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厂咸鱼想躺平》 1. 枪战 深夜,寂静的街道。 一辆红色跑车从街角驶出,一个轻巧的飘移,车身稳稳滑上宽敞的公路,向前疾驰。 一辆黑色轿车和两辆摩托紧跟其后,锲而不舍地试图将其逼停。 但红车早已预料到了他们的行动,不断加速变道,始终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直到——黑色轿车打开天窗,一个人影探出半边身子,举起了枪。 “混蛋!我的新车!” 红车副驾的长发女子扒着车座,看着后车亮起的枪口破口大骂。 “这可是我新刷的漆!!” 可她的话没有任何作用。枪口子弹连发,接连撞上车身,发出细密的声响。 驾驶座的男人笑了声:“你的车?伏特加知道吗?” “波本,你不懂。”真纪叹了口气,“虽然这辆车名义上是伏特加的。” “但是我在用啊。”她笑嘻嘻的说,“上班不高兴,做任务怎么有效率?工作没效率,任务怎么完成?一辆车换一次完美结束的任务,很划算吧。” 话音未落,一声突兀的响声从车外传来。 两侧车窗外,一直不远不近的摩托不知何时贴了上来。车上两人配合默契,骑手拧着油门紧贴车门,另一人甩着枪托,用力砸着车窗玻璃。 咚、咚、咚。 响声不断,一下接着一下。 “砸窗?”真纪挑眉:“这可是我特地换上的新款防弹玻璃,核弹来都不会——” 不、不会吧? 可惜玻璃并没有听见她的心声,一个白点突兀地出现在了车窗玻璃上。 呵呵,一定是错觉,这可是防弹玻璃,应该是她看错了。真纪乐观地盯着那个点。 车里没人说话,静悄悄的,只有车外的敲击声越发激烈。而伴随着敲击声的,还有一声微小的脆响。 随即,一条细痕从原点炸开,散成细密的蛛网。 波本率先开口:“你在哪换的防弹玻璃?” 真纪看着不断扩大的纹路,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这个玻璃能抗核弹:“嗯……4S店?” 也不能怪她吧!她可是报上组织的名号了,谁知道4S店连组织的钱都敢骗!! 还没等她狡辩,一直直面子弹雨的后挡风玻璃率先炸开,碎片四散。 一时间,狂风鼓噪,裹着车内的空气向外拖拽。跑车的嗡鸣声陡然变大。真纪想坐起身,车身却猛地一扭,差点将她甩到后座。好在她死死抓着座椅,才免了在车里打滚的尴尬。 刚刚还算平稳的驾驶风格,突然变得激进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波本。 没从他脸上看出来什么表情。 “那个,你车技很厉害啊。”真纪扶着座椅,干巴巴地说,“要不这样,音响我也升级了,我给你点首歌放松一下……” 她的手刚伸向中控屏幕,咻地一声——屏幕黑了。 屏幕正中央,一枚子弹明晃晃地嵌在其中。 波本呵地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意味:“不着急。再等他们开几枪,我们在天堂有的是时间品鉴你的歌单。” 真纪悻悻收回手,老老实实地爬到后座开始架枪。 见她终于开始工作了,波本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车天窗上的人已经谨慎地缩了回去,只是时不时盲扫几枪以示威慑,从精度来看——不足为惧。 至于车身两侧的摩托…… 他这边的车窗也正被猛力敲打。他踩死油门,方向盘一打,车尾轻甩,左边的摩托就连人带车飞下了车道。 耳边传来后座的几声枪响,他撇了一眼后视镜,后车的速度果然降了下去,打着滑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好啦!我把他们的胎打了!”真纪喜笑颜开,美滋滋地说,“还是我们的轮胎结实,他们打了这么久都没事。这个防弹轮胎还是很有用的嘛~” 波本嗯了一声,摆正方向盘,专心开车。 真纪左右看了看,跟上来的人只剩下她这边一辆摩托了。 即使其他人都落下了,他们依旧锲而不舍地敲着窗,看起来没有撤退的意思。 “哇,好敬业啊。”真纪把枪收好,感慨道。 那扇玻璃终于坚持到了极限。又一击下去,碎片哗啦啦地落了一车。 在他枪口指向车内之前,真纪迅速探手,先抓住了他的枪身,推着向上一举。 那人放空了一枪,见一击不中,抓着枪把与她角力。 力气不小! 她一时抢不过来。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干脆松开枪身,猛地劈向他的手腕。 只一下,枪就掉在了车座下。 真纪惊讶地看着他,不过很快又笑了起来。 她右手晃了晃,在他眼前比了个手枪的手势,送到嘴边吹了口气。 “要不你还是回家睡觉吧?”她笑嘻嘻地说,“枪都拿不稳,还追什么呀?” 那人脸唰地黑了,空手伸进来就要抓她。 真纪向后一歪,轻巧地躲开了。随即双手拉住车顶,一声招呼没打,双腿就猛地踹了出去。 那人被踢个正着,整个人从摩托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转眼间,对方只剩下一名骑手。 骑手的智商好像终于上线了,见势不好,他立刻扭动车头,想要和她拉开距离。 波本一直从后视镜里关注着情况,此时扭动方向盘,紧紧贴靠过去。距离迅速缩短,真纪踩着车门一跃,就轻巧地落在了摩托后座上。 “嗨?”她扶着那人的肩膀笑道。 手指一翻,唰—— 一条细钢线赫然出现在她的双手之间,细丝在车灯的反光下散发着冷峻的寒光。 真纪手一甩,细丝就乖巧地套在了骑手的脖颈上。 “帅哥!我们谈谈?”她打着商量,“让你们老大别追究了吧?就当你们比较倒霉,怎么样?” 那人被细线勒住,不由向后仰头。他没有搭理她,只是不断用手肘向后猛击。摩托车头瞬间变得歪扭起来,好像随时会摔倒在地。 见他不搭腔,她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你们实力也不怎么样,想报仇也没办法。” “不过,在告别前,我给你一些私人忠告吧?” “比如,开摩托要带头盔,不要加入黑/帮——哦对,还有不要超速。”真纪笑着,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从今天起金盆洗手,做一个好人,怎么样?” “不然——要是下次再遇到我——”她哈哈大笑,收紧了细线,“你该怎么办呀?” 眼看着那人另一只手也要放开车把,真纪身子向后仰,朝车内喊道:“波本!!” 波本了然。他点踩刹车,将副驾车窗打开,与她齐平,稳稳地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摩托车把被彻底松开的瞬间,真纪松开手,迅速用双腿绞住那人脖子,奋力一翻将他拨下了车。 摩托彻底失控,赶在它倒下前,她踩着车座一跳,便准确地抓住了副驾的车门。 她回头看去,那辆摩托和骑手迅速远去,变成了一个小点。 真纪笑着吹了个口哨。 “Gameover~” …… 一分钟后。 “你还在外面干什么?”波本诧异地看了一眼扒在窗口的那双手。 车内四处漏风,她的长发被吹得到处乱飞。 “减速啊减速!我看不见了!!”真纪吊在车外,碎发糊住了满脸,视线严重受限。 真纪手臂卡着车窗,身子不断向里蛄蛹。 波本气笑了,他单手握着方向盘,眼睛还看着路,身体歪过去,伸长手捞住她的衣领,将她拖 进了副驾。 “呸呸!” 真纪吐出呛进嘴里的风,感觉胃都被灌成了气球。没吐几下,就瘫在座椅上不动了。 “安全带。”波本把副驾车窗升了起来。“很累?” “废话。”真纪有气无力地系上安全带。 波本打着方向盘拐入街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奇:“你这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啊——我听说,爱玛乐酒可是组织里数一数二的杀手,在行动组里几乎没有人能轻松打得过你。” 波本等了两秒,只听到一句有气无力的应声。 “哦。”她说。 没有下文。 他也没纠缠,本来也是随口一提。 但没过多久,副驾上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 “还行吧。”爱玛乐酒拉下了副驾挡板,正照着镜子慢吞吞地梳着头发,“我是说,我确实很能打。如果琴酒不算行动组的人的话……嗯,其实琴酒也可以试试看?” “哇。”她拢着头发,突然停下动作,看向他,“连你这个新来的都听说过?看来我的实力真是有目共睹!” 说着说着,她脸上的得意又藏不住了,开始哼着歌细致地整理起了头发。只是车尾挡风玻璃还碎着,不断往车里鼓风,她的头发怎么都理不顺。 她抓着凌乱的头发,一脸认真地对他说:“你真是赚到了,能和我搭档的机会可是很少的。” “是是。”波本伸手摸出一个发绳,甩到她身上。 “很荣幸和你搭档,爱玛乐酒小姐。” …… 车稳稳地停下。 下了车,真纪的视线又落回车身那些惨不忍睹的刮痕,忍不住一阵心疼。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从伏特加手里抢来的,亲自从车库开出来的跑车。除了提车那天是她自己开去改装涂漆的,其他时间都是波本在开——反正都是用在任务上。 哎。自从和波本搭档以后,她就天天跟着他变着花样潜入当地各个黑/帮的老巢。今天使使绊子,明天黑黑资料库。 当然,黑人家系统这种文职工作,她确实也没干。 但波本敲键盘的时候,她不也得在门口望风吗!她也是很累的! 跟波本搭档这一个月来,她算是体会到了日程排满的感觉……波本好像上辈子没上过班一样,每当她说想休息,他总是说:还有很多工作,做完再休息。 可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啊!! 出发的时候,朗姆明明跟她说的是:随便找几个黑/帮压压气焰就能回去了。她想着这点工作顶多一周就能干完,可真来了以后…… 波本啊——别卷了—— 她进去打几个人就完事了,调查人家组织架构,人员关系干什么??这不是她的活啊! 别人她不知道,她每个月根本拿不到多少钱——干得活越多,就越亏! 真纪瞪着从她身边走过的波本,试图用意念唤起波本的良心。 波本早就习惯了她这种充满怨气的眼神。他目不斜视地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刚刚收到消息,我们的任务差不多结束了。” “我们可以回国了。” 一。 二。 “欧耶!!” 第三秒,爱玛乐酒果然扑了过来。 “真的吗!真的吗!”她的眼睛亮闪闪的,扒着他的手臂问道。 他重新把钥匙对准门锁,故意不回答。 爱玛乐酒仔细看着他的表情,然后笑了起来:“太好了!组织终于良心发现了!” 她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你的消息很灵通啊,能和我做搭档的——你果然是王牌情报员!!” 说完,她就迫不及待地跑了下去,高兴地在院子里转圈。 “啊——结束啦——” “日本,我回来了——” 2. 搭档 真纪的电量彻底告罄。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 赶在最后一口气彻底消失之前,她三两步冲进安全屋,把身体摔在了沙发上。 果然,无论做多少次任务,她都没办法变得热爱工作。 但她的同事—— 真纪回忆着波本刚下车的样子。精神抖擞,衣衫齐整,就连一起在车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也在他抬手翻了几下就恢复了原貌。 这合理吗? 这当然不合理! 经历了一整天高强度的任务,他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清爽得就像刚出门一样体面。 反观她——头发乱七八糟,衣服到处都是褶皱,腰带扎着的衣服鼓起。她动了动手指,乏力的信号从指尖传递到大脑,时刻提醒着她刚刚结束了一段高强度的杂耍。 咔哒一声,锁芯被上了锁。 她没动,闭眼听着波本的脚步声由远到近。他经过她身边,又走远,最终停下。 肯定是到厨房的水槽洗手去了。真纪无聊地猜测。 果不其然,哗哗的水流声响起了。 虽说她没有特地去观察波本,但相处时间一长,难免对他就有了一些了解。 比如会仔细打理头发、任务结束第一件事是洗手,不换衣服就不会上床睡觉之类的...... 一开始,总是习惯一个人做任务的她对安全屋多出来一个活人总有些别扭。但时间久了,她也习惯了。 这是一个好室友。 当然,他也是个好搭档。 自从和波本搭档以后,她任务完成的效率都提高了不少。 装备配备、信息收集、路线规划......波本总能选出最合适的方案,把效率拉满。 实话说,这些她也不是做不到,只是一直懒得做,但这并不妨碍她承认波本的专业。 “滴”一声轻响。 轻柔凉爽的风扑上了她的脸,是风扇打开了。那颗快要乱拐到外太空的思绪,骤然被舒适的感官拽了回来。 她忍不住抬手伸了个懒腰。 波本总是这样体贴又细致。 闭着眼,其他感官就变得格外灵敏。 旁边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应该是波本开始卸装备了。刀枪子弹的杂物被挨个被扔到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见别人身上的装备正在被解下来,自己身上本来还能忽视掉的东西突然就变得沉重起来,枪支硌在她与沙发之间,存在感十足。 她开始挪动着身体,期望能找到一个和它们和谐共处的姿势。 “你这样不难受吗?” 听见波本的声音,真纪睁开眼。 波本正将手里拆下来的绑带扔在茶几上,看着她。 “难受。”真纪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我正在调整。” 波本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看着爱玛乐酒像一只笨重的蜗牛,在沙发上一点点蠕动。随着“调整”,她下半身已经搭在了地上,整个人正以缓慢的速度向下滑。 宁愿做这种无用功,也懒得伸手去按一下装备卡扣。 波本无语地笑了声。这一个月来,他感到无语的次数格外多。 这个在组织里神秘与孤僻著称的组织成员——爱玛乐酒,无论是潜入建筑收集情报,还是以一敌多的正面打斗。 只要还在任务进行中,她从来没有掉过链子,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但只要踏进安全屋的门,她就像没了骨头——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一副灵魂都被榨干了的样子。 “嗯?”真纪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波本走到了沙发边。 “我帮你。”他一脸无奈地说。 “这多不好意思。”真纪从善如流地抬起手脚。 他当然也没在意她这虚伪的客气,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拆掉了大半。 当最后一道束缚被从腰间抽走,真纪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面朝下,彻底陷入沙发里。 “等回国。回国我请你去一家超——好吃的、超——难预约的餐厅吃饭怎么样?” 真纪迟钝地歪过脸,笑着看他:“一顿正式的散伙饭?” 波本站在沙发前,手里还拿着那条腰带。 室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黄灯,他背着光,看着她没动。 这么暗的环境里,波本的眼睛依旧很清澈,像是一块澄澈见底的紫宝石。 真纪耐心地等着他的回复。 他看了她一会儿,眉眼突然弯了起来。 “我们不是搭档吗?”他说。 “当然啦。”真纪理所当然地回答,“任务还没结束嘛。” “伏特加说我们是长期搭档,就像他和琴酒一样,组织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波本歪着头,轻声问,“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前辈?” 他一口气说完,就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掩饰般地从茶几上抽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小口喝了起来。 真纪在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会不好呢?简直做得太好了。和他相处之后,她也感叹过,怪不得他能这么快就得到波本这个代号呢。 况且,朗姆再怎么样也不会塞一个累赘给她。 “你想和谁搭档,贝尔摩德怎么样?”真纪翻了 个身,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脚,“我可以去帮你联系。” “你们干的都是情报这一行,应该挺有共同话题的吧。而且和她做搭档很幸福的——高档餐厅随便吃,明星晚宴随便进......哇,再说下去我都要羡慕死你了。” 波本没说话。 说着说着,有点渴,她俯身去拿茶几上的矿泉水。 波本动了,拿了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她没接。自己拿了一瓶。 不一会儿,她听见波本开口了。 “既然这样,前辈,在那之前教我调整一下我的枪法吧。” “这也很简单。”真纪挥了挥手,“我回去找伏特加给你报个班啊。” “可是……”波本为难地说,“就是伏特加让我来找你的。你也已经答应了,亲口说都包在你身上的。” “我什么时候……”真纪说着,突然卡壳了。 她砰地一下弹了起来。 迟钝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终于,她在脑海角落里翻出了这段不起眼的记忆—— 登机前,伏特加拉着波本站在她面前说:“爱玛乐酒,这就是你的新搭档。他业务能力很好,只是枪法差了点,你有空顺便教教他啊。” 耳边波本还在叹气:“如果朗姆大人知道我被退回去,枪法又没有长进——” 波本抽出她手里的矿泉水,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塞进她手里:“没关系,只能怪我工作做得不好。” 真纪干笑两声。她确实忘了,而且忘得一干二净。 她举着矿泉水喝了几口,刚想盖上,瓶子就被波本接了过去,盖上盖子,放在了桌子上。 距离刚好,她一伸手就能拿到。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她强装镇定,假装自己从未忘记,“那,我们找时间加练一下?” “那真是太好了!”波本眼睛弯了起来,脸上的担忧立刻消失了,语气十分感激,“我已经看好地方了,附近就有一个射击训练场。” “离我们回国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明天就去,正好可以打发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真纪看着他那张高兴的笑脸,干巴巴地回应:“……那就这么办吧。” 听到这句准话,波本利落地起身,手腕一转,将他早就喝完的空水瓶抛了出去。 哐当——水瓶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 “那就拜托前辈指教了,我很期待。”波本快步走到自己的房门前,笑容很开朗,声音带着明显的雀跃。 “那么,明天见。” 真纪也勉力一笑。 “……明天见。” 3. 教学 真纪第五次仔仔细细看过靶子的每一寸,却只看见了一片光秃秃的纸面。 她终于放下了最后那点期望,接受了惨淡的现实。 波本他——根本就不会用枪! 一早上过去了,真纪已经记不清他手里换过多少种型号的枪,又打过多少不同距离的靶。 唯一不变的是,靶纸依旧干净如新。 每一次枪响,她心中都更加后悔。 此时接近正午,烈日当头,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均匀地撒在场馆内。 即使空调正全力运转,也难以抵消不断蒸腾的热意。 本该躺在凉爽的安全屋里静静享受休闲时光的她,此刻却在烈日下,不得不盯着空白的靶子听了一早上的炮响。 接下来,还要教一个靶子都打不中的人练枪! 真纪两眼一黑,扶着额看向罪魁祸首。 波本在射击台前,正巧打完最后一颗子弹。 他放下枪,摘下护目镜,远远地看着她笑。 她反复做着心理准备,几番踌躇,还是迈着沉重的脚步一点点挪了过去。 “我建议你早点放弃。”她开门见山,面怀沉痛地说,“与其让我带你攻克这个……呃,小缺点,不如把你的时间花在真正擅长的事情上。” “人不一定要这么完美的,对吗?”她循循善诱地说,“我记得你的格斗也不错吧?只是枪法差一点,真的不算什么。” “看看朗姆,他只做情报不也混得风生水起?”真纪见他没反应,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真诚目光鼓励着他,“你这么帅气,业务能力又这么强,之前不会用枪都走到了现在——何必这么为难自己呢?” “真的这么差劲吗?”波本笑了笑,但表情很快又变成了失落,“连你也这么说……那伏特加说我枪法没救了应该真的了。” 伏特加说得没错!当然没救了! 真纪脸上在笑,心里却大声赞同。 枪法差? 那也得先有“枪法”才能谈“差”吧? 她还以为伏特加把波本塞给她,是打算让他学点进阶的内容,原来是丢了个烫手山芋给她! 他们在射击场整整耗了一上午,波本的手就像被诅咒过一样,弹弹虚发。 这样的成绩,她实在没办法昧着良心说出——他的枪法“差”。 真纪笑容都僵了,在他信任的目光中越发感到尴尬。 “真的……不能再试试吗?”波本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声音低落了起来。 灰紫色的眼睛小心地瞥着她,睫毛垂了下去,阳光打下来,在眼底投下了一小片可怜的阴影。 鬼知道阴影为什么会看出可怜。 真纪深深叹了口气。 她拨开波本,猛地拿起桌上的枪举向身后。 眼睛却盯着他,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一连串急促而规律的枪声响起。 靶心瞬间布满弹孔,密集得近乎重叠,无一偏移。 波本仔细辨认着靶纸上的痕迹。 十发十环。 他心下一沉。低头看向爱玛乐酒——从举枪到结束,她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脸,将这套动作完成的行云流水,好像这对她来说,就如同呼吸般自然。 这种盲打的实力——他在组织里也没见过几个。 ......不愧是在组织里经常和琴酒一同被提起的名字。 他脸上又扬起笑,只是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爱玛乐酒没有看结果,随手放下枪。 她说:“你有信心和这样的敌人做对手吗?” 波本的笑容一顿。 “作为情报组的人,你接到的任务大多是前期的情报收集吧?”她继续说了下去,“你的工作是有一个大致范围的。” “就算偶尔会像现在这样,组织让你来和我一起出差,但总体上来说,你是安全的。” “但如果你是一个‘复合型人才’,那就不一样了。” “你的短板——枪法不用多好,只需要能打中……”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以后要是再想只负责情报,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想清楚了吗?” 波本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些话。 他当然知道伏特加为什么会关注他开枪这项技能。 如果要把他作为情报人员使用,他现在的能力已经足够了。 为什么伏特加那么在意一个情报人员的枪法? 组织对他的期待不止于此。 当然,如她所说,他大可以坚持这个“缺点”,让自己的工作更加纯粹一些。这样他在组织里能接触到的任务会更安全。 前提是——他真的是组织的一员。 无论心里怎么想,他的脸上还是挂上了有些天真的笑容。 他听见自己带着向往的声音:“请教教我吧前辈。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厉害。” 蠢货。 真纪盯着他,试图用眼神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这可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的职场经验。看在和他这段时间相处很愉快,才不吝分享的。 但波本不会读心,感受不到她的良苦用心。 他只是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笑得很阳光。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上前抬手抓住他的小臂。掌心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但很快,又被主人刻意放松,变得柔软下来。 “用力。”真纪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手臂。 既然要认真教,那就要认真教。至少要先弄清楚他打不中靶子的原因。 手心下的手臂又变硬了,波本身上的肌肉平时看并不明显,在发力的时候,才能看出一二。 她将这条手臂拉直、弯折,又把枪塞进他手里,让他拿着枪架起姿势。 折腾来折腾去,真纪眉毛拧成一团,抱着手臂不说话了。 波本的力量和姿势并没有问题。 一个身体没问题的人,就算他手感再差,拿着枪乱扫也不至于一枪不中。 可就是没中。 就像——故意避开一样。 真纪抬头仔细观察着波本。他手里拿着枪,她没有发话说放下,他就一直维持着前举着枪的姿势看着她。 他是故意打不中靶的? 她觉得不是。 因为——没必要,为什么这么做? 通常来说,干情报的会点格斗技巧,方便完成任务的时候撤离就足够了。有一手好的枪法是加分项,没有也不会怎么样。 但如果想升职,最好是会。所以很多人都会。 这里是组织,不说行动组的人,情报组里枪法比他厉害的人也多的是,他藏着掖着干什么呢? 波本对工作那么认真,如果会用枪,一定会展示出来的吧? 代号成员里也是有等级的。想跟琴酒、伏特加这帮人混,枪法是必不可少的一项技能。 但如果不是故意的......难道世界上真有枪法这么烂的人吗? “再做一次。”真纪不死心,拍了拍他的手臂,“惯用手用三分力,另一只手用七分力。” 波本听话照做。他专注地盯着靶子,身体紧绷,姿势标准地就像射击选手。 她还趁 机上前双手扒住他的手臂,用力摇了摇——纹丝不动。 “开枪。”她说。 砰砰砰。 嗯......射击的时候,手臂的振幅也很稳定。真纪思索着。 如果不是硬件上的问题的话……等等。 不、不会吧! 真纪被自己荒谬的想法击中了,她的视线在波本的手和脸上来回游移。 最终,定格在他灰紫色的眼睛上。 她果断伸手捂住他的左眼,朝靶子那边抬了抬下巴:“就这样,开枪。” 波本眨了眨眼,用另一只眼睛看着她,没有动作。 爱玛乐酒看着靶子,催促道:“快点!” 他收敛思绪,平复呼吸,压下自己的肌肉记忆,像惯常一样扣下了扳机。 子弹从枪管飞驰而出。 尖啸声。 依旧偏离靶心,但比之前已经好上了不少。 “你的主视眼是右眼。”她松开手,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自己不知道吗?” “什么意思?”他心下了然,却故作茫然。 “简单说,你应该用右眼瞄准,因为你是右利手。”爱玛乐酒叹了口气,“你到底和谁学的枪?为什么这么基础的问题都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 但是…… 波本小声说:“是这样吗?这是情报组的前辈教我的……” 说完,他就盯着她的脸看,不放过她一点表情变化。 果然,她噎住了,这个答案明显出乎了她的意料。 短短几秒,一张脸上情绪千变万化,从纠结,到无语,又到欲言又止。 她又相信了。 波本觉得好笑。这一个月来,他这样随口的试探,已经多到数不清有多少次。 而每一次,她都深信不疑,简直——单纯到好骗。 一个组织杀手,单纯好骗? 波本也为得出这个结论的自己感到好笑。 在他盯着她的的表情的时候,手臂又被轻轻拍了拍。 他听见她也小声说:“......不要管那些人啦,开枪的技巧,平时我也可以教你啊。” 这话说得太自然,以至于两人都愣了一下。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悔。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平时”指的是回日本以后! 波本单臂一展直接搭上爱玛乐酒的肩,打断她的思绪——自从发现她并不排斥这样的接触后,他就学会了这样和她拉近关系。 他连忙说:“那真是太好了!这样吧,你不是想吃日餐吗?今天我来下厨做饭怎么样?我的手艺可是很好的。” “日餐?”说到吃,她果然迟疑了,“真的吗?那你怎么来这么久都没做过。” “那不是以为很快就能回日本了吗?”波本把护目镜往那边一丢,推着她就往外走,“你想吃什么?炸猪排?咖喱?再炸点天妇罗?” “……你还会炸天妇罗?” 话题很快被引到今晚的饭菜上,他低头,看着爱玛乐酒认真思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一个月的相处时间有限,他对她的了解还太少,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解答。 “爱玛乐酒”是谁?在组织里具体扮演什么角色? 为什么组织里其他人对她的事三缄其口?为什么她为人孤僻,看起来却和伏特加很熟稔? 他都想一一弄清楚。 那就必须要留在她身边。 一个需要被指导的新人,和一个心软的导师。 一场没有期限的教学。 没有什么比这更合适的了。 4. 原料 真纪回过神的时候,波本已经推着她走到了场馆门口。不远处,那辆战损风格的红色跑车正停在那。 “停停停!”她立刻刹车,打掉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回头瞪他,“干嘛呢?” 波本一脸疑惑:“买菜?我们现在去买食材还来得及吃午饭。” “开什么玩笑。”真纪瞪眼,“我们才来了多久,这就回去吃饭了?那你什么时候开始练?” 波本抬起手腕,亮出腕表:“但是,已经到饭点了。” “车里有三明治。”真纪拍下他的手,看着他捂着手背装蒜的样子冷笑,“让我看完你辣眼睛的枪法就想走?” “回去继续练!今天练不到不脱靶,别想走。”她冷酷无情地赶着他往回走。 主视眼用错可没法完全解释他那手烂枪法! 稳定中靶可还没到拼天赋的时候! 肯定是平时练少了。 在被推回场馆内后,波本的笑容终于僵硬了,他一边走一边看她:“可是,我答应要给你做饭的。练枪法这种事,等回日本之后......” “晚上再吃。”真纪将他按在射击台前,“既然要教你,回日本前至少得能打中靶吧。别在伏特加面前丢我的脸!你等等——” 波本眼看着她在场馆里转了一圈,到处翻看,最后又走了回来。视线经过他身上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波本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她挑眉走近,拍了拍波本的胸前,露出了个笑:“当然是纠正你开枪的坏毛病。” ...... “对,身体别动,就是这个方向。”真纪啃着三明治,抽空指挥着,“现在手臂再向上抬一点。” “爱玛乐酒。”波本的声音闷闷的,“......这样真的有用吗?” “有的有的。”她敷衍着,“我是专业的啊,听我的准没错。” 波本不说话了,把手又向上挪了一些,握着枪等她接下来的指令。 真纪三两口把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走过去扯了扯波本脑后的带子。 他顺着力道朝这边歪过脸,露出鼻梁上那条遮挡视线的领带。 “绑得很好,我一点都看不见。”他说。 真纪忽略他语气里的不情愿,安抚地拍了拍他,然后转手拿起桌上的另一把枪,对着对面的靶子开了一枪。 咚。 “听见了吗?”她转头对波本说,“这是中靶的声音。” “......我只听见了枪声。” “没关系,一开始都这样。”真纪毫不在意,又开了几枪,“眼睛的习惯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改过来的。但是枪法这东西,有时候未必需要眼睛。” “我会在旁边提醒你靶子的方向。”她笑着说,“那么,开始吧——开枪,直到你能记住中靶的感觉为止。” ...... 接下来的训练顺利得不可思议。 波本被领带蒙着眼睛,就这样练了一下午。 有她在旁边观察提醒着弹道偏向,他枪口发射的子弹越来越准确。 靶子上,弹痕散乱,有的七环,有的擦着三环边——虽说不是百发百中,但这个成绩在她这已经算得上合格。 甚至后期不用她再提醒,他已经学会了自己纠正方向。 快得惊人。 一个下午就有这样的提升……这样下去,波本的枪法说不定真的能赶上伏特加? 真纪一边想着,一边趴在购物车把手上,一点点抵着向前推。推着推着,购物车突然不动了。 她回过神。 一只小麦色的手抵在车前。 波本单手按住车子,正抬手取下货架上的调料,看了看包装就放进了车篮里。 选好了,他抓着车头的手也没放开,就这样搭着继续向前走。 “你真的会做啊?好吃吗?”真纪拿起那盒调料看了看,上面写满了英文,有很多她看不明白的名词。 “应该还可以吧,我在三星级餐厅后厨当过一段时间学徒。”波本一边走一边说,“为了收集情报什么的。” “哇。”真纪很捧场,“我还没吃过这么高级的东西呢,真是赚到了。” “你想吃的话,回去我也可以给你做。”波本转头笑,“或者我教你?” “我很忙的啦。”真纪也笑。 其实不忙。她在心里小声说。虽然她是组织的王牌杀手没错,但必须要用到她级别的任务也不多。 特别是在组织多了两个新晋代号狙击手之后,她就更加清闲了。 如果不是这次指定她来出差,她就能和前阵子一样——每天按两餐的规律到处去探店吃饭。 哎,那段时间简直就像退休一样幸福。 当然,既然还在职,就不可能躲得掉工作。 有时候,她还是会被琴酒抓走。琴酒才不管她有没有行程计划,也不管她准备去的餐厅有多难预定。 无论是走在路上,还是宅在家里,他总是能精准地出现在她面前,扯着她的衣领把她丢上车。 她说饿了,琴酒就丢一瓶矿泉水打发她。她说没带装备,他就打开后备箱甩给她一堆装备。 无论她说什么,琴酒就像没听见一样,就知道抽他那个破烟。 琴酒抓她去做的任务总是要好多好多天,他自己不吃饭,也不让她吃。 次数一多,她都怀疑琴酒来抓她之前,会自己先把饭吃了,然后在她面前装作不用吃饭的样子。 真没素质! 不过,组织里的人性格都千奇百怪的,没素质算是基础配置。就算琴酒真的这么做,她也只能自认倒霉。 说是这么说,想起没饭吃的日子,真纪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怎么了?” 波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他比她高很多,站得近的时候,她要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而此刻,就是这种时候。 “哦,没什么。”真纪懒得抬头,敷衍道,“你拿了什么?” “金酒。”他将手里几罐玻璃瓶放进购物车里,“还有一些汽水软饮。” 真纪的脸一下垮了下来,嘟嘟囔囔:“阴魂不散的GIN。” “你喜欢喝什么?”波本没听清,笑着问。 “我不喜欢喝酒。”真纪说。 “欸——”波本惊讶,随即笑了,“我还特地选了你应该会喜欢的口味呢。要试试吗?在酒吧调酒可是我以前的正职。” 这回轮到真纪惊讶了,她哇地一声,夸张地举起手鼓掌:“跨界人才——” 波本笑得更开心了,自然地接过推车,边走边说:“应该说是专业对口吧,电视剧里的情报人员,不都是在酒吧一边擦着酒杯一边和别人交换情报吗?” 真纪好奇地问:“所以你就是这么被招揽进组织的吗?像电视里的桥段一样?” “是啊。很像开玩笑吧。”波本笑着说,“那么你呢?你也是吗?” 真纪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刚好一个路人要从这条狭窄的通道通过,波本礼貌地停下靠边,示意别人先行。 “你不知道吗?” 真纪也向波本那边靠过去,给路人让出位置。等人走过,她才继续说。 “我是‘原料’啊。”她看着他,“和你们这些‘成品’不一样。朗姆没和你说过吗?” ......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波本在前方走着,将两大袋购物袋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 他在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确认过了,这里虽然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点,但组织一直有派人维护,厨具和餐具都是齐全的。 天色泛蓝,光透过窗户柔柔地洒在室内。客厅天花板的风扇勤恳地工作着,掀动着室内的空气。 时间还早,足够他在饭点前完成料理。 波本穿上围裙,将袖子挽上手臂,有条不紊地从购物袋里拿出食材,依次摆放在桌上。 厨房是开放式的。即使他在里面忙碌,也能一抬眼就能看见沙发上的爱玛乐酒。 一回来,她就像往常一样扑上了沙发。但今天的她没有立刻摊成一块饼,而是罕见地盘腿坐着,手上拿着遥控器——看电视? 这从入住以来还是第一次。 确认她没有明显异常,波本手上不停,将材料放进水槽里开始备菜。 电视背景音占据着他的听觉,他一心二用,在脑子里思考着刚刚获得的情报。 “原料”是什么意思? 比之“成品”,这更像是形容一种未被打磨的状态。 是在形容她的能力吗? 可是她的身手已经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要好,在组织里都算得上是佼佼者。如果这都只是“原料”的话,那其他人也没资格获得代号了。 那就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她说他是“成品”。 他们最明显的区别是什么? ——是时间。 他是后进组织的。因为能力出众才被组织挖掘。进入组织时,他的能力已经很成熟了。 所以……“原料”指的是,她进入组织时,能力还不足? 她是被组织从零培养出来的杀手? 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可以断定爱玛乐酒的年龄并不大,最多在大学毕业这个阶段。 虽说能力高低有天赋的影响,但就算再天赋异禀......没有经过长时间的训练,是没办法达到她现在如此熟练自然的水准的。 波本心一沉。 这就说明,至少在她成年前——不,也许还要更小——在她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要被培养着如何成为一个杀手。 只有这个解释才说得通。 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组织里到底有多少像她一样的人? 有多少孩子曾经、或者正在被当成杀手进行培养?他们在哪里? 他们愿意吗? 正是年幼的年纪,不是在学校里和朋友玩耍,不是在父母身边撒娇,而是在学习如何隐藏,如何瞄准,如何……杀人吗? 波本垂下眼,将手浸泡在水中。 他攥紧拳头。 一开始,他只是想和爱玛乐酒成为搭档,尽可能多地收集资料,让公安对组织的了解更深刻、更全面。 当然,如果没有成功也没关系。据他所知,爱玛乐酒在组织里形单影只,并没有承担着多么重要的职务,也很少参与任务,她的资料信息对公安来说优先级并不高。 但是现在,他改变想法了。 波本无声地放缓呼吸,将洗净的胡萝卜放在砧板上。 一切还来得及。 他会查清这一切。 5. 厨艺 真纪双手捧着手机,大拇指翻飞,把屏幕敲地哒哒响。吊坠上的实心星星被带着一晃一晃的。 “在干什么?”波本的声音传了过来。 “在玩俄罗斯方块。”真纪回答着,依依不舍地按下暂停,坐了起来,“是可以吃饭了吗?” 厨房里,波本双手撑在桌上看着她,看起来已经结束了烹饪。 刚刚还杂乱的厨房不知何时恢复了整洁,刀具砧板都被洗干净挂在墙壁上,连抹布都被拧干了水挂了起来。 在他侧后方,灶台上的炖锅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水汽透过气孔向外喷发着。 “还要炖一会儿。”波本低头将围裙取下放在一旁,走了过来。 饭没好,于是真纪又躺下了,她收起腿。很快,沙发那头凹陷了下去。 太阳西落,阳光变得金灿灿的,余晖为他的轮廓染上一层光晕。波本靠在沙发里,膝上放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笔记本,手上不停,正为它连接鼠标。 哦,又要工作了。 真纪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她早就习惯自己的搭档是一个工作狂。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时不时响起。 真纪面对着他躺着,举着手机,手指一动,就退出游戏点开了邮箱。 【发件人:匿名】 【搞定!速归!】 她若无其事的删除邮件,手指一动,又点开了小游戏。 屏幕上眼花缭乱的方块变换着下落,可她的注意力早已不在上面了。 一个失误,游戏结束的标识弹了出来,她没有感到失落,反而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因为——她就要离开组织了! 几个月前,非常偶然地,她在组织里发现了一个卧底。 他叫高桥。 他在组织里混得不错,虽然还没有获得代号,却已经能配合辅助她完成任务。 他的能力很出众,人缘也不错。如果不是在任务间露出了破绽,她也不会想到这样的人会是公安警察。 是的,公安警察。这是他亲口向她承认的身份。 为什么告诉她?她不知道。 但她确实没有第一时间向组织报告。 在等待的日子里,高桥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逃离组织。组织也没有将她抓入地下室,向她宣布她的忠诚测试不通过。 什么事都没发生。 高桥也什么都没做,他依旧像往常一样生活,伪装,协助她做任务。 这很奇怪。 但她想了想,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脱离组织。 但这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组织向来宽进严出,竖着进来又横着出去的人,她见过太多太多了。 雪莉也警告过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轻举妄动。任何人叛逃,组织都会不计一切代价地进行追捕与清扫。更别说是你,爱玛乐酒。 是的,她也知道。 所以一开始,她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没有尝试借着任务离开,也没有随便冲进一个警局自首。 毕竟,谁知道进入后警局为她备案的人,是不是熟面孔呢? 但现在,机会来了。 一个公安警察答应会帮她脱离组织,为她伪造新身份,而代价仅仅是需要她提供她所知道的情报。 她答应了。 虽然她还是有一些迟疑:她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打架厉害一点,能给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呢? 如果在交易结束后,公安发现她给不出他们想要的,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想要离开组织而已。 有一个能让她离开的机会摆在面前,她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机会。 至于这个交易对公安来说值不值得,这不该是她来考虑的事。 想到这,真纪眼睛弯了起来。 等新身份到手了,她就去考证!什么证都行,她一直很想试试那种每天早上赶地铁,到公司打卡上班的感觉。 她能够养活自己吗? 应该可以。 唯一麻烦的是她没有学历,可能不会有人愿意约她面试。 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万一呢? 就算真的不行也没关系!她最擅长打架,还可以去应聘办公楼下的保安。 就凭这身肌肉与力气,当保安她也一定会是最厉害的保安! “伏特加给我发邮件了。”波本突然说。 真纪回过神:“怎么了?是不是从你那催我交任务报告?别管他。” “嗯……不止这个。”波本沉吟一会儿,说道,“他说组织已经给我们买好回程的机票了。” …… 咖喱好了,热气腾腾的。 真纪捏住锅的把手。 “等等!”波本扯下她的手,迅速往她手里塞了两个隔热手套,“用这个。” 真纪听话地套上手套,手指马上就被厚厚的布给圈住了,看起来十分笨拙,她新奇地弯了两下,捧起锅,就往餐桌走。 在放下炖锅的瞬间,波本眼疾手快地往锅底甩了一个东西。 咚,一声闷响。 咖喱锅稳稳地放在了隔热垫上。 “吃饭啦~”真纪回过身笑眯眯地朝他摇摇手。 波本扯下她的手套,指挥道:“去拿两个盘子来吧。” 真纪轻快地转身向厨房走去,厨房传来乒乓响。 不一会儿。 “你的盘子和勺子~” 餐具在波本手边摆好,真纪自觉完成任务,绕过他在餐桌对面入座。 波本站在饭桌前,先是压了压碗里满满的米饭。 随后手一翻,饭碗就带着米饭扣在了餐盘上。 他轻轻敲了敲碗壁,碗再提起来的时候,一个圆圆的米饭团就出现了。 还没完,他抬起放在一旁的平底锅,手柄倾斜,一枚漂亮的旋风蛋就完美地降落在了盘子中,严丝合缝地把米饭团盖住了。 旋风蛋看起来颤颤巍巍的,颜色鲜亮,生熟刚好。只看光泽品相,就知道吃进嘴里的时候会有多么地入口即化。 真纪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眼睛发亮,这枚旋风蛋还是刚刚她在锅边看着波本煎出来的。 平底锅底还没热起来的时候,他先是打了几个鸡蛋在空碗里,又向里面倒了一些牛奶。一双筷子迅速搅拌,很快,蛋液就被搅拌均匀顺滑。 等到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了,波本手一翻,蛋液就被倒进了热锅里。唰地一声,蛋液就结了一层蛋皮。 在蛋液快要凝固的时候,两根筷子戳在了锅中央,他握着锅柄一甩,一眨眼,一个漂亮的旋风蛋就做好了。

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霸道的香气传来,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回过神定睛一看,咖喱的锅盖被波本掀开了。 “要欧芹碎吗?”波本舀了勺咖喱围着米饭浇了一圈,问道。 “要!”真纪赶忙回答。 在绿色的欧芹碎撒在金黄的旋风蛋上后,她立刻摊开手,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这一盘饭。 “那么,我要开动啦。”真纪双手合十大声宣布。 波本搅动着咖喱,看向她。 真纪拿起用勺子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在舌头碰到食材之后,她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非常复合的口感! 入口先是一股浓郁的芝士奶香,随即带着香料的咸香在味蕾上爆发出来。 番茄微微的酸混入其中,减淡了咖喱本应有的厚重,土豆粉糯,一抿就化,再加上米饭和鸡蛋。 实在是……太好吃了! “怎么样?”波本笑。 “天啊!波本!!天啊!” 真纪不敢置信,感觉脑袋都晕乎乎的。她忍不住捂住嘴,眼角都要有眼泪流出来了。她有很多想说的话,但语言系统被冲击地七零八散,只能徒劳地崩出几个单字。 波本笑了:“喜欢就多吃点。” 他随意地给自己的那份饭撒上欧芹碎,鸡蛋也没有做特别造型,只是简单地放在咖喱旁。 “还有这些。”他坐下,伸手推了推桌子中央的餐盘,里面装着炸好的天妇罗。 真纪正埋头苦吃,嘴里暂时没有天妇罗的空位,只能猛地点头。 她努力地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忍不住说:“我没想过会这么好吃。” 她是真的惊讶了。她以为就算去餐厅当学徒也未必真的能学到什么,毕竟他是为了情报去做的。 “肯定要拿出一些真本事才行啊。”波本挑眉,说道,“毕竟我请的枪法老师可是爱玛乐酒。” 真纪嘿嘿笑:“好好吃呀。” “那回日本还要一起搭档吗?”波本突然说。 “不要。”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说完,她夹菜的手停了一瞬,后知后觉地瞄了波本几眼。 他的脸色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于是她继续伸手夹菜。 回去她就要找时机离开组织啦,等到组织发现她逃走了肯定会很生气的。 如果他们还是搭档的话,波本不就完蛋了吗?不完蛋也会脱层皮的。 这么优秀的厨艺消失了很可惜啊。 再说了,就算万一,万一她最后还是走不了,她也不想和谁搭档。 不是因为波本不好。 她就是不想要。 真纪给自己夹了一个天妇罗,在夹第二个的时候,试探地放到波本的餐盘边上。 他把它夹起来吃了。 真纪松了口气,继续给自己夹菜。 波本单手撑着下巴,笑得很温柔:“那就等到教学的时候再见面吧。” 真纪思考了一下,就算高桥的短信里说一切都搞定了,但离开组织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们还需要做很多准备。 这段时间里,只是抽空指点一下他的枪法。 她有这个时间。 于是,她咬了一口天妇罗:“请多指教哦。” 波本也笑:“请多指教。” 6. 回国 “感谢您搭乘本次航班。请再次确认座位周围和前方座椅口袋,以免遗落物品。” 飞机落地,机舱广播响起。乘客们零零散散地起身,推搡着挤入过道排队下机。 真纪看了眼波本,他正在看手机。 准备下机了,时间不够她玩一盘俄罗斯方块,于是她推开了遮光板,往外看——停机坪很大,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地。 不远处停着另一架飞机,穿着统一制服的地勤在地面上走来走去,就像小蚂蚁围着糖块一样,看起来井然有序。 人流渐渐散去。 波本站了起来,抬手拿下架子上的行李,一左一右提在了手里。 真纪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箱子,率先往外走。 在组织发来已经为定好机票的消息后,两张机票很快就被送到了他们手里。 那辆战损后一直没来得及修的红色跑车也被组织的人接手——先送她和波本去机场,再由他们送去修理入库。 这突如其来的“人文关怀”让真纪感觉心里毛毛的。往常,回程的机票都是让他们自己定的,这次怎么这么周到? 正想着,她手中的行李箱忽然拉不动了。 真纪低头一看,她的行李拉手被一只肤色比她深一度的手握住了。 真纪扯了扯。 但这只冒昧的爪子没有松开,反而带着箱子往另一个方向拉了拉。 “往这边走。”波本侧身示意,“我的车应该已经停在出口了。” “原来我是蹭了你的权限。”真纪挑眉,抬头看向他,“混得不错啊,还有人来给你送车?” 波本回了个无辜的笑。 她跟了上去,手虚虚地搭在行李把手上,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十七点整,正好是饭点。 “要一起吃晚饭吗?”她低头打字,拇指在屏幕上点地飞快,“有家中餐厅很好吃哦,我正在预约。他们的菜单我已经吃遍了,就没有不好吃的。有几个菜我一直吃不腻,我觉得这家餐厅只要是吃过一次,就一定会去第二次第三次......有一道菜你一定会喜欢……” 波本拖着行李箱将她往身后带,避开急匆匆的人群。 爱玛乐酒的声音在耳边喋喋不休,他认真地听着,那些描述细致又生动,让人马上就能在脑海里想像出食物的模样。 走出了室内,波本对车边守着的人点点头,接过车钥匙,不忘应和她:“听起来还挺好吃的。” “你真的有在听吗,波本?” 她不满地快走两步,挡在他面前,一双明亮的眼睛瞪着他:“我在说它家的红豆椰汁冰很好喝,哪有什么好吃啊?” “里面的红豆应该很好吃。”他好笑地停了下来,顺势给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示意她入座。 接着,他绕过车门,继续向后走,抬起她的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关上后备箱,他发现她还跟在他身后。 “去吗?”她笑嘻嘻地看着他,“我请你吃呀,那里的蜂蜜柚子茶也很好喝哦。” “当然要去。不是说有我一定会喜欢的菜吗?”波本笑着按住她的肩,将她轻轻转向车门,推着她走回副驾按了进去,“再说了,你这么喜欢这间餐厅,我一定也要去试试才行。总要知道我的厨艺差在哪里吧?” 爱玛乐酒坐进了车里,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你做的菜也很好吃啦,是不一样的好吃!” “知道了,让我看看地址。”他轻轻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座。 爱玛乐酒低头点了几下屏幕,没一会儿,就伸手把手机递了过来。 他凑过头去看,突然屏幕一闪—— 急促刺耳的铃声响了起来。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显然她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给她打电话,短暂的愣神后就将手收了回去。 铃声在车内循环着。 波本低头系上安全带,脑海里却还停留在刚刚的来电显示上——是琴酒的电话。 他拉动手刹,脚踩油门,下一秒,车子平稳启动。他握着方向盘,往机场外开。 耳边的铃声停了。 不一会儿,身旁传来爱玛乐酒的声音。 “嗯。”她的声音平静,“我现在过去。”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感觉爱玛乐酒的视线扫了过来。 “知道了。”她说。 电话挂断。 真纪叹了口气,将座椅向后放倒。 “饭暂时吃不成了。”她拉长尾音,整个人泄了气,放任自己陷进座椅里,“琴酒让我们去一趟城郊。” ...... 黄昏,落日金灿灿的。机场附近的建筑低矮,一眼望去,是整片被焦糖色晕染的天空。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速行驶着,天际线跟着一齐奔跑。 呼啸的风迎面灌进车厢,真纪趴在车窗边,发丝被风吹得扬起。 这个时候的气温刚刚好,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风从脸上吹过,只给她带来了平静。 看了一会儿风景,她关上车窗,看向身旁。 波本单手握着方向盘,正专心开车。夕阳洒在他脸上,给他蒙上了一层金晕。他周身的气质很邻家,却无端让人感觉有些冷淡。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 波本的脸上总是带着笑,自相处以来,她就没见过他冷脸的样子。 每次她看向他,他都会笑着回看她,好像无论她在任务中做了什么错事,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那这股冷淡从哪里来呢? 也许是因为——即使相处了一个月,波本也没有向她透露过哪怕是一点点的、界限外的事吧。 明明他一直在问她过界的问题呢。 该说不愧是情报组的“明日之星”吗? 但……即使是这样,她依旧觉得波本是可以相信的,没有缘由,只是她的直觉。 明明他也是一个坏家伙。 “你和琴酒很熟吗?”她问。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波本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我和他合作过几次,但毕竟分工不同,没有什么机会相处。”波本轻松地说,“任务中他也不怎么和其他人说话,和你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真纪笑了:“是啊,他就是这样。” “我听说你跟他关系很好?”波本打开转向灯,他加速变道,超越一辆辆前车。 “还好吧。”真纪想了想,“我第一次出任务 的时候是他带我去的,任务中还纠正了我一些格斗姿势什么的。” “琴酒?”波本惊讶,“我以为他是不太有耐心教人的类型。” “他是没耐心,但这是组织下的命令。就像优等生带后进生一样。” 波本说:“看来你们都很受组织重视。” “怎么,羡慕?”真纪笑了,“我不也来带你实习了吗?” 波本也笑了。 车内沉默了一会儿。 “有什么秘诀可以传授给我吗?”波本说,“比如,怎么在琴酒心情不好的时候避开他的子弹?” “哈哈哈。”真纪被想象中的画面逗笑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就站着接子弹吧,你打不过他啊。” 真纪笑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不过你不用太担心,至少想杀你,他还需要向上面请示,经过审批才能动手。” “朗姆肯定会捞你的啦。” 波本嗯了一声。 车内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 “如果是你呢?”他说。 真纪一愣,探寻地看向他。 波本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轻松的模样,就像是随口聊天一样。 她收回视线,扭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即使是我,也没有秘诀哦。”她说。 …… 琴酒给的地点离机场并不远,所以其实没过多久,他们就远远地看见了那处废弃厂房——一片建筑群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地上,被树林环绕。 真纪开门下车,伸了个懒腰,视线扫过周围。 那辆熟悉的保时捷就停在厂房不远处。 一个敦实的男人倚靠在车门边,嘴里叼着烟,通体黑色西装,头顶一个黑色圆帽,即使太阳渐渐西落,脸上依旧架着一副墨镜,不肯取下——是伏特加。 他笑着向她挥了挥手,甩着手臂,拇指点了点不远处最大的那个建筑。 真纪收回视线,没有等波本,率先迈步向前走去。 琴酒叫她和波本来到这里,到底是什么事呢? 接机?琴酒从不会做这种事。 叙旧?那就更诡异了。 就算琴酒突然感性大发,觉得需要见一见她,也不会选在这种地方。 偏僻,寂静,荒无人烟。 在这种地方谈心吗? 真纪笑了一下。 如果说这个地方有什么优点是能够符合琴酒的喜好的,那么就是——清净。 清净到——即使要处理掉一些麻烦,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那么,只剩一个问题了。 处理谁?她?波本? 应该是她了。 但为什么? 真纪步伐稳健,一步步向厂房走去。 她只能想到一个理由,就是——她要逃走的事暴露了。 可是……从谁那里暴露的?又是什么时候? 她听着坠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脚步声。波本的皮鞋鞋底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真纪放缓脚步,很快,波本就走到了她身侧。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黄昏的余晖下,他背着光看着她,露出了一个笑。 7. 现实 不,不是他。 至少组织不是从波本这里知道的。 真纪收回视线,大步向前。 如果是他——按照组织的作风,她现在应该已经在英国地下的审讯室里了,组织不会,也没有理由等到现在。 车子到厂房的路程很短,没有时间再让她细想,她三步两步,很快就走到了厂房前。 真纪抬手,推开虚掩的铁门。 吱呀。 门被打开了。 一股陈腐的锈味迎面而来。空气中夹杂着尘土的浑浊、老旧的霉味,以及非常浓重的——血腥气。 她朝室内看去。 昏暗让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暗影,里面没有灯,只有高处开着的一扇扇狭小的窗格。 傍晚的微光从窗户外洒了进来,空气中微尘浮动,一丝丝跳动都被照得无处遁形。 光还照亮了厂房的中央,盈盈洒洒地,落在了那人黑色大衣的肩上。 他的指尖夹着烟,听见铁门的响动,也没有第一时间看过来,而是先不紧不慢地把指尖的香烟推到唇间,缓缓吐出了一片氤氲的烟。 真纪站着没说话。 反而是他先开口了:“回来了?” 嗓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有什么意味。他的脸稍稍一侧,一双绿色的眼睛就扫了过来。 一头银色长发垂下,细细的风从她身后借过,拂向了他。 男人颊边的发丝被吹动,露出了皮肤上细密的、迸溅而上的点点红色。 真纪迎着他的视线,面上露出一个笑:“琴酒。” “怎么突然叫我过来?有新任务?”她双手抱臂,朝他走近,语气带着明显的抱怨,“我可是才刚下飞机啊,正要去吃饭呢。” 琴酒看着她走近,也笑了。 “爱玛乐酒。”他往旁边走了几步,随意地踩入血泊中,“你的视力变差了?” 真纪脚步一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沉默地看着他。 琴酒也不没在意她变换的表情,低下头,踩住脚边躺倒的人。 夹烟的手一松,带着火星的烟头就落在了那人脸上,再一滑,又滚到地上。 “看看,仔细看看。”琴酒移动着皮鞋,漫不经心地说,“认识他吗?” 她盯着琴酒两秒,才终于开始看向他的脚下,看向那道进门后就刻意被她忽略的人影。 那人侧身蜷缩,四肢无力地瘫倒在地上,鼻尖浸在血泊中,斑驳的红色几乎抹过他整张脸。 琴酒的鞋尖继续碾压着那张肿胀变形的脸,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反应。 “不认识。”她平淡地说。 一声嗤笑从琴酒的嗓子里挤出来,他笑着看她,收回鞋尖在地上捻了捻。 “不认识?”琴酒弯腰,一把扯住了男人的头发,猛地向上拉,偏过头对着她笑,“怎么会不认识呢?” 男人的面孔面对着她,在光线中暴露无遗。 ——是高桥。 果然如此。 猜想成真,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仔仔细细地看过高桥的脸,他的眼睛半阖着,脸上有着明显的淤青,即使被这样提起来,也没有反抗,只是这样安静地沉默着。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可琴酒没想要她的回答。 他甩开手。 高桥咚地一声又摔倒在地。几乎是他落地的同时,琴酒已经退后两步,右手伸向腰间。 真纪脸色一变,但来不及了。 砰。 真纪猛地看向地上的高桥。 好在预期中的画面没有出现——子弹打在了高桥身后不远处的空地上。 这声突兀的枪响却终于唤醒了高桥迷蒙的神智。他身体瑟缩着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 “肮脏的老鼠。”琴酒嫌恶地皱眉,冷声道,“看看是谁来了?” 高桥迟钝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扭着头看过来。 “回话。”琴酒不耐烦地将枪口抵上他的额头。 高桥深深喘了口气,用沙哑的声音说:“……爱玛乐酒。” 真纪打断了他,径直看向琴酒:“你到底想做什么?” 琴酒动作一顿,看向了她。 他的食指在枪身轻点,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 “我想做什么?”琴酒扯起嘴角,“你说呢?” “你来说说看,我应该做点什么?”他紧盯着她的脸,神情也变得阴沉了起来,“爱玛乐酒,我本不用做什么的——我教过你过多少次了?” 真纪垂下眼。 琴酒也不急,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向她,皮鞋在地板敲出沉闷的声响。 “不要相信下属,不要相信条子,不要相信任何人......这些话我早就跟你说过成百上千遍。” 一双皮鞋不紧不慢地停在了她面前。 “可你呢?爱玛乐酒。”琴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咬牙切齿,“你为什么就是记不住呢?” 真纪看着他那只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指尖牢牢地扣在扳机上。 她闭上眼。 一秒,两秒。 预期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呵。”他嗤笑一声,而后说,“抬起头,好好看看,看看我从这个老鼠身上发现了什么?” 还会有什么? 真纪的睫毛颤了颤,还是听话地睁开了双眼。 她抬起头。 琴酒的左手拿着手机,见她看过来,他手腕一转。 亮起的手机屏幕正对着她——短信界面,一行字赫然在目。 【爱玛乐酒回国,抓捕计划开始。】 ...... 手机“砰”地一声被猛地砸在地上,两声枪响,机身残骸四散。 随之而来的,是骤然袭来的窒息。 琴酒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五指深深嵌入皮肤,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提离地面。 氧气被彻底隔绝,真纪手指反射性地抽动了一下,没有再挣扎。 其实她也能想到的。 是啊,哪有那么好的事呢? 在她想要离开的时候,身边恰好出现了一个愿意帮她的公安卧底? 这不是童话世界啊。 在空闲的时候,她很喜欢看电视,那些电视上播放的故事里,善良的警察们总会救助无助的市民,为他们带去幸福的生活。 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这是她在电视上学到的东西。 可故事看多了,她居然忘了——她不在正义那边啊。 她是需要被战胜的邪恶。 所以可以理解的。 她不是什么无辜市民,她是组织杀手,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就算公安真的想救人,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可以救呢。 在组织里长大的她,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一个危险源。 谁知道她是不是不高兴了就会去杀个人呢?谁来保证?她自己保证? 没人会相信。 公安骗她, 天经地义,想抓她,合情合理。她也能猜到的。 所以其实也没关系。 空气被剥夺,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慢慢地渗入点点雪花。头脑晕眩,听力却越发敏锐了起来。 “爱玛乐酒,”琴酒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离开组织,我也不想知道你那些愚蠢的幻想。” “你只属于这里,只有组织能接纳你。” “你哪也去不了,你明白吗?” 真纪扯了扯嘴角。 琴酒紧盯着她,脸色越来越难看,没有得到回复,他五指骤然收紧。 在她感觉自己就要晕过去之际,脖子上的禁锢松开了。 她狼狈地呛咳着,贪婪地呼吸着氧气,头晕目眩,还没站稳,就被抓着手腕猛地扯了过去。 她撞上琴酒的手臂上,余光看见他往外抛出一个手机——落在了波本手里。 波本拿着手机,看着他们。 “录像。”琴酒说。 波本沉默地看向她,然后低头打开了手机。 没等她做什么反应,一个冰凉的东西被塞进她的掌心。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的手心出了汗,潮乎乎的,刚才几分钟的缺氧让她的四肢有些无力,可是她依旧牢牢地握着它。 握着她最熟悉、最擅长、闭着眼也知道该怎样使用的——手枪。 手里的手枪已经上了膛,东西被塞到她手里后,琴酒就松开了她。 “杀了他。”他说。 远处的地上,高桥身体剧烈一颤。他蜷缩着,发着抖,几乎要将脸埋向地面。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琴酒从她身后推了一把。 “开枪!” 他声音淬着冰,听起来格外阴鸷:“不要让我亲自……” “砰——” 一声枪响截断了他未完的话。 真纪卸掉弹匣,头也不回地将枪砸向身后。 场内一阵死寂,只有金属砸在地面的脆响。 室内的血腥气越发浓重。 波本下意识看向地上的人。 鲜红色慢慢地从男人左边背上洇了出来,一点点打湿了那一块布料。 “这是最后一次。”琴酒大步走来,夺过他手里手机,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门被甩上。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波本放下空举的手。 他走到门边,推看门看了一眼。周围空旷一片,沙地上只留下了两道浅淡的车辙。 他收回视线,爱玛乐酒还站在原地。 “……你预定的餐厅,还去吗?”他说。 她动了。走向前在男人身边蹲下,试探地推了推他。 男人没有动。 波本站在门口,等待着。但爱玛乐酒没让他等多久,她站了起来,转过身径直向外走去。 波本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副躯体,关上了铁门。 他快步跟上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像平常那样走到车门边,打开门坐了进去。 他也坐上驾驶座。爱玛乐酒正在系安全带,系好后,她就躺靠在座椅里。 “走吧,吃饭。”她清了清嗓子,说。 他借着系安全带的间隙看她——她侧头望着窗外,就像来时一样。 天色已经变暗了,太阳渐渐隐入地平线,只剩最后一丝余晖。 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子漫无声息地驶离了这片区域,融入了黑暗里。 8. 苹果沙冰 “欢迎光临!” 玻璃门被推开,服务生小岛立刻抱着餐牌,鞠躬欢迎。 不久前,店里收到客人的投诉:菜品收费昂贵,服务却不到位。 于是店长给他们这些服务生们加了一条新规矩——从客人进门开始,到客人入座点餐为止,他们脸上的笑容都不能放松一丝一毫。 这样一天下来,小岛脸上的肌肉果然开始不听使唤了。 不知道现在从镜子里看她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希望客人不要投诉她笑得太僵硬。 腹诽间,两位客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在看见领头的是一位金发混血帅哥的时候,小岛语塞了一下,纠结了两秒,还是用日语问道:“请问是两位吗?有没有预约呢?” “有的。”一个稍显沙哑的女声响起。 小岛面带微笑地向这位混血客人身后张望,客人体贴地错身一步,露出了身后说话的女人。 看清来人,小岛睁大了眼,笑容不由自主真挚了起来:“真纪小姐!是你来了!” 她快步迎上去,惊讶地捂住了嘴:“天啊,你今天真好看!” 她没有说假话。 真纪小姐上身穿着一件白色衬衣,扣子解开了几颗,露出领口下精致的锁骨,下身搭配着垂感十足的黑色西装裤,简洁利落,落落大方。 值得一提的是,她修长的颈间,系着一条黑色细波点丝巾,丝巾整齐地垂在胸前,看起来十分时髦。 时髦得让她都想问问这身衣服是什么牌子了。不过小岛心里非常明白,这些单品能被穿得这么好看,可不止是牌子的原因。 “谢谢,你今天也是。”真纪小姐露出一个笑。 店门口的灯光昏暗,照得真纪小姐的脸色有些发白,让她显得更加清丽脱尘。 小岛被这个笑晃地有些愣神。很快她也笑了起来,亲亲密密地挽住真纪小姐的手。 “快进来吧!你的位置早就留好啦。过了预约的时间好一会儿了,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呢!”说完,小岛担心地问道,“不过,真纪小姐,你的嗓子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 “没关系,只是话说多了。”真纪小姐清了清嗓子,俏皮地对她眨了眨眼,“我还带了一个人。” 说着,真纪小姐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小岛酱,店里允许收小费吗?等会儿我们让这个外国人狠狠出一笔,不要客气。” 小岛惊讶地看向男人。 “我听见了。”一直站在一边的金发帅哥露出一个笑,看起来十分无奈,“值得一提的是,我是个正宗的日本人。” 不过很快他又补了一句:“当然,今天我也可以是外国人。” 小岛尴尬得脸发烫,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但很快,她就看见了真纪小姐在她身边偷笑。 “好啊你!竟然捉弄我!”小岛假装生气地轻轻拍了她一下。 真纪小姐任她拍,笑得更开心了。 不能让客人们久等,再站在门口就要被店长骂了。小岛连忙将两人引到靠窗的桌子入座,递上餐牌。 真纪小姐和这位混血帅哥面对面坐着,都在很专注地看着菜单,她一般等待,一边忍不住在两人之间来回看。 “真纪小姐!”又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哦!是她的同事山下! “请慢慢挑选!选好了请叫我的名字,我马上就会过来!”小岛连忙回头,丢下这句话,三两步把冲过来的同事山下拉到一旁,一起躲在了转角后。 “干什么呀!我也要和真纪小姐打招呼呀!”山下气恼,被小岛拉着还不忘探头朝那边挥手。 看见真纪小姐也笑着向她挥手回应,才心满意足地回头瞪向小岛。 “没眼色的家伙!”小岛白了她一眼,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刚刚没看见吗?真纪小姐今天不是一个人!她来这里吃饭这么多次,这可是第一次带其他人过来!那人还长得很帅!” 山下这才慢半拍地看向那个男人——身材高大,面容俊朗,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整体来看,确实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帅哥。 他坐下后也没光顾着看菜单,反而很快将菜单放在了一旁,拿起茶壶给还在认真看菜单的真纪小姐倒了一杯水,体贴地放在了她的手边。 两人面对面坐着,郎才女貌,竟像偶像剧里一样般配。 “嘛,确实是个帅哥呢。”山下摸着下巴,“之前我们还好奇到底长成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真纪小姐——没想到这种人真的存在啊。” 远处两人的打量实在明显。波本收回视线,看向爱玛乐酒。 “你经常来?”他开口。 “嗯。”她头也没抬,“一个青椒肉丝,甜辣虾,糖醋里脊,两碗米饭。怎么样?你是不是说过想吃蜂蜜柚子茶里的柚子?那就再来两杯柚子茶吧。” 波本沉默了一下:“都可以。” “那就这样吧。”她高举手示意,“小岛酱!” “来啦。”小岛笑眯眯地跑过来记下菜品。 真纪笑着,正歪过头等小岛说话,她又飞快地溜走了。 真纪一愣——平时小岛和山下在她来的时候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今天却像脚底抹了油一样,一点也不在这边停留,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迟疑地摸了摸脖子上的丝巾,看向波本:“帮我看看,是丝巾松了吗?有没有露出什么?” 波本看了看她系得齐整的丝巾,又扫了一眼远处服务员张望的视线,心下明了。 “没有,系的很好。” 他手里摩梭着茶杯:“你……” 爱玛乐酒整理丝巾的手放下,抬眼笑着问:“你平时会吃中餐吗?” 波本手指一顿,脸上也挂起惯常的笑,他松开茶杯,身子向后靠去,耸了耸肩:“不常吃,你知道的,我很少外食。” “那你真幸运,第一次就能吃到这么有水平的中餐厅。”真纪笑着说。 餐品很快就上齐了。真纪将他的饮料推过去后,就不再说话了,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熟悉的味道。 甜酸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她埋头大口吞咽着米饭,吃得飞快。明明离上菜没过去多久,碗里的米饭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真、真纪……”小岛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份淋了果酱的沙冰,愣愣地说,“这是店里的新品——苹果沙冰。这是送给你们的,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真纪连忙将嘴里的食物咽下,笑着回复:“谢谢你小岛酱,我们会好好品尝的。” 小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波本,又走开了。 真纪没在意,拿起勺子看向波本:“你要吃吗?我们一人一半?” 波本身前的米饭没怎么动,他拿着筷子看着她:“不用了,你吃吧。” 她也不客气,将苹果沙冰端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冰凉的碎冰立刻在口中化开。她咀嚼了几下,苹果的甜香瞬时占据了口腔。 她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眼前那盘苹果沙冰—— ……这个味道,她吃到过。 “呸,你买的什么啊,一股香精味。” 真纪吐出嘴里的冰棍,脸都皱了起来,她一只手将冰棍举得远远的,另一只手艰难地翻开丢在一边的包装袋,找着配料表逐字逐句地看。 “苹果味?好小众。”她咂舌。 “将就吃吧,有够挑剔的。”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真纪盯着手里的冰棍陷入了纠结中。 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即使只是坐着没动,她的身上也一直在冒着热气,让人很难受。 她想了想,还是舍不得这点凉意,手一动又将它塞进了嘴里。 身边刮过一阵风,那人在她身边坐下了。 “突然跑到天台来干什么?”他凑了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直接问,“你在害怕吗,爱玛乐酒?” “害怕什么?”真纪反问,她嘴里叼着冰棍,说话含含糊糊的。 但他反而不回答了。 真纪也不在意,只一口口珍惜地啃着冰棍,凉爽的感觉让她眯起了眼睛,脚也忍不住晃了起来。 没用多久,那人又凑了过来,用手拢着嘴神神秘秘地对她说:“提前透露给你哦。你是通过我离开组织的,所以等你出去以后,是我的上级来负责你。” 真纪没搭理他。 “他人很好的,真的。”看真纪没反应,他又补了一句,“你遇到什么困难他都能给你解决。” 真纪翻了个白眼,用手肘怼开他:“多好?放你这种傻子来组织做卧底的那种好?” 她根本就没用多少力,他却露出了吃痛的神色,嘶嘶地抽气。真纪斜了他一眼,这演技简直浮夸地要命。 她才懒得搭理他——自从发现她没有向组织报告他的身份,他就总是这副样子,像一个傻子。 男人捂着肋骨半天,看她一直没反应,悻悻作罢。他从购物袋里掏出一支同样的冰棍,拆开包装啃了起来。 “苹果味很好吃啊......”他小声嘟囔。 真纪又咬了口冰棍含在嘴里。 嗯,说句实话,虽然苹果味的冰棍刚开始吃起来感觉有些怪,但是习惯了以后,其实也还不错。 她三两口冰块将啃光,把棍子和包装都塞进他手中的袋子里。 冰棍减去了一些夏日的暑气,她双手支在身后,歪过头看他。 他的坐姿看起 来很奇怪。她坐在天台边,双腿悬空在天台外,他也就学着她这样坐着,手臂却不伦不类地向后卡着栏杆,一副生怕自己会掉下去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别扭。 “高桥,你这么傻,公安为什么让你来送死呢?”她忍不住问。 “喂,说什么送死啊?”高桥哈哈大笑,完全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生气,反而一脸骄傲地抬起下巴,“当然是因为我特别优秀啊,我有别人都没有的优势,所以才抢到了这个机会!” 真纪仔细地打量他,发现他是认真的,于是她客观地评价:“那你们公安真是没救了。” 高桥笑得更开心了,冰棍都顾不上吃,笑得差点岔了气。真纪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但看他这副傻样,她觉得自己的评价很公正。 笑完,天台又安静了下来。 风轻轻地吹着。 他们一起坐在天台边,望着楼下络绎不绝的车流。 “别担心。”他说,“没什么好怕的。” 高桥笑着看向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纪猛地捂住嘴,扭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胃部一阵痉挛,她单手撑着桌子,身子几乎折叠。 波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她的眼前是一个垃圾桶。 被生理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那只小麦色的手拿着一包抽纸放在了她的腿上,又抽出几张纸,塞进了她手里。 其实她也没吐出什么,只是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沙冰被吐了出来。她用纸巾捂着嘴,强压着反胃的感觉。 “怎么了真纪,你是不是不舒服?”小岛焦急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她抬起头,小岛和山下面露担心,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对、对不起。”真纪捂着嘴,尽量放松表情,对他们露出一个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没事,是刚刚吃得太快了。” “没关系!我来打扫!”山下连忙说,转眼就不见了。 波本站在一边,礼貌地对还呆在原地的小岛说道:“可以给我一杯温水吗?” “当然!”小岛回神,也急匆匆地去接水了。 周围一时安静了下来。 波本拿着纸巾擦过她的脸,又打湿了纸巾,抓住她的手腕给她擦拭手心。 小岛很快回来了,端着杯子关切地看着她:“温水在这里……” 真纪想要伸手去接,但波本先她一步接住了杯子,杯子被直接送到了她嘴边。她下意识张开嘴。 一杯清水喝尽,反胃的感觉终于被压了下去。 真纪喘了口气,伸手在身上翻出钱包,看也没看地将所有现金都抽了出来放在桌上。 “抱歉。”她勉强笑了笑,“希望这些能作为补偿。” 说着,她径直起身,快步走出了店门,将所有人甩在了身后。 小岛和刚刚回来的山下面面相觑,一齐看向被留在原地的男人。他看起来并不生气,只是站在桌子边,将手里的空杯子放下。 “先生……她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还是遇上不开心的事情了?”小岛犹豫地开口,看着男人站着没动,急切地解释,“真纪酱平时很开朗的,人也很好,今天的情况真的很罕见……” 还没说完,她就被山下拉着向波本鞠躬,山下恳切地说:“我们不是她的身边人,请您……请您多多照顾她,拜托了!” 波本看着这两位服务员真挚的表情,脸上重新挂上轻松的笑容,安抚道:“我知道的,她没事,请别担心。” “那就太好了!”两人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小岛拿起桌上的一沓钱,只抽走了餐费,其余的都塞回了他的手里:“不用这么多的,请替我们转达,我们都期待着她的下次光临。” 波本看着手里的钱,对着他们点点头,走出了餐厅。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边路灯沿排亮起。餐厅坐落在偏僻的角落,这一片不算繁华。时间也不早了,街道上只能看见零星行人。 他看了看四周,视线最终在一个转角小巷停住了。 他慢慢走了过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边,昏暗的路灯从头顶洒下,将她的表情笼罩在黑暗里。 丝巾散开了一些,露出了脖颈上触目惊心的青紫指痕,就像从皮肤里渗出的烙印一样,在白净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碍眼。 波本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我送你回去。”他说,“你的安全屋在哪?”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站直了身体,伸手扯下了丝巾,塞进口袋里。 “我不回安全屋。”她说,“送我去研究所。” 9. 她的名字 她叫真纪。 显而易见,她是一名杀手。 如果这个自我介绍不够清晰的话,她会说: 她有着多年行业经验,熟练掌握近身格斗、枪械使用等技能。 简历垂直,自毕业以来没有空窗期,此刻正就职于跨国犯罪大集团——黑衣组织。 如果这还不能让人明白她在这一行的资深程度的话,她会说: 如果组织要建设一个对外展示的集团官网,那么在优秀员工的那一栏里,一定不会少了她的名字。 这就是她的来历,她的身份,她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名片。 也许这个时候有人会问——真纪真纪,按照你的说法,你入职了这样一家规模可观的大集团。 那么,你的名字可以这么不规范吗? 你姓什么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 但是实际上,答案也非常简单—— 她忘记了。 是的,她忘记了自己姓什么,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这说来话长。 自有记忆起,她就生活在组织的训练营里,按普通世界的叫法,那里应该是她的学校。 而在训练营里,所有人都没有名字。 教官就是教官,医生就是医生。像她这样的“学生”,要比教官和医生都好一些,他们有自己的编号。 人人都有自己的编号。 有一次,她突发奇想地凑到她的同学面前,试探地伸出手:“你好,我叫真纪,你的名字是什么?” 在她期待的视线中,同学挥开她,举了起手—— “报告教官,19号给自己起名字。” 真纪心里呵呵一笑。 ......这位同学,你真开不起玩笑。 她立刻转向朝她看过来的教官,露出了整整八颗大白牙。她敢保证,那是她有史以来笑得最阳光、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教官也对她笑了一下,然后用那张温柔的脸——让她滚下去,到操场上负重加练。 练得她两天都没能吃得下饭。 组织的规矩真的很奇怪吧? 教官们教他们打架、开枪、伪装、暗杀......一切有利于执行任务的技能他们都学了个遍。课程繁重又枯燥,但只要每周小考达标,教官不会管他们在干什么、聊什么。 但偏偏——管她给自己起名字。 她不服。 谁会真的把一串数字当成自己的名字? 反正她不行。 好在组织也知道,拿一串数字敷衍人的行为已经有些行不通了。 在她被罚不久后,教官将他们聚集起来,宣布了一个消息: 所有人都好好训练!等你们长大了,正式通过考核了,那个时候,BOSS会亲自给你们起一个正式的名字。 一个独一无二的、象征着实力的名字。 她拿到了。 于是,在编号名字终于成为过去式后,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爱玛乐酒。 实话说,她依旧不太满意。 这不是她想要的,甚至这和她想象中的相差太远了。 这一听就不是正常人的名字啊。 她想要一个正常的名字。 就算她的消息再闭塞,也知道名字不该是这样的,至少,不该是一瓶酒。 她不爱喝酒。 如果真的要成为一瓶喝的,她更想叫自己生椰拿铁,又或者蓝莓气泡水? 不过再不满意也没办法,这是BOSS亲自起的名字。 她敢说不喜欢,还想在组织混吗?这点人情世故她还是明白的。 说得有些远了。 但说到这里,关于她只有半个名字的原因,已经很清楚了。 在组织里,没有名字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她还记得自己半个名字,也已经胜过百分之九十九的训练营同学了。 虽然这种打败实在是很没有成就感。 即使她现在立刻给自己起一万个,符合日本社会起名格式的名字,也没有人可以罚她加练,她也没给自己补上那半个名字。 起什么也没人用。 她是爱玛乐酒嘛。 不过这都不重要,她也不是很失望。 反正干他们这一行的,也没什么需要自我介绍的社交场景—— 谁会在动手前先鞠躬,克制地握住对方半个手掌,上下摇一摇,说:“初次见面,我是某某真纪。接下来我要杀你了,请多指教。” 她没那么有礼貌啊? 当然,不得不承认的是,有时候她的判断也会出错—— 一次,任务结束,她站在被她不小心轰塌的楼房废墟旁,等着组织来收尾。 一个声音冷不丁的从旁边冒了出来:“你好,初次见面。” 真纪被吓了一跳。 这个自称高桥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好奇:“我是组织派来给你打杂的人,我叫高桥,你叫什么?” 打杂?是组织派来收尾的外围成员吧。 她看向远处跟他一车来的、躲得远远的那群人,又看了看这只伸到她面前的手掌。 她的第一反应:啊,原来组织里真的会有这样的社交场景啊。 第二秒,她在心里想:这是一个傻子。组织里怎么能有这样的社交场景呢? 她不想理他——他在明知故问,既然是来给她收尾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她是爱玛乐酒? 但这人没有退缩。 没等到她的回应,就这样呆呆傻傻地,一直伸着手,好像她不回应,他就会一直在这里站下去,用手举在空中的姿势站到天荒地老。 这样太傻了。 等啊等啊,等到那边的人也开始偷偷往这边看的时候,她投降了,闷声说。 “高桥什么?” “没有了,只是高桥。”他露出八颗大白牙,握着她的半只手掌上下摇了摇,“我只记得我姓高桥。” ......骗子。 她捂住嘴,刚刚压下的反胃又涌了上来。 真纪将额头抵在车窗上,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身前的安全带。 世界都在旋转,眼前的一切都开始交融。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并不在平稳行驶的轿车里,而是被丢进了正在运行的洗衣机。 心跳也越来越快,砰咚砰咚地,快到让她忍不住屏住呼吸——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她的心会不会撞破胸腔,血淋淋地掉到膝盖上? 这样的想象让她的牙关也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她想要吹一吹风,手胡乱摸索着,摸到按钮了,可手指却麻木得不行,按了几下也没按动。身体根本就不听她的指挥。 她也感觉好冷,胸腔里像是有一颗不断在胀大的气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爆炸。 没事的,真纪,放轻松。 她对自己说。 可不止她一个人在说话,她的脑子里有好多人。一下是高桥,一下又是教官,还有好多看不清脸的影子。 他们总是有很多话说,比她要说的要多太多。一人一句,吵得她心烦意乱。 她再不想听了,可那些声音也不听她的指挥,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响亮。 “爱玛乐酒,你只属于这里。” “爱玛乐酒,会好起来的。” “爱玛乐酒,你哪里也去不了。” “爱玛乐酒,杀了他。” “爱玛乐酒……” 吵死了...... 吵死了。 吵死了!!!< /p>“真纪!!” 她猛地睁开眼,差点从座椅上跳起来,大口喘了几口气,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真纪慢半拍地看向声音来源。 波本的安全带解开了,他一只手支在她的椅背边,整个人探身过来,脸色凝重。 她在他紫灰色的眼睛里呆了几秒,才回过神。 真纪哑声问:“到了?” “到了。”波本递来纸巾。 她眨了眨眼,才发现冷汗流进了眼眶里,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大汗淋漓。她接过纸巾,擦了一把脸。 “今天谢谢你了,你先回去吧。”真纪低头解开安全带,努力扯了一下嘴角,“训练的事我改天再联系你。” 波本没说话。 她无暇顾及波本的回答,又或者他到底会怎么看待她。 她伸手推开了车门。 下了车,关上门,一阵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车子正正方方地停在草坪旁,波本把车子开进研究所里了。而她要去的地方就在不远处。 她擦了一把脸,开始往那栋建筑走去。 远远看去,研究所的门口晃着一片影影绰绰的白色,她晃了晃头,再看,才看清了那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他们看起来早已等待多时,在她出现后就争先恐后地迎了上来。 “爱玛乐酒,你来了。”为首的人看见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伸出手想要挽住她。 她向旁边躲开,却忘记了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失去了平日的精准。她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被另外几个研究员接住了。 几只手臂四面八方地缠住了她,支撑着她不再往下滑。 与之同时,她的手臂一痛。 真纪低头,恰好看见了一只被快速推空的针管。 组织的药很有用,几乎是立刻,她的四肢就变得无力起来。 本就混沌的头脑变得更加昏沉了,她晃了晃头,想要推开他们。 “波本,有什么事吗?” 这句话让她的动作一顿。她喘了一口气,才勉力回头,在模糊的视线中,她找到了那个金色的影子。 波本。波本。 她在脑海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胸腔好像被丢进了一根火柴,本就滚烫的火焰立刻犹如被添了油般,骤然翻腾起来。 他为什么还在这。 她不是说了让他先走吗? 她都说了让他先走啊! 翻涌的烈火猛地扑卷上她的理智,却也冲散了混沌,让她得以享有片刻清明。 她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好啊,既然你执意要当这个观众—— 身体里骤然爆发出一股力量,真纪一把甩开身上的桎梏,奋力向他扑去。 如她所愿,她抓住了波本。 手下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抓着他,忍不住颤抖了起来。手心下的肌肉是那样结实,好像无论如何,他都能接住她不让她摔倒在地。 她的力气正在流失,不断往下坠,指尖却几乎要嵌入他的血肉,心中的火焰却越发滚烫。 “波本。” 真纪仰起脸,看着他:“替我给朗姆带句话吧。” 她凑近他的下巴,低声说。 “死老头子,很失望吗?可是怎么办呀?”她笑了。 “药效退了,就应该加大剂量啊。” “不然——”她眨了眨眼,“哪天再也不管用了怎么办呢?” 她哈哈笑着,用尽最后的气力将他推开。 在颠倒的世界中,真纪最后看见波本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下一秒,如同被按下关机键,她彻底地陷入了黑暗中。 10. 他的推理 滴嗒。滴嗒。 钟表的秒针不断前进着,每一步都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这微小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明显。 卧室里,房门紧闭,窗户被窗帘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波本将房间的灯关上了,只留了书桌上一盏台灯。 长条形的台灯高高立着,光芒均匀地铺洒在桌面上,照亮了摆在桌子中央的笔记本。 摊开的纸面上,缭乱的字迹随意排列着。 波本的手腕搭在本子边,手中的铅笔随着动作在指间来回转动,几乎要带出一片残影,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的眼睛盯着写下的文字良久,终于,手一停,笔尖就重重地点在一行字上。 ——爱玛乐酒。 他握着笔,笔尖继续在纸面上滑动。 原料、组织出身、身手好、枪法准,以及…… 叛逃未遂。 波本将这四个字圈了起来,手再抬起时,纸面上已经留下了一圈重重的印记。 他将铅笔丢到一旁,向后靠在椅背上,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事: 他和爱玛乐酒落地后不久,接到了琴酒的电话,他们去往了琴酒指定的地点,紧接着,在那里发生了一场针对爱玛乐酒的“警告”…… 爱玛乐酒想要离开组织。 波本望着纸面上那四个字出神。 不对劲。 为什么……为什么只是警告? 按照他对组织的了解,只要有一点要背叛组织的苗头,组织都会果断的将其处理掉。更别说最痛恨叛徒的琴酒……他应该杀了她。 但他没有。 波本想不到理由。 这么一个不稳定的因素,这样一个已经踩上组织红线的人…… 组织为什么能够容忍她的存在? 组织对爱玛乐酒的“宽容”已经大到超乎常理。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是实力。 爱玛乐酒的实力当然很亮眼,但如果她不能为组织所用……这份出类拔萃的实力,反而会成为她的催命符。 除非——组织不认为已经失去了对爱玛乐酒的掌控。 凭什么?从小到大的养育、教育? 还不够。 波本停下了敲击纸面的手指,沉思着。 或许,不是组织有把握控制她,而是——她离不开组织。 从他今天的观察来看,爱玛乐酒出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呕吐现象。 在此之后,仅仅是餐厅到研究所这一段短短的车程,她先后出现了四肢僵硬、肌肉紧张、呼吸困难等症状。 他很熟悉这些症状,并且也知道它也有一个更加专业的名称——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 PTSD通常需要由一个强烈的精神刺激引起。 而不久前,他就在厂房的角落,见证了那个强烈刺激的发生。 所以她正处于PTSD状态——按照常理来说。 明明这个判断再简单不过,但波本依旧有些犹豫。 重点就在这里——普通人遇见这种状况,当然会出现严重的心理障碍。 可她不是普通人——她是爱玛乐酒。 这里是组织。 杀戮、血腥、黑色交易......这些都是他们生活中再正常不过的日常。 就连外围成员,也会在与其他势力的争斗中,见证或亲自触碰鲜血。 更别说爱玛乐酒这种专门处理高级任务的精英杀手。 一个杀手,对杀死一个卧底产生了应激反应? 简直是……让人难以置信。 波本长舒一口气,闭上眼。 但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 她的PTSD让她必须留在组织,因为她还需要组织的帮助。 这个症状会经常出现吗?还是今天是特殊情况?是“处理”的人让她崩溃,还是“处理”本身? 不知道。 但看研究所那些熟练的应对,她应该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他们给她注射了什么?镇定剂?还是什么为她专研的特效药? 无论是什么,爱玛乐酒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 她在主动管理自己的状态,主动要求前往研究所——她认为研究所确实能够帮她稳定情况。 想来也是,无论是药物还是任何心理疗法。 她不可能去外面找医生为她“治疗”。 就凭一点:她敢对哪个医生说出真实情况? 可基于虚假的治疗,作用微乎其微。 这就是组织判断她离不开组织的原因? 波本的指尖一下一下地轻点纸面。 除此之外—— 还有,那位被处理的高桥。 波本拿起笔,快速地写下了“高桥”两个字。 他皱起眉,在上面画了个叉。 高桥的身份是假的——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公安。 如果要问为什么他能够这么肯定——因为真正的公安是他。 他才是那个在警校就读,毕业后秘密进入了警察厅,经过伪装化名为安室透,潜入组织卧底的公安警察。 组织里确实有两个公安没错。 但高桥?他可以确信公安名单里绝无此人。 那么高桥到底是谁? 是组织安排用来欺骗爱玛乐酒的工具?是拿来驯服她的理由? 今天琴酒那一出——是在演戏? 不像。他更倾向于琴酒对此并不知情——至少那张脸上的愤怒是真的。 这不是组织对爱玛乐酒设下的考验。 那这个高桥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冒充公安接近爱玛乐酒,又有有什么目的? 问题变得越来越多,思绪一团乱麻。 他仿佛置身于迷雾之中,无论如何拨弄,都揭不开真实的面纱。 他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凭这些零散的碎片,还无法让拼图成型。 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获得更多信息…… 波本转笔的手一顿。 他放下笔,拿过一旁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的脸。 有一个人知道的一定比他多。 但...... 犹豫片刻,手指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他将手机设置成免提,平放在桌上。 嘟——嘟—— 两声忙音后,电话就被接通了。 “朗姆?晚上好。”波本带着明显的轻松开了口,“希望没有打扰到您,今晚实在是......哈哈,总而言之,很抱歉现在才打给您。” “呵呵,理解,辛苦了。”电流的杂音夹杂着失真的电子机械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即使朗姆说的内容很和善,但这通过机械处理后的声音,依旧难免透露着一股非人的诡异感。 波本盯着纸面上的字,不急不缓地说:“好的,那我尽快进入主题——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了,爱玛乐酒被研究所接手了。” “那么,我这通电话的目的是——”他顿了顿,电话那头很安静,他继续说,“朗姆,我还需要跟着她吗?” “跟着她继续向您报告她的情况?” “不用。”朗姆给出了确切的答复,“波本,你做得很好,接下来的工作有其他人会负责。” “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电话那头传来朗姆的笑声,“享受生活也好,找点乐子也罢,随便你去做什么。这是你应得的假期,组织对有能力的人一向是优待的。” “我明白了。”波本回答。 “另外,我不知道这是否严重......”他攥紧了手中的笔,语气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些迟疑,“她可能已经察觉到我的‘作用’了。” “没关系,本来也没想过能瞒过她,放心,这跟你的能 力无关。”即使是机械音,他也能听出朗姆话语间的不以为意,“她不会找你的麻烦。如果你愿意,之后也可以找她继续搭档。” “从任务效率和个人能力来看,爱玛乐酒还是很优秀的。当然,这次就要靠你自己说服她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波本沉默片刻,还是开口了。 “好的朗姆,其实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他语速放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和恰到好处的好奇,“爱玛乐酒明明已经联系上了公安,可是为什么……” “哦,那个啊。”朗姆笑呵呵地打断了他,“波本,你这个‘情报组王牌’果真实至名归啊?” 机械音慢慢从听筒里传出来:“你现在——都想从我嘴里挖情报了?” 冷汗从额角渗出,波本的脑子飞快运转着。 这话问得是有些突然,但如果想拿到权限外的情报,他必须赌——赌同为情报人员的朗姆,能理解他这份不合时宜的求知欲。 “实在抱歉,朗姆。我实在是太好奇了。”他控制着语速,语气带上一丝被戳破的窘迫,以及恰到好处的挪揄,“毕竟——连琴酒都对她这么特别。”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琴酒......”他故意停顿片刻,轻笑一声,“这也太不像他了。” 一秒。 两秒。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 成功了! 波本伸手擦去额角的冷汗。 “哈哈哈,是的,当然是的,毕竟爱玛乐酒也算是他的作品,难免会偏爱一些。”朗姆大笑。 “那孩子也确实值得这样的栽培,至于一些小小的青春期叛逆……组织完全可以解决。”朗姆语气自然地说,“既然你好奇,那告诉你也无妨。” “爱玛乐酒从一开始就错了。”他说,“公安?那只老鼠不是。” “如果她连自己面对的人是什么身份都搞不清楚,逃跑?她能逃去哪?”朗姆语带笑意,“这么轻易地相信着每一个人——她应该感谢组织对她的庇护才对。” “至于多余的惩罚......何必对那孩子那么苛刻。想来,这一次的教训已经足够让她认清现实了。” “给她一些成长的空间吧,小孩子总会有叛逆期的,作为大人当然要包容一二。”朗姆笑道,“她现在不懂,但早晚会明白组织的苦心的。” “嗯……”波本听见自己的声音,“当然。” “好了波本,好好休息吧。不用太羡慕爱玛乐酒,你也是组织很看好的苗子。” “你们要好好相处,之后你们合作的机会会越来越多的。” “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重归寂静。 波本看着手机出神,过了一会儿,他才伸出手将手机的屏幕按灭。 他感觉嘴里有些血腥味,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嘴唇咬破了。 他茫然地站起身,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迈步走向盥洗室。 推开门,他走了进去,镜子里诚实地映照出他的模样:眉头紧锁,嘴唇干裂泛皮,细小的破口随着唇纹渗出了一些鲜红的颜色。 他双手撑在洗手台前,长久地盯着那点颜色。 随后,他低头拧开水龙头,手往上一扬,水珠猛地泼上了脸颊。 他又将水龙头拧到热水。 水积满在合拢的掌心里,他低下头,将脸埋了进去。 温暖熨帖的温水舒缓着他的肌肤。 水哗哗地流着,热腾腾的蒸汽飘向他。 可……这依旧压不过那股从脊椎窜遍全身的寒意。 他在水中闭上了眼。 ......他是代号成员波本,是情报贩子安室透,是潜入组织卧底的公安警察降谷零。 他当然知道高桥是一个冒牌货——因为他就是公安。 可是—— 朗姆为什么会知道? 11. 新的任务 浴室隔间雾气蒸腾。 水雾从花洒中不断喷洒,打在脸上。她甩了甩头,湿透的头发黏在额头和脸侧,一缕缕的,让她什么都看不见。 真纪抬手将额发向后一捋。 水顺着脸往下淌,眼睛一眨,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就落了下去,被水洗过的双眼看起来清澈剔透,只是眼下的青灰色有些扎眼,暴露了她此刻身体的困倦。 水声停了。 那只细白的手探了出来,扯过浴巾,草草盖住滴水的头发。 水珠从发尾不断滴落在肩膀上,她的手扯过浴巾一抹,露出了白净的脖颈——之前那些紫青淤痕已经消退殆尽。 真纪走出浴室,三两下套上衣服,把换下来的衣服团成团,一股脑地塞进了行李箱里——还是那个跟着她飘洋过海的行李箱。 多亏了波本的细心,这箱子也一并被放在了研究所。 一转眼,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直到今天,她依旧会时不时想起波本。 不是因为记恨他监视自己,也不是因为讨厌他私底下跟朗姆打小报告——这是他的工作内容嘛,她不会明知道他是个没有话语权的打工人,还怪他不跟她通气的。 她更多的是想不明白。 波本送她来研究所的那天晚上——自己为什么这么反应过度? 是的,反应过度。 只是看见波本没听她的话自己跟了上来,就怒火中烧…… 她平时不会这样不讲道理的。 因为晚餐没吃饱的怨气?还是因为……晕车? 无论如何,她的理智就是“轰——”地一下,炸成了碎片…… 哎,现在想想,她实在是太坏了。 居然没能控制好自己,把私人情绪带到了工作里。 波本很冤枉嘛,这事跟他就没关系。 他只是听令行事,自己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是朗姆派来监视自己的。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 她真的、真的会第一时间把自己的嘴捂上,然后安安静静、和和平平地晕过去。 真纪叉着腰,站在行李箱前,眉毛都快拧成了一团。 算了。 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当作波本运气不好吧! 谁叫他在那个时候出现了呢。 她就是这么不专业,怎么样! 遇上她就自认倒霉吧! 越想越理直气壮,她打了个响指,弯腰拉上行李箱拉链。 事情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她才懒得想了。 至于现在——她嘿嘿笑了起来,站直身子用力伸了个懒腰。 她就继续混她的日子吧~ 是先回安全屋补觉?还是去找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呢? 真纪拉出行李箱的把手,推开盥洗室的门。 出去以后是长长的走廊,正面对着的是一整片透明干净的玻璃。 玻璃外,树木茂密连绵,一眼望去,早晨新生的景象一览无余。 阳光真好! 今天真好! 真纪哼着歌转身迈步走上走廊,她慢悠悠地走着,行李箱的滚轮咕噜咕噜响。 走到走廊尽头,正准备转弯的时候,她脚步一顿,收回了脚。 ……才说不纠结了,纠结的本尊就自己出现了。 她歪着头打量这个人型障碍物。 波本倚着墙,上身穿着灰色连帽衫,一只手插在破洞牛仔裤的口袋里,低头单手按着手机。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下颌角照得越发清晰。 这一副装扮,让他看起来就像个货真价实的男大学生。 任她打量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那双灰紫色的眼睛低垂着看向了她。 嗯,半个月不见,这张脸依旧能打。 真纪在心中赞赏地点点头,脚尖一转,打算直接绕过这个帅气的人形雕塑。 但是他叫住了她:“爱玛乐酒。” 她一顿,闭了闭眼睛,等到再睁开眼的时候,脸上带上了笑容:“哟!波本!好久不见!” “好像有......”她说着。 “半个月没见了。”波本也笑,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对,对,上次的合作真愉快。”真纪诚恳的点头,然后说,“那么,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我们有一个新任务。”他打断了她将要说出口的话,晃了晃手机,“我给你发了信息,但你没有回复。” 哦对。 因为她今天才拿到手机,现在手机还放在口袋里,没来得及开机,当然也就没能查看任何消息。 “是情报组那边分过来的双人任务。因为我们的搭档关系还没来得及解除,所以那边按照流程发下来了。”他说,“本来我想自己去完成的,但组织说没有你,这个任务没办法开始。” 真纪沉默了一会儿,大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把手。 随后她笑着叹了口气:“是的是的,我能理解,工作嘛,总是这样突如其来。” 说完,她看了看,率先迈开脚步,走到最近的一个会议室前,推开了门。 里面没有人在,她走了进去,就近拉了一把办公椅坐下。 波本跟了进来,细心地关了上门。 他在她对面坐下。 “说吧,什么任务?”她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 波本将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真纪随意地扯了过来,两根手指捻着页脚,一目十行地浏览着。 这是一个经典的情报任务。 山田宣一,职业摄影师,平时喜欢去一些远离城镇的地方写生徒步,拍摄自然风光。 而就在不久前,他在徒步途中误入了组织设立在山野间的,废弃多时的训练营。 因为地点偏僻,山田宣一误以为这是什么遗迹,拍下了一些照片。回到家中后,他迫不及待地联系了报社记者,想要将这个发现报道出去。 组织收到消息后拦截了这组照片,也得以锁定了他的位置。 她掀起眼皮看了对面的波本一眼。 波本双臂搭在桌子上,随意地坐着,察觉到她的视线,对她笑了笑。 啧。 真纪收回视线,舔了一下后槽牙。 怪不得这个任务会发给他们。 理论上来说,这种涉及到训练营的任务,只会交由像她这样出身的人去做。 组织里当然不止她一人有这个资格,只是—— 她都不用细看,就知道这任务绝对不会太难。 甚至可以说是去跑腿的。 让平时玩枪开炮的人去跑腿? 那帮人肯定都不乐意。 当然,她也不乐意。 不是因为她也在意任务的难易,而是——这点任务不算她的Kpi。 她做也行,不做也行。这种任务做得再多,也没办法让她躲过那些指名任务。 她:上次我才做了一个任务,这次任务可不能叫我了哦。 琴酒:上车。 但这一次…… 真纪叹了口气。她这半个月都在研究所里,完全没空去关注什么任务。 这任务推来推去,实在没人,会推到她身上也不难理解。 而她的搭档——哎,不说也罢。 她继续把文件向后翻。 如她所料,任务很简单,只有两个内容: 1.销毁摄影师相机里保存的的底片。 2.去现场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她看了看,又翻回了摄影师个人资料那一页。 山田宣一的履历很普通,他是一个普通人。 按部就班的经历,按部就班的生活,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怎么样,爱玛乐酒?”波本笑着,手撑着下巴看着她,“这个任务星级高,内容又简单。是一个很不错的任务吧。做完这个任务之后,我们再去解除搭档吧,好吗?” “行啊。”真纪把资料推了回去,“那就做吧。” “那你也跟我透个底吧,接下来还有吗?”她用手撑着下巴,也笑,“这种不小心分发下来的任务?” “没有了。朗姆吩咐的任务在上一次就结束了。”波本灿然一笑,“现在这个——只是我个人比较喜欢工作,仅此而已。” 真纪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拖过箱子就往外走。 波本自然地跟上,从她身后接过了行李箱。 “我已经查清了山田宣一的住址。”他说,“他是独居,住所的安保很普通,社会关系也简单,我们可以直接去往他所在的公寓。” “不着急。”真纪不以为意地说。 “可这个任务并不难,我们几个小时就能解决。”波本说,“我把车开过来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真纪撇了撇嘴。 她干脆停下脚步,脚尖一扭,面对着波本一把掀起了自己的衣摆。 波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扭过头。 转到一半,又硬生生地让自己停了下来,看过去。 衣摆下,那具蕴含力量的肌体上布满了伤口。 新旧瘀痕纵横交错,破口狰狞。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却还带着深红的颜色,视线所及处,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这位工作狂先生,任务又不会跑。”真纪松开衣角,揉了揉惺忪的眼角,“先让我睡一觉吧。” “……你去哪里休息?我送你。” “不麻烦了,借你安全屋的沙发给我躺一躺。”她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困倦,“睡醒我们直接出发。” …… 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是在一阵规律的键盘声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回笼,她沉溺在这如同身在云端的触感中,呆了好一会儿,才意识 到自己躺在沙发上。 她动了动手指,毛茸茸的触感从她手心中传递过来。 她卷过毛毯,翻了个身。 “醒了?”是波本的声音。 真纪缓缓睁开眼,借着壁灯,她看清了这个房间。 这是一间普通的客厅,装潢普通,装饰普通。 她躺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左手边就是玻璃茶几——这是波本的安全屋。 她用尽意志力撑着手,将自己从毛毯中剥离出来。 头一歪,她靠在沙发背上,发着呆。 波本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膝上放着一个笔记本。 屏幕冷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十指最后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才扭过头来看她。 “几点了?”她问。 “晚上八点。” 真纪有些发愣,原本她只打算稍微休息一会儿,赶在下午前醒来就出发,为此,她特地跟着波本到他的安全屋里补觉。 没想到,会睡得这么沉。 看来那一个月的相处对她多少有了一些影响。 真纪沉默了一会儿,“啪”地一下按停了在脑海里骤响的警报声。 或许是因为她最近太累了吧。 反正迟早要和波本分开的。 到时候再重新警觉起来也没关系。 她身子一歪,又心安理得地躺了回去,四肢随意地舒展着,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 她闭着眼,听见波本说:“要喝水吗?” “好啊,谢谢。”她手一摊。 很快,手心就被塞了一瓶矿泉水。 真纪又爬着坐起来,仰着头就往嘴里,眨眼间,水就只剩下半瓶了。 等她捏着空瓶找瓶盖的时候,就看见坐在不远处的波本,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医药箱。 “先上药吧,任务明天再去,山田宣一这个点不会再出门了。”他接过空瓶放在茶几上,打开了医药箱。 他捏着药水瓶一点点沾湿棉签。 真纪刚刚启动的脑子还有些运行迟钝。 什上药?上什么药? 呃,给她身上那些就快愈合的小伤上药? 这只是她不想马上去做任务的借口而已。其实看着很严重,但是也没什么。 真纪看着他把棉签沾满了药水,迟疑地说:“其实不用麻烦,这点伤不会影响我的行动。” 波本没吭声,他将医药箱放在茶几上,举着棉签转了过来。 真纪看着他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一推,就将她按倒在了沙发上。 他的手握着她再一用力,一眨眼,她的脸就陷进了柔软的毛毯里。 她眨了眨眼,洗涤剂的清香笼罩住了她,与此同时,她背上一凉。 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冰凉的药水就按在了她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真纪条件反射地向后探手。 “别动。” 她的手腕被抓住了。 她又听见了他的声音。 “很快。” 手腕处的桎梏温热又粗糙,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 医用绷带“唰”地一声,瓶瓶罐罐敲在茶几上的声音,这些零散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算你这样,我也没什么能帮你的。”真纪的口鼻埋在毛毯里,说出的话闷闷的。 “你也看到了,我在组织是食物链底端,权限很低的。你还不如去找琴酒呢,或者贝尔摩德?如果你想要一个能打的、更好沟通的,还有皮斯克……” “我知道。”波本说。 真纪不说话了。 视线被阻挡,其他感官就变得异常敏锐了起来。 她用牙齿咬着舌尖,用疼痛抵抗着伤口的麻痒。 手腕被人用这样的力道攥住的感觉很陌生,波本的掌心带着枪茧。 另一个人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从接触的地方传递过来。 很奇怪。 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想要挣开他。 这一次,他松开了。 真纪松了口气,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些细小的伤口都被贴上了创口贴,而长条的伤痕则是被用白色长条绷带裹起来了,一圈圈的,最后汇聚在腰侧,变成了一个干净的蝴蝶结。 真纪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躺回了沙发上。 但这一次,身上的绷带扯着,怎么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忍无可忍地坐了起来。 波本在一旁低着头收拾着药箱。 真纪沉默地看着。 又是一会儿,她将毛毯扯过头顶,背对着茶几躺下了。 “谢谢。”她嘟囔着,“但我帮不了你。” 收拾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很快又响了起来。 “嗯。” 她听见波本应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 12. 照片 “左前方第三颗树,目标刚从那里经过,往公寓方向移动。”耳麦里的声音冷静清晰。 “好的哟,让我看看……”真纪单脚踩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坎上,右手握着望远镜往下望。 天台上的风很大,把她的外套吹得扬起。 她快速地移动着望远镜,很快,视野里便出现了目标的影子——山田宣一穿着格子衫,正走在羊肠小道上。 他的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袋子里的泡面和啤酒清晰可见。 “哇,他中午就吃这个?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她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 另一边,波本笑着辞别了坐在小区凉亭里的热心的阿姨,不过几步就转入角落。他一边拉低帽檐观察着周围,一边应和道:“目标山田宣一,自由职业,靠照片投稿为生,平时都是去店里吃快餐,但这个月他应该还没收到稿费。” “哎呀,那他的照片都被组织卡了......”真纪一眼不错地盯着山田宣一,另一只手还有空闲在口袋里捏着硬糖搓开糖纸。 她的手一抬,糖就精准地被投进了嘴里:“泡面配啤酒,看来这餐对他来说是奢侈了。” 镜头跟着山田宣一拐向公寓大楼,随着他走进楼里,视野里的目标消失了。 她的手腕下意识一动,望远镜的镜筒便滑向了别处。 视野中再次出现了一道人影——头戴鸭舌帽,身上穿着宽大简约的白T恤。 是波本。 他低着头,单手举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姿态随意,俨然一个正在等人的帅气路人。 看着波本伪装状态下那煞有其是的样子,真纪莫名感觉想笑,把硬糖推到牙下啃了两下,才没真地笑出声来。 波本冷静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视野中的他却单手插兜,轻轻踢了一下石砖:“他不太爱出门,性格也比较孤僻,我刚刚问了坐在小区门口的人,她们一整天都坐在那,平时却很少见到他。” “噢~”真纪拉长声音答道。 波本似有所觉,忽然抬头。 隔着遥远的距离,仿若与目镜后的她对上了视线。 真纪手猛地一抖,望远镜移到了公寓墙体上。 她悄悄舒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在楼层间寻找起来。 “为什么要挑目标在家的时候上门?”波本的声音带着疑惑,“趁他不在,直接删了照片不是更简单吗?” “删别人的东西当然要打声招呼嘛,不然......”真纪眯着一只眼睛,镜筒终于锁定了山田宣一家的阳台,“他回头再去拍怎么办?我可不想再来一趟。” 再次找到山田宣一的身影,她收起望远镜:“好了,我下来了,我们在楼层会合。” “你打算怎么做?直接闯进去?” “等着看吧。” 真纪嘿嘿笑着,闪进楼梯间,她按住鸭舌帽,单手摸着栏杆一撑,人就跳到了下一层。 发丝几起几落,她就落到了目标的楼层。 穿过空中连廊,去到山田宣一所在的这栋楼。 她推开安全门,恰好看见斜对面的电梯门正从中间缓缓打开。 波本双手插兜,闲庭信步地走了出来,步伐从容得像是在秀场走秀。 “我认为有必要再提醒你一次。”他歪了歪头,“我只是个干情报的文职,不会开锁,也不会打架。” “放心吧,用不着你。”真纪扬了扬下巴。 真纪走到山田宣一的家门前停下,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又理了理衣领。 感受到身侧那道专注而探究的视线,她故意放慢了速度,卖着关子。 在波本犹如实质的长久注视下,真纪终于清了清嗓子——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这就是你的办法?”波本无语。 “想什么呢?你是不是太野蛮了一点?”真纪笑嘻嘻地回应。 室内传来踢踏的拖鞋声。 他们停止了交谈,专注地盯着房门。 门被打开一条缝,一头凌乱的头发冒了出来:“谁啊?” “你好帅哥,请问你现在有空吗?”真纪伸手扒住门沿,扩大脸上的笑容,亲切地问道,“我们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山田宣一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扯着门把手不让她把门打开:“什么事啊?我认识你们吗?” “不认识,但是没关系,一会儿我们就认识了。”真纪用脚卡住门缝隙,微笑着,手臂一个发力,门被猛地拉开,山田宣一被门带得一个踉跄。 门一开,真纪就立刻松手一把攥住了山田宣一的手腕,轻巧一折,就将他整个人转了180度,将他的手死死地压在他的身后。 阻碍消失了,真纪顺势推着他往房间里走。 “哎哎!干嘛呢!放开我!”山田宣一不断扭头向她喊着,“你谁啊?再不松开我就要报警了,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真纪充耳不闻,对波本使了个眼色。 波本很识趣地背手关上门,手一扭,就给门上了锁。 “别喊别喊,只是聊聊,聊聊。”她一边安抚道,一边一把将山田宣一按在椅子上。 “有你们这么聊的吗?!”山田宣一惊恐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大夏天的,这两个人居然还穿得严严实实地,头上还带着同样款式的黑色鸭舌帽,十分可疑。 特别是这个按着他的女人,他们纠缠间,他眼看着她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圈麻绳?! “喂!有话好说!我的钱都在钱包里!”山田宣一感觉自己的双手就被交叉着按在椅背上,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让他想挣扎都没有着力点。 山田宣一扭动着身子,又想要尝试用体重甩脱她,但依旧无济于事。 他的挣扎没能阻碍她丝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用麻绳一圈圈地将他捆在椅子上。 波本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游刃有余的样子,干脆越过他们在室内巡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异常,又走到窗户前拉上了窗帘。 真纪蹲在椅子后,单手抓着麻绳,一圈圈加固着这个绳结。 山田宣一哭丧着脸:“救命啊!救命啊!你们这样——呜!” 声音戛然而止,真纪好奇地从椅子后探出头。 山田宣一的嘴里突然多出了一块布,而罪魁祸首的手恰好从他嘴边收了回来了,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哇! 她看了看结实的绳结,又看了看山田宣一不断踢踹的双腿,非常干脆地退开,将位置让给波本。 不一会儿,山田宣一的双腿就也被紧缠在了椅子腿上。 真纪同情地看着面色青灰的山田宣一。 “山田先生,我们真的只是来欣赏你的摄影作品,很快就会离开的。”真纪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越早看完,越早离开,可以吗?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的照片一般放在哪?我数到三,你就告诉我?三……”真纪鼓励地看向他,一边试探着拿下塞在他嘴里的布。 “救——”山田宣一张口。 真纪又塞了回去,点点头:“看来你不记得了,没关系,那我们自己找吧。” “既然他没用,那我去把他处理了?”波本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真纪看着立刻噤声装乖的山田宣一,脚尖一转,面对波本,挥手指挥道:“好吧,那边那个热心路人。既然你这么想干活,那就去检查一下那边的玻璃柜吧,看看相机里有没有什么存储卡。” 她自己走到书桌前坐下,将泡面扫到一边,熟练地操作起电脑:“哎呀你还没来得及吃呢,但是泡面嘛,泡软一点更好吃哦。好了,让我来看看……哇塞,原来你还喜欢拍摄野生动物啊。” 真纪快速浏览着这些色彩各异的鸟禽,由衷感叹:“好厉害啊,今天真是多亏了山田先生你,我才能被这种级别的艺术熏陶......” 波本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要不还是……” “老实点。”真纪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波本耸耸肩,继续捣鼓玻璃柜的锁。 真纪余光看见山田宣愈发惊恐的表情,她柔和地解释:“山田先生,我们是很文明的,只是删除一些不太艺术的照片,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再说了,你拍到了我们集团私产了呀!”她理直气壮了起来,“怎么能跑到别人的私人产业里去拍照呢,这是不可以的,你知道吗?” 山田宣一没有回复,他甚至没有看向她。看起来,他已经彻底不再指望他们这两个绑匪能够良心发现,开始自给自足起来。 他努力地踮着脚,一点点带着椅子移动着。 真纪欣慰地看着这一副感人的画面,终于,在又一次努力中,山田宣一将自己连人带椅地摔在了地毯上。 真纪啧啧两声:“躺会儿吧,你没问我们要授权的私自拍照行为,我们也不追究了,只是删掉照片,耐心等等吧。” 说完,她转头看回电脑屏幕,鼠标不断滚动着,开始快速浏览着文件。 按照拍摄时间排序,她的视线停留在最新的一个文件上。 找到了。 打开文件夹,图片缩略图加载出来,她双击鼠标打开大图。 没找错,这就是她居住了十几年的地方——训练营。 照片上,藤曼蓬勃生长着,绿枝攀上了围墙,围墙最顶上的铁网交错,看起来已经锈迹斑斑。 她切换图片。 空旷的跑道和沙地到处都是杂草的痕迹。 建筑错落,废弃才不过几年,就已经积满了灰尘,充满了陈旧与复古的味道。 其实组织特地派人来销毁照片也有道理。 一个疑似基地的建筑群出现在深山中——这本身就值得怀疑。如果任由照片流出去,也许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不过如果真的有人来查,也是查不到什么的。 因为这个训练基地不是搬迁了,而是彻底消失了。据她所知,就连存放在组织里的实体文件也都被尽数销毁了。 为什么?因为这个培养计划破产了。 她算是最后一批成功的学员。 学员的培养耗时太长,成 本太高,好不容易等到能投入使用的时候,损耗率又太大——这笔买卖实在不划算。 每张照片快速在她的眼底切过,她飞速浏览着。 突然,指尖一顿。 滚轮回拨,一张不起眼的照片停在屏幕前。 这张照片乍一看,和其他的没什么不同。只是——一处建筑的角落里,突兀地出现了一抹不和谐的色块。 如果不是像她一样对训练营这么熟悉,应该很难发现这一点不协调的地方。 她皱起眉,仔细辨认着那个色块的形状。 这是……人影? 多亏了这位摄影师相机设备的先进,她将照片放大,再放大。 在看清上面的东西之后,她的呼吸一滞。 像素模糊,但那熟悉的侧脸和轮廓…… 真纪手上鼠标的动作流畅,右键删除销毁。 辨认与删除的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她一边照常滚动滚轮,一边从屏幕反光中寻找波本的身影——他正探手拿取高处的相机,看起来没有在关注她。 她收回视线,手里动作不停,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是他吗?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怎么样?”波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真纪一顿,干脆地把鼠标一推,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真纪懒洋洋地说,“你那边呢?” “没有,我看看你的。”波本放下相机,走了过来。 真纪准备起身。 一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压回了椅子上。 错愕间,她靠在椅子上,整个人被一片阴影笼罩。 一只手从她的颈侧越过落在了鼠标上,一阵微风,熟悉的皂角味瞬间席卷过来。 真纪浑身僵硬,被困在了波本与电脑桌之间......距离之近,她甚至能感受到身后传递过来的微弱热量。 “……你坐。”她清了清嗓子。 “不用。”他的声音就在头顶,因为距离问题,听起来比平时清晰许多,“我就看看。” 果真如他所说,他看了一会儿就退开了。 他说:“我检查过了,相机里没有这些内容。” 真纪松了口气:“行了,那我现在全删掉吧。” 她利落地把数据清空,起身将椅子推回桌底。 “好啦,山田先生。”看着歪头躺在地上思考人生的山田宣一,她笑了一会儿,才把他连同椅子一起扶了起来,“下次就去已经开放摄影权限的地方拍照吧。” 真纪给他解开绳索,满意地拍拍手。 “如果再拍——”波本在一旁淡淡地补充,“下次来的同事,就没有我们那么好说话了。” 真纪煞有其事地点头。 山田宣一脸色发白,瘫坐在地上,他扯下自己嘴里的布,嘴唇嗫嚅着:“……我知道了。” “那么,这是给您的补偿——”真纪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将几张大钞拍在他手里。 随即,走到门口,扯着打开门的波本,大步走出门外,在关门的间隙里,她从门缝对瘫坐的山田宣一挥挥手。 “再见了,请好好吃饭吧。” 门被“砰”地一声合上,严丝合缝,将先前的混乱彻底隔离在内。 真纪脸上亲切的笑容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她抿了抿唇,走向电梯,按下下行的按钮。 “就这样?”波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就这样。”真纪侧头看向他。 “不再警告一下?例如,给他一个……更加让人铭记于心的‘忠告’?” 电梯抵达的“叮”声清脆响起,两人一前一后走近了电梯里。 “他不是保证不会再去了吗?”真纪靠上电梯轿厢的扶手,看着波本伸手按亮一楼的按钮。 “你相信?”波本走到她身旁站定,“换作是我,我会尝试报警。” “哈哈哈,那就让他报吧。”真纪笑,食指向上隔空点了点身后,“监控会‘意外坏掉’,他没有证据。” “把自己的经历发到网上求助?” “谁会相信?”她抱起双臂,漫不经心地说,“都知道他的住址了,拿到他的社交帐号更加简单,他发不出去。当然,他大可以去一一尝试所有方法。” “但是……何必呢?就为了把我们再引过去一次?” 真纪下了结论:“他会听话的。” 波本沉默了片刻。 “没关系吗?”他问。 “你指什么?”她应道。 电梯门内壁光洁,模糊地映出两个装扮相似的身影。 真纪看着镜中那个高大的轮廓,他的面容被模糊,帽檐下的神情难以辨别,好似也在透着失真的镜像望着她。 真纪移开视线,转而盯着电梯显示屏。 数字缓慢跳动着,沉默将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直到电梯再次发出清脆的响声。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13. 问答 “在想什么呢?” 真纪被突然塞进手里的冷饮冰了一下,她回过神,看向身旁。 波本刚坐进车里,把右手提着的袋子换到左手,伸手“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快尝尝,味道怎么样?”他从袋子里翻出了一个吸管递给她。 真纪捅开奶茶,大口吸了一口。 “哇。”冰凉的感觉袭来,她转着杯子查看,“好喝耶。” “是店里的招牌,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我就点了店员推荐的。”拿出自己和她相同的那杯,他也喝了一口,感受了一下,他说,“挺清爽的。” 嘴巴被吸管占住了,真纪只点了点头,她靠在座椅边眯起了眼睛。 她一边吸着珍珠,一边看波本忙碌。 他把才喝了一口的奶茶放在了手边的格子里,又拿起袋子,不知道把手伸在里面捣鼓什么。 “喏。”没多久,他头也不抬,递过来一个手掌大小的包装。 真纪伸手接了过来,捏了捏,软软的,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面包甜香。 “凤梨芝士牛肉堡!”真纪大声说。 “BINGO。”波本抽空打了个响指,之后继续从那个袋子里往外拿东西。 真纪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每一次伸进袋子里,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都拿着各式美食,好像这个袋子的尽头通向了什么美食世界一样。 鲜切西瓜、菠萝、薯片、泡芙......真纪拢着怀里越来越多的东西,最后,她艰难地把奶茶放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从里面掏出了一串——裹满糖壳的糖葫芦! “......怪不得你去了那么久。”真纪呆了。 波本把糖葫芦塞进了她手里,放下空袋子有些可惜地说:“本来还想再买一盒寿司的,但是店里人实在太多了。” “已经够吃了!”真纪左看右看,没看见第二根糖葫芦说,“我们分一串吗?” “你吃吧,我更想吃咸的。”波本揭开汉堡外面包着的纸,大半汉堡露了出来,他一口咬了下去。 真纪看了看这些大部分都是甜的的东西,没有纠结,也把糖葫芦塞进了嘴里。 一时间,车内充满了糖壳咔哧咔哧崩碎的声音。 波本吃东西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那一大个汉堡就被他吃完了。 他拿起奶茶喝了一口,不忘另一只手扯过安全带。 真纪叼着糖葫芦,手里刚打开西瓜的盖子,见到他这副就要出发的样子,又手忙脚乱地把盖子盖了起来。 “你继续吃没关系。”系好安全带,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后视镜倒车。 很快,车子就离开了这片阴凉的树荫下,平稳地驶上车道。 听他这么说,真纪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吃了起来:“我吃完这个就开始准备。” “准备什么?”波本有些好笑地说。 “准备向你介绍一下训练营?以免到了现场你不知道该看什么?”她迟疑着。 “不着急,这个等回到安全屋后再说也不迟。”波本回答。 回安全屋? 真纪往车窗外看,果然,车子并没有开向高速,而是开在国道上,周围掠过的街道十分熟悉。 这是回他安全屋的路。 还没等她问出口,波本先解释了。 “我们这一趟上上下下地来回跑,干了不少活。”波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点一点的,“这一早上都没怎么休息,也该累了,这人一累嘛,就容易状态不好,状态不好——” “——就没办法工作!”真纪大声接上后半截话。 她惊奇地打量着波本,糖葫芦也不吃了,奶茶也不喝了,像是看见了什么外星生物。 这话居然是从波本嘴里说出来的...... 这个情报组卷王、工作究极爱好者、效率之王、朗姆爱将...... 他、他开窍了! 波本余光瞥了一眼呆滞的真纪,心情很好地踩下油门。 车子骤然加速,以更快的速度向前驶去。 ...... “砰。” 真纪把怀里抱着的零食放下。 波本在后面关门,她迫不及待地先打开盒子,往嘴里塞了块西瓜。 多汁冰凉的爽脆口感在嘴里炸开,好吃! 她满意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波本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个软垫,把自己放在了茶几的另一面地上,当然,连带着一起的是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 他一坐下,就打开了笔记本。 看见熟悉的画面,真纪松了口气。 “说吧,你想知道什么。”真纪把注意力放回了桌上这一大堆吃的上面,拿起叉子叉着西瓜往嘴里送。 “嗯……训练营的地址我已经知道了。”波本在文档上打着字。 他看了一眼爱玛乐酒,才吃了几口、她又躺回了沙发上,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上,闭着眼睛,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咀嚼着,一脸满足。 他的思绪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说:“那就说说你吧。” “我?”她睁开一只眼往他这个方向看,嘟囔着,“我有什么好说的。” “例如?”她问。 “例如,你和琴酒……还有伏特加的关系怎么样?”他说。 爱玛乐酒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彻底坐了起来。 她疑惑地看着他。 波本也停下打字,脸上带笑,任她打量。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的意思是,我和 他们在训练营里怎么样?” “他们确实是训练营出身没错,但我们不是同一届,所以没怎么相处过,事实上,我那时候和他们不太熟。”爱玛乐酒伸手拿过装着凤梨的盒子,随意地说,“哦对,不止以前,我现在跟他们也不是很熟。” 波本挑眉。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脸上的笑渐渐收了起来。 “啊,这样啊……如果你跟他们认识了那么久也没能熟悉起来的话……”他声音低落了下去,“看来我在你这里也算不上什么熟人吧,怪不得你一直想和我解绑,不想和我搭档。” 余光里,爱玛乐酒的动作一僵,脸上露出了一丝后悔又尴尬的表情。 他没有看她,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很快,一只举着凤梨的手伸到了他面前,晃了晃。 波本数着秒看了一会儿,才掀起眼皮看过去。 爱玛乐酒笑得一脸心虚。 她把凤梨往他这边递了递,小声说:“怎么会。” 但也没有后续了,她只是笑着看他。 波本看了看那块凤梨,没有伸手接,侧过脸,就着她的手吃掉了。 她愣了一下。 他的视线移回电脑屏幕,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 他看着文档里早就准备好的问题,正式开始问询。 “为什么组织把那个训练基地废弃了?是有新的基地了?” “哦、哦,不是那样。”她慢了半拍回答道,把签字放下,又爬回了沙发上,“组织不再从零培养员工了。” “那为什么不把它拆掉?”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 一问一答间,文档里的问题大部分都得到了解答。 波本快速地在电脑上记录着。 比他想象中要容易。 爱玛乐酒几乎知无不言。就算问到了她不知道的事,也会把她私下的猜测告诉他,又或者告诉他相关的知情人。 波本看着那些答案沉思着,不一会儿,他想起了一个新的细节,转头看了过去:“你……” 声音戛然而止。 沙发上,爱玛乐酒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过去。 她的手垂在沙发边,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 她睡着了。 波本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无声地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又拿起遥控器,把空调的风速降低了一些。 他走到沙发边,拿起搭在一边的毛毯,盖在了她身上。 爱玛乐酒闭着眼,看起来已经沉入了睡梦中。只是眉头却一直锁着,看着睡得很不安稳。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过身,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安全屋。 14. 酒局 眼前的光芒很刺眼。 真纪忍不住眯起眼,再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扇打开的门前。 更准确地说,她的身体站在那。 她怎么飘起来了? 真纪感觉很新奇,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的角度看自己。 而她眼中的自己——她的身体正在颤抖,魂眼可见地! 好逊! 她平时从来不会这样的!现在是怎么了? 真纪下意识看向房间内。 房间里有一扇很大的窗。 窗边,一道身影逆着光站在那。 狂风吹入,窗帘涨满了风。 那人背对着窗,整张面容都陷在阴影里,模糊得看不清相貌,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盯着她。 真纪的心脏一缩。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回到身体里了。 一股莫大的恐慌包裹住她。 几乎是立刻,她理解了身体的颤抖——她要离开这里! 但没用。 身体还站在原地。 无论她在脑海里怎么尖啸着,身体都毫无反应,牢牢地把她锁在了原地。 茫然间,那人动了。 他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真纪一愣。 一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她。 她更加着急了,但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扣住扳机的手指微微弯曲—— 砰—— 真纪猛地从沙发上弹起。 人还没有坐稳,手已经下意识地覆盖上了胸口——子弹贯穿胸口的那一幕仍旧历历在目。 犹如蛛网般炸开的幻痛还在胸口蔓延着。 真纪不断摩挲着手下平滑的肌肤,这才渐渐地缓过神来。 她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真是好久没有做这个梦了。 她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客厅里什么灯都没开。 茶几上的零食整齐地摆放在靠近沙发这一侧,身上也盖上了毛毯。 只是屋子的主人不见踪影。 真纪掀开身上的毛毯,手在沙发上摸了一会儿,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她打开一看。 时间果真不早了,她这一觉直接睡过了晚饭。 波本到底去哪了? 就算不把她叫醒去做任务,也得叫她起来吃饭吧。 她伸手在茶几上拿了块泡芙塞进嘴里,整个人向后躺靠在了沙发上,举着手机翻看。 叮—— 一个弹窗从手机顶部冒了出来。 真纪眉头一挑。 谁会给她发消息,根本就没几个人知道她的号码。 她手指一动,点进了消息里。 果然是陌生号码。 她一只手把泡芙往嘴里送,另一只握着手机的手指往下一滑,消息就滑到了最顶上。 【看你睡得正好,反正接下来的任务只剩下实地打卡,我就自己开车去了。醒来后在家等着就行,我顺便买菜回来做饭。】 【照片.jpg】 【我到了。】 【这样拍一张应该能交差了。】 【这个角度像不像你拿着手机,在拍我认真检查的样子?不行的话我还有一张视角更低的。】 【又拍了几张,我觉得差不多了。】 【收工。】 【时间还早,报告我已经写好了,回去刚好经过组织基地,我先把任务交了再去买菜。】 【还没醒吗?】 【我到组织了。】 【任务交了,在这里碰到了伏特加。】 【啊......有点不妙。】 【伏特加要拉我去喝酒,可我还没吃饭,我先拒绝他。】 【他说这是组织团建,不能不去。】 【哎,我还是去了。】 【嗯......很意外的,这里的餐食还挺好吃的,你要来吗?】 【说好要给你调酒的,上次没来得及,这一次绝对不会有问题。】 【还没有醒吗?如果这个点都还没醒的话,晚上肯定睡不着了吧?】 【照片.jpg】 【快来吧,前辈,我在这里等你。】 真纪滑着屏幕,一路翻看到最新的一条信息,连连啧声。 这个没礼貌的家伙。 擅自把她丢在安全屋里,擅自调查她的号码,还擅自给她发了这么多消息。 在用陌生号码给同事发消息的时候,至少记得要先自报名号吧? 她叼着泡芙,也点开回复框,两个大拇指啪啪打字。 【你谁啊,大哥。】 她等了等,那边没有回复。 但是很快,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她几下把泡芙吃掉,接了起来。 “喂?前辈?”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懒散。 “喂——波本。”真纪故意拉长声音,“在同事下班以后还拉她去酒局,这种行为很混蛋吧。” “那抱歉。”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毫无歉意,“因为我只和你比较熟啊,快来吧,前辈,我一个人很尴尬。” “你尴尬关我什么事?”真纪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压皱的衣服。 “在哪?” …… 酒吧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真纪绕过人群,走上二楼的包间。 “爱玛乐酒!”面朝门口的伏特加率先发现了她,向她挥了挥手。 他的动作很大,坐在那边的人都看了过来。 波本也在其中,笑着对她举手。 她走了过去。 包厢很大,周围都是一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大部分她都叫不上名字。 不同的是,这里比楼下安静了许多,音乐声悠扬,只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分成大大小小的团体分散着坐着。 而伏特加这边沙发角落,分散着坐着四人。除了伏特加和波本以外,另两人她虽看着眼熟,却还是叫不出名字。 她越过伏特加,在波本让出的位置坐下。 “爱玛乐酒,你居然会来这种场合。我以前叫过你多少次你都说不来。”伏特加笑呵呵地,可能是喝多了,脖子上一片通红,说话也有一些口齿不清。 “你想喝什么?我现在去给你调?”波本凑了过来。 “不用,普通的就好。”真纪握住他手里递过来的空酒杯。 收手时,另一个人的温度在她的指尖一带而过。 她瞥了一眼波本。 他看起来有些醉了,眼角泛红,头歪着,看起来随时会倒下,却还不远不近地坐着,没有歪斜着靠上她。 真纪收回视线,看向茶几上的酒瓶。 一只握着酒瓶的手却率先伸了过来。 长颈瓶在酒杯上倾倒,不一会儿,酒杯里就被斟了六分满。 真纪顺着那只收回酒瓶的手看上去——是一个面容秀气、气质温和的男人。 “哟!苏格兰,也给我倒一杯啊!”宾加哈哈笑着,声音从远处传来,好像一直在关注着这一边。 苏格兰将酒瓶放下,没有理会。 “这是苏格兰。”波本同样也没有搭理,只懒洋洋地向真纪介绍,“爱玛乐酒应该就不用我介绍了,你们都是行动组的,你应该知道她。” “你好。”苏格兰点头致意。 真纪也点了下头,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狙击手?这样说她就想起来了。 组织里新晋的、实力非凡、让她有更多休息时间的两位狙击手……苏格兰应该就是其中一个了。 至于另一个...... 身下的沙发一沉,她下意识看了过去。 波本的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离她更近了。 包厢里灯光昏暗。他的眼睛带着笑,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灰紫色的眼睛也水亮亮的。 他探过头来看她,细碎的头发垂了下去,露出了耳垂上有些晃眼的耳钉。 耳钉? 他今天出任务的时候就戴了耳钉吗? 真纪把酒杯送到嘴边,有点走神。 < p>“好厉害啊,爱玛乐酒,我才知道你还是狙击手。”波本笑着,“前辈,不是说好教我用枪的吗?什么时候才能开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几乎是耳语。 只是在场的各位听力都不错。 “波本。”在场的第四人嗤笑了一声,“枪法靠的是天赋。” “久仰大名。”他看向她。 真纪循声看去,正对上一双墨绿色的眼睛。 是了,这就是那另一位狙击手—— “莱伊。”他慵懒地靠坐在单人沙发里,和苏格拉不同的是,他的声音和面容都更加冷硬。 “啊,当然,我也听说这是这样!”波本立刻回道,笑容灿烂地看向莱伊,“莱伊的天赋就很好,好羡慕啊,不需要怎么训练也可以进入组织。” “不过,刚开始听说的时候,真是把我吓了一跳。”他眼睛弯弯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快速地冒出来,完全没给其他人插话的间隙,“那时候我就听说,组织里来了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狙击手。” “哎!莱伊,虽然实在是很抱歉,当时我还有过希望你千万不要和我一起出任务这种念头呢。” “没想到——你的狙击天赋实在惊人,能有今天你还是要多多感谢你的女友,不是吗?” “让我想想......那位慧眼识珠的小姐,好像是叫——宫野明美?” 真纪摇着酒杯的动作一顿,不动神色地打量起莱伊。 轮廓深邃,体格精悍,整个人很高大,确实是明美会喜欢的类型……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莱伊面色不变。 “一个顶尖的狙击手,意外被一个组织外围成员的车撞进了医院。”波本毫无诚意地笑着,扭头看着她,凑了过来,胸膛几乎压上她的肩膀,“然后,在这场意外之下,他们相爱了。还意外让组织收获了一枚精英狙击手......” “多么浪漫的爱情故事啊~” “你说是吗?爱玛乐酒?”他的声音贴得很近,整个人就像只肚子里冒着坏水的狐狸。 真纪没搭腔,一记手肘将他顶开。 波本笑着靠回沙发。 “是啊。”伏特加醉醺醺地,不断地点头,“像莱伊这样的顶尖狙击手可不好找。” “比起我,我更好奇你,波本。”莱伊的视线淡淡扫来,“一个新晋情报员,能从宾加那里抢过和爱玛乐酒搭档的机会,你使了多少手段?” 波本手臂舒展地搭在沙发背上,被酒气熏得微红的眼睛眯了起来,浑不在意。 “是啊。”他干脆承认了,对着她露出一个软绵的笑,“跟前辈工作的机会——真的很难得啊。” 真纪移开视线,低头喝了口酒。 “是啊是啊,能和爱玛乐酒搭档当然好,效率高,又安全……”伏特加笑呵呵地接话,“哎,只是限制多了一些,不能杀人这个缺点……实在是有些麻烦,不然……” 话音刚落。 数道视线瞬间锁住她。 她继续小口抿着酒杯里的酒液。 一时间没人说话,他们这边安静下来了,包厢远处的声音却热闹依旧,真纪还能听见宾加哈哈大笑的吵闹声。 “为什么?”苏格兰率先好奇地问了出口。 “开什么玩笑?”莱伊冷笑着打断,“一个狙击手,不杀人?” 伏特加抱着酒瓶,脸靠在酒瓶上,听到这话,像是找到了认同,大声说:“是吧!她这毛病真的要改一改了,每一次叫她动手,她都……” 砰! 真纪掀起眼皮,看向了声音来源。 是波本,他伸长着手把酒杯放在了桌面上。 他的身体前倾着,手还握在杯身上,见大家都看了过来,他施施然地松开手。 “手滑了。”波本笑着说。 伏特加被这骤响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 他看了看爱玛乐酒,又看了看波本,闭上了嘴。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 真纪慢悠悠地把酒杯里最后一点酒液饮尽,笑了笑。 “说啊。”她说,“怎么不说了?” 15. 骗子 包厢内的喧嚣从远处传来,填满了此处的沉默。 真纪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她的手搭在膝头,手指一歪,琥珀色液体就轻轻地晃了起来,在灯光下反射出粼粼波光。 怪胎,麻烦,异类…… 很新鲜吗? 这些话她早就听过千百遍。 可那又怎么样。 她没有闲心去在意别人的看法。 她抬起手,将酒杯送到了嘴边,一仰头,辛辣的液体顺着喉间滑下。 “不杀人不是很无聊吗?”莱伊的声音不高,却刚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 真纪动作一顿,看了过去。 他还像自己刚进包厢时看到的那样,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拿着酒杯的手搭在扶手上,酒杯倾斜着,酒液却没有洒出分毫。 一双墨绿色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笑,可她却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丝毫笑意。 真纪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没有人接话,也许他也不需要任何人说什么。 莱伊自顾自地继续:“上次任务收尾,我拆着枪正准备撤离。” “你们猜怎么样?角落里居然钻出个孩子。”莱伊笑了,他摇着手里的酒杯,像在分享什么趣闻,“这可是在山顶啊,那孩子不知道怎么爬到山顶的,藏得也不错,居然躲过了我的排查。” “他安安静静地待在树上,就这样看见了我开枪的全过程。狙击枪射程远,他看不见子弹去往的地方,只能看见我按下扳机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这个吧,小孩子总是对这些很好奇。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自己从藏身的地方出来了。”莱伊的眼睛看着她,笑了笑,“他问我在玩什么游戏。” “游戏?”莱伊把酒杯举起,掩住嘴角的笑意,“很可爱不是吗?” 真纪收回视线,垂眼看着手里的酒杯。 包厢四处的谈话声突然变得异常清晰,那些笑闹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耳膜。 “……上次那个任务,你也收敛一点吧,那人求饶的样子真没劲,我都没玩够……” “……哈哈,我故意打偏了一枪……” “……真是恶心,溅了我一身。” 那些悠闲的交谈和莱伊的声音重叠起来,渐渐杂糅成一团,变成了恼人的嗡鸣。 莱伊还在继续:“那孩子真有力气,我差点没抓住……” 太阳穴突突跳着,她强迫自己抬头,看向莱伊。 莱伊的眼睛依旧没有移开她丝毫。 讲述间,他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轻敲在膝盖上。唇齿开合轻碰着,或许是说得有些渴了,他抬起手,把唇缝贴在杯沿抿了一口。 但很快,手带着酒杯离开,他的唇间又开合起来,连带嘴角的弧度也——他在笑?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侧过脸,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另一个人。 对了,这人是苏格兰。 有别于自我介绍时的礼貌与疏离,此刻,他身体前倾着,一只手撑在下巴上,脚尖轻点着。 她几乎是立刻读懂了苏格兰的身体语言——他对莱伊的话很感兴趣。 察觉到她的注视,苏格兰轻抬眼睫,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笑? 模糊而刺耳的噪音在耳膜中鼓噪着。 她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砰! 她抡起手臂,把手里的酒杯甩了出去。 酒杯猛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巨响。 室内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地骤然一静。 但也不过一瞬。 短暂的寂静后,包厢内又被嬉笑和喧闹取代,恢复了以往的常态。 酒杯在茶几上咕噜咕噜地滚了几圈,停在桌沿,又滚落在了地毯上。 她不去看任何人,站起身,径直走出卡座。 一路上,她经过了无数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大笑着、细语着,但最终,声音都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噪音,面孔渐渐化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块。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一把推开门,挤了出去。 厚重的包厢门缓慢地合拢,将所有声音都关在了身后。 她的脚步依旧没有停留,不断向大门靠近。 新鲜的空气迎面扑来,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就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道要去哪。 但去哪里都好。 她随便选了一条路,什么也不想,只盯着自己的脚下,不断向前。 没多久,她听见了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即近。 她不想停下。 但那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手也抓上了她的手腕,让她不得不停下。 “我送你。”他说。 …… 即使是初夏的夜晚,依旧还会有一些凉意,晚风冲淡了身上的酒气,他们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要去吃点东西吗?喝了这么多酒,吃点解酒的吧?” 真纪置若罔闻,只顾着闷头向前走。 在被波本拉住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把他的手甩开了。 但他还是跟着她。 她不想说话,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走啊走,他们走出了这片街区,两边的街景被一片绿植替代,周围的光源只剩下了道路两侧错落安置的路灯,周围静悄悄的。 “不杀人就不杀人吧,也没怎么样。” 身后传来波本的声音:“至少我不会因为这个看不起你。” 什么? 真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股不合时宜的好笑涌了上来,但这话确实很有用,她忍不住放缓了脚步,停了下来。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于是她开口:“我为什么要你看得起我?”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树叶声细细簌簌地响。 很快,真纪听见了他的回答。 “抱歉。”他说,“是我自己想让你看得起我。” 路灯上蒙了一层灰,洒下来的灯光很微弱。 真纪盯着脚尖看了一会儿,回过身。 波本就站在几步外,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捕捉到她投注过去的视线,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灯光柔柔地落进他的眼底,任谁来,都会被那里动人的真诚所打动。 她细细打量着,突然笑了。 真诚? 刻意的肢体接触、时机恰好的关怀……以及,此刻放低姿态的示弱——什么真诚,这些吗? 那实在是——太令人感动了。 她这样异常的、软弱的、需要被特殊对待的家伙,在面对这样来之不易、“不计前嫌”的包容…… 是不是该立刻痛哭起来? 真纪焦躁的的心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高涨的怒火也渐渐散去,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疲惫。 ……与一些困惑。 —— 波本,你到底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为什么要接近她?为什么要对她好?她到底拥有什么值得他这么费心? 一个月的同吃同住,无数次的默契合作。他们的相处是这么愉快——这段时间的快乐,让她竟敢觉得他们已经是朋友。 他们是吗? 真纪笑了。 当然不。 他们不是。 她只不过去了几次餐厅,小岛就会笑盈盈地拉着她问她的名字。 是小岛教会了她,彼此交换名字是成为朋友的第一步。 她当然相信。不过,她确实也没有完全确信。 因为她并不知道交朋友是什么样的,小岛说得也许是对的,可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不同的人…… 会不会不需要交换名字,也能成为朋友呢? 会不会有的朋友,就是可以不知道名字的呢? 她和波本是吗? 她和波本可以是吗? 真纪看着他那张温柔的笑脸。 ——那就做个实验吧。 真纪垂下眼,慢慢走上前,在波本面前停下。他们的距离很近了,可他就这样看着她,什么也没做。 在他的注视下,真纪抬起双手搭上了他的肩,手臂收紧,整个人轻轻地靠了过去。 她的下巴贴上他的胸膛,仰着头,一眼不错地看着他的眼睛。 五秒。 她给他五秒。 如果波本推开她,脸上的表情是错愕,又或者是质问…… 哪怕是厌恶。 如果他生气了,她会好好道歉的。 所以拜托了,任何一个有别于笑容的表情。 什么都好,请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假的吧。 真纪在心中倒数着。 可是现实并没能如她所愿。 她甚至才数到第三秒。 一双手臂温柔地贴了上来,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背,完成了这个拥抱。 他们在路灯下拥抱着,波本低下头,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眼睛里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关切。 呵……看吧。 果然是这样。 真纪扯起嘴角。 四周很静,只有微风拂过。 波本的怀抱很温暖,真纪偏过头,将脸埋进了他的颈间。他身上也都是酒的味道,但酒气中,她闻到了一些熟悉的味道——和他家毛毯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波本。”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太假了?” 紧贴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肩上轻声说:“只是Horap的话,我也会啊。” 抱着她的双臂骤然收紧,可她不想再继续等待了。 不想去辨别真假,也不想再听到任何辩解。 她用力将波本推开,不再去看他的脸,转身大步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微风吹起她鬓角的发丝,真纪看向远处的天空,有些出神。 权利、地位、情报。 他想要什么? 对于组织来说,爱玛乐酒是一把刀。 足够锋利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除了一身杀人本领,她一无所有。 而现在,连这个意义……她都不想要了。 等到组织彻底发现她生锈了,锈到再也没办法使用……又会怎么样呢? 无论怎么样。 无论是什么。 她这里没有他想要的。 16. 低级错误 失败了。 从哪里开始的?为什么失败了? 爱玛乐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道路尽头,晚风带走了怀中另一人留下的温度。 波本站在原地,惯常使用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脸上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冷静地回放记忆。 至少不是他们刚在包厢见面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笑着的。 不过才分别这一会儿,爱玛乐酒就已经把执行任务时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就是这样。 吃一顿好吃的,好好睡一觉,再次醒来,好像什么烦恼都消失不见了。 认真地生活,认真地工作。也许有时候会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但涉及任务,她从来都没有掉过链子,连累他替她收尾。 她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是那么轻盈。那份笑感染了他,让他都感觉更加放松了一些。 也让那些似有若无的接近、故意营造的氛围推进得格外顺利。 她对他不反感。 他很确信这一点。 可渐渐地,她脸上的笑不见了,身体也紧绷了起来,握着酒杯的指尖都开始发白。 这里是组织的地盘。 周围都是把犯罪当作吃饭和睡觉一样理所当然的人。 莱伊说的内容……当然也不过是这里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这个包厢的任何一个角落,任意一个人的一天,甚至包厢外、组织外,都不会缺少这样的内容。 可她的笑还是消失了,脸上的表情渐渐被冷意掩盖。 他很想让莱伊闭嘴的。 让那张口吐恶言的嘴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让这些把犯罪当作调笑的人都被绳之以法,让这个潜伏在城市中的罪恶地带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可他做不到。 他是波本。 他只能用波本的脸笑着,用波本的耳朵听着,用波本的眼睛看着—— 看着组织的人拿犯罪内容当谈资。看着她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看着她的身体越来越紧绷,看着她直至忍无可忍。 然后是爆发。 ……伏特加好像对此并不意外。即使她冷着脸离开了,他也只是笑呵呵地抱着酒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而罪魁祸首——莱伊。他挑了挑眉,目送着爱玛乐酒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斟满了酒。 那副姿态……就像他为自己戏弄他人的成果感到了愉悦。 不可笑吗? 他们才是疯子。 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的异类。 可愤然离去的爱玛乐酒反而成了那个不合时宜的人……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可当时他又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 爱玛乐酒一定感到不适了。她会觉得自己在组织里原来是这样格格不入的人。 他在想…… 她会难过的。 脑海里的思绪纷杂,他想了很多,但那些念头最终都散去了,只剩下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所以他起身跟了上去。 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做一个善解人意的搭档。 她一定会想要被理解和接纳。一个没办法融入环境的人……她一定很孤单。组织塑造了她,她的世界只有这些。当连这些她都开始感到反感的时候,她会怎么办呢? 一定也会非常迷茫吧。 他准备好了接受所有,发泄、渴求、陪伴……更别说只是一个拥抱。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反应是那样的? 她的脸轻轻地贴在他身前,笑得温和又柔软……眼睛却湿漉漉的,看起来就像被眼泪浸湿了。 在头脑权衡利弊之前,他的身体先一步行动了。 可她把他推开了。 波本闭上眼,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 ……也许,是他太急切了。 不该选择这个时机的。 至少不该在她情绪最激烈的时候……他应该选择更加放松、更加日常,她更不设防的时候。 他怎么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明知道爱玛乐酒不是会轻易示弱的类型,更不会突然向人索取拥抱。 那是一个测试。 他在原地继续站了一会儿。随即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无处发泄的压抑在胸腔中横冲直撞。 莱伊。 他恶狠狠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组织里没有善茬,但这种故意把血腥当作炫耀资本的行为,实在是——令人作呕! 他很快就走回了酒吧门口,目不斜视,直接大步流星地掠过了两边向他颔首的守卫。 他穿过人群和楼梯走廊,回到了那个包厢前。 几个呼吸间,他的脸上重新挂上轻松的笑,伸手推开了包厢门。 里面一切如旧,酒气弥漫。 角落里,卡座的三人泾渭分明,只有伏特加在喝着酒。 “渴死了。”他用手往脸上扇着风,三两步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我也得来一瓶。” 伏特加了然地将酒递给他。 他拔开塞子,手一举就将酒仰头灌下,酒液急速流动,从嘴角溢出留下下巴,又顺着吞咽起伏的喉结浸湿了他的衣领,一瓶饮尽,他放下酒瓶,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 在场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剩下冰块碰撞的脆响。 波本一瓶接着一瓶,桌上很快被酒瓶堆满。 莱伊没有分给波本一个眼神,只低头瞥了一眼腕表,率先起身:“我先走了。” 说罢,他没有等任何人反应,径直离去。 “莱伊这家伙……”伏特加嘟囔,“本来这个局就是想让你们之间互相熟悉熟悉,等到之后有任务,也比较好相互配合。” “没关系。”苏格兰微笑,“现在都认识了,合作不会有问题的。” 伏特加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看见瘫软在椅背、依旧在往嘴里灌酒的波本,无奈道:“这家伙也真是……这样,苏格兰你一直没喝吧,那你来送他回去吧,你们要好好相处啊。” 说着,伏特加摇摇脑袋往外走去,脚步踉跄,嘴里却还不住嘀咕:“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苏格兰目送完伏特加离开,垂下眼扫过靠在沙发上的波本。 “失礼了。”苏格兰走过来,扯过波本手里的酒瓶放在桌上。 他一把拉住波本的手臂架在肩上,撑着他向外走去。 他的车就停在门外。 把波本塞进副驾,苏格兰对门口的守卫点点头,回到驾驶座。 他握着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 车子稳稳地启动,汇入了一片夜色中。 等到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后,苏格兰按下按钮,将车窗打开一条缝。 夜风涌入,冲散了浓重的酒气。 “别装了,Zero。”他说。 被唤作Zero的波本这才动了。 他睁开眼,眼睛里一片清明,看不见半分醉意。 “酒量不错。”苏格兰目视前方,“比在警校的时候强多了。” “车里是安全的。”苏格兰余光看见他四处摸索的动作,补充道,“我一直开着信号屏蔽。” 降谷零这才放松下来。 他仰着头靠进椅背里,窗外的路灯不断从眼前掠过,让他看得有些出神,车里被照得时明时暗。 看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向这个自进入组织起就留起胡茬的幼驯染——诸伏景光。 “最近怎么样?”降谷零问,“听说你跟着琴酒出了几趟任务,没遇上什么危险吧?” “没事。”诸伏景光笑了笑,“我任务从来没出错过。” 说完,彼此一时无言,车厢内又陷入了沉默中。 风呼呼地往车厢里吹。 “上次你问我的事,查出些眉目了。”诸伏景光率先打破了沉默,“爱玛乐酒接触过的那个‘公安’,不止朗姆认定他的身份是假的,其他知情者也这么认为。” “嗯,如果不是朗姆一人这样判断……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那么确信,情报的来源是哪里?”降谷零沉思着,语气一顿,“……是上面?” “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但我个人认为,可能性不大。”诸伏景光说,“否则我们早就被处理了。” “没错……”降谷零说。 “我查到了一些传言。”诸伏景光语气平静,“组织认为‘高桥’是敌对势力派来的内应。虽然我还没有查到被当作根据的具体的事件,但这次“爱玛乐酒叛逃事件”确实已经被定性为,敌对势力为了削弱组织战力而进行的一次行动。” “这……组织相信了?”降谷零难掩惊讶,“这未免也太牵强了。对方为什么会如此精准地选中在代号成员中并不高调的爱玛乐酒?还特意伪造了公安身份......只是为了引她离开组织?他们怎么知道这对她有用?” “不清楚,但情报上是这样说的。或许还有我们不清楚的一些内情。” 降谷零沉吟:“……就算假设‘高桥’是黑/帮的猜想成立,这样的行事风格也太过委婉……” 车子飞速行驶着,酒气被尽数卷出窗外。 诸伏景光瞥了一眼降谷零被酒浸透的衣服,按下按钮,将车窗升起。 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Zero......这个他一同踏入警校,又意外在这犯罪巢穴中重逢的幼驯染…… 诸伏景光收敛了思绪,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的探究: “Zero,刚才是怎么回事。” 他耐心地等待着,很快,他听见了零故作轻松的声音。 “什么怎么回事。”降谷零笑,“不就是收集情报吗?爱玛乐酒她……” 诸伏景光听着耳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最终消失。 他等待着。 良久,他才听见零有些迟疑的呢喃:“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她……” 苏格兰沉默了片刻,轻声说:“Zero,我知道她可能是受害者。但我希望你记得,这里是组织。” 车厢内很久都没有回音。 许久,他才听见了一句几近叹息的回答。 “……我知道。” 17. 还有明天 手往身后一带,门轻轻合拢。 真纪手扶着鞋柜,左脚蹭着右脚,把鞋脱了下来。 换上家居拖鞋,她向屋内走去。 从成为爱玛乐酒起,组织就给了她一些房门钥匙。 独栋别墅、小巷单间......她一个人住,看来看去,从里面挑了间高层公寓,其余钥匙就全都塞进了抽屉里。 这个公寓的装潢很漂亮,简约大气,因为搬进来的时候家具已经很齐全,她也就没有额外添置其他东西。 她走进客厅,拉开了窗帘。 窗帘后是一整面落地窗,一眼望去,这片城区的夜景几乎尽收眼底。 组织对安全屋的选址总是保密和安全优先,所以即使是高层公寓,这片楼宇依旧远离喧嚣和人烟。 公寓四周被规划整齐的绿化环绕,再往外,除了树,就是孤立的高架桥。 附近都黑漆漆的,只有零星路灯亮着。 但这面窗里能看见的,也不全然是黑色的夜晚。 真纪在窗边坐下,额头轻轻靠上了玻璃。 远远的、与天际交接的地方,那里依旧灯光璀璨。即使是这样的深夜,也发着盈盈暖光。 冰凉的玻璃渐渐被她的体温烘暖,她的脸在发热,身体也有些乏力。 ……果然她还是不喜欢喝酒。 其实她酒量很好。她是组织最顶尖的杀手,不会有碰不了酒精这样的短板。 即使喝再多,酒精也不会让她不省人事,只会让她的头脑越来越清醒。不会影响判断,也不会影响行动。 可她依旧不喜欢。 真纪忍耐着身上浓重的酒气,片刻后,还是挣扎着站了起身。 她回到衣帽间,从衣柜里随手扯了一套家居服,把身上的衣服换了下来。 换下的衣服被她随意丢下,散落在了地上。 在就要跨过它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她顿住了,盯着脚下,迟疑了片刻,还是将它们都抱了起来,走进洗衣室。 自己洗洗看吧。 不能所有事情都等着组织派来的人替她做呀。 真纪左右看了看,拿起一旁的空盆放在洗手池里。 唰啦—— 冷水从水龙头里喷涌而出,很快就把水盆蓄满了。她把衣服和裤子都泡了进去,倒了很多洗衣液。 她认真地搓洗着,泡沫迅速变多了,清新的柑橘味把酒气尽数覆盖。 真好闻。 真纪忍不住有些开心,搓洗地更加仔细了。 衣服被打湿以后沉甸甸的。她把衣服从水里提了起来,送到了水龙头下。 水流将泡沫冲洗干净,真纪愣了一下。 洗之前还白净整洁的上衣,此时却出现了一片片蓝色的纹路。 真纪仔细地看了看,迟疑地拽起还泡在水里的裤子——果然,是裤子褪色了。 蓝黑色的水一点点往下滴,水迹顺着手臂一路滚到了手肘。 她很茫然。 发了会儿呆,她想不出自己该怎么办,于是转过身,一股脑地将衣服和裤子都塞进了洗衣机里。 按下开始键,滚筒开始转动,她盯了一会儿旋转的衣物,离开了这里。 做些什么好呢? 真纪又回到了客厅,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她坐在了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播放着搞笑的节目,嬉笑声瞬时填满了这个空间。 她把遥控器丢在一边,靠在沙发上。后背靠在了实处,耳朵听着声音,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安全屋里。 坐了一会儿,她又站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塞满了各色冰饮,她伸出手,就近拿了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下。 不一会儿,水瓶空了,她手一甩,空瓶就丢进了垃圾桶。 她站在冰箱前想了想,又伸手拿了一瓶。这一次只是把水瓶攥在手心里,没有打开。她又回到了沙发上。 她看了一眼时间。 时间好慢好慢。 明明她感觉自己已经做了很多事,可分针依旧没有移动多少。 她想了想,把手伸到了茶几下——手一按,再轻轻一推,整张桌面就滑开了。 一排排摆放整齐的装备罗列在眼前。 她从里面拿了一把枪。 手指一动,“咔哒”一声,枪身和弹匣干脆地分离开来。 她熟练地清理枪管处的残渣。硝烟味蔓延开,并不好闻,却让她渐渐平静了下来。 清理、上油、组装。 又是“咔哒”一声。 部件被严丝合缝地扣了回去。她扣了扣扳机,才又装上了弹匣。 手枪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沉甸甸地坠手。她把它放在一旁,看回茶几里的暗格。 里面的装备琳琅满目,类型众多。 她挑挑拣拣,这一次拿起了一支长枪。 她抱着枪,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 时间很慢,但没有关系。 她今晚会很忙的。 …… 他今晚会很忙。 波本不断在脑海里提醒自己。 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昏沉的脑子提起精神。 被酒精浸泡过的身体有些无力,他扶住把手,用力地将安全屋的门打开。 走进去摔上门,在他的后背抵住门板后,身体的晕眩才减轻了一些。 他喝了太多酒。 为了塑造波本在组织里和苏格兰不熟的印象,在车子行驶到路口的时候,他就走了下来,独自一人走回了安全屋。 此刻,四下无人,他才终于能放松一些对外的警戒,露出一丝真实的醉态。 波本晃了晃头,视野却更加天旋地转,胃里像是被火燎过般翻江倒海。静止不动时还好,身体稍微一动作,酒液便翻涌上了喉头。 他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进盥洗室,甚至没来得及开灯,整个人就扑在了洗手池边。 可这时候他又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胃难受地抗议着,身体也被酒精侵蚀地越发沉重。 他打开水龙头。 今天晚上喝的太多太杂了。 威士忌、啤酒……所有液体混合成一团,在胃里烧灼着。 不能这样放任下去。 他将手指抵入齿间,按压舌根。身体很快给出了反应,胃部痉挛抽搐着。 液体倒流,狭小的空间里很快就回荡着痛苦又克制的喘息,直至他的胃部彻底清空。 呛咳的窒息感笼罩了他,波本手臂撑着墙,青筋暴起。 水一直哗哗流着。 酒精让四肢滚烫又困乏,脑子犹如被钢丝不断捶打般刺痛。 可就算是现在,他的思维依旧在飞速转动着,停不下来。 这样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抵抗着过度饮酒带来的昏沉与疲惫,另一半在冷静地思考与权衡着—— ……难道就这么放弃吗? 喉间泛起痒意,波本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直至力气耗尽,他撑着墙滑坐在冰冷的浴缸边,平复着疲惫的身体。 黑暗中,视线模糊,耳边就响起各色的声音。 酒吧的嘈杂,街边的风声,车内低声的提醒...... 他抬起手,拨开头顶花洒 的开关。 水流从头上径直而下,冲刷着身体,带走最后一丝昏沉的醉意。 等到冷意彻底压下身体的困乏,他站了起来,走出了盥洗室。 他换上干净的家居服。 湿发贴在额角,不断地往下滴水,他用毛巾狠狠擦了把脸,径直走向电脑。 必须要开始工作了。 波本打开电脑,开机,调出文档。 十指开始敲击键盘,不过很快,他就停了下来。 太慢了。 ......即使他已经把喝下去的酒都吐了出来,那些已经摄取的酒精依旧影响到了他的思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十指更快地敲击起了键盘,没有停顿。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所有异样都被强行镇压,只剩下工作状态下的冷峻与高效。 时钟的指针不断变换着。 直到这一份报告终于完成,波本才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太阳穴突突跳着,强烈到无法忽视的疲惫涌了上来。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 他原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 他拿起空的玻璃杯,给自己接了一杯热水。 一杯热水喝下,暖意暂且安抚住了胃部的不适。 工作。 还有工作。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准备提交给公安的文件和情报、接下来的工作计划、朗姆那边发来的资料、他要主动接触的任务......还有...... 他一边想着,一边准备回到电脑前,迈开的脚步却在经过客厅时停住了。 沙发的一角,靠枕歪斜着,凌乱的毛毯随意地摆放着,皱皱巴巴的,毛毯的一角甚至已经拖到了地上,看起来与屋内其他地方的整齐截然不同。 真纪。 ——爱玛乐酒。 想到这个名字,头脑间的刺痛愈发加剧,他强忍着疼痛,继续思考。 他的计划失败了。 那些接近的理由、试探的手段、最擅长且无往不利的Horap……无论什么,一切方法他都用尽了,可结果却适得其反。 怎么办?还要再试一次吗? 可已经失败过一次的技巧......她真的还会相信吗? 可他是公安。 爱玛乐酒身上的秘密,她和琴酒伏特加的关系,她的过去,以及……她自己。 为了情报,他不能这么容易就放弃。 可到底要怎么做...... 他的眉头紧锁,思绪混乱又无序。 沉思中,他将杯沿抵在唇边,抿了一口热水,杯壁上留下一个湿润的印子。 突然,他的动作一顿。 视线缓缓扫过客厅,经过沙发,波本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沙发侧面……在那一侧墙面上,一扇房门紧闭着。 那是一间空置着的客房。 这间安全屋不是组织分发给波本使用的产业,是他自己,他用“安室透”这个身份租下的房子。 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他明面上的身份,他租下了这个两居室。 因为更习惯在卧室工作,另一间房便一直空着,里面配置的床架和衣柜都还和他入住时没有两样。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扇房门。 良久,他转身回到厨房里,重新将杯子接满热水。 热气氤氲。 ——更近的距离,更全面的观察,更安全的掌控…… 他手握着温暖的杯子,终于露出一个笑。 18. 明美 铁板上滋滋作响。 店员填上面糊,盖上了铁板,按着把手等待。 热气不断从缝隙冒出来。 而点下这一锅鲷鱼烧的客人——正站在铁板的另一边,眼神专注地盯着她握着锅把的手。 ……好有压力。 “可能稍微需要一些时间哦。”店员小心翼翼地开口。 客人点点头,视线依旧没有移开的意思。 店员也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在心里默数着时间,直到“叮”地一声响,她立刻掀开了铁板。 一阵水蒸气散开—— 是金灿灿的鲷鱼烧!完美出炉! 店员暗自松了口气。 她拿起放在一边的铁夹,轻巧又熟练地将溢出模具的面糊切掉,随即手一铲,就把形状漂亮的鲷鱼烧铲进了纸袋里。 期间,客人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她的动作,直到袋子被打包好,递到了她的面前。 客人终于抬头看了过来。 店员连忙挤出笑容:“您的抹茶鲷鱼烧,原味鲷鱼烧各一个,祝您用餐愉快,谢谢惠顾。” 一直认真脸的客人笑了,这个笑让她变得亲切了许多,那股无端让人有些不安的感觉立刻消失了。 举着的袋子被双手接过,客人声音很亲切:“谢谢你~鲷鱼烧做得真漂亮,我会好好享用的。” 原来是她想多了! 这位客人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难相处样子。 店员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看着客人一边挥手一边离去的背影,她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 刚出炉的鲷鱼烧放在敞口的袋子里,热腾腾的,散发着霸道的甜香。 真纪左拐右拐,灵巧地避开零星路人,穿过街道,闪进一片住宅区。 她将袋子挂在手腕上,左右张望,趁着周围没有人经过,手向上一抓,就扒着围墙翻进了这家院子里。 她轻轻地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只激起了一层薄薄的浮灰。 这个小院子很漂亮。 院子角落里放着几盆绿植,那副蓬勃生长的样子,一看就被精心打理过。 悬挂的晾衣绳上铺了一层被子,阳光将被面烘得暖洋洋的,她从旁边经过时,都能感受到上面逸散的热意。 风轻轻吹着院子里的草木,她踩过石板小路,三两步就跃到了房门口。 她伸手从头上摸出了个卡子,下一秒,非常熟练地把卡子伸进了锁孔扭了扭。 ——呃,没开? 她动作一顿,终于认真地看向锁孔。 卡子在锁孔里咯吱转动,一分钟过去了,门依旧纹丝不动。 “打不开的啦。”一个年轻女声从旁边传来,“这次换的门锁是绝对撬不开的。” “开什么玩笑。”真纪不信邪地捞起袖子,这次真的认真了起来,“就你家这种锁——” “不是寄给你钥匙了吗?用那个开。”宫野明美趴在窗户上,手肘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她,“你带了什么来?好香——是鲷鱼烧吗?我好久没吃了。” “对,鲷鱼烧,钥匙被我销毁了。”真纪头也不回地把袋子往她那边一抛,跟锁较上了劲,“跟你说了别给我钥匙,如果哪天被去我那打扫的人摸到了,组织就该派人陪你上班了。” “那到时候就让真纪来给我拎包,送我上下班吧。”明美打开袋子往里面看,还不忘打趣道,“用钥匙开,总比某人天天来撬坏我的锁强,因为你,我都换了多少次门锁了。” “免费的安全测试,不用谢哦。”再次尝试无果之后,真纪终于停下动作,她抱起手臂,眨了眨眼,“这次的门锁合格了,快来给‘测试员’开门。” “明明就是懒得带钥匙。”宫野明美笑着从窗户边走开,给她开门。 门一开。 真纪还维持着一脸骄傲的样子。 可视线一和她对上,那双眼睛咕噜一转,一股熟悉的感觉迎面而来。 糟了!她要使坏! 宫野明美心一提,转身就要跑,但还没等她迈出一步,真纪就已经扑了上来,从后面抱住了她。 “不许挠我!”她连忙说。 可还是说得慢了,那双手已经开始往她的腰上进攻。 宫野明美被挠地笑得喘不上气,却怎么也逃不掉真纪的捉弄:“哈哈哈哈……我错了!错了!” “居然质疑我的好心!”耳边传来真纪带着笑意的抱怨。 腰间被用力勒了一下,宫野明美才被那双手放开。 真是个坏孩子。 宫野明美转身看去,这个捣蛋鬼眉梢眼角都是得逞的坏笑,看起来傻兮兮的,让她忍不住又笑了。 “大忙人,终于知道来看我了。”宫野明美伸手呼噜了一下真纪的头发,从鞋柜拿出她的专属拖鞋,“这一次怎么消失了这么久,就连志保都来过一次了。” “她能出来了?”真纪换着鞋,吃惊道。 看见明美已经率先走到沙发坐下,真纪也连忙跟过去,紧紧挨着她坐下。 宫野明美把两个鲷鱼烧都掰成两半,又把它们拼成味道不同的一个,递给真纪:“是啊,我还以为我们三个人终于可以一起吃顿饭呢。” “……我才不要和雪莉吃饭。”真纪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每次见到我她都阴阳怪气的,一起吃饭肯定又要数落我了。” “志保也是关心你。”明美哭笑不得。 真纪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忽然道:“不过,刚才我去买这两个鲷鱼烧的时候,总感觉店里的气氛怪怪的。” “嗯?怎么了?”明美小口地咬着鲷鱼烧,侧头看她。 真纪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思考着:“嗯......就是店里的店员,她一直不断地看时间,动作都小心翼翼的,好像特别紧张。” 她看向明美,一脸不解:“我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做,没有催她。” 宫野明美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肩膀都笑得颤抖了起来。 “真纪啊,你啊你。”宫野明美捂着嘴,看着真纪更加困惑的神情,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任谁被一个陌生人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干活,都会感到很有压力吧?因为不知道你是不是那种爱挑刺的客人。” “就像……面糊倒出去了一点就要求重做那一种类型?”宫野明美举了个例子。 真纪眨眨眼,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吗?我只是好奇鲷鱼烧怎么做。”看着明美捧着肚子倒在沙发上的样子,真纪也跟着笑了,“那我下次会注意啦。” 真纪啃着鲷鱼烧,香甜温热的口感让她放松下来。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从明美身上移开,扫过客厅。 这里还是和她之前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因为这里太干净了。 不是干净整洁所以很异常的意思。明美当然是会认真打理房间的类型。 她的意思是,这里干净得没有一丝莱伊的痕迹。 没有大码的拖鞋,没有搭在椅背上的男士外套,就连咖啡角,也只有一个喝水的杯子。 她想起,在来的路上,她就留意到——明美家周围的“眼睛”少了。 应该不是撤走了,而是退到了更远,更不易察觉的位置。至少她没找到。 这不符合组织对明美的监控惯例。 明美是雪莉的姐姐,就算她没有进入核心,该有的监视不会少。 除非……有更加让他们忌惮的“规矩”覆盖掉了常规。 比如,一个代号人员可以拥有的隐私特权。 只有莱伊。 她只能想到这个。 跟她故意在组织面前隐瞒自己和明美的联系不同。莱伊是明美的男友,组织里人尽皆知。 他的分量足够让监视者退却。 或许,这些所谓的优待,也算是他们这段关系带来的、勉强算得上“好处”的东西了吧。 真纪轻哼了一声。 就算这样……这么善良美好的明美姐,莱伊居然…… 真纪三两口把鲷鱼烧塞进嘴里,又把空袋子丢进了垃圾桶里,就转向明美直白地质问:“明美,你是不是在和莱伊交往!” 宫野明美一愣,脸上难得露出一些羞赧,她不好意思地笑:“莱伊?你是说诸星大吗?居然连你都知道了。” 莱伊居然连自己的代号都没告诉明美?! 真纪感觉心里更加不舒服了。 他是认真地在和明美在交往吗? 可如果只是利用,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地在组织面前营造还在交往的表象,甚至提供默认的庇护? 但如果别有用心,他还有什么目的? 他的目标真的只是借着明美进入组织吗? 真纪愉快轻松的心渐渐沉了下来,脸上的喜悦也褪下了一些。 真纪抿了抿唇,不知道怎么开口。 看着明美的笑脸,她反复斟酌,最终还是问道:“他对你好吗?” 宫野明美一愣,好像没预料到这个问题。 真纪看着她的反应,忍不住撇了撇嘴。 真纪挪着凑了过去,用力抱住了明美的胳膊,语气硬邦邦的:“……如果他让你难过,或者你发现了什么……” 她目光落在自己挽着明美的指尖上:“不要瞒着我,我都可以帮你的,如果你想让他付出代价,或者……” 说到一半,真纪自己先愣了一下,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判断一下,让他离你远一点,呃……” 明美看着她这副纠结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真纪大声说:“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和志保两个人真是。”宫野明美眨掉笑出来的眼泪,抽出手,双手握住真纪的肩,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你就当……是我在将计就计,享受一下顶级帅哥的殷勤服务,好吗?” 真纪的视线依旧很茫然,宫野明美看她这副难得笨拙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压在她的头顶,用力揉了揉。 等真纪捂着脑袋再抬眼时,就只看见了明美柔软的笑。 “没事的啦,他现在对我很好啊,这就够了。”宫野明美轻松地说,“不要小瞧我啊。” 说着她眨眨眼:“况且,有这么厉害的爱玛乐酒在,如果我真的遇到问题了,怎么可能不找你啦。” 真纪看着明美温柔的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的也是。”真纪用力地挨着明美,语气浮夸,“我还担心什么啊?毕竟这可是高材生——宫野明美。” “我知道他是你的男友的时候就在想——哇,这个男人,完全是明美的取向啊。” “身材高大,长得英俊,虽然仗着自己长得帅就一直板着一张脸,但也就这种目中无人的气势,才能勉勉强强配得上你吧。不是谁都能站在明美身边而不被比下去的嘛。” “乱说什么呢你。”宫野明美伸手拍了她一下,也忍不住笑了。 真纪笑嘻嘻地。 这话绝对没有掺假。 明美面容姣好,身材高挑,是个气质出众的大美人,在外貌上来说,莱伊和她很相配。 既然明美不是被强迫的,她就放心了。 不过是谈场恋爱而已。 至于莱伊的人品......不说她,只要雪莉还在组织一天,莱伊就不会,也不能对明美做些什么。 组织以为明美只是一个平庸的普通人,但她知道不是这样。 宫野姐妹都很聪明。 也许一开始,明美会认为她与莱伊的相爱是个浪漫的巧合。但在莱伊进入组织那一刻,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感情,明美都会意识到——莱伊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 明美也是在组织里长大的。她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能够在短短时间内在组织里站稳脚跟的人......这样的人会那么简单被车撞倒吗? 她一定知道。 唯一让真纪想不通的是,按照明美的性格,在莱伊进入组织后,她为什么还不跟他分手? 算了。 真纪扫掉脑袋里那些想不通的问题。 只要明美觉得好,那就好。 “好了,吃了饭再走。”明美起身往厨房走,“你也不要老是在外面吃那些便利店里的速食了,自己学着做一下吧。上次给你寄的食谱书,你是不是又丢到一边去了?” “我才没有!”真纪大喊冤枉,也连忙跟了上去,她看着明美的背影,抿了抿唇。 没关系。 莱伊这个男人……无论他有什么目的。 只要她还活着一天,就会一直盯着他。 如果他敢对明美有一丝一毫背叛…… 真纪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肩头,小声说:“我会保护明美的。” “知道了!知道了!先照顾好你自己吧!”宫野明美没好气地拍了一下腰间环着的手,拍完,又抓着真纪的手臂问,“吃照烧鸡还是清炖鸡?” “我都要!” “一次只能选一个!” 19.新的身份 尘埃在空气中沉浮。 天光从高处的窗格倾泻而入,一道道贴上了真纪。 她双脚分立而站,枪托抵在肩上,举起的长枪几乎与手臂连成一条直线。 在强光照射下,她的瞳孔几乎要缩成一枚细点。可这并没能让她有丝毫躲闪,一双眼睛依旧盯视着前方。 尖利的哨声、沉闷的拳脚撞击、鞋底在地面擦出的短促啸响……各色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清晰地灌入她的耳中。 又像被一层屏障隔开般忽远忽近。 她仿佛置身于一块空气幻化而成的四方玻璃中,炫目的流光正在上面游走。 她的感官无限延伸。 时间长久地静止了。 好像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再存在。 只剩下她掌心之下的枪身,以及目镜内,细小如麦芒的红色靶心。 “咻——” 子弹疾驰而出。 撕裂了空气,裹挟着气流击穿了将她包裹住的炫目光障,而后——直击靶心。 真纪摘下护目镜。十分细致地把枪拆了,又把拆下来的零件和子弹都收了起来。 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为止。 只是保持一下手感,本来也不用练什么。 真纪打着哈欠,就要离开这里。可还没走几步,她停住了脚步。 她远远地看着站在场馆门口的那道身影。 过去多久了? 三天?一周?她不记得了。 总而言之,波本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他双手插兜,姿态松弛又轻松,就像在英国时的那样。 察觉到她的视线,波本歪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笑。 一个很标准的笑。 真纪感觉心里轻松了一些。 可很快,她又有些犹豫了。 他是来要求她履行“教学约定”的吗? 她确实答应过要教他。 这个约定因为各种原因已经拖延很久了…… 可她现在不想教了。 真纪犹豫片刻,还是向他走了过去。 刚一走近,波本便笑着开口:“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她不想再绕弯子,于是跳过了那些寒暄的话:“你是为了之前的约定来找我的吗?” “抱歉波本,我觉得我还是没办法教你。”真纪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换一个别的要求吧,或者,我可以帮你找更专业的人。” 波本安静地等她说完。 随后,他耸了耸肩:“不用太放在心上,那是我随口说的。” “可我答应过你。”真纪拧起眉,“......你需要别的帮助吗?” 波本看着她,那双灰紫色的眼睛眨也不眨,他一时没有说话。 真纪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我可以帮你一次,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 “好啊。”波本没有怎么犹豫。 她又看了回去。 “如果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帮我做个任务吧。”波本脸上的笑很轻松,“这个任务只需要……” “好的。”真纪松了口气。 波本反而愣了一下。 他停顿半秒,才继续:“你不问我让你做什么?” 还需要问什么? 真纪这才有些笑了。感觉就像回到了和波本最初搭档的时候。 “那我要做什么?”她很配合地问,“你有装备吗?还是我自己准备?不过等到任务结束后,可能还是要麻烦你送我去研究所。” 她自觉自己说得很周到体贴了。 可波本的表情看起来变得有些古怪。 没等她辨别为什么,他又笑了起来。 “不,都不需要。”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奇异的平静,“我只是想让你帮一个忙。” “做我的保镖。” …… 保镖? 真纪坐在沙发上,慢半拍地接过波本递来矿泉水。 熟悉的沙发。 手边是叠好的毛毯,从花纹上看,是她上次来盖的那床。 连手里这瓶矿泉水……她试着拧了下瓶盖,果然已经被拧松了。 她又来到了波本的安全屋。 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还没有仔细看过。 波本的安全屋并不大,一厅两室的格局。比起组织给她置办的那些精装套房,这里更像个普通人会住的普通公寓。 到处都是有人生活的痕迹。 入户墙壁上挂着的波本的外套,茶几上绿意盎然的盆栽,以及随手放在盆栽旁的车钥匙。 她有些茫然。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了? 明明就在不久的刚才,她还在射击场馆里等着波本说出他的要求。 可回过神来,她已经跟着波本回到了他的安全屋,坐在了柔软的沙发里。 “这是一个情报任务。”波本坐在她对面。 回到安全屋后的他看起来更加放松了:“我需要伪装成一个最普通的侦探学徒,接近这位有名的私家侦探毛利小五郎。至于具体内容嘛……” 他笑着对她眨了眨眼。 哦,秘密。 她很习惯这个,作为行动组的成员,很多时候,她是没办法知道自己的具体任务内容的,步骤一层层拆解下来,她只需要去做。 真纪瞥了一眼波本脸上轻浮的笑意。 “任务一结束,我们就分道扬镳。”波本恰到好处地开口,“这次任务基本只需要做好伪装,强度和难度都不算大,具体任务还是由我来执行,你只需要跟在我身边。” “在我不需要保护的时候,你可以自由活动。”波本笑眯眯地补充,“叫上你,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目标是名侦探,而名侦探接触到的案子总是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危险。” “论‘危险’,谁又能比组织的爱玛乐酒更加擅长应对呢?” ……是吗 ?真纪有些怀疑。 侦探再怎么说也是普通人的职业,真的需要用到她这个杀手来提供保护吗? 她不确定。 这是她没接触过的领域。 他还在继续:“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有我这个任务挂在你名下……总比你跟着琴酒出外勤轻松吧?” 真纪点点头。 “所以,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波本站起身,“就当最后帮我一个忙。” 真纪放下水瓶,看向他:“你知道,我不擅长伪装。” “你不需要伪装。”波本笑了笑,“只需要做你自己,其他问题我会解决。”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提议,她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在此之前,她也执行过很多护送性质的任务。 这一次,不过是保护目标变成了保护波本。 只是一次任务。 “如果没问题,你就住这吧。”波本开口。 真纪看着他走到一边的房间,推开门:“我按你在英国的习惯准备了房间。” 透过门框,她大概扫了一眼卧室的布置。 “你还真是笃定我会答应啊。”真纪长舒了一口气,向后陷进沙发里。 波本挑眉:“有什么不会答应的理由吗?” 真纪只笑。 波本又走了过来,在距离她一臂的位置站定。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他笑了笑,抬下巴示意,“我叫安室透,之后的任务请多指教了。” 真纪一愣,看着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看了看……呃,安室透。 她看来看去,最终试探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捏着他的指尖上下摇了摇。 “……我是真纪,请多指教。” “好的,真纪小姐。”安室透顺势握住她的掌心,手臂一带,就将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真纪茫然地看着安室透松开手,转身走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炖锅。 他把温热的炖锅塞进她手里:“现在跟我出门吧。” “去哪?”真纪双手拎着沉甸甸的锅柄,下意识问道。 在看见安室透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后,她瞪大了眼:“等等!骗人的吧,现在就去做任务?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我还没准……” 安室透按住她的肩,把她转向了门口,轻轻推着她往外走。 身后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肯定了她的猜测:“走吧,毛利小五郎的侦探事务所离这里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好啊,这小子。 真纪磨了磨后槽牙。 现在她彻底明白了。 她就说,说个任务内容而已,有什么必要这么神秘,非要回他的安全屋来说? 原来——他是打着聊完直接去工作的主意。 这家伙根本就没有变!还是那个拿到任务就想马上推进的波本!!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20.毛利一家 真纪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左手握着右手,局促地跟在安室透身后。 在确定她没有溜走的意思之后,安室透就把沉甸甸的大炖锅接到了手里,只让她跟着走。 确实如他所说,安全屋离得并不远。 才拐过一个街道,真纪就远远地看见了被贴在玻璃上的大字招牌——毛利侦探事务所。 这一片区域临街,一路走去都是各种吃食小店。 安室透的步子不小,她跟着他,很快就走到了咖啡厅面前——事务所在这家咖啡厅的楼上。 就这样上去吗? 她四处张望,还在犹豫时,安室透已经迈开了腿,熟门熟路地踏上了一旁的楼梯。 没有一丝犹豫。 拜托!不是说这是一个才刚刚开始的新任务吗? 为什么波本会这么熟练啊? 这个新伪装的身份,已经和毛利小五郎熟到可以随时上门了吗?! 再说了,她早就想说了! 为什么接近任务目标的方法是——端着一锅炖好的牛肉上门啊!?这也太直白了吧!! 情报任务真的是这么做的吗?! 真纪心声像弹幕一样源源不断地出现。 但从外表看不出来任何异样,只是像来时那样老老实实、亦步亦趋地跟在波本身后,一阶一阶地往上爬。 然后,真纪看着他走到了一扇门前,站定。 “毛利先生,我炖了牛肉带来给你们尝尝~”安室透对着门扬声说着,还没等里面的人回应,身体一歪,就顶开了虚掩的门,率先走了进去。 “实在是太麻烦你了,安室先生!”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哇好香的味道!”这次是一个小孩的声音。 “不麻烦不麻烦,我是毛利先生的学徒嘛,这是我应该做的。”这是安室透在说话。 真纪站在半截楼梯上,听着里面不断传来的声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向上迈了几步台阶,走了进去。 走进门内,视线越过安室透的遮挡,她先是看见了靠窗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 他留着胡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几张纸,正低头查看着。 即使听见了安室透的动静,他也没有抬起头,只敷衍地应了一声。 ——这应该就是毛利小五郎了。 然后她才看向沙发前。 安室透举着锅,站在沙发边。 一个看起来是高中生年纪的女生正双手接过他手里的炖锅,就要把它放下。 在她身边,一个小男孩正趴在茶几上,探身抓过隔热垫,摆在了茶几正中央。 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沉甸甸的炖锅就被放在了桌子上。 真纪又看安室透。 他没有干涉,只是笑。察觉她的视线,就又朝他走了过来。 可在这个时候,那个小男孩却好像注意到了她,比安室透的速度更快。 男孩小跑到她脚边,他仰起脸,睁着一双大眼睛仔细打量着她。 这个男孩年龄看起来不大,身高还没到她的腰,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即使这样,眼镜后的一双眼睛十分灵动,透露与他年龄并不相符的沉静。 男孩露出了一个笑,这时候看起来又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了。 “啊咧咧。”他的脸转向安室透,“安室哥哥,这位大姐姐是谁呀?” “你觉得呢,柯南君?要不要猜猜看?”安室透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他的笑容很灿烂,脸上写满了……温柔和无奈? 真纪警惕地后退一步。 可没等她退远,安室透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他手臂一伸,一把揽住了她。 真纪浑身一僵。 这家伙在搞什么?! 可这还不够,那只手臂用力一带,她身体一歪,就感觉到自己的背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真纪汗毛都竖了起来,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才将自己定在原地。 “非常明显吧,小侦探。”安室透甜蜜的嗓音在她的耳际响起,带着明显的笑意,“这个漂亮的大姐姐——当然是我的女友啊。” 另一个人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真纪几乎就要被惊地跳起来。 可眼前的小男孩还眨巴着眼睛盯着她,脸上带着明显又直白的怀疑。 真纪僵硬地扯起一个笑。 “因为最近我总是往毛利先生这里跑,空闲能够陪她的时间太少了。于是,我亲爱的女朋友不高兴了,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分手了。”安室透退开了一些,双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语气里带着苦恼,“可我不想分手啊,但是也不想错过向毛利先生学习的机会,所以我想了想,只好把她一起带来了。” “希望大家不要介意~”安室透将下巴搭在她的头顶,亲昵地说,“她平时性格很好的哦,只是因为比较黏我才会生气。” 说着,他的脸在她发丝边蹭了一下,借着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配合一下。” 配合一下? 真纪脸都木了。 从波本开口开始,她就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中。 女友?谁?她吗? 黏人?生气?平时性格好因为见不到他所以会生气……? 这是什么傲娇野蛮女友人设啊?! 还突然叫她配合……她能怎么配合?? 如果担心穿帮,就不要撒这样的谎啊!! 眼前的男孩依旧睁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着她,她一时间没说话,他的眼珠子就咕噜咕噜地在她和安室透之间来回看。 “你好,你是柯南君吧。”她强忍着用一记过肩摔把身后的人撂 倒在地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声笑,“他说的没错……我是、我是这家伙……正在交往的女友。” “你好,我是毛利兰。”站在一边的女生先开口了,好奇地看着她,“初次见面,请问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真纪看着这个笑容温和的女生,眨了眨眼,说:“我是真纪。” 毛利兰依旧友善地看着她。 真纪又说:“石川真纪。” “石川小姐。”毛利兰笑着说,“你和安室先生看起来真般配。” “谢谢你这么说,小兰小姐,直接叫她真纪就好。”安室透终于欣赏够了真纪窘迫的场面,笑眯眯地捏着她的肩,把她推到沙发边坐下,“好了,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我真的是因为太忙了才没时间回你的短信的,亲爱的,我们和好吧~” 听着这张嘴就来的谎话,真纪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 “石川姐姐。”名叫柯南的小男孩也跟这他们在沙发坐下,用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看着她,好奇地问,“你跟安室哥哥交往多久了呀?真的在交往吗?” “因为——你们看起来不太熟耶。” 好聪明! 他们确实才“交往”了大概三分钟啊。 她早就说过自己不擅长伪装吧!连一个小孩都看出来了。 但是,谁叫波本没有提前跟她通过气呢?还擅自设定他们在交往…… 真纪心里冷笑,脸上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认真说:“小朋友,你真厉害,我们确实不怎么熟。” “亲爱的,别和我闹脾气了。”安室透的手又锲而不舍地搭上了她的肩,笑容无懈可击,脸上带着明显的无奈和纵容,“你这样柯南君会当真的哦。” “柯南!不可以这么没礼貌!”毛利兰轻拍了一下男孩的头,转而面向她,面露歉意,“石川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这孩子总是口无遮拦。爸爸经常使唤安室先生,一定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 “没有的事。”真纪看着对方一脸真诚,连连摆手,“叫我真纪就好了。” “好啊。”毛利兰笑着说,“那你也叫我小兰吧。” “好了好了,我们快点吃饭吧。”安室透说,“我带来的炖牛肉都要凉了,毛利老师,快点来吃饭了!” 毛利小五郎这从舍得从资料里抬起头,他冷哼一声:“小子,带家属来学费得加倍。” “那是当然的。”安室透从善如流地走到他身边,探头去看他手里拿着的纸张,“这是……信件?又有新的委托了吗?” 毛利小五郎没有遮掩,往外递了一些。 安室透就着这个姿势,将信上的字读了出来: “下一个月圆之夜,影子将会在月影岛上再次消失。拜托你调查清楚原因。” “委托人——麻生圭二。” 21.贴身保护 毛利小五郎眉头紧锁,站起身:“不用再检查了——他已经死了。” “什么!” “死人了?!” “怎么会!” 门外的人群闻言立刻骚动起来,人头攒动。他们面露惶恐,一个个脸色青白地挤在门口向房间内张望,不敢入内。 毛利小五郎没有理会他们,扭头对毛利兰交代道:“小兰,快去通知警察。” “好的爸爸,我这就去。”毛利兰的脸色也很凝重,她用力点了点头,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真纪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视线从窃窃私语的人群移回房间内。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架通体漆黑的钢琴摆在正中央。 琴盖打开着。一个身影趴伏在钢琴边,整个人僵硬地蜷曲着,贴靠在琴身上。 他的侧脸压在琴键上,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双眼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与痛苦。 与她遥遥相望。 真纪收回视线,无声地叹了口气。 真是…… 这是一场凶杀案。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现实世界的凶杀案呢。原来波本说的“侦探身边常常有危险”竟是真的。 毛利小五郎在门口维持着人群秩序,不让他们破坏现场。 真纪只是发着呆。 无论是作为安室透的“人身保镖”,还是“野蛮女友”,眼下,都没有她可以做的事。 于是她只能站在一旁神游。 那么关于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犯罪现场的原因。 这说来话长。 时间回到前一天。 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保护波本所扮演的“安室透”,她被带着前往了毛利侦探事务所。 在安室透的三言两语下,她成功在这一家人面前留下了“安室透的女友”的印象。 然后安室透凑到了毛利小五郎身边,读出了他手上的委托信。 那是一封语焉不详的信件,上面的内容都是用不知道从哪里裁剪下来的文字碎片拼贴而成的。 据毛利小五郎所说,他还没开始调查,委托费就已经被全额打进了账户里,想要联系委托人,却一直联系不上。 十分可疑。 但毕竟委托需要的关键信息和费用都齐全了,最后毛利小五郎还是决定跑一趟,至少也要找到委托人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经过一夜的休整。 第二天一大早,她这个黏人女友,只能跟着“好学的侦探学徒”安室透,随着毛利一家人来到了信上的地点——月影岛。 可是上岛后,他们的行动并没有那么顺利。 在他们到处寻找委托人的消息时,却从岛民口中意外收获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信息。 他们正在寻找的委托人——麻生圭二,原来早就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亡了。 毛利一家大惊失色。 这是一封死人传来的信件。 哇,好有意思哦。 真纪跟在他们身后,兴致缺缺地用鞋尖在地上画圈。 如果死人能寄信的话,那组织的基地大概已经成为日本最繁忙的收件中心了吧。 告诉他们这个消息的人可能觉得还不够,接下来说的话让毛利小五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说,十二年前,月圆之夜。 身为钢琴家的麻生圭二结束了在公民馆进行的演奏会,他回到家中,突然锁上了门窗,点燃了大火。 火焰熊熊燃烧,顷刻间,就将整个房子笼罩在内。 而麻生圭二本人坐在家中的钢琴前,弹奏着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乐曲伴随着升腾的火焰,飘了很远很远。 不仅如此。 两年前,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月影岛的前任村长——龟山勇,因突发心脏病,死在了麻生圭二捐赠在公民馆里的那架钢琴上。 当时,房间空无一人。 可房间里却——再次传出了《月光奏鸣曲》的钢琴旋律。 哇,好灵异啊。 真纪看着毛利一家面面相觑的表情,心下好笑。 如果每一个死亡,都会伴随着背景音乐的话,那组织的地下室一定变成了高雅的交响乐演奏厅啦。 哪有那么多谜题。 肯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毛利小五郎他们看起来也不信,在听完这一段神秘轶事后,决定接着找不同的人打听这一段往事。 她觉得有些无聊。 安室透看出来了,非常爽快地放她自由活动,信守了那个“不需要她时,她就可以自由活动”的约定。 恰巧,公民馆正要举行前任村长——龟山勇的三周年祭奠法事。 于是,安室透让她在法事开始时再到公民馆和他们会合。 她走了。 然后在法事进行的时间,如约而至。 谁知,她才摸到具体房间,回到安室透身边,还没来得及跟他们寒暄一下,就看见安室透和毛利一家人脸色骤变,不约而同地朝房外冲出去。 她不明所以,跟了出去。 远远看着他们一齐跑向远处那间飘出钢琴旋律的房间。 哪来的配乐。 但是,这个旋律好熟悉啊。 连她都听过的话,这个曲子一定很有名。 嗯……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她想起来了。 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安室透按停了放在钢琴边上的老旧收音机。悠扬又空灵的乐曲戛然而止,房间内陷入突兀的寂静。 “川岛先生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之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尸体旁站起身,摘下手套,“我推断他应该是死于窒息,但是具体的判断,还需要法医来鉴定。” 真纪扫了一眼钢琴。 安室透正拿起放在钢琴上的收音机仔细检查——刚才的琴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而钢琴的琴架下,有着一摊明显的水洼,水珠如同细链般不断从湿透的衣袖滴下,落在水洼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真纪盯着水洼发呆,一个小小的身影闯进了她的视野——是那个小男孩,柯南。 哇,大家都在门外不敢进来呢,但柯南不一样诶。 正常来说,小孩子会一点都不害怕尸体吗? 还是侦探家的孩子已经对这些习以为常了? 不知道别家小孩是怎么样的,小小的柯南君看起来是一点都不害怕,他板着一张若有所思的小脸,走到尸体旁,在水洼旁蹲下。 这孩子调查的架势还挺像模像样的?看起来还真像个小侦探。 她无声感叹着,下一秒,就看见这个小侦探盯着水洼,飞快地伸出手指蘸了一下,放进了嘴里。 “柯南君!” 真纪被吓了一跳,一个箭步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提了起来,离水洼远远的也不敢放下。 天啊!这孩子……从尸体身上流下来的水怎么可以放进嘴里!这样会生病的!! 真纪跟柯南大眼瞪小眼,看着他一脸无辜的表情。 她和柯南还没有熟悉到自己可以教训别家小孩的地步,所以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下去。 可他们的动静已经足够引来众人的注意力。 毛利小五郎气冲冲地走过来,接过了柯南,继续提在手里,训斥道:“小鬼!老实呆着,别捣乱!” “川岛叔叔身上咸咸的,是海水耶!”柯南用天真的嗓音说,小手一指,看向窗外海滩,“外面海滩上还有一件外套,那应该就是川岛叔叔的吧。” 众人随之望向窗外。 真纪看着柯南趁着毛利小五郎转移了注意力,挣脱他的手跳下地面,小跑到钢琴旁,指着地上的水痕说:“你们看啦,从门口到凳子这里有一条水痕哦!所以我觉得成实医生说得没错!川岛叔叔一定是被淹死的!然后被从海边拖过来放在这里了。” 真纪默默地看着柯南动作,又看了看尸体上身上沾着的明显的沙子。 没错。 成实医生说的当然没错。 因为——谁还能比凶手自己,更清楚死者是怎么死的呢? 时间回到几个小时前。 离队后,她很快就将这个小岛逛了个遍。 离法事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她无事可做,干脆提前找到了公民馆,在这附近的沙滩上吹海风。 但站着干等不是她的风格。她看来看去,找了棵树爬了上去。 树荫浓密,树干高大,她躺在粗壮的树干上,听 着海浪与树叶共奏的交响,十分惬意。 树叶完美遮蔽了她的身形,如果不是特地走到树下细看,很难发现她的存在。 时间渐渐过去,天色也暗了下来,她被海风吹得昏昏欲睡。 可就是这个时候,一阵规律的海浪声中,突然出现了一声突兀的闷响。 紧接着就是重物在沙地拖行的窸窣声,声音很小。 可她的五感敏锐,立刻就从睡梦中睁开了眼,从树叶间隙中望去。 真纪从回忆中脱离,转头看向身旁的成实医生。 谁能想到呢? 这个长相秀气的女医生,在不久前独自一人拖着一个成年男子走到海水里,制其溺亡。 她当时还以为,对方是想把人丢进海里毁尸灭迹呢。没想到,浅井成实把人在海里按了一会儿,竟然又将彻底被海水浸透的尸体重新拖回了公民馆里。 真纪仔细打量着这位医生。 浅井成实身材高挑,扎着黑色高马尾,额前的碎发向两侧微微翘起,穿着白大褂,内里穿着一件淡紫色高领衬衣,显得娴静而温柔。 看不出来什么训练痕迹。 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成年男性被海水浸湿后,重量非同小可。 即便是她这种常年锻炼的人……呃,她倒是可以。 但她能和普通人一样吗? 这位文静的女医生也太游刃有余了,无论是心理素质来说,还是力气,她甚至还非常细心地把尸体摆放在了钢琴上。 真是人不可貌相哇。 这就是天赋吧。 不过,她为什么要动手杀人呢? 自己动手是因为有组织的命令,是工作。 浅井成实一个普通人,也会有需要杀人的时候吗? 真纪有些好奇,很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至于为什么她看见了凶手,却什么也没说。 ——她是保镖啊。 按照约定,她只需要保证波本的安全就可以了嘛。 查清凶手是侦探的工作,波本又没说要她帮忙。 或许是她的盯着别人的视线过于直白,浅井成实终于忍不住转过头,与她对视。 真纪友善地笑了笑。 说来也怪,她的身高已经算高挑。但在浅井成实面前,仍然需要微微抬头,才能和浅井成实对视。 话说,浅井成实的身高和力气……她好像没什么机会见过波本打架,如果浅井成实要对波本下手,他有能力自保吗? 真纪眼睛咕噜一转,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害怕的神情。 在浅井成实疑惑的目光中,她脚步一跨,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浅井成实垂在身侧的手臂。 真纪紧紧地收紧手臂,可怜兮兮地说:“成实医生,我好害怕啊,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死掉的尸体呢。” 这话一出,浅井成实还没什么反应。 不远处埋头勘查的安室透反而先抬起头,挑眉看了过来。 真纪在安室透微妙的视线中,歪头靠在浅井成实的肩膀边。 趁着浅井成实看不见,她偷偷瞪了安室透一眼。 看什么看,这个笨蛋。 在那里绕着钢琴看来看去,他肯定不知道自己早就知道凶手是谁。 虽然她不会帮他破案。 但是既然她答应过要保护安室透的安全,那她肯定会认真履行的啦。 那么现在在这个岛上,最有可能对他造成危险的是什么呢? 当然是已经杀了一个人的凶手——浅井成实本人啊! 与其跟在波本身后东奔西跑,不如直接一劳永逸!直接跟在凶手身边! 她可真是太聪明啦! 真纪得意洋洋地翘起嘴角。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只要她一直跟在凶手身边,等到波本他们忙前忙后终于查清真相,指认凶手时。 她就可以信誓旦旦地站在大家面前宣布: “没想到吧!哼哼,我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比起安室透这个假侦探,她这个没参与调查的人反而更早发现真相! 这次可是她赢了哦。 那么接下来,直到安室透他们破案之前—— 她都会像鬼魂一样,死死地缠住浅井成实。 绝不会离开半步! 22.麻生成实 月影岛四周是海,想要出去必须乘船,凶手是跑不掉的。 毛利兰拉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回到了这里,对毛利小五郎说:“爸爸,我报了警,岛上只有这一位警官先生,其他警察要等明天早上才能跟着渡轮上岛。” 毛利小五郎想了想,站在门口,挥手遣散人群:“今天实在是太晚了,大家先回去吧,案件的问询工作明天早上开始。” 人群开始散去,很快,钢琴室只剩下他们几人。 毛利小五郎看向浅井成实——这位在调查期间遇见就十分热心的医生。 成实医生看起来也想着要离开,但她的手臂却被另一人紧紧攀住了。 抱着她的石川真纪看起来惊魂未定。 即使成实医生不断地尝试推开她,她也好似没有发现一般,死死地扒着成实医生的手臂不放。 毛利小五郎瞥了一眼安室透,暗自叹气。 他这个便宜徒弟倒是挺坐得住,自己的女朋友都这么害怕了,他还在自顾自地勘察现场,对这边的情况无动于衷。 怪不得人家女孩子要和他闹脾气…… “那个,石川小姐,快放开成实医生吧。”毛利小五郎对着毛利兰使了个眼色,“如果害怕让小兰陪着你,医生毕竟跟着我们忙了这么久,也需要回去休息了。” “真纪,你很害怕吗?”毛利兰连忙走过来,面露担忧地安抚她,“抱歉,我刚才应该带你一起出去的。” “没关系啦,我只是被吓了一跳,现在已经好多了。”真纪连忙对毛利兰露出一个笑,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可她的手依旧抱着成实医生纹丝不动。 “不用担心,石川小姐。”浅井成实身体后倾,用力抽出手臂。 她退后几步,温柔地笑了笑:“有毛利先生在,案件一定能很快水落石出的。” “是啊,爸爸是侦探,很快就能解决的。”毛利兰点头。 毛利小五郎也连连点头,他叉着腰,大言不惭:“不用怕,事情只要经由我手都是非常简单的,你就放心好了。” “辛苦毛利先生了。”浅井成实看着这位奇怪的石川小姐又想要跟上来,她后退几步拉开距离,随即向众人鞠躬,“大家早些休息,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了钢琴室。 “还好吗?真纪?”毛利兰担忧地问。 真纪看着轻轻拉着她的毛利兰,又看了看浅井成实快要消失在走廊的背影。 “我现在已经不怕了,谢谢你。哎呀,肚子好像有点饿,我知道哪里有卖吃的。”真纪口中的话如连珠炮,语速飞快地倾倒出来,说着还不忘用力抱了一下毛利兰,“谢谢你哟小兰!你刚刚跑去找警察一定很累了,不用陪我,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快速扭头,朝正在低头查看钢琴的安室透喊道,“安室……亲爱的!我很快就会把你喜欢的食物买回来的!kisskiss!” 毛利兰只来得及接受了这一个扎实的拥抱,随即一阵风,她的怀里空了。 定睛看去,石川真纪已经闪到门口,挥了挥手,一溜烟就不见了。 毛利兰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无动于衷的安室透。 后者除了回应了一声“嗯,早去早回”之外,连头也没抬。 ……就连喜欢破案的柯南都从思考中抬头看了一眼呢。 “……真的没关系吗?外面的天已经很黑了。”毛利兰看向安室透。 虽然她认识安室先生比真纪小姐更早,但不得不说……安室先生作为男友,看起来实在有些不称职。 “没关系,她不会跑太远。”安室透头也不抬地回应,自然也就没看见其他几人投向他的、十分复杂的目光。 现场的情况他们大致已经检查完毕,也用照片留存了,于是在岛上警察的帮助下,他们将死者川岛英夫的尸体收了起来,放在了一边。 安室透翻开琴盖的夹层。 里面意外地夹着一张纸页。 他拿了起来,仔细辨认:“这是……《月光》的琴谱。” 说回案件,毛利几人乱七八糟的思绪都瞬间消散,挨个凑了过来。 柯南托着下巴沉吟:“我们听到的琴声明明是由收音机播放出来的,这张琴谱放在这里有什么用处呢?” 毛利兰看了一会儿,迟疑地说道:“这个琴谱的第四段……有些奇怪。” 说着,她走到钢琴前,十指搭在琴键上,指尖轻按,音符旋律随之流淌出来。 安室透听着琴声,眉头微蹙。 据他所知,这架钢琴放在公民馆,是作收藏之用。 无人养护的钢琴在时间久了之后,大多会有一些走音,但现在,这架钢琴的音准听起来……似乎还很准? “我知道了!这是一个暗号!”柯南恍然大悟,他跑到钢琴边,踮着脚,指向一个个琴键。 “你们看,从钢琴的左边开始,按照琴谱上的顺序填入英文字母,再将字母与汉字对应。” “连起来就是——” 【明白吗,下一个就是你。】 此话一出,室内寂静了一瞬。 “也就是说,犯人还会杀人。”毛利小五郎的脸色沉了下来。 安室透挑眉,他看向柯南:“柯南君,你懂得真多啊。” 柯南干笑两声:“哈哈,都是跟着毛利叔叔学的啦!” 这孩子聪明得有些过头了。 安室透收回打量的视线,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思索着案件。 一切都太巧合了。 一封来自死者的委托书,将他们引到这个岛上。 ——谁在假装麻生圭二?这个发信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麻生圭二自/焚时弹奏的《月光奏鸣曲》……两年前暴毙于钢琴上的村长龟山勇……以及,今天发生的案件……这几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正想着,一个天真童稚的声音从钢琴底下传来:“啊嘞嘞!大家快来看,这里好奇怪耶!” 安室透回过神,发现柯南不知何时钻到了钢琴下。 “喂!不要在下面乱玩!”毛利小五郎蹲下,伸着脖子教训道。 安室透也朝钢琴底下看去,只见柯南的手在钢琴底板上摸索着,随即一停,用力一按:“这里有一个暗格。” 一块活动的木板被推开,些许白色的粉末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地。 柯南向后退开一些,指着地面说:“还有一些粉末。” 安室透单膝跪地,撑着地面,俯身用另一只手探了过去。 指尖上沾了些许粉末,他捻了捻,脸色微变。 “这是……” …… 月影岛坐落于海面上,岛屿不大,却也容得下一个自给自足、节奏缓慢的小村镇。 不同于东京繁华街巷,这里远离尘嚣,道路蜿蜒又绵长。 小径上的路灯稀疏,灯泡历经海风尘沙,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光线变得昏暗朦胧。 深夜中,飞蛾和小虫绕着光晕不断盘旋打转。 四周很静,所有的噪音都被树林包裹消化。 这里的夜晚,没有汽车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只有偶尔的鸟鸣、沙沙作响的树叶,以及,隐隐约约的、仿佛不知疲倦的、永恒的海浪声。 在这片近乎凝滞的静谧中,一点点异响都会被放大。 更何况,身后的脚步声毫无掩饰的意味。 “石川小姐。”浅井成实驻足,无奈地转过身,“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被直接点破,石川真纪的脸上也没有羞赧,反而光明正大地走到他身侧。 那双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没有看他,只是深吸了一口空气,神情惬意。 “这里真好。”她又抬起头,看着天,感慨道,“这里的月亮也好清楚,在东京可看不到这么干净的月亮,住在这里一定很舒服。” 浅井成实顿了一下,也看向那轮近乎完美的圆月,看了一会儿,他继续迈步向前走:“这里……确实很适合生活。” “你住在这吗?” “工作日的时候会在,周末会回东京。” “真好~” 听出她语气里那明显的艳羡,浅井成实看向她。 石川真纪步履轻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怀,仿佛心中没有一丝阴霾。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前路。 他叫浅井成实,是一名医生。 和大多数人一样,他读完医科大,正准备进入社会实习、工作。 多亏了这份好学历,他并不缺少工作机会,本该稳扎稳打,前途光明地走下去。 可就在这时,他推拒掉了东京那些前景广阔的工作邀约,来到与世隔绝的月影岛,开始两地往返的工作与生活。 身边的朋友们都不理解他的选择。 但他的念头异常坚定。 因为——在成为“浅井”之前,他还有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姓氏。 一个连他自己想起,都会有些恍惚的姓氏——“麻生”。 他是麻生成实。 是的,他就是十二年前月圆之夜,于家中“自/焚”身亡的钢琴家——麻生圭二的儿子。 他在东京出生,因为先天体弱,常年留在东京的医院里疗养,极少回家。 也正因如此,他幸运地躲过了那场吞噬掉一切的大火。 那场……将父亲、母亲和妹妹吞噬殆尽的大火。 收到消息时,他如遭雷劈。他不相信家人们会把他一个人抛在医院里,也不相信父亲会带着一家人自杀。 可十二岁的他太小了,体弱多病,连离开病床都做不到,除了接受“事实”,他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不久后,好心的浅井一家收养了他。 他有了新的名字,新的家,养父母对他很好。 随着年岁增长,他的身体一点点好转了。 因自幼深受病痛折磨,他在毕业时申请了医科大。 他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治愈病痛、为他人带来康健的医生。也确实如他所愿,他顺利考上了大学,顺利毕业,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一切都很好。 他本该就这样继续下去的。 只是……午夜梦回,他总是会想起小时候,想起家人的脸庞。 他……是被抛弃了吗? 他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 他还记得自己住院时,家人总是常常来探望。他的病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父亲从未中断过他的治疗。 父亲的死,一定另有隐情。 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也为了能真正地向前走,他决定开始调查真相。 虽然鲜少有人知道麻生圭二还有一个儿子,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以“女性”的身份回到了岛上,开始暗中调查。 作为医生的工作很顺利,他渐渐在此处扎根。但往事实在是过去太久太久了,他的调查进展十 分缓慢。 查啊查啊,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他想起了公民馆里,被父亲捐赠出来的那一架钢琴,那是父亲生前最后一次演奏所使用过的。 小时候,父亲总是在钢琴前教他弹奏。 他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再看看它的心,在夜色中,悄悄地来到了公民馆。 可推开门,他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村长龟山勇。 他当然认识村长。 可是为什么?龟山勇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他的年岁与父亲相仿,他也是来悼念父亲的吗? 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没有忘记爸爸?! 他几乎是欣喜若狂。 调查了这么久,他终于触碰到了父亲的曾经!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向龟山勇吐露了自己身份,渴望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丝线索。 但现实令他失望了。 ……听完他的话,龟山勇脸上没有喜悦,而是……惊恐。 恐肉眼可见惧地爬上了龟山勇的身体,让他整个人都僵立住了,身体不住颤抖,语无伦次地呓语起来。 麻生成实感觉自己沸腾的心渐渐冷却了。 他沉默地听着龟山勇颠三倒四的话。 原来……十二年前那场大火,不是父亲放的。父亲的死,真的另有隐情。 这一切的起因,是一场……肮脏的交易。 龟山勇与他的同伴一行人,长期借父亲海外巡演之便,向国内走私违禁品。 直到——父亲拒绝再继续下去。 龟山勇等人软硬兼施都没让父亲改变主意,他们唯恐事情败露,嘴上答应了父亲的终止与退出,转头便合伙策划了那场“自杀”。 一把火,让麻生的家化成了灰烬,也让他永远沉默了下去。 这是谋杀。 热意涌上眼眶,麻生成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父亲不是自杀。 他的家人们是被谋害的。 他……没有被抛下。 麻生成实狠狠地闭上眼,握拳的指尖几乎要嵌入皮肉中。 ……他的父亲……是运输毒/品的共犯。 眼泪无声滑落,只有紧咬牙关,他才能克制住全身剧烈的战栗。 他所珍视的家,他崇敬的父亲…… 与虎谋皮,终食恶果。 或许龟山勇早就后悔了,他被深藏在心中的秘密折磨多年,只求一吐为快。将真相全盘托出后,因情绪过激,心脏麻痹,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麻生成实被巨大的茫然笼罩着,只凭着本能实施着抢救,可最终,龟山勇的心跳还是归于永寂。 他呆坐在地。 看着死去的龟山勇,久久没有回过神。 这么多年来,他一次又一次地从噩梦中惊醒,他反复地问自己: 是不是他哪里做错了?家人觉得他是累赘吗?是不是他很让人讨厌,所以连死……都不愿意带着他? 他不知道答案,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依旧被困十二岁那一天。 他再也不敢触碰钢琴,不敢想起那些美好而又真挚的回忆。 他怕连这些,他最后拥有的东西,也是假的。 可是不是的。 空茫的视线落在漆黑的钢琴上,麻生成实回过神时,他的手已经抚上了琴键。 他在钢琴前端坐,行云流水的乐曲自指尖流泻,仿佛这些年未曾触碰的空白从未存在。 心中的悲怆终于找到了出口,指尖按下的力道越来越重,音符越来越激昂。 不甘如湍湍水流般汇聚,愤怒的火焰在胸膛中越烧越旺。 不能原谅。 凭什么? 凭什么毁了他的家,凶手却依旧逍遥法外! 凭什么他的家人死了,罪魁祸首还安然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能原谅!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麻生成实垂下眼。 如果父亲的罪恶由龟山勇等人终结。 那么,他们的罪——就由他,麻生成实,亲手了断。 在其他人到来之前,他离开了钢琴室,冷眼看着龟山勇的尸体被发现。 他继续像往常一样生活,一步步完善着计划。 终于,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在龟山勇的法事上,他按照计划将川岛英夫诱离会场,致其昏迷后,将他溺毙在海水中。 随后,又将湿透的尸体摆在钢琴上,按下预录有《月光奏鸣曲》的收音机按钮。 做好了一切准备,他回到会场,等待乐曲响起,等待众人发现钢琴上的尸体。 如他所愿,一切都很顺利,川岛英夫的尸体很快就被发现了。 还剩两人。 他隐在人群中,视线扫过剩下两人惊恐、躁动不安的表情。 麻生成实垂下眼帘。 ……没有想象中的快意,但也没有后悔。 当初所有的参与者,他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只不过…… 麻生成实回过神,看向身旁这个莫名其妙缠着他的女孩。 早些时日,怀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他以父亲的名义给名侦探毛利小五郎发去了一封委托信。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一切都已经开始,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无论这个从东京来的女孩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他都不会停下。 23.日出 “嗡。” 安室透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查看,先是搭了把手,帮毛利小五郎从钢琴底下退出来。 看着毛利一家头凑着头,小心翼翼地将证据一个个装进证物袋里。 他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在认出粉末的种类后,他不再犹豫,立刻决定动用公安权限。 他在公安内的直系下属——风间裕也确实没让他失望——不过这么短的时间,麻生圭二的档案已经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风间裕也做事周全。 或许是不清楚他需要什么,便把所有与麻生圭二相关的细节都发了过来,每一份资料都标好了重要等级,甚至还注明了可能有异常的内容。 安室透点开前缀为“优先”的资料,屏幕不断滚动,大致浏览完毕,他的手停了下来。 这是一份麻生圭二的银行流水记录。 数据显示,十五年前的某天,一笔巨额突然汇入了麻生圭二的账户。 数额之大,远超麻生圭二这一个钢琴演奏家能够赚取的数字——即使是连轴转十场、二十场演奏会也不够。 安室透思索片刻,放下这段异常,继续往下看。 不久后,这笔钱由本人操作,转入了东京一家知名医院。 医院? 他滑动屏幕。文档后方贴心地附上了医院账单——这笔钱用于支付长期床位费、疗养费用,以及一系列价格高昂的进口药物。 此后三年,麻生圭二还向该院有过数次汇款,只是,这几次的金额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那么,这笔钱在被谁使用? 他退出文档下翻,果然,在一众文件中找到了这笔钱的实际使用人资料。 刚一打开,一个熟悉的面孔跃入眼帘。 【姓名:浅井成实】 【曾用名:麻生成实】 麻生圭二……麻生成实…… 原来如此。 安室透若有所思。 方才……爱玛乐酒一反常态,死死抱住那位成实医生的胳膊,之后更是在他离开后,找了个理由追了出去…… 安室透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轻笑。 以她的性格,多半是下午乱逛的时候撞见了什么。 那么事实已经很清晰了。 以女性面貌出现的麻生成实,多半是为其父麻生圭二而来。那封故作神秘的委托信,想必也是他的手笔。 不出意外的话,这起案件的最大嫌疑人就是这位隐入人群的成实医生了。 只是……牵扯到的违禁品、那些被《月光奏鸣曲》串连的死亡…… 这些都还只是猜测。整件事梳理下来,还缺少切实的杀人动机,以及能够锁定凶手的关键证据。 既然麻生成实那边,有她在“缠”着,那么他也不用急着将其控制起来。 安室透迅速将痕迹删除干净。他握着手机,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安室哥哥,你想到什么了吗?” 安室透低头,那个聪明的小鬼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两只手扒着他的裤腿,眼里满是好奇。 他单手用力按在柯南头上揉了揉,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转向站在一旁的年迈警官问道:“警官先生,请问警署里有没有留存麻生圭二的东西?”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警官扶了扶老花镜,回忆道:“让我想一想……那一场火太大了,几乎把一切都烧成了灰烬……” “对了!他的乐谱!”他忽地一拍手,“因为被放在保险箱,所以得以保存了下来。现在应该还被存放在档案室里。” “警察爷爷!您怎么不早说呀!”柯南急得团团转。 “哎呀,我年纪大了,再怎么说这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年迈的警官笑呵呵地说着。 “请您带我走一趟。”安室透沉吟道,“我有一些想法想要验证。” …… “好羡慕你呀。”石川真纪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憧憬,“原来医生的生活也这么有意思。” 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随意地聊了一些生活。 石川真纪也不问他去哪,只是这么跟着他。他往哪走,她就往哪走。 “那么石川小姐你呢?”麻生成实问道,“说了这么多我的事,我还不知道你的工作。” “我吗?要不要猜猜看?”石川真纪笑嘻嘻地问。 “应该不是侦探。”麻生成实脸上笑容不变,“毕竟能放着命案现场不管,来跟着我一个医生在漆黑的夜晚里散步……想必,石川小姐对破案并不热衷吧。” “诶——这么明显吗?虽然说得没错,但这不会是在抱怨吧?”石川真纪拖长声音,“我只是觉得成实医生很亲切呀,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嘛。” 麻生成实笑了笑,不置可否,没把她的话当真。 “到了。”他停下脚步,一家亮着暖灯的小店铺就在他们眼前。 “忙了一晚上,大家肯定饿了。”麻生成实快走几步,率先伸手推开玻璃门,侧身向她示意,“我们买一些吃的带回去吧。” “好耶!我其实也很饿了啦。”石川真纪惊喜地说,笑吟吟地,“原来不是在乱走啊,我还以为成实医生在带着我绕圈呢。” 麻生成实笑了笑,没有回复这句话。 “哎呀!是成实医生啊!”一位面善的老妇人绕过柜台迎了上来,笑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多亏了你上次开的药,我的头再不痛了!” 没等麻生成实回话,她又走回食物柜台,拿起两串糖葫芦塞进他的手里:“快尝尝,你们都尝尝,这是刚做的!” “谢谢您。”浅井成实含笑接过,“麻烦婆婆再帮我们做几份蛋包饭,我们要打包带走。” “好嘞,没问题!你们边吃边等着啊!”老人风风火火地转进后厨,很快,后厨就传来了开灶火和热油的声音。 “你的人缘真好。”石川真纪接过糖葫芦,好奇地到处看,嘴里也没闲着。 不过几口功夫,她的脸颊就鼓了起来,手里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签。 “承蒙大家关照。”麻生成实小口咬着糖葫芦,见她四处张望着找垃圾桶,便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签子,抬手丢进了柜台里的桶里。 回头一看,她吃完后又开始盯着他,麻生成实干脆拿起柜台的夹子塞进她手里,“再买点关东煮吧?” “好啊!”真纪凑到柜台前。 汤锅里沸腾着,里面是琳琅满目的食物,让人看得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香气钻进鼻腔,刚刚甜丝丝的糖葫芦非但没有填饱肚子,反而将她的馋虫勾了出来。她不住吞咽着口水,肚子诚实地发出咕噜声。 室内一时只有后厨的响声。 石川真纪认真地夹着食物,突然开口。 “成实医生不是好奇我的工作吗?”她目不斜视,手上动作不停,餐盒里的萝卜、昆布、鱼丸都堆成了小山,“其实我的工作和成实医生的有点像哦。” 后厨传来大火翻炒的锅铲碰撞声,让这家小店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古旧的灯泡高悬在头顶,暖黄色的光洒下,铺满店里每一个角落。 从麻生成实的角度看去,石川真纪的发丝被灯光晕染出一圈细细的金边,脸上细微的绒毛也清晰可见,整个人放松又随和,仿佛在发着光。 她将码地整整齐齐的关东煮放在台面上,身影完全融进这片橘色的氛围中。 “是什么?”麻生成实问。 她抬起头,看向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剔透又纯净,仿佛能够洗涤这世间一切杂质。 他看见她的嘴唇开合,悦耳又轻快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意识滞后了半拍,在他识别出她话语中的含义时,他的呼吸忍不住一滞。 “我的工作是杀人啊。” 那个女孩笑着说。 …… “饭好了!” 婆婆抱着摞成小山的饭盒从后厨出来。 “谢谢婆婆!”真纪连忙迎过去,接过沉甸甸的饭盒放进袋子里,又将选好的关东煮往前一推,“糖葫芦很好吃哦!这些请一起结账。” “哈哈,喜欢就好!糖葫芦是我送你们吃的,不用付钱。喜欢就常来啊。” 门口的风铃一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门,真纪笑着向店里最后挥挥手,就跟上浅井成实,往来时路走回去。 浅井成实手里帮忙拎着一部分袋子,相比来时,现在的他显得更加沉默。 “怎么,吓到了?”真纪眼睛弯弯的,“钢琴上那个人不是我杀的啦,我是开玩笑的哦。” “石川小姐真是幽默。”浅井成实说。 “过奖过奖。”真纪哼起不成调的歌,脚步很轻快。 她能肯定 ,在她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成实医生的眼睛里确实掠过了一丝谨慎——她现在应该在猜测自己到底知道了什么吧? 但自己等了很久,也没等来预想中的——质问、试探,又或者……试图灭口? 成实医生只是沉默地走在她的身侧。 她不需要做些什么吗?一般来说,被其他人发现了自己杀人的秘密,即使只是可能发现,也应该要试图掩盖一下的吧? 他们已经走了一段路,公民馆的轮廓在黑暗中远远亮着,等到了那里,就很难再有机会“处理”掉她了。 所以……成实医生并不是什么人都会杀掉?那她杀人的“条件”是什么呢? 真纪好奇地看着她的侧脸。 成实医生却仿佛没有察觉她的注视,只是目视着前方,迈出的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 “你觉得……在杀了人后,人会产生愧疚这种情绪吗?”石川真纪忽然问。 麻生成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看电视上的犯人被揭露杀人事实后,看起来都会非常愧疚。”石川真纪也扭头望着前方的路,“但我觉得,或许也可能不会愧疚?” “看着一个生命在眼前消失,应该是会感觉很茫然吧?一个和自己一样会呼吸、会哭会笑的人,下一秒就一动不动了……这时候脑子里会想什么呢?会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吧。”石川真纪慢慢地说着,像是不知道如何确切地描述,声音渐渐小了,小到几近呢喃,“愧疚……愧疚是什么感觉呢?” 麻生成实看着她。 石川真纪似乎只是随口说起,没有真的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她看着前路,眼睛里是灯光映出的光点。 他什么也没说,轻轻地吐了口气,也看向越来越近的公民馆,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去。 …… “我们回来啦!” “真纪!成实医生!”毛利兰惊喜地看向他们。 “我们买了很多吃的!”真纪把袋子放下,四处张望,“安室透和柯南君呢?” 毛利小五郎已经迫不及待地拿出饭盒拆开筷子:“他和小鬼头跟着那位老先生出去了,说是还有一些想调查的事。” “那我们就先吃吧!”真纪左右张望,视线停在墙角——包着睡袋的尸体正放在那。 “那个人不需要处理吗?” “暂时还不用,警视厅的人明天早上才会乘渡轮过来,放在这里,我们今晚可以守着。”毛利兰解释道。 “那我们就一起轮流守夜吧。”浅井成实开口,脸上带着温和笑。 真纪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但既然成实医生愿意留下,她当然乐得不用再跟着她四处奔波,看大家都没有反对的样子,真纪率先点头,“好啊好啊。” 他们很快就用完餐,挨个将就着洗漱后,在墙边坐下休息。 夜深露重,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天都开始蒙蒙亮了,安室透和柯南还没有回来。 声称要彻夜不眠的毛利小五郎早已打起了呼噜,毛利兰还强撑着脑袋,靠在墙边,头一点一点的。 太阳一点点升起,早晨的辉光从窗户外洒进来,在地板投下了一层浅浅的窗影。 麻生成实也背靠墙边,生坐了一夜,他的意识却还十分清醒。 他的头靠在墙上,望着房间中心那架漆黑的钢琴,指甲浅浅地挠着掌心。 身旁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动,他的手心一凉。 他低头一看,掌心被塞进了一颗圆润的糖果。 “尝尝?”也许是怕吵到睡觉的两人,石川真纪声音压得很低,她小声说,“这是薄荷糖。” 麻生成实垂眸,看着手心琥珀色的糖果,过了一会儿,他抬手,将糖扔进了嘴里。 清凉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驱散了些许疲惫。 “怎么样,不错吧?这个口味最好吃了。”石川真纪见他吃了,脸上露出直白的欣喜,眼睛弯弯的,掩着嘴用气音说,“你喜欢吃吗?我还有很多呢,这个就送你吧。” 说着,她把一整条糖盒都塞给了他。 麻生成实嘴里含着那颗渐渐融化的薄荷糖,没有说话。 他一直弄不清楚这个女孩在想什们,也无心深究。 他抬头望着窗沿逐渐清晰的晨光,将手中的糖盒轻轻地推了回去。 “天亮了。”他说。 24.赎罪 天色大亮,公民馆外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车门接连关上,脚步声纷杂又错乱。 警察与法医开始入场交接工作,拉警戒线、拍照、收敛尸体……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毛利小五郎一脸萎靡,打着哈欠招呼他们跟上警官们,一同去往岛上的办事处大厅。 厅内人满为患,人声鼎沸。 昨天参加法事的人都被召集到大厅里。他们到时,警察已经开始逐一问询记录了。 毛利小五郎丢下一句“乖乖配合人家工作,等着叫号。”便不见了踪影。 真纪环顾四周,她的身边站着毛利兰和浅井成实,警官们忙碌地在大厅内来回穿梭着,看起来离轮到他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她干脆拉着两人走到角落,瞅准别人离开的空挡,抢了一排长椅坐了下来。 自清晨警察抵达,浅井成实便一直沉默着,可真纪说去哪、去做什么,他又都没有异议,只是跟着。 真纪又忍不住盯着成实医生看。 没办法,她实在有些无法理解这位“新手罪犯”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但她也不打扰,任由浅井成实享受这段被捕前最后的清闲与宁静。 实打实守了一夜,即使她的体力不错,依旧难免感觉精神有些疲惫——哪怕是组织的任务,她也极少通宵盯梢。 真纪对自己向来宽容,要么另辟蹊径快速搞定,要么干脆就撂挑子不干了,直接回去受罚。 毛利兰见真纪蔫蔫的模样,附耳小声道:“真纪,要不要靠着我休息一会儿?等到我们了我再叫你。” “好呀兰酱~”真纪从善如流抱住毛利兰的手臂,歪头靠在了她的肩上,淡淡的馨香传来,真纪哼哼唧唧地说,“小兰~你真好。” 她闭上眼,并不担心身边的成实医生会出什么问题。 如果在警察堆里都保证不了公民安全的话…… 那也轮不到她这个杀手来操心。 唯一需要留意的兰酱呢,正被她缠着呢,她的身边是这里最安全的位置啦。 将室内嘈杂的人声当作白噪音,没一会儿,真纪便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朦胧间,她隐隐约约听见了从广播里传来的毛利小五郎的声音: “目暮警官,我已经大致明白岛上这场案件的来龙去脉了。” 哦? 真纪睁开眼。 安室透到底还是没有名侦探厉害嘛。 彻底清醒的她坐直身体,下意识看向身边另一侧。 成实医生依旧端坐着,微微垂首,白皙姣好的侧脸显得文静又秀雅。 她收回视线,又向毛利兰。毛利兰姿势看起来有些僵硬,真纪恍然大悟,伸出手为她揉捏手臂。 毛利兰对她笑了笑,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是了,此刻全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广播牢牢攥住了。真纪看了看周围,室内不知何时变得针落可闻。 毛利小五郎并没有卖关子,很快就继续说了下去: “昨天晚上,杀害川岛先生的犯人就是你——浅井成实先生。” 无数惊疑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成实医生。 成实医生面色未变,没有反驳毛利小五郎对他性别的陈述,只平静道:“我有什么理由杀害他?” 广播仿佛早料到了他的反应,即使毛利小五郎不可能听见成实医生说的话,也毫无停顿地接上了这话: “因为除了‘浅井’以外,你还有一个在月影岛上生活的大家,都铭记在心的姓氏——‘麻生’。你是麻生圭二的儿子,麻生成实。” “而你,策划这起杀人案件的动机,都要追溯到十二年前那一场大火……” 随着广播条理清晰的叙述,十二年前的真相在众人面前被赤裸地徐徐摊开。 真纪被这紧促的故事情节冲击得一愣一愣的,睡眠不足的大脑吃力地载入信息,缓慢运转着。 噢…… 噢!原来他是为了复仇啊! 真纪一锤手心,恍然大悟。 而被广播指控,参与十二年前谋杀麻生圭二一员的现任村长——黑岩辰次脸色越来越难看,在众人各异的视线中,他激烈地辩解着:“不是我!我没有做过这些事!一定是别人陷害我的!” “不用狡辩了。” 正被眼前接连上演的闹剧弄得眼花缭乱的真纪,闻声扭头。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安室透神色平静,语气笃定,正在向这边走过来。 他对面如死灰的黑岩辰次说道: “我已经从川岛英夫的家中找到了你们犯罪的证据。你——黑岩辰次、川岛英夫、西本健还有两年前死于心脏麻痹的龟山勇,是你们四人杀害了麻生圭二。” “除此之外。”安室透将手里的资料袋举起,递给了目暮警官,“这是从你的秘书——平田和明家中保险箱里搜寻出来的,你们这些年走私违禁品的证据。” 真纪伸着头左顾右盼,一时间,即想看证据,又不想错过黑岩精彩的脸色,还要在人群中辨别剩余那两人。 她忙地不得了,头都要转成了拨浪鼓,余光中,却正好瞥见了浅井成实——不,麻生成实。 他低下头,终于露出了一个笑。 她再看回场内,无需费力辨认,人群已自发地拉开距离,与那几人隔开了一圈“真空带”。他们相貌各异,脸上难看而阴翳的神色却如出一辙。 见事情败露,再无转圜余地。黑岩辰次崩溃地指着平田和明嘶吼:“蠢货!我都说了不要留下一点证据!你保存这些到底有何居心!都是你害了我们!!” 平田和明咬着牙,不说话。 “没用的。”安室透笑着说,“即使他没有备份,警察也能查清真相。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他目光轻淡地扫来,停在麻生成实身上:“只要犯了罪,罪行暴露就只是时间问题。” 一旁自真相被揭露开始,就不断发着抖的西本健突然暴起,一把推开人群,向门外冲去。 “站住!” “抓住他!” 警官的怒喝如同按下了播放键,凝滞的人群开始恐慌地四处奔逃。 目暮警官高声喊道:“大家冷静!待在原地不要推搡跑动!警察都在这,不用惊慌,你们很安全!” 平田和明见状也趁乱想逃跑,安室透本就离他不远,见状一脚踹在了他的膝弯。 平田和明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安室透顺势将人踩在地上,弯腰将平田和明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手一甩,就给他拷上了手铐。 同时,远处也传来了警官的呼喊:“报告!黑岩辰次已被制服!” 真纪目瞪口呆,不过短短瞬息间,发生的一切都让她眼花缭乱。 混乱中,目暮警官的身边跑来一人急报:“不好了目暮警官!麻生成实不见了!” “什么!?”众人惊呼。 “糟了!”安室透皱眉,将手中的犯人推给身旁的警官,果断转身疾冲而出。 真纪张嘴想叫住他,可一眨眼,人已经只剩衣角了。 呃不是,刚才麻生成实离开的时候她确实发现了…… ……抓人不是警察的工作吗?安室透他一个侦探这么拼命干什么? 思绪一闪而过,可没有阻碍她身体的动作。她起身,只来得及轻拍毛利兰示意,下一秒便也向外追去。 虽然安室透的格斗体术还不错……虽然事情已经到了尾声……虽然麻生成实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无差别伤人的人…… 既然答应了要保护他,总得有始有终。 ——上哪找她这么有职业操守的犯罪分子啊! 真纪脚下生风,不忘在心里美滋滋地夸赞自己。 晃动的视野中,她锁定了安室透的方向前奔去,抬头一看。 ——公民馆浓烟滚滚,映出一片冲天的剧烈火光。 …… 火焰肆意乱舞,刺鼻的汽油味就算隔着一长段距离也能被嗅到。 整座公民馆都被火焰吞噬。 现在大部分居民都在办事大厅里,只有零星做完笔录的居民在尝试救火。只是,这点水对火势而言,杯水车薪。 安室透喘着气抵达公民馆前的草坪,隐隐约约听见了钢琴声。 麻生成实在这里。 猜想被证实,他心中沉了下去。 他没有停留,一边尝试挥退烟气,一边循门口走去。 浓烟遮蔽了他的视野,热浪夹杂着呛人的烟气扑面而来。 安室透捂住口鼻,大脑飞速考量评估。 不能从正门强行突破。 火势太大了,即使他真的能闯进去,也很难迅速定位麻生成实的位置。 决定了,他立刻向公民馆后方绕去。 ——也许钢琴室的窗户还有机会。 …… 麻生成实的双手在琴键上切换,指法绚烂。起初动作还有些僵硬,随着时间推移,落键愈发流畅。 火势汹涌,烟雾翻腾,距离蔓延到他的身边却还有一段时间。 周围的温度急速攀升,琴键也开始变得滚烫,不断落下的指尖已经被钢琴烫出了血泡,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 他闭上眼,静静倾听着手下流淌而出的旋律。 这是《月光奏鸣曲》的第二乐章。 此时此刻,在跃动的音符中,他得到了难得的平静。 《月光奏鸣曲》一共有三个乐章,本来,他是为那三人准备的…… 不过……现在 都没关系了。 “已经结束了,爸爸。”麻生成实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毛利小五郎不愧是名侦探,那些被深埋的过去,那些肮脏的罪恶,如今……终见天日。 警察已经知晓了真相,那些人将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一切都结束了。 而他——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刻。 “还没有结束呢!成实医生!!”一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从走廊大声传来。 麻生成实手指一停,骤然睁眼。 “柯南君?!”他惊愕起身,看着柯南正狼狈地往里走来。 这个与他相处并不久的男孩身上都是黑灰,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急切。 “你不能死!”柯南小跑着靠近他,不忘低头翻动着手中的纸张。 柯南看起来很焦急,却竭力扯开一个笑脸面向他。 他用力伸长胳膊,高举着手里的纸张,语速飞快:“成实医生你看!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乐谱!” “里面都写得很清楚!你父亲说:‘成实,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地活下去!’你看!你爸爸是这样希望着的!” 麻生成实怔住了。 看着这孩子小心又恳切的面容,他失笑,叹了口气。 “谢谢你,小侦探。”麻生成实说。 “如果我能早些发现这份遗书的话。”麻生成实笑了笑,“……也许就不会选择复仇了吧。” 火势逼近,浓烟源源不断地涌进这个房间。柯南被呛得连连咳嗽。 窗外传来“咚咚”的声响。麻生成实转头,看见了那位与毛利侦探同行而来的金发侦探先生。 他站在窗外,抡起手臂用拳头用力地砸着窗户,神情焦灼,看起来,正试图破窗而入。 “好了,成实医生,我们先出去再说吧!”柯南焦急地拉扯着麻生成实的衣角,用尽浑身力气将他拽向窗边,“现在还来得及!” “啪——哗啦——” 玻璃被砸开一道裂口,但却还无法让一个成人通行。 安室透顾不上被划伤的伤口,猛地击打着,尽量扩大这个缺口。 他再无平日的冷静与风度,扯着嗓子朝里面嘶吼:“别磨蹭了!快出来!” 风口涌出的浓烟正对着他的口鼻,熏得他不断呛咳,头脑都开始有些晕眩。 见室内两人仍在僵持,安室透忍着被火燎过的炽痛,改握窗沿,准备用身体撞开这扇窗。 “已经太迟了。” 麻生成实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平静地说:“我的双手依旧和那四个人一样,染上了鲜血。” “无论理由多么正当,杀了人就是杀了人。现在他们已经被缉拿归案,一切都应该结束了。” “我也到了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的时候。” 赎罪。 安室透的动作一僵。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子弹,骤然击中了他。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停顿了,就这么一瞬间的怔愣,他就看见麻生成实将柯南举了起来—— 安室透心头一跳,急退数步。 他张开双臂,险险接住抛过来的小身躯,可刚刚才将柯南抱住—— 一根熊熊燃烧的横梁迎面砸下。 “轰隆——” 不堪火势的房檐碎裂开来,带着火焰的木料如石子般零碎地在窗前坠落。 来不及了! 危机时刻,安室透强行扭转身体的趋势,护住柯南往外狠狠摔去。 惯性让两人重重地砸在草地上,扬起一片尘土,连连几个翻滚,他才得以带着怀里的孩子远离这片火海。 安全了。 可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火势一再加大,几乎跃起到半层楼,遮蔽了室内的场景。 他不顾狼狈,放下柯南就要再爬起往内冲去。 只是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一阵清凉的空气猛然掠过他,不过一眨眼,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快速向前掠去,面对熊熊翻滚的烈焰,也毫无犹豫,足尖一点,便如箭般投入其中,瞬时就消失无踪。 空气因高温而扭曲着。 麻生成实瞪大了双眼。 一个身影轻盈如风,越过翻卷的火丛,在空中突然出现。 随着身体的下落,石川真纪那头长发肆意扬起,不过瞬时,她就稳稳地落了地。 落地的动作利落又从容,仿佛这场大火对她而言也不算什么。 他一时失语,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那个女孩抬起脸,毫不吝啬地向他露出了八颗洁白的牙齿。 在燃烧的噼啪声中,她的声音格外清脆。 “浅井成实啊。”她笑着说,“谁跟你说,手脏了——就不能活了?” 25.请活下去 “你疯了!” “你怎么……你快出去!”麻生成实难得结巴了起来。 他一把扯下脑后的发绳,三步并成两步,伸手拢住石川真纪的长发,手一挽,就给她在脑后扎了个丸子。 眼前的窗格已经被烈焰吞噬,半点看不见外面的景色。 麻生成实脸色难看,握住她的肩膀摇晃,声音难免发涩:“……还来得及,你踩在我身上,我把你托出去!” 可石川真纪没有回答,在他的摇晃中,她摸了摸脑后被扎起的头发,小声嘀咕:“医生是不是都有洁癖啊……” “石川小姐!请你认真一点!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麻生成实大声吼道。 她根本就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火势越来越大了! 石川真纪再不走,会和他一起死在这里的! 麻生成实咬牙,准备弯下身,不管不顾地将她扛起—— 可下一秒,他的视野却天旋地转了起来。 他瞪大眼,懵了几秒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石川真纪倒置着扛在了肩上。 ……她一个女生力气怎么这么大?! 大脑因充血而眩晕着,他紧紧地攥着她的衣摆,挣扎着要下来:“你干什么!放开我!来不及了,你必须快点出去!!” “嘶……”真纪倒吸了口气。 好重,忘记成实医生是一个成年男性了。她歪着身子,用手臂和肩膀卡着他。 成实医生的手不停地拍打着她的背。 但一点都不痛,想要挣扎还是要用点真力气才行啊。 真纪死死压住他乱蹬的腿,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说:“别着急,我们会出去的啦。” 她快速扫视周围火势。 火焰如游蛇般附在墙壁上,一路蜿蜒而上,天花板都被熏地一片灰黑。 四周都是一片火海,过高的气温如浪般扑来,一点一点地啃食着皮肤。 这让她觉得,她和成实医生仿佛置身于烤箱之中,成为了两条被高温慢烤的牛排。 热汗不断从额角滚落,真纪眨掉流进眼眶里的水渍,不得不承认——哪怕是她,想带着这么一个大活人逃出这里,也还是会有些难度。 火势太猛,扛着人,她没办法像来时那样轻飘飘地跳出去。 但先将成实医生扔出去,自己再往外跳——也不现实。 墙体早已被火焰吞没,浓烟遮蔽,熏得她分不清哪里是已经被破开的窗口。 以她的臂力和他的体重,真想要这么做,就必须贴近墙体。 她要带着人走近火里吗? 她可是闻到了啊,浅井成实这小子点燃公民馆用的是汽油。 要是稍有失误,沾上了那些东西——他们势必会被瞬间点燃。 然后变成餐厅里那些以喷了酒精为噱头的火焰料理。 三分熟也不行啊! 她不接受! 脚下的地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舌蜿蜒着逼近。 看着眼前的火焰越来越近,麻生成实停下了挣扎,扯着她的衣服哑声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什么连累。 真纪回过神,察觉到肩上颤抖的身体,把他向上掂了掂。 她笑:“说什么呢,还没到要死的地步。” 麻生成实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从头顶传来的声音。 石川真纪的语气依旧轻松,听不出半分紧张,仿佛这样生死一线的险境,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游戏。 他抿了抿唇,彻底放松力气,不再与她对抗。 真纪循着记忆评估着路线。 之前的话撤回! 三分熟就三分熟吧!总比全熟要好,这里不能再呆了。 打定主意,她鞋尖往旁边一伸,就将琴凳勾了过来,再一推,琴凳就稳稳地滑入了火丛中。 她身体微微下压,后撤半步—— “记得护住你的脸!”她最后提醒道。 恰在此时,一片白色粉沫冲破了火焰,从窗外猛地喷洒进来,粉末如雨般洋洋洒洒地落下。 一时间,干粉在火焰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半墙高的火势竟被牢牢压制住了! 真纪眼睛一亮,双臂收紧,牢牢地捆住浅井成实,不再犹豫,纵身一跳。 鞋尖点上琴凳,又猛地借力一跃—— “砰——!” 火焰燎过身体的钝痛仅仅只维持了几秒,便被浑身砸在实地上的钝痛取代。 他们摔落在窗外,只是,带着一个人多少影响了她的弹跳力,她没有像预期那样跳地很远,而是一落地就不受控制地滚向墙根,刚一靠近,他们的衣角便窜起了火星。 顾不上别的,她连忙爬起,就要把成实医生拖离这片区域。 可才刚刚站稳,腰间骤然一紧,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席卷了她。 什么? 她愣了愣,低头在腰际看见了一条肌肉紧绷的小麦色手臂。 那人猛地一抛,她整个人就扑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真纪茫然地趴在波本的肩上,越过他向后看。 燃烧着的公民馆离他们越来越远,粘稠又沉闷的热浪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真纪看着漫天的灰烬,咬了下舌头。 ……波本出差也要带着家里的沐浴露吗?这是不是有些太精致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很快,真纪的世界再一次倒转。 她仰面躺在了草地上。 一个偌大的盆底悬在她的眼前,她眨了眨眼,清水就从天而降地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她还懵着,柯南就已经丢下盆急匆匆地跑走了。 头顶传来压抑而急促的喘息。她慢了半拍地侧脸看去。 阳光很刺眼。 一头金色的碎发在风中飘扬着,被阳光勾勒出一条条金边。 安室透双手支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黑灰流到了下巴,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死死地盯着她,那双灰紫色的双眼里映照着熊熊烈焰。 “水来了——!!” 毛利兰声音远远传来。 真纪后知后觉地坐起身,正看见了朝他们奔来的毛利兰。 她下意识一笑,刚想对一脸焦急的小兰挥挥手,就看见了——她手中握着的水管。 真纪眨了眨眼。 下一秒,人还没到,急速地水柱已经劈头盖脸地冲向她。 …… 十分钟后。 对着她和麻生成实狂浇的水管终于移开了。 真纪生无可恋地瘫倒在草地上。 和她一样,麻生成实也被一个另一个陌生男人拖着丢到了不远处。和她一样被柯南迎头泼了一盆水,一样被毛利兰公平地用水冲刷着降温。 多亏了安室透和那个陌生男人,他们及时找到了灭火器,在火焰中给 她和成实医生开了一条路,所以他两身上都没有沾到汽油,只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燎伤。 消防已经就位,消防车远远地向公民馆里面撒着水,火势正在变小。 真纪侧过脸看麻生成实。 他低着头,水珠顺着长发滴滴答答地落下。 虽然她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他那头柔顺的长发还是被火燎得参差不齐。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脑后的头发被绑得很结实,即使都在地上这么来回滚过,也没有散开。 “真纪,好一些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毛利兰拿着湿毛巾忧心地看着她,一脸犹豫。 她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笑:“没事,我没事。” 消防员仍在奋力扑灭残火。安室透在远处和毛利小五郎、目暮警官交谈着。 他们这一圈人还是坐在草坪上。不远处站着几名警官,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往他们这边过来。 自从火场出来后,麻生成实就一直沉默着。柯南一开始围着她转了几圈,发现她没什么事情后,就又回到麻生成实身边,小声地和他说话,只是一直没得到任何回应。 那个救了麻生成实的男人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沉默许久。 真纪看了看他,刚要收回视线,就看见他动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保存完好的信封,双手捧着,单膝跪在麻生成实面前,递了出去。 “成实医生,这封信……是你父亲的。”他声音低沉,缓缓道,“我是村泽周一,你可能不认识我。” “我从前就很仰慕你的父亲。这些年来,我常常私下里去到公民馆,为里面那架麻生圭二先生留下的钢琴调音。” 麻生成实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说话。 “这封信一直藏在钢琴的共鸣箱里,因为他们不懂钢琴,所以这封信一直都没有被发现。直到我第一次去调音……十分抱歉,我没有按捺住我的好奇心——私自将它打开了。” 村泽周一抹了把脸,继续说道:“这里面存放着的,是麻生先生向龟山勇借款的凭证……以及,他并未参与贩毒的证据。” 四周俨然一静。 “真的十分抱歉。”村泽周一站起身,深深地向麻生成实鞠了个躬,语气晦涩,“因为黑岩村长……是我未婚妻令子的爸爸,我在拿到这份证据后什么都没做……” “您的爸爸没有做错事,他是无辜的。” “十分抱歉。” 村泽周一鞠着躬,双手举过头顶,沉默地等待着。 麻生成实没有反应。 柯南默默接过信封,也没有说话。 村泽周一最后看了麻生成实一眼,就垂着头走开了。 四周很沉默。 真纪看看麻生成实,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他慢慢地曲起了双腿,将头埋在了膝盖上。 手臂挡住了他的脸,真纪什么也看不到。 真纪收回视线,往后一倒,背对着他躺在了草地上。 视野里,公民馆的火光彻底暗了下来,只飘着淡淡的黑烟。 她听着消防车上规律的警报声。 渐渐地,身后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 那声音一点一点变大,终于,变成了再也压抑不住的啜泣。 真纪叹了口气,之后却笑了。 她轻松地说:“请活下去吧,成实医生。” 26.告一段落 “……所以真相是,麻生圭二为了儿子的手术医药费,向前任村长龟山勇借了一笔巨款,因为债务压力,他拼命地开演奏会,想要早些还款。而龟山勇那几人却借此机会提出陪着麻生圭二去往海外演奏,实际上是为了借着他的钢琴往国内运输违禁品?”返程的渔船上,真纪坐在甲板的躺椅上,总结道。 柯南点点头:“没错,就这样过了三年,麻生先生的债务被连本带利地还清后,他决定减少演出陪伴家人。但龟山勇几人尝过了暴利的滋味,不愿就此停下。” “因为走私是通过麻生先生的钢琴完成的,他们可能觉得暴露出去麻生先生也洗不清嫌疑,于是摊牌了,威胁他继续合作。” “可是麻生先生拒绝了,那几人几次游说他都坚持不配合,于是……就发生了接下来的事。” 本来是真纪偷偷抓着柯南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后来,大家都坐了过来,听着柯南推着眼镜将所有全貌娓娓道来。 “那你给成实医生看的那些琴谱呢?是从哪里找到的?”真纪好奇追问,“你怎么知道那里面有他爸爸留给他的话?” “琴谱是安室哥哥跟着警官爷爷在岛上的档案室找到的,他看完后,就让我拿去给毛利叔叔。”柯南对挑着眉的安室透露出了一个纯真的笑,“我偷偷拿出来看了。” 柯南继续道:“暗号的加密方式和川岛先生死亡时我们从钢琴夹层里找到的那张预告乐谱一模一样。想必,这个方法是麻生先生与成实医生小时候玩的游戏。” “乐谱里面藏着麻生圭二先生记录下的一切事情的始末。”柯南解释道,“起初我只是半信半疑,后来,有村泽先生拿出的那封信,再加上龟山勇银行账户打给麻生先生那一笔无法作伪的银行流水……一切才终于明了了。” “那成实医生接下来会怎么样呢?”真纪思考,“他会被警察杀掉吗?” “不会的。”柯南无奈地看着她,“我想,应该只是坐牢而已,具体刑罚多久,还要经过法庭的审理。” 真纪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想起昨天那场混乱的终局。 火最终被扑灭了,公民馆被烧得面目全非,那架承载了太多秘密与过往的钢琴也一同化为了灰烬。 浅井成实的养父母匆匆赶到,抱着他失声痛哭。 真纪当时也在旁边。 这对夫妻泪流满面,抱着浅井成实久久地说不出话来。即使出了这样的事,他们的脸上也没有愤懑和怪罪,只是不断地抚摸着浅井成实的后背,默默流泪。 看成实医生沉默着回抱父母的样子,或许他不会再自寻短见了。 再然后,所有的涉事者都被目暮警官带走了。 真纪猛地向后倒,四肢摊开躺在躺椅上,望着海天交接处,一脸高深莫测地摇头。 想来,麻生圭二当年收下龟山勇那笔钱解了燃眉之急时,大约不会想到,一个无伤大雅的约定,竟会酿成这样的后果。 这就是拿人手短的坏处啊……真是——太阴险了! “阿嚏!” 海风吹得她打了个喷嚏,还没来得及坐起来,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就迎面扑来,整个盖住了她的头。 真纪伸手扯下外套,笑嘻嘻地对外套主人露出一个笑。 自她从火场出来后,这人就有些怪怪的。言行举止一切如常,但脸上的笑容总是看起来有些凉飕飕的。 毛利兰坐在真纪身旁,看着安室透的脸色,没帮她说话:“真纪,你这次真的太冒险了。要是安室先生没有及时找到灭火器,你打算怎么办?顶着满身汽油冲出来吗?烧伤可是很痛的。” “这不是没事嘛!”真纪咧嘴一笑,“况且,这点小火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呲——” “嗷!”真纪吃痛地抽回手,瞪向安室透——手里的酒精喷雾。 安室透没分给她一个眼神,捉回她的手腕,将手里的酒精喷雾换成碘酒继续对着她的伤口按压着喷瓶:“想来这位‘厉害’的真纪小姐,也会觉得这点伤口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吧。” “……哈哈。”真纪干笑两声。 咸湿的海风轻轻拂过甲板,渔船拉响悠长的汽笛。 天际线上,夕阳将落,海面铺开一道波光粼粼的金光。 渔船缓慢地往陆地驶去。 …… 将这次事件梳理清楚之后,大家就各自散开,做自己的事去了。 只还剩真纪一人在甲板上赖着还不想离开。 阳光虽然很烈,照在身上却不烫,她躺在露天的躺椅上,半阖着眼,一个个数着天际线上的云彩。 云团们像轻盈的棉花糖,胖乎乎的,慢悠悠地一点点向前飘。 在她昏昏欲睡时。 “为什么不回到船舱里去睡?” 真纪眯着眼,转头看过去。 是波本。 他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上随意地搭着一条毛巾。 不过这点时间,他就又换了一套衣服,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休闲服站在那。 零星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滑下,波本用手穿插在发间,随意地将碎发向后捋去,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真纪头靠在躺椅上,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不说话。 波本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走到了一边。没一会儿,再回来时,手里就扯着一顶很大的落地遮阳伞。 真纪将搭在旁边躺椅上的腿挪开。 遮阳伞的阴影落在她脸上,眨眼间,伞顶晃了晃,影子就继续下移,将她的腰和搭在腰上的手臂笼罩了进去。 真纪偏头看向旁边。 波本在躺椅上坐下了,没有和她搭话,只是低着头,手里拿着肩上的毛巾擦头发。 两把躺椅挨得很近,只隔了半个手臂。波本一动,带起的风就飘到她这边。 真纪扭回头,想要继续看天上的云。 突然,脸上一凉。 她愣了一下,伸出手抹过自己的下巴。 头发不再滴水了。 安室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感觉这种程度很快就能被海风吹干。 他放下了毛巾,看向一旁的爱玛乐酒,却愣了一下。 爱玛乐酒仰面躺着,柔顺的长发铺散在身侧。她看着他,嘴唇半张着,看起来有些发愣。 那张白皙的脸上此刻一片通红,颜色甚至蔓延到了耳根和颈侧。 安室透迟疑着问:“你怎么了?” 听到他的问话,爱玛乐酒迟钝地眨了下眼睛。 她蹙起眉头,试探着把手放在了心口上。 他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道 :“心脏不舒服?还是喘不上气?” 一氧化碳中毒?还是火场的烟雾刺激了呼吸道黏膜?高温还可能会造成脱水……可在她出来之后,警官就给她和麻生成实提供了电解质水,他看着他们喝足了量才暂时从他们身边走开…… 他皱起眉,伸出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爱玛乐酒的双眼瞪地更大了。 他停留了几秒,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体温没什么问题。”他说,“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他在她脸上仔细地观察着,试图找到答案,可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的脸倒是板了起来,看起来有些慌乱。 “不、不知道,好奇怪。”她结结巴巴地说,努力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我好像……好像故障了。” “故障?”安室透想了想,“是累了吗?” “对!我累了!”爱玛乐酒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恍然大悟。 得到了解答,她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他仔细地看了看,却什么也没看出来:“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你是我的保镖,应该优先保护我。”他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了。”爱玛乐酒摸着自己的脸,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他没再继续,也像她一样躺靠在了躺椅上。 眼前的视野很好,遮阳伞只遮蔽了部分阳光,带来了清凉,却没有遮挡视野。 天空湛蓝,海面上时不时有一些海鸥飞过,鸟群看起来自由又惬意。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救他?” 爱玛乐酒没有立刻回应。 几个呼吸后,她的声音才在身侧缓缓响起:“成实医生?嗯……我觉得你的功劳比较大吧,还有那个总是鞠躬的男人……你们俩人哪找来的灭火器,时机真是太好了。” “不,我的意思是。”他抿了抿唇,“……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也决定了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侧过头,看向她:“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把他从火场里拉出来?” 爱玛乐酒半眯着眼睛,看起来就要被太阳晒得骨头都要化了,她的手臂展开,舒展地放在身侧,脸上是浅浅的红晕,有些懒洋洋的。 她慢半拍地看向他。 “为什么?”爱玛乐酒露出了一个笑,“……为什么呢?如果真的要选一个理由的话……” “因为他还想活吧。”她缓慢地眨着眼睛,“明明还想活,却非要让自己死掉吗?” “我不喜欢,所以就这样做了。当然我确实没有问过他的意愿啦……不过就算我问了,也不会听啊。”说着,她自己低低地笑了起来,“成实医生一定觉得很苦恼吧,真是抱歉。” 安室透看着她,声音沙哑:“只是这样?” “还要怎么样呢?这样就可以了。”她笑着把脸转了回去,眯着眼看向天空。 安室透不再说话了。 云还在慢悠悠地飘着,海浪声不断传来,把时间拉得很长很长。 海风太舒服了。 时间过去很久,久到她快要睡着了。 身侧传来波本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要随着风一起飘走。 “是啊。”他说,“这样就可以。” 27.出发乐园 刀刃起起落落,在砧板上敲出一片脆响。不过一会儿,胡萝卜就被切成了薄厚均匀的圆片,由大到小整齐排列着。 真纪握着刀尖一扫,头尾的边角料就落进了垃圾桶里。 她顺手捻起最小一片胡萝卜,手一抛,圆片就以刁钻的角度飞进了她的嘴里。 胡萝卜吃起来咔嚓咔嚓响,她将其余的胡萝卜推到刀背上,和那些处理好的蔬菜一起放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锅碗瓢盆各就各位,电饭锅冒着蒸腾的水汽 真纪满意地点点头。 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砧板和刀具,切过蔬菜的砧板随便洗一洗就很干净了,她甩了甩水,将工具们一一归位。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开锁声。 她充耳不闻,手一抹,将台面上的水渍擦净,又回到水龙头前继续洗手。 一阵杂音过后,从客厅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声音彻底停下时,真纪侧身让出了洗手池,反手拉开身后的系带,扯着围裙脱了下来,向身后塞了过去。 安室透从善如流地套上围裙。 他绕开手指骨节上缠绕着的绷带,将手心凑到水流下,开口:“其实放着我来也没关系,切菜而已,这点伤不妨碍。” 真纪正在扯纸巾的手一停,转而将指尖对着安室透的脸,弹着水珠,看他偏头躲开,她笑嘻嘻地说:“开什么玩笑,手可是重点要保护的位置,你还想不想开枪了?” “你也真是……”她倚着料理台,看着安室透,他关上水龙头,擦干手就转身打开橱柜取调料,“用手肘敲玻璃就算了,怎么还用拳头硬砸?你傻不傻?” “亏你还记得我是你的保镖,你当时跑那么快干什么,为什么不叫上我,我才是行动组的,这种事交给我就行了,你个搞情报的逞什么能。” 她目光落在他指尖的绷带上,撇了撇嘴:“伤得比我这个从火场出来的还重。” 安室透半天都插不进一句话,无奈道:“……怎么可能,是你的伤好得太快了。” 安室透手上的防水绷带缠地很牢固,自他们从月影岛回来,每一天都有在认真地处理伤口。 可安室透被玻璃划伤的双手却愈合地格外缓慢。 反观真纪,身上的擦伤和燎伤早已结痂痊愈,除了还有一些淡红,一点都看不出来曾经受过伤。 哎,还得是她啊。 愈合能力是杀手的核心配置,特别她这样的顶级杀手,身体素质更是过硬。 超强的愈合能力,再加上对痛觉的高度耐受力——比起安室透,显然,让她来破窗更具性价比。 他手伤了,做饭就变得不太方便,连每晚在沙发上敲键盘的声音都变慢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任务报告她不可能帮他做,但是餐前备菜,她还是可以的。 所以,这些天他们每天的流程就变成了——她看着时间提前去超市里买好菜、把食材洗净切好放好,等安室透下班回安全屋,稍微炒一炒,他们就能吃上饭了。 她也试过自己做菜,不过……真纪目光隐晦地扫过垃圾桶,有些咂舌。 不知道为什么,她做出来的菜,味道总是差那么点意思,远远不及他那经过“专业培训”的水准。 在试过几次后,她就很干脆地放弃了。 正思考着,眼前的安室透却突然站住不动了。 她疑惑地看向他。 安室透沉默了一下,说:“你这菜……切得很标准、很漂亮。” “?”她眨了眨眼。 片刻,他又补充道:“菜也洗得很干净。” “……哦,谢谢。”真纪干巴巴地回答。 听到她的回答,安室透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真纪一头雾水,却还是后退着挪出厨房,往沙发的方向走去。 安室透松了口气。 他伸手扯开衣领扣子,又打开水龙头,压下脸上莫名的燥意后,才转身打开油烟机,点火热锅。 从月影岛回来前,他还在想过,该怎么样才能继续让爱玛乐酒留在他身边。 未曾想,她竟对“在毛利家面前演普通人”这样的过家家游戏异常投入,一有空就往毛利侦探事务所跑。 反倒是他,除了这边侦探学徒的工作,还有其他来自组织的、公安的事情需要兼顾,细算下来,在事务所的时间竟然还没有她多。 她也从来不好奇他的去向,就像一个完美的合作搭档,按部就班地扮演他分配的“角色”。 这反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安室透一边思考,手下的动作却分毫不慢,丝毫看不出他正在一心两用。 对爱玛乐酒住到他安全屋里这件事……最初目的的确只是为了将她放在自己的视线内。 她身上的情报与种种特殊性值得他如此慎重对待。 但之后呢?具体又要怎么做? 他左手一抛,锅中的煎蛋就翻了个面,他又盯着滋滋作响的锅出神。 没办法再拉近关系了,她对虚假的警惕与洞察敏锐地惊人。“Horap”对她全然无效,上次的失误险些让他彻底失去接近她的机会。 他不能再冒险,至少现在还不行。 现在,他们退回到了最初合作时的状态,爱玛乐酒对他并没有抵触,这样就很好。 安室透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转身拿盐罐时,目光扫过沙发上趴着玩手机的人。 爱玛乐酒握着手机倒坐在沙发上,一头长发都垂在了地上,正看着手机,不知道在傻笑什么。 他收回视线。 虽然很难,但目前看来,他并不认为爱玛乐酒身上真的没有突破口——她对普通人生活的热衷就是证据。 他回过身,往锅里撒上盐,握着锅柄的手一抛,煎蛋就被丝滑地翻了个面。 安室透一愣。 锅里,煎蛋的背面已经焦黑一片。 他连忙把鸡蛋铲到了锅铲上。 他举着锅铲,悬在垃圾桶上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焦黑的一面朝下,把煎蛋放在了自己的碗里。 他盯着煎蛋看了一会儿,又走回了炉灶前。 要尽可能多地创造机会,让她亲身感受这一侧的生活。 一个发自内心厌恶组织、向往平凡生活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公安的助力。 到那时,她的权限、她的关系网,乃至卓越的个人能力,都将成为公安摧毁组织的重要砝码。 思绪厘清,他再心无旁骛,重新热锅煎蛋。 不一会儿,一个边缘微焦,色泽金黄的煎蛋就完美出炉,剩下的菜就更加简单了,转眼间,几道菜肴相继出锅装盘。 “吃饭了。”他脱下围裙,朝外面喊道。 “来啦~” 踢踢踏踏的拖鞋声由远及近。 真纪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把菜都端到了外面的餐桌上。 在他拉开椅子坐下时,她已经在餐桌对面坐着了,脸上带着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着。 她放下手机抬脸就笑:“小兰说托你带了礼物给我?” 说着,又假意抱怨道:“瞒得这么好,我这几天去事务所她都没提过。” 安室透这才想起,伸手摸进了口袋:“这家店离得比较远,她托我去买,让我买了直接拿给你。” 他手再拿出来时,就握着拳头举到了半空中。 在她期待的视线中,他的五指骤然张开。 一条精致的链子从指尖垂落下来,摇摇晃晃的,折射着五彩光芒。 “哇!”她的眼睛一亮,惊喜道,“好可爱!” 彩色的水晶珠子相互串联着,色彩搭配清新又活泼,在链子最下方,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小狗晃来晃去的,十分可爱。 “小狗手机链,应该没有买错。”安室透手一松,链子就在了真纪的手心里。 她放下筷子,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就要装上。 安室透看了一眼被丢在一旁旧的手机链——原本挂着的星星吊饰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只剩下一条光秃秃的绳链。 “对了,附近新开业了一家游乐园,毛利兰还给了我两张门票。”他拿起筷子,开始夹菜,“你要不要去?” 真纪正美滋滋地欣赏着新的手机链,闻言抬头:“游乐园?” “你应该没去过吧?”安室透托着脸笑,“知道游乐园里能玩什么吗?” 真纪想了想:“过山车?但这些应该不会比在直升飞机上狙击更刺激吧?会好玩吗?” “没关系。”安室透吹了个口哨,“我有一个办法,保证你觉得足够刺激。” …… “安室透,这就是你的刺激的玩法?”真纪呵呵一笑。 她扯了扯身上的黑色短款马甲。 在安室透的安排下,她的头发被扎成了左右两个马尾,垂在肩前。又换上了一件蓝色紧身衬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马甲,下身是黑色工装裤,脚下踩着黑色长靴。 值得一提的是,马甲前还别着一枚金色徽章,上面赫然写着POLICE这个大大的单词。 她盯着安室透。 安室透却像完全没看见她眼神里的控诉,举着兔耳发箍就安在了她的头上。 他退后两步,挑起眉:“笑一个。” 真纪扯起嘴角,亮了亮牙。 “不错,很适合你。”安室透满意地点头,也给自己戴上狐狸耳朵。 与她一身“警服”不同。 安室透穿着一件宽松的绿色度假衬衫,领带松垮地系着。宽肩窄腰,鲜亮的衬衫反而衬得他更加开朗帅气。 真纪冷着脸呵呵笑,自昨天安室透说了要来游乐园,她就满心期待,数着时间等到了今天。 好不容易刷了票进了场,她正为先玩哪个项目犯难呢。 安室透一把扯过了她,绕过了一个又一个游乐设施,停在了一个贴着“员工休息室”字样的门前。 预料到接下来和游玩不沾边了,真纪不情不愿地问:“接下来要干什么?” “走吧,保镖。”安室透拽下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的气球绳,另一只手抵着她的肩往外推。 他笑着说:“我们今天的任务是——卖气球~” 28.熟悉面孔 天气晴朗,空气宜人。 这样的悠闲时光,本该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或者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闲逛。 又或者,在游乐园里被五花八门的项目晃花了眼,不知道先玩哪一个才好……总之,她不该像现在这样,穿着奇怪的衣服,站在烈日下,只能听着游乐园里四面八方传来的欢笑与尖叫—— 卖!气!球! 真纪微笑着送走又一个抱着气球的孩子。转过身,笑意一收,阴沉地瞪向某位始作俑者。 从开始到现在,这位金发先生就只顾着站在一旁装酷,充当着气球的人形立架。 所有与小顾客沟通、收钱、找零的活儿都落到了她的肩上。 “真是辛苦了,是不是累了?”安室透适时开口,笑着提议,“剩下的气球我来卖,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早该这样了!”真纪大声说。 说完她就往他身后跑。 刚才过来时她就看见了——转角那边的角落有片树荫,也许是因为偏僻,没什么人经过,长椅都空着。 正好可以让她坐着休息! 真纪哼着歌跳上小路,加快脚步向那边走去。 只是,才刚过拐角—— 一道劲风猝然向她袭来! 啪! 真纪条件反射扣住了面前的拳头。随即眼也不眨地拧着人一甩,将来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她冷着脸踩上那人的身体,膝盖死死压在他胸前,抡起手臂—— “等等!是我!”那人护着头急忙喊道。 真纪眉头一跳,堪堪停下了拳势。转而张开手,快速地扯开那双挡住脸的手臂。 手臂后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呵。”真纪无语笑了,语塞半天,从喉咙挤出了一句,“你有病?” 那人躺在地上,双手投降般摆在两边,帽檐歪斜,露出了遍布疤痕的脸庞,脸上因吃痛而扭曲的表情还没彻底褪去。 “好久不见。”他笑,“你的身手还是这么厉害。” …… 谁TM有功夫跟他在这里聊什么身手! 真纪脸色难看,甩开他回头看。 越过层层游戏设施,那一团稀疏的气球在其中若隐若现——不过才这点时间,波本还没走远。 来不及多想,她猛地回身将那人从地上拽起,一把塞进了拐角的阴影里。 “你疯了!”真纪压低声音斥道,“波本就在那!别跟我说你不认识他!” “快滚。”她冷着脸说,“我就当没见过你。” 被她推到墙边的男人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动作。听到这话,才又露出了一个笑。 真纪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看他那副没当回事的样子,火气腾地又窜了上来,抬腿就是一脚。 “你没死够是不是,高桥?”真纪咬牙狠狠道。 高桥没有闪躲,生生受了这一脚。 他弯下腰拍掉腿上的脚印,语气轻松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心脏在右边?” “我不知道。”真纪斩钉截铁地回答。 高桥也不与她争辩,顺势换了个话题,他笑:“你怎么跟波本混在一起?他的警惕性还挺高的,我想找你都变难了。之前你不是不和人搭档吗?怎么……” 真纪转身就要走。 高桥卡壳了一下,连忙拦住她,正色道:“我找你有事。” 真纪瞥了一眼气球的方向——还在原本的位置,没有移动。 她又看了一眼高桥认真的表情。 “一分钟。”真纪按亮手机放在他们之间,手指轻敲屏幕,干脆地说,“话先说在前面,我能告诉你的全部都已经说过了,想知道别的,找我没用。” “我不是为了情报来的。”高桥听话地加快语速,“虽然之前……不过那都没关系,我们之前的约定依旧有效。” “你可以离开组织了!爱玛乐酒!”高桥语气雀跃,“跟我走吧,就现在!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真纪动作一顿,诧异地抬眼看他。 高桥期待地看着她。 她哽了下,加重语气:“‘高桥’已经死了。” “这有什么关系?不如说,‘我死了’你现在离开就更安全了!”高桥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安全的地方、新的身份,这些全部都准备好了。你不用担心组织会找到你,我们可以保护你……” 真纪默不作声地听着他的话,忽然道:“你是代表谁来的?” 高桥声音一滞。 一时,周围陷入了沉默。 真纪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 一只手却抓住了她,高桥的声音急切又低沉的从身后传来: “我不能说!但我能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爱玛乐酒,相信我一次好吗?” “我信过了。”真纪甩开他的手,平静地说,“我们的交易早就结束了,更何况,你又有什么理由帮一个杀过你的人?不要把我当傻子。” “没有结束!我答应过带你离开的!上一次是意外!那个短信我可以解释……”高桥语速越来越快。 真纪说:“那就告诉我你是谁。” 四周再次静了下来。 他垂下头:“……对不起。” 真纪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看向他的胸前。 那里被衣物牢牢地遮挡着,看不见一点皮肤,可是她自己很清楚,不久前,一枚子弹还曾经从这里贯穿而过。 她平静地说:“如果你真想帮我,那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不管你是什么。”她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 高桥的嘴唇抿成了 一条直线。 视线的余光里,爱玛乐酒的鞋尖一转,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挽留的话卡在喉间,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高桥靠在墙边,手伸进口袋。再摊开掌心时,一颗小小的星星静静地躺在上面。 他叹了口气,将星星又收回口袋里。 这个星星样式的定位器——在伪装成手机挂饰送给爱玛乐酒的时候,本也没被指望能起多大作用。 确实也如他所料,爱玛乐酒欢欢喜喜地收下了挂饰,但星星定位器的信号却消失了。 他们心照不宣地继续相处,谁都没有提这件事,只把它当作一个普通挂饰。 那一天,事情暴露,他被琴酒发现……实在是太突然了,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身上的所有物品都被搜刮一空。 之后的时间就如同被按了快进键:审讯、拷问、被拖进了后尾箱……等到他再次醒来,已经到了一处陌生的仓库里。 他就要死了。 他很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他太累了,累得什么都想不了了,什么都不想再想了,只祈求着一切能够早点结束。 只是……在死之前,他居然再次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努力睁开眼睛。 爱玛乐酒背着光站在仓库门口,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他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抬手想要挡住脸。这时候他才发现,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他什么都做不了。 ……原来他是害怕的。 原来,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洒脱。 高桥回过神,他拉低帽檐,最后看了一眼爱玛乐酒离开的方向——波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气球走到了这片区域,她站在波本身边,正仰头说着什么,方才的冷脸已然被笑颜取代。 高桥紧紧地握着拳,收回视线,后退一步,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中。 他按下耳麦:“Sir,对不起,我失败了。” “……回来吧。”耳麦那头片刻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是不是我的方式太直接了?”高桥忍不住问,“如果我再多试几次,她或许……” “到此为止。”耳麦里的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 很快,那人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和你没关系,她不会答应的。” “这最后一次尝试已经是上面特批的破例……你不用担心,关于她的事,上面还会安排行动的。” 高桥闷不吭声。 “回来吧,你的伤还没好。”耳麦传来一声浅浅的叹息,“无论怎样,一切都要从长计议。” 高桥垂下眼,声音沙哑地回应:“我知道了,Sir。” 他迈开脚步,沉默地融入了熙攘的人群,转眼间便消失得再无踪迹。 29.游玩 真纪踮起脚,伸手在安室透面前晃了晃。 “你卖得好快呀,只剩下三个气球了?”她细声细语地说,“累不累?那边在卖冰淇淋,我想买一个,你呢,你吃吗?” 安室透垂眼,看向挡在他身前的真纪,也笑:“好啊,你请客?” 真纪率先往冰淇淋车的方向走,她大方地说:“双色球怎么样,一次可以吃到两个口味——” 话音未落,真纪刹住脚步,弯腰往膝下一捞——抱住这个向她冲来的孩子。 她低下头,视线正正对上了一张圆溜溜的脸。 圆滚滚的男孩眨眨眼,又挣扎从她怀里跳了下去,扭头冲身后喊:“步美!光彦!你们看!兔子警官!” 他炮弹一样冲出去,可才跑了几步,又猛地折返回来。 男孩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姐姐,可以和我们拍照吗?” 拍照? 真纪直起腰的动作一顿。 嗯……她可以拍照吗?组织好像说过这类注意事项,但是嘛……她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不行哦,元太。”安室透接过话头,笑着蹲下,把一个气球分给了这个叫元太的男孩。 安室透耐心地举着剩下两个气球,等元太呼唤的那两个孩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后,把气球绳挨个套在了他们的手腕上:“来,一人一个,刚刚好。” “谢谢安室哥哥!”孩子们道了谢,立刻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了气球的图案。 气氛温馨又融洽,只剩真纪一人格格不入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直瞪眼。 好厉害!安室透的交友圈,已经广到连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包括了吗? “真纪!” 真纪一愣。在视野找到声音的主人前,笑容已经不由自主浮到了脸上。 她没有犹豫,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兰!!” 真纪大笑着抱住了毛利兰,一个用力就把她提离了地面,就地转了个圈。 “啊!哈哈哈!”毛利兰被她吓了一跳,却也开心地笑了。 在这个拥抱结束后,她们面对面笑了一会儿,毛利兰才看向站在一边的安室透。 毛利兰点点头:“安室先生。” 安室透也对她点点头,继续牵着身边这几个孩子。 毛利兰又笑着看向贴在她身边的真纪:“真纪,你收到手机链了吗?” “当啷~”真纪举起手机,链子上那只吐着舌头的小狗晃来晃去看起来非常可爱。 “谢谢你~小兰~我超级喜欢!”她用力地抱着毛利兰地手臂,假装抱怨道,“但是你为什么不亲手送给我啦,你送给我和安室透拿给我——这很不一样!” “抱歉抱歉,我想早点让你看到。”毛利兰笑,“下次我知道啦。” “不行!下次轮到我来送了!但是我需要研究一下,也许没那么快。”真纪理直气壮地说,“你要耐心等待哦。” “我知道啦。”毛利兰体贴地说。 真纪朝小兰身后张望:“话说回来,柯南呢?你是自己来的吗?这些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柯南跟‘爸爸’工作去了。”小兰叹了口气,“本来是说好了要一起来的,但他一大早就听见爸爸说今天要去见一个新委托人,非闹着要跟着去。我只好自己带着这群小家伙来了。对了,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些孩子是……” “我们是——少年侦探团!”三个孩子的注意力早就被她们吸引过去了,这时齐声说道。 “柯南也是我们少年侦探团的一员哦。”元太高兴地说,“柯南说他明天才会过来玩啦。姐姐!你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一起玩?虽然她是想在游乐园玩没错…… 真纪犹豫了一下,看向安室透,可下一秒,她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扯动了一下。 随即,一小只柔软的手滑进了她的掌心。 真纪一愣,低头看去。 是三人中那个叫步美的女孩。 步美的脸轻轻贴上她手背,靠上来的发丝和脸颊软乎乎的,她细声细气地说:“可以陪步美玩吗?姐姐?” 真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僵着身子看向安室透。 可安室透只是笑。 她看了看步美,又看看旁边两个满脸期待的男孩。 “玩!走!”真纪大声地说,“你们想玩什么!今天我们一起都玩个遍!” “好耶!” …… “哈哈哈!”步美脸上兴奋地通红,她一手紧紧地抓着方向盘,一手指着在他们前面的碰碰车,“姐姐快点!撞他们!” “遵命!!”真纪大声回应,毫不犹豫地将前进键踩到底,猛打方向盘。 “砰!” 安室透和元太坐着的碰碰车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撞,被迫往前窜出一大截。 “安室哥哥!你快反击啊!!他们一直在撞我们诶!”元太扭着身子回头看,一边大声抱怨。 “元太,他们在我们后面。”安室透握着方向盘,声音里透着无奈。 车子又是一个震荡,元太趴在方向盘上,哀怨地看着他:“安室哥哥,你玩得好菜。” …… “呀啊!救命!!”光彦被高高抛起。 他紧闭双眼,脸色都被吓得有些发白。 可预想中的坠落没有到来,他试探地睁眼,正对上一个狡黠的笑脸。 “光彦是胆小鬼哦。”真纪笑着抬手,又将他抛了起来。 “我才不是!”光彦梗着脖子大声反驳。 发现自己每次都会被接住,他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开心地笑出了声。 “我也要!我也要!” “还有我!” 步美和元太一左一右抱住真纪的腿,眼巴巴地望着。 真纪捏着光彦在空中一转,然后轻轻地将他放在了地上。 “下一个!”她弯下腰,双手握住元太。 元太双手熟练地环住眼前人的脖子,踮起脚—— 两秒、五秒。 “快点啦!真纪姐姐!”元太见他还没有被抱起来,着急地催促。 “我知道了!不要着急!” 真纪梗着脖子,双手再次发力—— 元太依旧在原地纹丝不动。 “元太,你太重了啦。”步美在旁边小声说。 “才没有!”元太气鼓鼓地松开手,跑到一边,“我不玩了!!” 真纪干笑两声。 这孩子是实心的,真要抱还是抱得起来的。只是抱起来以后能不能往上抛,抛起来又能不能接住——这点她也有点犹豫。 “这样吧元太。”她背对着元太蹲了下去,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肩,“我背着你跑,我们去玩下一个项目怎么样,好不好?” “好啊好啊!” “姐姐你不可以偏心!” 三个小身影一齐扑了上来,小孩子的体力旺盛,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真纪被撞地一个踉跄,揽着左边的,又要挡着右边的不从她身上滑倒,一时间忙的不得了。 不知道是谁在推搡间不小心压到了她的头发,她轻轻地 “嘶”了一声。 “小鬼们,你们霸占我女朋友也太久了吧?”一个带笑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她的身上一轻,就被提着马甲从孩子群里站了起来。 “小气鬼~”孩子们齐声做鬼脸,转眼又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真纪站稳,看着跑向小兰的孩子们,又看了看安室透,她说:“再加一个你我也背得动。” “我知道。”安室透也看着他们,声音带着懒散的笑意。 真纪轻轻啧了一声,也笑了。 和他一起看向前方,慢慢走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们走在游乐园的路上,沿途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 道路两旁,各色食物摊档一字排开,莹莹的暖光与香气交织,漫到行人身侧。 身边人来人往,交错而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慢悠悠地在这条路上走着。 真纪没有说话。 她感觉很新奇。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明明走在路上,却走得这么慢。好像迈出的每一步都值得思考,每一次鞋底放在地面上,都要在心里数一数时间,才可以继续迈出下一步。 很慢很慢。 但她并不讨厌。 听力突然灵敏了百倍。 孩子们在远处嬉闹、摊贩们的吆喝、烤架上滋滋作响、路人的闲谈……无数细碎又嘈杂的声响汇聚起来,让这一片地方充满了烟火气。 “老板,一份棉花糖。”安室透在一个摊位前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钱包。 “好嘞!”机器的嗡鸣声很快响起。 “要什么口味?”他低头翻找着零钱,一边问。 真纪没有回应。 安室透疑惑地侧过脸,一时间愣住了。 真纪脸上带着笑,正抬起手,她的手往前一伸,就轻轻地接住了从天上落下的糖丝。 或许是才意识到他在问她话,她慢半拍地看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原味就好。”她笑着说。 夜色朦胧,各色暖光晕染开来,浅浅地化在街道上,柔和了夜晚的轮廓。连风都变得轻轻的。 棉花糖很快就做好了。 真纪接过安室透递来的棉花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糖丝轻轻一抿,就化在了齿间,甜意丝丝缕缕地渗入舌尖。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心底升了起来,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变得轻盈起来,好像随时会飘向天空的气球。 真纪忍不住又笑了。 好神奇的糖,要是能一直吃到就好了。 不过……安室透不吃吗? 她抬起头,笑着看向他。 然后她看见了一双灰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低垂着,长久地注视着她,长长的睫毛投下了细碎的阴影,却依旧被暖光点亮了,泛着潋滟的波光。 她的呼吸一滞。 几乎同时,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呆立的倒影。 “安室哥哥,真纪姐姐——” 孩子们的呼喊声从前方传来。 真纪骤然转回脸咬了一口棉花糖,才循声看去。 旋转木马绚烂的灯光前,三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用力地向他们挥着手。 “快点过来啦——!!”孩子们把手放在嘴旁边喊道。 雀跃随着声浪传来。 那股莫名的怔愣被尽数驱散,她又笑了起来,也将手拢在嘴边,大声地向那边回应道: “不要——着急!我们——这就来啦——!” 30.烟花 “我们回来啦!” 门一开,真纪扛着一只和她一样高的玩偶熊就率先往里冲去,一边跑一边喊着。 安室透提着大包小包在她身后进门,他按亮灯,把手里的购物袋放下。 等他锁好门,换好鞋,又将两人外出的鞋一个挨着一个摆好在玄关。 再抬头,真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 巨大的玩偶斜靠在她怀里,她站在他面前,却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笑。 “穿上鞋。”他把拖鞋放到她脚边。 看她艰难地低头找鞋,安室透接过了她怀里的玩偶熊。 真纪很轻易地松了手,穿上鞋,却没再管那只玩偶熊,而是转身拎起玄关边那堆购物袋,又跑向了沙发。 安室透低头看着那只被真纪赢回来的头等奖玩偶熊,沉默了几秒。 “这只熊要放在哪?”他扬声问。 “随便哪里都可以~你决定就好~”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安室透想了想,打开柜子,从最里面取了一张折叠椅。 他先试着把熊放在鞋柜旁,可无论怎么调整姿势都不太满意。最后干脆连熊带椅搬到了客厅角落的绿植边上,这才看起来顺眼许多。 安室透回到房间里换了一身衣服,转了一圈,又去到了厨房,给自己接了一杯水。 他靠在门框边喝着水。 不远处,沙发和茶几上已经堆满了他们努力一天的“战利品”。 “这个放在床头……这个可以挂在车上,这是什么,嗯……兔子耳朵和狐狸耳朵?对了!我们今天卖气球的衣服忘记还回去了!”真纪惊呼起来。 他又喝了一口水,才说:“没关系,这不是游乐园的衣服。” “那是哪来的?”真纪茫然地说。 “我自己买的。”安室透回答。 她噎了一下,抬头瞪了他。 他笑。 他现在已经很能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了。 这个眼神也许是“好啊,原来卖气球根本不需要穿这个奇怪的‘动物警察制服’。”又或者“大胆波本!竟敢戏耍组织最强杀手!别以为你是关系户就能这么嚣张!” 她的脑子里一定在想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但他等了等,她只瞪了这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就撅着嘴又埋头整理她那一堆东西了。 他挑眉。 今天拿回来的东西很多,除了从游乐园赢来的奖品,还有一堆乐园限定纪念品。 或许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去游乐园,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路上经过的店铺,她都要进去逛一圈。逛着逛着,他的手上就挂满了购物袋。 可爱的玩偶、做工精美的挂饰,还有一些精巧的摆件。 他看着她把它们挨个拿出来摸了摸。 摸完之后,又小心地将这些推到了一边。转身从一个大的购物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的购物袋。 他认识那个袋子,这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漂亮的冰箱贴。买的时候,他就让她把包装全部拆掉了。 ——不然那堆袋子就该挂到他脖子上了。 安室透举着杯子侧过身,让真纪能够从他身边经过。她刚站在冰箱前,手就摸进袋子里开始一个个往上贴。 安室透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 “明天游乐园的烟花大会我去不了,同事让我代班,走不开。”他说。 “好哦。”她小声哼着歌,“你就老老实实工作吧,累的时候就拿出手机,我会给你发照片让你羡慕的。” 安室透笑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我先去洗漱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嗯。”她说。 身后的声音很快消失了,没一会儿,浴室就传来了水声。 真纪认认真真地将最后一个冰箱贴摆正。 她退后欣赏了一下,就走出了厨房。 一出来,沙发和茶几的杂乱一览无余。 真纪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看了看正在被使用的浴室,最终还是遵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什么也没收拾,就回到了房间里。 她关上房门。 现在天色很晚了,可窗外也不能算很昏暗。即使她不开灯,外面的灯牌和路灯也能够依稀照亮这一间小小的房间。 她盘腿靠着床边坐下,坐了一会儿,索性躺在了地上。 地板凉凉的。夜晚很安静,浴室的水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 她发了一会儿呆,就觉得很无聊了,从身上摸出手机,把它举了起来。 手指搭在电源键上,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一下亮一下暗。 手机链上那只小狗挂件跟着晃,悬在她脸上荡来荡去。 真纪盯着它看。 没一会儿,她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 “不去了?为什么?”安室透放下手里的杯子,看向餐桌对面。 真纪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再吭声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看不出什么异样,只看见她手里的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上桌时还完整的煎蛋现在已经被戳得不成样子了。 安室透干脆直白地问:“因为我说不能陪你去?可换班是提前说好的,我没办法临时变卦。” “不是因为这个。”真纪声音闷闷的,脸上的表情是显而易见的低落,语气却很坚决,“反正我不去了,我已经提前和小兰道过歉了。” 安室透看着她。 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 他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安室透低头吃完最后一口早餐。 她已经放下了叉子,捧着牛奶一点点抿着,看着桌面发呆。 “不去就不去吧。”他想了想,提议道,“你今天跟我去上班怎么样?刚好店里就我一个人,也许会忙不过来。” “啊?哦……我知道了。”真纪慢半拍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他起身收走餐盘,等她最后喝完牛奶,接过她递过来的空杯叠在餐盘上。 “那就去换衣服准备出门吧。穿得休闲一些就可以。”他提醒。 “好哦。”她站起身,乖乖地去换衣服。 眼看着她回到房间里,他拿着碗碟走进厨房,打开了水龙头开始洗餐具。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改变主意…… 但他的任务还可以继续。 …… 真纪站在一边,等着安室透用钥匙打开店门。 她后退两步,仰头看向店的招牌,上面写着五个大字——波洛咖啡厅。再往上看,就是她最近经常来的毛利侦探事务所。 她一直知道这个咖啡厅,也知道安室透有时候会在这里工作,但她从来没有进去过。 每次路过店里都座无虚席,看起来很热闹。小兰告诉她,安室透在其中起了很大的功劳——因为有一个帅哥店员常驻,很多人都愿意大老远跑过来光顾。 她又看了看那家伙的背影——嗯,连背影都是帅哥的背影。 在她思绪乱飞时,安室透已经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她也连忙跟上,一扭头,安室透已经站在了柜台后面,正在背手系围裙。 “我做什么?擦桌子?”真纪也钻进柜台,她四处看了看,拿起了挂在一旁的抹布。 “不用,你就负责点单吧。”安室透拿起另一条围裙套在她头上,又绕到她身后给她系上带子。 “可是现在没有客人。”真纪回过头问。 “嗯。”他低着头说,又转身打开了橱柜,取出一袋面粉放在了台面上,“那么在客人来之前,你就帮我备餐吧。” …… 安室透动作利落地擦遍桌子、摆齐座椅、拖净地面……将一切都整理妥当,他洗过手,回到料理台前。 在看清面前的状况后,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今晚游乐园会举办仅此一天的烟花大会,这是很早就在宣传的事。 附近平时难得会有这样的热闹,所以只要是有空闲的人,都会选择去看一看,就连店里的同事都因此和他换了班。 今日客流量本来就不会大。 他考虑到了这些,于是将真纪带来了这里。 早在英国的那一个月,他就知道真纪对生活琐事有多生疏。一个被当工具培养长大、能连吃一个月同款三明治的人,能指望她多擅长生活? 他本来就没指望她能帮上什么忙。现在让她跟着过来,只是因为她突然改了主意,说不去游乐园了。 虽然不如让她直接置身人群里体验日常那样纯粹,但在咖啡厅和他一起当一天店员——也算是沾了普通生活的边,聊胜于无。 所以,他早就做好了什么都要从头教起的准备。 他倚在墙边,看着料理台前一脸严肃的真纪。 那张来时还干净清爽的脸颊上,此刻已经扑了一层薄薄的面粉,连睫毛和发梢都挂上了白。 真纪脸色憋得通红,十指陷在面团间用尽全力地揉搓着,可面团依旧水糊糊地黏在台面上,好像一松手,就会四处淌开。 眼看着她就快到生气的边缘,安室透忍住笑,终于戴上手套走上前。 “不是这样的。”他说。 真纪听见他的声音,郁闷地停了手。只见安室透舀起一勺面粉洒在面团上,手就覆了上来。 面团被揉压几下之后,表面就变得光滑了起来,她的手指也终于得以重获自由。 她让开位置,看着他利落地将面团揉圆、分割,眨眼间,一个个等大的面剂子就规整地排成一列。一切准备完毕,他扯过一块棉布,轻轻盖了上去。 “等它们醒发一下再做造型。”安室透说着,把台面散落的面粉拢在一起,收拾干净。 他扎紧剩余那袋面粉,正准备收起来,转身却被真纪拦住了。 她挡在他和橱柜之间,气鼓鼓地不说话。 安室透失笑,伸长手臂越过她的头顶,打开橱柜,把面粉放了回去。 关上橱柜门,他往旁边迈了一步,打算绕过她去洗手。 可真纪也跟着挪了一步,梗着脖子拦在他面前。 安室透无奈道:“这个对新手来说是很难,你做不好很正常。” “很难——那你还让我做。”她眯起眼,“安室透,你是不是在耍我?” “怎么会。”他正色道,“我只是觉得你的手比我的巧。等会儿面团该做造型了,到时候可全靠你了。” 真纪眯着眼盯了他几秒,哼了一声扭开脸,让开了路。 他仰了一下头,藏住自己的笑意。 ……倒也好哄。 她脾气来的快又去的也快,此时又挪回了台面前,盯着棉布,好像能透过布料能看出什么来似的。 面团很快就醒发好了。 果然和他说的一样。真纪的手很巧,上手极快,捏出的面团造型一个比一个 精致漂亮。他干脆完全放手,自己只做了一个,剩下的全交给了她。 接下来的一切都十分顺利,她仔细地给面包表面刷上牛奶,他打开烤箱门,就将烤盘送进了预热好的烤箱里。 浓郁的面包奶香味渐渐弥漫开来。 他用夹子固定住一个面包,对半切开,抹上黄油,铺满准备好的蔬菜和滑蛋,再满满地挤上沙拉酱与番茄酱。 “尝尝看。”他将面包夹在纸袋里,递了过去。 她一接过就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大口,一口下去,面包的焦边发出脆响。 安室透安静地等待着——她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笑了。她举着手里的面包,用力地向他点着头,根本来不及说话,就又咬了下一口,不一会儿,两颊就被塞得满满的鼓了起来。 “很好吃吧?这是店长定的招牌。”他倒了一杯牛奶推了过去。 真纪艰难地咽下面包,灌了一口牛奶,才若有所思地说:“这家店生意好,原来也不完全是因为你在呢……” 安室透一愣,反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擦去眼角的泪,有些喘不上气:“你怎么知道这个面包这么好吃,不是因为我正对着你?” 真纪听闻一愣,低头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他,试探着背过身。 他忍笑:“怎么样?” “好像差不多……”真纪低头咬了一口面包,感受了一下。 说着,她转了回来,一眼就看见了他脸上明晃晃的笑意,真纪后知后觉地大喊着:“好啊!安室透!你果然在耍我!” “对不起,对不起。”他哈哈笑着,“我再给你做一个不同夹心的?” 面包的香气在咖啡厅萦绕着。 他如约又做了一份,真纪正拿在手里大口咬着,吃得恶狠狠的,连脸侧沾了酱汁都没察觉。 安室透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也低下头,认真吃自己那一份。 天色渐暗,晚霞染上天际。 零星几位客人都顺利地接待完毕。因为客流量稀少,他们得以提早打烊。 见她总是无所事事地跟在他身后,安室透索性把擦拭桌椅的任务交给了她。 他回到柜台里冲洗厨具,一抬头,就能看见她仔细擦拭桌子的背影。 他低头擦干手,将器具归位。 真纪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将抹布叠成正方形,认真地擦拭着,连边缘的缝隙都不放过。 “咻——砰!” 她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预料中的画面却没有出现。 整间咖啡厅骤然被映成了明亮的橘红色。她愣了几秒,后知后觉地朝窗外望去。 恰是此时,一道亮光划开渐暗的天际,光点高悬在空中,下一秒,轰然绽开。 金色的光雨四散,洋洋洒洒地向下坠落开来。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连绵的炸响与绚烂的光彩接连不断,一次又一次地照亮这片昏暗的咖啡厅。 真纪怔怔地望着烟花划过的轨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玻璃窗前。 烟花声隔着玻璃,闷闷的,伴随着人群隐隐的欢呼,即使身处遥远的此处,她依旧能感受到那份喧嚣的热度。 “烟花大会开始了。”安室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向旁边看去,他站在她身边,也正仰望着天空。 真纪又看向窗外。 夜空中绽开各式各样的烟火,种类繁多,这条街与游乐园相隔有很长一段距离,但那接连爆开的璀璨光辉却看起来这么近,仿若触手可及。 “想去吗?现在去还赶得上。”他说。 真纪看着天上的烟花,笑了一下。 想吗?当然想的。 无论是组织的基地、从小居住的训练营,还是她成年后的住处,那些地方都太偏僻、太安静了。 这里太近了。近到让她觉得烟花好像就在这一片天空绽放,近得就好像只要推开门,她就能进入那个世界。 烟花大会是什么样子? 会和昨天一样热闹吗?还会有很多卖小吃的小摊吗?是不是有很多人站在烟花下,笑着仰头看那片盛大的光亮呢? 真纪抬起手,隔着玻璃,按住正在下落的烟火。 “不去了。”她说,“不用去了。” 这几天的生活已经足够美好了,好到不像是真的,好到就像是一场梦。 而梦,总是要醒的。 如果她不能离开组织,那么有些东西,最好一开始就不要触碰。 安室透看着她。 窗外的烟花明明灭灭,不断在她的眼中点亮。又一朵烟花缓缓下落,照在她脸上柔和的光晕也渐渐暗了下去。 他侧过脸,不再看她。 等到最后一朵烟花落下,世界重新回归寂静。 两人在沉默中继续之前未完的工作,直至天色彻底暗下—— “叮铃铃——” 两人的动作同时一顿。真纪慢了半拍,从口袋中拿出手机。 安室透瞥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擦拭柜台。 她垂眼看着屏幕,沉默片刻,接通了电话,将听筒贴上耳侧。 听筒对面是漫长的呼吸声,没有人开口。 几个呼吸后,一个低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 “过来。”他说。 真纪缓缓抬眼,看向窗外。 一辆通体漆黑的保时捷正停在街对面。 31.回归 真纪关上后座车门。 还没坐稳,保时捷便已启动,无声地驶离了这片街区。 她看向后视镜,刚巧与伏特加看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在镜中对她咧嘴一笑,就又看回前方,专心开车。 车内的烟味浓得化不开。 真纪挪向座椅中间,一把推开琴酒支在储物箱上的手臂,打开储物箱,熟门熟路地从里面翻出了一盒薄荷糖。 她艰难地撕开糖纸:“怎么化了。” “这样的天气,糖放在车里就是会化的。”伏特加侧过脸,看着前路回复她,“之前是因为在糖化掉之前你就能把它全部吃完吧。但这一盒糖却在车里放了很久。” 伏特加总结:“爱玛乐酒,你太久没有和我们一起出任务了。就算不联系我,怎么也不联系大哥啊。” 真纪只低头撕糖纸。 的确如此。自从那一天在仓库将高桥“崩”了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和琴酒见面。就连距离在酒吧见到伏特加也有一段时间了。 要说她有什么感受。 她只能说——实在是太好了! 她巴不得永远不再和琴酒联系。管他最近是生气还是在和她冷战——不用担心他突然冒出来抓人,她过得别提多自在了。 她以为自己还能再玩一阵子呢,谁曾想这才多久,琴酒就来提她了。 真没耐心! “你跟波本走得很近。”琴酒指尖夹着雪茄,坐在副驾吞云吐雾。 真纪刚好拆完第二颗薄荷糖,抬手就往嘴里丢。 她向后靠进座椅。 从这个角度看,她只能看见琴酒冷硬的下颌线。 “是啊。”她说,“怎么,他也是公安?” 琴酒吸了口烟,没答。 “哎呀,爱玛乐酒,大哥也是担心你嘛。”伏特加笑呵呵地插话,“波本一个外来的情报员,却能得朗姆看重——也不知道他用了多少手段,踩下去多少人才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你这么单纯,他那种人嘛,做任务可以用一用,平时还是少沾为妙。” “哪种?”真纪也笑,“你们连我和谁呆在一起也要管吗?” 琴酒嗤笑一声。 “高桥的事,我不追究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冷意,“但之前呢?之前那只老鼠呢?” “爱玛乐酒,你差点死在他的枪下。”琴酒转过头,嘴角噙笑,“这就是你的选择。” 真纪脸上的笑收敛了,沉默地看着他。 烟雾缓缓散开。 她看清了琴酒的眼睛,他的脸上带笑,可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我不希望你再被同一个错误绊倒,仅此而已。” 他在氤氲的烟气后盯着她:“你能明白吗?爱玛乐酒?” 真纪沉默地看着他。 几息后,她重新笑了起来,耸耸肩:“我就错了那一次,也不用总提吧。” “那个差点杀了我的叛徒——你们不也没发现他的身份吗?”她声音轻快,说着,语气却渐渐沉了下去,“以前是以前……如果现在——现在要是让我再见到他……” 琴酒转了回去,夹着雪茄的手搭在烟灰缸上,轻轻将烟灰弹落。 伏特加语气雀跃地说:“看吧大哥!我就说了!她想自己解决!” 真纪咬糖块的动作一顿。 车子平稳地在红灯前停下。 伏特加迫不及待地扭过头看向她,脸上带着外露的喜色。 “爱玛乐酒,你的机会来了!” “我们找到他了!” …… 滴答,滴答。 血珠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真纪收回视线,缓缓跟在琴酒身后。 即使安装了最前沿的新风系统,空气中仍然混杂着难闻的铁腥与刺鼻的消毒气味。 真纪将薄荷糖压在舌根下。 这里是地下室。 穿过漫长的长廊,琴酒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 隔着门,里面传来了隐约的抱怨声:“……烦死了,琴酒怎么还不来?” 伏特加推开门,光线从里往外争先涌出。真纪眯起眼,瞬间将室内的情况收入眼底。 ……靠墙站立的基尔,站在阴影里的莱伊,百无聊赖踢着地面的宾加,以及,刚刚出声抱怨的基安蒂——她正背对着门,手里提着一根短棍。 听到开门声,基安蒂“啧”地一声回过头,刚一看清来人,脸上的烦躁又瞬间转为惊喜:“爱玛乐酒?!你也来了!”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渍,笑容灿烂地迎了上来:“好久不见啊,最近过得怎么样?改天我们再比一场吧?我的枪法肯定已经比你厉害了!” 真纪敷衍地扯了下嘴角,视线越过基安蒂,落在了房间中央。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椅子上,浑身被捆缚着。 头颅低垂,形容狼狈,手臂无力地耷拉在身侧,血流不断顺着指尖滴下。 真纪心下微松。 基安蒂没得到她的回应,也没生气,又走回了那人面前,用棍子挑起那人的脸。 她转向琴酒,大声抱怨:“喂,琴酒,干嘛不直接找个情报组的来啊,我实在问不出其他东西了啊……要我说,哪用那么麻烦,直接处理掉也没关系啊。” “不!”椅子上的人猛地挣扎起来,姿势怪异,他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皮,声音嘶哑,“琴酒!我什么都没给‘他’!真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跟‘他’多周旋一段时间再上报组织!” “我没有背叛组织!我没有背叛!”呜咽间,那人的泪混着血淌下脸颊,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内不断回荡。 真纪看了一眼身侧的琴酒。 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无动于衷。 反倒是基安蒂嫌这声音吵,随手扯过一团碎布塞进了他的嘴里,见他还不消停,手心捏着短棍一转,下一秒就挥了上去。 屋里只剩沉闷的击打声。 真纪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人应该就是琴酒找到的关于“他”的线索了。 这人的面容很熟悉,能让她眼熟的人,在组织里应该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样的人即使没有代号,能知道的情报也不会少,“他”会选择他,情有可原…… 一双手冷不丁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思绪一滞,瞬时扣住那只手腕,反手拧身一甩。 砰—— 宾加结结实实地被摔砸在地。 室内安静一瞬,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不用这么凶吧。” 宾加撑着手坐了起来,仰头看着她笑,“这么久不见,我们可以先聊一聊啊,万一是我跟你去做这个任务呢?” 不远的墙边,基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真纪面无表情。 莱伊从阴影里走出来,视线停留在她脸上。 真纪平静地看过室内每一张 脸。 基尔、莱伊、宾加…… “别看我。”基安蒂笑嘻嘻地举起双手,“我跟他们可不是一伙的,我只是路过,不参与你们这次任务。” 她收敛眉目,心下微定。 会在这个时候把这些人聚集在这里……看来琴酒会在他们之间选出和她一起行动的人。 不是他亲自出马,就还有余地。 地下室的空气浑浊,新风系统忠实地运转着。 琴酒从大衣口袋掏出烟盒,往嘴里送了一根烟,无名指一抬,金属打火机就发出了“咔哒”一声脆响。 一直安静站在一边的伏特加动了,他走到椅子前,扯出碎布团。 那人急喘着,还没能说什么,就被伏特加抓住头发向后一扯,被迫仰起了脸。 伏特加一板一眼地问:“你确定联系你的是‘他’?” “是的!绝对是‘他’!不会有错!”那人被扯着头发,五官扭曲,却还拼命地露出讨好的笑,“我真的没有——” 伏特加又将布塞了回去。 见大哥依旧低垂着视线抽烟,伏特加转向众人,主动解释。 “我来简单说明一下吧。”伏特加手指向椅子,“这家伙呢,私下在往外卖组织的信息和情报。” “买这些情报的,有一直跟我们不对付的敌对势力,也有一些零散的个人买家。其中,比较值得注意的是我们的‘老熟人’——哦对,你们有些后进组织的成员可能不太认识他。” “不过这不重要。现在,我们需要选出两个人去把他处理掉。而其他人就都跟着大哥一起,我们需要去那些不老实的势力老巢走一趟。” “‘他’并不好对付,但两个人——应该是足够了。” 说完,伏特加就安静地等待着。 莱伊率先开口:“如果他和你们能称得上‘熟人’,那么——他曾经的代号?” 伏特加:“没有。但关于他,我们确实有一个称呼。” “我们通常会叫他——‘教官’。” “‘教官’?”基安蒂惊讶,“……我怎么不知道组织里还有,呃,培训体系?”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伏特加看向宾加和爱玛乐酒,“‘教官’曾在组织的训练营任教,很多人都受过他的训练,至少在格斗实力上,你们未必都强过他。” “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了。”宾加笑,“果然,还是我和爱玛乐酒去吧?这里难道还有比我们更适合的人吗?我们——” “让我去。”基尔打断了他的话,她看向琴酒,声音冷峻。 琴酒咬着烟,没回答。 烟气一点点在眼前攀升,他的视线透过朦胧的烟气,缓缓看向爱玛乐酒。 爱玛乐酒站得笔直,一张巴掌大的脸紧紧绷着。旁人在自荐,她却不说话,视线低垂着。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让我去。”爱玛乐酒抬起脸,语气平静,“不会再有第二次失误了。” 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这一次,我会亲手杀了他。” 琴酒看着她,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嘴角的笑意。 他一一扫过室内其他面孔——兴奋的宾加、沉默的莱伊、冷冽的基尔…… “那么。”他语气愉悦,夹烟的手随意一点,“自己挑个搭档。” 爱玛乐酒目光缓缓移过每一张脸。 最后,她抬起手臂,手指直直指向前方。 “我要他。” 32.麻烦的人 麻烦。麻烦!尽给她添麻烦! 真纪一个劲闷头向前走,迈出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她到底是多招麻烦的体质,刚送走一个身份不明的高桥,现在又来一个……一个早就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教官”。 先是出现在训练营旧址,被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拍到了踪影,再是试图从组织外围成员那买情报,被琴酒查到…… 到底是为什么? 到底要干什么啊! 有什么情报是值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往回走?!就算他那边实在没人了——就不能换张脸、换个名字,谨慎点不要被组织发现吗? 她不是每一次都能恰好能帮他删照片! 明明已经离开组织了,明明可以就这样从组织的视野里消失,明明、明明…… 她越想越气,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倒回去踹琴酒一脚解气。 她的车还停在波本安全屋附近。被突然这样提过来,现在会面结束,琴酒倒是坐着保时捷离开了。她呢,她只有一双脚,这里离波本的安全屋十万八千里。让她今晚走着回去,可能吗? 就算体力允许,她也不会这样傻兮兮的走回去。 琴酒是不是故意的?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她回到波本身边去? 他管得实在是太宽了。 说到底,她跟琴酒只是同级,是同事,要说上交情,顶天了也就是比较熟的旧识!他凭什么插手她的社交,凭什么管她和谁来往?不就是刚从训练营出来的时候带过她一段时间吗?监护人还当上瘾了。 她不是他的资产。 万幸,她的安全屋离这里不远,再怎么慢,走二十分钟也就到了,至少不用灰溜溜地流落街头。 “爱玛乐酒。”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你要无视我到什么时候。” 真纪的脚步一顿。 噢,是了。 她差点忘了,除了曾经的旧麻烦,眼下,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新的麻烦。 她脚尖一转,回过身,脸上挂起一个礼貌的假笑:“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才注意到,但是——你跟着我干什么?” “难道需要我宣布解散吗?”真纪浮夸地抬起手捂住嘴,故作惊讶。 见他没反应,她单手按在胸前,微微欠身,另一只手掌心向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么。”她笑,“现在,原地解散,请。” “任务呢。”莱伊无动于衷。 “哇哦!任务,好问题!”真纪惊讶,指了指天色,“请问这位先生,现在几点了。” “临近凌晨。” “好的,那么就这样。有什么疑问明天八点……不,十点半后再联系我。”她点点头,转身就走。 脚步声依旧阴魂不散地跟在身后。 莱伊平静道:“无论现在是什么时间,都不应该影响我们对任务的推进,我以为这是组织里所有人最基础的共识。” “或许吧。”真纪耸了耸肩,“那么现在你知道了,我没有这种这种共识。” “那位‘教官’和线人约定的时间就在后天。”莱伊说。 “那可真是太好了!”真纪假笑,“这么快就能将这个不自量力的混蛋处理掉,真令人期待。” “我需要掌握他的信息。”莱伊声音平稳,“爱玛乐酒,是你选了我。” 真纪停下脚步,看着近在咫尺的公寓高楼,深呼吸几次。 “半个小时。”她说。 …… “直接进来吧,这里没准备多余的拖鞋。”真纪踢开脚上的运动鞋就往里走,走了几步,她脚步一停,想了想,又返回玄关想要穿上拖鞋。 这一回头,就刚好看见了莱伊用指腹擦过鞋柜顶的动作。 真纪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有家政会定期来打扫。” 莱伊被发现,表情也没有任何异样,一迈进来就开始旁若无人地打量这间屋子的格局。 真纪才懒得管他,她径直走进客厅,躺倒在沙发上。 刚一躺下,她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谓叹。 忙了一天,终于能躺下了。 她听着莱伊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像是在整个空间里绕了一圈。等她睁开眼,就看见他走了过来,在几步外的单人沙发坐下。 平躺在沙发上,她感觉自己沸腾的情绪消散了许多。连带讨厌的同事,也没那么想干掉了。 她斜着视线,懒洋洋地开口:“想知道什么?问吧。” 莱伊取出笔记本,在上面敲了几下,将屏幕转向她。 “我查过。”莱伊滑动着页面,“所谓‘教官’,是训练营里对培训员的通用称呼。但现在,组织里没有这个职位,训练营也只是设备齐全的公用场地。这些的确和伏特加说明的信息一致。” “同时,我还注意到在有些代号成员之间,像宾加和你,或你和琴酒——你们这类组合之间彼此存在的熟稔,不是简单一句合作过的搭档能够解释的。” “你们高度相似的技能路数,以及相互之间的肢体默契……”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系统的解释。”他抬起眼,“就从——训练营是什么开始。” 在莱伊说到一半的时候,真纪已经坐起了身。在他将所有话说 完之后,她盯着他,啧了一声,站了起来。 莱伊平静地看着她。 他看见爱玛乐酒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了两瓶矿泉水。 他抬手接住从远处抛过来的水。 “怪不得要提前两天了解情况。”爱玛乐酒扭开瓶盖,一下子灌下去半瓶水。 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阴阳怪气:“你怎么不从组织怎么成立的问起啊?” “我不介意从这听起。”他握着水瓶,没有打开,伸手将它放在了茶几上。 爱玛乐酒又挪着躺进了沙发里,嘴里嘀嘀咕咕着:“也就是遇上我了,换成别人,看谁会搭理你这些问题……” …… 二十分钟后。 莱伊扫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一堆零食包装袋,又看向头朝下,腿搭在沙发椅背上倒置着的爱玛乐酒。 他从爱玛乐酒刚刚那些颠三倒四的叙述中理出一个结论:“所以,组织为了培养人才,设立了训练营。教官负责了相关的教学与考核,而他——就是你们的教官之一。” “嗯哼。”她把手塞进薯片袋里,往嘴里一抛,咬得嘎吱嘎吱地。 “代号成员的数量不过两位数。据我所知,其中大部分是组织从外部吸纳招募遴选而成的,‘你们’的人数不会多。”莱伊的手指放在膝盖上轻点着,“就为了你们几人,这样大费周章?你们很特别?” “怎么可能啊,组织难道还能一眼就看出哪个小孩未来杀人可以很厉害吗?”爱玛乐酒扭着身子望向他,声音里带着笑,“训练营是淘汰制的——你看到的‘我们’,都是最优秀的毕业生。优秀中的优秀,人数当然不会多。” 莱伊掀起眼帘。 她继续抛着薯片玩,嘴里咬着薯片,说话含含糊糊的:“不过你说得不算错,组织确实觉得这不划算,所以训练营才没了。因为执行任务本身就会损耗掉一些,慢慢地,你们这些后来的人就变得更多了。” “不然,就算你被车撞一万次,也进不了组织,拿不了代号呢。”她笑眯眯地补充道。 莱伊扫了她一眼。 “那‘天平计划’呢?” 爱玛乐酒的动作一顿。 她坐正了身子。 他没有停顿,继续问:“跟训练营的‘毕业率’有关吗?” 空间里一时只有沉默。爱玛乐酒没有立刻回答,她仔细地看着他。 莱伊任她打量。 “这些资料,在组织的资料库里是查不到的。”她说,“即使世界最顶尖的黑客来了也做不到。” “莱伊。” “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33.教官旧事 莱伊一改谈话姿态,伸手在茶几上的零食堆里翻了翻。 最后挑出了一袋打开的饼干,提在手里,整个人就向后靠进了沙发里。 真纪嘴抿成一条直线。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明摆着就是一个麻烦。一个比她以往遇到的都要大的麻烦。 她早就知道莱伊进入组织的目的不纯。 但她没想到,他的目标居然是“天平计划”。 “哎呀,我真是熬夜熬傻了。”真纪换上一张笑脸,笑嘻嘻地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肯定是和组织的同事们闲聊的时候知道的吧,资料库没有,未必不能问到啊。” “不。”莱伊从包装里捻起一块饼干看了看,“我只问了你。” 真纪笑声卡了一下。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刚刚我们说到哪了,教官是吧......” “不能说?”他将饼干捏成两半,“还是不知道?” “……教官和教官之间也很不一样。” “有多少人参与过这个计划?”莱伊问,“具体是什么内容?” “喂。”真纪忍无可忍,“你多少演一下吧。这是一个本分的杀手会问的问题吗?” 真纪假笑:“请不要拿这些问题来考验一个血统纯正的组织家养杀手。” 莱伊将饼干丢进嘴里:“你应该早就知道,我进组织不止是来当打手的。” “我不知道。”真纪呵呵笑,“谁想知道你的事,你未免有些自我意识过剩了。” 莱伊慢悠悠地把饼干包装袋放回了茶几上,也笑:“我的事你不知道。” “那——宫野明美的呢?” 真纪笑容一顿。 “人总是会小瞧那些边缘角色。但有时候,真正的收获往往就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莱伊笑了笑,“或许你也该关心一下我的事。你说是吗,爱玛乐酒?” 她抱着双臂,向后靠进沙发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莱伊轻笑一声。 “和宫野明美的交往、与波本的游戏……生活中有一些小调剂,当然很不错。”他不急不缓地说。 “但零食终归只是零食。”莱伊的食指轻轻点在饼干包装袋上,“平时尝一尝没关系,正餐,还是要吃一些能够饱腹的东西。” “你认为呢?” 真纪垂眼看着他搭在饼干包装上的手。 她沉默几秒,也笑了:“说得不错。” “那么,想必现在我们已经对彼此有了一些了解。”莱伊将手搭回了沙发扶手,“继续之前的话题。” 真纪轻啧了一声,烦透了他这副自说自话的架势:“行,从什么开始。” 莱伊平静地说:“你的上一次‘失误’。” ...... 真纪挂断电话,仰面躺倒在酒店的大床上,把手机随意一甩,哀嚎着就在床上左右翻滚了起来。 啊啊啊,烦死了! 好好的一个下午,偏偏收到了组织的电话——组织的电子监测部门打电话过来,催促她确认水无怜奈的位置。 水无怜奈是组织新来的成员。 也许是因为实力很好吧,人还在考核期,组织就给她拟定了一个“基尔”的代号。如果考核没有出什么差错,接下来,她就会成为她的同级同事。 至于什么确认位置、考核期……要说这和她爱玛乐酒有什么关系。 ——她是这场考核的监考员。 监考员是什么呢? 简单来说,就是整个考核期间:考核目标能不能通过考核获得代号——她说的不算;考核目标遇到了什么问题,出现了什么异常——她来解决。 主要起到一个向上汇报,向下跑腿的作用。 因为她总是能找到时机和机会偷懒,是组织里最闲的人,于是,这个保姆的杂活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在成为基尔的监考员这段时间,她接电话的频率达到了开通手机号以来的最高峰。 ——做监考员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里。 考核对象和监考员身上需要开放着实时定位,水无怜奈稍微和她分开一会儿,组织都会打电话来催她确认水无怜奈的位置。 经此一段,她总算明白当年她在考核期的时候琴酒为什么总是一脸不耐烦了。 苦中作乐的是,这次的新人十分省心。 烦人的是组织的安排,而不是水无怜奈本人。她对此分得很清,也因为两人都不是古怪的性格,这段被迫绑在一起的日子倒也不算难熬。 和这样一个不错的对象相处,就算得像个跟屁虫一样天天跟着她满世界跑,真纪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在私底下暗暗祈祷她能早日通过考核。 来回滚了几圈,真纪终于翻累了,仰躺在床上。 ……话说回来,水无怜奈不是说只是去买些吃的吗?怎么去了那么久。 而且组织发来的定位上显示…… 真纪起身,一把抓过车钥匙,下楼开车。 水无怜奈的位置离酒店不远,引擎还没热透,她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她把车停好,下了车,仰头看向眼前的建筑。 这是一栋外墙破旧的楼房,一共三层。 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一路过来,都没看见有什么人在这附近活动。 可就是这么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楼的另一边,却停了一辆通体漆黑的小轿车。 她想了想,回到车里摸了一把枪,别在了后腰上。 真纪轻巧地上了楼,一层、二层,她仔细地扫了个遍,里面果真都空荡荡的。 她继续向上走。 到了三层。 一眼望去,走道两侧的房间门都大敞着,和楼下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走廊尽头的房间,一扇房门紧闭着。 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一路确认过去,直到走到那扇门前。 她一手搭在腰后的枪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门板。 …… “你的考核是琴酒负责的?”莱伊突然开口。 真纪险险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差点被噎住,她不满道:“这是重点吗?” “如果按照你花费半小时给一个已经通过考核的人说明考核有多烦人的情况来看的话——是的,那的确是难得的重点。”莱伊看了一眼腕表,“从我们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真纪:“……行,我加速。” …… 吱呀—— 门被推开。 随着这声轻微的异响,室内的视线刷地向她扎了过来。 真纪瞳孔一缩。 水无怜奈靠坐在墙根,浑身是血,衣服被血液浸透成了深红色。一眼看去,四肢上几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 真纪的目光顺着抵在水无怜奈额头的枪管缓缓上移,看向了一个面容熟悉的男人。 她听见了自己沙哑的声音。 “......石川教官?” ...... “石川?”莱伊打断了她,“他有名字?伏特加并没有提到这个——这是只有你知道的名字?”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知道。”真纪不爽地皱眉,“你自己护照都一大堆,名字有什么意义吗?反正都是假的,还不是想叫什么就叫什么——你还听不听了,不要打岔。” 莱伊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 ...... 真纪试图理解眼前的情况。 复杂的信息却让她的大脑运行迟缓,只能眼巴巴地望向石川,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可没有答案。 看见她,石川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调转枪口。 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她。 她立刻把手从后腰上移开,举在两边:“我没有要拿枪。” 可他的食指依旧搭上了扳机,眼看着,已经压下了一半。 ...... “你在干什么。”莱伊声音冷静,“把手从枪上移开,向一个明显正在对组织成员下手的人提问?” “喂!”真纪怒了,“我又没有上帝视角,一个是认识十几年的教官,另一个是组织刚来的新人,我问认识更久的人发生了什么事——这有什么问题!” 莱伊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声。 “你还听不听!?”真纪彻底怒了。 ......真纪瞥了一眼被手掌压住下半张脸的水无怜奈,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呃......是她有问题吗?我是她的负责人,收到组织的命令过来看看,如果出了问题,我可以……” 砰—— 真纪猛地刹住脚步。 子弹壳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她的鞋边。 “站着在那,别动。”石川的声音冷硬。 真纪看着他无动于衷的神色,脸色难看了起来。 ……他是认真的。 “他是警察!爱玛乐酒!他是警察!他......!!”水无怜奈甩开他的手,挣脱了一瞬,立刻被扯住了头发。石川猛地将她的头往墙上一甩,砸出一声巨响。 ……警察? 真纪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她认识石川十几年了,从训练营到她获得代号……他教她枪械、格斗……从她有记忆起,他就是组织里的人。 ......警察?开什么玩笑? 真纪额角沁出汗来,扯了扯嘴角,勉强冲他笑了笑。 石川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即使水无怜奈说出了这么惊人的话,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很平静,握着枪的手纹丝不动。 她等了等。 什么也没等到。 真纪看向周围,地上的血痕、水无怜奈的惨状、石川的沉默……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事实——一个石川是叛徒的事实。 ……不然,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同属组织的人动手,又为什么一言不发,为什么……拿枪指着她。 荒诞。 真纪闭了闭眼,有些怀疑自己此时看到的一切,或许,她现在还在酒店席梦思上,还在一场梦境中。 可再睁开眼,一切都没变。 石川面无表情。碧蓝色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和波动,这副冷峻的模样跟她记忆中的形象别无两样。可是…… 她只能僵在原地。 水无怜奈惨白的脸软软地抵在墙上,血液顺着额角在墙上淌下一道血痕,她能看出来,这个新人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石川那一下砸地不轻。 ……杀了她。 她可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没有什么警察,也没有什么身份暴露后的缠斗……她是水无怜奈的监考员,她可以向组织隐瞒这一切。 从进门到现在,石川虽然将枪口对准了她,却依旧没有按下板机……他还在犹豫,对吗?只要她表态……一切都能回到最初的模样。 “……放开她。”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上来前已经扎破了你的车胎,将所有异常都上报了组织,支援马上就会到。”她平静地说。 她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把车钥匙。 “我的车停在楼下。”她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你没有时间和我再打一场了,我身上的定位太久没有移动,没有向组织反馈情况,现在组织肯定已经升级了响应级别。” “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水无怜奈听闻这话,眼睫颤了颤,艰难地抬起眼皮。 数秒的寂静。 他动了,松开手后退着慢慢靠近窗台。水无怜奈一时失去支撑,软倒在了地上。 真纪手心翻转,钥匙“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脚尖一踢,车钥匙就滑向了窗边的石川。 她看着石川低头勾过车钥匙,松了口气。刚要走向水无怜奈,胸口骤然一麻。 她低下头。 白色布料上,出现了一个洞口,随即一点红色蔓延开了,缓缓地洇成一片。 先是麻木。她呆愣了几秒,胸口的剧痛才骤然炸开,迅速顺着呼吸蔓延到四肢骨髓。 她抬起头,张开嘴,铁锈味却涌上喉头,溢出了嘴角。 视野模糊前最后的画面,是一个一跃而下的背影。 …… “后来呢?”莱伊问。 真纪耸了耸肩:“组织的人赶到了,抢救、住院、康复训练……基本就是这些。” “他为什么没杀了你。” 真纪失笑。 “他要杀的。” “子弹确实击中了我的心脏。” 34.宝石 拳风呼啸。 真纪一个翻滚从地上跃起。刚一站定,脚尖便后撤一抵,直直冲了上去。 她转动腰身,带着手臂向后拧转,在空中划过半圆,猛然抡出。 砰、砰、砰。 连续的闷响炸开,震动从指节处传来。 感官的反馈让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短促起来,攻势越发凌厉。 面对眼前细密狠辣的连击,莱伊丝毫不退,从容地架起手臂,将她的攻击尽数格挡回去。 在她又一次勾拳的空隙,莱伊抬手一拳刮向她的面门。 真纪偏头,堪堪躲过。 余风带着撕裂的啸响擦过耳际,她不退反进,抓住他的手臂,踩上莱伊紧接着扫来的腿,借力往后腾翻一跃。 轻巧落地。 真纪还要上前,莱伊却迅速后退,与他拉开了距离。他们站在场地中央,隔着一段距离对峙着。 她挑眉,浑身大汗淋漓,全身肌肉都被这场运动启动,脉搏也因高度的兴奋而快速跳动着。 “STOP.”莱伊率先叫停。 他伸手将额前汗湿的头发往后捋去,低头开始解缠在手上的运动绷带。 “怕了?”真纪舔掉滑过嘴角的汗珠。 莱伊的实力不错,这一段酣畅淋漓的对练让她的身体久违沸腾了起来。 “只是热身,半小时足够了。” “不要误了晚上的正事。”说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格斗场地。 真纪撇了撇嘴,扯过一旁的毛巾搭在肩上,走向训练室配备的淋浴间。 莱伊说的那件正事,正是组织在发现石川之后,假借叛徒名义与石川定下的那场情报交易。 时间由组织敲定了,于是交易地点的选择权就交给了石川。在一众备选的地点中,石川选择了坐落于东京繁华街道的顶奢酒店。 会出现在组织提供给他的名单里,这家酒店的隐私保护当然是足够优秀的。 这个选择本来很正常。 不太正常的是——就在组织和石川达成共识的不久后,就传出了铃木集团要在那里举办一场的巨大的宝石展览宴会的消息。 当组织再次尝试联系他改换地点,石川却不再回复,所有发出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她和莱伊只能按照原定安排,准备前往地点。就在昨天,他们用了一整天时间,将酒店的情况都调查完毕。 据说,这次宴会拿出来展览的宝石光彩夺目、价值连城。铃木集团势要将这个宴会办得万无一失,为此不惜动用关系请来警方进场安保布控。 安保等级高到——只有受邀宾客和此前已入住的客人能进入酒店,连酒店原本的服务生都经过了警方的层层核对。 她和莱伊原本打算直接办理入住,或者伪装成服务生混进去,现在两个计划都泡汤了。 不过这也难不倒他们。 既然无法混进去,他们干脆让组织弄来了入场的邀请函,打算直接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走进去。 进入这样一个被警方严密包围的地方,进行违法交易,这对组织外围成员来说或许有些冒险。但对他们两个代号成员而言当然是小菜一碟——如果连从任务中脱身的能力都没有,他们也别占着这两瓶酒的名字了了。 只是……这里即将举办的展会——真的是恰好吗? 石川为什么把地点选在这里,他知道会有这个展会吗?知道铃木集团会请警方布防吗? 当时基尔说他是警察……难道他是日本公安? 可石川不可能不知道,这里困不住他们。 如果他们真想要走,根本不用在乎那些搜查,只要让人从外制造一些足以扰乱视线的混乱……组织可不会管这里面会有多少民众…… 这就是日本公安? 真纪单手一扯,将脱下的衣服丢到置物架上,打开花洒。 既然想不出来,干脆就不要想了。 就算是陷阱又怎么样? 她一个顶尖杀手—— 又能有什么能难得住她? …… 还真有。 真纪的手悄悄搭在身侧,有些不自在地捏住裙摆。布料陌生的垂坠感让她总是忍不住想要去拽一拽。 这是任务需要……这是任务需要…… 她在心里反复催眠自己,调整好姿势,确保自己看起来足够优雅。 为了不在这场宴会中显得太过突兀,她换上了组织准备的礼服。 鹅黄色的长裙颜色鲜亮,裙摆层层叠开,显得她既优雅又俏皮。锁骨间一条钻石细链,耳垂上垂着同系列的钻石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闪光。 专注间,真纪虚虚搭着的臂弯忽然将她向前一带。 她一个踉跄,差点踩中自己的裙摆。 真纪稳住身形,脸上保持着微笑,拇指和食指隔着布料掐住他的手臂,暗中用力。 莱伊面色如常地伸手将邀请函递给了门口的侍者。 作为搭档的莱伊也经过了一番打扮,合身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他的头发被涂上发胶向后梳拢,露出了英俊而冷冽的眉眼,打眼看去,俨然一位风度翩翩的标准英伦绅士。 只可惜这身皮下不是什么好人。 真纪微笑着跟着莱伊走进宴会厅。 布置很豪华。 空气中流淌着优雅的旋律,大厅中央那盏华美的吊灯下,已经有人在舞池中随着音乐缓缓旋转。 莱伊带着她在桌边停下。 真纪收回视线,目光扫过厅内角落有序巡逻的安保。 离宝石正式展出还早,他们不并急着去往约定的交易地点。 等展会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宝石上再离开会更好,无论是杀人还是什么,只要在宴会结束前完成就可以,他们的时间很充裕。 不过说是这么说—— 真纪用力扯着莱伊的手臂,看见他看了过来,她压低声音:“你用不用去确认一下?” “没必要。” OK,既然他也不用。 真纪开始盯着地毯放空,安静地扮演一个人形装饰。 “呵。”莱伊的轻笑从身边传来。 她不解地看向他。莱伊望着远处,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他收回视线,偏头看向她。 在她出口询问前,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时间还早。”莱伊躬身,将手伸到她面前,他笑,“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这位女士跳一支舞。” ……发什么神经。 真纪无语地看着他的手。 他们是来做任务的,突然之间跳什么舞。更何况……她根本不会跳舞。 组织教过,但她早忘了。 这家伙是想整她?看她出丑? 刚一想到这个可能,真纪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真挚甜美的笑容,捏着手施施然搭了上去。 裙摆轻盈一旋,他们一齐滑入了舞池。 灯光昏暗,将将能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身形轮廓,她含笑垂眼,视线跟着他的鞋尖移动,计算着下脚的时机,正蠢蠢欲动间,她的手腕被用力一扯。 真纪懒洋洋地抬眼。 莱伊握着她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双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 “舞技这么差,还是先去学一学比较好吧?”莱伊笑。 话音刚落,一直抓着她的手一推。 一时间,天旋地转。 真纪心里呵呵。脚步凌乱,干脆顺着身体的惯性旋转。 她还没来得及站定回头找莱伊的麻烦,肩上就落下了一只手。 真纪一愣 ,下一秒,腰间就被轻柔地拖住,温柔的力道带着她,一起踏入了下一个节拍。 骤然的贴近带来了一阵风,她屏住呼吸,愣愣地抬起头。 那双灰紫色的眼睛低垂着看她,像宝石一样透亮。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柔顺得就像绸缎,随着他们的转动轻轻晃动。 是安室透。 她嘶地轻轻吸气,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又忍不住屏住呼吸。 真纪张了张嘴,小声:“……你怎么在这里?” 他一时没有回复。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了一些局促。她的手僵硬地搭在他肩上,避开他垂眼的注视,转而盯着他领口的温莎结,咬了咬唇,又扭头要从舞池中找到莱伊。 那、个、混、蛋。 手心一紧,安室透握着她的手举高一转,她就被带着旋过半圈。 扶在她腰间的手一拉,她又回到了安室透身前。 他俯身靠近她。 “我想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很低,“搭档。” 真纪干笑。 这几天事出突然,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她确实忘记和这位“正式搭档”报备了。 不过安室透好像并不需要她回复什么,自顾自就说了下去:“我是跟着毛利老师他们来的,看,他们在那边——” 说着,安室透牵着她的手高高举起,这一次他的手没松,她被带着转过一圈,后脑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真纪身体向外,越过人群看见了他们。毛利小五郎站在甜品台边,小兰和柯南也在,正在分食着手中的蛋糕。 她忍不住笑了。还没怎么看清楚呢,下一秒又被牵着转了回来。 真纪笑着抬眼看他,再次对上那双漂亮眼睛时,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不会跳舞! 没注意到的时候还好,一旦意识到,她的脚步瞬间就凌乱起来,两只脚笨拙得不知该往哪放,短短几个呼吸,就踩中了他好几次。 “你快放开我,我、我不会跳舞。”她含糊道,感觉脸有点热,“……刚刚我是想踩莱伊才跟着他上来的!” 说着,她愈发咬牙切齿起来:“他竟敢把我丢出来,这个混蛋……你快看看他在哪?肯定躲在哪里在看我们的笑话——” 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很快,目之所及的胸口,连带着他的领结都开始细微震动。 一不小心又踩上了他的鞋面,她连忙收脚,恼羞成怒:“有什么好笑的!” “快结束了。”他声音里带着残余的笑意,攥着她的手握得更加紧了。 真纪紧张地盯着脚下,心跳剧烈跳动,跳得太快了,快得让她无所适从。 她抿紧唇,忍住想要不管不顾跑开的冲动,僵硬地跟随着他的舞步。 随着音乐的尾音,安室透的手按在她的肩上,轻轻将她向远方推去。 真纪随着惯性旋转,裙摆乖顺地垂下,她也站住了脚步。 她回身看他。 安室透站在几步外,看见她的目光,他微微低头,将右手手心贴在胸前,向她欠身致意。 礼毕,他抬眼看向她,眨了眨眼睛。 接着,他直起身,如常走向了毛利小五郎的方向。 真纪咬了咬舌尖。 以他的敏锐,不可能猜不出来她和莱伊正在任务中。幸好他也没有多问,不然…… 她要怎么说呢?她没有时间向他解释了。 “看来你们相处得还算愉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真纪回过神,嘴角微抽,没好气地说:“你早就看到他了。” “我以为你会更想和波本跳这支舞。”莱伊挑眉,最后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收回视线,抬起手腕,露出衣袖下的腕表。 “时间到了。” 35.交易 大厅里的古典乐曲声渐渐远去,皮鞋和高跟鞋交替敲在地面,在走廊里发出层层脆响。 宝石展已经开始,宾客和安保的注意力都被那颗宝石吸附在了大厅里。真纪和莱伊趁此离开了那里,躲开人群,向交易地点走去。 越往外走,他们遇到的服务生和警卫越稀少。 莱伊走得很快,完全没有等她的意思,真纪不得不提起裙摆,加快脚步。 越靠近约定好的房间,她的身体就愈发紧绷。 直到此刻,她才有了一丝即将与石川见面的实感。 可她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办。 这场“交易”只是一个幌子,根本就不会开始,如果按照过往流程,她应该先发制人直接杀了他。 可她不想。 虽然石川想杀她。他当然是认识她的,只要门一开,他们一碰面——也许迎接她的就会是一枚直指眉心的子弹。 包厢中也许会有埋伏,这是当然的事,只要石川不傻,就不会孤身赴约。但是她并不怕埋伏。 因为她很强。有了防备,她不可能再让任何人威胁到她的性命,她有这个信心。 那还剩什么问题? 莱伊。 莱伊是狙击手,虽然她没亲眼见过他开枪,但他的枪法一定很厉害。至于他的近身格斗——今早的切磋已经说明了一切。至少,这不是她能够轻松解决的角色。 她要怎么办呢? 她只是想揍石川一顿,再吓一吓他,让他明白——即使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想杀他也是很容易的。如果连她都打不过的话,回来不是送死吗?想要组织的情报,也要看有没有这个命拿。 可她不杀,莱伊却是要杀的。杀掉石川,就是他们此次任务的目的。她能把握下手的分寸,却控制不了别人会怎么做。虽说石川自己当然也很强,未必就那么容易被莱伊杀掉,但是、但是…… 干脆就像她以前做过的那样,假装自己受伤太重了吧?这样莱伊就不得不先来救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石川跑掉了。 真纪知道自己这样对莱伊不太厚道。 可谁规定她需要对人厚道。 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坏的组织杀手嘛。 既然想好了计划,具体要怎么实施呢?既要让石川获得一个教训,又要让莱伊不得不放弃任务,这个伤要伤到什么程度…… 真纪苦恼地拧起眉。 脑袋和心脏是不能送给他们打了,但其他部位可以试一试。那就累一点吧?先上去揍石川一顿,再解决掉可能存在的埋伏,然后——不小心中几枪。位置最好是躯干,这样会看起来严重一些。 “喂。”她决定好,快步上前与莱伊并肩,“到时候你先别插手,琴酒让你辅助我,我来杀他。” 莱伊瞥了她一眼,才答:“可以。” 真纪暗自松了口气,手心攥紧裙摆。 这身布料下是便于行动的紧身衣,打起来碍事的时候直接扯掉就可以。 很快,他们停在了约定的包厢门前。 莱伊退后一步,示意她上前。 真纪将手放在把手上,轻轻一按。 咔哒。 门被推开。 房间内的布置一览无余。 客厅正中间摆着一套沙发茶几。窗帘大开着,从这个层高看出去,只能看见浓重的夜色。 她快速用视线扫了一圈,除了沙发上坐着熟悉的身影,她看不出房间的哪里还能藏下第二个人。而沙发上的那道身影依旧纹丝不动——门已经开了,他头也不回,从背影看去,透着一股旁若无人的自如。 真纪停住脚步,心脏突突跳了起来。古怪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不对劲。 石川教官——一个在组织潜伏了十几年、有着最警惕嗅觉的卧底警察—— 他为什么背对着门口? 坐在这个会把背后暴露给来人的位置,对门口的动静充耳不闻—— 这样的姿态,就像…… 他知道来的人是谁一样。 咔哒。 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声。 门被关上了。 随即又是一声锁芯扭动的脆响。 真纪脸色难看地回过身,恰好看见莱伊从门锁上收回的手。 莱伊垂眼看着她,眼睛里是难得明显的笑意。 他笑道:“请吧?爱玛乐酒。” ...... 真纪阴沉着脸坐在了沙发上。 她正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位许久不见的旧识。 几年不见,石川样貌未改,气质冷硬如初,只是眼尾添的几道浅纹,让他比从前多了几分平和。 他摆好玻璃杯,倒上红酒,先是将其中一杯递给一旁的莱伊,而后,又将剩下那一杯轻轻推到她面前。 “尝一尝?” 真纪没动。 他叹了口气,自己拿起来抿了一口:“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喜欢喝酒。” “别跟我说以前。”真纪压下胸口的戾气,“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把我引到这里,你和他是一伙的?”她视线如刀般刮过莱伊,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怎么敢——” 莱伊倚在单人沙发里,轻轻摇晃着酒杯,对她的质问置若罔闻。 石川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冷静点,爱玛乐酒。” “我们没有恶意。”他说,“用这种方式和你见面,是有原因的。” 真纪冷着脸不说话。 “我想,你应该想先知道这个。”他看着她的眼睛,“我隶属于美国中央情报局(CIA)。” “伊森本堂,这是我真正的名字。”伊森本堂说着,看了莱伊一眼,“十几年前,我进入组织,以‘教官’的身份在组织里活动。” “直到……我才又回到了CIA。”伊森本堂又看向她。 “别废话了。”真纪嗤笑一声,“什么石川伊森,不就是想来抓我的条子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爱玛乐酒。”伊森本堂轻声说,“我不是来抓你的,你也不会有危险。这间房间里除了我没有别人。” “没有别人?”真纪扯了扯嘴角,手指向莱伊,“那他呢?” 莱伊靠在沙发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不用在意我。”他吸了一口烟,扯过桌上的烟灰缸,掸了掸烟灰,“我不是CIA。” 伊森本堂点头:“他确实不是,至于为什么他还在这里,我可以等一下再向你解释。而现在,我想先告诉你这场会面的原因。” “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真纪哈地笑了一声:“交易?” “是的,交易。”伊森本堂神色如常,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的,以组织的体量,这个世界少有能够与之匹配的……犯罪集团。就算你真的找到了那样的地方,他们也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 “而CIA可以。我们保证,只要你完成了要求,我们可以帮你在组织面前假死脱身。” “你可以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上学、工作……就像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 伊森本堂打开手边的资料袋,取出里面的数个证件,在桌子上摊开。 “以你的能力,CIA的要求你不会做不到。爱玛乐酒,这是双赢。” 真纪垂眼看向桌面。 出身证明、银行账户、驾照……呵,甚至还有成绩单。 真是有备而来。这些纸张伪造地那么真实,好像她天生就是一个出生在美国的普通人,普通地在美国长大、上学、生活。 真纪收回了视线。 “天平计划。”她平静地说,“是你告诉了莱伊‘天平计划’。” “是的,没错。”伊森本堂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任务的内容就是‘天平计划’。” “你提供‘天平计划’的详细资料,CIA向你提供终身的自由与保护,这就是交易的全部内容。” “当然,让你一个人去拿到‘天平计划’,这实在是太异想天开。为了任务顺利进行,我们为你找了一个帮手——莱伊,你可以相信他,他会帮你。” 伊森本堂看着她平静的脸:“爱玛乐酒,我知道这也许……” “我不会答应你任何事。”真纪打断他的话。 “石川……不,伊森本堂。”她露出一个笑,“我是爱玛乐酒,组织里最受器重的杀手之一,我为什么要走?” “你凭什么断定我一定会离开?” “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帮一个CIA警察?” “至于你们的关系……我不管闲事,今天发生的事我就当不知道,不会上报组织。”她站起身,“但也仅此而已。” “……真纪,不要意气用事。”伊森本堂也站了起来,他语速很快,“CIA的证人保护有前置条件,你必须做出一些付出。光凭你自己,你永远没办法真正离开组织。你不是想过普通的生活吗?我们有能力,也愿意帮助你,这是一个 很好的机会……” “帮我?”真纪忍无可忍,声调陡然拔高。 “……真纪。”伊森本堂说。 听见这话,她浑身气血骤然上涌,愤怒让身体都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真纪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朝他吼了出来——“不要这样叫我!” “什么是帮?你身份暴露那天,我对你做的才是在帮!” “石川——我那么相信你——你又是怎么对我的?!你那天——我从没想过要上报组织,我一次都没有那么做过!你凭什么——凭什么开那一枪!” “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一个把枪口对准我的心脏——要置我于死地的卧底警察!!” 安静的室内,只有她一人怒吼的声音分外清晰。 “你不知道组织有多重视‘天平计划’吗?你不知道这是怎样等级的机密吗?!你不知道想要拿到这份资料有多困难吗?!” 真纪额头的青筋暴起,她握紧拳头,指尖都要嵌入血肉中。 她咬牙切齿:“……你知道。” “但你还是要我去送死!” “什么双赢——” 真纪的声音越发尖利:“要是我失败了你们刚好可以削弱组织的战力,我不过是一个组织杀手,死了就死了,是吗?” “就因为你是警察,我是罪犯——我就该死吗?我就该去死吗?!” 她急促地呼吸着,咬住舌头努力控制自己不住颤抖的身体。 室内一时很安静。 良久。 “不是那样的......”伊森本堂声音艰涩。 真纪不再看他,她快步绕开沙发上无动于衷的莱伊,走到门前,忍着发颤的手摸索门锁。 该死!该死!!这到底怎么锁的,这玩意怎么这么难开!! 她死死憋着气,狠狠地抹了一把脸,视线又变得清晰,她的手摸上门锁。 “那宫野明美呢?你也不在乎?” 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真纪如遭雷劈。 她茫然了几秒,才要回过身去。身体像是生了锈,每一秒都变得那么缓慢。 她下意识去看伊森本堂的脸。他避开了她的视线。 真纪咬住舌头,转而看向说出这句话的人。 莱伊将掌心贴向嘴唇,吸完最后一口烟。他垂眼将烟蒂捻灭,烟气从他的唇间吐出,缓缓升起。 他坐在沙发上看向她。 “救人不简单,但杀人的难度——我想你应该最清楚。”他平静地说。 “明美真的很善良,不是吗?”他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性格温柔,没什么野心,一点点的快乐都能让她感到心满意足。那样美好的人,简直让人想要情不自禁地满足她的所有愿望。” “CIA都可以给她。自由、平凡……”莱伊慢条斯理地说,“还有解脱。” 说完,室内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真纪站在原地,松开了搭在锁芯上的手。 她开始真正审视他们。 莱伊的姿态一如既往,他身体舒展,放松地靠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仿佛任何事都无法撼动他。 而伊森本堂……她仔细地打量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们相处了这么这么多年,他在她脑海中一直是强大又可靠的形象。后来,这个形象变了,被一个漆黑的枪口取代。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的样子了,此刻再看,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纹路。 伊森本堂面色紧绷,抿着唇不说话,这副表情看起来……竟像是一丝不忍。 她几乎想笑出声来。 一个身份不明的野心家,一个正义的CIA特工——轮番的利诱与威逼…… 她竟能让这样两个人为她设下这个局,只为让她背叛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来处……自己的梦。 自由? 无论是留在组织,还是离开组织,对她而言真的有区别吗?或许她应该为自己的不可或缺感到荣幸,她的存在是如此有价值,重要到谁人都想要拿在手里。 不过莱伊至少说对了一件事。 她将手搭上门锁,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 “两份合法身份。”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以及终身的人身保护。” “CIA会对此负责。”伊森立刻回复道。 她背对他们,按下门把手。 莱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么——” “合作愉快。” 36.回安全屋 “爸爸!我们才过来多久,你怎么就喝得这么醉了!”毛利兰不满的声音传来。 “怎么会,这才几杯,不会醉的……” “你这明明就是醉了啊!” 安室透安静地站在一旁,在他们谈话的间隙里笑了笑:“毛利老师,我出去透透气。” “……嗯?去吧去吧。”满面通红的毛利小五郎撑着桌沿,向他挥了挥手。 安室透放下酒杯,理了理衣襟,往外走去。 “安室哥哥就要走了吗?” 安室透低头,柯南正仰着脸,眨着那双大眼睛:“是不是去找石川姐姐呀?我刚才看见你们跳舞了。” 说着,柯南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小声说:“安室哥哥,你是被甩了吗?石川姐姐旁边那个帅气的叔叔是谁啊?” “柯南,快过来。”毛利兰看到柯南缠着安室透,远远呼唤着。 “好——这就来!”柯南大声应着,目光却没离开安室透的脸。 看不出端倪。即使自己说了这么失礼的话,依旧没能在那张脸上找到什么特别的反应。 柯南不甘心,正要再问,头上便落下一只大手,力道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小孩子不要想这么多。”安室透的声音和动作一样轻柔。 头上的力道松开。柯南抬头再看,安室透已经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他撇了撇嘴。 在初次见到石川真纪的时候,他就不相信这两个人是真情侣。 虽然嘴上说着亲密的话,但他们两人的肢体互动太生疏了,有时候甚至保持着比陌生人之间更克制的距离感。 月影岛上,石川真纪害怕的时候没有向安室透求助,也一直看不出想要依赖他的意思。安室透这边也是,大半夜出去找线索,一路上也没想过要给石川真纪打一个电话。 连叮嘱毛利叔叔一句“等她回来告诉她我去哪了”都没有。 这要说是情侣,也太怪了吧!根本就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在热恋期啊? “啊!”柯南一惊,失重感袭来,他手忙脚乱地抱住小兰的脖子。 “柯南——你在干什么啦!”她的声音近在咫尺,说着,又歪着脑袋要看他的脸。一张漂亮的脸上写着生气,“我叫了你很多次哦,你有在听吗?” 柯南感觉自己的脸立刻烫了起来,慌乱地抬手按在她的脸上,身体往后仰:“兰——小兰姐姐,对不起,我没有听到。” “好啦,不要乱动。我知道你肯定又在想什么侦探的谜团啦。”毛利兰把柯南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只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离我太远,知道吗?如果找不到你我会很担心的。” “嗯。”柯南红着脸小声回答,“对不起,我知道了。” 小兰身上的香气淡淡的传来,柯南趴在她的肩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感觉自己的脑袋重新运转起来。 他扭头看向安室透离开的方向。 这点时间,安室透已经不见踪影,彻底消失在了人群里。 ……线索还不够。 不过没关系,这点问题才不会难倒他。只要石川真纪和安室透还会一起出现,总有一天,他会把所有真相都查清楚。 毕竟。 他可是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 ...... 安室透快步走入无人的走廊。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着,向风间裕也发布新的任务指令。 得益于铃木集团今天的展览宴会,酒店监控由警方接管,这样一来,公安这边不费什么力气就得到了监控调阅权限。 这栋高级酒店大楼高耸入云,不同楼层分区明确,娱乐餐饮一应俱全——当然,最主要的面积还是留给了供旅客入住的酒店房间。 因为面积广大,监控当然也就十分繁多。 但实际上,他们并不需要派大部分人力去一一盯着。只要抓住楼道几个关键节点,就已经足够让风间裕也他们追踪到那两人的去向了。 在这里遇见真纪和莱伊,他的确很意外。 自从前天晚上眼看着真纪上了琴酒的保时捷,他就没再收到她的消息。当然,也不需要她多说——琴酒亲自前来,无非就是又有什么新任务,让她又开始忙碌工作。 既然当事人不在,他也就暂时暂停了策反计划,把精力转回了自己之前就在查的任务线索上。 ——训练营。 他一直想摸清训练营在组织里的作用,它的性质,有多少人从训练营出身?它又如何运转和存在…… 他确实知道训练营已经被废弃了。 只是,他总觉得,它没有字面意思上的训练杀手那么简单。 如果真的只是那样,为什么要废弃呢?如果从孩子们开始培养杀手的效率很低,也不至于彻底停摆吧? 留下来作为他们这些后进组织的人的培训地点,不也不错吗? 他实在不明白。 所以,回到日本后,他一直在搜查着相关信息情报,哪怕是一点线索。 他找到了。 早在英国和真纪同居的时候,她就不喜欢处理那些繁琐的任务节点与报告的提交。 任务内容她当然有做,只要是她在的场合,几乎没有他动手的余地。 虽说私底下朗姆给他的任务是监视她,但这个和她一起清扫黑/帮的任务他也不能完全撒手不管。 既然武力上帮不上忙,他就揽下了全部的文书工作。 平日里,他会在自己的报告写完后,再用她的口吻帮她写下她那一份,这样,她就只需要将写好的报告复制下来,提交上组织就可以了。 只是有一个很麻烦的地方是,组织用于提交任务的系统页面不允许文本的复制粘贴。 这样一来,她就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着将他写的报告打上去。这样做了两次,真纪就干脆地把自己的账户丢给了他,让他直接在上面写完提交。 这个账号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连接着组织内部网络和系统,只能收发任务,不能查询任何东西,也得不到任何任务以外的信息。 但他确实找到了。 除去执行组和情报组那些本就不同的任务——他还特意看了Hiro的界面,确实如他所料——即使代号成员级别相同,可以接取的任务依然有隐形条件限制,像训练营这种早期信息,在他们的界面上根本不会显示。 他用真纪的账号接下了一个训练营的任务。因为系统中他们还是搭档,他这边才得以看到了任务内容。 之后就是等她从研究所出来,他们前往摄影师山田宣一家中…… 果然,在那里,他发现了新的情报。 从一张相机SD卡里。 是的,在山田宣一相机的SD卡里,是存有训练营的照片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突如其来上门的举动吓到了,还是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总之,山田宣一没有拆穿他那番SD卡里没有照片的说辞。 他悄悄将SD卡收起来,手上装模作样地摆弄着相机。身体背对着真纪,眼睛却一直在透过玻璃的反光留意她的动作。 然后就看见了那一幕。 她删除照片的速度很快,动作也很果断。 就算他上前试探,她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简直拥有着堪比情报组的演技。 真是让人没想到,她其实没有她说得那样不擅长伪装啊。 那么,里面到底有什么呢? 其实在检查相机的时候他也翻看了,不过是一些建筑之类的照。在后来一个人去到训练营实地搜查的时候,他来来回回地检查了一番,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 有什么值得她特地删除、瞒着他,不想让他……或者组织知道的呢? 深夜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将SD卡放入电脑里,一张一张地仔细查看。 最后,他找到了。 那是一个人影。 他修复了人影的样貌特征。有了具体的身形和样貌,又有了调查的范围和方向,他很快就将人影与组织训练营的一位前“教官”对上了号。 接下来的调查就更轻松了,关于她与这人密切的联系、十几年的“师生”羁绊,以及——那人叛逃当日,她胸口中枪差点死去的信息。 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嘲笑她的天真与失手,都认定她对此人恨之入骨。 安室透轻叹了口气,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今天,他是追着“教官”的步伐而来的。 公安在日本的权限级别是最高的。像“教官”这样特征显眼的外国人,只要入境了就不难锁定。 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酒店这片区域离组织很近了,那人却完全没有乔装,就这样用自己的相貌出现在了这里。 不过,真纪和莱伊一出现,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真纪就不用多 说——按照琴酒以往的作风,“教官”这个差点置她于死地的人,琴酒一定将其视为她的污点,势必会让她亲手了结。所以她和莱伊来到这里的目标,一定也是“教官”。 而“教官”……他是为她来的吧。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手机轻震。安室透抬手,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信息不断在眼底滚动。 浏览完毕,他转身走向楼梯。 此刻,楼内的警力充足,如果动用权限收网,或许可以将爱玛乐酒和莱伊这两名组织成员一网打尽…… 不,还不是时候。 他不应该介入。 就在那附近观察一下吧,也许可以收集到一些线索。 他三两步攀上楼层,推门,闪入走廊,悄无声息地快步前进着。 刚到一个拐角。眼前晃过一抹亮黄色,他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就已经下意识地伸出手。 砰—— 突如其来的冲击将他撞退了好几步,差点没稳住自己的身体。 胸口被撞得闷痛,他的手臂虚环着她,僵在了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可没等他做什么反应。 怀里的人抬起了脸。 安室透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地睁着,在看见他的瞬间,眼角的泪立刻淌了下来。 水珠经由她的脸,滴落在了他的衣襟上。 “安室透。” 她嘴唇颤抖了一下,才发出带着委屈的哽咽: “……你怎么在这里啊。” …… 他不记得自己是否回答了。 只记得自己手忙脚乱,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真纪带进了最近的楼梯间里。 天色已经晚了,楼梯间的感应灯没有听到声音,很快也暗了下去。他们陷入了黑暗中。 安室透试探着稍稍向后仰头,那双手臂却更紧地缠了上来,压下他的脖颈不让他动作。 细密的发丝蹭得他下颌发痒。他滚了滚喉结,忍住皮肤上的痒意,努力放松身体配合她的动作。 楼梯间里一片漆黑。 他望着天花板,耳边是她不住的哽咽。 周围太安静了,细小的抽泣在寂静中就显得格外清晰。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自己跑出来?为什么哭了?去时还好好的,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任务成功了?还是失败?为什么这么伤心?是被莱伊欺负了吗?还是……那个“教官”? 他有这么多的疑问。 最后还是咽下去了。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认识她这么久,无论是任务导致的疲惫,还是打斗中受了伤,她总是很乐观,转眼又是乐呵呵的样子。 好像所有困难在她面前都不算什么。 可现在…… 他沉默着,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腰,试着往外推了推。 她的抽噎声瞬时变得更大了,呼吸也越来越乱。他立刻松开手,手臂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虽然及时停下,但这个举动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真纪的哭声再也压不住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着,仿佛他这一轻轻推,就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情况越来越坏,他却毫无办法。 她带着热意的呼吸好像能透过衬衫扑上胸膛。这才过去多久啊,她的眼泪已经不知道浸湿了他多大一片衣料。 ……这样他还怎么回到宴会厅呢。 安室透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握住她的肩,用力地推开她。 她红着眼,茫然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弯下腰,伸出手臂一揽,就将她整个人托抱了起来。 她像是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条,打了个嗝。愣了几秒,就不管不顾地就着坐在他手臂的姿势,抱住了他的脑袋。 安室透开始下楼梯。 一层,又一层。楼梯间的窗景随着楼层的变换而变换,夜晚的月亮幽幽地向下洒着光。 并不明亮,却足够照亮他们脚下的路。 即使抱着一个人往下走,他的脚步依旧很稳。 快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听见头顶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去哪。” 安室透无声地笑了笑。 “回去了。”他说,“回到安全屋里。” 37.余温 钥匙插进门锁中轻轻一扭,门就开了。 安室透将提在手里的高跟鞋放下,没急着关门,先走到了沙发边,将怀里的人放下。 一沾到沙发,她便蜷缩了起来,脸朝着靠枕,抱住毛毯埋了进去。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回玄关将门关上。 脱下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洗净手、在杂物柜里翻出湿巾……他又回到了客厅里。 沙发上的真纪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安静地仿佛睡着了。鹅黄色的裙摆从沙发边缘垂下,淌在地上。 他坐下,伸手探向她的脸。指尖果然触到了一片湿凉。稍一用力,那张脸就被他转了过来。 没有抵抗。 真纪的双眼轻闭着,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看见她哭得通红的眼皮和鼻尖。即使这样安静的躺着,泪水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她的眼角涌出。 滚烫的温度经过他的指尖,没入鬓角。 他转身拿过放在茶几上的湿巾,抽出几张,叠成四角按在她的脸侧擦拭。 才将那片湿意抹去,新的水痕又覆盖了上来。 他擦了一次又一次,几次之后,他停下了。 安室透站起身,回到了房间里。 再回来时,他手里拿着一块被热水浸过的毛巾,已经拧干水份了,他折成长条,轻轻盖上了她的眼睛。 热意从毛巾传来,熨烫着眼皮。源源不断的温热让她太阳穴的胀痛渐渐淡了下去。 真纪闭着眼,想要专注地感受这片温度,她什么都不想思考了,可思绪却不受她的控制,脑子里的声音很杂乱,吵得她很难受。 为什么是她呢? 她很想问。可不知道问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其实她也明白的。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为什么呢?很多事情就是没有道理的,无论她想不想,就是这么发生了,也就会这么发生的。 她只是觉得太难受了,好像如果不问,自己就要被委屈淹没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啊。 努力成为组织期望的爱玛乐酒,努力让自己变得厉害,厉害到谁也不能忽视她,努力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很有用。 她已经做到了。 大家想要的,她已经去做了啊。 她只是……不高兴,她做那些并不高兴。不喜欢任务,不喜欢被随时叫走,不喜欢大家嘲笑她,也不喜欢因为她很擅长,就理所应当要去做那些事。 她只想要自己做决定。今天去哪里吃饭呢,要不要晚点起床,晚上要吃两个冰淇淋……她想要的只是这些。 可这也不被允许。 她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些,这也有错吗? 她没有要求任何人迁就她,也没有要求任何人来帮她解决问题,她已经在努力让自己好起来了。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来阻止她呢? 所有人都想把她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她明明就在这里,为什么没有人听一听她在想什么呢? 到底要多么厉害,大家才能看见她? 她不是爱玛乐酒。 她不想是一瓶酒。 她有自己的名字的。 她是一个人啊。 毛巾上的温度渐渐散去,贴在皮肤上的部分变得冰凉了起来。 脸上的毛巾被拿开了,她轻轻地睁开眼。 安全屋里没有开灯,很暗。安室透还坐在她的身边,他侧着身子,手伸向茶几。从这个角度看,她什么也看不清。 看不见他的动作,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想法。 在平时,也许她早就拉着他的衣领让他把脸转过来,但是现在…… 真纪闭上眼。 她什么都不想做。这片黑暗让她感觉很安全。 湿巾再次贴上她的脸。这一次不止是眼角,湿巾仔仔细细地擦过她的眉毛、脸颊、嘴唇……湿巾换了一张又一张,连那些流到耳后的泪水,也都被他一一擦去了。 “去洗个热水澡吧,真纪。” 安室透的声音很轻。 她的大脑还没能完全接收到这句话,一只手臂就轻柔地穿过她的肩下。 下一秒,他揽着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带着坐了起来。 真纪茫然地靠在他身上,看着手里的毛毯被他轻轻抽走,放在一旁,再之后,她被他带到了浴室门前。 她眼看着他用另一只手打开了浴室门,那只扶着她的手就松开了,她被推进了浴室里。 然后,门在身后关上了。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看见了置物架上那些叠好的浴巾和家居服。 ...... 听见浴室的水声,安室透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沙发边,将从真纪身上解下来的耳坠和项链都整理好,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过毯子,一起放进了她的卧室里。 然后,他回房间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回到沙发上坐下。 手机放在手边,提示音早就被关掉了,只是屏幕依旧坚持不懈地明明灭灭。毛利小五郎、风间裕也、以及还在宴会现场监视那间房间的公安下属……手机的消息接连不断。 安室透先向毛利小五郎报了平安,才点开风间裕也发来的消息——他突然的离开没有让任务就此中断。 风间裕也接管了行动的指挥,配合着现场公安将酒店场内的动向,以及对莱伊和“教官”包厢监控的信息整理发送了过来。 他盯着屏幕,却感觉有些难以集中精神,发送了一个继续的指令就放下了手机。 水声停了。 安室透抬起头。 真纪站在浴室门口,热气熏得她整张脸都泛着红,湿发贴在她的颊边,水珠顺着发丝不断向下滚落,落在她的肩上。 她的泪已经停了,站在那,像是看着他,又好像没在看他,一双眼睛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像是在走神。 他看了一会儿,她也不说话,就那样呆呆地站着。 安室透合上笔记本,拿起手边的干毛巾就走了过去。他将她就近按在了餐椅上,又把毛巾盖在她的湿发上,轻轻擦了起来,擦得不再滴水了,他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 用手心试了试热风的温度,就给她吹起了头发。整个过程里,真纪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任由他拨弄,乖巧得不像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 安室透垂下眼,感觉指尖的发丝只剩下了一点潮意,就关上了吹风机。 缠好电线,弯腰将它收进柜子里。再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她靠在椅背上,头已经开始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很困倦。 安室透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推回了她的卧室里。 真纪坐在床上,迷蒙地看着他。 “睡吧。”他说,“明早起来吃早餐。” 听见这话,她慢慢收起脚,缩进了被子里,抓住枕边的毛毯又将脸埋了进去。 安室透看着被子下的轮廓,无声地退了出去,他轻轻带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时间还早。 他顺手拉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就又坐回了沙发上。他重新打开风间裕也的报告,强迫自己厘清今晚得知的信息。 “教官”现身,莱伊和真纪一同来到宴会,展会开始前,两人离场,前往目标所在的房间。 再然后,真纪独自出现在那一层的走廊里,情绪崩溃。 自己带着她离开。 ……独自一人。 ……莱伊为什么没有跟她一起出来? 他的手搭在键盘上,彻底冷静了下来。脑中不断回调当时的记忆。 如果任务结束了,莱伊有什么理由不离开?收尾?酒店今晚被警察包围了,他能怎么收尾? 如果没有成功,他一个人留在那里干什么?真纪的情绪不对,他就这样放她一个人离开?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从在走廊里撞见真纪,再到他带着她进到楼梯间里——他们在那里呆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这段时间里,他没有听见任何来自走廊的脚步声。 他迅速调出监控。 他的记忆没错。 在那段时间里,除了他和真纪,走廊里没有出现第三人的身影。另一侧的出口有他安排的人在监视,楼层的层高也杜绝了包厢里的人从外墙离开的可能性。 如果有人要离开,必然经过他们的视线。 可是没有。 一个背叛组织、疑似警察的前“教官”,一个组织现任的顶尖狙击手莱伊……以及,绝对下不了手杀了“教官”的真纪…… 安室透垂下眼。 ……莱伊的身份有问题。 38.小小真纪 “地上那个,马上给我爬起来!!”男人指着场中吼道。 满身尘土的小女孩被吼地浑身一抖,她撑着地面,努力想要爬起来,但因为手臂太短了,撑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周围的孩子们大多面无表情,只其中几人互相对视后,发出了毫不掩饰的笑声。 一人更是绕到了她的身边,跃跃欲试着又要将她推倒。 真纪全都不管,只昂着头,手掌贴在腿侧,笔直地站着。 “回去!”男人呵止那人的动作,又转头向真纪训道,“19号!别以为你年纪小就能偷懒!今天要是再跟不上,你就没有饭吃!” “报告教官,19号跟得上!”真纪扯着嗓子大声回答。 吼完,她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没有在偷懒。” 教官没有理她,抬起哨子放在嘴边。 下一秒,哨声响起,孩子们立刻奔跑了起来。 真纪也不例外,她憋着气,努力迈动着双腿。 四周都是比她高的人。她被人群夹在中间,不管怎么仰头也看不见前路,只有别人不断摆动的手臂支在眼前。 她干脆不再看了。只盯着脚下,闷头向前跑。 跑了一会儿,身边突然传来了一声笑,那人愉快的跟在她身边:“喂,矮子。“ “你跑得这么慢,挡着我了。”他说。 真纪偏头看了一眼,认出了这是刚刚想要推她的人。 她不接话,只低头跑自己的。 可那人不厌其烦地说着:“听见没?” “听见了就赶紧滚开。” “你那么笨,又跑得那么慢,本来也不应该吃饭啊。” “教官说的本来就没错。你总是摔倒,不是在偷懒是在做什么?” “还是说,你在故意引起教官的注意,好让教官在考核的时候给你少扣点分?” “少做梦了,有实力的人才配活下去啊。” “喂,你有在听吗?喂??” “你这蠢货——” “我跟你说话呢!!” 一股大力猛地从身侧撞来,真纪眼前一花,整个人就重重地扑摔在了地上。 手臂擦过地上的沙砾,火辣辣的疼让她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头就是一重,脸被压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身体各处都接连传来了钝痛。 她摔倒了。 真纪意识到这一点,努力地抱住头。 一只只鞋底踩上了她,又很快从她身上离开,即使有人在跑道上摔倒了,奔跑的人群也都没有停下。 她从间隙中抬起眼。 撞倒她的人远远地向她做了个鬼脸,很快就笑着跑开了。 真纪低下头。 ……要快点爬起来才行。 她又摔倒了,如果不快点爬起来,又会被教官骂的。 她很坚强的,所以没关系的。妈妈说过的,摔倒就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 手肘撑在地上,真纪支起身子,歪歪扭扭地就要站起来。 可才刚站到一半,身后跑过的人又把她撞倒了。 真纪头抵在地上,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既然在这里爬不起来,那爬出去,爬出去就可以站起来了! 真纪趴在地上,猫着头左看右看。 她试探着伸出手。 手背立刻就被踩了一脚。 踩到她的人看也没看,很快就迈出另一步,向前跑远了。 真纪瘪起了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可以哭的。 可泪水一颗颗地砸在地上,真纪只能一只手抱着脑袋,另一只手伸出去抹了抹地上的水渍。 看着抹不掉,才拿下另一只手,两只手交叠着将水渍盖住了。 这下,她看见了自己被踩得黑乎乎的手背。 真纪呆了一会儿,把两只手都缩了回来,藏在了身下。 她趴在地上,不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衣领一紧,她突然腾空了起来。 视野骤然开阔,真纪眼睛一花,就落入了一个陌生的怀抱。 一只大手按着她的脑袋,用力地把她按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害得她脸颊都被挤得变了形。 “我把她带走了。”头顶传来的声音很低沉,“等会儿再送回来。” “……”另一个更远的声音,“不要太久。” 这个是教官的声音,真纪听出来了。 她本来应该说自己没关系,让教官知道她是一个乖孩子。可是,她感觉浑身都很疼……说了没关系之后,是不是又要去跑步了呢? 真纪把脸更紧地埋在这个胸膛里,心虚地缩着头,不吭声。 即使没有再听到教官的声音了,即使感觉抱着她的这个人正在带着她离开了,她也没有抬起头。 这一次,她是真的想偷懒啦。 因为,自从她找不到家了以后,很久没有人这样抱过她了啊。 明明在家里的时候,大家天天都要抱她的。 眼泪又溢了出来,她偷偷地扭着脸,把泪水蹭在了脸边的衣服上。 操场的声音渐渐变远了,真纪的脸挨在这个人的胸膛前,耳边都是砰砰响的心跳声。 她把耳朵挪开一点,偷偷瞄他,这个人有着一头黑色的卷发,嘴角向下抿着,看起来很凶。 他突然停下了。 真纪立刻收回视线,假装自己不会动。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下头看她。 真纪装了一会儿死,见他一直站着等待,只能说:“……报告,我叫19号。” 衣料摩擦发出了细簌声,她的视野慢慢地降低,直至双脚踩在了地面上。 真纪看着自己被放了下来。这时,她才看见他胸口的衣服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泪渍,看起来非常明显。 真纪心虚地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发现。 那人在她面前蹲下:“不是编号。” 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看起来却很僵硬。 “我是说——”也许他也知道自己的表情不太好看,很快就放弃了笑,转而伸出手,用大拇指轻轻地抹掉她脸上的灰和泪,“你真正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 真纪低头抠着手心。 教官说过的,大家都没有名字,他们只有编号。 如果想要名字,得等到长大以后,到那个时候,就可以有了。 但她怎么知道以后的事呢? 难道……他说的是自己以前的名字吗? 真纪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他。 她想了这么久,这个人却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真纪。”她又低下头,扭扭捏捏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叫真纪啦。” “真纪。”他重复了一遍,夸奖道,“很好听。” 她又被抱了起来。 真纪猝不及防,猛地抓住了他的衣服,再松手,就看见上面留下了一个黑爪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抱着她继续向前走。 真纪试探着环住他的脖 子,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有被推开,胆子又变大了一点。 她偷偷地、慢慢地把脸靠上他的肩膀。 他好像没发现。 什么都没有做。 真纪就这样靠着,等他又走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你也是教官吗?” “算是。”他说。 “可是我没有见过你啊。” “我在那边,另一边,教比你更大的孩子。” 他没有像教官一样让她闭嘴。真纪想了想,又问。 “可我不是大孩子。你为什么要把我带走呢?” “因为你受伤了。”他耐心地回答,“需要看医生。” 真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青紫和伤口,又扯着衣服看了看上面凌乱的脚印。 “可是。”她又说,“教官说受伤是很正常的。” 真纪感觉自己的头被轻轻摸了摸。她也等了好一会儿,可他这一次什么也没说。 她很懂事地换了个话题。 “那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吗?” 真纪的脸被硬硬的肩膀压得很不舒服,就挪到了他的脖子边。 “我不想训练了,也不想受伤,妈妈肯定还在等我。”她想了想,又说,“我不去看医生可以吗?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这一次她等了很久,却还是没有听到回答。 ……不可以吗? 真纪瘪了瘪嘴,忍住眼泪,又换了个问题。 “那、那你的名字是什么?”她问。 这一次他回答了。 “……石川。” 石川?石川教官。 她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 石川教官走路很稳,胸膛也很温暖,她打了个哈欠。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真纪想长大吗?” 她被拍得有点困了。但听到这话,她眨了眨眼,努力地思考。 “嗯……长大?长大就能去大孩子那边了吗?” “对。”他说,“快点长大吧,我在那边等你。” “好啊,那真纪会努力的。” “除了去那边找我,你长大后还想做什么呢?” 还想做什么? 真纪茫然了一瞬。 她没想过。 但是石川问了,她也想要回答。 她想了想,想起记忆里模糊的家,软软的床,甜甜的零食,还有……还有坐在电视前,看到的她最喜欢的动画片—— “还想当警察!”她突然撑起身子,兴奋地说,“猫咪警察最厉害了,等我当了警察,也会变得最厉害。训练会不痛,也不会再哭了!” “……” 石川没有说话,他又露出了那个有点难看的笑容。 真纪也嘿嘿笑。 石川没有应和她,那只手又轻轻按上了她的头,她顺着他的力道,重新靠回了他的怀里。 头顶的脸压过来,硬硬的胡茬蹭过她的额头,真纪扭开脸,又打了个哈欠。 “……孩子。”石川的脸靠在她的肩膀上,说出来的话几乎是气声,“……以后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说这话。” 为什么? 真纪不明白。 但她是一个乖孩子。 她眨着困倦的眼睛,点了点头。 又想起这样石川看不见,就用双手抵着他,抬起了头,在他的视线里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哦。” 她又靠回了他的怀里。 “真纪不会再说了。” 39.水珠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打在床上。 真纪盯着天花板发愣。 梦里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气,渐渐地离她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伊森推过来的证件、莱伊胜券在握的笑、“合作愉快”……碎片般的记忆浮上了脑海,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昨天的记忆在脑海中快进——她摔上门,扯起裙摆大步离开。 一开始只是走,可那段走廊实在是太长了,即使她走得那么快,也还没能快速离开,渐渐地,她就跑了起来。 走廊有那么长吗?她不知道,她只感觉这一片地方狭小地让人喘不上气。天平计划、CIA、交易……这些该死的东西在她的脑子里窜来窜去,搅得她心烦意乱。 然后呢? 然后…… 真纪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动了动指尖。 片刻,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大惊失色。 安室透! 她在走廊撞上了安室透! 记忆突然清晰地可怕。 撞到人时的钝痛,抓住衣襟时的触感,还有他身上那罕见的香水味—— 真纪猛地拍了一下头,打断那些乱跑的记忆,脸色变了又变。 “……应该是梦吧。”她直挺挺地倒回床上。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那样……拽住人就不放……呵呵。 这一定是梦。 真纪安详地闭上眼,扯过毛毯盖在脸上。 几秒后,毛毯下传来一阵无声的扭动。 真纪一把掀开毛毯,对着空气胡乱挥了几拳,脸上烫得不行。 她一定是疯了! 安室透……组织的情报王牌。他那么敏锐,昨晚上发生的事他会猜到多少?会不会怀疑她和“教官”的会面不单纯?不对,他最多知道自己是在做任务,不该直到自己是去见谁,就算知道…… ——怎么偏偏是他! 真纪哀嚎一声,捂着脸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床单滚得乱七八糟。 她盯着那条皱成一团的毛毯,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 这个时间安室透应该早就出门忙工作了,以那家伙的情商,多半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只需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 真纪揉了揉脸,单手翻身下床。 穿上拖鞋,她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还是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了上去—— 什么声音都没有。 真纪长舒了一口气,拧开门把手,用力拉开门。 “醒了?” 安室透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膝上的电脑,脸侧都没侧,抿了一口咖啡:“早餐在厨房里。” 砰! 真纪背靠门板,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只刚刚一眼就足够她将客厅的一切看清楚。 安室透没走。不仅没走,还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衬衫。 ——那件被她扯地乱七八糟,揪着不放,拿来抹泪的衬衫! 安室透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换衣服?!他不是最爱干净了吗?! ……该不会是想拿这个来威胁她,散播什么类似于组织独来独往超级强大的爱玛乐酒其实私底下会扯着同事不让走哇哇大哭之类的这种谣言……这……这点小事,她不会被威胁到! 真纪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拉开门。 “早啊。”她扯起一个笑,“今天天气——” “哭了一晚上,眼睛居然没肿吗?” 真纪笑容一僵,看着安室透脸上毫不掩饰的戏谑暗自磨牙。 “没有一晚上。”她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你坐在这干嘛?吓到我了。” 安室透挑眉,他放下杯子,合上电脑,不紧不慢地做完这些,他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真纪表情一僵。 安室透摇了摇头,欲言又止,那副表情看起来还有一些委屈。 ……这是什么意思? 弄得好像自己欺负他了一样。明明她……也没做什么吧…… 她干笑两声,率先打破僵局:“你……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休息?”安室透歪了歪头,“本来应该很好吧?好不容易让毛利老师松口,带我去铃木集团举办的展会,那栋酒店又那么豪华,听说,里面的床都是席梦思吧?” “……”真纪讪讪地说,“其实……席梦思睡起来没有……” “诶,那可是五星酒店的——” “好了我知道了!”真纪提高音量,迅速打断他的话,“我给你买不就好了!这样你在家也可以睡!” 安室透适时地停下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真纪咬牙。虽然昨天确实是她害得安室透没能好好参加那场宴会,补偿一下也无可厚非,但看见他这副得意的样子…… “安室透!我都没拆穿你在我房间装窃听器的事!你真小气!!”真纪双手叉腰,转身回房,不一会儿就捧出一把窃听器,哗啦一下全倒在了茶几上。 她瞪着始作俑者,对方脸上却毫无愧色。 安室透伸手打开茶几抽屉,将那堆东西扫了进去,一本正经地道歉:“哦,那对不起。” 哼。 真纪抱起手臂,刚露出笑,安室透就站了起来。 她不得不后退几步,仰头看他。 “但是——”他耸耸肩,露出个略带无赖的笑,“我又没拦着你在我房间装窃听器,是你自己没装。” “我又不是像你这样的变态。”真纪没好气地说。 “诶,变态吗?说得太过分了吧。”安室透低头,扯着自己的衣襟,拧着眉抱怨,“看来果然是好心没好报啊,为了某人,我的衣服都变成这样了,这可是定制的西装哦,才穿了几次啊就被拿来当作擦眼泪的布来用,啊,这样的话,如果要说变态,抓着别人……” “我昨天不是故意的!”真纪脸上发热,大声反驳。 干情报的脸皮真是太厚了!为了嘲笑她居然能一晚上不换衣服!琴酒他们说的果然没错!干情报的都很阴险!! “快点去换掉!”她咬牙切齿,“下次有新任务我再帮你一次总行了吧!西装什么的,再去买就好了啊!!” “诶?帮变态买西装吗?会不会太委屈你了?我想想,酒店的晚餐据说也很好吃啊……”安室透作思考状。 “喂!稍微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吧!” 见他只是笑,真纪干脆绕到他身后,上手往浴室推。 “那好吧。”安室透见好就收,顺着她的力道走到浴室门口,不忘回头眨了眨眼,“那么我这个新人,就指望爱玛乐酒大人多多关照了~” 真纪径直把他塞了进去,用力地关上了门。 ……可恶。 浴室里水声很快响起。 她连做几个深呼吸,却还是压不下脸上莫名的热意,隔着门对着空气挥了几拳才稍稍冷静了一些。 她转身也去洗漱,换好衣服,从厨房取出一直保温的早餐。 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 真纪很快就埋头投入到了美食之中,在她风卷残云时,安室透擦着头发走了出来,到厨房重新泡了杯咖啡。 她咬着煎蛋,看他端着黑咖啡在自己的对面坐下。 水汽洗过之后,安室透眼底的青黑更明显了。那点倦色没让他显出疲态,反倒多了几分散漫的俊朗。 “你一个晚上都没睡吗?不补觉?”真纪喝了口牛奶,看着他手里的咖啡。 “嗯。情报组那边还有事。”安室透将咖啡送到唇边,目光落在手机上。 她安静地吃着东西,安室透却什么也没吃,只一口口地灌着咖啡。 中途还把笔记本拿了过来放在餐桌上,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着,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说。”她看了一会儿,将空盘子往前一推,靠向椅背,“你是不是还在被职场霸凌啊?贝尔摩德都没你这么忙啊。你搞不定他们吗?” 安室透一愣,才想起从前用过的借口,有些啼笑皆非:“没有的事。” 见她不信,他无奈道:“谁敢使唤‘朗姆的亲信’?” “朗姆吗?”她想了想,“但当初你出国监视我……这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吧?得罪我这个‘琴酒亲信’的任务,一般人不会接啊,你是自愿的吗?” 安室透扑哧一声笑了:“因为爱玛乐酒睚眦必报,得罪了她就等着被追杀到天涯海角,还特别会摇人——琴酒都帮她杀过人?” “是吗?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吧。”她也乐了,笑起来,“你可得小心点哦。” “是,是。”安室透笑着应和。 手机铃响。 安室透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是她的铃声,没有来电显示。 真纪也看向屏幕 ,眼中的笑意瞬间消散了,她拿起手机,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紧绷。 她犹豫了一下,直接接了起来。 安室透垂下眼,喝了口咖啡。 听筒的音量很小,他听不清通话内容,只能依稀听见对面是一个男声。 琴酒?伏特加?还是…… 莱伊? 电话很快挂断。真纪放下手机,随手丢到一边,重新看向他的时候脸上又带上了笑。 随即,她的笑容顿了顿,疑惑地问:“怎么突然不高兴?” 不高兴? 安室透一怔:“我吗?没有不高兴。” 她歪了歪头,没再追问,站起身伸出手隔着桌子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那么,你就加油吧,希望哪天我也能看见你的‘波本亲信’哦。” “……谢谢。” 她端起盘子和杯子,就去了厨房,水声哗哗响起。 安室透看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唇。 他不高兴?怎么会?是他的表情被误解了吗? 安室透迟疑地转动勺子,借着反光看了看自己的脸——标准的笑,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还是……她不高兴?所以觉得自己看起来不高兴? 他看向她,那个背影也和平常一样,好像昨晚窥见的脆弱与崩溃都只是他的错觉。一个夜晚过去,她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了,恢复了以往的开朗和轻松,像是万事都不会在心里留下痕迹。 她应该不高兴的。 “晚上回来做饭吗?如果要买菜我等一下就去啦。”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安室透回过神,沉吟片刻:“嗯,今天应该能早点回来。” “我要吃炸天妇罗、炸猪排。” “好。” 水声停下,水龙头被关上了。 “我还要吃千层蛋糕,抹茶味的。” 他想了想,提醒:“家里的面粉不够了,你要多买一袋。” 真纪正要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板着脸走了过来。 在他不解的注视中,真纪抬起手,将指尖的水珠甩到了他脸上。 “……?” 他扯过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趁这间隙,一双湿哒哒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很快又收了回去。没等他说什么,手印的主人已经转身溜回了房间。 安室透拿着毛巾,维持着擦脸的动作,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低头扯着衣服看了看肩上的湿印。 “哈。”安室透笑了一声,长叹了一口气。 ……他真的。 完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 真纪关上门,整个人扑到了床上,把脸埋进毛毯里偷偷笑了好一阵,才翻身躺平。 看了看天花板,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她停了下来。 房间又变得安静了。 真纪翻了个身,侧耳听着客厅传来细微响动,声音细细簌簌的,没多久,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安室透出门了。 客厅也回归了寂静。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身唰地将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整片盖了过来,铺满整张床。她重新躺下,眯着眼看着天花板。 阳光暖洋洋的,将皮肤上还没干的水珠渐渐烤热,也驱散了身体的冷意。 晒了一会儿,她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点开了来电记录。 刚刚那通未署名的来电是莱伊。 在电话里,他什么也没多说,只像个和同事沟通任务的合格搭档,将编造好的任务完成细节报给她。语气平淡,公事公办,连她离开的逻辑都编造地无懈可击。 真纪暗灭屏幕,又点亮。阳光在屏幕上反着光,很刺眼。 她知道她需要行动。 昨天答应了合作,莱伊又来了电话——是时候到她表示自己的诚意了。怎么样都好,拨回去,问一些细节,见一面,商讨一下需要做的事。 总之,不能是沉默。 她需要向合作方展示自己的价值。 真纪放下手机,闭上眼。 “叮——” 真纪一愣,她举起手机。 这次是一条新信息。 依旧没有署名,但是这个号码她却烂熟于心。 上面写着:【真纪,在忙吗?如果方便,请来找我吧。】 40.我们的未来 宫野明美抬起头,恰好看见真纪手搭上窗沿,手一撑,整个人就轻盈地翻了进来。 她连忙走过去,扯着窗帘向外看了两眼,迅速关上窗,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地。 再转身时,就看见真纪正看着她笑,那副模样就像只偷吃了瓜子的仓鼠。 宫野明美没忍住拍了她一下,又很快摸上去安慰地揉了揉。她凑近真纪,压低声音问:“你来的时候没被人看见吧?” “放心,绝对没有。”真纪也学着她压低声音。 看着明美严肃的表情,真纪就检查起了客厅——桌底、画框、灯座,手指摸过所有可能藏着窃听器的地方。 宫野明美看着她查完,就立刻拉着她到沙发坐下。真纪顺从地坐好,偏头看她,等着她说话。 宫野明美咬了咬下唇,脸上的表情一再变换,终于,她下定决心:“真纪,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她知道自己不该依赖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可是…… 真纪像是没有看见她的迟疑,自然而然地附耳过来。 “真纪……”宫野明美也凑了过去,用手拢着嘴,在她耳边用气声说,“我们、我们一起离开组织吧!” 真纪稍稍退开一些,看向她的脸。 明美的表情很认真,脸上带着忐忑和紧张,眼神却很坚定。 “不要再为组织做事了。”明美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恳切,“你我还有志保,我们三个人一起离开组织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好吗?” “我保证,你会更喜欢那样的生活的。” 真纪看着明美希冀的眼神,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件事。 这就是莱伊的“诚意”。 即使早有预料,真纪还是板起脸:“明美,‘离开组织’这种话不能随便提,就算对我也不行。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转头就把你卖了?就算我不说——被别人听到了呢?你该怎么办?就算想走,你也不能说。” 宫野明美没被她吓住,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真纪!我是认真的!组织太危险了,志保在研究所可能还好一些,可你每次消失一段时间后再回来……” 宫野明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一起走,好吗?诸星大——就是我那个男友,他说他是CIA,是为了瓦解组织才进来卧底的,他可以帮我们离开。” 她面带犹豫,抿了抿唇,却依旧说道:“他给我看过证件——我知道这很冒险,可就算这是陷阱……它、它也是一个机会。” “我们可以去美国,改名换姓,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到时候你就不用再受组织控制了,志保也不用总是被关在研究所里不能出来,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好吗?”宫野明美看着她,温柔地说,“你们可以去上学,想要上多久都可以,我已经毕业了,我可以去工作,我来赚钱养你们。” “诸星大说会先安排我离开——我先去看一看……等我过去之后,如果没有问题,他再找机会带你们离开。”宫野明美忐忑地问,“可以吗?真纪?我们试一试吧?” 真纪安静地听完。 看着明美不安的样子,一把揽过了她的肩,轻轻搓着她的手臂。 真纪歪着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好啊。”她笑着说。 明美仔细端详她的表情,不像说谎,她终于松了口气。 愿意答应就好,志保那边还好说,自己要走,她肯定也愿意走。她最担心的是真纪,她怕真纪对组织还有留恋。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真纪时的样子——那么小,扯着琴酒的衣角躲在他身后。 他们在研究所里,那时候她的爸妈还在——她和志保好歹有过一段正常的童年,可真纪…… 她总是忘不了那一幕。 真纪是完完全全被组织养大的孩子。她从小就很努力,不哭不闹,有时候在研究所里被人盯着看,如果是志保早就甩着脸跑掉了,但真纪却只乖乖坐在原地,对那些看向她的研究员露出甜甜的笑。 她很聪明,也很擅长在组织里生活。 但这是不对的。 真纪的世界太小了。 小到只有代号和任务、组织和研究所。懂事、高效、没有个人欲望、以能力决定价值——这些在组织里看起来很正常,这些让他们像被编好程序的机器,他们不断修正自己,只为通过组织那道“运行正常”的验收标准。 可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至少不止是这样的。 可她也明白……只要人还在组织里,所有人就只能听话,只能高效,只能为了任务牺牲自己的欲望,只能把自己活成一个工具…… 如果想要活着,就只能是这样。 她们没办法。 诸星大向她坦白身份的时候,其实她并不怎么意外。 她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可他说,他是一名警察。 他是警察啊。 这让她灰下来的心,又燃起了一些希望。 美国中央情报局——世界四大情报组织之一——这是多么庞大的机构啊! 他们是不是可以帮帮她们呢? 诸星大向她道歉,他说自己为了潜入组织,不得已利用了她,他说接下来CIA要做的事很危险,想先送她离开,他说他已经利用了她一次,这一次不能再连累她了。 送她走是他认为对她最好的补偿。 她很犹豫。 这都是他的一面之词。 即使拿出了许多证明——那些证件,那些照片——她也无法完全相信。 只要想,这些都能够伪造。 她怎么知道那是真的假的呢?这些东西任何地方都可以做啊?她也并没有能力去辨认它的真伪。 但这是一个机会。 她早就想离开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只知道自从她们分开,真纪和志保来见她的时候变得越来越沉默。无论她怎么问,她们都缄口不言,只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自己这份虚假的正常人生活,是她们用危险与忍耐换来的。 她们总让她别担心,可她又怎么放心得下呢? 诸星大提出的时机刚刚好。她的脑海里才刚刚浮现“与组织谈判换取自由”的模糊想法,他的提议就这样摆到了她面前——更周全、更可行。 这样的机会错过了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组织这样的庞然大物,她不过窥见组织能力一二,就已经觉得不寒而栗。难道要恳求组织放过她们吗?不会的,志保和真纪,她们被组织投入了这么多心血去培养,不物尽其用组织怎么会放过她们? 想要真正得到自由,只有依靠另一个机构,一个像CIA这样的机构,只有这样的力量才有可能保护她们,让她们过上想要的生活。 诸星大说的是真的吗?一个利用她进入组织的人会突然良心发现考虑她的安危吗?他在利用她男友的身份接触组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安危呢? 她不想知道答案。 她愿意相信他一次。 她告诉诸星大,自己还要带走两个人。 诸星大没有思考多久,很爽快地答应了。他说爱玛乐酒和雪莉在组织里并不算多么重要的人物,只需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伪造她们的死亡,就可以让她们成功脱身。 听起来是这么地简单,她依旧感到隐隐地不安。 但是她们不能再等了。 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现在还要差。 真纪靠在她身边,笑容柔软,一如既往地抱着她的手臂。明美更紧地贴过去。 没关系的。很快,她们就不用再 过这样心惊胆战的生活了。 不用受制于人,不用任人宰割。 她们会有一个真正的,安全而又平凡的家。 …… 真纪拎着特地绕道去超市里买回到的菜,脚步轻快地走回家。 在她答应明美以后,明美就拉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连很久,她给她描述了许多未来的细节。 要租带院子的房子,房间要能看见太阳,要在院子里种上一些花,她们还可以养一只猫。 真纪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样就很好。 明美描绘的生活简单又明亮,就像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她们会过得很好。 莱伊不可信,但石川……伊森本堂至少在这件事上还可以信任。 在她从昨日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以后,很容易就能看清了那个会面的实质。CIA派他来,无非是想利用他们之间的旧情,来加重她答应合作的砝码。 她承认,自己确实被影响了。 伊森本堂是一个好警察。他们确实是有一些旧情是可以相信的。可CIA明白吗?这个砝码是双向的,她无法割舍的那段过去,伊森本堂就可以吗? 一个为了所谓的“正义”,能将自己的十几年人生都埋进污泥里的人,他的道德感真的会比自己这个在污泥里长大的“真酒”更高吗? 也许在大是大非面前,在她和他的立场之间,他会选择警察的一方——但明美和志保呢?两个无辜的、毫无威胁的人,不正好就在他警察那一侧吗? 明美是无辜的。 她很早就脱离了组织核心,因为雪莉的存在,明美除了被监视以外,生活与常人无异,她是“没有价值”的普通人。对伊森本堂来说,保下她并不难。 真纪轻笑一声。 他会保护她们的,因为他是警察。 CIA打出伊森本堂这张牌,用旧情来驱使她,想让她替他们卖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份旧情也会反过来帮她? 只是……雪莉。 真纪的步子慢了下来。 雪莉是代号成员,是组织严密保护的核心。外界连她的身份都鲜少知晓,更别说想要利用她。雪莉当然也可以有自由的机会,但这个机会必须建立在CIA不清楚她到底在做什么的前提下。 什么人会被圈在研究所不能擅自外出一步? CIA一定会查。 而一旦CIA意识到雪莉真正的价值,意识到组织会因为她的消失掀起怎样的风暴…… 她必须在此之前将雪莉的情报信息彻底锁死,再准备一个更加合理的理由来解释组织的搜寻,将CIA的注意力转移开。 雪莉的安危,不能完全寄托于伊森的良心。 好在…… 真纪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好在,还有她在嘛。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起离开。只有她留在组织里,才能让这个交易安全地延续。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她会成为这个计划最有力的保险,成为她们自由的保险,成为让CIA不得不履行承诺的筹码。 她就是这个交易的底气。 雪莉比她聪明,只要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她相信即使去到那一边,雪莉也能够照顾好自己,保护好明美。 等到CIA交付了诚意。 等时机成熟。 她会让CIA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爱玛乐酒,究竟是多么地不可或缺。她是绝对无法忽视的环节,所有人都不能小看她。 那么,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找机会和雪莉见一面了。 真纪站在安全屋门口,仰头看向天空。天色湛蓝,万里无云,晴空开阔。 她看了一会儿,就甩着手里的袋子,哼着歌向屋内走去。 41.波本的工作 审讯室的灯惨白,瓦数很大,将房间照得几乎没有阴影。 “明白,大人,我们会处理干净。” 波本垂着眼站在一旁,等待同事结束通话。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又交代了什么,男人连声称是,即使对方看不见,脸上也挂着谄媚的笑。电话一挂断,那笑容立刻垮了下来,只剩下了毫不掩饰的疲倦。 男人脱下另一只手套,走过来,拍了拍波本的手臂:“辛苦了,波本。” “上面说可以收尾了,我接下来还有一个任务要跑——这里交给你可以吗?” “当然。”波本点头,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比刚来时淡了许多。 男人很能理解。高强度工作了一整天,谁还能笑得多真情实意?连他这个做惯了脏活的老手,一套流程下来都累得不想开口。更何况波本——朗姆关照的人,本可以坐在办公室指挥别人,却偏偏事事亲力亲为。 也怪不得他能拿到代号呢。 男人又打了个哈欠,偏头时,视线不由扫过被捆在角落里的人影。 “真是硬骨头。”他感慨着,“何必要到这个地步呢。” 他走了过去,用鞋尖将地上的人翻了过来。这具躯体软绵绵的,浑身狼藉,满脸脏污地早已看不清原貌,不知道是昏死了过去,还是已经对他的动作无力反应。 男人转动鞋尖,将鞋侧的血污擦去,没再多看,转身开始收拾凌乱的工具。 即使波本刚刚答应了会收尾,但这些力所能及的事,能做他还是帮着多做一些。 “哎,还是个代号成员呢……”男人撇了一眼地上杂乱的空药管,放弃了清扫的念头,他挥了挥手,“地上的我就不管了,你自己弄吧,反正等下还得弄脏。” 波本勉强地笑了笑。 “行了,时间不早了,我先撤,你也早点收工,回去注意安全。”男人看了眼时间,不再停留,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 “好。”波本回答。 门被轻轻关上。波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连轴转的压力让脑子变得有些迟钝。他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打起精神,却依旧收效甚微。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向地上的人。 那人的手脚被扎带分开绑住,身上缠满了凌乱的布条。他侧头抵在地上,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是否还清醒。 那些或干涸、或新鲜的伤口纵横交错,目之所及处,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肉。 他认识他。 准确地说,是他单方面认识他。 在得知“原料”和训练营的存在后,他就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过往的情报。让人感到意外地是,符合“原料”特征的人并没有他想象中地那么多。 “原料”的条件太苛刻了。如果按照爱玛乐酒的标准——能被他确认是“原料”的那些人几乎都已经是代号成员,而组织的代号成员本就寥寥无几。 马丁尼就是其中的一员。 马丁尼脸庞硬朗,肌肉虬结,个头在组织里也格外扎眼。与爱玛乐酒的敏捷利落不同,他的优势在于与人格斗时那压倒性的力量。 但让他印象深刻的并不是马丁尼的能打,而是他的沉默。 无论任务中发生了什么,他的脸上都看不出任何情绪,对任务指令之外的事毫无反应,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没有人能够真正地和他沟通,除了马丁尼的搭档。 波本走到门前,将门落锁。 地下室里的空气凝滞。抽风机嗡嗡作响,却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浓郁的血气沉淀下来,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填满肺腑。 波本走到他面前,垂下眼。 眼前的马丁尼与记忆中的样子判若两人。高大健硕的身躯上遍布血痕,那些扎带本该困不住他,此刻却牢牢地缠在他身上,把他束成了一个别扭的姿势。 波本晃了晃有些混沌的脑袋,强迫自己注视着眼前这幅画面。 马丁尼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但波本很清楚,今天高强度的审讯早就耗尽了他——与其说是审讯,不如说是无谓的折磨。 组织并没有要从马丁尼嘴里挖出什么情报,于是对他,也就没有控制分寸的必要,他意志力再顽强,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想起马丁尼刚被送来地下室的样子。那时,他的肤色还没泛出现在的灰暗。他的搭档推着推车,把被捆住的他推到了审讯室门口。 那人抓着他的头发,迫使马丁尼扬起脸。 他说,马丁尼背叛了组织。 他说,马丁尼自甘堕落,去给条子当狗。 那人时而大笑,时而憎恶地指着他咒骂。 他说自己花了多么大的代价,踩下去了多少人才从训练营里爬了上来,他那么努力,那么难——他们好不容易得到了现在的一切—— 马丁尼怎敢不珍惜! 他抖着身体,神经质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嘴里喋喋不休重复——这蠢货实在蠢得可怕,自己想走就算了,竟敢,竟然还敢来找他! 他是想让他一起死! 推车被猛地一推,撞上了墙,马丁尼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他的搭档看见这一幕,捧着肚子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溢出了眼角。 笑够了,他直起了身子,冷酷道: “杀了他。” 跟着他一同前来的同事们都笑了起来,安慰的话接连不断。 波本在这片笑声中低下头。 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马丁尼的眼睛低垂着,就和以往一样,就像一台沉默的机器。 波本知道,这个时候他也该笑,也应该和周围人一样。或许是疲惫抽走了他最后一丝伪装的力气。最后,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就抱着手臂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 马丁尼没有挣扎。 即使最信任的搭档就在他的身边,就算被搭档送到了这里,他依旧十分安静,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波本回过神来,视线重新聚焦。 空气中的微尘浮动。长久的沉默后,他又换了一副新手套,开始捡地上四散的空药瓶。 室内灯光熄灭。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暗了下来。没有风,也就连树叶的簌簌声也都一点不见。 枝头上,几只小鸟正叽喳着,来来回回地蹦跳,它们互相依偎,用鸟喙为彼此轻轻地梳毛。 忽然间,鸟群们四散惊飞,枝条又变得空落落的。 沉重的铁门被拉动,发出了一声冗长而刺耳的吱呀声。最终,砰地一声。 树林又归于寂静。 …… 听见了门口传来的开门声,真纪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几乎是一眨眼,整个人就窜到了玄关。 安室透刚脱下身上的外套,就被她抢了过去,在架子上挂好。 “怎么才回来呀?”真纪眼睛 亮晶晶的,看着他笑,“不是说会早点回来吗?现在都好晚啦,你吃过了吗?没吃过没关系,我已经做好饭啦!虽然肯定没你做的好吃,但我自己尝过了,能吃!” 她在他身边转来转去,跟着他走进了厨房,看着他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真纪倚在柜子旁,声音很雀跃:“小兰告诉了我好多简单的菜谱,连我这样的新手也可以做哦,以后你回来晚了没办法做饭也没关系,正好让我练手啦。” “这样我们一天吃好吃的,一天吃难吃的,味觉才能得到训练,才可以客观地尝出菜的好坏。不然一直吃你做的菜,我们出门吃饭找饭店得多难找啊,所以,就算我做的不好吃,也不能不吃哦,我保证不会很难吃的啦……” 真纪又兴奋地说起了热锅的时机、调料的顺序,说到都感觉有些口渴了,才转身去给自己接水。 喝水的时候,她余光瞥见安室透还站在洗手台前。 他垂着头,洗得很仔细,五指指缝、指甲边缘、手腕每一处都不放过。洗手液的泡沫被用力地搓起,又被水流冲去。 他已经洗了太久了。 真纪放下杯子。 “安室透。”她扯了扯他的衣摆。 安室透动作一顿。 “嗯?我在听。”他关上水龙头,看过来时,脸上已经又笑了起来,“你做的菜?那我一定要好好尝尝。” 真纪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起来:“嗯!” 她语气随意地说道:“不过也不着急啦。你昨天没有睡觉吧?要不要先休息?我已经吃过了,给你留的菜也都好好放在冰箱里,做的是咖喱哦,听说咖喱放久一点会更好吃。” “怎么样?先睡觉吧?”她嘴上问着,手却已经在推着他往厨房外走,“现在吃只能吃到我70%的厨艺!这不太公平啊!” 安室透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一边回头一边笑着对她说:“既然如此,那我就等100%的时候再吃吧,这样评价会更客观吧。” “嗯嗯。”真纪连连点头,目送他回房间拿家居服。 刚走两步,安室透又回过身看她:“对了,答应你的抹茶千层……” 她连忙又继续推他,把他推到房间里:“改天改天,现在你做了我也吃不下。” 他慢了半拍,才说:“好。” 看着他拿着家居服走进了浴室,听见花洒的水声响起,真纪才回到了厨房里。 她从角落的购物袋里摸出两袋面包,闪回了房间里。 真纪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水声隔着门板传来,声音变得很小。 不对劲。 安室透怎么了?虽然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反正不对劲。 是工作太累了吗? 她侧过身,看着门缝。 没过多久,水声停了,门缝外的灯光也暗了下去。 她在心里默数三十秒,起身走到了门边,轻轻地拉开了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他的房门紧闭,没有光透出来。 她重新关上门,坐回了床边,小心地撕开了面包的包装,静悄悄地啃了起来。 应该是太累了吧。 明天……明天回来的时候,她去买两杯奶茶吧?他之前好像不讨厌喝奶茶。喝了甜的,应该就会开心起来啦。 真纪三两口吃完面包,把包装袋往垃圾桶一扔,拿起自己的衣服,也去洗漱了。 42.老鼠 真纪向下扯了扯外套兜帽,双手就又揣在了口袋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之,就是很突然的一天,她接到了组织后勤的电话。电话那头问她:今年秋天的衣物是不是继续送到旧地址。 真纪没让他们送,自己回组织取了一趟。自此,再出门时,她便开始穿新拿来的衣服。 这个时候风再吹过来,穿着长袖的她既不觉得冷,也不感觉热。 于是,她认为,秋天应该来到了。 正在秋天里的她,与在夏天定下那个交易的她,相隔不过半个多月。 那一天……多亏了突然出现的安室透,她很快就从那样不对劲的情绪里醒了过来。 再之后,她去见了明美,然后回到了安全屋里。 与莱伊的交易没有那么快开始,她以为至少暂时,一切会回到之前。 她会和安室透继续他的任务。 可明明只是和他分别了一个白天,晚上,安室透再回家的时候,他整个人看起来变得有些不在状态。 真纪本想问的,可是看见他那副即使疲惫也在笑的样子,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累了就休息吧。 比起问清楚原因,他需要的是休息。等安室透再醒来之后,她可以问问看,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如果是组织的事——也许对“波本”来说是难题,但对“爱玛乐酒”来说,没有什么难的。 自己毕竟在组织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情况都能解决。 只是还是没来得及问。 第二天她醒来后,安室透已经出门了,与之同时的是,冰箱里的咖喱消失了。 她看见冰箱门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爱玛乐酒,最近情报组那边有点忙,我应该没办法准时回来,不用等我吃饭,也不用做我的饭。】 【早餐准备好了,放在锅里,记得热一热再吃。还要拜托你帮忙去跟毛利老师那边请个假,我已经短信跟他说过了,但当面说也许会更好,我没时间去,只能拜托你了。】 【对了,咖喱很好吃,放了番茄的咖喱很清爽,剩下的我都带走了。】 【答应你的抹茶千层我没有忘记,这个做起来比较花时间,等到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再给你做。】 【照顾好自己。】 【波本】 真纪一字一句看完,高高兴兴地从抽屉里找到一只笔,也趴在冰箱门上写着: 【好哦,我会自己的吃的】 【我会去的】 【知道了知道了】 【好好休息哦,遇到难题记得找我!】 【爱玛乐酒】 写完,她将笔收了起来,开开心心地吃起了早餐。吃完,又开开心心地跑去毛利侦探事务所替他请假了。 见不到人,奶茶当然就没喝成。但是既然他还能想着跟毛利小五郎请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工作忙——她理解,组织的工作就是这样,突然多突然少,她也经常会突然忙得脚不沾地。 看起来心情不好——她也理解,她在工作的时候脾气要比他差多了。 安室透甚至没有玩失踪,每晚还是会回来,只是回到安全屋时已经很晚了。有时候她在深夜里听见门被打开,没过多久,他又出门了。 她又开始自己生活。 这是一段难得平静的日子。 莱伊那边没再找她,应该是在准备明美离开的事。 明美要准备离开,她最好不要频繁去见她。 雪莉那边……研究所就像一个铁桶,她的确能进去,但也没办法见到雪莉。 真纪又开始了自己的每一天:吃饭、训练、睡觉。 哦,还有任务。 拉链声一响,真纪回过神,看着不远处男人检查完了地上的行李包,转身打开车尾箱,把整个行李包丢上了车。 她偏头打了个哈欠,地下停车场里的空气有点闷,呆久了总是让人有点困倦。 “货不错。”砰地一声,男人单手合上尾箱门,转身看向她。 “那就付钱吧。”真纪低头摸出手机,点开交易界面,“就是一开始报给你的那个价。” 她等了一会儿,男人却没动。 真纪疑惑地看向他,却见男人眼神正上上下下地扫过她。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美女,这个价不对吧?” “……?”真纪无语地笑了,“交钱。” “这样吧,钱呢,我肯定是会付的。”男人的掌心在裤缝上蹭了蹭,笑得很恶心,“但是我要重新算一算——你过来,我们重新核对一下。” 核对? 线上报价的时候不核对,答应交易的时候不核对……看见她本人,就要核对了? 真纪抬起头,疲惫地叹了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向他走了过去。 才刚走近两步,男人就笑着抬起了手臂,作势要搂上她的肩。 砰—— 真纪收回脚,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人,眼皮都没抬:“现金还是转账?” 男人脸上的惊讶还没褪去,听到这话才回过神,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双手撑着地爬了起来:“你这娘们——” 真纪抬手接住了迎面而来的拳头,另一只手在手机上翻动查看着:“嗯……你还想不想买了?” 看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不耐烦地说:“你不是个人买家,我们是公对公啊。我已经给你两次机会了——事不过三。” 男人不信邪地用力往后一抽——那只手依旧纹丝不动。他咬牙,猛地抬起另一只手就要挥过来。 真纪这时才甩开他的手,左手格挡迎面而来的拳头,右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扯,膝盖紧跟着向上直顶。 “啊——”男人惊叫。 这一击利落地顶中他的腹部,男人痛苦地下意识弯腰,她顺势松手,抬起脚,踩着他的胸腹将人猛地压踹在了地上。 这一下踩得足够重。男人仰面撞在地上,头一歪,就干呕了起来。 真纪噫地一声收脚,连忙退后几步。 “咳咳——你、你!”男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样被一个女人踩在地上。他眼神露出几分凶恶,挣扎着又要爬起来,“你这娘们——” 真纪翻了个白眼。 烦死了,本来上班就烦。 她明明态度很……呃,还可以吧,虽然没有微笑服务,但她是黑/帮诶。 这人来买组织的东西,货都拿到了,直接给钱不就好了吗。 非常公平吧?一般是一手交钱,才能一手拿货呢,她还为了省事先把货给他了——难道看到她好说话,就可以不付钱了吗?难道是看到她一个人,就想黑吃黑了吗? 能不能动点脑子啊,组织让她一个人来交易——她能是软柿子吗? 还有,她这么大老远地过来跑腿——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的劳动啊?? 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好了!这个世界对她这样认真工作的人——实在是太坏了! 真纪越想越生气,揪住男人的衣领就将他拎了起来。右手握拳,招呼也不打地就砸了上去。 一下,两下。 “唔——住手!”男人躲避不及,慌忙大喊。 真纪停了下来,甩了甩手,看着对方迅速肿胀起来的脸,皱着眉又是一拳。 “我说住手!!”男人惊恐地说,“住手啊!” “住手?”真纪呵呵,扯着男人一甩,就把他整个人掼在了车前盖上,“你让我住手我就住手?你谁啊?” “我刚还叫你付钱呢?你付钱了吗?” “啊?我问你话呢?你付钱了吗?”说着,她又是一脚,将男人踹到了地上。 “刚才不是很横吗?还算一算?算什么?你想算什么?” “行啊,喜欢算?” “我现在就来跟你好好算一算,现在开始,我踹了你多少下,你就要翻多少倍付钱,这个交易法怎么样?这次可要算好了啊。一——二——” “啊!”男人狼狈地往外爬,真纪一脚踩在他的膝窝上,压住了他的动作。 “数啊?算啊?怎么不算?”真纪一边说,一边往他身上踹,专挑着他护不住的地方下脚,空旷的停车场内一时只有人体被踢踹的闷响。 “不要打了!我付,我付钱!!多少钱都付——”男人抱着头大声求饶。 真纪动作一刹,鞋底堪堪落在男人侧脸边的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男人认怂了,她也懒得说话,弯腰从地上捡起男人的手机,另一只手扯住他的头发,晃着要解锁他的手机。 可男人的脸被她打得青肿一片, 扫了几下都打不开—— “密码是0000!”男人连忙说。 真纪动作一顿,松开他的头发,双手握着手机捣鼓了起来。 很快,她把手机扔回了男人身上。 男人全程抱头装死。 真纪也没说什么,越过他,打开车的后尾箱,取回了那袋货物。她拉开拉链,低头检查里面的东西,还有心情好心好意地劝道:“即使是黑/帮,也要有素质一点吧?” “像你这样菜的人,难道指望在黑/帮混一辈子吗?嗯?能混出什么?给人做一辈子的小弟?” 检查了没有问题,真纪把拉链拉上,把行李包往肩上一甩。 她绕回车头,踩上男人的肩,垂眼叹气:“你看看你,你们帮派派你来取货,现在没取到,你一个小喽啰要怎么办呢?” 男人小声地说:“我不是说了要付钱吗,怎么不交易了……” 真纪又用力踩了一下,继续说:“哎……你说你,上面吩咐下来的事,你完成就好了,非要多此一举,你看,遇到了我,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吧?我也觉得很莫名其妙啊。不过你的工作态度好像不是很认真啊,这下任务没能完成,你说你,回去怎么办啊?” 男人没敢吭声。 “这样,我也不为难你,我刚刚用你的手机帮你向警察局发送了举报短信,还顺便自了首——”她笑嘻嘻地说,“要不要进去躲一躲,你自己决定吧?我听说你们老大脾气不是很好啊?你说他会原谅你的小玩笑吗?” 看着男人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了,真纪收回脚,越过他走出这片角落,回到了自己的车旁。 “砰。” 关上车门,才坐稳,她就看见男人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车里,很快驱车离开了。 真纪把包裹放在后排的座位下,然后抽出湿巾,仔仔细细地给自己擦了手,又系上了安全带。 做完这一切,她才把手放在了方向盘上,珍惜地摸了摸,露出了一个笑。 嘿嘿,这一辆——可是她的新晋爱车。 不是她自己买的,也不是组织里拿的,这可是——从琴酒车库里抢来的!! 作为爱玛乐酒,组织当然有给她配车。但组织的车窃听器定位设备一应俱全,非常不方便她公器私用。 而琴酒的车——嘿嘿,他车库里的车大部分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就这辆来说,里面装配了顶级的信号屏蔽器,还有什么诸如座椅加热、液晶仪表盘、星光顶等等各种一听就要加不少钱的东西。 甚至连任务需要的杂物——各种车牌照都备了一沓放在后备箱里。 她在琴酒车库众多车里选中这一辆的原因是,这辆车车身线条流畅,颜色是神秘又高级的暗紫色,从外边看就像超大一块的紫色宝石。 豪华顶配,几乎全新。车里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眼睛和耳朵。关键是——这是琴酒的车。 那还说什么,拿来吧你! 真纪抱着真皮方向盘,感觉心里美滋滋的,最后珍惜地摸了几下真皮座椅,她哼着歌打开氛围灯,启动引擎,准备返程。 这时候,放在一边的手机屏幕却亮了起来,嗡嗡地震动着。 真纪瞄了一眼来电显示。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GIN几个大字。 琴酒打电话给她干嘛。 她挠了挠脸,心虚地捧起手机,想了想,按下接通键先发制人:“喂——干嘛?交易取消是目标自己的问题!这是不可抗力!跟我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冷笑。 “别管你那些小任务了。” 琴酒声音低沉,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失真的沙哑:“现在,立刻去我发给你的位置。” 真纪噎住了,她打开免提,翻看了一下刚收到的定位。 这么近?她今天接的这个任务已经够偏了,就这居然还能撞上琴酒随机分发的限时任务——她不会真的是先天打工命吧? 真纪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说:“行吧,发生什么事了?要我去干嘛啊?” 琴酒的声音缓缓传来,沙哑的嗓音里竟让她听出了一股冰冷的愉悦。 “哼。”他嗤笑,“组织里发现了一只老鼠。” 真纪动作一顿。 “过去拿活口。” “抓回来——我要亲自审。” 43.AKA公安卧底 “呵呼、呵呼……” 诸伏景光握着扶手,急促的奔跑让他不住喘息,肺部也灼烧了起来。他几步并作一步往楼层上冲,转瞬,便跨过了好几层。 事实上,经过这样的奔跑,他现在已经离地面很远了 可他不敢减速。 疲惫感涌了上来,不断摆动的双腿也沉得像是灌了铅,耳膜里什么也听不见,世界上只剩下了好像望不到头的楼梯,以及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疲惫让他连思考都做不到,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快一点,必须再快一点。 ……而他为什么要这样奔跑? 这说来话长。 他是苏格兰,组织里一名不可忽视的狙击手。但比起这个身份,他更想说——他是诸伏景光,一名进入组织潜伏的公安警察。 成为苏格兰的日子比他想象中要忙。 组织的狙击手并不算稀缺。专职狙击的有科恩、基尔蒂,而琴酒、爱玛乐酒这样近身格斗为长的角色,也不乏狙击能力。按理来说,他的可替代性很强,再忙应该也不会忙到哪里去。 但事实却截然相反。 原因其实很简单。虽然他是狙击手,但这并不代表只有需要远距离杀人的时候,他才会被组织调遣。只要条件允许,行动组的任务都会配备一名狙击手作为PnB的保底。 他是被配出去最多次的那一个。 而今天,就是这样一个任务,和往常一样的任务。 他、莱伊、波本,三人一起行动。抵达地点后,他们分头行动。波本靠近目标所在位置,莱伊探查其他出口,而他,则是外出寻找合适的狙击点。 一切顺利且平常。 直到,他的口袋里,传来了一声手机震动的声音。 他收到了一则短信。 在看清短信内容之后,他如坠冰窖,巨大的恐慌瞬时席卷了全身,让他动弹不得。 这是一封……来自公安的短信,里面只有两个字。 【撤离!】 他的身份暴露了。 ……怎么会? 诸伏景光很茫然,这当然是早已预想过的画面,但当它真正来临时,他的脑海依旧一片空白。 身上的肌肉都控制不住地在发抖,他很想让自己立刻动起来,怎么样都好,快点离开这里——可四肢犹如被冰封住,恐惧将他钉在原地。 他的身份暴露了……那他的社会关系呢? 他的档案呢?过往呢?他属于诸伏景光的那些,他的哥哥,他的—— 嗡地一声。手机机身再次震动。 他木然地解锁屏幕。 这一次不是公安发来的消息,屏幕上显示着:【Hiro!快走!组织发现你了!快走!】 诸伏景光猛得一颤,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掌控,他迅速删除了这封短信,另一只手摘下组织配备的定位耳麦,摔在地上一脚碾碎,就当机立断奔跑了起来。 不!还没有结束! 这是Zero发来的消息——如果自己作为诸伏景光的身份已经泄露,那么作为他的幼驯染,他的警校同期,零也会一并暴露。按照零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拖累自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发这样的短信! 但他发了。Zero还能给自己发短信,他还敢在这个节骨眼给自己发短信——【波本】是【降谷零】的事实还没有被发现。 那么组织知道的就仅仅是【苏格兰是卧底】这一件事。 组织还不知道他是谁,还不知道诸伏景光这个名字…… 他还有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诸伏景光咬牙,鞋尖一转,猛然加速冲向附近那栋唯一没有电梯的老旧高楼。 他不能逃走。 组织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公安那边传信的时间差——在附近的零收到组织自己是卧底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在组织里潜伏了这么久,他深知组织剿灭卧底的手段。这里虽然偏僻,但是离城区并不算远,四周一定有正在赶来的人。以组织的效率,他逃离的几率太低了。 况且,还有莱伊——在他附近的零都收到了消息,那莱伊呢? 他一个人未必能够快速地摆脱这个身手并不在他之下的代号成员,更别说再加上一个零……他要怎么办呢?帮他拦住莱伊吗? 他不能给零留下把柄。 可如果自己被组织抓住……他的家人、朋友……以及一同潜伏的Zero…… 诸伏景光牙关控制不住颤抖着,互相碰撞出咯咯的声响。 他们抛弃了过去,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走上了这一条路……他绝不允许自己拖累任何人,绝对不能让那些珍视的姓名,出现在组织的死亡名单上! 他要快一些!还要再快一点! 诸伏景光望着头顶好像望不到尽头的阶梯,即使冷汗流进了眼睛里,他也执拗地睁大着双眼。 他要到楼顶去! 只有这样,才能争取更多的时间,将自己身上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都清除干净! 这是他唯一的路。 奔跑间,遥远的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诸伏景光神色一凛。 一定是莱伊! 这片区域的狙击点不多,收到组织的消息后,他一定是能最快赶到这边的人! 诸伏景光咽下喉间铁锈味,深吸一口气,更加加速地向上跑去。 终于,他在楼梯的尽头看见了一扇紧闭的铁门。 他的眼眶有些发烫。 马上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他用力撞开铁门,冲进了天台。随即回过身将门拍上,一秒都不敢停,就这样用后背死死地抵住门板,掏出手机,抖着手启动手机格式化。 拜托……拜托! 进度条缓慢地推进着。 诸伏景光压抑着喘息,将手机紧紧地按在胸前。 一定要来得及。 …… 真纪冷汗涔涔地趴在楼梯间顶部的平台上。 她一手拢着自己垂下的长发,另一只手反手扶着身下的平面,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见底下的苏格兰没有发现,又一点点向后,彻底退进了平台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只是稍微偷了下懒——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这下好了。 事情真的有点坏了。 时间回到十五分钟前。 琴酒挂了电话,真纪立刻就丢开了手机。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琴酒的车轻轻地砸了几下解气,才认命地踩下油门,把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到路面上。 来到这荒郊野岭交易,交易过程不顺利就算了,偏巧,琴酒要抓的老鼠还在附近。 再偷几辆车都没办法解开她心里的怨气啊。 唉声叹气地在街边停好车,她才依依不舍地下了车。 新车虽然没有定位,但她还是主动打开了手机里的定位。 没办法,琴酒都知道她在这里执行任务了,也都屈尊亲自来电嘱咐了——再怎么说,她也得主动一点了。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组织表示——她正在非常努力地、加班加点地、辛勤工作中。 这点职场小技巧,她还是很懂的。 但——仅限于“表示”。 琴酒不在现场,她干嘛闲得没事去弄那什么捕鼠行动啊。做好了有什么奖励吗? 有奖励也懒得去。 工作嘛,做做样子就好了。她跟苏格兰又没仇。 在知道琴酒嘴里的老鼠竟然是那天酒吧里自己见过的,那个一直笑得很冷,却也难掩其俊秀外貌的苏格兰的时候——她还挺惊讶的。派一个帅哥来做卧底吗?是不是太显眼了。 除此之外,她其实对同事私底下是公安这件事没什么其他想法。 不关她事啊?她又不像琴酒,每个月都爱玩点“猜猜谁是卧底”这种无聊游戏。 更何况,她自己都是和CIA合作的……呃,半只老鼠?还管别人有什么兼职吗? 要她说,虽然苏格兰加入组织的目的不纯,简历也是伪造的——但他在干活啊! 在这一点上,他比她更像真酒耶!就算没有和CIA交易那一茬,她这个划水冠军也没什么底气去指责苏格兰吧,她都躲在安室透安全屋多久不干正经活了。 组织这职场环境真是没救了。她才不是琴酒和组织老顽固那种爱拉帮结派、排挤人搞小团体的家伙! 英雄不问出处,公安怎么了?他都帮组织干了这么多活了,拿点报酬不过分吧。 组织运转是为了赚钱,可苏格兰连钱都不要!多么感人啊,不就是一点组织内部的情报吗?要什么给他不就好了! 真纪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转着车钥匙左右张望。 看见一座夹在高楼间的老旧建筑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亮。 这个位置好!非常好! 她可是听说了,苏格兰暴露的时候还在执行任务。身为狙击手的他,一定是在有电梯的新楼里吧!新楼盘的安全通道都至少有两条,视野又高又远,逃跑的方向可比这栋旧楼多多了。 想逃跑,谁会往这个孤零零又没什么掩体的旧楼跑?又不是傻子。 真纪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那就是这里了! 组织抓叛徒不可能只通知她。那她只要在这栋旧楼天台上藏着,美美地睡上一觉。这样一觉醒来,所有的一切就都尘埃落定。 定位又没脱离给的位置附近,她又不用累死累活地跟苏格兰交手——如果琴酒问起,她就说自己思来想去,觉得苏格兰一定会去那里。 只是她没等到! 她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杀手,怎么会猜到一个聪明的卧底警察在想什么啦,判断失误不是很正常吗? 真纪美滋滋地快步上前,连跑带跃地抓着旧楼外墙的管道,不一会儿就攀上了天台,爬到了天台楼梯间的顶部。 她找了个位置躺下,双手垫在脑后,享受着夜晚的微风。 只是,没躺多久,身下的墙壁就传来了微弱震感。 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 ……不至于吧。 真纪睁眼,犹豫了零点一秒,就把耳朵贴在地上。这下脚步声和喘息声更加清晰了。 她嘴角抽了抽。 苏格兰真的这么傻吗?不会吧!今天难道是她的水逆日吗!有没有这么背啊! 一定是这里附近的居民半夜突然睡不着,来天台锻炼了! 真纪咬着牙,控制了呼吸频率,纠结再三,还是趴在墙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偷偷瞄向底下的楼梯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屏住呼吸。 直到——一抹棕黑色的发顶映入眼帘。 真纪恨恨地将回忆掐停,没听见苏格兰的动静,又悄悄冒了个头往下瞅。 这位警察先生不知道是不是太慌乱了,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检查周围,只低头专注地戳弄着手机,颤抖的手指看起来很焦急。 从她这个角度看下去,能清晰地看清他的屏幕内容。看了他的一顿操作,真纪心下了然,心里却像生吞了黄连一样苦不堪言。 苏格兰啊苏格兰!你这是在干什么啊!快跑啊!你在这格式化手机有什么用——难道你们公安能开直升飞机来接你吗? 会驾着直升飞机从天而降的恐怕不是警察——而是组织里预算无上限的琴酒啊!! 真纪趴在墙边,心存侥幸地等待警察先生弄完手机——也许、也许呢? 也许苏格兰是因为天台信号比较好才上来的呢?也许他很快就会转身下楼了呢? 可没一会儿,她就心灰意冷地闭上了眼。 苏格兰都站住不动了——身下的墙体怎么还在震动啊! 44.警察团建 “砰!” 身后的铁门被撞开,诸伏景光一个踉跄,骤然回头。 门后的身影显现。 果然是莱伊! 他来得太快了! 诸伏景光咬牙,鞋跟一抵,身体转向的同时,就是一记回身踢。 “等等!苏格兰!”莱伊冲势不由一滞,架起手臂的同时侧身避开这迎面一击。 诸伏景光置若罔闻,一击未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握拳扭身,顷刻间,带着劲风的拳头直指莱伊面门! 莱伊堪堪接住挥至眼前的拳头,视线扫过苏格兰通红的双眼,心下一沉。 没有时间了。 可苏格兰的状态——他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无论如何,至少要让他先冷静下来。 心下有了决断,莱伊不再犹豫,迎身上前。苏格兰的出击扎实迅猛,他几番格挡躲避,才好不容易抓住一个破绽。 莱伊迅速近身,探手钳住苏格兰的手臂,以肩部顶着他就是一记过肩摔。 苏格兰被他抓着摔在了地上,身形动作都不由一滞。莱伊迅速松开手,抓紧时间沉声说道:“苏格兰,我不会伤害你,我们谈……” 莱伊呼吸一滞。 他反手迅速探向身后,果然摸了个空。 而本该别在他身后的手枪,此刻正出现在了苏格兰手中。 在他的注视下,苏格兰手指一动。 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手里的手枪上了膛。 莱伊扫了眼苏格兰,配合地举起双手,缓缓后退,尽量让自己不显威胁。 苏格兰大口喘着气,满头大汗。他一手持枪对着莱伊,另一只手撑着地,踉跄着站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忌惮。 “原来你的目标是枪。”莱伊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枪,缓缓道,“现在你手里有枪了。” “我们可以谈一谈了吗?” 莱伊的视线扫过对面那人的脸。 苏格兰浑身紧绷,握着枪托的手用力到指尖都泛着白,即使他已经做出投降的姿态,尽可能地表示了自己的无害,苏格兰的脸上也依旧没有任何放松。 莱伊皱起眉。 诸伏景光的眼睛锁住莱伊,手臂因极度紧张而微微发颤,手心湿滑一片,让只能更紧地握住手里的枪。 他嗓音艰涩,一字一句地说:“这枪,不是为了这个抢的。” 这句话说出口,诸伏景光竟然反而冷静了下来,意识越发清晰。 这就是最后了。 就算手机里的信息成功格式化……还不够。 他绝对不能落到组织手里。 他骤然收手,调转枪口抵住了自己的心脏,闭上了眼——“咔。” 预计中的疼痛没有发生。 诸伏景光脸色发白地瞪大了眼睛。 他猛地低头,视野里,一只手死死地握住了手枪的枪身。诸伏景光咬牙,手指再次发力,扳机却丝毫不动。 “没用的。”不知何时走近他,握住了手枪的莱伊沉声说,“左轮手枪的转轮一旦被抓住,仅凭借人力,是没办法扣动扳机的。” 苏格兰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盯着莱伊,终于从极度的紧张中分出了一丝注意力。 “放弃自杀吧,苏格兰。”莱伊没有被他的怒视动摇,他平静地看着他,“你不该死在这里。” 那张脸睥睨着他,面无表情,唇齿开合,说出的话却让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我是FBI,和你一样,是潜伏在组织的卧底警察。” …… 卧底警察? 真纪几乎要被惊地跳起来。 她捂着自己的嘴,额头抵在水泥地上,心脏砰砰跳。 从莱伊一脚踹开门出现在天台开始,她就扒在墙边往下看,恨不得变成纸片贴在墙面上观摩这出戏码。 太刺激了! 拳拳到肉、行云流水的过招,两个武力值不低的组织成员你来我往——看得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当然,就连苏格兰故意露出破绽实则为了摸枪的动作也没漏看,利落漂亮得她差点忍不住吹一声口哨。 她确实不知道莱伊的底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组织的忠实打手。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以他的能力,无论是要放走苏格兰,还是处理掉他,都轮不到她来操心。 只是——莱伊居然是FBI! 好吧,其实也不是很意外。 如果他是FBI,CIA选他来合作就说得通了。散户或线人还不够资格来担这么机密的任务,如果是FBI…… “我可以放你离开。” 莱伊冷峻的声音传来。 真纪回过神。 天色很黑了,四周的灯光不算明亮,于是,她还是顺应了自己的好奇心,露出一双眼睛又往下看。 “时间紧迫,你不相信没有关系。我可以帮你拖住后来的人,掩护你离开。” “我没必要骗你,这里只有你和我,放走你一个人很简单。” “想要对抗组织需要更多的力量,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莱伊打量着苏格兰的神色,握着枪的手渐渐放松,“枪你可以继续拿着。苏格兰,事情还没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你没必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苏格兰睫毛轻颤,没有动作。 莱伊看着他动摇的神色,干脆地松开了手,向后退开距离,给他空间。 诸伏景光的心中很乱,本就混沌的思绪,在听了这一番话之后更是如同一团乱麻在脑海中胡乱纠缠。 ……莱伊说的没错。 如果他是FBI,自己确实没必要白白去死。对组织成员来说,杀了他,再带尸体去表功是一个更加省事的选择。 四下无人,他有什么理由骗自己呢? 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活下去…… 诸伏景光咬住下唇。 …… 真纪手指抓着墙壁,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苏格兰的回复。 莱伊和苏格兰各站一边,苏格兰垂着头。从她的角度看,只能看见他的下巴。 天啊。 到底在犹豫什么啊,快点走啊。 她都想跳下去替苏格兰答应了!但她也知道,莱伊自爆FBI身份还好,她这个组织认证过的纯酒要是跳下去,苏格兰怕是又要给自己嘎嘣一枪,一死了之了。 可是,无论苏格兰在顾虑什么。 不能再犹豫了啊。 莱伊到底在等什么啊,是不是有点太尊重苏格兰的意见了啊。动起来啊,带他走也好,干什么都行,别光站着啊—— 救人不能这么磨唧,再拖下去就真来不及了啊,再聊下去,全组织的人都要来了。 她这个这么擅长摸鱼的人都到场了,谁知道附近还有没有其他正在出任务的人啊。 总不能指望下一个来的也是卧底吧? 安静的对峙中,空气里突然多了一丝细微的声响,身下的墙壁又开始震动。 借着远处细微的灯光,她看见苏格兰脸色骤变——原本垂下的枪,又要向上抬起。 真纪啧地一声,手指扣紧墙沿,轻巧向下一翻。 优柔寡断的卧底们! 现在!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酒的效率! ……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诸伏景光抿紧双唇,莱伊侧头看向楼梯间的动作在他眼里仿佛按下了慢放键,他猛地抬手,再次调转枪口—— “啪!” 诸伏景光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手枪骤然脱手,旋转着飞出,手腕迟半拍传来剧痛和麻痹。 什……什么! 他瞪大眼。 视野里突然出现一抹倒悬的身影,那双明亮的眼睛倒悬着,从肢体的缝隙中精准地锁住他。见他看过去,她粲然一笑,收回击飞手枪的腿,一个翻转,眨眼间便稳稳地落了地。 爱玛乐酒?什么时候—— 思绪电转,现实不过一瞬。诸伏景光来不及再想,立刻飞身扑向不远处地上的枪—— 绝对不能让她拿到手!! 可出乎意料的是,爱玛乐酒没有前去抢夺,反而朝他疾冲而来。 动作干脆利落,一近身,双手就扣住了他的肩。诸伏景光伸手要抓,但来不及了——爱玛乐酒借力一转,双腿如钢钳般缠绞住他的脖颈,带着他借着惯性向后一翻。 他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时已然被摔翻在地。腰身被死死绞住,咽喉也被单臂锁着,往后卡扯。 动作行云流水,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不!至少要把手机…… 诸伏景光的脸色因窒息迅速涨红,手肘猛击身后的人。 真纪忍着剧痛,呲牙咧嘴地摸向他的胸口——抽出手机。 不就是担心这个吗! 楼梯间的脚步声凌乱,却越来越近。 真纪抬起脸,毫不意外地看见莱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了枪,他举着枪,枪口正对准着——苏格兰! “这里!”她压着苏格兰急声斥道,另一只手将手机高举,晃了晃。 莱伊扫了她一眼,微抬枪口,扣下扳机—— “砰!” 枪声炸响! 诸伏景光被刺耳的巨响激地浑身一颤,可僵了几秒,身上却没有传来穿透的痛楚。 反而是眼前—— 他愣愣地看着溅在地面上的几滴血,猛地侧头—— 一只血淋淋的手闯入他的视野,那只手的掌心里,正握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是他的手机。 手机后盖和她的手心一起被崩开了一个孔洞,鲜血顺着手机的一角不断向下滴。 那只手却攥得更紧,握着手机高高扬起—— 他下意识闭起眼。 “砰!” 再睁眼时,手机的残骸四散开。 一块碎片滚到他的眼前。 大脑一片空白。 这幅画面已经超出了他认知,诸伏景光无法理解,身体仍在凭着本能反抗,想要掀翻压在身上的人。 可这一次,预期中的阻力却消失了。他成功翻过了身,甚至还没爬起,手臂就向爱玛乐酒掀了过去。 诸伏景光死死卡住了爱玛乐酒的咽喉,钳着她的身体急速后退,直到背后抵住了天台矮墙,才猛然停下。 他死死地按住身前的人,这才如同浮出水面般大口喘起了气。 诸伏景光看了一眼对面的莱伊,他手里举着枪,枪口对准着他们。 但仅仅是这样,莱伊只是这样看着他钳制着爱玛乐酒,什么也没做。 诸伏景光撑着地面,带着爱玛乐酒站起来。 真纪整个人突然悬空,猝不及防被卡着脖子这么向上一提,差点没给她勒地吐出来。 苏格兰太紧张了。 这哪是抓俘虏谈判的力道——不会真想勒死她吧,拿一个尸体怎么谈判啊。 就在真纪自食其力地扒拉他的手臂时。 楼梯间的脚步声停了。 “苏格兰!”一声急促的呐喊从楼梯间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真纪也抽空看了一眼这个后来的同事—— 哇,是安室透。 他满脸惊惶,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汗水打湿了他的额发,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慌乱地投过来,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在这样黑的夜晚,她也看清了他颤动的睫毛。 怎么这么慌张啊,是没怎么见过卧—— 呃! 颈间手臂骤然收紧,本就所剩无几的空间被挤压殆尽,苏格兰这毫无预兆的一下子,差点把她的脖子压成山楂片。 真纪被迫仰起头。 缺氧的感觉让她的脸颊和脖颈都火辣辣的——但她毕竟是专业的,做戏还记得做全套。 她一边努力地踮脚露出鼻尖,一边又假借挣扎的样子,把顺着掌心往下淌的血胡乱蹭上苏格兰的手臂,尽量打造艰难搏斗的痕迹。 可苏格兰没能领会到她的意思。身后胸膛的呼吸一滞,下一秒,他压下来的力道更重了。 真纪一噎。 停顿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差不多行了!被锁喉的人是她!苏格兰自己怎么反倒先抖起来了? 天台这里的三个组织成员很让人害怕吗?莱伊都说了他是FBI,自己也在他手里卡着,至于剩下那一个——苏格兰再怎么也是行动组的,怕一个情报组的波本吗? 太逊了吧! 吐槽归吐槽,窒息感依旧让她头晕脑胀,原本只是搭在苏格兰手臂上敷衍表演的手指,这下也用了真力气,脚也开始向后踩着他的裤脚胡乱踢蹬。 这下,苏格兰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失控的动作,如她所愿地稍微松了手臂的力道。 她连忙抓住机会喘了几口气,才有余力去看眼前的局势。 正对面,波本与莱伊都僵立着不动——不如说,除了她,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纷杂,至少在这昏暗的地方,她没办法完全分辨清楚。 连她身后的苏格兰都渐渐平复了呼吸,胸膛的起伏也变得平稳了起来。 她咽了咽口水,喉间生疼。 所有人就这样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 很不合时宜地,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好笑。忍了又忍,还是借着挣扎的动作低头偷偷笑了。 这三个傻子。 哎~莱伊。 还是得她出马吧。莱伊折腾那么久,什么都没折腾出来啊,结果,她一出手,苏格兰逃跑的资本有了,顾虑也消失了…… 还FBI呢。 对他来说,救人也许很难。 但对她来说—— 简直是小事一桩嘛~ 45.效率至上 夜色浓重,这栋楼的周围是难得的开阔,天台渐渐起了风。 苏格兰的手臂卡在她的喉间,肌肉紧绷得如铁石般坚硬,硌得真纪连咽口水都异常艰难。 前方不远处,莱伊持枪的手很稳,枪口依旧指向他们。波本站在楼梯口,脸色铁青,一动也不动。 大家都僵持着,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说实话,真纪很满意这个局面。 这可是她为苏格兰选择的最方便逃走的方案,这么简单也这么顺利地达成了。 但这样愉快的心情也没能维持多久。 在她表演挣扎到了第五分钟,而在场的所有人依旧一动不动的时候——连自诩厚脸皮的她都开始尴尬得脚趾扣地了。 拜托,谁来说句话啊! 现在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吗?!大家一点反应都没有,显得在这“拼命”挣扎的她很滑稽啊!! 波本和莱伊都被定住了——可以理解,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的,卧底手里拿了个人质,按兵不动很正常。 身后的苏格兰也沉默着——不错,倒是比刚才镇静些了——不错个头啊! 真纪暗自咬牙。 到底是苏格兰逃还是她逃啊!要走就说话啊!是要谈判还是突围,总得做点什么吧!再这样下去,她就不只是表演缺氧了,而是真的要失血缺氧了!! 真纪努力吸进一口空气,缓解脑袋的眩晕。 ……真是谁都靠不住。 “莱伊!把枪放下!”真纪被挤压的喉咙中挤出沙哑含糊的气音,“别走火误伤我了!” 颈间的手臂骤然松开,很快又拢了回来,控制在能卡着她,又不至于让她说不出话的程度。 真纪在心里赞了一声。苏格兰的脑子终于上线了。她又看向莱伊。 被点名的莱伊不为所动,枪口依旧稳稳地指向他们,只是视线没有在看苏格兰,而是一直盯着她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纪回瞪回去。 五秒。 十秒。 行……冷暴力是吧。 她冷笑,不指望这个冷血的FBI可以配合她演戏。她又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安室透。 ——得了,这位小伙也指望不上,那张脸都苍白成什么样了。 组织怎么让他来抓卧底,他这样的碰上卧底真的不会被抓吗? 真纪扫了一圈,只能蜷缩着脚趾在一片安静中自己把戏演下去。 她向后仰起脸,用小声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向挟持她的卧底笑道: “哎呀,苏格兰。有话好说嘛,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同事一场。” “大家都是听命行事,没什么深仇大恨啊,也没必要同归于尽嘛。”说着,真纪顿了顿,故意提高音量,“要是我死在了这里,事情就没办法收场了啊,大家不要抱侥幸心理,琴酒会为我报仇的!” 楼顶依旧一片死寂。 身后的苏格兰也没动静。 这次真纪是真火了。 她在心里把在场的每个人都骂了一遍,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提醒:“……苏格兰,你想走就走……但你要是敢带着我死,谁要是敢动了我一根汗毛……你们就走着瞧。” 她一边说,一边借着挣扎伸长腿,用力踢了一脚地上碎裂的手机残骸。 这个声响终于惊醒了身后的人。 真纪感觉身体被往上一提,一个冰冷的硬物抵上了她的太阳穴,将她的脑袋按得一歪。 咔哒。 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退后。”苏格兰沙哑的声音终于在脑后响起,“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 呼。 真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枉她一直在往后靠,苏格兰终于读懂空气了,把她硌在后腰上的枪抽了出来了。 她扯着嗓子哇哇叫:“苏格兰,你怎么敢!大家快退后!!” 远处的波本率先举起双手,渐渐远离了楼梯口。 见莱伊仍然没有动作,真纪动了真火。 “退后啊!”真纪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怒吼,“没看见我被挟持了吗?!我要是出事,在场的谁都别想好过!!” “一个什么情报都没拿到的警察和一个组织培养了这么多年的代号成员——你们不会选是吗?!把枪放下!莱伊!我告诉你,现在就算是琴酒来了也要先保住我的命!” “都给我滚开!!”真纪大声怒吼。 这句话像按下了画面的播放键。 莱伊终于动了。 “行。”他向后退了几步,利落地卸下子弹,五指一松,子弹叮呤咣啷地散落了一地。 说着,他在楼梯口的另一边站定,瞥了一眼波本:“放开她,我们放你走。” 波本阴沉着脸,也回看他,一言不发。 真纪没工夫管他们的眉眼官司。 那一段骤然的怒吼喊得她眼冒金星。 失血渐渐让她感觉有些乏力,身上都冒起了冷汗,她喘着气晃了晃头,肩膀被苏格兰的手臂用力一按,才没往前扑去。 诸伏景光挟着她,半靠在天台的矮墙边。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完全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 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爱玛乐酒突然出现——踢飞了他的枪,将他制住。可她已经占了上风,却又松开手,任他反过来抓住了她……现在,甚至把枪送到了他的手边。 诸伏景光垂下眼,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机残骸。 他想要摧毁的东西已经被子弹击穿,以这样的破损程度,不可能再被复原了。 爱玛乐酒到底在做什么? 如果莱伊真的是FBI,同为卧底,莱伊出手帮他,他能理解。 可爱玛乐酒呢? 他上到天台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她。爱玛乐酒一定来得比他更早——那么,她肯定听清了他和莱伊说的每一句话。 爱玛乐酒有枪,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杀了作为FBI的莱伊? 莱伊呢?莱伊FBI的身份暴露,为什么不趁着刚才的混乱杀了爱玛乐酒?身为卧底身份暴露是什么后果,他不知道吗? 爱玛乐酒根本不需要现身。 即使她不知道接下来赶到的会是谁,只需要再等待几秒。 他就会自行了断。 她到底想做什么?莱伊又在想什么?自己调查过爱玛乐酒,她绝对是在组织里长大的没错……莱伊又为什么要听她的话?这是不是一场戏?Zero还在这里,自己到底要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能保全他? 他的脑子里太乱了,太多疑问没办法理通。 他到底要怎么做。 正被反复揣测的爱玛乐酒本人,其实什么也没想。 她只是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真纪不敢置信地反复闭上眼,又睁开眼。 眼前的画面丝毫没变。 现场又僵持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啊! 真纪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一开始她从楼梯上跳下来,就是觉得这两个卧底互相试探的样子拖拖拉拉,非常没有效率。 明明都是那边世界的人,却因为无端的猜忌,生生把生路拖没了。 这样非常不好! 虽然她也能理解他们的想法——这两个警察不知道彼此立场,瞻前顾后,就是害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被坑了。 这很正常。 那既然如此,她这个纯黑的酒厂人士总是知道他们是白的。 可以勉为其难辛苦一下。 所以她跳下来了。 可现在,她都一个人已经把苏格兰逃跑需要的要素搞定了,流程也走完了—— 进度条怎么又卡住了! 他们到底都在想什么! 她是真的不懂了! 真纪丧气地往后一靠,一点力气也不想出了。 苏格兰的身体被她靠得一晃,不过很快又撑住了。 真纪动作一顿。 ……等等。 她稍稍侧头。 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晚风徐徐吹来,把苏格兰的衣服吹得呼呼作响。 她眨了眨眼,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真纪仰起头,又看向苏格兰。 他下颌紧绷,冷汗滑落,看起来十分紧张。真纪歪头,用额头撞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慢了半拍,才低头看她。 “车钥匙在你的口袋里。”真纪眯着眼笑,下一秒,又板起脸,认真叮嘱,“珍惜点开。” “……?”诸伏景光茫然。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猛地向后仰倒。 他一惊,只来得及收紧了手臂。 再 一眨眼,上半身已经被她带着向后,整个人越过了天台矮墙。 视野里,最后看见的是莱伊惊讶的表情,和Zero骤变的神色。 再然后——一片漆黑的夜空。 世界开始旋转。 失重感攥紧了他的心脏。诸伏景光心如擂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正在下坠。 …… 风声在耳边尖啸。 全身肌肉紧绷到近乎疼痛。 失重感袭来,诸伏景光张开手,就要抓住上浮的爱玛乐酒。 她却比他的动作更快——那只带血的手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指尖几乎要掐进他的血肉中。 真纪牢牢地抓住他,一咬牙,用尽浑身力气将他甩到了自己上方。 急速下坠。 万千灯火都化作了流动的星点。 苏格兰的外套在狂风中鼓动,拉链抽打在她身上。 模糊的夜色里,真纪看清了他脸上的错愕与慌张。 她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怎么? 警察没学过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吗? 那警校的教材——实在有些落后啊。 ……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们重重地砸在了玻璃顶棚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如同冰裂般清脆。 在连续砸穿两层玻璃后,他们终于在最后一层缓冲下止住了坠势,一齐顺着弧面向下滚落,最后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 可最后一层顶棚最终也没能抵御住两人的砸落,在他们滚落后,后知后觉地四碎开来。 诸伏景光才一落地,顾不上浑身的巨痛,咬牙就揽着爱玛乐酒往旁边一滚。 他撑起手臂,用身体挡住了从天而降的玻璃雨。 稀里哗啦的玻璃砸在他身上。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伤在了哪里,四肢躯干都是一阵麻木,他两眼发黑,喘了几口才堪堪缓过气来。 爱玛乐酒垫在他身下——她先落得地! 他心里一慌,手脚并用地从她身上爬了起来,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伸手扶起她,可在视线看清她此时的样子时,被猛地一烫,骤然缩回手。 “你TM疯了!”诸伏景光吼道,发白的嘴唇抑制不住地颤抖,“你、你为什,你怎么敢……” 他哽咽了一下,想说的话堵在喉间,让他什么也说不出口,慌乱中,他只能捂住她汩汩流血的创口。 被骂的人却没生气。 她掀起眼皮,唇角扯起一个笑。 见她嘴唇在动,诸伏景光俯身凑过去,颤着声问:“……什么?” “紫、紫色那辆……快滚。”爱玛乐酒的声音虚弱,几乎只剩下了气音。 她一边说,嘴角一边溢出血沫,明明已经很狼狈了,一双眼睛却还很亮:“不是……遗言……我死不了。” 诸伏景光抿紧唇。 说完,爱玛乐酒便侧过脸,虚弱地呛咳了几下,不再看他。 诸伏景光松开手,踉跄着起身。 虽然没有受到致命伤,但他的手脚还是软得不像话,滑了两次才勉强站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踩过满地狼藉,向前跑去。 真纪这才扭过头,看着苏格兰的背影,从踉跄到平稳,最终,他消失在了她的视野尽头。 世界又安静了下来。 她忍着头晕,扭头看向天空。 这下不止是天黑了,她的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 真纪咽下涌上喉间的腥甜,缓了几秒。刚才那几下撞得太狠,浓重的铁锈味咽下去,恶心得让她有点想吐。 她救了一个人。 真纪看着天上稀薄的星星,想要笑。 最后,她还是放弃了。 她闭上了眼。 好吧。 她承认,她其实还是有一点点的不开心的。 浑身都痛。很久都没有过这样狼狈了,她其实很不喜欢受伤,现在,肩膀在痛,呼吸也痛,好像就没有哪里是不痛的,最重要的是—— 也许她真的没什么豪车运。 好不容易抢来的车,现在又没了,她都没开多久,连她的外套也落在了车里,现在肯定被苏格兰一起带走了…… 她觉得有点冷了。 46.保护 “嗡——嗡——” 伏特加握着方向盘,瞥了一眼正在震动的手机。 是大哥的手机在响。 他从余光看了一眼副驾驶。 大哥叼着烟,慢吞吞地吐了一口烟,几息后,才伸手慢悠悠地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伏特加收回视线,继续专心开车。 就在不久前,他们收到苏格兰是卧底的情报——不知道情报组干什么吃的,在得到这个消息的同时,居然还能让人把这个消息泄露了出去。 虽然情报组及时找出了传信的叛徒,补上了漏,但失误就是失误。 这个失误让他们行动组抓捕苏格兰的时间,骤然变得紧迫了起来。 他问过大哥要不要去追。 大哥没说话,只咬着烟挥了挥手。 伏特加明白这个手势的意思,彻底放下了心,继续依照原计划驱车前往下一个任务。 大哥不追的原因,他理解。 苏格兰不过是个狙击手。 作为狙击手来说,他的功能性足够,虽说这段时间大哥经常带着他做任务,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能做什么呢?跟着他们做那些经他们手审查过的任务,能让苏格兰接触到什么? 他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所以苏格兰无论是条子,还是哪方黑/道势力的走狗,其实都没那么重要。 组织从外招募杀手,真的不知道这会有被安插卧底的风险吗? 当然知道的。 那又怎么样呢? 组织需要人手,那就招募人手,事情总要有人做。工具嘛,趁手就可以了。有必要溯源他们的出厂厂家吗?之后要是发现他们身份不对,或者私下有什么小动作,再处理也不迟。 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那些为组织做下的事,总是抹不掉的。 而卧底们不惜伪装也想从组织里获得的东西……他们又不是像自己和大哥这种经过训练营选拔出来的成员,哪来的权限接触那些东西? 当然,明面上,获得代号的大家职级待遇是相同的,权限等级也是相同的,但实质上,彼此能掌握和接触到的东西天差地别。 这个是理所当然的事。或许他们自己心里也有数。 就像他和朗姆也是同属一级,但他能像对宾加那样随意对待朗姆吗? 当然不能。 朗姆的代号可是父辈传递下来的,这又和他们这些从训练营里出来的不一样了。 等级就是这样,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一直都在那里。 啊,扯远了,一开始他在想什么来着? 对了,苏格兰。 所以说,像苏格兰这样的“老鼠”,并不值得那么小题大做,让大哥亲自去处理。 苏格兰暴露的时间实在很不巧。 据他所知,他现在正处于执行任务期间——组织任务通常会设置两人以上搭档共同完成,而搭档彼此,除了合作性质,还有互相监视的作用,通常不会离开太远。 如果莱伊和波本两个人都拿不下苏格兰——那他们也不用在组织里混了。先滚进审讯室脱一层皮,再论其他。 更别说,大哥还叫上了爱玛乐酒。 莱伊、波本,再加一个爱玛乐酒。 怎么可能抓不到呢? 苏格兰是一定能抓到的,只看落在谁手里,而大哥希望,那个人会是爱玛乐酒。 至少也要有爱玛乐酒。 大哥一给爱玛乐酒打电话,他就明白了,在听到大哥说“拿活口”的时候,他完全可以确信了。 ——大哥对爱玛乐酒也太上心了。 大哥这个举动的目的很好猜。 能拿到代号的卧底,多少还是有些分量,再加上苏格兰这段时间频繁跟着他们出任务刷履历。 想一想就知道了。 其实是很好用的啊。非常有操作空间的。 操作什么呢? 大概就是,随便挑一个之前苏格兰参与过的相对机密的任务,给他安上一个窃取资料的名头,然后就可以开始审问了。 审的是什么?不重要。能不能审出什么?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爱玛乐酒抓住了一个偷到了情报的、损害了组织利益的卧底。 她立功了。 有了这个功劳加身,她的锈迹就可以洗掉一些了。 那一次,爱玛乐酒差点被“公安”骗得出走的旧账——从事情的严重性来看,不算什么。 但从爱玛乐酒这段时间的空窗期来看,并非真的毫无痕迹。 几次和上面的会议里,大哥都提起让爱玛乐酒回到一些机密等级的任务执行里。 但上面始终没能敲定。 在这个节骨眼上,研究所还…… 哎。 其实他也清楚,爱玛乐酒那家伙……她实在懒得要命,就不是一个能抗事的人,遇到事能躲就躲。 她根本就不知道大哥私下为她考虑了多少,又争取了什么……大哥也从不提起。 他们都知道,以她的性格,就算知道这些了,也未必会在乎。 可不在乎怎么能行呢?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现在……这是能够随便耍性子的事吗?之前拿到的一切,说不要就不要了? 组织里不是这样活的。 不走上来,她永远要受人摆布啊。 就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那一杀人就生病的毛病。 大哥在还好,要是他们被绊住了手脚,分身乏术了,无暇顾及她了…… 她要怎么办呢? 也许是因为年纪小吧,又或者她就是这样跳脱的性格?爱玛乐酒总是这样任性。 她可以任性,他们却不能看着她自暴自弃。 人人都羡慕她的能力,可背地里,怕是都恨不得亲自把她踩下去。 还有谁会像大哥这样处处替她操心呢? 伏特加叹了口气。 “……你说什么?” 身侧传来带着怒气的声音。 伏特加心下一跳。他握着方向盘的动作不变,余 光却偷偷向那边扫了过去。 大哥的脸色阴郁,嘴里的烟也拿了下来,夹在了指尖里,手背青筋暴起。 伏特加屏住呼吸。 通话仍在继续。 出事了?是任务那边,还是…… 没等他的思维继续蔓延,大哥已经挂断了电话。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就连指尖的烟灰落在了衣服上,他也毫无反应。 伏特加咽了咽口水,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哥,怎么了?” 琴酒捻灭烟头,手指紧紧地握住手机。 “掉头。” 他的声音森冷,语调中压抑着翻涌的戾气。 “回研究所。” …… 走廊里聚了一堆人,议论声低低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让开!”伏特加朝中间吼了一声,一把拨开密集的人群。 琴酒扫过窃窃私语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条还没没得及清理的血辙。 他心里愈发烦躁,压下拔枪开道的冲动,沉着脸快步向前走去。 “都给我让开!”伏特加大声呵斥。 走廊里的人群这才看过来,在看清他们的装束后,顿时如鸟兽般四散开来。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琴酒大步穿过长廊,直奔急诊手术室。走过一长段走廊,刚过转角,守在附近的值班医生立刻站了起来,跟在他们身侧低声汇报: “患者已经进手术室了,她被送来得很及时,但情况不是很乐观。” “主要伤情是高空坠落导致的脏器挫裂伤、多发性骨折,并且伴随了内出血。这边接收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出现了失血性休克的症状表现。体表发现多处玻璃异物嵌入伤,并且在右手发现一处贯穿性子弹贯穿痕迹……” “主刀医生正在做体表清创,输血也正在进行。比较棘手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说:“她的愈合速度太快了,主刀医生没办法独自处理决定,我们已经紧急申请一号研究所的相关人员参与辅助手术……只是流程……” “叫雪莉过来。”琴酒打断他。 “可资料上显示……爱玛乐酒的医疗所属权……” “去叫。”琴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有意见,让那边的人直接来找我。” “是。”那人得了准话,没再多说,立刻转身跑开。 琴酒快步向前走,很快就停在了手术室门前。 手术室顶部的红灯稳定地亮着。他凝视了几秒,目光才扫向四周。 等候的走廊里。 莱伊双手抱臂,靠在一侧墙上,他的神色镇静,衣物有些许凌乱,但整体看起来还算体面。 波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插进发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琴酒的视线在波本身上的痕迹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莱伊。 一片死寂。 伏特加屏息站在一边,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 “解释?”琴酒冷笑了一声,阴沉着脸道。 47.她受伤了 周围都清场了,只有他们四人在手术室门口。 莱伊瞥了一眼长椅上的波本。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着头。 莱伊看向琴酒,主动开口:“在收到苏格兰是卧底的消息前,我、波本还有苏格兰已经分开行动了。收到消息时,我的位置离苏格兰最近。” “我看着苏格兰跑向了一栋废弃居民楼,方向是天台,我跟了上去。” “但爱玛乐酒比我的速度更快,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和苏格兰缠斗。” 琴酒不置一词,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 伏特加看了看墙上的标识,弱弱地:“……大哥,这里不让抽烟。” 琴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伏特加立刻噤声,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琴酒摩挲了一下手心的打火机,最终又放回了口袋里,只是含着烟,没有点燃。 “继续。”他说。 莱伊这才继续。 “在打斗的间隙,她失误了。”莱伊平静地说,“她被苏格兰抓住了脖颈,一起退到天台边缘。” “波本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经过权衡,我们决定先让苏格兰离开,但他必须先放开爱玛乐酒。” “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苏格兰就带着她从楼顶跳了下去。” “等我们追到楼下,苏格兰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躺在地上的爱玛乐酒。” 琴酒含着烟,双手放在风衣外套的口袋里,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莱伊沉默地等待。 一会儿,琴酒沙哑的声音才响起:“她怎么受的伤。” 莱伊沉默了一下,明白琴酒问的是坠楼前,她手心那道贯穿伤。 “是。在波本赶到之前,我开了一枪。”莱伊慢慢地说,“我想留活口,瞄准了苏格兰的躯干。只是苏格兰看见了,他扯过爱玛乐酒——子弹恰好击中了她的手。” “是我失误了。”他下了结论。 琴酒没说话。 伏特加在一旁悄悄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是啊,以爱玛乐酒的身手,哪会那么容易被挟持?苏格兰被她近身才是会吃亏的那一个。只是抓个人而已,对爱玛乐酒完全是十拿九稳。 就算她判断自己打不过,也不可能会逞强,只会当机立断放弃任务,自己跑得远远的。 除非,她在任务的时候,突然受了伤,受了惊吓。再加上苏格兰也不算什么简单角色…… 如果爱玛乐酒连自保能力都没有,大哥也不会这么放心让她…… “砰!!” 伏特加一个激灵,猛地抬头,他看向大哥,又骤然转头看向莱伊。 莱伊捂住肩膀,踉跄后退一步,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起来。 鲜血迅速从他的指缝中涌出,转眼间,便浸透了干净的衣袖。 伏特加瞠目结舌。 他看了看闷不吭声的莱伊,又看了看慢条斯理给手枪重新装填子弹的大哥,最后又看向这么大动静也毫无反应地坐在长椅上的波本。 “大、大哥。”伏特加只能自己结巴着劝道,“他、他是狙击手,这里是手术室外……” “要打滚出去打。”一个冷冽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伏特加连忙转头看去。 这句话刚落,远处脚步声便渐渐清晰起来。 长廊尽头,雪莉眉头紧锁地快步走来。隔着老远,伏特加都能看见她嫌恶地扫了他们一眼。 她身后跟着几个人,每个人都垂眼盯着地面,避开他们的视线。 雪莉的视线在莱伊身上定了几秒,抬手示意。一名白大褂立刻上前,带走了莱伊。 琴酒没有阻拦。 他将枪收了起来,只是看着他们动作。 雪莉没有看他,快步走到手术麻醉室门前,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发绳,将头发扎了起来,随后就目不斜视地站在门前,等待门开。 “我会拦着那边,直到她痊愈。”琴酒平静地说。 雪莉嗤笑一声,没应答。 门开了,她径直走入。 门又合上了。 走廊重归死寂。 伏特加屏住呼吸,眼神不断瞥向长椅上一动不动的波本,又偷偷看双手插兜的大哥。 所幸这次没再发生什么。 琴酒看也没看波本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伏特加最后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波本。他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跟上了琴酒的脚步。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安室透坐在原地,执拗地盯着走廊的地面。 盯着地面上,那些他踩过的、交错凌乱的血痕。 到处都是血。 手上、身上、衣服上、鞋底,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这些都是从真纪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他狠狠闭上眼,浓重的猩红却在黑暗中变得越发清晰。 冷静。他必须冷静。 他是最后一个赶到天台的人,整件事跟他没多少关系。按照常理,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像往常一样,像一个玩世不恭的“波本”,又或是一个游刃有余的“安室透”。他应该回到安全屋里去,又或者去到组织的基地里,情报组的工作室里,将今天、今晚,又或者未来会所有发生的所有一切抛掷脑后。他应该继续他的生活,继续他的任务。他是波本,平时波本在做什么,现在就应该继续去做。 他不能联系Hiro。 Hiro的身份刚刚暴露,他根本不知道信息是从哪里泄露的,也许是从Hiro平日的行动中,又或者是从公安那边……他应该早点提醒他的。明明早在真纪第一次进研究所的时候,早在朗姆知道高桥不是公安的时候,他明明那么早就开始怀疑了,怀疑公安里有组织的眼线的,明明只要一点点……只要他分出一点精力去查清楚,只要早一些…… 不。降谷零。冷静。 Hiro已经逃走了。他没事。 他不会有事。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一定还活着,他会照顾好自己,他很聪明,他们早就做过预案。自己能想到的,Hiro一定也能想到,即使回不去公安,他也一定有地方可去,安全的,连他也不知道的地方……况且,他们在坠落的时候,那几层玻璃给了他们缓冲,他亲眼看见了的……他还能起身,还能开车,还能离开。 他不会有事。 那栋楼,那栋楼…… 地砖反射着手术灯的红光,刺得眼底发涩。 他长久地注视着这抹颜色。 忽然,红光一跳。 地面上的反光变成了绿色。 安室透骤然起身。 …… “滴、滴、滴——” 安室透站在ICU病房的玻璃窗外,盯着监测仪。屏幕上的心率平稳。仪器的电子音规律地响着,像钢丝般一点点收紧,绞住了他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真纪歪着头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氧气罩。白雾随着她的呼吸时隐时现。 吊瓶高悬,里面的药水顺着胶管缓缓流下,注入她的手背。那张曾经沾满血污的脸已经被细心地清理干净,身上也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 她躺在纯白的床单上,表情宁静,安静地就像是睡着了,就像……就像他偶尔半夜回安全屋时,她在沙发上熟睡的样子。 安室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 心电监 测仪上的曲线规律地起伏着。 一个起伏,他的视野又切回那栋旧楼。 他记不清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只是拼命地向下跑,经过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楼梯,他撞开了最底下的铁门。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真纪几乎融进了黑夜里。 周围的灯光太暗了,让他有些看不清。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却在快要碰到她的时候生生刹住了脚步。 太刺眼了。 他屏住呼吸。 她静静地躺在那,双眼闭着。 夜晚是黑色的,空气是黑色的,衣服是黑色的,只有身下、只有她身下……红色在不断蔓延。 碎裂的玻璃四散,将她笼罩在其间,她就像躺在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中。 红色的湖泊。 安室透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咯作响。 太刺眼了。 这明明是他早该习惯的场面,可是他还是觉得很刺眼,刺得他眼眶发痛。 他双膝一软,几乎是跪伏下去。 他一点点地膝行过去,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拨开她额边被血黏住的湿发。 浓稠又温热的猩红争先恐后地攀上他的掌心,手心湿滑地让他心悸。 他把指尖探向她的鼻尖。 但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不管怎么试,也试不到呼吸。 醒醒。 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组织里最厉害的爱玛乐酒吗? 快点睁开眼睛,证明给我看吧。 你是我的保镖吧?不是说要保护我的吗? 求求你了,真纪。 红色悄悄地缠上他的衣袖,慢吞吞地往上攀,衣袖湿黏地贴着他的手臂。 安室透猛地清醒过来。 不行。救护车。 医院。对了,电话。血。要输血。 手机呢?他的手机在哪? 他慌乱地在身上摸索,越来越慌张,就在他想要扯开衣服口袋的时候,他的手腕被用力的抓住了。 他茫然地抬头,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莱伊正看着他,嘴唇不断开合。 他恍惚了一瞬,才听清了他的话。 对,对。她不能去医院。组织说过不能去医院。她不能去…… 再回过神时,他已经坐在了车子的后座里。真纪在他的怀里。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她抱上车的,只是觉得她的身体太滑了,滑得厉害,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她从他怀里滑下去。 他的手掌按在她的额角,鲜血却仍然不断从指缝中渗出。 为什么止不住? 为什么止不住啊? 为什么就是止不住!! 下一秒,他听见了一声细微的闷哼。 安室透一愣,他低头。真纪的眉毛皱了起来,那张苍白的脸轻轻一歪,埋进了他的怀里,动作很小,小得就像是他的错觉。 “没事的。”他侧过脸,下巴压上了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马上就到了,嗯?很痛吧,再坚持一下。” “不会有事的,真纪,不要害怕。” “没关系的,你会没事的。” 没有回应。 安室透突然觉得很冷。 即使怀里抱着一个人,他依旧觉得冷得要发起了抖。 会没事的。 他将脸埋进她的发间,一遍遍地轻声说。 不合时宜地,他又想起了在天台上,他最后看见的那一眼。 想起他们下落瞬间。 想起她安静地睡在血泊里的画面。 ……会没事的。 他说。 48.ICU外 “你就是波本?” 安室透回过头。 几步外站着一个年轻短发女人。她双手插兜,表情冷淡,穿着一身蓝色的手术服,搭在肩上的白大褂前别着一块名牌。 ——雪莉。 安室透下意识想扯起嘴角,可脸上的肌肉僵得厉害。这个表情一定很难看。于是他放弃了,只是站在原地。 雪莉似乎不在意他的反应。 她走到玻璃前朝里看了看,见病房里一切如常,又转过脸来,视线在他身上绕了一圈。 “跟上。”说着,她转身往外走。 安室透也看了一眼病房里沉睡的真纪,便沉默着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走上电梯,又经过几段曲折的走廊,最终,雪莉带着他停在了一扇门前。 一间病房门前。 雪莉拧开门把手,侧过身单手按着门背,看着他向里偏了偏脸。 他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进门正对着的便是一整面落地窗,两边的窗帘大开,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 天空泛着蓝,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 除了单人病床,和床头的医疗设备以外,这间房间没有什么医院的痕迹,比起病房,更像是什么豪华的酒店单间。 “啪嗒”一声,房间里所有灯都被打开了。安室透停住脚步,站在玄关的灯下回身看向门口。 雪莉松开按在灯开关上的手,径直走过他,站在落地柜前就开始翻找起来。 “坐。”她随口交代。 安室透看着她被柜门遮挡的身影,又看向房间里能让他坐下的地方。 病床旁摆着一套皮质沙发和玻璃茶几。他没说什么,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了。 雪莉。 他认识这个名字。 代号的授予范围不限于情报组和行动组,这一点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也本不该知道。 不过就算是他还没得到“波本”这个代号的时期,为公安收集到的那些连资深组织成员也未必能知道的情报也不少,更不用说他现在正在朗姆手下。 组织是一个庞大的跨国犯罪集团。 旗下系统严密,业务范围极广,几乎自成一个完整的势力体系。 包括Hiro在查的军火交易和黑/帮势力,自己在查的人口走私与“训练营”人员性质、输送方向,还有他们暂时没能触及到的医疗药物研发、科技软件开发…… 说是还没来得及去查,但他毕竟是情报组的人,关于医疗药物方面,他多多少少有些了解。组织在医疗成果方面并不吝啬供给给代号成员——可随意支取的外伤特效药、任务间隙用来代餐的营养液,甚至美容祛疤方面的辅助产品都在其列。 他将所有能够接触到的药品来源的研发组全部整理了一遍,再结合其他渠道的信息,最后梳理成了一份名单。 里面有两个地方始终让他很在意—— 一号研究所和A-研究所。 他顺手查过这两个研究所。发现它们的保密级别远远超过其他研发组,内部人员也从不外出。 调查的过程让他屡屡受挫,在不被组织注意到的基础上,他能收集的信息少之又少。 而“雪莉”,便是这少之又少中的一个。 这个外表不过高中生模样的女孩,看起来年轻,却已经是组织医疗药物研发领域的重要人物。 她就是A-研究所的总负责人。 也是APTX4869的主导研发者。 身上细碎的麻痛源源不断地传递到脑海里,波本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盯着玻璃茶几上的反光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因为他是波本,情报组里的人都很有眼色,不会把太重的工作交给他,但他并不会因为这个隐形优待就不去到那些“脏活”的现场。 他确实也在那些地方发现了一些情报。 APTX4869——他的同事都称其为A药。 在工作到了尾声的时候,他们就会使用A药来进行“收尾”。服用过A药的人几乎都在很短的时间内便会失去生命体征。外表没有痕迹,血液中也验不出任何毒素。 如果不知道前情,看起来就像是突发心源性猝死。 他也私下拿了一些药物残余回到公安化验,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现。也许需要更加前沿的专业人员、研究团队才能破解这一份药品的秘密,但公安没办法大张旗鼓地申请去接触相关领域的人员进行支援。 组织的视线无处不在,他们不能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那么关于A药的情报就只能到此为止,不过即便如此,他的心中多少也有了一点猜测。 他们拿到手的,应该是一个残次品。 A药是A-研究所的产物,而A-研究所——一个地位在组织医疗领域里到了顶的机构,组织全力支持的资源倾斜不可能只为让他们研究出一份致死药品。 实现不留痕迹的完美犯罪,为了将他杀无痕伪装成突发性死亡? 组织不用这个也能做到。 当然,这个药效本身也十分值得警惕,一旦投入使用,不知道会危害多少国民安全。好在这种药的产量不多,也就是情报组的工作性质才能拿多一点,就连琴酒那边也不过只有一小皮箱的存量而已。 如果他的猜想是对的。 A-研究所在研究什么?APTX4869的真正效用又是什么? “砰。” 波本回过神。 雪莉站在茶几对面看着他,手搭在药箱把手上,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把药箱放在桌上,她的视线没在他身上停留多久,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放在桌上。” 波本视线一顿,他侧头看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听到雪莉的吩咐,才小心翼翼地在茶几前蹲下,把手里铁托盘放下。 托盘里放着各色医用钳具和一大卷无菌纱布。 波本抿唇,看着那人在雪莉点头后,又小步地从他身侧走过,退到门口轻轻关上了门。 这点声音并不小,他意识到自己走神的次数太多了。 雪莉没在意他有些难看的脸色,在沙发上坐下,向后一靠。 “你刚刚在走神?”她直白地说。 “抱歉。”波本垂下眼,“我有些累了。” “理解。”雪莉下巴点了点桌面,又盯着他的手臂和腿,“是我把人叫回来,还是你自己处理?” 他顺着雪莉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臂。他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被血浸透的痕迹,布料被划得开出了一道道口子,有些地方还嵌着没能清理掉的细碎的碎片。 他沉默地撕开衣袖,伸手扯过医药箱,开始给自己清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金属器械碰撞的细碎声响。期间,雪莉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身上,没有开口,也没有离开。 他将身上的血渍和破口用碘伏清理干净,直到视线内的脏污都被处理完毕,他把钳子放回托盘里。 雪莉为什么特地等在这里?为什么带他来处理伤势? 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够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代号成员给予优待。因为他是朗姆的鹰犬?组织里新兴的情报人员? 还是说,因为他是真纪的搭档?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谢谢。” 雪莉没接话,她的视线在他脸上扫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地估量。 没有很久,她便站起身,几乎是自上而下睥睨着他。 “爱玛乐酒很快就会从ICU病房里转出。”她的视线凝视着他,“这是她常住的房间。” 说着,她冷笑了一声,声音几乎是从齿间传来。 “你可以在这里等她。” …… 雪莉回到了研究所,没能怎么休息,就继续开始了被打断的资料收尾工作。 整理完毕,她长叹了口气,靠在办公椅上缓了一会儿。手机被静音放在一边,她拿起手机查看里面的信息。 在又叹了口气后,她站了起来,拿上外套 ,又重新回到医疗部。 回到这栋楼,这一次,她走向了和病房截然相反的方向。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病房里什么都有。而病房里的人,到底是要留下还是离开,都和她无关。 至于ICU那边——爱玛乐酒已经脱离危险,距离她醒来只剩下时间。 这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她一直在一旁辅助。手术本身难度不大,只是爱玛乐酒情况特殊,需要她亲自在场进行流程的批准和记录。 当然,她也清楚,琴酒叫她来并不仅仅是为了完成这台手术。更重要的是为了抢占住爱玛乐酒住院期间的监护权。 想到这,雪莉脸上的表情愈发冷淡。 一号研究所……自从爱玛乐酒第一次因PTSD延误任务开始,那边就一直在向上递交调用“爱玛乐酒”作为研究辅助的申请。 研究辅助? 爱玛乐酒?那一个对研究一窍不通的单细胞生物,一个能指着化学物质符号问这是什么单词的理科文盲? 呵,一号研究所不过就是看上了爱玛乐酒身上那异于常人的愈合能力——这个研究辅助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很清楚。 在得知一号研究所的小心思时,她也立刻撰写了相同的申请递了上去。 如果上面真的有这个意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将“爱玛乐酒”的归属收编到A-研究所里来。 不知道是她的申请起了作用,还是琴酒那边咬死了不会放人的态度让组织动摇,反正最后,他们哪边的申请都被打了回来。 只是那边依旧不死心,见缝插针地向上面探口风,跟苍蝇一样烦人,特别是爱玛乐酒那一次不伦不类的“叛逃”之后——光是那边发起的关于“爱玛乐酒”处置重议会议,她就已经参加过不下五次。 琴酒倒是硬气,一次都没来过,用行动表明了他的不配合。 琴酒的强硬、朗姆笑呵呵的打圆场、她的据理力争,再加上爱玛乐酒本人的年轻、实力出众与未来可期——不管一号研究所怎么想给爱玛乐酒定性为“报废”,他们的打算都没办法实现。 而这一次,为什么琴酒那么着急地派人去叫她过来——伤情本身还是其次,关键在于像爱玛乐酒这样的特殊成员,一旦需要进手术室,按照组织规定,必须有研究所的人在场监护。 所以琴酒才会第一时间拦截信息,赶回研究所,眼看着她到了以后才离开。 如果要是让一号研究所的人先到了,在手术期间……简直有太多可操作的空间了。 雪莉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浮躁,再睁开时,眼里又恢复了平静。 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她已经拿过了爱玛乐酒恢复期间的负责权,有琴酒协助,那边掀不起什么风浪。 真纪不会有事。 而那些看起来很吓人的伤势——坠楼导致的多处骨折、脏器损伤——在常人身上或许致命,但在她身上,这些都不算什么。 真纪是不一样的。 雪莉放缓脚步,最终在一间房门前站住了。 因为她的不一样,所以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之后,依然会安然无事。 因为她的不一样,所以组织对她有着异常宽容的容忍度。 因为她的不一样,所以一号研究所才会不厌其烦、锲而不舍地盯着趁虚而入的机会。 雪莉眼中的情绪晦涩不明,她深呼吸,随机扭开门把手,推开眼前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紧闭着,黑暗里,一个人坐在病床上。 他的身形颀长,外套搭在手边的病床上,身上的衬衫整洁,袖口也卷到了手肘边。 只有右肩的布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缠绕的绷带。 察觉到开门的动静,他抬起眼。 一双暗绿色的眼睛从黑暗里投向她。 雪莉扯起嘴角。 也因为她的不一样。 闻到血腥的鬣狗,也敢用这样透着绿光的眼睛围着她眈眈而视,贪婪地不肯离去。 49.醒来 真纪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各种叽叽喳喳的陌生人声,规律又烦人的滴滴响—— 到底谁的手机没静音,没看见这里有人在睡觉吗! 眼皮沉得厉害,真纪费了好大的劲才睁开一条缝。眼前很模糊,她隐约看见自己的周围围着几个人,他们嘴巴不断张合,交谈得激烈,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想抬手拽住谁——随便谁都好,反正不许再在她的脑袋旁边聊天了。 可指尖才动了一下,她的手就被握住了。 余光里,一抹金色突然凑了过来。 那些人被挤开了一些,瞬时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所有声音都停了,周围安静了下来。 真纪满意了。 她想说点什么,例如下次不要这么没公德心,她可是有起床气的,又或者除了不要聊天以外,最好也不要围着她。 但她太困了。还没来得及开口,不过是眨了一下眼,她就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人都不见了。 空气里只有滴答滴答响的仪器声。 真纪缓慢地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记忆才慢慢归位。 苏格兰跑了。 成功逃走了。 因为她带着他抄近道,从天台上321——“咻”地一下自由落体。 这样一来,无论苏格兰心里有什么顾虑,在这一跳之后,应该都烟消云散了吧。 差点死掉的体验,最能激发人的求生欲啊。 真纪又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像素点。 哇—— 不愧是她! ——这就是组织招牌员工的含金量! 真纪美滋滋地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再之后……苏格兰跑掉之后,她就被寒风哄睡着了。 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是现在她身上盖着的是暖洋洋的羽绒被,身下躺着的是软绵绵的床垫,连耳边的滴滴响,也是心电监护仪运行的声音。 后来应该没什么事吧,是安室透和莱伊下楼以后把她送进医院了吧。 真好啊。 这种有人善后的感觉。 不用汇报任务情况,不用写检讨,不用处理现场,只需要美美睡上一觉,再睁开眼,她就在医院里了。 医院…… 不对——医院! 真纪打了一个激灵,头脑的混沌随之一空,彻底醒了。 她不能在医院!! 她的愈合体质——啊啊啊—— 当机立断,真纪扯掉呼吸罩,伸着被捆成仙人掌的伤手,艰难地蹭掉另一只手上夹着的仪器。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可刚刚醒来的身体比她想象中更不听使唤——手一滑,头便不由自主地歪向了一边。 ——一颗金色的脑袋,就这样撞进了她的视线里。 真纪一愣。 那颗脑袋挨在病床栏杆上,发丝垂下来,毛茸茸的,看起来就像一颗蓬松的蒲公英。 真纪保持了这个动作几秒,就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臂,悄悄躺了回去。 什么嘛。 安室透还在啊。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盯着天花板又发了一会儿呆。 才想起来要检查一下周围。 这一看,她就认出来了。 这里明明是研究所的病房嘛。 熟悉的装潢,熟悉的窗户——雪莉给她开了小灶,每次来医疗部,她都能住进这间边户——病床对面是落地窗,相邻的那面墙也是。窗帘一开,能看见很漂亮的景色。 不过现在窗帘拉上了。 房间里很暗,也很适合睡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的光判断,外面现在是白天。 果然,莱伊和安室透都很靠谱嘛。在那样突然的情况下,他们还能记得要带她回研究所。 确认了自己的位置,真纪安心了。 然后开始检查自己的伤。 她举起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 这就是莱伊那枚子弹顺便洞穿的那只手。她试着曲了曲手心,绷带上很快就沁出了一片红色。 嗯…… 有问题。 她的身体当然不会像那些电影里一样,一受伤就唰地一下愈合。 但也不该这么慢啊? 如果是以前,就算是贯穿伤也该结痂了。 看来她这次伤得确实不轻。 也许是落地的时候伤到了内脏,身体只顾着修复里面,才没来得及处理四肢乃至体表的伤? 真纪盯着自己的手看,还没研究出什么名堂,视线又被那颗金灿灿的脑袋吸过去了。 天光正好,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贴在他的发顶。这头金发本来已经很蓬松了,再被这样一照,更是暖洋洋的。 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看见了一个安静的发旋。 安室透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蜷缩着。他的身高有185吧,还是186?这样大的 一个身形,就这样委委屈屈地趴在细窄的栏杆上。 真纪盯着他思考了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刚刚可能判断错了。 或许她手心的伤已经开始愈合了,不然她的手心为什么麻麻痒痒的。 她忍了零点一秒,就毫无心理负担地抬起了没受伤的左手。 哼哼,不好意思啦安室透。要怪就怪警戒心太低,自己把脑袋放在了她够得着的地方—— 她的手心下压。 顺滑的、柔软的发丝就被压弯了,轻轻地贴上了她的手心。 和想象中的一样,暖洋洋的。 她曲起指节。 可还没来得及动作。突然间,她的手被盖住了。 一只更大的手搭了上来。 温热又粗糙的手心贴在她的手背上,指尖松松地收拢着。 真纪屏住呼吸,僵着身子没敢动作。 画面静止了几秒,她的祈祷最终还是没起作用。 金色的发丝一晃,一双惺忪的眼睛便望了过来。 和金发的主人对视了两秒后,真纪露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嗨?早上好?”她主动道。 这声招呼像是把他从梦中惊醒了。安室透脸上的迷茫褪去,神色瞬间变得清明起来。 下一秒,他倏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真纪愣愣地看着他,他松开手,往外走了几步,又猛地回身掀开她的被子,握着她的手塞回了被子里。 “我去叫人!”话音才落,安室透人已经到了门口。 “不用,我没事——” 可这话说得还是晚了。 门“咔哒”一声被合上,房间里瞬时只剩下了她一人。 真纪目瞪口呆地看着门的方向。 她迟疑地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然后—— 一巴掌拍向了床头的呼唤按钮。 对讲机那边传来通讯的杂音,很快就得到了响应:“爱玛乐酒,您醒了?这边会记录上报您的状态。请问需要什么帮助,有哪里不舒服吗?需要为您呼叫主任医师吗?” 真纪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拧着眉毛,犹豫地说:“谢谢你,我没事——只是,能不能请你我准备一份病房设施配置、功能使用的说明书呢?嗯……就交给到一会儿去护士站的波本就可以了。” “诶?”那边的声音很错愕,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温柔又专业的语调,“好、好的,我明白了。” 50.病房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血氧正常。” 雪莉啪地一声合上病历本,向后挥了挥手,站在一旁的几个医生便默默退出了病房。 病床上,病历的主人靠在床头,满脸不高兴地盯着自己被纸板夹住固定的伤手。 “怎么?不满意?”雪莉冷笑,“你再乱动,就再加一层铁板。” “都说了是不小心的啊……”病人真纪理不直气也壮,梗着脖子争辩,“也太小题大做了吧,我怎么知道这么容易就流血了——只有小孩子打吊针才会用这个吧?绑成这样我还怎么吃饭啊。” “一只手不够用的话就趴在餐盘里啃吧。”雪莉毫不客气地开口,“别以为检查指标正常就可以不当一回事。你要是再敢像上次一样擅自出院,我就派人把你绑回来灌安眠药,让你睡到伤好为止。” “喂,不要说那么吓人的话啊。”真纪悻悻道。 雪莉无视她,又转向坐在床边的波本:“别削了,一周内不能让她吃苹果。” 波本拿刀的手一顿,随即食指一勾扯断苹果皮。 “啊?为什么?别听她的——”真纪瞪大眼,晃着手去够。 在她碰到苹果皮之前,波本腿一伸,连人带凳向后一滑躲开她,把苹果送进了嘴里。手同时一扬,苹果皮就落进了垃圾桶。 真纪那只被纸板夹着直愣愣的手掌停在空中,片刻后,她生气地喊了起来:“为什么不给我吃啊?根本没有这种忌口吧!” “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苹果可是健康的水果!想让我快点好起来就要吃这些啊!”她说得振振有词。 可在场的两人都不是讲道理的人。一个人避开她的视线,低头默默啃着苹果,另一个人抱着手臂站在床位看着她冷笑。 没人接茬,她气闷了一会儿,硬邦邦地说:“那我多久才能出院?” “一个半月。” “怎么可能啊,我的身体可是——” 一支签字笔直冲她面门飞来。 真纪偏头躲过,还想张口,看见雪莉手里作势举起的病历本,才悻悻闭嘴。 雪莉这边无懈可击,她又看向安室透。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动作一顿,随即咔擦咔擦几口啃完苹果,果核一丢,正中垃圾桶。 ……什么啊!一个苹果而已。至于吗! 真纪不乐意了,倒在靠枕上哀嚎:“不让我吃苹果那我要喝奶茶——我要吃冰淇淋——我要甜的——” “你不是很喜欢中餐吗?”安室透擦完手,若无其事地把凳子移了回来,“我晚上去买。” “研究表明,冰的——比如冰棍——对伤口有镇定止痛的功效。”真纪一本正经地科普。 “你想吃什么菜?要配汤吗?”安室透探身拿过床尾的冰袋,放在她手边。 真纪推开那个冰袋:“外敷效果不够,要配合冰淇淋内服,这样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安室透和她对视了几秒,果断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渴吗?我去给你倒水。” “我不喝!”真纪眼疾手快地抓住他,被捆着的食指和中指艰难地夹着他的衣角,“你倒的水太烫了!我不爱喝!” “我这次少兑一点热水。”安室透停住了,小心地握住她的手腕。 “波本!你这个骗子!”她大声控诉,“你答应过我做抹茶千层蛋糕的,现在就是你大展厨艺的时候!” “等你好了就做。”他看着真纪扯住他衣角不放的手,轻声安抚,“快松手,等一下伤口又要出血了。” “哈!不愧是情报组的王牌,你这样的优秀员工——果然太会骗人了!”真纪站在道德制高点乘胜追击,“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啊,结果呢?都过去那么久了,我连你的人都看不到啊——工作有那么忙吗?情报组离开你就没办法转了吗?连我这么优秀的角色都在摸鱼啊,地球离开谁都还会继续转啊——” “我面粉都买好了,不过现在肯定过期了吧!难道要怪我吗?如果真的要怪,就只能怪我太相信你了!你这个不讲信用、出尔反尔、鬼话连篇的家伙……” “不会的,面粉的保质期很长。”波本无奈地说,“真的是在忙工作。你的伤还没好,带咖啡因的东西吃了会影响休息的。不然……除了抹茶千层,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回去做。” “我就要抹茶味的!区区咖啡因!就算喝三杯浓缩我也不会失眠的!” 雪莉冷笑了一声。 真纪的手与其说是扯着那人的衣服,不如说是挂着——那两根手指的力气,那人稍微后退一步就能挣开。可他却像是被捆住了一样,就这样弯着身子站在原地,跟真纪来来回回扯着那些没营养的废话。 “行了。”雪莉开口打断,“爱玛乐酒,别想着什么零食了,出院前给我老老实实吃正餐。” “还有你——”她抬起手,用病历本的一角点了点波本的方向,“这里有食堂,有营养师,不会差她一口吃的。” “你身上那点小伤用不着住院,现在她人也醒了。这几天情报组的电话一直往我这打,连朗姆都来过电话——”她干脆地下了逐客令,“别在这赖着了,赶紧滚去工作。” 波本抿了抿唇,低头看向真纪:“……我去请假,晚上回来找你。” 真纪放开他的衣角。 “不用不用,雪莉说得对,我在这里没什么事。”她笑着靠回靠枕,随意地挥了挥手,“不过请假也好,你这段时间这么忙,刚好可以回安全屋好好休息一下。” 安室透没说话,握着杯子去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 真纪和雪莉都看着他。 “那我走了。”他说。 “嗯。”真纪点头。 安室透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顿了顿,又回头看她。 真纪一愣。 她眨了眨眼,笑着说:“对了。” “回到安全屋以后,帮我把房间里那个毛毯找出来,让组织的人给我送过来吧。”她抱怨道,“这里的床单被套都硬邦邦的,一点都不舒服。” 安室透露出一个浅淡的笑,那抹笑意转瞬即逝,他点头答应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 几秒后。 雪莉扭头,又看向床上。 不出她所料,刚刚还能笑能闹的真纪,此时脸上的表情都卸了下来。她软倒在床头,眉头蹙起。 病床护栏早在刚刚检查时就都收了下去。雪莉毫不客气地在床尾 坐下。 “吃苹果?”她翻了个白眼,“都痛成这个样了,你还有力气咬吗?” “雪莉——给我——打点那什么镇定剂还是止痛剂吧——”真纪哼哼唧唧。 “没有。普通止痛剂对你没用,你之前用的药都是一号那边配的,我这里没有。”雪莉上下打量她的脸色,“安眠药倒是有用。” “那算了,我才醒来耶。”真纪蔫蔫的,“忍一忍算了。” “谁叫你要跳楼的。”雪莉给她扯了扯被子,没好气地说,“仗着自己的恢复能力总是乱来。你知道你的手术有多难做吗?送来的时候骨头都歪了,本来接上就好了,但是因为你那个愈合能力,害得大家还要先把骨头敲断……” “不要说了,听得我的腿都开始痛了啊!”真纪声音大了些,虽然因为虚弱听起来还是有气无力的。 “你身上的痛还差我说的这点吗?”雪莉翻了个白眼。 真纪哑口无言,沉默两秒,才反应过来干巴巴地补充着:“……哎呀,不是我跳,是苏格兰跳的。” 雪莉不屑地斜她一眼。 真纪心虚地回了一个笑。 雪莉沉默片刻,又问:“你刚才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真纪一愣。 雪莉仔细看她的表情,发现她确确实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干脆说得更直白了些。 “他不过是一个新来的情报员,就算是朗姆看好的人,也不至于让你这么……”雪莉顿住,想了想,“体贴。” 真纪啊了一声,沉默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重新被包扎好的右手。 被血染上的绷带被换掉了,现在手心的绷带洁白如新,手下的固定纸板也贴得恰到好处,没有给她带来一丝不适。 “也没有吧。”她小声说。 “我只是……我应该把他吓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考虑到这个。我知道自己跳下去会没事,但……他不知道。他一直在情报组,还是后来才进组织的,跟我们不一样,也许,他不经常见这样的场面……” 真纪看着自己身上各处被绷带覆盖的位置,视线触及之处,几乎没有一片裸露的肌肤:“……每天见面的人突然在自己面前从楼上掉下去了,受的伤多到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死掉,但自己却没什么办法,嗯……这种心情……” 她犹犹豫豫地说:“……我不是故意要吓他的。” 雪莉垂眼听着。 听完,她沉默片刻,看着真纪纠结的样子,伸手用力拍了她一下。 “嗷!”真纪用绑着夹板的手捂住自己的左手,不敢置信地瞪向雪莉。 “行了。”雪莉毫无愧色,“刚醒就这么有活力,还有心思操心这些,看来你用不着一半个月就能出院了。” 说着,雪莉顿了顿。 她瞥了真纪一眼,那张惯常冷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再说了,就算你当时考虑到了——难道就不跳了?” 真纪看着她,收起了吃痛的表情,也笑了起来。 她坦然地承认:“是啊。” “我当然会跳。” “毕竟——”她歪着头,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我很想要见到你嘛,雪莉。” 51.理由 为什么从天台跳下去? 这是一个好问题。当时在场的莱伊、波本还有她的临时跳友苏格兰,一定都很想问。 如果是他们来问,真纪会说——是不小心的。 当然,这个理由很蹩脚,任谁听了都知道是在敷衍人。但以这帮人在天台头脑风暴半天也不知道在博弈什么的风格来看,她说实话,他们会信吗? 通常人们会更倾向于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亲自做下的判断,聪明人尤其如此。 让她猜一猜。莱伊大概会觉得她做这一套是因为性格恶劣,为了好玩,像是先给人希望,再让人落空之类的。 她是那种吗?不知道,或许吧,不过这都无所谓。至少当时她脑子里的念头很简单——这是一个可以见到雪莉的好机会。 自从英国回来,她就再没见过雪莉。 这不对劲。 虽说雪莉是组织重视的天才科学家,手下主导的项目保密级别很高,一般人轻易见不到她。 但她——爱玛乐酒——也能算在一般人里吗? 以前都能见的啊? 这很奇怪! 不过,她也没太当回事。 见不到就算了。反正雪莉肯定还在研究所里,左右出不了什么事。如果出了事,那组织早就该炸开锅了,警戒变严密啊、研究所停摆啊、派人搜寻啊、人员处置啊什么什么的…… 可她一点风声都没听见,一切如常。 既然如此,那就只是雪莉不能见她了。 所以到底为什么?以前明明可以——难道真是因为她的权限不够吗? 可自有记忆起,她爱玛乐酒就在组织里了啊,组织里还有谁的血统能比她纯正啊? 雪莉本人都不行啊! 这家伙是跟着她那被人才引进的爸妈进的组织啊? 想不通。 但想不通就算了。 真纪很擅长和自己的脑子和解。恰好,波本这边的任务很有意思…… 她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直到石川以CIA伊森本堂的身份出现,用她和莱伊合作拿“天平计划”为条件交换了两份自由的交易。 她才从脑子里的犄角旮旯里翻出见不到雪莉这件事。 这下有点难办了。她还没来得及和雪莉通气,明美那边甚至都快出发了,另一个当事人却还什么都不知道。 自己擅自替她做了决定……雪莉一定会生气的。 哎,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又不是她不想说,是没机会说啊。 甚至,她还是不知道不能见面的理由呢。 那就从原因开始找吧。 真纪开始认真地找起了线索,就从自己身上开始找起。找啊找啊,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些端倪。 不止是雪莉,一号研究所那边也很久没联系她了啊。 这比雪莉不联系她更奇怪。以前一号研究所总是隔三差五给她发些肉麻短信——“最近睡得好吗?身体怎么样?记得回研究所做基础检查,健康第一,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她从来不回,全当垃圾短信处理。 现在一对时间—— 原来这两个研究所的人都见不了她啊。 但这又是为什么? 苦恼的真纪只苦恼了一会儿,就理所当然地把这件事塞回了角落里。 没办法,她还能强闯研究所不成。 就先这样吧。反正CIA那边也只是给了一个承诺,实质性的东西都没看到。 说不定哪天自然而然就又能联系上雪莉了呢? 嘿嘿,现在看来,她的拖延大法很管用嘛。 恰巧,苏格兰身份暴露,跑上了天台。 恰巧,她刚好在天台。 恰巧,她被苏格兰挟持着站在了天台边。 老天都在帮她啦! 带着人从天台跳下去这件事,在别人眼里也许很危险,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有信心不让苏格兰出事,而她自己——只要没当场毙命,以组织的医疗水平和她的恢复力,痊愈只是时间问题。 既然如此,一举三得的事,为什么不做? 这样做风险确实更大。 但那又怎么样? 什么事能没有风险?苏格兰来组织卧底不危险吗?在枪林弹雨中和别人火拼不危险吗?这不比做任务安全多了? 她可是连自己那辆限定版琴酒车库爱车都给他拿去逃跑了! 没有什么事情是万全的。 干就完了! 真纪想起当时的感觉,乐得直笑。她看向坐在床边的雪莉,在对方诧异又嫌弃的视线里抬手拍了一把她的腿。 “好了,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为什么这段时间我都见不到你了吧?”真纪好奇地问。 “没什么特别的。”雪莉扯过真纪垫在手下的枕头,放在自己的腰后靠了上去,“只是在和一号那边争你的使用权而已,为了公平性,需要做基础的避嫌。” “哇,原来我这么受欢迎吗?”真纪感叹。 雪莉无视她,继续说:“不过依我看,这个争夺是不会有结果的。” “组织里其他‘原料’也盯着这件事。考虑到影响,组织也不会把你归到任意一个研究所下。只是一号那边不甘心……总之,接下来琴酒那边会处理。” “事情本来也快结束了。”雪莉翻了个白眼,“别说你真的是为了见我才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你就没想过问琴酒?他不说,伏特加也——还是说你又在跟他搞什么冷战?” 看着真纪哑口无言的表情,雪莉啧了一声:“行了,说正事。” 她的目光停留在真纪的脸上:“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真纪歪了歪头,看着雪莉咬牙切齿的表情,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你知道了?”真纪笑,也凑着头往雪莉那边靠了过去。 “我是波本和莱伊一起送来的吧?是莱伊告诉你的?”她小声地说,说着说着又嘀咕了起来,“明美应该也让他给你带了话。” 雪莉看了她一会儿,继续道:“是。他送你过来的那天,让处理伤势的人传话说要见我。一见面就开门见山——他会送姐姐离开组织,等她安全了,再安排我和你走。” 最后,她言简意赅:“怎么回事。” 真纪想了想。 雪莉一直知道莱伊是明美的男友,但她对莱伊的了解应该只止步于他是组织里的狙击手。她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干脆把所有能想到的大大小小的事都跟雪莉倒了一遍。 “所以,‘石川’是CIA。”雪莉沉思着,“你和莱伊去窃取一号研究所的‘天平计划’,作为交换,CIA会负责保障姐姐的自由和安全?” “是我们的自由和安全。”真纪连忙说。 雪莉沉思的动作一顿,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们?” 真纪连连点头:“是的呀,毕竟那是‘天平计划’嘛,只换一个人多不划算。” 雪莉不理她,继续说:“如果是以石川为引子开启的交易……这就说得通了,他在训练营这么多年,最清楚不过你的能力,也有机会知道‘天平计划’这个层级的信息……‘天平计划’是一号研究所的重要项目,如果要拿到这份资料,你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这个交易条件……”雪莉紧皱眉头,“如果只带走姐姐一人,这还说得通。” “如果再加上‘雪莉’和‘爱玛乐酒’,这个交易就失衡了。APTX4869还没有成果,‘雪莉’周身的安保程度几乎是最高档。更别说你这个活靶子,你一消失,不用多久,琴酒、朗姆、甚至BOSS都会得到消息。” “这个交易实施的成本太高了。”她抬眼看向真纪,“他们不会做赔本买卖。” 真纪有些心虚:“什么赔本买卖,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 “窃取‘天平计划’和逃离组织是相悖的行动——一个发生,另一个的难度就会翻几倍。”雪莉盯着她,“三个人一起走?怎么走?” < p>“CIA答应这个条件,是因为他们必须保证你会完成交易。姐姐就是筹码。筹码在他们手上,他们就不怕你反悔。” “那你的呢?你那个能保证自己得到想要结果的东西呢?” “这一份交易要成立,双方都必须有一个保险栓。” 雪莉看着沉默的真纪,平静地说:“所以你加码了。” “姐姐一个不够,必须再加一个——一个比组织外围成员更重、更有‘价值’和分量的人,一个你认为即便到了他们那边也有谈判资格的人,有这个人在,姐姐一个人不至于独木难支。” “与此同时,还需要有一个与这个人同等分量的人留在组织里,才能保证离开的两个人不至于孤立无援。一里一外的制衡,这份自由才能成立。” 雪莉冷笑了一声,总结道:“你根本没想过走。” 在雪莉的注视下,真纪张了张嘴,但她什么搪塞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露出一个干巴巴地的笑。 真纪叹了口气。 虽然没想着能瞒住雪莉多久,但这也知道的也太快了。 她就是担心这个。 雪莉太有主意了。就算自己把机会说得再珍贵难得,一旦知道真相,她就不一定会答应离开了。 可是…… 真纪苦恼着,心里做好了磨破嘴皮子的准备,开口正要劝—— “可以。”雪莉冷静的声音传来。 真纪一愣,反应了半天:“你……你答应了?” 雪莉翻了个白眼:“答应了。” 真纪一噎,感觉有些心塞,半天没说出话,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哇。”她感叹道,“没良心的家伙。” 雪莉反而笑了:“我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反反复复很没效率。” 真纪嚷嚷起来:“我要告诉明美你在背后说她坏话。” “姐姐才不是和你一样的傻子。” “你才傻,我要告诉明美你骂我,让她骂你。” “告状精。”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杠着,推推搡搡地笑了一会儿。 笑完,雪莉正色道:“说真的,莱伊和‘石川’我都信不过。换我去协助莱伊也许也能拿到‘天平计划’……但你那个智商我也信不过。你先去CIA被卖了恐怕还要替人数钱——到时候你们俩一起被押住,我可真鞭长莫及了。” 真纪无语半天:“能不能别在说正事的时候还偷摸骂我两句。” 雪莉不理她,继续说自己的:“在组织里你比我自由得多,CIA动不了你,所以我跟着姐姐去那边最合适。” 虽然真纪不认同她夹带私货的评价,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还有明美——莱伊那个卑鄙的男人为了进组织无所不用其极。她不像我们一样对Horap有抗性,你比我会安慰人,她更需要你。” 雪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在她不解的视线中,雪莉冷哼一声:“你就在组织里等着吧。” “虽然现在我和姐姐要靠你才能离开,但你也别小看我了。”雪莉靠在床头,露出一个笑,“价值——‘爱玛乐酒’当然很有价值,但我也不差。” “我可是‘雪莉’。”她偏过头看向真纪,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毫不谦虚的得意。 “你就等借我的光离开组织吧,我肯定能让CIA不得不带你出去。”她笑。 真纪挑眉,也笑了:“那我就等着了,天才科学家。” “你自己小心点。”雪莉斟酌着说,“等我离开了,和我有关系的人都会被严格审查——好好生活,就像你以前一样,等着我来带你走。还有莱伊,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完全相信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真纪将空着的左手搭上雪莉的手背,“不会有事的。” 她轻轻地握住了雪莉的手,声音带着轻松的笑意:“雪莉啊,我也是姐姐呀。” “不用担心。” “一切都会顺利的。” 52.云的形状 “咚咚。” 一串规律的敲门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外面的人扒着门缝探进头来,小声提醒:“雪莉,实验室那边……” 雪莉微微颔首,那人就又退了出去。 真纪了然。研究所一年四季都忙,虽然不是所有事都要雪莉亲力亲为,但大大小小的事务总需要她在场决断。 “我要走了。”雪莉跳下床,将身上的衣褶拍平整。 “好好养伤。”整理完衣服,雪莉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恢复期间觉得疲惫和困倦都是正常的,累了就睡,深度睡眠时免疫细胞的活性会增强,生长激素也会大量分泌,对你的恢复有好处……” 真纪伸手接过智能操控板,雪莉按亮屏幕,在上面点划了一下:“有问题点这里,可以直接联系到我。” 真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好,等事情办完了我再来看你。”雪莉左右看了看,拿起放在被面上的病历。 “不用来,事情办完了就回去休息吧。”真纪摸过手边的签字笔递过去,看着雪莉把笔别进口袋,才慢慢说,“或者去见见明美,她一定很想见你。” “嗯,我也有些话要跟姐姐说。”雪莉应了一声,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口走去。 “我都会看着办的,姐姐那边我会去,你这里我也要来,研究所离这里不远,来找你不过是几步路的事……”走到玄关时,雪莉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片刻后,又回头看去。 真纪安静地倚靠在床头,认真地听着她说话。此时沉静下来,那张脸上苍白的颜色便显得格外分明。洁白的被面盖在她的身上,像是盖上了一层雪。 “怎么了?”真纪歪头,笑着催促,“还有什么忘带的?不是只朝我丢了一只笔吗?” 雪莉没回答这话,她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需要我帮你把波本叫回来吗?” 真纪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起来。 “不用。”她指了指床边的按钮,又举起手边的操控板示意,“这里什么都有。” 雪莉看了她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我走了。” “嗯。” 咔哒一声响,门打开又合上。 房间只剩她一人。 组织财力丰厚,病房的设备都很先进,房间的隔音也好,并且这间病房还是在走廊的尽头,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声音都不会传到她这里来。 病床是电动的,顶灯是智能的,整间病房几乎都配备了智能家居,操控板就在她的手边——开灯、开窗、点餐,动动手指就能完成,想要什么、缺少什么,一个呼叫这里的人都会替她处理。 原本还该有人在门口待命,但雪莉知道她不喜欢这样,就都全部遣走了。 一切都被安排的井井有条。 真纪仰头靠在靠枕上,看着天花板。 自醒来后,她接受检查,和关心她的人相处……这很好,可她到底受了怎样的伤呢? 医生口中的那些名词和诊断还不够。 她开始感受自己。 细细密密的痛感从四肢躯干漫上来,像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声嘶力竭地向大脑发送着警报。 信号太多,也太密了。她努力去理,想用理性辨别和分析。可时间越久,思维就愈发迟钝,最后只剩下一片心烦意乱。 于是她决定直接用眼睛去看。 真纪掀开身上的被子,看着身上被绷带和护具遮盖住的皮肤,犹豫片刻,开始尝试曲起左膝。 才一动作,痛感瞬时尖啸起来,体表和内里仿佛被万千细针齐穿而过,不过一瞬,她的额头就沁出了冷汗。僵了一会儿,她又咬着牙把腿放了回去。 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她的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连腿上的肌肉也开始发颤。 真纪。 等痛觉和呼吸都缓和下来,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终于意识到自己或许是真的需要在病房里养一个多月的伤。 好吧。 真纪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又把被子盖了回去。 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 真纪抬头看去。 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生站在门口。 “您好。”她的手里端着餐盘,小心地问,“这是餐厅为您准备的午餐,请问您现在方便用餐吗?” “请进。”真纪一愣,“但我好像没有点餐。” 听到这话,护士正要走进来的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忐忑的神情:“是、是的,因为到了饭点这边还没接收到您的点餐信息……我们就擅自查找了您过往的点餐记录准备了餐食——”说着,她举着餐盘鞠了个躬,“对不起!如果您不喜欢我立刻去为您更换!” 真纪错愕地看着门口的护士,连忙道:“不——这样就可以,谢谢你。” 她撑着身子坐直了一些,努力露出一个笑:“请拿过来吧。” 那位护士这才直起身来:“好的。”她快步将餐盘放在茶几上,拉起床两边的栏杆,拿过床尾的桌板展开,稳稳搭在栏杆之间。 真纪看着她动作。 护士全程目不斜视,摆好餐具后便退到一旁,脸上又挂上了公式化的笑:“您的餐食准备好了,需要帮您调整床头的角度吗?” 真纪抬眼看向她。护士被这一眼看得笑容僵了几分。 她收回视线:“不用,你可以回去了。” “好的,祝您用餐愉快。” 很快,门被轻轻地打开又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真纪沉默地看着桌上的餐食。 她不想吃,没胃口,也吃不下。 她伸手把整个桌子推得远了一些,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休息。 时间过得很慢。 很快,她就感到了无聊。 闲着也是闲着,真纪又睁开眼,想了想,拿起操控板按了几下。 滴地一声响,窗帘徐徐打开。 时间正好,天空一片湛蓝,一片云团在上面飘着。有的看起来像散落的棉絮,有的聚成一团,像一艘很大的轮船。 五分钟后,棉絮被风吹散了,七分钟后,轮船也化成了白烟,轻轻地散开了。 一片又一片的云丛在这片天空上凝聚、飘散,湛蓝色也一点点地变暗。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金黄的落日从云层中显露出来,燎焦了天空的边际。 直到最后一点橘黄色燃尽,天幕悄无声息地落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她很擅长看云,也很擅长度过时间。 但是如果可以,她也想做点其他的什么,什么呢,不知道,但…… 真纪将视线从窗外收回,低头看向自己被绷带层层裹住的手掌。绷带一路向上,缠过手臂,一直没到肩膀。 她什么也做不了。这里没有枪,没有枪油,没有刷子。就算有也没用,只有一只手是没办法护理枪械的。 “咔哒。” 门那边又传来了开门声。 是了。 天黑了,或许又要有人来送餐了。 上一个来的护士……她看起来有些害怕,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换一个人过来。 但换成谁都是一样的。 反正她就是这样的,可怕的杀手,需要被警惕的危险源。 她能理解大家的害怕。当然是会怕的,这里是医疗部,护士和医生是最明白来这里的都是怎么样的人,他们总是要接收那么多受伤的人,刀伤、枪伤,大家本身就是因为去做可怕的事才受伤的。 如果能够因为立场不同、利益相悖、又或者单纯被人命令……这样就可以对同样生而为人的人挥动武器…… 站在这样的人身边,恐怕也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我也被眼前这个人判定为是可以伤害的对象呢? 所以她的存在就是会让人害怕的,即使她再怎么展示自己的友善也不会起作用,她明白。 她只是……只是感觉有些委屈。 虽然这样有点不讲道理。 但不管怎么样,真纪决定对自己好一点,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这一次她不会故意对谁笑,也不会刻意让自己变得友善。 打定主意,真纪头都不抬,只是生硬地说:“我不想吃晚餐,请回吧。” 说完,她就盯着自己的手,等着门口的反应。 门口的细微的声响停了一瞬。 下一秒,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传了过来。 “为什么不吃晚餐?” 真纪一愣,慢半拍地看向门口。< /p>站在门口的安室透摘下鸭舌帽,笑着看向她。 他整个人看起来和白天没什么两样,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 不同的是,他的手腕处挂了几个袋子,一只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手上。 真纪哑了一会儿,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不是回去休息吗?” “这是你说的,我说的是晚上回来看你。”他反手将门关上,将帽子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走到沙发前,把手里的袋子全都放下,他又大步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水。 随后,他提着杯子走到床边,扫了一眼桌上的餐盘:“三明治?怎么就吃这些?这是中午的吧?” 真纪眨了眨眼,也看向餐盘:“嗯。” 安室透喝了一口水,用另一只手的手背碰了碰桌上的牛奶杯:“怎么没吃?不喜欢?我去外面看看有什么其他吃的,给你带回来?” “不要。” 安室透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不要。”真纪硬邦邦地说,“我不饿。” 安室透握着杯子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他就点了点头:“行,不想吃就不吃吧。我去让他们给你加一瓶葡萄糖。” 说着,他把杯子放下,脱下外套搭在病床的护栏边,端起整个餐盘就走了出去。 门很快被关上了。 真纪看着紧闭的门背,感觉心情更坏了。 没过多久,安室透就回来了。一进门便径直走向沙发边的行李箱:“不用加,医生那边说已经给你打过葡萄糖了。” “哦。”真纪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她坐在病床上,看着安室透旁若无人地拉开行李箱,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再开口。 于是,她硬邦邦地提问:“你来干什么。” “嗯?”安室透埋头收拾着行李箱,随口应道,“帮你拿东西过来?” 她仔细一看,箱子里装着的是她的常服、外套,还有睡衣。他抱着一堆叠好的衣服走到衣柜前,拿起衣架一件件地将它们挂了起来。 “你的任务呢?”真纪再问。 “暂时不用管。”安室透从衣柜旁探出脸,对她笑了一下,“没什么重要的,之后再做也可以。” 真纪不知道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只是觉得愈发气闷。 挂好了所有衣服,安室透关上柜门,一回头就看见了低着头的真纪。 “怎么了?”他走过去,手搭在病床边的护栏上,“难受?” “……没有。”声音还是那样生硬。 安室透垂眼看她,她的发丝散落着,遮住了脸。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就回到了沙发旁,从一个袋子里抽出一条毛毯,又走回去,把毛毯塞进了她怀里。 真纪身体一顿,很快就张开手抱住了毛毯,把脸埋了进去。 他又在病床附近看了看,目光落在被甩到一边的氧气面罩上。 他走过去,伸手拧开墙上的阀门,一手握着面罩,另一手轻轻拍了她两下:“别这样弯着腰,身上不痛吗?” 真纪没有动。 安室透等了一会儿,便直接从她后颈伸手覆上脸侧,用掌心托着她的下巴把她扶了起来。 “把氧气面罩带上,你什么时候摘……”看清她的脸,他顿住了。 很快,他又恢复如常,替她戴好面罩:“吸点氧。” 刚一松手,真纪就扯着毛毯躺下了,不过一眨眼,毛毯就盖过了她的头顶。 安室透看着被面,说,“你今天好好休息了吗?” 毛毯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嗯。” “睡觉了吗?” 被子里的人又不说话了。 安室透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就又回到了行李箱前,继续收拾东西。 “多少也睡一觉。”他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哪有生病了还不听医嘱的病人?吸氧和睡眠对你的恢复都有好处,你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要好好按照医嘱做,这样才能好得更快。” 看着一动不动的毛毯,安室透叹了口气,加快了手上收拾的速度。 53.负担 什么叫“哪有这样的病人”。 她就是这样的病人啊。 她怎么能和其他人混为一谈。 她可是爱玛乐酒。 安室透说的话不对。 不好听、她不喜欢——但她向来是一个很大度的人,一个大度的人,不该对别人的错处斤斤计较。 所以她没有出声反驳。 房间里仅有的两个人都不说话,整个空间就变得很安静了。 真纪躺在毛毯里,她按着氧气面罩,一边呼吸,一边数数。等到她觉得自己今日份的氧气已经吸够了,就把面罩扯了下来。 有点热。 把毛毯拉上来的时候没想到这个,房间里一直开着暖气,就算这张毛毯只是薄薄的一层,但罩在身上久了,脸上、身上的温度都在缓慢上升。 毛毯透光,毯子下的空间里也很亮,但也仅此而已了,隔着一层薄毯,她一点也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安室透在干什么? 还在收拾东西吗? 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走了吗? 犹豫来,犹豫去,她还是悄悄把毛毯撑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安室透没有走。他单膝跪在行李箱前,宽大的背部挡住了摊开的行李箱,让她看不清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他手上的动作很快,一个接一个地往茶几上放东西——吹风筒、湿巾、梳子……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一点点摆满了整张桌面。 真纪一把掀开毛毯,撑着床边的栏杆挪着坐了起来。 动静不小,但安室透没有回头。 她无声地哼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故意说:“你拿来的这些东西,那边柜子里都有。” 他这才有了反应。 “嗯,我知道。”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我想着,也许你用惯了家里的,就都带上了。” 很有道理。理由充足,合理到让人无法反驳。 但真纪想反驳的时候不讲道理。 她大声说:“我才不会用!” “组织配的东西更高级!”真纪趾高气昂地说,“连吹风筒都是牌子货,这个型号还有负什么离子技术,用它吹头发,头发肯定会更顺——我不要用家里的!” “是吗?”安室透的背影顿了顿,换了只腿支撑重心,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吹风筒看了看,就把它放回箱子里。 “那就用这里的吧。出院的时候记得提醒我拿回家。”他随意道。 真纪一时语塞。 实用型思维。做法经济实惠,想法勤俭持家——这种薅组织羊毛的事她也没少干。 这个举动她完全理解、赞同且支持。 真纪郁闷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六分。 不算早,但也算不上晚。 安室透肯定是开车来的。研究所离安全屋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就算他收拾这些要磨蹭一个小时——弄完也才九点半。 开车到家十点出头,洗漱完最晚也不过十点四十,怎么也算不上影响休息。 那就让他收拾吧。 想到这,真纪不纠结了。 既然不纠结了,也就不用再绞尽脑汁找茬了。 但就算不找茬,她也没别的事做,索性就坐在病床上盯着安室透的后脑勺发呆,权当打发时间。 也没能盯多久。 这金色的后脑勺便骤然拔高了起来——安室透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条长毛巾搭在手臂上,随后又从行李箱里捞出一套深灰色的长袖长裤。 深灰色竖条暗纹,同色系上下装,垂感十足、冰丝柔顺的材质—— 睡衣?这是睡衣?! 真纪瞪大了眼。 在她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安室透脚尖一转,便旁若无人地走进了浴室里。 看着紧闭的浴室门,真纪震惊,真纪不解,真纪迷茫。 这是在做什么? 安室透这是在做什么? 不是来收拾东西的吗?不是给她送东西的吗?怎么行李箱里还装了他的睡衣?不对——他拿着睡衣进浴室干什么? 当然,只要长了眼睛都知道这是去洗澡。但是——为什么啊! 真纪不得不沉思起来。 难道……安室透打算留下来陪护吗? 这是一个很神奇的结论。 但她想不到别的解释。 如果是这样,那她就明白了。是她没有跟安室透说清楚—— 在外面的医院,护士通常会要求至少留一个家属在病人身边,这是方便病人有需要时随时能找到人跑腿。 但是,作为组织的重要资产,她在医疗部享有最顶格的医疗待遇。 任何因卧床造成的不便都有专人料理,就算她这会儿说睡不着,组织也会立刻派人过来给她念一晚上的睡前故事。 况且,就算组织对她没有优待——她也是非常独立的爱玛乐酒一瓶。 不就是躺着等伤口长好吗?她一个人就可以,多一个人伤也不会好得更快。 安室透完全没必要浪费自己的时间。 等他洗完澡出来,她一定要好好和他说一说…… “咔哒”一声,浴室的门开了。 真纪下意识看过去。 氤氲的水汽争先恐后地从浴室里冒了出来,在射灯的照射下一点点向上爬升。 安室透反手推上浴室门,搅散这片水雾。 他摘下搭在颈间的毛巾罩在头上,随意擦了两下,便径直走向储物柜,开始翻找她说的吹风筒。 等他拿到吹风筒,正张望着找插座时,病床上传来一个声音:“这。” 他回过身。真纪没看他,抬手指了指床头的插座。 安室透应了一声,顺手提过折叠椅放到床边,没解开缠着吹风筒电线的铁丝,就这样插上插头挨着床头坐了下来。 可刚一落座,真纪的脸就往外偏了偏。 安室透动作一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发现。他想了想,又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可这次她却偏得更远了些。 他干脆把手臂搭在床边的护栏上:“你在看什么?那边有什么?” “啊。”她转回脸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这一次是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其实也没有。” 不过没过多久,她自己便开了口:“那个……你的衣服是不是太薄了?” 太薄? 安室透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很普通的睡衣,材质很好,深色的颜色也并不会透出什么。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他刚从潮湿的浴室出来,衣服上沾了些水汽,冰丝的料子随着他坐下的动作柔顺地贴在腰腹间,透出了一些肌体的轮廓。 但就这种程度——组织训练营里光着上身训练的人比比皆是,她去训练的时候看的还少吗? 如果不是这个—— “房间里有暖气,不会很冷。”他迟疑地拿过放在一边的外套。 “还是穿上吧,别感冒了。”她连忙说。 虽然并不觉得冷,但安室透还是听她的话穿好了外套。 真纪看着他连连点头:“对对,房间里虽然有暖气,但毕竟入秋了,多穿点总没错。你还说我不听医嘱,你自己不也是总是随心所欲,秋天要多穿一点衣服……” 安室透一边点头,一边举起吹风筒,把风速推到最小,手肘搭在栏杆上就这样低头吹起了头发。 真纪的声音混在电机的噪音里,时断时续:“这个吹风筒还不错吧?就是比家里那个重。不过各有各的优点,拿回去两个可以换着用。” 不用他开口,她自己说得也很高兴:“不过说真的,这里对代号成员的待遇真的很好,你知道吗?就算没带衣服,这边也备有换洗衣物,各种尺寸的都有。” “你应该没在这里住过吧——不过还是最好别住。受伤又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这次你可以蹭我的机会体验一下。等一下我给你演示,让他们按你的尺码送一套衣服过来吧,你想要什么风格都可以。”说着,她拿起手边的操控版,亮给他看了一下。 “喏,按下这里就可以呼叫那边。房间外面没暖气,就算车上有空调也最好不要穿着睡衣上下车,一冷一热很容易感冒的。这样吧,我现在提前叫他们——” 安室透心一紧,一把抓住她按向操控板的手。 真纪的声音骤然一卡。 他回过神,握着吹风筒一扯,拔掉了插头。 电机的嗡鸣声停了下来,房间里瞬间变得格外安静。 “我吹好了。”他避开她的视线,说,“时间不早了,关灯休息吧。” 他松开手。 下一秒,那只手却反过来握住了他。 “安室透。”她探过头来找他的眼睛,脸上带着笑,“你回去吧。” 安室透偏过头,将手抽了回来。 他不看她,一手抱着吹风筒,弯下腰,用另一只手从床底拖出一张折叠床。 真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很轻松:“你留在这里干什么呢?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他把折叠床摆好,又将她床上的桌板放回床尾,还顺手把折叠椅提到了一边。 “这里不是外面的医院,安室透,我不会缺人照顾的啊。” “你看,这张床连床垫都没有,在这样硬的床上睡一晚,你第二天起来得多难受啊。” “安室透啊,这里没有枕头,也没有被子,你就要这样睡吗?” 他一直背对着她,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得更漂亮,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都忙了半个多月了,每天深更半夜才回家,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你又不在了——你这段时间睡够了吗?” “无论怎么样,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个契机让你可以停下来休息,我这里很好,你回去也没关系。” 她把自己可以想到的话都说了个遍,可安室透依旧像是没听见一样,把茶几上的东西收好了,又把摊开的行李箱合了起来,推到墙角。 “安室透,你不相信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现在就可以——” “啪。”回应她的是他按在开关上的手。房间的主灯应声熄灭,只剩下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真纪抿了抿唇。 他关完灯就走了回来,在她旁边那张矮小的折叠床上坐下。整个过程都垂着头,碎发遮在眼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渐渐收紧攥住毛毯的手。 这是干什么呢? 这副样子是为什么呢? “安室透。”她又叫了他一声。 他应了, 只是内容不是她想听的。 “睡吧。”他说。 说完,安室透便脱掉外套,背对着她躺下了。 她不再说话了。 房间里很安静。 安室透的头枕在手臂上,看着对面被壁灯映亮的一小片地方。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 他不是故意不理她,也不是不明白她说的那些……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躺了一会儿,房间里依旧很安静。 真纪没有再说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话,可身后也没有传来她躺下或拉扯被子的声响。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过身看过去。 久视黑暗,壁灯的灯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才看清了她——真纪靠坐在床头,额头抵在墙边,紧紧咬着牙关,那张苍白的脸上已然布满了泪痕。 他的心一凛,手忙脚乱地坐了起来,抓过床头柜的抽纸塞了过去。 “我不要!”真纪尖声喊道,扯过抽纸又砸回他身上。 安室透被这样砸了一下,不疼不痒,喉间却有些发紧。他抓着床边的护栏,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纪吼了这一声,压抑的泣音便再也止不住了。她一边抽噎,一边抬起手用衣袖胡乱擦着脸,动作恶狠狠的。 “别、别用伤手。”安室透连忙扑过去制住她,把抽纸又放回她手边,连抽几纸塞进她手心,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无视你。要不要喝水?我现在去帮你接……” “我不要,我不要……”她推他的手,“你走,你、你回去……呃为什么……呜……”” 他沉默了一瞬,顺着她的力道松开了手。 在她抽噎的声音里,他低下头,把额头抵上床边的护栏。 “好,我可以回去。”他说,“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眼眶里不断蓄着眼泪,她下意识看向安室透,他低着头没有看她。 她也不再擦了,放任眼泪不断往下掉。 ……他在问什么呢?她已经说了那么多……他需要休息,她不需要帮忙,在这里他会睡不好…… 最后她说:“我不知道。” “……你又为什么要留下?”真纪说着,又觉得有些委屈,抬手抹了一下脸,“你不用这样……我不需要有人帮我做什么,这里什么都有。” 那颗金色的脑袋挪了一下:“……如果半夜你的伤势突然不稳定了呢?” 他低声说:“我在这里可以立刻发现。” “那也没关系。”她喘了口气,“这里有实时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如果出了问题,会有人收到通知过来处理的。” 听到这话,那颗脑袋仰了起来,用一种她看不明白的眼神看着她,那双灰紫色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很难过。 在这样的注视下,她脱口而出:“安室透,我不是你的负担。” 自己发着抖的声音传入耳朵,吓了她一跳。 但话已经出口——真纪咬着牙,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强迫自己说下去:“就算我受伤了,你也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为什么因为我受伤了,你就什么都做不了?你不应该被我绑在这里,你本可以去休息……你不用做什么的,虽然我们是搭档,但是你没有义务做这些……我不应该是你的累赘。” “我一个人在这里也可以。”她说,“我是爱玛乐酒,组织对我的治疗是理所应当的,这里的所有人都会非常认真地对待我的身体,我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突然,几张纸巾被按在了她湿透的下巴上。 她被这动作吓得一噎,下意识按了上去。等她接住,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真纪攥着纸巾,被这一打岔,本就发热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让她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她草草总结:“你不用一直在这里。” 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 “你说的那些我知道了。” 真纪静静地听他说话。 “但是我也有话想告诉你。” “真纪……”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就算你那样说,我还是想留下。” “我是自愿的。”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我不想回安全屋休息,也不想去做任务……我想待在这里。”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真纪抹了一把脸。 他却还在继续:“……我不觉得你是累赘,不觉得在这里没法休息,也不认为照顾受伤的你是什么麻烦事。” “就算你不需要,我也想留下。” “真纪……我想留在这里。”他把头更低地埋了下去,“……不可以吗?” 这句话说完,一时间,房间里再没有其他声音。 安室透盯着自己的衣服。 房间的安静持续地越久,他越不敢抬起头去看她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想去想那些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不想走,他…… 一个宽大的东西砸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安室透愣了几秒,才伸出手扯下罩在头上的毛毯,仰头去看她。 可没等他看清——“啪”的一声,最后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也灭了。 他抱着毯子坐在黑暗里,听见了她的声音。 “……睡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