “起来。”王士元的声音不大。赵承恩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王士元的脸。王士元没有接官印,看了一眼方仲文,方仲文上前,把官印收了。 “赵知府,我不杀你。你继续当你的知府,替我管饶州的民政。粮仓、库银,照你的规矩办。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今天起,饶州城里的百姓,不许跑,不许乱。该开门的开门,该做生意做生意。做生意的,我的人不抢;种地的,我的人不占田。” 赵承恩愣了一下。“大帅,下官降了,朝廷会派人来……” “朝廷派人来了,你跟他们说,饶州还在你手里。”王士元的眼睛没有表情,“你是投降了,但只要你还能替我瞒住一个月,我保你一家老小平安。” 赵承恩嘴唇哆嗦了一下,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王士元策马进城。饶州城比上饶大,街道宽敞,商铺林立。但街上空无一人,家家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叫。方以智骑着一匹老马跟在王士元旁边,捻着佛珠,叹了口气。“殿下,百姓怕我们。” “怕就对了。”王士元的马没有减速,“不怕我们的时候,就是不怕清廷的时候。等到那一天,我们就不需要打仗了。” 知府衙门大堂上,舆图摊开。王士元、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杨德茂站了一圈。方仲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整理出来的饶州账簿。 “大帅,饶州库银八千四百两,存粮一万二千石。兵器库里刀枪一千多把,鸟铳三百多支,火药两千多斤,还有八门小炮,前明留下的旧货,能用。比上饶多三倍。” 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饶州往西是湖口,湖口往西是九江,九江往西南是南昌。南昌是江西省会,是清军在江西的心脏。打不下南昌,他就只能在江西东部的边角里打转。但南昌现在有多少兵?他不知道。 “大师,南昌那边的消息到了吗?” 方以智摇头。“慧远的人在九江被拦住了。九江到南昌的官道上有清军的关卡,盘查很严,过不去。但老僧从另一个渠道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江西巡抚白色纯,今年正月刚接任。江西布政使佟国正,汉军正黄旗人,四月才到任。江西提督赵国祚,老将了,打过郑成功,打过李定国,今年六十多。朝廷把他从辽东调过来,就是看中他的资历。他现在在九江整饬防务,耿精忠在福建响应吴三桂,分兵攻打江西广信府和建昌府,他得盯着南边。” 王士元的手指从舆图上的饶州滑到南昌,又滑到九江。“赵国祚手底下有多少人?” “南昌城里三千多绿营,九江两千多,加上从各处调来的援兵,勉强能凑五千。但这些兵不能全调来打我们——他们要防着吴三桂从西边来,还要防着耿精忠从南边来。” 方以智捻着佛珠,语速很慢:“吴三桂的主力在湖南和四川。在江西只有一支偏师,领兵的叫吴应麒——吴三桂的侄子。在袁州、吉安一带活动,兵力不多,主要就是牵制江西的清军。南昌的清军不敢出城打我们,不是打不过,是怕吴三桂趁虚而入。我们正好在这两道力量的夹缝里。” 张万祺道:“大帅,那我们就不攻城,先守城。饶州的粮草够吃半年,半年之内,清军要想把我们撵走,得先找到足够的兵。他们不敢动,我们就趁机整军练武。” 黄宗羲拄着拐杖,在舆图前看了很久。“殿下,老臣有一个担忧。饶州离南昌太近了。清军如果从南昌派兵来,快马一天就到。我们守得住饶州,但守住了又能怎样?守住了,我们还是在南昌的眼皮子底下。清军不会给我们第二次从上饶撤走的机会。” 吕留良接话:“黄兄说得对。饶州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得趁清军还没反应过来,把粮草囤够,把队伍练好。然后——往西走也好,往南走也好,不能被困在这里。”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在饶州休整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把队伍整编好,把新兵练出来,把铅山的铜矿和饶州的粮仓连成一条线。一个月之后,再决定往哪走。” 入夜,后衙。 王士元一人坐在书房里整理军政条陈。胡氏端着一碗粥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她在饶州城里找到了一个婆子帮忙烧火做饭,总算不用自己劈柴了。王士元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胡氏站在旁边,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白头发又多了。” “嗯。” “你多久没好好睡了?” “睡了。”王士元的声音含糊不清,眼睛没离开纸。 胡氏叹了口气,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出去了。王士元还是没动笔,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纸上写着五个人的名字:白色纯、佟国正、赵国祚、吴应麒、耿精忠。白色纯是江西巡抚,饶州在他治下;佟国正是布政使,管钱粮;赵国祚是提督,管军务。这三个人是他在江西的直接对手。吴应麒在袁州,离他隔着整个鄱阳湖;耿精忠在福建,离他更远。但他们的存在牵制了江西的清军,让他有了喘息之机。 想到这,他忽然停顿——康熙十三年六月,王辅臣还没反,他在陕西当提督,正被康熙猜忌;尚之信在广东,还没公开反清,但已经在跟吴三桂暗通款曲。耿精忠已经反了,吴三桂已经打到湖南了。天下大乱的局面已经成形,但清廷的主力仍然在湖南跟吴三桂对峙。这就是王士元的机会。 和璋从门外走进来,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慢慢擦。“父帅,今天在城墙上,看到几个老兵在教新兵练刀。有个新兵手抖得厉害,刀都握不住。老兵打了他一巴掌,说你怕什么?满洲兵也是人,你砍他一刀他也死。那新兵咬着牙继续练。”和璋顿了顿,“我想起我第一次上城墙。手也抖,刀都握不住。” 王士元看着他,点头。“你现在不抖了。” 和璋摇头。“现在也抖。只是不让别人看见。” 王士元没接话,低头继续写。把刘秀写在一片竹纸上。刘秀在河北,敌人比他多,兵比他强,地盘比他大。他打了一仗又一仗,没粮了去抢,没兵了去招,没地盘了去打。打了十二年,天下是他的了。王士元没有十二年,他只有几个月。他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吃掉,吃到肚子里,变成自己的骨血。和璋擦完了刀,站起来。“父帅,粥凉了,我去热热。” 王士元摇头。“不用。”端起碗,几口喝完。粥是凉的,但他不觉得凉。和璋端着空碗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在写,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 夜更深了,方以智从前衙过来。他走进书房,看见王士元还在写,没有坐下来,站在门口问:“殿下,还不睡?” “睡不着。” “老僧收到一封从南昌辗转送来的信。”方以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江西巡抚白色纯写给朝廷的奏折副本。老僧托天地会的人抄了一份。” 王士元接过,展开。 “江西巡抚臣白色纯谨奏:为奏闻贼情事。窃照赣东一带,自广丰、上饶相继失陷后,又有贼众数千流窜至饶州一带,占据城池,掳掠乡里。臣已严饬各属加意防剿,并咨商江西提督臣赵国祚酌拨官兵,相机进剿。惟是逆藩吴三桂盘踞湖南,伪将军吴应麒等分扰袁、吉等处,窥伺江西,省城兵力单薄,不敷分拨。臣已飞咨江南总督,请拨援兵,以资策应。所有贼情,理合奏闻。” 王士元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江西巡抚管我们叫‘贼众数千流窜至饶州一带’。广丰丢了是‘相继失陷’,上饶丢了是‘相继失陷’。饶州丢了,他一个字没提。” 方以智道:“殿下,赵承恩投降的时候,饶州城里的百姓都看见了。这件事瞒不住。白色纯的奏折里不提饶州失陷,不是替赵承恩遮掩,是替他自己遮掩。饶州是他的辖地,丢了他难辞其咎。他现在赌朝廷顾不上他——朝廷满脑子都是吴三桂,不会因为‘贼众数千流窜占据’一座府城就把巡抚革职。” 王士元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朝廷要是知道了呢?” 方以智捻了捻佛珠。“塔尔岱战败之后,杭州将军上了折子,说江西上饶被贼占据,请求朝廷允许浙江的兵越境进剿。康熙皇帝看到折子,才知道江西出了乱子。他让兵部查问江西巡抚,白色纯这才补了一道奏折——就是老僧拿到的这一份。把上饶失陷、广丰失陷的事一起报了,但饶州的事,他还压着没报。康熙批了四个字:‘严加防剿’。没有问责,没有撤职,没有砍头。不是他不想问责,是他现在顾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是殿下——老僧还打听到一件事。兵部给白色纯的回文里,加了一句:‘督抚提镇各官,务宜同心协力,迅图剿灭,毋使滋蔓,致与湖南贼寇联成一片。’赵国祚看到这句话,连夜从九江赶回南昌,把城里能调的兵都清点了一遍。他不是要打我们,是怕我们真的跟吴三桂连起来。” 王士元的手顿了一下。怕他们跟吴三桂连起来。这说明朝廷真正担心的不是他这几千人,而是他这几千人跟吴三桂合流。如果明军和吴军真的连成一片,江西就成了第二战场。到那时候,康熙就不是批四个字的事了。“大师,赵国祚现在在南昌?” “在。他把九江的防务交给了副将,自己带了三千兵回南昌。加上南昌原有的兵,现在城里有五千人。赵国祚不是不想来打我们,是不敢动。南昌西边有吴应麒,南边有耿精忠,东边有我们。他五千人要守三面,分不开兵。” 王士元的眼睛亮了一下。“分不开兵,就给了我们时间。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把饶州城防修好,把队伍整编好。一个月之后,就算赵国祚来了,也打不进来。”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就去安排。” 方以智走后,王士元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封奏折抄本又看了一遍。白色纯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都很工整,但内容全是推诿。他想起自己刚读史书时看到的一句话——刘秀在河北,更始帝派去的太守都不把他当回事,刘秀也不生气。他打他的仗,收他的人,慢慢壮大。等到他壮大了,那些不把他当回事的人,就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白色纯不把他当回事。赵国祚不把他当回事。远在北京的康熙更不把他当回事。在他们眼里,王伯顺只是一个趁火打劫的乱匪,等到三藩平定,朝廷腾出手来,随便派一个总兵就能把他剿灭。 王士元把奏折烧了,拨亮油灯,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几个字:一个月。练兵,修城,屯粮。写完之后,看了一遍。不够。又加了两个字。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窗外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三更天了,他吹灭油灯,和衣躺下。明天还要早起。 第51章 整军经武 康熙十三年七月十八,饶州。 整训进入第二十七天。 王士元站在知府衙门大堂上,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纸。纸上是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三人熬了两个通宵拟定的军中编制草案。三个老人为了一官半职争得面红耳赤,吕留良说标营应该叫“亲兵营”,黄宗羲说要仿唐制设“府兵”,方以智捻着佛珠说你们别争了,殿下心里有数。王士元心里确实有数。他坐在大堂上,把草案一条一条地改。 方仲文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茶,不敢出声。和璋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认。王士元改了半个时辰,放下笔,把纸递给方仲文。“叫各营主官来。” 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杨德茂、周德安、查嗣韩、毛汝麟、赵承恩,十一个人站了一屋子。杨德茂站在最末尾,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腰间别着一把新刀,刀鞘是牛皮包的,还带着一股生牛皮的气味。他摸了好几次刀柄,手指在刀鞘上摩挲,又缩回去,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那半截镐头没带——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攥着镐头站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把镐头放在门后面,换上了这把刀。出门前对着水缸照了又照,甲胄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 王士元没有坐着,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转过身面对他们。 “从今天起,明军江山营正式定编制。全军统称‘明军江山营’,由我直接统帅。下设标营、江山营、破虏营、辎重营四部。” 他拿起第一张纸。 “标营,全军精锐,由我直接统领。下设中营、左营、右营三营,每营三百人,共一千人。中营设参将一员,兼标营中军官,负责标营三营的协调指挥,由王永泰担任。左营、右营各设参将一员,从标营百户中择优提拔,名单报上来。标营不设总兵,标营就是大帅的亲军,大帅的旗指向哪里,标营就打到哪里。” 王永泰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遵命!”左胳膊吊了一个月的布条终于拆了,露出结实的臂膀。王士元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标营三营参将,中营由王永泰领,左营、右营由战功卓着的百户升任。标营中军官也由王永泰兼任,三营战时听中军官号令。” “标营是什么?标是标杆的标,是标志的标,是标下的标。标杆,标营是全军标杆,冲锋陷阵当在最前;标志,江山营的旗帜就是全军的标志,旗在人在;标下,标营的将士是大帅标下亲军,须臾不离,阵前可以为了大帅的大旗流尽最后一滴血。” 王永泰站起来,退到一旁,手垂在两侧。他老婆临行前叮嘱他,在大帅面前不许叉腰。他记住了。 王士元又拿起第二张纸。 “江山营,全军主力,负责驻防攻坚。编制四个千户所,每千户所一千人,共四千人。设江山营参将一员,由张万祺担任。参将下辖四名千户:陈瑚、周德安,另外两个千户从百户中择优提拔,名单报上来。” 张万祺出列。他在清军里当过兵,知道这些规矩,但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做到参将。他跪下来,动作很标准。“末将遵命。”王士元扶他起来。“好好干。”张万祺点头,退到一旁,背挺得笔直。 王士元拿起第三张纸。 “破虏营,全军攻坚力量,擅长攻城山地作战。编制两千人,下辖两个千户所。设破虏营游击将军一员,由杨德茂担任。千户人选从矿工营和江山营抽调骨干,名单由杨德茂和张万祺商议后报上来。” 大堂上安静了一瞬。杨德茂站在最末尾,听见“游击将军”四个字,整个人像被钉住了。游击将军,从三品,在明朝算中级武官了。他以前在矿上当工头,手下管几百个矿工,见了县衙的差役都要低头哈腰。现在他要当游击将军了,带两千人。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迈了两步走到大堂中间,跪下。动作很僵硬,膝盖磕在砖地上,沉闷地响了一声。 “末将……末将杨德茂,叩谢大帅。”声音沙哑,带着哽咽。他在矿上被人叫了十几年的“杨头”,没人叫过他将军。今天有人叫了,他自己都不敢信。 王士元弯腰扶他起来。杨德茂站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想抱拳,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还是抱了个拳,姿势不太对,但很用力。“末将……末将一定把破虏营带好。” 王士元看着他。“你手下的刀,比你那半截镐头好使。” 杨德茂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把新刀,刀鞘擦得锃亮。他早上把镐头放在门后面了,走的时候没回头。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拿镐头了。他是将军了,将军拿刀。 王士元拿起第四张纸。 “辎重营,全军后勤,负责粮草、弹药、军械、伤兵、民夫。编制不拘人数,按需招募。设辎重营管带一员,由方仲文担任。下设粮秣、军械、医药、运输四科,科长从文职人员中选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仲文从门口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新青布袍子,腰里系着皮带,头上扎着方巾,不像个管后勤的,倒像个账房先生。他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个头。“末将遵命。”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跟了王士元两年,从跑腿送信到管几千人的吃喝拉撒,不容易。王士元扶他起来,看着他。“管好粮草。”方仲文点头,退到一旁,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在上面记了一笔。 四个营的编制宣读完毕,王士元走回舆图前。 “各营编制、人员、装备,十天之内报上来。十天之后,全军按新编制操练。标营练冲锋,江山营练守城,破虏营练攻坚,辎重营练运输。各司其职,各负其责。谁出了问题,我找谁。” 十一个人齐声应诺。“是,大帅!” 正午。知府衙门大堂上摆了几桌酒席。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大盆青菜,米饭管够。王士元端着酒碗,站在大堂中间。 “各位,今天是江山营定编制的日子。从江山起兵到现在,一年零五个月。有人死了,有人跑了,有人留下了。留下的,今天站在这里。我敬你们。”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张万祺站起来,举着酒碗,眼眶有些红。“大帅,末将从江山就跟着您。那时候只有几十个人,几条破枪。现在七千人的编制,标营、破虏营、江山营、辎重营。末将不会说话,末将敬大帅。”一饮而尽。 王永泰站起来。“末将在清军里当了十年兵,没见过一个当官的像大帅这样,跟兵同吃同住同打仗。末将这条命,早就是大帅的了。”一饮而尽。 杨德茂站起来,手还在抖。他试着学张万祺的姿势抱拳,手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换了个姿势,但依然不太自然。“末将……末将杨德茂,敬大帅。”他把碗举起来,仰头灌下去,酒洒出来一些,溅在甲胄上,呛得咳嗽了两声,脸红了。 方仲文站起来,举着酒碗,话还没说,眼眶先红了。“大帅,末将从凤阳跟着您。那时候大帅还叫我仲文,叫我跑腿送信。现在大帅让末将管辎重营,管几千人的粮草弹药。末将……”说不下去了,仰头把酒灌下去。 王士元端起第二碗酒。“各位,仗还没打完。清军还在南昌,还在九江,还在北京。三藩还在打,吴三桂还在湖南。我们这点人,这点地盘,不算什么。但总有一天,我们会从饶州走出去。走出去的时候,我不希望你们掉队。来,干了。” 十一个人举起酒碗,十二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和璋站在父亲身后,手里捧着一碗茶,以茶代酒,也跟着举起来。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坐在旁边一桌,三个老人没有喝酒,端着茶杯,相视而笑。 散席后,杨德茂一个人走到后院。他从门后面拿起那半截镐头,攥在手里,摸了好一会儿。镐头的木柄被汗浸得发黑,铁刃磨得锃亮。这把镐头跟了他十几年,在矿洞里挖了十几年的石头,在上饶城墙上砍过清兵,在石桥铺沟里砸破过满洲兵的脑袋。他舍不得扔。 他蹲下来,把镐头放在墙角,用一块油布盖好,压上一块砖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摸了一下腰间的刀。刀是新发的,钢口很好,刀柄缠着黑线。他抽出来看了看,刀身映出他的脸。黑脸,半只耳朵,络腮胡子。不像个将军,像个杀猪的。他把刀插回鞘里,挺了挺胸,走了出去。 院子里有人叫他“杨游击”,他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嘴角咧开又赶紧收住。不能笑,将军不能笑。方以智路过,看见他这副模样,捻着佛珠笑了笑,没说话。 傍晚,校场上。破虏营两千人排成两个方阵,站在夕阳里。杨德茂骑马从方阵前面走过,腰板挺得很直,甲胄穿戴整齐。他从方阵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破虏营!”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大,但尾音有点飘。“从今天起,你们不是矿工了。你们是破虏营的兵!我是你们的游击将军!我姓杨,叫杨德茂!以后叫我杨游击!” 方阵里有人想笑,忍住了。杨德茂看见有人在憋笑,想骂,但想起自己是将军了,不能骂。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喊:“明天开始,练刀!练队列!练攻城!练不好,不许吃饭!” 破虏营的兵齐声吼道:“是!杨游击!”声音喊得乱七八糟,有人喊“杨游击”,有人喊“杨将军”,有人还在喊“杨头”。杨德茂听见那声“杨头”,想纠正,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算了,慢慢来。他勒转马头,骑马走出校场。夕阳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但腰板一直挺着。 从今天起,他是将军了。 第52章 三方 康熙十三年八月初一,饶州。 编制定了,官封了,酒席散了。第二天一早,各营按新编制开始操练。标营一千人分三营,王永泰带中营在城北练骑兵冲锋,左营右营在校场练火器轮射。江山营四千人分守四门,张万祺带着陈瑚、周德安四个千户加固城防。破虏营两千人由杨德茂领着,在城西的山坡上练攻城,云梯、冲车、壕桥,一样一样地过。辎重营的民夫在方仲文的吆喝下,把粮仓里的粮食一袋一袋地搬出来晾晒,防止霉变。 王士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马巡城,看各营操练,看城墙修缮,看粮草储备。和璋跟在他身边,腰间别着那把短刀,甲胄从不离身。方以智说他是“父帅的影子”,和璋听了没说话,但脚步跟得更紧了。 八月初三,方以智收到一封从福建辗转送来的信。信是耿精忠写的,蜡封,红印,措辞客气但疏远。大意是:听闻江西有明军义旗高举,甚慰。本藩已据福建全境,与吴藩共讨清虏。贵部若有意,可南来会师,共商大计。 王士元看完信,递给方以智。“他让我们南去会师。南去,就是去福建。去了福建,是他的地盘,我们是客军,兵权一交,生死由他。”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说得对。耿精忠不是真心合作,是想吞并我们。他在福建称了王,手下十几万人,不缺我们这几千。他要的是殿下这个人——崇祯皇子的名号。” “不回信。”王士元把信放在桌上,“晾着他。他不急,我们也不急。” 八月初五,去袁州的人回来了。带回来一封信,是吴应麒亲笔写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江西巡抚白色纯已将饶州失陷的事压了下来。赵国祚不敢出南昌,他怕吴三桂打过来。吴应麒说,他正在围攻吉安,吉安一下,就可以北上与饶州义军呼应。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朱三太子若在军中,请速告之,吴藩当遣使来迎。” 王士元看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他问朱三太子在不在。他知道我是谁。” 方以智道:“殿下,吴三桂知道殿下是真正的朱三太子,比什么都想要。吴应麒这封信,既是试探,也是拉拢。他在吉安,我们在饶州,中间隔着南昌。他要打吉安,我们要守饶州,现在合不到一起。” 王士元点头。“不理他。等他打下吉安再说。” 八月初十,南昌方向的斥候送来一份重要的情报——赵国祚从九江调了两千兵增援南昌,加上原有的兵,南昌城里有七千多人。白色纯在城里大修城防,四门加筑瓮城,壕沟挖深加宽,沿江设了炮台。赵国祚亲自坐镇北门,日夜巡城,连睡觉都不脱甲胄。 方仲文念完斥候的报告,补充道:“大帅,还有一件事。赵国祚派了信使去北京,说江西贼势猖獗,请求朝廷增兵。信使走的是水路,从南昌到九江,从九江到南京,从南京走运河进京。我们拦不住。” 黄宗羲拄着拐杖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殿下,赵国祚不是在防我们,他是在防吴应麒。南昌西面是袁州、吉安,吴应麒在那里。他修城、增兵、列炮,都是防西边。我们在他东边,他还顾不上。” 吕留良接话:“但他迟早会顾上。等吴应麒打下吉安,或者等他打不下吉安退兵,赵国祚就会掉过头来对付我们。我们不能等。” 王士元没有接话,盯着舆图看了很久。南昌像一座山,横亘在他西进的路上。绕不过去,打不下来。他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粮,更多的时间。 八月十五,中秋节。 饶州城里难得有了过节的气氛。赵承恩让人从库房里取了些银两,买了月饼和酒,分给各营。士兵们操练了一天,晚上在营地里围坐,啃月饼,喝米酒。有人唱起了老家的民谣,有人蹲在地上写家书——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寄出去,但写了,心里就好受些。 王士元没有去军营。他坐在后衙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舆图。胡氏端着一盘月饼进来,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和璋端着茶进来,也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把茶放在桌上,退到门口站着。 “过来吃月饼。”王士元说。和璋走过来,拿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口。“父帅,您不吃吗?”王士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月饼是豆沙馅的,太甜了,甜得发腻。他没有吃第二口,把月饼放在碟子里,继续看舆图。 和璋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父帅,我们会在饶州过年吗?” 王士元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八月十八,破虏营在城西演练攻城。杨德茂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令旗,指挥两千人攻一座临时搭建的土城。云梯、冲车、壕桥,轮番上阵。破虏营的兵虽然练了不到一个月,但矿工出身的人不怕高不怕险,爬云梯比步兵快得多。杨德茂看得满意,又觉得不能笑,绷着脸,使劲绷着。 王永泰带着标营中营的人来观摩。他骑在马上,看了一会儿,对手下的参将说:“破虏营攻城有两下子。以后攻城,标营给破虏营压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德茂听见了,想客套两句,嘴巴张了张,最后嘣出一个字:“好。” 八月二十,方仲文在饶州城里招募到了一批读书人,分到辎重营管账目、管粮草。这批人有七八个,年纪最大的四十多岁,最小的才十七八。他们是饶州本地人,有的是因为家里穷读不起书,有的是屡试不第心灰意冷,有的是听说明军给饭吃给饷银找上门来投靠。方仲文给他们每人发了薪水,让他们各管一摊。辎重营的架子总算是搭起来了。 八月二十五,南昌的斥候再次回报。赵国祚派兵出城,不是往东来打饶州,是往西去增援吉安。吴应麒围了吉安一个多月,城内清军粮尽,吉安知府派人向南昌求援,赵国祚分了两千兵去救。南昌城里还剩五千多人。 王士元听到这个消息,在舆图前站了很久。 “吴应麒打吉安,赵国祚分兵去救。南昌城里的兵少了,但他还是不敢出来打我们。他的西边在打仗,他怕吴应麒趁虚攻城。我们呢?我们在东边,他暂时顾不上。但我们不能一直等。等吉安打下来,吴应麒北上的时候,就是他需要我们的时候。到时候,我们可以谈条件。” 方以智合十。“殿下,老僧想去一趟袁州。见吴应麒。” 王士元看着方以智。“大师,您年纪大了,袁州远,路上不太平。” “老僧不怕。老僧在江西走了几十年路,比袁州远的地方都去过。殿下放心,老僧有分寸。”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点头。“带几个人去,路上小心。见到吴应麒,不要说我答应什么,也不要说我不答应什么。只说——明军江山营在饶州,愿与吴藩互为声援,共讨清虏。其他的,等他打下吉安再说。” 方以智合十。“老僧遵命。” 八月的最后一天,方以智带着慧远和一个懂医术的弟子,骑马出了饶州西门,往袁州方向去了。王士元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夕阳很红,照在盔甲上,把甲叶子染成了暗红色。他心里想着方以智此去的风险,但嘴上一句话也没提。和璋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短刀,什么也没问。 远处,破虏营的营地里传来收操的号角声。王士元转身走下城墙。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巡营、批文、看粮、整军,每一件都磨人,每一件都松不得。 第53章 信使 康熙十三年九月初六,袁州。 方以智在路上走了六天。从饶州到袁州,六百里路,骑马走官道只要四天,但他不敢走官道。官道上有关卡,清军查得严,他一个老和尚带着两个人,万一被拦下来搜出信件,就是掉脑袋的事。他走小路,绕开南昌,从进贤、临江府方向插过去,多走了两天,但安全。 袁州城在秀江边上,城墙不高,但很厚。城头插的是吴军的旗帜,白底红边,中间一个斗大的“吴”字。城门口站着几个兵,穿着蓝布号衣,腰里别着刀,盘查往来的行人。方以智骑着驴,后面跟着慧远和那个懂医术的弟子,三个人都扮作行脚僧,僧袍旧了,补丁摞补丁。 守门的兵拦住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和尚,从哪里来?” “从南昌来。” “南昌?巡抚大人有没有派兵来打我们?”那兵咧着嘴笑。 方以智合十。“贫僧是化缘的,不问军国大事。” “进去吧。”那兵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别乱跑,城里规矩多。” 方以智进城,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来。他没有急着去找吴应麒,先让慧远出去打听了半天。傍晚慧远回来,说吴应麒住在知府衙门里,这几天正在调兵,吉安那边的仗还没打完。 “打听到吴应麒这个人了吗?”方以智问。 慧远道:“打听了。吴应麒是平西王吴三桂的亲生儿子,自幼过继给伯父吴三凤,所以在外面都说是侄子。今年三十出头,读过书,会打仗。吴三桂把他放在江西,是让他牵制南昌的清军。他手下有一万多兵,大部分是从湖南带过来的老兵,能打硬仗。” “人品呢?” “不太清楚。有人说他脾气暴,杀人不眨眼;也有人说他讲义气,对部下不错。” 方以智捻着佛珠,没有评价。 第二天一早,方以智去了知府衙门。他没有递名帖,直接在门口盘腿坐下来,闭目念佛。守门的兵过来赶他,他不走;再赶,还是不走。那兵急了,骂了一句,进去禀报。 吴应麒正在后衙吃早饭,听说是饶州王伯顺派来的人,筷子一搁,让人把方以智请进来。方以智走进大堂,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将领坐在公案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铜钉甲,面容刚毅,浓眉大眼,颌下短须。这个人不太像个将军——他的甲胄不齐整,护心镜歪了也没扶正,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半个馒头。 “你是饶州来的?王伯顺让你来的?”吴应麒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方以智合十。“贫僧方以智,王伯顺大帅遣贫僧来袁州,拜见吴将军。” 坐下后,方以智先开口。他要把话说透,不能让吴应麒觉得饶州来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贫僧在路上听说,吴将军是平西王的亲生骨肉?外面传你是侄子,可不尽实了。” 吴应麒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刀刃一样刮在方以智脸上。这事外人不知道,知道的也不敢提。“和尚,你知道得不少。” 方以智面色如常。“贫僧在山中修行时,听江西过来的人提过。平西王两个儿子,长子吴应熊在北京作了人质,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次子过继给兄长吴三凤,是亲生儿子,却不是人人都知道。贫僧见吴将军,总要打听明白,不能稀里糊涂。” 吴应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收了回去。“你说得对。我是吴三桂的儿子。我大哥在北京,他的命已经不是他的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你来干什么?” 方以智说大帅的意思很明确——明军江山营在饶州,愿与吴藩互为声援,共讨清虏。 吴应麒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上饶、饶州的位置上画了一圈。“赵国祚在南昌,七千兵。我在这里,一万二千兵。他不敢出城打我,也不敢出城打你,因为他怕我抄他的后路。他不出城,我们就打不进去。南昌打不下来,江西就打不下来。江西打不下来,湖南就稳不住。” “吴将军,大帅说,可以先打下吉安。” “吉安是我的。打下吉安,南昌的西面就敞开了。赵国祚要在西边防我,东边防你们,他守不住。” 方以智合十。“贫僧告退。” “不送。” 方以智走到门口,吴应麒忽然叫住他。“那封信,我不是写给王伯顺一个人的。你让他想清楚,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九月十二,饶州。 方以智从袁州回来的第二天,王士元在知府衙门后堂听他详细讲了见吴应麒的经过。方以智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的嗓子从袁州回来的路上就不舒服,一直干咳。 “殿下,贫僧说了一件事。”方以智放下茶碗。“贫僧告诉吴应麒,贫僧知道他与平西王的关系。不是侄子,是亲子。” 王士元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试探他。吴应麒是吴三桂的亲生儿子,这事外人不知道,知道的也不敢提。贫僧当面说出来,他如果否认,说明他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敢认,这种人成不了事。他没否认,反而承认了。他比贫僧想的要坦荡。”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吴应麒这个人能成事,也能坏事。他打仗是把好手,但他的脾气太大。他想要殿下亮出朱三太子的旗号,不是因为他敬重殿下,是因为他需要那个名号。他父亲吴三桂打了‘兴明讨虏’的旗号,但天下人谁不知道吴三桂是引清兵入关的逆贼?他喊‘兴明’,没人信。但殿下不一样。殿下是崇祯皇帝的儿子,殿下喊‘兴明’,有人信。吴应麒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认了自己的身世,就是要说明他也是吴三桂的亲生骨肉,他有资格代表吴家跟殿下谈条件。”王士元沉默了很久。“旗号要打,但不是现在。现在打出来,清军会发了疯一样来打我们。饶州还没站稳,不能冒这个险。” 方以智点头。“殿下说得对。”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校场上破虏营在练攻城,尘土飞扬。“大师,吴应麒说打下吉安之后会北上。到时候,他需要我们在东边牵制赵国祚。我们需要他在西边牵制赵国祚。我们和他之间,是互相需要,不是谁投靠谁。这是结盟,不是从属。至于他的身世——他是吴三桂的儿子也好,侄子也罢,与我们何干?我们看的是他手里的兵,不是他爹是谁。” 方以智捻着佛珠。“老僧明白。” 九月十五,吴应麒的信使到了饶州。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马,叫马雄,是吴应麒手下的一个参将,身材魁梧,方脸膛,说话声音洪亮。他走进知府衙门,眼睛四处打量,把大堂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王伯顺是哪个?” 王士元从公案后面站起来。“我就是。” 马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抱拳大大咧咧地拱了一下手。“马雄,吴将军麾下参将,奉吴将军之命,来给王先生送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王士元接过信,没有急着拆,看着马雄。那目光不凶,但像要把人看透。马雄被那眼神刺了一下,胸口有些发闷,嘴皮子也不太利索。 “马将军一路辛苦了。仲文,给马将军上茶。” 方仲文端了茶上来。马雄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四处张望。“久闻王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会。王先生手下有多少兵?” “七千。” 马雄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来之前听说饶州的队伍不过两三千人,七千这个数字让他心里重新掂量了一番。“饶州城防看着还行,城墙够厚。七千兵守城有余了。” 王士元没有接话,拆开那封信。吴应麒的信写得很直白——吉安已围,不日可下。长沙那边,吴三桂催他北进南昌。但他一个人打不下南昌,需要东边有人牵制赵国祚。他问王士元,愿不愿意出兵,从东边佯攻南昌。 王士元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马将军,回去告诉吴将军,明军江山营愿意出兵。但要等。等他把吉安打下来,等南昌的清军西调了,我从东边打。” 马雄站起来。“王先生,出兵要快。吴将军等不了太久。” 王士元没有站起来。“我等得了。” 马雄愣了一下,抱拳,转身出了大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王士元一眼。这个人跟他见过的其他反清头领不一样,不笑,话不多,但每一句都不好接。 夜里,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三个人坐在后堂,围着那封吴应麒的信看了又看。 吕留良先开口。“殿下,佯攻南昌,不是不能打。但要做好准备。南昌城高池深,我们打不下来,但可以让赵国祚以为我们要打。他两边受敌,必然分兵。他一分兵,西边就弱了。吴应麒的机会就来了。” 黄宗羲道:“佯攻也要死人。赵国祚在南昌有七千多人,我们有七千人,他不敢出城。我们在城外列阵,他守城;他不出来,我们不打。僵着。” 方以智捻着佛珠,看着王士元。 王士元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打。但不急。等吴应麒打下吉安,等他在西边动起来了,我们再动。他在西边佯攻,我们在东边佯攻。赵国祚两边都要防,他防不住。” 九月十八,王士元把标营和破虏营的将领召集起来,宣布了东进佯攻南昌的计划。 王永泰站出来。“大帅,标营一千人,随时可以出发。” 杨德茂也站出来。“破虏营两千人,准备好了。” 王士元点头。“但不是现在出发。等命令。命令来了,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标营在南昌东门外列阵,破虏营在南昌南门外列阵。不打,就是站。让赵国祚看看,让他睡不着觉。” 王永泰和杨德茂齐声应诺,转身出去了。方仲文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厚厚的账册,犹豫了一下。“大帅,南昌城里有七千多清军。我们七千人去打佯攻,万一赵国祚出城迎战……” “他不会。”王士元的声音很平静。“他怕吴应麒从西边来。我们不打他,他也不会打我们。他守城都来不及,哪有兵出城?” 方仲文没有再问。 九月二十二,吉安的消息传来。吴应麒攻破了吉安,知府自尽,清军溃散。方以智在灯下看那份抄来的战报,脸上的皱纹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念给王士元听:“吴应麒在吉安休整三日,然后北进南昌。” 王士元将战报凑到灯上烧了。火舌舔着纸页,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该动了。” 王士元站起来,推开窗户。窗外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传令标营、破虏营,明日开拔。标营、破虏营跟我去南昌东门外。江山营守饶州。”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传令。 王士元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远处破虏营的营地里,号角声呜呜地响了起来,一声一声的,在秋夜里格外清晰。杨德茂在点兵,在准备,在等他一声令下。 第54章 江西提督 康熙十三年九月二十五,南昌。 赵国祚站在城墙上,手里捏着一封刚从饶州送来的密报。密报是他在饶州城里安插的眼线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王伯顺的明军江山营已经扩编至七千余人,分标营、江山营、破虏营、辎重营四部,标营一千精骑由王永泰统领,破虏营两千攻坚精锐由杨德茂统领,正在加紧操练。 赵国祚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没有说话。 他今年六十六岁了。从顺治元年跟着多铎打江南,到现在整整三十年。他打过扬州,打过嘉兴,打过江阴,打过郑成功,什么样的仗都打过,什么样的敌人都见过。郑成功十几万大军压境,他没慌过;耿精忠万余精兵来犯,他也没慌过。但今天,他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不是怕,是预判——多年征战养成的直觉告诉他,西边的吴应麒和东边的王伯顺,这两股势力的下一步,不会是各自为战。 “传令,召各营将领到提督衙门议事。” 提督衙门大堂上,赵国祚站在舆图前,面前站着南昌镇总兵马文德、九江镇总兵刘进忠、赣州镇总兵陈国瑞,以及他的几个幕僚。 议事结束,南昌城里开始了一场疾风骤雨的调整,各处兵力一夜之间几乎翻倍。赵国祚在沙盘上插入的令旗一面接一面,没有一寸缝隙留给东边的王伯顺和西边的吴应麒。 南昌镇总兵马文德是赵国祚从浙江带出来的老部下,跟着他打过郑成功,在温州城墙上并肩杀过敌。马文德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他治军极严,手下的兵每日操练四个时辰,风雨无阻。南昌城里八千守军,再加上马文德从九江带来的两千精锐,南昌的兵力已经达到了一万。东西南北四门,每门两千五百人,轮番值守,日夜不歇。城墙上每隔三十步架一门小炮,壕沟挖深至两丈,外面埋了三排鹿角。 赵国祚骑在马上,带马文德亲自巡城。马文德指着城外的一片空地:“大帅,东门外那片开阔地,如果贼人来攻,骑兵可以在那里展开。末将在城外五里处设了一道防线,挖了壕沟,埋了鹿角,派了三百人日夜值守。贼人就算摸到城下,也要先过这道防线。” 赵国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防线的位置太靠前了。撤退的时候,三百人收不回来。” “末将不要他们收回来。末将要他们死在那里。死一个人,贼人就知道南昌不好打了。” 赵国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九江镇总兵刘进忠比马文德年轻十岁,是个精明人,升得快,但根基不稳。赵国祚把他放在九江,是因为九江是南昌的北大门。九江守住了,长江以北的清军就能源源不断地南下支援。赵国祚把自己最信任的副将留在九江,盯着刘进忠的一举一动。 赣州镇总兵陈国瑞坐镇赣州,守着江西的南大门。耿精忠在建昌,随时可能北上赣州,赵国祚给他增兵到五千,让他无论如何要撑住。 三镇的兵力部署尘埃落定后——南昌一万八千,九江一万,赣州五千。赵国祚将手头掌握的三万三千绿营精锐全部调到了刀刃上。南昌、九江、赣州三座城池,分别落入了他的三位心腹手中。他们都不是酒囊饭袋,他们都是跟着赵国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是他眼下最可靠的铁三角。 九月二十八,赵国祚接到吴应麒攻破吉安的消息,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舆图上,吉安在南昌西南,袁州在吉安西边,饶州在南昌东边。吴应麒占了吉安,王伯顺占了饶州,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像两只拳头,一左一右地夹着南昌。这不是巧合,是默契。 他提起笔,给朝廷写了一份奏折,措辞谨慎但不失底气:“逆藩吴三桂伪将军吴应麒已陷吉安,赣东贼酋王伯顺据饶州,东西呼应,窥伺省垣。臣已调集各镇精兵,分守要隘,严密堵御。惟是贼势方张,兵力尚单,恳请速发援兵,以资剿御。” 不是示弱,是实话。三万三千绿营精锐,守江西三省已经够了,但要主动出击吃掉两支各有万余兵力的叛军,还不够。他不打无把握之仗。奏折封好,八百里加急送北京。 赵国祚推开窗户,窗外是南昌城的万家灯火。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他想起顺治元年,他跟着多铎打扬州。那时候他年轻,不怕死,冲在最前面。扬州城破,血流成河。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满城的尸体,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后来打嘉兴,打江阴,每打一仗,尸体就多一堆。他不怕打仗,怕的是打了三十年,还没打完。 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九月快过完了,十月就要来了。 九月三十,吴应麒的信使到了南昌。 来人不是马雄,是个文官,姓孙,叫孙文焕,是吴应麒的幕僚。他递上名帖,要见赵国祚。赵国祚在大堂上接见了他,孙文焕的来意很明确——劝降。吴应麒说,大清气数已尽,请耿精忠翻脸比翻书还快。赵国祚听完,没有说话。孙文焕以为他动心了,正要再劝,赵国祚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回去告诉吴应麒,我赵国祚从顺治元年打仗打到现在,打了三十年的仗,从没降过。他要是想打,我在南昌等他。他要是想谈,让他自己来。派个幕僚来,看不起谁?” 孙文焕脸色白了一下,抱拳退了出去。 十月初三,赵国祚收到情报,王伯顺的标营和破虏营已经离开饶州,向西移动,目标很可能是南昌。 赵国祚把情报看了三遍,忽然笑了。他这一笑,站在旁边的马文德愣了一下。“大帅,您笑什么?” “笑这个王伯顺。”赵国祚把密报放在桌上,“他不在饶州好好待着,非要来南昌凑热闹。他来干什么?他打不下南昌。他知道自己打不下南昌,但他还是要来。因为他要给吴应麒看,他出兵了。吴应麒要他出兵牵制我,他就出兵。他不是我的对手,但他是一个听话的盟友。” 马文德道:“大帅,要不要末将带兵出城,打他一下?” “不打。”赵国祚摇头,“他来了,你就出城打他,正中吴应麒的下怀。吴应麒要的就是我们分兵。我们分兵打东边,西边的兵力就弱了。他趁虚攻南昌,我们拿什么守?让王伯顺来。他在城外站一天,你就守一天。他不攻城,你不打他。他攻城,你守城。他不走,你不动。他不是我的敌人,吴应麒才是。” 马文德低头称是。 赵国祚又拿起另一份密报。“还有一件事。朝廷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安亲王岳乐奉命统兵南下,先救江西,后征湖南。岳乐手上有八旗兵好几万,等他到了,吴应麒就不敢在江西待着了。他要跑,我们追着他打。王伯顺更要跑,他不跑就是死。” 十月初五,饶州。王士元站在城外,看着标营和破虏营整装待发。 方以智站在他身边,捻着佛珠。“殿下,南昌城里有万余人,城高池深,赵国祚是宿将。我们七千人打不下南昌。” 王士元没有接话。“我知道。我不是去打南昌,我是去让赵国祚不敢动。他在南昌不动,吴应麒在西边就有机会。” 方以智不再劝了。他上马,跟在王士元身后。 队伍向西进发。前方是南昌。那里有个打了三十年的老将在等他。不是赵国祚,这是赵国祚三十年来精准的预判力与统兵之能。两个人还没有正式交手,但在棋盘上已经过了好几招了。 第55章 对峙 康熙十三年十月初八,南昌东门外。 王士元勒住马,举起千里镜。镜筒里,南昌城墙像一道灰色的巨墙横亘在天地之间,墙高目测超过三丈,墙头上的垛口密如梳齿,每个垛口后面都站着清军的绿营兵。墙面上新砌的砖痕明显——赵国祚加固过。护城河宽两丈有余,水深看不见底,河面上没有桥,对岸的吊桥高高悬起。城门紧闭,城门外埋着好几排鹿角,木头削尖了朝着外面,密得像刺猬。 王永泰骑马凑过来,低声骂了一句。他是标营总兵,负责骑兵,攻城不是他的事,但他看见那道城墙也头皮发麻。“大帅,这城不好打。” “不打。”王士元放下千里镜,“扎营。标营在东门外五里处下寨,破虏营在南门外五里处下寨。不要靠近城墙,不要挑衅清军。他们不出来,我们不打。” 王永泰应了一声,拨马去了。 标营一千人开始在城外选高地扎营。营帐一顶一顶地支起来,旗帜插在营门两侧,鹿角摆在外围。破虏营在南门外扎营,杨德茂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看了半天那座高耸的城墙,他从没离这么近打量过一座府城。在矿上挖石头的时候,山顶都没这么高。 “杨游击,营扎好了。”一个千户跑过来。 “等。”杨德茂没有回头,“标营那边还没扎完,等他们扎完了,我们再扎。不要比标营快,也不要比标营慢。”他是游击将军了,不能像以前当工头那样喊“弟兄们给我上”。他要学着说“各部按序推进”,说“标营破虏营协同作战”,说“大帅有令,全军听令”。这些词他从方仲文那里借了一本《练兵实纪》,一个一个地学,学得很慢,但记住了。 南昌城里,提督衙门。 赵国祚站在城墙上,举着千里镜看着远处的明军营帐。营帐不算多,看来王伯顺没有把全部兵力都带来,留了一部分在饶州守城。他没有出城迎战的意思。王伯顺不打,他也不打;王伯顺不走,他也不追。他在等,等一个人。 “大帅,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到?”马文德站在他身后。 “急什么。岳乐还在路上,几万大军南下,粮草、车马、船队,哪一样不要时间?你急,王伯顺比你更急。他的粮草从饶州运过来,一百多里山路,运一趟要三天。他在城外耗不起。” 入夜,明军大营。中军帐里,王士元、方以智、王永泰、杨德茂围坐。帐外哨兵来回巡逻,火把被秋风吹得摇摇晃晃。 方以智道:“殿下,赵国祚果然没有出城。他在等援军。” 王士元点头。“他在等岳乐。安亲王岳乐,康熙的亲叔叔,满洲正蓝旗,打过仗。他带了几万八旗兵南下,先救江西,后征湖南。等他到了,不是我们打南昌,是他打我们。不能让他来。” “不让来,怎么办?” 王士元闭了闭眼。“在岳乐到来之前,逼赵国祚出城。他出城,我们就有机会打他一下。他不出来,我们就打不进去。但我们可以让他睡不着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永泰带着标营三百骑,摸到南昌东门外五里处。清军的防线在前沿挖了壕沟,三百人过不去,但可以站在壕沟对面,让城上的人看见。三百骑排成三列横队,举着旗帜,在晨曦中列阵,不动,也不喊,就是站着。 城墙上,马文德举着千里镜看了半天,转头对赵国祚说:“大帅,他们不攻城,也不退。” “不退就不退。让他们站着。” 三百骑站了一个时辰,走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又来了三百骑,还是站,还是不说话,站了一个时辰又走了。 三天,每天如此。标营骑兵不攻城,不骂阵,不射箭,就是列阵。杨德茂的破虏营每天也在南门外列阵,两千人排成方阵,举着旗帜,站着,站一个时辰就走。 马文德忍不住了。“大帅,他们这是在消遣我们。末将带兵出去冲一下,把他们赶走。” 赵国祚摇头。“冲出去就上当了。他就是要你冲出去。你冲出去,他在城外打你野战。野战,你有把握吗?” 马文德不说话了。 赵国祚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明军旗帜在风中飘动。他打了三十年的仗,知道王伯顺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能给什么。王伯顺不要城,也不要命,他要时间,要给西边的吴应麒争取时间。 “传令,各营轮班值守,不许懈怠。夜里加派双哨,防止贼人夜袭。他能耗,我们也能耗。” 十月十五,岳乐的前锋到了九江。 消息传到南昌,赵国祚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笑,是松了口气。 马文德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大帅,岳乐到了,我们是不是该动了?” “再等等。等岳乐过了九江,等他的大军到了南昌,我们再动。到那时候,王伯顺想跑都跑不了。” 十月十八,岳乐的大军到达九江。 同日,王士元收到斥候密报,在营帐中沉默不语。方以智捻着佛珠,火光照着他的脸,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下,岳乐到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标营的营帐整齐排列,火把的光连成一片。远处南昌城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岳乐来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明天,再列阵一天。后天撤军。” 方以智没有问为什么。“殿下,撤军不是撤兵。撤军是战略。要在南昌城外留一部兵力监视赵国祚,其余撤回饶州。” 王士元点了点头。“破虏营先撤,标营断后。撤的时候不要乱,不要急。赵国祚不敢追。” 方以智合十。“老僧去安排。” 十月二十,破虏营拔营回饶州。 杨德茂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南昌城。城墙上的旗帜还在,守军还在。他在这里站了十几天,没有打一仗,但比打一仗还累。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列阵,站一个时辰,收兵,下午再来。手下的兵问他“杨游击,我们什么时候攻城?”他说“不攻城”。兵又问“那我们在这儿干什么?”他说“站着。” 兵不懂。他其实也不太懂,但他不能说自己不懂。他是游击将军,是破虏营的主官。他不懂的事,要回去问大帅。 十月二十二,标营最后一批骑兵撤回饶州。 王永泰走在队伍最后面,不时回头看。南昌城的方向,烟尘滚滚,但没有人追出来。“大帅说得对,赵国祚不敢追。” 方以智骑在马上,攥了攥佛珠。“不是不敢,是不想。他的目标是吴应麒,不是我们。我们走了,他正好把全部兵力调到西边去对付吴应麒。吴应麒能不能顶住岳乐,就看他在江西还能撑多久。” 王士元没有接话。 队伍在官道上缓缓行进。前方是饶州,后方是南昌。他没有赢,也没有输,只是站在南昌城外站了十几天,然后走了。但他的旗帜在南昌城下飘了十几天,岳乐的大军南下的时候,看到东边还有一支明军在活动,他们就不敢全力西进。这就是牵制,不是攻城。 回到饶州那天,下着小雨。城门口张万祺带着江山营的人在等,胡氏不在城门,在后衙灶屋烧水。和璋跟在王士元身边,甲胄被雨水打湿了,但他没有脱。 王士元骑马进城,没有回后衙,先去了校场。 标营和破虏营的兵在校场上列队,甲胄淋了雨,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但没有人散,没有人说话,只听见雨点打在铁叶子上沙沙作响。他站在点将台上,雨水顺着盔沿往下淌,他没有擦。 “你们辛苦了。这十几天,你们在南昌城外站着,没有打一仗,但你们牵制了南昌的清军,让他们不敢西进。吴应麒在吉安那边打得顺利,有你们的功劳。我不说虚的,这个月饷银加倍。” 没有人说话。但雨幕里,有人在雨中攥紧了拳头,有人挺了挺胸。他们不懂什么战略牵制,但他们知道,大帅说他们有功劳,那就有功劳。 方以智站在城墙上,雨水打湿了僧袍袖子,他没有躲。王士元站到他旁边。 “殿下,离过年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够了。够练一批新兵,够修好城防,够等吴应麒的消息。”王士元顿了顿,“够等一个机会。” 方以智没有再说话。脚下的田埂边,晚稻早已收割,空荡荡的水田蓄着浅浅的雨水,映着灰蒙蒙的天。靠近村舍的地头,几畦油菜倒是冒出了嫩苗,给这片枯黄的天地添了几分绿意。 第56章 南徙 康熙十三年腊月初三,饶州。 第一场冬雨落下来的时候,王士元正站在城墙上。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城砖上,溅起一层薄雾。他裹紧了身上的棉甲,没有动。方以智从城下上来,僧袍湿了半截,伞也不打,走到他身边站定。 “殿下,抚州那边有消息了。”方以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希尔根到了南昌,带了一万八旗兵,加上赵国祚的绿营,南昌城里不下两万人。岳乐本人还在湖北,盯着吴三桂的主力。希尔根是岳乐派来江西的前锋,他的任务不是打我们,是打通江西通道,从侧翼威胁吴三桂。” 王士元没有说话。一万八旗兵,一万多绿营,两万多人。他手里有七千,能野战的不到三千。饶州离南昌太近,快马一天就到。希尔根在南昌站稳脚跟之后,第一个要拔掉的钉子就是饶州——因为饶州在南昌东边,卡着鄱阳湖东岸的官道,他的粮道要从这里过。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希尔根不会饶过饶州。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强,是因为饶州的位置太碍事。他不动我们,粮道就不安全;他动了我们,就要分兵。他的任务是向西打抚州、吉安,不是向东打我们。但他不打又不行。所以我们不能等。等他腾出手来,我们想走都走不了。” 王士元转过身,看着城下那些在雨中收操回营的士兵。破虏营的兵扛着刀,队列不齐,但脚步很稳。他在这里住了不到半年,粮仓满了,城墙修了,百姓安顿了。但希尔根来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兵。兵在,地盘可以再打;兵没了,什么都没了。 “准备撤。” 方以智没有问为什么。“往哪撤?” “往南走。往建昌走。建昌在抚州南边,离福建近,离南昌远。希尔根的目标是抚州、吉安,不是建昌。我们去了建昌,他顾不上打我们。他在西边打吴应麒,我们在南边慢慢壮大。他不来,我们不惹他。他来,我们往山里走。他有几万兵,进不了大山。” 方以智合十,转身下了城墙。 腊月初五,后衙书房。 张万祺、王永泰、杨德茂、方仲文站了一屋子。王士元把撤军的决定说了。张万祺皱着眉,舍不得饶州。“大帅,饶州粮仓有一万多石粮食,城墙修了大半年,就这么扔了?”王士元看着他。“不扔,等希尔根来了,围着打?七千人打两万多人,城外有八旗兵,城里有赵国祚,内外夹击,怎么守?粮食可以带走,城墙带不走。但兵可以带走。兵在,城墙可以再修。” 杨德茂攥着刀柄,没有说话。他舍不得饶州,舍不得在这里当游击将军的日子,被人叫“杨游击”的日子。但他知道大帅说得对。他以前在矿上当工头,矿洞塌了不跑,死的就是自己。 王永泰道:“大帅,标营一千骑兵,可以断后。希尔根要是追,我带人打他一下,让他不敢追。” “不追最好。追了,也不要硬拼。退到山里,他追不进来。”王士元走到舆图前。“饶州以南是余干,余干以南是安仁,安仁以南是金溪,金溪以南是建昌。这一路都是丘陵山地,大军走不快。我们轻装,一天走几十里,他追不上。”手指在建昌的位置上停下来。“建昌在抚州南边,离福建近。耿精忠在那里放了少量兵,主力都调到福建打仗去了。建昌是一座空城,我们去,他不拦。他需要有人在江西挡着清军,不会跟我们翻脸。” 方仲文道:“大帅,饶州的粮草怎么办?” “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分给百姓。一粒米不留。” 方仲文撕下一张纸,提笔记。 腊月初十,夜里。饶州北门。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马匹偶尔打个响鼻。标营骑兵在前,破虏营居中,江山营殿后。王士元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饶州城的轮廓。城墙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只有几盏风灯在城楼上晃来晃去。他在这里住了不到半年,封了将,定了编,把一支矿工队伍练成了破虏营。他舍不得,但舍不得也要走。 “往南走。天亮之前到余干。” 方仲文骑马跟在旁边,怀里抱着账册。“大帅,余干是小县,没有多少粮食。” “不用粮食。余干只是过路。过了余干,往东南走,绕过抚州,去建昌。希尔根在南昌,他的目标是抚州,不是我们。他想不到我们会去建昌。” 队伍在官道上缓慢移动。马蹄踩在湿泥里,溅起泥浆。和璋骑着骡子跟在父亲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盏风灯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腊月十五,建昌城外。 王士元勒住马,举起千里镜。建昌城墙不高,垛口塌了好几个,也没有修补。城门口站着几个兵,穿着耿精忠的号衣,靠在墙上打瞌睡,枪放在脚边。耿精忠把主力都调去福建打仗了,建昌没留多少人。 方以智策马过来。“殿下,建昌是空城。耿精忠的人不会守。他们自己都要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跑。我们替耿精忠守。”王士元放下千里镜,“派人进城,告诉耿精忠的人,明军江山营借建昌一用。不夺他们的城,不抢他们的粮。他们想留就留,不想留就走。” 方仲文带两个人骑马去了。城门开了。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走出来,自称建昌知府,姓李,五十来岁,脸圆圆的。他跪在路边,说耿王把建昌交给他,他手里只有几百兵,守不住。王先生来了,城交给王先生,只求不杀百姓,不抢粮。 王士元在马上看着他。“不杀百姓,不抢粮。你把城里的粮仓、库银清点一下,造个册子给我。你继续当你的知府。” 李知府愣了一下,磕了个头。 腊月二十,建昌城里。各营安顿下来。标营住城北,破虏营住城南,江山营住城东。辎重营在城西清点粮仓。建昌的粮仓不大,只有几千石粮食,够七千人吃两个月。两个月之后,还要想办法。 方以智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殿下,吴应麒从吉安派人送来的。希尔根到了南昌之后,没有急着来打抚州。他在南昌整顿兵马,看样子是想先打抚州,再打吉安。吴应麒问我们能不能在东边策应。” 王士元接过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不策应。我们刚到建昌,脚跟还没站稳。希尔根打抚州,让吴应麒自己去扛。他在吉安有一万多兵,守城绰绰有余。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暴露了自己。”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吴应麒那边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讲义气?” “讲义气要讲实力。没有实力,讲义气是送死。我们七千人,希尔根两万多人。出城打野战,是送死。守城?我们不在抚州,在建昌。隔着几百里,怎么守?”王士元顿了顿,“你替我写封回信。告诉他,明军江山营刚到建昌,需要休整。等休整好了,再商议策应的事。先拖着他,拖到春天再说。春天到了,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方以智合十。“老僧明白。” 腊月二十五,建昌城北校场。标营骑兵在校场上练骑射,天气晴冷,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王永泰骑在马上,手里举着弓,策马奔驰,一箭射中靶心。他手下那些骑兵跟着他,一个一个地射。标营不打仗的时候,就在练。王士元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这些兵从广丰跟到上饶,从上饶跟到饶州,从饶州跟到建昌,不容易。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杨德茂从破虏营的营地过来,甲胄穿得整整齐齐,刀别在腰间,走过来抱拳。“大帅,破虏营安顿好了。弟兄们在城南扎了营,每天操练不停。大帅什么时候打回饶州?” “不急。先练。练好了,再打。” 杨德茂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帅,破虏营的弟兄们说,他们不怕打仗,怕的是不打仗。不打仗,饷银少,粮食少,没盼头。” 王士元看着他。“回去告诉他们,仗有得打。但不是现在。现在打,是送死。等清军跟吴三桂打累了,我们再打。打得要赢,不能输。” 杨德茂抱拳。“明白了。”大步走了出去。方以智从后面走过来,站在王士元身边看着杨德茂的背影。 “殿下,杨德茂是个将才。他在矿上当工头的时候,手底下几百个矿工,没出过事。不是运气,是会带人。会带矿工,就会带兵。” 王士元没有接话,看着远处的校场。标营的骑兵还在练骑射,箭矢破空的声音在冬日里格外清脆。希尔根在南昌练兵,吴应麒在吉安练兵,他也在建昌练兵。都在等,等春天,等对方先动。谁先动,谁就可能输。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建昌不是久留之地。没有粮,没有纵深。耿精忠虽然不管,但建昌毕竟在他的地盘上。万一哪天他跟清军讲和了,翻脸来打我们,我们跑都没地方跑。” “所以不能在建昌待太久。明年春天,往西打。打下抚州,或者打下赣州。有了粮,有了纵深,才能站住脚。”王士元转过身。“西边是吴应麒的地盘,往西打会跟他搅在一起,容易起摩擦。南边是赣州,赣州以南是广东,是尚之信。尚之信跟耿精忠一样,靠不住。但赣州有粮,有城,有纵深。打下赣州,我们就能在南边站住脚。”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赣州是府城,城里驻军不少。我们七千人打赣州,不够。” “所以不能硬打。要等机会。等希尔根跟吴应麒打起来了,江西的兵力都被牵制在北边,我们再动。他不是要我们去策应吗?策应有很多种。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他在北边牵制清军,我在南边扩大地盘。他赢了,我不吃亏;他输了,我也有了赣州。” 方以智看了王士元一眼。“殿下,吴应麒要是知道你打着这个算盘,怕是不会再写信来了。” 王士元没有接话,看着远处的校场。 腊月三十,除夕。建昌城里的年味很淡。 百姓关门闭户,街上空无一人。军营里没有杀猪宰羊,每人多发了半斤米、二两盐。杨德茂没有在灶台边等肉下锅,蹲在破虏营的营地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刀,不知道在想什么。王永泰带着标营的骑兵在校场上跑了一圈,算是过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士元坐在后衙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建昌的舆图。舆图是查嗣韩从福建商人手里弄来的,画得粗糙,很多地名标得不对,但大致方向是对的。建昌往南是赣州,赣州往南是广东。尚之信在广东,耿精忠在福建,吴三桂在湖南。 三家都在跟清军打仗,三家都在等别人先动。他不急。急的是襄阳城下的吴三桂,急的是南昌城里的希尔根,急的是北京城里的康熙。他只有七千人,没有名声,没有地盘,没有靠山。清军不会为了他分兵,吴三桂不会为了他出手,耿精忠不会为了他跟清军翻脸。他们在乎的是湖南,是湖北,是长江。他这点人,在江西的角落里,没人看得见。看不见,就是机会。 和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饺子是胡氏包的,萝卜馅的,皮厚馅少,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他把碗放在桌上,退到旁边站着。 “父帅,过年了。” “嗯。” “吃了饺子再想。” 王士元端起碗,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烫,馅里的萝卜丝还没烂,嚼着脆生生的,口感不太对——但能吃。 “你去吃。吃完了早点睡。” “父帅,我们明年能回饶州吗?” “能。但不是明年。”王士元顿了顿,“也许后年。也许大后年。但一定能。” 和璋没有再问。他站在门旁边,手里攥着那把短刀,刀鞘上的磨痕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窗外,远处的清军大营方向,偶尔有一两声冷枪划破夜幕,但很快就被冬夜的寒气吞噬了。谁在打、打谁,没有人知道。王士元也不想知道。他低头继续看舆图。 第57章 蛰伏 康熙十四年正月初五,建昌。 年还没过完,方以智从前衙过来,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北边送来的密报。僧袍下摆沾着泥,走到门口放慢步子,掸了掸,才迈进门。“殿下,希尔根动了。” 王士元从舆图前直起身。方以智把密报递过来,纸边有些皱,是连夜送来的。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是斥候用炭笔匆匆写的:正月初三,希尔根率满汉兵一万五千出南昌,向西而去,目标抚州。抚州守军不足三千,恐难支撑。 “抚州丢了,希尔根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吉安。吉安是吴应麒的大本营,丢不得。”王士元把密报放在桌上,手指按住抚州,又滑到吉安。“吴应麒在吉安守城,希尔根攻城,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但抚州一丢,吉安就成了前线。我们在建昌,离抚州不到三百里。”他抬起头。“希尔根会防着我们。他不在抚州放足够的兵,不会去打吉安。他要防我们从背后捅他一刀。所以他在抚州一定留了人。”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的意思是,打抚州?” “不打。”王士元摇头。“抚州有希尔根的人守着,我们打不下来。但不打不是不动。他在抚州留人,南昌就空虚了。”手指从抚州往北,划到南昌。“希尔根带了一万五千人出去,南昌城里还剩多少?赵国祚的人跟着他走了一部分,留下的不过几千。我们不打抚州,不打南昌。我们打粮道。希尔根在前线打仗,粮草要从南昌运。南昌到抚州三百里,粮车走三天。我们标营骑兵出去,在抚州以北的官道上截他的粮。他攻城,我们断粮。他攻不下吉安,粮草也接不上,不退兵也要退兵。”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吴应麒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知会。派人去吉安告诉他,就说我们会在他北边动。断希尔根的粮道,不让他安心攻城。具体什么时候动、怎么动,我们自己定。他不用等我们,我们也不等他。各家打各家的,打完了再通气。他若问起兵力虚实,只说粮道已断。”王士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很稳。“我们现在不是能跟人掏心窝子的时候,大师比我清楚。” 方以智看着他。眼前这个人跟两年前在青原山初见时已判若两人。那时候王士元还会对着舆图自言自语,把“怕”字写在脸上。现在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了。不是不藏,是不敢露。方以智知道他在怕什么——不是怕死,是怕被人知道他是谁。崇祯皇帝的儿子,这个身份说出去,号令天下的旗帜有了,杀身的祸也有了。满清会发大军来平叛,吴三桂会挟持他当幌子,一家老小性命堪忧。现在清廷和吴三桂都觉得他只是一股流匪,天地会背景的草寇。这样最好。他要在他们眼皮底下长肉,长到他们再也掐不灭的时候,再说自己是谁。 方以智合十,转身去了。 正月初八,吴应麒的回信到了。信写得不长,但语气比上一次急切。“希尔根前锋已到抚州城下,抚州知府弃城而逃,守军溃散。希尔根不战而得抚州,正整顿兵马,不日将南下吉安。兄若能在北边牵制其粮道,弟在吉安便多三分胜算。弟已派人去湖南求援,但远水不解近渴。拜托了。” 王士元把信看了两遍,递给方以智。“希尔根不战而得抚州。抚州知府跑了,守军溃了。耿精忠在福建,尚之信在广东,都在看热闹。吴三桂在湖南被岳乐缠住了,顾不上江西。谁都不肯动,谁都不想出力。都想让别人去跟清军拼命,自己在后面捡便宜。”他顿了顿。“我们也不动。但我们的不动,是不打硬仗。粮道还是要打,打完了就撤,不恋战。让希尔根知道东边有人盯着他,他就不敢全力西进。他不敢全力西进,吴应麒就能撑住。吴应麒能撑住,清军就被拖在江西。清军被拖在江西,我们在南边才有时间。” 方以智看着王士元。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眼角的细纹比刚起兵时深了不少,鬓角添了几根白发,但声音越来越稳。不是那种大声发令的稳,是那种几仗打下来、几番生死滚过之后,知道什么仗能打、什么仗不能打的稳。“殿下方才说不打、不硬碰、不掏心窝子。老僧都懂。但老僧想问一句——殿下身边的人,有掏心窝子的吗?” 王士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把刀,刀鞘上的磨痕在灯光下泛着暗光。“没有。一个都没有。以前有,恩师王公算一个。他走了,就没有了。大师,不是我不信你们,是我不敢全信。我的人头,卖给满清是荣华富贵;送到吴三桂面前,也可以换不少好处。我不敢赌人心。人心隔肚皮。” 方以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老僧明白。那老僧想问——殿下打算怎么办?” “锦衣卫。”王士元抬起头,没有闪躲、没有犹豫。“不能公开,只对我负责。人不要多,先挑几个。不要招摇,不要在军营里招人。从最早跟着我的那批人里挑,从江山就跟过来的那些。方仲文可以管一部分联络,但锦衣卫不能让他一个人管,管不了,也不能让他知道全部。”方以智点了点头。“老僧去办。殿下打算让谁领头?” “周虎。他跟着我快两年了,从江山就跟过来。话少,心细,手狠。他弟弟周豹也在标营,可以帮他。这两个人,知根知底。”王士元顿了顿。“还有,从今天起,各营主官的往来书信,我要过目。不是不信他们,是规矩。” 方以智合十。“老僧去拟条陈。锦衣卫的条陈,只殿下和老僧知道。”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殿下,王永泰跟您也快两年了,张万祺也是。他们会不会多想?” 王士元沉默了片刻。“多想就多想。他们多想,总比我掉了脑袋强。以后他们会明白的。现在不明白,以后也会明白。” 正月十二,王永泰带着三百标营骑兵出了建昌北门。走小路,避开官道,每人带了三天的干粮和一壶水,马背上驮着火把和火油。任务是摸到抚州以北的官道上,截杀希尔根的粮车队。 王士元站在城墙上目送那三百骑消失在晨雾里。薄雾浓淡不定,马蹄声很快就听不见了。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和璋立在几步外的垛口边,没有凑近。少年已不是刚上城头时那个死死攥着刀柄不敢松手的孩子了,他知道父亲需要安静的时刻,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声打扰。等他走下城墙时,和璋才跟上来,隔了两步,步子不快不慢。 近两年来他跟在父亲身边,打仗、守城、撤军、扎营,什么都学了。刀法练了,火器也练了。吕留良教他读书,黄宗羲教他策论。方以智说他悟性不错,就是话太少。王士元不让改。朱家的子孙,不用靠嘴皮子打天下。 “和璋,从今天起,你每天多练一个时辰的策论。” 和璋应道:“是,父帅。”他没有问为什么。以后要征战四方的人,光会拿刀不行。汉人的江山,朱家的江山,不是靠一个人打下来的。他的儿子、孙子,都要能文能武。 正月十五,上元节。建昌城里没有花灯,没有烟火,百姓关门闭户。军营里每人发了半碗米酒,算是过节。杨德茂把破虏营的千户们叫到营地中间的空地上蹲成一圈,端着米酒碗。 “杨游击,大帅是不是要把我们扔在建昌不管了?”一个千户问。 杨德茂踹了他一脚。“大帅要是不管我们,给你发饷银?给你发粮食?你以前在矿上,过年发过饷银?发过粮食?喝你的酒。”那千户被踹得蹲不稳,差点趴地上。旁边的几个憋着笑,不敢出声,闷头喝酒。 杨德茂站起来,往城墙方向看了一眼。他不会看人,但他知道大帅不会扔下他们。大帅要是那种人,早在上饶就把矿工营扔了。他没扔,带着他们打石桥铺,打南昌城外,打饶州。现在到建昌,还带着。这就够了。 王士元坐在后衙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舆图,手里拿着方仲文刚送来的粮草账册。建昌的粮食还能撑多久,他算过很多遍。七千人,一日两餐,加上马料,再加上冬季损耗,撑到开春勉强够。开春之后如果没有新的粮源,队伍就要断粮。 方仲文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账册,犹豫了一下。“大帅,建昌的粮仓已经见底了。附近的几个县我们也都派人去收过粮,百姓自己都不够吃,收不上来。铁料也不多了,林时益说库里的铁料只够再打两百把刀,鸟铳的配件也不够。” “撑到二月。二月之后,粮草要从外面找。打不下粮道,我们就断粮。断了粮,兵就散了。”王士元合上账册。“铁料的事,让查嗣韩去福建想办法。福建的商人手里有铁,出得起价就买得到。从今天起,各营的兵器、甲胄、火药,每半个月盘点一次。损耗的报上来,补不下去的拆旧补新。林时益那边需要的铁料、硝石、硫磺,优先供应。在战场上刀比人多管用。” 方仲文低头记。 “元宵过了,让杨德茂准备。建昌不能久留。希尔根在抚州,我们在建昌,离得太近。他随时可能分兵来打我们。我们现在的实力,不能跟他硬碰。所以要在希尔根分出兵力之前走。”王士元站起身,手指在赣州的位置上点了点。“往南走。赣州,府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打下赣州,我们才有立锥之地。” 方仲文愣了一下。“大帅,赣州守军有多少?我们七千人,打得下来吗?” “打不下来也要打。不打,等死。打了,也许还能活。”王士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不是现在打。等王永泰回来,等希尔根跟吴应麒在吉安城下打起来,我们再动。希尔根的兵力被拖在吉安,我们在南边打赣州,他顾不上。等他反应过来,赣州已经是我们的了。” 方仲文张了张嘴,想问“万一吴应麒扛不住呢”,但王士元已经走到舆图前,手指按住赣州的位置,没有再说话。方仲文把话咽了回去。 正月二十,王永泰回来了。三百骑,马瘦了一圈,人脸上全是灰,但眼睛有神。马背上驮着几袋粮食,还有从清军粮车上缴获的几面小旗、一本粮草簿子,扔在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帅,打着粮车了。正月十六夜里,在抚州以北四十里的官道上。二三百辆粮车,押运的兵不到二百人。我们杀了一阵,烧了车,带回来几袋粮食。”王永泰喘了口气。“但不能再打了。希尔根已经派了兵沿官道巡逻,还设了哨卡。再打就要硬碰硬,标营是骑兵,不是用来跟人撞城墙的。” “不打了。”王士元拍了拍他的肩膀。“标营休整。弟兄们辛苦了。” 正月二十五,吉安方向的消息到了。希尔根围了吉安城,日夜攻打。吴应麒死守,城上滚石檑木、火油金汁,什么都用上了,硬是没让清军爬上城墙。但吉安城里粮草也不多了,撑不了一个月。 王士元看完信,递给方以智。“吴应麒在吉安还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他盼着我们去策应。我们不去策应,他要骂我们不讲义气。我们去了,送死。七千人去打希尔根的攻城大军,不够他塞牙缝。不光不能去,还要让他摸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枪。他在西边,我们在东边。隔着几百里,他看不见我们。看不见,他就猜不透。猜不透,他就不敢小看我们,也不敢硬逼我们。这就够了。”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打算怎么办?” “不理他。让他骂。他骂完了,还得守城。守不住了,他要跑。他跑了,希尔根就腾出手来对付我们。所以我们不能让他跑。他在吉安守一天,希尔根就被拖一天。希尔根被拖一天,我们在南边就多一天的时间。”王士元站起身,走到窗口。窗外天色暗沉,看不出时辰。“锦衣卫的事,要快。从最早跟着我的那批人里,先挑二十个。周虎领头,周豹帮他。不需要让他们知道要做什么,先摸清底细。家在哪,家里几口人,跟营里谁走得近,都查清楚。查不清楚的,不要。” 二月初一,建昌城里各营接到命令:准备开拔,目标赣州。 杨德茂站在破虏营的队伍前面,把命令念了一遍。他不识字,命令是方仲文念给他听、他背下来的。“……南下赣州,攻克府城,以为根本……”背得很熟,声音很大,中气比刚当游击将军时足了不少。 破虏营的兵齐声应道:“是!”声音震得校场上的土都跳起来。 王士元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士兵在校场上列队。和璋立在几步外,双手垂在身侧,腰间的短刀被棉甲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见刀柄顶端的一小截。他没有像前两年那样时刻攥着刀不放——已经不需要了。刀在不在手,他都杀过人了。王士元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养儿子就是养刀。刀要磨,但不必时时握在手里。 方以智走过来,僧袍换了一件新的——年前托人从福建带来的布料,自己缝的,针脚不太齐,但干净。他站在王士元身边,捻着佛珠往下看那些士兵。“殿下,周虎来了。” 王士元转过身。周虎从城下走上来,穿着标营的甲胄,腰间别着那把短斧,斧刃磨得锃亮。他走到王士元面前,跪下,磕了个头。“大帅,末将周虎,奉命前来。” 王士元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从今天起,你替我做一件事。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说。王永泰不能,你弟弟周豹也不能。跟任何人说了,你提头来见。” 周虎接过纸,没有看,折好塞进甲胄里,磕了三个头。“末将遵命。”他站起来,低着头退了两步,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和璋的目光跟着周虎的背影移动了一瞬。他隐约知道父亲在布置一件不能公开的事,但他没有问。这两年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父帅不说的事,不该问。问就是多余。 王士元重新看向校场。七千人,两万条腿,一万四千只胳膊。这些人跟着他从广丰打到上饶,从上饶打到饶州,从饶州退到建昌。他们是他的兵。但他不能保证每个人的心里都只有他一个念头。人心隔肚皮,他见过太多背叛。恩师王公教过他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谁都不能全信。” 二月初二,龙抬头。没有祭拜,没有喧嚷。天还没亮,建昌北门打开。 队伍依次出城。标营在前,破虏营居中,江山营殿后,辎重营拉着粮车跟在最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和璋骑着骡子跟在父亲身后,经过城门洞时挡住了半边灌进来的风。他没有回头看建昌的城墙。 王士元也没有回头。他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甲胄被晨风灌得冰凉。前方的路灰蒙蒙的,看不太远。往南走,去赣州。他不知道赣州能不能打下来,不知道锦衣卫能不能建起来,不知道身边这些人里有没有人把他的性命当作晋身的阶梯。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第58章 蓄势 康熙十四年二月十八,赣州城外。 王士元勒住马,没有靠近城墙。选择一处高地,举起千里镜,仔细打量这座在江南无数枭雄面前岿然不动的坚城。 章江与贡水在城外汇合,三面环水,只有南面一条狭窄的陆地通道。城墙用青石砌成,底部宽逾四丈,顶宽两丈有余,高接近四丈。墙头垛口密布,隐隐可见炮口伸出。江面上有水师船只巡逻。这不是建昌那种几百守军的空城,这是江西南部真正的军事重镇。 方以智策马过来,捻着佛珠。“殿下,陈启泰在赣州经营多年,城防坚固,粮草充足。硬攻,我们这点人马不够消耗的。明末李成栋围攻赣州,久攻不克,损兵折将,最后只能退兵。金声桓也是在赣州城下栽了大跟头。这些枭雄当年带着几万大军,水陆并进,都没能啃下这块骨头。我们七千人马,没有水师,没有大炮,硬攻就是送死。” 王士元放下千里镜,在马背上坐了很久。赣州就在眼前,离得这么近,但他打不下。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打不下来,人马打光了,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不打赣州。”方以智没有说话,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王士元看着那座城。“打不下来。打下来也守不住。陈启泰在赣州当了十几年官,根基深厚。就算我们侥幸攻进城去,他只要退到内城死守,粮草充足,我们围不住、攻不破。清军从南昌派兵来援,水陆并进,我们既无炮船也无办法架设浮桥,到时连退路都没有。赣州不急于这一时。先在城外站住脚,把周边的地盘拿下来。信丰、龙南、定南,这些小县城城池不高、守军不多,吃得下。吃下了,就有粮、有饷、有兵源。” 方以智合十。“殿下说得对。赣州是一座硬骨头,啃不动就不啃。先把牙磨利了,以后再说。” 二月二十,赣州城外三十里处,明军大营。 不攻城,不围城,甚至不靠近城下。王士元把大营扎在赣州城南三十里远离官道的一片高地上。周围是丘陵,易守难攻,离信丰县城不到百里。从高处可以远远望见赣州的轮廓。他每天用千里镜看那座城,但他不靠近。 方仲文从营帐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帅,林文昭从福建来信了。他说福建的粮价涨了,但还能买到。他已经联络了几个商人,第一批粮食三千石,铁料五千斤,正在运过来。” 林文昭,江山商人,第一个主动资助王士元的商人。从江山到广丰,从广丰到上饶,从上饶到饶州,从饶州到建昌,现在又到了赣州。 “他还说,福建的商人愿意跟大帅做生意。不是因为看好大帅,是看好银子。大帅出得起价钱,他们就卖。”方仲文补充道。 王士元接过信看了一遍。“价钱好说。东西要好,粮要新粮,铁要好铁。烂粮、锈铁,送到营门口也不要。让他找可靠的商人,不要找那种两头吃的。今天卖粮给我们,明天就去官府告发,我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方仲文应了一声。“大帅,还有一件事。信丰知县派人来了,说愿意给我们捐粮。不是投降,是捐。他不跟我们作对,也不想惹麻烦。捐了粮,让我们不要去打信丰。” 王士元想了想。“粮收下。告诉他,明军不打信丰。以后每个月捐一次,不捐,再说。” 方仲文愣了一下。“大帅,信丰是县城,我们打得下来。为什么不打?” “打下来容易。打下来之后呢?要派兵守,要发粮发饷,要管百姓。信丰离赣州太近,陈启泰随时可能派兵来打。我们守不住。与其守不住被清军打回去,不如不占。让他每个月捐粮,他省心,我们也省心。” 方仲文低头记。 二月二十五,大营点将台。 标营、破虏营、江山营,七千人列队。王士元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这些人从广丰跟到上饶,从上饶跟到饶州,从饶州跟到建昌,现在又跟到赣州。他欠他们的,不是几句口号能还的。 “各位,赣州就在前面。我不打。不是打不下来,是打下来了也守不住。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够跟清军硬碰硬。清军人多,我们人少;清军有大炮,我们没有。硬碰,输的是我们。”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台下。 “但输不代表不动。赣州不打,打信丰,打龙南,打定南。这些小县城,城不高,兵不多,打得下,守得住。打下这些地方,我们就有粮、有饷、有兵源。等我们强大了,再回来打赣州。” 王永泰从队伍里站出来。“大帅,标营什么时候去打信丰?” “不急。先摸清信丰的底细。有多少守军,城防怎么样,粮仓在哪里。摸清了,再打。”王士元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仗不是急的事。急,就会犯错。犯错,就会死人。我们要少死人,少犯错。” 晚上,方以智端着一碗粥走进王士元的营帐。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片菜叶。他把碗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来,捻着佛珠。“殿下,信丰那边的人回来了。信丰守军不到三百人,知县是个捐官,胆小如鼠。县城城墙年久失修,好几个地方塌了也没补。粮仓里有存粮几百石,不多,但目前够我们应急了。” 王士元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打。后天出兵。标营三百骑,破虏营一千人,够了。打下信丰,不要杀人,不要抢粮。百姓照常过日子,商户照常做生意。谁坏了规矩,军法从事。” 方以智合十。“殿下,还有龙南和定南。这两座县城比信丰还小,守军更少。打下来容易,但打下来之后呢?也要派人守?” “不用。打下来,粮食搬走,兵器搬走,人撤回来。空城给清军,让他们去占。他们占了,又要分兵守。守一座空城,分几百兵,我们再去打别的地方。他守东边,我们打西边;他守西边,我们打南边。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耗得起。” 方以智看着王士元。这个人越来越不像一个起兵造反的草寇了,他像一个在下棋的人,棋盘是江西的山水,棋子是手上的兵,对手是南昌城里的清朝官员。他知道自己棋力不如那些官场老手,但他不急,不贪多,不冒进。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慢,但稳。 二月二十八,信丰县城。标营三百骑冲到城下的时候,城上的守军还在打瞌睡。等他们反应过来,城门已经被撞开了。王永泰带着骑兵冲进城里,没有遇到抵抗。知县从后门跑了,守军扔了枪蹲在墙角。王士元骑马进城,街上空无一人,百姓关门闭户,只听见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传令下去,不许扰民,不许抢粮。通告全城,明军江山营不是清军,不抢百姓。粮仓里的粮食,留下一部分做军粮,剩下的分给百姓。库银清点一下,造册登记。”方仲文一一记下。 信丰是座小县城,城墙低矮,街道狭窄。王士元骑马从街头走到街尾,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完了。但他在信丰住了三天,不是走不了,是没必要急着走。在这三天里,他让方仲文带人把粮仓和库银清点清楚,让杨德茂带兵在城外操练,把队伍拉出来见见人。信丰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这些兵没有抢东西,没有砸门,过了几天,有人开门了,有人开始做生意了。 方仲文跑过来。“大帅,信丰的百姓说,没见过这样的兵。不清军不抢不杀的。” 王士元没有接话。他骑马出城,回赣州大营。信丰留给一个百户带兵看守。他在这个地方不会待太久。 三月初五,龙南。三月初十,定南。两座县城,一样的打法:骑兵冲城,破门而入,清军溃散,知县逃跑。粮食搬走,兵器搬走,人撤回来。空城留给清军。赣州城里的陈启泰站在城墙上,听说南边的三座县城被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贼军扫了一遍。他派兵去追,追到半路,人已经撤了,城里只剩百姓和空空的粮仓。他骂了一句“流寇”,不再管了。 方以智在赣州城外的大营里听到这个消息,捻着佛珠笑了笑。陈启泰把他们当流寇。流寇就流寇。流寇不会引起朝廷注意。流寇不会让吴三桂派人来拉拢。流寇可以在江西南边的山里慢慢壮大。 三月十五,大营中军帐。方以智、张万祺、王永泰、杨德茂、方仲文围坐。 王士元把这几天的战果说了一遍。“信丰、龙南、定南,三座县城拿下了。粮食、兵器、银子,都运回来了。清军没追,陈启泰不把我们当回事。这是好事。他不把我们当回事,我们才有时间。” 张万祺道:“大帅,三座县城打下来容易,但都是小县。粮仓加在一起不到两千石。扩军到一万人,撑不了太久。” “不够就去买。林文昭已经在福建联络了商人,第一批粮食三千石,铁料五千斤,正在路上。”王士元看向方仲文。“仲文,你跟林文昭说,让他再联络更多商人。粮、铁、硝石、硫磺,都要。价钱好商量,但东西要好。不要烂粮,不要锈铁。” 方仲文低头记。 “各营扩军的事,要抓紧。标营扩到两千人,破虏营扩到三千人,江山营扩到五千人。全军一万人。扩军的兵员,从三座县城的百姓里招,从清军俘虏里招,从福建、广东流亡过来的难民里招。来者不拒,但底细要摸清。清军的奸细混进来,你们谁担得起?”王士元看着各营主官。 张万祺道:“大帅,江山营扩到五千人,需要大量兵器。赣州的兵器库已经被我们搬空了,铁料也不够。” “不够就去造。林时益在铅山,让他带着铁匠过来。赣州附近有铁矿,自己挖。自己挖出来的铁,自己打造成刀枪。”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扩军、练兵、造兵器、买粮草。这些事情,要在半年之内做完。半年之后,清军可能已经腾出手来了。到时候,我们不能再跑了。跑不动了。” 王永泰攥了攥拳头。“大帅,半年之后,打哪里?” 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停在一个位置上。“南安。南安府城,在赣州西南。打下南安,我们就有两个府城了。两个府城在手,进可攻,退可守。到时候,陈启泰就不敢不把我们当回事了。” 第60章 轻视 康熙十四年四月二十,赣州城外。 雨季将过未过,校场上还是一片泥泞。标营的骑兵在烂泥里练骑马,马腿打滑,跑不出速度。说是骑兵,其实马匹还不到二百,加上骡子勉强凑出五百来匹能驮人作战的牲口。从广丰到上饶,从饶州到建昌,一路缴获的战马不过百八十匹,大部分还是矮脚驮马和骡子,跑不快,冲不起来。王永泰把这八百来人叫作“机动营”,不敢叫骑兵——骑兵是人家满洲八旗的称号,他这点家底,不够人家塞牙缝。 王士元站在校场边,看着那些骑马练刀的士兵。二百匹战马,五百匹骡子。马瘦,骡子也瘦,人不舍得喂精料,牲口更不舍得。他算过账,一匹战马一天要吃掉三四个人的口粮,养不起。养不起也要养,没有机动兵力,打起仗来只能被动挨打。 王士元没有去看操练。他站在大营门口,手里捏着方仲文刚送来的粮草账册,方以智站在他身边。 江西巡抚白色纯。辽东人,汉军镶白旗,顺治年间入仕,康熙十三年七月起复为江西巡抚。赵国祚,汉军镶红旗,年过六旬的宿将,顺治年间就打老了仗,康熙十三年重新起用为江西提督。希尔根,满洲将领,定南将军,岳乐的前锋,在江西负责具体作战指挥。 “白色纯这个人,不好对付。”方以智捻着佛珠,“他起复不到一年,福建、江西、广东的乱局全搅在一起。吴应麒在吉安,耿精忠在建昌,两个方向都是大患。他的兵力本来就不够分,偏偏赣南又冒出我们这一支。” 王士元没有接话。白色纯不是庸才。一个在辽东就能打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对一个已经占了信丰、龙南、定南三县的对手掉以轻心?但他把“贼众”限定在“赣南三府交界处”,是向朝廷表明:江西的乱局主要还在吴应麒和耿精忠那边,赣南这边不过小股流窜。在王士元看来,这滋味不好受,但不是被重视,而是不被当回事。 “他的兵力不够用。吴应麒在吉安,耿精忠在建昌,两面夹着南昌,他的主力被拖住了。我们在他南边,他够不着。” “够不着也要够。赵国祚在南昌,手下兵马不下万人。希尔根在抚州,八旗劲旅。随便拉一支偏师出来,就够我们在赣南喝一壶。”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白色纯要先应付吴应麒。等那边分出胜负,才轮得到我们。” 锦衣卫那边的消息,周虎传回来的,说白色纯调兵了。但消息经过几道口,原话是什么、传话的人有没有添油加醋,都不知道。王士元让方以智传话给周虎:以后这种没影的事不要报。报就报亲眼看见的——城门开了多少兵、粮车进了多少、哪个将领出城了。这些做不了假。 五月初三,天黑透了。王士元刚躺下,周虎从外面摸进来,便衣,脸上带土。 “大帅,赣州城里出来人了。城门口的眼线亲眼看见的,一千多号,绿营为主,夹着几百团练。没走官道,从章江东岸的小路摸过来的。带兵的是赣州镇游击马如龙。” 王士元翻身坐起来。一千多人,不多不少——多了怕惊动他们跑掉,少了怕打不过。陈启泰会算账。这次的消息不用甄别。眼线亲眼看见大队人马出城,数了人头,沿着江边小路走的。假不了。 王永泰已经在账外等着了,甲胄穿好,刀也挎上。“大帅,标营眼下能骑马拉上阵的二百骑,骑马骡兵五百。机动兵力凑八百。马如龙走小路,人拉不开。我带五百骡骑,把队伍拉长,从两侧兜他。他以为我们只有步兵,想不到我们有能跑的家伙。” “带三百骡骑就够了。人多了山道展不开。剩下的留作预备,他要是冲出来,你再补上去。不要硬拼,把他赶进山沟里。沟窄人展不开,用弓箭和鸟铳慢慢打。” 王永泰抱拳,转身大步走了。 五月初四,凌晨。 马如龙带着一千二百人,从赣州南门出来,沿着章江东岸的小路向南摸黑急行,要赶在天亮之前摸到大营边缘。马如龙在清军中以敢战着称,手下这批绿营有一多半跟着他打过仗,见过血,不慌张。但小路两侧山高林密、地势崎岖,他们这个行军速度下仅凭天黑和散开队伍所能防范的范畴,远不足以覆盖来自山脊高处的威胁。 王永泰带着标营三百骡骑,连夜绕到马如龙的侧后方。江山营五千人分三线部署,破虏营三千人在后面的山脊上充当预备队。这一仗王士元不想拼命,但也不能让马如龙全身而退。 天刚亮,马如龙的先锋出现在大营外围的山道入口。王永泰没等对方全部展开,口令已是“打”字一个。三百骡骑从侧后方冲出来,骡子跑得不快,但声势大,山道上百余名清军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王永泰一刀劈翻了领头的哨官,直取马如龙的中军。 马如龙久经战阵,并不慌乱,将队伍就地布成圆阵,盾牌在外,鸟铳在内。但他漏算了头顶。杨德茂的破虏营早已抢占另一侧最高处,居高临下,铅弹砸在清军阵地上。盾牌挡得住前面的刀,挡不住头顶的弹。圆阵开始松动,阵脚乱了。王永泰带着骑兵从缺口杀进去。清军的圆阵彻底崩了。马如龙带着亲兵拼死突围,冲到山道口时身边只剩几十人。王永泰没有追,不是追不上,是没必要。 方仲文跑过来报数。“大帅,清军死了两百多,伤四百多,剩下的跑了。马如龙跑了。” “标营的伤亡呢?” “标营死了几个,伤了十几个。破虏营伤了几个,没人死。都是鸟铳打中的。” 王士元从土坡上走下来。这仗不是打出来的,是地形帮的忙。清军在沟里伸不开手脚,标营和破虏营占了地利。换了平地,八百人打一千多绿营精锐,就算能赢,伤亡也不会这么小。他不想打这种仗,不是打不过,是输不起。 大营中军帐。方仲文端着茶进来。 “大帅,伤亡清点完了。标营死了七个,伤了十九个。破虏营伤了五个。阵亡的每人抚恤五十两,重伤二十两,轻伤五两。” 王士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陈启泰不会再轻易派人出城了。这次他折了将近一半人马,够了。他缩回去,我们就能安生一段时间。” 方以智从外面进来。“周虎那边又传了句话——陈启泰在城里骂娘,说再也不出城打了。这是城门口的眼线听守城的兵说的,做不了假。” “陈启泰出不出城,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白色纯要让他出,他不出也得出。让周虎盯紧了,陈启泰要是突然增兵,白色纯一定派了人来。到时候不走也得走。” 方以智合十。“老僧去传话。”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账门口。远处山道上的烟已经散了,校场上标营的兵在收拾兵器、包扎伤口。几个受伤的骡兵坐在地上,有人帮着缠绷带,有人疼得龇牙咧嘴。二百匹战马拴在校场边上,瘦归瘦,还站着。五百匹骡子散在山坡上吃草,比马精神。 和璋也在帮忙抬伤员,棉甲上沾了血,不是他的。他把伤员送到医帐后走回来,站在父亲身后。 “父帅,马如龙跑了,白色纯还会派人来吗?” “会。但不是现在。他现在顾不上我们。他要先打吴应麒。等吴应麒那边扛不住了,才轮得到我们。” “那我们怎么办?” “等。等吴应麒扛住,我们就有时间练兵、养马、囤粮。等白色纯腾出手来,我们跑。跑不掉,就打。打不过,就躲。”王士元顿了顿。“躲不了再说。” 和璋没有再问。他站在父亲身边,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擦了擦刀鞘上的泥,又重新系上去。褪色的红绳被汗浸得发暗,他系了两道结,怕松了,又系了一道。 远处,赣州城的轮廓在雨幕中隐约可见。城墙、炮台、江面上的水师船只,纹丝不动。王士元在这里扎了快两个月,从春天扎到夏天。还要扎多久,他不知道。二百匹马,五百匹骡子,八百人的机动兵力,这点家当在满洲八旗面前不算什么,在赣南够用了。白色纯没那么快来,他还要时间。 方仲文从账房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账册。“大帅,林文昭从福建来信了。粮食五千石、铁料一万斤已经在路上了。他说福建的粮价又涨了,下次买要贵两成。” “贵也要买。不买,兵饿肚子。兵饿肚子,不用清军来打,自己就散了。”方仲文低头记。 王士元转过身,看着帐外那些正在收操的士兵。标营的骑兵牵着骡马去河边饮水,二百匹马五百匹骡子,瘦归瘦,还能跑。破虏营的兵扛着刀排着队回营。江山营的兵在加固营垒、挖壕沟。 他不在乎白色纯怎么写折子,只在乎自己有没有准备好。什么时候打出朱三太子的旗号,才是康熙真正睡不着觉的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61章 发展受限 康熙十四年五月十二,赣州城外。 马如龙败退后的第八天。大营里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操练、巡哨、囤粮、造兵器。标营的骡骑兵每天上山下山练骑射,二百匹马瘦归瘦,跑起来还能扬尘;破虏营在营东搭了一片木墙,反复练爬墙、翻越、城内巷战;江山营把营垒又往外扩了一圈,壕沟挖深了五尺,鹿角埋了三层。 但谁都知道,这仗没打完。 王士元在中军帐召集议事。方以智、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杨德茂、方仲文、周虎,七个人围坐在长桌前。舆图摊在中间,赣州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个圈,周围标注着兵力、城防、粮草。 王士元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我们在赣州城外扎了两个多月,打了信丰、龙南、定南,打退了马如龙。但赣州还在陈启泰手里。他缩在城里不出来,我们打不进去。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张万祺是江山营参将,管着五千人,说话直接。“大帅,赣州不是信丰。信丰城墙塌了没人修,赣州城墙三丈高,底下是青条石。章江贡水夹着,水师在江上巡逻。我们没炮,没水师,打不下来。” 王永泰道:“打不下来也要打。不打,我们在这耗着。粮草从福建运来,山路走半个月。林文昭这次运了五千石,够吃几个月。但几个月之后呢?总不能一直靠福建商人。” 杨德茂闷声开口。“大帅,破虏营练了两个多月爬墙,弟兄们不怕高、不怕死。只要云梯搭上去,能上。” “上了之后呢?陈启泰在城墙上架了二十多门炮,人上去一轮炮就没了。”王士元看着舆图。“赣州不是硬攻的事。是根本打不下来。城防太强,三面环水,我们没水师,连江都过不去。硬打,是把弟兄们的命往墙上填。”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陈启泰现在不敢出城。他怕了我们。但他不出城,我们进不了城。僵在这。”顿了顿。“白色纯那边不会一直不管。等他收拾了吴应麒,就该轮到我们了。”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白色纯现在顾不上我们。他的主力在吉安和建昌两线。吴应麒和耿精忠替他扛着。等那边分出胜负,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这一年,是我们最后的时间。” “一年之内,我们要在赣南站住脚。不是站在城外,是真正扎下根来。” 方仲文道:“大帅,怎么扎根?” “赣州打不下来,不打。绕过去。信丰、龙南、定南已经在我们手里。往西走,打南安府。南安城小,兵少,打得下。打下南安,赣州就被我们包在中间了。东边是我们的信丰,西边是南安,北边是赣州,南边是广东。陈启泰困在城里,出不来,也等不到援兵。” 方以智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殿下,南安府城离赣州二百多里。打下南安,赣州就是一座孤城。但打下南安之后呢?要分兵守。我们现在七千多人,守信丰、龙南、定南已经很吃力了,再加一个南安,兵力不够。” “所以不打南安。先不打。”王士元的手指指着舆图上赣州以南的那些空白区域。“先占地方,不占城。信丰、龙南、定南以南,还有不少乡镇、墟市。这些地方没有城防,清军也不驻兵。派人去收编、设卡、征粮、招兵。把地盘坐实了,把百姓收拢了,把兵源粮道都接上。” “地盘坐实了,赣州就是一座孤城。陈启泰不出来,我们不理他。他出来,我们再打他。”王士元顿了顿。“等他粮尽援绝,他自己会垮。” 陈瑚道:“大帅,白色纯要是派兵来援呢?” “白色纯现在自顾不暇。他要是派兵来援,就得从吉安或者建昌抽调兵力。抽调了,吴应麒和耿精忠就会趁机反扑。他不敢。” 王永泰道:“大帅,那就这么一直耗着?” “不是耗,是养。养兵、养粮、养马。等白色纯跟吴应麒打出胜负,不管谁赢,我们都多了一年时间。这一年里,我们把赣南的地盘坐实,把兵力扩充到一万,把火器配齐,把江上的水师想办法弄几条船。然后,再回头看赣州。”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众人交换了一轮眼色。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说得对。赣州不是现在该打的仗。现在该打的仗,是站稳脚跟。” 王士元转向方仲文。“仲文,从明天起,派人去信丰、龙南、定南以南的乡镇墟市。不要硬来,先找当地的乡绅、保甲长谈。告诉他们,明军江山营不抢粮、不征丁、不扰民。愿意跟我们合作的,我们保护他们。不愿意的,不勉强。但不能给陈启泰送粮送信。” 方仲文低头记。 “周虎,锦衣卫要扩。赣州城里的人不够,往南安、广东方向也放人。清军有什么动静,我要第一个知道。” 周虎抱拳。“是。” 五月中旬至六月,王士元派人把赣南三县以南的乡镇墟市逐一收拢。那些地方没有清军驻守,知县管不到,乡绅各自为政。方仲文带人一家一家地谈,有的直接送粮,有的愿意捐钱,有的只肯保持中立。方仲文脑子快、嘴也快,遇上软硬不吃的,就拿“陈启泰的人马都被打残了”来说服。王士元定了一条原则:不降也不强求。但有一条——不能替陈启泰做事。吃两头的,发现一个处置一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六月中旬,林文昭从福建赶来,亲自押运第二批粮食和铁料。 “大帅,福建那边的商人听说我们在赣南站稳了脚跟,愿意加大供货。但有一条——他们要现银。” 王士元道:“现银不是问题。赣州的库银搬出来不少,信丰、龙南、定南三县的库银也收拢了。告诉他们,现银结算,银货两清。” 林文昭应了一声,又道:“大帅,还有一件事。福建那边有人打听大帅的底细。不知道是谁,但问得很细——大帅哪里人、以前做什么的、手下有多少兵。” 王士元和方以智对视了一眼。 “什么人问的?” “商人中间传的,不知道源头。但传话的人说,问的人不是商人。” 王士元沉默了片刻。“不管是谁,咬死是天地会的人。其他的,不知道。” 七月初,一封从吉安辗转送来的信到了王士元手中,信纸皱巴巴的,沿途显然没少被翻看。吴应麒说他已经在吉安扛了快一年,希尔根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猛。他问王士元能不能在东边打一下抚州,替他在北边牵制希尔根的兵力。王士元看过之后把信递给了方以智。 “不打。我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打抚州?”方以智念完信,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吴应麒这是在试探我们到底有多少实力。他摸不清,就来探口风。” 方以智捻着佛珠,看着舆图上吉安的方向。“殿下,吴应麒迟早扛不住。到时候,白色纯就会腾出手来对付我们。我们必须在白色纯南下之前,把赣南这块地盘坐实。不求打下赣州,但求进退有路,攻守无忧。” “回信给吴应麒,就说赣南兵少粮缺,只能自保,无力外援。话不好听,但总比答应了他做不到强。”王士元站起身来。“让他尽力守住。他在西边多扛一天,我们在南边就多一天时间。这个道理他懂。懂归懂,要看他自己撑不撑得住。” 方以智低头写信。王士元走出账外,夏夜的闷热扑面而来,校场方向一片漆黑,各营营帐里透出三三两两的灯火,巡哨的火把在营垒外围缓缓移动。 七月中旬,赣南进入盛夏。王士元坐在账中,方仲文抱着一叠刚清点完的账册进来,外头蝉鸣震耳。各营人数、粮草存量、兵器与马骡的数字,一一落在纸上。 “大帅,各营加起来七千六百人。标营马骡八百匹,江山营五千人,破虏营二千人。粮草……信丰、龙南、定南三县的存粮加上林文昭运来的粮食,加上赣州城外搬出来的部分库粮,够吃到今年冬天。” “冬天之后怎么办?” 王士元合上账册,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占地盘、收百姓、打粮食、招兵勇、养骡马。这些事情他以前不懂,现在一样一样学着做,错的改,对的留。 第62章 败退 康熙十四年七月十八,赣州城外。 天还没亮,王士元被炮声惊醒。不是马如龙那种千人试探,是真正的炮——轰隆声从北边传来,一下接一下,地面在震。他翻身起来靴子没穿好就冲出帐外,方以智已经站在营门口,僧袍只披了一边。 “白色纯的主力,至少五千。”方以智的声音很沉。 周虎从外面冲进来,浑身是土,左胳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背往下滴。“大帅,北边来了大批清军,不止绿营,有满洲兵。希尔根的人,从抚州调过来的,绕过了建昌,从宁都直插赣州。前锋已经到城北三十里了。” 王士元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希尔根不是在打吉安吗?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分兵南下?只有一个解释——白色纯不想再拖了。他要先拔掉南边这颗钉子,再回头对付吴应麒。五千以上清军,有满洲兵,有炮。他手里七千六百人,其中能野战的不到两千,其余是守城兵和新兵。硬碰,打不过。 “召集各营主官,立刻。”王士元转身进帐,甲胄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方仲文在旁边递这个递那个,手指在发抖。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张万祺、王永泰、杨德茂、陈瑚全到了。方仲文站在账门口,周虎靠着门框喘气。 王士元把局势说了一遍,不多一个字。“希尔根的人到了,至少五千,有炮。目标是吃掉我们。硬打,打不过。守营,守不住。我们只能走。” 杨德茂攥着刀柄。“大帅,破虏营还没跟满洲兵交过手。” “那就别交。交手就回不来了。” 王永泰道:“大帅,往哪走?” “往南。南安。南安城小,但能守。到了南安,喘口气再说。标营机动,破虏营开路,江山营殿后。”王士元看着张万祺。“张兄,江山营五千人,断后。顶住清军追兵,给主力争取时间。能顶多久顶多久,顶不住不要硬拼。” 张万祺抱拳。“末将遵命。” 辰时,清军前锋到了大营北面十里。烟尘遮天蔽日,旗号看不清。王士元站在营门望台上,千里镜里黑压压一片。满洲兵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光,绿营的队伍拉得很长,骑兵在两翼游弋。这不是马如龙那种冒进,这是正规军打法,稳妥,不给你任何空隙。 “仲文,传令各营,半个时辰之内拔营。带不走的粮草烧了,带不走的辎重也烧了。一粒米都不能留给清军。” 方仲文应了一声,跑去传令。大营里炸开了锅。士兵们从营帐里跑出来,拆帐篷、捆粮车、套马。有人喊,有人骂,有人找不到自己的刀,有人牵着骡子到处乱转。江山营的老兵们还好,几个月前从上饶撤过,不慌,手上利索;破虏营的新兵没见过这阵势,有些手足无措。 杨德茂站在破虏营中间,光着膀子吼。“慌什么!以前矿洞塌了不也跑出来了?把东西拿好,排队走!谁挤谁先死!”吼了几嗓子,队伍稳住了。 王士元骑马站在营门口,看着队伍一队一队往南撤。标营的骡骑兵在前开路,破虏营居中,江山营在后。粮车、辎重车夹在中间,骡子瘦,拉不动快车,走得慢。 巳时,清军前锋到了大营北面五里。张万祺带着江山营五千人卡在营北的几道山脊上,利用之前挖的壕沟和埋的鹿角,层层设防。江山营是全军主力,兵最多,装备最齐,老兵也多。从上饶守城战到饶州整训,再到赣南,这支部队是王士元的底牌。但底牌今天要翻开了。 清军第一波试探攻了上来,约莫一千绿营,稀稀拉拉地往山脊上爬。江山营的兵蹲在壕沟里,等他们靠近了才放枪,打了下去。不到半炷香,第二波又上来了,这次是两千,有满洲兵夹在里面。满洲兵不急着往上冲,先用鸟铳压住江山营的火力。 王永泰骑马从前面跑回来,甲胄上全是灰。“大帅,清军攻得很猛,张万祺快顶不住了。标营要不要上去顶一下?” “不顶。标营是机动兵力,现在上去,撤的时候就没人断后了。让张万祺再顶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不管顶不顶得住,都要撤。” 王永泰咬了咬牙,拨马又冲了回去。 半个时辰,王士元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等过这么久。前方枪声越来越密,中间夹着炮声。清军的炮不多,但每一炮砸在江山营的阵地上,他的心就揪一下。七千六百人,他攒了快两年。从广丰到上饶,从上饶到饶州,从饶州到赣南,一仗一仗打下来的。今天要折在这里多少?他不知道,不敢想。 方以智策马过来,捻佛珠的手比平时快了许多。“殿下,张万祺那边伤亡不小。” “伤亡再大也要顶。不顶住,主力撤不出去。” 方以智没有再说话。 午时,江山营开始后撤。不是溃败,是有组织的交替掩护。老兵带着新兵,一队撤,一队打。清军追得很紧,几次差点咬住尾巴,都被江山营的兵硬生生打了回去。张万祺走在队伍最后面,马已经跑不动了,换了一匹骡子,手里攥着刀,浑身是血。王士元在南边十里处接应他。张万祺从骡子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大帅,江山营折了不少。现在没有确切数字。” “先撤。到南安再说。” 七月底,南安城外。 队伍从赣州撤了三天。清军追了两天,追到南安边界才停——不是不想追,是补给跟不上了。从南昌到赣州,粮道拉得太长,希尔根不敢再往南深入。王士元在南安城外找了一块高地,重新扎营。七千六百人出去,回来的不到五千五百。 方仲文把伤亡数字念出来的时候,手在抖。“大帅,阵亡一千二百多人,重伤四百多人,轻伤六百多人。合计折损两千二百多人。江山营损失最重,阵亡七百多,伤了三百多。标营死了六十多个,伤了近百。破虏营损失最小,清军主力没打到他们那头。” 帐中安静了很久。王士元没有说话。阵亡的人名还没有报完,他不想打断,一个字一个字听完。 方仲文收起册子站在旁边。 “阵亡的弟兄,抚恤加倍。名单抄出来,我亲自看。”王士元的声音不高。“重伤的送到后方养伤,轻伤的编入预备队。各营重新整编,缺额从新兵里补。”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清军这次突袭打得很准。白色纯下决心了。” “吉尔根分兵南下,吉安那边就没那么稳了。吴应麒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要是趁机反扑,白色纯还得把兵调回去。我们喘口气的时间,就看吴应麒能扛多久。”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南安城小,城墙低,不是久留之地。但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走也走不动,打也打不了。先在南安扎下来,收拢溃兵。各营休整半个月,把人心稳住。半个月之后,再说下一步。” 入夜,王士元一个人坐在营帐外。南安的夜比赣州闷热,没有风,只有蝉叫。他的甲胄脱了,里面的衣裳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和璋从营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父亲旁边,在他身边坐下来。 “父帅,您一天没吃东西。” 王士元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硬邦邦的。他没有嫌弃,一口一口喝完。和璋看着父亲的侧脸,灯火下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 “父帅,撤到南安了。以后怎么走?” 王士元把空碗放在地上。“不知道。” 和璋没有接话。他陪父亲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回了营帐。 王士元一个人坐着,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只空碗。他想起两年前在镇江的那艘乌篷船上,胡氏端着粥递给他。两年了,他以为自己在往前走,以为攒了七千多人就能在赣南站住脚。清军一次突袭,两千多弟兄没了。他不是没有准备,不是没有预案,不是没有退路。清军的兵比他多,炮比他多,粮草补给比他稳。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城墙,没有水师,没有朝廷支持。硬碰硬,他碰不过。他忽然想,如果他有金手指就好了,如果有穿越者的运气就好了。可惜他没有。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从无锡逃出来的教书先生,带着一群相信他的弟兄,在江西的角落里苦苦撑着。 方以智从营帐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捻着佛珠没有说话。 “大师,你说我们能走到最后吗?” 方以智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老僧不知道。老僧只知道,走不动的时候停下来歇,歇够了继续走。往前走,总比停在原地强。” 王士元看着远处漆黑的夜色。 天亮之后,他还要点兵,还要整编,还要安抚那些死了兄弟的士兵。他不能倒。他倒了,这些人就散了。站起来,掸了掸衣裳上的灰,转身走回营帐。帐里灯火还亮着,舆图摊在桌上,南安的位置被炭笔画了一个圈。他伸手把灯拨亮了一些,低头继续看。 第63章 重整 康熙十四年八月初五,南安。 败退后的第十天。南安城外的营帐比赣州时少了一大片,空出来的地方长出了野草,风一吹,沙沙响。伤兵的呻吟从医帐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锯木头。 王士元站在营门望台上,看着远处南安的城墙。这座城比赣州小得多,城墙不到两丈,有些地方垛口塌了也没修。守城的清军早跑了,知县也跟着跑了,留下一座空城。他没有进城驻扎,依旧把大营扎在城外。进城容易出来难,万一清军再来,被堵在城里跑不掉。 方仲文从营帐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册子,晒得黑瘦,嘴唇干裂,但腰板还直。 “大帅,各营重新整编完了。江山营剩下三千八百人,标营七百人,破虏营一千八百人。加上辎重营和伤兵,全军五千二百人。” 王士元接过册子翻了一遍,递还给他。“阵亡名单呢?” “还在核对。有些弟兄的尸体没抢回来,只能按失踪算。”方仲文低了低头。“大帅,抚恤银子发下去了。阵亡的每人一百两,重伤的五十两。库银去了一大半。” “银子没了再赚。人命没了,赚不回来。”王士元的声音很平。“各营士气怎么样?” 方仲文犹豫了一下。“不太好。从赣州撤下来的时候,有人骂。说大帅不该跟清军硬碰。说大帅只会让我们送死。” “还有呢?” “还有人说,大帅不过是个教书先生,不会打仗。” 王士元没有接话。教书先生,他确实是。两年前他连刀都没摸过,现在手里握着几千人的命。他不会打仗,他承认。 “让各营主官来议事。” 中军帐里,五个人坐了一圈。张万祺左胳膊吊着布条,脸上还有一道没长好的疤。王永泰靠着舆图架站着,没坐下,精神不好,但眼神没散。杨德茂甲胄上还沾着赣州带回来的泥,左耳朵少的那半块疤结了新的痂。陈瑚脸色也不好,他没上战场,但粮草辎重搞得他焦头烂额。方以智坐在王士元旁边,捻着佛珠。 “各位,赣州这一仗,我们输了。”王士元没有铺垫,直接开口。“你们知道这次是谁打我们的吗?” 张万祺沉声开口。“赵国祚的绿营,加上希尔根拨付的满洲步甲。从南昌、赣州两处抽调,凑了五千上下。” “不是希尔根要打我们,是他。”王士元点了点舆图上南昌的位置。“白色纯不会分兵南下,他跟赵国祚说好了,让赵国祚自己筹兵筹粮,打完就收。赵国祚打了三十年仗,知道轻重。”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赵国祚,汉军镶红旗,从顺治元年打江南开始,打了三十年的仗。扬州、嘉兴、江阴,他都打过阵。郑成功打南京那一仗,他也在阵中。他这辈子没打过败仗。”他顿了顿。“此人行伍底蕴极深,不好对付。”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赵国祚这一仗打得很准,但不是希尔根的主意,更不是白色纯的。他看准了希尔根在吉安拖住了吴应麒,耿精忠在建昌分了兵,白色纯主力全在西线。”他顿了顿。“他赌的就是南边空虚,赌的就是我们立足未稳。不是我们不够小心,是他太稳了。算准了我们不会跑,算准了我们扛不住。” 王永泰攥了攥拳头。“输得不冤,但输了就是输了。” “输就输了。能活着回来,就不算全输。”王士元看着舆图。“赵国祚打完这一仗就缩回去了。他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他手下五千人,粮道从南昌拉到赣州,几百里路。再往南深入,补给跟不上。而且他走了,希尔根在吉安攻城就少了兵力。吴应麒那边一露头,希尔根还得打发兵去堵。赵国祚要的是打疼我们,让我们几个月之内不敢再靠近赣州。” “那就先不靠近。”杨德茂闷声开口。“末将带破虏营在城外多挖几道壕沟,插上鹿角。他骑兵来,沟拦着;他来步兵,末将带人守营。” 议事的众人先是被末将这个新称呼顿了顿,都明白这是杨德茂在往正经营兵的身份上靠。方以智捻佛珠的指节停了不到一息,顺带将话题收束回来。“殿下,耿精忠那边走陆路入江西的一支偏师,份量不算大,但也替赵国祚多扯了一道防线。白色纯调兵处处要吃紧,才给了赵国祚独力南下的空当。他打完就跑,也是怕希尔根在吉安抽不出手帮他接应。” 陈瑚在军中专管粮草、联络,消息最灵。“大帅,朝廷那边。岳乐的主力都在往湖南推,走袁州攻长沙,给吴三桂侧面施压,跟我们在赣南碰不上。王辅臣在平凉反复降叛,大将军图海正在陕西跟他耗着。尚之信在广东等他爹咽气,吴三桂派人去拉拢他,他嘴上答应,手里一兵一卒没出——这种人等谁赢了他帮谁,谁赢都不一定帮他。” 方以智顺着岳乐的话题补了一句。“康亲王杰书在浙江打耿精忠,已经从衢州、金华两路压过去了。杰书手里绿营兵多,耿精忠的偏师撑不了太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士元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也就是说,白色纯管不了赵国祚,赵国祚打完就收,岳乐顾不上我们,杰书离赣南还远。这几个月,是我们最后的时间。在南安扎下来。不是扎几天,是扎几个月。赣南的地盘不能丢。信丰、龙南、定南还在我们手里,南安也在我们手里。清军缩回去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趁着这个空档,把队伍整好,把粮草囤够,把新兵练出来。” 陈瑚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稳住。不能连着退。再退一次,人心就散了。” 张万祺看着王士元。“大帅,我们接下来往哪走?总不能一直在南安窝着。” 王士元走到舆图前。“先不急着走。走出去要有力气,我们现在没力气。南安往西是湖南,吴三桂的地盘。往东是福建,耿精忠的地盘。往南是广东,尚之信的地盘。三家都在跟清廷打仗,三家都不牢靠。我们去投他们,兵权一交,生死由人。” 帐中沉默了。 “我们不投任何人。”王士元的手指在南安的位置上划了一个圈。“我们在南安站住脚,守住信丰、龙南、定南,把赣南这一块做扎实。地方不大,但够我们喘口气。等喘匀了,再考虑往哪走。” 半个时辰后,议事散了。王士元把方以智留了下来。 “大师,赵国祚那个人还有多少兵力?” 方以智捻着佛珠。“他本是汉军镶红旗,从关外就跟着大清打进来的。康熙十年因事革职,三藩乱起朝廷才重新起用。打了一辈子仗,论稳确实稳。但现今八旗子弟早就不比顺治年的老底了,才入关那一代人死得七七八八。江西补进来的满洲新兵多过旧人,光靠绿营撑主力。赵国祚在南昌看着希尔根跟吴应麒来回推,几次交手也不过是互有胜负。这次他是仗着熟悉赣州地理、趁我们在南边立足未稳才敢打这一下。真要摆开阵脚打,他未必有稳赢的把握。” “所以他不追了。不追也好,我们喘口气。”王士元的声音低下去。“但不能一直喘。大师,吴应麒那边还能撑多久?” 方以智摇了摇头。“撑不了太久。希尔根在抚州、吉安两头压,吴应麒兵力不足。吴三桂在衡州铸新钱、封官进爵,江北大营的兵一步未动。他不动,吴应麒在江西就是孤军。到那时候,白色纯和赵国祚就会全力南下。” “所以我们得在他们腾出手之前把自己变得更强。”王士元顿了顿。“兵要练,马要养,粮要囤。杨德茂开口闭口讲军法,破虏营就先从他那边做起。让他把各哨的编制名册拿来,队、哨、旗一级一级对清楚。谁再在营中乱叫‘杨头’‘杨老板’,各队什长先治。将不识兵、兵不识将,这仗没法打。” “末将”这个规矩,不单是杨德茂一个人要学。王士元心里清楚,从广丰跟上来的人大半还停在大伙儿齐心的草台班子里。从前可以那样,现在全军几千人,五营各司其职,不能再是一声吆喝全冲上去的野路子。 方以智合十。“老僧去传话,让方仲文辅着林时益尽快搭起南安的铁匠棚。炮不好弄,先顾刀枪。没刀拿什么打?” 入夜,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帐外。和璋从营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粥碗,在父亲身边坐下来。他把碗放在地上,没有像以前那样开口催促。 王士元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放了红糖,甜丝丝的。 “父帅,今天我们练了一下午刀。王永泰说我的劈砍比以前快了,横向收刀还切不齐。” “那就继续练。刀快不快不在劈砍,在劈出去之后收不收得回来。战场上刀收不回来,旁边就有人一刀捅过来了。” 和璋应了一声,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慢喝。“父帅,赣州死了那么多人,我们不回去了吗?” “回。但不是现在。等兵练好了,粮囤够了,火器补齐了,再回去。赵国祚这次打了我们一个狠的,他觉得我们在南边不敢动了。他就是觉得我们不敢动,才好动手。等他算错了,我们就动了。”王士元顿了顿。“记住了,用不着回回硬撞。站不稳的时候别急着动手,站住了再算账。” 和璋喝完粥站起身来。“父帅,您也早点歇。”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那些骂你的话,不要往心里去。城头上待过的人都懂。” 王士元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也许是胡氏教的,也许是自己学会的。他没有追问,把碗里的粥几口喝完,站起来,走进营帐。灯还亮着,舆图摊在桌上,南安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一个圈。赵国祚、白色纯、希尔根,这几个人占据着南昌、赣州、抚州。他在舆图前站了片刻,把灯吹灭。 天亮之后要去看各营操练,要找方仲文核伤亡名单,要跟方以智商量下一步的粮草。他不能停。停了,就真的起不来了。 第64章 各怀心思 康熙十四年八月十五,南安。中秋节,营里发了月饼,掺了杂粮,烤得发硬。杨德茂蹲在破虏营的灶台边啃了两口,觉得费牙,泡在碗里等泡软了再吃。王永泰从标营过来找他拿火药清单,看见灶台上月饼泡成糊糊,嘴角抽了一下,把清单塞给他转身走了。 王士元没有过节的心思。胡氏让方仲文端来的饭菜摆了四个菜,他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站在舆图前看着赣州的方向。赵国祚打完就缩回去了,希尔根在吉安、抚州还是拉锯。方以智从营帐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的密信。纸边磨出毛了,是辗转从南昌那边传过来的,在好几道手里揉搓了好些日子。 “夏国相到萍乡了。”方以智捻着佛珠。“吴应麒手下在江西的那支偏师被打残,残部已经撤回湖南。夏国相带了援兵过来,接下了这一摊。吴三桂把亲女婿推到袁州、萍乡一线,看样子这回不是虚晃一枪了。”王士元的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圈。“夏国相在萍乡,赵国祚在南昌,希尔根在抚州。三根钉子,把我们钉在南边。” “殿下,三根钉子不是来钉我们的。”方以智把茶碗放在案边,手指落在萍乡的位置。“夏国相在西边盯着南昌的侧翼。袁州、萍乡丢了,南昌的西大门就敞开了,白色纯不敢不顾。夏国相一到,白色纯立即从南路匀出一部分兵力往袁州方向堵。希尔根再想抽赵国祚那点绿营来拔赣州,白色纯根本不会点头——希尔根的旗兵还得留去扛吴应麒的偏师,不是分出来折腾南边的。” “夏国相来江西,不是来帮我们拖清军的。他来牵制白色纯,白色纯自然会把更多兵力调到西线防他。希尔根在东线被耿精忠堵着,赵国祚想南下也没有帮手。三股互相牵扯,谁也抽不出手来管南边这一小块。”王士元的手指从南安划到赣州。“他要的是在萍乡、袁州一线站稳,帮吴三桂守住西路的门户。南边的事,他顾不上。赵国祚就算打下赣州也只是替白色纯填坑,夏国相根本不在乎。”方以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瞬。“所以这是我们的机会。” 白色纯的日子不好过。 耿精忠没有在江西长期牵制的打算,但他的白显忠部在江西东南部着实折腾了不少日子。从广信一路打到建昌、抚州,连陷数座城池,逼得清军从衢州方向抽调兵力回援。岳乐在建昌攻城,白显忠闭门不出,从京城调来西洋大炮才勉强压下。 岳乐的主力在建昌,希尔根抽兵去打抚州,白色纯在南昌两头应付。耿军一走,江西战场迅速分化——白色纯在北边和西边应对夏国相,东线没了压力,兵力从南边挪到了西线。蒋。赵国祚只能缩回南昌。 如今江西的盘子是三方互相拉扯——北边是白色纯、希尔根和赵国祚纠集的绿营与旗兵,西边是夏国相的吴军偏师,东边耿精忠的余部零星在围剿中残存。夏国相牵制着白色纯的主力,希尔根和赵国祚手里兵力捉襟见肘。白色纯被夹在中间,南线已经成了他手里最轻的一头,连多看一眼的兵都舍不得拨。赵国祚正是看准了这个,才敢在老上司眼皮底下独自打赣州,也只有他敢赌这一把。打完了立刻撤,粮道太长,希尔根又在东线催他回去增援,他不敢在南边多待一天。 这就有了王士元喘息的间隙。 王士元的舆图上只有南安、信丰、龙南、定南。他连赣州都没画进去。不是不想打,打不了。他最怕的不是赵国祚又来,是怕在各方势力还在角力的时候,南线突然被谁想起来。那时候他还没有攒够本钱。 方以智捻着佛珠,声音沉而缓。“殿下,西边江西战场现在是三方互相拖拽。白色纯不敢全力压夏国相,夏国相也不敢贸然东进,希尔根在抚州被吴应麒的偏师牵制着不敢离开。他们谁也不敢轻易调兵南下动我们,一动可能就拆了他们的台。” 王士元的目光落在南安城外大营的位置上。这就是他定心的理由——南线不是任何一方的要害,不值得为这块边角料拆了自己的棋盘。他要趁着棋盘上还有别的棋子在跳,悄悄往角上落一颗别人还没看见的子。 “我们不需要去搅和他们的局。有人在西边替我们挡着白色纯,有人在东边拖着希尔根。等耿精忠的人马清出江西,岳乐才会转去长沙打吴三桂的侧翼,才有希尔根增援西线的消息。”王士元把那碗凉透的粥推到桌角。“在那个日子到来之前,我们只管在南边练我们的兵,养我们的马,囤我们的粮。等他们腾出手来,我们已经是他们拔不动的那颗钉子了。” 方仲文掀帘进来,手里抱着刚汇总完的整编账册,脚底都是营地的泥。“大帅,末将——末将的铁匠棚就等林时益的铁料囤出来。陈瑚那边的福建商路要银子周转。”杨德茂把泡软的月饼从碗底捞起来吸溜进去,筷子放下,凑近舆图。“大帅,末将的破虏营还欠两百杆鸟铳,火药也不到半个月用度了。铁料到了林时益就开炉补。”陈瑚的嘴皮子也干了。“大帅,信丰、龙南、定南的粮越来越少了,百姓自己都吃不饱。粮价涨了三成。林文昭从福建运来的粮,山路不好走,价钱贵,还时不时断货。”“那就再涨一成收。粮价涨,饷银不能跟着涨。兵要吃饭,先顾着嘴,再顾着银子。”方仲文低头记。 方仲文在林文昭那边催了又催,王永泰从标营过来追问骡马料豆哪天才到。账本堆在案头,越翻越薄。王士元却没有催。他该交待的早就交待完了,现在只等。 方以智走进来,捻着佛珠坐在旁边。“殿下,接下来怎么安排?” “各营重新整编。”王士元从案上一沓纸中抽出最上面那张,递给他。“江山营重整旗鼓,缺额从新募的兵源里补。标营的骡马缺额从南安、信丰两处征买。破虏营的火器补全,林时益那边的炉子不能停。辎重营往信丰、龙南、定南三县囤粮,把林文昭从福建运来的粮分一批过去。”方以智戴上眼镜细看。“殿下,标营扩到一千人的马匹缺口还很大。” “缺口大就慢慢补。先把架子搭起来,马以后想办法。”王士元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今晚把各营整编的文书发下去。三天之内,补足员额的营头把操课名册交上来。” 方以智合十。“老僧去传令。”走到账门口又停下来。“殿下,耿精忠的军队撤出江西之后,岳乐迟早会把兵力压到西线去。到那时候白色纯就不敢轻易调赵国祚回南线了。”王士元站起来。“所以我们得在白色纯还没把赵国祚填回南线之前,把夏国相拖得更深。他越往东扎,白色纯越不敢松手。赵国祚就越出不来。” 方以智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殿下想让夏国相知道南边还有我们在?”王士元没有回答,就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把最后一点烟看完,灯芯烧得噼啪响。明天天亮之后又是南安城外又一日的索然往复。等。等一个谁也不敢南下的日子,等自己攒够本钱的日子。 入夜,方以智来了。两人坐着,半晌没说话。 “殿下,夏国相一到萍乡,白色纯就把赵国祚又摁在了南昌。”方以智捻着佛珠,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截,听起来倒不像是在宽慰。“西边扛夏国相是他眼下最急的事,东边还要收拾耿精忠撤走之后留下的破烂摊子。南线赵国祚就算想再打一次赣州,也得看白色纯肯不肯给兵。” 王士元拨了拨灯芯。“耿精忠的人马打出江西,岳乐就会全力压向西线,白色纯到时候更不敢动赵国祚。所以不是现在,是白色纯把赵国祚彻底钉在南线的日子还早得很。”方以智捻佛珠的手指停在她家。“如果我们一边在南安练兵,一边暗地里跟西边夏国相通一通气?” 王士元看着那盏灯。“我们不需要通。让夏国相知道南边还有人在,不是我们送上门去,是他自己该从萍乡往东看。他看得到我们,白色纯就看得到他。他越往东扎,白色纯越不敢松手。赵国祚就越出不来。这就是棋。”方以智没有再问。 清军与夏国相在西线拉锯,耿精忠的人马在江西搅浑了一摊水又被岳乐推了出去,四股势力谁也没腾出手来。主角坐在南安城外,看着几路人马在自己眼皮底下来来回回拉扯,既不掺和也不露头。 他有了几个月的时间练兵、修城、囤粮、补火器。不是不想动,是现在动不了。等攒够了粮,等补满了枪,等几路人马在江西互相拖垮了,才是他动的时候。 第65章 筑基 康熙十四年九月初一,南安。 赣州败退后的第五十一天。 南安城外的营帐比赣州时少了一大片,但比刚从赣州撤下来时齐整了。破虏营的兵在加固营垒,壕沟挖深了五尺,又在外面埋了三排鹿角。标营的骡骑兵在南安城外的官道上来回巡逻,二百匹瘦马跑起来还有些拖沓,但队列比以前齐了。 方仲文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刚汇总完的账册,晒得黑瘦,但腰板比两个月前硬了些。“大帅,信丰的粮总算囤上来了。林文昭从福建又运了一批,加上信丰、龙南、定南的存粮,够全军吃到年底。” 王士元接过账册翻了翻。“铁料呢?” “还在路上。林时益说南安的铁匠棚搭好了,等铁料一到就开炉。” 王士元把册子递还给他。“告诉林时益,先打刀,再打枪。刀比枪管用。” 方以智从账外走进来,僧袍换了件干净些的,手里捻着佛珠。“殿下,各营重新整编的文书已经发下去了。标营缺额还在补,破虏营的火器缺口也不小。” 王士元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南安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个圈。南安府,地处赣、粤、湘三省交汇处,大庾岭北麓,章水河畔。南边二十五里就是梅关,过了梅关就是广东南雄。北边是大庾岭余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西边是湖南,东边是赣州府。这座城不大,城墙不到两丈,有些地方垛口塌了也没修。但方以智说得对——位置好。 “大师,南安城防加固的方案,方仲文那边报上来了没有?”王士元的目光没有离开舆图。 方以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方仲文让人把城墙塌陷的垛口量过了,要补的青石和石灰从信丰运,工匠从南安本地招。梅关那边的驻防,周虎派人去看了,关楼还算完好,关墙需要修补。” 方以智指着舆图南边大庾岭的位置。“殿下,梅关在大庾岭绝顶。秦汉叫横浦关,宋以后叫梅关。关楼雄跨赣粤两省隘口,北边的匾额刻着‘南粤雄关’。过了梅关就是广东南雄。清军在南雄没有驻多少兵,但商路从这里过——从广州来的货物走北江到南雄,翻过大庾岭进江西,再走赣江入长江。这是南北大通道。我们守住梅关,就能卡住这条商路。商路过关,收税。” 王士元的手指在梅关的位置上停了停。“商路不断,银子就不缺。派人去梅关,把关墙修好,驻一个百户。过往商旅,抽税。” 方以智合十。“老僧去安排。” 过了几日,王士元在议事大帐召集众人。方以智、张万祺、王永泰、杨德茂、陈瑚、方仲文、周虎,七个人围坐在舆图前。舆图上南安、信丰、汝城三个位置各自画着一个圈,呈品字形排列。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南安的位置。“我们是败退到南安的。被赵国祚从赣州赶下来,死了两千多弟兄。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败了就得认。认了之后,就得想下一步怎么走。” 帐中安静。 他的手指从南安往东划,落在信丰的位置上。“信丰在我们东边,地势平坦,粮食产量高,是赣南少有的产粮地。”再往西划,落在汝城的位置上。“汝城在西边,大庾岭余脉,地势险要,进可攻湖南,退可守赣南。” 在王士元眼中,这三座城池构成品字形防御——南安居中坐镇,信丰屯粮,汝城守西。三座城池互相支撑,敌攻南安,信丰、汝城从两翼策应,敌无法全力围攻任何一座。江西的白色纯、赵国祚、希尔根,西边的夏国相,打的都是大仗,分不出兵来啃这种小钉子。他们看不上,他正好扎下来。等他们回过神来,已经拔不动了。 “南安是我们的根基。信丰是我们的粮仓。汝城是我们西边的门户。三城在手,赣南就有了纵深。清军来攻,他们不能只打一座城,得三座一起打。他们没那么多兵。” 张万祺盯着舆图看了许久。“大帅,汝城在湖南地界,是郴州府管。”他知道自家主帅考虑事一向是把前后几步都算进去的,听他这样说,又仔细看了几眼舆图,随即点了点头。“大帅说得对。汝城在侧翼顶着一把刀,清军要从西边来,就得先过汝城这一关。” 方以智捻着佛珠。“汝城城小,守军不多。拿下汝城不难,守住汝城需要兵力,但我们在汝城不需要放太多人——大庾岭就是屏障。” 王士元的目光落在信丰的位置上。“信丰是赣南的粮仓。我们在信丰、龙南、定南收了几个月的粮,勉强够吃到年底。但南安城防要加固,梅关要设防,各营要补火器。粮不够。所以信丰是我们下一步的重中之重。拿下信丰,把粮仓攥在自己手里。” 王永泰道:“大帅,信丰守军有多少?”他在舆图前站得笔直,连日的操练把这帮什长以下的马步动作全捋过一遍,眼下标营的机动兵务调度他都捏在手里,粮料缺口大归大,人总算是填齐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仲文翻开册子。“信丰知县跑了,守城的清军早撤了。城是空城,但粮食还在。我们的人进去就能占。”他合上册子。“汝城那边的情况也摸清楚了,守军不到二百人,知县是个捐官,胆小。” 九月十五,王士元在营中点检人马,亲自带标营和破虏营出发。 信丰县城在南安东北一百余里,地势平坦,四面是农田。晚稻将收未收,田里的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王士元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看着那些稻田,这是他在赣南见过的产粮最多的地。 标营三百骡骑在前,破虏营一千步兵在后,江山营五百人殿后。队伍在路上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到达信丰城外。城门大开,城墙上没有守军,连旗子都没挂。知县早跑了,百姓关门闭户。 王士元骑马进城,街上空无一人。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传令下去,不许扰民,不许抢粮。通告全城,明军江山营进驻信丰,不杀百姓,不抢粮食。粮仓里的粮食,留下一部分做军粮,剩下的分给百姓。按人头分,一家一户来。” 方仲文应了一声,带着几个识文断字的去贴告示。杨德茂带着破虏营守住四门,王永泰带着标营在城外巡逻。 王士元骑马来到粮仓。粮仓在城东,是一个大院子,里面堆着几百袋粮食。他下马走进院子,抓了一把粮食在手里。稻谷,去年的陈粮,有些发霉,但大部分还能吃。他用嘴尝了一下,有一股霉味,但不重。“把发霉的挑出来,不能吃的扔掉,能吃的留下。” 方仲文记下了。 当天夜里,王士元没有住在信丰,连夜赶回南安。 方以智在营门口接他。“殿下,信丰拿下了?” “拿下了。空城,不战而下。”王士元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汝城那边,派人去。不要多,五百人够了。拿下汝城,守住西边的门户。” 方以智合十。“老僧去安排。” 九月底,汝城拿下了。王永泰带着标营五百骡骑,从南安出发,走山路向西急行两日,半夜摸到汝城北门。守军不到二百人,知县跑了,城上的兵看见火把就跑了。王永泰没有追击,带人占了县衙、粮仓、兵器库,留了一个百户带兵看守,其余人撤回南安。 汝城是座小县城,城墙低矮,街道狭窄,但位置重要。城西是大庾岭余脉,山路通往湖南桂东、郴州。城北是山地。王士元在汝城只留了二百人守城,加上汝城本地的团练,凑了三百人。不求能打,但求能拖住清军的脚步——只要拖一天,南安就有反应的时间。 方以智从帐外走进来。“殿下,三城都拿下了。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王士元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圈。南安、信丰、汝城——三座城池构成品字形。南安居中为根基,信丰屯粮为仓廪,汝城守西为门户,梅关扼南为锁钥。 “方仲文,传令下去。南安城防要加固,城墙加高、护城河加深、四门加修瓮城。信丰的粮仓要扩建。汝城守住即可,先在城外多备柴草木料,派一哨人跟着当地的猎人把梅岭各条小路淌熟了。破虏营、标营、江山营缺额的兵员,从信丰、南安、汝城三地招募新兵。把架子搭起来,慢慢填。” “大师,派人去信丰、汝城,把粮仓扩建。今年的晚稻快收了,收了之后全部运到南安来。南安的粮仓不够大,再盖几个。” “还有,南雄那条商路不能断。派人去梅关,把关墙修好,驻一个百户。过往商旅,收税。商人要的是安全,我们给他们安全。梅关在我们手里,商路就在我们手里。商路在我们手里,银子就在我们手里。” 方仲文在信丰一待就是半个月,把粮仓扩建的事理清了。南安的城防加固也在加紧进行,从信丰运来的青石堆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工匠们日夜赶工。梅关的关墙修好了,守关的百户在关楼门口摆了一张桌子,过往商旅过关交税,按货值抽百分之二。商人们骂骂咧咧,但还是交了——不走梅关,就要绕道福建,多走几百里山路,多花半个月时间,不划算。 南安、信丰、汝城三城连成一片,终于有了几分立足之地的样子。他不是在赣州城外被赵国祚追着跑的王伯顺了。他在南安扎下了根。 第66章 经营赣南 康熙十四年十月初一,南安。 信丰、汝城拿下后的第十天。 南安城外的营垒又往外扩了一圈。壕沟挖到一丈五尺深,鹿角埋了三排,每隔五十步立一座望楼。标营的骡骑兵每天在官道上巡逻两趟,从南安北门出去,绕信丰方向一圈,再从东门回来。破虏营在营东的坡地上练爬墙,云梯换了新的,比旧的重了二十斤。杨德茂光着膀子站在下面吼,嗓子已经哑了一个多月。江山营在加固城防,从信丰运来的青石堆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工匠们日夜赶工,锤子敲击石头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方仲文掀帘进来,抱着刚汇总完的账册,晒得黑瘦,嘴唇干裂。“大帅,信丰的粮仓扩建完了。新粮入库,陈粮清出来分给百姓,加上林文昭从福建运来的,够全军吃到明年开春。” 王士元接过账册翻了翻。“铁料呢?” “林时益的炉子开了,每天能打十几把刀。南安本地有铁矿,在城北二十里的山里,规模不大,但够自己用了。” “不够。派人去福建,跟林文昭说,铁料有多少要多少。刀枪甲胄都要。” 方仲文低头记。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南安、信丰、汝城三座城池在舆图上呈品字形,炭笔标注着城防、兵力、粮草。梅关在南边,用红笔画了个圈,标注着“税卡”二字。 方以智从账外进来,僧袍换了件干净的,手里捻着佛珠。“殿下,梅关那边的税银送来了,这个月三百七十两。商人嫌贵,但该走的还是走。” “三百七十两,养一个百户绰绰有余了。”王士元的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圈。“大师,信丰那边的粮价稳住了没有?” “稳住了。新粮入库,市面上粮多了,价格自然就下来。百姓手里有了粮,也愿意拿出来卖。” 十月初五,王士元在大帐召集议事。 方以智、张万祺、王永泰、杨德茂、陈瑚、方仲文、周虎,七个人围坐在舆图前。各营主官身上的甲胄比两个月前齐整了,脸上的疲惫没少,但眼神不一样了。 王士元先开口。“局势变了。江西这块棋盘上,四股势力都在耗,谁也没有本事一口吃掉对方。” “西边,夏国相在萍乡、袁州一带跟岳乐的人马拉扯。岳乐手里有六七万八旗、绿营,是从建昌、广信那边带过来的。夏国相据城固守,岳乐在萍乡城下打了几个月也没讨到太多便宜。从北京运来的西洋大炮架在城外轰了半个月,夏国相还是没退。” 方以智接过话。“岳乐本指望速战速决收回江西,好腾出手去夹攻湖南。夏国相不跟他硬碰,就拖着。夏国相一日不垮,岳乐一日不能西进。” “东边呢?”王永泰问。 “浙江那边,耿精忠的兵还在跟杰书拼命。曾养性攻浙东,连克数城。杰书的十几万八旗压在浙江,打了快一年,曾养性还是没退。耿精忠两线作战,一边在福建堵郑经,一边在浙江抗清军。扛得很吃力,但还在扛。” 方仲文翻开账册。“白显忠那条线还在。他从广信、建昌一路打到抚州,占了城就不走。他的兵不多,但守得稳。白色纯催希尔根去攻抚州,希尔根打了几个月也没拿下。希尔根的人被白显忠拖在东线,白色纯的压力也更大。” 张万祺看着舆图。“这么说,西线夏国相拖着岳乐,东线白显忠拖着希尔根,北线赵国祚被白色纯摁在南昌不敢动,南边就没人管了。” “没人管就对了。”王士元的手指从南安划到赣州。“他们在北边打大仗,我们在南边做自己的事。西线夏国相能撑多久,东线白显忠能撑多久,都是未知数。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谁也不会专门抽出兵来收拾我们。不是不想,是抽不出。”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岳乐要是从北京运来的大炮再多几尊,夏国相未必扛得住。” “扛不住也要扛。夏国相背后是吴三桂,吴三桂不会坐视江西的兵被清军吃掉。夏国相一日不垮,岳乐一日不能西进。白色纯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他就更不敢抽赵国祚出去。” 帐中众将的目光都落在舆图上那几个拉锯的战场上。西线萍乡、袁州,岳乐与夏国相互相咬死;东线广信、抚州、建昌,白显忠牵制希尔根;北线南昌,赵国祚待命。王士元在最南边,离所有战场都远。远,反而有机会。 信丰是赣南的粮仓,汝城是西边的门户,南安是根基。他在南安、信丰、汝城三座城池囤粮、修城、练兵。南安加固城防,四门加修瓮城。信丰扩建粮仓,把晚稻收上来全部运到南安。汝城在城外多备柴草木料,派一哨人跟着当地的猎人把大庾岭各条小路淌熟了。这仗不需要快,快容易出错。 “各营缺额从信丰、南安、汝城三地招募新兵。把架子搭起来,慢慢填。南安的城防加固不能停,信丰粮仓扩建不能停,汝城西边门户不能丢。谁负责的差了谁来补。” 杨德茂抱拳。“大帅,破虏营的火器缺口还没补完。林时益那边的铁匠铺子人手不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手不够就招。南安本地有铁匠,从信丰、汝城也找。林时益带徒弟,教会了就多一个炉子。” 方仲文把各营的整编名册摊在桌上。“大帅,标营现在有三百一十匹能上阵的马,骡子四百二十匹。按一人一马算还差的多,按一人一骡算差不多了。” “够了就好。不要贪多。” 方以智指着舆图南边大庾岭的位置。“殿下,梅关已经设卡收税,南边广东方向的商路暂时无忧。但北边赣州才是心腹大患。赣州三面环水,章江、贡江汇合处,城墙高厚。陈启泰在赣州经营多年,他要是不出城,我们进不去。” 帐中安静了。 王士元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站定。从南安到赣州,不过二百余里。这座城他迟早要打,但如今这副家当还不够格去打。枪不够多,炮不够响,连渡江的船也没有。赣州横在章江、贡江汇合之处,从陆地攻硬打多少兵都不够填。 “赣州迟早要打。但不是现在。”他转过身。“既然要打,就得从现在开始准备。赣州三面环水,我们就要有水上的本事。在章江边上选个地方建船厂,造小船,不求多,先凑够能渡江的量就够了。”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要建水师?” “现在谈不上水师。先把能渡江的东西造出来。福建的商人能买铁粮就能买船料。从梅关收的税银拿出一部分来,该买就买。” 杨德茂攥了攥刀柄。“大帅,破虏营可以练水上爬城。赣州城墙临江,从船上直接搭云梯比从陆地冲到城下少跑一箭地。” 方以智盯了舆图上赣州的位置半晌。“岳乐的白显忠只是撤了一部分兵,主力还在广信、抚州一线牵制希尔根。夏国相在西边往南压了一点,白色纯就得让赵国祚往西靠,以防萍乡的兵直接捅到南昌城下。四股势力互相牵扯,谁都不敢轻动。大帅进兵赣州的日子,就藏在这四方彻底分胜负之前的最后一段窗口期里。” 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所以赣州迟早要打。早打不如晚打,没准备好就硬打不如不打。等各方在江西把力气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动。到时候,我们要有枪、有炮、有船、有会爬墙的兵。” 十月中旬,王士元在大营后方的空地上圈了一块地,工棚扎起来了。从福建买来的船料还在路上,章江边已经开始平整土地。方仲文从信丰调了三十个壮丁来帮忙,又从南安本地找了几个老船工,年纪最大的快七十了,眼睛花了,修船补漏的手艺还在。 周虎从梅关回来,带回一个商人,姓陈,做粮食生意的,在广州、南雄、赣州三地跑。陈掌柜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一件灰绸袍子,拱手行礼,笑眯眯的。 王士元让他坐下。“陈掌柜,你从赣州来,说说那边的情况。” 陈掌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大帅,赣州城里还是陈启泰坐镇,守军号称五六千,多半是团练。水师——” “赣州有水师?” “有。不多,几条小船,在章江、贡江上巡逻。大帅若想从水上攻赣州,这几条船不够碍事的。但若大帅能在江上摆出船来,赣州城里那几条船就不敢靠岸。”陈掌柜放下茶碗,站起来拱手。“大帅,草民多嘴一句。赣州不是南安,城高池深,三面环水。硬攻难。但赣州也有它的软肋——粮。赣州的粮食,多半从信丰、龙南、定南运。大帅占了这三县,陈启泰的粮道就断了。他城里存粮有限,撑不了多久。大帅不攻城,只围城。围几个月,他自己垮。” 王士元把陈掌柜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让周虎送他出去。 初冬,章江边。船厂的木料到了,松木,刨过的板子堆在空地上,不远处的桩基已经打好了。方仲文说船不大,每艘七八丈长,能装三四十人,打仗足够了。 王士元站在江边看着几艘半成品的船身。“够用就行。” 方仲文从怀里掏出账册。“大帅,梅关这个月的税银又涨了一截。从广州过来的货越来越多,商人说走梅关比绕道福建安全。” “商人要安全。你给他安全,他就给你银子。”王士元顿了顿,目光从江面移到方仲文脸上。“告诉林时益,从信丰、南安、汝城三地征铁匠,越多越好。炉子不能停,炮要早点铸出来。” 方仲文边记边跟了几步。“大帅,铸炮的事,林时益说他试试。以前没铸过,怕打不好。铅山那边的锡铜还够,铁芯铜体的法子他知道。” 王士元头没回。“让他试。试不出来不怪他。江西的战场上大决定江西的仗怎么打的炮没有在赣州派上用场过,我们不是在跟岳乐比炮多,是让我们的炮能响。” 傍晚,王士元回营。各营操练收队,和璋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迎上前。这段日子每天下午泡在标营练骑劈,晒得跟王永泰手下的老兵一个颜色。他走到父亲面前抱拳行个军礼,才开口喊父帅。 “今天练得怎么样?” “王永泰说我的劈砍收刀还收不快。”和璋解下刀,刀鞘磨痕又添了几道。“他说收不快就容易被人从下面捅。” “他说得对。战场上刀收不回来,旁边就有人一刀捅过来了。接着练。” 和璋应了一声,接过马缰往马厩去了。 王士元站在营门口看着落日。西边的天空烧得通红。赣州就在那个方向。 第67章 教子 康熙十四年十月初十,南安。 营帐里的灯亮到很晚。王士元把三个儿子叫到了中军帐。帐外哨兵换了一班,脚步声从帐边经过,又远了。和璋最大,坐在最靠近案几的位置上,腰板挺得笔直,甲胄没脱,刀立在腿边。和瑾坐在中间,手里的笔还没放下,方以智刚教完一段左传,纸页上墨迹未干。和璜最小,挨着大哥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 王士元看着他们。营帐外没有风,但灯火跳了一下。“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读书,也不是为了练刀。你们知道自己是谁吗?” 和璋抬起眼睛。“父帅,我们知道。我们是崇祯皇帝的子孙,是大明的皇孙。” 王士元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三个孩子早就知道了。从广丰到上饶,从上饶到饶州,从饶州到赣南,他亲口告诉过他们。但知道和刻进骨头里是两回事。“你们知道,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帐中安静。 “你们的爷爷叫朱由检,是大明的最后一个皇帝。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他在煤山自尽了。那年我十一岁。我被人从宫里救出来,改名换姓,活了二十多年。”王士元的声音不高,没有起伏。“太祖高皇帝起兵的时候,有人问他,你凭什么得天下?他说,我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从宋亡到洪武元年,一百多年,汉人没有自己的江山。太祖把江山夺回来了。太祖得国最正。不是靠血统,不是靠天命,是靠千千万万的汉人跟着他打。他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官做,有田种。民心在他那边,所以他能赢。”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扫过。“你们身上流着太祖的血。这是你们的命。不是荣耀,是担子。满清坐了天下,剃发易服,圈地跑马,杀人不眨眼。汉人做了三十年的奴才。你们的担子,就是把汉人的江山从满清手里夺回来。不是为朱家,是为千千万万的汉人。” 和璋的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父帅,我们记着。” 王士元看着他。这个大儿子资质一般,学东西慢,骑马摔了半年才学会控缰,劈砍练了一年才被王永泰点头。但他从不偷懒,说练一个时辰,不会少一刻。纯良。“和璋,你是长子。父帅不指望你聪慧过人,但要厚道。对将士要厚道,对百姓要厚道。厚道才能得人心。” 和璋的眼眶红了。“父帅,儿子记住了。” 王士元看向和瑾。这个二儿子机灵,嘴也甜,在建昌的时候跟着方仲文去收粮,几句话就把一个不愿意捐粮的乡绅说动了。方以智说他“不怯场”,黄宗羲说他“聪明外露,要压一压”。王士元压了他一年,把练刀从每天一个时辰加到两个时辰,让他跟着杨德茂在破虏营的队列里站了三个月,不准说话,只准跟着跑。和瑾瘦了一圈,人也沉稳了些。“和瑾,你聪明,胆子也大。聪明不是坏事,但不能没有分寸。将来你独领一方的,要靠你。” 和瑾站起来,抱拳。“父帅,儿子记住了。”声音有些抖,但腰板挺得很直。 王士元看向和璜。最小的儿子才十一岁,还不太懂这里面的分量。他跟在大哥身边练刀,跟在二哥身边认字,跟在方以智身边听讲经。不闹,不争,不抢。“和璜,你年纪还小。好好读书,好好练刀。等你大了,父帅还有事交给你。” 和璜站起来,学着哥哥们的样子抱拳。“父帅,儿子记住了。”奶声奶气的,和璋伸手按在他肩上,让他坐下。 王士元从案几上拿起一卷书,是方以智手抄的《帝鉴图说》,纸页泛黄,边角磨出了毛。方以智走了进来,站在帐门口。他没有坐下,捻着佛珠,安静地听。 “方大师教你们读书,你们要好好学。他以前是翰林院的侍读,教过父皇读书。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帐中安静了一瞬。和璋、和瑾、和璜站起来,朝方以智深深一揖。方以智合十还礼。 王士元让三个儿子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汤在嘴里打了个转,咽下去了。“你们知道什么叫民心吗?” 和璋想了想。“百姓吃饱饭,不挨饿。不受欺负。” “对了一半。”王士元放下茶碗。“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欺负,是民心。士绅有官做,有上升的台阶,也是民心。商人能安心做生意,不被抢不被勒索,也是民心。读书人能考科举,能当官,能光宗耀祖,更是民心。民心不是一个东西,是千千万万人的日子。谁让他们日子好过,他们就跟着谁。” 方以智捻着佛珠,点了点头。 “太祖当年能做到,我们也要能做到。不是以后,是从现在开始。在南安,在信丰,在汝城,在我们打的每一座城。不许抢百姓,不许杀降,不许滥征民夫。方仲文记着账,谁犯了,军法处置。” 夜深了,和璋先把和璜送回去,又折回来。王士元还坐在案几前,灯拨亮了一些。“父帅,还没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睡不着。坐一会儿。” 和璋在父亲旁边坐下来,没有坐正,靠在案几边上,像小时候在无锡那样。他很久没有这样靠过了。“父帅,您说太祖得国最正。我们不也是朱家的子孙吗?” “血统不是最要紧的。太祖起兵的时候,没人认他的血统。他的将士认他,百姓认他,天下认他。民心在他那边,他就是正统。民心不在,血统再正也没有用。” 和璋沉默了很久。“父帅,民心在我们这边吗?” “现在不在。以后会在。”王士元把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我们不让百姓怕我们。不抢他们的粮,不占他们的地,不当自己是老爷。日子长了,他们就知道了。” 和璋忽然问了一句。“父帅,方师傅讲过光武皇帝。他哥哥被更始帝杀了,他忍着不敢哭,连办丧事都不敢大办。他忍了一年,等到更始帝把他派到河北去,他才有了自己的地盘。”他顿了顿。“光武皇帝在河北的时候,兵少粮缺,四面皆敌。他打了无数次败仗,回了无数口血,才慢慢站住脚。” 王士元没有接话。和璋说的正是他这些年反复咀嚼的东西。忍,等,不争一时之短长。刘演死了,刘秀给仇人磕头。不是窝囊,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低头才能保住命,保住命才能有以后。他在无锡忍,在广丰忍,在上饶忍,在石桥铺忍,在赣州城外撤下来的时候也在忍。忍不是为了忍,是为了将来不用再忍。 “光武皇帝靠着河北这块地盘,平了群雄,中兴汉室。我们在南安,也是要攒一副家当。家当攒够了,才能谈其他。” “父帅,我们还要忍多久?” 王士元笑了笑。笑容很短,灯火跳了一下就没了。“该忍的时候忍,该动的时候动。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什么时候是?等你方师傅说时机到了的时候,等你看到白色纯的兵力再也顾不上我们的时候,等我们练好了兵、铸好了炮、造好了船的时候,就到了。你等着看。先回去睡。” 和璋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帐中空下来。王士元一个人坐着,刘秀的故事讲了无数遍,给自己听,给儿子听,给方以智和身边的主将们听。每次讲都觉得不是讲给别人,是在提醒自己。提醒自己不要急,不要被一时的得失乱了方寸。刘秀能忍,他也能忍。刘秀在河北忍了一年,他已经在忍了二十多年多。还要忍多久?不知道。但忍到不能再忍的时候,就该动了。 他把灯吹灭了。帐外,士兵换岗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明天还要练兵。 第68章 历练 康熙十四年十月二十,南安。 天还没亮,和璋就起来了。他在帐外练了半个时辰的刀,劈砍、收刀、再劈砍。王永泰说他收刀慢,他改了三个月,还是没有改利索。收刀不是手臂的事,是整个身体的反应——刀劈出去,收不回来,下一刀就出不去。他挥到第一百下的时候,和瑾从帐里出来,揉着眼睛,手里还拿着昨晚没算完的账册。 “大哥,天还没亮。” “亮了就来不及了。”和璋没有停刀,继续劈。 和瑾蹲在帐门口,翻开账册,借着微弱的晨光核数字。方仲文教他用一种新法子记账,横竖格子,数字对齐,一眼就能看出总数。他学了两天,觉得好用,昨晚抄到半夜,把南安、信丰、汝城三地的粮草账重新誊了一遍。誊完发现信丰那边有两笔数目对不上,打算今天找方仲文问。和璜从旁边的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甲胄穿了一半,带子系错了。和璋收了刀,走过去帮他把带子解开重新系。 “大哥,我今天去辎重营,陈先生说要带我认地图。” “认得完吗?” “认不完。他说认不完没关系,每天认一点,日子长了就认全了。”和璋蹲下来,把和璜的甲胄带子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辰时,王士元在大帐召集议事。方以智、张万祺、王永泰、杨德茂、陈瑚、方仲文、周虎,七个人围坐在舆图前。舆图上南安、信丰、汝城、梅关的位置标注得比上月更密了。 王士元先开口。“信丰的粮仓扩建完了,梅关的税银稳定了,船厂的新船下了水。这些事你们做得不错。但只是不错,还不够。”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江西的局势还僵着。西线夏国相在萍乡、袁州跟岳乐的人马拉锯,岳乐的八旗压在萍乡城下,夏国相闭门不出,岳乐的西洋大炮运来了几尊,轰了半个月城墙塌了缺口,夏国相当夜带人补上。白显忠在广信、抚州一线牵制着希尔根,白色纯手里的兵拆东墙补西墙。” 张万祺接话。“北线赵国祚被白色纯摁在南昌出不来。岳乐从北京运来的大炮还堵在萍乡城下,什么时候夏国相撑不住了才能往西推。越拖对我们越有利。拖一天,我们在南安就多练一天兵、多囤一天粮。” 王士元看了一眼舆图上萍乡的位置。“夏国相能撑多久?”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慢了。“撑不了太久。岳乐不是希尔根,他有整个朝廷在他身后补给粮草弹药源源不断。夏国相在萍乡没有退路。退一步就是江西失守,岳乐就能从侧翼包抄长沙。” “那就在他撑不住之前,把南安的根基打牢。” 散会后,王士元把方仲文留了下来。铺开一张纸,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仲文,从今天起,和瑾跟着你学管钱粮。不是打杂,是要他上手。账册他要会看,粮仓他要会管,商路他要会跑。你带着他,别怕他出错。出了错你兜着,让他长记性。” 方仲文点头。“大帅,二公子脑子灵,算账一学就会。” “聪明不是坏事。聪明人容易飘,你要摁着他。账算错了要骂,粮数对不上要罚。规矩不能破。” “末将明白。” 王士元又铺开另一张纸,把和璋的名字写在上面。“和璋跟着王永泰,不是挂名,是从最底层做起。标营不是他显摆身份的地方。从今天起,他在标营不是主帅的儿子,是一个兵。不许骑马,不许带刀——不是不准拿刀,是不能带他那把有身份的刀。换上标营的配刀,跟其他兵一模一样。王永泰怎么练别人,就怎么练他。不许照顾,不许减量。” 方仲文犹豫了一下。“大帅,大公子在标营会不会……” “会。会吃苦,会挨训,会被人看不起。那是他该受的。主帅的儿子不是免死金牌。他没有打过硬仗,没有真的在死人堆里滚过。将来怎么带兵?就这么定。” 午时,和瑾被方仲文叫去辎重营。方仲文把三地的粮草账册摊在桌上,摞起来有半人高。和瑾看着那摞账册没说话。方仲文没有客气,把最上面一本推到他面前。“二公子,从今天起,你先把这本账核一遍。南安本月的粮草进出,每一笔都要对得上。对不上的标出来,查原因。” 和瑾翻开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睛花了。他定住神,一行一行地看。方仲文没有催,坐在对面批阅其他文书,偶尔抬眼看看。 和璜在辎重营的另一间帐里,陈瑚把舆图摊在地上。舆图上只标了南安、信丰、汝城、梅关四个地方,用炭笔画了简单的山形和水路。陈瑚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指一处说一处。 “这是南安,这是章江。章江往北流,汇入赣江。赣江往上,是赣州。赣州在这里。”竹竿点在赣州的位置上。“章江、贡江在赣州城外汇合,三面环水。我们船厂造的船,就是为了过这两条江。” 和璜盯着那个位置。“陈先生,赣州很难打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难。但不是说不能打。打好基础,慢慢来。先把根扎稳。” 和璜点了点头,把赣州的位置在心里又记了一遍。 傍晚。王士元站在章江边,看着新下水的那几艘船。船不大,七八丈长,能装三四十人。船身用松木,刷了桐油,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方仲文陪在旁边。 “大帅,船厂现在有四艘船,月底还能下水两艘。六艘船一次能运二百人过江。火药和弹丸已经备了一些。” “够了。赣州的城墙临江,从船上搭云梯比从陆地冲过去少跑一箭地。” 方仲文应了一声。“末将催着船厂再加快些。” 夜里,王士元回到帐中。和璋从标营回来。棉甲上全是土,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刀换成了标营的配刀,刀鞘是旧的。王永泰今天让他练了两个时辰的骑控,骑马绕着校场跑了五十圈。大腿内侧磨破了皮。他没有提。 王士元看了他一眼。“王永泰训你了?” “训了。说我收刀慢,跟不上队列。他没骂,让我去旁边多练。” “练了没有?” “练了。散了操之后又多练了半个时辰。” 王士元点头。“去吃饭吧。吃完饭找你方师傅,他今晚讲《汉书》,讲光武皇帝在河北收拢人心的一段。去听听。”和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帐外,和瑾从辎重营回来,手里拿着账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父帅,南安本月的粮草进出账核完了。有两笔对不上,方先生明天带我去粮仓实地对。”王士元接过册子看了一眼,还给他。“去吃饭吧。吃完饭去找你方师傅,他今晚讲经史。” 和瑾应了一声,抱着册子出了帐。 和璜从陈瑚那里回来,手里拿着舆图,图上的南安、信丰、汝城、梅关四位置用铅笔画了圈。“父帅,陈先生教我看舆图了。他说南安是根,信丰是粮仓,汝城是门,梅关是钥匙。赣州在这里。”他指着舆图上赣州的位置。“他说以后我们会打回去的。” 王士元没有接话。摸了摸小儿子的头,让他去吃饭。 方以智的营帐亮着灯。和璋、和瑾、和璜已经坐在里面了。方以智手里捻着佛珠,面前摊着《汉书》,翻到光武皇帝在河北的那一卷。 “光武皇帝在河北的时候,手里没兵,没粮,没地盘。王郎在邯郸称帝,河北的郡县多数都倒向了他。光武皇帝从蓟州逃出来,一路跑到信都,身边只剩几个人。当时有人劝他回去找更始帝,有人劝他解散算了。他没听,在信都招兵买马,收了三千人。三千人,后来就成了他的家底。” 方以智把书合上。“你们在南安,兵比他多,粮比他足,城比他固。他收三千人,我们已经有五千多。他在信都,我们在南安。他能成,我们为什么不能成?” 和璋坐直了身体。“方师傅,光武皇帝在河北的时候,最难的是什么?”方以智捻着佛珠,语速缓慢。“最难的不是兵少粮缺,不是敌人太多。最难的是没有人信他。河北的豪强、官员、百姓,都不信他能成。他每打一座城,都要重新证明自己。不是证明他姓刘,是证明他能打胜仗,能让他们活下去。民心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光武皇帝做到了。” 方以智看了一眼三个孩子,他们的眼睛都亮着。“所以你们记住。以后你们独领一方的,不要想着自己是皇孙。要想自己能给百姓什么,能给将士什么。给得出,人家就跟你走。给不出,姓什么都没有用。” 王士元站在帐外,听见方以智的话,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了。夜风吹过来,带着章江上的水汽。南安、信丰、汝城、梅关,四地已成犄角。船有了,炮还在铸,兵还在练。刘秀在河北攒了多久?十几年。他没有十几年,他要快。但快不是急。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校场方向传来巡哨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第69章 联姻 康熙十四年十一月初一,南安。 营帐外飘起了细雨。南安的冬天不算冷,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帐顶沙沙响。方仲文从信丰回来,棉袍湿了半边,怀里抱着一摞账册,进门先往火盆边凑。 “大帅,信丰的粮仓填满了。今年晚稻收成不错,百姓手里有余粮,愿意拿出来卖。咱们出的价比粮商高一成,百姓都往我们这边送。” 王士元翻了翻账册。“信丰百姓对我们是什么看法?” 方仲文想了想。“怕还是怕的。但比清军在的时候强。我们不抢粮,不征丁,买卖公平。日子久了,他们就知道我们不是流寇。” 王士元没有接话。流寇。从江山起兵到现在两年多了,占过的地方不算少,真正扎下根的只有赣南这三县。不是不想扎根,是以前没有机会。清军追着打,吴应麒催着策应,耿精忠的人在边上晃,只能跑。跑到南安,不跑了。再跑,弟兄们的心就散了。 方以智从帐外进来,僧袍换了件厚的,手里捻着佛珠。“殿下,南安城里的士绅递了帖子,想见您。” 王士元接过帖子,翻开。字迹工整,一笔馆阁体。李氏,南安本地人,祖上在前明做过官,入清后没有再出仕。他想了想。“让他们来。” 下午,雨停了。南安城里的士绅来了七八个,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李,叫李惟恭。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头戴黑缎小帽,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他身后的几个士绅有老有少,都穿着体面,但脸上的表情拘谨。他们没见过王伯顺,只听说是从北边来的,占了南安、信丰、汝城三县,手下好几千人。外面传的版本多,有人说他是反清复明的义士,有人说他是李自成的余部,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匪首。李惟恭躬身行礼。“草民李惟恭,携南安士绅,拜见王先生。” 王士元还了一礼。“李老先生请坐。” 众人落座。亲兵端了茶上来。李惟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王先生,草民等今日来,是想问问——先生对南安、信丰、汝城三县,有何打算?” 王士元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李老先生想问什么?” 李惟恭笑了笑,不浓不淡。“草民想问,先生是想长久待下去,还是打一仗就走?” 帐中安静了。几个士绅互相看了看,有人低下头喝茶,有人攥着衣角。 “长久待下去。南安是我的根基,信丰是我的粮仓,汝城是我的门户。我不走。” 李惟恭的眼睛亮了一下。“王先生,草民在南安住了四十年,见过不少兵。清兵来,抢;土匪来,抢;哪里的兵来都要抢。先生的人不抢粮,不占屋,不抓丁。草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样的兵。” “我的兵不抢百姓。谁抢,军法从事。” 李惟恭点了点头。“草民信。草民今日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草民有一女,年十六,名淑贤,知书达理,愿侍奉先生左右。先生若不嫌弃,草民愿将小女许配给先生。” 帐中又安静了。方仲文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下,方以智捻佛珠的手指也停了。 王士元看着李惟恭,对方也在看着自己,目光不闪不躲。这老狐狸不是来送女儿的,是来投注的。他在赌王伯顺能成事,赌自己能在这桩婚事里把整个李氏家族的前途绑上来。风险太大,他看中的就是这副从容不迫的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才有的那种稳。 王士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李老先生,我有妻室。发妻跟着我从微末起家,我不能休她。纳妾可以。但令嫒是庶出,做妾委屈了。” 李惟恭摇头。“先生,草民不委屈。草民只求先生善待小女。小女虽是庶出——草民原想说是嫡女,想了想还是说了实在话——但自幼读书习字,知书达理,不是那等娇生惯养的。草民在南安几辈子,没出过一个官。草民不想后人还窝在南安这个小地方。” 帐中又是一静。李惟恭此话一出,那几个士绅的耳朵全竖起来了。庶出说成嫡女不算撒谎,各家的圆法不一样。李惟恭当面剖白,一半是递给王士元看,一半也是堵后头那几个人的嘴。 王士元放下茶碗。“李老先生,容我考虑几日。” 李惟恭站起来,躬身行礼。“草民恭候先生回音。” 夜里,王士元把方以智叫到帐中。 “大师,李惟恭这个人,你怎么看?”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南安李氏是本地大族,田产、商铺、人脉都有。殿下在南安扎根基,离不开本地士绅的支持。李惟恭主动投靠,是好事。但他的女儿——”方以智顿了顿。“他有个儿子读书不成器,听说爱赌。他怕李家在他手里败了,才急着找靠山。” “所以他不是看中我这个人,是看中我手里的兵。” “殿下,各取所需,不丢人。他给殿下地头蛇的根基,殿下给他李家靠山。淑贤过门,就是殿下的妾室。李惟恭就是殿下的岳父。南安的士绅看到李家跟我们绑在一起,就会跟着靠过来。省了很多功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士元沉默了片刻。“发妻那边,我还没说。” 方以智合十。“殿下,胡氏跟了殿下二十年,从无锡到南安,吃了多少苦。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殿下去跟她说,她会懂。” 王士元回到后帐。胡氏在灯下缝一件小棉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又低下头继续缝。棉袄是给和璜做的,孩子长得快,去年的穿不下了。 “还没睡?” “缝完这件就睡。”胡氏咬断线头,把棉袄叠好,放在旁边。抬头看着王士元。“有事?” 王士元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李惟恭,南安本地的士绅。他的女儿,十六岁。” 胡氏的手停在棉袄上,过了一会儿,慢慢把针插在线团上。“你答应了?” “还没有。想先跟你说。” 胡氏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皮肤暗沉。二十年前在余姚,这双手也是白嫩过的。她笑了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把人世事看得很淡的从容。“你去吧。我一个乡下来的,不识字,不懂军国大事。你身边的人,都是有学问的,我不能帮你什么。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听不懂。你该找一个能帮你的。” 王士元握住她的手。胡氏没有抽开,也没有看他,盯着那双手。“我跟着你二十多年,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事?今天来商量,是心里过意不去。过意不去就别去。去了心里又过意不去,何必呢?我不拦你。你去吧。只要你不忘了我,不忘了几个人就行。” 王士元没有说话。胡氏把手抽回去,拿起针线,又缝起来。“去吧。别让人等。” 王士元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掀帘出去了。胡氏低着头缝棉袄,针扎了一下手指,她也不觉得疼。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王士元让人给李惟恭送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令嫒过门,必善待之。” 十一月十八,李淑贤过门。 没有大操大办。军营里加了两桌菜,各营发了半斤肉。李惟恭把女儿送到营门口就回去了。他没有进门,也没有提什么条件。嫁妆也不多,几只箱子,几匹布。他不想让人觉得李家在攀附,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李家跟王伯顺绑在一起了。 王士元没有穿戎装,换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和璋、和瑾、和璜站在父亲身后。和璋的甲胄换了新的,铜钉锃亮,腰间别着标营的配刀。和瑾穿着新青布棉袍,腰板挺直。和璜最小,站在末尾,学着哥哥们的样子挺着胸脯。英气勃勃。王士元回头看了三个儿子一眼,目光没有动,又转回去。 李淑贤从轿子里出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身量不高,走路稳稳的。身边跟着一个丫鬟,扶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进营帐。 夜里,闹洞房的人散了。王士元走进新房,用秤杆挑开盖头。一张清秀的脸,眉眼弯弯,嘴唇抿着,有些紧张,但没有躲闪。“饿不饿?” “饿。”声音细细的。王士元让人端了饭菜进来。两菜一汤,一碗米饭。李淑贤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很慢。等她吃完了,王士元才开口。“你爹让你来,不是来享福的。我这个人,不会哄人。也不一定有空陪你。你在这里,照顾好自己。” 李淑贤放下碗,看着王士元。“大帅,妾身晓得。爹说了,大帅是做大事的人。妾身不添乱,做好分内的事。” 王士元点头。“早点睡。”他掀帘出去了。李淑贤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那盏红烛,听着营帐外士兵走过的脚步声,慢慢睡去。 后帐。胡氏还没睡,对着灯看账册——她跟着方仲文认了几个月的字,能囫囵摸出哪笔进项对不上号了。听见脚步声,放下账册。“去了?” “去了。” “该去。”胡氏低下头,没再说话。王士元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火盆,炭火忽明忽暗,映着胡氏的侧脸。 “二十年前你嫁给一个穷书生,吃了二十年的苦。我没让你过一天好日子。” 胡氏抬起头。“你让我过了二十年的安稳日子。颠沛流离是命,安稳是心。”她手指拨了拨盆里的炭灰,炭灰扬起来又落下去。“她来了,你要对人家好。别让人家受委屈。” 王士元没有说话,探过身去,把胡氏揽进怀里。胡氏愣了一愣,肩膀慢慢松下来,靠着他,没有动。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清晨,和璋从标营回来,先去给胡氏请安,又去练刀。李淑贤起的也早,不知道军营里的规矩,不好到处走动,就在帐里坐着。丫鬟端了早饭进来,她吃完,又坐着。第二天她在营里走了走,看见士兵们在操练,看见和璋在练刀,看见方以智在念经,看见王士元骑马从营门口出去,身后跟着几个亲兵。第三天起,她开始学着帮胡氏做些针线。两个人在后帐里,一个缝,一个学,谁也没有多话。胡氏教她针法,她学得认真。日子一天天过去,营里渐渐习惯了有新来的女人。没有人叫夫人,都叫她“二夫人”。她没有不满,也没有去争,把自己放得低低的。 王士元这几日忙于军务,难得去后帐。这天傍晚方仲文过来送信,是林文昭从福建寄来的,说铁料已运到梅关,剩下的尾款等下一批货到了再结。 “大帅,李惟恭那边,要不要给他个官做?” “不急。先晾着。他要是真心投靠,不在乎这几天。他要是冲着官来的,给不给都留不住。”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王士元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出了营帐。校场上破虏营还在练爬墙,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去,喊杀声震天。阳光正好,照在士兵们的甲胄上,亮闪闪的。 第70章 进攻准备 康熙十四年十二月初一,南安。 章江边的船厂,第六艘船下了水。七丈长,松木刷桐油,能塞三十来人。方仲文从江边回来,棉袍湿到膝盖,手里捏着船队名册,嘴唇冻得发白。“大帅,六艘全下了。每艘配舵工一人,桨手十人。舵工从本地老船工里雇的,桨手从各营抽,水性都摸底。两艘装了炮。” 王士元接过册子看了一眼。“六艘船,多少人?” “加上舵工桨手,不到三百。守江口运粮能应付,打水仗指望不上。”方仲文紧了紧领口,“末将丈量过了,章江这一段水浅,往上游走十里就有好几处浅滩,枯水季节船过不去,非得纤夫下水拉。赣江支流都这个德性,不宽,水浅,滩涂多。咱们这六艘船是为攻城造的,赣州三面环水,不打船过不了江。真要跟人在江上对垒,这点家底不够人家一艘炮舰塞牙缝。” 王士元不翻册子了。“够渡江就行。跟水师的人说,不许逞能。船翻了淹死人,我找他。” 六艘船拴在临时木码头上,随江水轻轻晃。水浑黄,流速不慢,河面上偶尔漂过一截断木,撞在船帮上啪嗒一声。对岸的梅关方向隐在雾里,关楼上那面旗隐约看得见。 城东的铁匠棚从三间扩到了七间,炉火烧得正旺,敲打声从早到晚没断过。林时益蹲在地上调试炮架,围裙被火星烫得密密麻麻。 王士元掀帘进去,热浪扑面。“铸了几门?” “四门。铁芯铜体,膛已打磨过。昨天试了两门,第一发偏了,第二发正中靶心。”林时益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铁芯铜体的法子是前明工匠传下来的。末将年轻时在福建见过一个老匠人铸过一门,记了个大概,一边试一边改。铜软,不易炸膛;铁芯省铜料,膛压也稳当。前明那边铁芯铜体的炮不多,也就是崇祯年间仿红夷大炮的时候用过几批,那时候朝廷没银子全用铜铸,想出来的折中法子。咱们铜料不够,只能走这条路。” 王士元蹲下来摸了摸炮身。沉,铜壁光滑,摸上去冰凉。“年底前凑够六门。炮位事先选好,到时候直接拉过去就能架。打赣州没有炮不行,光靠云梯往城墙上爬,多少兵都不够填。” 林时益应了一声。 信丰方向,王士元带着亲卫策马出营,方仲文抱着账册跟在后面。信丰的粮仓填满了,新粮入库,陈粮清出来分给百姓。从信丰回南安的路上经过几个村子,百姓在田里烧秸秆,烟柱歪歪扭扭地升起来,远远看见一行骑马的人从官道上过,没有人躲。以前不是这样,以前百姓见兵就跑。 方仲文在马上翻了一页册子。“大帅,明年的田赋要是照这个数收,再养半年没问题。” “再去几个村子看看。”王士元策马走得不快。 锦衣卫那边,周虎穿便衣从赣州赶回来,脸上带着尘土。撒出去的十好几个人各色身份都有:粮铺伙计、杂货店掌柜、码头脚力、甚至连知府衙门灶上烧火的都有人。陈启泰在城里增设了岗哨,四门盘查也比前几个月紧了,但还没查到灶房去。 “大帅,陈启泰从南昌催了一次粮。白色纯那边自顾不暇,拨下来的粮不到要数的一半。城里粮价涨了两成,商户们已经有人在私底下骂了。陈启泰封了城门往外发的告示叫百姓不得哄抬粮价,他自己衙门伙房的粮价一个月涨了三次。”周虎顿了顿,“咱们的人还没暴露,末将让他们先把脚站稳,不该打听的事别打听。” “说了不要急。到了城里就把脚站稳,站稳了再动。” 入夜。南安城外,帐中点着灯。 方以智披了件厚僧袍进来,眉头的结紧着,好几天没松开过。他在炭盆边坐下,捻着佛珠慢慢开口。“殿下,西边萍乡的消息不大好。夏国相在萍乡城外筑七星台,分列三营死守。岳乐的西式大炮轰了一个多月,城墙塌了补,补了又塌。白色纯催赵国祚分兵去西线帮着岳乐压萍乡侧翼,夏国相怕是撑不到过年了。”他顿了顿,捻佛珠的手停了片刻。“岳乐在西边压垮了夏国相,就能分兵东顾;白色纯的兵力就不会这么吃紧;赵国祚也能从西线抽出手来。” 帐中的灯火跳了几下,方仲文拨了拨灯芯。王士元坐在案边,面前摊着舆图。舆图上南安、信丰、汝城、梅关画得密密麻麻,赣州城外标着章江、贡江汇合的口子,城外画了好几个箭头,都指着一个方向。不是打出去的箭头,指的还是赣州本州岛。 “不只是东顾。”王士元的手指从萍乡划到饶州,再到建昌。“岳乐一旦压垮了夏国相,整个江西的都会跟着翻。白色纯的腰杆就硬了,赵国祚的兵就能放出来。他放出来,不会放过南边这块肉。” “所以殿下不能不预备。白显忠在抚州已经撑了大半年,耿精忠从福建给他调过一次兵补了些人,可他在抚州也被希尔根咬得死死的。夏国相一旦垮了,岳乐的兵力就能从西线往南线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立定,看了很久。手指沿着章江往下划,在赣州的位置停住。赣州,江西南部的门户,南通广东,北连吉安。陈启泰在城墙上加固了许多,粮道一断就能撑的日子不多,但前提得先接近城墙。城下是章江、贡江,两江汇合处水深流急。没有船,兵过不了江;没有炮,船靠不了岸。他造船,造了六艘;他铸炮,铸了四门,年底前凑够六门。船不是为了水战,是为了把人送过江去。赣江支流水浅,上游滩多,这六艘船在这里已经是能摸到的最大船了。炮不是为了跟城上对轰,是为了在城墙上撕开一个口子。 “打赣州不能拖。开春就动。夏国相撑不住的那一天,就是我们发兵的前一日。” 方以智合十。“老僧不急。江西三股绞在一起快两年了,哪股都不敢动。但殿下不动,赵国祚未必不动。西线僵死的时候赵国祚想脱手来南边也脱不开;岳乐在东路哪怕往前拱一拱,赵国祚的身位就跟着松。届时他会先打回赣州替陈启泰解围,顺便灭了我们。他出南昌比我们出南安安多少倍的条件都在人家那边攥着。不如我们先把钉子楔实了,钉到他们想拔也拔不动的时候,拔不拔就由不得他们了。” “所以赣州要打,而且要在赵国祚回身之前打。”王士元把舆图上赣州城外的箭头描了一遍。锦衣卫在赣州城里要摸清的事他还嫌慢了几日:哪门的守军最弱、换岗的时辰、粮仓的存粮实数。江面上哪段水流最缓适合船靠岸,城墙上垛口之间多少步一个,这些都要摸清。 方仲文从帐外端着灯进来。“大帅,锦衣卫传回的口信,赣州城的几个位置摸清楚了。西津门临章江,城门外有瓮城,双重瓮墙。”方仲文把灯放在案边,“城里管那个叫‘铁城’,外头攻城的兵就算撞开第一道门,还得在瓮城里再挨一轮箭雨才能摸到第二道门。贡江那边的建春门背后码头连着码头,水路盘查比城门还严。” 王士元往舆图上赣州城北添了一笔。西津门需要专门的撞门锤,得守军的注意力全在江面的时候才不会挨城上的滚石;建春门要从贡江水路摸过去,不拿下码头别想靠岸;南边的镇南门陆路最宽,清军的援兵就从这里进出。也就是说,镇南门是最难啃的——清军的退路和援兵的入口都在那里,赵国祚一旦援赣州,必走镇南门。他的手指从赣州城外划了几条线,几条过江线都指在城西北和城东北两个江面最窄的位置。先让船队从章江、贡江同时佯动,把陈启泰的水师引出去,再用小船搭载破虏营精锐从江面最窄处偷渡,登陆后直扑西津门瓮城。同时炮队在外围架炮封锁镇南门,截断赣州与外界的陆路联系——不是为了轰塌城墙,城墙太厚,他只求轰出响动,让陈启泰摸不清主攻方向。 他需要更多人。水师三百人只能勉强守住渡口,船厂造那六艘船运兵勉强够,封锁江面远远不够。炮队五十人,铸炮六门,装船的临时炮位不牢靠,打完几轮就得拖回来修。 破虏营的火器补了八成。杨德茂那边的矿工兵爬墙不怕死,但从没有试过从船上爬城墙——水面晃,云梯架不稳。多练,练到吐了为止。标营战马三百多匹,骡子四百多匹,算上机动有九百来人。赣州一带水网密布不利于骑兵展开,但用来截粮道还算趁手。信丰、南安、汝城三地征的新兵补了一千出头,总兵力七千六百人。方仲文说地盘太小,养不活更多兵马。王士元知道这是实话。 “大帅,赣州城里的事。陈启泰在城北八境台上设了炮位,俯瞰两江汇流处,咱们的船要从章江拐进贡江,正好在他炮口底下。” “绕过去。城西北西津门外江面窄,绕不开。那就让船队白天在东边贡江口佯动,把他水师引到东线去。晚上,我们再摸西线。” 南安城门外摆摊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不光有炊饼摊,还有卖青菜的、卖布头、修鞋的。守城的兵不赶,也不收摊钱。一个卖布的老汉头一回在军营门口支摊子,手还在抖。一连三日,没人来掀摊子,他才把布匹从担子里全拿出来挂上架。旁边卖炊饼的妇人喊他“老陈头今日多摆两尺”,老汉咧嘴笑了笑,接着挂布。 王士元策马从城门口过,没下马,看见那摊布匹摆得平平整整的,边上还搁了把竹椅。前几个月南安百姓见他的人还关门闭户,如今有人在军营边上摆摊做买卖了。方仲文跟在后头,看见这一幕嘴里念叨了一句。王士元没回头。打胜仗容易,得人心难。南安是根基,百姓不怕他们,比打胜仗还难。 第71章 历史蝴蝶效应 康熙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南安。 帐外北风刮了一整天,入夜也没停。帐帘被风掀开一角,炭盆里的火苗忽地蹿了一下,又缩回去。周虎从赣州赶回来时棉袍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进门灌了一大碗水。他在锦衣卫里专跑赣州这条线,半个月跑三趟,人都瘦了一圈。 “大帅,夏国相在萍乡撑不住了。” 帐中没有多余的寒暄。周虎把打探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岳乐的西洋大炮压在萍乡城下轰了大半个月,城墙塌了补,补了又塌。守城的兵隔夜湿着棉被打着火把砌墙,白天挨炮,死伤枕藉。夏国相修筑的七星台营垒被轰开多处缺口。他紧急向吴三桂求援,吴三桂至今没有回音,衡州那边忙着铸新钱、封百官,松滋大营一步未动。白色纯趁势催赵国祚分兵西线,帮着岳乐压萍乡的侧翼。希尔根也从抚州抽了一部分八旗往西调。 方以智捻着佛珠,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截。“西线一垮,不是东顾的事。岳乐要的是整个江西。他在西线压垮夏国相,东线白显忠就成了孤军。白色纯就能重整兵力,上饶、抚州都会接连丢。原本指望三方互相牵制,岳乐先动了,整个棋盘就得翻。”他顿了顿,佛珠在指间猛地停住。“我们就是棋盘上最小的那颗子。”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萍乡、袁州、吉安、抚州、南昌,每一处都标注着兵力部署和最新动向。夏国相在萍乡,白显忠在抚州,赵国祚在南昌,希尔根在建昌——四方互相牵制的局面正在瓦解。他已经看了两个月,每一处动向都刻在脑子里。三方势力无论谁先垮,剩下的都不会给另一方喘息的机会。最微小的那颗子,往往最先被扫掉。棋盘上从来都是大吃小。他现在就是最小的那颗。 王永泰走到舆图前,指着萍乡的位置。“大帅,夏国相要是垮了,岳乐会不会直接压到南边来?” “不会。”方以智接过话。“岳乐的目标不是我们,是湖南。他压垮夏国相,是为了从江西侧翼包抄长沙。白色纯的目标也不是我们,是收复江西全境。赵国祚更不是,他盯的是吉安、袁州。但我们离赣州太近了。陈启泰在赣州被我们堵了半年,他要是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拔掉的就是南安这根刺。白色纯不会专门来打我们,但赵国祚一旦分兵赣州,我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王永泰攥紧了拳头。“那就别让他分兵。西线我们管不了,赣州我们自己打。打下赣州,赵国祚想来也得先掂量掂量——他手里本来就不够用,再往南边填兵,西线就更紧。” 杨德茂闷声开口。“大帅,破虏营练了大半年爬城,从船上爬还没练熟。水师船少,渡江一次送不了多少人。赣州三面环水,要是第一批过江的弟兄被堵在城下,后援上不去,就是送死。” 王士元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所以不打无准备之仗。船不够,就多送几趟。第一趟送破虏营精锐,先把西津门外的滩涂占住。第二趟送炮队,把船上的炮架起来,压制城头火力。第三趟送江山营主力,进城巷战。分批过江,分批投入。陈启泰的水师不过几条小船,挡不住我们。” 张万祺盯着舆图上赣州城的标注。“大帅,城里粮仓的存粮锦衣卫摸清了吗?” 周虎接话。“摸清了。城里粮仓存粮不到五千石,陈启泰从南昌催过粮,白色纯拨下来的不到要数的一半。城里粮价涨了三成,商户怨声载道。陈启泰封了城门,发了告示不许哄抬粮价,他自己衙门伙房的粮价一个月涨了三次。守军的粮也减了,一天两顿改成一天一顿半。底下有怨言,瞒不住。我们的人没暴露,末将让他们先把脚站稳,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粮道比攻城重要。陈启泰存粮不多,围上一个月,他自己就垮。” 方仲文吓了一跳。“大帅,一万多人出南安,粮草要从信丰往前线运,几百里路,民夫不够。” 王士元没有犹豫。“征。南安、信丰、汝城三地,征两千民夫。青壮,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自带干粮,每日发饷。不强迫,愿意来的来。不愿来的,发双倍工钱。方仲文,你去办。” 方仲文抱拳。“末将这就去。” 王士元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南安划到赣州。南安到赣州二百多里,官道平坦,大军走三天。船队从章江走水路过十八滩,船要拉纤,走得慢,四天才能到。炮队走陆路,炮车笨重,也是四天。分三路进发。 各营整编到现在,总计兵力已经基本补满。标营满编一千人,战马三百余匹,骡子四百余匹。破虏营两千人,火器补了九成。江山营实编四千六百人。水师三百人,船六艘。炮队五十人,炮六门。全军出征人数满打满算约七千六百人,加上两千民夫,近万人要在这个冬天从南安拔营北上。 王永泰攥了攥刀柄。“大帅,出征之前,要不要先跟南安的士绅打个招呼?近万人马过境,动静太大,不打招呼,他们以为我们要跑。”王士元想了想。“让李惟恭去说。他是本地人,说话比我们管用。告诉他,明军江山营北上赣州,不是跑,是打。打下赣州,南安就是后方。打不下来,大家都别想好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帐中又安静了。方仲文拨了拨灯芯,灯花跳了一下。各自主官都不说话了,目光都落在王士元身上。 “大帅,这次出征,您带谁去?” “我带标营、破虏营、江山营主力和船队、炮队。和瑾跟我去。和璋留守南安。”王士元看着帐门口。“你方大师也留守。南安、信丰、汝城三地的政务和防务,交给你们。和璋,你是长子。南安是我们的根基,根基丢了,打下赣州也没有用。守好家。”和璋攥着刀柄,嘴唇动了一下。“父帅,儿子记住了。” 和瑾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账册,听见父亲点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他在辎重营跟方仲文学了三个月的钱粮,在林时益那盯过两批铁料的进出仓,在梅关跟着周虎的人走过两趟岭路,夜里趴在帐里跟方以智认字——不是要他成秀才,是能看明白军报和各地送来的田赋册簿。父亲在帐中点他随军,他没有推托,抱拳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王士元看了看和瑾,又看了看和璋。“和瑾跟我去,回来的时候,要带着攻城的东西回来。” 和瑾放下账册。“父帅,末将跟着您。” 杨德茂开口。“大帅,破虏营的兵练了大半年爬墙,从船上爬城墙不大稳当。末将这段日子带他们多练几回。” 王士元点了点头。“练。练到吐为止。练不出来的,换人。这次攻城,破虏营打头阵。” 杨德茂抱拳。“是。” 方以智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章江往下划,在赣州城外停住。“殿下,赣州三面环水,西津门、北门、建春门都临江。西津门外江面窄,适合渡江登陆。建春门在贡江边,码头连着码头,水路盘查严。北门在两江汇合处,城墙上炮位最多。主攻方向选西津门,佯攻选建春门。”王士元的手指在赣州城外画了几条线。 西津门是主攻方向。船队从章江水路过十八滩,纤夫拉纤,船慢,炮也慢,但西津门外江面窄,船靠岸快,破虏营登陆后能直扑瓮城。建春门在贡江边上,佯攻。船队只在江面列阵,把陈启泰的水师引过去,不登岸。镇南门是主战场,派少量兵卒在城外垒土、设障,砍树、挖沟,摆出造攻城器械的架势但不真攻,让陈启泰把兵力匀过去。 杨德茂接话。“大帅,破虏营从西津门上岸,冲到瓮城边至少半盏茶的工夫。城上的炮手换了位置,炮弹从石墙弹回来,第一批过去的死伤不会小。末将带头冲。”王士元看着他。“你带头,谁在岸上指挥?” 杨德茂没话了。 王永泰把舆图上标营的出击路线又过了一遍。标营骑兵在赣州城外用处不大,三面环水,骑兵过不去。只能截粮道、打援兵。赵国祚要是从南昌来援,标营就在官道上打他的粮车。赵国祚不来,标营就在城外候着,防止陈启泰打开城门突围。 方仲文把各营编制册子又翻了一遍。标营、破虏营、江山营、船队、炮队,全军出征七千六百人。民夫两千人。粮草从信丰往前线运,林文昭从福建运来的存粮先拨一批。细软银钱不够,从梅关税银里支。他一个一个数字地念,没有漏项。 帐中各营主官散了。方以智留下来。 “殿下,这次北上师出有名。不是逃,是硬碰硬打。” 王士元端起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不能在等了。再等下去,不是赵国祚来,就是白色纯来。谁来都一样。我们要在他们来之前,把赣州攥在手里。”方以智捻着佛珠,没有接话。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帐外。北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远处船厂的工棚还亮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江边传来。章江上的六艘船在夜色里随水晃动,炮队的六门炮蒙着油布蹲在岸边。再过一个月,这些东西都要拉到赣州城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帐,灯还亮着。帐中那盏烛火快要燃尽了,灯芯在蜡油里无声地歪了一下,火头跳了两跳,最后凝成一小截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南安到赣州,二百多里路。他要带着近万人走完它。 第72章 朱慈炤 康熙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九,赣州城北。 大军在赣州城外扎营的第二天。 清晨,雾气还没散尽,七千六百名士兵列阵完毕。标营骑兵居中,破虏营列左,江山营列右,炮队和船队的水手站在最后方。两千民夫被安排在更远的后方,不许靠近阵前。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但队伍里没有人说话。这是赣州城下,不是南安校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打的是硬仗,会死人的。 王士元骑马从方阵前面走过,和瑾跟在后面。他没有穿那件石青色长袍,换了一身银白色的甲胄——那是从上饶缴获的清军甲胄改的,甲叶子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和瑾穿着小号的棉甲,腰间别着配刀,骑在矮脚马上,紧紧跟着父亲。 王士元勒住马,面对全军。身后的帅旗在风中展开,上面绣着“明军江山营”五个大字。他沉默了片刻。手伸进甲胄内侧,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块折叠得极小的黄绫,绫面上绣着五爪金龙,虽已陈旧褪色,但仍能看出当年的华贵。他将黄绫展开,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端方。 “弟兄们,你们跟了我快三年。从江山到广丰,从广丰到上饶,从上饶到南安。你们不知道我是谁,你们叫我王伯顺,叫王大帅。今天,我要告诉你们我是谁。” 全军肃静。风停了,旌旗垂下来。 “我不是王伯顺。我姓朱,叫朱慈炤。我是崇祯皇帝第四子,大明的皇子。民间称我‘朱三太子’。” 队伍炸开了。有人低声惊呼,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前排的士兵看清了那面黄绫上的字——虽然看不清具体写什么,但那明黄色的质地、五爪金龙的绣纹,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方以智从队伍后面策马上前,手里捻着佛珠,高声诵道:“贫僧方以智,前明翰林院侍读,崇祯皇帝侍读。贫僧可以作证,这位便是先帝第四子朱慈炤殿下。贫僧以性命担保。” 黄宗羲从方以智身后站出来,他不曾随军到赣州前线,此刻却也在军中。他策马立于方以智身旁,朗声道:“老朽黄宗羲,先帝崇祯朝……殿下身份千真万确。老朽以性命担保。” 锦衣卫的周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标营队列后面冲出来,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喊:“朱三太子万岁!此战必胜!”他手下那些锦衣卫跟着他一起喊,十几个人在队伍里此起彼伏地吼。声音在空旷的阵地上回荡,一浪接一浪。士兵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但有人已经开始跟着喊了。 王永泰第一个跪下来。他是标营中营参将,跟了王士元两年多,从广丰打到上饶,从上饶打到赣州,从赣州败退南安。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大帅是皇子。但方以智的话,他信。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末将王永泰,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张万祺紧随其后跪下。“末将张万祺,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陈瑚跪下,杨德茂跪下。方仲文从队伍后面跑上来,跪在地上,声音哽咽。“末将方仲文,叩见太子殿下!末将从凤阳就跟着殿下了,末将不知道——末将——”他说不下去了。周虎跪在地上,声音最大。 将领们跪了一片,士兵们跟着跪下去。七千六百人齐刷刷跪在赣州城下的旷野里,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有人还在小声议论,有人眼眶红了,有人攥着刀柄手在发抖。他们知道自己跟着的是谁了。不是什么草寇,不是什么流匪,是大明的皇子,是崇祯皇帝的儿子。 王士元没有下马。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将士。银白色的甲胄在晨光中发亮,身后的帅旗重新展开,猎猎作响。 他说:“都起来。” 将士们站起来,但没有收刀,没有人说话,都在听。 “我隐姓埋名二十多年,从北京逃出来,改名换姓,教书为生。清廷抓了我二十多年,没抓到我。我自己站出来,不是因为我活得不耐烦了,是因为清廷的江山坐不稳了。吴三桂反了,耿精忠反了,王辅臣反了。天下大乱,正是我们光复大明的好时候。太祖高皇帝起兵的时候,只有二十四个人。我们现在有七千六百人,有船有炮。太祖能成,我们也能成。此战必胜。” 他顿了顿。 “打下赣州,人人有赏。打下南昌,个个升官。打下了北京,封侯拜相。我跟你们同生共死,不抛弃,不放弃。你们跟着我,我不会让你们白死。太祖皇帝在天之灵,会保佑我们。弟兄们,跟我喊——反清复明!光复大明江山!” 七千六百人跟着他吼,声音震天动地,惊起城头的乌鸦,扑棱棱飞过赣州城的上空。城墙上,陈启泰站在城楼里,听见城外震天的吼声,脸色发白。幕僚跑进来,手里拿着千里镜。“大、大人——城外那人的旗号换了!‘明军江山营’的旗还在,旁边又立了一面新的,写着‘朱’!那人自称是崇祯皇帝的儿子,是朱三太子!”陈启泰的手在发抖,一把夺过千里镜。镜筒里,那面“朱”字大旗在晨风中展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将士们吼完了,目光都落在王士元身上。 王士元拔刀,刀身在晨光中雪亮。“破虏营,准备攻城。标营,准备截援。江山营,准备进城。炮队,准备架炮。船队,准备渡江。三天之内,我要站上赣州城头。” 杨德茂抱拳,声音最大。“破虏营遵命!” 王永泰抱拳。“标营遵命!” 张万祺抱拳。“江山营遵命!” 方仲文抱拳,声音不大,但很稳。“辎重营遵命。” 王士元策马回到中军帐。各营主官跟在后面,脚步比以前更重,腰板比以前更直。方以智走在最后面,捻着佛珠,嘴角微微上扬。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方以智先开口。“殿下,今天这一出,老僧想了很久了。亮出身份,将士们的心就定了。以前他们不知道在为谁打仗,现在知道了。为大明的皇子打仗,为朱家的江山打仗,死的值。” 王士元没有接话。他看着舆图上赣州城的标注,西津门、建春门、镇南门,每一处都标注着兵力部署。明天炮队到了,船队到了,就动手。赣州城三面环水,明天先从西津门试探。他不想打持久战,拖得越久,赵国祚的援兵越可能到。 帐外,士兵们还在议论。有人信,有人半信半疑。王永泰的兵跟了他两年多,信。杨德茂的矿工兵,破虏营里兵大半不识字,只知道大帅对他们不错,跟谁打不是打,但太子殿下的名号太响了,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 和瑾从帐外进来,手里还拿着方仲文给的粮草账册,脸色有些发白。“父帅,今天的事,您提前没跟我说。” “说了,就不是真的了。”和瑾沉默了一会儿。“父帅,我是朱和瑾。我不是王和瑾。” 王士元看着他。“你是朱和瑾,大明的皇孙。从今天起,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和瑾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父帅,儿子记住了。” 赣州城北,明军大营的灯火通明。明天,船队到,炮队到。后天,攻城。七千六百人,六艘船,六门炮,两千民夫。他要把这些全押上去。押的不是命,是大明江山。 第73章 赣州 康熙十五年正月初一,赣州城下。新年的第一天没有爆竹,只有炮。 天还没亮,章江上的雾浓得化不开。船队的六艘船从下游逆水而上,桨手们赤着膀子划水,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进江水,转眼就被混黄的浪头吞了。孙管带站在第一艘船头,旗子攥在手里,盯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城墙。嗓子昨天已经喊劈了,旗子是他唯一的传令方式。六艘船排成一线,贴着江岸西侧,每一艘的船头都堆着沙袋,沙袋上架着一门炮——炮口朝东,对着赣州西津门。 城墙上,陈启泰一夜没合眼。他站在西津门的城楼里,千里镜架在垛口上。昨夜从宁都营、兴国营、永镇营、横冈营几个属县驻防营零星凑拢的援兵刚刚到齐,他把这些兵丁一个一个安插进城墙各段的缺口,好容易把防线补得密实了些。绿营参将王守义、水师把总刘顺站在他身后,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赣州城周长十三里,城墙高三丈,底部厚两丈有余。全城雉堞近五千个,警铺六十多处,西津、镇南、建春、涌金、百胜五座城门各据险要。章江、贡江两水环抱,西津门和建春门都是水门,船只可以直接停靠到城根底下——对于守军是便利,对于攻城的朱慈炤同样是路子。 这座城前朝末年就被誉为“铁城”,南明万元吉、杨廷麟在这里死守过半载。清军当年几路合攻,炮击、掘地道、断水道,能用的法子全用了,硬是打了几个月才啃下来。陈启泰手里攥着这个铁疙瘩,不信啃不动。 他手里攥着的家底并不厚。南赣镇本镇的经制兵丁加上各属营头拼凑了一千五百余绿营,他把南赣巡抚属下宁都、兴国、永镇、横冈几个营的兵力几乎抽空,总算凑足了这个数。南昌城里挂着南赣巡抚的旗号,白色纯从各属县驻防营东拼西凑拨了三千绿营增援赣州——他不是不想多给兵,眼下江西省内烽火四起,西线萍乡夏国相的吴军正与岳乐的八旗拉锯,南昌方向希尔根在建昌被耿精忠的偏师牵制,赵国祚的大队被钉在南昌半步也不敢往南分太多,能匀出三千援兵已经是白色纯拆东墙补西墙的极限了。 加上城里征发的青壮团练,从各坊各铺抽调的壮丁也算上,统共凑了四千来人。陈启泰不是不想要更多人,是这座城周长十三里的城墙太长,人少了守不住;兵多了,城里头存粮耗不起。四千人撒在这周回十三里的城墙上,每面城墙不过千人,摊到每丈不过三五个兵丁。城头雉堞近五千,就算把四千守军全撒上去,每两个雉堞摊不上一个兵。他只能把兵力集中在城门、江面可登陆的滩涂以及炮台等处,其他地方用青壮临时填上去,能看住多少算多少。城墙替他养了一半。 一更天的时候,陈启泰把绿营兵丁打散了编进每一段城墙。每个垛口分一个老兵带着两三个团丁站在后面,发刀枪、发鸟铳、发石灰罐,码滚木,架狼牙拍,金汁在墙根底下烧了一溜锅。他把城外数百步内的房屋拆了个干净。章江、贡江两岸的民房、店铺、庙宇,能拆的拆,拆不及的放火烧了。砖石木料运进城里,堆在垛口后面摞成小山。连城门口的青石板都刨了,大块的青石搬上城头预备着砸云梯。兵器不够,守兵们拆了城东废祠的梁柱,削尖了当拒马架在城门洞里。 他不怕守。怕的是兵力不够拆不出去——城里四千守军,城外朱慈炤七千六百人,他没有野战的本钱,只能把自己困在城墙上一点一点磨。等磨到赵国祚的援兵来,才算熬出头。 卯时,雾气薄了一层。船队忽然从雾里钻出来,六艘船首尾相接沿江岸列成一字,炮口齐刷刷抬起,对准城头。城头的守军看见江面上逼近的黑影,一群脑袋丛垛口后面探出来看,城上守军的动作明显比昨天快了——白天一仗,陈启泰把拿钱办事的民壮和老兵混到一处,活干得不差的给了工钱,刀枪架在垛口间也越发顺手。 六门炮几乎同时开火。炮弹砸在城墙上,青砖碎裂,灰屑飞溅。西津门的城楼被击中一炮,木屑飞溅,楼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陈启泰的幕僚蹲在地上捂着耳朵,陈启泰一动不动,千里镜仍架在垛口上。 西津门正面的炮声一响,建春门方向的江面上忽然也出现了几艘船——从船队分出去的佯攻队伍,旌旗在晨风中招展。守城的把总拔腿就跑,边跑边喊:“贼人从东边上来了!” 陈启泰死死盯住千里镜里江面的船队。西津门外那六艘船还在,建春门外又冒出一队。他摸不清虚实,但不敢赌这是佯攻。王守义建议分兵去守东门,陈启泰想了片刻,还是点了头。他把手里最后一点机动兵力拆得七零八碎,向东门和北门之间的各段城墙匀出去。 张万祺在镇南门外看见城头守军往两侧挪动,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顿。“殿下猜得准。陈启泰手里那点兵,不够他分的。城长了,他也怕。” 辰时,西津门外的炮声越来越密。六门炮轮番轰击,炮管打得发红,炮手往炮衣上浇水,热气蒸腾起来被风一吹四散。城墙上炸开一道口子,碎砖从缺口处滚落,砸进江水里溅起高高的水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炮队掩护!船队靠岸!” 传令兵把令旗高高举起狠狠往下一劈,破虏营开始渡江。 船队横渡章江。桨划水的声音被炮声吞了。杨德茂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左手的断指绑着布条,已经止了血,但钻心地疼。他的船最先靠上滩涂,跳板刚搭上泥地,破虏营的兵哗啦涌了下去。 城头上的鸟铳响了。铅弹打在淤泥里,溅起黑色的泥浆。有士兵被击中扑倒在泥水里,后面的冲过去,没有人低头看一眼。 “架云梯!”杨德茂冲到城墙根下,吼了一声。云梯竖起来,梯顶的铁钩挂在垛口上。城头的守军用长杆往外推,一架云梯连着上面的士兵一起翻倒。破虏营的兵咬着刀往上爬,滚石、狼牙拍从城头砸下来,有人被砸得从梯子上摔下去,刚爬上垛口的被一刀砍翻。 王守义在城墙上亲自督战。他是从南昌被分出来守赣州的,知道没有退路。一个破虏营的兵刚翻过垛口,王守义一刀捅进他的肚子。 “顶住!城破了,谁也别想活!” 城下破虏营的兵一队队往上涌,城上守军一次次往下砸。杨德茂被两个亲兵架着撤下来,浑身是血。他在帐前跪下去,额头上全是泥。“殿下,末将没上去。” 王士元扶起他。“今天退兵。明天再攻。” 太阳落山的时候,城头传令兵还在城墙上把白天阵亡的兵丁抬出去。守军在用碎砖石填补缺口——白天城下破虏营的攻势一停,王守义就催着民壮把砸坏的垛口临时垒起来,能垒多高垒多高。城下倒下了大片破虏营的尸体,攻城军损失不小。 中军帐里,方仲文把今天的阵亡名单念了一遍。帐中久久无人说话。王永泰坐在角落里把刀擦了又擦,陈瑚低头翻着粮草册子,张万祺盯着舆图上的城防标注。王士元没有看舆图,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灯芯快要燃尽了,火头跳了两跳,凝成一截微光。明天还要攻。他把灯拨亮了一些。帐外有人走动,脚步声急促。 第74章 赣州必破 康熙十五年正月初二,赣州城下。 攻城第二天。 天还没亮,帐外的风停了。王士元一夜没睡,舆图上的每一处标注都刻在脑子里,西津门、建春门、镇南门、章江、贡江,每一处都标着兵力、伤亡、弹药的消耗。灯油烧干了,他添了一回,又烧干了。 方仲文掀帐进来,手里端着粥碗,眼睛熬得通红。“殿下,该用早饭了。” 王士元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硬邦邦的。他咽下去,放下碗。“各营准备好了没有?” “标营在城北待命,破虏营在江边集结,船队已经离岸了。”方仲文顿了顿。“殿下,杨德茂的手伤得不轻。今日末将劝他不要上城,他说殿下把游击将军的衔给他的时候,他这条命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王士元没有接话。甲胄穿上,刀别在腰间,出帐时天边刚露出一线白。 破虏营在江边集结完毕。杨德茂站在队伍最前面,左手的断指用白布缠着,布条扎得很紧,扎了一个死结,布条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他光着膀子,甲胄穿在棉袍外面,腰间别着刀,刀鞘上的磨痕在晨光中发暗。破虏营两千人,阵亡的重伤的轻伤的,还能站着的一千四百多人。 王士元站在江边,身后站着标营、破虏营、江山营的主官,一万双眼都盯着他——赣州城头那面“朱”字大旗正在晨风中展开。 “杨德茂。” 杨德茂单膝跪地。“末将在。” “破虏营今日不要急着上城。船队靠岸后,先在滩涂上列阵。盾牌手在前,鸟铳手在后。城上放炮就蹲下,炮停了再往前走。不许跑,跑乱了阵脚,城上的炮一打一个准。” 杨德茂抱拳。“末将遵命。” “王永泰。” 王永泰单膝跪地。“末将在。” “标营骑兵在城北官道上候着。赵国祚的援兵不会这么快到,但他要是敢来,你把人给我截住。截不住,军法从事。” 王永泰抱拳。“末将遵命。” “张万祺。” 张万祺单膝跪地。“末将在。” “江山营在城外待命。破虏营打开缺口之后,江山营进城巷战。进城之后不许抢掠,不许滥杀。谁犯了,军法从事。” 张万祺抱拳。“末将遵命。” 全军列阵完毕,船队在江面上排成一线。孙管带站在船头,旗子攥在手里。六艘船满载着破虏营的兵,船舷浸水到了绑枪的绳子根。桨手们赤着膀子,桨叶插进水中,等着旗子挥下去的一刻。 城墙上,守军早已就位。王守义亲自坐镇西津门城楼,千里镜架在垛口上。他看见江面上的船队一字排开,知道今天的仗比昨天更难打。陈启泰昨夜把剩余的青壮全部分到各段城墙,连知府衙门伙房的厨子都被赶上了城头。城上守军的兵力摊薄到每丈城墙不到四五个兵。他手里还捏着一支预备队,人数不多,哪段城墙吃紧就往哪段填——但他知道,这支预备队经不起几轮拆解。 卯时,船队动了。 六艘船从江面横渡。城上的炮响了,炮弹砸在江面上,水柱冲天。船队的桨手拼尽全力划水,船身剧烈晃动,炮手蹲在船头操炮还击。一发炮弹正中一艘船的船舷,木屑飞溅,船身猛地倾斜,几个兵被甩进水里。孙管带在船头吼着,让桨手稳住船身。 船队靠岸了。 破虏营的兵从船上涌下来,在滩涂上列阵。盾牌手在最前面,鸟铳手在盾牌后面。城上的鸟铳排射,铅弹打在盾牌上噼啪响,有人中弹倒下,后面的兵补上来。杨德茂蹲在盾牌手后面,咬着刀,左手的断指疼得像被刀剜一样,脸上全是汗。 “往前走!” 队伍向城墙逼近。城上的滚石擂木砸下来,几个盾牌手被砸翻在地。杨德茂从盾牌手后面冲出去,一刀劈在城墙上,刀尖离垛口还差一截。他咬着牙,刀换到左手,用伤手攥刀往上爬。 城墙上,王守义看见那个缺了半截拇指的人第一个爬上云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砸!把那架云梯砸下去!” 滚石砸下来,杨德茂被砸中肩膀从云梯上摔下去,蜷在城墙根下的碎石堆里。他爬起来,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又往云梯上攀。 破虏营的兵架起了七架云梯。城上守军的滚石擂木如雨点般砸下来,兵咬着刀往上爬,不时有人从梯上摔下来,云梯底下的泥地被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坑。江面越来越亮,炮队的炮击声一阵紧过一阵,城墙在这一段被轰出一道新缺口,碎砖滚落,垛口的缺口处人站不稳。城墙根下,尸体堆了半人多高。 杨德茂第二次从云梯上摔下来的时间比第一次短。左胳膊脱了臼,肩膀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他蹲在城墙根下喘粗气,眼睛盯着城头。 “云梯!再架!” 巳时,一个破虏营的兵翻上了西津门瓮城的垛口。他的刀在攀爬时掉了,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捅进守军的喉咙,血喷了他一脸。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跟着翻上去。三人背靠背,刀劈、捅、砍,硬是在城头清出一小块空地,城下的兵沿着缺口往上涌。城头的守军发现了这个缺口。王守义亲自带着预备队冲过来。城墙上狭窄,双方挤在一起肉搏,刀砍钝了用枪捅,枪捅断了用拳头打,用牙咬。城下的破虏营兵还在从缺口往上爬——每爬上来一个,要挨三刀才能站稳。 杨德茂用牙咬住刀背爬上云梯。左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用右手攥着刀,左臂压在身下,夹住梯子不让身体滑下去。翻过垛口的瞬间,一个守军的刀砍在他后背上,甲叶裂开,刀锋嵌进肩胛骨。他没有回头,一刀捅进那个守军的肚子,抽出刀,血顺着刀槽往下流,再捅一次。 城下破虏营的兵死伤枕藉。全军打到第三天,杨德茂的兵快见底了。 午时,城头的喊杀声稀了。守军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把那个缺口堵上,破虏营翻上城头的兵全部战死,最后一个被砍倒在垛口边。他的血顺着城墙往下流,滴在下面破虏营兵的头上,没有人抬头。 方仲文在江边临时码头上统计伤亡。数字一笔一笔地记,翻过一页又一页。从南安带出来的民夫开始偷偷抹眼泪,他装作没看见。 “殿下,破虏营又折了二百多人。” 王士元看了一眼帐外。杨德茂被亲兵抬回来了,后背的甲胄裂了一道口子,棉絮翻出来,血从棉絮里往外渗,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躺在地上,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攥着刀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着,不知道是在骂谁。勉强撑起身,单膝跪在地上,刀拄在面前。 “末将无能。” 王永泰从帐外跑进来,单膝跪地。“殿下,不要攻了。叫末将带标营过江步战,骑兵用不上,末将带步兵上城。破虏营快打残了,末将再不上,弟兄们的心气就泄光了。殿下让末将——” 王永泰的眼眶红了,声音哽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杨德茂偏头看他一眼,左手从刀柄上松开,把还剩半截的断指布条解下来,扔在地上。“永泰,你再骂。末将断了一根指头,你掉了几根?” 方仲文站在帐门口,眼眶也红了,低头在册子上写数字。 王士元让杨德茂起来先去治伤。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刀拄在地上。王永泰还跪着不起来,王士元看了一眼帐中,各营主官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张万祺终于开口了。“殿下,今日且收了兵。破虏营攻了三天,杨德茂的兵啃在最硬的城墙上,力尽了。明日让末将的江山营接替破虏营攻城。破虏营退下来整补。” 帐中又沉默了。 王士元转过身,看着舆图上赣州城的标注。城墙上那道缺口,破虏营拼了命才打开片刻,转眼就被守军堵上了。 杨德茂站在城墙根下看见了那道缺口。破虏营翻上去的弟兄们,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被砍倒。他让亲兵把他架起来,站在城墙下面看着城头,一动不动。 王守义坐在城墙根下,嘴里骂着什么。陈启泰从城北巡城回来,脸色比昨天更难看,身上全是灰,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用手指着城外明军的大营,又指了指城头那些缺口,摇了两下头。 “守住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援兵到了么?”幕僚摇了摇头。陈启泰没有再问。 太阳落山的时候,城里开始收拾尸体。清军的、团练的、青壮的,一具一具抬下城墙。罗进忠在城墙上坐了半个时辰,骂完了,爬起来接着巡查垛口。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赣州城墙那道被红夷大炮轰开的缺口,夜色里仍在不断修补。碎砖被搬走,新砖垒上去,守军们手脚很快。城下明军大营的灯火也亮着,船队在江面上来回穿梭,炮队的弹药车在营地里缓缓移动,与城墙上匆忙的修补声隔江相望。 中军帐的灯亮到很晚。方仲文把阵亡名单念了一遍,帐中久久无人说话。王士元没有看舆图,看着桌上那盏灯。灯油快干了,灯芯在蜡油里歪了一下,火头跳了两跳,凝成一截微光。明天还要攻。他用手拢住灯苗挡了一瞬,把灯拨亮。 帐外有人走动,脚步声急促。有巡逻兵在外头喊了一嗓子:“赣州必破!” 远处不知谁回应了一声:“殿下千岁!”此起彼伏的呼喊过后,又归于沉寂。 第75章 攻城血路 康熙十五年正月初三,赣州城下。攻城第三天。 天还没亮,雾气比前两天更浓。章江上游漂下来的雾气把整座赣州城裹在里面,城墙、江面、船队,什么也看不见。孙管带站在船头,旗子攥在手里,等着雾气散开。桨手们蜷在船舱里,抱着桨,没有人说话。六艘船贴在西岸,船头的炮蒙着油布,炮手蹲在炮位旁边,火把捂在怀里,怕受潮。 城墙上,王守义一夜没睡。他沿着西津门到镇南门的城墙走了一圈,每一处缺口都检查了一遍。昨夜陈启泰把城里最后一批青壮编入了守城队伍,连南赣巡抚衙门里看门的都上了城头。城上守军的兵力已经摊到每丈城墙不到三四人,有些垛口后面只有一个人,发了一支鸟铳,配了三十发铅弹。那是个布店学徒,腮颊上十几岁的绒毛还没褪干净,手指勾在扳机护圈外头,不敢往里伸。 “援兵呢?南昌的援兵什么时候到?”王守义问。陈启泰的幕僚摇了摇头,不敢答话。 卯时三刻,雾气还没散尽。中军帐前,一面大鼓架在土台之上,鼓面绷得紧紧的,槌头缠着红布。王士元换了一身戎装,银白色的甲胄在晨雾中泛着冷光。他没有站在后面观望,大步走上土台,从鼓手手中接过鼓槌。全军肃静,全军眼睛望着那个方向。 鼓槌落下去,第一声闷响在晨雾中炸开,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第二声,第三声。节奏越来越快,鼓点越来越密。鼓声穿透雾气,砸在章江江面上,砸在赣州城墙上,砸进每一个士兵的胸膛里。 土台之下,各营将士抬头望着那个方向。标营、破虏营、江山营,船队、炮队、辎重队,七千六百人齐齐举刀。 “殿下千岁!” “殿下千岁!” “殿下千岁!” 吼声震得雾都散了几分。王士元将鼓槌交回鼓手手中,从土台上走下来,翻身上马。他没有退回中军帐,而是一抖缰绳,策马向前,穿过标营的队列,一直走到江边渡口。身后亲兵举着帅旗紧紧跟随,那面“朱”字大旗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全军将士看见殿下亲临前沿,士气大振。 王永泰站在标营队列最前面,甲胄穿得齐整,刀别在腰间,手里攥着一面盾牌。他从广丰就跟在殿下身边,从马上打到马下,今天要从船上往城墙上打。他的兵都是标营的老底子,骑兵转步兵,步战一样不怵。他回头看了一眼土台上擂鼓的方向,刀举过头顶,刀身在晨光中雪亮。 “标营,上船。” 王永泰第一个踏上跳板。船舷晃了一下,他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弟兄。标营的兵跟着他上了船,船舱里塞得满满当当,兵靠着兵,枪挨着枪。没有人说话,船桨插进水里,船身缓缓离岸,划向西津门外的滩涂。 船队横渡章江。桨划水的声音被鼓声吞了。城上的炮响了,炮弹砸在江面上,水柱冲天。船队的桨手拼尽全力划水,船身剧烈晃动,炮手蹲在船头操炮还击。一发炮弹正中一艘船的船舷,木屑飞溅,船身猛地倾斜,几个兵被甩进水里。孙管带在船头吼着,让桨手稳住船身——没有人回头,鼓声从岸上追过来,推着船往前。 船靠岸了。 标营的兵从船上涌下来,在滩涂上列阵。王永泰从船头跳下去,踩进齐膝的淤泥里,拔腿往城下冲。城上的滚石擂木砸下来,他举盾挡住,石头砸在盾牌上,震得虎口发麻,咬着牙往前冲。身后标营的兵跟着他一起冲,没有人回头看。 西津门的城墙在晨雾中越放越大。王永泰冲到城墙根下,抬头看了一眼城墙,高得脖子发酸。“架云梯!” 云梯竖起来,梯顶的铁钩挂在垛口上。城上的守军用长杆往外推,一架云梯连着上面的兵一起翻倒。王永泰咬着刀,抓住第二架云梯往上爬,左手的盾牌挂在臂弯上,右手攥着梯子,一阶一阶地攀。城上的滚石砸下来,他举盾挡住,盾牌裂了,石头砸在他肩膀上,甲叶子凹陷下去一块。他咬着牙继续往上爬,爬到一半听见梯子咯吱响,越来越响,梯子从中间断开。他从半空摔下来,后背砸在城墙根下的碎石堆里,闷哼一声,五脏六腑像被翻了个个儿。他没有晕,爬起来,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走到第三架云梯前。“再架!” 标营的兵血红了眼。一个兵刚翻过垛口就被一刀砍翻,另一个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去,一刀捅进守军肚子里,自己也被旁边刺来的长枪捅穿。城墙根的尸体堆了半人多高,血水顺着墙砖往下淌,浸进石头缝里。 王永泰第三次爬上云梯,到了垛口边,刚探出头,一根长枪朝他面门刺来。他偏头躲过,枪尖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一小块皮肉。他左手抓住枪杆往外猛地一拽,那守军被他拽出垛口,他右手一刀捅进那人的喉咙,刀拔出时血箭飙出来,溅了他一脸。他翻身翻过垛口,盾牌举在前面挡着,背靠城墙喘粗气——他上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城墙上的守军看见有人上了城,朝这边涌过来。王永泰用刀背敲盾牌,当当当,三声短促的脆响。城下标营的兵听见信号,沿着那架云梯往上涌。城头的守军拼死堵截,双方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肉搏战。王永泰刀砍钝了捡起地上清军的长枪捅,枪捅断了拔出短刀,浑身是血。跟在王永泰后面翻过垛口的标营兵接二连三倒下去,又接二连三补上来。 王守义带着预备队冲过来时,王永泰已经在城墙上站了小半盏茶的工夫。他看见自己带过来的人一个一个被砍倒,王永泰杀红了眼,举刀朝他扑过来。王守义闪身避开,一刀砍在王永泰的左臂上,甲叶裂开,刀锋嵌进肉里。王永泰闷哼一声,右手的刀还在往前递,捅进了王守义的小腹。王守义咬着牙不退,手上刀转了个方向,横着往王永泰胸口撩过来—— 一支弩箭从城下飞来,射穿了王守义的脖子。王守义手中的刀停在王永泰胸前,刀尖刺破甲叶,就不再往前了。他的身体缓缓跪下去,跪在那段他守了三天的城墙上,手中的刀从指间脱落,掉在地上。他的嘴张开想说什么,血从嘴角涌出来。王永泰一脚踹开他的尸体,刀拄在地上喘粗气,血流得满身都是,左胳膊垂着,抬不起来了。 “标营上来了没有?” 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垛口,跟上来的标营兵不到四十个人。城墙根下,标营和破虏营的兵还在往云梯上爬。 王守义死了。预备队没了主心骨,城墙上清军的防线开始松动。有人扔了刀往城下跑,更多的人还在坚持。陈启泰在北门城楼上听到王守义阵亡的消息,手里的千里镜差点掉下去。他扶着垛口站了一会儿,定了定神。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王守义死了,他要自己顶上。 “传令下去,各段城墙死守。不许退,谁退我杀谁。” 午时,城头的喊杀声稀了。标营和破虏营翻上城头的兵不多,城下还在一波一波地往上涌。王永泰带着那三十几个人硬撑了一个时辰,直到王永泰又被一支流矢射中肩膀,从垛口边被人抬了下来——浑身是血,左胳膊、右肩,连脸上都划了一道口子,翻着皮肉,血糊了半张脸。他的神志还算清醒,躺在担架上歪头看着雾中那面“朱”字大旗,什么也没说。城头上,标营翻上去的几十个人,已经没有能站着的了。西津门城墙上那道缺口被守军用砖石堵了半截,破口处又垒起了临时垛口,从城外已经看不见城头守军的身影。 赣州城墙下,尸体堆得比昨天还高。江面上船队的炮还在轰,炮管发红,炮手往炮衣上浇水,热气蒸腾。方仲文在江边码头上统计伤亡,翻过一页又一页。标营和破虏营合在一起,又能念出上百个名字。他把册子合上,手指压住封面,帐中久久无人说话。 王士元站在江边,看着那座城。雾快散尽了,赣州城墙上的每一道裂痕都看得清清楚楚。那面“朱”字大旗在江风中展开。城墙根下,他的兵还在爬。一队倒下去,又一队补上来。他想起今天擂鼓的时候,鼓槌落在鼓面上震得虎口发麻,那声音不是他一个人擂出来的——身后七千六百人,每个人胸膛里都有一面鼓。他们跟着他,从江山到南安,从南安到赣州。他不能让这些人的血白流。 “传令下去,明日江山营接替标营攻城。破虏营和标营整补。张万祺,你顶上去。” 张万祺抱拳。“末将遵命。” 入夜,方仲文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信是林文昭从福建商路上递过来的,厚厚一叠纸,纸边磨得起毛,辗转了好几次才送到大营。方仲文把纸展开,借着灯火逐字逐句念给王士元听。 林文昭在信里写了三件事。第一件,萍乡战况吃紧。岳乐用西洋大炮轰塌了夏国相的一段城墙,夏国相手下的兵折损大半,不得不向湖南方向收拢防线。白色纯在南昌催赵国祚分兵往西线压,希尔根在建昌又开始试探性进攻白显忠的营地。江西战场上的每一颗钉子都在松动。 第二件,漳州方向耿精忠和郑经又打了一仗。耿精忠守不住泉州,郑军北上占了漳州大片地盘。耿精忠在浙江被杰书压着,在福建又被郑经抄了后路,两线作战,只怕撑不太久了。 第三件念得最慢。康熙终于换上了老将图海。北线围剿王辅臣的天时晚了整整一年多,王辅臣守着平凉城,仗着地势险要、兵精粮足,跟清军周旋了大半年。贝勒董额率军围攻八个月,硬是没啃下来。兵部尚书、大学士图海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带着增援的八旗兵赶往陕西。图海是身经百战的老将,王辅臣怕是撑不太久了。但那几千里外的事,暂时还影响不到赣州城下的局势。 方仲文念完信,帐中安静了一阵。王士元没有接话。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唇齿间残余的米汤带着一丝涩味。他让方仲文先去歇夜,明天还有仗要打。方仲文应了一声,掀帘退了出去。 帐中四下无人。王士元把灯拨亮了一些,灯芯烧久了发黑,火头跳了两跳。临行前方以智说过——拿下赣州,就切断了广东增援江西的通道,福建的耿军余部也不敢从东边轻易西顾。赣南、粤东、闽西几处据点之间才有互相呼应的纵深。拿不下赣州,品字形防御不过是在南安角落里自己跟自己玩。 帐外,船队在江面上来回穿梭,船头的灯笼在雾中摇摇晃晃。炮队的弹药车在营地里缓缓移动,车轮碾过泥土发出沉闷的响声。城墙上守军的火把连成一条线,从西津门一直延伸到镇南门,沿着城墙绵延不绝。隔江相望,两边的灯火各自亮着,没有一盏熄灭。 第76章 城破 康熙十五年正月初三,夜。赣州城下,中军帐。 灯油烧干了,方仲文又添了一回。帐外没有风,章江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低声哭。各营的伤亡册子摊在案上,方仲文已经念过三遍,数字不用看册子他也能背出来。破虏营折了四成,标营折了三成——一千多号弟兄倒在这座城下,伤的不算。 朱慈炤的手指压在册子上,指节泛白。这些名字里有许多他从广丰就带出来的老人,跟了他快三年。赣州城还在陈启泰手里,城头上的火把亮着,守军还在。方仲文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粥进来,放在案边,欲言又止,站了片刻,退到帐门口,把帘子拢好,出去了。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赣州城三面环水,城墙高三丈。西津门外的滩涂上,破虏营和标营的兵倒下了那么多人,云梯架上去又被推下来。王永泰抬不下来,杨德茂爬不上去。明天江山营接替标营攻城,张万祺的兵还没动过,士气还在。但城上的守军也在硬撑,陈启泰把烧火棍都分发出去了,团练和青壮填在城头,老兵一死缺口就堵不住。 帐帘掀开。和瑾直挺挺跪下去,甲胄穿得齐整,刀别在腰间,双手抱拳。“父帅,儿子请战。” 朱慈炤转过身,看着这个二儿子。他没有让他起来。 和瑾跪着不动。“父帅,江山营明日攻城,儿子在城墙上站过小半个时辰。儿子知道刀怎么握,知道城头是什么样子。儿子没有杀过一个清兵,但儿子不怕。父帅,让儿子去吧。” 朱慈炤看着他。火光映着那张年轻的脸,眼睛里有热切,腰间的刀鞘上一个磨痕也没有。他想起当年太祖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并非只有亲子冲锋陷阵。陈友谅大军压境,镇守洪都挡住六十万敌军的是太祖的养子朱文正。太祖身边二十多个养子,有战死疆场的,也有功成名就的——朱文正、沐英、李文忠,哪个不是拿命去拼?他在无锡隐姓埋名时听方以智说过,打天下不是一个人的事,太祖能得天下,是他身边的人拿命堆出来的。 “太祖当年收养了二十多个义子,朱文正以两万兵守洪都八十五天,硬是挡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现在,你也该上了。” 和瑾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了土。他站起来,双手接过父亲的刀。刀鞘上带着磨痕——那是朱慈炤从江山起兵就带着的刀,从广丰打到上饶,从饶州打到南安,一路砍过来,刀鞘上的划痕连自己也数不清有多少道了。他把自己那把没有磨痕的新刀解下来放在案上,把父亲的刀别在腰间,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来,和瑾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朱慈炤走出中军帐。帐外各营列阵,火把通明,照得校场如同白昼。标营、破虏营、江山营,七千多人站在夜色里,没有人说话。朱慈炤走上土台,银白色的甲胄在火把光中泛着冷光。和瑾站在土台下面,腰间别着父亲的刀。朱慈炤拔刀,刀身在火光中雪亮。 “弟兄们,三天了。三天里标营攻了,破虏营也攻了,死了那么多弟兄,赣州还在陈启泰手里。城上的守军也快撑不住了,陈启泰把看门的厨子都赶上了城头,王守义死在城墙上。清军的援兵还在几百里外。明天,江山营负责主攻。明天不是攻下来,就是死在这里。没有退路。” 全军肃静。 朱慈炤抬起头,看着夜空。“列祖列宗在上,我朱慈炤今日率军攻城,不拿下赣州,誓不收兵。明日一战,不惜一切代价。我若退,全军可退;我若死,全军替我拿下赣州。用清军的头颅,祭奠死去的弟兄!”他举起刀,全军举刀,七千多把刀同时举起,火光映在刀刃上,亮成一片。 “殿下千岁!” “殿下千岁!” “殿下千岁!” 吼声震天,章江的水面都被震得泛起涟漪。朱慈炤走下来,从和瑾身边经过,没有停。和瑾跟在父亲身后,手按在父亲的刀柄上。 天还没亮,江山营在江边集结完毕。张万祺骑在马上,身后四千六百人列阵。标营和破虏营整补后还能站着的兵排在江山营后面,破虏营残了一多半,标营也残了。杨德茂躺在担架上被抬到江边,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偏过头看着江山营的兵上船。王永泰绷带缠得密密麻麻,甲胄穿不上了,穿着棉袍站在标营队列前面——他还能站着,还能握刀。 和瑾站在江山营队列的最前面,腰间别着父亲的刀,手按在刀柄上。 船队出发了。六艘船从西津门外横渡章江,船桨插进水里,划水声一下一下的,没有鼓声,没有号令,全军沉默。 城上的守军发现了江面上的船队,炮响了。炮弹砸在江面上,水柱冲天。船队没有还击,桨手拼尽全力划水,船身中弹木屑横飞,没有人回头。和瑾蹲在第一艘船的船舱里,被老兵护在身后,手按着刀柄。 船靠岸了。 江山营的兵从船上涌下来,在滩涂上列阵。张万祺拔刀,四千六百人齐声呐喊,向城墙冲去。城上的滚石擂木砸下来,江山营的兵举盾抵挡,一批倒下去,一批补上来。云梯一架架竖起来,梯顶的铁钩挂在垛口上。和瑾咬住刀,攥紧梯子往上爬,耳边全是喊杀声和惨叫声。老兵在他下面护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落石。城头的守军拼死抵抗,滚水浇下来,石灰撒下来。江山营的兵翻过垛口被砍翻,踩着同伴的尸体再往上翻,没有人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慈炤站在江边渡口,身后帅旗猎猎。鼓手擂鼓,鼓点密如暴雨。他看见那面“朱”字大旗在城头上空飘扬,看见他的兵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城墙上,陈启泰亲自督战。他已经没有预备队了,所有能拿刀的人都在城头上。师爷站在他身边腿发抖,他一把夺过师爷手里的刀,站在垛口后面,一刀砍翻一个刚爬上来的江山营兵。刀刃卷了,刀口全是缺口,但他还在砍,一边砍一边嘶吼:“守住!江西提督赵国祚大人的三千援兵已经在路上了!再撑半天,城就保住了!” 没有人信。但援兵两个字从知府大人口中喊出来,城头上的守军还是硬撑着没有立刻垮。 午时,城头上江山营的兵越翻越多。一个缺口被撕开,豁口越来越大,清军填不上了。西津门的瓮城被江山营攻破,城门内侧守军退守第二道防线,江山营从城墙上往下打鸟铳,城下的清军没有掩护,一排铅弹过去倒下一片。 和瑾翻过垛口时,脚落在城墙砖上,几乎没有站稳——迎面一个清军举刀砍来,锋刃已到面前。他拔刀,刀出鞘的声音在混战中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那是父亲的刀。那刀快得像从鞘里自己跳出来的,刀锋从清军的脖子侧面切进去,血喷了他一脸。他尝到了血的味道,咸的,腥的,烫的,从嘴角流下来。他没有擦。老兵在他身后喊:“往前走!别停!”父亲的话也从他心头滚过——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太祖在天上看着,朱文正沐英李文忠那些带着兵拼命打天下的英魂也在天上看着。他把刀横在胸前,朝清军人最密的地方走去。 申时,西津门城楼上升起了那面“朱”字大旗。不是攻上去的,是从城墙上插上去的。陈启泰退到镇南门,把还能动的兵收拢起来,试图组织反击。溃兵不听他的了,有人扔了刀混进百姓群里换衣裳,有人打开城门往南跑。城墙上的枪声稀了,江面上的炮也停了。江山营的兵涌进西津门,涌进镇南门,涌进建春门。巷战在每一条街道上展开。 陈启泰带着几十个亲兵退到知府衙门,关上门,从窗户里往外打枪。张万祺带人围住衙门,没有强攻。天黑之前,知府衙门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陈启泰穿着官服,捧着官印走了出来。 “下官投降。请王先生善待城中百姓。” 朱慈炤骑马从西津门进城。街道两旁,百姓关门闭户。地上到处是尸体——清军的,团练的,青壮的。他的兵的尸体抬到城外,在江边滩涂上排成一长溜。方仲文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册子,几页纸已经被血浸透了,翻不开。 和瑾站在城墙根下,腰间的刀鞘上沾了血。刀在手里,刀刃上的血还没干。他的脸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老兵蹲在旁边,左肩膀还插着那支箭,一句话也没有说。和瑾的腿在发抖,抖得几乎站不住。他把刀插回鞘里,手按着刀柄,按了很久。 朱慈炤从城门口策马过来,勒住马,低头看着儿子。和瑾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朱慈炤没有说话,把目光往和瑾腰间的刀上看了一眼。刀鞘上的磨痕边添了新的血迹。和瑾把刀解下来双手递上去,刀鞘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朱慈炤接过来,刀刃上的血顺着刀槽往下流,滴在泥地上。他把刀插回自己腰间,拨转马头。 “走吧,进城。” 和瑾跟在后面,腿还在抖,但脚步没有停。 赣州城头,“朱”字大旗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第77章 朱三太子认证 康熙十五年正月初五,赣州。 城头上的血还没干透。 朱慈炤骑马从西津门进城,甲胄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不是他一个人的。和瑾跟在身后,腰间别着那把磨痕累累的刀。路上的碎砖残瓦已经清了大半,城墙根下的血迹还在,一摊一摊的,黑红色,渗进青石缝里洗不掉。 方仲文跟在后头,手里拿着册子,边走边记。“殿下,知府衙门的库银清点过了。陈启泰把南赣巡抚存在赣州的银子全搬进了府库,数目不小。粮仓里存粮比锦衣卫之前探的多不少,够咱们吃一阵子。” 朱慈炤没有回头。“陈启泰呢?” “关在知府衙门后堂。没有捆,让人给他送了茶饭。” “去看看。” 知府衙门后堂,陈启泰穿着便服,官服叠好放在旁边的桌上,官印用黄绸包着。他没有坐、也没有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朱慈炤走进来。陈启泰躬身。“罪官陈启泰,叩见王先生。” 朱慈炤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我不叫王伯顺。我姓朱,叫朱慈炤。崇祯皇帝第四子,民间说的朱三太子。” 陈启泰的手猛地一抖。他慢慢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青砖没有抬起来。“罪官有眼不识泰山,死罪。” “你守城守了四天,王守义战死,你才投降。对清廷,你已经尽了忠。我不杀你。”朱慈炤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启泰。“赣州的库银、粮仓、城防图纸,都在你手里。你是降将,我不能让你还坐在知府的位置上。你留在我身边,做个幕僚。江西的风土人情、各府各县的官员底细、清军的部署,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陈启泰伏在地上。“罪官遵命。” “起来。” 陈启泰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朱慈炤顿了顿。“城防图纸拿来。” 陈启泰快步取来图纸双手递上。朱慈炤展开,赣州城的城墙、城门、炮位、水门,西津门外的滩涂、建春门外的码头、镇南门外的官道,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城墙周长十三里,高三丈,底部厚两丈有余,雉堞近五千个。章江、贡江两水环抱,西津门、镇南门、建春门各据险要。 方以智从南安赶来,换了干净的僧袍,手里捻着佛珠,进了城先往城墙上看了一遍。 朱慈炤站在城墙上,章江在脚下缓缓流淌。方以智走到他身边。 “殿下,西线萍乡夏国相的兵败了,岳乐用红夷大炮连破夏国相十二寨,夏国相弃印败逃,率残部撤往湖南,萍乡、袁州、赣西一带尽归岳乐之手。” 朱慈炤没有回头。“吴三桂那边呢?” “吴三桂在衡州压力不小。勒尔锦在江北堵着岳州,尚善的水师在洞庭湖与吴应麒来回拉锯,岳乐从萍乡打过来,三面都压在吴三桂身上。耿精忠在浙江被杰书压着,白显忠从江西撤回福建,尚之信在广东还在观望。”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但这几路人马还远没有到垮的地步。吴三桂手里攥着几十万兵,云、贵、川、湘大半在他手里,还远没到伤筋动骨。岳乐打下萍乡不过是替白色纯把江西的西大门重新关上,离打进湖南还远得很。” “他扛得住。”朱慈炤看着对岸。“他几十万兵,云贵川湘,底子比我们厚得多。我们在赣州替他拖着赵国祚,他在西边就能多撑一阵。他撑住了,我们在东边才能长肉。” 午后,方以智从城里回来,手里拿着几封刚收到的密报。他进了中军帐,捻着佛珠的指节放慢了。“殿下,两件事。第一,耿精忠在浙江扛不住了,杰书已经突破了仙霞关,曾养性退守温州。白显忠从抚州撤回福建,江西东线的压力减了。” “第二件?” “第二件。吴三桂在衡州那边,他手下的人到处在找朱三太子的下落。殿下领兵占了赣州的消息一传出去,他的探子已经在往这边走了。吴三桂打了这么多年仗,靠的是手里的兵,不是牌位。但他打的旗号是‘兴明讨虏’,这面旗缺的就是一个真的朱三太子。他不是信我们,也不是不信——打了这么多年仗才开始打听,就是半信半疑。所以他不会主动来找我们。他等着看,看我们能不能在赣州站住脚。站住了,他是来还是不来,也要等他那边缓过气才动。”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但殿下,我们不能等他。两边离得太远,他脚下的兵力还没见底,手里的地盘也足够。我们在他眼里是‘用得上’还是‘用不上’,全看殿下愿不愿意先拿出名号去喂他这道胃口。”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吴三桂麾下几十万兵,云、贵、川、湘,地盘比他大得多。他朱慈炤只有赣州一城,兵不满万。这块牌子认得的人多,但他的分量远未到让吴三桂亲自上门来认主的地步。崇祯皇帝的儿子,一块牌子。他不出牌,这面牌子永远不会变成真的东西。吴三桂递不递梯子是他的事,他递不递牌子是自己的事。 “写一封正式书信,用我的印。”朱慈炤转过身。“封吴三桂为周王,赞他兴明讨虏的功绩。只要他奉大明正朔,他在西南的一切,朝廷一体追认。把方大师和黄宗羲的背书附上。把我的身世资料、玉牒抄本、乾清宫宫中旧事写清楚。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但我的诚意要让他看见。告诉方大师和黄先生,这封信要他们联署——他们是大儒,他们的背书比我的一百句话都顶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要把自己的身份亮给吴三桂?” “亮。他需要这块牌子,我需要他挡住西边的清军。我们替他在东边牵制赵国祚、稳住东南半壁,他替我们在西边扛住岳乐。他封王,我正名。合则两利。”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缓缓捻着。“殿下,这封信一送出去,吴三桂要么奉诏,要么不奉。不奉,他浪费了殿下的诚意;奉了,殿下给了天上最大的封赏,他也要掂量这面旗该当几斤。这对殿下也是赌注——赌对了,我们多了条腿走路;赌错了,吴三桂也不过是往旁边多看一眼,又不会真的往赣州发兵来打我们。殿下这步棋走得险,但不走,一辈子就是南安那巴掌大的地方,走不出去。” “方大师,你拟信。把周王的封号写进去,把大明的旗号写进去。把方大师和黄先生的背书附在后面。”朱慈炤的声音不高。“信封好之后,派快马走小路送。不要经过南昌,绕道福建入湖南,走商路。吴三桂在衡州,慢一点不要紧,送到就行。” 方以智合十。 夜里。朱慈炤一个人坐在城外中军帐中,灯油添过两回。帐外巡哨的脚步声传过来,整齐,有力。 桌上摊着赣州城的城防图纸,手指从西津门划到建春门,从建春门划到镇南门。城防要补,兵要编,粮要囤,死去的弟兄要抚恤。檄文要拟,吴三桂的封王诏书要写。他要做的事很多,一件一件地过,没有漏项。 这是他打下来的城。 第78章 吴三桂 康熙十五年正月十八,赣州。 胡国柱离开后的第三天,江面上那几艘船已经看不见了。赣州城头的“朱”字大旗在晨风中展开,朱慈炤站在城楼上,手按着腰间那把磨痕累累的刀。 方以智从城下走上来,僧袍换了干净的,手里捻着佛珠,站到他身边。两人沉默了一阵。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想亲自去?” “不是我去。是你去。”朱慈炤转过身看着他。“你是翰林院侍读,父皇的旧臣。你说的话,比那几封书信顶用一百倍。你只带一两个随从去见吴三桂,就说是永王殿下派来的。”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指慢慢捻了两圈。“殿下这一着走得险。老僧这张脸到了衡阳,吴三桂认不认;认了以后,谈不谈得拢;谈拢了,他放不放人,全是未知。” “他不会杀你。他杀了你,就是告诉天下人不认朱三太子。他不敢。他若扣着你,就是逼我跟他翻脸。他的兵在湖南、江西两线都被清军压住了,他不敢在赣州再开一线。”朱慈炤看着远处的章江。“他不但不会扣你,还会以礼相待,把你送回来。”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一趟就进衡阳城。正好去会一会这个枭雄。” 正月二十八,衡州城外。 方以智在客栈住了一宿。次日清晨,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灰布僧袍,独自一人走到吴三桂的行辕门口。守门的兵丁拦住他。“和尚,干什么的?” “贫僧从赣州来,求见平西王。烦请通报——前明翰林院侍读、永王殿下侍读方以智,奉永王殿下之命,来衡阳拜会王爷。” 不多时,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文士模样的人快步迎了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他拱手道:“在下刘玄初,王爷留守学士。王爷在书房等候,方先生请随我来。” 方以智随刘玄初穿过层层院落。吴三桂的行辕设在衡州府衙,正堂留作议事。刘玄初引他到书房门口,侧身让开。“方先生请。” 方以智推门进去。书房不大,三面书架,案上摊着舆图。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坐在案后,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头上没戴冠,露出花白的头发。颌下长须,面容威严,但眼角的皱纹很深,眼袋也重。他抬起头,目光在方以智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起身。“你就是方以智?” “贫僧正是。” 吴三桂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方先生是崇祯十三年的进士,翰林院检讨。后来出家为僧,法名弘智。本王说得可对?” 方以智微微点头。“王爷好记性。贫僧在弘光朝当过詹事府左中允,在永历朝被拜过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辞了。永历帝的事,王爷比贫僧清楚。” 吴三桂的手指在案上停了,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冷了下来。他盯着方以智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方先生,天下自称朱三太子的人,本王见过不下十个。有和尚,有道士,有农夫,有乞丐。你凭什么说赣州那个是真的?” 方以智不急不慢。“贫僧是崇祯朝翰林院侍读,教过永王殿下读书。黄宗羲先生是余姚大儒,其父黄尊素是东林名臣。贫僧与黄先生联署作保。玉牒抄本上有崇祯皇帝的御笔和内阁大印。王爷若还觉得不够,尽可派人去赣州亲眼看看永王殿下的相貌——那张脸,是先帝的模样。假的学不来。” 吴三桂没有接话,伸手摸了摸鼻子,转过身去。 方以智上前一步。“贫僧还想问王爷一句——王爷现在是平西王,还是平西伯?” 吴三桂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方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崇祯十七年,先帝封王爷为平西伯。顺治元年,王爷引清兵入关,清廷封王爷为平西王。王爷打‘兴明讨虏’的旗号,这旗号底下的王号,是大明的平西伯,还是清廷的平西王?王爷起兵反清,喊的是‘兴明讨虏’,可天下人谁不知道,永历帝是被王爷用弓弦勒死的?王爷说‘兴明’,谁是明?”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刘玄初站在一旁,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吴三桂抬手止住了他。 方以智面色如常。“正因为如此,王爷才更需要永王殿下。这面旗只有殿下能替王爷打正。没有朱家皇子的认证,王爷打‘兴明’的旗号,天下人只会说王爷是贰臣逆贼。永王殿下是崇祯皇帝嫡出皇子,千真万确。真的假不了。” 吴三桂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方先生,你继续说。” 方以智的声音不急不慢。“王爷打到湖南,兵锋直指长江。勒尔锦在江北按兵不动,尚善的水师在洞庭湖一年了还没打过岳州的城边。清廷调了岳乐从江西过来,夏国相在萍乡没扛住,岳乐打通了萍乡,兵锋往长沙压。王爷止步湖南,寸步难进。天下响应者寥寥。王爷手里虽有几省之地,可清廷握着全国。云贵湘川,都不是富庶之地。王爷还能撑多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三桂的手指停了,又摸了摸鼻子。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刘玄初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方先生有所不知。王爷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在岳州、长沙两线调兵挡清军。勒尔锦在江北按兵不动,尚善的水师在洞庭湖里一年了还没打到岳州的城墙边。岳乐从萍乡打过来,两军连打了好几仗还没分出胜负。王爷手下的兵力全压在岳州和长沙两线,实在抽不出太多。江西这边暂时抽不出五千,最多只能拨两千,粮饷可由王爷供应,归方先生那边的将官节制。”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目光在吴三桂脸上停了一瞬。“两千就两千。兵不在多,在精。永王殿下缺的不是兵,是能打仗的、经过战阵的老人。”他顿了顿。“这两千人到了赣州,由永王殿下统一调遣。粮饷王爷只需供三个月,三月之后,赣州自己想办法。” 吴三桂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两千兵可以派。但他们不是送给你朱慈炤的,是去护卫永王的。本王的意思,永王殿下在赣州虽然有城池、有兵马、有粮饷,但毕竟清军四面环绕,江西战局瞬息万变。永王殿下不如移驾衡阳。这里是大军后方,安全无虞。衡阳城内有不少王府旧臣,可以随时随侍永王殿下商议军国大事。等江西局势平定,再送永王殿下回赣州不迟。” 方以智捻着佛珠,捻了两圈。“王爷的美意,贫僧替永王殿下心领了。永王殿下在赣州有数万将士,日夜守护。赣州城三面环水,城高池深,连赵国祚都不敢轻易来犯。王爷若有心护卫,让那两千人直接开到赣州即可。” 吴三桂把手从案上收回来,身子往后一靠,盯着方以智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方师傅,好一张利口。本王今日算是领教了。” 方以智合十。“王爷过奖。” 吴三桂收了笑,目光沉下来。“方先生,你回去告诉永王殿下,本王吴三桂世受皇恩,忠心一片。殿下皇子龙孙流落民间这么久,苦了殿下了。等本王扫平湖南之后,殿下的安危本王一力承当。至于册封——本王信得过殿下。” 方以智站起来,整了整僧袍。“王爷,贫僧告退。两千兵到了赣州,王爷的册封大礼,自然送到。” 刘玄初送方以智出了书房。行辕外,守门的兵丁看着这个老和尚从王爷书房里全须全尾地出来。方以智面色如常,从袖中摸出佛珠,沿着衡州府的街道走回客栈。 正月三十,方以智回到赣州。已经是傍晚,他没有歇息,直接去了知府衙门。朱慈炤坐在后堂,面前摊着赣州城的城防图纸。方以智把衡阳之行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吴三桂的质疑、书房里的交锋、刘玄初的转圜、两千兵的承诺,一句不漏。 “他最后笑了一声,说‘方师傅,好一张利口’。”方以智捻着佛珠。“那是松口了。两千兵,他给得不情不愿。但给了就是给了。” 朱慈炤沉默了很久。“两千兵。他派了?” “派了。归马雄率领,开到赣州归殿下调遣。粮饷供三个月,三月之后自筹。” “马雄这个人,能用吗?” 方以智捻着佛珠。“他是吴三桂麾下参将,在江西、湖南之间领偏师打了不少仗。吴三桂让他来,不是来帮殿下打仗的。替永王殿下护卫是假,把殿下的人拴住是真。这两千人到了赣州,打散了编进各营,降兵营里待着,先派去干杂役。真打起仗来,有清军的血在前面,他们敢在阵前倒戈,也得掂量掂量后面站的是谁。” 朱慈炤站起来踱了半圈。“方仲文。”方仲文应声进来。“传令下去,各营准备接收两千兵。打散编进队伍,降兵营先收着。吴三桂派来的人,不能用他们报信,也不能让他们成建制守着赣州的城防。吴三桂派来了人,就归我们管。” 方仲文一一记下。 朱慈炤坐回案前,把方仲文传令的细节一条一条地理清楚。两千兵马抵达赣州的调度、粮草补给、营地安置、降兵编入,每一件都马虎不得。 方以智合十。“殿下,马雄若知道他的兵一到赣州就让降兵营编去干杂役了,会不会闹?” “闹就闹。兵在赣州,还轮得到他做主?” 方以智没有再问。朱慈炤把两千兵的安置事项逐条过完,天已经黑透了。帐外传来巡哨的脚步声,整齐,有力。 第79章 客兵 康熙十五年二月初六,赣州。 马雄的两千兵到了。 船队从章江逆水而上,比预想的多走了两天。船不够,吴三桂的兵在萍乡附近集结时,船只在湘江、赣江之间转运不畅,等到了赣州城外,已经过了方以智约定的日期。朱慈炤没有催,也没有派人去迎。他把赣州城西门外的一片空场划出来,用木栅栏圈了,搭了几排帐篷。 两千兵下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马雄穿着甲胄走下跳板,身材魁梧,方脸膛,浓眉大眼。他站在码头上往城墙上望了一眼,看见那面“朱”字大旗在暮色中展开,没有再往前走了。 方仲文迎上去,拱手道:“马将军一路辛苦。殿下在知府衙门等候,请随我来。” 马雄没有动。“殿下?哪个殿下?” 方仲文面色不变。“朱三太子,永王殿下。马将军在衡阳时,方大师应当提过。” 马雄哼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刚下船的兵。“本将是奉周王之命,来赣州护卫永王的。不是来给谁当差的。”他往城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周王有令,本将麾下两千兵马不能分开。扎营也要扎在一起,粮草由赣州供应,军令由本将自下。” 方仲文没有反驳,在前面引路。 知府衙门后堂,朱慈炤坐在案后。方以智坐在旁边,捻着佛珠。马雄大步走进来,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马雄,奉周王之命,率两千精兵来赣州护卫永王殿下。” 朱慈炤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抬起眼看着马雄。“周王?本王记得,吴帅请封的是周王。册封的金册还在本王案上,衡阳那边尚未正式奉诏。他在衡阳自称周王,是本王默许的。你在本王面前也喊周王——这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还是不把大明的礼制放在眼里?” 马雄脸色微变,抱着的拳头僵了一下。“殿下——” “吴帅等本王的册封,等了快一个月了。金册本王写好了,印也盖了。他奉了诏,就是大明的周王。不奉诏,他还是崇祯皇帝亲封的平西伯。”朱慈炤的语气不急不慢。“你回去告诉你的兵,在赣州,不许喊周王。谁喊了,军法从事。这是规矩。” 马雄的拳头攥了攥又松开,单膝跪下。“末将失言,请殿下恕罪。” 朱慈炤看着他跪下去,没有立刻让他起来。殿中安静了片刻。 “马雄,你在吴帅麾下多年,从征缅甸、剿苗、征川,打的都是硬仗。你是将才,本王知道。吴帅派你来赣州,是信得过你。本王也信得过你。”他的声音缓了一度。“起来说话。” 马雄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朱慈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你千里迢迢来赣州,本王不能让你站着说话。” 马雄犹豫了一下,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吴帅那边,勒尔锦在江北按兵不动,岳乐从萍乡往长沙压,他日子不好过。本王在赣州替他拖着赵国祚,东边的清军不敢西顾。”朱慈炤看着马雄。“你知道吴帅为什么派你来吗?” “护卫永王殿下。” “护卫是其一。其二是——”朱慈炤顿了一下,“他想看看本王这个朱三太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你的人到了赣州,眼睛睁大点,看清楚了,回去告诉吴帅。本王是真的,假不了。你看了,回去说,吴帅信了,本王替他册封周王,他的旗号就有了正主儿。他不信,本王也替他在东边扛着清军。怎么算他都不亏。” 马雄低着头,没有说话。他跟着吴三桂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不少大人物,像朱慈炤这样把话说得这么透的,头一回遇到。 朱慈炤又道:“你的人到了赣州,还是你带。但城防是统一的,不能你们单独成营。四门分守,粮饷按赣州的标准发,比你之前在衡阳多一成。你的人站岗巡城,按赣州的规矩来。” 马雄抬起头。“殿下,末将的人——” “你的人还归你管。但军令要听本王的。”朱慈炤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赣州城防由张万祺统一调度,你的人分到各门,由张万祺派的百户带领。你留在中军,协助本王参赞军务。你的人到了赣州,粮饷本王供三月。三月之后,由赣州自筹。” 马雄沉默了片刻,抱拳。“末将遵命。” 马雄走后,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马雄不服。” “不服就让他憋着。他服了,吴三桂就该睡不着觉了。”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吴三桂派他来,不是来帮我们打仗的。他来盯着我们,看看朱三太子到底是真是假。他的兵也不能成建制放在赣州。他一个参将,带两千兵,放在城里就是一颗钉子。拔了,吴三桂不答应;不拔,我们自己难受。所以打散了塞进各门,他的人还是他的人,但指挥权不在他手里。他想闹,也闹不起来。” 方以智合十。“吴三桂在衡阳料到殿下会这样做,还是派兵来。他就是赌殿下不敢动他的人。”“他赌对了。我不动他的人,但我要用他的人。”朱慈炤看着舆图上南昌的方向。“两千兵,打过缅甸、征过川,底子比我的兵厚。让他们上城墙,替我的兵挡几箭,死几个也是替赣州死的。死的多了,马雄心疼,吴三桂也心疼。心疼了,就知道这一注下得值不值。”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马雄要是跟他的兵串通一气,在城里闹事呢?” “他不敢。他是吴三桂的部将,不是吴三桂的儿子。他闹了,吴三桂第一个饶不了他。”朱慈炤转过身。“让人多跟马雄的人走动。一起站岗,一起巡城,一起吃饭。日子长了,他们就分不清自己是吴三桂的兵还是朱慈炤的兵了。多两钱银子,站在一起的交情,比吴三桂在衡阳的空头承诺好使。他来盯着我们,我们就让他的人替我们卖命。到时候,他不放人,兵也不愿回去了。” 二月初八,赣州城头。马雄的两千兵分到了四门。每门一个百户带兵,站岗、巡城、备防。马雄的中军帐设在知府衙门旁边的一间偏院里,离朱慈炤的中军只隔一道墙。他每天去城墙上转一圈,回到偏院,闭门不出。他的兵在城头上站了三天,有人开始议论赣州的粮饷,也有人打听赣州给多少饷。方仲文按赣州的标准发了第一份饷,比马雄在衡阳时领的多了一成。消息在兵营里传开,几个老兵私下议论:“跟着谁干不是干?饷多就行。” 这些话传到马雄耳朵里,他的脸色很难堪,但没发作。 二月十二,方以智从城外回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的密报。纸边磨得起毛,是林文昭从福建商路上辗转送来的,走了大半个月。 “殿下,福建那边有消息了。杰书去年底破了仙霞关,马九玉部退守浦城、建宁一线。耿精忠的兵已经散到了福宁、延平各处,浙江巡抚李之芳那边也在收紧战线。”他将纸页递过来。 朱慈炤接过密报看了一遍。“耿精忠在浙江撑了一年多,杰书的兵被他拖住了。他在福建还有十几万人,绝不会坐以待毙。郑经在漳泉那边捅了他一刀,虽说腹背受敌,但他离垮还早得很。”他放下密报。“只要耿精忠还在福建跟杰书对着干,清军在江西的兵就不能往湖南调。白色纯一直等着这个机会——但他等不到。耿精忠还能撑很久。”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马雄的两千兵才来不到一个月,城防还没完全补好。赵国祚要是趁我们立足未稳——” “他来了,我们守。岳乐在萍乡站稳后就往长沙压,白色纯在南昌两头为难,能匀给赵国祚的兵本来就不多。耿精忠和郑经在福建牵制了杰书主力,图海还在西北跟王辅臣对峙,清军的主力被分散在三个方向。我们在赣州安然无事,不是运气好,是棋盘上那几颗大钉子替我们把路给让开了。”朱慈炤的语气依然沉稳。“耿精忠在东边替我们拖着杰书,他在那边拖得住,我们就可以放开手脚守赣州。耿精忠一垮,杰书的几万兵就能从福建往江西压,到时候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一路赵国祚。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借着耿精忠还没倒的时间,把城防稳住,把两千援兵消化掉。白色纯没料到赣州会成为一根拔不掉的钉子,现在想拔,为时已经太晚。” 二月十五,马雄在城墙上遇到朱慈炤。朱慈炤带和瑾巡城,马雄从西津门走过来,抱拳。 “殿下,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末将的兵在衡阳时,每月饷银二两。赣州发二两二钱,多了两钱。底下的人议论纷纷,说殿下要比吴帅厚道。”他顿了一下。“末将怕长此以往,兵心散了。” 朱慈炤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城头的风把他的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马雄,你是吴帅的老部下。你带了十几年的兵,会因为两钱银子就散了?”朱慈炤的声音不高,但马雄听得很清楚。“你的兵跟着吴帅打缅甸、征川黔,那是过命的交情。这点银子,散不了。但如果有人觉得衡阳的饷低了,赣州的高了,想留下来,那是人之常情。本王不强留,也不硬送。” 马雄低下头。他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他的兵听的。 朱慈炤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衡阳带着参将衔,到了赣州还是参将。你的人还归你管,本王不夺你的兵权。等赣州稳住了,本王另有重用。你回去告诉你的兵,在赣州好好干。本王不会亏待他们。” 马雄抱拳。“末将领命。”他转身走了。和瑾站在朱慈炤身后,低声说:“父帅,他不信。” “不信就对了。他信了,吴三桂就该睡不着觉了。”朱慈炤看着城下章江的江面。“他不信,但他的人信就行。他一个人不信,翻不起浪。” 夜幕降临时,朱慈炤一个人坐在后堂。方仲文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案上。“殿下,马雄那两千兵分到各门之后,和咱们的兵处得还算融洽。有几个老兵混熟了,私下说赣州的粮饷比衡阳高,不想回去了。” 朱慈炤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想回去了,就留下。” 方仲文犹豫了一下。“殿下,吴三桂会不会派人来要回去?” “他派人来要,我们就给。兵是自己跑的,又不是我们扣的。他还能为了几个兵跟本王翻脸?”朱慈炤放下碗。“马雄在衡阳领的饷是小头,他替吴三桂卖命,图的是以后的前程。但吴三桂六十多了,还能撑几年?他派马雄来,是让他盯着我们,也是让他看看风向。马雄是聪明人,他在赣州待久了,自然会算这笔账。” 方仲文低头记。 窗外传来巡哨的脚步声,整齐,有力。朱慈炤把那碗粥慢慢喝完。两千兵到了赣州,耿精忠还在福建扛着杰书,赵国祚还在南昌观望。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把城防稳住,把兵练好,把粮囤够。一件一件地过,不能急。 第80章 监国 康熙十五年二月十八,赣州。 马雄的两千兵到赣州已经十二天了。城墙上缺口补了大半,四门的瓮城加固完毕,炮位从城头挪到了城下,林时益带着炮手反复校正射界。方仲文把各营的整补册子送到朱慈炤案头,标营、破虏营、江山营,加上马雄的两千援兵,总兵力已经到了一万二千人。 方以智从城外回来,手里捻着佛珠,进了后堂坐下。“殿下,耿精忠还在福建跟杰书对垒,郑经在漳泉一带跟他拉扯,他一时半会儿垮不了。岳乐的主力压在长沙,赵国祚被白色纯摁在南昌,半步也不敢南顾。这是天赐的窗口期。” 朱慈炤站在舆图前,目光从赣州向外扩展。赣州以西是南安,南安已在手中;以东是瑞金、会昌、宁都、石城;以北是兴国、于都。这些县城没有重兵把守,清军主力被牵制在南昌和萍乡两线。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一口气画了一个大圈。 “赣南不能只有一座赣州。”朱慈炤转过身。“方仲文,传令各营。标营分兵取瑞金、会昌,破虏营取宁都、石城,江山营取兴国、于都。半个月之内,我要把赣南所有县城攥在手里。” 方仲文低头记。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地盘大了,兵力分散。赵国祚若趁虚来攻——” “他不会。他敢来,我们就把拳头收回来,聚在赣州打他。地盘丢了可以再打,兵打光了就没了。”朱慈炤走回案前。“先占地盘,不是为了守,是为了粮。赣南七县,粮仓加起来比赣州还多。等地盘稳了,扩军。” 二月二十,瑞金。王永泰带着标营两千骑兵——不,大部分是骡子——从赣州出发,三日急行,直扑瑞金县城。知县跑了,守军不足百人,不战而下。会昌同样如此,知县弃城而逃。 破虏营分兵两路,杨德茂带一千人取宁都,另一千人取石城。杨德茂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甲胄穿不上,穿着棉袍骑在马上,左手的断指用白布缠着。宁都县城墙低矮,守军不到两百人。他没有下令攻城,让兵在城外列阵,喊话:“降者免死。”城门开了。 江山营取兴国、于都,张万祺兵不血刃。 七座县城,半个月内全部拿下。赣南之地从赣州一城扩展到南安、信丰、龙南、定南、瑞金、会昌、宁都、石城、兴国、于都,大小十余座城池连成一片。朱慈炤的地盘从巴掌大变成了一州之域。 二月二十六,赣州知府衙门。各营将领齐聚一堂。王永泰、杨德茂、张万祺、马雄、方仲文,加上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陈瑚,济济一堂。 朱慈炤站在舆图前。“赣南十一座县城,全在我们手里。兵力从八千人扩到一万二千人,加上各县城新招募的壮丁,两个月之内,我要扩到两万人。标营、破虏营、江山营,各升为总兵营。标营总兵王永泰,破虏营总兵杨德茂,江山营总兵张万祺。各营下辖五协,每协设协将一人,从百战老兵中择优提拔。方仲文升辎重营总兵,管全军粮草、军械、民夫。马雄暂领客兵参将,仍带本部兵马,待立功后另行升赏。粮饷从赣州库银和各县城粮仓支应。” 众人跪了一地。“末将叩谢殿下!” 朱慈炤摆了摆手。“起来。扩军不是请客吃饭,是拼命。新兵练不好,死的不是他一个人,是全营的弟兄。各营总兵亲自抓训练,练不好,我找你。” 散帐后,方以智没有走。他看了一眼吕留良、黄宗羲,两人都未起身。 “殿下,老僧有话要说。”方以智站起身,正了正僧袍。“殿下以永王之名号令赣南,时日已久。但永王是藩王,藩王不能封藩王。吴三桂的周王册封,若以永王名义发出,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会说——一个藩王有什么资格封另一个藩王?殿下若要行天子之事,须有天子之名。监国之位,不可再拖了。” 吕留良站起来。“方大师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监国。崇祯先帝崩于煤山,永历帝殉国于昆明,大明正统悬虚二十余年。殿下是先帝嫡子,永历帝亲侄,论血缘、论伦序,殿下就是天下第一应继之人。殿下若不监国,天下英雄便无所归心,各路义军便无所禀命。殿下不为自身名位计,亦当为大明江山传承有序计。” 黄宗羲拄着拐杖站起来。“老臣附议。殿下,监国不是僭位,是先帝血脉的责任。太祖开国三百年,社稷神器不能无人主持。殿下今日监国,明日天下人就知道大明还有正朔在。耿精忠、尚之信那些人想反清,没有大明的旗号,他们反得名不正言不顺。殿下给了他们旗号,他们才有个归处。” 方仲文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站在门口,扑通跪下。“殿下,末将斗胆。末将从凤阳就跟着殿下,末将知道殿下不在乎虚名。可在乎虚名的人多,殿下不做监国,他们心里不踏实。”他顿了顿。“末将不识几个字,末将只知道,殿下做了监国,弟兄们心里就有底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雄没有走,还站在角落里。他上前一步,单膝跪下。“末将马雄,愿拥戴殿下监国。末将是降将,不该插嘴。但末将从衡阳来,见过吴帅那边的人心。他们嘴上喊‘兴明’,心里头没有明。殿下若不把监国的位子立起来,吴帅那边的人就会说——朱三太子自己都不敢称监国,咱们凭什么奉他的正朔?末将直言,请殿下恕罪。” 王永泰大步从前堂赶回来,甲叶子哗啦响。他跪下,声音洪亮。“末将王永泰,从广丰就跟着殿下。末将不懂什么伦序、什么纲常,末将只知道,殿下不监国,弟兄们打胜仗心里也没底。末将请殿下监国!” 杨德茂跟在他后面,单膝跪下,左手的断指缠着白布。“末将也请殿下监国。” 张万祺从门外进来,一身甲胄还没卸,跪下。“末将请殿下监国。” 帐中将领跪了一地,文臣也躬着身。 朱慈炤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沉默了很久。“你们起来。”没有人动。 方以智抬起头。“殿下,监国不是殿下一个人的事,是大明的事,是天下汉人的事。殿下今日监国,天下人就知道大明还有根在。吴三桂那边,殿下封他周王,他奉的是监国的诏,不是永王的诏。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窗前。章江的水在暮色中泛着暗光,江面上船队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监国的名号,本王可以领。但不是为了本王自己,是为了大明江山传承有序,是为了天下汉人有个盼头。”他转过身,看着众人。“筑坛,告天。仪式从简,不铺张,不劳民。” 方以智合十。“殿下,监国大典之前,还有一件事。大印。监国要用监国之宝,不能用永王的印。” 朱慈炤看着他。“刻。” 方以智笑了,笑容很短。“老僧这就去办。” 二月二十九,赣州城北,镇南门外。筑坛告天。方台三丈见方,黄土夯实,四角插着大明旗帜。香案上铺了明黄绸布,摆着太牢、酒醴、玉帛。朱慈炤身穿银白色甲胄,外罩杏黄披风,腰间别着那把磨痕累累的刀,登坛。方以智宣读告天文。吕留良、黄宗羲率文官列于左,王永泰、杨德茂、张万祺、马雄率武将列于右。全军列阵,刀枪如林。 告天文读完,方以智转过身,面向众将。“诸位,请监国升座。” 朱慈炤登上坛顶,坐在临时设的椅子上。没有龙椅,没有仪仗,只有一面“大明”旗帜在身后猎猎作响。众将跪拜,三呼“监国千岁”。方以智宣读了第一道监国诏书:封吴三桂为周王,世袭罔替,赐金册金宝,加九锡,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云南、贵州、四川、湖南诸省军政,一切委周王便宜行事。第二道诏书:封耿精忠为闽王,世袭罔替,领福建全省。第三道诏书:封尚之信为粤王,世袭罔替,领广东全省。第四道诏书:封王辅臣为平凉王,授大都督府同知,领陕西行省兵马。 诏书誊写四份,用了监国之宝,差人分头送去。 朱慈炤从坛上走下来,方以智跟在后面。 “殿下,这四道诏书一送出去,天下就炸了锅。清廷那边,康熙要睡不着了。吴三桂那边,他接不接诏都是麻烦。接了他就是大明的周王,不接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耿精忠、尚之信、王辅臣,各拿各的算盘。殿下这一下,把四路诸侯全架到火上烤了。”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看着章江对岸。天快黑了,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他要办的事一件一件地过,监国立了,诏书发了,还有两万兵要练,十几座县城要管。 “大师,监国大印刻好了,你替本王拟一道招贤榜。赣南缺文官,缺武官,缺能管钱粮的,缺能断案的,缺能教书的。只要愿意来,本王不看出身,看本事。”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就去拟。” 三月初一,赣州城头换了一面新旗。旗上绣着“大明监国”四个字,与那面“朱”字帅旗并肩在晨风中展开。巡哨的脚步声从城头传下来,整齐,有力。这是他的城,他的国,他的开始。 第81章 签发反清牌照 二月二十九的监国大典结束后,赣州城头那面“大明监国”的旗帜就再没降下来过。 大典的仪式从简,但动静不小。城外点将台上立了旗杆,旗子是方仲文从赣州库房里翻出来的明黄绸缎赶制的,绣工不算精细,但高悬在城头,十几里外都看得见。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见那面旗。有人跪下磕头,有人缩回去,有人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开。 消息传出去之后,来的人比预想的快。 有从南安、信丰赶来的老儒,有从福建避祸过来的落魄书生,有在清廷科举中屡试不第的童生,还有几个前明的旧吏——官职不大,在清初丢了饭碗,在家闲居多年,听说赣州立了监国,收拾了几本旧书就上路了。不到半个月,来投的文人有四十多个,加上从各营士兵中挑选的识字者,勉强凑了七八十人。赣南不缺读书人。江西文教甲天下,自宋至明进士辈出,赣州府虽不比吉安、抚州那般文星璀璨,各县的府学、县学和书院也从未断过香火。憋在家里的读书人从来不缺,缺的是一个让他们敢出门的理由。 方以智这几日一直忙着接待这些人,脸上的疲惫藏不住,却也挂着几分满意。 “殿下,这几日来投的文人有四十多个了。南安的老儒陈履谦,崇祯年间的秀才,在乡里教了二十多年书。福建来的林佶,前明举人。还有从吉安避祸过来的几个年轻人,年纪都不大,但底子扎实。来投的不光是读书人,还有几个从赣南各县赶来的乡绅。清廷不给他们功名,他们的子弟考不了科举,满肚子学问出不了头。殿下立了监国,他们就有了奔头。” 朱慈炤接过名单看了一遍。“这些人底子怎么样?能用的有多少?” “底子好的不多。肯来的多是些落第的秀才、闲居的老儒,颠沛流离了大半辈子。要独当一面还差些火候。”方以智顿了顿。“但肯来就不错了。永历帝殉国十五年,士绅百姓对故国的念想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清廷坐了二十多年的天下,许多人早已死了心。殿下把监国的旗号打出来,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才知道大明还有根在。敢来投的,都是心里那团火还没灭的。底子薄不怕,用起来再慢慢磨。” 朱慈炤把名单放下。“先安置了。识字的先派去各县做文书,不识字的先跟着方仲文学钱粮账目。另外,让各营总兵从兵里挑识字的,送到方仲文那里学民政。”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就去办。” 监国大典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有人来投,观望的人更多。躲在山里的前明遗老、躲在乡下的落第士子、躲在商队里跑江湖的失意文人,都在看。看朱慈炤能在赣州站多久。站住了,他们会来;站不住,他们连门都不会出。 方以智从袖中抽出一份刚整理好的军情摘要,在案上摊开。“殿下,眼下四方局势是这样的——吴三桂在湖南还在硬扛。岳乐从萍乡西进后在长沙城外与吴军拉锯,勒尔锦在江北依旧按兵不动。吴三桂的主力还完整,他一时半会儿垮不了。臣前次说过吉安被高得捷占了,那是吴三桂的偏师,对岳乐的侧翼是个牵制。耿精忠在福建虽然被杰书压着,但仙霞关还在他手里。杰书从衢州南下,一时打不进去。耿精忠手下还有十几万人,并没有伤筋动骨。郑经在漳泉跟他拉扯,他腹背受敌,日子不好过,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尚之信在广东按兵不动,清廷催他出兵,他不应;吴三桂拉他入伙,他也不应。他在等,等谁赢了他帮谁。王辅臣在平凉被图海围困,已是强弩之末。他的粮道断了,援兵也被截了,怕是撑不了多久。但他毕竟还在平凉城里,还没降。” 朱慈炤盯着舆图上那几个标注。“也就是说——四路反清的人马,目前降的只有广西的孙延龄,王辅臣还没降。吴三桂拖着清军主力,耿精忠拖着杰书,尚之信还在墙头观望。咱们的诏书,正好赶在他们还没垮的时候送出去。”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监国的旗号立起来了,诏书也发了。但光有旗号不够,还要有人认证。耿精忠、尚之信那些人,反清反了好几年,谁给他们正名?吴三桂打着‘兴明讨虏’的旗号,打了好几年,天下人谁信他?殿下要站出来说——你们反清,我认了。你们是忠臣,你们是义士。大明的旗号,在我手里。天下反清的人,只有挂上大明的牌子,才算正统。清廷说他们是反贼,他们不是。清廷自己是窃国大盗,他们才是忠臣。” 朱慈炤站起来踱到舆图前。“对。本王不做,谁来做?天下反清的人,谁都不是正统,谁都是反贼。他们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谁是‘明’?本王是。本王不认证他们,他们在天下人眼里就是乱臣贼子。本王认证了他们,他们就是忠臣义士。这面旗,只有本王能举。” 方以智沉默了一会儿。“耿精忠在浙江被杰书压着,尚之信在广州两头观望,王辅臣在平凉被围。真正扛着清军的,只有吴三桂。殿下封他周王,他接了,他的‘兴明讨虏’才是真的;他不接,天下人就知道他打的是自己的算盘。殿下这道诏书,比十万兵都管用。”“所以诏书要送到他手里。他接不接是他的事,本王发不发是本王的事。”朱慈炤的声音不高。“本王要把这面旗插到天下人面前。不是为了让人感恩戴德,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大明还在,汉人的江山还在。满清坐了二十多年的天下,坐不稳了。” 方以智走后,朱慈炤一个人坐在案边。桌上摊着赣南十一座县城的地图,墙上的舆图标注着周边的兵力部署。他盯着舆图看了很久,起身走到窗前。章江在夜色中泛着暗光,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线,从西津门一直延伸到建春门。 他想起自己从江山起兵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夜色。不同的是,那时他一无所有,现在他有两万兵马、十一座县城、监国的名号。从一无所有到开国建制,他走了三年。三年里,他的人死了多少,伤了多少,跑了多少,他记不清了。但他的人还跟着他。他们不是跟着一个教书先生,是跟着一个大明的监国。 方仲文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殿下,陈启泰求见。说有事要禀。” 朱慈炤转过身。“让他进来。” 陈启泰进来,穿着便服,躬身行了礼。在幕僚的位置上站了快一个月,灰头土脸的时日过了,腰杆慢慢直了起来。“殿下,罪官——臣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殿下立了监国,发了诏书,认证了吴三桂、耿精忠那些人。但认证不止是给那些藩王的,也是给天下人的。臣在清廷当了多年官,见过太多汉人为清廷卖命。为什么?不是因为清廷有多好,是因为他们觉得大明完了。殿下告诉他们大明还在,他们的心思就活了。臣斗胆请殿下再发一道求贤令,不拘前朝、不拘出身,凡忠义之士来投者,一概录用。” 朱慈炤看着陈启泰。“你是说,本王不仅认证藩王,还要认证天下汉人?” 陈启泰跪下,磕了个头。“殿下,清廷说他们是正统,殿下说清廷是窃国大盗。殿下把旗号立起来,天下人就知道该跟谁走了。至于殿下能不能扛住清廷的平叛,那是另一回事。扛不住,一切都是空谈。但殿下扛得住,天下人就敢来。这是一个圈,殿下要把这个圈转起来。” 朱慈炤沉默了很久。“你起来。求贤令的事,本王会让方大师去办。你接着替本王写求贤令——大明的官服,穿在谁身上都一样。关键是谁给。本王给了,你就是忠臣。” 陈启泰跪着磕头,额头上沾了尘灰。“臣遵旨。” 三月初三,求贤令发了出去。用监国的名义,传檄赣南各县,抄录多份送往周边各处。驿站不通,就靠商人带、靠百姓传、靠信使走小路送。能送多远送多远,送到哪里算哪里。 方以智在签押房拟旨,朱慈炤在后堂批折子。陈启泰在偏院写信,替朱慈炤招揽他在官场上的旧相识。吕留良、黄宗羲也在写信,寄给各自的门生故旧。监国大典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来的人比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多。朱慈炤没有急着封官,先把人安置了,各营总兵从兵里挑识字的补文职缺额。 马雄手下的几个老兵私下找和瑾,问赣州还招不招兵,和瑾来禀告。朱慈炤听了没有说话,让和瑾告诉马雄,兵要,但规规矩矩地来。 赣州城头的“大明监国”帅旗在暮色中翻飞。章江上船队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墙上的巡哨脚步声整齐有力。 朱慈炤站在城楼上看着东边的方向。耿精忠在福建还在跟杰书对峙,仙霞关未失,他还能撑一阵子。尚之信在广东两头观望,王辅臣在平凉被围快撑不住了。吴三桂在湖南硬撑着,但撑不撑得住只有天知道。清廷的平叛大军一拨一拨地压下来,康熙的旗号一面一面地插上去。他这点兵马、几座县城,在棋盘上不过是一颗还没被吃掉的小子。但旗号插在赣州城头,插了就是插了。天下人还在等。他也在等。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瑾退着粥碗,放在城楼的垛口上。“父帅,该用晚饭了。” 朱慈炤没有回头。“今天马雄那边的人找你,说了什么?” “他们问赣州还招不招兵。儿子说招,按规矩来。他们又问饷银能不能再提一成。儿子没答应。马雄知道之后没说什么,请儿子向父帅转达——只要殿下不亏待他的人,他不会有二话。” 朱慈炤转过身,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告诉他,本王不亏待任何人,但也不会被任何人拿捏。” 和瑾应了一声。“父帅,儿子明天还去信丰?” “去。把粮仓的账目带回来,方仲文等着要。”朱慈炤放下碗。“还有,你告诉方仲文,求贤令发出去之后,来的人先登记造册。有才学的留用,没才学的给路费打发回去。滥竽充数的不要。” “儿子记下了。” 和瑾走了。朱慈炤一个人站在城头,粥碗还端着,粥已经凉了。他慢慢喝完,把碗放在垛口上。 章江上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旗子在头顶猎猎作响。认证机构开了张,诏书发了出去,求贤令也传了。四方反清的势力挂不挂大明的牌子,他管不了。但他把牌子挂出去了,他们不挂,天下人就知道他们不认大明正统。他们挂了,就得认他这个监国。这盘棋要慢慢下。 第82章 限期进剿 康熙十五年三月初十,乾清宫。 春寒料峭。北京城里的冰雪尚未消融,乾清宫的地龙烧得正旺,暖阁里暖烘烘的。康熙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三份奏报——一份从南昌来,一份从长沙来,一份从衢州来。江西巡抚白色纯、定远平寇大将军安亲王岳乐、康亲王杰书几乎在同一时间将各自的战报送到了京城。 索额图站在御案左侧,明珠站在右侧,熊赐履站在稍远的位置,手里捧着几份刚批过的折子。殿中只有他们三人,其余的议政大臣都被屏退在门外。 康熙拿起白色纯的奏报,又看了一遍。白色纯在折子里说得很含糊,只说赣州“陷贼”,南赣一带“贼势猖獗”,但兵力、番号、贼首背景全数语焉不详。南昌城里的情形倒是写得详细——抚标两营、城守营、水师营日夜操练,省城固若金汤。康熙看得皱眉——省城固若金汤,赣州怎么就丢了? “江西的折子,你们看过了。”康熙把奏报放下,声音不大。索额图和明珠对视一眼。康熙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又看向熊赐履。“熊赐履,你是大学士,票拟是你拟的。你说说——赣州陷贼,说那自称朱三太子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熊赐履上前半步,拱手。他从康熙九年起担任内阁学士、经筵讲官,十一年官至翰林院掌院学士,去年底入阁为大学士,票拟稿是他亲手拟的。“回皇上,臣以为此贼多半是冒充的。前朝覆灭已三十余年,崇祯诸子早已亡故。康熙初年杨起隆案自称朱三太子,十一年京城又有人称朱三太子,都是冒名顶替之辈。近年三藩逆乱,此类冒名者尤其多见。福建永春蔡寅以‘白头贼’自号朱三太子,巫术惑众,聚众数万,最后不过是被海澄公黄芳世剿灭的草寇。赣州此贼,大抵也是假借前朝名号以蛊惑民心之辈,不足为虑。” 康熙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不足为虑?不足为虑,赣州是怎么丢的?陈启泰投降,王守义战死,整个赣南陷落。白色纯在南昌干瞪眼,赵国祚不敢南下。不足为虑,他就能把一座府城吃掉?” 明珠上前一步。“皇上,江西之患不在赣州一城。西线岳乐正在围攻长沙,东线耿精忠还在福建牵制杰书。白色纯手中的兵力要防萍乡,要守袁州,要看住南昌,还要对付赣州这股贼寇。南昌的兵不算太少,抚标两营、城守营、水师营各守其位,但哪一个也不敢轻动。省城若稍有闪失,岳乐大军的粮道就断了。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令白色纯限期收复赣州,不得拖延。” 索额图拈着胡须。“明珠,说得轻巧。白色纯拿什么收复?岳乐从去年打到今年,夏国相垮了,萍乡、袁州虽然收复,但高得捷占了吉安,岳乐的侧翼还是吃紧。白色纯的兵要守省城,要护粮道,要堵吉安高得捷的刀口,南边再抽兵去赣州,南昌就空了。南昌守不住,江西全境糜烂。” 康熙的眉头皱了起来。索额图说的是实情。他不是不知道白色纯在江西硬撑,但赣州丢了,朱三太子的旗号打出来,这不是小事。“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论兵,是论人。赣州这股贼,到底是不是朱三太子?不是,杀了他便是;是,杀了他更是。但不能让他活着。白色纯在折子里只写‘王士元’三字,来历、身份一概不提。是查不出来,还是不敢查?江西巡抚是干什么吃的?” 熊赐履沉吟了片刻。“皇上,臣以为无论赣州贼首是真是假,当务之急是剿灭,不是查验。皇上给白色纯下严旨,限他三个月之内收复赣州,剿灭贼众。至于朱三太子的名号,皇上不必在意。从顺治朝以来,自称朱三太子反清者不下十余起,没有一次成事。百姓早已见怪不怪。” 康熙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踱步。熊赐履说得有道理,但他心里终究不踏实。“传旨江西巡抚白色纯,限三月之内收复赣州,剿灭贼众。不得推诿,不得拖延。另,令他查明贼首来历,速速报来。” 三月十五,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召议政王大臣会议。索额图、明珠、熊赐履在列,康亲王杰书、安亲王岳乐不在京城,由各堂官代奏。兵部侍郎郭四海列席,手捧江西、浙江、湖南三地的奏报。 “今日再议江西事。”康熙开门见山。“白色纯的折子,朕已经批了。赣州逆贼以朱三太子为号,占据城池,自称监国。朕要知道,这股逆匪到底有多大本事,是不是真的威胁到江西的存亡。” 索额图先开口。“皇上,臣以为赣州逆贼成不了气候。他自称监国,不过是自抬身价。吴三桂、耿精忠那些反贼,自己称帝的称帝,自号元帅的号元帅,谁稀罕他那个监国?天下反清的人不认他这个太子独大。他能拉到的人,不过是赣南十几个县城,秀才不过数十人。” “臣倒不这么看。”明珠接话。“索额图,朱三太子的旗号与吴三桂的‘兴明讨虏’不同。吴三桂是贰臣,天下人谁不知道他引清兵入关?他喊‘兴明’,没人信。但朱三太子不一样。崇祯皇帝的儿子在百姓心里分量重。他打了监国旗号,天下反清的人就有了正主。江西的士绅、福建的百姓,从此都是墙头草。这颗毒瘤不拔,迟早是大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熊赐履沉吟道:“皇上,臣以为明珠过虑了。朱三太子不过是个名字,天下自称朱三太子的人太多了。杨起隆、蔡寅,哪个不是自称朱三太子?最后还不是灰飞烟灭。百姓不过是一时迷惑,等白色纯剿灭了,百姓自然明白此朱三太子非彼朱三太子。朝廷的关注,反替这个假太子长了脸面。” 索额图捻着胡须。“熊赐履说得不错。假的真不了。皇上,江西之乱,不在一城一池,在岳乐大军的西进。吴三桂在湖南拖住了岳乐,耿精忠在福建拖住了杰书。赣州那小块绊脚石,先让白色纯去磕。磕得动磕,磕不动君臣尽力。只要岳乐拿下长沙,吴三桂一垮,那个朱三太子自然偃旗息鼓。” 康熙沉默了很久。“白色纯限期三月收复赣州。岳乐那边,让他加紧攻长沙。勒尔锦那句废话,朕听了几年。朕给他下死命令——限期渡江,不限日期他就给朕在荆州待一辈子。杰书那边,耿精忠还在负隅顽抗,命他速战速决,不得延误。”他顿了顿。“索额图,你替朕拟一道密谕给白色纯——朱三太子无论真假,必须剿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索额图拱手。“臣领旨。” 三月十八,江西巡抚衙门。 白色纯站在签押房窗边,看着城外的大江。他的脸色很差。赣州陷落的消息传来之后,南昌城里就炸开了锅。士绅们议论纷纷,百姓开始囤粮,商路也断了。白色纯不是不想收复赣州,是不敢动。 南昌城里的兵不算少。抚标两营约一千数百人,城守营分驻各门,水师营在章江上巡防。这些人平时守城绰绰有余,但要分兵南下收复赣州,省城就空了。何况吉安还有高得捷的吴军偏师,西线岳乐大军粮道要从南昌过。省城只要空出一天,高得捷的兵就能趁虚捅过来。到那时候,江西的局面就不是丢一座赣州的事了。 他给朝廷上的折子,把南昌的兵力往少了说——城守营报一千,水师营报几百,抚标两营写个整编数字。朝廷看见的是三千军困守危城,南昌城里摆给外人看的却是巡抚大人的从容不迫。赵国祚的绿营不归他直辖,那是总督董卫国和朝廷提调的事。白色纯只需要守住建昌、袁州,南昌不丢,岳乐在长沙就有退路。至于赣州——等打完这一仗,功劳簿上添两笔就能糊过去。 师爷孙文焕从签押房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送到的廷寄。大红色封套,上写“密谕”二字。白色纯接过,拆开,是索额图的笔迹。“赣州逆贼,以朱三太子为号,伪称监国。上谕限三月之内收复赣州。巡抚若力有未逮,提督可协剿;提督若兵不可分,上谕亦准专奏。三月初十。钦此。” 白色纯把谕旨折好,塞进袖子里,骂了一声。“三个月?三个月能打下赣州,赣州就不会丢了。” 孙文焕低着头,不敢接话。白色纯在签押房踱了几圈,猛地停住。“赵国祚那边怎么说?复了没有?” 孙文焕低着头。“赵国祚说,他正在联系希尔根方面调运粮秣,筹措就绪便即南下会剿。” 白色纯盯着孙文焕的脸,看了很久。“告诉他,赣州拖不得。朱三太子的旗号打出来一天,江西的人心就散一天。他若再拖,本官只好上折子弹劾他‘玩寇养痈’。” 孙文焕连连点头。“传令下去,南昌城防加严,四门增派岗哨。另派人去赣州,探探那个朱三太子的底细。他到底是真是假,有多少兵。限一个月之内回报。” 四月里,赣州的锦衣卫从南昌、九江抓到的零散消息拼出一幅朝廷的慌张。白色纯不敢直报实情,康熙先是轻蔑,继而警觉,群臣众说纷纭。文臣把“朱三太子”贬成陈年骗局,武将在江西兵力捉襟见肘。朱慈炤知道,白色纯向朝廷报的折子隐瞒了赣南十余座县城全部沦陷的实情——康熙目前只看到一座孤城陷落,一伙流寇盘踞。一旦康熙知道了全部事实,白色纯的脑袋就要搬家。 监国的名分立了,认证的诏书发了,朝廷那边还在分析他究竟是真还是假,白色纯的剿匪限期从五月推到七月,又从七月推到八月,硬生生在南昌推到深秋。 朱慈炤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把笔搁在架上。窗外章江上的水汽涌进来,带着春汛的微腥。赣南十一座县城,两万兵马,监国的名号,四路诸侯的诏书。他把大明的旗插在赣州城头,天下反清的人就有了正主。至于白色纯的限期——三个月又三个月,随他去。拖得越久,他在赣南的根扎得越深。 第83章 册封仪式 崇祯四十九年三月十八,赣州城北,镇南门外。 方台三丈见方,黄土夯实,四角插着大明旗帜。香案上铺了明黄绸布,摆着太牢、酒醴、玉帛。香烟袅袅,在晨风中飘散。方以智主持典礼,吕留良宣读告天文。黄宗羲率文官列于左,王永泰、杨德茂、张万祺、马雄率武将列于右。全军列阵,刀枪如林。 吕留良展开黄绸卷轴,朗声宣读。告天文曰: “维大明崇祯四十九年,岁次丙辰,三月戊午朔,越十八日乙亥。监国永王臣慈炤,谨以牲醴香帛之仪,告于皇天后土、列圣祖宗之灵曰: 臣乃先帝崇祯皇帝第四子,永王慈炤也。甲申之变,闯逆犯阙,先帝殉国,臣流落民间,二十余载。清虏乘衅,窃据神器,剃发易服,毁我衣冠。臣每念及此,痛彻心肝。 臣自江山起兵,历广丰、上饶、赣州,大小数十战,将士用命,百姓归心。今幸克复赣州,平定赣南,十余城复归版图。臣念社稷无主,神器不可久虚。文臣武将、军民父老,屡表劝进。臣辞不获,谨于今日,告祭天地,暂居监国之位,统摄军国重事。 伏惟皇天后土,列圣祖宗,鉴臣丹忱。臣当戮力同心,扫清妖氛,光复旧物。待大勋既集,臣当恭迎皇嗣,复辟正位。告成之日,臣退归藩邸,于愿足矣。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谨告。” 吕留良念完,退到一旁。朱慈炤身穿银白色甲胄,外罩杏黄披风,腰间别着那把磨痕累累的刀,登上祭坛。他在香案前站定,拈香,三拜九叩。风很大,杏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全军万余人齐声高呼“监国千岁”。三呼之后,声震四野,章江的水面都被震得泛起涟漪。朱慈炤走下祭坛,众将跪拜。方以智上前合十。“礼成。监国升座。” 朱慈炤没有升座。他站在祭坛下,看着那面崭新的“大明监国”旗帜在城头升起。他说:“本王今日监国,不为私己,为大明,为天下汉人。本王从江山起兵,到赣州不过三年。三年里死了无数弟兄,伤了无数将士。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本王监国一日,便打一日。一年打不下来,打两年;两年打不下来,打三年。打到清廷滚出中原为止。打到汉人重新穿回衣冠为止。诸位,愿与本王共赴此难否?” 众将齐声高呼:“愿随殿下万死不辞!” 朱慈炤走下祭坛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这大概是他这个“监国”开出的第一份正式认证。认证对象:自己。认证内容:大明监国,统摄军国重事。认证编号:大明崇祯四十九年零零一号。证书形式:告天文。附加服务:城头飘旗一面,黄金广告位,“大明监国”四字迎风招展。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他是大明的监国,不是商号的掌柜。 同日,册封吴三桂为周王的典礼在赣州与衡阳两地同时举行。赣州这边,朱慈炤已先行告祭天地,册封使者沈文正携带金册与诏书,于三月底抵达衡阳。 衡阳城外,吴三桂设坛告祭。香案上铺了明黄绸布,供着太牢、酒醴。吴三桂身着王服,登坛祭告。留在衡阳的幕僚、部将、归附的士绅悉数到场。 沈文正宣读册封诏书: “监国永王谕:逆虏窃据中原,毁我冠裳,屠我赤子。平西伯吴三桂,自先帝朝镇守辽左,为北疆柱石。今仗义起兵,首倡大义,收复西南半壁,功在社稷。本王以监国之位,特晋封伯爷为周王,世守西南,世袭罔替。赐金册金宝,加九锡,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望伯爷仰体先帝在天之灵,戮力同心,早奏凯歌。监国永王朱慈炤。崇祯四十九年三月。” 吴三桂双手接过诏书,面北而立,遥拜监国。 吴三桂在坛上站了片刻,目光越过衡阳城的城墙,向东望去。东边是江西,是赣州,是那个他没见过面的永王殿下——此刻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年轻人,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不只是名号,不只是旗子,是真的在做事。 赣州城头,那面“大明监国”的旗帜升起来之后就没再降下来。朱慈炤站在城楼上,看着章江对岸。方以智站在他身后,捻着佛珠。 “殿下,监国大典举行了。吴三桂的册封礼也办完了。从今天起,殿下就是天下反清汉人的一面旗。殿下先正己名,再封吴三桂。名号已立,下一步,便是招揽天下贤才,练精兵,积粮草,以待天时。” 朱慈炤没有接话。旗是插了,反清的人认不认,是另一回事。耿精忠在福建被杰书压着,未必有空搭理。尚之信在广东做墙头草,更不会急着表态。吴三桂肯接他的册封,不过是各取所需——他要名号,自己要大义。削藩逼反了吴三桂,清帝自己种的因,果也该自己咽。他朱慈炤不过是顺水推舟,给吴三桂一张他正缺的牌。 他默默盘算着:吴三桂这一单算是成交了,下次给耿精忠、尚之信的封王诏书,是不是该让他们交点“认证费”?比如送几千石粮食,或者拨几百支鸟铳。空口封王,太便宜他们了。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说出来就有失监国的体面了。 方以智见他不语,又捻了捻佛珠。“殿下,臣观吴三桂此人,虽有枭雄之志,然受封周王之后,已与殿下绑在同一条船上。他若反悔,天下人皆知他不信守大义。殿下纵不给一钱一粮,他也不敢公然背盟。老臣以为,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朱慈炤点了点头。赣州城头的“大明监国”旗下,添了一面写着“周”字的新旗。不是吴三桂派人来竖的,是朱慈炤自己竖的。让城里城外所有观望的人知道,吴三桂已经受封大明周王了。赣州替他竖起这面旗帜,他的将士一眼就能看到大明的旗也在赣州替他们飘着。将来两军合兵一处时,才不会彼此当敌人砍。 第84章 白嫖人马命勤王 崇祯四十九年四月初二,衡州。 册封大典的余温还没散尽。衡阳城头的“周”字大旗在晨风中展开,与那面跟了吴三桂十几年的“平西王”旗并排飘着。吴三桂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两面旗,面无表情。 方光琛从城下上来,手里捧着一封刚送到的书信。“王爷,赣州来人了。不是沈文正,是方以智的弟子,叫李思诚。说是永王殿下有要事相商。” “要事?什么要事?”吴三桂没有回头。 “不肯说。只说要当面禀告王爷。” 吴三桂转过身,“让他进来。” 李思诚被引进签押房。他三十出头,生得白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举止从容,但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他上前躬身行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学生李思诚,奉监国永王殿下之命,来衡阳给王爷送信。殿下说,王爷受封周王,天下皆知。如今江西战事吃紧,岳乐在萍乡虎视眈眈,白色纯在南昌调兵遣将,赵国祚虽不敢南下,然赣州兵力单薄,恐难久持。殿下希望王爷尽速发兵,入江西会剿清军,共襄大业。” 吴三桂展开信,看了一遍。信是朱慈炤亲笔写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本王已经封了你周王,现在本王有难,你应该出兵勤王。 他把信递给方光琛,方光琛看了一遍,又递给刘玄初。三人对视了一眼。 刘玄初咳嗽了一声。“李先生,永王殿下的意思,是让王爷出兵江西?” “正是。殿下说,王爷与殿下东西呼应,共讨清虏。如今岳乐在萍乡西进,白色纯在南昌南顾,正是两军联手的大好时机。王爷若能从衡阳发兵,东入江西,与赣州合击岳乐,则江西战局可定。” 吴三桂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踱到舆图前。从衡阳到萍乡,三百多里,大军走五天。岳乐在萍乡屯了重兵,他若发兵东进,就要从长沙前线抽调兵力。长沙那边本来就吃紧,再抽兵,岳乐趁虚攻城,谁来守? 方光琛看了吴三桂一眼,又看了看李思诚。“李先生说永王殿下希望王爷出兵。敢问,永王殿下能给王爷什么?粮草?军饷?还是地盘?” 李思诚不卑不亢。“永王殿下说,王爷是大明的周王,殿下的藩臣。藩臣有护卫天子之责。殿下不需要给王爷什么,这是王爷的分内之事。册封大典上,王爷亲口承诺——‘两军协同,东西呼应,共讨清虏’。殿下不过是在提醒王爷,殿下还记得这句话。” 吴三桂的脸色一沉。方光琛和刘玄初对视一眼。 刘玄初捻着胡须,“李先生说得好。不过,李先生也看见了,王爷在衡阳的兵力,既要守长沙,又要防岳乐,还要顾着吉安的高得捷那边。王爷不是不想出兵,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永王殿下若真想让王爷出兵,不妨先借王爷一些粮草、军饷。等王爷手头宽裕了,自然发兵。” 李思诚拱手。“刘先生,永王殿下说,粮草军饷是朝廷的事。殿下在赣州,粮草只够自用,实在匀不出多余的给王爷。殿下还说,王爷受封周王,世守西南,西南诸省的粮草军饷,应该由王爷自己筹措。若什么都靠朝廷,还要藩王做什么?”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吴三桂盯着李思诚的脸,说道:“永王殿下倒是会算账。他要本王出兵,不给粮,不给饷,不给兵,空口白牙让本王替他去打仗。本王打了几十年的仗,没见过这种做法。方先生,你来告诉他。” 方光琛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李先生,永王殿下在赣州拥兵两万,据城十余座,粮草虽不充裕,也未必如殿下所言那般吃紧。王爷在湖南,面对的是岳乐的数万八旗大军,稍微一松口,长沙就丢了。王爷若丢了长沙,衡阳就保不住;衡阳保不住,西南半壁就全完了。到那时候,永王殿下在赣州也守不住。王爷与殿下实乃唇齿相依。王爷不出兵,是因为兵力实在不敷调用。殿下若真想牵制岳乐,不妨趁着岳乐西进未稳之际,主动出击,攻打萍乡侧翼。” 李思诚摇头。“殿下说,赣州兵力仅够自保,无力出击。殿下希望王爷至少派三千精兵入江西,协助殿下防守赣州。” 吴三桂摆了摆手。“三千没有。本王最多再拨一千人,粮饷自备。明说了,上回本王拨了两千人,马雄带去赣州,不到一个月就被殿下打散了编进各营。殿下借兵可以,但本王的人不能散。” 李思诚告退后,方光琛关上门,刘玄初捻着胡须,两人都在等着吴三桂开口。 吴三桂坐下来,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了。“你们怎么看?” “精明。”方光琛先开口。“永王殿下这封信,看起来是求援,其实是催账。他给了王爷周王的名号,现在来要账了。不给,就是王爷不守信用;给,他白得三千精兵。白纸黑字换人马,空手套白狼,连粮饷都省了。” 刘玄初接话,“空手套白狼不假,但王爷也不能不给。上回的两千兵,永王殿下虽然打散了编进各营,但马雄还在赣州。马雄是王爷的老部下,让他盯着,永王殿下翻不了天。”刘玄初顿了顿。“如今前有岳乐后有白色纯,永王殿下的旗号在江西对王爷只有好处。他在赣州多留一天,白色纯就得在南昌多盯一天。王爷多派一千兵去赣州,名义上是护卫,实则是替王爷守住东边的门户。永王殿下身边再插一双眼睛,他在东边才能替王爷看住江西的清军。永王殿下站稳了,王爷在湖南才站得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光琛点头,压低了声音。“王爷,臣还有一层意思。这一千人,不止是护卫和监视。臣以为,王爷应该叮嘱领兵之人——若永王殿下在赣州被清军击败,这一千人务必从乱军之中将殿下救出,护送到衡阳。殿下到了衡阳,王爷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天下人面前王爷占了道义。若王爷将来与清廷议和,殿下在衡阳,便是一张好牌,交给清廷也好,留着与清廷讨价还价也好,进退都在王爷手里。若天下事有变,王爷欲成大事,殿下在手,则大义名分亦在王爷掌中。进可攻,退可守,一石三鸟。” 吴三桂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叩,没有立刻说话。方光琛的意思他听懂了——朱三太子是一面旗,这面旗最好插在赣州替他牵制清军,但绝不能离他太远。若赣州守不住,这面旗必须收进衡阳,由他亲自保管。 刘玄初捻着胡须,“方先生说得是。王爷派这一千兵,明面上是勤王,实际上是替王爷在赣州下一颗钉子。永王殿下用得着,就替他守城;用不着,就把永王殿下连人带旗搬回衡阳。将来无论是与清廷划江而治,还是逐鹿中原,王爷手里这张牌都稳赚不赔。” 吴三桂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停在舆图前。他手指点着衡阳,又点着赣州,来回划了两遍。“好。就依方先生的意思。这一千人,单独成营,不归永王殿下调遣。领兵的人,本王要亲自挑。到了赣州,表面上是护卫监国,暗地里替本王看着那张牌。” 四月初十,衡阳城外的校场上,一千精兵列队完毕。吴三桂亲自点验,甲胄、刀枪、鸟铳,一应俱全。领兵的叫张宗仁,是吴三桂从辽东带出来的老部下。这人四十出头,黑脸膛,方额头,说话瓮声瓮气,手底下三百号人,个个都是跟了吴三桂十几年的老兵。他不是最能打的,但最稳,嘴巴最紧。 吴三桂把他叫到一边,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宗仁,本王交代你两件事。第一,到了赣州,你的人单独成营,不归永王殿下调遣。打着护卫的旗号,不许打散。第二,你替本王盯紧了。若赣州固若金汤,你便安心护卫,相机帮他守城便是。若赣州危急,永王殿下有覆灭之险,你无论如何要把他活着带出来,送到衡阳,交到本王手上。记住——本王要活的永王殿下,不是死的。若他兵败被围,你拼了命也要把他抢出来。抢不出来,你自己提头来见。” 张宗仁单膝跪下。“末将明白。末将在,永王殿下在。” 四月中旬,赣州。 李思诚比吴三桂的兵早到了三天。他把衡阳之行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他低声道:“殿下,吴三桂这次的一千人要单独成营,不归殿下调遣,只护卫殿下。末将还听说,领兵的张宗仁是吴三桂的心腹,吴三桂私下交代他要——若殿下兵败,将殿下带到衡阳。” 朱慈炤听了,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踱到舆图前,手指从衡阳划到赣州。吴三桂的算盘,他早就猜到几分。封王是虚的,借兵是虚的,把朱三太子这面旗攥在自己手里才是实的。他若是兵败,吴三桂便有了“救驾”之功,天下反清的人都要看他脸色;他若是成了事,吴三桂手里有了他,也能分一杯羹。进可攻,退可守,怎么算都不亏。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明知如此,这一千人还要不要?” “要。为什么不要?”朱慈炤转过身。“吴三桂想拿本王当牌,本王也想拿他的一千兵当城墙。他有他的算盘,本王有本王的账。他派人来盯本王,本王就让他们替本王守城。日子久了,守城的兵心里分不清自己是吴三桂的人还是朱慈炤的人。至于他派张宗仁来‘救’本王——本王在赣州站得稳,他救什么救?将来谁救谁,还不一定。” 方以智合十。“殿下心里有数就好。” 四月十五,张宗仁率一千兵抵达赣州。朱慈炤在知府衙门接见他,张宗仁单膝跪下。“末将张宗仁,奉周王之命,率一千精兵来赣州护卫永王殿下。” 朱慈炤看着他。“周王还交代了什么?” 张宗仁低着头。“周王说,末将的人单独成营,专门护卫殿下。殿下的安危,末将负责。” “若本王兵败了呢?” 张宗仁沉默了片刻。“末将必保殿下周全。” 朱慈炤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好。你的人单独成营,分开驻扎。南门、北门、西门、东门,各放一哨。其余驻扎在城北。护卫的事,听本王的调遣。至于周王那边——你自己派人回去禀报,本王不拦着。张将军,本王问你一句——若有一日,周王让你把本王从赣州带走,而本王不愿走,你怎么办?” 张宗仁抬起头,看着朱慈炤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末将是周王的部下。周王让末将来护卫殿下,末将就护卫殿下。至于将来的事,末将还没想过。” 朱慈炤没有追问。“起来吧。去安置你的人。” 夜里,朱慈炤一个人坐在签押房,灯下。方以智推门进来。 “殿下,张宗仁的人已经安置了。四门各放了一哨,其余驻扎在城北。殿下不担心他听了吴三桂的话,将来对殿下不利?” “担心。但担心有什么用?吴三桂的实力摆在那里,他若真想对我不利,不必等到现在。他派这一千人来,不过是想在我身上下注。赢了他分一杯羹,输了他把我抓回去换筹码。我要做的,就是让他既赢不了也输不了——把赣州守住,把兵练好,让他手里的筹码变成废纸。” 窗外,城墙上火把连成一条线,从西津门一直延伸到建春门。张宗仁的一千兵已经上了城墙,与王永泰的标营并肩而立。赣州城头的“大明监国”旗下,又添了一面“周”字旗。朱慈炤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他与吴三桂之间,从来不是君臣,不是盟友,是两头各打算盘的狼,暂时凑在一起取暖。等雪化了,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难说得很。 第85章 把盘子做大 崇祯四十九年五月初三,赣州。 张宗仁的一千兵到赣州已经半个多月了。四门各放了一哨,其余驻扎在城北,与王永泰的标营只隔一条街。朱慈炤没有急着召见张宗仁,也没有特意笼络他的人。他让人按赣州的标准发了粮饷,比衡阳多一成。张宗仁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 方以智从城外回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的密报。他走进签押房,关上门,把纸递过来。“殿下,锦衣卫从南昌传回的消息。白色纯又上了折子,说赣州‘贼势猖獗,非数月可下’,请求朝廷宽限时日。康熙批了‘严加防剿,不得拖延’八个字,没有准他宽限,也没有撤他的职。” 朱慈炤接过密报看了一遍。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密报移到墙上那幅舆图。赣州以北,白色纯的旗子戳在南昌;赣州以西,吴三桂的旗子戳在衡阳;赣州以东,耿精忠的旗子戳在福州。三方势力把赣州夹在中间,谁也不敢先动,谁也吃不掉谁。 “这个局面,还要僵持多久?”他像是在问方以智,又像是在问自己。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白色纯拖不下去了。他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南昌的兵要守城,要护粮道,要防吉安的高得捷。他能调来打殿下的,不过三五千人。这三五千人,打不下赣州。他再拖下去,康熙就要换人了。” “换人是迟早的事。”朱慈炤转过身。“白色纯被撤,新来的巡抚不会比白色纯更难对付。白色纯在江西多年,熟悉地形,知道我们的底细。新来的两眼一抹黑,反而好打。但白色纯不会坐等被撤职。他一定会在这几个月内有所动作。要么亲自带兵南下,要么催赵国祚来。” 方以智点了点头。“殿下打算怎么办?” “守。他来,我们守;他不来,我们练。”朱慈炤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守”字。“白色纯不是在跟我们打仗,是在跟朝廷交代。他动了,朝廷就有交代;他不动,朝廷就拿他开刀。他要动,我们就让他动不了。派小股骑兵截他的粮道,烧一批他就得退。他不真打,我们也不真打。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方以智半晌没有说话,捻佛珠的手指慢慢捻了两圈。 “殿下,这一仗不是打白色纯,是打人心。殿下在赣州站住了,江西的士绅、福建的流民、广东的商人,都会往殿下这边靠。站不住,什么都没了。” “所以本王一定要站住。不是为了本王自己,是为了大明,为了天下汉人。”朱慈炤搁下笔。纸上的那个“守”字墨迹未干,笔锋遒劲,与三年前在无锡教书时写的那些字判若两人。 五月初五,赣州城外校场。 扩军的命令发下去之后,来投的人比预想的少,但也比预想的多。少的是本地百姓,多的是从福建、广东过来的流民。耿精忠在福建被杰书压着,郑经从台湾渡海西征,占据漳州、泉州,与耿精忠争夺地盘。两家打得不可开交,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拖家带口往江西跑。朱慈炤让人在城外搭了粥棚,每日施粥,从中挑选精壮编入新兵营。 杨德茂蹲在校场边,看着那些新兵列队。他的后背伤好了大半,甲胄能穿上了。左手的断指还是老样子,白布条不缠了,露着半截手指,疤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新肉,跟黑脸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站起来,走到新兵队伍前面。破虏营扩编之后,他手下有五千人,是各营里最多的。但他总觉得不够。 “杨总兵,新兵补进来了,缺额还差多少?”方仲文从辎重营过来,手里拿着账册。 “差一千。从福建过来的人多,但壮丁少,老弱妇孺占了大半。能当兵的不够。” 方仲文低头记。“粮草还够撑到秋天。银子也够发到年底。但扩军太快,兵器跟不上。林时益那边催了好几次,铁料不够,硝石硫磺也不够。” 杨德茂沉默了片刻。“福建的商路还通吗?” “通。但耿精忠和郑经在福建打仗,商队走山路,运量小,价钱贵。”方仲文合上册子。“殿下说,兵器不够,就多造刀枪。炮少几门可以,人手不能没武器。” 杨德茂攥了攥刀柄。 午后,朱慈炤独自坐在签押房。他面前摊着两封信,一封是写给马雄的,一封是写给张宗仁的。 马雄跟了他快两个月了。那两千老兵被打散了编进各营之后,马雄的参将衔还在,手底下缺额不少。朱慈炤不急着补,也不急着催。他要让马雄自己想清楚。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反复几次,纸上的墨迹一团一团的,看不出写了什么。 方以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 “殿下,还在想马雄的事?” “马雄不是问题。他在赣州待久了,自然知道该跟谁走。”朱慈炤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题是他手下的人。那两千兵在衡阳领二两银子,在赣州领二两二钱。多两钱银子,他们就觉得赣州比衡阳好。日子久了,他们就不想回去了。”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打算给马雄升官?” “不急。先让他安心当他的参将。等他的兵在赣州扎下根了,本王再升他的官。到那时候,他不光是吴三桂的参将,也是本王的参将。”朱慈炤坐到椅子上,看着墙上那面“大明监国”的旗帜。“吴三桂派他来,不是来帮本王打仗的。他来盯本王,本王就让他盯。日子久了,他的人就成了本王的人。” 窗外传来巡哨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 五月初八,朱慈炤第一次正式召见张宗仁。 张宗仁走进签押房,甲胄穿得齐整,腰间别着刀。他单膝跪下,抱拳。“末将张宗仁,叩见监国殿下。” 朱慈炤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抬起眼。“张将军,你在周王麾下几年了?” “末将从顺治十四年就跟着王爷,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你跟着周王打缅甸、征川黔,立的功不少吧?” 张宗仁低着头。“末将不敢居功。” “你是周王的老人,他不派别人,偏派你来赣州,可见信得过你。本王也信得过你。”朱慈炤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在赣州待了快一个月了,觉得赣州怎么样?” 张宗仁沉默了片刻。“赣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将士用命。殿下治军有方,末将佩服。” “那你觉得,赣州比衡阳如何?” 张宗仁没有接话。朱慈炤看着他,笑了笑,笑意不浓不淡。“本王不勉强你答。你在赣州好好看着,看本王能不能站住。站住了,你再告诉周王——永王殿下不是草寇,是大明的监国。站不住,你也不用告诉周王了,本王自己会走。” 张宗仁抱拳。“末将遵命。” “起来。” 张宗仁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朱慈炤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翻了两页。“你的人在南门、北门、西门、东门各放了一哨,守得不错。从明天起,让他们换上赣州的号衣。粮饷按赣州的标准发,比衡阳多一成。” 张宗仁愣了一下。“殿下,末将的人——” “换上赣州的号衣,还是周王的兵。本王不夺你的兵权,也不打散你的人。”朱慈炤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但他们在赣州,就是赣州的兵。穿什么衣裳,拿谁的粮饷,听谁的号令,要分清楚。分不清楚,仗就打不好。赣州打不好,周王在湖南也站不稳。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张宗仁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朱慈炤的眼睛。“末将遵命。” 五月初十,马雄求见。 他在赣州待了快两个月,起初不服,后来渐渐安分了。朱慈炤给的粮饷不拖欠,给他的待遇不降低,连偏院都没换过。他手下的兵被打散了编进各营,跟赣州的兵一起站岗、一起巡城、一起吃饭。日子久了,那些兵嘴里说的不是“周王”而是“殿下”了。他本想替吴三桂盯着,但盯到后来,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替谁盯了。 朱慈炤在签押房见他。马雄单膝跪下,抱拳。“末将马雄,叩见监国殿下。” “起来。坐。”朱慈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马雄坐下了,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朱慈炤看着他的脸,沉默了片刻。 “马将军,你跟了周王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你替他打仗,替他卖命,他给了你什么?” 马雄没有说话。 朱慈炤没有追问。“本王不是要你说周王的不是。本王只是想告诉你,你在赣州待了快两个月,你的兵也在赣州待了近两个月。他们在赣州拿的粮饷、受的待遇,比在衡阳好。他们跟本王的兵一起站岗、一起巡城、一起吃饭。日子久了,他们心里就有了比较。” 马雄低下头。“末将明白。” “你明白就好。本王不勉强你。你愿意留在赣州,本王给你升官;你愿意回衡阳,本王不拦着。但本王要告诉你——赣州不是衡阳的附庸。赣州是大明的监国所在,是天下反清的正统。你在赣州,就是替大明效力。替大明效力,比替任何人效力都强。” 马雄抬起头看着朱慈炤的脸。那张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深邃,下颌方正,与他在衡阳见过的画像上一模一样——那是崇祯皇帝的模样。他忽然想起方以智说过的话。这张脸,假不了。他站起来,单膝跪下。“末将愿为殿下效力。” 朱慈炤没有立刻扶他。“你是周王的旧部。你替本王效力,周王那边怎么交代?” 马雄低着头。“末将是周王的旧部,末将也是大明的将官。殿下封周王,是替周王正名。末将替殿下效力,就是替大明效力。周王不会怪罪。”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扶他起来。“你的事,本王不会告诉周王。你的人,还是你的人。从今天起,你升副将,领客兵营。周王若问起,你就说你在赣州替本王练兵。他不问,你也不必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雄的眼眶红了。“末将叩谢殿下。” 五月十二,签押房。 朱慈炤召集议事。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王永泰、杨德茂、张万祺、方仲文、查嗣韩,加上新附的马雄,坐了一屋子。朱慈炤站在舆图前,把白色纯的动向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应对策略说了一遍。守城、截粮、耗着,等白色纯自己撑不住。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白色纯不是问题。问题在耿精忠。” “耿精忠怎么了?” 方以智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放在桌上。“锦衣卫从福建传回的消息。耿精忠在福州自称‘总统兵马大将军’,占据福建、浙江、江西部分区域。郑经从台湾渡海,占据漳州、泉州,与耿精忠争夺地盘。两家在泉州、漳州一带打了大半年,互有胜负。郑经还给耿精忠写了一封信,说他‘欲借漳、泉为根本,而耿王不许’,两家就此翻脸。郑经还发了一道檄文,说耿精忠‘从贼遗孽’,不是真心反清。耿精忠气得暴跳如雷,派王进率三万步骑进攻泉州,被郑经部将刘国轩击溃。” 朱慈炤接过密报看了一遍。“耿精忠和郑经在福建内讧,杰书在浙江虎视眈眈。他这是自寻死路。”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耿精忠虽然残暴不仁,但他毕竟是反清的一方。民间传闻他每日吃一幅人心肝,未必是真,但此人心狠手辣是确凿的。咱们若想联手,就得趁他现在还有兵力。” 朱慈炤站起来踱到舆图前,手指从赣州往东划,越过武夷山,落在福州。“耿精忠现在被杰书压着,被郑经拖着,两头挨打。他需要帮手。本王给他帮手——不是兵,是名号。”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打算封耿精忠?” “封。本王封他闽王。他接不接是他的事,本王发不发是本王的事。” 黄宗羲拄着拐杖。“殿下,耿精忠此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当年他在福州自称‘总统兵马大将军’,后来又降清,降了又反。这种人,殿下封他,他也不见得领情。但殿下不封他,他更不领情。”黄宗羲顿了顿。“殿下封他是让他晓得独木难支,打清军不假,抢地盘有郑经。殿下替他调停郑经那边的乱局,两家握手言和,合力对付杰书,总比各自为战强。”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盯着舆图上福州的位置看了很久。耿精忠在福建,郑经在漳泉,两家打成一团。杰书在浙江,虎视眈眈。白色纯在南昌,赵国祚在吉安,都在等。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提笔蘸墨。 “方大师,替本王拟两道旨意。一道给耿精忠——封闽王,世袭罔替。望他戮力同心,共讨清虏。另一道给郑经——封延平王,世守台湾。两家息兵罢战,合力对清。郑经与耿精忠的争端,本王居中调停。不偏袒任何一方,各退一步。”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郑经是郑成功的儿子,世守台湾。他自认是明朝的藩臣,不一定认殿下的监国。他若也不奉诏,殿下的诏书就白发了。” “他发不发是他的事,本王发不发是本王的事。诏书发出去,天下人就知道了。”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就去拟。” 五月十五,赣州城头。 马雄的人换上了赣州的号衣,张宗仁的人还在观望。朱慈炤不急。马雄跟他快两个月了,从不服到安分,从安分到归附,花了他两个月。张宗仁才来半个多月,不急。他要让张宗仁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他自然会来。 方以智从签押房过来,手里拿着两份刚拟好的诏书。“殿下,诏书拟好了。耿精忠的封闵王,世袭罔替。郑经的封延平王,世守台湾。” 朱慈炤接过来看了一遍。“派人送去。走小路,绕过杰书的大营。能送到就送,送不到不怪你们。”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就去安排。” 五月底,赣州城头。 王永泰从兴国回来,标营三百骑无一伤亡。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章江的水面,忽然说了一句:“殿下,白色纯是真不行了。派两千人来佯攻,粮道都不护,这不是打仗,是敷衍朝廷。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他粮尽援绝。他拖得起,我们吃自己的粮仓,他还得看朝廷的脸色。等白色纯自己乱了,我们再打。到那时候,不光是赣州,连南昌、吉安都是我们的。” 朱慈炤没有说话。他看着章江对岸,船队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白色纯撑不住了,康熙的耐心磨光了,耿精忠在福建挨打,郑经在漳泉虎视眈眈。他不需要主动出击,等就够了。 第86章 不知大义 崇祯四十九年五月二十,赣州。 朱慈炤的诏书送到福州的时候,耿精忠正在大堂上对着舆图骂娘。 郑经占了泉州,刘国轩的兵逼到了兴化。杰书在衢州压着,曾养性在温州出不来,白显忠从江西撤回来之后士气大挫,耿精忠抽调兵马填补江西的漏洞已然来不及,守卒四下溃散。幕僚们站在边上,谁也不敢说话。 耿精忠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踱了几个来回,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杯摇晃。“郑经小儿!本王在浙江、江西替天下打头阵的时候,他在哪?窝在澎湖那一小块地方,啃着冷饭数兵!本王替吴三桂声援,他倒好,趁本王不备,从背后捅过来!”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众将,“本王听说了,郑经那小子跟他爹一样,就那几个地方——厦门、金门、澎湖。粮食不够吃,兵没几个钱。本王出兵北伐,他就盯着本王身后的这些城。泉州、漳州、福州,哪一个不是本王赖以活命的根基!” 沈伟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郑经派人送信来,说要借漳、泉二府为召募之地,‘共图大事’。他当自己是永历帝册封的延平王,当本王是他郑家的下属!” “借?”耿精忠冷笑,“他凭什么叫本王借给他?本王是靖南王,世镇闽疆,大清封的!他郑经是什么东西?一个海贼!他爹郑成功,当年偷占台湾,不服王化。他比他爹还不堪,抢到本王头上!” 耿精忠的几个幕僚站在两侧,脸色都不好看。 沈伟又道:“王爷,永王殿下的使者也到了。册封诏书的事,王爷要不要再议一议?” 耿精忠一伸手,沈伟将赣州来的诏书呈上。明黄绸卷轴,火漆封缄。他接过来,展开。字迹端方,笔锋遒劲。不是草寇的粗鄙文辞,是一个读过书、受过正规教育的皇室子弟手笔。 “封本王为闽王,世袭罔替。永王殿下在赣州监国,愿与本王东西呼应,共讨清虏。还说要替本王调和与郑经的争端——海贼有什么好调和的?” 沈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王爷,永王殿下封的虽是闽王,可臣认为这价码不算低。 堂中众将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耿精忠的眉头一动,他拿着诏书的手指微微用力,掌沿贴着纸页停了一瞬。 沈伟趁热打铁,续道:“永王殿下还给王爷开了一道价——福建全境封给王爷,世袭罔替。王爷若还顾虑,这道诏书先接。将来若是……王爷在福建打开局面了,自有筹码与赣州那边再谈。王爷若接了,这道册封就是王爷跟大清的决裂书。从今往后,谁也甭想劝王爷降清。监国的认证,天下只此一家。吴三桂接了,周王是他的;王爷不接,闽王这个名号就白白让别人拿去。” 堂中静了片刻。幕僚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耿精忠一掌拍在案上。“接了诏书,本王就再也回不了头。可本王什么时候想过回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狠劲,“当初吴三桂起兵,本王跟着他反,就没留退路。满清八旗?绿营?那都是一群坐在原地等粮饷的废物!本王早看透了。吴三桂从云南打到湖南,势如破竹,那些号称精锐的八旗骑兵在湖广跑了一年还没过江。本王在福建难道就不行?” 他顿了顿,“可这回福建的事,永王殿下不肯调停也罢。他自己的赣州那边白色纯催得紧,赵国祚的大营从永王登坛那天就在南昌城外杵着,他拿什么替本王调停?本王自己扛。郑经敢打过来,本王就敢把他轰下海。杰书打过来,本王就把他挡在仙霞关外。” 同日,厦门。 郑经的府邸里,同样摊着赣州来的诏书。陈永华站在案前,手里捻着一封方以智的私信。郑泰、刘国轩、冯锡范分列两侧,神态各异。 陈永华将方以智的信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永王殿下的使者来了。殿下在赣州监国,吴三桂受封周王,双方在衡阳、赣州两地同时告祭,龙旗并列。殿下虽只据赣州一地,然名号已出,天下反清之志皆有归附之意。” 郑经坐在上首,面无表情。 “永王殿下封王爷为延平王,世袭罔替。王爷若能奉诏,从此便是大明在东南海域的正统藩臣,”陈永华的声音不急不慢,“国姓爷在天之灵盼了一辈子的正朔,如今就摆在案上。王爷若不接,得罪了朱三太子,日后也无人再为王爷正名。若接了,日后耿精忠那边——” “耿精忠?”郑经终于开口,冷笑一声,“他出兵浙江、江西,替吴三桂挡清军的时候,本王在澎湖练兵。他以为自己是靖南王,就能号令本王了。他在江西损兵折将,白显忠退回来就没再出去过。杰书在衢州压了他一年多,他想拉本王替他分兵?做梦。” 郑泰拱手道:“王爷,朱三太子在赣州,隔着山海。他封王爷,要的无非是王爷在东南呼应。吴三桂他都能封,何况王爷?咱们认也罢,不认也罢。”刘国轩沉默了片刻,沉声道:“王爷在厦门,清军在漳泉虎视眈眈。永王殿下的监国虽有名无实,但若连他都得罪了,将来王爷四面受敌,连个缓颊的人都没有。” 冯锡范从袖中抽出一道清廷传来的密谕,摊在桌上。“王爷,朝廷的人也没闲着。明珠从北京发来了信,说是要‘招抚’王爷,让王爷献出海域、归顺大清,朝廷不计前嫌,仍保王爷延平王的封号。”冯锡范捻着胡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延平王的名号,朝廷也能封,大清也能封。朱三太子能给的,大清未必不能给。王爷何苦在一棵树上吊死?” 陈永华看了冯锡范一眼,没有接话。堂中沉默了片刻。 郑经站起来踱了两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 宁靖王朱术桂也在台湾,那是明朝宗室的正牌王号。他若奉明正朔,朱术桂便比他更有资格号令郑军。自永历帝殉国后,朱术桂在台湾一直被郑家尊崇奉养,却束之高阁,始终未被正式拥立。郑经父子打的算盘很明白——奉一个活着的皇帝在头上,郑家还能当自己的家吗?如今朱术桂尚在,郑家一面奉着大明正朔的旗号,一面把真正的宗室晾在一边。现在赣州那个朱三太子站出来,倒拿监国的名号来封他延平王。郑经心里清楚,这道册封不过是一块招牌,对他没有半点约束力。 陈永华上前一步。“王爷,老臣在江南数年,亲眼见过朱三太子。从无锡、常州一路过来,他的气度、谈吐、身边那些人——方以智的学识、黄宗羲的名望,都做不了假。老臣在常州见过他的时候,他身边不过几十个人,几条破枪。可他一开口,老臣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那人身上有一股气,不是装出来的,是在皇宫里浸出来的。老臣以天地会几十年的信誉担保——赣州的朱三太子,千真万确。” 郑泰捻着胡须。“永华兄,你担保,我们信。可赣州那位监国,他的实力能撑多久?” 陈永华转头看着他。“吴三桂在衡阳,满清朝廷拿他没办法。耿精忠在福州被杰书压了这么久,也没垮。福建的仗打得再烂,王爷在厦门还有兵,还有船。永王殿下要的是王爷在东南呼应,又不是要王爷替他打仗。他不收王爷的兵权,不夺王爷的地盘,只要一道诏书。王爷接了,他在赣州就有了威望;王爷不接,他在赣州照样当他的监国。王爷可想过——满清开出来的条件再高,王爷降了,天下人怎么看王爷?国姓爷在天之灵会怎么想?” 郑经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亲郑成功临终前的遗言——“吾忠大明,死不降清。”那道遗言压在心头十几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朱三太子的册封,他不在乎;明室的兴亡,他更不在乎。在乎的是他不能背着一个降清的骂名去见父亲。 “诏书先收下。派人去赣州,告诉永王殿下——本王知道了。至于正式的册封大典,等福建的仗打完了再议。” 陈永华松了一口气,躬身一揖。“王爷英明。” 五月二十日晚,赣州。 沈文正从福州回来的第二天,方以智把两份回复呈到朱慈炤案上。耿精忠的回复措辞恭敬,言辞里透着疏离;郑经的回复更冷,不肯奉诏,两边都没点头。 朱慈炤坐在灯下,将两份回复看了一遍,神情没有太大起伏。 耿精忠不接,郑经也不接。一个空头闵王,一个空头延平王,他们不稀罕。可他们现在的处境——一个被杰书压着,两家还在闹内讧,这样的仗还怎么打?等杰书打进福建,他们想接都来不及了。 他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本王手里这道认证,天下也就这一份了。吴三桂这么大的反贼都认了周王,你们凭什么不认?不过是认证费还没谈拢罢了。吴三桂好歹还给了三千兵,虽说是派来盯着本王的,可这兵一到赣州就归了本王调遣。你们倒好,一分钱不出,就想白拿一个闵王、一个延平王?大王封号哪有白给的道理。 他在灯下枯坐到深夜。方以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放在案边,退后两步,捻着佛珠。 “殿下,耿精忠势穷,郑精力孤。两家都在硬撑,谁也不会先低头。殿下若不把诏书发出去,他们将来降了清,连回头的凭仗都没有。如今诏书过去了,他们不接,但也不会扔。他们留着,就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等杰书打进来了,他们自然会想起殿下的诏书。” 朱慈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方仲文走进签押房。“殿下,周虎从建宁府传回消息。耿精忠和郑经当场翻了脸,两边已经动了刀兵。吴三桂前前后后遣了好几拨使者,劝两家握手言和,劝不住,连广东的尚之信都被拖去调停过,耿精忠不听。甚至还有传说,吴三桂连‘画枫亭为界’的方案都提出来了,郑经还是不动。” 朱慈炤把茶碗搁下。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方以智从签押房外进来,手里拿着昨夜刚汇总的各营整编册子,轻轻放在案上。朱慈炤站在舆图前,方以智没有出声打扰,捻着佛珠立于一旁。 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殿下,白色纯又动了!从南昌派了三千兵,往兴国方向来。赵国祚也从吉安调了两千兵,往赣州北门方向来。来势比上次凶猛,恐怕不是佯攻,是真打!” 朱慈炤接过军报,方以智捻佛珠的手猛地一紧。 “白色纯这是狗急跳墙了。康熙催他,他再不拿出点样子来,脑袋就保不住了。” “他跳墙,本王就砍他的腿。”朱慈炤把军报折好,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城下亲兵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和瑾和方仲文跟在身后,出了知府衙门,朝校场驰去。远处城墙上,“大明监国”的旗帜正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第87章 集齐各路藩王 崇祯四十九年五月二十五,赣州。 消息传到赣州的时候,朱慈炤正在签押房里批阅文书。方仲文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从广东辗转送来的密报,纸边磨得起毛,封套上盖着锦衣卫的暗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殿下,广东出大事了!” 朱慈炤接过密报,展开。方以智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凑过来看。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是周虎在广州的暗线连夜写的。二月二十一日,尚之信在广州发动兵变,炮击清军大营,囚禁其父尚可喜,自封“总揽平南王军国重事”,接管广东军政大权。金光被尚之信的亲兵拖出去,当着众将的面一刀砍了。脑袋挂在旗杆上示众了好几天,风声雨里没人敢收尸。 朱慈炤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许久。二月二十一日,距今已经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前的消息,现在才传到赣州。不是锦衣卫慢了,是广东太远,是尚之信封锁了消息,是清廷也在犹豫怎么处理。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 “尚之信把金光杀了。金光跟了尚可喜几十年,替他出过多少谋划,尚之信连他都不放过,这个人的心肠,比他爹狠多了。他连老父都关了,还有什么人不敢杀?” 朱慈炤把密报放在案上。“他爹尚可喜也是老汉奸,在他们家不知道忠义二字怎么写。尚之信?他只认得自己。他反了,不是因为大清对不起他,是因为大清没把平南王留给他。他爹想传给尚之孝,尚可喜当年上折子请撤藩、请立尚之孝袭爵,金光就是那个撺掇的人。尚之信恨了金光好几年了,这回一并算了账。尚之信帐下没有挂吴三桂的旗号,也没有打耿精忠的旗号,自领平南。他在广东闹出来的摊子,既不是大清的也不是吴三桂的,是他尚之信自己的。”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慢慢捻了两圈。 “吴三桂在湖南跟岳乐死磕,耿精忠在福建被杰书压着,郑经在沿海跟他扯皮,王辅臣在平凉被图海围着打,孙延龄在广西。六大反王,就差一个名号挂在本王这儿摇旗了。不知道康熙收到尚之信反叛的消息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削藩,削出了吴三桂;吴三桂反了,耿精忠跟着反;耿精忠反了,尚之信也反了。他的藩王们都在跟大清打仗了。”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尚之信既反,必会寻求外援。他在广东自领平南王,名不正言不顺,若知道殿下在赣州监国,正是需要殿下这道册封诏书的时候。” “会。”朱慈炤走回案前。“但不是现在。他现在刚反,觉得自己兵强马壮,用不着本王。等他在广东被清军压住了,自然会想起本王。到那时候,本王再给他开价。” 他提起笔,蘸墨。“方大师,替本王拟旨——册封尚之信为南粤王,世袭罔替。告诉他,本王在赣州监国,愿与他东西呼应,共讨清虏。他若肯奉诏,本王不要求他一个兵,不要求他一两饷。他只要在广东替本王牵制清军,本王就认他这个南粤王。” 方以智合十。“殿下,尚之信此人——” “残暴不仁,囚父杀臣,不是什么好东西。本王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本王现在需要他在广东闹。他闹得越凶,清军就越分兵。清军越分兵,本王在江西就越安稳。这是生意。不是交朋友。”朱慈炤顿了顿,把诏书折好,用印。“叫人送去广州。” 同日,北京,乾清宫。 消息传到京城时,正是午后。康熙皇帝正坐在御案后面批阅奏章,索额图、明珠、熊赐履三人站在下面,都在等着圣意。 兵部侍郎郭四海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从广东送来的急报,大红色封套,上写“八百里加急”四个字。他走到御案前,跪下,双手将急报呈上。 康熙接过急报,展开。 乾清宫暖阁里安静了很久。康熙的手指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他把急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索额图和明珠都注意到,他放在御案上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 “尚之信反了。” 明珠上前一步。“皇上,广东的折子上怎么说?” 康熙把急报推过去。明珠捧起,看了一遍,递给索额图。索额图看了一遍,又递给熊赐履。 熊赐履看完,沉默了片刻。“皇上,尚之信囚禁其父尚可喜,杀害谋士金光,炮击清营,自领平南王。广东局势,恐怕要糜烂了。” 康熙站起来,踱到窗前。他的背影对着群臣,没有人敢说话。他想起三年前他在乾清宫拍板撤藩,索额图反对,明珠赞成,熊赐履不置可否。如今吴三桂反了,耿精忠反了,尚之信也反了。他削藩削出了三大反王,整个南方半壁江山都在战火中。 “朕对他们不薄。”康熙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意。“吴三桂,朕封他平西王,镇守云南。耿精忠,朕封他靖南王,镇守福建。尚可喜,朕封他平南王,镇守广东。朕给他们的,是他们祖祖辈辈挣不来的富贵。朕削藩,不是要杀他们,是要把天下收归朝廷。他们倒好,反了。吴三桂反了,耿精忠反了,尚之信也反了。朕到底做错了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珠低着头。“皇上圣明。藩王们辜负圣恩,罪不容诛。” 康熙转过身来,盯着明珠。 “圣明?朕若真圣明,就不会让吴三桂反了三年还没平。朕若真圣明,就不会让耿精忠在福建蹦跶这么久。朕若真圣明,就不会让尚之信在广州炮轰朕的大营。”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压了下去。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索额图,你说。这些人,朕哪里对不起他们?” 索额图跪下来。“皇上待藩王们恩重如山。臣以为,藩王们反叛不是因为皇上对不住他们——” “那是因为什么?” 索额图没有接话。他不能说是因为削藩。但康熙心里明白。明珠低着头,心里暗自嘀咕:皇上您雄才大略,削藩的决策谁敢说半个不字?可吴三桂在云南坐了几十年的土皇帝,您一道旨意就要他把几十年的基业交出来,他不反才怪。他不敢说,只是跪着磕头。 熊赐履上前一步。“皇上,尚之信反叛,固然是天怒人怨。但臣以为,皇上不必过于忧心。尚之信残暴不仁,不得人心。他反了,广东的士绅百姓未必会跟他走。只要皇上派得力大将南下,广东可定。” 康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坐回御案后面,沉默了很久。 “传旨。命镇南将军舒恕、副都统莽依图率部退守韶关,广东的兵力不够,从江西调。另,传旨江西巡抚白色纯、江西提督赵国祚,严加防剿,勿使粤贼与赣贼合流。传旨康亲王杰书,加紧攻闽。耿精忠不降,就把他打降。传旨安亲王岳乐,加紧攻长沙。吴三桂不垮,就把他打垮。传旨江西方面,加紧攻赣州。朱三太子不灭,就把他灭了。” 明珠跪下来。“臣领旨。”索额图也跪下。熊赐履跪下。群臣齐跪。 康熙没有看他们。他看着舆图上的南方诸省,脸上没有表情。赣州在广州和福州之间,像一颗钉子楔在江西南部。这颗钉子不拔,福建的兵过不来,广东的兵也过不来。 五月二十六,赣州。 朱慈炤在签押房召见各营主官。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王永泰、杨德茂、张万祺、方仲文、查嗣韩、陈启泰,加上马雄、张宗仁,坐了一屋子。朱慈炤把广东的消息说了一遍,又把朝堂上的处置说了一遍。 “尚之信反了,康熙调兵南下。从九江、抚州抽出绿营去支援广东,把重兵从江西调到两广战场。白色纯的兵力更紧了,赵国祚就更不敢南下了。我们在赣州,反而更安全。” 王永泰沉声道:“殿下,白色纯的限期——” “限期是限期,他不会真的来。他来,我们就打他。他不来,我们就等。等他把兵调走了,我们再动。”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尚之信反了,广东的局势就乱了。康熙要从江西调兵,白色纯的兵力捉襟见肘。臣以为,这是我们的机会。” 朱慈炤点头。“本王已经派人送信给尚之信了,封他为南粤王,世袭罔替。他接不接,是他的事。本王发不发,是本王的事。他若接了,广东就是本王在南边的屏障。他若不接,本王也不亏。” 陈启泰道:“殿下,尚之信此人残暴不仁,反复无常,殿下封他,他未必——” “未必领情。本王知道。”朱慈炤打断他。“但他反了,自领平南王,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吴三桂、耿精忠好歹都有朝廷给的藩王名号,他没有,空口白话自称平南王,谁认他?他想要这个名号,就不会拒绝。本王给他广东,世袭罔替。他若拒绝了,将来清军打过来,他连投降的本钱都没有。”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打算让他去哪儿打仗?” “让他去广西。两广总督金光祖在梧州,广西巡抚陈洪明在桂林。让他去广西,把这两个人赶走。他占了广西,本王在江西就多了西边的屏障。他占了广东,本王有了南边的屏障。他占得越多,清军就越分兵。清军越分兵,本王在江西就越安稳。” 夜深了,签押房的灯火还亮着。朱慈炤一个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舆图。 他想起三藩之乱,想起吴三桂、耿精忠、尚之信这些人。吴三桂是一生都在反的老汉奸,为了一个陈圆圆能引清兵入关,为了削藩能再反一次大清。耿精忠是志大才疏、鱼肉百姓的蠢材,出兵浙江、江西,没打下一寸地盘,后院倒先着了火。尚之信是残暴不仁、囚父杀臣的疯子,连跟了尚可喜几十年的金光都一刀砍了,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敢杀的?郑经是和乳母通奸气死父亲的逆子,王辅臣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一生三易其主,没有一丁点忠义可言。 这些所谓的反清志士,没一个好东西。他朱慈炤,大明崇祯皇帝第四子,大明的监国。这些反贼他没一个瞧得上。但他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他们派认证证书,给吴三桂封周王、给耿精忠封闵王、给尚之信封南粤王、给郑经封延平王。吴三桂、耿精忠、尚之信这些大贼头,都是亲王;郑经次一等,郡王。这不是因为他朱慈炤信任他们,也不是因为他觉得他们是什么忠臣义士,而是因为这些人都跟清廷干仗。他们跟清廷干仗,就是在帮他朱慈炤。 他需要他们活着。只要他们还在闹腾,清廷的兵就没法集中。只要清廷的兵没法集中,他朱慈炤在赣州就是安全的。他在赣州安全,就还能练兵囤粮,就还能扩大地盘。等他有一天坐稳了江山,账再慢慢算。这些人的脑袋,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方以智推门进来,把一碗茶放在案上,没有再劝。 朱慈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灯拨亮了一些,继续看舆图。 第88章 成大事者 崇祯四十九年六月初十,赣州。 签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朱慈炤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看了一眼舆图。赣州城头那面“大明监国”的旗帜已经飘了好几个月,真正做主的还只有这座府城。信丰、南安、汝城、梅关——别处看是听从号令的地盘,真要拉出来打硬仗,心里有底的还只有这座赣州城。四面环伺,没一处是省油的灯。 方仲文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刚收到的拜帖。“殿下,这几日来投的人又多了。福建逃难来的、广东避祸来的、江西本地落草的,加在一起有好几百号人。”他翻了翻,抽出一张。“松梓山来的,姓熊,绰号黑白熊。带了整个寨子一百多号人来投。此人在山上五六载,汀州知府剿了他好几次都没剿下来。” 朱慈炤接过拜帖。字迹歪歪扭扭,不是读书人写的,但措辞很正:“草民熊忠,原籍福建汀州,因不满清廷暴政,聚众于松梓山。今闻殿下监国赣州,乃崇祯先帝嫡皇子,大明正统所在,草民愿举寨归附,效犬马之劳。” “黑白熊?这绰号倒是有趣。” 方仲文道:“此人身材魁梧,力大无穷,使一柄大刀。在山上从不欺负百姓,专劫清廷的粮船和贪官的税车。手下百十号弟兄,个个能打硬仗。臣以为,此人可用。” 朱慈炤没有立刻接话。他从案上拿起那摞拜帖,一张一张地翻。福建来的,广东来的,江西本地的,有单枪匹马的,有带了几十个人的,有拖家带口一起来的。刀、枪、棍、棒、叉,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这些人,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了。 午后,校场。 朱慈炤让人把校场腾空,各营正在操练的兵马撤到外围。他要亲眼看看这个黑白熊。 黑白熊被带进来的时候,朱慈炤正在点将台上站着。远远看见一个大汉走进校场,身材魁梧,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磨毛了边的宽牛皮腰带,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一半,露着脚趾头。黑脸膛,浓眉大眼,络腮胡子从腮帮子一直连到下巴,看着凶,神态却带着几分乡下人进城的不自在。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垂在两侧,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背到身后。目光盯着点将台上那面“大明监国”的旗帜,又不敢直视台上的人,眼皮低了又抬,抬了又低。 走到点将台下时,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沙土地上闷响了一声。抱拳的动作大了点,差点把自己带倒。 “草民……草民熊忠,叩见监国殿下。”声音瓮声瓮气的,但抖得厉害。 朱慈炤没有让他起来。“你就是黑白熊?” “草民在松梓山落草时诨号黑白熊,让殿下见笑了。”他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你为何叫黑白熊?” 熊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草民长得黑,壮得像头熊,弟兄们就瞎叫。白——是因为草民不打百姓、不抢商旅,黑白分明,所以叫黑白熊。”他说完,偷偷抬眼看了朱慈炤一下,又赶紧低下去。 朱慈炤看着他那两只不知该放哪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落草五六年,专劫清廷粮船和贪官税车。汀州知府派兵剿你,你不但没被剿灭,反而越做越大。你凭什么?” 熊忠低着头。“草民不敢。草民在松梓山,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上去。官兵攻不上来,草民也不下山招惹他们。山上种粮、养猪,自给自足。不是草民能打,是官兵不肯为这点小事费大力气。”他顿了顿,“草民在山上听说了殿下的事。殿下是先帝的皇子,是大明的监国。草民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字,草民知道正统在谁那边。草民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殿下的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朱慈炤沉默了片刻。“你会打仗吗?” 熊忠愣了一下。“草民……没打过仗。草民只会带着弟兄们在山里跟官兵捉迷藏。明刀明枪的硬仗,草民没打过。草民……草民愿意学。” 朱慈炤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熊忠跪在地上,头低着,只看见一双靴子停在自己跟前。他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屏着。 “起来。” 熊忠站起来,比朱慈炤高半个头。他不敢低头看,两只大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从今天起,你就是忠义营的千户。你带来的一百多弟兄编入忠义营,本王再拨给你三百新兵,凑足五百人。忠义营暂不独当一面,先随陈瑚操练,做为各营的后备。等练熟了,前锋缺人了,你们补上去。” 熊忠愣住了。过了好几息,他扑通一声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末将……末将熊忠,叩谢殿下。殿下看得起末将,末将这条命就是殿下的。末将一定带着弟兄们好好练,绝不拖后腿!” 方仲文皱着眉头走过来,低声对朱慈炤道:“殿下,此人从未带过兵,从未打过仗,一上来就给他五百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本王没让他守城。让他先练着。”朱慈炤看着熊忠的背影。他正蹲在校场边,跟自己的弟兄们说话。百十号人围着他,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咧嘴笑着跟他说什么。他挠了挠头,也笑了。 “这些人缺的是练。陈瑚会练。等他们练出来了,标营、破虏营、江山营哪一营有了缺额,从忠义营补。” 方仲文不说话了。 方以智走过来,捻着佛珠。“殿下,忠义营的兵来自五湖四海,刀枪棍棒五花八门,军纪散漫。调谁来带?” 朱慈炤想了想。“让陈瑚去管忠义营。他管过新兵,有一套。黑白熊的人不能打散,他是千户,军令从他那里下。” 陈瑚从辎重营被叫过来,没有推辞,抱拳道:“末将明白。” 傍晚,签押房。 方仲文翻着厚厚的账册,把林文昭和查嗣韩的名字指给朱慈炤看。 “殿下,林先生以布衣之身,前后捐纳白银数千两,粮食数千石,铁料数万斤,骡马数十匹。查先生在殿下起事之初便认准了殿下,从海宁一路把物资运到江西。” 方以智捻着佛珠,忽然提起另一桩事。“殿下,南安李惟恭,当初把女儿嫁给殿下的时候,还不知道殿下的真实身份。他只知道殿下是王伯顺,一个从北边打过来的反清将领。那时候殿下刚拿下南安,兵不过万,地盘不过三县城。他凭什么把嫡女嫁过来?” 朱慈炤没有接话。 方以智续道:“老臣事后问过他。他说他见过殿下。他说殿下巡城的时候,他在路边站着,看见殿下的马从城门口过去。殿下没看他,他看了殿下。他说殿下的气度不像一个草头王。他说他在南安活了半辈子,见过清廷的官员、见过耿精忠的使者、见过吴三桂的说客。他说那些人身上都有一种东西——要么是贪,要么是怕,要么是装。他说殿下身上没有这些。他说殿下坐在马上,脊背是直的,不是撑出来的直,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直。他说这个人就算今天只是个小小的王伯顺,明天说不定就是天下之主。”方以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殿下,他赌的不是殿下的兵,是殿下的气。他拿女儿的终身,拿李家的满门,赌这一注。” 朱慈炤沉默了片刻。 “他赌对了。本王不会让他输。” 方以智合十。“老臣也是这样告诉他的。他笑了笑,只回了一句——‘老夫等的就是殿下这句话。’殿下,成大事者,关键时候敢不敢赌。李惟恭敢,林文昭敢,查嗣韩敢。殿下在赣州监国,不是靠万把人守住府城。靠的是有人信本王能成事,有人把身家性命押在本王身上。” 朱慈炤合上册子。林文昭、查嗣韩、李惟恭,还有今天来的黑白熊。这些人,读书的没几个,懂军务的没几个。他们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选择了他,没等他把旗号打出来,没等他在监国位上坐稳。他们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赌他将来能掌天下。 “本王欠他们的,日后十倍还。现在还不了,先欠着。” 夜深了,签押房的灯火还亮着。 方仲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殿下,广东回信了。” 尚之信的回复写在一张白纸上,寥寥数语。“久仰殿下威名”,愿“互为声援”,不提何时奉诏,不提如何助饷助战。朱慈炤把回信放下。“他既想当藩王,又不想听命于朝廷。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本王的诏书发过去了,天下人都知道南粤王是本王封的。他接了,名正言顺;他不接,名不正言不顺。时间站在本王这边。” 锦衣卫从南昌传回的消息说,白色纯的限期又拖了。康熙的催战文书一封接一封地送到南昌,白色纯的回复千篇一律——“粮草未备,兵丁疲敝,暂难进兵。”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白色纯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他在南昌拖着,赵国祚在吉安守着,我们在赣州就有时间。等福建的仗打完了,杰书腾出手来,白色纯想拖也拖不了了。所以我们要在杰书腾出手来之前,把自己变得更强。”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窗外,忠义营的营地里还亮着灯火。黑白熊的吼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陈瑚的号令声在暮色中一短一长。朱慈炤站了片刻,走回案前。他提笔给林文昭写信:“福建商路不可断,粮、铁、硝石、硫磺,有多少要多少。”又给查嗣韩写信:“若耿精忠在福州撑不住,商路从江西转道粤北,绕开战场进赣州。”最后一封信写给李惟恭:“南安、信丰粮仓再扩五座,秋收在望,粮多了,兵才能不饿着。” 三封信写完,搁下笔,把方仲文叫进来。“派人送出去。林文昭和查嗣韩那边用锦衣卫的线,李惟恭那边走官道。” 窗外,巡哨的脚步声从城墙上传来,整齐而有力。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要把眼前这摊事一件一件地做完。 第89章 形势危急 崇祯四十九年七月初三,赣州。 锦衣卫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急。周虎亲自从南昌赶回来,便衣,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进门灌了一大碗水,抹了抹嘴。 “殿下,耿藩的白显忠在广信、建昌被希尔根击溃,退到了抚州。希尔根收复建昌、饶州。白显忠接连吃败仗,手下的兵散了大半。耿精忠又把他调回福建去了。江西这块,耿军的影子都没了。” 方以智捻着佛珠。“白显忠一退,江西就只剩下吴三桂的人了。高得捷在吉安,那是吴三桂的偏师,兵力不多。” 朱慈炤把密报拍在桌上。“耿精忠但凡有吴三桂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打成一锅浆糊。本王的册封诏书还烫手,他就先顶不住了。出兵浙江、江西,没打下一寸地盘,后院倒先着了火。曾养性在温州退,白显忠在抚州退。他没有金刚钻,偏要揽瓷器活。现在倒好,江西战场上的清军没了牵制,全冲着本王来了。” 方仲文道:“殿下,耿精忠在福建被杰书压着,浙江那边的曾养性也在退。浙江清军没了压力,就能腾出手来从东北方向合围了。” 局势急转直下,比锦衣卫递回来的消息走得更快。康熙连下严旨催战。江西的仗打了三年,从抚州到吉安,从吉安到赣州,清军步步收紧。如今耿军被挤出江西,朝廷终于可以全力对付赣州这颗拔不掉的钉子。 希尔根被授定南将军,驻南昌,节制满汉兵马;赵国祚升江西提督,带绿营三万驻守南昌、九江一线,同时调满洲八旗六千扑向赣州。康熙在谕旨中严饬——“江西文武官员,务期同心协力,迅图剿灭,毋使滋蔓。” 方以智将最新的军情摊在案上:“赵国祚从南昌调了三万绿营,配合希尔根拨出的六千八旗兵,分两路南下。一路从兴国扑赣州北门,一路从于都压赣州东门。希尔根本人坐镇抚州,策应两路。广东那边,镇南将军舒恕率两万兵进粤北,已截断梅关以南的退路。三路合围,把赣州锁死了。赵国祚的主力全压在赣州,南边的压力先轻了。南安在后方,暂时吃不上第一波攻城。”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南昌划到赣州,从抚州划到赣州,从广东划到赣州。三路箭头扎下来,赣州是靶心。 朱慈炤的手指从赣州往南一划,按在南安的位置上。“南安是我们的后路,粮仓、退路都在南边。南安若是丢了,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赵国祚要先打赣州,是因为赣州是硬骨头,啃不动他睡不着觉。南安在后头,他们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和璋在南安坐镇,杨德茂守城,后路不能乱。”他转向方仲文,“传令下去,信丰、龙南、定南、兴国、于都——赣州以东、以北的县城,全部放弃。百姓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粮食搬到赣州。搬不走的烧掉,一粒米不留。汝城的兵力收缩到南安。王永泰的标营留在城中做机动预备队,杨德茂的破虏营全军留守南安,辅佐和璋。张万祺的江山营分守赣州四门。忠义营继续操练,陈瑚盯着,练好了补各营缺额。” 方仲文飞快地记。 朱慈炤转向方以智:“大师,替本王拟一封书信给吴三桂。清军六万压境,本王在赣州独木难支。请周王发兵牵制江西清军的侧翼。他在吉安不是有高得捷吗?让高得捷在吉安动一动,希尔根就不敢全力南下了。”方以智合十。“老僧这就去拟。” 陈瑚被叫进签押房。陈瑚禀报忠义营的操练进度,队列差不多了,刀法还生,五百人能上墙见习,但距离独当一面还差得多。朱慈炤让他先不要急,不能上墙的继续练,能上的先补到江山营。杨德茂的破虏营留守南安,缺兵就从忠义营调往南安。让黑白熊带他的人跟着老兵上城见习,光看不练假把式,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七月初十。朱慈炤在签押房拟封王诏书。方仲文捧着一份草拟的封王诏书走进来,放在案上。“殿下,大公子的封王诏书拟好了。南安王,征虏将军。” 朱慈炤看了一遍,提笔改动了一处,又划掉。他搁下笔,对方仲文说:“封王是给他名分,让他名正言顺地替本王守住南安,也让南安的将士知道他们的主帅是谁。留守南安的六千兵马,由和璋坐镇军心,调杨德茂的破虏营全军留守南安辅佐和璋。他是沙场宿将,仗交给他打。各营缺额从新兵里补,忠义营练好了就往各营填。王永泰的标营留在赣州做机动预备队,张万祺的江山营分守四门。和瑾留在赣州,跟在本王身边。” 方仲文低头记,退了出去。 七月十五,赣州城头。 和瑾站在父亲身后。这一年多来,他跟方仲文学了钱粮,跟着陈瑚带兵安营扎寨,又跟着王永泰操练武艺骑马射箭。城外的烟尘还远,斥候的塘报一封比一封急,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按得很稳。 朱慈炤没有回头看他。城下,张万祺正在调度江山营上墙,张宗仁的一千客兵分守西、南两门,马雄的两千兵布防在东门外的码头。王永泰的标营在城中待命。从南昌压下来的清军还没到,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殿下,大公子已经到了南安。杨德茂的破虏营也已就位,南安城防加固完毕。赵国祚的主力还在往赣州推,前锋离城不到六十里。” “和瑾,你留在本王身边,看、听、记。你大哥在南安替本王守着后路,你跟在本王身边,学着怎么守城。” 南安城头。和璋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方向。赣州的方位,隔着几座山,什么也看不见。斥候从北边骑马跑回来,一路冲着城楼喊:“赣州城下已开战,赵国祚的前锋到了城北。”和璋攥了攥拳头,松开,没有回头。他守的不是一座城,是朱家的后路。父亲把南安交给他,把杨德茂和六千兵马留给他,是信他。他在,南安在。 杨德茂站在和璋身后,甲胄穿得齐整,左手的断指光秃秃的。他闷声道:“王爷,赵国祚的主力压在赣州,南边暂时无战事。殿下把破虏营留在南安,是信得过王爷,也是信得过末将。从今天起,末将负责守城,王爷负责坐镇。南安的城防交给末将。” 和瑾不在南安,他在赣州跟着父亲。和璋点了头:“杨总兵,城防交给你。你我各守其位,南安丢不了。” 赣州知府衙门,签押房的灯从早亮到晚。方仲文捧着一叠征粮的借条走进来,放在案上。“殿下,商户们愿意借粮借饷。借条打了,日后双倍奉还。有几家大的,各借了一千石。小门小户凑了一百几十石不等。林文昭那边从福建又运了一批铁料和硝石来,查嗣韩也在广东那边想办法。李惟恭把南安几个大户的存粮搬来了,凑了八百石放在城外码头上。” 朱慈炤接过借条看了一遍。“以后双倍还。眼下先记着。” 李惟恭从南安赶来赣州。方仲文把他迎进签押房。朱慈炤让他在椅子上坐。李惟恭坐了。 朱慈炤道:“清军压境,粮草要撑一年以上。本王已向赣州商户借粮借饷,打了欠条,日后双倍奉还。你在南安住了这么多年,威望高,帮本王稳住南安的商户,莫让他们在城中生乱。” 李惟恭笑了笑。“殿下,草民把女儿嫁给了殿下。当初还不知道殿下是皇子,只当王先生是个反清的将领。草民在南安活了半辈子,见过清廷的官员,见过耿精忠的使者,见过吴三桂的说客。他们的气度,跟殿下不一样。殿下不是草头王。这个人就算今天只是个小小的王伯顺,明天说不定就是天下之主。草民拿女儿的终身,拿李家的满门,赌这一注。” 朱慈炤看着他。“你赌对了。本王不会让你输。”李惟恭站起来,躬身一揖。“殿下,草民等着殿下龙袍加身的那一天。草民先回南安,替殿下稳住后方。” 窗外,巡哨的脚步声从城墙上传来,整齐而有力。朱慈炤走回案前,拿起那封还没写完的求援信,继续往下写。天亮之前,他把信写完,用了印,叫方仲文进来:“八百里加急,送去衡阳。告诉周王——本王在赣州替他挡着清军,他在湖南也该动一动了。”窗外,夜风裹着章江的水汽从城墙上灌进来,案上的灯苗晃了两晃,没有灭。 第90章 这辈子拼过几次命 崇祯四十九年七月十八,辰时,赣州城外三里。 清军大营扎在北门外一片高地上,营帐连绵三里有余,旌旗如林。中军大帐阔三丈、深四丈,帐前那面“赵”字大纛在晨风中猎猎展开,明黄镶边的牙旗在旗杆顶端劈啪作响。帐内灯火通明,赵国祚身穿石青色棉甲,甲叶擦得锃亮,腰间系着黄带子,端坐在虎皮交椅上。帐中左首站着满洲八旗的几位参领,甲胄鲜明,腰佩弓箭;右首是绿营各镇总兵,顶戴花翎,肃然无声。帐中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帐外风扯旗角的声响。 赵国祚颌下长须花白,眼角的皱纹刀刻一般深,但目光依然锐利。他扫了一眼帐中诸将,不怒自威。帐中首站着满洲八旗的几位参领,甲胄鲜明,腰佩弓箭,右手搭在刀柄上,站得笔直。赵国祚左手边是一员中年将领,身量不高,但肩宽背阔,一脸络腮胡子,正是从南昌赶来的副都统穆成格。穆成格是满洲正红旗人,去年从荆州调来江西,带了三千八旗兵增援希尔根。 “皇上的谕旨,想必诸位都知道了。”赵国祚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江西文武官员,务期同心协力,迅图剿灭,毋使滋蔓。”帐中诸将鸦雀无声,穆成格和绿营总兵们都垂手肃立,不敢接话。赵国祚顿了顿。“这二十个字,是皇上在乾清宫亲口说的。本督从南昌出发前,安亲王岳乐大人再三叮嘱——赣州之贼不灭,江西之乱不平。如今耿逆已退,江西境内只剩下赣州这股贼寇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舆图,摆在帐中。舆图上赣州城的四面城墙、城门、江面炮位标得清清楚楚。城墙用朱砂描了三遍,雉堞、马面、城门、水门一目了然;章江、贡江的航道蜿蜒在城周,江面上西津门、建春门两处水门打了墨色重圈;城北和城东南的官道用赭石色粗线标识,直指赵国祚大军南下的路线。 赵国祚指着北门。“赣州三面环水,只有北门是陆路。江面上有贼人的六艘小船,几门小炮,不足为虑。本督把三万绿营放在北门,主攻在这里。穆成格,你的八千满洲兵在城东北列阵,佯攻镇南门。等他分兵去救镇南门,北门的兵力就薄了。” 穆成格拱手。“末将领命。” “刘总兵,你带五千人在章江上游扎营,备足草料,架设浮桥,断赣州往上游的退路。他在船上的兵不过三百余,挡不住你过江。但切记,浮桥未稳,切勿冒进。贼人的船虽小,在江面上还是能打几炮的。你要防着他从水上打你的浮桥。” 刘总兵抱拳。“末将领命。” 赵国祚又把各镇总兵的攻城任务分了一遍。谁攻北门,谁攻东门,谁打援,谁备料,一块一块交代下去。“攻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赣州城高池深,城上架了不少火炮。本督在南昌准备了三个月的粮草,扎下大营,跟他耗。耗到他粮尽援绝,耗到他军心涣散。本督先礼后兵,派人去劝降。他不降,就炮轰。炮轰不开,就云梯硬上。云梯上不去,就围城困死他。总之,赣州城,三月之内必须拿下。” 帐中诸将齐声应诺。赵国祚又道:“皇上有旨,攻克赣州,擒杀伪朱三太子者——” 帐中诸将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首登北门者,官升三级,赏银一万两。擒杀伪朱三太子者,报请朝廷封爵。不是本督赏的,是皇上赏的。诸位,朱三太子在赣州城头竖了‘大明监国’的旗,杀了多少清廷的命官,折了多少兵马。皇上不杀此贼,誓不罢休。这一仗,不是本督要打,是皇上要打。” 帐中诸将齐声抱拳:“末将等愿为皇上效死!” 七月的赣南,闷热难当。 朱慈炤站在城楼上,千里镜里的清军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三万六千对两万二,他手里的兵少了小一半,还要分兵守南安。方仲文站在他身后,捧着刚整理完的守城物资册子。“殿下,城上檑木滚石够用十天。火药够用半个月。粮草够吃一整年,百姓的粮也够吃三个月。” “十天不够。”朱慈炤没有回头。“让百姓把家里的门板拆了送上来,多砍点石头备着,灶上把水烧起来等着他。赵国祚后路在南昌,粮道拉了几百里路,三万绿营加六千八旗,他拖不了太久。第一波一定很猛,顶住了再谈别的。” 辰时,清军动了。 赵国祚没有急着攻城。几队八旗骑兵绕城一周,把赣州的四面城墙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西津门临章江,建春门临贡江,北门陆路最宽,镇南门官道平坦。城墙周回十三里,高近四丈,雉堞密密麻麻,城墙上架着从城防库中搬出来的大小火炮,炮口指着城外。江面上六艘船一字排开,水师三百多人在船上待命。章江和贡水环抱着城墙,清军没有水师,摸不到江面这一侧。 赵国祚在舆图前站定了半晌,把兵力分成三路。一路主攻北门,一路佯攻镇南门,一路在章江上游扎营截断赣州往上游的退路。三缺一是老法子,但他没给赣州留活口——缺口的那一面是章江,清军的船过不来,贼人的船也跑不掉。首战投入六千人,全是绿营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北门外,清军的队列往城下压了过来。盾牌手在前,鸟铳手在后,扛云梯的步兵夹在中间。队形不算齐整,但人数多,黑压压的一片。 朱慈炤站在城楼上,那片黑压压的人墙正朝城墙根碾过来。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心全是汗。和瑾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刀,指节发白。方仲文蹲在城楼角落里,手里的册子翻开又合上,攥着拳头不敢松。 “江山营。”张万祺的声音从北门城楼上传下来。“放!” 城上的鸟铳齐齐吐出火光,铅弹打在盾牌上噼啪作响。清军的队伍里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踩着袍泽的尸首继续往前走。云梯一架一架地竖起来,梯顶的铁钩砸在垛口上。城上的滚石砸下去,滚水泼下去,石灰撒下去。清军的兵丁被砸得脑浆四溅,被烫得皮开肉绽,被石灰迷了眼,惨叫着从梯上摔下去。后面的又涌上来。一个都没退。 赵国祚把绿营兵当消耗品使。第一拨上城的全是绿营,没有一点满洲兵。他就是要把城上的弹药耗光,把守军的体力和士气一起拖垮。等城上的枪声稀了,等城墙上的兵累得连刀都握不住了,满洲兵才会压上城。朱慈炤把赵国祚的底牌看得明明白白。 他在城楼里坐了片刻,站起来往城下走。 “殿下去哪?”方仲文问。 “巡城。四门都去看看。” 午时,北门城墙上的尸体还没清干净。 江山营的兵沿墙根蹲着,有的在装火药,有的在磨刀,有的靠着墙垛睡过去了——不是懒,是真撑不住了。朱慈炤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拍了拍一个年轻兵的肩膀。那兵惊醒抬头,满脸烟尘,嘴唇干裂,声音在发抖:“殿……殿下,末将不怕。” “不怕就对了。”朱慈炤没有停下脚步。“不怕的人,都死了。” 方仲文跟在后面一路记。北门伤亡最重,清军的主攻方向在北门,江山营折了不少人。东门和南门暂时无事可报,清军只在城外列阵远远望着,没动弹。西门靠着章江,清军没有船,过不来。朱慈炤从北门走到东门,从东门走到南门,绕了一圈回到城楼。 和瑾站在城楼门口,甲胄上溅了血。他没上城墙——张万祺不让他上,说监国的儿子轮不着他来挡刀子。朱慈炤看着和瑾脸上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的少年了。 “怕不怕?” “不怕。”和瑾的声音已经稳住了。他在城墙上站了大半天,血溅在脸上,铅弹从头顶飞过去,滚石砸在身边不远的地方。还没到能说“不怕”的地步,但手已经不怎么抖了。“不怕就站好。用眼睛看,用心记。” 夜已深。城中巡哨的梆子刚敲过初更,方仲文把今天的伤亡数字放在案上,没敢念,缩回了手。朱慈炤没有问。他一个人坐在灯下,对着墙上那面舆图。赵国祚的三万绿营加六千八旗,四面包围。赣州是铁打的城,他手里的兵比对方少了小一半,还得分兵守南安。他不是在等吴三桂来救。他等了自己三十几年。那年从北京城里逃出来的时候他才十一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改名换姓,东躲西藏。一辈子都在跑,一辈子都在躲。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三十多年。这辈子还能再拼几回? 方以智推门进来,捻佛珠的手明显慢了半拍。 “殿下,周王那边的援兵——” “不会来。”朱慈炤没让他把话说完。“高得捷在吉安动了一下,希尔根就缩了。他巴不得高得捷在江西拖住希尔根,他好腾出手收拾湖南。本王在赣州替他挡着江西的清军,他正求之不得。崇祯十七年父皇在煤山殉国之前,八百里加急往山海关传旨,命吴三桂火速进京勤王。从山海关到北京不过六七百里路,他磨蹭了好几天,到的时候父皇已经吊在煤山那棵老槐树上了。他来与不来,都是一样的。本王在赣州,不求他,也不指望他。家没了,国也没了,像老鼠一样躲在角落里偷活了半辈子。这辈子还能拼几次命?赣州的城防,本王从监国那天就在备料备兵。城里的粮草弹药够清军喝一壶的。赵国祚想耗?那就耗。看谁先撑不住。”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下了。他低着头,没有再劝。“殿下,锦衣卫那边——” “都盯紧了。城里城外,一处都不许漏。”朱慈炤站起来,没说要盯什么。周虎应了一声,退出签押房。和瑾站在父亲身后,没有跟出去。他听见父亲说“像老鼠一样躲在角落里偷活了半辈子”的时候,父亲的口气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脸。 城外,清军大营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赵国祚把大营扎在高地上,粮草堆在营后用木栅栏死死圈着。朱慈炤在城楼上望了半晌,城外那一片帐篷黑压压的看不见边。他很想一把火把赵国祚的粮草烧干净。但他没有骑兵可用。几千兵出城就是送死。他只能等。 方以智从城下走上来。“殿下,明日清军还会再攻。今日只是试探,明日才是真正的攻城。” 朱慈炤望着远处的清军大营,声音沉在夜风里。“随他来。从监国第一天起,本王就在等这一天。城里的粮、城上的炮、城下的兵,哪一样都没让他白等着。赵国祚想打,那就打。本王如今年已不惑,什么场子都输得起。” 城下,章江的水声哗哗地响着。赣州城头的大旗在夜风中翻飞,旗杆上的绳子被风扯得咯吱咯吱地响。天亮之后,清军还会再攻。他还会站在城楼上,等着他们上来。 第91章 头破血流 崇祯四十九年七月十八,辰时,赣州北门。 清军的号角声从城外传来时,天还没亮透。章江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城下清军大营的灯火连成一片,在雾气中晃晃悠悠。城头并排飘着两面大旗——一面明黄底绣着“大明监国”四个大字,一面赤底黑字绣着“朱”。旗杆用粗麻绳固定在垛口后面,绳子绷得紧紧的,风扯得旗角噼啪作响。 朱慈炤站在两面旗之间,银白色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一手按着垛口,一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沉静地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和瑾站在他身后半步,穿着一身合体的铜钉甲,腰间佩刀,身姿挺拔。方以智站在城楼台阶上,捻着佛珠,目光沉沉地盯着城外。 “殿下,各营都部署妥了。”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攥着册子,脸色发白,声音还算稳。“江山营守北门和东门,每门分了两协,赵国祚若从北门主攻,东门随时抽人往北门补。王永泰的标营留在城中作为总预备队,往城南待命。马雄的两千客兵驻守建春门外的码头,张宗仁的一千客兵在西门外列阵。忠义营在城中军营待命,随时补各营缺额。赣州卫的壮丁编入辎重营。” 朱慈炤点了头,没有说话。他越过城垛,望向那片黑压压的清军营地。 天光大亮。清军的阵列从北门外的高地铺展开来。三万绿营旌旗蔽日,六千八旗铁甲森然。 巳时,清军动了。 几千人的队伍朝北门推进,盾牌手在前,鸟铳手在后,扛云梯的步兵夹在中间。黑压压一片。 朱慈炤走到江山营的防区。张万祺正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刀,眼睛盯着城外。朱慈炤在他身边站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城下那片涌动的黑色潮水。张万祺站起来,抱拳。“殿下,江山营准备好了。” 城墙上,江山营的兵看见监国的旗帜在身边,看见朱慈炤站在那里,甲胄鲜明,纹丝不动。有人喊了一声“监国千岁”。第二声,第三声。城墙上的兵齐声高呼,声浪震得城砖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大明万胜!”朱慈炤没有挥手,没有喊口号。他站在那两面旗帜之间,站得笔直,只是拔刀,刀身在晨光中雪亮。他看着江山营的兵,刀锋指向城下的清军,喊了一句:“江山营威武!”城墙上,江山营的兵齐声吼了回来:“明军威武!” 朱慈炤收刀入鞘,走向下一段城墙。 东门外的清军不多,佯攻牵制,张万祺从东门抽了三百人往北门补。城墙上江山营的兵来回跑动,扛着弹药箱,抬着滚石。朱慈炤在东门城楼上看见一个年轻兵被鸟铳打中了肩膀,血顺着甲叶子往下淌。那兵咬着牙把火药装进枪管,用一只手举枪,对着城下放了一枪。什长吼道:“下去包扎!”那兵摇头,嘴里说了句什么,被炮声盖住,他没有下城。 方以智在城楼上待了半个时辰,下去安排壮丁搬运物资。和瑾跟着方仲文在城下来回跑,清点弹药,调度民夫,把滚木擂石一捆一捆往城上搬。方仲文喊他“二公子”,他应一声就跑,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没有一丝慌乱。 午时,几个壮丁抬着门板从巷子里出来,门板上躺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兵,已经昏迷了。和瑾蹲下来,把手按在那兵的手腕上,摸着脉搏还在跳,又站起来帮着抬担架。朱慈炤看见了,没有走过去。 申时,清军收兵。 六千绿营填在城下整整一天,死伤两千有余。城上的守军也折了几百人。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被滚石砸烂的、被滚水烫死的、从云梯上摔下来摔断脖子的、被鸟铳打穿了胸膛的、被烧成了焦炭的。夕阳的余光打在城墙上,把那些残缺不全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焦臭和血腥。 城墙上有人吐了。一个年轻的兵蹲在垛口下面,把早饭午饭全呕了出来。旁边的老兵踹了他一脚:“吐完了站起来。还没打完呢。”年轻兵用袖子擦了擦嘴,扶着墙根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站在阶梯口,望着城下那片黑黢黢的夜色。远处,清军大营的灯火连成一片,影影绰绰能看见炮架被推上阵地的黑影。他的手又背到了身后,攥着拳头。这一天只是开始。明天炮轰,后天满洲兵上城,大后天舒恕的两万援军从粤北压过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但他知道,他不能倒在赵国祚前面。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 他走下阶梯。一步一步,不急不慢。甲胄的甲叶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阶梯上回荡。方仲文端着一碗凉茶迎上来。朱慈炤接过碗,灌了一大口,茶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甲胄的护心镜上,他没有擦。他把空碗递回去,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沉静。 方仲文跟在身后,捧着册子,念了一天的伤亡。“标营阵亡十七人,伤二十九人。江山营阵亡四十一人,伤六十三人。全军合计阵亡近百,伤逾一百二十。火药消耗比平日快一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让林时益连夜配药。城上的檑木滚石拆城墙根下的民房补上。方仲文,你连夜去办。各营缺额从忠义营补,忠义营不够从赣州卫调壮丁补上缺口。” 城外,清军大帐。 赵国祚坐在主座上,甲胄没有脱,袍角沾了泥。打了快一辈子仗,见过扬州、嘉兴、江阴。唯独今日这一仗,他从心底感到刺骨的凉意。赣州城上的兵不像是新练的,那股拼命的劲头也不像是硬撑出来的。朱三太子只经营了短短半年,城上的乌合之众竟然蜕变了。 穆成格站在帐中左首,手里端着一碗酒,一口没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帅,今日末将的满洲兵还没上阵——” “不是兵的事。”赵国祚没让穆成格接下去。“本督征战一生哪一座不比赣州难啃。可那些城里的守军,靠的是城高池厚,靠的是火器犀利,靠的作战决心。今日的赣州不一样。” 帐中沉默了片刻。 “明日先用炮。红夷大炮从南昌运下来了,十几门,架在北门外。把城墙轰开几道缺口再上云梯。”赵国祚的声音低下去。帐中诸将齐声应诺。 夜深了。签押房的灯火还亮着。 朱慈炤坐在案前,把今天的阵亡名单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一个在广丰就跟了他的老兵。上饶攻城时腿被鸟铳打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张万祺让他留在南安养伤,他不肯,说城是要守的。今天清军攻城,他从垛口探出去扔滚石,被鸟铳打中了头。 朱慈炤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册子。 方以智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刚接到的锦衣卫密报。“殿下,城外清军连夜架炮。十几门红夷大炮从南昌运了下来,炮位对着北门。明日怕是先炮轰,炮轰完了再攻城。”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从监国第一天起,就在算着这一天。城里的粮草够全军吃一年。赵国祚的粮道从南昌拉下来几百里,他耗不起。王永泰的标营四千五百精锐蓄在城中,时刻待命。吴三桂借调的三千兵不愧是征战多年的老卒,马雄带兵严整,张宗仁列阵沉稳,今日虽未参与激战,光是布防就显出了章法,与江山营那些这两年才练起来的兵截然不同。 打到最后关头,标营和客兵就是他手里的总预备队。 “知道了。”朱慈炤吹灭了灯。 签押房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城墙上巡哨的火把光,一闪一闪地映在案前的舆图上。天亮之后,清军的炮就要响了。他会站在城楼上,等着他们来。 第92章 铁城 崇祯四十九年七月十九,卯时,赣州北门。 城外天色还没褪尽,清军炮位上十几门红夷大炮一字排开,漆黑的炮身在晨雾中蹲伏。 赵国祚站在炮阵后方的高地上,千里镜架在眼前。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扬州城下炸裂的墙砖,见过江阴城外填平的壕沟。昨天在镜筒里盯了整整一天,把赣州城的每一处垛口、每一道墙缝都看了个遍。三面环水,城墙高厚,防械齐备。不失为一座铁城。 “大帅,炮位调试好了。”穆成格走到他身边。 赵国祚没有回头。“再调。炮口再压低二分。” “大帅,炮口已经压到最低了。再压,炮弹怕要翻筋斗。” “那就把炮位往前挪二十步。”赵国祚放下千里镜,环顾左右。帐中诸将垂手肃立,屏息不语。“本督悟出一个道理——炮能轰塌城墙,轰不垮人心。本督征战一生。只要赣州城破军心就散了。今天这座赣州不一样。昨日城上那兵断了腿还靠在垛口上放枪,死都不退。不是城防坚固,是里头那朱三太子把人心拢住了。” “大帅,那就多用炮,把城墙轰塌再上人。” 赵国祚摇头。“不要指望几门炮就能打下赣州。炮轰一停,还得真刀真枪,拿人命往上填。本督在皇上、安亲王面前立了军令状,这座城非攻下来不可。城破之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十日不封刀。” 帐中诸将的眼珠子都亮了。穆成格抱拳跪下:“末将领命!” 卯时三刻,赣州城墙上。 第一声炮响的时候,朱慈炤正在城楼后面蹲着。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碎裂,尘土弥漫,整面城墙像被巨锤砸了一记。 “殿下,您该下城了。”周虎单膝跪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朱慈炤没有看他。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支架下走出来,迈过堆垛的木料,走到那道被轰塌的垛口旁。城砖碎了一地,露出内里的夯土。清军的炮还在响,炮弹从头顶飞过,砸在城楼立柱上,木屑横飞。 朱慈炤站在缺口边,用手掸掉肩甲上落的灰。“叫各营,炮停了立刻上垛口。清军炮一停,步兵就上来了。” 方仲文弯着腰冲出去传令。周虎蹲在朱慈炤身后两步的地方,手按着刀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死死盯着城外的炮位。他的亲兵们也散在四周,有的蹲在垛口后面,有的靠在立柱旁,没有人离开。 “殿下,城头危险,请立马回避” 朱慈炤没有应他。炮声停了。城下的清军步兵冲了上来,铺天盖地,毫无阵型,只是涌。第一波满洲兵甲胄鲜明,举着盾牌,扛着云梯,向城墙推进。城上的鸟铳响了。云梯一架架竖起来,铁钩砸在垛口上。 “殿下去城楼里避一避!”方仲文冲回来吼道。 朱慈炤站着没动。和瑾蹲在父亲侧后方,攥着刀柄,指甲嵌进缠绳里。一个清兵翻过了垛口,一刀砍翻了城上的兵。旁边的什长冲上去,一枪捅进那清兵的腰眼。城墙上几个垛口同时告急。 周虎扑上来,用身体挡在朱慈炤前面。“殿下,求您了——” “让开。”朱慈炤的声音不大,周虎没有让。朱慈炤看了他一眼,他慢慢站到一边,但站在朱慈炤右手边,离他最近的地方。几个亲兵散在四周,手按刀柄,眼睛盯着城墙上每一个人。 又一个清兵翻过垛口。城上的兵扑上去,一刀捅进他的肚子,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从城墙上滚了下去。墙垛上溅了一摊血。 朱慈炤一步都没有退。 和瑾攥着刀柄,指节发白。他害怕。害怕不是因为城下有清兵,是因为父亲站在城墙上,炮弹从头顶飞过去的时候,父亲连眼睛都没眨。他想喊他下来,但他知道喊了也没用。 “标营,补五百人到北门。从城内梯上去,不要挤在城门口。”朱慈炤的声音从城楼传下来的时候,方仲文已经跑到城墙根下了。他跺了跺脚,转身朝标营的驻地疾跑。 城内,方仲文调度民夫,把滚木擂石一捆捆往城上搬。和瑾跟在他身后,把弹药箱从辎重车上卸下来,码在城根下。他的甲胄上溅了血,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 “二公子,这里不用你了,上去看看殿下!” 和瑾没停手,把箱子码齐,转身就跑。城楼下面的阶梯上挤满了人,抬伤兵的、扛弹药的、搬木料的。和瑾侧身挤进去,踩着地上的血泥往上攀。 城墙上,人少了。江山营的兵两三个一组,蹲在垛口后面,装药、放枪、装药、放枪。没有人说话,只有枪声、刀剑碰撞声、伤兵闷哼声。 朱慈炤站在城楼口,和瑾看见父亲的背影,甲胄上被血糊了好几道。周虎站在他身后,右手按着刀柄,左手攥着拳头,亲兵们散在他四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城墙上的每一个人。 和瑾跑到父亲身边。“父帅,标营到了。” 朱慈炤点了下头,没有看他。“站到后面去。不要挡路。” 午时,清军鸣金收兵。 清军不是败退,是撤下去换人。满洲兵伤亡不小,城上的守军也折了几百人。城墙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残破的云梯横七竖八地倒在城墙根下。 城上的兵蹲在城墙根下,靠着冰冷的青砖。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喝水,有的闭着眼睛磨刀。没有人笑,没有人欢呼。 朱慈炤从城墙上往下走,方仲文递上凉茶,他灌了一口。方仲文翻开册子。“北门江山营阵亡六十多人,伤近一百。标营伤亡不大。火药消耗——” 他走到城下时放慢了脚步,朝着签押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面朝向城墙,声音在空旷的城根下回荡:“传令各营,今夜不得解甲。轮流上城值守。清军可能夜袭。方仲文,你去辎重营盯着火药。管够,不准断了。” 城外清军大帐,赵国祚的灯火也亮着。穆成格拱手道:“大帅,明日——” “明日和今日一样。红夷大炮再轰一轮,满洲兵再填一轮。”赵国祚的声音低下去。“他撑不了太久。朱三太子撑不了太久。谁都撑不了太久。” 赣州城头对面的阵营里清军的灯火也一片连着一片,两边的光亮着,谁也没有要灭的意思。明日过后还有明日,赵国祚的兵死不完。朱慈炤的命也只有一条。 第93章 拉锯 崇祯四十九年七月二十三日,赣州。攻城第五日。 赣州城墙周回十三里,高三丈,底厚两丈有余,雉堞整齐。章江、贡水环抱三面,西津、建春、涌金三门依水而设,北门陆路是清军唯一的主攻方向。城墙上五座炮台——东门、小南门、大南门、西津门、八境台——炮口朝外,与城下清军的红夷大炮对轰了整整五天。城楼上的瓦片碎了不少,立柱上嵌着炮弹削去的木茬,但城墙纹丝不动。 朱慈炤站在北门城楼里,从垛口缺口处望出去。银白甲胄上落满灰屑,护心镜上坑坑洼洼,渗着暗红色的锈迹,不知是被碎石崩的还是被血水溅的。城外清军大营连绵数里,旌旗在晨雾中低垂。 方仲文蹲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册子,手指发白。“殿下,清军炮台移近了二十丈,红夷大炮增到了十几门。咱们五座炮台轮番还击,火药还够撑几日,炮手折了二十多个。” 朱慈炤没有回头。城墙上江山营的兵蹲在垛口后面,刀枪靠在墙上,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在磨刀,有人闭着眼睛养神,脸上的灰和血混在一起,看不出本来面目。 城下,清军大帐。 赵国祚站在望台上,千里镜架在眼前。赣州城墙横在章江与贡水之间,青灰色的墙体上布满炮弹砸出的坑,雉堞碎了不少,但城墙没有塌。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关外入关,一路打到江南,什么样坚固的城池都见过。唯独这座赣州,四面包围,炮火连天,城上那面“大明监国”的旗始终没倒。 穆成格站在他身后,甲胄上溅了不少血,左肩的肩甲被砸凹了一块。“大帅,绿营又折了三百多人,满洲兵也折进去几十个。绿营士气已经垮了,临阵退缩者被斩了十几个,人头挂在营门外,还是挡不住溃退。末将的满洲兵还能打。” 赵国祚放下千里镜,沉默片刻。“明日满洲兵主攻,绿营在前佯攻。首登北门者,官升三级,赏银一万两。拿下朱三太子,本督亲自奏请封爵。后退者,斩。” 穆成格抱拳跪下。“末将领命!” 城墙上。 清军的炮忽然停了。朱慈炤从垛口望出去,黑压压的清军阵列正在推进。绿营兵扛着云梯,盾牌手在前,鸟铳手在后。队列两侧,满洲兵压阵,弓上弦、刀出鞘。绿营兵走得慢,有人迟疑,身后满洲兵一刀砍过去,尸体往前扑倒,血溅了旁边几个兵一脸。督战队的刀架在队列两侧,绿营兵被逼着往城墙根涌。 “江山营,准备。”张万祺的声音从城楼传来。 云梯一架架竖起来,铁钩砸在垛口上。城上的滚石砸下去,石灰撒下去,滚水浇下去。江山营的兵蹲在垛口后面,刀砍卷了刃就用枪捅,枪捅断了就捡起清军的刀继续砍。绿营兵死了一茬又一茬,满洲兵在后面一步不退。 朱慈炤在城楼上看见一架云梯挂住了垛口。梯顶的满洲兵翻身跃过,一刀砍翻了城上一个兵。那兵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喷出来,身体软软地滑下去。满洲兵又劈出第二刀,被旁边的标营什长一刀格开,什长再一刀捅进他的腰眼,两个人同时倒在血泊里。 第二架云梯又搭了上来。标营的预备队从城内梯翻上城墙,盾牌手在前,鸟铳手在后,挤在瓮城的雨棚下面,枪口指向城外。满洲兵的锐气在这段城墙上被硬生生磨掉了一截。 几天下来,他看明白了。江山营伤亡最重,清军主攻方向就是江山营的防区。标营和客兵还没打残,忠义营还没正式顶上。马雄、张宗仁那三千客兵是吴三桂的老卒,能打,但缩手缩脚,不肯为他把命拼光。各营守在不同的城门,赵国祚摸了几天的底,终于把拳头砸在了江山营头上。 朱慈炤站在城楼里,看着城墙上倒下的兵,看着断胳膊断腿的伤兵被抬下去。他的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标营的预备队一块一块地填上去,缺口堵住了。 王永泰浑身浴血从城墙上跑过来。“殿下,清军退了!绿营收了兵,满洲兵也撤了!江山营又折了五六十个,标营伤了几十个,客兵那边马雄、张宗仁也有伤亡,不大。” 标营补上去之后伤亡也上来了。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的眼眶发红,但他的声音很稳。“清军伤亡多少?” “城下又添了好几百具尸体。绿营加八旗,五天下来少说伤了三千多。城下的尸体堆得都快到膝盖了,云梯的碎片、盾牌的残骸,混在泥浆里填了护城河好长一段。” 午后,天上响起一声闷雷。不是炮声,是雷。乌云从西边涌上来,压得很低。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城砖上啪啪响。城下的清军炮位上,炮手们忙着往炮衣上盖油布,雨水打在炮管上,哧哧地冒着白汽。刚还在轮番轰击的炮位,一门接一门地哑了。 朱慈炤站在城楼上,雨水顺着他的甲胄往下淌。他不躲,也不让人撑伞。 方仲文浑身湿透地跑上城楼。“殿下,雨太大了!清军的炮哑了,步兵也退了!”“传令各营,趁雨大,轮流下城休息。伤兵全部送到辎重营治伤。缺额从忠义营和赣州卫的壮丁里补。城上的檑木滚石、火药弹药,不够的从库里搬,雨一停就要用。”朱慈炤转过身,沿着城墙走,从北门走到东门,从东门走到南门。雨水把他甲胄上的血污冲刷干净,露出下面磨得发白的甲叶子。 城外,赵国祚看着满天的雨幕,半晌不说话。雨夜里,他让人抬了几坛酒送到各营,又让人抬了几口大锅炖上肉。绿营兵的帐篷里传来嘶哑的划拳声,木碗磕在一起啪啪响。肉香夹杂着血腥味,呛得人人涨脸。 签押房里,灯亮着。 朱慈炤坐在案前,方仲文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粥是温的,米粒硬邦邦的。这是他从清早到现在吃的第一口东西。 方以智从门外进来,僧袍被雨淋湿了大半,进门先捻了一串佛珠,在椅子上坐下。“殿下,周王的援兵,怕是等不到了。高得捷在吉安病重,撑不了多久。他一死,吉安就丢了。岳乐就能抽兵南下,希尔根的兵力就能合围赣州,到时候就是四面包围。吴三桂不肯再在江西增派兵力,耿精忠在福建被杰书压得抬不起头,曾养性在温州也败了,白显忠从江西退回去以后就没再冒过头。杰书一动手,耿精忠立即陷入两线夹击。尚之信在广东还在观望。六大反王,垮了一半了。” 朱慈炤看着墙上那面舆图,站着没动。高得捷一个将死的老兵,凭一口气顶在吉安,岳乐的主力才被他钉得死死的。岳乐不抽兵南下,希尔根就不能全力策应赵国祚。援兵指望不了,他也不指望。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殿下,老臣斗胆问一句,周王若是真的不发救兵——” “他不会来。”朱慈炤没有让他说完。“崇祯十七年父皇在煤山殉国之前,下旨命吴三桂火速进京勤王。从山海关到北京不过六七百里,他磨蹭了几天,到的时候父皇已经吊死了。他在赣州,不求他,也不指望他。守住,守到赵国祚自己退。三万绿营,六千八旗,粮草从南昌运下来几百里,他拖不起。守到他粮尽援绝,他自己会退。” 方以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再问。 子时,雨停了。 朱慈炤去各营看望伤兵。伤兵营里躺着几百人,呻吟声此起彼伏。一个江山营的兵断了左胳膊,缠着绷带靠在墙上睡觉,绷带被血浸透了还没换。朱慈炤蹲下来,那兵睁开眼,看见是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好好养伤。伤好了,要什么赏赐,本王给你。” “末将什么都不要。”那兵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下一间屋子。忠义营伤了几个轻伤的都在养伤,黑白熊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陈瑚蹲在他旁边查看伤势,他偏头躲了一下。 朱慈炤从伤兵营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今夜把伤员名单清点好,明日派人把抚恤银子送到各家。将士们守城有功,等清军退了,本王论功行赏,自当不吝升官封爵。” 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白光。远处的清军大营在晨雾中影影绰绰。雨停了,清军的炮又要响了,人又要上来了。朱慈炤站在城楼上,和瑾站在父亲身后半步,右手松松地搭在刀柄上,目光越过垛口,在城下清军的阵列中来回扫了几遍。 炮声刚歇,清军的步兵正在重新整队。绿营兵扛着云梯在前,满洲兵压阵在后,队列从北门外的高地一直铺到护城河边。和瑾盯着那片密集的人群看了片刻,忽然侧身对朱慈炤道:“父帅,清军今日换了打法。前几日绿营在前、满洲在后,是逼着绿营填壕。今日满洲兵的位置往前挪了二十步,不是督战,是要亲自主攻。他们的绿营伤亡太大,填不动了。” 朱慈炤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和瑾又道:“父帅请看,清军右翼那一股兵力比左翼多出三成,旗号也杂,是不同营头拼凑的。这几日赵国祚一直在找我们的薄弱处,左右翼轮番试探,如今把重兵压到右翼,是认定右翼守军弱。”朱慈炤仍然没有看他,但和瑾没有停。他指着城下清军阵后那几处新架的炮位:“他们的炮位往前挪了,这几日不轰城墙,专打垛口。城上兵躲在垛口后面,炮一响碎石乱飞,守军伤亡多是被碎石所伤。父帅,可否命城上炮手集中打那几门新架的炮?不图打中,图打散他们的炮手。炮手折了,炮就是一堆废铁。” 朱慈炤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废墟里,甲胄上溅着血,脸上蹭了一道火药熏出的黑痕,但眼神清亮,没有怯意,也没有少年人故作镇定的紧绷。他说话时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沉稳清晰,像是在心里已经推演过许多遍,才敢说出口。 方仲文站在不远处,听见和瑾的话,愣了一下。他想起和瑾前几日在辎重营清点弹药时,在沙盘上摆弄木块,把清军的阵型照着斥候塘报一块一块地复原,推演了几个晚上。原来不是在玩,是真的看进去了。 “你说打他的炮手,打散了几炮,他换个炮手就行。”朱慈炤的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考他。 和瑾没有迟疑,接口道:“那就一直打。他的红夷大炮从南昌运来,炮手统共就那么些。折一个少一个,折光了,炮就哑了。父帅,咱们城上的炮手也折了不少,但咱们的炮位固定,他打不着。他在城外平地架炮,一打一个准。只要拖住他的炮,他的步兵就不敢大举云梯。” 朱慈炧沉默了片刻。“炮队的事,你去跟林时益说。他听你的,就照你说的办。” 和瑾应了一声,转身走下城楼。步伐依然不快不慢,走下阶梯时还顺手扶了一把抬伤兵上来的民夫。几个标营的老兵跟在他身后,没有人命令,是自发跟上的。他们看着这个少年从城墙上走下来,腰间佩刀,身姿挺拔的少年将军。 朱慈炤没有回头看他。儿子在长大,他知道。 第94章 危机来临 崇祯四十九年七月二十三日,衡阳。 周王行辕。 吴三桂没有在签押房见人。他在后院一间偏厅里,面前摊着舆图。舆图上,萍乡、袁州、吉安、长沙、岳州,每一处都标注着清军的兵力。他的手指从岳州划到长沙,从长沙划到萍乡。萍乡丢了,夏国相败退湖南,岳乐占了萍乡后兵锋直指长沙。高得捷在吉安病重,韩大任顶不住。北边的勒尔锦还是动不动。胡国柱从长沙送回的战报,马宝在长沙城外的营帐里跟岳乐来回拉锯,谁都没占着便宜。他今年六十四了,头发全白了。 方光琛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刚送到的急信。封套上盖着锦衣卫的暗记。方光琛把信呈上:“王爷,赣州又来信了。” 吴三桂接过信,展开。朱慈炤亲笔,措辞恭敬,但纸背透出来的焦灼连笔锋都压不住。自从他受封周王以来,监国的诏书、册封的金册,他一样不少地收下了。信中没有一句怪罪他的话,只是把赣州被围的实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方光琛捻着胡须:“王爷,江西那边……朱三太子若真的扛不住了,朝廷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王爷。他在赣州多撑一日,清军的兵力就多耗一日。臣以为,王爷不宜直接出兵江西。如今广东的尚之信反了,朝廷调舒恕从粤北取赣州,正是两线合围之势。咱们在江西的偏师只剩吉安一线,高得捷一死,韩大任顶不了事。王爷,臣的意思是,让马宝从长沙抽一部分兵力,东进援助高得捷。”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长沙划到萍乡,又从萍乡绕到吉安,“马宝在长沙城外与岳乐对峙,他若能在侧翼牵制岳乐、希尔根的兵力,赣州的压力就能轻不少。” 吴三桂的手指在舆图上叩了叩。他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朱慈炤说南昌、九江兵力空虚。他信里说的是实话。 “马宝那里走不开。岳乐在长沙城外盯着他,他前脚走,岳乐后脚就攻城。本王在湖南的主力不能动。江西那边……让夏国相去。他不是丢了萍乡吗?让他带本部兵马东进吉安,把韩大任的残部收拢过来。”吴三桂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不是想在江西找回面子吗。本王给他这个机会。打得好,江西就是一着活棋;打不好,也怪不到本王。” 方光琛拱手:“臣去拟令。” 方光琛走后,偏厅里安静了下来。刘玄初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吴三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上的赣州,看了很久。 刘玄初低声道:“王爷,张宗仁和马雄的三千兵到了赣州了吗?” “到了。” “三千精兵在朱三太子手里,是个送不出去的厚礼。”刘玄初顿了顿。“朱三太子若是败了,张宗仁的人足能把他从乱军中抢出来。三千精兵在江西就是三千里去不掉的牙齿。朱三太子在赣州替咱们挡着岳乐,他每多撑一日,王爷在湖南就多一日从容。” 吴三桂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他要是在城破时自杀殉国,本王在衡阳替他发丧就是了。天下人知道本王是受过他册封的周王。本王替他报仇,名正言顺。” 七月二十四日,韶州。 清军的旗帜在官道上绵延数里。舒恕骑在高头大马上,银白甲胄反射着南方盛夏灼热的日光。身后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头——八旗兵在前,绿营兵在后,粮车、辎重车、炮车夹在中间。 舒恕舒恕是觉罗舒恕,正白旗,武功郡王礼敦的三世孙,是康熙的远房堂兄。他集结广东剩余兵力不去平叛尚之信从南雄、韶关一路收拢粤北的绿营守军,麾下已近两万。尚之信叛变之后,朝廷对他的催战文书就没断过。如今赣州被围的消息传到,他知道机会来了。 参赞从前面策马跑回来,拱手禀报:“将军,前锋已过南雄,明日可抵梅关。梅关在南安府以北,是粤赣交界要隘。守关的兵力不多。” 梅关一旦拿下,舒恕的兵就能从南安府侧翼直插赣州西南,彻底切断赣州通往广东的最后一条退路。他没有急着回答,勒住马,举起千里镜。镜筒里,南雄城墙上清军的旗帜还在——他留了一千兵守在那里,以防尚之信从广州偷袭。 “传令下去,前锋明日攻梅关。拿下梅关后兵分两路,一路北上攻南安,一路东进截断赣州南路。从江西调来的红旗兵分成两股,一股留作攻城预备队由本帅统带,一股往赣州方向打先锋。”舒恕的声音不高,但帐中诸将大气不敢出。“伪朱三太子在南安设了监国封的长子为南安王。守城的兵力不多,破之不难。南安一破,赣州即成孤城,赵国祚在赣州城下的压力就能轻不少。” 参赞拱手:“末将听令。” 同日,赣州。 签押房里,朱慈炤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封信。一封是锦衣卫从南昌转来的,说舒恕已过韶州,前锋指梅关;一封是南安送来的,和璋请战。他看了一遍,放在案上,没有说话。 方仲文从门外进来,手里攥着册子,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殿下,舒恕的两万人从粤北压过来了。前锋已过南雄,明日可抵梅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慈炤没有说话。两天前他就知道了。锦衣卫的塘报从韶州到赣州,快马跑了三天。他在舆图上找到了梅关。南安、信丰、汝城,三地连成一片。清军一旦突破梅关,就能从南安侧翼插过来,切断赣州与后方的联系。和璋封了南安王,守南安;杨德茂领破虏营辅佐他。和瑾在他身边,预备队。 “传令南安。和璋守南安,杨德茂统兵。舒恕若攻梅关,不许出战,死守关城。梅关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就退守南安。南安能守多久守多久。” 方仲文应了一声,把一支青竹令箭插在案上的竹筒里,又拿出一块竹牌,用细麻绳拴在一张纸条上。 “殿下,方仲文又问:“客兵的弹药——” “按标营的量拨。” 城外,清军大帐。 几盏羊角灯把帐中照得通明。赵国祚坐在主座上,甲胄未卸,袍角沾着赣州城下的泥。帐中诸将列队,垂手肃立。帐外炮声已经歇了大半夜。 穆成格站在赵国祚左手边,脸上行军时磨出的血痂还没结好,又添了几道新的疤。赵国祚把几支令箭依次插在案上。 “九江镇总兵刘芳名,”赵国祚的声音不高,帐中鸦雀无声。 刘芳名出列,抱拳。“末将在。” “你部五千人,明日进攻建春门。建春门是贼人水师码头,城门临江,城墙比北门矮三尺,是整座城里最好打的一段。” 刘芳名抱拳:“末将领命。” 赵国祚把第二支令箭插在案上。“提标前营刘泽金、后营陈化龙,你二人率所部进攻百胜门。百胜门在东门与建春门之间,城墙低矮,守军不多。打他个措手不及。” 刘泽金和陈化龙出列,抱拳齐声:“末将领命。” 赵国祚拿起第三支令箭,停在半空。穆成格出列,单膝跪下:“末将在。” “你的人佯攻涌金门。南赣总兵胡有升率本部策应。涌金门是贼人料定不会主攻的方向。这两处一佯一策应,你们觉得是本督把拳头收起来打一套虚招,等他把兵力调开了,咱们再加一刀捅在别处。”赵国祚看了他一眼,“本督把八旗兵的主力留下来,等绿营从建春门、百胜门、涌金门三面同时动手,城里的兵必然分兵去堵。他手里总共不到两万兵,江山营在北门顶了这几日,死伤不少。精兵全在北门,其他各门的守军都是老弱病残。你们三面打,他的兵就乱。” 穆成格的喉结动了一下。“大帅,那末将——” “你的人在城外候着。等他的兵分得差不多了,你带本部兵马从北门正面硬上一举拿下。” 帐中诸将齐声应诺。 赵国祚站起身来,“镇南将军舒恕两万八旗加广东绿营,已经从粤北压过来了。明日前锋即抵梅关,不日将攻克赣州后路。朝廷数万精锐伏地于赣州城周,对咱们是有厚望的。皇上在乾清宫等着消息。都给本督听明白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从帐中诸将的脸上一一扫过,“绿营死伤数千,八旗折了不少。本督奏请朝廷抚恤的死伤名录快写满一摞了。但城还没破。城不破,死伤再多也是白死。” 帐中诸将齐声抱拳:“末将等愿为朝廷效死!” 朱慈炤在城墙上站了一夜。 天亮之后,各门主官陆续到了签押房。张万祺从北门来,甲胄上溅了几道新鲜的血痕,左肩的钉甲被钝器砸出了一个凹坑。王永泰从标营来,甲胄完好,但眼底黑了一圈。马雄从建春门来,手里攥着一把刀。张宗仁从西门外来,路过签押房时还在抹嘴巴,脸上没有吃早饭留下的油光。陈瑚带着黑白熊站在角落里。方仲文摊开舆图。朱慈炤把各门的防务重新调了一遍。建春门是清军的主攻方向,马雄带两千人守。百胜门是老城墙段,城墙矮三尺,江山营抽两个协顶上。涌金门兵少,胡有升攻不攻都不一定受他牵制拖住兵力,王永泰的标营做总预备队。张宗仁的人留在西门。 方仲文犹豫了一下:“殿下,建春门只有两千兵,清军若是主力攻建春门——守不住。” 朱慈炤没有看他。“守不住也要守。马雄是吴三桂的老部下,他的兵能打。” 和瑾站在父亲身后。他在城墙上站了几天几夜,学会了一样——不该说的时候不说话。朱慈炤看着他:“你带标营预备队,北门、东门、建春门,哪一段吃紧就上哪一段。” 朱慈炤没有承诺,没有封赏,也没有鼓舞士气的话,只是把军令一条一条地布置下去。但帐中各自主官没有人推诿。签押房外的天已经亮了,远处城墙上,军士们正在往垛口后面搬滚石、码弹药。清军的炮很快又要响了。 朱慈炤走出签押房。清军的号角声从城外传来,沉闷冗长。他沿着城墙根走,从北门走到东门,从东门走到建春门,从建春门走到涌金门。周虎跟在身后,甲胄里衬全是汗。走到建春门时,马雄正蹲在城墙根下啃饼子。他看见朱慈炤,站起来。 “殿下,末将守得住。” 朱慈炤看着他。“守得住最好。守不住,清军援兵就到。” 朱慈炤没有停下脚步,沿着城墙根走回了北门。他站在城楼废墟里,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清军大营。清军的炮位比昨日又往前挪了二十丈。赵国祚是要总攻了。 和瑾站在父亲身后,已经在王永泰的标营领了三百预备队。他没有穿甲胄,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战袍,腰间别着那把磨痕累累的刀,袍角被晨风吹起一角。他站在那里,十六岁的少年,肩背宽阔,腰杆笔直,像一杆插在废墟里的银枪。 城外的炮响了。第一声。炮弹从头顶飞过去。赣州城的守城战打了七天,朱慈炤已经忘了今天是第几天,城在人在。 第95章 鏖兵 崇祯四十九年七月二十五日,赣州城北。 清军大帐中,赵国祚看着新垒起来的炮位。红夷大炮的炮管在晨光中泛着青光,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北门城墙。各营主官跪了一地。 赵国祚没有看他们,手指捻着一封康熙从乾清宫发回的急报。“皇上在等着本督的消息。朝廷已经给本督下了死令,城必克。”他把那卷黄绸边的信札扔在案上,声音不大,帐中却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赵国祚双手撑在案上,骨节粗大的手背青筋毕露。穆成格站在前排,甲胄上赣州泥土的痕迹还没掸干净。赵国祚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伪监国在南安立了一个藩王,封他儿子守城。舒恕将军的两万八旗和广东绿营已经在梅关打起来了。本督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五日之内,他赣州城外搬不来一兵一卒。”几个绿营总兵的脸上涌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赵国祚冷冷地说:“九江镇总兵刘芳名带了五千绿营专攻建春门。那个城门临江,城墙比别处矮三尺,是整座城里最好打的一段。”刘芳名出列领命。赵国祚抬眼看向中军帐另一侧。“提标前营刘泽金、后营陈化龙,率尔部攻百胜门。那段城墙在老城位置,督战队给你们都备齐了,后退一步者,斩。” 刘泽金和陈化龙齐声抱拳。赵国祚的目光扫向帐中后排的南赣镇将领。“胡有升带本部人马佯攻涌金门。穆成格所部满洲兵在城外等候,等绿营三面同时动手,城里的兵必然分兵去堵,他手里不到两万人马,精兵全在北门顶了这几日。”他拿起令箭:“穆成格,等他的兵分得差不多了,你带本部兵马从北门正面硬攻。” 帐中诸将齐声:“末将领命!”赵国祚转身走出大帐。打了一辈子仗,赣州城是他啃过的最硬的一块骨头。 建春门外,刘芳名的队列缓缓铺开。马雄蹲在建春门城楼上,浑身泥浆,铠甲前的铁叶被砸凹了一块。七月下旬南方闷热。城外清军推进的队列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炮声响了一轮,城墙纹丝不动。马雄的兵多是吴三桂从辽东带来的老卒,见过大阵仗,但这么大的阵仗他也很久没见了。方仲文沿着城墙根跑来传令,刘芳名部已攻到城下,云梯一架架竖了起来。马雄朝城下骂了几句,提着刀站了起来。 百胜门方向也打响了。城墙被炮弹崩出一个缺口,陈瑚带着忠义营正在刘泽金当面往豁口里填门板。黑白熊的左手臂挨了一箭,他咬着箭杆自己拔出来,用布条缠了两圈,继续搬木头。清军的云梯又一次推上城墙根时,张宗仁从西门带了预备队赶过来,将从缺口涌入的清兵赶了出去。 涌金门外清军的攻势比赵国祚预想的更猛,胡有升果然把佯攻打成了主攻。张万祺从北门调了三百人来救急。王永泰的标营顶在最吃紧的城墙上,从这头杀到那头,一身棉甲被血浸透了。 朱慈炤没有在城楼里枯坐。沿着城墙根一路走,走遍了四座城门,炮弹在他头顶飞过。城墙上下来报信的亲兵脚步沉重,一个接一个的塘报来得越来越密。 “殿下,马雄那边伤亡不小,清军发疯了一样冲建春门。他手下的兵都是征战多年的老卒,但架不住清军人多。他问殿下还能撑几天。” 朱慈炤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张宗仁在西门还有兵吗?” “张宗仁从西门的防区里匀了三百人过来,堵住了缺口。看他们的打法很克制,不去拼消耗,专打攻城队的侧翼。” 朱慈炤说:“让张宗仁的人继续留在建春门。跟马雄说,再撑一天。明日若是顶不住,标营就接防。” 朝廷催战急,赵国祚不敢拖,吉安有吴军高得捷部牵制。希尔根想要回兵援赣,岳乐不放人。广东的舒恕已经逼近梅关,赵国祚却还没能在赣州城下打开局面。他等得心焦。 梅关城墙上,守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这座关隘是朱慈炤从南安扎根之初就亲手抓的防线。从占领南安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梅关是赣粤之间的咽喉,是商路税银的关键,更是广东清军北上的必经之路。关墙经过数次加固加高,青石到顶,垛口密布,雉堞齐全。关城上架着从赣州调拨的火炮,炮口朝南,正对着粤北方向。朱慈炤在梅关设了一个千户所,常驻兵丁八百余人,由千户统领,负责关防和商税收取。得知南路清军舒恕部两万人北上后,他又从杨德茂的破虏营中抽调了得力助手杨春生,率一千二百精锐增援梅关。杨春生是杨德茂的同乡,从矿山就跟着破虏营打出来的老兵,善守城,敢打硬仗,在破虏营中素有“铁闸”之称。两千守军据守险关,火器充足,粮草弹药堆满了关城内的石洞。 舒恕的前锋抵达梅关城下时,杨春生没有出战。他按朱慈炤的军令——死守关城,不许出战。清军试探性地攻了一轮,被城上的鸟铳和滚石打了回去。舒恕站在远处的山头上,举着千里镜看了半天,脸色有些难看。他的情报说梅关守军不过数百,关墙年久失修。可镜筒里的关城垛口密布,旗帜整齐,城上人影攒动,鸟铳声密集,少说也有两千人。关墙上的火炮虽然不大,但居高临下,对攻城的步兵威胁极大。参赞策马跑回来,擦了一把汗:“将军,关城守军至少两千,城上架了炮。末将方才试探性攻了一轮,折了近百人,连城墙都没摸到。” 舒恕把千里镜递给参赞,沉默了片刻。梅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守军据险而守,兵力又比预计多了数倍,强攻的代价太大。他手指在地图上一划:“从山间小路绕过去,直插南安城下。”参赞犹豫道:“将军,山路崎岖,大军辎重难行,且南安城防——”舒恕打断他:“南安是伪监国的根基之地,他不增援梅关,说明他把主力都留在了南安城。我们绕过去,梅关的守军就成了孤军。拿下南安,梅关不攻自破。” 南安城头,和璋站在城楼上。 和璋穿着那身象征南安王血脉的蟒袍,外罩一副铮亮的铜钉甲。夜风卷动他的袍角,腰间别着宝刀——那是父王从江山起兵时佩戴的宝刀,传到他的手上已经两年多了从来就不只是一柄刀,那是江山,是血脉。是父王期望。章江的水汽从城下涌上来,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杨德茂站在他身后,甲胄穿得齐整,左手的断指光秃秃的,疤已经长好了。 南安城是朱慈炤起兵以来经营最久的根基之地。从最初占领南安开始,城防就一直在加固加高。城墙底宽两丈有余,顶宽一丈二,青石砌面,墙心夯土。城上雉堞、警铺、炮台齐全,火药弹药堆满了库房。章水从城下流过,形成一道天然的护城河。本地士绅李惟恭与朱慈炤联姻后,全力支持守城,庄丁、护院、粮草源源不断地送进城中。城中百姓心向监国,民心稳固。这座城,不是纸糊的。 和璋在城墙上巡视了一整天。从北门走到南门,从南门走到西门。杨德茂跟在他身后,把各段的防守兵力一一指给他看。南安守军加上杨德茂的破虏营主力,再加上李惟恭动员的乡勇壮丁,总计近万人。火炮从赣州运来了八门,架在城头,弹药充足。 “王爷,舒恕的人马两万,是咱们的两倍多。”杨德茂的声音闷闷的。 “城墙的厚度,不在砖石,在守城人的骨头里。杨总兵,你守南安,守的是城墙;今日,我要你守的,是你我这一身骨头。” 他略一停顿,字字凿进凝滞的空气: “退路已绝,唯有此城。城若破,你我的骨头,便是葬在此地的界碑;城若在,这碑上刻的,便是父王与大明最后的名号。” “杨德茂闻言,右拳重重一擂左胸甲胄,声如铁石:末将领命。城若失守,唯死而已。” 消息传到赣州时,朱慈炤正在签押房看着舆图。 方仲文把军报摊开,手指都在发抖。“殿下,舒恕两万人绕过梅关,直扑南安。梅关没事,杨春生守住了,清军攻不破关城。但舒恕的主力已经到了南安城下,和璋那边——” 朱慈炤接过军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梅关划到南安,又从南安划到赣州。梅关守住了,两千人卡住了粤北的通道。但舒恕没有在梅关城下硬耗,他绕过去了。南安城下,将是另一场硬仗。 朱慈炤没有调兵去增援。他把标营死死按在赣州,把客兵也按在各自的防区。南安是他的根基,和璋是他的长子,杨德茂是他的老将。 和瑾站在父亲身后,忍不住开口:“父帅,大哥那边——” 朱慈炤没有回头。“你大哥守得住。” 此刻的凝视与沉默,便是给予他最后的、最深的信任。他们之间无需言语。一个在城头以死扞卫大明,一个在身后以江山相托。这是父子之间最残酷的交付,也是最勇敢的契约。南安是他经营最久的根基之地,城防坚固,民心稳固。杨德茂是老将,破虏营是百战精兵。纵然舒恕两万人压境,也休想轻易拔掉南安这颗钉子。 城外清军绿营的尸体从战场上抬下来,堆在壕沟旁边,被雨水浸得发胀。伤员躺在城墙根下,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叫不出声了。绿营的士气已经崩了,督战队的刀架在脖子后面,兵也不敢往上冲。满洲兵折损了好几百,穆成格一天之内砍了十几个逃兵的头颅挂在辕门外的旗杆上示众,还是挡不住溃退。 赵国祚在中军帐听着各营的报告,脸色铁青。提标前营百胜门方向白白折损了三百人,连城垛都没摸到就被城上的滚石砸了回来。刘泽金跪在帐中,额头磕得青紫一片。穆成格的人马预备队在城外候了好几天,朱三太子始终把标营死死按在手中,不到最后的关头,这支总预备队就是不调用。 舒恕从粤北来的消息到了——前锋已过梅岭,即将合攻南安。赵国祚站在舆图前,死死盯着南安那个小小的标记。镇南将军的旗子顶上南安城,就等于截断了赣州和闽粤联络的最后一条路。 帐中诸将被这事提起了几分精神。赵国祚却把奏报往桌上一摔:“两万援军砸在只有几千守军的南安城下,还要费多少工夫?”穆成格站出列:“大帅,末将愿带兵去增援舒恕将军。” 赵国祚大步走到他面前。“你去增援舒恕,谁来打赣州?”帐中又安静了。 赵国祚把南安丢给舒恕,死令舒恕五日内必须攻下南安。 “本督还不信,六万精锐啃不动一座赣南孤城。”赵国祚的声音沉了下去。帐中诸将鸦雀无声。 不远处夏国相的马宝两千精兵正在兼程。韩大任守着吉安。高得捷病得卧榻,吉安附近的军事大半落在韩大任肩上。夏国相东进途中,不断派人催促韩大任在吉安方向的兵粮尽快启运,以便合兵后立即东进。 吴三桂既不肯让马宝的大军脱离长沙正面,又想堵住江西溃口。吉安的缺口填补迟了一点,赣州怕是撑不到最后。方光琛在衡阳劝了他半夜,他慨然应允让夏国相去收拢韩大任的残兵。 彼时吴三桂兵势已经不似起兵之初。“这个马宝,自打本部兵马在长沙城下和岳乐相持,本王往前调度一步都跨不出去。高得捷那一支还好好的,吉安的缺口补上,江西战场就翻转了。江西稳住了,粤东、福建的残局也还有救。本王不想本王晚节不保。”方光琛听了这些话,也替他说了些宽慰的话。 吴三桂望着帐外的夜色。“不是本王不想救,是岳乐在长沙城外逼得太紧。本王曾让胡国柱去告诉马宝,让他从长沙分一部分兵马东援江西。马宝说他的兵一走,长沙防线就空了。岳乐趁虚而入,湖南的局势就崩了。”方光琛默默退了出去。 刘玄初留下来,陪他枯坐。 “王爷,张宗仁那边,是要把朱三太子从赣州抢出来的。张宗仁的人虽在赣州,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手。朱三太子在赣州撑得越久,朝廷兵马被拖在江西的日子就越久。江西的仗打得越久,王爷在湖南就越从容。” 吴三桂沉默了一会儿。“张宗仁是本王给朱三太子下的后手。他要是自己能在赣州站住脚,张宗仁的兵就是在城外替他站岗的。他若是站不住,张宗仁就得把命豁上了。” 吴三桂六十多了,鬓发霜白。他振了振衣袖:“若朱三太子殉国,本王在衡阳替他发丧。天下人知道本王是受过他册封的周王。本王替他报仇,名正言顺。这场仗,本王替他打完了,南边这块地盘,也该换人坐坐了。” 衡阳夜长。吴三桂拢着领口往后院去。院子里那几位在偏厅喝了几杯,散席后俱不多言。刘玄初踱出签押房,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赣州那边,天快亮了。 第96章 打成了消耗战 崇祯四十九年七月二十六日,赣州城北。清军中军大帐。 赵国祚坐在虎皮交椅上,面前摊着赣州城的城防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五座炮台的位置——东门、小南门、大南门、西津门、八境台。西津门、镇南门、百胜门三座城门还标注着二重或三重瓮城的标记。每攻一次,炮台从垛口后面喷火,将清军的队列撕开一道道口子;冲进瓮城的将士被四面的箭雨和滚石封在城墙之间进退不得,从撞开第一道城门到摸到内城的砖石,每一步都是血路。这张图他看了无数遍了。 帐中诸将垂手肃立。穆成格站在最前排,甲胄上未擦净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刘芳名跪在帐中,额头磕得青紫。昨天他率部猛攻建春门,五千人填进去,折了三百多,连城垛都没摸到。刘泽金跪在旁边,提标前营在百胜门折了二百余人,连瓮城的边都没进去。 赵国祚没有说话。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穆成格终于开口了:“大帅,不能再这样攻了。城上的炮台有五座,城门的瓮城有的是两重、有的是三重,城上滚石雷木充足。我军连日伤亡已逾五千,绿营士气早已崩了,满洲兵也折了数百。末将麾下八旗兵已减员二百余,提督直辖五营——前营刘泽金、后营陈化龙、左营李进忠、右营李琛、中营王泽虎,各营伤亡不等,全军可战之兵已不满三万。伤亡太重伤不起,士气更补不上。” 赵国祚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叩。打了半辈子仗,他知道穆成格说的是实话。赣州城防坚固,箭楼层层叠叠,炮火不易压制。城上炮台密集,每次强攻都要付出极大代价。再这样硬攻下去,还没等城破,兵先打光了。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粮草还能撑多久?” 刘芳名跪在地上,额头的青紫还没消。“大帅,粮草从南昌运下来,一路上损耗不小。库里存粮还够撑两个月。” “两个月。”赵国祚的声音低下去。“两个月内拿不下赣州,本督没法跟皇上交代。” 帐中又安静了。赵国祚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帐中踱了几步。“不是本督心狠。是这座城非攻下来不可。皇上在乾清宫等着捷报,”他把那封康熙的谕旨又从案上拿起来,放下去。“朝廷给本督下了死令。城必克。本督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 穆成格的喉结动了一下。“大帅,末将以为——围。赣州三面环水,只有北门是陆路。我军把北门堵死,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多久。他坐困愁城,援兵断绝,不攻自破。舒恕将军在南安牵制伪监国的南安王,两万大军压境,破城指日可待。南安一破,赣州即成孤城。” 赵国祚沉默了片刻。围城,是最稳妥的法子,这也是朝廷最不耐烦的法子。康熙的谕旨是“江西文武官员,务期同心协力,迅图剿灭,毋使滋蔓”像一柄悬在江西提督赵国祚头上达摩克利斯之剑,此刻几乎能听见剑锋割裂空气的嘶鸣。 他仿佛能看见养心殿那方御案后年轻的皇帝,用三年的时间耐心等待,如今耐心已耗尽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铁,压在脖颈上——“迅图剿灭,毋使滋蔓”,这是最后通牒,是皇权用最优雅的辞令包裹的、不容置辩的杀戮预期。 仗打到这个地步,损兵折将,寸功未建……赵国祚感到后颈窜起一股寒意,那不是对城外叛军的恐惧,而是对九重宫阙深处那双眼睛更深切的敬畏。这敬畏与他对自身乃至全族性命的本能担忧绞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胃里。他知道,天子一怒,伏尸的绝不只战场上的兵卒。。可在赣州城下耗了七天,伤亡五千,他不得不承认——赣州不是硬攻能拿下的。他摆了摆手:“围。但不撤。绿营轮番攻城,不要让守军歇着。满洲兵压阵,谁敢退斩谁。” 刘芳名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他不怕攻,怕的是攻了还得不到赏。赵国祚把姿态做足:“刘芳名,本督奏请朝廷的赏赐名录上,你的名字排在第一。” 刘芳名磕头:“末将领命!” 当晚,赵国祚命人抬了几坛酒送到各营,又让人抬了几口大锅炖上肉。绿营兵营帐中传来嘶哑的划拳声,木碗磕在一起啪啪响。几个满洲兵蹲在火堆旁烤馒头,穆成格从营帐出来,馒头的焦煳味还没散就被夜风吞了。馒头的焦糊味还没散就被夜风吞了。绿营兵的嘶吼裹在肉香里,一顿酒肉勾出来的狠劲,明日天亮还能剩几分,没人去想。 赣州城头。朱慈炤站在城楼废墟里,看着城下清军的大营。今晚清军的营地比前几日安静了许多。炮声停了,喊杀声歇了,只有伤兵断断续续的低吟从黑暗里传来,闷闷的。 和瑾从城墙下跑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在城墙上跟着标营的老兵守了好几日,脸黑了大半圈,眼里全是血丝,但眼神比从前沉了很多。额头上多了几道新伤,谁给他包扎的,方仲文也不知道。他站在父亲身后,看见城外清军的灯火连成一片,影影绰绰看不出白天少了什么。“父帅,清军今天退得比往日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慈炤接过粥碗灌了一口。赵国祚今天把绿营兵收得早,八旗兵压阵的队列也比前几日短了不少。 和瑾说:“父帅,方仲文说清军伤亡不小,城下的尸体比昨日多了两成。” “伤兵营里抬满了,城墙上的人也在少。”朱慈炤把空碗递回去,“但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耗着。吴三桂在湖南被岳乐压着,援兵指望不上。指望不上就不指望。” 和瑾接过碗,没有走。 “父帅,清军攻了七日,伤亡惨重。赵国祚会不会改围城?” 朱慈炤没有回答。围城比强攻更可怕。城内粮草虽支撑久,但城下每日战死伤兵,弹药飞快消耗,围上三月、五月,不用清军打,自己就把自己耗干了。 “怕不怕?”朱慈炤没有回头。 “不怕。”不是少年逞强的镇定,城墙上站了这么久,死人见够了,惨叫声听惯了,怕不起来了。 朱慈炤沿着城墙根走回了签押房。舆图摊在桌上,他对着舆图看了很久。吴三桂的旗号插在衡阳,岳乐的旗号插在萍乡、袁州,两军在长沙城外僵持,谁也不敢先动。 朱慈炤转过目光,看着舆图上衡阳的位置。他忍了三年,从江山起兵到现在,一直在忍。忍到吴三桂受封周王,忍到赣州被围。没兵,没粮,没地盘,不忍又能怎样。三万绿营,六千八旗,围着他打。他在赣州拖住了江西大半清军。吴三桂在湖南若还打不开局面,等赣州城破,江西清军从侧翼压过去,岳乐就能两头围。他看得出,吴三桂未必看不出。 他在签押房来回踱了几步。吴三桂在长沙城外跟岳乐僵了两年,从江西萍乡败退,从袁州败退,把高得捷那支偏师丢在吉安当弃子。吴三桂老了,六十多岁,皱纹刻在脸上,野心还在,胆气还剩几分没人知道。他封了周王又如何,大义名分拿到手就锁进柜子里,一兵一卒不肯多派。 “吴三桂,本王在赣州替你拖着江西几万绿营,你若再无作为,还想和康熙划江而治?”朱慈炤的声音不高,签押房里只有方仲文听见。他没有接话。朱慈炤也不需要他接。他站在舆图前,盯着衡阳那个标记。看不清吴三桂在等什么,等赣州城破,等江西清军从侧翼包抄湖南?他是真看不清,还是假装看不清。划江而治是康熙愿意给的,康熙让你吴三桂当藩王,在西南一隅苟延残喘。一个削藩就能把你逼反的朝廷,还能容你在江南建第二个藩国?他看不清,那他就等着被康熙砍头。他看清了,就该知道,赣州不能丢。 方仲文没有接话,朱慈炤也不需要他接。他在签押房里立了片刻,走回案前,把舆图卷起来收好。 远处,清军大营灯火通明。赵国祚站在帐外,北门城墙上火把连成一条线。那面“大明监国”的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他打了一辈子仗,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可赣州不一样。城上的守军明知道守不住也不会退。朱三太子站在那里,大明监国的旗在那里,他们就不会退。 穆成格从帐中出来站到他身边:“大帅,朝廷又催了。皇上要捷报。希尔根将军也从抚州来了信,问赣州什么时候能拿下。岳乐将军在长沙等着……大帅,不能再等了。”赵国祚没有回头。不是他不想打,是打不动。几座炮台架在城上,一开炮就没法抬头。瓮城的城墙包着铁皮,撞木撞不开,云梯架上墙头,守军从垛口后面一涌而出,雷石滚木砸下去,步卒冲上去一茬一茬地倒。再攻,六万人全折在赣州城下,江西的防务就空了。 穆成格的喉结动了一下,退回了帐中。赵国祚站在帐外,看着赣州城头那面旗。他不信神,也不信命。但赣州城里那人,让他第一次觉得,这座城他也许真打不下来。 第97章 吴三桂老了 崇祯四十九年八月初二,赣州城北。清军中军大帐。 赵国祚站在舆图前,双手撑在案上,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帐外绿营伤兵的哀嚎从傍晚就没停过,混着南方八月闷热的湿气,一波一波地涌进帐来,熏得人头皮发紧。 穆成格站在他身后,甲胄没卸,脸上那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刀伤结了黑痂,翻着暗红色的肉茬。他站了很久,终于开口:“大帅,不能再攻了。今日又折了三百多人。这座城五座炮台、三道瓮城,城墙是铁的,里头的守军是铁打的。末将从征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硬仗。” 赵国祚没有回头。 穆成格说的他都知道。赣州的炮台他数过,城门的瓮城他见过,城上那面旗他看了半个月。他也攻过扬州,攻过嘉兴,攻过江阴。当年那些城,城破了,军心就散了。可赣州的守军死了那么多人,城上那面旗还在飘,城里的朱三太子一步都没退过。他知道,城里的火药快见底了,雷石滚木快耗干了,江山营的兵已经换了好几茬。但硬攻下去,城未必破,他的兵先打光了。 刘芳名跪在帐中,额头磕得青紫,不敢起来。 赵国祚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起来。” 刘芳名站起来,退到一旁。 穆成格道:“大帅,城上的火药虽然见底了,雷石滚木也耗得差不多了。可他们的炮还响,铳还在打,兵还在填。末将手下八旗白甲战兵折进去不少,提标五营减员已逾两成。再这样打下去——” 赵国祚抬手打断了他。 “本督知道。” 帐中安静了下来。赵国祚在帐中踱了几步,沉默了很久。昨夜派出去的斥候从南安方向传回消息。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斥候送回的军报,又放了下去。 “南安那边,舒恕也啃不动。伪监国的长子封了南安王,守城的叫杨德茂,是朱三太子的老部下,矿工出身,悍不畏死。梅关还有两千人卡在粤北的咽喉上,杨春生所部始终按兵不动,舒恕不敢全力压南安城。”他沉默了片刻。“广东绿营二十多年没打过硬仗,兵不堪战。杨德茂以破虏营据城死守,本地士绅助饷助战,舒恕两万多人压过去,打了这么久也没拿下。” 帐中诸将的脸色都不好看。赵国祚没有看他们。他站在帐口,望着赣州城的方向。那面旗还在。 “从明日起,改攻为围。北门兵力不动,每日轮番佯攻,让他不得休息。其他几门收缩兵力。” 穆成格问:“大帅,不攻了?” “不攻了。打不下来。” 赵国祚走回案前,铺开纸,提起笔。他想了很久,只写了几行字。不是给康熙的,是给兵部的——赣州城防坚固,贼众死守,臣围攻半月,伤亡逾五千,城仍未破。贼人城内粮草充足,恐非旦夕可下。臣请改攻为围,以困毙之。另请朝廷催调援兵,接济粮饷。 穆成格站在他身后,看见那几行字,没有说话。赵国祚放下笔,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大帅,皇上若是不准呢?” 赵国祚没有回答。他想起顺治元年他跟着多铎下江南,攻扬州,城破后十日不封刀。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年轻,什么都不怕。如今他老了,却在这座赣州城下栽了跟头。他怕的不是城破不了,是兵打光了。六万兵,是他从江西各镇东拼西凑拉起来的全部家当。打光了,江西就没有兵了。江西没有兵,吴三桂就能从湖南压过来,整个南方就全崩了。 八月初三,南昌。江西巡抚衙门。 白色纯站在签押房窗前,手里攥着一封刚从赣州送来的军报。赵国祚的用词很平,但字字都在推卸责任。白色纯的脸色很难看。从赣州陷落到现在大半年了,他还以为赵国祚能在朝廷面前替他挡一阵,如今赵国祚自己都要撑不住了。 师爷孙文焕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几封刚到的文书。“大人,朝廷又催了。户部说江西的军粮要从安徽、江苏调拨,要大人跟总督商量。” 白色纯把军报摔在案上。“商量?本官跟谁商量?赵国祚六万大军在赣州城下打了半个月,折了五千多人,连城墙都没摸上去。他倒好,改攻为围。围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 孙文焕低着头,不敢接话。 白色纯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弹劾他。本官要弹劾赵国祚。” 孙文焕抬起头,愣了一下。“大人——” 白色纯打断他:“六万精锐,对阵三万不到的叛贼,打了半个月,伤亡五千,寸土未得。朝廷催了那么多次,他除了请饷请援,还会什么?江西的粮饷从哪里来?朝廷从哪里调?他赵国祚攻不下来,就上书请援,好像江西的烂摊子不是他捅的。” 白色纯的声音越来越大,忽然压了下去。他坐下来,提笔蘸墨,写了一份弹劾奏折。 孙文焕在旁边磨墨,不敢出声。 白色纯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发出去。八百里加急。本官倒要看看,赵国祚在皇上面前怎么交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赣州城头,朱慈炤站在城楼废墟里。清军的炮已经好几天没有响过了。 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手里攥着册子,墨迹还没干透。“殿下,清军这几日攻得不像以前那么猛了。投入的兵力少了一半,云梯的次数也少了。王永泰说,清军怕是不想打了。” 朱慈炤没有接话。清军在城外耗了半个月,三万绿营折了五千,八旗兵也折进去不少。粮食从南昌运下来,几百里路,撑不了多久。 和瑾站在父亲身后,甲胄上溅了血,不是自己的,他已经习惯了。 “父帅,清军是不是要退兵了?” 朱慈炤没有回头。“不会。赵国祚是打老了仗的,他不会退。他会围。围到我们粮尽援绝,再慢慢收网。” 和瑾沉默了一会儿。“父帅,周王的援兵还会来吗?” 签押房里的灯还亮着。方以智坐在朱慈炤对面,捻着佛珠。 “殿下,锦衣卫从衡阳传回消息。周王那边,马宝还在长沙。夏国相在江西收拢了韩大任的残部,说是要东进策应。可夏国相的兵至今还在路上。” 朱慈炤没有接话。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殿下,周王的援兵,怕是等不到了。” 朱慈炤沉默了很久。 他在赣州拖住了江西几万绿营,吴三桂在湖南跟岳乐僵持了这么久,毫无进展。再这样下去,等赣州城破,江西清军从侧翼压过去,岳乐就能两头围。他若还看不清局势,那就等着被康熙砍头。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赣州划到衡阳,又从衡阳划到长沙。 “他不会来了。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来。吴三桂这老贼看来是真的老了。他要的是本王在赣州替他挡清军,他在湖南慢慢攒家当。本王在赣州替他卖命,他在衡阳等着收尸。” 方以智低下头,捻着佛珠。 朱慈炤转过身,看着帐中的将领。王永泰、张万祺、陈瑚,还有站在角落里的和瑾。各自主官都在看着他。 “各位,指望吴三桂的援兵,不如指望自己。赣州城里的粮草还够。清军攻了半个月,伤亡五千,连城墙都没摸上来,本王与赣州共存亡。” 帐中诸将齐声:“末将领命!” 朱慈炤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封还没写完的回信。吴三桂收了他的册封,收了他的金册,却一兵一卒都不肯派。他不是看不清局势,是故意看不清,就不用出兵;不用出兵,就能保存实力。等赣州城破,等清军从江西压过去,等岳乐把长沙围死,他再想出兵,也晚了。 朱慈炤放下笔。信不写了。舆图上,赣州城外的清军大营标着赵国祚的旗。南安城外标着舒恕的旗。吉安城外标着夏国相的旗。三路清军压过来,他只剩这一座孤城。但他还没输。城还在,旗在,天下人就知道,大明还在。 第98章 死战不退 八月初十,北京,乾清宫。 西暖阁里,康熙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赵国祚从江西送来的奏折。索额图站在左侧,明珠站在右侧,熊赐履、李光地、王熙分列下首。康熙把奏折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赵国祚说赣州城防坚固,伪朱三太子死守不退,请改攻为围,并请朝廷调拨援兵。兵部的折子呢?” 明珠上前一步。“皇上,兵部以为赵国祚所奏属实。赣州三面环水,城高池深,伪监国经营已久,非旦夕可下。围困之策虽缓,然胜在稳妥。若强攻不下,损兵折将,反而不美。只是——” 康熙看了他一眼。“只是什么?” 明珠低着头。“只是围城旷日持久,粮饷耗费巨大。江西连年征战,百姓疲敝,无力支撑大军长期围城。兵部请旨,从浙江调拨绿营八旗精锐,增援江西战场。浙江总督李之芳疏称,松江、崇明绿旗兵近两万,可抽调精锐五六千名入赣助战。” 康熙没有立刻表态。索额图上一步:“皇上,浙江的兵是为了对付耿精忠的。耿精忠虽然在福建被杰书打得节节败退,但余部未灭,郑经又在漳泉一带蠢蠢欲动。若从浙江抽调兵力,万一耿逆反扑,浙江空虚,后果不堪设想。” 明珠立刻反驳:“耿精忠已经是强弩之末。杰书在福建连战连捷,延平已下,耿逆进退失据,投降指日可待。浙江的兵力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处处把守,抽调五六千精锐并不困难。反倒是江西这边,若不增援,赵国祚六万兵马围一座赣州都力不从心,江西糜烂,湖南的岳乐大军侧翼就暴露在吴三桂的刀口之下了。” 康熙的目光转向熊赐履。熊赐履沉吟了片刻:“臣以为明珠所言有理。耿精忠不足为虑,江西才是心腹之患。伪朱三太子虽兵力不多,然其号为监国,打着大明的旗号,对天下反清势力有号召力。若让其久踞赣州,与吴三桂、耿精忠遥相呼应,则江西糜烂,两广震动,局面更难收拾。”熊赐履顿了顿。“赵国祚围城之策虽稳,但不考虑朝廷的脸面。伪朱三太子是崇祯的儿子,是反贼们的一面大旗。这面旗不倒,天下就还有人以为大明还在。朝廷连一个赣州都围上一年半载,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心可就活了。” 康熙听到“崇祯的儿子”四个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他想起顺治年间,朱三太子的名号就曾多次被反贼们拿来扯大旗,始终剿而不灭。如今这个自称朱慈炤的人占了府城、自立监国、把吴三桂都拉拢到他的名下。康熙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朱三太子不管真假,朝廷都不能让他活着。他活着,大明的旗就有人扛着;他活着,天下人就觉得大清江山还没坐稳。赵国祚想围,朝廷可以准。但不能围到天荒地老,朝廷没那个银子,也没那个脸。让他限期拿下赣州,同时从浙江抽调兵将赴援江西。两路夹击,务求速决。” 殿中诸大臣齐声:“皇上英明。” 数日后,赣州城外,清军中军大帐。 八月的赣南闷热难当,帐帘掀开着,热气裹着血腥味从城下飘进来。帐中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赵国祚坐在主座上,浑身的甲胄还穿着,护心镜上渗了暗红色的锈迹。他的面前摊着那封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上谕,纸边磨起了毛。 江西巡抚白色纯的弹劾奏折,他是从兵部的回文里才看到的。白色纯在折子里说他“顿兵坚城,师老无功”。 帐中将领分列两侧,没有人敢说话。九江镇总兵刘芳名低着头,额头的青紫还没消;督标五营的将领们甲胄上的泥浆没擦干净,脸上带着倦意;南赣镇胡有升站在后排,大气不敢出。 江西绿营的所有主力全被牵制在这座城下了。南昌空虚,九江空虚,万一吴三桂突然从湖南东进,整个江西就会全线崩溃。赵国祚把这份上书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手指捻着纸页,指节泛白。 穆成格站在前排,喉结动了一下。“大帅,皇上催得紧。浙江衢州镇总兵率六千援兵已在路上,半月之内必到。到时候——”他顿了顿,不敢往下说。 “到时候本督再无可推,只能死战。”赵国祚替他说完了,帐中的空气凝滞了一会儿。 “援军到达后第二日下令全军总攻。衢州镇援军进攻建春门,九江镇攻涌金门,提标左右营攻百胜门。八旗兵作为监军,列阵城外。各营将领,自己把队伍带到指定的位置上。首登北门者,官升三级,赏银万两。擒杀伪监国者,奏请朝廷封爵抬旗。”他的声音忽然高起来。 帐中诸将齐声抱拳。“末将领命!” 赵国祚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拿起那封谕旨。这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军令状。城破,有功;城不破,有罪。他的声音终于压低了半截:“城破之后,十日不封刀。” 帐中诸将的眼珠子都亮了。 赣州城头。 八月十二日傍晚,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下,城外清军的大营增兵了。南边来了好几千生力军,旗帜上绣着‘衢州镇’的字样。是浙江的绿营,刚从耿精忠那边调过来的。士气不错,不像被我们打残的那些败兵。赵老匹夫把衢州镇援军摆在建春门方向,那是我们的薄弱点。” 朱慈炤站在城楼上,千里镜里清军大营旌旗密集,营帐连绵。他放下千里镜。那些增援的绿营兵是新面孔,刚从福建前线调过来,打了胜仗的兵士气不低。 方以智从他身后走上来,捻着佛珠。“殿下,赵国祚这是要拼命了。满清朝廷催促,白色纯弹劾他,浙江的援兵又到了,他若再无作为,提督的位子就坐不稳了。狗急了跳墙,何况是他这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 朱慈炤沉默了片刻。“他越急,越容易出错。” 八月十三日,辰时。清军的炮声响了。 十几门红夷大炮对着赣州城墙轮番轰击,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碎裂,尘土飞扬。城上的炮台还击,双方对轰了将近半个时辰。城墙在建春门方向出现了一道两丈宽的缺口,没有完全垮塌,但砖石松动,城墙上的人不敢靠近。 朱慈炤站在北门城楼上,千里镜里清军的阵列在炮声中逐步前移。衢州镇的绿营兵举着云梯,盾牌手在前,鸟铳手在后,朝建春门推进。军容齐整,士气旺盛,跟在赣州城下耗了半个月的老弱残兵截然不同。九江镇方向,重新整补过的绿营兵跟在后面,督战队立在两翼。 朱慈炤下令张万祺率江山营主力增援建春门,王永泰的标营在城内待命,预备队往建春门方向移动。 建春门。马雄蹲在残破的垛口后面,他的两千客兵折损了不少,此刻能上墙的不足一千五百人。衢州镇的绿营兵扛着云梯朝城墙涌过来,盾牌手在前,队列整齐,不怯阵,显然是打过硬仗的老兵。城上的鸟铳响了,衢州镇的兵有人倒下,后面的不慌乱,踩着袍泽的尸体继续往前走。云梯一架架竖起来,铁钩砸在垛口上。城上的滚石砸下去,滚水浇下去,石灰撒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架云梯搭上了缺口处,衢州镇的兵蜂拥而上。 “堵住缺口!”马雄吼着冲了过去。他的亲兵紧跟其后,刀枪并进,从清军涌上城墙的一瞬间硬生生挤进了扎堆的人群中。衢州镇的兵先头登上了城墙,在缺口处和江山营、客兵混战在一起。城墙上的防守在缺口处稀薄了许多,清军增援部队源源不断。 赵国祚站在城外的望台上,千里镜里赣州城墙出现的那道缺口,让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死死盯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没有犹豫:“穆成格,八旗白甲兵,上!” 穆成格抱拳,转身冲下了望台。传令兵跑到阵前,把令旗猛地一挥。穆成格的八旗白甲步兵从阵后冲了出来,甲胄鲜明,盾牌手在前,鸟铳手在后,朝建春门方向涌去。赵国祚把手里最后一张底牌打出去了。 城墙上,清军源源不断地涌上缺口。他们在城墙上撕开了一个数尺宽的口子,更多的兵沿着缺口处攀上来。 马雄浑身是血,左胳膊垂着。他的亲兵已经倒下了好几个,有的躺在垛口下面,有的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王永泰带着标营五百精锐跑上城墙时,看见马雄正一刀捅翻了一个爬上来的衢州镇兵。“王永泰!缺口堵不住了!”马雄的声音沙哑。 王永泰没有接话,带人冲上了城墙。 八旗的白甲兵穿着厚厚的棉甲,刀砍上去陷进棉絮里,不再能一刀致命。标营的兵三个人围一个,砍翻了他们身边的几个白甲兵,自己倒下了好几个。王永泰的刀砍卷了刃,抢过清军的刀继续砍。他的标营白甲兵已经折了数十人,上城的清军却越来越多。缺口处清军的尸体和被砍死的白甲兵层层叠叠地堆着,堵了半截缺口。尸体堆了五尺来高。 朱慈炤站在城楼上,奔涌的人潮在各处城墙上烧得一锅粥。清军这次的进攻投入了比以往更多的狂兵,整个城墙都在同时受敌。建春门清军方阵后面,督战队高举着刀,把溃退下来的逃兵一个个砍翻。马雄浑身是血跑过来:“殿下,建春门撑不住了!缺口还在扩大,预备队何时到位?” 朱慈炤没有回答,把身边的锦衣卫打发传令各门稳住阵脚。 和瑾从城下跑上来,浑身尘土,左手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跑到朱慈炤面前,话不多:“父帅,建春门的缺口越来越大,标营快顶不住了。” 朱慈炤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眼神没有一丝退缩。朱慈炤的目光没有动:“带三百人,上去。守住缺口。” 和瑾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朱慈炤军令如下让次子带着人马支援,没有过多言语军令如山。他带着人消失在城楼的阶梯口,片刻后出现在建春门的城墙上,站在了王永泰的身后。 他的甲胄上溅血了,不知是谁的。但他的刀已经出鞘,刀身在血光中闪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监国千岁!大明万胜!”城墙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城上的守军齐声跟着吼了起来。在缺口处混战的江山营和标营兵听见城头的呼喊,纷纷振奋精神,朝缺口处的清军扑了过去。 赵国祚在城外望台上,看见那面“大明监国”的旗还在赣州城头飘着。 涌金门,九江镇的绿营兵正在顶着城上的滚石擂木猛攻。刘芳名站在阵列后方,脸涨得通红,挥刀督战。他的兵在这里折了半个月,此前伤亡最重、士气最低。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再是被逼着填战线的替死鬼,而是抢功的主角。他看到了建春门那边城墙垮塌掀起的烟尘。八旗的标骑已经到了缺口处增援,不用多久,赵国祚就会调他用不着他。刘芳名一刀砍翻了一个从城下溃退下来的逃兵,满脸嗜血的狂态吓得身后的兵丁纷纷后退。他吼道:“督战队,给本将压上去!再有后退者,斩!” 城上的滚石擂木砸下来,九江镇的兵又被砸倒了一片。后面的人硬着头皮往上冲,死伤惨重。百胜门的提标左右营也好不到哪里去,城墙上的守军用火器把清军压制在城墙根下,云梯被推倒了几次后就不再搭上去了。 但建春门的缺口始终没能堵住。 赵国祚在中军帐里坐不住,走到望台上。建春门方向的枪声、喊杀声混在一起,旗幡搅成一团。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攥,又松开。八旗兵已经投进去了,督标最后两营是他手里最后的预备队,轻易不能动。 “传令刘芳名,让他务必从涌金门撕开口子。传令提标左右营,加紧进攻百胜门。让他顾此失彼。”传令兵跑了出去。 赵国祚的声音沉了下去。“本督还就不信。今日,城必破。” 城墙上,朱慈炤沿着城墙根一路走。炮弹从头顶飞过,砸在城墙上,碎砖横飞,两人耳边灌满了嗡嗡响的炸裂声。 建春门的缺口处还在混战,清军的尸体堆了快一丈高,城上的守军也倒下了不少。和瑾带着三百人顶在最前面,没有刀了就夺清军的刀,刀断了就抱着清兵从城墙上滚下去。 王永泰从不远处跑过来,浑身是血,左胳膊垂着。“殿下,建春门撑不住了!白甲兵又在集结,下一波冲锋怕是最后的总攻!” 朱慈炤看着他。“撑不住也要撑。忠义营全部上城。锦衣卫、标营所有预备队,分头向各处城墙支援。” 王永泰抱拳,转身跑了。 朱慈炤站在城楼上,握着那把磨痕累累的刀,刀身映出火光。和瑾站在他身后半步,甲胄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他提着刀,手指没有发抖。 朱慈炤拔刀,刀身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冷光。城下的清军正在集结,建春门方向又涌上来一波人潮。他没有退。 “大明威武!” 城墙上,疲惫的守军跟着他吼了起来。 响动震彻赣州城上的天空,连城下的赵国祚都听见了。赵国祚站在望台上,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杀了一辈子的仗,头一回遇到打了这么久还喊着口号不退的兵。他转过身,不再看城头。 “传令穆成格。督标两营,全部压上去。” 城上,炮队的火药快见底了。五座炮台的炮膛烧得通红,炮手往炮衣上浇水,热气蒸腾,城上的守军一次次击退冲上城墙的八旗兵,又一次次被击退,来回反复拉锯。江山营的兵又少一截,标营的老兵也填进缺口。连忠义营还没练熟的新兵,此刻也补上了城墙。 “方仲文,传令各门。所有火炮,全部打完。不要留弹药。” 城上的炮台轰鸣起来,炮口喷出一团团火舌。炮弹砸在清军阵地上,砸在攻城队伍中,砸在云梯上。城下的清军阵脚大乱,督战队砍了几个逃兵,稳住了阵脚,攻城仍在继续。但攻势明显放缓了。 赵国祚的眉头越皱越紧。打了一辈子的仗,他在赣州城下头一回感到了什么叫做铁打的就是铁打的。城上的守军明知道守不住也不会退。朱三太子站在那里。大明的监国旗在那里。他们就不会退。 第99章 浴血冲锋 崇祯四十九年八月十三日,申时,赣州。 清军的号角声终于远去。 建春门段城墙的缺口处,尸体堆了将近一丈高。绿营的号衣、八旗的白甲、明军的棉甲,混在一起,层层叠叠,分不清彼此。血从尸堆底部渗出来,顺着城墙砖的缝隙往下淌,在墙根下汇成一条细细的红溪,流进护城河,把河水染成了暗红色。 城墙上,活着的人靠在垛口后面喘气。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笑。江山营的兵用刀拄着地,蹲在血泊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标营的老兵躺在城墙根下,闭着眼,手里还攥着卷了刃的刀。伤员被抬下去,担架不够,就用门板抬。门板不够,就用拆下来的云梯抬。抬不下去的,就躺在原地呻吟。 和瑾靠在城楼柱子上,浑身上下全是血与泥混在一起,已经看不出甲胄本来的颜色。脸上的血干了,结了一层褐色的痂,顺着脸颊的纹路裂开,像一张碎掉的面具也没有力气擦。左手的虎口震裂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干成了黑紫色,糊在指缝间。 他在城墙上站了好几个时辰。八旗白甲兵冲上缺口的时候,他带着三百人顶在最前面,刀砍卷了刃,抢过清军的刀继续砍。身边的标营兵一个一个倒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也数不清。他只记得站在缺口处不能退,身后是赣州城,城里有父亲。 方仲文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替他包扎手上的伤口。和瑾垂着眼,任由方仲文摆弄,一言不发。他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呆滞,是那种见过太多死人之后的空。才十几岁的脸上刻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漠。 方仲文把布条扎紧,站起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去查看下一个伤员。 朱慈炤在建春门城楼的废墟里站着。身上被血溅了好几处,护心镜上不知何时被砸凹了一块。他没有受伤。身边的人倒下了那么多,他没有受伤。 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手里攥着册子。“殿下,各营伤亡清点出来了。江山营阵亡近三百,伤逾四百;标营阵亡近百,伤逾两百;客兵马雄部阵亡逾两百,伤三百;张宗仁部阵亡近百,伤一百余;忠义营也伤了数十人。”方仲文的嘴唇在哆嗦。“殿下,全军伤亡逾两千。清军那边——城下清军的尸体至少有五千多具,衢州镇的援军最盛时上来了三千多人,折在城下的至少一半。城下的尸体堆得快跟城墙齐平了。” 朱慈炤沉默了片刻。 “火药呢?” “火药快见底了。林时益说,城上的火药撑不过下一波进攻了。城上的滚石雷木也快没了。江山营的兵还站在那里,没有人退。殿下,我们——我们撑过来了。”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走下城楼,沿着城墙根走了一遍。江山营的兵靠在那里,刀搁在膝上,有人闭着眼,有人睁着眼望着天。一个老兵靠在垛口上,嘴里叼着半块干饼,嚼也不嚼,就那么含着。他的甲胄上插着一支箭,箭头嵌在甲叶缝隙里,他没有拔。 王永泰坐在城墙根下,左胳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他的甲胄被砍了好几道口子,护心镜凹了一大块。看见朱慈炤走过来,他站起来,抱拳。“殿下,末将的标营还能打。”声音沙哑。 朱慈炤看着他的左胳膊。“伤了就歇着。仗还没打完。” 王永泰摇头。“末将没事。皮外伤。”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雄的声音。马雄也在包扎,肩膀上被砍了一道口子,血把棉甲浸透了一大片。他皱着眉,任由军医用布条缠紧伤口,一声不吭。张宗仁蹲在他旁边,左肩中了一箭,箭已经拔了,布条缠着,脸色发白,但没有皱眉。 马雄看见了朱慈炤,站起来。 “殿下,末将的兵折了不少。但能打的还站着。末将从衡阳来赣州的时候,吴帅说让末将盯着殿下。末将在赣州城墙上替他挡了几个月的清军,末将的兵死了那么多,末将的兵还替他挡着。殿下,末将想明白了。末将是汉人,末将的兵也是汉人。殿下是大明的监国。末将替殿下卖命,死了不冤。” 马雄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张宗仁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末将也是。”话不多,够了。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向城楼的另一侧。 和瑾还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方仲文已经把他的手包扎好了,他朝朱慈炤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片刻,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朱慈炤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没有低头看他。 “受伤了没有?” “没有。”声音沙哑,平静。 “一切都是为了亿兆大明子民。”朱慈炤又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方以智从城下上来,捻着佛珠。“殿下,城上的滚石雷木还用完了。火药快见底了。清军虽然退了,但他们不会就此罢休。赵国祚在城外收拢溃兵,明日还会再攻。下一次,我们撑不住。”“不用下一次了。”朱慈炤的声音很低。“本王不让他有下一次。今晚,本王出城。” 城外,清军大营。赵国祚在各营巡视。 从建春门撤下来的衢州镇兵瘫在营帐里,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喝水,有的闭着眼,有的坐在地上发呆。营帐里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烧焦的布条味。 赵国祚从他们身边走过,面沉似水。打了一辈子的仗,他知道这些兵已经尽力了。五千人填在赣州城下,死了那么多,城还是没有破。 衢州镇总兵跟在赵国祚身后,低着头。“大帅,末将的兵折了半数。不能再攻了。” 赵国祚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九江镇的营帐里,伤兵的呻吟此起彼伏。兵器散了一地,刀枪上全是缺口,鸟铳的枪管还没凉。刘芳名蹲在营帐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看见赵国祚走过来,他站起来,饼掉在地上也没捡。 “大帅,末将的兵不能再攻了。” 赵国祚看着他。“本督皇命在身,动摇军心者斩。” 刘芳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帐外的火把燃了大半夜,赵国祚坐在主座上,面前摊着那张画满标记的舆图。赣州城的标记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难堪。 穆成格从帐外进来,甲胄没有卸,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大帅,各营折损大半。粮草还能撑,兵不能了。” 赵国祚没有接话。朝廷催他,白色纯弹劾他,江西的绿营主力全被他攥在手里,南昌空虚,九江空虚,他不敢撤。舒恕在南安还在打着,他也不能撤。 “粮草够吃几日?” 穆成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折损数千,伤者无数,能战者不满原数了。衢州镇的援军折了近半,士气大挫。各绿营收兵后,大帅预先备好的饭食分发下去,多少喝了口水,啃了两口干粮。那个场面——”他顿了顿,不忍再说了。 “皇上不会让本督撤。”赵国祚的声音低下去。“本督也不撤。” 赣州城,签押房,灯火通明。朱慈炤召集各营主官。王永泰、张万祺、马雄、张宗仁、陈瑚站了一屋子。和瑾站在门口,身上的甲胄还没换,血迹干在袍面上,甲叶子被血黏住了,走起路来不再哗哗响。 朱慈炤站在舆图前,把各营剩下的兵力一一清点了一遍。江山营一半没了,标营也折了不少,客兵折了三分之一,忠义营还没正经打过仗。能战的兵勉强凑齐几千人,加上城中预备队和锦衣卫的护卫,还有备用的骡马兵,能拉出七八百骑兵。 “各位,本王决定——今夜出城。”帐中安静了一瞬。 朱慈炤的手指落在舆图上清军大营的位置。“清军今日死伤数千,锐气已挫。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守我偏要出其不意。赵国祚收拢溃兵,安抚士卒,忙着舔伤口,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出城。本王要集合所有有力人马,向清军大营发起最后冲锋。” 他转过身,看着马雄和张宗仁。“马将军、张将军,你们的客兵是跟随吴帅多年的精锐,此番随本王冲锋,可愿为前锋?” 马雄双手抱拳:“末将愿往。” 张宗仁紧随其后:“末将也愿往。” 朱慈炤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二位将军,本王与你们实说。大明的前途,就在这一战了。你们心怀忠义,愿为大明拼杀,本王感念在心。待光复大明之日,二位便是公侯之位。本王今日在此向你们起誓,绝不食言。” 帐中各营主官齐声抱拳。 朱慈炤的口气缓了一拍:“本王把能拼的家底全押上去了。各营合计可战精兵数千人,骑骡马兵数百人。黄昏时分出击。清军大营离城不过数里,今日他们力战了半天,人困马乏,入夜后必然懈怠。标营骑兵打头,客兵继之,江山营主力从北门出,直捣中军。” 他从案上取出一张写好的赏格:“今夜出击,每人先发二十两。胜了,再补三十两。阵亡的,抚恤五十两,送到家。日后大明江山光复,你们的子孙,朝廷厚待。” 帐中各营主官齐声。“末将领命!” 方仲文抬出一箱银子,在签押房外分发给各营。兵士们领了银子,揣进怀里,没人说话。银子在手里攥着,有人往怀里塞,有人咬着牙,有人低着头。一个兵把银子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一个老兵把银子塞进靴筒里,拍了拍靴面。 “殿下,末将不要银子。末将只求殿下活着。殿下活着,大明就有希望。”那老兵从广丰就跟着朱慈炤,岁数不小了。 朱慈炤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银子拿着。活着回来,花。”那老兵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擦,转身走进了队伍中。 朱慈炤翻身上马,银白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和瑾骑马跟在他身后,没有骑骡子,骑了一匹矮脚马。他的甲胄上还溅着白天没擦掉的血迹。朱慈炤没有回头看他,但他知道儿子在身后。 全军出动。马蹄踏在城门洞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城门的守军用绞盘放下吊桥,城门缓缓打开。 朱慈炤拔刀,刀身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冷光。“明军威武!”全军沉默,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他们向清军大营挺进。 赣州城头的“大明监国”旗在暮色中猎猎展开。城墙上,方以智捻着佛珠,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暮色里。方仲文站在城楼上,攥着册子,手指发白,嘴唇哆嗦。他不敢喊,怕清军听见;也不敢不喊,怕弟兄们听不见。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不会输。也不能输。”方仲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清军大营的灯火在暮色中影影绰绰。朱慈炤骑在马上,手按着刀柄。 赵国祚在营帐里休整,一定想不到他会来。想不到就对了。想不到才有机会。 江西清军的最后一战,就在这里。 第100章 大明回来了 崇祯四十九年八月十三日,黄昏,赣州城外。 暮色从章江对岸漫过来,清军大营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白天的攻城耗尽了他们的力气,伤兵的哀嚎此起彼伏。赵国祚坐在中军帐里身着甲胄与幕僚商谈明日作战安排。四万大军折了近三成,消耗粮草无数,赣州城还迟迟不能攻破。 帐外忽然传来闷响。不是炮声,是马蹄声。 赵国祚猛地站起,冲出帐外。北门方向,烟尘滚滚,无数火把在暮色中跳动,像一条火龙扑向清军大营。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朱慈炤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银白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长刀在手,刀身映着火光。身后,标营骑兵列成锋矢阵,马蹄声如闷雷,大地在颤抖。全军沉默,只有风声和马蹄声。那股向死而生的气势,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清军大营的腹地。和瑾骑马紧跟在父亲身后,铁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最后检查了胸前的甲叶束带,左手提缰,右手将一柄长刀横置于马鞍前。刀刃映着城头残余的火光,像一道凝住的寒霜。白天攻城时身上溅的血还没干透,又要在暮色中添了新。 标营骑兵如潮水般涌入清军大营,王永泰冲在最前面,一刀劈翻了栅栏,战马踏过鹿角,直扑赵国祚的中军大帐。马雄,张宗仁骑着战马,近两千客兵紧随其后,从侧翼绕过去,缠住了穆成格的八旗兵。这些跟随吴三桂征战多年的老卒,刀法狠辣,战阵娴熟,一刀一刀地砍在八旗兵的软肋上,不让其集结。马雄一刀砍翻了八旗兵的一个佐领。他的兵跟着他嗷嗷叫着往上冲。张宗仁沉默不语,带着他的吴藩老卒从侧翼包抄,把八旗兵的阵脚彻底搅乱。他们是吴三桂安插在赣州的眼线,也是吴三桂留给朱慈炤的最后一条退路。城破之时,他们会带着朱慈炤突围。可今夜,朱慈炤不突围。他要破敌。 朱慈炤一挥手,锦衣卫、忠义营和赣州卫的两千生力军从两侧杀出。周虎带着锦衣卫,黑衣黑甲,手持长刀,直插清军腹地。陈瑚带着忠义营,嗷嗷叫着冲向九江镇的营帐。这两千人养精蓄锐,此刻如猛虎下山,杀得清军措手不及。 九江镇的营帐里,刘芳名正蹲在地上啃干饼,听见外面的喊杀声,冲出帐外,看见漫天的火把和烟尘,脸色刷地白了。“敌袭!集结!”他的嗓子都喊破了,但他的兵已经不听他的了。白天的攻城折了太多人,伤兵满营,能战者寥寥。标营的骑兵冲到面前,一刀砍翻了营帐前的栅栏,纵马踏进营中。见人就砍,见人就杀。刘芳名带着亲卫想集结兵力,人数太少,营盘太大,四面八方都是溃兵,亲卫们护着他往外突围,被乱军冲散。 和瑾骑马冲进了九江镇的营帐。一个清兵举刀朝他冲过来,他侧身避开,长刀挥出,干净利落,那清兵应声倒下,脖子上的血喷出老远。两个锦衣卫死死护在他两侧,刀剑相交,替他挡开了几支冷箭。和瑾没有停,策马继续往前冲。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满是杀气。 九江镇溃了。绿营兵扔了刀枪往南跑,乱兵四处逃散,踩踏了无数伤兵。刘芳名被亲卫们拼死护着冲出了营帐,消失在夜色中。南赣镇在侧翼被乱军冲散,胡有升想收拢残兵,发现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他叹了口气,带着亲兵往南昌方向退去。 朱慈炤骑着马,在亲兵的护卫下冲进清军大营。“烧!”他拔刀指向粮草囤积的方向。周虎带着锦衣卫冲进了粮草营,火把扔上去,粮垛着了,营帐着了,火苗蹿起数丈高。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清军大营的粮草,在这一刻化为灰烬。 大火燃起的时候,赵国祚站在中军帐外,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粮草没了,一切都完了。 标营的主力已经突入中军。王永泰浑身是血,左胳膊垂着,右手还攥着刀,带着标营骑兵直扑赵国祚的中军大帐。赵国祚的亲兵列阵抵挡,刀枪并进,死死护住中军。两军在狭小的空间里展开了血刃战。刀砍钝了用枪捅,枪捅断了用刀砍,人杀红了眼。赵国祚没有退。他拔出刀,站在中军帐前,吼道:“稳住!督标后营,上!”督标后营是赵国祚的嫡系,装备最精,训练最久,忠诚度最高。此刻他不得不把这张最后的底牌打出去了。督标后营的王泽虎带着兵冲了上去,暂时稳住了阵脚。南赣镇的溃兵被收拢了一部分,也被填进了这道防线。可这些绿营兵苦战最久,能战敢战之人大多倒在了赣州城下。剩下的兵丁士气低落,一触即溃。溃败之势,已经无法阻挡。 朱慈炤看见中军还在顽抗,知道赵国祚还在那里。他拔刀,刀身在火光中雪亮。“周虎,锦衣卫随我来!忠义营,跟上!”他挥刀指向赵国祚的中军大帐,“拿下赵国祚!大明万岁!”身边,锦衣卫、忠义营和赣州卫的生力军如潮水般涌向中军。 王永泰的标营骑兵在清军中来回冲杀,马蹄踏过尸体,刀锋掠过喉咙。王永泰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用牙咬着刀,单手控缰,冲在最前面。泪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淌下来,他嘶哑地喊道:“向前!向前!殿下在看着我们!”标营的兵跟着他,一往无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和瑾骑马跟随着父亲,冲向了清军中军。他的战袍上满是血迹,长刀已经卷了刃,他用刀背砸,用刀柄捅,身边的锦衣卫死死护住两侧,替他挡开了一支支冷箭。 王泽虎在混战中看见了那面“朱”字大旗。旗杆底下,那个骑在马上的人银白甲胄,不怒自威。他认出来了——伪监国。他搭弓,暗箭射了出去。羽箭穿过人群,直取朱慈炤的后背。 熊忠从旁边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支箭。箭矢贯穿了他的头颅,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没了声息” 朱慈炤的刀没有停。“向前!他们顶不住了!”他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锦衣卫跟着他冲进了中军,忠义营的生力军从两侧包抄,督标后营终于溃了。王泽虎被乱军裹挟着往南跑,不知去向。 赵国祚被围在了中军帐前。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握着刀,站在尸堆中,看着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明军,忽然泪流满面。他跪了下来,面朝北边,北京的方向。“皇上,什么不采取老臣策略,大声哭喊,老臣辜负了圣恩。非老臣不尽力,此战过后伪监国朱慈炤将会是大清心腹大患。皇上……老臣对不起大清……”他把刀横在脖子上,闭上眼,用力一拉。鲜血喷溅,他的身体缓缓倒下,倒在赣州城外的泥地上。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最终还是没能走进这座城。 穆成格在远处看见赵国祚倒下,知道大势已去。他带着残存的八旗兵拨转马头,朝抚州方向退去。马雄想追,被朱慈炤拦住了。 朱慈炤骑马站在清军大营的废墟中。长刀拄在地上,刀身沾满了血,自己的、清军的,分不清了。身边的锦衣卫浑身浴血,忠义营的兵士们也满身伤痕。和瑾骑马站在父亲身后满脸是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的、空洞的,像在看远处的虚空。 和瑾忽然泪流满面。他仰起头,嘶声喊道:“父王!大明要回来了!大明万岁!”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十六岁少年的血性与滚烫的泪水。 朱慈炤看着他,没有接话。他仰起头,看着夜空,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大明万岁——” 城墙上,守军听见城外的吼声,看见清军大营的火光冲天,知道胜了。一个老兵从垛口后面探出头,看着城外那片烧焦的营帐,喃喃自语:“胜了。 “大明万岁!”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吼了起来。 “大明万岁!” “监国千岁!”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赣州城上空回荡,在章江水面震荡,在每一个将士的胸膛里炸响。 江西清军主力,在此一役中彻底崩溃。赵国祚死了,四万大军灰飞烟灭。朱慈炤勒转马头,对着身边的将领说道:“打扫战场,收编俘虏。传令下去,降者不杀。” 他回头看了一眼衡阳的方向。吴三桂那个老汉奸,得知赣州大捷的消息,还会窝在湖南不动吗?江西的缺口已经打开了。顺流而下,可威胁九江、南昌,甚至南京。他朱慈炤在赣州打下的这条路,吴三桂若还不走,那就是他自己蠢。 他骑马走进赣州城。城上的兵看见他,欢呼声震天动地。他抬起头,看着那面“大明监国”旗,在夜风中猎猎展开。 赣州,保住了。大明,还在。 第101章 道不尽沧桑 崇祯四十九年八月十四日,晨,赣州城外。 硝烟还没散尽,圆月挂在西天,光线惨淡。从昨天黄昏到半夜,朱慈炤带着大军猛攻清军大营,打了整整一个晚上。标营的骑兵冲在最前面,马雄和张宗仁带着客兵从两翼包抄,锦衣卫放火烧粮草,忠义营和赣州卫跟在后面压上去。九江镇、南赣镇、衢州镇全垮了,督标五营也撑不住了。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喊杀声震得耳朵发麻。朱慈炤骑着白马,穿着银白甲胄,冲在队伍最前面。长刀指到哪里,将士们就打到哪里。主帅都不怕死,底下的人更不怕,一个个红着眼睛往上冲,一个人顶十个用。 赵国祚的中军被团团围住,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老头子知道大势已去,朝北边磕了三个头,哭着说:“臣辜负了皇上,臣对不起大清。”说完拔出剑抹了脖子。主帅一死,清军彻底崩了。扔下刀枪逃命的人漫山遍野,这一仗,明军以少打多,硬是击溃了近三万清军,江西的绿营主力基本上被打残了。 仗打完之后,朱慈炤骑在马上,站在高坡上,长刀拄在地上,甲胄上全是血。身边的兵横七竖八地坐在地上、躺在地上,有的靠在刀上喘气,有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力气都用光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伤兵断断续续的呻吟。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和瑾骑着马从火光里跑过来,战袍被血浸透了,左胳膊缠着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他翻身下马,跪在父亲面前,嗓子都喊哑了:“父帅,咱们赢了,儿子没给您丢脸。”朱慈炤低头看着这个次子,浑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才十六岁,跟着他冲进清军大营浴血奋战。上天待朱家不薄,给了他这么一个能打仗的儿子。再想想大儿子和璋,守在安南根基之地,带着不多的人硬扛着广东来的近两万清军,镇守安南坚如磐石为大军解决后顾之忧。朱家的血脉,是浸透大明三百年国祚的墨,是深秋枯叶上不肯褪色的脉络。每一滴血都曾在紫荆城的宫墙下流淌,在煤山的松柏间凝固,如今又在赣州的夯土中缓缓渗开。这不是挥洒,是渗透——如雨水渗进龟裂的大地,每一寸都带着前朝的重量,每一寸都在沉默中嘶鸣。 天快亮的时候,方仲文跑过来,浑身又是血又是土,手里攥着本册子,声音都在发抖:“殿下,清点过了。清军死了七千多人,俘虏了近两千。缴获刀枪好几千,火药上百桶,战马八十多匹,骡子驴二百多头。粮食烧了大半,剩下一些还能吃。”朱慈炤接过册子翻了翻,看到客兵的伤亡数字,手指顿了一下。马雄和张宗仁的人折了一半,靠这点人死死拖住了八旗兵,才让他们没法去救中军。这个功劳,他记在心里。 “叫马雄和张宗仁来见我。” 不一会儿,两个人到了。甲胄破破烂烂,浑身是伤。马雄左胳膊吊着布条,张宗仁肩膀上的箭伤崩开了,血把布条都浸透了。他们单膝跪下:“末将叩见殿下。” 朱慈炤亲手把他们扶起来,看着他们的脸,认真地说:“今天这一仗,要不是你们死死拖住八旗兵,胜负还不好说。吴三桂手下确实有能人,难怪他能以云贵那点地方跟清廷打这么多年。本王谢谢二位,也谢谢周王。” 马雄低着头,嗓子有点哽:“殿下别这么说。末将是汉人,殿下是大明的监国,末将替殿下卖命,是应该的。” 朱慈炤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绫,展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本王当初答应你们的,公侯之位,绝不反悔。你们跟本王一起出生入死,这份功劳,本王已经让人记在史册上了。等将来光复了大明,你们就是开国公侯,子孙后代世袭。你们放心。你们在衡阳的家眷,本王会跟吴三桂商量,把她们接到赣州来。从今以后,你们不是吴三桂的眼线,是本王的部将。本王现在有资格跟吴三桂谈条件了——六万清军主力,本王一战打垮,赵国祚被逼自杀,江西的绿营溃不成军。吴三桂要是有什么意见,让他自己来赣州找本王说。” 马雄和张宗仁互相看了一眼,又跪下磕了三个头。马雄的眼眶红了:“末将替死去的弟兄们谢殿下。殿下不嫌弃,末将这条命就是殿下的了。” 方仲文又跑过来问俘虏怎么办。朱慈炤说愿意投降的编进各营,不愿意的发路费让他们走。战马骡子分给各营,标营先挑。刀枪火药运进城里入库。粮食虽然烧了大半,剩下的赶紧抢运,一粒米都不留给清军。然后他下令各营休整两天,治伤、补弹药、加固城墙。两天后全军南下,去解安南的围。 两天后,天还没亮,朱慈炤带着大军出发了。标营骑兵走前面,客兵跟在后面,江山营在中间,忠义营和赣州卫殿后。士气很高,旗子遮天蔽日。和瑾骑马跟在父亲身后,身披战甲,腰间佩长刀,英姿勃勃。 安南城下,舒恕的大营还在。但赵国祚兵败自杀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清军士气一落千丈。舒恕本来是想绕过梅关速战速决,带的粮食不多,指着跟赵国祚会师后解决补给。现在赵国祚死了,会师没指望了,粮食又快没了,他知道守不住,连夜拔营往南撤。杨德茂在城墙上看到清军营帐在移动,赶紧跑下城楼喊:“王爷!清军退了!舒恕跑了!”和璋站上城楼一看,清军的旗子果然越来越远,烟尘往北飘。他攥紧刀柄,长出了一口气,但没有下令追击。安南的兵太少,出城怕中埋伏,只让城上放了几炮壮壮声势。 朱慈炤带兵赶到的时候,清军已经跑了半天。他立刻下令:“马雄,你带标营、江山营、忠义营,加上杨德茂的破虏营,一共两万人,全力追击!和瑾给你当副手。“追敌遇林莫入,逢谷当察。清军惯以辎重诱我,凡见遗物,先纵火焚之,再徐徐图进。”他勒马环视众骑,“我要的是舒恕全军尽没,不是诸君谁的人头。” 马雄抱拳领命,和瑾也翻身上马跟着去了。大军日夜兼程,第二天在南雄以北追上了清军的后队。清军断后的部队又饿又累,看见明军追上来,纷纷扔下武器投降。舒恕带着八旗兵和一些绿营拼死突围,一边打一边跑,丢下无数辎重和伤员。等退到广东南雄,身边只剩下一万来人。这一仗,明军俘虏了清军和民夫近万人,缴获了大量粮食和军械。 回到赣州,签押房里。朱慈炤坐在案前,方以智站在旁边捻着佛珠。窗外章江的水声哗哗地响,城头的大明监国旗在风里飘。 “殿下,这一仗打赢了,江西的清军主力基本上完了。希尔根一个人撑不住。天下都会震动,那些反王们该高兴了。”方以智顿了顿,“耿精忠在福建被杰书困着,已经有投降的意思了。殿下得赶紧写信给他,让他知道江西大捷的消息,别轻易投降。” 朱慈炤点点头,提笔蘸墨,一口气写了三封信。第一封给吴三桂:“本王已破江西清军主力,赵国祚自杀,舒恕败逃。江西大局已定,王爷若再不出兵,更待何时?”第二封给耿精忠:“本王在赣州大破清军,斩赵国祚,俘敌万余。闽王困于福建,本王深知。望闽王坚守待援,勿萌降意。本王不日将东进,与闽王共击清虏。”第三封给尚之信:“本王已破江西清军,赵国祚授首。粤北舒恕狼狈逃回,损兵折将。粤王若能举兵北上,与本王会师江西,则两广可定。”写完后盖上印,封好,叫方仲文进来:“八百里加急,分别送去衡阳、福州、广州。” 傍晚,朱慈炤一个人登上城楼。章江在远处静静流淌。和璋和和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朱慈炤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一阵夜风吹过,城头的大明监国旗猎猎作响。他的思绪忽然飘回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同样有风的夜晚,北京城破,到处是喊杀声。他才十一岁,被太监从宫里带出来,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往外跑。回头望去,紫禁城的宫殿在火光里忽隐忽现。皇城大乱宫人和太监四处逃散。他想跑回去,被太监死死拽住。“殿下快走!快走!”他跪在泥水里,朝着宫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任由太监拖着他消失在夜色里。那一年,他从朱红的宫墙里走出,走进没有名字的风里。皇子两个字碎在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的石阶上,此后他是王士元、是张先生、是任何可以被一口粗粮换来的称呼。破庙的漏雨记得他,雨水顺着剥落的彩塑菩萨的脸往下淌,和他的体温滴在同一片稻草上;荒山的草根认识他,那些带泥的苦涩在齿间碾开时,他学会了用同样的苦涩消化姓氏。逃亡是不断褪下的皮——先褪去明黄的袍,再褪去白净的手,最后连“朱慈炤”这三个字的发音都变得生疏,像在唤别人的魂。只有午夜梦回时,煤山那棵老槐会突然压到胸口,枝桠间垂下的不是树叶,是无数道褪了色的、却依然勒进骨头的圣旨,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身后是大明的旗帜,脚下是铁打的赣州城,面前是溃败的清军。他回来了。 朱慈炤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压了二十多年的浊气吐出来,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 兄弟俩齐声说:“儿愿随父帅,光复大明,万死不辞!” 赣州城头的旗帜在暮色里舒卷,章江的水声在夜风中低吟。这座铁打的城池,终于挺过了最黑暗的时刻。而它的主人,正站在城楼上,眺望着整个天下。 第102章 监国的望野 消息从赣州出发,分送四方。驿马日夜兼程,但路途远近不同。 八月二十日,衡州。 吴三桂是最先收到捷报的人。方光琛将信呈上时,他正在舆图前用朱笔标注江西的战场态势。赵国祚死了,六万绿营灰飞烟灭。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没有激动,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两年了,他在湖南被岳乐堵得进退两难,勒尔锦在江北按兵不动,耿精忠自顾不暇,尚之信隔岸观火。他一度以为这盘棋要烂在手里。没想到,破局的人竟然在赣州。 “监国殿下这一仗,打得漂亮。”方光琛低声说。 吴三桂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他想起顺治元年,他在山海关剃发投清,果决大枭雄。他吴三桂这一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果决。投清的时候果断,反清的时候也果断。如今江西清军垮了,他不抓住这个机会,就不是吴三桂了。朱慈炤在赣州替他撕开了江西的口子,他若还缩在衡阳,那就真老了。 “传令马宝,让他率主力东进江西,进攻岳乐。本王不要他死守长沙,要他把岳乐往东赶。岳乐若退往江西,本王就追着他打。等他进了江西,赣州的朱三太子不会放过他。东西夹击,岳乐插翅难逃。”方光琛领命。“告诉夏国相,让他收拢韩大任的残部,配合马宝。本王要在岳乐反应过来之前,把他钉死在萍乡、袁州一线。江西的缺口已经打开了,本王要的不是小打小闹,是岳乐的命。” 方光琛犹豫了一下。“王爷,监国那边——” 吴三桂摆了摆手,走到窗前。衡阳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是本王封的周王。他站得稳,本王的旗号就有人扛。本王去打岳乐,他在赣州挡着希尔根。等本王把岳乐赶进江西,他的日子也不会太安生。”他转过身,看着舆图上长沙、萍乡、袁州一线。“江西的棋,活了。本王要的是打出去到江西去,打到江南去。长江以南,迟早是本王的。” 福州耿精忠收到消息时,正在后院喝闷酒。白显忠从江西败退回来,兵散了大半,他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杰书的大军压境,郑经又在背后捅刀子,他快撑不住了。赣州大捷的消息像一剂强心针,扎得他一个激灵。赵国祚死了,江西清军垮了,他的西侧安全了。现在他只需要扛住杰书一路。可杰书那一路,他扛了三年,还能扛多久? 沈伟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王爷,监国在赣州打开了局面,杰书必加紧攻闽,以防王爷与监国呼应。” 耿精忠把信攥成一团,又松开。他想降,又怕降了也是死。不降,也许还有活路。“派人去赣州,上表贺捷。就说本王愿与监国东西呼应,共讨清虏。”能拖一日是一日。他不想降,也不敢降。那点残存的侥幸,被赣州的那面旗帜撑了起来。 广州尚之信站在城楼上,看着舒恕溃兵北撤的烟尘。赵国祚死了,江西绿营垮了,舒恕连他的地盘都没摸到就跑了。他笑了。监国,真能啃下这块硬骨头。“本藩倒是看走眼了。”他对幕僚说,“给赣州写信,就说本王愿奉监国正朔。待本王扫平广东,自当北上会师。” 他转过身,看着城外舒恕溃退的方向。广东太大了,那些不听他号令的人,该杀的一个都不能留。他要先清理门户,把广东攥在手里。至于北上会师?那得看吴三桂和耿精忠能撑多久。 厦门,郑经收到赣州送来的捷报和朱慈炤亲笔诏书时,正在书房里翻看海图。永王封他为延平王,这道诏书他等了很久。陈永华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攥着从福州传来的密报。“王爷,赣州之围已解,江南的棋活了。王爷在台湾经营多年,船坚炮利,正是建功立业之时。” 郑经把诏书看了一遍,放在案上。漳州、泉州,那是郑家祖上的基业。他父亲郑成功没拿下来,他也没拿下来。耿精忠在福州撑不了多久,杰书打过来,耿精忠一垮,福建就是一片空白。他要在清军和耿精忠两败俱伤的时候,把漳州、泉州攥在手里。 “这道诏书,本王接了。派人去赣州,就说延平王愿奉监国正朔。你亲自去一趟,与永王殿下商议协同之策。”他顿了顿,“告诉他,本王要漳州。” 陈永华躬身领命。他知道郑经要的不是盟约,是地盘。但赣州也需要郑经在东南牵制清军。各取所需。 赣州,朱慈炤面前摊着四封回信。吴三桂的恭敬里藏着野心,耿精忠的恭敬里渗着焦灼,尚之信的恭敬里满是观望,郑经的恭敬里全是算计。都是假的,他不在乎。 方仲文把扩编的册子摊开。“忠义营升忠义镇,陈瑚任总兵,定员五千。赣州卫升赣州镇,大公子和璋任总兵,定员五千,兵器从缴获里挑最好的,五个千户编制。马雄所部定名奋勇营,张宗仁所部定名果毅营,各两千五百人。各营缺额从俘虏和赣南壮丁里补,两个月内全军扩至四万。” 朱慈炤翻了一遍,点了点头。“马雄、张宗仁二人,随本王征战有功,当有独当一面的机会。奋勇营、果毅营,不编入标营,不编入江山营。单独成军,随本王北上。”他走到舆图前。“江西清军主力已破。本王要向北打,不给清军喘息机会。先出抚州,再取建昌,威胁南昌。希尔根在抚州兵力空虚,士气已堕。南昌若下,江西门户敞开,九江都在刀口下。向北打,打破清军在江南的格局。”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周王那边来了消息。马宝已率主力东进,正在进攻岳乐。岳乐怕是要退往江西。周王这一动,不是来帮我们的,是来抢地盘的。他打岳乐,是为了自己。岳乐若退到江西,我们北上的路上就多了个强敌。” 朱慈炤沉默了片刻。吴三桂那个老狐狸,投清的时候果断,反清的时候也果断。如今江西清军垮了,他抓住机会进攻岳乐,就是要趁火打劫。他不是来帮自己,是来抢地盘的。他打了岳乐,岳乐退到江西,自己北上的路就被堵了一半。他不怕吴三桂打岳乐,怕的是岳乐还没被彻底击溃就退入江西,到时候自己既要对付希尔根,又要防着岳乐的残兵。但吴三桂动了,总比他缩在衡阳强。他在前面打岳乐,自己就在后面捡便宜。等岳乐垮了,江西就是自己的。 “周王要打岳乐,让他打。他打前锋,本王在后头收尾。等岳乐退到江西,本王就在江西把他围死。周王想捡便宜,那就看看谁捡得多。不过,本王也得防着他一手——岳乐若是被他赶进江西,本王北上的路上就多了一个对手。”他转过身,看着舆图上湖南的方向。“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本王要先把自己的兵练好。等兵练好了,一路向北,打到南昌去。等南昌拿下来,看吴三桂还有什么话说。” 朱慈炤望着章江的水面。要在清军还没缓过气来的时候,彻底把他们赶出江西。向北打,打破清军在江南的格局。 方以智站在他身后,捻着佛珠。他知道,殿下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江西,越过了湖南,看向了整个江南。这个曾经一无所有的流亡皇子,正在一步步走向他本该在的位置。 第103章 朱三太子当校长了 崇祯四十九年九月初三,赣州。 朱慈炤没有住在大营。他回了后衙。院子里灯火通明,胡氏带着几个孩子在堂屋里等他。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盆热汤,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局势稍安,和璋也从南安赶回来团聚。一家人在赣州总算齐了。 朱慈炤进门时,胡氏正低头给和璜缝衣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却没有起身,只是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了。“回来了?” “回来了。”朱慈炤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和璜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父亲身边,拽着他的袖子:“父帅,大哥回来了!大哥在南安打了好多清兵!”朱慈炤摸了摸小儿子的头,朝门口望去。打趣说道咱家的安南王回来了,甲胄还没卸,腰间佩刀,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他在南安守了几个月,城墙上日晒雨淋,脸黑了大半圈,颧骨高耸,但眼神沉稳,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模样。和璋走到父亲面前,抱拳:“父帅,儿子回来了。南安无恙,舒恕已退。”朱慈炤点了点头:“辛苦了。坐下吃饭。” 和瑾也从门外进来,战袍上还带着白天的风尘,腰间佩刀,英姿勃勃。十六岁的少年站在灯下,眉宇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胡氏看着他,眼眶微红:“瘦了。手上的伤好了吗?”和瑾伸出手,虎口上那道裂口已经结痂了。“娘,没事了。”胡氏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缝衣领。 最小的女儿坐在胡氏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父亲和两个哥哥,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朱慈炤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叫爹爹。”小女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又把脸埋进胡氏怀里。 和璜拉着和璋的刀鞘:“大哥,你教我打仗好不好?”和璋蹲下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等你再大一点,我教你。”和璜撅着嘴,不情愿地回到座位上。 朱慈炤看着两个儿子,心中感慨。上天待朱家不薄。长子和璋沉稳持重,守南安,以一城抗两万清军,寸土未失。次子和瑾骁勇果决,随他冲锋陷阵,屡立战功。两个儿子,一个守家,一个开疆,都是少年英雄。女儿还小,乖乖地坐在母亲怀里,时不时偷偷看父亲一眼。他欠胡氏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胡氏放下针线,端起酒壶给朱慈炤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她抿了一口,放下。“当家的,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她很少叫他“当家的”。朱慈炤看着她:“你说。” “我娘家那边,还有几个兄弟子侄。你如今做了监国,能不能让他们来赣州?上阵还得亲兄弟,你身边多几个可靠的人,总是好的。”胡氏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她知道丈夫在做一件掉脑袋的事,也知道这件事做成了,就是天大的富贵。她帮不上别的忙,但可以把自己娘家的人叫来。都是一家人,总比外人靠得住。 朱慈炤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温热的手。“叫他们来。能打仗的,进军营。能读书的,进学堂。不能打仗也不能读书的。有本王在,饿不着他们。”胡氏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她没有哭,只是把手抽回去,继续缝衣领。 饭吃到一半,方以智来了。他站在门口,捻着佛珠,没有进来。“殿下,老僧有事相商。” 朱慈炤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方以智低声道:“殿下,各营扩编太快,基层军官良莠不齐。百户、把总、千户,大多是跟着殿下从广丰、上饶打出来的老兵。忠诚可靠,但没读过书,没学过兵法。打起仗来全凭一股血勇。如今军队扩张到四万,光靠血勇不够了。”朱慈炤沉默了片刻。“本王想办一所学堂。”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学堂?” “武备学堂。把各营的百户、把总、千户,轮流调回来培训。教他们看地图,安营扎寨,带兵打仗,攻城守城。还要教他们识字,认自己的名字,认‘左’‘右’‘前’‘后’‘进’‘退’‘攻’‘守’。”朱慈炤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在为谁打仗。不是为我朱慈炤,是为大明,为天下汉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不是一句口号,是太祖当年说的话。本王要让每一个军官,都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 方以智捻着佛珠,捻了两圈。“殿下这个想法好。老僧和黄宗羲先生可以编教材。不过,授课的事——” “本王亲自当校长。”朱慈炤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本校长的学生,出来就是天子门生。以后升官,优先考虑。本王的军官,不能是目不识丁的莽夫。本王的军官也得文武双全。”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就去拟方案。学堂叫什么名字?” “大明武备学堂。”朱慈炤想了想。“校训,本王想好了。上联:华夏正朔,拯救苍生。下联: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横批:光复大明。”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又停了,良久才说:“殿下这校训,气吞山河。” 九月初五,朱慈炤在大帐召集各营主官,宣布武备学堂成立的消息。第一期学员,从各营抽调百户、把总、千户,共一百二十人。课程十五天,全天候封闭培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永泰第一个举手:“殿下,末将也想参加。末将不识字,地图也看不懂,带兵全靠喊。”帐中哄堂大笑。朱慈炤也笑了:“你是标营总兵,不用参加第一期。等第二期,本王专门给你开个高级班。”王永泰咧嘴笑了,退到一边。 马雄挠挠头:“殿下,末将也不识字。末将跟着吴帅打了一辈子仗,全靠瞎琢磨。”朱慈炤看着他:“所以你来赣州,本王给你机会学。奋勇营的弟兄,不能只靠你一个人带着冲。你得学会把兵撒出去,收回来。”马雄抱拳。“末将领命。” 九月初八,大明武备学堂第一期正式开学。教室设在知府衙门后院的签押房,临时腾出来的。桌椅不够,学员们自带板凳。一百二十个百户、把总、千户,挤得满满当当。朱慈炤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没有穿甲胄。他环顾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从江山就跟着他,有的从广丰、上饶、铅山一路打过来,满脸沧桑,身上带伤。他们的眼睛里有好奇,有紧张,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各位,从今天起,你们是本校长的学生。本校长的学生,就是天子门生。以后升官,优先考虑你们。但有一条——学不好,升不了。学得好的,本王亲自给你们发毕业证。” 台下有人喊:“殿下,俺不识字,咋办?” 朱慈炤看着那个老兵,从江山就跟着他的。“不识字,本王教你们识字。本王当年在无锡教书,教的就是不识字的学生。十五天,本王不要求你们考秀才,但你们要学会认自己的名字,认‘左’‘右’‘前’‘后’‘进’‘退’‘攻’‘守’。还要学会看地图。”他拿起一块木板,上面贴着一张江西地图。那是他让工匠连夜赶制的,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山川、河流、城池、官道。“这张图,是江西的山川地理。本王以后打仗,全靠这张图。你们也要学会看。行军不会迷路,打仗不会跑偏。” 台下嗡嗡议论。朱慈炤敲了敲桌子。“安静。下面请方大师给你们讲第一课——华夏正朔,拯救苍生。” 方以智站起来,捻着佛珠,走到讲台前。他没有用那些文绉绉的辞藻,说的全是白话。“各位,你们知道咱们为什么要反清复明吗?不是因为殿下姓朱,是因为满清坐了咱们汉人的天下,剃了咱们的头发,改了咱们的衣冠。太祖当年驱逐蒙元,恢复了汉家江山。如今满清跟蒙元一样,也是异族。咱们要做的,就是把异族赶出去,恢复汉家的天下。”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方以智讲了半个时辰,从蒙元讲到满清,从剃发令讲到扬州十日。没有一个人打瞌睡。 下午,朱慈炤亲自讲军事课。他把学员们带到城墙上,指着城外的地形。“你们看,赣州三面环水,只有北门是陆路。清军为什么攻了这么久攻不下来?因为他们没有水师,过不了江。咱们守城,靠的不是人多,是地利。以后你们带兵守城,第一件事不是修城墙,是看地形。哪里是敌人主攻方向,哪里是薄弱环节,心里要有数。”一个百户举手:“殿下,末将不会看地形。”朱慈炤笑了:“不会看,本王教你。打仗不是蛮干,是要动脑子的。” 接下来几天,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思想政治课,朱慈炤和方以智轮流讲。讲太祖起兵,讲洪武开国,讲驱逐蒙元,讲恢复中华。下午军事课,讲安营扎寨、行军布阵、攻城守城、看地图、预测天气。晚上,黄宗羲带着学员们识字,每个人发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字。写自己的名字,写“大明”,写“监国”,写“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字写歪了不要紧,能认就行。学员们学得很认真。他们知道,这是殿下给他们的机会。学好了,升官发财;学不好,回去还是大头兵。谁也不愿意落后。 九月十二,李惟恭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李惟恭上前行礼:“殿下,这是犬子李承业。不成器,在家游手好闲。草民想把他送到学堂来,跟着殿下学本事。不求他当官,只求他懂规矩。”李承业低着头,不敢看朱慈炤。他在南安城里的名声不太好,爱赌,爱玩,不爱读书。李惟恭管不住他,只好把他送来赣州。朱慈炤看着他。“你想当兵可知道军法无情?”“李承业。”“知不知道?”“知道。”李承业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学好带兵本领,将来有机会统领千军万马。”他赶紧抱拳:“末将遵命。” 九月二十,第一期学员结业。一百二十人,全部通过考核。结业典礼在知府衙门前的广场上举行。朱慈炤站在台上,身后挂着那面“大明监国”旗。方以智、黄宗羲站在两侧。一百二十名学员列队台下,精神抖擞,目不斜视。 方仲文捧着一个托盘走上来,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百二十把长剑。剑身雪亮,剑鞘用黑漆涂过,上面刻着两行小字。朱慈炤拿起一把剑,举过头顶。“各位,你们是本校长第一期学生。十五天,你们学了认字,学了看地图,学了安营扎寨。你们是天子门生,是大明军队的种子。以后,你们要回到各自的营中,把学到的东西教给你们的弟兄。”他把剑递给最前面的学员。“这把剑,是本校长的赠礼。剑身上刻着八个字——忠于监国,为国尽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明监国朱慈炤赠。你们记住,剑在,人在;剑断,人亡。大明江山,靠你们去光复!” 一百二十名学员接过剑,齐刷刷拔出鞘。剑身在秋阳下雪亮一片。“忠于监国!为国尽忠!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吼声震天,在赣州城上空回荡。 许多年以后,有一把这样的剑出现在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展柜里。玻璃后面的说明牌上写着:大明监国朱慈炤赠武备学堂第一期学员长剑。国家一级文物。旁边的参观者驻足凝视,谁也不知道这把剑的主人是谁。他们只知道,三百多年前,朱三太子朱慈炤,在赣州城头竖起了大明的旗帜。那些剑,是他留给后人的信物。 第104章 北上抚州 九月的赣州,暑气未退,早晚已有了凉意。 武备学堂的结业典礼设在城南校场。一百二十名学员身着崭新的青色短褐,列成十二排,每排十人,站得整整齐齐。他们的年龄从十六岁到三十五岁不等——有从各营挑出来的悍勇老兵,有读书不成转而投军的落第秀才,有矿工里识得几个字的把头,也有松梓山上下来的年轻头目。 校场边立着十二根木桩,每根桩上悬着一块铁甲片。这是结业考核的最后一项——百米跑射。三个月前这些人在此开训时,能跑完全程的不到一半,能射中甲片的更是个位数。如今一百二十人全部过关,最好的成绩是六十七步外一箭贯穿铁甲。 朱慈炤站在点将台上,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这一百二十人,是明军第一批正规化培养的基层军官。他心中清楚,这点人数对于一支四万人的军队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这是一粒种子。只要种子撒下去,就会生根发芽。 他接过方以智递来的名册,展开。 名册上不止有姓名和年龄,还有每一名学员的评语——谁擅使刀、谁精于射、谁账目清楚可管辎重、谁识文断字可作书记。陈瑚花了整整三天写这些评语,字字落到实处。 朱慈炤念出的第一个名字是“赵石头”。 队列中走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黝黑的脸膛,左眉骨上一道寸长的疤。他是原江山营的老兵,赣州攻城战时第一个登上西津门城头的,腿上中了一箭,还没好利索就被选进了武备学堂。三个月里他学得最吃力——不识字,记阵型全靠死记硬背。但他学得最拼命,每天晚上别人睡了,他一个人蹲在营房外就着月光用树枝在地上画阵型图。 “赵石头,标营,任哨长,领哨中五十人。” 赵石头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激动。他入伍七年,从一个小兵熬到什长,如今终于成了哨长——手底下管五十人,正经的军官了。 第二个名字是“沈文秀”。 人群中走出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清秀,腰间佩着一把比他手臂还长的腰刀。他是几次考秀才名落孙山,想着作为读书人走科举必须考上秀才到举人再到进士科举之艰难,监国占据赣州一年多人物朱三太子有当年太祖蒙元机遇,如今能推翻满清一样的功绩,那么加入立下从龙之功将来不失为封公侯,于是在成为赣州卫在守城之战立下战功升为什长。大明武备学堂开始招收学员,因为是读书人被推荐入学成为第一期学员。 头一个月他被练得死去活来,手掌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皮,吃饭时筷子都握不稳。但他咬牙挺过来了,三个月下来,不单弓马娴熟,还主动帮着教官教其他学员识字——这一百二十人里,至少有三十几个人的名字是他教会写的。 “沈文秀,江山营,任书记兼哨长,领哨中五十人。” 沈文秀跪地时动作有些生涩——到底是读书人,跪姿不如老兵利索。但他声音很稳:“末将领命。” 第三个名字是“刘铁柱”。 一个三十出头的黑壮汉子走出来,一脸络腮胡,双手布满老茧和烧伤疤痕。他是林时益从炮队里挑出来的——原本是个铸铁匠,跟着林时益铸了半年炮,因为识得火药配比、能计算弹道抛物线,被破格送入武备学堂。在一群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学员中间,他是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在课堂上跟方以智讨论勾股测算的人。 “刘铁柱,炮队,任哨长,管三号到六号炮位。” 刘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末将领命!” 朱慈炤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也笑了。这汉子笑起来像个孩子,跟他的手艺和年纪完全不搭。 接着他又念了一大串名字——有从忠义营挑来的猎户何五,箭术冠绝全营;有从辎重营来的账房先生孙有财,能把一万斤粮草精确到每一斤的去向;有从破虏营来的矿工子弟葛大壮,使一柄三十斤重的铁锤,攻城时砸开过三道城门。 每一个名字对应一段故事,每一段故事背后都是这场战争中被锤炼出来的普通人。 分配结果如下:标营三十人,充实王永泰的骨干队伍;江山营二十五人,补充张万祺在赣州围城战中损失的基层军官;破虏营二十人;忠义营十五人;炮队十五人;辎重营十五人。一百二十人,各有其位。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便有一人出列,单膝跪地,应一声“到”。 一百二十声“到”此起彼伏,在校场上空回荡。 黑白熊手下的两个年轻头目——陈黑子和周三郎——都被分到了标营。陈黑子分在赵石头那一哨当什长,周三郎则拨入王永泰的中军亲兵队。两人听到分配结果时,不约而同地挺了挺胸脯。标营是全军精锐,能入标营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结业典礼结束后,朱慈炤没有立即离开。他走下点将台,穿过刚刚散去的学员队列,在赵石头面前停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石头正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的行囊,见监国突然出现在面前,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险些被自己的刀绊了一跤。 “刀不是那么佩的。”朱慈炤弯腰,帮他把腰刀的位置调了调,“刀柄朝前,拔刀快三息。战场上三息能救命。” 赵石头愣在原地,脸上那道疤都涨红了:“末、末将谢殿下指点!” 朱慈炤拍了拍他的肩膀:“标营前锋哨,是要第一个跟敌人交手的。你那一哨五十人,都是从各营挑出来的好手,别给他们丢人。” 赵石头重重一抱拳:“人在哨在!” 朱慈炤点了点头,又走到沈文秀面前。 沈文秀正在跟几个学员告别,见监国过来,连忙躬身。朱慈炤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去江山营做书记,有件事要你留意。” “殿下请吩咐。” “江山营的老兵多数不识字,军令靠口传,传到第三个人就走样了。你去了之后,把每一条军令写成纸条,发到每一哨,让他们照着纸条传。能办到吗?” 沈文秀眼睛一亮:“能。末将还可以教各哨的什长认字,一天认三个,三个月就能看懂简单军令。” “好。”朱慈炤看着他,“你比我想的还周到。” 最后他走到刘铁柱面前。刘铁柱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画图,见监国来了,也不起身,只是抬头咧嘴一笑:“殿下,我在算炮位。” “算什么?” 刘铁柱用树枝指了指地上的草图:“抚州城墙东南角有个墩台,比城墙高出三尺。若把炮架在那个墩台对面三百步的位置,仰角四十五度,炮弹刚好越过城墙落在城内的校场上。”他挠了挠头,“不过末将没去过抚州,这是听去过的商贩说的,不一定准。” 朱慈炤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张草图:“你到了抚州城下,第一件事就是把炮给我架上,试射三发。不管打中什么,打完再看效果。” 刘铁柱重重一点头:“末将明白!” 朱慈炤站起身,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这一百二十人撒出去,就像把种子撒进了土里。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更要看这场战争给他们留下多少时间。 结业典礼结束后,朱慈炤回到赣州知府衙门——如今已改为监国行在——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 参加会议的人不少:方以智、张万祺、王永泰、陈瑚、方仲文、张宗仁、马雄,以及负责情报的周虎。 会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北上,往哪个方向打? 方仲文率先开口报家底:“我军现有兵力四万二千余人,其中新兵超过两万,尚未经过实战。火铳三千余杆,火炮四十余门,弹药够一次中等规模战役。粮草可支三个月。” “三个月。”王永泰咂了咂嘴,“够打到南昌不?” “不够。”张万祺摇头,“北上首当其冲是吉安。高得捷虽病重,但吉安仍在吴三桂手中。若我们打吉安,就绕不开吴三桂的人——打了高得捷便是撕破脸,吴三桂翻脸比翻书还快,届时两面受敌,得不偿失。” 朱慈炤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墙上的江西舆图前。 地图上,赣州像一枚楔子钉在江西南端。向北是吉安——吴三桂的地盘;向西是湖南——也是吴三桂的势力范围;向南是广东——尚之信在观望;只有东北方向,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 他的手指沿着赣江向东划过,停在了一座城上。 “抚州。”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抚州地处赣中,东连福建,北接南昌,是江西的腹心之地。”朱慈炤缓缓道,“更重要的是——耿精忠在福建快撑不住了。” 他看向周虎。周虎会意,上前一步道:“最新消息,杰书在浙江连破耿精忠数阵,白显忠已经撤回福建,曾养性退守温州。耿精忠在福州的日子不好过,随时可能降清。” “若耿精忠降清,”朱慈炤接话,“福建便尽入清廷之手,我大明监国的东面将直面清军,再无回旋余地。所以,我们要在耿精忠降清之前,拿下抚州,策应他的左翼。” “拿下抚州有三大好处。”方以智摇着蒲扇补充道,“其一,抚州兵力空虚——白色纯的主力尽在南昌和赣北,抚州守军不过两三千人加上从赣州逃走的败兵加起来不会超过一万,可速取。其二,拿下抚州便切断了南昌与福建之间的联系,杰书若想南下福建,就只能走仙霞关浙江。其三——” 他顿了顿,看向朱慈炤:“耿精忠见我军攻入江西腹地,必然重拾信心,至少再多撑几个月。而只要耿精忠还在福建拖着杰书,清廷就无法集中全力对付我们。” “军师之言,正是我意。”朱慈炤转身面对众将,“所以此次北上,不打吉安,先打抚州。至于吉安的高得捷——” 他看向方以智:“军师还是要去一趟吉安,但不是劝降。” 方以智眉头微动:“殿下的意思是?” “去见高得捷,告诉他:我朱慈炤暂时不会动吉安,让他安心养病。若吴三桂问起,就说赣州之围虽解,但我军元气未复,正在休整。”朱慈炤微微一笑,“让高得捷替我们稳住吴三桂,比我们在吉安城下打一场没必要的仗划算得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这是要麻痹吴三桂。”方以智抚掌而笑,“妙。老臣去吉安,给高得捷带几味好药,再陪他下一盘棋——让他放心,也让吴三桂放心。” “那打抚州,谁为主将?”王永泰迫不及待地问。 “你。”朱慈炤看着他,“标营为主力,江山营为辅,张宗仁部随中军行动。我给你一万五千人,十五日内拿下抚州。” 王永泰猛地站起,抱拳道:“末将领命!若十五日拿不下抚州,提头来见!” “我不要你的头。”朱慈炤按住他的肩膀,“我要抚州城,要你在城头插上大明红旗。头你留着,还有大用。” 众将皆笑。 张宗仁坐在末席,心中感慨万千。他本是吴三桂派来监视朱慈炤的,但几个月相处下来,他亲眼看到这位监国如何用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方光琛的信还揣在怀里,他还没想好怎么回。但他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了。 会议结束后,他主动留了下来。 “殿下,”张宗仁从袖中取出那封来自湖南的密信,“今日会前方光琛派人送来此信,请殿下过目。” 朱慈炤接过信扫了一眼,信中方光琛仍让张宗仁“静观其变,勿轻举妄动”,若明军北上吉安则暗中通报。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方光琛还在指望你替他做事。也好,你就回信告诉他:赣州一切如常,我军暂无北上迹象。” 张宗仁一愣:“殿下这是——” “让他安心。”朱慈炤将信递还,“也让吴三桂安心。等他们发现我军出现在抚州城下时,已经来不及了。” 张宗仁心头凛然,躬身道:“末将明白。” 当夜,王永泰的标营五千人率先出城,沿贡水东岸向东北方向进发。紧随其后的是张万祺的江山营三千人,以及张宗仁的一千客兵。全军一万五千人,目标——抚州。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骡车从西门出城,车上坐着摇着蒲扇的方以智。他带了几包药材,往吉安方向缓缓而去。 赣州城头,朱慈炤目送最后一支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和瑾站在他身旁,轻声道:“父亲,抚州能打下来吗?” “能。”朱慈炤的语气比他预料中更坚定,“白色纯想不到我们会打抚州,杰书也想不到。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北上吉安跟吴三桂抢地盘——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 他转身走下城楼:“回吧打下抚州只是第一步,如何在耿精忠降清之前让他多撑几个月,才是真正的难题。” 和瑾跟在父亲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那里,王永泰的大军正在星夜疾行。 而在百里之外的吉安城中,病榻上的高得捷正望着天花板的裂纹出神。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那个自称监国的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第105章 福建局势 崇祯四十九年九月十五,赣州。 天还未亮透,城北校场已站满了人。标营五千将士肃立阵前,铁甲在薄雾中泛着幽暗的寒光。王永泰骑在马上,左臂仍吊着布条,身形却挺得笔直。赣州围城时他伤得不轻,将养月余尚未痊愈,可一听说要北上打抚州,便再不肯多躺一日。 朱慈炤立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这支从血火里滚出来的队伍。赣州一战折损颇重,可活下来的都是淬过刀锋的老兵。战后整编,忠义营升为忠义镇,赣州卫升作赣州镇,马雄的客兵正式编入奋勇营,张宗仁的部众则为果毅营。马雄、张宗仁皆授总兵衔,自此不再是吴三桂麾下客将,而是堂堂正正的大明监国将领。全军四万余人,这便是他此刻所有的底气。 “殿下,”王永泰在马上抱拳,声音沙哑却有力,“末将请令。” 朱慈炤步下点将台,自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徐徐展开。图上自赣州至抚州,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以朱笔细细标出。 “永泰,你为主将,率标营、江山营、奋勇营、果毅营,合计一万五千人,星夜北上,直取抚州。张万祺为副,随军参赞。杨德茂领破虏营为后应,相机接援。” 王永泰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朱慈炤又看向马雄与张宗仁。二人甲胄俱全,神色凝重。自赣州血战之后,他们已真心归附,奋勇营、果毅营的旌旗上,如今绣的是“大明”二字,再无半个“周”字痕迹。朱慈炤未多言,只道:“奋勇营为前锋,果毅营随中军。二位将军,此战功成,本王定会为你们庆功。” 马雄眼眶一热,喉头动了动:“末将这条命……是殿下给的。”张宗仁未出声,只深深一揖,眼神已道尽千言。 朱慈炤抬手拍了拍二人肩甲:“去吧。” 大军开拔。一万五千人自北门鱼贯而出,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作一片,在晨雾中沉沉远去。朱慈炤立在城楼上,目送最后一支队伍隐入官道尽头。和瑾静立身侧,手按佩刀,默然不语。 “你留在赣州。”朱慈炤未回头,“跟在你大哥身边,多看多学。” 和瑾垂首:“儿臣明白。” 方仲文自城下快步上来,手中捧着文册:“殿下,方大师已从西门出发,往吉安去了。”朱慈炤微微颔首。方以智此去吉安面见高得捷,是为替他稳住吴三桂——这步棋,只怕比拿下抚州更要紧。 “还有一事。”方仲文略顿,“延平王的使者到了。是陈永华亲自来的,说是贺赣州大捷。只是……此行只带一名随从,轻装简行。从厦门到赣州需穿过耿精忠的地界,两家正在交战,他不敢多带东西,怕半途被耿部截下。” 朱慈炤眉梢微动:“陈永华亲至?从厦门绕海路入江西,这一路不易。”他想起多年前常州关帝庙那一夜——天地会江南管事陈永华,在昏黄油灯下朝他单膝跪地,以天地会数十年的信誉为他的身份作保。那是他起兵最艰难时,兵微将寡,四顾无援。是天地会会众为他传信递讯,联络四方,筹措粮草。往事已远,可天地会的信印,至今仍收在赣州中军帐的案头。 “请他去签押房。”朱慈炤转身步下城楼。 签押房中,陈永华端坐饮茶。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须发已见花白,双目却仍清明,只是眉宇间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倦色。此次自厦门秘密西行,一路避开关卡,辗转月余方抵赣州。随行仅一人,行李不过一包衣裳并几封书信。 见朱慈炤入内,他起身整衣,深揖及地:“下官陈永华,拜见监国殿下。” 朱慈炤伸手托住他胳膊:“陈先生,多年未见,不必多礼。”这一声“陈先生”唤得自然,听得陈永华眼眶发热。 “殿下还记得下官。” “怎会忘记。当年常州关帝庙中,若无陈先生鼎力相助,亦无今日。”朱慈炤引他坐下,亲手斟了茶,“天地会众弟兄,这些年辛苦了。你自厦门一路至此,路上可还顺当?耿部的人未曾为难吧?” 陈永华双手接过茶盏,未饮,声音微紧:“劳殿下挂心。下官从厦门走海路至潮州,再经梅州入赣南,绕开了耿部辖境。虽多行数百里,到底稳妥些。”他略停,“天地会弟兄一路暗中护送,总算平安。” “会中数万兄弟,这些年来一直在暗地里联络各地抗清义士。如今殿下在赣州竖起大旗,弟兄们总算有了盼头。下官当年便知殿下非池中之物,方以智大师的亲笔信、黄宗羲先生联署、玉牒抄本上的内阁大印,下官皆亲眼见过。殿下是真龙,下官不过尽了本分。” 朱慈炤点了点头。“延平王遣你来,当不只是叙旧罢?” 陈永华敛容,自袖中取出一信,双手奉上:“殿下明鉴。延平王已受殿下册封,愿奉监国正朔。此乃王爷亲笔信。另,下官带了些许心意——白银一千两,粮米一百石。此行轻装,未能多携。延平王有言,待漳州事定,另有厚礼奉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慈炤展信阅罢,置于案上:“礼轻情意重,延平王有心了。” 陈永华未再绕弯,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殿下,延平王想要漳州。只要殿下允诺,将漳州赐予延平王,郑家愿全力牵制杰书,使清军无法西顾。王爷说,殿下若下此诏,郑家便认殿下这个监国。” 朱慈炤沉默片刻。“漳州如今在耿精忠手中。本王以何相予?空口白话么?” 陈永华抬头看向朱慈炤,面上掠过一丝犹豫:“殿下,下官不敢隐瞒。延平王……胸无大志,只求割据一方。其父国姓爷一生忠义,至死不降。可延平王只想要漳、泉二州,在福建沿海占几处地盘,做个土皇帝。”他低下头,“下官劝过,他不听。下官只能代他来赣州,尽力维系郑家与殿下和睦。下官是郑家臣子,亦是天地会掌舵。会中数万弟兄,不能因延平王短见而断了反清复明之路。” 朱慈炤颔首。陈永华还是从前那个陈永华,可郑经不是郑成功。他起身走至窗前,望着章江粼粼水光:“诏书可以给。但延平王须出兵牵制杰书,不可只说不做。本王在江西与清军血战,他在福建不能安坐。杰书若分兵西进,本王便将腹背受敌。延平王若能做到,漳州便给他。若不能,诏书便是一纸空文。” 陈永华躬身:“下官定当转告。” 朱慈炤转身,目光落在陈永华脸上:“还有一事。延平王与耿精忠皆是大明藩王,理当同心协力。耿精忠纵有万般不是,如今也在抗清。延平王若趁人之危,背后插刀,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郑家?其父国姓爷一生忠义,最恨背信弃义之徒。你回去告诉郑经,打仗不是做生意。他想要漳州,可以。但须待耿精忠势败之后,光明正大地取,而非趁火打劫。他若肯出兵助耿部一臂之力,本监国自会为延平王名义,漳州、泉州皆可归他。他若只想捡便宜,那这道诏书,本王暂且收着,漳州之事容后再议。” 陈永华深深一揖:“殿下教诲,下官必当带到。下官代天地会众弟兄,谢过殿下。”他眼眶微红,“殿下在赣州扬起大明旗时,下官便知当年未看错人。天地会在福建、广东、江西尚有众多会众,殿下若有需要,下官可令他们暗中为殿下传递消息、筹措粮草。” 朱慈炤扶起他:“陈先生,天地会众弟兄之功,本王不会相忘。待大明光复之日,必为你们立碑。” 陈永华已老泪纵横。 傍晚时分,方仲文送来一份自福州转递的密报。耿精忠在福州愈发艰难,杰书大军压境,郑经又在背后虎视眈眈。他遣人向赣州求援,盼监国出兵牵制杰书。 朱慈炤阅毕,将密报置于案上。耿精忠此人反复无常,随时可能降清。但他此刻不能倒。杰书若腾出手来西进,自己便须两线作战。他需要耿精忠在福建多撑几个月。 “传令王永泰,加快行军。取下抚州后,立即向建昌进发。绝不能让希尔根喘息。”方仲文领命而去。 朱慈炤又修书一封予耿精忠:“本王已出兵抚州,不日将与清军接战。望闽王坚守待援,勿萌降意。本王在江西,必不令杰书分兵西顾。”书罢用印,封缄妥当,交予方仲文:“八百里加急,送抵福州。” 夜色渐浓。朱慈炤独坐窗前,回想陈永华所言。郑经想要漳、泉二州,只想割据称王。如他祖父郑芝龙一般,目光短浅,只盯着眼前寸土。可郑成功忠肝义胆,抗清一生,至死不降。到了郑经这一代,守着台湾金厦弹丸之地,与耿精忠争夺漳泉,争斗不休。虎父犬子,不过如此。 他摇头轻叹,不再多想。 城外,王永泰大军正星夜疾行。马雄的奋勇营为前锋,张宗仁的果毅营随中军。一万五千人,直指抚州。明日傍晚,前锋便可抵达抚州城下。希尔根仍在城中苦等岳乐援兵。他等不到了——岳乐正被马宝追击,自顾不暇。而方以智的骡车,正摇摇晃晃驶向吉安,车上载着几包药材,要送往病榻上的高得捷手中。 夜色如墨,章江水声潺潺。朱慈炤立于窗前,望向北方天际。抚州,建昌,南昌。福建局势主角想顺势插手,把遥领变成任免落实监国认证的特效。郑经想要漳州,可以。但须先拿出诚意来 第106章 月儿弯弯照九州 崇祯四十九年九月二十五日,赣州。 章江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朱慈炤站在城楼上,面前摊着江西舆图。他的手指从赣州向北划,抚州、建昌、南昌,一路向北,最后停在了吉安。那里是吴三桂的势力范围,高得捷的病榻前,方以智正在替他稳住吉安。 方仲文从城下上来,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纸边磨得起毛。“殿下,王总兵从抚州前线送来的军报。甘度海——满洲副都统,正黄旗人——在赵国祚兵败后收拢了溃兵,死守抚州。城上守军约八千人,其中八旗马甲八百、步甲三百,绿营两千,剩下五千是从赣州逃回去的溃兵,九江镇、南赣镇、督标五营的人都有,建制早就打乱了,缺枪少刀,士气低落。甘度海强令刘芳名、胡有升那几个总兵收拢残部,把溃兵赶上城墙,告诉他们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朱慈炤接过密报看了一遍。“甘度海?什么来路?” “满洲正黄旗,从袁州调到抚州补防,是希尔根麾下的老将。赵国祚兵败自杀后,希尔根退守建昌,岳乐在萍乡以东被马宝追着打。甘度海能在溃兵如潮中稳住阵脚,把那些丢了魂的残兵败将重新赶上城墙,不是等闲之辈。” “王永泰怎么说?” “王总兵说,抚州城墙高两丈一尺,底宽一丈八,顶宽一丈二。四门皆有月城、城楼,城上窝铺四十所。城外有护城河,河宽十丈余,水深一丈。甘度海把溃兵赶上了城墙,这些溃兵虽然不能野战,但守城凑合能用。他还强令刘芳名、胡有升、刘泽金那几个总兵各自收拢旧部,分守四门。 朱慈炤没有立刻回答。甘度海是满洲老将,不会像赵国祚那样轻敌冒进。他的八旗兵不多,但都是精锐。绿营虽然士气低落,守城还是能撑一阵的。硬攻,要付出代价;围城,要等时间。而时间不在他这边。 “传令王永泰,先围,不急攻。把城外所有通道封死,不许一粒粮食进城。等希尔根在建昌的消息。希尔根若敢来援,就在路上打他的援兵。他若不来,等城里的粮食耗尽了,再攻。另外,派人去吉安,告诉方大师,让他催一催高得捷。吴三桂在湖南跟岳乐僵持,若能在吉安方向牵制清军,抚州这边的压力就轻了。” 九月二十七日,抚州城。 甘度海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明军大营。他是满洲正黄旗人,从太宗朝就从军征战,打过李自成,打过张献忠。三藩之乱爆发后,他跟着希尔根从袁州一路打到抚州。赵国祚兵败自杀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建昌收拢溃兵。希尔根让他火速南下布防抚州,说伪监国必然北上,必须在岳乐与马宝决出胜负之前,把朱三太子的军队挡在抚州,保护岳乐的侧后安全。 他赶到抚州时,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赵国祚的溃兵从赣州逃回来,丢了兵器,丢了甲胄,连旗帜都丢了。九江镇的刘芳名灰头土脸,南赣镇的胡有升甲胄破烂,督标五营的刘泽金、陈化龙、李进忠、李琛、王泽虎各自身边只剩下几百个残兵。溃兵们散在城内外,有的抢百姓的粮食,有的拆百姓的房子生火取暖。百姓们关门闭户,敢怒不敢言。 甘度海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几个抢得最凶的溃兵,把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然后他强令刘芳名、胡有升等人收拢残部,把溃兵们赶到城墙上,分守四门。没有兵器的,从库房里翻出明朝留下的旧刀枪凑合着用。他知道这些人已经被赵国祚的死吓破了胆,野战是不行了,但站在城墙上往下砸石头、浇滚水,还是能干的。 “大人,城外明军约一万五千人,围了三面,留了东门。”幕僚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想围三阙一,诱我军出城。” 甘度海没有回头。“出城?本将不出城。城里还有多少粮食?” “省着吃,还能撑一个月。” “够了。一个月之内,朝廷的援兵必到。希尔根将军在建昌,安亲王在萍乡以东与马宝对峙。只要岳乐将军击败了马宝,援兵就会东进。到那时候,城外的明军不退也得退。” 甘度海的声音沙哑,但他的目光没有动摇。 九月二十九日,衡阳。 吴三桂的舆图上,江西的标记越来越密。方光琛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封刚从吉安送来的密报。“王爷,高得捷病重,已经起不了床了。方以智从赣州来,带了几味药,说要替永王殿下看望高将军。” 吴三桂没有回头。“方以智?他来干什么?” “说是替永王殿下看望高将军,顺便传话——永王殿下出兵收复抚州,让高将军安心养病。”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朱三太子在赣州替他挡着江西的清军,他在湖南与岳乐对峙,各取所需。方以智送药是假,稳住高得捷是真。 “传令马宝,加紧进攻岳乐。本王要在岳乐反应过来之前,把他赶出江西。” 十月初二,厦门。 陈永华站在郑经的书房里,手里捧着朱慈炤的回信。郑经看了一遍,放在案上。“永王要本王出兵牵制杰书,才肯把漳州给本王。他倒是会算账。”陈永华躬身道:“王爷,永王殿下在江西与清军激战,若能牵制杰书,使清军不能全力西顾,永王殿下的压力就轻了。永王殿下站稳了,王爷在福建的日子也好过。” 郑经沉默了片刻。“出兵可以。但本王不能替耿精忠解围。杰书的大军在福州北边,本王在泉州打一打,牵制他的兵力就是了。漳州的事,打下泉州再说。你再去一趟赣州,告诉永王殿下:本王出兵泉州,牵制杰书。漳州,等本王打下泉州再议。” 十月初三,福州。 耿精忠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杰书的大军已经压到了延平,郑经在漳州、泉州方向磨刀霍霍。他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沈伟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封刚从赣州送来的信。“王爷,永王殿下回信了。说他在江西与清军激战,无法分兵援闽。但他会尽力牵制杰书,不让杰书全力南压。” 耿精忠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阴沉。“牵制?他拿什么牵制?朱慈炤在江西进攻抚州,杰书在福建打本王。本王还能指望谁?” 他不想降,降了就是死。可不降,又能撑多久? 十月初四,抚州城外。 王永泰的中军大帐里,舆图摊在案上,他蹲在舆图前看了半天。甘度海是个老将,不会轻易出城。希尔根在建昌等着看风向,岳乐被马宝追着打,自顾不暇。城里的粮食撑不了一个月。他不需要硬攻,只需要等。 “传令各营,围住四门,不放一个人出城。城上放炮,城里就会慌。” 次日清晨,城外的明军没有攻城。他们在城外挖壕沟,埋鹿角,扎营寨。甘度海站在城楼上,看着明军不紧不慢地挖沟,脸色越来越沉。明军不攻,他更不敢出。出城就是野战,他的兵打不了野战。 刘芳名从城墙上走过来,甲胄破烂,脸色灰败。“大人,城里的粮食不多了。省着吃,还能撑二十来天。二十天后……” “二十天后朝廷的援兵就到了。”甘度海打断他,“你守好你的城门,别的事不用操心。” 刘芳名不敢再说了。 十月初六,吉安。 方以智坐在高得捷的病榻前,捻着佛珠。高得捷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已经好些天没有下床了。医生说是痨病,没得治。 “方先生,替我谢谢永王殿下。”高得捷的声音微弱,像风中的残烛。“告诉他,我在吉安,会拖住清军定南将军希尔根所部,让殿下全力进攻。” 方以智点了点头。“高将军安心养病。殿下说了,将军守住吉安为周王和殿下托住清军,监国铭记在心,将来光复大明成功之后定会记住将军的功绩名垂千史。” 十月初八,抚州城外。 王永泰已经围了十天。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守军的士气越来越低。甘度海每天在城墙上巡视,脸色越来越差。城外的明军不紧不慢地挖着壕沟,堵死了所有出路。 “传令各营,明日辰时,攻城。” 次日清晨,城外炮声震天。刘铁柱的炮队架起红夷大炮,对着抚州城墙猛轰。城上砖石碎裂,尘土飞扬。甘度海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脸色铁青。 “守住!不许退!” 城上的守军蹲在垛口后面,有的在装火药,有的在搬滚石。明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架竖起来,铁钩砸在垛口上。城上的滚石砸下去,滚水浇下去。 午时,西门被奋勇营突破。马雄甩掉了那件碍事的镶铁棉甲,但精钢护心镜仍牢牢系在胸前。他赤着筋肉虬结的臂膀,将大刀咬在口中,第一个攀上云梯。箭矢贴着他耳边掠过,滚油在身旁泼溅,他浑不在意,仿佛全身上下唯一的铁,都护在了心口那面明镜上。 “奋勇营,跟我上!”他含糊的吼声从牙缝里迸出,混着血沫。 蹬上垛口那一刻,他反手抄起大刀。刀光劈开晨雾,也劈开一个清军把总惊愕的面孔。血泼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滚烫,衬得那面护心镜在硝烟中骤然一亮。甘度海带着亲兵扑向西门,一刀捅进了一个明军的肚子。明军人多,清军且战且退。 王永泰在城外看见西门的旗帜换了大明的红旗,下令全军压上。傍晚时分,城破。甘度海带着残兵从东门突围,向建昌方向逃去。刘芳名、胡有升等人被俘,督标五营的残兵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抚州城头,大明的旗帜在暮色中升起。 方仲文跑上城楼,喘着气:“殿下,抚州拿下了!” 朱慈炤没有被抚州之战的胜利冲昏头脑。 他抬眼望去。月光所及之处,东边是希尔根重兵踞守的建昌西面萍乡之外,岳乐与马宝还在交战,岳乐且战且退,想退回江西。每一处城垛下,此刻都有不同的悲欢在上演——几家在为城头变幻的大王旗而彻夜难眠,几家又在为乱世中短暂的团圆而庆幸? 月光不会分辨。它平等地照着他刚刚夺取的城墙,也照着清军铁蹄下的州县,更照着这千里江山之间,无数“飘零在外头”的骸骨与生民。 歌声渐渐低下去,融进夜色里。朱慈炤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月光下散开。 江西的仗,还远远没有打完。可在这弯月之下,胜负、疆土、王旗……忽然都显得那么具体,又那么遥远。远不过那些在同一个夜晚、同一片月光下,或聚或散,或生或死的,无名无姓的“几家” 第107章 终成大患 康熙十五年十月十八日,北京。 乾清宫暖阁里烧着炭盆,把初冬的寒气挡在门外。康熙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三封奏折——一封从江西来,一封从湖南来,一封从福建来。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索额图站在左侧,明珠站在右侧,熊赐履、李光地、王熙分列下首。兵部侍郎郭四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刚送到的军报。 康熙拿起江西巡抚白色纯的奏折,又看了一遍。白色纯在折子里说,赵国祚兵败自杀,希尔根退守建昌,甘度海守抚州也被击败,伪监国朱慈炤已占抚州,江西绿营主力殆尽。他请朝廷速发援兵,否则南昌难保。康熙把奏折扔在案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出了怒意。 “赵国祚在赣州城下折了六万兵,自己抹了脖子。希尔根在建昌收拢溃兵,甘度海在抚州也被打败。一个教书先生,在江西打出这般局面,江西的文武官员是干什么吃的?” 明珠上前一步:“皇上,赵国祚兵败,罪不在他一人。伪监国据赣州经营年余,城防坚固,粮草充足。赵国祚以六万之众围一座孤城,久攻不下,兵疲粮尽,被伪监国夜袭得手,非战之罪。如今伪监国已占抚州,江西形势危急,皇上当速发援兵。” 索额图捻着胡须:“皇上,江西之患不在伪监国一军,而在吴三桂。吴三桂在湖南与岳乐对峙多年,如今命马宝率精锐东进,与岳乐在萍乡一带激战,其志不小。若让吴三桂突破岳乐防线,东入江西,与伪监国会师,则江南半壁震动。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增兵江西,挡住伪监国北上,同时令岳乐速战速决,击败马宝,稳住湖南战局。” 十月十九日,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召议政王大臣会议,专议江西军务。索额图、明珠、熊赐履在列,康亲王杰书、安亲王岳乐不在京城,由各堂官代奏。 康熙开口:“今日再议江西事。白色纯奏报,伪监国已占抚州,希尔根退守建昌。江西绿营主力已溃,南昌空虚。诸臣有何对策?” 明珠先开口:“皇上,江西之重,不在其地,在其位。江西上通湖广,下接闽粤,西连湖南,东达浙江。若伪监国北上南昌,顺江而下可直取南京。南京乃江南根本,若失守,天下震动。臣以为,当从邻近各省抽调兵力,火速增援江西,务必将伪监国堵在南昌以南,不使其北犯。” 索额图接口:“从邻近各省抽调兵力,说来容易。湖南岳乐正与马宝激战,兵力已紧,不能抽调。浙江杰书正围攻耿精忠,也不能抽调。广东尚之信已叛,囚父夺权,伪称平南王,还接受了伪监国的册封。此人狼子野心,朝廷正要征讨。如今三面受敌,兵力捉襟见肘。” 熊赐履上前一步:“皇上,伪监国虽占抚州,但其兵力不过两万,粮草有限,难以持久。臣以为,可令白色纯坚守南昌,坚壁清野,待伪监国粮尽自退。” 明珠反驳:“熊大人此言差矣。伪监国若粮尽自退,自然会退。但若他不退,南昌能守多久?白色纯手中兵不满万,南昌城防早已年久失修。伪监国若围攻南昌,不出半月,南昌必破。南昌一破,江南门户洞开,江西全境糜烂。”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皇上,伪监国打着大明的旗号,自称崇祯皇帝之子。他打了胜仗,那些观望的遗老遗少们心就活了。就算他不北上,只要他还占着抚州、赣州,那些前明余孽就会闻风而动。所以,伪监国不能在江西站稳脚跟。” 康熙的目光转向熊赐履:“伪监国自称崇祯之子,到底是真是假?” 熊赐履沉吟了片刻:“皇上,臣以为多半是假。崇祯诸子早已亡故,康熙初年杨起隆案自称朱三太子,前年京城又有人自称朱三太子,都是冒名顶替之辈。福建永春蔡寅以‘白头贼’自号朱三太子,不过是被剿灭的草寇。江西此贼,大抵也是假借前朝名号以蛊惑民心之辈,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不足为虑,赵国祚怎么败了?抚州怎么丢了?”康熙的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熊赐履不再说话。 十月二十日,兵部衙门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郭四海摊开江西舆图,目光从赣州向北划,抚州、建昌、南昌,一路划过去,手指停在了南昌。 南边是伪监国的两万大军,西边是马宝与岳乐激战后随时可能东进的吴军,北边是勒尔锦的大军还在荆州按兵不动。江西的绿营已经打残了,白色纯手里只剩下几千守城兵。南昌一旦失守,江南门户洞开。伪监国若顺江而下,直取南京,那便是改朝换代的势头。郭四海越想越心惊。 广东方向也好不了多少。尚之信囚父夺权,炮击清营,自领平南王,还接受了伪监国的册封。朝廷要分兵征讨,又要防他与江西的朱三太子连成一片,兵力更加捉襟见肘。这盘棋不能再让白色纯下了。 “传令下去,从江南各省抽调兵马,火速增援江西。”兵部的命令连夜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各省。从安庆抽调绿营两千,从池州抽调绿营一千,从徽州抽调绿营一千,从宁国抽调绿营五百。又从九江调拨粮草三千石,从安庆调拨火药两千斤。这些兵不多,粮草也不多,但已是江南各省能挤出来的最大极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郭四海站在舆图前,忽然想起勒尔锦在荆州按兵不动的事。顺承郡王勒尔锦奉旨讨伐吴三桂,率大军驻守荆州,与岳州吴军隔长江对峙,几年了,一步未过江。康熙数次下诏催他进兵,他就是不动,奏称“马匹未备,舟船未集,暑热难行”。康熙恨不得杀了他,又不能杀——他是宗室,是顺承郡王。杀了他,谁来领兵?郭四海叹了口气,世道艰难。 十月二十一日,江西建昌。 希尔根站在城楼上,望着南边抚州的方向。他是满洲正黄旗人,觉尔察氏,从太宗朝就随军征战。康熙十三年耿精忠叛乱,他被授为定南将军,率八旗劲旅赴江西平叛,麾下有桑格参赞军务,沃赫、伊巴罕、沙纳哈等悍将从征。他打过很多仗,白显忠的数万耿军被他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退回福建。他收复了建昌、饶州,击退了易明的援兵,连克上高、新昌、东乡,把江西东部的耿军清剿干净。他以为自己到了江西就能横扫一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朱三太子会让他啃得牙疼。 他派甘度海率部驰援抚州,自己领兵接应。兵马还未到抚州,路上就传来了抚州失陷的消息。甘度海败了,抚州丢了,溃兵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穆成格站在他身后,左胳膊还吊着布条,脸色灰败。“将军,伪监国的兵已经到了抚州,前锋直逼建昌。甘度海在抚州城下折了数千人,退往南城方向。” 希尔根没有回头。他派出去的援兵还没到抚州,仗就打完了。甘度海手里的兵马不足,城外明军人数占优。不是甘度海不能打,是他手里没有能打的兵。赵国祚把江西绿营的主力败光了,他手里的八旗精锐虽然能打,但人数太少,经不起消耗。希尔根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传令下去,建昌四门紧闭,不许任何人出入。派人去南昌,向白色纯催粮催饷。再派人去萍乡,向岳乐将军求援。就说建昌危急,请他速发援兵。” 穆成格犹豫了一下:“将军,安亲王正与马宝激战,恐怕分不出兵来。” “分不出也要分。”希尔根的声音高了半拍,“建昌若失,南昌门户洞开。伪监国顺江而下,直取南京,谁能挡得住?岳乐将军分兵东援,保住江西,才有回旋余地。” 穆成格不敢再说了。 十月二十一日,衡阳。 吴三桂站在舆图前,方光琛站在他身后。舆图上,萍乡、袁州一线标注着密集的红蓝箭头。马宝与岳乐激战正酣,胜负未分。江西的伪监国已经占了抚州,希尔根在建昌收拢溃兵,江西绿营主力已溃,白色纯手中兵不满万,南昌空虚。 “王爷,江西绿营已溃,希尔根在建昌龟缩不出。”方光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若王爷能击败岳乐,东入江西,与伪监国会师,则江南半壁尽在王爷掌握之中。” 吴三桂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很久,方光琛不敢出声。窗外初冬的夜风吹进来,舆图的纸角翘起来又落下。江西空虚,这是天赐良机。但岳乐挡在萍乡,他必须先击败岳乐,才能东进。击败岳乐,他的兵就能从湖南打进江西,从江西再攻南京。 “传令马宝,全力进攻岳乐。本王要他在岳乐反应过来之前,把岳乐赶出江西。” 十月二十二日,赣州。 朱慈炤站在城楼上,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南昌送来的密报。周虎连夜从抚州赶回来,甲胄没卸,脸上全是风尘,进门灌了一大碗水。 “殿下,白色纯从江南各省抽调了援兵,约四五千人,正向南昌集结。兵部还调拨了粮草、火药,从九江运往南昌。朝堂上,明珠力主增兵江西,熊赐履说殿下是冒牌货不足为虑。康熙大怒,严令白色纯限期收复抚州。” 朱慈炤看了一遍,把密报放在案上。“四五千人,不多。白色纯守城尚可,野战不足为虑。但朝廷开始重视我们了。下一步,他们要调集更多兵力,把我们在江西歼灭。所以,必须在朝廷援兵到来之前,把南昌拿下来。南昌一下,江南门户洞开。顺江而下,可直取南京。那时候,朝廷要对付的就不是一个江西战场了。” 和璋和和瑾站在他身后。和璋沉稳,腰间佩刀,目光坚定;和瑾英气勃勃,眉宇间已褪去了少年的稚气。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是他最锋利的刀。 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手里攥着册子,喘着气:“殿下,王总兵从抚州送来军报。希尔根退守建昌,闭门不出。甘度海在抚州被击败后,带着残兵退往建昌,与希尔根会合。建昌守军约万人,士气低落,粮草不足。 第108章 战略主动 抚州城头的血还没洗乾净。 朱慈炤站在城楼废墟里,看着北边。暮色从章江方向漫过来,城外壕沟里还堆着没来得及埋的清军尸体,臭气被晚风吹得一阵一阵的。 王永泰从左边的城墙走过来,左胳膊还吊着布条,甲胄上的血痂没刷掉,黑红黑红的一片。他在朱慈炤身后站定,没说话。 “伤没好利索就上城墙?”朱慈炤没回头。 “末将不碍事。皮外伤。”王永泰的声音还是沙哑的,赣州那一仗把嗓子喊劈了,到现在没恢复,“殿下,城防加固了三天,四门的缺口都堵上了。甘度海留在城里的火器不少,够用一阵子。” 朱慈炤点了点头。甘度海是个老将,守城有一套,退的时候却没把弹药库烧乾净,不知道是来不及还是故意的。 “建昌那边有消息吗?” “希尔根闭门不出。派出去的斥候摸到城下,城墙上旗子不少,但没什么动静。末将估摸着,他手里没多少能打的兵了。” “没多少也是兵。”朱慈炤转过身,看着王永泰的脸。那张黑脸上又添了新伤,左边颧骨上一道口子刚结痂,“希尔根在建昌收拢溃兵,少说还有七八千。白色纯从江南各省调了四五千援兵到南昌,加起来一万五。这两股兵力合在一处,够我们喝一壶的。” 王永泰的眉头皱了一下。“殿下担心他们合兵来打抚州?” “合兵不可怕。可怕的是——”朱慈炤顿了顿,目光往西边看了一眼,“岳乐从湖南过来。” 王永泰不说话了。 岳乐。安亲王。满洲镶蓝旗,清廷最能打的亲王之一。当年在湖广打得吴三桂抬不起头,如今在长沙以东跟马宝对峙。他要是从萍乡东进,希尔根从建昌北上,两面夹击——抚州就是下一个赣州,但这次守城的换成了他,攻城的换成了清军。 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密报。“殿下,锦衣卫从吉安送来的。高得捷的亲笔信。” 朱慈炤接过信,展开。信是幕僚代笔的,字迹工整端方,末尾盖着高得捷的私印。只有最后一行字是亲笔添上去的,笔迹潦草,像费了很大力气——“方先生若能来,老朽感激不尽。” 他看了一遍,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信上说什么?”王永泰问。 “高得捷病了。病得很重。”朱慈炤的声音很平,“他想见方大师。” 王永泰愣了一下。“这个时候?” 朱慈炤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下城楼,步子不快不慢。王永泰和方仲文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过还在修缮的城墙根,走进临时设在抚州知府衙门的签押房。 方以智已经在屋里了。他坐在椅子上捻佛珠,旁边矮桌上放着一碗茶,茶凉了没喝。 “殿下看了高得捷的信?” 朱慈炤在对面坐下。“看了。” “殿下怎么看?” “他想见你,不是想见本王。”朱慈炤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他那个病,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老臣去一趟吉安。” 朱慈炤看着他,没立刻说话。方以智的僧袍还是那件灰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眼袋也更大了。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要骑马赶几百里的路。 “大师想去?” “老臣想去。”方以智的语气不重,但很确定,“高得捷这个时候写信,不是叙旧。他在安排后事。老臣去一趟,跟他聊聊——至少让他别倒向清军。” 朱慈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告诉高将军,本王在赣州说的话,一个字不改。他替大明拖住清军,这份功劳,史书会写,本王也会记。”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了沉。 “他撑得住,等仗打完了,本王亲自去吉安看他。他撑不住——他的子孙,本王养。他的牌位,进功臣阁。这是本王能给的,也是他该得的。”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 朱慈炤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至于吉安的兵,那是周王的兵,本王不插手。韩大任也好,谁也罢,该怎么带还怎么带。本王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 “别挡路。不挡路,就是帮了本王。帮了本王的人,本王记一辈子。” 方以智合十。“老臣省得。” “带几味好药去。”朱慈炤放下茶杯,“别空着手。” 方以智笑了笑,笑容很短。“老臣那几包药材,早准备好了。” 正说着,周虎从门外进来了。他没穿甲胄,一身黑色短褐,腰间别着短刀,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他进门先灌了一大碗水,抹了抹嘴。 “殿下,福州来人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人?” “自称是耿精忠幕僚沈伟的族人,姓沈,叫沈文礼。从福州绕道汀州、邵武,走山路过来的,走了半个月。”周虎顿了顿,“他带了一封信,说是耿精忠亲笔。要不要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慈炤看了方以智一眼。方以智捻着佛珠,微微点头。 “让他进来。” 沈文礼被带进来的时候,朱慈炤打量了他一眼。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鞋上全是泥,看得出赶了不少路。他进门就跪下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 “草民沈文礼,奉闽王殿下之命,叩见监国殿下。” 方仲文接过信,转呈朱慈炤。 信不长。耿精忠在信里说杰书大军压境,郑经在背后牵制,自己“左支右绌,兵困粮竭”,请求监国“速发援兵,或从江西侧击杰书,以分其势”。措辞恭敬,但纸背透出来的急迫连笔锋都压不住。 朱慈炤把信放在案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文礼。 “闽王在福州,还能撑多久?” 沈文礼犹豫了一下。“殿下,草民不敢隐瞒。杰书的大军已经到了延平,前锋离福州不到两百里。白显忠从江西退回去以后,兵散了多半,收拢不起来。曾养性在温州被清军围死了,出不来。闽王殿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闽王殿下的日子,不好过。” “所以他想让本王出兵,替他挡杰书?” 沈文礼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闽王殿下说,只要监国殿下出兵牵制杰书,他愿将邵武、汀州二府献与监国,以为酬谢。” 签押房里又安静了。 朱慈炤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案上那封信,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文礼。邵武、汀州,江西与福建交界处的两个府,山多路险,不是富庶的地方,但战略位置重要——控制了邵武、汀州,就等于在福建楔进了一颗钉子。 “你回去告诉闽王,”朱慈炤开口了,声音不大,“本王在江西与清军激战,分不出兵去福建。但本王不会坐视杰书西进——他若敢动,本王自会从江西牵制。至于邵武、汀州……”他顿了顿,“本王不要。让闽王自己守好了。他守不住,本王再考虑派人去收。” 沈文礼愣住了。他没想到朱慈炤会拒绝。 方以智捻着佛珠,在旁边补了一句:“沈先生回去告诉闽王,监国殿下是大明正统,不是买卖地盘的行商。邵武汀州是大明的土地,闽王守好了,是闽王的功劳;守不住,监国自会派兵去守。不必拿来作酬谢。” 沈文礼磕了三个头,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方仲文关上门,周虎也退到门外守着。 方以智捻着佛珠,缓缓说道:“殿下不要邵武汀州,是不想让耿精忠觉得殿下在趁火打劫。” “他撑不了多久了。”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最多半年。杰书从北边压下来,郑经在南边捅刀子,他撑不过今年冬天。他要是降了,福建就是杰书的。到那时候,本王东边就多了一个强敌。” “所以殿下打算提前布局?” 朱慈炤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抚州往东划,越过武夷山,落在邵武、汀州的位置上。“派人去。不以军队的名义,以商队的名义。天地会在福建有人,让他们帮忙联络当地的士绅。耿精忠降清的那一天,本王要确保邵武、汀州不会跟着他一起降。”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这一着,走得远。” “不远。”朱慈炤转过身,“本王不打无准备之仗。岳乐要来,本王挡岳乐;耿精忠要降,本王接他的地盘。两边都要准备,两边都不能耽误。”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写了三封信。第一封给陈永华——请天地会协助在福建联络地方势力。第二封给查嗣韩——让他以商队的名义进入邵武、汀州,摸清当地的兵力部署。第三封给远在南安的林文昭——调拨一批铁料和硝石到抚州,准备打大仗。 三封信写完,搁下笔,叫方仲文进来。“送出去。八百里加急。” 方仲文应了一声,捧着信出去了。 方以智站起来,整了整僧袍。“殿下,老臣明日一早动身去吉安。高得捷那边,老臣会替殿下把话带到。” 朱慈炤点了点头。“大师路上小心。吉安现在不是我们的地盘,也不是清军的地盘,什么人都有。多带几个人。” “老臣带慧远去。再多带两个锦衣卫。”方以智合十,“殿下在抚州,也要小心。岳乐若是来了——” “来了就打。”朱慈炤打断他,“本王在赣州打过六万清军,在抚州还怕他一个岳乐?” 方以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签押房里只剩下朱慈炤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抚州城头的火把连成一条线,从东门一直延伸到西门。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西边是岳乐,北边是希尔根和白色纯,东边是即将崩塌的福建。三面都是敌人,三面都要应对。手里只有四万兵,还要分兵守赣州、守南安、守信丰。能用在抚州的,不到两万。 但他不能退。 退了,赣州就是孤城,南安就是孤城,这两年打下来的地盘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把舆图重新铺开。岳乐从萍乡东进的路线,希尔根从建昌北上的路线,白色纯从南昌南下的路线——三条红线,箭头都指向抚州。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抚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圈外是敌人,圈内是他。 他搁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城墙上巡哨的火光一闪一闪地映进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明天,方以智要去吉安。明天,王永泰要继续加固抚州城防。明天,派往福建的人就要出发。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章江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第109章 三方来朝 崇祯四十九年七月二十,抚州。 方以智走了三天了。朱慈炤每晚坐到深夜批公文,案上的舆图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岳乐从西边来,希尔根从北边来,白色纯在南昌按兵不动。三条线都标在上面,箭头指着抚州。 城墙加固还没完,抚州的墙比赣州矮了一截。方仲文清点过存粮,三千石不到,加上从赣州陆续运来的,撑三个月。林时益在城外选了三个炮位,土台还在夯。 “父帅。” 和瑾端着粥进来,一身铜钉甲,腰间别着刀。 “城外来了两拨人。西边来的打着周王旗号,南边来的打着南粤王旗号。在城门口碰上了,各自等着。” 朱慈炤接过碗。“开正门迎进来。藩使见监国,不能让人家在城门口站着。” 吴三桂的使臣叫刘安,三十多岁,蓝绸袍,乌纱方巾,身后两个随从捧着礼盒。他是吴三桂身边掌笔札的幕僚,常年在湖南前线走动,对江西的局势不陌生。 尚之信的使臣叫梁岳,五十出头,石青纱袍,三绺长须,腰上挂着一块玉牌。他是尚之信幕府的参议,广东士林里有些名望。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知府衙门。经过照壁时,刘安看了一眼廊下靠着的那面杏黄旗,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签押房里,朱慈炤坐在案后。吕留良坐在左侧,王永泰站在右侧。 刘安进门跪下去。“周王殿下帐前掌笔参军刘安,奉周王殿下之命,谨以藩臣之礼,拜见监国殿下。”磕了三个头。 梁岳跟着跪下。“南粤王殿下幕府参议梁岳,奉南粤王殿下之命,拜见监国殿下。” 朱慈炤抬了抬手。“起来。看座。” 两人谢了座,侧身坐下。 朱慈炤先拆吴三桂的书札。封皮上写着“周王臣三桂谨拜监国殿下”。折子写得客气,先贺了赣州大捷,然后说高得捷在吉安病重,军心浮动,吉安怕是守不住了。岳乐侧翼一旦没了掣肘,必然全力东进江西。他在湖南的日子也会更紧。请监国殿下在江西设法牵制岳乐,“使贼酋不能全力西顾,则臣在湘南得乘其隙”。 没有提借兵,没有提借粮,没有提任何条件。 朱慈炤合上折子,看向梁岳。 梁岳从袖中取出书札,双手呈上。“殿下,南粤王殿下拜聆册封之恩,遣臣前来拜谢。粤北清军压境,舒恕退守韶关后仍在整顿,图谋再进。王爷想问殿下——若舒恕从粤北再攻赣南,殿下是否需要王爷从南线策应?” 朱慈炤打开扫了一眼。尚之信的信很短,大意是舒恕还在粤北,他愿意在必要的时候出兵呼应,但想知道监国这边的虚实,“以期呼应得宜,彼此无虞”。 他把信合上。“南粤王的意思,本王明白了。他是在问本王扛不扛得住。” 梁岳没有回避。“殿下明鉴。王爷身在广东,清廷的招抚文书三天两头往广州送。王爷要替广东数十万军民着想,自然要看清楚了才敢下注。” “他看清楚了没有?” 梁岳沉默了一下。“王爷让臣来,就是要看清楚的。” 朱慈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赣州一役,本王打了三个月,赵国祚六万大军灰飞烟灭。希尔根和白色纯在南昌不敢南下,换了岳乐要来。江西的局面,本王撑得住。你回去告诉南粤王——不必试探。本王若撑不住,今日他的使臣就不会坐在这里。” 梁岳躬身。“臣一定将殿下的话带到。” 刘安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等梁岳说完,他往前倾了倾身。“殿下,周王殿下还有一句话让臣当面禀告——若吉安失守,岳乐东进,殿下在抚州不必硬扛到底。殿下守住了赣南粮道,就是替周王殿下守住了湖南的侧翼。江西的地盘今日丢了,明日可以打回来。殿下的人若折在抚州,周王殿下在湖南便独木难支了。” 朱慈炤看着他。“你回去告诉周王——本王在赣州扛过赵国祚,在抚州也不怕岳乐。江西的盘子,本王心里有数。吉安若崩了,本王自然知道怎么守。请他专心对付湖南的清军,不必挂念本王这边。” 刘安抱拳。“臣一定带到。” 朱慈炤转向梁岳。“梁先生一路辛苦,先在驿馆歇息。本王写好回旨,你带回去给南粤王。” 梁岳叩谢,跟着方仲文出去了。刘安也退了出去,在城中找了家客栈住下。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吕留良捻着胡须。“吴三桂这封信诚恳。只求殿下牵制岳乐,可见湖南那边确实吃紧了。尚之信那边——” “他在看风。”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尚之信不缺粮不缺兵,广州的银子堆成山。他派人来不是来借东西的,是来估价的——看看本王这块招牌值不值他下注。这种人不必得罪,但也不必指望。” 王永泰问:“今日见了两个藩使,话都说出去了,接下来怎么做?” “做给他们看。”朱慈炤的手指落在抚州的位置上。“岳乐要来,本王就守给尚之信看。守住了,他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倒。守不住,他说什么都白搭。吴三桂在湖南打他的,本王在江西打本王的。能互相策应就策应,策应不了,各打各的也不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傍晚,锦衣卫从东边送来查嗣韩的信。他已经进了邵武,以商队的名义把当地的情况摸了一遍。邵武知府胆小怕事,清军还没到就开始收拾细软。汀州那边更乱,耿精忠的残兵和郑经的人马来来往往,士绅叫苦不迭。 朱慈炤把信递给吕留良。“耿精忠撑不了多久。邵武、汀州很快就会变成无主之地。本王要在他降清之前派人进去,把当地的士绅稳住。” 吕留良看了一遍。“让周虎从锦衣卫挑几个精干的,跟查嗣韩一起进邵武。” “就这么办。” 入夜,下了小雨。朱慈炤批完最后几份公文,靠在椅背上。 和瑾推门进来,放下一份塘报。“父帅,城外东南方向发现清军斥候,估摸着是希尔根的人。” “让王永泰加派人手巡逻。” 和瑾应了一声。“方大师那边还没有消息。” 朱慈炤没接话。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出了事锦衣卫早来信了。 和瑾带上门出去了。 雨声沙沙地敲在瓦上。朱慈炤坐了一阵,开口道:“留良兄,替本王拟两道旨意。” 吕留良起身走到条案前,铺开折子,提起笔。 “第一道,给周王吴三桂——吉安若失,岳乐东进,本王已在抚州布防。请他专注湖南战局,不必分心东顾。措辞客气些,他是宿将,本王敬他三分。但也要让他知道,本王在江西打的是自己的仗。” 吕留良飞快记下。“殿下,可要写明如何布防?” “不必。让他知道本王在抚州就够了。” 吕留良写完,搁笔等着。 “第二道,给南粤王尚之信——本王已在江西站稳脚跟,赣南十一城连成一片。南粤王若有意北上会师,本王虚左以待。舒恕若敢从粤北再攻赣南,本王自有办法应付,不劳分兵。” 吕留良写完,呈到案前。 朱慈炤接过来逐字看了一遍,点了头,拿起监国印,蘸了朱红印泥,盖在两道旨意的末尾。 “装封,派人送出去。走官道,用监国仪仗。藩使还在城里,让他们看着本王的信使出发。” 吕留良接过旨意,躬身退出。 签押房里只剩下朱慈炤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雨不大,城头的火把在雨丝里一跳一跳地闪。 今天一天之内来了两路藩使。吴三桂要牵制,尚之信要观望,加上前几日耿精忠的求援。三路人,三种心思。 他看了一阵,转过身,吹了灯。 窗外巡哨的火光从窗纸透进来,一闪一闪的,映在墙上。 第110章 耿精忠你要小心 萍乡大营的帅帐里,岳乐对着案上的舆图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帐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帐篷顶上,闷闷的。他今年四十八岁,从军三十一年,打过李自成,打过张献忠,打过郑成功。这几个月来的战报,一封比一封刺眼。 赵国祚死了。 江西提督,麾下三万绿营,加上舒恕在粤北策应。但赵国祚偏偏在赣州城下把三万兵打光了,最后自己抹了脖子。岳乐接到塘报时,拿着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把它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他跟赵国祚没什么交情。一个汉军旗的提督,死就死了。他沉默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赣州一丢,江西中部就等于开了一个口子。那个自称朱三太子的人,正从那个口子里把军队送出来,源源不断。 他还没来得及调兵堵口子,第二封急报就到了。 抚州丢了。 甘度海守了十余天,城东南的墩台先塌了,明军的炮从缺口打了进来。甘度海在城北巷战中被流矢击中左肩,亲兵拼死拖出城,八千守军最后撤出来的不到一半。抚州——南昌的门户,就这么丢了。 这封信不是塘报,是军情从衡阳递出来的——马宝从长沙出兵了,两万人,正沿着湘赣边界向东推。 岳乐把三封战报摆在面前。 南面,朱慈炤占了赣州,又取了抚州。西面,马宝出了长沙,直插他的后方粮道。而他本人带着三万兵马,陷在萍乡和长沙之间的泥地里,进不得,退不得。 他叫来了帐下众将。 费扬古先进来的。董鄂氏的年轻人,不到三十岁,打起仗来不要命。沃赫跟在后面,满洲正红旗副都统,打了二十年的老将,沉默寡言,左腿在岳州城下中过一箭,走路微跛,但从不误事。 然后进来的是陈平,绿营右都督佥事,带本部两千绿营随征。汉人,在满将堆里从不主动开口,别人问他他才答。但岳乐知道,这个人脑子清醒。 觉罗霍特、郎素、吉图堪、珠拉禅——都统、护军统领、副都统,挨个掀帘进来。帐篷里挤满了人。最后进来的是彰泰,固山贝子,宗室里的年轻将领,话少,腰背笔直。 穆占没到。岳乐把他派到萍乡以西的高地上扎营,监视马宝大军的动静。 岳乐等人到齐了,才开口。 赵国祚死了。抚州丢了。马宝正从长沙往东打。 帐内很安静。这些消息大多数将领已经知道,但主帅亲口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安亲王,费扬古往前迈了半步,末将以为,朱慈炤虽连下赣州、抚州,兵力有限,多为新募之众,不足为虑。真正的心腹之患是马宝。若马宝断了我军粮道,萍乡这三万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岳乐点了点头。费扬古说中了他的心思。 马宝要打,朱慈炤也要打。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但有个先后。 他指向萍乡以东的建昌。 希尔根在建昌。他的人马是南昌带出来的,满打满算不到五千。防朱慈炤北上尚可,但要他拖住朱慈炤——最多一个月。 他转头看向众将。 我先打马宝。萍乡以西的地形我熟。马宝两万人从长沙出来,粮线拉得长,我以逸待劳,先断他的粮道,再围他的前军。半个月内,我要马宝退回长沙。 他说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但希尔根在建昌撑不了半个月。 他看向彰泰。 彰泰,我给你三千精骑,都是京里带出来的老满洲。今晚就出发,四天之内赶到建昌。希尔根守城,你在城外游弋策应——不要跟朱慈炤硬拼。我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让他以为我的主力已经到了建昌,不敢轻举妄动。 彰泰拱手:末将领命。 费扬古、沃赫随我西进萍乡。陈平的绿营走水路运粮。觉罗霍特和郎素随中军。 岳乐一一部署完毕,帐中诸将各自散去。陈平留了一步。 安亲王,陈平低声道,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慈炤从赣州打到抚州,速度太快。末将听说他帐下有个叫方以智的,原是前明翰林。此人的布局,每一步都踩在我军最薄弱的地方。他顿了顿,抚州丢了,吉安的高得捷又病得半死不活——若朱慈炤趁我军西进时北上取吉安,江西就彻底成了他的地盘。安亲王就算打退了马宝,回师江西也无立足之地了。 岳乐看了他一眼。 他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他只是不敢深想。 先打马宝。他的声音很低,再回师收拾朱慈炤。这是唯一的活路。 陈平不再说话,掀帘出去。 帐中只剩岳乐一个人。他坐回交椅上,目光又落在那三份塘报上。他拿起赵国祚的那份战报,看了一遍又一遍——帐中自刎,左右不及救,头落于地,血流数升而死。 赵国祚跟他同年,打过扬州,打过江阴,打过云贵。临了死在自己的刀下,死在一座他攻不下的城前,死在一个教书先生手里。 他想起那个自称朱三太子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说书的,跑江湖的,南边逃过来的穷措大。怎么就打到抚州来了?怎么就能逼死赵国祚?怎么就能让赣南的士绅跟他走,让溃兵跟他打,让一座座城池为他开门? 岳乐心里清楚——这个人的本事不在刀枪上,在他的姓上。 他是崇祯的儿子。 这个身份比一万精兵还管用。江南那些士绅,剃发易服忍了,拖辫子忍了,跪满清皇帝也忍了。但心里的那根刺一直没拔。朱三太子的旗号一打出来,那根刺就开始疼了。 如果不趁着现在把他掐死,让他在江西站稳了,让江南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觉得他真能成事——这盘棋就输了。 岳乐站起身,走到帐口。雨还在下。营帐外,清军士兵三三两两蹲在屋檐下,有的在磨刀,有的在缝补号衣。他们的眼神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反贼越打越多,地盘越打越大,谁心里不打鼓? 他放下帘子,回到案前,提笔给白色纯写了一封手令: 建昌粮械,兄多备之。彰泰已率铁骑东援,弟三日内拔营西进。待某击退马宝,即率全军东指建昌。 写完封好,交给帐外传令兵。 然后他点了一袋烟,坐在案前等着天明。 同一时间,赣州。 朱慈炤收到了王永泰从抚州发来的捷报,也收到了锦衣卫从湖南递来的密信——马宝出长沙,正往萍乡推进。 他放下信,看着舆图上萍乡的位置,又看了看吉安。 马宝一动手,岳乐就必须分兵。他对方以智说,岳乐若去打马宝,希尔根在建昌就是孤军。几成把握拿下建昌? 方以智摇着蒲扇:希尔根不是甘度海。他是定南将军,打了一辈子仗。即便兵力劣于我军,他不会轻易弃城。 那就硬吃。张万祺沉声道,江山营从抚州南下,杨德茂的破虏营从赣州北上,两路夹击建昌。希尔根一万余人,我们两万人,围也围死了他。 围不死。朱慈炤摇头,岳乐一定会派援兵。彰泰或穆占,总有一个会来。必须在援兵到之前拿下建昌——至少要打掉希尔根的战斗力。 他看向方以智:军师觉得,几天能拿下? 方以智沉默了几息:七天。七天之内,若希尔根得不到援兵,建昌必破。 朱慈炤拍板,张万祺率江山营从抚州南下建昌。和璋的水师沿抚河而上,运粮运炮。杨德茂的破虏营从赣州北上,两路合围。 他又看向方仲文:给耿精忠的信写好了吗? 写好了。大意是说监国已连下赣州、抚州,不日北上南昌,请闽王在福建坚持,切勿动摇。 不够。朱慈炤摇头,耿精忠这个人,画饼没用。告诉他——若他能在杰书背后再拖一个月,等我拿下江西全境,我把福建、浙江交界的三府之地划给他。 方仲文愣了一下:殿下,那三府之地还在杰书手里…… 所以他才信。朱慈炤说,开得越大,他越觉得我是真心。反正那三府我们也打不下来,不如先拿来做筹码。 方以智看了朱慈炤一眼,没有接话。 送走众将后,朱慈炤独自坐在案前,拿起耿精忠的履历翻了一遍。 耿仲明之孙,耿继茂之子。祖上三代跟着清军从关外打到福建,是满清进攻大明的急先锋,剃发易服做了大清的藩王。如今又反了清,投了大明。 这个人一辈子换了三面旗。 朱慈炤放下履历。他给耿精忠写的那封信,措辞恳切——但他自己清楚,耿精忠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再拖一个月。一个月后,无论他是降是战,他的价值都不在了。 而康熙会替他办完剩下的事。 康熙登基以来最恨的人,不是吴三桂,也不是郑经。是耿精忠——因为他是第一个背弃大清的汉人藩王。吴三桂反,是被逼的。尚之信反家族内夺权,是跟着吴三桂反的。唯独耿精忠,康熙待他不薄,他率先掀了桌子。 三藩平定那天,就是耿精忠的死期。 这一点,耿精忠自己也知道。 所以朱慈炤不急。 他要做的只是让耿精忠多撑一阵子。撑到岳乐被拖在江西,撑到杰书的兵力被牵制在福建,撑到他拿下建昌、北上南昌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耿精忠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江西在谁手里。 北京,乾清宫。 同一时间,康熙也收到了江西的军报。 他看得很仔细。赵国祚兵败,抚州失陷,岳乐西进,马宝东出。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把军报搁在案上。 殿内安静。索额图和明珠站在两侧,谁也没开口。 康熙沉默了很久。 耿精忠在福州怎么样了? 明珠赶紧应道:回皇上,康亲王杰书的奏报上说,耿逆在福州已经山穷水尽,所部兵马溃散大半,郑经又在背后抄掠漳州。线报说,耿逆几次召集心腹商议,似乎有了悔意。 悔意?康熙声音不高,他反的时候怎么不悔? 明珠不敢接话。 传旨康亲王杰书。耿精忠若降,准他戴罪立功。降了之后,把他一家全部押解来京。 审完之后怎么处置——康熙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殿中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第111章 建昌城下 建昌城墙高三丈一尺,底宽两丈,顶宽一丈四。四门皆有月城、敌楼。城外护城河宽八丈。 希尔根进城头一天就量过这些数字。 他是定南将军,满洲正黄旗,觉尔察氏。从太宗朝随军入关,打过李自成,打过张献忠,打过郑成功,平过江西耿逆。三十一年间,从一个披甲兵升到一军主将,靠的不是祖荫,是实实在在的军功。他见过的叛军,从云贵到两广到福建,没有一百股也有八十股——有的号称十万,一战即溃;有的据险而守,围上三个月自己就散了。 在希尔根眼里,朱慈炤的人马也不过是其中一股。 赣州之战他仔细复盘过。赵国祚的败因不是城太硬,是人太蠢。六万大军围一座孤城,还被人家夜里偷了营。赵国祚打了大半辈子仗,临了犯这种错——不是朱三太子多能打,是赵国祚自己找死。 希尔根不会犯这种错。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两路明军正在扎营。旗帜不少,人马也不少,但队形散乱——前锋到了快一个时辰,后队还在慢吞吞地找位置安营。辎重车堵在路口,几个军官在那里大声吆喝,互相推诿。 他转过头,看向穆成格。 你看城外那些人,像什么? 穆成格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像一群赶集的。希尔根说,人不少,但乱。打完赣州扩得太快,新兵占了半数以上。这种队伍,守城还能凑合,野战不堪一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城墙上的几个八旗佐领都听见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希尔根从城墙上走下来,在知府衙门大堂召集了守城众将。建昌城里还有一万二千人——八旗马甲六百,步甲四百,绿营三千,剩下的都是从抚州、赣州退下来的溃兵。建制乱了,士气也低,但人还是那些人,刀还是那些刀。 本将守城,不是要死守。希尔根开门见山,死守是等死。本将要在城外那帮乌合之众以为能攻下建昌的时候,把他们的牙打碎。 他在案上摊开舆图。 城外的明军分两路。北门是江山营,南门是破虏营。中间隔着建昌城,两路不能互相照应——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看向穆成格。 穆成格,你率八百八旗马甲,藏在北门瓮城里。等明军攻到城下、云梯架上城墙的时候,你打开北门,从侧翼杀出去。不要恋战,冲散他们的阵脚就撤回城内。如此反复两三次,他们的攻城节奏就全乱了。 穆成格抱拳:末将领命。 希尔根又看向几个绿营参将。 你们分守四门。明军攻哪里,你们守哪里。不必出城迎战,城上滚石擂木管够。等明军攻得疲了,穆成格再杀出去。 部署完毕,各将散去。希尔根一个人站在大堂里,看着墙上那幅舆图。建昌不是赣州。赣州的城墙三面环水,攻城的施展不开。建昌北门地势开阔,明军能摆开的兵力更多。但也正因为开阔——他的八旗骑兵冲出去的时候,杀伤也更大。 他走出知府衙门。街上,几个八旗兵正蹲在路边啃干粮。看见他过来,站起来行了个礼。他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那些兵的眼神里有敬畏,没有恐惧。 城外,张万祺也在看城墙。 标营的营帐扎得太密了——万一人马受惊冲营,会踩踏一大片。他让人把营帐间距拉开了一些。辎重车堵在路口,他派了几个老兵过去疏通了。这些事本来不该他这个总兵亲自管,但他管了。 杨德茂从南门方向骑马过来了。他翻身下马,蹲在张万祺旁边,闷声说了一句:南门外的地形我看过了。城墙根下有片洼地,可以藏兵。明日试探攻城的时候,我带人从洼地摸过去试试深浅。 张万祺看了他一眼:希尔根不是甘度海。他不会让我们轻易摸到城根。 试试又不花钱。杨德茂咧嘴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很短。赣州之战结束后,他的破虏营补充了不少新兵,老兵折了三分之一。他心里是疼的。那些矿工从铅山就跟着他,从南安打到赣州,从赣州打到建昌,一路打过来,死了那么多。 张万祺没有接话。 远处,建昌城的北门缓缓打开了。一队骑兵从城里出来,在护城河边列阵,不进攻,也不后退,就那么站着。阵列整齐,甲胄鲜明,马匹一动不动。这是希尔根的亮相。 张万祺盯着那队骑兵看了一阵。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试探攻城。江山营攻北门,破虏营攻南门。水师到了就开始总攻。 他翻身上马,往中军大帐去了。 赵石头蹲在壕沟边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明天辰时攻城。他是前锋哨,第一个上。五十个人,他得带好。 他想起武备学堂结业那天,朱慈炤帮他把腰刀的位置调了调。刀柄朝前,拔刀快三息。他把刀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试了一下——确实快了一点。 陈黑子蹲在他旁边,也在磨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哨长,你紧张不? 紧张。赵石头没有逞强,我以前是什长,管十个人就行了。现在是哨长,管五十个人。 那有什么?陈黑子不以为然,五十个人跟十个人一样,都是砍人。 不一样。赵石头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十个人我认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五十个人我认不全。认不全就带不好。带不好就会死人。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带不好。 陈黑子没接话。他蹲了一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今晚让弟兄们早点睡。明日辰时,前锋哨先上。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跟弟兄们说——跟着我赵石头,我不会让他们白死。 陈黑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百里之外的赣州,朱慈炤也还没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建昌的城防图。锦衣卫送来的,据说是希尔根进城前一个旧吏抄的副本。图上标注的城门厚度、护城河宽度、城内粮仓位置,都跟张万祺的塘报吻合。 他在等。等水师的消息,等周虎的消息,等建昌城下第一声炮响。 和瑾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案上。父帅,明日大哥的船就能到建昌了。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快亮了。 远处,建昌城的方向还是黑的。那片黑暗里,有两个人正在等着对方犯错——一个打了三十一年仗的满洲老将,一个从教书先生变成监国的崇祯之子。 第112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彰泰在分宜山谷西口勒住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侧山影如削,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扎进山缝里,看不见尽头。副将凑过来说赶一赶能在半夜穿过去。彰泰没有接话。他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 今夜不走了。明日天亮再过。 副将想说什么,彰泰抬手制止了他:夜里过山谷,两侧看不清,斥候撒不出去。被人堵在里头打,连往哪撤都不知道。 顿了一下,声音不高。 朱三太子在赣州能吃掉赵国祚六万人,不是靠运气。他占了抚州,不会不知道建昌是南昌的门户。他围了建昌,不会不防援兵。 他叫来斥候头目:明日进谷之前,先把两侧的山搜一遍。 赣州。 朱慈炤的第二封军令发出时,签押房里只有他和方仲文两个人。墙上那幅舆图里,建昌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三道圈——围城、攻城、堵援。三件事要同时做。 方仲文捧着军令,没有立刻出去:殿下,马将军能拦下把敌人留下—— 马雄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他不只是拦援兵是在给自己正名。 分宜山谷。天色将明未明。 马雄一夜没睡。他把三千人分了三股——八百人散在谷口北侧的山坡上,八百人散在南侧,剩下的一千四百人由他和张宗仁带着,摆在官道正前方的开阔地上。山坡上先放枪,打乱清军的队形。开阔地上的人等清军被枪阵打散之后,冲上去绞杀。 他不是头一回对阵八旗兵。在衡阳跟着吴三桂打岳乐的时候,他跟八旗白甲兵交过手。那些人不会因为挨了一轮枪就溃散。他们会乱一阵,然后重新集结,迎着第二轮枪冲上来。不能指望一轮齐射解决问题。 赵石头被叫过来的时候正蹲在坡上吃干粮。 你的前锋哨放在最前面。清军出谷之后,我先放枪阵,把他们打乱。等他们开始重新集结的时候,你带前锋哨冲上去,不让他们站稳。不用打死战,冲散就行。冲散了,我的主力从正面接上。 赵石头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彰泰的斥候摸到了山谷西口。他们没有直接进谷,分开攀上两侧的山坡,在灌木丛里搜了一遍。搜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退回去了。 马雄在山坡上看见了。 彰泰果然先搜了山。 张宗仁趴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伏击不可能了。彰泰这种打法,不给任何人伏击他的机会。 既然伏不了,那就堂堂正正打。 马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前队出了谷口之后,放他们走。等主力进谷,八百人先放枪,前锋哨冲散他们队列,主力从正面接上。 张宗仁抬起头,看着马雄的背影。 辰时。彰泰的前队出了山谷东口。三百骑鱼贯而出,没有急着前进,在谷口外的开阔地上列阵,等着后面的命令。 马雄没有打他们。他在等。 前队出来之后,山谷里安静了一阵。然后马蹄声重新响起来——主力进来了。 马雄蹲在山坡上,看着谷口里开始涌出的清军骑兵。前五十骑,一百骑,三百骑——当清军主力约半数出了山谷的时候,他拔刀。刀身映着晨光,亮了一下。 他没有喊。 山坡上,八百支鸟铳同时响了。铅弹从高处泻下,打在清军骑兵的队伍里。有人落马,有人惊呼,有人拔刀在头顶挥舞。战马被铅弹击中,嘶叫着人立而起,把骑手甩在地上。队列乱了——不是溃败,是散了。但八旗兵没有逃。短暂的混乱之后,有人举着旗子召集被冲散的兵丁,有人在马上拉弓朝山坡上还击。 就在他们刚刚开始重新集结的时候,赵石头带着前锋哨从山坡侧面冲了下来。五十个人,五十把刀,从侧翼扎进了还没站稳的清军队伍里。他不是那种带头冲锋喊杀型的军官——他冲进去的第一刀砍在一个清军骑手的小腿上,那人落马,赵石头没有补刀,侧身闪过一把劈来的马刀,反手捅进了那人的腰眼。 他的兵跟着他,像一把梳子插进乱发里。没有章法,但每一刀都不落空。清军的队列被这五十个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马雄在山坡上看见了那道口子。 就是现在。 他翻身上马,拔出刀:全军——上! 开阔地上,张宗仁带着果毅营的主力开始推进。一千四百人排成横队,盾牌手在前,刀手在后。步伐不快,但很稳。马蹄踏在碎石上,沙沙的。 彰泰站在山谷西口的山坡上,千里镜里看见了这一切。他攥着镜筒,指节发白。奋勇营的马雄比他想象中难缠——枪阵打散、骑兵冲乱、步兵接上,三波之间的衔接几乎没有缝隙。这不是乌合之众的打法。 他放下千里镜,翻身上马:传令——前队不必回援,直接往建昌走。告诉希尔根将军援兵已近。主力随我出谷,跟明军接战。 副将愣了一下:贝子,谷口已经被堵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彰泰没有回头:堵了就打穿。传令。 山谷东口。马雄的主力已经在开阔地上列阵完毕。 对面三百步外,从山谷里涌出的清军骑兵也在重新集结。两支队伍隔着三百步对峙着。秋风吹过,双方的旗帜猎猎作响。没有人冲锋。都在等对方先动。 谁先动,谁先露破绽。 马雄骑在马上,手按着刀柄。他知道对面的清军不是绿营那些凑数的。那些人被打散之后还能重新集结,被冲乱之后还能稳住阵脚——硬仗打出来的本事骗不了人。 山谷西口那边,彰泰的主力也开始推进了。先头部队顶着明军的火力往前压,主力在后列阵,等先头部队咬住明军的正面之后,主力从侧翼包抄。这是八旗兵最擅长的打法——正面扛住,侧翼解决。 一百步。八十步。清军的先头部队进入了马雄的射程。马雄没有下令放枪。他在等。等清军再靠近一些。等赵石头的前锋哨从侧翼绕到清军的后方。 彰泰在山谷里看见明军的阵型一直没有动,心头忽然一紧。他太熟悉这种不动了——那不是等死的不动,是准备好了的不动。 传令前队,停止前进。 晚了。赵石头已经带着前锋哨从侧翼的洼地里摸了出来,绕到了清军先头部队的后方。没有打旗,没有喊杀,只是带着五十个人沉默地插进了清军队列的尾部。 马雄在山坡上看见了赵石头的旗号。他拔出刀,刀身在秋阳下闪了一下:全军——压上! 两支队伍在分宜山谷东口撞在了一起。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人和人之间的厮杀。刀砍在甲上,闷响;枪捅进肉里,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有人落马,有人倒地,有人在马背上对砍了一刀之后双双坠地。 马雄砍翻了两个清军骑兵,被第三个挡住了刀。那个人是个佐领,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刀疤。两个人对了一刀,刀口崩出一个豁口。马雄没有退,那人也没有退。隔着马头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 佐领忽然笑了一下。马雄也笑了一下。 然后他们同时挥刀,又砍在了一起。 彰泰在山谷口勒住了马。他看见了明军的阵型——枪阵在前,刀手在后,侧翼有游骑策应。阵型不算精妙,但每个环节都卡在关键的位置上。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他在马上沉默了一阵:马雄这个人在吴三桂帐下的时候,没这么能打。 这场仗从早晨打到了午后。 分宜山谷东口的那片开阔地上,躺着几百具尸体。清军的,明军的。血渗进碎石缝里,把地面染成了暗红色。伤员被抬下去之后,战场上安静了许多。 马雄骑在马上,左胳膊挨了一刀,布条缠着,血还在往外渗。他没有退。张宗仁从阵前策马过来,肩甲上被砍了一个凹坑:彰泰还在谷口那边列阵。他没撤。 马雄点了点头。 彰泰不会撤。奉岳乐之命来救建昌的,撤了就是违令。马雄也不能撤。奉命堵住彰泰,没堵住就是失职。两个人都不想撤,那就只能有一方站着,一方躺着。 他看了一眼天色。还有两个时辰天黑。 再打一轮。打到他撤为止。 张宗仁没有说话,拨转马头,回自己的阵位上去了。 山谷西口,彰泰也在看天色。伤亡比他预想的大。马雄的兵比他预想的硬。继续打下去,就算赢了,三千精骑也剩不下多少。他沉默了一阵。 传令——入夜之后,全军摸黑绕过山谷。不走官道,走南侧的山路。多走两天也要到建昌。 他不打了。 不能把三千精骑全折在这里。建昌城下要的是援兵,不是一堆阵亡名单。马雄堵在谷口不让他过,他就绕过去。多走两天,至少能把人带到建昌。 第113章 分段阻击 崇祯四十九年九月二十二日,凌晨。 分宜山谷中的火堆还没熄透,彰泰已经拔营了。 昨夜那一仗,他折了四百多骑,马雄也没占到便宜。但彰泰心里清楚——他耗不起。建昌城里希尔根还在苦等援兵,多拖一天,城破的可能就多一分。他的战略目标不是在这里跟马雄拼消耗,而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建昌,稳住希尔根,保住南昌的门户。 “贝子,明军在官渡方向也有设防。”前锋统领杭奇策马过来,压低声音,“张宗仁带了至少一千骑兵堵在官渡桥头。若走官道,又是一场硬仗。” 彰泰没有立刻回答。他骑在马上,向东望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官道蜿蜒如蛇,消失在丘陵之后。走官道,最快,但张宗仁堵在那里;不走官道,就得绕路。 “走南侧山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笃定,“山路窄,骑兵勉强能过。张宗仁的骑兵堵在官渡,马雄的步兵还在后面,他们来不及封山路。传令下去,全军轻装,辎重丢弃,每人带三日干粮。额司泰,你带三百骑断后;杭奇,你率前锋探路;桑额,中军随我。日出之前必须全部进入山路。” 三将抱拳领命。 三千正蓝旗骑兵无声地动了起来。马蹄裹了布,兵器用布条缠住,不发出一点声响。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从山谷中蜿蜒而出,转向南侧,隐入了晨雾笼罩的山路。 彰泰的战略很清楚: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绕开明军的主力防线,直插建昌。马雄的骑兵不过千余,步兵更慢,根本来不及在山路设防。只要他走得够快,马雄就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吃灰。 但他也清楚,马雄一定会追。那个在衡阳时不起眼的参将,到了赣州之后像是换了个人。昨夜那一仗,马雄的兵打得死战不退,连他麾下的正蓝旗老兵都暗自心惊。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放他过去。 “传令后队,”彰泰又补了一句,“每五里留五十骑断后,交替掩护。不必死战,拖住追兵即可。主力全速前进,不得延误。” 他要的是速度。断后的骑兵就是用来换时间的——五十骑换半个时辰,三百骑就能换三个时辰。三个时辰,足够他的主力走出山路,在入夜之前逼近建昌。 辰时,分宜。 马雄得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昨晚的阵地上包扎伤口。亲兵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将军,清军拔营了!走了南侧山路!” 马雄猛地站起来,地图都来不及铺,直接蹲在地上用手指画。南侧山路——从分宜往东南,绕一个大弯,再折向东北,最终从建昌城的东南方向出山。这条路比官道多走二十里,但胜在隐蔽,而且能避开官渡的张宗仁。 “彰泰这个老狐狸。”马雄骂了一声,抬起头看着周围的兵。昨夜一战,他的奋勇营和张宗仁的果毅营加起来,骑兵还剩不到一千,步兵倒有两千多,但步兵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 “张宗仁呢?” “张将军在官渡,他那边有一千骑兵。要不要调过来?” 马雄摇了摇头。官渡不能放,万一彰泰虚晃一枪又折回官道呢?而且张宗仁从官渡赶到山路入口,至少一个时辰,来不及。 他沉默了几息,做出了决定。 “传令下去,所有骑兵集合,跟我追。步兵随后跟进,能跑多快跑多快。”他顿了顿,看着亲兵的眼睛,“告诉步兵弟兄们,追不上也要追。等我们骑兵拖住了清军,他们赶到就是生力军。” 八百多骑兵——这是马雄手里所有的机动力量了。他翻身上马,拔出刀。 “奋勇营,跟我追!” 巳时,山路。 彰泰的队伍在山路上拉得很长。三千骑兵排成一路纵队,前锋已经到了第一个隘口,后队才刚刚进山。山路崎岖,两侧都是灌木和乱石,骑兵的速度比官道上慢了许多,但依然比步兵快得多。 马雄的八百骑兵追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山路的第一个弯道处咬住了清军的后队。 那是额司泰留下的第一拨断后骑兵——五十骑,列阵在山路转弯处的开阔地上。带队的是一名佐领,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疤。他看见马雄的骑兵追上来,没有慌张,只是冷冷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五十骑对八百,他也敢列阵?”张宗仁不在,奋勇营的一个千总在马雄身边嘀咕了一句。 马雄没有答话。他知道这五十骑不是来打赢的,是来拖时间的。五十骑列阵在这里,他的八百骑要冲过去,至少需要一顿饭的工夫。一顿饭的工夫,清军主力就能多走两三里。 “冲过去!不要恋战!” 八百骑兵如潮水般涌了上去。五十骑清军没有退,他们举着刀枪,硬生生地顶住了第一波冲击。刀砍甲,闷响;枪捅肉,惨叫。清军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落马,但每倒下一个,就多拖住明军片刻。 马雄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了那个佐领。佐领落马的时候,手里的长枪还捅穿了一个明军骑兵的肚子。两个人同时倒在血泊里,眼睛都还睁着。等马雄把这五十骑全部吃掉,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时辰。清军的主力又向前推进了三四里,距离越拉越大。 “追!”马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催马继续向前。 午时,第二处断后点。 这一次,彰泰留了一百骑。断后的队伍规模在扩大——彰泰在试探,用多少人能拖住马雄多久。五十骑拖了半个时辰,一百骑就能拖一个时辰。他的主力在山路上越走越远,马雄的骑兵却在不断地减员、疲惫。 马雄知道这是阳谋。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不追,清军就跑了;追,就得一口一口地啃断后队,拿命换时间。 “冲!” 又是一场绞杀。一百对八百,清军依然没有退。他们利用山路狭窄的地形,在两块巨石之间列阵,把路堵得死死的。马雄的骑兵展不开,只能一波一波地往上冲。清军的弓箭手站在巨石上往下射箭,明军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倒下了好几个。 打了大半个时辰,马雄才把这百骑清军全部吃掉。他自己的骑兵又折了五六十个,能战者已经不到七百了。 而彰泰的主力,已经过了第二道隘口,离他越来越远。 马雄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骑兵们甲胄上全是血,有的在马上摇摇晃晃,有的已经累得伏在马背上。他知道,这样追下去,还没追上彰泰的主力,他的骑兵就先累垮了。 但他不能停。 “将军,步兵跟不上了。”亲兵策马过来,低声说,“他们还在后面二十多里,最快也要天黑才能到。” 马雄没有接话。步兵跟不上,他早就知道。骑兵和步兵脱节,是追击战中最致命的弱点——骑兵冲在前面,没有步兵支援,一旦被清军反扑,就是全军覆没。 但彰泰会反扑吗? 马雄在马上沉默了片刻。彰泰的战略目标是赶到建昌,不是歼灭他。所以彰泰不会主动回头决战,只会用断后队一层一层地消耗他。只要他追得够紧,彰泰的主力就不得不保持速度,无法休息,无法扎营。到了夜里,人马俱疲,就算赶到建昌城下,也没有力气打仗了。 这就是他的战略目标——不是全歼清军,是拖垮清军。 “继续追。咬住他,别让他歇。” 未时,第三处断后点。双峰隘。 这是山路最窄的一段,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两丈宽的通道。彰泰在这里留了两百骑,领兵的是护军统领额司泰本人。 额司泰没有在山路上列阵,而是把队伍拉到了隘口东侧的开阔地上。两百骑兵列成一个严整的横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以逸待劳。 马雄追到隘口西侧,勒住了马。 他看出来了——额司泰不是在断后,是在等他。前面的断后队都是五十、一百,到了这里突然变成两百,而且是最能打的额司泰亲自带队。这不是拖延,是要在这里狠狠地打他一下,打疼他,让他不敢再追。 “将军,冲不冲?”亲兵的声音在发抖。 马雄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冲,两百对不到七百,在山路隘口这种地形,他的兵力优势展不开,清军以逸待劳,他至少要折两百人才能冲过去。不冲,彰泰的主力就彻底甩掉他了,天黑之前就能出山,明天一早就能赶到建昌。 冲。必须冲。 “奋勇营——列阵!楔形阵,跟我冲!” 马雄一马当先,冲进了隘口。身后的骑兵鱼贯而入,在狭窄的山路上挤成一团。清军的弓箭手从两侧的山坡上往下射箭,明军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落马。冲到隘口东侧的开阔地上时,额司泰的两百骑兵从正面压了上来。 刀光闪烁,血雾弥漫。两支骑兵在开阔地上绞杀在一起,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砍杀。马雄的刀砍卷了刃,抢过清军的刀继续砍;他的马被砍倒了,爬起来步行冲上去继续砍。身边的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一个接一个地顶上去。 打了将近一个时辰,额司泰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主动撤退。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马雄堵在隘口一个时辰,让主力多走了十几里。两百骑折了七八十,但马雄那边也倒了将近两百人。 额司泰带着剩下的骑兵向东退去,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弯道后面。 马雄没有追。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的刀插在地上,刀身上全是豁口。 “将军,清点过了。”千总跑过来,声音沙哑,“折了近两百,能战的不到五百了。” 马雄闭上眼睛,又睁开。八百骑兵追到现在,折了三百多。而彰泰的主力三千骑,折在断后队手里的不过两百出头。战损比接近二比一——清军每死一个人,他要付出两个人的代价。 这就是差距。正蓝旗的精锐,从关外打到关内,打了半辈子仗,刀马纯熟,甲胄精良。他的人虽然也打过不少仗,但跟这些老满洲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但他不能停下来。“传令下去,把重伤的弟兄留在原地,等后面的步兵来接。能动的,跟我继续追。” 他撑着刀站起来,腿在发抖,但还是翻身上了马。 申时,山路出口。 彰泰的前锋终于出了山路。前方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再往东北走二十里就是建昌。杭奇策马回来禀报:“贝子,前面没有发现明军。建昌城方向……有炮声。” 彰泰勒住马,侧耳听了一阵。炮声很密,不是试探,是总攻。希尔根还在守,但守不了多久了。 “传令全军,不要停,继续赶路。入夜之前必须赶到建昌城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路。马雄的影子还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追。八百骑兵追到现在,折了大半,还在追。换作别人,早就不追了。 “这个马雄,”彰泰低声说了一句,“在衡阳的时候,没这么难缠。” 桑额策马过来,低声道:“贝子,后队传话,马雄还在追。额司泰将军说,他手里还剩不到五百骑,但追得很紧,咬住就不松口。要不要末将带人回去,把他彻底打残?” 彰泰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他的骑兵已经残了,就算追上来也咬不疼。我们继续走,到建昌城下再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再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天黑了。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入夜之前,必须赶到建昌。” 酉时,丘陵地带。 马雄追出了山路。 他的骑兵还剩不到四百人,一个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烂,马也跑不动了。但他没有停。他看见远处清军的烟尘,离他不到十里。彰泰的主力就在前面,他咬住了。 “追!追上去咬一口!” 四百骑兵咬着牙,催动疲惫的战马,沿着清军留下的马蹄印一路狂追。追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锋终于看见了清军的后队。 但这一次,清军的后队没有跑。 彰泰把中军的一千骑留了下来,在丘陵之间的一片开阔地上列好了阵。不是断后,是回头。他要在这里,把马雄这四百残兵彻底吃掉。 马雄勒住马,看着对面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队列,忽然笑了。 彰泰回头了。 他追了一天,从分宜追到双峰隘,从双峰隘追到山路出口,从出口追到这里,终于逼得彰泰回头了。回头就意味着耽误时间。耽误的每一刻钟,都是建昌城下攻城的宝贵时间。 “弟兄们,”马雄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四百多个浑身是伤的骑兵,“彰泰回头了。他不想被我们咬着尾巴走。他想一口吃掉我们,然后舒舒服服地去建昌。”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今天折了这么多弟兄,为的就是这一刻。拖住他,拖到天黑。天黑了,他今晚就到不了建昌。建昌城下的殿下,就能多一夜的攻城时间。” 他拔出刀。 “四百对一千,打不过。但拖一个时辰,够了。” “奋勇营——随我来!” 马雄带着四百骑兵,没有从正面冲锋,而是从侧翼绕了过去。彰泰的一千骑列阵在开阔地上,正面是长枪阵,冲上去就是送死。但侧翼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骑兵的阵型在那里展不开。 马雄的四百骑贴着丘陵的边缘,从侧后方插进了清军的队列。刀光闪烁,喊杀震天。清军的阵型被这一冲搅乱了,但很快就稳住了。彰泰的骑兵调转方向,从两翼包抄过来。 一场混战。 马雄的四百骑被一千清军骑兵围在中间,四面受敌。他砍翻了三个,又被一个从侧面撞了一下,差点落马。身边的亲兵用身体替他挡了两刀,两个人先后倒下。 “将军,冲出去!”亲兵拽着他的马缰,声嘶力竭地吼道。 马雄咬着牙,一刀砍翻了面前的清军骑兵,从人缝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他的兵跟着他,一个一个地往外冲。冲到外围时,他回头一看,四百骑能跟出来的不到两百。 清军没有追。 彰泰收拢了队伍,在开阔地上重新列阵。他看着马雄那不到两百人的残兵消失在丘陵后面,沉默了片刻。 “收兵。继续赶路。” 桑额策马过来,低声道:“贝子,天快黑了。再赶路,入夜也到不了建昌。不如就地扎营,明日一早再走。” 彰泰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马雄拖了他整整一天,从清晨拖到日落。今夜,确实到不了建昌了。 “扎营。”他的声音很低,“明日寅时出发,辰时之前必须赶到建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派人去建昌,告诉希尔根将军——援兵明日辰时到。请他务必再撑一夜。” 他不知道的是,建昌城里,希尔根已经撑不到天亮了。 夜里,丘陵之间。 马雄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燃着一小堆篝火。他的左胳膊挨了两刀,右肩中了一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他没有躺下,只是坐着,看着建昌城的方向。 张宗仁带着步兵从后面赶了上来。两千步兵跑了一天,累得跟狗一样,但总算到了。张宗仁走到马雄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副惨状,沉默了很久。 “还剩多少?”他的声音很轻。 “骑兵不到两百。”马雄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步兵还好,没损失。彰泰那边,折了不到三百。战损比二比一,咱们亏了。” 张宗仁没有接话。他知道马雄已经尽力了。八百骑兵追三千,打了一天,折了六百多,拖住了清军整整一天。换别人,这个仗根本不敢打。 第114章 血浸建昌 崇祯四十九年九月二十三日,清晨。 攻城炮没停过,从辰时到午时,刘铁柱的六门炮轮番轰。装药、填弹、点火,三个动作重复了不知多少遍,耳朵里只剩轰响,连旁边人喊什么都听不清了。城墙东南角的缺口从半人宽崩到一丈、两丈,夯土哗哗地往下塌,在墙根堆起一道斜坡。江山营的人踩着土坡往上爬,爬到一半叫城上的滚石砸下来,后面的人踩着他们接着上。 张万祺站在北门外的高地上,攥着刀,盯着那道缺口。四轮冲锋了,伤亡不小,但缺口在变大。希尔根把东门的守军调过来补了缺口,穆成格的八旗马甲从瓮城冲出来想端炮队,被标营的人死死咬住——马队困在城根底下,退不回去,也突不出来。 他朝传令兵扔了一句:炮队放开打。天黑前缺口要到三丈。 传令兵跑出去,半路上落了一枚弹,土石溅了一身,没停,接着跑。 刘铁柱听见命令的时候正在填第三轮药。他没回头。 知道了。炮队还剩半个基数的药。打光拉倒。 传令兵愣在原地。 刘铁柱把引火绳凑上火门。还不走? 传令兵转身就跑。 炮又响了。打到午后,炮管烫得不敢碰,炮手往上泼水,水嗞的一声化成白汽,炮位上腾起一团雾。江山营第五次冲锋又被打回来,土坡上多了十几具尸体。 城内,希尔根站在北门城楼上,甲胄上溅了血,手里的刀刃口崩豁了几处。阵地缩了,防线还没垮。他把东门守军调了两百人填缺口,又把穆成格剩下的马队撤下来守城根。 穆成格浑身是血,左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口子。他站到希尔根面前,声音沙哑:将军,骑兵折了大半,出不了城了。 希尔根没看他。他在看城外——彰泰的旗一直没出现。等了一上午,一个援兵的影子都没见着。 沉默了一会儿。 今夜加固城墙。裂缝用砖石和黏土堵死。天亮前我要看到城墙恢复原状。 穆成格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了。 希尔根在城楼上站了一阵。明军的炮还在轰,缺口还在扩大。他看了一眼东面的官道——空的。彰泰不会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彰泰这会儿正在分宜以东八十里的山沟里,被马雄咬住了后腿。 分宜以东八十里。 马雄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甲胄上挨了一刀,铁叶豁了道口子,没伤着肉。他的奋勇营跟彰泰的骑兵缠了大半天,散了聚,聚了散。 彰泰不跟他硬拼。三千精骑滑得像泥鳅,怎么堵都漏。马雄在山谷口堵了他一道,他绕山走;马雄追上去咬他的后队,他丢下几个伤兵继续跑。彰泰不打算跟马雄分出个死活,他要赶到建昌。多拖一个时辰,建昌那边就多死几个人。 马雄心里清楚,他堵不住这个人了。彰泰的骑兵太快,步兵的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追了大半天,他已经离分宜很远,彰泰的主力还在往东走。 他蹲了很久,站起来,把刀收了。 传令全军,停。不追了。 顿了顿。 派人回赣州告诉殿下——末将无能,彰泰已过余干,明日可抵建昌。 传令兵跑出去之后,张宗仁策马从后面赶上来。他没下马,在马背上看了马雄一阵。 追不上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建昌那边,看殿下的了。 建昌城外。 朱慈炤没等来马雄的捷报。等来的是锦衣卫的急报——彰泰已过余干,距建昌不足百里。 他看完那行字,没说话。方仲文站在他身后,那句怎么办到了嘴边,咽了回去。 朱慈炤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和瑾的水师到哪了? 已到抚河上游,距建昌不到两个时辰。 传令和瑾:水师不靠岸。到建昌东门外河道上列阵,截断清军沿河东撤的路。东面不许放一个人出去。 方仲文飞快地记完。 殿下,彰泰明日就到建昌了。马将军没拦住。若彰泰到了城下,与希尔根内外夹击—— 彰泰到不了。朱慈炤打断他,声音不高,传令王永泰——标营全部压上,在建昌东门外列阵,挡住彰泰的来路。炮队不准停,把缺口轰到三丈以上。今晚入夜之前,江山营必须攻进城去。 方仲文捧着军令,沉默了片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标营是总预备队,压上去之后希尔根从北门突围怎么办,但没说。殿下已经把能打的牌全扔出去了。 他转身出去传令。 朱慈炤没有留在营帐里等消息。他走出去,走向标营的集结地。 王永泰正在列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三千人排成十列,从缺口方向一直延伸到北门外的高地上。没人说话,只有铁甲碰撞的声响和旗子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朱慈炤没骑马,穿着那件银白色的甲胄,护心镜上还有赣州之战留下的凹痕。他没有走到阵前去喊话。他从队列旁边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兵。走到一个扛盾牌的老兵面前,他停下来。那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刀疤,年头不短了。 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标营第三哨什长赵二旺。江山人,从江山就跟了殿下。 朱慈炤点了点头,没多问。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旗杆下面,停住,转过身,面对那三千人。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了几息。 然后开口了: 建昌城上,是定南将军希尔根。满洲正黄旗的人,跟从皇太极就打老了仗。他以为自己守得住。 顿了一下。 他守不住。 有人跟本王说,兵扩得太快,新兵太多,打不了硬仗。本王告诉他们——洪武皇帝当年打陈友谅的时候,也是敌强我弱,以少数兵力战胜,咱们以优势兵力进攻建昌,再打下去整个江西都在我本王刀剑所指。 你们有人打江山就跟本王出来了,有人是赣州才补进来的。本王不管老兵新兵——站在这儿,就是大明的兵。 他从腰间拔出刀。午后的阳光在刀刃上闪了一下。 首登建昌城头的——连升三级,赏银千两。死了的,抚恤翻倍,本王亲自写祭文。不退的,打完这仗,本王请你们喝酒。 刀锋对准城墙。 驱除鞑虏—— 三千人跟着吼:驱除鞑虏! 光复大明—— 光复大明! 朱慈炤没再多说一个字。刀往前一指: 进攻—— 王永泰第一个冲了出去。他没回头看身后的人跟上来没有——不需要看。 标营跟着他涌上去,三千人像一股铁流,扑向城墙那道被炮火撕开的缺口。朱慈炤站在旗杆下,看着他的兵往前推。硝烟灌进眼睛,他没眨眼。 城墙上,希尔根按刀而立,看着城下涌来的明军,又看了一眼东面的官道——空的。彰泰不会来了。 他把刀拔出来,声音沙哑: 满洲的孩儿们——该咱们尽忠了—— 城上的八旗兵跟着吼了一声,声音从城头上滚下来,闷沉沉的。 炮还在响。滚石擂木还在往下砸。有人倒下,没人停。 城内,希尔根站在缺口的第二道防线后面。大炮轰了一整天,炮管都打红了,城墙也裂了几道横贯的口子。他从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一口热饭,手下的人也全靠干粮和凉水扛着。 他攥着刀,指节捏得发白。 彰泰呢?他问穆成格。 穆成格低着头:将军……彰泰不会来了。 希尔根没看他,目光不离缺口。他会来。彰泰固山贝子。他不是丢下袍泽不管的人。 穆成格没接话。他知道将军在骗自己。 南昌。江西巡抚衙门。 白色纯面前的案上,码着一摞急报。建昌来的、赣州来的、分宜来的、北京来的,没一封好消息。 他看了建昌那封——希尔根求援。从北京递回来的消息——朝廷已命杰书从福建抽调五千精兵入赣。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连杰书——正在福建打耿精忠的杰书——都被康熙调去救江西。赣州那个朱三太子,已经逼得朝廷到这个份上了。 他放下信,提笔给北京写了一道折子。意思很简单:江西的绿营打残了,希尔根在建昌被围,彰泰的骑兵还在路上,朝廷再不派兵,南昌就是下一个建昌。 写到南昌就是下一个建昌这一句,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他见过建昌的城防。建昌丢了,南昌挡不住。南昌丢了,整个江南就会糜烂,平定叛乱将会遥遥无期。 他把这句写进了折子。封缄,用印,交给师爷。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三日之内到北京。 师爷接过折子走了。白色纯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乱成这样了,还要从福建抽兵。耿精忠不倒,杰书抽了兵,他就更难倒了。朝廷这步棋,走错了。 没人听见。窗外马蹄声响,又一匹快马冲进巡抚衙门。建昌来的急报。 白色纯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手定在纸面上。 建昌东门外,出现了明军水师的旗号。河道截断了。城内的退路,只剩北门和西门。而这两条路,城外是王永泰的标营。 他放下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撕了刚写好的奏折。重新写,措辞比上一封更急。只有一句话: 臣请朝廷速发陕甘劲旅南下江西。不然,江西必失。江西若失,江南危矣。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臣纯泣血以闻。 第115章 征途漫漫 硝烟把西边的太阳遮成了暗红色,像是城墙在流血。 围城第五天。建昌的血干了三层——最底下那层是前天留下的,褐色的,盖着一层灰;中间那层是昨夜夜袭时溅上去的,暗红泛黑;最上面那层是今早泼上去的——一个绿营兵被希尔根的亲兵按在城墙上,一刀砍了。那人的罪名是守城懈怠。昨夜里明军佯攻西城,他在垛口后面蹲了一会儿,没及时站起来放箭。希尔根在城楼上看见了。今早天一亮,刀就落了下来。 尸体扔下城墙,砸进墙根那一堆里。旁边的绿营兵看着,没有人出声。 砍完了,亲兵站在城头,用满语和汉语各念了一遍军令: 定南将军令——守城期间,临阵退缩者斩。懈怠误事者斩。私语军情者斩。动摇军心者斩。 四条军令贴在各处城门内侧,白纸黑字。绿营兵不认得满文,但汉文那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都像一把刀搁在脖子上。 围城五天来,希尔根已经砍了七个绿营兵的脑袋。罪名从到到私议退路,一个比一个重。砍完了还让所有人看着——不是吓唬,是告诉这帮汉兵:在我希尔根手下,只有站着死的,没有跪着生的。 城垛被炮火削平了,城墙的裂缝从东段一直延伸到南段,最大的豁口崩了三丈宽,砖石碎了一地。夯土被踩成了泥浆,混着血水。江山营的人踩着尸体堆成的斜坡往上冲,一波被打下来,另一波又顶上去。城上的清军已经打疯了——滚石砸光了就拆垛口往下扔,滚水浇光了就把死人的衣服扒下来点着了丢下去,刀砍卷了刃就用枪捅,枪捅断了就抓着刀柄砸。 没有人后退。 不是不想退——是不敢。希尔根的亲兵站在每段城墙的交接处,刀在手里攥着,眼睛盯着每一个人的后背。谁回头,谁死。 希尔根站在缺口后面的第二道防线上,甲胄上全是血。刀已经换了第三把,眼下这把是从一个死去的明军手里夺过来的,刀身上带着豁口。左手垂在身侧,中指和无名指被流箭削去了一截,血凝住了,黑红黑红的,跟铁甲粘在一块儿。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 他在看城外——东面的官道上,一直没有旗帜出现。 彰泰的三千精骑,到现在还没到。 将军,东门撑不住了。穆成格从东段跑过来,左肩上中了一箭,箭杆断了,箭头嵌在肉里,每跑一步都带出一股血,明军水师上了岸,和瑾带人从东门码头摸上来了。城上的弟兄死伤殆尽—— 希尔根没回头,目光不离东面的官道。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刮铁: 东门丢了,退北门。北门丢了,退知府衙门。退无可退,就巷战。打到死为止。 穆成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彰泰不会来了——天快黑了,城外连个马蹄声都没有。但他不敢说。不是怕砍头。跟了将军十五年,将军不会砍他。他怕的是说出来,将军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他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那个浑身是血的老将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旗杆。 城外,朱慈炤站在南门外三里处的高地上。四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每闭上眼睛,耳朵里就是炮声、喊杀声、伤兵的惨叫。五天前他带着两万人马围住建昌的时候,以为三天就能拿下。结果希尔根硬扛了五天。城墙打烂了用民房的木料补,缺口轰开了就连夜砌上,明军冲上城头他就亲自带着八旗兵反扑,一打就是一个时辰。 五天,一千多人的伤亡。建昌还没拿下来。 方以智站在旁边,僧袍上落了一层灰,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朱慈炤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 方师傅,起兵多久了? 再有两个月,就满三年了。 三年。朱慈炤嚼了这个词一下,像嚼一枚苦胆,三年了才占据赣南一隅之地。收复祖宗之地,恢复华夏衣冠——他伸出手,百战艰辛一种无力感,完成大业这条路还有多远? 方以智没回答。 朱慈炤把手收回来,攥成拳。赵国祚死了,来了个希尔根。希尔根死了,后面还有彰泰。彰泰后面还有岳乐。岳乐后面还有康熙。什么时候是个头? 方以智捻着佛珠,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三年前在赣州,你犹豫着要不要起兵的时候,老衲问过你一句话——你的退路是什么?你答不出来。你说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不问什么时候到头。只问下一步怎么走。 顿了顿。 下一步,就是眼前这座城。拿下它,再想下一座。 朱慈炤没说话。站直了身子,朝传令兵招了招手。 传令王永泰——标营全部压上,从东门豁口突破。江山营配合主攻。炮队把最后一轮弹药打光。入夜之前,本王要看到大明的旗插在建昌城头。 传令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往东门跑。 朱慈炤又补了一句:传令水师——和瑾从东门靠岸,带江山营第三哨、第四哨从码头登陆。告诉他:本王不要他死,要他把旗插上去。第二个传令兵也上马去了。 朱慈炤站在原处,望着血火中的城池。他没有再说话。 东门的炮击在黄昏时分到了顶峰。 刘铁柱把最后半个基数的火药全填了进去,十二门炮轮番轰,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轰隆轰隆的声音像重锤砸在胸口。炮管烫得冒烟,炮手往上泼水,水嗞的一声化成白汽。 城墙的豁口越崩越大,三丈、四丈、五丈——夯土墙芯露出来,被炮弹一层一层撕碎。 城墙上的希尔根听见炮声的频率变了——更快、更密集,像人临死前急促的呼吸。他猛地站起来。 穆成格—— 没人应。 他回头,看见穆成格倒在城墙根下,胸口插着一支箭,眼睛还睁着,已经没有呼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箭。可能就在刚才自己发呆的那一会儿。没注意到。穆成格也没叫他。 希尔根蹲下来,伸手合上穆成格的眼睛。跟了十五年的老部下,从打福建就跟着他。现在死在一座他不该守的城里。他没有时间悲伤——缺口那边明军已经冲上来了。 赵石头是第一批冲进缺口的。 他的前锋哨原本五十个人,打到这会儿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个。陈黑子躺在他脚边,左腿被滚石砸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用右手攥着刀。 哨长,陈黑子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疼,我腿断了。你给我留把刀—— 闭嘴。 哨长,我—— 我说闭嘴!赵石头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你从江山跟老子出来打仗,老子说过要带你们活着回去! 陈黑子不说话了。嘴唇哆嗦着,眼泪从满是烟尘的脸上淌下来,冲出两道白印子。 赵石头从腰间解下一条白布。那是武备学堂结业时朱慈炤亲手发给他的——不是旗,就是一条白布,包扎伤口用的。他把白布缠在陈黑子的断腿上,扎紧。陈黑子闷哼了一声,咬碎了一颗牙。 等仗打完了,我背你回去。 赵石头站起来,举起刀。刀身上映着火把的光,像是在烧。 前锋哨——活着的,跟老子上! 二十个人从尸堆后面冲出来,踩着碎砖和尸体,扑向缺口。 缺口处的战斗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时候。明军从缺口涌进来,清军从缺口堵上去,两支队伍在那个狭窄的破口处碰撞、绞在一起。刀砍在盾牌上、砍在甲胄上、砍在骨头上的声音混在一起,人的喊叫、惨叫、咒骂,什么都有。地上很快就躺满了尸体——明军的、清军的、还在抽的、已经不动了的。 赵石头捅倒了一个八旗兵,刀还没拔出来,侧面又扑上来一个。一枪扎在他的肩甲上,铁叶被扎穿了,枪尖嵌进肉里。他闷哼一声,左手抓住枪杆,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捅进那人的喉咙。血喷了他一脸,热辣辣的。 他退了几步,靠着断墙喘气。肩膀上的伤在往外冒血,左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哨长——一个前锋哨的兵冲过来,用身体挡在他面前。 赵石头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刀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缺口——标营的主力已经涌上来了,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像一股铁流从缺口灌进来。城上的八旗兵被冲散了。有的在退,有的还在死战,有的已经扔了刀往城里跑。 他笑了一下。很短。牵扯着脸上的伤口,疼得龇了龇牙。 冲进来了。 腿一软,跪在地上。 城墙上,希尔根看着明军从缺口涌进来,像决了堤的水,挡不住了。 他身边还剩不到一百个八旗兵。穆成格死了。城墙上的绿营散了——有的跑了,有的降了,有的扔掉兵器混进百姓当中,甲胄都不要了。到处是尸体、碎砖和断裂的兵器,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 他没有走。 一个亲兵拽着他的胳膊往北门拖:将军,北门还没关!末将护着将军冲出去—— 希尔根甩开了他的手。 亲兵愣了一下,又扑上来:将军—— 那个字像钉子一样砸下来。亲兵被他从未有过的眼神震慑住了,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希尔根没有看他。他转过身,背靠着城墙,手里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刀。他看着从缺口涌进来的明军,看着那些在城墙上拼死抵抗的八旗兵——那是他最后的满洲子弟,打了一辈子仗带出来的人,现在一个一个地倒在明军的刀下。 他站起来,整了整破烂的甲胄,把刀握紧。 满洲正黄旗,觉尔察氏希尔根—— 声音嘶哑而苍老,但在喊杀声中依然听得见: 皇上——臣去了—— 他冲了出去。 不是逃跑的方向。是缺口的方向。浑身是血,甲胄破烂,一头白发在硝烟中飘散,手里的刀举过头顶,朝明军最密集的地方扑去。 赵石头跪在缺口处,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老将朝自己冲过来。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肩膀上的伤口在冒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将越冲越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希尔根冲到他面前,举起刀—— 箭从侧面飞过来。标营弓弩手射的,不到三十步,一箭穿胸,箭头从后背穿出。 希尔根的身体晃了一下。 刀没有落下来。 赵石头看着那张脸——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像是一个扛了一辈子重担的人,终于可以把担子放下了。 希尔根的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跪了下来——面朝北面,北京的方向。 皇上……臣……尽力了…… 声音像风里的残烛。 赵石头跪在地上,看着那张脸。他想起武备学堂时朱慈炤说过的一句话——各为其主。敌人也是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抓住刀,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希尔根死了—— 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力。 清军败了——弟兄们——跟我杀—— 城墙上明军的士气瞬间炸了。标营的人喊着冲进城内,江山营的人从缺口涌进来,破虏营的人从南门攻进来,水师的人从东门码头冲上岸。四路人马在建昌城内汇成一股洪流。 清军溃了。有人扔了刀跪地投降,有人脱了甲胄混进百姓中逃命,有人从北门冲出去想突围,被城外的预备队堵了个正着。 城墙上换上了大明的旗帜。那面大明监国的大旗在夜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朱慈炤骑马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和碎砖,血水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流淌。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和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人作呕。 他在知府衙门口翻身下马,踩了一脚的血。一个文书跑过来,手里攥着册子,嘴唇在哆嗦: 殿下,清点过了。清军死伤六千余,俘虏三千余。希尔根战死,穆成格战死,刘泽金阵亡,陈化龙阵亡,刘芳名被俘,胡有升被俘,李进忠、李琛、王泽虎投降。缴获刀枪无数,火药—— 火药还有多少? 文书的头低了下去。火药不多。希尔根把库里的火药全搬到城墙上了,几天的炮战差不多打光了。剩下的不到一百桶—— 粮草呢? 粮草也不多。希尔根把粮食分了——城墙上的兵每人怀里揣了几块干粮,知府衙门的库房里剩不到一千石。彰泰要是来了,这点粮撑不了几天。 彰泰不会来了。朱慈炤的声音很平静,马雄没拦住他,但他也到不了了。建昌破了,他来就是送死。 文书应了一声,低着头退到一边。 朱慈炤没有立刻进知府衙门。他转身走上了一段还没有完全倒塌的城墙。垛口被炮火削平了,踩上去全是碎砖和灰烬。他站在最高处,看着眼前的建昌城。 城里的火还在烧。几处民房被炮火引燃了,火光把满城的硝烟染成了暗红色。伤兵的呻吟声从各处传来——明军的、清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城墙上大明的旗子被夜风吹得啪啪响。 方以智跟着上来,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朱慈炤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对自己说的: 方师傅,你觉得我们能走到哪一步? 方以智没接这个话茬。他捻着佛珠,看着远处城墙上那面被火光映红的旗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搭边的话: 殿下今晚站在这儿,三年前在赣州城的时候,想过能有今天吗? 朱慈炤没回答。 方以智也不等他回答,接着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三年前你说没有退路。今天你站在建昌城头,还是没有退路。但不一样的是——当年你只有一条命。今天你身后有四万人、两个府、十几座城。退路这种东西,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朱慈炤没说话。手按在刀柄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着他那张脸——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眉间两道竖纹像刀刻的。 他看了一眼北边的夜空。那是南昌的方向。再往北是长江。过了长江是南京。过了南京—— 他没有再想下去。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朝知府衙门走去。 身后,建昌城头的大明监国旗帜在夜风中猎猎展开,火把的光芒把整座残破的城池照得通亮。 第116章 大军进退 崇祯四十九年九月二十四日,建昌城破的第二天。 彰泰是在余干境内接到建昌失守的消息的。斥候从东面飞马而来,马匹口吐白沫,甲胄上全是泥浆,滚鞍下地时腿一软,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贝子——建昌……建昌丢了!希尔根将军战死,穆成格战死,城破了!” 彰泰骑在马上,没有动。攥着缰绳的手,指节白得发青。三千精骑从萍乡出发,星夜兼程,一路被马雄咬着尾巴打,折了五六百骑。好不容易甩脱追兵,却在离建昌不到百里的地方听到这个消息。建昌破了,希尔根死了,他的援兵成了笑话。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希尔根手里有万余人,城墙虽不险峻,至少能撑十天半月。怎么五天就丢了? 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官道,卷起尘土。 “传令全军,不走了。转向北,去南昌。” 杭奇策马过来,低声道:“贝子,不去建昌了?” “建昌已失,去送死吗?”彰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希尔根死了,江西的清军群龙无首。南昌若再丢,岳乐将军的后路就断了。保住南昌,就是保住安亲王的后路。” 他勒转马头,向东望了一眼。建昌的方向,隐隐有黑烟升腾。那是城里的火还没灭。他在马上对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仿佛是在向希尔根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他拨转马头,面朝北方。 “北上。去南昌。全军加速,天黑之前过余干。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赶到南昌。” 杭奇犹豫了一下:“贝子,弟兄们从萍乡一路打过来,马不停蹄,人没合眼,粮草也接不上了。到了南昌,会不会——” “到了南昌再说。” 他在马上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三千精骑,现在还能骑在马上作战的不到两千五百人。但这两千五百人,是从萍乡到建昌一路打过来的老底子,没被马雄打垮,没被长途拖垮。他们还能打。 “传令下去,每人带三日干粮,沿途村落自行征购。不得扰民,不得抢掠。违令者斩。” 彰泰的主力调头北上后,马雄的追兵也跟不上了。 马雄蹲在余干城外的一片树林里,听完斥候的回报,沉默了很久。彰泰跑了,他没拦住。建昌破了,他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但他心里不痛快——八百骑兵追到现在,折了六百多,彰泰的主力还是跑了。战损比二比一,他亏了。 张宗仁坐在旁边,甲胄上还带着昨夜的泥浆,看了他一眼:“别想了。彰泰跑了,建昌拿下来了,值了。” 马雄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回建昌。” 同日,萍乡以东,清军大营。 岳乐站在舆图前,手里攥着一封刚从南昌转来的急报。建昌失守,希尔根战死,彰泰退往南昌。他的手攥得很紧,纸边被捏出了褶皱。营帐里没有人说话。费扬古站在左侧,沃赫站在右侧,觉罗霍特、郎素、吉图堪、珠拉禅、瓦山,全都站着,大气不敢出。 “希尔根死了。”岳乐的声音不大,帐中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建昌丢了。彰泰退守南昌。”他把急报扔在案上,转过身,目光从诸将脸上扫过。“本帅从康熙十四年奉旨入江西,攻萍乡,克袁州,一路打到湖南边界。本以为很快就能拿下长沙,擒杀吴三桂。江西的仗,本帅交给赵国祚、交给希尔根,他们就是这么替本帅守后路的!” 费扬古上前一步:“王爷,希尔根将军已经尽力了。伪监国以两万之众围攻建昌,希尔根手里只有万余溃兵,士气低落,粮草不继。能撑五天,已是死战。彰泰已退守南昌,与白色纯会合,南昌暂时无虞。卑职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南昌防线,不能让伪监国北上威胁大军后路。” 岳乐沉默了。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萍乡划到南昌。建昌丢了,南昌还在。彰泰的两千多骑兵加上白色纯的守军,勉强能凑万余人。江西还不至于崩盘。但吴三桂那边——他转头看向舆图上萍乡以东的标记。马宝的先锋距离大营不到五十里。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分兵东援,马宝必然趁虚猛攻,正面防线就有被突破的危险。他不能动。 “传令彰泰,让他协同白色纯死守南昌。城在人在。本帅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南昌不能丢。另外,传令江西巡抚白色纯,把能调动的兵全部调进南昌城。城外坚壁清野,一粒粮食不留。伪监国若敢北上,就让他啃城墙。” 诸将齐声应诺。岳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帐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在舆图前站了很久。 衡阳。周王行辕。 吴三桂没有在签押房看舆图,他在后院。一个人,背着手,站在那棵老树下。落叶铺了满地,没人扫。他今年六十四了。十六岁上战场,从关外杀到关内,从辽东杀到云南,从云南杀到缅甸。一辈子没停过。老了,却还要打。 方光琛从签押房出来,走到他身后,站定,没有开口。他知道王爷在想什么。马宝在萍乡以东与岳乐激战数日,互有胜负,谁也没占到便宜。岳乐的八旗兵不像以前那样能打了,可马宝也没能把他们击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光琛,你说本王老了没有?”吴三桂没回头。 方光琛愣了一下。“王爷——” “本王老了。”吴三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苍凉的笃定。他转过身,看着方光琛。满头白发,脸瘦削,颧骨高耸,眼睛还亮,但眼底的疲惫遮不住。“早十年,本王亲自带兵,岳乐挡不住本王。现在——本王骑不动马了。连马都骑不动了,还打什么仗?” 方光琛低下头。 “关宁铁骑,当年在山海关,一个冲锋就能把李自成的兵打散。现在呢?跟着本王从云南出来的老底子,打一个少一个,补进来的全是新兵。八旗兵也老了——他们入关三十多年了。老一辈死的死、老的老,新补进来的满洲子弟,有几个真正上过战场?”吴三桂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岳乐拿这种兵跟本王打,本王也拿这种兵跟岳乐打。谁也吃不掉谁。就这么耗着,耗到本王死,耗到岳乐调走,耗到谁先撑不住。” 方光琛不敢接话。 “光琛,你说朱三太子那边,能走多远?”吴三桂忽然换了话题。 方光琛抬起头,斟酌了一下用词。“监国殿下拿下建昌,希尔根战死。江西绿营主力已溃,南昌危在旦夕。若他能拿下南昌,江南震动——康熙朝廷必然倾全力剿灭。到那时候,他扛不扛得住,难说。” “没想到啊!永王发展这么快已经逼近南昌,不枉本王替他扛岳乐八旗大军。”吴三桂说得很平静。“他在东边打得越凶,岳乐就会比本王更着急,本王在西边就多一口气。本王倒是希望咱们大明重新打回来,只需要他活着当面旗帜,不想让监国赢太多。” 吴三桂转过身,走回签押房。他在案前坐下,提起笔,蘸墨,想了很久。只写了几行字—— 永王殿下:本王在萍乡以东与岳乐激战,双方僵持不下。殿下若能牵制江西清军,使岳乐不能全力西顾,本王当有转机。江西之事,拜托殿下了。 写完之后,搁下笔,看了一遍,封缄,用印。“八百里加急,送去建昌。” 建昌城。知府衙门大堂。 朱慈炤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各营的伤亡册子。方仲文站在旁边念,声音越来越低。江山营、标营、奋勇营、果毅营;水师伤亡不大,破虏营没有参与攻城,在城外阻截溃兵,伤亡较小。全军合计阵亡三千,伤近两千。 杨德茂先开口了:“殿下,破虏营休整了两天,随时可以北上。末将愿为前锋。” 王永泰跟着说:“标营也能打。建昌的城墙比抚州高,咱们都啃下来了,南昌算什么?”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建昌划到南昌。三百多里路,行军五日。南昌城里有白色纯的守军,加上彰泰的两千多精骑,又加上从浙江赶来的援兵——总兵陈世凯率绿营三千五百人,都统巴雅尔率骑兵一千二百人,已过饶州,不日将到南昌。加起来,南昌的守军至少两万。 他在舆图前站了很久。帐中安静,没有人催促。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南昌有两万守军。我们伤亡不小,能战之兵不足三万。还要分兵守建昌、抚州、赣州。能拉到南昌城下的兵力,攻城,胜算不大。” 他没有往下说。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杨德茂攥着刀,王永泰低着头,张万祺捻着胡须不说话。 方以智捻着佛珠,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殿下说的都是实情。但实情之外,还有另外几层——岳乐在萍乡以东与马宝对峙,一时半会儿分不出兵来。吴三桂不会坐视我们被吃掉,他在西边会替我们拖着岳乐。浙江的援兵虽然到了饶州,但杰书还在福建打耿精忠。耿精忠虽然快撑不住了,但只要他不降,杰书就不敢把全部兵力抽走。” 他顿了顿,目光从诸将脸上扫过。“南昌守军多,但白色纯不善守城。彰泰骑兵能战,但长途跋涉,已是疲兵。我们的兵虽然也累,但我们连续攻城取胜,士气正盛。此战的关键,不在兵多兵少,在谁先撑不住。” 朱慈炤点了点头。 “方师傅说得对。南昌,要打。但不是现在打。”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建昌和南昌之间画了一条线。“江山营留在建昌修整,加固城防。破虏营北上,占领建昌以北各县,肃清溃兵,接收地盘。标营、奋勇营、果毅营、水师,在建昌城外休整五日,补充弹药,救治伤员。” 他的手指停在南昌的位置上。“五日之后,全军北上。到南昌城下,看看白色纯和彰泰能撑多久。” 众将齐声应诺。 朱慈炤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扩军。从俘虏里挑,从建昌、抚州、赣南各县的壮丁里招。能打仗的,愿意跟本王干的,都收。扩到五万人。” 方仲文愣了一下。“殿下,粮饷——” “粮饷的事,本王来想办法。”朱慈炤打断他。“兵先招起来。人在,什么都有。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建昌城外的伤兵营里,赵石头躺在门板上,左肩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布条上渗着血。他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陈黑子躺在他旁边,断腿用夹板固定住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已经被塞回去,缠着厚厚的纱布。陈黑子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 赵石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江山出来的时候,他手底下有五十个人。现在能站起来的不到二十个。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白布——那是武备学堂结业时发的,他一直没舍得用。昨天给陈黑子包扎用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还在。 他把白布掏出来,攥在手里。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知府衙门后堂,朱慈炤一个人坐着。和瑾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案上。“父帅,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朱慈炤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他不在意。他放下碗,看着舆图上南昌的位置。两万守军,其中还有彰泰的两千多精骑。岳乐的主力还在萍乡以东。吴三桂能不能拖住他,拖多久,都是未知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建昌城的轮廓隐在黑暗中。远处,王永泰的军营里灯火通明,伤兵的呻吟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他站了很久。没有退路了。从江山起兵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走。他只知道,不能停,不能给江西清军喘息机会。 第117章 搅动江南 崇祯四十九年九月二十六日,建昌。 城里的火已经灭了三天,焦糊味还没散尽。知府衙门门前的石狮子被烟熏得漆黑,一只耳朵不知道被哪块飞石削掉了,断口处露出青白色的石茬。朱慈炤从门前走过,看了一眼那只残狮,脚步没有停。 方仲文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摞刚整理出来的军册。“殿下,扩军的事已经传令下去了。建昌、抚州、赣南各县同时招募,半个月内能招到五千人就不错。兵器甲胄跟不上,林时益那边的炉子日夜不停地打,缺口还是很大。”朱慈炤没有回头。“兵器不够,先用刀枪。刀枪不够,用木棍削尖了扎。人先招进来,练着。” 签押房里,方以智已经在等了。他捻着佛珠,面前摊着一幅刚送来的江西舆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最新的兵力部署。彰泰的旗号插在南昌,陈世凯和巴雅尔的援军标注在饶州,岳乐的主力还在萍乡以东,马宝的吴军在对峙。建昌、抚州、赣州三城连成一线,是朱慈炤的地盘。 朱慈炤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建昌划到南昌。“彰泰到了南昌,白色纯的胆子就壮了。他不敢出城,但也不会让我们轻易靠近南昌。陈世凯的绿营三千五,巴雅尔的骑兵一千二,加起来四千七百人。加上白色纯原有的守军和彰泰的残部,南昌城里至少两万人。” 方以智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地说:“人多了,嘴也多。南昌的粮仓能撑多久?” 朱慈炤的手指移到了南昌城外的官道上。“粮道。南昌的粮草从九江顺江运下来,在湖口转陆路。这条路走了一百多里,沿途过德化、德安几个县城。粮队要押送,要护卫,要走好几天。我们不打南昌,打他的粮道。” 王永泰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眼睛亮了。“殿下,末将愿往。” 朱慈炤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王永泰一眼,又低头看舆图。“标营骑兵不能全调走。南昌城外要有大营扎着,白色纯才不敢乱动。打粮道要的是轻骑快马,打完就走,不纠缠。” 他顿了一下。“叫马雄来。” 马雄来得很快。他进签押房的时候,甲胄上的尘土还没拍干净——从分宜撤下来才三天,还没来得及休整。 “殿下,您找我。” 朱慈炤指了指舆图上的湖口。“南昌的粮从九江来,在湖口上岸走陆路。湖口到南昌这段,官道傍着鄱阳湖走,好几处地段狭窄,两边是水田芦苇。你带奋勇营骑兵,从这一带下手,打他的运粮队。” 马雄看着舆图,没急着答话。他跟在吴三桂手下打了二十年仗,打粮道这种事不陌生。但他心里有数——自己手上只有两千五百人,其中骑兵不到八百。 “殿下,奋勇营的骑兵太少。打一两次粮队没问题,但要持续袭扰,让南昌断粮——末将怕是力有不逮。” 朱慈炤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不让你一个人去。” 他看向门外。“和瑾呢?叫他来。” 和瑾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马鞭。他刚从校场回来,额头上挂着汗珠,甲胄的披膊歪了一边,进门的时候顺手正了正。 “父帅。” 朱慈炤看着他的脸。十六岁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但下巴的线条已经硬朗起来。从无锡跟出来的时候,还是个攥着刀柄发抖的孩子。现在——能带兵了。 “你从标营带五百骑兵,跟马将军一起去。马将军做主将,你做副将。”“你从标营带五百骑兵,跟马将军一起去。马将军做主将,你做副将。” 和瑾抱拳,没有多说一个字。“儿子遵命。” 朱慈炤没有立刻让他走。他伸出手,把和瑾歪了的披膊正了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次在分宜,彰泰三千精骑被他一路咬着尾巴从萍乡拖到余干,折了五六百人,硬是没甩掉他。”朱慈炤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马雄,马雄低着头没说话。“你跟着他,多看多听。马将军打了二十年仗,能活下来就是本事。” “儿子记住了。” 朱慈炤又转向马雄。“马将军,这小子交给你。打粮道的事,你做主。他不听你的,你打他骂他关他禁闭,本王都不问。”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沉,“但要让他冲,让他打,让他见血。不经过这些,他永远成不了将才。本王把他交给你,不是让你把他护在身后,是让你把他带到战场上。该他上的时候,你让他上。” 马雄抬起头,看着朱慈炤的眼睛。他在衡阳跟了吴三桂二十年,从没见过哪个主帅这样交代儿子的。不是不疼,是把疼咽进了肚子里,把儿子往火里推。 马雄抱拳。“末将明白。”他顿了一下,“殿下放心。” 朱慈炤点了点头。他没有回头看和瑾,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周虎。” 周虎从廊下闪出来,无声无息,像一抹影子。 “你挑两个稳妥的人,跟和瑾走。不要让他知道。”朱慈炤的声音不高,但周虎听得清清楚楚。“他打得赢的时候,你们不必出手。他要败了、要死了——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捞出来就行,不用替他打。别让他缺胳膊断腿,也别让他丢了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虎抱拳,没有多余的话。“末将明白。” 和瑾站在旁边,什么也没听见。他只知道父亲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他来不及分辨是叮嘱还是别的什么。 午后,锦衣卫送来一封从萍乡转来的密报。周虎亲自递上,脸上带着一路的风尘。 朱慈炤接过,拆开。是吴三桂的回信。信写得很短,没有客套,只有几行字。他把信放在案上,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方师傅,吴三桂说他在萍乡以东与岳乐僵持,谁也吃不掉谁。他希望本王牵制江西清军,让岳乐不能全力西顾。” 方以智接过信看了一遍。“他想要殿下的命,又不肯出本钱。他怕殿下败了,岳乐腾出手去全力对付他。殿下赢了,他又怕殿下做大。两头担心,两头都不肯下注。”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怎么做是他的事。本王怎么做,不需要他点头。” 方以智捻着佛珠,忽然放慢了动作。“殿下,光靠打粮道和围城,南昌能拿下来,但耗时会很长。岳乐在萍乡拖不了太久。他一旦分兵东顾,我们就两头受敌。” 朱慈炤看着他。“方师傅有话直说。” “殿下还记得陈永华吗?” 朱慈炤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陈永华——天地会江南管事,常州关帝庙认主的人。当年起兵之前,靠他的天地会网络传递消息、筹措银两。后来陈永华成了郑经的谋士,联络就淡了。但私交还在,方以智和陈永华之间一直有书信往来。 “陈永华在江南有人。”方以智说,“天地会在南直隶、浙江的坛口没有散。如果让他和锦衣卫联手,在清军后方闹起来——攻几个县城,占几天就跑,流动作战——白色纯就要分兵回去救,南昌就更孤立了。”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建昌城头的旗子在风里猎猎地响。他背对着方以智,沉默了一会儿。 “让周虎来。” 周虎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封刚到的密信。他是锦衣卫的头领,走路没声音,站在门边像个影子。 “周虎,你手上在南直隶和浙江有多少人?” “殿下,南京、苏州、松江、杭州、嘉兴、湖州——各府都有暗桩。能动的弟兄加起来不到两百,但都是老手,在当地有身份掩护。” “够用了。”朱慈炤转过身,“你挑几个稳妥的人,带上本王的亲笔信,去福建找陈永华。” 周虎愣了一下。“殿下,陈永华如今在郑经帐下——” “我知道。”朱慈炤说,“你跟他说,天地会当年在常州关帝庙答应本王的事,还算不算数。如今本王在建昌站稳了脚,需要他在江南点火。不要硬拼,选清军守备空虚的县城,打下来就开仓放粮,招揽百姓,占几天就走。打完换一个地方再打。流动作战,让清军摸不着头脑。” 周虎的眉头动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让清军后方起火?” “不只是起火。”朱慈炤说,“要让白色纯觉得,江南到处都在反。他就不敢把全部兵力押在南昌。” 傍晚,马雄和和瑾来辞行。 和瑾换了一身轻甲,腰间的刀换成了马刀。他站在签押房门口,像一头刚长出獠牙的幼兽,压着兴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沉稳。 “父帅,我们今晚就走。趁夜色过江,绕到湖口那边去。马将军说,先踩一踩路,摸清官道上粮队的规矩。” 朱慈炤看着他,没有说太多。他伸出手,把和瑾歪了的披膊正了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朱慈炤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马雄和和瑾翻身上马。和瑾握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签押房的窗户。窗子关着,看不到里面的人。他拨转马头,跟着马雄,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夜里,建昌知府签押房里只剩下朱慈炤和方以智。灯油添了两回,火头跳了跳,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方以智捻着佛珠,语速很慢。“殿下,天地会这条线一旦烧起来,南直隶和浙江就不是清军的后院了。陈永华这个人,做事干净利落,他若肯出手,半年之内能让江宁巡抚睡不着觉。” 朱慈炤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建昌城头的火把连成一条线,像一条沉默的长蛇伏在黑暗里。远处章江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和赣州一样,又不一样。 “方师傅,你说我们能走到哪一步?”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殿下,三年前你起兵的时候,手里只有几十个人。现在,你手里有四万兵是打破清军在江南战略平衡。周王吴三桂要给你写信,耿精忠要求你,尚之信要观望。连康熙都知道你的名字了。走到哪一步——走到康熙睡不着觉的那一步。” 朱慈炤转过身,看着他。“然后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又动了。“然后——殿下自己心里有数。” 朱慈炤没有再问。他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他没有写军令——他写给陈永华。 信不长。 永华兄: 建昌到手了。江西这边还能撑。 江南那边,你那边的人能动一动最好。不用占地方,打一个县换一个县,让清军跑断腿就行。锦衣卫有人接,银子兵器我出。 关帝庙说的话,我没忘。 慈炤。 他把信纸晾干,折好,封上火漆。交给周虎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亲手交到他手上。” 周虎接过信,揣进怀里,消失在夜色里。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朱慈炤一个人坐在案前,灯芯已经结了花,火头矮了下去。他用手指拨了拨灯芯,火光亮了一些。他想起三年前在江山县城的那间破庙里,第一次见到陈永华——那人穿着青布长衫,像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开口却是“天地会江南管事陈永华,拜见殿下”。 那时候什么都没。没兵,没地盘,连一个安稳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有兵了,有地盘了。可要做的事,反而更多了。 朱慈炤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夜风裹着江水的水汽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没有关窗。 他听着风声,想着马雄和和瑾此刻到了哪里,周虎能不能找到陈永华,天地会在江南还剩下多少力气。 灯又矮了一些。他没有去拨它。 第118章 奔袭湖口 湖口以南,鄱阳湖东岸。 天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芦苇荡里蹲着四百多人,没人说话。水从靴子缝里渗进来,冰凉冰凉的,泡得脚趾头发木。蚊子成团地扑在脸上,不敢拍,只能偏头躲。 和瑾蹲在最前面,马刀横在膝盖上,刀刃朝外。他的甲胄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麻布衫——是出发前周虎让人送来的,不是新衣裳,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洗了几水,还带着洗不掉的血渍。和瑾没嫌弃,套上了。在芦苇荡里蹲了两个时辰,麻布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飕飕的。可他心里是热的。血管里像有东西在烧,从心口一路烧到指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 他在等。 等火把亮起来。等马雄的那一声令。等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头也不回地冲上去。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江西的粮,不是南昌的粮。南昌的粮,是安亲王的粮。当时他不甚明白。现在蹲在这片芦苇荡里,看着远处官道上偶尔闪过的火把,他懂了——江西打了三年仗,田地荒了,百姓跑了,粮食早就吃紧了。安亲王岳乐的大军在萍乡以东与吴三桂对峙,几万八旗兵、几万绿营,人吃马嚼,一天要多少粮食?那些粮食从哪来?从九江来,从湖口上岸,从这条官道运到南昌,再转到萍乡前线。他自己——监国朱慈炤占了赣州、抚州、建昌,断了江西南边的粮仓。吉安还在吴三桂手里,北边的粮食要供应大军,西边的粮食要供应岳乐。南昌城里的白色纯,手里攥着的粮仓本来就空了半边。白色纯现在最怕的不是朱慈炤打南昌,是南昌的粮食撑不到援兵来的那天。 和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刀握得更紧了。他要在白色纯的粮仓见底之前,把这条运粮的路掐断。一刀一刀地掐。 湖面上起了雾,灰蒙蒙的,看不见对岸。偶尔有鱼跳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远处官道上,每隔一会儿就有马蹄声经过,不急不慢,是巡路的清军斥候。从湖口到南昌的官道,白天运粮车走,夜里斥候巡。白天打容易被援兵围住,夜里打看不清路。只有黄昏——最后一趟运粮车从湖口出发,走不到半个时辰天就黑了。车夫要点火把,火把在旷野里,隔几里路就能看见。那时候打,车队前后不能相顾,援兵也不敢摸黑追。 这是马雄的判断。和瑾没有异议,也提不出异议。他跟马雄走了两天,已经学会了闭嘴。马雄不是那种会跟你解释战术的人。他说,你就蹲着。他说,你就走。他不说为什么。他要看的是你能不能自己看出来。 和瑾一开始看不出来。第一天夜里,马雄带他们绕到湖口以北,在官道边上蹲了一夜,什么都没打。和瑾憋了一肚子话,天亮扎营时才问出口。马雄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三个字:看马蹄。和瑾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第二天白天,他蹲在官道边的树丛里,看着清军的运粮车从眼前过去。拉车的马,蹄印深浅、间距、走向,他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记。到了傍晚,他忽然明白了——马蹄印深的是重车,浅的是空车。运粮车往南昌走的时候是重车,回来的时候是空车。重车走得慢,空车走得快。打就要打重车,还要打头车。头车翻了,后面的全堵在官道上,进不得进,退不得退。 他把这个想法跟马雄说了,说得有点急,声音压不住,像要把一夜的憋闷全倒出来。马雄没夸他,也没否定他。马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然后他说:今晚你带一队。 和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攥紧刀柄,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 四百人分了两路。马雄带两百人埋伏在官道北侧,专打车队的中段和后段。和瑾带两百人在南侧,任务是打头车——第一辆。头车翻了,后面的就堵上了。 这是和瑾第一次独立领兵。两百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老兵。有标营调过来的,有奋勇营的老底子,还有几个是从赣州俘虏营里挑出来的,手上沾过血,不怕事。和瑾蹲在他们中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们也在看他,看这个十六岁的二公子到底行不行。 蹲在他身边的老兵叫周大年,四十多岁,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他跟了马雄十几年,从衡阳打到赣州,从赣州打到建昌。身上的伤疤比军饷条还多,一只耳朵被削掉了半边,剩下一半耷拉着,像片干叶子。和瑾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以为这人少说五十了,后来才知道才三十九。 周大年不怎么说话,但他说了一句,和瑾记了一辈子:二公子,打头车不能犹豫。头车一停,后面的就堵上了。堵上了就是我们的菜。 和瑾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好几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 远处,官道上出现了火把的光。一盏,两盏,三盏——一长串,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像一条蠕动的火蛇。车队走得慢。拉车的马低着头,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押车的清兵有三十多个,有的骑在马上,有的步行,有的坐在粮袋上打瞌睡。他们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和瑾攥紧了刀柄。手心全是汗,但握刀的手忽然不抖了。那一瞬间,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松开。脑子里干干净净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念头:冲。 他看见了父亲在赣州城墙上的背影,看见了父亲在建昌城下说的那些话。那个背影告诉他:朱家的子孙,从来不是在书斋里长大的。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在火光中闪了一下。他站起来,没有喊。他冲出去了。 第一个动作就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出去的,两条腿自己就动了。风从耳朵边上掠过去,芦苇打在脸上生疼,他不管。两百人跟着他,从芦苇荡里扑出来,像一群沉默的狼。没有呐喊,没有鼓声,只有脚步声和刀出鞘的声音,混在一起,沉沉地压过去。 头车的车夫看见他了。那个人的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和瑾的刀已经劈了下去。没有砍人,砍的是马。一刀砍在马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那血是烫的。马嘶叫着跪了下去,粮车猛地一歪,横在了官道上。后面的车来不及刹车,一辆接一辆地撞了上来。木板碎裂、马嘶叫、人惊呼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色中炸开。押车的清兵有的往前跑,有的往后跑,有的站在原地发呆,根本不知道从哪边来了多少人。 和瑾不管他们。他的耳朵里嗡嗡响,血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他冲到第二辆车旁边,一刀砍断了挽马的缰绳。马跑了,车翻了,粮袋滚了一地。他没有停。他冲到第三辆车,第四辆车——刀砍卷了刃,刀柄滑不溜丢的全是血,他差点没握住。他不管。他弯腰捡起地上清兵丢下的一把刀,抡起来接着砍。他不知道自己喊没喊,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烧得他胸口发烫,烧得他恨不得把眼前所有的车都劈成碎片。 周大年带着人从侧面扑上去,一刀捅翻了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押车头目。他回头看了一眼和瑾,那小子已经砍到第五辆车了,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马的还是清兵的。周大年骂了一声娘,追了上去。 北侧,马雄也动了。两百人从芦苇荡里杀出来,截住了车队的中段和后段。清兵被夹在中间,前后不能相顾。有人跪下投降,有人往湖里跑,有人骑着马冲出了包围圈,头也不回地往南昌方向跑了。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了。 和瑾蹲在翻倒的粮车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火还没退,烧得他呼出的气都是热的。刀上全是血,刀刃卷了好几个口子,不知道换了第几把。右手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泥地上,一滴,一滴。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股劲还没过去。 周大年走过来,把一壶水递给他。和瑾接过去,壶嘴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甲胄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二公子,头车打得不错。周大年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眼里有点不一样的光——那是老兵看新丁打出样子来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和瑾没接话。他把水壶还给周大年,站起来,走到官道上。腿在打战,但他没坐下。他得站着。他看见地上躺着清军的尸体,有的被砍断了脖子,有的被捅穿了肚子,有的被马踩得面目全非。几个伤兵躺在地上呻吟。他的兵正在打扫战场,把粮袋搬到路边,把能用的刀枪捡起来,把俘虏赶到一起。有一个兵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朝他点了点头。和瑾也点了点头。他觉得嘴里有股铁锈味,舔了舔嘴唇,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溅进去的。 马雄从北侧走过来,甲胄上溅了不少血,左肩上添了一道新伤,不深,但他没有包扎。他看了和瑾一眼,从头到脚。那小子浑身是血,虎口裂了,刀卷了刃,站在官道上,腿在打战,但腰板挺得笔直。马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粮袋搬到路边,浇上火油。烧。 和瑾愣了一下。烧?不运回去? 运回去?马雄看着他,从湖口到建昌三百多里,你拿什么运?拿手搬?烧了。烧了就是断了南昌的粮。不烧,白色纯还能派人来抢。烧了,他连抢都没得抢。 火把扔上去,粮垛着了。火苗蹿起一人多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和瑾站在火光里,火光烤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胸膛里的那股火和眼前的火碰到了一块儿,烧得他浑身发烫。他看着那些粮食化为灰烬,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露出一个笑。不是好看的笑,带着血,带着狠劲。 他在心里把整条线串了起来——江西连年征战,百姓逃散,田地荒芜。安亲王岳乐几万大军在萍乡以东,人吃马嚼,一天就要耗掉上百石。白色纯在南昌,手里攥着江西最后的几座城,粮仓早就空了大半。把这些粮烧了,白色纯就得饿肚子。岳乐在前线,也得饿肚子。饿着肚子的兵,守不了城,也打不了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头一回觉得打仗不只是砍人——是粮道,是补给,是让对手在饿死之前先崩溃。但说到底还是砍人。粮道要人来断,补给要人来烧,对手崩溃之前,你得先让他流血。 和瑾攥了攥拳头,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他不觉得疼。 周大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火光。二公子,马将军让你带人先撤。这里离湖口太近,天亮之前清军的援兵就到了。 你们呢? 我们等火灭了再走。烧完了就走,不恋战。 和瑾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火还在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勒了一下缰绳,带着自己的人消失在夜色里。 马雄站在烧毁的粮车旁边,看着和瑾离开的方向。他在衡阳跟了吴三桂二十年,见过不少将门子弟。有的仗着祖荫混个参将衔,打仗躲在后面,论功行赏冲到前面。有的读过几本兵书,以为自己运筹帷幄,上了战场连刀都握不稳。和瑾不一样。那小子冲在最前面,砍最狠的仗,浑身是血还站在那儿笑。打完不邀功,不抱怨,腿在打战也不坐下。 马雄摸了摸左肩上的刀伤,看着和瑾消失在夜色里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周大年。 末将在。 跟上去。别让他出事。 建昌。知府衙门。签押房的灯火亮着。朱慈炤没有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建昌的城防图,炭笔标注着城墙上每一处需要加固的地方。方仲文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不敢出声。方以智坐在对面,捻着佛珠,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 窗外,远处的天边隐隐泛着红光。不是朝霞,是火光。朱慈炤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一丝焦糊的气味。 马雄动手了。 方以智睁开眼睛,捻佛珠的手没停。湖口方向。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看着那片火光看了很久。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那片火光的另一边,是南昌。两万守军,两个主帅,各怀鬼胎。他要把南昌困死,困到城里的兵饿得拿不动刀,困到白色纯自己撑不住,困到彰泰不得不带着他的八旗精骑突围。 方师傅,明天让王永泰带标营北上。不要到南昌城下,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围三阙一,让他看着。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殿下不等马雄回来了? 不等。该打的人去打粮道,该围城的人去围城。各司其职,不耽误。他伸出手,把窗户关上了。窗外的火光还在烧,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天快亮了。和瑾带着人撤到了湖口以南三十里的一片树林里。清点的结果报上来——无一伤亡。两百人,打了不到半个时辰,烧了十几车粮食,抓了二十几个俘虏,缴获刀枪若干。 和瑾坐在一棵树下,手里攥着那块白布。那是武备学堂结业时发的,他一直没舍得用。昨天给周大年包扎用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还在。他把白布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虎口的血已经凝住了,黑红的,糊了一手。他不想擦。 周大年蹲在他旁边,啃着一块干饼。饼是冷的,硬得硌牙。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啃了一口。 二公子感觉咋样? 和瑾想了想。胸口那团火已经慢慢落了,但余温还在,烧得他嗓子发干。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周大年没想到的话:痛快。 周大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咧一下就收住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笑出一口黄牙。痛快?好。末将跟马将军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听到有人打完仗说痛快的。二公子,你是个打仗的料。 和瑾没再接话。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看见火光,看见粮车翻了,看见自己的刀砍在马脖子上,血喷了一脸。那不是噩梦。那股热乎劲儿还在血管里没散干净。他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晨光里散开。嘴角还挂着一点点笑。 马雄从林子外面走进来,甲胄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他走到和瑾面前,低头看着他。和瑾要站起来,马雄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然后马雄蹲下来,跟和瑾平视。 二公子,今天打得不错。明天,换一个地方再打。南昌的粮道,咱都给他断了。 和瑾点了点头。他把那块白布从怀里掏出来,缠在虎口上,缠紧了,用牙咬着扯了一下,打了个结。然后他站起来,左手攥着刀鞘,右手握着刀柄,两个拳头都攥得紧紧的。 第119章 犄角之势 崇祯四十九年十月初一,南昌。天还没亮,城外就响起了号角声。不是进攻的号角,是扎营的号角。王永泰的标营在南昌城外二十里处安营,旌旗在晨雾里舒卷,那面字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白色纯站在城楼上,不用千里镜,肉眼看就能看见那面旗。看不见旗上的字,但知道是谁的。 浙江的援军两天前进了城——总兵陈世凯率绿营三千五,都统巴雅尔率骑兵一千二。南昌城里现在小两万人,加上彰泰的两千多八旗精骑,守军不算少。但人多了,嘴也多。库房的粮堆一天天矮下去,陈粮翻出来晒过,掺着新粮分。士兵拿勺子在粥桶里搅,粥不稀,但粮仓见底的日子也不远了。三藩之乱三年,江西是主战场。安亲王岳乐的大军在萍乡以东,人吃马嚼,粮食从哪出?从江西出。产粮的地方被朱三太子占了,吉安还在吴三桂手里,北边的粮食要供应大军,运到南昌的只是零头。 彰泰从城下上来,甲胄整齐,腰间佩刀。他是固山贝子,努尔哈赤的曾孙,饶余亲王阿巴泰之孙,贝子博和托之子。 巡抚大人,城外的明军扎营了。不攻城,也不退。 白色纯没有回头。湖口过来的粮队被劫了。奋勇营的马雄守军道断了。浙江的援军进了城,粮草没能跟上来,路上被劫了。他们自己带的粮也撑不了几天。 彰泰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分宜山谷里那个咬着牙追了他一整天的马雄,还有那个跟在后面的少年。马雄在赣州城下为朱三太子死战,在建昌城外追着他打,如今又在湖口劫粮。这个人已经彻底不是吴三桂的部将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沉:末将想出城。 白色纯转过头,看着他。出城? 他在城外扎营,摆明了是要困城。彰泰的声音很沉,末将带骑兵突袭,趁他立足未稳,冲他一下。打不垮他,也要打疼他。 白色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彰泰一眼,又转过头去看城外那面旗。你是固山贝子,打了一辈子仗。守城之要在于稳。他巴不得你出城,他等着你。野战,他的骑兵比你多。就算你打赢了,折损几百人,南昌的城防就更弱了。你打输了,南昌就完了。 彰泰没有说话。他知道白色纯说得对,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南昌城被围,什么都不做。 白色纯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去吧。不要走远,在城外五里处立寨。两军互为犄角,首尾相顾。不许跟明军硬拼,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回城里。 彰泰抱拳,转身下了城楼。 城外,明军大营。朱慈炤骑马站在营寨外面,看着南昌城的轮廓。城墙高,护城河宽,城上的旗密密麻麻。城太大了,周回十几里,四面都要围。他手里能拉到南昌城下的兵不过一万出头,摊到每面城墙上,不过两三千人。两三千人围一座省城,围不住。彰泰又在城外立了寨,分走了他一部分兵力。这不是围城,是对峙。他对峙得起,但耗不起。 王永泰站在他身后,甲胄穿得齐整,手里攥着刀。殿下,彰泰出城了。在城外五里处立了寨。要不要趁他立足未稳,打他一下? 不打。朱慈炤的声音很平静,他立寨,是怕困在城里等死。他出来,本王就分兵去盯着他。他一出来,南昌就不能围死了。但分兵去盯着他,围城的兵力就更少了。这不是他要的,是他不得不做的。他不出来,困在城里等死;他出来了,在城外求活。本王不跟他打,也不让他闲着。派一哨骑兵日夜盯着他的营寨,不许他出来袭扰,也不许他回去。 王永泰抱拳。末将明白。 午后,锦衣卫送来一封从衡阳转来的密报。朱慈炤拆开看了一遍,是吴三桂的回信。信很短:本王在萍乡以东与岳乐僵持,双方各损数千,未见胜负。殿下在江西若有动作,当速战速决,莫让岳乐分兵东顾。 朱慈炤把信递给方以智。他说让本王速战速决。他自己跟岳乐磨了快两年了,倒是让本王速战速决。 方以智看了一遍,把信放在案上。他在西边拖住岳乐,我们在东边打南昌。各打各的,谁也别催谁。但岳乐的分量,不比南昌轻。岳乐若分兵东顾,我们在南昌城下就要两面受敌。 所以不能让他分兵。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马雄在德安、湖口断他的粮道,王永泰在城外盯着彰泰,白色纯困在城里不敢动。四面合围,把他困死在这里。 傍晚,马雄的军报送回来了。方仲文念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军报上写的和上面想看到的,正好对得上。德安以南,劫粮队一支,烧粮车十余辆,俘获押运清兵数十人。我军轻伤三人,无阵亡。奋勇营骑兵已转往奉新方向。浙江援军绕道奉新,粮草辎重随行。马将军请示,是否拦截? 朱慈炤接过军报看了一遍。拦住他。浙江的援军进了城,粮草还没跟上来。粮草断了,他们就是困在城里的孤军。告诉马雄,不要硬拼,打粮队就行。援军的粮草断了,他们自己就会退。入夜,南昌城外,彰泰的营寨。火光点点,鹿角森森。彰泰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明军营寨的灯火。那面字旗在夜色里影影绰绰。身后,两千多骑兵列阵,人衔枚,马勒口。 杭奇策马过来,压低声音:贝子,明军的营寨扎了三天,壕沟挖了两道,鹿角埋了三排。冲进去不难,出来难。 彰泰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营寨,看了很久。白色纯是对的。明军的骑兵比他多。马雄的奋勇营,加上标营的骑兵,少说也有四五千。他手里只有两千多。冲进去,也许能占一时便宜,但出不来了。他的兵会陷在里面,被明军围住,一个一个地吃掉。他不怕死,但他的兵不能白死。 传令全军,下马。挖壕沟,埋鹿角,扎营。他的声音很沉,他在城外立寨,我们也立寨。他对峙,我们也对峙。看谁耗得过谁。 德安以南。和瑾蹲在官道边的沟渠里,身后蹲着两百个人。甲胄上溅了不少血,是白天砍翻那个清兵时溅上去的。血干了,结成褐色的痂,他也不擦。周大年蹲在旁边,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眼睛盯着远处的官道。 打。马将军说了,浙江的援军绕道奉新,粮草随行。截住了这批粮,城里的兵就得饿肚子。今晚打的是奉新往南昌的路,粮车多,押运的兵也多。打的时候不要恋战,烧了粮就走。 远处,官道上出现了火把的光。一盏,两盏,三盏——一长串,在雾气里像一条蠕动的火蛇。和瑾站起来,拔出刀。 两百人从沟渠里扑向官道。他冲到头车前,一刀捅翻了驾车的车夫,翻身跳上车,一刀砍断了车辕。车队堵了,押运的清兵被堵在官道上,前后不能相顾。火光又烧起来了。和瑾站在火光里,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他看着那些粮食化为灰烬,翻身上马。 两百人消失在夜色里。身后,粮车还在烧,把天边映得通红。 第120章 城外僵持 南昌城外,明军大营。 围城第五天。王永泰的标营在南昌城外二十里处扎了五天营,壕沟挖了两道,鹿角埋了三排,营帐连绵,旌旗严整。但他不攻城,只是扎营。白天操练,夜里巡哨,城上的清军看着,城下的明军也看着。谁也不动,谁也不敢动。 朱慈炤骑马站在营寨外面,方仲文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刚送来的军报。马雄在奉新以南又截了一批粮,浙江援军的粮草辎重被烧了大半,押运的清兵死伤数十。马雄那边没有伤亡,和瑾带的两百人也没有伤亡。朱慈炤把军报折好,塞进袖子里,看着远处南昌城的轮廓。 方以智策马过来,捻着佛珠:殿下,城里的粮撑不了太久了。浙江的援军进了城,粮草没跟上来。白色纯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攻城,是城里的兵饿肚子。 他怕,本王也怕。朱慈炤说,怕他狗急跳墙。彰泰在城外立了寨,两军互为犄角。本王要打南昌,就要分兵去对付彰泰;不打南昌,就这么耗着,耗到白色纯粮尽。但他还有粮,浙江援军带进来的粮,省着吃还能撑一阵。所以他不出来,只能困在城里等死。 彰泰呢?方以智问。 彰泰在城外五里处立了寨,不攻不退。他在等岳乐分兵东顾。岳乐在萍乡以东跟马宝僵着,分不出兵来。他等不到,就只能自己打。自己打,他打不过本王。所以他也只能困在营寨里等。等白色纯撑不住,等他自己的粮吃完,等岳乐的援兵。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南昌城,巡抚衙门。白色纯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舆图。彰泰站在他对面,甲胄整齐,腰间佩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城里还有多少粮?彰泰问。 白色纯没回答。师爷孙文焕低着头,不敢出声。白色纯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省着吃,还能撑一阵。浙江援军带进来的粮不多,岳乐将军在前线也要吃粮。从九江调粮,走水路到湖口,再从湖口转陆路。湖口那条路被马雄断了。奉新那条路也被他断了。粮运不过来,城里的粮吃一粒少一粒。 彰泰的手指在刀柄上来回摩挲。他在城外立了寨,分走了明军一部分兵力,但明军的主力还在城外扎着,不攻不退。他在等岳乐分兵东顾。可岳乐在萍乡以东被马宝拖住了,分不出兵来。他等不到,不能再等了。 末将出城,打他一下。彰泰说。 白色纯抬起头,看着他。你打了他,然后呢?他退三十里,你回城。他再回来,你再出城?彰泰,你打了一辈子仗,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他在城外等着你,你出去一次,他打你一次。你折损几百人,他补几百人。你的兵打光了,他的兵还在。南昌就完了。 彰泰没有说话。他当然懂。但他是固山贝子,是努尔哈赤的曾孙。大清江山是他祖上用命换来的,他有责任守。 末将去湖口,把粮道打通。彰泰说。 白色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去了湖口,城外的明军怎么办?你去了湖口,城里的兵怎么办?你去了湖口,南昌就空了。他趁虚攻城,谁来守? 末将带骑兵去,打完了就回来。不恋战,不纠缠。 白色纯摇了摇头。你带骑兵去湖口,马雄在路上等你。你打他,他退;你退,他追。你追不上他,他咬得住你。你的骑兵比他多,但他的骑兵比你快。你在分宜吃过他的亏,不会不记得。 彰泰不说话了。他记得,当然记得。分宜山谷里,马雄带着几百骑兵,咬着他不放,追了一整天,追得他不得不回头。他回头了,马雄又跑了。他走了,马雄又追。那个人像一条蚂蟥,叮上了就不松口。甩不掉。 所以末将只能在城外等着?彰泰的声音很低。 等着。等岳乐将军分兵东顾,等浙江的援兵再派一批来,等城外的明军自己撑不住。白色纯的声音也很低。打仗不是赌气。你是固山贝子,你的命不是自己的。 彰泰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出签押房。签押房外,阳光很好。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城外那面字旗,然后翻身上马,朝自己的营寨驰去。 午后,朱慈炤在大帐召集众将。方以智、王永泰、张万祺、杨德茂、方仲文,加上从湖口赶回来的马雄——甲胄上还带着尘土,脸上没有倦色。和瑾跟在马雄身后,甲胄上溅了不少血,不是自己的。右手虎口震裂了,用白布缠着,白布上渗出血迹。他没坐椅子,站在马雄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朱慈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舆图上。 南昌城里有兵两万多,粮不够。浙江的援军进来了,粮草没跟上。他们自己带的粮省着吃也撑不了多久。白色纯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攻城,是粮吃完。彰泰在城外立了寨,两军互为犄角。他立寨,我们就分兵去盯着他。不让他出来,也不让他回去。困着他,困到他的粮吃完。粮吃完了,他就会跑。他一跑,白色纯就独木难支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雄先开口了。殿下,末将在湖口、德安、奉新三处断了粮道,白色纯的粮运不过来。浙江援军的粮草也被末将截了。南昌城里的粮撑不了太久。但彰泰在城外立了寨,他的粮从哪里来? 从南昌城里运。朱慈炤说,白色纯不敢不给。彰泰是他的犄角,彰泰垮了,南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必须给彰泰送粮。但城里的粮本来就不够,再分给彰泰,城里的兵就更不够吃了。彰泰的兵吃完了,就轮到城里的兵饿肚子。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彰泰不会坐以待毙。他精锐骑兵他想走我军是拦不住,就是我们攻城的时候,彰泰从背后袭击,首要任务击败彰泰城外营寨。 朱慈炤点了点头。所以现在不急。围着他,困着他,等他自己撑不住。 入夜,签押房的灯火亮着。朱慈炤批完最后几份公文,靠在椅背上。方仲文:殿下,二公子回来了。他在外面站着,说要见殿下。 朱慈炤端起碗,喝了一口。让他进来。 和瑾进来的时候,甲胄还没卸,腰间的刀也没解。他站在案前,抱拳:父帅。 朱慈炤看着他的脸。十六岁的少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神很亮。他没说辛苦了,也没说打得好。看了和瑾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吃了没有? 吃了。在马将军营里吃的。 手怎么了? 不碍事,皮外伤。 朱慈炤没有再问。他端起粥碗,喝了几口,放下。你在马将军身边,有什么领悟? 和瑾想了想。学到了打仗不是只靠拼命,还有考得对敌军判断。 朱慈炤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和瑾顿了一下,马将军说,彰泰在分宜吃了他的亏,不会再吃第二次。他一定会从别的地方想办法。他要想办法,就一定会露出破绽。等他露出破绽的时候,就是我们打他的时候。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南昌的位置被炭笔画了一个圈,城外彰泰的营寨画了一个小圈,两圈之间用虚线连了起来。白色纯在城里,彰泰在城外,两军互为犄角,谁也不敢动。 你回去告诉马将军,让他继续盯着湖口、德安、奉新三处的粮道。白色纯的粮运不过来,总之要削弱满清在江南兵力,不停抽调,浙江、江苏、安徽兵马运送军粮。 和瑾抱拳:儿子遵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父帅,天地会那边—— 那边的事,等南昌打下来再说。朱慈炤没回头。 浙江,衢州。陈永华坐在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对面坐着两个锦衣卫。周虎派来的,一个姓孙,一个姓李,都穿着便衣,看起来像走南闯北的商人。陈永华把朱慈炤的信看完,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天地会在江南还有多少人? 姓孙的锦衣卫低声说:南京、苏州、松江、杭州、嘉兴、湖州,各府都有暗桩。能动的弟兄不到两百,都是老手,在当地有身份掩护。殿下说,不要硬拼,选清军守备空虚的县城,打下来就开仓放粮,招揽百姓,占几天就走。打完换一个地方再打。流动作战,让清军摸不着头脑。 陈永华放下茶碗,想了片刻。回去告诉殿下,天地会反清复明使命,没有忘。江南的事,我来办。让他专心打南昌。南昌拿下来了,江南这边才好动手。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推开茶楼的门。门外阳光很好,街上的百姓来来往往。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文士,正在筹划什么。 南昌城外,彰泰的营寨。夜色沉沉,火光点点。彰泰坐在帐中,面前摊着舆图。杭奇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凉透了的茶,不敢出声。彰泰看着舆图,看了很久。城外是明军的大营,城内是白色纯的巡抚衙门。他在中间,进退两难。往前走,打不过。往后退,丢不起人。他忽然想起希尔根——那个在建昌城头战死的满洲老将。希尔根死了,穆成格也死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 他把舆图卷起来,吹灭了灯。帐外,夜风很大,把旗子吹得啪啪响。 第121章 彰泰突袭 南昌城外的晨雾还没散尽,战鼓就响了。 不是明军先动的,是固山贝子彰泰,是往南——朝明军大营的方向发动突袭。 彰泰的骑兵在明军营寨以北三里处列阵,两千三百骑,甲胄鲜明,马匹膘肥。正蓝旗的老底子,从关外带来的马种,在江西养了两年,瘦了些,筋骨还在。列阵之后,没有冲锋,只是站着。旗子在晨风里飘,刀在秋阳下闪,他要看看朱慈炤敢不敢接。 消息传到明军大营时,朱慈炤正在舆图前。王永泰先进来:殿下,彰泰列阵了。两千三百骑,在营北三里处。马雄跟进来说:末将的奋勇营骑兵八百,标营骑兵一千二,两营列阵迎敌。 朱慈炤没问胜算。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南昌城里会不会出兵?方以智捻着佛珠:白色纯不敢不出。彰泰若败,南昌就只剩他孤城一座。他一定会出兵接应。 朱慈炤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南昌城划到彰泰营寨,再从营寨划到明军大营。三条线,三个点,三角对峙。他要吃掉彰泰,白色纯不会坐视。白色纯若出兵,他就要两面受敌。但不出兵,彰泰就没了。白色纯一定出兵。 王永泰,标营骑兵全部压上,正面迎战彰泰。不要硬拼,缠住他,不许他退回营寨。马雄,奋勇营骑兵从侧翼迂回,截他后路。张万祺,江山营火绳枪队列阵于营前,等彰泰的骑兵冲过来,放三轮枪。三轮之后,不论死伤,不许再放,再放就打到自己人了。杨德茂,破虏营在枪阵两侧列阵,等彰泰的骑兵被枪阵打乱之后,冲上去绞杀。方仲文,传令各营,全军压上。今日决战,不分胜负不休。 辰时,明军营寨外。王永泰的标营骑兵在营前列阵,一千二百骑,排成三列横队。盾牌手在前,刀手在后,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刨地。马雄的奋勇营骑兵从侧翼迂回,消失在营寨东侧的丘陵后面。 彰泰骑在马上,看着明军的阵型。他在等城里的援兵。白色纯不会让他一个人扛。白色纯的援兵,也是他的底气。 辰时三刻,南昌城的北门开了。吊桥落下,城门洞开。浙江援军的绿营兵涌了出来——总兵陈世凯率三千绿营,都统巴雅尔率一千二百骑兵,列阵于城门外。不敢往前推。白色纯没打算让这些人冲上来送死,他只要他们站在那里,让明军知道——彰泰不是孤军。 彰泰看见了城外的旗帜。足够了。他拔出刀,刀身在秋阳下一闪。正蓝旗——随我来! 两千三百骑动了起来,不是冲锋,是小步快跑。彰泰没打算一鼓作气冲垮明军的大营。他要做的是压上去,压到明军的阵脚松动,压到明军露出破绽。只要明军乱一丝,他就有机可乘。 明军的枪阵在第一轮射击中先声夺人。八百支火绳枪同时开火,铅弹打在清军的盾牌上,噼啪作响,有人落马,有人闷哼,有人从马背上摔下去,被后面的马蹄踩过。前排倒下了十几个,后面的跨过尸体继续往前推。彰泰的骑兵已经冲到了明军阵前三百步,这个距离够枪手装填第二轮火药,但他们没有机会了。骑兵的速度太快,第二轮枪还没装好,清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一百五十步内。第二轮枪响了,又一批清军落马,更多的人冲上来了。王永泰的标营骑兵正面顶了上去,两支骑兵撞在一起,刀砍,枪捅,马嘶,人喊,混成一锅粥。 马雄的奋勇营从侧翼杀了出来,八百骑从丘陵后面绕出来,直插彰泰的后路。彰泰没有慌,他甚至没有回头。他在分宜被马雄咬着尾巴追了整整一天,吃过他的亏。他早就料到马雄会从侧翼来。他的后队调转了方向,迎上了马雄的奋勇营。两支骑兵绞在一起,刀光闪烁,血雾弥漫。彰泰的兵是正蓝旗的老底子,战场上打老了仗,刀马纯熟,甲胄精良。马雄的兵能打,他们也能打。谁也吃不掉谁。 彰泰在阵前看见了王永泰的旗帜——标营总兵。他拨转马头,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王永泰也看见了他,提刀迎了上来。两个人撞在一起,刀对刀,砍了三五个回合,不分胜负。彰泰的刀快,王永泰的刀沉。谁也占不了便宜。彰泰边打边退,王永泰紧追不舍,不知不觉已经被清军的人潮裹挟着偏离了主阵。他的亲兵被冲散了,身边只剩几个人,而彰泰的亲兵正在收拢。 就在王永泰快要被清军团团围住的时候,杨德茂的破虏营从两翼冲了上来。两千步兵,刀枪并举,从侧翼捅进了清军的队列。清军的骑兵被步兵缠住了。马跑不起来,刀砍不到人,被步兵围在中间,一个一个地被捅下马。彰泰的阵脚终于开始松动了。他在阵中举刀高喊,让后队稳住,不要慌,城里还有援兵。 城外的浙江援军终于动了。陈世凯的三千绿营缓缓前推,不是冲锋,是压阵。巴雅尔的一千二百骑兵列在两翼,不进攻,只是站在那里。白色纯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战场,脸色铁青。他的手按在城砖上,指节发白。嘴唇在动,不知在骂彰泰还是在骂自己。他知道不能让彰泰败,但他也不敢把全部兵力压上去。压上去,打赢了,彰泰活,南昌也活;打输了,彰泰死,南昌也死。他赌不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彰泰在阵中看见城外的援兵不动,知道白色纯不敢动。他没有怨他。换了他,他也不敢动。他拨转马头,开始往侧翼拉扯。他的骑兵跟着他,从明军步兵的纠缠中挣脱出来,重新整队。王永泰的标营骑兵已经被打散了,马雄的奋勇营也被缠住了,杨德茂的破虏营推进太快,后方空虚。彰泰看出了这一点,带着骑兵绕过破虏营的侧翼,直扑明军大营的后方。那里是辎重营,方仲文守的地方。方仲文手里只有几百民夫和少量护卫,挡不住彰泰两千骑兵。 朱慈炤在营中看见了那股烟尘。彰泰绕过去了。他站起来,走到营门口。周虎跟在他身后,手按着刀柄。锦衣卫散在四周,没有人说话。 传令王永泰,撤回来,堵住彰泰的退路。传令马雄,从侧翼追击,不要放彰泰回城。传令杨德茂,掉头回援,守住大营。传令张万祺,江山营火绳枪队全部上阵,在营前列阵。彰泰若敢冲营,就把他打下去。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冲了出去。彰泰的骑兵越来越近,两千多匹马的蹄声像闷雷,震得地面都在抖。方仲文站在辎重营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在抖,他没有退。他不能退。身后是粮草,是火药,是大军的命。 张万祺的江山营在营前列阵完毕。一千二百支火绳枪,分成三排,轮流装填,轮流发射。第一排枪响了,彰泰的骑兵倒下去一排。第二排枪响了,又倒下去一排。第三排枪响了,再倒下去一排。三排枪打完,彰泰的骑兵终于退了。不是溃退,是主动撤退。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冲乱了明军的阵脚,打出了八旗兵的威风,让城里的白色纯知道,他彰泰不是吃干饭的。 彰泰收拢了队伍,在营寨前列阵。甲胄上全是血,刀卷了刃,换了第三把。手在发抖。他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南昌城。他没有怨白色纯,换了他,他也不敢动。他勒转马头,带着队伍撤回营寨。 王永泰收拢了残兵,标营骑兵折了三百多。马雄的奋勇营折了二百多,杨德茂的破虏营伤亡不大,但打了半天,也累了。张万祺的江山营没有伤亡,火药消耗了大半。全军合计折损近千。 王永泰跪在朱慈炤面前,甲胄破烂,脸上全是血。末将该死,没有拦住彰泰。朱慈炤看着他,没有让他起来。你没有该死。彰泰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你才打几年?你在赣州城下守城,建昌城下攻城,今天又在南昌城外跟彰泰打野战。他带着两千多八旗兵冲你的阵,你的骑兵没有被冲垮,还咬掉他几百人。够了。他伸出手,把王永泰拉了起来。回营,治伤。仗还没打完。 夜里,彰泰的营寨,灯火通明。杭奇清点完伤亡,走进大帐,声音沙哑:贝子,折了四百多骑。彰泰没有说话。他坐在灯下,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上全是豁口。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案上。白色纯不会出城了。他知道我们还能打,这就够了。他要的是我们能打,不是我们能赢。能打,他就放心了。 杭奇低着头。贝子,明天还打吗? 不打了。明天守。他在城外等着我,我不出去。他攻城,我袭扰。他不攻城,我守着。等岳乐将军的援兵。杭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建昌。锦衣卫的密报送到朱慈炤案上时,是十月初九的清晨。周虎亲自送来的,脸上没有表情。朱慈炤拆开看了遍。彰泰折了四百多骑,白色纯的援兵没敢动。南昌城里还有两万多人,城防坚固,粮草还能撑一阵。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彰泰这一仗打得不输不赢。。城外立着寨,白色纯在城里守着城。两万多人,两座城,互为犄角。我们啃不动,也围不死。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南昌的位置被炭笔画了一个圈,城外彰泰的营寨画了一个小圈,两圈之间用虚线连了起来。白色纯在城里,彰泰在城外,两军互为犄角,互相支撑。他要想办法把这个犄角拆开。 窗外的天快亮了。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那片天色下面,是南昌城。 第122章 反戈一击 崇祯四十九年十月十二日,辰时。南昌城外,天色灰蒙蒙的,雾还没散尽。 二十门红夷大炮从赣州运来,每门炮身长近三米,重逾两千斤。炮手们光着膀子,往炮膛里填火药,装弹丸,用长杵捣实。炮身冰凉,露水结了一层薄霜。 刘铁柱蹲在第一门炮后面,手里攥着火把。他在武备学堂学过弹道测算,结业时朱慈炤亲自给他颁的剑。火把凑上去,引线嗤嗤地燃。炮口喷出火舌,浓烟翻滚,炮弹拖着白烟砸在彰泰营寨的栅栏上,木屑飞溅,鹿角炸开,泥土掀起一人多高。第一炮打偏了,偏在栅栏左边,只崩断了三四根木桩。 “往右挪两寸。炮口抬高半寸。” 第二炮正中栅栏。第三炮在营寨中间炸开。二十门炮轮番轰了四轮。栅栏炸开五六道口子,鹿角飞了一地,粮车翻了,火药桶被引燃,浓烟滚滚。 彰泰站在营寨中间,头顶铁盔,盔沿被炮石崩了一个凹坑。亲兵的盾牌被碎石砸得咚咚响,他一步没退。他在等南昌城里的号炮。 昨夜他到城下见了白色纯。隔着城墙,话不多。 “明日明军必定攻城。炮一停,他们的步兵就要上。” 白色纯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我知道。” “我会冲他们的中军。你听炮响。” 沉默了一会儿。“你多久能打进中军?” “半炷香。你的兵出城够快,我就冲得进去。” 白色纯没有再问。“出城。” 彰泰要的就是这个。他是饵。白色纯是刀。 明军大营的辕门打开了。朱慈炤骑马出来,头戴八瓣铁盔,盔缨向后飘,身披银白铁甲,腰间挂着一把磨痕累累的长刀。他没有多余的话,骑马从各营阵前走过。 走到标营,勒住马。“王永泰,你们营打头阵。炮火停歇之后从正面压上去,冲散彰泰的阵型,把他往西边赶。” 王永泰抱拳领命。走到奋勇营,勒住马。“马雄,你带奋勇营骑兵从东侧迂回。等王永泰冲起来之后截断彰泰的退路。” 马雄抱拳领命。走到江山营,勒住马。“张万祺,你的枪队列阵之后对着南昌城的方向。白色纯如果出城,你打他的前锋。” 张万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走到和瑾面前。和瑾骑马跟在马雄身后,甲胄鲜明。朱慈炤看着他:“你在中军待着,哪里也不许去。” 和瑾抱拳。“儿子遵命。” 朱慈炤骑马走到大营门口,拔出刀。身后,一万多人列阵已毕。 “击鼓。” 鼓声响起,沉闷得像打雷。炮声停了,鼓声接上。鼓点越来越密,将士们的心跳跟着一起加速。 朱慈炤举刀,刀锋指向彰泰的营寨。“全军——进攻!” 王永泰的标营骑兵第一个冲了出去。马蹄声像闷雷从地上滚过。硝烟还没散尽,标营的骑兵已经冲到彰泰的营寨门口。栅栏缺口处,标营骑兵一拥而入。 彰泰的骑兵没有守营。他们早就列好了阵——是冲锋阵型。正蓝旗的老底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们从营寨中冲了出来,以逸待劳,迎面撞上王永泰的先头部队。两支骑兵撞在一起,刀光闪亮,血雾弥漫。谁也没退。 彰泰骑在马上,看着正面涌来的明军骑兵,纹丝不动。他在等明军的阵型被拉长,等预备队被投入战场。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昌城。北门紧闭。 王永泰的标营被顶住了,冲不穿也撤不回。马雄从东侧迂回过来,奋勇营八百骑从侧面杀入,清军队列开始松动。彰泰的侧翼在往西退。王永泰抬头一看——彰泰的主力正在往西扯动,边打边撤,队伍在撤退中拉成了一个长条。 他在诱敌。王永泰知道他在诱敌,但没有别的选择。不追,标营被堵在这里,越拖越危险。他追了。标营跟着彰泰往西追去。奋勇营也从东侧跟了上去。两支骑兵一东一西,追着彰泰越跑越远。 朱慈炤站在大营门口,一言不发。方仲文骑马赶过来:“殿下,标营和奋勇营已经追到三里之外了。中军空虚,如果彰泰突然回头——” 彰泰在西撤的路上猛一勒马。他回头看了一眼明军的中军大营——标营和奋勇营被他拉散了,有的在追,有的在赶,前后脱节。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正蓝旗的骑兵跟他打了一辈子仗,一个勒马的动作,全体同时转身,从西撤变成了东冲。两千多骑,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 “回头!冲中军!” 骑兵像潮水一样扑了回去。王永泰的前锋被这一下打得措手不及——前面的骑兵来不及减速,被迎面撞上,人仰马翻。王永泰在队尾看见前队乱了,知道中了计。彰泰没有恋战,他冲散了前锋之后,带着主力绕过混战区,直扑明军的中军大营。 王永泰在后面追,马雄也从侧翼往回赶。但彰泰的马快——关外蒙古种,腿长耐力好,江西的马根本追不上。追击的队伍被越甩越远。彰泰的骑兵离明军的中军大营越来越近。三里,两里,一里。朱慈炤站在营门口,看着那股越来越近的烟尘。周虎抽出了刀。张万祺的江山营列阵完毕,火绳枪的枪口对着来路。朱慈炤举起一只手。 “枪队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张万祺愣住了:“殿下,彰泰已经冲过来了——” “我知道。” 张万祺咬了咬牙,没有再说。 彰泰的骑兵冲到了离明军大营不到三百步的地方。他看到枪队列好了阵,但没有开火。他不知道朱慈炤在搞什么鬼。但他没有退路了。现在回头,前面的功夫全白费。他只能赌朱慈炤是虚张声势。 “冲过去!” 城楼上,白色纯看见了彰泰的骑兵冲到了明军的中军门口。明军阵型已乱,中军空虚。他的手猛地砸在城砖上。 “开城门!” 南昌北门的吊桥轰然落下。城门洞开。浙江援军总兵陈世凯率三千绿营涌出,都统巴雅尔率一千二百骑兵紧随其后。白色纯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彰泰用命去冲明军的中军,他不能让他白死。 陈世凯的绿营出城后列阵,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向明军的侧翼推进。巴雅尔的一千二百骑兵列在两翼。他们的目标是江山营火绳枪队的侧面。 朱慈炤站在营门口,看见了南昌城涌出的兵。他等的就是这个。 “张万祺,分一半枪队转向右侧,打白色纯的前锋。剩下一半继续盯彰泰。” 张万祺这才明白——朱慈炤不让枪队开枪,等的就是白色纯出城。枪队先开火,白色纯听到枪声密集,就知道彰泰被打垮了,不会出城。枪队不开枪,白色纯就会以为彰泰的冲锋有效,就会出城接应。朱慈炤要的不是挡住彰泰,是把白色纯引出城来打。 “一排二排,转向右翼!三排四排,继续盯正面!” 彰泰的骑兵冲到了离大营不到一百五十步。枪响了——不是正面,是右侧。江山营的枪队对白色纯的援军开火了。正面的火力稀稀拉拉,拦不住冲锋。彰泰猛夹马腹,带着骑兵冲进了明军大营的辕门。 彰泰的骑兵冲进去之后并没有乱冲乱砍。正蓝旗的骑兵是打老了仗的——先头部队突入后立刻向两侧展开,清出通道,后面的骑兵跟着涌入,沿着营中主道一路向内推进。步兵来不及列阵,被骑兵一冲就散。有人往营后跑,有人往两翼跑。彰泰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他看见了中军帐前那面“朱”字大旗,带着亲兵直扑过去。 城楼上,白色纯看见了彰泰冲进了明军大营。他看见了营帐被冲翻,守军四散。“传令陈世凯,全力进攻明军右侧!巴雅尔,绕后堵退路!” 传令兵冲了出去。 中军帐前,朱慈炤骑在马上,拔出刀。身后不到两百人。他没有退。 白色纯的援军攻击力远不如彰泰。陈世凯的三千绿营推进缓慢——刀盾手到了明军营前就不敢往前压了,只是举着盾牌挨枪子。巴雅尔的骑兵在两翼游荡,看到有缺口就试探性地冲一下,冲不动就退回来。江山营一半枪队对着一轮齐射,绿营的前排倒下去二三十人,后面的就不敢动了。他们冲不进明军的侧翼,牵制不了江山营的火力。 正面还有一半枪队盯着彰泰的后路。 王永泰从西面追回来了。他看见中军大营被彰泰冲进去了,眼睛发红,不顾一切地从后方扑向彰泰的后队。马雄也从东侧追回来了,奋勇营的骑兵拼了命往回赶。杨德茂的破虏营从北面大步奔来。但他们都还被甩在后面,离得太远了。 和瑾骑马站在中军帐旁,看着彰泰的骑兵越来越近。他父亲就在前面不到一百步的地方,身边不到两百人。他看了身后的敢战士——两百骑,都是各营的精锐。朱慈炤说他在中军待着,哪里也不许去。但他父亲说的是——“跟紧了。别冲在前面。”跟紧了,不是站着不动。别冲在前面,但不是不让冲。他拨转马头,没有冲向彰泰的前锋——他绕到了中军帐右侧,利用断墙和辎重车的掩护隐蔽前进。 周大年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骂:“二公子——殿下说了不许动——”和瑾没有回头。他绕到了彰泰的侧后方。那里有一段被马撞翻的栅栏。 彰泰的后队跟着前锋往中军推,队列在营中通道里拉得很长。前面的冲得快,后面的被营帐堵住了。和瑾等的就是这个。 “冲!” 两百骑从侧后方杀出,直捅进彰泰后队的腰部。这段通道狭窄,后队被卡在辎重车后面,调不了头,跑不开。和瑾一刀捅翻了后队的一个佐领。后队被堵在通道里,前后动弹不得。 彰泰听见后队喊杀声,勒马回头看了一眼。后队乱了,队列被截成两段。他骂了一声。 王永泰赶上来了。标营骑兵从西面扑向彰泰的后方。马雄的奋勇营从东侧赶到。杨德茂的破虏营封住了左侧。三面合围。 彰泰看了看四周。前锋被堵在中军帐前,后队被截断,左右被封住。两千多骑被打散了,有的被困在营中,有的落马,有的降了。他身边不到六百人。他看了一眼南昌城的方向——陈世凯的绿营被堵在营外,打不进来;巴雅尔的骑兵在侧翼游荡,冲不动江山营的枪阵。白色纯的援军指望不上了。他等不到内外夹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没有停。他带着六百人,朝中军帐的方向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不管左右,不管后面,他就是想冲到那面“朱”字旗前面。朱慈炤骑在马上,看着彰泰冲过来。锦衣卫盾牌手上前一步,斜抵在地上。 城楼上,白色纯看见彰泰的旗帜被围在明军大营中间,突不出去。他的绿营和骑兵在营外被一半枪队钉住了,推进不了半步。他就差那么一点——就差他的兵能冲进去牵制住明军的侧翼,彰泰就能突到中军帐前。但他的兵冲不动。绿营怕死,骑兵惜命。他砸了一拳城砖。 “撤!撤回来!开南门,给彰泰留一条路!” 传令兵冲了出去。城外的陈世凯如蒙大赦,带着绿营撤回城。巴雅尔也跟着往回撤。与此同时,南昌南门悄悄开了——白色的吊桥无声放下,没有号角,没有鼓声。 彰泰在营中看见了南昌南门的方向有动静。他知道白色纯在给他留后路。他没有犹豫太久。他回头喊了一声:“弟兄们——往南门走!”他带着六百残兵从混战中杀出一条血路。明军从四面合围,但他的人马都是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老兵,一个手势就知道往哪边转、哪边有缝隙。六百骑沿着营中通道且战且退,从明军合围的缝隙中一层层打出去。王永泰追上去砍翻了两个,但彰泰的马快,他已经冲出了营门。马雄也在追,被彰泰的后队死死拖住——几个断后的正蓝旗老兵宁可自己死,也要拖住追兵让彰泰跑。 等王永泰和马雄追出营门的时候,彰泰已经带着残兵冲到了南昌南门外。吊桥还没收。彰泰一马当先冲过吊桥,身后跟着跑进来的不到三百人。城外的巷子里还有散兵在往里跑。吊桥缓缓收起。明军的追兵被挡在护城河外。 南昌南门重新关上。彰泰靠在城门洞里的墙上,铁盔上全是血,甲胄上嵌着几颗铅弹,左胳膊中了一箭。他喘着气,看向守门的参将。 “城外我的人还有多少能进来?” “贝子,城外还在跑,北门的弟兄撤不过来了。能进来的,末将估摸着不到八百。” 彰泰没有说话。他站直了身子,把刀插在地上,歇了一口气,就差一点,就能阵斩伪监国。三千正蓝旗的精锐,一场仗打下来,折了七成,营寨也丢了。 白色纯从城楼上下来,走到彰泰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彰泰没有怪白色纯出兵慢。白色纯也没有解释。打了一辈子仗的人,都知道这种事不怪谁——要怪只能怪明军比预想的硬。 彰泰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插回鞘里。 “给我一个院子。我的兵要治伤。” 白色纯点了点头。 朱慈炤骑马走到营门外,看了一眼南昌南门的方向。彰泰跑进去了。白色纯给他留了后路。城外还有清军的散兵在往城门跑,明军的骑兵正在围剿。 王永泰策马过来,翻身下马:“殿下,彰泰从南门进去了。标营追到护城河边,吊桥已经收了。城外抓了三百多,跑进去的不足八百。” 朱慈炤没有接话。彰泰活着进去了。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他也没有更多的手段——南门离大营太远,他不可能在彰泰冲营的同时再分兵去堵南门。他能把白色的纯引出城来打了一轮,已经把这一仗的价值吃透了。 方仲文骑马赶过来:“殿下,白色纯收兵了,南昌城门紧闭。彰泰的营寨已经被我军占领,寨中还有不少粮草器械。和璋公子的三千生力军已经到了,正在城外扎营。” 朱慈炤看了一眼南昌城。彰泰进城了,城里多了几百个打老了仗的八旗兵。白色纯手里多了能打的硬茬子。 “传令各营,收兵” “是。” 朱慈炤拨转马头,往大营的方向骑去。身后,南昌城沉默着。 第123章 南昌城 崇祯四十九年十月十四日,南昌城外。天色灰蒙蒙的,雾气压在城头,散不开。彰泰败退后的第二天,城外明军大营里的号角声就没断过。炮队在调炮位,步兵在整补兵器,骑兵在喂马磨刀。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仗就是攻城。攻的是江西省城,是白色纯最后的老巢。 朱慈炤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远处南昌城的轮廓。城墙很高,雾气里影影绰绰,像一头伏在那里的巨兽。明初朱文正改建南昌城,城墙周回二千七十丈有奇,崇二丈九尺,厚二丈一尺,七座城门——德胜门、永和门、顺化门、进贤门、惠民门、广润门、章江门——各据险要。东、南、北三面有护城河环绕,宽十余丈,深逾一丈五尺。这座城比赣州大一倍还多,不是一天能啃下来的。但必须啃下来。蔡毓荣已经接了圣旨,正从湖广调兵。赵良栋从宁夏率一万马步兵日夜兼程。康亲王杰书在福建加紧攻打耿精忠,一旦腾出手来,也会分兵入赣。三路援兵压过来,到那时候,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守不住南昌城下的营寨。 方以智从帐中出来。殿下,各营主官都到了。 朱慈炤转身进帐。王永泰、马雄、张万祺、杨德茂站了一排,方仲文捧着一摞刚送来的军报站在角落,和瑾站在马雄身后,甲胄整齐,腰间佩刀。 朱慈炤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南昌划到萍乡,再划到湖广、福建。 清廷援军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必到江西。到那时候,我们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 岳乐在萍乡以东与马宝对峙,白色纯困在南昌城里,再加上各路援兵,江西的仗就不是我们能打的了。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到来之前,拿下南昌。朱慈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永泰抱拳:殿下,标营听令! 马雄抱拳:奋勇营听令! 张万祺抱拳:江山营听令! 杨德茂抱拳:破虏营听令! 朱慈炤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手指落在舆图上南昌的位置。 各营部署如下:标营攻北门德胜门。德胜门是正门,城楼最高,守军最多。彰泰的残部就在北门,白色纯的巡抚标营也在北门。王永泰,你打主攻,把彰泰打垮,把白色纯的巡抚标营打散。 王永泰抱拳:末将领命。 奋勇营攻东门永和门。永和门外护城河窄,城墙比北门矮三尺,是整座城最好打的一段。马雄,你从东门突破,打进城里之后迅速控制顺化门,防止守军从东南方向突围。 马雄抱拳:末将领命。 江山营攻南门进贤门。进贤门外地势开阔,明军可以展开,但守军也能展开。张万祺,你从南门主攻,打进城里之后控制惠民门和广润门,封锁西南方向。 张万祺抱拳:末将领命。 破虏营攻西门章江门。章江门临江,城墙是七座城门里最矮的,但江面上有水师策应。杨德茂,你从西门突破,打进城里之后沿江向北推进,与标营会合。 杨德茂抱拳:末将领命。 破虏营攻西门,你从码头摸上去,从侧翼夹击。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南昌城的城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道铁壁。 围三缺一,这是老法子。白色纯不会不知道。他知道了也没用。他只有两万多兵,四面城墙都要守。彰泰的残部加上浙江援军、巡抚标营,兵力是够的,吓破胆了。打下南昌,江西就是我们的。江西拿下来,江南的屏障就破了。到那时候,谁还挡得住我们?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岳乐在萍乡以东,若是他分兵东顾—— 他不敢。朱慈炤转过身。他分兵东顾,马宝就从他背后捅过去。马宝是吴三桂的老部下,不是吃素的。岳乐只要不傻,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分兵。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何况,吴三桂也不会让他分兵。周王在湖南扛了这么久岳乐的猛攻,不是吃干饭的。他需要我们在江西打开局面。我们在东边打得越凶,他在西边就越安全。所以他不会让我们垮。起码现在不会。他是我们名义上的右军,我们被打垮了,他就要独自面对岳乐的几万大军。 王永泰沉声道:殿下,若是岳乐不顾一切回援,我们怎么办? 那就打。朱慈炤没有犹豫。打到岳乐来,打到援兵来,打到南昌城破。我们没有退路。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往前打,也许还能活。所以必须拿下南昌。在蔡毓荣和赵良栋的援兵到来之前,拿下南昌。 他走回案前,拿起竹筒里的令箭。 明日辰时,全军攻城。不分主次,不分先后。哪一面先攻进去,哪一面就是首功。首登城头者,连升三级,赏银千两。攻破城者,赏银万两,封千户。畏缩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动摇军心者,斩。 他拔出刀,刀身在晨光中一闪。此战,关系到大军生死存亡。各营将士务必奋勇杀敌,不得有误。拿下南昌,将天下震动,谁人不识朱三太子?到那时候,三藩就会彻底倒向我们,广西、贵州、陕西那些观望的人也会重新站队。光复南京,还远吗?众将齐声应诺,声震瓦屋。 南昌城里,白色纯也没有睡。他站在德胜门的城楼上,看着城外明军大营的灯火。彰泰的营寨被烧了,残部撤回城里,收拢起来不到一千人。彰泰本人坐在城楼下的马道台阶上,甲胄破烂,脸上全是灰,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没吃,就那么攥着。 白色纯从城楼上下来,走到彰泰面前,站了很久。 彰泰,你打了一辈子仗。你说,这座城能守住吗? 彰泰抬起头,看着白色纯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疲惫,是无奈,是认命。他在辽东就认识白色纯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白色纯作为封疆大吏丧师失地。 守住。彰泰说。城在人在。 白色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进巡抚衙门后厅,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边摆着一张小床。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展开一张白纸,提起笔,蘸墨。想了一下,写了一封奏疏。写给康熙,说他尽力了,请皇上速发援兵,晚了就来不及了。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封缄,用印。叫来师爷,交给他。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连夜送出去。 十月十五日,北京。乾清宫西暖阁的灯火亮了一整夜。康熙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三封奏折——一封从江西来,一封从湖南来,一封从福建来。他看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三年前,他以为自己能很快平定吴三桂的叛乱。三年后,吴三桂还在湖南,耿精忠还在福建,尚之信在广东囚禁平南王尚可喜夺取,连前明的余孽都冒出来了。焦头烂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夜色沉沉,紫禁城的轮廓隐在黑暗中。 他想起祖母太皇太后说的话。昨天他去慈宁宫请安,祖母问了几句江西的战事,他含糊了几句,说正在调兵,很快就能平定。祖母没说什么,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透了他心里没底。他是皇帝,他不能没底。 传旨。命蔡毓荣为绥远将军、湖广总督,加兵部尚书衔,统领湖广全省绿营兵,火速驰援江西。命赵良栋率宁夏、陕西绿营精锐马步军一万,限两月之内抵赣,受蔡毓荣节制。命安亲王岳乐速破僵局,击败马宝,勿使吴三桂东顾。命康亲王杰书速平耿精忠,抽调闽浙之兵入赣。命江西巡抚白色纯及各属官员固守待援,城在人在。失城者斩。 四道旨意写完,搁下笔,看了一遍,封缄,用印。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七天之内送到。殿中诸大臣齐声应诺。 康熙转过身,看着窗外。江南的仗打了三年,他不想再打下去了。但有人不想让他停。吴三桂不想停,耿精忠不想停,朱三太子也不想停。 第124章 残酷攻城 崇祯四十九年十月十五日,辰时。 号角声撕破晨雾。南昌城外,明军大营四门洞开,兵甲如潮水般涌出。 朱慈炤站在中军高台上,身后是监国旗纛,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和瑾披甲执刀,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张宗仁按剑立在左侧,身后是锦衣卫的百十号人,个个面色铁青。朱慈炤事先说好了,这次攻城,次子不许上阵,张宗仁和锦衣卫拱卫中军,一步不离。 远处,红衣大炮的炮口已经对准了德胜门。 炮手们赤着上身,火把凑近引信。 轰—— 第一声炮响,地皮都在抖。炮弹砸在德胜门的城门楼上,碎砖崩出十几丈远,烟尘腾起来,把半边城楼都遮住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二十多门红衣大炮轮番开火,炮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耳朵里嗡嗡响。德胜门的城门楼上,木料断裂的声音、砖石坍塌的声音、人的惨叫,混在一起。 但南昌城不是没准备。 城墙上的炮眼后面,清军的火炮也响了。炮弹越过护城河,砸进明军的炮阵里,炮手被掀翻在地,火药箱炸开,半条胳膊飞出去。炮队的千总吼着嗓子骂人,让人把炸散的炮架重新固定,推上来,接着打。 炮战打了小半个时辰。 炮管烧得通红,有的已经变了形,炮手往上泼水,水滋在铁上,嗞啦一声化成白汽。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炮身就要炸了,先炸死的是自己人。 号角声变了调子。 战鼓擂起来,咚咚咚,像人的心跳,越敲越急。 明军的旗帜从阵中升起——标营的王字旗,奋勇营的马字旗,江山营的张字旗,破虏营的杨字旗——四面大旗迎风展开,遮了大半边天。旗下,步兵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喊着号子,朝城墙的方向涌过去。 护城河前,壮丁们背着土石,猫着腰往前跑。他们不是兵,是从赣州一带征来的民夫,每人背一个土包,冲到河边就往里扔。一包一包地扔,水花溅起来,河面越来越窄。但城墙上的箭也下来了,密得像雨。有人后背中箭,闷哼一声栽进河里,血从河面上洇开。有人腿上挨了一箭,跪在地上,拼命往前爬,又被身后的人撞倒,踩进泥里。后队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过去,土包照扔不误。 城墙上的箭压不住,火铳又响了。铅子打过来,打在土包上噗噗响,打在肉上就是一声惨叫。壮丁们顶不住了,有人扔掉土包往回跑。马雄骑在马上,挥刀砍倒一个往回跑的,刀上还在滴血。 谁也不准后撤!马雄的声音像劈竹子一样尖利。填!给老子填!填满了护城河,老子第一个上城! 壮丁们不敢跑了,咬着牙,躬着身子,又往前冲。土包一袋一袋地扔进护城河里,河水浑了,泛着暗红色,土包已经露出了水面,但还差着两三尺。就这三尺,得拿人命填。 云梯架上城墙了。 第一个往上爬的士兵嘴里咬着刀,手脚并用,攀得很快。他爬到一半,城墙上兜头泼下一锅金汁——沸滚的粪水,浇在脸上,整张皮肉眼可见地往下掉。那士兵从梯子上摔下来,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叫得不像人声。旁边的人看了一眼,没人去扶,第二个接着往上爬。烫伤、烧伤、中箭、中铳,城下倒了一片又一片,但云梯上的人没断过。 马雄在马背上,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倒在城下。他的心在流血,但脸上不能露出来。 他把马交给亲兵,走到阵前,拉住一个把总的胳膊。 老刘,你看清楚了? 这个把总姓刘,没有大名,跟了马雄十五年,从云南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江西。五十多岁的人了,一张脸晒得像老树皮,左耳被刀削掉了一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数不清。马雄的老兄弟。这人打仗有个特点——不怕死,而且手脚快,猴子一样,攀墙上房,比年轻人还利索。 刘把总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总兵放心,南门的段矮了三尺,永和门那边的城墙有缝,踩实了就能上。 我让人在东门给你做掩护。马雄攥着他的胳膊。你要是能上去,首功就是你的。 刘把总没吭声,从腰里抽出刀,往地上一蹲,消失在人群里。 东门永和门外,奋勇营的攻势没停过。云梯一架一架地架上城墙,又被城上的守军用撑杆推倒,推倒一架又架一架。城墙根底下堆满了尸体,有些地方的尸体垒得跟城墙一样高。 刘把总没走正面的云梯。他贴着城墙根,猫着腰,一路摸到永和门和顺化门之间的拐角处。那里的城墙确实矮一截,大概也就三丈出头,墙面上有条裂缝,踩上去能借力。他把刀咬在嘴里,手指抠进砖缝,脚尖踩稳,一点一点往上蹭。旁边几个奋勇营的老兵学着他的路子,贴墙往上爬。 没人注意他们。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正面的云梯。 刘把总第一个翻上城头。 他翻上去的那一瞬间,城墙上就炸了锅。清军操着长刀扑过来,四五个人把他围在中间。刘把总吐掉嘴里的刀,接在手里,横刀一架,叮当一声挡住了当头一刀,侧身一拧,反手劈在其中一个人的大腿上。但人太多了。又一个清兵挺着长枪捅过来,他闪了一下,枪尖滑过肋下,衣裳撕了,皮肉翻开,血顺着腰往下淌。他咬了咬牙,又砍倒一个,但后背已经空了。彰泰手下一个正蓝旗的牛录章京,双手握着一杆长刀,从背后横劈过来,刀锋从刘把总的后颈砍进去,从左锁骨下方穿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把总没有叫出声。他的嘴张了一下,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翻过城垛,摔在城墙根底下。 他落地的时候,马雄正好赶到城下。他看见了。看见自己的老兄弟从城墙上栽下来,摔在地上,四肢不自然地摊开,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还有话没说完。 马雄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甩开缰绳,抢过一面盾牌,腰刀出鞘,就要上云梯。亲兵们一拥而上,七八个人死死抱住他,有人抱住腰,有人抱住胳膊,有人跪在他面前。 总兵!总兵你不能上去!亲兵队长急得嗓子都劈了。你上去了谁指挥?兄弟们靠谁? 马雄挣了几下,没挣开。他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哆嗦着,一把把盾牌摔在地上。 松开! 亲兵们没松。 马雄咬着后槽牙。你们不让老子上,那就给老子把人拿下来。拼一条命换一条,你们不是怂包。 亲兵队长站起来,朝身边几个老兄弟使了个眼色。六个人,每人灌了一口酒,把碗摔碎了,抽出刀,搭上云梯。他们爬到城垛口,不急着翻上去,先往上面扔了两颗火药罐,炸开之后,烟还没散,人已经翻上去了。刀光乱闪,惨叫搅成一片。城墙上的清军还没回过神来,已经倒了五六个。 血顺着城垛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城外泥地里。 江山营这边,打得比东门还苦。 张万祺的江山营在赣州和建昌两仗中伤亡最大,新补进来的兵多,老兵少。张万祺不敢硬拼,让火铳手在阵前列了三排,轮番射击,弓箭手在后面放箭压住城头。一排打完蹲下装药,第二排顶上,第三排再上,周而复始,城上的箭雨果然稀了。 趁这功夫,江山营的云梯上了墙。 但进贤门守的是浙江总兵陈世凯的人。这人治军严,城头上的火铳手哪怕被压得抬不起头,也不撤。明军的火铳装药的空当,清军的火铳手就冒出头来,一枪一个。江山营攻了一炷香的工夫,城下又横了一排尸体,城墙还是没上去。 张万祺站在阵后,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每隔一会儿就喊一句火铳手顶上去,不慌不乱。 破虏营在西门章江门,修整的时间最长。杨德茂打仗有个毛病——猛。他的兵也一样,上阵就像饿虎扑食,不打则已,一打就黏上了。破虏营的云梯是四座城门里最先架上去的,而且架上去就没掉过。攻城兵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前面的被打下来,后面的立刻补上去,中间没有间断。城上的守军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打懵了,有一阵差点让破虏营占了城垛口。 但章江门外就是赣江,城上的守军有水师的人,调了一队炮船过来,朝破虏营的侧翼猛轰。船炮不大,但架不住密集,霰弹打过来,一片一片地扫倒。杨德茂的攻势被压住了,两下僵在那里。 中军高台上,朱慈炤一直在看着。 他把四座城门的战况都看在眼里。各营伤亡不小。城墙上运下来的伤兵源源不断,从高台下面抬过去,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胸口开了口子,有的整个脸被金汁烫烂了,连五官都分不清。哀嚎声顺着风飘上来,怎么也挡不住。 但士气没垮。各营的主将都在前面盯着,没有一个躲在后头的。王永泰在马背上,举着刀,站在德胜门外的弓箭射程边上,不动如山。马雄虽然被亲兵架住了,但嗓门比谁都大,还在骂着让人往上冲。张万祺不声不响,火铳手打得章法不乱。杨德茂被炮船轰了,转头就让人把仅剩的三门小炮拖到江边,对着炮船还击。 朱慈炤看着一个士兵攀上云梯顶,翻过城垛,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一把长枪捅穿了肚子,整个人像破袋子一样被挑起来,从城上扔了下来。尸体砸在地上,闷响传上来,高台上一阵沉默。 朱慈炤轻轻叹了口气。 张宗仁站在他左边,听到这声叹,拳头攥紧了。 殿下,末将请战。 朱慈炤没回头。 请战做什么? 杀上去。张宗仁的声音不算高,但劲儿足。人海战术,四面再加两倍的兵,踏也把南昌城踏平了。 朱慈炤摇了摇头。 我只有四万兵。全拼光了,拿什么守江西? 张宗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慈炤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城墙。城上城下,尸横遍野,血把护城河染成了酱色。他的长子朱和坤在赣州坐镇,黄宗羲、吕留良、陈启泰几个人帮着筹粮调饷筹粮。大军不能长期耗在这里。耗下去,不用等清军的援兵来,粮草自己就先断了。 必须速战速决。打下南昌,江西全境才算真正踏进了门槛。江西到手,江南的屏障就掀了。到那时候,局面才打得开。 朱慈炤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 传令各营,一直打到城破为止。 令旗挥动,传令兵飞马奔向四座城门。战鼓声比刚才又密了几分。 第125章 南昌城破 崇祯四十九年十月十六日。 前一天的厮杀才歇下不久,城墙上的血还没干透。垛口崩了十几处,城砖上糊着厚厚的血泥,有些地方血顺着砖缝往下淌,滴答滴答的。城墙根下堆满了尸体,明军的清军的,叠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一夜之间城里清军修了三次缺口,每一次都被白天的炮火重新轰开。 白色纯下了死令——四门守将,失守者斩。陈世凯砍了两个退缩的千总,人头挂在城门洞上示众。没人看了。城里开始有人半夜把甲胄脱了混进民宅。白色纯心里清楚,这座城撑不了太久了。 朝廷的援兵还在路上。蔡毓荣的湖广绿营,赵良栋的陕甘劲旅,都在日夜兼程。他要做的就是撑,撑到援兵来的那一天。撑到了他就是守住江西省城的功臣;撑不到就是失城丧土的罪臣。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辰时,炮响了。 这一天明军的炮火比之前任何一天都猛。刘铁柱把库里最后一批火药全搬了出来,不省了,全打光。二十多门红衣大炮轮番轰击,炮声连成一片,城墙上的砖粉簌簌往下掉。炮管打红了就换一门,打变形了用水浇凉了接着上。炮手们光着膀子,耳朵里震出了血也没人停。 一个时辰。德胜门城楼挨了十几轮炮击,半边塌了,立柱被削断了两根,城门楼摇摇欲坠。 巳时,炮声终于歇了。 烟尘遮了半边天。城上的清军刚探出头,明军的号角就响了。 战鼓从四面同时擂响。各营的旗帜同时竖起来——标营的王字旗,奋勇营的马字旗,江山营的张字旗,破虏营的杨字旗。四面大旗在硝烟中展开。 步兵动了。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喊着号子,从四个方向涌向城墙。 西门章江门最先接战。 杨德茂的破虏营攻城猛。云梯一架上去就没掉下来过,第一波被打下来,第二波已经踩着第一波往上爬了。城上的守军是都统巴雅尔的人,镶蓝旗的八旗兵加上浙江绿营的残部。滚石擂木往下砸,金汁滚水往下泼,云梯上的人被烫得皮肉翻卷摔下来,后面的踩着梯子继续上。 两轮冲锋之后,破虏营在章江门的城垛口站住了脚。 第一个翻上城头的是个哨长,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右嘴角。翻上去的时候肩膀上还嵌着一枚铅弹,没来得及取。一刀捅翻了迎面扑来的清兵,用后背顶住城垛口。第二个,第三个——破虏营的人从这个垛口涌了上来。巴雅尔亲自带亲兵来堵缺口,镶蓝旗排成人墙顶在前面。破虏营前面倒一个后面补两个,硬是在城墙上凿出了一块地方。 杨德茂在城下看见了。左手断指处握刀握得发白,吼了一声,举着盾牌就往云梯上攀。他是总兵,这一刻跟普通兵卒没有两样。 翻上城墙的时候,他看见了巴雅尔。 两个人隔着尸体对视了一瞬,同时扑向对方。刀对刀,火星四溅。巴雅尔的刀沉,一刀劈下来带着风声。杨德茂没有硬接,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肩甲滑过去,铁叶削落了两片。他顺势一拧身,一刀捅进巴雅尔的小腹,刀尖从后背穿出。 巴雅尔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了看杨德茂。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身体晃了晃,跪倒在城墙上,脸砸在血泥里。 杨德茂拔出刀,沿着城墙向北推去。身后,破虏营的兵源源不断地从垛口翻上来。镶蓝旗的防线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西门告破的消息传到巡抚衙门时,白色纯正在签押房里。他放下笔,站起来,摘下墙上那口御赐的佩刀,挂在腰间。 师爷孙文焕冲进来:“抚台——西门——都统巴雅尔阵亡——” 白色纯没有停步。 “调督抚标营,上西门城墙。堵住他。” 督抚标营是白色纯最后的家底,两千多人,江西巡抚直辖的精锐,一直没舍得用。现在不能再省了。 督抚标营冲上西门城墙的时候,破虏营已经在城上站稳了。两军在城墙中段僵持,标营排成人墙,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一步一步往前推。破虏营的攻势被顶住了,谁也推不动谁。 但西门的缺口已经撕开了。马雄从东门分了一部分兵力过来,从西门城墙根下架了第二道云梯。杨德茂在南,马雄在北,两面夹击。督抚标营的防线开始摇晃了。 东门永和门方向,马雄亲手上了城墙。 跟着第三轮冲锋翻上去的。翻上城垛之后,他看见了老兄弟刘把总昨天摔下去的位置——那块城砖上还有一摊褐色的印迹,干透了,渗进了砖缝里。马雄只看了一眼,提着刀就往里杀。 奋勇营的人跟着他沿着城墙往城里推。城上的绿营士气已经垮了,有人扔了刀跪地投降,有人翻下城墙逃跑。 南门进贤门,张万祺的江山营打得最苦。进贤门外地势开阔,城上的火力最猛。张万祺不急于冒进,让火铳手在城下列了三排轮番压制,云梯队趁机攀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万祺翻上城头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两个亲兵。他没有往前冲,蹲在城垛后面看了一眼——城上的清军已经乱了。但陈世凯的浙江绿营没有乱,退到城内的巷口重新列阵,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阵型严整。 张万祺朝传令兵喊了一句:“进城。沿街推进,控制路口。” 江山营沿着进贤门的大街推进。火铳手在前,每走一段停下来放一轮排枪,把巷口的清军逼退一段。推进到惠民门附近时,陈世凯的浙江绿营被堵在了巷子里。 陈世凯骑在马上,举着刀还在组织抵抗。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巷底,左右是民房的墙壁。三面被围。 江山营的火铳手从巷口探出枪管。张万祺抬了一下手。 三支火铳同时响了。 铅弹打在陈世凯胸口的护心镜上,镜片碎裂,一枚从肋下的甲缝钻了进去。他从马上摔下来,被追上来的江山营士兵一通乱刀砍倒。 浙江绿营看到主将阵亡,彻底散了。 中军高台上,各门的消息陆续送到。 方仲文念一封手就抖一次:“殿下——杨总兵攻破西门,都统巴雅尔阵亡——马将军从东门登城——张总兵在南门站住了,陈世凯阵亡——王总兵在北门与彰泰对峙——” 朱慈炤站在高台上,纹丝不动。西门破了,东门破了,南门也破了。只有北门还在打。彰泰带着他的人守在北门一步不退。标营攻了三次,三次都被打了回来。不是标营不能打,是彰泰的人太能扛了。正蓝旗的老底子,明知守不住了也不退,一个一个倒在城墙上,用尸体堵着缺口。 和瑾站在父亲身后攥着刀柄:“父帅,北门——” “北门的兵不能动。”朱慈炤打断他。“彰泰在那里,他在等我们调兵。我们从北门调兵,他就从北门冲出来。他不是在守城,是在等反击的机会。” 他转过头:“你去北门。告诉王永泰围住彰泰。他一突围,北门就开了。” 和瑾抱拳,转身下了高台。 北门外,王永泰的标营正在与彰泰对峙。 彰泰站在城楼废墟里,刀柄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滑腻腻的。他看着城外——明军的阵型在收紧,从三个方向缓缓压近。 这个架势他很熟悉。围三缺一,逼你从剩下的那条路走,路上再安排伏兵。 他看了一眼身后还在死战的八旗兵。他的人,从关外带出来的老底子。现在一个一个倒在这座南方城池的城墙上,到死都没闭上眼。 “传令——”彰泰的声音沙哑得像刮锅底,“北门让开。放他们进城,我们从北面冲出去。” 北门大开。 标营的兵涌进城来。彰泰的兵没有多作抵抗,沿着城内的街道往北撤。彰泰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南昌城,没有停。 白色纯在巡抚衙门里听到北门让开的消息。他站在窗前,手按在窗沿上,指节发白。他没有骂彰泰。骂也没用。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和瑾带着骑兵在北门外等着。没等多久,彰泰突围了——身后跟着几十骑,甲胄破烂,马上都带着伤。 和瑾拔出刀,催马冲了上去。 彰泰听见身后马蹄声,回头看了一眼——追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少年,骑一匹青骢马,银白甲胄。他看了一眼,没有减速,猛夹马腹。他的马是从关外带出来的蒙古马,腿长耐力好。和瑾的马是南方的矮脚马,短程冲刺可以,长距离追不上。距离越拉越大,彰泰的身影消失在北面的官道尽头。 和瑾勒住马,刀垂在身侧。周大年策马追上来:“二公子,追不上了。这人打了这么久还有这股劲,是一条汉子。” 和瑾收了刀,拨转马头,朝南昌城驰回。 白色纯没有去北门。他提着御赐佩刀,走到后院的库房门口,一脚踹开门。库房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银箱、粮食、火药桶。他在门口站了几息,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把灯油泼在粮袋上,举着火把,引燃了墙角的一堆草料。 火苗舔上粮袋,翻卷着向上蹿。他退后两步,看着火舌吞没第一排粮垛。 他走出库房的时候整个后院已经烧起来了。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照得通红。他穿过起火的回廊,走到巡抚衙门的大门口。师爷孙文焕在后面追着喊,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站在大门口,看着自己守了两年多的南昌城——西门的烟尘,东门的血光,南门的枪声,四面都在烧。 他把刀一横。 “督抚标营——随本抚来——今日为皇上尽忠!” 身后不到三百人聚拢过来。有的甲胄都不全了,有的身上还挂着箭,有的刀已经卷了刃。没有人说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往西门的巷口冲。 白色纯带着督抚标营最后的残兵,在巡抚衙门外的巷子里与明军撞上了。 杨德茂的破虏营从西门压过来,马雄的奋勇营从东侧包抄,两股兵力在巷口合拢。白色纯冲在最前面,刀砍卷了刃就捡起地上清军的刀继续砍,甲胄上嵌着好几颗铅弹,左肩被长枪捅了一个窟窿,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不管。嘴里喊着“为皇上尽忠”,一刀劈翻一个明军,侧身又捅倒一个。督抚标营的兵看见巡抚还在前面拼杀,没有人退的。有人被捅穿了肚子还抱着清兵不松手,有人断了胳膊单手举刀继续砍。巷道的石板路上铺满了尸体,血从砖缝里渗进去。 但人太少了。督抚标营最后的死士被围在中间,一个一个倒下去。白色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二十个,十个,五个。 最后他被堵在巷底,面前是十几把刀。 白色纯把卷了刃的刀扔在地上。他整了整破烂的甲胄,理了理被血粘住的衣领,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臣纯尽忠,不负皇上。”他朝着北京的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然后他拔出腰间那口御赐的佩刀,横在脖颈上。 “罪臣白色纯——以死谢罪——” 刀锋一横,血喷涌而出。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倒在地上。 马雄赶到巷口的时候,白色纯已经断了气。刀掉在他右手边的血泊里。马雄蹲下来探了探鼻息,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把尸体收好。他是巡抚,留个全尸。” 绿营兵最先崩溃了。江西本地的兵,家眷就在城里城外,谁也不愿意把命扔在这场已经没有希望的仗里。有人扔掉刀跪在地上,有人脱下号衣钻进小巷,有人跪在路边磕头。 城中各处,汉军旗和八旗的残兵还在零星抵抗。有人退到城北的道观里,关上门,打光了最后一发火药,提着刀冲出来——被堵在门口的长枪捅穿了。有人躲在民房里放冷枪,被从火海里逼出来,乱刀砍倒。 到申时,南昌城已基本落入明军手中。 巡抚衙门的大火还在烧。几个院落烧得只剩框架,黑烟滚滚。巡抚衙门的官印没来得及抢出来,连着库房的银两和账簿一起烧成了灰。 中军高台上,伤亡清单送来了。 方仲文念的声音很低:“标营——伤亡两千三百余人——奋勇营——两千一百余人——江山营——两千六百余人——破虏营——一千八百余人——各营合计——伤亡一万一千余人——” 方仲文念不下去了。他攥着册子的手在发抖。 一万一千多人。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些数字。纸上的数字是死的,每一个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见过,有的他叫不出名字,但都喊过他一声“殿下”。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南昌城。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了。大明的赤色旗帜在硝烟和秋风中展开,红底黑字,“监国朱”三个大字从城楼上垂下来。 省城。他拿下了。 从赣州起兵至今,南安,赣州,抚州,建昌——那都是府城、县城。省城的分量不一样。白色纯死了,彰泰跑了,岳乐的萍乡大军断了后路,九江成了孤悬的前哨。整个江西的攻守之势从这个下午开始彻底变了。 他在高台上站了很久。 “传令各营——进城之后不得扰民。有趁机劫掠奸淫者斩。有擅杀俘虏者斩。有纵火焚烧民房者斩。阵亡将士,抚恤翻倍。” 方仲文飞快地记着。 朱慈炤从高台上走下来,翻身上马。和瑾跟在他身后,张宗仁按剑跟在另一侧,锦衣卫散在四周。没有鼓号,没有旌旗,就只是一队人一匹马,踏着满是碎砖和血迹的路面,往南昌城走去。 他骑马走进德胜门。城门洞里的尸体已经清到了两边,混杂着瓦砾和燃尽的木屑。马蹄踏过青石板,石板上铺了一层褐色的泥浆——血和泥混成的,踩上去发黏。 方以智站在城门洞里等他。僧袍上落了一层灰。 朱慈炤勒住马,低下头看他。 “殿下,”方以智的声音不高,“南昌城拿下了。” 朱慈炤翻身下马,站在南昌城的地面上,靴子踩在血泥里。他顺着城门洞往城里看了一眼——街巷里还在冒烟,官兵们在往墙上贴安民告示。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烧纸,纸灰被风吹起来,与硝烟混在一起,飘飘转转的,不知落到了哪里。 他在城门洞里站了很久。秋末的南风掠过赣江的水面,穿街过巷,吹在城墙上,把那面“监国朱”的大旗吹得哗啦啦响。 朱慈炤开口了:“方师傅,从今往后,清廷的人再提起江西,就得先想想南昌城上挂的是谁的旗了。” 方以智缓缓点了点头。 朱慈炤没有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上马,朝巡抚衙门的方向骑去。 第126章 有股东投注朱三太子 崇祯四十九年十月十七日,南昌。 一夜之间,巡抚衙门的大火终于灭了。烧透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架在瓦砾堆上,余烬还在冒烟,灰烬被风吹起来,落在院墙内外,像一场黑色的雪。库房里的粮垛烧成了炭,扒开来里面还是热的,焦糊味混着银子烧化后凝固的白斑散发出的腥气,在晨风里弥散不开。 白色纯这一把火烧得够狠,但省城毕竟是省城。方仲文的清点花了大半天才做完。巡抚衙门的银库烧了大半,藩库的大铁门被撬开后,里面的银子化成了一大片银饼,嵌在砖缝里,挖出来足足融了十余万两。藩台衙门的库房被炮火震塌了一角,进去一看,封储银居然还在——十万两整,码得整整齐齐,铁箍木箱,外面蒙着油布,除了落了一层灰,几乎完好无损。加上从各衙门夹层里搜出来的私蓄,知府衙门、南昌县衙里翻出来的零星库银,清军溃兵来不及带走的军饷,还有彰泰营寨里的缴获,拢在一起,账面上赫然二十一万余两。 方仲文把数字念完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朱慈炤站在废墟前,靴子踩在灰堆里,印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他没有说话。省城有省城的家底,藩库、府库、各县库,加上白色纯攒了两年的兵饷,能有这个数不算意外。白色纯烧掉的不到三成,烧的大多是粮草账册,真金白银他舍不得毁得太干净。 “粮呢?”朱慈炤问。 “粮差得多。”方仲文翻开另一页,“巡抚衙门常平仓烧了大半,剩下的不足三千石。彰泰营寨缴获了两千多石,南门惠民仓侥幸保住,里面还有八千多石。全城合计一万三千石出头,加上各营自带的口粮,够大军吃两个月。” 朱慈炤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方以智捻着佛珠,先开了口:“殿下,南昌围城不过十余日,城中的百姓不可能断粮。省城大户多,商铺多,各家各户都有存粮。白色纯烧的是官仓,百姓手里的粮,清军搜刮不走,大火也烧不着。老衲估摸着,南昌城里的民粮少说还有三五万石,只是不在官府手里罢了。” 朱慈炤点了点头。“方师傅说得对本王进了城,第一件事是安民。” 方仲文犹豫了一下:“殿下,那安民告示上怎么写?” “写清楚:大明官军秋毫无犯,百姓照常过日子,米铺照常开张,粮价不得哄抬。有人敢趁火打劫、囤积居奇,杀无赦。另外,派人去各大米铺、粮商那里传话——他们的粮,本王不白要,也不强征。按市价收购,现银结算。军粮必须备足,但买卖要公平。江西的商路断了两年,粮商手里的粮压着卖不出去,本王买他们的粮,他们求之不得。” 方仲文应了一声,飞快地记着。 朱慈炤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南昌打下来了,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岳乐在萍乡,手里还有几万八旗兵。南昌丢了,他比谁都急。康熙不会坐视江西全境沦陷,一定会从各处抽调大军来围剿。陕甘的赵良栋、湖广的蔡毓荣、福建的杰书——这些人迟早会扑过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抢时间。抢在清廷大军合围之前,把军队扩起来,把粮草囤起来,把城防加固起来。南昌城的粮,一粒都不能糟蹋。不但不能糟蹋,还要从四面往南昌运粮。赣州、抚州、建昌的存粮全部调过来,再从湖广、广东高价买粮。南昌要做长期固守的准备。” 方以智缓缓说道:“殿下说得是。清廷在江西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岳乐若分兵东顾,少说也能拉出两万精兵。加上从各处抽调的大军,半年之内,南昌城下至少会聚集五万以上的清军。到那时候,城里的粮就是命。一粒粮食,就是一条命。” 朱慈炤看了一眼方仲文:“传令下去——所有缴获的粮草,一粒不许动,全部入库。各营自带的口粮统一归仓,按定量每日发放。南昌城里的粮商,愿意卖粮的,官府按市价收购,现银结算,绝不拖欠。不愿意卖的,不强迫,但不得哄抬粮价、不得囤积居奇。另外,派人去赣州告诉和坤,让他把后方所有的存粮都运过来。南昌城里要建一个够五万大军吃半年的粮仓。” 方仲文一一记下,转身出去传令。 朱慈炤转过身,从废墟上走下来。脚底沾了一层厚厚的灰,走到青石板路上,印出一串灰色的脚印。刚走进中军大帐,周虎从外面进来,拱手道:“殿下,南昌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递了帖子,在营外候着,排了一长队。” 朱慈炤抬眼看他:“都什么人?” “回殿下,为首的几位——江西盐商总会的会长刘云帆,南昌最大的茶商万盛号的东家万时雍,江右商帮的几位大掌柜,还有南昌府本地十几家粮行、布庄的老板。另外——”周虎顿了一下,“还有南昌城里几个世家大族的族长,带着族中子弟,说要来拜见监国殿下。” 朱慈炤没有立刻接话。方以智捻着佛珠,慢悠悠地开了口:“殿下,三藩之乱打了快三年,江西打了两年仗,这些做买卖的没跑,还能在南昌城里扎下根,都是有本事的。盐商、茶商、粮商,哪个不是人精?他们在南昌城里坐了两三年,看着赵国祚败了,看着希尔根死了,看着白色纯自刎了。现在殿下进了南昌城,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天要变了。他们来见殿下,不是来叙旧的,是来下注的。”朱慈炤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在前厅见。周虎,把茶沏上。” 前厅不大,坐不下几个人。刘云帆带着十几个人鱼贯而入,人人衣着体面,有几个穿着绸缎长衫,有几个穿着素净的棉袍,但腰间的玉佩、手上的扳指,一样不少。领头的是刘云帆,五十多岁,圆脸,头发花白,一进门就跪了下去。 “草民江西盐商总会刘云帆,拜见监国殿下。” 身后十几个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朱慈炤抬手:“起来说话。本王这里不兴跪礼。” 刘云帆谢了恩,站起来,躬身说道:“殿下光复南昌,江西百姓如拨云见日。草民等略备薄礼,聊表寸心。”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礼单,双手呈上。周虎接过来,递给朱慈炤。朱慈炤扫了一眼——白银十二万两,粮食八千石,布帛两千匹,另有一批药材。礼单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盐商总会各商号联名认捐。 朱慈炤把礼单搁在案上。“十二万两?刘会长好大的手笔。” 刘云帆连忙说:“殿下言重了。南昌城破,百废待兴。草民等世代在江西经商,深知百姓疾苦。殿下要养兵、要安民、要恢复民生,处处需要银子。草民等不敢说为国分忧,只求尽一份绵薄之力。” 万时雍从后面站出来,拱手道:“殿下,草民斗胆说一句。殿下破了建昌、进了南昌,江西的商路就断了这么久,茶运不出去,盐运不进来,满城商户都在看着。草民在南昌经营茶行三代,从来没见过省城换主子换得这么痛快。赵国祚守不住,希尔根守不住,白色纯也守不住。殿下不到一个月就拿下了南昌,草民是做买卖的,知道什么叫大势所趋。殿下若是信得过,草民愿自掏腰包,献银三万两,另送殿下上等茶叶一百篓。” 朱慈炤看着他,没接话。 万时雍身后又站出来一个人,三十多岁,瘦长脸,穿着灰布棉袍,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眼神很亮。他拱手道:“殿下,草民是南昌万寿宫的管事,姓徐,单名一个进字。江右商帮的弟兄们听说殿下进了南昌,都想见殿下一面。草民代表商帮各位掌柜,凑了纹银六万两、粮食三千石、药材五百斤,请殿下收下。” 朱慈炤看了他一眼。万寿宫是江右商帮的总坛,徐进这个名字他也听说过——方以智提过,江右商帮在江西经营数百年,生意做到湖广、云贵、江浙,手底下的人遍布天下。这些人肯掏钱,不是什么“为国分忧”,是看见他朱慈炤的旗子在南昌城头竖起来了,觉得他能成事,开始下注了。 刘云帆见朱慈炤不说话,以为他嫌少,连忙又说:“殿下,草民等还有一桩心意。”他拍了拍手,厅外走进来两个姑娘,一个穿红,一个穿绿,低着头,站在门口不动。刘云帆躬身道:“这是草民从江南买来的两个丫头,琴棋书画样样通晓,愿献与殿下,侍奉左右。” 朱慈炤的目光从那两个姑娘身上扫过去,很快收了回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刘会长,你送银子、送粮食、送布帛、送药材,本王都收。江西百废待兴,处处需要银子,本王不跟你客气。但这两个姑娘,你带回去。” 刘云帆愣了一下。“殿下——” “本王说,带回去。”朱慈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监国府不需要侍妾,本王也不需要。银子本王留下,人你带走。以后这种事情,不必再提。” 刘云帆不敢再说,连忙躬身应是,挥手让那两个姑娘退了出去。 朱慈炤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刘云帆面前。“刘会长,你们的心意本王领了。江西打了两三年仗,田地荒了,商路断了,百姓苦了。本王进了南昌,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安稳日子过。你们是做买卖的,你们的路子广。江西的盐从哪里进,茶往哪里运,粮从哪里调,你们比本王清楚。本王不要你们的银子白送——算是借的。将来江西恢复了,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刘云帆连忙说:“殿下言重了。草民等岂敢——” “不是客气。”朱慈炤打断他,“本王说话算话。你们信本王,本王就不会让你们吃亏。江西的局面打开了,商路通了,你们的日子也好过。这才是长久之计。” 刘云帆和万时雍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闪着光。万时雍拱手道:“殿下有这句话,草民就放心了。江西茶商、粮商、布商,都愿意跟着殿下走。” 刘云帆又说:“殿下,草民还有一桩事情禀报。”他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南昌府辖下十几个县的大户联名写的一封公启。他们都是耕读传家的人家,手里有田有粮,在地方上有名望。他们说,殿下若用得上,他们愿意出粮出力,保地方安宁。” 朱慈炤接过信,没有拆开。他看了看刘云帆,又看了看站在身后的那些人。 “刘会长,你们今日来见本王,本王记下了。江西的事,不是本王一个人能办的。你们这些做买卖的、耕读传家的,都是江西的根基。本王进了南昌,不是来抢你们的,是来带你们过好日子的。大明江山是朱家的,也是天下人的。本王要光复的不只是一座城、一个省,是天下人的天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云帆的眼眶有点红,跪下来磕了一个头。“殿下,草民等肝脑涂地,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身后十几个人跟着跪了下来。 朱慈炤伸手把他扶起来。“起来吧。回去之后,替本王告诉江西的百姓——大明回来了。从今往后,没有鞑子的苛捐杂税,没有满洲人的刀枪逼迫。江西百姓的粮,就是江西百姓自己的粮。江西百姓的命,就是江西百姓自己的命。” 刘云帆连连点头,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方仲文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道:“殿下,刘云帆这些人手笔不小啊。十二万两白银加粮草布帛,加上商帮的六万两、万时雍的三万两,光是现银就收了二十一万两。加上藩库缴获的二十一万两,咱们手里现在有四十二万两现银。” 方以智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地说:“盐商哪个不是富得流油?白色纯在的时候,要给他们发盐引,要给他们批条子,他们还得看朝廷的脸色。现在殿下进了城,他们巴不得靠上来。二十一万两算什么?他们一年的利钱都不止这个数。这些人眼睛毒着呢,知道殿下能成事,现在下注,将来回报十倍百倍。”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把那份礼单又看了一眼,叠好,递给方仲文。“入账。传令下去,所有缴获和捐献的银子,全数拨作军饷。阵亡抚恤、伤员医治、有功赏赐,三件事不许拖。剩下的用来扩军买粮。南昌城里的绿营俘虏两千多人,愿意跟着本王的,一律收编,发给安家费。从建昌、抚州、赣南各县招募新兵,管吃管住,每月发饷。兵不招够了,仗就打不下去。” 方仲文飞快地记着,又问:“殿下,扩军到多少?” “五万。少了守不住江西,打不了九江。告诉各营主将,一个月之内,把编制补满。新兵老兵混编,老兵带新兵,边练边打。”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 朱慈炤走出前厅,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花开得正盛,香味浓得发腻。 方以智跟了出来,站到他身后。 “方师傅,你说刘云帆这些人,是真心的,还是看风使舵?” 方以智想了想。“都有。看风使舵是人之常情,真心也是慢慢长出来的。殿下在江山起兵的时候,没人看得上。殿下打赣州的时候,有人在观望。殿下拿建昌的时候,有人动了心。殿下进南昌,他们就开始下注了。殿下只要一直赢,他们的真心就会越来越多。现在银子也有了,粮也有了,兵也能招了,南昌这一仗打下来,殿下的局面算是彻底打开了。” 朱慈炤没有说话。他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方仲文又捧着一摞文牍跟了出来:“殿下,大公子从赣州来信了。” 朱慈炤接过来,拆开。信上写着:粮队已发,第一批三千石粮食不日运到。赣州、南安、抚州、建昌四府的存粮已经调尽,尚缺的部分已派人去湖广、广东高价购粮。父帅放心。 朱慈炤把信收好。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江西的仗,打完了吗?” 方以智没有回答。 朱慈炤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了一句:从四处流窜到南安落脚,到赣州一隅之地,到整个赣南再到南昌,本王不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吗?那些死去的弟兄,本王欠他们的。还不上,就替他们往前走。往前走,走到那一天。康熙睡不着的那一天。” 第127章 战后布局 巡抚衙门的废墟还在冒烟,但监国行辕已经在废墟旁扎了起来。说是行辕,其实不过是一片连绵的帐篷,但这片帐篷从城北一直延伸到城南,营帐整齐,旌旗严整,占地数里,远远望去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座城。 行辕正门外,二十名锦衣卫分列两侧。黑衣红边,腰佩绣春刀,站得如钉子一般纹丝不动。风从章江上吹过来,旗子猎猎作响,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进出行辕的将领们走到门口,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不是因为门口的刀,是因为帐中那个人。 帐帘掀开一角,里面的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张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条案,一把行军椅,墙上挂着一幅用炭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江西舆图。条案上摆着几份刚批完的军报,一方监国金印,一筒令箭。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微微晃动。 朱慈炤端坐在行军椅上,身姿挺拔如松。银白色的甲胄擦得锃亮,护心镜上还留着赣州之战被铅弹砸出的凹痕,但他没有换。甲胄外面罩了一件杏黄色的披风,披风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他神色沉稳,眉宇间不见喜怒,目光从案上的军报上抬起来,落在进帐的人身上时,不怒自威。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旗子吹得啪啪响。但帐中鸦雀无声。 方仲文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刚整理好的册子。他走到案前,单膝跪下:“殿下,俘虏营清点完了。”声音不大,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慈炤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案上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抬起眼看着方仲文。“念。” 方仲文站起来,翻开册子。“南昌城里清军俘虏合计两千八百余人,其中绿营两千二百余,汉军旗五百余,八旗兵不到一百。绿营兵多数是江西本地人,家在南昌、抚州、建昌一带,愿意投降的占了大半。汉军旗的人犹豫的多,怕咱们记仇。八旗那几十个——” “八旗的单独关押。”朱慈炤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本王有用。” 方仲文低头记下,又翻开另一页:“各营缴获的战马清点出来了,加上彰泰营寨里的,一共三百余匹。其中蒙古马八十多匹,是彰泰从关外带来的,腿长耐力好,比咱们南方的马强得多。江西本地马二百来匹,矮小了些,驮人驮货都行。” 朱慈炤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帐中无人敢出声,只有那轻轻的叩击声在寂静中回响。 “叫马雄来。” 帐帘掀开,马雄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卸甲,甲胄上还带着东门收兵时留下的血渍,左胳膊上的布条换了新的,但血又渗了出来。他走到案前,单膝跪下,抱拳:“殿下,末将到了。” 朱慈炤看着他。他的目光从马雄的脸上扫过去,落在他的左胳膊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俘虏营里的八旗兵,本王想要。” 马雄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跪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等朱慈炤往下说。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帐外,锦衣卫的哨兵站成一排,手按刀柄,目光如鹰。远处,各营的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隐隐传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些八旗兵,是彰泰的正蓝旗老底子。从关外带来的蒙古马,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本王要他们——不是为了收编,是为了打仗。你去跟他们谈,话说明白:愿意跟着本王干的,每人先发十两安家银子,每月饷银二两五钱——比他们在清廷拿的多五钱。阵亡的,抚恤银五十两,送到家人手里。将来本王打进北京,他们的家眷不但不会受牵连,还要论功行赏。本王保他们一家富贵,赐宅子、给田地。” 他转过身,看着马雄。 “不愿意的——本王不留。放回去就是祸害,留在营中就是钉子。你告诉锦衣卫周虎,让他处置。干净利落,不要留后患。” 马雄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问“怎么处置”,也不需要问。他在衡阳跟了吴三桂二十年,见过太多心慈手软留下后患的例子。朱慈炤不需要不听话的刀。 “末将明白。末将去谈。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交给锦衣卫。” 朱慈炤点了点头。“你去办。告诉他们——本王说话算话。愿意的,今日就有银子拿;不愿意的,今日就是他们的死期。” 马雄领命而去。 俘虏营设在一片被炮火炸平的空地上,四周用木栅栏围着,栅栏外站着标营的兵丁,刀枪出鞘。营中关着两千八百余俘虏,分成了三个区域——绿营、汉军旗、八旗兵。八旗兵的营区在最里面,单独隔开,门口站着锦衣卫的人。 马雄走进去的时候,几十个正蓝旗的俘虏正蹲在地上,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发呆,有的靠在一起闭着眼睛。他们看见马雄进来,有的人站了起来,有的人没有动。马雄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蹲了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站在高处喊话。他蹲在一个叫苏间的老兵面前,苏间的腿上还有伤,纱布缠了好几层,血渗出来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硬块。马雄看了看他的伤,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在彰泰手下打了两年多的仗。粮饷克扣了没有?战利品分到了没有?你在清廷手里受了多少气,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你的主将跑了,把你扔在南昌城里等死。你替谁卖命?替那个把你扔在城里的彰泰?替那个克扣你粮饷的兵部?还是替那个连正蓝旗在哪都搞不清楚的康熙皇帝?” 苏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忠诚的火,是屈辱的火。 马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殿下说了,愿意跟着殿下干的,每人先发十两安家银子,每月饷银二两五钱。打仗之前先发赏银,打完了再发一份。阵亡的,抚恤银五十两,送到你的家人手里。将来殿下打进北京,你的家人不但不会受牵连,还要论功行赏。正蓝旗的弟兄立了功,殿下保你们一家富贵。你替谁卖命?替一个把你当人看的殿下卖命。” “末将苏间,愿为殿下效死。” 身后,几十个正蓝旗的俘虏跟着跪了下来。但也有人没有跪。 马雄站起来,走到那几个没有跪的人面前。一共七个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大的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刀刻一般。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跪,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马雄。 “你们不愿意?”马雄问。 为首的那个老兵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们是满洲人。替汉人打仗,打自己的族人,那是叛徒。我们宁死不当满奸。” 马雄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劝,转身走出了俘虏营。走到栅栏门口时,他对守在门口的周虎说了一句话。 周虎没有说话,一挥手。 当天夜里,那七个正蓝旗俘虏的尸体被悄悄运出了城外,埋在章江边的一片荒地里。消息传到其他八旗兵耳朵里,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殿下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愿意跟着干的,有银子拿,有官做,家人将来平安;不愿意的,死路一条。从那天起,剩下的几十个正蓝旗俘虏再没有一个人犹豫。 苏间被编进了马雄的奋勇营,分到赵石头的哨里当什长。他穿上明军的号衣那天,对着铜镜看了很久。号衣是青灰色的,胸口绣着一个“明”字。他把那件号衣穿在身上,走出帐篷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方仲文又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军报。“殿下,炮队那边也清点完了。刘铁柱说,火炮不缺,缺的是炮手。能用的炮手折了不少。” “从清军俘虏里找。”朱慈炤没有犹豫。“八旗炮手比咱们的强,他们练了十几年。愿意跟着本王干的,待遇翻倍,每人赏银二十两。不愿意的,不发路费,留在南昌修城墙。告诉刘铁柱,炮队要扩编。打下南昌只是开始。” 方仲文应了一声,低头记。 扩军的命令是在当天下午的军事会议上正式下达的。 各营主官齐聚帐篷。王永泰、张万祺、杨德茂、马雄、张宗仁、陈瑚,加上从赣州赶回来的和璋,鱼贯而入。他们在案前分两列站定,甲胄整齐,手按刀柄。帐中只有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旗子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朱慈炤坐在案后,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全军扩至六万。”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各营按比例扩编。标营扩到一万,奋勇营扩到八千,江山营扩到一万,破虏营扩到八千,果毅营扩到六千,忠义镇扩到五千。水师和炮队各扩一千。”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和瑾身上。 “新组建一营,定名‘虎贲营’,满营兵员一万二千人。和瑾任总兵官,全权统领。” 帐中安静了一瞬。和瑾从父亲身后走出来,单膝跪下,抱拳:“父帅,儿子领命。” 朱慈炤没有让他起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各营抽调的骨干,三日内报到。和瑾,你负责把他们编入虎贲营的框架。哨以上的军官,你先自己定,报上来本王批。” 和瑾抱拳:“儿子明白。” 方仲文飞快地记着。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帐中诸将的目光跟着他移动。他手指从南昌向东划去,越过武夷山,落在福建。 “虎贲营练好之后,和瑾带兵去福建。” 帐中又是一静。王永泰皱起了眉头,但没有开口。马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朱慈炤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沉稳如铁。“耿精忠撑不了多久了。杰书的大军已经从浙江压过来了,仙霞关早晚要破。耿精忠那个人,本王太了解了——他不是吴三桂,他没有跟清廷死磕到底的骨气。他一看有活路,就会降。耿精忠若降,福建就是杰书的了。杰书手里有十万清军,从福建往江西打,我们在南昌就两面受敌。所以,本王要在耿精忠降清之前,把钉子楔进福建去。和瑾带虎贲营入闽,名义上是策应耿精忠,实际上是打进福建去占地方。邵武、汀州、建宁——这些地方靠近江西,山多路险,清军的兵力薄弱,容易打。打下来了就是大明的地盘。杰书要从福建打江西,就得先过虎贲营这一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转过身,看着和瑾。 “你在福建,不跟杰书硬碰。山多路险,他十万大军展不开,你跟他打游击。他攻,你撤;他驻,你扰;他退,你追。拖住他一天是一天。只要你在福建钉着,杰书就不敢全力往江西压。” 和瑾单膝跪下,抱拳:“父帅,儿子记住了。” 帐中诸将齐声抱拳:“末将等遵命!” 会议结束后,朱慈炤没有离开。他站在舆图前,手指从南昌划到福建,又从福建划回南昌。帐外,士兵口令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沉沉地传进来。帐帘被风吹起一角,能看见外面的锦衣卫哨兵站得笔直,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殿下,虎贲营一万二千人,二公子一个人带得动吗?” 朱慈炤没有回头。“他不是一个人,各营抽调的骨干都是跟着本王打过仗的老兵,他们知道怎么带兵。和瑾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 方以智点了点头。“殿下,福建那边,杰书有十万兵。二公子一万二千人,其中多半是新兵——” “所以本王不让他硬拼。”朱慈炤转过身,看着方以智。“他在福建打游击,拖住杰书就行。 傍晚时分,帐篷外传来一阵喧哗。朱慈炤从案前抬起头,正要问怎么回事,帐帘被人掀开了。 胡氏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一路风尘。身后跟着和瑾,和瑾还穿着甲胄,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站在帐门口没有进来。胡氏走到朱慈炤面前,停下,看着他。 “来了。”朱慈炤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朱慈炤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节粗大,跟他第一次在余姚见到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路上辛苦了。”朱慈炤的声音很低。 “不辛苦。”胡氏把手抽回去,从包袱里掏出一双布鞋,放在案上。“给你做的。试试。” 朱慈炤看着那双鞋——黑布面,千层底,针脚密密实实,线走得笔直。他没有试,把鞋放在案头,拉着胡氏坐到椅子上。 “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本王要册封你为王妃。金册、金宝、冠服,一样不少。你是本王的发妻,从余姚跟着本王,吃了二十多年的苦。如今本王在南昌坐了监国,不能让你还住在帐篷里。” 胡氏低下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方仲文都站不住了,悄悄退出了帐篷。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朱慈炤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当不当王妃,不打紧。要紧的是——你当了监国,朱家的香火不能断。和璋、和瑾都大了,和璜还小。你身边要有个人替你打理这些事。我粗手粗脚的,不识字,不懂礼数。但我会学。” 朱慈炤握住她的手。“你不用学。你只要坐在那里,就是大明的监国王妃。” 当天夜里,朱慈炤让人把帐篷里的灯全点上了。方仲文从库房里翻出一匹红绸,铺在条案上,算是临时凑合的香案。方以智主持,吕留良撰册文,黄宗羲制金宝。仪式简陋,但一个环节没省。朱慈炤亲手把金册交到胡氏手里,胡氏跪接,三拜九叩。 礼成。胡氏站起来,站在那顶帐篷里,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棉袄,成了大明的监国王妃。 帐外,方仲文把早已预备好的安民告示贴了出去。告示末尾加了一行字:“监国殿下已册封王妃,国本已定,万民安心。” 十月二十二日,南昌城外官道上,来了一队车马。 不是商队,不是信使,是一大家子——两辆骡车,一辆拉着行李,一辆坐着人。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浓眉大眼,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扎着布带,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半边。他身后坐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三四岁,挤在一起,缩着脖子。车里还坐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圆脸,头发用青布包着,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娃娃。 这队车马在城门口被拦住了。守城的兵丁问他们是什么人,赶车的汉子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草民胡大勇,从余姚来。这是监国殿下给草民父亲的信。” 胡大勇被领进行辕,却没有直接进中军大帐。方仲文引着他穿过几重帐篷,来到行辕后面一座单独的小帐前。帐帘掀开,胡氏正坐在里面。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已经不是在路上的风尘模样了。 “姑母!”胡大勇一进门就跪了下去,声音发颤,“侄儿来迟了!” 胡氏站起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把胡大勇扶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二十多年了,她嫁到朱三太子家之后,就再没见过这个侄子。那时候胡大勇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跟在父亲身后,怯生生地叫她“姑”。如今已是三十岁的汉子,黑脸膛,浓眉大眼,身板结实,活脱脱就是他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爹——他走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胡氏的声音有些抖。 胡大勇的眼泪掉下来了。“爹走的时候,叫侄儿一定要来投姑父。他说姑父是做大事的人,跟着姑父不会错。侄儿本想去年就来,但家里事多,脱不开身。今年听说姑父打下了南昌,侄儿就带着全家来了。” 胡氏点了点头,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拉着胡大勇的手,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来了就好。你姑父那边,我会替你说的。你先安顿下来,把你家里的人安置好。官不官的,不急。” 胡大勇安顿好家人之后,被方仲文领进了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的那一刻,胡大勇的腿几乎要软了。帐中虽然陈设简陋,但那种威严肃穆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锦衣卫的哨兵站在帐门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冷峻。帐中站着几位顶盔掼甲的将领,甲胄鲜明,手按佩刀,无声地看着他。 朱慈炤坐在案后,银白甲胄,杏黄披风,身后是那面“大明监国”的大旗。案上摆着金印、令箭、军报,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动。他的目光落下来,不怒自威。 胡大勇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因激动而发抖:“草民胡大勇,叩见监国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声“监国殿下”喊得又响又亮,满是兴奋和激动。他从余姚跋涉千里来到南昌,一路上听的都是朱三太子的故事。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亲眼见到这位传奇的监国殿下,而且殿下的王妃就是自己的亲姑母。 朱慈炤看着伏在地上的胡大勇,没有立刻说话。帐中安静了片刻。 “起来。” 胡大勇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朱慈炤的眼睛。他的手还在抖,嘴唇也在抖,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 朱慈炤打量着他。黑脸膛,浓眉大眼,身板结实,走路稳稳当当,没有乡下人进城的畏缩,但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大气。就是那种很实在的庄稼人。 “你读过书?” “读过几年。考过几次乡试,没中。家父说草民不是读书的料。 “本王不会因为你是我王妃的侄儿就给你官做。官是朝廷的,不是本王私人的。你想替大明做事,就得先学规矩、学本事。” 胡大勇连忙跪下:“草民不敢奢求官职。草民只想替姑父——替殿下效力。做什么都行。” 胡大勇磕了三个头,声音里全是激动:“草民谢殿下!草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姑母丢脸!” 朱慈炤摆了摆手。方仲文走过来,把胡大勇带了出去。 十月二十三日,南昌城头挂出了求贤榜。 榜文是吕留良写的,措辞恳切,大意是:监国殿下光复南昌,百废待兴。凡有才学之士,不论前朝、不论出身、不论年龄,皆可来投。殿下虚左以待,唯才是举。 榜文贴出去的第一天,就有人来投。 最先来的是南昌本地的一个老儒,姓彭,叫彭士望。此人字躬庵,明末诸生,曾随杨廷麟起兵抗清,兵败后隐居翠微峰,与魏禧等“易堂九子”交游,在江西士林中颇有声望。他听说朱三太子收复南昌,带着几个弟子从宁都赶来。见到朱慈炤时,老人已是满头白发,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殿下,草民等了几十年了。从顺治二年在赣州跟着杨廷麟大人守城,守了几个月,城破了,杨大人殉国,草民逃到山里。草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大明的旗帜了。今天见到了,草民死也瞑目了。” 朱慈炤扶起老人,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问了一句:“彭先生,江西的读书人,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 彭士望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多。多得很。殿下在赣州的时候,他们不信。殿下打下抚州,他们半信半疑。殿下打下南昌,殿下只要在南昌站住了,江南的士绅就会彻底倒向殿下这边。” 朱慈炤点了点头。他让彭士望留在身边做幕僚,专门负责联络江西各地的前明遗老。 第二个来的人,让朱慈炤着实意外。 一个自称“宁藩宗室”的中年人,带着族谱来了。他叫朱议滘,字作霖,是明太祖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后人。宁藩在南昌传了十几代,明亡后有的改姓逃亡,有的出家为僧,有的隐居民间。朱议滘没有出家,也没有改名,他躲在南昌城外的乡下,种了几十年的地,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一本《宁藩宗谱》藏在地窖里,用油布裹了三层,保存得完好无损。 他见到朱慈炤的第一件事,不是磕头,是把那本族谱摊开,一页一页地翻给朱慈炤看。从朱权开始,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他的曾祖父朱统鐼,传到他的祖父朱议汧,传到他的父亲朱中桂,传到他——朱议滘。每一代的名字、封号、生卒年月,写得清清楚楚。 朱慈炤看着那本泛黄的族谱,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他站起来,走到朱议滘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你是朱家的子孙,本王认。宁藩的子孙,本王都认。从今天起,你不必再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议滘跪下来,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 朱慈炤把他扶起来,安排他在南昌城里住下。他没有急着给朱议滘封官,只是让他先把宁藩在江西各地还有哪些后人、哪些隐姓埋名的宗室,一一查访清楚。 消息传出去之后,来的人越来越多。南昌城里的客栈住满了,方仲文让人在城南的空地上搭了几排简易的棚屋,供来投的人暂住。 朱慈炤让方仲文把来投的人登记造册,按才能分派。他对每一个来投的人都说了同样的话:“本王用你,不是因为你给本王磕了头,是因为你有本事。你有本事,本王就给你官做,给你银子花,给你田地种。大明光复的那一天,你是功臣,本王不会忘。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本事拿出来。” 来投的人听到这话,没有一个不激动的。 十月二十四日清晨,南昌城头的“大明监国”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城墙上,哨兵换了一班。城外,新招募的兵丁正在列队操练。而在城北新划出的营地里,和瑾正带着从标营和奋勇营抽调来的骨干们搭建虎贲营的营帐。 朱慈炤站在行辕门口,看着远处城北那片新扎起来的营帐,看着那面刚刚升起的“虎贲”旗帜在晨风中展开。锦衣卫的哨兵在他身后站成一排,手按刀柄,目光如鹰。各营的士兵从行辕前经过,甲胄鲜明,步伐整齐,没有人说话,只有沉沉的脚步声和旗帜的猎猎声。 路还很长。那些人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他不会让他们输。 第128章 风声鹤唳 崇祯四十九年十月十九日,萍乡以东,清军大营。 夜色沉沉,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岳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舆图,手指停在南昌的位置上。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停了一整天了。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费扬古掀帘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夜间的露水,脸色发白。他在岳乐面前站定,没有立刻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说。”岳乐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慌。 “王爷,南昌——失守了。”费扬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帐外的人听见。“白色纯自刎殉国,彰泰贝子率残部突围,从北门杀出,退往九江方向。城中守军全军覆没,陈世凯、巴雅尔阵亡。伪监国朱慈炤已进入南昌。” 帐中安静了片刻。岳乐的手指在舆图上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然后停下了。 “封锁消息。全军上下,任何人不得议论南昌之事。违者斩。” 费扬古抱拳:“末将已经吩咐下去了。但——王爷,这种事瞒不了多久。各营的粮草要从南昌方向运来,粮道一断,军心就会不稳。” 岳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从南昌向西划,经过袁州、萍乡,一直划到他的大营。南昌丢了,粮道就断了。他的大军在萍乡以东与马宝对峙,粮草从九江运来,经湖口入鄱阳湖,再从南昌转陆路西运。现在南昌落入了朱慈炤之手,粮道等于被人掐住了脖子。就算白色纯在南昌城里烧了粮仓,朱慈炤拿不到粮,但他岳乐也拿不到了。 “韩大任那边有消息吗?”岳乐忽然问。 费扬古犹豫了一下。“还没有。但高得捷病重的消息已经确证了,太医说撑不过这个月。韩大任在吉安收拢了残兵,大约还有三千人。此人……王爷,他之前派人秘密接触过我们的人,说愿意归顺朝廷。” 岳乐的手指又叩了一下。高得捷快死了,韩大任是个墙头草。若是高得捷一死,韩大任带着吉安投了朱慈炤——不,投朱慈炤他不敢,或者干脆自立,那他岳乐的南翼就彻底暴露了。 “韩大任那边,继续派人接触。给他开条件——只要他守住吉安,许他总兵之职。但要快。”岳乐顿了顿,“另外,派人回京,请朝廷速调援兵。就说江西局势危急,伪监国已占南昌,臣岳乐请求增兵。蔡毓荣和赵良栋的援军若能在两个月内赶到,局势尚有转机。” 费扬古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岳乐叫住了。 “彰泰突围出来,还剩多少人?” “据报,不足八百。三千正蓝旗精锐,折了七成。” 岳乐沉默了很久。三千正蓝旗,从关外带出来的老底子,是他手里最能打的骑兵。现在折了七成,彰泰只剩一个空头贝子,带着几百残兵退往九江。他想起彰泰临行前的那句话——“王爷,伪监国的人马不是乌合之众。”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信了。 “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全军后撤二十里。” 费扬古愣了一下。“王爷,后撤?马宝就在对面,我们一撤,他必然追击——” “不撤就是死路。”岳乐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南昌丢了,粮道断了。韩大任靠不住,吉安随时可能丢。我们在萍乡以东,北有长江,南有赣州,东有南昌的伪监国,西有马宝。四面受敌,再不撤,等伪监国从南昌西进,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费扬古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王爷,那马宝那边——” “打。”岳乐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马宝的位置上。“撤之前,先打他一仗。把他打疼了,他就不敢追了。传令各营,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击。全军压上,不要留预备队。我要在伪监国从南昌动身之前,先解决马宝这个麻烦。” 费扬古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帐中只剩岳乐一个人。他坐回案前,看着舆图上南昌的位置,那个被朱慈炤占据了的位置。他忽然想起白色纯——那个在南昌城头自刎的巡抚。白色纯是他的旧部,跟了他十几年,办事稳妥,从不出错。但他在南昌城只守了十天。十天。一座省城,两万守军,只守了十天。 岳乐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眉心。他必须做出决断。后撤,打马宝,然后退往九江,收拢溃兵,等待朝廷援军。蔡毓荣的湖广绿营、赵良栋的陕甘劲旅,日夜兼程,只要他能在九江再撑两个月,等援军一到,局势就能逆转。这是唯一的活路。他睁开眼睛,提笔写了一封信。不是给康熙的,是给杰书的。 “康亲王殿下:江西局势已崩,南昌失守,粮道断绝。弟岳乐退守九江,望兄速调闽浙之兵入赣,会剿伪监国。若福建能早日肃清,兄之大军西进,则江西尚有可为。弟岳乐顿首。” 他把信折好,封上火漆,叫来传令兵:“八百里加急,送去福建。” 同一时刻,衡阳。周王行辕。 吴三桂没有睡。他站在后院背着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冷冷地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一封刚从江西送来的密报,纸边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光琛从签押房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王爷,南昌大捷!” 吴三桂转过身,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密报又看了一遍——白色纯自刎,彰泰溃逃,朱慈炤进了南昌城。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得意的、兴奋的、又掺杂着一丝说不出口的不安。 “进来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方光琛觉得有些不对劲。 元帅府灯火通明。吴三桂坐在案后,把密报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击。方光琛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刘玄初也被叫了过来,站在方光琛旁边,捻着胡须,眯着眼睛。 “本王当年受封周王的时候,”吴三桂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人劝本王,说那个朱三太子是个草头王,成不了气候。本王不听。本王说,他是崇祯的儿子,大明的旗号只有他能打。你们猜,本王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方光琛和刘玄初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吴三桂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自傲,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本王当时想的是——他就是一个牌位。本王需要他这块牌子,去招揽那些还念着前明的遗老遗少。他在赣州那个小地方,翻不起大浪,乖乖替本王牵制江西清军。一举两得。”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案上叩击的节奏变了,变得更快、更急促。 “可是现在呢?”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半拍,“他在赣州翻了身,在抚州打了胜仗,在建昌砍了希尔根,在南昌逼死了白色纯。江西大半地盘,全在他手里。六万兵,一省之地,监国的名号。本王花了三年,才在湖南站住脚。他花了多久?不到两年。”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方光琛低着头,不敢看吴三桂的眼睛。刘玄初捻胡须的手停了,脸色微变。 吴三桂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南昌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一个圈,衡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是萍乡,是袁州,是吉安。他的手指从衡阳划到南昌,在那条线上来回划了两遍。 “本王当初投资他,是看中他这块牌子。牌子好用,但牌子不能太亮。太亮了,遮住本王的光。”他转过身,看着方光琛和刘玄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现在他的旗号比本王的还亮。天下人提起反清,先想到的是朱三太子,然后才是本王。你们说,本王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方光琛连忙拱手:“王爷,监国殿下毕竟年轻,根基不稳。他能有今日,全靠王爷在湖南替他拖住岳乐。没有王爷,他朱三太子早被赵国祚剿灭了。天下人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栋梁。”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走回案前,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本王不是不高兴。”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本王是没想到。没想到他成长得这么快。本王以为他至少要在赣州窝上三五年,等本王把湖南打下来,他再出来捡现成的。谁知道他胆子这么大,兵还没练熟就敢去打建昌、打南昌。更没想到的是,他还真打下来了。” 刘玄初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监国殿下势力壮大,对王爷未必是坏事。他在江西闹得越凶,清廷就越分兵。清廷越分兵,王爷在湖南就越从容。如今岳乐后路被断,军心动摇,正是王爷东进的大好时机。等王爷与监国会师,江南半壁在手,康熙小儿再想翻盘就难了。”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本王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替本王牵制了江西清军,本王承他的情。但本王也不能让他觉得——本王离不开他。” 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但措辞恭敬。 “监国殿下:臣三桂恭贺殿下收复南昌,江西清军主力覆灭,天下震动。臣在湖南,已命马宝率主力东进,追击岳乐。望殿下早日西进,与臣会师。东西夹击,岳乐可擒。江西、湖南连成一片,大业可期。臣三桂顿首。” 他把信折好,封上火漆,交给方光琛。“八百里加急,送去南昌。” 方光琛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吴三桂站在案前,看着墙上那面舆图。他的手指从衡阳划到南昌,又从南昌划到衡阳。两个圈,一条线。线通了,就是半个中国。线不通——他不敢想线不通的后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朱慈炤在南昌收编了彰泰的八旗残兵。那些正蓝旗的老底子,被他打散了编进各营。他连八旗兵都能收编,还有什么人是他收编不了的?他的手段,比本王想象的高明得多。 吴三桂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凉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他咂了咂嘴,不知是在品茶还是在品别的什么。 刘玄初站在一旁,捻着胡须,忽然开口了:“王爷,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监国殿下势头太猛,王爷不能不防。他今日能收编八旗兵,明日就能收编王爷的旧部。马雄、张宗仁那三千兵,到了赣州不到半年就被他打散了编进各营。现在马雄对他死心塌地,张宗仁也不提回衡阳的事了。王爷,此人的手段,不在刀兵,在人心。” 吴三桂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本王知道。” 第二天清晨,吴三桂在行辕大堂召集了文武官员。 方光琛、刘玄初、胡国柱、夏国相、马宝的副将——能来的都来了。大堂里站满了人,甲胄鲜明,朝服整齐。吴三桂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蟒袍,头戴乌纱折上巾,腰间束着玉带。他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多,眼袋还是很深,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诸位,”吴三桂开口了,声音洪亮,“本王今天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南昌,拿下了。监国殿下已经进了南昌城。白色纯自刎,彰泰狼狈逃窜,江西清军主力,灰飞烟灭。” 大堂里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拍手,有人交头接耳。夏国相站出列,拱手道:“王爷,监国殿下这一仗打得漂亮!江西一丢,岳乐的后路就断了。我军若能趁势追击,与监国东西夹击,岳乐插翅难逃!” 吴三桂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很大,很爽朗,但在场的几个老臣隐约觉得,王爷的笑声里少了几分当年的豪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国相说得对。本王已经让马宝准备追击了。岳乐在萍乡以东后撤,正是我军出击的好时机。传令马宝,让他率主力东进,咬住岳乐的后队,不许他从容退往九江。” 胡国柱站出列,沉声道:“王爷,监国殿下那边,是不是应该正式遣使道贺?毕竟他是君,我们是臣。君臣之礼不可废。”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脸上仍然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遣使是应该的。方先生,你拟折子,恭贺监国殿下收复南昌。措辞要恭敬,礼数要周全。” 方光琛拱手:“臣遵命。” 吴三桂站起来,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光。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衡阳城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眯起眼睛,看着东边的方向。那是南昌的方向,是朱慈炤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他在山海关剃发投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晨光。那时候他三十出头,年轻,果决,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六十多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赌注是投清,后来发现最大的赌注是反清。现在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最大的赌注,也许是投资了那个朱三太子。 他转过身,看着大堂里的文武官员,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那笑容很自信,很得意,像是在说——本王赌对了。 “诸位,本王当年接受监国册封的时候,有人劝本王,说那个朱三太子是个草头王,成不了气候。本王不听。本王说,他是大明思宗唯一在世皇子,大明的旗号只有他能打。你们看,本王说对了吧?” 大堂里一片附和声。 “王爷英明!” “王爷高瞻远瞩!” “王爷不愧是当世枭雄!” 吴三桂哈哈大笑。笑声在大堂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但站在后排的刘玄初注意到,王爷笑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笑完了,他走回案前,坐下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舆图上南昌的位置。那个朱笔画出来的圈,在他眼里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吞掉整个舆图。 第129章 清廷反应 崇祯四十九年十月二十日,南昌。 巡抚衙门的大火扑灭了五天,烧塌的偏殿还在收拾,正堂已经能用了。监国行辕就设在这里——青砖灰瓦,五间三进,门楣上的漆皮被火烤得起泡,石阶上的血刷了三遍石灰水才盖住。门口的石狮子熏得漆黑,一只耳朵被飞石削了,露出青白色的石茬。但这是巡抚衙门,南昌城里最高大的建筑,是监国殿下发号施令的地方。 行辕正门外,二十名锦衣卫分列两侧。黑衣红边,腰佩绣春刀,站得跟钉子似的。进出行辕的官员走到门口,不自觉地整衣冠、放轻脚步——不是怕门口的刀,是怕里头那个人。 正堂里,朱慈炤坐在上首。今日没穿甲胄,换了一身明黄监国常服——交领右衽,宽袍大袖,胸前五爪金龙,腰间白玉嵌宝革带,头上七梁冠,金簪横贯,缨穗垂在两侧。监国大典时赶制的,绣工不算精细,但明黄的颜色在烛光下扎眼得很,他端坐在那里。 案上铺着江西舆图,边角用铜镇纸压着。监国金印搁在一旁,红绸垫底,烛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两侧椅子坐着各营主官,今日没人穿甲胄——王永泰穿着青色武官补服,胸前绣狮子,补子上的金线褪了色,但洗得干干净净;张万祺穿同色官服,腰间银带,乌纱帽端端正正;杨德茂的官服袖子长半寸,稍显不合身,但他身板挺得笔直,倒也看不出窘迫;马雄穿着一身崭新的五品武官服,补子上绣的熊罴威武,这是他头一回以大明总兵官的身份正式上朝;张宗仁、陈瑚各着官服分坐两侧,方仲文穿文官服,站在朱慈炤身后,手里捧着一摞军报。锦衣卫指挥使周虎按刀站在阶下,黑衣红边,面无表情。 堂中鸦雀无声。烛火偶尔跳一下,映在诸官脸上,明暗交替。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左顾右盼。打下南昌之后朱慈炤就下了令——行辕议事,文武官员各着本等冠服,不得披甲入堂。甲胄是上阵杀敌用的,进了行辕就是朝堂。朝堂有朝堂的规矩。 朱慈炤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扫了一圈。 岳乐在萍乡以东,马宝在长沙以东,两军对峙了几个月。他满清援军到之前撤到九江,过了长江才缓得过气。但他几万人马,粮草辎重拖了几十里长,跑不快。本王要在他过江之前,把他的路堵死。 他看向马雄。马总兵,你的奋勇营骑兵从南昌出发,向西运动。不要跟岳乐的主力硬碰,打他的粮道、打他的后队、打他的辎重。他走得快,你咬一口就跑;他走得慢,你就在前头堵着,不让他安生扎营。 马雄起身离座,走到堂中,抱拳躬身:殿下圣明。末将在衡阳追随周王二十年,从未见过这般用兵的。殿下指哪,末将打哪,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奋勇营三千骑,准保让岳乐在路上过不了一天安生日子。 朱慈炤点了点头。 王永泰,标营骑兵从抚州出发,经宜黄、乐安,插向永丰、吉水方向,切断岳乐南撤的退路。岳乐要是想从南边绕回九江,你的任务就是把他堵回去。 王永泰站起来抱拳:殿下抬举末将,末将这条命就是殿下的。标营骑兵一千八百,末将亲自带队,南边那条路,岳乐就算插了翅膀也飞不过去。 张万祺,江山营从建昌出发,经南城、宜黄,跟标营会合。岳乐的兵若是被打散了往南跑,你负责收网。 张万祺起身应道:殿下委末将以重任,末将岂敢不尽死力。散兵游勇,一个也跑不了。 杨德茂,破虏营留守南昌,加固城防,不得有误。 杨德茂抱拳:末将本是矿工出身,是殿下提携才有今日。南昌城交给末将,殿下只管放心前去,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朱慈炤的目光最后落在方仲文身上。传令和瑾,虎贲营在邵武继续向东推进,牵制杰书,不让他分兵西进。告诉和瑾——他的任务不是攻城略地,是把杰书钉在福建。杰书不动,岳乐就没有援兵。 方仲文躬身:臣遵旨。殿下,二公子那边若是遇上耿精忠的人—— 耿精忠的人,不战不和不降。他们不挡路就不打,挡路就打。耿精忠现在比我们还急。他降清,清廷不会饶他;跟着我们走,又不甘心。让他急,急到他自个儿来找本监国。 方以智坐在下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僧袍,手里捻着佛珠,一直没说话。等众将领命退回座上,他才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殿下这一步走得妙。岳乐不是庸将,他一定拼命往北跑,跑到九江才算活。只是他几万人马,拖家带口的,跑不快。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南昌向西划,落在萍乡、袁州的位置。所以本王不让马雄去打他的主力。岳乐几万人,跑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牛。马雄是狼。狼不跟野牛硬顶,咬它的腿,咬它的肚子,咬它的后腿。等它跑不动了,再扑上去咬喉咙。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停。殿下这是要把岳乐困在江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岳乐是安亲王,清廷最能打的亲王之一。打垮他江西就再没有清军能跟本王抗衡了。到那时候,九江就是本王的,过了长江就是江南,就是南京,就是半壁江山。 就在朱慈炤调兵遣将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康熙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三封奏折。一封从江西来,一封从湖南来,一封从福建来。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脸色铁青。 索额图站在左边,明珠站在右边,熊赐履、李光地、王熙分列下首。兵部侍郎郭四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刚送到的军报,额头上全是汗。 江西的折子,你们都看过了。康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出那股压着的怒意。白色纯自刎殉国,彰泰溃逃,南昌失守。伪朱三太子进了南昌城,自称监国,发号施令。朕登基十五年,从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 明珠上前一步:皇上,江西之败,罪不在白色纯一人。伪监国经营赣南年余,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又有吴三桂在湖南牵制。赵国祚六万人围赣州,久攻不下,反被夜袭得手。希尔根守建昌,彰泰援兵被阻,孤城难守。白色纯守南昌,兵不满两万,粮草不继,援兵未至。臣以为,江西文武官员已尽力,非战之罪。 非战之罪?康熙的声音忽然高了半拍。赵国祚死了,希尔根死了,白色纯死了。朕的大将一个一个死在江西,朕的城池一座一座丢给反贼。你告诉朕,这不是战之罪,是什么? 明珠跪了下来。臣失言,请皇上恕罪。 索额图看了明珠一眼,上前一步。皇上,明珠所言虽有不当,但江西之败确有客观原因。伪监国打着崇祯皇帝的旗号,在江南士绅中确有号召力。赣州之战后他收编了赵国祚的溃兵,实力大增。南昌是省城,城防坚固,白色纯手中兵力不足,彰泰骑兵又被马雄截击,无法全力支援。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追责,是增兵。蔡毓荣的湖广绿营、赵良栋的陕甘劲旅,已经在路上了。只要援军到了,江西局势仍有转机。 康熙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紫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想起三年前他在乾清宫拍板撤藩,那时候他以为三藩之乱最多两年就能平定。三年了,吴三桂还在湖南,耿精忠还在福建,尚之信在广东坐大,连前明的余孽都冒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知道,再不想办法,大清江山就要在他手里丢了半壁。 熊赐履,康熙转过身,你以前说,伪朱三太子是假的,不足为虑。现在呢? 熊赐履额头上冒出了汗。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皇上,臣失察。臣以为,不管此贼是真是假,他已成了气候,不可不剿。只是——臣当初以为此人不过是众多冒名者之一。康熙初年杨起隆案,十一年京城又有自称朱三太子者,都是草寇流匪,成不了气候。臣没想到,这个朱慈炤隐忍二十多年,在江西叛乱,打乱了朝廷平叛大局。 隐忍二十多年。康熙嚼着这几个字,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朕的密探查了十几年,没查到他。朕以为朱三太子的名号已经被人用烂了,真的早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不但活着,还成了气候。 索额图上一步,压低声音:皇上,此贼之患,不在兵力,在大义。他是崇祯皇帝的儿子,这个名分天下人认。吴三桂喊,没人信;耿精忠喊,没人跟。但朱三太子把旗号一竖,江西的士绅就动了,福建的百姓就活了,江南的读书人就心痒了。朝廷若不能速剿,让他在江西站稳了脚跟,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江南半壁,人心思变。 康熙的手按在窗沿上,指节泛白。 明珠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皇上,臣以为,江西战场是平定三藩之乱的关键。岳乐在湖南打了两年,寸步难进,就是因为江西的侧翼始终不稳。赵国祚守不住赣州,希尔根守不住建昌,白色纯守不住南昌——江西一丢,岳乐的后路就断了。臣请皇上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把伪太子剿灭在江西。否则,三藩之乱将永无宁日。 康熙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 传旨——江西全省军务,无论满汉八旗绿营,全部归安亲王岳乐节制。岳乐暂退九江,收拢溃兵,固守待援。蔡毓荣、赵良栋的援军到了,也归岳乐调遣。朕不要他死守,朕要他拖住朱三太子,等援军到了再反攻南昌。 索额图连忙记下。 康熙又道:再传旨——白色纯、赵国祚、希尔根等人,为国捐躯,忠心可嘉。失地之责不予追究,各赐祭葬,荫一子。他们的家属,朝廷抚恤,不得为难。 殿中诸臣齐声:皇上圣明。 康熙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但投降伪监国的官员,一个也不能饶。凡是跟着伪朱三太子走的,不管是绿营降将还是地方官吏,其家属一律锁拿,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朕要让天下人知道——降贼没有好下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珠犹豫了一下:皇上,投降的官员人数众多,若一律锁拿家属,只怕—— 只怕什么?康熙看着他。朕就是要让他们怕。朕就有时间调兵。传旨下去,江西、湖广、福建、广东四省,凡叛降伪监国者,家属一律锁拿,财产充公。永不赦免。 岳乐接到康熙的旨意时,正在萍乡以东的营帐里整军。旨意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大红色封套,上头写着二字。他拆开看了一遍,脸上变了变,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旨意放在案上。 费扬古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王爷,皇上要把江西的军务全交给您? 不是交给我,是把烂摊子扔给我。岳乐的声音很平,但费扬古听得出一丝苦涩。蔡毓荣和赵良栋的援军到了,也归我节制。皇上的意思是——让我在九江拖住朱三太子,等援军到了再反攻。 费扬古犹豫了一下。王爷,能拖住吗? 岳乐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南昌的位置标着一个醒目的红圈,红圈四周密密麻麻全是蓝色箭头——朱慈炤的各路人马从赣州、抚州、建昌向南昌集结。西边有马宝的吴军,南边有杨德茂的破虏营,东边有和瑾的虎贲营。三面都是人,只有北边的九江还是一条活路。 传令全军,明日寅时拔营。目标——九江。轻装前进,辎重不要了,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步兵在前,骑兵断后。不许恋战,不许停留。谁耽误了行程,军法从事。 费扬古愣住了。王爷,炮也不要了?那可是朝廷花了好几年从西洋买来的—— 炮没了可以再造。兵没了,什么都没了。岳乐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朱三太子的骑兵已经从南昌出发了,马雄的奋勇营正在向西运动。我们再不跑,等他的骑兵堵死了北边的路,就跑不了了。 费扬古喉结动了一下,转身出去传令。 岳乐一个人站在帐中,看着舆图上南昌的位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朱三太子,隐忍了二十多年,在江南教书为生,从不暴露身份。三藩之乱一起,朝廷调兵平叛,江南空虚,他突然在江山起兵,一路打到南昌。每一步都踩在朝廷最薄弱的地方,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这个人不是草寇,不是流匪,是个真正的对手。 他把舆图卷起来,塞进行囊,走出了帐篷。 帐外,清军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从营帐里跑出来,有的在收拾兵器,有的在牵马,有的在往车上装粮草。军官扯着嗓子喊,传令兵来回跑。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跳动,把整座大营照得通明。 岳乐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片混乱,没有出声。他知道,这支曾经威风凛凛的大军已经散了——不是散在战场上,是散在心里。南昌丢了,粮道断了,军心没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些人活着撤到九江。 活着。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目标。 远处,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白光。天快亮了。 岳乐翻身上马,勒了一下缰绳,带着他的亲兵队,消失在了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身后,清军大营的帐篷还亮着灯,火把还在烧。但人已经走了。 第130章 南越王也要出力了 康熙十五年十月二十一,南昌府,巡抚衙门。 深秋的赣江水泛着冷冽的青光,拍打着滕王阁下的乱石。三天前,这场席卷江右的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南昌城破之日,清廷江西巡抚白色纯在巡抚衙门后堂自缢于梁下。这位深得康熙信任的汉军旗封疆大吏,临死前在大堂的屏风上留下了八个血字:“臣罪当诛,唯效文山。” 然而,他终究不是文天祥。他效忠的,是那个将江南剃得血流成河的异族朝廷。 此刻,这块曾挂着清廷“抚绥江右”金字牌匾的巡抚衙门大堂,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那些满清的红顶子、顶戴花翎、补服,连同那些写着“奴才”字样的请安折子,全被明军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噼里啪啦的火光中,黑烟直冲云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丝帛焦糊的刺鼻气味。 朱慈炤换上了一身大明监国规制的玄色十二章衮服。虽然由于条件所限,这身衣服只是南昌城里的老织工连夜用素缎赶制的,刺绣略显粗糙,但当他头戴翼善冠、脚踏云头履,一步步走上巡抚衙门大堂的主位时,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的面容比四年前在镇江运河船头时更清瘦了些,但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如今却多了几分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威严。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那张酷似崇祯皇帝的脸庞,在交领右衽的汉家衣冠映衬下,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正统威压。 大堂两侧,王永泰、张万祺、陈瑚等一众将领分列左右。如今,他们脑后那条耻辱的辫子早已变成了束在头顶的发髻,身上穿戴着大明的鸳鸯战袍与飞鱼甲,个个昂首挺胸,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兵芒。 四万大军入主洪都,江右全境光复! 朱慈炤长身而起,按在长桌那张巨大的大清疆域舆图上。他的手极稳,唯有袖口处绣着的五爪九蟒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如今是大明监国,虽未登基称帝,但这天下半壁的汉人脊梁,已尽系于他一身。 长桌上的急报,是半个时辰前由潜伏在北京的暗线拼死送达的。 朱慈炤的手指在一份密折上轻轻摩挲,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冷冽的光。正如他在打下南昌前预料的那样,北京紫禁城里的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已经彻底被激诺了。 康熙砸碎了养心殿的玉盏,连下数道密旨:命安亲王岳乐暂退九江,节制江西全省军务,固守待援;调湖广总督蔡毓荣率湖广绿营、陕甘提督赵良栋率陕甘劲旅东调入赣。而此刻,岳乐正率着数万残兵,在萍乡以东的营帐里疯狂整军,妄图死守九江,等援军到了再反攻南昌。 但最毒的,不是这八万大军的合围。 朱慈炤看着密折上的最后几行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而冰冷的笑意。 “……凡叛降伪监国者,不管是绿营降将还是地方官吏,其在清占区之法内家属,一律锁拿,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财产充公,永不赦免。朕就是要让他们怕。” “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方仲文快步走上大堂,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低声禀报道:“这消息怕是瞒不住多久。咱们这四万大军里,大半都是刚剃发易服的绿营降兵,不少人的父母妻儿还在湖广和江宁。康熙这一招拿家属当人质的绝户计,是要断了咱们的军心啊!” 大堂内的气氛仿佛瞬间凝固,原本沉浸在南昌大胜喜悦中的几位将领,脸色也骤然沉了下去。 政治攻心,往往比刀兵更毒。在这个注重宗族血脉的时代,满门流放宁古塔的恐惧,足以摧毁任何一支新附军队的士气。一旦军心浮动,刚刚打下的南昌,随时会变成一座埋葬他们的死城。 然而,朱慈炤却没有丝毫慌乱,他缓缓坐回主位,那张酷似崇祯皇帝的脸庞上,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方仲文,你觉得玄烨为什么要下这道旨意?”朱慈炤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方仲文一愣:“皇上……不,康熙自然是为了威慑天下,断我军后路。” “不,他是因为害怕。” 朱慈炤蓦然站起,一掌拍在舆图的九江位置上,语调骤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他调动了北线的岳乐,调动了湖广的蔡毓荣、陕甘的赵良栋,甚至东线在闽浙的康亲王杰书,一出手就是调动半个天下的兵力。他越是手段酷烈,越说明他坐不稳北京那把龙椅!他怕本王这个真正的大明正统皇子,戳破他大清‘满汉一体’的谎言!” 朱慈炤看了一眼大堂外,那些正在巡视行伍的士兵背影。 “军心,不是靠瞒能瞒得住的。明日一早,把康熙这道旨意一字不落地给本王通告全军!” “殿下?!这——”方仲文大惊。 “置之死地而后生。”朱慈炤眼神如刀,“告诉底下的绿营兄弟,他们的退路已经被康熙亲手断了。想救家属,想不让父母妻儿去宁古塔当奴隶,唯一的生路,就是跟着本王一路向北打过去,砸烂北京城,把他们的亲人接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降,也是死;退,也是死。唯有跟着大明跟鞑子死磕,才有万代封侯的活路!本王要让康熙这道旨意,变成插在我们四万将士背后催战的钢刀!” 大堂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后王永泰等人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复仇怒火,齐声吼道:“愿随殿下杀回北京,救出家眷!跟鞑子死磕到底!” 不隐瞒危机,而是将危机转化为极致的复仇怒火,这种将天下人心算计到极致的手腕,正是明军一路上战无不胜的内核。 朱慈炤转过身,目光落在地图的东线和南线,沉声道:“此前本王在军中对各部的调遣,各将领如今进行得如何了?” 方仲文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躬身答道:“回殿下,一切皆如殿下所料。王永泰将军已率六千人马北上佯攻九江,一路上多打旗号、遍设疑兵,摆出要与岳乐主力决战的架势,目前已成功拖住了湖广蔡毓荣的步卒,让他们不敢轻易与岳乐合兵。” “至于东线,闽浙的耿精忠降清已是定局。康亲王杰书一旦腾出手来,大军必将西进入赣。和瑾将军已率一万精兵赶往杉关,那是江西的东大门。和瑾将军临行前给殿下留了话,他就算是把骨头埋在杉关,也绝不让杰书踏进江西一步!” 听到这里,大堂内的将领们心中稍微安定了些。两路分兵,南昌和萍乡一线只剩下两万人,这几乎是把防线拉到了极致的豪赌。 “殿下,这两路虽然调配得当,但终究是在死守。”陈瑚忧心忡忡地拱手道,“西边的吴三桂冷眼旁观,明显是想拿咱们当筹码去跟清廷谈判。咱们四面被围,真正的破局点究竟在哪?” 朱慈炤的手指,最后狠狠地钉在了舆图上的广东,那个写着“平南王”三个字的地方。 “尚之信这个无耻之徒,虽然不久前刚接了本王亲口册封的‘南越王’金印,成了大明事实上的盟友。但他现在在广州坐山观虎斗,甚至清将舒恕在粤北向他施压招抚,他还在两头摇摆。” 朱慈炤冷笑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了一封早就写好的书信,亲手递到了方仲文手中。 “你今夜就动身,带上几名死士,连夜赶往广州见尚之信。” 方仲文双手接过书信,肃然道:“殿下要臣跟他说什么?” “把康熙流放降将家属的旨意,一字不落地读给他听。”朱慈炤负手而立,眼神中闪烁着穿越者洞悉历史的降维光芒: “告诉尚之信,耿精忠一旦彻底完蛋,下一个被康熙和杰书秋后算账、凌迟处死的,就是他这个前清的平南王!玄烨的眼里容不下任何沙子,降过大明的人,在大清都得死。他尚之信若还想当这个南越王,不想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就立刻给本王开放粤闽边界,截断杰书后路!并且,把广州囤积的粮饷、军火,源源不断地送进江西!” “他不是想站在赢家那一。本王就逼着他,在清廷合围完成之前,必须跟本王绑在一条船上!” 大堂内,松脂火把的火光熊熊燃烧,将朱慈炤的影子在舆图上无限拉大。 这一场在巡抚衙门里的战略博弈,不仅没有了盲目的死拼,反而将天下大势、盟友心理、以及敌人的酷烈手段,全部化为了大明逆天改命的筹码。 “臣方仲文,定不辱命!” 方仲文领命,将书信小心地贴身收好,转身掀开袍袖,消失在墨一般浓重的寒夜里。 朱慈炤缓缓走到大堂门口,望着远方被夜色笼罩的九江与闽浙方向,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监国宝剑。 大明崇祯四十九年十月,这场四面楚歌的死局,已被本王亲手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第131章 围追堵截 江西,萍乡以东前线。 秋雨连绵,将赣西的山道浇得一片泥泞。 夜幕低垂,但在清军安亲王岳乐的行辕大营里,气氛却比外面的寒雨还要冰冷。 康熙砸碎养心殿玉盏后连夜发出的八百里加急圣旨,已经传到了前线各部。军帐内,几名清廷的汉军旗将领正死死盯着那盖着朱红御宝的谕旨,脸色惨白,手心全是冷汗。 “……凡叛降伪监国者,不管是绿营降将还是地方官吏其家属,一律锁拿,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财产充公,永不赦免!” 这道旨意,在清军内部掀起了惊天巨浪。它不是发给明军看的,而是康熙用大清最酷烈的铁律,悬在自家官员脖子上的一柄钢刀。康熙的意图冷酷而决绝——他就是要用这些汉臣妻儿老小的命,逼着江西、湖广的绿营和地方文官收起摇摆的心思,去跟朱三太子的明军逆贼拼命! 在朱三太子攻势如潮的当下,他们若守城不力被俘,或者为了活命开城投降,远在北京的满门家眷就全得去宁古塔剥皮吃生肉。 “退?往哪退?不想全家死绝的,就给本将把刀磨亮了,跟朱三太子死磕到底!”岳乐麾下的满洲甲喇额真按着刀柄,狞笑着扫视众人。高压之下,原本人心浮动的清军绿营,硬生生被这道绝户计逼出了一股绝望的死志。 然而,康熙算尽了人心,却低估了战场上那些征战一生的老狐狸。 萍乡以西,吴三桂大营。 “王爷,马宝将军顶住了!” 中军帐内,年过花甲、暮气沉沉的吴三桂长身而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鹰眼死死盯着沙盘。三天前,岳乐集中了八旗精锐,对马宝的营寨发起了近乎疯狂的拼死猛攻,打得马宝左右难支。但马宝不愧是周军第一猛将,硬是凭着几座连环寨,死死钉在原地,没让满洲铁骑前进一步。 “岳乐老儿,这是急了。”吴三桂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看穿一切的讥讽,“前几天南昌丢了,白色纯自刎,岳乐的后路已经被朱三太子的四万大军给截断了。他放着南昌不救,反而疯了一样来啃马宝的硬骨头,这是虚张声势!他要撤了!” 作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奸枭雄,吴三桂太清楚清军的套路了。撤退前的疯狂进攻,不过是为了拉开空间,免得被大军衔尾追杀。 “趁他病,要他命!”吴三桂猛地一挥袖子,厉声道,“传令马宝,清军一旦攻势放缓,立刻全军反击!不能让岳乐这几万残兵安稳退回九江!” 吴三桂想拿朱三太子当跟清廷谈判的筹码,但他更不介意在清兵后撤的时候,狠狠咬下岳乐一块肉来。 风暴,在萍乡东部的山谷间轰然爆发。 十月二十四夜,原本攻势凌厉的清兵八旗,在抛下上千具尸体后,开始借着夜色与大雨的痕迹,狼狈地向九江方向分路撤退。 “杀!!” 马宝的营寨大门轰然打开,憋了数日恶气的周军精锐如出笼猛虎,顺着泥泞的山道衔尾追杀而去。 而岳乐怎么也没料到,在这条撤退的必经之路上,真正索命的判官早已等候多时。 萍乡东部。 大雨将两侧的峭壁冲刷得一片湿滑。黑暗中,万余名身披大明战袍的精锐正静静地潜伏在松林与乱石之间,连战马的嘴都被用麻绳死死缚住。 朱慈炤换了一身青色短打劲装,按刀立在一块巨石后,任由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落。他的身侧,正是大明的两路悍将——马雄与杨德茂。 “殿下,吴三桂那边的马宝已经咬住清军的屁股了。清军的汉军旗在前面开路,岳乐的满洲八旗和中军走在最后,正往咱们这个口袋里钻。”马雄低声禀报,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朱慈炤就已经带着马雄、杨德茂两路人马秘密向萍乡移动。他的战略眼光比吴三桂更远——吴三桂只想趁火打劫,而朱慈炤,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将岳乐这支江西清军的主力彻底打残,给北线佯攻九江的部队争取时间! ”杨德茂条理清晰地低声道,“末将刚才抓了几个清军的斥候,那些汉军旗的士兵现在个个跟疯狗一样,为了保住家里人,撤退的时候见人就咬。这要是正面硬顶,怕是场恶仗。” 朱慈炤神色沉静,语调冷冽如铁:“康熙这一招确实毒辣。用家属当人质,能激起清军汉臣一时的死志。但这种靠恐惧维系的军心,就像是拉得太满的弓弦,最怕的就是应力打击。”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监国宝剑,剑锋在黑暗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寒芒。 “本王此前让王永泰率军北上佯攻九江,多打旗号、遍设疑兵,已经把湖广总督蔡毓荣的西进速度彻底拖慢了。蔡毓荣摸不清王永泰的虚实,岳乐现在只能靠自己。而咱们的大后方——赣州,有本王的长子和璋坐镇。” 提及和璋,朱慈炤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欣慰:“和璋在赣州调度有方,源源不断的人员、粮草物资正在连夜运往前线。只要后勤无忧,王永泰在北线就能继续演好这出大戏,而本王,就能在这萍乡,放心地把岳乐吞下去!” 朱慈炤一剑挥下,斩断了身前的松枝,厉声道:“告诉底下的兄弟,清军汉臣想拼命保家属,那本王就偏要在江西这个口袋里,把他们的骨头一节节砸碎!只要清军前锋的汉军旗和绿营一垮,这种高压之下的军心就会彻底崩溃,变成反噬岳乐的洪水!” “马雄!” “末在!” “你率本部人马多设拒马,清军汉军旗冲锋时,用神机营的火铳迎头痛击,绝不许放走一人!” “杨德茂!” “末将在!” “你率一万人抄清军的侧翼,等马宝的追兵一到,两路夹击,给本王把岳乐的中军截成三段!” “得令!!” 轰隆隆—— 天际边骤然划过一道刺目的惊雷,照亮了整个一线天峡谷。 峡谷尽头,跌跌撞撞、正冒雨狂奔的清廷汉军旗前锋,迎头撞上了突兀燃起的满山火把。 “大明监国在此!鞑子受死!!” 刹那间,万铳齐发,连绵的铅弹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了雨幕,将冲在最前面的清军成片地割倒。马雄的明军与杨德茂的侧翼伏兵同时杀出,配合着身后马宝如影随形的周军铁骑,三路大军如同三柄巨大的铁钳,狠狠地合拢在萍乡的山谷之中。 康熙十五年十月二十四夜,萍乡夹击战,血色拉开帷幕。 第132章 吴军双璧 惊雷划过沉闷的天际,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萍乡以东的北官道。 大雨如注,将这条连接赣西与江右腹地的宽阔官道浇得一片泥泞。 作为统兵大半生、深谙兵法的满洲安亲王,岳乐在决定撤退的第一时间,就严令大军绝不许走任何险峻山道。他宁可冒着被后方周军追击的风险,也必须带着数万残兵死死咬住这条平坦开阔的官道。因为他清楚,只要走官道,明军就无法设伏;只要走官道,他手里的两千正白旗满洲精骑就能随时作为机动力量,反冲锋撕碎任何企图合围的敌人。 然而,岳乐算准了山川险要,却低估了朱慈炤的胆识与明军的铁血。 大明监国根本没打算设伏,他用的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实力截杀! 萍乡北官道,五里坡。 这里是清军退往九江的必经之处,官道两侧地势平缓,极为开阔。而此时,这处官道已经被一层密密麻麻的鹿角、拒马以及连夜挖出的三道没膝深的战壕彻底截断。 战壕后方,明军中军大旗之下,朱慈炤傲然立于一处临时夯筑的高台上。 他身披一套在雨水中甲片铿锵作响的鱼鳞明光铠,胸前护心镜在电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内衬一件金织四爪九蟒补服,腰系玉带,外罩一领宽大的杏黄色江山御览大披风。大雨将那领杏黄披风浇得湿透,却在狂风中如同一面永不倒下的皇明战旗,在漆黑的官道原野上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汉家正统光环。 他的身体周围,五百名大明锦衣卫亲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其死死护卫在核心。这些由最精锐忠诚的死士组成的锦衣卫,身披黑色玄铁重甲,外罩飞鱼绣春服,手持重型手铳与特制长刀,如同一尊尊铁铸的雕像,无声地彰显着大明监国的无上威严。 “殿下!鞑子前锋汉军旗已经撞上第一道防线了!”锦衣卫指挥使低声禀报。 官道正面,破虏营总兵杨德茂正率领麾下的火器步卒死死卡住战壕。 “破虏营!立盾!!神机排铳准备!放近了打!!”杨德茂在雨中疯狂地咆哮着。 破虏营是典型的步火协同主力。前排的长枪手和盾牌兵死死顶住鹿角,后方的火铳手借助着壕沟和雨棚的掩护,将一排排炽热的铅弹在平原上疯狂倾泻开来。 砰砰砰砰! 硝烟与血雾瞬间在大雨中弥漫。在康熙“流放宁古塔”的绝户高压下,清军汉军旗和绿营爆发出了令人心惊的畸形死志,他们顶着密集的火铳,抬着大盾,疯狂地用身体和人命去填明军挖出的壕沟。官道之上的正面厮杀,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拉锯状态。 “果毅营,压上去!!” 眼见前线正面受压,官道两侧的泥泞中,果毅营总兵张宗仁瞬间下达了军令。 三千名身披两层重甲的果毅营精锐步卒骤然杀出,他们手里举着清一色的重型斩马刀。随着张宗仁一马当先,果毅营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从官道两侧狠狠地切入清军阵中,重刀挥舞之下,借着平原的阔大,将冲上来的清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两军的正面死磕,让清军行军的步伐彻底在五里坡停滞了下来。 然而,对于岳乐而言,真正的灭顶之灾,来自于背后。 隆隆隆—— 官道的西方,一阵甚至压过了漫天雷鸣的沉闷马蹄声,排山倒海般碾压而来。 那是西线周王吴三桂麾下的第一骁将,与王屏藩并称吴军“双璧”的——马宝! 此时的马宝不过四十来岁,正值一个职业军人最巅峰、最黄金的岁月中年。他生得体若奔牛、威武雄壮,黑里透红的脸膛上满是如钢针般的短髯。这位陕西平凉府隆德县出身的汉子,在军中绰号“两张皮”,因其打仗时杀伐果断、行军如风、动起手来如同变了一张面皮般狠辣无情而震慑天下。 此时,马宝敏锐地抓住了岳乐在官道上被大明双营死死拦截、行军停滞的绝佳战机,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暴烈如火,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八十斤泼风大刀: “兄弟们!岳乐被大明截住了!关宁铁骑,随老子冲过去,活剐了鞑子安亲王!杀!!” 轰!! 数千名精锐的关宁铁骑在正值壮年的马宝率领下,顺着开阔的官道,拉出了一道毁灭性的冲锋长线。马宝一马当先,其坐下千里乌骓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冲进清军后队的刹那,长刀一个横扫,便将三名清军骑兵连人带马生生劈断! 前有朱三太子破虏、果毅双营的钢铁壁垒,后有正值巅峰、杀伐果断的马宝率关宁铁骑狂暴犁地!在这条宽阔的北官道上,岳乐的数万残兵被两路大军以毫无花巧、纯粹实力的姿态,狠狠地夹在了中心! 败局已现,但这支清军毕竟是平定南方的真八旗,绝非等闲之辈。 岳乐在现出绝境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利用手中最后的底牌,在明军截断官道的正面撕开一个口子。 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官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千名护卫在岳乐身侧的正白旗满洲精骑,动了。这些八旗子弟在泥泞的官道上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骑术,一边控马,一边在剧烈颠簸中拉开了大弓。密集的羽箭借助着平原毫无阻挡的视野,精准地砸向了破虏营的火铳手方阵,防线顿时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缺口。 “杀索罗!!” 岳乐亲自挥刀冲锋,两千满洲精骑如同两千道白色的破城槌,狠狠地砸进了破虏营与果毅营衔接的空当里。 “奋勇营,出击!!” 高台上,朱慈炤眼神冷酷,一剑挥下。 奋勇营总兵马雄率领麾下五千名精锐明军骑兵,顺着官道两侧的缓坡顺势而下,迎头撞上了岳乐的满洲精骑。两支顶尖骑兵在萍乡官道上展开了最血腥的平原对撞。 岳乐身边的真八旗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困兽的顽强。眼见身后的马宝已经彻底杀穿了后队,这些满洲兵非但没有崩溃,反而以岳乐为核心结成了密集的圆阵,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和战马去填马雄与马宝的刀锋。 “王爷,走!奴才跟他们拼了!!” 一名满洲甲喇额真咆哮着,反向冲锋替岳乐挡下了致命一击。岳乐借助着这短短数息的惨烈空当,带着剩下不到一千名浑身是血的正白旗残兵,硬生生在合围大网上撕开了一道缺口,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官道伏击圈,狼狈却疯狂地朝着北方的九江方向奔逃而去。 官道之上的喊杀声逐渐平息,只剩下大雨冲刷着满地的长枪、碎甲与蓝色号衣。 高台上,朱慈炤负手而立,遥望着岳乐远去的残兵。他没有丝毫懊恼,反而心中一阵激荡。此战能打下南昌并重创岳乐,后方那个死死咬住清军主力、为明军创造合围契机的周军大将马宝,当真居功至伟! 看着前方那个在大雨中抹了一把脸上血水、身形威武雄壮的马宝,朱慈炤忍不住在心中暗赞:真是一员正值当打之年的绝世悍将! 同时,他的心中也升起了一股深深的羡慕。吴三桂麾下当真是人才济济。镇守四川的王屏藩、纵横湖南的马宝、还有胡国柱、夏国相、高德捷、吴国贵、吴应麟……哪个不是正值壮年、独当一面的大将帅才! 反观自己,底子终究是太薄了。马雄、张宗仁这几员将领,以前在吴三桂麾下不过是中级军官,还是自己当初死皮赖脸、使尽了浑身解数才好不容易挖墙脚拉拢过来的。 不过,朱慈炤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很快便燃起了更加炽热的火焰。吴三桂虽然人才济济,但是吴三桂年过六旬这些个将才迟早都是大明良将;而他朱慈炤,每次大战都亲临前线、统一指挥、冲锋在前,正是这份无所畏惧的坚韧,才将这支新军淬炼成了钢铁之师。大树虽小,但正在参天而起! “殿下,马宝大帅到了!”马雄策马上前,低声禀报。 只见前方,关宁铁骑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马宝单手拎着染血的泼风大刀,胯下黑马踏碎泥泞,威武雄壮地大步走来。 马雄和张宗仁见到马宝,两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当初在周军时,眼前这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中年汉子是名震军中的马大帅,他们只是中级将领。如今虽然各为其主,但战场重逢,两人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敬畏,在马上齐刷刷抱拳,恭敬地喊了一声: “见过马帅!” 马宝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眸扫过这两个曾经的下属,见他们如今身披大明正统明光铠、统领万人大营,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随后,马宝翻身下马,将长刀递给亲卫,大步走向高台。 虽然如今两方势力各怀鬼胎,但在这新胜的战场上,面对这位掀翻江西、身着杏黄披风的大明监国,正值黄金年龄、杀伐果断的马宝展现出了英雄相惜的尊重。 马宝走到台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如洪钟大吕: “大明周王麾下马宝,拜见大明监国殿下!恭贺殿下光复南昌,此战合围岳乐,殿下麾下三营真乃汉家铁军,痛快!实在是痛快啊!!” 高台上,朱慈炤哈哈大笑,那领杏黄色的江山御览大披风随着他的动作在风雨中剧烈猎猎作响。他大跨步走下高台,不顾地上的泥泞,亲手将马宝扶了起来。 “马帅快快请起!”朱慈炤紧紧握着马宝那双满是厚茧的大手,清朗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脸上洋溢着对胜利的极致喜悦与热情: “若无马帅在西线率关宁铁骑苦战守寨,死死拖住岳乐主力,本王如何能安稳坐进南昌城?今日五里坡官道之上,马帅来得当真是神兵天降!周王麾下有马帅这样的擎天巨柱、当世‘双璧’,真乃天下汉家儿郎之幸!今日此胜,功在千秋,本王今夜定要大摆宴席,与马帅不醉不归!!” “哈哈哈哈,殿下过誉了!能与殿下并肩痛杀八旗鞑子,合该大庆!!”马宝亦是大笑,威武雄壮的身躯在风雨中散发着无尽的悍将豪气。 风雨交加的官道上,大明监国的杏黄披风与周军第一骁将的黑铁重甲交相辉映,两军的欢呼声响彻云霄。这一场由实时盟友携手打下的萍乡大胜,彻底撕碎了清廷在江西的最后体面! 第133章 天下大势 南昌城 秋雨初歇,天际泛起了一抹带着血色的残阳。这座有着“洪都”之称的江右重镇,在经历了数日的战火与清军的仓皇弃城后,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城门大开,两侧的长街上挤满了劫后余生的百姓。当那面绣着“大明监国”的日月龙旗缓缓穿过城门洞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随后如海啸般沸腾的欢呼与痛哭声。 “大明王师回来了!” “驱逐鞑虏,恢复大明!!” 长街正中,朱慈炤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身披鱼鳞明光铠,外罩那领象征着皇明正统的杏黄色江山御览大披风。他没有耀武扬威,只是神色沉静地向着两侧的百姓微微颔首。在他身侧,五百名身穿飞鱼服、披着黑色玄铁重甲的锦衣卫死士,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将大明监国的无上威严烘托到了极致。 落后朱慈炤半个马身,是身披黑铁重甲、正值四十来岁黄金年龄的周军第一骁将,马宝。 看着周围箪食壶浆、痛哭流涕的江右百姓,这位半生戎马的悍将摸了摸钢针般的短髯,心中大为震撼。他敏锐地察觉到大明,这面汉家正统的旗帜,是真的复苏了。 夜幕降临,南昌巡抚衙门。 昔日清廷巡抚的牌匾早已被砸得粉碎,换上了大明监国行辕的规制。大堂之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一场规格极高的庆功大宴正在举行。 大堂左侧,坐着杨德茂、马雄、张宗仁等大明将领;大堂右侧,则是以马宝为首的周军将领。 而在大堂最末端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身穿青色绸缎、满头冷汗的中年文士。此人,正是盘踞广东的“南越王”尚之信派来南昌的密使!尚之信这根墙头草,派他来就是为了看清虚实。若是明军败了,他立刻就会向康熙表忠心。 可此刻,这位广东密使看着大堂中央堆积如山的正白旗满洲重甲、满清甲喇额真的头盔,以及那一杆杆被鲜血染红的清军大旗,吓得连端酒杯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大明,竟然真的跟周军联手,在萍乡把满清真八旗给硬生生干碎了! “监国殿下驾到” 伴随着锦衣卫绵长的高唱,大堂鸦雀无声。朱慈炤换上了一件赤色盘领窄袖的团龙衮服,腰系白玉革带,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他久居上位的帝王气场,让全场将领齐刷刷站起。 “臣等,参见监国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诸位将军免礼。”朱慈炤走到主位,大袖一挥,目光深邃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右侧首位的马宝身上。 “马帅,南昌的酒,可还烈?” “回殿下,酒烈,人更烈!今日能在南昌饮酒,全赖殿下运筹帷幄!”马宝抱拳,声如洪钟。 朱慈炤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的地盘刚打下来,底子薄,拿不出什么来赏赐周军。但他手里握着一样天下独一无二、且不需要成本的绝对筹码——大明正统的政治大义! “马帅说得好。此战能破岳乐主力,除了本王麾下将士用命,周王殿下在西线的牵制,以及马帅在官道上的神兵天降,亦是居功至伟!” 朱慈炤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 “本王初复江右,百废待兴。但大明祖制,有功必赏!吴周王起兵抗清,光复半壁江山,功在社稷。今加封周王吴三桂入朝不拜,位极人臣,永镇西南!”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一静。太师!虽然是个虚衔,但这等于是大明监国以君临天下的姿态,将周王吴三桂强行纳入了大明的政治体系中!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朱慈炤大袖一挥,数名锦衣卫指挥使捧着黄绸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赫然摆放着金花玉轴的圣旨、黄灿灿的龟纽信印,以及大明正统的绯色蟒袍官服! “周王麾下,人才济济。”朱慈炤目光如炬,朗声宣布,“本王已命锦衣卫缇骑,星夜兼程赶赴四川与湖南,赍诏封赏周军诸将!” “王屏藩,陕西神木人,封神木侯!” “胡国柱,辽东人,封铁岭侯!” “夏国相,辽东人,封广宁侯!” “吴国贵,封海州侯!吴应麟,封辽阳侯!皆赐大明侯爵信印、蟒袍官服,世袭罔替!” 伴随着朱慈炤的唱名,整个监国朝廷的正规性与无上仪式感,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朱慈炤不仅给他们封侯,更是按照大明最正统的规制,查清了这些周军将领的籍贯,以其家乡故土分封地面! 这不仅是赏赐,更是一种敲打——大明朝廷对你们的底细一清二楚! “马宝听封!”朱慈炤目光如电,死死盯住了眼前的周军第一骁将。 马宝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尔本陕西平凉府隆德县人,骁勇善战,忠义无双!萍乡血战,尔当居首功!本王特封尔为大明隆德侯!赏绯色侯爵蟒袍一套,赐隆德侯金印一方,赐尚方宝剑,以彰尔抗清之盖世奇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着话音落下,锦衣卫已将那套代表着汉家正统巅峰荣誉的官服与印绶,端到了马宝的面前。 那一刻,马宝愣住了。 足足有一秒钟的时间,这位杀伐果断、在战场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猛将,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懂了。 他彻底明白了这位年轻监国的帝王心术!没有一粒粮食,没有一两白银,这位殿下硬生生用“封侯”这一招,把“大义名分”这座五指山,死死扣在了他们这些周军大将的头上! 接了这印,穿了这官服,以后天下人只知道他们是大明的彻侯,谁还记得大周的官职?! 但,这可是大明的侯爵啊!是汉家儿郎世世代代梦寐以求的无上荣光!大义当前,谁敢拒绝?谁又能拒绝?! “末将……”马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惊涛骇浪,双膝重重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铿锵有力: “大明隆德侯马宝,领旨谢恩!监国千岁 千岁 千岁!!” 轰! 大堂内,大明诸将见周军大帅叩首称臣,顿觉提气无比,眼中满是狂热。 就在这帝王心术玩到巅峰的时刻,大堂外的雨幕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报——!!东线杉关八百里加急!” 一名浑身是血的锦衣卫跌跌撞撞冲进大堂:“启禀殿下!康亲王杰书麾下前锋马九玉,率一万五千精锐并红衣大炮,强攻杉关!和瑾将军率一万守军死战!” 东线告急!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杉关若破,清军就能直插南昌后背。 所有人都看向了朱慈炤。 而朱慈炤却出奇的平静。他缓缓转过头,将那双冷酷如冰的眸子,死死地钉在了角落里那个广东密使的身上。 “尚之信的使者,你看够了吗?” 那密使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扑到大堂中央,疯狂磕头:“小人……小人在!” 朱慈炤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指着地上满清正白旗的血染铠甲,声音冷冽如刀: “你回广州,替本王带一句话给尚之信。告诉他,岳乐的真八旗,在萍乡被本王和周王联手杀成了狗!他尚之信若是还想作壁上观?” “滚!”朱慈炤一声暴喝。 密使如蒙大赦,连夜冲出了巡抚衙门。 朱慈炤转过身,看着大堂内神色各异的明周将领,缓缓拔出腰间长剑,一剑斩在面前的条案上。 “三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全军拔营,给本王直扑九江!本王要彻底把岳乐的残兵,埋进长江里!” 第134章 耿精忠降清 广州,南越王府。 一身大明正统绯色文官朝服的礼部尚书黄宗羲大步迈入。他虽是满头银发的老儒,但此刻手捧金花玉轴的监国圣旨,腰杆挺得笔直,每一步迈出都带着一股汉家脊梁的浩然正气。 “大明监国朝廷礼部尚书黄宗羲,见过南越王。”黄宗羲微微作揖,不卑不亢。 尚之信急忙还礼,干笑道:“黄老先生名震天下,不知监国殿下让老先生带了什么圣意过来?” 黄宗羲冷笑一声,甚至没有展开圣旨,只是随手将其按在桌案上,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死死盯着尚之信: “南越王,本尚书今日前来,不读圣旨,只代我家殿下来问王爷一句——这天下大势,王爷究竟还要看到几时?!” 尚之信脸色微变,眼神闪烁道:“黄尚书此言何意?本王自起兵以来,对清妖亦是虚与委蛇……” “两边下注,坐收渔翁之利,这就是王爷的‘虚与委蛇’?!”黄宗羲袍袖一挥,声音如洪钟大律,毫不留情地直击利害: “南越王,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大明若败,你这等藩王迟早被清算!你看看西北的王辅臣!他先前响应周王,如今被满清用高官厚禄暂时招抚,看似相安无事,实则不过是清妖的缓兵之计!本尚书敢断言,一旦天下平定,清妖随便寻个由头,王辅臣便是抄家灭族之祸!在满清北京城眼里,你我皆是反贼,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王爷何必自欺欺人?!” 尚之信冷汗浸透了后背。清廷在敌对文书里,天天大骂吴三桂和他们是叛逆反贼,一旦满清缓过劲来,怎么可能放过他? 黄宗羲见火候已到,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开出了大明的条件: “我家殿下英明,大明不要王爷出兵去打生打死!” “大明要的是物资!广东富庶,本朝需要王爷即刻起,向监国朝廷提供粮食、武器、火药、生铁等军需大料!” “同时,王爷只需调派偏师陈兵于韶州北部,死死牵制住韶州北部的清军,让他们不敢轻易妄动即可!” “只要击败清妖,这江南便是我大明的天下!”黄宗羲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具诱惑力,指着桌上的圣旨一字一顿: “王爷,大明藩王,世袭罔替!你看看当年云南的沐家,镇守南疆三百年,何等风光?只要大明在一天,沐家的富贵就在一天!这等容人之量,他满清有吗?!那清妖过河拆桥,当年吴三桂为他们当了半辈子狗,到了六十多岁,立下赫赫功勋,却依然难逃被清廷暴力削藩的下场!这也正是逼得太师翻然悔悟,最终决定回到我大明怀抱的根本原因!” 尚之信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冲击。云南沐家三百年荣华是铁证,吴三桂六十岁被削藩更是血淋淋的教训! “本王……明白了!”尚之信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黄宗羲郑重一抱拳,“黄老先生放心,十万石粮草、精制火药五百箱,本王七日之内便运往赣州!南越军主力今夜就陈兵边界,死死钉在韶州北部!” 然而,广东的物资能够充实江西的府库,却解不了东线福建战场的燃眉之急。 大明的东线门户——杉关,此时正承受着开战以来最惨烈的肉搏血战。 闽浙总督、康亲王杰书麾下的前锋大将马九玉,正率领一万五千名清军精锐,抬着十几门红衣大炮,对着杉关没日没夜地狂轰滥炸。 轰!轰!轰! “杀贼!活捉乱贼王和谨,清廷压根不承认朱三太子,赏银万两!给本将冲上去!!”马九玉挥舞着马刀,在关下疯狂咆哮。 此时的杰书,正承受着来自北京康熙皇帝的滔天压力。康熙连下数道严旨,给杰书定下了两个死任务:第一,必须以雷霆之势招降靖南王耿精忠;第二,大军立刻兵指江西,合击伪监国主力! 在这等生死严令下,马九玉作为前锋,岂敢把北京和主帅的命令当成儿戏?无论付出多大伤亡,他都必须死死咬住杉关,保持绝对的军事压力! 城墙上,大明守将、朱慈炤的二儿子和瑾此时浑身是血,但那双冷酷的眼眸中满是决绝。 “将军,鞑子攻得太猛了!连辅兵都打光了!”偏将绝望地大喊。 “不许退!”和瑾一把推开亲卫,亲手掀翻了一架清军的云梯,怒吼道: “父王正率主力在萍乡与岳乐老贼生死交锋!我们虎贲营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保证主力部队的侧翼安全!杉关要是丢了,杰书的数万大军就会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父王的后背!今日就是全部死绝,也得给我钉死在这里!人在关在!!” “人在关在!杀虏丑!”万余名大明守军在血泊中爆发出惊天怒吼,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将清军的第三波蚁附强攻给死死扇了下去。 与此同时,福建福州城内,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惊心动魄的暗战,已经在黑夜中悄然打响。 靖南王府内,耿精忠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面色惨白地瘫坐在王座上。他现在正处于内外交困的绝望死局中。在浙江和江西战场上,他的藩军被清军各路大军打得丢盔弃甲、丧师失地;而他原本视为盟友的台湾郑经,不仅没有帮他,反而趁火打劫,派遣大军强行占据了他大后方的漳州、泉州等地,断了他的退路! 杰书的大军已经打到了福州城下,黑压压的清军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耿精忠痛苦地低吼。 其实,要不是大明监国在江西连番斩将夺旗、屡屡大胜,硬生生吸引了清军主力,他耿精忠早就撑不住投降了。他咬着牙在血泊里挣扎到现在,终于等来了北京康熙皇帝的赦免圣旨,只要开城投降,便既往不咎,保留其原来的靖南王地位。加上城外杰书言辞恳切的招抚信,耿精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传令下去……准备降表。本王,降了。”耿精忠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他想降,他底下的将领却不想跟着他去当随时可能被清算的死狗。 福州城西,一处偏僻的茶楼密室内。 烛火摇曳,照亮了几张阴沉铁青的脸。大明锦衣卫福建潜伏哨的百户,正一身夜行衣,冷冷地看着围坐在桌前的两员耿军重臣,白显忠与徐文耀。 “两位将军,耿精忠已经吓破了胆,准备自寻死路,难道两位也要带着麾下的万余弟兄,去给满清当奴才吗?”锦衣卫百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 白显忠脸色一变,咬牙道:“朝廷圣旨说了,投降可保留原位,康亲王也答应……” “幼稚!”锦衣卫百户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幻想: “吴三桂当年为满清立下何等功勋?六十多岁照样被暴力削藩!西北的王辅臣如今被招抚,看似风光,实则不过是清虏腾不出手来的缓兵之计!一旦天下平定,清虏随便寻个由头,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在满清眼里,你们永远是反复无常的‘叛逆反贼’,他们何曾真正信任过汉人将领?” 徐文耀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可如今杰书大军压境,郑经在后方背刺,大势已去,我们不降还能如何?” 锦衣卫百户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狂热的精芒,从怀中掏出了盖着大明监国大印的密旨,重重砸在桌上:“大势未去!我家监国殿下已复江西,萍乡一战更是硬生生打碎了安亲王岳乐的真八旗!大明国运正在中兴勃发!监国殿下有令,只要两位将军审时度势,带着麾下人马脱离耿逆,改换门庭归顺皇明,殿下不仅既往不咎,更保两位将军世袭罔替之富贵!何去何从,两位将军自己选吧!” 白显忠与徐文耀死死盯着那角闪烁着金光的皇明密旨,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无比。 福州清军的战鼓还在轰鸣;耿精忠想再一次更换门庭,明眼人知道取死之道,已经在锦衣卫的操盘下福州城内分化瓦解耿军不给提供清廷炮灰! 第135章 耿军归明 康熙十五年十月三十,福州府北门。 城门大开,换上了一身满清补服的耿精忠,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捧着靖南王印信与降表,在一众亲信文武的簇拥下,跪倒在康亲王杰书的马前。 “罪臣耿精忠,受小人蒙蔽,铸成大错。今幡然悔悟,叩请大清皇帝天恩!”耿精忠的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 端坐在马背上的杰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伏在脚下的丧家之犬,眼底闪过一抹极度的鄙夷。但他没有发作,反而迅速翻身下马,满脸堆笑地双手将耿精忠搀扶起来。 “靖南王快快请起!皇上早有明断,靖南王乃是受了西边反贼吴三桂的蛊惑。如今既然迷途知返,皇上宽仁,不仅既往不咎,更准王爷保留原爵!” 杰书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耿精忠听的,更是说给全天下看的。北京的康熙皇帝不傻,如果前脚刚受降,后脚就把耿精忠砍了,那广东的尚之信、台湾的郑经,甚至西边那个大清的心腹大患——叛逆吴三桂,以后谁还敢投降?留着耿精忠,就是给全天下的藩王立一块“皇恩浩荡”的牌坊! 耿精忠闻言,如蒙大赦,痛哭流涕。 然而,杰书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耿精忠身后的一众耿军大将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杰书不仅要政治上的牌坊,更要军事上的实利! “不过,朝廷虽不追究,但耿军将士总得立个投名状。”杰书大声道,“马九玉将军正在杉关与伪朱三太子血战,本王命曾养性、汪元勋、白显忠、徐文耀四将,即刻率三万耿军精锐,驰援马九玉,从侧翼猛攻明贼!不知靖南王意下如何?” 耿精忠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连顿首:“罪臣领命!定让将士们奋勇杀贼,以报皇恩!” 看着曾养性、白显忠等人领命退下,杰书心中冷笑连连。他自认为这是最完美、最正确的阳谋——用这三万刚刚投降的耿军去填关,既能消耗伪朱三太子的兵力,又能借刀杀人削弱耿精忠的羽翼。这一手“驱虎吞狼”,堪称神来之笔! 然而杰书做梦也想不到,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算计,即将会被大明监国狠狠地敲上一记闷棍! 十一月初三,东线杉关战场。 硝烟弥漫,尸横遍野。清军前锋大将马九玉正红着眼,指挥着八旗督战队,逼迫着绿营兵对杉关发起新一轮的猛攻。 “将军!曾养性、白显忠的三万耿军到了!就在我军左翼!”副将指着远处卷起的烟尘,狂喜地禀报。 马九玉狞笑一声:“来得正好!传令曾养性和白显忠,立刻让他们的耿军给老子顶到第一线去!今儿个就算用人命填,也得把杉关给老子填平了!” 此时,左翼三万耿军阵中,曾养性与汪元勋正准备咬牙下令冲锋。但在他们身侧,统帅着另外一万五千兵马的白显忠和徐文耀,却死死攥着马鞭,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就在昨夜,大明锦衣卫配合天地会在福建的香堂兄弟,已经将他们两家以及麾下主要将官的家属,全部从福州秘密接出,安全进入了江西大明控制区!大明监国殿下的密旨和免死金牌,早已揣在了他们的怀里! “大哥,曾养性他们要动了。”徐文耀咬着牙低吼,“耿精忠那个软骨头自己想当死狗,凭什么拿兄弟们的命去给他换荣华富贵?” 白显忠猛地拔出腰间战刀,在马背上狂暴地举起,声如雷霆: “弟兄们!满清妖孽拿咱们当填沟壑的炮灰!咱们家小已被大明王师护住,再无后顾之忧!今日,咱们不当汉奸!迎大明正统,驱逐鞑虏!给我杀!” “迎明军!杀清虏!” 白显忠与徐文耀麾下的一万五千名精锐,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他们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非但没有冲向杉关,反而调转刀枪,如同一柄倒卷的利刃,狠狠地砍向了一脸懵逼的曾养性、汪元勋部,随后如狂风扫落叶般,直插马九玉左翼的空虚地带! 城墙上,大明二公子和瑾浑身浴血。看到耿军阵中突然举起的那面大明日月龙旗,他那张冷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狂傲的笑容。 “锦衣卫的暗线发力了!全军听令,打开关门!” 和瑾一刀劈断关门前的鹿角,怒吼震天:“随本将出关!配合归顺王师的耿军兄弟,宰了马九玉!!” 轰!! 虎贲营如同猛虎下山,与白显忠的耿军形成了完美的里应外合之势。曾养性、汪元勋的一万五千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全线溃散;马九玉的清军根本没防备盟友的突然反水,左翼瞬间崩溃,数万清军在前后夹击之下被杀得丢盔弃甲,血流成河。 马九玉身中两箭,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狼狈不堪地逃回了福建。 福州,康亲王大营。 “嘭!!” 名贵的端砚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听完前线三万耿军哗变一半、大军败退的军报,杰书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白显忠……徐文耀!这两个两面三刀的畜生!!明贼锦衣卫竟然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把他们的家属全接走了?饭桶!全是一群饭桶!” 中军大帐内,数十名满汉将领吓得跪倒一片,噤若寒蝉。杰书平日里自诩儒雅,此刻却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恐怖的杀气让所有部下不寒而栗。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执棋的黄雀,却被朱慈炤这当头一记闷棍打得眼冒金星! “王爷……要不要拿耿精忠问罪?”一名心腹将领颤声问道。 “问罪?拿什么问罪?!”杰书痛苦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能动耿精忠。这是康熙皇帝钦定的“弃暗投明”榜样。若是他一怒之下杀了耿精忠,天下人只会说满清毫无信誉。到时候不仅广东尚之信铁了心跟着大明走,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也会立刻倒向明军。 “给本王磨墨……”杰书无力地跌坐在太师椅上,咬碎了牙关,“本王要向皇上请罪……说明前线耿军叛变的实情,本王用人不明,愿戴罪立功!” 三日后,江西九江府外围,大明监国中军行辕。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里应外合!杰书这老狐狸,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朱慈炤看着锦衣卫和杉关送来的捷报,欣喜若狂地拍着帅案。 大明隆德侯马宝在一旁听闻,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抱拳赞叹:“殿下,这一招连环计当真神鬼莫测!不仅破了杰书的合击之势,还白得了一万五千精兵。殿下之谋,末将叹服!” 朱慈炤眼中精光四射,帝王的恩威手腕再次展现: “有功必赏!传本王令旨!” “白显忠、徐文耀深明大义,战场反正,功在社稷!特封白显忠为大明归义伯,徐文耀为大明顺义伯!” “命二将辅佐和瑾,给本王死死顶住杉关!只要东线不失,本王就能在这九江城下,毫无后顾之忧地跟岳乐决一死战!” 第136章 吴三桂的算盘 江西,南昌府。 萍乡大捷的喜悦还未在城内完全散去,大明监国的中军行辕内,气氛却透着几分微妙的凝重。 大殿中央,刚刚受封大明“隆德侯”的马宝,一身戎装,郑重地向端坐在上首的朱慈炤大礼参拜。只是这一次,他身后站着的关宁铁骑将领们,皆是行装齐整,一副即将拔营起拔的姿态。 “殿下,萍乡一战,我军与大明王师合力,重创岳乐,末将幸不辱命!”马宝抬起头,神色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坦诚: “然末将终究是周王麾下之将。周王军令如山,只令末将击败岳乐、完成追击,切不可擅自攻打坚城。九江城高池深,末将不敢拿大军的精锐去强攻消耗……今日,末将特来向殿下辞行,大军即刻西归湖广,向周王复命。” 朱慈炤静静地看着马宝。他心里很清楚,马宝是个纯粹的军人,对吴三桂忠心耿耿。自己虽然册封了他侯爵,但这层政治面纱,根本调动不了周王的这支嫡系精锐。 吴三桂的算盘打得极精。他坐拥云贵川湘四省,拥兵二十万,完全有称雄江南的资本。如今大明监国在江西异军突起,发展之快让这位“周王”感到了深深的忌惮与别扭。吴三桂需要大明这面旗帜在东边吸引清廷的火力,但他绝不想看到大明真的独吞江南、做大做强。 “隆德侯深明大义,孤不强留。”朱慈炤微微颔首,亲自走下阶梯,将马宝扶起,“回转湖广后,代孤向周王问好。就说大明与吴军,合则两利,切莫中了清虏的离间之计。” “末将定当把话带到!殿下保重!”马宝深深一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行辕。 看着关宁铁骑如潮水般退出南昌,破虏营主将杨德茂咬了咬牙,低声道:“殿下,周王这是在防着咱们啊!没了马宝的这两万精锐骑兵,咱们拿什么去啃九江那块硬骨头?” 杨德茂的担忧,在半个时辰后,化作了沉甸甸的情报,砸在了大明行辕的帅案上。 锦衣卫指挥使面色铁青,双手递上一份十万火急的密报:“殿下,九江局势突变!岳乐在萍乡败退后,并没有如丧家之犬般逃回江宁,而是死死退守九江!更要命的是,清廷的两路援军到了!” 朱慈炤眉头一皱:“哪两路?” “湖广总督蔡毓荣率领的三万湖广绿营,以及……赵良栋亲率的陕甘劲旅!再加上岳乐突围收拢的残部,如今九江城内的清军兵力,已暴涨至六万之众!” 此言一出,大帐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六万大军!其中还有赵良栋那支战斗力极其强悍的西北绿营!而大明这边,随着马宝西归、和瑾分兵镇守东线杉关,朱慈炤手中能直接用于攻打九江的机动兵力,已处于绝对劣势。 “好一个康熙,好狠的帝王心术……”朱慈炤看着沙盘上的九江城,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彻底看穿了北京城里那位年轻皇帝的战略意图。 康熙不傻,在经历了萍乡惨败、真八旗覆灭一半的剧痛后,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所谓的吴三桂、尚之信、耿精忠,不过是割据一方的军阀,而打着“反清复明”正统旗号的朱三太子,才是真正能掘了大清祖坟的心腹大患!** 康熙的政治手腕,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为了集中兵力对付大明,康熙强行咽下了所有的屈辱,对南方的三藩展开了极其宽厚的“招抚”攻势。对待耿精忠,即使知道他反复无常,康熙依然捏着鼻子既往不咎;对待广东的尚之信,康熙更是频频下旨安抚,甚至对西边的吴军,满清也一改之前的强硬,开始转入战略收缩。 “康熙这是要立牌坊,用政治手段稳住三藩,将所有的军事压力全部砸在孤的头上!”朱慈炤冷笑一声,一语道破天机。 “殿下,清廷这摆明了是要秋后算账啊!”黄宗羲皱眉道,“等平定了咱们大明,康熙腾出手来,怎么可能放过三藩?耿精忠是没得选,可周王难道看不穿?” “周王当然看得穿,但他更想借满清的刀,来削弱孤的实力!” 朱慈炤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冷冽,“吴三桂想让孤在九江跟岳乐、蔡毓荣死磕,他好在湖广坐收渔翁之利。但他忘了,九江若是啃不下来,岳乐这六万大军随时能顺江直上,切断他吴军的粮道!” 大明行辕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单凭大明现在的兵力,强攻六万人驻守的九江重镇,无异于以卵击石。要想彻底消灭岳乐、扫平江西,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逼周王出手,合力攻城! “殿下,周王既然有防备之心,如何肯出兵?”杨德茂急切地问道。 朱慈炤站直了身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疯狂的笑意: “吴三桂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想要称雄江南,最大的绊脚石是谁?不是孤,而是堵在长江水道上的岳乐!只要岳乐一死,整个长江中下游对吴军而言,便是一马平川!” “传孤的旨意!” 朱慈炤猛地转过身,大袖一挥,杀伐决断的帝王之威轰然爆发: 第一道旨:命锦衣卫不惜一切代价,将康熙准备“平定大明后,将三藩剥皮实草、满门抄斩”的密谈消息,疯狂散布到云贵湖广的吴军中,给周王麾下的将领们上眼药! 第二道旨:遣使去见周王吴三桂!告诉他,大明愿将九江城内的所有缴获、包括大清的半个澎湖水师,全数让给吴军!只要他出兵,孤亲自为他掠阵! 第三道旨:全军向九江外围挺进,但不攻城!给孤把声势造到最大,让岳乐以为我们要拼命,把清廷的注意力全吸过来,给周王创造背刺的绝佳战机! 朱慈炤看着帐外的苍穹,眼神幽暗如渊。 康熙的阳谋确实厉害,但天下大势,皆在一个“利”字。他倒要看看,面对唾手可得的江南霸业,那位老谋深算的周王吴三桂,到底能不能忍住这惊天动地的诱惑! 第137章 监国妥协 康熙十五年深秋,南昌府监国行辕。 窗外寒风肃杀,卷起漫天枯叶。节堂内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几支巨烛疯狂摇曳,将跃动的光影投射在巨大的羊皮舆图上,宛如无数头张牙舞爪的凶兽,长案之上,军报如雪片般堆积。 “殿下!满清的战略彻底变了!” 方以智双手颤抖地捧着军报,脸色惨白,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 “满清朝廷已经认为:‘吴贼虽大,不过是割据之枭雄;而朱三太子不除,则大清永无宁日!’ 在康熙眼里,咱们打出的大明正统旗号,正在疯狂唤醒天下汉人的故国之思。殿下您,已经取代了吴三桂,成为满清朝廷倾全国之力、必须优先绞杀的第一打击对象!康熙宁可放任湖南的周军喘息,也必须要将大明这面刚刚凝聚起来的旗帜,彻底连根拔起!” 这不是寻常的围剿,这是灭国级别的倾国一击! 东线的康亲王杰书,五万大军已如泰山压顶般逼近。更无耻的是,闽南的耿精忠被康熙一句“既往不咎”直接吓破了胆,举旗投降。如今,数万熟悉赣闽地形的闽兵成了清军的带路党,引领杰书部由分水关、枫岭关等多点齐发,直扑江西东线咽喉。 而北线九江的安亲王岳乐,更是已经恢复了全部实力!他手里握着整整六万精锐,那不是普通的绿营,而是抽调了湖广、陕西、宁夏久经沙场的百战悍卒,更有满洲八旗精骑压阵。这六万大军如同一头休整完毕的嗜血猛虎,随时准备直扑南昌。 两路合围,十一万精锐重兵集团压境! “咱们一路走来,斩赵国祚、破希尔根、大败彰泰与白色纯,可那都是用将士们的血肉生生拼过来的啊!”大将王永泰一拳砸在桌上,眼眶通红,咱们百战才有今日局面,然而满清援军云集江西咱们还顶得住吗? 朱慈炤凝视着舆图上那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胸口剧烈起伏。孤名号虽响,实力不足。广东的尚之信冷眼旁观,连一粒粮食都要大明花真金白银去买;郑经只图割据的庸才,拿了漳州便再无动作。 这杆大明军旗如果想在满清的倾国绞杀下活下来,唯一的生路,只有向西看——去借周王吴三桂那拥兵二十万的吴军强援! 三日后,湖南衡州,周王行辕。 大殿之内,甲胄森严,吴军军的悍将们分列两旁,个个面带傲慢与审视。 朱慈炤一身明黄交领龙袍,缓步走入大殿。他气度沉稳如山,面对满堂吴军将领的无形威压,脚下步履没有半分凌乱。 就在朱慈炤步入大殿中央的刹那,高坐在宝座之上的吴三桂身形猛地一僵,那双在辽东死人堆里练就的鹰隼之眼,瞳孔骤然缩紧! 当年的吴三桂作为镇守边关的重臣,曾多次进京面圣。眼前这个年轻的朱三太子,无论是那刀削般的眉宇,还是那顾盼自雄间带着一丝忧郁的皇家政客气质,竟然与当年的崇祯皇帝神似到了极点! 恍惚间,吴三桂仿佛看到三十年前乾清宫内的那个孤傲君王,正跨越生死站在自己面前,惊得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但吴三桂毕竟是历经三朝、城府深不可测的老狐狸。他眨眼间便压下了心头的震动,脸上的阴鸷与傲慢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恭顺面孔。 “老臣吴三桂,拜见监国殿下!” 吴三桂长袖一挥,作势便要离开宝座,躬身向朱慈炤行君臣大礼。他这人待人接物向来礼数周全,在摸清对方底牌前,表面上的戏份绝不会落人口实。 朱慈炤心中亮堂得像面镜子,他知道自己此行是顶着天大的压力来求人、借兵的,怎么可能真的让这个拥兵二十万的土皇帝给自己下跪? “周王快快请起!折煞孤了!” 不等吴三桂腰弯下去,朱慈炤已经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吴三桂那双粗粝的手臂。 朱慈炤满脸堆笑,语气亲切得如同见到了异姓骨肉,拉着吴三桂的手连连寒暄: “周王乃是我大明的柱石之臣!孤今日前来,本就是为了与周王共商抗清大计,两家本是一体,周王若行此大礼,便是将孤当成外人了!” 吴三桂顺势站直了身子,长袖拂面,呵呵一海道:“殿下龙骧虎步,气宇轩昂,真乃我大明之福。殿下远道而来,老臣未能远迎,还望殿下恕罪。请入座!” 表面上的温情寒暄,在两人各自落座、亲随退下的那一刻,瞬间荡然无存。 大殿内的温度骤降。吴三桂端起茶盏,轻轻摩挲着青瓷边缘,嘴角重新挂上了一抹玩味的冷笑: “大明监国殿下,寒暄的话咱们就说到这吧。如今在江西,岳乐和杰书已经把殿下逼得快要无路可走了吧?今日殿下孤身来此,终究还是想让本王出兵,替你挡灾?” 朱慈炤看着重回冷漠狐狸态的吴三桂,决定先下一剂软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穿越时空的沧桑: “周王,你当真忘了当年的大明吗?当年在辽东,你不过是个年轻小将。是父皇慧眼识珠,一路将你破格拔擢为辽东总兵,更在危难之际加封你为平西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父皇对你解衣推食,恩重如山。你如今扯起‘讨虏兴明’的旗号,三军齐出,天下遗民皆以为这是周王的不忘旧恩、起兵驱逐鞑虏的汉家义举!孤今日来,便是要与周王合兵,全了这份君臣大义!” 然而,面对这番恳切的感情牌,吴三桂却无动于衷。 老狐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大殿两侧的将领们更是面带戏谑,仿佛在看一场劣质的折子戏。 看到吴三桂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朱慈炤眼神骤然一冷。他知道,对付这个自私到了骨子里的老枭雄,光靠演戏是没用的,必须用最狠的刀子,捅穿他所有的伪装! “哈哈浪笑!” 朱慈炤猛地站起身,向前跨出三大步,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如雷霆般在殿顶炸响: “降清之后,你为鞑子鹰犬三十年,到头来得到了什么?还不是被康熙那个小儿逼着上了梁山! 你反清,不过是为了继续当你的土皇帝。虽然你现在打着‘讨虏兴明’的口号,坐拥四省之地、二十万大军,是天下反清实力最强之人,但你被岳乐在湖南压着打了这么久,你心里不憋屈吗?” “放肆!”两侧将领齐声怒喝,长刀出鞘半寸。 朱慈炤毫无惧色,逼视着脸色铁青的吴三桂,字字见血: “你装什么清高?!你以为天下人不知道,当年在昆明,你为了向满清主子表忠心,用一柄弓箭生生勒死了大明永历皇帝! 汉家天子的血,到现在恐怕还没从你的手上洗干净吧?可结果呢?这才短短十几年过去,康熙那小儿就要对你飞鸟尽、良弓藏!直到削藩的刀架在脖子上了,你才大梦初醒,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大清的一条狗!” 迎着那几乎要将他碎尸万段的目光,朱慈炤表面上神色疯狂,但他内心的深处,却是一片战栗的冰冷与清醒。 (老狐狸,你狂什么?) 朱慈炤在心中冷冷地吐了一口气。 (若不是满清在江南的重兵集团太强,杰书五万大军压境,岳乐六万精锐恢复了全部实力,随时会将我大明这面刚刚立起来的旗帜彻底绞杀……孤何至于要跟你这个弑君的国贼、三姓家奴在这里虚与委蛇、装孙子寒暄?!) (我现在兵力不足,名头大过实力。为了消灭满清在江南的主力,为了大明能活下去,孤今日被迫与你吴三桂集团妥协、割裂利益。但,这只是暂时的!) 朱慈炤的目光不露痕迹地扫过吴三桂那满是老人斑的脸和花白的头发。 (你今年都快七十了!在这医疗落后的年头,你还能活几天?你一死,吴军军分崩离析。今日老子承诺给你的湖广、云贵川四省之地,今日许给你的配享太庙、中兴第一功臣……只要孤活下来,只要大明一天天强大起来,握有天下大义与绝对实力,失去的一切,孤都会一步一步、完完整整地拿回来!) 强压下内心的杀机,朱慈炤将眼中的疯狂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绝对冷静的政治商人姿态:“满清如今目标是我大明。我若被灭,岳乐和杰书合围湖南,你绝撑不过一年。唇亡齿寒呐,周王!” 吴三桂盯着朱慈炤,过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眼中的杀意才渐渐褪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大明监国殿下,你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本王差点就信了。”吴三桂微微凑近,声音压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但你既然要跟本王谈 ‘真盟友’,那本王倒想问问,你私底下在孤的军中玩的那些‘小动作’,又该怎么算?” 吴三桂的眼中闪过一抹看穿一切的阴鸷: “你借着大明监国的名义,私下里派人去接触本王麾下的诸将,给马宝、给胡国柱他们暗中许诺大明的高官厚爵、世袭罔替。殿下,你一边求着本王出兵,一边却在挖本王的墙角,防着本王变强大。你这手段,未免有些不够光明正大吧?” 被当面揭穿政治手腕,朱慈炤连眼皮都没有跳一下。老狐狸看破不说破,直到现在才拿出来当谈判筹码,就说明事情能用利益砸平。 “周王既然把话挑明了,孤便直言不讳!”朱慈炤负手而立,坦然大笑,“孤册封贵部将领,是因为他们是跟着周王反清复明的汉家功臣!只要周王一日是这吴军的主帅,他们就生是你吴氏的兵,死是你吴氏的鬼!孤给他们许下前程,正是为了给周王你,准备一份无法拒绝的惊天大礼!” 朱慈炤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利益交换: “今日,孤在此以大明监国之名立誓: 只要消灭岳乐,扭转战局。不仅云、贵、川、湘这西南四省之地全归周王所有,永世罔替! 来日收复南京、驱逐鞑虏之日,周王配享太庙,洗尽你三十年背叛之名,定尊你为大明中兴第一功臣!孤如今只有虚名,这四省土地与千秋名声,便是孤能给出的全部诚意!至于那些小动作,孤往后绝不再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正的感情,包裹着无法拒绝的惊天利益,狠狠砸在吴三桂的面前。 吴三桂眼神剧烈闪烁,他挥了挥手,示意让人带朱慈炤去后殿歇息。 大殿的暗门关上,吴三桂立刻将心腹大将马宝、侄女婿胡国柱召集到近前,脸色阴沉如水:“你们都听到了,朱家这小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们怎么看?” 胡国柱率先抱拳,面色凝重:“父王,朱三太子所言非虚。康熙现在的战略就是先朱三太子后是我们大军。如果江西明军被杰书和岳乐彻底消灭,岳乐那六万恢复了实力的精锐,定会直扑咱们湖南。唇亡齿寒,此战必须打!” 马宝也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但他给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四省之地本就在咱们手里,但他给的名分,尤其是‘配享太庙’和‘中兴第一功臣’,能彻底收服咱们军中那些老卒之心。末将认为,由末将与胡将军一同领兵出征,可行!” 吴三桂站在舆图前,凝视着九江的位置。他的野心虽大,但他很清楚,满清的实力依然远超自己。如果让朱慈炤死在江西,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哼,朱家到底还是出了个厉害角色,比当年的崇祯更有赌性。”吴三桂眼中闪过一抹枭雄的狠辣,一掌拍在九江的位置,“既然如此,本王就陪他赌这一把大的!” 半个时辰后,大宴之上。 吴三桂高举酒盏,对着朱慈炤哈哈大笑:“殿下,这大明中兴第一功,本王要了! 朱慈炤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狠狠扣在九江的要冲之上,浑身散发出令人战栗的锋芒: “周王,孤在江西的六万主力已经整装待发。届时你我两家,集齐十一万大军直扑九江,定要一鼓作气消灭满清最强、由安亲王岳乐统领的六万精锐大军! 只要九江的岳乐一死,清军西线彻底崩溃。到了那个时候,东线的康亲王杰书孤掌难鸣、后路空虚,他也绝不敢在江西多留一日,肯定会惶恐万状地全军撤回浙江!江南残局,顷刻可解!” 吴三桂听着朱慈炤长远宏大的战略剖析,眼中的忌惮之色愈发浓烈,随即抚掌大笑: “哈哈哈哈!监国殿下好胆识,好算计!不错,打蛇打七寸,只要吞了岳乐,杰书那小儿除了撤回浙江,根本别无选择!好,这一战,本王便陪殿下掀翻这江南的棋盘!” 在满清朝廷倾国合围的巨大阴影下,两个各怀鬼胎却又退无可退的枭雄,为了生存与利益,终于将手死死地握在了一起! 第138章 生死围猎 衡州行辕的密会,在一夜风雪中落下了定音之锤。 当朱慈炤与周王大军围猎九江岳乐大军,江南这场由康熙皇帝亲自操盘的大局,已经被这两个各怀鬼胎的枭雄生生豁开了一个决口。 “大帅,吴老贼这次是真把家底砸出来了。” 返回馆驿的密室内,方以智将刚刚收到的吴军调兵密报呈递到案前,低声道: “三日之后,吴军五万精锐将全线出关入赣。由平西府头号猛将马宝、吴国贵、以及其中军大将胡国柱亲自领衔。 这五万人里,有两万是跟随吴三桂从辽东战阵里杀出来的关外关内关外铁骑。老贼的方略极狠,这两万骑兵将由萍乡一线秘密入境,借着南昌的掩护,不做丝毫停留,直扑九江,要生生豁断满清西线大军的脊梁骨!” 朱慈炤站在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九江的位置上。 满清在江南布下了两个庞大的重兵集团。一个是东线正长驱直入、威胁江西右翼的康亲王杰书,手里握着五万闽浙大军;另一个,则是坐镇九江、统领西线的主力核心——安亲王岳乐。 “杰书在闽浙虽有五万人,但多为新附的绿营与疲惫之卒,真正能打的是岳乐。” 朱慈炤的手指重重扣在沙盘的九江城上,眼神冷冽: “岳乐麾下那六万余人,是满清在南方战场上的定海神针。那是满洲八旗、汉军八旗的精锐精骑,配上从陕西、宁夏抽调出来的百战西营绿营悍卒。那地方出来的兵,吃的是刀口饭,最是凶狠。 康熙以为用杰书牵制孤的右翼,用岳乐的六万精锐正面抄孤的底,便能稳操胜券。他却不知,孤就是要跟吴三桂合兵十一万,先集中所有雷霆手段,把岳乐这颗最硬的钉子,连肉带骨头一齐砸碎!” 只要九江的六万清军精锐全军覆没,满清在西线的攻势就会彻底瘫痪。到时候,孤掌难鸣且后路空虚的康亲王杰书,除了惶恐万状地撤回浙江,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是一场泼天的豪赌,赢了,江南棋盘瞬间易手;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战略既定,大明监国府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在一夜之间爆发出了最刺眼的火光。 “既然要赌,那便连本带利一齐押上去!” 朱慈炤在节堂内轰然下令,调兵文书如雪片般飞向江西各府。这一次,大明监国府在江西的六万精锐,同样是不留一丝退路地全线压上。 大堂之上,战将如云,甲胄合鸣。 “末将王永泰、张万琪、马雄、张宗仁、杨德茂……叩见监国!愿随大帅北上迎敌,不立功勋,誓不还师!” 五名大将齐刷刷跪倒,甲胄撞击声在堂内激荡出一片肃杀之气。这五支兵马,是朱慈炤转战大江南北、一口一口攒出来的真正家底。 而在全军出征的同时,后方的安稳同样关系到生死。 朱慈炤转过身,看向身侧两个已经穿上副甲的儿子,面色沉重。 “南安王朱和璋,听令!” “儿臣在!”年轻的和璋跨出一步,躬身抱拳。 “你领一万人马,死守南昌!南昌是孤的后路,也是全军的粮饷调度中心。孤若在前线没退兵,你就算打到最后一个人,也得把南昌城给孤守住了!” “儿臣明白!城在人在,城破臣死!” 朱慈炤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看向了次子,以及站在次子身后的两员老将——白显忠与徐文耀。 “次子听令!你率军两万,由白显忠、徐文耀两名宿将辅佐,回师南昌外围的进贤、抚州一线,就地构筑防线!” 朱慈炤按住次子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你的任务不是去九江杀敌,而是给孤死死盯住右路威胁江西的康亲王杰书。杰书的五万大军一旦得知九江开战,定会疯狂合围。 你这两万人,哪怕用尸体填,也得把杰书和岳乐中间的通道给孤砸断!绝不能让这两个满清王爵合并一处。只要你能挡住杰书十天,九江的战局就能定乾坤!” 康熙十五年十月二十四日,南昌城北,赣江之滨。 清晨的浓雾渐渐散去,天地间赫然出现了一幅足以载入史册的壮烈画卷。 那是整整十一万大军汇聚而成的钢铁洪流! 从萍乡一路风尘仆仆狂飙而来的两万吴军铁骑,成为了这场大阅兵中最狂暴的底色。那些关外悍卒个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身披熟铁打造的重型黑甲,胯下战马皆是神骏的辽东战马。两万铁骑在大地上排列开来,马蹄偶尔刨动地面,便是一阵沉闷的如雷轰鸣。那是常年在白山黑水与中原战场上喂出来的杀气,冰冷、暴戾。 而在铁骑后方,胡国柱率领的三万吴军步骑,甲胄舟车连绵十余里,刀枪如林,军中大纛在西风中猎猎作响。 与吴军的黑甲不同,大明监国府的六万精锐,则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暗红色大潮。 王永泰、马雄等部排成数十个密集的方阵。最前方是平推而出的长枪林,阳光照在锋利的枪尖上,折射出漫天寒星;在枪阵侧翼,是排成整齐队列的监国府火铳营,他们斜挎着火药药囊,眼神坚毅而冷漠;更有林兴珠麾下的藤牌手,手持利刃,沉默地抿着嘴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喧哗,没有杂音。 十余万顶尖精锐汇聚在赣江两岸,除了战马的响鼻声和风吹军旗的猎猎声,便只有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威压。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皮革、熟铁与火药的混杂气味。这就是汉家最顶尖的两支武力,在历经了三十年的屈辱与内耗后,第一次,将所有的枪口与马蹄,共同对准了不可一世的满清八旗。 点兵台高逾三丈,朱慈炤一身亮银吞口重甲,腰悬天子剑,缓缓步上台阶。 当他站在最高处,俯瞰下方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钢铁海洋时,哪怕是以他的城府,胸口也忍不住剧烈起伏了一下。 十一万人。 这不同于他以前指挥的三千人、一万人。站在这个位置上看下去,人的面孔已经模糊,能看到的只有绵延到地平线尽头的黑色与红色,那是足以把任何一座坚城、任何一个帝国生生碾碎的纯粹暴力。 风,在耳边呼啸。 台下,十一万双饱含着野心、仇恨、期盼的狂热眼睛,此刻全部聚焦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只要他手中的指挥剑往前一挥,这十一万头战争巨兽就会轰然启动,将前方的一切活物撕成碎片。 这一刻,朱慈炤清晰地感觉到了手中那枚大帅印信的重量。那不是权力,那是十一万人的生死,是整个江南汉家的国运!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天子剑,斜指向天。银白色的剑身在日光下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厉芒。 “诸军听令——” 朱慈炤的声音在内劲的包裹下,滚滚传开: “满清窃据中原三十载,视我汉人为草芥,杀我同胞,剃我衣冠!如今,玄烨小儿更是倾举国之兵,欲将我江西汉家儿郎斩尽杀绝! 孤问你们,手里的刀,可还利否?!” “杀!杀!杀!” 十一万精锐同时顿脚、举兵,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如九天雷霆在赣江之畔轰然炸响,直冲云霄,江面上的残冰在一瞬间被震得粉碎! 朱慈炤长剑猛地向前一劈,指向九江的方向: “全军开拔!目标九江,生吞岳乐!此战,孤与诸君同在,不斩清酋,誓不还师!” “咚!咚!咚!咚!” 数以百计的牛皮战鼓同时敲响,低沉的鼓点仿佛大地的脉搏。 两万吴军铁骑一马当先,开始缓缓加速,蹄声如闷雷滚滚,在大地上卷起漫天的烟尘。在其后方,十一个庞大的步兵方阵如潮水般向前平推,刺刀与长枪在行进中交织成一片流动的钢铁森林。 康熙十五年深秋,十一万汉家虎狼,带着积攒了三十年的怨气与暴烈,浩浩荡荡,直扑九江。大清在江南最强横的安亲王岳乐,即将迎来他此生最惨烈的一场噩梦。 第139章 优势在我 十一月的江南,寒风如刀,卷着漫天枯草,直扑向浩浩荡荡北上的钢铁洪流。 从南昌通往九江的官道上,旌旗如云,甲胄相摩之声绵延数十里,震动大地。放眼望去,那是整整十一万大军在行进!这场战争,将彻底决定江南半壁江山的最终主宰。 中军大纛之下,大明监国朱慈炤端坐在战马上。他面色沉稳,然而眼角的血丝却掩盖不住连日来的极度疲惫。 这一战,他几乎穷尽了自己所能调动的所有军力、民力与物资。为了供养这十一万大军,南昌、赣州、抚州、建昌的府库已被彻底搬空,甚至连刚从广东尚之信那里拿银子砸出来的十万石粮草、五百箱精制火药,也顾不得留守后方,全部用骡马、民夫连夜调往了九江前线。江西的每一两银子、每一粒粮食,都被他押在了这九江城下。 这是真正的倾国一掷,搏上了一国的气运! 然而,统帅这两部完全不同体系的人马,比肩作战的难度,远超常人想象。 大明直属的六万主力,走的是严整的新军编制,口令统一,纪律森严;而吴三桂派出的五万吴军精锐,由马宝、吴国贵、胡国柱统领,保留着关宁铁骑的骄悍之风,用的是平西王府那一套旧有的军令与旗号。两军互不统属,若无强力协调,极易在行军中发生摩擦,甚至内讧。 为此,朱慈炤在中军大帐内连续三夜未眠。他以大明监国之大义,强行在中途设立了“联合粮台”,统一调度粮草与军械调运。无论是明军还是吴军,皆由大明统一派出的军令官居中传达。 “全军听令,两部兵马,自今日起,合并前哨,统一军令!凡私斗者,不论官职,一律按军法斩首!” 朱慈炤的冷酷严令,通过一道道令箭传遍全军。同时,为了抹平两军的隔阂,他给全军定下了唯一的统一口号—— “为君父报仇,为华夏正朔,为天下苍生!” 当这十二个字被十一万大军排山倒海般喊出来时,天空中的阴云似乎都被震碎。更让全军将士、尤其是吴军将领疯狂的是,朱慈炤开出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惊天赏赐。 “此战若胜,九江一破,江南半壁江山尽入我手!凡立功之将士,大明绝不吝惜爵位与官职!孤在此立誓,今日追随孤者,封侯拜相,爵位世袭罔替,为子孙后代留下万世基业!” 世袭罔替!这四个字对于这个时代的武将来说,等同于免死金牌与永恒的富贵!当年吴三桂为满清当了半辈子狗,立下赫赫功勋,却依然难逃削藩惨剧;而如今,大明的正统监国却将“万世基业”的许诺,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所有人面前。 刹那间,两方人马的最后一丝疑虑被彻底点燃。那些原本心怀鬼胎的吴军老卒,看着前方迎风飘扬的大明日月龙旗,一时间竟也有些恍惚—— 光复大明,这个在十几年前听起来如同痴人说梦般的疯话,如今看来,竟然距离他们如此之近!九江一过,便是金陵,大明真的要回来了!一时间,行军途中各部士气高昂,杀气腾腾,马蹄踏碎寒霜,直指九江。 大军洪流之中,朱慈炤的中军大营犹如一座移动的铁铸堡垒,等级森严,防守严密到了极点。 外围是三道标营骑兵组成的游骑哨卡,任何无令靠近者,皆会被瞬间射杀;中圈则是手持火铳、按刀而立的黑衣锦衣卫,黑衣红边,面色冷峻如铁,犹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四周。 “启禀殿下,九江急报!” 锦衣卫指挥使周虎大步迈入中军,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带有血迹的密信。 朱慈炤勒住战马,展开密信。信上是潜伏在九江城内的锦衣卫暗线,冒死送出来的最新军情:安亲王岳乐已经察觉到了大军的动向,正在城内疯狂调整部署。 朱慈炤看着军报,冷笑一声:“岳乐老贼,终于坐不住了。” 九江城内。 此时的安亲王岳乐,正死死盯着帅案上的江西舆图,整个人苍老得仿佛一具干枯的骷髅,眼中的惊惶之色无处隐藏。 他怎么也没想到,南昌的大明伪监国与湖广的吴三桂这两个原本各怀鬼胎、最顽固的反贼,竟然在这一刻彻底联合了起来!他们竟然将后方两地精锐尽出,甚至连侧翼都不要了,合兵十一万,如同一柄庞大无比的重锤,直扑九江而来! 叛军十几万,奔着九江来了! 在这生死存亡的恐怖压力下,岳乐在短短十日之内,连续向北京城发出了三封泣血求援信,称“九江危急,江南危急,若无八旗主力倾国来援,奴才恐难见皇上!” 九江,地理位置太重要了! 此地北临长江,东控鄱阳湖,扼守着江西、湖广、安徽三省之交界,号称“浔阳天下通衢,控扼长江,锁钥赣鄱”。在古代战略中,九江是江宁(南京)的西面大门。九江若失,逆贼便可顺江而下,江南半壁江山瞬间就会在清廷的版图上被生生撕裂! “本王手里还有六万大军,城墙高厚,我们还未输!”岳乐一掌拍在案上,对着堂下的一众满汉将领疯狂咆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六万大军,是岳乐最后的本钱。其中有彰泰统领的满洲八旗残部、张良栋麾下战力极其强悍的陕甘劲旅,以及湖广总督蔡毓荣率领的湖广绿营。 结合九江那厚达数丈、包砖严密的古老城墙,岳乐在绝望中爆发出了枭雄的狠辣,做出了最后的防守部署: 他命大将张良栋率两万陕甘绿营,死守城外依山而建的犄角旱寨,用强弓劲弩和滚木礌石,扛住叛军十几万精锐的第一波冲锋;命蔡毓荣率湖广绿营守卫临江的北门与水门,同时,将岳乐手中唯一能够威胁长江水道的底牌——鄱阳湖水师,全部开出港口,死死钉在江面上,用船上的红衣大炮封锁逆贼的渡江通路。 而彰泰则率领最精锐的满洲八旗马甲,作为总预备队,坐镇城中,随时准备登城肉搏,或者出城反冲锋。 “诸位将军,朝廷待我等不薄!”岳乐拔出佩刀,面色狰狞,“此战,没有退路!两方部署已定,无论逆贼来多少人,本王都要在这九江城下,跟他们一战到底!” 张良栋、蔡毓荣、彰泰齐声怒吼:“誓与九江共存亡!” 视角再转,千里之外,北京,乾清宫。 午夜的宫殿内,灯火通明,然而空气却冷得像要凝固。 康熙皇帝玄烨狠狠将手中的三封九江急报砸在了索额图的脸上,一张年轻的脸因为愤怒和震惊而彻底扭曲! “混账!全是一群混账!朕原本以为,朱三太子与吴老贼心怀鬼胎,必在江南内讧。不意竟合流至此!十一万大军直扑九江……他们这是想要朕的江南,想要断了大清的财赋之源啊!!” 康熙的咆哮声在乾清宫内久久回荡,数十名满汉大臣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大学士索额图和纳兰明珠此时也顾不得平日里的党争,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极度的惊恐。江南局势的变化,已经完全超出了满清朝廷的预料,那两股最顽固的反贼,这次是要动摇大清的国本了! “皇上圣明,局势危如累卵,必须立刻调兵,全力以赴!九江绝不能失啊!”索额图跪倒向前,疾声劝道。 纳兰明珠也连连叩头:“皇上,安亲王在九江以六万人抵挡十一万精锐,境况已是危险万状!一旦九江城破,江宁驻防八旗势单力孤,江南便彻底丢了!请皇上即刻下旨,不惜一切代价调兵救援!” 康熙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战栗。他知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他必须用出最决绝的手段,将大清的所有底牌全部打出去。 “传朕严旨!!” 康熙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冰冷的帝王杀伐之气,一道道调兵严令瞬间发出: 第一道旨:严令荆州宁南靖寇大将军顺承郡王勒尔锦,立刻停止观望!即日起,统领荆州所有八旗与绿营,疯了一样给朕攻打岳州!从湖广后方死死牵制、逼迫吴三桂的大军回援,围魏救赵,解九江之围! 第二道旨:严令闽浙总督康亲王杰书,不惜一切代价,放弃福建局部袭扰,统领主力立刻反攻江西东部!必须把大明逆贼的侧翼打烂,逼得伪监国朱慈炤分兵回救! 第三道旨:命江苏、安徽绿营,加上江宁驻防八旗,由平南将军赖塔统一统领,作为九江的最后一队战略预备队,限三十日内,必须军援九江! “告诉赖塔,哪怕跑死马匹,跑断腿,三十日内,朕要看到他的兵马出现在九江城外!迟到一日,满门抄斩!!” 一道道带着血腥味的圣旨,在黑夜中由八百里加急骑兵,疯狂地送往大清的各个角落。北京的大臣们彻夜未眠,整个大清庞大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刻,为了江南的危机,终于全力以赴地轰鸣了起来。 九江城下,烽火将燃。这场十一万叛军与六万清军精锐的生死围猎,已经将两方推上了退无可退的万丈悬崖! 第140章 热血狂飙 康熙十五年十一月初九,大雾。 冰冷的江雾从长江与鄱阳湖面卷裹而来,将整座九江平原吞噬在一片惨白之中。在这令人窒息的浓雾深处,十一万大军踩踏冻土的沙沙声,汇聚成了一种令大地为之颤抖的低频轰鸣。 那是大明与大清,两个政权在江南最决绝的一场对赌。 黑压压的军阵在九江城外五里处如潮水般铺开,列阵的死寂中透着刀兵的凶煞。 居中而立的,是大明的六万正统主力。最前方是层层叠叠、如原始森林般耸立的长枪林,数万刀盾手将沉重的铁盾狠狠砸入冻土,铸成了一道钢铁长城。在长城羽翼之下,六千大明精骑控马伫立;而战阵的斜侧,张万琪正面色冷峻地巡视着“江山营”近四千名火枪手,火绳的微光在雾气中明灭。 在这六万明军的后方,三十门巨大的红衣大炮已然褪去炮衣,狰狞的炮口斜指苍穹,重型撞车与沉重的石炮车散发着冷酷的木料与铁器味。 左翼,是由马宝统领的两万关宁铁骑。战马喷吐着白汽,两万名皮甲染血、眼神阴鸷的百战老卒,汇聚成了一片足以踩碎一切的黑色雷云。右翼,则是胡国柱与吴国贵的三万吴军步卒,长枪、刀盾错落有致,弓弩已然上弦。 两军对垒,拼的是兵力,更拼的是临阵的那一口气。 中军龙旗之下,朱慈炤按马而立。他一把扯下背后的猩红披风,露出里面大明监国明黄色的战袍。他没有留在安全的后方,而是孤身单骑,缓缓策马来到了十一万大军的最前线。 天子剑出鞘,斜指苍穹,清冽的剑鸣刺破了寒雾。 “诸位将士!”朱慈炤的声音在内力的灌注下,激荡在三军上空: “看看你们的眼前!那是九江,那是满清鞑子自以为牢不可破的铁壁!而在九江后面,就是南京,就是我太祖陵寝所在!” 他拨转马头,长剑指向那片惨白的迷雾,眼中爆发出撕裂黑夜的狂热: “满清说我们是叛逆,说我们是贱民!今天站在这里的,有我大明的江山好汉,有周王府的关宁铁骑。孤知道,你们中有人为了吃饱饭,有人为了博富贵。但在今天,在这九江城下,孤要告诉你们——” “这一战,我们不为任何人的姓氏而战!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必再剃发易服,不必再向异族跪拜称奴!是为了让我们汉人的脊梁骨,能够堂堂正正地挺起来!” 长剑高举,朱慈炤歇斯底里地怒吼: “成败利钝,在此一举!活着的,随孤去南京饮酒,封侯拜相!死了的,孤陪你们一起进太庙,千秋万代!大明,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排山倒海的怒吼声瞬间撕裂了漫天大雾!数万长枪并举,战刀疯狂地击打着铁盾,声震百里。马宝长啸一声,一把扯掉头盔,露出了满头白发;吴国贵双眼通红,挥舞着九环刀,癫狂地咆哮着。 这一股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华夏血性,在自由与尊严的咆哮声中,彻底融合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放炮——!!” 随着朱慈炤长剑挥下,明军阵地后方,三十门红衣大炮与数十辆石炮车同时震击。 轰!轰!轰!轰! 地动山摇。巨大的实心弹与呼啸的巨石如流星雨般砸向清军的旱寨。刹那间,泥土、碎木、残肢伴随着爆炸的火光腾空而起。清军的城防大炮随即还击,炮弹犁过冻土,在联军的步兵方阵中带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沟壑。但两军将士在隆隆炮火中,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踩着同伴的血肉死死向前推进。 “关宁铁骑,冲阵——!!” 马宝高举长刀,座下战马希律律一声暴鸣。两万关宁铁骑化作一道黑色的海啸,裹挟着踏碎大地的轰鸣,向着清军旱寨疯狂席卷而去。 “放箭!开火!”清军旱寨内,赵良栋面色铁青,疯狂地挥舞着令旗。两万陕甘绿营抬枪、鸟铳、强弓在这一刻同时倾泻而出。 密集的弹雨和箭幕迎面撞上了冲锋的骑兵。战马悲鸣着成片倒下,高速冲锋的战马由于惯性砸向地面,将马背上的骑士摔得骨断筋折。然而,后面的骑兵甚至没有减速,他们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和血肉,硬生生撞碎了清军的拒马! 与此同步,吴国贵与胡国柱率领的三万吴军步卒、以及明军的数万长枪刀盾兵,抬着沉重的撞车,在密集的箭雨中如潮水般压了上去。 “死开!!”吴国贵浑身是血,带着手下的刀盾兵一马当先,一刀劈飞了一名清军千总的头颅。 但赵良栋的陕甘劲旅绝非浪得虚名。清军依托着纵深极深的旱寨壕沟,用长枪死死抵住缺口,两军在狭窄的壕沟里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填进去几十具尸体。 战场中央,战斗进入了白热化。蔡毓荣统领的鄱阳湖水师在江面上排开阵势,战船上的大炮不断向岸边轰击,企图截断联军步兵的侧翼。清军的两个步兵营更是趁机从旱寨侧面杀出,企图切断吴国贵部的后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山营,向前推进!护住侧翼!” 大阵之中,张万琪猛地拔出佩刀。 近四千名江山营火枪手踏着整齐的步伐,在纷飞的箭雨与长枪兵的掩护下,迅速在侧翼列成了三层密集的横队。 “第一排,举枪——!” 清军的反冲锋步卒已经冲到了五十步的距离,那狰狞的面孔、额前的金钱鼠尾清晰可见。 “放——!!” 砰砰砰——! 四千名火枪手分批次轮流喷吐火舌,暴虐的铅弹汇聚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刹那间,冲在最前方的清军绿营成片地倒下,残肢断臂在血雾中狂飞。 “第二排,踏步,放——!!” “第三排,放——!!” 张万琪的江山营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三段击的烟雾瞬间笼罩了侧翼,刺鼻的硝烟味令人窒息。清军的攻势在如此密集的火力齐射下,瞬间被打出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缺口。 “大明长枪兵,随我冲锋!” 就在清军被火枪打得阵脚大乱的瞬间,明军阵中蓄势已久的数万长枪兵与刀盾手,在六千大明精骑的带领下,如同破堤的洪水,顺着江山营撕开的缺口狠狠地插了进去! 然而,清军的防线太坚固了。岳乐在九江经营数月,城防几乎毫无死角。随着时间的推移,清军的顽抗让联军的伤亡数字也在疯狂飙升。 远处的九江城楼上,安亲王岳乐看着在血火中渐渐攻势放缓的联军,那张枯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朱三太子,吴老贼……你们的血流得差不多了吧?彰泰!传本王将令,让满洲八旗动起来!准备出城,给本王彻底碾碎他们!” 城门内,三千名全副武装、一人双马的满洲八旗精锐马甲,已经缓缓拉下了面甲。 战场中央,中军龙旗下。 朱慈炤看着前方陷入胶着的战场,听着耳边无数战死将士的惨叫声,他知道,大清的合围圣旨恐怕已经发出了,如果不能在极短时间内砸碎九江,等待这十一万人的,将是满清全国主力的合围剿杀。 没有退路了。 “把孤的战马牵来。”朱慈炤神色平静得令人害怕。 “殿下!您是万金之躯,不能涉险啊!”周虎大惊失色,猛地跪倒在马前。 “万金之躯?”朱慈炤看着远方那面在血火中摇晃的大明日月旗,冷笑了一声,“若丢了这江南,孤便是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孤魂野鬼!今日,孤与十一万将士同生共死!” 他翻身上马,猛地抽出了腰间的天子长剑。 “传令给马宝、胡国柱、张万琪!中军龙旗向前移动!孤,亲自为你们开路!” 大明的监国龙旗,在这一刻,竟然放弃了安全的中军位置,迎着漫天的炮火,疯狂地向着血肉横飞的前线旱寨冲去! 那一面绣着金龙与日月的大旗,在硝烟与烈火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移动的烈焰。 “监国与我们同在!杀啊!!” 前线的明军新军与吴军将士看到了那面冲锋的龙旗,看到了冲在最前方的金黄色身影。刹那间,原本因为伤亡过大而出现动摇的士气,爆发出了一种近乎神迹的疯狂。两万关宁铁骑彻底红了眼,马宝带着仅剩的骑兵,甚至放弃了马刀,换上了沉重的铁锤,疯了一样砸向清军的盾牌。 “疯了……都疯了……”旱寨内的赵良栋看着那面狂飙突进的龙旗,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之色。 轰隆隆——! 就在两方彻底杀红了眼的时候,九江城的大门轰然打开,彰泰率领的三千满洲八旗铁骑,如同一柄冰冷的尖刀,带着破空之声,残残忍忍地从侧翼杀入了战场! 血与火的较量,在这一刻,彻底进入了最终的生死高潮! 第141章 英雄赞歌 在大明六十面千斤巨鼓连绵不绝的轰鸣声中,九江城外的这片原野,彻底沦为了人世间最惨烈的屠宰场。 大雾被激荡的杀意生生绞碎,露出了最真实、最不加修饰的血色现实。十一万联军与六万清军精锐在方圆数里的狭窄泥潭里疯狂撕咬。土地早已不复先前的苍白焦黑,而是被成千上万人的鲜血生生泡软、浸透,化作了一片黏稠、腥臭的暗红色血浆。 男人的内脏、断裂的枪头、战马的碎蹄,随着每一次践踏,在泥泞中翻滚、凝结。 “喝哈——” 随着一阵如北风过境般的冷酷咆哮,彰泰率领的三千满洲八旗精锐马甲,展现出了这个时代最顶尖风暴骑兵的恐怖破坏力。 他们一人双马,身上的两层重甲在疾驰中撞击出刺耳的铁音。这三千人没有关宁铁骑那种嗜血的狂热,他们冷酷得像是一尊尊铁铸的机械,战马的铁蹄每一记践踏,都精准地寻着明军步兵方阵的衔接部。 轰——! 那不是金属的碰撞,而是血肉在重力加速度下被生生压碎的闷响。 明军右翼一整个千人长枪阵,在前排长枪被粗暴撞断的瞬间,数重铁甲战马排山倒海般趟了进来。战马凸出的胸墙直接将数名刀盾手撞得胸骨塌陷、狂吐鲜血飞出数米。马背上的八旗甲兵面无表情,借着战马的冲势,手中的重型马刀或顺劈、或反挑,寒光闪烁间,一颗颗还带着惊恐表情的汉军头颅冲天而起。 论兵力,大明占据绝对优势;可论及这方圆狭窄之地的骑兵破阵之能,八旗马甲的纪律与冲力,在这一刻压倒了进攻方。 “稳住!不许退!扎枪!扎马肚子!” 明军千户在血泊中疯狂嘶吼,然而尚未等他刺出长剑,一柄破空而来的重箭瞬间贯穿了他的面甲,箭羽在脑后剧烈颤动。 侧翼防线在八旗马甲的凿击下开始呈现崩溃之势。战马践踏在死尸上,激起一丈多高的血浪。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硝烟,而是滚烫的、带着腥膻味的血雾,浓郁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殿下!侧翼大军被冲散了!鞑子的骑兵要切过来了!” 中军铁甲层层内,周虎的脸上被碎石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流满面。 朱慈炤站在战马上,他透过锦衣卫盾牌的缝隙,死死盯着那突入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色八旗铁流。他的明军在流血,他的将士在被成片地屠杀。在这个距离,他甚至能闻到空中传来的、属于自己士兵骨髓被砸碎时的焦腥味。 体内的华夏血脉,在这一刻彻底烧成了滔天大火。 朱慈炤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两名锦衣卫重甲侍卫,他甚至没有用扩音的内力,而是任由额头青筋暴起,用人类最原始、最沙哑的喉咙,向着整个战场发出了困兽般的咆哮: “大明的儿郎们!!睁开眼看看你们的身后!!” 他用长剑狠狠砸向自己的龙纹护心镜,发出哐哐的巨响: “你们还要退到哪里去?!后面是长江!是生你们养你们的土地!今日退一步,你们的妻儿便要世世辈辈给异族当牛做马!大明的江山就在这里,孤的头颅就在这里!今日,不是鞑子死,就是我们亡!!” “传孤死令——鼓手,给孤把皮擂破!全军向前,不留余地!杀——” 咚!咚!咚!咚咚咚咚—— 六十面巨鼓的节奏骤然一变,从先前的沉稳沉闷,变成了近乎自残般的疯狂急促!负责擂鼓的壮汉们双眼赤红,浑身汗水与血水混合,甚至有人因用力过猛,双手虎口震裂,鲜血直接溅在了牛皮鼓面上,融进了每一个震动大地的音符里。 这鼓声,变成了催命的符咒,也变成了燃烧灵魂的引线。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张万琪的江山营疯了。火枪手们在清军八旗马甲冲到身前二十步的绝境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转头逃跑。 “放!”张万琪疯狂咆哮。 火铳轰鸣,但在战马冲锋的惯性下,即便清军落马,那庞大的马尸依旧重重地砸进了火枪阵中。江山营的士兵们扔掉了打空的火铳,顺手拔出腰间的短刀,甚至用牙齿、用指甲,疯狂地扑向那些落马的满洲甲兵。 一名明军年轻的长枪兵被八旗战马踩断了双腿,他在血泥中爬行,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了一匹战马的后蹄,任凭马蹄将他的头颅踩得粉碎,也绝不松手。 两万关宁铁骑在马宝的带领下,彻底化为了不知疼痛的野兽。吴军老卒们一边疯狂地挥舞着铁锤,一边大声干呕、咆哮,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了对封侯拜相的贪婪,只剩下了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欲望——死!必须让眼前的敌人死! 十一万人与六万人的碰撞,在这一刻,抛弃了所有的战术与阵型,变成了最原始的微观消耗。 就在这片混沌的绞肉机中央,两股代表着双方最强战力的洪流终于迎头撞上。 王永泰、马雄、杨德茂三员大将,各率一队重甲敢死之士,死死钉在了彰泰八旗马甲冲锋的必经之路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陕甘的汉子,跟老子顶住!” 旱寨废墟中,清军大将赵良栋同样浑身是血。这位西北悍将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顽强。他的两万陕甘绿营已经伤亡过半,但他硬是赤裸着上身,手持一柄宣花大斧,在壕沟边缘生生砍翻了十几名明军的刀盾手。 “赵良栋,纳命来!” 杨德茂长枪如电,一记毒蛇出洞,直取赵良栋咽喉。 赵良栋不闪不避,大斧流星般劈下。 当——!! 火星四溅。两名同样身高八尺的巨汉在血泥中对撞在一起。杨德茂的长枪擦着赵良栋的肩膀刺过,带出一大片血肉;而赵良栋的大斧也狠狠砸在了杨德茂的肩甲上,精铁护肩瞬间碎裂,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杨德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了大斧的枪柄,整个人顺势往前一撞,用自己的额头,狠狠地砸在了赵良栋的面门上! 嘭! 两人同时倒退,满脸是血。 就在此时,斜刺里一骑狂飙而来,那是八旗满洲协领鄂尔泰,手中的点钢枪如毒龙般刺向力竭的杨德茂。 “尔敢?” 一旁负伤的王永泰目眦欲裂,他单手提刀,在战马掠过的瞬间,整个人斜向跃起,用自己的身体当做盾牌,生生撞飞了那柄刺向杨德茂的毒枪。鄂尔泰的战马将王永泰撞得在地上连续翻滚,但王永泰在落地的一瞬,反手一刀,极其狠辣地斩断了那匹战马的前蹄。 马失前蹄,鄂尔泰重重摔落在地。他身上的八旗重甲极其沉重,一时间竟无法起身。 四周围拢上来的明军新军红着眼,举起长枪便要朝这位落马的清军将领乱枪刺死。 “住手!” 王永泰拄着长刀,一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血沫,一边死死挡在了鄂尔泰身前。 那些明军士兵愣住了。 王永泰擦了擦眼角的血,看着挣扎着站起身的鄂尔泰。这位满洲协领虽然是敌人,但在刚才的乱战中,他一人一骑连续挑翻了明军七名精锐校尉,身上中了三箭两刀,却连一声痛呼都没有。那是一条真正的汉子。 鄂尔泰自知绝无生路,他啐了一口血唾沫,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没有求饶,只有属于武者的决绝。 王永泰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将手中的大刀横在胸前,眼神中没有戏谑,只有一国大将对敌方英雄的最高礼赞: “满洲旗人里,也有你这样的巴图鲁。来吧,老子给你一个军人的死法。” 鄂尔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化作了咆哮。他合身扑上,短刀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声。 铮—— 刀锋交错,胜负只在一瞬。 王永泰错身而过,手中的大刀精准地切开了鄂尔泰的甲胄缝隙。 鄂尔泰的身形陡然僵住,他手中的短刀距离王永泰的咽喉只有三寸。他看着王永泰,眼中的神采渐渐涣散,最终,这位满洲勇士重重地跪倒在浔阳江畔的血泥中,头颅低垂,至死未曾倒下。 王永泰默默地看了他的尸身一眼,只是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新军士兵沙哑地喝道: “给他留个全尸。其余人,随老子继续杀!!” 战鼓声还在继续,但两军的平衡,在联军这种近乎自杀式的、不留余地的疯狂啃噬下,终于发生了一丝倾斜。 三千满洲八旗马甲固然天下无双,但在十倍、二十倍于己,且完全不要命的步兵人海面前,他们的战马终于慢了下来。而骑兵一旦失去了速度,便沦为了铁甲包裹的活靶子。马宝的关宁铁骑咆哮着合围上来,用沉重的铁锤将一个个高傲的八旗子弟生生砸碎在马背上。 九江城下,血流成河已经不再是形容词。 清军旱寨的壕沟里,暗红色的血水已经没过了脚踝,随着士兵们的奔跑践踏,激起阵阵令人作呕的血花。两方的人马都累了,他们的手臂酸麻,肺部像火烧一样痛苦,但中军那面明黄色的龙旗,以及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恐怖战鼓,像是一根烙铁,死死地烫在每一个联军将士的灵魂深处。 “杀……杀光鞑子……” 一名明军刀盾手双眼发直,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右手的战刀已经砍得不复锋利,但他依然机械地将废刀捅进眼前清军的肚子里。 远处的九江城楼上,安亲王岳乐看着下方那片已经完全失控、正将他最后的底牌无情吞噬的血色修罗场,整个人身形一晃,一口乌黑的鲜血终于忍不住喷在了城墙的城砖上。 他知道,赵良栋完了,彰泰完了。 这群由大明伪监国驱使的疯子,用跨越了死亡恐惧的热血,生生在这九江城下,筑起了一座属于满清八旗的血色坟墓! 第142章 蓄力再战 残阳如同一只流血的鹰眼,缓缓沉入大江西侧。 当天地间最后一声狂暴的鼓点戛然而止,九江城外肆虐了一整天的硝烟,终于在冰冷的夜幕下渐渐沉淀。长达数里的战场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泥潭,只有偶尔燃起的残火在废墟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首日鏖战,落下了帷幕。 联军的大胜是毋庸置疑的。清军在城外苦心经营数月的旱寨外围被连根拔起,两万陕甘绿营在十余万大军的泰山压顶之下,近乎全军覆没。那统领西北、名震河西的清军主帅赵良栋,在壕沟流尽最后一滴血后,自知无力回天,最终手握宣花大斧,面朝北方,跪死在血泊之中,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殉了他心中那位异族皇帝的臣子之道。 而那支由彰泰亲率、企图逆转乾坤的三千满洲八旗铁骑,则在两万关宁军与明军江山、破虏两营的铁壁围剿下,彻底化为了浔阳江畔的累累白骨。得知战果的安亲王岳乐在九江城头当场大口呕血,瘫软在软榻之上。 然而,胜利的代价,却让活着的人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 大军缓缓撤回军营。 没有说笑,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十万解除了临战状态的士兵,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战场上由肾上腺素和狂热撑起的虚幻勇气,在潮水般涌来的疲惫与恐惧面前,碎成了满地的战栗。 无数士卒连身上的铁甲都来不及脱,便死尸一般席卷在泥泞的地上。有人呆呆地看着自己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眼泪混着血水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有人则在极度的脱水与饥饿中,一边剧烈干呕,一边任由身边的医官用烧红的烙铁烫在自己的箭伤上。 “埋锅造饭!把营里所有的精米、腊肉全拿出来!让将士们喝上热汤!” 朱慈炤顾不得擦拭战袍上的血迹,亲自在中军调度后勤。 片刻后,绵延数里的营房上方,数千口大锅升腾起混杂着米香与油脂味的白烟。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热气,终于开始驱散士兵们眼中的死气与麻木。对这些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凡人而言,一碗滚烫的肉汤,比任何封侯拜相的许诺更能安抚那颗饱受摧残的心脏。 然而,当朱慈炤回到中军大帐,看到锦衣卫递上来的第一份伤亡呈报时,他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 “江山营伤亡过千,破虏营死伤一千四百人,杨德茂将军右肩骨骼尽碎,失血过头,已陷入昏迷,数月之内绝无再战之能……” 周虎的声音干瘪而沙哑,指着后面的数字道: “标营骑兵与关宁军,在围剿彰泰三千八旗时,折损了近千名精锐骑士。这群满清的骄兵悍将,在陷入绝境、战马失去速度的情况下,依然和我们打出了将近一比二的骑兵损耗比……至于战死的步卒和民夫,目前抬下来的,就已经过了七千,还有大量重伤不治的……” 大帐内,烛火摇曳。 朱慈炤缓缓闭上眼。第一天,仅仅是荡平外围旱寨的第一天,明吴联军的死伤数字,就已经跃过了一万大关。 一万个鲜活的汉家儿郎,十二个时辰前还在呼吸、在愤怒,现在却成了一具具躺在冰冷冻土里的无名尸骸。一日一万,这是何等疯狂的血肉磨盘?这流尽的,全是汉儿好不容易攒下的元气与鲜血。 “啪!” 朱慈炤将战报狠狠拍在案几上,抬眼看向帐内鱼贯而入的众将。马宝白发染血、吴国贵满脸疲态,胡国柱、王永泰、马雄等人也是甲胄残破。 主位之上,朱慈炤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中的沉痛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信服的坚毅与狂热: “诸位,今日一战,天下惊绝!” 朱慈炤站起身,环视这群满身血腥的大将,声音掷地有声: “满清自入关以来,以八旗铁骑自诩天下无敌,动辄以一当十。可今日,彰泰统领的三千八旗精锐,就在这九江城下,被我等合围剿杀,连一个报信的都没放回去!大明的威风,周王府的军威,在今天彻底打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对敌人的敬重: “赵良栋是个汉人,但他死得像个军人。那两万陕甘绿营,多是西北汉子,被我们数倍兵力围剿,战至最后一人,投降者寥寥无几。他们选错了主子,但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战场之上,本朝尊他们是英雄,明日拔城之后,赐赵良栋及战死诸军,入土为安!” 吴国贵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多少年了,汉人内部自相残杀,何曾有过今日这般,将大明新军与关宁铁骑的战力拧成一股绳,在正面战场上将满清最后的脊梁生生砸断? “殿下所言极是。”马宝沙哑着开口,“百年来,汉人从未如今日这般团结一致。今日虽然折了万余袍泽,但鞑子的气势已经被彻底打崩了!明日攻城,老夫愿带关宁军先登!” 正当众将士气重振、开始部署明日火炮攻城细节时,大帐软帘突然被掀开,一名浑身泥泞、背插三道红羽的锦衣卫暗探不顾军礼,重重跪倒在地。“报——!岳州急报!” 暗探呈上一封沾满火漆与血迹的密信。 朱慈炤扯开一看,眉头瞬间锁成了一个“川”字。 “清军自水陆两路,不计代价、不计伤亡,疯狂围攻岳州!吴应麟将军率部苦苦支撑,清军战船在洞庭湖面几乎将江水封死。满清朝廷已下死令,若不能打通与九江岳乐的联系,便要将岳州生生血洗!” 大帐内瞬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清军这是围魏救赵,企图通过端掉吴三桂的后路,逼迫吴三桂从前线抽兵回援。 朱慈炤将目光投向马宝和吴国贵,却发现这两员吴军核心大将脸上,除了一抹凝重,竟然没有丝毫慌乱。 “周王……没有派人来催促我们回援?”朱慈炤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吴国贵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眼中满是钦佩与决绝:“殿下,我大伯(吴三桂)是个赌徒,但他更是天下一等一的帅才。前线吃紧到这个地步,他硬是一个催兵的字都没放出来,为什么?因为他老人家知道,王府最精锐的本钱都在九江!” 马宝也叹了口气,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是把整个都押在殿下您身上了!认准了九江这个破局点,纵然后方打烂了,他也不会回头!殿下,咱们没退路了,必须破九江消灭岳乐!” 朱慈炤心中震动。那个在历史上毁誉参半的吴三桂,在真正的军事大局面前,竟然展现出了如此恐怖的定力与魄力。他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岳州给大明新军当盾牌,赌的就是朱慈炤能在十天之内,生生吞掉九江! 与联军营地内的肉香与战鼓不同,此时的九江城内,笼罩巨大阴影。 留守城内的三万余清军守军,面色惨白地巡视着城墙。白天的战争,他们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两万陕甘精锐全灭,彰泰与那些南征北战的八旗将领连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定远平寇大将军府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年过半百、须发皆白的岳乐。他那一双曾经精明鹰鸷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彰泰是他的侄子,更是他这么多年来,在八旗年轻一代里自己精心栽培的接班人。可就在今天,那个活生生的满洲巴图鲁,变成了一滩泥泞里的碎肉。 “王王爷……朝廷的八百里加急,到了……”一名满洲协领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份黄绢,声音颤抖。 岳乐颤巍巍地接过圣旨,当着麾下残存的三十多名将领的面,将绢帛缓缓展开。上面,是康熙皇帝用朱砂写下的近乎癫狂的严令: “九江乃东南锁钥,江宁门户!着安亲王岳乐,督率三军,务必死守!平南将军大军已过安庆,安徽、江苏两省绿营、八旗驻军共计七万人,正于安庆日夜兼程集结!只要守住十日,大军必至,合围伪监国与吴逆!届时,破敌之将,加官进爵,世袭罔替!若有失守,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十日……” 岳乐看着圣旨上的朱砂字迹,突然惨然一笑。他撑着桌案,颤抖着站起身,看着堂下那些眼中露出恐惧的部将,这位满清的中流砥柱,突然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而疯狂地咆哮道: “哭什么?!都把眼泪给本王擦干!”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粉碎: “彰泰死了!本王的亲侄子,今天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但他死得值!他是为了大清,为了皇上尽忠战死的!他没给祖宗丢脸!” 岳乐猛地拔出长刀,狠狠劈在桌角上: “皇上的旨意你们也看到了,平南将军的援兵就在安庆,只要十天!城里还有三万多精锐,有吃不完的粮食,有红衣大炮!明日攻城,本王亲自上城头督战!凡有退后一步者,不管他是满洲旗人还是汉军绿营,本王亲自砍了他的脑袋!”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困兽般的凶残: “撑过去,加官进爵,荣华富贵!撑不过去,大家一起去地下,陪彰泰和赵良栋!听明白了吗?” “奴才遵旨!大清万岁!皇上万岁!!” 残存的清军将领在岳乐的癫狂激荡下,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爆发出最后的疯狂与困兽之志。 深秋的夜风吹过浔阳江,带起阵阵刺骨的寒意。九江城外,十万联军枕戈待旦,篝火连绵;九江城内,三万死士负隅顽抗,刀枪上弦。 两股倾尽了各自国运与信念的庞大势力,在首日的血腥洗礼后,非但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将赌注全部加码。 明清几十年恩怨,全部被押在了明日那座即将沦为熔炉的九江城墙之上。 第143章 踏破九江 崇祯四十九年十一月初十,乌云压顶,江风如刀。 九江这座由巨石、青砖与糯米汁浇灌了数百年的江南第一雄城,在冰冷的晨曦中展露出它决绝的轮廓。空气中昨日未散的血腥味,与清晨江面上的硫磺烟硝死死纠缠在一起,化作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红色浓雾。 这一日,没有试探,没有退路。 对于城内自缢待旦的两万八旗残余与绿营而言,这是守卫大清江南半壁的最后铁闩;而对于朱慈炤与十一万联军而言,前方那座高耸的城墙,就是压在天下汉儿脊梁上三十年的大山。这一战的惨烈与历史意义成为撕裂旧时代、重铸天下正统的惊天巨浪! “校准弹道!不必怜惜药包,给孤轰碎它!” 明军阵地前沿,三十门巨大的红衣大炮排成了一道毁灭性的青铜死线。随着中军龙旗下朱慈炤的天子剑轰然劈落,天地间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轰——— 那是能将凡人躯壳生生震碎的连绵巨响。三十处炽热的火球在同一瞬间于明军阵地上疯狂喷吐,狂暴的后座力将冻土犁出数尺深的沟壑。三十枚重达十几斤的实心铁球,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厉啸,流星般狠狠砸在了九江城的西北面城墙上。 城砖在高达数百公里的撞击时速下瞬间化作漫天齑粉。数吨重的巨石崩飞横飞,将躲在女墙后面的清军守卒生生砸成模糊的肉泥。一尊清军的千斤守城铜炮被实心弹正面撞中,整尊大炮轰然变形、凌空翻滚着砸落马道,将数十名躲避的绿营兵压成了肉饼。 城墙在雷霆般的轰击下成片剥落,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夯土核心。而在大炮延伸射击的刹那,联军的大地上,爆发出了一种超越人类理智极限的困兽咆哮。 “上城!周王在后方拿命给咱们当盾牌,退一步者,全家皆斩!” 西北侧城墙下,吴军大将胡国柱浑身披挂三重重甲,反手拔出长刀。在他身后,数万名跟随吴三桂征战大半生的关宁步卒,如同一群自地狱深处爬出的饿狼,抬着密密麻麻的云梯,迎着城头的箭雨疯狂扣向女墙。 而负责防守这一侧的,正是湖广总督蔡毓荣统领的湖广绿营。 “放箭!开火啊!把这群叛贼打下去!!”蔡毓荣站在敌楼内,面色惨白,声音由于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变形。 然而,任凭他如何咆哮,麾下的数万湖广绿营士卒却个个面无人色,双腿止不住地打战。昨日原野上那一战,赵良栋的河西绿营战死殆尽,彰泰的三千八旗化为血水,彻底把这群汉军绿营的军魂给活生生吓崩了。 当吴军精锐嘴里衔着钢刀,恶鬼一般顺着云梯翻上垛口的瞬间,崩溃如瘟疫般蔓延。 “大明监国来了!明军进城了!跑啊!” 绝望的哭喊声中,原本防守在女墙后的湖广绿营士兵瞬间阵脚大乱。面对自腰际狠狠砍来的关宁长刀,他们甚至连举枪格挡的勇气都没有,丢掉手中的鸟铳与藤牌,连滚带爬地朝城墙马道下方疯狂涌去。 与之相对的,是联军近乎冷酷的疯狂。胡国柱的部卒面色漠然,手中的战刀如同农夫收割庄稼一般,精准、机械而残忍地从后方捅进溃兵的后心。城头上,鲜血如瀑布般顺着排水槽喷涌而下,将西北整面城墙染成了一片刺眼的猩红。 “蔡毓荣误我!!汉军绿营,皆是无胆鼠辈!” 中军敌楼内,安亲王岳乐看着西北面瞬间塌陷的防线,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张枯槁的面孔上,绝望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被一抹属于大清铁血王爷的孤注一掷所取代。 九江如果今日丢了,江南满人将再无死所。 “额司泰!杭奇!桑额!大清入关三十年,生死存亡,全在你们手里的刀上了!!”岳乐扶着城砖,对着堂下三员满清重臣歇斯底里地咆哮: “传本王死令——让八旗最后的家底动起来,给本王把每一个缺口,用人命死死填平!” “奴才领命!誓死效忠皇上!效忠大清!” 刹那间,城内战鼓大作。 护军统领额司泰、前锋统领杭奇、提督桑额,这三位满清悍将,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八旗贵族最后的骄傲与疯狂。提督桑额亲率五百名满洲执法队,迎面撞上了从西北面溃退下来的湖广绿营,手起刀落,瞬间将两名奔逃的绿营参将砍翻在地。 而在正面与东南侧,真正的碰撞爆发了。额司泰、杭奇各自率领着九江城内最后的爱新觉罗家底——两千名全副铁甲、眼神凶狠的八旗巴图鲁,如同黑色的铁流,顺着狭窄的城墙马道迎头撞上了明军的敢死队。 迎面撞上这股铁流的,正是明军大将王永泰与他麾下的三千先登死士。这三千人额头上全部绑着浸透了鲜血的红布条,赤裸着上身,只披了一层护心铁甲。 攻城战最残酷的阶段——血肉蚁附,在城头演变成了微观的地狱。 清军将领疯狂咆哮,滚烫的、混杂着粪便的沸腾金汁兜头淋下。惨绝人寰的尖叫声顿时响彻城底,那滚油顺着铁甲的缝隙钻进去,瞬间将人的皮肉生生烫烂、剥离。数十名正在攀爬的死士皮肤溃烂,惨叫着从十几米高的空中摔落,重重砸在下方的盾牌上,筋骨俱碎。一根长达数米、钉满了铁钉的沉重滚木轰然砸下,将两架云梯拦腰砸断。十几名死士在空中被铁钉撕裂得血肉模糊,坠入长枪林中,被利刃扎成了马蜂窝。 但在这人间地狱般的惨烈画面中,汉军将士的凶狠彻底被激发到了极致。一名被金汁烫得面目全非的明军战士,在坠落的瞬间,硬是用双腿死死夹住城墙上的砖缝,反手拉响了怀里的火药包,整个人化作了一团烈火,连同城墙上的两名清军防兵一同炸成了漫天飞灰。 没有了阵型,没有了指挥,双方的士兵在层层叠叠的尸体堆上翻滚、厮杀。钢刀砍缺了,就用短刀刺;短刀折断了,就用指甲抠瞎对方的眼睛,用牙齿生生咬断敌人的喉管。 正面的城墙缺口处,王永泰刚刚单手一刀劈死一名清军。尚未等他站稳,一柄沉重如磨盘的八棱铁锤,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迎面砸来! 当—— 王永泰单手举刀格挡,精钢打制的斩马刀被这一锤生生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缺口。他整个人在这股狂暴的巨力下,硬生生在血泥中倒滑出五步,那条本就受伤、包裹着白布的左臂,刹那间鲜血如泉涌。 迎面走来的,正是前锋统领杭奇。这位满洲猛将满脸横肉,赤裸的双臂上青筋暴起,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永泰:“伪明残兵,也想染指我大清的九江?” “大清?一个北方来的强盗,也配在老子的土地上谈规矩?” 王永泰狂笑一声,眼中的疯魔之意更甚。他单手提刀,再度迎着杭奇的铁锤冲锋。刀锋与铁锤在不到数尺宽的女墙长廊上疯狂对撞,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甲胄碎裂与骨骼断裂的闷响。 王永泰浑身中了七刀,右半边身子已经被鲜血浸透,而对面的杭奇,一尊铁盔也被打飞,左眼被王永泰的刀锋生生划瞎,血流满面。 “大明——!万岁——!万岁——” 王永泰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声怒吼,斩马刀在空中拉出一道惨烈的弧光。杭奇咆哮着举锤,但瞎了一只眼的他,动作终究慢了一丝。 噗嗤! 刀锋带着百死不悔的决绝,生生削断了杭奇的右臂,顺势从他的左肩斜向下,将这位满清的前锋统领生生撕裂!杭奇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他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王永泰,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属于一个战死沙场的帝国军人最后的尊严。 “前锋统领死了!杭奇大人战死 了!” 随着杭奇的阵亡,正面城墙上的八旗防线终于出现了一道无法弥补的黑洞。王永泰拄着长刀,站在杭奇的尸体上,任由满头的血水顺着脸颊滴落。他颤抖着举起那柄缺口累累的战刀,指向城内那座高耸的安亲王府,沙哑地怒吼: “兄弟们……给老子……把大明的旗子插上去!” 那一面染血的日月红旗,终于在万众瞩目中,狠狠地破空插在了九江城头的箭楼之上! 这一刻的意义,超越了单纯的夺城。这面红旗的升起,宣告着自甲申国难以来,满清八旗“天下无敌”的神话在正面战场上被汉儿用纯粹的钢铁与热血生生砸得粉碎!这就像是一座不落要塞的穹顶被生生掀开,整个东亚历史的乾坤,在这一刻彻底偏转!** 城防崩盘,大势已去。大军中央,朱慈炤高举天子剑,遥指那座被鲜血浸透的雄城,眼中烈火熊熊: “城门已开,全军压上!今日,孤与诸君,生擒岳乐!” 在拉动到极致的战鼓声中,十万联军化作了扑向九江的滔天巨浪,顺着崩溃的缺口,如同决堤的长江之水,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杀意,疯狂地涌入了九江城内!九江城内,岳乐正带着最后残存的死士,在每一处垛口、每一条街道,迎接着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最终决战! 第144章 胜负已分 定远平寇大将军府的外墙,在重型撞车的轰击下轰然坍塌。 九江之战的终局,没有旷日持久的围困,只有联军不计伤亡、近乎疯狂的饱和宣泄。朱慈炤比谁都清楚,平南将军赖塔的七万精锐日夜兼程,距离九江只有五日路程。如果不能在援军合围前彻底吞掉岳乐的六万守军,两军之势便会瞬间逆转。 这是一场用上十万大明将士性命与时间赛跑的豪赌。而现在,胜负已分。 府邸内院,战火蔓延。 安亲王岳乐麾下最后的三百名戈什哈护卫,在密不透风的庭院里结成了最后的圆阵。这群跟随岳乐征战半生的满洲老卒,展现出了关外小族征服华夏时的那股高傲心气。面对四周排山倒海般涌入的联军,哪怕刀锋崩裂、甲胄尽碎,竟然无一人跪地乞降。 “杀光这群疯子!” 吴国贵与马雄两员悍将一马当先,率领着数千名重甲步卒与关宁刀盾手,用长枪和重弩将这三百名戈什哈层层剥离、无情绞杀。每一次密集的攒刺,都伴随着满语的怒骂与飞溅的血肉。 大厅内,烛火摇曳,衬得主位上的岳乐愈发苍老。 这位十六岁便随军出征、历经百战的爱新觉罗.岳乐,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厮杀声,面色却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他颤抖着提起笔,在两份盖了定远平寇大将军印的宣纸上,写下了给安庆赖塔与江宁守军的绝笔诀别奏报: “……伪朱三太子此人,凝聚人心、英勇果决,大势已成,实乃朝廷三十年来未有之巨患!九江已失,臣死不足惜。唯望朝廷速速收缩两湖、江浙之力量,倾全国之兵坚决打击此人,绝不可使其饮马长江,否则大清江南半壁不保!赖塔将军已至安庆,距此仅五日路程,然臣……等不到那天了。天命如此,悲凉何极!” 将奏报交给最后两名斥候从密道送出后,岳乐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残破的补服。 大门轰然被吴国贵一脚踹开,刺眼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三百戈什哈已然全部战死在庭院之中,层层叠叠的尸体堵满了台阶。 岳乐没有看刀剑相向的明军,而是猛地转过身,面向北方紫禁城的方向,双膝跪地。这位骄傲了一辈子的满清王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北边发出了凄厉的满语咆哮: “皇上——!奴才无能,未能守住大清的门户!奴才……给皇上尽忠了!!” 吼声未落,岳乐猛地拔出腰间的防身短刀,噗嗤一声,决绝地刺入了自己的咽喉。这位大清在江南的最高主帅,最终用一种惨烈的方式,殉了他自认为英雄一世的战歌。 此时的大明监国,正坐镇中军。他面色冷峻,甚至没有看一眼被抬出来的岳乐尸首,只是挥动手中的令旗,冷酷地调度着全军: “传令,火铳兵与刀盾兵组成清剿小队,逐条街道肃清残敌!精锐骑兵立刻出城,锁死所有交通要道,十里之内,决不许一个清军溃兵逃往安庆!” 就在九江之战落幕的同时,数百里外的江西东线防御圈——抚州与进贤,正承受着如海啸般疯狂的压力。 康亲王杰书统领着五万闽浙清军(包含八千满洲八旗、四万余浙江与福建绿营),正不惜代价地猛攻大明的侧翼,企图围魏救赵。而挡在杰书面前的,只有朱慈炤的次子——少年将军朱和瑾,以及刚刚反正的归义伯白显忠、顺义伯徐文耀的两万残兵。 兵力对比,一比二点五。 进贤城头,血肉横飞。 刚刚投明、获封归义伯的白显忠,此时正带着一万名福建反正军死守进贤。这支部队本就不是主力,在浙江绿营疯狂的水陆夹击下,城防几度失守。但白显忠心里明白,自己身为反正汉将,在康熙眼里全族皆是必杀之人,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弟兄们!鞑子破城,我们谁也活不了!跟老子拼了!!” 白显忠大口吐着血沫,亲率两百名督战亲兵,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在缺口处跟清军对撞,用惨烈的白刃战将涌上城头的绿营兵再度成片地轰了下去。 而压力最大的核心战场,则在抚州府。 这里面对的是杰书统领的八旗主力。朱和瑾与徐文耀各守一座城门要害,已经死战了整整五日。 “本王不管伤亡!今日只要抚州城!攻不上去,全军连坐!!” 抚州城下,康亲王杰书跨在战马上,看着久攻不下的城池暴跳如雷。他手里握着康熙以死相逼的圣旨,五天了,他竟然被一个十几岁的黄口小儿死死钉在这里。在极度的愤怒下,杰书当场砍了两名畏缩不前的绿营千总和一名参将,清军的红衣大炮再度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轰!轰! 炮火刚歇,城墙下密密麻麻的清军推着云梯再度压了上来。而这一次,踩着绿营尸体登梯的,是浑身披挂三重重甲、武装到牙齿的八旗白甲兵! “将军!鞑子的白甲兵上来了!!”徐文耀在西门凄厉地大喊。 城墙垛口处,几名凶悍的白甲兵一个翻身跃入马道,手中的重型顺刀挥舞成一片寒光,刹那间将数名明军守卒剁成碎肉。“虎贲营,随我御敌!” 年仅少年的朱和瑾双眼圆睁,那一瞬间,他的神态、他的眼神,像极了中军龙旗下的朱慈炤。他没有一丝退缩,反而激发出了一颗如同般百死不悔的狂暴兽性! 朱和瑾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握着一柄百炼长刀,迎着那名白甲兵不顾一切地狂飙冲锋。 当———— 战刀狠狠砍在白甲兵的精铁护肩上,暴起一串刺眼的火星。对方的重甲太厚,这一刀竟然没能砍透。白甲兵狞笑一声,反手一拳重重砸在朱和瑾的胸口,将这位小王子砸得口吐鲜血、倒退数步。 “殿下” 身边的亲兵成片地倒在白甲兵的重器之下。眼看防线就要被这群满清最恐怖的重步兵生生撕裂,朱和瑾一抹嘴角的鲜血,狂狼般咆哮着再度扑了上去。 砍不动,那就抱死你! 朱和瑾在刀锋临身的瞬间一个矮身,合身将那名白甲兵拦腰撞翻在地。两人在满是血泥和残肢的城砖上疯狂翻滚,朱和瑾右手的短刀狠狠刺向对方的面甲缝隙,身边的明军士兵也疯了,刀剑砍不烂重甲,他们就几个人一组,扑上去死死压住白甲兵,用手指生生抠瞎对方的眼睛,用牙齿咬断其喉咙! 惨烈,极致的惨烈。 整座抚州城墙变成了收割生命的绞肉机。当夕阳再度落下时,最后一名白甲兵被朱和瑾一刀枭首,无头的尸体颓然坠落城下。 城头复归死寂。 朱和瑾浑身衣甲被鲜血浸透,整个人虚脱地瘫坐在尸体堆上。他环顾四周,原本建制完整的虎贲营,伤亡已经过半,活着的士兵个个带伤,像一具具干枯的骷髅般拄着断刀。 “今夜守住了……明天呢?”徐文耀断了一条胳膊,面色惨白地苦笑。 然而,就在主将近乎绝望的绝境中,一骑快马踩着月色,从南昌大本营方向狂飙而来。 “报——!!监国在九江首战大捷!赵良栋、彰泰全军覆没!九江已破!!” 暗探的狂呼声瞬间在寂静的城头炸响。紧接着,南昌的南安王朱和璋(长子)的军令同时到达:得知东线吃紧,长子朱和璋在确保南昌防务的前提下,不顾自身安危,强行抽调驻守赣州卫的三千大明生力军,日夜兼程,已于今夜摸黑入城! 当三千精锐大明援军的战旗在抚州城头迎风招展,当九江大捷的喜讯传遍每一个角落,原本力竭的明军残卒和反正汉军,爆发出了一阵撕裂夜空的疯狂欢呼: “大明万岁——!监国万岁——!” “九江破了!鞑子败了!” 城墙上排山倒海的狂欢与沸腾的战歌,在夜风中清晰地传回了清军大营。 帅帐内,康亲王杰书听着那隐隐传来的大捷欢呼,看着桌案上那封刚刚送到的、安亲王岳乐自缢九江的绝笔血书,整个人如遭雷击,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他知道,大势已去。 九江失守,意味着联军主力随时可以顺江而下直扑他的后路;而眼前这座小小的抚州城,在朱和瑾这个疯子少年的死守下,已经生生放干了绿营和八旗的最后一滴血。 “传令……撤兵。”杰书闭上眼,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全军,撤回浙江。” 三日后,丢下了近两万具尸体的闽浙清军,狼狈地退出了江西境内。东线战局,再也不想朱和瑾死磕下,终于迎来了重铸乾坤的彻底破晓! 第145章 乾清宫之怒 康熙十五年十一月十四日,深夜。 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雪席卷了北京城,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将连绵宏伟的紫禁城彻底笼罩在刺骨的死寂之中。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极旺,滚烫的药香与龙涎香混杂在一起,却怎么也驱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年仅二十三岁的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正单衣挑灯夜读两湖与闽浙送来的战报。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年轻的面孔在摇曳的烛火下,隐隐透出一股狠厉与疲惫。 突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踏碎了东华门的宁静。紧接着,大殿外传来了内侍连滚带爬、近乎绝望的尖叫声,生生撕裂了乾清宫的死寂: “报————!九江六百里加急血书!定远平寇大将军……安亲王绝笔奏折——” “呈上来!” 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过猛,御案上的一方白玉笔洗被生生带翻,浓稠的墨汁如鲜血般在明黄色的地毯上洇开。 当兵部尚书浑身颤抖着将那封染血的、盖有定远平寇大将军印信的绝笔信双手递上时,整个乾清宫大殿内静得只能听到烛火爆裂的噼啪声。索额图、明珠等一众满汉重臣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屏若大限,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把扯开信封,目光扫落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病态的潮红退落成厉鬼般的惨白。 “……陕甘绿营全军覆没,八旗马甲尽数喋血。杭奇、彰泰先后战死,臣岳乐无能,未能守住大清门户,唯有一死以报皇恩……伪朱三太子此人,凝聚人心之速、行军果决之烈,实乃大清三十年来未有之巨患!其势已成,若使其饮马长江,则江南半壁必荡然无存!临表诀别,唯望皇上速速收缩力量,扼守武昌、江宁……臣,等不到援军了……” “主子……安亲王他……”大太监梁九功刚想低声宽慰。 “滚————!” 一声绝望而暴戾的咆哮自玄烨喉咙深处轰然炸响。这位向来以沉稳、隐忍着称的年轻天子,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他猛地一脚将整张沉重的紫檀木御案踹翻,无数珍贵的孤本、朱批奏折、御用瓷器在御阶下摔得粉碎! 玄烨一把拔出悬挂在壁上的天子宝剑,发了疯一般劈砍着身侧的盘龙金柱,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六万精锐啊!朕的满洲巴图鲁!赵良栋的陕甘劲旅!全没了?!全给朕喂了长江的鱼?” “岳乐!你是朕的亲王叔叔!你带了六万人守九江,连十天都撑不到?你让朕怎么面对太宗、世祖皇帝的在天之灵!” 群臣将头死死扣在金砖地面上,浑身剧烈颤抖。他们知道,九江失守、岳乐自引,意味着大清在江南建构的防御体系在一夜之间被生生砸开了一个无法弥补的黑洞。 这一败,其震撼程度,不亚于当年南宋襄阳失守。南国的大门,彻底向那个恐怖的“朱三太子”敞开了。 发泄过后的乾清宫,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死寂。玄烨拄着宝剑,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落,打湿了明黄色的龙袍。 他到底是开创了一代帝业的冷酷枭雄,在极度的震怒与恐惧之后,那颗近乎冷酷的政治头脑再度飞速运转起来。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扼守长江的十字路口——九江。 “索额图,你告诉朕,赖塔到了哪里?”玄烨的声音沙哑,冷酷得不带一丝温度。 索额图浑身一抖,颤声道:“回皇上……平南将军赖塔统领的七万援军,本已日夜兼程……可谁料到九江败得如此之快。如今赖塔大军距离九江仍有五日行程,得知城破、安亲王殉国后,赖塔将军唯恐孤军深入中了伪明的埋伏,已在安庆外围扎营,不敢贸然西进……” “谨慎?那是胆怯!”玄烨狠狠一剑将身侧的宫灯劈碎。但他心里明白,赖塔的谨慎是对的。岳乐的六万大军在几天之内被朱慈炤和吴三桂生吞活剥,如果赖塔再一头撞上去,那大清在江淮之间就真的无兵可用了。 更让他感到手脚冰凉的,是东线康亲王杰书的战报。 “杰书呢?朕让他从闽浙出兵,合围江西侧翼,以解九江之围,他的五万大军在干什么!” 纳兰明珠硬着头皮叩首道:“皇上,康亲王在抚州……碰到了硬茬子。伪朱三太子的次子朱和瑾,率领伪明虎贲营死守抚州五日不退。杰书将军甚至调动了八旗白甲兵踩着尸体登城,却被那少年生生打了回来。如今南昌的伪明长子朱和璋又派了赣州卫的三千援军入城,杰书将军伤亡惨重,加之惊闻九江失守,后路恐被切断,已经……已经全面撤回浙江了。” 听到此处,玄烨长叹一声,无力地瘫坐在龙椅上。 “伪朱三太子……朱慈炤。”玄烨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刺骨的忌惮与恨意,“短短几年,封王拜将,凝聚汉心。长子守南昌调调度度,次子守抚州血战八旗。此人不仅自己是头猛虎,生出来的儿子也全是一群狼崽子!我大清入关三十年,真正遇到了宿敌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太和殿外的第一缕晨曦破开层层乌云时,玄烨已经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他扔掉那柄带血的宝剑,站在巨大的全国战略地图前,开始对大清的国运进行颠覆性的重组。 “拟旨!”康熙的声音低沉地传遍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子威权,“传谕全国,大清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凡我满汉臣民,有敢言和、敢言退关外者,斩立决!” 针对岳乐用鲜血换来的绝笔建议,康熙在朝堂上做出了三大断然调整: “传令给顺承郡王勒尔锦,岳州方向停止全面进攻,由攻转守,死死钉住吴三桂。吴老贼已入暮年,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唯有伪朱三太子,乃是能动摇我大清江山根基的燎原烈火!从今日起,朝廷的头号大敌不再是平西王,而是伪明监国朱慈炤!倾全国之兵,必先杀此人!!” “平南将军赖塔的七万大军绝不可再西进九江送死!传朕严旨,命赖塔立刻全面退守安庆,依托城防构筑死线;同时,调拨直隶、河南、山东的所有预备绿营与驻防八旗,火速南下,死守江宁(南京)与武昌!岳乐说的对,江宁若失,江南汉人必群起响应。朕要在长江中下游,用百万兵命和修罗场,耗死伪明的主力!!” “责罚康亲王杰书降爵一级,戴罪立功!他的三万大军既然退回了浙江,就给朕死死钉在杭州、嘉兴一线。江浙是我大清的钱粮命脉,绝不容许朱慈炤的兵马踏入半步!告诉杰书,若再丢了浙江,他便自己给太祖皇帝谢罪吧!!” 战略部署完毕,群臣领旨鱼贯而出,急切地将一道道能够决定上千万人命运的圣旨发往全国。 空荡荡的乾清宫内,独自走到殿门前。狂风卷着暴雪扑在他年轻的面孔上,冰冷刺骨。他望着南方那片被战火点燃的天空,双手死死抠住朱红色的门框。 九江这一败,让入关三十年、自诩天下无敌的大清帝国,第一次感受到了被赶回白山黑水的真正恐惧。 “朱慈炤,朕在燕京,等着你顺江东下。”咬碎了牙龈,满嘴血腥,“看看是你大明的日月红旗重新插回紫禁城,还是朕的铁骑将你的头颅做成酒樽!这场国运,朕陪你赌到底!” 第146章 帝王心术 十一月十五,夜。 九江城破的次日,整座雄城仍浸泡在刺骨的硝烟与未凝固的血腥味中。 大雪初霁,中军大帐内,三尊巨大的青铜兽面鼎里炭火正旺,炙烤着牛皮帷幕,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燥热。宽达一丈的江南水系军事堪舆图前,两派将领分列左右。 这是一场用大胜利以三万阵亡将士换来的,此时大帐中更是一场不见刀兵的野心博弈。 此役之惨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十一万联军合击九江,战后清点,满地残肢枯骨——整整三万汉家儿郎,化作了城墙内外的无头尸与残废躯。如今活下来的九万人,人人带伤,个个甲胄上都结着一层黑紫色的血痂。 但在这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里,却飘荡着一种让所有军人都为之疯狂的气息。 那是“功名”的味道,是“爵位”的诱惑。 “诸位将军,坐。” 朱慈炤一身暗红色的龙纹便服,面色因连日熬夜显得有些阴鸷,但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眸扫过全场,帐内瞬间死寂。 他没有直接谈地盘,而是轻轻拍了拍手。 “抬上来!” 大帐帷幕掀开,百余名重甲步卒抬着几十个沉重的黑漆大铁箱轰然落地,砸得帐内的泥地都跟着剧烈一颤。箱盖被亲卫长刀一挑,刹那间,一股混杂着铜臭与冰冷月光的银芒,几乎刺瞎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整整五十万两雪花银! 左侧以胡国柱、吴国贵为首的关宁军将领,呼吸陡然粗重了起来。他们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痞,太清楚在这个乱世里,银子和刀子意味着什么。 朱慈炤站起身,走到铁箱旁,抓起一把沉甸甸的银锭,任由它们在指缝间撞击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胡国柱,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九江一战,三万兄弟战死,九万人浴血。孤曾与周王(吴三桂)约定——大明绝不插手周王内部事务,更不会在背后做任何挖墙脚的小动作! 这五十万两银子,是九江清军府库的全部底子,加上孤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底。现在,孤一文不留,全部交由胡将军、吴将军带回!至于这笔银子如何赏赐、如何抚恤关宁军的兄弟,全凭周王一言而决,朝廷绝不干涉分毫!” 轰! 胡国柱与吴国贵对视了一眼,眼中的震撼与戒备在这一瞬间被生生砸碎了大半。 在这个尔虞一诈的乱世里,谁当了盟主不是想着法子削弱盟友、收买人心?可这位朱三太子,竟然真的一手不伸,把如此巨款直接送给吴三桂去分配! “监国海量!末将……代我家王爷,代几万关宁兄弟,谢监国隆恩!” 胡国柱长揖到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了几分真切的敬畏。他看出来了,这位大明监国一个真正懂得隐忍与分寸的政治巨擘。 因为谁都明白,大清这个庞然大物虽然断了一指,但其根基和战力依然远在明、周两家之上。此时若是为了点银子分赃不均而内斗,那便是给康熙送人头。 而对于大明自家的将士,朱慈炤转过头,看着王永泰、马雄等部,语气森然: “大明的兄弟,战死者,由南昌大本营核实,江西良田每人赏二十亩,永世不收课税!活着的兄弟,等朝廷大计定下,封侯拜将,孤绝不吝啬几个爵位!!” 银子砸下去了,但大帐内的温度不仅没有降下来,反而烧得更旺了。 因为比银子更能让这群丘八发疯的,是朱慈炤口中的那两个字——爵位。 在这个时代,一个泥腿子、一个大头兵,想要改天换日、封妻荫子,唯一的指望就是用敌人的头颅去换取大明的“伯、侯、王”或大周的公爵。只要一枚铁印、一张诰命,他们就能从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摇身一变成为世袭罔替的贵族! “监国!” 大明大将王永泰上前一步,他半边身子都被杭奇的钢刀劈开,此刻用白布死死缠着,渗出的鲜血将战甲染得殷红。他的眼珠子瞪得像要裂开,死死盯着堪舆图上的“江宁(南京)”二字,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颤抖: “将士们听闻九江大捷,如今气势如虹!那安庆的赖塔虽有七万人,但大半是惊弓之鸟。末将请命,带标营为先锋,顺江东下,直取江宁!! 那可是太祖高皇帝的陵寝所在啊!只要打下江宁,大明正统归位,在场的兄弟,谁不能混个世袭的侯爵?监国,打吧!将士们不怕死,就怕这口气凉了!” “对!打江宁!复兴大明!” 右侧的明军将领纷纷按刀咆哮,一个个眼冒绿光。打下南京,那是泼天的功业,是足以配享太庙的无上荣光!这种诱惑,让这群军人连身上的致命伤都忘了。 然而,听到“江宁”二字,关宁军的吴国贵却冷笑了一声。 他那如黑铁塔般的身躯往前一横,大马金刀地指着地图的另一端——武昌。 “王将军,你把满狗想得太简单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康熙在江宁、安庆摆下了十万重兵,你们拿头去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依我看,如今九江已下,满清在两湖的腰眼已经被咱们生生捅穿了。我军应当立刻西进,逆流而上,合围武昌!与我家王爷(吴三桂)的岳州大军东西夹击,先把整个湖广吞进肚子里!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富贵!!” “西进武昌!先稳住基本盘!”关宁军的将领们也跟着大喊起来。 他们才不在乎什么太祖陵寝,他们只在乎吴三桂的天下能不能扩大,只有吴周的江山稳了,他们手里的关宁铁骑才能继续作威作福,他们才能在湖广裂土分封。 一时间,大帐内两派将领争得面红耳赤,刀柄在甲胄上撞击得铿锵作响。每个人眼里的贪婪、野心、对功名的渴望,在这狭小的大帐里交织成了一张恐怖的网。 那是时代的饿狼,在对着天下这张巨大的肉盘流口水。 “都给孤闭嘴!” 朱慈炤一声暴喝,宛如惊雷在大帐内炸响。 喧闹声戛然而止。朱慈炤缓缓走到堪舆图前,看着那两个代表着至高权力与无尽财富的中心——江宁与武昌。 他怎么会不知道将士们在想什么?他怎么会不知道打下南京对自己这个“朱三太子”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醒。 “打江宁?打武昌?你们拿什么打?” 朱慈炤转过身,冷酷的目光浇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将他们的狂热一点点冻结: “五十万两银子抬出去了,孤实实话告诉你们,大明监国朝廷的府库,现在已经彻底打空了!连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三万兄弟的抚恤还没发,九万将士的甲胄残破、器械崩裂。满清的势力虽然在江西折了一阵,但朝廷的直隶八旗未动,山东、河南的绿营随时可以南下! 带着一群没有军饷、肚子里没有油水、手里拿着缺口大刀的疲惫之师去打十万人死守的重镇,你们是想去封侯,还是想去给赖塔送人头?!”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王永泰和吴国贵等人的头上。 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将士们眼中的狂热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面对现实的冰冷与无力。是的,九江之战是一场惨胜,联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朱慈炤按住剑柄,沉声下达了最后的铁令: “全军统帅听令!即日起,九江城全面戒严,两军就地转入修整!清剿残敌,修补城防,安抚百姓,把江西的秋粮和银税给孤抓紧收上来! 至于下一步是东下江宁还是西进武昌……孤不日将与周王(吴三桂)亲自在九江会面!等两家主帅共商大计、等府库重新充盈之日,孤自然会带你们去拿那份泼天的功名!” “末将……领旨!!” 胡国柱、吴国贵、王永泰、马雄齐刷刷跪地领命。 大帐外的夜空中,暴雪虽然停了,但长江的江水依然在黑暗中奔腾咆哮。活下来的九万联军将士开始在废墟中扎营,而在各处的篝火旁,关于“江宁”与“武昌”的议论、关于“爵位”与“封侯”的野心,正在这短暂的修整中,如同野草般疯狂肆虐地生长。 两头巨兽的会面即将来临,而江南的乾坤,才刚刚拉开大幕。 第147章 东征浙江 康熙十五年十一月十七,大雪初霁 。 九江城头还挂着昨日的冰凌,浩瀚的江水在严寒下翻滚,泛着铅灰色的冷光 。锁江楼外的各色旗帜被刺骨的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依旧在寒风里挺得笔直 。 朱慈炤站在窗前,负手看着城下那些排成长队的溃兵 。 这是定远平寇大将军、安亲王岳乐败亡后的第七天 。从湖广、从江西、乃至安徽边界,那些被清廷彻底抛弃的绿营兵,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没命地往九江涌 。他们衣衫褴褛,在严寒中瑟瑟发抖,怀里死死抱着生锈的军刀,一路行乞到城下 。 面对这些残兵,朱慈炤不仅没有关闭城门,反而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统帅气度与治军手腕 。 大将王永泰奉命在城外一字排开支起了十几口大铁锅,里面的白米粥熬得滚烫,稠得能生生立起筷子 。每一个满身泥泞的降兵进城,先给一碗热粥暖身,再当面清点发给二两安家银子 。愿意留下吃粮当兵的,当场编入新军序列;不愿留下的,也绝不强求,发给路费任其离去 。 在这场不见刀兵的人心收拢中,走了三成,留了七成 。 短短七天时间,两万多名百战余生的绿营溃兵被悉数塞进了各营,完成了打散重组 。大明的军队就像一条在冬日里苏醒的巨蟒,以一种近乎疯狂却井然有序的姿态,吞下了所有能够吞下的血肉 。眼见大势所趋,九江下游的江西湖口、彭泽等几个沿江小县,甚至等不到明军前锋开到,知县便惊恐地自己扯下了大清的黄龙旗,换上了日月红旗 。 方仲文把这些密密麻麻的降表与军报摞在案上,厚厚一叠 。 朱慈炤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江面上 。 大雾深处,一艘体型巨大的座船正缓缓靠向码头 。 船头静静站着一个老人,身裹厚重的黑貂大氅,白发白须,脊背虽已有些佝偻,但那股在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凶戾之气,却逼得身边那些顶盔掼甲的关宁大将们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 。 周王吴三桂来了 。 锁江楼上的茶室不大,四角门窗紧闭,炭盆烧得极旺,将刺骨的寒气死死挡在外头 。 朱慈炤坐在客位,长案上放着一碗热气袅袅的茶 。茶是刚从庐山运来的云雾新茶,水亦是取自石钟山下的泉眼,但他并未端起 。 坐在主位的吴三桂缓缓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却又重重放下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恐惧,而是无可抗拒的衰老 。 这一年,这位名震天下的枭雄整整六十四岁了 。在人均寿数不过四十有余的乱世,六十四岁已是行将就木的垂暮之年,仅仅是从码头走到锁江楼的这一段山路,就已经让他气喘如牛 。 然而,这个老人,却是中原三十年血海生存的“活化石”。 二十岁时,他在天子猜忌中玩弄平衡,在父皇的催促下硬是保全了关宁铁骑;三十岁时,他引清兵入关,在多尔衮的鹰视狼顾下如履薄冰,为满清打败李定国、等南明各路人马;六十岁后,面对康熙皇帝,他更是一边陲之身硬抗举国之力,在原本的历史中足足拖了清廷八年。 他太懂怎么在这个人命如草的世道里生存了。 “殿下这九江城,收拾得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快 。”吴三桂当先开口,声音沙哑艰涩,宛如生锈的砂纸刮过铁皮,“老夫当年打下昆明,光是清点府库、安抚降将就足足花了半个月 。殿下倒好,区区七天,就把两万降兵生生吞了个干净 。” 朱慈炤不卑不亢地微微一笑:“周王当年打昆明的时候,对手是永历帝 。孤今日打九江,对手不过是满清的岳乐和不一样 。” 话音落下,吴三桂那微微下垂的眼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 “永历帝”这三个字,如同一根通红的毒刺,狠狠扎在了他灵魂深处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那是他当年亲手用弓弦勒死的大明天子,那一日天子的血腥味仿佛至今还缠绕在他的指尖。而如今坐在他面前的,正是那位天子的亲侄儿 。 老军阀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他再次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借着蒸腾的水汽遮住了眼底暴射出的那一抹忌惮与森然 。 “殿下说话,还真是如当年那般直接 。” “孤跟周王说话,本就不必绕弯子 。” 吴三桂放下茶碗,抬起那双浑浊中偶尔闪过野兽凶光的鹰眼,死死盯着朱慈炤看了几息 。随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极低,带着拉风箱般的喘息 。 “好,那老夫也不绕了 。” 老人伸出枯槁的手指,在长案上摊开的江南军事舆图上狠狠一抹 。 从江西萍乡到吉安,那一大片原本由吴军实际控制的地盘,被他用指甲生生划到了朱慈炤这一侧 。 “即日起,我军全面退出萍乡、吉安等地 。整个江西十三府的疆土,老夫一兵一卒都不留,将其悉数移交给朝廷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站在朱慈炤身后的王永泰瞳孔猛地一缩,刚刚反正的降将白显忠与徐文耀更是对视一眼,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 。 让地盘,让得如此干脆,大方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 可朱慈炤连看都没看舆图一眼,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吴三桂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慷慨,只有老狐狸深谋远虑的权谋算计 。 朱慈炤心中一片雪亮,他太清楚吴三桂玩弄的是什么手段了。 其一,是远离,关宁军与明军若在江西贴得太近,迟早会因为军饷地盘擦枪走火 。他主动让出江西,保持战略距离,是不给朱慈炤任何蚕食、撬动关宁军内部的机会 。 其二,是限制,江西十三府全部到了大明手里,也就意味着大明彻底顶在了最前线,必须去独自面对安庆的赖塔和南京的满清重兵主力 。朱慈炤将退无可退,只能向东死磕,大明打得越狠,满清就越顾不上西线,吴三桂在湖广就能安心地啃骨头 。 名义上是送地盘,骨子里却是甩包袱 。他一边利用“朱三太子”的大旗凝聚汉心,一边借刀杀人,老军阀的圆弧手段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 朱慈炤按下心头的冷笑,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 。 “周王高风亮节,孤与大明将士铭记于心 。”朱慈炤拱了拱手,“不知周王开春之后的兵锋,欲指向何方 ?” 吴三桂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推开临江的窗户 。江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他满头白发往后狂飘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武昌,是荆州 。 “老夫要去打勒尔锦 !”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冰冷坚硬,透着志在必得的狠辣 。 “守武昌的那位满清宁南靖寇大将军、顺承郡王勒尔锦,老夫跟他死磕了整整两年 。此人稳健保守得像块铁王八,任凭朝廷如何催促,你打他他不还手,你退他他也不追 。这两年,老夫的岳州大军被他死死钉在湖南,半步都迈不出去 。 如今殿下在九江撕开了口子,他的侧翼与后路便彻底露了出来 。老夫要逆流而上,为大明收复整个湖广!” 朱慈炤平静地颔首赞同 。 在这座古老的锁江楼上,两只各怀鬼胎的老狐狸,在心照不宣中完成了一笔决定天下格局的巨额交易 。吴三桂向西去扩建他的大周版图,朱慈炤向东去光复大明的江南江山 。两条路线,互不干扰 。 吴三桂满意地离去了 。万斛旗舰离岸时,他站在船头,看着九江城头逐渐缩小的日月旗,嘴角挂着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 。他确信自己算准了一切——朱慈炤已经成了他扔在江西的一块挡箭牌 。 然而,他低估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年轻人的真正胃口 。 吴三桂的座船刚一消失在漫天江雾之中,朱慈炤脸上的温和便荡然无存,厉声召集诸将进入中军大帐 。 帐帘掀开,王永泰、马雄、白显忠、徐文耀鱼贯而入,各人甲胄上沾染的冰碴还没化透,走起路来铿锵作响 。 朱慈炤没有落座,他死死攥着一支炭笔,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 “传孤军令 !” 帐中诸将轰然单膝跪倒 。 “命次子朱和瑾,晋征东将军、大都督,统兵三万 !” 经饶州、广信府、打通通往玉山。 他的笔尖在玉山停顿了千分之一秒,随即以极快的速度向东一甩,彻底越过了省界 。 “常山 ”他缓缓念出这个地名,声音低沉,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权 。 大帐内,几位老将的呼吸陡然间粗重了起来 。 玉山至常山,这条路他们身为宿将,简直再熟悉不过 。那是江西进入浙江的官马正道,自唐宋以来便是朝廷的驿道与贡道所在 。此处路面宽坦可行双车,沿途驿站密集,且翻越的山岭并不险峻,历代漕运贡品与军队调动皆由此过 。 “八省通衢,两江锁钥 。”朱慈炤将炭笔重重拍在长案上,目光如电,“浙赣边界,没有比这更好走、也更致命的大路了 。康亲王杰书在抚州吃了败仗,如今其残部和驻防八旗大都缩在浙江衢州一带 。玉山至常山的这条官道,正是衢州的北大门 !” 他长身而起,凝视着年仅十七岁的次子朱和瑾 : “你统兵三万,从九江出发,经饶州、广信在玉山集结 ,随后沿官马正道重兵杀出江西,第一脚,就要狠狠踩在浙江的常山大地上 !常山若下,衢州便近在咫尺 。” 朱和瑾死死盯着图上那条笔直的行军路线,喉结上下滚动 。这条路好走,意味着清军同样知道其战略价值,杰书绝不会拱手相让 。 “儿臣明白 !此路平坦,伪清定有重兵设防,杰书必定死守常山门户 。” “所以,孤不让你一个人去孤军奋战 。”朱慈炤微微侧身,冷酷而锋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白显忠与徐文耀 。 “传监国谕,归义伯白显忠,顺义伯徐文耀 !二位将军即刻起解入征东将军麾下,为全军副帅,辅佐攻略闽浙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显忠与徐文耀大声领命。 他们本是耿精忠降清后的残部弃子,在清廷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消耗掉的炮灰,可这位大明监国,不仅没有清算他们,反而重用辅佐大都督,瞬间将两个旧将骨子里的悍勇与疯狂彻底点燃 。 “臣等……愿为大明世世代代肝脑涂地,效死疆场 !”白显忠虎目含泪,徐文耀浑身颤抖 。 朱慈炤没有看两人的感恩戴德,他亲手为次子朱和瑾整理了一下在抚州血战中磨得发白的披膊,沉声叮嘱 : “和瑾,孤把这两位百战伯爷交给你 。大明大部分江山,如今虽然被满清强占,但你要用手里的钢刀把它夺回来 。 只要打进了常山,浙江对你敞开了大门 !浙江是天下财富充盈的赋税重点。你带兵打进去不但可以削弱满清,还可以为朝廷收复疆土,就给孤死死扎下根来 ! 打通了闽浙海路,朝廷在海外就有源源不断地银钱课税进账 。有了银子,大明就能扩军,就能在战略上生生耗死伪清 !这一仗,孤要的不是你跟清军去拼命,而是要你为大明牵制收复祖宗江山!” 朱和瑾大恸跪倒,额头抵住地面 :“儿臣领旨 !儿臣定将中兴大明为己任,收复祖宗江山在所不辞!” 夜色渐深,大江之上的狂风卷着细碎的冰屑,怒吼不休 。 朱慈炤独自伫立在锁江楼的最高处,任由寒风吹乱他的斗篷,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东南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里有玉山,有常山,有一条通往大明钱粮命脉的煌煌正道 。 大将侍卫端着一碗刚熬好的九江鲜鱼汤,轻步走上阁楼低声道 :“殿下,二公子率领的三万精锐不日拔营出发了 。走前他见您正忙于文书,未敢打扰,只留了一句话 。” “二公子说:父帅放心,儿子定会打下浙江。” 朱慈炤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鱼汤极鲜,他却尝不出丝毫滋味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夜幕下的万里江山 。 吴三桂以为用萍乡、吉安这两块地盘做局,就能舒舒服服地把大明当成限制满清的盾牌 。 那老狐狸活了六十四岁,算尽了天下人心,却终究算错了一件事! 他朱慈炤自始至终,“为君父报仇,为华夏正朔,为天下苍生——”。 他是来彻底掀翻这大清乾坤的桌子的 。 第148章 人心浮动 江宁(南京)织造府内,死气沉沉。 九江大败、安亲王岳乐授首的消息,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了江南伪清官吏的脊梁骨上。整座江宁城乃至苏常一带,一时间谣言四起。茶馆、酒肆里,歇脚的脚夫与摇扇的读书人私底下交头接耳,谈论的皆是那位在江西翻江倒海的“朱三太子”。 江南,是满清的财赋重地,天下的粮仓银库都在这里。 北京康熙皇帝的严旨在一夜之间通过六百里加急砸到了两江总督与江苏巡抚的案头——“江南人心浮动,财富重地不容有失,当以雷霆手段震慑逆流,着即严查朱三逆党!” 随着这道充满恐慌与杀意的圣旨下达,一场针对大明监国的残酷清算,在镇江、常州、无锡、苏州、余姚、慈溪等朱慈炤曾经潜伏教书的地方,轰然爆发。 无锡。 清晨的读书声尚未响起,大批身披棉甲、手持铁链的绿营兵便如恶狼般撞开了书院的大门。 “奉抚台衙门法谕!搜捕朱三逆党!凡与妖人朱慈炤有过交集、听过其讲学、收过其字画者,皆列为谋反同谋,锁拿入狱!抗旨者,格杀勿论!” 带队的满洲协领满面狰狞,扬起带血的鞭子,刹那间,宁静的私塾变成了人间地狱。 朱慈炤当年在江南隐姓埋名,为了糊口和隐藏身份,曾在多地的私塾、书院担任过西席先生。他那惊世骇俗的才学和温文尔雅的气度,曾让无数江南学子折服。可如今,这些昔日的交集,却成了清廷罗织罪名、大肆屠杀的绝佳借口。 在常州,两家曾请朱慈炤登私塾先生的富商被满门抄斩,家中资财悉数充公,女子充入教坊司; 在慈溪,十几名曾在诗会上与朱慈炤唱和过的年轻秀才,连功名都没来得及革除,便在菜市口被一刀砍下了人头,鲜血染红了冰冻的青石板路。 清廷的手段极为残酷,他们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名义上是搜捕逆党,暗地里却是满清官吏借机敲诈勒索、中饱私囊的狂欢。只要看哪家士绅不顺眼,或者贪图哪家的家产,一张“曾与朱三逆党往来”的红批盖上去,顷刻间便是家破人亡。 大运河的水,在十日之内被染成了淡淡的暗红色。 江南的士林、读书人,一时间人人自危,家家闭户。那股曾经对满清朝廷维持的战战兢兢的顺从,在这一场腥风血雨的摧残下,开始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血淋淋的伤口。 江西,九江行辕。 大帐内,锦衣卫指挥使与天地会江南舵主的密信,同时呈递到了朱慈炤的御案前。 “殿下,无锡那边出大事了。” 方仲文脸色苍白,指着密信上的字迹,声音微微发颤:“清军正在无锡城内疯狂搜捕周家私塾。那私塾里的十几个孩子,当年都曾正儿八经地给您递过束修、磕过头。如今清廷要把那些七八岁的娃娃和他们的父母,全部当成叛国逆党锁拿进京,怕是……活不成了。” 坐在一旁的王永泰眉头一紧,拱手道:“监国,江南的钉子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埋下去的。此时若动用锦衣卫和天地会的潜伏力量去救几个平民百姓,不仅胜算极低,更有可能暴露我们在苏常一带的全部内应。大局为重,臣以为……当忍痛放弃。” 朱慈炤静静地看着那封密信,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放弃?” 朱慈炤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悲悯的泪水,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王将军,你以为孤去救他们,是因为孤心软、因为孤要做个舍己救人吗? 错了。这天下的江山,刀子能打下一半,剩下一半,得靠人心去拿! 满清现在在江南杀人,是为了用野蛮和残酷来吓住那些读书人和士绅。他们越是摧残华夏的文化,越是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就越证明他们的心虚与野蛮! 传孤的死命令——命锦衣卫潜龙营、天地会江南各舵,不惜一切代价,把无锡周家私塾的孩子和他们的家人,一个不落地给孤秘密护送到江西来!哪怕用十个天地会好汉的命去换一个孩子,也得给孤换回来!” 朱慈炤长身而起,语气森然如铁: “孤就是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看看,大明对跟随过自己的人,有情有义!孤就是要让江南的士绅明白,朱家的天子绝不会抛弃自己的子民!满人是毁我衣冠、灭我文字的蛮夷,而大明,才是他们真正的归宿。 这不是在救几个人,这是在给全天下的读书人立一杆旗!” 半个月后,大雪封江。 一艘挂着破烂棉布帆的民船,在天地会好汉的拼死护送下,突破了伪清绿营层层封锁的盘查,终于靠上了九江的码头。 船舱里走出来一个面容枯槁、衣衫满是污垢的中年文人。 苏州城西,沈德明。 当年朱慈炤潜伏苏州时,曾在一场文会上与沈德明有过数面之缘。沈德明敬佩这位“王先生”的才学,曾多次邀请他到家中探讨诗文,甚至在朱慈炤缺少盘缠时,无私地赠予过二十两白银。江南风声一动,沈德明闻到了灭门的血腥味,他是个果决之人,深知留下来必死无疑,索性变卖了部分细软,举家冒死逃亡江西。 九江行辕大殿内,温暖如春。 沈德明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止不住地打颤。他看着坐在上方、身着暗红龙纹便服、威仪天成的朱慈炤,一时间恍若隔世。 当年那个与自己对弈畅谈、衣衫有些洗得发白的落魄书生,如今一跃成为了执掌大明江山、全军缟素生吞了安亲王岳乐的监国殿下! “草民……草民沈德明,叩见监国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沈德明额头重重贴在地上,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惶恐与卑微。在这个乱世里,他一个逃难的落魄文人,命如草芥。 “沈兄,请起。” 一声温和却沉稳的称呼,让沈德明浑身一震。 朱慈炤竟然亲自走下御道,伸出一双手,不嫌弃他身上的污垢与汗臭,结结实实地将他扶了起来。 “当年苏州一别,已有数载。孤至今还记得,沈兄在沧浪亭下与孤痛饮、临别赠银二十两的恩情。今日沈兄不远千里来投大明,孤心甚慰。” 朱慈炤看着眼前诚惶诚恐的文人,转过身,对着方仲文朗声道: “传监国谕!沈德明饱学之士,大义归明。着即授礼部主事之职,赏银千两,在九江城内拨赐宅邸一套,供其安顿家小!” 轰! 礼部主事!虽然只是个六品官,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天子近臣的预备! 沈德明整个人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当年的那二十两银子,那几次不经意的温酒畅谈,在今日,在这个大明监国的手里,竟然换来了一个光宗耀祖、福泽子孙的泼天回报! “臣……臣沈德明,叩谢监国隆恩!臣愿为大明粉身碎骨,死而后已!” 沈德明再次跪倒,这一次,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哭得毫无形象,那是对大明、对朱慈炤死心塌地的彻底归顺。 沈德明被封官、无锡周家私塾的孩子被锦衣卫用性命护送回江西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通过天地会的抄报、商贾的口信,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地传遍了整个江南士林。 两相对比,何其烈也! 满清在镇江、常州、苏州杀得人头落地、摧残华夏文字,连几岁的孩童都不放过,尽显野蛮与暴虐; 而大明监国在江西,却对昔日的旧友、甚至是一面之缘的读书人有情有义,有恩必赏,甚至给了一个逃难文人一跃龙门的官位! “始知大明有情,方知满清无义。” 在常州的一座茶楼里,几名侥幸未被牵连的举人端起酒杯,遥遥对准江西的方向,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热切的泪光。 这一刻,江南那些原本对清廷还抱有一丝幻想、在两家之间摇摆不定的士大夫和读书人们,他们的心,开始大面积地、不可逆转地,朝着大明的天空狠狠地倾斜了过去。 大明的大路,在这一日,被江南文人的笔杆子,生生铺得更宽了。 第149章 重建六部 崇祯四十九年十一月,九江大捷的余威如同一场飓风,彻底席卷了整个大江南北。 从赣南那逼仄的梅关一隅,到如今全取江西、饮马长江,朱慈炤仅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他不仅在这片冻土上粉碎了满清八旗“野战无敌”的神话,更在东线掀起了一场席卷江浙的狂飙。 就在九江大政初定的同时,前方传来了捷报——大明征东将军、次子朱和瑾统兵三万,由九江雷霆出击,沿唐宋官马正道,已杀穿了浙赣边界! “大都督,常山大捷!归义伯白显忠、顺义伯徐文耀大军为先锋,浙赣交通要道常山县城已破!清康亲王杰书连夜退兵三十里,吓得缩回了衢州大营!” 当这份捷报由风尘仆仆的驿卒送入九江中军大帐时,原本沉闷的行辕瞬间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声。十七岁的朱和瑾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第一脚就狠狠踩在了浙江常山的土地上。常山失守,意味着衢州、金华乃至富庶的杭州府,已彻底对大明敞开了大门。 大明在战场上高歌猛进,手握十万百战精锐,彻底拥有了与北京康熙皇帝、湖南吴三桂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的绝对资格。 然而,随着大明监国朝廷的疆域急剧膨胀,一个致命的短板也如幽灵般浮出了水面——文官断层。 九江临时行辕内,书案上堆满了需要朱慈炤朱批的公文。从浙赣前线的粮饷调度、各府县的秋粮征收,到九江城墙的修缮,事无巨细,皆压在了这方寸之间。 朱慈炤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看了一眼下首站着的几位文臣。 目前整个大明监国朝廷的核心文官班底,满打满算,也只有军师方以智、负责文书起草的吕留良、提供士林声望的大儒黄宗羲,以及负责民政的毛汝麟等人。 “太单薄了。”朱慈炤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白玉笔架上,“打天下靠的是刀把子,可治天下、筹措粮草,靠的却是笔杆子。如今和瑾正顺着官道横扫江浙,未来我们还要东下江宁。若治区只靠投诚的清廷旧吏,这大明的江山,岂不是换汤不药?” 方以智捻着佛珠,微微颔首:“殿下所言极是。大明要想真正向天下人宣告正统归位,就必须立起朝廷的规矩,重建内阁与六部,广开言路,招揽英才。” 朱慈炤目光如炬,站起身来,做出了一个决定大明百年根基的战略部署: “传孤的旨意!即日起,大明监国朝廷正式重设内阁与六部! 方师傅入阁,总揽中枢;黄宗羲老先生任礼部尚书,主理教化与科举;毛汝麟升任户部侍郎,专司钱粮赋税!”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海纳百川的帝王气魄: “同时,向天下发布《求贤诏》!清廷江南大兴冤狱、大肆抓捕大明监国逆党,正是天下士子寒心之时。凡满清时期不得志的官员、隐居的士绅大儒、心怀故国的文人,只要肯来九江投效,有功名者一律优先录用,入六部历练!孤要让天下人看看,这华夏的衣冠与斯文,只有在我大明,才能得以保全!” 此诏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被清廷清算逼得家破人亡的江南读书人们,终于看到了黑暗中的一丝曙光,开始源源不断地向着九江奔赴而来。 国家大政初定,但朱慈炤的心头,却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视察完文官的部署后,他推开了左右的仪仗,只带了锦衣卫指挥使周虎,迎着漫天飞雪,径直走向了九江城外的重伤兵营。 一进伤兵营,刺鼻的草药味与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在最深处的一座安静营帐内,躺着一个九尺高、如黑塔般的汉子。那是大明破虏营总兵——杨德茂。 这位从矿工出身起便死死追随朱慈炤的悍将,在九江城下为了迎战陕甘绿营,身中七刀。此刻,他的右半边身子缠满了厚厚的渗血麻布,那条曾在千军万马中挥舞宣花巨斧、为大明挡下无数硬仗的右臂,齐根而断,空荡荡的袖管令人触目惊心。 听见脚步声,原本半昏迷的杨德茂猛地睁开眼。当看清来人那一抹暗红色的龙纹便服时,这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通红。 “殿下……末将有伤在身,不能全礼……” 杨德茂挣扎着想要用仅剩的左手撑起残破的身躯,由于用力过猛,断臂处的伤口瞬间网开,鲜血迅速染红了白布。 “躺下!谁让你动的!” 朱慈炤快步上前,一把按住杨德茂的肩膀,声音罕见地带了一丝颤抖。他没有顾忌那刺鼻的血污,双手紧紧握住杨德茂那只粗糙、布满老茧的左手,缓缓跪坐在了床榻旁的泥地上。 “德茂,你这条命,是替大明、替孤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的。”朱慈炤看着这位屡次冲锋陷阵的功臣,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孤的破虏营,是你带出来的矿工兄弟拿命填出来的。你做得够多了……” 杨德茂看着朱慈炤眼中的真情流露,这位在修罗场上面不改色的汉子,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末将是个粗人,只知道跟着殿下有活路。如今……末将这成了废人,只怕,再也不能给殿下冲阵夺城了……” 那种英雄迟暮、再无法提刀上马的悲凉,在营帐内弥漫,让一旁的周虎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胡说八道!” 朱慈炤抹了一把眼角,语气却无比坚定和温厚:“谁说你是废人?你杨德茂是大明永远的破虏将军!孤已经拟了旨意,封你为世袭罔替的定南伯!等孤打下江宁,赐你最好的宅子,最好的良田,孤要让你看着大明中兴,看着你的子孙世代荣华富贵!” 杨德茂泣不成声,仅剩的左手死死反握住朱慈炤的手:“殿下隆恩……末将万死难报!” 朱慈炤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转为凝重: “德茂,你虽需安心养伤,但破虏营不可一日无主。如今破虏营吸收了九江降兵与新募壮丁,即将扩编至一万人的大营。这支矿工为底子的铁军,是孤手里最锋利的刀。你告诉孤,这营主将,谁能接得住?” 杨德茂止住悲声,独眼中闪过一抹军人的肃杀与决断。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殿下,末将举荐一人——破虏营参将、末将亲族,杨春!” 听到这个名字,朱慈炤微微点头。 杨德茂继续说道:“杨春这小子,虽然年轻,但骨子里有我们矿工的狠劲与血性。当年赣州之战,他率领三千兄弟死守梅关,硬是挡住了舒恕两万清军大军的疯狂进攻,护住了殿下大军的后路。殿下应该对他有所了解也算是一员良将,也敢拼命,破虏营交到他手里,末将……放心!” “好!” 朱慈炤站起身,帝王的威严与统帅的果决展露无遗:“既然定南伯举荐,孤便信他!传令,擢升杨春为破虏营主将,统领一万精锐大军!这破虏营的军魂,孤就交给他来续!” 帐外,风雪正紧,次子朱和瑾的大军正踩着常山的残雪向着江浙腹地狂飙突进,而大明的根基,也在这一文一武、残臂与新火的交替中,扎得比九江的城墙还要深邃、坚不可摧。 第150章 神机营 康熙十五年十一月底,大雪彻底封住了长江。 九江行辕之内,地垄烧得滚烫。长案上,一副巨大的闽浙舆图被数十枚铜制兵相死死压住。 朱慈炤独自伫立在舆图前,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深邃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浙赣交界的崇山峻岭之间。常山虽已在一日前被次子朱和瑾一脚踏破,但这捷报传回九江,却并未让这位大明监国的眉宇舒展半分。 战场上的风吹草动,瞒不过一个合格的统帅。朱慈炤作为全军主帅与监国,凭借着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与对大局的敏锐洞察,隐隐从前方传来的那份“常山大捷”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常山破得太快、太轻易了。 “殿下,二公子在东线势如破竹,杰书吓得连夜退兵三十里,缩回了衢州大营。”方以智捻着佛珠步入大帐,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朱慈炤却没有笑,他摇了声音,狼毫笔尖在地图上的“衢州”二字上重重一点。 “方师傅,你真觉得杰书是个一触即溃的草包吗?” 大帐内,王永泰、马雄等宿将见监国面色沉重,皆收敛了笑意,屏气凝神地围拢过来。 朱慈炤将手中的军情汇总在案上一拍,沉声道: “杰书此人,绝非庸才。就在不久前,他正是率领这支闽浙大军,将耿精忠的十几万叛军打得丢盔弃甲,连败耿军数员大将,生生逼得耿精忠开城投降。这是一只刚刚吞了巨蟒、舔舐着鲜血的庞大巨兽。 在浙江战场上,满清目前依然占据着绝对的兵力优势!” 朱慈炤凭空一划,将他脑海中推演出的伪清江浙重兵集团清晰地展现在诸将面前: 康亲王杰书本部五千满洲八旗步骑精锐,正死死坐镇衢州大营,作为核心中枢;贝子傅喇塔领三千八旗精锐驻扎侧翼,充当随时可能致命的机动预备队;浙江总督李之芳麾下,更有足足两万名训练有素的浙江绿营精锐;而马九玉、曾养性、金应虎等原耿精忠降清的残部两万人,虽然各怀鬼胎,但充当炮灰与两翼牵制绰绰有余。 更致命的是,衢州的北大门——白沙关,正由清廷副都统玛哈达亲率一千八旗精兵与两千绿营严防死守。 “五万对三万。杰书有两万伪清最精锐的满洲骑兵与绿营,更有白沙关之固。”朱慈炤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冷光,“可和瑾刚打过去,杰书便‘丢盔弃甲’地退了三十里,连常山都不要了。 这绝不是溃败,这是**诱敌深入**之计!常山往衢州一路地势开阔,杰书是想故意示弱,把和瑾拉进开阔地,然后利用他们满清的骑兵优势,在衢州城下将我大明三万征东军一口吃掉!” 马雄抚着胡须,惊出一身冷汗:“监国英明!若非殿下敏锐,二公子少年锐气,一旦孤军深入衢州城下,被玛哈达复夺白沙关断了后路,大军危矣!” 朱慈炤当即落笔,写下一道手谕: “传孤密令给和瑾:常山既下,不可盲目冒进!严防满清骑兵突袭!命大军在常山至白沙关一线步步为营,广设拒马、鹿角,结硬寨、打呆仗。他只要把杰书的五万人死死拖在衢州,就是奇功一件! 至于这江浙的重兵集团……等孤整训完中军,自会亲自率主力出九江、过彭泽、拿下湖口,直取安徽安庆!届时,孤与他一西一东,会师江宁!” 要打安庆,要啃下满清八旗的铁骑,朱慈炤手里的底牌,除了死硬的百战之卒,还有正在九江和南昌日夜兼程组建的绝对王牌——神机营。 这支由大将陈瑚统领的纯火器军队,建制一万人。 按照朱慈炤的设计,神机营将全员装备最新改良的火绳枪,并配备大明铁铸、铜铸的轻重火炮,成为未来野战和攻城掠地的绝杀利器。 然而,要满足一万人的纯火器消耗,原本大明的后勤和兵工厂体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南昌城南,匠作大营。 这里原本是大明传统的匠户营。自太祖开国以来,匠人世代为奴,子孙不得改业,无工钱,服劳役。这种体制下,匠人们视造枪造炮为苦差,能糊弄则糊弄,大明中后期火器屡屡炸膛,根子便在此处。再加上传统师徒观念保守,大匠对核心技术死死藏掖,工作效率极其低下。 “殿下,这么搞不行。” 新任工部侍郎陈启泰(原满清赣州知府,投降后因输送粮饷、治理地方颇有成效,终获朱慈炤认可)拿着账册,满脸愁容地向朱慈炤汇报:“南昌现在的匠人虽然召集了数千,但各自为战。一个木匠带两个徒弟,从削木托、锻铁管到钻膛,十几天才造出一杆鸟铳。而且长短不一、药室厚薄不均,根本无法满足神机营的急需!” 朱慈炤站在火硝味扑鼻的作坊里,看着那些死气沉沉、浑身漆黑的匠人,冷冷一笑。 “既然旧规矩烂了,那就由孤来砸碎它!” 朱慈炤当场下达了改革匠作的谕令: “从今日起,大明废除匠户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凡入南昌匠作营者,皆为监国府雇员,按月发给工钱!按做工多寡、技艺精湛程度,评定等级!大匠者,可比照朝廷九品、八品官衔享受禄米! 孤不要你们一个人从头到尾造一杆枪。陈启泰,把匠作营给孤重新规划!” 正当陈启泰为如何规划管理而抓耳挠腮时,朱慈炤亲自调来了一尊大佛——他侧妃的父亲,南安豪强李惟恭。 当年李惟恭将女儿李淑贤送给朱慈炤,如今随着朱慈炤称大明监国,李淑贤也拥有了“次妃”身份。但朱慈炤毕竟是大明正统,他是崇祯皇帝唯一在世的皇子。在规矩森严的皇家,次妃终究只是相当于妾室,因此朱慈炤面对李惟恭,并未以“国丈”相称,而是给予了臣子的极高礼遇。 行辕偏殿内,地垄温暖。李惟恭诚惶诚恐地跪倒叩头:“臣李惟恭,叩见监国殿下!” “李卿,快快请起。” 朱慈炤亲自虚扶了一把,看着眼前这个略显局促的半大老头,眼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赞赏与唏嘘: “李卿,孤今日找你来,是有一副重担要压在你的肩上。不过在此之前,孤得谢谢你。 孤至今还记得,当初孤在赣南未曾发迹,前路生死未卜、江山大业尚在雾里看花之时,你便有那般识时务的眼光。全天下的人都在对满清摇尾乞怜,唯独你李卿,敢将女儿送入孤的宅邸,更倾尽家财、出钱出力为孤招募矿工。 孤是崇祯皇帝唯一的骨血,孤身上担着这天下最重的因果。当时你连孤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知道,就敢把整个李家的身家性命全赌在孤的身上。如今孤坐拥一省地盘,拥兵十万,李卿,你当年那惊天一赌,赌赢了!” 听着朱慈炤这番推心置腹、赞赏有加的话,李惟恭激动得浑身一颤,整个人骨头都轻了几分,连连拱手道:“殿下圣德昭彰,臣当年一见殿下,便知殿下乃真龙降世!能为大明、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是臣与淑贤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朱慈炤微微一笑,随即面色转为肃穆,递过去一张自己凭借记忆画出的草图。 “你有眼光,有魄力,当年管着几千矿工和商号,手段孤是信得过的。如今南昌城南的匠作营管理一团糟,人员混乱。孤要把管钱、管人、管物资的重任,全权交给你! 孤要你和陈启泰联手,办一件大事,叫作‘分工序,流水线作业’。 将匠作营扩招千人,化作若干车间。第一组人专门锻打铁管毛坯;第二组人专门用钻床给铁管钻膛;第三组人只削木托;第四组人专造火绳机件。最后,由经验丰富的大匠统一组装、校准!” 陈启泰与李惟恭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同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光。这种将工序拆解、千人协作的方法,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后勤神术! “不仅如此。”朱慈炤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透着彻骨的冰冷与帝王的威严,死死盯着李惟恭,“李卿,整个城南匠营如今是孤的命根子,更是个沾火就着的巨大炸药桶! 火药调配、铅弹铸造、火炮试鸣,必须分区域严格隔离。孤会调锦衣卫派重兵十二时辰严密保护。若是由于任何疏忽大意导致内涝或爆炸,孤法不容情!” 李惟恭浑身一凛,那股属于崇祯皇子的恐怖威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当即重重叩首,语气决绝: “臣领旨!臣拿项上人头担保,南昌城南工部匠营,绝不会出半点差池!” 随着南昌城南的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烟囱在黑夜中拔地而起,大明的东路军在常山按兵不动、结营设防,而大明后方的流水线却在疯狂运转,源源不断地吐出能够撕裂满清八旗的钢铁暴风。 第151章 风雪夜袭白沙关 朔风如刀,卷着鹅毛般的大雪,将浙赣交界的崇山峻岭剪裁得只剩下一片刺眼的惨白。 常山城内,马鸣萧萧。大明征东军的三万将士已在此扎营一日。然而,中军大帐内却无半点攻官夺地的喜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 十七岁的征东将军、大都督朱和瑾,此时正披着一件落满白雪的玄色貂裘,按剑伫立在行军灶火旁。跃动的橘红火光映在他年轻却刀削般的脸庞上,打下一片忽明忽暗的阴影。 “大都督,广信府调拨的第二批民夫到了。”副帅白显忠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步入帐中,吐出一口浓浓的白霜,“大雪封山,百十里山路,冻死了十几个兄弟。手推车上的黑面饼子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得用刺刀劈碎了、就着滚水才能咽下去。可前方衢州方向,杰书的探马却退得干净,连常山外围的几个暗哨都撤了。” 朱和瑾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父亲朱慈炤从九江飞马传来的密令,那上面“衢州盘根,严防诱敌”八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古代行军,粮草为先。在这等恶劣的天气里,清军放着常山长达百里的险要官道不守,反而“丢盔弃甲”地连夜退往衢州,这本身就是反常的。 “杰书在等孤钻进他的口袋。” 朱和瑾蓦地抬眼,那双神似朱慈炤的深邃眼眸里,爆发出一种悍勇与机敏交织的铁血精芒: “常山往衢州地势平坦,极利于八旗铁骑冲杀。他是想等孤的大军在风雪中耗尽粮草、疲惫不堪地开进平原时,再利用满洲骑兵将孤一举围歼! 既然他想关门打狗,孤就偏不走这条死路!传令各营,今夜留空营、燃篝火,制造大军原地休整的假象。虎贲营与归义伯本部,带足三日干粮,全军人衔枚、马裹蹄,随孤去拔了这口袋底部的钉子——白沙关!” 夜半,风雪更暴。 三万大军中的一万精锐,在朱和瑾的亲自率领下,如同一条没入黑夜之中的钢铁巨蟒,悄无声息地向着衢州的咽喉白沙关蠕动。 这是一种近乎自杀式的极限行军。 每一步踩下去,积雪都能没过膝盖,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将士们用麻绳将自己的战靴死死缠住以防打滑,长枪和战刀的铁镡、刀鞘,尽数用破布包裹,绝不许发出一丝金属碰撞的脆响。 行军序列中,最艰难的是运送两尊千斤佛郎机炮的骡马队。在这等雪地里,畜生根本拉不动车。 “起!一、二、三,起!” 白显忠亲自光着膀子,将肩膀死死顶在黏满冰凌的木质车轮下,皮肤被冻硬的铁皮粘掉了一大块肉,鲜血淋漓。数十名虎贲营的汉子咬着牙、低着声,用肩膀和脊梁,生生在没膝的雪地里把大炮往前推了三十里。 朱和瑾没有坐马。他执着一杆亮银枪,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少年的脸上长出了细密的冻疮,额前的碎发结了细小的冰挂,但他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战场上的直觉告诉他,天候越是恶劣,敌人的防备便越是松懈。 这漫天暴风雪,是吞噬明军粮草的恶魔,却也是大明藏匿刀锋的最好天幕! 黎明时分,风雪渐小,东方泛起了一抹青灰色的晨曦。 白沙关那巍峨的青砖城墙,宛如一只伏卧在冰雪中的巨兽,终于出现在明军的视线尽头。 此时的白沙关城头上,清廷副都统玛哈达布设的一千满洲八旗与两千绿营,早已被这场持续了数日的大雪冻成了缩头乌龟。 垛口处,守城的绿营兵将双手死死揣在号衣的大袖里,怀里抱着生锈的鸟铳,靠在墙根下冻得瑟瑟发抖。城楼内,满洲八旗兵们正围着几盆炭火,喝着烈酒、划着拳,浑然不知死神已近在咫尺。 在他们的认知里,常山城里的明军此刻应该正为了运不进来的粮草发愁,谁会放着安稳的县衙不待,在这样的鬼天气里走几十里山路来袭击白沙关? “上!” 朱和瑾在关下一处乱石堆后抬起右手,向下猛地一挥。 十几个身手矫健的天地会死士和锦衣卫探子,嘴里咬着钢刀,宛如暗夜中的壁虎,借着冰雪的掩护,迅速搭起了挂着钩爪的麻绳,向着城墙摸去。 然而,古代的战局,往往差之毫厘。 就在一名死士即将翻上垛口的瞬间,一名因尿急而起身的清军绿营哨兵正好撞了过来。四目相对,那哨兵吓得浑身一激灵,嘴里的惨叫声脱口而出: “明军!明军偷袭……” “噗嗤!”死士手疾眼快,一刀捅穿了那哨兵的喉咙,但尸体倒地时砸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寂静的清晨,这声闷响和半声惨叫,瞬间惊醒了城墙上的伪清守军。 “敌袭!有敌袭!” 凄厉的铜锣声骤然撕裂了白沙关的宁静。城楼里的满洲八旗兵衣冠不整地冲了出来,开始朝着城下疯狂射箭,两尊红衣大炮也开始仓促装填。 “暴露了!不用藏了,擂鼓!冲锋!”朱和瑾见状,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扯掉身上的貂裘,露出里面银光闪烁的山文甲,手中亮银枪向前暴烈一指! “轰!轰!轰!” 大明征东军的战鼓在这一刻惊天动地地砸响。白显忠和徐文耀各率本部虎贲,如同决堤的洪流,抬着长梯向着白沙关城墙发起了狂猛的冲锋。 “砰!砰!砰!” 清军在慌乱中开火,虽然由于天气寒冷、火药受潮导致大半火枪哑火,但密集的箭雨和居高临下的滚石,依然给冲锋的明军带来了伤亡。 一名冲在前面的大明小校被一箭射穿了胸膛,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喷洒出一朵凄厉的红梅;还有几个抬梯子的士兵被城头砸下的礌石砸碎了头盔,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了血泊中。 “都督,鞑子的火炮要响了!末将去压制他们!” 白显忠怒吼一声,亲自带着一队火绳枪手,在齐膝的雪地里排开队列。顾不得枪管冰冷粘皮,他们沉着地装填、引火。 “放!” 一片刺耳的排枪声中,密集的铅弹越过城头,将几个正准备给红衣大炮点火的清军炮手打成了筛子。 与此同时,朱和瑾已经冲到了城脚下。十七岁的皇子, 战场上的判断力敏锐得近乎妖异。他没有选择强攻箭羽密集的正门,而是借着一处倒塌了大半的女儿墙缺口,踩着一名亲卫的肩膀,纵身一跃,如同一头矫健的白豹,生生钉在了白沙关的城头上! “大明征东将军朱和瑾在此!鞑子纳命来!” 少年一声暴喝,亮银枪如灵蛇出洞,带起一蓬蓬血雾。清军副都统玛哈达仓促间提刀来迎,却被朱和瑾一枪挑飞了战刀,枪尖顺势一划,撕开了他的胸膛! “统帅登城了!都督把玛哈达杀了!” 白沙关上的清军见主将一个照面便被这银甲少年刺翻,加之本就疏忽大意、毫无准备,心理防线在一瞬间彻底崩溃。 “降者不杀!” 随着白显忠、徐文耀率领的大队虎贲源源不断地从缺口涌入,关内的两千多名绿营兵纷纷跪倒在地,将手中的兵刃扔在了血水与雪水混合的泥泞中。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白沙关城头时,大清的乾坤正气旗被一刀砍断,一面崭新的大明日月红旗,迎着破晓的寒风,猎猎升起! 这一战,大明征东军付出了五百余人伤亡的代价,以极小的损失,康亲王杰书死守、诱敌的白沙关踩在了脚下。 白沙关失守,意味着杰书布置在衢州平原上的五万大军,其后路与大门,已被朱和瑾这柄最锋利的江东刀锋,以一种近乎神迹的雪夜突袭,生生给绞得粉碎!诱敌深入的迷雾散去,属于大明的反攻围剿,拉开了血色的序幕。 第152章 利诱尚之信 浙江,衢州大营。 帅帐之内的地垄烧得极旺,然而却压不住那一股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暴戾之气。 “砰!” 一只上好的景德镇官窑盖碗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伴着滚烫的茶水四处飞溅。大清奉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雄狮,死死盯着跪在堂下、浑身是血的清军残兵。 “一天!仅仅一天!” 杰书一脚将面前的红木帅案踹得粉碎,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玛哈达这个废物!亏本王将白沙关三千精兵委以重任,指望他当本王关门打狗的那扇铁门!他倒好,连一宿都没顶住,让朱和瑾那毛头小子用一万步卒在雪夜里给偷袭了!本王苦心孤诣布置的诱敌深入之计,全特么让这个蠢货给毁了!” 一旁的贝子傅喇塔和浙江总督李之芳皆是低头不语,帐内绿营诸将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杰书大口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看着被明军死死卡住的白沙关咽喉,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冷芒: “好一个朱慈炤,好一个朱和瑾!这父子俩竟然没有被九江大捷冲昏头脑。既然你们不肯钻本王的口袋,那本王就用堂堂正正之师,跟你们见个高低!真当本王是捏出来的软柿子吗?当年本王能把耿精忠十几万人马打得跪地求饶,今日,一样能把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碾成肉泥!” 他猛地转过身,抛出令箭,开始做出了极其暴烈的战略调整: “传本王将令!命马九玉、曾养性、金应虎三人,即刻率本部两万大军为前锋,反攻常山!告诉他们,给本王死死咬住朱和瑾的主力! 李之芳,你统领两万浙江绿营从侧翼包抄,断其粮道!本王亲率一万满洲八旗最精锐的铁骑坐镇中军!白沙关虽丢,但这浙西平原开阔,正利于我大清铁骑冲杀!孤要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堂堂正正,在这风雪地里将大明的东征偏师彻底绞杀!” 与此同时,杰书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来自北京康熙皇帝的密折。 北京那边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康熙在折子里用极严厉的措辞严令杰书:“不可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亦不要爱惜兵力损耗!朝廷将动用全国之资源、倾国之兵力围剿朱三逆党!大清的根基在北方,只要耗干江西,南方战局自解!” 这正是安亲王岳乐临死前给清廷献上的绝户计——放弃局部幻想,用庞大的大后方和全国资源,生生把大明监国朝廷耗死、拖死! 九江,大明监国临时行辕。 尽管浙江前线朱和瑾一枪挑了白沙关、打破了杰书的阴谋,但朱慈炤此时坐在暖阁里,看着工部侍郎陈启泰和户部侍郎毛汝麟递上来的账册,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 大明赢了九江大战,全取江西一省,可付出的代价也是毁灭性的。 “殿下,府库……见底了。”毛汝麟擦着汗,声音颤抖,“咱们连续打败了八旗、汉军和绿营精锐,可手握的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饷就是个天文数字。如今南昌招降的两万绿营兵要吃要喝,各府县因为连年战火,秋粮收上来不及三成。再这么下去,不出三个月,大军就要断炊了!” 陈启泰也苦着脸拱手:“殿下,臣这边刚奉命组建神机营,按您的流水线法子虽然效率百倍,可打造一万杆火枪、铸造几十尊千斤火炮,消耗的铁料、火药、硫磺简直堆积如山!江西的矿银和铁课,已经彻底被抽干了……” 朱慈炤指尖敲击着桌面,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岳乐和康熙的意图,他这个当监国的比谁都清楚。满清在赌,赌大明一口气吞下这么多地盘会消化不良,赌大明没有底蕴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跟孤拼消耗?孤确实拼不起。”朱慈炤长身而起,眼中闪过一抹枭雄的算计,“但孤拼不起,有人拼得起。来人,传锦衣卫千户,孤有一桩天大的买卖,要去一趟广东,找找咱们那位‘老朋友’!” 半个月后,广东,广州。 此时的平南王府早已在大明监国朝廷的势力辐射下改头换面。尚可喜重病垂死,尚之信在不久前审时度势,正式接受了大明监国朝廷的册封南越王,扯起了反清归明的旗帜。 然而,尚之信本质上仍是个首鼠两端的割据军阀。此时温暖如春的南越王府花厅内,尚之信正光着膀子大口喝酒,看着台下的舞姬,可他的眼神却飘忽不定,满是焦虑。虽然接了大明的册封,但他心里依旧打着小盘算,既怕清廷北方大军压境,又防着大明监国过河拆桥。 “报————!” 一名王府侍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王爷,江西那边……大明监国殿下的特使到了!” 尚之信手里的酒杯猛地一顿,脸色微变:“监国殿下的人?快请……不,带到偏厅去!” 偏厅之内,大明礼部侍郎沈文正昂首挺胸,头戴乌纱,身披大明官服,神色傲然地站在堂中。因为尚之信已经是大明名义上的封臣,且明军如今兵威正盛,沈文正的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大明监国礼部右侍郎沈文正,见过南越王殿下。”沈文正微微拱手,不卑不亢。 尚之信皮笑肉不笑地坐下:“沈大人不远千里从九江冒雪而来,不知监国殿下有何指教?本王虽受了大明册封,本王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日子不好过?” 沈文正哈哈大笑,声音响震屋宇: “南越王何必在下官面前哭穷?如今我大明监国殿下拥兵十万精锐,九江一战,清军八旗主力灰飞烟灭,安亲王岳乐自尽!我大明征东将军朱和瑾,三日前已攻克白沙关,五万江浙清军被斩首过万,收复江南指日可待! 反观伪清,气数已尽!南越王既然已经上了大明的船,难道还想着看风使舵,两头下注不成?伪清若缓过神来,会对你这个自立的‘南越王’手下留情吗?”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尚之信的心窝子里。 沈文正见火候已到,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大明监国大印的烫金密信,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无尽的诱惑: “南越王,殿下向来敬重识时务的功臣。如今,粤北尚有一只伪清的孤兵在苟延残喘,随时可能南下威胁广州。监国殿下托我给王爷带个口信: 只要王爷能即刻出兵消灭粤北清军,彻底断了与北方的干系,并向九江监国行辕支援粮草十万石、精铁三万斤、火药五万斤! 待我大明克复江宁、还于旧都之日,殿下将正式上表宗庙,晋封王爷为世袭罔替的‘亲王’!保你尚家子孙,为大明朝廷镇守南粤大地!” 大明亲王!世袭罔替! 尚之信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之前的“南越王”不过是个权益之计的异姓王,而大明现在形势喜人,开出的这个“亲王”大饼,且许诺世袭罔替,简直诱人到了极致! 沈文正被带下去歇息后,尚之信在密室里连夜召集了自己的核心幕僚。 “诸位怎么看?监国殿下开出了亲王的条件,但要本王彻底出兵粤北,还要送出大批的粮草、铁料和火药。”尚之信倒吸着凉气,在屋里转着圈。 心腹幕僚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王爷,咱们既然早就接受了大明的册封,名分已定,就由不得咱们退缩了。现在大明的形势确实太好了,岳乐死了,杰书在浙江连白沙关都丢了,满清在南方基本瘫痪。 我们若是在这时候舍不得粮草,等大明真的拿下了南京,回过头来,我们就是顺天大义下的不臣之臣,到时候连这南越王的位子都保不住!” 另一名幕僚也点头赞同:“主公,粤北那只清军本就是孤军,顺手灭了他们,既能扩大咱们广东的防线,又能向监国殿下交纳一封实打实的‘投名状’!至于那十万石粮草和铁料火药……虽然伤筋动骨,但若是能换来一个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位,保我尚家在未来大明中兴朝廷里立足,这笔买卖,值!” 尚之信听着幕僚们的分析,眼中的犹豫渐渐被一抹嗜血的凶狠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狞笑道: “好!富贵险中求!老子既然已经接了大明的印信,那就一条道走到黑! 传本王密令——立刻调拨府库,将十万石粮草、精铁、火药秘密走水路送往江西九江!同时,传令大军集结,三日后,随本王北上,踏平粤北伪清孤军!向监国殿下,纳一封天大的投名状!” 广东一动,天平再次倾斜。朱慈炤用一张远在天边的“亲王大饼”,生生从首鼠两端的尚之信手里,诈出了足以支撑神机营和东征大军消耗的泼天物资!而浙江平原上,杰书的五万堂堂正正之师,也已与朱和瑾的东征军,正式撞在了一起。 第153章 延平王该出力了 江西大捷的消息传遍湖广,朱慈炤却未及喘息。岳乐虽死,满清朝堂上正迅速调兵遣将。东线,康亲王杰书亲率四万大军压向常山,意图切断浙江明军的退路与粮道。西线,长江天堑横亘眼前,无水师则无法北进。朱慈炤站在九江行辕的窗前,望着滔滔江水——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硬碰硬的死战。 山海之大,莫过人心。战局之诡,莫过借势。 当广东的十万石粮草、精铁与火药,在南越王尚之信的咬牙大出手中化作长龙公然北上时,整个天下的风暴,已在九江行辕的炭火上,被朱慈炤熬成了一锅将沸的毒鸩。 大明在等,等那阵风将大火吹向江宁。满清也在等,等安亲王岳乐留下的断绝之计,把这个年轻的大明监国政权耗死在江西一省之地。 西线的朱慈炤目光如炬,早已越过眼前的漫天飞雪,死死钉在了大明北伐的下一个咽喉——安徽安庆。 安庆若下,江宁的西大门便彻底砸碎。然而摆在朱慈炤面前的,却是一道他至今无法跨越的天堑。 万里长江。 “殿下,咱没水师啊。” 九江行辕临江的敌楼上,西北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大将马雄按着腰间宝刀,看着江面上空荡荡的烟波,长叹了一声。 岳乐败亡后,大明的陆师像一条饿极了的巨蟒,急剧膨胀至十万之众。南昌城南的工部匠营在流水线疯狂运转下,日夜不停地为神机营吐出一杆杆崭新火枪。可大明的江山大营、破虏营、神机营,全是一根根扎在陆地上的铁钉。 放眼整个九江和南昌,大明名义上的“水师”,不过是几百个临时征用的鄱阳湖渔民,驾着几十只平日里打渔捞虾的小木船。 这样的水师,别说去跟盘踞长江、战船如林的清廷长江水师决战,便是连运送神机营一万兵马过江,都嫌船小浪大。 朱慈炤站在风雪中,看着那浩荡东去的长江水,眼神深得可怕。 “江南之争,命系江河。自古北伐,若无强大水师横绝长江,便无法快速运兵、调拨粮饷。当年太祖高皇帝与陈友谅鄱阳湖惊天一战,靠的是艨艟巨舰。往后咱们打安庆、顺江东下取江宁,手里若没有一支能遮江蔽日的水师,孤的十万铁血陆师,就只能站在南岸望江兴叹。这万里长江,便是满清八旗最天然的护城河。” 陆师再强,没有舟楫,便如跛足之狼。 朱慈炤没指望靠几个渔民和几条渔船就能生出奇迹。这华夏大地上,若论水战,若论造船,若论纵横江海,有一个家族祖孙三代经营了整整几十年,无人能出其右。 延平王,郑经。 “陈启泰,李卿。”朱慈炤转身,看向身后的工部侍郎陈启泰与李惟恭,“孤拨给你们两千降兵,去把九江、饶州、南昌所有的渔船、货船悉数征用。江上的老渔民、老船工全部记录在册,给足工钱,先把架子搭起来。” 安排完毕,他转头看向锦衣卫指挥使周虎,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死死封住的密信。 “周虎,通过天地会总舵主陈永华的线,把这封信送到东宁总督府,呈递给延平王郑经。大明监国朝廷正需要延平王出力。郑家世代受大明国恩,如今中兴在望,孤只要他给朝廷送一样东西——懂水战的将领、能造福船战舰的大匠,以及郑家战舰图纸。” 这是一次正统对藩臣的正式召集。朱慈炤算准了,郑经此时在福建与清军拉锯,急需大明监国在内陆开辟大战场牵制满清。郑家或许舍不得调遣主力水师入长江,但只要给将领、给大匠、给图纸,凭南昌匠营那恐怖的流水线复制能力,大明自己的长江巨舰,便能在这内河中拔地而起。 当西线的朱慈炤开始向无垠的江海借势时,数百里外的浙江常山,风雪已被数万大军的马蹄声踏成了一片腥红的泥泞。 康亲王杰书的怒火,化作了漫天旌旗。 “将军有令!斩长伪明军首一级者,赏银十两!” 两万名伪清大将马九玉、曾养性、金应虎麾下的耿军残部,在满洲八旗督战队惨白钢刀的逼迫下,如同一群被驱赶的恶狼,黑压压铺满了常山外围的平原。他们身后,浙江总督李之芳的两万绿营精锐,正像巨大的钳子,朝明军的粮道疯狂合拢。 马蹄轰鸣。一万名最精锐的满洲八旗铁骑,在杰书与傅喇塔残部的亲自率领下,如同一片移动的黑云,死死缀在两翼。 这是一场在最开阔的雪原上展开的、冷兵器时代的堂堂之阵。 “大帅,杰书这次是把棺材本都压上了。四万大军,两万炮灰在前,两万绿营侧翼抄粮,一万铁骑在后压阵。咱们怎么打?” 白沙关城头上,副帅白显忠看着远方地平线上那道缓缓推来的清军黑线,手指骨节发白。 十七岁的征东将军朱和瑾扯掉身上的墨色貂裘,露出那身在抚州、在白沙关沾满敌人黑血的亮银甲。少年眼眸沉静,没有半分惊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不跟他打什么奇谋巧计。” 朱和瑾抬手一指关外的开阔雪原,又回身指向身后连绵不断的粮道。 “杰书想的是速战速决,用马九玉的炮灰消耗咱们的锐气,用绿营截断咱们的粮道,最后用八旗铁骑一击定乾坤。他兵多,他急。咱们不急。” 白显忠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守”朱和瑾一字一顿,“依托白沙关和常山城,深沟高垒,把粮道给我守死了。江西那边源源不断地运粮过来,咱们有火枪、有火炮、有关隘,他杰书四万人马扎在雪地里,一天要吃掉多少粮草?他的补给线比咱们长,耗下去,先撑不住的是他。” 白显忠眼中一亮:“您是说要跟清军耗着?” “耗。耗到他们粮尽,耗到他们士气崩,耗到他们不得不退。”朱和瑾翻身上马,亮银枪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冷光,“白显忠,你率一万步卒,在官道两侧连夜加筑壁垒,每隔百步立一座炮台,把佛郎机炮给我架上去。徐文耀,你带五千人,负责疏通粮道,每隔三十里设一个转运站,昼夜巡查,绝不能让李之芳的绿营截走一粒米。其余人马随孤驻守常山城,与白沙关互为犄角。”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杰书想用四万人一口吞掉孤?孤就让他啃一颗嚼不烂、咬不碎的铁核桃。他不退,孤不攻。他若敢强攻关隘,火枪火炮教他做人。他要绕过去,粮道不通,他绕多远死多远。这一仗,没有巧计,只有硬扛。” 三日后,常山城外。 清军的号角声凄厉吹响。马九玉的两万前锋在督战队的喝骂声中,端着长枪与盾牌,朝白沙关推进。 迎接他们的不是冰面,不是陷阱,而是一道道密如蛛网的壕沟、鹿角、土墙,以及墙后沉默如铁的明军火枪手。 炮声炸响。 冲在最前面的耿军残部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马九玉的人马连续攻了两个时辰,连关墙的边都没摸到,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退回。 杰书在中军大帐里摔了茶碗。 “明军不野战,不出击,就缩在壳子里打炮?朱三太子养出来的崽子,就这么没种?” 副将低声道:“王爷,他们不是没种,是算准了咱们耗不起。这雪天粮运艰难,若是僵持下去……” 杰书脸色铁青。他原本的计划是引明军出关野战,用八旗铁骑的冲击力一举击溃。可朱和瑾偏偏不接招,就跟你硬扛防线、死保粮道。这仗打成了最折磨人的消耗战。 远在九江行辕的朱慈炤,此刻正站在窗前,看着南昌方向一艘艘连夜顺江而下、满载物资的民船。 东线的战报刚刚送来:朱和瑾已在常山站稳脚跟,粮道畅通,杰书围攻数日无法寸进。 朱慈炤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手指缓缓握紧。东线的冰雪消耗战已经开局,西线的大海棋局正在落子。这场动用了整个华夏南方所有资源的惊天豪赌中,大明的日月,终将在铁与火、江与海的交响中,彻底撕裂满清那伪饰的正统。 第154章 奉命大将军再败 常山平原的铅灰色天幕下,风雪虽停,酷寒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两军将士的皮肉。 两军对垒的侧翼,那条封冻的溪流宛如一道冷光。三千满洲八旗铁骑马蹄上包着防滑的钩铁,在硬冰上踩出连环惊雷般的轰鸣,生生将顺义伯徐文耀的长枪阵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朱和瑾!纳命来!” 贝子傅喇塔单手控马,跃过断裂的拒马木料,面目狰狞地直扑中军大旗。 面对八旗铁骑最擅长的冰面突袭,大明的侧翼防线开始节节败退。然而,两军主帅都心知肚明,决定这场大战胜负的,早已不仅仅是眼前的白刃喋血。 清军中军大阵中,康亲王杰书跨坐马背之上,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紧马鞭而捏得发白。 战局的推进,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顺利。 马九玉的两万前锋在齐膝深的积雪中举步维艰,在明军鹿角墙与弓弩手的层层阻击下,已经足足蚁附冲锋了两个时辰。平原上的积雪被成千上万只脚踩成了泥泞的血浆,清军每往前挪动一步,都要丢下十几具尸体。 而侧翼傅喇塔的三千精骑虽然顺着冰河长廊撕开了缺口,但明军副帅白显忠与徐文耀极其强悍,竟用血肉之躯在缺口后方再度结成了密不透风的刺猬枪阵。八旗铁骑最宝贵的锐气和速度,在连续不断的撞击与惨烈的对耗中,正在被一点一点磨灭。 “大王,伤亡……太重了。” 浙江总督李之芳按着腰间宝刀,脸色发白地打马走近: “从清晨打到正午,前锋已经死伤了近三千人。将士们在极寒里甲胄冻硬,挥刀的胳膊都僵了。更致命的是粮草消耗——广信往常山的山路被大雪封死,民夫五天就能到的军粮,如今在雪地里走十天也未必能到,骡马在半道上冻死冻伤无数。军中现存的口粮,撑死只够全军再吃三天了。这常山大营,根本不是一天两天能啃下来的硬骨头。” 久攻不下,兵疲马乏,粮草将尽。两万绿营、一万八旗,来时气势汹汹,如今却在这座由断木、冻土和长枪铸成的营垒前撞得头破血流,生生被拖进了一场清军根本打不起的消耗战。 正当杰书进退两难、手足冰凉之际,战阵后方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报!” 几名清廷御前侍卫风尘仆仆,顾不得战场上飞溅的流矢,在十数名大内护卫的簇拥下飞马冲入中军。领头的侍卫脸色铁青,自马背上高举起一封盖着内阁大印与康熙御批的朱红密折,厉声喝道: “奉命大将军杰书接旨!” 杰书心中一沉,急忙翻身下马,跪倒在泥泞的雪地中。那侍卫面无表情,当阵拆开密折,一字一句读着来自北京紫禁城的政治风暴: “奉命大将军杰书,利令智昏,刚愎自用!朝廷既有安亲王岳乐之遗计,明谕各军‘筑垒固守、以全国资源围困江右’,此乃国家根本之方针。尔身为宗室亲王,竟置朝廷大政于不顾,一己私欲作祟,强行在这风雪严寒之季,驱数万大军行无益之强攻!如今军资糜费,致使朝廷精锐大损,失人失地,使国家蒙羞!朝中都察院御史已联名弹劾尔‘劳民伤财、丧师辱国’!着尔即刻按兵,如有迁延,定罪不赦!”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痛斥,如同十二道金牌,砸在了杰书的脊梁骨上。 北京的态度再明白不过——康熙和朝廷要的是“耗死”江西,不是让杰书为了个人的面子,在江浙把清廷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本钱全部填进常山这个无底洞。朝中御史的弹劾已经堆到了御案上,他若再打下去,一旦全军覆没,等待他的就是宗人府的铡刀。 “传令……” 杰书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流下,砸在冰冷的甲胄上。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了颓败与怨毒: “全军止攻。前锋变后卫,各营依次掩护,撤回衢州,固守待变!” “撤退!王爷有令,全军撤回衢州!固守城池!浅退!” 清军的号角声由激昂转为凄凉。来时旌旗遮天、气势汹汹的五万大军,在久攻不下、伤亡过大与朝廷压力的泰山压顶之下,最终丢下数千具冻得僵硬的尸体,扶伤携幼,灰溜溜地朝衢州方向退去。 “大将军,鞑子退了!” 常山城头和大营之内,大明将士们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清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白显忠和徐文耀浑身是血地策马赶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大喊道:“末将请命,立刻率精骑衔尾追击,定能扩大战果!” “不,穷寇莫追。” 十七岁的银甲将军朱和瑾缓缓收回亮银枪。他翻身下马,按着冰冷的剑柄,举目远眺清军灰溜溜撤退的方向。少年的脸庞上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而眼底深处,却激荡着一股独属于大明皇子的勃勃生机与凌厉意气。 “杰书强攻受挫,后勤冻损,加上北京施压,此番退回衢州必然会彻底转入筑垒死守。如今严冬未过,天候恶劣,我军强行去啃衢州坚城,也会步了他的后尘。父亲在九江的布局正稳步推进,咱们这支东路军,绝不能把本钱虚耗在衢州城下的拉锯战中。” 少年的指尖在行军图上的江浙腹地重重一抹,最后死死钉在了“江宁”二字之上,语调铿锵,掷地有声: “父王曾言,江南之战,枢纽在江宁。孤受封东征将军、大都督,率大明三万健儿出关,可不单单是为了保下一个小小的常山县。孤要为大明,彻底打通前往江宁的东路大门!传令各营,自今日起,依托常山、白沙关步步为营。我们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养精蓄锐,整训降兵。等这严冬一过、春暖花开之际,便是孤主动出击、狂飙浙水之时!届时,孤将亲率东路军主力,彻底碾碎杰书,与父帅北伐大军,会师江宁,光复大明旧都!” 少年的豪言壮语在寒风中回荡,震得满营将士热血沸腾。这一战,大明江东的刀锋不仅没有折断,反而在冰雪的淬炼下,褪去了生涩,露出了真正能够问鼎天下的锋芒。 第155章 江东郡王 常山的漫天风雪在一场惨烈的拉锯后渐渐止息,可自浙西边境传回的军情,却像一块砸进深潭的石头,在九江行辕的大堂里激起惊天巨浪。 行辕暖阁内,松明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朱慈炤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两海舆图前,目光落在大印未干的东路军捷报上。十七岁的朱和瑾带着三万步卒硬撼杰书五万人马,把大清奉命大将军的脊梁骨在浙西平原上砸出了裂纹。更难得的是,面对杰书灰溜溜撤兵,那少年居然按住了满营将士贪功的念头,说出了“冬防整训、蓄力待春”八个字。 “好一个穷寇莫追,好一个蓄力待春。” 朱慈炤嘴角泛起一抹笑意,指尖在舆图上的常山县重重一点,转头看向堂下侍立的诸将: “孤原本担心和瑾年轻气盛,会被前线的血腥味冲昏了头。如今看他能生生按住徐文耀和白显忠的性子,把常山到白沙关连成一片铁板,孤就能腾出手来,好好收拾西线的残局了。” 大将马雄闻言长舒一口气,随即跨前一步,脸上却不见多少轻松: “殿下,征东将军在前线钉得确实死,杰书被朝廷密折痛斥,退回衢州后也只能转入筑垒死守。可东线安稳了,咱们西线的总攻……却被这万里长江卡死了。” 马雄抬起粗糙的手掌,在舆图上那条巨龙般横亘的长江上狠狠一抹: “咱们下一步的目标是安庆。安庆若下,江宁的西大门就彻底砸碎了。可安庆城临江而建,城防坚固,满清的两江水师在江面上战船如林。反观咱们,江山营、破虏营、奋勇营、果毅营、神机营、九江镇、赣州镇,全是一根根扎在陆地上的铁钉。末将这几天去江头看过,工部征调上来的全是饶州、九江和鄱阳湖的打渔木船,统共不过几百只,渔民们平日里捕鱼捞虾还行,要是开着这种纸糊的木划子去撞鞑子的江防炮船,那跟送死有什么分别?江南之争,没水师,咱们连江都过不去,只能站在南岸望江兴叹。” 一席话,把暖阁内原本热烈的气氛浇得冰凉。陆师再强,没有舟楫,便如跛足之狼。这万里长江只要一天没有大明的战船,它就是满清八旗最天然的护城河。 看着诸将脸上的忧色,朱慈炤微微一笑,从长案上拿起几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递给一旁的礼部官员。 “长江的事,孤自有筹谋。但在动水师之前,常山立功的将士,朝廷绝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朱慈炤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传监国令!次子东征将军朱和瑾,屡立奇功,克复江浙要冲,着即册封为‘江东郡王’!副帅白显忠,擢升为东路前军总兵官,统辖常山一线步军;顺义伯徐文耀,擢升为东路后军总兵官,兼管粮道转运。二人各赏银五千两,其麾下耿军归明将士,一体同仁,加发三个月军饷!” 此言一出,堂下的马雄等诸将皆是大震,随即纷纷跪倒,高呼监国圣明。 朱慈炤这一手,看着是大手笔酬功,其实是极高明的政治手腕。 白显忠和徐文耀两人身份特殊,本是耿精忠麾下的头号大将,带着几万兵马从清廷那边投过来的降将。此前朝廷已经赐予二人一等伯爵的世爵,那是定名分、安其心。如今再擢升军职——白显忠为前军总兵,徐文耀为后军总兵——则是实打实地把常山前线的指挥权交到他们手里。这种降将,最怕的是被朝廷当炮灰用,如今不仅给了爵位,还把东路军的半壁兵马交给他们统领,这等信任,足以让那几万江浙降兵死心塌地替大明卖命。 而对儿子的册封,朱慈炤更是深思熟虑。长子朱和埭如今是南安王,郡王爵。次子朱和瑾虽然常山立了大功,但长幼有序,要是直接封了亲王,难免让朝廷内部生出夺嫡的闲话。如今同样先进一步,封为“江东郡王”,既酬了常山之功,又稳住了长幼之礼。至于等将来拿下江宁、自己正式登基大封功臣的时候,两个皇子的亲王爵位自然是少不了的。 名分一定,军职一授,常山的三万大军,就彻底成了他朱家父子指哪打哪的铁血之师。 安稳了东线,朱慈炤转过身,看着外面浩浩荡荡的长江水,眼神深得发冷。 “陈先生,请入内说话。”朱慈炤对着侧门微微偏头。 诸将躬身而退。侧门帘幕挑起,一身青布长衫的天地会总舵主陈永华面带风尘走了进来。这段日子他化名周旋于江右各府,替监国朝廷打理地下耳目,整个人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清亮。 “微臣陈永华,参见监国殿下。” “陈先生免礼,坐。”朱慈炤亲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开门见山,“今日请先生来,不为别的,只为郑延平。” 陈永华神色一肃,赶忙欠身。他既是天地会总舵主,又是台湾东宁总督府的股肱之臣,夹在监国正统与闽台郑家之间,这个位置向来敏感。 朱慈炤看着他,语调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正统威压:“孤知道郑家在台湾日子也不好过。清廷在沿海迁界禁海,存心要断了东宁的粮道。如今我大明在江西全取一省,九江大战全歼八旗精锐,天命已经摆在这了。郑家世代受大明国恩,祖孙三代在东南沿海经营了几十年,论水战、论造船,天下没人比得上。孤不要他的台湾片土,也不要他的主力舰队离开闽台。孤只要他给朝廷送一样东西——懂内河水战的将领、能造福船战舰的大匠,以及郑家压箱底的福船战舰图纸。” 说完,朱慈炤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死死封住、盖着大明监国玉玺的烫金密信,双手递到陈永华面前。 陈永华看着那封沉甸甸的密信,呼吸有些急促。这不只是一封求援信,更是中兴正统对封臣的一道正式召集令。 “殿下。”陈永华深吸一口气,撩衣跪倒,双手接信,“延平王虽然偏居一隅,但心里始终存着大明江山。如今中兴在望,微臣愿亲自走一趟闽台秘道,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要为朝廷请来水师的火种。” 半个月后,台湾,东宁总督府。 海风夹杂着咸腥的浪花拍打着安平城的石墙,空气里带着几分南洋特有的潮热。总督府的内厅里,气氛却像江右的严冬一样凝重。延平王郑经面色阴沉地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捏着朱慈炤那封已经拆开的密信,指尖在纸页边缘不停揉搓。 “诸位,都看看吧。”郑经把信扔在桌上,环视着堂下的文武。 信纸传阅开来,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窃窃私语。一名留着长须的老将隐隐看出些苗头,站起来沉声道: “主公,这若是以前的流亡朝廷也就罢了,可如今这位‘朱三太子’在江西横空出世,连战连捷。朝廷有了十万陆师,要是再把咱们郑家压箱底的战船图纸和大匠给了他,一旦他真的拿下了江宁,回过头来,咱们郑家在这闽台之地,还能有容身之所吗?” “胡说八道!国家大义面前,岂容你在此打这种割据的小算盘?” 坐在一侧的陈永华长身而起,声色俱厉: “监国殿下乃是崇祯皇帝在世唯一的骨血,正统在此,天命在此!如今九江大捷,常山大胜,杰书狼狈退守衢州,满清在南方的根基已经摇摇欲坠。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清廷在北方正调集倾国之兵围困江西,若是监国殿下的十万陆师在江西被活活耗死,清廷缓过神来,调集全国物力下海,咱们台湾能守得住几年?主公,此时舍不得几张图纸和几个匠人,来日便是想当大明的忠臣,怕是也没机会了。” 陈永华的话字字诛心,震得堂内诸将纷纷低头。 郑经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着。作为郑成功的长子,他不仅是明朝的延平王,更是这个庞大海商集团的主心骨。他急需内陆开辟大战场牵制满清,可也害怕将来朝廷功高盖主,反过来清算郑家。 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郑经终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枭雄的世故与算计: “陈先生不必动怒,朝廷的大义,孤自然是遵从的。只是如今伪清在福建督战甚急,孤麾下的精锐水师和顶级大匠,实在抽调不开。这样吧,当年袭舍之乱后,军中留了不少熟悉内河水战的偏将,如今在各营郁郁不得志,孤拨给朝廷三十员将领。至于大匠,孤从闽江口征调三百名懂得造赶缯船、双蓬艚的老木匠随先生入江。那些压箱底的赶缯船旧图纸,先生一并带去。” 说到这里,郑经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陈永华: “孤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至于朝廷能不能用这些旧图纸和老木匠,在长江里造出遮江蔽日的巨舰,那就得看那位监国殿下,是不是真有太祖高皇帝的天命了。” 这是两头下注的油滑。主力战舰绝不出海入江,只给淘汰的图纸和边缘化的将领,既全了大明正统的面子,又给自己留了退路。 可郑经怎么也没料到,他眼中那些“淘汰”的旧图纸和边缘匠人,一旦落到南昌匠营那座被流水线武装起来的怪物手里,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毁灭力量。大明的双线棋局,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最隐秘的一记落子。 第156章 水师开张了 康熙十五年腊月十八,九江码头。 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江面上浮着一层薄冰,被阳光一照,亮得刺眼。朱慈炤站在码头上,身后站着方以智、马雄、陈启泰、李惟恭。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任由江风吹得杏黄披风猎猎作响。 方以智捻着佛珠,低声道:“殿下,陈永华昨日从赣州来信,说船队已经出发,今日午后可到。您先回行辕歇息,船到了臣来禀报。” “不必。”朱慈炤没有回头,“孤在这里等。” 方以智不再劝。他知道朱慈炤为什么非要亲自来。郑经给的那点东西——一个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的老参将,十来个被闲置的低级军官,三百个老匠人,十幅旧图纸——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在朱慈炤眼里,却是大明的第一支水师。 没有水师,过不了长江,大明中兴就是一句空话。 远处,江面上出现了几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了船的轮廓。打头是一艘不大的官船,后面跟着几艘运粮的漕船,再后面是十几艘民船,连成一串,沿着江岸缓缓靠了过来。 朱慈炤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船队靠岸。第一艘官船的跳板搭上码头,陈永华走了下来。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一双脚冻得几乎走不了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腰杆挺得笔直,走到朱慈炤面前,撩衣跪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微臣陈永华,幸不辱命。三百一十二名造船大匠,十幅赶缯船图纸,另有大明郑氏水师参将一员、千总二员、百总八员,全部安全送到。” 朱慈炤亲手把他扶起来,看着他那张满是冻疮的脸,握了握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一道道冻裂的口子,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陈先生,这一路,辛苦了。” “微臣不辛苦。”陈永华的眼眶红了,“只是路上折了五个匠人,都是年纪大的,没撑过梅关那段山路。还有个百总的腿摔断了,在赣州养着,没能跟来……” 朱慈炤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向那些从船上下来的匠人们。 三百多个匠人,加上家眷,黑压压一片。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破旧衣裳,有的光着膀子裹着麻袋,有的怀里抱着工具箱,有的背着孩子。脸上全是风霜和疲惫,眼神里有惶恐,有期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在这些匠人中间,有十几个人格外扎眼。 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步伐不急不慢,跟前面那些慌乱张望的匠人完全不同。他们的皮肤是一种深沉的古铜色,不是晒一两天能晒出来的,是几十年在海上、被海风和烈日一点点染出来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每一道都深得能夹住海风。他们的眼睛狭长,眼尾上挑,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鹰一样锐利,能扎进骨头里。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汉子,身材不高,但骨架粗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编成一条细辫子盘在头顶,露出黝黑的脖颈和深深的颈纹。他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跛,左腿在几十年前的一场海战中受过伤,至今没有好利索。但他的腰杆挺得比谁都直,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他的身后跟着十来个人,有老有少,最年轻的也有四十来岁。他们的衣裳虽然破旧,但收拾得比匠人利落得多。腰间别着短刀,刀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跟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这十几个人站在码头上,没有像匠人那样惶恐不安,只是沉默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那种眼神,朱慈炤太熟悉了——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都有这种眼神。沉静,锐利,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却从未熄灭的锋芒。 朱慈炤朝他们走过去。 那个领头的老将看见朱慈炤走过来,单膝跪下,抱拳。动作生涩,带着一种长期被闲置的人特有的不自在。 “末将林凤,原郑氏水师参将,叩见监国殿下。” 身后那十几个人齐刷刷跪了下来。 朱慈炤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低头看着林凤的脸——古铜色,皱纹像刀刻的,左眼下方有一道旧疤,从颧骨一直划到下颌。疤痕已经发白,年头不短了。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眼尾的皱纹像扇子一样散开,但瞳孔极亮,像黑夜里的星星。 “林参将,你在郑家水师多少年了?” “回殿下,二十八年。” “打过多少仗?” 林凤沉默了一瞬。“末将记不清了。南京、厦门、澎湖、台湾海峡,大大小小,四五十仗。” 林凤抬起头,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朱慈炤,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 “殿下,末将在台湾坐了十二年的冷板凳。郑经把末将当废人,末将不恨他。” 码头上安静了。 朱慈炤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烧穿胸膛的东西。那是军人的尊严,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不甘心就这样被人当成废物的傲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慈炤伸出手,把林凤扶了起来。 “从今天起,你是大明的水师参将。” 林凤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朱慈炤又看向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那些古铜色的脸,那些鹰一样的眼睛,那些被海风刻出来的皱纹,那些藏在平静外表下的、被压抑了十几年的不甘。 “你们,都是大明的百总、千总。孤不管你们以前在郑家受过多大的委屈,到了九江,就是到了家。”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的匠人和水师将士,声音在江风中传开: “诸位,从今天起,你们的工钱比照朝廷七品官到五品官,按月发放,绝不拖欠。你们的子孙可以参加科举,可以当官,可以封侯。孤说到做到。” 匠人们愣住了。七品官?那是知县老爷的待遇。他们世代为匠,子孙不得改业,连考秀才的资格都没有。如今这位大明监国说——可以参加科举? 一个老匠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草民……草民谢监国隆恩!” 三百多个匠人齐刷刷跪了下来,磕头声、哭声响成一片。 林凤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跪。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 当天夜里,朱慈炤在行辕设宴,款待陈永华和林凤等人。 宴席不丰盛,有酒,有肉。林凤坐在下首,端着一碗酒,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的酒液出神。他身边那十几个百总千总,有的在大口吃肉,有的在默默喝酒,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慈炤端起酒杯,走到林凤面前。 “林参将,孤敬你一杯。” 林凤站起来,双手举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他的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朱慈炤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林参将,你在海上漂了半辈子,打了一辈子的仗。孤问你,大明的第一支水师,该怎么建?” 林凤沉默了片刻。他放下酒杯,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长江舆图前,抬起粗糙的手指,从九江开始,沿着长江一路向东,划过安庆、芜湖,最后停在了江宁。 “殿下,长江不是海。海无边无际,怎么打都行。江就这么宽,船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阵。谁的火炮多、谁的火炮准,谁就赢。” 他顿了顿,手指往回一收,点在了鄱阳湖口。 “所以末将不会一开始就让船队去跟清军的水师硬拼。末将会先把船队拉到鄱阳湖里去练。湖里有风浪,但比长江小,适合新兵练手。练熟了,再拉出来打。” 朱慈炤点了点头。“继续说。” “清军的水师,船大、炮多,但笨重。咱们的船小、炮少,但灵活。”林凤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几条弧线,“末将的法子就一个字——烧。趁着夜色,用小船装满火药和火油,顺流而下,撞进清军的船队里。大火一起,他们的船再大也跑不了。” 朱慈炤的眼睛亮了。这不是什么新鲜战术,自古就有。但从一个在海上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你带出来的兵,多久能打?” 林凤想了想。“半年。殿下给末将半年,末将还殿下一支能在长江上打仗的水师。” “好。”朱慈炤没有犹豫,“孤给你半年。船、银子、水兵。你要什么,孤给你什么。” 林凤单膝跪下,抱拳。“殿下,末将不要银子,不要官。末将只要一样东西。” “说。” “一块碑。”林凤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等末将死了,在末将的坟前立一块碑,上面写着——‘大明水师参将林凤之墓’。末将这辈子,就够了。” 行辕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林凤,看着这个古铜色皮肤、满头花白的老将。 朱慈炤沉默了很久。 “孤不给你立碑。” 林凤愣住了。 “孤要你活着。”朱慈炤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活着看到大明的战船开进长江,活着看到大明的旗帜插上南京城头。等你死了,孤给你立碑。现在,你得替孤活着。” 林凤的嘴唇在发抖。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身后那十几个百总千总,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他们的皮肤都是同一个颜色,古铜色的,被海风和烈日一点点染出来的。他们的眼睛都带着同一种东西——锐利,但藏着深深的不得志。 此刻,那些眼睛里有了新的东西。 宴席散了。朱慈炤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长江。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片江面将不再属于清军。 方以智走到他身后,捻着佛珠。 “殿下,郑经只给了一个参将、十来个百总千总,三百个老匠人。这点家底,能成事吗?” 朱慈炤没有回头。“方师傅,当年孤在江山起兵的时候,手里只有几十个人,几条破枪。那时候,有人问过同样的话。” 方以智沉默了。 “水师不是一天能建成的。”朱慈炤的声音很平,“但孤有林凤,有三百个匠人,有南昌的流水线。三个月后,孤要让康熙知道,大明的船,也能在长江上跑。” 窗外,长江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唱歌。朱慈炤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不是给郑经的,是给南昌匠营的陈启泰: “三百匠人已到九江,即日起分拨各作坊。林凤所需战船,第一批十艘,限期两个月。逾期,提头来见。” 写完了,用印,封上火漆,交给方仲文。 “八百里加急,送去南昌。” 方仲文接过信,转身跑了出去。 朱慈炤吹灭了灯。行辕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江面上偶尔闪过的渔火,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进了水里。 第157章 检阅两军 九江的冬夜,江风如刀,打在行辕的窗棂上,“啪啪”作响。 卸下一天繁重的公文,朱慈炤看着长案上那幅被红蓝圈线画得密密麻麻的江防舆图,太阳穴隐隐作痛。常山大捷的折子虽然喜人,可看着舆图上横亘于眼前的万里长江,以及对岸清廷调集的两江水师、八旗重兵,他的心里终究有些发虚。 开春北伐在即,这是赌上大明国运的惊天一战。 “若不亲眼去看看孤的军队,看看那些要跟孤去博命的士兵,孤这心里……终究是没个底啊。” 朱慈炤长叹了一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大明辅臣方以智。 方以智此时正端着茶盏,闻言放下茶盅,眼中闪过一抹赞赏,温声道:“殿下能有此心,乃是三军之福。兵法云‘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这九江联营里的十几万将士,也都在等着见一见他们的天家龙种呢。” 朱慈炤长身而起,在暖阁内踱了几步,目光忽然变得极其深邃: “方先生,孤意已决。明日,孤要亲自去检阅大明如今最锋利的两支剑——王永泰的标营,以及马雄的奋勇营! 不仅如此,孤在南昌大练火器,‘神机营’已然成军。既然老祖宗留下的火器王牌复活了,孤便干脆做大做彻!明日检阅,孤要效仿成祖文皇帝,将王永泰的标营、马雄的奋勇营,正式改旗授名,升格为‘五军营’与‘三千营’!” 方以智听得浑身一震,旋即长揖到地,声音隐隐有些颤抖:“殿下是要复刻当年的‘京师京营’?以此昭告天下,我大明不仅要在江南偏安,更要效仿成祖五次北伐之志?” “不错!”朱慈炤一拳砸在案头上,眼中燃起熊熊烈火,“标营、奋勇营,名号终究带了些军阀割据的草莽气。孤要让他们明白,他们不是哪一个将军的私兵,而是大明的天子亲军! 当年成祖爷以此三大营横扫漠北,今日孤便要以此铁血雄师,过江北伐,驱逐蛮夷,恢复我汉家衣冠,重塑我华夏文明!” 翌日清晨,大雾压江。 沉闷的战鼓声撕裂了漫天迷雾,打破了天地间的死寂。九江行辕大营辕门轰然大开,朱慈炤一身亮黑色的吞头山文甲,外罩猩红大氅,胯下一匹通体墨黑的河西战马。 而在他身侧稍后半个马位,长子南安王朱和璋同样顶盔贯甲,一身亮银连环铠,披着藏青色披风,座下一匹神骏的白马,显得英姿勃发。 父子二人,一黑一白,一前一后,在百名锦衣卫亲军的环护下,化作两道撕裂大雾的流光,直插中军大校场。 “大明万岁!监国万岁!” “南安王千岁!” 最先爆发出海啸般欢呼的,正是朱慈炤最嫡系的绝对王牌、起家部队——标营。 一万标营将士在沙场上排成两个遮天蔽日的方阵:左翼五千精锐铁骑,战马披甲,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右翼五千刀盾兵,右手提着亮晃晃的斩马刀,左手扣着齐胸重盾,沉稳得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泰山。 朱慈炤与朱和璋在方阵前猛地勒马,看着这一万名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儿郎,朱慈炤多日来心里的那点积郁和忐忑,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顶天立地的万丈豪情! “总兵王永泰,参见监国殿下!参见王爷!”大将王永泰大步跨出,单膝跪地。 朱慈炤策马打进方阵的夹道之中,看着这一双双狂热的眼神,猛地拨转马头,声音在内力的包裹下响彻旷野: “儿郎们!孤今日看着你们这般威武,这心里,踏实了!但孤要告诉你们,标营这个名号已经盖不住你们军威,今天孤给你们正名! 奉监国令,标营今日正式授旗改名——五军营!当年成祖文皇帝以此为天子亲军,五次北伐,横绝大漠!今天,孤将这面大纛传给你们,由孤与南安王亲自督训!你们不仅要随孤跨过长江,更要将那些剃发易服的蛮夷,彻底驱逐出我华夏中原!” “五军营!驱逐蛮夷,恢复华夏!”一万将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五千柄斩马刀同时疯狂平击重盾,爆发出如晴天霹雳般的铿锵巨响。 “轰隆隆隆————” 还没等五军营的余音落下,大营西侧的旷野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让大地都颤抖起来的轰鸣。那是三千只马蹄同时践踏冻土的巨响,如春雷滚滚。 迷雾被狂暴的气流生生撕开,大将马雄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在他身后,三千名精锐骑兵人人身披锁子甲,马带熟铁面罩,汇聚成了一股毁灭一切的黑色洪流;而在骑兵两翼,整整七千名刀盾加长枪兵组成的混合重步兵方阵,踩着整齐划一的隆隆步伐,如同一面黑色的高墙压迫而来! 一万名精锐,在朱慈炤父子面前令行禁止,唯有战马喷出的白雾在空中汇聚成一片。 “大明西路前锋,奋勇营总兵马雄!参见监国殿下!” 朱慈炤侧头示意,长子朱和璋心领神会,当即打马上前,英气逼人地接过礼部官员奉上的蓝色大旗,上书“三千”二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慈炤看着马雄,高声道: “马将军!成祖皇帝当年选拔天下最骁勇的骑兵,合三千之数,为全军前锋,名曰‘三千营’!它是天子的利剑,是撕裂敌阵的尖刀! 孤今日将‘奋勇营’正式改名‘三千营’,由南安王代孤亲赐大纛!马雄,你们是大明最重要的中央禁卫!开春东征,三千营当为万军之首,给孤狠狠撕碎鞑子的江防!” 马雄双膝跪地,双手颤抖地从南安王朱和璋手中接过那面沉甸甸的大旗,向朱慈炤父子大声叩首: “末将马雄领命!三千营愿为殿下、为王爷前驱,若不饮马秦淮,誓不回师!” 至此,大明中兴朝廷的核心武力框架正式补全。 南昌匠营支撑的“神机营”掌握雷霆火力,九江驻扎的“五军营”作为皇权脊梁,马雄统领的“三千营”化作开路尖刀。 两代天家龙种并肩于锦衣卫的环护之中,天家威仪与成祖时代的京营军威完美地融为一体。看着眼前这两万脱胎换骨的天子亲军,朱慈炤只觉得胸中有一股不吐不快的浩然正气,这天下,他彻底有了底气! 朱慈炤与朱和璋对视一眼,父子二人同时刷地拔出腰间佩剑,斜指浩瀚长江! 朱慈炤龙吟般的怒吼响彻三军: “将士们!严冬就要过去了!等春暖花开、冰消雪融之日,孤将亲率三军,跨过长江,直捣旧都! 驱逐蛮夷,还我汉家乾坤!” “直捣南京!” “驱逐蛮夷,恢复华夏!” “监国万岁!明军威武!” 两万新授旗的京营主力同时举刀,高呼声震碎了九江漫天的晨雾。那一刻,硝烟在阳光下散去,朱慈炤父子同时收剑入鞘。江风吹拂着他们的猩红与藏青大氅,在猎猎作响声中,这尊大明中兴的战车,终于露出了最可怕的獠牙。 第158章 天子亲军 朱慈炤无睡意。 阅兵那阵仗还在脑子里转——万马奔腾的声音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怎么都抖不干净。他站在九江行辕的窗前,江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灯焰吹得歪歪斜斜。 方以智坐在长案后头,拿把小铜刀裁密报。裁着裁着停了手,抬头看他。 “殿下今日授旗京营,这九江城内的军心,算是彻底烧起来了。”方以智的声音不高不低,“只是,五军和三千的名号一出,安庆的平南将军赖塔、北京的康熙,怕是要更睡不着了。” 朱慈炤没回头。 “睡不着就对了。” 他转过身,灯照着半张脸,另一半埋在阴影里。这几年下来,他早不是当初那个教书先生的模样了——背脊挺得笔直,肩膀宽了一圈,说话也不带那种小心翼翼的商量劲儿了。 “标营是孤的骨血,奋勇营是孤磨出来的刀。一直顶着‘标营’的名号,外头觉得孤是个割据的军阀,连将士们自己,也只当是在替姓朱的打天下,挣一份粮饷。孤今天给他们永乐朝的旧旗,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孤要打的不是这长江,孤的马蹄迟早要踏到塞北去。”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朱慈炤。灯火底下,这位监国殿下的眉眼间,隐隐约约有了太祖、成祖那股子狠劲儿。 门帘一掀,铁甲声从廊道里传来。 朱和璋进来了,一身银甲没卸,带着满身江风的潮气,对着朱慈炤躬身:“儿臣参见父王,见过方先生。” “坐。”朱慈炤指了指火盆,“刚从营里回来?” “是。”朱和璋在火盆边坐下,两手伸过去烤。他脸上还带着白日里阅兵的亢奋,话也多了起来: “五军营和三千营的弟兄们今晚都疯了。王永泰总兵把成祖爷五北伐的古事编成了军歌。马雄将军更绝,连夜让人把‘三千’两个字烙在了战马的屁股上。父王,将士们都在问——咱们什么时候渡江?” 朱慈炤没吭声。 他走到火盆边,拿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和璋,你觉得,过江之后打的是什么?” 朱和璋一愣:“自然是打安庆,攻南京,收复江南旧都,切断满清的漕运。” 朱慈炤摇了摇头。 “过江之后,打的不是城池,是人心。” 他把火钳放下,看着长子那张和自己越来越像的脸: “江南的士绅投靠孤,是因为清廷搜刮得太狠,他们需要一个‘朱三太子’来保家产。耿精忠、尚之信名义上尊奉孤,是因为他们需要大明的名分去跟康熙讨价还价。这两边的天平,全看孤手里的刀够不够快。孤赢一步,他们就是忠臣;孤输一招,他们立马变成带路的。” 朱和璋沉默。 “你弟弟和瑾在浙江牵着杰书鼻子走,不愧是大明江东郡王。你是长子,是未来的大明继承人。”朱慈炤按住他的肩膀,手劲儿很大,“孤明日要坐镇中军,调度三军。这九江的根本之地,五军营和三千营的后方粮道,孤全交给你。你要在九江做孤扎在长江上的一根钉子。只要你不动,孤在江北就能放手一搏。” 朱和璋浑身一震,跪了下去。银甲磕在地上,声音沉闷。 “儿臣领命!江水不干,九江不失!” 外头传来周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嗓子眼里压着:“启禀殿下,陈先生到了。” 朱慈炤和方以智对视一眼。 朱和璋起身,无声地退到了后帐。 片刻后,陈永华走了进来。一身黑衣,肩头上还有没拍干净的海盐白霜。他进门就跪:“微臣陈永华,参见监国殿下。” 朱慈炤上前一步把他扶起来。 方以智在旁边笑了起来:“延平王太小看了殿下的神机营。南昌匠营如今日产百枪,那些旧图纸到了我们手里,配上子母连环炮,那就是横绝长江的浮船要塞。江宁的两江水师就算有再多的大青艚,也休想挡住我大明京营。” 陈永华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包裹的泛黄图纸,双手递上: “殿下,这是微臣从安平城总督府抄出来的‘双蓬艚战船’与‘赶缯船’的龙骨全图。此外,天地会的兄弟已经打探清楚——清廷户部侍郎伊桑阿正在两江督造江防炮船,意图在安庆至江宁段用锁江铁链和炮台把我军锁在江西。只要殿下的神机营能用这批大匠在两个月内把内河炮船拉起来,微臣便可在江宁城内策动民变,里应外合。” 朱慈炤接过那卷图纸,手指在油纸上一按,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两个月……够了。” 他转身看向大案上的舆图。 “神机营司火器,五军营司中军步骑,三千营司奔袭前锋。如今有了闽海的水师龙骨,大明的三位一体京营,齐了。” 浓雾把整个九江大营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陈永华和方以智都退下了,各自去忙那些繁得吓人的后勤和情报。朱慈炤一个人披着猩红大氅,上了九江城头。周虎像块石头一样守在五步外的阴影里,手按着刀柄,不说话。 江水在底下轰隆隆地响。 朱慈炤伸出右手,借着城头微弱的火光看自己的掌心。全是老茧,粗粝得像砂纸。 几年前那个秋天,他乘船南逃的时候,满脑子想的只是怎么在三藩之乱里给自己和家人博一条活路,别像历史上那样被凌迟处死。 那时候他是个借尸还魂的看客,一个满腹牢骚的教书先生。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 脚下是两万多个虎狼之师。身后是初具规模的大明朝廷。前面是万里长江,是无数被剃了头、在满清底下熬了三十年的汉人百姓。 历史那只蝴蝶,他算是狠狠地扇了一翅膀。 朱慈炤扶着冰冷的城砖,看着黑沉沉的江对岸。 “成祖爷当年五北伐,打的是漠北的黄金家族。今日,孤就以这长江为起点。” 他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更像是咬紧了牙关。 “康熙,你不是自诩为千古一帝吗?吹牛也不拍闪了舌头,孤就在这长江上,跟你赌一局大明的国运。” 第159章 归家 崇祯四十九年腊月二十三,南昌。 小年。 朱慈炤从九江策马南下,走了一整天,后腰像被人用棍子抽过,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他没有直接回行辕,先拐去了城西的户部衙门。 户部设在原南昌府衙的旧址上,三进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新匾,大明户部江西分司,吕留良写的。朱慈炤翻身下马的时候,户部侍郎毛汝麟正蹲在台阶上,捧着一本账册,脸冻得发紫。 殿下?毛汝麟看见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账册差点掉了,您怎么来了?臣正要去行辕禀报…… 不必了。朱慈炤接过账册,借着门口灯笼的光翻了几页,缺口这么大? 毛汝麟苦着脸,压低声音:殿下,九江一仗打下来,光是阵亡抚恤就支出了六万多两。广东尚之信的十万石粮草虽然到了,铁料和火药还差着三成。他说粤北清军未平,要先紧着自己用。福建那边郑经答应的三十员水师将领倒是到了,可三百个老木匠的工钱、安家费,全是我们自己出的。江西的秋粮今年收上来不到四成,全填进九江大营的灶里了。眼下年关将至,各营将士的军饷、过年的赏赐…… 将士们在前线卖命,饷银不能拖,赏赐更不能少。不然人心散了,明年开春的仗怎么打? 可是殿下,库房实在……毛汝麟急得直搓手。 银子没有,田产呢? 毛汝麟一愣。 江西各府县,清廷跑的时候留下了多少官田? 毛汝麟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翻了几页账册:光是南昌、九江、赣州三府,清廷名下的官田、旗地、抄没的逆产,加起来少说有二十多万亩。目前都在闲置,有的被百姓占种,有的被当地豪强霸占,朝廷还没顾上清查。 年关之前,清查完。朱慈炤的语气不容置疑,把这些田产按功劳大小,分给阵亡将士的家属和立功的官兵。告诉他们,朝廷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但地,孤给他们。每家每户分多少,写明文书,盖户部的大印。祖宗的土地,比银子实在,跑不了,烂不掉。 毛汝麟连连点头,飞速记下:殿下,那现银的赏赐…… 现银先紧着五军营和三千营发。朱慈炤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机营和水师那边,用田产和实物补。南昌城南的匠营,每人发两匹布、十斤肉、一坛酒。银子的事,等开春打了安庆,拿了清廷的府库,加倍补上。 臣遵旨!毛汝麟拱手,目送朱慈炤策马远去。 朱慈炤在府门前翻身下马。门口四名带刀侍卫,黑衣红边,见了他齐刷刷单膝跪地。 起来。他摆了摆手,大步跨过门槛。 他没去前堂,径直往垂花门走。廊下的丫鬟们看见他,有人小跑着去后宅报信,他没理会,脚步不停。 和瑾在浙江前线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和璋在九江督军也快两个月了。年关将至,三父子天各一方,家里只剩胡氏带着和璜和幼女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王府。 和瑾那孩子,常山一战打得漂亮,三万对五万,硬生生把杰书钉在了衢州城下。捷报传回来的时候,满朝文武欢欣鼓舞,只有胡氏坐在后宅的灯下,把那张捷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夜。她不识字,只认得两个字。 和璋在九江,替他盯着五军营和三千营的后勤。那孩子从小就稳,不像和瑾那样动不动就要冲在最前面。但也两个月没见着了。 朱慈炤在垂花门前顿了一下,跨过门槛。 正房的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廊下站着几个丫鬟,看见他都愣住了,他抬手制止了要开口的那个。 推门进去。 胡氏正坐在灯下,听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说话。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织金云凤纹的团领窄袖袍,发髻挽得高高的,戴着一顶九翟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脸上施了淡妆,眉画得细细的,点了一点胭脂。 朱慈炤在门口站了一瞬。 回来了?胡氏抬起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他早上刚出门,傍晚就回来了。 但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回来了。 老嬷嬷和几个丫鬟连忙跪下行礼。朱慈炤摆了摆手,她们退了出去。屋子里安静下来。 胡氏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掸了掸他肩上的灰。 瘦了。胡氏的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方先生也不劝你多吃饭。 方师傅自己吃得比我还少。 那你也得吃。胡氏朝门外喊了一声,翠屏,把灶上热着的莲子羹端来。 朱慈炤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椅垫柔软,跟九江行军帐里的硬板凳天壤之别。他往后靠了靠,长出了一口气。 和璋呢?他问。 在九江。胡氏的声音低了下去,端起茶壶给他倒茶,上个月回来过一趟,待了两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娘,等开春打了安庆,我就回来住几天 她把茶杯递过来。 和瑾呢?有信吗? 胡氏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前天到的。你自己看。朱慈炤展开信纸,是和瑾的笔迹,字迹潦草,写得很急。信上说常山一切安好,杰书不敢出来打了,两军对峙,他趁机在整训新兵。末尾写了一句:娘,儿子很好,您别担心。等开春了,儿子打完了仗,就回来看您。 朱慈炤把信折好,递还给胡氏。 这孩子,从来不跟我说实话。胡氏把信收好,声音很轻,上次他回来,胳膊上缠着白布,他说是擦伤。我掀开一看,刀伤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肘。他不喊疼,我也不敢问。 朱慈炤没有说话。 你也是。胡氏看着他,每次回来都说,不碍事。你们爷仨,一个比一个能瞒。 和璜呢? 在书房温书。胡氏说,每天都念到半夜,我说你歇歇吧,他说不行,爹爹说了,要考我 女儿呢? 睡了。胡氏的嘴角微微上扬,睡前还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就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她数到了腊月三十。 翠屏端了莲子羹进来。朱慈炤端起来吃了一口,温热的,甜丝丝的,煮得软烂。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胡氏看着他吃。 小年夜的饭摆上来了。八菜一汤,四荤四素,外加一盆莲子羹。女儿六岁了,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 爹爹。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朱慈炤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想爹爹没有? 想了。 哪里想? 女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想。 朱慈炤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剥了糖纸递给她。女儿接过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爹爹,大哥二哥呢?怎么不回来? 大哥在九江,替爹爹看着大军。二哥在浙江,替爹爹打仗。朱慈炤的声音很平,等打完了仗,他们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打完? 快了。 快了是多久? 朱慈炤没有回答。女儿还要再问,胡氏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肉,说:吃饭。别问了。 女儿乖乖地低下头。 和璜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扒饭。他吃得很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朱慈炤看着他:和璜,你在担心什么? 和璜放下碗,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爹爹,大哥和二哥都不在家,您也要走了。家里就剩我和娘了。 和璜的声音在发抖,就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们回不来。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胡氏停下了筷子。 朱慈炤放下筷子,看着和璜的眼睛。十二岁的少年,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但眼底还是孩子的。 你大哥在建昌城下,身上中了三箭,没有退一步。你二哥在常山,被清军围了五天,没有求过一句援。他们能活到今天,不是靠运气,是靠本事。朱慈炤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你是朱家的儿子,你也要有那个本事。不是上战场的本事,是守住这个家的本事。 和璜攥紧了拳头,用力点了点头。 胡氏低着头,慢慢地喝汤。她的筷子没有抖,碗也没有抖,但朱慈炤看见她放在膝上的左手,手指在蜷缩。 夜深了。女儿睡着了,和璜也回屋了。 朱慈炤和胡氏坐在堂屋里,灯还亮着。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和璜那孩子,心思重。胡氏低着头,手里缝着一件小棉袄,跟你一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朱慈炤没有接话。 今天是小年。胡氏咬断线头,把棉袄叠好,放在旁边,和璋不在,和瑾不在。你要是也不在,这年还有什么过头? 我在。 待几天? 过了年就走。 胡氏低下头,又开始缝另一件衣裳。那是给女儿做的,大红色的棉袄。 你每次都说过了年就走胡氏的声音很轻,上次你走的时候,和璜还问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他就掰着手指头算。算了三个月,你才回来。 朱慈炤没有说话。 我不怪你。胡氏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你是在做大事。我知道。从嫁给你那天起,我就知道。 她顿了顿。 我就是担心。担心你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受了伤也不说。担心和璋和瑾哪天回不来了……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听着外头的风声,想着你们在干什么。有时候半夜听见马蹄声,就赶紧起来——怕是送信的人来了。 朱慈炤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温热,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面粉印子。 会回来的。他说,都会回来的。 胡氏把手抽回去,拿起针线,又开始缝。针扎了一下手指,血珠冒出来,她用嘴抿了一下,继续缝。 窗外的风停了。南昌城的街巷里,鞭炮声已经歇了。石榴树上的红灯笼还在晃,映在窗纸上,一片暖融融的光。 朱慈炤坐在灯下,看着胡氏缝衣裳。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缝到领口的时候,换了红线,绣了一朵小花。绣完了,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好看,拆了,重新绣。 朱慈炤就这么看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余姚,第一次见到胡氏的时候。她坐在绣楼里,低着头绣花,也是这样,一针一线,细细密密。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安静、柔和、年轻。 二十多年了。搬了多少次家,换了几次姓,吃了多少苦,她一句怨言都没有。 看够了没有?胡氏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睛还是红的。 没有。 那就看。 胡氏愣了一下,低下头,耳根红了。她把棉袄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吹灭了灯。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黑暗中,朱慈炤听见胡氏躺下的声音。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远处,章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他在想九江的五军营和三千营,想南昌的神机营,想林凤正在鄱阳湖里操练的水师。过了长江之后,怎么打安庆,怎么攻南京,怎么跟康熙赌这一局大明的国运。 他想了很久。 身边,胡氏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那只手粗糙、温热,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面粉印子。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他半夜跑了。 朱慈炤没有动。他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渐渐均匀,渐渐沉了下去。 窗外的红灯笼还亮着,映在窗纸上,一片暖融融的光。 第160章 散户米万钟 崇祯四十九年腊月二十六,九江。 年还没过完,江边的造船工棚里已经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朱慈炤站在江岸上,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光着膀子抡锤的匠人,没有说话。江风吹得他身上的杏黄披风猎猎作响,他站在那儿不动,像一根钉进冻土里的桩子。 林凤从工棚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刚刨好的船板,走过来,把船板递给他看。船板是杉木的,刨得光滑,接口处严丝合缝。朱慈炤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指腹在接口处摸了一遍,还给了他。 “杉木轻,吃水浅,适合在江上跑。”林凤说,“龙骨用樟木耐腐。铁钉用的是南昌匠营新打的,比延平王水师的铁硬。” “三个月,能出多少?” “四十艘。”林凤顿了顿,“殿下给的匠人够,料也足。末将在台湾的时候,郑经一年才让造八艘。这里三个月,四十艘。” 他话说得平,不像是在表功,倒像是在报一个不太重要的数字。但朱慈炤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一个水师老将,如今手底下上千匠人、一整片江岸的工棚、木料和铁料——那种感觉,像一头被拴了十几年的老牛突然被解开了缰绳。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沿着江岸往前走,林凤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冻硬的泥地,从一排排正在搭建的船骨架旁边走过去。匠人们看见他们,停了手里的活,有人喊了一声“监国殿下”,朱慈炤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走到江岸尽头,他停下来,看着江面。江面上浮着薄冰,灰蒙蒙的,看不见对岸。 “林凤,你估摸着,过了年,清廷那边会有什么动作?” 林凤想了想:“安庆的赖塔不会主动打过来。他没那个胆子。但把江面封死。江宁、芜湖、安庆三地的战船会全部集中到安庆上游。” “那你打算怎么过去?” “末将想用火攻。”林凤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清军的船大,笨重。咱们的船小,灵活。挑一个刮西风的夜里,在上游放几十艘装满火油的小船,顺流而下,冲进他们的船阵。等他们的阵脚乱了,主力再渡江。”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凤一眼。 “你说的那个法子,当年周瑜用过。” 林凤愣了一下。 “但周瑜的火烧的是曹操的船,不是曹操的岸防。”朱慈炤说,“清军在岸上架了炮。你烧了他的船,他的炮还在。你的船冲到一半,他的炮就把你打沉了。” 林凤沉默了。 “换个法子想。”朱慈炤说完,继续往前走。 回到行辕,朱慈炤在案前坐下来。方仲文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殿下,户部毛侍郎让人送来的。南昌的银库见底了,各营的正月军饷还没着落。毛侍郎问,能不能先发一半,剩下的等春粮收上来再补。” 朱慈炤没有抬头:“全额发。银子的事,孤来想办法。” “可是殿下,库房实在……”方仲文说到一半,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虎在门口站定:“殿下,李惟恭李大人让人从南昌带了一封信来,还陪了一个人过来。” “什么人?” “鄱阳湖那边跑船的商人,姓米,叫米万钟。李大人信上说,此人在湖上有几十条船,家底殷实,在江西商界人头熟、路子广,或可为朝廷所用。” 朱慈炤把信接过来,拆开看了一遍。李惟恭的信写得简单:米万钟是他的旧识,在鄱阳湖经营船运多年,对清廷多有不满。若能用此人,对朝廷的造船和物资转运大有裨益。 “让他进来。” 米万钟被带进来的时候,低着头,步子迈得不大不小,不敢走快了。他穿着一件簇新的青缎面棉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领口的扣子缝得不太齐整,像是临时赶制的。那块玉佩跟那件新棉袍搭在一起,透着一股想体面又没完全体面起来的劲儿。 一进门,他撩起袍角就要跪,朱慈炤抬手虚扶了一下。 “不必多礼。李卿在信上提起过你,说你常年在鄱阳湖上跑船,对江上的事情熟。坐。” 一把椅子被端了过来,放在案侧。米万钟没想到殿下会赐座,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椅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听李卿说,你有几十条船?” “回殿下,草民在鄱阳湖上有五十多艘货船,来往运的是盐、布、粮、铁。李大人年前路过鄱阳,跟草民提了一嘴,说朝廷正在招揽人才,像草民这样有船有人手的,正是朝廷急需的。草民一听,就收拾了东西赶来九江了。” 朱慈炤点了点头:“五十多艘船,不是小数目。你把这些船带到九江来,鄱阳湖那边的生意怎么办?” 米万钟坐直了一些:“殿下,草民想过了。清廷在的时候,草民跑一年的船,一半的利钱填了捐税,另一半塞给了沿岸的关卡。殿下收复江西之后,那些关卡撤了,捐税也免了,草民的日子反而好过了不少。草民常跟底下人说,殿下是真正做大事的人,眼光不在江西一省,而在天下。朝廷要渡江、要北伐,正是用船用人的时候。草民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殿下在江西站住了,草民才有生意做。殿下若是过了江,打下了南京,草民的生意还能做到江北去。这时候不出力,什么时候出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草民愿意把五十多艘船全部献出来,改装之后运兵运粮。另外还带了五万两银子,助朝廷造船。草民也知道,这点银子在殿下的大事面前算不得什么,但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殿下为国为民,草民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在这些力所能及的地方尽一份力。” 朱慈炤看着他。这个商人说的话,一半是真心,另一半是算盘——但他把算盘打得光明正大,不藏着掖着,反倒让人不反感。 “米万钟,你这份心意,孤替朝廷收下了。”朱慈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的船,朝廷征用。仗打完了,还你。打坏了,赔你新的。你那五万两银子,算朝廷借的,等过了江,拿了清廷的府库,连本带利还你。” 米万钟连忙站起来,连连摆手:“殿下言重了。草民捐船捐银,是为国尽力,不是图什么回报……” “你图不图回报是你的事,朝廷给不给回报是朝廷的事。”朱慈炤的语气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李惟恭李卿在孤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就把全部身家押了上来,孤一直记着。你在朝廷最需要船的时候带着五十多艘船来了,孤也记着。孤现在给不了你什么承诺,但有一句话可以告诉你——有功必赏,是大明的规矩。你为朝廷做的事,朝廷不会忘。” 米万钟站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他跑了大半辈子的船,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员,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那种把你当个人来看的语气。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袍角一撩,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殿下,草民就是一个跑船的,不懂什么军国大事。殿下不嫌弃草民出身低微,愿意用草民的船、用草民的人,草民感激不尽。日后朝廷有什么差遣,殿下只管吩咐。草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慈炤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起来。你是朝廷的功臣,不必动不动就跪。” 米万钟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红,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你回鄱阳湖去,把船拢一拢,能用的全都开到九江来。还有,你在江西商界人头熟,帮朝廷传一句话——朝廷要渡江,要造船,缺船缺料缺银子。凡是愿意为国立功的商人,朝廷一律登记造册,论功行赏。慷慨解囊者,就是天下商人的表率。孤在九江,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米万钟重重地点头:“殿下放心,草民回去之后,一定把话传到。” 他走后,朱慈炤站在窗前,看着江边的造船工棚。 方以智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放在案上。 “殿下,李惟恭那边来了一封信。” “孤看过了。” “这个米万钟,能用?” “他需要朝廷,朝廷也需要他。”朱慈炤转过身,“江西的商人不止他一个。他在鄱阳湖一带有头有脸,他带了头,其他人就会跟上来。一个人五十艘船,十个人就是五百艘。五百艘船,够把五军营和三千营全部运过江了。”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李惟恭这个媒人做得不错。” 方以智捻了捻佛珠,没有说话。窗外,江边的造船工棚还亮着灯火。铁锤砸在铁钉上的声音,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在冬夜里传出很远。 第161章 十万雄师出九江 康熙十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九江城北的江面上,黑压压的阴云低垂得几乎要压碎那些密密麻麻的桅杆。残冬的江风卷着未融的碎雪,打在两万名五军营将士的熟铁甲胄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沙沙”声。江滩上的枯草早已被数万双战靴踩成了黑泥,在刺骨的寒风里冻得坚硬如铁。 江滩正中,一座临时用泥土夯筑、覆以黑帛的三层高台拔地而起。 高台上供奉牛羊三牲等祭品。 高台正中,立着两副巨大的神牌。 左侧书:“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之神位”; 右侧书:“大明先帝烈皇帝朱由检之神位”。 朱慈炤一身亮黑色吞头山文甲,外罩猩红大氅,面色冷硬得瞧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让人搀扶,一步一步,沉重而平稳地踩着木阶登上高台。在他身后半个马位,南安王朱和璋一身银甲,双手捧着一柄未出鞘的监国佩剑。 高台之下,张宗仁、张万琪、杨春、陈瑚等中军大将按刀而立,十万大军黑压压一片,延绵数里,全军上下庄严肃穆,唯有战马吐出的白雾在空中汇聚成一片浓云。 朱慈炤走到两副神牌前,下跪大声宣读自己誓言。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向北方,声音在滚滚内力的包裹下,如闷雷般掠过百里江防: “不孝子孙慈炤,今日在九江大江之畔,昭告太祖皇帝、皇考崇祯皇帝在天之灵! 昔岁甲申,逆贼作乱,满清蛮夷乘我华夏之衰,窃据神器。三十年来,神州泣血,衣冠尽毁!扬州有十日之惨,嘉定遭三屠之劫!鞑虏强剃我汉家发辫,毁我宗庙,屠我臣民,使我堂堂华夏,尽沦为腥膻犬羊之域!” 朱慈炤猛地转过身,大氅在风中如同一面泼墨的血旗,他俯瞰着下方十万北伐雄师,眼中闪过一抹鹰视狼顾的暴烈锋芒: “孤今日顺天应人,吊民伐罪!今日麾师北伐,不为朱氏一姓之富贵,只为恢复我汉家衣冠,重塑我华夏文明! 太祖爷在天之灵看着我们,父皇的屈死冤魂看着我们!大军所向,不斩尽江北鞑虏,誓不回师!” “啪!” 朱慈炤将那碗铁汁轰然砸碎在八旗暖帽之上,赤红的铁水瞬间将那顶帽子烧成了一团恶臭的焦炭。他一把拔出朱和璋手中的天子佩剑,斜指北方安庆方向: “兴师北伐!开旗——!” “驱逐蛮夷,光复华夏!” “万岁——!万岁——!” 十万大军同时举刀,狂暴的怒吼声将黑压压的江云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那一刻,黑水滔滔,红旗如海,沉寂了三十年的汉家血性,终于在这长江之畔,彻底炸裂。 大军开拔,十万人马并百里车仗齐动,那不是史书上轻飘飘的四个字,而是一头吞噬一切的钢铁巨兽在缓缓挪动。 从江西攻安庆,正道只有一条狭长的走廊——部队必须沿长江从湖口出鄱阳湖,经彭泽、小孤山顺流东下,抵安庆南岸后方能渡江。十万大军由水陆两路齐头并进,陆路步骑拉成了一条长达六十里的铁血长线。 行军序列最前方,是马雄的三千营。 三千骑兵尽皆身披乌黑的双层锁子甲,胯下战马亦披着特制的精铁面罩与半身熟铁马甲。长长的马队在泥泞的官道上排成纵队狂飙,马蹄声汇聚成沉闷而密集的雷鸣,轰轰隆隆,震得官道两侧的树皮簌簌坠落。三千骑兵一言不发,只有沉重的甲胄碰撞声和战马口鼻中喷出的冲天白雾。远远望去,这支铁骑洪流宛如一柄黑色玄铁铸造的巨剑,带着刺骨的杀意割裂了残冬的荒野。 而在铁骑两翼及后方,副帅王永泰的五军营七千重步兵稳步推进。士卒们头戴红笠军帽,外罩熟铁棉甲,背负斩马刀,手挺三米长枪,步伐踩得大地轰鸣。 十万大军,水陆并进,其消耗与调度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按照朱慈炤制定的军令,陆路步卒负重五十斤,每日雷打不动前行三十里(约15公里)。这已是古代大军在保持战力的前提下,最符合兵法常规的极限行军速度。若为了赶路强行日行六七十里,到了安庆城下便是强弩之末。 然而,大军走得沉稳,每日吞噬的物资却是一座大山。 十万兵马,加上随军的挑夫、民夫三万人,总计十三万张嘴。按照大明军制,人日食粮一升半,马日食草料五升。十万大军每日仅口粮便需消耗近二千石,战马精料更需数千斤!不仅如此,随军所需的桐油、火药引线、战马替换的铁蹄钉、草鞋,每日的损耗皆以吨计。 如此庞大的物资,若全靠陆路肩挑车拉,不出十日,大军便要生生饿死在路上。 这正是朱慈炤必须拿下湖口、动用水师协同的底气所在。 大江之上,千帆蔽日。陆路上步骑日行三十里,江面上的水师战船则顺流而下,牢牢卡住陆路行军的左翼。 朱慈炤坐镇在一艘由米万钟捐献、林凤亲自改装的“双蓬艚”大旗舰上。他一身玄甲站在高耸的船楼上,手里拿着一叠军工部刚送来的调度账目。旗舰后方,是由五百多艘运粮大艚组成的庞大运输线。黄宗羲在南昌、九江之间设了十三处粮站,利用鄱阳湖水运,将稻米、精盐源源不断地送入江面船队,随军漂流。陆路每到一处营地,水师粮船便靠岸卸粮,确保“兵马未动,粮草在手”。 “报——” 大将张宗仁、张万琪快步登上大旗舰的甲板,躬身施礼:“殿下,前锋马总兵已过了湖口外围,但神机营的八十门重炮和子母弹药箱太重,走陆路宿松一线的骡马陷进了泥里,今日行军慢了五里。” 朱慈炤合上账目,目光冷峻地望向江面: “传令林凤,把陆路带不动的红衣大炮和子母连环炮,全部用平底驳船走江运! 江宁的伊桑阿正在沿江加筑炮台,清军安庆水师总兵也在龙眼矶布下了排桩。湖口是整条大江的咽喉,湖口若是不下,中军的神机营和米万钟的粮船就出不了鄱阳湖,前线的两万京营就会断粮!” 他霍然转身,指着舆图上的安庆防线,对陈瑚、杨春等将厉声道: “神机营的五千火器手,由大江船队直接运送。告诉底下的操江水手,不要管沿岸清军零星的袭扰。 南昌匠营日夜不停地给孤运送精硝,米万钟把全家性命押在孤的赌桌上,孤要的是在三月之前,把神机营的八十门大炮,生生顶在安庆的城门口!” 正当中军与前锋十万大军顺流直扑安庆咽喉之时,远在百里之外的浙闽边境,一场看不见烟火的铁血对峙,正将清廷最后的援军死死钉在江南的烟雨里。 常山大营,积雪未消。 次子江东郡王朱和瑾一身玄黑重甲,站在敌楼上,看着远方浙江境内隐约可见的清军大营。在他身边,降明大将白显忠、徐文耀按刀而立,浑身散发着宿将的悍气。 “郡王殿下,杭州的杰书送了急递给北京,求康熙再调盛京的蒙古马队南下。” 白显忠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畅快。作为曾经的清军将领,他太清楚杰书现在的恐惧了。常山一战,如今清军在浙江只能龟缩在城池里,动弹不得。 朱和瑾年纪虽轻,但眉宇间已有了其父朱慈炤那股冷硬务实的统帅之风。他按着腰间的排枪,淡淡地开口: “杰书动不了,可福建的清军还在蠢蠢欲动。徐将军,你带本部兵马守住白沙关;白将军,你的主力随时准备兜清兵的屁股。 父王中军十万已出九江,留守九江的大哥(南安王朱和璋)。我们的任务,就是让闽浙的清军,连安庆的一粒粮食、一粒弹药都看不见。只要我们这里不动如山,安庆的赖塔就是一座孤岛!” 徐文耀谨慎地抱拳领命。他身为耿精忠麾下大将,见过了太多的反复,但跟着朱三太子一路赢到现在,他心里的那份摇摆早已变成了死心塌地的狂热。因为他看得到,这张北伐的大网一旦收拢,江南的乾坤,就要彻底变色了。 二月初六傍晚,湖口外围。 夕阳西下,江面上的大雾被连绵的炮火生生撕裂。三千营的铁骑踏碎了湖口县城最外围的木栅,密集的铁甲洪流带着无可阻挡的锋芒,将守城清兵生生逼回了城内。 马雄摘下沾满清兵脑浆的熟铁面具,借着城头的火光,将一面写着“大明三千营”的蓝色大纛,狠狠地插在了湖口外围的矶石上。 江风呼啸,大纛猎猎,鄱阳湖出江的闸门,已被这支日行三十里、如钢铁要塞般沉稳推进的十万大军,生生砸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而在下游的江面上,朱慈炤的黑色旗舰已然越过彭泽,露出了神机营那密麻麻、散发着乌光的炮口。 大江东去,龙蛇起陆。 安庆,已经能听到大明战车隆隆的复仇之声了。 第162章 狭路相逢 二月初十,潜山以南。 极目望去,两淮交界处的这片丘陵在冻雨冲刷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铁青色。枯死的灌木丛被密密麻麻的马蹄践踏得稀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马汗味和皮革被雨水泡透后的霉腥气。 马雄坐在一块断裂的拴马石上,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羊肉,用随身的解手刀片下一薄片,塞进嘴里生嚼着,嚼得腮帮子上的横肉一鼓一鼓。他脸上面无表情地扣着半边面具,目光死死盯着北方。 半个时辰前,三千营的尖刀塘马在野人寨外围,一头撞上了清军正红旗的哨骑。 “总兵大人,打听清楚了,咱们遇上硬茬子了。”副帅王永泰大步跨过来,身上的熟铁棉甲发出一阵沉重的甲片摩擦声。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冻雨,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次从江宁顺流下来的,不是安庆城里赖塔那些吓破胆的残兵。 统兵的是满清刚册封的扬威大将军、简亲王喇布!此人是郑亲王济尔哈朗的亲孙子,在江宁窥破了殿下的北伐战略。他算准了咱们要出江西就必须先打太湖、潜山以剪除安庆羽翼,因而行‘围魏救赵’之计,根本不进安庆城,直接把上万铁骑撒在了集贤关外,要在这片旷野上,把咱们的前锋阻挡在安庆外围!” 王永泰往地上啐了一口,吐出夹着冰粒的血水: “打头阵的是满洲正红旗都统希福。 三千正红旗真满洲骁骑,配两千蒙古哲里木盟的马甲,后面还跟着汉军八旗五千精锐。总计上万铁骑。清军为了抢在咱们合围安庆前把路断了,骑兵抛下了后面的步队,全速急行军,这才跟咱们撞了个正着!” 马雄吐掉嘴里一根嚼不烂的羊肉筋,将解手刀狠狠插进拴马石的裂缝里。 “喇布这个满清亲王倒是长了脑子,可惜,他把老子的三千营当成了软柿子。 希福的一万铁骑虽然快,但他那些安徽和江苏的两万绿营步队此时还在百里之外的泥泞里赶路!他们没有四条腿,今晚绝对赶不到战场。 趁着清军步兵脱节,全营上马!把面具给老子扣死了,今天就在这野,把这万余八旗精锐给我吞了!” 此时,五十里外的长江中流,大明中兴中军旗舰“双蓬艚”上,灯火彻夜未熄。 船舱内的铜盆里烧着炭火,发出毕毕剥剥的轻响。巨大的舆图用江西精铁打制的镇纸死死压住,上面的安庆府四周,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红黑相间的箭头。 朱慈炤一身玄黑常服,指腹在“太湖”、“潜山”两个点上重重抹过。 “简亲王喇布倒是不负济尔哈朗的家风,这一手预判,打在了咱们的关节上。”方以智捻着佛珠,苍老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他指向舆图北侧的集贤关,“清廷知道,安庆若失,江宁城在明军的神机营面前就是一块无遮无拦的肥肉。所以,喇布这次是倾巢而出,企图在绿营步兵合围前,用八旗骑兵的锐气一举冲垮马雄。” 大将张宗仁上前一步,按着胸甲沉声道:“殿下,前线刚传来的消息,简亲王喇布亲自在潜山后方督战。安徽巡抚临时征调的两万绿营兵,正由安庆和庐州两路日夜兼程赶往野人寨,清廷用的是康熙的血淋淋‘斩监候’军令催逼,这些绿营兵最快明晚就能到达,届时若是两路合流,马总兵与王副帅的两万人就危险了!” 朱慈炤面色冷硬如铁,没有丝毫动摇。 “告诉马雄。 这一战,是满清抢时间,也是咱们抢时间。 希福把骑兵脱离步兵先行,是他最致命的死穴。趁着那两万绿营还在泥泞里爬行,杨春,你的果毅营不要走陆路,全部改乘平底驳船,顺着大江切入小孤山北侧,去断希福的退路!陈瑚,九江镇的战船给孤把排桩轰碎,绝不能让江面上的清军水师靠岸接应! 孤在九江船楼上,等马雄把正红旗的马头提过来!” 二月十二,正午。 天空下起了夹着冰粒的暴雨,整个潜山原野被一团白蒙蒙的雾气笼罩。 “咴儿儿——” 一阵尖锐而狂暴的马嘶声突然撕裂了雾气。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堵红色的高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那是都统希福麾下的三千正红旗满洲真骑兵。每名骁骑(马甲)皆是身披两层厚重的红棉甲,手里平端着四米长的白蜡杆重枪,腰间挂着盛京制造的泼水大刀。 在他们两侧,两千名蒙古哲里木盟的骑兵伏在马背上,松松垮垮地拉开排面,但每个人手里的角端弓已经拉成了满月。 “大清扬威大将军麾下!正红旗骁骑!杀喇喇——!!” 清军的佐领、骁骑校用满语发出野兽般的嗥叫,战马全速奔驰的蹄声如同成千上万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震得明军步兵阵线前方的泥水剧烈跳动。简亲王喇布在后方的将台上亲自擂鼓,清军此战退无可退,一出手便是正红旗压箱底的决死冲锋。 “结阵——” 五军营副帅王永泰站在最前方,他身上的甲胄早已被雨水浇透。在他身后,三千名大明重步兵将两米高的熟铁重盾狠狠砸进黑泥里,用肩膀死死顶住盾后的木桩。“射——” 清军蒙古骑兵的漫天羽箭呼啸而至,密密麻麻地钉在五军营的熟铁盾牌上,发出一阵连绵不绝的“噼里啪啦”声。有倒霉的明军士卒被流箭穿透了笠帽,惨叫着倒下,但立刻就有后面的人顶上,用长枪死死卡在盾牌的缝隙里。 “轰——” 正红旗的铁骑洪流狠狠地砸在了五军营的熟铁盾墙上。那是血肉与生铁的正面撞击。战马巨大的冲击力将前排的数十面盾牌生生撞得离地飞起,骨骼碎裂的声音和战马的濒死狂嘶交织在一起。 一名清军骁骑借着马力,一枪挑飞了一名大明长枪兵,但他还没来得及收枪,五军营侧翼的斩马刀手已经一跃而出,雪亮的刀光贴着地面掠过,将那匹盛京战马的两条前腿齐刷刷斩断。 战马轰然倒地,将马背上的真满洲骁骑重重摔在泥里,明军的熟铁长枪随即如雨点般扎了下来,将其生生戳成了马蜂窝。 整个野人寨方圆十几里的旷野,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而此时,在后方三十里外,两万安徽绿营步兵正满身泥泞地在暴雨中狂奔,带队的清军总兵挥舞着长刀,疯狂地砍杀着掉队的逃兵,在康熙军法的威逼下,拼死往这片战场赶命。 希福骑在战面上,看着眼前如同海潮中的礁石般死死钉在原地的明军步兵阵线,眉头狠狠地拧在了一起。 “这不可能是南方的蛮子兵!” 他大口喘着粗气,抹掉胡须上的血水,用满语狂吼道:“汉军旗的步甲呢?让他们给老子压上去!绿营兵还在半路上,咱们八旗必须在天黑前把这道缺口撕开!” 然而,还没等五千汉军八旗的步卒开进,右侧的雾气里,突然传来了一种沉重到让人绝望的震动声。 那不是普通的马蹄声,那是千军万马踩着同一个鼓点、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在泥泞中摩擦的轰鸣。 希福猛地转头。 只见右侧的天际线下,一杆蔚蓝色的巨幅大纛在暴风雨中疯狂舞动,上面用金线绣着五个大字——“大明三千营”。 大纛之下,三千名身披双层锁子甲、战马扣着精铁面罩的明军重骑兵,正排成一条严丝合缝的横雷阵,匀速小跑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马雄,脸上的熟铁面具在雷光下反射出狰狞的冷光。他单手提着一柄八十斤重的长柄点钢枪,胯下的大青马每踩一步,都踏起一尺高的黑泥。 三千骑,无一人呼喊,无一人掉队。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比清军满语的嗥叫还要让人胆寒。 “重骑兵……大明的重骑兵?!”希福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怎么也想不到,在缺乏优良马场的南方,朱三太子竟然在江西打造了精锐骑兵,喂出了这样一支三千营! “迎上去!正红旗的勇士!跟他们对冲——!”希福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马雄在面具后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残忍的狞笑。 他猛地一夹马腹,大青马瞬间由小跑转为狂暴的冲刺!在他身后,三千柄精铁长枪同时平端。 “轰隆隆隆——!” 北伐以来最大规模的骑兵大决战,在这一刻,在潜山不知名的旷野上,轰然对撞。 两股黑红相间的洪流瞬间绞杀在了一起。三千营的精铁马甲撞在正红旗的棉甲上,发出让人牙酸的生铁碎裂声。马雄一枪将一名清军骁骑校连人带甲刺了个对穿,双手发力,将那具一百多斤的尸体当空抡起,狠狠砸碎了后面两名蒙古骑兵的脑袋。 “通名报姓的杂碎!大明三千营在此! 给老子死——!” 马雄长枪横扫,血水顺着他的熟铁面具流淌下来。单凭八旗万余骑兵,在没有绿营步卒合围协同的情况下,在这狭窄的丘陵原野上,生生被大明的黑甲洪流顶得节节败退。 风雨之中,远方传来了清军绿营前哨零星的锣鼓声——满身黑泥的两万清军步兵终于看到了战场的轮廓,等待他们的,却已是一片血海。 第163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二月十二,黄昏。 暴雨初歇,潜山不知名的旷野上,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被冷冽的江风吹得百里可闻。 放眼望去,这片方圆十几里的丘陵原野已然化作了一座人间地狱。 残破的大明三千营蔚蓝战旗与碎裂的正红旗真满洲龙旗交织在黑泥中,被无数铁蹄践踏得辨不出底色。战场上,层层叠叠尽是战马与士卒的尸骸。有的战马倒地时还在剧烈抽搐,嘴鼻里喷出混合着内脏碎块的血沫;更多的八旗骁骑与明军京营兵,死状极其惨烈。 那是真正被重骑兵铁甲洪流正面碾压过的惨象。 许多尸身的胸甲被生生踏得凹陷下去,断裂的肋骨刺破皮肉暴在甲外;有的躯体残缺不全,被狂飙的蹄铁撕扯得血肉模糊。一名正红旗骁骑校临死前双手还死死抓着明军的刺枪,双目圆睁,半边脸颊已被战马铁掌踩碎,痛苦与绝望的表情在冻结的血污中彻底凝固。 马雄一身重甲早已成了暗红色,熟铁面具上挂着黏稠的脑浆与血水,顺着面具边缘一滴滴往下淌。 他手里的八十斤点钢枪已经杀得微微弯曲,胯下的大青马剧烈喘息着,马蹄上全是碎肉。 副帅王永泰提着一把崩了七八个缺口的斩马刀,一屁股坐在清军都统希福的无头尸身旁,大口喘着粗气。他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沙哑地笑出了声: “马总兵……看见了吗?这就是满洲正红旗的真鞑子! 这一战打完,老子倒要看看,天下谁还敢说‘满兵满万不可战’?八旗骑兵天下无敌的时代,过去了!” 马雄一把扯下面具,露出一张极度亢奋而狰狞的横肉脸,吐了一口血沫子: “过去?老子今天就要让它彻彻底底地死在这! 传令三千营,能喘气的立刻上马!希福的败兵垮了,但简亲王喇布绝不会坐以毙命。清军那两万安徽、江苏的绿营步兵还在后方赶路,趁他们没反应过来,给老子冲杀过去,把绿营的脊梁骨也给我顺手折了!” 隆隆的马蹄声再度响起,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的大明铁骑,带着满身的血腥与煞气,如同一群嗜血的饿狼,再度朝着远方清军绿营的方向狂飙而去。 三十里外,清军后方将台。 简亲王喇布猛地将手中的鼓槌砸碎在地上,那张保养得极好的满洲贵胄脸上,此刻一片惨白,眼中全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希福败了?真满洲正红旗的三个精锐佐领,全折在里面了?!” 他死死揪住败退回来的哨骑衣领,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恐惧而尖锐得变了调。 然而,喇布能被康熙册封为扬威大将军,绝非泛泛之辈。他虽然骄纵,但毕竟是郑亲王济尔哈朗的亲孙子,骨子里那股八旗宿将的狠辣和果决在这一刻陡然爆发。 他一把推开哨骑,看着远方原野上隐约浮现的明军蓝色大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伪明军队不仅火器厉害,连骑兵都能跟咱们硬碰硬了。 传令!不要去救希福的残兵了,那是添油进火!让所有八旗骑兵立刻收拢,朝着正日夜兼程赶来的安徽、江苏两路绿营兵靠拢! 绿营兵虽然战力不如八旗,但那是两万个活生生的人!用绿营步卒在前面顶住明军的追击,咱们撤回安庆城下扎寨!” 在退却的马背上,喇布回望着那片吞噬了数千八旗子弟的血色原野,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突然想起了去年在九江战死的安亲王岳乐。 当时岳乐屡屡上表北京,泣血陈词,称“朱三太子已成心腹大患,其兵制、火器、心气皆不亚于八旗,朝廷必须倾全国之兵,行经济封锁与兵力合围,方可扼杀”。那时候,满朝文武皆以为岳乐是兵败后在为自己找借口。 可直到今日,喇布亲自领兵跟大明的三千营、五军营撞在一起,他才真正明白岳乐临死前的战略是何等的有远见! 这个伪明朱三太子,如今不仅能偏安江西,他完全有本钱集合江南所有的清军,堂堂正正地来一场硬碰硬的国运决战! “关键是,西南的吴三桂还有二十万人马,各路反贼加起来不下四十万! 要把这些势头压下去,大清……非得倾全国之兵不可了。”喇布咬着牙,带兵死死护住中军,朝着安庆城下退去。 两日后,喇布率残部退至安庆城外,依城扎寨。 此战,上万八旗精锐折损近三千,仅剩七千余人。但随着两万安徽、江苏绿营兵拼死入场,再加上平南将军赖塔原本在安庆城内驻守的五万人马,清军在安庆城内外,终于重新集结起了一支高达八万人的庞大防线。 安庆大营内,扬威大将军简亲王喇布面色铁青地从赖塔手中接过了安庆全线战场的最高指挥权。两位大清一品重臣并肩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连绵数十里的明军营帐,皆是沉默不语。 与此同时,长江中流,大明中军大旗舰上。一匹浑身是汗、裹满黑泥的快马直接被吊上了大旗舰的甲板。塘马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份染血的密折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却高亢激昂: “报——!潜山大捷——!” “马雄总兵统领三千营、王永泰副帅统领五军营,于二月十二在潜山与伪清正红旗都统希福遭遇!我军浴血奋战,以损失两千骑兵之代价,阵斩清军都统希福,击退满蒙汉八旗一万铁骑!” “我前锋部队顺势掩杀,衔尾追击清军绿营,现已正式占领太湖、潜山等安庆外围所有县城!安庆外围防线,已被我军全部荡平!请监国殿下过目!” 朱慈炤面色冷硬地接过战报,指腹在“损失两千骑兵”的字样上重重摩挲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肉痛。 那可是他耗费了江西无数精铁、闽浙大批民脂民膏,在匠营里用流水线和战马一匹匹喂出来的命根子。 “好个马雄,好个王永泰,没丢大明的脸。”朱慈炤将战报狠狠拍在长案上,目光深邃地看向舆图。 方以智上前一步,看着舆图上已经连成一片的红色明军标记,低声道: “殿下,太湖、潜山既下,安庆外围已被清空,大军合围安庆的战略条件已经完全成熟。 但根据潜山送来的最新军报,简亲王喇布没有溃散,此人收拢了残部,与赖塔的五万人合流,如今安庆城内外的清军死死抱成了一团,兵力高达八万。” 朱慈炤冷笑了一声,负手走到舷窗前,看着浩瀚的江面上神机营那密密麻麻的炮口: “八万人守一座安庆,喇布和赖塔是想把安庆变成第二个赣州。 孤一时间想要一口吃下这八万人,确实不现实。但他们以为缩在城里当乌龟就能活? 传令神机营,大炮靠岸,给孤死死围住安庆!孤倒要看看,在北京城里的那个小皇帝(康熙),能调多少兵来救他们!” 半个月后,北京,紫禁城。 天空中飘着细碎的春雪,乾清宫侧殿的内阁大堂里,地暖烧得极热,可坐在此处的满朝文武,却人人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康熙皇帝玄烨一身明黄色龙袍,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跪在堂下、浑身发抖的兵部尚书。 “读。” 康熙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但熟悉他脾气的内阁大学士们都知道,这已经是这位年轻帝王愤怒到了极致的表现。 兵部尚书浑身一颤,颤抖着双手展开那份从千里之外、日夜兼程送回来的江宁急递,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大声朗读起来: “兵部呈奏:伪明朱三太子朱慈炤,于康熙十六年二月初二,在九江公然叫嚣如跳梁小丑,纠集贼兵十一万,悍然兴师北伐,其矛头直指国朝安庆重镇! 二月十二,扬威大将军简亲王喇布、正红旗都统希福,率上万八旗精锐在潜山外围遭遇逆贼主力骑兵。 逆贼火器凶猛,骑兵骁悍。血战过后,都统希福阵亡,正红旗死伤惨重。简亲王如今已率残部退守安庆城外,依城扎寨,与平南将军赖塔合兵八万,死守待援……唯求皇上速发天兵,以固江宁!!” “啪!” 一声脆响,康熙手中一只极为珍贵的成化年间斗彩茶盏被他狠狠砸在青砖地上,摔成了无数粉碎的瓷片。 堂下,满朝文武重臣惊得“哗啦啦”跪倒了一片,额头死死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堂内,几个汉大臣的脸上满是错愕与惊恐。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半年前朝廷才采纳了安亲王岳乐的战略,调集了满清数路大军,从经济到兵力对江西采取了极其严密的铁壁封锁。在他们看来,被困在江西那个弹丸之地的朱三太子,应该早就到了粮尽弹绝、兵疲马困的死地才对! 可这仅仅过了半年,这个春秋鼎盛的“朱三太子”,不仅没有饿死,反而像一头养好伤的恶狼,一出手就是十一万大军,水陆并进,直接把大清正红旗的满洲天兵给生生打残了! “不到半年……不到半年啊!” 康熙长身而起,清瘦的脸颊因为愤怒而剧烈扭曲,他死死盯着那份军报,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岳乐死在了江西,希福也死在了江西!你们之前不是口口声声告诉朕,江西封锁已成,逆贼插翅难逃吗?! 他的十一万大军是从哪钻出来的?他的战马是从哪喂出来的?!现在他的枪炮都已经顶到安庆的脑门上了!安庆若失,江宁城还能守几天?朕的江南半壁江山,是不是要拱手让人了?” 整个内阁大堂鸦雀无声。 康熙毕竟是千古一帝,发泄完滔天的怒火后,他那惊人的政治敏锐度与军事手腕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猛地按住御案,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果决的狠辣: “传朕旨意!此战关乎大清国运,安庆绝不能丢! 即刻起,前线大军统一归简亲王喇布指挥,保卫安庆! 传令河西,命陕甘绿营提督张勇、孙思克等各带本部绿营悍将,日夜兼程抽调两万人马,星夜南下,归喇布统一调遣!” 康熙深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这道他在年前就已经暗中部署、准备用来做最后博弈的绝杀密令: “为了保证江宁和漕运安全,立刻抽调山东、河南的八旗驻防军队,同时传旨黑龙江,抽调索伦精兵三千,盛京正红旗精骑五千,总计八千八旗最强精锐,全部走京杭大运河,给朕以最快的速度用船运抵江宁! 朕要在江南,在安庆,消灭反贼王士元冒充朱三太子,务必擒拿至北京千刀万剐!” 随着康熙的咆哮声落下,大清这尊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彻底陷入了狂暴的运转。 西北的悍将、东北的索伦死士、运河上的八旗铁骑,无数从死亡堆里爬出来的强兵,开始从千里之外朝着大江之畔的安庆疯狂汇聚。 而安庆城下,朱慈炤站在风口浪尖的大旗舰上,冷冷地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池。 江南的乾坤,终于到了要彻底易位的时候了。 第164章 踏破连营 二月十九,拂晓。 安庆西郊,马山脚下。 冷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四天四夜,土地一片无边无际的烂泥塘。空气里翻滚着劣质硝石的硫磺味、死土的霉腥,以及昨夜南大营炸裂后残存的焦黑肉香。江风一卷,混着血气直往人的甲胄缝隙里钻。 五军营左纵队千户陈黑子蹲在刚挖了半截的壕沟里,脸色煞白。 他昨夜跟着赵石头死里逃生,大腿上扎了一记流箭,随便用一条破破烂烂的裹腿布缠了。此刻他喉咙干得像火烧,嘴里死死咬着一团从衣襟上撕下来的粗布头,牙齿用力到发出“咯吱咯吱”的酸响,布团被唾液浸透,一股陈旧的汗碱味在舌尖上泛开,才勉强压住了大腿肌肉因极度紧绷而产生的剧烈痉挛。 他已经两个时辰没有眨眼了。在他前方一里地外,清军北大营与中军大营的营火虽然熄了大半,但密密麻麻的拒马和鹿角依旧像一排排铁牙,扎在旷野上。 “千户,看这架势,喇布是铁了心缩在里头当乌龟了。” 旁边一个年仅十六岁的抬枪手大牛声音在发抖。他两只手死死抠着那杆八尺长的百子抬枪,因为极度的寒冷与后怕,大腿在黑泥里不停地打摆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昨夜南大营那一夜血火,他亲手用工兵铲砸碎了两个汉军旗炮手的脑袋,到现在手腕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哆嗦个屁!”陈黑子一把按住大牛的肩膀,粗暴地将他按在泥垛子后面,“把枪架稳了!喇布虽折了南大营,但手里的两万满蒙汉八旗铁骑根本没伤着骨头。他把骑兵扣在军营里不出战,就是等咱们冒然去啃他的北大营,好从侧翼给咱们来个大放血!” 陈黑子吐掉嘴里的布团,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目光越过泥泞的旷野,看向那座高耸的安庆城郭。 他知道,总兵马雄的三千营、王永泰的五军营,已经把所有的锹镐都发到了底层士卒手里。 大明北伐军不急着蚁附攻城,而是采取了最笨、也最决绝的法子——结硬寨,打呆仗。 从马山脚下开始,数万民夫与步卒正在风雨中疯狂地掘土。他们要在这安庆城外,挖出两道环绕二十里的连环长壕。内长壕高筑土垒,死死锁住平南将军赖塔在城内的五万守军;外长壕深掘三丈,插满竹签,用以抵挡简亲王喇布在城外盘旋的八旗铁骑。 这道长壕,不是为了今天破城,而是大明要在这里建一座属于自己的“泥铁城”,把江南清军的八旗精锐都留在安庆城下。 与此同时,长江中流。 大明监国中军旗舰“双蓬艚”内,昏暗的马灯在江风中疯狂摇晃。 巨大的舆图平铺在长案上,上面的安庆府已被一个用朱笔重重画出的圆圈死死套住。而在圆圈之外,代表着满清援军的几道黑色重箭,正从关中、山东、黑龙江三个方向,如毒蛇出洞般朝着江南汇聚。 朱慈炤一身玄黑色的旧棉甲,粗糙的双手指节死死扣在长案边缘。 他已经两夜没有合眼了。由于长时间的肌肉紧绷与极度焦虑,他的胸口憋得一阵阵发紧。长案上的铜漏刻“滴答、滴答”地响着,那声音在死寂的暖阁里大得吓人,每一次水滴落下,都像是钝刀子在割他的神经。 直到太阳穴疼得快要炸开,朱慈炤才猛地吐出一口浊气,由于用力过猛,他咬破了下唇,一缕暗红色的血丝顺着嘴角渗了出来。 “殿下,擦擦吧。” 方仲文递过来一条粗布手帕,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的眼眶里全是熬出来的血丝:“北京的探子刚传回来的线报,陕甘提督张勇的先锋已经过了潼关,两万河西绿营狼崽子人人带马,走的是百里加急;运河上,黑龙江的索伦兵、盛京的正红旗,船队也已经过了德州。清廷这次,是动了老本了。” 大将张宗仁按着胸甲上前一步,脸色铁青地低声道: “殿下,喇布和赖塔的战略如今极其明确。他们要凭着大清一国之体量,死死跟咱们耗在安庆城下。江西一省之地,就算加上闽浙的民脂民膏,咱们的底蕴也根本耗不过整个北方!康熙只要守住安庆三个月,等西北、东北的重兵集团全部南下,凭借体量优势,就能把咱们这十一万北伐子弟生生压垮在江边啊!” 朱慈炤没有接那条手帕,他用大氅的衣袖粗暴地抹掉嘴角的血迹,眼中的暴烈锋芒在昏暗的灯光下如鹰隼般锐利。 “康熙想用体量压垮孤?他有全国的赋税,孤有不愿再剃发易服的汉家子弟!这一战,孤已经把攒下来的所有家当,全部砸在了这江面上。成了,大军顺流而下,十天内便能饮马南京,光复江南半壁;败了,孤与你们这十一万兄弟,便一起沉在这大江喂鱼,绝不再回铅山当缩头乌龟!” 朱慈炤猛地拔出腰间的监国佩剑,生铁打造的剑锋带着凌厉的呼啸,轰然刺入了舆图上安庆北城的“马山”标记之中: “他想跟孤耗,孤就陪他耗!传令马雄、王永泰,不惜一切代价,十天之内,必须把这两道二十里长壕给孤锁死了!喇布的骑兵不是很能冲吗?孤就用这两道壕沟,把他的战马变成没有腿的废畜!另外,把神机营的所有辅兵撒出去,配合果毅营,从马山脚下开始往里给孤掘地龙,暗通安庆北城墙。用棺材装火药、地道崩城墙的手段,孤今天要在安庆城下,让满清的八旗兵开开眼界!”朱慈炤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这是一场输不起、也退不得的豪赌。 二月二十一,天刚见亮,安庆外围的长壕攻防战,在漫天大雨中彻底爆发。 “杀喇喇——!!” 昨夜被赵石头烧了火药库、冲散了马匹的清军南大营残部,在汉军八旗督战队的皮鞭与血淋淋的马刀逼迫下,抬着临时赶制的木盾和装满黑土的麻袋,如同被驱赶的牲畜一般,疯狂地冲向明军刚刚挖了一半的外长壕。 在他们后方,北大营的二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 “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晨雾,巨大的实心铁弹呼啸着砸进明军的挖掘阵地中,将坚硬的泥墙砸得碎石乱飞。一名正挥舞着铁锹的明军老辅兵躲闪不及,半边身子瞬间被飞过来的十二斤铁弹砸成了肉泥,黏稠的碎肉溅了身后的大牛满脸。 “不要退!皇上有旨,砍一个明贼,赏银十两,抬旗入籍——!!” 清军的佐领挥舞着大刀,歇斯底里地在后面咆哮。 “大明——!杀贼——!!” 外长壕的拐角处,千户陈黑子手里拎着一把崩了缺口的雁翎刀,红着眼睛一脚踹在大牛的屁股上: “发什么愣!抬枪给老子往前顶!把引线拉直了!咱们身后就是殿下的旗舰,要是让清军的马队冲断了长壕,咱们谁也活不成!” 大牛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个死去的老兵的。他眼中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被逼成了野兽般的疯狂,他咆哮着用肩膀死死顶住八尺长的百子抬枪,将火绳狠狠按在了药孔上。 “轰——!!” 巨大的反作用力将大牛的肩膀震得骨裂般剧痛,他整个人向后栽倒在烂泥里。但在他前方,抬枪喷出的漫天铁砂与铅弹,如同一面无形的钢铁墙壁,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清军绿营兵扫成了筛子。 长壕之内,白刃交加。 昨夜没能出战、憋了一肚子邪火的明军步卒,挥舞着手里的长枪与工兵铲,居高临下地与翻越壕沟的清兵撞在了一起。骨头碎裂的声音、濒死的哀号声,瞬间在马山脚下响成了一片。 这场残酷的对垒,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黄昏。 大雨将长壕外侧的壕沟彻底灌满,粘稠的血水让原本黑色的泥土变成了刺眼的暗红。清军付出了两千多条人命,却硬是没能跨过明军用锹镐连夜抠出来的这第一道外长壕。 暮色降临,简亲王喇布站在中军大营的望楼上,看着长壕前那累累的尸骸,以及那道在血火中反而越筑越高的明军土垒,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终于明白,那个在江西隐忍了半年的朱三太子,这次北伐根本没打算跟他玩什么兵法诡道。 安庆城下,用这长达二十里的铁壁长壕,把鞑子江南八万重兵集团,活活给勒死在长江之畔! 第165章 合围安庆 二月二十,辰时一刻。 安庆城北,大明北伐军中军大帐。 牛皮大帐里的炭火烧得哔剥作响,门缝灌进来的江风把火苗撕得一歪一歪的。 朱慈炤一身漆黑的锁子甲,双手死死撑在沙盘边沿。一夜没合眼,他眼珠子上全是瘆人的血丝,右手食指的指甲在沙盘泥土里抠出一道深沟,死死钉在那枚插在“小孤山”的小红旗上。 大帐外,攻城的炮声一轮接一轮,震得帐顶积雪簌簌往下掉。 “报!右路军塘报!” 传令兵清脆的皮靴声打破了帐内的死寂,“马雄将军已率部冲上集贤关第一道长壕,赖塔亲率镶红旗精锐下马步战,用鸟铳攒射,我军前锋正与敌反复拉锯!” “报!五军营王永泰部,已在马山生擒满洲马甲十四人,斩首七十,清军死士正退守马山寨堡,凭险死守!” 陆路的战报一条条递上来,沙盘上的两道长壕已经像铁箍一样把安庆生生箍死。但朱慈炤的心思根本不在集贤关,也不在马山。 他的十一万大军,命全悬在三十里外那条江面上。 万里长江此封喉。安庆是江宁的腰,而小孤山则是安庆水路的咽喉。水路若是截不断,江宁那边的汉军精锐从水陆随时支援安庆,大明的两道长壕合围就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殿下,小孤山那边……还没消息。”方仲文按着腰刀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都哑了。 朱慈炤没抬头,盯着沙盘上那条代表长江的凹槽,声音冷得跟铁似的: “林凤手里只有四十多艘赶缯船和双蓬蚚。 对面是汉军镶蓝旗副都统鄂克逊,一百多艘占了顺风顺水优势的长龙和提督大赶缯。 孤把大明水师的全部家当都交给他了。这一仗要是打输了,孤就得带着十一万人在安庆城下被清军水陆反包。到那时候,别说退回九江,咱们连一条能渡江的杉板船都留不下。” 话音没落,帐外一声战马嘶鸣——那声音凄厉到了极点,听着就像战马要吐血断气了。 “踏踏踏——” 帐帘被一把掀开。一个水师斥候连滚带爬地栽进来,浑身湿透,头盔不知跑哪儿去了,身上的皮甲被水泡得发白。他右手死死攥着一筒蜡封的塘报,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吼: “禀监国!丑时三刻,我军水师主将林凤趁大雾抢水突袭小孤山! 十二艘‘火鸦船’解缆顺流,头船重创清军前营长龙船三艘! 敌主将鄂克逊仓促下令两舷摇橹,清军‘提督大赶缯’帅船开红衣大炮迎击,我军头排两艘火鸦船药线未燃,便被千斤铁弹正面轰碎,六十水勇尽数落水!” 大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油爆声。方仲文的呼吸猛地一滞。 朱慈炤一把扯过那封带血的塘报,看着上面粗暴潦草的字迹,指节捏得咔咔响。 “林凤现在在哪?” “林帅自领中军大蓬蚚,已挂白纛,不退半步!”斥候嘴角溢出白沫,一拳砸在地上,“两军已经抛钩挂搭,连环船战!从小孤山到老鸦滩,三十里江面,全是白刃肉搏!” “再探!”朱慈炤低吼。 小孤山江面,东南风三到四级,波涛汹涌。 林凤没站在大蓬蚚的艉舱里。他站在最露天的将台上,粗暴地甩掉了被江水打湿的甲胄,光着膀子,身上的老皮在江风里冻得发青,那道旧疤充血发紫。 他左右两侧各立一名传令兵,一人怀抱红、黄两色“五方旗”,一人手持黑、白两色“令旗”,两套旗语在弥漫的硝烟中轮番挥动,带起呼呼的风声。 江面上,明清两军的水手都在拼命“抢风抢水”。 “传——火鸦残队,逗风转舵,顺流一字排开,死撞敌前营!” 将台左侧,红旗斜劈而下,黄旗顺势横拉两下。三十丈外,一艘赶缯船上的了望哨一见旗号,手里的大螺号立刻呜呜吹响。三息之内,剩下的火鸦船船尾几乎同时扬起一面赤色三角旗——明令已收。 “再传——左翼洪忠信,右翼许龙,自去抛钩。不待中军转令,自择时机登船接舷!” 黑旗三举,白旗急摆。这是郑家水师最凶狠的“各船自战令”。 洪忠信的座船是艘九江打造战船。一见旗舰上黑白两旗的调度,洪忠信一脚踹开死在脚边的清兵尸体,甚至不等旗语兵回传信号,船头的蓝色将旗猛地向左一偏——他已经让水手砍断了左舷的缆绳,大船借着水势横切了过去。 许龙那边更惨烈。他的船正被两艘清军窄长的“长龙船”死死夹在中间。 清军的长龙船两侧伸出四十多条桨橹,灵活如飞鱼,八旗水勇正攀着大钩,踩着网线往许龙的甲板上爬。许龙浑身是血,手里的腰刀已经砍缺了口,他瞥了一眼林凤旗舰的方向,看到那组“自择时机”的旗令,当即狞笑一声: “抛长钩!把这两条长龙给老子锁死在甲板上!工兵铲,砸烂他们的手!” 他的旗语兵一边单手用短刀格挡射来的飞箭,一边咬牙在桅杆上疯狂挥舞白旗:偏师许龙,已死死咬住清军两翼!这才是当年打得荷人、清军闻风丧胆的郑家老底子。林凤在旗舰上用五方旗语给的是大局方向,具体怎么切断敌阵、怎么在甲板上把人剁碎,各船主将自己说了算。在这片命悬一线的江面上,闽海的海匪不需要谁手把手教他们怎么玩命。 江面上,旗落,炮起。 洪忠信的船已经死死挂搭上了清军左翼的一艘沙船。他的旗语兵在火光里挥出一组“偏师有隙”的青旗号,不是向旗舰求援,而是给侧翼一艘因为风向不对而落在后面的明军赶缯船指路。 那赶缯船的船老大叫陈斌,看了一眼那面在硝烟里若隐若现的青旗,破口大骂一句闽南土话,大手狠狠一掀舵柄: “顶上去!把洪将军右舷的清兵给我拿火铳戳下去!” 两军近百艘战船在三十里的狭窄水道里撞成了一锅滚烫的血水。 许龙的旗语兵突然在桅杆最高处挥出一组极其刺眼的红白交替旗号——那是敌主帅鄂克逊“提督大赶缯”的死角方位! 林凤在将台上看得真切,五息之内,他手中的窄倭刀猛地往前一劈,右侧传令兵黑旗白旗同时向下狠狠一掷。 “火鸦船,三面合围,决死!” 旗落,藏在后方的最后三艘漆黑怪船,船头带着三丈长的生铁利刃,踏着翻滚的巨浪,从三个方向同时死死扎进了清军那艘三层楼高的帅船底舱。 这才是行家打的水仗。不是靠擂鼓嗓门大,是靠旗快、眼快、船舵快、刀锋快。 卯时三刻。安庆城外的攻城炮声越来越猛,中军大帐里却死寂一片。 朱慈炤站在沙盘前,已经一个时辰没换过姿势。靴子里全是冷汗,他没动。脑子里全是两军大船相撞、碎木漫天飞射的动静。 “踏踏踏——” 第二匹快马直冲到大帐门口,马蹄把营帐前的泥水践踏得四处飞溅。传令兵滚进来,身上的靛蓝棉甲被铅弹撕了三道口子,血混着泥往下淌: “报!卯时一刻,江面上两军佛郎机抵近对轰! 南昌匠营新制的子母炮喷射铁砂,将清军帅船防牌全部轰烂!我军偏师主将洪忠信、副将黄天寿,率闽海水勇持短刀工兵铲强行登船肉搏! 千户陈阿发扛着虎蹲炮顶着羽箭抵近点火,一炮轰碎清军副帅座舱! 汉军八旗水勇踩水死战,黄天寿将军大腿中箭坠江,生死不知!洪忠信将军连中三矛,仍死守敌船甲板不退!” “啪!” 方仲文一拳砸在樟木护栏上,眼眶通红。这些闽海过来的将领,把闽南人的硬骨头一根根砸碎在长江里了。 朱慈炤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隔了三十里,他听不见林凤的吼,看不见洪忠信的血,但他能闻到那股从小孤山顺着大江狂飙过来的硝烟味。 “去把库里剩下的五百斤烧刀子和准备赏赐的纹银全部抬出来。”朱慈炤睁开眼,眸子里那道凶狼般的光芒冷得瘆人,“就抬到大帐门口。水师今天要是打赢了,孤亲自给他们倒酒。要是打输了,孤就提着腰刀带你们上安庆城墙!” 辰时四刻。红日终于跃出江面,驱散了满江的血雾。 安庆城头的清军大龙旗突然在一阵剧烈的炮击中无力地耷拉了下去。城内的清军守军守城动作明显慢了,水路消息的断绝,让城内的八旗兵攻守节奏一下子全乱了。 “希律律——” 大帐外,一匹跑得七窍流血的战马在泥地里轰然倒地。 林凤的亲兵队长滚进大帐,他整张脸都被硝烟熏得漆黑,连眉毛都烧光了。他右手高举着一面被火烧得只剩一半、焦黑粘连的清军镶蓝旗副都统帅旗,用尽最后的力气沙哑长吼: “大捷 辰时整,主将林凤率中军大蓬蚚截断敌阵,突进敌腹,一刀枭首清军主将鄂克逊! 清军前营‘提督大赶缯’帅船已被我军火鸦船彻底炸裂沉没!生擒汉军八旗水勇七百余人,斩首三千!清军残部尽数顺流向东溃退!” “轰!” 大帐里的将领们刹那间炸了锅。方仲文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木柱上,抹了一把脸,眼泪混着汗水终于掉下来。 朱慈炤看着那面焦黑的清军帅旗,悬了一整夜的十一万大军国运,终于狠狠砸回了胸腔里。 他大步走出大帐,迎着初春惨白的太阳,看着眼前那座在密密麻麻炮火里哆嗦的安庆孤城。三十里外的小孤山江面上,滚滚黑烟直冲天际。 朱慈炤缓缓拔出腰间的雁翎刀,指向那座九里周长的城池。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打颤: “传令林凤、洪忠信,鸣金收兵,不计伤亡,立刻用连环排桩和沉船铁锁给孤把小孤山江面焊死了。 告诉陆路各军…… 江风呼啸。大明十一万主力水陆齐震。 安庆的生死死结,至此,彻底扣死。 第166章 困兽出笼龙噬虎 二月二十,巳时二刻。 安庆城北,大明北伐军中军大帐。 林凤水师大捷的塘报还没在帐内焐热,斥候带回来的最新军情,就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沙盘上。 “殿下,城里的简亲王喇布……把老底子全压出来了!” 方仲文两手按在沙盘边缘,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抠得发白。 镜筒和沙盘的交汇处,安庆城外三里,清军的连绵军寨正如同巨大的蚁穴般疯狂吐出黑色的铁流。喇布没有坐以待毙,他坐镇九里周长的安庆城内督战,却将城外野战的指挥权全权交给了清廷平南将军。 两万满蒙八旗、一万汉军八旗,再加上从江苏、安徽两省绿营中百里挑一、用生肉和战赏喂出来的精锐。整整四万大军,在清军两名绿营总兵的率领下,依托长壕鹿角,拉出了一道长达五里的钢铁防线。 更致命的是下一封塘报。 “报——!西北大捷后调任南下的清军‘河西名将’张勇、孙思克,统帅三万凉州、肃州百战铁骑,已过桐城官道!距离安庆……仅剩两日路程!!” 传令兵的声音在颤抖。张勇、孙思克,那是从陕甘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活阎王。 “四万清军死守待援,三万西北狼烟尽在咫尺。”方仲文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两颊往下淌,“殿下,咱们围城要用人,挡住城外四万精锐要用人,现在还要分出至少两万人去阻击张勇和孙思克……咱们耗不起两日。两日内拿不下城外的军寨,等西北马队一到,十一万大军就会被两面夹击,活活耗死在安庆城墙下面!” 时间,现在变成了最利的刀,正一寸寸割在大明北伐军的脖子上。 朱慈炤撑在沙盘前,漆黑的锁子甲在炭火下泛着冰冷的光。他盯着代表张勇部马队的那枚黑色木桩,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暴烈与疯狂: “不够用,那就借。两日,孤就给大明争这两日!席喇布和张勇要来,孤让他们走不到安庆。方仲文,研墨!孤要给长沙的周王、还有浙东的征东将军。” 大帐一角,朱慈炤不曾卸甲,右处的狼毫大笔在宣纸上落笔极重,带起沙沙的锐鸣。 第一封信,是写给远在湖南咱们周王——吴三桂。 字里行间极尽诱惑与大局剖析: “……今满清简亲王喇布、名将赖塔,并汉军八旗、江淮绿营之精锐,整整四万野战主力,尽数被孤死锁于安庆城下。清廷倾全国之兵,集于孤一人之身,荆襄空虚,武昌动摇。此乃天假周王之机!王若此时倾大周之铁骑直扑湖北,则武昌可顺手而下。若再迟疑,待孤于安庆城下与清军拼光血肉,满清腾出手来,则唇亡齿寒,天下再无王立足之地。孤在安庆,愿为周王牵全清之羊,望王自取其肉。” 而第二封信,朱慈炤没有用监国大印,而是盖上了皇室长幼相传的私信。 这是写给他的次子、统帅三万明军在浙江前线浴血僵持的征东将军——朱和墐。 “……墐儿。见字如面。孤已在小孤山截断清军江防,今日便要在安庆城外,与平南将军麾下四万满蒙汉绿营精锐决死野战。西北张勇、孙思克三万铁骑两日即到,孤已无退路。孤知你手中只有三万人,而康亲王杰书麾下号称五万精锐。然大明皇子,当担天下之重。孤既将江东交托于你,便是信你能为国家御此大敌。你不必急于与杰书对攻互耗,需多设疑兵,注意自身安稳。只要你在浙东立稳脚跟,以东路之势同时威胁杭州与南京,江宁的清军便投鼠忌器,绝不敢倾巢西进。父子异地,南北同袍。孤在长江为你扎住西面大纛,望吾儿在江东,为大明锁死龙尾。保重。” “封蜡,用八百里加急,两路并进,给孤送出去!” 朱慈炤一巴掌将信筒拍死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柄窄长的雁翎刀反手系在腰间,狼顾之眸带着无上威严,猛地扫向帐内两列肃立、顶盔贯甲的大明高级将领。 大明复国至今,最豪华的精锐班底,此时尽在帐中。 “孤已经豁出去了,剩下的,就是在这安庆城下,把平南将军的这颗脑袋给孤拧下来!” 朱慈炤走到沙盘前,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枚枚沉重的精铁将印,轰然砸在沙盘的各个节点上,口中军令如连珠炮发,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严国梁!” “末将在!”九江镇总兵严国梁一步跨出,抱拳轰然响应。 “孤分兵两万给你,由你统辖九江镇精锐,立刻开拔拔营,连夜开往桐城官道!不求你合围歼敌,用人命也得给孤把张勇和孙思克的西北马队死死钉在路上两日!若放跑了一骑过关,孤拿你的脑袋祭旗!” “末将领命!人在关在,绝不放一马西来!”严国梁接过将印,双眼通红,转身大步跨出大帐。 “张宗仁、张万琪!” “末将在!!”果毅营总兵张宗仁、江山营总兵张万琪齐声跨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二人领果毅营、江山营为左翼偏师,借着地势,死死卡住清军军寨通往安庆城墙的西侧通道。城内的清兵若敢出城接应,你们就用血肉给孤把缺口填死了!” “杨春!” “末将在!”破虏营总兵杨春按刀上前。 “破虏营为右翼,对冲敌军的江淮绿营,他们人多,孤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他们的阵型给我冲烂、割裂!” “陈瑚!” “末将在!”神机营总兵陈瑚跨出,眼中满是狂热。 “神机营将所有的佛郎机、虎蹲炮、百子连珠炮,全部推到阵前两百步!不要节省弹药,平南将军的八旗铁骑冲锋之时,给孤用铁砂和铅弹犁出一条血路来!” “马雄、王永泰!” 老将马雄与五军营总兵王永泰对视一眼,齐步上前,轰然下跪:“末将在!” “三千营与五军营为中军锋矢!孤将一万重甲步卒也交给你们!清军的满蒙八旗必定从中路突击,你们是孤最硬的矛,也是最厚的盾。两军对撞,不准退半步,给孤把八旗的骨头一寸寸砸碎!” “最后——传令长江之上的林凤水师!不准靠岸休整,各船游奕长江,大小赶缯船交错巡江,给孤死死掐断水路!随时准备用连环火攻船拦断长江航道,防备江宁方向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此战,关乎大明国运,关乎十一万将士生死。”朱慈炤长刀出鞘,斜指苍穹,“两日之内,不破敌阵,孤与诸君,共赴黄泉!开城,迎战!” “愿随监国死战——!杀!杀!杀!” 六大主力总兵轰然响应,声震瓦砾。 巳时四刻,安庆城外,旷野。 “呜————呜————” 明军中军那面巨大的杏黄旗迎风招展,沉闷的苍凉角声瞬间响彻方圆十里。 大明北伐军没有留任何预备队,在朱慈炤的死命令下,六大主力各司其职,排出了一个极其酷烈的“锋矢犁庭阵”。 “神机营,校准,开炮!” 总兵陈瑚手里的令旗猛地劈下。刹那间,数百门大明火炮同时喷射出橘红色的火舌,无数炙热的实心弹与密密麻麻的铁砂如暴雨般席卷了旷野。 “冲过去!砍碎明狗!” 清军军寨大门轰然荡开,平南将军按捺不住了。一万汉军八旗、两万满蒙八旗铁骑,配合着数万绿营精锐,犹如两翼展开的黑色风暴,带着塞外游牧民族特有的腥风与马蹄踏碎大地的巨响,迎着漫天的炮火,朝着明军方阵疯狂地对冲了过来。 铅弹打在五军营长枪铁墙上,迸发出刺眼的火星,果毅营与江山营在侧翼与出城接应的清兵爆发出震天的厮杀。 风沙肆虐,朝阳惨白。 在这座决定大明国运的安庆孤城外,在两日后西北铁骑即将践踏而来的窒息阴影下,两军近二十万人马,一头扎进了最原始、最暴烈、也最输不起的血肉磨盘之中。 第167章 铁流对撞 烈日横空,却照不透安庆城北翻滚如墨的硝烟。 “咚!咚!咚!咚!——” 大明中军的百面牛皮巨鼓同时擂响,密集的鼓点如同滚雷般砸在每一个人的胸腔上,将热血生生激成了一股子不顾生死的狂躁。 旷野之上,皇明的杏黄大旗迎风狂舞。大旗之下,朱慈炤一身漆黑的锁子甲,连护面面具都已扣死,只露出一双冷冽、嗜血的狼顾之眸。 他没有退回大帐,就站在距离正面战场不到三百步的土丘上。在他身侧,是五千名手持斩马长刀、身披重甲的锦衣卫与旗手卫。这是大明中军最后的预备队,也是护卫监国安危的最后一道铁墙。 “殿下!前方流矢如雨,清军散骑已突进到左翼两百步,请殿下移驾!” 锦衣卫指挥使死死按着绣春刀,浑身紧绷,几名举着精铁盾牌的旗手卫校尉连成一堵人墙,将朱慈炤死死护在中央。 “孤不退。” 朱慈炤的声音在生铁面具后显得低沉而沙哑,他死死盯着前方几乎将大地掀翻的血肉磨盘,“告诉各营,孤的龙旗就在这里。旗在人在,今日,用满清的血,给孤把大明的国运续上!” “报——!九江镇严国梁总兵已在桐城官道立下三道拒马长壕,张勇、孙思克的凉州马队第一轮突击已被打退,九江镇阵亡两千,誓死不退!!” “报——!城内江淮绿营三万步卒倾巢而出,企图侧翼撕裂我军阵型!!” 前线斥候的战马跑得七窍流血,战报声在漫天炮火中几乎是用吼出来的。 “陈瑚!神机营,三段攒射!给老子把绿营的狗头轰烂!!” 右翼方向,神机营总兵陈瑚站在一辆掀翻的炮车上,手里的令旗急劈而下。 “砰!砰!砰!——” 神机营上千名火铳手排成三层,第一层跪射,第二层半蹲,第三层立射。橘红色的火舌在硝烟中连成了一条永不熄灭的火线。密集的铅弹形成了一面钢铁风暴,将冲在最前排的江淮绿营兵成片成片地割倒。 与此同时,张万琪的江山营挺着三丈长枪,如同一面黑色的铁箅子,在神机营的侧翼死死卡住了清军骑兵的迂回路线。枪尖与马铠剧烈撞击,碎木与鲜血齐飞,生生在西侧通道筑起了一道由尸体垒成的防线。 然而,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中路战线上、双方近四万八千名最精锐骑兵的对冲绞杀! 那是简亲王喇布麾下的满蒙汉八旗铁骑,对撞大明五军营与三千营的钢铁尖刀。 “咴儿儿——” 战马狂奔的轰鸣让整片安庆原野都在颤抖。两股黑色的铁流以摧枯拉朽之势,毫无花哨地狠狠撞在了一起。 “咔嚓——” 那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在高速对冲中骨头被生生撞碎的巨响。 最前排的骑士甚至来不及挥刀,便连人带马被巨大的动量撞飞到了半空。落马的士兵无论是明军还是清兵,在落地的瞬间,便被数万具碗口粗的铁蹄活活踏成了肉泥,甲胄碎裂,血水甚至来不及喷涌,就被踩进了粘稠的泥土里。 蒙古八旗的骑兵在飞驰中不停地弯弓搭箭,他们用的是塞外最凶狠的重茬硬弓。 “崩!崩!崩!” 无数支带着倒钩的重箭如暴雨般砸在大明五军营的甲胄上。明军铁骑身披复合重甲,普通弓箭虽然无法穿透护心镜,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将锋利的箭矢死死钉在他们的肩胛、大腿和手臂上。 “杀贼——” 一名五军营骑兵校尉浑身插了七八支羽箭,活像一只嗜血的铁刺猬。他连面门上的箭羽都顾不上拔,满脸是血,狞笑着用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借着战马最后的冲力,一柄斩马刀狂暴地将迎面冲来的一名蒙古骑兵劈成了两半! “镶蓝旗的勇士,随本王冲垮对面明军!” 简亲王喇布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急得目眦欲裂。阵前,两名清军绿营总兵和满洲佐领正赤着膀子,挥舞着长矛在第一线疯狂督战。 “满洲鞑子,纳命来!” 老将马雄须发皆张,左臂裹着染血的白布,右手单手拎着九环大刀。战马错身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在马背上猛地一侧,九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白芒。 “噗嗤!” 一名正欲放箭的蒙古八旗佐领连人带弓,被马雄一刀从左肩斜着豁到了右腹,花绿的内脏瞬间泼洒了一地。 另一边,五军营总兵王永泰的大杆长枪已经捅穿了三名汉军八旗的重甲骑兵。枪尖上的红缨早被鲜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枪杆上。 大旗在战场上不断地倒下。 一名大明的旗手刚被清军的铁骨朵砸碎了脑袋,他手中的“五军营”大旗无力地跌落,还没落地,便被后面涌上来的八旗铁骑践踏成了碎布。但下一息,又有一个明军辅兵红着眼睛扑过来,一把抓起断掉的旗杆,再度将大旗高高举起! 惨叫声、碎骨声、军刀割开皮肉的“噗嗤”声,将方圆五里变成了人间炼狱。 拼的是意志,熬的是耐力极限。 简亲王喇布的八旗精锐确实是满清天下的脊梁,但大明的五军营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复国尖刀。双方在安庆城墙下,用一具具滚烫的尸体、一滩滩黏稠的鲜血,续写着这场战争最残酷的注脚。 在这个战场上,没有退路,没有怜悯。 为了这江南万里江山的归属,两军九万人,正在用最原始的暴力向天命证明——今日,只有最凶狠的勇士,才配活着站在这片土地上! 朱慈炤撑在土丘上,看着眼前那片被血水染红的旷野,他的右手死死按在雁翎刀的刀柄上。他要用这一战,用这几万大明健儿的硬骨头,把满清入关三十年来积攒的八旗意志,在安庆城外砸个粉碎! 第168章 孤注一掷 硝烟把天光遮了大半,落下来的日光都带着一层惨家败业的死灰色,像是在这片荒原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骨灰。 旷野上,百面牛皮巨鼓震得人胸口发闷,每一次槌击都激得人皮肉下的血管突突狂跳。大明六个主力营各司其职,中路的血肉对冲已经打到了极限,长枪折断、骨肉成泥,而真正要命的变数,这时候从西侧的地平线上炸开了。 “哒哒哒哒哒” 八千陕甘狼骑卸了铁甲,只穿着脏污的号衣,在风里扯出尖锐的呼啸。他们像一股贴地刮来的黑沙暴似的,由清廷河西名将张勇带着,从乱石滩死角直扑朱慈炤那只有五千守卫的中军。 “大明监国就在前面!拿下朱慈炤的人头,封王拜相!杀——!” 张勇一马当先,八千凉州悍卒同时拔刀,数千柄狭长的马刀在死灰色的日光下连成一片白晃晃的浪头,寒芒刺眼,带着塞外特有的荒凉与血腥,直插中军土丘。 “护驾!传令前方各营,回撤救主!” 旗手卫的将军们脸刷地白了,喊声在冷风里被撕得变了调。前方正在围剿清军的五军营、三千营阵型开始松动,后方的异动像是一把尖刀戳向龙骨——这时候谁退一步,几十万人拧成的死绳就会在安庆城墙下彻底崩掉。 “不准退!谁敢回头,孤亲手剐了他!” 朱慈炤的声音像头受伤的狼,带着一股子嗜血的沙哑,压过了中军的嘈杂。 “哐当!” 右手没有半点迟疑,猛地拔出了那柄龙纹雁翎刀。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冷冽,穿透了漫天的喊杀声,在每个人耳畔炸响。 朱慈炤一把扯掉头上的生铁面具,狠狠摔在地上。砸碎的生铁屑四溅,露出一张因极度疯狂而扭曲、双眼布满骇人血丝的脸。他浑身漆黑的锁子甲在风中发出细密的甲叶撞击声,正要下令中军反冲锋 “殿下!万万不可啊!” 一声凄厉的哭腔炸响在土丘上。 锦衣卫指挥同知周虎双膝一软,轰然跪下,膝盖在泥地里撞出两声闷响。他死死抱住朱慈炤的长靴,指甲抠进皮革缝里,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大明的命脉啊!前方大局已定,调回马雄的三千营不过一炷香的事,求殿下回撤大军,护卫圣安!” “殿下!回兵吧!” 幕僚方仲文、大明宿老方以智也跪倒了。流矢从头顶嗖嗖飞过,尖锐的破空声割碎了袍袖,他们不管不顾,死死扯着朱慈炤的黑锁子甲,声音都抖得不成调: “张勇来势汹汹,曾经击败平凉王王辅臣!那是陕甘的狼崽子啊! 前方大军若不回撤,这五千锦衣卫挡不住八千铁骑的冲水!殿下若有闪失,克复江南的大业就全毁了” 三个人跪成一排,脑袋死死磕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里,发出咚咚的闷响,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 朱慈炤站在猎猎作响的黄龙大旗下,低头看着他们。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把大明国运、把自己脑壳全部押上赌桌前的战栗,让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亢奋。 他没有扶他们,而是眯起眼,朝西面看了一眼。 镜筒里,张勇的骑兵跑得很散。队形拉得很长,马嘴里吐着粘稠的白沫,有些骑士甚至在马背上直晃悠那是长途奔袭后体力耗尽、肉身脱水的征兆。 朱慈炤心里忽然雪亮。 九江镇那边没有告急的军情传来,说明严国梁还在打,他的兄弟们正用长枪死死咬着张勇留下的主力。张勇这八千人,从乱石滩绕道,至少急行军奔袭了上百里,人马都没歇过脚。 他们是强弩之末!就吊着心口那一口气,等着冲垮中军、用大明储君的血来好生喘口气! 如果这时候调回前线马雄、王永泰,固然能护住自己,但安庆城下好不容易打出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安庆城里的喇布清军会倾巢而出——这一战,就彻底砸成稀烂的消耗战了。 可如果不调兵,五千锦衣卫和旗手卫去撞八千骑兵,也是九死一生。 但朱慈炤看准了一点:张勇的骑兵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他们的马力、体力都见底了,现在全靠一股封王拜相的锐气撑着。只要能顶住第一波冲击,把这股锐气生生打断,他们就会自己垮掉。 反过来,如果让张勇顺利冲到中军跟前,哪怕原地喘上一炷香的工夫,马力恢复几分,那五千锦衣卫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不能等。等,就是死。 必须冲上去。用老子的反冲锋打乱他们的冲击节奏,不给他们一记马蹄子喘息的时间!用孤自己的命,把八千西北疲辈的最后一口气,在原野上生生打散! 朱慈炤笑了一声,那笑容冷得不带一丝人气,森白的牙齿在灰光下泛着死气。 “回兵?马雄一退,清军就能缓过气来,就能重新组织反扑!大军流的血已经够多了,咱们光复南京那还要多久?!” 他猛地一抖腿,强行挣开周虎的手,提起龙纹雁翎刀,斜斜指向两百步外正在咆哮逼近的张勇马队,一字一顿,声震瓦砾:“孤打光了九江的底子,十一万大军付出多少心血,才换来今天这个可以把江南八旗彻底聚歼的死结! 大兵一动,功败垂成。 孤要全赢!孤一个大钱都不想输!孤绝不给安庆清军半点喘息的机会!” 他再没看跪在地上的三个人一眼,猛地转头,面向那五千名把刀柄捏得指节发白、满脸长毛的大明锦衣卫和旗手卫。 风扯得龙旗“啪啪”暴响。朱慈炤站在土丘最高处,背后是那面泼墨黄龙旗,面前是八千汹涌而来的刀浪。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柄染过朱家皇室血的雁翎刀高举过头顶,刀尖上死死挑着一团从云缝里漏出来的刺眼日光。 “大明国运,都在孤这把刀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挤出来的: 太祖在天之灵保佑大明!大明万岁!” “勇士们,随孤冲锋!反冲锋!” “大明万岁!” 五千条汉子的嗓子在一瞬间全部喊裂了,血腥味从喉咙里喷出来,那声音盖过了沉闷的鼓声,盖过了八千匹马力的轰鸣,盖过了天地间一切混账的杂音! 朱慈炤第一个冲了出去!黑色的锁子甲在灰光下一闪,龙纹雁翎刀压得很低,刀尖朝前,整个人像一支从强弓上射出去的铁箭。 “杀贼!” 五千大军精锐眼珠子全红了,他们彻底疯魔,放弃了所有的拒马阵型,迎着张勇来势汹汹的八千西北铁骑,在黄龙旗的指引下,轰然化作一道黑色的钢铁狂澜,逆袭对冲而去。 钢铁和血肉,在这一刻硬碰硬地撞在了一起。 “轰!” 最前面的一排锦衣卫连刀都没来得及挥,就被狂奔的战马迎面撞中胸口,骨头碎裂的脆响连成一片,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般被撞飞了几丈远。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黏糊糊的尸体,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红着眼睛将雪亮的长枪恶狠狠地捅进了马肚子。战马在惨嘶着扬蹄,人在濒死前绝望地怒吼,刀锋砍进锁子甲、剁进骨头里的声音闷得像是在劈一堆湿柴。 张勇的骑兵确实累了。他们的马冲了上百里,蹄子早就软了,这会儿被明军步卒以死相搏的反冲锋迎头一顶,第一波冲击的速度被生生卡在了半道上。前面的战马吃痛倒地,后面的骑兵根本收不住脚,成片成片地撞上前面同伴的马屁股,人仰马翻,乱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浆糊。 朱慈炤冲在最第一排。 “嗖”的一声,他的左臂被一支重茬飞箭擦过,铁甲裂开一条狰狞的缝隙,温热的鲜血顺着胳膊瞬间往下淌。 他根本顾不上。他的视线死死盯住了一个清军骑兵,那人正挥舞着马刀,要把身旁一名年轻锦衣卫的脑袋剁下来朱慈炤侧身猛地一让,脚下一蹬,借助冲势,手中的雁翎刀由下往上,划出一道惨白的弧光,暴烈地撩向那人的腋下。 “噗嗤!” 铁甲碎裂,锋利的雁翎刀将那清兵的半个肩膀连着锁骨一起豁开。大股大股炙热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浇了朱慈炤一头一脸。 他连抹都没抹一把,吐掉嘴里的血水,露出一口白牙,张嘴对着前方的漫天刀浪狂暴地大吼: “杀!” 与此同时,西侧战场。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和人肉烧焦的恶臭,泥地里层层叠叠堆着清军江淮绿营的尸体。神机营总兵陈瑚一脚踹开脚边一具炸裂、正冒着青烟的佛郎机炮管,抹了一把满是黑烟和汗水的脸。 忽然,东面中军方向传来那声排山倒海、能把云彩震碎的“大明万岁”狂吼声。那声音太惨烈、太疯狂,连漫天的硝烟和炮声都挡不住。 陈瑚脸色陡然一变。隔着重重烟雾,他骇然看见,原本该坐镇后方指挥的监国黄龙大旗,竟然在疯狂地往后方移动,正和大股清军骑兵死死绞杀在一起。 “中军什么情况?!那是谁的兵马?!”陈瑚一把揪住连滚带爬、满身是血跑来的传令兵,眼珠子瞪得溜圆,眼角几乎裂开。 “报!” 传令兵声音都带着哭腔,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后方遭到清军西北绿营马队偷袭!整整八千骑兵!打的是张字大旗、靖逆将军旗号!张勇亲自带人去掏中军了!监国殿下不准前线回兵……殿下自己提着刀,带着锦衣卫发起反冲锋了!” “靖逆将军张勇!我操你亲祖宗!” 陈瑚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打了一天惨烈仗的神机营士卒早就累得不行了,很多人瘫在地上,举火铳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可一听监国正在用命搏杀,陈瑚没有半点犹豫,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破烂的披风,挥舞着满是缺口的军刀,冲身后的残兵败将歇斯底里地吼道: “神机营能喘气的、两只手还没断、还拿得动刀的,全给老子站起来! 咱们正面已经没有鞑子了!救主!跟老子回去救驾!” “快!把还能开火的三千连环铳、百子炮全给老子推过去!快啊!” 整整三千名神机营疲惫之师,在陈瑚亲自带领下,连脚边清兵尸体上的战利品都顾不上看一眼,红着眼睛,死命推着沉重的炮车和火铳,不顾一切地朝后方中军战场拼命狂奔。 炮车的生铁轮子在粘稠的泥地里碾出深深的血色辙印,有人脱力摔倒了,手脚并用爬起来用肩膀继续扛着推;有人手掌磨得血肉模糊,鲜血全糊在炮架上,照样咬着牙往前顶。 安庆城外,两军的生路死路在这一刻彻底拧成了一股死结。朱慈炤提刀浴血冲在第一线,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而三千神机营援军,在这片血沃荒原上进行着最后的生死狂飙! 第169章 血海铸军魂 未时一刻,中军战场的对撞已经彻底失去了章法。 这是一场最原始、最下作的互砍。没有阵型,没有退路,只有两股红了眼的野兽在粘稠的血泥里撕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大明万岁!进攻!给孤进攻!” 朱慈炤甲胄上的黑色漆面早已被砍得斑驳不堪,他面颊上糊着不知是谁的碎肉,整个人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他手中的龙纹雁翎刀已经崩了三个缺口,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将自己骨头一起折断的决绝,死死扎进迎面冲来的河西清兵脖颈里。 张勇也彻底疯了。眼前的江宁八旗已经露出颓势,他知道,这顶泼天的富贵、这克复江南的不世之功,就在眼前这杆快要倒下的黄龙大旗下! “摘了朱慈炤的脑袋!全军封赏!跟本帅杀进包围圈!” 张勇挥舞着重甲马刀,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八百河西亲兵,如同一把带毒的铁钳,硬生生在乱军中剜出了一道血口子,将朱慈炤和最核心的锦衣卫死死合围在中央。 围攻,像磨盘一样开始转动。朱慈炤身边原本饱满的五千御林军,在这一刻被压缩得只剩下几百名贴身锦衣卫。 “噗嗤!” 一柄雪亮的陕甘马刀泼辣地捅穿了一名锦衣卫校尉的胸膛。朱慈炤猛地转头,正好看见那张熟悉的脸——那是跟着他从九江一路杀出来的汉子,名字叫赵大勇。 此时,赵大勇双手死死攥着入肉的马刀,嘴里大股大股地往外喷着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沫。他没有惨叫,只是用那双开始涣散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朱慈炤,痛苦、绝望、却带着一抹死不放手的狞戾,轰然倒地,转瞬间便被后面践踏过来的清军马蹄活活踩碎了头颅。 熟悉的面孔,一个接着一个,在朱慈炤眼前痛苦地死去。血水在泥地里积成了没过脚面子的水洼,每一步踩下去都黏糊得让人发毛。 “殿下小心!” 周虎整只左耳都被流矢豁掉,半边脸血淋淋的活像个恶鬼。他挺着绣春刀,带着残存的锦衣卫用自己的胸膛和后背做盾牌,死死将朱慈炤护在最中心。他们用肉身去卡清军的马头,长刀砍骨头的声音“噗嗤、噗嗤”连成一片,闷得让人绝望。 “他们顶不住了!给孤杀!把他们钉死在这里!” 朱慈炤浑身被血浸透,那一身大明储君的威严彻底褪去。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他现在是一个提着刀、满脸是血、连防线都不要了,和汉子们一起在泥水里滚刀肉的活阎王! “连监国都在玩命!大明的种还没绝呢!” 战场上,这一幕被无数大明军官看在眼里。那一瞬间,一股能把胸膛烧穿的狂热和血性,顺着明军的指挥中枢瞬间炸开! “爷们儿!监国在跟鞑子拼命!当官的跟老子冲在前头! 杀啊!” 五军营总兵王永泰、三千营总兵马雄眼珠子当场就红了。两个统兵大将连亲兵督战队都不要了,解掉护面,提着大刀直接砸进了最前排的肉搏线。 主将玩命,副将和参将便疯了! “副将魏大壮在此!不怕死的跟老子把鞑子的阵线撕开!”几名大明副将、参将赤着膀子,骑着战马狂暴地撞进满蒙八旗的重甲步卒堆里,长枪折断了就用牙咬、用指甲抠! 官大一级冲在前,底下的千户、百户更是彻底沦为了杀人机器! “前营千户听令!随我冲锋!” “百户所的兄弟,把龙旗给老子举起来!冲锋!冲锋!” “旗总带头顶住!退后一步全家活剐!杀啊! 杀啊!” 大明这些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军官们,眼里射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神芒。他们看到了希望!他们看到了自己这群人在这一战过后,天下还有谁敢不认大明军威!他们看到了南京的城墙已经对他们敞开了大门,光复江山、封妻荫子,指日可待! “大明万岁!” 在这些大小军官的率领下,十万明军爆发出掀翻天际的怒吼,一次又一次,毫无停歇、毫无理智地向着清军各条防线发起自杀式的狂暴冲锋! 清军开始力竭了。 这些在塞外用人肉喂出来的满洲巴图鲁、西北悍卒,此时看着眼前这群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踩着同伴肠子往上扑的大明军官和士卒,骨子里的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就在两军绞杀到最惨烈、清军包围圈即将把锦衣卫彻底死死嚼碎的关头,张勇的屁股后面,神机营的雷霆终于到了! “神机营!火铳向前!虎蹲炮给老子平射!” 陈瑚推着最后一辆百子连珠炮,几乎是整个人撞进了战场的边缘。三千神机营残兵连气都没喘匀,隔着五十步的距离,直接把炮口死死戳向了清军的后背。 “放!” “砰!砰!轰!” 上千杆火铳与几十门虎蹲炮同时近距离喷发,无数炙热的铁砂和铅弹毫无阻拦地扫射进去,瞬间将正在围攻中军的河西绿营后背犁出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 张勇看着前方黄龙旗下一马当先、满面鲜血却狞笑不止的朱慈炤,那一颗纵横陕甘的野心终于被这股天崩地裂的血性生生吓碎。“撤!败了……往桐城撤!” 张勇一刀劈开眼前的血雾,拨转马头,带着残存的几千凉州疲卒,惶惶如丧家之犬般从包围圈的缺口处崩溃而逃。 西北狼骑这一退,正面战场上那早就被明军基层军官团冲得千疮百孔的满蒙汉八旗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迎来了全线大崩溃! “平南将军阵亡了!大明万岁!” 老将马雄一刀豁开了清军平南将军的天灵盖。八旗帅旗轰然倒塌。 安庆九里周长的城墙上,大清江南清军统帅、简亲王喇布正按着女墙,急得面部肌肉剧烈抽搐。 “不准退!不准退!主子在城楼上看着你们呢!” 喇布扯着嗓子疯狂地咆哮着。在督战大旗之下,几百名满洲执法监军手提雪亮的鬼头刀,红着眼睛在阵后疯狂砍杀驱赶。 “噗嗤!噗嗤!” 几十个退后的绿营兵人头落地,鲜血喷了同伴一脸。监军掀翻了监军军旗,歇斯底里地暴吼:“回去!向明狗发起冲锋!退后一人,全队皆斩!” 然而,为时已晚。 明军的攻势太凶、太狂了!王永泰的五军营和马雄的三千营已经化作了两柄绝户的钢刀。在绝对的死亡和疯魔面前,任凭喇布怎么在城楼上嘶吼,任凭执法监军怎么挥刀砍杀,那股从前线蔓延过来的恐慌已经化作了雪崩! “明狗会妖术啊!挡不住了!” “跑啊!回城门!” 四万清军精锐,汉军八旗、蒙古铁骑、江淮绿营,彻底被漫山遍野红了眼的明军给打蒙了、打废了!他们倒裹着执法监军,甚至乱刀砍死了阻拦他们的自己人,如同一股黑红交织的烂泥,裹挟着滔天的绝望,疯狂地朝着安庆城门的方向踩踏溃败而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城楼上,二十八岁的简亲王喇布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人头滚滚,看着昔日横行天下的满洲健儿此时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一样逃窜,他的脸色刹那间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他虽然是爱新觉罗的宗室,是皇帝的堂兄,可他什么时候见过这等用命、用肉骨头当柴火烧的疯狂阵仗? 极度的无力感与彷徨无措瞬间将他淹没,看着那面越来越近、在血雾中狰狞舞动的大明黄龙大旗,喇布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王爷!明狗咬得太紧了!他们正顺着尾巴往城门里插!” 耳畔传来将领绝望的尖叫,“再不关门,明军就要未遂追击,直接杀进安庆城了!” 镜筒里,明军铁浮屠的马蹄已经踩到了城门外两百步。跑得慢的清军八旗残兵,正被长枪一轮轮戳穿后背,惨叫声、哭喊声,顺着门洞直接灌进了城楼。 如果让明军顺着城门杀进来,全城都得死! “关门……快关城门!放吊桥!” 喇布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满地碎砖中,眼泪混着鼻涕、顺着他年轻的面颊哗哗地往下淌。他哭得撕心裂肺,那是被明军生生砸断了脊梁骨的绝望与战栗: “关门啊!把门堵死!放吊桥!” “轰隆隆!” 安庆沉重的铁皮北门,在数千名城外清军残兵绝望、痛哭的拍门声中,轰然闭合。吊桥“嘎吱”一声断裂砸落,将几千名镶蓝旗、绿营的弟兄,生生隔绝在了冰冷的城墙之下,瞬间沦为明军长枪铁箅子下的肉泥。 未时四刻,血雨渐歇。 方圆五里的旷野上,无主的战马在残肢堆里低头悲鸣。折断的八旗大旗被踩在泥血里,沦为了擦鞋的烂布。 朱慈炤倒提着雁翎刀,站在清军平南将军废弃的帅帐废墟上。他的左臂在淌血,每一次呼吸都能扯得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一把扯掉脸上粘稠的血水,那一双狼顾之眸,前所未有的明亮。 “殿下神威!大明万岁!” 身后,方仲文、方以智、周虎以及各营浑身是血的千户、百户们跪满了一地,看着满地伏尸,眼神里全是狂热与敬畏。 朱慈炤徐徐转过身,将缺口的战刀指向前方那座在风中瑟瑟发抖、城门紧闭的安庆孤城,冷笑了一声: “城外的四万主力全军覆没,张勇成了丧家之犬。 这安庆城,如今不过是个在树上挂烂了、熟透了的柿子。 传令陈瑚,把所有的红衣大炮连夜运到城下。孤不围城了,三日之内,孤要踏马入城” 第170章 劫后余生 安庆城北的狂飙终于止息,留给大地的,是一片无边无垠的修罗场。 硝烟尚未散尽,死灰色的天光下,旷野犁成了黑红色的糨糊。上万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有的交错抓咬、有的刀兵互刺,至死都没有松手。断裂的长矛如折戟的枯木般刺向天空,缺口的刀尖、碎裂的生铁甲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最凄惨的是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战马,有些断了腿、有些被豁开了肚腹,正躺在层层叠叠的尸体堆里发出微弱而悠长的哀嚎,那声音在死寂的战后荒原上,比人的哭喊更让人毛骨悚然。 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大明儿郎,有的尚且年轻,有的满脸沧桑,他们的面孔早已被黑烟和血水糊得辨认不清。他们没有等到克复金陵的那一天,就这样把一条命,无声无息地留在了安庆城外的泥泞里。 这一战,伤亡最惨烈、最锥心的,莫过于朱慈炤的中军。五千锦衣卫和旗手卫顶着张勇陕甘骑兵的反冲锋,几乎人人带伤,建制被打得稀烂。 战后组织起来的壮丁和辅兵抬着担架,在死人堆里疯狂地搜寻着还有口气的活人。一副副白木担架抬下去,上面的伤兵在痛苦地抽搐,伤口处涌出的鲜血甚至来不及包扎,便将整幅担架浸染成了诡异的暗黑色,一路走,一路滴血,在泥地上拖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黑红印记。 朱慈炤静静地站在清军废弃的土垄上。他身上的黑锁子甲缝隙里还在往外渗着血,左臂的箭伤用白布草草扎住,血迹已经透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大胜之后的喜悦,唯有庆幸,以及一丝后怕。太险了。今日之战,大明国运差一点就被他当做赌注输在了桌上。此时冷风一吹,他理智回归,后背竟然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冷汗。 “张勇……。”朱慈炤狠狠捏紧了手中缺口的雁翎刀,眼神阴鸷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曾经在大明朝廷里唯唯诺诺、一触即溃的副将,投靠了满清之后,竟然变得这般忠心,这般英勇!为了那所谓的封王拜相、不世之功,张勇差点就把他这个大明的旧主,献给了北京的满清主子。 “孤定要砍下张勇的首级,来祭奠今日死在阵前的英魂!” 但现在,还不是后怕的时候。安庆城外的清军虽然全线崩溃,八旗的精气神彻底被打断,只能缩在城内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援军。 而阻挡他们援军的死结,九江镇总兵严国梁,正带着两万步卒,肉身筑墙,死死卡着清军陕甘宿将孙思克的三万西北绿营精锐。 传令兵和锦衣卫探子骑着快马,如同走马灯一般,浑身是血地冲上土丘,将前方打援的情报不停地送到朱慈炤手中: “报!九江镇总兵气血奏报,清军将领孙思克作战勇猛无比,率凉州铁骑一日之内连续发起十三次决死突击,九江镇所有预备队顶了上去,亲自提刀带着亲兵和各营参将顶在第一线支援,九江镇孤军在浴血死守,前方阵亡千总、参将已有三人!九江镇伤亡过半!” 朱慈炤看着那带血的军情文书,手指微微颤抖。阵亡的三个高级军官,名字叫马德功、刘成虎、赵国柱。这三个人,都是当日九江之战投降过来的绿营低级将领,被朱慈炤不拘一格强行提拔起来的。现在,他们用自己的命,报答了监国不杀与知遇之恩。 “九江镇……快打空了。”朱慈炤长吐出一口浊气。严国梁能以步卒在乱石滩拦截住三万凉州铁骑,此刻已经是到了最艰难、最油尽灯枯的极限时刻。 各营主帅皆在此处。六大主力营今日厮杀一天,也已经伤亡惨重、疲惫到了极点。 朱慈炤的目光在一众大将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三千营总兵马雄的身上。 马雄浑身是血,正坐在一座炮架上大口喘着粗气。他今日阵斩清军平南将军,立了大功,但也累得连骨头都快酥了。 “马卿” 朱慈炤亲自走过去,接过了亲兵递上来的两杯烧刀子,俯下身,将其中一杯稳稳地递到了马雄那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中。 马雄一惊,正欲撑着膝盖站起来行礼,却被朱慈炤用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殿下,臣……” “马卿,今日不谈这些。”朱慈炤看着这位神色倦怠的大明宿将,眼眶有些发红,由衷地感慨道,“今日若无将军在前线拼死豁开满清大阵,中军便成了孤的死地。有将军在,是大明的幸运,亦是孤的幸运。” 马雄闻言,这个厮杀几十年的汉子,眼圈瞬间也红了。他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可还没等他放下酒杯,朱慈炤的语气骤然一变,变得冰冷而决绝: “但现在,孤不能让你休息。九江镇严国梁在用命给咱们拖时间。传孤死命令!命马雄领三千营残存骑兵,即刻出发,不惜马力、不惜人命,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从背后插向孙思克的身后!孤要和九江镇前后夹击,彻底把清军的西北绿营全歼灭在江南大地!”马雄没有半分怨言,猛地站起身,九环大刀狠狠往地上一顿,暴吼道:“臣遵旨!若不提孙思克的人头来见,甘愿军令状!” 马雄的三千营骑兵带着漫天尘土连夜奔袭而去。朱慈炤转过身,对身后的方以智和方仲文下达了战后的全面部署: “其余四大营,原地整修一日。方仲文、方以智,你们二人立刻组织随军郎中、壮丁全力救治两营伤员!今日犒赏三军,所有裹伤的士兵,饭食管饱,肥猪肉,给孤可着劲供上!另外,把之前从九江一路走水路运来的攻城器械全部运到前线,连夜召集随军工匠,照着安庆城墙的尺寸,加紧打造云梯和冲车。孤没时间跟喇布耗着!” “老臣遵旨!”方以智二人躬身领命,急匆匆退下前去安抚那伤兵满营的后方。 最后,朱慈炤将目光投向了滔滔不绝的长江。 安庆城之所以难打,是因为它南临大江。而安庆城的镇海门和康济门,正是死死卡在沿江泊船与登陆的轴线上。如果给城内的清军留下这两个门,他们就能通过水路得到金陵甚至是上游的补给。 “传令水师林凤!”朱慈炤眼中闪过一丝暴烈,“大明水师今日没有修整!告诉水师的兄弟们,今夜给孤把所有的战船全部压到安庆镇海门与康济门外的江面上!把船上的千斤神机炮、佛郎机全给孤摇起来,向着靠近沿江码头的滨江地带,给城内的清军上足强度!孤要让简亲王喇布睁着眼过完今晚,让他看看,这大江之上,到底是谁说了算!” 夜幕降临,安庆城外,修罗场的血腥味尚未散去。在波涛汹涌的长江上,大明的战鼓,却已经再度在黑暗中沉闷地擂响! 第171章 撼坚城 安庆城,彻底变成了一座吃人的血肉磨坊。 城外野战的惨败,像一柄重锤,生生砸碎了城内绿营兵最后的一丝脊梁。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溃逃回来的江淮绿营、河西残卒,个个面如死灰,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明军基层军官赤膀搏杀、踩着肠子推进的疯魔画面。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绝望,像瘟疫一样在军营里蔓延。 “守不住的……连张勇飞熊老总都全军覆没跑了,咱们拿头去挡明狗的铁箅子?” 面对全军崩溃的怨气,二十八岁的简亲王喇布彻底撕下了平日里宗室王爷的伪装。他双眼通红,站在满是血腥味的巡抚衙门里,歇斯底里地掀翻了军案: “传本王死命令!江宁镶蓝旗、蒙古拔都鲁残军,即刻接管安庆四面城门!凡有绿营擅动、畏战者,不需请旨,当场格杀!传令知府,征调全城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所有男丁,强登城墙缒石防守!传令把城墙根三里内的民宅全部给我拆了!砖石、横梁、门板,全给我抬上城墙当滚木礌石!本王要固守待援,谁敢说一个‘退’字,诛九族!” 随着喇布的一道道严令,安庆城陷入了最后的疯狂。鞭子抽打声、百姓的哭喊声、民房轰然倒塌的巨响登时响彻全城。无数无辜的男丁被八旗兵用刺刀逼着,红着眼睛将自己家里的房梁砸碎,抬上城墙。 为了彻底断绝绿营兵和城内军民逃跑的念头,喇布更是下达了最绝户的一条命令:将安庆北面集贤门、东面枞阳门、西面正观门的城门洞,全部用拆下来的青砖、糯米汁混着沙石,彻底封死、填实! 当最后一块青砖被死死砌入城门洞时,沉闷的撞击声彻底掐断了绿营兵想逃命的最后一丝念头。那是面对死亡时,最深沉、最真实的恐惧。城门封死,意味着一旦城破,他们连跪地乞降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留下来陪葬! 压迫到了极致,便是最阴冷的反弹。八旗兵高高在上的马鞭和监军雪亮的鬼头刀,终于逼得大明旧地上的兵油子们在私底下死死串联。 夜幕低沉,安庆城东南康济门附近的一处废弃库房里,火光微弱。几名安徽绿营的低级军官聚在一起,个个面色惨白,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狠戾。 “钱头儿,三面城门都给八旗堵死了,北面、东面全是明狗的主力,王爷这是要拿咱们的脑袋去填明狗的炮眼!”巡江营外委张铁臂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低声道。 “依我看,不能等死。”安徽绿营左翼千总钱大勋声音沙哑,额头上青筋暴跳,“我白天打探过了,南面的镇海门和康济门偏向大江,喇布那个蠢货为了防着明军水师登陆,虽然派了八旗督战,但那里的城门洞没有完全用石头填死,只用铁索和沙袋堵着。而且……明军打仗讲究‘围三缺一’,东、西、北三面打得震天响,南面临江必然是明军故意留出的缺口!” “拼一把!”把总李长顺一巴掌拍在刀鞘上,咬牙切齿,“等到明军总攻一开始,场面一乱,咱们带底下的弟兄暴起,先砍翻那十几名八旗监军,然后扒开康济门的沙袋,夺船而逃!顺着江水往外冲!谁他妈要给满清的王爷陪葬!” “干了!总比活活等死强!”钱大勋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他们不知道,这种私底下的串联,已经在整个安庆城上万绿营兵里如野火般烧开。这颗致命的钉子,只等明军的战鼓敲响,就会把满清的防线彻底带向万劫不复的崩盘。 与此同时,城外大明中军大帐。 巨幅的安庆五门防守图悬挂正中,烛火摇曳下,照亮了一张张带着血痕、却狂热无比的将军面孔。 朱慈炤站在上首,手中指挥长杆在地图上狠狠一划,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诸位,今日之战,是安庆的收官之战。孤不跟喇布玩虚的,今日水陆并发,五门齐轰!听好了,安庆城墙坚固,各门地势大有讲究。 张宗仁,你领果毅营主攻北面集贤门!此处虽是城北陆路进出的主通道,无外濠之阻,但直对集贤关,清军防守最严。你部不求破城,云梯攀爬尽皆佯攻,把声势给孤造足了,死死黏住北面八旗的主力! 杨春,你领破虏营攻东面枞阳门!枞阳门外连着东门外濠系,引江水贯濠,极难强渡。你部莫要用人命去填河,多设抛石机与火箭,给我隔河火烧敌方城楼! 王永泰,你领五军营攻西面正观门!正观门偏向西南,近江沿西走,地势狭窄。你部以盾牌车推进,步步为营,压迫西门守军!” 朱慈炤的指挥杆最后猛地戳在了安庆城的正南和东南方向,眼神中爆发出炽热的精芒: “而真正的胜负手,在南面!正南偏东的镇海门面迎大江,是最接近沿江泊船与登陆的轴线;东南面的康济门下便是滨江码头区。这两门地势开阔,直面我大明水师的兵锋。清军仓促修筑,防线最薄弱,且绿营心思各异! 陈瑚!神机营的百门红衣大炮、虎蹲炮、开花弹,全部给孤在南面一字排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凤!长江水师所有的千斤神机炮不要省火药,今夜全部压到镇海门与康济门外的江面上!给孤对准码头和城楼,把清军的滨江防线生生撕开! 张万琪,你领江山营为中军总预备队!暂列北门后方五里,待清军主力被黏住、南门一破,你部即刻从缺口杀入,直插巡抚衙门,活捉喇布!” 各营将领齐刷刷跨出一步,抱拳轰然应道:“末将得令!” “诸位将军记着,”朱慈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四面齐出,围三缺一!为了减少儿郎们的无谓伤亡,云梯攀爬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火器开路,以火网洗地!孤要用银子、用火药,把安庆的城墙生生轰酥了,再给孤冲锋!” 大将们轰然退去,各归本队。 中军大帐之外,一万名顶盔贯甲、眼神冷冽的锦衣卫与旗手卫悍卒按刀而立。这一万人作为中军最后的绝对预备队,死死护卫在朱慈炤周围,既防备城内清军临死反扑偷袭,更随时准备作为最后一柄尖刀,投入最惨烈的破城一击! 而剩下的五万百战精锐,此时已经化作了合围古城的黑色海潮,将安庆城死死咬住。 “擂鼓——!” 朱慈炤猛地跨出大帐,猩红的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一把拔出那柄崩了缺口却煞气冲天的龙纹雁翎刀,长刀挥起,毫无迟疑,凌空暴烈地指向视线尽头那座巍峨的安庆古城! “大明国运,在此一举——进攻!给孤进攻——!” “进攻——!” 周虎扯碎了嗓子,跟着疯狂咆哮。一时间,传令兵挥舞着红黄交织的令旗,骑着快马在五里的战线上疯狂奔袭,将监国的死命令化作了漫天飞舞的旗语! “咚!咚!咚!咚!咚!——” 百面牛皮巨鼓同时由赤膊的壮汉用尽全身气力擂响,那沉闷的鼓声犹如地龙翻身,震得荒原上的泥土都在索索发抖,激得五万将士胸腔里的热血在一瞬间彻底沸腾! “神机营——放!”陈瑚站在炮兵阵地最前沿,手中令旗狠狠劈落。 “轰——!轰——!轰——!” 刹那间,百门大炮同时怒吼,橘红色的火舌在死灰色的天地间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火海。西北集贤门、东面枞阳门、西面正观门同时陷入了地鸣般的爆炸中。无数开花弹和实心铁球撕裂虚空,女墙成片成片地碎裂,飞溅的碎石和崩裂的铁砂瞬间将守城的八旗残兵炸成了漫天血雾。 “杀狗鞑子啊!大明万岁——!” 果毅营、破虏营、五军营的五万将士爆发出掀翻天际的狂吼,密密麻麻的红衣大军抬着云梯,在黑烟与火光的掩护下,向着三面城墙发起排山倒海般的潮水突击! 与此同时,南面大江之上。 林凤率领的大明长江水师百艘战舰借着风势,顺江而下,巨大的风帆遮天蔽日。 “神机炮,摇起来!对准康济门、镇海门,开火!” 船舷两侧,数千门佛郎机与大口径神机炮喷发出成片成片的烟火,长江之水在这一刻被震得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炮弹拉着长长的白烟,狂暴地洗刷着清军大南门与小南门的沿江防线,将江边的守城栈道成片地轰塌。 “轰隆隆——!” 安庆城,在水陆两栖那前所未有的毁灭性打击下,开始剧烈地颤抖、哀鸣。 城墙上,看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红衣大军,听着耳畔不绝于耳的战鼓与炮声,二十八岁的简亲王喇布绝望地发现,在明军这等精妙而排山倒海的攻势面前,自己所谓的“固守待援”,竟然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大明的铁脚板,已经在这一刻,生生踏碎了安庆的天门! 第172章 天命何归 安庆的城墙,在未时四刻彻底沦为了凡间的阿鼻地狱。 冷兵器时代的夺城从来没有温情脉脉。昨夜中军大帐里监国许下的“首登城头者官升三级、赏金百两、银千两”的滔天重赏,此时化作了五万明军胸膛里烧得最旺的鬼火。 但守城的清军也绝非待宰的羔羊,作为满清在江南死守的最后重镇,安庆城头在这一刻同样喷吐出了毁灭的烈焰! “开火!轰碎明狗的盾车!” 城墙上,清军的红衣大炮、将军炮在震天动地的咆哮声中轰鸣。无数巨大的实心铁球带着刺耳的锐啸,狂暴地砸进明军的冲锋阵形中。一辆巨大的大明盾车瞬间被凌空砸得粉碎,生铁甲片与碎木流星般四射,将周围的十几名江山营步卒连人带甲砸成了模糊的肉泥。 实心弹在泥血地上疯狂弹跳,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战线上一片人仰马翻。 “放箭!射死这帮通贼的南蛮子!” 城防垛口处,一队队身材魁梧的满洲八旗精锐甲兵面色狰狞。他们冷酷地拉开硬弓,大清长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八旗兵的箭术极其毒辣,专门挑明军面甲的缝隙、脖颈和重甲防御薄弱的腋下招呼。 “噗嗤!噗嗤!” 一名大明破虏营的百户刚冲到城脚,一枚带着倒钩的重箭便如流星般瞬间射穿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涌中他颓然倒下。 紧接着,城墙上残存的江淮绿营兵也红了眼。在督战队的刀锋下,他们举起粗劣的鸟铳和三眼铳,隔着城墙居高临下地向下疯狂盲射。火铳还击的场面极度散乱,硝烟弥漫间,密密麻麻的铅弹带着刺耳的啸叫,将正在攀爬云梯的明军打得如同割麦子般纷纷坠落。 可战场上的厮杀声、炮火轰鸣声越大,明军将士眼里的狂热就越盛! 在这对等毁灭的清兵炮火和箭雨中,明军的心思,在这一刻撕裂成了两股同样可怕的意志。 军官大将们在算账,他们在为了最原始的欲望而赌命。不想当将军的士兵,绝不是好士兵。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在那些基层校尉、千户百户的眼里,眼前这堵正往下掉死人的安庆城墙,就是他们打破世袭泥潭、封侯拜相、实现阶级跃迁唯一的天梯。只要活到城头上,就能穿上文银补子的官服,就能改天换地。 而冲在最前面的底层士兵们,眼里却燃着另一团火——那是为了华夏文明、恢复衣冠的决死热血。这些农奴、矿工、剃了三十年发易了三十年服的汉民百姓,平日里麻木顺从,可当明军的黄龙旗插到他们面前,当汉家衣冠重新披在身上时,骨子里沉睡的汉魂被彻底唤醒了。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在剃发易服时哭泣,看着神州大地沉沦。 “老子不当亡国奴!为了汉家天下,跟鞑子拼了!” 两股意志在重赏与大义的驱使下,化作了排山倒海的铁流。 明军的攻城梯次如同精准的生铁绞肉机,顶着城头密集的火网步步推进。陈瑚神机营的百门大炮仍在疯狂轰鸣,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将天际扯得粉碎。神机营的三段击火铳队排成密不透风的横阵,在距离西门正观门五十步的地方轮番平射,用更加密集的铅弹风暴,生生将城头清军散乱的火铳压了下去。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火力对抗中,破虏营总兵杨春麾下的尖刀动了。 那是一群由九江、瑞昌矿山里招募出来的矿工兄弟组成的死士骨干。他们常年在黑暗的深邃矿道里刨食,最是不怕死。 “兄弟们,富贵在眼前,跟老子拿命去抢!” 矿工出身的把总刘大锤一马当先,他嘴里死死咬着一柄雪亮的长刀,双手如猿猴般飞速攀爬在集贤门的云梯上。一块巨大的礌石从天而降,砸断了旁边的木梯,无数士卒惨叫着跌落下去。 可刘大锤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脑子里全是那“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的封侯前程,眼里是日月重光的汉家大义,踩着同伴还没凉透的尸体,冒着箭雨红着眼继续往上爬。 “噗嗤!” 刘大锤一巴掌抠住北门城墙的青砖垛口,右臂发力猛地翻上城头。迎接他的是三柄雪亮的满洲马刀。他一声不吭,嘴里的长刀顺势入手,一个近身贴山靠,用生铁护肩硬生生撞碎了一名满洲八旗兵的胸膛。 “大明破虏营,首登城了!” 这声暴吼,成了压垮安庆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满清八旗将领和督战队的视角里,眼前的明军根本不是人,而是一群彻底疯魔的厉鬼。 他们亲眼看到,一个腹部被八旗重箭穿透的大明刀盾兵,临死前竟然面带狞笑,一把死死抱住那名八旗骁骑校的脖子。为了大明,为了拉个大官同归于尽换取家人富贵,两人带着冲天的血腥气,直挺着从数十丈高的城墙上轰然滚落,砸在城脚的乱石堆里,化作了一滩肉泥。 这种大义与欲望交织的恐怖打法,配合着城外大军排山倒海的压迫,彻底把城内的两万多江淮绿营兵打崩了。明军的攻不停身边的人不断倒下。明军在城外斩杀了平南将军赖塔,城外之战已经把残存勇气打没了,绿营兵们骨子里的初衷瞬间变了——他们是来吃饷当兵的,不是来给满清王爷送葬的。 树倒猢狲散。 “钱头儿说得对,不给鞑子陪葬!杀督战队啊!” 康济门与镇海门附近,千总钱大勋和百户张铁臂陡然发难。他们带着憋了一肚子火的绿营兵,在城墙上突然反水,乱刀砍翻了正在挥舞马鞭、开弓放箭的十几个满洲八旗监军。随后将城墙上的沙袋和铁索疯狂扒开,朝着明军水师故意留出的、防线薄弱的大江方向以及乱石滩溃逃窜去,顺便将整条南门防线带向了全盘塌方。 更有甚者,自知难逃一死的绿营溃兵和地痞流氓,干脆在城内作乱。他们冲进富商的宅邸、官署,纵火烧屋,抢劫财物,整个安庆城内一时间浓烟四起,哭喊声震天。 “混账!反了!都反了!” 城楼内,简亲王喇布听着四面八方的噩报,勃然大怒,他面部肌肉剧烈抽搐,歇斯底里地吼道:“佐领阿克敦!带你的人去把叛乱的绿营兵全部砍了!把城墙给本王顶住!” 满清八旗到底是大清的起家根本。即便到了这等绝境,在城内各处的八旗中低级将领、甲兵,依然爆发出了最后的凶悍与勇气。他们为了给康熙皇帝尽忠,为了满洲的荣耀,组织起最后的预备队三千人,向着刘大锤等人的登城点发起了决死反扑。 白刃交接,满洲兵的马刀与明军的雁翎刀对劈,每一寸城砖都被两国的鲜血洗刷了一遍。但明军占据了登城点后,源源不断的大军顺着梯子涌上来,胜利的天平,不可逆转地向着大明倾斜。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本王到底做错了什么?” 看着大明红衣士卒在城墙上越来越多,看着那一面明军旗帜,刚刚还在咆哮的简亲王喇布,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他站在高处,整个人陷入了无力的惶恐与彷徨无措之中。他没有安亲王岳乐那种自尽守气节的决绝,面对死亡,这位二十八岁的爱新觉罗宗室,骨子里感到了莫大的恐惧。 他想不通。自己守着安庆这样的军事重镇,近十万大军,被明军几战下来只有四万残军守城,昨日拆了全城民宅,按理说应当固守待援。战场上他没有犯任何错,将士们也算勇猛,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伪朱三太子”能打成这个样子?大明的军队为什么会为了大义、为了封侯拜相变得如此疯魔、如此不可战胜? “难道……天命真的要归明了吗?” 喇布绝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流了下来。而他的私心,也在这一刻吞噬了最后的忠诚——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喇布在大营里悄悄留了一手,他将最精锐的一千名八旗满洲铁骑死死扣在手里,根本没有派去支援各门。 那全是他准备等全城崩溃时,用来给自己撕开一条血路、突围逃命的本钱。 此时的城头上,八旗的中低级将官还在为了主帅、为了大清苦苦支撑、流尽鲜血,而他们的王爷,却已经在盘算着如何当一个逃兵。 “轰隆隆!” 安庆大南门(镇海门)偏东南的城墙,在承受了长江水师整整两个时辰的千斤神机炮轰击后,伴随着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终于轰然坍塌了一角! 滚滚烟尘中,朱慈炤亮黑色的天子甲胄在夕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十一万大军,从九江一路杀到安庆,多少白骨铺就了这条血路,多少熟悉的弟兄把命留在了这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勇士们,用肉身当柴薪,终于烧断了满清在江南的最后一根脊梁。 看着那座缺口大开、满城哀鸣的安庆重镇,朱慈炤缓缓吐出一口积郁在胸中多日的浊气。他招了招手,对方仲文递上了笔墨。 这一刻的浴血与壮烈,这一刻皆化作了这位大明监国笔下的一阕铁血悲歌。 朱慈炤提笔,在这残阳如血的安庆城下,龙飞凤舞地写下一首《鹧鸪天》: 《鹧鸪天·安庆破城》 万里长江战血红,大明儿郎踏天风。 九江白骨堆荒垄,金陵紫气照孤忠。 擂巨鼓,碎坚瓮,官升三级觅侯封。 凭君砍尽八旗血,踏破天门建不世功! 一阕词成,掷笔长笑。 朱慈炤一脚踏上战车,龙纹雁翎刀直指安庆城破,声音如滚雷般传遍三军: “传孤旨意,中军随孤入城! 告诉城内的清军,天命在孤!在大明!” 第173章 踏马入安庆 安庆大南门——镇海门坍塌的废墟中,滚滚落尘尚未散尽,大明中军的玄黑铁流已然压了进来。 “咔哒、咔哒、咔哒……” 那是上万领熟铁重甲叶片在战靴轰鸣中整齐碰撞的声响,沉闷、冰冷,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毁灭质感。 为了防止城内残余清兵冷箭偷袭,陈瑚的神机营火铳手手持上了刺刀的连环铳,排成密不透风的方阵在前开路。一万名顶盔贯甲、眼神冷冽的锦衣卫与旗手卫悍卒按刀护卫在两侧,将大明监国朱慈炤死死护在正中。 被大炮轰塌的青砖城门洞,此时被辅兵和壮丁用铁锹刨开。朱慈炤一身亮黑色吞头山文甲,猩红大氅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胯下赤色战马打着响鼻,踩着满地的碎砖、清兵的断械以及残缺的尸首,以绝对胜利者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踏入了这座满清在江防上的最后重镇。 “唰!” 城墙上、缺口处,无数浑身是血的大明儿郎见那杆明黄色的监国大旗入城,无不面色狂热。刘大锤等率先登城的破虏营悍卒猛地举起手中缺口的长刀,五万攻城主力同时将带血的长刀、染红的长矛刺向天空。 残阳如血,无数面残破却烈烈作响的明军黄龙旗与赤旗在城头招展。 “明军威武!” “监国万岁!” 五万人的咆哮,伴随着战鼓的余音,化作了排山倒海的万重声浪,在安庆城的上空轰然炸响。那声浪仿佛带着天威,震得城内残存的民房瓦片扑簌簌作响。 那些在街巷中本想负隅顽抗、或者正准备趁乱劫掠的安徽绿营兵,在听到这犹如山崩地裂的“万岁”声后,最后的一丝胆魄彻底被吓碎。 “当啷、当啷……” 兵器丢弃的声音如骨牌般在城内各大街巷响成一片。成百上千的绿营兵面如死灰,膝盖一软,成片成片地跪倒在泥水里,双手高举,向着那黑压压入城的铁甲洪流颤抖着乞降。 与此相比,安庆北面的集贤门,却陷入了最后的绝望。 奇迹没有了。 二十八岁的简亲王喇布站在马前,听着城内排山倒海的明军欢呼,整个人如坠冰窟。江宁的八旗主力没有来,陕甘的张勇没有来,甚至连围攻九江镇的孙思克也没能飞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仅剩的一千名江宁镶蓝旗满洲铁骑,这些兵马,是他唯一的逃命本钱。他已经不愿意再等了,再等下去,他就得跟岳乐一样,把命留在这江南的泥肉里。 “主子!伪朱三太子的中军已经逼近衙门了!” 江宁八旗步兵都统图尔善浑身是血地冲过来,猛地跪倒在喇布的马前,抱住马腿大哭道: “北门城洞已经被砸开了!主子快走!奴才留下来带步兵断后!王爷若是能逃回江宁,求王爷看在奴才这条性命的份上,照顾奴才在北京的家小啊!” 喇布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死里逃生的癫狂。他猛地一抽马鞭,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带着一千满洲铁骑轰然冲出集贤门,朝着清军唯一还算安全的江北腹地狼狈逃窜而去。 而留下的图尔善,则带着绝望的数百八旗残兵,迎面撞上了张万琪那早已等候多时的江山营。各营兵马合围上来,安庆城内最后的顽抗,开始被无情地肃清。 然而,安庆城内的大局已定,阻击援军支线战场,却正陷入了一场电光石火般的血肉狂飙。 九江镇的防线上,血气弥漫。梁国栋率领的两万步卒已经打得十不存一,阵地前层层叠叠全是两军将士的尸体。陕甘宿将孙思克麾下的三万西北绿营精锐,正如同疯了的饿狼一般,向着大明九江镇残军发起第十四次冲击。 “梁国栋的人头就在前面!冲过去!用明狗的血给老子换顶戴!轻取九江镇!” 孙思克挥舞着马刀,双眼猩红。他其实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收到了前方张勇大军战败溃逃的零星消息。那个时候,他本可以理智地选择撤退,安稳地退回江宁或者撤到江北。 但是,眼前的九江镇已经是他嘴边的一块肥肉,明军的预备队打光了、参将千总死绝了,只要再往前冲出一百步,就能彻底吞掉这支明军主力。 这种贪功的原始欲望,让这位陕甘名将做出了一个让他抱憾终身的决定。 就是这半个时辰的贪婪,将他的三万大军彻底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末路。 因为,他低估了朱慈炤的狠辣,更低估了大明三千营的马力。 朱慈炤在战后没有给骑兵做任何休整,马雄的三千营即便是疲惫之师,在功名和汉贼大义的双重驱使下,竟然完成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迂回,如同一柄黑色的毒刺,毫无征兆地从背后狠狠扎向了孙思克的大军后方。 “轰隆隆隆!” 那不是雷声,那是三千匹战马在官道乱石滩上同时奔腾的轰鸣。 “大明三千营!马雄在此!清狗受死!” 正在组织全军向前突击的孙思克猛地回头,只见地平线的尽头,漫天烟尘暴起,三千明军残骑借着落日的余晖,犹如一道下山的黑色狂飙,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死气势,突兀地砸进了清军毫无防备的后队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哗啦!” 只一瞬间,清军正在往前推进的步兵后阵便被三千营那排山倒海的冲力撕裂。战马撞击肉体的闷响、骨骼碎裂的惨叫登时响彻旷野。 “不要慌!调马头!陕甘的儿郎,跟老子拦住他们!” 孙思克不愧是陕甘宿将,生死关头并未慌张。他一边疯狂地嘶吼,一边拼命勒转马头,试图组织起最精锐的陕甘绿营骑兵进行迎头拦截。 双方的骑兵瞬间在狭窄的官道与荒原上焦灼地撞击在一起。 火光电石,刀芒如雪。 然而,清军因为贪功前行,战马根本没有冲刺的空间。他们的马队刚刚在大旗下集结,战马还没来得及跑出速度,明军骑兵的马刀和长枪已经挥舞到了眼前。 骑兵对冲,快一秒便是生死之别。明军借着冲刺的巨大惯性,手中的长刀、锋利的长枪,甚至闪着寒光的泼风大斧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惨烈的弧度。 “噗嗤!劈啪!” 互砍的钢刀在空气中激荡出密集的火星。一名陕甘绿营骑兵刚举起马刀,马雄身侧的亲兵一记泼风大斧便当头劈下,将那清兵连人带马甲劈成了两半。血雾喷溅,清军的马队刚刚集结起来的一丝建制,转瞬间便被三千营那已经彻底跑开速度的马蹄踩得粉碎。 “快看……那是朝廷的三千营!是马雄大人的战旗!” 干涸的壕沟里,几名浑身是血、已经拉不开弓的大明九江镇残兵,呆呆地看着清军后方那冲天而起的黑色烟尘和高高飘扬的黄龙旗,一瞬间泪流满面。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庆幸,瞬间席卷了整条濒临崩溃的防线。 “援军到了……马雄大人的骑兵到了!” “监国没有抛下我们!监国派人来救咱们了!兄弟们,撑住啊!” 防线最前方,九江镇副将梁国栋浑身受创七处,左臂被清军马刀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顺着破碎的铁甲甲片不断往下流淌。可当他看到三千营从敌后发起冲锋的那一刻,这个铁打的汉子爆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长啸。 “监国没有忘记九江镇!大明的种,就没一个是孬头!” 梁国栋一脚踹开身边的一具清兵尸体,用右手死死攥住带血的长枪,根本顾不上身上还在滋滋冒血的伤口,面色狰狞地咆哮道: “九江镇还活着的汉子,拿稳你们的刀!为死去的马德功、刘成虎、赵国柱哥哥报仇!为死去的上万弟兄报仇!杀光这帮陕甘狗——反冲锋!冲啊!” “报仇!杀光他们!” 原本已经油尽灯枯、甚至连站都站不稳的数千九江镇残军,在这一刻,在重光大义与劫后余生的狂热刺激下,硬榨出了骨髓里的最后一点气力。他们嘴里发出沙哑而疯狂的呐喊,挺起长枪,踏着血水,如同一群嗜血的饿狼,跟着梁国栋疯狂地向着清军的前阵反冲了过去。 前有九江镇悍不畏死的决死反扑,后有三千营如泰山压顶般的铁骑狂飙。 刹那间,两面夹击的绝户铁钳,死死地将孙思克的三万大军卡在了正中。 战局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热血狂飙的画面里,明军的马刀和长枪疯狂地在清兵的人群中犁出一条条血线。刚才还气势如虹的陕甘绿营,此时彻底被打懵了。 “救命啊……战马踩过来了!” “我的腿!我的眼啊!” 凄惨的哀嚎声、绝望的尖叫声在西北绿营的阵形里此起彼伏,响彻整片官道。清军步卒成片成片地被三千营的马蹄践踏成黑红色的肉泥,前排的士卒又被梁国栋带人扎成了血葫芦。 落日彻底沉入江面,清军马队在火光电石的对砍中四分五裂,属于陕甘绿营的末日狂飙,已然无法逆转。 第174章 海纳百川 落日彻底沉入了长江,桐城方向的轰鸣与惨叫,也在这一刻渐渐止息。 安庆之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这一战,大明为了啃下这座江防重镇,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十一万北伐大军,死伤整整三万人。其中伤亡最惨重、战况最酷烈的,当属在乱石滩阻击满清援军的九江镇步卒。两万人马,近半数非死即伤,基层将领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血没有白流。马雄的三千营精骑与梁国栋的九江镇残军内外夹击,如同一柄生铁锻造的巨钳,彻底将孙思克的陕甘绿营精锐砸得全盘崩盘。 清兵开始疯狂突围后撤,漫山遍野全是在溃逃中自相践踏的败兵。而陕甘宿将孙思克,在主帅大旗被砍断后依然负隅顽抗,最终被马雄的亲兵用泼风大斧砸碎了战马,乱刀围困。 “砰!” 满身是血、披头散发的孙思克被狠狠掼在江滩的泥水里。他浑身受创七处,双手被牛筋死死反绑,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满是不服与凶狠,死死盯着马雄。 马雄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此时的明军也已经彻底力竭,战马累得嘴角吐着白沫,浑身冒着白色的热烟,连蹄子都抬不起来了,根本无力再去追击溃逃的残卒。 两军会师,这是一场泼天的大胜,战场上却没有一丝欢呼庆祝的声音。 天地间,只有沉重的喘息。无数大明士卒双眼通红,连甲胄都来不及解开,面朝天席地而坐。有的靠着破碎的粮车,有的直接枕着清兵的尸体,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做着一切能让自己恢复体力的动作。 唯有九江镇总兵梁国栋,不顾右腿的贯穿伤,拄着长枪,一瘸一拐地走到马雄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马雄以及四周瘫坐在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的三千营骑兵,抱拳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道: “马将军辛苦!众位骑兵兄弟,对俺九江镇有救命之恩!俺梁国栋,代九江镇一万死去的、活着的兄弟,谢过诸位恩公!” 四周的三千营骑士们微微转过头,有人无力地摆了摆手,有人咧开满是血痂的嘴笑了笑,却没人能说出话来。 战场外围,投降的陕甘清军被明军无情缴械。那些原本凶悍的西北兵,此时反手被绳索捆绑,每百人堆成一堆,面如死灰地蹲在地上。辅兵们正麻木地打扫战场,收拢兵刃。 “报!快马传报安庆中军!” 几骑还算完好的斥候翻身上马,扬起马鞭,带着这一战最核心的军报,朝着安庆城内疾驰而去:九江镇顺利救出!俘虏陕甘绿营大将孙思克!俘虏清军超过六千人,缴获战马器械无数! 安庆城内,报捷的快马在湿漉漉的青砖街道上飞奔,马蹄声碎,伴随着斥候撕心裂肺的狂呼,瞬间传遍了整座刚刚易帜的古城: “报!大捷!九江镇之围已解!活捉敌将孙思克!大捷!” 城内,大明诸军正在清理废墟。街道两旁堆满了清军八旗和绿营溃逃时丢下的刀枪剑戟,密密麻麻,形同丛林。 简亲王喇布逃得太急、太惶恐,甚至连毁坏官仓和军粮的时间都没有。这就便宜了大明北伐军——安庆官仓里,整整十万担白花花的军粮完好无损,足够十万大军毫无顾忌地吃上两个月。 不仅如此,大军更是在北门外缴获了未来得及带走的一千匹蒙古战马、库银白银三十万两,以及城头那十八门沉重威严的红衣大炮。 而相较于物资,更重头的俘虏,则是城内一网打尽的绿营兵。 满清安徽寿春镇总兵蒋文庆,四十多岁,满脸沧桑,是个在江淮行伍里熬了半辈子的老军头。安庆防线全面塌方时,他被惊恐的溃兵死死裹挟在集贤门附近的夹道里,进退不得。还没等他理清建制,大明破虏营总兵杨春就亲率上千尖刀死士,拎着滴血的钢刀堵死了夹道口。 看着那一柄柄寒光四射的雁翎刀,以及明军身上那股杀红眼的煞气,蒋文庆身边的亲兵吓得肝胆欲裂。还没等总兵下令,士兵们就纷纷把手里的武器“当啷、当啷”丢在地上。 蒋文庆见大势已去,嘴角抽搐了几下,长叹一声,也解下腰间总兵佩刀,跟着麾下将士一同降了大明。 巡抚衙门前,万名降卒黑压压地跪满了广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惊恐与猜忌。这些投降的绿营兵个个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绝望。前一日,他们还在城墙上和明军以命换命,彼此手里、刀上都沾着对方兄弟的血。在他们看来,明军绝不会善罢甘休,许多人甚至闭上了眼,以为接下来就是坑杀、屠俘。 朱慈炤一身亮黑色吞头山文甲,踩着血水走上石阶,冷冷地俯瞰着这群惊弓之鸟。他没有安抚,直接下达了第一道冰冷的旨意: “收缴所有武器。每人每天,只准喝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每五百人编为一个临时标,分出一百名锦衣卫持刀看守,有敢喧哗、异动者,就地格杀。” 朱慈炤看着这些降卒在饥饿与死亡的阴影中瑟瑟发抖,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他想要转化这些绿营兵。安庆是安徽重镇,这些绿营兵大多数家就在安徽、江宁一带,若能吸纳,北伐的雪球就会越滚越大。但现在,他却偏偏要先给他们吃尽苦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监国此举,深得兵法之妙,老臣佩服。” 不知何时,一直随军休养的太子少保方以智,在方文仲的搀扶下走了过来,看着那些惶恐不安的降卒,赞了一句。 朱慈炤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这位大儒的意思,微微一叹。 方以智抚着胡须,低声道: “打南京,不能单靠江西籍的子弟兵。我大明要壮大,必须百川纳海。这些绿营本就是各镇抽调的精锐,若一来就厚赏饱饭,他们只会觉得我大明软弱可欺,甚至生出反水之意。唯有先摧其心志,让他们饿着、怕着,知道生死皆在监国一念之间。等到他们绝望至极时再施恩惠,才会感恩戴德,视监国为再生父母,死心塌地。” 方文仲此时也跨出一步,递上一份连夜拟定好的军政折子,眼中闪过一丝读书人的狠辣: “监国,方老先生所言极是。微臣有一个计划,必须即刻执行。既能绝了这些降卒逃跑的念想,更能让他们在光复大业中,成为最锋利的一柄开路尖刀。” 朱慈炤挑眉:“讲。” “第一步,今日之内,将这一万降卒的辫子,全部剪了。” 方文仲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剪了辫子,登记造册,将他们籍贯、父母妻儿所在地全部查清。大清对‘断发通贼’之人是什么手段,他们最清楚。只要剪了这根猪尾巴,退回满清就是诛九族的死罪,自绝了退路,这辈子就只能一条道跟着大明走到黑。第二步,将他们和寿春镇残部合编为‘光复前锋营’,由明军严加看管,去打南京的头阵。” 方文仲转过头,看着石阶下那些被强行剪辫、爆发出绝望哭喊的降卒,冷笑一声: “当年甲申国难,满清入关,就是靠疯狂收编崇祯朝降军,让他们剃发易服当马前卒,才为满清占领全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攻守易势,天道好还。满清当年用汉人的血肉灭我大明,今日,监国何不用满清的绿营,去掀翻他爱新觉罗的江山?” 朱慈炤听罢,看着台下那些被剪断金钱鼠尾、抱头痛哭的绿营降卒——他们在明白自己毫无退路后,眼神正逐渐从恐惧转为绝望的狠戾。 他眼中精芒一闪,猛地一拍扶手,大笑: “好!准奏!传孤旨意,断发造册!把稀粥给我熬稠两分!告诉他们——想要活命,想要重新像个人一样活在汉家天下,就给孤拿着刀,去赎罪!” 第175章 运筹帷幄 安庆巡抚衙门的大堂内,往日的奢华早已被清洗得只剩刺骨的军旅煞气。摇曳的烛火下,映照着一张张因胜利而红光满面、眼中燃烧着炽热野望的脸庞。 安庆既下,江防大开。那一座六朝古城,大明旧日的荣光所在、神州正朔的象征——南京,已然近在咫尺。在这个历经血火、蓬勃向上的进取团队眼中,北伐的终极风暴,即将以排山倒海之势卷向江南。 朱慈炤一身便服,负手立于巨大的江南形胜图前。他的眼神冷硬、深邃,看不出丝毫因大胜而生的骄狂,只有手指关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微响。每一下,都像扣在堂下诸将的心头。 大堂内,文武分列。方以智、方文仲等文臣按部就班执掌文书,马雄、王永泰、林凤等大将按刀而立,呼吸粗重。 “林凤。” 朱慈炤陡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末将在!”长江水师总兵林凤跨出一步,轰然应道。 朱慈炤转过身,手中长杆在地图上的长江沿线狠狠一划: “安庆破城,清军水路防线已碎。孤给你本部精锐五千、战船四十艘,即刻起兵。你不必管陆路城池,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沿江南岸顺江而下,给孤死死咬住清军的江宁水师与残存的长江水师。此去,必须全歼敌水师建制,彻底荡平长江航道。孤要让大军的粮道畅通无阻,更要让北岸的满清援军,连一艘能南渡的木船都找不到。你,办不办得到?” 林凤眼中爆发出滔天战意,猛地抱拳: “监国放心!微臣治下,若叫清军一兵一卒南渡,林凤提头来见!” “好,即刻出港。”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被拉到大战前的临界点。朱慈炤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两个老辣、深沉的宿将身上。 “马雄,王永泰。” “臣在!” 三千营总兵马雄与五军营总兵王永泰对视一眼,齐刷刷大步跨出。这两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眼里闪烁的不是新兵的狂热,而是如同饿狼见到肥肉时那种最原始的贪婪与野心。 朱慈炤看着这两个满腹朱紫功名的老将,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前锋五军营、三千营,修整一日。一日后,两营合兵,为全军大前锋。马雄为主帅,王永泰为副帅。安庆之战中你二人的伤亡折损孤知道,不仅给你们补齐,城外缴获的那一千匹蒙古战马,全数归你们所部。” 马雄和王永泰呼吸同时一粗。一千匹蒙古马,能砸出一个打不烂的铁骑尖刀。 “不仅如此,”朱慈炤微微俯身,语气带着洞悉人性的残酷诱惑,“城内那一万名跪着的江淮绿营降卒、还有那些汉八旗、蒙古八旗的俘虏,孤做主,优先补充进你们的前锋营。至于怎么给官职、怎么打散重组,孤不管。你们把名单报上来,孤立刻发盖有监国大印的告身。孤只看结果——你们能不能把这清军精锐转化成自己人,变成咬死清狗的疯狗?” 马雄与王永泰听罢,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眼中全是得偿所愿的狠辣。 “臣等领命!若带不好这帮降卒,微臣情愿自刎于军前!” 这两个老将最懂底层厮杀的规矩。一个被俘的绿营兵,是愿意在安庆城下每天喝两碗照见人影的稀粥、等大明腾出手来坑杀;还是愿意摇身一变,穿上大明最精锐前锋的铁甲,跟着去打南京封侯拜相?人性本贪,重赏与绝路之下,这群降卒很快就会被揉碎了,变成最渴望立功的杀人利器。 朱慈炤点了点头。方文仲随即捧上一叠厚厚的舆图和谍报。 “这是锦衣卫在去年拼死搜集出来的清军江北军事部署。”朱慈炤神色转为严峻,“战时军队调动频繁,情报定有出入,但大体要点无误。你二人为全军开路,记住这条进军线路。” 朱慈炤的长杆在江北地界上快速游走: “从安庆出发,沿江北岸东进,自无为州始,取巢县、过含山、直插和州与裕溪口。在此处,拔掉西梁山的清军暗哨,旋即从采石矶南渡长江。南渡之后,横推太平府、扼守金柱关,一路扫荡芜湖,最后直扑南京城南门户——大胜关与秣陵关。大军抵达之日,在雨花台扎营,等孤的大纛。” 这条线路是沿江北软腹部包抄南京南面的绝户计,既避开了正面大江的攻坚难度,又能将南京与江西、安徽后方的联系生生切断。 马雄与王永泰领了谍报兵符,退到一旁,立刻开始低声盘算如何挑选、整编那一万多降卒,动作娴熟而残忍。 陆路、水路、前锋,大局已定。但十几万人马的宏大作战,从来不单单是前方将领的厮杀。检验一个政权治理、后勤、统筹能力的时刻到了。 朱慈炤转过头,看向面色温和、眼神却无比坚定的方以智。 “方老先生,后方物资与地方统治,全赖诸位文臣了。”朱慈炤语气中多了一分敬重。 方以智上前一步,微微作揖,递上条理分明的政务总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监国放心。长子南安王殿下已在九江坐镇,以朝廷命令,全力调动江西全省府库。户部、兵部的官员也已派出,正在日夜采购广东尚之信侧翼以及湖南方向的军需物资,必保南京前线粮道无忧。” 方以智顿了顿,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更可喜的是,安庆一破,江南震动。这两日,微臣与吏部、刑部的同僚,已在安庆城内接受了周边池州、太平等府县十数名清廷致仕官员、以及绿营地方守备的投降文书。打下地盘容易,若无官吏治理安民,大军前行便是无根之萍。臣已命新任安庆知府方学士、按察使各司其职,安民告示贴满全城,安庆秩序三日内可恢复如初。” 大堂内,文武配合严密,各司其职。面对十余万大军的庞大消耗与可能出现的突发变故,朱慈炤与文官集团做了严密的推演。 如果林凤水师受挫,中军如何接应?如果孙思克残部在江北袭扰,前锋如何应对?一条条预案、一派派人事,在这座巡抚大堂内算得滴水不漏。 相比于南京城内人心惶惶、八旗与绿营各怀鬼胎的腐朽,此时的大明监国行辕,像一台刚刚注入了新鲜血液的生铁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异常精准,散发着蓬勃的进取之气。 朱慈炤走到大堂门前,推开大门。 夜风拂面,吹得猩红大氅猎猎作响。远处,安庆城墙上大明的赤旗在夜色中如火如荼;城内换防的将士铁甲铿锵,降卒的断发哭喊渐渐低沉。 朱慈炤看着漫天星斗,右手按在刀柄上,吐出了一句让全场文武热血沸腾的誓言: “传令三军,孤在雨花台,与诸位共饮金陵春酒。” 第176章 紫禁城那位爷慌了 康熙十五年,岁末的最后一场大雪,将整座北京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惨白之中。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极旺,大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严冬还要刺骨。 整座宏伟的乾清宫大殿,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让人毛骨悚然的绝对死寂中。 龙椅之上,二十余岁的康熙皇帝玄烨端坐如雕塑。他那张原本年轻的脸庞此时阴沉得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唯有一双通红、幽深的凤眼,正静静地、居高临下地死死钉在跪在最前方的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身上。 他一言不发,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但那股从龙椅上散发出来的阴鸷与杀机,却如同实质般化作了西伯利亚的寒流,让整座大殿的空气在刹那间彻底凝固。 天子不言,伏尸百万。 在这种极其恐怖的沉默和冰冷的眼神逼视下,御案之下跪倒的一片大清重臣,脊梁骨开始疯狂地发冷。 “嗒、嗒、嗒……” 突然,死寂的大殿里响起了一丝极轻微、却极有节奏的声音。 那是康熙用右手一根修长、捏得发白的指节,在龙纹御案的边缘一下、一下地轻轻叩击。 “一个月!整整十万大军,占着安庆这样的江防天险,连一个月都没撑过去!” 二十余岁的康熙皇帝玄烨双眼通红,额头上青筋虬结。他死死按着御案,龙袍衣袖剧烈颤抖,脸上是因愤怒与恐惧交织而生的狰狞。 御案之下,满朝文武跪倒了一片。内阁大学士索额图、明珠,弘文院学士熊赐履,兵部右侍郎郭四海等人,皆是死死将头扣在冰冷的地砖上,大气不敢喘。 半个时辰前,一骑背插三面红旗、马蹄带血的八百里加急驿卒,生生累死在午门外。带回来的,是让整个大清朝廷天崩地裂的噩报——安庆失守,简亲王喇布弃城狂逃,陕甘宿将孙思克兵败被俘,江淮绿营全军覆没。 “索额图!你告诉朕!” 康熙猛地指向跪在最前面的保和殿大学士,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铁在摩擦: “那是简亲王喇布!那是朕亲手交托的江宁八旗精锐、蒙古拔都鲁铁骑,还有数万江淮绿营的老行伍!怎么会败得这么快?那个伪朱三太子,难道真有撒豆成兵的妖法不成?” 索额图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官帽帽檐滴落在地砖上。他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皇上息怒……奴才看那战报,南蛮逆贼此番动用了极多火器,长江水师全战败……简亲王,简亲王也是为了给朝廷留些种子,这才……” “闭嘴!” 康熙歇斯底里地咆哮,一脚踹翻了龙椅旁的香炉,火星四溅: “留种子?他把朕的长江防线丢了个干净,自己带着一千骑兵逃回江北,这也叫留种子?他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留给那逆贼当夜壶!” 大殿内只剩下康熙粗重的喘息。 这时,一向长于算计的纳兰明珠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沉声道: “主子,简亲王之败已成定局,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江宁。安庆既失,江宁已无险可守。逆贼十万大军一旦顺江而下,金陵若失,江南半壁江山就全完了。” 这句话像一柄冰刀,扎进了康熙最恐惧的软肋。 江宁,是大清定鼎南方、镇压汉民的根本。江宁一丢,东南财赋、漕运将彻底断绝,北方拿什么养朝廷?拿什么和吴三桂打? 康熙颓然坐回龙椅,眼神中第一次闪过慌乱。他强迫自己冷静,转头看向兵部右侍郎郭四海: “郭四海!兵部给朕查!盛京正红旗的援军到哪了?朕前月调动的关外索伦兵、达斡尔悍卒,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到长江边上?” 郭四海浑身一哆嗦,头扣得更响,声音带着哭腔: “回、回皇上……关外大雪封山,索伦各部兵马南下,战马倒毙极多。盛京正红旗的主力半月前才刚过山海关,如今正在山东境内疾驰,可就算他们不惜马力,要赶到江宁,最快也还要十日内。” “十日?”康熙急火攻心,猛地一拍御案,“伪朱三太子的刀都够把江宁城墙剁碎几遍了。” “皇上。” 一直沉默的理学名臣、内阁学士熊赐履缓缓直起上身,面色沉痛: “臣以为,此战最可怕之处,不在于丢了一城一地,而在于抽心。为了死守安庆,江宁巡抚、安徽布政司以及整个江北江南各省的绿营兵丁,已被简亲王抽调了十之七八。此战过后,自安庆至江宁沿途各州县,无为、和州、芜湖等地,防务形同虚设,守军空虚到了极致。逆贼前锋若至,恐怕沿途官吏皆会望风而降。” 熊赐履这番话,剥开了大清在江南那层外强中干的皮囊。 康熙听得手脚冰凉。他看着地图上那片代表着空虚的江南腹地,猛然想到什么,神经质地指向地图上的另外两处: “杰书在干什么?康亲王杰书在浙江干什么?他手握朝廷几万大军,守着富庶的浙闽,却被一个伪江东郡王朱和谨压着打!他是猪脑子吗?为什么不能分兵北上,掏了那伪朱三太子的老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殿内一片死寂。谁都知道,江东郡王朱和谨虽然左支右绌,但杰书自己也怕丢了浙江丢了顶戴,根本不敢行险分兵。 康熙的目光又移向湖广: “还有勒尔锦!顺承郡王勒尔锦在荆州干什么?他带的是大清最精锐的满洲八旗大兵!吴三桂在湖南按兵不动,他勒尔锦就在荆州天天喝酒赏戏吗?他为什么不能顺江而下,袭扰逆贼的江西后方?” 明珠苦笑着叹了口气,叩首道: “主子爷,勒尔锦那边,吴三桂虽然没有大打,但叛军的兵锋一直死死顶在常德、岳州一线。勒尔锦若是动了,一旦湖南的吴逆顺江北上,抄了荆州,那不仅江南保不住,整个中原都要门户大开。他不敢动。” “这个不敢动,那个要自保!朕养了他们这么多年,到头来,竟全是些在祖宗牌位前争权夺利的废物!” 康熙终于慌了神。他从龙椅上站起来,在大殿内焦虑地踱步,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奇迹没有发生,天险已经丢了。 那是大明永王的汉人正统,凝聚了天下反清大义的正统名分。一旦金陵易帜,天下的汉人读书人、那些被强按着剃了发的千万汉民,会做出什么选择? “不能再等了……江宁绝不能丢。” 康熙站定身体,双手死死攥拳,看着索额图和明珠,下达了最决绝的口谕: “索额图,你持朕的钦差金牌,即刻去把当地驻守的绿营兵马,里面抽调图海即刻南下统领所有援军支援江宁,全部给朕搜罗起来。 明珠,拟旨给九门提督,京营八旗除了留驻紫禁城的两营,其余各步军营、前锋营、护军营,再给朕抽调五千精锐出来,由内大臣亲自统带,即刻南下。 告诉江宁将军额楚,哪怕用人头去填,也得给朕把江宁城守住。若江宁有失,凡在城的爱新觉罗宗室、文武官员,朕灭他们满门。” “奴才领旨!”索额图与明珠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惧。朝廷,这是把压箱底的本钱都压上去了。 金銮殿外,北风呼啸。 千里之外的长江上,大明的铁甲洪流,已经拉开了吞吐金陵的滔天序幕。 第177章 兵锋指南京 安庆大捷的军报如同一场烈火,瞬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大明监国行辕没有丝毫停歇,直接搬进了安庆城内的原清廷巡抚衙门。正堂中央,那张巨大的江南形胜图被十余根火把照得通明,一道道触目的红箭头从安庆狂飙射出,沿着长江两岸死死绞向南京。 朱慈炤一身便服站在地图前,右手搭在龙纹雁翎刀的机括上,眼神里看不到大胜之后的骄矜,只剩极致的冷静,甚至透着一丝对金陵故都近乎执念的渴望。 “那是太祖高皇帝肇基之地,是孝陵所在。大明丢了三十年,孤就要把它拿回来三十年。” 朱慈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堂下文武心惊的冷硬:“马雄和王永泰的前锋营,是孤砸向南京南门的尖刀。林凤的水师,是大军的血管。但十几万人孤军深入,绝不能走郑成功的老路——围城被反包。外围各军,必须把篱笆扎死。” “传令下去。”朱慈炤霍然转身,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杨春领破虏营一万五千人,攻宁国府,肃清西南,切断南京和皖南的联系。张宗仁带八千人进徽州山区,锁死浙皖边界,浙江的清军一个也不准从山道摸过来。江东郡王朱和谨和白显忠,在浙赣边界给我摆出决战的阵仗。康亲王杰书最惜命,他绝不敢分兵北上。这一步,孤就是要让南京孤立成一座死城!” “臣等遵旨!”行辕内文武重臣轰然应诺,一时间,欣欣向荣的进取之气充斥着整个大堂。 第二天,江北大地便见识到了大明前锋营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厉鬼打法。 马雄和王永泰两个老将心够黑、手够狠。那一万被剪了辫子、登记了籍贯的江淮绿营和八旗降卒,此时深知退一步便是满门抄斩的诛九族重罪,已被生生逼成了毫无退路的疯狗。 “大清律例你们都清楚!断发通贼,九族皆斩!”无为州城下,马雄拎着泼风大斧,在蒙古战马上对着黑压压的队伍狂吼:“辫子没了,往后退是家眷跟着掉脑袋!往前冲,砸开南京城门,监国赏田、赏女人、赏官做!” 活路唯在前方!绝望在重赏的催化下,化作了极其恐怖的血腥画面。 两日前的无为州与巢县城下,攻城的场面惨烈得如同人间炼狱。这群降卒因为后勤未备,甚至没来得及更换明军战衣,依然成片成片地穿着清军的制式号服,剃发后的光秃脑袋上,那些被粗暴剪断的发茬子还在顶着风雪渗血。 “当啷!”城头箭如雨下,滚油礌石暴雨般砸落。 但这群断发降卒却好似没有痛觉一般。一人被清军的狼牙棒砸碎了半边肩膀,惨叫声还没出喉咙,竟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抱住守城清兵,张开满是血水的嘴,生生咬碎了对方的喉咙。云梯之上,无数个光秃秃、带着血痂的脑袋密密麻麻往上攀爬,他们挥舞着残破的钢刀,哭喊着、嚎叫着,用血肉之躯去撞清军的刀尖。这种“清军打清军”却又对等毁灭的诡异场景,带着将死之人豁出去的泼天狠劲,惨烈至极。 巢县守将站在垛口往下看,目之所及,尽是汪洋大海般的“秃头疯子”。他们踩着同伴脑浆崩裂的尸身,迎着箭雨面目狰狞地往上冲,甚至连盾牌都不举。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守城清兵的心理防线在瞬间彻底崩溃。 “疯了!全是疯子!!” 不过三日,江北的无为州、巢县、含山、和州接连易帜。沿途清军被这股疯狗般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打出来,便纷纷开城肉袒请降。 大军拿下裕溪口的同时,林凤率百余艘战船顺江而下,万炮齐鸣,将残存的长江水师一举荡平。西梁山和蒲包洲的清军炮台在密集的炮火中被轰成了碎砖烂瓦,长江江面再无一丝阻碍。 水路“血管”彻底畅通,后方大粮道开始隆隆运转。南安王朱和璋在九江府日夜调集江西全省粮草,南粤王尚之信为了试探估价、看清秤砣落地,亦遣使送来了大批紧缺的军用物资运至九江,一船接一船,如游龙般堆到了前线。 采石矶渡江,太平府开门投降,金柱关被突破,芜湖被席卷。 明军前锋一路如惊雷狂飙。等到北京康熙的八百里加急军令传到淮安路上,盛京正红旗和关外索伦兵还在泥泞中吃土死赶的时候,马雄的三千营铁骑,已经带着滔天的煞气,轰然扎在了南京南门外的雨花台下。 大军依山立营,旌旗遮天蔽日。南京城里,满清宗室和文武官员一日三惊,人心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安庆陷落和明军水陆并进的消息如同十八级地震般扩散出去,这天下格局的最后一面多米诺骨牌,终于倾斜了。 湖广,长沙。 “啪。” 一只名贵的汉白玉烟袋锅被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吴三桂半靠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从江南送来的密报,那双略显浑浊、历经三朝的老眼里,精光疯狂闪烁。下首站着的大将吴应期和谋士刘玄初,脸上的兴奋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一个朱三太子……真是有副好牙口,硬是把喇布的十万人马给生吞了。” 吴三桂吐出一口浓烟,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枭雄的忌惮与深谋。他没有盲目发笑,反而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步步为营地盘算起来。 他看着地图上那道直插金陵的红线,心中不可自制地升起一缕浓重的担忧。 如果……这朱三太子真的拿下了南京,光复了明室江山,那成了气候、正朔在手、兵锋正锐的强大明军,下一步会怎么对付他这个曾经开关引虏、手里沾满大明宗室血迹的平西王?他吴三桂,以后又该怎么和这个克制、务实到近乎冷酷的年轻监国相处? “周王,机会到了!”刘玄初见吴三桂沉吟,急忙上前一步,拱手打断了他的思绪,“北京来的密报,康熙已经急疯了,不仅抽干了京营八旗,还下了死命令,让盛京正红旗和索伦兵调头去救南京。您看,满清的血全往南京流了,荆州的勒尔锦吓得跟鹌鹑一样缩在城里。整个湖北的防务,全空了!” 吴三桂缓缓站起身来,将脑海中那抹对未来的担忧强行压下。未来的事未来再说,眼前的肥肉不吃,那便不是吴三桂了。 “朱三太子在前面啃硬骨头,本王要是不上去捡块肉,岂非对不住他。” 吴三桂走到地图前,虽然老迈,但那股吞吐天下的狠劲在刹那间爆发。他行军打仗向来步步为营,不肯行险,此时既然看准了清军空虚,便绝不再犹豫。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照着地图上的武汉三镇狠狠划了一道,狞声道: “传旨!命马宝挂帅,湖南、云贵的十四万兵马全数开动,兵分三路,合围湖北!告诉底下的将士,趁着清狗的魂被朱三太子勾在南京,给本王把长江北岸的地盘,全部拿下来!” 吴三桂一声令下,庞大的平西军齿轮轰隆转动。蛰伏已久的叛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踩着安庆之战的余烬,带着逐鹿天下的野心,悍然朝湖北防线扑了过去。 大江南北,遍地烽烟。 大明监国朱慈炤在安庆点起的这把火,终于烧穿了清廷的根基,也将整个天下,彻底推向了最后的决战。 第178章 金陵城下 江宁城南,雨花台。 这一座扼守金陵咽喉的黄土高冈,此时已被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帐彻底覆盖。放眼望去,赤色的军旗在江南刺骨的冬风里猎猎作响,汇聚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火海。 马雄与王永泰的前锋营,此时便如同一柄生铁铸就的钉子,死死地楔在了雨花台的高处。 中军大帐内,朱慈炤一身漆黑的家法铁甲,外罩猩红大氅,正按刀立于高台之上,极目远眺着数里之外那座巍峨宏大的石头城。 那是大明的应天府。 朱慈炤的目光缓缓横移,越过外城密集的屋瓦,死死钉在了城东偏中的方向——那是北靠富贵山与紫金山余脉南麓、南至今中山东路一带、东西横亘于中山门与西安门之间的明代皇城与紫禁城废墟。 那是太祖高皇帝肇基大业、开创洪武的圣地。 可自顺治二年(1645年)清军南下占领金陵后,这座汉家至高无上的尊严之地,便遭遇了最屈辱的蹂躏。满清为了弹压江南,强行圈占了整片明故宫区域,改建为“江宁满城”。八旗兵强行从北面的太平门开始,沿着旧皇城的墙基一路向南,直至通济门,筑起了一道长达十几里的隔离高墙,将汉人彻底驱逐,只留两座城门供旗人出入。 昔日大明朝廷的乾清宫、奉先殿在战火中被付之一炬,那些宏伟的宫阙废墟被尽数拆毁,改建成了密密麻麻的满蒙八旗兵房、演武大箭道和阴森的火器库。两万多驻防八旗兵丁盘踞在祖宗的宫殿废墟上,犹如一颗吸血的毒瘤,死死压在东南亿万汉民的头顶。 三十年了,神州陆沉,劫难遍地。 看着那隐隐绰绰、如今满是旗人营房的故宫废墟,朱慈炤那双一向克制、冷硬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一抹近乎病态的炽热与渴望。 身为崇祯皇帝唯一在世的嫡系血脉、太祖高皇帝的亲传子孙,大军进驻雨花台的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仅是兵临城下的兵锋之锐,更是一种承载了三十年血海深仇的正统天命。 “太祖高皇帝在上,大明经历劫难三十年,不肖子孙慈炤……终于带着大明的百战雄兵,堂堂正正地打了回来。” 朱慈炤在心中低语,右手死死攥住龙纹雁翎刀的刀柄,由于用力过度,指节在甲胄的摩擦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霍然转过身,对身旁的方文仲和一众行辕文武沉声下令,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传孤口谕!大军依雨花台各处要隘安营扎寨,林凤水师严密锁死江面,不准急躁攻城。孤要在这雨花台下,择一吉日,亲率行辕文武、三军将士,文官落轿、武官下马,亲往紫金山独龙阜,大祭明孝陵!” 朱慈炤眼中精光暴震,声若洪钟: “孤要让这天底下的汉人百姓、读书人、乃至南边的各路藩王都看看——大明,又重新回来了!三十年劫难未曾压垮汉家脊梁,今日孤拜谒祖宗先陵,就是要向天下昭示,大明正统绵延不绝,此战,孤必将重开大明中兴之宏图大望!” “臣等遵旨!愿随监国克复金陵,中兴大明!”方文仲与大帐内的文武重臣轰然跪倒,激昂的吼声震得屋瓦作响,那一股压抑了三十年的复仇之气,在这一刻化作了冲天的锐意。 相比于雨花台大营的红旗招展、锐意进取,此时江宁内城与那高墙耸立的“江宁满城”之中,却是一片末日将临的死寂与惶恐。 作为满清在江南最核心的权力中心,江宁总督衙门与将军衙门此时已高度紧绷。 大堂内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让人窒息的绝望。 驻守在此的江宁将军额楚、江苏巡抚慕天颜、以及一众满汉文武官员,个个面如死灰,甚至连端着茶盏的手都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大堂中央,几个负责城防的绿营协领跪在地上,浑身哆嗦得如同筛糠。 “将军,巡抚大人……守不住,根本守不住啊!”一个满脸是血的绿营参将带着哭腔,声音里满是直面恶鬼般的战栗与骇然:“江北的无为州、巢县、和州,三天之内就被荡平了!马雄那个老匹夫带的哪里是兵,根本是一群地府里爬出来的秃头疯狗!那帮断发逆贼好似刀枪不入,连盾牌都不举,迎着红衣大炮和漫天箭雨硬往前冲!咱们的兵丁把钢刀扎进他们胸膛,他们竟然连眼都不眨,临死还要拿牙齿撕碎咱们弟兄的脖子!大胜关防线……顷刻间就被他们冲得溃不成军!” 说到此处,这名参将眼中流露出极致的恐惧,牙齿打着战,颤声道:“那明军……不可战胜,非人力所能相抗啊!” “啪!”江宁将军额楚猛地一拍桌子,虽然脸色同样因惊惧而显得惨白,但作为满城两万八旗兵最高统帅的暴虐脾气仍在,咬牙怒骂:“混账!十万大军守安庆,简亲王喇布跑得比兔子还快!如今逆贼都打到雨花台了,你们除了报丧,还会干什么?” 江苏巡抚慕天颜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大骇与惊悸,强自镇定道:“额楚将军,眼下惊惶无济于事。本帅刚刚接到朝廷密信。皇上在乾清宫得知安庆失守后,下了八百里加急死命令,让盛京正红旗主力与索伦悍卒不惜马力直接来救江宁!”这句话,成了大堂内所有满汉清廷官员最后的救命稻草。 额楚眼中爆出一抹精光,急切地问:“正红旗和关外索伦兵到哪了?远道而来日夜兼程,还要几天能到?只要能入城,凭借江宁城防,本将有把握把伪朱三太子的卵蛋捏碎!” 慕天颜苦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由于极度绝望而生出的阴霾: “援军虽然日夜兼程,可在路上至少还要七日……而伪朱三太子的前锋,如今已经开始在满城外修筑炮台了。这短短七日……面对那群不可战胜的疯狗,我们拿什么去填?” 七日。这个数字如同一道催命符,沉重地压在众人的心头,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江宁满城内的八旗子弟虽然看似庞大,但安逸了数十年,早已腐朽不堪。面对雨花台下那群断了发、为了活命不要命、甚至将绿营悍卒杀得肝胆俱裂的明军疯狗,他们根本支撑不了七天。 “将军。”这时,江宁布政使悄悄凑到额楚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兔死狐悲的战栗:“城里的汉人读书人……还有那些富商缙绅,这两天都在偷偷往家里藏明朝的衣冠。甚至有人在私底下传言,说崇祯爷的亲儿子回来了,要去祭明孝陵,大清气数已尽……咱们要是再不拿个章程出来,怕是还没等逆贼攻城,这城里的汉人,就要开城门迎贼了啊!” 额楚听罢,那双略显浮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疯狂而阴鸷的杀机。 他是满洲八旗,他太清楚在三藩之乱这个当口,如果丢了江宁这个掌控江南财赋与漕运的核心,大清就彻底完了。 “开城应贼?那本将就先杀光了他们!”额楚霍然站起身来,面色狰狞地拔出腰间镶金的佩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传本将的军令!从现在起,江宁全城戒严!将满城内所有的红衣大炮、劈山炮,全部调往南门大胜关和雨花台方向!汉八旗居前,满洲八旗在后督战!去告诉城里的那些汉人缙绅,谁敢私藏明朝衣冠,或者议论明孝陵祭祀者,按通贼论处,全家抄斩!各营绿营要是敢退一步,本将亲自带着满洲铁骑,把他们的脑袋全部剁下来填护城河!给本将死守!哪怕是用人头去填,也必须给本将熬过这七天!等盛京正红旗和关外援军一到,本将要让雨花台血流成河!” “嗻!” 随着额楚歇斯底里的军令下达,整座古老的江宁城瞬间陷入了最血腥、最恐怖的白色恐怖之中。八旗兵丁挥舞着马刀在街巷中横冲直撞,汉人百姓的哭喊声与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六朝古都,改造成了一座战栗的烘炉。 而在城外,雨花台的高冈上,大明的赤旗依旧在风雪中骄傲地燃烧,静静等待着给这个腐朽的王朝,送上最后的致命一击。 第179章 祭孝陵 清晨,连绵数日的阴霾与风雪竟奇迹般地骤然消散,一轮红日自东方地平线喷薄而出。 冬日那万道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掩地倾泻而下,将绵延数十里的紫金山镀上了一层耀眼夺目的碎金。冰雪初融,万物澄澈,这突如其来的万里晴空与融融暖阳,仿佛是上苍降下的昭示——预示着此时的大明如日中天,其复兴势头正如这初升的红日一般,炽烈磅礴,不可阻挡! 崇祯十七年,甲申国难,神州陆沉。三十年来,这座安葬着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明孝陵,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图腾,在凄风苦雨中默默承受着异族的践踏。享殿四周杂草丛生,石象生上落满了冰雪。 而今日,这寂静了三十载的皇家陵寝,迎来了它真正的继承者。 紫金山山道上,一面面巨大的赤色大纛在金色阳光的直射下,闪烁着刺目的血红,逆风舒展。大明监国朱慈炤弃了软轿,卸了战甲,身着汉家玄色祭服,头戴翼善冠,在数万精锐明军的护卫下,堂堂正正地走上了神道。 今日随驾钟山的,皆是朱慈炤麾下最核心的嫡系亲军。 神道两侧,久违的锦衣卫校尉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肃穆地夹道而立;旗手卫壮士高擎着日月旗、金鼓旗等皇家天子仪仗,在日光下宛如一尊尊铁铸的雕像;在他们身后,五军营的步卒执戈披甲,三千营的铁骑控马肃立,神机营的火铳兵背负鸟铳,阵型如雁翅排开,甲胄严整,军容强盛。这支大明最精锐的京营大军,用冲天的汉家兵威,将整座紫金山围得水泄不通。 城内的两万八旗兵就龟缩在数里外的“江宁满城”高墙之后,站在中山门与太平门的城头上,清军哨兵在刺眼的阳光下,能清晰地看到紫金山上那漫山野的赤红。 “落轿!下马!” 随着鸿胪寺赞礼官一声高亢苍凉的唱和,声音穿透晴空,在钟山峡谷间激荡回响。 朱慈炤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享殿的汉白玉台阶。看着眼前虽经兵燹却依旧巍峨的殿宇,看着那尊高悬的太祖高皇帝神位,这位一向以冷硬、半生飘零的监国,眼眶终究微微泛红。 “不肖子孙慈炤,率大明文武、三军将士,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之灵前——礼成!” 朱慈炤撩起祭服,双膝轰然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在他身后,方以智等文臣刹那间泪流满面,数万大军齐刷刷跪倒,铁甲碰撞之声如同一声沉闷的春雷,震彻钟山。 “甲申之变,逆贼篡逆,建虏入关,至今三十载。中原陆沉,生灵涂炭,剃发易服,汉家衣冠荡然。臣慈炤承先帝之遗烈,统百战之雄师,今大捷于九江,克复于安庆,整兵雨花台下,复见钟山龙蟠!” 朱慈炤接过方文仲双手呈上的祭文,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和煦的冬阳下,却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坚韧: “今日大祭先陵,乃向天下昭示——大明正统绵延不绝,汉家风骨未曾折断!臣慈炤誓与建虏血战到底,克复金陵,重整乾坤,必开大明中兴之宏图大望!祖宗有灵,尚飨!” “必开中兴!万岁!” “大明万岁——! 万岁!” 刹那间,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从明孝陵爆发,随驾的数万京营嫡系将士齐声高呼。声浪顺着冬日大晴的天空,化作滚滚雷音,铺天盖地般砸向了下方的江宁城。那高亢、整齐,呐喊声仿佛要将这些年剃发易服、屈膝奴役的屈辱全在祖宗灵前宣泄出来。 这一场大祭,是大明将压在汉人头顶三十年的天命,强行夺了回来! 钟山之上的山呼万岁声,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江宁城内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然而,哭罢拜罢,身为三军统帅的朱慈炤在按刀俯瞰这座巨城时,眼中的炽热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军家特有的凝重与考量。 作为太祖高皇帝当年倾尽全国之资修筑的开国首都,南京城的防务堪称冠绝天下。 整座内城墙依山傍水,蜿蜒长达六十余里,城墙通体由巨型条石与印有烧制者姓名的城砖交错垒砌,高达数丈,厚可并弛数马。城外更是环绕着深阔无比的护城河,部分河道直接引长江、玄武湖与秦淮河之水,阔达数十丈,若无舟楫,飞鸟难渡。满清入关后,更是在各大城门及城防要隘配置了百余尊万斤红衣大炮、神威无敌大将军炮与劈山炮,火力交织毫无死角。 在城南聚宝门一带,此处城高水深,更有天下第一瓮城,且正对着大报恩寺琉璃塔。我军大营虽在此处,但此门防御甲于天下,仅可作为围困牵制。 而臣与诸将商榷后,定下的真正主攻方向——乃是城北·仪凤门附近至狮子山正面城垣!” 方文仲的手指重重扣在了地图的西北角,眼中精光暴震: “此处看似依山而筑、地势险要,往往认为我军步卒无法在此处大举展开。然而,这恰恰是我军的绝杀之处!水师已在江面上彻底切断了清军援军,两岸无忧。臣已调集行辕最精锐的神机营与百战中坚江山营,全数秘密移师北线,作为此战的尖刀主力!由神机营架设重型火器全面压制狮子山守军,江山营则承担正面突击城垣的重任。只要从仪凤门撕开缺口,我军便能顺地势直插金陵腹地,彻底瘫痪全城防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巍峨城防,便是一块生铁铸就的硬骨头,而明军的重锤,已然死死对准了江宁城的北线门户。 与城外明军的步步为营相比,此时的江宁两江总督衙门内,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大堂内,非但驱不散大堂里的寒意,反而将长桌旁一众满汉官员那惨白的脸色映衬得愈发骇然。 听着城外隐隐传来的排山倒海之声,江苏巡抚慕天颜颓然坐在椅子上,连顶戴歪了都顾不上扶。他看着堂下那群眼中满是惊惶的绿营将领,声音带着死寂般的无力: “今早大索全城,凡是有倾向或者心向大明的士,一律捉拿,就地正法消除一切内应暴乱因素。现在绿营兵丁个个眼神闪烁,连看本帅的眼神都不对劲。 恐惧。一种对大明正统大义不可战胜,如同瘟疫一般,在每一个满清官员和将领的心头疯狂蔓延。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一声如雷大喝,江宁将军额楚霍然站起,那一双略显浮肿的眼睛里闪烁着属于旗人军阀极度疯狂而阴鸷的杀机。 他是大清的江宁将军,他太清楚在三藩之乱这个当口,如果丢了江宁这个掌控江南财赋与漕运的核心,整个大清在南方就彻底完了。退?满城里还有两万多旗人妇孺,汉人恨不得将他们剥皮抽筋,他们根本没有退路,只能拼死抵抗! 额楚面色狰狞地拔出腰间镶金的佩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布防军令: “江宁内城各城门,给本将死守!命令各营绿营兵丁与汉军八旗,全部压上外城墙一线!两手空空也得给本将顶上去!” 他转过身,对堂下一众满洲八旗将领厉声喝道: “江宁满洲镶黄旗都统阿克敦!你带本部甲兵,亲自去守正南聚宝门,那是面对雨花台伪明大营的第一线,谁敢退一步,当场斩首! 江宁驻防正白旗副都统苏尔东!你领兵去守城东中山门与西安门,死死钉在前明皇宫废墟的外围! 护军统领扎喀纳!你率左右两翼护军营巡查通济门与太平门,充当监军,哪个绿营敢临阵脱逃,满洲马刀不认人!” 额楚的眼中闪烁着玉石俱焚的疯狂,他一把按在江宁满城的地图上,下达了最后的决意: “满城之内,上至六十岁老者,下至十三岁旗童,妇孺皆动!连夜去给本将搬运弹药、赶制火药、熬煮滚油! 告诉满城里的所有人,咱们没有退路!皇上在乾清宫已经下了死命令,援军日夜兼程朝这里死赶!朝廷的援军不日将至! 只要咱们守住这几天,内外夹击之下,本将要让雨花台血流成河!外城若丢,汉八旗和残余兵马即刻退往满城,利用那道十几里的隔离高墙和旧皇城墙基,和伪朱三太子拼到底!” “嗻!” 随着额楚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死守军令轰然下达,整座古老的江宁城瞬间陷入了决死一搏的肃杀之中。 这一纸军令,彻底榨干了清廷在江宁的最后一份战争潜力。八旗都统与副都统们按刀跨马,带着凶悍的满洲甲兵亲自钉在外城防线的各处垛口,充当最冷血的监军。在马刀与重赏的逼迫下,那些原本面色惨白的绿营残兵与汉军八旗,被死死按在城头之上。额楚的意思极狠,他根本不在乎这些炮灰的死活,他要用这座坚城和无数的人命,去死死拖住明军进军的步伐,疯狂消耗伪朱三太子的有生力量!只要能将明军拖在城下,为朝廷援军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大清就能在江宁城下,将明军彻底重创并聚歼! 而在城东的满城废墟里,已经到了生死关头的旗人男女老少皆被彻底动员。妇孺丁壮皆咬紧牙关,在将军府的严令下红着眼搬运一箱箱沉重的炮弹与滚油,哪怕肩膀磨烂、指甲崩裂也绝不敢停歇。他们比谁都清楚,此战不仅是为了大清的江山,更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全族老小的身家性命。这是一场退无可退的死局,满城两万旗人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绝意志,誓要将这座大明故宫化作绞碎明军的血肉磨盘! 第180章 仪凤门 金陵城北,仪凤门外。 从九江誓师以来,朱慈炤亲率大军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这一战,不仅为了克复江南,更为了将满清在南方的统治根基连根拔起。拿下南京,满清的半壁财源与漕运咽喉就被打断了。 “报!监国,探马回报,江北清军援军主力已过淮安!” 方文仲按着沙盘,指尖在淮安至南京的官道上飞速推演: “从淮安至江宁,官道约五百里。换马急行,每日可奔一百二十五里至一百八十里。刨去沿途渡江调度的时间,清军前锋三到四日便可进抵江北瓜洲。留给咱们的时间,最多三天。” “三天,够了。”朱慈炤远眺仪凤门城垣,神色冷峻。 大帐内,主攻位置的归属吵成了一锅粥。 王永泰脸色通红,按着刀柄大声请战:“监国!五军营愿为先锋,不拿下聚宝门,臣提头来见!” 马雄毫不退让:“聚宝门骨头太硬,纯属消耗!三千营铁骑绕道北线,下关门、仪凤门尽可踏平,开城首功当归三千营!” 这两大营虽是骑兵名震天下,但军中同样配置了五成的重甲步卒,个个身披双甲、手执陌刀铁盾,在之前的攻坚战中斩将夺旗毫不含糊。此刻兵强马壮,谁也不服谁。 朱慈炤看着两员老将龙争虎斗,只淡淡一笑。金陵内城防御冠绝天下,城中更有两万满蒙八旗残兵困守,此战拼的是死志,更是默契。论及火器与地道爆破的配合,天下没有哪支军队比得过他亲手创建的江山营。 “都闭嘴。”他屈指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一直沉稳肃立的张万琪身上。 “北线仪凤门,神机营远程火力支援,江山营主攻。张万琪,孤把江山营交给你。这一战,我要看到江山营的黑甲,第一个钉在金陵城头上。” 张万琪轰然跪倒:“臣愿立军令状!此战若不能攻破仪凤门、克复金陵,臣提头来见!” 王永泰和马雄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从九江一路血战至此,谁不想亲手收复六朝古都? 朱慈炤拍了拍二人的肩膀:“不必争这一时长短。金陵只是第一步,往后驱逐鞑虏、北伐中原,立功的机会还多。北京城的主攻位置,孤留给你们两个,别让孤失望。” 听到“北京主攻”四个字,二人浑身一震,齐声吼道:“臣等绝不辜负监国厚望!” 冬日正午,晴空万里。 城北下关江面上,林凤的水师舰队旌旗蔽空,扼住大江,彻底截断江面。后方的粮草辎重可源源不断地运抵,江北清军也被锁死在对岸,眼睁睁看着金陵陷入绝境。 仪凤门外,两军对垒,气氛已经压到了极点。 打头阵的,是那些刚刚投降、断发易服的绿营降卒,如今编为“前锋营”。统兵的,是原满清寿春镇总兵蒋文庆。 阵前,蒋文庆一身明军甲胄,胯下战马来回踱步。他扬起长枪,冲着麾下黑压压的队伍大吼: “弟兄们!抬头看看!雨花台高冈上,监国老人家正看着咱们呢!以前当绿营,是给满洲大老爷当奴才!如今大明王师到了,监国不计前嫌,好酒好肉管够!刚才那顿烧刀子和肥猪肉,饱不饱?” “饱!”一万降军齐声呐喊,恐惧被酒肉冲淡了大半。 蒋文庆长枪直指仪凤门,脸色狰狞: “监国说了,打下南京城,立头功的,就是大明中兴的功臣!荣华富贵不靠跪地求饶,靠手里刀枪去拿!战后另有重赏!为了前程,为了大明,给老子杀!” “杀!” 前锋营的士气被彻底点燃。降兵们红着眼,觉得这是戴罪立功、封侯拜相的绝佳机会,爆发出的杀意比八旗兵还凶。 中军大帐前,朱慈炤举着望远镜看了片刻,对身旁的方以智道:“蒋文庆是个可造之材,能把一群降兵的士气带到这个份上,有用。” “前锋营——冲锋!” 蒋文庆一声令下,一万降兵抬着沙袋和简易盾牌疯狂前冲,用血肉去消耗城头的箭雨和散弹。 与此同时,南线聚宝门与城东满城外围,漫天赤旗迎风舞动。王永泰的五军营与马雄的三千营搞出了铺天盖地的动静,骑兵往来驰骋、马蹄如雷,步卒推着云梯列阵推进,摆出誓死破城的架势。 江宁将军额楚被这阵仗彻底迷惑,惊恐之下,将大批八旗精锐与红衣大炮调往南线和东线,城北仪凤门的防务瞬间空虚。 城北正面,清军红衣大炮射程之外,神机营的火力开始倾泻。数千火铳兵与轻型野战炮织成一张火网,铅弹与开花弹如暴雨般砸向仪凤门城头,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惨烈的正面掩护下,数千矿工与民夫在秘密地道中化身掘进恶鬼。 六班倒,日夜不停。每小时掘进一丈,一天一夜推进二十四丈。挖掘的沙沙声终于在仪凤门正下方的基石处停住。 “填火药!” 一桶桶精制黑火药被送入地道尽头,整整万斤,将条石地基彻底填满。导火索拖出百丈开外。 第三日,旭日东升。 朱慈炤跨在战马上,举起右手,然后猛然挥下。 “点火。” 短暂的寂静。 “轰!” 一声惊天巨响在金陵城北炸裂。方圆数十里地动山摇,江宁外城的地面如水波般颠簸。 仪凤门那数丈高的城垣,在万斤火药的威力下被笔直托向半空。冲击波化作白浪横扫一切,砖石在半空爆碎,化作漫天暴雨。城头上数百绿营兵和八旗监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生撕粉碎。残肢断臂夹杂着破碎的白甲与马刀漫天飞舞。 数百守军被巨型城砖砸成肉泥,鲜血与碎骨在高温冲击下化作一片刺眼的血雾。 “哗啦啦隆!” 仪凤门彻底崩塌。尘烟如蘑菇云般腾空而起,遮天蔽日。尘埃稍落,江宁城防被炸出了一道宽达两丈的巨大缺口。碎石、瓦砾、碎尸、断枪叠成一道直通城内的血色斜坡。 城墙塌了。守军的胆也碎了。 张万琪长剑出鞘,斜指缺口: “江山营的弟兄们!驱逐鞑虏,克复金陵!第一个冲进去,立头功!杀!” “杀!” 江山营动了。这支由朱慈炤亲手创建、身披黑甲的百战精锐,在漫天日光下平举长枪,像一道黑色大浪,沿着鲜血与废墟铺成的斜坡,排山倒海般冲进了大明的金陵故都。 第181章 只剩满城 仪凤门的硝烟未及散尽,连绵数十里的江宁外城防线已在一片惊天动地的碎裂声中,走向彻头彻尾的崩溃。 塌陷的城墙缺口烟尘滚滚,乱石与残肢断臂在血泊中混作一团。张万琪一马当先,手中长剑直指那道血气冲天的缺口,两眼通红,几乎撕裂了声带般咆哮着:“江山营的儿郎!博功名、封妻荫子,就在今日!随本将杀进去!” “杀!” 数万玄甲步卒轰然应和,战吼声如九天惊雷,瞬间点燃了整条战线上所有大明将士的胸膛。这支由朱慈炤一手带出来的嫡系亲军,憋了三十年的复仇烈焰与对封侯拜相的极度狂热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顺着斜坡生生砸进了金陵城。 “冲啊!大明万岁!监国万岁!” “砍掉鞑子旗,立头功、赏万金啊!杀!” 整座古老的城市刹那间被踩踏得战栗起来。震天动地的万马奔腾、密集如爆竹的火铳轰鸣,夹杂着明军将士那近乎癫狂的兴奋大喊,汇聚成一股席卷全军的胜利狂潮。从最前线刀刀见血的冲锋悍卒,到后方肩扛肩挑的辎重民夫,人人的血管里都像是烧着了一把泼天大火,满脑子只剩下立功受赏、光宗耀祖的冲天豪情。 这股赤潮进了城便一分为二,在各级将领的铁血调度下,犹如两柄雪亮的铡刀。一路甲胄铿锵,直扑城东南的明皇宫旧址——江宁满城;另一路则风驰电掣般杀向聚宝门与太平门后方,去劈砍那些沉重的门闩,迎接五军营与三千营的袍泽。 溃败的绿营兵丁在狭窄的巷道里哭喊践踏。清军主帅额楚面色煞白,在督战队的簇拥下拼死调集最后的满蒙预备队意图反扑,企图借着错综复杂的市井街巷将明军活活拖死。 可大明的刀锋太快、太猛!神机营的火铳齐射泼水般倾泻而下,江山营的长枪方阵更是如墙而进。那支所谓的满蒙预备队犹如扑火的飞蛾,顷刻间便被密集的铅弹与钢锋成片地成片地绞杀在血泊里。明军将士踩着泥泞的血水放声狂呼,长刀挥舞处,将清军的残存防线剥皮抽骨,每前进一步,踩到的都是泼天的战功和未来的封赏! 当太平门、聚宝门的千斤巨门被明军从内部用铁斧轰然劈开时,早已按捺不住的五军营与三千营铁骑发出了震碎晴空的咆哮。 “大明王师,踏平金陵!杀!” 红衣赤甲的骑兵洪流并肩突入,蹄声如闷雷滚滚,刀光如大雪漫天。四面八方的赤色大潮最终汇聚成遮天蔽日的汪洋,带着气吞万里的威势,向着孤岛般的满城合围平推。 督战的八旗将领眼见大势已去,面色扭曲地挥舞马刀,劈头盖脸地砍杀着溃退的汉人绿营,歇斯底里地逼迫他们用肉身去堵明军的枪眼。 “横竖是死,反了这帮畜生!” “拿鞑子的人头去向监国领赏啊!” 无情的屠杀与明军那泰山压顶般的军威,终于激起了绿营最血腥的反噬。战栗与绝望化作了倒戈立功的最后一搏,无数绿营兵红着眼调转枪头,长矛与大刀瞬间将往日作威作福的八旗监军戳成了马蜂窝。 一颗颗死不瞑目的猪尾巴头颅被粗暴地割下,成片成片的绿营兵跪倒在满街的血水里,高举着这些血淋淋的人头,向着迎面行进、气势如虹的明军军阵疯狂叩首请降。 南京城大,六十里战线处处是漏。在绝对的实力与冲天士气面前,明军的攻取之策摧枯拉朽,若论防守之难,这庞大臃肿的金陵竟还不如精干稳固的安庆城。 短短三日,江宁外城,彻底换了日月。 至于那些企图趁火打劫的市井无赖与地痞流氓,还没来得及在街面上掀起纵火劫掠的乱子,便迎头撞上了江山营与神机营的巡城马队。铁甲军阵冷酷地横推而过,战靴踏碎青砖,在雪亮的刀锋与齐射的排枪下,任何作乱者皆被当街格杀,城中的秩序被雷霆手段迅速抚平。 残余的八旗败兵与清朝官员,只能狼狈不堪地退守最后的那座满城内堡。在他们身后,神机营与江山营的长枪火铳正逐个街巷、逐座院落推进清剿,将残存的抵抗如同割麦子般无情肃清。 雨花台高冈之上,狂风扯得大明赤旗猎猎作响。 朱慈炤负手而立,手中的千里镜死死锁定了城内各处。日光将他年轻而冷峻的面廓镀上一层金芒,镜筒里,满城的残垣正被四面合围的赤色大潮一步步蚕食。那浩荡的军阵、冲天的战吼,无一不在彰显着这支军队无坚不摧的恐怖力量。 看到这一幕,朱慈炤胸中豪情激荡,嘴角扬起一抹冷冽而骄傲的弧度。他豪气干云地收起千里镜,按刀而立,对着万里晴空激昂大笑:“好!好一队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大明儿郎!我大明的百战雄狮,不惧天下任何强军!” 城东南,驻防满城。 这里本是大明的皇城旧址,如今却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困兽之笼。 曾经,在这片华夏文明的废墟之上,这些八旗权贵在汉人的累累白骨与血泪上作威作福。他们圈地为奴,肆意践踏汉家衣冠,断华夏之脊梁,造下了滔天的罪恶。他们习惯了汉人的逆来顺受,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主子做派。而今日,天道轮回,听着城外那排山倒海、几欲震碎城墙的汉家战吼,他们终于明白,清算的时候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满城高墙之上,男女老少皆已上城。往日里锦衣玉食、骄横不可一世的旗人男女,此刻个个如丧考妣。妇孺双脸惨白,孩童啼哭不止,老者浑身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即将被灭族的极度恐惧。绝望如同一块巨石,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四面被围,水泄不通,已是瓮中捉鳖之势。 议事大厅内,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各级八旗将领陆续退入此地,狼狈的甲胄上沾满了黑红的血迹,再无先前的半点威风。 “将军……大势已去,外城丢了,绿营全反了。”一名汉八旗的文官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他颤抖着跪倒在额楚面前,声音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哀求,“不如……不如咱们向明军递交降表,和谈……” “和谈?”额楚的一双瞳孔早已猩红如兽,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嗤! 话音未落,一柄镶金的佩刀已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残忍地刺入了那名汉八旗文官的胸膛! 鲜血噗地喷溅而出,染红了大厅的地面。那文官瞪大了眼睛,死死捂住胸口,连惨叫都堵在喉咙里,便抽搐着惨死在血泊之中。 额楚猛地拔出佩刀,任由刀尖上的鲜血滴落,面色狰狞地环视堂下一众满族将领。 然而,大厅里没有愤怒,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历经百战的各级满族将领看着同僚的尸体,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释然。 “将军,杀不杀他,其实都一样了。”一名两鬓斑白的旗人都统缓缓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残破甲胄,语气中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绝望,自嘲般地低言道,“早死和晚死,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情。大明是不会放过咱们的。” 满堂将领神色惨淡,眼神中再无往日的嚣张跋扈,只剩下等待末日审判的无尽死寂。 而在满城之外,合围的明军军阵前,无数面赤色大纛在冬日的旭日下猎猎作响,森冷的枪锋与黑洞洞的炮口,已经死死锁定了这片罪恶的死地,复仇的怒火,即将在下一刻彻底喷涌而出! 第182章 光复南京 两万满蒙八旗残兵妇孺,八万大明雄师。 这片合围在金陵城东南的焦灼死地,终于在冬日的艳阳下化作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熔炉。 “冲上去!立功受赏就在今日!杀!” 前锋营总兵蒋文庆挥舞着被鲜血染红的佩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在他身前,数万为了博取前程的绿营降卒,此刻人人剃光了脑袋,在阳光下宛如一片惨白的浪潮。他们单手持钢刀,抬着沉重的云梯,顶着漫天的箭雨,疯狂地蹚过深邃的护城河,手脚并用地向着满城高耸的城墙上攀附而去。 然而,这毕竟是当年的大明皇城旧址。清廷盘踞江南三十年,将此地修筑得墙高城坚,外围更有引入秦淮河水的护城壕沟,堪称城中之城。 “放箭!开炮!轰死这帮汉狗!” 城头之上,八旗都统阿克敦面色狰狞,亲自挥刀督战。刹那间,满城城垣上残存的数十尊红衣大炮与成千上万支箭化作了一道毁灭的金属风暴。 轰!轰!轰! 密集的散弹在半空中爆裂开来,密密麻麻地砸进前锋营的密集方阵中。碎石与铅弹横飞,那些光着脑袋的降卒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狂暴的冲击力成片地扫倒在护城河中,原本澄澈的河水在顷刻间被染成了刺眼的黑红色。 云梯在半空中被掀翻、砸碎,无数士兵从数丈高的半空中惨叫着跌落,摔在乱石堆上骨断筋折。蒋文庆的前锋营虽有必死之志,但在如此恐怖的居高临下火力压制面前,一时间伤亡惨重,攻势竟被死死遏制在护城河一线,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与此同时,江宁内城的正道上,马蹄飞扬,甲胄锵然。 朱慈炤弃了战马,端坐在御辇之上,随中军缓缓入城。在他前后,数百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面色肃穆地夹道护卫;旗手卫的壮士们则高擎着日月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彰显着大明正统重回故都的无上威严。 然而,还未等御辇行至满城外围,前方一匹快马便带着滚滚烟尘狂奔而来,探马翻身落马,脸色苍白地跪倒在御辇前: “禀监国!前线军报!前锋营主攻满城受挫,清军依靠城高壕深拼死反扑,前锋营伤亡已逾三千,大军停滞不前!” 朱慈炤眉头猛地一皱,千里镜中,满城方向只有前锋营单薄的喊杀声,却听不见明军惯有的隆隆炮声。 “混账!”朱慈炤一掌拍在御辇扶手之上,厉声喝道,“传旨质问神机营总兵陈瑚!满城进攻受挫,他神机营的耳朵是聋了吗!为什么直到现在,前方还没有火炮和火铳的压制支援!” 传令兵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与委屈: “监国息怒!陈总兵让小人转呈监国……那满城,原本是我大明的皇城和宫城废墟,太祖高皇帝和成祖高皇帝的旧殿皆在其中啊!将士们……将士们实在是不敢用大炮去轰,生怕打坏了祖宗的基业,这才只派了步卒强攻……” “迂腐!大义灭亲,况于一城乎!” 朱慈炤霍然站起,一双眼眸中闪烁着军家特有的铁血与决绝,声音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军情如火,岂容这等妇人之仁!江北的满清援军主力即日就到,虽然有水师封锁江面,有大军沿途阻击,但此地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大明的皇宫打烂了,大不了孤带人重新再建!若今日因为几片瓦砾放跑了这股八旗残兵,孤何以面对天下人!传令陈瑚,把所有的重炮、火铳全部给孤推上去!先消灭这股清军!开炮!” “遵旨!” 监国的铁血军令,彻底撕碎了神机营将士最后的顾忌。 “开炮!给老子狠狠地轰!” 神机营总兵陈瑚红着眼,疯狂地挥动着令旗。刹那间,数百尊经过改良的大明威远炮、火铳在满城外围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在同一时间喷射出滔天的怒火! “轰!” 数百发开花弹与实心弹如陨石雨般撕裂虚空,裹挟着刺耳的尖啸声,铺天盖地地砸在了满城的城垣之上。青砖爆碎,条石横飞,整座满城墙头瞬间被一片烈火与浓烟所吞噬。 神机营与江山营的数千名火铳兵紧随其后,排成数层密集的队列,在城下实施轮番齐射。密集的铅弹如暴雨般扫过垛口,那些刚刚想要露头放箭的八旗兵,瞬间便被铅弹打碎了头颅。一时间,满城城头的清军被这排山倒海的火网打得根本抬不起头来,城上的还击力度刹那间削弱了大半。 “弟兄们!监国下旨了!打下满城,功名富贵,全在城里!杀啊!” 前锋营的将士们眼见后方炮火全开,大明监国亲自为他们撑腰,先前的恐惧瞬间化作了无尽的癫狂。蒋文庆一马当先,第一个踩着云梯冲上了城头。紧接着,无数光着脑袋、浑身浴血的大明士兵如蚁附般前赴后继地涌上城墙。 然而,这毕竟是一场不死不休的灭族之战。 眼见城墙防御被撕开,退无可退的满蒙八旗爆发出了野兽濒死般的凶残。不仅是披甲的男丁,满城内的旗人男女老少在极度的绝望与恐惧下,全部披挂上阵,倾全族之力与明军疯狂周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跟汉狗拼了!大清万岁!” 一个剃着桃子头、年仅十几岁的旗人少年,双眼猩红,稚嫩的面容上全是扭曲的狰狞。他浑身鲜血,在明军将士刚刚翻上城墙的瞬间,疯狂地飞扑上去,死死抱住那名江山营悍卒的腰腹,张开嘴死死咬住对方的脖颈,整个人借着前冲的巨力,嚎叫着与那名明军一同跌落下了数丈高的城池! 砰! 两具躯体在乱石堆上砸得骨肉分离,鲜血四溅。 “杀!杀光他们!” 城头上,战火蔓延成一片令人窒息的修罗场。披着头发的八旗妇女手持单刀、长枪,状如疯魔般和明军对砍;瞎了眼的老兵怀里死死抱着燃着的火药桶,狞笑着撞向明军的枪阵。 刀锋入骨的噗嗤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以及两军将士在濒死前绝望而疯狂的惨叫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这片由华夏先祖血泪筑成的皇城废墟,此刻正用最血腥、最残酷的撕杀,迎接着这场迟到了三十年的文明清算! 战至黄昏,满城的抵抗终于走向了最后的惨烈落幕。 残存的废墟瓦砾间,清军主帅额楚浑身是血,身上的棉甲早已被砍得支离破碎。他单手提着一柄缺刃的马刀,死死倚在一根断裂的汉白玉石柱旁,面对合围而来的层层明军,他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狂吼,迎着密集的枪尖决绝地冲锋,最终力战而死,为他心中的大清江山做了最后的尽忠。 随着额楚的战死,满城内的两万八旗壮丁与死硬分子,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无一降者。 当残阳彻底沉入江面,肆虐的战火渐渐熄灭。整座满城的街道上尸积如山,江山营与前锋营为了肃清这逐条街道、逐座院落的死硬顽抗,同样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伤亡代价。 街道两旁,只剩下一群残存的八旗老弱妇孺。她们蜷缩在残垣断壁的阴影里,身上衣衫褴褛,沾满了亲人的黑血。面对牵马而过的明军,这些老弱的眼神里没有乞怜,只有如毒蛇般令人胆寒的彻骨仇恨。 在这片死寂的废墟边缘,最后仅存的蒙古八旗与汉军旗三千余人,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面色惨白地丢下兵刃,跪倒在满地的血泊中举手投降。 靴声锵然,锦衣卫校尉们手执绣春刀,排开一条严密的防线。朱慈炤身为大明监国,在无数精锐的层层护卫下,面色冷峻地缓步走入了这内城深处。 他抬眼望去,昔日宏伟壮丽的大明皇宫、江南太祖旧基,如今极目所见,已基本被打成了一片连绵无际的焦黑废墟。冷风吹过,卷起漫天的焦土与残存的清军战旗,昭示着金陵的一世终结,以及新朝的血色新生。 第183章 乾坤再造 满城最后一处院落被神机营扫平,金陵城东南的枪炮声终于歇了。 朱慈炤在江山营将士护卫下登上城墙。城头升起的,不是满清人错认的那种织锦九龙旗,而是洪武开国传下来的中军大纛——青质金龙飞带旗。青色绸面上绣着一条翻江倒海的五爪金龙,四角缀着红边,两条长飘带在风里扯得猎猎直响。旁边更有一面玄底红日红月的大明旗,黑底上红日白月并悬。 城下先是一静,随后,那股压抑在数万人胸膛里的狂热,连同对不世之功的渴望,轰然炸裂! “大明万岁!” “监国万岁!” 数万人扯着嗓子吼,军汉们的脖颈上青筋暴起,那是把胸腔里的血气一并喷吐出来的声音。这排山倒海的巨浪撞在满城的青砖上,余音不绝,连天上的阴云都生生震散了。 城下各营的旗帜也跟着疯了一样应和。神机营的赤焰火星旗如火海翻腾,长枪方阵的五方五色阵旗猎猎作响,骑兵军阵里画着星宿纹路的青红坐纛在马蹄前狂舞。这片重见天日的汉家甲兵,终于在金陵城下洗尽了三十年的屈辱,个个意气风发! 朱慈炤站在垛口边,俯瞰着这片如林如海的枪锋,他胸中那股中兴大明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这支百战之师,是在他麾下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他迎着漫天大晴的日光,向着他的百战麾下挥手,使足了劲喊了一声: “明军威武!明军威武!” 城下静了一瞬,紧接着,更狂暴、更整齐的三声猛吼携着无坚不摧的军威,轰然砸回来: “威武!” “威武!” “威武!” 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猛,震得城砖都在微微颤抖。 方以智站在后头,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跪倒的军阵,看着三十年没在金陵城头升起来的汉家旗帜,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他噗通一声跪在满是血污的城砖上,刚换上的儒服蹭了灰,他也顾不上,额头死死贴着青砖,声音又哑又颤: “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三十三年了……克复应天……殿下若非深谋远虑,将士们若非百战百胜……何来今日之功……” 朱慈炤一把将他扶起来,没有跟着哭,反而沉了脸,眼神中闪烁着帝王特有的冷静与威严。 “方卿,哭顶什么用。金陵拿下来,往后的担子更重。” 他转向城下,声音朗朗的,借着城墙的余音传出极远: “传令下去,赏从底层先发!第一批登城的,不论出身,赏银百两,记一等功!战死的弟兄,各营收敛好尸首,抚恤银三倍发回老家,朝廷养他们子嗣三代!” 听到“赏自底层始”这句话,城下的军汉们眼里的火烧得更旺了。那些死里逃生、浑身是血的普通士卒,此刻握紧了手里的钢刀,放声狂呼。他们知道,往后娶妻生子、升官发财的前景,就在眼前!这一百两银子、功勋,就是他们光宗耀祖的本钱!一时间,底层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金陵。 朱慈炤转头对陈瑚和张万琪道:“城里打了三天,尸首遍地。给你们两天,调辅兵和降卒清理干净,洒上石灰,别开春闹瘟疫。满城之内,今夜之前收拾利索。” 他顿了一下,又说:“剩下的那些八旗老弱妇孺,全部押到城外大营圈禁起来。没有孤的军令,谁动杀谁。” “臣等得令!末将领命!”两人接了令,大步走下城墙。 朱慈炤又对方以智说:“你带户部和应天府的人,贴告示安抚百姓,恢复各坊市。除了军用,放一批出来救济灾民。金陵城的民心,我交给你了。” 方以智擦了眼泪,躬身下去:“臣绝不负殿下重托。”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朱慈炤在锦衣卫和旗手卫的护卫下策马进了满城。宫门烧得焦黑,马蹄踏过去,三十多年了,这片皇城总算回到了它该回的人手里。 奉天殿只剩一片黑瓦砾,华盖殿的台基还认得出来。焦土下面,根还在。 乾清宫残存的一座偏殿前,跪着一片人。满清江苏巡抚慕天颜、江宁布政使、按察使,几十个穿补服的降官,辫子拖在泥地里,抖得像秋后的树叶。那些往日里作威作福的满清官僚,在大明的赫赫军威面前,宛如末日黄花,再无昔日半点猖狂。 看见朱慈炤过来,那巡抚膝行着往前挪,脑袋在泥里磕得砰砰响,什么名节、什么体面,此时只要能保住一条贱命,他们可以把尊严踩进最底层的烂泥里: “微臣罪该万死……往日明珠投暗,日夜盼望王师如久旱盼甘霖……今殿下亲临,天命所归,微臣愿献出家财,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旁边的明军将领扭过头去,满面鄙夷。 朱慈炤笑了笑,虚扶了一把:“起来吧。” 他心里清楚。金陵城刚拿下来,一座空城而已。治理江南、转运粮饷、安抚百姓,处处都要人手。这些没骨头、只求保命的人,眼下是最好用的工具。等根基扎稳了,大局已定,再算总账不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报!” 几匹快马接连冲进宫门,传令兵没等马停稳就滚下来,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狂喜: “杨春将军破虏营一万五千人血战宁国府,已合围肃清西南残敌!皖南清军联系全断!” “张宗仁将军八千精锐深入徽州山区,连克清军要隘!浙皖山道已锁死!” “浙赣边界报!江东郡王朱和谨与白显忠摆开决战阵仗,闽浙清军被死死牵制!外围全线告捷,斩首数万!” 偏殿里顿时一片排山倒海般的叫好声,将领们脸上泛光。 他走到大沙盘前面,指头重重地戳在苏锡常和嘉湖一带,语气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金陵虽下,外围也打了胜仗,但江北清军援军随时会到。主攻的各营连打几天,该休整的要休整,不能拖。但苏锡常、嘉兴、湖州,这些地方是天下粮仓、财赋命脉,必须立刻拿下!清廷缓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抢这里。咱们动手慢了,银子粮食就全进了他们口袋。这不是庆功的时候,传大明天下,全在此举!” 方以智点头:“浙赣边境有朱和谨和白显忠的大军压着,杨春锁死了皖南,张宗仁卡住了徽州。浙江的康亲王杰书,后路与侧翼已被我大明各路雄师死死包围,已经是瓮中之鳖。” “杰书后路已经被外围各营堵死了,围而不打就行。他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朱慈炤眼中满是吞吐天下的霸气,他的手掌在沙盘上狠狠一按,直接盖住了整个江南与东南沿海: “收复金陵只是第一步,孤要的是乾坤再造!不仅要拿下苏锡常,更要为彻底吞并浙江、光复福建全境做下万全的打算!” 他霍然转身,两道凌厉的目光直刺堂下诸将: “王永泰、蒋文庆听令!” “末将在!”王永泰与前锋营总兵蒋文庆齐声跨步而出。 “命你二人率五军营本部,统领前锋营两万精锐,免去休整,明日出发,日夜兼程直扑苏锡常!给孤把江南的银库和粮仓,全部拿回来!” “臣瑚听令!”朱慈炤目光转向神机营总兵。 “末将在!” “神机营立刻调拨半数火炮与火铳换装,随王永泰大军同行,沿太湖水路并进,提供火力压制!务必在清军反应过来之前,将苏锡常大印改换我大明赤红!” “张万琪听令!”朱慈炤的声音陡然拔高。 “末将在!” “江山营作为中军王牌,协同三千营铁骑在后方压阵。大军拿下苏锡常、稳固嘉湖之后,配合外围的杨春、张宗仁,对浙江杰书残部实施铁壁合围!一旦包围圈彻底咬死,江山营与三千营便要作为尖刀,给孤衔尾追杀,一路南下,顺势撕裂闽浙防线,一战荡平浙江,直取福建全境!” “末将领旨!” 五军营、前锋营、神机营、江山营、三千营的将领们齐声咆哮,震得偏殿屋瓦嗡嗡作响。他们疲惫的脸上一瞬间烧出冲天的战意,那是一幅即将吞吐东南、光复半壁江山的宏伟宏图! 天黑透了,金陵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远望去宛如璀璨星河。大明的战车没有停,在这夜色之中,正以不可阻挡之势,轰隆隆地碾向大明的万里江山! 第184章 惶惶不可终日 康熙十六年五月初。北京,紫禁城。 自伪康熙十二年削藩以来,大清朝的头顶便似压了一层洗不净的血色阴霾。然而,这几日的北京城,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死寂、凄惨。 自江宁、湖广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撞碎了永定门的晨雾开始,京城里的丧钟与哭声便再也没停过。街道上,随处可见身着素服、面色惨白的旗人。 两年了,从三藩作乱到伪朱三太子在江南异军突起,大清朝已经折损了整整几十万大军,其中足足包含了数万关外跟随太宗、世祖入关的八旗精锐!如今的北京城,几乎是旗人家家戴孝,户户哭灵。昔日高高在上的旗门贵胄,整座四九城被一股浓烈的绝望笼罩。 养心殿上书房内,炉香燃尽,却无人敢去续添。 年仅二十有四的康熙,此刻正面色铁青地瘫坐在龙椅上,他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双手死死攥着两份刚刚送达、几乎被鲜血浸透的泣血奏折。 第一份,是顺承郡王、宁南靖寇大将军勒尔锦从湖广武昌发来的绝笔密奏: “逆贼吴三桂举兵十五万,号‘周王’,伪兵势如破竹,前锋直逼武昌、荆州!奴才无能,麾下八旗将士折损殆尽,湖广危在旦夕,求皇上速发援军,否则……武昌不保,满汉宗室皆将沦为贼手啊!” 如果说吴三桂的十五万大军西进是腰腹中刀,那第二份由江苏巡抚慕天颜拜发的折子,则是直接一剑封喉,刺在了大清朝的心口上: “……康熙十六年四月二十日,伪朱三太子拥兵二十万,自安徽无为州始,祸乱巢县、含山、和州等州县。伪明水师遮天蔽日,旋即自采石矶南渡长江,江南震动,金陵大危!” “两股巨匪……大清的半壁江山,竟在一夕之间糜烂至此吗?” 康熙看着折子上的日期,眼角终于滑落下一滴屈辱而绝额的眼泪。这是十天前的军报!十天,足够发生太多惨烈的事。按照战局推算,此时那伪朱三太子的十几万大军,恐怕早就在江宁城外的雨花台安营扎寨了! 可现在的江宁城里有什么?!只有两万满蒙汉八旗大军和两万疲惫的绿营,而朝廷的援军大部,还远在江北! “朕……亏对列祖列宗!亏对大清太宗、世祖皇帝啊!”康熙猛地一掀龙案,大内秘制的宣德青花瓷器碎了一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人格外惊心动魄。 此时,站在下首的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与武英殿大学士明珠对视一眼,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皇上,江南乃大清课税重地,如今漕运断绝,京城粮价已暴涨五成!”索额图声音颤抖,滔滔不绝,“眼下正值青黄不接,北方直隶、山东大旱,粮荒蔓延。若是金陵被伪明攻占,那逆贼势必会依太祖旧制,面南称帝!到时候……天下汉人人心思动,大清在关内的统治,动摇在即啊!” 明珠也急忙躬身,面色慌张:“索相所言极是!皇上,江宁危急,安庆已失!为今之计,必须调动一切铁骑。之前皇上任命图海为抚远大将军,纠集河南、直隶、山东、苏北绿营十二万,这还不够!必须请太皇太后出面,调动科尔沁蒙古的铁骑入关啊!” 听着两位重臣在耳边麻木地分析着粮价、漕运、称帝,康熙的脑子里嗡嗡直响。他一时慌了神,接连的失败将他少年得志的骄傲粉碎得荡然无存。 他后悔了。他无比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不听老臣劝阻,一意孤行地要亲手挑起这场“三藩之乱”!如果不是他逼反了吴三桂,大清何至于抽调空了江南防务,让那个横空出世的朱三太子在短短两年内迅速崛起,成了如今能吞噬大清的庞然大物?! “够了……都给朕闭嘴!退下……全给朕退下!”康熙痛苦地捂住头,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诸臣骇然,倒退着鱼贯而出。 夜幕降临,紫禁城深处的慈宁宫内,却燃着一盏昏暗的孤灯。 病榻之上,年逾六旬的太皇太后孝庄,正由苏麻喇姑扶着,剧烈地咳嗽着。她这一辈子,辅佐了皇太极、顺治、康熙三代帝王,经历了多少血雨腥风,趟过了多少尸山血海。关外的酷寒、多尔衮的逼宫、南明的反扑,她都没怕过。 可今日,看着跪在自己榻前、失魂落魄、龙袍上沾满墨迹的孙子玄烨,这位老妇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哀怜与严厉。 “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大清皇帝的气度?!”孝庄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安定乾坤的威严。 “皇祖母……孙儿错了……”康熙跪在地上,把头埋在孝庄的膝头,痛哭失声,“孙儿不该心急削藩……孙儿杀了吴应熊,绝了吴三桂的后路,逼得他跟大清不死不休!如今江南沦陷,朱三太子即将登基,大清入关三十年的基业,要毁在玄烨手里了!” 孝庄叹息了一声,枯槁的手轻轻抚摸着康熙的后脑,缓缓道:“玄烨,你撤藩作法,要把权柄收回朝廷,这件事你没有做错。你错就错在……太心急了。”康熙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心急?” “吴三桂实力最强,但他已经年过六旬,还能活几年?他的世子吴应熊还在京城给你当质子,当你的额驸。你今年才二十多岁,你有着大把的时间去耗死他,等他一死,吴家群龙无首,撤藩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 孝庄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可你倒好,在朝廷军队和吴三桂对抗还没有绝对优势的时候,你竟然一时意气,杀了驸马吴应熊!你这一刀下去,是痛快了,可却彻底绝了朝廷和吴三桂谈和的退路!你把他逼成了疯狗!” 康熙支支吾吾,脸色惨白:“孙儿……孙儿当时以为……” “你以为你亲政平了鳌拜,你就无所不能了!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孝庄毫不留情地斥责道,“你在平叛之时,又未能分清主次。吴三桂举兵,名不正言不顺,在朱三太子没有成势之前,吴三桂最大的志向,最多也就是裂土封王,划江而治!可那朱三太子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重开大明,是要把我们满人全部赶回关外放马!吴三桂是癣疥之疾,朱三太子才是大清的心腹大患!你放着主贼不打,去跟吴三桂死磕,这才丢了江南!” 被祖母这一番痛陈利弊,康熙如遭雷击,整个人委顿在地上。 但片刻后,看火候差不多了,孝庄的语气又柔和了下来。她一把攥住康熙的手,死死盯着他:“但是,玄烨!你给老婆子记住了!大清,还没有输!” “咱们在江北、在关外、在漠南蒙古,任然拥兵百万,幅员万里!当年八旗铁骑能从白山黑水一路碾碎李自成、踩平南明,靠的不是江南那几两银子,靠的是咱们马蹄和弓箭!江南丢了,咱们的铁骑迟早能再踏平它一次!你现在是天下之主,你若慌了,底下的奴才就会反!” 看着皇祖母眼中那股关外女人特有的狠辣与坚韧,康熙的心头猛地一震,那股沉寂的帝王血性终于被生生唤醒。他抹干了眼泪,眼神重新变得狠鸷起来:“皇祖母教训的是!孙儿明白了!朕还没输!” “明白就好。”孝庄欣慰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徐州那边,不能光靠那些汉人绿营。老婆子已经给你母家下了懿旨。科尔沁辅国公图讷赫、杜尔伯特台吉温布,已经统辖镶黄、镶白两旗,合兵十五万蒙古与满洲精锐,正往徐州赶去!图海手里有十五万大军,只要卡死徐州和江北防线,伪明的军队就过不了淮河!咱们在江北,跟他们慢慢耗!” 康熙重重叩首:“孙儿这就去给图海下旨,让他死守江北,以图江南!” “去吧。还有,拿纸笔来,老婆子要亲自写一封信。”孝庄靠在软榻上,眼中闪烁着深不可测的政治手腕。 康熙一愣:“给谁?” 孝庄冷笑了一声,嘴角挂着一抹讥讽:“写给远在湖广的周王,吴三桂。在这封信里,老婆子会用最亲切、最愧疚的语气告诉他——玄烨年轻不懂事,错杀了应熊,老婆子日夜垂泪,深感痛心。只要他吴三桂现在愿意停兵,跟大清讲和,朝廷愿意承认他‘周王’的封号,甚至划江而治,永不相犯。” 康熙大惊:“皇祖母,这怎么行?这不是……” “愚蠢!”孝庄打断了他,眼中满是算计,“吴三桂如今年老体衰,他打仗只是为了给子孙谋个富贵。如今伪明朱三太子在金陵做大,一旦朱三太子称帝,吴三桂在南方算什么?他会甘心屈居于朱三太子之下?这封信送过去,不管他信不信,只要他有一丝犹豫,攻势慢下来,就能为图海在徐州集结争取时间!更能让那两股大清最大的反贼……生出嫌隙,同床异梦!” 看着深谋远虑的皇祖母,康熙由衷地感到一阵后怕与敬畏。 这一夜,北京城下着暴雨,而在大清最高统治者的意志下,十五万满蒙精锐正滚滚南下,一封足以搅动天下局势的密信,也由大内密探秘密送往湖广。大清与大明的生死对决,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85章 风起云卷 江南未定,战车不息。 五军营总兵王永泰与前锋营总兵蒋文庆统领的三万大军,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刃,自金陵城下呼啸而出。然而,这一路向南的“血战”,却打得诡异、荒诞,甚至透着几分令人啼笑皆非的滑稽。 大军刚至常州府境内,五军营的黑甲长枪方阵才刚列出个势子,前锋营的探马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鹿角死拒掀开,常州府那扇厚重的城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荡开了。 只见常州知府连滚带爬地冲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同知、通判、推官等一众行省属员,以及几十个穿绸裹缎、平日里两袖清风的本地士绅。众人肩挑背扛着肥猪美酒、大箱的白银库子,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大军马前。 那知府脑后还晃荡着大清朝的猪尾巴辫子,身上却不知从哪儿连夜扒拉出了一件褪了色、前明崇祯年间的四品绯红云雁补服。因为身段发了福,那袍子紧紧绷在身上,腋下还扯开了一个巴掌大的窟窿。 他将脑袋死死贴在满是马粪的泥地里,捏着嗓子干嚎:“罪臣叩见王师!叩见大将军!罪臣自顺治二年起流落伪清,名为清臣,实为明鬼啊!这三十年来,常州府衙上下日夜思念大明,每夜必向南面长跪流涕。今日可算把天兵盼来了,呜呜呜……” 王永泰端坐在战马上,低头看着那缺了线头的补服和知府脑后那根油亮亮的辫子,整张脸黑得像锅底。他猛地一扬马鞭,指着那知府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他娘的哪里是打仗?老子连刀都没拔出来,你们倒好,连崇祯年的官服都翻出来缝上了!还‘实为明鬼’?你既是明鬼,脑后怎么还拖着满人的猪尾巴?来人,先给老子把他的辫子剪了!” 那知府吓得魂飞魄散,一边任由明兵用刺刀割了辫子,一边还谄媚地赔笑:“大将军割得好!割得好!这脏东西留在罪臣头上,日夜作呕,今日总算还了清白之躯!” 这一路南下,荒唐事一桩接着一桩。苏州府作为江南首富之地,衙门里本有满汉大员坐镇,知府倒是有心想要效忠大清“杀身报国”,下令死守。结果明军神机营的半数红衣大炮还在太湖运粮船上没卸下来,城里的豪强士绅和几个前明罢职、隐居乡里的老文官就坐不住了。 “这苏松常嘉兴各地,今夜必须换颜色!”几个老学究一合计,夜里直接带着几百个家丁冲进了知府衙门。 那知府刚写好绝命诗,一转眼就被这群自诩“大明忠良”的乡绅用麻绳捆成了个粽子,连带着掌管全府钱粮税赋的府印、户籍册子一并扣下。老文官们连夜将这位知府大人悬吊下城墙,像送礼一般送进了前锋营的哨探大营。等大军隔日开到苏州城下时,城头早已经挂满了用红绸子临时扯出来的大明赤旗,豪强们张灯结彩,竟在府衙门口办起了迎驾席面。 至于无锡县,作为常州府下辖的望县,县令见风使舵得更快,早就跟着知府大人一并跪在官道迎驾了。 王永泰在马上揉着太阳穴,对着身旁的蒋文庆抱怨道:“蒋总兵,这哪里是打仗?老子带了几万人出金陵,一路上连个响头都没听见,净收这些软骨头的银子和跪礼了!常州、苏州、无锡……全是不战而降!传出去,五军营的脸往哪儿放?” 蒋文庆也是哭笑不得:“王总兵知足吧,这苏松常的府库拿得越顺当,监国在金陵的腰杆就越硬。咱们五军营和前锋营在前面大步走,神机营在太湖水路用战船护住两侧,三千营的铁骑随时在后方游弋防备江北,这网洒得大,这些官僚乡绅只要不傻,都知道该往哪边跪。” 大军马不停蹄,几乎是以一日百里的速度,兵锋直逼杭州。 浙江,杭州府,清军奉命大将军行营。 与城外明军摧枯拉朽、戏谑滑稽的气氛截然不同,此时的杭州行营内,死寂得宛如一座巨大的停尸房。 康亲王、正白旗都统杰书面色惨白地跌坐在主位上。江宁陷落、满城被屠戮殆尽的密报就扔在案头上,那上面沾染的血腥气,仿佛已经飘进了这间大营。 北路归途,已经被彻底掐断了。他麾下虽然还有五万满蒙汉八旗及绿营主力,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陷进了汪洋大海般的汉人死局里。 “王爷!明贼王永泰部已过嘉兴,锋芒直指杭州!西边,伪明那个朱三太子的次子朱和谨,又在浙赣边界摆开了大阵,咱们……被包围了!”正白旗副都统巴尔楚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打颤,“突围吧!往闽粤方向退,再不走,五万人马全得死在这儿!” 杰书缓缓抬起眼皮,眼眸里满是绝望的血丝,苦笑了一声:“突围?往哪儿突?北边是金陵的大明主力,西边山道被张宗仁锁死,南边是朱和谨。五万人马,走在半道就会被伪明各营像剥洋葱一样活活吃掉。” 他长叹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眼神里闪过一抹满清宗室最后的决绝与狠戾:“诸位,咱们回不去了。皇上在北方连遭大水和大旱,京城粮荒,半壁江山已失。今日召集诸位,不是商量怎么活,而是商量怎么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八旗将领心头一震,齐刷刷看向他。 “传令下去,各营放弃幻想,死守杭州与衢州各处据点!”杰书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本王要用这五万大军的命,在浙江筑起一条血肉长城!咱们在城里多顶住一天,就能多消耗明贼一份元气,多给江北的图海大将军和北京朝廷争取一天缓气、集结兵马的时间!大清待我等不薄,便是大军倾覆,也得崩掉伪明几颗牙下来!” 诸将对视一眼,眼中的恐惧渐渐化作了穷途末路的疯狂:“嗻!愿随王爷死战,为大清尽忠!”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大明征东将军行营。 大纛飞扬,甲胄铿锵。 少年将军、江东郡王朱和谨端坐在帅位上。在他下首,副帅白显忠与刚毅营总兵徐文耀正看着各路传来的密报,低声盘算。 “大都督,王永泰和蒋文庆在北边都快打成游山玩水了,那些府衙知府、乡绅送银子送得五军营手软。”总兵徐文耀嘿嘿一笑,随后神色一肃,指着地图道,“不过,看杭州和衢州清军的动向,杰书这条老狗似乎不打算跑了。他们各营都在收缩防御,摆出了一副要和咱们死磕到底的架势。” 副帅白显忠冷笑了一声,按着刀柄上前一步:“杰书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北撤是死,困守也是死。他这是想学困兽犹斗,打着死守城池、最大程度消耗我军精锐的主意,好给北方的江北清军和北京朝廷拖延时间。” 朱和谨缓缓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嘴角泛起一抹少年的英气与自信:“白副帅看得透彻。杰书想当大清的忠臣,用五万人马当垫脚石,真当我们是吃素的?父王给本王的密令写得明明白白——围而不打是前半句,后半句是‘一旦包围圈咬死,雷霆一击,绝不拖延’!” 他霍然转头,目光凌厉地扫过白显忠与徐文耀: “如今王永泰大军已至嘉兴,对杰书的北面完成了合围。他的五万人马已经是秋后的蚂蚱!白副帅,你率本部人马切断衢州与杭州的联系;徐总兵,你带刚毅营给我死死盯住衢州南门,只要清军敢出城袭扰,就用火铳把他们顶回去!” 朱和谨长刀霍然出鞘,直指沙盘上的杭州与衢州两地,厉声喝道: “他杰书想死守耗干我们,本王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各营今夜饱餐,明日各条战线同时推进!咱们要以雷霆之势把这五万清军碾碎在浙江,顺势南下,光复闽浙全境!建功立业,就在今朝!诸将,随本王杀敌!” “末将领旨!洗荡浙闽,誓死相随!” 大帐内万众响应,积蓄了数月之久的滔天战意,终于化作了吞噬满清东南江山的滚滚洪流。 第186章 衢州之战 康熙十六年五月中旬,江南的梅雨季节如期而至。连绵的阴雨,反而为这场合围浙闽的终局之战,披上了一层沉重的铁灰色大幕。 此时的天下格局,已然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头。北路大军五军营总兵王永泰、前锋营总兵蒋文庆在肃清苏松常镇后,已奉监国密令调转兵锋下杭州。他们不急于攻城,而是摆出了蚕食之势,由北向南扼住了杭州府,将杭州彻底孤立开来。 而在杭州之南、四省通衢的衢州城下,大明中军与清军主力最惨烈的一场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世之雄,弱冠执节 大军阵前,大明征东将军、江东郡王朱和瑾跨在一匹通体雪亮的白马之上,在黑压压的明军甲胄丛中显得格外耀眼。这位年仅弱冠的少年将军,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骨子里的英锐之气。 若论其军阵风采,“鸷勇有大志,善用兵,能以少击众,偏师偏将莫不畏其威”。如今的朱和瑾同样承袭了朱氏骨子里的强悍血脉,他坐镇江东行营数月,治军严整,动若雷霆。此刻他亲率中军主力,将几万大军化作一道道钢铁锁链,死死扣在衢州外围。 然而,朱和瑾心里清楚,眼前的对手绝非泛泛之辈。 大清奉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乃是满清宗室中少有的知兵宿将。当年平定耿精忠之乱,他一路势如破竹,用兵老辣狠鸷。如今江宁虽失、北路断绝,但杰书手里依然握着五万满蒙汉八旗与精锐绿营。这只困兽非但不弱,反而因为陷入绝境,爆发出了惊人的凶性。 衢州城头,清军的防御修筑得如铜墙铁壁一般。杰书将红衣大炮、子母炮错落布置,城外更是挖了三道深达数丈的护城壕沟,里面密布鹿角与铁蒺藜。哪怕面对明军泰山压顶般的包围,城头的正白旗大纛依然在中原暴雨中挺立。 朱和瑾真正的胜算,不在于强攻硬取,而在于撬动城内那条致命的裂痕。 此前,福建靖南王耿精忠投降,其麾下大批兵马被迫编入杰书军中。其中,副帅白显忠与刚毅营总兵徐文耀,原本便是耿精忠麾下的统兵大将,后来两人见机得快,带着两万耿军旧部投靠了大明监国朱慈炤。如今,他们反过来跟着朱和瑾包围了老对手杰书。 此时困在衢州城里的,还有大量的耿军旧部。这些人眼见南京光复,根本不想跟着杰书一起在这座孤城里活活殉葬。早在大军压境之初,白显忠和徐文耀便利用袍泽关系,暗中联络了城内曾一同效力的旧友——曾养性、马九玉、王进等人,准备里应外合,密谋开城反正。 然而,曾经历经百战的杰书,又岂是易与之辈? 衢州大营行辕内,炉火正旺。杰书面色沉静地端坐在主位上,哪里有半点绝路大将的慌乱?他手里捏着几封截获的密信,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讥讽。 “曾养性、马九玉,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杰书冷笑了一声,将密信扔进火盆,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王爷英明!”下首站着的汉军正白旗总兵高得功、副将佟国芳齐齐拱手。 杰书霍然站起身,眼中爆发出老牌宗室的狠辣:“本王打了一辈子仗,耿精忠那点家底是怎么回事,本王比谁都清楚!传令下去,以‘三军换防、分发冬饷’为名,今夜在王府设宴。只要曾养性、马九玉他们一到,立刻解除他们的兵权,软禁于偏殿!” “至于他们底下的几万福建兵……”杰书眼神如刀,“全部打散编入各营!总兵、副将、参将等关键统兵职位,悉数由跟随本王南下的辽东汉八旗将领顶替!高得功,你亲自去守南门;佟国芳,你带正白旗精锐督战!凡有私议拜明、畏战流言者,不问缘由,立斩!” “嗻!”高得功与佟国芳大声领命。 这一手釜底抽薪,不可谓不毒辣。当夜,城内风声大作,曾养性等人还未掀起风浪,便在酒宴上被杰书用伏兵扣下。耿军的旧部兵权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清洗,换上了死忠于大清的汉八旗骨干。 南门交锋,血染泥泞 翌日清晨,明军的攻坚战悍然打响。 “放!” 随着朱和瑾长剑向前一指,数百尊大炮齐鸣,震天的炮声撕裂了梅雨天的沉闷。然而,衢州城头的清军非但没有溃散,反而依仗着坚固的炮台工事,猛烈还击。红衣大炮的铅弹在两军阵地间来回肆虐,带起漫天的泥水与血雾。 “攻城!” 副帅白显忠按捺不住,亲率一万先锋营将士,顶着密集的弹雨,抬着长梯疯了一般冲向高得功防守的南门瓮城。 “白显忠!你这叛清投贼的汉狗,王爷待你不薄,你竟敢来送死!”总兵高得功在城头亲自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了一名明军千总的胸膛,咆哮如雷。 “高老狗!老子本就是汉家男儿,何来叛清之说?!吃老子一斧!”白显忠在盾牌的掩护下冒着滚石檑木冲上云梯,手中宣花大斧挥舞得密不透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换防后的清军守志极坚。佟国芳率领的汉八旗精锐手持抬枪、鸟铳,在城墙缺口处筑起了密集的火力网。耿军的基层士兵虽然心怀异志,但在汉八旗督战队明晃晃的钢刀逼迫下,也不得不咬牙死战。 一连数次冲锋,明军皆被高得功用密集的火网和死士顶了回来,城墙下积满了双方将士的尸体。 大阵中央,朱和瑾看着前方胶着的战局,眉头微微蹙起。杰书的反应之快、防守之严,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原本预想中的里应外合不仅没有发生,南门的清军反而越战越勇。 “大都督,杰书这老贼怕是早就有了防备,城内的内线怕是出事了!”总兵徐文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声劝道,“清军火火力太猛,又是困兽之斗,强攻伤亡太大,不如先撤兵暂缓,再图良策!” 朱和瑾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白,但他看着那座在大雨中岿然不动的衢州孤城,眼中洪武皇帝子孙的执拗与英锐之气陡然升腾。 “不能退!”少年将军的声音掷地有声,“王永泰大军正在外围合围杭州,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杰书想用衢州耗干我大明锐气,本王偏不让他如愿!”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指挥长剑,英姿不凡的面容在雨水中冷峻如铁: “传令!徐文耀,你带刚毅营顶替白副帅,把神剩下的大将军炮全部推到阵前,给孤轰击南门东南角的马面墙!白显忠部退下来休整,准备第二波突击!本王就不信,他杰书的骨头,能比大炮还要硬!” “遵命!” 战鼓声再度激昂而起,在这场漫天大雨中,朱和瑾与杰书这两位新老统帅,围绕着衢州这座血腥的熔炉,展开了更深、更惨烈的铁血较量。 第187章 衢州血战 衢州城外梅雨连绵。 衢州行辕大营里死气沉沉,长明烛火照着挂起来的八省舆图。和硕康亲王、奉命大将军杰书站在地图前面,盯着江宁那颗红圈一动不动,盘算破局之策。 江宁陷落的消息传过来,整个浙闽战场的清军都慌了神。营里到处是流言,晚上常有绿营兵偷跑,哨兵都拦不住。 “王爷,饷银已经发下去了。曾养性、马九玉那些耿军旧部的兵权,都让咱们从辽东带出来的汉八旗接手了。”固山贝子傅喇塔站在下首,甲胄上还挂着水珠子,“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底下的福建兵满肚子怨气,要是再不打一场胜仗提提士气,等明贼四面合围上来,衢州不攻自破。” 杰书慢慢转过身。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大清宗室已经快绷不住了。 朝廷的弹劾折子一个月前就通过密道送到了他案头。失人失地,折损绿营,连安亲王岳乐在九江战死殉国的事也算到了他头上——说他没能及时西进救援。 杰书一拳砸在桌案上。 “岳乐兵败九江,是中了吴三桂和伪朱三太子的奸计!本王被朱慈炤那个次子朱和瑾钉在抚州一线,寸步难行,拿什么去救?”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嗓子里的火气。他是大清的奉命大将军,是爱新觉罗家的千里驹,不能窝囊死在这烟雨江南。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杆白旗插在衢州郊外的平地上。 “朱和瑾以为他赢定了,他手里满打满算不过三万多人马,围着衢州城,兵力不占绝对优势。” 傅喇塔眉头一动:“王爷的意思是……” “死局也是活局。”杰书扫了一眼帐内的高得功、佟国芳等人,“本王已经分出三千满蒙驻防八旗火速赶往杭州,保住杭州是朝廷的底线。留在衢州的,还有五千满蒙八旗铁骑——每两佐领合出一名护军,全是八旗精锐。” 他拔刀出鞘,刀锋映着烛火: “拼死一搏,击败朱和瑾!只要斩了他,大明中军必乱,本王就能顺势北上解杭州之围。浙闽可保,伪朱三太子在江南的势头就会遏制住。传令全军饱餐,烈酒全抬出来。明日出城,跟明贼在衢州郊外堂堂正正打一场!” “嗻!” 满蒙将领的吼声撞在屋梁上。被逼到绝路的大清宗室,终于露出了白山黑水间传下来的那股野兽凶性。 翌日清晨,雨小了些,浓雾还罩在衢州郊外的旷野上。 地平线那头,低沉的牛角号穿过雾层传过来,闷得像敲在胸口上。 朱和瑾跨在白马上,银盔金甲,面容沉肃。看着清军主力出城决战,他没有半点慌乱。三万东征大军依托长壕和营寨布阵,盾牌手把五尺高的熟铁皮大盾砸进泥地里,拼成一道铁壁。盾墙后面长枪如林,再往后是火铳手,三人一组,阵列整齐。 雾里忽然炸开一片马蹄声。 五千满蒙八旗骑兵从迷雾里冲出来,人人双甲,战马扣着生铁面具。正黄、正白、镶红各色龙旗在风里翻卷。杰书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百七十六名前锋护军。五千匹战马同时扬蹄,整个地面都在抖。 “为了大清!杀贼!” 傅喇塔挥舞重铁矛带头冲锋。两翼蒙古轻骑兵散开,在疾驰中张弓搭箭,箭雨从两侧泼向明军阵地。 “两翼游击营,动!” 朱和瑾一声令下,明军两翼各有一支骑兵杀出。人数不多,千五百人,却不跟八旗主力硬撞,只在两翼游走,用火铳和短促冲锋压住蒙古轻骑的侧翼袭扰。 正面,五千八旗重骑兵已经冲到百步之内。战马喷出的热气扑在盾墙上,骑士的眼睛隔着雾都看得清。 朱和瑾长剑举过头顶。 “铳卒,预备——” “八十步。” “六十步。” “放!” 明军阵前腾起一片刺眼的火光和浓白硝烟。三段击火铳阵同时打响,铅弹像暴雨一样扫出去。冲在最前面的满洲战马被成片打倒,马背上的骑士摔出去,被后面收不住脚的马蹄踩进泥里。 第一排射完退后装填,第二排、第三排无缝衔接,踏步上前再射。铅弹连绵不绝,硝烟浓得呛人。 八旗骑兵顶着弹雨冲了上来。战马撞在铁盾上,骨骼碎裂的声音和盾牌被撞飞的闷响混在一起。几匹重甲战马临死前的冲击力把数名明军盾卒连人带盾撞飞出去,高得功部下的汉八旗将领趁势挥刀砍进缺口。 “顶住!长枪手,刺!” 徐文耀按刀怒吼。盾墙后面的长枪方阵向前攒刺,无数枪头捅进战马胸膛和清军甲胄的缝隙里。鲜血顺着枪杆往外喷,两军交锋的泥地染成了黑红色。 一个满洲军校被几杆枪同时刺穿肚子,他用双手攥住枪头,吐着血挥刀砍断了一个明军的脖子。两军将士在这条阵线上以命换命,长枪折断了用刀砍,刀砍卷了用拳头砸,到处都是濒死的惨叫和刀锋入肉的闷响。 杰书浑身是血,银白佩刀砍得满是缺口。他带着的百余名护军在明军三段击和长枪绞杀下折损过半,他还在催马往前冲。 “朱和瑾!可敢与本王一战!” 朱和瑾跨在马上,冷冷看着远处那个在血泥里挣扎咆哮的身影。 “冥顽不灵。传令东征大军,全军压上,绞杀鞑子!” 战鼓声陡然变急。大明营寨寨门大开,红甲长枪兵和刀盾手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配合两翼合拢的骑兵,把冲势已尽的八旗骑兵围在中间。 斜阳终于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这片战场上。满地的八旗残旗和断肢,残阳把血染过的泥地照得发亮。 第188章 大将军转进杭州 战鼓如雷,敲碎了江南绵延数日的阴雨。 衢州城外的原野上,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满清奉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引以为傲的五千满蒙八旗铁骑,此时正深陷在大明征东大军的赤色浪潮之中。 “今日便拿鞑子的脑袋来换军功!杀!” 战线前方,大明征东大军将士在南京之战获胜之后,复国功劳将会记入史册,立功受赏诱惑,此刻爆发出了毁天灭地的威力。过去面对八旗兵总是畏缩不前的绿营,如今在荣华富贵的刺激下,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凶悍。 排枪如爆豆般轰鸣,密集的铅弹将冲锋的骑兵连人带马割麦子般扫倒。刚毅营的长枪方阵如钢铁刺猬,死死顶住了八旗军的对冲。失去速度的战马在血泥中寸步难行,明军牌刀手、长枪兵一拥而上,生生将一个又一个不可一世的满洲骑士扯下马背。 不过半个时辰,折损过半的八旗铁骑已经丢盔弃甲,阵脚大乱。 “王爷!王爷不好了!” 就在两军血战至白热化时,一声凄厉的哀嚎陡然撕裂了战场。 杰书猛地转头,只见固山贝子傅喇塔浑身是血,身上的甲胄残破不堪,正拼死策马冲到他的身侧。傅喇塔一勒马缰,整个人几乎是从马上栽滚下来的,死死抓住杰书的马镫,眼中满是绝望与惊恐: “王爷!西门反了!耿精忠的那些旧部叛变了!曾养性、马九玉那帮耿军逆贼,带着亲兵接管耿军旧突然造反!他们从背后突袭,杀了督战的汉八旗将领,现在……已经把衢州西城门彻底打开,迎明贼入城了!” “你说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杰书只觉得五雷轰顶,脑海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原本直挺挺跨在马鞍上的双腿,刹那间软得如同面条一般,若非身旁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这位奉命大将军险些直接栽落马下。 城外精锐折损过半,城内耿军旧部临阵倒戈。这哪是什么釜底抽薪,这分明是断绝了他爱新觉罗·杰书最后的活路! “王爷!杭州不能失,大清在浙闽的根基不能丢啊!” 傅喇塔一把抹掉脸上混合着雨水与碎肉的血水,双眼通红,一把推开侍卫,死死抱住杰书的腿,声音凄厉而悲壮: “奴才求王爷立刻撤兵!这里由奴才率残部断后,死死钉在这里!王爷您快带着亲兵突围,回杭州主持大局!只要王爷在,大清在浙江就还有希望!快走啊!” 谁都知道,在这合围已成、大势已去的战场上留下断后,意味着什么。 这根本不是战术阻击,这是一场十死无生的赴死之局。傅喇塔是要用自己的命,用最后两千满洲子弟的命,给杰书铺出一条生路! “傅喇塔……本王怎能弃你于不顾!”杰书老泪纵横,嘴唇剧烈颤抖。 “大清的奉命大将军不能死在这里!走!” 傅喇塔咆哮一声,猛地起身,狠狠一鞭子抽在杰书的战马屁股上。那战马吃痛,扬蹄长嘶,在数百名满洲精锐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裹挟着失魂落魄、双腿发软的杰书,调转马头朝着包围圈唯一的薄弱处疯狂突围而去。 “大清固山贝子傅喇塔在此!明贼受死!” 战场中央,傅喇塔看着杰书远去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绝的惨笑。他霍然转头,倒提着一柄满是缺口的重铁大刀,迎着大明刚毅营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的长枪方阵,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冲锋。 “杀贼!” 残阳如血,将傅喇塔和最后千余名八旗残兵的身影拉得极长。他们明知必死,狂呼着满语的号子,一头撞向了明军的钢铁洪流。长枪攒刺,血肉横飞,傅喇塔连中数枪,却死死咬着牙,用大刀疯狂砍杀,直到最后被十几杆长枪同时刺穿胸膛,依旧怒睁双目,直挺挺地跪死在血泥之中。 这一场惨烈的搏杀,大明征东大军虽然取得了全胜,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伤亡,战场上到处都是残破的赤色战旗与明兵的遗体。 随着杰书带着几百残兵狼狈逃往杭州,城内外的战事终于平息。 “启禀大都督!城内曾养性、马九玉率两万耿军旧部悉数归降,听凭大都督发落!” “好!” 中军旗下,朱和瑾虽浑身甲胄浴血,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算上这一场大战的损耗,明军虽然伤亡不轻,但这两万多成建制的耿军旧部一经收编,大明征东大军的总兵力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原地壮大,声势愈发骇人! “快!立刻拟定捷报,八百里加急,飞传南京行在,报与父王!” 朱和瑾霍然拂袖,大声喝令。 片刻之后,衢州城门轰然大开。 “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如爆雷般的马蹄声瞬间打破了原野的死寂。数名背插三道红边呈递令旗、腰缠明黄捷报铜筒的精锐骑兵,如离弦之箭般从城门内狂飙而出。 “衢州大捷——!康亲王杰书丢盔弃甲,斩首满蒙八旗两千余级” “西门反正!收编耿军两万!大明万胜!” 驿卒那近乎沙哑却高亢至极的咆哮声,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响彻江南的驿道。 残阳西下,西风古道。征东大军报捷,在漫天烟尘中疯狂挥动马鞭。他们马不停蹄,每到一个驿站,只听得一声“换马不换人”的怒吼,便在一片人仰马翻的惊呼声中,再度化作一道赤色的闪电,朝着金陵的方向,疯狂飞奔而去! 第189章 两军会师钱塘江 崇祯五十年六月初,江南的梅雨渐渐收住,暑气从地底下往上拱。 衢州大捷的消息还在驿道上跑,朱和瑾已经带着两万合围主力出发了,裹着刚收编的两万耿军反正旧部,从顺安、富阳一路北上。北边,五军营总兵王永泰和前锋营总兵蒋文庆率两万得胜之师连克嘉兴、湖州,两路大军人马像一副铁钳,一北一南往杭州夹过去。 六月三日,钱塘江畔。 南北两路明军在杭州城外会师。赤甲如云,铺出去看不到边。朱和瑾跨着白马,徐文耀、白显忠分列左右。王永泰和蒋文庆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末将王永泰、蒋文庆,参见大都督。北路之敌悉数肃清,嘉湖两府已归大明。” 朱和瑾下马,把两位将军扶起来。那张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二位辛苦了。南北会师,浙江即将光复。” 两军合兵之后,明军六万之众,粮饷充足,士气正盛。大帐里舆图铺开,朱和瑾按剑而立: “杭州已是瓮中之鳖。但浙东绍兴、宁波、台州一带还有清军残余绿营和地方乡勇。徐文耀听令!” “末将在!” “拨你一万五千兵马,以耿军旧部为骨干,即刻渡钱塘江,东取绍兴、宁波。收复两府之后封锁海口,绝不能让乍浦、定海的清军水师袭扰中军后方。” “末将领旨!” 徐文耀接过令箭领兵去了。朱和瑾则率主力排开大阵,将杭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杭州城内,气氛已经压到了极点。 杭州将军府里死气沉沉。浙闽总督李之芳、浙江巡抚陈秉直、浙江提督段应举、总兵陈世凯分列两旁,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主位上坐着的,是几天前突围出来的奉命大将军、和硕康亲王杰书。往日威风凛凛的宗室重臣,此刻甲胄残破,血迹斑斑。带出来的五千满蒙八旗精锐全折在衢州,身边只剩五百多名带伤的残兵。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要命的决绝: “本王是朝廷钦命的奉命大将军,统领浙闽军务。衢州惨败,本王还有何颜面苟活?传令下去,封锁四方城门,满城汉城融为一体。本王亲自登城督战,谁敢言退,斩。” 署杭州将军玛哈达单膝跪地:“三千正白旗驻防旗兵、乍浦水师营,愿随大将军死战!” 段应举和陈世凯不敢多言,硬着头皮跪倒领命。杰书那副自杀式的架势,把全城清军都绑上了这辆回不了头的战车。 六月五日,总攻的号角响了。 朱和瑾按剑站在帅台上,看着眼前的杭州城。周长三十余里,城墙高筑,外有钱塘江做天堑,内有西湖如镜。敌台密集,箭窗林立,整座城像一头趴在水网间的巨兽。 四面城门各有险要:西面依西湖,涌金门、钱塘门闭锁;南面凤山门控钱塘江渡口,重兵把守;东面庆春门、清泰门外全是纵横水网,泥泞难行。北面的武林门和艮山门,是唯一利于大兵团展开的陆路正面。 更棘手的是,汉城西北腹地嵌着一座满蒙八旗的“满城”,城中有城,双重防御。 “传令!”朱和瑾长剑出鞘,指向北面,“王永泰引北路军佯攻东面庆春门,牵制水网守军。白显忠率本部逼近西面钱塘门,封锁西湖通路。主力三军随本王合围北面。” 他转头看向新降的耿军和绿营将领: “新降各部为前锋,强攻武林门、艮山门。先登连升三级,黄金千两,畏战者立斩。” 战鼓骤然转急。 降军额上扎着赤红巾,抬着云梯,在明军督战队注视下冲向武林门和艮山门。这些曾经在绿营旗下一同当兵的汉人,如今回头打自己人,反而比谁都狠。为了在朱和瑾面前纳投名状,一个个红着眼往上冲。 “冲啊!重回大明!剁了这帮辽东鞑子!” “白老总说了,先登武林门赏银黄金千两!” 城头上的清军绿营看着昔日同袍穿着明军红甲冲上来,士气当场跌了一半。 “放箭!开炮!别让他们靠近城壕!”段应举在武林门敌楼上拼命挥旗。 红衣大炮同时开火,铅弹散弹砸进冲锋的人浪里,瞬间犁出几道血肉模糊的通道。但降军退无可退,用同伴的尸体填平城壕,冒着箭雨把云梯扣上城砖。 城墙上火铳轰鸣,羽箭呼啸,武林门的外墙砖被血泡得湿滑。 “本王在此!谁敢后退一步,皆斩!” 杰书身着石青缎面铁叶绵甲,护心镜擦得锃亮,外头松松罩着件玄色巴图鲁短褂,那顶亲王胄熏貂缨被风吹得有些乱,亲自站在武林门城垛最前面。五百衢州败兵成了护军督战队,看见绿营兵稍有迟疑就一刀砍下去。 玛哈达浑身是血,带着几百名正白旗精锐在城墙缺口处来回肉搏,硬把一波波登城的降军用白刃战顶了回去。 北面汉城的外郭,靠着清军拼命的架势,竟然撑过了一整天。武林门下的护城河漆黑一片,两军将士的血顺着城墙排水槽灌进运河,整条河水都泛着暗红。 天黑透了,硝烟还没散。 朱和瑾看着前方那座在炮火中颤抖却还不倒的杭州城,眼神越来越冷。 “杰书,你想死得其所,孤成全你。” 他按剑转身,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调集所有红衣大炮,今夜轮番轰击武林门和艮山门。本王倒要看看,你这败军之将,能在这钱塘江畔撑几天。” 第190章 拿下杭州 五更天,天还没亮透,武林门外雾气和硝烟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干。 神机营指挥使站在炮阵前面,嗓子已经喊劈了。十五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炮口冲着武林门城墙。这些铸铁巨炮每尊重两千多斤,数百民夫连推带拽,在泥地里折腾了一整夜才摆好阵位。现在炮口离城墙不到两里。 “填火药!进弹!” 炮手动作麻利。小卒张二牛用长柄木杵把火药夯实,两个袍泽抬着一枚二十斤重的实心铁弹塞进炮膛。 “开火!” 十五门炮同时怒吼,钱塘江的晨空被撕开一道口子。炮口喷出的火舌裹着浓白硝烟,吞没了炮阵前几十步的视野。铁弹砸在武林门城墙上,碎砖飞溅,烟尘腾起几丈高。几发开花弹落在瓮城里炸开,十几个清军绿营兵当场被破片掀翻。 “稳住!还击!还击!” 杰书命令绿营把武林门和艮山门的门洞全用沙袋砖石填死了,撞车撞不开。城头上的清军火炮也开始还击,两边的炮声交错,震得地面发颤。 两轮炮击过后,城墙缺口露出来了。天亮透了,阳光穿破江雾,战场亮得晃眼。 朱和瑾在帅台上抬起右手,猛地挥下。 “战鼓。” “咚!咚!咚!咚!” 数百面牛皮鼓同时擂响,声浪贴着地面滚出去,压过了炮声。 “前锋营攻城!” 赤红的人潮从阵前涌出去。曾养性和马九玉亲自督队,新降的耿军旧部红着眼往上冲。他们比明军老卒更急拿下杭州,才算纳了投名状。 杭州城墙高三丈多,站在底下仰头看,帽子都要掉。护城河在前,云梯在后。 “火铳手掩护!云梯钉上去!” 明军排枪齐射,压住城头。降军抬着云梯冲过护城河,一架架长梯扣上武林门城砖。 城头上金汁滚落,滚木礌石劈头盖脸砸下来。几个清军八旗兵用长叉顶住云梯顶端,齐声发力往外一推,云梯带着攀在上面的十几个兵翻倒下去。 惨叫声在半空拉长,然后闷响着落地。有人当场摔断了脖子,有人被同袍的刺刀扎穿肚子,血从嘴里往外涌,在地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金汁泼下来,被浇中的兵滚在泥地里打滚,皮肉被烫得卷起来。滚木从垛口砸下,梯子中间那段直接断开,上面的兵跟着碎木一起摔落,血肉模糊。 “不许退!退者斩!” 马九玉在阵后按刀,督战队的钢刀一亮,退后的念头就断了。 第一波倒下去,第二波踩着尸体继续冲。武林门城墙根下,穿红鸳鸯战袄的尸体越堆越高,血水积在城脚洼地里,汇成黑红色的泥沼。 张二牛挺着长枪往前跑,脚底下踩着的分不清是泥还是人肚子。箭从耳边擦过去,声音尖利得像哨子。老家分了田,饷银是朱大都督亲手发的,他口袋里还揣着那份赏银。这一仗打完了回去就是光宗耀祖。他红着眼睛扶住一架被血浸透的云梯,迎着城头上的箭和火铳往上爬。 杰书在城头上看着全线吃紧。他手底下还有正白旗两千人当预备队,四处救火。玛哈达带着八旗兵下马步战,用重箭和长刀把突上城墙的明军硬顶回去。 但五万打两万,兵力差得太远。曾养性和马九玉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城下的尸体堆到快跟城墙平齐了。红衣大炮的轮番轰击也没停过,武林门那段城墙终于在黄昏前崩开了一道几丈宽的缺口。 “万胜!杀鞑子!” 红甲人潮从缺口灌进去。提督段应举见大势已去,领着残兵跪地缴械。李之芳和陈秉直那帮文官更早,天没黑就换了素服捧着官印跪在督署门口了。 “懦夫!汉狗皆不可信!” 杰书吐出一口血水,勒转马头。 “撤回满城!大清八旗,死战到底!” 两千残存的八旗兵关死了满城城门。 黄昏来得很快。明军合围满城,里面的人知道城破就是死。杰书和玛哈达在满城里煽动,整个满城疯了。 六十多岁的老旗人拎着生锈的马刀撞进明军枪阵,被扎成刺猬也不松手。十几岁的旗人少年抱着明军一起跳下城墙,轰的一声和几个明军同归于尽。满城的街巷里哭嚎声、爆炸声、刀砍进骨头的闷响搅成一片。张二牛一枪挑翻一个咬了他大腿的旗人妇人,满眼都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入夜前,满城中央将军府前只剩最后百余名正白旗护军,被围在中间。玛哈达力竭战死,尸首两截。 杰书跨在战马上,锁子甲被血泡透了。他四周是黑压压的红甲长枪,头顶飘着一面新升起来的大明赤色龙旗,遮了半边天。 他仰头看着那面旗,笑了一声。笑完了,拉紧马缰,战马扬蹄。他横刀往脖颈上狠狠一抹,血喷出来,洒在落日余晖里。 “皇上臣无能啊……” 康亲王杰书栽落马下,气绝。 康熙十六年六月初五,杭州全境光复。 第191章 顺应天意 康熙十六年六月中旬,金陵。 一夜之间,江南的风变了。不再是梅雨季黏腻的潮气,而是卷着秦淮河上新漆的桐油味,混着明故宫废墟上扬尘,猎猎作响。奉命大将军杰书兵败身死的消息传到京城,整个南京城像是被浇了一瓢滚油,炸开了锅。 长江以南,赣东以西,这数省膏腴之地,如今已尽归大明监国朱慈炤所有。 大殿里,朱慈炤背着手,望着案头那堆快溢出来的奏折。不用翻,他也知道里面十有八九是一个意思:劝进。 “殿下”方以智压低了嗓子,瞥了一眼殿外,“二公子在浙东势头太盛,如今城里都在传,二公子颇有成祖当年驱除胡虏之风……” 朱慈炤没回头,嘴角却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帝王心术,重在制衡。次子和瑾立此奇功,若是让他顺势再吞了福建,那长子和璋这太子之位,怕是要坐不稳了。 “传令。”朱慈炤的声音不高,却砸得殿内嗡嗡作响,“命征东将军、江东郡王朱和瑾,卸去前线兵权,以郡王衔坐镇杭州,专理浙闽民政。调白显忠、徐文耀,率本部会师京城,即刻班师回朝!” 这一手釜底抽薪,既全了和瑾的颜面,又掐住了兵权,两个儿子的局面,算是暂时稳住了。 但这龙椅,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方以智领着一班老臣和那些降清又反正的墙头草,已经连着几天堵门了。老方在折子里写得情真意切:“天下初定,人心思安。监国若不早正大统,何以封赏功臣,何以号令四方?” 朱慈炤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人哪是为了大明的江山?还不是为了自家的乌纱帽。他不坐那把椅子,这帮人就摸不到爵位,拿不到免死铁券,心里就不踏实。他们在逼他,他也必须坐上去。 比起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南京城里的变化却是肉眼可见的。 工部征了几万民夫,没日没夜地修那荒废了几十年的明故宫。街上更是一景,先前被迫剃发的百姓,如今纷纷留起了头发。裁缝铺子里,那些曾被视作“夷服”的马蹄袖、瓜皮帽,被连夜拆了改成汉服。秦淮河边的绸缎庄,那存了几年的素色棉麻,竟是被抢购一空。 茶楼里,几个重新束发戴巾的读书人抿着茶,感叹道:“这才是衣冠正朔,先前那蛮夷装束,穿在身上,连脊梁骨都弯了。” 六月十八,天刚蒙蒙亮,正阳门外的汉白玉御道上,已是黑压压一片。 京营将领马雄、张宗仁这几个杀人不眨眼的莽汉,此刻带着几千号披甲武士,跪在午门外。马雄嗓门大,吼得眼珠子通红:“殿下!咱这帮老哥们儿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图的啥?就是图个正经主子!您若不登基,这天下就没有定海神针!求殿下顺应天意,早正大统!” “请殿下登基!顺应天意!” 吼声震得午门城楼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不光是丘八,连李惟恭那样的皇亲国戚,也带着江南的富商们凑热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破石头,说是钟山挖出来的“瑞兽”,非说是天命所归。 面对这场面,朱慈炤把老戏骨的功底发挥到了极致。 第一次上表,他拍案而起,骂道:“孤监国,起兵只为救民水火,岂敢觊觎神器?再劝者,军法从事!” 百官不听,长跪不起。方以智那把老骨头,真就在青砖上磕得头破血流。 第二次,朱慈炤叹了口气,一脸沉痛:“孤德行浅薄,实在担不起这重担,诸卿这是要陷孤于不义啊。” 一直折腾到第三次,连长子和璋、次子和瑾的幕僚都联名上奏了,宫外军民也是人山人海。朱慈炤这才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透着一股子悲悯无奈:“既然天意如此,民心所向如此。孤若再推辞,便是辜负了天下苍生。准了罢。”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一瞬间,南京城像是要被这声浪掀翻。那些降官们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比死了亲爹还伤心,可那脸上的狂喜,怎么也藏不住——这下好了,富贵算是保住了。 六月二十二,吉日。 天还没亮透,队伍已经到了钟山脚下的明孝陵。 松柏森森,甲胄凛凛。几万名穿着红战袄的大明军士持戟而立,寂静无声。礼炮一响,朱慈炤一身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踏上祭台。 看着眼前这座埋葬了太祖皇帝的陵寝,朱慈炤神色平静,声音却在山谷间回荡:“不肖子孙朱慈炤,敢告太祖之灵。逆清入关,神州陆沉。慈炤不忍华夏涂炭,举义江东,幸赖祖宗庇佑,光复应天。今谨遵舆情,即皇帝位,定鼎金陵。誓扫胡尘,复我大好河山!伏惟尚飨!” 一拜,身后数万人随之俯首,甲叶撞击声如闷雷滚滚。 那一刻,不论真心还是假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戴着沉重冕旒的身影上。那是权力的加冕,也是枷锁的套牢。 回銮的路上,朱慈炤坐在颠簸的御辇里,已经彻底换了个心境。他撩开帘子一角,望向东南。 “传旨,”他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拜王永泰为南征大将军,立刻南下福建。让曾养性、马九玉打前锋,给朕把地盘占牢了。” 顿了顿,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告诉王永泰,提防着点东海的郑经。这大明江山,朕坐稳了,他郑家想要来分一杯羹,也得看朕答不答应。” “还有,”朱慈炤整理了一下袖口,漫不经心地说道,“让锦衣卫潜进闽中,给那些惊魂未定的满清官员递个话。真心归降的,朕可以留条活路,安排个闲职。至于耿精忠那个两面三刀的货……” 他冷哼一声:“给朕用铁链锁回来。朕要在太庙面前,亲手宰了这头反复无常的反骨仔,祭告天地!” 第192章 登基大典 钟山上的“万岁”余音还在天际回荡,南京这座六朝古都的天地,已经在短短几天里彻底换了颜色。 江宁克复的消息传出去,江南就炸了。自甲申国难以来的三十年,汉人头顶上压着的东西太重,如今石头城上重新升起日月旗,压了三十年的气一下子全顶出来了。但克复南京只是第一步,要让天下汉人归心,要压过北京的清廷,还得有一场更重更沉的仪式。 京城文武、江南缙绅、从江西两广湖南日夜赶来的复明义士,联名上表,一天递了九回,请监国登基。 朱慈炤三让三辞之后,在洪武正朔之地,依大明会典的规制办了登基大典。 天还没大亮,南京皇城的大南门洪武门外,已经变成了一片旗山甲海。 从洪武门向北,过承天门、端门,一直到午门的神道两侧,三万名京营精锐将士列阵伫立,甲胄鲜明,像一尊尊铁铸的人桩。锦衣卫堂上官穿着大红蟒衣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手执金瓜御仗,分列御道两旁。旗手卫壮士高擎着二十四面日月风雷旗和五江四海旗,在晨风里翻卷。 “咚——咚——咚——” 午门城楼上,百面奉天巨鼓同时擂响。鼓声沉闷浑厚,从地底下拱上来,每一下都像在把三十年的积垢震碎,整座金陵城都被这声音灌满了。 “钟鼓齐鸣——文武百官进表——” 鸿胪寺赞礼官的唱和声高亢苍凉,午门大门豁然洞开。 跟朱慈炤一路打过来的文臣,如今都是从龙之臣。他们穿着汉家九品官服,头戴乌纱,面色狂热而肃穆,按品级列班,直趋奉天殿旧址前临时搭起的大殿。 晨光破晓,万道霞光漫过紫金山,照在御道上。 朱慈炤身着玄色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足踏赤舄,在十二重天子仪仗簇拥下踏上了汉白玉御道。冕冠前的玉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双眼睛在玉串后面依然冷冽深邃,透着帝王该有的沉与稳。 他一步步走上九龙玉阶,转过身,端坐在龙椅之上。 礼部侍郎方以智身穿大红朝服,手捧玉圭,在御阶之下肃然而立。待天子坐定,他缓步上前,面向文武百官,深吸一口气,以洪亮沉稳的礼部官腔高声唱和: “跪——!” 奉天殿前,文武百官齐齐撩袍跪倒。方以智跪在最前方,额头触地,声音苍老而激越:“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文官三班随着他的声音齐声山呼,声浪层层叠叠涌向御座。 武将班中,马雄站在诸将之首,身着绯色公服,腰束玉带,佩刀悬于左侧,百年沙场淬炼出的粗粝气概却挡不住——那双手按在玉带上的指节粗大,虎口的老茧在日光下泛着白。他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声音粗粝却压过了身后数十名武将的齐吼: “臣马雄率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江山营、破虏营、果毅营诸将,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将的吼声比文官更冲更烈,绯色公服的袍袖随着跪拜的动作卷起风来,像一片赤潮翻涌。 文武两班的声音撞在一起,午门之外、洪武门内,整座金陵城沿线,五万将士同时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声响像一声闷雷,砸在地上又弹起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万岁——!” “大明万岁——!” 十万人的咆哮汇成一道声浪,混着鼓声和江面上百门礼炮的轰鸣,把天上的云都冲散了。 方以智直起身,再度高唱:“奏天子诏书” 朱慈炤抬起右手。方文仲跨出一步,双手高擎天子诏书,面向文武百官,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太祖之休烈,绍先帝之遗统,克复金陵,重整乾坤。自今日起,改江宁府为大明应天府,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定次年为——昭武元年。” 昭武。彰显武功,昭明天下。这两个字直接压向了北京的清廷和南方的三藩——北伐,不会停。 方以智再次高唱:“百官再拜——” 群臣二次叩首,声震殿宇。 改元之后,便是万方来朝。 “两广上表——南粤王尚之信,遣臣子贺礼,恭贺皇帝即位,进献通天犀角十具、广南军饷现银二十万两、火铳三千杆” “福建上表——延平王郑经,遣臣子贺礼,恭贺皇帝即位,进献台湾水师战船图、番银十万两、海外奇珍十二箱” 赞礼官唱和声一重接一重。尚之信和郑经的使者跪在御道上,把盖着藩王大印的贺表和礼单举过头顶。这两个人都是极精明的,金陵一破,大明军威正盛,他们赶在第一时间上表称臣。 满殿的贺礼堆得花团锦簇,唯独缺了西南方向那一份。 整个朝堂的目光都往那个空位子上扫。 吴三桂没有派人来。这个咱们册封的周王,手里沾着永历皇帝的血,如今见崇祯的亲儿子在南京登基,正朔在手压了他一头,他吞不下这口气。 朱慈炤看着那个空位,嘴角动了一下,没多说什么。这笔账,他记下了,日后自会去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典推进到皇室血脉的环节。 “宣——南安王朱和璋进殿——” 一个面色沉稳、身着世子蟒袍的年轻人走进大殿。朱和璋是朱慈炤的长子,早先在江西大局初定时被封为南安王。大军打南京期间,他镇守九江,调度后方粮草军械,把后路守得滴水不漏,给父亲攻下金陵立了大功。如今金陵大定,朱慈炤下旨把他从九江调了回来。 朱慈炤看着跪在殿前的长子,眼神里有几分为父的思量。调他回来,确有立储之意——长子,又有稳固后方的功劳,论血统论功勋都够格。只是眼下天下未定,还在百战之中,他还没下最后的决心。先放在身边历练着,看看再说。 “儿臣朱和璋,叩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朱和璋额头触地,语气沉稳,不急不躁。 “起来吧。”朱慈炤温言开口,眼里浮起一丝欣慰。 殿内君臣正各自揣摩储君之意时,殿外内侍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一股人伦的暖意: “娘娘驾到!皇三子、长公主驾到” 一顶明黄金顶大轿缓缓落下。轿门掀开,胡氏穿着端庄翟衣,头戴凤冠,一手牵着稚龄的皇三子,一手牵着长公主,在侍女簇拥下走了出来。她带着孩子从南昌府日夜兼程赶到南京,赶在登基大典这天,亲眼看着丈夫坐上龙椅。 “臣妾胡氏,叩见陛下。”胡氏眼含热泪,盈盈下拜。 朱慈炤看着分别多日的妻儿,那颗冷硬的心肠也软了一瞬。他起身走下九龙阶,双手把胡氏扶了起来。 第193章 册封诸王 应天的清晨,钟山云雾散尽,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御道在阳光下泛着清冷而肃穆的光泽。 昨日登基大典的万众欢腾犹在耳畔,而今日的偏殿内,则充斥着一股独属于天朝上国的巍峨与庄严。今日,是中兴昭武皇帝大封功臣、册封六宫与诸皇子的正日。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早已将典章制度翻阅无数遍,一切皆遵照大明之祖制,礼仪之隆重,气象之宏大,无不彰显着大明重光正统的威严。 大殿正中,朱慈炤一身衮服龙袍,端坐于宝座之上,冷冽的目光扫过礼案上那一柄柄明黄色的册宝。 母仪天下,六宫大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乾坤定位,内治为先。正位东宫,母仪天下,此国家之大典也。 随着礼部尚书高亢的唱和,奉天殿内奏响了庄严的中和韶乐。 大明册封皇后,其仪轨极尽繁复尊崇。正使、副使高擎金册、金宝居前,引礼官九设乐、九引赞。胡氏一身九龙四凤冠,身着深青色翟衣,佩大带、徽绶,在宫人侍女的簇拥下,步履端庄地走上大殿。她跪于拜位之上,由宣册官宣读册文,宣宝官宣读宝文。 胡氏,温恭懋着,淑德彰闻。朕起兵江右,卿历尽艰辛,无违妇道。特以金册金宝,立卿为皇后,正位中宫,以母仪天下! 当那方沉甸甸、雕刻着九龙纹路的正宫金宝交到胡氏手中时,这位陪伴朱慈炤走过九死一生的结发妻子,眼含热泪,盈盈下拜:臣妾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中宫既定,随之便是妃嫔之封。 宣——李氏进殿! 前军都督同知李惟恭之女李淑贤,容姿端丽,秀外慧中。提起其父李惟恭,满朝文武皆是一脸肃然。当年在主角还未发迹、龙潜深渊之时,是李惟恭不惜押上身家性命,出人给钱全力支持主角起兵,乃是不折不扣的元勋。如今大业初兴,李惟恭正于工部任职,日夜不辍地为大明王师督造最火器与战船,堪称本朝之吕不韦。 赐金册,册封工部督造大臣李惟恭之女李淑贤为淑妃,位列九嫔之首,钦此! 李淑贤盈盈下拜,谢恩领册。两封大册,不仅安稳了天子的后宫,更让跟着朱慈炤一路行来的老臣们心中大定。 东宫确立,尊王攘夷 后宫礼成,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无比肃穆。储君之位,国本所系。 宣——南安王朱和璋进殿! 随着唱和声,长子朱和璋身着世子蟒袍,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激荡,大步走上御道。昨日朱慈炤虽有东宫之意,却未曾明言,而今日,便是将这万里江山名正言顺托付的时刻。 立太子仪轨,比册后还要隆重半分。奉天殿前设节、册、宝案,执事官分列。大皇帝亲赐远游冠、绛纱袍。 朕承天序,唯大明社稷百战初复,国本不可久悬。长子朱和璋,沉稳有度,孝悌忠信。前时镇守九江,全盘调度粮草军械,保我王师后路无忧,克复应天,功在社稷。特遣使持节,授以金册金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社稷之重托付,钦此! 朱和璋跪在案前,双手高举,接过代表大明储君的太子金宝,叩首触地,声音铿锵有力:儿臣叩谢父皇!定不负父皇重托,誓死匡扶大明,保我汉家江山! 储君既立,紧接着便是诸皇子之封。 二皇子朱和瑾,虽未亲临应天大典,但他率军转战四方,远攻城池,光复浙闽,立下了赫赫威名。 册封次子为吴王! 方文仲亲自宣读圣旨,声音在殿宇间回荡:吴地,太祖中兴之始也。册封次子为吴王,其用意在于尊王攘夷,匡扶大明社稷!当为大明之干城! 随后,三皇子朱和璜,则依祖制册封为楚王,以遥镇湖广。 就在大封即将礼成之际,大殿后方忽然传来了一声稚嫩的啼哭。朱慈炤那张冷硬如铁的帝王面容,在听到这声音的刹那,竟罕见地融化出一丝极尽溺爱的温柔。 那是他的幼女。在战火中诞生,亦是他心尖上的明珠。 传朕旨意,赐幼女宝宁,小名阿蛮。册封为——鲁国公主! 大明祖制,皇女皆封郡主或公主,唯有极得圣宠者,方能以为封号。以周鲁圣贤之地封之,足见天子对这个小女儿的溺爱到了骨子里。 帝王心术,密信与托付 大典散去,偏殿之内。 朱慈炤坐在御案前,手中拿着一枚锦盒,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深邃而复杂。吴王这个封号,太重了。自古以来,封王于吴者,皆是雄杰。次子才能拔尖,在外统兵,如今长子朱和璋立为太子,若不加以安抚与点拨,恐生夺嫡之祸。 方仲文。朱慈炤冷不丁开口。 一直躬身立在阴影中的心腹谋士方仲文当即跨出一步:臣在。 浙江刚刚收复,乃是我大明的财富重点。如今杭州百废待兴,人心浮动。朝廷虽然已经委派了浙江巡抚去治理民政,恢复民生,但没有一杆大旗镇着,缙绅不服,伪清残余不退。朱慈炤将锦衣卫密报压在案上,朕要你,亲自带着册封圣旨去一趟杭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领命。只是……吴王殿下那边?方仲文试探着问道。 朱慈炤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盖了天子御玺、却由他亲笔书写的密信,递给了方仲文:把这封信,亲手交给老二。告诉他,这是老父亲写给儿子的,不是皇帝写给臣子的。 方仲文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数日后,浙江杭州,吴王行营。 长途跋涉的方仲文风尘仆仆地见到了次子吴王。圣旨宣读完毕,千恩万谢之后,方仲文屏退左右,将那封带着天子体温的亲笔信递了上去。 吴王眉头紧锁,展信观之。只见字迹龙飞凤舞,熟悉无比: 吾儿展信悦:见字如面。应天大定,朕已册卿为吴王。吴者,社稷之基也。朝廷刚收复浙江,此地乃钱粮中枢、恢复民生之重点。文臣巡抚朝廷已遣,然军务、地方之稳固,非吾儿坐镇不可。朕知你自幼聪慧,才能卓绝。你为光复大明所立下的赫赫战功、攻城略地的汗马功劳,父皇一桩桩、一件件皆铭记于心,未曾敢忘。然,天下未定,唯有一家人和睦,方能真正振兴大明。你大哥性情沉稳,在九江守后方亦是不易。今立其为太子,乃国本所向,你当体谅父皇的苦衷。你我父子各守一方,待天下局势彻底稳定,驱逐鞑虏之后,咱们一家人,再在应天好好团聚,痛饮三杯。见信如面,望吾儿克勤克俭,不负之名。 看着信中那字里行间的认可与那句父皇铭记,吴王眼眶一红,原本因未能立储而生出的一丝阴霾,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对着应天的方向噗通跪倒,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儿臣,绝不负父皇厚望!愿为大明,镇守浙闽 第194章 大封功臣 昭武元年七月初九,天还没亮透,应天府的街道上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文武百官从各自的府邸出发,乘轿的乘轿,骑马的骑马,步行者提袍疾走。所有人都在朝一个方向赶——奉天殿。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脸上的红晕和眼里的热切,根本藏都藏不住。三十年神州陆沉,他们跟着陛下从赣州的一隅之地杀出来,浴血奋战,无数次在刀口舔血,等的不就是今日这乾坤大定、王侯将相的辉煌时刻? 午门外,红毯铺地,金吾卫顶盔贯甲,手执御仗,在朝阳下闪烁着夺目的金芒。文官按品级列班,武将在另一侧扎堆。文官们个个面色沉稳,有的人甚至还带着几分自豪的微笑——礼部拟定的名单、内阁核定的品级、皇帝御笔朱批的封号,早在三天前就过了内阁。该封伯的封伯,该授官的授官,名单上有功人员皇帝对这些人功劳兑现,对这些功臣都是光宗耀祖。 可武将那边,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气氛炽热得几乎要炸开。 “马兄,你听说了没有?今天陛下到底给咱们什么封号?”五军营的一位参将凑到马雄跟前,搓着手,急得直咽唾沫。 马雄瞪了他一眼,可自己嘴角那抹笑怎么也压不下去:“休要胡乱打听!陛下的圣恩雷霆,皆是公道,等会儿进殿听宣便是!” 急的不止一个。打了几十年的仗,从五军营到三千营,从破虏营到江山营,将领们凑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盘算着世袭罔替的俸禄,个个红光满面。如今站在这大明的乾坤正殿前,只觉得祖坟冒了青烟。这是能传给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只要大明在一天,他们的家族便能与国同休! 人群中,方以智一袭文官绯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一丝极尽欣慰的笑容。 武将们一见他,立刻一拥而上。 “方先生!今天朝廷这爵位,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方老太师,您倒是给透个风,给末将们兜个底啊!” 方以智停下脚步,慢悠悠地捻了捻佛珠,看着这群满身刀疤、此刻却像孩子一样急切的汉子们,哈哈大笑:“诸位将军,陛下圣明,老臣只能说,今日这奉天殿上,人人皆有擎天之赏,不仅委屈不了大家,还要让诸位的子孙万代,都享尽我大明的福泽!” 这大明之制,非有大功不封爵。今日大封,朝廷严格遵循太祖高皇帝留下的公、侯、伯爵。那些功勋较浅或新附者,皆根据功勋分别调整至伯爵末等。功勋再浅些的,则以官职升迁、加衔、赐田宅、赐铁券等方式酬功。 人群的角落里,杨德茂静静地站着。 他的右臂袖子空荡荡的,用一根细绳扎在腰间。安庆城下,他断臂冲锋,如今虽然不能再穿甲胄、重回战场,可他的腰板依然挺得像一杆标枪。 旁边的几个武将看见他,纷纷抱拳大声道贺:“杨老哥,今天这名单上,您的功劳必定是这个!兄弟们先给您道喜了!” 杨德茂用仅剩的左手拍了拍袖口,脸上露出了毫无阴霾的豪爽笑容:“同喜!同喜!老夫这条命是陛下给的,断条胳膊算什么?只要能看到大明重光,给家里那几个崽子留个祖宗的荫庇,老夫便是现在去见列祖列宗,那也是挺着胸膛去的!” “铛——铛——铛——” 奉天殿前,中和韶乐骤然奏响,深沉的钟声撕裂云霄。 “钟鼓齐鸣文武百官进殿!” 午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整理衣冠,按序入殿。靴子踩在金砖上的沙沙声里,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自豪。 朱慈炤端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一身明黄色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他的目光从殿下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这些跟着他一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老兄弟,此时个个面色狂热,跪伏在地。 “宣旨。”朱慈炤开口,帝王威严,震慑全场。 方仲文跨出一步,双手高擎明黄色的天子圣旨,用尽全身气力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克复应天,中兴大明。文臣武将,共襄大业,功在社稷。今特敕封功臣,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其封爵如左” “方以智,夙夜在公,运筹帷幄,首定大计。特晋封为文信伯,授太师、吏部尚书、内阁首辅!” 方以智出列,老泪瞬间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大声叩首:“臣方以智,叩谢陛下隆恩!愿为大明江山肝脑涂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黄宗羲,士林领袖,正朔明辨,功在教化。特晋封为忠毅伯,授礼部尚书、太子少保。” “吕留良,撰文宣教,凝聚人心,功在文脉。特晋封为文节伯,授翰林院掌院学士、国子监祭酒。” “毛汝麟,统筹粮草,军需无忧。特晋封为文惠伯,授户部尚书。” 四位首等伯爵并排而立,哪怕是名震天下的黄宗羲与吕留良,此刻也是面色狂热。文人封爵,泽被子孙,这是何等的不世荣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接着,圣旨声调再扬: “方仲文,执掌机要,夙夜勤劳。特晋封勤慎伯,授通政使司通政使。” “沈文正,出使广东,不辱使命。特晋封文敏伯,授礼部右侍郎。” “彭士望,联络赣南,安抚一方。特晋封文靖伯,授国子监司业。” 白显忠、徐文耀等耿军反正、策应有功之人,亦尽皆封为中等伯爵,两名福建将领领旨时,激动的声音都在大殿里激起回音。 方仲文合上第一份圣旨,展开第二份武勋大诰,满殿武将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 “武将封爵,功勋昭着。特封马雄、王永泰、林凤、张万琪、杨德茂、杨春、张宗仁等九人为大明侯爵,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马雄,三千营主帅,潜山破敌,安庆夺旗,特晋封武安侯!” “王永泰,五军营主帅,九江血战,应天克复,特晋封武毅侯!” “林凤,水师破敌,封锁江面,功在咽喉,特晋封靖海侯!” “张万琪,江山营主帅,首登应天,特晋封武烈侯!” 当林凤接过属于自己的侯爵金印和丹书铁券时,这位老将军,伏在地上的身躯剧烈颤抖,痛哭流涕地重重叩首。马雄等人更是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眼中尽是对龙椅上那位帝王的无限狂热与效忠。 “杨德茂,破虏营主帅,身先士卒,断臂不退。特晋封忠勇侯,加太子少保,赐铁券,子孙世袭!”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杨德茂用仅剩的左手撑地,稳稳地跪在御阶前。 朱慈炤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坚定:“杨卿,你的胳膊是为大明断的。你的功劳,史书会记着,大明会记着。朕赐你世袭九代侯爵,大明在一天,你杨家便富贵一天!” 杨德茂这个刀砍雷劈都不眨眼的硬汉,眼泪哗地流了下来,用尽全身气力嘶吼道:“臣杨德茂,代破虏营死去的万千矿工兄弟,叩谢陛下圣恩!臣杨氏子孙,生生世世,誓死效忠大明,倘有二心,天诛地灭!” 最后,则是人数最多的末等伯爵。 “蒋文庆,率前锋营首登满城,特晋封寿春伯!” “梁国栋,九江镇总兵,桐城乱石滩血战,特晋封浔阳伯!” “陈瑚,神机营总兵,火器压制破敌,特晋封豫章伯!” “曾养性、马九玉、王进,衢州开城反正,分别特晋封莆田伯、同安伯、晋江伯!” 蒋文庆、梁国栋等镇守各方的将领们红光满面,那些反正过来的降将更是喜出望外。他们原本以为自己罪孽深重,位列朝廷已是万幸,却不想陛下胸怀吞吐宇宙,将他们全部恩赏伯爵! 在这些人当中,工部督造大臣李惟恭的名字分外响亮。 “李惟恭,南安豪强,倾家助兵,督造火器。特晋封义惠侯,加工部尚书衔!” 李惟恭站在班列中,一张饱经沧桑的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当年在陛下龙潜深渊、最艰难的时候,他不惜押上全部身家性命出人给钱,全力倒贴。如今一朝功成,虽然没有上阵杀敌,但陛下到底是没忘了他的雪中送炭之功!一个世袭伯爵,加上督造火器战船的实权,足以让李家在应天府屹立不倒,为子孙后代留下了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李惟恭跪在地上,激动的直抹眼泪,嘴里大喊着天子圣明。 封爵大典的尾声,那些未能封爵的功臣与新附之人,也得到了极尽厚重的安抚。 “查嗣韩,早期出资助兵,联络商路。加太仆寺少卿衔,赐田二百亩,宅邸一区,赐号‘忠勤’!” “米万钟,捐船五十余艘、持续运输粮草。加詹事府少詹事衔,赐田三百亩,宅邸一区,赐号‘忠惠’,免征商税三年!” 查嗣韩与米万钟两人跪在殿尾,额头触地。他们以商贾、士绅之身走到今天,正四品的加衔、赐田赐宅,已经是祖宗庇佑。他们重重地磕头,嘴里哆嗦着大喊皇恩浩荡。 “赐新附诸将金银田宅、赏军功铁券!凡参与克复应天之将士,皆赏现银三十两,赐江南良田十亩,其子孙优先考选武举!” 圣旨宣毕,不仅大殿内的文臣武将齐声欢呼,消息传出大殿,午门外、洪武门内,乃至绵延整个应天府军营里的数万将士,全部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封爵大典结束的时候,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洒在满殿的朱紫官袍与崭新的大印上,金灿灿的。 退朝时,文武百官并肩走出午门,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肺腑的笑容。马雄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白显忠和徐文耀两个福建人并肩大笑;蒋文庆攥紧了手里的寿春伯诰命,心中对大明的归属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梁国栋拄着拐杖,虽然一瘸一拐,可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踏实;陈瑚则咧着嘴,已经在盘算着回去怎么和神机营的兄弟们不醉不归。 杨德茂走在最后面,方以智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站在午门口,看着眼前这片浩大、崭新、生机勃勃的江山。风从玄武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荷花的香味,淡淡的,像是有谁在远处烧了一炉祭奠先烈的香。 “老杨,咱们这些老骨头,这辈子值了。”方以智捻着佛珠笑眯眯地开口。 杨德茂回望身后那座在朝阳下金碧辉煌的奉天正殿,以及龙椅上隐约可见的雄毅身影,攥紧了空荡荡的袖口,眼中燃起一抹炽热的狂热: “值了!有陛下在,咱们的子孙后代,便能在这日月光辉下,生生世世享有这荣华富贵!” 第195章 进军福建 杭州城破,捷报传回金陵,一纸调兵御批从奉天殿连夜发往浙西。 大明昭武皇帝朱慈炤的心思,算尽了朝堂与战场的每一步平衡。杭州之战吴王朱和瑾亲率大军攻坚,在军中威望如日中天,可作为父皇,朱慈炤不得不掂量诸子之间那根线。于是杭州既定,他便命吴王坐镇杭州统筹浙江防务与民政,将南征福建的帅印交给了刚刚在金陵大封中晋封武毅侯的五军营主帅王永泰。 王永泰麾下最利的尖刀,便是衢州反正的曾养性、马九玉、王进等耿军旧部。 衢州城外,旌旗蔽空。南征大营连绵数里,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从金陵赶来的礼部官员与随行太监捧着明黄圣旨与爵印直入中军大帐。王永泰顶盔贯甲端坐主位,两侧坐着神情忐忑的曾养性、马九玉和王进。这些耿精忠旧将在清廷那边是反复无常的叛贼,衢州反正之后心里一直打鼓,新登基的大明皇帝能否容得下他们这些降将。 “圣旨到——曾养性、马九玉、王进接旨——” 太监尖细高亢的声音响起,三人对视一眼,噗通跪倒。 “……朕体乾坤之大度,察诸卿反正之忠心。特晋封曾养性为莆田伯、马九玉为同安伯、王进为晋江伯,皆列末等,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镌刻着“世袭罔替”的伯爵金印和诰命铁券塞进手里时,马九玉这个战场上滚了半辈子的汉子手抖得险些拿不稳。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大明皇帝不仅没有清算他们,反而把他们列入了武勋名录,起步就是伯爵,子孙后代世袭无忧。 “大明皇帝待我等……何其厚也!” 曾养性眼眶通红,额头重重砸在泥地上,砰砰作响,声音嘶哑而狂热:“臣等叩谢陛下天恩!此去闽地,臣等愿为前锋,誓死效忠大明,倘有半点退缩,万箭穿心,天诛地灭!” 大帐外数万归附的耿军老兵爆出震天欢呼,原本低迷的士气被封爵圣恩彻底点燃,化作近乎疯狂的效忠。 王永泰缓缓站起身,按着腰间天子御赐宝剑,目光冷冽看向南方:“诸位将军,圣恩已至。前方就是仙霞关,拿下它,为大明光复福建。” 而此时,福州靖南王府里的耿精忠却瘫在太师椅上欲哭无泪。 回想当年三藩之乱,他看着吴三桂在湖南高歌猛进,按捺不住野心顺势起兵,麾下十几万精锐战旗遮天,一路攻入江西浙江。期间他还接受过南方朱慈炤册封的闽王亲王爵位,清廷康亲王杰书大军压境,立刻又怂得投降了满清,把十几万兵权拱手让人。他这辈子造反全看风向,可偏偏每次都赌错了大小。 本以为投降清廷还能当个富家翁,谁料一年间天下局势天翻地覆。安亲王岳乐败给朱三太子兵败身死,简亲王喇布在安庆丢了十几万人马仓皇逃窜,而几天前康亲王杰书把满清在江南最后家底在杭州输了个干净,连杰书本人都阵亡。如今杰书带去浙江当炮灰的全是他耿精忠当年的旧部,曾养性、马九玉、王进在衢州倒戈一击,直接成了大明的开国功臣。 “王爷……咱们该怎么办?”心腹幕僚颤声问。 耿精忠惨笑一声,眼中死灰一片。他手里一兵一卒都没有,空有靖南王虚爵,大清要杀他,大明要清算他,郑经也想咬他一口。 “怎么办?谁来了本王都得死……”他跌坐在地,“本王精明了一辈子,到头来竟成了最大的笑话。” 与此同时,福州福建巡抚衙门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巡抚杨熙面色惨白,将塘报报狠狠砸在案几上:“南京陷落,伪明篡立……浙江急报,康亲王杰书战死杭州,伪明大军已过衢州,正逼近仙霞关。” 大堂内一众清廷官员面面相觑。福建与北京陆路彻底被明军切断,成了孤岛。本省耿军精锐早被杰书抽调一空,留省的八旗兵微乎其微。 “抚台大人,咱们手里就剩这点绿营。漳州还在郑经那贼子手里,如今腹背受敌,如何是好?”福建全省水陆提督总兵官杨捷满头大汗。 主位一侧,一个五十多岁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官员缓缓放下茶盏。此人正是刚刚就任福建布政使的姚启圣。他扫了一眼惊慌失措的众人,冷冷一笑: “诸位不必惊慌,慌也无用。朝廷的援军?满清在江南的家底都死在杭州了,北方兵马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过浙赣的包围圈。指望北京,便是镜花水月。” 杨熙急忙倾身:“依姚藩台之见,当如何应对?” 姚启圣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枯瘦的手指重重扣在浙闽交界那道险关上:“福建局势已入危亡之秋。唯一的生路就在仙霞关。仙霞岭铁壁铜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仙霞关能挡住王永泰,咱们就能腾出手来走水路联络两广或北方。若是仙霞关失守,福建大门敞开,福建全省不出十日便将尽插伪明逆旗。” 杨捷咬了咬牙:“本督亲自带两万绿营精锐连夜开赴仙霞关!就算拿人命填,也绝不让明军踏入福建半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日后,浙闽交界的仙霞岭上战火轰然引爆。 仙霞关作为闽浙咽喉,崇山峻岭间只有一条狭窄石栈道直通关门。两侧悬崖峭壁直插云霄,清军绿营依山筑垒火炮林立,居高临下将关口守得铁桶一般。 “同安伯,这一仗让老子来打头阵!” 关下,马九玉赤裸着上身露出交错伤疤,手持泼风大刀,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战意。大明皇帝的恩典揣在怀里,他要用清军的血来染红伯爵袍服。 “破关杀光清狗” 随着一声怒吼,数千归附大明的耿军老兵爆出排山倒海的咆哮,朝着陡峭险关发起轮番冲击。 “开炮!放箭!”关头清军杨捷疯狂督战,滚石、礌木、铅弹暴雨般倾泻。狭窄栈道上残肢断臂齐飞,鲜血瞬间染红青石阶。马九玉亲率先锋队付出极其惨重伤亡,一波冲锋上去瞬间便被火网压了回来,尸体顺着悬崖滚落深谷。 “不许退!再冲!为了大明,为了陛下” 曾养性在后方亲自擂鼓,鼓声如雷。明军不顾伤亡,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这种不要命的狂轮冲击把关头上几万清军绿营兵吓得面无人色。 “疯了!这群叛贼都疯了!”清军守将看着昔日同僚如今像野兽一样冲锋,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马九玉浑身是血,右肩被流弹贯穿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飞身跃上巨石,大刀挥舞劈碎清军防御栅栏,一脚踹翻正在装填的火炮。 “关口破了!大明万岁” 明军如潮水涌入关口。清军意志在排山倒海的气势下彻底崩溃,绿营兵丢盔弃甲溃逃。 残阳如血,洒在硝烟弥漫的仙霞关上。马九玉将那面烈烈燃烧的红底日月旗狠狠插在仙霞关最高处。 历经一日浴血狂攻,付出数千将士伤亡的代价,明军终于获胜。征南大将军王永泰的中军大旗缓缓驶过关口,遥望南方——福建千里江山的大门,已对大明轰然敞开。 第196章 狠人姚启圣 仙霞关的硝烟尚未散尽,大明朱底日月旗已在关头迎风猎猎。 征南大将军、武毅侯王永泰按剑立于关口险要处,望着脚下顺着崇山峻岭延伸而出的官道。仙霞关既破,福建门户大开,从北至南的陆路已无险可守。大军若不能以雷霆之势沿路直扑福州,一旦给姚启圣、杨捷喘息之机,将各处绿营残兵收拢,八闽江山便又要陷入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曾养性、马九玉!”王永泰转身厉声喝道。 “末将在!” 莆田伯曾养性、同安伯马九玉跨出一步,眼中全是按捺不住的狂热与战意。这一仗,他们用几千袍泽的鲜血攻下仙霞关,正式在大明功臣册上立稳了脚跟。此时他们急需用更大的战功来向昭武皇帝证明,这世袭罔替的爵位,他们受得起。 “本帅给你们两万人马,沿浦城、建宁、延平这一路官道全速杀下去。沿途州县若降,留兵驻守;若抗,雷霆击碎。七日之内,本帅要看到大明的前锋兵临福州城下。”王永泰将一柄令箭掷于地上。 “臣等领命!定教伪清肝胆俱裂!”二人声震屋瓦,捡起令箭,转身上马,连夜点兵出发。 明军的攻势快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仙霞关失守的消息传开,杨捷带去的两万绿营残兵十不存一。浦城首当其冲,知县在明军铁骑踏碎城门前便自缢身亡。建宁知府、延平知府望风而降。大军沿着闽北官道一路席卷,所过之处,缙绅士子纷纷剪去辫子,重戴网巾,开城迎圣师。曾养性、马九玉这两员昔日耿军旧将,如今披着大明的伯爵战袍,以秋风扫落叶之势从北向南,拿下半个福建。 福州城内,布政使衙门一片死寂。 “仙霞关……一天都没守住?”姚启圣看着杨捷派人送回的血书,长叹一声,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头一回浮现出深深的无力感。 大清在江南的最后一丝气数已在杭州被杰书葬送干净。福建兵无战心,将无斗志。更绝望的是,南边郑经的水师战船在漳州一带游弋,像一头嗜血的鲨鱼,随时准备撕咬福州这块最后的肥肉。 “姚藩台,杨捷提督退守延平大败,敌军已越过延平,正顺着官道直逼福州。”福建巡抚杨熙颤声道,“北京毫无音讯,咱们这座孤岛,守不住了啊。” 姚启圣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云压城的福州天空。他是个极懂军务、极有城府的厉害角色,此时此刻福建的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守?拿什么守?全省绿营皆是闽人,曾养性、马九玉封伯的消息已经传遍八闽,城里的绿营兵心思早就飞到金陵去了。”姚启圣冷冷一笑,“要守福州,除非能有奇兵。” 杨熙眼中复现一丝希冀:“何来奇兵?” “靖南王府。”姚启圣缓缓吐出四个字。 杨熙脸色一变:“耿精忠?他手里一兵一卒都没有,空有爵位,算什么奇兵?” “他虽无兵,但他是耿精忠。”姚启圣眼中闪过一抹狠辣与决绝,“他是大清的王爷,也是伪明册封过的闽王。如今王永泰大军压境,耿精忠为了活命只有两条路。要么他学曾养性再次背叛大清,开城迎明军;要么本藩借他的项上人头一用,激起城中残余八旗的死战之心,或者用他去向郑经借兵。” 姚启圣深知耿精忠这个反复无常的赌徒此时已成了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让他活着,明军一到他必然成为内应。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杨抚台,带上抚标亲兵,随本藩去一趟靖南王府。”姚启圣按住腰间官刀,满面杀气。 靖南王府内,灯火昏暗。 耿精忠枯坐在书房里,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正如朱慈炤所料,耿精忠每次赌错大小,如今已彻底沦为没有一兵一卒的废物。清廷要清算他,明军要杀他。而他那些旧部被封爵的消息也传到了耳朵里。 “曾养性当了莆田伯,马九玉当了同安伯……”耿精忠自言自语,惨笑连连,“本王当年待他们不薄,如今他们成了大明的开国元勋,本王却成了等死的囚徒。” 书房大门被猛地撞开。 姚启圣头戴珊瑚珠顶子身着金线锦鸡补官服,带着雨水与血腥气大步跨了进来。身后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绿营兵丁和抚标亲兵鱼贯而入,将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姚启圣?杨熙?你们要干什么?本王是大清的额驸!是朝廷亲封的王爷!”耿精忠猛地站起身,色厉内荏地喝道。 姚启圣冷笑着看他,眼中只有看死人一般的冷漠:“耿精忠,你确实是大清的王爷。但仙霞关破了,伪明大军已过浦城、建宁、延平,三日内便可进城。本藩问你,明军到了,你是跪迎圣师继续当你的明朝闽王,还是愿意为大清尽忠?” 耿精忠脸色惨白,倒退两步:“本王自然是誓死效忠大清!本王可以联络旧部……” “你的旧部现在都在王永泰麾下,正争着要砍了你的脑袋去金陵请赏。”姚启圣右手猛地一挥,声音如铁石落地,“耿精忠反复无常,暗中勾结伪明逆贼,意图献城。来人,奉圣旨,拿下逆贼耿精忠,斩立决!”“姚启圣!你敢假传圣旨!” 刀光一闪,鲜血飞溅在书房白墙上,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在姚启圣脚边。这位在三藩之乱中风光一时、却因数次站错队伍而输光所有筹码的赌徒,最终没有死在大明军队的清算下,反而死在了清廷内讧的刀下。 姚启圣弯腰提起耿精忠满是血污的头发,将其头颅高高举起:“将耿精忠的人头悬于福州城头,就说他勾结伪明已被正法。晓谕全城文武,福州已无退路,唯有死战。” 三日后,乌云翻滚。 福州城外地平线上陡然出现一道红色洪流。曾养性与马九玉率两万大明前锋精骑沿闽北官道一路狂飙,马蹄如雷,激起漫天烟尘,在福州城外十里处按辔徐行,摆开连绵战阵。 征南大将军王永泰的主帅大旗在无数步卒与火炮簇拥下紧随其后推至城前。 王永泰一身玄甲策马立于军前,遥望福州城头清军旗飘扬,守军虽然刀枪林立,但从那微微颤抖的盔甲和苍白的脸色便能看出,城内清军绿营早被明军在仙霞关表现出的战力吓破了胆。 “大将军,您看城头。”马九玉策马过来伸手一指。 只见福州城门楼上,一根高高木杆上正悬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随风摇晃。 曾养性看清那人头的面容,浑身一震,神色复杂:“耿精忠……” “看来清廷的督抚倒是有狠人,知道耿精忠留着是祸害,先下手为强了。”王永泰冷笑一声,“不过,杀了一个毫无兵权的废物,就想挡住我大明的三军将士?” 他缓缓拔出天子御赐宝剑,斜斜指向那座城池,声音沉稳而充满压迫感:“传令下去,将大炮全部推上前线。” 大明军阵轰然裂开,五军营数十尊漆黑巨炮在城外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尽数对准了福州城头。 “告诉城里的姚启圣和杨熙,大明王师已至。若一个时辰内不开城投降,今日,本帅便用这些大炮,将这福州城彻底抹平。” 八闽江山的最后一战,在这一刻,轰然拉开了序幕。 第197章 打造江防 福州城外,明军中军大帐。 牛皮大帐里挂着一幅福州府城防图,边角被江风吹得微微卷起。王永泰按剑立在图前,马鞭轻轻敲着膝盖。曾养性和马九玉分列两侧,甲胄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目光都钉在那张图上。 “福州八门,东为东门、乐游门,西为西门、迎仙门,南为南门、安泰门,北为北门、井楼门。”王永泰的马鞭在地图上划过一圈,“姚启圣杀了耿精忠,脑袋挂在南门上。他用那颗人头告诉城里的人——想投降的,这就是下场。” 曾养性迈前一步:“大将军,末将以前跟着耿精忠在福州住了好些年,这边的城防熟。南门外的安泰门有水壕,硬攻代价太大。末将请命,带精锐打北门井楼门和东门,断其陆路。” 马九玉点头道:“大将军,曾伯爷打北、东两门,末将带人压南门和西门。姚启圣骨头再硬,城里的兵心也散了。只要五军营的巨炮一响,没人会陪他死殉。” “就按你们说的办。”王永泰直起身,“炮队推到前线,给本帅轰开为止。” 申时前后,总攻打响。 五军营与神机营的数十尊漆黑巨炮在北门外一字排开。随着各营校尉挥下令旗,炮火轰鸣,白烟瞬间腾起丈高。铁弹裹着狂风砸在井楼门的城墙上,碎石崩飞。城头的守军刚一抬头,便被漫天烟尘与破空而来的流弹掀翻在地。 连续三轮齐射后,夯土砖石结构的井楼门城墙生生塌了一角。 “冲锋!” 曾养性长刀前指。大明步卒登时如潮水般涌向缺口。藤牌手在前抵挡零星的箭矢,长枪兵与火铳手紧随其后。清军守军在城破的瞬间便已崩溃,除少数八旗兵仍在断壁残垣间拼死顽抗,大批绿营兵直接扔了刀跪在地上。马九玉的骑兵则顺着震开的西门鱼贯而入,铁蹄踏碎青石长街,大刀劈砍之下,残存的清军防线如摧枯拉朽般溃散。 南门城楼上,姚启圣看着北边的烟尘越升越高。福建提督杨捷已经摘了顶戴跪在城门洞里,巡抚杨熙换了便服从侧门溜了出去。姚启圣把断刀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曾养性带人冲进布政使衙门的时候,姚启圣正坐在大堂上。整齐官服,满头白发散着,一把断刀搁在膝盖上。他在等尘埃落定时候自己无力回天,就那么坐着,像一截已经枯死的树桩子。 “姚藩台,”曾养性站在门口,“降了吧。皇上会给你一条活路。” 姚启圣抬起头,鹰一样的眼睛盯着曾养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五个字:“要杀就快点。” 曾养性挥了挥手,几个兵丁走上去把姚启圣按在地上绑了。姚启圣没有挣扎,梗着脖子被拖了出去。经过曾养性身边时,他偏过头啐了一口:“反复逆贼,老子若是眨眼,便不算大清的忠臣!” 曾养性没理会他的咆哮,转身对部将下令:“将姚启圣、杨捷、杨熙全部槛车押解南京,交由皇上发落。” 随后,一队明军奉命直奔靖南王府。沉重的红漆大门被战靴猛地踹开,大队甲士鱼贯而入,刀枪出鞘。耿精忠的家眷妻妾哭喊着被揪出内室,全部戴上枷锁。 “封府!” 校尉将盖有征南大将军大印的封条交叉贴在王府大门上。自三藩之乱起在闽地风光一时的靖南王府,自此查封,家眷悉数押往金陵,静候昭武皇帝处置。 福州城的抵抗在当天夜里彻底平息。福建全境漳州除外,尽入大明版图。 应天,紫禁城。 捷报是夜里到的。朱慈炤没睡,坐在御案后面看江北的军报。方仲文捧着加急文书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头。 “念。” “征南大将军王永泰奏报——福州城破,福建全境光复。生擒福建布政使姚启圣,不日押解来京。” 朱慈炤放下手里的军报,抬起头:“姚启圣活着?” “活着。曾养性没杀他,捆了送到应天来了。” 朱慈炤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曾养性倒是聪明。耿精忠的人头挂在福州城头,姚启圣的人绑了送进应天。一个死了一个活着,各有用处。姚启圣帮朕杀了耿精忠,倒省了朕的手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江防图前。福建的捷报是好事,可真正的硬仗在北边。朱慈炤的手从地图上的福州向上移动,越过长江,最后停在扬州的位置上。 “锦衣卫的密报你看了没有?” “看了。” “原本清廷派来增援南京的几万援兵扑了空,如今全缩在扬州。”朱慈炤的手指重重扣在桌案上,“扬州城里,索伦兵加正红旗,两万。江北绿营残部,两万。四万人。” “徐州还有图海的十几万大军。他只要顺着运河南下,三天就能到扬州。到那时候,朕在江南拿什么挡?” 方仲文低声说:“陛下,镇江如今已在咱们手里,江防有了一道屏障。” “不够。”朱慈炤摇头,“守江不守淮,便是坐以待毙。南京的防御没有江北做纵深,根本守不住。图海还在徐州整合兵马,朕不能等他动。在图海动手之前,大明必须主动出击,先把扬州、泰州、南通等地全部拿下,将应天防线推到江北。” 他的手又往西移动,划过长江,落在湖广的位置上:“吴三桂也在动。他打湖北,打通了就能和四川的王屏藩连成一片。到时候吴军顺流而下直逼应天,朕就是两面受敌。朕登基至今,吴三桂连个上贺表的动静都没有,不得不防。” 朱慈炤转过身,看着方仲文:“朕手里的京营和各处守军满打满算不过十万人。江北四万人卡在扬州,徐州还有十几万在等着南下。西边吴三桂三十万人在湖北。要是让他们成了势,大明就退无可退。” 他走回御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他搁下笔,递了过去。 “传旨,召内阁与五军都督府重臣入宫。今夜议事。” 他顿了顿,又说:“姚启圣押到之后,先关在刑部大牢里,别动他。朕要亲自见他。把当年太祖在南京周边的军事部署和卫所兵力账册给朕找出来,朕基于太祖防御应天部署查漏补缺。” 方仲文接过纸,退了出去。 朱慈炤重新站在江防图前,看着那条横贯东西的长江,伸手在那条江水上缓缓划了一道。 “目前大明实力只能依靠长江天险,打造南京周边防御圈。” 第198章 孝庄的橄榄枝 武昌府,巡抚衙门。 半月前,康亲王杰书在杭州殉国,清廷在江南的最后一根顶梁柱断了。紧接着,定南大将军勒尔锦在武昌城外被周军铁骑一战冲溃,连夜北逃。吴三桂亲率十五万大军踩着清军的尸骨踏入武昌,兵锋之盛,隐隐有席卷中原之势。 大胜之后的周王府行辕,却在这一夜陷入了死寂。 内厅烛火通明。吴三桂年近七旬,披着一身明黄织金的蟒袍,脸上的老人斑和深陷的眼窝已经遮不住英雄迟暮四个字,写在脸上的时候,比什么都沉。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满洲官员。 “周王爷,别来无恙。”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疲惫却神色端肃的脸。 吴三桂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掠过一丝诧异:“索额图?朝廷竟然派你来见本王。” “正因是朝廷派本阁来,才显出太皇太后的诚意。”索额图脊梁挺直,神色不卑不亢,“当年满朝文武皆言撤藩,唯有本阁在御前公开反对。太皇太后派本阁前来,便是要告诉王爷——大清,早有人不愿与王爷为敌。” 保和殿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又是康熙皇帝的岳父,索额图在外人面前代表的是大清国体。即便面对兵锋正盛的吴三桂,自称一声“本阁”,语调平稳,隐隐带着上国宰辅的威严。 吴三桂冷笑一声,没有接话。他手握十五万百战之卒,勒尔锦在他面前如土鸡瓦狗,清廷此时来求和,不过是缓兵之计。 索额图也不废话,从怀中掏出一封明黄绸缎包裹的密信,双手呈递过去:“这是太皇太后在慈宁宫屏退左右后亲笔写给王爷的。个中利害,王爷看过便知。” 吴三桂挑了挑眉,接过信笺。撕开火漆的一瞬间,他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信上开头,写着极其扎眼的两个字! “亲家!” 当年吴应熊娶了皇太极的建宁公主,论辈分,吴三桂与清廷皇室确实是儿女亲家。孝庄这一笔,直接把君臣名分压到了最私密的交情上。堂堂大清太皇太后,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吴三桂压下心头的震动,顺着字迹往下看。孝庄没有指责,没有质问,没有虚妄的封赏,只极其冷静地帮他算了一笔账。 “……江南尽失,大清固然痛失半壁,然大清根在关外,退一步仍可临御幽燕。而王爷如今兵临江汉,看似风光,实则悬于一线。金陵城内,朱三太子已登基称帝,昭武正朔在手,四海归心。” “王爷当知,江山若归大清,吴氏子孙尚可保富贵于关内;江山若复归朱明,王爷可还记得当年的永历帝?朱慈炤乃崇祯血脉,他记得煤山的国仇,更记得昆明的绞索。等他坐稳了江南,收拢了人心,那柄清算前朝逆臣的第一刀,究竟是砍向爱新觉罗,还是砍向平西吴氏?” “今大清愿与王爷罢兵,划江汉而治。若王爷一意孤行,为明室做前驱,恐十年之后,吴氏绝嗣,天下再无王爷立锥之地。” 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 吴三桂死死盯着“永历帝”和“第一刀”几个字,指节捏得发白。 这封信,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六十七了。世子吴应熊早被康熙处死,孙子吴世璠年幼,在军中毫无威望。他继续跟清廷死磕,就算打下了北京,也是在给南京的昭武皇帝开路。十年后他闭了眼,吴家那群躺在功劳簿上的二世祖,拿什么去跟正统在手、猛将如云的朱慈炤抗衡? “王爷。”索额图见吴三桂脸色阴晴不定,适时上前一步,“太皇太后说了,只要周军在江汉停兵,江北八旗绝不南下一步。两家大可看着金陵那位坐在火山上。” 吴三桂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索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朝廷的‘诚意’,本王收到了。不过两军交战,非一言可定,本王需要考虑。” 索额图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本阁静候佳音。”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已经够了。 送走索额图后,吴三桂连夜召见夏国相、马宝。 “传令下去。”吴三桂靠在虎皮椅上,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大军在武昌就地扎营休整,后续兵马暂缓北上。北伐暂停。” 夏国相一惊:“王爷,此时勒尔锦溃退,正是北上取河南的大好时机!” “糊涂!”吴三桂一拍桌案,“咱们在前面拼命,把清军打光了,好让金陵那小子安安稳稳地收天下?派个使者去应天府,就说本王在湖广大捷,为昭武皇帝贺。称帝建制的事,暂且按下来,不提了。” 吴三桂很清楚——他得留着清廷这只恶虎,南京的朱慈炤才不敢对他这个“盟友”轻易动手。 三天后,锦衣卫密折摆上了应天紫禁城的御案。 “索额图秘密入武昌,会见吴三桂。次日,周军停止北进,在江汉一带安营扎寨。”方仲文低声念着密报,额上渗出冷汗,“陛下,吴三桂这老贼,怕是要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慈炤听完,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他只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孝庄这一步棋走得真够大的。居然连‘亲家’的脸面都扯出来了。” 他走到江防图前,目光落在武昌和徐州两个位置上。 “陛下不怒?”方仲文试探着问。 “朕为何要怒?朕和吴三桂之间,本来就没有半点君臣情分。当初他起兵,孤振臂高呼,不过是互相借力。他要借朕的明室正统大旗聚拢汉人心气,朕要借他的反骨搅乱清廷江山。如今朕在南京登基,他发现大旗被朕拿稳了,自己成了为他人做嫁衣的马前卒,他若是不停步,那他便不是吴三桂了。” 朱慈炤太了解这个人了。吴三桂一辈子都在待价而沽。 “他不信朕,朕也从未信过他。他杀了永历帝,这是昭武朝绕不过去的血债。他停步,是因为他怕朕坐稳江山后清算他。既然他想当隔岸观火的渔翁,朕就让他看看,这火,他能不能避得开。” 朱慈炤转过身,一道接一道密旨从御前飞传而出: 传旨福建王永泰,八闽既定,除留必要守军外,主力立刻沿江西进回防江南。传旨水师林凤,长江水师扩大巡航范围,自镇江至九江一线,每一处水隘沙洲设烽燧建炮台。传旨太子和璋,督造新船的进度再加快三成。大明如今只能依靠长江天险,南京周边的防御圈必须水泼不进。 最后,朱慈炤的目光落在江北扬州的位置上。 “江北扬州那四万清军残部,还有徐州的图海,才是眼前的恶狼。吴三桂既然要看戏,那朕就先在江北打一场大戏给他看。” 随着武昌的一纸停战令,天下格局陡然变了。一夜之间,大明、清廷、吴周三家从南北对抗变成了三角对峙。 吴三桂收起锋芒,从北伐急先锋变成西边的伏虎。清廷在江汉丢了一块肉,却得以在江北喘息。而刚刚立足南京的大明昭武朝,必须在防备北方铁骑的同时,分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西边随时可能顺流而下的“盟友”。 金陵的夜空下,暗流涌动。扬州方向,明清之战的阴云已经开始汇聚。 第199章 施琅起复 明军打进福建之后,全天下的眼睛都盯向了荆楚战事。而清廷原本横在长江上的那点水师,早被林凤的人马一轮接一轮扫了个干净。从采石矶到崇明口,几千里的江面上,清军残存的绿营战船不是降了就是击沉。林凤的战船在长江上来去自如,满清对这条大江的控制权已经彻底丢了。 长江天险,反而成了大明昭武朝最硬的护城河,把江北的清军残部挡在对岸动弹不得。 可江南丢了,清廷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北京城里正是三伏天。比起外头的闷热,内阁和军机处里头的气氛诡秘。康熙削藩那一步走错了,云贵没拿回来,江南也丢了,如今只能靠着徐州的图海和扬州的十几万大军。想过江打朱慈炤,不破了长江天险,说什么都是白搭。 内务府值房外面的长廊底下,一个五十来岁、脸膛黧黑的汉子靠着柱子站着。他穿着朝服,腰带上挂着佩饰,百无聊赖地盯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日头太毒,树叶都蔫了。 施琅。 自康熙七年被召进北京、撤了福建水师提督之后,他就被挂了个内大臣的虚衔放在这儿。名义上是宿卫宫禁的重臣,实际上就是个闲差。手里没兵,身上没权,在这京城里,他这个降过明清的南方汉人将领,每天点卯应差,一天一天地熬着。 熬了八年。 “施大人,今日散得早。” 翰林院侍读学士李光地从廊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施琅转过身,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晋卿下值了?正好闲着,前门外老店坐坐?” “好说。”李光地合上折扇。 两人都是福建泉州人,一个是安溪的翰林,一个是晋江的水师旧将。在这京城里,两个福建人走得近,旁人看了也不觉得奇怪。 前门外一家僻静的酒馆,楼上包间。几样鲁菜,一壶烧酒,喝到第三杯,话就多了起来。 “听说湖广那边,吴三桂在武昌消停下来了。”李光地夹了一筷子菜,压着嗓子说,“太皇太后厉害角色睡服过多尔衮保住顺治皇位,现在说服吴三桂放弃杀子之仇暂停与满清战争,看来吴三桂是真的老了。可江宁那边,朱三太子在应天已经坐稳了,王永泰又打下了福建,姚启圣和杨捷都被装进槛车送到南京去了。” 听到“福建”两个字,施琅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他当年练兵打仗的老地方。 “南方人玩船是长项,林凤的水师如今在江面上横着走,清军在江北连水都下不去。”施琅把酒一口闷了,苦笑一声,“没水师,朝廷就算有百万骑兵,也只能站在江北干瞪眼。这条江,过不去。” 李光地看着施琅那双握舵握了大半辈子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他放下筷子,慢慢说了一句:“尊侯在京城闲了八年,真打算就这么老死在虚衔上?” 施琅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林凤算什么?当年在老帅(郑芝龙)的时候,他不过是手底下一个小将。朝廷要是肯给战船给人,我有把握在长江上把明军水师打光。我在这里坐了八年,等的就是朝廷想起我的那一天。” 李光地半晌没说话。他清楚施琅的底子,满清现在在水面上全是些旱鸭子充数,不用汉人水帅,这仗根本没法打。 “我去御前替你说话。” 几天后,养心殿里。 康熙面前堆满了奏折,全是江北那边催粮催兵的。图海在徐州要军饷,扬州那边要水师支援,可朝廷如今连一支像样的水师都凑不出来。 “满朝文武,就没一个懂水战的?”康熙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李光地跪倒在地:“皇上,臣保举一人,可解燃眉之急。” 康熙皱眉:“谁?” “内大臣施琅。”李光地字字清楚,“施琅做过福建水师提督,精通水战,当年在福建沿海军严整,是难得的水师将才。如今江南尽失,伪明用水师锁了长江,朝廷想在江北重建水师破江,非施琅不可。” 康熙想起来这个人了。当年因为怀疑他跟台湾那边有往来,又怕他手里兵权太重,才把他调回北京晾着。可如今局势坏到这一步,再死抱着满汉的界限不放,大清就该被赶回关外了。 “他在京城待了八年,还有当年的能耐吗?” “皇上,施琅在京八年闭门不出。臣跟他来往不少,知道他心里一直想着怎么破掉明军的江防。”李光地叩头,“这个人就像一匹拴了太久的马,只等皇上一鞭子抽下去。” 康熙站起来,在御座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江防图上。对施琅这种人,他既要用他的本事,又不能不防他反复。 得找一个能避开林凤水师的地方造船练兵。 高邮湖。 这个地方贴着京杭大运河,上接淮河,下连长江,水面开阔,正好藏兵。更重要的是,顺着运河往南,一天就能到扬州瓜洲,直接杀进长江。当年曹魏打东吴,走的就是这条路。大船吃水深过不去,但眼下朝廷需要的不是什么巨舰,而是能冲过江面、打乱明军防线的快船和中型战船。高邮湖和大运河的水深,够用了。 康熙停下步子,眼里有了决断:“着施琅加兵部尚书衔,任大清长江水师提督。内务府拨银,在高邮湖编练水军,督造战船。调山东、天津两地的水师官兵和造船工匠南下,限期到高邮湖集合,编练成军,走运河南下,打碎朱慈炤的江防。” 他顿了一下,声音冷下来:“着满洲正红旗副都统喇哈达、觉罗舒恕任水师副提督,随军协理。钱粮和兵马调动,必须两个副职联署才能施行。” 这一手,既放了施琅出笼,又在他脖子上拴了一根满人的链子。 “一年内,朕要大清的战船从运河开进长江。” 圣旨送到内务府值房那天,施琅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道明黄谕旨。他站起来,把圣旨贴身收好,转头看着南方乌沉沉的云,嘴角浮起一丝笑。 “林凤,大明水师……我来了。” 那个当年让郑成功都绷紧神经的满清头号水帅,已经在高邮湖的浪涛声里,即将拉开长江水战的序幕。 第200章 昭武大朝会 五更天,夜色未央。 应天府的晓钟还未敲响,午门外已是灯火如昼,一片寂静中的喧嚣。 冬月里的金陵清晨带着刺骨的江冷,但今日的早朝非同往日。江南半壁江山的文臣武将、新晋勋贵,乃至那些远在藩地的异姓诸王派驻在京的世子、代表,皆已齐聚于此。 远远望去,百官按照品级身着各色常服大朝衣冠,犹如一片移动的锦绣。文官一列,皆是绯红、青碧、或绿色的官服,胸前缀着方形补子,绣着仙鹤、锦鸡、孔雀等飞禽,脚踩厚底皂靴,手执象牙玉笏,在寒风中垂目肃立。 武官一列同样因品级而异,身着绯红、青绿等各色朝服。明代武官上朝并不披挂战场拼杀的玄铁重盔,而是穿着齐整的官服,只是胸前的补子图案换成了辟邪、狮、虎、豹等猛兽。大明新晋的勋贵、将军们在朝服之外,还加罩了彰显天子恩宠的大红织金飞鱼服。他们头戴乌纱帽,腰悬镶玉或佩金的革带,腰间佩刀的靶首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胸前补子上的麒麟与狮虎仿佛要在夜色中咆哮而出。但派驻在应天府的各藩代表全数随班晋见,气氛一时间微妙而诡谲。 “隆、隆、隆” 午门城楼上的鼓声骤然擂响,紧接着,清脆的钟声响彻云霄。 大门訇然而开。左右各四名执鞭校尉扬起手中的静鞭,在空中甩出震耳顺聋的脆响,此为“鸣鞭”,一时间万籁俱寂。 “进!” 鸿胪寺官员一声拉长了调子的唱和,文武百官刹那间敛声屏气,按照文东武西的格局,鱼贯而入。跨过金水桥,踩在奉天殿前汉白玉的台阶上,只听得见皂靴踏地的沙沙声与带佩环玎珰的鸣响。 奉天殿内,巨柱盘龙,重檐之下,数百支巨大的牛油蜡烛将大殿照得金碧辉煌、亮如白昼。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尖锐的喊声,一身明黄十二章纹龙袍、头戴翼善冠的昭武皇帝朱慈炤,在十二名御前带刀侍卫的簇拥下,自后殿步出,稳稳端坐在龙椅之上,俯瞰着龙墀之下的文武百官。 百官依照品级站定,齐齐撩起衣袍,噗通跪倒,双手高举玉笏,叩首触地,大殿内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齐呼: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撞击着奉天殿的穹顶,回荡不绝。 朱慈炤端坐在龙椅之上,抬了抬手,声音沉稳而威严:“众爱卿平身。” “谢万岁!”文武起立,分列两侧,朝会正式拉开帷幕。 如今的大明,坐拥苏松、两浙、江西、福建等富庶之地,疆域之广、财赋之盛,已然堪比当年的南唐全盛之时,甚至犹有过之。但朱慈炤心里清楚,地盘大并不意味着能安枕无忧。满清廷在江北厉兵秣马、甚至起复施琅在江北编练水师。 要北伐中原,大明手里必须有一支能定乾坤、且绝对听命于中枢的主力天军。 “有本启奏!”随着内侍再次唱和,方仲文当即捧着一份厚重的明黄诏书,大步走到龙阶前,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依兵而立,兵以制而尊。太祖开国之初,设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统领天下卫所,掌握兵籍军令。都督府有统兵之权,而无调兵之柄;兵部有调兵之权,而无统兵之任。此乃强干弱枝、互为掣肘之中枢至理。今大明正朔重光,当遵循洪武旧制,重设五军都督府,凡大明主力,皆由都督府统一节制!” 此言一出,殿内诸将皆是神色一凛。在座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昭武皇帝是要借用太祖皇帝当年的“五军都督府”架构,把最近骤增的二十多万大军彻底纳入皇权的绝对控制之下,将军权死死抓在中央。 方仲文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最核心的京营主力与都督府任免: “扩编京营三大营为主干,直隶中枢!中军五军营,由王永泰统领,封左都督;左军三千营,由马雄统领,封右都督;右军神机营,由陈瑚统领,封都督同知。此三大营为中央之宿卫主力!” “另,擢白显忠、徐文耀入五军都督府任都督佥事,领京营精锐拱卫京师!” 白显忠和徐文耀听到这儿,激动得噗通跪倒。他们是耿军中最早投入朱慈炤阵营的将领,忠诚度最是可靠,如今入职都督府,算是彻底成了大明的核心骨干。 紧接着,是对外围和各方镇守将领的任免: “新降将领蒋文庆,经历应天、杭州、福州诸战,功勋卓着,着任福建镇总兵,总督八闽军务;九江镇总兵梁国栋,授都督同知衔,镇守江西龙兴之地九江;赣南镇总兵授都督佥事衔,驻地赣州。至于安庆门户,由杨春统领之破虏营,合安庆地方守军共计两万人马,即日起加固城防,死守西线,防范周王吴三桂大军!其余地方新招募之青壮卫所,皆由各都督府就地考核、严加训练。” “而大明起家之最坚实基石——江山营张万琪统领、果毅营张宗仁统领,以及吴王朱和瑾统领之亲军虎贲军,暂在南京驻防,拱卫京师。此等主力天兵,皆要在京整装待发,随时随朕誓师北伐!”“外围新加入之镇安伯曾养性、同安伯马九玉,在仙霞关之战与福州战役功勋卓着,特授五军都督府佥事衔,留京听调,参赞军机!” 曾养性与马九玉对视一眼,齐步出列叩首。他们虽是外围主力,打过不少大战,但听闻被授予五军都督府实衔且留京,便明白自己已经正式融入了大明的中枢军权之内。朱慈炤以此手腕,将主力队伍一举扩充到三十万,天下兵权,尽归御前。 内阁首辅随即出班,躬身奏道:“启奏陛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我朝坐拥江南半壁,闽浙、江西、苏松皆已重归大明。臣等已拟定新任福建巡抚、浙江巡抚、江西巡抚人选,皆是由内阁考察、忠于皇室的干练文臣,即日便可赴任。到任之后,当立刻清查田亩,督办即将到来的秋粮征收,为北伐积蓄粮草军械!” 朱慈炤点了点头,眼神冷峻:“江南虽富,但经此大战,百姓疲敝。告诉三省巡抚,税负严禁地方官吏借机摊派。今年秋粮所收,七成必须通过运河与长江,悉数解往应天大仓!朕要在半年内,看到三万副新铸甲胄与足额的火药军械!” 一桩桩一件件,强干弱枝,军政财权尽收中央。然而,就在满朝文武以为今日的朝会即将在一片肃杀中结束时,龙椅上的朱慈炤却微微自椅背上直起身,目光带上了一丝深意。 “诸位爱卿,兵马粮饷乃国之大计,然皇家血脉延绵,亦是社稷根本。” 朱慈炤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太子朱和璋、吴王朱和瑾皆已到了适婚之龄。朕今日宣布,着礼部与宗人府统筹,在朝中立功武将、勋贵以及文臣之家内,为太子与吴王遴选王妃与次妃。凡家中女子适龄、德才兼备者,皆可呈报闺名。” 说到此处,朱慈炤微微转头,目光扫向站在队列侧翼、显得有些孤立的几位异姓藩王驻京代表,淡然补充道:“远在藩地的各位异姓王,与朝廷一体同心。各藩若有适龄之名门闺秀,亦可列入考量。吴王妃或是太子次妃之位,朝廷虚位以待。” “轰” 这道旨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奉天殿内顿时炸开了锅,朝堂众臣子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龙椅上的朱慈炤冷眼看着台下议论纷纷的场面,心中盘算得极深。 强化中央抓权、整编军队必须刚柔并济。除了用军法和五军都督府的官职震慑,血脉联姻才是最稳固。他挑王妃,最主要的考虑自然是那些正握着兵权、忠心耿耿的军中核心武将。如马雄、王永泰、白显忠、徐文耀这些人的女儿,必定会是皇子正妃的首选,这能让新晋勋贵们感到自己的家族荣华富贵与皇室彻底捆绑,死心塌地去筹备北伐。 但更绝的,是最后一手对异姓藩王的拉拢与试探。 如今三藩局势微妙,吴三桂在湖广消停,表面上虽尊奉大明,朝廷的关系变得若即若离。朱慈炤心里清楚,吴三桂这条老狐狸拉不回来了。但他要借这枚姻亲的棋子,去探一探另外两家的底——广东的尚之信,以及金厦的郑经。 尚之信刚刚夺了尚可喜的权,人心未稳;郑经则独悬海外,在闽地大捷后对朝廷既敬畏又忌惮。朱慈炤故意将吴王妃和太子次妃的位置丢出来,就是要看他们谁有意向朝廷靠拢。若是这两家愿意送女入京,不费一兵一卒,将广东和东海绑在大明的旗帜下。 一时间,殿内的武将新贵们纷纷在脑海里搜罗自家年轻适龄的女儿,巴望着能入得了陛下的眼;而尚之信和郑经派驻在京城的代表,更是暗中惊出一身冷汗,心思急转,忙不迭地琢磨着如何立刻将朝廷这个既是诱饵、又是蜜糖的联姻信号送回藩地。 朱慈炤看着这冷热交织的朝堂,心中雪亮。大明的昭武战车,内外交织地轰鸣向前。 第201章 大明水师 后宫的深帷里,牛油大烛燃得极慢,烛泪顺着铜台一滴滴淌落,将暖阁浸在一片静谧的香气中。 昭武皇帝朱慈炤靠在明黄龙靠上,闭目捏着眉心。在战场上他是英武嗜杀的铁血君王,可此时卸下龙袍换了一身玄色松江细棉道袍,在明暗交织的灯火下,倒显出几分步入中年的沉稳与内敛。 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陛下又在忧心军务了?刚用了膳,总该歇歇心思。” 说话的是淑妃,她嫁入皇家已满两年。因为朱慈炤大半时间都在外征战,两人聚少离多,这承欢的机会自然少得可怜,至今腹中也未见动静。如今皇帝难得回宫,她穿了一身水粉色的百蝶穿花烟罗裙,略施粉黛,眼角眉梢间尽是久别重逢的柔情与小心翼翼的期盼。 朱慈炤睁开眼,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拉着她坐到身边,温声道:“这两年苦了你了,朕长年在外,委屈了你。” 淑妃顺势依偎进他宽阔的胸膛,温顺地摇了摇头:“能伺候陛下,是臣妾几世修来的福分。只要大明江山安稳,陛下保重龙体,臣妾在后宫日日诵经礼佛,便不觉得苦。” 美人在怀,一缕幽香直冲口鼻,长年征战积压的燥热顿时在小腹中升腾起来。朱慈炤低笑一声,宽大的手掌探入那滑腻的罗裙之中。淑妃嘤咛一声,双颊飞红,顺从地闭上了眼。暖阁内烛影摇晃,大红罗帐缓缓垂落,将一室的巫山云雨、久别胜新婚的抵死缠绵尽数掩了过去。 一番云雨过后,朱慈炤并未在淑妃宫中留宿,而是披上衣袍,缓步向着坤宁宫走去。皇帝英武正值盛年,雨露均沾不单是后宫私事,更是维系后宫平衡的帝王心术。 坤宁宫内,烛火通明。 发妻皇后正坐在铜镜前,由着侍女卸下沉重的九龙四凤冠。她今年已快四十了,当年的颠沛流离、相夫教子,曾在她的眼角和手上留下了粗糙的皲裂与风霜。可这几年养尊处优、母仪天下,加之驻颜有术,当年的那个憔悴的中年妇女形象早已荡然无存。如今的她肌肤白皙丰润,眼神中多了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静与大度。 “陛下万岁。”见朱慈炤进门,皇后起身边要行礼。 朱慈炤紧走两步扶住她,拉着她坐到榻上,仔细打量着发妻,叹道:“愈发有执掌六宫的威仪了。” 皇后微微一笑,亲自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臣妾以前跟着陛下四处躲藏,只知道操持柴米油盐。如今托陛下的福坐了这凤椅,臣妾便明白,臣妾的本分就是稳住后宫。陛下在前方打天下,臣妾便是陛下的贤内助。那些新进宫的姐妹年轻,陛下多去疼惜也是应当,只要能为大明延绵子嗣,臣妾高兴还来不及,陛下不必顾忌臣妾。” 看着发妻这般通透豁达、毫无妒意,反而全心全意做他“贤内助”的模样,朱慈炤心中大动。他一把将皇后拉入怀中,在这熟悉而温存的气息里,再次翻云覆雨,享受了一番中年夫妻特有的相濡以沫与醇厚温存。 间或有后宫的温柔乡,但大明的昭武皇帝,终究是属于战场的。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江面上晨雾弥漫,数百条大小战船如巨兽般蛰伏在江水中。朱慈炤一身戎装,腰悬天子剑,在数百名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簇拥下,龙骧虎步地登上了长江水师的战船。 “臣长江水师统领、靖海侯林凤,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桅杆下,一身大红织金飞鱼服、腰悬佩刀的林凤带着几十名水师将领噗通跪倒,甲板上甲胄摩擦的哗啦声响成一片。 “林爱卿平身,众将士平身!”朱慈炤站在甲板最高处,任凭江风吹得他背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走到林凤身边,扶起这位大明如今唯一的水师依仗,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开门见山道:“朕这次来,是给你带银子和人马来的。朝廷即将统筹北伐,江北清廷练水师的动静瞒不过朕。从即日起,朝廷给长江水师增至两万人马!朕已下旨给江西、苏松、两浙,凡是鄱阳湖、太湖以及长江两岸水系好、通水性的壮丁,悉数征调入伍,补充进水师!” 林凤闻言,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抱拳沉声道:“陛下圣明!水师正缺熟悉水性的老兵壮丁,有了这两万人,臣有信心将江防打造得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朱慈炤冷笑一声,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越过狭窄的长江江面,直刺向浩瀚的东海方向。 “林爱卿,你觉得朕重组这庞大的水师,只是为了守住一条长江,跟鞑子隔江对峙吗?” 林凤一愣,随即便听得朱慈炤那充满霸气与野心的声音在耳畔炸响: “大明的水师,绝不限于一江一河!待北伐功成,大明扫清寰宇,朕要这水师战船纵横四海!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当年太祖、成祖页签,郑和七下南洋,那是何等盛况?西洋、南洋诸国莫不臣服。朕要重现那样的万国来朝之景,这需要爱卿和三军将士,共同为朕扬帆起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凤被这一番话震得浑身气血翻涌,扑通一声再次单膝跪地,脸色通红,抱拳大喊:“臣等愿为陛下效死!日月所至,皆为汉土!” “好!”朱慈炤将他扶起,脸色却缓缓阴沉下来,压低声音道,“不过,要纵横四海,目前最紧迫的,是替朕在海上击败一个人。靖海侯,满清起复的那位福建水师提督施琅,你可曾了解?” 听到“施琅”这两个字,林凤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他长吸了一口气,抱拳答道:“回陛下,臣太了解他了。当年臣与施琅,都曾是延平王之父郑芝龙手下的旧部。后来郑芝龙降清,臣等又跟着国姓爷郑成功投身‘反清复明’。施琅此人,在海战上的天赋当世罕见,打仗极凶,深谙风帆水战之精髓,确实是个劲敌。” 朱慈炤负手而立,明知故问地试探道:“既然曾同在国姓爷麾下效力,同为汉人袍泽,他当年又是因何缘故,竟然狠心彻底投靠了清廷,反过来甘愿做鞑子的鹰犬?” 林凤叹息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揭开了那段血腥的历史历史: “陛下有所不知。当年施琅在国姓爷麾下,恃才傲物,两人因治军治海多有摩擦。后来施琅擅自斩杀了改投国姓爷手下的亲兵曾德,国姓爷大怒,认为施琅目无主上、蓄意谋反,便下令将施琅及其全家逮捕。施琅侥幸逃脱,可国姓爷一怒之下,竟将施琅留在军中的父亲施大宣、弟弟施显尽数斩杀……自此,施琅与郑氏结下了不共戴天的父兄之仇。他投清,非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借满清的兵马,找郑氏疯狂报仇啊!” 朱慈炤微微颔首。历史文献与他掌握的情报并无出入,施琅的背叛,是一场掺杂了性格冲突与血海深仇的悲剧。但在国家大义面前,私仇不能成为他充当满清马前卒、阻碍大明北伐的借口。 朱慈炤盯着林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朕不问他的恩怨。朕只问你,如今他成了清廷的靖海将军,代表鞑子编练水师,若是在海上相遇,你林凤,可有信心替大明击败施琅?” 迎着天子那威严如电的目光,林凤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与重托。 他猛地一抱拳,毫无退缩之意,声如洪钟地大声回道: “陛下放心!施琅虽强,但他逆天而行,助纣为虐!臣如今身为大明靖海侯,背靠朝廷,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只要陛下给臣人马,臣何惧一战?” “好!有志气!”朱慈炤开怀大笑,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你只管练兵!要人,朕把江南最好的壮丁给你;要火炮,应天府兵仗局新铸的红衣大炮、佛郎机炮,优先紧着你水师挑选;要战船,苏松和闽浙的造船厂日夜开工,要多少朕给多少!朝廷砸锅卖铁,也必定尽量满足长江水师!” 林凤听得热泪盈眶,感动得噗通跪倒在甲板上,砰砰叩首: “陛下隆恩,臣粉身碎骨无以为报!臣定不辜负陛下之恩,必将施琅生擒于御前,为朝廷北伐大军,彻底扫清江防海防之一切障碍!” 第202章 姚启圣和孙思克 应天府,刑部大牢。 甬道里一股霉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墙壁上的松脂火把烧得哔啵作响,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斑驳的砖墙上晃来晃去。 朱慈炤一身玄色便服,长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双手背在身后走在最前面。身后两个锦衣卫百户穿着飞鱼服,脚踩皂靴,一声不吭地跟着,腰间的佩刀被他们用手按着,免得碰到墙壁发出声响。 走到最深处的一间囚室门口,朱慈炤抬手示意两人留在外面,自己推开那扇沉重的铁木门。 姚启圣盘腿坐在铺了干草的石榻上。虽然是阶下囚,他那件破旧的儒衫依旧穿得齐齐整整,正借着微弱的烛火,拿一根磨尖了的木棍在地上写字。听到有人进门,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一句:“若是来劝降的,请回吧。姚某虽是汉人,但受了大清的俸禄,没有一臣事二主的道理。” 朱慈炤也不生气,随手拉过一条长凳,在姚启圣对面坐下,打量着他。 “姚启圣,字熙止。顺治年间中了举人,后来投笔从戎,因为擅自打开旗禁放走汉人、擅自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被罢了两次官。”朱慈炤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砸在点上,“你自负有经天纬地之才,在满清朝廷里却处处碰壁,落魄到卖香烛为生。直到康熙亲政,才看出你的本事。朕说的,有没有错?” 姚启圣手里的木棍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对面这个穿便服的男人虽然不显山露水,但那股子上位者的威压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姚启圣笑了一声,把木棍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灰:“昭武皇帝亲自来牢里看姚某,真是受宠若惊。不过陛下,姚某高傲不假,但什么是忠义,姚某心里有数。康熙爷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负他。” “忠义?”朱慈炤冷笑,声音陡然拔高,“你的忠义,是给那些让汉人剃发易服、圈地投充、在扬州嘉定杀了无数人的满洲异族?先生有经世之才,难道就看不出这华夏神州,谁才是正朔?” 姚启圣面色僵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他不得不承认,朱慈炤的话戳中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成王败寇,历史向来是赢家写的。”姚启圣深吸了一口气,苦涩地摇头,看着朱慈炤,“不得不说,当年崇祯先帝若有陛下这般对天下大势的洞察,有陛下这般对军队的掌控,这天下怎么会落到满洲人手里?” 他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康熙爷对我有恩,我今日愧对他。康熙的文治武功,不输历史上任何一位守成之君。可遇上陛下你……只能说时也命也。” 朱慈炤站起来,袖子一甩,帝王的霸气全出来了:“天意?天下是打出来的。大明回来了,朕就一定会带着大明中兴。朕手里有百战百胜的雄师,天下何处去不得?等朕在江南积蓄够了力量,就一举收复北京。” 他走近姚启圣,目光如刀,一字一顿—— “为君父报仇,为华夏正朔,为天下苍生。这十二个字,贯穿朕一生。先生,你是汉家的英才,难道真要把一身本事陪着满清一起沉下去?你愿不愿意替朕执掌朝廷的度支后勤、安抚地方,为大明效力?” “为君父报仇,为华夏正朔,为天下苍生……” 姚启圣低声重复着这十二个字。他看着朱慈炤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想到他在江南整军、秋毫无犯、重设五军都督府的那些手段,对局面的掌控确实远胜当年的崇祯。 囚室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声响。姚启圣皱着眉,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他在挣扎。 过了很久,姚启圣长叹一声,慢慢撩起破旧的衣袍,跪了下去,对着朱慈炤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声音沙哑却坚定: “罪臣姚启圣……叩见陛下。愿为华夏正朔,效犬马之劳。” “好!朕得先生,如虎添翼。”朱慈炤大笑,亲手把他扶起来。 离开刑部大牢,朱慈炤没有换衣服,直接去了刚刚重设的五军都督府。 对付姚启圣这样的文人,要以理服人、礼贤下士。可对付孙思克这样的武将,继续在牢里和声细语,只会让败军之将生出傲气。朱慈炤要用权力和气场,把他的骨头压弯。 “带孙思克!” 天子令下,沉重的玄铁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几个身材魁梧的锦衣卫死士把孙思克按在正堂中央。昔日统领宁夏几万精锐的汉军旗猛将,如今战甲被剥了,只剩一身污迹斑斑的白衬衣,披头散发,原本威武的国字脸凹陷下去,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朱慈炤端坐在都督府帅位上,已经换了大红织金十二章龙袍,头戴翼善冠。两旁站着执旗仗剑的将领,整座正堂鸦雀无声,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气。 孙思克本想撑着不跪,可他抬起头,迎上朱慈炤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整个人像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才有的东西,他在北京见过的那些清廷王爷,没有一个有这种气场。“孙思克,你可知罪?” 朱慈炤按着天子剑,一声怒喝,像惊雷在堂前炸开。 孙思克咽了口唾沫,嗓子哑得厉害:“胜者王侯败者贼,孙某打仗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要杀要剐?”朱慈炤站起来,龙骧虎步地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在孙思克的心口上,“你自幼熟读兵法,随大军南征北战,顺治年间平姜镶,康熙年间镇守宁夏、剿灭西北逆贼,确实是一员猛将。可你不该为了满洲异族,在九江府跟我大明王师死磕到底。” 他逼近孙思克,眼里的杀意一点没藏: “那一战,你带着汉军旗精锐负隅顽抗,我大明九江镇伤亡过半。无数汉家儿郎没有死在北伐的路上,反而死在你这个汉贼手里。如今九江镇全军戴孝,梁国栋、王永泰那些立功将领,天天在御前上疏要砍你的脑袋,把你的人头送到九江祭奠阵亡将士。” “九江镇……伤亡过半……”孙思克浑身一震,脸色霎时白了。 他是带兵的人,比谁都清楚“伤亡过半”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整支军队被打残了。听到旧日袍泽因他死了那么多,那些将领想生撕了他的怒火,隔着大门他都能感觉到。 他原本还撑着的那点傲气一下子散了,低下头,牙关咬得紧紧的,呼吸都乱了:“孙某……各为其主。死而无怨。” “各为其主?你的主子是圈地投充、强迫汉人剃发的满洲异族。朕的主子,是天下千万汉家苍生。” 朱慈炤冷哼一声,眼里的杀意慢慢收起来,换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威严,和感召。 “朕今天要杀你,就是一道圣旨、一把刀的事。但朕念你是条汉子,在西北也是一员抗击外敌的猛将,才把满朝文武要碎尸万段的折子压了下来。朕问你,你父亲孙得功降清,是为了在乱世里活命;你替清廷卖命,是尽了本分。如今大明正朔重光,你还要给快要落幕的满清陪葬,背着汉奸的骂名入土?” 朱慈炤的声音放缓了,却带着让人拒绝不了的分量:“朕要重设五军都督府,统领三十万大军。朕不缺杀你的刀,缺的是能征善战、熟悉北方清军虚实的大将。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重新执掌兵权,做北伐先锋,封妻荫子,杀回北方。你,愿不愿意?” 重掌兵权,戴罪立功,封妻荫子。 这几个字对孙思克这样的人来说,比什么都重。他本来已经做好了一死的准备,可听到这话,那颗死掉的心忽然又跳了起来。一边是砍头遗臭,一边是上战场翻身。眼前这个昭武皇帝的手段和气度,已经彻底把他镇住了。 “罪将孙思克……” 孙思克挣开锦衣卫的手,双膝重重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狠狠磕下去,一声闷响: “谢陛下不杀之恩。陛下宽宏大量,罪将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充任北伐先锋。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万死不赎。” 看着这个伏地叩首的西北猛将彻底归心,朱慈炤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在这应天府的中枢之地,大明的文治武功,终于凑齐了。 第203章 东宫选妃 奉天殿的旨意一传出来,金陵城内那些新晋勋贵、立功将领的府邸门前,顿时门庭若市。 大明正朔重光,昭武皇帝朱慈炤以雷霆手腕重组五军都督府。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突然下旨,着礼部与宗人府统筹,为皇太子朱和璋遴选正妃与次妃。这并非皇帝充实自己的后宫,而是要为大明未来的储君定下终身,以血脉联姻加固皇室与军中将领的纽带,彻底巩固太子的东宫地位,也是为皇帝北伐做准备。 一时间,礼部和宗人府的衙门几乎被各家呈递上来的“闺名庚帖”挤破了门槛。 依大明祖制,皇室选妃流程极为严苛。先由礼部协同锦衣卫、司礼监在中央武将与功臣之家内,清查年龄在十四岁至十八岁之间、德才兼备的适龄女子。此为“初选”与“复选”,从数百人中层层筛选,容貌、身段、言行、命理八字无一不严加考量,最终只留下数人送入宫中进行“决选”。 两日后,坤宁宫偏殿,暖香袭人。 经过层层严格筛选,最终留下的数名勋贵之女,正低眉顺眼地在偏殿内垂手肃立。高座之上,皇后一身大红翟衣,头戴凤冠,正仔细端详着这些孩子们。 而在屏风之后的密室里,昭武皇帝朱慈炤正与皇太子朱和璋并肩而立,透过雕花屏风的缝隙,审视着台下的女子。 “和璋,大明选储君之妃,容貌才学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能稳住大明军队的基石,做你未来的贤内助。”朱慈炤看着身旁渐渐长成的儿子,声音沉稳而冷峻。 朱和璋躬身拱手:“儿臣明白,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朱慈炤指了指站在右侧首位、一身淡紫罗裙、英气勃勃的女子,淡淡道:“那是右都督马雄之女马清芸。马雄统领精锐三千营,是我大明如今最能征善战的统帅之一。自归入我朝以来,他出生入死,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朕要用马氏女为你的太子正妃,不仅是给三千营和马雄极大的恩赏,更是向全军昭示,凡立有盖世军功者,皇室绝不吝惜与天家同戚的荣耀!” 随后,朱慈炤的目光又转向中间那位气质沉静、不卑不亢的女子:“那是杨茂德之女。杨茂德是跟随朕在铜山带人加入明军最早起兵的元老功臣,如今虽因伤病退居二线养病,但在军中威望极高。朕擢杨氏女为你的东宫次妃,同赐东宫。如此一正一次,大明主力中枢的将领悉数与你血脉相连,你的储君之位便稳如泰山!” 朱和璋顺着父亲指引看去,马氏女英姿飒爽,杨氏女端庄温婉,当即沉声道:“父皇高瞻远瞩,儿臣谨遵圣谕。” 屏风外,随着司礼监太监一声尖锐的唱和,选妃的最终决选仪式正式开始。皇后含笑抬手,由内侍将象征着东宫正妃身份的玉圭与红罗赐予马雄之女,将次妃的金领与绿罗赐予杨茂德之女。两女噗通跪倒,叩首谢恩。 选妃既定,礼部与鸿胪寺即刻忙碌起来。钦天监当即择吉日,一面由翰林院撰写告文,遣官前往太庙告祭,以牺牲礼告知祖宗;一面由礼部按洪武旧制,筹备“纳采、问名”大礼。 数日后,奉天殿前,大朝会。 文武百官朝服列班,仪仗卤簿齐备。昭武皇帝朱慈炤身着衮冕,升坐御座。鸿胪寺官员将制案、节案陈于御座之前,内官监与礼部将纳采礼物陈于文楼下。教坊司奏中和韶乐,锦衣卫卤簿自丹陛直铺至奉天门外。 正副使身着朝服,行四拜礼。传制官由左门出,立于丹墀中道,朗声宣制: “兹择右都督马雄之女马氏为皇太子妃,命卿等持节行纳采问名礼。” 正副使再行四拜,鸿胪寺奏礼毕。执事官举制案、节案由奉天门左门出,礼物随行。至奉天门外,正副使将节与制书郑重置于采舆之中。仪仗大乐前导,一行队伍浩浩荡荡出东长安门。正副使换上吉服,乘马随行,直趋太子妃府邸。 马雄的府邸早已得到消息。前一日,府中便在大门外道左设好了正副使的幕次,正堂中设香案于中,制案、节案设于香案之南,另设一案于香案之北。 这一日,马府大门洞开,仪仗大乐分列两侧。正副使至大门外,入幕次稍作歇息,取节与制书置于案上。礼官一员先入正堂,立于东侧;主婚者——马雄身着朝服,立于西侧。 礼官朗声道:“奉制,聘皇太子妃,遣使行纳采问名礼。” 引礼官引主婚者出迎。正副使捧节及制书先行,主婚者随行。至正堂,将节与制书置于案上,正使立于案左,副使立于案右。主婚者行四拜礼,趋至案前跪。 正使取纳采制,宣道:“朕承天序,钦绍鸿图。经国之道,正家为本。祗遵皇命,遣使持节,以礼采择。”宣讫,授主婚者。主婚者受之,转授执事,置于北案上稍左。 副使取问名制,宣道:“朕惟夫妇之道,大伦之本。正位乎内,必资名家。特遣使持节以礼问名,尚伫来闻。”宣讫,授主婚者,置于北案上稍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主婚者俯伏,起身。执事举表案于主婚者身后,取表授之。主婚者跪授正使,朗声道:“臣马雄,伏承嘉命。臣女马清芸,臣夫妇所生,臣之女。今年一十六岁,谨具奏闻。” 正使将表文置于案上。主婚者再行四拜礼。礼毕,正副使出,将表文置入采舆之中。主婚者上前致词:“请礼从者。”遂设酒馔款待使者,又奉币帛以劳之。正副使出,主婚者送至大门外。 正副使随采舆返回,入东长安门,至奉天门外,将节与表文交予司礼监官,入宫奏闻复命。 同一日,另一队正副使亦持节前往杨茂德府邸,行纳采问名之礼,为太子次妃定下婚约。两府之内,皆是喜气盈门。马雄与杨茂德两位老将按刀而立,看着自家女儿接过宫中赐下的玉圭与金领,纵然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汉,此刻也不禁眼眶泛红。 选妃的旨意既已传至两家府邸,太子妃与次妃的名分便正式定下。钦天监择吉日,行纳吉、纳徵、告期之礼,依制用玄纁束帛、六马、谷圭等物。待到吉日一到,便是东宫大婚之期。 内宫之中喜气洋洋,而前朝五军都督府与户部的衙门里,却是一派大战将临的肃杀与忙碌。 武功已定,文治紧随其后。刚刚归顺大明的姚启圣,此时已换上了一身大明正四品补服,出任户部左侍郎。 户部大堂内,密密麻麻堆满了来自江南各府县的夏税账册。姚启圣虽然高傲自负,办起公事来却雷厉风行,此时正与户部尚书挑灯夜战,亲自主持今年全军的秋收大计以及北伐物资的调配。 “尚书大人,此乃今年北伐的命脉所在。”姚启圣指着案上的江防地图,眼神锐利,“从即日起,江西、苏松、两浙的军粮必须在秋收后三日内起运。所有粮草、弹药、军需物资的运输,悉数由漕运总督衙门特批开道。应天、九江、安庆三处大仓需扩建,入冬前要将十万人马半年的口粮储藏完毕。若有迟延,军法处置!” 户部尚书看着这位新任侍郎条理清晰、手段狠辣的调度方案,也不由暗自佩服。 与此同时,五军都督府的校场上,战鼓隆隆。 前清宁夏提督孙思克,此时已换上一身没有绣纹的大明素色战甲,面色冷峻地站在点将台上。朱慈炤言出必行,正式任命他为新组建的“靖武营”总兵官。 “孙将军,这便是陛下拨给你的‘靖武营’!”一名五军都督府的佥事将名册递到孙思克手中。 这支新军规模暂定八千人。兵源构成极为特殊,除了一部分来自应天周边的青壮新兵外,大半都是先前在战场上被俘虏、打散重新整编的前清绿营兵。 孙思克接过名册,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队列还算齐整,兵刃也擦得亮,身上穿的是新发下来的大明鸳鸯战袄。可他的眉头还是微微拧了一下——江南兵,到底跟西北汉子不一样。眼前这些兵,身板窄了些,眉眼间少了一股塞外风沙磨出来的野性。 他打了一辈子仗,带了一辈子兵,西北的兵他看一眼就知道骨头有多硬。 他慢慢走下点将台,从第一排队列面前一步一步走过去。靴子踩在夯土校场上,每一步都稳当。他停在中间一队火铳兵面前,盯着一个小卒的手看了两眼——那双手还白嫩着,没磨出老茧来。小卒被他看得发毛,手指头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孙思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自己在宁夏带的那些兵。那些汉子十四五岁就开始骑马放羊,十七八岁就能开硬弓,手上的茧子比他这个当将军的还厚。打起仗来嗷嗷叫,受了伤也不吭声,扯块布一缠继续往前冲。眼前的这些江南兵,论体格论那股子狠劲,确实差了一截。 但他心里清楚——天底下没有天生的精兵,精兵都是打出来的。西北兵初入伍时也未必比这些人强多少,只是后来见过血了,活下来了,才变得不一样。 孙思克转过身,重新走上点将台。 他看着台下这八千人,有害怕的,有打量的,有不服气的。有几个站在后排的老兵梗着脖子,故意把下巴抬起来,摆出一副“你算老几”的架势。 孙思克嘴角动了一下。这才是当兵的样子。不怕他们不服,就怕他们连不服的劲头都没有。 他在心里把这些人跟京营三大营的兵比了比。五军营他见过,三千营他也见过,神机营的火铳手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这些人确实是一等一的好兵,是跟着朱慈炤从江西一路打出来的。 但孙思克想的是:京营三大营的兵是打出来的,难道我就练不出来? 他不信这个邪。 “传都督府军令!”佥事官在台上朗声道,“靖武营各级千总、把总等末领,皆由五军都督府统一考核任免,孙总兵只有指挥统兵之权,无私自越级提拔之权。朝廷拨给你战马、火器与甲胄,就看孙将军能否在这八千士卒练成精锐之师,为北伐立下奇功!” 孙思克听完,末将定当,不辱使命。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响,但校场上每个人都能听得见: “本将知道,台底下有不少兄弟在想这个姓孙的当过满清的官,打过大明的仗,还是个败军之将,凭什么站在这儿当总兵?” 队伍里有人低下头,有人挪了挪脚。 “本将不多说。练兵打仗,嘴上说一万句都不顶用。”孙思克的声音拉高了一截,“江南的兵从来不差,安庆城下、南京城头,本将今天站在这里,只说一句,本将带着靖武营在战场上,跟京营三大营比比,看看谁手里的刀更快,谁枪杆子更硬。” 第204章 北伐准备 十月金秋,江南大熟。 稻谷的焦香混合着兵刃上防锈的桐油味,在安庆、九江、苏松的每一处驿道上弥漫。经过半年的休养生息与厉兵秣马,大明这辆由昭武皇帝亲手打造的战争巨轮,终于卸下了全部的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应天府,奉天殿偏殿。 一张长宽各一丈有余、用牛皮精心绘制的江北局势图被悬挂在正中,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红黑两色标注着关隘、渡口、驻军与粮仓。 殿内,龙涎香的烟雾被穿堂而过的秋风吹得四散。朱慈炤一身玄色江山日月金线团龙袍,眼神深邃如寒潭。在他身侧,首辅方以智、户部左侍郎姚启圣、一代大儒黄宗羲,以及太子朱和璋、吴王朱和瑾、五军都督府的各营统兵将领,悉数面色肃然。 “讲吧,锦衣卫把江北翻了个底朝天,鞑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家底?”朱慈炤头也没回,声音冷冽。 锦衣卫指挥使跨步出列,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绝密军情,躬身奏道: “皇上,江北清廷这半年来亦在疯狂大练兵。如今,伪中和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抚远大将军图海,已正式坐镇江北重镇徐州,统兵大军号称十二万!其中,集结了满洲两黄、正白、正蓝四旗的绝对精锐,更有满蒙汉八旗骑兵五万,乃是鞑子压箱底的本钱;其余则是由山东、河南、直隶、安徽四省抽调的绿营悍卒,共计八万,分驻于徐州、淮安、扬州一线。” 锦衣卫指挥使的手指在地图上高邮湖的位置重重一指,面色愈发凝重: “另外,不得不防的是清廷新任福建水师提督施琅。此人已经将水师大营直接扎在高邮湖畔,日夜操练。锦衣卫探子密报,施琅练兵手段极其严酷,水卒稍有懈怠便立斩于江面,如今清廷水师已初具规模,扼守运河重镇,与扬州、淮安互为犄角,意图死守淮河防线,将我大明王师拒之于大江以南。” “图海,施琅……”朱慈炤冷笑了一声,指尖在地图上的淮河一线上重重一划,“满清意图亡我大明,又惧怕我大明百万雄兵。” 他霍然转过身,龙威毕露,环视全殿: “朕不给他这个机会!大明既然回来了,这华夏神州就容不得半个异族指手画脚。等到秋收解运完毕,朕将亲率大军检阅三军,即刻北伐!” 朱慈炤走到案前,开始下达天子御旨: “此番北伐,乃国运之战。人事安排不容有失:着皇太子朱和璋留守应天,以储君之位临朝监国,内阁方以智、黄宗羲辅佐;户部左侍郎姚启圣,你给朕盯死粮草调配!” “微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姚启圣与方以智等人轰然跪倒。 朱慈炤转头看向一身甲胄、跃跃欲试的次子:“吴王朱和瑾,随朕御驾亲征,领中军亲兵,去见识见识八旗铁骑的成色!” “儿臣领旨!定斩鞑子狗头献于父皇驾前!”朱和瑾跪地大吼,眼中满是热血。 “诸位爱卿,朕这次北伐的战略目标非常明确——”朱慈炤的声音在殿内激荡,“不求一战功成直取神京,但必须一举收复淮河以南的全部疆土,彻底砸碎清廷苟延江南的幻想!目前,五军都督府已集结二十万百战精锐,户部百万担粮草已然入仓,战马两万余匹悉数喂饱,更抽调民夫十万。对外,大明号称精兵三十万!朕倒要看看,等三十万王师踏过长江、旌旗直指幽燕之时,那北京城里的满清君臣,拿什么抵挡这雷霆之怒!” 战略已定,文治已安。但朱慈炤更清楚,决定这场国运大战胜负的,不是庙堂上的权谋,而是军营里握着刀枪的底层士兵。 数日后,暮色四合。 朱慈炤未打任何御驾仪仗,仅带着锦衣卫指挥使和十几名贴身死士,微服便装,直接纵马闯入了位于城郊的中军五军营大营。 他没有惊动营中大将,而是带着人径直走向了最底层的士卒宿营区。此时正值晚膳过后,一处篝火旁,七八个结束了一天操练、穿着大明鸳鸯战袄的士卒正围坐在一起,一边就着热水啃着干粮,一边低声拉着家常。 脚步声响起,士卒们警惕地回头,正要喝问,却见锦衣卫百户亮出了腰牌。再仔细一瞧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玄衣中年人,虽然面容和蔼,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英武与威严,除了当今昭武皇帝,还能有谁? “皇……皇上?” 几个底层小卒吓得脸色惨白,扔掉手里的干粮,噗通跪了一地,浑身哆嗦。 “都起来,军营之中,不兴这个。”朱慈炤微微一笑,毫无皇帝的架子,顺势撩起袍角,就着一屁股坐在了士卒们的长凳上。他伸手从黑脸老兵手里拿过半块粗粮饼子,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道:“火候到了,没掺沙子。户部和都督府的人没在这上面克扣你们吧?” 黑脸老兵受宠若惊,连连叩头:“回皇上,没有!自打皇上登基,咱们每月的粮饷不仅发得足,还是发到个人手里的现银,顿顿有干的,营里的兄弟们都感念皇上的恩德!”朱慈炤看着他,温声道:“家是哪里的?家里可曾分了田地?有几亩?” 老兵抹了抹眼角,憨笑道:“回皇上,小的家是江西吉安的。托皇上的福,家里分了地,按人头分了足足十五亩水田呢!以前当绿营给鞑子卖命,全家连口稀的都喝不上,现在家里有了地,日子有盼头了。” “十五亩,不少了。”朱慈炤点了点头,眉头却微微一动,“这次北伐,你要跟着朕去江北玩命。你走了,家里可有壮丁耕种?若是荒了地,岂不误了收成?”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大着胆子接话道:“皇上放心,县里的官老爷说了。像咱们这种出了远征军属的军烈家属,若家里没壮丁耕种的,朝廷和县衙会统一组织流民和雇工帮着春耕秋收。打下来的粮食,朝廷和咱们家对半分成。俺娘来信说,今年的秋粮已经稳稳当当地收进仓了,朝廷真是一点都没骗咱们!” 听到这里,朱慈炤心中大定。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些面色红润、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的希望而非绝望的底层士兵。他伸出宽大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那黑脸老兵的肩膀: “兄弟们,朕今儿来,就是要给你们交个底。你们在前方给大明玩命,你们的后方、你们的父母妻儿、你们好不容易分到的田地,朕和朝廷给你们死死守着!朕绝不让你们有任何后顾之忧!” 朱慈炤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军营夜空里传得很远: “在大明的军营里,朕不看出身,不看裙带!只要你们在战场上斩将夺旗,立下军功,这五军都督府里的将军位子、朝廷的爵位封赏、福及子孙的良田,朕大把大把地给你们留着!那些世家子弟能坐的位置,你们这些底层的儿郎,只要敢搏命,一样能坐得!” 底层将士,若想改变卑微的命运,唯有在战场上用命去搏。而朱慈炤,给了他们大明三百年未曾有过的、最公平、最畅通的上升通道! “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明万岁!” 朱慈炤按着刀,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夜幕。 大明积蓄的火山,终于到了喷发的时刻。康熙,这一次,朕绝不会再给你任何喘息的机会。大明中兴,华夏一统,就从这十月的江北开始! 第205章 三路北伐 大明昭武元年十月,应天城马蹄震地,甲胄生寒。 自大明重光以来,江南两税、江西厘金、浙闽海贸之利,在户部侍郎姚启圣的铁血调度下,一车车银子一船船粮食,全填进了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里。百万担军粮堆满了江防大仓,千万斤黑火药码得整整齐齐,军需甲胄摞成了山。 可大军北上,江南就空了。卧榻之侧还趴着吴三桂那头老老虎。 朱慈炤防他防得紧。九江、赣州、安庆三处守军,加上林凤的长江水师,凑了八万人的西线防卫集群。林凤的水师战船日夜在江面上巡弋,从上游到下游来回扫,堵死了吴三桂顺流偷袭的门路。 主力全带走,朱慈炤也舍不得。为了保住应天府,他把最嫡系、最精锐的两万江山营死士留在了应天城内。这两万人不光能打,还全换了新火器,是整个大明的尖子兵。朱慈炤把这副底牌交给太子的时候,一句话没说透,但意思谁都明白——真要出了事,这两万人就是最后一道墙。 出征前夜,坤宁宫里红烛烧得慢。 朱慈炤穿了身常服,跟皇后面对面坐着。宫人都打发出去了,屋里只有两口子。皇后手里捧着那件明早要穿的亮银龙鳞甲,甲片擦得锃亮,她一遍一遍地摸,眼睛底下泛着红。 “陛下此去江北,御驾亲征,千万保重龙体。”皇后声音不大,“臣妾在宫里,日日为陛下祈福。” 朱慈炤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放心。朕是行伍里滚出来的,这江山是刀枪上挣来的,鞑子要不了朕的命。朕走之后,后宫家事全托付给你。和璋在前朝监国,年纪还轻,要是有老臣压他,你在后头就是他的靠山。内平家事,外挺储君,朕在前头才能放手。” 皇后正了正神色,微微躬身:“陛下放心。前朝有方师傅顶着,后宫有臣妾守着,和璋出不了事。” 话音刚落,掌宫太监轻手轻脚挪进来,脸上挂着压不住的欢喜,扑通跪倒: “皇上!天大的喜报!太医院刚给淑妃娘娘诊过脉,娘娘有了身孕,两个月了!” 朱慈炤腾地站起来,愣了一瞬,随即抚掌大笑,笑声在殿里撞来撞去。 “好!好啊!”他眼睛里泛着光,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感慨,“朕中年得子,老天爷这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大明气数还旺着呢!康熙老贼总说朕是回光返照,就是堵他嘴的实锤。” 皇后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酸意,也笑着道贺。朱慈炤拉住她的手:“淑妃这胎不容易。朕在前线顾不上,后宫里你多看顾着些。” 皇后点头:“臣妾遵旨。定将淑妃母子视如己出,绝不让陛下分心。” 片刻之后,朱慈炤出了坤宁宫,大步往武英殿去。那边灯火通明,内阁、五军都督府、留守百官全聚齐了,等着他做最后的交代。 他走进殿门,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声音里带着明明白白的沉和重:“和璋,朕此去北伐,应天的安危、江南的政务,全在你肩上。除了重大军情须八百里加急报朕之外,江南四品以下官员的任免,你可不经请示,自行决断。” 他又转向方以智,声音压下去几分,多了杀气:“留守应天的两万江山营,是国之根本。若遇紧急军情,这支大军的调动不必派人去前线请示朕。你可与方师傅等内阁重臣商议之后自行决断,临机越权调动。有不轨之徒敢趁乱生事,先斩后奏。” 方以智与太子对视一眼,都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 两人当即躬身长揖:“儿臣(微臣)领旨,定为父皇守好大后方,静候王师捷报。” 朱慈炤转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行军部署图前,手指在图上一条一条划过,三路并进的军令依次落下: 西路军:右都督马雄为主帅,领三千营精锐,统白显忠、徐文耀两部,共五万人马。从上游和州渡江,战术迂回,目标只有一个——最短时间内打通浦口要塞,钉死了接应中路大军。 中路军:朱慈炤亲率,吴王朱和瑾随驾。御林侍卫营、神机营、五军营、虎贲军、孙思克的靖武营,全部压上,整整十万百战精锐。浦口会师之后,沿浦口→滁州→凤阳→徐州一线,堂堂正正,犁庭扫穴。 东路军:果毅营总兵张宗仁为主帅,统曾养性的腾骧营、马九玉的武骧营——这两营都是耿精忠旧部,归顺大明之后打了不少硬仗。五万人自镇江渡江,高调佯攻江都,直逼高邮湖、宝应、淮安。目的就一个:把施琅的水师和扬州清军死死钉在东线,不让图海把兵力全抽到中路。 次日清晨,大雾锁江,钟山像一尊蹲着的青黑色巨兽。 北伐出征前最重的仪式——告祭明孝陵,就在这天早上。 旌旗从紫金山脚下一路铺到孝陵卫,旗面湿漉漉的,沾着晨露。朱慈炤穿了最隆重的玄色衮冕,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神道两侧。礼乐声一起,钟山都在嗡嗡地响。 朱慈炤跨过金水桥,在太祖陵前撩袍跪倒。方以智上前展开祭文,声音苍劲悲壮:“维昭武元年十月,大明皇帝臣慈炤,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之灵曰:昔我太祖,起自布衣,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立纲陈纪,救万民于水火。不意逆臣祸国,致使中原沦陷,神州陆沉,异族窃据神器,至今三代。臣承天序,继大明正朔,起兵于微末,重光江南。北国百姓望霓。臣谨率文武百官、三十万王师,誓师北伐!此行,誓当犁庭扫穴,克复中原;誓当驱逐鞑虏,光复大明!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尚飨!” “光复大明!尚飨!” 群臣跪倒,山呼万岁。声音在钟山峡谷间回荡着往天上冲,久久不散。 祭陵完毕,朱慈炤卸了衮冕,换上亮银龙鳞甲,大步走上应天城外大校场的点将台。 台下,二十万北伐大军排成方阵,黑压压地铺出去,长枪如林,在秋雾里泛着冷光。 这几天,皇帝微服私访军营的事传遍了全军,连淑妃有孕、天降祥瑞的说法也满营都在传。士气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陛下说了,家里分了十五亩地,朝廷不会让人霸了去!” “五军都督府的册子定下了,砍了鞑子脑袋当场赏银记功,当兵也能升将军封爵位!” 这些话在方阵之间传来传去,底层的士兵们一个个眼睛充血,攥着刀柄的手指发白。战功、土地、翻身改命,全在这一仗里了。 朱慈炤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这片黑压压的汉家儿郎,拔出腰间御剑,剑尖直指北方,用尽全力吼了一声: “大明的将士们!封侯拜相,就在今朝!随朕——北伐!” “万岁!万岁!万岁!” 二十万人同时举枪举刀,敲盾的声响像万道惊雷在地上炸开。 “升官发财!杀鞑子啊!” “愿为陛下效死!杀!杀!杀!” 战鼓擂起来了,号角满天地响。西路、东路、中路,三面旌旗同时扬起来,猎猎翻卷。大明积蓄了半年的力量,终于在这一刻喷薄而出,铁骑渡江,向北踏了过去。 第206章 抚远大将军 大明昭武元年十月十二,应天府外,大江之畔。 战马咴咴,铁甲如霜。西路先锋大军五万人马,已在和州渡口集结完毕。 放眼望去,那是何等遮天蔽日的盛况!五万大军排开,旌旗如移动的红云,刀枪在秋阳下连成了刺眼的银海。而在在这支大军的最前方,则是大明如今的绝对王牌——三千营的近万铁骑! “轰隆隆” 上万匹战马在江滩上躁动地踏步,那密密麻麻的马蹄声便汇聚成了低沉的闷雷。大地在微微打颤,江水在剧烈摇晃,上万个马鼻子里喷出的热气,生生将和州清晨的浓雾冲散了大半!这就是大明的铁骑,这就是能够跟满清八旗硬碰硬的汉家脊梁! 此时,两匹神骏的战马正并辔立于大军核心。 昭武皇帝朱慈炤一身亮银龙鳞甲,跨在一匹浑身漆黑的乌骓马上;在他身侧,西路军主帅、右都督马雄紧勒马缰,半个身子微微弓着,以示对天子的无限恭敬。 朱慈炤看着眼前这支气吞山河的铁骑,转头望向马雄。 这位名震天下的右都督,在大明军中被誉为“第一骁帅”。当年吴三桂大举抗清、遣兵支援朱慈炤保护监国,马雄便在其中。从那时起,他跟随昭武皇帝一路血战,过赣州、克九江、夺安庆、复应天!数年间,马雄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他为大明江山立下的汗马功劳。如今他稳坐五军都督府右都督之位,与王永泰并称“明军双壁”,早已是货真价实的大明开国功臣! 朱慈炤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马雄的护肩上,语重心长地说道: “马爱卿,这一战,你为西路先锋,干系到整个北伐大军的功败垂成!朕把这五万精锐、把三千营的近万铁骑全交给你,你可知朕的深意?” 马雄在马上轰然抱拳,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臣明白!臣此去,定为大军打通浦口,若拿不下滁州,臣便将这具残躯葬在江北!” “不,朕要你活着回来。”朱慈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极深沉的温情,“爱卿此战,不光是为朕开路,更是要打掉满清想要南顾的念头!等大军得胜归来,便是太子与你家爱女的大婚之时。到了那天,朝堂上朕是君,你是臣;可到了酒桌上,咱们两个做家长的,得痛痛快快多喝几杯!” 听到“太子与爱女大婚”这几个字,马雄这个在血水里滚过来的铁汉,眼眶腾地一下红了。 从当年的入卫之臣,到如今名震天下的第一骁帅,朱慈炤不仅给了他封侯拜相的荣华,更是将大明未来的国戚之位,早早地许给了他!这是何等天高地厚的君臣相知? “陛下!”马雄再也按捺不住,在战马上猛地一挺胸膛,独臂勒紧马缰,战马咴咴暴叫,人立而起。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 “臣马雄,愿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开路!出发!” “吼!吼!吼!” 近万骑兵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马蹄轰鸣,五万西路大军如决堤的洪流,带着卷击一切的气势,轰然踏碎了江北的晨霜,一路向东,直扑浦口、滁州而去! 明军西路大军的还未踏破江北,和州惊天的马蹄声与“伪明号称三十万大军北征”的密报,便已通过清廷潜伏的线奴,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江北行营。 江北重镇,徐州,抚远大将军行辕。 大堂内,气氛沉重得近乎凝结。长案两旁,数尊一人高的巨大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满堂将领身上的肃杀之气。 中军大帐内,伪中和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抚远大将军图海,身穿一件明黄色的御赐赏功马褂,面色铁青地端坐在帅位之上。在他两侧,镶黄旗满洲副都统、正白旗蒙古固山额真,以及山东、河南、直隶、安徽四省的提督、总兵等文武将领,齐刷刷地顶戴整齐,分列两班。 长案之上,放着一柄康熙皇帝御赐的尚方断国剑,以及一角刚刚拆封的密折圣旨。 “都看看吧,这是江宁织造府冒死传回来的军情。” 图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用干枯的手指叩了叩案上的情报,环视账下: “伪明那个朱慈炤,已经于前日告祭明孝陵,士气极盛。如今,朱慈炤亲率御林侍卫营、神机营、五军营等主力,号称三十万大军,三路并进,即将踏过了长江!” 图海的话音刚落,大帐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甲片摩擦声。几名八旗将领不自觉地按紧了腰间的刀柄。 “大将军,伪明向来喜欢虚张声势!”一名满洲副都统跨出一步,大声嚷道,“当年在安庆、在南京,不过是打了咱们个措手不及。如今我八旗主力精锐齐聚江北,两黄、正白、正蓝四旗的满蒙汉八旗骑兵足足五万大军!放眼天下,谁能挡得住我大清铁骑一个冲锋?他朱慈炤敢来,正好用他的血来洗我八旗的耻辱!” “糊涂!” 图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上的茶盏一阵乱跳。他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名将领,厉声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到了这个时候,还敢小觑明军?江南那几万兵是怎么没的?岳乐是怎么死的?朱慈炤此人阴狠毒辣,极擅练兵,更兼麾下马雄、王永泰等悍将如云。若真是一群乌合之众,能打败安亲王、康亲王几十万精锐吗?” 图海缓缓站起身,走到身后的巨大地图前。 在原本的历史上,图海临危受命平定王辅臣与察哈尔叛乱,立下汗马功劳,靠的就是“谋定而后动”的铁血与沉稳。可看着眼前的行军图,他的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清廷这半年来为了守住江北,几乎把中原和北方掏空了。图海名义上统领着大军二十万,其中徐州本营有八旗精锐及骑兵五万,乃是压箱底的本钱;扬州、淮安、运河一线则驻防着四省调来的绿营悍卒八万。剩下的大军,则分驻在开封、济南等要地。 “诸位,皇上对本将的旨意只有四个字——痛击明军!” 图海指着地图上那条长长的防线,语气沉重: “可咱们虽然集结了二十万大军,但要守的地方太多、太散了!兵力一分散,就容易被朱慈炤各个击破。施琅虽然在高邮湖把水师练出了几分模样,让其主动出击击败明军长江水师,切断几十万大军的退路。” 正说着,一名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扑通跪倒: “报——大将军!明军前锋动了!伪明右都督马雄领着三千营精锐,打着西路军旗号,辖白显忠、徐文耀部共五万人马,已先行一步兵出和州。其近万铁骑大地震动,正一路向东,过浦口、取滁州而来!” “马雄……”图海眼中精芒一闪,沉声道,“此人乃是明军双壁之一,最是骁勇善战。他打滁州,是想从侧翼切断我徐州与扬州的联系,好让朱慈炤的中路主力堂堂正正走‘正北中原线’!” 图海转过身,从箭筒中抽出一支令箭,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决然的杀气,“这一战,不仅关系到江北的得失,更关系到我大清的国运!皇上有旨,凡有畏战不前、军纪涣散者,上至提督,下至军丁,一律就地正法!” 他将令箭重重掷下,“本将已抱定成功成仁之决心!传令下去,各营即刻重塑军纪。徐州本营的五万八旗骑兵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南下迎敌!传令给淮安和扬州的绿营守将,丢了一处关隘,本将就把他们的脑袋挂在运河大闸上!朕倒要看看,朱慈炤的三十万大军,能不能啃得动我大清的铁壁铜墙!” 第207章 鹿死谁手 徐州行辕,中军大帐里。 长明灯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图海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所有人,影子拉得又长又暗。谟勋和鄂克济哈虽然脸上还挂着不服,但图海不开口,谁也不敢出声。 图海忽然冷笑了一声,从案头扯出两份军报,往桌上一拍。 安亲王岳乐、简亲王喇布在江南兵败的军报,我翻了不下百遍。图海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纸磨铁的味道,大清在江南三十年的基业,两场仗就没了。几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我反复看了两场仗的军报、兵力和将官名单——不是咱们的兵不能打,是对手变了。变了一个人。 他的手戳在第一份军报上,指甲把纸面扣出了印子。 九江之战,安亲王岳乐亲自挂帅。当时定远平寇大军有正黄、正红两旗精锐,加上江西湖广两省绿营精兵,十二万人。岳乐抱着八旗无敌的老想法,以为一打上去汉人的军队就会像崇祯年间一样一冲即溃。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伪监国朱慈炤居然凭大义名分与妥协,说动了吴三桂麾下的马宝、胡国柱,率领箱底的铁骑两万、精锐步卒三万全拿出来了,加上朱慈炤自己的兵,两军合兵十三万,直扑九江。 图海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个流亡了三十年的前朝皇子,凭什么让吴三桂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把家底交出来?凭的是气度,凭的是大义名分。安亲王到死都没想明白——汉人的心气,被这个人重新聚起来了。马雄、王永泰那两个无名之辈带着骑兵迎着八旗的箭雨冲锋,拿命换命,硬生生把两旗精锐的阵脚踩塌了。十二万大军还没展开就被这股洪流冲垮了,九江城就这么丢了。 图海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将领,声音沉了下去,不是汉人突然变能打了,是有人给了他们一个值得拼命的东西。朱慈炤站在那里,大明的旗号在他手里。那些被剃了发、易了服的汉人百姓,看见他就看见了念想。有了念想的人,拿命去拼的时候,是不会犹豫的。 他又指向第二份军报,一拳砸在案上,安庆之战,简亲王喇布亲自坐镇。他吸取了教训,不敢轻敌,又钻进了另一个死胡同——死守城池,打算耗光明军的锐气。可他碰上的不是那种缩手缩脚的对手,是朱慈炤本人。安庆城下,还是监国的朱慈炤,亲自顶在一线,跟普通士卒一块儿挨炮火飞石。八千陕甘骑兵偷袭中军的时候,他没有退,反而带着五千锦衣卫迎面冲了上去。主帅不要命,底下的人就跟着不要命。马雄的骑兵拿命往前推。喇布这边进攻和城防都没做到位,八旗重甲碰上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直接被打穿了胆。 图海站直身体,目光像刀子一样戳向帐中每一个人,朱慈炤的仗,我全看了。他每打一仗都在往最危险的地方站。赣州这样,九江这样,安庆也这样。这不是鲁莽,这是统帅最可怕的东西——他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监国跟他们在一起。这种东西,比一百门红衣大炮都管用。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还有一件事。这个昭武皇帝好像能预判战局。九江之战,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合兵,什么时候该出击;安庆之战,他知道水师什么时候该动,地道什么时候该炸。每一步都踩在节骨眼上,不早不晚。这不是运气,这是天生的帅才。有些人打了一辈子仗,靠的是经验和狠劲。有些人,天生就知道仗该怎么打。朱三太子是后一种。面对这样的人,大清要是再不醒,连退回关外的机会都没有了。 谟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大将军,那依您之见…… 依我之见?图海冷笑了一声,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别的什么,依我之见,大明气数未尽。 帐中猛地一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爆裂声。 图海缓缓道:甲申年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朱明完了。三十年来,打着朱三太子旗号反清的人不下十几拨,没一个成事的。可这一个不一样。他能让吴三桂那种老狐狸甘心出兵,能让尚之信那种墙头草送粮送钱,能让江南的士绅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投奔他,能让底层的士兵为他拿命去拼——这不是靠计谋能做到的。这是天命。。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现在的明军跟崇祯朝那会儿完全是两回事了——那会儿皇帝不懂兵,朝廷在千里之外瞎指挥,武将当军阀不听调,兵卒缺衣少粮。现在的明军是朱慈炤一手带出来的,他对军队的掌控,不输当年的明太祖。马雄、王永泰这些当初没人听过的人,是拿大清将士的鲜血性命成就赫赫威名。谁要敢轻视明军,咱们离败亡就不远了。 八旗将领脸色煞白,没人敢吭声。张杰那几个绿营提督更是冷汗浸透了后背。 图海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九江和安庆两个位置上,指甲几乎要抠进羊皮纸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场仗,大清在江南的根基就没了。几十万大军,从关外带来的八旗老底子,全葬送在这两座城下了。我反复问自己——为什么?占了三十年的天下,一两年就丢了半壁江山? 帐中无人敢接话。 图海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因为朱明还有气数只是没人去点。朱慈炤来了,把这盏灯点着了。几十年的屈辱、愤怒、不甘,全烧成了火。这把火,不是几万兵马能扑灭的。大清,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大清入关三十年的江山国运,全交给你了。从你以下,上至亲王,下至士卒,敢违抗军令的,先斩后奏。这是朝廷把祖宗的基业押在我身上了。扬州要是再丢,江北防线一垮,中原空虚,伪明铁骑就能直扑北京。我们还有什么脸去见太宗皇帝?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如铁,那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狠: 但我不认命。天命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今天做出以下部署——全军出击,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图海指着地图上的淮河以南,眼里全是孤注一掷的狠劲,江北跟江南不一样,这里地势开阔,正是大清骑兵最擅长的战场。江北是咱们大清的铁骑主场。传令下去,徐州本营的五万八旗精锐铁骑即刻拔营南下。另外,朝廷先前调拨的正红旗主力,加上盛京来的两千索伦兵、科尔沁蒙古两万大军,已经抵达扬州城。这一仗,我手底下能调动的铁骑将近十万。必须把骑兵的优势打出来,反过来冲烂明军的方阵。 他转头看向山东提督张杰和河南提督徐治都,声音冷硬: 传令下去,把山东、河南、直隶、安徽四省绿营里所有的火铳、红衣大炮、大将军炮全部搜集起来,就地重编一支火器营。五千精兵全配火铳,三十门重炮,由中军亲自统辖,随军南下扬州。 图海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南方的夜风灌进来,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江水的气息。 他转过身,面对帐中诸将。那些脸上有恐惧的、有犹豫的、有跃跃欲试的——他都看在眼里。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那种把整副牌摊在桌面上看清楚之后才有的笑。 朱三太子确实是个硬茬子,本将不瞒你们。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打赢九江、安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出其不意,靠的是吴三桂给他当刀使,靠的是咱们在江南的兵将轻敌。现在呢?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在徐州、扬州、高邮湖三个位置各点了一下: 现在的情况变了。咱们在江北,这里有二十万大军。朱慈炤的兵在江南,过江要船,要粮,要稳住新打下来的地盘。他刚拿下南京,屁股还没坐热,福建、浙江刚收复,刚收服降卒没有啥战力、要安抚地方。他能拉出来跟咱们打野战的,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万。咱们的骑兵近十万铁骑,他的骑兵不足两万。咱们的铁骑一人双马、昼夜可奔两百里。在地势平坦的江北平原上,谁快谁慢,还用本将说吗? 他指了指帐中诸将:咱们有二十万精锐,他不过拼凑的大军。咱们在平原上跑得开,他只能把步兵摆成方阵等着挨冲。施琅的水师已经锁住了运河,后路稳如泰山。图海说这仗怎么打会输? 谟勋的喉结动了一下:大将军的意思是…… 本将的意思是——咱们赢定了。图海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帐中每一个人的心口上,只要咱们不出错,按本将的部署打,稳扎稳打。 他站在帅案前面,双手撑在案面上,目光从每一个将领脸上扫过去:本将刚才说大明气数未尽,那是实话。但气数未尽不等于他能赢。当年李自成打进北京的时候,全天下都以为关内事闯军的天下。结果呢?睿亲王带着八旗入关,一战定天下。气数这种事,成事在人。朱慈炤再能打,他拿什么跟大清的铁骑打?拿命?本将的兵也有命。 他直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传令下去,明日全军拔营,直扑扬州。在扬州城外扎下大营,布好阵势,等着朱慈炤来过江。他来了,咱们就按骑兵先冲、火器后压、步兵收网的法子打。他不来,咱们就在江北耗着。他的粮从江南运,一船一船过江,。不管他怎么选,这江北都是他的坟场。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谟勋第一个跪了下来,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怕,是那种被压到极致之后反弹出来的兴奋。 奴才愿随大将军死战! 鄂克济哈跟着跪了下去,张杰跪了下去,徐治都跪了下去。帐中所有将领齐刷刷跪了一地。 愿随大将军死战! 图海看着跪倒一片的将领,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他伸手把谟勋扶了起来,又看了帐中诸将一圈,语气比之前松了些:都起来。仗还没打,跪什么跪。等把朱三太子的脑袋砍下来了,有的是你们跪的时候。 朱慈炤,图海低声说了一句,你的九江和安庆打赢了,可那是在江南。长江以北,是我的地盘。 一纸帅令之下,庞大的清军江北机器轰然运转,滚滚铁流直扑扬州而去。 第208章 西路大军 大江之畔,和州渡口。 江面之上,正上演着一场遮天蔽日的后勤盛况。 放眼望去,从江南到江北的数里航道上,密密麻麻的运输船只几乎将浩瀚的长江截断。帆樯如林,蔽日遮天,户部从江南富庶之地调集的军需物资、白银粮秣,正源源不断地越过长江。 “号子使劲!莫要卸了力气!” 数十人拉扯的纤绳绷得笔直,一艘大明制式的千石运粮船重重靠在江北和州的简易码头上。无数光着膀子的辅兵、民夫如过江之鲫,在跳板上往来穿梭,一包包上好的精米、一箱箱火药弹丸被迅速运往后方。 而在这些运输船队的江面两翼,则是大明威名赫赫的长江水师。 连续两天两夜,大明西路军五万大军,便是在水师严密护航下,彻底在江北立足。 此时,江北临时搭建的帅台之上,西路军主帅、武安侯马雄正按刀而立。不一会儿,一艘轻捷的走舸靠岸,水师将领、靖海侯林凤一身皂青水战甲,大步流星地登上了帅台。 林凤虽同为大明新晋侯爵,统领两万水师、上百艘战船,但在马雄面前,他却不敢有半点怠慢。 须知马雄不仅是统领西路大军的右都督,是他的顶头上司,更有传闻,马雄的爱女已经圣眷亲受,马上就要册封为大明太子妃!这可是妥妥的未来国丈、外戚第一人。 “末将水师林凤,参见右都督、武安侯!”林凤上前,极为恭敬地躬身抱拳施礼。 马雄微微一笑,伸手扶了一把,客气道:“靖海侯快快请起。本帅这西路五万大军的衣食火药,全系于江面之上。此番大军能安稳渡江立足,全仗靖海侯水师神威,本帅还要仰仗水师护航啊。” “武安侯折煞末将了!”林凤神色一肃,肃然拱手道,“末将完全是奉皇命行事。陛下御笔亲批,水师便是拼尽最后一人一船,也定要保西路军粮道万无一失!请武安侯放心,南岸新修的水寨里操练从未停歇。战船之上的炮手们也早已卸下了黑漆大炮的炮衣。一尊尊佛郎机、发熇炮斜斜指向江面,黑洞洞的炮口严密防范着任何可能从高邮湖或者运河下游突袭而来的清廷施琅水师。上游下游,末将皆布下了三道警戒哨船。起风前必须探明方圆三十里航道,绝不给清虏半点偷袭的机会!” “好!有靖海侯这句话,本帅在江北便可放手一搏了!”马雄抚须大笑,眼中满是赞许。两人交接完军需关防,林凤旋即回船指挥,令旗挥舞间,水师舰队队形变幻,宛如铁壁锁江。 江北平原,和州以北。 大军立足未稳,清军行营的刺探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平原上的芦苇荡、山丘后,清军的八旗游骑与绿营探马不停地游动,一双双惊恐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和州的明军大营。 武安侯马雄自江畔返回中军帐内,听着外面战马咴咴的暴躁声,脸色平静如水。 “传令三千营,放夜不收出去。江北平原,不留清军一双眼睛。” 帅令一下,明军的精锐“夜不收”呼啸而出。平原之上,双方的探马疯狂地撞击在一起,马蹄轰鸣,刀锋见血,前哨的厮杀几乎没有一刻停歇,各有胜负。 而在这些负责驱赶清军探马的明军骑兵前方,一支大明三千营的精锐骑兵正列阵北望。 这支骑兵的统帅,外形极其引人注目。 他身披大明游击将军的亮银柳叶甲,腰扎红呢鸾带,威武雄壮得如同一尊铁塔。他的蓄发早已成了汉人的模样,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但那高深的面颊轮廓、微凹的眼眶,却昭示着他曾经的身份——满洲正蓝旗。 此人名叫苏间。当年在盛京,他们这一支海西女真或者降顺的各部,在建州女真的残酷镇压下,早已积攒了滔天的血海重仇。在他们眼里,对建州建虏的恨,远远超过了与前朝大明的恩怨。安庆之战中,苏间被俘投降,不仅免了杀头,更被昭武皇帝朱慈炤破格重用。 如今,他已是大明三千营的游击将军。 马雄极信任他,直接将西路军先锋最珍贵的三千铁骑,全权交由他指挥。 苏间跨在一匹高大的关外战马上,意气风发,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 此时,右都督马雄带着亲卫策马来到前线巡视。苏间见状,连忙勒紧马缰迎了上去,在马上轰然抱拳,用一种极为流利、却带着一丁点奇特关外口音的汉语大声复命,“大帅!末将已亲率三千铁骑将方圆十里的清虏探马驱逐干净!刚才砍了七个镶黄旗的狗杂碎,脑袋都给大营送去了!” 马雄看着眼前这位爱将,眼中满是赞许,点头道,“苏间,本将把三千营的先锋交给你,朝廷里那些官员没少嚼舌根,说你是满人,不可信。本帅力排众议用了你,你可知道这一战的分量?” 苏间一听,长满络腮胡的面孔陡然涨红,那双眼里爆发出近乎疯狂的狂热与忠诚。他猛地一拍胸膛,甲片哗哗作响: “大帅!那些人懂个屁的恩仇!建州建虏杀我父祖,夺我牛羊,我们在关外过的是牛马不如的日子!是大明给了老子做人的尊严,是陛下给了老子将军的官职!更别提大帅您在安庆对老子的救命和知遇之恩!” 他粗壮的手臂死死按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上,咬牙切齿地说道: “老子这颗脑袋,早就许给大明,许给大帅了!这一战,不管前面来的是镶黄旗还是两黄旗,只要大帅一声令下,末将定当一马当先,生撕了图海那个老匹夫,为主帅、为大明尽忠死战!” 马雄哈哈大笑,宽大的手掌重重拍在苏间的护肩上:“好!儿郎要的是这股气,你苏间如今也是我军勇将!清军图海在扬州布下了近十万铁骑,想要跟咱们在江北平原上硬碰硬!” 苏间猛地吐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不屑与凶狠,用那流利的辽东口音汉语暴烈地吼道,“怕他个鸟,老子才是他们祖宗!传令下去,三千营,亮旗,跟老子继续向北碾过去!” 风沙漫天,苏间调转马头,长刀一指,三千大明铁骑如同一道亮银色的洪流,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轰然没入了江北浦口方向的晨雾之中。 第209章 千帆北渡 江风裹着水汽灌进船舱,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一张舆图卷起,滚到甲板边沿,被一个光脚亲兵一脚踩住,那人冻得脚趾发白。 大江南岸,龙潭帅营。朱慈炤立于帅船龙骨甲板,鎏金锁子甲被日头晒得烫手,护心镜上映满白帆与白浪,整条大江宛如泼了一锅碎银,晃人眼睫。 长江从未如此拥挤。 从浦口往上游看,千帆竞渡。三层楼高的福船顶上,了望哨挥舞着令旗;赶缯船的风帆被风压得倾斜,甲板甲兵死死抓住缆绳;吃水浅的漕船漂在浪尖颠簸,船底拍击水面,啪啪作响。上千条船挤在狭窄的航道里,喊声、号子声、木板挤压声、水花拍击声汇聚成一团,贴着江面嗡隆作响。 朱慈炤盯着对岸。第一批五军营的人马已经登上北岸,滩涂上的鸳鸯甲兵踩着跳板往下冲,脚陷进黑泥,拔出来时带起黏糊的泥浆。王永泰的暗红战旗已插在高处,旗杆底下的士卒正挥舞铁锤,将一根根粗重的木桩砸进泥地,闷响隔江可闻。 朱慈炤没有急于过江。他深知大兵团作战的忌讳,在江北立足未稳、局势未明之前,中军主力必须先行。他要坐镇南岸大营,稳稳地压住这架庞大战争机器的阵脚,直到各营扎下死营,方是御驾北渡之时。 一名传令兵顺着栈桥飞奔而来,浑身湿透,跪倒在甲板上,嗓音干沙:“报!五军营王永泰部两万人已全部登岸,正在浦口北侧筑防!” 朱慈炤没有回头,只从嗓子里挤出:“再报。” 又一名满脸血痂的传令兵从小舟翻上侧舷,急喘道:“上游和州急报!武安侯马雄部已与中军取得联系,三千营五万精锐已往滁州、扬州、泰州方向洒出哨探,死守大军侧翼,严防清军突遇!” 江面上,一艘运炮漕船行至急流处猛烈一歪,甲板士卒纷纷向左舷扑倒。几个水手赤条条跃入水中,抱着缆绳死死拽住,拉稳船身。船上的百子炮湿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天空,还在往外淌水。 朱慈炤的手指在船舷上叩了两下,骤然收手,转过身。 “姚启圣呢?让他来见朕。” 姚启圣官袍别在腰间,露出一截沾泥的裤子,挟着账册一路小跑过来,额汗在脸颊冲出两道白印。他身后跟着几名户部司官,个个嗓子喊劈,灰头土脸。 姚启圣膝头磕在甲板上,砰然有声,气喘如牛:“陛下!第一批五万石精米、三千箱火药弹丸已过去八成!剩下的正在装船。战马由走舸牵引,不占粮船甲板。三日之内,臣拿脑袋担保,不差一兵一卒、一粒军粮!” 朱慈炤看着他:“传令王永泰。五军营和神机营在浦口搭建大营,环环相扣。在朕过江之前,清军一个马蹄子也不准摸到江边。” 对岸,一条灰白色的官道穿过滩涂,往北延伸入地平线。那里的地平线正翻滚着一层焦黄的浮尘,凝而不散。朱慈炤知道,那是清军的骑兵。图海调集了八旗主力、科尔沁蒙古骑兵与索伦兵共十万铁骑,马蹄踏地的微弱震颤,已让这长江水面泛起了细碎的波纹。 “锦衣卫加急密报:清军主力已出徐州。正红旗南下。科尔沁蒙古骑兵过淮河。图海亲自坐镇扬州。” 朱慈炤将纸条折好塞进袖口。图海深知前几次失败的教训,此番绝不添油,誓要在明军立足未稳时孤注一掷。 扬州行辕外,图海一只脚踩在栓马桩上,手里高举千里镜。镜筒内,长江北岸明军的帆布营帐正连绵扎起,灰白色的炊烟笔直升空,被风扯碎。 图海放下千里镜,金属挂绳在指尖转了两圈:“施琅呢?” 副将叉手低头:“施将军已拔营,高邮湖水师倾巢出湖,顺运河南下,正要入江!” 施琅在图海面前放下了狂言,称自己在高邮湖苦练水勇半年,完全有能力在长江一举击溃明军水师,截断明军粮道与退路。 下游江面上,水师主将林凤身披带有盐霜的靛蓝棉甲,手按刀柄,大指在柄头反复摩擦,死死盯着黑沉沉的运河口。明军一万二千八百战斗兵、四千八百船工与八千水师陆营已被分配完毕:洪忠信率偏师逆流而上,扼守安庆上游;许龙的船队配属大批火鸦船横在水面,充当东路军侧翼诱敌;林凤自率三艘福船帅字号居中、四十艘赶缯级炮舰分列两翼,炮窗大开,对外只称“水师两万”,生生藏起了一半獠牙。 渡江持续了三日两夜。 五军营先在江北站稳,随后神机营上百门红衣大炮、百子炮一尊尊拖上滩涂,轧出黑褐色的深沟。孙思克部靖武营八千人马紧随其后过江,迅速填补进外围防线的羽翼。 第三日傍晚,当江北浦口大营被围得如铜墙铁壁之时,大明昭武皇帝的御驾,终于压轴开渡。 旗手卫的皇家礼乐响彻江面,压倒了一切嘈杂。金瓜、钺斧、朝天镫一字排开,在夕阳斜照下金光万道。上百杆五彩飞龙旗与日月旗在船尾轰然展开。林凤全副銮驾陪同,双手扶住主舰舵柄,船头劈开江水,翻起两道白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落日将大江染成暗红,千帆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在江水里晃荡,又被船桨搅成碎片。 朱慈炤走下船,真正踏上江北湿泥的那一刻,岸上的兵正光着膀子喊号子推炮。木轮在软泥里碾出深沟,泥浆挂上士卒的小腿,干结成一片片泥壳。 岸上人马见杏黄大纛落地,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山呼万岁之声如火引子顺着干草乱窜,迅速蔓延全营。行伍间铁甲碰撞,叮当作响。 林凤单膝跪在泥地里,甲叶上缀着泥点,声音粗重响亮:“陛下,主力各营已悉数登岸。水师主力也已在江面各就各位。施琅若敢来,末将便在这长江里,用大炮送他下鱼腹!” 朱慈炤在泥地里停下,靴筒沾满泥浆。他回身看去,江上仍有连绵不绝的后队辎重船只,风把桅杆吹斜,帆鼓起来,远远看去像有一片暗红色的云贴着江面,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往北移动。船工站在船舷上扯着嗓子喊,那种粗糙的、拼命压过风浪的活人喊声,在暮色里连成一片。 朱慈炤护心镜上残存着一丝夕光。天子剑轰然出鞘,剑刃上的细小划痕在暗红的天光里亮如银线,直指北方: “天黑之前,所有火炮必须上岸。今晚连夜扎营。明天天亮,图海的骑兵就到,朕要在这江北平原上,用清军的血染红大明的江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震天动地的万岁声中,昭武皇帝的御驾龙旗重重插在了江北的土地上。大明战车轰然运转,迎着那撕裂平原的狂澜,正面撞击而去! 第210章 一触即发 江北的秋风,比南岸多了一分刺骨的刀兵之气。 定山最高处的望江台上,朱慈炤负手而立。放眼望去,一座规模空前的庞大军营在这片江北要冲之地上连绵铺展。 浦口城小,绝计容不下十几万大军。大军背靠浦口城与滚滚长江,东临浩瀚江面,西依定山,南接码头转运区浦子口,北面则直直延伸向六合方向。 在没有任何现代调度手段的古代,安扎一座容纳十五万人的大营,其盘口大得超乎想象。 按明代兵书与军制操典,万人正规营兵连同帐篷、军械库、灶口及防冲撞的鹿角,至少需占地大半里见方。而此时的定山脚下,五军营、神机营、虎贲军、靖武营,以及龙骧双卫、天子亲军,层层叠叠,足足扎下了纵横十五里的庞大营盘。那连绵不绝的灰白色帆布帐篷如同一片停滞的怒涛,横亘在原野之上。 夜色渐浓,大营却亮如白昼。 一杆杆粗如儿臂的牛油火把插在泥地里,哔剥作响。十几个营盘各有章法,前军下马,后军卸甲。两万匹战马的马厩绵延数里,战马嚼裹草料的沙沙声汇聚成一片,偶有一两声战马长嘶,马蹄在木栏和坚土上烦躁地刨击,笃笃作响,惊起一片低沉的共鸣。 各级将军正跨马巡营。吴王朱和瑾身披重甲,马蹄踏在军道上发出沉重的沉闷声。他身后的亲兵举着避风灯笼,光晕照亮了沿途正在擦拭长枪、给火绳枪通条的士卒们疲惫却坚毅的脸。 “火药莫要见潮!草垫子再铺厚三寸!”孙思克跨在一匹青马上,正在靖武营的军械棚前厉声呵斥。军营里弥漫着刺鼻的旱烟味、马粪味,以及混合着汗水与桐油的皮革气味,厚重而粗粝。 这场大战关乎大明复国之存亡,朱慈炤不得不对每一项军务进行最严苛的审视。 中军大帐内,数十盘巨型牛油火把将悬挂的巨大舆图照得通亮。朱慈炤甲胄未卸,天子剑横在帅案之上。 “姚启圣。”朱慈炤的目光率先落在这个浑身墨迹与泥水的文官身上。 姚启圣当即出列,抱拳铿锵应道:“臣在!” “大军背水一战,后勤便是这条命门。朕问你,如今大营内的辎重,可经得起折腾?” 姚启圣从袖中掏出算盘与账册,声音因连日嘶吼而沙哑,却字字笃定:“请陛下宽心!臣总督后勤粮弹,如今大营内的储粮与药弹,已足够十五万大军两个月消耗。户部督办的运粮船与上万名夫络绎不绝,确保每日都有新鲜粮草、干净淡水送入大营。此外,臣已将另一部分关键粮秣储存在浦口城内,有城墙庇护,便是真有风吹草动,也绝不至让大军断了火食!” 朱慈炤微微点头,转而看向一旁满脸泥灰、双眼布满血丝的老人——工部尚书陈启泰。 “陈启泰,短短数日,在这烂泥滩涂与荒山脚下立起十五里连营。朕且问你,你工部筑的这防线,能抵挡得住满蒙八旗的冲锋吗?” 大帐内的气氛陡然一肃。 陈启泰跨步上前,轰然跪倒,骨子里透着一股工匠的硬气:“陛下可随臣步出大帐亲自探查!臣此番调集各路随军工匠、民夫几万人,日夜不息。大营皆依山势筑在高处,居高临下;营房外围,臣督率民夫挖掘了宽一丈、深八尺的防骑陷马壕沟,里面密布尖桩。更紧要的是,正迎敌面,臣带人连夜赶制了沙袋与砖木混合结构的重炮台一十有四座!” 陈启泰抬起头,拔高了声调:“就在今夜,十四座炮台的所有重炮都将调试完毕。火药弹丸防雨、防潮皆万无一失!臣敢拿项上人头担保,只待图海大军前来,定叫他那十万马蹄子,全折在我大明的壕沟与炮台之下!” “好!”朱慈炤一掌拍在帅案上,“两位爱卿皆是社稷之功臣。后方无忧,朕便能放手一搏。” 这一次,大明国势已成。朱慈炤要用绝对的火力和战阵,在江北平原堂堂正正地击溃抚远大将军图海。此战若胜,满清在江北将再也无兵可调,无人能挡大明北伐的铁蹄。 突然,大帐外传来一连串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那蹄铁狠狠凿在军道泥地里,溅起大片泥水。 “报!” 一名背插令旗、浑身是血的骑兵连滚带爬地扑进大帐,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西路军武安侯马雄、白显忠、徐文耀三位将军急报!我部五万精锐已彻底锁死滁州东北方向!昨日,我部三千营哨探在滁州外围遭遇清军前锋,斩首百余!图海大军毫无避让之意,十八万主力压低速度,呈拉网之势,正全力奔我定山大营而来!” 朱慈炤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舆图:“这是堂堂之阵的阳谋。图海知道马雄在侧翼,但他按兵不动,因为他等不起了。他就是要用那五万满蒙八旗的铁蹄,毕其功于一役,生生踏破朕这十五里定山大营!” 话音未落,大帐外龙潭码头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的沉闷炮鸣。 紧接着,一名水师夜不收满身湿漉地冲入大帐,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东路急报!施琅水师已出高邮湖,其前锋数十艘唬船已顺运河南下,于运河口与我水师许龙将军的纵火‘火鸦船’接战!高邮湖清军主力黑压压一片,桅杆挂灯如长龙,正连夜入江!林凤将军已统辖三艘福船帅字号、四十艘赶缯级炮舰在浦口下游一字排开,炮窗大开,请陛下放心迎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路急报,一陆一水,如两柄重锤砸在大帐中央。 朱慈炤长身而起,天子剑轰然出鞘,直指舆图: “王永泰!你率五军营两万人顶在最前线。清军铁骑冲阵,你部必须以针对轻骑兵的长枪大方阵接敌。长枪在外,火枪在内,层层递进,纵死不退半步,给朕把满清的马蹄子死死卡在防线之外!” “臣王永泰,领旨!人在阵在!” “陈瑚!神机营几百门大炮不要心疼弹药。自清军进入两里范围起,红衣大炮给朕狠狠地轰!待到百步之内,换开花弹与百子炮,配合陈启泰的十四座炮台,朕要让定山关前,变成旗人铁骑的修罗场!” “臣陈瑚,领旨!” “吴王朱和瑾、孙思克!虎贲军与靖武营作为中军左右两翼。两万龙骧卫与三千营骑兵由朕亲自统辖。大明要用绝对的火力和战阵,在正面对撞中把满清的脊梁骨砸碎!” 大帐之内,诸将轰然跪倒,甲片碰撞的甲音如滚雷般连绵不绝:“臣等遵旨!誓死报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走出大帐,夜幕已经彻底垂落。 十五里连营里,一杆杆火把排成望不到尽头的火龙。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与战马的草料香。 这时,又一匹快马从北面黑暗的原野中疯狂冲入辕门,马匹嘴里喷着白沫,骑士在马背上疯狂嘶喊,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报!清军前锋越过六合!图海主力先头骑兵已至三十里外!大队骑兵马蹄轰鸣,地平线浮土遮天蔽日!图海大军,到了!” 那凄厉的喊声掠过十五里连营,无数正擦拭着兵刃的说明军士卒动作齐齐一顿。他们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与刺刀,月光落在锋刃上,泛起冰冷的寒芒。 战云压城,大风刮得定山之上的大明昭武大纛猎猎作响。 北方的地平线上,黑沉沉的一片,隐隐传来一阵沉闷如雷鸣的隆隆声。那不是雷雨,那是五万满蒙八旗铁蹄踏碎大地的轰鸣。 水师决战的硝烟已在运河口升起,清虏最后的铁骑风暴已然冲出黑暗。这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旷世会战,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拉开了大幕! 第211章 血火铸乾坤 江风烈烈,战云密布。 明军北伐大军自金陵渡江,沿浦口向六合方向疾驰推进。然而,明军大营立足未稳之际,江北的清军主力便如嗜血的狼群般疯狂扑来。 清廷抚远大将军图海统率十七万大军,留下三万兵马死守扬州、淮安大本营,亲率十四万精锐倾巢出出扬州,直扑浦口方向的明军大营。清军意图趁明军战线拉长、营垒未固之时一战将其击溃,乘势收复江宁。这一战,双方均是精锐尽出,压上了关乎国运的全部筹码。 明军中军阅兵台上,大明昭武皇帝朱慈炤手持千里镜,面色冷峻地眺望着远方。 镜筒之中,地平线尽头正翻滚着遮天蔽日的黑黄色烟尘。那是清军的五万铁骑,万马奔腾,铁蹄踏碎了江南的泥泞,沉闷的轰鸣声让整片大地都在剧烈颤抖。清军前锋是一群装扮怪异、满身野性的索伦兵,他们身披粗糙的兽皮双甲,面色狰狞,口中发出如孤狼般的凄厉嚎叫,作为清军最锋利的尖刀骑兵,散发着原始而残暴的杀意。 在索伦兵后方,正黄、镶黄、正白等满蒙八旗将领的帅旗迎风狂舞。满洲都统巴尔楚、固山额真阿克敦等满清悍将悉数在列,五万铁骑如同一面巨大的钢铁海啸,轰隆隆地逼近到离明军大营仅十里之外。 “驭!” 随着一声声刺耳的勒马声,狂奔的战马在八旗精锐骑士的精湛控制下戛然而止,动作整齐划一,彰显出恐怖的纪律性。 清军大营前,一杆硕大的“抚远大将军图”字帅旗迎风招展。图海一身石青缎面铁叶紧身棉甲,护心镜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他策马带着数百名披甲护兵,在大阵前方来回奔驰,手中马鞭直指对面的明军大营,用近乎歇斯底里的满语疯狂地鼓舞着士气: “大清的巴图鲁们!看看前面!那就是汉狗的皇帝!就像当年你们的阿玛(父亲)、你们的玛法(爷爷)一样,用你们的马蹄,踏破江南,俘虏明朝皇帝,立下不世之功!生擒朱慈炤者,封万户侯,赏银万两!” “嗷!呜!” 五万清军铁骑被图海这一番话激得双眼猩红,嗷嗷怪叫,长刀与铁矛直指苍穹,冲天的狂热士气连天上的阴云都被生生震散。 “这个图海,倒真是个统兵的能手,战前把这帮鞑子的士气提得嗷嗷叫。”朱慈炤放下千里镜,冷哼一声,眼眸中闪烁着铁血与杀伐。 他蓦然转过身,大步走到阅兵台中央。在他两侧,大明新朝的百余名战将如青松般肃立。武毅侯五军营主帅王永泰、豫章伯神机营总兵陈瑚、吴王朱和瑾,以及新近归附的悍将孙思克等人,个个顶盔贯甲,按刀而立,眼中燃烧着冲天的战意。 朱慈炤猛地跨前一步,双手扶着阅兵台的栏杆,他的声音借着江风,如滚雷般掠过每一个大明将士的耳膜,“将士们!满人入关三十年,杀我君父、侮辱汉人妻女、毁我汉家衣冠,其罪行罄竹难书!朕隐姓埋名,在大清的追杀下等了整整三十年!无数英雄历经百战,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今日!” 朱慈炤的声音陡然拔高,脖颈上青筋暴起,双眼因极度的仇恨与狂热而一片通红,“现在,是我们夺回祖宗留给我们的土地和宗庙的时候了!朕要带你们,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告诉朕,你们敢战否?” “杀!杀!杀!” 阅兵台两侧,王永泰、陈瑚、朱和瑾、孙思克等上百名战将面色狂热,扑通一声齐齐单膝跪地,膝盖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们猛地抽出腰间长剑,直指苍穹,歇斯底里地咆咆: “臣等领命!誓死击溃清军,光复大明!”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明军威武!” 朱慈炤看着眼前这群疯狂的部将,胸中那股中兴大明的豪情彻底炸裂。他猛地用手狠狠拍打着胸前的精钢战甲,发出“铿铿”的暴烈巨响,仰天怒吼: “大明中兴,唯有一战!明军万胜!” “万胜!” 数十万明军将士的怒吼声汇聚成一道无坚不摧的音暴,把明军的士气在顷刻间推向了最高峰! “传朕旨意,布阵!”朱慈炤长剑出鞘,直指前方。 呜——呜—— 明军大营的牛角号声凄厉响起。 大营中央的正面,豫章伯陈瑚红着眼珠子,疯狂地挥舞着令旗。神机营的数百尊重型大炮爆发出毁天灭地的轰鸣,成百上千发炮弹铺天盖地地砸进清军中军之中。 然而,清军的五万铁骑并未全部集中在正面,图海老谋深算,派出满蒙八旗与凶悍的索伦兵,兵分两路,如两把巨大的黑色弯刀,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疯狂地斜切向明军大营的左右两翼,企图实施穿插合围! “五军营的健儿们!随本侯迎敌!杀鞑子!” 眼见清军骑兵两翼袭来,武毅侯王永泰暴喝一声。大明五军营本就是大明最精锐的主力,此时营门大开,无数身披重甲的明军铁骑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五军营中骑兵众多,战马奔腾,蹄声如雷,他们没有选择龟缩防守,而是以最强硬的姿态,迎着清军的骑兵洪流直接对冲了上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轰! 刹那间,两股钢铁洪流在明军大营两侧狠狠地撞击在一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战场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撕裂。 交战的刹那,密集的骨碎声和兵刃入肉声响成一片。明军的长枪、斩马刀与清军的弯刀、铁矛疯狂交错。长矛借着战马的冲力刺透重甲,直接将骑士戳飞离鞍;锋利的斩马刀抡圆了挥下,连人带马劈成两半,血雾刹那间在空中炸开,漫天飞溅! “啊!我的眼睛!” “死吧!鞑子!” 厮杀声、怒吼声、战马受惊的悲鸣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鲜血泼洒在泥泞的土地上,瞬间将地面染成了黑红色。 战况惨烈到了极致。两军骑兵密密麻麻地挤压在一起,根本没有迂回的余地,纯粹是意志与肉体的最原始搏杀。无数士兵在对攻中被强大的反冲击力震落马下。 “不!救我……啊!” 一名明军骑兵刚跌落马背,还没来得及爬起,迎面便是数匹清军战马狂奔踩踏而来。沉重的铁蹄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踏在他的胸铠和头盔上。在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中,钢盔碎裂,骨骼爆开,整个人在刹那间被无数奔腾的马蹄反覆践踏,生生踩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肉泥,连面目都无法分辨! 旁边的清军骑士同样不能幸免,战马被斩断马腿轰然倒地,落马的清兵刚发出半声哀号,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大明五军营战马铁蹄踏中了腹部,五脏六腑瞬间爆裂喷出,瞬间化作了泥土里的血沫。 战马在哀鸣,士兵在疯狂地咆哮、厮杀。每时每刻都有成百上千的骑士落马,等待他们的没有俘虏,只有那密集如雨、无情落下的沉重铁蹄。战场变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盘,将活生生的生命无情地绞碎! 在这片被鲜血与肉泥铺满的江北平原上,大明五军营的健儿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防线,死死地将清军的疯狂攻势扼杀在大营两侧! 第212章 明军不可敌 大江北岸,血雾弥漫。 两翼战场上,五军营与清军铁骑的对攻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大明红色的甲胄与清军各色旗装交错在一起,洪流般不断碰撞、绞杀。 清军中军大帐前,抚远大将军图海举着千里镜,手心已满是冷汗。 镜筒内,战况的惨烈远超他的预料。他本想趁着明军立足未稳,以雷霆之势一举将其冲垮。可眼前的明军,防守之严密、反击之暴烈,简直匪夷所思!两翼的王永泰亲率五军营,面对大清最精锐的满蒙八旗与索伦兵,竟然毫无惧色,两军打得有来有回,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大将军,明军……明军怎会如此顽强!”身边的满洲都统巴尔楚声音有些发颤。 图海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各级清军将领原本盯着阅兵台上的大明皇帝,以为“生擒伪明朱慈炤”是伸手可得的泼天功劳。可现在他们发现,这功劳是用命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眼前的明军,早已不是他们父辈、祖辈当年在辽东、在关内击溃的那些一触即溃的烂兵。如今的明军敢战、舍死,组织严密到了骨子里,战术配合与战斗技巧更是纯熟无比。这哪里是临时拼凑的江南叛军?这分明是一支意志如铁的百战精兵!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图海看着交战的核心区域,战马因为长时间的剧烈冲刺,速度已经开始明显下降。骑兵失去速度,就是神机营火炮的活靶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决断道:“传令,鸣金收兵!大军绝不能被明军死死缠住,我们还有机会!” 图海稳住心神,转头厉声问身边的传令兵:“水师那边有消息吗?施琅所部,是否能击败林凤的大明水师!” 传令兵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大将军,尚未有确切战报传来!” 图海咬了咬牙。大清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性,明军孤军深入江北,粮草全赖江南通过大江输送。只要施琅能封锁长江,他的骑兵就能不停截杀明军的粮道,生生拖死、消耗死这几十万明军! “去,给京师拟密信!”图海眼中闪过一抹阴狠,“让朝廷动作,条件要快、要宽!去说动吴三桂,只要他能从背后刺朱慈炤一刀,逆袭江南,明军必将腹背受敌!朱慈炤把精锐都带到了江北,江南兵力空虚,只要吴三桂只要还有一丝野心,想与大清划江而治,大清先答应他的条件!哪怕他要称帝,大清也认了!” 图海死死盯着远处的明军中军,喃喃道:“把这个钩子抛给他……必须快!朱慈炤此人太可怕了,明军太强了,大清……绝对不能再输了。” 随着清军中军阵中刺耳的铜锣声“铛铛铛”地连绵响起,正疯狂厮杀的清军铁骑开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此时,明军大营的中军阅兵台上,各级将领正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眼见神机营和五军营配合默契,将清军不可一世的五万铁骑打得有来有回,甚至逼得对方隐隐有退却之意,观战的大明诸将一时间热血澎湃。 “父皇!清军攻势已疲,后方阵脚隐有浮动!” 人群中,一身重甲的吴王朱和瑾率先跨步而出,面色红胀,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战意。作为曾经统兵收复浙江的大军主帅,他身上有着一股难掩的威仪与傲骨。此刻见五军营在前方血战,他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大声请战: “儿臣朱和瑾请旨出战!愿率麾下精锐即刻杀出,与左都督武毅侯王永泰合兵一处,左右夹击!臣誓要将那清军抚远大将军图海生擒于马下,献于御前!” “陛下,末将也愿往!” 紧接着朱和瑾起身的,是新近归顺的悍将孙思克。此时的他同样跃跃欲试,眼中燃着熊熊烈火。作为新降并执掌一营的统帅,他太急于在皇帝以及大明满朝同僚面前露脸,去证明自己。 孙思克上前一步,慨然请命道:“清军铁骑虽悍,但我大明威武,其锋芒已挫!末将愿为先锋,直插图海中军,若不破敌,甘当军令!” 看着身前这两位斗志昂扬的军中栋梁,以及后方那群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下阅兵台厮杀的大明将领,朱慈炤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大明有此等敢战、求战之将,何愁天下不复? 然而,朱慈炤并未立刻应允,而是缓缓走上前去,亲手将朱和瑾与孙思克扶了起来。他看着两人,目光深邃而沉稳,温和却不失威严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叫着他们的名字与字号: “和瑾,荩臣,你们的忠勇与战意,朕全看到了,朕心甚慰。但,再等等。” 朱慈炤转身负手而立,遥望着图海那章法不乱、正缓缓退却的十几万清军主力,沉声道:“以后有的是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图海并非易与之辈,此时不过是初次试探。传令全军,按兵不动,且放他们离去。等清军底牌尽出、穷图匕现之时,朕自会动用三千营与全军主力,给他们设下一张天罗地网!到那时,朕要你们与三千营一道,将图海的十几万清军一举围歼在这大江北岸,一个不留!”清军退了。 留下的,是一片令人作呕却又惊心动魄的修罗场。江北的泥泞土地上,残存的战马在无主地哀鸣,徘徊在昔日主人的尸身旁。无数战死的士卒,无论是大明的红甲,还是清军的各旗甲胄,皆交错叠在一起。那些在对冲中落马的士兵,大半已被万马奔腾的铁蹄践踏得不成人形,化为了血肉泥潭的一部分。 大明中兴北伐的第一场大战,大明最精锐的野战主力,与大清最强悍的野战骑兵,针尖对麦芒地硬撼了一记。 大明,不仅没有退,反而将八旗铁骑生生顶了回去!首战,打出了大明驱逐鞑虏的泼天精气神! “大阅兵台,擂鼓!为将士们贺!” 朱慈炤站在文武百官身前,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猛地一挥衣袖,大声喝令。 咚!咚!咚! 明军大营内,巨大的战鼓被力士疯狂敲响,沉闷而激昂的鼓点直冲云霄,宣示着这一场硬仗的胜利。 战场上,大明的传令兵策马飞驰,不断向中军大营汇报着最新的战况。 “报!武毅侯已率部稳住阵脚,清军全面退兵!” “报!武毅侯王永泰请示陛下,清军马力已乏,是否衔尾追击,扩大战果!” 有了方才朱慈炤对吴王和孙思克的安抚,阅兵台上的将领们这次倒安稳了许多。朱慈炤看着那传令兵,摇了摇头。 “告诉王永泰,让五军营立刻回营修整,清点伤亡,不可追击。” 朱慈炤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五军营此战不愧为我大明双壁之一,打得很好,朕心甚慰!但告诉王永泰,不急于一时。不要小瞧了图海,更不要轻敌懈怠!传令全军,按部就班安营扎寨,防备清军夜袭。这大江北岸的血,才刚刚开始流呢。” 第213章 滁州城下 大江奔流不息。北伐大军过了江,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昭武皇帝朱慈炤亲率中军主力在正面拖住了图海的大军,双方在浦口以北的平原上反复拉锯。图海把重兵压在扬州外围,十几万人马沿着官道铺开,像一条盘着的巨蟒,头朝着明军的大营,尾巴扫向扬州城。而西路军五万人马,早在渡江之初就与中军分了路,由武安侯马雄率领,沿江北岸向西疾行,直扑滁州。 滁州是江北的要冲。北面靠着琅琊山,南面是滁河,城不算大,但位置卡在江淮之间。拿下了滁州,西可以威胁庐州、合肥方向,南可以切断清军从江北南下的侧翼通道,东边则像一把刀架在扬州的腰上。图海的主力此时被拖在浦口正面,扬州的侧翼就暴露在滁州方向。马雄要做的威胁扬州左翼,进而为北伐大军在扬州围歼清军主力。 清晨,西路军中军大帐里,油灯在牛皮账篷顶上晃出大片阴鹜。 马雄坐在帅位上,甲胄已经穿齐了,护肩的皮绳勒得紧,压着里面的棉衬。他抬眼看了看帐中诸将,那双在沙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鹰隼眼扫过众人,声音粗粝而稳:“皇上在正面拖住图海,那是拿御驾在给咱们搏机会!咱们西路军要是拖了后腿,这一战,滁州城必须拿下!” 白显忠按着刀柄跨出一步,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战意,高声道:“大帅放心!弟兄们刚拿了大明的世袭田产,受了皇上的天恩,正愁没地方使力气!这滁州城墙再厚,它也是泥捏的,末将用牙也要把它给皇上啃下来!此战若不胜,白某提头来见!” 徐文耀也上前一步,按着腰间御赐的宝刀,豪迈大笑道:“白兄说得对!如今咱们都是大明的有功之臣,顶天立地的伯爵!皇上不吝封赏,咱们做臣子的就得把命卖足了!这一战,咱们就是要为大明建功,为自己、为底下的弟兄搏个千秋万代的富贵!末将大军负责配合白总兵,火铳兵压制城头火力。只要我徐文耀还有一口气,城头上的清狗就别想安稳直起腰来!” 马雄走到沙盘前,长满厚茧的大手重重按在滁州城的位置上,指腹死死压着那座坚城。他听到两人的表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点头道:“好!有这个气势,何愁鞑子不破?但丑话说在前面,咱们这一路为了兵贵神速,没有带一尊红衣大炮!也就是说——这一仗,没有巧计,全靠人命往上填!谁怕死,现在就给老子站出来!” 大帐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诸将粗鲁而狂狂热的吼声:“怕死就不来北伐了!”“拿命换富贵,值了!” 白显忠死死盯着沙盘上的滁河流向,吐了一口唾沫:“五千绿营,土鸡瓦狗!没有炮,云梯也能爬上去!末将请令主攻,打不下来,大帅直接在城下斩了我!” 马雄面色一肃,霍然拔出剑,剑尖斜指沙盘,厉声道:“好!白显忠,你的本部人马擅攀爬,打头阵!徐文耀,火铳兵排成死方阵推进,把城头的火力给老子钉死!滁州拿下之后,东可威胁扬州侧翼,北可图谋庐州、合肥。建功立业,就在今日,击鼓,进军!” “末将领命!” 滁州城头上,清风裹挟着沙尘。绿营都司扶着粗糙的垛口往下看,只看了一眼,他的冷汗便瞬间浸透了内衬的衣甲。 城外的地平线上,明军已经铺开了无边无际的阵型。黑甲红袄如同漫山遍野漫过来的赤色血海,从东门一路蔓延盘旋到西门,将整座滁州城围得水泄不通。上千杆大明日月旗插在泥地里,被烈风扯得猎猎作响,刺眼的赤红晃得人眼睛生疼。那排山倒海般的脚步声踏在地面上,连城头的碎砖都在微微颤抖。 守城的绿营兵们攥着刀柄的手指在发白,有人双腿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骨骺在甲胄里发出细碎的撞击声。面对十倍于己、漫山遍野且透着疯狂杀气的北伐王师,这些清军还没接战,胆子便已经寒了对半。都司自己的喉咙也干得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想吼出一句提振士气的话,可发出来的声音却尖锐而颤抖: “放炮!开炮!轰死这帮明贼!快开炮!” 轰!轰! 城头残存的三门守城铁炮终于响了。硝烟散开,沉重的铁弹越过城头,带着刺耳的呼啸砸进明军的冲锋阵形里。泥地瞬间被打出几个血肉模糊的深坑,十几名明军士兵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砸成了碎肉。然而,身旁的同袍只是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便顶着满脸的血水和泥点,狂热地怒吼着,继续向前推进。在巨额战功的刺激下,这区区几门旧炮根本阻挡不了明军的癫狂。 “咚!咚!咚!咚!” 白显忠不知何时已经赤了上身,站在阵后亲自擂鼓,浑身横肉随着鼓点狂乱地颤动,鼓声密如急雨。 队列最前面,四名健硕的兵卒抬着一架沉重的云梯在泥地里狂奔。长梯压在肩上,他们的靴子踩进软泥里,又带着血水拔出来。在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攀爬的老卒。这些兵身材虽然不高,但常年在山地厮杀,敏捷得像林中野兽。他们右手攥着钢刀,嘴里死死咬着短刃,赤着双脚,脚趾头抠着泥地,借着烟雾的掩护飞速前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砰砰砰砰!” 徐文耀的火铳兵开始发威了。三排火铳手在城下列成密集的横阵,一排一排地往前压。最前排蹲下装药,次排站立点火。随着徐文耀手中令旗上下翻动,连绵不绝的爆鸣声响彻原野,密集的铅弹织成了一道毁灭的火网,狠狠地砸在城头垛口上。砖面被打得碎屑飞溅,暴雨般的流弹打得城头的绿营兵根本不敢探头,几个倒霉的清兵刚想往下扔石头,脑袋瞬间就被打成了烂西瓜。 但在明军云梯搭上城墙的刹那,守城的清军也爆发出绝境下的凶狠。 “砸!砸死他们!” 绿营游击挥刀狂吼。一时间,滚木、礌石裹挟着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城底。几名正在攀爬的明军被礌石迎面砸中,骨骼碎裂声中,惨叫着从十几米高的空中跌落,重重摔在乱石堆里。更有几个士兵被金汁烫浇在脸上,皮肉瞬间溃烂,一边在泥地里疯狂打滚,一边发出非人的哀嚎。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恶臭,但明军的攻势非但没缓,反而被血气激得更加凶戾。 白显忠麾下的先锋悍将林老二动了。这个黑脸汉子生得浑身横肉,此时他啐掉口中的唾沫,赤着双脚,脚尖踩着云梯横档,两三级并一步往上窜,动作快得像一只敏捷的黑豹。一根檑木带着呼啸砸在他左边,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云梯轰然作响,林老二单手死死扣住梯缘,在空中荡了一下,愣是凭着一股蛮力稳住身形,大吼一声,双脚一蹬便翻上了城头! 他还没落地站稳,两个清兵便端着雪亮的长枪恶狠狠地朝他心窝刺来。林老二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卒,他身子一缩,直接往侧边一个铁板桥贴地横滚。长枪擦着他的甲胄刺空,而他手中的钢刀已借着滚势一记大开大合的扫堂刀,狠狠削在了前面那清兵的小腿上。 “咔嚓!” 骨碎声伴随着惨叫,那清兵捂着断腿噗通跪倒。林老二借力翻身跃起,顺势夺过脱手的长枪,反手猛力一送,锐利的枪尖噗嗤一声捅穿了另一个清兵的肚子,透背而出! “大明万胜!随我杀啊!富贵就在城里!”林老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狰狞咆哮。 有了这个缺口,后面的福建兵如过江之鲫般顺着云梯疯狂翻涌上来。他们身形矮小,但在狭窄的城墙上却占尽了便宜,闪转腾挪间,手中的短刃专挑清兵的甲胄缝隙和脖颈下刀。城墙上的防线瞬间被绞得血肉横飞。 白显忠在城下看到这一幕,嘴角狰狞地动了一下,手里擂鼓的力道越发沉重,震得自己虎口开裂也毫无所觉。 马雄在城外的高地上,按剑冷冷地看着城头的血战。第一批人上去了,被清兵用命换命扑了下来;但第二批、第三批踩着同袍尸体的明军再度顶了上去。城墙上的红黑交织,缺口终于在无休止的蚁附攻势下彻底扩大,绿营的防线被拦腰截断,再也堵不住了。 他缓缓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浸透了鲜血的泥泞里,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城门。三千营,进城,把他们彻底碾碎。” “轰隆隆——” 三千营的骑兵早已在城门外列阵多时,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喷吐着白汽。当沉重的城门从里面被白显忠的士卒合力拉开时,第一排骑兵已然轰然一跃。慢跑,快跑,直至蹄声如万雷奔腾!黑色的铁流顺着狭窄的城门洞狂涌而入,像一股黑水灌进沙堆里,把还没完全溃散的清军残部彻底冲得粉碎。 战局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清军的绿营兵吓破了胆,跑得满地都是。有人扯掉身上的号衣丢了枪混进巷子里,更多的人则面色惨白地跪在路边,将长刀高举过头顶。滁州知府被几个满身是血的明兵堵在州衙门口,长刀架在知府的脖子上。他蹲在地上,官帽歪了半边,檐角垂下来搭在耳朵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滁州城上空的硝烟还未散尽。白显忠抹了抹脸上的血污,亲手将一面浸透了鲜血的红底日月旗,狠狠插在了滁州城头最高的敌楼上。旗面被凛冽的晚风猛地扯开,在如血的暮色里剧烈翻卷。 马雄拾阶而上,一步步走上城楼。他的靴底黏糊糊的,全是擦不净的血肉。他手扶着滚烫的城砖往下看,城里面到处是还在收拾战场的明军,有人在清点跪了一地的俘虏,有人在往城外拖运两军的尸体,还有人在快步奔向粮仓。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涌入胸腔。马雄缓缓转过头,往东面看了一眼,那是扬州的方向;随后他又转过身往北看,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是庐州和合肥的方向。 滁州拿下来了。 图海被皇上死死拖在浦口前线,扬州以西的侧翼,现在已经彻底没有了屏障。下一步,西路军要么顺着滁河向东,像一把尖刀般直接剜向扬州的腰肋;要么挥师北上,直取合肥这颗淮河以南的重镇。 这两条路,如今都已经在大明的掌心之中。不论皇上接下来走哪一条,江北局势,都要彻底翻个个了。 第214章 前途未卜 浦口大营外,落日如血。硝烟尚未彻底散尽,泥泞的平原上到处是战马的残尸与折断的八旗军旗。 就在半日前面对图海亲率五万满洲八旗精锐大骑兵的悍然突袭,昭武皇帝朱慈炤亲临一线,指挥中军主力王永泰率领五军营两翼、正面神机营,痛击八旗铁蹄最终图海鸣金收兵。号称“满万不可战”的八旗铁骑,在昭武皇帝明军面前被打多少次了脸了?估计现在清军再也不提这五个字了。 战略意图破产的图海,不得不带着折损惨重的骑兵退回扬州大营。而得胜的明军甚至没有给清军一丝喘息的空隙,主力大军严密防守,左右翼互为掎角,正踏着沉稳而震天动地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向扬州城逼近。 明军中军圣驾大营内,此时却是灯火通明,气氛炽热得几乎要将牛皮大帐顶掀翻。 “报!” 一声拉长了尾音的粗粝军号声撕裂了夜空。紧接着,一名浑身风尘、背插红翎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漆红的竹筒,狂喜大喊。 “启奏陛下!滁州八百里捷报!西路军武安侯马雄、副帅归义伯白显忠、顺义伯徐文耀,于昭武元年十月二十一日,合兵五万踏入滁州境内。沿途清军望风而逃,未遭任何拦截! 同日,归义伯白显忠所部悍勇当先,拿下首登之功!顺义伯徐文耀统领火铳大军合围支援,半日之内,滁州城破!我军已肃清城内残敌,活捉滁州知府及以下大小官员四十三员,缴获粮草无数!” 大帐内,瞬间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打得好!” “一日克坚城,西路军长脸了!” 一时间,帐内数十名顶盔戴甲的明军大将齐刷刷地跪倒一片,甲胄碰撞之声犹如龙吟。众人面带狂热之色,齐声高呼: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大明万胜!陛下万岁!” 端坐在帅位上的朱慈炤微微抬手,那一双沉稳如渊的黑眸中也浮现出一抹笑意。此时的明军,早已不是当年听闻满洲兵马便闻风丧胆的残兵弱卒。从金陵大封功臣,到御驾亲征渡江,皇帝给出了世袭罔替的富贵,而眼前的这群大将,便用清军的血肉和城池,回以最铁血、最狂热的忠诚。 随捷报一同呈上的,还有西路军统帅马雄的亲笔请示军帖。 朱慈炤拆开扫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马雄在信中语气恭顺而战意高昂,他请示圣意:西路军是否即刻由西向东横推,与正面主力大军彻底合围扬州,将运河漕运这条清廷的咽喉生生掐断? “告诉马雄,让他稳扎稳打。”朱慈炤将行军帖拍在案几上,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悬挂的巨大地图上,“滁州已下,威胁扬州以西。朕在正面拖着图海的二十万大军,就是要让他眼睁睁看着,朕是如何一根一根掰断他的爪牙!”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清军扬州大营,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与压抑之中。 中军帐内,八百里加急的马铃声同样急促,但传递到北京城去的,却是一封让图海写得极其艰难、隐晦的奏折。 图海面色阴沉地坐在大椅上。今日浦口一战,明军那冷酷、严密且极具毁灭性的火器阵形,彻底打掉了清军先前的嚣张气焰。战前,那些叫嚣着要“活捉伪明昭武皇帝”的满洲八旗将领们,此时一个个垂着脑袋,大帐里甚至能听到有人粗重的喘息声。他们第一次发现,眼前的明军和江南那些绵羊般的守备根本不是一回事。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为了封赏能把命嚼碎了吞下去的野兽。 图海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给康熙皇帝的密折上写道: “……江北逆贼锋芒正锐,其火器之精、阵法之严,实属罕见。臣统领大军与之鏖战浦口,方知单凭我大清铁骑之优势,断难一蹴而就解决伪明伪帝之北伐大军。大清铁骑虽勇,然不可迎锋于野战之坚阵。 臣窃以为,当拉长伪明粮道于扬州坚城之下,使其求战不得,待其粮尽兵疲,方可截断其后。另,臣伏乞皇上,江南兵力空虚,大清精锐尽被逆贼牵制于扬州。为今之计,当重金、重利策动湖广吴三桂反明。哪怕……哪怕朝廷暂且答应其称帝之求,划江而治,亦不过是权宜之计。吴贼已到暮年,不过是一只无牙之老虫。待我大清在扬州围猎伪明成功,回师江南,吴贼弹指可灭……” 写完最后一字,图海将密折封好,交给了心腹。 他转过头,看着帐内面色惶恐的八旗将领,忽然长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满洲老将特有的阴鸷与笃定: “都丢了魂了?哭丧着脸给谁看?!”图海一拍桌案,厉声喝道,“今日浦口之战,不过是本帅对伪明军队的一次试探!我大清大军二十万,铁骑优势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只要等明军把粮道拉长到扬州城下,等施琅的水师在江面上击败伪明水师,切断他们的退路——这所谓的江北北伐大军,不过是我大清将士圈起来围猎的猎物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到施琅的水师和两面夹击之策,几个原本有些气馁的八旗参将、副都统顿时眼睛一亮,仿佛又抓住了主心骨,纷纷大声附和。 “大帅英明!” “明贼不过是仗着火器一时之利,进了扬州地界,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就在大帐内气氛稍稍回暖的刹那,一名满身是血的传令兵突然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凄厉地高喊:“大帅!十万火急军报!” 那兵卒刚要当众喊出内容,图海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其眼中的绝望。他身形未动,脸色更是没有丝毫变化。作为执掌二十万大军的统帅,图海的脸上端的是一副稳如泰山、胸有成竹的淡定。 他甚至没让那传令兵把话说完,便大袖一挥,冷冷道:“毛躁什么?推下去,偏帐回话。” 军报被无声无息地按了下去。但图海在偏帐里看到的字条上,赫然写着:“昭武元年十月二十一黄昏,滁州被明军偏师攻破,知府被擒,全城陷落。” 图海放下军报,若无其事地重新走回大帐。 他虽然极力封锁消息、不作声张,但他没有注意到,此时坐在大帐后排的各省绿营总兵和参将们,眼神已经开始有些变了。 这些绿营将领常年浸淫在官场与军旅中,个个都是人精。主帅图海刚才那一瞬间的“未表露”,以及那传令兵眼神里的惊恐,他们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滁州方向出了大事——这是每个人心里瞬间升起的明悟。 一时间,大帐后排死一般的寂静,绿营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人出来戳破,但私底下的暗流已经开始疯狂生长。 曾几何时,满清八旗在绿营士兵和将领的心中,那是不可战胜的天神、是不可逾越的铁血权贵。可自从明军渡江以来,八旗主力在浦口野战撞得头破血流,现在其他方向又出了大漏子…… 八旗不可战胜的神话,在绿营将领的心中彻底产生了一条无法弥合的巨大裂缝。 山东提督张杰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坐在身侧的河南提督徐治都。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碰撞了一下,又触电般地各自收了回去。 低头的那一刻,张杰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徐治都的手指则在微微颤抖。 一个一年前绝对不敢想、甚至连提都不敢提的荒诞疑问,如同杂草一般,在这些手握重兵的绿营将领心底疯狂地生根发芽! 连续败给大明……这大清的国运,真的还能长久吗? 第215章 镇江水战 高邮湖畔,水雾弥漫。 经过半年的整军备战,大清长江水师大营内,战桅如林,旌旗蔽日。为了这一战,朝廷不仅调拨了山东、天津两地的造船工匠,更赐予主帅施琅兵兵部尚书衔,总督大清长江水师,可见康熙皇帝对江防水战的孤注一掷。 水师中军大帐内,施琅正端坐在书案后审阅各营呈递的军需账目。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沉重的甲胄碰撞声,紧接着,两名气势威严的满洲将领并肩跨入大帐。 来人正是满洲正红旗副都统喇哈达,以及觉罗舒恕。两人面色沉肃,手中高举着盖有抚远大将军大印的漆红军令。朝廷为了钳制施琅,特设两位满洲贵胄出任水师副提督。 “大帅军令到!施琅接令!”喇哈达厉声喝道。 施琅面色一懔,当即起身,趋前跪倒:“末将施琅,遵大帅军令!” 觉罗舒恕展开军令,高声宣读:“抚远大将军图海有令:朝廷长江水师成军操练半年,今伪逆朱慈炤进犯扬州,前线拉锯正烈。望尔等即刻克期拔营,击溃明军长江水师,夺回长江航道控制权,切断几十万伪明北伐大军之退路!” “末将施琅,领命!” 施琅双手接过军令,长身而起。他转过身,眼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精芒,猛地一拍腰间佩刀,大声喝道:“二位副帅放心,回去禀告大帅,水师儿郎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此战,定叫伪明水师片甲不留!” 呜——呜! 苍凉的螺号声瞬间响彻高邮湖。大清长江水师万余人马轰然开拔,连绵不绝的战船开始驶出高邮湖,浩浩荡荡开赴扬州。 然而,清军这支新成军的水师面临着一道天然桎梏——从高邮湖到长江,必须经过窄狭的扬州运河。数十丈宽的运河内,清军那体型庞大的赶缯船、双蓬艚船以及从内河调集的沙船,根本无法全速行驶。 “一、二、三,拉啊!” “号子喊起来!莫要耽误了王师天兵!” 运河两岸,被强征而来的纤夫赤裸着精膊,浑身泥泞,拉着粗如儿臂的纤绳。他们在清兵皮鞭的抽打下,发出凄厉的号子声。一艘艘吃水极深的清军战船,在纤夫们近乎吐血的拖拽下,缓缓挪过运河,终于从长江水道,一头撞进了浩瀚咆哮的长江大江之中。 江风烈烈,此时的江面上,明军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镇江水域,江面豁然开朗。 大明水师偏师将领许龙,此时正率领着一支配属的巡哨战船队,在镇江段江面上严密警戒。他的职责,便是作为整条长江防线的“眼睛”,死死盯住扬州方向的动向,以防清军水师顺流而下实施突袭。 许龙站在一艘体型较小的“苍山船”船头,手持远镜,视线穿过薄雾。忽然,远方江面上无数黑点如蚁群般涌现。 “将军!清军水师下江了!桅杆如林,怕是不下一万人马!”了望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许龙定睛看去,只见施琅的万余大军气势汹汹。清军阵型中,以十余艘体型庞大、配有双层火炮的“赶缯船”为主力旗舰,另有上百艘由绿营水师操纵的“艚船”和“沙船”环绕。船头皆架设着红衣大炮与千斤佛郎机,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反观许龙部下,不过三千人马,战船不过数十艘,多是小型的“苍山船”与“鹰船”,船小、炮稀,人数与战力处于绝对劣势。 “狗日的施琅,果真下了血本!”许龙啐了一口唾沫,面色狠辣,当机断下令,“传令下去!发求援信号!派快船沿江逆流而上,通知靖海侯林凤、陈斌两位大人!老子在这里给主力争取时间!” 轰!轰!轰! 三声震天动地的冲天炮响在镇江上空炸开,赤红色的信号烟火在白日里格外刺眼。 此时,正在南京下游江面巡弋的明军水师主力大营内,大明水师统帅靖海侯林凤、陈斌正按兵不动。当看到镇江方向升起的求援烽火时,两名百战老将长刀出鞘。 “清军出动了!升满帆!顺流而下,支援许龙!” 刹那间,大明水师主力轰然开动。明军的阵容更为严整,上百艘“福船”、“大广船”借助长江上游顺流而下的绝佳风向与水势,犹如一群在江面上御风疾飞的巨兽,朝着镇江水域狂飙而去。 镇江江面上,两军水师终于迎头撞在了一起。 大江之上,一时间千帆竞发,万舰齐奔! “开炮!” 施琅站在清军巨大的赶缯船旗舰上,猛地挥动令旗。 轰隆隆! 两军战船在相距一里时,同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刹那间,长江之上升腾起漫天的硝烟与火光。黑色的实心铁弹在空中呼啸,带着刺耳的锐鸣,狠狠砸向对方的船体。 一发发数十斤重的实心炮弹落入长江,刹那间在江面上激起数丈高的冲天水柱,宛如无数条白色的水龙在江中疯狂翻腾。有的炮弹直接砸中木质船身,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无数木屑如飞刀般四处溅射,将四周的水兵扎成了血人。明军虽然来援,但施琅久经水战,指挥若定。他站在旗舰甲板上,任由四周炮火连天,面色岿然不动。他身侧的传令兵疯狂地挥舞着色彩斑斓的旗语,清军各营战船根据旗语不断变阵,以密集的侧舷火力死死压制住明军的冲锋。 “伪明逆贼,不过是仗着水势罢了!变字阵,迎上去!”施琅指挥若定,座下旗舰的数门红衣大炮同时轰鸣,一发炮弹精准地将明军一艘苍山船的桅杆拦腰砸断。 然而,大明水师的战斗意志与水战经验,同样冠绝天下。 “放纵火船!烧死这帮鞑子!”林凤在旗舰上同样用旗语下达了最酷烈的死命令。 借着上游顺流而下的湍急江水,明军阵营中,数十艘专门用于火攻的“火船”被点燃。这些小船上堆满了硝石、硫磺与干柴,泼足了猛火油,此刻化作一团团在江面上疯狂燃烧的烈火巨兽,借着风水之势,狂暴地冲向清军的密集船阵。 “掌舵!避开火船!神机箭、火箭齐发,在半路击沉它们!”施琅早有防备,清军战船上的水兵纷纷抛出钩镰,拼死将冲来的火船推开,或者用密集的火箭在远处将火船引爆。 江面上,炮击的硝烟、纵火船的烈火、飞射的火箭交织在一起,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赤红色。不断有小型战船在密集的炮击中被击穿底舱,打着旋儿被湍急的江水吞噬,沉入江底。 战至酣处,两军的巨舰终于避无可避,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嘭! 剧烈的碰撞让无数水兵站立不稳。 “跳帮!” “杀鞑子啊!” 明清两军将领几乎同时拔刀。两边战船剧烈靠拢,一根根带着倒钩的铁锚、钩叉漫天飞舞,死死地咬合住对方的船舷。 明军水兵口衔钢刀,手持短弩,顺着钩绳如猿猴般疯狂地往清军船上攀爬;清军的八旗精锐与绿营水勇则手持长矛,对着船壁下方疯狂攒刺。 惨烈的肉搏战在每一艘战船的甲板上爆发。钢刀入肉声、惨叫声、怒吼声响彻江面。两军水兵在摇晃的甲板上拼死厮杀,不断有人被钩叉刺穿身体,或者在激烈的碰撞中立足不稳,纷纷惨叫着跌落江中。 滚滚长江东逝水。那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长江江流,瞬间化作了吞噬生命的深渊。无数落水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扑腾几下,便被沉重的甲胄生生拖累,或者被战船碰撞出的巨大漩涡卷入其中,无声无息地沉入黑暗的江底。 镇江江面,早已被两军将士的鲜血,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殷红。一场决定国运的水战,才刚刚揭开它最血腥的序幕。 第216章 狂澜折戟 镇江江面上,烈火与硝烟已将苍穹彻底遮蔽。 施琅所统领的大清长江水师,共有大营六营编制,此战倾巢而出,麾下共有沙船四十二艘、作为主力炮舰的赶缯船三十艘。这些赶缯船皆是按照大清督造的标准打造,船长七十至百余尺,吃水极深,每艘船上配备精干船工三十人、大清战士八十人,定员足有百余人。船头船尾及两舷更是泼洒了血本,足足架设了千斤大炮四门、斗头炮一门、百子炮四门、子母炮两门,另有鸟铳二十八杆,以及数不尽的火箭、标枪与火罐。 然而,这看似凶猛的火力,在眼前的战场上却未能占到便宜——因为对面的大明水师,用的也是几乎一模一样的闽海战船。 更要命的是,两军主帅的根脚彼此心知肚明。靖海侯林凤与大清提督施琅,当年皆是出自福建东海霸主郑芝龙的部下,师出同门,彼此对对方的战术、阵法、乃至每一个变阵的旗语都熟悉到了骨子里。 既然战法难分伯仲,这一战,拼的就是天时、兵源与血性! 占了上游的明军此时顺风顺水,升满的船帆被烈风扯得笔直,借着湍急的江水如虎添翼。论战船数量与水兵素质,林凤麾下的福建籍老兵皆是常年在海浪里舔血的悍卒,在水上来去自如,占尽了人数与战力的绝对优势;反观施琅这边,虽然成军操练了半年,但麾下的兵源多是从山东、天津以及各省漕运中抽调过来的丁壮,平日里走走内河尚可,何曾见过这般如同修罗场般的长江血战? “压过去!不给鞑子开炮调头的机会,拼刺刀!” 林凤站在旗舰的船头,猛地拔出腰间钢刀,向前狠狠一挥。他根本不屑于在远距离与施琅对轰炮火,而是选择了最原始、最酷烈的水战方式——接舷肉搏! 轰隆隆的碰撞声响彻大江,一艘艘庞大的赶缯船与沙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抛钩子!搭跳帮!” 明军阵营中,无数带着锁链的铁钩、抓篙漫天飞舞,死死地咬住了清军战船的船舷。两军战船方一接弦,早已口衔钢刀、手持火铳与三眼铳的明军福建老兵便如恶虎下山般,顺着跳帮板和绳索疯狂地跃入敌船。 刹那间,甲板上血肉横飞。明军专挑清军兵丁的长枪缝隙下刀,钢刀入肉声、骨碎声此起彼伏。清军士兵惊恐地发现,这帮明军上船之后根本不求自保,个个红着眼拼死斩杀,只为夺取战船的控制权。 与此同时,在后方总调度火攻的明军大将陈斌,看准时机挥动了令旗,放出了海量的纵火船。 施琅对明军的纵火战法虽早有防备,可他高估了麾下将领的应变能力。满清朝廷为了钳制他,特意安插的水师副提督喇哈达与觉罗舒恕,皆是满洲八旗出身的战将。这两位旗人在陆地上或许是一头猛虎,到了这颠簸摇晃、烈火燎天的江面上,却只能在亲兵的搀扶下慌忙应对,连一句完整的号令都喊不完整。 “灭火!快用沙土灭火!舵手转舵!”觉罗舒恕尖叫着。 可已经晚了。数艘纵火船在江流的推搡下死死顶住了清军的沙船,猛火油顺着桅杆漫延。虽然清军水兵拼死抛掷火罐反击,但依然有大批战船的船帆被烈火引燃。顷刻间,原本就因逆风逆水而行动艰难的清军战船纷纷失去风力,全靠底舱的船工用手摇动木橹。这般慢下来的庞大躯壳,在浩瀚的长江中瞬间沦为了无法动弹的活靶子,在一轮轮密集的攒射中,发出牙酸的碎裂声,无可挽回地向一侧倾覆。 施琅站在旗舰的尾楼上,握着佩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他眼睁睁看着前方一艘赶缯船被明军用三眼铳成片地击杀甲板士卒,随后底舱破裂,在巨大的漩涡中缓缓沉入江底。 “难道……我施琅今日真要葬身于这长江之中?” 一种从未有过的颓败与绝望,瞬间涌上这位水战名将的心头。 可林凤没有给他多愁善感的时间。江面上,林凤亲自站在船头,手中的五色令旗连续挥舞。大明水师的各营船队心领神会,借着顺流的攻势,开始从三面呈扇形向施琅的旗舰发起了合围。 “护卫旗舰!迎敌!”施琅咬碎了钢牙,嘶吼着下令。 在生死关头,这位水师提督展现出了他冠绝天下的指挥才干。施琅旗舰传令兵操纵旗语,指挥着旗舰以及周遭残存的几艘卫护战船左突右突。千斤大炮喷吐着怒火,子母炮与火铳疯狂交火,在包围圈的缝隙中拼死挣扎。 两军的战线上,无数的水手和士兵在钩叉的乱划与火铳的轰击下惨叫着跌落江中。他们身上的重甲与浸水的棉袄成了催命的符咒,甚至来不及在水面上扑腾几下,便被湍急无情的长江江流卷入,无声无息地沉入了冰冷的江底。 随着围攻的明军战船越来越多,施琅的旗舰桅杆断裂,甲板上死尸累累,已被彻底围死。 环顾四周,江面上到处是大清战船沉没后漂浮的碎木与浮尸,练兵半年的长江水师此时已全军覆没。施琅惨然一笑,他心中清楚,丢了整支长江水师,不仅北伐明军的后路断不了,图海的大军也彻底落了单,北京城里的满清朝廷更是绝对饶不了他,全族都将面临灭顶之灾。“降明……明朝容不下我;回清,满人要我的脑袋。” 施琅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寒光凛冽的钢刀。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滚滚东逝的长江,不再犹豫,横刀于项,狠狠一抹! 噗嗤! 鲜血喷洒在残破的甲旗上,这位一代海上名将,在自己亲手督造的旗舰上挥刀自刎,庞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甲板上。 而就在施琅自刎的刹那,眼见大势已去的两位满洲八旗副提督喇哈达与觉罗舒恕,哪里还有半点满洲勇士的骨气?他们甚至顾不得去抢夺施琅的尸首,便惊恐地尖叫着,强令身边残存的亲随战船调转船头。 “调头!往扬州退!快逃啊!” 两个旗人战将面色惨白,带着残存的十几艘沙船和赶缯船,趁着明军合围施琅旗舰的空当,狼狈不堪地向着下游扬州方向疯狂逃窜。 落日如血,江面上的硝烟渐渐止息。 这一战,大明水师虽然大获全胜,但也付出了四千余精锐水兵和几十艘战船沉没的惨烈代价。江水被两军将士的鲜血染得一片暗红,无数的钩叉与残破盔甲在江面上起起伏伏。 林凤与陈斌并肩站在甲板上,看着逃窜的清军残余,两人的眼中并没有放走残敌的懊恼,只有无尽的快意。 满清倾尽打造的长江水师已然灰飞烟灭,江防控制权,彻底落入大明掌心。 “来人,快船急报,奏捷北伐御前!”林凤长刀斜指扬州方向,声震江面!” 第217章 滔滔江水 镇江水战的漫天硝烟,终随滔滔江水滚滚东逝。 昭武元年十月二十四,清晨。 明军中军圣驾大营内,朱慈炤正与王永泰等将领围在巨大的沙盘前,推演着合围扬州的最后步骤。大帐外,陡然传来了高亢而急促的军号声。 “镇江大捷!水师大捷!” 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嘶哑:“启奏陛下!靖海侯林凤、大将陈斌于镇江水域大破满清长江水师!我军击沉清军主力战船五十余艘!清虏长江水师提督施琅兵败挥刀自刎身亡!残余水师副提督喇哈达、觉罗舒恕带十几艘残舟,已狼狈退往扬州!” “好!哈哈哈哈!” 王永泰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震得上面的代表扬州城的小木旗簌簌作响。帐内一众明军将领更是面露狂喜,抚掌大笑。 施琅一死,清军在长江上再无眼睛和爪牙。 朱慈炤站在帅位前,神色依旧沉稳如渊,唯有眼底闪过一抹洞悉大局的冷冽。他缓缓走到沙盘前,伸手将代表清军水师的蓝色木牌一把捏碎,扬手一洒,碎木屑纷纷扬扬地落在了扬州城池的上方。 “施琅一死,长江是咱大明的天下,大军再无后顾之忧!”朱慈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传旨林凤、陈斌,着水师主力即刻肃清瓜洲至扬州水域,配合陆路大军。朕要让图海在这扬州城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臣等遵旨!”众将齐声轰然应命,气势如虹。 此时的明军,前有中军主力大兵压境,西有马雄,南有水师、东有张宗仁大军。三路并进,一张天罗地网在扬州城的头顶。 与明军大营的冲天喜气截然相反,此时的清军扬州大营,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与压抑之中。 大帅中军帐内,图海死死盯着跪在地上、浑身湿透且狼狈不堪的喇哈达与觉罗舒恕,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两人生还,十不存一……施琅横刀自刎?”图海的声音低沉得仿佛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喇哈达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叩首:“大帅,非是奴才不尽力啊!那明贼占了上游风水之势,福建老卒凶悍无比,直接跳帮搏杀。施琅所部多是北地新卒,一触即溃……奴才与舒恕见大势已去,为了给大帅留得几条火种,这才拼死杀出重围啊!” “留得火种?你们是留着两条狗命来霍乱本帅的军心!” 图海怒极反笑。今日清晨,从偏帐按下去的“滁州失陷”消息还没来得及消化,江防全线崩溃、主帅自刎的噩耗便再度砸来。他苦心孤诣布下的“水陆夹击、拉长粮道”的战略,在这一刻彻底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水师败了,意味着明军的粮道可以源源不断地通过长江与运河直接送到扬州城下。反倒是他图海,背靠的运河漕运极有可能被明军西路军与水师联合切断,彻底沦为孤军! 大帐后排,原本就各怀心思的山东提督张杰和河南提督徐治都,此时更是把头死死地低了下去。 两人在宽大的袍袖中,手指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施琅那样的百战水战名将,带了精兵巨舰,半日之间就落得个挥刀自刎之祸,而那两个无能的满洲副都统却还有脸在这里推诿。 这绿营的命是命,八旗的命也是命。可瞧瞧如今这局势,八旗在前面撞得头破血流,江防丢得干干净净,难道要让他们这些各省调来的绿营兵,去给大清的国运陪葬? 张杰悄悄抬眼,再次与徐治都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两人的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惊恐与迟疑,反而多了一丝看清退路的决绝与默契。大清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似乎真的要沉了。 “都给本帅滚下去!” 图海一扬手,打断了喇哈达的哭诉。作为二十万大军的主帅,他用极强的城府强行压下了内心的惊涛骇浪,面色再度恢复了冰冷与笃定。 “江防之失,本帅早有预料。水战本非我满洲所长,败了便败了!”图海缓缓站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张杰和徐治都等绿营将领身上,“传令下去,大军即刻收缩防御,全部退入扬州城及扬州大营!本帅有坚城在手,二十万人马粮草充足。伪明若是敢来攻坚,本帅定要在扬州城下,耗尽朱慈炤的最后一滴血!” “嗻!”八旗将领们稀稀拉拉地应着,而绿营将领们的军礼,则显得愈发敷衍。 图海转过身,看着案几上那封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八百里加急密折。他提笔在给康熙皇帝的密折末尾,颤抖着补上了一行字。 “……水师覆灭,施琅殉国。逆贼三路合围扬州,臣当死守孤城以报皇恩。伏乞皇上,速令湖广、河南兵马急援,策动吴三桂之举,万不可再有延误。 扬州危局,若此城有失,朝廷在江北的这二十万主力大军就只能一路退往徐州。届时,大清将彻底失去淮河以南的所有地盘!不仅如此,两淮盐税与运河漕运这条朝廷的经济命脉,亦将彻底失去水源与运河的掌控。无盐无粮,大清社稷危矣!”写完,墨迹未干,图海便将其封入漆筒,凄厉大喝:“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快!” 数日之后,北京紫禁城。 图海之前在浦口之战后写下的第一封密折,先一步送抵了御前。然而,还没等最新的长江水师覆灭施琅自刎军报还未传来传来,仅仅是浦口失利以及图海在折子里提到的“与吴三桂勾连媾和”之策,就已经在乾清宫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早朝之后的内阁值房内,气氛紧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大学士明珠与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此时正带着各自的党羽,当着康熙皇帝的面,吵得不可开交,面红耳赤。 “皇上!图海此策乃是真正的误国之言!”明珠一步迈出,言辞激烈,痛陈厉害,“吴三桂自反叛以来,染指我大清多少城池?如今图海在前线吃了败仗,不思如何死战破贼,反而劝朝廷重金重利去策动吴贼,甚至暂且答应其称帝、划江而治的要求!这简直是养虎为患!将我大清太祖太宗辛辛苦苦打下的祖宗江山,拱手赠与那汉贼,臣万死不敢苟同!” “明珠!你懂什么?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索额图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他之前奉旨密使武昌,费尽心机才取得了些许成果。 “皇上,臣之前出使武昌,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吴三桂!如今吴贼已然止步,不再向北进军,只要我大清能保证襄阳及南阳一线的局势安稳,两方尚有转圜余地!若是不依图海之计、不暂且答应吴贼的开价,一旦将吴三桂逼急了,朝廷面对的不仅是那伪明昭武皇帝朱慈炤的几十万精锐北伐大军,还要同时面对吴三桂在西路的二十万百战之众!两面夹击之下,我朝廷如何抵挡?大清社稷当真要毁在你的虚妄之言上吗?” “权宜之计?当年崇祯帝也想过权宜之计,结果如何?”明珠一派的官员纷纷大喊。 “不忍一时之气,今日江北主力便要灰飞烟灭!”索额图一系同样拍桌怒吼。 两派官员在乾清宫内口诛笔伐,从朝廷礼法吵到军费开支,吐沫横飞,菜市场一般的喧闹将大清权力的核心冲击得面目全非。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陡然在龙椅御案上炸裂。 端坐在龙椅上的康熙皇帝,此时脸色铁青,一双手死死扣在桌沿上,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愤怒与屈辱几乎化为实质,再也无法控制。 “够了!都给朕闭嘴!” 康熙霍然站起,那一双年轻却布满血丝的鹰目死死盯着明珠与索额图,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沙哑而暴烈:“前线将士正在浴血奋战,朕的内阁却在这里像长舌妇一般争吵不休!祖宗的江山,大清的体面,就是被你们这群废物吵掉的!” 满堂文武刹那间死一般寂静,齐刷刷跪倒一片。 “都退下!给朕滚出去!” 康熙掀翻了龙案上的茶盏,怒斥之声响彻大殿。 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倒退着退出乾清宫。大殿内空荡了下来,康熙看着那封图海写的、满是屈辱妥协的密折,一拳狠狠砸在龙椅的扶手上。局势败坏至此,他已经感到了无边的无力和惊恐。 这位年轻的帝王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传唤任何侍从,甚至连步辇都没坐,便孤身一人,脚步匆忙而凌乱地穿过长长的宫墙,直接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此时此刻,他只能去找那位撑起了大清半边天、他最后的定海神针——皇祖母,太皇太后孝庄。 第218章 大清江山摇摇欲坠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自乾清宫一路蔓延而来的焦灼与窒息。 长年深居简出的太皇太后孝庄,此时正端坐在软榻上。她历经天聪、顺治、康熙三朝风雨,辅佐顺治入关的夺取大明江山,见过太多大风大浪,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依旧沉静如一潭古水。 然而,当她看着踉跄跪倒在身前、满脸泪痕的玄烨时,那双深邃的双眸中终究泛起了一丝波澜。 “皇祖母!孙儿无能,孙儿是爱新觉罗家的罪人啊!” 康熙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孝庄的衣角,声音哭得沙哑。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乾清宫内少年天子的意气风发?前线的失利、内阁的争吵、江北的危局,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垮了这个二十多岁的少年天子。 “玄烨,起来。擦干眼泪。” 孝庄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她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康熙的肩膀:“哭,哭不回大清的江山,更哭不退朱慈炤的北伐军。你是大清的皇帝,天下人都能乱,唯独你不能乱。” 康熙抬起头,满脸泪水地哽咽道:“皇祖母,图海在折子里劝孙儿与吴三桂媾和……明珠说那是将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拱手送人。孙儿一想到要对那吴三桂逆贼低头,便觉得愧对父皇,愧对列祖列宗!孙儿……孙儿不甘心啊!” “不甘心?那也得先活下来!” 孝庄眼中精芒暴涨,声音陡然转冷:“明珠他们那是书生之见!如今局势还不明白吗?那大明的昭武皇帝朱慈炤,如今正是一头下山猛虎,气势如虹,不吞了大清他绝不罢休!而吴三桂呢?他已经垂垂老矣,活不了几年了。他反,不过是求个吴氏一族的富贵偏安,没了当年吞吐天下的志气。一头猛虎,一只老狐,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说到此处,孝庄转过头,对一直候在殿外、满头大汗的索额图厉声喝道:“索额图,进来!” 索额图慌忙连滚带爬地进了大殿,跪倒在地。 “哀家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替哀家和皇上给吴三桂传话!”孝庄死死盯着索额图,自有一股辅佐三代帝王的老政治的气势,“告诉他,只要两家不计前嫌,携手击退朱慈炤,大清与吴周便可互为兄弟之国!大清,正式承认他老吴家的帝号!” “皇祖母!”康熙悲鸣一声,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孝庄没有理会皇帝的痛苦,继续对着索额图吐出她最后的底线:“从四川至淮河一线,割让吴周,全归他吴三桂所有!你带上哀家的贴身信物和皇上的御宝,带着大内侍卫即刻出发!要快,一刻也不准停歇!直奔武昌,十日内必须赶到,十五日内必须催促吴三桂西线出兵!哀家怕……怕扬州的二十万大军,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嗻!奴才万死不辞!”索额图狠狠叩头。 然而,命运似乎不愿给这对祖孙半分喘息的机会。就在索额图即将领命退下的刹那,慈宁宫外突然传来了内阁兵部主事和通政司太监凄厉的哭喊声。 “报!紧急军报!抚远大将军加急密折!” “直接呈上来!”孝庄豁然站起,甚至越过了康熙,厉声喝道。 第一封军报撕开,内侍颤抖着读道:“滁州失陷!马雄、白显忠一日克滁州,明军西路进攻合肥,扬州西线侧翼全线暴露,彻底断绝!” 康熙脸色剧变,刚想说话,第二封、第三封来自图海军报便几乎同时砸进了大殿。 “皇上……太皇太后……施琅败了!大清水师在镇江覆灭,十不存一……施琅,施琅兵败横刀自刎殉国了!” 轰! 这一声雷霆,震得康熙倒退数步,若非索额图拼死扶住,险些一头栽倒在慈宁宫。施琅死了,水师全军覆没,这意味着长江不仅成了明军的天险,更成了他们来去自如的坦途。图海的二十万主力,在扬州彻底成了孤军! 康熙死死抓着那沾着血迹的军报,一双手抖得如同筛糠,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他惶恐地看向孝庄,甚至连话都说不完整了:“皇祖母……施琅自尽了……扬州危矣,大清……大清要完了吗?” “慌什么!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孝庄一把夺过康熙手中的军报,只是扫了数眼,这位历尽沧桑的老妇人呼吸也陡然急促起来,但她眼中的狠辣与果决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索额图!别跪着了!”孝庄怒睁双目,厉声咆哮,“快去武昌!快!哀家现在给你天大的权限,只要吴三桂肯出兵,你什么条件都能答应他!把你的姿态放低!只要能救下江北的二十万大军!快去武昌!”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 索额图被孝庄这排山倒海般的气魄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起身,连夜换上快马,带着亲信死士踏碎了京城的夜色,疯狂向南疾驰而去。 殿内,灯火摇曳。 送走了索额图,孝庄那张威严的脸上,终于也无法抑制地露出了一丝对未来的恐惧。她比谁都清楚,图海麾下的那二十万兵马,是大清入关以来攒下的最后底牌。那里面有满洲八旗的精锐,有各省绿营的骨干。一旦这二十万大军在扬州全军覆没、淮河以南、乃至中原将再无一兵一卒可挡明军北伐。 大清,就只能退往关外,重新回到白山黑水去当野人! “传旨!” 孝庄深吸一口气,狠狠一杵手中的拐杖,声如洪钟,震彻慈宁宫:“以哀家的名义,发八百里加急去科尔沁草原!调哀家的侄子、所有的蒙古科尔沁八旗、察哈尔八旗,凡是能上马开弓的,全部即刻入关,拱卫京师!” “还有,传令爱新觉罗宗人府、八旗都统!即日起,动员京城内所有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能拿得动刀的满洲子弟、包衣奴才!哪怕是用人命填,也必须给哀家再凑出一支十万人的兵马,即刻南下徐州!” 孝庄走到巨大的地图前,一指死死戳在“徐州”二字上,眼中满是视死如归的狠绝与滔天杀气: “做好退守徐州的准备!若是图海突围,这支人马便是接应他们的生路;若是扬州真的陷了……这十万人,就是我大清与朱慈炤在中原决一死战的最后本钱!” 风从殿外灌入,吹得太皇太后的发丝散乱。这一夜,慈宁宫的悲情与大清江山摇摇欲坠的危机感,在老妇人那不屈而疯狂的调度下,被推向了最顶点。 第219章 三路合围 十月的江北,秋风如刀,吹散了漫天硝烟,却吹不散那股直冲云霄的肃杀与豪气。 此时的江北平原上,大明北伐中军主力十二万大军,连同数万随军民夫,正如同一条望不到尽头,沿着长江北岸浩浩荡荡地向前推进。江面上,大帆遮天蔽日,那是大将陈斌统领的水师战船,以及户部征调运粮船队。甲板上堆积如山的军粮、军械与黑火药,在波涛中散发着胜势的威压。水陆并进,旌旗猎猎,将浩瀚长江生生映成了一片赤红。 “前锋向中军急报!” “前方六合之敌望风而逃,城头已遍插我大明日月旗!前锋大军已越过六合,直逼仪征!” 战马飞驰,扬起一路尘土。王永泰统领的五军营依旧为全军尖刀,每日数次将前方清军的动向如流水般报往中军圣驾行在。 中军御帐内,天子行御沙盘前。 昭武皇帝朱慈炤一身戎装,正与吴王朱和谨、陈瑚、孙思克等人围聚一堂,商榷进兵与安营扎寨。帐幕掀开,侍卫在侧的锦衣卫以及旗手卫个个鲜衣怒马,挺胸叠肚,眉宇间尽是大明精锐的悍勇与冷冽。 不止是御营卫队,大明士兵们的精气神已然到了一个近乎狂妄的顶点。一路上高歌猛进,刀枪出鞘,老兵们在行军歇脚时,嘴里嚼着肉干,谈笑间皆是对清军的不屑与傲慢。 “鞑子?呵呵,满清安亲王、简亲王这些鞑子亲王都不是陛下对手,什么康亲王也被吴王殿下打的全军覆灭。那图海在扬州缩得像个乌龟,满清八旗?不过是纸糊的骨架,一戳就碎!” 这种傲气,不仅来自于镇江水师大捷,更来自于西路大军那势如破竹的战报。 武安侯马雄统领的西路军,自攻占滁州后便一路自西向东横推,攻城拔寨,如入无人之境,此刻已顺利逼近扬州侧翼。大明三路并进,一张天罗地网,已经逼近扬州城,看鞑子还能撑多久。 “陛下,如今六合已下,清军未做丝毫抵抗。”孙思克指着沙盘,沉声道,“但探子来报,图海并未全军退缩扬州,而是派出了巽亲王系、硕塞之子——董额贝勒。此人率五万满蒙汉八旗联军及绿营步骑,已在仪征防守阻击,企图拦截我中军行营,为扬州与北京朝廷喘息之机。” 朱慈炤看着沙盘上的仪征,冷笑了一声。 仪征,大江交汇,运河之口,既是扬州的西面屏障,更是江南江北水陆转运的咽喉。 “图海这是想在仪征拼死一搏,堵住朕的中军。”朱慈炤霍然转头,眼中精芒如电,看向随驾的传令官,“传朕旨意!不必等中军合围了。命令东路大军主帅、果毅营总兵张宗仁,即刻督率曾养性的腾骧营、马九玉的武骧营,合兵五万,自镇江渡江!” 指着沙盘上的江都:“先前施琅覆灭,长江尽在朕手。告诉张宗仁,原定的东路佯攻取消!让林凤的水师战船全力掩护,五万人大军出京口、过瓜洲渡,由佯攻改为强攻,直捣江都,切断运河!朕倒要看看,他图海有几颗脑袋,能同时堵住朕的三路大军!” “臣领旨!吾皇万岁!” 与明军相比,仪征清军大营内,却呈现出一种强作欢颜的诡异气氛。 帅帐之内,战马疾驰的马蹄声不绝于耳。刚刚领兵五万进驻仪征的贝勒爷董额,正居于高位,而他面前,则是从徐州一路跟随图海东征西讨的各级满汉将领。 回想起数月前大军从徐州南下时的风光,在场众人皆有些恍若隔世。那时候,在抚远大将军图海的激励下,众将个个摩拳擦掌,纷纷叫嚷着要“踏平金陵,生擒伪明昭武皇帝”。 谁能想到,那朱慈炤竟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猛虎! 安亲王岳乐、简亲王喇布、康亲王杰书,大清的王公贝勒,一个接一个地栽在朱慈炤手里。如今连长江水师也全军覆没,施琅横刀自刎。士气这东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面对这样的强敌,屡屡受挫之下,满营将士心里的那口气,早就快提不起来了。 就在安营扎寨、人心惶惶之际,大帐外突然传来战马嘶鸣,一名八旗传令兵高举黄绢,狂喜高呼:“圣旨到!大将军军令!” 董额霍然站起,众将纷纷跪倒。 圣旨与军令的内容展开发布,刹那间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死寂的大帐。 朝廷对于镇江水师的覆灭,不仅没有过多的苛责,反而带来了一个天大的石破天惊之喜:太皇太后与皇上已说服了西线的吴三桂出兵!吴周大军不日即将从西线出兵江南,明贼即将陷入腹背受敌之绝境! “诸位!都听到了吗?” 董额贝勒猛地一拍桌案,满脸红光,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大吼道:“大将军有令,只要咱们在仪征和扬州死守两个月!明贼西线老巢不保,必将断粮!到时候他们军心必大乱,全军溃散。那时,便是咱们立下千古奇功、反过来聚歼明贼的最好时机!” “不仅如此!”董额指着北面,声音陡然拔高,“皇上已在京师调集了八旗、蒙古铁骑近十万人马!最多两个月,十万大军便可抵达徐州。届时,朝廷在江北的兵力将达到三十万之众,对比明贼的二十万,咱们占尽兵力优势!到了徐州附近,明贼的水师便是无用武之地!咱们的蒙古骑兵四处出击,截断他们的粮道,朱慈炤必死无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清万岁!皇上圣明!” “唯大将军与贝勒爷马首是瞻!誓死效忠朝廷!” 大帐内,数名满洲八旗将领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军功的稻草,顿时扯着嗓子大声附和,个个面红耳赤,挥舞着马鞭,做出一副八旗大爷悍不畏死的跋扈姿态。 可在这震天的叫好声中,那一双双闪烁、飘忽的眼神,却怎么也藏不住内心的虚弱。 这帮八旗将官难道不知道京师的底细?朝廷的满洲八旗人口就那么多,前线送了这么几批,京里哪里还有什么十万精锐大军?不过是把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和包衣奴才凑数罢了。可事到如今,他们除了梗着脖子大喊“唯命是从”,谁敢在董额贝勒面前说半个“退”字? 而站在后排的两淮绿营提督和汉军旗将领们,动作则显得僵硬无比。 他们互相对视着,嘴上虽然也跟着大声附和:“贝勒爷说得对!明贼不过是强弩之末!大清胜券在握!” 可那缩在宽大袍袖里的手,却早已沁满了冰冷的冷汗。 “坚持两个月?还要跟那头连宰了三个亲王的昭武皇帝死磕两个月?” 绿营将领们内心害怕极了,可在董额那阴鸷鹰瞵的目光扫视下,谁也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恐。他们只能把头埋得极低,强装出狂热的忠诚,迎接那即将把整座仪征口彻底撕碎的明军狂澜。 第220章 困兽犹斗 扬州城下,清军连绵十里的巍峨大营内,战鼓声依旧每日准时响起。 面对如今西线失守、水师覆灭、三路大军合围的绝顶难局,抚远大将军图海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慌乱。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这江北二十万大军的定海神针,他若是露出一丝怯态,这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军心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大将军,仪征方向,董额贝勒已统领五万步骑立好营寨,与伪明中军前锋接上火了。” 中军大帐内,几名面色憔悴的幕僚正围在沙盘前,小心翼学院地禀报着。沙盘上,代表明军的赤红旗帜已经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如潮水般将扬州死死咬住。 图海双手负后,目光冷冽地盯着仪征的位置,沉声道:“董额只要能死钉在仪征,拦住朱慈炤的主力,咱们就还有胜算。传令各营,扬州主力十几万人马,依城扎寨,日常操练一刻也不准停!戏要演足,让城里的汉人瞧瞧,大清还没败!只要稳住阵脚,静待西线吴三桂动向与朝廷援军,时局自会生变。” 然而,图海苦心维持的镇定,很快便被战马疾驰带回的刺耳军报生生撕裂。 “报!明军东路张宗仁部已强攻江都,运河全线告急!” “报!西路马雄偏师已越过长天,其前锋骑兵已刺探至我大营三十里外!” “报!伪明中军主力跨过六合,神机营已在仪征口外开炮!” 轰!轰!轰! 还没等扬州大营的清军消化完积压的军报,自西面仪征方向传来的隐隐炮声,便已经震得扬州城头的瓦片簌簌作响。 那不是普通的火炮,那是大明北伐军神机营的改良重炮! 仪征前线,硝烟如墨。明军根本没有半句废话,刚一抵近清军防线,神机营的红衣大炮便推到了阵前。刹那间,万弹齐发,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开花弹与实心弹交织成死亡的火网,将清军前线的鹿角、拒马生生撕成碎片。无数神机营士卒手持新式火铳,在炮火掩护下排成密集的队列,排枪轰鸣,硝烟弥漫中,弹雨如瀑布般倾泻在清军的营墙上。 面对明军如此恐怖的火力压制,仪征的清军几乎被打得抬不起头来,只能死死龟缩在大营与防线后,凭借着坚固的土垒,以及背靠扬州大营随时可以获得主力支援的地理优势,苦苦支撑。 “满洲八旗的勇士们!随本贝勒出营,袭扰明贼侧翼!” 大营深处,董额贝勒满脸泥黑,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辣。他心里清楚,一味死守只能是被明军的火炮生生炸碎。 呜!呜! 凄厉而苍凉的满洲牛角号声顶着隆隆炮声陡然炸响,那声音如孤狼泣血,在江北荒凉的旷野上回荡。紧接着,大营侧门轰然洞开,伴随着如闷雷般滚滚而来的隆隆铁蹄声,一万名顶甲执锐的满洲八旗精锐铁骑冲杀而出! 放眼望去,那是一片由玄青与亮银交织的肃杀浪潮。八旗战马尽是关外挑来的神驹,龙骧虎步,铁蹄践踏在江北干硬的土地上,激起漫天烟尘。马背上的旗兵个个面目狰狞,身披厚重的锁子甲与棉甲,手持齐眉长枪或大梢弓,带着老一辈八旗兵深入骨髓的骄悍。 大清八旗,终究是靠马蹄打下的江山。董额不求与明军主力决战,这一万精骑一出营,便如同一条滑腻的毒蛇,死死地纠缠在明军的推进路线外侧。他们利用精湛的骑射功夫,呼啸来去,战马奔腾间,漫天箭雨呼啸而下,不断寻找着明军火炮间歇的漏洞,试图狠狠咬上一口,斩断明军的粮道与军械运输线。 然而,今日他们迎上的,是早已脱胎换骨的大明王师。 面对清军铁骑的袭扰,明军大阵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展现出一种如泰山压顶般的沉稳。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军阵尽是一片如火如荼的赤红!十几万明军士卒皆身着大红鸳鸯战袍,甲胄鲜明,齐整的队列宛如一道道在江北平原上蔓延的血色钢铁长城,散发着重开天日的浩然正气与滔天威压。 “五军营,迎击!” 随着中军一声令下,战鼓轰鸣。王永泰麾下的五军营上万精锐前锋骑兵瞬间从大阵两翼呼啸而出。 这同样是一支大明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百战精锐!上万名大明骑士头戴凤翅盔,身披赤红鸳鸯战袍,内衬亮白胸甲,战马覆面,掌中精钢长枪如林,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嗜血的光芒。面对冲锋而来的八旗骑兵,五军营将士没有半句废话,个个眼神冰冷如铁,战刀出鞘,战马奔腾间爆发出的铁蹄声,生生将清军的牛角号声压了下去!一红一黑两股洪流在旷野上剧烈碰撞,战马咴鸣,血肉飞溅,明军前锋以排山倒海之势,死死遏制住了清军袭扰的势头。 明军中军圣驾前,靖武营总兵孙思克按刀而立,面色沉重地向龙椅上的朱慈炤禀报:“陛下,鞑子骑兵狡诈,见我五军营精锐对阵,便不与我步卒死磕,只管在侧翼游击袭扰,几支运粮的民夫队伍险些被他们冲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军虽然二十万大军三路逼近,但清军主力同样有十几万驻防在扬州,且背靠城池。若是让董额的五万步骑在仪征这般无休止地拖延下去,一旦拖到粮道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朱慈炤端坐在骏马上,一身亮银龙甲在赤红的鸳鸯战袍海洋中格外的夺目。他遥望着远方那忽远忽近、借着烟尘掩护的清军八旗马队,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图海和董额是在拿命跟朕耗时间,等着吴三桂那条老狐狸咬朕的后背。”朱慈炤霍然转头,看向身侧按兵不动的吴王朱和谨,“和谨,朕给你一万虎贲军,外加两万辅兵,可能将董额的这一万精骑引出来吃掉?” 朱和谨当即抱拳,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战意:“儿臣领旨!定叫这帮鞑子有来无回!” 半日之后,明军的行军队列中,突然出现了一处明显的“破绽”。 吴王朱和谨亲率的虎贲军,似乎为了急于抢占仪征口的一处高地,与后方运送重型火药的两万辅兵拉开了足足数里的距离。那延绵数里的火药车队,在大红战袍的散乱掩护下,在崎岖的江北道路上走得歪歪斜斜,防御极度空虚。 “贝勒爷!明贼贪功冒进,伪明吴王朱和谨带着主力拉前了!后面全是他们的辎重车队!” 远处的山丘上,清军的哨骑疯狂奔回,向董额禀报。 董额勒住战马,看着那似乎唾手可得的肥肉,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如果能一举炸毁明军这批粮草,拖延明军的步伐,为大军争取时间! 然而,这位贝勒爷,在经历了连续几位亲王的惨败后,骨子里早已多了一万分的谨慎。 “不对……那朱慈炤是用兵的老手,怎会犯如此低等的错误?”董额死死盯着那支看似慌乱、实则暗藏肃杀的大红车队,按捺住了冲锋的冲动,冷哼道,“传令下去,全军按兵不动!此乃诱敌之计!没有本贝勒的将令,谁也不准擅自出击!” 果不其然,那支车队在清军大营外晃荡了半日,见清军毫无动静,只能悻悻然地重新缩回了明军那一望无际的赤红大阵之中。 接下来的数日里,朱和谨又连续设计了三次诱敌之策,可那董额狡诈如狐,只要瞧出一丝不对,宁可放弃战机也绝不咬钩。他率领着一万八旗精骑,只要有机会就飞速叮上一口,见大明主力回头便立刻远遁百里,若明军设下圈套,他便死守不出。 明军一时间竟然无法将其一网打尽。 虽然几次伏击未能成功吃掉清军建制,但董额这种高强度的试探与袭扰,却也死死地将明军主力的推进速度拖慢了下来。仪征口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火炮与铁骑的拉锯中,被浸染得血红一片。两军在这扬州西面的最后屏障前,彻底陷入了令人窒息的血腥相持。 第221章 壮士断腕 仪征的风,带着刺鼻的硫磺与血腥味,将两军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明军十二万中军主力排开,如同一座无边无际的赤红大山,死死压在清军仪征大营的头顶。按照昭武皇帝朱慈炤的谋划,明军采取了“围三缺一”的经典战法,死死掐住仪征大营的东、西、南三面,唯独留下北面通往扬州的退路。这不是仁慈,而是要动摇清军死战的决心,逼他们在惶恐中露出破绽。 然而,要啃下这五万清军死守的军寨,绝非易事。董额深知明军火器犀利,将营寨修筑得极具章法:三道深达丈余、密布拒马断枪的宽大壕沟环绕全营,沟后便是高耸的土垒与插满尖刺的木墙,犹如一头生满利齿的钢铁刺猬。 “轰!轰!轰!” 清军大营内,数门红衣大炮率先喷吐出炽热的火舌,实心弹呼啸着砸入明军阵前,激起数丈高的泥浪。 “传朕旨意,神机营、靖武营分作梯次推进!五军营上万骑兵分列两翼护住大阵,严密预警扬州方向,绝不准图海一兵一卒切入战场!” 御营高台上,朱慈炤一身亮银龙甲,手按宝剑,按部就班地下达了总攻令。 大阵前方,无边无际的军阵尽是一片如火如荼的赤红。十几万明军士卒皆身着大红鸳鸯战袍,队列整齐划一,爆发出重开天日的浩然正气。而在朱慈炤身侧,吴王朱和谨按刀而立,眼中满是初生牛犊的锐气。刚刚押解后方粮草赶到的户部侍郎姚启圣,此时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泥水,也紧紧跟在圣驾侧后。 “姚启圣。”朱慈炤并未回头,唯有千里镜死死盯着前方的头道壕沟,“此战关乎北伐成败,久则生变。朕要你立刻组织民夫配合辅兵,在最短时间内将清军的壕沟给朕填平!大军一鼓作气,必须拿下董额!” “微臣领旨!定不负皇上厚望!”姚启圣躬身领命,当即大步奔向后方。 这位能臣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组织手腕。他没有盲目让民夫一拥而上,而是将数万民夫与辅兵编成数队,采取“接力负土、推车掩护”的高效之法。一时间,无数民夫推着连夜赶制的厚木独轮车,车前蒙着湿透的熟牛皮以御流矢,发了疯地向第一道壕沟冲去。 然而,清军的还击极其酷烈。 眼见明军开始填壕,清军阵营中陡然响起了苍凉的号角。大批满洲八旗与蒙古骑兵并不出营,而是伏在土垒后,拉开了关外特有的大梢强弓! 大清立国,依仗的便是这八旗步射的绝活。一时间,弓弦震动之声如同一大片蝗虫振翅。数万支重箭、破甲锥带着刺耳的尖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那些牛皮独轮车虽然挡住了正面,但密集的箭雨还是从斜刺里斜射而入。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原野,无数填壕的民夫和辅兵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中,第一道壕沟前刹那间被尸体和泥土填满,鲜血将泥水染成了黑红色。眼见伤亡惨重,后方的民夫队伍隐隐出现了骚动,有人甚至开始畏缩后退。 高台上,朱慈炤面色冷峻如铁,没有泛起半点漪沦。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慈不掌兵,为了大明中兴,他必须做那个铁血的执刀人。 “传令王永泰,五军营骑兵在后方压阵!”朱慈炤的声音冰冷而残酷,“敢有畏缩裹足不前者,斩!今天就是拿人命填,也得把这几道沟给朕填平!” 在后方压阵的五军营将士战刀霍然出鞘,雪亮的刀芒与森冷的军法瞬间震慑了全场。姚启圣咬着牙上阵督战,大吼道:“陛下看着咱们呢!为了家中分得的田产,为了大明,冲啊!” 在军法与高效的组织下,民夫们红了眼,抬着沙袋、推着辎重车,如飞蛾扑火般再度接力冲锋。终于,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后,硬用血肉和沙石将第一道壕沟彻底填平! “陛下!靖武营请战!臣孙思克,愿为大军开路!” 阵前,靖武营总兵孙思克早已按捺不住。对于他这位降将而言,今日之战,便是他彻底向大明昭武皇帝,为自己正名的绝佳时刻! “准!破贼便在今日!”朱慈炤挥手。 “靖武营,随本将冲锋!杀鞑子——!” 孙思克狂吼一声,一马当先,掌中一柄镔铁大砍刀挥舞得如泼水不进。他曾在清军担任过提督,对八旗和绿营的扎寨习惯、射击死角、甚至换气停顿的间隙了如指掌。 他带着靖武营的精锐步卒,借着神机营火铳齐射的硝烟掩护,如同一头下山的恶狼,顺着那条用血肉填平的通路,狂暴地扎向第二道壕沟。孙思克冲锋在前,打得极有章法且迅速异常,连续攻克清军两道壕沟,极大地鼓舞了三军士气,硬生生在清军仪征大营的正面防线上,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缺口! 与此同时,前线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往扬州图海的中军大帐。 “大将军!董额贝勒一日内连发三封求援信!明贼攻势太猛,疯了一般在玩命,前线已经丢了两道壕沟了!贝勒爷说,若是没有扬州援军截击明贼侧翼,仪征大营撑不到明天落日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帐内,满脸血污的八旗传令兵跪在地上,哭诉不止。 帅案后,抚远大将军图海死死盯着桌上的沙盘,那一向沉稳如山的双手,此时竟然也隐隐有些颤抖。营外战鼓雷动,他的每一个呼吸都沉重得仿佛背负着大清开国以来的所有重量。 救?还是不救? 若是救,他必须派出扬州最精锐的八旗主力去跟朱慈炤的十二万中军死磕。可现在的满清已经连折了三位亲王,长江水师覆灭,绿营离心离德,大清已经输不起了!这是关内最后的本钱,一旦在仪征城外被朱慈炤合围吃掉,不仅扬州保不住,整个江北将彻底沦陷,爱新觉罗家就只能退回关外去当野人! 可如果不救,那正在仪征浴血厮杀的,是大清的爱新觉罗宗室、贝勒董额啊!还有整整五万精锐步骑! “大将军,不能去啊!明贼的三路二十万大军就等在仪征和扬州之间,这是朱慈炤设下的围点打援之计,就等着咱们出城啊!”幕僚在一旁凄厉地劝阻。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生铁,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图海缓缓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竟从这位历经两朝的老政治家眼中溢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痛苦与挣扎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绝决与铁血。 大清,需要时间。而时间,只能用命来换。 “图海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传大将军令……让董额死守仪征,不准退,更不准降。” “大将军!那可是董额贝勒爷啊!”传令兵大恸。 “本帅知道他是贝勒!本帅更知道他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图海猛地一拍帅案,怒目圆睁,厉声咆哮,“正因为他是皇室,到了大清摇摇欲坠的今天,他就必须为大清社稷舍身殉国!告诉他,太皇太后与皇上的密旨已经下来了,索额图带已经赶往武昌!朝廷正在用尽一切手段说服吴三桂背刺明贼,科尔沁蒙古、与关外八旗援兵几乎抽调完了!” 图海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眼中满是壮士断腕的狠辣与疯狂: “本帅是在用他这五万人马,在跟天老爷赌大清的国运!本帅需要时间,朝廷需要时间!告诉董额,无论用什么办法,用人命填也好,用肉身挡也罢,给本帅在仪征死死拖住朱慈炤十五天!十五日内,若是仪征失守,那他去给列祖列宗谢罪!去!” 传令兵被图海这排山倒海、几近疯狂的气魄震慑得浑身瘫软,传令兵拿着那封军令,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帐,跨上战马再度奔向那片被烈火与鲜血吞噬的仪征战场。 殿内,灯火摇曳,图海脱力般地扶着帅案,望着仪征方向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硝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一夜,老帅以壮士断腕的决绝,将五万大军推上了绝路,也把大清关内的最后国运,彻底押在了这十五天的血腥拉锯之中。 第222章 董额北逃 仪征大营的正面防线上,硝烟刚刚被狂风吹散,一股前所未有的惨烈杀气便扑面而来。 孙思克率领的靖武营精锐在连破两道壕沟后,终于撞上了董额手里最锋利的一张底牌——清军近战之王,索伦营! 这支由索伦、达斡尔、鄂温克、鄂伦春等部族组成的凶悍兵勇,祖辈皆在白山黑水的极寒之地与黑熊、猛虎、野猪、恶狼搏杀。他们近战胆大包天,在深山老林里甚至敢空手制伏猛兽。在这群未开化的生番眼里,根本没有“怕死”二字,银两赏赐更无法动摇其心志,唯有嗜血的兽性在熊熊燃烧! “嗖!呜!” 尖锐的哨箭声撕裂空际,紧接着,漫天如雨的柳叶镞与铲子镞呼啸而下。那是索伦兵特有的大梢复合弓,柳叶镞专扎甲胄缝隙用以破甲,而那宽大的铲子镞一旦入肉,便能生生剜下一块血肉,血流不止。 “顶住!举盾!”孙思克疯狂咆哮。 然而,还没等靖武营站稳脚跟,身穿“蓝布面铁叶绵甲”的索伦兵已然如饿狼般扑了上来。他们手中挺着长达四五米的锋利骑枪,或者是自打的粗粝铁腰刀、以及劈砸骨头的短猎斧。两军瞬间撞在一处,索伦兵悍不畏死,任凭明军的长枪刺穿腹部,他们竟然红着眼顺着枪杆往前欺身,狞笑着挥动短斧将明军的头颅生生劈碎! 一时间,靖武营的攻势在第一道防线前轰然受挫,尸积如山。 御营高台上,朱慈炤手持千里镜,眉头深深蹙起。 镜中,那群身穿蓝布铁叶甲的索伦兵宛如不知疼痛的野兽,顶着明军的刀兵疯狂反扑。朱慈炤深知,图海已经下了壮士断腕的死命令,此时的清军退无可退,只能拼命!若是在这里被拖垮了锐气,北伐大业必将受阻。 “想不到,大清到了这般田地,竟还有如此骁勇之士。”朱慈炤按着宝剑,眼神冰冷如铁,“但两军对垒,匹夫之勇何足道哉?神机营,推上去!用火铳给朕压死他们!吴王,准备接替靖武营,总攻大营!” “儿臣遵旨!”吴王朱和谨轰然领命。他身披龙纹重甲,按着长刀,身后的上万精锐是他从江西东征,一路血战至浙江、福建的百战之师。 大明龙旗之下,沉闷而密集的战鼓声陡然变得高亢激昂,犹如春雷滚滚,响彻整个仪征战场。陛下在后方亲临督战,升官发财、封妻荫子的不世之功就在眼前,十几万明军的士卒红了眼,唯有拼命! “神机营,开火!” 密集的排枪声再度爆响,铅弹在极近的距离内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风暴。那些悍不畏死的索伦兵哪怕皮肉再厚,在密集的火铳齐射下也被打得血肉横飞,蓝布绵甲爆碎,纷纷败退。 朱慈炤当即传令,要让吴王率百战之师接替伤亡极重的靖武营。 然而,传令兵还没派出,一名浑身是血、甚至连头盔都不知道掉在哪里的将领便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高台之下。 那是孙思克的亲兵副将,他带着孙思克的死命令,跪地哀嚎:“皇上!孙总兵正带伤死战!他让小人转告陛下:‘皇上,靖武营还能战!请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臣绝不丢大明的脸!’” 朱慈炤看着台下那满是血污的军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大将要正名,那便给他这个机会! “准!传令孙思克,破营之后,朕亲自为他记头功!” “杀!” 孙思克得到了皇帝的圣旨,状若癫狂。他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水,狂吼着一刀劈开迎面刺来的长矛,带着靖武营残存的甲士,冒着漫天箭雨,发疯般向清军大营的寨门之下涌入。 轰隆! 巨响声中,高耸的木墙与寨门被生生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孙思克冒死,终于打开了大营的门户! 然而,董额作为宗室名将,早已做好了补救措施。寨门刚破,营内集结多时的八旗铁骑已然列好了整齐的方阵,伴随着战马的轰鸣,宛如一道钢铁洪流,顺着缺口逆向碾压而出!八旗骑兵的冲击力何其恐怖,靖武营的步卒瞬间被撞得人仰马翻。 “虎贲军,随本王冲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吴王朱和谨动了。他没有选择暂避锋芒,而是抄起一柄雪亮的斩马长刀,战马长嘶,一马当先迎着清军的铁骑冲了过去! 吴王朱和瑾勇冠三军,身后的明军百战之师爆发怒吼。大军用战马拖曳着铁链,蛮横地拉开清军阵前的拒马与障碍物。两股洪流在狭窄的寨门口彻底撞在了一起!朱和谨挥舞长刀,当头将一名冲锋的八旗甲喇额真连人带马劈翻在地,鲜血溅了他满身龙甲,明军士卒见状士气大振,彻底将清军的骑兵攻势生生遏制。 面对明军三倍于己的绝对兵力,以及大明皇帝和吴王那近乎疯狂的铁血攻势,营内的绿营兵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败了”,数万绿营最终如决堤的洪水般崩溃四散,溃兵甚至反向冲乱了清军自己的阵脚。 “大势去矣……”大帐前,董额看着漫天蔓延的赤红大火与四处逃窜的败兵,脸色惨白。面对无可挽回的败局,这位大清贝勒咬碎了钢牙,做了最后的挣扎。他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翻身上马,带着残存的万余满洲八旗、蒙古骑兵以及满身是血的索伦兵,冒着大火,狼狈不堪地向着北面唯一的缺口突围而去。 然而,他们刚刚冲出仪征地界,江北荒凉的旷野上,陡然响起了一声嘹亮的明军铜号。 截击多时的五军营总兵王永泰,率领上万大明精锐铁骑,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一时间,赤红色的骑兵浪潮从地平线上翻涌而来,死死拦住了清军的去路。 董额看着前方严阵以待的明军骑兵,又回头望了望大火蔓延的仪征大营,眼中满是绝望与羞愧,凄厉大喊:“大清,列祖列宗啊!将士们,冲过去,突围入扬州!杀啊!” 两支当世最顶尖的骑兵部队,在长天之下爆发出最后的激战! 那是真正的肉搏与碾压。战马剧烈碰撞,骨碎声、兵刃交加声、濒死的惨叫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人仰马翻,战马在高速奔跑中被长枪刺穿,轰然倒地,掀起漫天尘土。无数落马的骑兵非死即伤,在密集的铁蹄践踏下,瞬间被千军万马踩成了血肉模糊的泥肉,惨烈至极。 五军营将士凭借着快马与长枪,将强弩之末的清军挑落马下。董额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几乎是踩着同僚的尸体在血海中蹚出了一条生路。 黄昏时分,杀声渐歇。 五万清军几乎全军覆没,最终跟随董额在一片血泊中丢盔弃甲、狼狈突围出去的,仅仅只剩下三千残兵。而那支名震天下的索伦营,也只剩下苟延残喘的一千余人,带着满身的伤痕与不甘,惶惶如丧家之犬般,逃向了扬州城的方向。 第223章 待价而沽 扬州清军大营。 往日旌旗蔽日的节度中军,此时却被一股浓到化不开的凄凉与惶恐所笼罩。抚远大将军图海面色枯槁,双手撑在帅案上,死死盯着跪在堂下的董额。 董额浑身战甲残破,浑身都是战斗后痕迹,盔甲缝往外渗着血。在他身后,侥幸突围回来的残兵败将瘫软在地上。五万步骑,最终只剩下了这三千残兵,且人人带伤、精神崩溃。即便是那最凶悍的索伦兵,回来的也大多眼神迷离,索伦兵兽性早已被明军打成了无尽的恐惧。 “大将军……仪征,丢了。末将无能,辜负了大清啊!”董额堂堂满洲贝勒,此时竟顾不得体面,放声大哭。 图海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仪征失守,明军三面逼近扬州。如今伪明皇帝朱慈炤亲率、二十余万精锐水陆并进,彻底锁死了长江与运河,正合围扬州合围而来。清军由于兵力匮乏与战略被动,想要拦截明军水陆截粮,已是痴人说梦。 摆在图海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在扬州与朱慈炤决一死战,但这最后的本钱极大概率会全军覆没,要么退,弃守扬州,以空间换时间,将主力撤往徐州放弃淮河以南,等待援军和吴三桂的变局。 然而,大营内的气氛却诡异得令人发指。 两旁的八旗将领个个面色惨白,他们眼中满是绝望。对于满蒙八旗而言,他们与明朝有着血海深仇,投降绝无好果子吃,除了死战,退无可退。 可站在后排的那些绿营将领,眼神却开始闪烁起来。 这次前线大败,索伦营和满洲八旗拼了命地死顶,最终崩溃却是因为绿营溃散。图海心中跟明镜似的,绿营离心离德已非一日,却也无可奈何。 这些绿营将领心里,早就盘算开了。那原清军提督孙思克、降明后如今成了大明的靖武营总兵,还有那蒋文庆之流,投降大明现在哪个不是风生水起?更有机会得到大明那能传承几百年、与国同休的世袭爵位! 反观满清,对汉人基本都是流爵。最典型、也最让绿营汉将心寒的,便是洪承畴。当年洪承畴为满清消灭南明立下泼天功劳,到头来混了个什么?不过是个区区“三等轻车都尉”(阿达哈哈番),秩正三品,而且只能世袭四代!大清根本没把汉将当自家人。这种落差之下,谁还愿意为这摇摇欲坠的大清朝卖命? 图海心中一叹。他虽是大将军,却也无法查办所有人,毕竟此时若动了绿营汉将,扬州城今晚就能生变。 与此同时,明军大营内却是一片欢腾。 篝火熊熊,酒肉飘香。大营正帐内,昭武皇帝在战后立刻接见了满脸是血、战甲未脱的孙思克。 “孙爱卿,快快请起!”朱慈炤亲自上前,一把扶起准备下跪的孙思克,看着他身上的累累伤痕,宽慰道,“朕听闻爱卿在阵前带伤死战,不退半步。西北汉子,果然是我大明摧锋陷阵之大将!” 孙思克受宠若惊,眼眶微红,抱拳大声道:“全凭陛下天威护佑!末将食大明之禄,自当为陛下效死!” “好!此战若非你靖武营拖住清军近战最凶悍的索伦营,朕的神机营和虎贲军便无法合围消灭其主力。靖武营,立了头功!”朱慈炤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脸色一正,“但朕也知道,靖武营此次伤亡惨重。走,陪朕去看看受伤的将士!” 皇帝亲临靖武营大营,整个营地瞬间轰动。 营房内,无数受伤的士兵或躺或坐。当看到那一身银甲龙袍、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皇帝陛下竟然亲自走进满是血腥味的帐篷,那些满身伤痕的士卒,眼中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畏。 在封建皇权的无上威严,凡是能动弹的士卒纷纷挣扎着爬起来,单膝跪地,行标准的行军礼,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 朱慈炤面色沉重而深情。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皇帝,深知这些士卒才是大明中兴的基石。 “姚启圣!”朱慈炤头也不回地喝道。 “微臣在!”跟在身后的姚启圣立刻躬身。 “将受伤和阵亡的将士全部登记造册,抚恤银两翻倍,敢有克扣者,严办” “臣遵旨!”姚启圣大声领命。周围的伤兵听到这话,不少人竟感动得当场嚎啕大哭,直呼万岁。 就在朱慈炤准备调派虎贲军前来替换伤亡过大的靖武营时,营外一名身姿挺拔、长相雄伟的小校尉,正大步前来向御前传递军情。 朱慈炤看着这名校尉虽然浑身是血,但在御前却不卑不亢,眼神锐利如鹰,心中不由得一喜,高声问道:“来者何人?在军中居何职?” 那校尉霍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响彻大帐:“末将——靖武营左千户麾下百户,何天文,参见陛下!” “好一个何天文!不卑不亢,长相雄伟,果真是大明的少年英豪!”朱慈炤赞许地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的孙思克见自家麾下将领如此露脸,顿时觉得脸上光彩大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慈炤对身边的行在行文官及兵部侍郎吩咐道:“记下此人姓名与军功。传朕旨意,仪征之战,靖武营乃是头功!今夜赏赐全军酒肉,待北伐彻底功成之日,朕必在京师,重赏有功人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在明军大营上空久久回荡。 与江北的烈火血战不同,此时的武昌周王府邸内,却是一派暗流涌动。 大明朝廷只册封吴三桂为“周王”,但吴三桂对外自号“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如今他盘踞云南、贵州、四川、湖广等地皆在其统治之下,海量兵马形同大明版图上最大的超级藩镇,甚至比当年的唐朝节度使权力还要大。 此时,周王府内,满清内阁大学士索额图,正脸色阴沉地坐着。明军北伐,吴三桂一直在坐山观虎斗,任凭索额图派人来接触,其麾下的夏国相、方光琛等人始终和索额图打着太极,既不答应联手,也不彻底拒绝,吊足了满清的胃口。 可如今江北形势一日三变,图海屡屡战败,满清已经等不起了。 “周王殿下,明贼朱慈炤野心勃勃,若等他彻底吞并了两淮,下一个要收拾的,便是拥兵自重的割据藩镇!”索额图看着上首假寐的吴三桂,开门见山,语出惊人,“本相此次前来,不求其他,只为两家讲和!且奉我大清皇帝与太皇太后旨意,特来送给周王半壁江山!” 吴三桂缓缓睁开那双浑浊却精明到极点的狐眼,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依旧不发一言。他这辈子都在干待价而沽的勾当,没有万全的把握,绝不轻易下场。 一旁的夏国相见状,当即心领神会,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拱手随便找了个借口。 “索相,真是不巧。周王殿下近日操劳王事,身体偶感不适,大夫交代需要静养。今日便谈到这里吧,您请回。” 索额图脸色一青,看着这群老狐狸,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他知道,吴三桂这是在等江北最后的结局——他要等大清和明朝拼到两败俱伤,然后再下场! 第224章 奸雄两难 索额图不甘地退下周王府内殿后,整个人便如同掉进了热锅里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 出了王府,他甚至顾不得回到大清在武昌设立的隐秘落脚点,而是直接钻进了街角一辆极其低调的黑篷马车里。一进车厢,索额图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便因极度的焦虑而扭曲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快!去把周王府里咱们埋的那条线激活!本相要立刻知道吴三桂的动向!”索额图死死攥着拳头,对身边的亲信侍卫低吼道。 半个时辰后,在武昌城一处幽暗的偏巷中,一包沉甸甸、足足有数百两之巨的赤金锭子,在一只颤抖的汉人手掌和八旗侍卫之间完成了无声的交接。很快,买来的绝密消息便送到了索额图的案头,吴三桂一反常态,在深夜紧急召集了方光琛、夏国相、胡国柱、马宝等所有留守武昌的核心文武。 两个时辰!这群吴军的中枢核心,在王府偏殿里整整密谋了两个时辰,至今仍未散去! “两个时辰啊……”索额图死死盯着那张写满字迹的纸条,脸色苍白如纸。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吴三桂深夜召集文武长谈,绝对是在权衡如今天下的剧变。 此时的索额图,手中虽然握有康熙皇帝与太皇太后孝庄的绝对授权,甚至连“裂土封王”、“承认称帝”这种近乎卖国的底牌都带来了。可问题的关键是,吴三桂这只老狐狸根本不肯轻易入局!无论他把未来的蓝图描绘得多么天花乱坠,吴三桂始终在打太极。 更让索额图感到窒息的是,时间已经彻底不在大清这一边了。 “报!” 又是一记刺耳的军报声撕裂了夜空。马车外,一名风尘仆仆的关外探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递上了清军的最新密信。 索额图颤抖着手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车厢里。 败了!又败了!图海在江北节节败退,董额的五万精锐在仪征口被明军杀得全军覆没,如今伪明皇帝朱慈炤正率二十万大军铁桶一般围死扬州。 这接踵而至的噩耗,将索额图下场博弈的本钱生生剥离得精光。现在的他,手里几乎没有半张可以威慑吴三桂的牌了!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买来的消息里隐隐夹杂着一个从王府内偏殿传出的惊天风声——马宝和胡国柱等吴军核心将领,非但不赞同与大明撕破脸,反而敏锐地察觉到了满清在中原与关中的极度空虚,正疯狂建议吴三桂,立刻挥师北上,趁大清病,要大清的命,袭取关中与河南! “袭取关中……与中原?”索额图猛地打了个冷颤,浑身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那可是大清退往关外的唯一陆路咽喉!一旦吴三桂此时翻脸北上,与江北的朱慈炤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大清就真的连退回关外当野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此时,周王府偏殿内的灯火,依旧摇曳得令人心惊。 索额图在府外如坐针毡,而府内的吴三桂,同样在两难的煎熬中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他缓缓靠在太师椅上,原本微闭的狐眼彻底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苍茫。他今年已经年近七十了。戎马一生,留给他的不仅是滔天的权势,更有阴雨天气里如附骨之疽般的浑身伤痛。 “如果……本王再年轻个十岁。” 吴三桂伸出枯瘦的手掌,死死攥紧了拳头,声音沙哑而低沉。若是再年轻十岁,他何至于如此待价而沽?他定会亲自披坚执锐,率领麾下的关宁铁骑与两湖精锐悍然北上!趁着朱慈炤拖住清军所有主力之机,西路出四川、荆襄直捣关中,进而饮马黄河、席卷河南,与那个英武得近乎妖孽的昭武皇帝朱慈炤逐鹿中原! 可现在,他老了,他的雄心壮志早已被岁月和病痛折磨得所剩无几。 更让他忧心的是继承人。他想到了自己的孙子,也就是吴应熊的嫡长子,那个由皇太极十四女建宁公主所出的孙儿,今年不过十六岁。看着自己打下的这偌大地盘,吴三桂心头一片阴霾——若自己撒手人寰,凭一个年仅十六岁、身上还流着满清爱新觉罗氏血液的少年,如何抵挡得住朱慈炤那般气吞万里的英武之君? 满清如今已经是自身难保,索额图嘴上说得再漂亮,甚至暗示愿意承认他称帝,也是拉他去当替死鬼。自己何必去上满清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称帝,如今看来更是弊大于利,只会让自己成为朱慈炤的头号目标。虽然此时江南空虚,但满清防守的关中与中原,岂非更加空虚? 吴三桂按着剧痛的胸口,长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四位心腹。 核心幕僚方光琛眉头紧锁,抚了抚胡须,娓娓道来:“王爷,最新传来的军情,伪明皇帝朱慈炤如今已然彻底包围了图海的扬州大营。西路明军攻占滁州及周边,已然卡死了扬州西侧;中军十几万大军在仪征全歼清军五万步骑精锐,连索伦营都打残了;东路明军则占领常州等地。三路大军,势如破竹!清廷在淮河以南的江山,已经彻底完了。这两年朱慈炤的崛起之势,实在是天命难测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宝和胡国柱对视了一眼,上前一步说道,“王爷,末将以为方先生所言极是。当年安亲王岳乐亲率清军精锐定寇九江,结果如何?被朱慈炤一战消灭。随后这明军战九江、复南京、定浙江、靖福建,短短两年,已经从当初的残兵败将,扩充成了如今的数十万百战精锐。如今江北明军的实力,已经绝不在我军之下了。” 想起孙思克、蒋文庆等降将在明廷的风光,马宝语气沉重地劝道:“王爷,那昭武皇帝朱慈炤对麾下立功的功臣大将向来厚待,封爵之功指日可待。大明那与国同休的传承铁券,可不是满清那区区几代的流爵能比的。虽然朱慈炤对我军多有暗中拉拢、分化之嫌,但此时,我军绝不能与明军撕破脸!现在的明兵,在江淮血战中百战打磨成了精锐之师。若与其硬拼,我军纵然能胜,也是惨胜。不如趁清廷病,要他的命!我们应当立刻挥师北上,袭取关中、河南,将这天下大势割据而治,方为上策!” 听着麾下两位最能打的大将和核心文臣的劝谏,吴三桂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边是步步紧逼、气势如虹的昭武皇帝,一边是垂死挣扎、诱饵丰厚的满清朝廷。北上袭取关中确实是上策,可一旦清廷彻底垮了,自己真的能在暮年,挡得住皇明朱慈炤吗?在两难的抉择前,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暮年枭雄,终究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犹豫之中。 第225章 兵围扬州 二十万大军并进,是一种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 江北原野之上,赤红色的狂潮一眼望不到尽头。十几万步骑与两翼的辎重车队结成严密的行军大阵,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大山,朝着扬州城缓缓平推而去。运河之上,大明水师的大小战船桅杆如林,白帆遮天蔽日,破浪前行,形成了水陆并进的绝杀之势。 在昭武皇帝朱慈炤的率领下,这两年明军大胜连连。从九江血战到光复南京,再到荡平浙闽、全歼仪征清军,一连串的辉煌胜利让全军上下战意盎然。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卒,还是新近收编的精壮,皆挺胸叠肚,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精芒。在他们看来,跟着这位圣天子,驱逐鞑虏、光复神京不过是指日可待的旷世功勋! 然而,指挥调度二十万人马的难度,绝非寻常将领所能想象。 作为全军统帅,朱慈炤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大军每日前进三十里即刻安营扎寨,各营壕沟必须深达五尺,拒马、鹿角须按九宫方位排列,严防清军垂死挣扎搞夜袭。更为关键的是粮草辎重,从后方应天源源不断运抵的前线粮道,由水师与辅兵日夜巡逻,绝不给清军半分截断的可能。 “陛下,如今大军已毕至扬州外围。”御营中军内,吴王朱和谨指着加急绘制的沙盘,沉声汇报,“儿臣已遵照圣谕,调派靖武营残部在后方休整,五军营万余铁骑则尽数散作游骑撒了出去。今日清晨,清军派出了数十队游骑企图刺探我中军虚实,皆被五军营当场截杀驱赶,清军游骑未敢做过多停留,一触即溃。” 朱慈炤看着眼前这个在浙江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朱和瑾在浙江的表现可圈可点,如今调度兵马、安排营防已是极具章法。在父皇的审视下,他还能主动对几个营防死角进行查漏补缺,假以时日,必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三军统帅。 大明如今虽猛将如云,但多为冲锋陷阵的猛将,真正能统御数十万大军、独挡一面的帅才依然匮乏。朱慈炤深知,若要彻底北伐功成,不仅需要他这位皇帝运筹帷幄,更需要像朱和谨这般年轻一代的统帅迅速撑起大明的脊梁。 “和谨,你做得很好。”朱慈炤按着宝剑,冷冷地看向扬州方向,“告诉王永泰,五军营是全军的眼睛,把扬州城给朕盯死了。只要图海那老家伙还敢在扬州死扛,朕不介意用这二十万人马,将清军残存的最后骨血生生碾压成粉碎!” 就在此时,朱慈炤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右手重重按在沙盘中那道横亘在扬州府城正北方的黄土高岗上,断然下令! “传朕圣谕!命令全军,必须在三日之内,在扬州府城正北二里的蜀冈南麓连夜扎下中军大寨!” 那蜀冈连绵起伏,涵盖今平山堂、观音山及瘦西湖北岸,整道东西向的土岗高约二十至三十米。相比于海拔仅有五到八米的扬州府城,蜀冈整整高出了一个头。一旦占据此地,便可居高临下,将大半个扬州城及大运河的浩荡水势尽收眼底。 “户部侍郎姚启圣、工部尚书陈启泰何在?”朱慈炤厉声喝道。 “臣在!”两名重臣急忙越众而出。 “姚启圣,朕给你三日时间,调集后方所有骡马船只,将大内库存和两淮缴获的红夷大炮、神机营大将军炮,全数运上蜀冈南坡!陈启泰,你立刻调集江淮五万民夫辅兵,连夜掘土立栅,在蜀冈之上构筑防御军寨。三日后,朕要让大明神机营的百门重炮居高临下,直接轰击扬州旧城的西北面与新城的北面城墙!” “臣等领旨!定不负万岁托付!”姚启圣与陈启泰深知此举乃是攻灭扬州的关键,对视一眼,神色肃穆地领命而去。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整座明军大营如同一台精密的庞大机器轰然运转。数万民夫在工部的指挥下肩挑背扛,在微弱的火把光芒下连夜加固蜀冈阵地;一尊尊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红夷大炮、重型大将军炮被粗壮的绳索和绞盘死死拽着,缓缓推向了蜀冈南坡的炮兵阵地。黑洞洞的炮口,已然居高临下地对准了扬州城墙。 此时的扬州城内,却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 抚远大将军图海站在扬州斑驳的高大城墙上,极目远眺。视线的尽头,地平线上已经隐隐浮现出那一抹令人心惊肉跳的赤红色。伪明军队的先锋骑兵,已经开始在城外耀武扬威。 扬州城如今东、西、南三面已被明军水陆合围,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图海面色枯槁,扶着城砖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十天了,整整十天过去了。 自仪征大败、董额带着残兵败将败退回城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日夜。这十天里,他日夜盼望着武昌方向能传来天大的变局,盼望着索额图能够说服吴三桂那个老狐狸,率领麾下的数十万吴军悍然出兵,背刺大明的空虚后方,以此来解扬州之围。 可武昌那边,至今没有传来任何确切的动作。 当得知明军不仅完成了三面合围,更是开始在城北二里的蜀冈大肆修筑军寨、架设红夷重炮时,图海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一般。城内清军多是仪征大败下来的残兵,士气早已跌落谷底。而明军占据了蜀冈这处绝对高地,用重炮居高临下地对城内进行无差别轰击,这扬州城就算再坚固,也终究会有被生生砸开的一天。 图海回过头,看了看城墙上那些个个面带惶恐、士气低落到极点的八旗与绿营将领。他心中很清楚,事已至此,自己唯一的生路就是依靠扬州城残存的城防,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可是,要做好在这座孤城内长期据守、在说明军重炮轰击下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准备,这城里的各路人马,真的还能撑得住吗? 夕阳如血,将这位历经两朝的大清老帅的背影,拉得无比凄凉。 第226章 图海要跑 二十万大军并进,是一种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 江北原野之上,赤红色的狂狂潮一眼望不到尽头。运河之上,大明水师的大小战船桅杆如林,白帆遮天蔽日;地面上,昭武皇帝朱慈炤亲率的十五万中军,与大将马雄挥师北上、一路攻城掠地而来的五万精锐铁骑,在扬州城下胜利会师! 二十万人马水陆并进,结成严密的行军大阵,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大山,朝着扬州城缓缓平推而去。誓师北伐仅仅两个月,大明军队便完成了对扬州这处江北重镇的铁桶合围。 此时,明军大营内战意盎然。马雄一路势如破竹,全军上下精神饱满,毫无疲态。 中军大帐前,君臣相见,各级将领相互寒暄,甲胄碰撞声与欢笑声响成一片。 被誉为“大明双壁”的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马雄、右都督王永泰,一见面便热络地大笑起来,互锤胸铠。两人虽是手握重兵的帝国巨擘,但对站在皇帝身侧的吴王朱和瑾却极其客气。朱和瑾在浙江战场上屡立战功,如今代天子巡视军营,表现得极其沉稳。面对两位军中泰斗,这位年轻的皇子绝不敢摆半分王爷的谱,而是严格依照军中职衔,对着马雄和王永泰抱拳,躬身施以标准军礼:“末将朱和瑾,拜见左都督、右都督!” “哎呀,殿下折杀末将了!”马雄爽朗大笑,随后大步跨入中军帐,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御前,抱拳大声道:“臣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马雄,参见陛下!誓师北伐两月,臣幸不辱命,特来向陛下缴令!” 朱慈炤看着眼前这位皮肤黑红、浑身透着剽悍血勇之气的爱将,脸上露出了毫无保留的激赏之色。他亲自走下御道,双手扶起马雄,一口一个“马爱卿”,亲切无比: “马爱卿快快请起!这两个月来,你部作为西路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打得清廷魂飞魄散。朕在中军,天天都能接到爱卿光复城池的捷报!大将军果真是我大明的擎天一柱!” “全凭陛下天威护佑、将士用命,臣等愿为陛下效死!”马雄受宠若惊,腰杆挺得笔直。 随即,朱慈炤收敛了笑意,目光凌厉地指向沙盘中那道横亘在扬州府城正北方的黄土高岗,开始部署最终的攻城天罗地网: “传朕圣谕!朕要用百门重炮居高临下,将是图海大军的噩梦!”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二十万大军与数万民夫如同一台庞大的机器,轰然运转,黑洞洞的炮口在蜀冈之上散发着冰冷的杀机。 此时的扬州城内,却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 抚远大将军图海站在扬州斑驳的高大城墙上,看着蜀冈上那漫山遍野的明军军旗和重炮,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生生抽干了。 十天,不,整整十三天过去了。他日夜期盼着武昌的索额图能说服吴三桂出兵背刺大明,可武昌那边就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而眼前,大明皇帝朱慈炤十五万中军加上马雄五万精锐,二十万人马合兵一处,让他明白,扬州已经成了一座绝地。 摆在帅案上的,除了战败的噩耗,还有朝廷太皇太后孝庄的密谕:先避其锋芒,“转进”徐州。朝廷从关外急调的援军已过山东德州,正顺运河南下。 图海面色枯槁,但眼神却透着一股的狠辣。他知道,要走,就必须有人断后去死。 他那毒辣的目光,落在了仪征战败、跪在堂下的董额身上。 “董额,仪征之败本是死罪,如今本王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图海声音冰冷,“本王留给你三万人马。除你突围回来的三千八旗和一千索伦营残部,扬州本地的两万绿营尽数归你指挥。你的任务,是给大军断后,死守扬州十日!” 董额惨然叩头,额头鲜血淋漓。图海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警告:“本王带走的是山东、河南的绿营,因为他们的家眷都在大清治下,不敢立马反水。但留在扬州绿营,其家眷尽在伪明治下,随时可能哗变。你用八旗和索伦营死死盯着那些汉将,若有异动,就地格杀!” 在明军还未彻底扎紧北面合围锁链的最后关头,扬州城内的清军主力动了。 图海以两黄旗满洲铁骑为冲锋尖刀,裹挟着四万八旗精锐和山东、河南绿营,共计七万大军,裹挟着漫天尘土,开始连夜朝着北方徐州方向疯狂撤离。 为了激发起求生欲,图海在马上拔出宝剑,对着惊慌的两黄旗禁旅大吼:“两黄旗的勇士们!是大清皇帝亲领的禁旅,莫要让明贼小瞧了!为了大清,大家活着回去!” 而在他身后,那一千本是在林海雪原里横行、却在江淮战场上被大明神机营打碎了胆的索伦营残兵,以及两万绿营,被无情地抛弃在了扬州城下。这些千里驰援朝廷的精锐,最终落得个在这孤城里等死的悲惨绝境。 如此规模的兵马调动,动静遮天蔽日,根本瞒不过蜀冈之上的明军眼睛。 “陛下!图海老贼带着主力约七万人跑了!正往徐州方向溃逃,城内只剩董额的死硬残兵断后。臣等请战,领铁骑衔尾追杀,定生擒图海!”中军大帐内,马雄与王永泰两位都督按捺不住胸中战意,齐齐请战。 昭武皇帝朱慈炤站在地图前,看着图海逃亡的方向,却缓缓抬起了手,沉声道:“穷寇勿追。” 朱慈炤眼中闪烁着冷彻的睿智:“图海带走的是七万一心求活的清军,两黄旗拼死开路,若逼得太紧,困兽反扑,我军纵能全歼,也必伤亡不小。北伐是一盘大棋,不急在这一时。传朕旨意,命马雄、王永泰各率偏师,只管吊在清军屁股后面袭扰,神机营推着炮车在后策应,稳扎稳打。” “陛下圣明,臣等领旨!”马雄与王永泰对视一眼,对皇帝的算无遗策佩服得五体投地。 官道之上,马蹄轰鸣。图海在战马上最后一次回首望向那座在硝烟中渐渐远去的扬州古城,眼中满是英雄末路的悲凉。这里是他的伤心之地,但他自认为自己的战略和作物部署没有半点问题,要怪,只能怪大明天命已至,那个年轻的昭武皇帝崛起得太快、太可怕! 而在他身后,明军大营,神机营的百门重炮再度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轰鸣,大清在江北最后的余晖,正在这绝望的炮火中,寸寸崩解。 第227章 轮到满清扬州十日 官道之上,重重旌旗在长风中猎猎作响。 图海大军卯足了劲,四万八旗精骑全军开路,马蹄轰鸣如雷,朝着徐州方向疯狂逃跑。清廷由于在淮河以南的战局彻底崩盘,图海这辈子就没有打过这般屈辱的狼狈转进之仗,但他为了保存大清在关内最后的精锐,在临行前做了极详细的陆路规划。 按照骑兵日行百里的速度,图海在心中精确计算着沿途的每一个驿站与城池:扬州、高邮、宝应、淮安、桃源、宿迁、邳州,最终抵达徐州。 合理的陆路里程在图海脑中闪现:扬州到淮安约二百里,其中扬州至高邮六十里、高邮至宝应六十里、宝应至淮安八十里;而淮安到徐州则有三百余里,淮安至桃源六十里、桃源至宿迁一百二十里,从宿迁经睢宁到徐州实际约一百二十里。沿途运河咽喉、南连长江,扬州的确是不适合做长期的孤军坚守。图海只寄希望于董额在扬州死守,能为大军的北撤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而在明军中军大营内,昭武皇帝朱慈炤却不停地收到前线加急的军报。 “报!左都督马雄传来军情,图海大军走得极快,西路骑兵沿途追赶,未曾咬住其主力,清军已过高邮!” “报!右都督王永泰麾下前锋三千人马,企图死死咬住图海大军的尾巴。不料图海在撤退中极其老辣,两黄旗铁骑猝然回马反击,我军前锋反受其害,伤亡不小!” 听到这些密报,朱慈炤却十分冷静。图海没有因为这次反击的小胜利而有丝毫停留,依然在玩命北撤,这说明大清在这江淮的最后一头困兽,已经只想一心求活。 朱慈炤环视大帐内的各级将领,不得不承认大明如今的短板依然明显——那便是骑兵太少。大明虽然坐拥三十万北伐大军,但全军上下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过才三万铁骑,这还是这两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除了五军营和三千营是以精锐骑兵为主力外,其余各营的骑兵不过上千。在这江北、江苏一马平川的原野上,追击军队一旦离主力太远,极易被一心求活的满洲铁骑回身反噬。 “不急,图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解决清廷对大明的威胁,必须先稳稳拿下淮河以南!”朱慈炤一剑钉在沙盘的扬州城上。 本来,姚启圣和陈启泰在蜀冈、湾头东翼、瓜洲南翼设下天罗地网,建起绵延的大营,是准备与清军十几万主力在此对决、进行长期作战的。没想到图海这条大鱼跑了。但此时的扬州城头,依旧大旗招展,董额正率领残部死守。 朱慈炤没有任何小瞧了对手的意思。当年董额与他在仪征死战纠缠,不仅将他拖在仪征数日,更是打得大明靖武营伤亡过半。在明军十几万人马设下的天罗地网中,董额依然能带残兵突围回防扬州,其英勇果决在清军将领中也算得上是上流。 此时,这位老对手就在扬州城内。图海这几个月来在城中不停加固防线,留下了大量红夷大炮。这批火炮的射程与明军神机营的装备旗鼓相当。 “咚!” 随着蜀冈上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明军神机营率先开炮。然而下一刻,扬州城头同样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无数道火舌从城墙女墙、甚至城内的炮台上喷吐而出,双方在扬州城下,瞬间爆发了历史罕见的猛烈炮战! “轰轰轰轰!” 那声音排山倒海,天崩地裂。大地在颤抖,蜀冈在摇晃,两里宽的原野上,无数铅丸与开花弹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毁灭的铁网。明军的炮弹将扬州城墙砸得碎石漫天,而清军的炮击同样狠狠地砸在蜀冈的南坡,激起滔天的泥浪。 城内的炮兵是图海特意留下的汉八旗精锐,加上绿营在山东、河南搜刮的大炮和老炮手。别看清军主力跑了,这群自知必死的清军炮手为了活命或尽忠,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疯狂,疯狂地将火药与铅丸塞进滚烫的炮膛。 听着这响彻天际的炮击声,明军大帐内,热血澎湃的明军将领们哪里还按捺得住? “陛下!末将请战!”龙骧左营白显忠轰然跪倒。 “陛下,臣徐文耀愿领兵,不破扬州,誓不回营!”龙骧右营大将徐文耀亦是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 甚至连浑身缠着绷带、正在养伤的靖武营总兵孙思克,也在亲兵的搀扶下摇晃着跪倒在御前,眼眶通红地大喊:“陛下!靖武营在仪征折了那么多袍泽,请陛下给末将一个机会,让靖武营当先锋,拿董额的人头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众将领纷纷下跪请战,为了当下的军功,更为了大明的荣耀,大帐内充斥着武将争夺战功、为陛下分忧的狂热作风。 朱慈炤坐在上首,作为全局的最高裁判,他眼中满是激赏之色,冷静地开始分配风险与任务:“白显忠,命你率龙骧左营主攻湾头东翼,断敌外援!神机营在蜀冈正面,全力炮击压制扬州城!命长江水师沿运河北上,在瓜洲南翼展开水师炮击,全力支援地面攻城!”命令下达,整座蜀冈彻底沸腾了。 “咚!咚!咚!咚!” 几十面巨大的战鼓被光着膀子的健壮力士疯狂敲击,鼓声如雷,每一声都砸在人心口上。红色的大明军旗遮天蔽日,在江风中剧烈飘扬。看着那居高临下的百门重炮和漫山遍野的红色狂潮,那些光着膀子、听着战鼓的明军士兵血性彻底上了头! 为了立功受赏,为了让家中的妻子封荫,为了身上那一身大明将士的无上荣誉,每个人眼中都露出了野兽般嗜血的狂热。 朱慈炤大步走出中军大帐,在万众瞩目中霍然拔出腰间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刀,指向前方的扬州城,发出了海啸般的进攻命令: “传朕圣谕——光复大明!为了当年在扬州惨死的几十万大明军民……报仇!杀!” “报仇!报仇!” 二十万明军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天空中的炮鸣,无数红色的钢铁洪流顺着蜀冈、湾头、瓜洲排山倒海般朝着扬州城墙涌去。 此时,扬州城头,漫天硝烟在董额那张熏黑的脸上肆虐。 听着城外那排山倒海的“报仇”声,董额心中泛起一抹惨烈的悲凉。他知道,自己被大将军抛弃了,他留下来,就是为了给这座大清在江北最后的雄城殉葬。 可他眼中的惶恐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皇族子弟骨子里的骄傲与暴戾。 “本贝勒乃是太祖努尔哈赤三弟舒尔哈齐之孙!庄亲王硕塞之子!我爱新觉罗氏的子孙,只有站着死,绝没有跪着生的奴才!” 董额霍然转身,大步走下城墙,召集了城内所有的清军将领和撤回的残兵。 看着这些面带绝望的士兵,董额声如洪钟,歇斯底里地喊道:“汉人有句话,叫困兽犹斗!让对面的明贼瞧瞧,咱们之前在仪征是败了,但咱们大清的巴图鲁,拼尽全力也是能咬断他们脖子的!有为满足心愿的兄弟,现在就站出来!” 他一把拔出腰刀,狠狠劈在面前的桌案上:“本帅向你们承诺,只要坚守十日!这城内的扬州府库,还有盐运使司库房里的银子,“本帅全部不要了!“今日豁出去了,划分防守责任区,只要各级将领带人守住十日,十日后,本贝勒亲自打开府库,任由将士们拿取!城内所有人,每人最少分银五十两!” “两万扬州绿营、两千八旗、一千索伦兵、再加上城里的盐丁、漕兵!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把所有的滚木礌石、火药铅丸全部搬上城墙!” 董额面色狰狞地看向城外那排山倒海而来的赤红狂潮,站在城头爆发出最后的狂笑: “朱慈炤!任凭你有二十万大军!来吧!本贝勒在这扬州城,等你!” 在这绝境之下,这位爱新觉罗氏的年轻将领,终究是爆发最后的英勇与尊严,成了一个值得明军上下极度尊重的强悍对手。 第228章 索额图大清版苏秦 扬州城下,已被大炮的巨响与明军喊杀声彻底淹没。 明军重炮在蜀冈南麓一字排开,彻底展露了嗜血的獠牙。居高临下的炮击带着毁灭性的动能,将扬州新城北墙与旧城西北角的女墙城堞守军被炸血肉横飞。碎石如暴雨般横飞,城头满是残肢断臂。 “顶住!不准退!用沙袋把缺口堵上!” 董额手持利剑,在漫天落下的土雨硝烟中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在重赏的刺激与八旗督战队血淋淋的钢刀下,守城的清军残兵、盐丁与漕兵皆露出了野兽般濒死的疯狂。他们红着眼,推着一尊尊发烫的红夷大炮死命还击,密集的铅丸与开花弹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毁灭的铁网。 然而,大明的攻势排山倒海。在明军密的炮火压制下,正面主攻的明军步卒推着巨大的壕桥车、轒辒车,高举盾牌,如赤红色的潮水般向前推进。数万民夫与辅兵抬着一包包沙土,疯狂地往扬州那宽阔的护城河里填掷,一时间,泥水四溅,血水入河,激起浓烈的腥气。 与此同时,湾头东翼。龙骧左营总兵白显忠光着亲自擂鼓,大军如疯虎般蚁附攀登,与守城清军在狭窄的城头展开了最惨烈的白刃战;而在瓜洲南翼,大明水师的数百艘战船在运河之上排开阵势,船舷一侧的百余门舰炮齐齐开火,将扬州南门的守军轰得肝胆俱裂。 三面围攻,水陆并进。任凭董额如何疯狂督战,守军在如此密集的立体打击下,早已左支右绌。 站在蜀冈中军大营前的昭武皇帝朱慈炤,负手看着前方的滔天血浪。扬州城的破灭不过是时间问题,但经过图海这几个月来的层层加固,董额死拼的姿态,确实拖住了明军主力的前进步伐。 此时,锦衣卫指挥使周虎犹如一抹幽灵,神色凝重地快步走入中军大营,凑到朱慈炤耳边压低声音:“陛下,武昌急报。满清首辅索额图已秘密潜入武昌,深夜通过隐秘渠道潜入了周王吴三桂的邸府。吴军核心文武对方光琛、夏国相等人正正密谋,请陛下裁夺!” 听到“武昌”与“索额图”这两个名字,朱慈炤那原本古井不波的眼眸一缩。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了沙盘西侧那片广袤的湖广腹地上。他怎么可能不担忧?吴三桂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益奸雄。当年山海关之变,这个老贼便是悍然打开关门,引多尔衮的八旗铁骑入关。时隔三十年,那段尘封的惨烈记忆再度在脑海中化作噩梦苏醒。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十一岁那年,北京城破、煤山喋血,自己惶惶如丧家之犬从北京逃离时的种种凄惨与绝望。多少个深夜,他都会梦见父皇崇祯那决绝的背影。 为了不让后方生乱,为了能顺利北伐,朱慈炤强忍着国仇家恨,默认了其在荆襄、两湖拥兵自重。难不成,朕真的忘记了南明永历皇帝当年是如何被吴三桂用一根弓弦活活勒死的吗! “吴老贼……你若真以为现在的朕是当年任人宰割的南明诸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朱慈炤嘴角泛起一抹冷彻心扉的残酷笑意。 如今的大明,早就不惧怕任何人的背刺。在九江、赣州、安庆这条千里的长江防线上,大明早已部署了近十万守军与江防重兵;不仅如此,应天府内还驻扎着由两万天子亲军精锐组成的“江山营”。只要武昌有变,长江水师随时可以开赴前线护航运兵,扬州城下的二十万百战精锐顺江逆流而上,只需要短短两天时间。 当年若不是他朱慈炤在江西南昌力排众议,解决了清廷安亲王岳乐的十几万南征主力,吴三桂哪里能在武昌过上安稳日子?如今大明打得图海弃城而逃,你吴三桂不仅不感恩戴德,反而还想学三国时期孙权那一套? “传朕旨意,告知首辅方以智。”朱慈炤语气森然,“让内阁立刻派出一队钦差大臣,以‘劳军宣慰’之名,堂堂正正地去一趟武昌!朕倒要看看,他吴三桂到底长了几颗脑袋,有没有那个胆子敢与朕的二十万虎狼之师为敌!他若是敢动,当年的永历之仇,当年甲申年大明北京被闯军攻破,朕绝对会把这些血账,一次性给他算个清清楚楚!” 而此时,远在两千里外的武昌周王府内,阴谋的毒汁正如朱慈炤所料那般,在疯狂地蔓延。 索额图为了保住大清江山的最后残局,在王府偏殿内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将贪婪且毒辣的目光,投向了吴三桂麾下的第一重臣、大将夏国相。这夏国相不仅是吴军的灵魂将领,更是吴三桂之孙、吴世璠的亲岳父。 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里,索额图将几箱装满了关外珍玩以及大清各部盖了玉玺的绝密承诺书,轻轻推到了夏国相的面前。 “夏将军,明人不说暗话。如今朱慈炤亲率二十万大军毕至扬州,连战江北,看似气势如虹,可在本相看来,这恰恰是大清与周王殿下千载难逢的泼天良机啊!”索额图压低声音。 夏国相眼神闪烁,死死盯着那些承诺书,沉声道:“索相此言何意?”索额图猛地一拍桌案,凑近了一步,一字一顿地剖析道:“那朱慈炤为了毕其功于一役,把南京、浙江、闽南等地的百战精锐几乎抽调了一空!如今大明的底牌全部压在了扬州一线,他整个江南后方、应天府周边,早已是兵力极度空虚!此时大明后方不过是一具没有骨头的空壳子!” 索额图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只要周王殿下现在听了我大清的劝,趁着朱慈炤主力被死死拖在扬州城下、动弹不得的绝佳之机,顺江东下,背刺江南!以关宁铁骑与两湖大军的锋芒,不出数日便能直捣金陵,断了朱慈炤的根本!” 见夏国相呼吸一促,索额图立刻抛出了最终的致命诱饵,“周王殿下如今已经年近七十了。吴世璠世子流着我们大清爱新觉罗氏的血,那朱慈炤一旦坐稳了江山,岂能容得下你们?到时候清算周王府,您这位国丈,还能有活路吗!” “只要此时动手,我大清太皇太后与皇上承诺,不仅割让整个江南、湖广、四川皆是周王的天下,更全力拥护周王殿下在江南建号称帝!到了那时候,周王当了汉人的皇帝,您那女婿吴世璠世子就是大周太孙,您夏大将军,以后便是国丈、一人之下的太上宰辅!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要拱手让走吗!” 不仅是夏国相,连同核心幕僚方光琛,此时也收到了索额图巨额的运作贿赂。索额图在密谈中,疯狂地向方光琛灌输着“伪明精锐尽在江北、南方后防形同虚设”的战略断层。 “周王老了,若是不趁着现在伪明后方空虚的天赐良机,在暮年放手一搏,体验一把真正君临天下的皇帝滋味,难不成真的要等到死在病榻上,再被朱慈炤秋后算账、满门抄斩吗!” 偏殿之内,夏国相与方光琛等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索额图以“伪明北伐、江南空虚”为核心的这一场惊天运作,正化作一股看不见的滔天暗流,开始疯狂地推动着那只待价而沽的暮年枭雄吴三桂,朝着命运的深渊缓缓倾斜。 第229章 吴三桂要反 扬州城外的隆隆大炮并未能震碎武昌的夜色,但周王府密室内的沉闷,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长袖善舞的索额图自诩为大清的苏秦,在密室中将江南空虚的局势剖析得淋漓尽致,把大清的割地承诺书往前推了又推。然而,主位上的吴三桂却始终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扳指,那双如鹰隼般老辣的眸子深不见底,并未因索额图的巧舌如簧而起半点波澜。 就在此时,密室的暗门被轻轻叩响,谋士方光琛面色凝重地步入,在吴三桂耳边低语了几句。 大明首辅方以智派出的钦差使团已经堂堂正正地进入了楚地边界,打着“劳军宣慰”的旗号直奔武昌。同行的,还有五百名顶盔戴甲、全副火器装备的神机营御前侍卫。 昭武皇帝朱慈炤这一手,不可谓不毒。此时派钦差前来,既不点破索额图入楚的秘密,也不跟吴三桂公然撕破脸,而是用这五百御前侍卫的冰冷甲胄无声地警告吴三桂:你武昌城里的一举一动,你那些待价而沽的龌龊心思,朝廷早有准备,朕一清二楚! “朱慈炤这黄口小儿,是在跟本王掀底牌呢。”吴三桂嘴角扯出一抹狞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忌惮。 能让吴三桂动心的,从来不是清廷开出的空头支票,更不是索额图的几句说辞,而是血淋淋的现实困境。 “索相且先去偏殿歇息,本王有些军务,需与诸将商议。”吴三桂淡淡开口,挥手让人将索额图领了下去。 密门关上,堂内只剩下了吴军的核心骨干。大将夏国相、胡国柱、王屏藩、马宝,以及侄子吴国贵、儿子吴应麒、谋士方光琛。这满堂文武,皆是以吴三桂为绝对核心、几代人跟着吴家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既得利益集团。 “方先生,朝廷钦差已经在路上了,你怎么看?”吴三桂沙哑着声音问道。 方光琛叹了一口气,躬身道:“王爷,大明这位昭武皇帝朱慈炤,雄才大略,绝非南明弘光、永历可比。两山不并立,天无二日。朱慈炤雄心壮志要光复太祖江山,岂能容得下王爷拥兵几十万、坐拥半壁江山的割据势力?现在的虚与委蛇,不过是因为他主力在江北,不得不安抚王爷罢了。”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吴三桂最大的隐忧。他今年已经近七十了。他最担心的,是自己哪天不在了,这偌大的地盘,子孙后代真的能保住荣华富贵吗? 夏国相此时一步跨出,眼眶通红地跪倒在地:“王爷!朱慈炤连派来‘宣慰’的侍卫都配着新式火铳,这哪里是安抚,这是在咱们脖子上亮刀子啊!就算您同意解甲归田,只拿一个虚爵和普通勋贵一样,可跟随吴家南征北战、甚至已经传承了两三代人的几万将士会同意吗?自废武功,那是自取灭亡!一旦吴家交了兵权、让了地盘,到了后世新帝登基,随便去两个锦衣卫拿着一纸诏书,就能把咱们整个吴氏家族连根拔起,死无葬身之地啊!” 胡国柱、王屏藩、吴国贵等人亦是齐齐跪倒,甲胄碰撞声连成一片,人人眼中皆是狂热与不甘:“请王爷三思!我等愿为王爷效死!” 看着跪满了一地的女婿、儿子和老部下,吴三桂体内的枭雄之血彻底沸腾了。 这不是他想不想反的问题,而是他早已被死死推到了历史的战车上。朱慈炤的警告不仅没能吓退他,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老狼。既然大明朝廷迟早要清算周王府,他手里握着几十万关东铁骑与两湖精锐,坐拥云贵川、湖广百万里江山,凭什么要拱手让人?人老了,在临死前,难道就不该真正体验一把当皇帝的滋味吗?! “都起来吧。” 吴三桂缓缓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腰杆在这一刻陡然挺得笔直,一股睥睨天下的悍勇之气从这具苍老的躯壳里爆发出来。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一把拔出腰间长刀,冷冷笑道:“朱慈炤以为让钦差来吓唬本王,本王就会怕了他?当年若不是本王在江西替大明牵制了清军,他朱慈炤能在南方起家?如今大明精锐尽在江北,应天府空虚。既然他跟本王玩敲山震虎,那本王就给他来个猛虎下山!” “去,把索额图叫进来!” 片刻后,索额图快步入内。吴三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刀劈在九江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拍板:“索相,不必多言了。五日之内,本王亲率大军出击,顺江东下,闪击九江、安庆,直取金陵!但你们大清得给本王死死钉在徐州,若让朱慈炤的二十万疯子顺江回师,本王拿你是问!” 索额图看着神色冷酷的吴三桂,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间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吴三桂要背叛大明了。 再一次,毫无征兆、毫无负担地背刺。 这位大清的大学士,背后竟隐隐有些发凉。他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老奸巨猾的汉人奸雄,真是一只毫无道德负担、全身长满了算计的嗜血饿狼。当年康熙皇帝在杀了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抄了他的家,可如今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和眼前的利益,吴三桂竟然能毫无芥蒂地再度与杀了儿子的仇人联手,去背刺那个刚刚给他封王封地的大明朝廷。 震惊之余,索额图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对燕京城里那位太皇太后的恐怖敬畏。 临行前,孝庄太后便对他说过:“吴三桂必反。即便没有大清的割地文书,他也绝容不下朱慈炤,朱慈炤更容不下他。他若不反,他身后的吴家班底便要他的命。去吧,给他个台阶,他会自己跳下来的。” 当时索额图还不信,可现在看,太皇太后竟是一眼看穿了这天底下的至深时局与吴三桂的死地困境!可笑自己还自诩苏秦,到头来,自己也不过是忠实执行了太皇太后的一步死棋而已。 “周王殿下果真快人快语!大清定在江北全力配合!”索额图强压下心中的惊骇与敬畏,拱手大笑。 “传令下去,全军结束休假,五日内,大军开拔!”吴三桂一挥军袍,眼神中满是即将君临天下的狂热与杀机。 武昌城内的风云,在这一夜彻底变了颜色。一支庞大的战争机器在黑暗中轰然运转,大明的钦差还在渡江,而长江之上的又一场天翻地覆的滔天巨浪,已然蓄势待发。 第230章 昭武错愕 武昌城在短短五日内,便从沉寂的暮冬彻底坠入了兵燹的狂热之中。 大街小巷皆是披甲战马的铁蹄声与将官歇斯底里的呵斥。二十万吴周大军的调动,如同一头庞大的洪荒巨兽在缓缓直起躯干。粮草、军械、战船、骡马,所有的物资在方光琛与夏国相的疯狂调度下,源源不断地向长江码头与九江前线汇聚。 但吴三桂是个一辈子活在算计里的奸雄,他每次造反,都必须披上一件大义的虎皮。 当年“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兵入关,那是“代君讨贼”;后来打着“兴明讨虏”的旗号在云南起兵,那是“光复汉室”。而如今,他要背刺的,偏偏是名正言顺、在江南驱逐八旗的昭武皇帝朱慈炤。 两山不并立,若不从大义上彻底否定朱慈炤,他手下那帮老有关宁军、新有湖广兵的汉人将士,又怎肯死心塌地去当叛逆? “当今金陵城内的‘昭武皇帝’,绝非思宗烈皇帝第四子朱慈炤!” 周王府大堂内,方光琛与索额图对视一眼,将一份连夜炮制出来的檄文送到了吴三桂手中。他们给朱慈炤找了一个天大的罪名——“朱三太子”乃是妖人王士元冒充,真正的烈皇血脉早已断绝,乃是非先帝、非太祖子孙的奸贼窃据! 而他吴三桂,则是“大明忠臣”。本王作为大明的臣子,不忍天下落在伪明之手,特自任“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统兵五十万,顺江东下讨伐伪帝。待寻得真正的太祖后裔,本王甘愿解甲归田、扶翼真龙! 这一出老掉牙的“忠臣”大戏,再度被吴三桂演得炉火纯青。 军令旋即下达:以大将马宝为主帅,吴应麒为副帅,统水陆精锐二十万,顺江直扑安庆方向;九江要塞,则由女婿胡国柱与大将韩大任统领重兵,死死扼住大明的咽喉。 就在大军动员的第三日,朱慈炤派来的钦差使团刚入武昌,还没等见到吴三桂,便直接迎来了冰冷的钢刀。 “反了!吴三桂要谋反吗?” 钦差、翰林院学士李思诚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突然翻脸的,气得浑身发抖,正气凛然地大声疾呼:“本官乃天子钦差!奉圣谕宣慰周王!尔等安敢缴械天子亲军?本官要见周王!” 然而,迎接他的只有沉重刀柄回击与吴军将领冰冷的嗤笑。五百名精锐,便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下被当场缴械,与面色惨白的李思诚一同,被秘密押往武昌死牢。 吴三桂,已经彻底下定了决心。 五日后,武昌城外。 旌旗蔽日,杀气腾腾。数十万大军肃然而立,各类猪羊贡品在祭台上。吴三桂一身亮银玄甲,站在高台之上,虽然已近年近七十,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悍勇之气,却让三军将士噤若寒蝉。 方光琛排众而出,手捧檄文,用极其高亢而激昂的声音响彻三军:“……今有妖人王士元,假冒烈皇四子,窃据金陵,倒行逆施。我周王殿下受国厚恩,不忍神器蒙尘,特兴义兵,誓杀伪帝,以清君侧!” 随着“誓杀伪帝”的口号落地,无数被狂热和利益裹挟的吴军将领齐齐拔刀高呼,那声浪如排山倒海般在长江之上回荡。 这支吴周的军队,确实算得上天下数一数二的精锐。三十年的南征北战,吴周经过这两年的扩充。那密密麻麻的马队与森冷的甲胄,昭示着一头猛兽,已经彻底向大明的侧翼亮出了獠牙。 而此时,两千里外的扬州战场,却正陷入了一场连昭武皇帝朱慈炤都未曾料到的血腥泥潭。 扬州城,这座天下首屈一指的富庶雄城,如今已被明军的炮火犁成了一片焦土。 城内防守的兵力,算上董额的八旗残部、盐运使衙门的兵丁、漕运漕兵以及强征来的满城壮丁,不过区区五万人。可就是这五万残兵弱将,却在董额极其决绝、甚至近乎变态的手段下,爆发出了一种野兽般的顽强。 “破城之后,大明要清算,谁也活不了!” 董额手持滴血的宝剑,站在满是残肢断臂的城头。为了调动这些绿营和兵痞的士气,他把人性深处的贪婪与疯狂利用到了极致。他直接下令,将扬州城内所有的名妓瘦马、青楼女子,乃至满城强派强抓来的大户人家的绝色女子,全部集中在了城墙之下的兵棚里。 “看清楚了没有?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里,只要守住扬州,不论功劳大小,全城的银子,还有这些平时你们连看一眼都没资格的绝色女人,全部按人头分给你们!”董额指着那些瑟瑟发抖、满眼恐惧的女子,面色狰狞地咆哮。 “守住十日,只要跟本将撤往徐州,朝廷官升两级!现在,按照官职,当场发赏银!” 一箱箱大内运来的金银在城头被直接砸开,黄白之物晃花了所有士兵的眼。而那些平日里低贱到骨子里的绿营兵和漕兵,看着那些平素高不可攀的江南美女,一个个眼睛瞬间红了。 在这个时代,底层的年轻士兵哪里有机会体验这等绝色?“妈的!老子这辈子活得像条狗,能睡一晚这里的瘦马,马上死也值了!” “跟明军拼了!活下来就是官升两级,死了也有银子给家里!” 那些兵痞们疯了。董额甚至当场宣布,所有愿意卖命的富商大户家丁,直接任免为“外委千总”、“临时把总”,将扬州的既得利益者全部绑死在了大清的战车上。 不仅如此,董额对人性的把握堪称恶毒至极。为了防止绿营兵临阵叛乱,他将扬州绿营所有将官的家眷、老小,全部集中在都统衙门,由他最亲信的八旗索伦兵亲自“保护”,谁敢后退一步,满门抄斩;而在各个城墙段的核心,全由满人、蒙古以及辽东汉军作为督战骨干,恩威并施,生生将一艘即将沉没的烂船,钉成了一座血肉刺猬。 明军的攻势极其狂烈。龙骧左营总兵白显忠光着膀子亲自擂鼓,三日内发动了九次决死冲锋。 “杀!” 明军步卒数次踩着同伴的尸体登上了新城北墙,可每一次,迎面撞上的都是董额亲自率领的八旗预备队与嗜血如狂的索伦兵。那些满洲兵为了保命,绿营兵为了战后的女人和官位,竟然用牙咬、用身体撞,疯狂反扑。 白显忠所部在城头与清军绞杀在一起,碎骨横飞。大明的重炮连续轰击了整整三日,炮火甚至将铁铸的炮管轰得发红报废,不得不泼水降温,而清军的红夷大炮也不曾停歇。 三日攻城,白显忠所部伤亡高达三千人,已经伤了这支军队的根基! 站在中军大营前的朱慈炤,看着那座在硝烟中依然屹立不倒的扬州城,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震惊。 他自起兵以来,打过岳乐,赶过图海,何曾见过如此顽强的清军? “好一个董额,朕倒是小瞧了这清廷宗室。竟能把这等残兵,用银子和女人激发出死战之气。”朱慈炤按着腰间的宝剑,脸色铁青。 此时,他手里的攻城精锐遇到了极大的瓶颈。大明最能打的“破虏营”与天子“江山营”,此刻为了预防西面的吴三桂,全被他按在应天府和江西九江防线上,动弹不得。如今在扬州城下攻坚的主力,老底子大多是原本降明的耿军,虽然战力在不差,但遇到董额这种疯子,终究还差了一点火候。 “陛下,白总兵部伤亡太重,退下来了。”周虎低声禀报。 朱慈炤一拳砸在沙盘上,眼神冰冷而决绝:“不准退!传朕旨意,让徐文耀部顶上去!加上吴王的虎贲军、神机营,告诉他们,不要计较伤亡!扬州城内的清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三日不行,就再攻两日!必须快速拿下扬州,继续向江北进军,威胁徐州!” “朕要让全军拿出当年九江之战、安庆之战气势!破城之日,董额以下,凡顽抗者,一个不留!” 然而,就在扬州城下激战到第五日、明军再度付出了数千伤亡、即将轰塌南门的那一刻,一封来自锦衣卫的情报,如同晴天霹雳般拍在了朱慈炤的御案上。 “陛下!武昌急报!吴三桂……在武昌祭天起兵了!” 周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惶恐与愤怒:“吴老贼篡改大义,污蔑陛下乃是‘妖人王士元假冒’!他自任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统兵二十万,水陆并进,已然出楚地,直扑我九江、安庆防线!我朝钦差李思诚大人,已被其下狱!” 密营之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慈炤死死盯着那封血书,由于用力过猛,指甲甚至深深掐入了肉中。他千算万算,没算出吴三桂居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为了造反,竟然连自己这个如假包换的烈皇亲子都能抹黑成“妖人王士元”! “好一个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好一个大明唯一的忠臣!” 朱慈炤怒极反笑,那笑声在大营内回荡,犹如九幽地府里传来的锁链声,令人毛骨悚然。 此时的战局,已经被这一封血书彻底逼入了死角。扬州城下董额还在死守,明军主力被裹挟在此不得前行,而西线二十万关宁铁骑却已经如泰山压顶般背刺而来。 “吴三桂……你这个毫无底线的老贼!” 朱慈炤猛地拔出天子佩剑,一剑将面前的梨木御案劈成两半,双目赤红地怒斥道: “当年降李自成,旋即引清虏入关,此为一叛!在昆明用弓弦勒死永历皇帝,绝汉室香火,此为二叛!如今朕在江南驱逐鞑虏,你不仅不思悔改、感恩戴德,反而为了你那吴家的一己私利,再度认贼作父,与杀了你亲儿子的满清勾结,背刺母国!此为三叛!” “你不是什么大明的忠臣,你更不是什么逐鹿的英雄。你吴三桂,是这天底下最无耻、最恶毒、全身长满了算计的奸雄中之奸雄!” 朱慈炤盯着扬州城,浑身杀气腾腾:拿下扬州,朕就用董额的血来祭旗!等朕破了扬州,定要亲率二十万虎狼之师逆流而上,将你吴氏一门,千刀万剐,以谢天下!” 第231章 西征平叛 扬州南门的城防,已然化作了一座喷吐着烈火与鲜血的无底深渊。 在朱慈炤“不计伤亡”的严令之下,大明各部将士彻底抛却了生死的算计。徐文耀部作为此役的攻坚主力,疯了一般抬着巨大的云梯,踩着脚下堆积如山、甚至还在抽搐的同袍尸体,向扬州发起总攻。 “大明万岁!冲上去!” 徐文耀浑身是血,在城下歇斯底里地督战。这一堵由青砖与花岗岩筑成的坚城,在明军数月的北伐征程中,堪称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城头之上,滚烫恶臭的金汁裹挟着毒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烫得攀爬的明军皮开肉绽,惨叫着从十几米的高空坠落,砸在城墙根的尸堆里,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钝响。 滚木礌石裹挟着风雷之势砸碎了无数云梯,清军的红夷大炮更是不顾炮管发红报废的危险,对着城下的明军方阵疯狂轰击,每一下都在密集的步兵洪流中犁出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 而那些扬州绿营的将领们,因家眷老小尽数被董额扣在都统衙门,此刻亦是被逼出了野兽般的困斗之志,在各级满蒙军官的皮鞭与钢刀督战下,红着眼死守不退。 这是大明北伐以来,打得最艰难、最惨烈的一场攻坚战。 “明军上来了!满洲的勇士,大清巴图鲁,别给祖宗丢脸!杀贼!” 董额披头散发,身上的甲胄已被鲜血染成了暗黑色。这位贝勒爷在被逼到绝境的这一刻,竟激发出满洲先祖当年在萨尔浒血战时的彪悍与凶残。他提着一柄已经砍得缺口的镔铁大刀,如同一个疯子,带着最后的八旗护军和最为嗜血的索伦兵,在数百米长的城墙段上四处奔走救急。 哪里有明军冒头,这群在白山黑水里长大的索伦兵就咆哮着扑向哪里。重甲交错,那是冷兵器最原始的绞杀,面对数倍于己的明军,这些面容阴鸷的索伦兵,竟然用牙咬、用短刀捅,甚至在重伤濒死之际,抱着明军步卒一同翻滚下那十几丈高的城墙,摔得粉身碎骨。 这种同归于尽的悲壮反扑,让百战的明军也感到了一阵彻骨的恶寒。 然而,大势已去,人力终有穷尽。明军北伐征战数月,虽是一路凯歌、锐气正盛,但身心的疲惫与连续攻城的伤亡已经快到了临界点。朱慈炤站在中军大营前,手心里全是一层黏腻的冷汗,按在尚方宝剑上的右手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原本以为一战可定江北,可现在,大明这台疲惫的战争机器,被死死拖在了扬州城下。更可怕的是,他的敌人变多了。西线是二十万蓄谋已久、养精蓄锐的吴周叛军,北线是图海正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南下的满清主力。两线作战,两国夹击!稍有不慎,这场轰轰烈烈的北伐不仅会夭折,甚至整个江南半壁都会被这两头恶狼生生撕裂。 “不能再拖了……必须拿下扬州!”朱慈炤在心中近乎狂怒地低吼。 仿佛是感应到了天子的焦虑,在付出了整整四个营头被打残、伤亡数千人的惨烈代价后,徐文耀部的先头大队终于用血肉之躯,死死钉在了南门城头。紧接着,吴王朱和瑾的虎贲军、神机营如潮水般涌上,成排的排枪对着城头一通抵近狂轰,大明那面赤红的日月旗,终于在扬州的血雨烟尘中应声而起! “城破了!斩杀董额!” 城墙失守,城内的战斗却化作了更加惨烈的血肉磨盘。自知毫无退路的满蒙八旗残部与索伦兵并未乞降,而是依托城内的民房、街巷,向涌入的明军发起了最后的反扑。 董额自知难逃一死,率领最后两百名浑身是血、甚至连甲胄都碎裂的索伦兵,在都统衙门前的大街上摆开了最后的决死阵势。 “大清巴图鲁,宁死不降!” 这些凶悍的索伦兵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咆哮,挺着骨矛大刀迎上了明军火铳与长毛。硝烟弥漫,枪声大作,这最后两百名八旗残部在密集的弹雨中,如同割麦子般一排排倒下。董额胸腹中了七枪,被徐文耀的数柄长枪钉死在照壁之上,至死那双空洞的眼球还死死盯着北方的徐州方向。 随着董额八旗残部和索伦兵全军覆没,失去了挟制的绿营残兵与漕兵纷纷跪地缴械,明军彻底肃清了城内的残敌,死死将这座江北水城踩在了脚下。 落日如血,扬州废墟之上的硝烟尚未散尽。 朱慈炤在周虎等人的护卫下,踩着满街的血泥步入城中。看着这坐满清经济咽喉漕盐命门,朱慈炤脸上没有半点破城的喜悦,反而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攻破扬州,本该北上徐州本可一战可消灭满清最后精锐。可如今,这一切雄心壮志,吴三桂大军背刺打断。大军北伐出征好几个月,虽一路上胜利连连,但将士们的伤亡和疲惫已经到了极致,如今连一日安稳觉都没睡上,便又要去讨逆! 可江北流了这么多血才换来的胜利果实,绝不能拱手让人,必须保住!“传朕圣旨!”朱慈炤站在都统衙门废墟前,按着腰间宝剑,声如洪钟,“册封吴王朱和瑾为‘讨虏征虏大将军’,统领江北所有大军!以吴王居中调度,统领麾下虎贲军、白显忠龙骧左营、徐文耀龙骧右营,合兵六万精锐,给朕坐镇扬州!无论江北图海如何反扑,扬州绝不能丢!” “儿臣朱和瑾,领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吴王轰然跪倒,眼中满是决绝。 安顿好江北防线,朱慈炤转过身,对周虎冷酷地下令:“传令下去,休整两日!将西路北伐军、东路北伐军,连同朕的御前中军全部集结撤回!城中刚俘虏的万余扬州绿营俘虏,一个也别留下,全部押上船只带走,充作西征讨逆的炮灰!” “传令给长江水师统领林凤,让他把手里所有的沙船、福船全部压上去!以最快的速度,先期运输张宗仁的东路军五万人马,逆流而上,全速驰援安庆!” “让马雄率领三千营骑兵,不必等大队乘船,立刻沿长江北岸的陆路快马加鞭,风雨兼程向西推进!朕的主力中军十万兵马,随后就到!” 仅仅两日之后,扬州码头便已是千帆蔽日,樯桅如林。 大明水师的万舰巨浪腾空而起,张宗仁的五万东路军将士分批登船,率先踏上了西征的战船。而在陆路上,马雄的三千铁骑如同一条黑色的狂龙,滚滚铁蹄声,沿着江岸向西疯狂疾驰。 朱慈炤立于江畔,迎着凛冽的西风,遥望着两千里外战云密布的武昌方向,眼中寒芒暴涨。 “吴三桂,你这三叛其国的汉贼!朕今日西进,等待你的最终审判。 第232章 浩浩荡荡 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爆出一朵惨烈的火花。 地图之上,两条粗重的箭头正从东西两侧疯狂地向着安庆方向绞杀而来。 “报!东路军张宗仁部已过太平府!” “报!马雄将军麾下三千营骑兵,已越过江都,正沿江北驿道昼夜兼程!” “报!庐州府清军闭门死守,正加固城防!” 潮水般的军情折子几乎要将御案淹没。朱慈炤熬得双眼通红,按着腰间的宝剑,目光死死钉在庐州与安庆之间。 大明这二十万西征主力,正浩浩荡荡地沿着江北一线急速西进。从扬州出发,过仪征,经滁州,直逼庐州,再经桐城赶往安庆。这等规模的兵马调动,即便全军日夜不停,行军也需十余日才能抵达安庆城下。 而在这条西进之路上,首先挡在眼前的,便是目前仍由清军控制的庐州府。 “陛下,庐州清军不过残兵数千,弹指间可下!”大将陈瑚厉声请战,“末将愿领神机营为先锋,三日内必克庐州,为大军扫清通道!” “庐州不足虑,朕担心的是粮道与时间!”朱慈炤声音沙哑,转头看向户部官员,语气凌厉,“户部给朕听好了,粮草运输必须兵分两条线路!第一条,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吴王朱和瑾在扬州江北六万守军的后续供应,绝不能让江北露出半点破绽;第二条,西征二十万大军的补给,全数交由林凤的水师护航,千帆逆流而上,用船队给朕把粮草死死顶到前线!” 战局之紧绷,几乎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朱慈炤连夜召集了王永泰、孙思克、陈瑚等一众大将。大帐内气氛沉重,人人甲胄未解,满身皆是连月征战的疲惫与风尘。 不怪他们紧张,因为斥候传回的吴军动向,实在太过凶猛。 吴三桂的大军出武昌后,如同一头下山的饿狼,沿着黄州、蕲水、蕲州、广济、宿松、太湖一线,水陆并进,直扑桐城与安庆。 “陛下,关宁老贼虽然没有水师老底,但他这一路上疯狂洗劫,抢夺了长江所有的漕船、盐船与商民船只!”王永泰面色严峻,指着地图道,“他们用这些民船运兵、运粮、运炮,顺江而下,行军速度极快!加之他们比我军足足早出发了五日,根据目前的行军轨迹,吴军主力主力将在八日内全面抵达安庆,而马宝麾下的精锐骑兵先锋,最迟六日内便能杀到!” 六日!而明军大队即便急行军,也需要十天! “好在安庆城内,朕的破虏营老底子加上原本的守军,还有三万余人。”朱慈炤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只要他们能死守十日,撑到朕的大军赶到,便能与吴军一决高下!” 这时,新降不久的大将孙思克皱眉开口,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忧虑:“陛下,臣等虽未与吴军正面交过手,但关宁铁骑行军打仗的威名天下皆知。我军主力的西进路线他们了若指掌,吴军极有可能会在安庆玩一手‘围点打援’,在桐城或者庐州设伏,半路截杀我军!若想破局,我军究竟该如何快速击败马宝的先锋?” 大帐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论对吴军的熟悉程度,王永泰显然远超孙思克。王永泰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孙将军有所不知。那马宝绝非无名之辈,此人转战南北数十年,深得信任,治军极严,麾下铁骑更是剽悍。如今,咱们两方兵马的总数相差无几,可吴军在两湖养精蓄锐多时,咱们的将士却连年征战,已然疲惫至极。想要在短时间内彻底击溃马宝的二十万大军,实在是不现实。” 听着众将的担忧,朱慈炤却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帐里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将这股沉闷的压迫感冲散了几分。 “诸位爱卿,你们只看到了表面的兵力和疲惫,却漏了三点胜算!” 朱慈炤站起身,负手而立,眼中爆发出摄人的自信: “第一,大义在朕!吴三桂是以反叛之身强行起兵,篡改宗谱,污蔑朝廷,如今天下民意与大义皆在朕这一方!叛军逆天而行,军心必不能久战!”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长江航道!”朱慈炤一巴掌拍在江面上,“吴三桂的水师不过是一群抢了民船的乌合之众!而朕手里,有林凤的百战水师!只要我军水师牢牢控制住长江的控制权,运兵运粮皆在反掌之间。吴军的水路补给,朕随时可以派水师截断,废掉他们一半的运力!” “第三,朕的北伐大军,屡战屡胜,气势如虹!董额用尽了手段,扬州亦被朕几天生生咬碎。论战力,朕的百战之师,尤胜吴军!” 朱慈炤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马宝的名字,冷笑道:“况且,朕了解马宝此人。他来得虽快,但刚者易折。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朕自会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统帅的镇定与成竹在胸,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大帐内原本紧张到极点的气氛渐渐转化为了一股肃杀的战意。 而在两千里外的长江西段,江面上早已是千帆蔽日,旌旗连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无数被强抢而来的盐船、漕船被绳索铁链连成一片,如同一座移动的江上城堡,正顺流而下。在这些民船上,黑压压的吴军正忙着擦拭大刀与火炮。江岸的陆路上,密密麻麻的吴军战马奔腾,马蹄声如闷雷般在大地上轰鸣。 吴军主帅马宝立马于江岸高坡之上,看着这支遮天蔽日的庞大军队,眼中满是狂热与傲然。 “主帅,这一路行军,迅雷不及掩耳,沿途的伪明地方官军听闻我‘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的旗号,无不望风而逃!”副帅吴应麒纵马而来,哈哈大笑道,“以目前这般速度,不出八日,我水陆二十万大军便能将安庆围得水泄不通。届时拿下安庆,直取金陵,天下唾手可得!” 马宝抚了抚胡须,部署可圈可点,脸上浮现出一抹尽在掌握的冷笑: “王爷算无遗策。朱慈炤那黄口小儿的大明主力,如今定然还被图海和董额死死拖在扬州城下动弹不得。等他收到咱们起兵的消息,再想从扬州撤回,至少也得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在他看来,这场战局吴军已经占据了绝对的先手。 “传令下去,全军全速前进!马队六日内必须前突至安庆外围,断其退路!咱们就要打朱慈炤一个措手不及,等他带着疲惫之师从扬州赶回来救火的时候,本帅便在安庆城下,给他玩一手围点打援,一战彻底打断伪明之臂!” 吴军将领们纷纷轰然应诺,个个气势汹汹,仿佛这场滔天的富贵已经稳稳落入了吴家的口袋。 然而,傲慢的马宝和远在武昌的吴三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被他们视作扬州坚城,早已在五日前被明军以最惨烈的方式攻破;而大明的二十万精锐,此刻明军主力日夜兼程,向着安庆方向回师! 两只同样嗜血狂暴的巨兽,即将在江南的血肉磨盘前,迎来一场谁也无法退缩的惊天碰撞。 第233章 安庆守军 安庆,这座被誉为长江“腰眼”的百战雄城,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上控武昌,下扼金陵,安庆不仅是应天的西面门户,更是锁断万里大江的钢铁卡子。当年昭武皇帝朱慈炤亲率大军攻打安庆,在清军死守下付出了两万余人的惨烈伤亡,才将这座雄城咬碎。自那以后,皇帝便对此地做了最深远的部署。 因为朱慈炤深知,西面的武昌,还蹲着一头随时可能反噬的大明周王——吴三桂。 大堂内,烛火通明。安庆总兵、破虏营主帅杨春正襟危坐,他面容刚毅,浑身散发着宿将的沉稳。作为昭武朝第一批受封的侯爵,杨春的破虏营在当年的九江之战、安庆之战以及光复应天之役中立下了汗马功劳。虽然他在军中的资历和威望略逊于马雄、王永泰等老将,但论及战功,他在大明新贵中绝对能稳排前五。 “诸位,看看这个吧。” 杨春面色沉静,自怀中掏出一份盖有兵部大印的血红行文,重重拍在案几上。 大堂两侧,破虏营各级将官以及安庆地方守军将领齐齐凛然。 “吴三桂谋逆,已在武昌祭天谋反,伪诏污蔑陛下。其先锋马宝、吴应麒统水陆二十万大军,已然出楚地,直扑我安庆防线!”杨春霍然站起,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陛下对本帅委以重任,临行前便有断言,吴贼必反!这半年来,本帅在安庆厉兵秣马、修缮城防,等的就是今天!” “安庆的重要性,不需本帅多言。此地若失,应天震动,我北伐大军的后路便会被彻底截断!”杨春声音低沉而满含威压,“今日,各级将领若有半点松懈、畏战者,斩!” “愿随大帅死守安庆!誓杀吴逆!”破虏营众将轰然应诺,军心如铁。杨春在安庆半年的威望与百战神勇,让全军上下无不敬畏,对他这条死守的军令,没有任何人敢有异议。 “好!”杨春微微点头,转头看向客座上的一名文官,“赵巡抚,壮丁与城内民政,便交托给府衙了。” 安庆巡抚赵廷臣面色严峻,当即拱手沉声道:“杨帅放心。两日前,林凤将军的水师船队已抢在吴军兵临江面之前,将户部调拨的两万石军粮、三千斤上等黑火药,以及无数箭矢、药材等军需物资悉数送入城中。本官已将巡抚都督标下的三千精兵全数交由杨帅调遣!今日起,本官亲自带人,强征全城两万壮丁,二十四小时轮流运送礌石、金汁上城!” 有了这笔庞大的物资和文武齐心的调度,安庆城这台防御机器,在瞬间疯狂运转起来。 这半年来,杨春将安庆的五大城门重新用精铁加固,城墙外侧更被泼上了糯米汁灌浆。东门枞阳门、南门镇海门、西门正观门、北门集贤门,以及最险要的小南门(金保门),全部修筑了双层瓮城,城头之上更是密密麻麻架设了大明最新铸造的千斤劈山炮与佛郎机。 万事俱备,就等着吴军来死磕!只要安庆能坚守消耗敌军,待到昭武皇帝亲率西征大军二十万精锐讨伐吴三桂,便是逆流而上、彻底收复湖广的封神一战! 而此时,安庆城外十里,黄沙漫天。 “轰隆隆” 大地的震颤声由远及近。吴周大军的马队先锋来得太快了,马宝麾下的两万关宁精骑,如同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乌云,已经浩浩荡荡地压到了安庆的外围平原之上。 “吁!” 吴军副帅吴应麒猛地勒住战马,遥望着远方那座宛如巨兽般盘踞在江畔的庞大城郭,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 “报!” 几名满身尘土的吴军侦骑飞马而回,跪倒在马宝与吴应麒的马前:“启禀二位大帅!安庆城防严密之极,四门紧闭,城头旌旗密布,隐约可见重炮无数!守军早有准备,沿途的烽火台已被他们主动烧毁,我军意图奔袭城门的计划落空了!” 马宝按着马鞭,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阴鸷。他看着那座雄城,冷冷道:“果然是杨春。这厮在金陵之战时便能攻善守,看来朱慈炤在北伐之前,就已经把安庆当成了锁死我关宁军的铁闸。” 吴应麒纵马上前,与马宝并肩而立,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马帅,这安庆城似乎比咱们想象的还要难打。当年清廷调集了数万绿营和八旗守在这里,硬是让朱慈炤拿两万人伤亡才填平了城壕。如今守城的是明军最精锐的破虏营,据探子报,至少有三万人马,且粮草火药堆积如山。” “难打也得打!”马宝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扬起马鞭指向安庆,“周王府下达的军令是‘清君侧、讨伪帝’。大军若拿不下安庆,就无法顺江而下直取九江与金陵。只要安庆还在明军手里,咱们的粮道随时会被截断。” 吴应麒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道:“王爷算准了朱慈炤在扬州被清军主力死死拖住,绝不可能在半个月内抽身。既然这安庆是一块硬骨头,那咱们就用二十万大军把它死死围住!只要围城,朱慈炤收到消息就必须率疲惫之师回救,到时候,咱们在桐城和庐州一线设伏,玩一手围点打援,一战便可要了那伪帝的命!” 马宝闻言,哈哈大笑:“吴将军此言,深得王爷真传!传令下去,两万精骑即刻建立长围,封锁安庆四门,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后续步卒与抢来的民船炮队两日内全面压上,本帅倒要看看,他杨春凭这三万人,能守到几时!” 关宁军的营帐开始在安庆城外如雨后春笋般扎下,汹涌的恶浪已经拍打在了大明的门槛之上。 然而,傲慢的吴军将领此时绝不会料到,北伐大军已攻下扬州董额受首,而五军都督府右都督武安侯马雄麾下的三千营骑兵,此刻正作为天子回师的先锋,在江北驿道上疯狂地抢夺着时间! 第234章 讨吴檄文 安庆城外三十里,吴周前锋大营。 马蹄踏碎了江淮的衰草,两万关宁精骑如同一块黑色的巨石,死死嵌在安庆的咽喉要道上。 “报!” 一骑侦骑滚鞍下马,脸色惨白,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惊恐:“启禀大将军!东线急报,扬州……扬州已于五日前被明军悍然攻陷!满清贝勒董额所部五万满蒙八旗与绿营,全军覆没!董额战死!” “你说什么?”副帅吴应麒霍然站起,满脸的不可置信。 然而,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 “另有探子回报,伪明皇帝朱慈炤亲率二十万西征主力,正号称‘讨逆大军’日夜兼程向西扑来!明军五军都督府右都督武安侯马雄,率领三千营骑兵精锐,援军日夜兼程过了滁州,正直扑庐州而来!” 大帐之内,刹那间死一般寂静。吴军诸将无不面面相觑,背脊发凉。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被他们视作固若金汤的扬州,竟然连五天都没撑过去,而明军的回师速度,更是快得如同一道红色闪电。 主帅马宝死死盯着地图上滁州的位置,原本震惊的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化作一丝冷酷的轻蔑。 “慌什么?扬州破了,那是董额那帮满洲宗亲无能!至于马雄……” 马宝冷笑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当年马雄在军中效力时,不过是个跟在本帅屁股后面跑的军中小将,算什么东西!他后来投靠了朱慈炤,南征北战打了几场胜仗,居然就敢自封什么‘明军双壁’,统领三千营?真以为穿上了龙鳞甲,野狗就能变成真龙了?” 听闻马宝此言,大帐内的沉闷气氛顿时一扫而空。马宝转战南北几十年,是吴周大军的战力天花板,他一表态,麾下的将领们顿时哄堂大笑,纷纷出言吹捧。 “大将军说得极是!那马雄不过是沐猴而冠,真论起骑战,他懂个屁的关宁铁骑!” “大将军拿下马雄,不过是手到擒来!咱们关宁铁骑才是天下无双,正要用这三千营的血,来给咱们的战马祭旗!” 听着耳边的附和声,马宝微微扬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狠辣的赌徒之色:“明军虽来得快,但早有防备的安庆城咱们一时半刻下不来。既然朱慈炤要跟咱们抢时间,那原定的‘围点打援’非但不能变,还要打得更狠!传本帅将令,命令胡国柱统领的十几万清君侧大军加紧行军,水陆并进!本帅要以两万精骑在桐城、庐州一线摆开战场,等马雄和朱慈炤的疲惫之师撞上来,一战将明军主力三千营彻底吃掉!” 与此同时,两百里外的江北西征行营内,夜色如墨,却压不住那冲天的战意。 大帐中,朱慈炤按剑而立,两旁是王永泰、孙思克、陈瑚等西征大将。他们虽面带连续行军的疲惫,但看着御案上那一封封加急文书,眼中的怒火已经快要将营帐点燃。 “吴三桂这老贼,口口声声伪诏‘清君侧’,自封什么大元帅,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朱慈炤看着麾下诸将,声音虽然低沉,却字字如刀,在大帐内嗡嗡作响。 “朕今日便在西征路上,与诸位爱卿细数这吴逆的千古罪业!” 朱慈炤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历数罪状,声震屋瓦: “第一宗罪!当年李闯攻入燕京,吴三桂身为大明总兵,握关宁重兵,眼见君父被迫自缢于煤山,却为了一己之私在山海关拥兵自重,坐视不救,使我大明陷入万劫不复之深渊!此为不忠!” “第二宗罪!他冲冠一怒为红颜,竟悍然大开山海关,引清兵入关!使我汉家江山沦丧外族之手,致使江南江北亿万同胞惨遭屠戮,剃发易服,此为不义!” “第三宗罪!入关之后,他甘为异族走狗,充当满清先锋,疯狂残害我大明忠臣义士,双手沾满了反清复明志士的鲜血,此为不仁!” “第四宗罪!也是最丧尽天良之罪!在昆明逼死永历皇帝,用弓弦将我大明最后一位天子生生勒死!此等弑君恶逆,神人共愤,禽兽不如!” 说到此处,朱慈炤的双眼陡然变得血红,浑身杀气沸腾:“如今,天佑大明,朕率二十万百战之师北伐,眼看克复扬州、直取徐州,一战便可恢复汉家江山!可吴三桂这个三叛其国的千古汉贼,竟在此时为了他吴家的富贵,强行起兵背刺大明,致使北伐大好局面被迫终止!” “此贼不除,大明不宁!朕要将他千刀万剐,以谢天下!” “陛下!” 王永泰听到此处,虎目含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疯狂地以头扣地:“末将愿为先锋!誓死与吴军死战到底,不见吴贼人头,绝不收兵!” “臣等誓死平逆!誓杀汉贼!” 孙思克、陈瑚等一众大将更是热血沸腾,齐刷刷跪倒一片。原本连月北伐的疲惫,在这一刻被这杀君弑父、背叛民族的滔天恨意彻底冲散,整座大帐内的杀气凝聚到了极致,直冲九霄! 朱慈炤深吸一口气,平复胸中怒火,转头看向一旁正在奋笔疾书的随军文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人乃是昭武朝的翰林院学士、掌起草天子诏令的随军秘书郎——顾景星。 “顾爱卿,朕口述之言,你可记下了?” 顾景星此时也是面色赤红,眼中满是激愤,他猛地搁下毛笔,跪地捧墨道:“微臣已一字不漏尽数记下!陛下圣言,如春雷炸裂,微臣这便起草讨贼檄文,以正天下视听!” “好!”朱慈炤冷酷地下令,“第一,降旨革除吴三桂在大明的一切爵位与待遇,他那周王的封号,朕收回了!第二,将这五大罪状印发数万份,通传全国所有州县!同时,檄文里要正告吴军阵中的将士与两湖子弟,莫要听从吴逆的伪诏,迷途知返,解甲归降者,朝廷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跟着汉贼一条道走到黑,破城之日,九族皆诛!” 顾景星当即领命,起立挥毫。这位江左才子泼墨如雨,片刻之间,一篇字字玑珠、笔力千钧的古文檄文便跃然纸上: “盖闻天降丧乱,逆臣肆虐。伪周吴三桂者,本大明之世臣,受国厚恩。然其不忠不义,始则拥兵山海,坐视先帝之难;继而引狼入关,致神州沦于腥膻。更乃弑君昆明,残害忠良,罪恶滔天,擢发难数! 今昭武皇帝圣德中兴,北伐克捷,正当犁庭扫穴之时。逆贼吴三桂,竟包藏祸心,擅起刀兵于武昌,背刺王师,阻我中兴大明。此诚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皇帝陛下顺天应人,亲率二十万虎贲西征讨逆。今革除吴贼一切伪爵,誓平此虏。檄文到日,吴军将士们、士卒,本皆大明赤子,何苦随逆贼自绝于天下?若能束手归正,朝廷恩宽;倘若执迷不悟,天兵一至,玉石俱焚!布告天下,咸使知闻!” “好文!”朱慈炤看罢,狠狠一掌盖上了御前龙印,“即刻发往各省州县,朕要让吴三桂未见朕的刀锋,先失天下的民心!” 大明西征讨逆的铁流,裹挟着这篇名垂青史的杀贼檄文,与全军沸腾的热血,如狂飙般向着安庆方向,滚滚而去! 第235章 练潭驿之战 清晨的练潭驿外围,冷雾如一层厚厚的白练,将起伏的丘陵与干枯的苇草尽数吞没。 此地位于桐城以南八十里,东临烟波浩渺的菜子湖。练潭镇正处于大别山东尾余脉向湖滨平原过渡的交接地带,地势西高东低。而在练潭镇北面,赫然横亘着一片宽约两三里、长达数里的练潭畈。 此时正值冬春之交,菜子湖水退去,干涸的圩田化作了一片平坦开阔的干畈,圩埂交错。虽有沟渠,却极利于战马奔驰。镇西的低矮土丘丛林茂密,与东面的湖汊湿地形成合围之势,正是骑兵天然的设伏藏兵之地。 马宝按兵不动,隐匿在镇西余脉的浓雾与林莽深处。这位转战南北数十载的吴周头号大将,深知这一战的分量。此役不仅是吴军东进的首战,更是关宁铁骑与三千营的第一次正面交锋。赢了,则明军锐气尽失,安庆指日可下;输了,吴军围点打援的通盘战略便会满盘皆输。 为了这一战,他将一万五千精骑死死按在练潭畈西侧的土丘后,只等马雄的三千营一头扎进这片平旷的干畈。 然而,马宝终究低估了“明军双壁”的战场嗅觉。 “唏律律!” 行至练潭畈北端入口,三千营的前锋军马陡然驻足。马雄猛地一勒战马,那一双在风沙中磨砺得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静谧得诡异的平野与西面起伏的土丘。 太静了。广袤的圩田之上,连一只惊飞的野鹭也无。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极为淡薄的马粪与生铁的腥味。 “大帅,前方地势平阔,虽利于驰骋,但西侧土丘林木繁茂,恐有伏兵。”副将打马上前,按刀低语。 “老贼跟老子玩了一辈子马,他屁股一撅,老子就知道他要屙什么屎!”马雄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冷笑。 他没有直接下令强冲,而是挥了挥手,叫来身边的一名亲兵百户,附耳交代了几句。 片刻后,那百户深吸一口气,单枪匹马向前驰出百步,立于干畈中央,扯开粗犷的嗓门,冲着练潭镇西面静谧的土丘林莽,运足内力大声高喊: “西边山里头的关宁军兄弟们!马帅!咱们大帅武安侯让卑职给您带个话!” “当年咱们在九江城下并肩作战,可曾想过今日要兵戎相见?!陛下对咱们、对贵军何曾有过半点不薄?马帅,您被陛下册封为‘隆德侯’,恩礼备至!大明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为什么要跟着吴老贼谋逆叛国?” 这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平野上激荡回响,字字清晰,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西侧的山林间。 刹那间,隐藏在暗处的关宁军阵中,起了一阵难以遏制的骚动。 不少经历过九江之战的关宁将领和老兵,脸上无不露出尴尬与羞愧之色。当初九江城下,昭武皇帝朱慈炤对他们大加赏赐,马宝更是被遥封为隆德侯,地位尊崇。如今反水,大义上根本站不住脚。 土丘之上,马宝被这一番话顶得满脸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听着军中隐隐传来的私语声,他知道自己若是再不表态,这军心还没打就要散了! “住口!黄口小儿,安敢在此摇唇鼓舌,乱我军心!” 马宝忍无可忍,猛地纵马上前,自西侧高坡处现出身形,按着腰间宝刀,厉声狂吼: “马雄!你懂个屁的江山社稷!周王殿下起兵,乃是为匡扶大明江山社稷,行清君侧之义举!如今金陵城里的朱慈炤,根本不是崇祯先帝的亲传子嗣,不过是一个市井无赖冒充为帝!周王殿下已在湖广寻得太祖皇帝的真正嫡系子孙,不日便要辅佐真龙天子登基!汉贼不两立,我等才是大明忠臣!” 话音落下,两军之间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被彻底撕碎。话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大义的幌子已经扯满,便只剩下血淋淋的兵戎相见! “哈哈开发!冒牌货?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平野北端,马雄仰天狂笑,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沸腾的战意。他缓缓将大刀横在马鞍之上,身后的三千营将士齐齐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这支军队,刚刚砸碎了扬州,生擒了董额,裹挟着连战连胜、有我无敌的滔天大势,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嗜血的红光。 “既然你们非要给吴老贼当孝子贤孙,那今日,老子就用你们的脑袋,来给陛下的西征大军祭旗!”马雄面色陡然一沉,掌中大刀向前狠狠一指,“三千营,锋矢阵!大明万胜!随本帅踏碎他们!” “大明万胜!” 刹那间,练潭畈北端红潮翻涌。三千营那赤红如火的军旗迎风猎猎,宛如大江之畔陡然卷起的一场滔天山火。 这支三千营,乃是昭武皇帝以重金与铁血生生砸出来的骑兵天花板。除却马雄带出的汉家精锐,战阵前列更有一支极为骁勇的异族铁流——那是由原海西女真、满洲降卒、蒙古悍卒以及精锐汉八旗打散重组的无双重骑,归于镶蓝旗降将苏简麾下。苏简面色冷鸷,额角一道刀疤在冷风中抽搐,他用女真语咆哮着发出进攻的号令,胯下蒙古御马四蹄生风,如同一柄黑红交织的尖刀,死死顶在冲锋的最前线!西面土丘之上,冷雾被狂暴的杀气彻底震碎。马宝看着那铺天盖地压过来的赤红浪潮,瞳孔骤缩,但他身为关宁军宿将,骨子里的悍勇在这一刻被彻底激了出来。 “大将军!末将请战,愿去摘了马雄狗头!” “大将军,关宁铁骑天下无双,末将愿率标下冲阵!” 马宝麾下大将王绪、张大元、黄明三人齐齐打马出列,目眦欲裂,争相请战。他们曾跟着吴三桂从辽东一路杀到缅甸,刀口舐血大半辈子,何曾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过? “好!王绪、张大元,你二人各领五千骑兵,从左右两翼抄过去,给本帅把那苏简的胡子军切断!”马宝须发皆张,手中佩刀指天狂吼,“黄明,你随本帅亲率中军压上!两万对三千,若不能将马雄乱刀分尸,尔等便提头来见!杀!” “杀!清君侧,讨伪帝!” “轰隆隆!” 大地的震颤在这一瞬间达到了极致。 练潭畈这片宽约两三里、长达数里的平旷干畈上,两股钢铁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迎头对撞在一起。这是一场近四万骑兵的超级大碰撞,没有任何花哨的试探,也没有任何战术的周旋,有的只是最原始、最血腥、最悍不畏死的迎头硬撼! “嘭!” 冲在最前排的战马轰然相撞,那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几乎同时在数里长的战线上炸响。几百上千匹战马由于巨大的冲击力,在空中断裂了脊椎,连同马背上的骑士如断线的风筝般被抛飞出去,又在半空中被密集的流矢和长槊洞穿,重重砸进泥泞的血水里。 “死!” 苏简一马当先,他手中那柄宽刃泼风刀拉出一道刺眼的白烈匹练,迎面撞上了关宁大将王绪。王绪狞笑一声,手中一杆精钢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苏简咽喉。两马交错,刀枪相击,激起一蓬刺眼的火星。 “当!” 王绪只觉得虎口巨震,整条右臂瞬间麻木。他骇然发现,这女真将领不仅力大无穷,身上那套镶蓝连环龙鳞甲更是不讲道理地硬。他的长枪擦着苏简的护肩刺偏,只留下一道白印,而苏简的泼风刀已经顺势横抹过来,将王绪身侧一名副将的脑袋生生削飞了大半! “痛快!再来!”苏简用夹杂着胡语的官话狂笑,反手又是一刀,直逼王绪面门。 而在中路,战场已经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三千营的赤红旗帜与关宁军的黑底周字旗交织绞杀。重甲铁骑的斩马刀与关宁铁骑的盘龙棍、马刀疯狂互砍。 “咔嚓!” “啊!我的腿!” 一名关宁骑兵的战马被削断了前蹄,人刚刚栽倒,便被数只披着铁甲的马蹄生生踩成了肉泥。惨叫声、战马受惊的濒死暴鸣、兵刃入骨的噗嗤声,在练潭畈上空汇聚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交响乐。 大将张大元挥舞着一对镔铁双锏,在乱军中左右横扫,砸得数名三千营汉军骑兵吐血落马。然而还未等他喘息,马雄那庞大的身影已然如恶虎般扑到。 “老贼看刀!” 马雄人在马上,双手高高举起那柄五十斤重的泼风大刀,借着战马狂奔的千钧之势,一记力劈华山当头斩下。空气在这一刀下仿佛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厉啸。张大元面色惨白,仓促间举起双锏过顶招架。 ...当! 一声震耳浴聋的巨响,张大元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四蹄竟被这股巨力生生压得跪倒在地,而张大元本人的双臂骨骼更是寸寸碎裂,大刀毫无阻碍地劈落,连人带锏被马雄一刀劈成了两半,漫天血雨狂喷! “张将军死了!大帅,张将军战死了!”吴军阵脚顿时一阵大乱。 “慌什么!给老子压上去!用人头填,也给老子把他们填死!”马宝在后方看得睚眦欲裂,他一刀砍死一名试图后退的溃兵,亲自带着黄明的中军疯狂地向前压进。 两军的血,将练潭畈原本干涸的圩田彻底泡成了泥泞的暗红色。在这狭路相逢的血腥绞杀中,三千营凭着连战连胜的滔天锐气与无双甲具,死死顶住了一万五千关宁铁骑的轮番冲击。而马雄的红旗,在层层叠叠的黑浪合围之中,依旧如烈火般,在练潭畈的中心疯狂燃烧,寸步不退! 第236章 三千营 清晨的练潭畈,已然化作了人间最惨烈的熔炉。 冷雾早被近四万战马奔腾咆哮的狂飙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半空中弥漫不散的浓重血雾与刺鼻的铁锈、马汗味道。 “杀” 两军骑兵在宽仅两三里的狭窄圩田干畈上,进行着最原始、最毫无花哨的对冲绞杀。这是一场明清鼎革之际,中原大地上最顶尖、最强悍的两支骑兵精锐的巅峰对决。一方是纵横天下数十年、踏碎过李闯、撵过张献忠、充当大清入关急先锋的关宁铁骑;另一方则是昭武皇帝朱慈炤倾尽天下之财、以百战余生之卒生生砸出来的无双重骑——大明三千营。 此时的战场,已是一片非人力所能直视的阿鼻地狱。 圩埂断裂,沟渠填平。原本干涸开阔的干畈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战马与士卒的尸骨。高速奔驰的万蹄践踏之下,那些落马的残躯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呼,便在瞬间被沉重的铁蹄践踏得稀烂。 折断的肢体、飞溅的五脏六腑、混杂着脑浆与泥土的暗红色血浆,在战马疯狂的奔驰中被带上半空,又如雨点般砸在交战双方骑士的冰冷甲胄上。 地上,碎骨黏连着破碎的鳞甲,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如果是一般未经战阵的文官或新兵看到这等残忍到极点的修罗场,只怕当场便会把胆汁都吐得一干二净。 可在这练潭畈上,杀红了眼的双方军卒,已经彻底褪去了人性,沦为了只知道挥刀突刺的嗜血野兽! “当” 两柄重刃再次在半空中狠狠交错,激起的火星甚至烧焦了飞溅过来的血水。 马宝勒紧马缰,战马受力不住向后连退数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握着百炼钢刀的右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那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掌心一路滴落在冰冷的马鞍上。 这位转战大半生、自诩为天下骑战天花板的吴周大将,此刻看着眼前这片翻滚的红黑浪潮,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法遏制的惊骇与茫然。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马宝在心中疯狂地呐喊,那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起兵之初,吴三桂与他在武昌私下议论,皆以为金陵的朱慈炤之所以能连战连胜、克复江南,非是明军有多强,而是满清入关多年、八旗子弟早已腐化堕落,这才让朱慈炤捡了便宜。在吴军宿将们的心里,只要他们两万铁骑顺流而下,明军那点底子根本不够看。 可现在,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马宝的脸上! 不是满清八旗战力下降了。 而是眼前的这支明军,简直强得不似人间军队! 马宝放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自己视若珍宝的铁骑,竟然正在被人数远少于己的明军疯狂地屠杀、压制! “噗嗤!” 不远处,一名军骁骑凭借着精湛的马术,一刀狠狠劈在了一名三千营汉军骑兵的肩膀上。然而,那蓄谋已久的一刀仅仅在对方套着的精钢龙鳞甲上劈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溅起一蓬刺眼的火花。 那明军骑兵甚至连身子都没晃一下,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人性的波动。他反手便是一记沉重无比的斩马刀,借助战马前冲的威势,连人带甲将那骁骑的半个胸腔生生剖开! “啊” 士卒临死前的惨嚎在马宝耳边回荡。 那些由原海西女真、满洲降卒和蒙古悍卒组成的镶蓝旗重骑,在参将苏简的带领下,更是如同不知疲倦的钢铁傀儡。他们胯下的蒙古御马身披熟铁面罩,冲撞力惊人。 两军相撞,往往是吴军的战马被当场撞碎了胸骨,而明军重骑却能借着重甲的防护,在乱军中横冲直撞。 吴军铁骑在不停地落马,成片成片地倒在泥泞中。原本应该是一万五千铁骑的伏击战,此刻在局面上,竟然是三千营占了上风! 爱将张大元那被劈成两半的尸首,此刻就在距离马宝不远处的淤泥里,被无数只马蹄践踏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只沾满血污的镔铁锏孤零零地斜插在地上。 “大将军!中路被马雄凿穿了!黄明将军的侧翼也快顶不住了!” 吴国贵拍马赶来,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这些明狗根本不要命!他们受了伤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拉着咱们的兄弟一起滚下马去让马踩死!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阎王殿里的恶鬼放出来了啊!” 马宝的眼角疯狂地抽搐着。 他是带兵的人,他比谁都清楚,一支军队不怕装备精良,就怕“不要命”。 眼前的三千营,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里,都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复仇火焰。那不是为了饷银在卖命,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昭武皇帝西征路上发布的那篇讨吴檄文,已经传遍了三军。 这些明军将士,已经把吴三桂、把他们这支吴军,视作了杀君弑父、引狼入关、背叛汉家江山的千古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一种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挫骨扬灰的冲天之恨! 在这等近乎神魔般的战斗意志面前,吴军铁骑引以为傲的战术、配合,统统成了笑话。 狭路相逢勇者胜! 马雄就是要用这三千人的血和命,在这里砸断吴军的脊梁!他就是要让全天下的铁骑,以后只要看到大明三千营的赤红大旗,骨子里就会忍不住地发抖、害怕! 马宝终于怕了。 那一股自脊梁骨深处升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看着前方那个浑身是血、犹在疯狂砍杀的马雄。 在这一战之前,他何曾瞧得起过马雄?一个当年在自己屁股后面跑、靠着溜须拍马和朱慈炤的恩宠才爬上高位的小辈。可现在,这个他瞧不起的后辈,却成了一尊连他这个沙场宿将都要仰望、战栗的杀神! 马雄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谁,才是这个新时代骑战的真正王者! “难道……真要把周王殿下攒了半辈子的两万精锐,全部消耗在这里吗?” 马宝在心中痛苦地权衡着。 两万铁骑,是吴三桂起兵造反、割据一方的最大本钱。若是这首战就把本钱赔光了,后面还怎么打? 更让他感到手脚冰凉的是,一个原本他从未敢深思的念头,在这一刻,避无可避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仅仅是一个马雄、仅仅是一个三千营,就将他两万铁骑逼到了这等山穷水尽的苦战地步。那后面跟随在昭武皇帝朱慈炤麾下的、整整二十万久经沙场的大明西征主力步骑,他们吴军……真的有希望击败吗? 吴三桂那虚无缥缈的“周国”大梦,真的能在昭武皇帝的天子剑下,撑过这个春天吗? “大将军!撤吧!再不撤,兄弟们的血就白流了!”黄明在乱军中大声狂呼,他的头盔已经被削掉了一半,狼狈不堪。 马宝咬了咬牙,一双老眼中满是不甘与颓败。 他看着前方正一刀将一名吴军偏将劈落马下的马雄。 马雄似乎感受到了马宝的目光,在血雨腥风中,猛地转过头来,那一双赤红的鹰眼死死盯着马宝。 那一瞬间,马雄的嘴角扯出了一抹极其残酷、极其轻蔑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当年在九江城下的一丝一毫的尊敬,有的只是对一个叛逆、一个手下败将的无情宣判。 “马宝老贼受死” 马雄暴吼一声,单骑破开血雾,那柄五十斤重的泼风大刀拉出一道长达数丈的血色匹练,带着不可阻挡的决死气势,直直朝着马宝的中军大旗狂飙而来! 在他身后,数百名浑身着甲、如同一尊尊钢铁怪兽似的三千营重骑,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紧随其后。 那一股有我无敌、玉石俱焚的滔天气势,彻底压垮了吴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撤……撤退!” 马宝终于卸下了他所有的自尊与狂妄,用近乎沙哑的声音,发出了这道让他屈辱终生的军令: “回防安庆!撤!” 黑色的周字大旗,在练潭畈的漫天血雨中,终于狼狈地向后倒去。 而大明三千营的赤红战旗,在这一天,用两万吴军铁骑的鲜血,铸就了其的万世威名! 第237章 连番打击 大雨将歇,长江北岸的浓雾尚未散尽,安庆城外已是铁甲如林,旌旗蔽日。 练潭驿败退的阴霾,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吴军将士的心头。原本以为能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荡平江南的吴军,在三千营那几乎不似人间的疯狂重骑面前,硬被砸断了门牙。军中开始有流言私传,称金陵的昭武皇帝朱慈炤乃是真龙天子,大明气数未尽,反叛大明逆贼迟早要被治罪! “扰乱军心者,杀无赦!” 行营大帐内,马宝按着犹在淌血的虎口,一刀将一个私下议论的亲兵枭首。鲜血喷溅在行军舆图上,也溅在了两旁诸将的脸上。 马宝毕竟是转战南北数十载,深知此时若是泄了气,两万铁骑不仅成了丧家之犬,后方胡国柱的十几万大军也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柄百炼钢刀狠狠插在案上,老眼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狂热与阴鸷。 “练潭之失,非我军不勇,实乃马雄狡诈!如今安庆城中,守军不过是破虏营的三万残卒,加上些临时凑数的壮丁,满打满算不过五万。而我军合兵之后,足足有二十万水陆大军!五倍于敌!” 他环视一面长刀在手、神色肃穆的诸将,声音陡然拔高,夹杂着无尽的诱惑与铁血: “安庆是南京的西大门,攻下安庆,顺流而下,金陵城里的财宝、女人,尽归诸位兄弟!王爷已有口谕,此战立功者,加官晋爵。凡攻城斩将者,赏银千两;而两军攻城,自古以‘先登’为第一泼天大功!” 马宝指着城墙,脸色狰狞:“攻城‘首登’之功今日,谁若能第一个踩在安庆城头上,本帅亲自上表周王,子孙后代,世袭罔替!顿顿吃肉,天天抱娘们!” “众将听令!” 马宝猛地拔出钢刀,厉声喝道: “胡国柱、吴国贵,你二人统领陆路大军,以云梯、轒辒车分攻南北二门!吴应麒,你率水师三万,以战船架设‘走车’、‘飞梯’,自江面强攻水门!韩大任,你领精锐作为预备队,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不赦!” “末将领命!清君侧,讨伪帝!” 胡国柱、吴国贵、吴应麒、韩大任四员大将齐齐按刀半跪,声震大帐。在这泼天的赏赐与铁血的军令之下,原本动摇的军心被强行注入了一剂疯狂的强心针! “轰!轰!轰!” 攻城的序幕,在震天动地的咆哮声中拉开。 二十万大军的怒吼与隆隆的战鼓声交织在一起。吴军阵地后方,数十门沉重的铜铸大炮与神机炮率先发威。炮手们挥舞着火把,伴随着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巨响,粗短的炮口喷吐出滚烫的火舌,漫天黑烟瞬间将江岸吞没。 “咚——!轰隆!” 数斤重的铅弹带着骇人的破空声,狠狠地砸在安庆城墙上,碎石飞溅,城墙上的城垛和女墙成片地被轰塌。密集的炮击在城头掀起冲天的烟尘,压得守军一时间抬不起头来。 “狗日的吴老贼,炮火还挺猛!”安庆守将杨春抖了抖头盔上的碎石屑,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城下,猛地一拍女墙,厉声咆哮,“红衣大炮,佛郎机!给老子还击!压制叛军的炮兵!” 安庆城头之上,数十门千斤重的红衣大炮瞬间发出了反击的怒吼。守军炮手们动作娴熟,铁弹呼啸着撕裂硝烟,呼啸着落入吴军的炮阵中。一门吴军铜炮被直接砸碎了炮架,连带着周围几个炮手被掀飞到了半空中。 就在双方炮火对轰、烟尘大作的瞬间,吴军的步兵冲锋开始了! 数十辆高达五丈、形如巨兽的“吕公车”缓缓在原野上推进,车身裹着湿漉漉的牛皮,内藏数百名精锐弓弩手。在吕公车后,是密密麻麻、如蛛网般铺开的“轒辒车”与“冲车”,这些庞然大物在泥泞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是要将安庆这座孤城生生捏碎。 而在江面上,吴应麒的百艘战船已经排开阵势,巨大的“飞梯”从桅杆上放下,如同一只只黑色的巨爪,搭向水门城墙。 这是一场毫无技巧可言的“肉磨坊”。 “官升三级!赏银千两!杀啊!” 在重赏的刺激下,吴军阵营中,一队队服饰怪异、坦胸露膀的士兵陡然冲出了军阵。他们赤着脚,头上裹着青布,手中提着窄刃弯刀与简易盾牌,脸上涂抹着怪异的油彩——这是吴三桂从云贵大山里征召来的“猓猡”与纳西等少数民族的土司兵。 这些土司士兵在各自头人的带领下,红着一双双贪婪而嗜血的眼睛,抬着简便的竹梯,嗷嗷叫着向前狂奔。 他们从小与山林野兽为伴,身手矫捷得如同一只只林间人猿。在密集的箭雨和炮火中,他们顶着藤牌,猫着腰在泥泞中腾挪闪避。哪怕身边的同伴被城头飞下的石块砸得脑浆迸裂,这些土司兵也浑然不怕。 他们冲到城脚下,宛如壁虎一般,手脚并用,顺着云梯和城墙的砖缝飞速向上攀爬。其敏捷的身手,甚至连城头射下的羽箭都难以捕捉。“攀上去了!我的人上去了!” 攻城主将吴国贵在后方兴奋地一挥拳头。 数名身材矮小却精悍无比的“猓猡”兵第一个翻过了城垛,他们嘴里发着怪叫,手中的弯刀在城头拉出一道道血浪。安庆的守城壮丁未曾见过这等野兽般的打法,一时间被连砍数人,城头的一角隐隐有失守的迹象。 然而,安庆作为江防重镇,其防御体系绝非寻常。杨春在城门处早建起了高大坚固的瓮城。这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立体防御体系,城外有城,一旦敌军突入城门,便会陷入瓮中捉鳖、四面楚歌的死地。 “狂妄蛮夷,也敢在老子面前逞能!” 杨春面冷如铁,猛地一挥令旗:“预备队!顶上去!把这些猴子给老子剁成肉泥!” “喝!” 随着一阵整齐的爆喝,安庆城墙的内道和瓮城两侧,一支黑甲明军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正是破虏营的预备队精锐。这支老兵队伍极为特殊,大半都是由两江一带的矿工老兵组成。矿工长年身处地底,配合默契,心志如铁。他们不求个人英雄,最擅长小队协同作战。 “结阵!推过去!” 数十名手持精钢藤牌的牌手当先一步,将盾牌并排死死抵住,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黑铁墙壁。在牌手身后,是一排排手持长矛与斩马刀的精卒,以及端着三眼铳、火绳枪的火器手。 “嘭!嘭!嘭!” 迎面扑来的纳西土司兵挥刀疯狂劈砍在盾牌上,激起连串火星,却根本无法撼动这些身形如磐石般的矿工老兵。 “放!” 军官一声令下,盾牌的缝隙间瞬间喷吐出刺眼的火药硝烟。近距离的火铳齐射,瞬间将最前面的几个“猓猡”兵轰成了筛子,血雨在城头上狂喷。 “杀!” 长枪如林,从盾牌的缝隙中狠狠刺出。矿工老兵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得如同精密运转的机器一人用盾牌死死顶住敌人的弯刀,一人用长矛直刺其面门或小腹,另一人则手持斩马刀,专门猫腰去砍敌人的双腿。 “噗嗤!咔嚓!” 骨头碎裂声与刀刃入肉声在城头上连成一片。那些在山林中纵横无敌的土司兵,在这些纪律严明、配合冷酷的大明百战精兵面前,就像是撞上了绞肉机一般。敏捷的身手在狭窄而密集的枪盾阵面前根本无法施展,纷纷被刺穿身体、削去头颅,打成烂泥般被踹下了城墙。 “破虏营,死战不退!” 城墙上下,尸体已经堆积如山,有些地方的尸堆甚至已经齐了城腰。无数的战马在乱军中践踏着碎肉,原本干涸的泥土被热血泡成了没过脚踝的红浆。 两代名将,在这一刻,将这片宁静的江畔平原,彻底变成了一座没有尽头的屠宰场! 第238章 老贼暴怒 黄昏已至,安庆城下的惨烈厮杀随着鸣金之声暂且告一段落。 晚霞如泼墨般横斜在江天交界处,将翻滚不息的长江水染成了一江粘稠的暗红。风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焦黑的皮肉味以及猛火油那经久不散的焦糊恶臭。原本白沙细软的江滩,此刻被生生蹚成了一片血肉泥潭。 安庆守将杨春按着斑驳的雉堞,缓缓摘下沉重的兜鍪。冷风一吹,他额角上混着血水的汗珠登时结了一层细细的盐霜。他凭城冷瞩,城下那万余名精悍的“猓猡”与纳西土司兵已然死伤殆尽。那些残缺不全、裹着青布的尸身层层叠叠地堆在瓮城外的壕沟里,断手残足在逐渐冰冷的血水里沉浮,宛如一具具被摔碎的泥偶,无声地宣告着吴军首日强攻的彻底失败。 在杨春身侧,城守府的偏将正指挥着壮丁将滚木礌石重新抬上城头。那些临时征召的汉子双手颤抖,但在看到脚下破虏营老兵那如刀削斧凿般冷峻的面容时,狂乱的心跳竟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无情地掠过城外那延绵数十里的连营。 马宝站在残阳下的行营高处,任由凛冽的江风将他那件略显破败的猩红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几乎毫无寸进、反而被火火烧去了一角城门楼的安庆城防,脸色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的一只手死死扣在残存的木栏上,木刺扎进了指甲缝,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是反复盘旋着今日白昼时的血腥画面。 他原本指望靠着绝对的兵力优势,趁着朱慈炤西征大军主力未到,抢先在安庆“偷鸡”,毕其功于一役。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杨春,领着三万破虏营和两万赶鸭子上架的壮丁,凭着固若金汤的瓮城防御与那些几近妖异的密集火器,硬生生顶住了他二十万大军的泰山压顶。 “大帅,首日攻城……土司兵折损过半。抬回来的伤兵在后营嚎了一下午,各部军心浮动,连中军的辽东老兄弟们,也都在私下嘀咕……” 大将韩大任低着头立在马宝身后,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砂石在互相摩擦。他甲胄上的暗红血渍已经凝固变硬,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气。 马宝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天际线下那一抹渐渐被黑暗吞噬的微光,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此刻如有一万只蚂蚁在疯狂噬咬。练潭驿那一战,马雄的三千营用最不讲道理的钢铁洪流,将他引以为傲的关宁铁骑狠狠地踩进了泥里,也把他们这群关宁宿将最后的骄傲踩得稀碎。他想在安庆城上找回场子,想用一场干脆利落的大胜向武昌的吴三桂证明自己刀锋未老,可安庆却像是一块生铁,生生崩断了他的门牙。 西面的探子刚刚送回了斥候折损大半才换来的死情报:昭武皇帝朱慈炤统领的二十万西征主力,先锋距离安庆已不足一日路程。 “偷鸡不成蚀把米……若是主力合围,老夫这二十万人马,真要在这安庆城下给大明陪葬不成?” 马宝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绝望的自问。那股自练潭驿蔓延开来的寒意,再次顺着脚底板,一路冻结到了他的心口。 与此同时,五十里外,大明西征行营。 中军大帐内,数百支牛油大烛将空间照耀得亮如白昼。 昭武皇帝朱慈炤一身明黄色的缂丝窄袖行服,正端坐于宽大的御案前。跳跃的烛火映照在他年轻而英挺的脸庞上,打下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案头上,练潭大捷的详细军报赫然平铺,朱慈炤那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斩首四千、击杀张大元”那几行红字上轻轻抚过。 “哈哈哈哈!好一个马雄!好一个三千营!” 朱慈炤看罢军报,长身而起,清朗而威严的笑声瞬间在寂静的大帐内回荡。他猛地拔出案头的天子宝剑,长剑斜指,剑身折射出刺眼的烛光,将他那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点染得无比炽热: “吴三桂这老贼,总以为天底下就他的关宁铁骑能称雄。当年太祖、成祖何曾怕过甚么骑战?今日马雄在练潭驿,一刀劈碎了马宝的胆,也让全天下的叛逆瞧瞧,大明铁蹄今何在!吴三桂,你个弑君的二臣逆贼,且洗干净了脖子,等着朕的天子剑去取你头颅!” 大帐之内,侍立两旁的将领群臣在这一瞬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齐齐单膝跪地,山呼万岁。那排山倒海的声音,将连日行军的沉闷与疲惫一扫而空。 朱慈炤收剑回鞘,心中的算盘却拨弄得飞快。 三千营这一胜,打掉的不单是马宝的两万骑兵先锋,更是彻底扒掉了关宁军铁骑称雄的画皮。如今马宝被迫在安庆打攻坚战,二十万人马被死死拖在城下,这战役的主动权,已然彻底落入了大明的手中。 就在大帐内气氛炽热之时,负责军情密报的锦衣卫指挥使周虎微弓着腰,快步自一侧的暗幕中闪出。他神色极度肃穆,双手捧着一封用火漆死死封口的密信,低声呈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启禀陛下,臣有要事密奏。我朝方阁老(方以智)在后方来信。方阁老言道,他当年在江西吉安时与吴军接触,曾多次与吴逆麾下的大将高得捷接触,深知其军中虚实。不久前高得捷因病在军中暴毙,其部众大权,已尽数落在了其亲信大将韩大任的手中。” 周虎抬起头,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精芒: “方阁老在信中指明,高得捷生前便对吴老贼引狼入室、剃发易服的做派颇为反感,韩大任更是不甘心替满清和吴逆卖命,当年便有投效朝廷、弃暗投明的苗头。方阁老认为,韩大任此人,极有可能为我军所用!” 周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兴奋:“方先生在信中自请,愿亲自修书一封,陈说天下大势与忠奸大义,差心腹死士潜入吴军大营,说服韩大任在两军交锋之时里应外合。只要韩大任这个统领吴军预备队的大将临阵倒戈,马宝那看似庞大的二十万大军,必将在安庆城下一触即溃!” 朱慈炤闻言,按在剑柄上的右手微微一紧,眼神中精芒暴涨。 他缓缓接过那封薄薄的信件,拆开封口,借着烛火一字一句地看着。半晌,他闭上眼,在心中将安庆城外的兵力部署、韩大任的性格以及方以智的分量反复推演了一遍。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嘴角已然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冰冷笑意。 “方以智真乃大明忠臣,此谋若成,朕当在为他记上一功。” 朱慈炤将信件折好,收入怀中,转头看向西方,声音低沉而充满杀伐果断的力量:“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此战……我军必胜!” 千里之外,武昌。 周王府行营大堂。 “啪!” 一盏上好的景德镇官窑盖碗被狠狠砸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滚烫的茶水夹杂着碧绿的茶叶四处飞溅,碎瓷片甚至划破了一旁跪倒在地的传令兵的额角。 “废物!简直是一群废物!” 吴三桂脸色铁青,由于极度的愤怒,他那张满是皱纹的宽脸上,横肉在疯狂地颤抖。他指着地上的军报,破口大骂,声音因为声嘶力竭而显得有些尖锐刺耳: “两万铁骑,那是本王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居然在练潭被马雄打得满地找牙?连张大元都折了!马雄算个什么东西?当年他不过是本王麾下一个不起眼的游击将军,见着本王,他连提鞋都不配!如今不过是成了朱慈炤的狗腿子,居然能骑在马宝头上拉屎拔毛?” 大堂内一片死寂,十几名吴军留守将领个个屏气凝神,生怕在这个当口触了这霉头。 吴三桂气喘如牛,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与被后辈超越的羞恼。他颤抖着手,粗暴地扯开马宝那封“自请死守,欲在安庆坚城下用兵力优势耗死明军”的加急密信,转过头,看向一旁垂首不语的谋士方光琛,以及安坐在红木椅上的满清密使索额图。 “方先生,索大人……”吴三桂死死咬着牙,声音里除了愤怒,隐隐透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你们满清那位抚远大将军图海,到底在干什么?当初在武昌定约,大家在关帝庙前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由你们满清八旗在江北全力拖住朱慈炤的步骑主力,好让本王顺流而下,直取金陵!现在呢?” 吴三桂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头上的令旗一阵乱晃: “扬州十日!董额那个蠢货在扬州连十天都没挺住,就直接被朱慈炤包了饺子,现在朱慈炤的二十万主力步骑腾出手来,正朝着本王的杀过来!你们大清的兵,就是这么替本王‘拖住’明军的?” 方光琛面色愁苦,连连叹气。原本在他们的算计中,满清八旗纵然不敌,也能靠着江北的坚城残卒跟朱慈炤打个一年半载,好让吴军在江南从容布置。可谁承想,朱慈炤的攻势如同疾风骤雨,不仅扬州瞬息而落,连马宝的先锋也在练潭遭了当头一棒。 面对吴三桂的质问,坐在椅子上的索额图却显得面不改色。 他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上的马蹄袖,神色间不见丝毫慌乱。他缓缓站起身来,微微向吴三桂欠了欠身,那一双狭长而精明的狐狸眼中,闪烁着一种极具煽动性的冷酷光芒: “周王殿下,切莫因一时的胜负而自乱了阵脚。董额在扬州确实失算,图海将军在江北也受了些挫折。但您要清楚,那朱慈炤自克复金陵以来,先平江南,再战江北,如今又马不停蹄地起兵西征。大明的军队纵然是铁打的、钢铸的,连续征战了整整三个月,此刻也早已是强弩之末、疲惫至极!” 索额图向前走了两步,张开双手,语气高昂而充满诱惑: “而周王您麾下劲旅,在武昌养精蓄锐已久,粮草充足,兵强马壮。马宝将军手中依然握着二十万水陆大军,百里连营,兵力上占据着绝对优势!只要马宝将军在安庆稳扎稳打,等明军那支疲惫不堪的师旅赶到,以逸待劳,定能一战打垮朱慈炤!一战定江南!” 吴三桂听着索额图的话,脸上的青白之色交替变换。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封沾着血迹的捷报,那一双鹰隼般的老眼里,不甘、疑虑与孤注一掷的疯狂,在这一刻,如同一场看不见的风暴,不断地交织、碰撞。 第239章 算尽机关终是空 江风吹不散安庆城下的血腥,却把远处的阵阵哀嚎吹得格外清晰。 这一夜,吴军大营里没有往日的刁斗森严,只剩下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行营帐内,马宝枯坐在油灯下。摇曳的火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幕布上,宛如一只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蛾。他手里攥着白天攻城的伤亡册子,那粗粝的纸张此刻重逾千钧。 “最上当的……莫过于此了。” 马宝沙哑地呢喃了一声,嘴角泛起一抹自嘲而苦涩的冷笑。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关外跟到关内,从大明跟到大清,又跟着吴三桂反了大清。他比谁都清楚,攻城战就是个无底洞,是用活生生的人命去填平城砖的缝隙。可他原本以为安庆是一块肥肉,谁承想,这块肥肉一嘴咬下去,里面裹着的却是精铁和猛火油! “这根本就是一锅夹生饭!”马宝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咽,咽不下去,城头的杨春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死卡在喉咙口;吐,吐不出来,二十万大军已经摆开了百里连营,西面的朱慈炤主力更是在全速逼近,现在退兵,立刻就会演变成一场兵败如山倒的大溃退。 最让他感到脊梁骨发凉的是,他发现自己正在用吴家最宝贵的本钱,去硬碰明军那正处于锋芒最盛时期的坚城。关宁军和云贵兵是他们割据一方、跟满清和明廷讨价还价的唯一筹码。把筹码砸在安庆的城墙上,就算最后勉强啃下来了,一个被打残的吴家,还能在这天下大局中分到几杯羹? 马宝越想越是心惊,那股自练潭驿蔓延开来的寒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将他吞噬。 与吴军大营的凄风苦雨不同,三百里外,滚滚西进的大明主力却如同一条蛰伏在夜色中的赤色巨龙,正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勃勃生机。 长河之上,千帆竞渡,无数的大明水师战船正顺风扯满双帆,与陆路大军并肩西进,桅杆上的大明赤旗遮天蔽日。在陆路上,近二十万大军的行军队列延绵数十里,铁甲摩擦的锵铿声与军马的低鸣声交织在一起,声势之壮观,直叫风云变色。 大军之所以能有如此气吞万里如虎的势头,皆因后方那磐石一般的朝廷支柱。 应天城中,太子朱和璋监国,而首辅方以智总揽朝政,二人配合默契,将江南半壁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在他们的后方调度下,户部官员姚启圣等文武官员,更是将运粮的漕船与民夫组织得如臂使指。 “军饷管够,粮食管饱!” 源源不断的粮草辎重通过长江水路,像血液般输送到西征大军的每一个卫所,让这支新军没有半点后顾之忧。 此时,中军行辕内,守将杨春的捷报已经摆在了昭武皇帝朱慈炤的御案之上。 “陛下,杨将军首日血战,凭瓮城奇谋重挫吴逆二十万攻城大军,斩首万余!如今安庆城防完好无损,依然牢牢掌握在我大明手中!”周虎满脸喜色,高声奏道。 朱慈炤看罢捷报,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他太了解破虏营了,有这支百战精锐杨春在,安庆别说一天,就是再坚守个十天半个月,马宝也休想跨过一步。 “杨春打得好。既然安庆无忧,那朕这二十万大军,便能从容布局了。” 朱慈炤眼中精芒一闪,转头看向锦衣卫指挥使周虎,沉声问道:“方阁老策反韩大任之事,办得如何了?” 周虎立刻上前,抱拳躬身:“回陛下,臣已派出北镇抚司同知——得力干将张鹏,亲自执行此任务。张鹏已秘密潜往安庆城外,联络我锦衣卫在吴军中潜伏军中暗哨。此时,他身上正带着陛下给韩大任的亲笔书信。” 说到这里,周虎的呼吸微微一促,低声道:“臣按照陛下的旨意,在信上盖上了陛下的‘昭武皇帝私人印信’。信中许诺,只要韩大任能在战场上临阵倒戈,配合我军里应外合击败马宝,朝廷不仅既往不咎,更将直接封他为——封侯,世袭罔替!” “封侯……”朱慈炤嘴角微微勾起,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朕给的这个价码,在这个时候,可一点都不低。朕却能给他一个世袭万代的国之勋贵。就看他韩大任有没有这个胆量搏福贵!” 千里之外,武昌,周王府行营。 深夜的大堂里诡异的寂静,和吴三桂那有些粗重、疲惫的喘息声。 索额图已经告退,大堂内只留下了吴三桂与他的首席谋士方光琛。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吴三桂那一双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浑浊,里面交织着懊悔、惊疑与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惧。 “廷献啊……” 吴三桂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是白日里那般如雷霆般的暴烈,反而带着一种沙哑的沧桑与疲惫。 方光琛浑身微震,连忙躬身侍立:“王爷,臣在。” 吴三桂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在空旷的大堂里踱着步子。他的脚步显得有些沉重,再不复当年在山海关前白马银枪的矫健。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长叹了一口气:“本王记得,崇祯二年,本王还是辽东关宁军一员小将,在你父亲时任辽东巡抚方大人麾下效力。一晃眼,这都快五十年了。你一路辅佐本王,也过了几十年。这天底下的英雄,本王见得多了。” 听到吴三桂提及往昔,方光琛的眼眶也不禁有些发热,低声道:“王爷英武一世,辅佐王爷,乃是臣三生之幸。” “英武一世?” 吴三桂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廷献,你跟了本王大半辈子,你最清楚本王。本王这一生,可曾有过一次,拿自己的家底去跟人硬拼、去给别人当枪使的?” 不等方光琛回答,吴三桂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精芒: “没有!一次都没有!本王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什么万人敌的勇武,也不是什么愚忠的大义。本王靠的,是保存实力!” 吴三桂转过身,死死盯着方光琛,声音低沉而急促: “你瞧瞧,与本王同期的那些英雄好汉,如今都在哪儿?左良玉,当年拥兵百万,何等威风?如今坟头草都几米高了!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这些南明的总兵、国公,哪个不是一时的风云人物?李定国、孙可望,折腾了半辈子,最后又落得个什么下场?他们早就消失在历史长河里,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吴三桂的声音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因为他们蠢!他们把手里的军队当成了建功立业的工具,去和人拼命,去打消耗战!而本王,本王知道,手里的刀,那是本王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本钱!本钱没了,王侯将相不过是一场春梦!” 说到这里,吴三桂猛地走上前,一把揪住方光琛的衣袖,那一双老眼里满是懊悔与惊恐: “可这次,本王上大当了!亏大了!” “本王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听了索额图那戏言,把二十万家底全压在了安庆?现在去和朱慈炤在城下死磕。” 吴三桂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原本以为满清在江北能拖住朱慈炤,咱们顺流而下能白捡个金陵。可现在呢?董额是个废物,图海是个泥菩萨!康熙自己都快被朱慈炤打得缩回关外去了,清廷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发动什么南征!现在的局势,是满清已经难成大事,而本王……却要独自面对朱慈炤那个小疯子!” 方光琛被吴三桂捏得生疼,却不敢挣扎,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太了解吴三桂了,这位老藩王一旦开始算计“保存实力”,就说明他的内心已经开始怀疑甚至动摇了。 “廷献啊……”吴三桂的手无力地松开,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颓然坐回了椅子上,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彷徨,“你跟本王说句实话。这次,看着马宝在安庆城下把本钱一点点耗光……我们吴家,究竟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方光琛张了张嘴,看着灯火下吴三桂那张写满了多疑与彷徨的脸,一时间,竟是连半个字也劝不出来。 第240章 锦衣卫在行动 夜色渐深,安庆城外的吴军大营里,除了伤兵断断续续的哀鸣,便只有江风刮过刁斗时发出的呜咽声。 后营的一处偏僻营帐内,吴军扬威将军韩大任正解开甲胄,随手端起一碗烈酒猛灌了一口。酒水辛辣,却浇不灭他心头那股燥热。 他打了一辈子仗,这天下局势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在吴三桂的麾下,他韩大任虽然接掌了高得捷的旧部,但终究算不上最核心的辽东嫡系。论功行赏轮不到他,冲锋陷阵却少不了他这一军。如今马宝把云贵的土司野人送去填了坑,紧接着就下令让他的人马顶上第一线。 但这并不是最让韩大任动摇的。最让他心惊的,是马宝这次围攻安庆的战略失误。 “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韩大任狠狠啐了一口,将酒碗重重砸在案上,老眼里满是自嘲。周王妄想称帝再次叛明,想趁着明军主力北伐之际偷袭安庆,结果反倒将二十万大军死死拖在坚城之下,进退两难。这一步臭棋,已经让吴军彻底陷入了被动。 纵观天下争霸之势,那位端坐金陵的昭武皇帝朱慈炤简直是异军崛起,雄才大略得令人发指!满清八旗何其精锐,可岳乐、杰书、图海这些名震天下的满清宿将,在朱慈炤面前哪一个不是丢盔弃甲、沦为手下败将?反观他们吴军,平日里连满清的单一将领都难以战胜,如今却要独自面对将满清满门名将踩在脚下的昭武皇帝! 周王吴三桂,终究是老了。垂垂老矣,加上一群只知道保存实力的军阀,拿什么去跟如日初升的朱慈炤争夺天下? 韩大任有自知之明,在这乱世大浪淘沙之中,昭武皇帝一统天下已是势不可挡。他自己在吴军中排不上头号交椅,即便吴三桂侥幸成事,他顶多也就是个杂牌功臣。可若是趁着朱慈炤大军合围之际,良禽择木而栖,不仅是顺应天命,更能为自己和兄弟们谋一条泼天的富贵出路!眼下大明如日中天,只要他能拿出一份分量足够的投名状,所得到的回报绝对惊人! “将军,夜巡查哨的兄弟带了个行脚医生过来,说是给白日里受伤的弟兄送金创药的。”账外忽然传来亲兵压低的声音。 韩大任眉头一皱,将心头的杂念强行压下,沉声道:“让他进来。”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个身着粗布长衫、郎中打扮的汉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他反手将帐帘死死扣住,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亮如鹰隼,哪里有半点郎中的唯诺? “韩将军,马宝瞧不清这天下大势,把二十万大军带进了死胡同,可将军是个明眼人,当知这天下终究归谁。” “放肆!你是什么人?来人!”韩大任面色陡变,右手本能地按向案头上的佩刀。 “韩将军且慢,看看这个,再喊刀斧手也不迟。” 那“郎中”冷笑一声,身形未动,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却陡然多了一枚黑漆漆的令牌,借着昏暗的油灯,上面“北镇抚司”四个篆字散发着森然的冷光。 此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周虎麾下的得力干将,北镇抚司同知——张鹏! “锦衣卫?”韩大任瞳孔骤缩,按在刀柄上的手硬生生僵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大明的密使竟然能在这个当口,如履平地般摸到自己的寝帐里。 张鹏见状,嘴角微微勾起,自怀中掏出了一封密信,双手递了过去:“韩将军,方阁老在后方深知将军才干,更不忍见将军随叛逆陪葬,特向万岁爷保举了将军。这,是当今昭武皇帝陛下的亲笔御信。” 韩大任死死盯着信,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颤抖着手接过信件,扯开绸缎,只见那宣纸的末尾,赫然盖着一方通红的印玺——那不是朝廷礼部的公印,而是盖着“昭武皇帝”四字的私人御印! 私印如朕亲临,这是天子绕过文臣武将,给他的天大私诺! 韩大任借着微弱的灯火看去,信中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砸访问在他的心坎上: “……朕知卿之大才,亦知卿之良知。吴逆引狼入室,气数已尽;朕承天命,廓清宇内。卿若能心向大明,待天兵合围之时反戈一击,里应外合击碎吴逆,朕必既往不咎,特许卿——封侯,世袭罔替,与国同戚!” “封……封侯?世袭罔替?” 韩大任看着那四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本以为投入明军需要百般周旋,却没想到昭武皇帝的雄襟宽广如海,只要他肯反戈一击,给出的投名状回报竟然是一个世袭万代的列侯爵位!这对于他这个在吴军中排不上号的将领来说,无异于一张通往九天之上的登天梯! “将军,将军也是个聪明人。” 张鹏在一旁负手而立,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看穿生死的笃定:“岳乐、杰书都挡不住我朝天兵,马宝又算得了什么?我大明二十万西征主力水路并进,行军的大纛已经到了两百里外!陛下爱才,只要将军有这搏富贵的胆量,这大明的天下,便有将军世袭罔替的一席之地!” 韩大任脸色青白交替,额头上冷汗如雨下。 这哪里是樯橹之末?这分明是如日初升的真龙气象!既然跟着吴家注定是给清廷当肉盾、给大明当磨刀石,那不如接了朱慈炤这道金锁,拿马宝的二十万大军做自己的垫脚石,去博一个世袭万代的国之勋贵! 韩大任死死攥着那封御信,一双老眼里闪烁着赌徒遇到绝世豪赌时的疯狂与狠绝。 “张大人……”韩大任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眼中的动摇已然被一抹决然所取代,“陛下雄才大略,给的这个价码,确实让人无法拒绝。这桩泼天富贵,本将赌了!只是……罪将该如何配合天兵?” 张鹏见状,眼中精芒大盛,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颗死死卡在马宝后路上的暗钉,终于被昭武皇帝的天子承诺选择反正给吴军主力致命一击! “将军高义!五日之后,圣驾亲临安庆之攻守之时,便是将军反戈之时!” 第241章 思危思退 江风愈发凛冽,吹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安庆城外的吴军大营里,气氛已经沉重得快要滴出水来。 时间,已经成为了马宝头顶上最大的一柄催命符。 虽然他麾下号称有二十万大军,且昨日攻城的伤亡大半都是云贵土司的雇佣兵,可安庆城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攻破。更要命的是,朱慈炤的二十万西征主力正在步步逼近。 “报!” 一名满身血污的侦骑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大帐,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启禀大帅!明军马雄所率的三千营精骑,在练潭驿之战后仅修整了数日,如今游弋在安庆与桐城之间这一带!我军外围斥候死伤惨重,根本无法探清明军主力的虚实!” 马宝猛地一拍案几,脸色铁青。昨日攻城,吴军虽然仗着人多将安庆城团团围住,可马雄的三千营就像一群赶不走、打不死的苍蝇,死死咬在吴军的侧翼和后路。只要吴军一摆出全力攻城的架势,明军精骑就会暴起突袭外围,搞得吴军根本无法使出全力,只能处处分兵防守。 “诸位,明军越来越近了,都讲讲,我军该如何应对啊?” 马宝目光带着沉重的威压扫过大帐。此刻,帐下吴应麒、胡国柱、吴国贵、吴之茂等人神色各异。 而在大帐一侧韩大任,此刻却并未流露出半分做贼心虚的低头之态。他深知,马宝与胡国柱这对老搭档眼睛毒辣得如同刀子,自己若表现得有半点退缩或异样,今天就绝走不出这具中军大帐。 他非但没有低头躲避视线,反而故意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满脸自责与愤慨地主动上前跨出一步,抢在旁人前头抱拳叹道: “大帅!末将无能!昨日攻城,末将统领的预备队未能及时登城支援土司兵,致使首战失利,挫了我关宁军的锐气!请大帅降罪!” 这一声请罪喊得极为自然,带着一丝军中汉子特有的粗莽与急躁。 马宝目光在韩大任脸上剜了一下。只见韩大任双眼满是因“一夜焦虑”而泛起的红血丝,嘴角干裂,额角青筋暴起,一副恨不得立刻上城找明军拼命的羞恼模样。马宝反倒面色微缓,摆了摆手道:“行了,昨日是安庆守军火器太猛,非你之罪。韩将军忠勇,本帅心里有数。” 胡国柱坐在一侧,冷眼旁观,见韩大任主动请罪,也消去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他面色沉重,转过头对马宝拱手劝道: “大帅,我军在练潭驿与安庆连遭失利,已然痛失先机!原本咱们指望清廷的图海大将在扬州能死死牵制住朱慈炤,可谁能想到,那扬州城竟然在旬日之间被朱慈炤快速攻破,图海那泥菩萨更是狼狈遁走徐州!如今淮河以南的明军已经彻底腾出手来,西征咱们!咱们若继续在安庆城下徘徊,假设朱慈炤的二十万主力赶到,加上安庆城内的五万守军、九江可能顺流而下的明军援兵,咱们要面对的将是整整三十万人马!” 胡国柱咽了口唾沫,声音拔高了几分:“更不要说长江上还有林凤的长江水师!咱们吴家的水师本就孱弱,一旦被明军水师切断江面,那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大帅,末将提议,立刻向周王汇报,咱们先撤回黄州,再图将来!” 大帐内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马宝和胡国柱搭档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胡国柱的推断有多准。一旦被明军主力缠在安庆城下,等待他们的就只能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死拼。 马宝咬着牙,看向身侧。在场的诸位将领中,吴应麒也是南征北战老军伍了,吴国贵也是吴家出色将领,此刻连一向骄狂的吴应麒都沉默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关头,大将吴之茂忽然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抹狠辣:“大帅,末将曾收到江南一带来的密报。那昭武皇帝朱慈炤之所以能快速攻破南京,听闻是军中有一种秘法,能用海量的火药直接炸垮坚固的城墙!如今明军近在咫尺,常规攻城法子已经来不及了,咱们不妨也以命一试!” 听到“炸城”二字,马宝那双有些浑浊的眼中陡然爆发出一团决绝的光芒。兵之大事,岂能犹豫不决! “好!就依吴之茂之言!” 马宝长身而起,雷厉风行地下达了军令: “吴之茂!本帅命你立刻监督两万壮民,在安庆城外三里处,日夜不停开挖地道!安庆临近长江,地下水极浅,稍有不慎地道就会塌方把人活活淹死,你给本帅用人命去填!必须在短时间内,将地道挖到安庆城墙底下,给本帅埋进几千斤黑火药!” “胡国柱!你立刻抽调关宁铁骑的一万精锐随你出击,无论如何,不能让马雄的三千营再靠近中军大营一步,为挖地道争取时间!” 说到这里,马宝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韩大任:“韩大任!本帅命你部今夜起负责全军扎营加固,严防死守,防止城内明军夜袭。咱们必须做好最坏的预测!你可能办到?” 韩大任闻言,胸口一挺,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狠辣与决绝,大声应道:“请大帅放心!末将今夜亲自带大队宿卫巡营,城内的明军不出来便罢,若是敢出城夜袭,末将定叫他们有来无回,用杨春的人头来赎末将昨日之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有韩将军此言,本帅无忧矣!”马宝满意地点了点头,却根本不知道,韩大任那重甲之下贴肉藏着的朱慈炤亲笔信,此刻正被汗水浸得滚烫。 马宝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血腥气: “听好了!咱们只给这桩买卖三日时间!三日之内,不要计较任何壮丁伤亡,只要能拿下安庆,咱们二十万大军才有全身而退的机会,甚至能以安庆为据点,反手击败朱慈炤的二十万主力,一统江南!三日不成……立即撤回黄州!” “吴应麒,你从今日起,秘密将大军的一部分粮草与辎重先一步朝黄州方向撤退。传令咱们的船队,在江面上做好防范明军水师进攻的准备,保存实力,切记不要与大明水师正面交锋!” “得令!”众将齐声爆喝。 韩大任随众将一同躬身抱拳,起身的刹那,他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挡,将眼中那一抹冷笑隐去。 与此同时,安庆城头。 守将杨春一身重甲,正手持一柄精致的千里镜,观察着对面的吴军动向。 千里镜里,远处的吴军大营虽然旌旗招展,可那些壮丁的调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们似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打造云梯和冲车,反而在一处隐蔽的低洼处疯狂聚集。 “不对劲啊……”杨春眉头紧锁,放下千里镜自言自语,“吴军主力明明上来了,可这架势,似乎没打算强攻进攻。难道是马宝知道陛下的大军到了,要玩引诱咱们出城的把戏?传令下去,全军按兵不动!” 为了防止城内出乱子,杨春在城内下达了最严厉的宵禁令。严禁城内百姓私自活动与聚集。除了官府统一组织、登记在册的搬运辎重和守城壮丁外,其余闲杂人等,一律被死死禁锢在家中,敢有擅动者,当场格杀。 “马宝这老狐狸,到底在搞什么鬼?” 就在杨春疑惑不解时,城墙下一名负责巡视的士卒急匆匆地跑了上来,手里还握着一支带着羽毛的箭矢:“将军!刚才从城外射上来一支冷箭,箭头上绑着一封信!” 杨春面色一凛,劈手夺过信件扯开。只见上面写着: “吴军自城外三里低洼处夜掘地道,欲以数千斤火药效仿昭武皇帝炸毁安庆城墙!地道终点,直指西北段城隍庙下之墙根!” 杨春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拿着这封救命的密信,一路狂奔到了巡抚衙门。 “抚台大人!吴军是在挖地道,准备用几千斤火药把安庆炸成废墟!”杨春将密信狠狠砸在桌案上。 安庆巡抚吓得脸色惨白:“这……这如何是好?安庆临江,地下水浅,他们真能挖过来?” “能!只要不计人命,三天时间足够他们摸到墙根!”杨春的眼神恢复了冷酷与果断,“敌人挖的地道绝不可能太宽。咱们现在还有时间!听我口令,立刻把城内壮丁调到西北段城墙下,在城墙内侧十步开外,挖一道深深的壕沟!” “同时,把挖出来的土城内所有的麻袋装满,在壕沟后面迅速建起一道土墙!速度一定要快!万一城墙真的塌了,这道土墙和壕沟就是咱们的第二道防线。只要堵住缺口,麻袋和堆土就能快速把塌陷填满!” 杨春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地说道:“只要咱们熬过这三五日,陛下的二十万天兵一到,这安庆城下,就是他马宝和二十万吴逆的末日!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第242章 战前部署 深夜,江风大作,安庆城外的马山小岗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匍匐的巨兽。 这里便是马宝选定的死地。安庆临江,地下水浅,若从平地直掘,走不到一半就会被江水倒灌淹死。唯有城北这片马山地势稍高,且正对着安庆北门集贤门。 马山是一座不高的小岗,岗上林木杂乱,刚好将安庆北门城墙上的视线挡得死死的。至于西门的狮子山,距离城墙约一里有余,地势孤悬,不过是马宝布下的一条用来吸引守军注意力的虚晃副线。 “快!顺着内壕往下掏!” 吴之茂站在马山脚下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嗜血的狠辣。 此时,两万名壮丁正在他的监督下,借着夜色掩护,先行在山脚下秘密开挖了一条两丈深的内壕既是为了阻断可能出城突袭的明军,更是为了在这条围城内壕的底部,直接贴着壕沟的内壁,向集贤门的城墙根横向死死掘进。有马山这座天然屏障挡着,城头上的明军守卒即便是把眼睛望穿,也绝难发现这隐蔽在壕底的掘进口。 然而,马宝和吴之茂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万无一失”,在大明守军眼里不过是一场透明的赌博。 就在吴之茂动工的当天深夜,一封由韩大任密写、经锦衣卫暗哨箭射入城中的军情密信,就已经摆在了安庆守将杨春的案头。信上只有八个字:“主攻集贤,马山内壕。” 安庆城内,集贤门瓮城一侧,早已是另一番铁血景象。 杨春一身玄铁重甲,正调度着安庆城内所有的官兵、衙役和被彻底动员起来的壮丁。由于韩大任的内线消息精确到了城砖段落,大明守军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所有的防御手段克制“崩城地道”的守法,在集贤门内侧一字排开。 “听仔细了!吴逆掘地,无非是想用药崩城。我军以逸待劳,依古法御之!”杨春性格沉稳,军令如流星般下达: “起伏地瓮听!”数百个一人高的大空陶瓮被深深埋进集贤门内墙根的泥土中。瓮口用坚韧的马皮蒙死,绷得如同军鼓一般紧凑。每一口瓮旁,都蹲着几名经验丰富、耳朵极灵的老卒。只要吴军的短锹在地下触碰到岩石或泥土,那震动透过泥土撞击瓮体,皮膜上就会发出清晰的嗡嗡声,地道的位置、远近、深浅,根本无所遁形。 “设悬弦警信!”数十根粗壮的木桩被钉在内墙的壕沟边缘,木桩上横拉起一根根绷紧的蚕丝弦,弦上挂着一枚枚青铜小铃铛。,地下震动则弦鸣。只要地底的泥土有大面积沉降或吴军工兵掘进至城墙十步之内,丝弦便会因地表微弱的塌陷而剧烈颤动,牵动铃铛发出清脆的鸣响。 “开反截内壕,伏地备战!”在瓮听和悬弦的指挥下,上万壮丁正在内墙根十步外,疯狂挖掘一条与城墙平行的“反地道内壕”。 “都给老子听好了!”杨春按着佩刀,站在一具巨大的火油柜前,眼中满是冷酷的笑意,“他们想在下面埋火药,咱们就在这壕沟里等着!只要悬弦一响,瓮听定位,咱们的反地道就直接往下打,要么用江水把他们活活淹死在里面,要么火油灌进去,把这两万吴逆烧成地底下的焦炭!” 与此同时,两百里外的大明西征中军大营。 辕门外火把林立,行辕大帐内,气氛却与安庆城下的诡谲截然不同,反倒充斥着一种稳操胜券的轩昂之气。 昭武皇帝朱慈炤正站在硕大的行军舆图前,前线的军报正如同雪片般不停地送入御前。朱慈炤看着最新送到的塘报,忍不住哑然失笑。 “哈哈,马宝这老狐狸,竟然还在打安庆的主意,还真想在这坚城之下,与朕的二十万大军一决高下!” 朱慈炤转过身,龙颜大悦,目光扫过帐下肃立的明军各级将领——靖武营总兵孙思克、五军营王永泰,长江水师提督林凤,以及神机营总兵陈瑚。 孙思克闻言,上前一步,冷笑道“陛下,吴逆这分明是自不量力!马宝在练潭驿被武安公一巴掌打落了门牙,如今不思收缩兵力退回黄州,反而把二十万人马钉在安庆城下。他真当杨春将军的破虏营是泥捏的不成?” 大帐内的将领们顿时爆发出一阵轻笑,王永泰与陈瑚亦是满脸轻松,纷纷附和。 “哎,不可掉以轻心。” 朱慈炤却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微敛,眼神变得深邃而肃穆。他负手踱步,给众将定下了沉稳的基调: “叛军毕竟是随吴三桂南征北战数十载的精锐,吴军中各级将领也都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咱们大明虽然连续打赢了扬州与练潭驿两场大战,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现在的军报写得清楚,胡国柱已经亲率一万关宁骑兵精锐出击,正死死咬着武安公的三千营不放。三千营在练潭驿虽然大胜,但自身损失也不小,马雄此时不与胡国柱硬拼,选择在外围对峙游弋,这是老成持重之法!他在等朕的主力赶到,好将吴逆的骑兵一鼓作气全部解决,你们也当收起骄狂之气!”“臣等知罪,谨遵陛下圣谕!”孙思克等人浑身一凛,齐齐躬身领命。 周虎此时上前,笑着呈上一封来自南方的奏折:“陛下,前线打得热闹,广东那边也有了新动向。锦衣卫自广州传回消息,平南王尚之信看着吴三桂起兵叛明,这次竟是学乖了,没有跟随吴逆的动静。” 朱慈炤挑了挑眉,接过奏折,看罢,竟是被气得笑出了声。 “这个尚之信,真是不改他一贯的作风,滑头到了极处!” 朱慈炤摇着头,将密折扔在案上,对众将笑道:“自朝廷宣布吴三桂集团为大明叛逆、发兵讨伐以来,这尚之信天天给朕上表忠心,言辞恳切,说自己与吴逆势不两立,誓死策应朝廷西征。可你们看看,这折子上写得那叫一个忠心为国,他尚之信拥兵数万,在广东的大军却连地方都没挪窝!这小子无非是想看着朕与吴三桂拼个两败俱伤,好继续在岭南当他的土皇帝!” 陈瑚抚须笑道:“陛下英明。尚之信此举不过是首鼠两端。等陛下在安庆城下一举击溃马宝,兵临武昌之日,这尚之信怕是要北上湖广捡软柿子了。” “随他去吧,一个坐井观天的二臣贼子,翻不起什么风浪。” 朱慈炤眼中精芒暴涨,按着天子剑的柄手,沉声喝令! “林凤,水师西进封锁江面,绝不能让吴军逃离!孙思克、王永泰,明日天明,中军拔营,全速压向安庆进军!” “臣等领旨!” 夜风中,大明中军大营的二十万步骑再度发出了如雷的怒吼。而在安庆集贤门的地底深处,两军死士的短刀,已经在一片漆黑的泥泞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第243章 两难境地 安庆城外,战鼓如雷,杀声震天。 到了第五日清晨,马宝彻底疯狂了。为了掩护马山脚下的地底掘进,也为了最大程度分散城内守军的注意力和兵力,马宝强行下令,调集三万步兵抬着运动推着撞车,吴军几十大炮一字排开在浓烟炮弹砸向城墙,对安庆正观门与集贤门展开了强攻。 “咚!咚!咚!咚!” 数百面牛皮巨鼓同时擂响,密集的鼓点仿佛沉重地砸在每个人的胸口。排山倒海的呐喊声中,密密麻麻的长梯如同一片钢铁蜈蚣,死死地抠在了安庆的雉堞上。 城头之上,明军的红衣大炮与虎蹲炮在不间断地轰鸣,喷吐出大堙的硝烟与火球。滚木礌石带着风声呼啸而下,砸在盾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更有一桶桶滚烫的猛火油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瞬间将长梯连同爬到一半的吴军精锐化作了一根根惨叫着坠落的火柱。 “啊!水!救我!” 空气中刹那间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那惨烈的厮杀声、骨碎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生生将地底深处那细微的沙沙声彻底掩盖了过去。三万步卒的残肢断臂与滚烫热血,成了马宝抛出来的最大幌子。 而就在这攻城的最烈处,马宝站在中军行辕高处,任由冷冽的江风将他的黑氅吹得猎猎作响。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干裂的嘴唇微微抽搐,目光却根本不在惨烈的城墙上,而是死死盯着身侧的吴应麒。 “吴应麒,后方粮草撤得如何了?”马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含着两块粗粝的砂石。 吴应麒同样满脸风尘,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他急促地喘着粗气,抱拳道:“大帅放心,军中近一半的粮草辎重,已遵照您的军令,连夜通过水路秘密撤退到了后方的黄梅、蕲春县一带!大军船队也已做好防范,绝不与大明水师正面交锋,保存实力。” “好!”马宝眼中闪过一丝由于极度焦虑而生出的狠辣,他重重一拳砸在凭栏上,震得木屑飞溅,沉声吩咐道: “立刻八百里加急军武昌奏报周王,请周王火速派出大军东进接应咱们!同时,让周王去催促满清的图海——告诉那老小子,赶紧给老子想方设法去占领江北的明军防线,尽量削弱明军!只要他能在江北牵制住朱慈炤的江北守军,咱们两家才能在这乱世里缓过一口气来!” 与前线的惨烈攻城相比,安庆外围的荒原官道之上,两军骑兵的对决更是杀机四伏,充斥着冷兵器时代最原始、最冷酷的金属碰撞。 两军的斥候与马队已经连续交手了十数次,各有胜负。夜色退去,晨曦的微光中,一队关宁骑兵在一处密林外被明军五军营的巡骑死死咬住。 “杀贼!” 伴随着一声暴喝,明军骑兵借着战马俯冲的惯性,手中斩马刀斜斜劈下。两马错身而过,只见冷冽的月光与晨曦交织在一柄柄雪亮的钢刀上,疯狂劈砍,在空中爆发出“当当当”一连串刺目的火星。一名关宁骑兵闪躲不及,连人带大轴被生生劈开,鲜血如泉涌般喷洒在斑驳的树干上。 胡国柱坐镇马队中军,脸色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死死按着马鞍,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骇人的青白色。他面对的是整整两万大军的精骑,打得极为吃力,但他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战场嗅觉灵敏至极。 “传令下去!不要与明军重骑正面硬拼!把官道给老子锁死!” 胡国柱深知明军重甲骑兵冲击力,但战马负重大,对地形要求极高。他当机立断,下令麾下士卒将砍伐的巨木、乱石和铁蒺藜疯狂堆砌在各条官道要隘上,设置了重重阻碍骑兵快速通行的陷阱。 而他麾下的精锐,则化整为零,分成无数十人、百人的小队,将马匹藏匿于官道两侧的深山密林之中。明军战马披甲,骑士持重,面对这些陡峭的障碍和怪石嶙峋的林地,速度瞬间慢了下来,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战马沉重的喘息。由于马蹄受阻,连追击都变得极其缓慢沉重,大明将士只能眼睁睁看着关宁轻骑在林缘利用弓箭一击即退,滑溜得如同一条条滑腻的泥鳅。 “他娘的!胡国柱这老贼,跟咱们玩赖的!” 外围的一处土岗上,马雄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咴咴长嘶。他看着那群再度缩进密林深处、不断放冷箭的吴军轻骑,气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破口大骂。 身侧的五军营总兵王永泰同样按着马刀,面色沉重。他身下的战马甲胄上已经挂了几支流箭,正不断地打着响鼻:“大帅,咱们皆是重甲,若被他们这样拖在林子里来回拉扯,不仅战马体力要废尽,怕是连安庆的战机都要耽误了!” 马雄眼中闪过一抹拼命三郎般的狠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翻身下马,一把扯掉了护住战马前胸的那块沉重的亮银钢甲。紧接着,他双手发力,“咔嚓、咔嚓”几声脆响,将自己身上那副重达三十斤的重型护心甲与护腿铁片生生卸了下来,随手重重砸在泥水里,只留下一身轻便紧凑的贴身锁子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千营听令!卸下重甲,换轻装追击!” 马雄再度翻身上马,手中斩马刀斜指苍穹,面部肌肉因狰狞而微微扭曲,厉声咆哮道:“胡国柱想用这片烂树林子拖死咱们,老子偏不让他如愿!传令各哨,留五军营重骑在官道警戒,其余兄弟随本公下马入林,换轻装追击!老子倒要看看,是他关宁军的林子深,还是我大明三千营的命硬!” “杀!杀!杀!” 一队队明军精骑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纷纷效仿。一时间,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无数沉重的甲片被弃置于道旁。褪去重甲的战马登时轻松地扬蹄长嘶,速度瞬间飙升到了极致。 马雄与王永泰率领这支轻装精骑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飓风,在荒原和林莽间拼死冲锋。他们放弃了防御,换来了狂飙般的速度,硬生生在一处山坳口,以血肉之躯将胡国柱的防线撕开了一道缺口! 战刀切开血肉的噗嗤声不绝于耳。胡国柱见状不妙,瞳孔骤缩。他深知大势已去,但凭借着老练的战场经验,他一边拼死且战且退,利用复杂的地形尽量保存势力,一边用弓箭死死拖延着明军的步伐。然而,明军卸甲之后的冲锋之势已然势不可挡。胡国柱最终没能彻底堵死他们,只能咬着牙,眼睁睁看着,越过残破的防线,带着滚滚黄尘,疯狂地冲向安庆! 而此时,集贤门地底深处,黑暗与死寂之中,正酝酿着最惨烈的黄泉绞杀。 三条暗黑甬道内,空气稀薄得令人发指,只有豆大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守军的伏地瓮听与反截死士早已在地底等候多时。负责监听的老卒死死贴着陶瓮,当听到那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的铲土声时,他猛地睁开双眼,厉声道:“来了!” 就在吴军工兵即将破土的刹那,杨春亲自指挥的破虏营死士顺着反截内壕,手持钢刀垂直砸下! “放火!灌烟!” 轰的一声,早就准备好的毒烟与特制的猛火油,顺着反截管道如火龙般轰然灌入狭窄的地道! “啊!火!我的眼睛!” “救命!塌了!塌了!” 狭窄的甬道瞬间变成了活地狱。惨叫声在地底产生了恐怖的回音,震耳欲聋。其中两条主地道由于遭遇明军精准的反截破坏,泥水夹杂着熊熊烈火疯狂倒灌,上千名吴军工兵与云贵壮丁在暗无天日的泥坑里互相踩踏、挤压,最终被活活烧死、淹死在甬道之中,化作了累累焦尸,地道彻底报废。 可吴之茂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在听闻两条地道尽毁、无数壮丁惨死的消息后,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双眼通红,一把拔出佩刀,亲自砍翻了几个试图逃跑的校尉,歇斯底里地咆哮: “退者死!给老子用人命把最后一条道填通!” 在付出又一千条人命的惨烈代价后,最右侧的那条副地道,竟硬被轒顶支撑,成功摸到了集贤门西北段的城脚之下! “快!埋药!拉火线!动作快啊!”吴之茂在肮脏的坑道里,满脸是血地凄厉咆哮。 整整两千斤用油纸死死裹住的精制黑火药,被发疯的吴军水陆并进般塞进了城墙根的死角。负责引爆的死士死死咬着牙,猛地拉燃了火线。 “轰!”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一声仿佛能将浩瀚长江生生截断的巨响,在安庆城北轰然炸开! 那一瞬间,集贤门西北段那坚固的砖石城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一托,随后在冲天的黑烟与刺目的火光中剧烈颤抖。碎石、断砖、断肢狂飞上百米高,千钧城墙颓然崩塌。在一片遮天蔽日的沙尘中,安庆城防竟然被生生炸开了一道足足五米宽的巨大缺口! “城塌了!大帅!城塌了!” “城塌了!冲啊!” 吴军前线几乎要绝望的将士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呼,一双双猩红的眼睛里射出了贪婪而疯狂的光芒。 中军阵地前,马宝按着宝剑的手剧烈颤抖,他同样被这一声巨响震得双耳嗡嗡作响。看着那漫天烟尘中倒塌的墙垣,他浑身的热血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他长剑出鞘,直指缺口,对着身后兄弟们和无数士兵歇斯底里地激励道: “弟兄们!天命在周!机会就在眼前!冲进去!拿下安庆,一统江南,彻底击败朱慈炤!给老子冲啊!” “杀!” 作为预备队的主力人海洪流,顺着那五米宽的碎石缺口,排山倒海般涌了进去。他们的皮靴踩在滚烫的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每个人都恨不得一步跨进安庆城。 可当他们狂呼着、冒着硝烟冲过那层滚烫的碎石堆时,眼前的景象,却让跑在最前面的吴军校尉整个人如坠冰窟,连脸上的笑容都生生僵住了。 烟尘散去。 缺口后面,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平坦的街道和惊惶失措的百姓。 在他们眼前,是一道深达数米、宽达数丈、宛如天堑般的巨大反截壕沟!而就在壕沟的另一侧,大明守军用上万个泥沙麻袋和挖出来的黏土,早已垒砌起了一道齐胸高、黑压压的宽厚土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春一身重甲,手持一柄血淋淋的斩马刀。他傲立在土墙后面,宛如一尊自九幽地府爬出来的杀神。他看着缺口处目瞪口呆的吴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点的狂笑,吐气如雷道: “马宝!老子等你们多时了!放箭!开火!送他们上路!” “砰!砰!砰!砰!” 破虏营的火铳排枪在一瞬间爆发出毁灭性的齐射,无数铅弹密不透风地泼洒过去。破虏营的强弓硬弩同时松弦,漫天箭雨呼啸而下。 “啊!” 刹那间,血雾横飞。第一批冲进缺口的吴军还没来得及收脚,便被割麦子般成片击倒,无数尸体由于惯性,“扑通扑通”成批地掉进了那几米深的壕沟里。 然而,吴军此时也已被逼入了绝境,退后一步便是军法处的钢刀。在后方督战队的逼迫下,吴军将士在绝望中爆发出了困兽犹斗的凶性。他们顶着破烂的盾牌,踩着同伴还在抽搐的尸体,一轮又一轮地发起自杀式的冲锋。 有人掉进壕沟里,后面的人便踩着他的脑袋和肩膀继续往上爬。残肢乱飞,鲜血瞬间染红了壕沟里的泥土,黏稠得如同浆糊。战斗在缺口处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白刃肉搏,长枪刺穿胸膛的闷响、钢刀劈碎颅骨的碎裂声连绵不绝。明军防线在吴军潮水般的拼死撞击下几度风雨飘摇,但在杨春和破虏营精锐的死守下,大明军旗始终牢牢伫立。那道几米深的壕沟和土墙,硬是像一根精铁铸就的钢钉,艰难、鲜血淋漓、却死死地守住了防线! 就在城防缺口化作吞噬人命的残酷绞肉机时,大营后方,一阵急促而散乱的马蹄声,却带回了真正让马宝如坠冰窟的噩耗。 “让开!大帅!大帅在哪里?” “大帅!后方急报!” 胡国柱地拍马冲回中军大营。他整个人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的,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马宝面前。他那双原本沉稳的老眼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惊恐与颤抖。 他死死拽着马宝的袍角,牙齿打颤,声音凄厉: “大帅!末将无能!虽然末将一路上设障埋伏,百般拖延,但明军的马雄和王永泰实在太疯了!他们……他们为了抢时间,竟然把全身重甲全卸了!精骑轻装冲锋,速度快如闪电,末将的林地防线被他们用血肉之躯豁开了!如今……大先头精锐骑兵,已经出现在我军大营外仅仅五里处了!” “轰!” 这句话,在马宝耳边炸响,威力绝不亚于刚才崩城的那两千斤火药。 马宝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得惨白,毫无血色。他身形剧烈摇晃了一下,整个人险些从高高的行辕天台上栽倒下去。身侧的吴应麒更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面如死灰。 前线,安庆城墙已塌,只差一口气就能彻底咬开缺口;后方,大明的两万精锐铁蹄却已经踏碎了外围防御网,刀锋带着滔天的杀机,直指空虚的中军大营! 这是身为统帅最艰难、也最痛苦的抉择。退,攻城主力必然在城下被杨春咬住,演变成一场兵败如山倒的大溃败;不退,大营旦夕可破,自己将被两面夹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马宝多疑、狠辣而疯狂的本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双眼宛如要滴出鲜血一般。他猛地一把揪住胡国柱的衣领,将他生生提了起来,额头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肢解了心中最后一丝恐惧: “朱慈炤的主力主力绝对不可能来得这么快!那只是他们的先头轻骑,他们是在虚张声势!” 马宝死死咬着牙,嘴角渗出一缕猩红的血迹,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后、也最疯狂的豪赌: “吴国贵!你立刻统领本部两万人马,给老子全部开出大营,去前面应击大明的骑兵!你听好了,给老子死死顶在五里外!没有老子的军令,退后一步者,屠尽全队!哪怕用人头垒,用尸体填,你也得给老子顶住马雄和王永泰的铁蹄!” 马宝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座杀声震天、正在安庆北门缺口,面部肌肉剧烈抽搐,眼中闪烁着赌徒输光一切前的孤注一掷: “只要前线杨春一死,安庆一破,大军入城据守,咱们就能全盘活过来!顶住!给老子博这最后一口气!” 第244章 吴军要跑 安庆城墙缺口处,血气已经蒸腾成了一片迷蒙的红雾,浓烈得让人作呕。 “挡住!把铁蒺藜和竹签插进壕沟里!谁也不许退!” 杨春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早已沙哑如劈开的败鼓。他身上的玄铁重甲被敌人的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水顺着甲片缝隙不断往下滴落,战刀的刀刃在无数次疯狂的劈砍中。 在他身侧,破虏营的兄弟们正在付出成军以来最惨烈的伤亡。缺口处残肢断臂飞溅,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残破的青砖上,瞬间被烈火炙烤得滋滋作响。 吴军为了博这最后一口气,已经彻底杀红了眼,上至偏将下至士卒,个个形同疯虎,甚至连督战队都亲自拎着鬼头刀顶到了最前线,凡有退后一步者当场枭首。 “杀进城去!后退者斩!” 无数吴军士卒惨叫着跌进几米深、插满了尖锐竹签的壕沟中,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后面的衣甲根本顾不得脚下,他们红着眼,踩着这些还在泥泞与血水里抽搐的同伴躯体,疯狂地往上爬。 “轰隆!” 数米高的黏土墙数度在吴军密集的血肉撞击下发生塌方。每一次塌陷,明军便用人命和骨血填补进去,在缺口处与吴军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肉搏。长枪刺穿甲胄的沉闷撕裂声、钢刀砍碎骨骼的碎裂声,将整个集贤门死死拉进了修罗场。 守军是在用牙齿和骨血死守城池;而吴军则是用成百上千条人命,如水银泻地般疯狂地消耗着城内守军的体力。每一秒钟,都有躯体倒下,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水浸透。 然而,前线的攻势虽然攻势如潮,中军行辕天台上的气氛,却已经坠入了冰冷的深渊。狂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主帅大纛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将领们脸上的死气。 “大帅!不能再耗下去了!” 胡国柱猛地扑倒在栏杆旁,指着那坚座,声音因极度惊恐与焦虑而变得尖锐变形。他是吴三桂的女婿,更是吴周将领宿将,战场嗅觉何其灵敏。在这一刻,他强行跳脱出了眼前的战局胜负,看到了整个吴家集团即将覆灭的末日。 “就算这时候勉强拿下了安庆,咱们也根本守不住了!咱们伤亡太大了!” 胡国柱歇斯底里地一把揪住马宝长氅的衣角,眼泪混着血水横流,跪在地上厉声哀吼:“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军啊!大帅你看看眼前的数字!原先的二十万大军,连日猛攻坚城,加之地底反截搏杀,如今已生生折损了三万人马,只剩下十七万残兵!更要命的是,咱们最要命的——关宁铁骑,在明军重骑的消耗战中,已经损失过半,如今满打满算,只剩下一万五千铁骑了啊!再打下去,咱们本钱就彻底输干净了!” 周围的将领面色惨白,死一样的寂静在大帐内蔓延,只有前线震天的杀声和后方隐隐的铁蹄地鸣声在耳边不断放大。两万明军精骑就在五里外,而朱慈炤的二十万主力步骑步步逼近。危机感如同绞刑架上的绞索,这种濒死的窒息感让所有将领冷汗直冒,湿透了重甲。 “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关头,一名满身是汗、几近虚脱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行辕,由于跑得太急,扑通一声栽倒在天台上,膝盖在地上磨出大片血迹。他双手高捧着一封盖着周王军令,声音颤抖:“大帅!武昌急递!周王亲谕!” 马宝脸色铁青,劈手夺过扯开军令,只见上面字迹虽然依旧苍劲,却字字颤抖隐带虚浮,显然是吴三桂在极度焦虑下亲笔所书。 原来,远在武昌的吴三桂在接到马宝先前的告急求援时,便已洞悉了此战的绝大凶险。这位年逾古稀的老贼知道,一旦安庆主力的十七万人马被朱慈炤合围全歼,吴军叛逆集团将瞬间土崩瓦解。生死存亡之际,吴三桂不顾自己年迈高龄,亲自披挂上阵,将武昌、岳州两地的全部留守人马倾巢调出! 信中只有一句话:“不可迁延!本王已亲率十万大军东出接应,全军即刻后撤黄州!” 看到“撤回黄州”四个字,又看着信中提及的“十万接应大军”,大帐内的吴应麒、吴之茂等人如蒙大赦,暗自长舒了一口气。让人几乎发狂的危机感终于有了一丝生路。吴应麒当即跪倒,颤声道:“大帅!周王已有明谕,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有了周王军令,再加上胡国柱等人带血的数字轮番劝说,马宝站在行辕高处,,终于不再做任何犹豫。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眼猛地睁开,眼中断腕的决绝:“传我军令!全军即刻后撤黄州!胡国柱,你立刻统领十万人马,护送吴应麒、吴之茂本部人马,立即后撤!” 胡国柱急得从地上弹起来,大声道:“那后方马雄与王永泰的精骑……” “老子留下来断后!” 马宝脸色铁青,狞声咬牙,腮帮子的肌肉剧烈抽搐:“若是十几万大军乱哄哄地一起退,立刻就会演变成一场天大的溃败,谁也走不了!传令吴国贵,他那边的两万人马不能挪窝!死死拖住马雄和王永泰的铁蹄,拿命给大军的撤退争取时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到这里,马宝猛地转过头,凌厉如刀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站在一侧、极力伪装出悲愤之色的汉军大将韩大任。 “韩大任!本帅命你统领本部人马,与本帅的中军留在营中!咱们必须虚张声势,今夜你继续组织兵力对集贤门缺口发起佯攻,战鼓要擂得比白日里还要响,火把要照亮整个马山!必须瞒过城内的杨春和外围的明军骑兵!” 被点到名字的韩大任心头猛地一震,重甲之下的脊梁骨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头皮发麻。 他一整天都在盘算着怎么在朱慈炤主力合围时里应外合。可他做梦也没想到,马宝竟然在接到吴三桂军令后撤得如此果断、如此有条理,甚至要把他留在这个形同死地的空营里当断后的死靶子! “末将……末将领命!誓死追随大帅,托住明军!” 韩大任面部肌肉剧烈抽搐,那抹惊骇与疯狂的冷笑被他死死压在眼底,他砰的一声抱拳大喝,重重低下头去,指甲已经死死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夜幕隆重降临,黑沉沉的江风卷着血腥味呼啸。安庆城外看似攻势如潮,火光冲天,千面战鼓擂得震天响,可实质上,在吴三桂十万大军出湖北接应的死命令下,一场大撤退,已经在夜色的掩护下,朝着黄州方向悄然启动。每一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在这条生死防线上,吴军的底牌已经彻底翻开。 第245章 马宝被擒 荒原之上,落日如血。 “当!当!当!” 密集的兵刃碰撞声与战马的悲鸣声在旷野间连绵不绝。吴国贵不愧为吴军靖朔将军,他亲率两万精锐步骑,依托着军寨极其坚韧。 五军营总兵王永泰率部发起了数次猛烈冲锋,却都被吴国贵的强弓硬弩与攒射顶了回来。战马在障碍前扬蹄长嘶,却无法寸进。 “大帅,吴国贵是一块滚刀肉,咱们打不穿!”校尉满脸是血地向马雄禀报。 左都督马雄手持斩马刀,遥望五里外那座杀声震天、黑烟滚滚的安庆城,眼角剧烈抽搐。就在刚刚,安庆守将杨春派出的求援信使,拼死冲出重围送来求援信,,守军伤亡过半,旦夕可危!而大明昭武皇帝的二十万主力,此时距离安庆也仅剩两日的路程。 “不能在这里跟吴国贵死磕了!”马雄一咬牙,当机立断,扭头对王永泰厉声喝道:“武毅侯指王永泰!老子留在这里拖住吴国贵!你立刻率领五军营的一万精骑,从西面狮子山绕行,火速支援安庆城!绝不能让城池在陛下大军赶到前失陷!” “末将领命!”王永泰暴喝一声,一拨马头,率领一万明军轻装精骑兜了个大圈子,疯狂向安庆北门集贤门方向插去。 此时,吴军中军行辕内。 马宝站在残破的大纛下,听着斥候不断传回的军报,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紧绷的肌肉终于微微松弛了下来。 “报!大帅,胡国柱统领十万大军,已于昨日深夜彻底脱离安庆战场,正全速朝黄州方向急行军!” “报!西面明军水师虽有异动,但似乎并未发觉我军主力已撤,林凤部仍在封锁主江面!” 马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朱慈炤的二十万主力大军好像真的被他这瞒天过海的虚张声势给骗过了,至今没有展开全军合围。十万大军安然撤离,吴家的底牌总算是保住了一大半。 可看着前线依旧在集贤门缺口处惨烈佯攻的士卒,吴国贵所部冒着全军覆灭危险挡着明军精锐,马宝的心头又在滴血。 “总要有人牺牲的……”马宝闭上眼,喃喃自语。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不远处韩大任身上。 马宝眼角抽搐了一下,主帅的铁血冷酷再次浮现。在他的计划里,留守空营虚张声势的韩大任和那前线的两三万人马,就是他抛给朱慈炤的最后一块肥肉。只要能拖住明军,等他带着剩下的五千铁骑全身而退,这笔买卖就划算! 但他做梦也漏算了一环——他默默选定为替死鬼的韩大任,殊不知韩大任被朱慈炤收买。这一招棋,他输得满盘皆输。 到了大部撤离的第三日傍晚,突然,一名探卒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大帅!不好了!西面发现大股明军骑兵,打着‘王’字大旗,是五军营王永泰的旗帜!他们绕过吴国贵将军,已经插到大营侧翼了!” 马宝浑身一震,双眼爆发出最后的一抹精芒:“是时候了!” 他豁然转头,对着身侧的几名心腹将领秘密下令:“通知中军本部和最后的五千关宁铁骑,带好五日干粮,放弃大营所有辎重,立刻准备撤离!传令给吴国贵——让他不必再死守,立刻全军向石碑方向撤退,在石碑阻击明军三千营的追兵!本帅这便带中军与他在潜山会合!” 这一套撤退安排得如行云流水,滴水不漏。只是,马宝在下达这道军令时,故意瞒过了包括韩大任在内的部分将领。 然而,当马宝带着亲兵刚刚转过行辕后轴,准备翻身上马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踏、踏、踏……” 密集的脚步声骤然在黑暗中炸响。不是明军,而是韩大任统领的亲兵,成千上万的大军如潮水般将马宝包围在中军。 “韩大任!你干什么?不见明军已至,为何不速速随本帅突袭?”马宝勃然大怒,马鞭直指韩大任。 黑暗中,韩大任缓缓策马走出,他的身侧,正站着身穿夜行飞鱼服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张鹏。 “马宝,你这把老子当断后替死鬼,真当老子是瞎子吗?” 韩大任仰天狂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得意。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指向马宝,高声暴喝: “大明昭武皇帝陛下天兵已至!本将今日顺应天命,率部反正归明!降者不杀!” “反正归明!降者不杀!” 万千将士齐声怒吼。与此同时,大营外火光冲天,王永泰的一万五军营精骑掐准了时间,如洪流般轰然撞破了空虚的营门,而安庆城内,杨春敏锐地捕捉到了地底和城外的异动,集贤门大开,数万憋了一肚子火的破虏营将士如下山猛虎般杀出! 三面合围,中心开花! 那五千原本准备撤离的关宁铁骑还没来得及上马,便被韩大任的反正大军与王永泰的精骑当场缴了械。马宝狂吼着拔剑反抗,却被韩大任身侧数十名早已伏下的锦衣卫死士用套马索生生掀翻在马下,几十柄雪亮的绣春刀瞬间死死架在了这位吴军主帅的脖颈之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场安庆城下的收官之战,设计得精彩绝伦。马宝苦心孤诣留下的三万吴军人马,除却吴国贵见机得快带走了两万人退往石碑外,整整万余精锐与主帅大营,被明军包了饺子,全数留在了安庆城下。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大明西征主力二十万大军。天子明黄色的十二旒龙旗猎猎作响,昭武皇帝朱慈炤在万军的“万岁”欢呼声中,龙骧虎步地步入行辕大帐。 大帐内,气象森严,明军上下人人喜气洋洋。 “罪将韩大任,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大任卸去甲胄,五体投地地跪在御前。而在他身侧,被五花大绑、塞了满嘴破布的马宝,正双眼喷火地瞪着他。 朱慈炤看着跪在地上的韩大任,抚掌大笑,笑声豪迈响彻大帐:“好!韩将军!将军临阵反正,不仅保全了安庆生灵,更是一举生擒吴逆主帅马宝!此乃不世之奇功!朕承前诺,今日册封韩将军为忠勇侯,世袭罔替,赏银万两!” “臣谢主隆恩!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韩大任激动得浑身发抖,砰砰叩首。 朱慈炤缓缓走到面色死灰的马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吴军双壁,冷笑道:“马帅,九江之役一别两载,没想到咱们以这种方式见面。朕自认为,对周王及各位不薄,朕亲率三十大军北伐,吴三桂这老贼尽然,再次背叛大明,该当何罪,马宝不甘心的眼神说道,陛下何必羞辱末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来人,押下去,打入囚车,槛送应天!” “传杨春、王永泰、马雄进帐!” 片刻后,浑身血迹未干的安庆守将杨春、王永泰大步入内,齐齐跪倒。 朱慈炤快步上前,竟是亲自动手将杨春从地上扶了起来。看着杨春那甲胄上凹陷的弹痕和满脸的硝烟,皇帝动容道: “杨爱卿,这一战,你率部死守安庆,面对二十万逆贼,牢牢拖着吴军。西征首功,非你莫属!朕已命兵部拟旨,破虏营全军赏赐三军!” “臣,叩谢陛下圣恩!全赖陛下运筹帷幄,三军用命!”杨春虎目含泪,大声应诺。 大帐之内,欢呼雷动。安庆之危,至此彻底解除!斩断了吴三桂的这记左膀右臂。 朱慈炤拔出天子宝剑,指向西方滚滚的长江,眼中满是吞吐天下的帝王霸气。 “全军听令!在安庆短暂休整三日!三日之后,祭旗拔营,水陆并进,直逼武昌——朕要亲手送吴三桂那老贼下地狱!” 第246章 老贼你要挺住 黄州府,吴军大营内。 堂外大雨倾盆,如注的暴雨将整座黄州城浇灌得一片死气沉沉。然而,这座戒备森严的行辕正堂内,却被数百支婴儿手臂粗细的牛脂大烛照得通明,蒸腾的炭火将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明晃晃的暖光里,正上演着一场近乎癫狂的虚妄狂欢。 堂内紫檀香烟缭绕,年近古稀的周王吴三桂身着一袭明黄色的织金蟒袍,稳稳端坐在铺着斑斓虎皮的主位之上。 为了激励这一场关乎吴周集团生死的安庆大合战,这位老周王是不顾年近古稀,连日骑马行军,从武昌一路狂奔至黄州接应此刻在烛光的映衬下,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泛着一层病态的潮红,浑浊的老眼里射出狼一样的狠戾。 只见吴三桂猛地一拍扶手,苍老却宏亮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本王虽近古稀,但尚且未老!只要跨上这战马,本王依然能驰骋沙场、临阵斩将!当年在山海关,本王能杀得李闯流寇丢盔弃甲;在云南,本王能绞死朱由榔!他大明气数已尽,如今那伪王朱慈炤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落魄小儿,懂什么沙场征战? 话音未落,堂下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将领和幕僚,谄媚的奉承声刹那间如潮水般席卷了整座大厅。 “大王神武!殿下风采依旧,不减昔日山海关之勇!” 大学士方光琛跪在最前列,他微微弓着背,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堆满了由衷的尊崇,谄笑得近乎虔诚:“大王戎马一生,甲申年以来,南征北战数十载,何曾有过一败?那伪王朱慈炤不过是沐猴而冠,只要大王铁蹄一到,那小儿定然吓得束手就擒!” 在方光琛身侧,吴三桂的女婿、夏国相则跪得笔挺。他一边磕头,一边用眼角余光隐晦地瞥了瞥吴三桂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心中虽在盘算着若老头子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该如何争夺兵权,可脸上的表情却伪装得比谁都激动、比谁都忠诚。 夏国相膝行半步,眼眶竟微微泛红,声音颤抖地高呼道:“父王高瞻远瞩,我军二十万精锐坐镇安庆、黄州,那朱慈炤不过是自寻死路!儿臣愿为先锋,直取南京,为父王牵马执鞭!” 周围的关宁宿将们见状,更是口嗨连连,个个拍着胸脯,将这场空头大胜吹得震天响。 这些极尽能事的谄媚与阿谀,听在吴三桂耳中,却显得无比受用。他抚着胡须,傲然仰着头,靠在虎皮椅上哈哈大笑。他戎马一生,歼灭大顺、西定云贵、弑杀永历,几十年间当真是战无不胜、未尝大败。这累累战功堆砌起来的极端自负,让他由衷地相信,只要自己御驾亲征,江防局势便能逆转。 然而,这种由权力、谎言与谄媚编织出来的虚妄狂欢,在下一刻,被一纸飞羽传来的惊天军报撕得粉碎。 “砰!” 紧闭的朱漆大门被一脚猛地踹开,冰冷的狂风夹杂着凄厉的暴雨轰然卷入,瞬间吹灭了案几上的十几支大烛。大厅内的暖意骤降,突如其来的黑暗与寒冷让堂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王!大王!前方急报啊!” 胡国柱甲胄破碎,半边护肩不知去向,黏稠的血水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髻不断往下淌。他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扑进大厅,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通往主位的汉白玉阶下,由于恐惧与绝望,他的牙齿在剧烈打颤,发出“咯咯”的脆响,声音彻底变了调。 吴三桂脸上的残笑还挂在嘴角,见状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抹不祥的阴鸷,厉声喝道:“慌什么?!马宝呢?本王不是让你们在潜山会合吗?” 胡国柱将头死死扣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嚎啕大哭道: “大王!马帅……马帅回不来了!咱们安庆中军大营出了内贼!韩大任,那个丧心病狂的畜生,他竟然就被伪王朱慈炤暗中收买!就在马帅准备拔营西撤的当口,韩大任率部临阵叛变,与城内的明军里应外合,将中军大营包了饺子……马帅,被俘了!留守的三万精锐,全完了啊!” “轰隆——!” 恰在此时,堂外一声惊天动地的春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大厅。 刚刚还在受用着“风采依旧”、“一生未败”的谄媚,转眼间,自己的左膀右臂便被生擒,三万精锐全军覆没!而那个被他贬为“乳臭未干”的伪王朱慈炤,这一巴掌,带着血,狠狠地抽在了他那自负了几十年的老脸上! “韩大任……叛变?马宝……被俘?” 吴三桂那张原本因为连日颠簸而蜡黄的老脸,在一瞬间由红转青,最后涨成了骇人的猪肝色。他死死盯着胡国柱,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惊骇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扭曲的青蚯蚓。 他试图站起来拔剑,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阵“嗬嗬”的粗重喘息声。气火攻心之下,他身形剧烈一晃,猛地喷出一口浓稠的黑血! “噗” 浓稠的血雾在烛光下爆开,黑血溅满了眼前的白玉案几和织金蟒袍。这位一生未尝大败的老枭雄,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如遭重击,直挺挺地朝着后方栽倒在虎皮椅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王” “周王殿下” 整个大厅在一瞬间从极度的谄媚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刚才还在谄笑、口嗨的众人,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绝伦——有震惊、有恐惧,更有掩盖在慌乱之下的虚伪与算计。 大学士方光琛吓得脸色惨白,头上的官帽都在慌乱中跌落。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阶上,一把抱住吴三桂那已经开始发凉的身体。他的关心是真心的,因为他深知自己是吴家的首席谋士,一旦吴三桂倒了,明军清算起来,他第一个要被凌迟处死! “大王醒醒!参汤!快熬参汤啊!”方光琛吓得魂飞魄散,歇斯底里地冲着门外咆哮,声音里全是绝望的哭腔。 而夏国相则一边连声惊呼着“父王”,一边急切地扑上前去掐吴三桂的人中。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抹极其复杂的狂热与贪婪。他一边用极度悲痛的语气哭喊着:“父王!您可不能丢下大家啊!”一边暗中拿眼色示意自己的心腹将领。那副悲戚的面孔下,盘算着周王万一不行了吴世藩能撑起大局吗? 一时间,整个黄州行辕手忙脚乱。侍卫的甲胄大肆碰撞,郎中被连拖带拽地抓进大厅,方光琛和胡国柱的哭喊声、夏国相虚伪的呼唤声交织成了一片。 窗外,黑沉沉的雷声滚滚,暴雨如注,无情地嘲笑着堂内刚刚平息的荒唐口嗨。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一生反叛了两次的绝代枭雄,如今却如同一片在暴风雨中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在凄凉与各怀鬼胎的病榻上,迎来了他人生中最惨烈的一场大败。 第247章 野心不小 黄州府,吴军连营。 暴雨虽歇,但阴沉沉的铅云依旧死死压在头顶,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安庆惨败的阴霾还未散去,一个更具毁灭性的流言便如瘟疫般在吴军大营中疯狂蔓延。 “听说了吗?大王吐血坠马,已经不行了!” “胡说,我明明听中军的兄弟说,大王昨夜就咽了气,方大人秘不发丧呢!” “马帅被生擒,韩大任叛变,连大王都撑不住了……这吴周的天,怕是要塌了。” 流言越传越邪乎,营区内人心惶惶。虽然胡国柱、吴应麒、夏国相各自领着亲兵日夜巡营,斩杀了数十个传谣的兵丁,口口声声高喊“周王身体无大碍,不日便可临辕”,可他们越是如此弹压,底层的普通士兵便越是不信。随着西面明军先锋的马蹄声渐行渐近,营中甚至开始出现了逃兵。谁都能看出来,曾想两个月前吴军出兵时气势如虹,才两月有余其前途已经到了一触即溃的生死关头。 行辕内室,药气浓重。 吴三桂虚弱地靠在软枕上,脸色惨白如纸,短短两日便似苍老了十岁。他睁开浑浊的双眼,第一个召见的,不是执掌兵权的儿子与女婿,而是首席谋士方光琛。 “献廷(方光琛字)啊……”吴三桂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与惶恐,“马宝被俘,大军人心浮动,朱慈炤小儿的几十万主力便到。本王……本王现在也是方寸已乱,该如何是好?” 方光琛趋步上前,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一抹近乎疯狂的赌徒精芒:“大王,如今大军人心浮动,皆因丢了军魂,唯有大王能定人心!大王戎马一生,先前既然已与北方满清,划江而治,称帝的野心,三军皆知。依臣之见,如今那金陵的昭武皇帝根本不是什么崇祯皇子,不过是冒充太子的伪王王士元!朱明气数早已尽了,臣恭请周王,即皇帝位!” 方光琛这番话,是在极其大胆地试探吴三桂的底线。 吴三桂听闻“即皇帝位”四个字,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沙哑道:“此时称帝,岂不成了天下叛逆之首?朱慈炤兵锋正盛,本王若是称帝,反倒给了他名正言顺号召天下的借口。当务之急,是如何提振军心,不让他们溃散!” 方光琛秒懂了吴三桂的暗示——周王不是不想称帝,而是嫌现在时机不对。 方光琛眼中精芒一闪,诡谲一笑,低声道:“大王不愿此时登基,那便封官许愿!如今我吴家占据云贵、川陕、湖广、江西半壁江南,地盘不比金陵的朱慈炤小!只要大王开恩,将这半壁江山的公侯伯爵、督抚提镇统统赏赐下去,以高官厚禄激励文武,必然军心大振!” 吴三桂没有反对,只是靠在榻上,干裂的嘴唇微微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行辕大厅内。 胡国柱、吴应麒、夏国相、吴之茂等数十位关宁核心将领奉召入内。当看到大周王虽然面色苍白,却依然能端坐在主位上时,众人面色各异,纷纷跪倒称臣。 吴三桂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堂下,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一番震动全场的慷慨誓言: “诸位将军!本王今日召你们来,是要大义布告天下!那金陵城的所谓昭武皇帝,不过是妖人王士元窃据皇位、冒充朱明正统!本王当年镇守山海关,本就是大明的忠臣!本王此次举兵,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匡扶大明社稷,光复大明江山,辅佐太祖朱元璋的嫡系真龙天孙!本王,绝不容许伪王窃国!” 此言一出,堂下的将领们先是一愣,随即个个都是人精,瞬间秒懂了意图。大王这是要抢占“大明正统”的大义大旗,把金陵的朱慈炤打成“假冒伪劣”,从而给吴军套上一个“大明正臣”的合法外衣,以此来稳定人心,对抗朱慈炤! 果不其然,最擅长投机算计的女婿夏国相第一个心领神会。他拍案而起,猛地跨出一步,抢在吴应麒之前扑通跪倒,满脸狂热地高呼起来。 “大王圣明!王爷真乃大明第一忠臣!先帝崇祯早已殉国,如今金陵那个王士元根本不是朱家嫡系子孙!周王殿下,起兵光复大明江山,其功劳高过天高!” 夏国相在阶前砰砰叩首,眼里满是精明,他扯开嗓子高呼道:“朱明真龙既已绝嗣,天下唯有德者居之!周王殿下光复江山之功!待打破金陵、轴灭伪王之时,臣等恭请周王,顺应天命,登基称帝!” 一时间,方光琛、夏国相的心腹将领们纷纷附和,大厅内顿时响起了无耻至极的请圣登基之声。而在这一套政治分封与口嗨中,吴三桂病危的恐慌,竟奇迹般地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然而,吴三桂并不知道,他在黄州行辕里演的这出荒唐大戏,连同他吐血、军心溃散的情报,早已被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刺探得一清二楚。 两日后,安庆大明中军大营内。龙旗猎猎,大印生辉。昭武皇帝朱慈炤正端坐在御案前,劈手接过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呈递上来的绝密谍报。当看到“吴三桂气火攻心、吐血病倒,黄州军心浮动、逃兵四起”这几行字时,朱慈炤那张英挺的脸上不由得展露出一抹凌厉的冷笑。 “哈哈!老贼强撑出战,如今遭此大举反噬,真是天亡吴逆!” 朱慈炤长身而起,随手将那份军报重重拍在舆图之上。他那双深邃的龙眼里精芒暴涨。 “传朕旨意!既然吴三桂老病垂危、人心涣散,那朕便再给他加一把火!命令锦衣卫立刻在吴三桂治下的湖广、云贵、川陕各省全力展开政治策反!传谕吴军各部守将,只要此时认清大势、临阵反正者,朕不仅一概既往不咎、保留原先一切官职,更在原职基础上直接晋升一级,封官许愿,决不食言!朕倒要看看,民心在大明还是他吴三桂!” 旨意一下,帐内诸将轰然应诺。这一招政治釜底抽薪,无疑是掐准了吴军利尽而散的死穴。 朱慈炤的目光随即死死钉在了舆图上的江西与湖广交界处。根据情报,吴三桂为了东出黄州接应马宝,已经将武昌、岳州、长沙等地的后方守军抽调一空,此时整个湖南、湖北腹地兵力空虚到了极点! 帝王的决断,向来如雷霆般迅猛。朱慈炤猛地一拔腰间天子剑,斜指舆图,厉声下令: “命令江西明军九江总兵梁国栋,不必再行观望!立刻统领本部两万精锐主力,向江西萍乡一带进军,直插湖广侧翼,配合我西征主力行动!” “传令三军!祭旗拔营!以泰山压顶之势直逼黄州,彻底围剿吴三桂逆贼!彻底全歼吴军残余,出发!” “万岁!万岁!万岁!” 刹那间,二十万明军将士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怒吼。带着碾碎一切的帝王威严,浩浩荡荡地朝着黄州杀奔而来! 第248章 再次激怒 州城外,长江北岸。 吴军背靠黄州城,依山据水扎下了纵横十里的营盘。三十二座连营互为依托,木墙高耸、壕沟深挖,营前密布鹿角与竹签。老辣的吴三桂治军功底仍在,这十里连营立得极稳,死死卡住了通往湖广腹地的咽喉。 为了压下“病死”的流言,清晨时分,吴三桂强灌下几碗参汤,披上重甲,在胡国柱、夏国相与数百铁骑的护卫下强行巡营。 “大王千岁!” 见软榻上的大王依然威严巡视,人心惶惶的吴军士卒纷纷下跪高呼。吴三桂挺直脊梁在马背上挥手,强行将摇摇欲坠的军心镇了下来。 然而大营之外,杀机已至。 黄州城东十里,乃是地势平坦开阔的巴河平原。巴水绕其北,长江环其南,无沟壑阻隔,正是数十万大军展开大兵团决战的绝佳战场。 大明皇帝朱慈炤统领的二十万西征主力,正如黑浪般压向巴河平原。 明军中军大印高悬,调兵井然: 两翼马雄统三千营重骑、王永泰率五军营轻骑分列左右,死死控压平原通道,防止吴军侧翼突袭; 中军朱慈炤亲率破虏营与神机营结成钢铁方阵,数百门红衣大炮与虎蹲炮一字排开,直指吴军大营; 外围九江总兵梁国栋已率两万精锐直插江西萍乡,断吴军后路。 吴军亦摆战阵: 前沿靖朔将军吴国贵率两万精锐死守巴河前哨连营; 两翼夏国相率三万步骑屯于左翼巴水河畔,胡国柱率三万精锐伏于右翼山麓; 中军吴应麒统领万余关宁铁骑坐镇中军,随时救火。 几十万大军在巴河平原拔剑张弩,空气凝重得仿佛滴血。 巴河平原西侧,一处高耸的土丘之上,明军黄龙大旗在猎猎江风中疯狂卷动。 朱慈炤一身明黄色的精钢龙铠,腰佩天子宝剑,勒马立于丘顶。在他身后,马雄、王永泰、孙思克、张宗仁、陈瑚等一众大明重臣宿将列马齐排,凝视着远处吴军那蔓延十里的黑色营盘。 江风呼啸,带来远处吴军关宁铁骑的马嘶声与冰冷的血腥味。 “诸位爱卿,看这吴逆的营盘如何?”朱慈炤手握马鞭,遥指前方,语气平淡却透着无上威严。 马雄吐了一口唾沫,冷笑一声道:“陛下,吴老贼不愧是战场老狐狸,背山靠水,木寨深壕,这十里连营看似坚如磐石。但依微臣之见,这不过是纸糊的乌龟壳!他三万精锐折在安庆,关宁铁骑损失大半,如今兵无战心,全靠老贼一口气强撑着。只要我军雷霆一击,破其前哨,这连营瞬间便会土崩瓦解!” “左都督所言极是!”五军营总兵王永泰接过话头,指着吴军两翼道:“陛下请看,巴水与山麓虽可做屏障,但也死死限制了吴军两翼的展布。微臣的一万轻骑只需掐死平原出口,吴应麒的铁骑便断难施展穿插之术,只能被动与我军在中军硬撼!” 大将孙思克沉吟片刻,抱拳恭敬道:“陛下,微臣以为,此战我军胜算有八成!吴逆如今最大的死穴在于‘人心’。梁国栋将军已插向萍乡,断其归路,湖广腹地空虚。只要前线枪炮一响,吴军后方必乱!” 张宗仁与陈瑚等将领亦是纷纷附和,眼神中满是昂扬战意。 朱慈炤环视众人,微微点头,眼中精芒暴涨:“诸位爱卿分析得甚合朕意。打仗,打的是兵马粮草,更是打的人心气势!吴三桂强撑病躯巡营,想给他的士卒壮胆;那朕,今日便彻底拔了他的胆!” 朱慈炤猛地勒转马头,抽刀斜指天穹,厉声道:“传朕旨意!把咱们大明讨逆灭贼的无上气势给朕全拿出来!各军即刻鼓噪发威,给吴老贼松松土!” “遵旨!” 战端开启前,朱慈炤看着对面严阵以待的连营,冷笑一声,决定先给刚巡完营的吴三桂送上一份“大礼”。 数十名嗓门洪亮的锦衣卫骑兵与神机营喊话队,打着大明黄旗,径直驰至吴军营前射程之外。 骑兵一字排开,运劲朝吴军连营齐声高喊: “大明皇帝陛下有旨!” “吴军弟兄们!吴三桂气数已尽,强撑病躯不过是拿尔等性命做陪葬!” “陛下仁慈!凡此时放下武器临阵反正者,免去叛逆之罪,保留原职!” “斩吴三桂首级来献者朝廷封侯,赏银十万两,世袭罔替!” “免罪!封侯!杀老贼!” 喊声借助平原江风,如轰雷般直灌吴军十里连营。 “免罪……斩吴三桂首级封侯?” 连营之中,无数士卒听得清清楚楚。刹那间千营寂静,数不清的士兵眼神动摇,暗暗看向中军方向。人心如压抑的火山,在这悬殊的兵力与巨大的生路面前剧烈动荡。 “混账!给老子闭嘴!” 驻守中军的吴应麒暴跳如雷,气得面色铁青。他太清楚这话对士卒的杀伤力——若再任由明军喊下去,今夜怕是真有部下动心! “骑兵出击!把这群乱我军心的狗贼剁了!” 吴应麒拔刀咆哮。营门大开,数百名吴军铁骑发疯般冲出,挥刀驱赶明军喊话骑兵。 城头行辕内,刚喝完参汤的吴三桂听着城外隐隐传来的“献首级封侯”之声,看着阵前大乱的营盘,浑身剧烈抽搐。 “朱慈炤小儿……欺本王太甚!噗!” 刚压下去的逆血骤然喷出,这位老枭雄在城头身形一晃,再次重重倒在侍卫怀中,整个黄州城顿时乱成一团! 第249章 奇袭中军 黄州城外,数十里平原已彻底沦为血火绞杀的修罗场。 黑压压的铅云重重压在巴河平原上方,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硝烟与黏稠血腥味。吴三桂深知这一战关乎云南、贵州、四川、陕西、湖南、湖北这六省地盘与整个大周集团的生死存亡。退无可退之下,彻底掏出了积攒了几十年的家底与老本。他摒弃了所有花哨的奇谋虚招,直接摆出了最原始、也最凶狠的“结硬寨、打呆仗”绝死架势。 吴军十五万主力以坚固的黄州城为坚实依托,在城外依山据水,掘出了三条深达两丈的宽大壕沟,筑起高耸的土栅木墙,结成深壕高垒的十里连营。而在黄州府西北通往武昌的“双咽喉”——李坪驿(今团风镇)与阳逻驿(今阳逻镇),吴三桂更派出了侄子吴之茂,统领三万精锐将明军西进的道路封死。 “轰!轰!轰!轰!” 明军阵前,神机营百余红衣大炮与虎蹲炮轰然齐射,刺耳的尖啸声撕裂长空。铁铸的重弹带着万钧之力砸入吴军防线,瞬间炸起漫天泥土与冲天木屑。然而,吴军的壕沟纵横交错,前设数重密集的鹿角、尖锐竹签与铁蒺藜。炮弹轰落,虽掀翻了数座土栅、砸碎了十几个木寨,将躲避不及的吴军士卒轰得断肢飞溅,却未能动摇其防线的根本。 明军各部将领一心想在御前建功立业。各路总兵、副将轮番督率麾下步卒,顶着漫天箭雨,如潮水般发起一轮又一轮猛攻。但吴军借死守之势顽抗,红衣大炮轰击与鸟铳齐射,死死钉在堑壕里决不退缩。第一轮惨烈的交锋下来,面对化身“铁乌龟”的吴军防线,明军竟难以在短时间内撕开任何实质性的突破口。 巴河平原西侧的土丘之上,黄龙大旗在狂风中疯狂猎猎作响。 朱慈炤一身明黄色的精钢龙铠,按剑立于高台之上,冷眼看着久攻不下的前线。这位年轻的帝王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果断调整了方略,转头厉声下旨。 “老贼缩在龟壳里不出来,那便断了他的后路!传旨——命马雄、王永泰率三千营与五军营精骑绕道迂回,猛攻李坪驿!只要突破吴之茂的防线,大军便能直插武昌,将吴军后路彻底暴露在我军铁蹄之下!” 然而,在这灭顶危机面前,暮年的吴三桂再次展现出了绝代枭雄的狠辣与决绝。 黄州城头之上,吴三桂双眼通红,一把扯下头上的貂帽扔在地上,脸色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涨得通红,声音沙哑却如毒蛇般咆哮: “朱慈炤小儿想断本王后路?本王就先要了他的命!传令——命吴国贵、夏国相不惜一切代价,死死缠住明军左右两翼!胡国柱,给本王打开营门!” “嘎吱!” 重如千钧的吴军中军大营木门轰然大开,吊桥轰落地面,砸起滚滚尘土。 吴三桂将压箱底的最后一张王牌打了出来——由大将胡国柱亲率的一万最精锐铁骑,如同一条破笼而出的黑色恶龙,完全放弃了防守,带着一往无前的疯狂与毁灭气息,直扑明军中军皇帝銮驾所在地! 此时,明军中军阵前站着刚投降不久的韩大任部——一万多名刚刚“反正”的降兵。 朱慈炤本想借这场大战考验这支新附之军,给他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便命他们作为中军前阵迎敌。可这些降兵哪能料到关宁铁骑会生出这等疯狂的变故? 这支部队里,小兵张老三和他的同乡狗子正战战兢兢地扛着木盾立在最前沿。一个月前,他们还是吴军阵营里的粮饷兵,战败投降后换上了大明的赤红战服。张老三一边擦着额头上的白沫,一边用发抖的手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三哥……咱……咱们现在是大明官军了,这吃大明这碗饭真能保咱命不?”年轻的狗子咽了口唾沫,双腿软得像面条,看着前方漫天扬起的烟尘,眼里全是惶恐。 张老三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低骂:“少废话!听韩将军的命令!谁知道这大明皇帝顶不顶得住?咱们就是拿饷吃饭的命,要是势头不对,保命要紧!” 他们的战斗意志与忠诚度本就极为脆弱。而此时的胡国柱,早已对导致马宝被俘的韩大任恨之入骨! “杀内贼!将这群吃里扒外的畜生碎尸万段!” 胡国柱目眦欲裂,手中长枪往前猛地一挥,一万关宁铁骑将积攒了数日的滔天恨意与绝望尽数倾泻在韩大任部身上。重骑如狂暴的钢铁洪流般撞入阵中,战马将排在最前列的降兵连人带盾生生撞飞数十丈远! “轰!” 刺耳的骨碎声与惨叫声响成一片。张老三眼睁睁看着身旁的小同乡狗子被飞奔而来的关宁重骑生生踏成了一摊血肉浆糊,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战马飞践而过,滚烫的脑浆与血水溅了张老三满满一脸。 “狗子!狗子啊!” 张老三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落在血泥里。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朝廷大义”或“立功受封”?直面这种碾压式的血腥屠杀,他心中残存的战斗意志瞬间崩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死人了!吴军拼命了!逃命啊!” 张老三尖叫着扭头就跑,他的崩溃如同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数千名本就心怀鬼胎、军心未稳的降兵见状,纷纷扔掉了手中的鸟铳、长枪与盾牌,哭爹喊娘地向后溃逃。 “顶住!给老子顶住啊!退者斩!” 韩大任手握宝刀,在乱军中歇斯底里地狂吼,连砍了数名溃兵,却根本挡不住这如山倒般的溃败狂潮。降兵们为了抢一条生路,甚至互相践踏,踩死者不计其数。节节败退的溃兵如同一股决堤的红流,疯狂向后倒灌,竟将明军中军原本严密的防御阵型冲开了一个可怕的缺口! 胡国柱乘胜狂飙,领着一万关宁铁骑顺着缺口长驱直入,眼中闪烁着猩红的嗜血光芒,离朱慈炤的皇帝銮驾越来越近!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重骑奔腾引发的大地震颤,甚至让御前案几上的茶杯剧烈摇晃,茶水溅出。溃兵们如疯了一般朝着中军核心阵地撞来,眼看就要将中军大将孙思克与张宗仁的前沿防线彻底冲垮! “该死的降贼!不杀光尔等,何以护驾?!” 中军大将孙思克目眦欲裂,一双虎目瞪得几乎流血。面对这千钧一发的危局,他展现出了大明大将极其铁血残忍的一面!孙思克猛地拔出腰间重型佩刀,指着迎面冲来的韩大任溃军,厉声暴喝: “中军督战队听令!降贼冲击御前,按谋逆论处!弓箭手发箭,火铳手开火,给我杀!一个都不许放过来!” “放箭!” 奉命护驾的中军亲兵与精锐火铳手毫不留情。刹那间,密集的箭雨与鸟铳铅弹铺天盖地砸向了自己的“友军”。 “噗!噗!噗!” 刚刚逃过关宁铁骑蹄踩的张老三,还没跑出几步,胸口便噗噗中了两记铅弹。他瞪大了双眼,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大明军旗下的督战队,口中喷出鲜血,重重倒在了血泥之中。至死他都不明白,自己到底算是吴军,还是明军。 孙思克与张宗仁亲率数百铁甲亲卫,挺枪挥刀冲入溃兵之中,刀光起落间,将冲在最前头的数十名降兵斩首示众! “冲击御前者,死!” 张宗仁手握双锤,一锤将一名溃退的降军千总砸得胸腔凹陷,声如雷霆咆哮。在孙思克与张宗仁这等铁血手段的强行镇压与疯狂砍杀下,如潮水般倒灌的溃兵终于被生生遏制住了退势,向两侧分流逃散。 “结阵!迎敌!” 孙思克抹掉脸上的血迹,大吼一声。中军精锐与锦衣卫北镇抚司死士、旗手卫亲军迅速踏着尸体结成密不透风的肉盾防线。长枪如林般刺出,密集的鸟铳与虎蹲炮轰然开火! “轰!” 胡国柱的关宁铁骑狠狠撞在了孙思克与张宗仁死守的钢铁防线上。战马撞上枪林,发出惨烈的撕裂声,铁蹄与钢刀交错,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肉搏绞杀! 血肉横飞,断肢抛飞。孙思克身上连中两枪,铠甲破碎,鲜血直流,却依然狂笑着挥刀砍断了一名骑兵的脖颈;张宗仁长刀舞得风雨不透,连人带马砍翻了数名骑兵,死死顶住了胡国柱最狂暴的冲击! 黄龙旗在硝烟与血雾中狂乱地卷动。 高台之上,朱慈炤一身龙铠,傲然挺立。他冷冷看着不足百丈外那极其惨烈肉搏绞杀,感受着狂风吹来的黏稠血腥味,甚至能清晰看到胡国柱那张扭曲狰狞的面孔。 这位年轻的帝王不仅没有丝毫慌乱,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对宿敌的凝重与敬佩。朱慈炤按紧了腰间冰冷的长剑,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沉声感慨道: “吴军悍勇,百足之虫死而不疆……这吴三桂老贼,当真是难缠至极!” 第250章 染血龙袍 杀声早已不似人声,而是如远古巨兽在巴河平原上的狂暴咆哮。 胡国柱那一万重骑,就像一块泼了桐油后熊熊燃烧的巨石,带着决绝的死气,将孙思克与张宗仁的前沿肉盾阵型凿穿了一层又一层。 血雾在三月微寒的江风里凝成赤色的冰沫,挂在每一个拼杀将士的睫毛与胡须上。 “死开!” 张宗仁挥舞一对镔铁重锤,狂暴地砸碎了一名吴军骑兵的马头,战马轰然倒地,将骑兵压成肉饼。可还没等他收锤,三柄冰冷的长枪便同时刺穿了他的护心镜!这位千军难敌的猛将咆哮着,死死用腋下夹住枪杆,硬生生一头撞倒面前两匹战马,重重倒在血泥之中,不知生死。 中军防线,几近失守! 胡国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隔着不足百步的距离,已能看清高台上昭武皇帝朱慈炤龙铠上冷冽的寒芒。 “朱慈炤小儿!你明朝气数早尽,今日本帅便要拿你的项上人头,祭死难的数万将士!”胡国柱目眦欲裂,手中长枪横扫,将遮挡在眼前的两名锦衣卫死士抽飞,狂笑着策马直扑朱慈炤大营方向! 皇帝中军的黄龙大旗之下,旗手卫与锦衣卫亲军已退无可退。空气里充斥着生肉被铁蹄碎的恶臭与刺鼻的火药味。 “陛下!龙体要紧,请陛下暂避锋芒,后退百步入帅帐靠拢后方生力军!” 几名亲军千户带着一身鲜血,摔跪在朱慈炤马前,泣血高呼。 可高台之上,昭武皇帝朱慈炤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冷冷俯瞰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关宁铁骑,看着中军将士前赴后继死在阵前的惨烈,那双深邃的龙眼里没有半点退缩与惶恐,有的,只是如古井深潭般的威严与决绝! “后退?” 朱慈炤嘴角勾起一抹凌厉至极的冷笑,声音并不响亮,却借着内力如九天龙吟般响彻整座高台: “大明三百年基业,太祖自匹夫起兵扫灭群雄,成祖以天子御驾亲征漠北!朕乃大明天子,身负亿兆黎民与社稷重任,岂有在逆贼面前溃退的道理?” 话音未落,朱慈炤猛地一甩明黄色的帝王披风,锵的一声厉响长剑拔地而出,寒光照亮了昏暗的天空! “锦衣卫!旗手卫!御前亲军!” 朱慈炤一跃跨上战马直指飞奔而来的胡国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号! “今日不退者,随朕——摧锋杀贼!” “万岁!万岁!万岁!” 皇帝亲提剑威严与热血,瞬间将周围濒临绝望的亲军彻底点燃! 原本已被铁骑冲得摇摇欲坠的士气,在这一刻如干柴遇烈火,轰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疯狂!锦衣卫死士们红着眼睛,连甲胄都顾不上穿全,嗷嗷叫着举起绣春刀与短鸟铳,以皇帝为箭头,如一柄出鞘的帝王利刃,硬生生朝着胡国柱的冲阵铁骑反冲了过去! 战局,在这一瞬间演变成了极其血腥且充满帝王霸气的肉搏对撞! 朱慈炤一马当先,一名吴军千总狞笑着迎面刺来长枪,朱慈炤侧身避过枪锋,手起剑落,带着万钧帝王之怒,连人带枪削成两截!鲜血如泉眼般喷溅在龙铠之上,将那明黄色的战甲染得猩红一片! “狗贼受死!” 胡国柱见状,气极反笑,挺枪直取朱慈炤咽喉。 朱慈炤眼界如炬,战马交错的电光火石间,手中天子宝剑顺着枪杆斜斜一抹,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飞溅的火花,径直削向胡国柱的手指!胡国柱吃痛弃枪,朱慈炤顺势回手一记重剑,重重拍在胡国柱的胸甲之上! “喀喇!” 护心镜应声粉碎,胡国柱闷哼一声,嘴角喷血,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栽落下去。如果不是身旁数十名关宁亲兵拼死扑上来用身体挡住剑锋,这位吴军名将当场便要被朱慈炤枭首阵前! 而就在朱慈炤御驾亲征、以一己之力顶住胡国柱最狂暴锋芒的关键时刻,中军后方的生力军终于杀到了! “陛下莫慌!孙思克在此!” “张宗仁在此!杀贼护驾!” 只见刚才被长枪刺倒的张宗仁竟从血泥里推开尸体爬了起来,他满脸鲜血,抹了一把眼眶里的血块,一手抓着重锤,一手拔出佩刀,歇斯底里地咆哮!而在他身侧,重伤的孙思克强行包扎了创口,亲率中军预备队的三万破虏营步卒与神机营生力军,如同一座钢铁移动的城墙,反向将胡国柱的铁骑死死卡在大营中央! 孙思克与张宗仁两位铁血战将,硬是用命和尸山血海,为朱慈炤构筑了最坚固的盾绞杀胡国柱! “给老子砸!剁成肉泥!” 张宗仁如发疯的野兽,一锤将一名吴军千总连人带马砸翻。孙思克则挥舞长刀,指挥神机营火铳手在不足三十步的近距离对准胡国柱的骑兵疯狂齐射! “轰!轰!轰!” 密集的铅弹与虎蹲炮在近距离爆开,乱飞的铁砂将陷在泥潭里的铁骑成片轰倒。外围,大明步卒拿着长枪与钩镰枪拥上前去,将马背上的骑兵一个个拉下马,当场毙命! 胡国柱陷入了中军步卒与御前亲军的重重包围之中!他身中数箭,看着手下最精锐的一万铁骑在近身肉搏中被蚕食殆尽,眼中终于流出了绝望的血泪。 城头之上吴三桂,颤抖着看向城外。 当他看到朱慈炤浑身是血、手持天子宝剑立于两军阵前,而自己寄予厚望、企图直捣黄龙的一万关宁精锐被孙思克、张宗仁死困眼睁睁被绞杀时,这位老枭雄眼中的凶狠终于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输了……全都输了……” 吴三桂喉咙里发出一声如野兽绝望嚎叫般的悲鸣,仰天喷出一大口带着黑块的浓血,身形巨晃,推开左右侍卫,直挺挺地朝着城砖上栽了下去! “大王!” 黄州城头,顿时一片哭嚎大乱。而城外巴河平原之上,朱慈炤将沾满敌血的天子宝剑高高举起,阳光穿破铅云,照耀在龙铠之上,倒映出天下易主的无上霸气! 第251章 效仿李闯 黄州城下的杀声彻底歇了。 江风从西边吹过来,裹着没散尽的浓重硝烟和一股子血肉糊焦的刺鼻味,呼啸着拂过平原上那些倒伏的黑旗和残破碎裂的甲胄。 十里连营如今只剩下一地黑灰和断木残垣。吴三桂把几十年的家底全押在了胡国柱那一万重骑上,想着用最狠的一刀捅穿朱慈炤的中军大营。那一刀捅出去的时候确实凶狠绝伦,吴军铁骑冲锋把明军的防御阵线削薄了一层又一层。 可朱慈炤没退。天子拔剑御驾亲征,顶在了最前面;孙思克和张宗仁更是从两翼带着浑身鲜血压了过来,硬用命和尸山血海,把那万把重骑绞杀在中军大营前面! 战果传到黄州城头的时候,吴三桂正扶着城垛往下看。 传令兵跪在城砖上,声音又尖又碎,像一块瓷片刮着铁皮:“王爷!中军……中军奇袭败了!胡将军一万铁骑……全没了!” 吴三桂听着听着,胸口猛地一抽,一口大血骤然喷在城砖上,黑红黑红的,顺着砖缝粘稠地往下淌。他伸手想撑住什么东西,手伸到半空就垂了下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方栽倒!后脑勺重重手磕在城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血从鬓角渗出来,和嘴里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王爷!” 城头上顿时乱成一团。侍卫们扔了刀扑过来,有人扯着嗓子喊太医,有人把披风扯下来铺在地上垫着。吴三桂躺在城砖上,脸色白得像浸过水的宣纸,嘴唇上还沾着黑血沫,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像一口破风箱拉到最后几下。 太医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抬进行辕了。 银针扎了数十下,拔出来时带出来的血都是暗紫色的,凝着细小的血块。换了三次药,人才勉强睁开眼。他眼珠子浑浊得很,瞳仁里的光散了一半,左边嘴角往下不自然地耷拉着,说话时含混不清,得凑到嘴边才能听明白几个字。 城外,明军的炮又响了。 “轰!轰!” 马雄和王永泰正率部猛攻李坪驿与阳逻驿,一旦两处咽喉被击破,明军就能长驱直入合围黄州。城里的吴军残兵早已撑不住了,有人在巷子里悄悄丢盔弃甲,有人在拆民房的梁柱去堵缺口,有人站在墙根底下发呆,刀插在泥里,手搭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方光琛掀帘进来,衣裳前襟沾满了灰,靴子上有干了的泥点。他走到床榻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楚:“王爷,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马雄那两路人马要是把李坪驿堵死了,咱们这十几万人就全被包在这长江边上了!” 吴三桂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先是看着帐顶的帆布,那上面有一块手指大的黑斑,不知道是霉还是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哑又碎:“应麒……留下来……五万兵……死守黄州……断后。国相、国贵、胡国柱……带八万人……跟我往西撤!” 方光琛愣住了。黄州是长江中游最后的屏障,吴应麒留下断后,就是拿命换时间。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这一夜,西门轰然开了。 八万残兵借着夜色往西狂撤,没有人打火把,没有人说话,只有无数脚步声踩在泥地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压不住的咳嗽。队伍在黑暗中挤成一团,有人被挤进了路边的水沟,没人停下来拉他;有人掉了鞋,光着脚踩在碎石上,一瘸一拐地跟着走,根本不敢停。天亮之前,八万人的队伍已经撤了大半,留下一地丢掉的甲胄、粮袋、断刀和几口翻倒的铁锅。 吴应麒在城头上看着西边的夜色,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靴子踩在台阶上,一步一顿,铁甲叶片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城墙甬道里回响。身后,城门已经重新关上了,门闩横着落下去,砸进铁槽里,咚的一声闷响,从城门洞传出去很远。 黄州城没有撑过第二日。 神机营的红衣大炮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东面城墙先塌了一块,缺口处的砖石碎了一地,夯土露出来,被炮弹一层一层撕碎。吴应麒带着兵堵在缺口处,用尸体堆成的墙硬挡了半个时辰,然后第二段城墙也塌了。午后,大明黄龙大旗在城头升起来,旗杆插进城砖缝里,下面垫着碎瓦片,旗面在风里展开,明军彻底收复黄州! 几日后,湖广重镇,武昌城。 退回来的八万残兵涌进城的时候,街上没有一家店铺敢开门。百姓把门板从里面死死插上,从门缝里看出去,看见的全是灰头土脸、甲胄残破的溃兵。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旁边的人抬了一下没抬动,就任由他躺在路边。城里的药铺抢空了,米铺也抢空了,武昌城内人心惶惶,乱成了一锅粥。 吴三桂被抬进行辕的时候,整个人缩在厚厚的被褥里,瘦得脸颊深深凹下去,颧骨顶着一层薄皮。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长,像一根快烧到尽头的灯芯,火苗在风里歪歪斜斜地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光琛坐在外间,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名字和对应的爵号。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走进里间,坐在床榻边,低声道:“王爷,再不登基,底下的人心就彻底散了!将士们打了败仗回来,两手空空,没个盼头,撑不住的。王爷,应当顺应天命,大封功臣,爵位和银子砸下去,人才能稳住!” 吴三桂睁开眼,眼珠子浑浊而缓慢地转过来,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办……” 登基大典是在武昌军营里办的。 没有郊祭,没有太庙,没有衮冕——只有一套临时赶制的明黄袍子披在他身上。他坐的椅子是从行辕后堂搬出来的太师椅,方光琛站在旁边念诏书,念到“大周皇帝”四个字的时候,嗓子哽了一下,停了两息才接下去。 名号与国号:国号“大周”,定武昌为“定天府”,改元“绍武”; 官制与名份:立皇太孙吴世璠为皇太孙,改留守六曹为六部,设云南五军府与兵马司; 封赏功臣,郭壮图(婿党之首)、方光琛为大学士; 胡国柱、吴应麒、吴国贵、吴世琮、吴之茂五大将,尽数进封为公爵; 大将王屏藩进封为侯爵。 诏书念完,底下跪着的将领与残兵喊万岁,声音稀稀拉拉的,有的人嗓子哑了,喊不出来,只张着嘴干嚎。吴三桂坐在太师椅上,听着那些喊声从面前升起来又被风扯散,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眼皮耷拉下去,像是被那明黄袍子的重量压得抬不起来了。 与此同时,黄州城内。 朱慈炤站在行辕里,手里捏着刚送到的塘报,上面写着“吴三桂武昌称帝,国号大周”几个字。他看完,把纸往案上一放,笑了一声。那笑声不算大,但透着一股子畅快与冷冽。 “好!他这一称帝,天下人就彻底看清楚了!”朱慈炤将塘报递给旁边的马雄,“当年引清兵入关的是他,后来反清自立的是他,现在又窜上武昌当伪皇帝了。咱们打他,不仅是清剿逆贼,更是顺天应人、光明正大!” 他走到硕大的舆图前,手指从黄州往西划,越过长江的弯道,重重落在武昌的位置上。 “传朕旨意!马雄、王永泰,三千营和五军营做先锋,全军拔营西进,直逼武昌!”朱慈炤按紧了腰间的剑柄,眼中闪烁着无可匹敌的霸气,“朕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新登基的伪帝,还能给朕撑几天!” 传令兵应了一声轰然跑出去了。帐外的脚步声渐渐密起来,马蹄踩在泥地上的轰鸣声从近处往远处传,像一波接着一波的滔天潮水,瞬间席卷了整片大营! 然而,就在大军开始拔营的关键时刻,又一份紧急军报送进来了。 送信的是个锦衣卫千户,浑身泥土,靴子上全是干涸的泥块,一路狂奔得嘴唇发白。他轰然跪在地上,声音又急又哑:“陛下!徐州急报!满清闻听吴三桂败退,图海集结了十几万满汉骑兵,正铺天盖地朝扬州方向扑过来!吴王那边兵力有限,恐怕撑不了太久!” 帅帐里的空气骤然一紧。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转过头看着舆图上扬州的方位。 朱慈炤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舆图前面,目光从武昌的位置移到扬州,来回看了两遍,然后缓缓转过身来。这位年轻的帝王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股掌控一切的冷酷与镇定: “传旨给吴王朱和瑾,淮扬一带坚壁清野,死守不出!告诉他,朕在这武昌把吴三桂最后的这点本钱彻底耗干净,就立刻回师!” 朱慈炤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北方漫天的云层。天边有一层灰蒙蒙的铅云,压得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底下攒着劲。 他站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案前,按着腰间的天子宝剑,字字如铁,声震寰宇: “等朕灭了吴三桂,收复湖广,再提兵北上去收拾图海——不复神京,誓不休!” 第252章 暗流汹涌 长江江面上,战船连天,旌旗蔽日。 明军的西征大军甚至没有给武昌城内的吴军留下哪怕半刻喘息的工夫。黄州大捷的余威,明军水陆并进,马雄与王永泰率领的三千营与五军营精骑如同一柄柄飞蝗般的弯刀,死死咬住吴军撤退的尾巴,一路追杀至武昌城外! 十万大兵连营数里,红衣大炮的炮口冰冷地对准了武昌城墙。步步紧逼,锋芒毕露,根本不给吴军半点舔舐伤口的机会。 然而,城墙之内的“定天府”,却正沉浸在一场极其诡异且病态的“狂欢”之中。 刚刚被封为公爵、侯爵的吴军将领们,穿着仓促缝制的蟒袍礼服,在酒楼与行辕内推杯换盏。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佳酿的香气、炙肉的焦香,以及从伤兵营里飘出来的散不掉的血腥与草药味。 这根本不是胜战后的庆祝,而是一群亡命之徒在灭顶之灾降临前的末日狂欢! “喝!给本公喝!” 大营内,刚刚进封为公爵的吴国贵袒胸露乳,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眼眶里全是血丝。他将酒碗嘭地一声砸在桌上,指着城外隐隐传来的明军马蹄声咆哮着:“朱慈炤小儿欺人太甚!老子手里的关宁铁骑还没死绝,他若敢攻城,本公定让他血溅城下!” 周围的将领们跟着附和哄笑,可那笑声又短又急,谁都能听出里面的色厉内敛与绝望。 行辕深处,檀香袅袅升起,却盖不住那股子行将就木的死气。 “大周皇帝”吴三桂躺在龙榻之上,明黄袍子盖在他干瘪的躯体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脸色泛着一层病态的潮红,但那双风云半生的眼眸里,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醒与阴鸷。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天了。他也比谁都清楚,这场仓促的“登基”和封爵,不过是饮鸩止渴。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在咽气之前,将整个“大周”的政权死死交到自己人手里! 在吴三桂的“家天下”构想里,真正的权力核心始终是他的两个女婿——夏国相与郭壮图。 这两人是吴周政权内政与权力的“双核主轴”。郭壮图是后方国丈,奉命留守云南大本营,又是皇太孙吴世璠的生父岳父,掌控着整个吴周的后勤与根本;而夏国相则是“前敌丞相”,长期督理衡州、湖南及两广军政,手握重兵且极具威望。 如今吴三桂登基,郭壮图与方光琛并拜大学士,夏国相则拜为丞相!“婿党”双核各据一方,一个掌大后方与太孙,一个掌前线与大权。 “国相……你过来。”吴三桂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刚被拜为丞相的夏国相连忙抢前几步,重重跪倒在榻前:“微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吴三桂艰难地伸出干枯如柴的手,死死拽住了夏国相的袖口。 “朕……走之后,世璠太小,在云南有郭壮图护着……可这前线的文武百官,全指望你了……”吴三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凶狠而凄凉,“朕今日……赐你尚方宝剑,加领尚书省、调动武昌城内大军!凡有不听号令者……你可以先斩后奏!” “陛下!臣万死不敢当啊!”夏国相叩头如捣蒜,眼中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狂热与野心。 吴三桂盯着他的眼睛,字字见血:“国相……朕是在救大周的命!胡国柱有勇,吴世琮有猛,但他们……都是带兵的将领。一旦朕撒手人寰,除了你这个丞相兼女婿,谁还能压得住这群桀骜不驯的旧将?” 这是吴三桂最后的政治布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试图用“女婿加丞相”的至高皇权,强行压制军中功臣派,维系吴周政权的延续。 在吴三桂尚有一口气的时候,多年积威镇着,胡国柱、吴国贵、吴应麒等武将,以及夏国相、郭壮图等婿党核心,还能勉强拧成一股绳,在强敌压境下抱团取暖。 然而,吴三桂把大权死死捆在“婿党”身上、甚至赋予夏国相先斩后奏特权的做法,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在吴周军政核心撕出了一道无法弥合的恐怖裂痕! 前线大营里,身负重伤、刚从黄州败退回来的公爵胡国柱,以及掌控军权的吴国贵,在得知夏国相获得专断大权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咱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把命垫在黄州城下,到头来,选择相信外人!”吴国贵狠狠碎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不屑与怒火。 而远在云南的郭壮图,虽与夏国相同为“婿党”主轴,可如今夏国相拜相掌大权,未来若太孙登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 表面上,武昌城内灯火辉煌,加官进爵,君臣同欢;可暗地里,吴三桂还没咽气,关宁功臣派与婿党之间、甚至婿党内部的暗流,就已经如蜘蛛网般蔓延开来。 城外,明军帅帐。 昭武皇帝朱慈炤站立于高台之上,冷眼看着夜色中那座灯火通明、甚至隐隐传来笙歌之声的武昌巨城。 “陛下!” 左都督马雄大步跨入大帐,单膝下跪,眼中闪烁着凌厉的战意:“各路大军已全部就位!三千营、五军营、神机营、靖武营、果毅营各营已将武昌东、南两门死死围住;林凤将军的水师已封锁长江水道,断了吴贼水路退路!我军战炮百门,随时可以轰城!” 朱慈炤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洞察一切的笑意: “吴三桂在城里大封官爵,大拜丞相大学士,是在给他的那些残兵败将吃‘镇静丸’呢。” 朱慈炤转过身,指着舆图上的武昌城,字字如冰: “传朕旨意——全军步步紧逼武昌,不可给敌半点喘息之机!” “同时,向城内抛射告谕飞书!告诉城里的吴军将领,凡能斩杀伪帝吴三桂、伪相夏国相者,朕封侯赐爵,降者一律免死!” “朕就是要让这武昌城里的火烧得更旺一些!朕倒要看看,这场伪帝的末日狂欢,能撑得过几日!” “遵旨!” 片刻之后,武昌城外炮声再起!狂暴的铅弹与飞书如暴雨般倾泻向城头,将武昌城内那虚幻的狂欢狂潮,生生撕裂! 第253章 乘胜追击 武昌城外的炮声响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江面上的雾还没散干净,炮口喷出来的黑烟混在水汽里,贴在城墙外面,像一层抹不掉的灰皮。城头上的守军缩在垛口后面,连头都不敢探。炮声骤然停了,天地间反而更显死寂,只有混着血腥味的江水冲击城根,发出哗哗的闷响。 行辕里那股死沉沉的气,却诡异地退了三分。 吴三桂靠在垫高的靠枕上,明黄袍子皱巴巴地裹着身子,脸色依然惨白得像吸饱了水的宣纸,颧骨顶上那层薄皮甚至能看见底下泛青的血管。可那双混浊的眼珠子却活泛了,不再似前几日那般灰蒙蒙地搭着,时不时转动一下,透着一股对权力和生机的狠劲。 登基大典之后这几日,太医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他心里比谁都明镜似的,这不是什么好转,是心里那股执念还没散干净。他舍不得身上这件刚披上的明黄袍子,舍不得底下文武扣头喊万岁的那种威严,更舍不得手底下这几十万兵——那是他征战一生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本钱。 权力这东西是个剧毒的引子,这口气撑着,他就还能动,还能算计。 底下站着的文武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胡国柱站在左边第一排,胸前的甲胄蹭了一块灰白的石灰印子,肩上缠着白布,露出来的边沿渗着淡黄色的药渍;吴国贵站在右首,低着头,手死死攥着佩刀的皮绳,指节捏得发白;夏国相站在近前,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打颤。 吴三桂干咳了几声,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猛刮铁皮,但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出分量: “朱慈炤……想趁势一口吞了武昌。朕偏不让他如意。” 他抬起枯瘦如柴的手,够了一下舆图的边沿。旁边的侍卫赶忙把案几往前推了推。吴三桂枯干的手指从武昌往西沿着长江划到荆州,又生生折向南边,重重压在常德和宜宾的位置上。 “趁着明军还未完全合围,这武昌怕是守不住了。”吴三桂喘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冰冷,转头看向吴国贵与吴应麒,“应麒领两万人留守武昌城内,跟朱慈炤周旋,能拖几天拖几天!国贵——你即刻统领关宁骑兵奔赴汉阳,扼守汉水与长江口!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死死扎在汉阳,拦截阻击明军的追击骑兵,为后方掩护行辕西撤腾出空档!” 吴国贵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一闪,抱拳低吼:“臣领旨!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明军的马蹄子就休想越过汉阳半步!” 吴三桂点点头,猛地咳了一阵,喉咙里像塞着团烂布,强行咽下一口腥气,才接着开口:“主力往荆州撤。国柱,你带着亲兵护着行辕和老少走。到了荆州,转道向南,退守常德!陕西的王屏藩还在,四川、云南、贵州的底子也还没动。郭壮图在后方辅佐太孙世璠,夏国相在总揽政务。只要把战线拉长,把朱慈炤拖进西南的大山里,他的粮道撑不住,我们就有转机!” 胡国柱抿紧了嘴唇,重重扣头。行辕里没人敢多出声,只剩下吴三桂那粗短剧烈的喘息声,像一口破风箱被硬拉到了头。 角落里的方光琛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了疙瘩,低声提醒:“皇上,湖南那边……长沙、岳州抽调干净,现在后头是空的。朱慈炤要是派偏师从九江插进来,咱们往南退的后路可就悬了。” 吴三桂的手指在舆图上僵了一下。他没有看方光琛,目光依旧盯在常德那两个字上,过了许久,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湖南那边的城……顾不上了。衡州还在。只要保住常德和荆州这两个口子,西南的门就没关死。” 这话吐出来,连他自己听着都显得空洞,但此刻的大周,已经别无选择。 三日后,武昌明军大营。 江风呼呼地从西边灌进来,把主帅大营的牛皮帐篷吹得鼓胀作响。 昭武皇帝朱慈炤站在硕大的舆图前。案几上,四方送来的急件叠了半尺来高,纸边被军营里的湿气浸得软塌塌的。 左都督马雄大步跨进帐内,带进来一股子泥腥味:“陛下!武昌那边动了!吴老贼趁我军水陆尚未完全形成合围,留了吴应麒在城里虚张声势,自己带着胡国柱和行辕主力,连夜拔营往荆州方向龟缩了!另外,吴国贵率领关宁精锐骑兵扎在了汉阳,正凭地势拼死阻击我军前锋,给他们的主力西撤争取功夫!看这架势,是想退守常德、宜宾,硬拉长战线跟咱们耗下去!” 朱慈炤的手指在武昌的位置上轻轻划过荆州,眼底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股看透老狐狸底细的冷意:“老贼征战半生,保命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用吴国贵挡汉阳、吴应麒守武昌,不赌命,不硬拼,想把拳头缩回去,等咱们自己把血流干。” 话音刚落,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锦衣卫千户几乎是扑进帐内的,身上的飞鱼服裹满了干涸的泥浆,靴子前头磨开了口,露出里面带血的裹脚布。他轰然跪倒,声线沙哑刺耳:“陛下!江北急报!图海集结了十几万满汉骑兵势扑向扬州、淮安!江北防线急剧吃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帐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几名将领面面相觑,目光在舆图上的武昌与扬州之间来回游移。 紧接着,户部侍郎姚启圣的折子也递到了案头。上面的墨迹沉重无比:西征已有大半年,虽说缴获不少,可几十万大军每日张嘴吃粮,战线从江南一路延伸到湖广,民夫损耗过半。大明的国力底子,根本支撑不起同时打两场大规模决战! 老奸巨猾的吴三桂这一撤,把仗拖成了慢刀子割肉,直接把难题甩给了朱慈炤。 帅帐里鸦雀无声,只有灯芯燃烧发出的微弱啪嗒声。朱慈炤站在舆图前,右手食指在案几边缘轻轻叩击,一声,又一声,沉稳得令人安心。 就在这窒息般的对峙中,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盔甲上的扣子都松了半边,跪在地板上时膝盖发出咔嚓一声闷响,带着极度兴奋的哑嗓大喊: “陛下!九江偏师大捷!梁国栋将军呈报——我军偏师深入湖广,因吴贼抽空了长沙、岳州兵力,沿途县城望风而降!梁将军三日一捷,已连克醴陵、湘潭!湖广中北部彻底光复,正直逼常德与衡州门槛!” “什么?”马雄猛地拍了一把大腿,甲叶撞击发出一阵响亮的哗啦声。 王永泰原本紧绷的脸也瞬间活了过来,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帅帐内的沉闷一扫而空!谁能想到,吴三桂顾头不顾腚地把湖南兵力抽空,原本只是一支试探性的偏师,竟然如热刀切黄油般直接插进了吴军的软肋! 朱慈炤看着战报上梁国栋接连攻克城池的红圈,嘴角微微上扬,那是算盘落定后的冷酷与定力。 他转过身,将折子重重叩在案上: “吴老贼在荆州盘算着怎么关门拉锯,可南边的门,梁国栋已经替咱们给他死死顶上了!” 朱慈炤几步跨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子。 外面的大雾已经散去,滔滔长江水在阴云下奔流西去,风里带着冷冽的大地气息。 “传旨给梁国栋!”朱慈炤的声音在军帐中回响,“命他不必急着强攻长沙坚城,先将醴陵、湘潭死死卡住,断了吴三桂往湖南退路!” “再传旨江北!让吴王朱和瑾坚壁清野,依托淮扬江防死守。告诉他们——给朕一个月!” 朱慈炤猛地转过身,传令,声震大帐 “传旨三军!拔营,击破武昌,顺江西进!全力向荆州压过去!” “吴三桂想跟朕耗时间,朕偏不给他这个时间。一个月内,朕要在荆州,亲手送这位‘大周皇帝’下地狱!” 第254章 枭雄末路 江风裹着冷雨,顺着洞庭湖的水道一路往北狂灌。 武昌到荆州的御道上,吴军的队伍拖了足足几十里长,彻底被烂泥缠住了脚。 天阴得沉,雨丝斜着砸下来,把土路泡得跟粘稠的稀面糊无异。辎重车轮陷进泥坑里,半个木毂都没进去,十几个穿着破皮甲的兵卒挽起裤腿,露着冻得紫黑的腿肚,拼了命地推车,吆喝声里带上了哭腔。路边每走两步就能看见倒毙的骡马,肚子鼓得老高,四蹄朝天,在泥水里抽搐。有人蹲在路边拔靴子,拔了两下拔不出来,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泥水,干脆把破靴子一扔,光着脚踩进冰凉的泥水里继续往前深一脚浅一脚地深拽。 骂声早已稀落了,全被漫天漫地的雨声压了下来。偶然有一两声尖利的哭骂冒出来,也很快沉进了无边无际的泥潭里,只剩下车轴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声,像老病死人的呻吟,拖在冷风里。 龙辇被簇拥在队伍最中间。 车轮猛地碾过一块断石,整座车身剧烈地一歪。车厢里,吴三桂的身子跟着重重晃了一下,他那枯瘦如柴的手没能撑住垫子,肩头硬生生撞在硬邦邦的车厢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皱了皱眉,牙关死死咬着,硬是没有哼出一声。 那身明黄色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极其空荡,肩膀和前襟的地方垂着好几道死褶,像挂在一具风干的骨架上。他闭着眼睛,嘴唇乌青,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吸气时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咔咔声,每吸一口气都要拼尽全身的力量。 “报!” 一骑飞马踏碎泥浆,从队伍后方一路狂冲到车辕旁。马蹄还没停稳,马匹便前蹄一软轰然倒地。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膝盖重重砸在泥里,溅起两尺高的水花。 他扯着沙哑刺耳的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那几个字还是像毒钉一样,清楚地钻进了车厢: “长……长沙守将张国勋……开城投降了!明军偏师已入长沙,湖南巡抚官印……已交出去了!” 车厢里瞬间死一般的沉寂。 吴三桂搭在膝头上的手指头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可那下抖动的幅度极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指尖狂泄出去,他拼命想攥,却怎么也攥不住。 没等车外的将领们反应过来,第二骑飞马又跟着冲了过来。骑手跑得嘴冒白沫,翻身下马时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泥里,只能用双手死死撑着地,昂起满是泥水的脸,带着绝望的哭腔大喊: “岳州知府与守将联名献城!岳州水师三千人、百余艘战船……全挂了大明的黄龙旗!” 吴三桂的手又抖了一下。 这一次,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威震天下的眼珠子如今混浊不堪,蒙着一层死灰色的雾,看东西的时候眼神毫无焦点,倒像是看着自己体内的脏腑在一块块塌陷。他想张嘴说什么,喉咙里“咔”了一声,像卡着一团烂布,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未等他这口气顺过来,第三骑斥候来得更快,马跑到车旁时后腿打滑,直接歪在了路旁。传令兵跌在泥水里,爬起来时头盔歪在一边,只露出两只惊恐万状的眼睛: “常德……常德周边三县守将,拔旗易帜,降了!” 这一次,吴三桂没能忍住。 他猛地掀开湿透的车帘,半个身子探了出来,嘴巴张得老大,“噗”的一声,一口暗红色的黏稠黑血直接喷在沾满泥水的光洁车轮上! 黑血溅到泥里,瞬间被密集的雨水冲散,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淡红色水渍。 吴三桂整个人伏在车沿上剧烈地喘着粗气,瘦削的肩背一耸一耸,明黄袍子的后背被雨水淋得湿了一大片,深一片浅一片,早已分不清那是冷汗还是雨水。 “皇上!” 夏国相与胡国柱从前方拨马狂奔回来,死死勒住马缰,脸上全是雨水与泥点。夏国相面色惨白,慌忙伸出手去扶吴三桂,却被老王爷用尽全身力气一把甩开! 吴三桂撑着车沿,极其艰难地坐直了身子。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车框木边,指节发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还挂着一缕黏糊糊的血丝,说话时声音又哑又碎,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 “他们……怎么敢降?” 没有人回答。 胡国柱死死攥着缰绳,将头别过去,看向南边的方向。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一片,只有漫无边际的雨幕,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方向,如今彻底换了主人。 吴三桂还在喘气,那喘息声拖得又长又沉,像钝刀子在慢条斯理地磨着老树皮。他颤抖着抬起枯干的手,指向南边,手指打着哆嗦,像被蜂蜇了一样,又像是指尖上有什么重逾千斤的东西碎掉了,他无论如何也握不紧。 “朕……朕封了他们爵位……撒了大把的银子!朕……朕还活着!他们凭什么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完全含在喉咙里,沦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嘟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依然没有人接话。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篷顶上,声音密而急,像天上有无数人在往车上倾倒豆子。泥地上的残破脚印被雨水冲平,又被路过的溃兵踩烂,再被雨水冲平。 过了良久,胡国柱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陛下……湖南一丢,往南退回云南的大路……只能绕道贵州、四川。咱们如今只能先去荆州,死守荆州门户,再等四川王屏藩和云南的援兵了。” 吴三桂没有任何回应。 他有些虚脱地靠回了车壁上,头顶那明黄色的车顶在灰沉沉的天光照射下,倒像极了一口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的棺材盖。 又是一阵刺骨的冷风从南边刮过来,裹着潮湿的水汽,直愣愣地打在他脸上。他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眼珠子呆滞地盯着脚下那片被自己吐出的黑血。 他这一辈子,都在算计,都在背叛。 当年为了关宁军的利益,他背叛了崇祯帝,引清军入关,背上了万世骂名;后来为了向满清主子献媚,他在缅甸亲手用弓弦勒死了永历帝,用大明皇室的血染红了自己的顶戴花翎;再后来,当康熙削藩动了他的根基,他又悍然举兵,背叛了爱新觉罗氏! 他自诩精明了一辈子,玩弄天下人心于股掌之间,以为利益和刀枪就是这世上唯一的筹码。 可他万万没想到,老天爷竟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让他亲口尝到了这苦涩、绝望、众叛亲离的背叛之毒! 他当年为了保命和利益可以随时卖主求荣,手下的那些官员守将,又岂会有半点真正的忠义?当大明西征军如日中天,图海在江北被牵制,而他吴三桂自己又抛弃武昌狼狈西撤时,那些守将不过是完美继承了他吴三桂一辈子总结出来的“保命哲学”罢了! 这就是树倒猢狲散,这就是天道轮回! 远处,雨幕的尽头又一次响起了急促如连环雷般的马蹄声。 很快,又一骑斥候死命冲进中军,马身上的泥浆结成了一片片干涸的硬壳,跑动时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传令兵嘶着完全破音的嗓子尖叫: “报!汉阳失守!吴国贵将军身负重伤,关宁骑兵残部正拼死往荆州方向溃退!明军追兵……离我军后队已不足五十里!” 这次,吴三桂连吐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呆呆地靠在龙辇里,头无力地歪向一旁,眼珠子像是被浆糊粘住了一样,死死盯着车顶上的某处花纹,很久很久都没有转动一下。 雨水顺着车帘的缝隙横泼进来,落在他的袖口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黄色的水渍。远处模糊的雨幕里,隐约有火光闪烁了一下,随后又熄灭了,分不清那是明军追兵的火把,还是被大雨打湿吹散的烟尘。 与此同一时刻,武昌城外,江畔。 雨势渐渐小了些许,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 昭武皇帝朱慈炤紧拽马缰,傲然立于长江之畔。在他的身后,大明的日月黄龙旗被冷冽的江风扯得笔直,旗面上的泥点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耀眼的明黄与朱红。 几个传令兵并排跪在湿漉漉的泥地里,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高声宣读捷报,那浑厚嘹亮的声音被大风一路远远地送了出去: “武昌城内吴应麒弃城西逃,武昌克复!” “汉阳阵线攻破,伪周关宁骑兵溃散!” “梁国栋偏师连克长沙、岳州,湖南北部全境光复!” 朱慈炤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头。 他微微昂着头,望着浩浩荡荡向西奔流的长江。长江的水流到了武昌这一段,变得极其湍急与浑浊,黄色的浪头拍打在岸边的乱石上,碎成漫天白色的飞沫,随后又迅速聚拢在一起,奔腾而去。 对岸的江岸线在尚未散尽的雨雾里若隐若现,而在更遥远的西边,便是荆州。 左都督马雄从后面策马赶了上来,一把按住腰间的佩刀,咧开嘴豪迈地大笑: “陛下!湖南那些伪周守官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真是树倒猢狲散!吴老贼这会儿怕是连棺材本都折干净了!” 朱慈炤脸上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色。 他盯着西边的江面看了许久,眼神冰冷而深邃,缓缓开口道: “吴三桂一辈子以利交人,以背叛成事。他手里的刀利时,人人投靠他;如今他刀钝了、势落了,底下的人自然第一个把他给卖了。他当年怎么对待大明与大清,今日这天下人,便怎么对待他。他现在或许想明白了,但一切都太晚了。” 朱慈炤猛地拨转马头,面向身后黑压压的明军铁骑与步卒大阵。 斜刺里的风裹着细小的雨丝吹过来,打在他冷硬的面甲上,顺着下巴边缘滴滴答答地掉落。 年轻帝王的声音不高,但在内力的裹挟下,顺着风势清晰地传遍了前排每一个将士的耳朵: “传旨三军——拔营!全线压上,直逼荆州!” 第255章 逆贼病亡 荆州城的雨停了,空气里却黏着一股散不掉的腥臭与死气。 后街的将军府内,暗得像座地宫。窗户全用厚重的棉布死死封住,透不进一丝日光,只有几盏残油灯在角落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微响,将几道人影歪歪扭斜地拉倒在斑驳的墙壁上。 床榻之上,吴三桂半张脸死死瘫着,左眼角斜斜地拉向耳根,混浊的眼珠子凸出来,直勾勾地盯着漆黑的房梁。 半个月前,云南传来的噩耗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把铡刀——相伴数十年、当年随他一同出山入关的皇后张氏,在昆明病逝。 那一夜,老枭雄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喉咙里爆出一声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随后,他一口气没提上来,身子重重栽倒在榻上。 等太医用尽针灸将他拽回一口气时,这具横行了天下的肉身已经彻底垮了。 “中风噎嗝”,半身不遂。 他右半边身子木得像块烂柴火,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喉咙里更是像塞进了一团带刺的铁蒺藜,连一滴温水咽下去,都能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抽搐。 偏偏老天爷不肯让他痛痛快快地死。这几日,他又添了急剧的“下痢”,一天拉上几十趟,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败血气味。 “皇上……喝口参汤吧……” 胡国柱端着一只小瓷碗,跪在床前,手抖得像筛糠。他舀起半勺参汤,小心翼翼地凑到吴三桂那歪斜的嘴边。 汤水刚沾到嘴唇,吴三桂的喉咙便剧烈地痉挛起来! “咕……咯咯……” 他眼珠子猛地暴突出眶,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扭曲膨胀,半张好嘴拼命张开,却连一口汤也咽不下去,顺着下巴流得明黄色的缎被上到处都是。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一只破风箱在碎石堆里死命硬拖。 胡国柱眼眶一红,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曾经威震天下、踏碎李自成大顺江山、引清军入关的平西大王,如今竟连咽下一口汤水都成了莫大的奢望! “大势……去了啊……”角落里的夏国相把头深深埋进掌心里,肩头剧烈抖动。 就在这时,沉重的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东南风的冷气。 吴世琮与吴之茂浑身是血地闪了进来,甲胄上全是被雨水泡烂的泥浆,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狰狞而恐慌。 “国柱哥!夏大人!”吴世琮压低了嗓门,带着哭腔吼道,“明军马雄的骑兵已经到了城外十里!梁国栋偏师正横渡江水,切断了咱们去往常德的渡口!城里的兵……城里的兵全在偷偷换衣服跑路啊!” 病榻上的吴三桂似乎听懂了这几个字。 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突然痉挛般地抓住了被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急促响声,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他盯着吴世琮,又看向站在门边的吴应麒,嘴唇哆嗦着,似乎想下达最后一道斩杀叛逆的圣旨,想再调动他梦寐以求的关宁铁骑。 可他吐出来的,只有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噗!” 黑血溅了胡国柱半脸。 吴三桂抓着被角的手指骤然僵硬,随后,像是一根绷断的琴弦,重重地耷拉在了床沿下。那双横扫过半个大明双眼,至死都没有闭上,里面满是惊恐、不甘,以及被天下人背叛的无尽绝望。 1678年八月,大明昭武二年,伪周“皇帝”吴三桂,病死于荆州,终年六十七岁。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芯燃烧的啪嗒声。 “父皇!”吴应麒扑倒在地,刚要嚎啕大哭,却被夏国相一把死死按住了嘴巴! 夏国相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双眼凹陷,厉声低喝:“不能哭!一声都不能出!城外明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若是让底下的将士知道皇上崩了,咱们这几万人马瞬间就会把咱们抓去向朱慈炤请赏!” 胡国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的狠戾:“秘不发丧!封锁将军府!准备棺木,用白布重重缠严实,装进辎重车里!今夜……今夜突围,逃往贵州!” 没有帝王的丧钟,没有文武的哀恸,甚至连一口像样的梓宫都没有。 深夜,暴雨再次倾盆而下。 荆州城后门偷偷裂开了一道缝。夏国相、胡国柱、吴之茂、吴世琮、吴应麒这群昔日不可一世的伪周核心权贵,像一群见不得光的鼠辈,护着一辆散发着腐臭味熏天的大木车,冒着冷雨,仓皇消失在了往西南延伸的深山泥潭之中。 他们带走的,只有一座散发着恶臭的尸体,和一具行将就木的割据政权残骸。 次日天明,荆州城大开。 城内残留的伪周官吏与将士,甚至不知道吴三桂早已咽气,见主帅与权贵们一夜之间跑得干干净净,精神彻底崩溃。 当明军先锋马雄率领大军赶到城下时,看到的不是拼死抵抗的坚城,而是一排排解下兵刃、跪在泥地里的破帽残兵。 “报!” 传令兵快马狂奔至武昌明军大营,将折子双手奉上:“陛下!荆州不费吹灰之力克复!常德守将易帜投降!衡阳伪官闻风而逃,湖南全境彻底光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帅帐内,昭武皇帝朱慈炤站立在舆图前,手按宝剑,面容冷峻如冰。 姚启圣上前一步,喜上眉梢:“恭喜陛下!吴逆集团瓦解,湖广全境唾手可得!此乃天佑大明啊!” 朱慈炤拆开锦衣卫密报,看着上面“吴三桂中风下痢,尸身装车秘逃贵州”的字样,眼中不仅没有喜色,反而陡然升起滔天的怒火! “啪!” 朱慈炤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墨砚高高跳起,黑墨泼了半幅图轴! “好一个吴三桂!好一个老贼!” 朱慈炤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震得整座帅帐嗡嗡作响:“他引清军入关,害死崇祯皇帝,逼死永历帝,割裂南方,让这大好河山沦陷!如今他想就这么一死百了?想带着一身罪孽躺进土里求个安宁?门都没有!” 朱慈炤直指西南方向,杀气腾腾: “传朕旨意!死了也不代表罪孽洗刷!” “命梁国栋、马雄率军三万,接收常德、衡阳、宝庆!凡伪周官吏,投降不予追究附逆之罪!” “再传旨给前线各路兵马——给朕死死咬住夏国相与胡国柱!就算追到贵州的穷山恶水里,也要把吴三桂的尸首给朕挫骨扬灰,昭告天下!” “朕要让天下的乱臣贼子都好好看着——背叛大明、祸害苍生者,生无立锥之地,死无葬身之所!” “遵旨!” 帅帐外,三军将士的呐喊声如雷霆交加,撕裂了阴沉多日的云层。 红色的明军旗帜如烈火般顺着长江两岸铺开,常德、衡阳、岳州、荆州……一座座城头上的伪周黄旗被纷纷拔起,撕成碎片抛入江流。 大明的黄龙旗在湿润的江风中猎猎招展。 不费吹灰之力,湖广全境,重归大明版图。 第256章 班师回朝 金陵九月,秋高气爽,丹桂飘香。 飒飒秋风卷起漫天黄叶,却压不住那铺天盖地、直冲云霄的肃杀之气与无上天威。 出征近一年,昭武皇帝朱慈炤亲率大军纵横南北,战功赫赫! 江北一役,明军大破满清抚远大将军,战况惨烈至极,一举歼灭八旗精锐主力五万人马,算上绿营更是溃不成军。扬州、泰州、滁州、淮安、庐州……淮河以南的大好河山尽数收复,彻底达成了“守江必守淮战略,大明朝廷的根基由此稳! 而当吴三桂反叛突袭时,皇帝马不停蹄,毅然发起西征,如风卷残云般肃清湖广。这一路追杀,硬生生干掉了吴军精锐近十万人!经此重创,伪周叛逆集团被迫龟缩回云、贵、川三省的深山穷水之中,再也无法对大明江山构成半点威胁! 这是一场扭转乾坤、重塑大明国运的宏大胜利! 然而,光鲜夺目的战果背后,却是早已不堪重负的国力。 通济门外的中军行辕内,内阁首辅方以智与太子朱和璋率领应天留守百官早早候在此处,躬身接驾。 帅帐之内,气氛沉重而凝练。 内阁首辅方以智呈上两道厚厚的奏本,面色沉重,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陛下,两场旷日持久的大战相继爆发,江南数省积攒了数年的粮饷底子,如今已近乎抽空!府库告罄,民力透支,朝廷……实在是无力支援大军继续兴兵滇黔了。” 户部侍郎姚启圣,展开厚厚的账本,声音暗哑却字字沉重! “陛下,微臣细算过这半年的军饷与消耗——两线作战,光是调度支付的军饷白银便高达七百万两!若再算上战死将士的抚恤金、阵亡犒赏,以及各路追击大军的赏赐,白银实实消耗了近千万两!” 姚启圣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着账册上的天量数字,手都在打颤! “更不必说人吃马嚼的粮草!西征与江北两线,共计消耗粮、豆二百二十八万石!马匹干草三千多万束!为了运送这些物资,征调民夫、壮丁数十万人,耽误了江南整整一个春耕的农时!如今应天府库、户部各仓……已经能饿死老鼠了!” 听着这一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朱慈炤端坐在宝座上,默然许久。 他何尝不想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杀进昆明?然而,战争打到最后,拼的就是国力与粮饷。大明刚从废墟中喘过一口气,根本容不得他肆意挥霍。 “休养生息,方是眼下的第一要务。”朱慈炤按着剑柄,缓缓站起身,冷峻的眼中透着深邃的理性,“吴贼已成冢中枯骨,割据云贵川不过是苟延残喘。命梁国栋、王永泰稳固湖广防线。传旨——全军班师!” 经过近半个月的行军,班师大军浩浩荡荡抵达应天城外。 时值农历九月,秋空明净,金陵城内外漫山遍野皆是烂漫的金桂与重阳金菊,空气里飘荡着浓郁的桂花香气与成熟庄稼的稻香。 今日的应天府,万人空巷! 从通济门外十里铺开始,一直延伸到皇城的正阳门,道路两侧早已被黑压压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茶楼上、树梢头、甚至沿街房屋的屋顶上,全趴满了争相目睹天威的升斗小民。人群密密麻麻,人声鼎沸,热烈的欢呼声连九月微凉的秋风都给吹得滚烫! “来了!皇上的御驾来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整座应天城瞬间像泼入沸水的油锅,轰地一下炸开了! “轰——轰——轰——” 三十六门礼炮在城墙上齐声轰鸣,硝烟弥漫间,滚滚雷声震得秋日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最先映入百姓眼帘的,是打头开路的锦衣卫校尉! 整整三千名锦衣卫精锐,身着飞鱼服,佩带绣春刀,脚踏黑色高皮靴。飞鱼服上的金线在深秋金色的阳光照射下流光溢彩,如同一条条活过来的金龙!三千校尉目不斜视,身姿如松,跨下的黑马步调一致,马蹄叩击在青石板官道上,发出一阵阵如同一人踏出般的“叩叩”声。那一股子冷酷、威严又带着无上皇权的杀伐之气,瞬间压得沿途数十万百姓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出现的,是旗手卫! 整整五百面丈余高的日月黄龙旗、赤红朱雀旗、玄武龟蛇旗,由五百名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旗手高高擎起。大旗在金秋烈烈劲风中狂卷,发出猎猎狂响,犹如片片怒涛红云遮天蔽日!旗杆砸在地面的铜墩上,发出咚咚重响,将皇帝天威彰显到了极致! “快看!那是三千营!还有五军营!”有识货的老老者颤抖着指着后方,眼角湿润。 “轰!轰!轰!” 大地开始剧烈抖动,官道两侧水渠里的秋水荡起一圈圈急促的波纹。 三万匹战马!整整三万匹西征与北伐归来的精悍战马,组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铁流! 三千营的骑兵身着冷冽的银白重铠,手持丈二长枪,枪尖上的红绸在风中飘扬,如同一片移动的血色海洋;五军营的铁骑则身披漆黑的铁甲,腰挂战刀,背负鸟铳与短弩,眼神锐利如鹰。三万骑兵,三万匹战马,铁甲相撞的声音、马蹄叩击大地的踏动声,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般的洪流!那股从血海腥风的战场上带回来的尸山血海般的杀气,毫无保留地横扫过金陵秋日的天空! 在这三万铁骑与四大亲卫营的生死簇拥之中,天子銮驾缓缓驶来! 昭武皇帝朱慈炤骑乘着一匹通体雪白战马,身披重达五十斤的金丝龙铠,腰系天子宝剑。龙铠在金秋日光下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万道金光,将这位年轻帝王衬托得犹如天神下凡! 朱慈炤面容冷峻,双目如电,左侧是战功赫赫的各路将领,右侧是威风凛凛的锦衣卫大指挥使。而在他的身后,那辆重檐八角、由十六匹纯黑御马牵引的巨型天子銮驾,沉稳地压过大地!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万岁!万万岁!”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紧接着,沿途数十万升斗小民如割麦子般一片片轰然跪倒! 山呼万岁的声音如同怒涛卷霜雪,从通济门一浪高过一浪地推向皇城内部!许多历经了甲申之变、亲眼见过南明破灭、满清蹂躏的江南老百姓,此刻看着眼前这威武到了极致的大明军队,看着龙铠加身、昂首凯旋的昭武皇帝,竟忍不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布衫的老头,死死按着自己十二岁孙子的脑袋,把他的脸摁向官道上那排山倒海的铁骑与天子御驾。 老头老泪纵横,身子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在孙子耳边扯着嗓子大喊: “傻小子!睁大眼睛看!给老子死死记住这个场面!” 小孙子被那惊天动地的马蹄声与万岁呼声吓懵了,清秀的脸上满是震撼与敬畏,呆呆地看着远处那身披金龙铠甲的皇帝。 老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狂热地指着官道:“看见那骑白马、穿金龙铠的大明皇帝了吗?!那是咱们的昭武皇帝陛下!” “孩子,你记住了!当年满清八旗兵杀过江来,咱们当了亡国奴!是陛下横空出世,带兵光复神州!在江北一口气剁了五万满洲八旗精锐!又带着兵西征湖广,把背叛大明的平西王吴三桂打得吐血身亡!把十万吴贼精锐全埋在了湖广!” 老头越说越激动,枯干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天上去,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豪与狂热! “老子这辈子值了!见着了大明的中兴!等将来老子入土了,你小子长大了,娶妻生子了,等到了你老的那一天,你也能坐在门槛上,搂着你的儿孙,昂着脑袋跟他们吹嘘——” “当年!老子十二岁那年!农历九月重阳前后,在应天通济门外,亲眼瞧见咱们昭武皇帝带着三万铁骑、锦衣卫飞鱼服大军凯旋归来!那阵仗,天地都在颤抖!那功业,北伐平叛,封疆万里!那是大明千秋万代最威风的时候!” 小孙子懵懂地重重点头,那一幕金甲白马、三万铁骑踏碎青石、万民跪拜的宏大画面,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进了他幼小的心灵里,成为了他这辈子最宝贵的记忆。 御道中央,朱慈炤微微驻马。 他听到了沿途万民的欢呼与哭喊,听到了那发自肺腑的大明万岁声。 皇帝按紧了腰间的天子宝剑,缓缓抬起右手。 “轰!” 三万铁骑与四大亲卫营瞬间驻马整队,动作整齐划一,刀枪如林直插云霄! 朱慈炤遥望着钟山之畔的巍峨皇城,遥望着这片重新焕发生机的大好河山,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场出征,虽耗尽了国家府库,却打出了大明百年的骨气,奠定了永固的版图!如今大军凯旋,休养生息,只待来日府库充盈、粮食满仓,他将再次挥师,彻底消灭盘踞北方的满清残余! 第257章 皇家深宫 通济门外,三万铁骑整齐划一地驻马肃立,刀枪如林,杀气凛冽。 朱慈炤高居白马之上,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宝剑,示意山呼海啸般的万民欢呼声稍作停歇。 内阁首辅方以智与太子朱和璋率领百官赶至御驾前。方以智虽神色疲惫,但双眼泛着激动的红光,率百官整衣端冠,长躬不起:“臣等恭迎陛下凯旋!陛下北伐平清、西征破贼,立不世之功,千秋万代,永光大明!” 朱慈炤翻身下马,伸手将方以智扶起,又将目光落在了身前的太子朱和璋身上。 出征近一年未见,十九岁的朱和璋早已褪去了早年的青涩。他身着一领极其规整严谨的大明太子杏黄九章衮服,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腰系玉带,脚踩黑缎高底靴,完全恪守着大明最严苛的礼制法度。 仔细瞧去,这青年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决断之气,唇角与下巴处更是留起了一撮修剪得极为整齐的短须,将他衬托得沉静肃穆、干练老成。这一年来独当一面、坐镇应天监国理政,让他真正蜕变成了一位能够为父皇分担万里江山的合格储君。 朱慈炤伸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和璋,朕不在应天这一年,你与首辅镇守后方,调度粮草,安抚百姓,做得极好!你成熟了。” 朱和璋眼眶微微发红,却极力克制着情绪,恭敬行礼叩首:“儿臣谨遵父皇教诲,不敢有丝毫怠慢。如今父皇龙体康健,大军凯旋,儿臣心里这才落地。” 朱慈炤微微点头,转头看向身侧的五军都督府重臣与亲卫将领,沉声下旨: “传朕旨意!三大营与四大亲卫营除少部分随朕入城宿卫外,其余大军由五军都督府统一安排,分批进驻大营!传令户部与应天府,各营士卒犒赏绝不可少!白酒、肥羊、熟牛肉,按最高标准运往各营!将士们随朕在外拼杀一年,吃尽了苦头,今日班师,定要让他们大快朵颐、痛饮凯旋酒!” “遵旨!陛下圣明!”几名都督府老将轰然应诺,眼中满是狂喜与感激。 交代完军务,朱慈炤未在城外多作耽搁,在锦衣卫与旗手卫的亲卫簇拥下,摆驾回宫。此时扬州前线尚有吴王朱和瑾坐镇淮扬防线,江南大局已定,皇帝心头那根紧绷了近一年的弦,直到跨进大明皇宫重檐大门的那一刻,才真正松了下来。 九月的金陵皇宫,满庭桂花盛开,芬芳扑鼻。 朱慈炤卸去重达五十斤的金丝龙铠,换上一身软和舒适的明黄色常服,迈步走进坤宁宫。 还没跨进门槛,便见坤宁宫前庭规规矩矩地跪了一地。 皇后胡氏身着端庄肃穆的皇后翟衣,云鬓整齐,领着太子朱和璋、楚王朱和璜、鲁国长公主,以及怀抱婴儿的淑妃李淑贤等人,按着皇家严苛的礼制,向朱慈炤行大礼参拜。 “臣妾率诸皇子、皇女,恭迎陛下凯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胡氏的声音柔和而沉稳,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起来,快都起来!” 朱慈炤一步跨上前,亲手将皇后扶了起来。看着妻子眼角隐隐多出的几道细纹,以及那双注视着自己、盛满无尽思念与牵挂的眼睛,朱慈炤心中微微一酸。 两人虽是九重天上的帝后,可到底是历经风雨、患难与共的老夫老妻。 朱慈炤握着胡皇后的手,旁若无人地轻声道:“这一年,辛苦你了。后宫上下,还有几个孩子的操劳,全压在你一人肩上。” 胡皇后眼眶一热,但面上依然谨守礼数,微微低头笑道:“陛下在前方血战杀敌、保家卫国,臣妾在后宫分内之事,谈何辛苦?只要陛下安康归来,臣妾与孩子们便有了依靠。” 说着,她侧过身,拉过身边的楚王与长公主:“还不快向你们父皇请安?天天念叨父皇,如今父皇回来了,倒不敢说话了?” 十四岁的楚王朱和璜和长公主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朱慈炤笑着摸了摸儿女的头,问了几句功课与身体,满堂的肃杀之气瞬间被血脉相连的温馨所融化。 这时,朱慈炤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立着的淑妃李淑贤身上。 李淑贤怀里抱着一个用金丝被褥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襁褓,脸色微微有些红晕,眼中满是温柔与娇羞。 朱慈炤心头一震,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许多,走到李淑贤面前。 “陛下……”李淑贤微微欠身,眼角带泪,“臣妾给陛下请安。这……这是咱们的小公主。” 出征在外近一年,这孩子出生不过三个月,朱慈炤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小女儿。 朱慈炤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从淑妃怀里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小家伙正睡得香甜,粉雕玉琢的小脸蛋滑嫩无比,小嘴巴偶尔蠕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看着怀里这团温热软绵的小生命,这位在战场上横扫千军、斩杀无数的钢铁帝王,眼角竟有些湿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好孩子。”朱慈炤低头在她小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声音软得不像话,“朕的小公主,父皇回来了。” 胡皇后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温情脉脉的微笑,轻声说道:“陛下出征时,淑妃妹妹受了不少苦,诞下小公主时更是险象环生。如今陛下凯旋,这孩子见着父皇,睡得倒沉。” “淑妃受苦了,朕定有重赏。”朱慈炤抬头感激地看了李淑贤一眼,随后将孩子交还给淑妃,拉着胡皇后的手走入内殿。 内殿里早已摆好了温馨的家宴。 帝后二人并肩坐在主位上,孩子们依次落座。脱去了帝王将相的威严,这一刻的朱慈炤,只是个远行归家的丈夫与父亲。 用餐间隙,朱慈炤环顾四周,突然眉头微微一挑。 自他当年发兵光复应天以来,因厌恶前明太监干政的祸端,昭武朝廷建立之后宫里无阉人,只留了一些老弱仆妇。可今日一路走来,他却发现宫道与各殿外,多了不少年轻的内侍太监,一个个低头肃立,规规矩矩。 朱慈炤夹了一块鹿肉放在胡皇后碗里,顺口过问道:“梓潼,朕适才一路走来,见宫里多出了不少年轻的太监?朕记得当年收复应天时,并未招补此等人员。” 胡皇后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理了理袖口,面色平缓地柔声回复道: “回陛下,这是祖制。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内廷十三监、各殿扫除宿卫,本就有内侍之职。从前陛下初复应天,万事草创,自然从简;如今陛下东征西讨,光复半壁江山,朝廷体制渐趋完善,后宫与各殿的法度规矩亦不可废。各省按例选拔了一些身家清白的童仆入宫充任内侍,皆由宫规严格约束,绝不敢干预外朝半点政事。” 说完,胡皇后抬眼看向朱慈炤,温和却坚定地补充了一句:“陛下前朝有国法,后宫亦需有宫规。有这些内侍分担杂役、守护各殿,后宫方能肃穆安稳,陛下在外征战时,亦可少几分牵挂。” 朱慈炤看着胡皇后那严谨得体、全心全意为自己与朝廷大局着想的模样,心中的微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暖意与敬重。 他伸手覆在胡皇后的手背上,微微一笑:“梓潼治宫有方,朕自然信得过。只要后宫安稳,朕在前线便无后顾之忧了。” 窗外,金秋的九月风吹过,卷起满庭桂花飘落。 内殿中欢声笑语,汤滚酒香,战火与硝烟被彻底隔绝在了高墙之外。这位在金戈铁马中浴血杀出的帝王,终于在这温暖的深宫之中,卸下了满身的疲惫,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 第258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武英殿内,袅袅兽炉香烟盘旋而上,却压不住满殿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波澜。 前线战报由快马百里加急送抵金陵,送呈御案——吴王朱和瑾自扬州前线传来八百里飞捷! “陛下!”内阁首辅方以智出列,双手高捧捷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抚远大将军图海闻听吴三桂暴毙于荆州、伪周逆贼被我西征大军杀得溃不成军、七零八落,深知江北明军主力再无后顾之忧,已无有机可乘!三日前,图海下令解清军精锐收缩防线,全线拔营退守徐州!” 此言一出,殿内一阵低沉的骚动! “好啊!好!江北危机彻底解除了!” 自打朱慈炤统兵亲征湖广以来,扬州乃至整个江北防线始终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清军抚远大将军图海如虎狼般盘踞江北,窥视江南富庶之地。如今吴三桂一死,伪周政权分崩离析,图海独力难支,生怕被明军主力合围,只能悻悻撤回徐州! 朱慈炤端坐在御案后,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图海倒是个识时务。”朱慈炤将捷报掷在桌上,沉声道,“他知道若再耗下去,等朕班师回朝、休整完毕,一渡长江,他那几万残兵便要交代在淮南。退回徐州,他是想依托山东、河南与黄河防线苟延残喘。” 户部侍郎姚启圣越众而出,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精光,躬身大声道: “陛下!清军这一退,不仅淮南各府县彻底安稳,运河咽喉亦重回我大明掌控!自通济门至淮安段运河畅通无阻,漕运复苏在即!更重要的是——两淮盐场,已尽数落入朝廷手中!” 提到“盐税”,殿内不少文臣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姚启圣声音暗哑却高亢激昂:“此前因前线对峙,盐税流失严重。如今盐场收复,臣已派户部官员会同锦衣卫接管两淮盐运使司,重整盐政!仅此一项,岁入至少可增补白银三百万两!府库空虚之危,可解大半!” “好!”朱慈炤重重一拍御案,“姚卿,两淮盐政乃国之血脉,朕给你铁腕之权,敢有盐商隐瞒抽逃、贪墨盐税者,锦衣卫就地抄家,绝不姑息!” “微臣领旨!”姚启圣重重叩首。 解决了江北大局与财源燃眉之急,内阁会议转入正题。今日召集方以智、黄宗羲、陈启泰、姚启圣及六部九卿重臣,有两件头等大事——一是论功行赏,二是筹办太子婚事。 礼部尚书陈启泰捧着礼部与兵部拟定的章程,出列上奏: “陛下,此次北伐击破满清主力,西征痛歼吴贼,文武官兵浴血奋战,立下赫赫功勋。兵部与礼部已拟定功赏清册。凡阵亡将士,抚恤倍增,入忠烈祠;参战各营,按例发放犒赏白银;至于吴王朱和瑾镇守扬州、威慑强敌,梁国栋、王永泰等将领平定湖广,皆应加官进爵,以犒功臣。” 朱慈炤微微点头:“准奏。功臣不可寒心,战死者更不可薄待。兵部与户部拿出行赏细则,不得有延误。” 陈启泰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接着奏道: “再者,太子殿下今年年满十有九,早已过了弱冠迎娶之年。先前因战事频繁,太子婚事一再延宕。如今大军凯旋,江北大定,朝野欢腾。礼部以为,当择吉日,按照大明祖制,为太子殿下隆重筹办大婚!此乃国之大典,亦可安天下臣民之心!” 说到太子大婚,内阁重臣黄宗羲也出列附和:“陈尚书所言极是。太子监国一年,干练老成,储位稳固。迎娶正妃,乃传承国本之大事,理应大办。” 听到这里,朱慈炤眼神微眯,平静地看着下方的文臣们。 陈启泰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将话锋微微一转,朗声道: “陛下,臣等以为,如今大明中兴,百废俱兴,天威远播。先前战时因事从权,江南各省采用了满清战时征收的赋税法度与杂税旧例,此乃非常之举。如今满清逼退,吴贼伏诛,天下大势已定,江南士绅百姓皆翘首盼望圣明。” 陈启泰深吸一口气,拱手高呼: “臣等恳请陛下,顺应民心,废除满清苛政,恢复大明太祖、成祖之‘祖制’!减免江南士绅之优免赋税,恢复士绅免役免税之特权,以彰显陛下仁政爱民、崇文重道之盛德!” 此言一出,大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方以智眉头微皱,姚启圣更是嘴角冷笑,而陈启泰身后,好几名来自江南籍贯的六部官员,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与期盼。 “恢复祖制?恢复士绅优免特权?” 朱慈炤坐在龙椅上,缓缓抚摸着御案上的玉玺,嘴角挂着一抹冰冷无比的讽刺笑意。 江南的士绅们,到底还是跳起来了。 当初满清铁骑跨过长江,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这些江南士绅剃发易服,老老实实交税纳粮,连个“不”字都不敢说,满清用严刑峻法与酷吏横征暴敛,他们乖得像绵羊;后来朱慈炤起兵光复江南,为了筹措北伐与西征的天量军饷,暂时沿用了满清那套高效严格的税收制度,这些士绅迫于大明军威,敢怒不敢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今,满清被逼回了徐州,吴三桂死在荆州,天下看似太平了,这些士绅便觉得危机已过,开始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歌功颂德,打着“恢复大明祖制”的旗号,要皇帝把吃到肚里去的税赋吐出来,继续让他们享受免税免役、兼并土地的特权! 这帮人,无非是看准了朱慈炤是“大明正统”,想用“圣君仁政”和“祖宗成法”这两顶高帽子,继续忽悠他这个新帝! “陈卿。”朱慈炤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威严,在空旷的武英殿内回荡。 “臣在!”陈启泰连忙低头。 “你适才说……要朕恢复太祖祖制,优免士绅赋税,以彰圣德?”朱慈炤眼眸如刀,直刺陈启泰,“朕来问你,当年先皇为何自缢于京师景山之上?” “这……”陈启泰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先皇……先皇乃是被流贼逼迫,社稷不幸……” “一派胡言!” 朱慈炤猛地一拍御案,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殿内百官心胆俱裂! “崇祯先皇为何落得如此惨境?还不是因为穷!还不是因为朝廷没钱!关外八旗步步紧逼,关内灾荒遍地,朝廷要发军饷、要赈灾,可国库里连一万两白银都拿不出来!” 朱慈炤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臣,厉声呵斥: “当年江南富甲天下,产粮占全国大半,可朝廷却征不上税!为何?因为土地全被士绅勋贵兼并了!他们拿着‘祖制’的牌位,免税!免役!国难当头,朝廷发不出响,国库空得能饿死老鼠,而江南士绅的庄园里,银子堆积如山,粮仓里的稻米烂成泥!最后呢?辽东军饷发不出,士卒溃散;国库空虚,关内民变四起!先皇吊死在景山上的时候,这些高喊‘祖制’的士绅在哪里?” 朱慈炤越说声音越冷,眼中迸发出凛冽的杀机: “满清入关,大刀砍在他们脖子上,剃发易服,抄家灭族,满清问他们要税要粮,他们怎么不敢高喊‘恢复大明祖制’?满清用刀子跟他们讲道理,他们服服帖帖;如今朕率十万大军血战沙场,保住了江南的安宁,保住了他们的家业与性命,他们反倒跟朕讲起‘仁政’,讲起‘祖制’来了?” 殿内呼啦啦跪倒一片,陈启泰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叩头如抖筛:“陛下息怒!臣等罪该万死!臣绝无此意啊!” 朱慈炤冷冷看着下方跪着的文官们,心中门清。 老朱家的太祖、成祖确实对士绅极好,给优免,给地位,可结果换来的是明末士绅对朝廷的疯狂吸血。满清不跟士绅讲客气,刀子见红,士绅反而老实;现在大明中兴,若再走回明末的老路,重蹈覆辙,那这数十万战死将士的鲜血就白流了! “都起来吧。”朱慈炤坐回龙椅,收敛了杀气,语气恢复了深沉与霸道,“传朕旨意” “第一,两淮盐政与江南税赋,继续沿用现行统筹制度,严禁恢复士绅优免之私!各省赋税,一体纳粮,清丈土地!敢有阻挠清税、隐瞒田亩者,以叛逆论处,锦衣卫严办!” “第二,太子大婚,乃国之大典,礼部与内务府按礼制筹办。但如今国库刚刚喘息,一切以简朴肃穆为主,严禁铺张浪费,严禁向民间摊派半分大婚赋税!” “第三,传旨吴王朱和瑾,江北防线不可松懈。令徐州方向严加侦察,防范图海虚张声势。户部即刻调拨第一批盐税银两与粮草,优先补给军饷!” “臣等……谨遵圣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方以智与姚启圣领头,百官轰然响应。 黄宗羲抬起头,看着端坐在龙椅上铁血断决的朱慈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又欣慰的精光。他知道,这位帝王绝非守成之君,大明的制度与国运,将在铁与血的淬炼中,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剧变! 武英殿外,秋日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玉阶之上。 朱慈炤靠在龙椅上,目送百官退朝。 第259章 太子成婚 十月初十,吉日良辰。 金陵应天府,碧空如洗,九月的浓郁桂香尚未散尽,整座巍峨帝都便已沉浸在一片铺天盖地、炽热夺目的赤红海洋之中。 大明储君、十九岁的太子朱和璋迎娶正妃与次妃的大婚礼制,乃是大明中兴以来后宫与朝堂的第一等国之大典。从皇城正阳门到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武安侯马雄的府邸,整条十里御道尽皆铺上了猩红如血的蜀锦红毡,沿途朱漆宫灯高悬,日月黄龙旗与朱雀赤旗在猎猎秋风中如怒涛翻滚! 这一日,应天城内万人空巷,数以万计的百姓挤在官道两侧,争相目睹这百年难得一见的皇家大婚圣景!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马雄,战功赫赫,封武安侯。其女马清芸温婉贤淑、通晓诗书,早由礼部与内阁会同昭武皇帝朱慈炤、胡皇后亲自钦定为大明太子正妃;而次妃则选自朝廷功臣、会昌侯杨茂德之女杨氏。 晨曦初露,三十六响轰天礼炮自皇城奉天门上齐声轰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朱和璋,年届弱冠,干练克成,理应纳妃以正国本。今特以武安侯马雄之女马清芸为太子正妃,赐金册金宝;杨氏为太子次妃,赐金册!钦此!” 随着赞礼官高亢洪亮的声音穿透云霄,声震九霄的雅乐——大明朝贺之乐中和韶乐在奉天殿前轰然奏响! 奉天殿前,金炉香霭,编钟齐鸣。 太子朱和璋身着一领极其繁复尊贵的乘舆衮服,头戴九旒冕冠,九条金丝玉曵在面旁垂下,随着他的步伐微摇。衮服之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九章文饰,腰系九环白玉带,脚踏朱红云头靴。留着一撮整齐短须的朱和璋沉稳肃穆,举手投足间充盈着储君的无上威严与英气。 朱慈炤与胡皇后并肩端坐在奉天殿高台的宝座之上。朱慈炤一身明红十二章衮龙袍,目光欣慰地看着阶下长成的长子;胡皇后则身着重翟翟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罗appliqué,嘴角挂着温婉慈爱的微笑。 朱和璋出列,向父皇与母后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接纳册宝,奉命迎亲! “儿臣,谨遵父皇、母后圣谕,赴侯府迎娶正妃、次妃!” “去吧。”朱慈炤微微颔首,声音洪亮,“为大明迎回太子妃,为大明江山社稷永固!” “谨敕!” 朱和璋起身而出。 紧接着,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迎亲队伍自正阳门鱼贯而出! 打头开路的,是锦衣卫三千飞鱼服校尉,皆身披特制的红绸金甲,手持红缨绣春刀,步伐整齐划分,叩击在红毡之上,激荡出震耳欲聋的铿锵之声。其后,由礼部尚书陈启泰与太监总管引路,数十名执事官高举金节、黄罗伞盖、金钺、玉钺等全套太子仪仗,如排山倒海般推向应天街头! 而迎亲的核心,则是两顶威严赫赫的皇家凤辇! 迎娶正妃马清芸的,是一顶由十六名锦衣卫健儿所抬的“十六抬重檐朱漆金龙凤辇”。轿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纯金宝顶,四周垂挂着九条飞彩金龙与八只吐珠彩凤,红纱漫卷,流光溢彩;迎娶次妃的,则是十二抬彩凤辇,紧随其后。 御道两侧,百姓欢呼雷动! “太子殿下千岁大明万岁!” 朱和璋骑在一匹通体雪白、套着金鞍红缨的马上,手提玉缰,神采奕奕。他向道路两侧的升斗小民领略到,那份大明储君的威仪,引得全城百姓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金陵天际! 武安侯府前,早已是花团锦簇,门庭若市。 老将马雄身着一品侯爵蟒袍,带领全家老小早早跪倒在朱漆大门外迎候。 当迎亲的庞大仪仗与太子的白马停在侯府门前时,鼓乐齐鸣,爆竹震天! “迎——太子妃登辇!” 在数名女官与内宫侍妇的搀扶下,正妃马清芸缓缓自内堂走来。 马清芸身着一领极其华贵的太子妃翟衣,深青色的锦缎上绣着两翟十二等花纹,云鬓上戴着极其繁复尊贵的翠盖凤冠,九条金龙衔着珍珠流苏垂在额前,遮住了娇艳如花的面庞。她每走一步,翟衣上的佩玉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之声,端庄肃穆,极具大家闺秀与皇家母仪的威严气象。 马雄老泪纵横,向着女儿与太子跪倒叩首:“臣马雄,谢陛下隆恩!愿吾女恪守妇德,谨遵宫规,辅佐太子殿下,永固大明江山!” “岳丈快快请起。”朱和璋翻身下马,躬身将马雄扶起。 在礼部官吏的赞礼声中,马清芸在女官引导下缓缓步入十六抬金龙凤辇,降下朱红金丝轿帘。与此同时,另一路迎亲队伍亦将次妃杨氏迎入彩凤辇。 “起轿——还宫——!” 两顶尊贵至极的皇家凤辇在大军与全套仪仗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折返皇城。 从东华门入,过午门,直达东宫端本殿。 此时的端本殿早已装点得红妆素裹,龙凤双喜高挂,龙凤双烛吐着明亮的火焰,将整个内殿照得如同白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礼部尚书陈启泰高唱礼赞,正式主持皇家合宬大典! 朱和璋与正妃马清芸并肩立于案前。两人先拜天地,再拜高堂,最后行合宬之礼。 内侍太监端过金雕合宬匏爵,将一匏苦酒与甘醴倒入其中。朱和璋与马清芸各执一半,交杯共饮。匏爵乃一瓜剖为两半,苦甘同尝,象征着帝后与储君夫妻二人从此同心同德、荣辱与共、苦乐同担! “礼成——!” 陈启泰那尖锐而高昂的声音划破长空:“行交拜礼,送入洞房!” 内殿之中,红烛摇曳,桂香与龙涎香交织缠绵。 次妃杨氏已被送往偏殿。朱和璋迈步走进主卧洞房,按着大明礼制,接过内侍呈上的金镶玉秤杆,缓缓揭下了马清芸头上的红丝盖头。 盖头掀起的瞬间,红烛光晕洒在马清芸那张宜喜宜嗔、粉黛如画的俏脸上。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微微抬起,迎上朱和璋的视线,娇羞中透着一股将门之女的沉稳与英气。 朱和璋看着眼前深情脉脉的妻子,嘴角微微上扬,握住了她纤细柔嫩的手掌。 “清芸,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体了。”朱和璋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这大明的万里江山,有父皇在前前方开疆拓土;这后宫与东宫的安宁,便要你我携手共同守护了。” 马清芸脸颊绯红,欠身柔声回复:“臣妾谨遵殿下之言。定当谨守妇道,恪遵宫规,不负陛下与殿下之重托。” 窗外,金陵城的夜空中炸开万道绚烂的烟花,照亮了整个应天府的天空。奉天殿方向的家宴与犒赏三军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天下祥和,龙凤呈祥。 大明中兴的储君,终于在大明故都应天的盛大礼制中,迎来了属于他的大婚之夜。 第260章 愁云惨淡 北京,紫禁城。 相比于金陵应天府的满城红妆、欢声雷动,此时的燕京城却笼罩在沉闷压抑的凛冽秋风之中。 上书房内,铜炉里的檀香徐徐飘散,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清康熙皇帝高坐在宝座之上,手中死死捏着一份来自南方的密折。他的眼角因激动而微微抽搐,脸庞上甚至泛起了一抹久违的潮红,脱口大笑道: “好!死得好!吴三桂这逆贼,终于暴毙了!真乃大快人心!” 康熙将密折重重甩在御案上,环视下首站立的上书房大臣们,意气风发地朗声道:“国事之所以艰难至此,尽皆由此贼反复无常、悍然叛乱所致!若非这老贼在西南发难,朝廷何至于腹背受敌,致使江南半壁江山尽落于朱慈炤之手?如今老贼伏诛,伪周七零八落,真乃天佑大清!” 此时,康熙心中甚至盘算起了一档子隐秘心思。 当初太皇太后孝庄与首辅索额图曾暗中制定密谋,许诺与吴三桂“划江而治”、互相承认称帝,以此换取吴军北上全力牵制、突袭朱慈炤的后方。可如今吴三桂这老贼根本没能完成牵制,反倒自己先崩盘了——如此一来,当初承诺给伪周的割地称臣之约自然作废,大清白白捡了个便宜! 想到这里,康熙嘴角微微上扬,只觉心中郁气一扫而空。 然而,站立在前排的大学士索额图抬眼看了看神采飞扬的皇帝,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差点被康熙这天真至极的想法“气笑了”。 索额图深吸一口气,不得不硬着头皮跨前一步,躬身打碎了皇帝的幻想: “皇上……恕奴才冒昧。您该不会以为,吴三桂败亡,对我大清而言是天大的喜事吧?” 康熙笑容一凝,皱眉道:“索额图,你这是何意?逆贼授首,难道不是天大的喜讯?” 索额图苦笑一声,声音沉重得如同压了一块巨石:“皇上!吴三桂固然是逆贼,可他在西南一日,便能死死拖住南明朱慈炤几十万精锐!如今吴三桂一死,伪周如土崩瓦解,朱慈炤再无后顾之忧!皇上可曾想过,一旦朱慈炤班师回朝休整完毕,再次提兵倾国北伐,凭我大清如今的兵力……拿什么去挡?” “这……” 康熙如遭重击,脸上的红晕瞬间退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僵在了龙椅上。 这句冰冷刺骨的质问,瞬间将他拉回了血淋淋的现实——如今已是康熙十八年,大清早已不是当年挥师入关的铁骑帝国了! 还没等康熙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户部尚书觉罗勒德洪战战兢兢地捧着一叠厚厚的折子,出列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高声哀奏: “皇上!抚远大将军图海自徐州发来的请饷、请粮折子,几乎是每天一道啊!图海大将军在折子里说,若再无粮响发下,徐州数万大军便要断粮溃散了!” 觉罗勒德洪一边磕头,一边将户部的烂账血淋淋地撕开在康熙面前! “皇上啊!如今我大明……不,我大清失去了江南富庶之地,丢了四川,丧了江北!连朝廷最核心的两淮盐税,都被南明抢得七七八八!大运河已被南明全线截断,漕运彻底停绝!如今的朝廷——是缺人、缺粮、缺饷!户部库房里干净得能跑马,奴才实在是变不出半两银子了啊!” 缺人!缺粮!缺饷! 这三个血淋淋的大字,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康熙的胸口,砸得这位年少气盛的皇帝一阵阵头晕目眩,近乎自闭! “想办法!你们倒是给朕想办法啊!” 康熙猛地一拍御案,失态地咆哮道:“图海在徐州挡着南明的门户,没有粮饷,难道让他带兵饿死吗?!陈廷敬!明珠!索额图!你们平时自诩栋梁,今日怎么都不说话了?” 面对皇帝的怒火,满堂的上书房大臣与六部尚书却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奴才无能,罪该万死……” “微臣愚昧,请皇上责罚……” 一声声熟练无比的请罪声在殿内此起彼伏。大臣们的态度再明确不过——口口声声说“奴才无能”,实际上就是表达一句话:朝廷没钱没兵,我们实在没辙了!当初是您老人家一意孤行非要逼反吴三桂,这才给了朱三太子趁势崛起的绝佳机会!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天大的烂摊子,您皇帝老人家自己拿主意吧! “混账!一帮废物!全是一帮废物!” 康熙看着这群打死不开口、集体甩锅装死的文武大臣,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他气得面色铁青,一挥龙袖,竟直接抛下满殿大臣,拂袖怒气冲冲地径直出了上书房! 御前太监李德全眼疾手快,见状连忙一路小跑,紧紧跟在康熙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却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 康熙一路疾步来到慈宁宫,见到太皇太后孝庄时,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声音沙哑地向祖母诉说着前线与朝堂的绝境。 一身素雅长袍的孝庄端坐在软榻上,看着眼前焦躁不安的孙子,心中长叹了一声。朝廷的艰难,她这个历经三朝的太皇太后又怎会不知? 先前为了给大清续命,孝庄甚至放下尊严,亲自给娘家科尔沁蒙古各部写信,抽调蒙古铁骑入关助战。可结果呢?科尔沁精锐在南方接连遭遇明军暴打,损兵折将、血本无归!如今科尔沁的王爷们伤了元气,任凭孝庄怎么下诏劝说,他们也再也不愿意派自家子弟入关给清廷送死了。 八旗精锐打光了,蒙古外援靠不住了,国库空了,江南没了。 孝庄缓缓闭上双眼,转动着手中的念珠,说出了一番令康熙心酸不已的话: “玄烨啊……事到如今,硬拼是拼不过了。眼下咱们祖孙俩,还有这大清的江山,只能把心思放在‘天意’上了。” 康熙一愣:“天意?” 孝庄睁开双眼,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低声道:“当年明朝何等庞大?可最后还不是败给了天灾人祸,败给了内部的叛乱?如今朱慈炤虽势大,可江南士绅、前明遗老各个心怀鬼胎。咱们现在能祈求的……就是南明内部自己乱起来!” 孝庄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狂热的侥幸! “只要朱慈炤内部生变,或者南明地界上再出几个李自成、张献忠式的流贼大乱,搅得江南天翻地覆——到那时,我大清便能像当年入关一样,再次坐收渔翁之利,重新摘了这个天下的大桃子!” 听着祖母这番话,康熙默默低下了头。 在这秋风萧瑟的紫禁城深宫里,这对掌控着大清最高权力的老少祖孙,面对步步紧逼的明军,早已无计可施,唯有将大清最后的国运,寄托在这渺茫无比的虚无幻想之中…… 第261章 什么是江湖 应天的秋风渐渐带了三分肃杀与凉意。 太子大婚的喧嚣与繁华刚刚落幕,武英殿内的气氛却再次变得诡谲而微妙起来。 一份由御史言官联名签署、并由数位尚书暗中支持的奏折,静静地躺在朱慈炤的御案上。折子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字字句句打着“为社稷宗庙计”的旗号。 “……伏惟陛下,今满清退守徐州,江北战事暂歇。太子殿下大婚既毕,储位已固,国家大本定矣。然吴王朱和瑾长久统领江北十万大军,独当一面,兵权过重。自古以来,手足起隙、骨肉相残之惨剧,史不绝书!臣等冒死恳请陛下,降旨召吴王还京,另派一员老将镇守江北,以绝后患,以固万世之基!” 朱慈炤靠在龙椅上,双眼微闭,修长的大手在御案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发出“嗒、嗒”的沉闷声响。 殿下,内阁首辅方以智与户部侍郎姚启圣低头肃立,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方卿,姚卿。”朱慈炤睁开眼,语气平静得看不出喜怒,“御史们这封折子,你们怎么看?” 方以智斟酌着词句,躬身答道:“陛下,言官们……虽说有些虑过其防,但也并非全无道理。自古藩王掌重兵于外,朝臣难免多疑。如今江南大定,太子监国理政已有威望,若吴王长久镇守边隘,只怕朝中文武百官人心摇晃,暗中站队,反倒伤了两位殿下的兄弟之情。” 姚启圣也拱手道:“微臣以为,朝中不少官员向太子投怀送抱,无非是想押宝储君。吴王军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文官们害怕将来手足相争,这才急着想把吴王调回京师,削其兵权。” 朱慈炤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与冰冷的弧度。 这些朝中文官的小算盘,他岂能门清? 满清与吴三桂刚退,危险稍减,这帮文臣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搞起朝堂斗争、站队投机那一套了!他们向太子买好,踩着吴王立威,殊不知,这一幕落在朱慈炤眼里,只觉得荒谬而心寒。 朱慈炤站起身,负手走到大殿的地图前,看着那大好河山,幽幽长叹了一声: “朝臣们只知防范藩王,可他们怎么不看看,如今我大明宗室……到底还剩几个人!” 这句话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当年崇祯国难,后又有满清入关肆虐,老朱家的宗室藩王几乎被屠戮殆尽!如今这中兴的大明朝廷里,真正在血脉上至亲、能为朝廷效力杀敌的,除了太子朱和璋,就只有老二吴王朱和瑾! 比起太祖朱元璋初年藩王遍布天下,如今的大明宗室太单薄了,单薄得令人心酸! “任人不为亲,难道要为疏吗!” 朱慈炤转过身,眼眸如鹰隼般锐利:“满清八旗还在北方虎视眈眈,徐州的图海尚未剿灭!朝廷不用自己的亲骨肉去掌兵镇守,难不成要把十万大军拱手交给外姓文武?出了叛逆,谁来承担!” 对于次子朱和瑾,朱慈炤心中一片温热与恻隐。 和瑾今年不过十八岁啊!这个年纪,在寻常人家还是个半大孩子,可他却已经顶着箭雨炮火,在扬州前线挡住了清军数万精锐,为大明保住了江北!这孩子品性纯良,赤胆忠心,对父皇与长兄敬爱有加,从未有过半点僭越之心。 “陛下圣明,是微臣等糊涂了。”方以智连忙叩首。 朱慈炤挥了挥手,压下心中的纠结与怒火,沉声道: “不过,朝臣有一句话说得对——和瑾十八岁了,尚未成婚。他在前方浴血奋战,朕这个做父皇的,不能亏待了他。传朕旨意:令礼部与宗人府即刻上议程,为吴王挑选名门淑女,筹办选妃大典!待选妃旨意下达,召和瑾回京成婚!至于江北大军……仍由吴王遥领,前线军务暂由大将杨春代掌!” 这一招“明召回京成婚,暗中保留兵权”,既给足了朝臣面子,又保全了父子兄弟情谊,更牢牢把控着江北防线。 “陛下英明!圣裁无双!”方以智与姚启圣异口同声地高呼。 三日后,应天城内,又是另一番浩大的气象。 大明礼制,太子大婚之后,按古礼“归宁”之制,太子妃当回娘家省亲回门。然而皇家无小事,太子妃归宁之礼极尽尊崇。 清晨,东宫端本殿前,十六抬朱漆金龙凤辇与太子座驾早已准备就绪。 新婚三日的太子朱和璋身着蟒袍玉带,神采奕奕;太子妃马清芸则换上了一头极其端庄的翟冠常服,娇艳中透着无比尊贵。两人先往坤宁宫向朱慈炤与胡皇后行三叩首请安礼,随后在锦衣卫亲军与礼部官员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摆驾前往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武安侯马雄的侯爵府。 武安侯府前,早已洗洒一新,焚香设案。 正门大开——大明规矩,唯有皇帝御驾、太子归宁或大胜大捷,侯府这扇象征着最高荣誉的中门方能轰然打开! “恭迎太子殿下!恭迎太子妃殿下!” 老将马雄身着侯爵官服,领着妻子李氏以及全家几十口老小,规规矩矩地跪倒在红毡两侧,行大礼参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岳父大人快快请起!小婿怎敢受此大礼!” 朱和璋不等马雄拜下去,便赶忙抢先一步跨上前,亲手将马雄双手扶起。马清芸也连忙上前,扶住了眼角含泪的母亲马氏。 “殿下乃是大明储君,礼不可废啊!”马雄声音沙哑,双眼微红。 朱和璋看着眼前这位老将,心中升起一股由衷的敬佩。 马雄如今是军中第一功臣,统领湖广与大明主力军队,战功赫赫,封武安侯。可自打这次随父皇北伐、西征归来后,这位名震天下的老将却做出了让朝野震惊的举动——他谢绝了所有文武官员的宴请和拜访,终日闭门不出,甚至连门客都清退了大半! 如今朝廷正在商议论功行赏,民间与朝堂上早有流言飞语,说这次出征的三军大将中,马雄极有可能被册封为大明中兴以来的第一位“国公”! 越是处于风口浪尖,马雄便越发谦逊低调,甚至低调得近乎苛刻。 众人步入侯府正堂,分宾主落座。 茶过三巡,马雄将手下人退去,只留太子与太子妃在内室。这位历经沙场的宿将起身,竟再次向朱和璋深深一揖: “殿下,臣有肺腑之言,不得不奏。” 朱和璋连忙欠身:“岳父但说无妨。” 马雄抬起头,眼神极其坦荡与赤诚:“臣闻朝中流言,说陛下欲封臣为公爵。臣心中惶恐万分!臣本一介粗莽武夫,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封侯拜将,如今小女更蒙圣恩册立为太子妃,马家已享尽了人臣之极的荣光!若再加封公爵,外戚掌重兵,乃是大忌啊!” 马雄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 “臣已写好奏折,只等明日上朝,便向陛下请辞军职,解甲归田!臣愿将兵权尽数交还朝廷,只求老死应天,保全马氏一门忠贞,辅佐太子殿下安稳即位!” 听到这番掷地有声、感人肺腑的话,朱和璋与马清芸浑身一震! 朱和璋看着马雄那双饱经沧桑却无比纯粹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感动不已。 这才是大明的功臣!这才是父皇用血汗打拼出来的中兴脊梁!比起朝堂上那些算计利益、挑拨离间的手足文官,这些在前线舔血厮杀的武将,拥有的才是最赤诚的爱国之心! 朱和璋紧紧握住马雄粗糙的大手,重重点了点头:“岳父大人拳拳赤心,小婿铭记于心!大明有岳父这样的栋梁,何愁中兴不成,何愁北方未复!” 侯府外,秋阳高照,将“武安侯府”那块朱漆大匾照得熠熠生辉。 第262章 手足之情 十月下旬,淮南秋风萧瑟,寒意渐浓。 扬州城外,讨虏征虏大将军中军大帐前,猎猎大旗在劲风中作响。 大帐内,气氛沉重而凝滞。 吴王朱和瑾身着一领暗金鳞甲,头戴朱漆铁盔,虽然年仅十八,但一年多的浴血征战与血火洗礼,早已让他褪去了年少的稚气,眉宇间凝聚着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与沉稳。 在他对面,站着朝廷新任的镇朔大将军杨春。杨春不过三十七八岁,面容削劲沉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身上透着一股久经战阵,乃是大明新锐武将中能攻善守宿将。 “杨将军,”朱和瑾解下腰间的征虏大将军金印与兵符,双手郑重地递了过去,“自今日起,江北十万大军、自淮安至扬州数百里防线,便全权托付给将军了。父皇圣旨,本王虽遥领大将军衔,但前线调兵遣将、防御图海之重任,皆由将军一言而决!” 杨春面色肃然,躬身双手接过金印兵符,高举过顶:“末将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吴王殿下厚望!只要末将一口气在,绝不让清贼踏入江北半步!” 交接毕,朱和瑾转身看向大帐两侧站立的军中众将。 白显忠、徐文耀、曾养性,以及统领腾骧营、武骧营的马九玉等将领,皆是早年随朱和瑾转战浙江、福建的旧部。他们曾随这位年轻的皇子一举击败满清康亲王杰书,又在江北抵挡住图海十几万大军的猛攻。如今见吴王要交出兵权回京,众将眼中皆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与悲戚。 “诸位将军!” 朱和瑾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尔等皆是随本王从刀山血雨里杀出来的功臣!如今本王遵旨回京成婚,尔等在江北,当如服从本王一般,严遵镇朔大将军军令,听从朝廷调遣!若有人敢倚功造过、阴奉阳违,本王在京师也绝不饶他!” “末将等……谨遵吴王殿下圣谕!”众将齐刷潮般轰然跪倒,不少铁打的汉子红了眼框。 大帐外,三百名身披红绸黑甲的锦衣卫精锐侍卫早已骑马等候。 朱和瑾翻身上马,按着腰间佩剑,回望了一眼巍峨的扬州城与绵延不绝的明军军营。他知道,图海退走、吴三桂败亡,自己镇守江北使命已完,交出兵权是必然之举。 可当马蹄声踏碎官道的落叶时,朱和瑾的心中却浮现出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与茫然。 自永乐年间以后,大明的藩王便如圈养的猪羊,无诏不得出封地,不得干政,不得掌兵,只能混吃等死。 “难道……本王的宿命,将来也就是去封地当个闲散王爷吗?” 朱和瑾紧握缰绳,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他还不满二十岁啊!他曾统领十万大军,横扫江南,抵挡强敌,体内流淌着老朱家杀伐果断的血脉,若真要他下半辈子关在王府里混吃等死,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半个月后,应天府,通济门外。 秋阳洒在古老的城墙上,镀上一层金辉。太子并未在东宫等候,而是身着一领极其便雅的锦袍,带了少数随从,亲自出城三里相迎。 当远方的官道上出现那三百骑疾驰而来的黑甲侍卫时,朱和璋眼睛一亮,立刻策马迎了上去! “二弟!” “皇兄!” 朱和瑾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正要按礼制行参拜大礼,朱和璋早已抢先一步冲上前去,一把紧紧抓住了朱和瑾的手臂,将他死死抱在怀里! 兄弟二人重重地拍着对方的后背,激动的力量透衣而来。 大明皇室的兄弟之情,与其他朝代截然不同。当年朱慈炤隐姓埋名、四处漂泊,一家人在江南乡村里过着提心吊吊的清苦日子。那时没有皇位的诱惑,只有相依为命的温暖。朱和璋与朱和瑾兄弟俩从小抢过一块饼,同睡过一张破榻,那种在患难中舔舐伤口长大的手足之情,早已渗入了骨髓血脉! 朱和璋打量着晒得黑瘦却神采奕奕的弟弟,眼眶微湿:“黑了,也壮实了!在江北受苦了!” 朱和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皇兄在京师操劳国事,才是真的辛苦。臣弟在前方打仗,心里踏实得很!” “走!父皇和母后在宫里等着呢!”朱和璋拉着弟弟的手,并肩骑马入城。 坤宁宫内,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时隔整整一年,这一家人终于再次团聚! 胡皇后身着一件随和的暗红凤袍,坐在软榻上,拉着朱和瑾的手问长问短,眼角挂着慈爱的泪花。一旁,年仅十五岁的楚王朱和璜、十三岁的鲁国长公主朱宝宁围在二哥身边吵吵闹闹;新婚的太子妃马清芸则端庄地在一旁亲自沏茶递水。 朱慈炤一身便服坐在上首,微笑着看着这温馨和睦的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和瑾啊,”胡皇后拍着朱和瑾的手背,心疼地道,“这一年在外面打仗,风吹日晒的,吃了不少苦吧?你父皇和皇兄能在后方安稳理政,全靠你在前方拼命,你是我大明的大功臣!这次回来,就老老实实住在宫里,哪儿也不许去,母后得好好给你补补!”因为两位皇子尚未就藩,按朱慈炤的意思,一家人依旧住在宫中,保留着当年未复国时的家庭温馨。 朱和瑾心中流过一股暖流:“母后放心,臣弟在军中好得很。能为父皇和皇兄分忧,是臣弟的本分。” 朱慈炤看着这温馨的场面,心中感慨万千。他少时逢国破家亡,孤苦伶仃漂泊十几年才重构了这个家,因此在他心里,“小家”的亲情比什么政治算计都来得珍贵。 然而,小家终究变成了皇家,政治的暗流从未停止。 吴王回京不过短短半个月,朝堂上的文官御史们便又坐不住了。 以几位言官为首的奏折如雪花般飞向御案,言辞切切地恳请皇帝“依照大明祖制”,既然太子已成婚,吴王与楚王皆已年长,应当择日定下封地,即刻“就藩”,以明长幼尊卑之分,防止后患。 这一日,坤宁宫偏殿内,朱慈炤单独召见了太子朱和璋。 朱慈炤将一叠御史的奏折推到朱和璋面前,语气平静地问:“和璋,看看吧。言官们催着让和瑾与和璜马上就藩离京。你怎么看?你两个弟弟,是否要马上就藩?” 朱和璋扫了一眼折子,脸色微微一变。 没有任何犹豫,朱和璋竟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朱慈炤面前! “父皇!” 朱和璋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赤诚:“儿臣以为,言官之言,实乃乱国之论!如今满清未灭,北方未复,国难当头,正是需要我们朱家自己人齐心协力、披荆斩棘的时候!二弟有经天纬地之才、勇冠三军之武,正是大明的国之栋梁!怎么能在此时将他如囚徒般赶去封地圈禁起来?” 朱和璋叩头高呼:“儿臣是父皇立的太子,是大明的储君!若儿臣连自己的同胞弟弟都容不下,将来何以容天下苍生?儿臣恳请父皇,切莫让弟弟们就藩!二弟当领兵北伐,为大明开疆拓土;三弟为朝廷分忧!” 朱慈炤看着跪在地上、坦荡无私的长子,深邃的眼中终于爆发出无比欣慰与骄傲的光芒。 他走下台阶,亲手将太子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孩子!” 朱慈炤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朕当年受尽国破家亡之苦,最恨的就是骨肉相残、至亲猜忌!你今日有这般胸襟,朕便彻底放心了!我老朱家的天下,绝不会再走当年圈禁宗室的死路!” 窗外,应天的天空高远辽阔,大明中兴的希望,在这对帝王父子与赤诚手足之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曙光。 第263章 论封赏 针对就藩的风波,朱慈炤斩钉截铁,下达了最直接的旨意——凡是朝臣奏请吴王、楚王就藩离京的折子,一律留中不发! 这雷霆般的冷处理,顿时让朝中那些上跳下下、妄图挑拨手足关系的言官们如同吃了一记闷棍,暂时消停了下来。 然而,朝堂上的暗流并未就此平息。 数日后,乾清宫偏殿内,一场关于北伐西征大功人员封赏的御前会议正在召开。 殿内,内阁首辅方以智、礼部尚书黄宗羲、兵部尚书以及户部侍郎姚启圣等朝廷重臣济济一堂。然而,此时的大殿内却充斥着唾沫星子与激烈的争吵声,气氛几乎降到了冰点。 “陛下!万万不可啊!” 户部侍郎姚启圣急得额头冒汗,跨前一步大声道:“如今朝廷府库早已掏空!江南虽然收复,可历经大战,百废待兴。今年的秋收税赋刚入库,便全拿去填补之前欠发徐州前线、湖广军饷的窟窿了!若是再按五军都督府开出来的这份名单大肆封赏、赐予厚禄,户部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变不出银子和赏田来啊!” “姚侍郎此言差矣!” 礼部尚书黄宗羲与五军都督府的代表官员当即反驳,面红耳赤地拍着胸脯:“将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提着脑袋与满清、伪周浴血厮杀,才换来我大明今日的中兴盛局!若因朝廷府库空虚便扣压封赏、寒了三军将士的心,日后若再有征伐,谁还愿为朝廷效死命?!” “可去年才刚刚大肆封赏过一次!”内阁首辅方以智也皱眉开口,“若拔擢太高、赏赐太多,异日将士再立新功,朝廷岂非‘赏无可赏’?依内阁与户部之见,当务之急,是先把基层士卒和低级军官的战殁抚恤、实银赏赐落实到位!至于高官大将的爵位晋升,不妨先押后,降旨嘉奖即可!” 两派大臣在御前吵得不可开交,公说公理,婆说婆理,谁也不肯让步。 端坐在龙椅上的朱慈炤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紧锁,亦是深感为难。 作为帝王,他深知“赏罚分明”乃是治军立国的根本,决不能让流血牺牲的功臣心寒;可看着户部那惨不忍睹的账目,现实又逼得他不得不低头——朝廷是真的穷啊! 朱慈炤伸手敲了敲御案,打断了众人的争吵,沉声道:“将五军都督府拟定的立功名单拿上来给朕看。” 太监李林连忙将一份厚厚的红册呈了上去。 朱慈炤展开红册,仔细翻阅着这每次战血换来的名字! 在这份功劳簿上,镇朔大将军杨春独占首功!当年在安庆保卫战中,杨春以惊人的毅力与卓越的防御战术,硬生生顶住了伪周吴三桂二十万大军昼夜不停的轮番狂轰滥炸,死死钉在长江中游,彻底消耗掉了伪周军最精锐的生力军,才为后来明军主力反击破敌、全面大胜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 除杨春外,功劳簿上的将领名单密密麻麻。 功勋老将与重臣马雄、王永泰、张宗仁、林凤、陈瑚、孙思克、白显忠、徐文耀、曾养性、马九玉等,皆在西征湖广、平定西南以及防御清军中立下汗马功劳; 文臣功臣方以智、陈启泰前线筹措粮饷、姚启圣规划后勤运筹帷幄,同样功不可没。 五军都督府拟定的封赏方案极其大胆——原有的侯爵如马雄等,提议加封为“国公”;伯爵者提议晋升为侯爵;其余战功赫赫的游击、参将等,纷纷提议官升一级! 朱慈炤合上红册,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诸位爱卿,”朱慈炤叹了一口气,语气深沉,“将士们的功劳,朕心里有一本账,绝不会忘。但方卿与姚卿说的也是实情,赏赐若过于泛滥,且不说朝廷负担不起,将来确有‘赏无可赏’的隐患。” 见皇帝态度动摇,姚启圣眼珠子一转,当即站出来行了一礼,高声道: “陛下!臣有一策,既能为朝廷开源解困,筹集军饷赏银,又不至于加重天下百姓的赋税!” 朱慈炤眼神一亮:“姚卿有何良策?快快讲来!” 姚启圣挺直腰板,侃侃而谈:“陛下,满清此前在盐政上施行严酷之法,虽惹得怨声载道,但盐税确实是快钱!如今江南、浙东、福建重归大明,朝廷当即刻整顿两淮与浙江盐政,沿用并改良盐引制度,将盐税这笔泼天富贵牢牢收回国库!” 说到这里,姚启圣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继续说道: “此外,朝廷当趁江南大定之机,在福建、浙江、南直隶(江南)三地,全面加开市舶司,重开海上贸易!如今西洋番商、日本东洋商船云集东南沿海,只要朝廷设立市舶司,抽取关税、发放商引,每年便能白白落得百万两白银入库!有了盐税与市舶司关税,何愁府库空虚?何愁拿不出银子犒劳三军将士?” “加开市舶司……收两盐税……” 朱慈炤口中喃喃念叨着这两个词,原本凝重的双眼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在原本的历史上,东南的海上贸易与盐税就是绝对的财源命脉。如今大明收复东南富庶之地,若能打破封闭,借着市舶司开海抽税,国库的困局便能赢来根本性的转机! 黄宗羲与方以智对视一眼,亦是微微点头。开海抽税、整顿盐政,确实是眼下既不伤农伤民、又能快速聚敛财富的不二法门! 朱慈炤猛地一拍御案,大声道: “好!姚卿此策甚合朕意!传旨:开海设市舶司与整顿盐政之事,交由户部与内阁即刻拟定章程推行!” 拍板了财源,朱慈炤重新看向封赏名单,沉声道:“至于各级将士的封赏——基层士卒与中下级官兵,犒赏银两与伤亡抚恤一分也不能少,等市舶司税银一到,优先发放!至于高层将领的爵位晋升……五军都督府与礼部重新商议,切不可过于滥赏。国公之爵极其尊崇,暂时压下一压,先封爵赏赐实职,待将来全面北伐、彻底荡平满清收复中原之时,朕再与诸位功臣同封公侯、共享富贵!” 听闻皇帝既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财源方案,又保全了大局与将士的切身利益,殿内吵得面红耳赤的文武大臣们纷纷敛容肃立,齐声高呼!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夕阳西下,应天城上空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大明这艘重获新生的巨轮,正在财源与武功的滋养下,蓄积着向北方发动致命一击的磅礴力量! 第264章 海路漫漫 应天府的秋风洗尽了战火的硝烟,却洗不去乾清宫御案上的财政压力。 姚启圣“开市舶司、整修盐政”的方略虽已定下,可想要真正将贸易税收揽入大明国库。 乾清宫偏殿内,灯火通明。 朱慈炤高坐在御案后,内阁首辅方以智肃立一旁,而站在两人对面的,则是刚刚奉诏入宫的大明长江水师统领——林凤。 林凤面容黧黑,身材魁梧,双眼透着一股独属于水上风浪磨砺出的精悍。此人本是福建出身,曾效力于郑氏水师,后来归顺朝廷。在不久前的大战中,他率领大明内河水师迎头痛击了效力于满清的水师名将施琅,彻底锁死长江防线,为大明北伐与西征的大胜立下了汗马功劳,乃是当今大明水军中屈指可数的主帅。 “林卿”朱慈炤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的东南沿海,开门见山地开口,“朝廷要开海设市舶司,把景德镇的顶级瓷器、浙闽的优质茶叶、江南的上等丝绸卖到西洋、东洋去,赚回白银充实国库。可是……如今这海路,怕是不好走吧?” 林凤拱手拜倒,神色无比凝重:“陛下圣明!朝廷若想向大海要财源,如今有两大难关横亘在前,若不解决,这市舶司便只能是一张空纸!” “讲!” “第一关,乃是广东的平南王尚之信,独霸岭南,截断了去往‘吕宋’(菲律宾)以及西洋佛郎机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与红毛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财路;” 林凤指着地图上的港口,声音沉郁:“第二关,也是最致命的一关——延平王郑经!如今郑家高踞台澎金厦,控扼漳州、泉州沿海,几乎垄断了大明与日本(东洋)、朝鲜乃至南洋的所有远洋贸易!商船出海,不交郑家的‘养船规例’,根本寸步难行!” 朱慈炤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如今的大明水师,借着长江在内河纵横骋堪称精锐,甚至连施琅都被林凤打败;可若是到了波涛汹涌、巨浪滔天的大海之上,那些适应内河的小型战船根本无法与郑家高大的铁头船、红头船抗衡! 方以智上前一步,抚须叹道:“陛下,朝廷收复江南,名义上尚之信与郑经皆挂着大明的旗号,称臣纳贡。可实际上,这两人皆是听调不听宣的反骨仔!尚之信私设关卡、独揽利权;郑经视东南海贸为郑家的私产。朝廷若伸手去抓财权,无异于虎口夺食,极易逼反二人。” 朱慈炤冷笑一声:“听调不听宣?哼,朕大明江山,绝容不下这等割据自雄的国中之国!他们占着海路发财,朝廷却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朱慈炤转向林凤,沉声问:“林卿,你对台澎金厦与漳州内部最是清楚。如果朝廷命你率水师出海,讨伐这些不听号令的反骨仔,将东南海权夺回来,你意下如何?” 听到皇帝问话,林凤神色一动,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叩首高呼: “陛下!末将蒙陛下不弃,委以长江水师重任,早已将这条命许给了朝廷与大明!忠臣不事二主,大义面前,末将对陛下绝无半点二心!只要陛下一道圣旨,纵然刀山火海,末将也绝不皱半点眉头!” 说到这里,林凤抬起头,眼神极其坦荡赤诚,却又带着几分治军之人的冷静与克制: “然而……陛下,请恕末将直言!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必须徐徐图之啊!” 朱慈炤挑了挑眉:“哦?林卿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林凤叹了一口气,苦笑着剖析道: “其一,水战之法,内河与大海天差地别!内河水运讲究船小灵活、火器迅猛、打的是水道攻防;可大海之上风浪万丈,讲究的是巨舰大炮、战术阵法与对潮汐风向的掌握。末将麾下的长江水师在长江里打得过施琅,可一旦下了大海,面对郑家那些惯于讨海的数万水师与庞大巨舰,咱们的内河战船只怕连一道大浪都顶不住!” “其二,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林凤压低了声音,坦诚道,“末将麾下的水师中高级将领,大多来自福建,甚至不少人当年与末将一样,都是郑家出身。让他们在长江打满清、打吴三桂,将士们同仇敌徿,自然奋勇杀敌;可若是朝廷现在就下令让他们去讨伐昔日的旧主郑家,这些福建籍的兵将……难免心中抵触、士气浮动。人心不稳,乃兵家大忌啊!” 听着林凤这一番肺腑之言,朱慈炤与方以智对视一眼,皆是微微点头。 林凤不仅忠心耿耿,更难得的是清醒理智,没有盲目贪功,而是将朝廷水师的短板与将士的心理说得淋漓尽致! “林卿不愧是国之栋梁,这番话说到点子上去了。”朱慈炤赞许地看了林凤一眼,沉声道,“朕不会让你和将士们去干螳臂当车的傻事。依你之见,朝廷当如何‘徐徐图之’?” 方以智此时含笑接过了话头:“陛下,林将军所言极是。既然海战打不得、硬碰碰不得,那咱们便不能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微臣以为,当采用‘分化瓦解,以商卡贼,造舰练兵’之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以智指着地图详细阐述道: “第一步,对尚之信与郑经,朝廷明面上抚恤加官,甚至可以给郑经加封高爵,麻痹二人!但朝廷需下达铁律——凡大明境内的顶级青花瓷器、武夷岩茶、江南顾绣与湖丝,皆必须通过朝廷设立的市舶司统一登记、抽取重关税后方可出海!” “第二步,卡其咽喉!”方以智眼神微冷,“郑家虽然占着船大、海路熟的优势,可台湾物资匮乏,全靠从大陆运送生丝、布匹与粮食去跟日本的德川幕府、南洋的红毛番交易!没有朝廷提供的丝茶瓷这等硬通货,郑家的船队出海也赚不到半个铜板!朝廷严查走私,死死卡住生丝与瓷器,郑家便只能向朝廷的市舶司低头!” “第三步,也是最根本的一条——”方以智看向林凤,“朝廷借着市舶司收上来的关税,在福州、广州各大造船厂拨发重金,建造能出远洋的千料大福船与封舟!由林将军选拔水师精锐,在东南沿海一边缉拿走私,一边熟悉风浪海情,训练出一支真正能打远洋巨浪的大明海军!” 林凤听完,击掌长叹:“首辅大人此策,真乃老成谋国之计!郑家内部本就派系林立,冯锡范与刘国轩等文武不和,郑经又大肆征税引发民怨。只要朝廷封锁走私、卡住商路,同时暗中分化招抚其旧部,三五年内,郑家内部必生变故!到时候朝廷兵强马壮、巨舰练成,再收复东南海权,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朱慈炤放声大笑,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好一个徐徐图之!” 朱慈炤站起身来,走到林凤面前,亲手扶住这位水师大将的肩膀: “林卿,朕便将这大明东南海防与训练远洋水师重任托付给你!朝廷拨款造船,你在沿海一边辑私聚财,一边招募熟知海情的新兵。至于郑家那边……暂且听之任之,让他们替朝廷挡一挡西洋番人的风浪!” 林凤双膝下跪,声震大殿:“末将领命!定不负陛下重托,必为大明练出一支横行大洋的水师!” 夜深了,乾清宫内的灯火依然明亮。 在大明水师尚不足以称霸远洋的当下,朱慈炤采纳了忠臣良将的真知灼见,避开劣势,利用大明庞大的物产优势与政治威压,编织出一张吞噬东南割据势力。 第265章 故人来朝 应天的秋意渐浓,金陵城内外漫山遍野的枫叶燃得一片火红。 距离那场震动天下的战事落幕已过了一个多月,回京月余的朱慈炤,终日在乾清宫御案前批阅着如山般的奏折,稳固着这得来不易的中兴气象。 这一日,紫禁城外,一行打着“延平王府”旗号的仪仗大张旗鼓地驶入应天府。 为首之人身着一袭青蓝色儒衫,头戴纶巾,面容清癯,双目明亮而深邃,浑身散发着一股洗练儒雅的光华——此人正是延平王郑经麾下的首席智囊、咨议参军陈永华。在江湖之上,他更是名震天下的天地会“总舵主”。 陈永华此番入京,名义上极其冠冕堂皇:一者为贺储君太子朱和璋大婚,二者为恭贺陛下挥师西征北伐、连战连捷之无上圣功。 行至午门外,陈永华看着身后一抬抬沉甸甸的箱笼——那其中装载着数尺高、剔透晶莹的南海红珊瑚、拳头大小的东洋珍珠、日本德川幕府亲赠的精美武士刀,更有成箱的赤金与台湾地界出产的珍贵特产。 这等厚礼,表面上是臣子向君父进贡,可陈永华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家主公郑经派他来,不过是为了“探口风”。 朝廷要开市舶司、重修盐政以拓宽财源的消息,早已借着南风吹遍了福建沿海与台澎金厦。 而最让郑经坐立不安的,是提议开海之人——户部侍郎姚启圣! 姚启圣在满清时期曾任福建布政使,对郑氏集团的虚实、郑家水师的底细,乃至郑家在海上发家致富的门道,了解得洞若观火! 自郑芝龙时代起,郑家便是这东亚乃至东南亚海面上独霸一方的首富。凡海舶不得郑氏令旗者,绝不能自由来往于东洋与南洋之间。每艘洋船过境,例入规银三千金,每年躺着收进的进项以数百万计!凭着这泼天的海上财源,郑家养活了号称近千艘战船、十余万精锐的水师兵马。 如今满清颓势已现,大明光复中原、再造神州的大势不可逆转。当外部的生死威胁褪去,朝廷岂能容忍东南海疆横亘着这样一个“国中之国”?朝臣们又岂能容忍天下的财源尽入郑氏私囊? 想到这里,陈永华暗自长叹一声。 在踏上这趟行程之前,他曾在台湾退思堂内,苦口婆心、痛陈利害地劝过郑经: “主公!大明光复神州已成必然,陛下雄才大略,岂是等闲之主?朝廷如今虽然缺钱,但终究是大统正朔!作为大明臣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若主公能趁此时机,上表‘纳土归朝’,将水师兵权与海关交还朝廷,不仅能换得世袭罔替的万世富贵,更能名垂青史!若是迷恋手中兵力权势,与朝廷暗中较劲,早晚必生大祸啊!”* 然而,出身海盗世家的郑经,骨子里那股割据自雄的执念根深蒂固。面对陈永华的披肝沥胆,郑经只是冷笑:*“先生过虑了!朝廷水师不过是在内河逞凶,下了大海,大明拿什么跟本王的千艘巨舰斗?没有本王在东南顶着,朝廷连洋番的炮火都挡不住!这海贸红利是我郑家几代人提着脑袋拼来的,岂能说献就献!” 劝谏无果,陈永华只能揣着主公的贪婪与侥幸,独自来面对这位已然登临帝位的“旧识”。 乾清宫偏殿内,地炉里炭火正旺。 陈永华在太监李林的引见下,解下腰间佩剑,缓步走入殿内。 大殿正上方,朱慈炤身穿十二章衮服,头戴翼善冠,正低头批阅着奏折。御案旁,沉香袅袅升起,将他的神情衬托得若隐若现。 “臣,延平王府咨议参军陈永华,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永华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大明最隆重的九叩大礼。 大殿内寂静无声,只有朱慈炤手中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许久,朱慈炤才缓缓放下朱笔,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潭,早已没了当年隐姓埋名、在江南乡村当教书先生时的温和与落寞。那是一种历经血火洗礼、掌控天下苍生生死的至高帝王威严! “陈卿,平身吧。”朱慈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 “谢陛下。”陈永华站起身,微微垂首,不敢直视龙颜。 朱慈炤看着面前这位曾经为自己暗中联络江南旧臣、筹措天地会势力的故人,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为一抹冷峻的沉吟: “陈卿,当年联络江南旧部、在市井间筹谋复国之时,你我曾在一间破庙里共饮黄花酒。那时你说,若得大明日月重光,天下百姓便能过上安稳日子。如今大明光复东南,西征北伐节节胜利,朕与卿……也算是不负当年之誓了。” 听到皇帝提及往事,陈永华心中猛地一酸,连忙躬身道:“陛下躬行大义,挥师中原,扫荡群丑,臣不过是顺应天道罢了。今日臣受延平王所托,特呈上东洋珍珠、日本宝刀等贡品,进献朝廷,贺太子大婚,亦贺陛下大捷!” 朱慈炤站起身,负手走下台阶,缓缓走到陈永华面前。皇帝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了地炉的余光,陈永华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无形气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卿有心了。”朱慈炤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不过,朕听说,郑卿在台湾与金厦,过得比朕这宫里还要风光啊。” 陈永华心头剧烈一震,连忙低头:“陛下说笑了,延平王镇守海疆,日夜忧虑朝廷防务,绝不敢有丝毫享乐之心。” “是吗?”朱慈炤停下脚步,冷哼了一声,眼中爆发出凛冽的寒芒,“朕怎么听说,这天下商船想要过海,都得交他郑家的‘规银’?每船三千金,一年上千万两白银!朝廷如今打仗打得府库空虚,基层士卒连抚恤都要精打细算;可郑卿却靠着大明的海路,坐拥千万家财,养着千艘大舰!陈卿,你告诉朕,这大明的海,到底是大明的海,还是他郑家的私产!” “臣罪该万死!” 陈永华双腿一软,再次重重跪倒在地!皇帝这几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精准地刺破了郑家所有的伪装! “陛下息怒!”陈永华叩首道,“延平王绝无独霸海贸之意!只是东南风浪浩大,红毛番与西洋佛郎机人屡屡犯边,郑家维持数万水师战船,开销甚巨,这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收些规银充作军费……” “充作军费?” 朱慈炤俯视着跪在脚下的陈永华,眼神如冰霜般严苛: “姚启圣已经给朕上了折子。郑家在福建、浙江收海税,断朝廷财路,甚至私自与日本幕府、荷兰东印度公司通商!陈卿,你是聪明人,你当知道,朝廷在江南设市舶司,推行盐政,是志在必得!谁敢挡朝廷的财路,就是断大明数万北伐将士的生路!” 陈永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帝王的无上威严,抬起头,语气真挚而沉痛: “陛下!臣斗胆直言!延平王虽有私心,但郑家三代尽忠,先王(郑成功)更是为了恢复大明抛头颅撒热血!如今朝廷百废待兴,若因海贸之事逼迫过紧,恐伤了手足之情,亦给东南海疆带来动荡啊!臣入京之前,已极力劝导延平王……朝廷若能循序渐进,延平王定当感念皇恩!” 陈永华这话,既是替郑经求情,也是向皇帝表明自己的立场——他忠于大明,但也不愿看到朝廷与郑家骨肉相残。 朱慈炤看着陈永华那双赤诚而焦灼的眼睛,身上的帝王威严微微敛了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警示与威慑。 朱慈炤转身走到御案前,拿起了一份内阁拟定的敕旨,冷冷递给了陈永华。 “陈卿,朕看在当年旧情,也看在先王对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的份上,今日给郑经留足颜面,不予削爵治罪。你带这份敕旨回厦门交给郑经。” 朱慈炤双眼微眯,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震慑: “朝廷设市舶司乃是大明铁律!凡大明之丝茶瓷器,必须经市舶司统一登记抽税方可出海!郑家必须立即拆除所有私设的关税卡口,若再敢私收‘养船规例’、截留商船,朝廷必以谋逆论处! 郑家水师兵马庞大,朝廷准其在东南辑私护航,但福建、浙江沿海防务,须听从朝廷水师统领林凤调度,不得擅自起兵! 念其镇守海疆有功,朝廷准许市舶司每年海关税银中拨出一成,犒赏郑家水师!但郑经若心怀二心、割据自雄,朝廷大军荡平天下之日,就是郑氏身败名裂之时!” 陈永华接过那沉甸甸的敕旨,手心全是汗水。 这是严厉的警告与限令!经济与军事上给郑经扣上了死死紧箍咒! “陛下圣意……臣,定将陛下的肺腑之言与圣旨,原原本本转达给延平王!”陈永华深深拜倒,声音带着无尽的复杂。 朱慈炤看着退下大殿的陈永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知道,以郑经的性格,绝不会甘心交出这泼天的海贸肥肉。但这道严词喝诫的旨意,将彻底撕开郑家内部的幻想——像陈永华这样明大理的文臣武将,终会明白朝廷的底线何在,谁才是真正不可逆转的天道大统! 第266章 国事家事 陈永华前脚辞离了应天府,乾清宫偏殿内的茶香尚未散尽,广东平南王尚之信的御前折子便递进了京师。 御案后,朱慈炤拆开奏折,嘴角不屑地微微上扬。 尚之信这个二五仔,自当初大明大军扫荡江南、他顺水推舟降了朝廷被册封为“南越王”起,便一直缩在粤东老巢里没挪过窝。 朝廷西征北伐、连战连捷,天下大势已如日中天,可尚之信在广东盘踞数载,既无鲸吞两广的雄才,又缺乏治国安民的手段,至今也没能把广东打造成铁板一块。能力稀松平常,自知之明更是荡然无存。 折子里的字里行间,充斥着痛哭流涕的虚伪忠诚。 尚之信先是铺陈辞藻,对朝廷北伐西征的大捷与太子大婚表尽了“欢欣鼓舞”之意;接着便是字字泣血、声泪俱下的表白——言道自己身为大明封王,眼睁睁看着西南尚有叛逆残余,心中如刀割般焦灼,誓要率领粤东子弟兵出兵广西、贵州,替陛下讨伐吴周残余势力,为朝廷肝脑涂地! 朱慈炤将奏折抛在案上,发出一声冷笑:“尚之信这招,演得倒是逼真。方卿,你瞧瞧,这南越王坐拥岭南富庶之地,反倒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守财奴。” 内阁首辅方以智上前拾起奏折扫了两眼,抚须冷笑道: “陛下明鉴。尚之信打得一手好算盘!如今的广东,哪里还是唐宋时贬谪罪臣的瘴疠流放之地?经过大明两百年休养生息,再加上广州十三行的海贸富浪、澳门佛郎机人的金银输入,广州城早已是富甲一方的财源重地。尚之信守着这么一座金山,手里握着几万粤军,却既不敢公然与朝廷叫板,又舍不得将税负交出来。” 方以智顿了顿,语气转冷:“他此番嗷嗷叫着要出兵广西,无非是瞅准了盘踞广西的孙延龄!” 提到孙延龄,朱慈炤眼中闪过一丝荒谬的戏谑。 若论这天下的割据势力,孙延龄堪称是奇葩中的奇葩。 如今大明日月重光,扫清江南、北伐西征势如破竹,全天下聪明人都在赶着归顺大统。偏偏这孙延龄窝在广西山沟里,装作看不见天下大势,自以为天高皇帝远。 当年满清在广西尚有势力时,孙延龄便设计毒杀、伏击了都统王永年、副都统孟一茂、参领胡同春、李一第等十几个满清关键将领,自称“安远大将军”,发檄文至平乐、梧州等地,趁机霸占了广西全境。 吴三桂起兵后,他又在吴周与朝廷之间摇摆不定,公然自立。如今吴三桂覆灭在即、满清北逃,他居然还妄图凭着广西的崇山峻岭,继续当他的土皇帝! “此前朝廷的精力全在北伐满清与清剿吴三桂主力上,顾不上这山沟里的鼠辈。”朱慈炤走到大明全图前,手指在广西与广东的交界处缓缓划过,“孙延龄称霸广西多年,盘根错节;尚之信野心勃勃却志大才疏,一心想吞了广西充实自己的底气。方卿,朝廷若直接派大军入广,山高路远,军粮消耗巨大,倒不如让他们狗咬狗。” 方以智眼神一亮,会意地躬身道: “陛下英明!尚之信既想借朝廷的名义讨伐孙延龄,朝廷便顺水推舟,给旨意!但天下没有白拿的便宜——朝廷可以授权他挂帅出征,但他必须先把广东积欠朝廷的三年来海贸与盐茶税负,连同这次出兵的粮饷,一次性结清!” “不仅如此。”朱慈炤冷笑着补充道,“尚之信想借朝廷的威名去压孙延龄,朕偏不让他如愿。朝廷下旨封尚之信为‘讨逆大将军’,准其进兵广西;但同时,朕要密诏派人送入桂林给孙延龄——就说朝廷已知其斩杀清将、光复广西之‘功’,若能击退尚之信、斩其首级归顺朝廷,朝廷可保其世袭罔替!” “驱虎吞狼,两虎相争!”方以智击掌赞叹,“尚之信能力平庸,真要打起来,面对占尽地利的孙延龄,势必陷入拉锯泥潭。广东兵马越打越少,财力越耗空,朝廷在东南设市舶司、接收广东海贸的阻力便越小!待两广打得两败俱伤、筋疲力尽之时,朝廷只需派一员勇将率长江水师与湖广精锐顺流而下,便能兵不血刃,将两广尽数收回囊中!” 朱慈炤重新坐回御案前,提笔在尚之信的奏折上批下了苍劲有力的八个大字: “准奏讨逆,先交国税。” 红色的朱批在素白的奏折上显得分外刺眼,宛如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悄然笼罩在了两广割据势力的头顶。 处理完两广政务,天色已近黄昏。 朱慈炤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御案后站起身来。刚要摆驾坤宁宫,便见礼部尚书带着几位礼部官员,捧着一沓厚厚的红册迎面走来。 “臣等叩见陛下!”礼部尚书躬身下拜,“启禀陛下,储君大婚之礼已具,依我朝祖制,藩王亦当成家立后、广延嗣续。吴王朱和瑾年已及冠,此前统领十万大军横扫敌顽、决胜千里,乃是我大明宗室第一等赫赫功勋的少年统帅。如今王爷凯旋归朝,给吴王选妃一事,礼部已按‘选秀大典’之规,核验完江南及浙闽各府上报的女子名册。”朱慈炤听闻,眼神中透出一股难掩的自豪与欣慰。自打大明复国,诸皇子皆受严训,而吴王朱和瑾更是军中历练出来的优秀将才。 不过大明宗室选妃有着极其严苛的法定流程:先由礼部向各府颁发告示,凡官宦及良家子年十五至十八者皆可参选;随后经地方官初筛、礼部会同医官核验身体姿容与门第清白;最后脱颖而出的数十人,方能送入宫中,由皇后亲自把关选定正妃与侧妃。 “和瑾这孩子,年纪轻轻就掌了十万兵马,在军阵前指挥若定、深谋远虑,是朕最得意的将帅。”朱慈炤接过红册翻看了两页,眼中满是笑意,“可他在战阵上再有神算,这后宫家事上到底也是初次经历。皇后在坤宁宫等着了吧?” “回陛下,皇后娘娘已在坤宁宫偏殿阅视候选秀女的画像与门第履历。” 朱慈炤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迈步往坤宁宫走去。 此时的坤宁宫偏殿内,地暖烧得正温,沉香袅袅。 皇后胡氏身着庄重典雅的明黄色凤袍,端坐在凤椅之上。在她身旁的几案上,摆着由礼部送上来的名册与卷轴。几名资深的大太监与老嬷嬷屏气凝神,恭立一旁。 大明宗室选妃,最重“德行与家风”,极力规避外戚干政。因此礼部呈上来的女子,大多出身于中下层清流官宦或品行端正的良家户籍。 “这一位是苏州府知府之女,端庄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老嬷嬷展开一幅画卷,轻声介绍着。 皇后胡氏仔仔细细地看着画卷,又拿过履历翻阅,微微颔首:“容貌倒是秀丽,只是眼神过于娇弱了些。和瑾胸怀万千兵马、常年统领大军,这吴王正妃必须沉稳有度、识大体,若是太娇弱,镇不住浩大的王府后院。” 接着老嬷嬷又展开第二幅:“这一位是湖广前线立功将领之女,将门出身,英姿飒爽……” 胡氏看了一会儿,缓缓摸着手中的玉如意,沉吟道:“将门女子性子固执,和瑾在军中行事雷厉风行、威严甚重,若是王妃性子太刚,后宅恐生摩擦。再看看下一位。” 正在这时,只听得殿外太监高唱:“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纷纷下跪行礼。朱慈炤跨步入殿,挥手示意众人平身,顺势坐在了胡氏身旁,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卷轴,打趣道:“皇后挑选得如何了?可有能配得上咱们大明这位十万大军统帅的好姑娘?” 胡氏温和地笑了笑,替朱慈炤倒了一杯热茶:“臣妾选了一下午,当真是挑花了眼。和瑾这孩子用兵如神、治军严明,是国之栋梁,臣妾想给他选个性格温婉沉静、能让他退朝回府后舒心安神的良配,门第又不至于太显赫的外戚女子。” 说罢,胡氏递过一封履历,指着上面的画卷道:“臣妾看了几十个,倒是觉得这位江西御史之女林氏甚好。此女自幼通读诗书,家风清白,画像上看面容端庄大气,眼神清澈而坚定。礼部核查过,其父为官清廉,在地方颇有政声。” 朱慈炤接过履历扫了几眼,又看了看画中女子的姿容与家世,心中甚是满意。 “皇后眼光毒到。”朱慈炤放下卷轴,沉声道,“和瑾掌十万雄兵,是未来的宗室重臣,他的后宅确实需要一个知书达理、能稳住后方的正妻。既然皇后觉得好,礼部的流程也走完了,那便定下吧!” 朱慈炤随即转头面向礼部尚书: “传朕旨意:以江西御史之女林氏为吴王正妃!择吉日由礼部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之礼,筹办藩王大婚!” “臣遵旨!”礼部尚书赶忙拜倒领命。 看着礼部官员鱼贯退出大殿,朱慈炤拉过皇后的手,轻声叹道:“这朝堂之上是兵戈铁马、算计权谋;和瑾在前线征战,太子在后方打理。如今他成了家,内有贤内助,朕也能放心地交给他更多重任了。” 胡氏温柔地回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抚慰:“陛下心系天下,臣妾能替陛下分担这后宫宗室之事,便足矣。” 晚霞斜照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 第267章 活吕布 乾清宫偏殿内,两广驱虎吞狼战略,西北的急递便如火烧连云般刺破了京师的平静。 江南一役后,大明北伐、西征节节胜利,天命昭昭。满清朝廷早已是四处漏风、风雨飘摇。 为了挡住大明如日中天国运,康熙帝几乎抽干了北方所有的八旗精锐,将主力全部收缩、死押在徐州、南阳及淮河一线。 原本坐镇西北的图海,被紧急授任为抚远大将军,前往徐州总揽满清防务,俨然成了清廷最后的擎天柱;而昔日西北名将张勇战死,孙思克率部投降大明,董额战死,连同赵良栋、毕力克图、席卜臣等一干八旗与绿营宿将,全都被朝廷成批抽调南下。 西北数省,精锐被抽调一空,空虚得宛如一座风吹即倒的空壳。 而在这片空虚的乱局中,有一头被囚禁的恶狼,正冷眼看着这一切。 那便是号称“活马超”的平凉提督——王辅臣。 王辅臣此人,堪称当世第一等乱世投机客。 当年他曾被大明皇帝朱慈炤册封为“平凉王”,却因朝廷远在江南,被图海雷霆剿抚并用击败投降。几股造反势力中,他第一个复降满清。当时康熙为了树立典型给耿精忠、尚之信看,不仅没杀他,反而恢复其官爵,加太子太保,授“靖寇将军”。 可满清朝廷对他岂能真正放心? 平凉巡抚苏拜与将军赫叶奉旨坐镇平凉后,便对这支降军展开了步步紧逼的清洗与抽离。苏拜将王辅臣昔日的死忠心腹全部边缘化,打发去镇守瘴疠边鄙之地或充当杂役;平凉军营的核心兵权,则全盘交由苏拜自己的亲信文武与赫叶的八旗官兵掌控。 至于王辅臣本人,更是被明升暗降,强行安插在汉中“就养”。名义上高官厚禄,实则是处处受眼线监视,断其爪牙,沦为无实权之傀儡。 在汉中的那些日子里,王辅臣终日饮酒,表面顺从,心里却在滴血。 以前有图海这尊杀神在西北镇着,他连半点异心都不敢露;可如今,图海去了徐州,八旗精锐全调往前线,平凉城内八旗驻军十去八九,清军主力早已空虚! “主公,机不可失啊!” 汉中暗室内,悄悄潜入的昔日旧将周全斌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凶光:“苏拜那个狗官在平凉作威作福,把咱们的老兄弟被贬、遣散,兄弟们肚子里全是怨气!如今大明皇帝御驾亲征,扫平江南,势不可挡!大明当年封您的‘平凉王’!” 王辅臣眼中那股沉寂已久的狂暴与枭雄本色,瞬间燃成了滔天大火! “清廷待我如囚徒,夺我兵权,奴役我旧部!”王辅臣狠狠一拳砸在案上,“当年老子降清,是图海兵临城下!如今满清气数已尽,大明才是天下正统!” 他没有贸然动武,而是展现出了极其缜密的谋划。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王辅臣通过亲信,悄悄联络上被苏拜边缘化的平凉旧部将领。他向旧部许下重诺:“大明拥兵百万,天下大统已定!朝廷已许本王世袭罔替之爵,只要尔等与我里应外合,斩杀苏拜与赫叶,建功立业,加官进爵皆在今日!” 被满清压迫已久的旧部将领们本就怨声载道,见大明大势已成,又得昔日主帅画下大饼,无不誓死响应! 数日后,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 王辅臣借着伪装成商队,买通关隘,带上一百多名身经百战的精锐死士,乔装成马帮商队,顶着风雪悄然摸回了平凉城外。 时值后半夜,平凉清军大营防备松懈。在内应旧将的接应下,王辅臣一行人如幽灵般潜入城中,直奔清军驻防大营与巡抚衙门! “动手!”王辅臣一声暴喝,拔出佩刀,砍翻了门前哨兵! 然而,平凉巡抚苏拜绝非等闲之辈。他治军严苛,大营内闻警迅即鸣锣起警,驻防八旗将军赫叶亦率领数百名八旗铁骑与巡抚亲兵蜂拥而出,占据营盘固守反击! “王辅臣!你这叛贼居然敢私离汉中!”赫叶骑在战马之上,挥舞弯刀狂吼,“众军听令,格杀反贼者,赏银万两!” 清军占据地利与弓弩优势,泼水般倾泻箭雨,王辅臣的死士连连倒地,战局一度陷入惨烈的胶着与危机之中! “随本将冲破敌阵!” 关头紧要之际,王辅臣那“马遥子”的骁勇本色爆发无遗! 他翻身上马,手握一柄重达数十斤的泼风大刀,身先士卒突入敌阵!王辅臣马上功夫冠绝西北,大刀挥舞得如同一团银白色的风暴,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清兵战马连同骑士竟被他连人带马劈砍成两半! “杀!” 在王辅臣这股悍不畏死、万夫莫敌的冲锋带动下,早已埋伏在城内的旧部起兵响应,从清军大营后方发动猛攻! 腹背受敌之下,清军阵脚大乱。 王辅臣在乱军中一眼认出了正欲骑马突围的八旗将军赫叶,当即大吼一声,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前去! 赫叶仓皇挥刀格挡,王辅臣在马背上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寒光掠过!噗嗤! 赫叶的头颅高高飞起,腔血如泉涌喷洒! 主将被斩,清军彻底崩溃。巡抚苏拜在乱军之中被王辅臣的死士乱枪刺死于血泊之中。 次日天明,风雪渐息,平凉城内已被洗劫一空。 王辅臣在大营内升帐聚将,重新挂起大明“平凉王”的日月大旗!平凉、庆阳、秦州、巩昌等地的清军旧部闻风倒戈,不过短短数日,平凉城下便再次聚集了数万陇右健儿!西北半壁江山,在一夜之间重归大明版图! 数日后,北京城,紫禁城乾清宫。 龙榻上的康熙帝手握来自西北的紧急飞报,浑身颤抖,脸色由白转青,最终变得一片铁青如死灰! “啪!” 康熙狠狠将折子摔在大殿中央,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王辅臣!三叛其主的无耻小人!朕当日待他不薄,恢复其官爵,加太子太保,封靖寇将军!他……他居然敢再次反叛?斩杀朝廷命官,归顺伪明?” 大殿内,文武百官鸦雀无声,空气凝重得几乎要窒息。 大学士明珠战战兢兢地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息怒……王辅臣此贼,平生最是反复无常!当年他先降顺天,再降满清,后顺伪明,又复降朝廷!此等反复无常的狼子野心之徒,狗改不了吃屎啊!” 康熙重重地一拳砸在御案上,眼中满是彻骨的悔恨与怒火。 “悔不该!朕悔不该当年没有将此撩千刀万剐!朕当时念他兵力尚在,想留他一条狗命,立个朝廷宽大处理的典型,给耿精忠、尚之信那帮反贼看看!没成想……朕养了一条会咬人的恶狗!” 康熙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如今的满清朝廷,处境何其艰难? 江南全线失守,中原门户大开。八旗兵丁死伤枕藉,精锐被抽调一空。江北和河南一线与明军主力陷入极其艰难的对峙,半点兵力也抽调不出。这般狼狈绝望的境地,堪称是四处漏风、风雨飘摇,简直比当年晚清时的大局还要堪忧! “皇上!”兵部尚书赶忙拜倒,“王辅臣重占平凉,连通陇右,若任由其发展,西连四川吴周残余,南通伪明,我大清的西北大乱了啊!” “平叛!必须平叛!”康熙双眼通红,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传朕旨意!无论如何,也要给朕抽调兵马,进剿平凉!务必将王辅臣这无耻小人碎尸万段,千刀万剐!绝不能让伪明乘虚而入!” 然而,咆哮过后,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敢出面领旨。 满清早已无兵可用! 八旗精锐全在徐州跟着图海,中原要塞全赖绿营死守。若此时从徐州或河南调兵去平凉,前方对峙的大明数十万雄兵只要一次冲锋,就能直接杀过淮河、直逼北京! 看着默然无声的满朝文武,康熙脱力般地瘫坐在龙椅上,眼中满是无力与恐惧。 他看着窗外凄凉的京城风雪,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这大清的天下,真的要折在他手里了吗? 而此时的应天府内,朱慈炤收到王辅臣再次反叛、重归大明的捷报,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峻而深邃的笑容。 第268章 出征西北 平凉城的烽火彻底搅动了西北的局势,也打破了应天府暂时的沉寂。 西北一乱,满清后方大震,这等千载难逢的破局良机,朱慈炤绝不会坐视不理。明军虽后修整月余,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乾清宫偏殿内,五军都督府重臣与兵部要员赫然在列。 左都督马雄、右都督王永泰、张宗仁以及刚降明不久的昔日甘肃总兵孙思克齐聚一堂。 御案前,朱慈炤指着悬挂在墙上的巨大舆图,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王辅臣在平凉再次举旗,满清在西北的防线已是一捅即破的空壳。但朕心知胆明,王辅臣此人……堪称当世‘活吕布’!” 说到这里,朱慈炤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三国吕布“三姓家奴”,被后世骂了上千年;可若论起投机的履历,吕布在王辅臣面前简直不够看!这哥们平生五次跳船改换门庭,如今依然活得风生水起,实乃乱世奇葩。 “这等反复无常之人,绝不可全信,但其再次反清,却为朝廷撕开了一道天大的缺口。”朱慈炤转头看向孙思克,“孙爱卿,你曾镇守凉州,熟知西北地理与各级将领,你且说说,王辅臣如今在陇右到底有几分斤两?” 孙思克赶忙上前躬身道:“陛下明鉴!王辅臣如今看似再次声势浩大,但比起当年他在平凉盘踞之时,势力早已大不如前。他手下精锐被清廷抽走、遣散大半,如今不过是靠着昔日威望与旧部呼应,以及清军西北空虚,才得手突袭。” 孙思克顿了顿,指着舆图继续分析:“如今满清在江北与河南与我军对峙,八旗与绿营精锐大多收缩在徐州、南阳、襄阳一线,北方兵力捉襟见肘。失去江南与四川后,清廷产粮之地本就所剩无几,如今正值秋收之后,清军根本抽不出多余的粮草与精兵去迅速平定王辅臣。” “善!”朱慈炤一击掌,“朕就是要乘虚而入!若只是口头发个‘平凉王’的敕封,难以真正掌控西北。朝廷必须出兵!” 朝廷若要出兵,最关键的便是进军路线与后勤保障。 从湖广进入关中,自古便有特定险道。明军可沿着汉水一路水运北上,直达郧阳(今湖北十堰),随后转入丹江口,经商洛山道(即着名的武关道)穿过秦岭,出武关直插关中腹地;亦可由汉中沿褒斜道北上。以湖广水路通畅的运力,经汉水运送粮饷北上,正是最稳妥的破局之路! “传朕旨意!”朱慈炤一挥袍袖,声震殿宇,“任命孙思克为镇北大将军!率兵五万大军进发西北!” “兵马配置如下:抽调‘三千营’一万精骑,加上孙思克本部‘靖武营’,其余三万人马从京营抽调!由湖广总督全力调拨粮饷,沿汉水北上入关中!” 五万大军征战远方,一年所需的粮饷数目庞大。朱慈炤当即召集内阁与户部尚书姚启圣入宫。 姚启圣拿着算盘与户部账本,细细核算后躬身奏道:“陛下!江南休养生息,今岁秋粮已尽数入库,加之市舶司海贸税银,朝廷完全有能力支撑五万大军在西北征战一年的全额粮饷与弹药损耗!后勤保障,绝无后顾之忧!” 听闻后勤无虞,朱慈炤大喜过望,当即拍板定案! 处理完朝堂大事,朱慈炤迈步回到了坤宁宫。 内殿之中,皇后胡氏正在缝制冬衣,见朱慈炤进殿,连忙迎上前去。 朱慈炤坐下喝了口热茶,缓缓开口道:“皇后,朝廷已决定对西北用兵,以孙思克为帅,统兵五万入关中。朕……打算让楚王也随军出征。” 胡氏闻言,手中的针线猛地一顿,眼中顿时泛起了一丝不舍与担忧:“陛下……楚王今年才十六岁啊!他年纪还小,西北风沙大,战事又凶险万分,如何能受得了这等苦?” 俗话说“父母疼幺儿”,长子太子稳坐后方,二子吴王朱和瑾此前已独当一面、统领十万大军征讨浙江杰书建立赫赫战功,而年仅十六岁的楚王一直留在帝后身边,胡氏自然万般牵挂。 朱慈炤拉过皇后的手,温声抚慰道:“皇后,朕岂能不疼爱自己的骨肉?但大明宗室子弟,绝不能养在深宫妇人手里的娇花!当年和瑾十六岁时,便已在军中浴血奋战。如今孙思克身经百战,老成持重,又极为熟悉西北风土,有他在前方主持大局,万无一失。” 朱慈炤眼神坚定:“朕并非让他去冒然挂帅统兵,而是让他从军中的基层小将做起,跟在孙思克身边历练,积攒军功,体恤士卒疾苦。唯有经受过风霜洗礼,将来才能为我大明江山社稷出力!” 胡氏看着丈夫眼中那份望子成龙的期许与帝王的宏大格局,长叹了一声,心中的挂念化作了温柔的理解:“陛下苦心,臣妾明白了……臣妾这就去为楚王准备行囊与铠甲。” 出征前夕,坤宁宫内设下了家宴。 一家人难得齐聚一堂,气氛温馨中又带着几分依依惜别。 即将第一次远征出塞的楚王朱和璜,穿着一身新缝制的小号精钢重铠,正昂首挺胸地给父皇、母后敬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小子性子向来活泼机灵,平日里看着大哥在后方总揽政务、二哥在前线统领十万大军横扫敌顽,心里早就痒痒得不行。如今自己终于也能跨马御敌,在军中为国家出力,高兴得满脸写着亢奋与期待。 “父皇!母后!儿臣以前总羡慕二哥能上战场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儿臣也有机会投身沙场了!”朱和璜双眼放光,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锐气,“儿臣定不负父皇母后教诲,在军中奋勇杀敌,绝不丢了大明的威风!” 看着弟弟那跃跃欲试的兴奋样,一向老练沉稳的吴王朱和瑾却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面色郑重地叮嘱道: “三弟,你小子可别把战场想得太简单!昔日我统兵征讨浙江,几度陷入胶着与血战,沙场之上白骨如山、刀枪无眼,凶险万分!你这次入军,不过是个基层小将,切记不可恃勇轻进,更不能仗着身份意气用事!一切都要严守军纪,听从主帅孙思克的安排调度,明白了吗?” 坐在一旁稳重持重的太子朱和珪也温和地为弟弟夹了一块肉,笑着帮腔:“二弟说得极是。和璜,后方的粮饷兵马大哥替你和孙将军操持得稳稳当当,你在前方只管虚心向军中宿将请教,保全自身,多学治军御敌之术,这便是对我大明最大的功劳。” 朱慈炤与胡氏看着兄弟三人手足情深、互相诫勉的温馨模样,眼中皆满是欣慰。 “好!有这股精气神,这才是我朱家的好儿郎!”朱慈炤端起酒杯,朗声大笑。 数日后,应天府外,号角连天,旌旗蔽日。 十六岁的楚王朱和璜身着精钢重铠,眼神坚毅,骑在战马之上,向着城楼上的父皇、母后以及兄长重重叩首,随后毅然转头,跟随大将军孙思克以及五万明军,向着烽烟四起的西北,滚滚踏上征途! 第269章 从军行 十月里的江西官道,黄尘蔽日。 五万大军自应天府开拔,出江南、过江州,正衔尾往湖广赶去。按兵部的方略,大军得在冬雪封山前踏上汉水,自郧阳入商洛,直扣关中门户。 “轰” 前头隆隆的蹄声压得地面发抖。 领着一万“三千营”精骑打头阵的,是总兵苏间。这汉子当年在九江降明,原是清廷镶蓝旗的战将。如今他胯下高头大马,身着三层冷锻锁子甲,领着上万铁骑呼啸而过。骑队里既有昔日归降的八旗战卒,也有湖广兵、江东郎,万余人马战刀出鞘、枪林如麦,气势直冲霄汉。 中军大队里,十六岁的楚王朱和璜正勒着马缰。 少年身上套着战甲,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他盯着远去的前锋铁骑,眼底直喷火,舌头抵着槽牙,暗自唾了一声,大丈夫当如是也! 偏偏自己这身份,连上阵刺杀的边儿都没摸着。 镇北大将军孙思克是关陇走出来的沙场老将,治军死板得很。皇帝把幺儿塞进军中,嘴上说“历练”,可真要让这位小爷皮肉受了伤,或者干脆给清军冷枪撂倒了,他孙思克几颗脑袋够砍? 于是乎,正四品的值都司朱和璜,就这么被扣在了中军——管账册、看地图、跟着学立寨扎营。 不远处的板车旁,几个靠在粮垛上啃硬饼的千总、百户正斜眼打量过来。 “那小子谁啊?”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百户啐掉嘴里的麦麸,低声道,“瞧那细皮嫩肉的样儿,拿得动枪么?咱们提着脑袋在浙江、江西杀了几回通透,才挣了个百户。人家倒好,屁股没挨着鞍子,顶头上就是正四品都司!” “少特么废话!”老千总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压低嗓子骂,“眼睛瞎了?前年接防京师,老子远瞻过圣颜。这少爷那眉眼、那通身的气度,跟乾清宫里那位如出一辙!这是真真正正的龙子龙孙!你再多嘴,军法官剥了你的皮充垫子!” 百户吓得打了个激灵,赶忙缩脖子去啃冷饼,再不敢多瞧一眼。 不远处的朱和璜其实瞧见这几人的神情了。 他没哼声,也没搬出皇子的架子去孙思克面前撒泼。九岁那年父皇起事,一路血海里漂过来,他和二哥朱和瑾都是见过世面的。父兄在前面杀出血路,他待在后宫每日鸡鸣即起,骑马、拉弓、看兵书,那浑身手脚养得壮实,可不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花。 “嫌本官细皮嫩肉?” 朱和璜哼了一声,转身一头扎进中军的黄布大帐。 眼看大军过了江西,天色一天比一天干冷。秋冬在西北打仗,粮草、水井、营寨防风防火,稍微疏忽就能冻死成片。 接下来的半个月,安营扎寨,临水太近怕敌兵上游决堤,靠山太低怕火攻断路;明哨要立在山头风口,暗哨要埋在枯草泥坑;斥候夜不收往外放三十里,夜里怎么接应;极寒天气里,战马的料豆怎么掺骨粉防掉膘,辎重车怎么拉成方阵抵挡北风…… 高台上,孙思克按着佩刀远远看着,捋了捋下巴上的硬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与江西行军的干冷不同,应天府的工部火药局里,热得能揭掉一层皮。 “轰!” 风箱鼓动,火星顺着烟囱直冲天井。上百名光着膀子的匠人打着赤膊,汗水顺着筋肉往下淌,手里重锤砸在红烫的铁砧上,铮铮作响。 “陛下留步,里面脏气重!” 工部尚书李惟恭提着袍角一路小跑,抹着额头上的汗水。 朱慈炤只穿着一身暗青色便服,腰间挂着块寻常佩玉,大步跨过地上的铁屑堆,直奔铸炮厂。 厂房当间,几尊刚脱了泥模的大炮横在木架上,通体漆黑发亮,散发着一股子冰冷的铁锈味。旁边几个高鼻深目的澳门佛郎机匠人,正操着蹩脚的官话,指点着几个年轻学徒用铁尺测定炮口厚度。 朱慈炤走上前,摘下鹿皮手套,伸手抚过粗犷的炮身。 明清的红衣大炮极易炸膛,如今用上了西洋传来的铁模冷却法,炮管匀实了不少。 “这些学徒,都是战死将士的骨肉?”朱慈炤侧头问。 “回陛下,一个不差!”李惟恭声调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沉重,“这些半大孩子,爹爹或者哥哥都折在北伐和收江南的阵战里了。家里没了顶梁柱,朝廷招他们进局子。一日三餐管饱,按月结响!白天跟佛郎机师傅学打铁、打孔,夜里请了老秀才教识字。这帮小崽子都很争气,比老匠人还爱学爱琢磨!” 朱慈炤看着那些神情执拗的少年学徒,拍了拍冰冷的炮身。 阵亡将士的血不能白流,光给抚恤金,三五年吃光了依然是个死局。给这帮孩子一个靠手艺吃饭的饭碗,比说一千句恤典都管用。 “让九江、南昌,乃至全天下的匠人,凡有绝活的,都往应天领。” 朱慈炤转身看着李惟恭,眼神冷得像冰:“顶尖大匠,给正七品职衔,按月拿高饷!一等、二等匠人,全部核定等级发响!谁敢拿劣等次货充数,按通敌论处;但谁要是能造出好东西,朝廷绝不吝啬官位银钱!” 李惟恭赶忙躬身:“陛下圣明!有这等厚赏,天下巧匠必聚集京师!” “朕问你实话。”朱慈炤按着炮管,盯着李惟恭的眼睛,“明年春暖花开,朝廷数十万兵马倾巢北上,要跟清军决战。你这局子里,火药、弹丸、火枪、大炮,能不能顶得住供给?” 李惟恭猛地挺直了腰杆,指着身后热气腾腾的巨大厂房,扯着嗓子喊: “陛下只管下旨!如今江南钱粮足额,铁矿、硫磺源源不断运进京。臣带人就是昼夜不歇倒在炉子旁,也绝不下前线少一杆枪、少发一门炮!明年大决战,臣定要让北边的八旗狗贼,尝尝咱大明钢铁砸在身上的滋味!” 朱慈炤听着耳边隆隆的打铁声,看着火光映照下那一张张坚毅的脸庞,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峻的笑意。 西北的雏鹰在沙场磨蹭爪牙,后方的巨兽在铸造利齿。 满清这堵风雨飘摇的破墙,塌落的日子不远了。 第270章 吴王大婚 吴王朱和瑾班师回朝,在应天府京师里已安稳待了两个月有余。 这两个月里,朝堂之上大计频出,前方西北硝烟再起,可坤宁宫里最要紧的,却是这位立下赫赫战功的二皇子的终身大事。 明朝自太祖皇帝起,便立下祖训宗室选妃,多采民间良家或中下级清流官宦之女,以防外戚干政。江西御史林家家风端正,门第清白。林御史掌管监察,为人刚正不阿,其嫡女名唤林徽婉,取自“徽音淑德,温婉柔顺”之意,不仅通晓诗书、知书达理,更是一副稳重端庄的性子。 皇后胡氏亲自暗中遣老嬷嬷去江西细细相过,见那姑娘眉眼清秀、举止得体,当下便与朱慈炤拍板定了下来。 这并非寻常百姓家的结亲,而是一场严格遵循国家典制、绵延数月的重典。 从数月前的“纳采问名”,到“纳征请期”,礼部官员捧着奉天殿传制的圣旨,持节带着足足一百两纯金打造的王妃金册、玄纁玉帛、翟衣与九翚四凤冠赴林家发册。林徽婉具服受册,整套“六礼”办得庄严隆重,早已向天下宣告了这场皇家大婚的合法与尊崇。 到了大婚吉日,按照大明礼制,亲王成婚之后便算真正立户成家,不得再长住深宫之内。皇帝早已下旨,在应天府内城选了一处占地宽广、朱门绿瓦的宏丽府邸赐予吴王,作为大婚后的吴王府。 这日一早,整座应天府万人空巷,街坊邻里争相涌出,只为一睹“十里红妆”与亲王亲迎的盛况。 新落成的吴王府前,张灯结彩,朱红的大门上贴着描金的喜字,门前两条由红毡铺就的大道一路延伸至街道尽头。空气中弥漫着高香与爆竹燃尽后的硝烟香味,教坊司的中和乐与鼓吹喧天交织在一起,震得漫天云彩都似染上了喜气。 大婚前夕,朱慈炤于奉天殿具皮弁服“临轩醮戒”,赐酒授命:“往迎尔相,用承厥家,勖帅以敬!”朱和瑾跪饮领命,随后亲率金辂车仗与仪卫司前往林府亲迎。 而此时的吴王府正堂内,更是权贵云集、盛况空前。 “太子殿下驾到!” 伴随着赞礼官一声高亢的长喝,太子朱和璋一身滚金蟒袍,面带温和笑容,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率先步入府内。后方行军辎重、政务虽繁,但亲弟弟的大婚,他这做大哥的自然要来亲自主持操办。 不消片刻,府门外蹄声如雷,军中宿将们联袂而至。 左都督马雄、右都督王永泰、张宗仁,户部尚书姚启圣,工部尚书李惟恭,以及京城勋贵们,一个个穿着赫红的吉服朝袍,踩着厚底朝靴,大笑着跨进门槛。这些平日里在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粗胚,此刻全都咧着嘴,捧着沉甸甸的贺礼,高声向太子道喜,王府内顿时一片沸腾。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高亢的唱呼声响彻云霄,王府内外瞬间安静了下来。众官兵将齐刷刷分列两旁,躬身迎候。 朱慈炤一身红色金龙滚边帝袍,神采奕奕;皇后胡氏则身着九翟博鬓翟衣,佩戴凤冠,面上满是慈爱与欣慰。帝后亲临王府迎亲纳喜,足见帝后对吴王喜爱。 可此时此刻,作为这场浩大婚礼的主角——吴王朱和瑾,却在完成亲迎回府、准备行同牢合卺礼前,在前厅偏殿里急得满头大汗。 这位在浙东沙场上统领十万兵马、面对清军枪林弹雨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少年战神,此刻换上了九章衮服,头戴九旒冕冠,手里死死拽着那条喜结,连脚下的步子都走得有些发僵。 “殿下……您这腿别绷得太紧,按礼制,等会儿入内需与王妃行‘三饭’同牢,再用匏爵合卺,步子要缓,顺着赞礼官的唱喏走!”旁边一位礼部老官员一边给他整理袍角,一边抹着汗低声提醒。 朱和璜那小子远征西北去了,若是他在场,怕是又要打趣自家二哥了。 朱和瑾喉咙干痒,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他天生性子沉稳甚至有些老成,十五六岁便上了沙场,整日里面对的是白骨堆山、刀光剑影,对男女情爱之事完全“纯粹初哥”。打仗杀敌他有一千种战术,可面对等会儿要同牢合卺的娇花新娘,比独自面对清军万余骑兵冲锋还要难! 赞礼官老道地瞧出了吴王殿下的窘迫,在旁偷偷掩口低笑,心里暗道,别看这位爷在军中威风凛凛,回了洞房,还不是个腼腆的新郎官? 其实,知子莫若母。 早在数日之前,皇后胡氏就料到了自己这二儿子在战场上是条好汉、在男女之事上却是个木疙瘩。大婚前夕,胡氏特地挑了宫里最资深、最懂规矩的两个老嬷嬷,关上偏殿大门,捧着压箱底的图册与避喧图,整整教了朱和瑾两个时辰的“夫妻房中之礼”。 想起那天老嬷嬷们附在耳边低声细语传授的细节,以及那图册上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朱和瑾只觉得一股热气径直从脖颈窜到了耳根子,那张原本冷峻果敢的脸庞,硬生生烫得通红如熟透的苹果。“吉时已到——引新妇入室!” 礼部官员的一声高唱,打断了朱和瑾的胡思乱想。 正门外,林徽婉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着红翟衣,在女官与喜娘的搀扶下,由厌翟车换乘彩轿入府。 朱和瑾赶忙整理衣冠,在正堂前引新娘入内。 朱慈炤坐在高位之上,看着下方高大英挺却略显拘泥的二儿子,嘴角挂着一丝过来人的戏谑笑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胡氏则是眼眶泛红,满面欢喜,频频点头。 正堂礼毕,喧闹的宴席随之而来。 军中的那些大老粗们可不管什么礼数,马雄、王永泰这帮战将围着朱和瑾一顿猛灌。朱和瑾也痛快,来者不拒,借着酒劲将胸中的局促与紧张冲淡了许多。太子朱和璋则在旁温和地替弟弟挡下了不少烈酒,王府大厅内杯觥交错,欢声笑语响彻云霄,好一派大明中兴的吉祥盛景。 夜色渐渐深沉,喧嚣的酒席终于散去。明天一早尚有“朝见帝后”、“盥馈东宫”等一系列大礼,但此时此刻,吴王府后院的洞房花烛夜,已显得格外宁静安谧。 按照典制,寝室内已设好了同牢与合卺的案席。 红烛摇曳,照亮了雕花大床与满室喜庆的红绸。 朱和瑾带着三分酒意,有些笨拙地推开了重重的房门。 新娘林徽婉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双纤手紧紧交握在膝前,翟衣下的娇躯微不可察地有些轻颤。 朱和瑾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按礼制与林徽婉相对而坐,行同牢“三饭”之礼,又接过女官递来的匏爵,与娇妻共饮合卺酒。 双爵饮尽,女官与侍女们微笑着颔首退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隔着摇曳的烛光,林徽婉微微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位名动天下的英雄夫君,见他脱去冕服后面色泛红、眼神真挚却带着几分手足无措的憨厚,心中的紧张也不禁化作了一抹嫣然浅笑,赶忙垂下头去,低声道:“臣妾……参见殿下。” 看着眼前温婉如水的娇妻,又想起老嬷嬷前夜交代的话,朱和瑾只觉得酒劲上涌,心头鹿撞。 他笨拙地凑上前,握住了新娘冰凉纤细的手,低声道:“徽婉……沙场上本王没怕过,今日……今日倒叫你见笑了。以后在府里,咱们白头偕老,你……你莫要怕我。” 红烛滴泪,喜结连理。 第271章 席卷陇右 陕甘大地的十月,风刀霜剑,肃杀万分。 当年三藩之乱时,平凉叛乱的“马鹞子”王辅臣曾被清廷大学士图海兵临城下、断水绝粮,最终无奈降清。降清之后,可他骨子里的桀骜与防备从未减过半分。 清廷为了防他,一边用重兵监视,一边因前方与大明交战吃紧,源源不断地从河西、陇右抽调绿营精锐南下填坑。 王辅臣是何等老辣的沙场老狼?他将这一切冷眼旁观,暗中积蓄力量。 眼看河西防线兵力空虚、后方兵备大乱,王辅臣一脚踹开清廷派来的监视官,偷偷潜伏回平凉,联络旧部,清军屡次战败,在八旗北方威慑早不如以前,跟随王辅臣反叛旧部被王辅臣诱惑大明即将收复整个北方,还不如趁早立下大功,以待将来,众将拔出寒光闪闪的佩刀,直接在平凉帅府祭旗再叛! “满洲鞑子把咱们当狗使唤!等他们跟大明拼光了,转过身来就是斩草除根“兄弟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跟老子干一场大的!” 这一声怒吼,如同在干柴堆上投下一把烈火! 因战事频繁而怨声载道的陇东陇右旧部瞬间群起响应。王辅臣麾下的精骑如怒涛般席卷而出,秦州、巩昌、兰州……不过短短半月,兰州以东的广大要塞、州县几乎全数易手,再次插上了平凉王旗! 清廷在西北的兵力早已被大明牵制抽空,留守的绿营望风而降,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陇右大地。 王辅臣深知单打独斗难抗京师,当即派快马出关,向江南应天府送去降表,公开接受大明正统册封,甘为大明前驱! 北京城,紫禁城上书房。 寒风呼啸着刮过雕花窗棂,屋内的铜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可空气却冷得像要凝固。 康熙帝朱笔一甩,红墨重重溅在御案上,那份来自陕甘的急折被他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王辅臣!这个反反复复的狗贼!” 康熙面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在龙椅前急促地步履不停。大学士图海、明珠二人躬身缩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明珠颤抖着捡起地上的奏折,小心翼翼地递回案上,低声劝道:“皇上息怒。王辅臣此贼桀骜不驯,前年假降,如今不过是露出狼子野心。当务之急,是必须以铁血手段将这股逆焰扑灭在平凉,绝不能让陕甘与江南的伪明连成一片!” 大学士索额图向前一步,沉声道:“皇上,当年逼降王辅臣,深知此贼在陇右旧部极多,所有将他调离至汉中,谁曾想此寮竟然偷偷潜回平凉。如今河西精锐抽调过多,若单用绿营去剿,恐有倒戈之虞。必须动用八旗精锐与陇右重将,三路并进,将其围死在平凉!” 康熙站定身形,眼神冷得吓人。他狠狠一拍桌子,当即下旨: “传旨!授正蓝旗蒙古都统毕力克图为‘平逆将军’,率八旗精骑屯兵宁夏,堵死王辅臣北逃回路!” “授正白旗满洲副都统阿密达为‘扬威将军’,领满洲劲旅自泾州直扑平凉,封死其东出通道!” “授陕西提督王进宝为‘奋威将军’,统领陕甘绿营残部,自临洮、西宁合围,直叩平凉城下!” 说到这里,康熙死死盯着图海与明珠,一字一顿地降下冰冷的圣谕: “给朕传谕王进宝与阿密达!王辅臣贼心不死,罪大恶极!此次破城,务必将王辅臣及其逆党株连九族!凡有私藏、通贼者,胁从之人亦绝不姑息,全数戮杀!朕要用平凉城的人头,震慑天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反贼!” “臣等领旨!”图海与明珠心头一凛,赶忙叩首。 然而,满清君臣将所有赌注押在平凉、试图毕其功于一役时,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局势的演变早已超出了他们的算计。 江南,应天府乾清宫。 朱慈炤坐在御案前,面前摆着两幅巨大的地图:一幅是陕甘平凉的局势图,另一幅则是湖广至汉水、入商洛的进军路线图。 “陛下,王辅臣在平凉再次反叛,秦州、巩昌、兰州以东几乎全失,清廷在西北的根基彻底动摇了。” 军机处内,方以智按着胡须,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清廷此前为了抵挡我军,将河西绿营精锐调集一空,这才给了王辅臣轻而易举横扫陇右的机会。康熙此人狠辣,定会调集八旗与陕甘主力死磕平凉。如此一来,关中汉中、关东防线必然空虚!” 朱慈炤微微一笑说我军突破“郧阳”与“商洛”这两处关隘。 “两个月前,皇帝送别了首次出征朱和璜,命他与镇北将军孙思克统领五万大军自湖广开拔,沿汉水北上。” 朱慈炤站起身来,指尖沿着汉水一路向北延伸,划过一条凌厉的弧线。 “王辅臣在平凉牵制住了清军绝大部分兵力与注意力,这便是天赐的‘时间差’!清军以为朕的大军还在江南休整,却不知孙思克的五万精锐早已踏上了汉中与关中的门户!” 这正是一场绝妙的连锁反应! 满清此前抽调河西精锐防范大明,导致后方空虚,给了王辅臣再次席卷西北的机会;而王辅臣的再次反叛,又逼得康熙不得不调集八旗精锐死磕平凉,导致关中防线彻底洞开;早在数月前便布局湖广大军的大明,正好乘虚而入! 孙思克是陇右降将,熟悉西北地形与清军防线;三皇子朱和璜在中军磨砺,正好借此战光复关中与西北。 一旦孙思克与朱和璜的五万人马突入关中、扣响西安大门,就能彻底打乱满清在整个北方的军事实力与战略部署,将清军的陕甘防线彻底撕碎! “传旨给孙思克。” 朱慈炤冷冷开口,帝王威严不容置疑。 “不必管平凉的死活,王辅臣能顶多久是他的造化。命孙思克大军出商洛、直奔关中!朕要让康熙顾头不顾尾,在这西北的大雪天里,尝尝顾此失彼的滋味!” 远方的西北,风雪大作。 平凉城下,满清三路大军的战鼓已经敲响;而在秦岭深处的狭窄栈道上,镇北将军孙思克与三皇子朱和璜率领的五万步骑与神机营,正如一道冷冽的闪电,划破了陇右的夜空! 第272章 秦岭深处 昭武三年冬,秦岭大雪压断了枯枝,落进了峡谷,砸在结冰的栈道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郧阳以西的汉水岸边,五万大军的行军列队沿着山脚铺开,灰扑扑的,像一条冻僵了的长蛇。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嘎吱声、辎重车轮碾过冰凌的闷响,和战马鼻腔里喷出的白气。那白气升起来,凝在人的眉毛、胡须和甲胄的缝隙里,结成一层薄霜。 这是镇北大将军孙思克率领的西征大军。两个月前他们还在应天府领命,出江南,过江西,经湖广,一路沿着汉水北上,如今到了郧阳,再往西,便是商洛古道。 栈道是用木头在崖壁上架起来的,年久失修,有的木板已经糟烂,踩上去直晃。前面的辅兵用铁锤叮叮当当地砸着新木板,一寸一寸地往前铺。驮着红衣大炮的骡马队走在最险的一段,马腿打颤,蹄铁在冰上打滑。一名马夫脚下一滑,连人带马往崖下坠,被旁边两个兵死死拽住缰绳,才把人和马从悬崖边上拖了回来。那马夫瘫坐在雪地上,半天没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炮不能停。”孙思克骑在马上,从队尾驰上来,声音不高,但隔着风传出去老远,“红衣大炮是咱们的牙。牙断了,进了陕西也是白进。”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铁叶甲,肩甲上落了雪,脸膛黧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西北风沙里滚了大半辈子的人。他翻身下马,自己走到那匹摔了蹄的战马跟前,蹲下去,用手摸了一遍马腿,又站起身,把滑脱的鞍带重新勒紧,拍了拍马脖子。 旁边几个亲兵要去帮忙,被他抬手挡住了。 “愣着干什么?”他头也不回,“照本帅的样子,把后队那二十匹驮炮的骡子全检查一遍。蹄铁松了的,换;腿伤了的,卸炮换驮。” 亲兵们应了一声,散了开去。 队伍里,十六岁的楚王朱和璜骑在一匹青马上,缀在中军靠后的位置。他穿着山文甲,甲叶子擦得锃亮,腰间别着一柄制式的腰刀——不是他自己的,是临出京时工部按他身量赶制的,还带着一股新漆的味道。他握缰的手冻得通红,指节发僵,但他没有戴手套,学着前面老将的样子,把手套揣在怀里,让手露在外面冻着。这是孙思克军中的规矩:行军时手不能暖,要随时能拔刀。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卫,一个是老成持重的锦衣卫校尉,一个是孙思克拨给他的老兵,姓牛,四十多岁,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牛老兵也不说话,就那么缀在朱和璜马后,半步不离。 朱和璜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这一路上,牛老兵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有一回朱和璜问他:“牛叔,你打过多少仗?”牛老兵沉默了很久,说:“记不清了。打一次仗,死几个弟兄,记那玩意儿作甚。”朱和璜就不敢再问了。 夜里扎营,孙思克让大军傍着一片背风的松林安寨。营火一处处点起来,火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士兵们围着火堆,从怀里掏出冻硬的干粮,就着热水啃。有人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借着火光看了又看,又小心地收回去。 朱和璜认得那种纸。 那是军功田亩的文书。出征之前,应天府和各省都发了告示:凡从军北伐、西征者,按军功记田。斩首一级,记田五亩;登城先登,另赏;阵亡者,抚恤银照发,田地由其家中子女承继,永不收回。军中的文书官给每个兵都立了花名册,写清楚名姓、籍贯、家里有几口人,在哪儿分了地。那纸文书,就是他们的盼头。 坐在朱和璜对面火堆旁的一个年轻兵,看年纪也就十八九岁,比朱和璜大不了多少。他啃着干粮,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俺爹种了一辈子地,也没种出五亩来。俺砍一个鞑子的人头,就是五亩。俺娘说了,让俺好好打仗,别惦记家里。” 旁边一个老兵啐了一口:“谁惦记家里了?俺是惦记那五亩田,好娶媳妇儿。” 火堆边的人都笑了。那笑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亮堂。朱和璜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焐热了。他在应天府待了十六年,读书、习武、听父皇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那些话都是空的。直到今夜,他坐在这秦岭的雪地里,听一个年轻兵说俺爹种了一辈子地,也没种出五亩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父皇所说的为天下苍生是什么。 夜里,孙思克把朱和璜叫到中军帐里。 帐中生着一盆炭火,火苗不高,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孙思克盘腿坐在火边,手里拨着一根火钳,也没抬头,问:“殿下,到了陕西,第一件事做什么?” 朱和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孙思克会考他这个。他想了想,说:“先取武关。武关一破,关中门户洞开,清军在西路的兵力都压在平凉,西安空虚,可以直扑长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孙思克点点头,又问,“取了长安,第一件事做什么?” 朱和璜又想了想:“开仓放粮,安民。陕西这些年被清廷搜刮得苦,百姓心向大明,只要朝廷的旗立起来,人心就回来了。” 孙思克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朱和璜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很,藏不住东西。孙思克没有夸他,只是又拨了拨火,说:“殿下看地图看得不错,书也读得不少。可打仗不是读书。” 朱和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思克放下火钳,看着他:“殿下,本帅问你——你想不想上前线?” 朱和璜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他跟着大军走了一个多月,从应天到郧阳,看了一路的行军、扎营、运粮、架桥,手痒得不行。他早就想开口了,一直憋着。他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稳:“末将听凭大将军调遣。” “末将”两个字咬得有些生。他在父兄庇护下在十三岁被封楚王当了三年亲王,在一位统兵主帅面前,用军中身份自称“末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跨过了某一重门槛。 “好。”孙思克点点头,“那你留在中军,管军粮。” 朱和璜愣了:“管军粮?” “殿下想看打仗,本帅给你看;殿下想找死,本帅第一个拦你。”孙思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中军粮是全军命脉,交给别人,本帅不放心。殿下是皇三子,是陛下最疼的小儿子。你若在前线有个闪失,本帅这一军的人头都不够抵。” 他看着朱和璜那张涨红了的脸,语气缓了一缓:“殿下也不必觉得憋屈。本帅让你管粮册,是练你的细心;往后每日军议,殿下都要在座,斥候塘报先由殿下过目、先研判,再报本帅——这是练你的脑子。大军入陕之后,仗一场接一场,殿下有的是机会磨砺。本帅既要让你在军中历练出个样儿来,也要让你安然无恙地回京,去见陛下。” 朱和璜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想说“末将不怕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临出京前,父皇把他叫到乾清宫,说的那句话:“和璜,你两个哥哥,一个在后方替朕守着家业,一个在前线替朕开疆拓土。你还小,朕不指望你立什么大功,朕只盼你平平安安回来。”他当时不以为然,觉得父皇小看了他。可此刻坐在孙思克帐中,听着那句殿下想找死,本帅第一个拦你,他才忽然明白,父皇和孙思克其实是一样的人——他们不是不信他,是不舍得他。 “末将……遵命。”朱和璜低声说。这一次,“末将”两个字,他说得顺了些。 孙思克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补了一句:“殿下,本帅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一门心思想往前冲。后来打了几十年仗,才知道,能活着回来的,才是好兵。你记住了。” 朱和璜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的帐中,朱和璜脱了甲,坐在火边,提笔写信。信是写给他父皇的,开头是儿臣和璜叩请父皇圣安,写到这里,笔顿住了。他握着笔,手冻得发僵,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被风刮过的麦茬。他想写儿臣一切都好,请父皇放心,可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他想起今夜那个年轻兵说的话,想起孙思克说的能活着回来的,才是好兵,想了很久,才又落笔: “父皇,儿臣到了秦岭,才知道打仗不是读书。儿臣在军中一切都好,孙大将军待儿臣很好。儿臣今日听了许多兵的话,忽然有些明白父皇说的为天下苍生是什么意思了。儿臣会好好的,请父皇、母后放心。”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把信纸晾干,折好,交给锦衣卫校尉,托他八百里加急带回京。然后他吹了灯,躺在铺了干草的帐角,听着帐外巡哨的脚步声,慢慢睡去。这一夜,秦岭的风刮得很大,吹得帐篷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关中的方向,远远地压过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营地的宁静。一匹跑得口吐白沫的斥候马直冲辕门,马背上的骑手没等马停稳就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中军帐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报——商洛武关急报!武关守备空虚,关内只余三千老弱绿营,守将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把总,军心涣散,连饷银都欠了三个月!” 孙思克猛地掀开帐帘,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那个趴在雪地里的斥候,又抬起头,望向西边。秦岭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道关,就在山的另一边。 “传令,”孙思克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在风里,“全军饱餐一顿。今夜,过商洛。” 帐外,五万大军在雪地里动了起来。炊烟升起来,又很快被风吹散。朱和璜站在自己的帐门口,看着那片忙碌的人影,握着佩刀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第273章 武关夜袭 昭武三年冬,十一月二十三,子时。 风雪如摧。 秦岭深处的商洛古道彻底被暴雪抹平,天地间只剩下风呼萧萧的怒号,与积雪被狂风卷起撞在崖壁上的刺耳声响。 武关,这座矗立在陕鄂交界处的千古雄关,此刻就像一头沉睡在茫茫雪海中的巨兽。城头挂着的几盏牛皮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晃动,昏黄微弱的光晕被风雪撕得粉碎,仅能照亮城砖上冰封的一小块黑斑。 城楼垛口下方,两个穿着绿营战棉袄的清军哨兵缩成一团。两人身上披着破旧的羊皮袄,怀里死死抱着用干布包好的鸟铳。 “特娘的,这狗天气……”左边的哨兵抽了抽冻得发紫的鼻子,声音哆哆嗦嗦,“这风刀子刮在脸上,肉都能给削下一块来。刘把总倒好,领着几个亲信在暖阁里吃黄酒、烫羊肉,让咱哥俩在这儿守风口。” 右边的老兵把手死死揣在袖筒里,吐出一口白气,白气瞬间在眉毛上凝成了薄霜:“少废话!能省条命就不错了。大雪封山都整整七天了,连山里的狼都冻死不少,哪来的敌人?等会儿子时三刻换防,咱们也去灶房讨碗热汤喝。”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座城墙下方不到三十步外的雪洼子里,整整五百名明军前锋正像冰雕一样猫着,一动不动。 风雪盖住了他们的呼吸,也盖住了杀气。 五百名老卒皆穿着打磨去光的黑漆铁甲,嘴里紧紧咬着短木棍,防止牙齿打颤发出声响。他们的手脚用厚实的麻布层层包裹,避免甲片碰撞发声,手里的刀柄更是用粗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防的是掌心出汗冻黏刀柄。 中军副将马胜趴在最前方,半个身子埋在雪里。他伸手抹了一把眼睫毛上的冰屑,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北段的女墙。 那里的城墙因为年久失修坍塌了一角,清军图省事,只用几根碗口粗的木桩和草席草草扎了个栅栏掩盖。 马胜缓缓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随后猛地向前一挥! 动作悄无声息,却带着刺骨的决绝。 数十名身材干瘦却精悍异常的“飞军”老卒越众而出。他们脚踩特制的软底皮靴,踩在雪地上几乎发不出声音。 “呼——呼——” 数十道带着倒钩的飞爪呼啸而出,破开风雪,准确无误地扣在了坍塌女墙的木桩与砖缝间!倒钩咬合冰硬砖石的“叮叮”声,被呼啸的狂风完美掩盖。 飞军老卒们双腿死死蹬着陡峭冰滑的城墙,双手交替抓住麻绳,像是一只只矫捷的夜蝠,顺着陡峭的崖壁和城墙快速向上攀爬! 十步、五步、三步…… 一名飞军老卒率先翻过垛口,落地无声。 那名抱怨酒菜的清军哨兵只觉得身后刮过一阵异样的冷风,还没等他转过头去,一只冰冷如铁的大手便猛地从后方扣住了他的下巴和嘴唇,将他的惨叫声硬生生扼杀在喉咙里! 下一刻,一道雪亮的寒芒在昏暗的灯影下一闪即逝! “噗嗤!” 利刃顺着喉管横向切开,鲜血如泉眼般喷涌而出,泼洒在白雪皑皑的城砖上,刺目惊心。那哨兵的双眼暴突,双腿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下去。 另一个老兵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转过头,正撞见同伴被割喉喷血的一幕。他眼眶撕裂,张开大嘴刚要大喊—— “嗖!” 一柄飞刀带着呼啸的穿透声直奔面门而来,刀尖精准地从他的口中刺入,贯穿后脑,钉死在后方的木梁上! 老兵的尸体顺着墙根滑落,眼中的光彩迅速熄灭。 “夺城门!”飞军千户低吼一声。 十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如鬼魅般沿着狭窄的石阶冲下城楼,扑向封闭的武关重门。 门洞内,几个抱枪打盹的守门清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迎面而来的利刃剁倒在血泊中。飞军老卒们合力推开沉重的木栓,咬着牙将挂着冰霜的巨型城门一点一点向内拉开。 “吱呀——咔哒——” 坚厚冰封的城门,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数骑并行的缝隙! 一枚炽热的红色号炮冲天而起,破开漆黑的风雪夜空,爆发出刺眼的火光! 与此同时,距离武关三里外的一处背风山坳里,中军大帐屹立在风雪中。 帐内生着一盆炭火,火苗忽明忽暗,将两道人影拉得极长。 十六岁的皇三子朱和璜穿着一身工部打制的山文甲,腰间佩刀,正站在木案前,神色严肃地将一份封着火漆的密报铺开。 这一月来,跟着大军从应天府一路爬冰卧雪摸到秦岭,他原本娇嫩的脸庞已被西北的风雪刮得有些粗粝,眼神里的稚嫩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与干练。 “将军,”朱和璜指着密报上的朱笔标注,声音低沉而有力,“锦衣卫探得清清楚楚,武关守军三千,多为欠饷三月的老弱绿营。守将刘把总贪婪懦弱,自入冬以来,因大雪封山,便断定我军决不可能翻越秦岭,关防极其松懈。”孙思克盘腿坐在火盆边,手里握着一根铁火钳,拨弄着盆里的炭火,头也没抬地听着。 朱和璜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其斥候五日不出一哨,关内三门红衣大炮皆因年久失修无法发射。今夜暴风雪大作,清军必然全员猫在营房避寒,城头守备形同虚设——此乃天赐良机!末将研判,今夜若以精兵奇袭北段塌陷女墙,必能一举破关!” 孙思克手里的火钳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混浊老眼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年轻皇子,良久,嘴唇微微抿起,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 “殿下在应天府读的兵书,没白读。”孙思克将火钳扔进火盆,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知己知彼,察敌之瑕。管了一个月的粮册塘报,算是练出来了。” 朱和璜胸膛微微一挺,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将军,既然势在必行,末将请命领前锋营打头阵!” “胡闹!”孙思克冷哼了一声,眼神陡然变得严厉,“你是陛下嫡亲的皇子,是中军的定海神针!让你研判军情是练你的帅才,不是让你跟普通士卒一样去城墙根下拼刀子!能活着回来的,才是好兵;能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的,才是名将!” 朱和璜被呛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顶撞这位威严的大将军,只得咬牙抱拳:“末将……遵命。”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红光透过帐帘闪烁了一下。 “号炮响了!”孙思克猛地站起身,身上的玄色铁叶甲发出铮铮巨响。 他一把撕过搭在案头的大氅系在颈间,拔出腰间沉重的佩刀,按剑而立,眼中精光爆射:“传令!全军出击!进关!” “杀啊——!” 战鼓声与震天的喊杀声终于撕碎了武关的寂静。 沉重的城门被彻底推开,数千名明军铁骑如滚滚黑潮,踏碎积雪,顺着狭窄的官道轰然涌入城内! 朱和璜骑着青马,在牛老兵与数十名锦衣卫铁卫的护卫下,随中军大队跨过了武关厚重的门洞。 刚一进城,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伴随着硝烟味迎面扑来,直冲脑门! 朱和璜腹中一阵剧烈翻涌,几乎要吐出来。他死死按住马鞍,强行将恶心感咽了回去,睁大双眼看着眼前的战场。 武关城内的道路已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积雪在踩踏与热血的融化下变成了黏稠的血泥。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路旁,有被一刀斩断脖颈的,有被马蹄踏碎胸膛的,哀嚎声、求饶声、铁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 十几名衣衫不整的清军溃兵被围在街角,早已吓破了胆,纷纷扔下武器,跪在血泥里拼命叩头求饶。 关城中央的军署前,被扒去了顶戴花翎的守将刘把总被两名明军老卒押着,跪倒在雪地里。他浑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裤,冻得浑身发抖,眼珠子暴突,满脸绝望与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不可能……”刘把总哆哆嗦嗦地嘶喊着,“大雪封山……秦岭栈道都断了……你们是怎么飞过来的?!你们不是人……是鬼!是鬼啊!” 朱和璜骑马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面目狰狞而可怜的守将。 他伸手拔出腰间那柄带着漆香的制式腰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踏雪而至。”朱和璜声音清冷,回荡在血腥的空地上,“楚王朱和璜,前来收复大明关隘。” 刘把总听到“大明”二字,面如死灰,整个人如摊烂泥般瘫倒在血水里,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砰!砰!” 远处的清营火药库被明军占领并清扫,几声零星的枪响后,整个武关的抵抗被彻底瓦解。 孙思克大步走上关楼,手里拿了一叠从军署后堂搜出来的紧急文书,面色凝重地递给朱和璜:“殿下,看看这个。” 朱和璜借着城头猎猎燃烧的火把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封西安川陕总督连夜发出的调兵密令——因清廷在平凉战线吃紧,康熙已降旨从西安抽调八成绿营主力精锐北上支援,如今的古都西安,防守极其空虚,仅剩下数千满洲八旗老弱和少量步战绿营! “西安空了!”朱和璜猛地抬起头,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空了!”孙思克嘴角咧开一抹冷酷而血腥的弧度,“清廷以为咱们还在江南过冬,把后方的口袋彻底张开了。今夜取武关,不过是撬开了关中的大门!” “将军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大军不入民房,休整两个时辰,清点伤亡,补充粮草辎重!”孙思克一掌重重拍在城墙石垛上,震得上面的冰雪纷落,“天一亮,大军直扑长安!咱们要趁着西安还没反应过来,把大明的日月旗,插上西安城头!” “遵命!” 朱和璜心中热血沸腾。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城楼最高处的旗杆,解下上面残破的清军绿营三角旗,扔进火堆里。随后,他亲手将一面巨大的大明日月赤旗挂上滑轮,用力拉动绳索! 然而,就在朱和璜仰头看着红旗升起的一瞬间。 “南蛮老子跟你拼了!” 倒在旗杆旁堆叠尸体中的一名清军伤兵突然暴起!他半边脸全是血迹,面目扭曲如恶鬼,手中死死握着一把上好了弦的硬弩,对着毫无防备的朱和璜猛地扣动了扳机! “嗖——!” 冰冷的弩箭带着尖锐破空声,直奔朱和璜的咽喉刺来!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朱和璜瞳孔剧烈收缩,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拔刀的动作都来不及做。 “殿下小心!” 电光石火间,一道庞大如铁塔般的身影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横冲过来! 正是牛老兵!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在了朱和璜身前! “铛——!” 一声金属撞击的剧烈脆响!那扎实硬弩射出的铁箭狠狠撞在了牛老兵肩膀的厚重护心甲上,火花四溅!巨大的冲击力带得牛老兵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连退了半步。 但牛老兵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借着倒退的势头,右手早已如闪电般拔出腰间重刀,顺势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 “噗嗤!” 血光飞溅! 那名偷袭的清军伤兵头颅高高飞起,腔子里的鲜血喷了丈许高,无头尸体重重栽倒在雪堆里。 城楼上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朱和璜惊出一身冷汗,背脊凉透。他急忙上前扶住牛老兵的肩膀:“牛叔!你怎么样?可伤着骨头了?!” 牛老兵缓缓收刀入鞘,侧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被利箭划出的一道深深白痕,甚至连铠甲都没穿透。 他抬起那张横着旧刀疤的脸,神色依然木讷而冷硬,语气粗粝得像沙石摩擦: “回殿下,一箭罢了,棉袄都没破。老卒皮实,伤不着。” 朱和璜看着他肩膀上的痕迹,又看了看那具无头尸体,心跳如鼓。 牛老兵掸了掸身上的雪屑,抬眼看着朱和璜,低声道:“出京前,孙将军给老卒下了死命令——只要老卒还有一口气,殿下就得少不了一根头发。殿下往后登高,记得站在老卒身后。” 朱和璜看着面前这个沉默寡言却如铁壁般的老兵,眼眶有些微微发酸。他没有再说那些虚浮的谢意,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牛老兵粗壮的胳膊,沉声道:“牛叔,我记住了。” 天色微微发白。 受惊的败兵终于趁着夜色逃出了武关,狼狈不堪地奔向西安方向。 武关失守、大明大军踏雪奇袭的消息,像是一场飓风,瞬间刮向了整个关中大地。 西安城内,川陕总督连夜被噩梦惊醒,得知消息后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闭城戒严,调集民夫加固城墙,同时一连发出数道八百里加急的告急文书,星夜奔赴北京! 满清在西南与西北的防线,因武关的沦陷,瞬间被撕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 而武关之内,五万大军已然整装待发。 孙思克与朱和璜并马立于关口,前方的天地渐渐开阔,八百里秦川的轮廓在晨曦与风雪中若隐若现。 “发兵!” 孙思克手中战刀一指。 五万大军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铁流,踏碎满地冰霜,带着吞吐天下的浩荡气概,直奔长安! 第274章 兵临西安 夕阳西下,将西安城高耸的城砖染成了一片暗沉的血红。 城外十里,明军的连营蔓延开来,炊烟直冲云霄。城池东北角,高墙耸立的“满城”如同一头沉睡的冰冷怪兽,城头上满洲八旗的角旗在猎猎晚风中起伏——那是这座关中古都最后,也是最硬的一块骨头。 西安将军府内,地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可堂内的空气却冻得能凝出水来。 川陕总督哈占按在案沿上的双手,指节微微发白。他面前摊着那封从武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皮纸军报,上面的墨迹已被汗水侵得有些发溃。 “武关丢了。”哈占的声音不大,却像块重铅一样砸在青砖地上,“三千守军,一夜之间被人摸光了脖子。五万明军翻过了秦岭,眼下离西安,不到五十里。诸位,怎么说?” 西安将军穆尔泰是个满洲莽夫,猛地一拍案几,横眉怒目:“怕什么!满城里还有两营八旗精锐,粮草够吃半年!速发文书,让皇上从山西、河南调兵,经潼关入陕,定能把这股明军绞杀在城下!” “调兵?”陕西巡抚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平凉的王辅臣牵制了我军大半主力,山西、河南的援军没有半个月根本踩不到陕西的地界!眼下西安城内能凑出来的绿营加旗兵,不过万把人,还要分守四门……这城,不好守。” “守不好也得守!”哈占猛地抬眼,目露凶光,“西安若失,陕甘全盘皆输!即刻拟三道急报,八百里加急北上!一报武关失守;二请山西河南兵马经潼关驰援;三……让平凉的王进宝死死钉住王辅臣,若敢漏过一人一骑,提头来见!” 城外,明军中军大帐。 老将孙思克赤着上身,裸露出满是刀疤的脊背,任由军医用热盐水敷着风湿发作的腰胛。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钉在悬挂的关中大舆图上。 “西安城高池深,不能死磕。”孙思克吐出一口白气,“康熙不是傻子,必然抽调山西、河南的兵马救火。咱们要是死围西安,等清军援军一到,就是腹背受敌。” 十六岁的皇三子朱和璜站在一旁,身披山文甲,眼神沉稳:“大帅的意思是……围点打援?” “对,围点打援!”孙思克冷哼一声,“命三千营精骑出动,扑向潼关与蒲州之间的隘口。山西河南的援兵不来便罢,只要敢来,就让他们死在半路上!另外——派个胆大心细的密使,走小路去平凉,见王辅臣。” 朱和璜微微一愣:“王辅臣被清军三路围攻,自顾不暇,找他何用?” “找他玩命。”孙思克指尖重重叩在平凉的位置上,“告诉王辅臣,只要他在平凉把毕力克图和王进宝拖住十五天,等本帅拿下西安,他就是收复关中功臣!他若是滑头退缩,清廷头一个剥了他的皮!” 当夜,两骑快马撕裂夜色,分赴东西。 快马刚走,大帐的帘子被掀开,一股混杂着马粪与膏药的酸臭味扑鼻而来。 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黑衣人被带了进来。他满脸风霜,进了帐,动作利落地单膝下跪,从怀里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乌木腰牌,双手奉上。 腰牌上只有两行字——“锦衣卫西安千户所”。 “下官,叩见大帅,叩见殿下。”黑衣人的声音哑得像破竹竿,“奉北镇抚司密旨,下官在西安潜伏了整整两年。开了两家药铺、一座马料场,城里的水,摸透了。” 朱和璜有些动容:“朝廷两年前就在西安埋了棋子?” “回殿下,江南刚复,皇上就盯着西北了。”黑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毫无血色的死鱼眼,“这两年下官不光刺探城防,还做了一桩买卖——收买守城的绿营。”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一笔烂账:“几个城门外委、把总,有的贪财,有的怕死。下官许了重利,顺便……把他们的父母妻小,全部请进了锦衣卫在城外庄子里‘妥善安置’。人在下官手里,他们不敢反复。” 朱和璜脸色骤变:“你把他们的家眷……绑了?” “殿下,人心靠不住,唯有死穴靠得住。”黑衣人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下官不赌他们对大明的忠心,下官只押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大帅攻城那一夜,城北门当值的外委把总,会开门放行。” 大帐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哔啵”声。 朱和璜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若他们开了门,家属如何?若是没开……” “开了门,重赏,家人毫发无损地送还。”黑衣人微微侧头,“若是临阵反复……下官会当着他们的面,把家眷的脖子一根根拧断。” 朱和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这与他在应天府兵部学到的“圣贤道理”、“光明正道”截然相反,这是赤裸裸的、散发着恶臭的人性算计。 孙思克却面不改色,只是挥了挥手:“千户,城北门的事你一手操办。开门时辰、暗号,你自己定,不必报本帅——知道的人越少,事越稳。退下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遵大帅令。”黑衣人如一缕幽鬼,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大帐。 黑衣人走后,朱和璜站在原地,许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大帅……锦衣卫这手段,是不是太毒了?这非圣人光明磊落之举。” 孙思克扯过布条,胡乱擦了擦腰间的盐水,套上战袍,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子。 “殿下,这是打仗,是拿人命堆的修罗场,不是国子宫里考功名!”老将军的眼神冷得像刀,“西安城墙厚三丈,硬冲死打,得填进去几万大军的骨肉!锦衣卫把手伸进泥潭里替咱们抓住了毒蛇,省下来的是几万大明健儿的命!” 他跨步走到朱和璜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位帝国继承人之一: “圣贤书教你爱民,可为帅者、为君者,手可以干净,心里却得明白暗处该怎么见血!今日你觉得膈应,是好事;但明日炮响的时候,你得睁大眼睛看着——看这天下,到底是怎么用血和刀子劈出来的!” 朱和璜浑身剧震,看着面前这位满身伤疤的老将,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重重地低下了头:“末将……领教了。” “传令!” 孙思克一把拔出重刀,轰然剁在木案中央,将舆图上的西安城切成两半! “重炮营推进三里,埋设炮阵!明日拂晓,听本帅号炮——轰开长安门!” 夜色深沉,风雪渐起。 远处西安城头灯火摇曳,宛如无数双在暗夜中窥视的眼睛。而这场关乎西北大局、关乎天下气运的巨变,已然推上了膛,再无回头之路。 第275章 西安之战 天尚未亮,西安城外的号炮便撕裂了陕地刺骨的寒芒。 数十尊重达千斤的“红衣大炮”在泥潭里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斜指高耸的城墙。炮手们光着膀子,把用牛皮裹好的火药包塞进药室,用铁棒捣实,再装入沉甸甸的实心铁弹与开花弹。火把凑近引线,火星嗤嗤蹿入炮膛—— “轰——!” 第一声巨响震得大地猛一抖,西安城楼上的碎瓦和着冻土簌簌往下掉,惊起满城宿鸟狂乱飞舞。 中军大帐内,孙思克一身玄色铁甲,甲片上挂着白霜。他按剑立于舆图前,满堂将领顶盔贯甲,寂静无声。 “诸位,”孙思克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西安就在眼前。陛下有旨——先登城头者,官升三级,赏银千金!城破之日,按人头记功,绝不卡扣一分一毫!” 帐内诸将的眼神瞬间变了。 几个游击、参将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在这年月,什么大义名分都是虚的,唯有“官升三级、赏银千金”能让人去拿命填城墙。 “靖武营!”孙思克爆喝。 “末将在!” “攻外城!炮轰开缺口,你们给本帅顶上去。死光了,本帅给你们收尸;活下来的,拿银子升官!” “得令!” “三千营苏简!率精骑在外围游弋,三十里内,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山西、河南若有援军,死死咬住!” “遵命!” 辰时,总攻轰然爆发。 炮弹如雹子般砸在西安城墙上,砖石碎屑飞溅,滚烫的开花弹碎裂开来,将垛口后面的清军炸成碎肉。城头清军的红衣大炮也在还击,铁弹呼啸着扎进明军步兵方阵,犁出一条条血肉胡同。 “梯子上!给我顶上去!” 靖武营老兵咬着短刀,抬着长梯踏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城头上滚烫的金汁一锅锅泼下,皮肉刺啦冒出白烟,惨叫声撕心裂肺。 朱和璜站在高台上,按着腰间佩刀,面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紧,指关节发白。他没有吐,在经过了武关夜袭和锦衣卫的冷酷手段后,这位十六岁的皇子,眼神里只剩下一种极其不正常的冷硬。 “殿下,”孙思克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便是拿钱和官位堆出来的人命。” “末将明白。”朱和璜声音干涩,“没有这千金赏银,没人会往那烫人的金汁里跳。” 就在外城陷入残酷拉锯时,城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轰隆!” 拱极门(北城小北门)的吊桥被强行砍断,重重砸在护城河上,卷起漫天泥水!沉重的木质城门由内向外被强行推开,城门洞开! 城头上,几名腰系红绳的绿营把总手握血刀,将几个满洲监枪官的人头直接扔下了城墙。受够了欠饷与满人奴役的汉人绿营兵,潮水般扔下鸟铳,跪倒在道路两侧。 锦衣卫千户那条绑架家眷的毒计,在这一刻彻底撕开了西安的咽喉! “拱极门开了!进城——!” 孙思克眼中精光爆射,拔刀前指。靖武营主力如决堤洪峰,顺着拱极门轰然涌入!外城守军瞬间崩溃,绿营兵纷纷撕掉号衣跪地乞降。 然而,外城的破裂,不过是将整座城市推向了更深沉的噩梦。 残存的数千八旗兵与满洲家眷,全部龟缩进了城东北角的高墙之内——那是清初以明秦王府旧址改建的“满城”。高逾三丈的坚墙将满城与外城隔绝开来,成了困兽最后的堡垒。 “撞开!” 明军抬着巨大的撞木,轰然撞击满城的重铁大门。 “轰!咔嚓!” 门轴断裂,门板倒塌。然而,迎面扑来的却不是溃退的士兵,而是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狂潮! 满城内,早已没了军队与平民的界限。陷入末日恐慌的八旗男女老少,在死亡逼近的瞬间爆发出了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 一个披头散发的老旗妇,怀里抱着用布包着的石头,尖叫着从二楼屋顶跳下,重重砸在一个明军辅兵身上,两人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十几岁的小旗童,嘴里咬着生锈的短刀,像疯狗一样迎着明军的长枪树撞了过来,枪尖刺穿了他的肚腹,他竟死死用双手握住枪杆,硬生生顺着枪杆往前挪动,将短刀刺进了明军步兵的脖颈! “杀狗贼!杀狗贼啊!” 老弱妇孺的尖叫声、哭喊声与咒骂声混成一片。上了年纪的老旗人举着铡刀,满脸血污地冲入明军阵中自爆! 爆炸声在狭窄的巷弄里此起彼伏,断肢与碎肉如雨点般砸在青砖墙上,将满城的每一条小巷都染成了腥臭的黏土。 这种超脱了生死逻辑的困兽疯狂,彻底激怒了浴血杀进来的明军! “妈的!这帮鞑子疯了!” “兄弟们!他们不给人活路,全给老子剁了!一个不留!” 眼见同袍被疯狂的旗妇和孩童用牙齿咬断喉咙,明军阵营彻底失去了控制,爆发出极其恐怖的报复性屠杀! 红了眼的靖武营老兵不再区分老弱,长枪狂暴地刺向一切还在移动的人影。战靴踩碎了幼童的头颅,绣春刀斩断了老妇的手臂。破门而入的明军挨家挨户清扫,抽刀挥砍,长枪戳刺,横飞的鲜血将宅院里的井水都染成了浓稠的酱红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安将军穆尔泰浑身被火药炸得焦黑,甲胄破碎,带着最后几十名旗兵堵在满城中央的将军府照壁前。 他身边堆满了同袍与家眷的尸体,刀口砸卷了,他就用牙齿咬住一名明军小校的耳朵,硬生生连皮带肉扯了下来! “满洲的巴图鲁!宁死不降!”他嚼着血肉,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噗嗤!噗嗤!” 十几杆攒竹般长枪瞬间从四面八方刺穿了他的胸膛、小腹与喉咙,将这位西安最高统帅死死钉在了砖雕照壁之上!他双眼爆突出眶,至死都死死瞪着北方,嘴里不断喷吐着血块。 天色大亮,满城内的动静终于由喧嚣变成了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脑浆味与蛋白质烧焦的恶臭。陕西巡抚在衙门后堂悬梁自尽,舌头长长伸出,脚下踩翻的红木椅子旁,沉甸甸的巡抚官印爬满了灰尘与溅飞的血沫。 朱和璜踏着漫地的断肢碎肉走进了满城。 他的战靴每踩一步,都会发出黏稠的“咕唧”声。不远处的废墟里,一名明军老兵正脱下战袍,抱着同乡已经被炸得只剩半边的躯干,发出狼一样的低吼与号啕。 朱和璜站在这片修罗场中央,浑身冰凉。 他见过战争,可他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疯狂,也从未见过仇恨与恐惧交织时,人性竟能扭曲到这种地步。绝望能让妇人变成恶鬼,而仇恨能让同胞变成屠夫。 人处于极限绝望时的爆发,竟比最猛烈的大炮还要可怕千倍! “殿下。” 孙思克跨过穆尔泰那具挂在照壁上的尸首,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老将军的靴子上滴着血,眼神冷酷。 “看清楚了?”孙思克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满城里这几千口子疯了,他们想拉着咱们陪葬;咱们的弟兄也红了眼,非把他们杀绝不可。这天下……凭的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朱和璜死死咬着牙关,双拳紧握,直到指甲深深扎进掌心的肉里,流出鲜血。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刺鼻焦味与血腥味的空气,强行将胃里的翻涌压了下去,眼神从震惊、惊骇,最终一点一点凝聚成一种近乎残酷的坚硬。 “末将……看清楚了。”朱和璜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沙哑,“绝望的人会变成疯子,慈悲救不了大明。要收拾这烂摊子,得先握紧最硬的刀。” 孙思克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赞许,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甲! “懂了就好。本帅给你留五千兵马,外加锦衣卫。你留在西安,清理积尸、招抚降军、理顺民政、固守城防。” 朱和璜一愣:“大帅要走?” “王辅臣在平凉撑不了多久,毕力克图和王进宝随时会杀个回马枪。”孙思克翻身上马,按剑远眺西方,“本帅率主力西进,去把平凉的局子彻底破了!西安是你的考场,殿下!” 战马嘶鸣,数万明军主力,顺着西门滚滚而出,扬起满天尘土。 朱和璜独自立于西安城头。风卷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味吹动他的斗篷,脚下,是那座浴血重生的古老雄城。 少年皇子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反射着冷冽的晨光,照亮了他那张彻底褪去稚气、变得冷酷如铁的脸庞。 第276章 定西安,战平凉 风雪压下来的时候,西安城墙的砖缝里,黑紫色的冻血还没凝固。 原陕西巡抚衙门的后堂内,炭火刺啦作响,散发着一股湿木头燃烧的烟味。 楚王朱和璜穿着一身没有洗去血渍的战甲,站在半人高的木案前。案上堆着几本刚从布政使司查抄出来的账册,还有十几枚沾着灰尘的清廷绿营印信。在他面前,十几个锦衣卫校尉和战战兢兢的汉人老胥吏低头戳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大帅提兵西进。”朱和璜的声音很轻,因为连续几日下达军令,嗓子哑得像干柴在摩擦,“大帅把西安托给本将。三日,本王只给三日。三日后,西安城必须重新跑通政令、出得了公差、纳得上粮饷。” “臣等……谨遵殿下钧令。” 令旗一道道拔出,收复古都的官僚机器在血腥味中嘎吱转动。 最先清理的是满城。那块由旧秦王府改建的高墙内,早已沦为绝地。千余名明军辅兵和雇来的城内壮丁,推着独轮车进进出出。独轮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车上装满了冻硬的尸首。 按朱和璜的军令,满洲旗人与清军死者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拉往城北二里外的乱葬岗,挖三丈深坑,泼上一层生石灰,再覆上一层冻土。这是为了防备开春后大灾大疫。而明军阵亡官兵,则由理刑官当场核对牙牌,登记户籍,抚恤银直接发给随军的同乡老兵带回。 城内的街道上,骑兵打着锣,一遍遍高呼朝廷安民告示。 三个趁乱抢劫民宅的溃兵被押到钟楼下,军法官没有一句废话,抽刀便砍。三颗人头挂在木杆上,鲜血顺着木杆滴在雪地上,冻成了红色的冰柱。原本死寂的街巷里,那些紧闭的门栓终于发出了轻微的拔动声,干瘪的眼睛透过门缝,怯生生注视着大街上巡逻的大明日月旗。 朱和璜没有停歇。他带着锦衣卫亲自查验陕西藩库。 清官吏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放火。库内盘查出未被烧毁的银两共计三十一万二千两,陈粮三万八千石。朱和璜当即扣下二十万两作为犒军银,其余开仓设粥棚十二处,接济饥民。同时,他强行征用城内三十多名熟悉路程的老胥吏,按明制的“黄册”重新清理户籍,维持基本治安。 城北拱极门外,倒戈的千余名汉人绿营兵正惶恐地等候处置。 朱和璜亲临大营。他没有说一句大义名分,只是让人搬来两箱沉甸甸的银元宝。 老弱残兵当场发放三两盘缠遣散;剩下的千余壮勇重新整编为辅兵,把清廷拖欠的四个月军饷一次性补齐。每拿到银子的士兵,派入明军中的老把总充任军官,彻底打破原有的建制。 随后,数千工匠与降兵被赶上城墙。桐油、泥浆和碎石被塞进被炮火轰塌的垛口里,受损的角楼连夜架起木料修补。那数十尊缴获的红衣大炮,被重新推上炮位,炮口冷冷斜指着西北方向。 第四日清晨,他拨出两千精骑与三千新编绿营,交由锦衣卫千户与两名偏将统领,分兵四路,如风暴般扫向关中平原! 咸阳、渭南、临潼、户县…… 这些县城的清廷知县本就人心惶惶。明军骑兵轰鸣而至,锦衣卫直接将陕西巡抚悬梁自尽的告示和西安破城的榜文钉在城门上。不过五天时间,周边八县尽数易帜,关中的粮仓与驿道被明军彻底接管。 接管完这一切,朱和璜按刀站在西安西门的城楼上,冷风刮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关中的局势被他用最血腥也最扎实的方式盘活了。而所有的筹码,现在全扣在了百里之外的平凉城下。 平凉城头,风里带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王辅臣靠在缺了一角、满是火药熏黑痕迹的垛口后面,用牙齿咬住布条,将右手与刀柄紧紧缠在一起。他手里的雁翅刀刀口翻卷,骨渣嵌在血槽里,这已经是他换的第四把刀。 这是平凉被围的第二十二天。 城外,三色旗号绵延数十里——正蓝旗、镶红旗,以及陕西提督王进宝的绿营大营,像三根铁钉,死死卡在平凉外围。 城里早已杀光了战马,守军每日只能领到两勺掺着木屑的稀粥。城墙根下,不少兵卒蜷缩在一起,双腿肿得像木柱,手冻得连弓弦都拉不开,但那双陷进眼眶里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城外。 王辅臣啐出一口黑红色的血水,靠着砖墙,一寸不退。 帅府大堂内,昏暗的油灯在风里摇晃。 军饷断了,粮仓空了,堂内的空气冷得像要凝固。一个跟了王辅臣十年的老把总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王爷……俺们实在熬不住了!”老把总带着哭腔,声音沙哑,“城里连死人衣服上的棉花都被扒下来煮水喝了……再死磕,全得饿成干尸啊!” 堂内几个偏将低着头,有人手指紧抠着革带,有人牙齿咬得咯咯响,谁也不敢抬头看王辅臣。 王辅臣站在上首,战甲上的血水早已凝固成黑色的硬块。他没有拔刀,只是冷冷看着堂下众人,随后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大明征西大将军印信的战报,重重拍在桌案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都给老子把嚎丧的声音收起来!” 王辅臣的声音像干雷在大堂里炸开: “孙思克大帅的大明主力,已破武关!兵临西安城下!朝廷的援军,就在关中!” 大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几个偏将猛地抬起头,眼里放光。 “王爷……朝廷真拿下了关中?”一个参将跨前一步,脖子上青筋暴起。 “放屁!本王还能拿全城弟兄的脖子开玩笑不成?” 王辅臣拍着那封公文,厉声喝道:“孙大帅给本王下了死命令——咱们平凉军早已是大明的正规禁旅!这一仗,咱们是全盘大局的枢纽!孙大帅要咱们在平凉楔住毕力克图和王进宝这三路鞑子,把他们拖死在城下!” 他猛地拔出腰间战刀,咔嚓一声将红木桌角砍掉一截! “当年咱们跟着清廷,被当成下贱奴才踩在脚底!如今咱们打着大明的日月旗,是朝廷的功臣!朝廷的封赏、田亩、抚恤,一分都不会少!谁要是敢在这骨眼上动摇军心——本王先剁了他的头,送给孙大帅当见礼!” 老把总浑身一颤,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再不敢多言。堂内众将看着那封公文,又看了看王辅臣手里滴血的战刀,原本涣散的眼神里,重新喷出一股死中求生的狠劲。 “愿随王爷!”众将轰然抱拳,铠甲撞出一片冷响。 与平凉城内的死战意志不同,城外清军中路王进宝的大营里,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陕西提督王进宝正对着灯火核对伤亡名册。他面容枯瘦,眼袋下垂,像一张风干的羊皮。他是行伍出身,从最底层的步卒凭着提头冲锋的战功一步步爬到了提督高位。对圣眷优渥的康熙皇帝,他怀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忠诚。 厚重的木门帘被猛地掀开,几个满身血污的绿营游击、参将呼啦啦涌了进来。 为首的老游击脸色铁青,将一份账册重重拍在案上:“提督大人!毕力克图大帅又下严令,要咱们绿营明日拂晓担任第一波先登,拿咱们弟兄的人头去消耗王辅臣的箭矢!” 王进宝抬起眼皮,语气沉沉:“战事胶着,八旗精锐要防备明军骑兵,绿营先上,这是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另一个参将一拳砸在木柱上,“江南丢了,湖广丢了,连武关都被明军拿下!满人的威风早就没了!凭什么卖命送死的活全是咱们汉人绿营干,享福拿赏的都是八旗老爷?” 王进宝脸色骤变,拍案起立:“放肆!食禄报国,朝廷何曾亏待过尔等?” “朝廷没亏待?”老游击刺啦一声撕开胸前战袍,露出胸口溃烂化脓的伤口,眼眶通红,“军饷拖欠了整整四个月!发下来的粮袋里全是掺了沙子的霉米!明军那边,拿下一座城就真金白银地官升三级;咱们这边,兄弟们把命填在平凉城下,死后连给家眷的抚恤银都被旗官扣了一半!” 老游击向前踏了一步,压低声音:“大人,八旗兵早已名存实亡了!王辅臣归了大明,孙思克也归了大明,大势在大明那边!兄弟们不想给满人殉葬啊!” 大帐内鸦雀无声。几个汉人将领死死盯着王进宝,手掌有意无意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王进宝浑身不可抑制地发颤。 手下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钢针扎在他的心窝上。他何尝不知道绿营受的委屈?可他那低微的出身,让他把皇恩看得比天还大。没有圣上的拔擢,他王进宝至今不过是个陕北地里啃泥巴的泥腿子! “住口……”王进宝缓缓拔出佩刀,冰冷的刀尖直指面前跟随多年的下属,手腕剧烈发抖,“本将这条命,是皇上给的!谁再敢言退……本将先剐了他!” 将领们看着那双决绝、顽固、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眼睛,眼里最后的一丝期盼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没人再说话。大家只是冷笑了一声,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推开帐帘,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冷风灌进大帐,吹灭了案上的油灯。王进宝独自站在黑暗里,握刀的手一点一点松开,战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兵心散了,这仗没法打了。 三日后,噩耗终于如晴天霹雳般在清军大营中炸开——西安破了!楚王朱和璜接管关中,周边八县尽皆易帜! 消息传开的瞬间,三路清军彻底炸开了锅。 八旗统帅毕力克图急得在帐中暴跳如雷,连夜拔营要回师救援关中;安西将军阿密达脸色惨白,连下三道军令命部下收缩防线;而王进宝麾下的绿营军队,则干脆爆发了大规模的溃逃与喧哗。 将领们面对传令官的催促,直接称病不出,甚至暗中纵容兵卒哄抢粮草,根本不再听从任何攻城号令。 当夜,王辅臣立于平凉城头。 风卷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味吹动他的战袍。他冷眼俯瞰着城外乱成一团、火光四起的清军大营,缓缓拔出腰间染血的雁翅刀,指向天际,仰天暴发出如枭雄般的狂热大笑: “这一次,老子赌对了!” 第277章 康熙两难 风雪顺着宫檐砸下来,刮得乾清宫的软木窗纸“扑扑”作响。 殿内的地暖与炭盆烧得有些发闷,一股子湿松木被烘干后的苦涩气味混在空气里,压得人喉咙发干。 康熙坐在硬木御案后,身上罩着一件未系纽扣的貂裘。案上摊着两份兵部用红漆密封的六百里加急——左边是西安府城破前的绝笔折,右边是平凉城外毕力克图关于粮饷断绝的请调文书。 他的手指搭在折子的毛边上,指甲扣进纸纤维里,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殿内站着的四个人,各自缩着手。 大学士明珠将双手插在马蹄袖里,脚下的皮靴踩在铺着地毯的砖面上,没发出一点声响;索额图耷拉着眼皮,盯着自己靴尖上的泥星;兵部侍郎则捧着几本单薄的兵籍册子,腰弯得很低。 “武关失守,明军进了关中。”康熙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发干,“平凉那边,毕力克图、阿密达围了近一个月,拿不下平凉。两份折子放在这儿,卿等说说,朝廷该先顾哪一头?” 明珠微微抬了抬头,马蹄袖在胸前轻轻一搭:“皇上,关中是西北的咽喉。西安若失,明军出潼关,直逼河南、山西。河南一动,徐州侧翼就暴露了;山西一动,京师震动。关中与平凉,轻重自明。” “轻重自明?”索额图冷哼了一了一声,却没有像往日那般针锋相对,语气里透着一股难得的疲惫,“平凉那边的正蓝旗和镶红旗,是朝廷在西北最后的机动八旗。若强行调兵救西安,王辅臣立刻就会从平凉杀出来,到时候陇右全丢,这三路兵马退无可退,反要被明军包了饺子。” 康熙把视线转向兵部侍郎:“山西、河南,能调多少兵?” 兵部侍郎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上下动了动:“回……回皇上,山西太原镇与大同镇,扣除防备蒙古的兵额,最多能抽八千步骑;河南巡抚手里的标营与各镇绿营,搜刮干净,不过万二之数。两处加起来,两万零四百人。” “两万人……”康熙冷笑了一声,“从太原、开封起拔,经蒲州渡口和潼关入陕,人吃马喂,走到西安要几天?” “风雪封路,最快……也要二十日。” 二十日。二十日后,西安怕是连草根都要被嚼烂了。 康熙站起身,走到御案旁的大清舆图前。 三十年前,大清铁骑入关,万里江山如卷席。可如今,江南的税赋断了,湖广的粮仓没了,现在连关中的门户也被硬生生砸开。这不只是丢了几座城的问题,而是朝廷的兵马在各条防线上被明军像切肉一样,一块块割裂、放血。 “传旨。”康熙转过身,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命山西、河南两省兵马即刻拔营,经潼关、蒲州驰援关中,务必保住西安。山西调兵的亏空,让蒙古喀尔喀部出骑兵接防。” 兵部侍郎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蒙古部落未必肯听调,但看到康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究没敢出声。 “还有,”康熙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给毕力克图下密旨。限他五日内拿下平凉。若五日后仍不能克……便拔营撤回陕西,退守固原。王辅臣……随他去吧。” 弃西北,保关中。 这是一笔极其血腥的账。舍弃平凉,意味着彻底放弃了陇右,也意味着放虎归山,让王辅臣这个反复无常的枭雄彻底坐大。可皇帝手里已经没有能同时打赢两场大战的筹码了。 众臣默然抱拳退下。 康熙没有回后宫休息,而是只身披上大氅,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向慈宁宫。 慈宁宫的偏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当归与苦参味。 太皇太后孝庄靠在厚厚的锦枕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原本富态的面孔消瘦下去,颧骨高高耸起。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玄烨……西安的消息到了?”孝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康熙跪倒在软榻旁,将头贴在冰凉的床沿上。过了许久,他才发出沙哑的声音:“皇祖母……武关破了,关中危在旦夕。孙儿……是不是把大清的家底给折腾光了?” 孝庄没有立刻回答。她枯瘦的手指搭在康熙的后颈上,感受着皇帝身体的微颤。 她是亲眼看着大清从盛京的小朝廷一步步吃下中原的。崇祯自缢、多尔衮入关、江南易帜……她见过太多尸山血海,也见过太多不可一世的枭雄灰飞烟灭。 “当年入关的时候,关外八旗加起来不过十二万甲士。”孝庄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如今大清坐拥北方数省,兵员百万,你反倒问我是不是把家底折腾光了?” “可江南、湖广、关中……” “丢失江南,是因为朝廷想用汉人的税抚养满人的兵,又想用满人的法撕开汉人的骨肉,两头不到岸;丢失关中,是因为你急于求成,在三藩未平的时候,又逼硬了各地的绿营!”孝庄一针见血,没有任何温情,“玄烨,当年太宗皇帝在松锦,手里的兵比明军少一半,可他算准了洪承畴耗不起粮!如今你手里的牌比朱慈炤多,可你心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康熙抬起头,眼眶发红。 “怕输,就一定会输。”孝庄死死盯着自己的孙子,“朱慈炤打的是‘复国’的旗号,他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你打的是天下共主的旗号,你输得起几座城!关中丢了,中原还在;中原丢了,关外还在!当年太宗进关前,关外也是一片苦寒,大清不也熬过来了?” 她一把抓住康熙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把腰杆挺起来!明朝的崇祯是怎么死在煤山的?就是因为他既想要面子,又想要里子,既舍不得兵,又舍不得地!你要记住,只要朝廷的威严还在,八旗的骨头没软,丢掉的土地,迟早能用刀枪拿回来!” 康熙看着祖母那双阅尽沧桑却依然冷冽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重重扣头:“孙儿……受教了。” 当康熙重新回到乾清宫时,夜色已经深沉。 刚踏入大殿,他就看到兵部侍郎如死人般瘫跪在地上,手中紧握着一份沾着风雪泥水的紧急驿报。 “皇上……”兵部侍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西安……两日前已破。陕西巡抚自尽,西安将军阵亡……关中八县,全部降明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康熙站在原处,半饷没有说话。他刚刚下的那道调集山西、河南兵马救援西安的旨意,甚至还没走出京城大门,就已经成了一纸废纸。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 不是风雪的冷,而是那种被对手算准了每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棋局一步步滑向深渊的无力感。 “知道了。”康熙走回御案前坐下,声音异常平静,“把调兵救西安的旨意撤回来。命山西、河南兵马,全线收缩,退守太原与开封。” 这一夜,乾清宫的灯火通明至旦。 三日后,一份由抚远大将军图海从徐州前线发出的奏书,越过六百里加急,悄然递到了乾清宫的案头。 图海在奏折里只有极其冷酷的数行字: “关中既失,西北大势已去。臣斗胆,已抗旨扣留徐州援陕兵马三千。今后大局,在豫东与山东。若皇上再分兵救援西北,中原必坍塌。臣宁受斧钺之诛,决不分兵。” 康熙看着这份抗旨不遵的奏书,久久没有发怒。 他慢慢将密奏合上,推到了旁边的火盆上方。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将图海那冷酷而理智的字迹化为了灰烬。 皇帝终于明白,图海是对的。大清这头庞然大物,已经到了必须截肢保命的关头了。 千里之外,应天府。 大明行营的暖阁内,楚王朱和璜从西安发来的捷报。 朱慈炤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浮沫,看着舆图中原那一块被红笔圈出的区域,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第278章 潼关打援 黄土官道从陕州延伸向西,扎进陕甘高原褶皱里的岭峦深处。 天阴得像一块沉铁,刺骨的穿堂风在峡谷间呜呜作响,刮得两侧干枯的灌木抽打着岩石。 这是一支漫长得看不到头尾的队伍。山西提督周卜世骑在干瘦的战马背上,脸色被寒风吹得青紫。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马蹄踩在冻得坚硬如铁的黄土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从太原和大同抽调的八千山西绿营,加上河南巡抚凑出来的万余标营兵,两万号人,拖出了二十多里长。 “提督大人,后队伍又拉开了五里。”副将勒马靠拢过来,步子歪斜,嘴唇冻得发乌,“从出陕州到现在,七天走了二百一十里。步卒脚上全泡了,昨儿半夜在野外露宿,光冻死和逃跑的就有三百多号人……再这么撵,到了潼关,人全折光了。” 周卜世眼皮跳了跳,按在鞍鞯上的手僵硬无比。 一天三四十里,在关外老八旗眼里是笑话,可对这些四个月没发足饷、穿着薄棉袄的关内绿营兵来说,已经是咬着牙在拿命填。 “不能停。”周卜世的声音干瘪得像风干的树皮,“西安是陕西的肚脐眼。西安若丢了,明军出潼关就是洛阳、开封。皇上的旨意三道比三道急,慢一步,本将这颗脑袋就得先悬在太原城门上!” “可……可是前面就是潼关夹谷了。”副将指着前方逼仄的山道,眼里露出一丝不安,“这地界,要是存了伏兵……” “哪来的伏兵?”周卜世打断他,语气冷硬,“孙思克和朱和璜的主力在西安,西安城高十仞,池深数寻,金城汤池,雄镇西北,短时间他拿不下!”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依着兵家常规,围城打点,分兵是大忌。 可周卜世算漏了一件事——明军攻破西安,压根没费多少力气。 潼关以东,三十里夹谷。 山脊上的积雪融了一半,掺着黄泥,凝结成坚硬刺骨的冰渣。 苏间趴在乱石堆后,半个身子陷在地窝子里。身上裹着反穿的羊皮褂子,杂草与枯枝黏在皮子缝里,与周围的荒山融为一体。 在他身后,靠山背风的凹地里,两千多骑兵和三千靖武营步卒正无声地猫着。马匹嘴上全套着革制麻袋,连嚼子都裹了布。几百名火铳手把火绳藏在竹筒里,只有微弱的青烟从泥土缝里渗出来。 苏间趴了六天。 六天里,他啃的是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炒面面饼,喝的是抓在手里的碎雪,连呼出的白气都得拿袖子捂着。 孙思克给他的命令极其干脆:“两省绿营缺衣少粮,强行军必乱。在潼关峡谷截住他们,只击前锋,破其胆气。” “头儿,来了。”斥候像一条泥鳅般沿着山沟滑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清军前锋过了桃林寨,打的是山西提督周卜世的旗号。队列拉得很长,辎重车全脱节了。” 苏间缓缓抽出腰间的雁翅刀,将刀柄在湿冷的手掌心里转了半圈。 “传令给两翼骑兵,等谷里的火铳响过三轮再冲。”他冷冷吩咐,“告诉兄弟们,别管掉队的辎重,只管照着大旗和骑兵砍。降者剥去铠甲集中看管,反抗的……不留口子。” 峡谷内,空气阴冷刺骨。 山西绿营的前锋标营约两千人,正在狭窄的隘口里缓缓蠕动。道路两旁是陡峭的黄土坡,土坡上面盖着密密麻麻的酸枣树与干枯的黄草。 战马的鼻息喷出白雾。前面的马弁忽然拉住了缰绳,有些不安地抬起头。 太安静了。 除了寒风卷着沙石打在树干上的“沙沙”声,偌大的峡谷里,连一声鸦鸣都没有。那些平时在灌木丛里觅食的野兔和飞鸟,仿佛全死光了一样。 “停下!快停——” 马弁的呼喊还没彻底落音,山脊上方猛地炸响了一声沉闷的炮响! “轰!” 紧接着,两侧数十步高的黄土坡顶上,如暴雨般砸下一排排火铳的铅弹! “噗噗噗——!” 骨肉被打碎的声音在狭窄的谷地里激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回响。重铅弹近距离撕裂空气,带着极高的灼热打进人人体内,将骨头撞得粉碎。最前排的数十名清军步卒连盾牌都没来得及举起,胸口便爆开数个碗口大的血窟窿,鲜血如瀑布般溅在冰冷的黄土墙上。 后排的骡马受惊,昂头狂乱地拥挤人立,铁蹄重重踏下,直接将摔倒在地的士兵脑壳踩碎,脑浆掺着红白泥浆溅满道路。 “伏兵!有大明伏兵!” 混乱瞬间像瘟疫一样蔓延。 苏间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两坡之上的靖武营火铳手三排轮射,硝烟带着浓重的硫磺味瞬间漫满了整条峡谷。在铅弹与箭雨交织的死亡区域里,被挤在隘口里的山西绿营根本无法展开阵型,前后踩踏,哭嚎一片。 “冲过去!向前冲出去才是活路!”周卜世在队伍中段拔出战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他抽刀连砍了两个往回逃窜的逃兵,试图收拢队形。然而,后方的河南绿营听到前面的枪炮声,早已吓破了胆,辎重兵抛下粮车,呼啦一下向后溃逃,将后路堵得死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清军进退两难之际,谷口方向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杀——!” 埋伏在坡后的两千三千营精骑,如同一柄烧红的铁剃刀,从斜刺里的隘口横向插进了清军的腹地。 这些配着长刀和重短铳的精锐骑兵根本不需要复杂的战术,他们借着俯冲的马势,在拥挤的人堆里横冲直撞。马刀挥舞处,残肢断臂飞溅,滚烫的热血喷在雪地上,滋滋冒着白烟;重马蹄踏过,把挣扎的人躯碾得咔咔作响。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在狭窄地形里的单方面屠杀。 周卜世被数十名亲兵护在中间,左冲右突。一匹明军战马呼啸而过,长枪如毒蛇般刺出,带起的恶风直接将他身边的亲兵队长挑飞落马! 周卜世挥刀格挡,只觉得手臂剧麻,手中的战刀被一股沛然巨力震得飞了出去。没等他拔出备用的佩剑,斜刺里一柄沉重的马枪柄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咔嚓一声胸骨断裂的脆响,周卜世大口喷出鲜血,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的冰渣里。 两只沾满血污的皮靴踩在了他的胸口上,冰冷的刀锋瞬间贴上了他的脖颈。 “山西提督周卜世?”苏间翻身下马,冷冷地俯视着被按在地上的老将。 周卜世大口喘着气,嘴唇边全是带泡的血水:“你们……你们分兵打潼关……西安城下的重兵……难道不要了?” 苏间面无表情地撕下一角布条,擦拭着刀上的血迹:“西安四天前就破了。大明已经接管关中,周提督,你这两万人,来晚了。” 周卜世浑身剧烈地一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他像是一条脱了水的死鱼,瘫软在黄土泥水里,发出了极度绝望的嗬嗬声。 这场伏击战从响枪到结束,不过半个时辰。 两万由两省凑出来的绿营援军,除了一前一后溃散在山沟里的数千残兵,整整八千主力被死死卡在峡谷里。丢下的粮车、火药、号衣和刀枪,沿着峡谷铺了数里长。 几名明军骑兵押着一个半路截获的清军探马走了过来。那探马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跪倒在泥地里。 “报……报大人,小人是从西安方向跑回来的……”探马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满城破了,陕西巡抚自尽……关中八县,尽数挂了大明的日月旗……” 伏击圈周围的明军将士一片静默,随即暴发出冲天的欢欢呼声! 苏间站在冰冷的黄土坡上,看着满地的狼藉与投降的清军俘虏,眼中没有多少喜色,只有一股冷冽的平静。 关中失陷已成定局。 三日后,平凉城外。 风雪压得帐篷呻吟不已,风吹过木栅,发出如恶鬼抽泣般的呜呜声。 平凉城墙上,王辅臣头戴凤翅盔身披山文甲,冰冷的甲片贴着皮肉,冰得刺骨。他正拿着单筒望远镜,冷冷注视着城外清军的大营。 明军在关中大胜的消息早已在城内传开——山西、河南两省援军在潼关全军覆没,周卜世被擒! 王辅臣猛地一拍冰冷的城砖,发出了肆意的狂笑:“好!打得好!孙帅,真他妈有两下子!”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几十个眼眶凹陷、但目光狠戾的亲兵大声道:“传令下去!把城里剩下的马料全煮了!告诉兄弟们,城外的清兵已经成了没娘的孩子,大明主力随时会杀过来!给老子咬牙守住,破敌就在这几天!” 而在城外,清军中路大营里,气氛则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炭盆里的湿木炭偶尔噼啪跳开一道火星,旋即又熄灭下去,连一丝温热都散不出来。 正蓝旗统帅毕力克图、安西将军阿密达,以及陕西提督王进宝,三人围坐在微弱的炭火旁,久久无人开口。 案头上,放着两份刚到的军报:一份是西安失守;另一份,是潼关援军,周卜世兵败被擒。 “全完了……全完了……”阿密达失神地呢喃着,原本强悍的满洲将军,此刻眼角竟有一丝抽搐。 后路断了,粮道没了,连期望中从关内调来的两万援军,也变成了投降的俘虏。 王进宝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用手指抠着佩刀上的铜饰,将那黄铜兽面撕扯得微微变形。他的绿营兵早已在崩溃的边缘,这道消息一旦泄露下去,明晚大营里就会爆发惊天的哗变。 毕力克图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发现,他们这三路不可一世的清军精锐,原本是来围剿王辅臣的,可如今,自己却在这寒风凛冽的平凉城下,变成了一群孤立无援的瓮中之鳖。 而在潼关以东,明军早已打扫完了战场。 战吏拿着小算盘和硬黄纸,挨个清点着缴获:三千四百余杆火铳、四十六门抬枪、九百余匹杂色战马,以及堆积如山的四千余领血衣与号衣。 数千名降兵被剥去了清军号衣,双手用麻绳绑成长串,由几百名明军骑兵押送着往西安方向解剃;那些被砍烂的粮车与无法带走的废弃刀枪,被一把火点燃。 冲天的大火在冰冷的黄土峡谷间猎猎燃烧,黑烟滚滚,直冲阴沉的天际。 苏间翻身上马,按了按头上的铁盔,冷眼看着被大火吞噬的壕沟。 “收队。”他冷声下令,“回西安!” 第279章 陇右会师 平凉城外,风雪渐止。 城门外的荒地上,临时搭起了一座连绵数里的木栅大营。两面大旗顺着朔风缓缓卷开,左边是赤底金字的日月行营旗,右边是边缘浸着干涸黑血的大旗。 围城两月有余枪炮声骤然停歇,空气里只剩下硝烟、烤羊肉和生马粪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最先撑不住的是临洮。 清兵出关陇的三路人马里,陕西提督王进宝手里的两万绿营,本就是靠粮饷撑起的架子。西安被楚王朱和璜一举攻克、兵锋切断关中的消息传到临洮那晚,王进宝在大帐里坐了一整夜。 案头上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西安将军自尽前派人送来的公文,右边是兵部清吏司算出来的欠饷账目,两万陕西绿营,朝廷欠饷四个月,计银十六万七千两。 天刚蒙蒙亮,手下的标营参将推门进了帐,怀里抱着三颗还在渗血的人头,那是正蓝旗派来督战的满洲佐领和两个包衣奴才。 提督大人,参将把人头往地上一扔,发出骨碌碌的响,后路断了关中全归大明。弟兄们嚼了三天干草,满洲老爷还催着咱们去平凉给王辅臣当肉垫。这差事,咱不干了。 王进宝看着地上的三颗人头,眼皮抖了抖。 他从陕北一个拉纤的泥腿子,一路踩着尸体做到绿营提督,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字的份量。可他也明白,当皇上连绿营的饭碗都砸了的时候,这的牌位,就再也镇不住陕北的狂风了。 半个时辰后,临洮城门大开。王进宝解下佩刀,领着打赤膊的标营官兵,将三千杆火铳和十六门抬枪整整齐齐码在城外官道旁,向孙思克的前锋投降。 孙思克没有难为他。他按朝廷北伐的惯例,发给王进宝部三月欠饷,将绿营暂编为忠顺营,可提督印信和调兵符节,当场收归行营。 临洮一降,陇右的盘面彻底塌了。 正蓝旗统帅毕力克图在宁夏营中接到败报,没有骂人,甚至没有发怒。这位在关外厮杀半生的老八旗,冷酷地下达了三道军令:一,烧毁带不走的重炮和粮车;二,斩杀营中带伤不能骑马的绿营伤兵;三,正蓝旗全员上马,沿长城旧道,向北撤往蒙古草原。 安西将军阿密达带残部紧随其后。两路八旗像两股黑色的风暴,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仓皇北遁,只在身后留下漫天的尘土和成堆的败骨。 平凉城的重围,就这么解了。 城门启开时,吊桥落下的巨响震得护城河冰面喀啦作响。王辅臣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山文甲,可甲胄缝隙里那股洗不掉的脓血臭味,依旧刺鼻。他嘴唇干裂,牙龈因长期吃煮马料而发黑流血,连站立时双腿都有些僵硬。坚守两月有余,折了几千弟兄,平凉城内的马匹、老鼠乃至树皮,全被嚼得干净。 孙思克骑马停在城外百步远的地方。 王辅臣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倒在冻硬的黄泥地上,膝盖处的铁甲砸出沉闷的响声:末将王辅臣,叩见孙大帅! 孙思克翻身下马,双手将这位名动天下的活吕布扶起。手掌相握的瞬间,孙思克触到一对满是硬茧、冰冷如铁的手。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枯干、眼神却如独狼般狠辣的老将,心中微微一凛。 将军辛苦了。孙思克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沉稳的威严,天下皆知将军对大明的忠义。 王辅臣退后半步,抱拳躬身,嘴角抽搐了一下:大帅谬赞。末将不过是个粗人,只求朝廷给平凉的弟兄们一条活路。至于末将这颗项上人头,和手下这两万残部,全凭陛下与大帅裁夺。 这话说得极其恭顺,甚至带着几分惶恐。可孙思克看得明白,王辅臣身后的城门洞里,几百名手握重铳的平凉老贼正冷冷注视着这边。这老枭雄交的是平凉城,可兵权和老底子,他一分一厘也没打算松手。他在看朝廷给他的价码。 王爷放心。孙思克微微一笑,接过话头,功过赏罚,行营已具折飞奏应天。况且楚王殿下如今正坐镇西安,抽调关中八县之粮稳固大后方,绝不给满清反扑的缝隙。平凉军饷,行营即刻按月全额拨发。 一句楚王坐镇西安按月拨发,既拿关中粮仓作威胁,又把钱粮的命门死死扣在了明军手里。王辅臣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跳,随即重重叩头:大帅高义! 当夜,平凉城内行辕。粗糙的木桌上摆着煮羊肉和烧酒,杀伐声褪去,殿内的气氛显得有些诡异的安静。王辅臣坐在下首,双手端着酒碗,眼神在孙思克脸上打转。 老臣这辈子,跟过闯王,跟过关外,也跟过吴三桂。王辅臣猛地咽下一大口烧酒,带出几声干咳,天底下的人都说老臣是活吕布,谁给奶就是谁的爹。可今天当着大帅的面,老臣掏心窝子说一句,老臣想当大明的忠臣,可这天下,得给老臣留个落脚的地方! 孙思克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立刻接话。 老臣不要高官厚禄,也不要虚封的王爵。王辅臣一把将酒碗砸在桌上,眼中露出狼一般的厉光,老臣只要陇右!只要朝廷许老臣驻守甘肃、陇右,清兵若想入关,除非踩着老臣的尸首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划地自守,拥兵自重。这才是这位平凉王的真正底牌。 辅臣将军,孙思克放下茶碗,声音冷了下来,楚王殿下在西安,三令五申要严查关陇粮道。关中与陇右,是朝廷经略西北的基石。怎么划防,别说本帅,便是本帅也不能处置,全凭陛下圣裁。 气氛瞬间凝固,殿内的平凉旧将们纷纷按住了腰间佩刀。孙思克却神色自若地举起酒碗:今日只喝酒,不谈国事。将军的拳拳之心,本王会如实写在密折里,递交御前。 王辅臣盯着孙思克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哈哈大笑:大帅爽快!老臣干了! 百里之外,西安府城。 巍峨的城墙上,日月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楚王朱和璜身披山文甲,正按剑巡视城防。城楼下方,成堆的粮草物资正源源不断地运进仓库存放,主政西安府的民夫被组织起来修缮破损的城墙。 副将低声汇报,潼关方向已完全封锁,山西清军断不敢再进一步。关中各县粮仓盘查完毕,足够支撑前线五万大军三个月之用。 朱和璜停下脚步,冷眼凝视着西北方向的苍茫黄土。他很清楚自己的职责,孙思克在前线平定陇右、收服王辅臣,而他坐镇西安,就是要用铁血手段扎稳关中的大本营,堵死满清任何可能反扑的死穴。 告诉各县知县,朱和璜的语气稚嫩,却透着杀伐果断,凡有暗通满清、囤积居奇者,斩!关中是朝廷的底气,绝不能出一丝纰漏。 十日后,应天府,乾清宫。 朱慈炤坐在御案前,案上摆着两份折子。一份是孙思克汇报陇右大捷的公开奏章,另一份是楚王朱和璜从西安发来的奏折,里面详尽分析了关中粮道和对王辅臣担忧。 朱慈炤看着折子,指尖在硬木案面上轻轻敲击。大明需要王辅臣这把刀去挡西北的满洲人和蒙古人,但决不能在西北再养出一个吴三桂。 他提起朱砂御笔,在一张专用的黄绢上写下了八个冷酷而理智的大字。 收其兵权,留其君王爵位。 朱慈炤将黄绢装入竹筒,按上御印,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 八百里加急,送交孙思克。告诉他,王辅臣若交出兵权接受朝廷军令政令,许他以平凉王世袭罔替,荣华富贵。他若不交……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让楚王断其粮饷,孙思克的靖武营去平凉接防。 第280章 释兵权 平凉城的庆功宴散场时,已是深夜。 后花园的帅府大殿里,满地的狼藉尚未打扫。残羹冷炙在刺骨的寒风里凝了一层白花花的羊油,散发着膻味与酒气。 王辅臣一个人坐在高台之上,案头那坛从平凉地窖里挖出来的烧酒还剩半坛。他倒了一碗,没喝,只是看着碗里倒映出的烛火出神。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缎面公文。那是当年清廷册封他为靖寇将军的旧物,明黄色的缎子上,盖着两枚方正的满汉双文大印。 他将那卷缎子凑近桌上的残烛。火苗舔过上面的丝线,发出一阵刺鼻的焦糊味,烟气袅袅上升,把那些永蒙恩眷的字迹烧成了一堆黑灰,随风飘落在冰冷的砖缝里。 他烧掉的不是一纸公文,而是他跟爱新觉罗家三十年互为犬马的最后一点干系。 门外传来亲兵低沉的声音,伴随着铁甲碰撞的响动,应天府的钦差到了,圣旨与朝廷的公文已进城门。 王辅臣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那堆黑灰彻底熄灭,才缓缓站起来,用干枯的手掌抚平了羊皮褂子上的褶皱。 钦差带来的是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盖着内阁大印与天子御玺的明诏。诏书措辞极其体面尊崇:平凉王王辅臣,披坚执锐,坚守孤城,遏清逆于陇右,勋劳特着。特旨加封上柱国,世袭罔替。念卿年事已高,伤患缠身,着即入朝,奉旨留京,赐第应天府。 文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分毛病,把一个降将高高捧上了天。 然而,随诏书一同递到王辅臣手中的,还有孙思克私下转交的一封朱砂密信。那是皇帝朱慈炤给孙思克的御笔,上面只有一行冷冰冰的算盘账: 关中积粮,仅够平凉大军三月之用。若陇右兵马不除,关中粮道即断。 没有喊打喊杀,也没有赤裸裸的威胁,可字里行间的死气,比刀子还硬。 王辅臣双手接了明诏,恭恭敬敬地叩头谢恩:臣王辅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当晚,王辅臣在帅府的后院里坐了一整夜。 他比谁都清楚朝廷的算盘。吴三桂的下场就在眼前,他王辅臣要是敢在平凉抱紧那两万老底子不放,西安城里的楚王朱和璜就会立刻卡死关中的粮道,孙思克手下的靖武营火铳手就会拔营进城。 皇帝给了他极大的体面——高官厚禄,世袭罔替,荣养应天。可这体面底下,是个冰冷的铁笼子。交了兵权,他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不交,他就是下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叛逆。 他这条老命,在关陇的风沙里滚了三十年,最终还是被朝廷按在了算盘珠子上。 第二日清晨,平凉城内大营。 三千多名平凉老卒整整齐齐地列在演武场上。这些人都是跟过王辅臣的亡命徒,人人身上带伤,眼神里透着狼一般的狠劲。 王辅臣身着洗得发白的山文甲,缓步走上将台。 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树枝,朝廷的旨意到了。本王要去应天府享清福了。从今日起,平凉军按朝廷规矩重新编组,归入行营序列。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几名满脸横肉的校尉眼眶瞬间红了,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紧了又松。 王爷!一名挂着参将衔的老卒忍不住跨出一步,厉声喊道,咱们跟着您在平凉城顶了满洲人疯狂进攻!朝廷一句话,就要把咱们的营头拆了?这算什么道理?! 住口!王辅臣爆喝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参将,朝廷发足欠饷,给你们录名入官册,这叫正朔!咱们打了一辈子仗,图的不就是个名分?难不成你还想领着弟兄们在这黄土沟里当一辈子土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从怀里掏出那卷厚厚的硬黄纸兵册,双臂托起,高举过头。 兵册、军械、马匹,本王今日全部清点交割!谁敢起异心,本王亲手斩了他! 孙思克派来的行营点验官碎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接过兵册。 演武场上的数千将士看着那卷兵册落入旁人之手,终是按捺不住,发出一阵如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与骚动。 王辅臣表面上神色肃然、大义凛然,可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暗暗攥紧,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的肉里。他低下头,避开了几位生死兄弟投来的绝望目光,额角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正在演一场大戏,这场戏演得越逼真,他才能从这死局里抠出半条命来。 解下腰间平凉王印信重重扣在案上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将台。 半个时辰后,行营大帐。 孙思克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刚交上来的兵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一旁的大营文吏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核对着行营摸查的名册与平凉军上报的粮饷扣除额。 忽然,文吏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凑到孙思克耳边低声报告: 大帅,账目略有出入。按平凉军标营旧例和围城前的出饷底册,标营牙将与精锐亲卫核下来,少了数十个名额。虽说围城二十二日死伤惨重,可这几个亲兵牙将的兵籍,死不见尸,伤不见名,像是凭空抹去了一般。孙思克闻言没有发怒,只是用指尖在兵册的尾页上轻轻敲了敲,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王辅臣到底是个偷生算计的老贼。他把九成九的大军与军械原原本本交了出来,做足了顺臣的姿态,却偏偏在最核心的亲卫里,偷偷藏下了那么一撮最死忠的腹心。这几个人不多,起不了大浪,却是王辅臣心里藏着的那点毒气。 大帅,要不要派人追查那少数缺漏的亲卫?或者把王辅臣截下来质问?旁边的参谋附耳道。 查什么?质问什么?孙思克淡淡地摆了摆手,王辅臣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老江湖。他要是一根毛都不剩地全交出来,那他就不是活吕布了。他留这少数亲兵,不是为了起兵造反,是心里有鬼,怕朝廷卸磨杀驴,给自己找个心理上的后路吧。 那……朝廷那边? 朝廷要的是陇右这片地,要的是平凉两万大军的归顺,不是要把这老贼逼上绝路。孙思克冷冷道,水至清则无鱼。传令下去,就说平凉兵马点验无误,向应天呈报捷报。 顿了顿,孙思克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交给传令兵:把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安,呈交楚王殿下。告诉楚王,平凉交接大体平顺,仅有少数王辅臣的残余亲卫下落不明,恐逃往陇山沟壑。请楚王在关中要隘多设几道眼线,戒备即可。 入朝前夜,风沙漫天。 平凉城北的一处破落民宅里,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王辅臣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做贼心虚般闪身进了屋。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猛地扣紧门栓,警惕地顺着门缝往外张望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行营的暗哨尾随,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屋内的空气混浊,桌案旁戳着七八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人人身穿粗布麻衣,手里按着短火铳。 王爷!为首的中年汉子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哽咽,弟兄们都弄出城了,就剩咱们这几个,按您的吩咐,从兵册坏死名录里顶替掉,没落到军账上去。 王辅臣在桌边坐下,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桌上摊着的一张黄土高原地形图。 安顿在哪里了?王辅臣压低声音,眼珠子不停转动,显得焦躁而不安。 安顿在北山深沟里了。汉子低声道,藏了些残存的干粮,进退的路子都踩过。 王辅臣盯着地图,心里那股做贼心虚的惶恐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把明面上的兵马全部拱手让人,如今手里就剩这么几只死士,要真面对朝廷的精骑,根本不够塞牙缝的。可这是他唯一的执念,是他这辈子习惯了留后手的狐疑天性。 王爷,那汉子红着眼眶,咱们把您抢出来吧,咱不回朝廷受这窝囊气! 闭嘴!王辅臣压低声音咆哮,眼神凶狠却带着虚张声势的惊惶,抢出来去哪?孙思克的兵就在城外,老子现在去应天,是伸着脖子挨一刀还是去享福,全看老子这一手演得像不像! 他一把揪住那汉子的领口,呼吸急促,牙齿咬得咔咔作响:你们几个,给老子在山上死死猫着!不许打劫,不许露头!老子到了应天,朝廷要是给老子一条活路,你们就找机会把枪埋了,下山当寻常百姓去!可要是朝廷翻脸……要是应天传出老子被鸩杀的消息…… 王辅臣的眼中闪过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与狠毒:你们就下山去截朝廷的粮车!能杀几个是几个,给老子报仇! 遵命!几名亲兵含泪低吼。 交代完这最后的退路,王辅臣的心跳依旧快得像打鼓。他重新系好斗篷,甚至不敢多留一刻,神色慌张地闪出了民宅,重新融入了漆黑的风沙之中。 次日天明,平凉西门。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在三十名锦衣卫骑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出了城门。 车厢里,王辅臣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他双眼紧闭,手心却全是汗水,耳边每响一次马蹄声,他的肌肉都会不自觉地紧绷一下。他依然在害怕,害怕孙思克突然反悔,派兵将马车围截在半路。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西安城头,楚王朱和璜正按剑伫立。面前的桌案上,刚刚收到了孙思克从平凉发来的密报。 朱和璜看着密报上交接平顺,仅有少数亲卫下落不明,王辅臣心怀戒惧的记载,嘴角泛起一缕冷笑。 他转过头,对身旁的大将冷冷下令: 传令给关中各县,沿途多设防卡。王辅臣这老狐狸留了心理后路,咱们就给他把篱笆扎紧了。只要他不乱动,随他在车里提心吊胆去。 风从关中平原吹过,卷起千堆黄土。 陇右的战火暂时熄灭了,王辅臣入朝。而在朝堂与边疆那看不见的算盘上,一场更加冷酷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81章 经略关中 秋阳刺破了古都上空积压多日的阴霾,照在西安城头那面被枪子打穿了两个窟窿的日月大旗上。 楚王朱和璜站在瓮城的石阶上,冰冷的铁甲在日头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官道上,一队青布轺车在数十名标营骑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城门。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车厢里坐着的,是朝廷刚从江南抽调来的陕西巡抚、布政使以及十七名各州县知县。 这些穿红戴绿的文官们撩开帘子,打量着这座刚经历过屠杀与洗劫的古都,眼神里满是戒备与不安。 朱和璜冷眼看着他们进城。 关中大地五成田亩荒芜,官仓空的能饿死老鼠;逃荒的流民在沟壑里结寨自保,啸聚山林,稍有不慎就是一场民变。 “殿下,”亲兵统领快步上阶,递上一封贴着三道羽毛的密函,“应天八百里加急,皇上御笔。” 朱和璜展开黄绢,就着刺眼的秋阳看了下去。 朱慈炤的字迹刚劲偏锋,没有半分文墨客的套数,全是冰冷的帝王算账: “和璜:镇守关中,尔在关中见血杀贼,朕心甚慰。然关中非止兵争之地,乃北伐之枢纽、朝廷之仓廪。 自古得关中者得天下。今陕北未平,宁夏尚在逆清之手,朝廷岁费巨万,全赖江南转运。若关中不能自给,则北伐终是空中楼阁。 朕不要尔再提刀厮杀。练兵打仗,有孙思克、有靖武营。尔在西安,只做四件事:修渠道、清鱼鳞册、建官屯、开马市。三年之内,朕要关中能出米百万石、积草千万束、养骑兵三万。若达不到,朕唯尔是问。” 朱和璜将黄绢紧紧握在掌心,半饷没有说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凉气,转过身,对身旁战战兢兢的陕西布政使沉声开口! “去把西安府所有的鱼鳞图册、水利案卷全搬到巡抚衙门。明日辰时,本王在堂上等你们。” 第一砍向关中的刀,是“新修水利”。 关中自古是粮仓,可这些年战乱,泾渭两岸的旧渠早被沙石淤塞,富户豪强乘机侵占渠口,强霸水权。小民无水浇田,只能卖地逃荒。 朱和璜直接带着三千靖武营进了泾阳。 他请了七个胡子苍苍的老河工,拿着红漆木尺沿渠丈量,凡是豪强私筑的坝头,一律用飞火炮轰碎。 “殿下,这泾阳的大户大多与前清有旧,骤然动他们的渠坝,只怕……”布政使抹着冷汗劝谏。 朱和璜连头都没回,按着佩刀冷冷道:“本王连西安满城七千旗人都能杀干净,还怕几个占渠霸田的劣绅?通渠发粮!凡出力修渠者,一日给粗粮二斤、盐半两,渠成之后,灌溉之田,朝廷抽三成租,豪强若敢加派一粒米,抄家!” 铁血手段之下,压在关中百姓脖子上的枷锁被生生斩断。 数万逃荒进山的流民听闻“楚王开渠焚天”,成群结队地顺着山道涌了回来。枯干的河道被刨开,浊黄的泾河水重新灌入干涸裂开的黑土里,激起一片沉闷的泥土腥气。 第二是“屯田”。 朱和璜将关中田亩分为官屯、军屯与民屯。 他从降服的平凉绿营与陕北流民中挑出壮劳力,编为屯田营。朝廷发给官牛、铁犁与种子,秋收按白纸黑字严格交公。 清查粮储的那天,应天派来的户部侍郎走进西安大仓。 推开重重厚木门,一股新麦的香气扑面而来。成千上万袋沉甸甸的稻麦将数十座砖石大仓堆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整齐地码着草料。 侍郎抓起一把黄澄澄的麦子,入手沉重,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殿下……这关中仓储,已够三万大军东出潼关,嚼用半年有余了。” 朱和璜立在仓前,看着阳光穿过天井落在麦堆上,眼神深沉:“才半年,不够。等父皇北伐山西,这里得供得上二十万人的嚼用。” 第三是“马与茶”交易 北伐需要骑兵,而江南的马匹娇贵矮小,冲不了阵。真正的良马,在河套与草原。 朱和璜没有派兵去抢,他用的是比刀子更狠的法子——茶马互市。 他下令封锁了关中往陕北的所有民间私茶通道,将茶砖、熟铁、官盐的买卖全收归楚王行营。随后,他派了十几名通事,带着成箱的湖南黑茶砖与精盐,深入河套蒙古各部。 起初,蒙古头人们吃惯了清廷的赏赐,对明朝怀有戒心。 朱和璜不慌不忙,只让通事带去了一句话:“朝廷要马,一匹上等膘马,换茶十砖、盐三斗、铁器两件。概不赊欠,现货交割。若不卖给大明,从今往后,河套各部别想从关中拿到半片茶叶、一粒盐!” 对于终年吃肉饮奶、无茶则病的草原部落来说,这无疑是掐住了咽喉。 半个月后,第一支由七百匹蒙古马组成的马队,踏着清晨的薄霜,怯生生地驶入了西安北门。领头的头人领到了沉甸甸的茶砖与精盐,激动地用生硬的官话大喊:“楚王殿下爽快!只要给茶,明年春天,咱们把汗庭的马都牵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中的马市,官营交易市场。 一匹匹肩高体壮的草原战马被收入军营,吃着富余的草料,膘肉日增,只等北伐的号角吹响。 九月初,应天府,奉天殿。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布马车,在锦衣卫的严密押解下,停在了紫禁城西华门外。 王辅臣浴罢熏香,身着郡王冕服,他一步步踏上奉天殿前的丹陛——那红色的宫殿台阶下。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踏入大明的皇宫。 大殿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龙椅之上,皇帝朱慈炤一身藏青色滚龙袍,端坐如山,面前的御案上摆着厚厚一沓兵部与锦衣卫的密折。 王辅臣走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扣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罪臣王辅臣,叩见陛下!” 朱慈炤没有让他起来,甚至没有开口。 整座奉天殿沉寂得如同坟墓。王辅臣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一滴滴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瓣。他能感觉到龙椅上那道目光,像一把锋利的牛皮刀,正一层层剥开他的皮肤,审视着他骨子里野性与狡诈。 许久,朱慈炤的声音才从高处飘了下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 “王辅臣,手底下还暗摸摸藏着几个不报籍的名额……你觉得,朕该怎么重赏你啊?” 王辅臣的身子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在陇山深沟里藏的那些人,到底没瞒过锦衣卫的眼线。 “臣……罪该万死!”王辅臣干瘪的嘴唇抽搐着,声音嘶哑,“臣这条老命全凭陛下裁夺!只求陛下……给平凉两万跟着臣吃过树皮的弟兄,留一条活路!” 朱慈炤冷笑了一声,提笔在一张旨意上画了个红圈。 “朕若想杀你,你都不用来应天。”朱慈炤站起身,负手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活吕布,“你是个聪明人,朝廷也不吝啬。”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直击灵魂的威严: “旨意下发内阁:封王辅臣为平凉王,世袭罔替,赐第应天。旧部全数抽调编入陕西行营,由孙思克节制。至于你——” 朱慈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应天,陪朕看这天下是怎么收拾干净的。你若安分,朕保你百年富贵。” 王辅臣重重地扣下头去,额头上渗出了鲜血:“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退出奉天殿时,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湿透。他知道,自己的下半辈子只能待在这座囚笼里,但至少,他为自己和家族,保全了性命与富贵。 九月底,西安城。 朱和璜站在巍峨的古城墙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城外,原本荒芜的农田里水流潺潺,新开垦的麦田里绿意盎然;马市里骏马嘶鸣,商贾云集;城内的粮仓高耸,甲仗森严。 水通了,田肥了,粮满了,马足了。 关中这块曾经被战火撕碎的土地,终于在大明铁血与算盘的交织下,重新扎下了万代基业的根基。 “殿下,”副将捧着一封刚从应天递来的极密御函,面色极其凝重,“皇上密旨。” 朱和璜抽出一看,密折上只有朱慈炤那苍劲冰冷的御笔: “尚之信出兵广西,与孙延龄混战,两广局势大变。朝廷决意乘势急攻,速定岭南。已诏命尔二哥挂帅,出兵两广! 南方既动,朝廷南北两线并举。关中乃大局之枢纽,尔需加快积粮购马。待两广捷报至,即为我大军北伐中原之日!” 朱和璜将密折紧紧捏在掌心,眼神深沉地投向了远方。 南方两广的风云已起,二哥即将挂帅征剿,而自己镇守的关中。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第282章 康熙决意 乾清宫的深夜,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微响。 巨大的木雕舆图高挂在东墙之上,上头用朱砂与墨线勾勒出大清的十三省山河。然而此时,江南的朱砂已被大面积涂黑,关中、陇右尽归伪明,连淮北的徐州也圈上了一圈触目的铁青色。 康熙站在舆图前,身上穿着藏青色的常服,眼角布满了赤红的血丝。 他的手指从关中的西安,缓缓抚过中原的洛阳,最终停在了南方的两广与台湾上,久久未动。 御案上,兵部与内阁呈递上来的折子堆了三尺高。每一本折子,都在散发着帝国体制濒临崩溃的腐臭味: “平凉王王辅臣入朝卸了兵权,其旧部两万余人全数划归伪明陕西行营……” “满洲八旗都统毕力克图、阿密达残部退缩宁夏,缺乏草料,士卒冻馁,恳请拨发折银……” “徐州总督图海急奏:淮北军饷已停发四月,绿营兵丁拔营逃亡者日众。若再无饷银下发,恐生大变……” 康熙闭上双眼,按了按太阳穴。 他想起康熙八年自己亲政时的风光。那时满朝文武跪伏在丹陛之下,山呼万岁,辽东与关内铁骑如云。可不过短短数年,长江以南全数易手,陇右关中荡然无存。如今的大清,只剩下一个被抽干了血肉的中原框架,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皇上,”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提着袍角,轻步踱入殿内,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呓,“太后醒了,在慈宁宫召见皇上。” 慈宁宫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参与药草气味。 太皇太后孝庄靠在紫檀木的软榻上,脸色沉得像一块积年的老树皮。她那双混浊却依旧毒辣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盯着跪在榻前的皇帝。 “图海的折子,哀家看了。”孝庄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徐州要是守不住,淮北这块烂摊子,再硬撑下去,只能把山东和直隶的八旗守军全填进去。” “皇祖母,”康熙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撤了徐州,中原门户洞开,伪明的大军就能直逼兖州!到那时,山东一乱,京师震动啊!” “不撤,就能守住吗?”孝庄冷笑了一声,枯瘦的手掌拍在软榻的扶头上,“朱慈炤在江南积蓄势力两年,他的兵甲粮草是凭空变出来的?那是拿江南的赋税、外贸的税银收入!我们拿什么跟南明拼消耗?拿关外那几万连马都骑不稳的旗人吗?” 殿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孝庄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吐出,眼神里透出一股历经三朝洗礼后的极度冷酷: “下旨给图海:放弃徐州,将徐州周边的粮食、牲口、铁器全数搜刮一空,运往山东。凡带不走的渠口、桥梁、城镇,一律炸毁烧毁!把徐州一带变成一片废墟!哀家倒要看看,朱慈炤的军队踩着荒地推进,要耗费多少钱粮!” 康熙身子微微一震。这是彻底放弃淮北、退缩黄河南岸的“绝户计”。 未等康熙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兵部尚书明珠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手里高举着一封贴着烫蜡的急件,甚至顾不得君臣之礼,声音嘶哑地厉呼: “皇上!太后!应天逆案急报!伪明皇帝朱慈炤已下明诏,命伪吴王朱和瑾挂帅,领江南新军与水师共六万人,大举南下两广!尚之信与孙延龄正在广西交兵,伪军乘虚而入,直指粤东!” “什么?”康熙猛地站起身来,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朱慈炤这招棋,狠毒到了极点! 北线,楚王朱和璜在关中修水利、建官屯、开马市,死死钉在中原的西大门;南线,吴王朱和瑾统领主力水陆并进,要趁着尚之信与孙延龄内斗,一举吞下两广! 南北两线,一张巨大的铁网正在朝着清廷残存的北方国土缓缓合拢。 “两线并举……他朱慈炤好大的胃口!”康熙咬牙切齿,手掌死死捏着那封急件,纸张被揉得不成样子,“他就不怕线拉得太长,步子迈得太大,扯碎了他的盘子?!” “他不怕。”孝庄靠在软榻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凄凉与决绝,“因为他看准了咱们不敢在他动两广的时候,出兵渡江去叩他的江南!” “皇祖母,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吞下两广?两广一落,西南无事,大明全境平定,到那时……他就真的可以倾全国之兵,北伐中原了!”康熙的语气里透出了一丝绝望。 “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吃下两广。”孝庄的声音低沉而狠辣,带着一股死马当活马医的悲凉,“他朱慈炤要吃两广,咱们就给他在两广埋雷!尚之信与孙延龄在广西狗咬狗,这就是咱们唯一的空隙。给他们加官进爵,看他们接不接,让他们在两广跟南明撕咬起来!” 康熙一愣:“皇祖母的意思是……” “尚之信是个贪婪狡诈的割据军阀,郑经在金厦和台湾割据,各怀鬼胎。”孝庄一字一顿,算计得极其残忍,“尚之信怕明朝收他的兵权,郑经怕明朝断他的海路。他们投降大明,不过是为了保住手里的土领地!”孝庄一把掐住康熙的手腕,枯瘦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传旨给索额图!以朝廷的名义写两封信!一封给广东尚之信,封他为广东王,世袭罔替,许他自筹兵饷;一封给台湾郑经,许他为延平郡王,开放闽浙海口与他互市!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敢在南线对明军开枪开炮,大明许给他们的,大清加倍给!大明不许的,大清也给!” 康熙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病态的光彩:“皇祖母的意思是……挑动尚之信与郑经联手,把朱和瑾的六万南下大军死死拖在两广的泥潭里?” “对!”孝庄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泛起病态的红晕,“尚之信手里有平南王的老底子,郑经有台湾的水师。这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局,只要他们为了私利负隅顽抗,两广就会变成一片绞肉场!朱慈炤只要在南边陷入苦战消耗兵力,他的北伐大业,就得往后拖延三年!这三年,就是咱们大清在中原喘息的存亡命脉!” 当夜,乾清宫偏殿。 索额图跪在案前,额头满是汗水,手里的狼毫笔在黄绢上飞快地书写着。 这两封信,是清廷将尊严踩在脚底下,向地方军阀与海上割据势力作出的最大让步。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写满了落魄帝国的无奈与绝望策略。 “皇上,”索额图写完最后一字,将信纸捧至康熙面前,声音发颤,“这两封密信若是顺着流民和商道南下,走山东、河南的暗路,少说也要二十日。若是被伪明的绣衣卫察觉……” 康熙冷冷地接过密信,用玉玺重重地盖下了朱红的印记: “到了这个地步,大清现在真是艰难。哪怕是一丝侥幸,也得当成救命稻草抓在手里!” 两封盖着清廷御玺的密函,被塞入竹筒,漆上厚厚的黑蜡,由四名最忠诚的满洲侍卫怀揣着,趁着夜色悄然出了北京城。 三日后,应天府,紫禁城内阁内东房。 朱慈炤穿着一身宽大的明黄色丝绸便袍,坐在紫檀木御案前。案头上,除了两广的兵马布署图之外,赫然摆着两个已经被撬开的漆黑竹筒。 竹筒里装着的,正是索额图亲笔所书、盖着清朝御玺的那两封密信。 大理寺卿兼锦衣卫指挥使立在下首,恭恭敬敬地禀报: “陛下,清廷的侍卫刚过德州,就被我们在山东设下的‘商队’给套住了。四个侍卫死了三个,活口已经押解回京。这两封信,原封未动,全在这里。” 朱慈炤展开信纸,就着茶案上的灯火细细看了一遍。 他的嘴唇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 “清廷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啊。许给尚之信王爵?许给郑经开放海口?满清八旗当年入关时杀汉人的狠劲去哪了?如今倒学会用这种下作的离间计了。” 朱慈炤将密信扔回案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动着,发出一阵富有节奏的沉闷响声。 “陛下,”内阁首辅上前一步,低声道,“是否要将这两封密信扣下,以免动摇两广与台湾的心思?” “扣下?为什么要扣下?” 朱慈炤站起身来,走到悬挂在殿内的巨大大明舆图前,目光如刀般扫过广东与台湾的位置: “把这两封密信,用朝廷的全文刊印!抄发三省,通告天下!朕要让尚之信手下的将士看看,他们的主帅正准备背叛大明、投靠穷途末路的满清!朕也要让台湾的郑氏诸将看看,清廷许给他们的,不过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朱慈炤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掌控生杀大权的绝对威严: “传旨给吴王朱和瑾——两广交兵,不必有任何顾虑!尚之信若敢接清廷的茬,就地格杀,抄没家产;郑经若敢出海扰乱两广粮道,水师直接扑向澎湖金夏,拔了他的根!” “朕要让康熙看看,他这种死马当活马医的雕虫小技,在天下大势面前,根本掀不起一丝风浪!” 夜色深沉,应天府的风吹动着大明宫殿外的龙旗。 南北两线的战略大决战,终于在这两封被截获的密信声中,彻底撞响了末日的丧钟。 第283章 中都皇祖陵 应天府,五军都督府。 晨钟刚过三响,带刀的卫士还没来得及换下夜班的油纸灯笼,议事厅的门轴便在一声沉闷的吱呀声中被狠狠推开。 巨大的中原舆图平铺在长案正中,宣纸的边缘已被几十只粗粝的手掌摩挲得泛起了毛边。徐州的位置上横着一枚压尺,尺下搁着锦衣卫镇抚司刚送达的加急密件,上面赫然盖着黑漆印记——伪清抚远大将军图海,在徐州玩了一手极狠的“绝户计”。 “陛下,徐州急报。” 锦衣卫指挥使周虎一身飞鱼服,半跪在案前,声音里夹杂着连夜狂奔带来的尘土味:“图海奉紫禁城密旨北撤,行焦土之策。徐州民房尽数拆毁,官仓粮草一扫而空。他留给我们的是一座连井水封堵的空城。淮西各州县,鞑子也在陆续拔营北撤。” 话音未落,案左的马雄便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案上的朱砂砚台猛地一跳。 他甲胄穿得极整齐,按着刀柄,脸上横肉倒竖,拍案大笑:他图海这不是坚壁清野,他这是破了胆,要往黄河北岸逃命!” 身侧的王永泰抱着用熟皮护臂裹着的胳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自陛下江南起兵至今,我大明铁骑何曾折过一兵一卒的威风?江南、湖广、关中、陇右……如今连中都凤阳,都不费吹灰之力拿了下来。鞑子这是气数已尽!” “此乃天助,更是大势。”张宗仁捻着胡须,沉声补了一句,眼角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傲然。 吴王朱和瑾坐在下首。 他刚从扬州大营回京成婚以后很少参与朝廷用兵决策,如今两广局势平南王尚之信那个色厉内荏的货色,打着大明的旗号去争抢广西地盘,战力却着实堪忧。在桂林与梧州两战中,被广西的孙延龄打得溃不成军、正退回肇庆。 朱慈炤让这两个叛清降明的地方军阀先死磕,等尚之信彻底被打烂、不得不撕下“割据自治”的面具跪求朝廷救命时,大军再以“朝廷平乱救援”的名义雷霆入局,一举吞下两广! 看着满堂功勋将领,朱和瑾,一言未发。在这个充斥着血腥味与汗臭味的房间里,老将们实打实杀出来的,还没有他这个后辈争锋的余地。 角落里,林凤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关注只有东南方向的郑经。 上首的朱慈炤端坐不语。 他穿着一身皇明龙袍,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青瓷茶碗。他的目光越过满堂挥舞的拳头与涨红的脸颊,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图海抚远大将军。 此人乃是伪清唯一能咱对抗几次交战能保住主力而逃脱主帅,统领河南、山东、直隶三省军政大权,手握满汉十几万兵马。爱新觉罗家能撑住这中原半壁江山的,就只有这根擎天一柱。当年元末王保保死守中原、屡创明军,如今的图海,就是清廷的王保保! “凤阳是中都光复”朱慈炤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议事厅内的喧嚣瞬间戛然而止,“是大明皇家,祖陵所在。” 他转头看向立在门边的礼部尚书:“传旨,命太子朱和璋领礼部尚书及太常寺执事,奉旨赴凤阳,祭告中都祖陵。修缮陵寝,恢复中都秩序。” 礼部尚书躬身领旨,小跑着出了大殿。 朱慈炤放下茶碗,眼神微微一凝:“到了凤阳,替朕给老祖宗磕三个响头,祖宗保佑,大明江山,朕带着这帮汉家子弟,打回来了。” 凤阳皇陵。 春风猎猎皇陵前高耸的日月大旗吹得抽打作响。 祭坛上摆着太牢、酒醴与漆器玉帛。太子朱和璋一身繁复的衮冕服,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发出闷响。在他身后,上百名文武官员与数万名围观的凤阳百姓跪倒了一片。 翰林院撰写的祭文由太常寺卿高声朗诵,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风声传遍了荒凉的陵园: “维昭武四年,不肖子孙慈炤遣太子和璋,敢昭告于列祖列祖在天之灵:甲申国变,神州陆沉,三十余年矣。今臣慈炤举义江南,光复湖广,收复关中陇右,克复中都凤阳,复我祖陵。愿祖宗之灵,佑我大明,扫清胡尘,光复河山……” 三十年来。这座曾经被留贼张献忠焚毁过,满清铁蹄践踏的中都皇陵前,终于再次升起了大明祭祀香火。 捷报传回应天,五军都督府内的空气几乎要被点燃。 “陛下!” 次日的军议上,王永泰嗓门震得屋檐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图海弃守徐州,向北收缩,鞑子已经彻底没了战心!依末将看,咱们根本不必等吴王殿下平定两广了!臣领大明铁骑,直扑洛阳、郑州,取中原如探囊取物!” “正是!”众将挺起胸膛,眼中冒着嗜血的光芒,“图海被咱们打退了,伪清早已是惊弓之鸟!早一日北伐,早一日光复燕京!陛下,下旨吧!” “下旨吧!陛下!” “末将愿为先锋!” 众将纷纷出列,铠甲碰撞的锵锵声响成一片,请战的声浪几乎要将议事厅掀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慈炤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这群跟着自己从赣州死人堆里爬出来、如今意气风发到了极点的悍将。他没有打断,没有发怒,只是手指在案上,极其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是有某种诡异的魔力,让大殿内的请战声渐渐小了下来。 马雄愣了愣,抬眼看向皇帝,只见朱慈炤的脸上没有半点大胜后的喜色,只有一层令人发毛的冰冷。 “胜仗,是拿来攒着打下一场的,”朱慈炤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堂降将与宿将。” “尔等以为图海逃了?退了?”朱慈炤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图海是伪清的抚远大将军!统辖河南、山东、直隶三省,麾下尚有十几万满汉精锐!他是康熙手里的王保保,是满清压阵的最后一块铁板!他收缩兵力向北退守,毁城淹田,化作千里焦土,,拉长我军的补给线,我军骑兵在黄河南岸!图海与满清打算,利用八旗与蒙古骑兵势在中原古战场与我军进行骑兵大决战” 马雄与王永泰脸色瞬间一白。满堂将领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再无人敢抬眼看天子一眼。 “骄兵必败!”朱慈炤厉声呵斥,“当年李自成进北京,何等威风?三十万大军,打得明军望风而降。可结果呢?骄心一起,一片石一败,全军覆没!尔等以为自己比李自成如何?比图海手里的满洲八旗又如何?” 朱慈炤冷哼一声,将手里的茶碗重重扣在案上,把这股子骄躁之气,用在操练士卒上!” 众将鱼贯退下,脚下无不轻颤。 军议散后,兵部尚书捧着一份漆黑的手本,蹑手蹑脚地进了偏殿。 “陛下,”兵部尚书呈上手本,“楚王殿下在关中主持的茶马互市大见成效。用江南的丝绸、茶叶,从河套蒙古各部换回了上等战马万余匹。如今江北骑兵,已由昭武元年的三万,战马数量扩充近一倍。” 朱慈炤接过手本,随手翻看了两页,提笔在“扩充骑兵”四字旁,划了一道重重的红线。 “光有马不行,”朱慈炤冷道,“三千营和五军大明骑兵主力,决定新建‘骁骑营’。、 “臣,遵旨。” 夜幕降临,应天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第284章 龙骧虎步 应天府,坤宁宫。 夜已深了,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微微晃荡,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太医白袍还没脱尽,就跪在暖阁的冰凉地砖上,双膝贴着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与喜气:“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太子妃这脉象……六脉调和,滑如按珠,确系喜脉无疑!” 朱慈炤手里那盏早已放凉的青瓷茶碗,在半空微微凝滞了一瞬。 茶盖撞击茶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叮”响。 坐在榻上的胡皇后已经兀自站了起来,发簪上的步摇随着动作乱晃,连声追问:“当真?几个月了?” “回娘娘的话,两月有余,脉象极稳!” “赏!重重有赏!”胡皇后眼圈瞬间红了,转头发硬地吩咐身边的掌事嬷嬷,“传本宫的话,东宫上下通赏三个月俸禄!再从御药房调上好的燕窝、阿胶送过去,叫太子妃安心安胎,万不可受了风寒!” 朱慈炤缓缓将茶碗搁在黑漆小几上,发出一声沉稳的轻响。 暖阁里的熏香袅袅升起,在灯影里扭曲散开。 朱慈炤靠在靠枕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郁在胸口近两年的浊气。 天下初定,江南虽复,但朝堂上那帮从前明过来的文官,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弦。太子朱和璋成婚两年无出,言官们虽不敢明着上疏,但私底下关于“储君无后、国本动摇”的窃窃私语,锦衣卫镇抚司的密折里早就抄送过好几回。 如今这枚喜脉一出,不仅是东宫有了后,更是向天下文武昭告——朱家的大明,根基已稳,气运未绝! “和璋这孩子,自打娶了清芸,心思全扑在监国与民政上,夜夜在文华殿熬到深夜。”胡皇后抹了抹眼角,眼底满是疼惜,“这下可好,总算要当爹了,朝里那些嚼舌根的也能闭上嘴了。” 胡皇后说着,忽地转过头,看向侧立在一旁的长嬷嬷:“瑾儿那边呢?吴王妃过门也有几个月了,可有什么动静?” 嬷嬷连忙低头答道:“回娘娘,吴王府那边……暂时还没听说有什么喜讯。” 胡皇后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再接话,但眼神里的那抹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次日一早,金陵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乾清宫外,角楼的晨钟响彻云霄。吴王朱和瑾一身石青色四爪蟒袍,腰佩天子特赐的龙泉短刀,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在他身后落后半步,吴王妃林徽婉身着水红色的翟衣,裙摆扫过白玉阶梯,双手紧紧捧着一只精巧的黑漆食盒。 那是她昨夜亲自下厨蒸的一碟桂花糕,按着江浙的古法,甜而不腻。 “儿臣朱和瑾,携王妃林氏,参见父皇、母后!” 朱和瑾轰然单膝跪地,铠甲与地砖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铿锵声。 明日大军出京南下,这是他领军南征前,最后一次入宫辞行。 “起来吧。”朱慈炤端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自己这个一身锐气的二儿子身上。 胡皇后却早已按捺不住,起身几步走下阶梯,伸手拉住了林徽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心疼道:“瘦了,当真是瘦了。可是和瑾这泼猴脾气不好,在府里欺负你了?他要是敢动手,你只管入宫跟本宫说,本宫剥了他的皮!” 林徽婉小脸一红,连忙低头:“母后说笑了。殿下待儿媳极好,是……是儿媳这几日念着殿下即将远征,夜里有些失眠罢了。” “傻孩子。”胡皇后拉着她的手往偏殿走,“越是这时候,越要顾惜自己的身体。走,随本宫去偏殿,尝尝御膳房刚炖好的炖品。” 朱和瑾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母亲拉着妻子离开的背影,转过头对朱慈炤露出一丝苦笑:“父皇,母后这是又开始惦记儿臣的后嗣了。” 朱慈炤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透出一股父子间特有的默契:“你大哥那边刚出了喜讯,朝野上下定心丸落了地。你母后惦记孙子,也是人之常情。不过——” 朱慈炤话锋一转,脸上的温和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冷冽与深邃。 “公事是公事,家事是家事。”朱慈炤站起身,负手走到悬挂在殿侧的巨幅两广舆图前,“两广这一盘棋,尚之信与孙延龄在桂林和梧州掐得头破血流。尚之信自诩平南王,手底下那几万兵马早就被岭南的风雪蚀空了骨头,连孙延龄都打不过,连发三道求援血书上京。你此去衡阳,兵马粮草皆已齐备,但朕只要你记住一条。” 朱和瑾面色一肃,抱拳沉声:“请父皇示下!” “不要急着当救世主,更不要贸然去给尚之信挡刀。”朱慈炤的手指重重扣在“韶关”与“桂林”两个地名之间,“等尚之信精锐丧尽、孙延龄强弩之末,你再率大军从韶关一鼓而下!朕要的不是两广归顺,而是彻底取消番镇,将两广的税赋、兵权,一丝不漏地收回朝廷!” 朱和瑾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这哪里是简单的南征?这是要借孙延龄的手打烂旧藩镇,再由朝廷出面收拾残局,一举完成推恩削藩的百年大计!“儿臣明白!”朱和瑾声如铁石,“湖广衡阳与郴州粮仓已积粮三十万石,儿臣到任即刻点验。只要桂林城破之日,便是朝廷铁骑踏平岭南之时!” 偏殿内,暗香浮动。 胡皇后亲手端起一碗银耳莲子羹递给林徽婉,看着这孩子文静柔顺的样子,忍不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徽婉啊,本宫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体己话。” 林徽婉忙放下瓷勺,正色倾听:“母后请讲。” “和瑾这一去两广,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半载。南边瘴气重,军旅劳顿。”胡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企盼,“你是个懂事的。这临行前的一两日……小两口多贴心些。等他凯旋之日,若是你能给皇室再添个一龙半凤,本宫亲自去求陛下,在应天城里赐你们一座最气派的王府大宅!” 林徽婉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一直红到了雪白的耳根后面,只能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蝇:“儿媳……谨记母后教诲。” 半个时辰后,吴王夫妇辞别告退。 午门外,冷风冽。 一辆黑篷马车与数十名身着飞鱼服的护卫早已等候多时。朱和瑾将佩刀挂在马鞍旁,转身看向站在阶梯下的林徽婉。 林徽婉迎着微寒的风,将怀里捧着的一件连夜缝好的羊绒夹袄递了上去:“殿下,两广湿热瘴气横行切要小心。到了衡阳大营,记得套在里面。” 朱和瑾接过夹袄,上面似乎还残存着女子体温与淡淡的桂花香气。 他粗粝的手掌在王妃娇嫩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低沉而笃定:“在京城等我。等岭南旗开得胜,本王接你入粤看海。” 林徽婉重重点头,眼眶微湿。 朱和瑾不再犹豫,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带着数十骑亲兵呼啸而去,铁蹄声在空旷的御道上砸出沉闷的回响。 宫楼之上,朱慈炤与胡皇后并肩而立,目送着那队黑色的骑兵消失在金陵城阴沉的街道尽头。 胡皇后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这孩子,连多说两句软话的时间都没有,风风火火就走了。” “他是大明的吴王,手里握着几万精兵,身上担着半个天下的安危。”朱慈炤目光幽深,“大局未定,儿女情长只能往后靠。走吧,去乾清宫,姚启圣还在等着。” 乾清宫偏殿内,户部尚书姚启圣脚下堆着厚厚的三叠账册。这位刚被提拔入内阁参赞机务的重臣,双眼布满血丝,正捧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飞速拨动。 “陛下!”见朱慈炤踏入偏殿,姚启圣连忙起身叩拜。 “账算得如何了?”朱慈炤走到案前坐下。 “回陛下,臣已精算过四遍!”姚启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指着账册说道,“楚王殿下在关中搞茶马互市,不仅换回了一万二千匹上等战马,还从河套盐池抽税三十万两。江南市舶司与淮盐的税银,首批八十万两已入国库。加上湖广收割的秋粮……臣敢立下军令状,哪怕吴王殿下在两广打上一年,北线六万骑兵与十万步卒跟图海对峙一年半,朝廷的粮秣也绝不会断绝一粒!” 朱慈炤拿过账册翻了几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数字,微微点头:“姚卿辛苦了。粮饷交给你,朕放心。” 他的手指从金陵出发,划过衡阳、韶关、桂林,最后落在广州;又从金陵向北,划过徐州、开封,最终停在黄河北岸的郑州与洛阳。 关中那边,楚王朱和奎修水利、整屯田、通互市,兵精粮足; 两广那边,吴王朱和瑾提督大军,坐看狗咬狗,收割在即; 而中原黄河北岸,伪清抚远大将军图海,烧粮淹田,坚壁清野,正像一只蜷缩在洞穴里的毒蛇,冷冷地盯着黄河南岸。 图海在等朱慈炤犯错,等明军因为连战连捷而骄傲轻敌、贸然渡河,好利用黄河天险与绝户焦土,将明军精锐一举歼灭。 “想跟朕比耐心?”朱慈炤冷笑了一声,手指在徐州的位置上重重一扣。 “传旨五军都督府!”朱慈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大军未得朕之手敕,任何人不得擅自拔营过黄河!各营加紧操练,违令者,军法处置!” “图海要耗,朕就用江南两广的财赋,活活耗死他!等两广捷报一到,两广底定,朝廷南顾之忧彻底根除——就是咱们倾全国之力,渡河决战之时!” 旨意传出乾清宫,化作快马飞骑,奔向江北各个军营。 窗外,金陵城内万家灯火缓缓熄灭。而在城外的大营里,数万骁骑营士卒在夜色中披甲执枪,操演的呐喊声震彻霄汉。 龙骧虎步,气吞万里。 第285章 吴王南征 衡阳城外,南征大营。 浓重的秋雾笼罩着宽阔的江面。数以千计的黑篷漕船与粮舟被粗壮的麻绳死死串在一起,首尾相衔,密密麻麻地锚泊在浅滩边。 将台上,吴王朱和瑾一身银白色的铁质胸甲,按刀而立。 冰冷的大军内侧,紧贴着那件羊绒夹袄——那是离京前夜,王妃林徽婉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湘南的晨风裹挟着江水湿气往衣服缝里钻,却被这层厚实的羊绒死死挡在外面,散发着一丝微弱而安心的余温。 台下,五万余名江南精锐步骑按营列阵。黑色铁盔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凛冽的死灰色,日月大旗与巨大的“吴”字帅旗在烈风里撕扯出破空狂响。 朱和瑾冷眼扫过黑压压的阵列,猛地拔出半截龙泉短刀,寒光一闪: “奉天承运,天子诏曰——广西伪将孙延龄,假托光复,与吴逆勾连、却自专一省、屡诏不赴,欺我朝廷太甚!奉旨讨逆,扫平广西!” 刀锋入鞘,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讨逆!讨逆!” 五万大军同时顿足,枪林如海,铁流激荡。震耳欲聋的吼声激起江面上成片的水鸟。 站在将台侧翼的幕僚与官吏们皆是心头一颤。 这半年来,快马传回的军报,早已将南方的局势剖析得清楚。 平南王尚之信那个色厉内荏的货色,奉命讨伐孙延龄广西抢地盘,结果在桂林、梧州两战中被孙延龄杀得大败。十万大军被丢盔弃甲,溃退回肇庆,苟延残喘。 而孙延龄也拼光了家底。他虽守住了桂林,可城外伏尸数十里,老兵伤亡过半,如今这个占山为王的小人缩在桂林城内,进不敢出击广东,退不敢交出兵权。 朝廷递到朱和瑾手中的,是两道截然不同的旨意。 明诏大义凛然,布告天下——大明讨伐的是“自专一省、抗诏不遵”的逆贼孙延龄。此诏一下,朝廷立于道义至高点,是正统王师,而非无端吞并旧部。 而暗地里的御前密旨,却透着朱慈炤冷酷至极的帝王算计。 尚之信是朝廷册封的南越王,名义上不好硬啃。但南越军已残,你以‘借道讨孙’为名,命白显忠提兵直插韶关!尚之信若敢拦,便是同逆,连他一起铲;他若不敢拦,大军深入粤北,顺势缴其兵权、接管府县!这叫假道伐虢。 朱和瑾将密旨收入怀中,看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眼神愈发深邃。 父皇这是要用一道诏书,把两广的割据势力连根拔起,一劳永逸! 可要下两广,最大的死穴不是城墙,而是粮道。衡阳至桂林,如果是走陆路,一头驮马到了桂林,自己就要吃掉大半背上的粮草。 “殿下!” 漕运官员一路小跑登台,跪倒在地,额头上全是擦不干的冷汗:“兴安的灵渠,自伪清入关以来废弛了近二十年,渠底淤泥积了三尺厚,三十六座陡门塌了一半。漕船……根本推不过去!” 朱和瑾按在刀柄上的手掌微微一紧。 “灵渠通不了,朝廷的大军就粮草路途遥远。”朱和瑾豁然起身,“给你两个月,调集各县徭役,给本王清淤修闸!两个月后,本王的粮船若过不了兴安,你便提头来见!” 兴安县,灵渠分水塘。 淅沥的秋雨打在古老的石渠上,溅起一层迷蒙的水雾。 这条始凿于秦始皇二十六年的古渠,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将湘江水与漓江水死死连在一起。当年秦始皇挥师五十万征岭南,全靠这条长达六十里的水渠,将中原的战船与粮秣源源不断地砸进岭南之地。 江心之中,那座用巨石砌成的“铧嘴”宛如一把锋利的大刀,横亘在急流中,将滔滔湘江水一分为二——七分水顺江北去,三分水被强行引入南渠,流向漓江。 朱和瑾一身蓑衣,蹲在浸满黑泥的铧嘴旁。 他伸出粗粝的手指,抹开石缝里的青苔与泥沙。手掌抚摸过那些两千年前秦代石工凿出的斧痕,石条虽然被岁月冲刷得棱角圆钝,但咬合处依然死死嵌在一起,坚如磐石。 “秦人的石头还在。”朱和瑾站起身,任由雨水顺着盔檐滴落,“是咱们这帮后人退缩了。”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工部官员与将领们厉声道:“灵渠的魂,全在这三十六座陡门上!陡门就是水闸。渠底落差大,船过不去,就得靠陡门蓄水放水,把粮船一级一级抬过分水岭!陡门不修好,大军就只能在山里挨饿!” 次日,数万民夫与工匠漫山遍野地涌入了兴安。 号子声震天动地。 民夫们赤裸着上身,在冰凉的泥水里用铁锹铲出成吨的黑淤;石匠们抡起重锤,将新开采的青石修整成型,填补倒塌的陡门;老篾匠们坐在岸边,用粗韧的竹篾夜以继日地编织塞船止水用的“草把子”。 当一艘载满麦麸与晒干军粮的千斛漕船,顺着被清理干净的渠道缓缓驶入兴安。船工站在船头,高亢地唱起江南的水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前方,一道巨大的木质陡门缓缓升起,清澈的渠水轰然涌入,将巨大的漕船硬生托高了三尺!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粮船宛如踩着楼梯的巨兽,一级一级爬过了南岭的分水岭,呼啸着冲进了顺流直下的漓江! “殿下!灵渠通了!” 大营内,工部官员飞奔而入,脸上带着狂喜与血丝:“第一批五十艘粮船,三日前过兴安,今日午时已直抵桂林城外漓江水域!” 朱和瑾长舒一口气,霍然站起身,走到巨幅舆图前。 “传本王将令——兵分两路,雷霆出击!” 朱和瑾的声音冷冽如刀:“命副帅白显忠统精锐五万,打着‘朝廷讨逆、借道粤北’的旗号,直扑韶关!本王自率主力三万,顺漓江直下,困死桂林城的孙延龄!粮草皆走灵渠水运,本王要让这两个军阀看看,什么叫朝廷兵贵神速!” 三日后,韶关。 韶关乃广东北大门,凭险而设。尚之信在此留有两千精兵驻守。 然而,当白显忠的五万明军踏碎山谷晨雾、漫山遍野地出现在关外时,朝廷借道讨逆的公文早已先一步贴上了城门。 守关的南越军将领站在城头上,看着关下那滚滚如雷的炮车与打着“大明”旗号的森严队列,再想想自家在广西被打得丢盔弃甲的惨状,甚至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敢升起。 这哪里是借道?这是泰山压顶! 当晚,守将连夜吊下城楼,亲自向白显忠递上了交出关隘的文书。明军铁骑浩浩荡荡穿关而过,直插粤东腹地! 肇庆,平南王府。 湿冷的官风吹得堂前的灯笼乱晃。 尚之信失魂落魄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韶关沦陷与明军“借道”的加急文书,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借道……借道!”尚之信猛地将茶碗砸在地上,瓷片四碎,“他们打着讨伐孙延龄的旗号过韶关,这是借道吗?这是踩着本王的脸,把手伸进广东来了!” 底下站着的十几名高级将领低着头,死一般沉寂。 半晌,一名老参将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道:“王爷……朝廷名义上是讨逆,可明军进了粤北,直接接管了韶关与英德的粮仓。咱们要是拦,那就是公开抗旨叛逆,与孙延龄同罪啊!” “难道就这么看着?”尚之信眼珠子通红,一把拔出腰间佩刀,“本王家在广东经营了二十多年!这地面上的每一文税、每一升粮都是本王的!凭什么交给他朱慈炤?” 可喊完这一声,他看着满堂将领那冷漠而绝望的眼神,手里的刀柄却脱落,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知道,他手下这群人,心早就散了。 大明正统的大势压下来,没人愿意陪他殉葬。 同一时刻,桂林城。 城外,漓江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明军的漕船与战舰。 孙延龄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围得水泄不通的明军大营,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死皮。 “尚之信这个废物……”孙延龄握着城砖的手指深深嵌入了苔藓里,咬牙切齿,“他引狼入室!朝廷一句‘自专广西’,就要拿老子开刀!当年老子斩杀清官、光复广西,他朱慈炤算什么?如今倒成了叛逆了!” 部将小声道:“将军,咱们城里的粮,最多撑一个月。明军不上城墙打,就这么困着咱们,咱们……如何是好?” 孙延龄看着远处明军中军大营里高高飘扬的“吴”字帅旗,心中一阵发凉。 朝廷甚至不需要强攻。 灵渠一通而他被困在这座孤城里,就像是被套上了绞索,只能眼睁睁看着绳圈一天天拉紧。 “将军……”部将再次催促,“是打,还是降?” 孙延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干涩得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东南,台湾安平城(热兰遮城)。 海浪拍击着高大的红砖城墙,发出阵阵如雷的轰鸣。 延平王郑经站在城头,手里捏着一卷刚刚从大陆跨海传来的加急密报。湿冷的海风将他的袍袖吹得高高鼓起。 “王爷,”亲信侍卫低声禀报,“两广战局已定。孙延龄被围桂林,尚之信缩在肇庆等死。短则三月,长则半年,两广将彻底落入朝廷手中。” 郑经默然看着浩瀚无垠的台湾海峡,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比尚之信与孙延龄更清楚那个坐在应天的皇帝有多可怕。他朱慈炤要削藩啊。 当一个掌握了中原财富与绝对权力的汉家天子腾出双手时,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悬孤海外的郑氏。 “备一份重礼。”郑经缓缓转过身,眼神冰冷如铁,“选派精干使者,挂延平王府的旗号,渡海去应天。” 侍卫一愣,有些迟疑:“王爷,咱们与朝廷向来是听调不听宣。当年永历爷封了先王延平王爵位,封了王爷您延平王。如今主动派使者过去,若朝廷逼我们‘削藩撤兵、缴纳版图’,该如何应对?” “本王派使者去,是要试探朱慈炤的杀心!” 郑经冷笑了一声,指甲深深抠进红砖城墙的缝隙里:“本王要看看,他是打算按先帝的旧例,许我郑家在台湾世袭藩镇、划海自守;还是铁了心要撕破脸,用大明的战船来踩碎我郑氏在东宁这十五年的基业!” 侍卫心中一凛:“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记着,”郑经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股海贼枭雄特有的狠劲,“礼要送得厚,话要说得软,但底线要死死咬住——朝廷一兵一卒也别想插手!” 夕阳西下,一队高桅战船扯起满帆,缓缓驶出了港,向着北方的海平线驶去。 海风猎猎,暗流涌动。 第286章 孙延龄之死 桂林城破了。 西门的城砖在轰鸣声中坍塌了一大块,残砖断瓦混着湿泥滚入护城河。 明军的日月大旗在冲天硝烟里猎猎作响,黑呀呀的铁甲步卒如潮水般涌入街巷。城头守军早已粮尽——滚木砸光了,火药耗尽了,剩下的兵卒三三两两瘫倒在死人堆里,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黑痂,连抬起手中的锈刀都做不到。 这场城,是被活活耗塌的。 自灵渠打通,吴王朱和瑾的南征大军后顾无忧。 明军围城二十日,不强攻,只用红夷大炮隔三差五地往城头轰上几响。城里的孙延龄军断粮半月,兵卒饿得杀马啃树皮,连战马的皮鞍子都被煮了吃。 城破之日,明军云梯搭上墙头,几乎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帅府门前,硝烟弥漫。 孙延龄一身残破的明光铠,按着佩刀,面色死灰地看着四散溃逃的残兵。他守桂林守了半年,打退了尚之信的十万大军,却没能等来朝廷的一丝怜悯。 他拒过招抚,当了三年的土皇帝——应天的朱慈炤,绝不可能容他活着。 “将军,走吧!”副将死死拽住他的臂铠,带哭腔吼道,“从东门杀出去,投滇南,或者往山里走,留得青山在啊!” “走?往哪儿走?” 孙延龄惨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割过木头:“明军已经围城。这天底下,哪还有我孙延龄的容身之所?” 他话音未落,帅府后门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孙延龄猛地回头,只见他最信任的亲信部将李保,领着几十名手持利刃的牙兵,将后门堵得死死的。 “李保……你这是做什么?”孙延龄缓缓后退半步,手按上了刀柄。 李保身上还沾着血迹,却慢慢将手中的腰刀抽了出来。他没看孙延龄的眼睛,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拱手: “将军,末将想活,末将手底下这几百兄弟,也想活。” “本王待你如至亲!”孙延龄眼眶欲裂,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将军待末将不薄。”李保的声音毫无起伏,冷得像冰,“可将军的命,朝廷要了。吴王殿下有言——谁能献孙延龄首级,桂林一城守军,既往不咎,编入屯田。” 孙延龄浑身颤抖起来。他想拔刀,可连日饥饿与绝望让他的手臂发软,刀刃卡在鞘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这一生,降过清、反过清,斩过清朝的总督,又拒过大明的招抚。他自诩看透了乱世的虚实,算准了各方势力的贪婪与妥协,却独独没算到,朝廷的王师会用无尽的粮食与制度,将他逼成一颗弃子;也没算到,自己最终会死在至亲部将的刀下。 刀光一闪! 噗嗤脆响,鲜血溅满了帅府大门前的朱红漆柱。 李保利落地收刀入鞘,从怀里扯出一块破布,将那颗尚带余温的首级仔细包好,转身大步朝西门走去。 “将军,莫怪末将。”李保头也不回,声音消散在硝烟里,“这乱世里,墙头草……是活不长的。” 半个时辰后,孙延龄的首级被高高挂在了桂林城头的木杆上。 吴王朱和瑾策马跨过城门槛,走在战火洗劫过的长街上。 他连看都没看那颗首级一眼,只是勒紧马缰,对身旁的军纪官冷冷吩咐: “传令各营——进城者,敢擅入民宅者斩!敢抢掠府库者斩!命户部随军官吏立刻接管桂林户籍与田亩册页。桂林府库,着重兵严封!” “诺!” 大军鱼贯而入,没有喧嚣与抢掠,只有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声响。朝廷的国家机器,开始冷酷而精密地接管这座边陲要塞。 帅府后院,暗香残留。 正堂之上,孔四贞一身素白色的绫罗长裙,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 门外刀枪林立,喧嚣震天,她却只是静静地用一把银梳梳理着鬓角的残发。门破之前,她遣散了后院所有的丫鬟与仆妇,将那方象征着广西军权的“定南王印”与“广西将军印”工工整整地摆在案头。 朱和瑾踏入堂内时,靴底在木地板上叩出清脆的响声。 孔四贞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这个一身银甲、面容与朱慈炤有三分相似的年轻军王身上。她的眼神淡如死水,不见一丝慌乱。 “定南王之女,孔四贞?”朱和瑾在距离她三步外站定。 “正是。”孔四贞放下银梳,声音平静,“孙延龄死了?” “死了。”朱和瑾道,“被他自己的亲信砍了脑袋,悬在城门上。” 孔四贞默然良久,忽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与解脱:“他负了我孔家,负了清廷,也负了大明。三降三叛,死在部下手里,倒算是个干净的收场。” “你不怕死?” “死有何可怕?”孔四贞缓缓起身,整了整雪白的素衣,“我父王孔有德当年降清,领兵南下,杀穿了半个江南,欠了汉人一笔洗不净的血债。后来我嫁给孙延龄,又看着他在这两广上跳下窜……我这半辈子,活得像个笑话。若能用我这条命赎一点父王的罪,我也算对得起孔家的列祖列宗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和瑾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多言。 “案上是广西的兵印与册页。”孔四贞指了指黑漆案头,“朝廷的大军既然到了,我这罪妇,便随殿下处置。” “杀不杀你,不是本王说了算。”朱和瑾转过身,对门外的护卫吩咐道,“传令——将孔四贞收押,配齐马车软榻,沿灵渠北上押送应天,交由父皇发落。沿途供奉按郡主规制,不得怠慢一丝一毫。” 孔四贞愣了一下,看着朱和瑾挺拔的背影离去,嘴角泛起一抹复杂的苦笑。 她知道,朱慈炤留她这条命,绝非仁慈,而是要将她这个“满清和硕公主”、“孔有德之女”作为活生生的战利品,押到应天的太庙前,向天下昭告汉家光复的雄威。 桂林既下,广西全境震动。 梧州、柳州、平乐等地的旧官吏与守将,见大势已去,纷纷开城接应明军。不过半月光景,广西全境大半落入朝廷手中。 战报传到肇庆时,平南王府内死一般寂静。 尚之信坐在黑漆大案后,手里握着密探从桂林发回的加急飞鸽传书,手指不停地哆嗦。 “桂林破了……孙延龄的首级挂上城头了……” 尚之信声音发干,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原以为朝廷打广西,少说也要与孙延龄互啃个半年一载,自己正好趁机在肇庆修筑防御、招募新兵。可他万万没想到,灵渠一通,朝廷的大军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短短不到一个月,就将孙延龄连根拔起! “王爷!” 一名心腹将领慌慌张张地冲进堂内,噗通一声跪下:“不好了!韶关方向……白显忠的明军压过来了!他们不打仗,只是沿着英德、清远一线扎营,把咱们通往湖南与江西的商道全断了!” “还有……还有广东本地的乡绅与商户……”将领吞吞吐吐,不敢抬头。 尚之信猛地站起身,眼珠通红:“广东的乡绅怎么了?!说!” “广州和潮州那边的几个大盐商与大粮商,昨日起……私底下开始拒绝兑换咱们平南王府发的票号了。他们……他们在悄悄积攒应天的户部新银票,甚至有几个世家,已经派人绕道韶关,去给白显忠送犒军粮了!” “混账!一群吃里扒外的畜生!” 尚之信一脚将面前的黑漆大案踹翻,茶碗酒具砸了一地。 可发泄完之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恐惧却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朝廷根本不需要发兵打肇庆! 白显忠堵住了韶关,朱和瑾卡住了桂林与梧州,朝廷的水师又封锁了珠江口。尚之信被死死困在这块狭长的土地上,部将心怀异心。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钝刀子割肉,要在肇庆活活把他耗死! “王爷……”老参将颤抖着开口,“孙延龄的下场就在眼前啊。他硬顶着不交兵权,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咱们……咱们不如早作打算,向应天呈递降表,上交兵权与土地,求陛下给个虚衔富贵吧!” 尚之信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佩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堂,窗外湿冷的风吹进来,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知道,大势没了。 桂林城头,日月大旗迎风狂舞。 朱和瑾站在高耸的城阙上,俯瞰着下方井然有序的桂林长街。漓江之上,一艘艘船只正将桂林积压的木材与矿产运往江南,又将应天的布匹与铁器运入广西。 一名亲兵飞奔登城,递上一封加急密信:“殿下,应天急件!” 朱和瑾拆开密信,上面只有朱慈炤极其稳健的八个大字: “兵不血刃,收复梧州广西等大部。” 朱和瑾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他转头看向南方,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尚之信已经樯橹之末,只等朝廷伸手去摘。 第287章 犬落平阳 广州城,越秀山箭楼。 沉重的黄铜望远镜里,珠江口的帆影密密麻麻,将浩瀚的江面堵得严丝合缝。那是大明水师的新式高桅战船,漆黑的炮门斜斜张开,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广州水门。 尚之信一身明黄色的郡王蟒袍,迎风立在箭楼上。 江风裹挟着咸湿的海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腰间的玉佩叮当乱响。 半个月前,自孙延龄在桂林被砍了脑袋、首级挂上城头的那一刻起,尚之信便明白,肇庆这座屏障已经保不住了。他果断舍弃了总兵王国栋与两万大军残部,带上最精锐的王府亲军,连夜龟缩回了广州城。 他本想凭借广州高大的城墙与数十年来积攒的家底,与朝廷拼上一拼。 然而,朝廷的反应比毒蛇还要迅猛,比磐石还要冷酷。 北面,副帅白显忠率两万明军穿过韶关,沿着北江一路南下,卡死了广州通往中原的一切陆路;西面,吴王朱和瑾亲率大军出广西,沿珠江顺流而下,连克梧州、肇庆;东面,闽浙总督的明军越过省界,压向潮州、惠州。 三路大军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钳,将整个粤东死死夹在中间。 “王爷……” 王府府总管一路小跑登上箭楼,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紧紧揣着一份账簿:“城里的盐商与十三行大户……今日彻底断了供。咱们王府开出的银票,在城里连一斗糙米都换不回来了。” 尚之信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缓缓放下望远镜。 “他们敢?!”尚之信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与狰狞,“本王还没死呢!广州城还在本王手里!拿本王的令牌去,把十三行领头的几个大户全给抓起来!抄他们的家,拿他们的钱充军饷!” “王爷……抓不得啊!” 总管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道:“昨日夜里,十三行的大商户们联合联名,私底下往城外吴王大营送去了三十万两犒军银……如今城里的九门守将,有六个受过他们的恩惠。咱们要是动了十三行,只怕……只怕今晚九门就要被守将私自打开了!” 尚之信浑身一震,手里的黄铜望远镜“啪嗒”一声摔在青砖上,砸得碎裂开来。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城内密密麻麻的屋舍。 看似高大坚固的广州城,实则内部的筋骨早已被朝廷的金融与舆论抽得干干净净。那些平时对他卑躬屈膝的商人、绅户乃至守城将领,在朝廷的大势压过来时,早就暗中换了门庭! 三日后,城外明军并未发射一发炮弹。 一骑打着日月大旗的朝廷使者,不紧不慢地骑马来到广州城下。 使者没有带大部队,只身一人,怀里揣着应天皇帝朱慈炤的亲笔御札。城上守军甚至没有请示尚之信,便主动放下一只大铁篮,将使者迎上了城头。 南越王府,正堂。 堂内死一般沉寂,只有两侧铜灯里油脂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尚之信坐在黑漆大案后,看着面前那封用黄绫包裹的皇帝御札。他的手指在颤抖,好几次想去拆开,却又像烫手般缩了回来。 两旁站立的十几个心腹将领,眼神飘忽,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每个人手里的佩刀都按得死死的,氛围诡异得令人窒息。 尚之信知道,只要自己敢吐出半个“抗命”的字眼,这堂内站着的心腹们,就会像当年李保杀孙延龄一样,毫不犹豫地砍下他的脑袋,去向外面的吴王请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拆开了那封御札。 御札上只有朱慈炤极其刚劲的十六个大字,字字如刀: “南越王入京,官爵不失;负隅顽抗,身死族灭。” 尚之信看着那十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字迹仿佛带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将他三十年来在广东积累的野心、傲气与割据梦,击得粉碎。 “官爵不失……身死族灭……” 尚之信低声念叨着,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凄凉与自嘲。 “好一个朱慈炤……好一个应天天子!” 尚之信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猛地将御札按在桌上,环视堂下那些各怀鬼胎的部将,厉声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本王清楚!你们不就是想要本王这颗人头去换富贵吗?!本王给你们这个机会!” 噗通! 满堂将领哗啦啦跪倒一片,冷汗打湿了背心,却无人敢接这句话。 “传本王令——” 尚之信颓然跌坐回椅子里,身上的明黄蟒袍仿佛瞬间重逾千斤,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开城……降明。将南越王印信、广州户籍册页、防务图本,双手奉给吴王殿下。” 次日清晨,广州九门大开。 没有硝烟,没有流血。 吴王朱和瑾身披银甲,骑着高头大马,在数千铁骑的簇拥下浩浩荡荡驶入广州城。街道两旁,广州的乡绅、十三行的商户以及卸下兵刃的大军降卒,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高呼万岁。 王府前,尚之信一身素服,捧着王印与册页,深深地跪倒在泥水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和瑾策马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南越枭雄,面无表情地接过了印信。 “南越王,父皇在应天等很久了。”朱和瑾的声音清冷如冰,“收拾行李吧,明日启程。” 三日后,一列由三千明军精骑押解的车队,缓缓驶出了广州城北门,踏上了前往应天的官道。 尚之信坐在破旧的马车里,身上换下了一身锦衣,穿着粗布长袍。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钝响。 随行的一名旧部亲信骑马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眼眶发红道:“王爷……只要王爷给个手谕,咱们杀出重围,往滇南或者越南走,未必不能重来啊!” 尚之信缓缓睁开眼,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身后那座渐行渐远的庞大城池。 城头上,那面象征着南越王府的旗帜早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在烈风中猎猎招展的日月大旗。在旗帜下方,明军的步卒秩序井然地穿梭巡逻,整座城市迅速融入了应天朝廷的统治轨道。 “重来?” 尚之信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绝望与麻木:“拿什么重来?朝廷要的不是本王这条命,是要这天下的规矩。朱慈炤的手里有兵、有粮、有大义……咱们争不过的。” 他缓缓合上双眼,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再也不发一言。 车驾向北,翻过,融入了滚滚的烟尘之中。 两广底定,大明彻底扫清了南方的羁绊。 第288章 尚之信入京 应天府,午门外。 湿冷的秋雨将厚重的青砖地面撕扯出一片片冷冽的倒影。 两辆漆着漆黑木油的囚车在午门外的阙台前缓缓停下。车轮碾过水洼,发出刺耳的咕噜声。 尚之信掀开冰凉的厚呢车帘,抬眼望向那座耸立在阴云下的庞大城门。城门洞黑沉沉的,如同巨兽大张的血盆大口。 从广州到应天,整整三千里官道,他一城一县地看过来,如今一律换上了大明户部的黄榜与赤红色的日月大旗。 沿途明军刺刀上的寒光,早已将他最后一点割据军阀的底气磨得粉碎。如今到了这奉天殿外,他的双膝竟隐隐有些发软。 “王爷……到了。”随行的心腹老仆声音抖得像筛糠。 “闭嘴!”尚之信低呵了一声,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白毛汗,“到了这儿,再叫一声‘王爷’,死无葬身之地!” 他踩着水洼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身上那件朝廷册封的明黄蟒袍依旧光鲜,可穿在这应天府的秋风里,却像是一领裹在死人身上的殓衣,透着彻骨的寒意。 不远处,另一辆囚车上也走下一名老妇。 那身着一袭素净的雪白棉袍,手脚上套着沉重的铁镣,发丝凌乱,神色淡得如同一潭死水。那是孔四贞——定南王孔有德的独生女,孙延龄的遗孀,也是曾经被满清册封的和硕公主。 尚之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憋住:“孔格格……你也被押到这儿来了。” 孔四贞停下脚步,拖着沉重的铁镣发出“沙沙”钝响。她转头看了看一身蟒袍却面如土色的尚之信,嘴角泛起一抹极其微弱的冷笑: “尚王爷,广州的茶不好喝,也来应天品一品这京城的水吗?不过……臣妇是来断头的,王爷怕是来领赏的吧?” 尚之信张了张嘴,咽下一口唾沫,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两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冷面上前,一左一右:“奉义侯,进殿听旨!至于孔氏——三司的堂差已在午门外候着了!” 奉天殿,丹墀之下。 宏伟的大殿里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微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道道冰冷而审视的目光,如利刃般扎在尚之信的背上。 尚之信跪在冰凉刺骨的汉白玉地砖上,额头死死扣着地面,连呼吸都拼命压低。 在他头顶数十阶台阶之上,朱慈炤一身十二十二章滚龙天子衮服,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 “尚之信。” 朱慈炤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不大,却带着一股历经血火洗礼后的冷酷威严。 “罪臣……尚之信,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尚之信的声音颤得结结巴巴,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 “起来吧。” 朱慈炤端起茶碗,轻轻撇去浮沫:“你在广东交了兵权,免了广东一场浩劫,朕记着。朝廷讲法度,封你为奉义侯,赐应天宅邸一座,食禄千石。自今日起,你便在京城安心养着吧。” “奉义侯……” 这三个字一出,尚之信脑子里“轰”的一响,脸颊火辣辣地烫。 从威风八面的“南越王”,变成了受人看管的“奉义侯”——归的是他被逼得走投无路后的投降!这是挂在他脖子上的铁牌,是他一生洗不掉的耻辱印记。 可他不敢有丝毫怨言。 尚之信重重地再次跪倒,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奉义’二字,”朱慈炤淡淡道,“这‘义’字怎么写,往后你在京城,好生做给朝廷看。退下吧。” “臣……领旨!” 朝堂召见结束,尚之信被锦衣卫引着出了奉天殿。 然而,他还没走远,便被午门外的一阵肃杀之气震住了。 午门外广场上,搭起了一座高耸的木台。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司长官正襟危坐,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应天府的百姓与披坚执锐的禁军。 孔四贞被两名押刑官死死按倒在高台中央,冰凉的铁链锁住了她的四肢。 都察院左都御史手持朱红色的判词,声音如洪钟般传遍整个午门广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伪定南王孔有德,背叛祖宗,降清引寇!屠杀汉家同胞数百万,罪恶滔天,罄竹难书!虽其本人已死,然国法度不容亵渎!” 判词一出,台下数万京城百姓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与欢呼声! “杀了他!杀了这个汉奸的后代!” “孔有德当年在江阴、扬州杀我们同胞,今日拿他女儿抵命!” 烂菜叶、碎石头如雨点般砸向台上的孔四贞。孔四贞被砸得额头破裂,鲜血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可她没有求饶,只是仰头看着阴沉的京城天空,眼角流下一行血泪。 御史的声音冷酷而严苛,字字如刀: “孔有德虽死,其女孔四贞享受伪清荣华,受封和硕公主,继承贼业!今日奉旨,三司会审定案——着将汉奸之女孔四贞,于午门外凌迟处死!剥皮抽筋,以告慰江南数百万死难同胞之在天之灵!警告世人——凡背叛汉家、残害同胞者,纵使子孙百代,也绝难逃脱国法制裁!”“好!杀得好!”台下百姓群情激激,欢呼声直冲云霄。 尚之信站在远处,看着高台上被按在剐刑柱上的孔四贞,看着刽子手亮出闪烁着寒光的凌迟小刀,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 那一声声惨叫与刽子手冷酷的动作,像是一把重锤,将尚之信内心深处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皇帝封他“奉义侯”,不是仁慈,而是威慑;而当众凌迟孔四贞,更是血淋淋的警告——凡是当过汉奸、残害过汉人同胞的军阀,朝廷绝不会放过!今天杀孔四贞,明天只要他尚之信敢有一丝异心,尚家满门便也是这般下场! 噗通一声,尚之信瘫软在地上,连鞋子掉了都不自知,被两名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往城西的赐第。 当晚,奉天殿后阁。 沉香木熏炉里白烟袅袅。 锦衣卫指挥使周虎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陛下,午门外三司会审已毕,孔四贞……已被凌迟处死。行刑过程明告天下,两广与江南百姓无不欢呼万岁。” 朱慈炤坐在灯下,手中朱笔不停,淡淡道:“尚之信看了吗?” “回陛下,奉义侯亲眼目睹了全程。”周虎低声答道,“回赐第后,奉义侯吓得当场尿了裤子,伏在地上叩头不止,口中直呼‘陛下万岁’,连床都不敢上,只敢睡在地板上。” “哼。” 朱慈炤冷笑了一声,将朱笔搁在砚台上:“他若不怕,朕倒要嫌他心硬了。他手底下那些广东旧部,如今有何动静?” “回陛下,原本几个想私下串联、给尚之信递信的旧将,得知孔四贞被凌迟、朝廷宣告‘汉奸之后绝不姑息’后,吓得连夜将兵器缴给了两广总督,跪求编入屯田军。” 朱慈炤站起身来,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看着两广与湖南的板块。 “孔有德当年欠下汉人的血债,拿他女儿的命来还,名正言顺。”朱慈炤的声音冰冷而宏大,“朕不仅要平定这天下,更要将这天下的骨气与大义立起来!让世人都记着——背叛同胞、当汉奸者,纵然逃得了一时,也逃不过一世;纵然自己死了,后代也绝无逃罪的可能!” “陛下圣明!”周虎重重叩首。 “传旨两广总督。”朱慈炤眼中闪过一丝铁血之色,“借着孔四贞伏诛的势头,全面清查两广投降军官。凡参与过当年跟随清军屠城的,一律拿归刑部,按律严办!朝廷要的是干干净净的两广,绝留不得半个隐患!” “微臣遵旨!”周虎抱拳,悄然退入阴影之中。 深夜,城西奉义侯赐第。 寂静的宅院里。 尚之信蜷缩在地板的阴暗角落里,浑身发抖。窗外每传了一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就以为是锦衣卫拿拿着凌迟的小刀破门而入。 午门外孔四贞那惨绝人寰的哀嚎声,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看了看身上的明黄蟒袍,只觉得那不是什么高官厚禄,而是一张随时准备将他剥皮抽筋的生死状。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尚之信对着黑漆漆的房梁,一边流泪一边疯狂叩头。 窗外,应天的夜空飘起了漫天大雨。 雨水洗刷着午门广场上的血迹,也洗刷着这片沧桑的大地。 第289章 广州开埠 广州,黄埔陆朝门码头。 江面上,一艘挂着双桅三角帆的加利恩帆船缓缓降下主帆,沉重的铁锚砸入江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船舷两侧,喷着油漆的狮子木雕狰狞可怖,船尾挂着西班牙王室的十字金旗。 码头上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有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的广东水手,有穿着长衫、手里捏着算盘的十三行伙计,还有披坚执锐、大明市舶司巡兵。 “别挤!都给老子按规矩站好!” 市舶司的一名九品缉私通事扯着嗓子,手里拿着一根淋了漆的红木尺,狠狠敲在旁边一个胆大想摸船帮的后生肩膀上:“眼珠子擦亮些!这可是朝廷重开市舶司后,第一艘登记纳税的西洋大船!,直接送进两广总督府!” 后生缩了缩脖子,却依旧忍不住偷眼瞧去。 只见那船舱门打开,几名戴着卷边高帽、穿着红呢绒服的西洋船主,在两名大明官吏的押送下,恭恭敬敬地托着几只沉甸甸的红木漆盒走了出来。 漆盒打开,里面满是一叠叠用拉丁文和汉字双语誊写的货单,以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鹰洋”银元。 清亮刺耳的银元碰撞声,在黄埔码头的海风里传开。 “好家伙……” 码头边的茶铺里,几个广州城的盐商眼睛都看红了:“尚之信在的时候,这洋船进港,尚王府的牙客先去扒下一层皮,市舶司的黑心吏员再去刮一层骨,最后船主交不齐私银,干脆把货扣在水门里烂掉。如今这朝廷的大关立起来,明码标价,按磅抽税,这洋人倒哭着喊着送银子上门了!” “你懂什么?” 对面一个坐着喝茶的江南布商啐了一口,摸了摸胡须道:“这叫‘税出有道’!朝廷在京城下了开海疏,通政使司的林大人和江南的米老板早把章程摸得死死的——洋人交了三成规税,拿到了朝廷盖着红印的‘通关红单’,沿江通商各省畅通无阻,谁敢勒索,锦衣卫直接锁人!人家西洋人算得比你精,这银子交得甘心!” 银元一枚一枚投进市舶司设在码头边的黑漆大铁箱里,发出一阵阵令人心醉的金属轰鸣。 这每一枚响当当的银元,正顺着珠江口,汇成一条流向应天府的金融巨龙。 应天府,奉天殿后阁。 沉香木熏炉里散发着幽香,九龙金漆大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户部报单。 户部尚书姚启圣一身红袍,须发皆白,此刻却神采奕奕地站在案前,手里展开一份沉甸甸的账册。 “陛下!” 姚启圣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带颤抖,“广州开埠仅仅半年,市舶司共验放西洋船六十七艘、南洋佛郎机与吕宋商运船一百一十二艘!扣除留存两广的抚恤与地方官饷,归入户部太仓库的净关税……整整达一百三十七万两白银!” 朱慈炤坐在黑漆大案后,手里捏着一枚刚从广州递送进京的西班牙“双柱”鹰洋。 那银元入手沉重,花纹精致,反射着冷冽的银光。 “一百三十七万两……” 朱慈炤将那枚银元轻轻扣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尚之信盘踞广东三十年,每年报给朝廷的关税不过三万两。这剩下的上百万银子,全都变成了他尚王府里的金砖,变成了他招兵买买的私钱。” “陛下圣明!” 姚启圣躬身道:“米万钟与林文昭二位商人建言的‘港税分离、商官互稽’之法极其有效。如今江南生丝、景德镇青花瓷、福建乌龙茶,顺着运河与沿海水道疯狂涌向广州;西洋人的白银、南洋的香料与苏木,又源源不断地换回来。海运一通,活了半个大明的商脉!” 朱慈炤站起身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广州、澳门,最后死死钉在了东南海疆咽喉——南澳岛。 朱慈炤的声音冰冷而深远:“但银子放在库房里,只是死物。没有锋利的刀枪,这海上的财路,早晚会被别人连锅端走。” “陛下指的是……郑氏?”姚启圣心头一跳。 “郑家经营几十年,靠的就是垄断闽台海峡的贸易。” 朱慈炤冷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血光:“如今朕在广州开埠,大明的水师在南澳岛南海水师!朝廷的商船不再给郑家交‘庇护费’,洋人的银子直接进了朕的关税——郑经的命根子,已经被朕一刀切断了!” 就在此时,奉天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周虎,快步走入后阁,双手高高举着一封漆着黑蜡的密信。 “陛下!台湾郑经遣使入京,投石问路!” 朱慈炤眉毛挑了挑,示意周虎呈上来。 他撕开黑蜡,抽出一张用金线厚纸抄写的信笺。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惊恐。 郑经在信中声称:“大明重设市舶司,封锁南澳海道。 朱慈炤看着信纸,嘴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随后手上一用力,“撕拉”一声,将那封昂贵的金线信笺撕得粉碎,顺手扔进了铜火盆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火苗瞬间将碎纸卷入其中,化为灰烬。 “陛下,可要给郑经下旨?”周虎低声请示。 “下旨?是抬举他。” 朱慈炤拍了拍手上的灰烬,转身看向姚启圣:“姚爱卿,市舶司刚交上来的这一百三十七万两银子,户部一分钱都不许动!全部拨给兵部与江南造船厂!” 姚启圣一愣:“全部?” “对,全部!” 朱慈炤走到舆图前,一巴掌拍在南澳岛的位置上,声音震得大殿发抖:“朕要在南澳岛,打造大明第一支新式水师战镇!给朕造四十船舱带双层重炮的高桅远洋巨舰!给朕招募闵粤两省水手!” “郑经不是说他的战船多吗?不是说他扼着台湾海峡吗?” 朱慈炤俯下身,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朕就用他在广州漏掉的关税银子,造出最硬的炮、最巨的船!等南澳水师建成之日,就是朕发兵跨海、踏平台湾之时!” “微臣……遵旨!”姚启圣重重叩首,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深夜,南澳岛。 腥咸的海风呼呼地吹过荒凉的海岸。 原本寂静的海岛上,此时却是火光通明。数千名从两广抽调来的水师官兵与船匠,光着膀子,在巨大的木质船坞里挥汗如雨。 海浪一遍又一遍拍打着礁石,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远处的海峡上,黑漆漆的一片。然而所有人都知道。 第290章 求和 北京,慈宁宫。 天还没亮透,宫门外的下马石旁早已停满了各色软轿与高头大马。 议政王大臣、八旗各旗旗主贝勒,以及内阁大学士们,早早被一道密旨招进了宫。往日里这些满洲贵戚为了旗界草场、绿营兵饷能当堂撕打起来,可今日进了这慈宁宫偏殿,一个个却低垂着头,连靴子踩在地砖上的沙沙声都拼命压着。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与熏香交织的怪味。 孝庄太后半靠在紫檀木靠椅上,脸上蒙着一层蜡黄的败象。她枯瘦的手指捏着一份烫金的奏折,那是抚远大将军图海从徐州大营星夜发来的紧急密折。 “都传着看看吧。”孝庄咳嗽了几声,帕子角泛起一丝暗红,“图海在曹州,给哀家递了底。” 奏折在众贝勒手里轮流传过,沉重得像是一块烧红的铁。 图海的话字字见血——八旗精锐经这几年湖南、江西、陕西连番大败,老满洲骨干死伤过半,如今江北大营里充斥着的,多是拉来的绿营丁壮。明军若起二十万倾国之兵渡淮北上,山河四省(河南、山东、山西、直隶)根本无兵可防。 正蓝旗旗主多尼贝勒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太后,图海这是怯战!咱八旗骑兵还在,已经退回黄河以北,退无可退啊,难道要退往关外吗,干脆跟朱三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孝庄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冷冷打断他:“你拿什么决一死战?拿着广州刚送来的塘报去决战吗?” 内侍忙将一叠黑漆密封的快报展在众人面前。 孔延龄伏诛、孔四贞被凌迟、尚之信当了什么劳什子丰义侯,……朱慈炤不仅扫平了整个南方,正在整兵备战! “尚之信和郑经,原是咱们牵制江南的明军注意力。” 大学士明珠躬着身子,声音微弱:“如今尚之信投降,郑经自顾不暇……咱们原本设想的南北夹击之策,算是无希望。” 坐在孝庄身旁的玄烨,此刻一言不发。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青白交织,牙关咬得格格作响,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捏着龙袍的金线滚边,连指甲扣破了布料都浑然不觉。 “听哀家的吧。” 孝庄闭上眼,靠回软枕上,声音哑得厉害:“给应天递国书。大明要什么体面,咱们给什么体面——去清帝号,称大明臣属,岁贡白银百万两,尊朱慈炤为天朝皇帝。” “皇祖母!” 玄烨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去帝号?称臣纳贡?这与当年宋朝向金人称臣有何异?!大清的铁骑当年入关,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屈辱?” 孝庄猛地睁开眼,厉声道:“当年太祖在赫图阿拉,没向明朝皇帝叩过头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拿‘称臣’换得朱慈炤缓兵,咱们就能把关外的蒙古各部调进关来,就能让图海在黄河构造防线!拖下去,拖到明军师老兵疲,大清才有活路!” 玄烨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丝,最终颓然低下头去。 “出使的人选……”孝庄看向角落里的国舅爷,“索额图,你亲自去。给哀家去应天跪出一道生路来。” 半个月后,应天府,奉天殿。 淮水南岸的春风吹过钟山,吹得金陵城内旌旗如云。 索额图头戴单眼花翎外罩在蟒袍外面的那件石青色、前后有补子的对襟外套,怀揣着那封盖着满汉文宝玺的求和国书,战战兢兢地踏上了奉天殿的丹墀。 大殿两侧,大明文武百官分列齐整。飞鱼服、绣春刀、红袍象笏,一道道冰冷如刀的目光投射过来,几乎要将索额图碾碎。 “大清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索额图双膝跪倒在冰凉的汉白玉地砖上,将国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发颤:“我主玄烨,愿去清国帝号,称大明藩属,岁贡白银百万、马匹万匹……求大明皇帝陛下念及天下苍生免遭涂炭,休兵息战,划淮河而治……” 大殿里死一般沉寂。 突然,一阵冷笑从文官首班传来。 礼部尚书跨前一步,手里竟捧着一卷发黄的厚重档案与一枚生锈的铜印,当场摔在索额图面前! “啪!” 铜印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钝响。 “索额图!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礼部尚书指着索额图的鼻子,厉声喝道:“这是永乐二年,我太祖高皇帝赐予你努尔哈赤六世祖猛哥帖木儿的‘建州左卫指挥使’敕书与印信!你们建州女真,世代是我大明辽东都司管辖下的边鄙流民!受我大明官职,吃我大明俸禄!” 朝堂之上,瞬间掀起滔天怒浪! “满朝公卿听着!”另一名御史出班,面色铁青,声震屋梁:“建州贼匪趁甲申之变、神州陆沉之际,包藏祸心,窃据北京!屠扬州、剃发易服、毒害华夏!如今兵败如山倒,倒想起‘划淮而治’?倒想起‘称臣纳贡’了?!” “建州叛逆!本是我大明家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家奴背主弑君,罪在不赦!何来两国之说?!何来议和之理?!” 群臣群情激激,声浪如雷霆般在奉天殿内回荡,砸得索额图面如土色,浑身如筛糠般剧烈哆嗦。 台阶之上,朱慈炤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 他身着十二纹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冷冷地俯视着跪在殿中央的索额图,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屠的蝼蚁。 朱慈炤缓缓抬起手,朝堂上的怒骂声瞬间归于死寂。 “索额图。” 朱慈炤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俯瞰天下的绝对威严:“回去转告玄烨,也转告慈宁宫里那个老妇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如铁锤击打青铜: “大明朝,上不封亲王,下不立藩国。太祖高皇帝当年能把蒙古人赶回漠北,朕今日,就能把你满洲八旗驱逐出关,赶尽杀绝!” 朱慈炤挥了挥衣袖,锦衣卫百户上前,一脚将那封求和国书踢到了索额图怀里。 “想要议和?拿玄烨的人头来谈!” 朱慈炤站起身来,衮服上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与“北伐”怒吼,几乎要冲破奉天殿的琉璃瓦! 索额图捧着被踢回来的国书,脸色惨白如死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座威严得令人绝望的大殿。 三日后,索额图的车驾飞速北逃。 他掀开窗帘偷眼向外看去,只见官道两侧,黑压压的明军步骑如滚滚潮水般向北推移。日月红旗遮天蔽日,一门门由江南铁厂刚铸造巨炮,在八匹骡马的牵引下,发出沉重如雷的轰鸣声。 铁甲碰撞,杀气冲霄。 索额图死死合上窗帘,瘫坐在车厢里,眼角流下一行绝望的眼泪。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清这是要完,已经被这一脚彻底踩断了。 而此时的曹州城内。 抚远大将军图海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迎着肃杀的北风,看着桌案上北京发来的“求和失败,死守黄河”的旨意。 老将苦笑了一声,将密旨丢入旁边的火盆,随后拔出腰间佩刀,重重刺入城砖缝隙之中: “传令下去……各营准备迎敌!大清国运至此,我图海……唯有死报太后与陛下恩典罢了!” 黑云压城城欲摧,淮河两岸,风云巨变! 第291章 粮草先行 应天府,江宁码头。 三月初四的清晨,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轰——轰——轰——” 三声礼炮震破了江面上的宁静,紧接着,急促而富有节奏的铜锣声在长江两侧连绵响起。 数十艘身披黑漆防腐桐油的漕运快船打头,后面紧跟着的,是望不到尽头、桅杆如林的户部转运漕船。每艘船的船头都高挂着面烫金的“明”字日月大旗,以及户部签发的“关防”红牌。 “起帆!北上!” 随船的户部主事高声喝道,赤着上身的水手们齐声呐喊,拉紧了厚重的麻绳。 漫天红帆在春风中轰然张开,遮天蔽日。 船舱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并不是散装的稻谷,而是经过江南粮局用熟麻袋严密打包、套着防潮油布的“平准标粮”;船舱底层,则压着一箱箱铸着“昭武通宝”字样的精炼银元,以及工部加班加点铸造出来的铅弹与黑火药箱。 这不仅是一支运粮船队,这是大明国家机器在向北方输送的钢铁与血脉! 从应天出发,顺江而下,过瓜洲渡,直入大运河。 一昼夜后,扬州。 昔日饱受扬州十日浩劫、满目疮痍的古城,此刻在运河两岸耸立起巨大的转运水埠。 扬州知府带着数百名吏员与上万名应募的民夫,打着火把在码头上昼夜不停地接应。吊杆起落,水陆交错,应天运来的大米与铅弹在这里被精准分装,换乘更适合北方浅水航道的“平板剥船”。 “快!别耽搁!” 扬州水埠的主事官拍着算盘吼道:“户部行文,扬州站留存三成作为后备粮仓,其余七成,今夜必须过淮安!谁敢让前线的粮船在扬州搁浅半个时辰,按贻误军机罪论处!” 码头上没有混乱,没有打骂,只有像精细齿轮般咬合的调度。 再一日,淮安。 这里是南北漕运的咽喉,也是明军北伐的前哨大本营。 淮安城外的运河水面上,已经停满了密密麻麻的战船与漕船,桅杆如密林般将天空撕碎。大明兵部在此设立了“三军粮饷总局”,楚王朱和瑾亲自坐镇,手握朱红印信,逐一核对每艘船的装载清单。 从应天到扬州,从扬州到淮安,数百里运河北上水道,已被红帆与铁甲彻底染红! 淮安北境,安东县境内的运河芦苇荡深处。 两名身穿破烂布衫、头上盘着假发辫的清军“细作”(探子),正猫着腰趴在湿冷粘稠的泥地里。 其中一人手里死死捏着单筒西洋远镜(望远镜),透过枯黄的芦苇缝隙,窥视着官道与运河上的动静。 这两人是抚远大将军图海派出的满洲精锐斥候,专门刺探明军的粮道虚实。 然而,镜片里的景象,让这名清军探子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主子……你看……”探子声音发干,咽了一口带有血腥味的咸唾沫,将远镜递给身旁的名叫札喇克图的满洲拨什库。 札喇克图接过来,放在眼眶前。 运河官道上,不是他们想象中哭爹喊娘、被官府强征拉来的饥饿民夫,而是一支支排列整齐、押送粮草的“屯垦预备役步兵”。 这些民夫穿着统一的青色布甲,脚踏麻鞋,腰间甚至佩着短刀与木盾。他们押着两轮轻便推车,推车上盖着油布,车轮碾在土路上发出沉重而坚实的闷响。每隔半里路,就有骑着高头大马的神机营骑兵巡逻过往,明晃晃的火铳插在鞍鞯旁。 而水路上,更是令人绝望的景象—— 一艘艘庞大的漕船首尾相衔,绵延几十里!船上的水手动作熟练,甚至在航行间隙,还能领到热气腾腾的米饭与咸鱼。 “这……这怎么可能?” 札喇克图眼角剧烈抽搐:“明贼哪来这么多粮?当年咱们跟南明打仗,他们运粮的民夫十个里要饿死三个,走半路就逃一半!如今这大运河上……怎么跟下雹子一样全是他们的船?” 另一名探子脸色惨白如纸:“主子,我方才偷偷算了一下……光是从昨晚子时到今天冲时,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去的粮船,就有整整三百二十艘!这上面装的粮食……怕是够数万人吃上足足半年!” “不止是粮!” 札喇克图压低声音,指着一艘船舱极深、水线几乎压到船舷的重型运粮船:“你看那艘!水线沉成那样,里头装的绝不是大米!” 就在此时,官道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一队锦衣卫飞鱼服骑兵突然在芦苇荡附近的驿道上停了下来,为首的百户抽出手中的绣春刀,冷冷朝芦苇荡看了一眼。 “不好!有杀气!走!” 札喇克图吓得浑身白毛汗乱冒,连远镜都顾不得收,拉着同伴像狗一样在泥潭里死命往前爬。 两人一口气逃出十几里地,跑到了隐藏在丛林里的快马旁。 札喇克图解下羊皮纸,抖着手用满文疯狂地记录着: “明贼动员异于往常!其粮道无民夫溃散之象,水陆并进,辎重充沛至极!自应天至淮安,运河已被明船堵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写完,札喇克图将羊皮纸塞进竹筒,快马向徐州方向传递军情。 看着飞向徐州方向,札喇克图脱力般瘫坐在树根下,望着南边那片被红帆遮蔽的天空,牙齿打颤: “大清的关东老家……怕是回不去了……” 三月初八,徐州大营。 风沙肆虐,吹得中军大帐的牛皮帘子猎猎作响。 大将军图海端坐在虎皮椅子上,面前的案桌上,摆着刚从淮安传回、以及各地斥候拼死送回的军情。 按语几乎全部一致: “应天粮船破千,过扬州,直逼淮安!” “淮安至徐州官道,明军先头骑兵已开始清扫驿站!” 图海手里捏着札喇克图发来的那张羊皮纸,指关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 在大帐下方,聚集着数十名满洲贝勒与蒙古各部的台吉。 “大将军!” 科尔沁部的一名蒙古王爷站起身来,大声嚷嚷道:“明朝皇帝不是说要跟咱们打仗吗?咱们的骑兵在徐州城外等了半个月,他们军队没来,怎么全是运粮的船?!这大明朝的皇帝到底打不打?” “打?人家早就已经开始打了!” 图海猛地将羊皮纸拍在桌上,站起身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凄凉与严霜: “你们以为打仗只是骑马挥刀?降降神、冲个阵就行了?” 图海走到巨大的地图前,一巴掌拍在徐州的位置上: “他的二十万大军还没动,这几百万石粮食已经到了!他就是要用把咱们在生生磨死、挤死!” 大帐内一片死寂。 原本叫嚣着要给明军一点颜色看看的满蒙贵族们,此刻面面相觑,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恐惧。 那是对一种全新的、工业化般国家战争动员体制的恐惧。 “大将军……那咱们怎么办?”正蓝旗的一名参领颤声问。 图海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里满是血丝: “传令给前沿各骑兵哨队——不许强冲明军运粮船队!明军的粮船周围全配了火铳和轻型蛙炮,冲过去就是找死!” “退守徐州外围堡垒,收缩兵力!” 图海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昏暗的帐内闪烁着冷光: “朱慈炤的北伐大军,该动了。准备……拼命吧。” 风沙更大了。 运河的水流滚滚向北,踏平北方大地! 第292章 二次北伐 昭武四年,八月秋收后。 金陵城外的运河官道与江北水陆驿道上,车马喧嚣,红旗如海。 刚入秋的淮南大地上一派沉甸甸的金黄,而沿着大运河一路向北的水面上,成百上千艘挂着“大明户部”关防红牌的漕船粮船,正浩浩荡荡、首尾相衔地破水北上。 粮仓被塞得满满当当,熟麻袋里装的是刚入库的秋粮,船舱底部则压着重沉沉的铅弹与精炼银元。 如此庞大的动静,大明压根没打算藏着掖着! “粮草先行,兵马后动。” 应天府奉天殿内,朱慈炤按着腰间宝剑,目光落在巨大的北方舆图上,语气霸道而冷酷:“几十万大军拔树搜山般北上,声势越浩大越好!朕就是要大张旗鼓,让黄河以北的满清伪朝看看,大明的铁骑是怎么碾过去的!” 户部尚书姚启圣躬身上前,展开一份红墨标注的账册,朗声道: “陛下圣明!自三月至今,秋粮已毕,市舶司关税亦全部兑为现银。臣已遵诏,在扬州、淮安、宿迁、邳州等运河沿岸六大要邑,尽数设立大型粮仓!数千艘漕船昼夜不息,水陆衔接,就是要让北方伪清听听这大运河上的涛声!” “做得好。”朱慈炤微一点头。 就在此时,锦衣卫指挥使周虎快步入殿,将一叠哨探密报高高举起: “陛下!两广急报——吴王殿下接了明旨,已交卸两广防务,应召回京!清军那边……被咱们铺天盖地的运粮船队与江北调兵吓得不轻!” 少顷,风尘仆仆的吴王朱和瑾大步跨入奉天殿。 这位年轻的皇子一身戎装,脸上褪去了江南的稚气,多了一股在岭南海风与血火中淬炼出来的杀伐之气。 “儿臣参见父皇!”朱和瑾重重叩首。 “起来吧。”朱慈炤看着眼前的儿子,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两广交接得如何了?” “回父皇,朝廷降旨两广总督坐镇,一切妥当!” 朱和瑾挺直腰板,沉声汇报:“儿臣遵旨,留三万精锐大军,由两广总督统一调配,分镇桂林、南宁、梧州、肇庆、增城、广州六处咽喉。南澳岛水师镇已下水大船十二艘,扼守海道;广州市舶司与十三行洋商交易厘金交割顺畅;至于尚之信、孙延龄遗留的数万藩兵旧部——” 朱和瑾眼中寒光一闪:“凡有军纪散漫、骚扰地方、心怀异志者,儿臣已依军律雷霆处置,斩首七百余人,余者尽数遣散归农,或发配矿厂。如今两广已稳,儿臣请求随父皇御驾北伐!” “好!”朱慈炤一拍案桌,“两广后方稳固,朕再无后顾之忧!” 与此同时,周虎将清军在北方的最新部署图展现在御案上。 面对大明光明正大、轰轰烈烈的阳谋,清军刺探到明军运粮先行与江北集结的巨大动静后,图海根本无法阻拦,只能被迫制定了极其被动的“网状防御”。 在徐州,清军继续坚壁清野;在黄河以北与运河沿线,清军调集重兵死死打入了几座战略节点:兖州扼守鲁南,登州收缩水师防范海路,曹州据守运河西翼,怀庆切断黄河北岸,南阳与归德则连成一线,护住河南腹地。 “图海这是被咱们的声势吓破了胆,只能层层设卡,收缩防御。”阁臣方以智捻着佛珠,冷笑道,“他以为咱们只能走徐州一条死路。” 清军大营内,图海看着前方源源不断传回的明军运粮与调兵情报,脸色惨白如纸。 明军根本没有掩饰兵马的意思,大明皇帝朱慈炤的北伐大谕甚至早已张贴到了淮河沿岸! “明军运粮先行?这是阳谋!朱慈炤根本不怕咱们知道!”图海一巴掌拍在案桌上,咬牙切齿道,“传本帅命令——调科尔沁、察哈尔万余满蒙骑兵出击!不与明军主力对决,专门袭他运粮船队!就算挡不住,本帅也要啃下他几块肉来!” 昭武四年八月十五,中秋。 金陵大校场与扬州校场同时擂响了惊天动地的战鼓! 金陵点将台上,朱慈炤一身黄金锁子甲,手按宝剑。在他脚下,是大明最精锐的帝国心脏——三千营、五军营、神机营、骁骑营! 而江北的扬州城外,更是旌旗蔽日、杀气冲霄! 扬州镇朔大将军杨春身披重甲,横刀立于校场之上。在他身后,是统领的江北十万大军,以及威名赫赫的龙骧左营、龙骧右营两大精锐主力! 大将徐文耀、马九玉等一众江北宿将列阵在前,十万江北健儿铁甲铮铮,声震云霄! “奉天承运,御驾北伐!” 杨春拔刀出鞘,遥遥朝南面应天方向躬身一拜,随后面向十万大军狂吼:“徐将军!马将军!随本帅开拔,与陛下主力汇合,挥师北伐!” “北伐!北伐!北伐!”徐文耀、马九玉横刀高呼,十万江北雄师的咆哮声响彻大江南北! 不仅如此,关中方向,老将孙思克已接到朝廷明诏,统领陕西大军光明正大跨过黄河,奉旨直插山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京营御驾、江北大军、关中大军——南北并进,三路合流!三十万明军如排山倒海般而来,向天下宣告大明的强盛! “朕的将士们!” 应天点将台上,朱慈炤拔出龙泉宝剑,声音通过传声铜喇叭,在天地间轰然炸响: “甲申国难至今三十余载!神州陆沉,衣冠倒悬!今日,朕颁诏天下,御驾北伐!粮草已具,精锐齐集!朕就是要让建州逆贼看看,朕是怎么把大明江山拿回来的!” “万岁!万岁!北伐!北伐!” 数万京营将士与江北十万大军异口同声地仰天狂吼,滔天的声浪震碎了天边的云彩,也震得北方的清廷人心惶惶! “发兵!” 随着朱慈炤一声令下,庞大的国家战争机器全面轰响! 京营主力自应天上船,由扬州水师庞大的船队沿长江转运,与杨春统领的江北十万大军、龙骧左右两营在扬州彻底兵合一处! 徐文耀、马九玉开路为先锋,浩浩荡荡的大军与遮天蔽日、交织在一起,沿着运河北上! 几千里北伐路,几十万打的就是后勤!朱慈炤就是要用明军绝对优势,彻底摧毁清军的士气。 此时,运粮船队与前锋大军已经大张旗鼓地过了淮河防线,驶入了茫茫的黄泛区边缘。 水面上,红帆连天,枪林刀海,大明日月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在运河两侧枯黄的芦苇荡与远处的丘陵阴影中,图海派出的满蒙骑兵正伏在马背上,看着这支连绵数十里、根本不屑于隐蔽的明军庞大船队与江北十万雄师,眼里满是惊恐与绝望。 第293章 御驾亲征 昭武四年八月十八,金陵城外,大江奔流。 三声礼炮响过,大明的旗帜在江岸上铺开了。十万大军水陆并进,自应天府起驾,直奔京口渡口。 大江南岸的官道上,骑兵一列一列地压过去,骑手低着头,甲片随着马步碰撞出细碎的声响。马蹄踏在干硬的泥地上,扬起一层灰黄的尘土。行军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铁器和皮革摩擦的声音,以及偶然战马打个响鼻。 御驾被锦衣卫和旗手卫围在中间,朱慈炤骑一匹黑马,缰绳松松地搭在掌心里。他没有回头,目光一直落在前方。 此次北伐,朱慈炤把中枢带出来大半。后方由太子朱和璋监国,内阁与六部老臣留守辅政。随驾的有户部尚书姚启圣,工部尚书陈启泰;兵部尚书陈廷谟。 兵部是行营的中枢。陈廷谟带着十几个参谋官挤在布篷车里,推演路线、调配各营,军令由传令兵快马发出,水陆各线据此推进。行营每天以飞骑将后方章奏送入御前,朱慈炤批完再用驿传发回应天,朝政运转没有因为御驾亲征而中断。 京口渡口,船队早已备好。水师的千艘战船和粮船首尾相接,红帆铺天盖地,从南岸一直连到北岸。江面被船身挤窄了,水流在船底翻涌,泛起白沫。船工们光着膀子喊号子摇橹,船头劈开江水,浪花溅上甲板,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痕。 十万人渡江不是一天的事。第一批五军营过了江,在江北岸立下营寨。然后神机营的炮队上船,然后是辎重,然后是各营依次过江。整个白天,江面上的船没有断过。 八月二十三,扬州城南十里铺。 运河边上,杨春带着江北十万大军已经列阵完毕。龙骧左右两营的步兵排成方阵,甲片在日头下泛着暗光,长枪立在身前,枪尖一片齐整。 探马跑回来报信的时候,杨春按着刀站在阵前,一直没有动。 官道尽头开始有烟尘飘起来。先是一缕,然后越来越厚,贴着地面往前推。马蹄声从闷响变成连绵的轰鸣,地面跟着颤。 朱慈炤策马从烟尘里出来的时候,杨春单膝跪了下去,甲胄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杨春,率江北将士,恭迎圣驾。” 身后十万大军跟着跪下去,甲片碰撞声响成一片,吼声顺着运河的水面传出去:“万岁!” 朱慈炤翻身下马,伸手托住杨春的胳膊:“起来。杨卿辛苦!” 杨春站直了,指着身后:“陛下,扬州大营十万大军枕戈待旦,就等今日。请陛下下令。” 陈廷谟从后头策马上来,展开舆图:“旨意。江北十万并入中军。徐文耀为先锋左翼,马九玉为先锋右翼。龙骧两营护卫御驾,直插淮安、宿迁。” 徐文耀和马九玉跨步出列,抱拳领命。朱慈炤没有多说,只挥了一下手:“各营回去准备。今夜休整,明日拔营。” 入夜,运河上漂着一排一排的红灯笼,那是运粮船队的灯火。传令兵在营帐之间奔马,马蹄踏碎夜露,很快又被更深处的黑暗吞没。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朱慈炤坐在案前,姚启圣、陈启泰、陈廷谟围在舆图旁。 “清军那边,什么动静?”朱慈炤问。 陈廷谟用指尖点在舆图上:“图海死守徐州。黄河沿线,山西提督带八旗和绿营卡住龙门到蒲津渡这一线。陕甘总督孙思克也囤了兵在关中。” “龙门和蒲津渡?”朱慈炤的目光落在黄河的弯道上。 “龙门隘口是悬崖,蒲津渡口的浮桥已被清军拆了,清军主要防北伐大军主力,在山西精锐不多,以孙思克在关中五万大军,加上关中供应粮草,与北方主力东西两线遥相呼应,分散清廷注意力。” 朱慈炤没有立刻接话。帐外传来巡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灯花啪地炸了一下,跳出一簇火星,落在案面上,很快熄了。 “徐州先打。”朱慈炤开口,“告诉他们,不必急着渡黄河。朕在徐州至山东与河南一带的满清抚远大将军图海统帅的最后主力,朕与此人交手几次,上次北伐,关键时刻,在连续战败情况下还能保留八旗主力,可见不凡,扬州之战,靖武营伤亡惨重,满清八旗不是不能战” 姚启圣在一旁娓娓道来:“粮船已经到了淮河以南,前锋的粮够吃半个月。后续船队正在过江,只要运河不断,前线不缺粮。” 陈廷谟收起舆图,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还有一件事。清军科尔沁和察哈尔的骑兵在运河沿岸出没。今早有一队粮船在淮安以北被烧了。小股骑兵,不断袭扰大军,三千营多次与之交锋,每每被来去自如骑兵逃脱。” 朱慈炤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下:“押船的加派。”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时候,夜风里忽然传过来一种声音,隔着好几里地,被运河的水汽裹着,还是透了进来——是马蹄声。成百上千匹,从旷野深处压过来,贴着地面滚动,密而沉,像谁在远处敲一面蒙了厚布的大鼓。黑暗中,那些马蹄声正在朝运河边上的粮船方向靠近。桅杆上的红灯笼,照着甲板上堆得整整齐齐的粮包和火药箱。船上的哨兵刚刚换了一班,有人靠着桅杆打了个哈欠,声音被风声盖住了。 马蹄声越过了土坡,离河岸还有一里地的时候,才有人听见。一个哨兵站起来朝北边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地面在抖。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喊人,第一支火箭已经从黑夜里射了出来,掠过运河上空,落在粮船的帆布上。火苗舔着浸了油的帆布,一下子就窜起来了。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几十支火箭同时从黑暗中飞出来,像一群发亮的蝗虫,扎进船队中段。 火光照亮了河道,也照亮了对岸岸线上那些正在收弓的骑兵轮廓。他们勒着马,不靠近,只放箭,箭头上裹着油布,烧得噼啪响。马背上的人影时隐时现,灰蒙蒙的一片。箭落下去的地方,火很快就烧起来了,船上的兵开始往甲板上跑,有人在喊,有人提着水桶去扑,一桶水泼上去,火苗压低了一瞬,又蹿起来,更高了。 更多的火箭从黑暗里射出来,有的落在粮包上,有的落在舱板上,有的扎进水里的木桩上,火星溅起来,被风卷着飘向下一艘船。着火的地方越来越多,运河上腾起一片暗红色的光,倒映在水面上,又被船桨搅碎了。 那些骑兵在岸上拉弓,拉满,松手,再拉满。动作熟练,节奏稳定,像是做过很多次了。有人从船上跳下水,朝岸上游,人没到岸就被乱箭射翻了,身周的河水暗了一下,很快又被火光染成红色,看不出哪里是血。押船的兵端着鸟铳朝岸上放了几排,铅弹打进黑暗里,没有落点。骑兵的队列散了,又聚拢,换一个位置继续射。 火势蔓延得比预想的快。风从北面吹来,把火往南推,后面的船也开始着火了。艄公忙着砍缆绳,砍断一根又一根,想把着火的船和没着的分开。有人站在船头喊,让他们把粮包扔进水里,来不及搬的就算了。话音刚落,又一排箭落下来,船板上钉了几支,剩下的扎进粮包里。 火在风里越烧越旺,烧到桅杆顶端的绳帆时,带着滚烫的铁皮声,帆布卷着火苗高高飘扬,碎片落到后面的船上,很快就烧着了。那些骑兵在运河北岸收弓,调转马头,沿着河堤往北走了。马蹄声渐渐远了,被火声和风吞掉。 河边只剩下烧了半截的船,靠在岸上,搁在浅滩上,有的已经沉了一半,船舷歪斜着露出水面,焦黑的木板和未烧尽的粮包混在一起,泡在水里。整片河段被火光映得通红,水面上漂浮着碎木和鼓胀的粮袋,浮浮沉沉。夜风把火头的方向吹变了,灰烬和火星从河面上飘散,飘过河堤和树梢,落在更远处干枯的草地上。 运河北岸,更远的地方,那些收弓的骑兵已经被夜色吞没了,只留下一条被踩乱的河堤和烧剩下的船头还在冒着残烟。烟灰从烧焦的粮包上被风吹散,飘进河水里,和浮木、碎炭搅在一起。远处的河道,仍有火苗贴着水际线缓缓燃烧。一艘斜倾的运粮船靠在岸边,舷侧的木板裂开缝隙,露出里面烧黑的谷物。 岸边的船上还有人在收拢残局。有人站在没过脚踝的河水里,把没烧透的粮包从浅滩拖上来,堆在干处。有人用木桶从河里舀水泼在残火上,水汽和焦烟混在一起升起。火势渐弱,有船头还燃着零星火苗,映出一圈暖热的火光。马蹄声早已听不见了,只有风吹过烧焦帆布的声响,细碎而持续,像是有人在远处揉搓干透的枯叶。 朱慈炤从帐中走出来,站在营地边缘。他的目光越过河堤,落在运河那一段被火光烧红的水面上。那些被火照亮的地方还在燃烧,灰白色的烟柱在夜风中弯曲,从河面上缓缓升起来。他站了很久,只是看着那片火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流颤动、破碎、又重新聚拢,像一面被打碎又不断拼合的镜子。 第294章 大将军升帐 徐州,抚远大将军行辕。 八月的徐州城,天高云淡,可大将军府里的空气,冷得能拧出霜来。 中军大帐内,数十支粗如手臂的牛脂巨蜡爆着火花,把正中那张丈许见方的“中原与江淮山川舆图”照得一片惨白。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生铁甲胄的腥气、皮革的酸味,以及几十个沙场军夫身上散不掉的汗臭。 图海身着一顶镀金双眼花翎铁盔,面色沉如铁水,端坐在大将军位上。 案几正中,端放着顺治朝传下来的宝刀,以及刚从京师八百里加急送到的圣旨。 满帐将领,按满汉分明、官阶高低,列成两排。 左首,是以上三旗为主的八旗勋贵。镶黄旗都统苏努横肉抖动,正黄旗都统瑚尼勒图抱着双臂,正白旗都统赖塔双眼微眯,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对面;在他们身后,则是范达礼、祖永烈、恭图汉军八旗的都统,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却透着几分谄媚与不安。 右首,是以绿营为主的汉将。山东提督何傅、河南提督李林隆站在最前,身后的兖州总兵、登州总兵、曹州总兵以及河南总兵周邦宁,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眼神游移,身上的甲胄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灰暗。 “圣旨到!” 图海并未起身,只是双手捧起那卷尚方绢帛,朗声吐字。 “轰!” 满帐满汉将领,如山倒塌,齐刷刷单膝砸在青砖地面上,铁甲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里震耳欲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逆犯境,举国震动。着抚远大将军图海,节制河南、山东、北直隶三省军务,便宜行事。凡军前效力者,按功加爵;临阵畏缩、摇惑军心者,许大将军先斩后奏,军法从事!钦此!”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重重扣首之后,众人起身。 图海将圣旨缓缓卷起,递给身侧的亲信侍卫,随后,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扫过右首的绿营诸将。 他没有坐下,而是解开了身上的大氅,丢在椅背上。 “诸位。”图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沉闷的压迫感,“朝廷的底细,本帅不瞒你们。南方六省的税赋断了,山河四省的皮也被刮了三层。京师库房里,能跑得进老鼠,也没断了诸位粮饷。” 这话一出,右首的绿营汉将们呼吸明显一紧。 山东提督何傅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眼角偷瞄了图海一眼,又迅速垂下。 军饷!他们最关心的军饷,图海竟然当面揭开了! “这几年,跟明军交手,咱们没少吃亏。”图海冷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绿营缺饷,逃兵成风,甚至……西北的王进宝,被手下将领胁迫降了明军。” 说到“王进宝”三个字,图海突然加重了语调。 “砰!” 河南总兵周邦宁吓得腿一软,鞋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摩擦异响。 “本帅知道,你们心里有盘算。”图海缓步走到右首绿营队列前,停在周邦宁面前,拍了拍周邦宁肩膀上的护肩铁片,“吃谁的粮,替谁卖命。明朝有钱,朱慈炤给得起大银元,是不是?” 周邦宁“扑通”一声再次单膝跪地,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声音发颤:“大将军明鉴!末将对大清忠心耿耿,绝无异心!” “起来,本帅又没说你有异心。” 图海淡淡一笑,伸手将周邦宁拉了起来,顺手从袖中抽出一叠红纸抄写的名册,丢在了中军案几上。 纸页翻飞,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与住址。 “朝廷难,但绝不会亏待忠臣。”图海转过身,声音传遍大帐,“皇太后慈悲,念及山东、河南诸位将军远征辛苦,已旨下京师与顺天府,将诸位留在后方的家眷、幼子,全部接入京师旗营旁安置。按月由户部口粮补贴,衣食无忧,更有八旗兵丁亲身护卫。” 话音落下,大帐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何傅的瞳孔剧烈收缩!李林隆按在佩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将皮套捏碎! 安置? 那是拿捏在手里的肉质人质! 一旦徐州防线出了变故,或者哪个绿营总兵有倒戈的迹象,京师旗营里的刀,瞬间就会砍下他们全家老少的脖子! 这哪里是抚慰?这是明晃晃的诛心毒计! “何提督,”图海微笑着看向山东提督何傅,“令郎今年十四了吧?听说骑射功夫不错,已经入了京师步军统领衙门的名册,前途无量啊。” 何傅面色惨白,强行将一口逆血咽回肚子里,抱拳低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末将……谢皇太后恩典!谢大将军抬爱!” “谢大将军恩典!”绿营汉将们陆陆续续跪倒,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打消了汉将的退路,图海这才一步步走回了巨幅舆图前。 他的眼神变了。适才的阴狠与算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百战名将的冷静与残酷。 “仗,还是要打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图海伸出一根修长而带有马茧的手指,重重敲击在“徐州”这两个字上。 “明军二十万大军,号称御驾亲征,水陆并进。可他们最大的软肋,依然是那一条咽喉——大运河!” 图海猛地转身,指着左首的八旗诸将:“苏努、瑚尼勒图、赖塔!” “末将在!”三位满洲都统轰然应声。 “上三旗战力折损严重,京畿旗丁不够,本帅用汉军八旗给你们补足了编制!再加上科尔沁、察哈尔的蒙古骑兵,本帅手里,有六万骑兵!” 图海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芒:“明军以为,有了西北的马匹,就能组建骑兵与我大清抗衡?简直是笑话!马是好马,可汉人要在马背上练出杀人战阵,没有十年光景做梦!论骑骨,天下谁能敌我满蒙骑兵?” “本帅已派科尔沁骑兵连夜南下!不与明军主力决战,只打他的运河粮船!火箭烧船、决堤淹道、截杀探马!本帅要让朱慈炤的二十万人,每天咽下去的都是砂子!” 随后,图海的目光落在了右首绿营的身上。 “何傅、李林隆!” “末将在!” “你们带着山东、河南十万绿营,给我死死钉在徐州城外的黄河故道、奎山、云龙山一线!筑重垒,挖深沟,放拒马!” 图海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明军若来攻城,你们绿营就是第一道墙。墙倒了,你们人也就不用活了。只要你们能在徐州拖住明军两个月,运河断粮,明军自溃!” “本帅不要徐州城外的寸土之争,本帅要的——是把这徐州城,变成榨干朱慈炤二十万大军血肉的磨盘!” “遵令!” 满帐将领,各怀心思,齐声轰响。 散帐之后,文武退去。 夜色渐深,硕大的中军大帐里,只剩下图海一人。 他独自走到大帐边缘,掀开帘角,看向漆黑的南方天空。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粒沙尘落在他脸上。图海没有擦拭,只是死死盯着南方运河的方向。 探马的马蹄声在城外断断续续地响起,每一骑快马,都带来运河沿岸火光冲天的回报。 图海嘴角缓缓勾起一缕阴冷的弧度。 他知道,只要这股狠劲还在,只要持久消耗明军与粮草,大清江山稳了。 朱慈炤,你的御驾亲征,次次让你得逞? 第295章 图海之谋 八月下旬,二十万明军如滚滚洪流,直扑徐州城下。 大军自扬州沿运河北上,水陆并进。运河水面上战船密布,重型漕船首尾相接;两岸的骑兵与步卒夹岸而行,泥水与尘土将甲胄染得一片浑浊。 及至徐州城外,明军扎下的营寨从城东南一直绵延至运河死角。数万面红旗在秋风里打着响卷,猎猎作响,营垒连绵二十余里。 徐州,古称彭城。 自元代开辟京杭大运河以来,徐州便成了天下水陆的生死咽喉。大运河徐州段整整二百一十里,主航道北起微山湖蔺家坝,南至窑湾镇入骆马湖——这条水路,是大明粮饷北上的血管,更是清廷拱卫京师的锁钥。 它东襟黄海、西接中原、南屏江淮、北扼齐鲁,历来便有“五省通衢”、“九州转输”之称。 谁占了徐州,谁就掐住了运河的脖子! 然而,正因为这里是控扼运河咽喉的军事重镇,图海给明军摆下的阵势,比朱慈炤预想的还要老辣。 城外,黄河故道、奎山、云龙山一线,十万绿营兵被死死钉在阵地上。深达丈许的防马沟横七竖八,壕沟后是高耸的夯土重垒,鹿角与削尖的榆木斜插在泥里,泛着黑油油的光泽。 山东提督何傅、河南提督李林隆亲自坐镇奎山。图海升帐时的毒辣军令尚在耳边回响——“绿营就是消耗明军炮灰,将领的家眷被控制!” 这群绿营兵彻底被逼上了绝路。 明军接连发起了三次试探性猛攻,都被壕沟里的弩箭与火铳打退。绿营兵不敢退半步,甚至抱着火药包往明军步卒阵里冲。他们眼眶通红,退一步,远在京师旗营里的妻儿老小就要落地! “这根本不是在守城,” 明军中军大帐外,朱慈炤披着金甲,按剑而立。他凝视着奎山防线上的滚滚浓烟,转头对兵部尚书沉声道:“徐州是五省通衢,图海占着微山湖到窑湾这二百一十里运河咽喉”。 最致命的威胁,来自运河水面。 科尔沁与察哈尔的蒙八骑,被图海散成了上百支百人骑队,沿着微山湖至骆马湖的水道撒开了一张大网。 白天,明军三千营与骁骑营沿着河堤巡哨,骑兵铁蹄轰鸣,打得科尔沁骑兵不敢近前;可一到黑夜,天色如墨,满蒙骑兵便借着水汽摸上来。 火箭划破夜空,扎进粮运船队的油帆布里,熊熊大火瞬间撕裂黑夜; 上游狭窄处,清军骑兵毁堤放水,将泥沙冲入河道,致使数十艘重载的漕船搁浅; 甚至连明军放出去十里的夜不收,也频频遭到血腥围杀,拖回来的尸身往往被剥光了甲胄,钉在河岸树干上。 三千营是明军最骄傲的铁骑,可面对这种“一触即走、决不恋战”的蝇头战术,强悍的战刀竟像刺中了空处。 半个月下来,明军粮船折损了整整两成!三千营将士连轴转了半个月,眼眶深陷,战马的肋骨都被勒得高高鼓起。 “陛下,再这么耗下去,三千营的马力就要被彻底榨干了!” 三千营总兵马雄大步入帐,双手抱拳,铠甲上还沾着半夜追击敌骑时溅上的干涸血迹。 朱慈炤面色冷峻,指尖在舆图上的徐州、运河与黄河故道之间来回重重点划。 “图海这老贼”朱慈炤冷笑一声,“他不要徐州的寸土之争,他要的是把朕的大军,分散在运河边上!” “那陛下的意思?”陈廷谟上前一步。 “水师接管运河护航,三千营不必再全线追击,分兵布控重要节点。”朱慈炤眼神一狠,“同时——断他的后路!徐州城里十六万嘴,每天消耗的粮草是天量。图海的粮,全靠直隶与山东运送,朕围了徐州,先掐死他的脖子!” 就在此时,大帐中一名铁塔般的大汉轰然越众而出,重重单膝跪地! 那是三千营副总兵苏间。 此人原是清廷镶蓝旗的将领,九江大战时倒戈归明,这几年对清军下手最为凶残狠辣。 “陛下!末将请命——今夜率精骑出击,掏了图海在外围的奎山偏寨!” 苏间声如洪钟,浑身横肉抽动:“三千营这几天受够了窝囊气!末将在镶蓝旗待过,太清楚满人的作息!让末将去杀他个流血成河,捅烂他这道肉墙,给兄弟们开路!” 马雄亦跟着跪倒:“陛下,苏间乃末将麾下第一猛将,末将愿以性命保他出战!” 朱慈炤看着眼眶通红、憋了一肚暴戾杀气的苏间,沉吟良久。 连日来粮道受挫,军中确实需要一场大胜来提振士气。 “去吧。”朱慈炤沉声道,“记住,不可贪功。破寨即撤,绝不可停留!” “末将领旨!”苏间轰然扣首,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 三更天,天黑得像一块泼了墨的布,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绝。 运河边上风声呼啸,顺着枯草地刮过,发出呜呜的咽音。 苏间亲率三千营两千精骑,死死勒住马衔,战马蹄子裹着熟皮,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奎山脚下一座清军外围偏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座寨子扎在山坳口,木栅栏有些歪斜,哨楼上的火把在风里忽明忽暗,隐隐还能看到几个昏昏欲睡的绿营哨兵靠在木桩上。 “一群找死的杂碎!” 苏间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弧度,猛地抽出腰间腰刀,指向暗处—— “杀——!!” “轰!!” 两千铁骑如决堤的洪流,瞬间踏碎了脆弱的木栅鹿角!铁蹄轰鸣,利刃割裂肉体声音与战马咆哮交织在一起,骑兵呼啦啦撞入了营寨深处! 然而,当苏间一刀劈开主帐的帐篷时,心口猛地一凉! 帐篷里,只有几具穿着绿营军服的稻草人! 空营! “不好!有诈!撤!快撤!!”苏间目眦欲裂,爆发出凄厉的怒吼。 晚了! “咻——咻——咻!” 凄厉的响箭撕裂夜空,四周原本黑漆漆的山坡与深壕里,陡然亮起了成千上万支火把! “打!给本帅往死里打!” 四面八方,密集的鸟铳与红夷小炮同时喷吐出刺眼的火舌!铅弹与铁砂如暴雨般横扫营空! 科尔沁骑兵与八旗满洲精锐从山坳两侧杀出,滚木雷石沿着山坡疯狂滚落! “朱慈炤!本帅在徐州等你多时了!哈哈哈哈!”图海冷酷的笑声似乎在漫山遍野的火光中回荡。 这一夜,奎山山坳成了惨烈无比的修罗场。 两千三千营精骑陷入重围,战马在深壕前成片倒下。苏间浑身浴血,肩膀被铅弹击穿,拼死砍杀才在死堆里凿开一条血路。若非马雄闻讯亲率骑兵接应,这两千精锐将无一幸免! 当东方露出一丝血色的曙光时,残兵败将退回了大营。 此役,三千营折损一千四百余精骑,这是大明北伐以来未曾有过的惨败! 中军大帐内,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苏间解开上身甲胄,露出淋漓的伤口,重重跪在青砖地面上,头颅深深叩下:“末将轻敌冒进,折损三千营精锐……请陛下施以军法,斩末将之首,以谢死难弟兄!” 马雄也轰然跪倒,大声呼喊:“陛下!苏间虽败,可他是为了给大军找破绽!九江反正以来,他砍下的满人头颅少说也有百余!求陛下念在他一片忠心的份上,让他戴罪立功!” 吴王朱和瑾亦步出队列,抱拳道:“父皇,图海用空营诱敌,阴险至极。苏将军杀敌心切这才中计,如今徐州决战在即,斩杀大将不利军心,请父皇宽恕!” 朱慈炤坐在案前,久久未语。 他看着满身是血的苏间,又看着满帐请罪的将领,缓缓站起身,走到苏间面前。 “起来。” 朱慈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胜败乃兵家常事。图海算准的不是你苏间,而是朕心里的急躁。”朱慈炤伸手拍了拍苏间的肩膀,“三千营的血不会白流。你受了伤,先下去敷药。” 苏间眼圈瞬间通红,铁打汉子竟流下两行热泪:“陛下……末将这条命,早晚死在徐州城下!” 待苏间被抬下去后,朱慈炤重新走回舆图前。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受挫后的颓丧,反而透着一股猎人般的深邃与冷冽。 “经此一役,朕彻底看清了图海在奎山的伏兵分布。”朱慈炤指着舆图,“他把八旗主力藏在山坳后,这说明奎山正面的绿营防线,极度空虚!” 就在此时,锦衣卫指挥使周虎风尘仆仆冲入大帐,呈上一份染血的飞鸽密信! “陛下!西北捷报!陕西偏师王进宝部,已成功绕过孙思克的关中防线,自龙门强渡黄河成功,大破山西提督!现已兵临蒲津渡,山西战况顺利!” 朱慈炤接过密信,一扫而过,眼中骤然爆发出夺目的精光! “好!好一个王进宝!” 朱慈炤将密信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满清朝堂万万没想到,已经被朕的西路军兵临太原!” 朱慈炤按剑而立,浩荡的帝王威压笼罩全帐: “传朕旨意——全军集结!明日拂晓,红夷大炮推至奎山前线,全线攻城!” 徐州终局的大幕,彻底拉开! 第296章 徐州会战 昭武四年,九月初,运河风急,枯草连天。 徐州城下与黄河故道一线,明清两军三十余万兵马,撞碎在这条狭长的水陆咽喉上。 “轰!” 红夷大炮的闷响震得大地发颤,生铁弹丸擦着空气呼啸而过,把九里山下清军一段段夯土土垒轰然砸塌。 硝烟还没散,铁骑就冲了上去。 骑兵在湿滑的黄河故道泥滩里疯狂对冲,斩马刀割开铠甲的撕裂声、战马断骨倒地声混成一片。 堑道里,绿营兵与明军步卒贴着面搏杀。 刺刀扎进胸膛,带出来的血顺着沟渠,淌成了一道道发黑的黏液。 战报像落雪一样送进明军王驾大营。 数十名兵部官员盘腿坐在行军毯上,发丝凌乱,眼睛熬得通红。 他们手里的笔没停过,把一份份染血的皮纸快速分类、誊抄、归档。 “陛下,” 兵部尚书陈廷谟嗓子喑哑,把整理好的文书高高捧起:“自拂晓到午时,九里山前线、黄河沿线,已收战报八十三份。” “黄河故道搁浅漕船十七艘,三千营巡哨在萧县走廊遭截杀三次……阵亡官兵两千余人。” 大帐里,落针可闻。 吴王朱和瑾、左都督马雄、右都督王永泰、前都督陈瑚、大将军杨春、张宗仁,还有伤口渗血的三千营副总兵苏间,都按刀站着,没人出声。 形势比预想的还要坏。 徐州自古乃四战之地,北扼九里山,南屏云龙山,西控萧县走廊。图海把十万绿营钉在九里山古战场,又将八旗骑兵扼在云龙山后侧,像一只濒死的恶狼,死死咬住了徐州这块骨头! 朱慈炤披着金甲,伫立在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掌心按着剑柄,因为用力过猛,指节一片惨白。 二十万大军在徐州多拖一天,耗的都是民力物力。 大明休养生息这几年的家底,正顺着前线的硝烟往外流! 若徐州打成胶着的持久战,江南几十个府的漕粮被抽空,国本就要动摇了! “陛下!” 左都督马雄单膝重重跪下,铠甲撞得一阵剧响:“末将愿带罪立功,亲率中军再冲九里山!” “不可!” 右都督王永泰厉声制止:“九里山是图海的死穴,他摆了重兵。强攻九里山土垒,就是让弟兄们去填坑!” “那怎么办?还是看着图海截断萧县运粮线!” 诸将脸色铁青,争执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几乎要掀翻大帐。 “都闭嘴。” 朱慈炤的声音不大。 大帐一下死寂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从这些浴血多日的将军脸上扫过。 “图海退无可退,康熙会让他拼死反击。” 朱慈炤一步步走到众将面前,眼神冷冽如刀:“退一步,山河四省尽失,满清就完了。他没路走了,只能拿十万绿营和六万满蒙骑兵的命,大明拼命。” “朕收复神州大业!朝廷几年的积累,全在徐州。” “诸卿——建功立业时候到了!”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众将轰然跪下,甲片撞出一片令人胆寒的闷响! 两千里外,紫禁城。 一只信鸽穿过漫天阴霾,砸落在乾清宫门前。 康熙捏着前线军报,手止不住地抖,一张脸白得发青。 “太原……太原危急!” 密信上字字如血:西路明军王进宝部强渡黄河,大破山西防线,铁骑已逼到太原城下! 山西一失,北京就暴露在明军刀口下!明军几日之内,可直插京师! 朝堂上,满汉大臣面如土色,甚至有人躲在后排偷偷抹泪。 城外早乱套了。 京师粮价涨了十倍,一石糙米卖到三十两天价白银!汉人百姓抢粮,与八旗旗丁在街巷里动了刀,血一路溅到了紫禁城外的朱红墙壁上。 “皇上” 大学士明珠出列,躬身趋前,眼神狠戾如鹰:“京师乃大清根基,绝不可乱!臣请旨——敕令顺天府与步军统领衙门,凡聚众抢粮、妄议前线朝政者,不必递交刑部审讯,格杀勿论!将人头悬于九门城楼,以立天威!” 康熙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满是冷酷杀机,冷冷吐出一个字: “准!” “凡违诏者,抄没家产,立斩不赦!” 就在这当口,图海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冲进城门,直呈御前。 “报!抚远大将军大将军捷报!徐州设伏击败明军精锐三千营,斩杀明军精锐三千!” 战报上的数字,被图海放大了几倍。 可在这朝野濒临崩盘的绝境里,这封捷报就是救命的猛药! 康熙颤抖着接过战报,仰天大笑,眼角甚至挤出了泪来:“好!好个图海!图海不负朕!只要徐州不倒,大清就还没败!” 徐州城内,云龙山北麓大营。 图海站在点兵台前,脚下是两具刚砍下头颅的绿营逃将尸体。 血顺着木台淌下来,滴在台下数万绿营和八旗将士的脚边,散发着刺鼻的腥味。“想跑?” 图海抽出宝刀,刀尖直指北面:“退一步,京师旗营里你们的妻儿老小,全部受罚!” 他大手一挥,几十口生铁箱子被推上台,掀开盖,白花花的银两和金子在日头下晃得人眼花。 “向前战死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家眷由朝廷终身供养!” 图海举刀,脸上的肌肉疯狂抽动:“大清的巴图鲁们!退是死,进也是死!随本帅,把命砸在徐州城下!” “死战!死战!死战!” 数万清军红着眼狂吼,杀气滚过徐州城头! 明军大营内。 朱慈炤俯在如山的战报上,一遍遍核对地理和伤亡。 他的指尖,穿过九里山与萧县,最后死死停在了云龙山西侧与九里山接壤的交界缝隙上。 “图海把八旗精锐藏在云龙山后,等朕的步卒死磕九里山时,他就从侧翼反扑。” 朱慈炤抬起头,眼里爆出一抹嗜血的光芒:“可他为了凑齐反扑的铁骑,把九里山正面的防线全扔给了汉人绿营。他以为朕会拿步卒去填——他忘了朕手里有什么。” “铮!” 朱慈炤抽出天子剑,一剑重重钉在舆图的九里山上! “神机营总兵陈瑚听令!” “末将在!” “把所有的火炮推到九里山前沿!不计火药消耗,把清军的阵地给朕炸成平地!” “马雄、王永泰!领左右两翼铁骑,直插萧县走廊,切断徐州城与外围的联系!” “苏间!”朱慈炤看向那个缠着绷带的汉子,“率三千营余部为前锋。火炮一停,就从九里山缺口杀进去,把前日受的窝囊气,连本带利讨回来!” “末将领旨!不破徐州,誓不罢休!” “全军——进攻,进攻,进攻” “轰!” 上百门火炮同时喷出滚烫的火舌! 山摇地动,九里山古战场上的夯土垒在一片火光中整段坍塌! 炮声未绝,铁骑两翼齐出,赤红色的步卒如潮水般漫上废墟。 朱慈炤按剑站在高台上。 他看着远处云龙山下的硝烟与缓缓坍塌的角楼,脸色沉静如冰。 徐州这一仗,神州的归属,终究是要见分晓了! 第297章 铁骑决战 “咚!咚!咚!咚——!” 九里山下,黄河故道旁。 明军大营前的高台上,数十面丈许宽的牛皮巨鼓同时被裸着臂膀的力士擂响。沉闷而狂暴的鼓声如同自地底轰鸣而出的闷雷,撕裂了运河上空九月的冷冽朔风! “大明万胜!” “明军威武!” 数十万明军将士的狂吼声顺着平原震荡开来。赤红色的鸳鸯战甲汇聚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汪洋大海,火铳林立,刀枪如林,飞扬的朱雀赤旗将秋日的天空染得一片猩红。 高台上,皇帝朱慈炤一身金漆山文甲,腰悬天子剑,伫立在猎猎风中。 他的眼神冷冽如冰,俯瞰着整片九里山至云龙山之间的平原隘口。徐州一战,明清两军押上了神州的最后国运。而眼前这片狂风呼啸的旷野,就是双方精锐铁骑与步卒的终极绞杀场! “传朕旨意,”朱慈炤按剑的手苍劲有力,声音透过亲卫的号角声传遍中军,“今日不破清贼,誓不收兵!令三千营、五军营、骁骑营——全线出击!” “得令!” “嗡——!” 雄浑的角号声破空而起。 明军中军大阵轰然撕开三道巨大的缺口。 重骑兵“三千营”率先出列! 数千名三千营骑兵身着重型精钢鸳鸯铁甲,马匹亦披着熟铁具装,寒光四射。副总兵苏间头缠厚厚的染血绷带,眼眶通红,手持一杆丈八漆黑重槊,跨下战马喷着白气。 在他身侧与后方,是轻骑兵“五军营”与“骁骑营”。 大将军杨春身先士卒,一袭绯红战袍披在锁子甲外,掌中一口重达三十斤的朴环大刀刀锋刺眼;吴王朱和瑾、左都督马雄、右都督王永泰、张宗仁等各路主将,皆骑着彪悍战马,横刀跃马于阵前! “弟兄们!”苏间仰天狂吼,声撕力竭,“前日奎山之辱,今日拿清狗的人头来还!随我——杀!” “杀!杀!杀!” 万马奔腾!地动山摇! 数万明军铁骑如同一道决堤的赤红洪流,卷起漫天的黄土与枯草,向着平原中央轰然冲去! 平原对面,清军中军大台。 抚远大将军图海一身镀金双眼花翎铁盔,面色阴沉如水。他站在最高处,冷眼看着对面奔涌而来的赤红浪潮,手中的尚方宝刀捏得咯咯作响。 图海绝不是任人宰割的庸碌之辈。他太清楚这一战的份量——只要能在这片野战旷野上,用满蒙八旗的绝顶骑射与汉军重炮吃掉明军的这股精锐铁骑,朱慈炤的北伐大业就会彻底断脊! 在其左首,上三旗满洲与蒙古都统杀气腾腾: 镶黄旗满洲都统、宗室苏努脸色冷肃;正黄旗蒙古都统瑚尼勒图资历最深,横刀马前;正白旗满洲都统赖塔眼神如鹰,死死盯着明军前锋! 后排的汉军八旗都统亦全数就位: 镶黄旗汉军都统范达礼面露谄媚与不安;正黄旗汉军都统祖永烈带着微妙的优越感按剑而立;正白旗汉军都统恭图神色沉稳,正指挥着手下炮手校准角度。 而在右首,则是数万绿营精锐:山东提督何傅、河南提督李林隆,以及周邦宁等兖州、登州、曹州五路总兵,皆身着重甲,排开杀阵! “大清的勇士们!大清的国运,全在尔等刀锋之上!” 图海猛地拔出尚方宝刀,指向前方,声若厉鬼:“苏努、瑚尼勒图、赖塔听令!领满蒙八旗铁骑,迎敌!” “各路绿营提督、总兵!压上堑道,死扣九里山!” “杀光明狗!护我大清!” “大清巴图鲁——冲!” 镶黄旗都统苏努与正白旗都统赖塔暴吼一声,一拉马缰,率先领兵狂奔而出!正黄旗蒙古都统瑚尼勒图挥舞马鞭,数千蒙古铁骑如蝗虫般紧随其后! 刹那间,黑色与白色的满蒙八旗骑兵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黑色大网,带着呼啸的箭雨与震耳欲聋的狂吼,迎面撞向了明军的赤红洪流! 两股代表着神州巅峰武力的铁骑,在九里山外的旷野上,爆发了最惨烈的碰撞! “轰——!” 这一声撞击,犹如天地崩塌! 战马与战马在极速中重重撞在一起,骨头折断的脆响与悲鸣声瞬间被狂暴的杀喊声淹没。无数骑兵在撞击的瞬间被抛向半空,又在坠地的刹那被呼啸而过的蹄铁踏成肉泥! “死来!” 明军前锋苏间双目圆睁,手中漆黑重槊如出洞毒蛇,一槊刺穿了一名满洲牛录额神的胸膛,借着马力将其生生挑飞砸向敌阵! 然而,对面的正白旗满洲都统赖塔眼神如鹰,根本不退,拔出腰间弯刀吼道:“填上去!正白旗跟着本都统,把这队明军重骑给我咬死!” 无数满洲骑兵呼啸着拥上来,用重箭和长枪死死卡住三千营的马脚,重骑兵的冲锋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午时一刻,战况陷入剧烈拉锯! 两军近二十万铁骑与步卒彻底绞杀在一起,纵横数十里的平原上,烟尘遮天蔽日。 战报如同流星一般,不停地往双方的中军大台传送。“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明军传骑飞奔至朱慈炤的高台下,跪倒大吼:“左翼战报!大将军杨春率破虏营在黄河故道泥滩遭遇清军正黄旗蒙古都统瑚尼勒图!泥滩太滑,战马陷入泥潭,瑚尼勒图率蒙古骑兵施放破甲重箭,杨将军身中两箭,死战不退!双方互有惨重伤亡,陷入胶着!” 还没等朱慈炤说话,又一名传骑滚下马鞍: “报——!右翼战报!右都督王永泰、张宗仁率骁骑营突袭萧县走廊,遭遇山东提督何傅、河南提督李林隆的绿营步兵方阵!清军抬枪与火绳枪密集齐射,骁骑营死伤千余人,王将军正率部苦苦死撑,请求中军增援!” 朱慈炤掌心紧紧按着剑柄,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如井:“传令王永泰,不许退半步!再撑一个时辰!” 与此同时,清军中军点兵台,战报同样频繁地送来,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报——大将军!镶黄旗满洲都统苏努大人战报!明军三千营苏间部勇猛异常,苏努大人的坐骑被砍断马腿,镶黄旗两个牛录被明军重骑兵踏平!急需中军拨调预备队支援!” “报——大将军!汉军八旗正黄旗都统祖永烈、正白旗都统恭图在九里山正面遭遇明军吴王朱和瑾与左都督马雄!明军步火协同,火铳齐射,汉军重炮阵地被明军骑兵侧击,祖永烈大人请求拨调绿营支援!” 图海闻言,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把茶盏震得粉碎! “混账!退什么退?” 图海眼眶开裂,拔出尚方宝刀咆哮道:“告诉祖永烈和恭图!退一步者,全牛录抄家!汉军八旗的重炮给我狠狠地轰!周邦宁!率兖州、登州、曹州三镇总兵的兵马押上去!跟明狗耗到底!” “得令!”兖州总兵周邦宁咬牙高呼,提刀冲下点兵台。 未时三刻,战火烧得更加凶残! 战场中央演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肉碎机。没有高超的战法,没有神妙的计谋,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意志对决! “杀清贼!收复神州!” 明军阵中,小兵张六子身上的红色鸳鸯战甲已经被鲜血泡透。他手里的长枪早就折断了,此刻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口的雁翎刀,半边耳朵被清军的破甲箭撕掉,鲜血淌了半边脸。 在他面前,一个汉军八旗的旗丁红着眼,正挥动弯刀向他砍来。 张六子没有躲,硬生生用左臂挨了这一刀,骨裂的巨痛让他狂吼一声,右手顺势将雁翎刀噗嗤一声没入了对方的肚子! 两人同时倒在泥潭里,临死前依然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 这就是神州大地上最惨烈的绞杀。 明军低层士兵为了驱逐鞑虏的忠义,为了封妻荫子的功名,在大将们的带领下前赴后继;而满清八旗与绿营背水一战,深知退后一步就是灭族断脊,同样爆发出可怕的疯狂! 大将军杨春浑身是血,身上的锁子甲多处破裂,手中三十斤的朴环大刀已经砍得卷刃。他将大刀往地上一插,仰天狂吼:“大明威武!弟兄们,跟着本将冲!” 对面,正白旗满洲都统赖塔同样满脸血污,挥动弯刀高呼:“大清的巴图鲁!绝不能倒下!” 两股人马再次狠狠撞在了一起,肢体纷飞,惨叫声与战鼓声彻底混杂在一起,震动天地! 申时末,日头西斜。 战事从清晨一直杀到了傍晚,整整五个时辰的绝死搏杀! 整个九里山外平原,积血成渠,碎肉残肢堆积如山。双方投入的十几万骑兵与精锐步卒,死伤早已过万,但没有任何一方溃退! 明军的“三千营”、“五军营”、“骁骑营”消耗巨大,苏间、马雄、王永泰等人皆带伤厮杀,体力接近极限; 而清军的满蒙八旗与绿营同样死伤惨重,范达礼的镶黄旗汉军被打溃,周邦宁的兖州镇死伤大半,图海手中的预备队也已经全部填进了战局! 两军就像两个力竭的巨人,互相死死掐着对方的咽喉,鲜血流尽,却都在咬牙拼最后一口气! 中军高台上,朱慈炤伫立了整整一日。他的斗篷在冷风中猎猎作响,目光穿越层层硝烟,死死盯着远处同样僵持不退的清军中军。 “陛下……”兵部尚书陈廷谟声音颤抖,递上战报,“各营战报已汇总……自开战至今,我军已折损官兵七千余人,清军折损亦不下八九千!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战局全面陷入死胶!” 朱慈炤按在天子剑上的手微微一紧。 他知道,这不是溃败,这是最后的平衡崩溃前的极度压抑。 对方的图海在等他支撑不住,而他,也在等图海露出最后的死穴! “陛下,”吴王朱和瑾浑身带血,骑马退回中军换马,喘着粗气道,“清军八旗与绿营把老本都押上了。图海这是在拼命,这一仗……今晚恐怕杀不出结果了!” 朱慈炤缓缓抬起头,看着漫天如血的晚霞,眼神温热而又冷峻: “图海的弹药和气力,已经到极限了。传旨给后方大营,火速赶杀牛羊,把最肥的肉、最热的汤送到前线!让伤伤残残的弟兄们吃饱喝足、包扎伤口!” 朱慈炤拔出天子剑,斜指死气沉沉的徐州城与胶着的战场,声音如巨浪般滚过高台: “传令各营,鸣金收兵,就地扎营!与清军相距五里对峙!” “告诉将士们——今夜好生吃肉养伤!明日黎明,朕亲自为尔等擂鼓,拿清贼的人头,祭奠战死兄弟的英灵!” “遵旨!” 金锣声在夕阳下刺耳地响起。 惨烈缠斗了一整天的明清两军,如同一对鲜血淋漓的恶狼,在狂风与怒吼中缓缓脱离接触,死死对视着退回各自阵地。 双方都知道,今日的胶着,不过是明日雷霆暴风前最后的喘息。 徐州决战的真正胜负与神州的归属,将在明日黎明,彻底揭晓! 第298章 寒夜凝血 寒夜凝血,中军论兵 九月的徐州夜空,黑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布。 惨白阴冷的朔风刮过黄河故道,枯草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如同万千冤魂在荒原上盘旋。 清军大营内,死一般的压抑。 数千座营帐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草药苦味以及尸肉腐烂的恶臭。后方伤兵营里,数千名被明军红夷大炮轰烂肢体、被火铳打穿胸膛的伤兵,正散乱地躺在冰冷的泥水里。 “额娘……疼啊……额娘……” “救救我……给口水喝吧……” 撕心裂肺的嚎哭与呻吟声此起彼伏,在绝望的冷夜里回荡。 后营一角,几堆稀拉的篝火忽明忽暗。围在火堆旁取暖的清军“八旗劲旅”,在火光的映照下,显露出令人绝望的真实模样——那竟是一张张稚嫩未脱、年仅十四五岁的小旗丁的面孔,亦或是须发斑白、双眼浑浊的五十岁老旗兵! 大清定鼎天下数十年,关外与山河四省的满洲青壮早已在多年的南征北战中消耗殆尽。为了凑齐这六万满蒙八旗,图海甚至下令强行征召了旗人十三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所有男子! 折损过半的惨败、老弱病残的现状,让绝望像瘟疫一样在绿营与八旗中蔓延。 “不打了!老子不送死了!” “明狗的炮太猛了,这根本不是人打的仗!逃啊!” 后营绿营阵地上,几十名神情癫狂的河南绿营溃兵终于精神崩溃,扔下兵器,嚎叫着企图冲破栅栏逃跑! 就在混乱即将演变成全军营啸的刹那—— “找死!” 伴随着一声暴虐的怒吼,一道寒光撕裂夜色! 带头的绿营千总还没跑出三步,脑袋便斜斜飞上了半空,腔子里喷出的热血溅了周围乱兵一脸! 山东提督何傅手持滴血的刀,面色铁青地站在火光下,厉声咆哮:“再敢喧哗聚众、口出怨言者,与此贼同罪!斩!!” 在他身后,数百名镶黄旗满洲亲兵手持绞丝重弓与大刀,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 惨烈的人头与冰冷的刀锋,强行将这场濒临爆发的营啸给压了下去,可大营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却变得更加沉重。 清军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抚远大将军图海一身镀金双眼花翎铁盔重重放在桌案上。他呆坐在主位上,眼眶深深陷了下去,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大清的国运,如今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关外已无一兵一卒可调,北京的朝廷更是空虚异常。今日一战,满蒙八旗死伤过半,绿营更是被打差点崩溃。他怕,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明军明日若是再起倾国之兵轰击,大清的这十几万兵马,拿什么去挡? “大将军……”镶黄旗满洲都统苏努带着浑身血污走进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今夜……绿营那边已经动摇了。若非何傅大人果断砍了十几个人头,恐怕就要彻底营啸了……” 图海闭上眼睛,身子微微颤抖。 大清……还能撑得住明日吗? 与清军大营的绝望死寂截然相反,五里之外的明军大营,则是另一番热血沸腾的景象。 中军大帐内,数十盏明亮的牛油大烛将整个大帐照得通明如昼。 大帐中央,几案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炖牛羊肉与大碗烈酒。皇帝朱慈炤并未高居龙椅,而是一身便服,亲自在大帐内巡视着浴血归来的众将。 大将军杨春半裸着上身,军医正用烧红的匕首刮去他肩胛上的烂肉,鲜血顺着古铜色的筋肉不断流下。可这位铁汉子硬是咬着牙,连一丝呻吟都没发出来。 在他的身旁,吴王朱和瑾、左都督马雄、右都督王永泰、张宗仁,以及破虏营、左龙骧营徐文耀、右龙骧营马九玉等扬州大营的将领们,各个身上挂彩,却眼神炽热,大口嚼着牛肉! “杨将军,”朱慈炤走到杨春身旁,亲自接过军医手中的金创药,敷在杨春的伤口上,感慨道,“今日一战,你率破虏营冲锋在前,连破清虏正红旗三道马栅,悍勇无双啊!” 杨春赶忙欲起身下跪:“微臣万死,未能今日亲斩图海,请陛下责罚!” “哎,快坐下!”朱慈炤一把按住杨春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当年吴周马宝率二十万大军攻打安庆,日夜轰城,你在安庆孤军死守数月,硬是守得纹丝不动,为朕争取到了全局胜机!众将皆知你杨春善守,却不知你带兵冲锋,竟也是如此披坚执锐!” 朱慈炤看着杨春的面庞,神色微微动容,低声道:“今日看你沙场悍勇之资,竟颇有忠勇侯杨德茂的影子。你接替你叔父掌管破虏营,没有丢破虏营的脸,更没有丢大明的脸!” 杨春听到“杨德茂”三个字,眼眶瞬间通红。当年杨德茂在安庆战役中身负重伤,将这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破虏营交到了他手里。今日在皇帝面前,破虏营在三千营、五军营、骁骑营这些京营精锐面前,丝毫不逊半点风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破虏营随陛下北伐,誓死驱逐鞑虏,复我山河!!”杨春仰天狂吼,大帐内众将纷纷端起酒碗,齐声咆哮: “誓死效忠陛下!复我山河!!” 待众将饮罢烈酒,朱慈炤转过身,看向立在大帐一侧的兵部尚书陈廷谟。 “陈爱卿,”朱慈炤恢复了帝王的冷峻与睿智,“今日朕的大军损失如何了?我军战损几何?建奴还能剩几分气力?” 兵部尚书陈廷谟立刻展开手中的军情折子,沉声汇报: “启奏陛下!今日交战,我军三千营折损骑兵一千二百余人,五军营与骁骑营折损两千余人,扬州大营各营折损三千余人,总计伤亡六千余人,其中重伤不可再战者一千五百人。” 陈廷谟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锐利的光芒: “然而,据游骑与哨探冒死查探,清军今日之损失,远胜我军!满蒙八旗被我重骑兵与火铳绞杀,阵亡并重伤者不下六千人!绿营兵丁死伤更是在万余人以上!清军镶黄旗汉军都统范达礼部已被打溃,兖州总兵周邦宁重伤!” 陈廷谟将手中的地图向前一推,斩钉截铁地说道: “陛下!图海手里的精锐已经彻底拼光了!其八旗兵源皆是老弱少年,绿营早已人心惶惶、濒临崩溃。微臣断言——图海已绝对没有任何资本,再与我大军在野外进行第二次硬碰硬的对决!” 大帐内一片肃杀,随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热血喝彩声! 朱慈炤走到巨大的舆图前,凝视着图上的徐州城,掌中的天子剑发出轻微的龙吟之声。 “好!”朱慈炤猛地转过身,扫视着帐内热血沸腾的文武群臣,“建奴气数已尽,图海如今不过是悬崖边的困兽!” “传朕旨意——今夜全军好生休整!明日黎明,三军压上徐州城下,朕要亲自擂鼓,送图海与伪清一起见努尔哈赤,一起下地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热血的狂吼声撕裂了大帐的寒夜,在九里山的黄河故道上空久久回荡…… 第299章 图海败亡 九月黎明,徐州城外,晨雾尚未散尽。 湿冷的风卷着干枯的草屑在荒原上呼啸,天地间一片惨白。 咚——! 一声狂暴的巨响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九里山前的高台上,朱慈炤一身金漆山文甲,赤红色的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赤裸着双臂,挥动重达十几斤的朱漆鼓槌,狠狠锤击在丈许宽的牛皮巨鼓之上! 咚!咚!咚!咚——! 朱慈炤面色冷峻,额头上青筋暴起,每一槌砸下,鼓声如惊雷顺着平原炸开! 今日,朕与三军同在!朱慈炤声如洪钟! 陛下亲为我等擂鼓! 杀鞑子!收复神州! 高台之下,数万明军将士眼眶通红,吼声震天。 传朕旨意——全线总攻!朱慈炤将鼓槌往地上一擂,拔出天子剑,斜指徐州城与奎山防线! 清军十万大军,徐州城装不下。十万人马分扎在城外的黄河故道、奎山、云龙山一线军寨——那是他们拱卫徐州的依托。 轰!轰!轰!轰——! 数十门重型红夷大炮同时喷出火舌。粗大的炮口猛然一震,滚烫的硝烟带着硫磺与苦硝的恶臭弥漫开来,大地跟着发颤。 几十斤重的熟铁实心弹划破长空,带着刺耳的啸叫声砸在奎山军寨的正门阵地上。 砰——! 碎石飞溅,土木崩塌!一颗实心弹斜斜砸中军寨的木质拒马,将其轰得粉碎,连带把后面三名绿营兵拦腰砸断,鲜血与内脏混着泥土溅得满地都是。紧接着,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铁屑与石块乱飞,惨叫声响彻云霄。 第一排火铳手,往前!掩护民夫填河! 扬州大营右龙骧营将领徐文耀跃马阵前,锁子甲寒光闪烁,挥动令旗厉声狂吼。数百名身着红色鸳鸯战甲的明军火铳手排成三排,手持鲁密铳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前压进。在他们身侧,成百上千的民夫与降军推着装满土石的木车,冒着乱箭,将土石抛入护城河中。 逼上去!撞车!云梯!给我架起来! 大将军杨春半裸的肩膀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手持三十斤重的卷刃大刀,骑在战马上声嘶如雷。 在他麾下,破虏营的小兵张六子紧握着缺口的雁翎刀,湿漉漉的鸳鸯战甲贴着伤口,剧痛无比。但他看着高台上亲擂战鼓的皇帝,听着耳边轰鸣的炮声,心里只有一股死战的血性在沸腾。 冲啊!杀一个封赏三等功!冲!张六子吼破了嗓子,跟着前方的盾牌手,沿着被填平的护城河,向奎山正面发起冲锋。 奎山正面,早已沦为一座炼狱。 清军这边的败局,绝非一日之秋。 早在数日之前,明军便已断绝了直隶与山东运往徐州的粮道,城内早已断粮数日、军心惶惶;西部战线上,王进宝、孙思克兵临太原、逼近居庸关的消息早已悄悄传开,两线受敌的绝望充斥着每一个士兵的心头;更致命的是兵源的枯竭——图海麾下的六万满蒙八旗,在昨日的绞杀中折损过半,补充上来的,竟是强征的十三岁少年与五十岁老旗兵,根本承受不住明军火器与重骑兵的连续冲击。 轰——! 红夷重炮连续数轮对奎山军寨的饱和轰击下,本就兵源空虚、士气崩溃的绿营防线,终于在明军步卒潮水般的冲击下土崩瓦解。 跑啊!奎山塌了!明狗打进来了! 不打了!再打命都没了! 数千绿营兵丁抛下刀枪,不顾寨上将官的砍杀,四散奔逃。 去死吧狗贼!张六子踏过冰冷的泥水,一刀砍倒迎面溃逃的绿营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抬眼便见前方奎山主阵上清军正白旗的大旗轰然倒塌! 不许退!给本都统顶回去! 正白旗满洲都统赖塔双眼通红,骑着战马挥舞弯刀,带领数百名正白旗满洲残兵死战不退。 然而,明军重骑兵三千营在副总兵苏间的率领下,早已如一道铁流般从两翼包抄过来,生生切断了徐州城与奎山的联系! 杀鞑子! 噗噗噗——! 密集的火铳声中,赖塔身中数弹,胸口迸出数道血花,惨叫一声被击落马下,当场阵亡。 紧接着,正黄旗蒙古都统瑚尼勒图在几十名明军步卒的围攻下力竭倒地,被数把长枪刺穿胸膛;镶黄旗满洲都统苏努身负重伤,被数十名亲兵死死抢出重围! 随着上三旗都统接连折损,清军八旗的指挥体系彻底崩溃! 城外军寨一座接一座被攻破,绿营如鸟兽散,徐州城成了一座孤城。 徐州城头,抚远大将军图海看着城外连片的军寨尽数失守,浑身剧烈颤抖。 大将军!奎山破了!绿营全乱了! 手下亲兵带着满脸血污冲上来,跪倒在地哭嚎:大将军,撤吧!再不撤,这几万八旗子弟就要全交代在徐州了啊! 图海握着尚方宝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乱成一团的战场,看着那些满脸恐慌的十四五岁八旗小旗丁——这是大清关外与山河四省最后一点骨血了!如果全战死在这里,大清就真的彻底完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能全死在这……图海闭上眼睛,两行血泪夺眶而出,随后猛地睁开,嘶声咆哮:大清的子孙不能绝在这!断后!掩护八旗主力……向西北方向,退往曹州! 向曹州突围! 图海亲率残部拼死反扑,横刀跃马接应八旗残兵。乱战之中,一枚明军破甲流矢深深刺入图海的左肩! 大将军! 别管我!走!退往曹州!向北京求援!图海一口鲜血喷在马缰上,咬紧牙关,在数百名满洲铁骑的拼死护卫下,强行撕开一条血路,败退曹州! 半个时辰后,徐州城破,明军全面收复徐州! 赤红色的鸳鸯战旗在徐州城顶迎风暴涨,数万明军将士欢呼震天。 张六子将缺口的雁翎刀刺入城墙砖缝,脱力般跌坐在地,看着城头升起的赤旗,抹了抹脸上的血水与汗水,放声大笑起来! 朱慈炤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踏上徐州城头。他站在高处,遥望着清军向西北方向溃逃砸出的漫天烟尘,眼神沉静。 陛下,兵部尚书陈廷谟上前一步,拱手禀报,图海带伤领着残余的三万余八旗败退曹州,并派骑兵飞马向北京求援。徐州城内降军两万余,已全部收编。 朱慈炤按着天子剑,沉声下令:传朕旨意——安抚徐州城内百姓,开仓放粮!收殓两军阵亡将士遗体。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发兵,直逼曹州,彻底扫清中原! 臣等遵旨! 次日,徐州大捷的捷报飞速传遍大江南北。 而当这份染血的败报与图海告急的求援文书,以八百里加急送抵北京紫禁城时,养心殿内的康熙皇帝浑身一震,手中的御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脸色惨白。 徐州一破,中原门户彻底打开!图海败退曹州,八旗骨血折损殆尽! 看着地图上急剧恶化的战局,这位年轻的大清皇帝,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无边的恐惧与动摇——弃守中原、退守直隶的念头,像条蛇一样,第一次不可遏制地浮上了他的心头…… 第300章 山河动摇,弃守中原 北京,紫禁城。 九月的京城,寒意已深。铅灰色的阴云重重压在金黄色的琉璃瓦上,冰冷的朔风在深宫高墙间呼啸,刮得乾清宫外的铜风炉呜呜作响。 乾清宫内,静得令人发慌。 龙案之上,烛火剧烈晃动,将康熙皇帝年轻而苍白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在他手中,紧紧拽着一封从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羊皮奏折。那奏折边缘浸透了发黑的干涸血迹,甚至还夹杂着黄河故道的干硬沙土。 那是抚远大将军图海从曹州拼死送来的请罪兼请战折! ……奴才辜负朝廷!辜负皇上盛恩!徐州一战,伪明大炮狂轰,重骑冲阵,绿营瞬间溃散。十六万大军损兵折将,奴才力战负伤,仅余三万余满蒙八旗残兵,拼死杀出重围,退守曹州…… 伪明逆贼朱慈炤锐气正盛,火器犀利无比,北伐之势已不可挡!奴才罪该万死,死不足惜,然大清骨血不可断尽!伏请皇上速速传谕直隶、北京,严加提防,全线筹备北京保卫战!奴才当在山东死守,以三万残兵拼死拖住明逆北伐脚步,以死报效大清!皇上……奴才尽力了!叩首!再叩首! 折子上的字迹潦草凌乱,字字句句,皆是用血写成的绝望。 三万……仅存三万…… 康熙捧着折子的手剧烈抖动着,眼眶里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十万大军啊!那是大清定鼎天下数十年来,凑出来的最后一批关外与山河四省的精锐八旗!可如今,折损过半,只剩三万老弱残兵缩在曹州等死! 康熙终于撑不住,整个人脱力般瘫软在龙椅上,手中的御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砸出一道黑色的墨痕。 皇上……皇上保重龙体啊!太监总管李德全跪在地上,哭着连连磕头。 朕的江山……朕的八旗巴图鲁……怎么就……成了这样? 康熙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肆意横流。 徐州失守,中原门户彻底洞开!图海败退曹州,山东、河南再无险可守!南方有朱慈炤的数十万明军主力,西部有王进宝、孙思克逼近太原、直指居庸关! 曾几何时,大清南征北讨,横扫寰宇,如今怎么就落到了四面楚歌、山河将倾的地步? 去……慈宁宫……康熙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微弱的哭腔。 慈宁宫内,弥漫着一股浓重得散不开的苦药味与檀香味。 孝庄太后静静躺在病榻上,双眼紧闭,面色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这位历经三朝、曾一手将满清扶上中原皇位的巾帼老妇,如今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听着耳边小皇帝压抑的抽泣声,孝庄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费力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搭在康熙的手背上。 玄烨啊……孝庄的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细沙,徐州……是不是……没了? 康熙浑身一震,将头埋在孝庄的病榻前,哭泣失声:老祖宗……孙儿无能!图海大败,徐州陷落……大清的中原……守不住了! 孝庄沉重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褶皱的面颊滑落。 许久,她才极其艰难地喘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气力说道:大清……不能断在咱们手里……关内若是靠不住……那便……保住根本……人活着,大清就在……莫要……莫要逞强啊…… 话未说完,孝庄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再次陷入了昏迷。 从慈宁宫出来,夜色已深。 乾清宫偏殿内,大清的文武百官早已跪成一片,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武英殿大学士明珠,以及六部尚书等朝堂重臣,各个面色惨白,战战兢兢。 都说说吧,康熙高坐在龙椅上,脸上的泪痕已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冰冷,图海在曹州告急,朱慈炤大军随时会越过黄河、跨过山东,直扑京师!这中原,还怎么守?这大清,该怎么办? 群臣鸦雀无声,互相偷瞄,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 皇上! 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出列,跪倒在地叩首道: 皇上!如今徐州失守,中原门户大开。我八旗精锐折损殆尽,绿营更是军心溃散,见明军即溃!若强行在中原与伪明交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索额图深吸一口气,厉声喊道:为今之计,当收缩兵力!请旨下令,尽撤山东、河南之兵,放弃中原!将所有可用之兵收回直隶与北京,全线筹备北京保卫战!同时……派使者南下与伪明议和,许以划江而治……甚至划黄河而治!保住大清根基啊! 混账! 大学士明珠猛地转过身,指着索额图的鼻子痛骂: 索额图!你安的是什么心?和?议和?伪明朱慈炤打的是驱逐鞑虏、复我山河的旗号!他要的是我大清灭种,要的是彻底恢复大明江山!他岂会与你划河而治? 明珠双眼通红,向康熙重重叩头:皇上!中原乃天下根本!若放弃山东、河南,京师便彻底沦为孤城!后方粮饷断绝,北京拿什么守?明日一和,大清就彻底亡了啊!臣请皇上降旨,下诏勤王,发黑龙江、吉林之兵入关,与伪明决一死战!绝不能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珠!你这是叫皇上把大清最后一点骨血全填进中原这个无底洞!索额图反唇相讥,大声怒吼,关外兵马入关需要月余,可明军不会咱们时间!拿什么挡?靠嘴去挡吗? 你这是卖国!求和就是自掘坟墓! 你这是送死!盲目主战乃是灭族之祸! 偏殿之内,索额图党羽与明珠党羽吵成一团,互相指责痛骂,甚至有人卷起袖子要动手! 够了!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轰然炸响! 康熙猛地一拍几案,上面的茶盏被震得摔碎在地,瓷片飞溅! 皇帝冷冷地看着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关键时刻却只知结党营私的权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厌恶。 和?谁再言议和者,斩!康熙咬碎了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然而,看着地图上那片大势已去的中原腹地,康熙的内心却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珠说得对,但索额图说的,却是残酷的现实。 大清的中原,真的守不住了。 传朕旨意—— 康熙站起身来,用尽全身力气下达了登基以来最屈辱、最痛苦的一道圣旨: 命山东、河南各府州县守军,尽数弃城!全线向北收缩,退守直隶!中原兵力,全部集中于北京外围! 命顺天府、工部、兵部,即日起加固北京城墙,征集民夫,搜罗粮草——全力筹备北京保卫战! 讲到这里,康熙缓缓闭上眼睛,掩饰着眼底深处的无边恐惧,低声道:退下吧……都退下。 臣等……遵旨……群臣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满怀悲戚地叩首退下。 待众人退尽,偏殿内重归死寂。 康熙走回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份极密的黄缎诏书,叫来了最信任的密探与鹰犬。 将这道密令,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关外奉天、黑龙江,以及蒙古各部固始汗、噶尔丹处……康熙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鬼魅,命关外八旗,即日起清理库府,准备接应京师;命蒙古各部,整顿马队,若京师不守……随时准备接应圣驾,退回关外! 下达完这道退守关外的密令后,康熙仿佛用尽了浑身最后一丝力气,脱力地瘫坐在冰冷的砖地上。 深夜的紫禁城,寒风猎猎。 康熙独坐在巨大的中原舆图前,看着那上面一道道被大明红旗吞噬的失地,眼神空洞。 大清的江山……真的要亡在朕的手里了吗?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徐州大营。 徐州城破次日,城内狼烟渐熄,安民告示已贴满大街小巷。 中军大帐内,数十盏牛油大烛将舆图照得雪亮。 皇帝朱慈炤一身便服,按剑立于巨大的中原舆图前,目光死死凝视着舆图中北方的与两个点,久久不语。 大将军杨春、兵部尚书陈廷谟、左都督马雄等一众武将分列两侧,各个杀气腾腾,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战意。 陛下! 大将军杨春上前一步,按刀请命:如今图海败退,三万八旗皆是带伤残兵;山东、河南清军闻风丧胆,军心涣散!我军士气如虹,正当乘胜追击! 臣请率破虏营与三千营为先锋,昼夜兼程直扑曹州,一举斩杀图海,踏平中原,兵锋直指北京! 陛下!臣等请战!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众将纷纷单膝下跪,声震大帐! 趁胜追击,彻底消灭图海残部,扫清中原,看起来已是唾手可得。 然而,朱慈炤看着舆图上太原的方向,又看了看曹州与山东的兵力分布,双眼微眯,食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是直扑曹州斩草除根?还是分兵北上包抄直隶? 朱慈炤的手指,在舆图上曹州与北京之间,来回叩了两下,没有立刻开口。 第301章 追亡逐北 九月末,中原风骨峭拔。 黄河故道两岸的干硬泥土,被数万匹铁骑的马蹄踏得碎石飞溅,声如连绵不绝的滚雷。 “猎猎——!” 赤红色的朱雀战旗在烈烈朔风中如烈火般舒展,遮天蔽日。明军两路大军如两把不可阻挡的利剑,直刺中原腹地! 自徐州大捷后,抚远大将军图海带伤领着残兵一路向西北败逃,而康熙“弃守中原、退守直隶”的密令更是让山东、河南的清军大局彻底崩塌。 明尊帝朱慈炤在大营之中挥师下令: 第一路,命左都督马雄、右都督王永泰率兵三万,由徐州北上,直扑山东兖州、济南,切断清军东路退路; 第二路,命降将孙思克、王进宝率西路兵马,由山西、陕西两线合围,西进河南,肃清黄河以南残敌! 朱慈炤亲率中军主力,徐徐跟进,镇守中原大局。 中军大营拔寨北上之日,朱慈炤立于跃马之上,对身侧的文武百官与各营将领厉声下旨: “传旨各路大军——沿途所过州县,严禁抢掠民财、骚扰百姓!凡敢毁人房屋、调戏妇人、抢夺口粮者,不论官阶高低,一律军法从事,斩首示众!” “告诉沿途的官吏与百姓,大明王师北伐,是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凡清军降者,免死;凡百姓顺者,安居!敢扰民者,朕决不姑息!” “臣等遵旨!”各路大军将领轰然应命,声震野外。 山东,兖州府外。 冰冷的官道两旁,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百姓。 秋风吹过,枯黄的树叶打着漩儿飘落。数千名兖州百姓不顾风寒,自发地跪在官道两侧,手中端着热气腾腾的粗粮饼子与一碗碗温水,眼神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与难以言喻的激动。 “来了……王师来了!” 不知是谁颤声喊了一句,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只见地平线上,一队队身着红色鸳鸯战甲的明军骑兵轰隆隆踏碎冻土而来。将士们铠甲鲜亮,刀枪如林,眼神冷峻而严整,队伍过处,秋毫无犯,甚至连路旁百姓递上来的水碗都婉言谢绝。 “天爷啊……真的是大明的军队!” 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趴在泥地里,看着那杆迎风招展的“大明”赤旗,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伸出枯树皮般的手,哆哆嗦嗦地抓起一把剪刀,当着数万明军将士的面,咔嚓一声,将脑后那根留了几十年的金钱鼠尾辫狠狠剪了下来! “啪嗒!” 脏污的辫子掉落在冰冷的泥土里。 老者仰天长啸,哭得撕心裂肺:“三十年了啊……三十年了!咱们的头皮……总算不用再挨那一刀了!咱们的头发,总算能堂堂正正留起来了!” “剪了!都剪了!” “大明王师来了!咱不用当鞑子的奴才了!” 官道两旁,成百上千的百姓热泪盈眶,纷纷拿出剪刀、柴刀,疯狂地剪掉脑后的辫子,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踏! 有旧明的退隐老秀才,从地窖里刨出了藏了整整三十年的破旧大明褶子与乌纱帽,双手捧着,跪在马前磕得额头流血;有年轻的后生,欢天喜地地挑着担子,给明军的辎重队指引水路…… 如此场景,在山东、河南的数十个州县接连上演! “报——!” 快马飞驰而来,兵部尚书陈廷谟骑在马背上,拿着一叠厚厚的捷报,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色,向朱慈炤高声禀报: “陛下!大喜啊!” “左都督马雄部已克兖州,兖州知府开城投降!右都督王永泰部直取济南,山东巡抚抛弃印信逃往直隶,山东全境十七州县,望风而降!降军三万余人,尽数交出兵刃号衣!” “西线孙思克将军亦传来捷报——河南开封、洛阳二府,清军守将闻风丧胆,连夜弃城北逃!我军未费一兵一卒,收复河南全境!” 朱慈炤勒住马缰,接过捷报,看着上面一个个被收复的城池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感慨。 清廷定鼎中原数十年来,以血腥杀戮维持统治,本就不得人心。如今徐州主力一破,朝廷弃守中原的密令传开,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绿营官兵与地方汉官,哪里还会为清廷卖命? 大势如山倒!大明失落了三十年的中原山河,如今正以一种势如破竹的姿态,重归大明版图! “传朕旨意,”朱慈炤按着天子剑,沉声吩咐道,“收编的降军,凡愿留者,去其辫发,换发明军战甲,编入外营;凡愿归农者,发给路费,放归田里!” “此外——立即抽调民夫与工匠,修复徐州至济南的京杭大运河水闸!开仓放粮,赈济山东、河南遭劫百姓,恢复漕运!” 大运河,那是连接南北的命脉! 只要漕运一通,江南的粮食、布匹与弹药便能顺着运河滚滚北上,直接支撑大军直逼直隶,彻底锁伺北京! “臣等遵旨!” 数日后,济南城外运河码头。 沉寂了数年之久的大运河,重新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上百艘巨大的粮船首尾相衔,绵延数里。帆樯如林,桅杆上无一例外地高挂着红底金字的大明旗帜。 水手们的号子声响彻云霄,一袋袋滚圆的江南稻米被扛下船舱,装上马车,向着北方的军前送去。 沿岸的百姓看着这热闹非凡的盛景,无不欢呼雀跃。旧日的秩序正在迅速重建,希望的曙光驱散了笼罩在中原大地上空数十年的阴霾。 而在明军两路大军的凌厉攻势下,图海率领的三万八旗残兵如丧家之犬,连曹州都不敢久留,只能丢弃了大批辎重,一路仓皇北逃,退守直隶境内的保定府与沧州一线,苦苦挣扎。 十月初,中军大营北推进至山东与直隶交界的德州。 清晨,薄雾微瞑。 朱慈炤身披大红斗篷,在一众文武群臣与铁骑的簇拥下,缓缓登上了德州城外的古高台。 朔风猎猎,刮得斗篷如旗帜般翻卷。 朱慈炤伫立高台,拔出天子剑,遥遥指向正北方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天际。 在那里,不过数百里之外,便是大清的都城——北京紫禁城! 大将军杨春、左都督马雄、右都督王永泰等一众征尘未洗的将领分列身后,各个目露精光,战意如虹! “陛下!”大将军杨春单膝下跪,声如洪钟,“山东、河南已复,漕运已通!我三军士气高昂,粮草充足!臣请为先锋,直扑直隶,踏平北京城!” “臣等请战!收复燕京!”众将纷纷下跪,声震云霄! 朱慈炤凝视着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冷酷的弧度。 康熙弃守中原,收缩兵力于直隶,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可是,失去了中原的人口与粮饷,孤悬直隶的北京城,不过是一座被困死的牢笼! “康熙……” 朱慈炤缓缓收剑入鞘,声音低沉而威严,在寒风中久久回荡: “朕的大军,已经到门口了。” “你最后的这道防线……还能撑得了几天?” 远处,直隶平原一片死寂,北京城的轮廓,已隐隐浮现在惨白的地平线上…… 第302章 山东、河南平定 十月初,济南城。 秋日澄澈的阳光洒在历下城头,将城砖上的层层斑驳照得格外清晰。 升旗——! 随着一声高亢如云霄的喝令,巨大的日月赤旗在济南城头冉冉升起,烈烈朔风将赤红色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城墙之下,数万名身着红色鸳鸯战甲的明军骑兵与步卒分列两侧,刀枪如林。城门大开,民夫与百姓挤满了街道,旧明的遗老遗少们穿着箱底刨出来的旧朝冠服,跪倒在官道两旁,早已哭得涕泪横流。 山河重光啊……三十年了,济南城今日终于迎回了大明的日月!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欢呼声震天,响彻济南城上空。 山东、河南全境平定! 自徐州决战打破清军主力后,山东巡抚抛印潜逃,兖州、济南、青州等十七州县望风而降;西线孙思克与王进宝两路包抄,开封、洛阳守军连夜弃城奔逃,黄河以南的中原腹地,不过十余日,尽数重归大明版图! 大营之内,朱慈炤一身便服,按剑立于大厅中央。 在他面前,不仅有杀气腾腾的征尘武将,更有数十名由江南急调北上的科举文官与户部吏员。一箱箱清丈田亩的鱼鳞图册、户籍黄册堆满了案几。 陛下! 新任山东布政使徐乾学上前一步,躬身肃然道:臣等已奉旨接管济南、兖州各府库!开仓放粮三万石,赈济被伪清搜刮的破落饥民;同时抽调民夫三万,赶赴黄河与京杭大运河交叉口,修复水闸!三日之内,江南运粮的大船便可直达济南码头! 朱慈炤微微颔首,眼神沉稳:打天下靠刀枪,治理天下靠规矩。山东、河南久苦于清廷的剃发圈地,百姓积怨已深。传朕旨意—— 第一,凡清廷逃亡官僚剥夺之民田,尽数归还原主;无主荒地,分给无业流民耕种,免税三年! 第二,严查地方豪强利用换朝际遇强占田亩者,凡敢借机欺压百姓者,从严查办! 第三,所有投降的伪清官吏,一律由吏部与都察院审查。无大恶者,留任降级使用;凡有血债、残害汉民者,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徐乾学与一众文官闻言,心潮澎湃,纷纷单膝跪地,高声应命:臣等遵旨!陛下放心,臣等定还中原百姓一个朗朗乾坤、清明太平! 朱慈炤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秩序井然、炊烟袅袅的济南城,冷笑了一声。 山东与河南定了,中原的粮仓与人口便牢牢握在了手里。失去中原的满清,如今不过是缩在直隶等死的无源之水! 与此同时,济南城外的明军大营前,却是另一番光景。 数十名身着满清官员服饰的汉官降将,战战兢兢地跪在泥地上。每个人脑后的辫子早已被利刀割断,露出秃了一半的狼狈脑袋。 为了向新朝表忠心,这些昔日对清廷摇尾乞怜的地方汉官,展现出了极其残忍而利落的。 大人!小的罪该万死啊! 一名原济南府同知趴在地上,一边狠狠磕头,一边指着身后被五花大绑的十几个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小的早已悔悟,特意带人洗劫了城内的伪清都统府,将这伪清满洲八旗的参领、还有降清的汉八旗军官共计十七人,全部捉拿绑缚,献给皇上与诸位将军! 被绑着的几名满洲官员口中塞着破布,双眼通红,呜呜直叫,恨不得将这群临阵倒戈的汉官咬碎! 接待的明军将领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吐了一口唾沫:把这些满洲官奴与血债累累的酷吏全部押入死牢,等候国法审判!至于你们这些剪了辫子的降官……哼,站到一边等着吏部核查! 谢大人!谢大明皇恩!降官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 兵不血刃,土崩瓦解! 清军为了自保,早已将黄河沿线的防务撤得一干二净,将所有兵力全数龟缩到了直隶保定、沧州与京师一线。黄河,这道天险,明军甚至不需要发动任何强攻,便已跨越!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内,空气压抑得几乎能捏出水来。 地上散落着数十封从四面八方飞马送来的紧急奏折,有的被撕得粉碎,有的浸透了茶水。 康熙皇帝坐在龙椅上,头发凌乱,眼眶通红,整个人憔悴得如同老了十岁。他双手剧烈地发抖,呆呆地看着桌案上那一叠刚送进宫的奏书。 皇上……皇上…… 太监总管李德全跪在地砖上,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手里还捧着两封热腾腾的密折。 又……又失守了哪儿?说!康熙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破铁在摩擦,带着一股令人恐惧的癫狂。 回……回皇上……李德全带着哭腔,昨儿个送到的奏报,说山东德州尚在死守……可今日午时刚到的军报,德州知州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带领全城官员剪辫降明了…… 还有……河南开封、洛阳……守将弃城北逃,河南全境……全陷落了…… 哈哈……哈哈哈哈! 康熙突然仰天长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宫殿内回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啊!好得很! 康熙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龙案上的所有奏折、墨砚、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啪嗒!轰响! 瓷片与墨水飞溅了一地! 昨日失十城!今日失二十城!康熙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指着门外的文武百官,他们投降的速度,比朕收到奏报的速度还要快!要这朝廷何用?要这群奴才何用! 下首跪着的索额图、明珠等大臣吓得面如土色,将头深深埋在地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弃守中原的恶果,比他们想象的要惨烈一百倍! 没有了中原的阻隔,山东、河南的失陷引发了雪崩般的连锁反应。整个直隶以南,清朝的统治根基已彻底灰飞烟灭! 皇上……息怒啊!索额图战战兢兢地叩首道,图海大将军的三万八旗精锐已退守保定、沧州一线,京师尚有数万禁军!只要守住直隶,咱们……咱们就还有希望! 希望?哈哈,希望? 康熙滑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屋顶的琉璃彩绘,嘴角泛起一抹惨笑:朱慈炤的大军,已经踏过济南,逼近直隶了……他下一个要踩碎的,就是朕的京师! 别报了……以后各地的失守奏报……朕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整个乾清宫,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死寂。 这位年轻的帝王,第一次感到了肉体与灵魂上的彻底绝望。直隶保定与沧州,已成了大清在中原最后的一道破纸门。 而门外,朱慈炤的数十万北伐大军,已赫然挺立! 济南城头,朔风呼啸。 朱慈炤一身金漆山文甲,按剑立于高台之上,遥望着北方直隶的方向。 在他身后,大运河上帆影点点,粮船如龙;城墙之下,征尘未洗的明军骑兵正在热火朝天地修整械具、补充弹药。 整顿山东,收复河南,建政安民——这一切,都在为最后收复京师的那一场决战蓄力! 兵部尚书陈廷谟跨步上前,拱手请命:陛下!山东、河南大局已定,漕运已通,粮秣充足!我三十万大军随时可以拔营北上! 朱慈炤嘴角微微上扬,拔出天子剑,斜指正北方那一片阴云笼罩的天际:传朕旨意——全军休整三日! 三日后,拔营起行,直逼直隶! 朕要让康熙看看,大明的铁蹄,是如何踏平他这最后一道防线的! 遵旨! 数万将士的吼声震彻云霄。 第303章 进军河北 十月中旬,风刀子刮过河北平原,割得人脸发疼。 黄河故道的破烂渡口前,早就没了半个伪清守兵。当初花了数十万两银子修的木寨、炮台,如今只剩几根烧焦的黑木桩子,在凛冽的朔风里打着颤。几顶被弃的破烂军帐,在风中发出呼啦啦的哀鸣——清廷为了保北京,把黄河防线抽得一干二净,连沿岸的哨营都空了。河面上浮着薄冰,几截烧断的浮桥残木卡在岸边,随着水流轻轻撞着堤岸。 啪嗒! 一只裹着铁甲的战靴踩碎了岸边的硬冻泥块。 破虏营的小兵张六子拉了拉身上的红鸳鸯战甲,抹掉胡子上挂着的白霜,抬头向前望去。在他身后,成百上千杆赤旗如同一片燃烧的烈火,从视线的尽头一直蔓延到地平线。马蹄踏过河滩,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散开。 过了河,就是直隶了! 兵部尚书陈廷谟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蹄飞践,溅起半尺高的冻土。他扭过头,眼眶发红地冲龙旗下的皇帝喊道:陛下!三十年了!咱们大明的铁蹄,踩回河北了! 朱慈炤勒住马缰,金漆山文甲在惨白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他望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北方大地,嘴唇紧抿。在他身后,马雄、王永泰、杨春等一众征尘未洗的将领整齐排列,数万铁骑倒竖的刀枪如同一片移动的铁林! 甲申年的账,也该算算了。朱慈炤按着天子剑,吐出一口白汽,冷声道:传令三军,拔营北进! 得令——! 明军前锋如怒潮般涌入直隶南部。 这一路,根本没有像样的抵抗。徐州大捷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北方,大名府、广平府、顺德府的伪清知府们,平日里对汉民作威作福,此刻却比谁溜得都快。 大名府城外,干硬的官道上跪倒了一片。 大名知府连同几十个地方汉官,光着半个秃脑袋,双手把官印与户籍册子高高顶在头顶,趴在泥水里抖得像筛糠:罪臣等……恭迎大明圣驾!王师千岁!万岁! 城门两侧,早就闻讯赶来的上万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去你的狗辫子! 一个赤着膊的打铁后生,当着数万明军的面,抓起手中的铁钳子和柴刀,咔嚓一声割断了脑后的金钱鼠尾,死死踩在脚底踩得稀碎! 剪了!都剪了! 咱们再也不当鞑子的奴才了! 哭喊声、欢呼声平地炸响!有旧明的老秀才穿着烂了洞的旧朝褶子,跪在地上对着明军龙旗磕得额头冒血;有年轻的媳妇挑着自家舍不得吃的粗粮面饼,直往明军小兵怀里塞…… 大势已去,满清在南部的统治,像暴风里的烂纸屋,一触即塌! 中军大营,灯火通明。 捷报像雪片一样拍在桌案上,但朱慈炤脸上却没有半点狂喜。 陛下!大将军杨春一拍胸铠,发出铿锵剧响,上前请命:南部各府全降了!敌胆已碎!臣请领一万精骑,连夜杀到保定城下,打他个措手不及! 拿什么突袭? 朱慈炤抬眼看着他,指了指桌上厚厚的一叠钱粮账目,语气沉稳如山:从徐州杀到河北,后勤线拉了五百里!兵马跑得太快,肚子里没粮,手里的火铳没弹药,拿什么去啃坚城? 朱慈炤站起身,按剑环视众将:打天下靠刀枪,安天下靠规矩!传朕旨意—— 一、命吏部文官迅速进驻大名、真定各府!开仓把伪清搜刮的粮放了,清丈被圈走的田亩,查办几个民愤极大的汉奸豪强,把老百姓的心给定下来! 二、降军一律打散重编!愿留的剪辫子派监军,不愿留的发两贯钱放归田里,绝不留后患! 三、全军在真定府休整三日!通畅运河,补充弹药!朕要的是万无一失的雷霆一击,不是孤悬深入! 臣等遵旨!皇上圣明!众将轰然应命,眼神里满是敬服。 真定城内,运河码头重新忙碌起来。江南的漕船沿运河北上,一袋袋稻米、一箱箱弹药卸下码头,装上马车,源源不断地送往前军。粮道通了,民心定了,明军的根,也在这片新收复的土地上扎了下去。 与之相对的,是百里之外的保定与沧州。 晚风呼啸,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 保定城外已经被挖得千疮百孔,深达丈余的壕沟纵横交错,无数被强征来的民夫在八旗兵的皮鞭下号哭着抬运木石。壕沟前堆起一排排鹿角与拒马,城墙上架满了火铳与土炮。沧州城门更是被铁汁和巨石彻底封死,城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发黑的金汁大锅,滚木雷石堆得像小山。 抚远大将军图海一身重铠,左肩缠着渗血的布带,立在保定高台上。在他身后,三万八旗残兵双眼通红,像是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大将军……明狗在大名、真定停下了,正在分田发粮……参领带着哭腔汇报。 停下了? 图海嘴角歪出一抹惨白癫狂的冷笑:朱慈炤……他这是在攒力气啊!他要把咱们最后的这口气,彻底给摁死在这! 图海猛地转身,拔出尚方宝刀,狂乱地砍断了身旁粗壮的木栏!传令全军!把城里的粮全分了! 图海眼角瞪裂,厉声咆哮:告诉八旗的子弟们!后面就是北京!咱们的妻儿老小都在城里!大明要清算,咱们全族都得死! 保定!沧州!就是咱们为大清江山,埋葬本帅之地! 多杀一个明狗,北京的皇上和咱们的骨血就能多活一时!给本大将军——死守! 拼了!为了皇上!拼了! 数万八旗残兵发出声嘶力竭的困兽怒吼。 两军相对,杀机如冰。 直隶南部的民心已归大明,而保定城下,一道由骨血与绝望堆砌的决死防线,正等待着明军的强攻! 第304章 垂死挣扎 十一月初,北风卷地,朔气如刀。 河北平原的硬冻泥地上,黑压压的明军大营连绵数十里,如同一道赤红色的铁流横卧在大地上。冲天的炊烟混着刺鼻的硝烟味,在凛冽的朔风里久久不散。 城墙之上,是密密麻麻的清军枪林与滚木;城墙之下,是明军如潮水般铺开的铁骑与坚堡。 两军对峙,杀机如冰。 这早已不是单一城池的得失,而是一道决死的血色防线,死死横亘在中原与清廷的京师之间。 大帅,清军这次……是要把底裤都拼掉了。 沧州城外三里,中军高台上,大将军杨春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凝视着远方的城廓,嘴唇紧抿。 清廷为了保住北京,已将山东、河南撤回的满洲八旗、汉八旗以及各路绿营残部尽数汇聚于直隶。加上徐州大败后退守,保定、沧州、通州三城之中,图海做困兽犹斗! 三城互为犄角,深沟高垒。城外的深壕挖了足有丈余深,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削尖的竹签与鹿角;城门更是被滚烫的铁汁与巨石彻底熔死,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保定城高台之上,图海抚摸着长刀,眼眶干裂,身上那领发黑的重铠在寒风中发出冰冷的铿锵声。在他左肩上,渗血的绷带已经被冻得发硬。 保定、沧州、通州……就是咱们为大清江山最后埋葬的地方! 图海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铁刮蹭,他扫过身后那些双眼通红、面带死气的八旗将领,猛地一刀砍断了身旁的木栏杆:多杀一个南蛮,北京的皇上和咱们的骨血就能多活一时!告诉底下的小子们,后退半步者,立斩不赦! 死守!死守!数万八旗残兵发出困兽般的绝望怒吼。 然而,真正让明军感到威胁的,还不止图海这八万死士。 在太行山脉以西,山西方向的居庸关与紫荆关,此时已被满清裕亲王福全死死钉住。 福全统领着六万刚刚入关不久的满蒙骑兵。这支生力军虽然因局势恶化未能及时南下驰援徐州,但如今依山据险,如同一把悬在明军侧翼,拱卫北京同时,随时突入围攻直隶的明军。 清廷在京师外围竟硬凑出了近二十万兵力! 这是一场将整个满清王朝最后底牌全部押上的豪赌。 紫禁城,太和殿。 皇城大殿,唯有呼啸的北风撞击着雕花朱门,发出呜呜的怪响。 满朝文武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恐惧。 阶下,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满洲宗室贝勒、八旗勋贵,此刻一个个面色灰败,身子抖得像筛糠。有人偷偷用袖子抹泪,有人死死攥着朝珠,指节发白,还有人偷偷交换眼神——那是想要逃命的眼神。明军铁蹄一日千里,从徐州到直隶,连破山东河南,谁都知道,这偌大的北京城,恐怕守不住了。 高悬的龙椅之上,年轻的康熙皇帝并没有身着平日里的明黄色龙袍,而是身着一领极其沉重的锁子锦金叶盔甲! 甲片随着他的呼吸发出冷硬的碰撞声,腰间按着天子佩刀,冷冷地俯视着阶下的满汉臣工。 他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里的狠戾与决绝却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徐州败了,山东丢了,河南丢了,大清的江山早已到了悬崖边缘。他对自己能否守住北京,甚至已经没了绝对的信心。 但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朕与北京共存亡! 康熙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冰冷而决绝:尔等满汉臣工,当与朕同死社稷!谁敢再言迁都弃城者,朕撕了他! 康熙的话音落下,大殿内无人敢应声。所有人都明白——大难临头了。 满清定鼎中原数十年来,何曾有过这般景象:皇帝一身戎装上朝,群臣如丧考妣,宗室王公惶惶不可终日。京城里的满洲贵人们,白天还强撑着体面,夜里却悄悄收拾细软,有人甚至把家眷偷偷送出城外,只留自己在这里等死。 为了守住这座城,康熙展现出了近乎癫狂的铁腕。 北京城内的所有包衣奴才、以及被强行征召的十四岁至五十岁成年男子,不分满汉,尽数被编入守城辅兵,昼夜加固城防。不听从调遣者,当场砍头挂在街口! 周围数个州县的粮草被强行搜刮一空,一车车白米、面粉被源源不断地运进京城,仓廪盈满,而城外的农户却只能在寒风中等死。 恐怖的气氛迅速在北京城内蔓延。 低层的汉民百姓眼看着明军铁骑逼近,又见清廷如此疯狂地抓丁搜粮,深怕围城之后沦为炮灰或饿死城中,大批大批的百姓开始收拾行囊,发疯般地向九门挤去,想要逃出这座死城。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冰冷的刀枪。 封九门! 面对大门外哭喊震天的逃难人群,康熙对着步军统领下达了最残酷的旨意:一只老鼠也不许放出城!严防伪明锦衣卫混入作乱!敢冲击城门者,格杀勿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轰隆隆的沉重巨响中,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等北京九门被彻底关死,厚重的铁门栓落下,将几十万百姓与满清的命运死死捆在了一起。 城内人人自危,八旗步军衙门的官兵在大街小巷穿梭,稍有异动便灭门破家;城外,逃不出去的百姓在严寒中号哭震天。 整座帝都,宛如一座巨大的血色牢笼。 从太和殿里的王公大臣,到街巷里的八旗兵丁,再到城头的满洲将佐——满清上下,人人都已经嗅到了大难临头的味道。他们心里清楚,明军的屠刀已经举到了头顶,自己就是那案板上待宰的羔羊,只等着那一刀落下。逃不出去,守也守不住,这北京城,就是他们给自己挖好的坟。 离北京数百里之外,明军中军大营。 帅帐之内,巨大而精准的直隶舆图铺在木案之上。朱慈炤一身金漆山文甲,手按天子剑,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上。 在他面前,马雄、王永泰、杨春、苏间等诸位战功赫赫的将领一字排开,铠甲上还沾着一路北上的风霜。 陛下,清军虽然人数众多,但不过是乌合之众聚在一起喘息罢了!马雄上前一步,眼中闪着战意,末将愿领精兵为先锋,三日之内,定破沧州! 朱慈炤抬了抬手,压下了众将的躁动。 急不得。 朱慈炤指着舆图,声音平静而沉稳:图海将八万人马分守三城,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却是把自己困在了死地。他想跟咱们拼命,朕偏不给他拼命的机会。 朱慈炤拔出佩剑,在舆图上重重划出了两条红线:传朕旨意—— 第一,主力走德州、沧州、通州,直捣北京!沧州城若顽抗,无需急于用人命强攻,命令神机营火炮轰碎其城防,一步步压过去! 第二,西路孙思克领兵走豫北、真定,合围保定,切断图海与山西的联系! 说到这里,朱慈炤的剑尖最终停在了紫荆关与居庸关的位置,眼神微微一凝:第三,山西那边,福全手里有六万满蒙骑兵——先派骑兵坚壁清野,围住他,不急攻。等朕收拾了图海,破了北京,福全这六万人,不过是瓮中之鳖! 稳扎稳打!朱慈炤将天子剑插入案中,声如洪钟:众将士,收复神京,近在咫尺,立功受赏 臣等遵旨!诸将轰然应命,声震帅帐。 军令如山,明军庞大的阵线再次轰鸣运转。 数日后,沧州城外,明军的阵型已彻底铺开。一门门黑洞洞的红夷大炮、炮口斜指苍穹,暗红色的日月大旗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作响。 明军的压迫感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轰然砸在清军防线上。 而在更北方的地平线上,那座屹立了近三百年的庞大皇都——北京,此时九门紧闭,城头戒严。 飞雪初降,打在冰冷的砖石之上。 城内是强征包衣的号哭与九门封闭的死寂,城外,则是明军漫山遍野的赤旗与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第305章 绝笔与末日 保定城头,寒风顺着破损的砖缝呼呼地往里灌。 城楼帅案前,一盏清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忽左忽右。 抚远大将军图海趴在案上,左肩绷带早已渗出了发黑的冻血。他右胳膊发抖,手中蘸满了浓墨的毛笔在粗糙的宣纸上停顿了片刻,随即重重划下! 这一封,是他的绝笔奏书。 臣图海,泣血奏报陛下:南明逆首朱慈炤亲率主力二十余万,兵分两路,意图直捣京师。其主力出德州,兵临保定、沧州;西路孙思克走豫北、山西,遥制京师。逆军一路裹挟降卒、开仓放粮,势如破竹…… 图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咳嗽得剧烈喘息起来。 他看得太透了。朱慈炤根本不打算跟八旗在平原上决战,而是要用最稳当、最狠辣的手段,把大清最后的血脉绞杀在河北!明军依傍大运河,江南的漕船源源不断运来大米与红夷大炮的弹药。朱慈炤甚至不需要亲自冲锋,光靠那些收编的数万绿营降卒打头阵,就能把沧州、保定的八旗精锐消耗殆尽! 更可怕的是北京城内。百余万汉民被强征作辅兵,肚子里没粮,一旦明军的赤旗插到城下,内乱瞬间就会爆发! 图海咬破嘴唇,悬笔写下了最惊心动魄的一段:……京师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若待逆军合围,满人插翅难飞!臣恳请陛下,趁早北猎盛京,避其锋芒! 字迹浸透了宣纸。图海知道,这二字送上去,等于亲口承认大清中原败局已定,朝堂上的宗室亲贵会把他撕成碎片。可他必须写!因为再不逃,满人就真的要灭种了! 臣请陛下分部退走:先后宫皇族、八旗家眷、官员财物出京;再运走匠人、图纸与图册。命居庸关裕亲王福全率六万骑兵掩护退往山海关,赶在严冬之前,退至锦州、盛京! 逆军皆南方之人,不耐关外酷寒;明军即便占了北京,也要花时日消化中原残局,明年开春前,未必能大举出关。大清在关外,还有个家! 笔尖落到最后,图海将毛笔重重摔在桌上,两行浊泪混着血水滚落:臣,愿与保定共存亡!臣亲率残余八旗精锐,与明军死磕到底,为陛下争取月余时间!臣……尽力了! 次日正午,八百里加急的血书撕破了紫禁城的死寂。 慈宁宫偏殿内,药味混着硝烟味,熏得人作呕。 病榻上的孝庄太后脸色惨白,靠在靠枕上喘着粗气。榻前黑压压跪了一屋子人——八旗的宗室贝勒、白发苍苍的老王爷,以及索额图、明珠等重臣。 那些年轻的贝勒们缩着脖子,眼神闪烁,有人甚至在衣袖里暗暗发抖。青壮年的八旗精锐死在徐州,残余的死在山东,如今这满堂勋贵,不过是一群等死的废人。 康熙坐在病榻旁,一身锁子锦金叶盔甲并未脱下。甲片随着他的剧烈呼吸碰撞出冰冷的刺响。 图海的血书在众臣手里传阅了一圈,偏殿里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哀家问你们一句。 孝庄睁开浑浊的双眼,声音沙哑,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谁,有把握守住京师? 满殿死寂。有人低下头,有人死死抿着嘴。 康熙霍然起立,脚下的白玉香炉被他一脚踢飞,在砖地上摔得粉碎,香灰与火星四溅! 守不住?!康熙的眼睛通红,按着天子佩刀咆哮道,你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看什么!当年崇祯那个废物,李自成打到城下他都没逃,宁可吊死在煤山上!朕乃大清皇帝,难道连个亡国之君都不如?! 康熙指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吼道:朕要御驾亲征!朕要带八旗子弟出城,跟朱慈炤决一死战!朕宁可死在阵前,也绝不当丢弃祖宗丢脸的懦夫! 偏殿内鸦雀无声。 康熙盯着跪在地上的索额图:索额图!你说!到底能不能打? 索额图身子一颤,冷汗顺着背脊淌下。他硬着头皮向前爬了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回……回陛下!明军势大……臣在南京见过朱慈炤……那人……那人容不得半分侥幸啊! 索额图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额头磕得鲜血淋漓:臣非怕死!臣是怕……大清连这最后的骨血,都折在这北京城里啊!图海大将军说得对……留得青山在,咱们关外还有盛京啊! 混账!奴才! 康熙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半截佩刀,刀锋倒映着冷光:明军还没打到京师,你就想着往关外逃了?!朕斩了你这个散布军心的奴才! 皇上息怒!索大人也是为了大清啊! 皇上!关外才是咱们的根啊! 一时间,满殿的八旗宗室、文武大臣齐刷刷跪倒一片,号哭声震天。他们怕死,更怕大明进城后将他们赶尽杀绝! 都住口! 病榻上的孝庄猛地咳嗽起来,指尖发颤地指着康熙:玄烨……把刀收起来! 康熙咬着牙,眼角几乎瞪裂,手上的佩刀颤抖许久,终究重重插回了鞘中。 孝庄闭上双眼,两行浊泪顺着褶皱的脸颊滑落:玄烨啊……图海是个忠臣。他愿意死在保定,就是为了给咱们换一条生路。看来……咱们守不住了。老太后的声音在大殿里飘荡,充满了绝望与悲凉:传哀家旨意……照图海说的办。今夜起,分批将宫中财物、八旗家眷、工匠图书……往山海关运! 皇祖母!不可啊!康熙跪倒在榻前,抱住孝庄的手臂,号啕大哭。这位心高气傲的年轻皇帝,在这一刻终于崩溃。 他知道,这一撤,昏君名声将与元顺帝齐名! 与此同时,北京内城的八旗街巷里,已是一片惨烈诡异的景象。 知道要撤退的只是王公贵族,普通八旗下层与包衣们早已陷入癫狂。 大街小巷中,八旗的老汉、妇人、甚至是十来岁的少年,正在八旗参领的带领下,发疯般地加固院墙、搬运火药桶。 一个老汉用破布绑紧了手中的刨锛,眼珠通红:要来便来!大不了把这内城一把火烧了,同归于尽! 内城在死寂中积蓄着绝望的怒火;城外,明军的火炮与漫山遍野的赤旗,已将沧州与保定包围! 而远在保定城头的图海,听着南面隐隐传来的第一声炮响,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惨笑。 他猛地伸手撕开左肩发黑粘连的血绷带,连带撕下了一大块血肉!图海看都不看一眼,拔出长刀指着城下密麻麻的明军红甲方阵,厉声怒吼:八旗子弟们!大清的退路,咱们用命来铺! 大炮!给本帅开火! 保定城头,硝烟狂涌。 大清王朝最后的决死之战,就此打响! 第306章 京城震动 北京城,彻底乱了套。 孝庄太后照图海说的办的口谕根本堵不住风声。先是乾清宫的太监偷偷把宫里的金银器皿往兜里塞,接着内城的八旗贝勒们连夜打点细软,到了清晨,整条大街小巷都传开了——大清的皇上,要丢下北京往关外逃了! 正阳门外,密密麻麻的骡车、马车将宽阔的御道堵得水泄不通。 昔日趾高气扬的旗人们此刻面色灰败,裹着貂皮大衣,怀里抱着用包袱皮死死勒紧的金银图册,疯狂地往城门缝里挤。小孩在冷风中尖声啼哭,女人被踩倒在地发出惨叫,骡马受惊踢翻了车厢,碎银子与珍珠撒了一地,瞬间引来无数人发疯般地抢夺! 让开!爷是正黄旗的参领!敢挡爷的车,削死你! 凭什么封门!太后都传旨退往盛京了,凭什么不让咱们走! 乱潮中,一个牛录额真抽刀砍向阻拦的绿营兵,两边顿时打成一团。守城的步军统领霍然拔刀,刀背重重砸在冲阵的旗人额头上,噗嗤一声,鲜血喷在冰硬的青石板上,转眼冻成了暗红色的血块。 城外几十里外,炮声闷如滚雷。 轰——!轰——! 那是保定方向传来的声响。明军的红夷重炮正一轮轮犁过图海的城防,震得北京城正阳门的瓮城砖缝里直往下掉灰粒。每一响,都砸在京城所有人的心口上。 紫禁城,乾清宫。 龙榻前的盘龙铜炉里香烟袅袅,却压不住满殿君臣身上的汗臭与绝望。 康熙一身锁子锦金叶盔甲并未脱下,甲片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发出冰冷的碰撞声。他冷冷俯视着跪了一地的满汉大臣,说出了那个足以震碎大清国脉的词: 迁都。 这两个字一出,偌大的乾清宫死一般沉寂。文官伏地,武将垂首,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朕问你们,康熙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按着刀柄厉声逼问,迁都,还是北猎! 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率先上前一步,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陛下!图海大将军在保定以命相搏,只为给我朝争得一线生机!京师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明军兵强马壮,源源不断向京师靠拢!若不趁现在退守盛京、整顿关外满蒙各部,等明军合围,大清的骨血就真要被斩尽杀绝了啊! 索额图!你放屁! 大学士明珠霍然抬头,指着索额图咆哮:你前日还口口声声说与京师共存亡,今日便劝陛下弃城弃祖宗陵寝!你出使过南京,见了一趟朱慈炤,莫不是早已被伪明吓破了胆,还是暗中收了伪明的金银! 明珠!你少血口喷人! 索额图猛地挺直腰板,双眼通红地反唇相讥:前日是前日,今日明军的红夷大炮已经打到了保定城下!你口口声声说死守,你拿什么守!拿内城那些拿不动刀的老弱妇孺去守,还是拿城里随时会造反的百余万汉民去守! 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索额图一党的满洲勋贵纷纷附和主迁,明珠一派的汉文官与部分老将则声泪俱下主守,两拨人在龙椅下破口大骂,甚至有人卷起袖子互相推搡起来。 康熙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冷眼看着这群往日里满口忠君爱国的重臣,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半年前,他还在乾清宫策划着如何消灭南明、一统天下;而如今,他却要坐在这里,听着手下大臣争论该怎么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关外! 散朝后,偏殿内灯火昏暗。 明珠猫着腰溜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康熙脚边,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有一言,事关大清社稷! 康熙连眼皮都没抬。 索额图劝陛下迁都,居心叵测!明珠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他去过南京,见过朱慈炤。臣听说,他入城那天,伪明的锦衣卫曾私下与他接触过!臣怀疑……他早已给自己留了后路,要将陛下诱出关外、借明军之手剿灭朝廷啊! 康熙的瞳孔猛地一缩,放在刀柄上的手指捏得发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冰冷地盯着明珠看了许久,随后挥了挥手:滚出去。 入夜,慈宁宫。 浓重的苦药味弥漫在偏殿里。孝庄太后靠坐在锦枕上,面色蜡黄如死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康熙解下盔甲,单膝跪在榻前,声音带着一丝哭腔:皇祖母……朕,是不是真的守不住这天下了? 孝庄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抚摸着康熙的头发,声音断断续续:玄烨啊……太祖、太宗皇帝打下的基业……不能断在咱们手里。不甘心……也得忍着。 老太后眼角流出两行浊泪:图海在保定为大清拖住明军,就是在给咱们争取时间。把后宫家眷、八旗骨血、工匠图书……统统运回盛京。只要人在,大清……就还能打回来。 皇祖母……康熙将头深深埋在榻边,抽搐着肩膀,眼泪砸在地砖上。 窗外,朔风呼啸,夹杂着细小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这一夜,紫禁城无一人入眠。 王府在悄悄搬运金银,步军衙门在破门抓拿逃兵,八旗家眷在严寒中排着长队登记出关的名册——在大清帝国的核心,一场仓皇而绝望的撤退,正像剧毒一样迅速蔓延。 然而,明军给他们的时间,太少了! 清晨,第一缕微光划破阴霾。 北京通州方向的地平线上,突然掀起了滔天的狂尘! 报——! 一名步军骑兵连人带马摔倒在正阳门城下,声嘶力竭地狂吼:伪明先锋铁骑……已绕过保定!明军赤旗……已立在通州城头了! 把火炮……推上来了! 城头之上,原本还在吆喝着勒索逃难百姓的清军八旗兵,看着地平线上轰然涌出的红色甲浪与黑洞洞的炮口,吓得手里的长枪当啷落地。 明军大军,已兵临北京城下! 第307章 一日三惊 通州失守的消息传进北京时,狂风正卷着沙铁般的雪粒子,呼啸着砸在太和殿的雕花朱门上。 “啪!啪!” 朱漆大门被风吹得剧烈晃动,发出棺材板扣合般的异响。 “报!” 一名塘骑连人带马直直摔倒在午门外的雪堆里。马匹口吐白沫、四肢抽搐,骑兵半个身子冻得发紫,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咽喉: “伪明先锋……下了通州!明军先锋马雄、王永泰统领四万铁骑,攻占通州!……连同三十万石粮食,全落入伪明手里了!” 死寂。 偌大的太和殿内,数十名满汉大臣僵在原处,连呼吸声都停了。几个年老的文官脚下一软,竟当场顺着朱红大柱滑倒在地,失禁的臊臭味在寒风里悄然弥漫。 通州一丢,通往运河的水路粮道被彻底掐断。更致命的是,明军精骑距离北京城,不过半日的路程! 慈宁宫偏殿内,硝烟味混着浓重的苦药味,呛得人直咳嗽。 孝庄太后靠在锦枕上,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抠着被角,青筋暴起:“等不到了……玄烨,不能再等大队车马一起走了!你立刻带着后宫、宗室勋贵连夜北撤!走顺义、蓟州,直奔山海关!” “皇祖母!” 康熙一身锁子锦金叶盔甲剧烈碰撞,双眼通红地吼道:“那京城里的家眷呢?那祖宗留下来的江山呢?就这么丢给朱慈炤?” “尽量跟着走!” 孝庄剧烈咳嗽,擦掉嘴角的黑血,眼神阴冷得可怕:“步军统领衙门提督麻勒吉,快弹压不住那些想逃命的乱民!咱们的车队太慢,通州的明军骑兵追上来!留索额图守内城,咱们……保命要紧!” 当夜飞往西线。 此前,裕亲王福全正率领六万满蒙八旗主力,在太行山隘口与明军西路大将孙思克、王进宝死磕。接到“回撤护驾”的圣旨后,福全咬碎牙关,抽调三千死士死守紫荆关与居庸关,利用天险死死卡住西路明军,自己则亲率大军拔营东撤,接应康熙的车队。 可大清的根,已经从内部烂透了。 城内汉人官们看清了大势,趁着内城大乱,纷纷挂印而去,脱掉朝服,溜出后门挤进民宅。宁死也不愿被裹挟着逃往关外。 偏殿内,烛火摇晃。 康熙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大学士明珠等一众重臣,见他们眼珠发直、失魂落魄,心中的暴戾彻底失控! “啪!”康熙一巴掌拍在帅案上,按着刀柄咆哮:“明珠!平日里你满口忠君,如今朝廷要北迁,你却在这消极等死!你的骨头被折断了吗?” 明珠缓慢地抬起头。 他脸皮抽搐了一下,眼神里没有惶恐,只有一种令人发毛的麻木与自嘲。他抖了抖歪斜的顶戴,沙哑地吐出一句话: “主子爷……奴才觉得,咱们现在就算逃出关外,不过也是苟活几日罢了。” “你说什么?”康熙瞳孔剧烈收缩,抽出一半的佩刀发出刺耳的争鸣。 明珠跪在地砖上,耷拉着眼皮:“明军压境,朱慈炤三十万大军压境。陕北的毕力克图虽然握着正蓝旗,可那是一块死地。咱们逃到盛京,等明军开春后挥师出关,换到了关外的那座土坑里罢了。” “混账!” 康熙气得浑身发抖,拔出的佩刀在空中划出寒光,可看着明珠那双万念俱灰的眼睛,这一刀却无论如何也砍不下去。因为他知道——明珠说的是实话。 数百里外,保定城外明军中军大营。 帅帐之内,四角的大铜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大明皇帝朱慈炤一身龙纹重铠,面容冷峻地端坐于案前。在他面前,兵部尚书陈廷谟与户部尚书姚启圣正飞快地核算着钱粮,光复北京后的安排。 “陛下,保定城坚,图海死守不退,绿营降卒伤亡极重。”大将军杨春单膝跪地请命。 朱慈炤抬起头,黑色的瞳孔平静如深潭:“保定交给你指挥。把山东、河南投降的绿营编作前队,尽早大明龙旗登上城头,逼图海把最后一口气咽在城头!保定一破,沧州的伊勒慎与费扬武三万人马,将不战自溃。” 交代完战事,朱慈炤豁然起立,沉重的铁靴踩在铺着兽皮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震响。他走到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扣在了“北京”与“昌平”的位置上。 “传旨给前锋马雄与王永泰!” 朱慈炤声音低沉,字字如铁:“四万铁骑占领通州后,不必急着去北京,以防狗急跳墙北京城被毁。摆开战阵,造足声势,给城里的满清王公施加压迫感!” 兵部尚书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陛下这是要……围三缺一,打草惊蛇?” “不错。” 朱慈炤眼中闪过一丝极深沉的帝王酷烈:“在坚城下硬拼,死的是大明的儿郎,毁的是大明基业,重建耗费巨大。只要给足压迫感,满清必乱!只要他们动起来、逃往关外,在几百里的野外撤退路上,朕的铁骑就能将清军彻底分割、嚼碎!” 说到这里,朱慈炤脸色陡然一沉,眼中爆发出凛冽的杀机:“还有一事,至关重要!” “命马雄分出五千精骑,星夜兼程直扑昌平!严密监控十三陵!满人临走前若发癫狂,极有可能焚毁我大明皇陵!若让皇陵毁于清贼之手!” “臣遵旨!”众人齐声应赫,震得帅帐顶棚的积雪簌簌飘落。 保定城头,硝烟如墨,腥风刺鼻。 城破就在旦夕之间,图海撕开身上粘连发黑的血绷带,一把拔出腰间沾满干涸血迹的腰刀,立于砖石崩飞的缺口前。他面向死伤惨重、满脸绝望的八旗残兵,仰天狂吼(满语): “八旗的巴图鲁们!额真(主子)在京城看着咱们!我们的妻儿老小就在北撤的车队里!死守!用咱们的鲜血保卫大清!” “拼死一战,爱新觉罗不会忘记巴图鲁的英魂!杀!” “巴图鲁!巴图鲁!杀!” 城头残存的数百八旗死士被逼出了困兽的凶残,狂嚎着甩开弓弦,滚木、礌石、沸油倾泻而下! 城墙之下,几十门大炮轰鸣不断,实心铁弹将城砖砸得粉碎。降卒被编成前锋,顶着密集的箭雨疯狂附城。 战至午后,残肢断臂在城下堆积成丘,血水融化了冰雪,又在严寒中结成紫黑色的血冰。看着同伴成片成片被城头淋下的沸油烫得皮开肉绽、惨叫倒地,后方的绿营降卒终于崩溃了。 “退!快退啊!顶不住了!” “城上都是疯子!退回去也是死啊!” 几十名脚底发软的绿营军官带头发狂般向后溃逃,数千攻城阵型瞬间陷入停滞与骚乱。 然而,他们还没逃出百步,前方呼啸的风雪中,一排排身披黑甲、手持斩马长刀的精锐重骑骤然压上! 大明——破虏营执法队! “陛下有旨!阵前畏缩不前、后退半步者——杀无赦!” 执法队统领面无表情,手中斩马刀凌空劈下! 寒光过处,雪浪喷洒!领头溃逃的十几个绿营军官当场被枭首,滚烫的鲜血喷了身后降卒满脸!执法队行云流水般将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挑在枪尖之上,冷酷地戳在雪地上! “退者,斩!” “前进者,破城论功行赏,脱籍分田!” 督战队的冰冷咆哮与铁血屠杀,将所有降卒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粉碎。后退是十死无生的刑场,向前……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妈的!拼了!杀!” 在死亡与求生的极端恐惧刺激下,数万绿营降卒爆发出野兽般的疯狂。他们双眼通红,嚎叫着顶着漫天倾泻的箭矢与砸落的礌石,高高举起藤牌,疯了一般顺着云梯向保定城头涌去! 攻防战瞬间白热化,血肉磨盘在城头死死咬合! 而就在保定陷入惨烈绞杀的同一时刻,昌平,十三陵。 暴风雪中,数名手持火把、背着火药桶的清军八旗逼近长陵大殿,眼中闪烁着疯狂——他们要赶在明军赶到前,将大明皇帝的陵寝烧成灰烬! “火种准备!给老子烧!”清军参领狰狞咆哮。 “嗡!” 一声刺耳的破空尖啸骤然撕裂雪幕! 一支半人长的重型羽箭瞬间穿透了那参领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长陵的朱红大门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门环! 地平线上,滚滚狂风撕开雪幕,马雄亲自率领的五千明军铁骑,奔袭而来!长枪如林,刀光如雪! “一个不留,全歼鞑子!护皇陵!” 第308章 北狩 十一月初七,夜。 天还没亮透,东华门外已是一片鬼哭狼嚎。 御驾要出京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大街小巷。那些没有资格随行的八旗旗丁和家眷,像被驱赶的牲口一样,从各自的胡同里被撵出来,背着破烂的包袱,扶着老母、拖着幼子,汇入正阳门外黑压压的人潮。骡车在御道上挤成一团,车轮陷进冻硬的泥坑里,鞭子抽得噼啪响,车夫嗓子都喊哑了,怎么也拔不出来。 让开!让开!皇上要走!都让开! 步军统领衙门的骑兵提着刀,从人潮中硬生生劈开一条窄路。刀背砸在那些挡路的老人肩膀上,骨头咔地一声响,老人闷哼着歪倒,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踩了过去。 东华门外,御驾仪仗终于列出来了。 最里层,是领侍卫内大臣亲自统辖的御前侍卫与亲军。这些兵丁顶盔贯甲,胯下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凝成冰碴。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骄横,只有紧绷到极点的警惕——谁都知道,只要离开这座北京城,沿途随时都可能冒出明军的铁骑。 外层,是前锋营、护军骁骑营、火器营、汉军炮手、察哈尔骑兵和宣化古北口的绿旗兵。二十七个营垒,连绵数里,旗号在狂风里拉扯得猎猎作响。从高处望去,这支庞大的队伍像一条被冻僵了的黑色巨蟒,蜿蜒在东去的官道上。 康熙从东华门启驾,出朝阳门。 他没有坐轿,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蒙古战马上,锁子锦金叶盔甲外头罩着一件明黄色的貂裘大氅。那件大氅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暖光,跟身后那些被冻得缩脖子的旗丁比起来,刺眼得过分。 在东岳庙和慈云寺,他按礼制下了马,拈香、中伙。香灰被北风吹散了,他面无表情地重新上马,继续往东走。 出了三河地界,队伍终于上了燕山南麓的大御路。这条路是满清入关之后修的,路面宽坦,两旁种着柳树,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如今柳树的枝条上挂着冰凌,在风里咔咔地响,像有人在暗处磨骨头。 队伍行到潞河驿,前方突然骚动起来。 停下!都停下! 前锋营的统领富善纵马冲到前面,差点勒不住马。只见大御路上,黑压压全是人。全是逃难的八旗家眷。老人、妇人、孩子,挤满了官道,有的坐着牛车,有的裹着破被褥徒步,有的干脆瘫在路边,哭嚎着往嘴里塞雪。 他们是从北京城里出来的,比御驾早了半日。可他们走得太慢,如今被后面追上的御驾堵在了半道上。 前锋营的骑兵挥刀拨开人群:让路!让路!圣驾在此! 没有人让。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被人群挤得摔倒在路边的沟渠里,怀里的孩子脱了手,滚出去老远。孩子的哭声在寒风里被撕得断断续续,像根快断的弦。 额娘!额娘!一个年轻妇人扑过去想抱起孩子,却被后面的人潮撞得踉跄。 几个赶车的旗丁试图把车往路边赶,可路两旁是半人深的积雪,车轮陷进去就拔不出来。整个官道被堵得死死的,前锋营的骑兵挤在人群里,进不得,退不得。 康熙勒住马,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混乱。 领侍卫内大臣策马赶回来,在马上躬身道:皇上,前方道路被家眷车队堵死了,怕是……怕是一时半会儿通不了。 康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传旨,清道。 领侍卫内大臣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他的手在缰绳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拨转马头向前方驰去。 前锋营的骑兵拔出刀来,开始驱赶官道上的人群。不是用刀背,是用刀面,劈头盖脸地砸下去。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挤到路边,眼看着就要被推下壕沟,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领——是他的父亲,一个镶黄旗的老步甲,满脸冻疮,甲胄早就破旧不堪。他把孩子拽回来,搂在怀里,蹲在路边一动不动。 滚开!别挡道!一个前锋营骑兵的马蹄差点踏在他肩膀上,他侧身躲了一下,把孩子护得更紧。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了。 停!都停下! 人群被这道声音劈开了一道缝。一个老者,拄着一根裹了铁皮的拐杖,从乱糟糟的人堆里硬挤了出来。他须发皆白,满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石青色旧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皮坎肩。 走到官道中央,他站住了。 他已经很老了,大概七十多岁,也许更老。他的背驼得很厉害,但他站着的时候,两肩极力向后扯,腰板拼命挺直。他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皇——上! 这一声喊出来的时候,连风都像是静了一瞬。 臣,正黄旗满洲都统衙门笔帖式,敦泰——叩见皇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下跪。他就那么站着,拐杖撑在身前,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前方那匹黑马上明黄色的身影。 康熙勒住了马。他没有发怒,只是看着那个老人。领侍卫内大臣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但康熙没有下令。他见过这个人。敦泰,顺治二年入关的,跟着皇太极的亲军打过松锦,跟着顺治进过北京城。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如今快八十了。 皇上——敦泰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石在摩擦,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寒风里,臣,今年七十九了。臣十七岁从军,跟着太宗皇帝打松锦,跟着世祖皇帝入关。臣见过八旗的子弟在松锦战场上杀得血流成河,见过大军入关那天,正阳门打开,卫护世祖皇帝进北京—— 他的拐杖又顿了一下。 臣活了一辈子——活到这岁数——见过大清的起,如今,见着大清的落了。 官道上安静下来。连最拥挤的人群都停了脚步,那些哭喊的妇人、咒骂的旗丁,全都看着这个苍老的背影。 皇上——敦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上了颤抖,臣问问您——太宗的江山,世祖打下来的江山——怎么——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康熙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当年——敦泰的拐杖指着南边,手指在寒风里抖得厉害,当年太宗皇帝在盛京,对臣说——敦泰,好好活着,等着看咱们满洲人的天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臣等着了。臣等到了。可臣等来的——是您要从北京城里跑出去! 他猛地转过身,拐杖在冰面上敲出一声脆响,指着身后那些挤在官道上的老弱妇孺,声音嘶哑得像要裂开: 皇上,您看看——看看这些人!他们都是八旗的子弟,是跟着咱们入关的满洲人家的子孙!他们的家业(铁庄稼)呢?他们的田产呢?关内的东西,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现在您要他们跟着您——去关外,去盛京——去那个雪窝子里,吃树皮啃雪块当奴才? 他把拐杖一横,挡住了去路。 皇上——臣斗胆——您要走,您走!可您得给这些老弱妇孺一条活路!您不能把他们都赶去关外冻死! 人潮中响起压抑的哭声。 一个镶蓝旗的老妇人跪在雪地里,怀里搂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的脸冻得紫红,嘴唇干裂,哭声已经弱得听不见了。她旁边瘫着一个断了腿的中年人,用一块破布裹着断处,血已经结成了黑红色的冰壳。 康熙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但他的眼睛看到了。他从东华门出来,一路看到了——路边的沟渠里有冻死的孩子,有被丢弃的老人,有哭得嗓子都哑了的妇人。那些是他祖宗打下来的江山里,最后的满洲人了。 敦泰还站在那里。那个快八十岁的老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袍子,拄着一根铁皮拐杖,挡住了大清皇帝的去路。 领侍卫内大臣低声说:皇上——臣这就清道—— 不必。 康熙的声音很轻。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从那个苍老的背影上移开,落在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让他们走。从侧道绕过去。 领侍卫内大臣愣了一下,随即躬身: 御驾队伍开始缓缓移动,绕过那一堆堵在官道上的人群。前锋营的骑兵收敛了刀锋,只是沉默地拨开人群,让出一条侧道。康熙从敦泰身边经过的时候,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 康熙的貂裘大氅从他面前拂过去,像一片明黄色的云。 他没有低头看那个老人。那个老人也没有抬头看他。 御驾走远了。敦泰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风雪冻住的枯木。他看着那支庞大的队伍越走越远,大队人马过去了近半个时辰。旗号在风中渐行渐远,马蹄声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远处低沉的风声。 老人慢慢转过身,朝着南边,北京城的方向,跪了下来。他的额头贴着冻硬的泥土,花白的头发被风雪吹得乱飞。 他跪了很久。没有人去扶他。 官道旁,那些被遗弃的八旗老弱妇孺蜷缩在路边的沟渠里,有的人已经冻僵了,眼珠子凝固地看着天空,不哭也不动了。 御驾沿着燕山南麓的大御路继续东行。 康熙骑在马上,一直没有再回头。身后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他爱新觉罗家三十年的基业——碎在雪地里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皇祖母抱着他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指着南方说:玄烨,那是咱们满洲人打下来的江山。你要守住它。那时候他才八岁,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南边漫无边际的宫墙,觉得天下尽在手中。 如今他二十七岁了,骑着马,带着十几万人的队伍,像丧家之犬一样往关外逃。 路过三河驿的时候,几个上了年纪的文官瘫在官道旁边。他们是从北京城里跟出来的,没有马,没有车,连驴都没有。他们穿着不合脚的靴子,脚上磨出了血泡,走不动了。 其中一个抬眼看着康熙的御驾从面前经过,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大清……那个文官嘴唇翕动着,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入关的时候……多威风啊…… 他靠在一棵枯死的柳树上,闭上了眼睛。 御驾没有停。 日落时分,队伍在蓟州城外停下来扎营。营火亮起来的时候,康熙独自站在一处土丘上,看着西边——北京的方向。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燃烧。 没有人敢上前打扰。只有风刮过枯草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 第309章 山河易主 保定城外。 北风卷着碎雪砸在残破的城墙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城墙上的砖石已经被明军的火炸轰得坑坑洼洼,几处垛口彻底塌了,露出后面夯土墙。城头的清军旗帜残破不堪,旗面上满是弹孔和火烧的痕迹,在风里无力地耷拉着,像一面被抽干了血的破皮。 五天。 整整五天,图海用五万残兵消耗两万多绿营降卒的命,一直坚守大概也想到了康熙应该逃出京城。 城墙根下的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和碎砖填平了。清军绿营降卒的冲锋一波接一波,被城头的滚木擂石砸下去,退回来,再被督战队的刀逼着冲上去。五天里,绿营降卒死了两万多人,城下的尸体堆得齐腰高,血水渗进冻土里,把整片地面染成了暗红色。但图海的人还站在城头上。 明军中军大营里,朱慈炤站在舆图前,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保定城像一块嚼不烂的骨头卡在喉咙口。五天,两万条命换来的,只是把城墙轰塌了几段,把守军的铠甲磨薄了几层。图海把城里的粮全分了,把能拆的房梁都搬上了城头,把每一个还能站起来的八旗兵都逼到了垛口后面。那些兵里,有十四五岁的少年,有五六十岁的老头,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希望,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才会有的麻木和狠。 陛下,兵部尚书陈廷谟躬身道,伤亡太重了……降卒那边已经有人在私下串联,再打下去,恐怕要哗变。 朱慈炤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保定城的位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派人去劝降。 陈廷谟愣了一下:陛下,图海他…… 派人去。朱慈炤的声音不高,告诉他,朕敬佩他的忠勇。只要他开城,朕不杀他,朕说到做到。 半个时辰后,一个打着白旗的明军骑士策马冲到保定城下,被城头的箭雨逼停在护城河边。他扯着嗓子喊了图海的名字,把朱慈炤的话一字不漏地传了上去。 城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城楼里传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那笑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撕一块破布。笑声停了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城楼上砸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碎裂的力道: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大清抚远大将军图海,受国厚恩,死社稷而已!降明?我图海——没那个福分! 城头残存的八旗兵跟着吼了起来,声音乱糟糟的,有人喊,有人喊大清万岁,有人什么也没喊,只是把弓弦拉满,对着城下的白旗射了一箭。箭矢扎在明军骑士脚边的泥地里,尾羽在风里颤。 朱慈炤收到回报的时候,没有发怒。他站在帅帐里,沉默了很久。 图海。这个人在康熙手里被当成最后一块挡箭牌,扔在保定挡住二十万明军主力,不是因为他愚忠,是因为他知道——他退了,满清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可康熙还是跑了。图海在保定用命铺路,康熙在官道上被自己人堵住了去路。 朱慈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江山县教书的时候,听到过图海的名字。那时候图海是清廷最能打的满洲名将之一,战功赫赫,威震西北。后来图海被派来对付他,一路败退,一路收拾残局,一路被康熙当作最后的底牌扔进火坑。康熙削藩削出了三藩之乱,逼反了吴三桂,又把图海推到前面挡刀。如果没有康熙这一连串的昏招,他朱慈炤也许真的没有机会走到这一步。 各为其主。朱慈炤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传旨杨春和吴王——全线总攻。不必再等了。 午时,明军的炮火骤然转急。 上百门红夷大炮同时开火,实心弹和开花弹轮番砸在保定城墙上。已经摇摇欲坠的城墙在第五轮齐射中轰然塌了一段,碎砖和夯土顺着坡面滚落,扬起漫天烟尘。烟尘还没散尽,杨春已经拔刀指向缺口: 破虏营——上! 红甲如潮水般涌向缺口。城头的清军拼死反扑,滚木、礌石、沸油从缺口两侧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明军步卒被砸得血肉模糊,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吴王朱和瑾亲自督战,虎贲军的火铳手在城下列成三排,对着缺口两侧的城头轮番齐射,铅弹把清军露头的兵丁成排打倒。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明军的攻势像一柄钝刀子在反复切割同一道伤口,每一次都更深一分。城头的抵抗越来越弱,箭矢越来越稀,滚木礌石越来越少。到申时,城头上的清军已经退到了第二道防线——用城内的民房砖石临时垒起来的矮墙。 图海站在那道矮墙后面,左肩的绷带已经彻底被血浸透了,手里的腰刀砍得满是大大小小的缺口。他身边还剩不到三千人,多数带伤,有人靠在墙根下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大将军,一个镶黄旗的佐领跪在他脚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兄弟们……撑不住了。让兄弟们走吧……给大清留点种子…… 图海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转过身,把腰间那柄顺治朝传下来的宝刀解下来,递给那个佐领:镶黄旗、正黄旗、正白旗——三千人。你带着他们,从北门走。马厩里还有三千匹战马,甲胄能穿的全穿上。出城之后,不要回头,不要停留,绕过明军,往山海关方向走。陛下应该已经到关外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佐领抬起头,眼眶通红:大将军,您…… 本帅留下。图海的声音很平,总得有人把门关上。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那三千人从北门悄无声息地撤了出去,图海把剩下的几百人拢在一起,堵在了那道矮墙后面。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他换了一把清兵尸体旁捡来的长枪,拄着枪杆站在最前面。 明军涌进来的时候,图海没有退。他迎着红甲的浪潮冲了上去,长枪捅穿了一个明军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拔出来,三把刀同时砍在了他的肩膀上。他闷哼了一声,手里的枪松了,跪了下去。血从甲胄的缝隙里涌出来,顺着大腿淌进泥土里。 一个明军什长走上前,低头看着他。图海跪在血泥里,脸朝北,嘴里含混地吐了几个字。那什长凑近了听,才听清楚——是一句满语,他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城头安静下来。 朱慈炤骑马走进保定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勒住马,看着那个跪在废墟中的身影。图海即使跪着,他的脸朝着北方,北京的方向,或者更北的地方。 厚葬。朱慈炤说。 没有人问。所有人都知道。 当夜,快马从北京方向传回军报——康熙已于五日前从东华门启驾北逃,随行御前侍卫、亲军及前锋营、护军营共两万余人,沿燕山南麓大御路东撤,目标山海关。沿途八旗家眷行动迟缓,被明军三千营和五军营追击截获者不计其数,敢反抗者就地击杀。北京城内,索额图奉命留守,率步军衙门强行弹压汉民,九门封闭,内外隔绝。 与此同时,紫荆关和居庸关的军报也到了。西路明军孙思克和王进宝趁福全撤军之际收复两处关隘,福全的五万步骑已全部撤出关外,没有回头。 保定城废墟上,大明皇龙插上城楼。旗面在夜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城外,三河、蓟州方向的官道上,数万八旗老弱妇孺被明军收拢,黑压压地蹲在路边,眼神空洞。有人怀里还抱着包袱,有人手里牵着孩子,有人在哭,更多的人已经哭不出来了。 朱慈炤站在城头,看着北方。山海关的方向,康熙的车队应该已经走远了。但他不着急。关外的冬天比关内更冷,雪更大,粮更少。康熙带着十几万人仓皇出关,有多少人能活着走到盛京,谁也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向脚下的这座城。城里的火已经灭了,硝烟被夜风吹散,露出残破的街巷和断裂的房梁。远处,明军的营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沉睡的赤龙,伏在燕山南麓的平原上。 传旨,朱慈炤说,即日,大军进京。 第310章 孝庄托孤 十一月十五。 蓟州以东,大御路。 北风打燕山缺口卷下来,夹着硬邦邦的碎雪颗粒,打在脸上像抽鞭子。 官道两旁的旱柳冻得通体发黑,风吹过,枯枝喀拉拉断裂,直接砸进路边的积雪里。 “吱呀——” “吱呀——” 车轮碾碎冻土的断裂声,混在几万人的脚步声里。 没有喧哗,没有哭闹,只有一片麻木的喘息。 这是从北京城撤出来的八旗辎重营。 队伍拉了十几里长。 路边的沟渠里,隔三差五躺着冻硬的尸体。有人前一刻还在走,下一刻腿一软栽下去,再抬眼时,瞳孔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没人去抬,没人去扶。 后边的人甚至连脚步都没停,直接从鞋底踏过冻硬的衣角,往前继续麻木地迈腿。 队伍最中间,一辆四匹马拉着的黑漆大车微微晃动。 车厢四周蒙着三重厚毡,毡布接缝处积着冰凌。 车厢内,碳火早已熄了。 一股浓烈的膏药味、血腥味和老人的病气,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孝庄窝在三重锦被里,面色发青,嘴角挂着干瘪的血痂。 她的气管里像塞了块破布,每一次呼气,都带出“嘶嘶”的拉风箱声。 康熙双膝跪在冰凉的车板上。 他没卸甲。 锁子甲的铁片贴着棉袍,冻得像一块冰,随着车厢颠簸,发出冰冷的摩擦声。 “玄烨……” 孝庄的眼皮颤了颤,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 “孙儿在!皇祖母,孙儿在这!” 康熙猛地向前爬了半步,一把抠住孝庄枯干的手指。 那双手没有任何温度,皮包着骨头,冷得像块石头。 “到……哪了?” “回皇祖母,快过蓟州了。”康熙咬着牙,眼眶赤红,却硬生生把泪水塞回眼眶,“您撑着,等到了关外,孙儿给您找最好的御医……” “别说疯话。” 孝庄的声音陡然一清,那不是好转,那是干枯的灯芯最后爆开的一点火星。 她反指抠住康熙的铁甲边缘,指甲盖因为发力而透出死灰。 “听清了……” 孝庄死死盯着车顶,喉咙里往外嚼着字: “第一,绝不能降明。朱慈炤这小子,脑子里装着当年崇祯煤山的恨!他不要大清的降表,他要满洲人全族!你若低头,就是领着八旗进断头台!” “孙儿明白!孙儿决不降!” “第二……” 孝庄剧烈地喘了一声,胸膛干瘪地起伏: “关内丢了……就丢了。关外还有盛京,还有赫图阿拉!只要关外江山守住了……咱就没输!” 她眼角扯出一丝绝望的狠劲,手指几乎要掐进康熙的甲缝里: “第三……不要跟朱慈炤硬拼。汉人……最会内斗。等!等朱慈炤把那些投降的二臣杀光,等江南的绅老爷们受不了他的新政……等他们自己把大明打烂!” “到时候……你再带兵,杀回来!” 这几句话,耗尽了老妇人最后一口清气。 她的瞳孔开始发散。 车厢一角,几个跟着北撤的爱新觉罗宗室恭亲王常宁、多罗惠郡王博翁果诺、多罗温郡王孟峨等人,同时把头狠狠磕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皇上……” 孝庄的手指缓缓滑落,蹭过康熙冰冷的胸甲。 “把大清……带回去……” 最后一丝气咽下。 眼睛没合上,依旧直勾勾盯着前方。 车外,正好刮过一阵狂风。 风雪掀动车帘的一角,一股白霜猛地灌了进来。 康熙跪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颤抖着,将孝庄的眼皮抚下。 再抬起头时,他眼眶里的红丝依然在,但那股慌乱与绝望,被一种冰冷刺骨的死寂取代。 “传旨。” 康熙站起身,身子晃了晃,随即站得笔直。 “就地扎营。” “皇祖母薨逝,大军挂白,辍朝三日。” 消息在几十里队伍里传开时,漫山遍野的八旗官兵只是默默地蹲了下来。 有人解下腰间的布条,系在刀柄上;有人掏出怀里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窝窝头,放在雪地里,对着黑漆马车磕了三个响头。 三日后,挂白出殡,大军继续东撤。 康熙没有再回马车。 他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蒙古大马背上,明黄色的皇袍外面,套着一身刺眼的白麻布。 他的腰背挺得极陡,任凭刺骨的北风将白麻布吹得猎猎作响。 十一月十八,大军抵卢龙。 “报——” 一骑惨白的快马从西边狂奔而来。 骑兵身上全是白霜,人刚下马,双腿一软,“摔”在康熙马前,连口水都吐不出来,步啐着白沫: “明军包围了京师……” “索大人问……,到底是守,还是割?降不降?” 周围的随行大臣倒吸一口凉气。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马背上的年轻皇帝。 风雪里,康熙缓缓抬起头,看向西南方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北京城的方位。 那里有紫禁城,有太庙,有八旗入关三十年的所有繁华。 他死死握着马缰,指关节挤出白色。 “传旨给索额图。” 康熙的声音不高,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把北京城……扔给朱慈炤。” “皇上” 多罗贝勒察尼直接跪在雪水里,嚎啕大哭:“那是太祖太宗打下的基业啊!那是咱大清的根啊!” “根?” 康熙低头,眼神冰冷如刀: “人没了,要城干什么?城里还有几万八旗家眷!图海在前面战死,给朕换来的就是这口喘息的气!” “告诉索额图,用城池换家眷!只要人能活着撤回山海关,朕……在关外等他们!” 马鞭一甩,黑马拔腿狂奔。 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五百里外,通州大明军营。 帅帐内,炭火烧得通红,发出微微的爆裂声。 朱慈炤一身铁灰色战甲,手按宝剑,静静立在大营的行军舆图前。 舆图上,“神京”两个字已经被朱笔涂成了一团刺眼的血红。 “踏、踏、踏。” 脚步声响起。 户部尚书姚启圣披着一身湿漉漉的蓑衣走入。 “陛下,索额图有回复了。”姚启圣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清瘦且刻薄的脸,“康熙同意让出北京,条件是——放城内八旗家眷及残部出关。” 帐内几名明军大将顿时面露喜色。 不用血战就能收复三百年古都,这是天大的战功! “陛下,可以答应。”兵部尚书陈廷谟上前一步,“能不血洗北京,那是上天保佑……” “答应?自然要答应。” 姚启圣冷笑了一声,打断了陈廷谟的话。 他走到木案前,将木算盘“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不过,怎么个放法,得由我们说了算。” 姚启圣指着舆图上的山海关,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第一,满清想带走细软、金银、布匹、铁器?门都没有!除了身上穿的破烂衣服,凡是金银粮草,一粒米、一两银子都不许带走!” “第二,每人只许带五天干粮!” “五天干粮?” 陈廷谟眼皮一跳:“姚大人,北京到盛京上千里地!如今又是寒冬腊月,放十几万没有粮草、没有防寒物资的满人走……五天干粮,他们撑不到锦州就会全部冻死、饿死在半路!” “冻死?饿死?” 姚启圣抬起头,眼神平静得令人发指: “陈大人,关外的地养得活这十万张嘴吗?康熙手里没粮!这十几万人不是他的助力,能养活吗?” “没有粮食,为了抢一口吃的,八旗内部自己就会拔刀相向。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清军残部在辽西走廊上自己吃掉自己!” “这……这是绝户计啊。”帐内一名副将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姚启圣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转向朱慈炤,躬身拱手: “陛下,至于愿意留下的满人——按太祖旧制,通通打入贱籍!三代赎罪,做劳役、修水利、垦荒地。给他们活路,是陛下的仁德;怎么死,是他们的选择。” 帅帐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啪嗒响。 朱慈炤看着舆图。 他的手指从北京轻轻划过,一路延伸到山海关外那片茫茫的白雪覆盖之地。 “五天干粮……” 朱慈炤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腔冷酷的帝王威严: “不够。” 姚启圣一愣。 朱慈炤转过身,冷冷道:“同意索尔图请求。”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传旨给王永泰。”朱慈炤按着剑柄,眼神锐利,“接管北京城,不得骚扰百姓。按这个条件跟索额图谈。” “爱要,不要。不接,朕明日便挥师攻城!” “遵旨!” 周虎大步走出帅帐,狂风顿时卷着雪花轰然涌入,吹得案上的舆图剧烈翻卷。 “康熙。” “朕送你这十几万断粮的灾民,再送你一个关外的严冬。” “朕倒要看看,你的大清,能不能挺住。” 第311章 光复京师 昭武四年十一月初,朔风如刀,掠过燕赵大地的千里冻土。 北京城外,三十余载未见的日月赤旗铺天盖地,宛如漫天燃烧的烈火。数十万明军将士列阵于永定门外,铁甲在惨白的日头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城墙之上,往日不可一世的满洲八旗早已威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惶恐与死寂。 “咔咔咔” 伴随着沉重而刺耳的木轴转动声,紫禁城正门——午门,在尘封了三十余年后,轰然打开! 朱慈炤一身金漆山文甲,外罩大红大明皇帝亲征斗篷,骑着高头大马,率领着王永泰、姚启圣等内阁重臣以及近侍亲卫,缓缓踏过了护城河上的金水桥。在他身后,二十万百战雄师如赤色洪流般涌入永定门,列队于御道两侧。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二十万雄兵的欢呼声如同滚滚惊雷,撞击着紫禁城的朱红高墙,震得琉璃瓦上的积雪纷飞而落。这喊声,自江南、自湖广、自中原一路杀来,跨越十余年南征北战的滔天血火,终于在这座神州帝都的上空爆发出最震撼人心的绝响! 朱慈炤在丹陛前下马。他解下佩剑,一步,又一步,缓缓走上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风吹动他的鬓发,将他眼角的苍老与疲惫一笔笔勾勒出来。三十年前,甲申之变,他尚是个十一岁的孩童,在乱军与血火中落荒逃出这座宏伟而冰冷的城池;三十年后,他带着二十万百战雄兵、带着克复神州的浩荡声势,一步步踏回了这里。 走到太和殿前,看着眼前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巍峨宫阙,看着檐角挂着的冰棱与殿前柱上被刀斧凿刻过的痕迹,朱慈炤再也难以抑制心中的情感,两行滚烫的热泪夺眶而出,顺着沧桑的面庞肆意横流。 “父皇……儿臣……回来了……” 一声带着颤抖的轻喃,吞咽了三十年衣冠之痛,咽下了十余年南征北战的血与泪。 太和殿前,大明日月赤旗高高竖起,在猎猎朔风中猎猎作响。 礼部官吏早已备好香案与太牢祭品。朱慈炤整肃衣冠和吴王朱和谨,率百官跪伏于丹陛之上,向着南方应天府太祖陵寝与北方煤山崇祯帝殉国处,行三跪九叩大礼。 内阁重臣姚启圣捧起告祭帛书,用极其沉痛而又昂扬的嗓音朗声诵读: “洪惟太祖高皇帝,肇基大明,扫清六合;列圣相承,光昭史册。甲申岁变,逆贼作乱,神州陆沉,建虏窃据神器三十载,衣冠毁弃,生灵涂炭!今皇子慈炤,承天应人,帅百战雄师,帅十余年南征北战,终于克复燕京,神州重光!” 读至此处,姚启圣亦是老泪纵横,声线哽咽。 朱慈炤接过来文,手持三炷沉香,仰天长叹: “父皇!崇祯先帝!儿臣十一岁逃离此城,受尽颠沛流离,见尽国破家亡。十余年来,儿臣领三军将士血战沙场,不敢有一日懈怠!今日,儿臣终于做到了” 朱慈炤的声音洪亮如钟,传遍整个太和殿广场: “为君父报仇!为华夏正朔!为天下苍生!” 这十二字,是数十万将士抛头颅撒热血的灵魂所在!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告祭完毕,朱慈炤当即当庭下诏: 下令全城安民,严禁骚扰百姓;凡参与克复北京之将士,悉数封赏抚恤;开仓放粮,救济城中饥民! 诏令传出,整个北京城彻底沸腾! 数十万北京百姓涌上街头,看着城头重新升起的日月大明旗,欢呼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大街小巷里,百姓们自发拿出剪刀,将脑后那根象征屈辱的金钱鼠尾辫咔嚓剪断,扔在泥地里踏碎! 数十名退隐多年、发丝斑白的旧明遗老,穿着从地窖深处刨出来的旧朝衣冠、乌纱角带,搀扶着跪倒在东华门外,面对紫禁城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一位年近八旬的老臣双手捧着旧朝的大明褶子,泪流满面地向着丹陛上的朱慈炤遥遥磕头: “陛下!老臣等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神州不亡,大明不亡啊!” 旧老们的哭声与万民的欢呼交织在一起,将三十年来积压在汉家子弟心中的屈辱与悲怆,倾泻得一干二净。 而在紫禁城西侧的交接大厅内,则是另一番凝重肃杀的场景。 作为谈判与交接的核心成员,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面色如死灰,战战兢兢地站在案前。在他对面,是朱慈炤委派的内阁重臣王永泰与姚启圣。 王永泰按剑而立,眼神冷冽如刀;姚启圣则手持账册,负责监督清点全城政务与公文档案。 “索额图,”姚启圣冷冷开口,“陛下有旨,交接北京城期间,城内绝不可生乱!大明故宫内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华夏瑰宝,若有任何破坏,或是有人胆敢私运、盗窃宫中珍贵财物,本官必奏请陛下,株连全族!” 索额图浑身一震,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躬身递上城防钥匙与户籍库房印信,声音发颤地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位大人放心……索某定当约束残部,绝不敢让城内乱起一丝一毫,更不敢毁坏故宫财物……” 在王永泰与姚启圣的严密监督下,交接秩序井然,北京城并未因换朝而陷入血腥洗劫,故宫珍宝得以完好保存,城内秩序迅速恢复安定。 正阳门外,则是另一番残酷的景象。 八旗老弱开始迁出北京,队伍排了二里多长。风雪越来越大,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满人排着队接受检查,金银细软一律没收,只换得一袋硬邦邦、能砸死人的粗面干粮——只够吃五天。 一个十五六岁的旗人少年抱着包袱死不松手,在雪地里大哭。旁边的父亲一巴掌甩过去,咬着牙低吼:“走!想死在这儿吗?” 不愿走的满人被押到另一边登记。按太祖旧制,降者降为贱籍,三代赎罪,方可转良。一个老旗丁站在登记案前,脸色木然报出名字。 文吏抬头看他:“留下来当贱籍,不后悔?” 老旗丁看了眼城头刚升起的日光赤旗,吐出一口白气:“关外的风雪能冻死人。留这儿……好歹有碗渣子粥喝,死不了。” 然而,城外的官道上,却是截然相反的惨烈与凄凉。 根据交接协议,满人需退还窃据三十年之神器,所有八旗老弱家眷,必须在明军监视下离开北京,迁往关外辽东。 十一月的北方风雪大作,漫天白雪将官道铺得一片惨白。 数万八旗老弱妇孺,穿着破旧的棉袍,拉着单薄的木车,在大雪纷飞的官道上缓缓蠕动。寒风如刀,割在人们脸上,啼哭声、呻吟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曾经不可一世、享尽荣华富贵的八旗勋贵家眷,如今沦为丧家之犬。冬季行路上千里,风雪交加,缺衣少食,倒在路旁冻僵死去的尸骨比比皆是。这千里迁徙之路,惨烈至极,有可能“十不存一”! 索额图站在城外的高岗上,遥望着风雪中那支凄凉无比、缓缓北去的队伍,眼角流下了悔恨与绝望的眼泪。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曾经窃据神器的满清鞑子,终究在历史的洪流中轰然倒塌。 太和殿前,朔风呼啸,日月赤旗迎风飘扬。 朱慈炤伫立高台,凝视着这片重光的神州山河。北京光复的捷报,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大江南北,传遍天下每一个角落! 然而,这位宏图大略的帝王心中十分清楚,燕京光复并非终点。 第312章 北伐封赏 昭武四年十二月初一,朔风初歇。久违的暖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稀薄的金光泼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冰棱开始滴水,顺着檐角一滴一滴往下砸,在汉白玉台阶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奉天殿前,钟楼里那口闲置了三十八年的金钟终于被撞响了。 咚—— 第一声钟响的时候,站在丹陛下的礼部官员手抖了一下。第二声、第三声接连荡开,余音贴着宫墙滚出去,撞进午门,撞进端门,撞进大明门,把整座北京城从清早的寂静里震醒。钟声沉闷而悠长,像一只巨兽在深呼吸。 御道两侧,身着亮银明光铠的禁军校尉按刀肃立,从头盔到靴尖,一丝不乱。风吹过,甲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一片极远处的潮水。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依品阶列班,从绯色的蟒袍到青色的补服,一层一层铺开,在晨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暖色。许多人头上戴的乌纱帽是新的,帽翅的漆还没干透,在日光下反着亮。 韶乐从奉天门方向升起来,编钟、笙箫、鼓板混在一处,调子庄重而迟缓,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放出来的沉劲。 朱慈炤走在御道正中央。十二章纹金丝龙衮服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十二旒冕冠的玉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眼前划出细碎的光影。他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一步,一步,踩在那些曾被满清马蹄和官靴踩过的青砖上。踩到第三十六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御道右侧有一块砖上刻着一行小字,被磨得只剩半个边角,但两个字还在。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半步,吴王朱和瑾按剑跟随,亲王袍服的袖口被风掀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按平了。 九龙金漆宝座就在眼前。九级汉白玉台阶,每一级都铺着红毡,他踩着红毡上去,转身,落座。龙椅上的金漆有些斑驳,坐垫是新换的明黄锦缎,硬邦邦的,硌得人不太舒服。 迎御驾——跪—— 赞引官的声音又尖又长,在空旷的广场上拉出一道颤巍巍的尾音。 文武百官轰然跪倒。蟒袍的袍角铺了一地,红绯青碧混在一起,像一大片被风压平的秋叶。有人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有人磕得太急,额头差点撞上前头那个人的靴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千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回旋。朱慈炤看见前排的几个老臣——一个须发全白的,眼眶通红,嘴唇抿得发白,肩膀却压得极低,额头死死抵在石板上不肯起来。他旁边的那个稍年轻些的,袖子在抖,手死死攥着袍角,像是怕一松开什么就飞走了。更远处,武将那一片的声音更冲更烈,马雄跪在最前面,甲胄没换,还是那件陪他打了十几年仗的老甲,跪下去的时候甲叶哗啦一响,像一捆铁器砸在地上。 姚启圣站起身,双手捧着明黄圣旨,往前迈了两步。他今天穿的是新制的绯色蟒袍,料子挺括,但他没顾上整理袖口,就着跪姿站起来的时候袍角还卷着,他也没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甲申国难,神器沉沦三十八载。今幸赖天地宗庙庇佑,三军效命,万民同心,克复燕京!自即日起,正式定都北京紫禁城,改应天府为留都南京!设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梳理朝政,重整天下纲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扩开来,被韶乐的余音托着,一字一字地砸在石板上。念到定都北京四个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陈廷谟接过第二道圣旨,抖开,朱红的谕旨衬着日光,刺得人眼一缩。 北伐诸将,血战克复神州,功在千秋!封马雄为安国公,王永泰为镇国公,杨春为保国公,孙思克为定国公,林凤为靖海公,张宗仁为宁国公!世袭罔替,赏蟒袍,赐第燕京! 马雄的呼吸粗了。他跪在第一排,甲胄下露出的脖颈上青筋暴起,攥着佩刀柄的手骨节泛白。旁边的王永泰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授文臣陈廷谟、姚启圣入阁办仕,拜文华殿、武英殿大学士,协助首辅处理朝政!特聘江南大儒黄宗羲、吕留良主持国子监与天下文教,开科取士,重振华夏礼乐文章! 陈廷谟念完了,把圣旨卷好,退到一侧。大殿前安静了片刻,只有风从丹陛上扫过去的声音。 朱慈炤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金漆椅座在他起身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被压了太久终于松开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右手按在腰间那柄佩剑的剑柄上。剑鞘上的磨损痕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是十几年战场里被刀锋、甲片、泥土蹭出来的。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大明的天下,是咱们一刀一枪从鞑虏手里打回来的。朕不说什么虚的。到了这个份上,该给的封赏,朕给了。该杀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前排几个降官的头顶,那几个人的后颈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脊背猛地绷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该杀的,一个也不会少。 他从丹陛上走下来,靴底踩在红毡上,每走一步,冕旒的玉串就轻轻晃一下。走到丹陛正中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底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朕只要你们记住一件事。他说,这天下是天下苍生的天下。谁以为坐上了高官厚禄就能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朕这把剑认得他。 他的右手在剑柄上叩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姚启圣第一个伏下去,额头贴着石板,声音哑得发颤:臣等……愿为陛下守住这天下。愿为华夏守住这万世太平。 身后,上千个声音跟着砸下去,混成一片,在宫墙之间来回撞。前排的几个老臣哭出了声,有人用袖子捂着嘴,有人干脆把额头磕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磕。 朱慈炤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传旨。他转过身,面朝文武百官,三道旨意一道接一道落下来。 第一道,编纂《贰臣传》。凡崇祯年间以来投降满清、献城纳款、助纣为虐的汉臣,一一列名入册,抄没家产,子孙三代不得科考入仕。洪承畴、吴三桂、刘梁佐、朱纯臣、周延儒、孙之懈、时光亨这些名字从赞引官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前排几个降官的脸刷地白透了,有人差点没跪住。 第二道,查抄山西八大皇商。范家为首的八大家族,垄断北方商路数十年,暗中与清廷勾结,走私军资铁器,囤积居奇。朱慈炤下旨籍没全族家产,连夜查封票号仓库,所得银两全部入国库,用于赈济北方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 第三道,寻访抗清忠烈后裔。张煌言、孙传庭、黄得功,凡是抗清殉国的忠臣之后,朝廷给田给宅,子孙入国子监读书,恩荫授官。 三道旨意传出去的时候,午门外的百姓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片。第一个听到消息的是一个剃了光头的老头,他蹲在正阳门外的墙根底下,听完旁边识字的后生念了一遍,愣了半晌,然后嚎啕大哭。他身后越来越多的人挤过来,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蹲在地上抹眼泪。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崇文门到宣武门,从东四牌楼到西四牌楼,到处都是火光和人影。有人在街边烧纸,纸灰被风卷起来,飘飘转转地升到半空,像黑色的蝴蝶。 而在千里之外的山海关外,风雪正大。 官道两旁的积雪齐膝深,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割得生疼。队伍拖了十几里长,断断续续的,走几步就有人倒下去,倒在路边,很快就裹上一层白。 康熙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走在前面,身上的明黄大氅已经看不出底色了,全是泥水和雪渍。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露在外面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漫无边际的白,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山海关在那个方向,关城上的大明赤旗应该已经升起来了。 索额图从后面跟上来,满脸冻疮,靴子前头开了口,露出里面冻得发黑的脚趾。他拽着马缰绳的手在抖,声音也抖:主……主子,前面……前面就是盛京了…… 康熙没有回答。他慢慢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冷光。他把刀横过来,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渗出来,滴在雪地里,很快被冻住了。 他看着那道血痕,又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他把刀插回鞘中,拨转马头,往东继续走。 队伍跟上去了,稀稀拉拉的,有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抱着膝盖。没有人停下来等他们,也没有人回头。 风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那些落在后面的人吞没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第313章 收拾山河 辽东的风雪,腊月里一天紧似一天。 盛京城头塞满了白霜,风过处刺耳地响,像有人猫在墙根底下哭。康熙立在城楼上,一身无绣无饰的素服外罩着旧龙袍,两手揣在袖筒里——冻的。站了半个时辰,十根手指早已发木,提不起力气。 城下,退回关外的八旗残部稀稀拉拉地散着。有人蹲在墙根怀里抱了个冻得发紫的孩子,孩子的嘴唇已经乌了,眼珠子半睁着,不知道是醒着还是昏着。有人围着大锅排队,勺子下舀出掺了树皮草根的粟米粥,泛着灰白,透着霉气,但还是有人在抢,前面的盛满了碗,后面的人伸着手往锅里捞,烫得直甩。 几个老兵挤在冻硬的马粪堆旁,拿小刀削着不知名的野兽骨头,削下点碎屑丢嘴里嚼,嚼不烂,又啐了出来,骂骂咧咧地往掌心哈气。有人饿急了,捡起地上别人吐出来的碎骨渣又塞回嘴里,旁边的人踢了他一脚,他没躲,就那么含着一口碎渣蹲在那儿。 城西粮仓前,几名旗妇正抓扯争夺半袋烂小麦。麦粒已经发了黑,掺着霉斑,但在她们眼里那就是活命的指望。指甲抠进对方手背里,血珠子冒出来,顺着冻裂的皮肤往下淌。一个年轻些的妇人被推倒在雪地里,怀里抱着那半袋麦子不撒手,另外一个扑上去拽袋子,两个人滚在一处,头发散开了粘在雪上。巡逻的兵丁走过去,扬起皮鞭没命地抽,抽在那个年轻妇人的后背上,棉袄裂了,棉花翻出来,皮肉上立刻暴起一道红印。鲜血飞溅到雪地里,眨眼凝成黑红的冰渣。 康熙冷眼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退入盛京的八旗兵丁老弱占了大半,能打的不过四五万,从关内抢出来的粮草撑死耗到开春。 索额图一瘸一拐踩着雪上城,靴尖裂了缝,露出冻得发黑坏死的脚趾。他猫着腰哈气,嗓子哑得像风箱在扯:皇上……城里清点出来了,能用的粮食不到十万石。臣派人搜了勋贵地窖的存粮,底下几个小旗主急了眼,带着人冲到粮仓门口,差一点就动了刀子。臣让人砍了两个带头的,剩下的人才散了。 闹就杀。康熙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擦冰,自今日起,盛京十四以上、六十以下的旗丁全编入营。所有粮草先供军伍。打不出粮,就去长白山采参、黑龙江猎兽。谁敢藏匿私粮,全家处斩。 他转过头,风吹散了鬓角发丝,露出额头上冻裂的几道血口子,血丝凝固着,像干涸的冰纹。 朕还没输。 索额图扑通跪在雪里,额头贴着冻砖,没敢吱声。他偷偷打量着康熙那双按在城垛上的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背正轻微发抖——不是气的,是饿的。皇上今晨不过用了半碗稀粥,米粒数得清。 传旨,康熙把手缩回袖中,太后丧仪一律从简,省下的钱粮拨给军营。再派人出走科尔沁、察哈尔各部——告诉他们,只要肯出兵牵制明军,待朕重返关内,草原互市十倍还给他们。 话到一半,他收住了声,扭头朝南望去。山海关的方向漫天大雪,什么也看不真切,可他心知肚明,关城之上,大明的日月赤旗怕早已迎风竖起来了。 千里之外,燕京紫禁城,奉天殿后阁。 地暖烘得屋里干燥发暖,铜炉里檀香袅袅。朱慈炤一身便服大氅,挽着袖口,立在巨大的神州舆图前。吴王朱和瑾立在一旁,手捧关外送来的急报,一言不发。 下首,首辅方以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石青袍,合眼捻着佛珠,珠串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急不慢;户部尚书姚启圣腰杆挺得笔直,身前压着老高一摞账册,拇指夹在某一页里,随时准备翻开;次辅陈廷谟与镇国公王永泰分列两侧,气氛肃杀。 朱慈炤的手指在舆图山海关处划了划,声调不高,却字字沉实:都说说。辽东,打还是不打。 王永泰跨前一步,身上那副徐州杀出来的旧甲刺耳作响,护心镜上还嵌着一道没来得及修补的裂纹:陛下!建虏退守孤城,缺粮少弹,人心惶惶。臣请率十万精骑即刻出关,趁他立足未稳,一举端了辽东! 方以智的佛珠停了一瞬,没睁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继续捻。 朱慈炤没应声,目光转向姚启圣,抬了抬下巴。 姚启圣把拇指从那页账册上挪开,翻开封皮,指尖重重叩在账页上:王将军英勇,可户部没粮。这三十年战乱,北方早被榨干了。山东、河南、河北十室九空,荒地占了六成,冬前光顺天府就有四百余万灾民。大军出关,民夫十五万、骡马四万匹,粮草百万石。辽东天寒地冻,南方士卒极易冻伤。臣只怕仗没打完,关内先饿殍遍野。 他说着,从靴筒里抽出一卷羊皮预算搁在案上,纸边磨得起了毛,有些数字被手汗洇开了:况且黄河决口、运河淤塞,若不抢在春耕前修好水利、发下牛种,明年北方大荒,连京师都得断粮。 方以智睁开眼,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嗓音像温过的老酒:姚大人所言极是。连年厮杀,天下困顿,眼下百姓要的是一口热饭、几亩耕田。先把关内安顿好,积攒兵粮,等来年春暖再图出关,才是万全之策。辽东的雪不认人,可朝廷的银子认得路——先让它往该去的地方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慈炤看着舆图,指尖自山海关一路划到西南,终于下定决断:方师傅与姚卿所言极是。收复北方需休养生息,辽东不急,先安内部。 他转过身,沉声降旨: 一,六部即刻由南京迁往北京,定鼎中枢。太子留守南京监国,稳固江南财赋。 二,楚王朱和璜坐镇西安,统辖陕甘军政,屏障西北。 三,礼部即刻筹备仪仗,接皇后及后宫眷属北上入京,以安国本。 四,孙思克领兵五万封锁山海关,加固城防,严查商旅,一粒盐、一块铁也不许出关。 五,设立赈抚司,查抄逆产所得银两全数投入,购买牛种农具发给归流灾民,修缮河道。 姚启圣,躬身领命,大步退下。 朱慈炤刚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偏殿外脚步声突兀地停了。锦衣卫指挥使周虎立在门槛外,没有直接进来,就那么站着,双手高举一封盖着血印的急报,等着。 朱慈炤的目光扫过去,停了一下,继续把茶喝完了,搁下碗,朝门口点了点头。 进来。 周虎趋步入内,单膝跪地呈上文书。朱慈炤拆信看罢,信纸上的墨迹潦草,写得很急,末尾盖着滇黔侦讯司的方印。他把纸折好压在案角,面上看不出喜怒,手指却在案沿上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 吴三桂虽死,可他孙子吴世璠还在昆明。这余孽联络了滇黔数十个土司,拉起十余万乌合之众,自称伪周皇帝了。 王永泰往前迈了半步,眼睛亮了一瞬,刚要开口请缨,朱慈炤抬手把他按住了。 北有康熙,南有吴世璠,海面上还有郑氏,朕将扫荡不臣之人。 他起步走到窗前,推开窗缝。一阵冷风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粒。北京城屋顶落着薄雪,街道间升起一缕缕久违的烟火气,有人在巷口劈柴,劈一声,顿一下,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上来。 连年征战,先让天下百姓喘口气。朱慈炤看着漫天风雪,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砸在实地上,等气喘匀了,朕带你们,一个一个收拾。 第314章 藩臣来朝 昭武五年三月,北京城里的雪终于化干净了。 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水洗过似的,泛着青白的光。檐角的冰棱彻底滴干,露出底下朱红的椽子。紫禁城的宫墙在初春的日头底下显出久违的暖色,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潮气与湿润。 会试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可主考官的人选,直到正月下旬才定下来。 内阁推了礼部左侍郎林廷宣,说他掌礼部三年,熟悉科场规矩,又是昭武元年的进士出身,学问扎实;吏部推了翰林院掌院学士黄宗羲,说他德高望重,士林归心,主持过江南乡试,经验老到。两边争了十来天,折子堆了半尺高,谁都不肯让。 朱慈炤把折子压了三天,最后各退一步——林廷宣为正,黄宗羲为副,二人联衔主持。旨意下来那天,林廷宣连夜进了礼部衙门,把各房同考官的名册重新核了一遍,又派人去国子监调了历科墨卷来,备着给同考官们做参照。 二月初九,贡院开门。 四千余名举子从顺天府和北直隶各州县赶来,在贡院门口排了半里长的队。搜检、唱名、入场,从寅时一直忙到辰时。 号舍里又冷又潮,前几天下过雨,地面上铺的草席还没干透。许多北方举子穿着打补丁的棉袍,把脚缩在袍子里,在膝盖上摊开卷纸,呵着白气研墨。监场的御史按刀巡视,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木板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会试分三场,初九、十二、十五各一场。考的是四书文、五言八韵诗、策论五道。 考卷糊名誊录,交到各房同考官手里批阅。林廷宣和黄宗羲坐在至公堂里,从二月十八开始阅卷,熬了整整十天。黄宗羲年纪大了,眼睛熬得通红,茶水喝了一壶又一壶,茶渣堆了满满一碟子。 三月初一放榜。 四百九十个名字写在黄纸上,贴在贡院东墙外。 来看榜的人把整条胡同堵得水泄不通。前头的人扒着墙缝看,后头的人踩着石头踮脚,有人念出了声,有人一声不吭地挤出去,低头走了。 依照大明科举旧例,会试向来是按南北分卷、分区录取。南北榜定额有常,本不必多生枝节。可这一届放榜,士子们细细一算,却发现人数不对! 榜单前头,几个南方士子围在一起,面露喜色:“南榜怎么比往常多出了十个名额?” 旁边一位北方举子拱手笑道:“何止南榜!朝廷开恩,北榜也足足加了十个名额!这可是几十年难遇的恩典!” 武英殿内,气氛一片融洽祥和。 礼部尚书捧着中式名册进了武英殿,跪在御案前,高声道:“陛下,此番会试取士四百九十人,全按大明旧例划定南北榜分区录取。臣等遵旨,特呈名册御览。” 朱慈炤接过名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礼部尚书躬身补充道:“陛下,往年南北榜人数皆有定额。然陛下体恤北方刚刚收复、百废待兴,特赐恩典,于北榜额外增加十个名额,招揽北方英才;又念及南方乃陛下龙兴起家之地、士子从龙有功,亦于南榜加额十人!南北兼顾,恩威并施,朝野上下无不感念陛下浩荡圣恩!” 这话一出,下首站着的首辅方以智与次辅陈廷谟等满朝文武纷纷出列,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加额取士,既抚北方新复之民,又酬南方从龙之功,此乃千古未有之仁政!臣等为天下士子叩谢陛下!” 朱慈炤微微一笑,按了按手示意众臣平身。 他把名册翻了两页,忽然停住:“这个孙文昭,籍贯山东兖州,备注栏里写着‘原顺治十四年举人’。他是满清的举人?” 礼部尚书连忙回复:“回陛下,孙文昭确实是顺治十四年山东乡试中式举人。按朝议定下的规矩,满清时期的生员、举人功名,朝廷一律承认,准其参加会试。但家中直系亲属有降清贰臣者,不在录取之列。此人的祖父在崇祯年间殉国,父亲布衣未仕,三代清白,所以准考。” 朱慈炤点了点头:“善。春闱之后,北方各州县主官,优先从这批会试中式的人里选。文章不够好可以练,事不会做就来不及了。” 礼部尚书叩首:“臣遵旨!” 礼部尚书退下后,偏殿门口传来脚步声。锦衣卫指挥使周虎走入,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封急报举过头顶:“陛下,山东巡抚八百里加急奏报。登州海面上出现一支船队,打着朝鲜国的旗号。大小船只二十余艘,载着使臣和贡物,请求靠岸登陆,入京觐见。” 朱慈炤接过折子看完,搁在案上:“朝鲜。那边递消息过来了?” 周虎低头道:“锦衣卫在辽东的暗桩上个月传回的消息,满清今年开春向朝鲜征了粮,三万石,还抽了三千丁壮编入八旗。朝鲜王李焞那边,朝臣吵了半个多月,最后是李焞自己拍了板,遣使渡海。” 少顷,首辅方以智看罢奏报,伸手捻着佛珠,缓缓道:“陛下,朝鲜这步棋,有意思。满清入关之后,朝鲜表面上是大清藩属,可私底下,他们的国书里写年号用的还是我大明的。当年万历年间,大明两次出兵援朝,把日本赶下海,朝鲜上下至今还在立祠祭祀万历皇帝。这种恩德,满清拿刀子也砍不干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慈炤看着他:“那他们现在来,是来认主的,还是来探路的?” 方以智笑了笑:“都有。满清退回关外之后,粮草一天比一天紧,康熙已经派人去朝鲜催了好几次粮了。朝鲜王这时候派人来,既是来重新确认藩属关系,也是在试探大明对辽东的态度。” 半个月后,朝鲜使团抵达北京。 使团正使姓李,名晩,乃是朝鲜王族旁支,五十多岁,留着整整齐齐的胡须,穿一件石青色的团领袍,头上戴着乌纱帽。他在永定门外下了马,整了整衣冠,带着身后二十几名随从,一步一步走进正阳门。 李晩的步子迈得很稳,可眼角一直在四处扫。这条御道,他来之前在朝鲜的旧档里读过无数遍,如今踩在脚下,看着周围巍峨的城楼和熙熙攘攘的京师百姓,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满清退走不过半年,这北京城竟然已经恢复了这般生机! 三月初九,朝见之日。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锦衣卫校尉按刀肃立,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鸿胪寺的赞礼官站在丹陛下面,高声唱赞,朝鲜使团在引导下穿过午门、端门,踏上御道。 正使李晩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卷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国书,身后跟着副使和译官,靴子踩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朱慈炤端坐在龙椅上,冕冠的玉串在眼前垂下。他看着朝鲜使者走到丹陛之下,撩袍跪倒,额头重重触地: “朝鲜国王陪臣李晩,奉王命,谨以藩臣之礼,恭贺大明皇帝克复燕京,重光神州!谨献方物,以表藩臣之诚!” 鸿胪寺官员递上国书和贡单。朱慈炤扫了一眼,贡物单上列着白纻布、人参、豹皮、水獭皮、海东青、白纸、笔墨,东西不算极其贵重,但样样都是朝鲜的顶级特产,显然是花了心思备的。 朱慈炤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晩,开口道:“朝鲜王有心了。起来说话。” 李晩站起身,垂手立着,不敢抬头直视御容。朱慈炤注意到,他袍子底下露出半截白布袖口——那是旧明制式的衣袍,满清入关之后朝鲜君臣穿了好几十年,如今大明光复,他们又把压箱底的旧衣裳翻了出来。 “朝鲜王在国书上说,愿复洪武旧制,岁修藩贡。”朱慈炤语气平缓,“朕问你,你们王上,是真心想重回大明藩属,还是看见满清倒了,临时找个靠山?” 李晩浑身一紧,再次跨前半步,躬身高呼: “陛下!臣出发之前,王上在宗庙前发过誓!当年万历皇帝两次出兵援朝,救我国于危难,朝鲜上下至今立祠祭祀,不敢一日或忘!如今满清退回关外,今年开春便向朝鲜逼索三万石粮、三千丁壮,动辄以兵戎相威胁。王上无法,这才遣臣渡海来求大明!陛下若不弃,朝鲜愿为大明藩属,永镇东藩,绝无二心!” 朱慈炤沉吟片刻,声如洪钟: “你回去告诉你们王上,大明向来不会亏待忠心的藩臣。朝鲜这份心意,朕收了!从今年起,朝鲜贡路重新开通,登州、旅顺两地设市舶司,允许朝鲜商船往来贸易,朝廷按例赐赏。至于满清那边——康熙在关外撑不了多久。让他再忍一忍,切莫给建虏撕破脸的借口。” 李晩大喜过望,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臣替我王谢陛下隆恩!” 三日后,朝鲜使团满载赏赐,离京返程。 消息传回朝鲜王京昌德宫,朝鲜王李焞读完大明皇帝的诏书,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即让人把宫里存了几十年的旧明旌旗取出来,重新挂上了城楼,并下令废除满清年号,全面恢复大明正朔! 而朝鲜来朝,仅仅是一个开始。 此后半年之内,琉球、安南、暹罗、苏禄等国的使臣也纷纷跨海越岭,先后抵达北京。鸿胪寺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礼部连添了几个员外郎都不够用。 武英殿内,朱慈炤批阅着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国书。翻到琉球国的贡单时,看到上面列着“硫磺五百斤、熟铜三千斤”,他嘴角微扬,随手批了“准贡,赐银精铁”六个大字。 案上那叠国书和贡单越摞越高,朱慈炤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初春灿烂的天光。 满清落日余晖,大明如日中天。 万国来朝,大明威加四海! 第315章 清明谒陵 昭武五年三月初十,清明。 天还没亮透,正阳门外的黄土大路上已经压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军。 锦衣卫校尉按刀肃立,湿冷的薄雾粘在黑色的铁甲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旗手卫的八百壮士高擎着日月赤旗,大旗湿沉沉地耷拉着,唯有阵风从城门洞里刮过时,才发出猎猎的闷响。 朱慈炤没有坐八人抬的御辇。 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辽东黑骠马,身上没穿龙袍,只套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素色大氅,腰间系着一根明黄色的绦带。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身后跟着方以智、马雄、王永泰等一众从南方打出来的文武重臣。整支队伍绝口不言,只有马蹄踩在碎石泥泞里的噗嗤声,一路出了德胜门,直奔天寿山。 天寿山,大明十三陵所在。 长陵、献陵、景陵……直到最西边的思陵。十三座帝陵沿着山势一字排开,在满清占据北京的三八年里,就这么荒凉地挺立着。 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道旁的老柳树吐出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乱晃。 朱慈炤勒着马缰,眼角刻着沧桑的皱纹。三十八年前,他才十一岁,被老太监背在背上,混在乱民堆里往南方逃。那时候北京城的天是黑红黑红的,烟尘刺得人睁不开眼。老太监一边跑一边流血,喊着“殿下别回头”。 可他回头了。那满城的火光,在他心里烧了整整三十八年。 如今他回来了。头上的鬓角白了,当年背他逃难的老太监早已白骨无存,可他骑在马背上的腰杆,依然硬得像块铁。 思陵在天寿山最偏狭的西麓。 崇祯皇帝生前未建陵寝,甲申之变后,殉国的先帝与周皇后遗体无处安葬,还是当地百姓与旧臣凑钱,打通了早已病逝的田贵妃地宫,将先帝与周皇后草草合葬入内。满清入关后,为了安抚北方人心,虽名曰“修缮思陵”,实则不过是砌了几道劣质的红砖墙,连享殿的梁木用的都是烂衫木。 到了神道口,映入眼帘的情景让随行的老将们瞬间红了眼眶。 神道两旁,断头缺臂的石像生横七竖八歪倒在杂草堆里。陵门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质,享殿的门窗早被当年盗掘的乱兵拆去烧了柴火,只剩下一座光秃秃的砖台,在冷风里显得无比凄凉。 镇国公王永泰一脚踩碎了路边半块残砖,眼珠子瞪得通红,按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嘎吱作响,牙缝里挤出怒骂:“这群建虏狗杂碎!这就是他们口口声声说的‘代修陵寝’?欺人太甚!” 百官噤若寒蝉。 朱慈炤在神道尽头翻身下马。他没有让人上前开路,也没有让锦衣卫清扫杂草,就这么一步一步,踩着碎瓦烂砖走了过去。 靴底踩在地砖的缝隙里,发出令人心酸的破裂声。 走到享殿残存的石阶下,朱慈炤撩起大氅,重重地跪了下去。 身后,数千文武百官、锦衣卫校尉,如黑色的潮水般齐刷刷跪倒一片。甲胄撞击声与袍角落地声响成一片,随即归于死寂。唯有冰冷的山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梁上残留的破布呼呼作响。 朱慈炤就那么挺直了脊梁跪着。 他的额头没有叩下去,眼睛死死盯着享殿深处那一座落满灰尘的石案。 三十八年了。 当年他从北京城逃走的时候,连给父母烧一叠纸钱都做不到。如今他提兵,克复燕京,驱逐建虏,终于重新站在了父母的陵前。 他没有流泪。在江南浴血厮杀的那些年,在鄱阳湖决战的黑夜里,他的眼泪早就干透了。他只是跪着,腰杆笔直,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帝王威压。 老首辅方以智跪在他身后,老泪纵横,弓着的脊背剧烈抽搐。礼部尚书林廷宣双手捧着祭文,伏在泥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皇帝不发话,谁也不敢动。 许久,许久。 朱慈炤缓缓闭上眼睛,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荡开,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 “父皇……儿臣,把大明的江山,夺回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是一柄重锤,重重砸在每一个随行老臣的心窝上! 林廷宣这才趋步爬上前,展开怀里的明黄祭文,用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高声朗读。当读到“重光神州,克复旧都,日月重开”时,身后数千名从江南跟过来的老兵终于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那股压抑了三十八年的悲愤与自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祭礼毕,朱慈炤起身,眼神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与深邃。他看也没看那些跪在泥地里的文官,调转马头:“回宫。” 谒陵归来第三天,朝堂上炸开了锅。 通政司的门槛几乎要被踩烂了。 礼部左侍郎林廷宣领衔,联合内阁大学士方以智、翰林院掌院黄宗羲等七位重臣,联名上了一道轰动朝野的折子——请追尊生母田贵妃为皇后并合葬思陵疏。 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先帝崇祯梓宫已入思陵,周皇后配享尊位。然皇上生母田贵妃,崇祯十五年病逝,灵柩至今暂厝于思陵东侧配殿地宫,未有正名,亦未正式合葬。皇上中兴大明,功高盖世,“母以子贵”,理应追尊田贵妃为皇后,配享先帝,合葬地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道折子一出,朝堂顿时分成了两派。 一些守旧的御史和言官当即跳了出来。户科给事中张陵连夜写了血书,跪在午门外大喊:“不可!大明立国二百年,宗法严苛!周皇后乃先帝嫡后,正位中宫。田贵妃纵有圣德,亦终究是嫔妃!若追尊为后并尊合葬,置嫡庶之礼于何地?此乃乱宗法之举!” 折子递进去,朱慈炤留中不发。 第二天,又是十几道弹劾林廷宣“谄媚阿附”的折子扣在了御案上。朱慈炤依然留中。 第三天清晨,午门外乌央乌央跪了四十多个言官御史,手里举着宗法祖训,声震环宇。而另一边,镇国公王永泰直接带了一百多名解甲退伍的勋贵老将,堵在午门另一侧,横眉冷对,双方剑拔弩张,险些动手。 武英殿内,檀香袅袅。 朱慈炤坐在御案后,面色平静如水。 礼部尚书林廷宣和翰林院掌院黄宗羲站在下首,额头上全是细汗。 “陛下,”林廷宣躬身道,“门外言官所争者,不过‘嫡庶’二字。然臣等查遍历代会典,成祖朝之贤妃、仁宗朝之淑妃,皆因子嗣即位或中兴而追尊为后。况且,先帝当年对田贵妃至眷至念,田贵妃之父田弘遇亦是忠良。如今陛下光复神州,若连亲生母亲都不能给她一个正名,何以示孝于天下?何以服万民之心?” 黄宗羲也跨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读圣贤书,知‘礼者,因时制宜’!先帝遭逢浩劫,宗庙崩塌。如今陛下手挽狂澜,此非寻常继统,乃是开天辟地的中兴之业!追尊生母,乃是天下至孝,谁敢拿虚伪的宗法来压陛下,臣愿与其在朝堂辩个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想起七岁那年,病重的母亲将他抱在怀里,嘴唇乌紫,摸着他的头说“炤儿要好好活着”。他想起逃难的那些年,自己在破庙里发烧,梦里全是母亲身上那一抹淡淡的檀香味。 他是帝王,可他也是个儿子。 为了这个天下,他忍了三十八年。如今大明日月重光,他若连给自己母亲一个名分的胆量都没有,还当什么大明皇帝?! 朱慈炤转过身,眼神冰冷如刀,落在大殿中央: “传旨给门外跪着的那群御史。” “朕的天下,是朕带兵一刀一枪从建虏手里杀出来的!朕的母亲,生朕养朕,陪先帝受尽苦楚。朕今日追尊她为皇后,谁若觉得不合祖训” 朱慈炤猛地一按御案,声如巨雷: “让他去问问太祖爷,问问成祖爷!看看开国的中兴之君,能不能给自己的亲娘抬这个头!” “遵旨!”林廷宣大喜过望,重重叩首。 昭武五年四月初一,旨意下达天下。 追尊皇考生母贵妃田氏为“恭淑端惠静怀皇太后”,奉安入思陵地宫,与崇祯皇帝、周皇后同穴合葬,永享太庙香火! 四月半,思陵合葬大典举行。 这一次,朱慈炤动用了天子最隆重的十二旒冕服,率领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护送田太后的凤辇重回天寿山。 新修缮的思陵地宫大门缓缓开启。 在宏大的雅乐声中,漆金的凤棺被缓缓推进地宫,安置在崇祯皇帝梓宫的左侧。 朱慈炤亲自走下地宫,将一盏长明灯点燃,放在了母亲的棺木前。 灯火微弱,却照亮了这黑暗了三十八年的地宫。 朱慈炤看着那三具并排停放的棺椁,在地宫冰凉的石板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父皇,母后,周后。” “儿臣,孝尽了。这大明的江山,儿臣替你们守着!” 当他走出地宫,厚重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午后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天寿山的万顷松柏之上。风从北方刮过来,猎猎吹动着大明的日月赤旗。 朱慈炤抬起头,迎着阳光,一步步走下石阶。 这一刻,他的身后是列祖列宗的英灵! 第316章 多线进犯 昭武五年三月,陕北的黄土还没完全解冻,延安城外的马蹄声已经踩碎了甘泉官道上的冻土。 大明北伐收复京师与关中以来,陕北一带却一直被清军平逆将军毕力克图盘踞。延安、绥德等重镇,像一颗钉在大明西北软肋上的毒瘤。 孙思克抽走关中精锐北伐,驻防山海关一线。 盘踞陕北多时的毕力克图,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关中兵力空虚,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毕力克图按刀立于延安城头,厉声下令。他倾巢而出,率领麾下两万陕北清军精骑轰然南下!清军如决堤蝗虫,从延安一路杀向甘泉、富县、宜川。不仅如此,他还分出一支精骑直扑绥德,从吴堡逼近黄河渡口,兵锋直指山西! 陕北大地,顿时遍地烟火,狼烟蔽日。 甘泉县城外,南下的陕北清军将官兵与百姓团团包围,开仓抢粮,抓捕丁壮。 旁边的客栈里住着三个从西安过来的行商,半夜被马蹄声惊醒,扒着窗缝往外看,看见十几个清兵正把一户人家的粮柜往外抬。 行商缩回窗后,蹲在墙角,几个人挤在一起,不敢出声。三天后,他们慌忙逃回西安城,对守城兵丁高喊:“毕力克图南下了!陕北清军全动了!” 楚王朱和璜在西安行辕里接到消息的时候,案上的茶还是热的。 他看了一眼地图,没有慌张,只是把护卫叫进来:“四门紧闭,城外三十里设防。派人去京里报信,就说——毕力克图倾巢出动,直扑关中与山西,请旨派兵。” 语气很平。他今年十七了,跟着孙思克在西北待了一年多,知道慌不能当饭吃。陕北清军憋了这么久,今日终于自己跳出来了。 与此同时,大同北边的边墙外头也翻了天。 察哈尔的蒙古骑兵凑了上万骑,从草原涌进来,不攻城,专门扫荡乡镇村落。他们的打法跟毕力克图不一样——毕力克图是清军正规主力,而蒙古骑兵纯粹是饿狼进村。 他们缺盐、缺铁、缺布,康熙在盛京给了许诺:“南下抢到的,全归你们。人口自己留。朕只要一个——让朱慈炤不得安生。” 重赏之下,蒙古骑兵的凶性全放了出来。大同外围被洗了一遍,麦种、棉布、铁锅、盐坛子,能搬的全搬。搬不走的点火烧。人被绳子串在一起往北赶,走得慢的拖在队伍后面,一鞭子抽下去,踉跄两步又拖得更慢,再一鞭子,倒下去就不动了。旁边的人不敢停,低着头继续走,脚下的土路被血水泡得发黏。 八百里加急送进武英殿那天,山西巡抚的折子也到了。 朱慈炤把两份折子并排摆在案上,左边是毕力克图自陕北南下,右边是大同蒙古各部进犯。他看完了一遍,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碗,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搁在案角,抬起眼看着方以智。 朱慈炤说。他的语气不重,但方以智听懂了。 锦衣卫的暗桩从辽东递回来的,比朝鲜使者的船早了两天。信上只有三行字,朱慈炤看完之后,递给方以智,然后把前面那两份折子重新摊开,排在一起。 三行字写着:鄂扎领三万骑出盛京,过鸭绿江。 方以智看完,把纸折好,叠进袖子里:“康熙这是要打朝鲜。” “他缺粮,更缺包衣和奴才!”朱慈炤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大清退守关外,原本的包衣溃散了大半,盛京缺粮少弹,辽东荒地没人耕种。在康熙眼里,朝鲜当年是服服帖帖的藩属,如今大明刚收复燕京,这撮尔小国就敢反目投靠大明!康熙恨极了他们的背信弃义,这是要去洗劫朝鲜,抢粮抢人口去给满清当奴才、补充!” 一个月后,朝鲜使者的求援信果然到了。 来的是个朝鲜礼曹判书,姓朴。他在登州靠岸的时候嘴唇干裂,说话时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山东巡抚让人给他灌了两碗稀粥,又换了身干衣裳,他才勉强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到北京那天,朴判书在武英殿外跪了半个时辰。跪在青砖上时疼得直哆嗦,但他没有起来。朱慈炤让人把他领进殿,他进门就伏在地上,双手把血书举过头顶。血书上的字迹已经干了,边缘卷起,但“九连城”、“鸭绿江”、“三万兵”几个字还能辨认。 “陛下——”朴判书的声音在发抖,“鄂扎过了鸭绿江,九连城陷落,清军沿途破城掠地,把官仓里的粮食搬空,将数万朝鲜壮丁全系上绳索往北强驱!朝鲜……实在挡不住了!王上请陛下速发天兵援兵——”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砸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水印。 朱慈炤没有急着回答。他看着那份血书,陕北、大同、朝鲜。 王永泰大声齐奏陛下。 “陛下!臣请率十万精骑出山海关!”王永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康熙,竟然贼心不死?出兵陕北,山西大同,朝鲜,再不出兵,建虏的气焰就压不住了!” 几个年轻武将跟着出列,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户部尚书姚启圣从后面踱出来,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镇国公,盛京的缺粮,需要一场胜利,挽救满洲颓势,鼓舞士气,只能挑软柿子打。康熙想要的,大明提前出关骑。您出了关,关外雪刚融化泥泞,粮草转运困难,且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大明去年北伐,北方各地州县战乱需要恢复生产,不然产生大量流民,一旦出现大规模流民,难免不会出现李自成、张献忠这样的留贼,大明也需要休养生息?他在朝鲜抢够了粮草和包衣奴才,只要秋后,大明积蓄实力,满清是不足以抗衡。” 他顿了顿,拱手对王永泰说镇国公:“不能让敌人,牵着鼻子走。” 王永泰瞪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他没有再说话,退回了队列里。 朱慈炤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打断过。等姚启圣说完了,他才站起身,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地上: “北伐之后,朝廷一直没对陕北动兵,毕力克图还当朕拿他没办法。这次他既然自己走出延安坚城南下,那就是送死!” 朱慈炤目光凌厉,高声传旨: “一,陕北的毕力克图孤军南下,后方延安空虚。西安楚王死守关中,京营拨两万人,给马雄统领,西进痛击毕力克图!一战拔掉陕北清军!毕力克图一垮,蒙古骑兵,大同那边就会退却。” 朱慈炤跨步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山海关的位置上,没有往东划,而是往北推了一寸,停在大凌河和锦州之间: “二,传旨孙思克、王进宝,山海关五万人拔营北上,往锦州方向压过去。不必攻城,造势就行。往北推进,旗号多打几面,让盛京的人以为朕要出关了。” 方以智,微微点头:“陛下此乃掐喉之计。盛京康熙比谁都怕。锦州一动,他绝不敢让鄂扎在朝鲜过多停留。” 朱慈炤收回手,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朴判书:“你回朝鲜告诉你们王上——大明不会袖手旁观。朕出兵五万精锐进攻辽东,鄂扎不敢在朝鲜久留。” 朴判书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肩膀一耸一耸的,高呼万岁。 四月初,战争的大网全面拉开。 鄂扎还在鸭绿江对岸大肆搜刮,已经抢了二十万石粮食,拿麻绳串着抓了十万名朝鲜壮丁,准备赶回辽东充当包衣阿哈。康熙得意道,看到鄂扎,在朝鲜攻下十余座城池,大清虎须,不什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挠的!让朝鲜王,交出亲明大臣,给朕五十万斤铁、火药一万斤,不然就要灭其国! 康熙派出钦差,先是吓唬朝鲜国王和国内骑墙派,可是朝鲜国王并言辞拒绝了,朝鲜是大明藩属,忠贞不二,朝鲜国内,抵抗势力,不停袭击清军,导致清军进攻朝鲜城池,伤亡越来越大了。 马雄领两万京营精锐过了潼关,直奔陕北。楚王朱和璜自西安发兵北上迎击。毕力克图原本袭扰,没想到明军主力来得如此迅猛,在甘泉与富县之间被夹击,进退维谷,陷入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 大同外围的蒙古各部听说大明主力西进且陕北清军大败,生怕被抄了后路,呼啦一下子全退回了漠南草原。 而在山海关方向,五万明军拔营北上,直指锦州。明军连绵几十里,铺天盖地! 盛京城里派出去的斥候远远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将急报送进盛京。 康熙接到锦州告急的时候,正在盛京皇宫里喝着从朝鲜抢回来的高丽参汤。 看着地图上的锦州,又看了一眼远在义州、平壤的鄂扎。 “撤!叫鄂扎立刻撤回来!把抢到的粮食人口快押回来!”康熙歇斯底里地吼道。 撤军的急令是当天深夜发出去的。 鄂扎接到令的时候,正在义州城外清点抢来的粮垛与人口。他看着那封加盖着盛京宫印的密信,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咔咔响。明军逼近锦州,盛京告急,他绝不敢逗留。 “全军轻装打马!”鄂扎厉声下令,“麻绳把这些朝鲜包衣全给我串紧了!谁敢掉队,当场抽死!粮车全部套上牛马,押回盛京!” 清军关外极度缺人缺粮,鄂扎视这些粮草与壮丁为大清急需。清军骑兵挥舞皮鞭,驱赶着十余万名哭喊哀号的朝鲜壮丁,押着沉重的粮车,朝满洲退去。 当大明的骑兵压到锦州城外时,新任抚远大将军裕亲王福全的人马缩回了辽东防线。 北京,武英殿。 朱慈炤看着姚启圣递上来的最新战报。战报上写着:陕北毕力克图大败,延安各城已被彻底扫平;大同危局彻底解开,鄂扎主力已撤回辽东。 朱慈炤把战报搁在案上,脸上没有丝毫得意之色。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浓的春意,冷冷道:“陕北彻底平定。康熙想靠抢劫朝鲜苟延残喘。今年秋收后,朕不急着决战。朕要像剥笋一样,把辽东的外围一层一层削干净!” 第317章 秋风纵马 昭武五年八月,江南的早稻入了仓,晚稻正拔节抽穗。 运河的水被千百艘漕船压得发沉,船头衔着船尾,从杭州、苏州、扬州一路呼啸北上。过淮安、穿济宁、越临清,最终在通州码头轰然落锚。数以万计的纤夫号子声里,一袋袋黄澄澄的稻米被扛上码头,装进京师的仓廒。 南京发来的户部账册整整装了三个红木漆箱。 武英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户部尚书姚启圣摘下花镜,揉了揉干涩发红的眼角,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指着账册对前来的户部主事低道:“比去年多了一成二。江南这块肥肉,总算歇过气来了。” 那主事一身汗湿的官服还没顾上换,怀里还紧紧抱匣子,声音压得极低:“尚书大人,太子殿下在南京追得急,三令五申说京师三十万大军连同口外驻军,嘴多肚大,这批粮一粒也不能迟,必须砸实了搁在通州!” “知道了,去吧。”姚启圣挥挥手,目光投向了偏殿那道紧闭的雕花木门。 偏殿内,硝烟气与羊膻味仿佛透过舆图扑面而来。 八月的蒙古草原,风吹草低,正是膘肥体壮的时候,也是骑兵出征的最佳时节。 武英殿的墙上,高悬着一张用鹿皮熟制、朱墨重彩绘制的口外大舆图。从喜峰口往北,漫长的防线一直延伸到遥远的斡难河。其中,喀喇沁部的牧地被用极其醒目的朱砂重重圈出——东西五百里,南北四百五十里,像一块恶瘤般卡在燕山北麓,西界紧死地贴着察哈尔正蓝旗的牧场。 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的御前会议,已经从清晨厮杀到了深夜。 地图前围满了大明最精锐的将领。镇国公王永泰单手按着腰间佩刀,一双虎眼死死盯着喀喇沁那几个红圈,额头上青筋跳动;三千营总兵苏间立在他身侧,脸上一道从眉骨横贯至下颌的刀疤在烛光下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泛着惨白;虎贲营、龙骧左营、神机营的主将分列两侧,几十名披甲佩刀的总兵、副将把偌大的偏殿挤得空气发烫,浑浊的呼吸声里全是冰冷的杀气。 大明皇帝朱慈炤端坐在龙椅上,神色沉静如井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直到兵部尚书将清军在口外的兵力布防彻底推演完毕,朱慈炤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步步走到舆图前,玄色的龙袍在烛影里流动。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从喜峰口缓缓北移,最终重重扣在喀喇沁右翼旗的牧地上! “咔哒。” 那是指甲敲击木质图架的声音,却如惊雷般让满殿将军瞬间肃立。 “喀喇沁,是满清封的世袭王公旗,事得自专,养尊处优,早就把自己当成了爱新觉罗氏的看家狗。”朱慈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而察哈尔是总管旗,官不得世袭、事不得自专,内部怨声载道。前者是死忠,可拉拢;后者是奴才,可以打!” 他的手指陡然向西一划,如利刃切开地图,狠狠停在察哈尔正蓝旗的腹地! “打掉喀喇沁,就是剁掉康熙伸向口外最利的一只爪子!喀喇沁一破,察哈尔的左翼就彻底裸露在大明的明刀亮枪之下。到时候,是战是降,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说到这里,朱慈炤转过身,目光如炬,穿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了队列最前方的英挺青年身上。 吴王,朱和瑾。 二十四岁的朱和瑾,下颌已经蓄起了一茬整齐粗硬的短须。他身穿一身暗绣云纹的玄色蟒袍,腰束革带,身材魁梧如铁塔,足足比朱慈炤高出半个头。 殿外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斜撒进来,打在他半边脸庞上。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如刀削斧凿——这模样像极了朱慈炤年轻时的神韵,却少了朱慈炤深不可测的帝王阴郁,多了一股百战沙场的凛冽锐气。 他的右手始终稳稳按在御赐宝剑的剑柄上,指节粗大,虎口上布满了骑马抡刀留下的厚重黄茧。 朱慈炤看着这个儿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在江西的血雨腥风里杀出一条血路;他又想起十四岁那年,和瑾光着膀子,拿着刀跟他练劈砍的模样。 转眼间,当年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 “和瑾。”朱慈炤开口,声如洪钟。 “儿臣在!”朱和瑾大步跨出队列,重重单膝跪地,铠甲与地面碰撞出令人牙酸的轰响。 “朕给你虎贲营、三千营、龙骧左营,再拨神机营重炮一部,合兵四万,出喜峰口!”朱慈炤指着舆图,字字掷地,“沿老哈河一路向北推!先给朕把喀喇沁右翼旗连根拔起!喀喇沁札萨克的牙帐就在锡伯河北岸的龙山脚下,距离喜峰口三百九十里。朕要你用四万铁骑的马蹄告诉他们——给满清当狗,就是这个下场!要让整个蒙古都知道,这片天,改姓朱了!” 朱和瑾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声震屋瓦:“儿臣领旨!若不平喀喇沁,绝不收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慈炤看着他,却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帝王的目光缓缓扫过地图上那条通往大漠深处的血色弧线,语气突然变得沉郁起来:“西路那边,孙思克与王进宝已经率部出山海关,直逼锦州,死死咬住福全的主力。你入草原之后,切记——过了喀喇沁右翼旗,往西就是察哈尔正蓝旗。不可贪功深入!朕要的是‘断爪’,不是‘掏心’!草原太大了,大到能吞掉几十万人,一旦深入千里,后勤补给断绝,当年汉武帝的教训就在眼前!” 朱和瑾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清醒与坚毅:“儿臣明白!打服喀喇沁,震慑敖汉与土默特,绝不轻敌冒进!” 朱慈炤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难察觉的赞许笑容。 他亲自走下台阶,伸出双手将朱和瑾狠狠扶起,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胛骨,说出了一句让全殿重臣心神巨震的话: “你比朕年轻的时候更强。太祖皇帝朝的曹国公李文忠,三十岁统兵出塞,封狼居胥。朕看你,不输他分毫!” 朱和瑾浑身一震,耳根微微泛红,那是极致的激荡与血气涌动,但他的脊梁骨却瞬间挺得像一杆戳破天穹的枪! 殿内几十位老将交头接耳,看向这位年轻吴王的眼神顿时变了。 隐隐间,储位之争与大明未来的文治武功,都在这一句评价里埋下了惊天伏笔。 当天夜里,坤宁宫内烛火摇曳,设下了一桌家宴。 皇后胡氏亲自下了小厨房。桌上的菜肴并不奢华,清蒸鸭子、红烧狮子头、小炒炖笋,全都是朱和瑾从小最爱吃的口味。 吴王妃安静地坐在朱和瑾身侧,自始至终低垂着螓首,细长的手指捏着银筷,默默夹了一块鲜嫩的鸭肉放在朱和瑾碗里,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丈夫一眼,眼圈却悄悄泛着红。 胡氏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递给朱和瑾。递过去的时候,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手微微抖了一下。 “草原上不比关内,风刀霜剑的,天说冷就能冻死人。”胡氏强撑着笑脸,眼神里却全是止不住的担忧,“你父皇当年在江西打仗的时候,我夜夜看着窗户发呆,睡不着觉。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了,你这孩子又要去踩刀尖……我这心里,实实地悬着。” 朱和瑾接过汤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爽朗道:“母后宽心!儿臣这次带的都是百战精锐,粮草足能吃上半年,吃不了亏!”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朱和瑾余光扫过王妃,只见吴王妃坐在那里,纤细的手指在漆黑的桌沿上极其焦虑地来回摩挲。 朱和瑾心中一软,手掌顺着桌沿伸了过去,在桌布的遮挡下,一把将妻子的冰凉的手死死握在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炽热,布满硬茧。吴王妃娇躯微震,指尖颤了颤,终究没有抽回去,反而死死反握住了丈夫的手,眼角有一滴清泪无声砸落在裙褶上。 朱慈炤端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切暗流涌动尽收眼底。 这位大明皇帝平静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甘醇的宫酿,放下酒杯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和瑾。”朱慈炤开口,打破了后宫的温情与压抑,“朕再交代你最后一句。喀喇沁的牧地,东边紧挨着土默特和敖汉部,北边切着翁牛特部。你此去必会使,周边蒙古部落都在破胆观望。” 朱和瑾立刻松开妻子的手,正襟危坐:“儿臣洗耳恭听!” “朕要你给他们看的,不仅是大明的明晃晃的刀有多利,更是大明天威!”朱慈炤眼神深邃如海,“朕尝闻:草原之上,鹰不啄死兔,狼不恋残羊。打完就走,不占他们的草场,不抢他们的牛羊人口——此非怯也,乃霸者之度。 草原之人,从不畏惧暴虐之主。你屠他一族,他遁入荒漠;你焚其毡帐,他十年复来。他们所惧者,非刀剑之利,乃信义之重;所服者,非杀戮之狠,乃规矩之明。 记住:畏威而不怀德,乃草原千古不易之理。 你若只逞一时之凶,彼不过俯首于刀锋之下,心中却藏复仇之火;你若示之以威、结之以信,彼方真心俯首,世代不敢背盟。 朕教你一句真诀:做那个让他们既怕又敬的人——怕你的刀,敬你的话。 懂了么?” 朱和瑾神色一肃,掷地有声:“儿臣谨记父皇圣训!” 朱慈炤微微点头,不再多言,只是举杯:“饮胜。” 家宴散去,后宫复归寂静。 朱慈炤独自一人踱步回到了武英殿。 偏殿里,那张巨大的口外舆图依然高挂。一盏孤灯摇曳,将皇帝单薄却挺拔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影在冰冷的砖墙上,随着风忽大忽小。 朱慈炤静静伫立在图前。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同样是在这般漆黑的夜里,按着残破的佩刀,算计着几千人的生死存亡。那时候,每一步都是悬崖,每一个决定都决定着大明的生死存亡。 而如今,他的儿子要踏上征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的是一条何其相似的道路——成祖朱棣当年五征漠北,走的是喜峰口、老哈河、斡难河;满清八旗南下入关,走的也是喜峰口! 这条浴血的白骨之路,大明的马蹄踏过,满清的马蹄也踏过。如今,大明的四万步骑出征!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朱慈炤喃喃自语,伸手吹灭了案上的蜡烛。 月光如银,倾泻在冰冷的案卷上。 皇帝转身离去,履底踏在武英殿坚硬的阶砖上,发出沉稳而固执的声响。 三天后,德胜门外,杀气冲霄! 四万大军在延绵数里的校场上列成方阵。从高耸的点将台上俯瞰下去,黑压压的甲士如同无边无际的钢铁海洋,直插天际。 最前方,是虎贲营;两侧,三千营上万名骑兵牵马而立,战马喷出的白气汇聚成雾;后方,龙骧左营的重盾手列出如城墙般的盾阵;而在阵型最后,神机营数十门黑洞洞的红夷大炮冷森森地指向苍穹。 天地间只有风旗猎猎作响的声音,四万人呼吸如一体。 朱和瑾骑着一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的西域战马,缓缓巡视阵前。晨光落在他的玄铁重铠上,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冰冷光泽。 走到万军中央,朱和瑾骤然勒马! “锵——!!” 宝剑拔出鞘,一道清脆的剑鸣划破长空,直指北方无尽的风沙! 没有冗长的动员,没有虚伪的赌誓。 四万精锐兵士在同一瞬间,轰然举起手中的利刃! “杀!杀!杀!” 刀枪如林,在升起的朝阳下连成一片晃眼至极的银色星河!杀气直冲云霄,将天边的晨雾撕得粉碎! 朱和瑾剑还入鞘,拨转马头,狠狠一扬马鞭:“出发!” 轰隆隆—— 四万人同时迈开脚步,铁靴与马蹄踩踏着大地,沉重而极其规律的轰鸣声,如同大地深处敲响的战鼓,轰然向喜峰口方向滚滚而去! 北京城高耸的城门楼上。 朱慈炤一身素服,临风而立。 他看着那支钢铁洪流越走越远,大明的朱雀赤旗在晨雾与尘土中隐隐绰绰,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苍茫树影里。 北风卷着草原特有的干燥土腥味吹拂着帝王的鬓发。 朱慈炤眯起双眼,极目远眺,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城楼。靴底与砖石碰撞的脚步声,沉稳,冰冷,一步一重天。 第318章 闻风北遁 八月十九,喜峰口。 轰隆隆的沉闷巨响中,数丈高的包铁关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震得城砖上的百年细灰扑簌簌往下掉。 吴王朱和瑾猛地一勒马缰,胯下那匹无一根杂毛的西域白马昂首长嘶。他转过头,回望了一眼这座镇守关内的雄关——巨大的关墙在八月的晨雾里隐隐绰绰,宛如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将关内的烟火人间与关外的血火草漠一刀切开。 “呼……” 朱和瑾吐出一口气,拨转马头,抽刀出鞘,遥遥指向北方! 眼前天地骤然轰开! 漫山遍野的绿意贴着起伏的丘陵疯长,八月的塞外草高过膝盖,狂风呼啸吹过,整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宛如绿色的大海掀起滔天巨浪,露出底下深黑色的湿润泥土与风干的牛羊粪块。 “传本王将令!”朱和瑾的声音在寒风中如铜钟震响,“三千营散开两翼,探骑放出去四十里!苏间带三千精骑为前锋开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得令!” 响箭升空,尖锐的哨音撕裂了草原的寂静。 四万大军如同一条从隘口挤出的黑色巨龙,在辽阔的草场上轰然张开。虎贲营四千重铠步兵执锐居中,枪林如黑色的森林;两侧三千营的上万骑兵像两把出鞘的弯刀,卷起冲天尘烟;神机营的重炮车队走在最后,笨重的铁轮碾过草皮,犁出两道深深的黑色沟堑。 风迎面灌过来,带着植物断裂的苦涩与兽类的膻味,冰凉刺骨。 朱和瑾骑在马上,身侧跟着几名金吾卫亲兵与老向导。 向导是个汉人,叫贺老四,五十多岁,脸上刻满了口外风沙刮出来的褶子。他在关外跑了三十年私茶与盐巴,喀喇沁各旗的俚语说得比官话还顺溜。在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半路投诚的蒙古降兵,这些蒙古汉子浑身发臭,骑在马上眼神闪烁,战战兢兢地盯着两侧军容整肃的大明甲士。 “殿下,”贺老四在马上哈着腰,指着前方一条干涸的河床,“沿着老哈河支流往北,水源不缺。但这一带是喀喇沁右翼旗的下属牧场,都是些小部落。咱们这么大动静,瞒不过人。” 行军不过两个时辰,前方的尘烟骤然大作。 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三千营总兵苏间打马狂奔而来。他脸上一道从眉骨横贯至下颌的刀疤在猎猎日光下泛着惨白,马还没停稳,双手便已抱拳,带出一股血腥与草屑的气味: “殿下!前方十五里,发现一处喀喇沁的千户营地!三四十顶毡帐,上千头牛羊!对方已经发现咱们的先头部队了,正准备拔营往西北溜!” 朱和瑾眼神骤然一冷,毫无犹豫:“苏间!你带两千轻骑从左翼包抄,抄他们的后路!虎贲营压上去,敢持弓者,格杀勿论!” “领命!”苏间舔了算干裂的嘴唇,眼中爆出一股嗜血的凶光,拨马大吼,“三千营的弟兄,跟老子来!” 两千大明骑兵如同一群离弦的黑鸦,斜着插向西北丘陵。马蹄踏碎草皮,发出的闷响宛如滚雷破空! 半个时辰后,当朱和瑾率领中军赶到这处千户营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草场上一片狼藉。几十顶白色的毡帐被砍塌了一半,散落的羊皮口袋、翻倒的奶桶和打碎的瓷碗撒得到处都是。几百头惊恐的肥羊在草场上四处乱窜,被明军骑兵用长枪呼啸着围聚在一起。 地上躺着十几具蒙古壮丁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深绿的草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回殿下!”苏间单膝跪地,将一把还在滴血的蒙古弯刀摔在地上,“这帮鞑子负隅顽抗,射伤了咱们两个兄弟。属下带人冲了一波,斩首十七级!抓了三十多个跑不动的干瘪老妇和娃娃,年轻的骑马跑了几个!” 朱和瑾翻身下马,战靴踩在沾血的草地上,发出“叽喳”的粘稠声响。 几个被俘虏的蒙古老人蜷缩在破烂的毡帐旁,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极致的恐惧,瑟瑟发抖。 贺老四凑上去用蒙语喝问了几句,那老者牙齿打颤,指着西北方向呜呜咽咽地说了好一会。 “殿下,”贺老四转过头,低声道,“这老头说,喀喇沁右翼旗的札萨克(旗主)早就接到清廷从锦州发来的情报!知道关内大明出了重兵。札萨克三天天前就下了令,让各个小部落弃了带不走的重物,全部往西边察哈尔的地界逃!他说……他说咱们去龙山也是一场空,龙山的牙帐早就搬干净了!” 周围的几个虎贲营校尉脸色一变:“殿下,这帮鞑子想玩空城计,把咱们引进大漠耗干粮草!” 朱和瑾站在风中,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孺与满地的牛羊。 他没有下令滥杀,也没有让人放火烧毁这些毡帐,只是冷冷道:“把牛羊全收了,今晚全军宰羊赏肉!给这些老人留下两头羊和三天的干粮,让他们自己自生自灭。传令各营——抛弃所有辎重软捆,行军速度再加一倍!” 一个千总有些迟疑:“殿下,这些蒙古老妇留着……会不会给后方通风报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通风报信?”朱和瑾冷笑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超越年龄的冷酷与决绝,“本王就是要让他们去报信!告诉整个喀喇沁,大明的铁骑不是来跟他们打商量的,是来断他们的根的!” 接下来的三天,四万明军沿着老哈河一路狂飙突进。 沿途遇到的四五个蒙古部落,几乎全是一模一样的场景——明军赶到时,营地里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带不走的烂毡帐、跑不快的病牛弱羊,以及满地被践踏的炒米。 蒙古人逃得极其彻底,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发疯似地往西边察哈尔正蓝旗的牧场拱! 第三天傍晚,中军大帐内。 牛油脂燃烧的烟味混杂着烤羊肉的香气在帐篷里飘散。朱和瑾坐在马扎上,面前铺着那张用鹿皮绘制的熟皮大舆图。 贺老四拿着一根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殿下,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察哈尔正蓝旗的草场了。喀喇沁右翼旗的札萨克不傻,察哈尔是清廷的总管旗,设了八旗佐领,有清廷派的驻防兵丁和马场。喀喇沁的人觉得进了察哈尔,大明就不敢轻易过界,能护住他们。” 苏间按着腰间佩刀,眼珠子通红:“殿下!这帮孙子像泥鳅一样,抓又抓不到,打又打不着!要是让他们全部缩进察哈尔正蓝旗,咱们这四万大军千里奔袭,岂不成了笑话?” 帐内的气氛陡然压抑下来。几十个披甲将领死死盯着朱和瑾。 大明出兵喜峰口,要的是“斩草除根”,若是一刀砍在空处,不仅军威大损,漫长的后勤线也会被活活拖垮! 朱和瑾坐在阴影里,手指缓缓抚摸着御赐宝剑上的纹路。 离京前夕,父皇朱慈炤在武英殿里的训诫,如黄钟大吕般在他脑海中轰然回响—— “朕要的是断爪,不是掏心!做那个让他们既怕又敬的人——怕你的刀,敬你的话!” “呼——” 朱和瑾猛地站起身来! 他几步走到舆图前,一把拔出腰间的短匕,狠狠刺入察哈尔正蓝旗与多伦诺尔交界的核心腹地! “啪!” 木质的图架被这一匕首刺得开裂! “他以为躲进察哈尔,本王就不敢动他了?”朱和瑾环视全场,眼神犀利如鹰隼,声音冰冷刺骨,“喀喇沁是满清的看家狗,察哈尔是满清的奴才旗!狗跑进了奴才家里,本王就连奴才的窝一起砸了!” 全场将军呼吸一窒,眼中瞬间迸发出极度的狂热! “苏间!” “末将在!” “明早天不亮,你带三千营全部骑兵,越过界线,直插察哈尔正蓝旗的多伦诺尔马场!不要管那些零散的牧民,把察哈尔清廷驻防兵丁的咽喉给本王掐死!”朱和瑾字字如铁,“喀喇沁札萨克不是往西跑吗?本王要在他们跑到多伦诺尔之前,先把察哈尔人的牙给拔了!” “遵命!保证把那帮鞑子的屎给打出来!”苏间狂喜,轰然抱拳。 “随本王中军压上!”朱和瑾一拳砸在桌案上,“传令三军,明日入察哈尔境——凡执弓刀者,皆为敌军!犯大明天威者,杀无赦!” “杀无赦!杀无赦!” 中军大帐内,数十名大明将领的咆哮声震得帐顶的灰尘沙沙作响。 深夜,营火在漆黑的草原上连成一道绵延十里的火龙。 朱和瑾独自一人走出大帐,站在冰冷的夜风中。远处的哨兵敲响了断断续续的梆子声,清冷的月光洒在他一身玄铁重铠上,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抬起头,看向西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荒野。 风从大漠深处吹来,带着令人战栗的杀机。 朱和瑾缓缓握紧了拳头,低声自语: “父皇,儿臣懂了。这第一刀,儿臣不仅要砍断满清的爪子,还要让整个口外蒙古,在大明的铁蹄下发抖!” 第319章 草原惊变 昭武五年九月初一,漠南草原。 狂风如利刃般划过枯黄的草浪,带着西伯利亚荒原深处的凛冽寒意。天色是沉甸甸的铅灰,贴着连绵的丘陵疯狂压下来。 多伦诺尔以北三十里,巴林右翼旗的羊皮大帐扎在缓坡上。 大帐内,七八堆牛粪火熊熊燃烧,刺鼻的膻味混杂着劣质砖茶的苦气,熏得人眼珠子发酸。数十支粗壮的牛油蜡烛插在铁架上,火光闪烁不不定,将帐内十几位蒙古贵族的影子拉得如鬼魅般扭曲。 喀喇沁右翼旗札萨克巴达礼坐在主位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五十出头,双手死死按着一柄镶嵌珊瑚的弯刀,两腮的肉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不断抽搐。 明军出喜峰口的消息,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塞外大漠的宁静! 吴王朱和瑾的四万步骑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们抛却了笨重的大营辎重,由三千营两万骑兵在前狂飙突进,一路以暴风骤雨之势横扫老哈河!喀喇沁的小部落还没来得及拔营,牛羊便被明军收缴,拒不投降的头人直接被就地斩首! 更可怕的是,朱和瑾根本不抢占牧场,打完喀喇沁,连一口喘息的机会都没给,铁蹄直接向西,硬生生插向了察哈尔正蓝旗的腹地! “诸位!” 巴达礼沙哑开口,声音像风干的皮鞭在抽打空气:“朱和瑾那小儿手里的四万大军,不是来跟咱们打草谷的!他们带了神机营的新式火铳与重炮,逢营即破!本王的喀喇沁右翼旗……已经没了!” 话音未落,敖汉部的台吉达兰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怕他何来?咱们四部联军加起来有两万骑,再加上察哈尔八旗的人——足足能凑出四万铁骑!明军不过四万人,孤军深入几百里,后勤全靠一条喜峰口!咱们在草原上骑了一辈子马,还能让南边的汉人吓破了胆?!” “打?拿什么打?”巴林部的老贝子桑噶尔冷笑一声,敲了敲烟杆,“明军的火铳齐射起来连绵不断,神机营的大炮一响,战马都要受惊!你敖汉部的骑兵去冲明军的重盾步兵阵?去送死吗?” “你——!”达兰泰勃然大怒。 “够了!”巴达礼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乱响,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全场,“吵能把朱和瑾吵退吗?!明军前锋苏间的三千骑兵,离多伦诺尔只有不到两百里了!你们谁的草场离得近,下一个被抄家灭族的就是谁!” 大帐内瞬间死一般寂静,只剩下风吹毡布的猎猎响声。 奈曼部头人其木德咽了口唾沫:“巴达礼,你说怎么办?” 巴达礼拔出腰刀,刺在地图的多伦诺尔上:“察哈尔!察哈尔八旗是满清的正规编制,有铁甲、有佐领、有火器!只有把察哈尔拖下水,加上咱们四部的兵力,凑出六万大军,骚扰明军的粮道,才能把朱和瑾这死耗在草原上!” 达兰泰咬牙道:“正蓝旗的固山额真那木赛尔是个精鬼,他肯出头?” “由不得他不肯!”巴达礼狞笑了一声,“达兰泰,你今晚就去见那木赛尔!告诉他,唇亡齿寒!朱和瑾的口号是‘剁掉满清的爪子’,喀喇沁是第一只,察哈尔就是第二只!他若敢缩着,等明军吃完咱们,下一个就轮到他察哈尔通通沦为阶下囚!” 三个时辰后,察哈尔正蓝旗,多伦诺尔大营。 达兰泰跨进中军大帐时,浑身已被夜露浸透。 正蓝旗固山额真那木赛尔坐在虎皮椅上,正慢条斯理地用匕首削着羊腿肉。旁边坐着察哈尔镶白旗、正黄旗的几位佐领,面无表情。 达兰泰双手呈上巴达礼的求援信。那木赛尔看完,顺手丢进面前的火盆里,任凭火苗将其吞噬。 “喀喇沁求援,本官知道了。”那木赛尔抬起眼皮,目光阴冷,“可你们各部丢了草场,跟丧家之犬一样逃过来,却要我察哈尔八旗去替你们挡明军的火铳炮火?” “固山额真大人!”达兰泰急道,“朱和瑾年少,血气方刚,他深入漠南草原!您今日不战,明日明军的铁骑就会踏破在多伦诺尔的营帐!” 那木赛尔冷笑了一声,用刀尖敲了敲桌子:“出兵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察哈尔出两万铁骑,粮草肉食全由你们喀喇沁和敖汉承担!” “第二,六万联军的指挥权,必须归本官!” “第三——大明若退,老哈河以东三百里的肥沃牧场,归我察哈尔八旗!” 达兰泰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在趁火打劫!可一想到明军铁骑那铺天盖地的杀气,他只能狠狠一咬牙:“好!依你!” 五天后,多伦诺尔草原,四万蒙古骑兵与两万察哈尔铁骑会盟! 杀气通霄,牛角号声撕裂长空。六万骑兵各怀心思,对着长生天发下血誓。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张用破羊皮裹着的冰块,一撞即碎。 消息传到盛京(沈阳)时,天正下着暴雨。 盛京皇宫偏殿内,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霉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康熙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如水。桌案上,摆着福全从锦州发来的急报,以及鄂扎在朝鲜抢了二十万石粮食,暂时解了盛京的燃眉之急,可关外的阴云却从未散去。 “皇上!” 大学士明珠大步跨入殿内,浑身湿透,神色焦灼无比:“蒙古急报!喀喇沁、巴林、敖汉等部已与察哈尔八旗会盟于多伦诺尔,凑齐六万骑兵!但明军吴王朱和瑾部进军神速,前锋苏间已连破喀喇沁三个千户所,正直逼察哈尔边界!” 康熙端起茶碗,轻轻刮了刮茶沫,声音看不出情绪:“朱和瑾……二十四岁,带着四万兵马就敢往漠南深处扎。倒是颇有他老子朱慈炤当年在江西横扫千军的狂劲。” 索额图在旁边低声道:“皇上,察哈尔固山额真那木赛尔请求朝廷派重臣坐镇多伦诺尔,统筹六万联军,并拨给火铳五百杆、铁甲一千副!” “派人坐镇?”康熙放下茶碗,嘴角泛起一抹冷冽至极的弧度,“那木赛尔是个滑头,他是想让朝廷的人去担这个干系。若胜了,他抢草场;若败了,他好拉着朝廷的人顶罪。” 殿内一片死寂。 康熙站起身,缓步走到墙挂着的漠南地图前。他的手指抚过喜峰口、老哈河,最后重重停在多伦诺尔上。 “朱和瑾犯了一个大错。”康熙的声音冰冷刺骨,“他以为靠着几千火铳和重炮,就能在草原上纵横无阻。但他忘了,四万人深入千里,后勤补给就是他的致命死穴!只要六万骑兵缠住他,断其粮道,拖上两个月,漠南的风雪就能把这四万人活活冻死!” 康熙蓦地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直刺明珠! “明珠!” 明珠浑身一抖,立刻单膝跪地:“臣在!” “朕封你为钦差大臣,即刻带上火铳五百杆、铁甲一千副,赶赴多伦诺尔坐镇!”康熙语气不容置疑,“你去告诉那木赛尔和巴达礼——只要把朱和瑾的四万人拖死在多伦诺尔,朕记他们首功!” 明珠脸色惨白,这无疑是把他推向了最危险的前线,但他不敢抗旨,轰然叩首:“臣……领旨!” “索额图!”康熙又下令,“传旨给锦州的福全!死死钉在大凌河!朱和瑾若在草原受挫,势必向东溃退。告诉福全,把朱和瑾这四万人给我吃掉!” “遵旨!” 待众人退去,偏殿内重归死寂。 康熙一人立于舆图前,窗外的狂风暴雨轰击着宫檐。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朱慈炤……你让你的宝贝儿子来送死,那朕就笑纳了。这大清的江山,不是不能战!” 此时,百里之外的塞外荒野上。 吴王朱和瑾骑着白马,伫立在山丘之巅。他遥望着多伦诺尔的方向,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御赐宝剑,眼神冷酷如刀: “传令,加速前进。本王要在多伦诺尔,亲手砍下察哈尔与喀喇沁鞑子的头颅!” 第320章 漠南破袭 九月初九,多伦诺尔以南四十里。 天亮前下过一场薄霜,枯黄的草叶上挂着一层白毛,战靴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西北风呼啸着卷过平川,带起细碎的沙尘与干裂的泥土味。 明军大营内,数堆余烬冒着袅袅青烟。哨兵裹着厚棉袍蹲在土坡后,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撕碎。 中军大帐内,朱和瑾一夜未眠。 鹿皮舆图横铺在案上,旁边的铁盘里滴满了厚厚的黄蜡。舆图上的多伦诺尔被朱笔重重圈出,喀喇沁残部、敖汉部、奈曼部以及察哈尔正蓝旗的扎营位置被标记得密密麻麻。 “殿下!” 三千营总兵苏间掀帘而入,一阵冰凉的风雪顺着缝隙灌了进来。他胸前的铁铠上凝着一层薄霜,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马汗与血腥味:“探骑回报!蒙古联军在咱们北面三十里扎了连营,帐篷一眼看不到头,看样子那木赛尔把察哈尔的八旗老底都砸上来了。” 朱和瑾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多伦诺尔的位置上轻轻抚过,眼神冷冽如刀:“明珠到了么?” “昨日到的。”苏间恶狠狠吐了口唾沫,“听斥候说,这清廷的大学士带了数十辆大车,装的却都是些兵甲和老掉牙的旧火铳,纯粹是拿蒙古人当枪使。” 朱和瑾冷笑了一声:“康熙在盛京穷得喝稀粥,能掏出这些已是极限。他想让蒙古六万骑兵把孤这四万人困死在漠南,等咱们粮尽雪降——想得倒挺美。” 他霍然站起身,战袍抖落出一阵猎猎风声! “苏间!” “末将在!” “蒙古人以为孤孤军深入,粮道是孤的死穴。”朱和瑾按着剑柄,声音在死寂的大帐内震响,“你今夜带两千骑兵,人人双骑,绕过蒙古大营的前锋,直插老哈河上游!给孤狠狠地烧!凡是喀喇沁和敖汉部的后方草场、粮仓、羊圈,一棵草都不许给他们留下!” 苏间眼中爆出一团嗜血的光芒:“殿下,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去吧。”朱和瑾眼中毫无怜悯,“牛羊没了草,看他那六万大军能在草原上撑几天!” 与此同时,二十里外的蒙古联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清廷钦差大臣明珠正坐在火盆旁,双手冻得发紫,正凑在火上烤着。他脸色憔悴,脚上的官靴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大帐中央,那木赛尔高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喀喇沁札萨克巴达礼、敖汉部台吉达兰泰等十几位头人环坐四周,一道道带着审视与贪婪的目光死死定在明珠身上。 桌案上,开卷的明黄圣旨显得有些刺眼。 “钦差大人,”那木赛尔头也没抬,刀尖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皇上只给五百杆火铳、一千副旧甲?就凭这些,就想让我察哈尔八旗去硬撼明军的神机营重炮?” 明珠缓了一口气,脸上堆起那股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的温和笑容:“固山额真大人此言差矣。盛京的兵马要死守锦州防线,牵制明军主力。皇上心里装的,全是诸位蒙古王公的功勋!” 明珠站起身,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极强的蛊惑: “皇上口谕——只要此战打垮朱和瑾,大明后退百里!漠南所有肥沃草场,朝廷不再设一兵一卒,全凭诸位自行分割!谁出力多,老哈河以东的千里膏腴之地,便归谁管!” “自己分割!” 此话一出,大帐内不少中小型部落的头人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敖汉部台吉达兰泰眼神火热,唯独喀喇沁的巴达礼脸色难看至极——老哈河本就是喀喇沁的家,朝廷这是拿着他家的肉,去喂察哈尔的狼! 那木赛尔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算计,冷哼道:“既然如此,粮草由喀喇沁和敖汉出七成,本官的察哈尔出三成!明日一早,全军出动,用游骑死死缠住明军辎重队!” 明珠微笑着躬身:“固山额真明鉴,本官便在后方中军,静候诸位捷报。” 转身走出大帐的瞬间,明珠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冷风如刀子般刮在他脸上,随行的小吏颤声问道:“大人……皇上许给蒙古人的草场,以后真给啊?” 明珠紧了紧身上的貂裘,眼神深邃如水:“给?等朱和瑾这头猛虎被打退了,朝廷喘过气来,蒙古人不过是一群随手可灭的流寇罢了。传令下去,收拾好箱拢,战局若有不对……随时准备退回锦州。” 次日拂晓,草原厮杀骤起! 数以万计的蒙古轻骑如飞蝗般从地平线上涌出,分为数十股百人小队,呼啸着贴着明军阵型外围盘旋。他们不正面冲锋,只靠着马劲隔着三四百步放冷箭,箭雨如蝗虫般呼啸而落。 明军的火铳在远距离威力大减,大队骑兵冒然追击又极易陷入包围。整整一个上午,明军辎重队被死死死压制在步兵方阵内部,行军速度迟缓如龟爬。 土坡之上,朱和瑾勒马立于狂风之中。 “殿下!鞑子这放苍蝇的打法太恶心人了!”虎贲营千总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血,怒吼道,“兄弟们憋着一股劲,根本够不着他们!”“想把本王耗死在这里?”朱和瑾看着远方的烟尘,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传孤将令——神机营重炮就地卸下,由后卫步兵看守!三千营与虎贲营步卒全部换马,一人双骑!” “今夜,拔营转移!孤让他们扑个空!” 夜黑如墨,寒风呼啸。 四万明军顺着沙丘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东北方向侧移了整整二十里,重新扎下铁壁一般的营盘。 而此时的蒙古大营后方,早已化为一片人间地狱! 苏间带着两千明军精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割破了草原的黑夜! “放火!给我狠狠地烧!” 苏间横刀立马,狂暴地咆哮着。 老哈河上游,喀喇沁与敖汉部最大的积草场燃起了通天大火!堆积如山的干草在狂风狂吹下瞬间化为火海,熊熊烈焰将半个夜空染得通红!数千头牛羊在火海中惊恐哀鸣,横冲直撞。 “明军打过来了!明军在后面放火!” “救火啊!草料全没了!牛羊全烧死了!” 哭喊声、战马的惊恐嘶鸣声响彻天际!蒙古联军派去追击的两千骑兵赶到时,只看见满地的焦黑与堆积如山的死羊死马,而苏间的精骑早已呼啸着没入茫茫黑夜,只留下一串肆虐的笑声。 第三日,阳光刺破云层。 多伦诺尔正面战场上,原本准备继续骚扰的蒙古游骑彻底乱了套。后方草场被烧的消息如雷霆般炸开,喀喇沁与敖汉部的骑兵心急如焚,阵脚大乱。 “就是现在!” 明军阵前,朱和瑾战剑轰然拔出,遥指敌军中枢! “神机营!开火——!” 轰!轰!轰!轰! 埋伏在沙丘后方的数十门新式轻型飞箙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密集的铅弹与开花弹如暴雨般倾泻在蒙古联军的结合部! 硝烟腾空而起,肢体断臂随风狂舞! “三千营,随本王——冲锋!” 朱和瑾一马当先,一身玄铁重铠在日光下散发着凛冽寒芒!三千明军重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扎进了蒙古联军被撕开的创口! 刀锋入肉的噗嗤声、骨骼碎裂声与凄厉的惨叫声交织成一片血色乐章! 敖汉部台吉达兰泰眼见明军如杀神般冲破防线,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退!快退!”竟直接领着本部骑兵掉头溃逃! 这一退,连锁反应瞬间爆发!喀喇沁残部跟着发疯似地溃散,整个蒙古联军的两翼被瞬间连根拔起! 主防的多伦诺尔中军大营暴露无遗,察哈尔正蓝旗的八旗兵丁在明军狂暴的火器与铁蹄冲杀下崩溃在即! 大帐内,明珠看着前方滚滚而来的明军铁骑与遮天蔽日的硝烟,吓得手里的茶碗摔得粉碎,连滚带爬地往后帐逃去! 战丘之上,朱和瑾勒住战马,剑尖滴落着粘稠的鲜血。 风吹过这片染血的草场,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味。看着四散溃逃的蒙古溃兵,朱和瑾眼中毫无喜色,唯有冷冽的威严: 传令全军——追击三十里!孤要让这漠南草原,再无人敢向大明张弓!” 第321章 焦土为界 昭武五年九月十五,老哈河上游。 火还没彻底灭干净。河道转弯处那几堆半干半湿的草垛还在冒烟,白灰色的烟雾贴着水面飘,糊在脸上有一股烧羊毛和沥青混在一起的臭味。苏间勒住马,歪头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把马鞭在靴筒上磕了磕。 他身后跟着两千骑,人人马背上都堆着东西——有敖汉部营地里扒来的银碗,有皮口袋装的炒米,有几把刀柄镶了红宝石的蒙古弯刀。最扎眼的是队伍末尾那串战马,粗麻绳串着,足有两百多匹,后头跟着的几个骑兵扯着嗓子吆喝,不让马群散开。 “将军!前头洼地里还有十几头羊!” 苏间顺着那个骑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河滩低洼处,十几只瘦得肋骨突出的羊挤在一起,毛被烟熏得焦黄,正伸着脖子够河沟里那点脏水喝。旁边倒着一具蒙古牧民的尸体,脸朝下趴在泥里,背上插着半截折断的箭杆,箭羽早被烧没了。 “别管了。”苏间说完,打马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十步,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对旁边一个什长说:“把那几只羊宰了,带回去给伤兵熬汤。尸体埋了,别扔在那让乌鸦啄。” 什长应了一声,带人拨马下去了。 多伦诺尔以南的战场已经收拾了大半。虎贲营的步兵排成横列,用长枪把地上的尸体挑到木轮车上——蒙古人的、明军的、还有几匹战马的。车推到洼地里集中焚烧,黑烟升起来,被北风扯成细碎的条状,散得漫天都是。 医帐外面临时搭了棚子,几个军医卷着袖子,用烧过的匕首在给伤员刮腐肉。一个伤兵咬着皮带,额头上的青筋绷得老高,闷哼声从牙缝里挤出来。旁边等着换药的几个老兵蹲在地上抽烟,谁也没说话。 中军大帐里,朱和瑾正在看舆图。 他没坐在马扎上,而是站着,一手扶着案沿,一手拿着炭笔在鹿皮上勾线。昨晚那木赛尔撤走之后,他让人重新画了察哈尔主力的退兵路线,图上新增了三条虚线,都是那木赛尔可能选择的草场方向。 帐帘掀开,苏间夹着一股冷风和焦糊味走进来。他把头盔摘了放在案角,弯腰凑到炭盆上烤了烤手,冻裂的指节在火光里泛着紫红色。 “察哈尔的人退到四十里外就停了。”苏间搓着手,“末将派出去的探骑摸到他们营边上看了一眼,帐篷搭得规规矩矩的,没有乱象。那木赛尔这老东西,比他手底下那帮乌合之众强得多。” “他当然不乱。”朱和瑾把炭笔放下,端起案上那碗凉透的苦茶喝了一口,“两翼的喀喇沁和敖汉部替他顶了刀,他带着正蓝旗主力毫发无损地退出去。他要真跟那几个部落一样乱,反倒不是他了。” 苏间哼了一声:“那咱们下一步怎么打?末将还能带人再摸上去烧他一把。” “不急。”朱和瑾转过身来,指了指舆图上老哈河东南方向那片标记着绿色草场的区域,“那木赛尔现在缺的是草,他那一万多匹战马在焦土上撑不了几天。东南方向还有一片没被烧过的湿地草场,他肯定想往那边靠。” “那末将连夜去烧了它!” “去是要去的。”朱和瑾从案上拿起一卷扎了红绳的密信,递给苏间,“但你先看完这个再动身。父皇的旨意刚送到。” 苏间接过来拆开看完,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密信上朱慈炤的字迹不多,核心就一句话:烧草,用焦土把察哈尔的骑兵逼到绝路上,自然有人替你砍下那木赛尔的头。 “陛下这手够绝。”苏间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那末将这就去点兵?” “明天天亮再去。”朱和瑾走回案前,拿起炭笔在那片绿色草场上划了一个大叉,“今晚风大,火油烧不旺。等明早霜化了再动手,烧透。” 苏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帐帘掀开的瞬间,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矮。朱和瑾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的炭笔还在草场上那道叉线上来回描了两遍,描得很慢,像是要把那片草场彻底从地图上抠掉。 五百里外,北京紫禁城。 朱慈炤没在武英殿批折子。他站在奉先殿侧廊的窗边,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窗外是暮色里灰蒙蒙的宫墙。信是通州转运司加急送来的——漠南大捷的详细战报,末尾附了朱和瑾亲笔写的几行小字。 杨春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等着,没有出声。他看见皇帝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很多,目光停在末尾那几行小字上,过了一会儿,把信纸折好,贴身放进袖筒里。 “陛下,”杨春这才跨进门槛,“兵部这边已经拟了犒赏的章程,按——” “先放着。”朱慈炤打断了他,转过身来,“仗还没打完。和瑾在信里说了,那木赛尔主力尚存,现在只是把他逼退了一段,不是把他打垮了。” 杨春顿了顿:“那陛下的意思是?” 朱慈炤走到案边,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笔锋很稳,落墨不快不慢。写完晾干,折好递给杨春:“八百里加急,送回漠南。告诉他——烧完东南那片草场之后,不要追,把兵马收拢回来,在喜峰口外扎稳脚跟。让那木赛尔自己熬着。”杨春接过信,躬身退出殿门。他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皇帝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的声音,碗底磕在木案上,不重,但在空旷的偏殿里格外清楚。 九月十八,漠南天阴。北风比前几日硬了一倍不止,草叶上的白霜到了晌午都不化。 苏间带人回来的时候,战马的马蹄裹着干裂的泥壳,跑起来声音发闷。他烧得很彻底——东南三十里湿地草场,连片带片全点了火。火借风势,烧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那边半空还是红的。 他进帐时满身灰土,脸上被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朱和瑾正在吃午饭——一碗羊汤泡饼,汤面浮着厚厚一层油,他吃得很快,嘴角沾着油光。 “烧完了?”朱和瑾头也没抬。 “少了个干净。”苏间在火盆边坐下,伸手烤火,“末将回来的时候绕了一段路,看见察哈尔那边有几骑探子在远处张望,隔着老远就停了,没敢过来。他们应该是看到了火烟。” “那就对了。”朱和瑾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他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往西走几百里去漠北找草,要么回过头来跟本王拼一场。” “殿下觉得他会选哪条?” 朱和瑾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角看了看北面的天。天际线上一片灰黄,风卷着沙尘贴着地面滚过来,打在牛皮帐面上沙沙作响。 “他走不远的。”朱和瑾松开帘角,转过身来,“他那一万多骑兵里有老人有孩子,拖家带口,往漠北走,水草够不够且不说,光那些老弱妇孺就得死在半路上。他只能回身跟孤打这一仗。” 他走回案前,把舆图上那几道画过的炭笔线拿掌根抹了抹,抹出一片模糊的灰色:“传令各营,今晚加一顿肉食。告诉弟兄们——吃饱了,后面几天可能就没这么安静了。” 风从帐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忽明忽暗。朱和瑾站在案边,没有再说话。远处,北方的天际线上,隐约有牛角号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夜里喘气。 第322章 祈求长生天 风从阴山北麓刮过来,硬得像钝刀子割在脸上。 枯草上的白霜挂到日上三竿都不化,战靴踏上去,碎冰和草屑嘎吱嘎吱响。老哈河支流的干涸河道里,漂浮着焦黑的碎草和冻僵的牛羊尸体,焦糊味混着血腥气被冷风卷着,在整片漠南平原上散不干净。 中军大帐内,朱和瑾一夜没合眼。 鹿皮舆图上的蜡泪已经凝了厚厚一层。蜡烛烧到尽头灭了,他没换新的,就那么站在半明半暗里,盯着舆图上那些用炭笔反复勾过的箭头和线条。案上摊着连夜送回来的探报,最后一张是卯时初刻到的,字迹潦草,纸边沾着露水,上面只写了一句话:那木赛尔动了。 苏间掀帘进来,带进一团寒气。他战铠上的血渍冻成了黑紫色的硬壳,眉毛上挂着白霜,在火盆边蹲下烤了几下手指,开口嗓子都是哑的:“殿下,老小子动了。天亮前半个时辰,察哈尔正蓝旗拔营了,正南方向,冲着咱们来。” 朱和瑾没有抬头,手指停在舆图上那木赛尔最后驻扎的位置:“手里还有多少人?” “撑死一万骑。”苏间搓了搓手背上的冻疮,“后头拖着几里长的老弱妇孺,牛车走得慢,队伍拉得七零八落。敖汉、巴林那些小头目全散了,各自逃命。这一万骑,是那木赛尔最后能攥住的家底了。” 朱和瑾直起身,把舆图卷起来扎好:“传令三千营全部换马,轻装,不带重甲。虎贲营随本王正面压上去。孤要在他跨过焦土防线之前,把他这最后一口气掐断在漠南。” 二十里外,狂风肆虐的荒原上。 满眼是焦黑。 那木赛尔勒住战马,胯下的马肋骨根根分明,嘴角挂着嚼枯树皮留下的绿沫。他身后整支队伍溃不成形,女人抱着孩子挤在牛车上,有人走不动了瘫在路边,没人停下来扶。孩子的哭声、车轴的嘎吱声、老人们在风里咳嗽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钝锯子来回拉。 “固山额真大人!”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佐领跌跌撞撞冲到马前,抱着那木赛尔的马镫嚎哭起来:“后营被明军抄了!三千营斩断了老哈河的通路!咱们的女人孩子全被堵在焦土堆里了!” 那木赛尔猛地转过头去。 远处地平线上,明军虎贲营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明”字大旗如同一片压过来的乌云。老佐领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焦土:“固山额真,救救孩子们吧!” 后方,那些穿着破烂羊皮袄的蒙古妇女捧着骨瘦如柴的孩子,面朝北方跪倒在焦黑的土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把佛珠缠在手腕上,双手朝天伸开,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长生天……给你的子孙一条活路吧……” 她旁边的年轻妇人怀里搂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孩子脸上全是灰土,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妇人把自己的头巾解下来裹在孩子身上,一遍一遍地念着什么,念着念着声音就哑了。 更远处,一个断了腿的年轻骑兵靠在翻倒的牛车旁,怀里抱着一面撕破的察哈尔旗,旗面上的图案被血和灰糊得看不清了。他没有哭,就那么坐着,看着天。旁边几个老人蹲在一起,把佛珠和护身符从脖子上解下来,捧在手心里朝北方举起来,嘴里含混地念着同一句话。 “长生天的恩泽啊……请给您的子孙一场大雪吧……” “挡住南人的铁蹄吧……长生天……” 苍凉的祈求声在风雪中断断续续地飘荡。老人们把沾满焦灰的黑土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睛等。可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下,长生天没有回应。风卷着黑灰从地面滚过,钻进每个人的衣领和眼眶里。 那木赛尔看着远方压过来的明军骑兵,又看了看后方那些跪在地上的老弱妇孺。他的手攥紧了弯刀,眼眶里缓缓流出两道混着沙尘的泪,顺着脸颊淌进胡子里,很快就干了,只在脸上留下两道灰白色的印子。 “固山额真!”老佐领跪在地上喊,“冲回去救家眷吧!” “救?”那木赛尔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拿什么救?” 他猛地转过马头,面向南方,声音嘶哑得几乎要裂开:“草烧光了!马饿塌了!明军的神机营就在对面!冲回去,大家都要死在这片焦土上!” 他咬破了舌尖,血混着唾沫溅出来,面向北方狂吼:“察哈尔的勇士们!不要回头!不要看你的妻子!不要听孩子的哭声!跟着本台吉——向北!” 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发出一声干枯的嘶鸣,率先掉头冲了出去。身后那七八百亲卫骑兵犹豫了一瞬,有人回头看,有人咬着牙跟上去。 没有人去拉那些跪在地上的女人和孩子。 后营被留在原地。妇孺们跪在焦土上,看着那木赛尔的背影消失在沙丘后面,没有人哭出声。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坐在地上,把孩子的脸贴在自己胸口,轻声哼着一首调子很慢的歌。旁边那个断了腿的年轻骑兵把旗子卷起来塞进怀里,闭上了眼睛。“楔进去!” 朱和瑾拔剑出鞘。三千明军重骑如同一把铁剪,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察哈尔中后队的纽带。铁蹄踏过焦土扬起漫天黑灰,剩下的抵抗被碾碎在骑兵的冲锋里。几个佐领试图收拢残兵列阵,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令,就被卷进骑兵的洪流里,再也没站起来。 斜阳西下时,战场肃清。 能跟着那木赛尔逃入漠北的,不过七八百人,而且那七八百人骑着饿瘦的战马,没有粮草,没有毡帐,钻进漠北的寒风里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是未知数。敖汉、巴林、奈曼各部彻底散架,头人被俘的俘虏,溃兵散入草原的散入草原,再也没有成建制的人马了。 明军在战场上清理残余。俘虏被押成一排排蹲在河滩上,有人自己走过来扔下弯刀,有人坐在地上不肯动,被两个明军架着胳膊拖过去。缴获的牛羊被赶到一起,两千多头挤在临时圈起来的栅栏里,咩咩的叫声响成一片。 后营一辆倾覆的破旧牛车旁,几个明军正从车底下往外拽人。一个什长骂骂咧咧地伸手扯住那人的衣领,一把拖了出来:“缩在车底下装死,我还以为是条野狗!” 那人穿着又脏又破的粗羊皮袍子,头上扣着个破毡帽,满脸草灰和泥污,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什长抽刀出鞘:“妈的,老东西还敢缩着,怕是伪清细作,顺手砍了算球!” 刀锋带着破空声直冲那人脖颈而去。 “刀下留人!” 那人吓得浑身一抽,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官话叫喊,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别砍!我不是蒙古鞑子!我乃大清钦差!” 刀锋在他脖子前半寸刹住了。什长挑眉:“大官?鞑子营里哪来的满清大官?” 周围的明军骑兵围上来,有人笑,有人按着刀看热闹。那人顾不得脸上的泥污,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我乃大清大学士!保和殿大学士、户部尚书——纳兰明珠!” 他一掌拍在自己胸口,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枚紧贴肉皮藏着的金印,高高举过头顶:“这是康熙亲赐的钦差关防和大学士金印!叫你们主帅来!我是明珠!活着的明珠比死的值钱百倍!万万砍不得啊!” 满场军士面面相觑,随即爆出一阵轰天动地的哄笑。什长收刀入鞘,一把拎住明珠的衣领像拎死狗一样扯起来:“走!随老子见殿下领赏!” 中军大帐内,火盆噼啪作响。 明珠被粗麻绳绑得像粽子一样跪在地上,脚上那双黑色云纹朝靴在撕裂的羊皮袍子底下若隐若现。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抖得像筛糠。 朱和瑾坐在主位上,把那枚大学士印信在手里掂了掂,又搁在案上,声音不紧不慢:“纳兰明珠?康熙派你带几十车破旧铁甲来给蒙古人壮胆,你倒好,换上羊皮袍子缩在牛车底下。若不是我麾下将士刀快,你今日可就要在这漠南荒草堆里当个无名孤魂野鬼了。” 明珠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颤:“殿下开恩!罪臣!罪臣知晓伪清内廷无数机密机密!愿写降书,愿效犬马之劳!只求殿下饶罪臣一命啊!” 朱和瑾冷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押下去,锁进铁囚车,严加看管。八百里加急送回北京,交父皇发落。” 苏间抱拳咧嘴:“得令!”两个亲卫上来架着明珠拖出去了,明珠一路拖着哭腔喊“谢殿下不杀之恩”,声音越来越远。 帐内安静下来。朱和瑾走回案前,摊开战报折子,蘸饱了墨。 “……臣自九月出喜峰口以来,转战千余里,历大小十余战。蒙古喀喇沁、敖汉、巴林、奈曼四部及察哈尔正蓝旗主力六万余骑,至此全线崩溃。敌阵亡四千余,散逃逾三万,降俘首领台吉二十余人,生擒各部家眷降卒六千余众,缴获牛羊马匹无算。伪清保和殿大学士明珠于乱军中受缚生擒。察哈尔残余固山额真那木赛尔,仅余数百残骑遁入漠北绝荒。漠南千里,再无成建制之敌。” 他停了一下,又提笔加了一行:“漠南大势,于焉定矣。” 墨迹晾干,折子折好,火漆封口。他递给飞骑官:“八百里加急,送紫禁城。” 飞骑远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苍茫暮色里。 朱和瑾走出大帐,站在丘陵顶端。漠南的夜空漆黑如墨,繁星冻得发白。风从漠北的冰原吹过来,带着焦土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远处的胡杨林边,几个侥幸活下来的蒙古老者围坐在微弱的余烬旁。他们面向北方,面向那木赛尔消失的方向,用沙哑的嗓音哼唱起一首老歌。调子很慢,像风穿过枯枝。 “……红色的岩石下面……再也没有骑着战马的勇士了……” “……长生天的风吹过荒野……只剩下白骨和流浪的魂灵……” 歌声断断续续,被夜风撕成碎片,散进茫茫夜空里。 朱和瑾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剑柄,指尖触到冷硬的铁。远处俘虏营里的篝火亮着,几个蒙古孩子蹲在火边分一碗粥,端着碗的手冻得通红。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下丘陵。风从身后追上来,把他的斗篷掀起来又放下,像有人在他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323章 风起萧墙 昭武五年,十月初。京城,顺天府。 漠南大捷的喜讯还没传遍大街小巷,城东方府的门前,却早已挂上了惨白的灯笼。 秋风扫过长街,卷起满地的落叶。首辅方以智的病榻前,药气浓得化不开。 皇帝朱慈炤没有摆驾摆銮驾,只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团龙常服,带着两名贴身太监,悄然踏进了方府的后院。 病榻上的方以智形容枯槁,曾经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方师傅,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他虚弱地睁开眼,看到龙颜亲临,挣扎着便要下床行礼:“陛下……老臣身染重疾,不能施礼,罪该万死……” “方师傅快快躺下!” 朱慈炤一步跨上前,按住了方以智干柴般的手臂。这位铁血帝王的眼角有些发红,他坐在床沿上,亲手端起一旁温热的药碗:“大明能有今日的光复,方师傅居功至伟。你我师徒之间,无需这些虚礼。” 方以智靠在枕头上,急促地喘息了几声,眼神中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忧虑。 他看着朱慈炤,声音微弱如细丝:“陛下……老臣这身子,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臣死不足惜,只是……如今朝堂之上,隐患已生啊。太子殿下如今远在南京,久不在京师中枢……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皆言此举‘不利国本’,陛下……为何非要让太子独守南都啊?” 朱慈炤放下药碗,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萧瑟秋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方师傅,你是明白人,朕何尝不知太子不在京师的弊端?” 朱慈炤转过身,声音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帝王沧桑:“可朕要北伐,要彻底荡平关外!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帝国的经济重心、税收命脉,全在南方!北方经满清三十年荼毒,满目疮痍,若无江南的粮饷源源不断输送,前线几十万大军吃什么?用什么?” 说到这里,朱慈炤的眼中暴露出无尽的冷意: “当年先帝朝(崇祯朝),为何会丢了这大明江山!还不是因为南方收不上税!加上天灾人祸,国库空虚,朝堂上更有东林与各派党争不息,最终导致甲申之变,天下沦丧,神州陆沉!” 朱慈炤走到床前,握住方以智冰冷的手:“朕让太子坐镇南京监国,就是为了让他握紧大明的钱袋子与粮仓!有太子在南方打理后方,前线的军饷才不会断!这是大明中兴的根基啊!” 方以智听完,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陛下英明……是老臣糊涂了。”方以智微弱地咳嗽着,“太子殿下理政严谨,性格宽厚成熟,有仁宗皇帝之风。他在南方监国,几十万大军粮草无忧,确实是天佑大明……” 朱慈炤沉吟片刻,低声道:“方师傅,你若走了……这朝堂首辅之位,何人可继?何人能替朕辅佐这大明江山?” 方以智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露出惨淡而欣慰的笑容:“一切……全凭圣断。老臣能看到陛下光复大明,大业已成,死而无憾矣。如今辽东战局已定,西南残清亦无法撼动大明中兴之势……老臣,可以安心去见先帝了。” 然而,说到这里,方以智突然反握住了朱慈炤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凑近朱慈炤,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告诫道: “陛下……老臣……还有一事,死不瞑目啊!” “太子、吴王(朱和瑾)、楚王……皆是嫡出!亦皆是人中龙凤!” 方以智的呼吸急促起来:“太子殿下在南都打理后方,成熟稳重,有仁宗之像;而吴王殿下……南征北战,赫赫战功,为大明开疆拓土,乃是绝世主帅!可……可陛下如今春秋鼎盛,日后……该如何对待这两位功高盖世的藩王啊!” 朱慈炤浑身一震。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直接刺中了朱慈炤内心最深处、最不敢面对的阴暗角落! “方师傅……”朱慈炤眼神复杂,罕见地犹豫不决,“和瑾与太子、楚王,从小一起长大,手足情深,皆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材。况且……如今大明宗室单薄,地方又被满清荼毒了三十多年,朕若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信不过,还能信谁?” 方以智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滑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兄弟情深……敌不过天下至尊的诱惑啊。当今天下……文官需要依附太子,武将需要依靠吴王……这,不是他们兄弟想不想争的问题,而是他们背后的势力……逼着他们争啊……” 这话说完,方以智彻底脱力,昏睡了过去。 朱慈炤站在病榻前,久久未语,脸色阴沉得可怕。 三日后,首辅方以智病逝于府邸。 然而,方以智托孤的余音未落,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便以不可阻遏之势在京城朝堂轰然爆发! 方以智病重托孤的消息不胫而走,朝堂文官集团彻底坐不住了。 “陛下!臣有本要奏!” 都察院御史昂首跨出列,高举奏疏,声如洪钟:“吴王殿下肃清漠南,功勋卓着!然古往今来,藩王长期统领重兵,乃是祸乱之源!吴王已然成年,理应即刻就藩,不应继续掌管兵权!此举不利于江山社稷啊!”“臣附议!” 另一名户部给事中紧接着站了出来,厉声道:“太子殿下乃国本所在!如今远离中书,久居南京,朝廷文武只见吴王赫赫战功,不知太子监国之劳!长此以往,纲常倒错,国本动摇啊!” 一时间,满朝文官纷纷响应! “请陛下召太子回京主持中书!” “请旨下令吴王交出兵权,即刻就藩!” 文官们开始为远在南京的太子疯狂摇旗呐喊。在他们看来,一个打下滔天战功、手握数十万雄兵的兵王吴王,对文官集团是巨大的威胁;而性格宽厚、恪守礼法的太子,才是他们心目中完美的未来帝王! 朝堂上喧嚣一片,声浪几乎要将武英殿的顶棚掀翻。 然而,就在文官们逼宫最猛烈的时候—— “报” 一道凄厉而高亢的呐喊声,撕破了京城的宁静! “漠南八百里捷报” “吴王殿下于多伦诺尔大破蒙古六万联军!生擒伪清大学士纳兰明珠!逼降察哈尔各部!漠南千里……全线大捷!” 信使手持红旗,一路狂奔冲过午门,捷报声响彻整个京城! 武英殿内,原本沸腾的文官们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精彩。 前一刻,他们还在上奏疏攻击吴王“功高震主、理应剥夺兵权”;下一刻,吴王生擒伪清重臣、平定漠南的惊天捷报就砸在了他们的脸上! 前方将士浴血奋战,立下破天荒的旷世奇功,捷报刚传回京城,朝廷就要下旨调离主帅、剥夺兵权? 这若传出去,天下军民如何看待朝廷?几十万北阀大军岂不寒心! 龙椅之上,朱慈炤看着下方面面相觑的群臣,又看了看手中那封沾满风霜的捷报,心中陷入了极其艰难的抉择。 一边是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手足情深的亲儿子; 一边是宗法国本、文官集团的死保,以及方以智临终前那句“逼着他们争”的血泪警言。 朱慈炤缓缓握紧了龙椅的扶手,这场决定大明未来命运的内政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324章 帝王妥协,东南分权 昭武五年,十月初五。紫禁城,武英殿。 朝堂上的火药味,不仅没有随着漠南捷报的传入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连续数日,都察院的御史与六科给事中像发了疯一样,联名呈上的奏疏几乎将御案淹没。文官集团借着“国本”与“礼法”的大旗,步步紧逼—— “太子久居南都,远离中枢,国有长君而置于外,非社稷之福!” “请陛下收回吴王兵权,召太子回京震慑朝堂!” 龙椅之上,朱慈炤看着下方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地、口呼“为了大明江山”的文臣们,眼神冷得像冰块。 这些文官在算计什么,朱慈炤心知肚明。 他们表面上是在维护太子朱和璋的国本地位,实则是害怕战功赫赫的吴王朱和瑾异军突起,打破文官与皇权之间的平衡;更害怕南方的税收与财权长期握在皇室手里,断了江南士族豪门伸向钱粮的黑手! 法不责众,若强行镇压,刚光复不久的关内政局势必陷入剧烈动荡。 朱慈炤高坐在龙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沉寂了足有半刻钟,他睁开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终极帝王威严响彻大殿: “准奏!” 朱慈炤站起身,负手而立,冷冷扫视着满朝文臣:“传朕旨意——诏令太子回京!入主东宫,协助朕处理中枢政务!” 满朝文官闻言,顿时面露喜色,连忙齐声高呼:“皇上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没等这些大臣的高呼声落下,朱慈炤紧接着抛出了重磅的下一道圣旨: “然,江南乃帝国财源根基,税收粮饷关乎关外数十万北伐大军之生死!太子回京后,江南事务不可无人主持。自即日起,设立‘浙直总督’一职,驻跸应天府,加兵部尚书衔,总督浙江、南直隶两省军政、钱粮、水师事务!” 文官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满朝文臣面面相觑,不少老谋深算的御史更是眼角剧烈跳动。 太子虽然被叫回了北京,但皇帝却凭空设立了一个权力大得吓人的“浙直总督”,把整个江南的财政与军权重新牢牢扣在了皇权手中! 这一招“明退暗进”,直接将文官集团伸向南方的黑手给斩断了! 退朝之后,暖阁内。 朱慈炤卸下了厚重的龙袍,换上了一件舒适的玄色马褂。 案桌上,摆放着几份关于江南税收的密奏。 朱慈炤一手按着太阳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把太子召回京城,设立浙直总督,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制衡这个手握重权的浙直总督? 江南的钱袋子太重了!盐税、市舶司的关税、粮饷税收……北方被满清战火打成一片废墟,如今朝廷每日开销数以万计,北方根本无法做到财政自给自足。整个昭武朝廷的运转,乃至前方打仗的军费,九成以上全靠东南两省死死支撑! 如此重任,若派去的人起了私心,或是被江南士族同化,大明的财政命脉瞬间就会被人掐住! “若是在前朝……”朱慈炤喃喃自语,眼神闪烁。 在前朝崇祯年间之前,皇帝为了制衡地方大员、把控财权,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派遣“镇守太监”与“织造太监”。但朱慈炤深知太监干政的惨痛教训。魏忠贤、王振之流祸乱朝纲的阴影犹在,若重新启用阉党镇守江南,无异于饮鸩止渴! 不派太监,又不能放任文官独大,首辅方以智刚刚病逝,新首辅人选悬而未决…… 这巨大的难题,到底该怎么破? “陛下,姚启圣姚大人在阁外候旨。”太监低声禀报。 “快宣!” 片刻后,一位身穿二品绯色罗袍的老者大步跨入暖阁。 来人正是朱慈炤一手提拔起来的社稷重臣——姚启圣! 姚启圣神色沉稳,但两鬓斑白,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走起路来脚步有些沉重,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老态。 “臣姚启圣,参见陛下。” “姚爱卿不必多礼,赐座!泡好茶!”朱慈炤连忙摆手。 姚启圣谢恩坐下。朱慈炤看着眼前这位眼神依旧锐利的老臣,心中却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与担忧。 方以智走了,朝堂上的老一辈重臣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老去。姚启圣如今精力也大不如前。 “姚爱卿,”朱慈炤亲自端起茶碗递过去,开门见山道,“今日朝堂之事,你都看到了。朕被迫妥协让太子回京,但这江南的财赋,朕绝不能松手!你看这浙直总督的人选,以及江南的税制……该当如何?” 姚启圣抿了一口热茶,眼神中爆发出智谋的光芒: “陛下圣明!文官要的是‘国本’的名分,陛下就给他们名分;但实权,决不能给!至于这浙直总督……臣以为,无须派太监去惹怒天下士人,陛下只需在浙直总督之下,互锁三权!” “哦?如何互锁?”朱慈炤眼睛一亮。 姚启圣伸出三根手指,侃侃而谈: “第一,浙直总督统筹大局与水师,管军不管税;第二,另设‘布政使司财赋稽查使’,由户部直辖,专查盐税与市舶司关税;第三,市舶司与关税抽成,设立‘海关税务司’,引入锦衣卫与朝廷御史双重监督!三方互不统属,彼此掣肘,如此,即便浙直总督权力再大,也绝不可能在江南遮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好一个互锁三权!”朱慈炤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眼中满是赞赏! 不靠太监,靠制度的相互制约来把控财权,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然而,姚启圣的脸色很快又沉了下来,低声说道: “不过……陛下,制度再好,归根结底还是要靠人去执行。如今江南的税制……问题太大了!” 朱慈炤皱眉:“怎么说?” “陛下可知,如今江南沿用的,依然是伪清留下的税制!” 姚启圣叹了一口气,声音沉重:“伪清入关后,为了安抚江南士族,延续了极度偏袒地主豪强的税赋体系。盐税、市舶司的关税,大半落入了盐商与沿海豪族的口袋里!前朝崇祯年间,朝廷为什么会收不上税?就是因为税全压在了穷苦百姓头上,而富商巨贾却滴税不漏!” 说到这里,姚启圣目光如炬: “如今朝廷运转全靠东南窘境支撑,若不趁着太子回京、重塑东南行政格局的机会,彻底改革江南的盐税与市舶司关税,一旦关内全面复苏,朝廷财政必重蹈甲申年之覆辙啊!” 朱慈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在暖阁内踱步。 姚启圣说中了最关键的死穴! 北方如今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全靠南方养活。如果南方的税制不上轨,只要江南发生一次大水灾,或者富商偷税漏税,朝廷的财政立刻就会崩溃! “改革税制……谈何容易。”朱慈炤驻足,看着姚启圣,“这需要大量铁面无私、有手段、懂财政的干吏去执行!可朕现在……缺人啊!” 朱慈炤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焦虑。 “昭武开科以来,朝廷已经举办了两次科举!” 朱慈炤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官员名册,摔在桌上:“两次科举选拔出来的进士、举人,派往北方各府县充任知县、通判,瞬间就被瓜分一空!北方被摧残得太厉害,许多县衙连个会算账的知县都指派不出。如今要向江南派人进行税制改革……朝廷手里根本没有足够的官员可用!” 朱慈炤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低声道:“朕甚至想过……干脆再开一次‘特别恩科’!专考财赋、算学,以此招揽实干人才!” “万万不可啊陛下!” 姚启圣脸色大变,急忙站起身来阻拦:“陛下!如今天下文官与天下读书人,皆被儒家八股垄断!科举乃是天下读书人的根本利益所在,更是天下士子的命根子!若陛下另设‘恩科’考算学财赋,必会被天下文人指责为‘乱圣人文章、坏千年统绪’!届时朝堂上下的奏疏能把武英殿淹掉,天下士人联名抵制,朝廷刚稳定下来的局面非得大乱不可!” 朱慈炤闻言,眉头紧锁:“那按姚爱卿之见,这人才匮乏之局,该如何解?难不成眼睁睁看着这群只会写八股文的蠢材去管钱粮?” 姚启圣眼中闪过一丝深谋远虑的精光,压低了声音: “陛下,非科举之途培养人才,绝不能硬碰硬,只能另辟蹊径,徐徐图之!” “哦?路径安在?”朱慈炤连忙追问。 “在国子监!”姚启圣重重吐出三个字。 “国子监乃朝廷最高学府,国子监生本就有出仕做官的资格,文官集团根本挑不出错来!” 姚启圣越说思路越清晰,上前一步低声道: “陛下可传旨,改革国子监学规!在原本的大字、八股之外,增设‘算学科’、‘财赋科’、‘水利科’。规定凡国子监生选拔出仕、升任知县通判者,必须通过朝廷的考核!不通过者一律不予授官!” “如此一来,我们既没有动科举的旧规矩,没有招致天下文官和读书人的剧烈弹劾;又悄悄利用国子监,培养出了一批懂算学、懂理财的实干人才!待这批监生历练两三年,便可大批派往江南与北方,替换掉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迂腐文官!” “妙啊!” 朱慈炤听得心中豁然开朗,忍不住抚掌大笑:“不废科举之名,而收实干之效!此乃真正的徐徐图之、润物无声!” 姚启圣拱手道:“陛下英明,只要人才的源头活水有了,江南的税制改革与浙直总督的设立,便有了真正的底气!” 暖阁内的肃杀气氛一扫而空。 朱慈炤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在姚启圣身上,掷地有声地说道: “姚爱卿,首辅人选暂且悬空!由你以少保兼东阁大学士之衔,暂主持中枢政务!” 姚启圣浑身一震,再次深深拜倒:“老臣……谨遵圣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风卷着寒意吹过紫禁城的角楼。 这场关乎大明帝国国本、财权与人才根基的宏大变革,没有轰轰烈烈的口诛笔伐,却在寂静的暖阁内,落下了最稳固、最冷酷的基石…… 第325章 战后安排 昭武五年十月中旬,北京城已经下了两场薄霜。 文华殿里烧了地龙,热气从脚底下拱上来,暖烘烘的。殿门关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初冬的干冷气。朱慈炤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刚从漠南送回来的捷报,纸边磨得起毛,被马蹄和驿卒的手汗浸得发软。 报捷的折子是吴王朱和瑾亲笔写的,字迹潦草,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迹洇开,像是写到一半被风刮翻了砚台。末尾盖着征虏大将军的印信,朱红的印泥在纸面上洇出一块暗红色,晕染开来,像是一小滩干涸的血。 朱慈炤看完了,搁在案上,指尖按着纸面,没有立刻说话。 殿里站着内阁和兵部的几位重臣,姚启圣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份汇总奏折,等着皇帝过目。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官服袖口上沾了一小块墨渍,不知道是昨天还是前天的。次辅陈廷谟站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但眼角是肿的——方以智的丧事才办完没几天,朝堂上的气氛还没完全缓过来。 念吧。朱慈炤说。 姚启圣展开折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殿里:吴王殿下此战,自喜峰口出塞,沿老哈河推进,先后击溃喀喇沁右翼旗、左翼旗及察哈尔正蓝旗三部联军。斩首两千七百余级,俘获各部台吉、宰桑、甲喇章京以下二十余人,生擒妇孺降众两万余口。缴获战马七千余匹,牛羊不计其数。喀喇沁右翼旗札萨克额驸纳穆扎勒以下数十名部落首领,已随军押解入京,现羁押于刑部大牢。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朱慈炤的脸色,又接着念:另,吴王殿下,截获从盛京、意图负责协同蒙古各部的大清武英殿大学士纳兰明珠及其随从人员,已一并解送京师。明珠现羁押待审。 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慈炤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明珠他自然知晓,满洲正黄旗出身,当朝武英殿大学士,康熙最信任的股肱心腹。清廷满朝文武里,这纳兰明珠算得上面面俱到、眼界绝顶的绝顶聪明人。满清如今缩回关外、前途未卜,满朝满洲勋贵还在做着“入主中原”的迷梦,唯独明珠看出了大明中兴之势已不可逆转,本人是最清醒不过的。 明珠先关着。朱慈炤说,朕亲自审他。 姚启圣应了一声,把折子合上,退到一旁。 兵部尚书出列,抱拳道:陛下,吴王殿下此番出塞,不仅大破喀喇沁、察哈尔,并俘虏满清派往蒙古各部协同事宜的钦差明珠。自此之后,蒙古各部再无力南下进犯我大明边陲。草原上那些部落,打了这一仗,至少三十年不敢正眼瞧关内。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口外舆图前。舆图上,从喜峰口到龙山再到察哈尔正蓝旗那片牧地,朱和瑾的行军路线被画成一道粗重的红线。 他看着那道红线,看了很久。 姚启圣从后面踱过来,站在他侧后方,压低了声音:陛下,仗是打完了。但要稳住塞外,光靠刀不行。臣与鸿胪寺拟了几条章程—— 他扫了一眼御案上没来得及收走的那几本满文册子。那是留守驻军的苏间从喀喇沁牙帐里翻出来的,原清廷理藩院的旧档,记录了各部牧场、水源、婚丧和台吉之间的世仇。原清廷理藩院的一个叫额尔德木图的蒙古笔帖式,光复后留用在大明鸿胪寺,此刻正站在文臣班列的末尾。那几本册子就是他翻出来、连夜译成汉文的。 朱慈炤没有回头。 一是设榷场。边外各部缺盐铁茶,与其让他们铤而走险来抢,不如朝廷开榷场,以盐茶换牛羊马匹。朝廷赚得便宜,牧民也得了活路,日子过得去,谁还愿意提刀上马? 二是建寺庙。臣跟鸿胪寺的蒙古官吏谈过,前朝用喇嘛教软化塞外部族,行之有效。一座寺庙顶得上一万骑兵——出家的多了,拿刀的少了。加上寺庙住持由朝廷认命,十年二十年之后,牧民认的是庙里的活佛,不再是草原上的台吉。 三是筑城屯兵。喀喇沁旧地设承德、宁城两座卫所,驻两营兵,控住往西去的通道。将来朝廷势力往西延伸,这两座城斩断蒙古各部与满清的联系。 朱慈炤转过身,看了姚启圣一眼。三件事,一件是利诱,一件是愚化,一件是威压。软硬兼施,层层锁死。姚启圣这老头在户部熬了几年,手段比当年在福建布政使司的时候更辣了。 准奏。朱慈炤说,承德卫和宁城卫的工匠,从工部挑三千人,押解漠南俘虏去筑城。苏间带着三千营留守塞外,统筹两卫修建,等城墙起来了再撤。另外,那个译册子的蒙古笔帖式叫额尔德木图?让他去鸿胪寺专管口外事务,给他升两品。 姚启圣拱手:臣替他谢过陛下。 朱慈炤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朱和瑾那份捷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提笔,在折子的末尾批了几个字,搁下笔,对身旁的内侍说:传旨,吴王班师回朝之日,朕亲自出城迎。礼部按凯旋仪制准备,不要铺张,但该有的不能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消息传出文华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街上的百姓还不知道吴王打了多大的胜仗,但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已经得了风声,今天不拍醒木,明天也要开讲了。 三日后,德胜门外,秋雨蒙蒙。 城门外的黄土路被雨水泡得发软,靴子踩上去带起一脚泥。太子朱和璋穿着一身杏黄蟒袍,站在城门外的石阶上,身后跟着满朝文武。他的袍角被雨雾洇湿了一片,深色的水渍沿着下摆往上蔓延,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让人打伞。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密,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从远处一点一点地压过来。最前面是三千营的骑兵,马蹄踩在湿泥里,溅起一路泥点。然后是虎贲营的重甲步兵,队伍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旗号在细雨里湿沉沉地耷拉着,偶尔一阵风过来,旗面才猛地展开,露出那个刺眼的大明字旗。 朱和瑾骑着黑马走在最前面,玄铁重铠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披风贴在肩上,下摆沾了泥。他的脸比出征前黑了一层,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下颌那茬短须更长了些。他看见城门外站着的文武百官,勒了一下马,翻身下来,靴子踩进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他自己的铠甲上。 太子朱和璋跨前一步,伸出双手。朱和瑾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把征虏大将军的金印和兵符举过头顶:臣,征虏大将军吴王朱和瑾,奉旨平定漠南,今班师回朝。交还大将军印信兵符。 朱和璋没有接。他弯腰伸手,把弟弟扶了起来。他的手搭在朱和瑾肩甲上的时候,感觉那块铁片是凉的,但底下透出来的体温是热的。他拍了拍朱和瑾的肩膀,说了一句:瘦了。朱和瑾笑了一下,嘴角刚扯开就收住了。 身后,铁囚车嘎吱嘎吱地碾过湿泥。囚车里坐着的明军俘虏浑身湿透,满脸泥垢,那双深沉狡黠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欢呼的大明文武与威严军威。作为满清朝廷里最清醒的人,大清的大势彻底去矣。 城楼上,朱慈炤站在那里。 他没有下去迎,也没有举伞。细雨落在他的肩头和鬓发上,把素服的颜色洇深了一片。他看着城下那支队伍缓缓进城,看着朱和瑾和太子并肩走进城门洞,看着铁囚车跟在队伍后面碾过青石板路。他站了很久,久到雨把肩头的衣料打透了,才转身往下走,步伐不急不慢。 入夜之后,坤宁宫亮了灯。皇后胡氏让御膳房热了几道菜,撤了平日里那些繁复的花样,就留了几碟家常的——清蒸鸭、红烧狮子头、笋干炖肉,都是朱和瑾从前爱吃的。吴王妃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手稳了,不抖了。朱和瑾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胡氏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眶有点红,但没有说什么。 朱慈炤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也没有开口。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坤宁宫院子里那株老桂树。花已经谢了大半,但余香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 姚启圣从文华殿退出来的时候,宫门已经落了锁。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出来了,照着宫墙顶上那排琉璃瓦,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他没有急着走,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雾气在冷风里散开。 来年开春,还有更多的事等着去办。但今晚,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 第326章 朝堂风波 昭武五年十月下旬,北京城下了入冬来的第一场雪。 雪粒子打在文华殿顶部的黄琉璃瓦上,发出一阵密密麻麻的沙沙声。殿内烧着地龙,地皮烘得烫脚,可立在两侧的文武百官,背脊骨上却全是白毛汗。 首辅的位置空着。按规矩,这阁务本该由次辅陈廷谟或礼部尚书来分理,可御案左侧靠前的位置上,却破天荒地加了一张矮案姚启圣穿着一身略显破旧的绯色官服,盘腿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杆朱笔,正一份份撕开户部与兵部送上来的报文。 皇帝下旨,由东阁大学士姚启圣“暂领内阁首辅事”。 这“暂领”两个字,就像是一把悬在满朝文武头顶的飞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唱喏,朱慈炤穿着一身素净的龙袍,从后暖阁缓步走出。他眼圈有些发黑,方以智的死和辽东、塞外两线的大军调度,让这位年近四旬的帝王眼角添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百官齐刷声跪倒一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朱慈炤在御案后坐下,手边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茶。他没急着叫百官奏事,而是端起茶碗,盖子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刮咔”声。 这声音在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声的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礼部右侍郎站得靠前,额头上的汗珠子终于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班列,撩开袍角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本奏!自吴王殿下凯旋以来,姚大人所拟之‘塞外经略三策’,在朝野上下引发大噪!臣以为,此三策祸国殃民,断不可行!” 朱慈炤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讲。” 礼部侍郎见皇帝没有立刻发怒,胆子壮了几分,高声道:“其一,朝廷要在喀喇沁、察哈尔大兴土木修建喇嘛寺庙,册封活佛!我大明尊奉儒宗正统,岂能用塞外邪说去教化胡虏?其二,官营盐铁榷场,由朝廷垄断塞外贸易!此乃与民争利,重演汉武帝盐铁官营之祸,江南商贾怨声载道!其三” 他猛地转头,指着站在文臣班列末尾的一个中年官员,厉声道: “其三!姚大人竟然保举伪清理藩院的弃官额尔德木图,不仅免其降罪,反而擢升其为鸿胪寺主事,今日更欲加封少卿!我大明光复京师,天下士人皆盼朝廷厘清正统,重用鞑子降官,岂不让天下忠义之士寒心?!” 话音未落,十几名御史和翰林院编修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伏请陛下罢黜三策!收回姚启圣暂领首辅之权!以正朝纲!” 呼喊声震得文华殿的窗纸微微发颤。 站在最前方的次辅陈廷谟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他心里明白,这帮言官弹劾的不只是这三条政策,他们怕的是姚启圣这个“无视圣贤书”的实干派真的坐稳了首辅的位置,把朝堂原有的文官规矩全给撕碎了。 朱慈炤将茶碗轻轻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了姚启圣身上。 “姚卿,你怎么说?” 姚启圣把手里的朱笔搁在砚台上,慢腾腾地从矮案后站了起来。他拍了拍官服下摆上的灰尘,走到大殿中央,连跪都没跪,只是朝朱慈炤拱了拱手。 他转过身,冷眼扫过那群跪地不起的言官侍郎,嘴角咧开一个极其不屑的弧度: “诸位大人圣贤书读得真好。臣只想问侍郎大人三句话。” 姚启圣走到礼部侍郎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从秦汉到唐宋,关内中原对草原部落送去了多少四书五经?可曾换来过一日太平?哪一次不是等他们休养生息好了,便南下劫掠杀戮?你们口中的‘儒宗教化’,能挡得住蒙古人的弯刀,还是能挡得住喀喇沁的硬弓?!”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侍郎脸色通红。 ”姚启圣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殿堂之上,“塞外牧民缺盐缺铁,你不卖给他,他为了活命只能提刀来抢!如今朝廷开官营榷场,垄断盐铁茶!一斤官盐换他半匹马,一包砖茶换他两头羊!朝廷不仅一分钱没赔,反而把战马充实了骑兵,更把蒙古各部的生计,死死套在我大明的商道上!他们出家当了喇嘛,拿刀的手拿了念珠,你当这是教化异端?这是断他的凶性!锁他的脖子!” ”姚启圣跨前一步,鞋底重重踩在金砖上: “额尔德木图精通蒙、满、藏、文!对塞蒙古各部势力、台吉仇怨了如指掌!朝廷要在喀喇沁筑承德、宁城两卫,不用属性塞外事务官员,难道用你这个连喜峰口朝哪开都不知道的礼部侍郎?!” 这一番话说得极其毒辣,字字见血! 那礼部侍郎被骂得脸色惨白,指着姚启圣“你你你”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栽倒在地上。 殿内一片死寂,连那些跪着的御史都不敢出声了。 朱慈炤坐在御案后,看着这场精彩的辩论。方以智死后,朝中这股子“坐谈道德、虚应故事”的文官风气又想抬头。他们习惯了用规矩框住皇帝,用道德绑架朝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姚启圣,就是朱慈炤用来砸碎这层旧枷锁的最锋利的一把铁锤。 “都吵够了?”朱慈炤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百官纷纷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姚启圣所拟经略塞外三策,朕早已看过了。”朱慈炤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阶前,“大明要的是千秋万代的边疆太平,不是过几年打一仗的瞎折腾。这三策,一字不改,由内阁即刻执行!” 礼部侍郎面如死灰,重重扣头:“陛下……” “闭嘴!”朱慈炤冷冷打断他,“至于朝堂人事” 朱慈炤眼神扫过全场:“内阁不可首辅空悬。即日起,命东阁大学士姚启圣,继续暂领内阁首辅事!专总塞外经略、榷场!” 听到“百官考课”四个字,朝堂上的文官们后背同时泛起一股凉意。 将吏部考察官吏的大权交给姚启圣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狂人,等于把所有文官的顶戴花翎都交到了他手里! 朱慈炤从御案上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掷在阶前: “朕与内阁重新定了官员考课实效疏。从今往后,朝廷评定官吏,不看文章写得有多好,不看声名有多高!只看三条:赋税征纳、工程进度、边防安危!达不到者,降!虚伪应付者,罢!” “额尔德木图,擢鸿胪寺少卿,赐汉名‘朝宗’,即日赴喀喇沁协同苏间筑城!” 朱慈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朝文武,眼神冷得像窗外的飞雪: “朕要的是能为大明开疆拓土、扎实办事的重臣,不是只会引经据典的腐儒!谁敢在经略塞外和新政考课上拖后腿” 他顿了顿,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纳兰明珠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冻着,朕不介意给他在里面找几个邻居。” 言官们吓得扑通扑通跪倒一片,面如土色,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姚启圣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极其洪亮:“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退朝的钟声响彻紫禁城。 雪越下越大,把文华殿外的汉白玉阶梯染得一片惨白。 姚启圣身披绯色官袍,昂首挺胸地走出大殿。那些此前围攻他的言官御史,此刻纷纷避开两侧,眼神里满是忌惮与惊恐。 次辅陈廷谟缓步走到姚启圣身边,看着满天飞雪,低声叹道:“姚大人,今日之后,你把天下读书人可都得罪光了。这‘暂领首辅’的名头,不好拿啊。” 姚启圣停下脚步,哈出一口白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陈大人,圣人的道德牌坊立得再高,挡得住蒙古人的弯刀吗?做圣人的门徒容易,做陛下的爪牙难啊。可这大明要中兴,缺的从来不是圣人,而是能替陛下、分忧的人!” 陈廷谟看着他,久久无言,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撑开伞走进了雪幕中。 文华殿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朱慈炤站在窗前,看着姚启圣那道略显佝偻却无比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雪花里。 大明朝廷这台沉睡了百年的庞大机器,在他铁腕与新政的驱动下,终于彻底摒弃了晚明的虚腐,开始轰鸣着向前狂飙。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躬身道,“刑部大牢那边已经打理好了。纳兰明珠换了干净衣服,正候着呢。” 朱慈炤收回看向雪景的目光,转过身,端起那碗早已放凉的参茶喝了一口,眼神冷冽如刀: “带他去锦衣卫北镇抚司。朕答应过他,要亲自审他。” 第327章 辽东和奴儿干都司 北镇抚司的大牢,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钟。 墙角炭盆里的火苗压得很低,只够把四壁的青砖烘出一层潮乎乎的暖意,铁锈和石灰混在一起的气味贴着地面弥漫,呼吸重一点就往肺里钻。明珠一身灰布棉袍,浆洗得干干净净,盘腿坐在木榻上,脊背靠着墙,十根手指交叠搁在膝盖上。枷锁卸了,头发梳得齐整,一绺没散的碎发用唾沫抿到耳后。 头顶的地面上隐隐传来钟声,沉闷、迟缓,一声接一声。那是文华殿退朝的钟声。 他没有睁眼,只是听着。那钟声穿过砖缝和夯土层落下来,已经听不出铜器原本的清亮,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凿冻土。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稳住。 守在门外的两个锦衣卫校尉按着佩刀,连咳嗽都不敢出声。他们知道里面关着的是谁伪清的大学士,当年权倾朝野的伪清大臣纳兰明珠。可以往关在北镇抚司里的重犯,哪个不是吓得尿裤子?偏偏这人住了半个月,每天吃了睡、睡了看墙,连发丝都不乱一根。 铁门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 炭盆里的火苗往旁边歪了一下,又慢慢正回来。朱慈炤一个人走进来,肩上还沾着廊檐底下未干的雪沫子。龙袍外面的大氅已经脱了,挂在门边的木架上,露出来的玄色常服袖子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他腰间挂着一柄腰刀,刀鞘磨得发亮,是常年在马背上蹭出来的那种旧。 炭盆边上搁着一把陶壶,壶身粗糙,釉面烧得深浅不匀。朱慈炤坐下来,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热水冲进杯里,腾起一团白汽。他把杯子往桌对面推了推,没说话。 明珠睁开眼。他先是看见那只粗陶杯,然后看见桌对面的那个人。 他没有急着开口。从木榻上起身的时候,棉袍的下摆拖过榻沿,蹭出一小片灰印子。他站起来,把袖口正了正,然后弯腰、躬身,按照大明文臣的规矩,往下拜了一拜。动作不紧不慢,脊背弯下去的角度挑不出毛病。 “罪臣纳兰明珠,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朱慈炤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坐吧。朕想听听,你对辽东的看法。” 明珠愣了一下。他站直了,看了朱慈炤一眼。对面那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在试探,也不像是在施恩,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刮什么风。 明珠重新坐下,盘腿坐回木榻上,两只手搁在膝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陛下想问的是,大清退回辽东之后,还能挡住大明雷霆一击吗?” “你猜对了。”朱慈炤没否认。 明珠垂下眼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数什么。 “主上康熙皇上,今年不到三十。心狠,手也硬。若给他十年安稳,经营辽东恢复实力,未必不能偏安一隅,像辽金那样跟耗下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许:“可陛下不会给他十年。” 朱慈炤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没接话。 明珠继续说:“大清入主中原,侥幸是李自成流民把大明搅乱,先帝被东林党蒙蔽用人不明。当今陛下光复大明,八旗的精锐折在关内,蒙古那边……吴王已经在漠南把察哈尔打穿了。三根桩子断了两根半,辽东就像一个筛子,四面漏风。”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在掂量下面的话该不该说。炭盆里爆了一粒火星,啪的一声,又灭了。他抬起头,看了朱慈炤一眼。 “陛下今日来见罪臣,不是来听罪臣夸您英明的。” 朱慈炤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脸上:“朕要你做一件满朝文官都做不了的事。” 明珠的手指停住了。 朱慈炤从怀里掏出一卷画轴,没有打开,直接丢在榻上。画轴落在粗布褥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绢布的一端散开半尺,露出墨线勾画的河道和山川轮廓。明珠低头看见了那幅图标注的是奴儿干都司全域,用朱笔重重描过,弯弯曲曲地往东延伸,一直画到一片没有标注名字的蓝色区域。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桌边。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看明珠,而是半蹲下来,跟明珠平视。这个姿势让明珠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 “北边的罗刹人已经在雅克萨筑了城。黑龙江沿岸的索伦部、达斡尔部,被他们抢了几年了,牛羊、毛皮、人口,一拨一拨往西边送。康熙在盛京自顾不暇,黑龙江外那一大片地方,没人管。” 他伸出手指,在摊开的舆图上点了一下。那是一处没有标注地名的河湾,弯口处标着几根简单的线条,像是草图阶段就停了笔。 “朕收复辽东后要在设省。黑龙江、雅克萨的城防、罗刹人的火器底细这些东西,你比朕的满朝文官都清楚,那些从黑龙江将军衙门送回来的公文,你亲手翻过。” 明珠低头看着舆图上那片朱红的河网,目光停在那道未标注的蓝色区域上。他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又矮了一层,久到门缝底下渗进来的冷气在脚边凝成一团湿痕。“罗刹人的火枪比伪清的鸟铳射得远。”明珠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很,“他们的火炮是用铜铸的,重,但在雪地上用爬犁拉着,走得并不慢。三年前收到的折子,雅克萨的木城里,已经聚了上千罗刹兵。辽东的索伦骑兵射得准,可挡不住他们的齐射。” 朱慈炤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你看过折子,记住了。” “罪臣不敢忘。”明珠闭了闭眼,“可陛下……罪臣是满洲人,是伪清的余孽,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 大明收回奴儿干都司,能把罗刹人赶回乌拉尔山以西,他管你是满人还是汉人!” 朱慈炤没有催。他站起身,走回桌边,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倒了,又续了滚烫的,重新搁在明珠面前。 “朕给你三天。”朱慈炤的声音从桌那边传过来,“想明白了,朕给你的第一个官职,想不明白。” 他顿了一下:“那就成全你清名。”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大牢。铁门在身后合拢,闩栓落进槽里,咔嚓一声,闷闷的。 里面重新安静下来。明珠坐在木榻上,面前摊着那幅舆图。他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指尖微微发颤,像怕一碰到绢布就会把什么碰碎一样。 过了很久,他慢慢伸出手,指腹落在奴儿干都司。纸面冰凉,墨迹微微凸起,摸上去带着粗糙的涩感。他想起很多年前,理藩院的旧档室里,一个沉默寡言的蒙古笔帖式指着地图上同一片区域说:“大人,这边再往北,没人管了。”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那时候他眼里只有朝堂上的索额图,只有康熙爷的赏赐,只有八旗的恩荣。 他闭上了眼睛,腮帮子绷得很紧。房间里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音,微弱的红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深一分浅一分。他攥着衣角的指节慢慢松开,又重新攥紧,像在跟什么东西拔河。 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朱慈炤推门走进来的时候,肩上的雪沫已经化了,在玄色常服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坐下,先走到炭盆边上烤了烤手,然后才转身看向门口。 锦衣卫指挥使周虎已经候在那里了,手里捧着一封折成窄条的密报,纸质粗糙,边角卷着,像是从贴身衣襟里掏出来的。他没有出声,等朱慈炤自己看过来。 “念。” 周虎展开纸条,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关外细作送回的消息。康熙在吉林乌拉强行抽调十三岁以上的汉民和蒙古丁男充军,辽东各旗扩从势力竭泽而渔。锦州、辽阳一带,饥民成片往南涌。” 朱慈炤站在炭盆边上,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接过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丢进炭火里。火苗舔上纸面,边缘卷曲、发黑,化成一小撮灰烬飘起来,散了。 “传旨”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逃难的汉民,一律开关放进来,给粥。掺了细作混在里面的就地格杀,头挂在关墙上。” “臣领旨!”周虎抱拳。 “再给苏间带一句话。”朱慈炤转过身,看着炭火里未熄灭的余烬,“让他把关口处的军械库打开,选三千精锐火器营整装。辽东这块肥肉,伪清吃不下了,大明准备去收场。” 周虎应声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朱慈炤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宫墙,再往北,山海关的方向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千里之外,山海关关隘之下。 狂风卷着大雪吹打着高耸的城墙。城门外的冰天雪地里,数百名衣衫褴褛的辽东难民正相互搀扶着,拖着冻得发黑的脚,一步一步向着关口挪动。后方辽阳方向的雪地上,还躺着不少倒下后就再也没站起来的尸体。 城楼之上,守将苏间一身重甲,手按刀柄,冷眼看着关下那群衣不蔽体的同胞。 突然,一阵快马的蹄声撕破了雪幕,锦衣卫的红旗骑士高举令牌撞开风雪: “开关设施粥厂!凡是汉民,皆可入关!” 巨大的吊桥在齿轮的轰鸣声中轰然落下,朱漆关门轰隆隆推开! 城楼下围聚的数千难民愣住了,随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呼号: “开门了!救救我们了!” “大明万岁啊!” 热气腾腾的白米粥香味顺着关口飘散开来。而在难民队伍末尾,三个眼神阴鸷、袖子里藏着短刃的伪清细作正准备混入人群,几名锦衣卫暗哨却早已如鬼魅般贴了上去! 刀光一闪,鲜血溅在惨白的雪地上,格外耀眼。 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麻绳系着,高高悬挂在城墙的垛口之上,在风雪中微微晃动。 紫禁城暖阁内,朱慈炤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北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关上了。 第328章 辽东军议 乾清宫大殿的楠木大门轰然关上,把外面的寒风彻底抖在了门缝外头。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炭火,只有角落里四个兽首铜炉吐出细细的檀烟,被门缝挤进来的冷气一冲,顿时折成几道游丝,消散在肃杀的气氛里。 龙椅之上,朱慈炤一身玄色滚金边常服,袖口卷起两道折子,露出结实的手腕。他两手平放在紫檀木扶头上,面无表情地俯瞰着大殿两侧。 今日的朝议,气氛沉得像要下雨。 左侧文官队列,暂领内阁首辅的姚启圣昂首伫立,一身绯色一品鹤补朝服,腰间挂着玉带,那张干瘪的面孔在烟气里显得像块老树皮;兵部尚书陈廷谟、工部尚书陈启泰等六部堂官手持象牙朝笏,目不斜视。 右侧武官队列,五军都督府的大将马雄、王永泰、杨春、陈瑚、张宗仁等按规矩身着一品狮子补服、头戴三梁冠。但那股子从关外血水里浸出来的杀气,依旧把一身厚重的朝服撑得紧绷绷的。 而在大殿最后方、靠近柱子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刺眼的身影——刚授了“大明鸿胪寺参赞大臣”的纳兰明珠。 明珠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五品鸂鶒补服,头上戴着普通的黑纱官帽。他双手恭敬地套在袖子里,腰背微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脱了漆的木雕。可满殿的文武重臣,时不时扫向他后背的余光里,都带着冰冷的审视与警惕。 殿中央,太子朱和璋拔而立,脸色沉稳。而在太子身侧半步之后,吴王朱和瑾低头默立。 朝堂上的风浪,早在三日前就打到了乾清宫的案头。 几户科道言官连日递上来的弹劾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折子里字字句句都在挑吴王的刺,说吴王在漠南扫荡察哈尔蒙古时“擅自越界挥师、功高震主”,明里暗里都在逼着朝廷“请吴王就藩”,把这位刚刚立下大功的亲王打发到边远寒苦之地去。 对于这些叫嚷着“祖宗法度、藩王不得擅专”的清议,朱慈炤压了整整三天,一张折子也没批。 吴王自己更是心如明镜。 这次征讨蒙古八旗,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们加官进爵,马雄拿了世袭伯爵,连追击不力的王永泰都得了实职赏赐。唯独他这个领兵的亲王,明面上朝廷只是例行增加了三千石食邑俸禄,外加给王妃的父兄提升了两个微末的闲职。 外人都在传皇帝是在削弱吴王,可只有吴王自己知道——前日傍晚,皇后带着内府的赏赐亲自去了吴王府,拉着王妃的手坐了足足半个时辰,送去的不光是金银珠宝,更是皇家的至亲体恤。 父皇是在用柔道平衡朝局,是在雷霆风暴前保全他这个打了胜仗的儿子。 所以此刻面对满朝文官有意无意的打量,吴王嘴唇紧闭,眼睛看着地砖缝里挤出来的灰尘,安静得像是一块砸不碎的石头。 “太子。” 朱慈炤的声音打破了大殿内的死寂。不高,却像冰块撞在铁磬上,干脆利落。 太子朱和瑾上前一步,朝笏端在胸前,躬身道:“臣在。” “关外的事,山海关守将苏间的折子,你昨儿在乾清宫看过了。”朱慈炤的目光扫过来,“康熙领着满清残部退到了吉林、盛京一带,如今辽东饥荒,难民成片往山海关涌。对于这股满清余孽,你怎么看?” 太子直起腰,声音在大殿的高椽间回响: “回父皇!康熙这股伪清残寇,如今虽退缩辽东、苟延残喘,然其亡我大明之心未死,仍旧觊觎关内中原!若放任其在白山黑水间舔舐伤口、修养生息,三五年后,必成后患!” 太子的语气斩钉截铁: “自出击剿灭蒙古八旗之后,我大明休养生息已久,军械库火器充足,边防稳固。臣以为,朝廷今年当果断对辽东用兵,调精锐出山海关,倾全力将这股残寇彻底歼灭于黑水之间,永绝后患!”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臣附议!” 话音未落,武将队列里的五军都督府大将王永泰便轰然跨出一步,朝笏往掌心里一拍,声音粗得像打破了的大鼓! 王永泰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上,青筋暴起。当初追击康熙北逃时,他带着精骑,偏偏在关键时刻被康熙风雪溜脱了。 眼睁睁看着这天大的封侯功劳从指缝间滑走,这半年多来,他每晚睡觉闭上眼都是康熙那面没抓到的黄龙旗,心里憋得要吐血! “陛下!”王永泰单膝跪倒在地,朝服下摆摔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钝响,“建奴如今不过是瓮中之鳖!锦州、辽阳一带早已饥荒遍野!臣愿领命为先锋!若不能将康熙老儿的人头提来见陛下,臣甘愿卸了这身皮,去盛京种地!” 随着王永泰站出来,马雄、杨春、陈瑚、张宗仁等五军都督府的大将们也是眼神火热,齐齐上前半步,抱拳低吼: “臣等愿领兵出关!” 主战的血性顿时在乾清宫里炸开。文官队列里,几个老御史皱了皱眉,却没敢立刻站出来唱反调——毕竟武将们拿的是刀,刚打赢了漠南,气焰正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龙椅上的朱慈炤没有表态,只是端起龙案上的粗陶茶碗,抿了一口热茶。 蒸汽升起来,挡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姚爱卿。”朱慈炤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案碰出清脆的一响,“朝臣都在叫嚷着出兵辽东,你这个暂领内阁的首辅,怎么说?” 姚启圣缓缓走出队列。 他没有看激昂的武将,也没有看低头的太子,而是先对着朱慈炤行了礼,这才转过身,声音像两块干柴在摩擦: “陛下,太子殿下与王将军所言,是军威壮气之词。然则——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 姚启圣顿了顿,眼神阴鸷地扫过王永泰:“关外除了建奴残兵,更有雅克萨的罗刹人盘踞,索伦、达斡尔各部态度暧昧。大明若冒然调动十万大军进剿辽东,远涉数千里黑土地,每日消耗的粮草弹药是个天文数字。万一卡在辽阳、盛京城下拖成了拉锯战……朝廷这几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这点家底,全得填进去!” “姚首辅!”王永泰瞪大眼睛,“难不成就看着康熙在关外死灰复燃?” “老夫没说不打。”姚启圣冷笑一声,转过身,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径直射向了大殿最后方阴影里的老者,“不过,关于辽东如今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伪清那股子余孽还能撑几天……朝廷里有人比我们所有人都清楚。” 姚启圣枯瘦的手指一抬,指向大殿末端: “纳兰参赞,陛下在问关外大势,你还要缩到柱子后头发霉吗?” 一瞬间,整个乾清宫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明珠身上。 王永泰等武将的眼神像锋利的钢刀,恨不得在他身上扎出几个窟窿;文官们的目光则带着冷漠与嫌恶。 明珠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慢,老旧的黑布官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走到大殿中央,他恭恭敬敬地跪倒下去,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砖,行了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罪臣……大明塞外鸿胪寺参赞大臣明珠,叩见陛下,见过太子殿下、吴王殿下,及诸位大人。” 朱慈炤看着他:“起身。把你在北镇抚司暗室里跟朕说的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讲一遍。” “遵旨。” 明珠站直了身子。他没有看周围那些杀人的目光,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太子殿下与王将军想求速胜,罪臣理解。但罪臣斗胆说一句——若大明此刻大举出兵围剿辽东,非但灭不了伪清,反倒是救了康熙!”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起了一阵低沉的哗然! 王永泰刚要骂街,却被五军都督府大将马雄一把拉住了袖子。 明珠面不改色,继续说道:“伪清退缩辽东后,江南的税赋没了,关内的人口没了,八旗子弟习惯了享乐,如今困于寒苦之地,怨声载道。康熙为了凑粮凑兵,强行抽调十三岁以上汉民与蒙古丁男充军,这早已让辽东民心彻底崩溃。锦州、辽阳的饥民成片冻死,这正是伪清自内部烂透的征兆。” 明珠转过身,面向朱慈炤,深深低头: “若大明此时大举进攻,伪清上下出于求生本能,反而会在康熙的逼迫下同仇敌唾、死战到底,平白消耗大明健儿的鲜血。而陛下此前下旨山海关‘开关接纳饥民’,那一碗碗滚烫的白米粥,才是真正斩断伪清脊梁骨的利刃!” 明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毒辣的光芒: “抽干了水,鱼自然会死在干涸的泥里!大明只需卡死山海关,收容饥民;同时大明以漠南为依托,分化关外索伦、达斡尔各部……最多两年,辽东不攻自破!届时,伪清余孽献康熙之首级降明者,将不可胜数!” 一番话落,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兵部尚书陈廷谟与工部尚书陈启泰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了隐隐的震动。 这个曾经的伪清大学士,这一招“釜底抽薪”毒到了极点——他不是在帮大明打仗,他是在教大明怎么把伪清的最后一滴血榨干! 而明珠刚才那句话里,更是巧施妙手,直接把“吴王殿下以漠南为依托”捧了出来! 龙椅上,朱慈炤嘴角隐隐勾起一抹极深的弧度。 朝臣们吵着要削吴王的兵权,逼吴王就藩;武将们吵着要打辽东立功;而明珠这一出牙,直接把吴王的兵力定位成了“镇守漠南、分隔满清和蒙古”的战略屏障——既给吴王找了正当且不可替代的防区,又绝了文官逼其去边远封地就藩的借口! “好一个抽干池水!” 朱慈炤缓缓站起身来,玄色常服的大袖一挥,宏大的声音响彻乾清宫: “传朕旨意——” “出兵辽东之议,五军都督府各部,加紧操演!” “辽东入关汉民,皆给田地安置;若有伪清细作混入——”朱慈炤眼中寒芒一闪,“就地格杀,头颅挂在关墙上!” ”朱慈炤的目光落在了一直低头的吴王身上,“吴王朱和瑾!” 吴王浑身一震,立刻跨步走出,单膝跪地:“臣在!” “朝廷里那些要你立刻就藩的折子,朕全留中了!” “臣——领旨谢恩!”吴王重重一叩头,眼中泪光隐现。 他明白了,父皇不仅没有削他的权,反而给了他一道最重、最稳的护身符! 文官队列里,几个原本准备出列上奏“撤藩”的言官御史,看着皇帝那冷峻的面孔和被一锤定音的朝局,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朱慈炤重新坐回龙椅,俯视着底下的文武百官: “内阁、兵部、鸿胪寺,按这个方略去办。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下跪呼号的声音在乾清宫内轰然回荡。朝贺声轰然震碎了殿内的檀烟。 明珠叩首不起,贴着面颊的大理石地砖冰冷彻骨。听着那响彻云霄的“万岁”声,他心中悲凉万状。他比谁都清楚,自今日起,大局已定,再无回天之力。 第329章 筹谋 武英殿偏殿内,地暖烧得正旺,但殿内的空气却比冰窖还要冻人。 墙上悬着一幅丈余宽的关外大地图,从山海关一路延伸到盛京、吉林,乃至最北边的黑龙江朱砂画出的箭头与标记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朱慈炤已经脱去了朝会时穿的玄色常服,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骑射便服,脚下踩着一双靺鞨鹿皮长靴。他手里拿着一把火绳枪的蛇杆击发构件,拇指在上面冰冷的铁纹海慢摸索着。 在他身前,五军都督府大将马雄、王永泰、陈瑚、杨春,兵部尚书陈廷谟、工部尚书陈启泰,以及户部尚书等一众核心重臣,站成了一排。 没人敢说话,只有朱慈炤手里那枚铁构件偶尔发出的“咔哒”声,在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明如今国力蒸蒸日上,四海归心。朱慈炤既是坐镇深宫的九五之尊,更是从血海里一步步杀出来的马上天子。 在他眼里,朝廷要收复辽东、剿灭康熙这股满清残余! 然而,关外白山黑水,兵团拉开数千里,极其考验大军团的阵型调度与战略联控。放眼朝堂,除了朱慈炤自己,以及吴王朱和瑾、大将杨春具备独立统御大兵团交战的战略眼光外,像王永泰、马雄、陈瑚这等猛将,打硬仗冲锋陷阵乃是一等一的锐卒,若让他们独当一面指挥数十万人的生死大决战,终究缺了那份算无遗策的全局统筹。 这一仗,唯有皇帝御驾亲征! “兵部。”朱慈炤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关外的风雪。 兵部尚书陈廷谟心里一紧,赶忙跨出半步,抱朝笏作揖:“臣在!” “京畿四大营——神机营、三千营、五军营、骁骑营,如今虚实几何?”朱慈炤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陈廷谟的脸,“朕要听的是实情。兵额水分有多少?战马折损几成?中基层千总把总,是靠裙带关系上去的闲人,还是真能在血水里滚打出来的硬骨头?” 陈廷谟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连忙躬身道: “回陛下!自定鼎京师以来,兵部遵陛下御旨,对京营进行了三次大抽纤!剔除老弱老兵、清查虚报冒领者三万余人!如今京畿四大营二十万兵员,实打实毫无水分!” 陈廷谟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底气: “陈瑚将军统领的神机营,配属兵部火药局改良的新式火绳枪与重型虎蹲炮,上月在南苑演练,三段连射弹无虚发;马雄将军统领的三千营万余精骑,皆是一人双马,选取的乃是漠南战役中缴获的蒙古健马;王永泰将军统领的五军营步卒,更是从当年北伐一路杀入京师的老兵充任!至于陛下亲统的骁骑营,更是历经徐州血战的铁骑精锐!臣敢保举,四大营皆可担纲硬仗!” 朱慈炤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旁打着防潮油纸的木箱前。 工部尚书陈启泰见状,赶忙一路小跑上前,亲手撬开木箱盖子。 木箱里装的,是工部刚赶制出来的征辽军械与御寒物资。 朱慈炤伸手抓起一件羊皮大袄。那袄子用的是北方头道熟制的厚羊皮,里面塞满了蓬松的棉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针脚密得像铁缝一样。 “关外的天,能把人的耳朵冻掉,能把火绳枪的活页胶死。”朱慈炤揉捏着羊皮袄的领口,眼神深邃,“当年伪清靠着辽东严寒,阻挡了关内多少兵马。这次朕御驾亲征,领数十万大军征讨辽东,若是因为御寒不力而冻伤减员,朕拿你是问!” 陈启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连忙扣首: “陛下放心!工部不敢有丝毫懈怠!工部联合户部,打通了河北、山东的商路,采买北方厚羊皮四十万张、优质新棉百余万斤!每名出关将士,除两套加厚羊皮战袍外,另配鹿皮长靴、高顶毡帽与护耳羊皮套!连神机营的火绳枪与火药包,都配发了特制防潮牛皮套与防冻油,确保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里,机关绝不崩断冻结!” 朱慈炤点了点头,将羊皮袄扔回箱子里,转头看向户部尚书: “粮草呢?山海关到盛京、吉林数千里,粮道怎么维持?” 户部尚书赶忙上前一步,高声道: “启奏陛下!户部早已备足大军半年之粮!粮饷已全部填满,通州运河码头每日有上百艘粮船不停运粮北上。此外,户部遵御旨,在关外设立了三十处‘军粮支应站’,沿途征用关外汉民车辆运送。干粮、腌肉、咸鱼以及驱寒的烧酒,均已源源不断运往关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最关键的:“凡参与运粮的关外汉民,户部一律按日结算现银,绝不白使百姓一分力气!如今关外饥民为了吃一口饱饭、挣一份工钱,踊跃应募者达数万人,我军粮道,稳如泰山!” “好!” 朱慈炤口中吐出一个字,偏殿里的压迫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用现银招募关外饥民运粮,这一招既解决了大军后勤,又把辽东的民心彻底拉到了大明这边。康熙强征汉民当奴隶充军,而大明给现银给饱饭,两相对比,伪清拿什么来斗?朱慈炤走到巨大的辽东地图前,手指重重地叩在“山海关”三个字上。 五军都督府的大将们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王永泰、陈瑚!”朱慈炤头也没回,冷冷喊道。 “臣在!”二人轰然出列! “王永泰率五军营攻坚步卒,陈瑚率神机营火器大队,作为前锋军先行出关!”朱慈炤转过身,目光犀利,“王永泰,放跑康熙是你心中的死结,但这回有朕在大营坐镇中枢,你只管率五军营去冲硬茬!陈瑚的神机营用大炮在前面开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王永泰与陈瑚二人对视一眼,红着眼眶大吼:“臣领旨!若不能踏平盛京,甘当军法!” 朱慈炤又将目光扫向马雄与杨春: “马雄!你率三千营骑兵机动掩护中军两侧;杨春!协助朕统筹全军军械粮草调度;至于朕的骁骑营,随朕亲统中军!” “臣等领旨!”诸将齐声轰响,杀气震得殿内的蜡烛火苗剧烈晃动! 朱慈炤缓步走到偏殿门口,伸手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门外,狂风呼啸,漫天的雪花正从阴沉的天空降落下来,笼罩着雄伟的紫禁城。 “传朕旨意” 朱慈炤的声音在漫天风雪里回荡,带着无可匹敌的帝王威严: “拟旨,昭告天下!朕将御驾亲征,率四大营出关!三日后,朕于北京城外南苑亲自检阅!半月后,出兵辽东的明旨颁行各省,大军出山海关,彻底剿灭满清残余,收复白山黑水!”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重臣们在偏殿内轰然下跪。 朱慈炤立于风雪之中,看着北方的天空,眼神冰冷如铁。 大明这尊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经历了数年的修养生息与暗中积蓄后,数十万精锐、虎狼之师! 而是一场皇帝亲征、势不可当的全面碾压! 第330章 抚绥宿将 北京城西偏南的宫墙根底下,雪积了半尺厚,檐角垂下来的冰凌在日头底下泛着冷白光。乾清宫西暖阁里地暖烧得正好,热气贴着地面漾开,把兽炭的松香味顶得满屋子都是。朱慈炤没有坐龙椅,歪在黄缎软榻上,身上那件藏青常服的领口松着,露出一截贴身的白棉里衣。他手里捏着一封西南来的密折,纸页边缘卷着毛,被反复翻过好几次了。 太子朱和璋坐在矮几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盯着案卷上自己刚才写下的几行字——字迹端正,但笔画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绷。 “西南的折子,你看了。”朱慈炤把密折丢在案几上,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吴三桂死了几年了。孙子吴世璠缩在昆明割据称帝,王屏藩占着四川。朝廷现在要出关打康熙,西南这块局势,你怎么看?” 朱和璋搁下笔,站起来,腰板挺直。他想了想,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父皇,儿臣以为,吴周残余已是冢中枯骨。王屏藩和吴世璠各怀鬼胎,内部早就不和了。如今大明主力要出关,若在西南用兵,便是两线作战,兵家大忌。不如先以湖广、广西的驻军压住边境,守而不攻。等父皇平定了辽东,再回师西南,以摧枯拉朽之势扫灭吴周。” 朱慈炤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微微点头:“战略方向是对的。但打仗不光靠刀枪,还得靠人心。西南地形复杂,硬碰硬要死多少人?今天朕要见一个人,你坐旁边看——看朕怎么跟这些跟大明打过仗、又对旧主有恩的降将说话。” 他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太监的唱喏声随即传来:“宣——隆德侯马宝,进见。” 羊毛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贴着地面灌进来。马宝弯腰跨过门槛,头埋得很低。那件绯色侯爵蟒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落落的,肩线塌着,腰带勒得有些紧。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脚下的地砖稳不稳,然后才迈步往前走,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 走到暖阁中央,他撩袍跪倒。三跪九叩,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额头碰到地砖时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指贴着地面,指节粗大,虎口上全是旧茧——那是握了大半辈子刀枪的手。 朱慈炤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看着马宝伏在地上的脊背,那件蟒袍的布料被绷得发亮,肩胛骨的轮廓撑起来,像两块被压弯的石头。 “马爱卿,起来吧。赐座。” 小太监搬来一张木墩,垫了锦缎。马宝谢了恩,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僵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他的目光落在地砖的缝线上,没有抬起来。 朱慈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动作很慢,茶碗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马爱卿,迁都之后,住得可还习惯?” 马宝的喉结动了一下:“回陛下,臣蒙陛下天恩,安分守己,不敢有丝毫越轨。” 朱慈炤没有接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回忆的痕迹:“当年九江之战,你还记得吧?” 马宝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攥在膝盖上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满清岳乐在江南屯了重兵,想扼死大明的火种。”朱慈炤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隔了很久的事,“那时候朕跟吴三桂联兵抗清,你在阵前领着兵冲在最前面。那一仗打完,江面漂了三天碎木和尸体。你马宝是立了大功的。” 马宝的呼吸变得重了。他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陛下……当年若非陛下神算,臣等早已是满清铁蹄下的亡魂。” 朱慈炤点了点头。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话锋一转,声音沉下去:“可惜,吴三桂后来走错了路。安庆一战,你我兵戎相见。你被俘之后,朕留你一条命,封你侯爵,给你宅子,给你俸禄。如今老总管已经作古,吴周残余还占着昆明和四川。” 他站起来,鞋底踏在地砖上,一步一步走过来,停在马宝面前。皇帝的影子从头顶罩下来,落在马宝的蟒袍上。 “马爱卿,你是吴三桂最信得过的大军主帅。吴周内部的兵力部署、将领脾性、关隘虚实——这天底下,没有比你更清楚的人了。朕现在要出关打康熙,西南不能乱。你告诉朕,西南的乱局,该怎么破?” 暖阁里安静下来。朱和璋坐在矮几旁边,手里的狼毫笔没有放下,也没有动,只是看着马宝的背影。 马宝低着头,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砸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袍布,指节白得透明。 过了很久,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角有两行泪滑下来,顺着腮帮子淌进胡子里。他的头重重磕在地砖上,砰的一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陛下!”他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把什么东西彻底放下的碎裂感,“臣……安敢隐瞒!”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声音慢慢稳住了:“吴周残余,看似盘踞滇蜀据险固守,实则是外强中干。先说四川王屏藩——此人作战勇猛,长于野战,但目光短浅,骄横自大。他手握重兵,却跟昆明的吴世璠早已不和。王屏藩不听昆明号令,昆明那边的郭壮图也断了四川的粮饷。二人看似唇齿相依,实则水火不容。”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朝廷若要破西南,不可急于兵发昆明。当用‘分化瓦解、关门打狗’之策。第一步,降旨册封王屏藩为四川镇守将军,许以重爵。王屏藩本就野心勃勃,见朝廷无暇西顾,必起割据自立之心,彻底断了跟昆明的联系。第二步,派精干大将率湖广兵马出大庸、入黔中,切断云南与四川之间的通道。王屏藩就成了孤悬在外的一块死肉。” 他抬起头,看了朱慈炤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昆明城内吴世璠年幼,政权握在郭壮图手里。此人猜忌多疑,贪婪无能。朝廷只需派细作潜入昆明,散布王屏藩欲联合朝廷反噬的消息,郭壮图必大杀功臣,自毁长城。届时朝廷大军从广西、贵州两路并进,云南民心早已丧失,滇池攻坚,数月可下。昆明一破,四川王屏藩孤立无援,部下必倒戈,西南可定。” 他说完了。暖阁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马宝跪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把最后一点气力都掏干净了。 朱慈炤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马宝花白的头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马宝扶了起来。他的手掌搭在马宝的胳膊上,隔着蟒袍的绸面,能感觉到底下那具躯体在微微颤抖。 “马爱卿,”朱慈炤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朕不用你亲率兵马去打吴周,免得你落个背主的恶名。你的才智,依然是朝廷的栋梁。朕保你马家子孙世袭罔替,安享荣华。” 马宝的嘴唇在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颗花白的头颅低下去,又抬起来,眼眶通红,但没有再流泪。 朱慈炤松开手,走回软榻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你退下吧。今日的话,出你口,入朕与太子之耳,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马宝躬身退出了暖阁。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冷风,很快被地暖的热气吞没了。 朱慈炤转过头,看向朱和璋。 “太子,看明白了吗?” 朱和璋站起来,手里的狼毫笔放回笔架上。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儿臣看明白了。父皇以威严镇其心,以旧情安其神,许以厚禄保其族,让他不敢隐瞒,也没有后顾之忧。这是驭人。马宝说的西南方略,是用政治分化代替强攻硬打,朝廷眼下主战辽东,西南不能拖泥带水。先稳住,等扫灭康熙之后,再移师西南,这是战略先后。” 朱慈炤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很短的笑。“能看透这一层,你这太子没白当。”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山海关以北的辽东被朱砂涂得一片通红,盛京的标记用重笔圈了三圈。他的目光从西南的云南、四川慢慢抬起来,越过中原,最后落在关外那片茫茫的雪原上。他伸出右手,平摊在舆图上,掌心朝下,指尖抵着山海关的位置,手掌缓缓向北推过去,越过盛京,一直推到黑龙江那道弯弯的墨线边上。动作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按进纸面里。 “西南吴周,釜中游魂。”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落得很实,“台湾郑经,海上偏安。大明真正的宿敌,只有关外康熙的满清残余。” 第331章 战前准备 冬月里的北京城,冻得结实。 宫墙根的积雪被白风刮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响,檐角的冰棱垂下来半尺多长,泛着惨白惨白的冷光。 武英殿偏殿内,两尊大铜炉里的无烟炭火烧得正旺,把窗纸上凝的霜花烤化了一小片。水珠顺着木框往下淌,在冰凉的青砖上洇出几道暗色的水印。 殿里站了十来个人。五军都督府的大将、兵部的堂官,按品级列在长案两侧。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辽东沙盘,山海关、锦州、盛京、吉林乌拉,一路向北推到黑龙江,沙土捏的城池边沿被手指反复按压过,有些地方的轮廓已经模糊了。 朱慈炤没有坐龙椅。 他站在沙盘东侧,一只手按在边缘的木框上,指腹贴着被磨得光滑的漆面。藏青常服的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那是当年安庆城下被流矢擦过的痕迹,好几年过去了,颜色淡下去,但那条凸起的硬线还在。 每逢寒冬,这道旧伤总隐隐发酸,但此刻朱慈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低头看着沙盘,目光从山海关慢慢移到盛京,又往北推,停在黑龙江那道弯弯的沙线边上。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身上的杀伐之气却压得整间偏殿鸦雀无声。 太子朱和璋站在沙盘西侧。他跟父亲隔着一张长案的距离,视线在沙盘和父亲的面孔之间来回移动。 这是朱和璋第一次被允许列席这种最高级别的军事决断会议。他紧紧捏着袖口,心跳如鼓。他明白自己今天不该开口,该看,该听,该把父亲眼神里的每一分冷冽都死死记在脑子里。 长案最下首的位置,站着一个人,跟周围顶盔贯甲、浑身铁腥味的大将们格格不入。 纳兰明珠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垂在身前,脊背微微弓着,目光死死落在自己靴尖前的地砖上。他不敢四处看,更不敢跟任何一个明朝大将交换眼神。 殿里这十来个杀人如麻的明军将帅,没有一个正眼瞧他,但那种刀锋般刺人的目光扫过他脖颈时,依然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他知道,自己能站在这里,纯粹是因为自己还有最后一丝“用处”。 朱慈炤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殿里撞出沉沉的回音:“纳兰明珠。” 明珠浑身一紧,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往前迈了两步,靴底在青砖上蹭出一声轻响,没有抬头,只是躬着身,声音放得极低:“臣……在。” “关外八旗兵力部署,你跟锦衣卫的情报对一遍。”朱慈炤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叩了一下,“有出入,你指出来。若有半分虚隐,朕剥了你的皮。” 明珠的喉结剧烈地上下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但他很快逼着自己把声音稳住: “回……回陛下!锦衣卫密报所载‘伪清关外可用之兵约六万余’,此数大体不假,但虚实大有讲究!满洲正红、正白、镶黄三旗的真正披甲人,自关内惨败退守以来,精锐折损大半。如今关外正规八旗披甲兵力,通通算上,满打满算不过八万!” 明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指着沙盘上的辽东隘口,继续道: “至于剩下的三万余人,全是康熙在辽东强行抓丁充数的包衣奴才、包衣汉军,以及索伦、达斡尔各部的生女真蛮兵。包衣无甲,军心早就散了,见了大明雄师必是一溃千里;索伦兵虽悍勇,但最忌惮火器齐射。若遇神机营三段连击,成排倒下之后,定然炸营跑散!” 王永泰站在右侧第一排,手掌宽大如蒲扇,捏着一份锦衣卫冒死抄回来的关外清册。 他听完明珠的话,粗糙的指节把册子翻开一页,声音粗粝如砂纸摩擦:“明珠!锦衣卫刺探到盛京城内有粮仓三十座,积粮可支两年。可有此事?康熙是不是打算在盛京跟老子死磕?” 明珠连忙摆手,头埋得更低:“王将军有所不知!仓数不假,但大半是空的!关外连年荒歉,地荒人不收。康熙为了筹措军饷,出兵朝鲜,带回来粮草、丁口。盛京八旗各军应该不缺粮,供那二十万军民吃,最多撑到明年三月!大军围城若过百日,盛京城内必粮尽,到时候不攻自破!” 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大将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残酷。王永泰,眼里全是嗜血的光茫。 陈瑚从沙盘北侧绕过来,停在辽河那道弯口旁边。他身上带着股硝烟味,伸出食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春融之际,辽河凌汛泛滥,泥泞没膝。清军若借水势设防,我军火炮精骑怎么过去?” 明珠没敢迟疑,接话极快: “陈将军明鉴!清军根本没有足够的船只和工兵!伪清如今穷途末路。陛下若雇关外民夫筑路,再调辽东水师沿辽河河口逆流而上提供火力支援,辽河天险在明军面前形同虚设!” 马雄一直没有开口。他站在王永泰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大拇指反复摩挲着腰带上的铜扣。等明珠的话告一段落,他才缓缓跨出半步,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老辣的狠劲:“明珠,本将问你最关键的一条——康熙,会死守盛京,还是往北跑?” 明珠沉默了几息。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了马雄一眼,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康熙……不会死守盛京。盛京虽是伪清太庙、陵寝所在,但他心知肚明,绝对挡不住火炮轰城。据臣出逃前所知,他早已安排好了两手:留下少许宗室勋贵率万余包衣死守盛京城,吸引大明主力;自己则率亲信两黄旗精锐北上赫图阿拉满清的龙兴之地!” 明珠咽了口唾沫,抛出了最后一个重磅消息:“他此前已派了密使前往雅克萨,许诺以黑龙江以北万里江山为代价,换取罗刹国沙皇派火枪队和火炮支援!” “割让土地,换火枪。” 朱慈炤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户部公文,但压在沙盘边缘的手指却在一瞬间绷紧。 几息之后,他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 “他割让的,是大明的土地。朕还没答应,他做不了主。” 朱慈炤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凌驾天下的威严。他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来,扫过殿中诸将,最后落在太子朱和璋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王永泰、陈瑚。”朱慈炤开口。 两人同时跨出一步,铠甲发出哗啦一声脆响:“臣在!” “出关之后,盛京是你们的目标,康熙留多少人在城里,你们就给朕碾碎多少人!” 王永泰粗声应道:“臣领旨!定把盛京城砸成烂泥!” “马雄。” 马雄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跨出一步:“臣在!” “三千营不参与围城。出关之后,你部全员一人双马,直插吉林乌拉方向,卡住盛京以北的所有通道!康熙若弃城北逃,你的人比他的马快!朕要你像吊死鬼一样贴着他,不能让他跟罗刹人汇合!” 马雄眼神一厉,声音干脆利落:“陛下放心,三千营绝不漏掉一个鞑子首领!” 朱慈炤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张巨大的沙盘。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他肩上,把那件藏青常服的肩头照得泛白。 他伸出手,平摊在沙盘上方,掌心朝下。手掌悬在盛京的位置上,没有立刻落下去,就那么悬着,仿佛一只掌控苍生生死的巨鹰羽翼。 片刻后,他把手收回袖中,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像刚才那番杀气腾腾的布署已经结束,接下来的话是说给殿里每一个人听的: “内阁拟的章程,六部都过了。出关之后,大军只打城,不打野。康熙若跑,他跑不远。至于黑龙江那头的罗刹人……朕不管他们是来做生意还是来插手的,大明故土的事,轮不到外人说话。他们敢联手,朕就连他们的爪子一起剁了!” 朱慈炤走到殿门口,手一拽,掀开厚重木棉毡帘的一角。 外面呼啸的冷风呼地一声灌了进来,扑在他脸上。 吹散了殿内的炭火热气,也吹醒了每一个人身上的血性。 “等雪化了,就动身。” 朱慈炤丢下这句话。殿里没有排山倒海的万岁声,也没有按剑拔刀的喧闹,只有将领们肃然立正时甲胄叶片轻碰的细响,以及窗外呜呜作响的关外狂风。 朱慈炤放下毡帘,转身走进偏殿更深处,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声,不多不少,消失在暖阁的门帘后面。 偏殿内重归平静。 太子朱和璋站在沙盘旁边,久久没有动弹。他看着父亲刚才悬掌的位置,又看了看沙盘边缘那道被父亲指腹按出来的浅浅印迹。 过了很久,朱和璋抬起手,用掌心轻轻将那道痕迹抹平了。 他的眼神里,那一丝少年的迷茫彻底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与父亲如出一撤的冷峻与沉稳。黑龙江以北,辽东大地上,一场决定大明未来数百年版图,已然在封冻的冰雪下蓄势待发! 第332章 奉天出师 关外漫长寒冷的暴风雪,终于在数月后泛起的冰消水声中徐徐退场。 历经半年的休养生息与钱粮筹措,整座大明国家机器已然理顺了所有的齿轮。朱慈炤还都北京之后,并未贪恋紫禁城内的温软,朝堂之上,再次发起了平定辽东、剿灭满清残余的北伐! 此次北伐,朝廷体制井然有序。 朱慈炤下旨,依旧由太子朱和璋留守京师监国,掌控枢密。而这一次,朱慈炤并未调遣吴王朱和瑾。留守京师监国,是一套极其硬朗且稳固的执政班子——兵部尚书、工部尚书等六部重臣留在后方督办军需粮秣,更为关键的是,老谋深算的姚启圣,以及前清降臣纳兰明珠,皆被朱慈炤一并留在了京城辅助监国。 姚启圣筹谋百密,明珠对关外虚实洞若观火,有这两个人在京城盯着后勤账目与情报厘定,足保后方固若金汤。 而前方,则是朱慈炤御驾亲征的无敌铁流! 京师四大营——神机营、三千营、五军营、骁骑营,外加护卫天子中军的龙骧左、右两营,十五万京营绝对主力悉数出动! 中军帐下,猛将如云:马雄、王永泰、杨春、陈瑚、白显忠、张文耀、马九玉……这一个个名字,皆是在九江、安庆、定鼎京师等血火炼狱里杀出勇将、骁将。 然而将领队列之中,却出现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马宝。 站在这行列里的马宝,至今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作为昔日平西王吴三桂手下的第一猛将,在降明之后,马宝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京城里坐冷板凳、打卡混日。他如今四十出头,正值一个顶级战将最年富力强、统帅兵马的黄金年龄,可戴着“降将”的帽子,他早已断了重掌兵权的念头。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今皇帝陛下不仅没有猜忌他,反而在这场彻底抹平满清、洗雪六十年国耻的灭国决战中,将他一举启用,委以重任! 看着周围军容整肃的京营大将,马宝眼眶泛红,双手死死握着腰间的佩刀,指关节发白。感激、血性、杀气在胸膛里剧烈撞击——天子不计前嫌,给了他战死沙场或封狼居胥的机会,这一仗,他非拼出一条命来不可! 除了京营十五万精锐,长城内外早已是风云汇聚。 山海关、蓟州一带,孙思克、王进宝统领的几万重兵已到位;而在承德、宁城一线,大将苏间率领三千营一部以及数万蒙古附庸骑兵,早已形成威慑之势。 明军兵分两路,声势滔天。 出征之前,朝廷的圣旨与兵部急递的调令,如漫天的雪花般向辽东前线飞去!孙思克、王进宝大军直逼锦州城下;而苏间统领的偏师,则领命由承德北上,兵锋直指科尔沁蒙古,斩断满清关外最后的臂膀! 这两股庞大的战略兵团,正沿着定好的路线,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向辽阳、沈阳方向缓缓压去。 出征当日,北京城外,天坛誓师。 天色微明,晨雾还未散尽,北京城永定门外的祭天台周围,早已成了钢铁与旌旗汇聚的海洋! 十五万大军依营盘扎结,漫山遍野,延伸至地平线的尽头。 神机营的三万火器手黑甲如墨,列成数里长的庞大方阵,重型虎蹲炮、大将军炮车轴在晨霜上扎得死死,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苍穹,透着毁天灭地的冰冷死寂; 五军营的六万重步兵甲胄明亮,重盾如墙,长枪如林,在稀薄的晨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森森白光; 三千营与骁骑营的数万骑兵一人双马,战马喷出的白气汇聚成云雾,马蹄踏地,声如闷雷; 龙骧左右两营的天子亲卫手执日月赤旗,簇拥在三十丈高的三层祭天台四周,大明日月旗在关外的劲风中猎猎作响,招展如火! 朱慈炤身披明光重铠,兜鍪上的赤缨如血,按剑一步步登上海拔最高的祭天台。 太子朱和璋与留守的文武百官恭立于台下。 朱慈炤转过身,居高临下,俯瞰着这片无边无际的钢铁洪流。十五万大军肃立无声,唯有旌旗翻卷与战马低喷的声音,天地间凝结着一股气吞山河的浩然正气! “苍天在上,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昭鉴!” 朱慈炤拔出天子剑,指向北方的苍穹,清亮而威严的声音借着风势,在天坛广场上空滚滚传开: “自神宗万历以来,建州叛逆割据辽东,建伪清之号,屠我同胞,践踏我河山,致辽东六十年沦为腥风血雨之区!今大明气运中兴,王师正义!朕御驾亲征,率百万雄师扫荡关外!” 皇帝将手中酒碗一干而尽,随后狠狠砸碎在祭天坛的青砖上,剑指北方: “今日誓师,不破盛京,誓不罢休!荡平辽东,洗雪国耻!出师!” “荡平辽东!洗雪国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京营将士同时举枪拔刀,狂暴的呐喊声如雷霆交加,轰然炸响!甲胄撞击声、兵刃拔出声、万马奔腾声交织在一起,杀气直冲九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宝站在将官队列的前排,随着众人拔刀狂吼,眼角热泪终于止不住地滑落。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台上的朱慈炤,随后猛地叩首,起身后翻身上马,按住了战马躁动的缰绳。 誓师完毕,大军开拔! 这绝明军精锐势力大展示。 十几万大军分为前中后三军,如一条巨龙,滚滚驶向山海关。 沿途行军之壮观,令人震慑。 最前方是白显忠与张文耀统领的前锋骑兵,哨骑散出五十里,马蹄踩过冰雪消融后的驿道,烟尘遮天蔽日; 中军方阵里,神机营的上千辆重炮车与弹药车由健骡强马牵引,车轮在泥泞的官道上碾出深深的沟壑,军士们肩扛火绳枪与燧发枪,步履整齐划一,踏步声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击在大地上; 龙骧营簇拥着朱慈炤的大金龙旗,天子剑所指,三军气势如虹。 而比这钢铁洪流更令人震撼的,是大明空前绝后的后勤保障! 自京师至山海关,再延伸至辽西走廊,户部与兵部联合设立的三十处“军粮支应站”早已全线运转。通州运河码头上,数千艘粮船将江南与湖广的漕米源源不断靠岸卸货。 官道两旁,征调与雇佣的数万关外民夫手拉马拽,推着成千上万辆装满炒面、干粮、腌肉与羊皮皮袄的粮车随军推进。大军行至何处,热汤热饭与草秣饲料便供应到何处,绝不脱节! 行军队列里,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老兵们嚼着咸肉干,擦拭着手中的枪膛与刀锋,眼神里没有战前的恐惧,只有对立功受赏、封妻荫子的狂热渴望。 “跟了陛下,咱大明就没打过败仗!” “到了盛京,砸烂鞑子的龙椅,拿建奴的人头回关内换军功!” 队列中的私语声被排山倒海的行军脚步声掩盖,这支庞大的军团带着毁灭一切的自信,不可阻挡地跨过山海关,撞向辽东冰融之后的广袤大地! 长城之外,锦州城下,孙思克的大军已经扎下坚营; 科尔沁草原边际,苏间的偏师已然拉开了战弓; 而朱慈炤御驾亲征的主力大军,正以气吞万里之势,压向了满清残余最后的苟安之地——沈阳!辽东的冰雪已经彻底消融,而属于满清残余的末日,在这万马奔腾的轰鸣声中,轰然而至! 第333章 困兽悲嚎,伪帝末路 盛京,笃恭殿。 穿堂而过的北风夹着未化尽的碎雪,从雕花门缝里硬钻进来,吹得殿内挂着的几幅巨大的关外舆图猎猎作响。 铜炉里的木炭很久没添了,散着一股子呛人的灰败气味。 康熙坐在金漆雕龙宝座上,右手死死按着御案的角沿。那片硬木已被他指甲抠出几道白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冰冷的白。 在他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摆着两份刚由八百里加急送达的奏折。 一份来自锦州前线的抚远大将军,折子里声泪俱下地求援——明军孙思克、王进宝部几万主力已扑至锦州、大凌河一线;而承德方向,明将苏间亲率三千营与蒙古骑兵直插科尔沁,大清侧翼已被撕开了口子! 而另一份,则是大清的内务府从北京城发回的情报。 “五日前,伪帝朱慈炤于北京永定门外祭天誓师。京营四大营、龙骧两营,十五万精锐尽出,天子亲征,誓要踏平盛京,拔绝清根……” 三十万大军。 兵分三路,像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爪,从长城内外同时扣向了辽东! 康熙的呼吸粗重起来,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一阵阵发晕。 以往每逢大清面临绝境——三藩乱起、郑氏犯鲸海、或是前线战事受挫时,后宫里总有一座山挺立着。孝庄太皇太后会拉着他的手,用那双历经三朝风雨的眼睛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帮他分析天下局势,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 可如今,老太太已经不在了。 这几年,连环的昏招,不断的惨败。先皇、太宗几代八旗子弟用血肉打下的关内万里江山,被他一步步丢得干干净净!不仅丢了中原,如今连关外龙兴之地,也要被朱慈炤勒紧了绞索! 朱慈炤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殿门缓缓被推开。 索额图领着十几位留在盛京的八旗旗主、王公贝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这些穿着蟒袍貂裘的清廷权贵们,此刻脸上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狂妄与尊贵。每个人都耷拉着脑袋,眼神飘忽,身上的铁腥味和貂皮味混在一起,透着一股难言的腐朽与恐慌。 能打的王公重臣——如杰书、岳乐等人,早已在关内与明军血战时战死或被俘,如今还能坐在盛京朝堂上的,大多是一群靠着祖宗余荫混日子、没上过几天战场的平庸之辈。 康熙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强行将胸中翻江倒海的癫狂与绝望压了下去。等他重新睁开眼时,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硬生生挤出了一副古井无波的平淡模样。 “都来了。”康熙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询问,“抚远大将军从锦州发来求援折子,说大凌河一线明军调动频繁。另据京城的情报,伪帝朱慈炤五日前已在北京誓师,提兵三十万进犯关外……诸位爱卿,可有应对之策啊?” 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十几个王公贝勒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搭话。 康熙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指了指案头,声音冷了几分:“去年鄂扎出征朝鲜,虽带回了一些粮草与丁口,但半年消耗下来,盛京城里的存粮,撑死只能供二十万军民吃到秋收!眼下正是春耕的时节,可明军三路进犯,包衣和民夫根本无法安心下田!若误了春耕,到了秋天,盛京城不用明军来打,自己就能饿死一半人!” 这话一出,文官首领索额图终于顶不住压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索额图扣头如捣杵,声音带着颤音,“明军选择此时出击,毒辣至极!这……这是要彻底断了我大清的根基啊!” “朕问你该怎么办!”康熙猛地一拍桌案,平淡的伪装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索额图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奴才……奴才提议,向大明议和与备战两条路并行……” “议和?”康熙眼中爆发出择人而噬的光芒。 索额图硬着头皮道:“皇上,此前奴才曾奉旨两次接触伪明朝廷,出使南京与北京。伪明满朝文武,上至朱慈炤,下至兵卒,对我大清皆怀必杀之仇!若不能在战场上击败明军一次,若不能打痛他们,议和……无异于痴人说梦啊!” 击败明军? 殿内的几个旗主闻言,嘴角都露出了苦涩与绝望。 怎么击败? 如今的明军早已不是当年松锦大战时孱弱的旧兵,那是拥有神机营数千门火炮、三千营骑兵、又在血火里浸泡了十年的虎狼之师!盛京城里剩下的这八旗,大半连甲胄都凑不齐,拿什么去跟朱慈炤的三十万主力决战? 就在气氛死一般沉寂时,一名御前侍卫神色慌张地冲进殿内,重重跪倒: “报!皇上,关内密报!前大学士纳兰明珠……明珠他……” 康熙身子一倾:“说!” “明珠在逃往关内途中被明军所获,如今已……已彻底投降了伪帝朱慈炤!在朱慈炤北京誓师之前,明珠将盛京城内的兵力虚实、粮仓存数、甚至……甚至皇上欲遣使前往雅克萨联络罗刹国密谋,全数交代给了朱慈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嗡! 殿内如同炸开了一锅沸水! “明珠这个卖主求荣的狗奴才!” “他把大清的底细全漏给朱慈炤了!” 索额图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与落井下石的狂喜,立刻大声叩首:“皇上!明珠罪大恶极,卖国求荣!他在盛京尚有族人,其妹乃是惠妃娘娘,其外甥乃是大阿哥胤禔!明珠投敌,难保他们在盛京不为内应!伏请皇上严惩,以安军心!” “明珠……” 康熙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嘴角竟渗出了一丝鲜红的血迹!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了。明珠知道他所有的布置,朱慈炤带着三十万大军出关,根本不是来打仗的,那是来收割绝路的! 背叛!全都是背叛! 疯狂的怒火彻底吞噬了康熙仅存的理智。 “传朕旨意!”康熙霍然站起,声音尖锐得如同刀子刮过铁锅,“大阿哥胤禔,剥夺一切爵位圈禁!惠妃纳兰氏,剥去服饰,下宗人府大狱!纳兰一族在盛京者,无论男女老幼,全数籍没充军!” 殿内众人吓得屏住呼吸,连索额图都打了个冷颤。大阿哥可是长子啊,就因为是明珠的外甥,说废就废了! “皇上息怒啊……”几个老贝勒跪地哀求。 “息怒?朕怎么息怒?!” 康熙一把将御案上的奏折全数扬洒在空中,纸页如白鸦般纷纷落下。他张开双臂,面容扭曲,发出一声响彻笃恭殿的凄厉咆哮: “朱慈炤不给朕活路!明珠把大清卖了!你们以为向大明磕头,朱慈炤就会饶了你们吗?到了盛京破城之日,你们全都要被砍头!” 大声怒吼! “不要再存任何幻想了!传令八旗!下至十五岁,上至六十岁,凡能拉开弓、拿得动刀的满洲子弟、包衣奴才、索伦蛮兵,通通给朕集结起来!” 康熙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狂热与绝望: “随朕出城!与朱慈炤决一死战!大清存亡,在此一役!若战死关外,那也是我爱新觉罗氏的宿命!” 凄厉的呐喊声在空旷冰冷的笃恭殿内回荡。 下首的王公贝勒与文武大臣们看着高台上近乎疯魔的皇帝,知道最后的决战已经不可避免。众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叩首的声音沉重如雷,一股死到临头的悲凉与血腥气,在盛京城上空缓缓凝结…… 第334章 科尔沁祈降 大凌河西岸,冰消汛过后的河床露出了湿润的泥沙。 干爽的北风卷着关外的黄尘吹过,吹得明军中军大帐外那面丈许宽的日月赤旗哗啦啦作响。 大营方圆十余里,木栅、堑壕与重炮掩体纵横交错。神机营的铁炮罩着油布,斜指着东面锦州城的方向;骁骑营与三千营的上万匹战马正由辅兵牵着在河滩上饮水,战马喷吐的白气混着草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中军大帐内,地燎烧得正旺。 朱慈炤一身藏青色的窄袖蟒袍,盘腿坐在帅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加了炒面和老姜的粗茶。在他面前的巨大辽东舆图两侧,文武将官分列站立。 老将孙思克指着舆图上的锦州与大凌河堡,沉声道: “陛下,自出山海关以来,臣与王将军、张将军三路推进。伪清抚远大将军福全,纠集了八旗上三旗精锐,会同汉军八旗残部近十万人,全数龟缩在锦州和大凌河堡的坚城深堑之后。我前锋哨骑几次叫阵,清军连城门都不敢开。” 靖武营统领王进宝按着战刀,粗声啐了一口: “当年松锦大战,建奴何等嚣张!如今风水轮流转,福全那小子被咱大明炮队吓破了胆,当起了缩头乌龟。” 蓟州镇总兵张世英也笑道:“末将瞧着,清军这是想效仿当年萨尔浒,凭坚固守,拖垮咱们。” “他拖不起。” 朱慈炤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冷笑一声: “福全无非是想等夏日酷暑、等我南方士卒水土不服生了疫病,或是等我军粮草吃尽。可他算错了一件事——朕选在春讯刚过、道路干爽的此时出兵,占尽了天时!如今江南漕运源源不断,通州码头每日卸粮万石,朕耗得起,盛京城里的康熙耗得起吗?” 正说间,大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腰牌碰撞与侍卫喝查的声音。 “报——!” 一名背插三面红旗的捷报官飞快跑进大帐,单膝重重砸在地上,将一封沾着泥污的金漆羽檄双手呈上: “陛下!西路大捷!承德偏师大捷!” 大帐内顿时一静,孙思克与王进宝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 朱慈炤放下茶碗,接过捷报撕开封泥。 捷报是西路军主将苏间亲笔写的。朱慈炤扫了两行,眉角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诸位爱卿,都听听吧。”朱慈炤将捷报按在案上,“苏间提兵直插科尔沁草原,科尔沁左右两翼六旗……叩首祈降了。” “科尔沁降了?”张世英失声惊呼。 帐内几位将领皆是一愣。 科尔沁蒙古可不是一般的部落!自崇德、顺治朝以来,科尔沁分为左右两翼六旗,右翼三旗(右翼前、中、后旗)由土谢图亲王家族掌理,左翼三旗(左翼前、中、后旗)则由达尔汉亲王家族统辖。这是孝庄太后与哲哲皇后的娘家,是满清最铁杆盟友、联姻最深的蒙古核心盟友! “陛下,科尔沁王公猪油蒙了心,几十年来替建奴鞍前马后,手底下沾满了我汉人的血,他们岂会真心投降?”王进宝浓眉一挑,眼中泛起杀机。 “是不是真心,看看苏间送来的信物就知道了。” 朱慈炤指着捷报,声音平静得有些刺骨: “掌管左翼三旗的达尔汉亲王一系,与右翼土谢图亲王家族,为了向我大明交割‘割裂信物’,不仅亲手绑缚了盛京派去督战的十几名八旗监军大臣,更是……把他们自家福晋的脖子给剁了。” 帐内鸦雀无声,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达尔汉亲王一系的王公班第,亲自带人,把下嫁科尔沁的伪清固伦端敏公主——也就是顺治帝堂兄简亲王济度之女,在帐前斩首!”朱慈炤语气冷冽,“连同伪清这些年来嫁入科尔沁达尔汉王旗与土谢图王旗的三十六名满洲宗室格格、贵女,全数砍了头,盛在木匣里,送到苏间军前递作降表!” 王进宝倒吸了一口凉气,孙思克也紧紧皱起了膝头的铁甲。 那可是贵不可言的固伦公主!往日里在蒙古草原上高高在上,如今大难临头,科尔沁两翼王公为了全族活命,竟如同宰杀牛羊一般,拿自家妻妾的鲜血来当向大明乞怜的门票。 “降表里,科尔沁两翼王公把姿态放到了泥土里。”朱慈炤继续说道,“科尔沁愿去伪清一切封号,献上战马三万匹、牛羊二十万头,六旗十五岁以上男子全数充作大明开路先锋,只求朕给科尔沁部留一条活路。” 王进宝跨前一步,大声道: “陛下!这帮蒙古鞑子首鼠两端,今日能砍清廷公主的头,明日就能背叛大明!依臣之见,让苏间带着三千营直接碾过去,把科尔沁左右两翼屠个干净,永绝后患!” “杀光了,然后呢?” 朱慈炤抬眼看向王进宝,眼神沉静如水: “杀光了科尔沁,那片草原就成了真空。明日其他游牧部族会填进来,北面的罗刹人也会南下。治辽东与北疆,靠的一味嗜杀,那是武夫之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慈炤站起身,缓步走到舆图前: “科尔沁是满清最坚固的屏障。如今连达尔汉王旗和土谢图王旗都反戈一击,亲手斩断了与爱新觉罗氏的血脉,盛京城里的满清军心,已经彻底瓦解了。这比咱们亲手斩首万级,管用得多。” 他微微沉吟,冷声下旨: “传旨给苏间:收下科尔沁的纳降!马匹、牛羊全数收缴充作军资;让写王爷们出兵,去进攻辽阳。至于科尔沁六旗部众……” 朱慈炤眼中闪过一丝严苛的权谋之色: “实行‘彻底拆分’!打破原有的左右两翼体制,将达尔汉王旗、土谢图王旗、宾图王旗、博王旗各部彻底拆散,分编驻牧。凡达尔汉亲王与土谢图亲王核心一系,全数迁往阴山以北。朕要让他们子子孙孙,再无聚兵对抗大明的可能!” “陛下圣明!”孙思克与诸将躬身受命。 处理完科尔沁的事,孙思克又从怀中掏出一份锦衣卫密报,呈上前道: “陛下,盛京那边也有了确切动静。康熙得知明珠投降、科尔沁变节后,彻底失控。他废了大阿哥胤禔,下狱了惠妃,斩杀了几名劝和的宗室贝勒。如今,他正在盛京城强征十五岁至六十岁的满洲子弟、包衣奴才,甚至把宫里的铁器都拿去打成了兵刃……” “他要困兽犹斗了。”朱慈炤打断了他的话。 大帐内的气氛陡然肃杀起来。 朱慈炤转过身,抬手解下斗篷,露出了内里寒光烁烁的明光重铠。 “康熙集结盛京最后这点残兵败将,是想与朕在辽东的大地上,做最后一搏。” 朱慈炤一掌拍在帅案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声音在大帐内回荡: “传令三军!三日后,全线渡大凌河!先拔锦州,攻辽阳,再克沈阳!朕要在盛京城下,亲手绝了伪清的根!” “臣等遵旨!” 大帐内,大明诸将齐声高呼,甲胄撞击声响成一片。辽东最后的决战狂风,在大凌河畔轰然刮起! 第335章 诈城识破 辽阳城西,太子河冰面消融,冰冷的河水打着漩儿向东流去。 阴沉的天空下,数千匹战马踏着湿泥,如卷起的狂风般直奔辽阳城下。战马上的骑兵皆穿着科尔沁部标志性的熟皮棉甲,神色慌张,兜鍁歪斜,口中声嘶力竭地用满语和蒙古语大喊: “开城!快开城门!明贼过河了!” 领头的一名科尔沁札萨克台吉按着腰间佩刀,满脸“血污”,一边狂奔一边向城头高举手里带血的令旗与金漆木牌。在他身后,数千骑兵虽然阵脚看似杂乱,但胯下的蒙古马却步幅沉稳,丝毫没有狂奔数百里后的脱力虚汗。 辽阳城头上,气氛陡然凝重。 城楼阴影处,一名身披铁叶重铠、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负手而立,一双鹰隼般的细长眼睛冷冷盯着城下的蒙古骑兵。 此人正是大清满洲镶红旗都统、辽阳守将鄂扎。 去年,正是他率领两万八旗步骑出征朝鲜,一路上纵兵掠夺,以雷霆之势撕碎了朝鲜军队的防线,从朝鲜半岛硬生生搜刮抢运回了数十万石粮草、上万套兵甲,以及数万朝鲜包衣健妇!也正是这批从朝鲜抢来的血肉养分,替盛京城里苟延残喘的大清朝廷死死续上了这一口命脉。 “将军,是科尔沁左翼前旗的熟面孔。” 旁边的副将眯着眼看了半饷,沉声道:“看那令牌,确实是达尔汉王旗的亲信台吉。他们说西路明军铺天盖地而来,承德已失,他们是要逃往盛京向皇上求援,途经咱们辽阳借粮养马,还要分兵两千入城协助守城。” 鄂扎没有接话,只是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凶光。 “借粮?协助守城?” 鄂扎吐了一口唾沫,声音冰冷如刀:“叫人抬一桶温水上城头,再把本将的角弓拿来。” 手下将士不敢怠慢,片刻便抬来木桶。鄂扎将手浸在水里擦洗干干净净,随即伸手拉开一张两石重的硬弓,指向城下那名大喊大叫的蒙古台吉。 “将军,当真放他们进来?”副将试探着问。 鄂扎收弓不发,冷冷一笑: “放他们进来?哼!你仔细看看城下这帮奴才!他们口口声声说遭了明军的追击、溃逃数百里——可他们骑的马,肋下连汗沫都没挂上一层!他们身上的皮甲虽然沾了血,可哪一个身上有铁炮弹丸崩出的破洞?哪一个受了重伤?” 副将闻言猛地一震,急忙定睛看去,额头顿时渗出冷汗。 鄂扎眼神愈发冷冽,接着说道: “更何况,半个时辰前,本将派出去的斥候才刚飞马回报:明军主将苏间,领着三千营游骑正在百里外的平顶山游弋,根本没有咬死追击!这帮科尔沁人兵甲整齐,拿得出公文令牌,背后却根本没有追兵……他们不是来逃难的,他们是想替明贼骗开本将的辽阳城门!” 城下,科尔沁台吉见城门久久不开,急得抓耳挠腮,扯着嗓子大喊: “鄂扎将军!明贼就在身后!达尔汉亲王命我等入城,还要派人赶赴盛京面见皇上啊!” “想进城?好啊,本将成全你们!” 鄂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厉声道:“传令!开瓮城城门,放领头的那五百骑进来!后方大队留在城外。只要进了瓮城,立刻落闸下锁!” “嗻!” 重达万斤的铁叶城门嘎吱嘎吱地被拉开,吊桥轰然落下。城下的科尔沁骑兵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那台吉一挥手,带着五百名精锐骑兵呼啸着涌入了狭窄的瓮城之中。 然而,这五百骑刚刚全部跨过城门,变故骤生! “轰!” 一声巨响,后方的千斤闸轰然坠落,将退路死死堵断。与此同时,四周城墙上方擂木炮石如雨点般砸下,无数手执长矛与重弩的满洲重甲步兵从甬道中杀出! “不好!中计了!杀出去!”科尔沁台吉大惊失色,拔刀高呼。 “给本将拿下!要活口!”鄂扎在城头上冷酷地下达了军令。 瓮城之内空间狭小,骑兵失去了速度,顿时成了困兽。不到半个时辰,五百名科尔沁骑兵大半被攒刺落马,剩下的几十人包括那名台吉在内,全数被捆成粽子打倒在地。 辽阳城内,血腥味浓得呛人。 鄂扎手下的酷吏只用了两道夹棍、拔了三根指甲,那名科尔沁台吉便彻底崩溃,杀猪般地惨叫着招供了一切: “别打了!我说!我都说!科尔沁已经降了!降了大明皇帝!” “达尔汉亲王和土谢图亲王……把盛京派去监军全杀了!还把……把固伦端敏公主,还有三十六位满洲格格的头给砍了!献给大明皇帝当投名状了!” “苏间将军让我们为前驱,就是要我们骗开辽阳,里应外合打下城池啊!” 听到“斩杀固伦端敏公主与三十六位格格”这几个字时,饶是杀人不眨眼的鄂扎,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如遭雷击,连退了两步。 固伦端敏公主!那是太皇太后孝庄最疼爱的骨肉亲族,是顺治帝堂兄简亲王济度之女!那是满清与蒙古草原联姻整整六十年最高贵的象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科尔沁……那个与大清一荣俱荣、血脉相连了半个世纪的母族,居然把自家妻妾的脖子给砍了,拿去向朱慈炤乞降! “背叛……全背叛了……” 鄂扎脸色惨白,一把撕过战报纸笔,颤抖着手写下八百里加急奏报,厉声咆哮: “备马!换三匹快马!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份奏报送到盛京!送到皇上面前!” 盛京,笃恭殿。 原本象征着爱新觉罗氏至高无上皇权的龙殿内,此时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当那份沾着马汗与血迹的辽阳奏报被呈上龙案时,高坐在龙椅上的康熙皇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年轻的帝王死死盯着奏报上的每一个字,双眼瞬间布满血丝,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嘭!” 康熙猛地一掌砸在龙案上,将上面的金瓯永固杯砸得粉碎! “混账!狗贼!猪狗不如的畜生!” 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响,震得两侧的文武大臣双膝一软,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科尔沁!达尔汉王旗!土谢图王旗!” 康熙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龙案上的所有奏折抛向空中,指着大殿外的天空咆哮,嗓音由于过度愤怒而变得尖锐沙哑: “太祖、太宗朝以来,我大清对待科尔沁何等厚恩!赐封亲王,世袭罔替!将满洲最尊贵的公主格格下嫁给他们!那是太皇太后的母族啊!大清与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杀朕的皇姐!怎么敢杀大清的格格!” 大殿内,奉天将军、八旗都统、尚书侍郎们噤若寒蝉,死一般沉寂。许多大臣甚至低着头不敢出声,背脊泛起阵阵凉意。 科尔沁的倒戈,不仅意味着辽东西面的大门彻底敞开,更意味着大清最后的政治根基——满蒙同盟,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皇上息怒啊……”一名老宗室贝勒哆哆嗦嗦地开口,“如今明贼势大,科尔沁变节,辽阳又险些失守……不如……不如咱们退回赫图阿拉老家,或者退往黑龙江……” “闭嘴!” 康熙红着眼,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将那名贝勒面前的案几砍成两半,碎木飞溅! “退?往哪儿退!赫图阿拉有粮吗!黑能挡住明贼吗!再敢言退者,朕斩了他全家!” 狂怒与绝望像毒药一样在殿内蔓延,就在众人心胆俱裂之际,站在文官首位的大学士索额图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朝服,毅然跨出一步,重重跪倒在地: “皇上!臣索额图冒死进谏!” 康熙按着滴血的佩剑,冷冷看向他:“索额图,连你也想劝朕逃跑吗!” “臣不劝逃!臣请皇上雷霆一击,诛灭叛逆!” 索额图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声音沉闷而坚决: “皇上!科尔沁狼子野心,背弃祖德,投靠明贼!他们以为斩杀公主就能向朱慈炤求荣?简直是痴心妄想!如今强敌压境,盛京乃我大清龙兴之地,退无可退!皇上若乱了方寸,朝野军心就彻底散了!” 康熙死死握着剑柄,胸口剧烈起伏,没有说话。 索额图继续叩首大声道: “鄂扎将军在辽阳识破了叛贼奸计,保住了辽阳,这便说明天不亡我大清!科尔沁叛军贪婪骄横,根本不会真心替明贼卖命。皇上当即刻下诏,发盛京八旗最后之兵,号召辽东满洲子弟,御驾亲征!以雷霆之势扑灭辽阳城外的科尔沁叛军!” 说到这里,索额图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杀光这群狼崽子!用科尔沁王公的血,来祭我大清战旗!让关外所有部族看看,背叛爱新觉罗氏的下场!然后再与明贼朱慈炤,在辽东平原上决一死战!” 索额图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犹如重锤般敲在大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康熙剧烈喘息着,赤红的双眼渐渐凝聚起一股困兽犹斗的癫狂与决绝。 他缓缓收剑入鞘,声音冷得像冰: “索相说得对……爱新觉罗氏的江山,是打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 “传朕旨意——” 康熙猛地一挥袖炮,眼中杀机毕露: “发盛京库房所有铠甲兵刃!自今日起,盛京城内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满洲男丁、包衣奴才,全数编入军营!朕……要御驾亲征!”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万岁!”索额图带头叩首,凄厉的呼喊声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与此同时,大凌河西岸。 明军中军帅帐内,朱慈炤正看着苏间刚刚由快马送达的西路战报。 “陛下,苏将军报称,科尔沁降兵诈城辽阳失败,被清将鄂扎识破。如今苏间已率三千营主力赶到,将辽阳城围得水泄不通,正配合科尔沁部强攻。”老将孙思克低声汇报。 “鄂扎……不愧是去朝鲜抢过粮的狠角色,有几分机警。” 朱慈炤将战报随手放在一旁,脸上看不出半点失望,反而露出一抹冷笑: “不过无妨。诈得开辽阳更好,诈不开,也能把盛京城里康熙最后的胆气与底牌全给挤出来。” 朱慈炤站起身,走到帅帐门口,掀开帐帘。 大凌河畔,数十座浮桥已经架设完毕。神机营的上百门大口径火炮正缓缓推过河岸,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传令给苏间,让他不必硬嗑辽阳坚城,围着打就行,多消耗科尔沁降兵与城内清军。” 朱慈炤按着腰间的天子剑,眺望着东方的黄尘与天际线,沉声道: “三日后,全军渡河!拔锦州,平辽阳!狩猎于沈阳城下!” 第336章 毁灭前疯狂 辽阳城西。 原野上的积雪早已消融,化作满地的泥泞。春风刮过辽东平原,带起的不再是塞外的草木香,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气。 “杀光叛徒!为大清尊严!巴图鲁!” 疯狂的咆哮声如雷霆般在平原上空炸响。 极目远眺,漫山遍野皆是头戴铁盔、身披黑甲的满清八旗骑兵。在那面迎风狂舞的正黄旗大纛之下,年轻的康熙皇帝身着一身古拙的暗金重铠,手握剑,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迎战的科尔沁骑兵阵线。 在他身后,是倾城而出、由满洲八旗、包衣死士以及宗室子弟组成的大军! 科尔沁背叛、固伦端敏公主被斩首、三十六位满洲贵女被砍下头颅献给明皇,像是一把淬毒的钢刀,狠狠扎进了每一个满洲子弟的心窝里! 这不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而是一场关乎血脉尊严与无尽仇恨的复仇! 当年太祖、太宗朝时,满洲八旗便是凭着这股凶悍的铁血狂气,将蒙古诸部打得俯首称臣。如今被昔日最贴心的“家奴与盟友”背刺,满清将士爆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恐怖战意。 “冲过去!把科尔沁的狗杂碎全剁了!” 前锋大脑都统按捺不住滔天怒火,一挥手中的腰刀,数千正黄旗与正白旗的精锐骑兵如发疯的野兽一般,根本不顾阵型,踏着泥泞直冲科尔沁的军阵! 城池另一侧,辽阳城大门暴开! 守将鄂扎亲率两万刚刚征服朝鲜归来、杀气腾腾的辽阳正红旗倾城而出! 长矛如林,重斧如山。鄂扎手持柄长刀,一马当先,眼神暴戾: “皇上御驾亲征!辽阳将士,与本将里应外合,杀光科尔沁逆贼!” “杀!杀!杀!” 两万辽阳八旗步卒齐声高呼,与康熙的主力大军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铁钳,将城外正在围城的三千营游骑与科尔沁降兵死死卡在核心!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科尔沁部瞬间乱成了一团。 科尔沁达尔汉王旗与土谢图王旗的几位台吉站在阵前,看着对面排山倒海般扑来的满清八旗,脸都吓白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在明军重兵压境的骨眼上,康熙竟然敢倾尽盛京所有兵力御驾亲征,更没想到满洲人对自己这边的仇恨竟浓烈到了这种地步! “放箭!快放箭!”科尔沁台吉扯着嗓子高喊。 然而,科尔沁的抛射箭雨砸在歇斯底里的八旗精锐身上,竟未能阻止对方分毫。满洲骑兵顶着箭雨撞入阵中,战刀挥舞间,血肉横飞! “狗杂碎!叛徒!”一名满洲亲军骁骑眼眶撕裂,一刀将眼前的科尔沁骑兵劈下马去,随后整个人扑下马背,骑在对方身上拿着短匕连刺十几刀! 战场之上,满清军队对明军的神机营重炮或许还有忌惮与恐惧,但面对科尔沁蒙古,却是来自骨子里的阶层威压与泼天怒火! 昔日的威严与今日的血海深仇交织在一起,满清八旗发出了死中求活的最后凶性,将科尔沁降军的防线撕得粉碎! 阵地后方,高坡之上。 明军西路主将苏间骑在战马上,手执单筒望远镜,冷眼看着下方惨烈至极的厮杀。 在他周围,数千名装备精良的三千营明军骑兵整齐列阵。马刀已出梢,但没有苏间的军令,全军无一人擅动。 旁边的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急切道: “大帅!康熙老贼居然御驾亲征了!鄂扎那杀才也从城里杀出来了!科尔沁骑兵快顶不住了,咱们要不要冲下去接应一下?要是科尔沁全垮了,咱们这几千游骑恐怕要吃大亏!” “接应?接应什么?” 苏间缓缓收起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冷漠的笑意: “陛下在渡河前便有旨意:科尔沁部首鼠两端,虽斩首清廷公主祈降,但其心不可测。拿他们当开路先锋,本就是为了消耗辽阳清军的锋芒。” 苏间转过头,看向下方正在被满清八旗疯狂屠戮的科尔沁降军,淡淡说道: “康熙集结了盛京最后的哀兵,满脑子都是复仇的邪火。这股狂热劲头正盛,咱们何必用大明士卒的性命去硬碰硬?就让满洲人和蒙古人继续互相掐去吧。” “可是……科尔沁人要是被杀光了……”副将有些迟疑。 “杀光了,这片辽东土地以后就彻底干净了。” 苏间眼神一沉,厉声下旨: “传令给三千营各队!全军交替掩护,保持骑射距离,向后徐徐撤退!把辽阳城外的阵地……全让给康熙!” “遵旨!” 随着苏间一声令下,三千营的明军精锐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他们并不强行与发疯的八旗主力正面交锋,而是以排枪和连发弩压制两翼,如同一层滑腻的游鱼,轻巧地从满清大军的包围圈边缘滑了出去,向后撤出数十里。 辽阳城外,喊杀声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队科尔沁骑兵被鄂扎的重装步兵斩杀在太子河畔时,整片辽阳平原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数万科尔沁降兵伤亡大半,阵亡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中,残旗断刀散落一地。达尔汉王旗的两名台吉在乱军中被八旗骁骑活活剁成了肉泥,积攒数十年的科尔沁精锐,在这一战中几乎损失殆尽! “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万满清八旗将士伫立在尸山血海之中,举着沾满鲜血的战刀,向着正黄旗大纛下的康熙发出歇斯底里的欢呼! 鄂扎满身是血地飞奔至康熙马前,重重单膝跪地,声震野外: “皇上!辽阳大捷!科尔沁逆贼大部被歼,明贼偏师苏间部见势不妙,败退而去!我大清……胜了!” 龙旗之下,康熙紧握天子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脚下堆积如山的蒙古人尸体,听着四野八旗将士山呼万岁的狂热呐喊,胸中那股积压已久的闷气终于喷薄而出。 年轻的皇帝昂起头,迎着刺骨的朔风,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狂喜与桀骜: “好!好!打得好!” 康熙指着远方的地平线,厉声咆哮: “看到了吗!这才是朕的满洲铁骑!这才是大清的立国之本!什么大明重炮,什么科尔沁叛逆,在朕的八旗勇士面前,皆是土鸡瓦狗!只要朕还在,大清就绝不会亡!” “大清万胜!皇上万胜!” 八万盛京残余的满洲子弟,沉浸在这场狂热的大捷之中。连日来的绝望、压抑与恐惧,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场酣畅淋漓的复仇屠杀洗刷得一干二净,士气瞬间顶到了巅峰。 然而,站得更高的鄂扎与老大臣索额图,在短暂的狂喜之后,眼神却渐渐泛起了一丝说不出的不安。 索额图走上前,看着干净利落退走、连大炮装备都没留下具躯壳的明军后撤方向,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皇上……有些不对劲。明贼苏间部虽然撤了,但其阵型丝毫不乱,后撤时甚至还用火枪射杀了我们数百名追击的骑兵。他们……不是大败,倒像是故意把科尔沁人扔给咱们杀的。” 康熙冷笑了一声,死死盯着前方: “朕岂会不知?朱慈炤那小贼是想借刀杀人!可他算错了一件事——经此一战,朕聚拢了辽东最后的兵心与士气!满洲子弟见识了血雨,再无恐惧!传朕旨意,全军在辽阳城外休整半日,补充粮草,随后随朕挥师西进!” 康熙将天子剑高高举起,杀气腾腾: “朕要乘胜迎击朱慈炤主力,与他在辽东平原上决一死战!” “皇上英明!”众将齐声应和。 只是,沉浸在大捷喜悦中的满清君臣并不知道,就在辽阳城外杀声渐熄的同时,百里之外的大凌河东岸,天地间正响起一阵轰隆隆的闷雷声。 “轰——轰——轰——!” 大凌河堡与锦州城的方向,火光冲天! 神机营两百门重型红夷大炮齐声咆哮,将数十斤重的铁弹与开花弹如陨石般倾泄在锦州城头!城墙在坍塌,抚远大将军福全的城防在降维打击下彻底崩溃! 高坡之上,哨骑飞马赶到朱慈炤马前: “启禀陛下!西路苏将军报:康熙御驾亲征辽阳,满清八旗倾巢而出,已将科尔沁降兵大部斩杀!苏将军遵旨,已率三千营主力西撤!” 朱慈炤闻言,缓缓拉住马缰。 他抬眼看向辽阳方向那漫天的尘土与隐隐的厮杀余烬! 第337章 血肉磨盘 大凌河东岸,天光被翻滚的黑烟吞没。 冰雪融化后的泥泞倒灌进战壕与弹坑里,散发出浓烈的腥臭与硫磺味。战马的内脏、断裂的枪杆,以及被打得稀烂的八旗布面甲,乱七八糟地搅在紫黑色的泥浆中。 “轰!轰!轰!轰!” 大明神机营的炮兵阵地上,两百四十门重型红夷大炮与新铸的“威远大将军炮”排成整齐的三道炮基线。 炮管因为连续昼夜不停地轰击而发烫发红,辅兵们赤着上身,顶着刺骨的朔风,不断用蘸了冰水的大麻布包裹炮身。“刺啦”一阵浓烟冒起,水汽混着火药味直冲脑门。 数十斤重的铸铁实心弹带起刺耳的厉啸,划过长空,狠狠砸在锦州城西的砖石城墙上! “砰!咔嚓!” 沉闷的巨响中,碗口粗的城砖如暴雨般碎裂飞溅。开花弹在城头炸开,无数淬毒的精钢碎屑肆虐狂飙,将躲在女墙后面的清军守卒瞬间撕成碎肉! 城墙根下,抚远大将军福全的几座外围大营早已塌了一半。 “大将军!城东三道沟营寨守不住了!” 一名正白旗的牛录额真满脸是血,失魂落魄地冲进残破的大将军府,嚎啕大哭: “明贼的‘威远炮’太狠了!一炮砸下来,整个箭楼连同里面的两百名镶白旗勇士全给震塌活埋了!王爷,咱们的炮对轰不过啊!” “混账!哭什么!谁敢再说退,本王先剁了他!” 和硕裕亲王福全一身暗红色的重铠布满弹痕,按着战刀立于破损的檐柱旁。他双眼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报!” 又是一名八百里加急的骑兵翻滚下马,声音沙哑: “王爷!皇上御驾亲征,已在辽阳大破科尔沁逆贼!皇上旨意:十万大军已过太子河,正不惜代价南下救援!望大将军务必死守锦州与大凌河,收住这最后一口气!” “哈哈哈哈!好!皇上没弃了咱们!” 福全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无比的癫狂与悲凉。 前有图海败亡,后有岳乐饮恨,大清之所以节节败退,全因朝廷被三藩、台湾与蒙古各方牵制,兵力分散,始终无法以绝对兵力重创朱慈炤。而这一次,皇上荡平了科尔沁,亲率盛京所有的满洲子弟南下! 这是爱新觉罗氏最后一搏! 福全猛地拔出腰间战刀,厉声咆哮: “传本王将令!八旗宗室死守四门,包衣汉军上城填缺口!皇上的大军就在百里之外!谁敢后退一步,按叛逆论处,抄没全家!与锦州共存亡!” “与锦州共存亡!” 惨烈的声音震响锦州城。然而,城墙之外的平原上,大明中军高坡上的杀气却比这寒风还要冷冽十倍。 大明中军,日月赤旗如血降临。 自从克复北京后,大明皇帝朱慈炤极少亲自莅临一线指挥这种血肉横飞的攻坚战。可今日,他身披冷锻明光铠,按剑立于帅台之上,龙目如电,扫过下方漫山遍野的大明军阵。 在他的身边,帅旗猎猎。 “自朕自江南起兵、北伐克复京师以来,大明能有今日之势,全赖诸位爱卿浴血效命!” 朱慈炤的声音在内力加持下,低沉却极为穿透地响彻中军: “今日锦州城下,乃是灭清之绝战!朕在此立誓——凡先登锦州城、踏平清营者,泼天功劳尽归诸君!大明爵位,世袭罔替!封侯拜将,就在此时!” 世袭罔替! 这四个字一出,宛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全军数十名高级将领的心窝里! 此时的明军阵营中,有着极为微妙的派系较劲。 马雄、王永泰、杨春、白显忠、张文耀、马九玉等“从龙派”老将,早在南京、北京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早已封侯拜相,爵位尊崇。 而阵前的孙思克、王进宝以及蓟州镇总兵张世英等人,则是后来归顺的降将! 他们虽在京师战役中也有贡献,如今被封为统领万军的战将,可在那些从龙老将面前,底气始终矮了一截。 在讲究出身与军功的大明军中,降将要想彻底翻身,要想洗脱投降的恶名,要想给子孙后代挣一个世袭罔替的公侯爵位,眼下这最后一场灭清绝战,就是他们唯一的翻盘机会! “陛下待我等如至亲,开世袭爵位之恩!” 王进宝眼眶撕裂,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他猛地拔出腰间精钢战刀,轰然重重跪倒在泥泞中: “末将愿领本部精锐为先锋!今日拿不下清军中军大营,末将提头来见!” “孙思克愿立生死状!” 孙思克亦是目露凶光,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如鹰隼: “从龙诸将早已封侯,末将若不能在此战中砍下福全的首级,又有何颜面见天下袍泽!不破锦州,誓不回还!” “蓟州镇全体将士,请战!”总兵张世英更是扯开胸前甲胄,声震长空! 看着这群拼死求功、煞气冲天的降将,朱慈炤嘴角微微勾起。他要的就是这股彻底发疯的狼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准!” 朱慈炤天子剑出鞘,斜指锦州: “传令!擂鼓!三军齐出!给朕踩碎锦州!” “咚!咚!咚!咚!” 数十面丈许宽的牛皮大鼓同时被敲响,低沉的鼓声如闷雷滚过平原! “杀啊!” 硝烟弥漫的辽东走廊瞬间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杀声! 王永泰统领的五军营与马雄统领的三千营在两翼游弋压阵,而孙思克、王进宝则亲率数万明军步卒与骑兵,如同一道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发疯般撞向了清军的大凌河陆上大营! “放箭!火铳开火!阻击明贼!” 清军大营内,八旗火器营与包衣死士在栅栏后拼命射击。 铅弹与箭雨如蝗虫般扑面而来。 “噗噗噗!” 最前排的明军士兵成片倒下,鲜血溅湿了泥泞。然而后方的士兵连看都不看一眼,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悍勇冲锋! “大明万岁!杀!” 王进宝赤裸着左臂,一刀劈碎了一名八旗什长的脑袋,顺势将手中的短铳对准迎面扑来的清军骑兵,扣动扳机! “轰!” 铅弹将那名骑兵的胸膛打出一个血窟窿,马匹哀鸣倒地。双方几万人瞬间在大营缺口处纠缠在一起,展开了最原始、最惨烈的白刃血战! 刀锋砍断骨头,长枪刺穿胸膛。排枪爆鸣声与人马临死前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清军八旗兵靠着援军即将赶到的执念,咬碎牙齿死死缠斗;明军降将们为了改变命运的滔天军功,不要命地用肉身往枪尖上撞! 整条辽东走廊彻底化为了一个吞噬生命的巨大血肉磨盘! 双方都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消耗着人马,但大明兵强马壮,火炮绵延不绝,在孙思克与王进宝这种不计代价的疯狂叩关下,福全在外围的三座大营正在接连沦陷! 就在战局陷入白热化的关头,一名哨骑浑身是血,飞马狂奔至朱慈炤的中军大台之下: “报!启禀陛下!” 哨骑声音急促: “辽阳急报!康熙御驾亲征,已率八万八旗主力越过辽阳,不入城休整,直接倾巢南下!距离锦州已不足七十里!” 帅台之上,风吹动着朱慈炤的帝王衮服。 周围的帅府参谋与从龙诸将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八万满清最后的生力军南下,与锦州城内的福全会和,那就是整整十三四万垂死挣扎的八旗劲旅! 然而,朱慈炤看着前方硝烟弥漫的锦州城,眼神中不仅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升腾起无尽的冷冽与自信。 他缓缓收起天子剑,冷笑了一声: “康熙坐不住了……他是在害怕朕把福全这最后几万人一口吞掉。” 朱慈炤转过身,看向身旁蓄势待发的马雄、王永泰等从龙主力,冷冰冰地下达了战术军令: “传令给孙思克、王进宝,让他们的攻势再猛三分!把福全给我死死钉在锦州城里,动弹不得!” “传令神机营,调整炮口方向,向东侧平原预设阵地推移!” 朱慈炤按着剑柄,抬眼望向北方那漫天的尘土,语气平静却充满了终结乱世的霸气: “康熙把大清最后的家底全带出来了……很好。朕就在这辽东走廊,等着他来合围!今日之后,这关外大地,再无清贼!” 第338章 内应 要将军做的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杨廷彦走到案前,把那张舟山防图摊开,手指点在城南门的位置。 我要将军,做监国的内应。 王朝先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不是现在就反。杨廷彦也不看他,继续说,现在反,将军手里那几百号人,不够黄斌卿塞牙缝的。我的意思是——从现在起,将军暗中准备,把手下真心跟着你的人,一个一个摸清楚。等张总兵的船队整顿好了,选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兵临城下。将军在城里,打开城南门,放张总兵的兵进来。到时候,里应外合,舟山就是监国的。 他抬起头,看着王朝先: 事成之后,将军就是从龙之功。监国不吝啬爵位赏赐——伯爷,起步。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朝先坐在案后,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他左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杨廷彦站在对面,也不催。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一个手握兵权的将领,要背叛自己的上司,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拍板的。更何况,这是在黄斌卿的地盘上,帐外就有黄斌卿的眼线。 过了好一会儿,王朝先才站起身,走到帐布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知道舟山多大么?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定海县城从东门走到西门,一炷香的工夫。城小,人多,眼杂。我在兵营里多说一句话,半个时辰后就能传到黄斌卿耳朵里。你让我跟张名振里应外合——走漏一点风声,我和我手下那几百号兄弟,全得死。 杨廷彦点了点头:将军说的是。 还有,王朝先的声音更低了,我手下的兵不是都听我的。黄斌卿在每个营里都安插了人,我亲兵队里就有他的人,你刚才说的那个阿福只是其中一个。我要是明着反,不用黄斌卿动手,我自己营里就能乱起来。 他走回案前坐下,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我忍了他三年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三年前我跟着王之仁投到他麾下,王之仁被他诱杀,我手下的兵被并了一半,从参将降到游击,又降到现在这个有名无实的守城将。我忍,是因为不忍就是死。可你现在让我不忍—— 他抬起头,看着杨廷彦,眼睛里有血丝:不忍,就一定能活么? 杨廷彦沉默了片刻,走到案前,看着那张舟山防图。 将军,我问你一句实话——如果黄斌卿现在要杀你,你跑得掉么? 王朝先的脸,抽搐了一下。 跑不掉。杨廷彦自己回答了,你的防区在城南门,城防钥匙在黄斌卿手里。你的兵被他掺了沙子,亲兵队里有他的眼线。你住在兵营里,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他要杀你,不用派兵围营,只需要在你饭里下点药,或者派阿福在你睡觉的时候抹了你的脖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将军,你现在不是不忍就是死忍也是死。黄斌卿已经在你身边安插眼线了,说明他已经不信任你了。不信任,下一步就是除掉。王之仁、王鸣谦,前车之鉴。你觉得,你比他们多撑多久?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王朝先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我就算想反,拿什么反?我手里能调动的兵,不到五百。黄斌卿的水师有三千,城防有两千,还有他的亲兵营五百。五百对五千,怎么反? 所以才需要里应外合。杨廷彦说,张总兵的水师虽败,还有几十条船、两千多能打的兵。只要将军在城里做内应,打开城南门,放兵进城,黄斌卿五千人有一半是抓来的壮丁,一打就散。真正能打的只有亲兵营和水师主力,水师驻在螺头门,离县城远,等他们赶回来,城已经破了。 他用手指在防图上比划:张总兵的船队趁夜从螺头门南边绕过来,在城南门外浅滩登陆。将军以为名控制城南门守军,杀掉黄斌卿安插的人,打开城门。兵一进城,先占粮库,再攻帅府。黄斌卿没了粮没了城,手下兵一散,就是孤家寡人。 王朝先盯着防图,看了很久。 这个计划,不是不行。他慢慢说,可时机呢?什么时候动手? 不是现在。杨廷彦说,现在监国的船队还在海上漂着,张总兵需要时间整顿兵马、筹集粮草。我们至少需要一个月,甚至两个月。在这之前,将军什么都不用做,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你手下那些真心跟着你的人,一个一个摸清楚,记下来。到时候,这些人就是打开城门的钥匙。 王朝先抬起头,看着杨廷彦,忽然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杨廷彦愣了一下。 你只是个百户。王朝先的目光很锐利,张名振的心腹里,没有你这号人。你深入虎穴,冒这么大的风险,图什么? 杨廷彦沉默了。 他看着王朝先的眼睛,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说实话——一个有私心的人,比一个满口忠义的人更可信。将军既然问了,我就说实话。他缓缓开口,我是镇海卫世袭百户,手底下三十七个军户子弟,绍兴溃败,死了一半。我跟着张总兵的船队逃出来,在这之前,张总兵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监国这一摊子,文有张煌言,武有张名振,下面还有一堆参将、游击、千户。我一个百户,扔在人堆里都找不着。就这么跟着船队漂着,等监国站稳了脚跟,论功行赏,排到我这儿,连汤都喝不上。 他看着王朝先,目光坦然:可要是我立下大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舟山是监国的命根子,拿下舟山,我就是首功。有了这个功,我才能在监国朝廷里站住脚,才能有自己的人马、自己的船,以后才能独立做事。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也有一点狠劲:说穿了,我跟将军一样,都是被逼的。将军不反,黄斌卿要杀你。我不立功,这一辈子就只能当个百户,老死在海上。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朝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说,你说实话,我也说实话。我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帐角的铁箱子前,打开锁,取出一把刀。 那是一把雁翎刀,刀鞘鲨鱼皮,刀柄缠着旧布条,布条上有暗红色的污渍——是血,多年前的血。 这把刀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王朝先把刀放在案上,我父亲是翁洲卫所百户,天启年间跟红毛夷打仗,死在澎湖。这把刀跟着我二十多年,杀过倭寇,杀过海盗,也杀过……自己人。 他看着杨廷彦,一字一句:这把刀你带走。见到张名振,把刀给他看。他认得——当年我跟他在台州一起打过倭寇,他见过我用这把刀。 杨廷彦拿起刀,拔刀出鞘。刀锋在油灯下闪着冷光,刀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是多年厮杀留下的痕迹。 还有这个。王朝先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展开,里面是一封写好的信,我的亲笔信,写了愿意接受监国招揽,以及舟山城内布防。你把信和刀一起带给张名振。 杨廷彦把信收好,看着王朝先:将军有什么条件? 三个条件。王朝先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监国必须正式下旨,封我爵位。我不要什么虚衔,要实打实的——至少是伯爵。第二,事成之后,我的旧部由我自己统领,不受改编。我手下的兵,只听我的。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很沉: 第三,拿下舟山之后,黄斌卿……我要亲手杀了他。 杨廷彦点了点头:这三个条件,我都记下了。回去之后,我一定禀报监国和张总兵。 还有一件事。王朝先说,你怎么出去? 杨廷彦皱起了眉。这确实是个问题。舟山城小,黄斌卿的人到处都是。他和沈算进来时假扮商贾,现在要走,不可能再走城门——城门守卫已经换了班,不一定认得他这个。而且帐外那个阿福,已经把消息报上去了。 将军有办法? 王朝先想了想:码头那边我有一条私船,平时运些私货。明天一早,我以押送奸细去码头审问的名义,把你和那个账房送到码头。码头上有我的人,会把你们送上船。船一出港就往南走,去找张名振的船队。 可码头也有黄斌卿的人。 所以要快。王朝先说,我的人控制一条船只需要一炷香。一炷香之内你们必须上船,上船立刻升帆出港。黄斌卿的巡逻船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反应过来。 他看着杨廷彦:你那个护院呢?白天跟你在一起的黑脸汉子。 他在城南码头等我。 让他也一起走。王朝先说,明天一早我派人去码头找他,就说东家有急事要出远门。他要是聪明人,就知道该怎么做。 杨廷彦点了点头。 好了。王朝先看了一眼帐外,天快亮了。你先在帐里歇着,别出去。明天一早我安排你们走。 他走到帐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杨廷彦:杨百户,我把命押在你身上了。你别让我失望。 杨廷彦抱了抱拳:将军放心。我这条命,也是押在这件事上的。 王朝先掀帐出去了。 帐里只剩下杨廷彦一个人。他坐在案前,把那把雁翎刀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抚摸着刀刃上的缺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只是一个百户,不是张名振的心腹。他深入虎穴,搞定了王朝先,拿到了密信和信物——这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在监朝廷里的第一块垫脚石。 可这块垫脚石,能不能站稳,还得看张名振信不信他。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王朝先亲自带着一队亲兵,把杨廷彦和沈算到城南码头。沈算双手被麻绳反绑,嘴里塞着布,低着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是杨廷彦教他的,越像真奸细,越没人怀疑。 码头上,赵四蹲在一堆货箱旁边,扁担横在膝上,嘴里叼着根草棍,像个等活的脚夫。见杨廷彦被押过来,他眼皮跳了一下,没动。王朝先的一个亲兵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赵四愣了愣,慢慢站起身,拎着扁担跟在队伍后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码头上停着一条小渔船,船老大是个黑脸汉子,见王朝先过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上船。王朝先低声说。 三人依次上了船。船老大解开缆绳,竹篙一点,渔船缓缓离开码头,往港外驶去。 杨廷彦站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王朝先站在码头上,身披重甲,左颊的旧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渔船越来越远。 杨廷彦也没有挥手。他知道,这一眼,就是把命交给了对方。 渔船出了港,南风正好,船老大升起帆,渔船像一条鱼,钻进了茫茫东海。 三天后,健跳口外海。 张名振的福船上,杨廷彦单膝跪地,双手奉上那把雁翎刀和那封密信。 属下镇海卫百户杨廷彦,奉命潜入舟山,已说服守城将王朝先,愿为监国内应。此乃王朝先的亲笔信与随身佩刀,请总兵大人查验。 甲板上,张名振坐在帅椅上,身旁站着张煌言,几个将领分列两侧,目光都落在杨廷彦身上——有怀疑,有不屑,也有好奇。 一个百户,深入虎穴三天,居然说动了王朝先?这事怎么听怎么像天方夜谭。 张名振没有立刻接刀。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廷彦,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说你说服了王朝先? 你凭什么?张名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王朝先是黄斌卿的人,跟了他三年。你一个百户,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反? 总兵大人。杨廷彦抬起头,目光不避不让,王朝先是王之仁旧部,王之仁被黄斌卿诱杀,他的兵被并了一半,从参将降到游击,又降到有名无实的守城将。黄斌卿在他亲兵队里安插了眼线,随时准备除掉他。他不是不想反,是不敢反——不知道反了之后有没有人接应。 他顿了顿,声音更稳了:属下给他的不是三言两语的劝降,是一个完整的计划——船队趁夜登陆城南门,他在城里打开城门,里应外合拿下舟山。属下还告诉他,监国不吝啬爵位赏赐,事成之后,伯爵起步。 张名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张煌言。张煌言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先看看东西。 张名振这才伸出手,接过那把雁翎刀。 他拔刀出鞘,看了一眼刀刃上的缺口,又看了一眼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手指在布条上那片暗红色污渍上停了停。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是他的刀。张名振的声音低了下来,天启七年,台州外海打倭寇。他用这把刀砍死三个倭寇,自己也挨了一刀,血溅在刀柄上。他说这是他父亲的刀,血不能擦,要留着。 他把刀还给杨廷彦,又拿起那封密信,展开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但内容很详细——舟山城内的布防、黄斌卿的兵力分布、城南门的守军情况、王朝先能调动的人马,以及他提出的三个条件。 张名振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出来的?他忽然问。 王朝先以押送奸细去码头审问的名义,把属下和账房送到码头,用他的私船送出来的。 码头没有黄斌卿的人? 有。但王朝先的人控制了一条船,一炷香之内就出了港。巡逻船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走远了。 张名振点了点头,又问:你觉得这个计划有几成把握? 杨廷彦想了想:如果王朝先真心归顺,有七成。如果他首鼠两端,三成。 那你怎么确定他是真心的? 属下确定不了。杨廷彦坦然道,但属下知道一件事——黄斌卿已经不信任他了,亲兵队里安插了眼线。他就算现在不反,黄斌卿迟早也要收拾他。反,还有一线生机;不反,就是等死。一个等死的人,有人给他递一根绳子,他没有不抓的道理。 甲板上安静了一会儿。 张煌言忽然开口了,声音清越:总兵大人,杨百户此行九死一生,带回了王朝先的佩刀、亲笔信和舟山详细布防。不管计划能不能成,这份情报就已经价值连城了。 他看着杨廷彦,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而且杨百户说的有道理——舟山是监国的命根子。没有舟山,监国就是海上飘萍,谁也不拿他当回事。有了舟山,监国才有立足之地,才有光复浙东的可能。这件事,值得赌。 张名振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舟山的方向。 王朝先的三个条件,我答应。伯爵的事我会禀报监国,正式下旨。旧部不改编也答应。黄斌卿……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他拒监国于城外,断我水粮,逼死多少弟兄?他的命本来就该算。王朝先要亲手杀他,我没意见。 他转过身,看着杨廷彦:杨廷彦,你这次立了大功。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百户了——我升你为千户,领一哨船,负责舟山方向的情报联络。 杨廷彦心中一震,赶紧磕头:谢总兵大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谢得太早。张名振的声音很沉,这件事才刚刚开始。王朝先能不能守住秘密,黄斌卿会不会察觉,船队能不能在一个月内整顿好——哪一步出了差错,都是万劫不复。 他走到杨廷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回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我和张大人商量。 杨廷彦站起身,退了下去。 他走下舷梯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千户。一哨船。负责舟山方向的情报联络。 他从一个扔在人堆里找不着的百户,变成了张名振亲自任命的千户。这是他在监国朝廷里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可他也知道,张名振表面上答应了,心里未必全信。一个百户,三天说动王朝先,这事太巧。张名振一定会派人去舟山核实。 没关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他回到自己那条小船上,赵四和沈算正在等他。见他回来,沈算赶紧迎上来:东家,怎么样?总兵大人信了么? 杨廷彦笑了笑,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千户的腰牌,扔给沈算。 沈算接住腰牌,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千户!东家升千户了! 赵四也凑过来看,咧着嘴笑,脸上的烧伤疤都皱在了一起。 杨廷彦坐在船板上,看着远处张名振的福船,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舟山那盘棋,才刚刚落子。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舟山的那天早上,帅府书房里,黄斌卿正坐在案后,听着一个人的禀报。 禀报的人穿着新号衣,帽檐压得很低——阿福。 ……王朝先把那个百户带进营帐,谈了一夜。阿福低着头,声音很轻,小的在帐外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他们提到了和张名振。第二天一早,王朝先亲自把人送到码头,用他的私船送走了。 黄斌卿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个铁球,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里有一丝冷光在闪。 王朝先啊王朝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忍你太久了,黄斌卿! 他把铁球往案上一放,的一声闷响。 传我的令。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码头加派两艘巡逻船,任何船只出港必须经过我同意。王朝先的营帐,给我盯死了——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一字不漏报给我。 阿福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黄斌卿一个人。他看着墙上的舟山防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听得人后背发凉。 想里应外合?他低声说,好啊。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网快。 第339章 锦州兵锋 昭武五年,初春,锦州城外。 那柱黑烟从城墙根底下冒出来,直直捅进铅灰色的天。离着十几里就能看见,烟柱粗得骇人,把半片天熏成焦黄色,像有什么东西在城根底下烧了很久,烧透了,怎么也灭不掉。 康熙勒住马,仰头看了很久。他的金甲上沾满了泥,靴筒里灌进去的泥水冻成了硬壳,走一步就裂一道缝。身后八万铁骑从辽阳一路拖过来,人人甲上糊着泥浆,马肚子上的毛结成硬板,可没人喊累,也没人说话——辽阳城外那场大捷攒下的那点底气,被这柱黑烟冲得干干净净。 马蹄声从后面追上来。索额图滚鞍下马,靴子陷进泥里,脚踝没进去半截。他凑到康熙身边,压低嗓子:“皇上,前锋回报,锦州西门外明贼的营寨铺了十里地,神机营的炮架在高坡上,炮口对着城。福亲王……还撑着。” “还撑着”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索额图自己的声音都在颤。 康熙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那柱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福全还活着就行。传令下去,就说朕到了。城里的兄弟,一个都别丢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半截:“旗语再打一遍,让他少提‘同死’那两个字。朕要他活着,别在城头上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索额图喉咙动了一下,把话咽回去,翻身去传令。泥浆甩了他一后背,他没擦,打马就走。 对面,大凌河西岸的高坡上,朱慈炤也看见了那柱烟,也看见了越来越近的黄尘。 他端着一碗粗茶,炒面味混着姜味,已经凉透了。身后是层层叠叠的“明”字大旗,再往后是铺满平原的军阵。炮阵上的兵赤着上身,用湿麻布裹发红的炮管,白汽一蓬一蓬地冒,像有几十条蛇在炮口吐信。 “康熙到了。”兵部尚书陈廷谟凑过来,声音不高,“前锋已过大凌河堡,距城不足三十里。” “到得好。”朱慈炤没抬头,吹了吹碗里的浮沫,“他再不来,福全那几万人就该饿死在城里了。到时候朕还得费粮食养俘虏,不合算。” 陈廷谟笑了笑,退到一边。朱慈炤放下茶碗,走到坡沿,看着那柱越来越近的烟尘。 “辽阳城外他杀了朕三千人。”朱慈炤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他粮不够。从盛京带出来的东西,撑死够吃二十天。所以他急,一到就得跟朕拼。”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面正黄旗大纛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对手,值得朕亲自送他一程。” 两军阵前,一骑白马冲了出来。马上是个年轻传令官,背插令旗,举着一封金漆羽檄,一路冲到八旗阵前百步才被箭雨拦下。他勒马立住,把檄文射进阵里,掉头就走。箭插进泥里,尾羽还在颤,一个八旗兵跑过去拔起来,递给康熙。 檄文不长,朱慈炤的笔迹,没写客套话,就一行字:“明珠已降,盛京库中可战之甲不过万件。君若惜命,可退赫图阿拉,朕不追。” 康熙捏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纸边卷了起来。旁边的正白旗都统拔刀就要冲,被康熙抬手按住了。 “退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周围的人心里发毛。他把檄文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高坡上那面“明”字大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凉得渗人。 “朱慈炤说朕惜命。”康熙慢慢开口,“可他不知道,朕这条命,打小儿就不是给自己活的。” 他夹了一下马腹,御马往前走了两步。八万人在他身后等着,呼吸声压得极低,只有马蹄偶尔刨一下地面的响动。 “传旨。”康熙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地送出去,“自太祖起兵,爱新觉罗氏还没听过‘回头’两个字。今日朕就站在这里——明军要过,先踏着朕过去。” 他拔出佩刀,刀尖直指对面那面大旗:“擂鼓。” 高坡上,朱慈炤看着阵前那个金甲人影,问了一句:“那就是玄烨?” “是。”陈廷谟道,“御驾亲征,金甲在身。” 朱慈炤看了片刻,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擂鼓。” 两面的鼓声几乎同时响起,隔着旷野对撞。 八旗骑兵最先动了。他们踩着泥泞从两翼压上来,黑甲连成一片,马蹄溅起的泥块飞得到处都是。汉军旗的火铳手在阵前跪成三排,轮番放枪,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噼啪乱响。明军这边,神机营的炮先响了——两百四十门炮一轮齐射,几十斤的铁弹犁过冲锋线,把整排整排的人连人带马掀进泥里,后面的踏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没有人停。 明军阵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卒跟着什长往前跑。他姓赵,扬州人,去年入伍,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腿肚子在发软,可看见前头五军营的总兵骑着高头大马,刀尖始终指着正前方,一步没退,他觉得那股怯意忽然被压下去了一点。他攥紧手里的枪,跟着身边的人一起喊,嗓子里全是血腥味。两股洪流在锦州城外撞成一团,刀对刀,马撞马,分不清谁是谁。泥地被踩烂了,血水和泥浆混在一起,一脚踩下去能没过鞋面。 就在两军杀到白热的时候,锦州城那扇封死多日的西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了。 封门的沙袋被一车车拉走,吊桥轰然落下。和硕裕亲王福全一马当先冲出城门,身后跟着最后三千正黄旗。他甲上全是凹坑,左臂用布条吊着,可那只完好的手还是举着战刀冲在最前。 “皇上到了!”福全的声音嘶得不成样子,“正黄旗的爷们儿,跟本王杀出去,跟皇上会合!” 三千人像一支箭,直插明军攻城阵线的侧翼。正在城下指挥攻城的蓟州镇总兵张世英猝不及防,阵脚被冲得晃动起来。福全抓住这个空隙直扑过去——可他在半途被一骑拦住了。 拦他的是王进宝。 王进宝浑身是血,战马也受了伤,缰绳上全是血沫。他横刀立马堵在福全马前,声音不大:“福王爷,末将等您多时了。” 福全勒住马,认出他来,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王进宝!朝廷待你不薄,你背主求荣,如今还有脸来拦本王?” “末将不想跟王爷争这个。”王进宝抬刀,刀尖指着福全,“末将这辈子被人戳脊梁骨戳够了。今日砍了王爷的首级,回去换一个‘从一而终’的名声。王爷若还有力气,就成全末将。” 福全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好。本王就成全你。” 两马错镫,只一个照面。福全数日水米不济又挂了彩,那一刀劈下来只有平日三分力道。王进宝侧身让过,反手一刀砍在福全的肩甲上,铁叶崩飞。福全晃了一下没坠马,反手回扫,刀锋擦着王进宝的肋下划过去,皮甲豁开一道口子,血涌了出来,两人都在马上晃,都是强弩之末。 第二回再冲,王进宝没有花招,就是硬拼力气。福全的刀被崩飞,他索性弃刀,从马上探身一把攥住王进宝的刀柄,两人在马上角力,谁都不肯撒手。周围的兵都杀红了眼,没人上来帮。 僵了不知多久,福全的手先松了。他跌下马去,后背砸在泥地里,胸口起伏了两下,眼睛还睁着。 王进宝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刀举了几次,没落下去。他哑着嗓子说:“王爷,您是条汉子。末将改日给您烧纸上香。” 福全咧了咧嘴,像是在笑,又像不是。他最后吐出的几个字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听见半句:“……告诉皇上,正黄旗……没给祖宗丢人……” 王进宝闭了一下眼,一刀落下。正黄旗的大纛在锦州城外倒了下去。 东边战线上,辽阳守将鄂扎领着正红旗残部,像一把钝刀子直插明军阵线。他从辽阳一路杀到锦州,千里奔波也不知累,一杆长刀劈开一条血路,把五军营的阵线撕开一道口子。他瞅见城下有个穿总兵甲的明将正在整队——张世英——拍马就冲了过去。 张世英回头时刀已经到了。那一刀砍在张世英脖子上,血溅了三尺高,尸体栽下马去,战马还傻站在原处转了一圈,不知道主人已经没了。 “张总兵——!”明军阵里炸了锅。鄂扎提着滴血的长刀在阵中横冲直撞,嘴里骂骂咧咧:“就这点本事也敢来辽东?”他一路杀穿了两道阵线,直冲明军中军方向——那里,孙思克正勒马等着他。 孙思克方才已经看见张世英落马,一句话没说,只把刀横在身前。鄂扎认出他,勒住马狞笑:“孙思克!你也是降贼,今日爷爷送你去跟张世英做伴!” 孙思克没有答话。他这个人越怒话越少。两马对冲,鄂扎的刀快,但孙思克更快——他算准了鄂扎连冲数阵臂力已竭,侧身一让,反手一刀劈在鄂扎后背上,铁甲裂开,血沫子迸出来。鄂扎回头还想再战,孙思克已经回马一刀斩在他脖颈上。鄂扎睁着眼从马上栽下去,到死手还攥着刀柄,没松开。 就在正红旗溃散的同时,北面地平线上忽然卷起一阵烟尘。苏间领着三千营的游骑,从辽阳方向绕了整整一天,终于兜到了康熙大军的背后。他这一路没跟任何人缠斗,就为这一刻——三千轻骑直扑八旗后阵,那里全是辎重和民夫。 “烧!”苏间一刀砍断一辆粮车的绳索,“烧光他的粮!” 后阵登时大乱,火光一起,前线的八旗兵回头看见自己家的粮车在烧,军心当场就散了。有人往两边跑,有人扔掉兵器跪在地上,更多的人不知道该往哪去——往前是明军的大炮,往后是越烧越大的火。 康熙在乱军里勒住马,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那么看着正黄旗倒下去的方向——那里躺着福全——又看着被烧成一片红光的后阵,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皇上!”索额图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他马前,老泪纵横,声音劈了,“大势已去!留得青山在,咱们退盛京,还能再打!” “退?”康熙的声音空空的,“朕方才跟全军说了,爱新觉罗氏没有‘回头’两个字。” 索额图扑通跪在泥里,死死抱住他的马腿:“皇上!盛京城里还有军民二十万!您若死在这里,那二十万人都得给明贼陪葬!” 康熙低下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火灭了,只剩下灰:“……备马。带朕回盛京。” 正黄旗的大纛被人从泥里捞起来,旗面烧了一半,被马蹄踩得全是泥。康熙接过,卷起来,塞进马鞍旁,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高坡上那面“明”字大旗。 高坡上,朱慈炤看着远处那支残兵缓缓向北退去。 “要追吗?”陈廷谟问。 朱慈炤摇了摇头:“不急。让他回盛京,盛京城里那二十万人,朕想让他们自己开城门。”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焦灰打在每个人脸上。康熙骑着马走在残兵中间,金甲上溅满泥,左肩那片深色的新补甲在斜阳里泛着光。他往北去,身后是烧红的锦州,身前是越来越近的盛京城楼。风从北方吹过来,卷着焦灰打在他脸上,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