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1. 相亲 现如今,有点权钱的男人都喜欢立怕老婆的人设。 也不是真怕,只是口头上拿出来显得自己有面子。更重要的是,管用。 “真不能喝了,我都醉了,王总,下次,下次我们再喝,”曾立平笑着婉拒,看对方摆摆手,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拿着酒杯又要倒酒,他这才说出后半句话,“害,我家里管的紧,家里那位不让我多喝。” 王总倒酒的动作一停,看着曾立平满脸无奈的样子,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我懂我懂,”说着把酒就放下来了,随口一说:“女人都这样,管这管那的,不过也好哄,买两个包,买点首饰,也就好了。” 曾立平听到这个立刻摇头,“不不不,我家那个可不是这样的,她啊,软硬不吃,立了一堆规矩,我得听话,”他年轻漂亮的脸蛋上泛着红,眉头紧锁,似是在回忆自己受过的罪,“轻了,顶多就是不搭理我;重了,那可就闹得翻天覆地,我吃不消的。” “吃不消?”王老板也是吃了一惊,笑容慢慢在脸上绽开,“你反过来不搭理她不就成了?不过……曾主任你年轻有为,炙手可热,又玉树临风的,怎么连个女人都制伏不了?” “什么和什么,”曾立平往后一靠,手里把玩着打火机,苦笑着说,“道理我都懂,但就是被她吃定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随她去吧。” 王老板看曾立平无可奈何却乐在其中模样,念头拐了个弯儿。饭局过半,关于项目的事儿曾立平半句没提,一落座就说这不是谈工作的地方,两人侃大山从山西太原的发展布局,到东北人去海南置地安家的社会现状,曾立平就是软硬不吃。再加上先前曾立平在项目上没少给王和平使绊子,这人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个突破口,一时间人精王老板还真拿曾立平没办法。 关键时刻,酒喝得正盛,曾立平突然点明了自己家里那位是心尖尖上的宝贝,甭管是不想喝酒的借口,还是真的家里有个母老虎,都是聪明人,王和平立刻笑着接话,“这是好事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权力要关在笼子里,男人也得被女人牵着鼻子走,这才能世界和平。” “您看您就特幸运,能碰到这么一位管着你的人,我就不行了,自己嚣张惯了,但想着要是家里有个人疼自己,那肯定也不想下床了。” 两人哈哈一笑。 “您家里那位是做什么的?我之前从没听人说过啊。” “那位祖宗能做什么?我敢让她做什么吗?”曾立平话里带着笑,“不过就是个小包租婆,好听点是自由职业,难听点就是无业游民。” 王老板不气馁,“收租?北京的房子啊,那可能收不少钱啊,不工作也正常。” 曾立平叹气,垂眸,拿起筷子夹菜,“她哪里是什么北京人,陕西的。” 这也是个气口,曾立平递话过来,王老板没有不接的理由,可怎么接呢?曾立平家族显赫,他从广东一路调回北京就知道了,但凡能细致研究曾立平的工作履历,都能发现这小子是规划好了的,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只可惜,大部分人都是有眼不识泰山,曾立平空降发展规划部门的时候都以为他是个小虾米,不过是撞了大运,能得到这么一个肥差,都以为他不出三个月收拾包袱回家,结果前不久碰到了事儿,众人才知道这位来头不小。 眼下,曾立平心尖上的宝贝有麻烦了,轮着他这个外人出手解决吗? 王老板十分伤心,本来以为是个突破口,没想到曾立平出了个虚招,拳头打在棉花上。 “陕西是个好地方啊,历史悠久,人杰地灵,”王老板仍旧笑着回曾立平,语气略显失落。 曾立平没说话,认认真真吃了几口饭,然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王老板的眼睛说,“她这个人真挺好的,但缺点也不少。比如说吧,非常没有耐心,本来我都给他规划好了的事儿,怕她出错,她总是没有耐心等,最后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王总呐,你就说吧,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明里暗里盯我的眼睛肯定不会少,她还是我家里人,她要是犯了错,肯定是要我给她擦屁股的,我每天那么忙,哪有时间?再说了,出了大差错,我是要被连累的。” 王和平静静地看着曾立平,他说他醉了,可他眼睛里哪有半分醉意? “你说呢?” 包厢里十分安静,王和平咽了一口口水,“您说的对,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只缘身在此山中,还得多管教管教。” 曾立平正要点头,手机突然响起来。他看到来电显示,眼底闪过一抹习惯性的温柔,哼笑一声,“您瞧吧,说曹操曹操到,”说罢,他带着得体的笑起身走出包厢。 电话里,赵唯果的声音冷冷清清:“人呢?九点半了。” “明明是你约我,怎么这么没耐心?”曾立平散漫地靠在墙上,声音低沉勾人。 “五分钟。不来我走了。” 曾立平咂舌,紧接着自胸腔里发出一声低笑。他笃定她不会走,赵唯果被他养刁了胃口,离不开他。 回了包厢里,拿起外套,王老板跟着站起来,“您要走了?我送送您吧。” “不用不用,我家那位在外面等着我呢,她来接我,”曾立平穿好外套,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赵唯果车停的不远,看到曾立平的身影,启动汽车开到饭店门口,门童上前把车门拉开,曾立平带着一身酒气坐了进去。赵唯果脚下踩了一脚油门,车就拐了出去。 她瞥了他一眼,曾立平闭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刚扭头看向前方,赵唯果就感觉胸前一热,而后又一紧。 “啪——” 他额头一红。 曾立平讪讪收回手,半眯着眼缓缓扭头看过去,“你干什么,下手这么重。” “你干什么这么不要脸。” “我在你面前什么时候要过脸?” 赵唯果抿嘴,无话可说。 到了赵唯果和曾立平厮混的房子里,门一开灯没亮两人行云流水就滚到了卧室,一番云雨后 ,赵唯果坐在曾立平身上穿衣服。她穿一件,他脱一件,最后他抱着她,手在腰间摩挲,不肯松开手。 “你穿衣服做什么?” “回家啊。” “这都几点了你要回家。” “明天早上有事儿。” “有什么事儿?”说着话,他咬了一口赵唯果的胳膊,稍微用了点力。 “去相亲啊。” 曾立平闷闷地笑了一声,“怎么还相亲?有我还不够吗?” “我想结婚了。” 曾立平把头从胸前抬起来,黑暗中他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结婚?” “对啊,我想有个家。” 曾立平喉结动了又动,此时身上的汗都散没了,他觉得有点冷,腾出一只手来纠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有家不一定要结婚啊,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家人吗?”有他还不够吗?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眼睛一直盯着赵唯果看。 “谁规定家人就只能有一个的,我想多几个不行吗?” 曾立平气笑了,松开手,“去吧去吧,快点回去,早点睡觉,别明天迟到了。” 赵唯果从床上下来,曾立平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穿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卧室,开门声,关门声,最后室内平静下来。他长出一口气,胸膛塌了下去。 “咔哒——” 曾立平点了一支烟,腿搭着腿,悠然自得地抽着,一口接一口。有点渴了,他下床光着脚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水,端着杯子,他站在镜子前,看着健硕的自己,上下打量一番,心里得意极了。 她要是真能相到比他还优秀的男人,那真是撞了鬼。 当然了,赵唯果从没想过找一个比曾立平更有钱更好看的男人结婚,毕竟随叫随到,技术一流,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大矛盾。但话又说回来了,山珍海味都有吃腻的一天,曾立平再好赵唯果也有点烦了。 她喜欢新鲜玩意儿,两人认识这么久,中间她不是没有过其他男人。但曾立平就是笃定她不会离开他,每次都冷眼旁观,不对,是以含笑看戏的姿态,时不时点评两句。 最后她分手了,他都乐得自在,更不以为然,似乎早就料到了结局,施舍她一段判词,尽显贱人本色。 她可从来没有点评过他的那些个女朋友们。 第二天一早,早茶餐厅。赵唯果坐在卡座里,看着坐在对面的相亲对象,那是本市三甲医院的一位年轻副主任医师,金边眼镜,白净清爽,连给她递纸巾时的弧度都斯文得体,眼前男人的品质超出了她的预期。 赵唯果抿了一口大麦茶,正准备微笑着自我介绍,余光却瞥见隔壁卡座上,一个穿着讲究、高白瘦的身影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报纸。 曾立平指间夹着没点燃的烟,隔着两盆绿植,那双昨晚还带着欲色的深邃眼睛,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肆无忌惮。 赵唯果捏紧了茶杯。 特么的。这狗男人跟踪她。 2. 不行 曾立平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远看只觉得这人眼睛小,近看才懂其中的韵味。不过,在赵唯果看来,曾立平就是眼睛小,谁眼睛近看都不小啊!更何况他一笑起来,那特么就是两条缝,不少朋友都说曾立平笑起来好看,赵唯果左看右看都不懂那两条缝儿到底有什么好的。 曾立平从不觉得这有什么,直到他的发小跟赵唯果打趣,“你笑起来就是月牙湾吗?你笑起来也是两条缝啊!”曾立平放下茶杯,身子前倾,他看着她,“来,笑一个。” 那时候两人友达以上恋人未满,都没什么分寸感,赵唯果就笑了。换来的是曾立平若有所思的深邃目光,他直起身子和自己的好朋友对视一眼,这事儿稀里糊涂过去了。 可赵唯果不信邪,回了家对着镜子笑了好几天,她笑起来是弯弯的,跟曾立平那种不一样,可越看越觉得自己笑起来和曾立平一模一样,可能两人私混久了,她在自己的脸上看到了他。 曾立平没待多久,吃了早茶后就走了,烟也没抽,仍在桌子上。 赵唯果神色依旧,相亲对象在曾立平离开后,轻笑着问了一句,“你们认识?” 这么明显吗?赵唯果点头,她也不打算隐瞒什么,“他追我,没追上。” “看出来了,他刚才一直打量我,”韩司丞往后靠去,整个人放松下来,“我认得他,最近在北京很是炙手可热,我在爷爷的聚会上还见到过他。” 赵唯果仍旧点头,平静地看着他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韩司丞颔首一笑,“你为什么不答应他的追求?” 赵唯果喝了一口茶,“这事儿说来话长。”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他呢。” 赵唯果哈哈大笑,“实不相瞒,我是挺喜欢他的,但是和他过一辈子,那不成,受不了。” 韩司丞没再纠结这个问题,看了一眼表,“我对你很满意,不知道你对我什么感觉。” “你资质不差,也才三十,怎么就急着相亲呢?”赵唯果也不急,晃着脚尖慢条斯理地问,“你谈过几个?” 韩司丞明显愣了一下,赵唯果眼睛一眯,下一秒他嘴里的话可把她惊到了,“赵唯果,你真不记得我了?” 她眼睛都瞪大了。 韩司丞得逞,轻快地笑着说,“我谁也没谈过,就惦记着你呢。” “今儿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来相亲。” 赵唯果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压压惊。韩司丞这个时候站起来,“到上班时间了,我先撤,”他走到她身边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回见。” 既然这么说,那不能怪赵唯果查他底细。 嗡嗡作响的打印机把韩司丞漂亮的履历打印了出来,赵唯果走过去拿起来扫了一眼。他大致的背景赵唯果是再清楚不过的,不然她也不会去相亲见他。只是,赵唯果戴着眼镜冷静地看着屏幕上的代码,他说他们之前见过? 她得从他手机里找点线索。 曾立平下班一回家,还没进门儿,管家便出来迎他,接过他的公文包和夹克外套,“先生在里面等着您呢。” “他叫我回来是为了什么啊?”他往里走着,前院里的树长得好,只是夏天一到乌鸦就过来乘凉,曾立平有时候还会喂喂它们。 “先生的事儿我怎么过问?” 曾立平停下脚步,转头哂笑,“您这话说的,老头子为了避嫌不怎么召见我,突然杀我个回马枪,我也搞不清楚是我做错了事,还是有什么新任务发给我……您听到什么风声了吗?”他微微弓着腰,谦虚得很。 “最近我也没见着先生发脾气啊,”管家认真地想了一圈,“我想,先生可能是很久不见您了,想您了吧……” “可别,他一说想我啊,我就害怕,还不如我犯了错呢。”曾立平笑着摆摆手,两人继续往里走,这话问了两遍都套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他便不怎么搭理管家了。 管家跟在他身边陪着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人都想被巴结一下,更何况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人。小时候还叫他叔叔呢,现在虽然也叫他李叔,可那语气完全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过曾立平这人就这样,求人办事儿,他都是放平姿态好好说话,要是对面的人不识抬举可就不怪他翻脸不认人了,没有什么事儿是他办不成的,这种蹬鼻子上脸的人一边玩儿去。 曾立平求人办事儿,是给对方展示自己的机会,而不是他真的要求人。 进了书房里,他爹还有朋友,曾立平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面无表情。不一会儿,一个小姑娘走了进来,端着茶水。 “呦,您是新来的啊?之前没见过你。” 他立刻换了一副脸面,眼睛都笑弯了,主动接过茶,“看你这样子,是赵姨家的女儿吧?” “嗯,我母亲最近生病了,所以我过来替两天,”女孩子直起身子,身板儿挺直,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那就对了,有赵姨的风范。” 小姑娘笑笑转身就出去了。 还好赵姨不在,不然就要打趣他和赵唯果的事了,先前赵唯果来他家玩,不知怎么回事她和赵姨开始攀亲戚,说得赵姨泪流满面,还差点认赵唯果当干闺女。好在曾立平力挽狂澜,没让她得逞。 一杯茶没下肚,书房的门就打开了,曾立平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曾立平的父亲,曾式谷跟自己最小的弟弟曾式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到自己的儿子,招了招手,“你来了啊。” “小叔,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曾立平走了过去,两人握了握手。 “最近在国内有一个项目,打算开个公司做项目。你呢,听你父亲说,最近可是风头十足啊。” “没有的事,就是工作而已。” 曾式兰没有留下来吃饭,饭桌上父亲和母亲谈起来最近朝阳和丰台区历史课本的事儿,“西城那边自己编了一本,说给学生们用,家长说西城的历史课本是给学生开小灶用的,现在朝阳和丰台也合作开发了一本,两方竞争着呢,都想推广自己。” 母亲陈文木说完,曾立平就笑了一下,“我当时就搞这一套,怎么现在还搞这种东西?您可是高级知识分子,千万不能带起这种风气。”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家长们想让孩子赢,我们也没办法啊,海淀家长也不同意的。” 曾立平抿着嘴笑了一下,正要吃饭,陈文木放下了筷子,“对了,这回叫你来,确实是有个事儿,不过这个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跟着也放下了筷子。 “妈,什么事一定要我回来?小事可以电话里告诉我啊,”曾立平平静地说,“您敞开了怀地说,我肯定能接受。” “你爸同事给你介绍了个女朋友。” 曾立平差点笑出声来。 离开胡同后,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绕来绕去,开到了赵唯果家楼下。 他也没犹豫,下车上楼。< /p>赵唯果也不觉得意外,他自己开门进来换鞋脱衣服,到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转头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本来想说自己也要去相亲的事儿,但看到她忙活的事儿,话到就嘴边就变了味儿,他嗤之以鼻,“我说你就不能找个正经工作吗?” 他放下了茶杯,赵唯果转过去,看到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我工作真不正经了?” “呵,帮人抓小三就正经了?” “我是私家侦探……” “放屁,谁家侦探天天给人抓小三?” 赵唯果摘了眼镜,挂在胸前,“那你说,什么是正经工作?” “你喜欢做什么?别贫。” “分析问题,研究问题,解决问题。” “去咨询公司?” “不想。” 曾立平长叹一口气,收起腿,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除了私家侦探,你到底有什么想做的吗?” 赵唯果不解地看着曾立平,“我爸妈都没说什么呢,你管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曾立平哈哈大笑。 不说她爸妈还好,一提赵唯果爸妈,曾立平就觉得这一家子人各个都是神人。 赵唯果考完大学后,她爸妈一个出家当和尚,另一个去当道姑了,两人把名下的房子和钱都转到了赵唯果名下后离了婚,两人相忘于江湖之中。赵唯果呢,她自己也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继承了爸妈的不羁风骨。 本科从清华毕业后,也不找工作,一头扎进了互联网赛道,创业成功后转卖了企业,去美国读硕士,在开曼群岛注册公司,在硅谷和朋友们二次创业,上市后套现走人。 回到北京后,居然躺平了,最大的爱好是当私家侦探,帮富太太们抓小三。 曾立平不知道赵唯果受到了什么打击,生命力那么强的一个人,还不到三十岁,回到北京就躺平了。 他们两个人因为这件事吵了很多次。 一开始还可以有来有回。 “我小时候看阿加莎,柯南,就是有一个侦探梦,我现在可以躺平实现我的梦想了,你为什么一定要逼迫我做我不喜欢做的事?” 睡得次数多了,曾立平和赵唯果便恶语相像。 “你这么喜欢帮人抓小三,是不是有病?精神病。” “你就不怕我收到你妈的单吗?” 吵完架两人就算分手,各自重新开始。 可又没过多久后,就又鬼混在一起了。 稀里糊涂的,谁出轨,谁小三,谁又插足了谁? 这回两人还没和好如初呢,曾立平又提起这事儿了,赵唯果都累了。 “你爸妈这么不靠谱的人,你好好想想,从你大学毕业后,他们管过你没有?”曾立平气急反笑,“你哪一次有事不是我出手帮你?要是没我,你还能好好地活着吗?” “你怎么突然翻旧账?”赵唯果平静地看着曾立平,他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啊。 “我觉得我有资格管你。” “当然,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赵唯果摊开手,“可你也要有管我的能力啊。” “你觉得我没能力?” “你管不住我,就是没能力。” 曾立平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铁青着脸,他胸口起伏不断,最后用手指戳了几下赵唯果的额头,“你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换回了衣服,穿好鞋子,风一般地离开了。 3. 算计 曾立平实在是不明白,赵唯果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 她有美好的未来,如金子般的前程,突然就这么折了? 发小、朋友知道赵唯果的选择后,也都不看好。“她本来出身就不行,靠自己努力和你能在一起了,怎么突然就要去光环了?” 当时,曾立平正看书呢,听到对面这么说,脚动了一下,头没抬,也没回话。 “她人是挺好玩儿的,但也不能靠好玩儿过一辈子吧?你带这么个女人回家,你爸妈能同意?” 曾立平抬头吐出口气,看向发小陈广丰,“她还年轻,喜欢玩儿就让她玩儿呗。这个时候不玩儿老了她推着我到处跑啊?我可没那精力。” “呵,嘴硬心软,”陈广丰在一旁笑,“你可别惯着她了,小心玩脱了。” “我心里有数,”曾立平合上书,身子前倾把书放到茶几上,“她紧张了十多年,现在休息休息也挺好,松弛有度。” 可这一“休息”就是三四年,曾立平现在回过味儿来了,当初赵唯果说退出江湖是真的,不是和她闹着玩儿的。现在他很不满,两人虽然都没说要结婚,但这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吗?她除了他,还能选谁? 赵唯果不努力一把,风风光光的,他怎么好意思把人往爸妈面前带? 再说了,他哥他姐都结婚了,全家上下目光全放在他身上,曾立平心里压力确实大。旁敲侧击也试过了,开门见山的次数一只手也数不完,赵唯果就是怎么都劝不动,像块顽石。 无论怎么想,这气他消不了。 可他也不想低头认错,他有什么错啊? 相亲当天,椅子还没坐热乎呢,赵唯果就出现了。 曾立平心里冷笑一声,没搭理她。今天的相亲对象是位名媛,名叫李飞飞,家世虽不如曾立平显赫,但也算是黄金镶边儿,也算是圈子里联姻的热门家庭。 李飞飞刚从美国留学回来,这人特贫,一坐下就叽叽喳喳的说。 “还是国内好啊,你不知道,我在洛杉矶的时候,那个气候,那个服务,啧啧啧,都不如国内,”李飞飞喝了一口茶,微微皱眉,“当然,住在美国唯一的好处就是到处偶遇明星。前一阵子那个尼克斯决赛,在纽约,前排票我花了一百万才买到!真的很离谱,不过我隔壁坐的是那个现在搞AI的老板,叫什么……我记不住了,哦,对了,泰勒斯威夫特坐我对面!” 曾立平点点头。 “那个场子很小的,你知道吧,所以我看得到她。” “我不常看篮球赛,足球和冰球看的多一点,”曾立平眯了眯眼,年轻人可真好,身上有一股对世界好奇的劲头,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听李飞飞说国外的见闻,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余光撇向一旁的赵唯果。 “我听说您之前也是在国外留学的,您是在哪里上的学啊?” 曾立平目光回到李飞飞身上,她今天化了一个漂亮的亚裔妆,确实是个美人,曾立平沉默了片刻后才说,“我在英国留学,不过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印象也不太深刻,回国我就工作了。” “硕士吗?” 曾立平点头,“是的。” “您本科是清华的?” “是的。” “好厉害啊,”李飞飞捧着茶杯,眼睛亮了一下。 曾立平也笑了,“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儿,都过去了,”他放下手里的茶杯,“你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吗?” 李飞飞想了一下,犹豫地说,“我想做自由职业……就是,我想,”她抿着唇,脸上都是为难。 “你想当网红吗?”曾立平看出来了,他不觉得这个是什么不上台面的工作,倒是家里人都很忌讳,这是自然。 “嗯,”李飞飞脸有些红,不过她看着对面男人没有任何嫌隙的表情,松了一口气,“是,我想做一个时尚博主,我觉得我审美不错,也认识很多设计师。” “嗯,我看出来了,你很漂亮,品味也很好。” 李飞飞笑了一下,也放下茶杯,说起自己的事业安排,神采飞扬。 金童玉女两人聊得欢,赵唯果在一旁电脑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喝完了一杯茶,说要去抽根烟。 赵唯果跟了出去。 “你跟过来做什么。” “伺候您抽烟啊,”赵唯果笑得谄媚,伸手就摸他的腰,顺着腰摸到裤子里的烟,曾立平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她,低头叼住了烟,她拿出火递过去。 曾立平痛快吸了一口,靠在台子边,夹着烟,明知故问,“你是过来吃饭的?” “才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她凑过来,身上的味道香香。 曾立平了哼笑一声,移开目光。 “你说的对,我觉得我得找一个正式工作了。但从前我都是当老板的,我没上过正经班,从老板到给人打工,你也要给我一个适应阶段啊……”说着话,赵唯果就粘过来了,曾立平装模作样地推开她,“注意点分寸,光天化日的,我相亲对象还在里面呢。” “哦……我想让你帮我找个班上。” “什么班?” “您这么神通广大的,什么班对您来说不是小意思吗?” “别来这出,”曾立平抿了一口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吧,看上哪个岗位了?” 赵唯果仍旧摇头,“您说哪个就哪个,让我向西我绝不向东,让我前进绝不后退。” 曾立平歪头皱眉,“你不是财务自由了不想工作吗?怎么现在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才没有,我这么听你的话,怎么会出事儿呢?” 曾立平嗤笑出声,转身掐灭了烟,“你不是说我没能力管你吗?现在又来求我帮你找工作?”他现在仍旧不知道赵唯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她的那些小把戏,他都见识过。 “日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们几天没见了?”赵唯果真摆出了一个乖巧模样,“是不是得另眼相看?” 曾立平没绷住,开心地笑起来,别的不说,赵唯果想要讨一个人的欢心,还真是手拿把掐,他太熟捏着的她脸,“你别给我来这套,有事儿说事儿。” “哎,别别别,松手,疼啊……”赵唯果站在曾立平面前,“我不都和你说了吗,帮我找个工作。” “真的就找工作?” “真的。” 曾立平半信半疑地看着她,“行吧,有消息了联系你。”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卡座里,李飞飞正刷着手机呢,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他。 “抱歉,让你久等了,”曾立平坐下来,“一会儿你什么安排?” 李飞飞放下手机,“我不知道……您有什么安排?” “别您了,你就成,”他顿了一下,“我知道有家特好吃的鲁菜馆子,一起吃个午饭?” “好啊。” 两人起身,曾立平顺手帮李飞飞拿起包,一转身隔壁桌赵唯果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他冷哼一声,这人真是白眼狼,狼心狗肺,费心费力也讨不着好。 李飞飞没怎么吃,她对鲁菜没什么兴趣,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就看着曾立平大快朵颐,吃饱了饭,他本来要安排司机送她回家,可李飞飞却说两人再逛逛吧。 逛什么? 曾立平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小女孩的心思最好猜了。 “我家有猫,去撸猫吗?”他平静地说,李飞飞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李飞飞脸一红,跟着曾立平回了家。曾立平家哪有什么猫啊,李飞飞换了鞋在曾立平家绕了一大圈,半根猫毛都没见到。找猫的过程中,她顺势把曾立平家都看了一遍。这个男人家是真的干净啊,外面看是老建筑,板板正正,像苏式建筑,可里面却又别有洞天。 “你的猫呢,我怎么没看到?”李飞飞穿着拖鞋,站在客厅中间,扭头看他。曾立平附身把钥匙放到茶几上,听到她这话坐下来,翘起腿,“没有猫。” “没有猫?”李飞飞走到他身边坐下,“没有猫你让我过来做什么。” 曾立平盯着李飞飞看,眼睛里带着笑意,他明明没笑,心情却看起来十分地好。 “你来了,我家不就有猫了吗?”说着话,曾立平抬手轻轻放在李飞飞的背上,轻轻一动,李飞飞心里抖了一下,好多蝴蝶飞出来。 她还年轻,哪里经得住曾立平的撩拨。 第二天,曾立平开完晨会,还没见招标公司的代表人呢,陈文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相亲相得怎么样?” “挺好,”曾立平嘴里黏糊,“这小姑娘挺好的,我挺喜欢的。” “那就好好处着。” “嗯,好。” 陈文木清了清嗓,“赵家的那个孩子,你们断了?” “断了,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曾立平翻看着文件,“您怎么想起来她了?” “真断了?” 曾立平抿着嘴,犹豫片刻才说,“我和她没戏,现在就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她去相亲,我也相亲,不都是摆在明面儿上的事吗?” “嗯,挺好,”陈文木不知道是听出来了什么,语气放软,“你要是真的稀罕,做朋友最好不过,咱们家的门,她攀不起。” “我懂,陈女士,我都明白,您放心,”曾立平笑着回答,好不容易哄着陈文木挂了电话,这边李飞飞打了过来。 “今天你也上班吗?” 他没什么耐心应付,“有工作,下班说。”也没等李飞飞回话,他就挂断了电话。 好巧不巧,李飞飞白眼没翻完呢,曾立平家里的座机响了起来。 “曾立平,你人在哪儿呢?给你打电话怎么打不通啊?” 李飞飞听着电话里好听的女声,眨眨眼,“曾立平不在家,他上班去了。” “好,谢谢!” 对面的人痛快地挂了电话。 李飞飞是年轻,她又不是傻子。从曾立平家翻出一把备用钥匙才出门,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她自己的使命是什么,圈子里有权有势的人不少,可像曾立平这种好皮囊好家世好性格,不神经的人少之又少。尤其是邓家那位,圈子里公认的疯子,不过一物降一物,大名鼎鼎的云总治得住邓疯子,没来祸害圈里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其他家的公子哥呢,李飞飞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她对自己满意极了,也对自己昨天塑造的人设满意极了。话说回来,这圈子也没多大,能攀附的黄金家族也就那么几个,已婚离婚丧偶出轨早已是家常便饭。 曾立平这人最低调了,他刚调回北京的时候,都没人知道他的背景。 李飞飞哼着歌离开了曾立平家,门口来接她的司机直接把她送回了家。 李家父母看着李飞飞春光满面地回来,便知道这事儿有搞头。“怎么样?这个曾立平好搞吗?” 李飞飞坐到餐桌边,摇头,“不好搞,想要嫁进去……得费点心思,”她现在百分之百确定曾立平是为了稳住他爸妈才和她有一腿的,再加上她如花似玉,睡一下也不亏。 男人啊。 “我之前打听到,他有一个很多年的女朋友,”李飞飞的父亲,李红鹏喝了一口牛奶说,“听说感情挺深,但曾式谷,陈文木不同意,也就没了后续。你要是真和曾立平交往了,肯定是要过他们两人这一关的。” 李飞飞点头,她弟弟这个时候才坐到餐桌边,“姐,你昨晚没回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要你管,吃你的饭。” “哼,还不是去找老男人去了……” “老男人能帮咱们家跨越阶级,你以后想要吃香喝辣不也要看老男人的脸色吗?” 李红鹏看着姐弟两人吵了起来,习以为常,心里仍旧盘算着如何把女儿送进曾式谷家门里。 4. 野人 赵唯果约韩司丞出来,两人约在环球影城,新加坡。 “我想起来了,那年MIT,寻宝游戏,对不对?”赵唯果开门见山,两人坐在太阳伞下,对面的韩司丞轻轻笑了一下,黑眼珠大眼睛里竟然有一分羞涩,没等赵唯果追踪下去,羞涩如同波光泛影一般,消失了。 “没错,你是那一年游戏的设计者,我是那一年的赢家。” 赵唯果眼睛一亮,他的声音很好听,抑扬顿挫,字正腔圆的北京话。 不过,随之而来的是并不好的回忆,她记得他,原因很简单,除了自己的记忆力好之外,也除了两人那一年都在美国之外、都在MIT之外,他的眼神让她印象深刻。韩司丞眼神中带着一点嘲笑和侮辱,周围白皮肤、黑皮肤的人都不明白,只是那一眼,从东方那个独特大国而来的人都会明白,他眼睛里的东西使所有人都觉得他有来头。 他太不一样了,纯粹透明也容易让人看不透。 现在她摸清了他的底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边有一尊曾立平这个大佛,导致让她对韩司丞的来头产生了也不过如此的荒谬想法,他们两个可都是天上的神仙。 “我们是现在聊,还是玩儿完再聊?”韩司丞手臂支在椅子两侧扶手上,他打断了赵唯果的思绪。 “今年你才二十八,我上一次说三十,你怎么不反驳?” “年纪是给外人看的,我脑子不年轻。” 赵唯果定定地看着他几秒,而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吧,我有很多想玩的项目。” 晚上曾立平和李飞飞一起吃晚饭,她突然说起前几天她在他家接到了一通电话,本来想告诉他的,曾立平当时因为工作给挂了,今天突然想起来,李飞飞随口说出来试探他。 “男的女的?”知道他家电话的也就那么几个人,曾立平吃了一口牛排,他更喜欢吃淮扬菜,洋菜有营养,但看着野蛮,不够文明。 “女人,听着声音很年轻,”李飞飞笑着打趣,“你不会跟我在一起,还和别人相亲呢吧?” “怎么会?”曾立平对着李飞飞笑,他不想破坏两人之间的氛围,可他瞬间就知道那通电话肯定是赵唯果打来的,“你想问什么?我一一交代。” “你的前女友啊,我听他们说你有很多很多前女友。” “我是有过很多女朋友。” “都是圈子里的人吗?” “不都是。” “你最爱哪一个?” “下一个。” 李飞飞笑了,她看着灯光下的曾立平,他的眼睛很漂亮,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要将她看透。可她李飞飞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她转头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我今天去面试了一家M,感觉不错,他们给我做了一个定位,定好了赛道。” “挺好,有前途。” 李飞飞犹豫了一下,“我这个工作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曾立平想都没想就说:“不会。” 无聊的对话,好看的男人,李飞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曾立平就好像棉花,软绵绵的,什么都接不住。他也像白开水,无色无味,什么都不屑于掩饰。两人之间的氛围如同眼前的漂亮饭,什么都有,就是太精致了,没劲。李飞飞期待的感情不是这样的,她看过洛杉矶的晚霞还有粉色的天空,有时候是绚烂的墨蓝色,她向往深刻炙热的爱情。她也深知,人不能既要又要,曾立平能给她带来无法想象的利益、好处,他什么都有,钱、权利、人脉。 李飞飞手上动作停下来,出神地看着曾立平将盘子里的肉血淋淋地切开,慢条斯理地,这一刻她很好奇,在利益场里,他是不是也是如此对待敌人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害怕。 曾立平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李飞飞身子一震,警惕地看向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飞飞吐出口气。 年轻人就是可爱,装模作样把自己年轻的灵魂放进老壳子里,总是有掩饰不住的时候,曾立平喜欢这种青涩,他把切好的牛排递过去,李飞飞也没拒绝,他拿起手帕擦了擦嘴,又用新的手帕将一根手指又一根手指擦干净,身子往后一靠,脸上满是餍足后的惬意。 “饱了吗?我看你没吃多少。” “我习惯吃五分饱,”曾立平懒洋洋地说,眼皮上下一挑,“吃太饱容易犯迷糊,做事不清不楚的。” 李飞飞当下就很好奇,“你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当然不是,”曾立平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吃过教训明白的道理才能坚持下去。” “那是因为什么才不能吃饱的?吃到吐?” 曾立平摇摇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盒烟来,“介意吗?”李飞飞摇头,她咽了一口口水,曾立平注意到她微小的变化,轻笑了一声。他看着她,突然闻了一下香烟的味道,而后拿出一根烟叼在自己嘴里,又拿出一支烟,手指掐着烟,递到李飞飞面前。 李飞飞下意识地靠过去,唇抿住了烟,打火机的声音响起,她又往前凑了一下,这个时候,她突然抬眼猛地看向曾立平,那一瞬间,她在那里看到了自己。 “凡事都要有度,吃不能吃太饱,睡不能睡太久……”他和她脸庞在烟雾缭绕中。曾立平下意识地狠吸了一口烟,即刻他咳嗽起来,手握成空拳抵在唇边,她说不清楚他到底是如何的人,瞬间遗漏出的脆弱与赢弱让李飞飞觉得自己与他更近了一些。 他本应该是这样的人。 菩萨的悲悯与狠辣的手段,他本应如此。 “……不可以太过于沉溺于人、事之中,不可以太过于沉溺……”曾立平重复了两遍,不知道是说给李飞飞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可这些话从李飞飞耳旁绕过,她只看着他全然忘了他的提醒,于他,于己。 晚饭后,曾立平的司机把车开到她家楼下,而曾立平本人始终闭目养神,她侧头看过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曾立平睁开了眼,“怎么了?不是到家了吗?” “要上去喝一杯吗?” 曾立平抿着嘴笑,“不了,今天有点累,”说着话,他抬手摸着她的发,最后摸到脖颈处,轻轻一捏,“你也早点休息,好吗。” 李飞飞沉着气,点头,乖乖地下了车。 司机开车送曾立平到家,他没急着回家,站在门口枣树下面抽烟,大门口左边一棵枣树,右边也是一棵枣树,这是他曾祖父种的。学鲁迅,大门口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曾立平想到这里,弹了弹烟灰,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心酸。 曾立平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很痴迷于家族故事,听爷爷说,有一年秋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秋天,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秋天,住在这里人一直说北平的秋天最好了,没人敢否认。 不过那个时候曾祖父不住在北平,他们住在江南。爷爷说,“爹去上学,私塾的门第一次没有如期开课。” 先生半个月前就没了踪影,听说是往南边去了。巷子里的孩子三三两两聚在祠堂门口,谁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仿佛一夜之间,日子被人从中间齐齐斩断,前头是背书写字,后头是空的。曾祖父那年十五岁,书箱里还压着半本没抄完的《呐喊》,是他托城里的表舅偷偷捎来的,油墨味混着纸张受潮的霉味,他闻惯了,倒觉得是好闻的。他记得先生说过,这书是”新学的东西”,不宜多看,可越是不宜,他越是夜里点着油灯偷偷看。看到那句”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他愣是对着那两行字看了小半个时辰。 不过是两株树罢了,写两遍做什么? 可越琢磨越觉出些说不出的味道来,那两株树,谁也不靠着谁,谁也不像谁的影子,就那么各自杵在那儿,倔得很。 书没抄完,仗却先打了起来。曾祖父之后来再没摸过那半本书,家里人收拾细软准备逃难时,他偷偷把书页撕下来,缝进夹袄的衬里,贴身带着。至于书箱、砚台、那方先生赏的端砚,都留在了老宅,后来是死是活,他再没问过。 许多年后,他在自家新起的院子后头,一锹一锹刨了两个坑。妻子在旁边看着,不解:“种什么不好,种枣树?酸掉牙。” 他没答话,只是把两株树苗一左一右埋进土里,拍实了根部的土,直起腰时,后背已经见了汗。“读书是读不成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树听的,不是说给人听的,“种两棵树,总能种成罢。”那时候曾祖父的妻子还想再问,他已经转身进屋去了,只留下那两个新翻的土坑,孤零零立在暮色里,谁也不像谁的影子。 枣树在风雨飘摇中仍旧伫立在院门口,曾立平看着它们发呆。 他们这个圈 子里的人大都是这样的背景,曾祖辈们投身于祖国建设,亦或者是远渡重洋到英国伦敦,去纽约见新世界,然后呢?烟烫到了他的手指,曾立平回过神来,想到家书里说的,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读书可以,明理可以,唯独这一条,家里人不许沾。” 他按灭了烟,烟尾巴装到兜里,转身回家,却想到家里没人。这算不上他家的祖宅,父亲曾式谷高升后就搬离了这里,现在这大院里只有他和两棵枣树孤零零的。 曾立平进了院子,穿过游廊,坐在正厅前的台阶上,突然想到和李飞飞吃饭时她“无意”提起的那一通电话,掏出手机给赵唯果打了过去,没人接。她手机永远静音,接电话都是要看缘分的。 他打了三通,没人接。 曾立平着实有些恼了,转身回屋。 但他也睡不着,脑子里琢磨着怎么给赵唯果安排工作的事,左想右想,仍旧觉得她只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安全,根据她的性子,给人打工不出两天就要开除老板了。 说到这里,赵唯果第一次创业就是因为这个,她去实习,觉得老板太蠢了,拍着桌子和老板对骂后,转身自己成立公司,不出两年就把实习公司收购,再把老板开除。 这事儿也不是赵唯果告诉他的,赵唯果这人嘴上都是甜言蜜语,行动起来雷厉风行,她喜欢装乖巧,装可爱,她说这一套走到哪儿都吃香。 还有一次,曾立平和赵唯果出去宵夜,出来了,就看着一个刚提好裤子在路边撒尿的男人用流浪猫擦手,还把猫用力摔在地上。 赵唯果当即冲了过去,骂那个人有毛病。 那人戴着鸭舌帽,一身酒气,抬起头来曾立平和赵唯果才认出来是个小明星,他笑嘻嘻地说,“我就虐猫怎么了?谁让它没能力还手呢?” 赵唯果气急反笑,指着小明星说,“你给我等着,我开车撞死你。” 小明星不怕她啊,能在京城混的明星有几个是没背景的? 曾立平背着手站在马路边,看着赵唯果把她新买的奔驰小跑开出来,冲着小明星就过去了。 小明星估计也是被赵唯果的气势吓到了,立刻也不犯混了,躲到电线杆子后面,赵唯果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看到人就要往上撞,曾立平叹了一口气,走到被摔得动不了的小喵咪那里,蹲下身子抱起来,没想到一手屎尿,曾立平拧着眉头骂了一句,“真特么孙子,”脱了外套把猫裹住。 那边小明星被吓怕了,躲进了人多的地方,赵唯果才不管那么多,那个劲儿着实让人害怕,撞翻了摊子都要小明星死的架势。 曾立平也没想到赵唯果真要人命,他抱着小猫站到赵唯果面前,她在车里看着他,曾立平走过去,赵唯果车窗降下来,“冷静冷静……” “我特么今天就是要他死,你有意见吗?” 赵唯果一脸平静地说。 疯狂,太疯狂了,曾立平看着赵唯果,曾老二就要立正了,他可太喜欢她这样了。 “没有意见,但是小猫不行了,先救猫吧。”他弯着腰说。 两人交谈期间,小明星报警,估计还摇了人。 曾立平这边一个电话过去,后面的事情他和她都不知道了,这猫现在在他发小家里养着呢,上一次他去看,胖嘟嘟的一只,都不带搭理他的。 所以…… 她这个性子必须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行,不然都不知道能惹出多大的事儿来。 话又说回来了,曾立平意识有些模糊,快要睡过去了,赵唯果也是狐假虎威,她从不干那些他摆不平的事。 啧,鸡贼。 这边曾立平为赵唯果的事忙前忙后,那边赵唯果和韩司丞打得火热。 一落地北京,赵唯果心里就发虚,她感觉到曾立平对她的忍耐快到极限了,两人拉扯这么多年,他就想要一个答案,可她没达目的之前,不会跟曾立平分开的。 更别提和韩司丞有来有往了。 回了家,还没开灯,一句话就从漆黑一片的身后传了过了,“回来了?” 这声音很轻,赵唯果被吓了一跳。 她打开灯,扭头看向坐在沙发正中间的曾立平,他微眯着眼,还没适应这光。 “你怎么来了?” 曾立平看着她慢慢地笑了,“我还没问你呢,这么多天都联系不上,去哪里野了?” 5. 初恋 曾立平这幅神出鬼没的样子,像极了赵唯果父亲赵立民抓她早恋时的做派,“我去哪里了?”赵唯果一时间没想好要不要与曾立平坦白,她换了鞋子,走到厨房岛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出了一趟国,去了新加坡的环球影城。”高级的说谎技能就是,说七分藏三分,但这七分里只说行为,不说发心。 曾立平眯了眯眼,她在扯谎,“工作吗?” “嗯,是工作。” “这回又是哪家的富太太抓小三?” 赵唯果喝了一口水,听到这话眉头一挑,“怎么抓小三的一定是富太太呢?”她笑了一下,“是有一个明星,他靠山最近没联系他,所以想知道金主爸爸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有人了吗?” 赵唯果点头,一脸八卦模样,“真有了,新人比我这位顾客有资本。” 曾立平嗤笑出声,眼神里带着不屑,抬手指了指她,“也给我倒杯水。” 赵唯果一边倒水一边掀起眼皮目光在曾立平脸上来回打量,“你怎么突然来了?”她端着水杯走到曾立平面前,弯腰把水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身子还没直起来,曾立平一把将她拉过去。赵唯果撞进曾立平怀里,她任由他去。 “我为什么不能来?”他哼笑着打趣,手搂着她的腰,上下摩挲,他仰头看着她,“给我打电话是为了什么?” 赵唯果早已经把这个事儿忘了,曾立平突然提起来,她这才想起来,不过是一通大不了的电话。赵唯果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她是真的不想应付曾立平了,他接收到了那个目光,泛着小题大做的疲倦感。曾立平情绪有点不好了,刚要推开她,赵唯果瞬间反应过来后用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拇指按在他的喉结上,“你还好意思问我呢,那个女人是谁?怎么在你家?你怎么总是这样?” 曾立平任由她骑在自己身上,掐着自己的脖子。原来她是因为这件事疲惫吗?曾立平心头的不满消失,似乎很满意赵唯果的反应,哼哼唧唧,双手抱住她,“是个朋友,我和她没什么关系……”她手下用了力,曾立平咽了一口口水,“你要谋杀亲夫吗……”他用气声询问,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赵唯果根本没用多大力气,曾立平这厮就开始装疯卖傻了,她突然松开了手,“谋杀‘亲夫’?哼,我看你是人尽可‘夫’。” 曾立平愣了一下。 赵唯果从他身上下来,掐着腰站在客厅中间,“说吧,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结束了没有。” 曾立平以为赵唯果又要阴阳怪气他,没想到她摆出了正牌女友的架势,不得不说,他受用极了,摊开手,“只是朋友,我和她真没关系。就是应酬的时候她喝多了,我本来打算送她去酒店的,但……我这身份不适合。” 带回家就合适了?赵唯果无奈一笑。 曾立平是什么人,赵唯果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他可是送上门来的不睡白不睡,当初她喜欢他的时候,两人还没在一起,他就是这副德行,千锤百炼后,她才造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我打电话给你,为了什么,你不清楚吗?” “工作的事啊,我都知道的……”曾立平抬手想要去拉她的衣袖,“你不是说我有能耐吗?你说吧,想去哪里工作?我肯定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的语气软下来,这一刻,曾立平是真心的。他真的不想和她兜圈子了,拉住她的手,拇指摩着她的手背,“确定好了工作,就跟我回家见爸妈吧?好吗?” 赵唯果眨眨眼,平静地看着曾立平,“我要是没有一个好工作,就不配见你爸妈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看着她,“你有才华,又有能力,还很年轻,应当为世人不可为之事。” 赵唯果感受到了他的真心,她犹豫着。 “我想推荐你进金融工作小组,或者去做宏观分析?”曾立平看着她,“我没见过比你更聪明的人,赵唯果,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 赵唯果低头思考着。 “不着急,这个事你慢慢想,”曾立平收回手。 赵唯果抬头看向曾立平,今晚除了进门后那几句是真的,后面这些话,怎么听怎么想,都像是演出来的。目的是什么,赵唯果揣测不出来。 这一晚,曾立平没走就住在赵唯果这儿。他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一旁的台灯光线昏黄,耳边是赵唯果敲击键盘的声音,脑子突然就不怎么动了,曾立平眼皮子打架,扔开报纸,回头看了一眼赵唯果,“还不睡吗?” “你先睡,我这边还没忙完。”赵唯果抽空瞧了他一眼,“你去睡吧,我马上就好。” 曾立平缓缓打了个哈欠,“好,早点睡啊。”他慢吞吞地走到卧室里,门留了一条缝,光渗透进来,屋子里漆黑,但他又能看到一切事物的轮廓,赵唯果定制的衣柜,书架……曾立平一一看过去,熟悉的环境里他感觉到安全,随即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曾立平一睁眼,身旁早已没了人,他反复摸了几次,确定赵唯果晚上是睡在这里,可她一声不吭就走,他有点生气。不过觉睡得好,精力充沛,工作效率极高,处理完棘手的项目后,中午去食堂吃饭,挂在食堂中间的电视机里播放着新闻,同事们坐在一起聊实事,曾立平百无聊赖地吃着饭,琢磨着要不要给赵唯果打一通电话问问情况。 “小曾,哎,小曾!” 旁边有人叫他,曾立平这才回神,“怎么了?” “听说了吗?李佩多要结婚了,她不是你发小吗,她老公是谁啊?” 曾立平顿了一下,“哦,她要和谷牧云结婚,就是商务部的那个。” “谷部长啊,”同事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那可比佩多大不少吧?” 曾立平点头,“对她来说,这是好事啊。” 同事们点头,曾立平从他们的目光里看出来惋惜,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是,李佩多是曾立平的初恋 ,他们两个从前在一起过,但这不是分开了吗?再说了,他们没有结婚,在一起五六年,他难道要为她负责一辈子吗? “小曾,那你是不是也快结婚了?我看你女朋友总是过来送午饭给你。” 曾立平笑了一下,“是吧,等她工作落听了,结婚的事儿就提上日程,不急。” “你不急,你爸你妈不急吗?手掌不急着抱孙子吗?” 这是什么事儿?曾立平笑着摇摇头,也没解释,这饭吃的也是没劲。 不过,说曹操,曹操到,下午办事的时候,曾立平就遇到了李佩多。 “呦,您怎么来我们这教育部门了?曾主任?”李佩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头发利落地扎起来,一丝碎发都没有,衣服普普通通,不过她夜生活丰富多彩,换一身紧身裙,就是妖精。 “我过来开会,陈女士呢?她最近心情不错?” “首长也在开会。” 曾立平轻笑一声。 李佩多头轻轻一歪,“笑什么?” “你还是这样。” “哪样?” 曾立平舔了舔唇,眼睛盯着李佩多,嘴角缓缓扬起,摇摇头。 李佩多眉头一挑,“很久没见了,今晚有空去喝一杯?” “你不是要结婚了吗。” “所以才要享受自由时刻,”她笑着说。 曾立平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了解她出去喝酒的动机,还是答应了她要一起出去喝一杯的事儿。李佩多和曾立平是青梅竹马,她可太了解他了,耐着性子等他答应自己。一直都是这样,李佩多强迫曾立平做他不想做的事儿,就歪头看他,等着他妥协。 “行,一会儿你给我发时间地点。” 李佩多这才大笑起来,“好,今晚见。” 到了会议室,曾立平才长叹一口气,手机屏幕亮起来,李佩多将地址和时间都发给了他,曾立平看了一眼就按灭了手机。 五点半,他刚下班,办公室门还没走出去就接到了小叔曾式兰的电话,“立平,我有事儿找你,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小叔叔和他有什么交集吗? 曾式兰如今是看到了人工智能的风口,从国外回来成立了一家科技公司,隐姓埋名开在杭州。说到他这位小叔叔,曾立平心里有些腻歪,“今晚吗?今天我没空,您这电话太突然了……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儿吗?” 他得想个借口推脱掉这个饭局,哪知曾式兰开口道:“我知道你是大忙人,但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这几天公司招聘,面试了一个小姑娘,我看她简历上写了推荐人的名字。” “嗯,”曾立平拿着车钥匙,心不在焉地应声,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回家换一套衣服再去应约。 “这推荐的名字写的是你,留了你的电话。” “啊?”曾立平转头看向窗外的角楼。 “面试的人叫赵唯果,你认识吗?” 6. 求婚 曾立平沉默了好久才回答道:“对,是有这么一个人。” 曾式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看来你认识她,你推荐她来我公司?” “那是,没错,小叔叔我和你说啊,”曾立平拉开椅子坐下来,“她可是个人才呐,简历你看了没有?清华毕业,是你学妹,MIT深造,在硅谷创业,金融科技公司,进你的人工智能公司绝对没问题,能帮您大忙!” 曾式兰嗯了一声,曾立平都能想到他点头的模样,“她和你什么关系?” “前女友,她是我前女友。” “前女友?”曾式兰笑出声,“我记得你母亲和我提过一个小姑娘,好像也姓赵……陈女士说什么来着?哦,我想起来了,说她给你下了蛊,你非她不娶是不是?” “啧,小叔叔你听差了,绝对不是我,那是我哥,那是我哥!”曾立平甩锅,又把话题拉回来,“反正啊,小叔叔,这个人你用绝对没错。” 曾式兰“嗯”了一声,“这个面子我给你,但是不用叫我小叔叔。” 曾立平哈哈大笑,“好的兰总,我明白,那这样,改天我请您喝茶啊。”两人虽然差着辈分,但是曾式兰只比曾立平大三岁,是曾立平爷爷的第五任妻子生的,所以年纪上两人相当。两个同岁的人注定有竞争关系,相较曾立平,曾式谷更看重自己的弟弟,家里资源分配那是相当的不均,曾立稀、曾立平和陈文木三人为此和曾式谷争吵过很多次。 每次争吵的结果都是曾式谷退让,他对弟弟的扶持与帮助是越发得沉下水面,母子三人一点痕迹都摸不着。 “成,那你接着忙吧,我挂了。”曾式兰没多说话,利落地挂了电话。曾立平长吐口气,坐在办公桌后,他仔仔细细琢磨了一遍这个事儿,赵唯果去曾式兰的公司,他不喜欢,但也算是对口工作,这个逻辑上说得通。 可是…… 曾式兰可是赵唯果宿敌的前夫,她怎么愿意去宿敌前夫公司上班的呢?说到这里,曾立平居然还要感谢曾式兰,赵唯果和他就是在曾式兰的婚礼上认识的,当然,赵唯果不是去参加婚礼的,她是去砸场子,碰巧被曾立平拦了下来。 曾立平和赵唯果不打不相识。 所以她怎么突然要去曾式兰的公司上班呢? 曾立平想不通,心里正琢磨呢,手机亮起来了,是李佩多发来的信息,“出发了吗?一会儿堵车。” 呵,堵车?他曾立平在北京就没遇到过堵车的时候,“出发了。” 李佩多约曾立平在茶馆,这茶馆里有好几位说书人,原本有一位专门说《红楼梦》的,后来去给邓家人专门讲《红楼梦》包括后面完整的四十回。现如今这茶馆里面最有名的是说《西游记》的说书人,邓家那位独苗纨绔还想垄断,这位说西游的故事人很有个性,潇洒自在,给多少钱都不去。 现如今变成了这家茶馆的招牌。 曾立平果然先到,进了包厢,点了一壶茶,没一会儿,西游说书人上了台,讲的是哪一章节呢?是师徒四人到了女儿国的情节。曾立平听入了迷,李佩多推门进来他都没注意到,说书人休息的时候他一转头,就看到了正在喝茶的李佩多。 曾立平眯了眯眼,她漂亮极了。曾立平身边女人来来去去很多,要说容貌,李佩多必然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也最世俗。要穿昂贵的衣服,华丽的首饰,拥有独一无二的品味。 她是他的初恋,他也是她的初恋。 都说男人不是爱上一个人,而是爱一类女人。这话不假,他的发小们带来出来的女人都是一个模子,就算不是同一个人,风格气质是极其相似的,曾立平也思考这个问题。他的“白月光”,李佩多,就是一个极其明媚的女人。 赵唯果和李佩多完全不一样,要说哪里不一样嘛……赵唯果身上有匪气,也有书生气。李佩多就不一样了,男人眼里最完美的女人,性感,温柔,善解人意。 李佩多掀起眼皮,瞧了曾立平一眼。 “呦,您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呢?”曾立平这才给出反应,笑着身子前倾,拿起茶壶给李佩多倒了一杯,算是表达歉意,“真是不好意思,刚才那情节有趣儿,听入了迷。” 李佩多眉头一挑,端起茶杯,放在鼻前闻了闻,茶香四溢,“无妨,你有这毛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曾立平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怎么突然想起来约我出来喝茶了?我还以为要出去喝酒呢。” “害,年纪摆在这儿,出去喝酒明儿早起来头疼,”李佩多喝了几口,把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我听说你出去相亲啦?和赵唯果闹掰了?” 曾立平摇摇头,又点点头,“家里安排的,不好拒绝,”他顿了顿,看着李佩多,“赵唯果这个人嘛……害,说来话长。” “之前你不是放话了吗,只娶赵唯果,怎么,现在也顶不住家里的压力了?” “那不是,”曾立平自嘲一笑,“我想和人家结婚,也要看她到底想不想和我结婚……倒是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结了?家里催得紧?” “嗯……有一点这个原因吧,”李佩多看着曾立平,“谷牧云也算门当户对。” 曾立平睁大了双眼,“他可比你大二十岁,这算是门当户对?”他冷笑一声,“你不要这么糟践自己。” 沉默,良久的沉默,李佩多看着曾立平,沉默在他们之间呼吸。 曾立平很享受和李佩多呆在一起,两人之间好似早已脱离了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心里是舒坦的,可他们的分手,又似乎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悲伤,有时候他还能感受到李佩多的焦虑。 他是什么感觉呢? 曾立平也很绝望,眼睁睁地看着一座大厦坍塌,烟尘飞舞之中,满目疮痍。 他看着她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声音响起,紧接着的是李佩多满足的叹息声,“他人很好,日后也能提携我,家世相当,哪里不门当户对。” 曾立平看不到她的眼,只能听得到李佩多冰凉的声音,里面混合着戏谑,“咱们这个圈子就这么小,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还要哄着。和我一样大的,谁没结婚呢?除了你还有谁?比我大一些的,没结过婚的,只有谷牧云了,他是个好的选择。” “他比你大很多很多。” 烟雾散去,曾立平看到了一双充满着野心和欲望的黑色眼眸,她笑着,像一条蛇吐信子,“你怎么这么幼稚,因为爱情而结婚的夫妻,哪一对的结局不是两败俱伤。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至亲至疏夫妻。” 比如说最著名的那对夫妻,男人本有妻子,女人风华正茂。婚外情众人皆知,他们爱得轰轰烈烈,结局却也落了个互相出轨,互相伤害。可他们还恨着彼此,女人恨不得杀了男人的情妇做成标本,男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女人胡闹,最后轻飘飘地为女人辩解一句,“她只是太爱我了,不懂事,见笑了。” 李佩多抿了一口烟,眼睛一斜,“哦我忘了,你是要为爱情而结婚的。” 曾立平幽幽地笑着,没回应,只是端起茶杯悠哉悠哉地喝起了茶,看着她的香烟在她脸前缭绕。两人的思绪在烟雾中翻来覆去,李佩多知道他们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曾立平给不了她想要的。 曾立平从没想过和李佩多白头偕老,他们是朋友,分了手也可以当一辈子朋友。他喜欢她的,当时李佩多是他们圈子里最漂亮的女人,最拿得出手的女孩,带出去最有面子。 他们在一起也很舒服,日子就是平平淡淡的,李佩多是再好不过的女朋友了,这么多年,曾立平就没遇到过比她还适合当老婆的女人。这话他对赵唯果说过,赵唯果当即就说夸女人适合当老婆不亚于性骚扰和侮辱,后来她总是嘲笑他,说他对性别的刻板印象是雕在骨头上的,死了火化了也能瞧得见那几个字。 曾立平从不反驳,他承认自己封建迷信还大男子主义。封建嘛,如今社会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在他眼中,没有女人能比他更有钱有权,没钱没权谈什么独立自主。迷信嘛,赵唯果八字旺他,但也是从玄学角度说。现实层面来说,两人认识这么多年,赵唯果只会给他找麻烦,反正他不知道怎么个旺法,但大师这么说,他信。 大男子主义,再简单不过了,赵唯果事业上不需要多成功,只要她事事围绕着自己转,满心满眼都是他,她想要什么他都给。可惜赵唯果不知好歹,总是和他对着干。 他是觉得赵唯果被西方那一套价值观洗脑了,别的不说,她有一段时间出门不穿内衣,曾立平不准。赵唯果也不搭理他,后来他就把她锁家里,不穿内衣不可以出门。 赵唯果和他说了很多遍,冬天不穿内衣没人看得出来,曾立平固执的认为赵唯果只能在他面前不穿内衣,两人因此吵得翻天地覆,从地上到床上,从床上到地上。 他出国学习的时候,看到大街上不穿内衣的白人女孩,嗤之以鼻,回去就不准赵唯果出国了。 都学了点什么垃圾东西回国?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这么多人里,男人女人中,最懂自己的还是李佩多。 但赵唯果不一样,她是来救他的。 “不扯闲篇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儿?”曾立平放下茶杯,楼下说书人眉飞色舞地讲起了故事,整个茶馆又变得无比热闹。 “确实有正事儿要和你说,”李佩多正了正神色,“大事。” 曾立平送李佩多到她家胡同口,她刚要下车,他手机 响起来,赵唯果打过来的。 李佩多看到了,目光在曾立平手机和脸上来回打量,眼神里满是鄙夷。 曾立平接通了电话。 “你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回家?” “在外面。” “和我在一起呢,”李佩多这个时候开口说话,“他送我回家。” “那他还回家吗?”赵唯果这语气太平淡,曾立平叹出口气,直接挂断了电话。 赵唯果果然在他家门口等他。 她坐在胡同口的台阶上,胳膊搭着膝盖,低头摆弄手机。周围的灯昏黄,她整个人便隐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映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曾立平没急着下车。 熄灯,曾立平他坐在车里点了一支烟,隔着车窗看了她一会儿。赵唯果等人一向没耐心,从前让她多等五分钟,她都能立刻走人,今天倒稀奇,电话被挂了,还肯老老实实地守在这里。 一支烟抽了一半,他才推门下车。 脚步声响起来,赵唯果听到声音抬头看见他,立刻站起来,脸上甚至露出一点讨好的笑,“你回来啦?” 曾立平眯了眯眼。 这副狗腿子的模样实在难得,他看得心情舒畅,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怎么不进去?” “没钥匙。” “密码呢?” “你换了。” 曾立平这才想起来,前一阵子两人吵架,他一气之下把门锁密码换了,没告诉她。 “那你不会走?” 赵唯果看着他,乖巧地说:“我在等你。” 这句话说得曾立平心里舒坦,连李佩多方才说的那些话都被压下去不少。他慢条斯理地走过去,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垂眼看她,“等我干什么?查岗?” “不是。” “那是兴师问罪?因为李佩多?” “也不是。” 赵唯果今天脾气好得出奇。曾立平反倒不习惯了,盯着她看了半天,抬手把烟送到嘴边,含混地问:“那你来干什么?” 赵唯果没立刻回答。 曾立平吐出一口烟,忽然想起下午那通电话,“正好,我也有事问你。你怎么突然想到去我小叔叔的公司了?” 赵唯果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曾式兰给你打电话了?” “嗯。” “你怎么说?” “求他啊,求他给你个面试机会。”曾立平故意把自己的功劳说得重了一些,“我和他说了,你是个人才,让他务必留下你。” 赵唯果笑嘻嘻地看着他几秒,“谢谢。” “光说谢谢?” “那你想怎么样?” 曾立平笑起来。他走下一级台阶,和她挨得近了些,伸手掐住她的下巴,“你求我啊。你不是最看不上我给你安排工作吗?不是说没能力吗?怎么,这回不讲独立自主了?” 赵唯果偏过脸,挣开他的手,“曾立平我让你给我找工作是给你表现的机会你懂不懂,多得是男人等着给我安排工作呢,你别不知好歹。” 曾立平仰天大笑,顺势把她拉进怀里。 一番云雨过后,赵唯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曾立平躺在不远处的床上抽烟,他脑子晕乎乎的,什么也不做,出神地看着她。 “曾立平,”她突然抬头,叫他的全名,黑发垂在肩头,身上□□,性感极了,她说:“你以前说过想和我结婚,还算数吗?” 曾立平几乎要笑出声,吸烟吐烟。 “你说呢?”他故意不回答,懒洋洋地笑着。 “我想和你结婚。”她说,十分认真。 曾立平唇边的笑意停了一瞬。 赵唯果歪着头继续问:“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答案本该毫无疑问。 他曾经对所有人说过,非赵唯果不娶;他和家里闹过,推掉过相亲,甚至连未来孩子叫什么都想过。他一直认为他们之间的问题只在赵唯果,只要她肯点头,他随时都能把结婚证领回来。 可这一刻,那句“愿意”却堵在了心口。 楼下有汽车驶过,灯光从玻璃窗外晃进来,又很快消失。曾立平看着赵唯果的眼睛,忽然发现那里面太平静了。 “为什么?”他问。 赵唯果眉头微微一动,“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想和我结婚?”他语气变得严肃。 “我不是说,我想有一个家啊。” “我问的是你,”曾立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坐起来,赤身裸体,一览无余,“赵唯果,你为什么突然要向我求婚?你之前不还去相亲了吗,不还背着我和男人去新加坡玩吗。” 7. 拒绝 一天之内向两个男人求婚还不是赵唯果干出的最荒唐的事儿。 她在宿敌的葬礼上放声大笑才最荒唐。 “流光耀四海,忽忽至夕冥。” 赵唯果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张开元的遗像前,确定张开元死了,她先是拍手称快,又是笑得眼泪流出来。葬礼上的所有人都看着站在正中间放声大笑的赵唯果,麻木的脸庞,空洞的眼神,曾立平没去阻拦,只觉得赵唯果接近疯狂的边缘。 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曾立平竟然觉得有几分悲凉。 最后,她留下这“流光耀四海,忽忽至夕冥”一句话便离开了,花圈都没送,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她明明看起来那么喜悦,但巨大的悲伤无处隐藏。她们不是敌人吗?赵唯果为什么会伤心。 所有人都知道,张开元和赵唯果是宿敌,两人从什么时候开始较劲的?没人清楚,就连曾立平问赵唯果,她自己好像都说不上来,“我和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是敌人关系。” 所以,赵唯果要去张开元生前丈夫的公司上班,曾立平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再加上赵唯果突然向他求婚,曾立平心里全是疑问。他的话落地在空中打了个转儿,赵唯果也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久久没有回话。 曾立平觉得自己被耍了,起身下床,从地面上凌乱的衣服堆里找出自己的衣服,三两下穿上,过程中还差点把衣服撕坏。干完这些事儿,他也没急着走,站在镜子前慢条斯理地梳头,发型一丝不苟,他面无表情。 “咔哒——” 他点了一根烟,叼着烟走出浴室,坐到沙发上,翘起腿来,“你给我一个理由,说得过去,咱们明天就去领证。” 赵唯果看着曾立平那张脸,知道他冷静了下来,垂眸,喃喃自语道:“张开元抢走了王一阳,你知道的,王一阳是我的初恋,”赵唯果轻声冷笑,“你去问北大的同学,他们都知道。可王一阳竟然说我处处针对、欺辱张开元,”说到这里,赵唯果抬眸,“分明是她先欺负我的。” 曾立平喉结一动,从前他拐弯抹角、费尽心思都想知道的事儿,赵唯果就这么说了出来,他指尖颤抖了一下,牙关紧闭。 “那年学联竞选主席,我上台前五分钟,张开元举报,说我材料不齐全,以至于我失去了竞选集会。不过最后她也没选上主席,”说到这里,赵唯果笑了一下,借着笑她还叹了一口气,然后她又进入了一段沉默,垂着眼皮,敏感孤傲,曾立平从来都不觉得赵唯果是个脆弱的人,就算她□□,如同婴儿一般赤裸,不掩饰,他仍旧觉得她一身盔甲。 “那叶稀明呢?你们在一起过吗?” 赵唯果眼神立起来,不屑地看向他,什么话也没说,一个眼神足够。 此时此刻,曾立平恨不得把赵唯果生吞活剥再把她的骨头搅碎一口一口吃下去,大快朵颐。他眯着眼睛看她,想尽一切办法将她驯服。赵唯果当然知道曾立平在想什么,她也没犹豫,一巴掌呼过去,紧接着将他推到,她骑到了他身上,他手里的烟烫到了她的腰,赵唯果反手将烟头用力按在他胸口。 两人都吃痛,曾立平手用力掐着赵唯果的大腿,想要借力坐起来,赵唯果死死地按住了他,手不老实地在他的腰部游走,抽走他的腰带,曾立平抬手狠捏着她的口。 赵唯果扬起皮带猛抽曾立平,他的脸颊生疼。 这下曾立平发火了,他猛地坐起来,一只手捏住赵唯果的脚腕,两人扭打在一起,周身物品都遭了殃,散落一地,最终赵唯果不敌曾立平,他用腰带将两人紧紧捆在一起。 赵唯果很痛,她咬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口。曾立平不在乎这点痛,下面爽,上面痛,别有一番天地。 第二天一早醒来,皮带仍旧紧紧地将两人结实地捆在一起。 赵唯果肩膀很痛,曾立平脸高高肿起。 “松开我,我要去上班。” 赵唯果把头埋在枕头里,嘟囔地说了一句,曾立平早起又有了反应,怎么会放她走,两人卡在一起,他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火气又腾地一下冒起来,“去上班?我不准。” 反正曾立平脸肿不好意思见人请了假,他认为赵唯果也应该为此负责,他把她绑在家里,两人没白天没黑夜地躁。赵唯果有点怕兽性大发的曾立平,他什么姿势都想要试试,说实话她对这种事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可曾立平不厌其烦,乐在其中。 “试完这个动作,我就让你走。” 赵唯果和曾立平面对面,她看着他脸上的伤,有点心疼,想摸摸看,可她的手仍旧被他绑着,赵唯果只能用脸颊轻轻碰他的伤口,“不消毒不处理,这应该会留疤吧。” “不喜欢吗?” “喜欢,你什么样的我都喜欢。”赵唯果示弱,曾立平抱着她,下巴顶在她的肩膀处,眯着眼,感受着,热浪将他包裹。实话实话,曾立平自认为不是一个好色的人,从前并不热衷于男女之事。 但赵唯果不一样,她好色。 两人在婚礼上不打不相识,曾立平帮曾式兰摆平这件事儿后,曾式谷很开心,把曾立平从内蒙古调到了广东。在深圳,他又碰到了赵唯果。赵唯果很漂亮,但曾立平见多识广,他再次遇到她,也只是简单地打招呼。 两人连点头之交都不算。 “你也来吃早茶?这家不错。” 当时深圳炒房热,他以为赵唯果是过来赚钱的。 “我看你来这家吃,所以我跟过来,”赵唯果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来,笑嘻嘻地说:“我不知道这家好吃。” 她对他的欲/望写在了脸上。 曾立平见怪不怪,对他有意思的女人很多,多一个不算多,少一个不算少。“赵小姐有什么忌口吗?我可以推荐一些给你。” 赵唯果盯着他看,“不用,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曾立平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向来来者不拒,况且赵唯果是个好玩的人,两人很快就进行了第一次约会。赵唯果动手动脚的,曾立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性骚扰了。在车里接吻后,她跨坐在他身上,手摸着他的腰,用气声在他耳朵边询问:“车震吗。” 什特么车震。 曾立平正人君子模样,推开赵唯果,“你就这 么饥渴吗?” 赵唯果摸着他的腿,咋了眨眼睛,“你不喜欢我吗?我好喜欢你呀,我们不要约会了,我们在一起吧。” 不得不说,赵唯果软下来撒娇真的能要曾立平的命,可他不能这么简单就投降。他第一次拒绝女人,拿开她的手,真做了一回柳下惠。不过,怎么说呢?一开始赵唯果是真的图他的色,随着两人接触的时间变长,曾立平知道赵唯果这个人很好,但是他是真的怕自己背她睡了之后就被抛弃了。 可是,曾立平万万没想到,两人正做朋友呢,赵唯果对他下头了,转身和其他男人约会,还问他会不会介意,她实在是太好色了。 曾立平客客气气地对她说,“没关系,我最近也接触了一个不错的女生。”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是的,是的。” 曾立平气炸了,那时候他不像现在:赵唯果惹他生气,他就随心所欲。倒不是他变了,旁人惹他生气,曾立平也不动声色,他思考过这个问题,应该是赵唯果进入了他自己的安全地带,他也肆无忌惮地向她释放自己的恶。 不久之后,赵唯果就和那个男人分手了,曾立平听说后很开心。虽然目前他约会的女人也让他兴致缺缺,但是为了气赵唯果,他还是断断续续联系着。赵唯果暗示过他,曾立平假装听不懂。 后来她就去美国了。 这些旧事说起来几天几夜都说不完,曾立平抱着赵唯果站起来,把她放在沙发边上,拿着毛巾擦了一下两人接触的地方。回到正题,赵唯果好色。 有多好色呢?从前他看野史里面荒唐的内容都觉得可笑,遇到赵唯果后她将一一实践。曾立平一开始还害羞,可赵唯果认真地和他讨论,一板一眼,曾立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也上了道。后来再看野史,他都觉得没劲,回家和赵唯果讨论这个事儿的可能性以及乐趣所在,上了头两人实践一番,乐趣无穷。 身体是不会说谎的,即使赵唯果非常擅长说谎。她对其他男人感兴趣的时候,身体对他很冷淡,曾立平不喜欢强迫,感觉到了就及时止损,她不喜欢?呵,有的是人喜欢他。 欲擒故纵,赵唯果上钩了。 最近也是,赵唯果心思在那个姓韩的人身上,可她的身体还是很爱他,水波荡漾,他们天生一对。 “曾立平,我有点累。” 他回神,看着她微红的脸颊,“我也有点累。” “那我们吃饭吗?” 曾立平眉头一挑,“现在吗?” “现在。” 他抱着她,紧紧地贴住她,打个转,堵着她,“赵唯果,我问你,你是真心向我求婚的吗?” 赵唯果呼出一口气,“那当然。” “你不是逗我吧。” “绝对没有。” 看着他的眼,赵唯果想到自己问韩司丞“你愿意和我结婚吗”时,韩司丞出乎意料地说:“不”时那张脸上的笃定。 曾立平抬手捧着赵唯果的脸,轻轻吻起来。 她闭上眼,非常不甘心,韩司丞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要拒绝她? 8.宿敌 赵唯果心里还有其他男人,韩司丞凭什么要答应她的求婚? 她发愣的瞬间,韩司丞缓缓放下手里的勺子,“你是没有被男人拒绝过吗?” “不是,”赵唯果轻笑,“经常被男人拒绝。” “那我拒绝你,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震惊?” 赵唯果抿着唇,低下头,再次抬起头时,眼睛里有自嘲,“是我的错,我认为你喜欢我,就会答应我的所有要求。” 韩司丞眉头一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沉默片刻后往后靠去,“所以,现在存在这么一个男人。” 赵唯果笑而不语,眼眸深不见底。 “他知道你和我的事儿吗?” 赵唯果眉头微蹙,似乎是回忆许久,而后她点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他很难揣测。”有些事情,赵唯果觉得曾立平肯定会知道,但实际上他被蒙在鼓里。反而有些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的事,他全都知道,甚至还能将她的心思揣摩出个七八分。 “他很神秘?”韩司丞想知道自己的竞争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恐怖,”赵唯果也没否认,只是说出了她比较恐惧的一点,“时常让我觉得没有任何隐私。” 韩司丞轻笑一声。 “那你要和他分开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喜欢他了。” “从前喜欢过,”韩司丞喝了一口茶,下巴轻轻扬起,平静地看着赵唯果,“如果你想和我结婚,那么你应该证明我是你目前唯一且最喜欢的人。”他骄傲极了,白皙年轻脸庞散发出来的傲慢无处不在,微微下垂的眼,他在等她的答案。 “你现在就是我唯一喜欢且想要一起共度余生的人。” 韩司丞睁大了眼,几乎是有些呆滞地看向赵唯果,“我们才约会三次。” 赵唯果差点就笑出声来,她断定韩司丞没有过别的女人。果然,男人和男人就是不一样。从前赵唯果是真的很喜欢曾立平,他曾经一度也恃宠而骄,仗着她的偏爱为非作歹,可现在不一样了,就算她有那份心,再看到他这个人,心里就涌起无限的忌妒和恨意。 曾立平就像一块漂亮的小蛋糕,吃起来是很开心,可她的血糖确实也遭受不住,年轻的时候身体、心理都好,还能承受得住,也能消化得了。谁又能一辈子只吃蛋糕过日子呢? “你研究过我,我也在这段时间里深刻地了解了你,”赵唯果笑了笑,她靠在沙发上,凄凉地笑着,“给我一个机会。” “你们之间结束了吗?” “没有。” 韩司丞神色一变,不明白赵唯果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再欺骗他一下也无妨啊。 “我还有事情没完成。” “这个事情必须和他在一起才可以解决吗?” “差不多吧,”赵唯果拿出一支烟,韩司丞点点头,他看着她叼着烟,点燃,脸在烟雾缭绕中模糊,“不过我的目标不是他,但也只能有他来帮我。” 韩司丞喉结一动,赵唯果说这话的时候,极其地冷漠,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什么事?”他磕磕绊绊地问,不知道这个事过不过界。 “呵,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烟散开,赵唯果乌黑油亮的发娇媚地盘在她的肩头上,安安静静地呆着,“我有一个特别讨厌的人,非常讨厌,极其讨厌的一个女人,”她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她什么都要和我比,什么都要和我争,我做什么她都要给我使绊子,我恨不得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很奇怪,说到这里,赵唯果的尾音有一丝颤抖。 “后来她真的消失了,死在了曾式兰的手里,”赵唯果哈哈大笑,如同海妖吟唱将韩司丞围绕,他定定地看着她。赵唯果收敛情绪,将烟狠狠地按灭,脸色阴沉,“她只能死在我手里,曾式兰他凭什么。” 韩司丞知道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圈子就这么大,曾式兰一表人材,他的妻子去世很多年了,两人没有孩子,他也没有再娶,圈子里的人都说他是爱妻的好男人,去世这么久了,每年都回去为亡妻扫墓,可谓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曾立平吗?你和他在一起,为了给你的‘敌人’报仇?你怎么知道她是……”说到这里,他什么都懂了,“你这么讨厌她,为什么还要帮她复仇。” “她是我的姐姐。” 韩司丞吓了一跳,赵唯果冷笑一声,“张开元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我父亲在和我母亲结婚前,有一个私生女。” 这就解释通了,这天下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张开元与赵唯果的竞争从小就开始了,她比赵唯果更早知道赵唯果的存在。赵唯果不知道张开元是怎么想的,可能是觉得她抢走了她的爸爸吧,所以两人在学校里、社会上针锋相对。 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姐姐的时候,无比开心,不过当时还小,母亲是她的天。看着母亲忧愁的脸,赵唯果将欢喜隐藏在心里。 后来和姐姐见面了,张开元对她充满敌意。 赵唯果怎么会喜欢讨厌自己的人呢!她可比他们所有人想得还要坏。只可惜这个姐姐是打心底里讨厌赵唯果,两人都不愿承认彼此有血缘上的关系,知道两人是姐妹的,只有他们一家五口。 赵唯果见过那位前妈,是个温柔敦厚的女人,即使年少,她也能理解为什么前妈能够无怨无悔地一个人将张开元拉扯大,这样的女人,这片土地上男人塑造出来的无私的传统的女人,用她的血肉和一生维持着另一个男人的尊严。 张开元外貌上像极了她的母亲,可性格上完全继承了赵唯果父亲赵仁本狡诈、激进甚至不择手段的性格,赵唯果了解自己的父亲,应对一个像他的人,乐在其中。 “赵唯果,你的初恋爱上了我,你心里难受吗?” 湿热的夏季,紫藤萝垂落,赵唯果看着张开元,她脸上渗出了汗,鼻头上也有,此时此刻,她是不是看起来很狼狈?张开元的嘴一张一合,赵唯果只能听到夏季蝉鸣的声音,一点风都没有,她好热。 “赵唯果,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张开元,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赵唯果,你要多少钱才能不伤害张开元?” “赵唯果,我爱上了张开元。” 时过境迁,医院走廊里,王一阳蹲在她面前,“赵唯果,如果我说,我还爱着你,你信吗?” 张开元给了她一张婚礼邀请函,“赵唯果我要结婚了。” “……曾式兰你知道吗?曾家你知道吗?他可比赵仁本有本事多了,以后你就是给我跪着擦鞋的命,”张开元大笑,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儿去了,“当然了,你要是求我,我也能帮你。” 婚礼上,张开元风光无限。 葬礼上,张开元月坠花折。 起起落落,赵唯果也算是见证了一个女人跌宕起伏的一生。 只可惜,她不是死在自己手里。 “那她……那你……”韩司丞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那应该是这样的,你应该为她讨个公道,”转念他又想到了曾家,曾式兰,曾式谷的弟弟,曾立平的小叔,这里面随便一个人都是高不可攀的,赵唯果她…… “你要是害怕,可以拒绝我的求婚。当然,我这件事只告诉你了,如果其他人知道了,那肯定就是你传出去的。曾式兰或许难对付,但是你,应该没那么难搞。” 赵唯果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顺带手地威胁了一下他。 韩司丞觉得眼前的赵唯果可爱极了。 “我会好好思考我们的关系,等你和他没了关系,我想再讨论比较好。” 很真诚的回应,赵唯果点头,“好,那你送我回家吧。” 韩司丞把赵唯果送到她家楼下,她看着他离开。没多久,太阳还没下山,她给曾立平打电话,听到了李佩多的声音,也不意外,曾立平这人其实也遗传了曾家的变态基因,介绍初恋和现任认识,多大的脸呐。 等曾立平回家的时候,赵唯果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有跟曾立平这人求过婚,她还挺好奇曾立平这人的反应。 他的反应确实出乎赵唯果的意料,她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呢,两人穿好衣服,他居然真的把结婚当回事儿了。“你现在曾式兰公司里好好工作,讨他欢心,等他觉得人不错了,我再和我爸妈说咱俩的事儿,有曾式兰在,我爸妈不会说什么的。” “听起来…… 曾式兰在家比你有地位。” “呵,那可太有地位了,”曾立平抻了抻报纸,发出清脆的声音,头也没抬,满脸不屑,“全家上下都疼这么一个人,我也只能一边玩去。” 赵唯果哈哈大笑,拉了拉曾立平的衣角,“哎,你给我点建议呗,怎么讨好曾式兰啊,让他对我有好感,这样才能推进我们结婚的进度啊。” 听到她这么说,曾立平放下报纸,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听她这么说心里也算是有个了底,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从不正视这个问题,现在她终于肯迈出这一步了,虽然曾立平始终觉得这里面有不合理的地方,但结了婚,所有问题都好说。 “我想想啊……”曾立平拉着赵唯果的手,摸了摸,又放在自己的大腿根部,“啧,是有点难啊,我其实也不了解这个小叔叔……” 蹬鼻子上脸,赵唯果手往里摸去,狠狠一捏。 “你爱说不说,给谁摆谱呢。” 赵唯果站起身转身就要走,曾立平是疼,可目光落在她的腰臀部,她走那几步路,性感极了。这一念头飘走,曾立平笑了起来,“你把事儿做好了,他就欣赏你……不过,我说真的,赵唯果,我和他不熟,我家的事儿你还不清楚吗?我爹最疼爱这个弟弟了,我家里,我妈我弟不都生气吗,那能有什么办法啊……” 就算是曾立平在唧唧歪歪念叨着,但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赵唯果也没搭理他。 但她收到了韩司丞母亲的信息,“小赵啊,有空一起吃饭吗?” 赵唯果扭头看向曾立平,他居然知道自己和韩司丞的事儿,怎么知道的?她都躲着去新加坡约会了,他居然都能知道?赵唯果翻了一个白眼。 曾立平对这个白眼感觉到莫名其妙,完全无妄之灾啊。 韩司丞母亲要见赵唯果,是因为韩司丞回家说自己找到了结婚对象。这事儿可真把韩家人吓了一跳,要知道,韩司丞一直没谈过恋爱,并非没有女人喜欢他。 从十几岁起,喜欢他的人便没有断过。有人把情书夹进他的课本,有人在他生日时飞过半个中国,也有人在两家人吃饭时红着脸坐在他身旁,任由长辈用玩笑替他们定下往后的关系。 韩司丞从不回应。 送来的东西由助理退回,约会由秘书以行程冲突为由取消,长辈的暗示他听见了也当没听见。绝大多数人甚至走不到需要他亲口拒绝的那一步。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韩家这个儿子眼高于顶。 母亲问过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韩司丞说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没有见过的东西,怎么描述? 他只是瞧不上其他人。 有人漂亮,却只有漂亮;有人聪明,聪明得处处留下用力的痕迹;有人温柔,温柔背后全是目的;也有人野心勃勃,只是那野心的终点,他站在原地就已经看得见。 一眼能够望到底的人,他没有兴趣。 他从小只喜欢最好的。不是最贵,也不是最受人称赞,而是不可替代。东西如果有第二件,人如果有第二个,都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所以在遇到赵唯果以前,他没有任何感情经历。 有人私下猜测他性情冷淡,也有人猜他身边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人。母亲甚至拐弯抹角问过他是不是不喜欢女人。韩司丞只觉得荒唐。他喜欢女人,但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 曾立平还没消化完赵唯果的白眼,手机就胡乱地响起来。城西项目出了事故。一名工人从脚手架跌落,正在抢救;安全检查记录有两处签名对不上,分包商负责人失去联系,现场外还出现了两个来路不明的记者。 曾立平立刻清醒。 “封现场,资料不许动。法务、工程、公关半小时内到公司。记者先别赶,查清楚是谁通知的。”他一边说一边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时才挂了电话,“我有事先走了,晚上见吧。” “好,拜拜。” 赵唯果靠着门,看着曾立平离开。 除了要和韩司丞母亲吃饭,赵唯果还要去见曾式兰。 “曾式兰……”赵唯果咀嚼这个名字,他这个人比曾立平还恐怖。 当然,只是听说。 9.摆脱 城西项目出了事故,按规矩来说,不应该找曾立平,这不仅是跨部门,更是跨级别。离开赵唯果家,上了车,曾立平就冷静了,城西项目?城西能有什么项目啊?他反应过来后又把电话打了过去,对方等了很久才接起来,语气平静,“立平,你出发了吗?” “什么事故需要我去啊?”曾立平冷静地问,“您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对面沉默了几秒,“出大事了,快来你爸办公室吧。” 挂了电话,曾立平太阳穴紧绷着,血管跳动了两下,他揉了揉眉心,眼睛一下子变得不舒服起来。他没急着去曾式谷的办公室,回家换了一身衣服,到单位换了一辆车,这才往曾式谷的办公室开过去。 进了隧道,过了安检后才从长安街出来,一路开进曾式谷的办公处。大院里没什么变化,警卫笔直地站着,一排排的车停得好好的。曾立平跟眼熟的人打了招呼后走进了曾式谷的办公室里。 曾式谷正在书房里打电话,大秘书王健等在外面,看到了曾立平,铁青的脸上情绪有所松动,指了指他手里的电子设备,“曾主任,目前有一个事情很严重,突发事件。” 曾立平把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放到一旁,跟着王健进了另一间房里,关好了门,两人也没坐,气氛紧张,“什么事儿,您说。” 王健在曾立平耳边说了一句话,话越短,事越大,曾立平十分震惊,“怎么会这样?这么突然。” “不稀奇,去年刚去世的领导也不少,”王健欲言又止,“曾佬不知道要做什么,还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 “好,麻烦您了。” 曾立平这才坐下来。 王健走了出去,曾立平一个人琢磨着这件大事儿,这可是要变天的事情啊。该怎么办?曾立平一时间也拿不准曾式谷要怎么做,这可不是出不出头的事儿,稳定最重要。 不一会儿,曾式谷进来了,面色严肃,“王健都告诉你了吧。” “是,知道了。” “你跟我去一趟,调和一下。” “怎么调和?”曾立平看着父亲说,“上头从一五年就给过预警了,人走茶凉、人走茶凉,现在我们去做什么?” “我们可是元老,这个时候袖手旁观,明天就是你我被抓,唇亡齿寒啊。” 曾立平叹了一口气,“还唇亡齿寒呢,知道常遇春为什么待遇好吗?” 曾式谷拧着眉头看自己的儿子,他是真的很讨厌自己的儿子掉书袋。 “因为他死得早。” 曾式谷真是想给曾立平一巴掌,但念在他出力的份上,扭头长叹一口气。曾立平的爷爷特别看好他,所以跨过曾式谷,定下曾式谷日后来掌管曾家的大小事务,这也就不得不说,曾家的竞争也存在于老子和儿子之间,可是有些事儿啊,只能一步一步来,曾式谷就是比他曾立平有钱有权。 “你是去还是不去?” “陈家会派人去吗?” 曾式谷看着曾立平,“怎么,我说话不算数?” “不是,爸,我是觉得您要想好,要是现在咱们去了,那就是一场持久战,张叔叔家可是军功满身挂的人,这都能被拿下,我们这些元老家族去做什么?” “何家会去。” “通过气了?” “嗯。” 曾立平深吸了一口气,左看看右看看,“曾式谷同志,你想清楚了?” “这也是你爷爷的意思。” “好,那我明白了。” 曾式谷有些不耐烦,他特别讨厌曾立平对他的态度,怎么曾式兰、曾立希没有走这条路呢?偏偏塞了这么个小子进来,老子当不了老子,孙子也不当孙子的。 两人刚出了门,外面就刮起了大风,天阴沉沉的,曾立平抬头看了一眼路过的乌鸦,心里也沉甸甸的,这事情处理起来旷日持久,就是不知道赵唯果那边情况如何。 赵唯果一直觉得自己不是愤青,古老的词汇,现在互联网上都没人这么说。愤怒的青年?愤怒之后就是躺平,在愤怒的时候我们都觉得我们可以改变世界,躺平是对无力改变的现实的抵抗与妥协,一枚硬币的两面而已。 但赵唯果仍旧会为自己经历的一切感觉到悲哀,仍旧会为这世间存在的无数低级乐趣感觉到悲哀,仍旧会因为面对特权阶级而感到愤怒。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们约了六点过来吃饭,包厢为什么没有位置啊?现在不是五点五十吗?”包厢外面有人争执嘈杂,赵唯果注意到对面女人脸上闪过的一丝不耐烦,外面的女人仍旧和服务员理论,甚至叫来了店长。 赵唯果呼出的气稍微重了一些,对面的女人抬起头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边挂着的大珠宝在如此暗淡的灯光下仍旧熠熠生辉。 “你看,这就是我讨厌外地人的原因,没规矩,嗓门大,乡下来的土包子。” 这话赵唯果在上海也听人说过,但语气和神态完全不一样,甚至表达的意思也不一样,她笑了一下,“这就是我不喜欢北京的原因,没有理性,随?所欲,缺乏秩序,不讲信誉,权力至上?” 韩司丞的母亲打量着?前这个女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她穿了一双保养得当的圆头棕色长筒靴,她不喜欢女人穿得太女人,尖头高跟鞋?亮闪闪的尖头高跟鞋,脚都不舒服,人怎么会舒服?赵唯果看起来很瘦,气质极佳,装扮干净利落,线条流畅,面容虽然甜美,但整体却是凌厉的。 “我找人打听了一下你,你爸妈都出家了?” 赵唯果神态自若,一点都不介意这个话题,“我的家庭,我的父母,我的工作,我的情史……我知道您今天来是为了把打听到的与您幻想出来的事一件件向我求,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我的生活和您有什么关系?”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自尊心也很强。有些事不需要我提醒,”韩司丞的母亲放下手里的刀叉,轻轻往后一靠,“韩司丞是我和他爸爸唯一的儿子,他是个好孩子,单纯善良,除了有些傲慢就没有什么别的缺点。他是在部队大院长大的,对社会上阴暗的事情一无所知,也应付不了太复杂的人和事儿。再说,我们家也是个很正统的家庭,虽然不至于封建到非要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但至少,这个女孩应该正经,正直,善良。哪怕是农村来的女孩子,只要他喜欢,我们家都不会干涉。”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您的意思,既然您不同意我和韩司丞在一起,也就没有必要见面。对于这种注定无果的事情,我分寸自知。如果您冷静一些,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来刺伤我的自尊,”赵唯果说得极慢,而且停顿颇久,似乎是想让对方听清自己的每一个字。 “小姑娘,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就不要在曾立平和韩司丞之间玩游戏了。曾家不会接受你,我和他爸爸……当然,如果他很喜欢你,我们也是可以考虑的,但我们家,绝对不是你逃离曾立平的着陆点。” 赵唯果似乎没听到韩司丞母亲的话,她自顾自地说,“我其实很喜欢韩司丞的,我接受我家庭里所有的不幸,但是我父亲出生在那样的一个家庭,让他做了不得已的 选择,所以最后他最后什么都看开了,选择出家,我也都接受……” “赵小姐,我们家是不接受杀人犯的。” 赵唯果眼神一顿,定定地看过去,“您这是什么意思。” “张开元的死,与你无关吗?” 赵唯果平静地看着她。 “如果不是曾立平帮你摆平这件事,赵小姐,我想你不会平安无事地坐在这里。” 原来她是为了这件事。 这么看,所有人都觉得是她杀了张开元吗? 赵唯果走在东长安街上,与曾式兰见面前,她去吃了一顿东单的南门涮肉,人还是那么多,只是她胃口没那么好。赵唯果跟着曾式兰的秘书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曾式兰正在窗边打电话。 他背对着门,衬衫是很深的灰色,肩背挺拔,腰身瘦削,袖口整整齐齐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将原本冷淡的轮廓勾勒得越发清晰。 “您在这里等一下,曾总正在打电话。”秘书看着她,这秘书也生得俊俏。 曾家男人的相貌都不差。曾立平生得张扬,眉目间总带着一种被财富和偏爱浇灌出来的骄矜;曾式兰却是另一种英俊。他的五官并不锋利,眼睛甚至显得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细的银边眼镜,乍看端正斯文,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他听见开门声,转头看了赵唯果一眼,抬手示意她先坐。 赵唯果在沙发上坐下来。秘书送来一杯咖啡,没加奶,也没加糖,杯子旁放着一小碟切开的青柠。赵唯果盯着那杯咖啡看了两秒。她的简历上可没有写这些。 曾式兰的电话很快结束。他把手机放到桌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长腿自然交叠,姿态闲散得不像在面试一个陌生人。 “咖啡不合口味?” “很合口味。” “那就好。”曾式兰微微一笑,“他们第一次接待你,难免准备得不够周全。” 赵唯果抬眼看他。 这句话听着客气,可正因为是第一次见面,准备得这样周全才不正常。曾式兰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审视,低头翻开桌上的文件。他的睫毛很长,被镜片遮去几分,越发显得眉目温润。 “清华毕业,MIT深造,在硅谷创办过金融科技公司。”他念到这里,手指压住纸页,笑了一下,“履历很漂亮。” “结果不太漂亮。” “创业有成功,也有失败。”曾式兰抬起眼,“能够活着离场,已经胜过很多人。” 赵唯果没有说话。 “赵小姐不必紧张。”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立平亲自给我打过电话。无论如何,这个面子我都会给他。”而后他将眼镜戴好,曾式兰唇角仍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仿佛方才不过开了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赵唯果忽然明白,曾立平为什么一直不喜欢这个小叔叔。 曾立平坏在明处。他想要什么、讨厌什么,恨不得写在脸上;曾式兰却像一池看不见底的水。表面风平浪静,伸手试一试,才发现水下早已缠满东西。 “我们之间见过,在您的婚礼上,”赵唯果喝完了咖啡说,“张开元是我的校友。” 曾式兰靠在沙发里,听到这话,他端起茶杯,安静地听着,“总听她提到你。” 两人相视而笑。 “你既然是开元的同学,又是立平的朋友,那我肯定会信任你,这是我给你岗位和薪资报酬,你看看,”曾式兰拿了一份合同给她,赵唯果看了一眼,起笔签名。 “合作愉快。” 10.追逐 事情比想象中的要复杂。 院外停满了车,胡乱地停着,所有人都站在车外,沉默地紧张着,头顶乌云密布。院内一群人站着,时不时说两句话,目光紧盯着院内紧闭的门。 门内的人反倒没有那么紧张,曾立平喝了一口外面上贡进来的新茶,茶香在口腔内散发余香,他回味了几秒。书房里说话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看了一眼身边曾式谷的秘书,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事儿差不多应该定了。 书房门这个时候打开了,第一个出来的是大秘书,而后才是大领导。 “曾立平,”大领导停在他面前,笑了一下,曾立平急忙上前毕恭毕敬地打招呼,“您好,我是曾立平。” 他伸出手来,曾立平轻轻握住。 “我之前听曾佬提过你,说你一表人材,我父亲之前也见过你,是不是?” 他手掌心用力一握,曾立平什么反应都没有,“是的,谢谢您还记得我。” “年轻人一看就是一表人材啊,曾式谷,你们曾家真是人才辈出啊,”领导握着他的手,扭头与曾式谷谈笑风生,“您可谬赞,曾立平是个不着边际的人。” “年轻人就应该有年轻的样子嘛,”他这才松开手,曾立平的手上白白的一个印子,而后变红,他躲到一边,脸上带笑,什么话都没说。 “老曾,人我就先带走了,具体的定论,也不是你我这几个人能确定下来的,”老领导放下这句话,就出了门。陈家和曾家的人停下了脚步,一个一瘸一拐的人最后才走出来,是邓行谦。 “曾主任,我这茶好喝么?”他突然站定,与曾立平面对面,抬手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杯。曾立平还是比邓行谦要高一点的,他微微低头,轻笑一声,“是好茶。” “我那儿还有,你有空过来取吧。” 曾立平颔首,“谢谢。” 邓行谦转身就要走,曾立平突然说,“明儿我有空,您有吗?” “有,跨车胡同,你知道的,”邓行谦顿了一下,“您提前告诉我时间,我好准备准备。” 曾式谷听到了两人的谈话,他倒是什么都没说,人乌央乌央地往外走,天空低沉,云压下来。“他找你有事儿说?” “我不清楚,但去一趟总比不去好,”曾立平看着人被抓走,车子驶出院子,院外车子随之而动,最后全部离开。曾立平和曾式谷前后上了不同的车,到了曾家,回到书房里,曾式谷才说起刚才书房里发生的事情。 “邓起云这么做,为了什么你我都清楚,他在这个位置上是要效仿朱棣的,没人拦得住。” “没人想拦,”曾立平说,“历史会审判我们的,顺其自然吧。” “这就是你的态度?” “现在是站队的时候吗?”曾立平反问,同时他回忆起邓起云握手时的力度,手指轻轻碰在一起搓了搓,目光仍旧锁定曾式谷。 “不是吗?”曾式谷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曾立平,“难不成你还想代表曾家作出选择吗。” 父子俩人之间的算计你来我往,曾家内部资源分布不均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人尽皆知:父子相争,兄弟相斥。畸形的家庭结构,防不胜防。曾立平愣了一瞬,立刻喜笑颜开,“父亲,话不能这么说,您选择了谁,我肯定是要听的,曾家的选择大于个人选择。” “那李飞飞呢?最近是不是没有联系了?” 曾立平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最近很忙,没时间,怎么了?她找人打听来了?” “你母亲很喜欢她,最近她一直在陪你母亲,那天问起来怎么有空陪她,李飞飞说她也没事做。” 曾立平哼笑一声,当即就想说出自己要和赵唯果结婚的事儿,只是又想起刚才两人针锋相对的事儿,两件事压下来他这个压力着实受不住,眼睛一转便笑嘻嘻地说:“您放心,我一会儿出了门就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身旁没别的女人。小女孩,没安全感太正常了。” 两人没什么好说的了,曾立平出于礼节告别后出了门。车子刚开出长安街,曾立平就接到了曾式兰的电话,“立平,你这个女朋友我见了,还不错,我很满意。” 曾立平脸上露出了傲娇的表情,“谢谢您,她很久没有工作了,要是有什么问题还拜托小叔叔您照顾照顾,麻烦您。” 曾式兰也难得从曾立平这里听到这么软的话,语气软,用词软,但言语间对赵唯果的骄傲之情掩藏不住,“你极力推荐的人,我肯定好好照拂,放心吧。” “害,您说什么呢,我推荐还不是因为她能力强?她可是正经考上清华的,不走那些歪门邪道的路子,人特聪明,就可能有时候比较清高,也比较轴。” “好好好,我都知道了,”曾式兰摘了眼镜,靠在椅子上,挂了电话,又看了看手里赵唯果的简历,门这个时候被敲了一下,秘书邱承天走了进来,“她人走了?” “嗯,怎么样,她给你展示的那些作品,如何?” 邱承天重重地点头,“是个人才。” “嗯,那就这样吧。”曾式兰扔开手里的简历,低头打开政府刚发布的文件,关于人工智能的发展。 “您的意思是,就给她放在核心部门了?” “不,先让她做我助理,核心部门再放放,”曾式兰想了想,他是不明白曾立平突然塞个人进来是什么意思,他不怎么参与曾家内部的斗争,再说,他母亲在曾家是最没权势的人,他也不想着去整个一亩三分地,更别提与曾立平有什么特别大的利益冲突了。 让赵唯果来监视他? 曾式兰不明白,挥挥手,“别让她接触核心部门,放我身边跟着你,做点事就成。” 给点钱打发一下就行了。 曾立平收了线,车已经开到了赵唯果家楼下了,他心情很不错,不过又想到刚才曾式谷说的,要和李飞飞有来有往不能断了联系,他拿起手机给李飞飞打了过去,打了一通没人接,他也没接着打,收了手机下车,往楼上走去。走到门前,曾立平抬手敲门,手没落下去呢,他突然觉得自己心太急了。曾立平特了解自己,他喜欢一个人能把对方捧上天,先前也因为他太捧赵唯果,让她坏了不少自己的事儿,尤其是上一次赵唯果出了事儿,他没少数落她,后来他也反思了自己,再之后他就主义着分寸了。 曾立平缓了缓,转身就走了。什么消息都没留,当然他也没接到赵唯果的消息。 赵唯果入职后的第三天,曾立平才又联系她。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刚从会议室出来。曾式兰临时召集几个项目负责人开会,一开就是三个小时。会上有人准备了四十多页汇报材料,讲到第七页便被曾式兰打断。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说一句重话,只问了三个问题,对方就再也讲不下去了。 散会以后,所有人都走了,只有那个人被助理留了下来。 赵唯果回到办公室,手机正好响起来。 “喂。” “赵助,”曾立平的声音里带着笑,“恭喜啊,顺利打入敌人内部。” 赵唯果把文件扔到桌上,“消息够灵通的。”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替你打的招呼。” “你小叔留下我,和你那通电话关系不大。” “过河拆桥是不是?”曾立平啧了一声,“没有我,你能这么快见到他?” “没有你,我也收到了面试邀请。” “那能一样吗?他那个人难说话得很,底下的人见他跟见阎王似的。也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对你客气点。” 赵唯果想起会议室里那张英俊斯文的脸,以及他不动声色问出的三个问题,没有反驳,只问:“你在哪儿?” “家里。” “等着。” 半个小时后,赵唯果推门进去。 曾立平正在客厅打游戏,听见开门声,只抬头看她一眼,拇指还按着手柄,“回来了?” 这句话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结婚多年,曾立平觉着特别有家的感觉,他摸着下巴琢磨着这件事。赵唯果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你今天没去公司?” “刚回来。”曾立平盯着屏幕,操纵人物开了两枪,“城西那个事儿处理得差不多了。伤者脱离危险,分包商负责人也找到了,躲他姘头家里呢。” 游戏里的人物倒下,他把手柄往旁边一扔,终于舍得认真看她,“上班感觉怎么样?我小叔没欺负你吧?” “没有。” “他给你什么职位?” “助理啊,总裁助理。” 曾立平眉头动了一下。只有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 “职位不低啊。”他笑起来,“我就说你是个人才。我亲自推荐的人,他总不能让你进去端茶倒水。” 赵唯果看着他,“你知道这个项目?” “不知道。” “真的?” “我又不管他的公司,知道这些做什么?”曾立平站起来,走到厨房中岛旁,替她倒了一杯茶,“怎么,入职三天就开始替老板套商业机密了?” 赵唯果接过茶,没有喝。曾式兰改变招聘流程,也没有把她放进公司最核心的项目,他有疑心,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曾立平。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赵唯果知道一些,曾家内斗长安街路过的狗都听说过,更别提她了。 “想什么呢?”曾立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被我小叔迷住了?” 赵唯果回过神,忽然问:“你小叔这么多年,就没传过什么绯闻?” “谁?” “曾式兰。” 曾立平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赵唯果看了两秒,慢慢收回手,“你刚进公司三天,就开始打听老板的感情生活?” “随便问问。” “你怎么不随便问问公司食堂好不好吃?” 赵唯果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张开元去世以后,他就没有正经交往过女朋友?” 曾立平的神情淡了些。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尚未退出的游戏界面不断发出音乐声。他走过去关掉电视,整个客厅顿时沉进一种突兀的寂静里。 “没有。”他说。 “一个也没有?” “我怎么知道他背地里有没有。”曾立平靠在中岛旁,双手抱在胸前,“反正没往家里带过,也没听说过外头有什么人。他从小到大就没什么绯闻,洁身自好得很,活得像个和尚。” “你们家不催他?” “催啊,怎么不催?老爷子早些年给他安排过,人还没见到他面前,就被他处理干净了。后来张开元出了事,家里也没人敢再提。” 曾立平说到这里,突然眯起眼,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打量下来。 “赵唯果,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问得这么仔细。”他走近她,低头看着她,“你不会是想上位吧?” 赵唯果抬起眼。 “怎么着,”曾立平似笑非笑,“你和张开元的竞争还没结束?活着的时候没争出个结果,人都死了,你打算嫁给她前夫,再赢她一回?” 赵唯果没有接他的玩笑。 她端着茶走到柜子旁,背对着曾立平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落进客厅,玻璃柜门映出她模糊的影子。里面陈列着曾立平从各处收来的酒,其中几瓶还是她当年从美国带回来的,他舍不得喝,一直放在那里。 张开元也死了很多年了。 时间久到旁人提起她时,语气已经可以变得轻巧,甚至可以拿她的婚姻和死亡开玩笑。可赵唯果偶尔想起她,记忆依旧鲜明,像一场始终没有结束的争吵。 “其实,”赵唯果忽然开口,“我们两个也有过好的时候。” 曾立平脸上的玩笑淡了一些。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她觉得她们之间是有过友情的,不是亲情,是友情。也许并没有某个明确的节点。恶意从来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只是藏在嫉妒、比较和一句句没有说出口的话里,一点点长大,直到吞掉从前所有的好。 曾立平看着她的侧脸,难得没有插嘴。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觉得,她对你做过最无法原谅的事是什么?” 赵唯果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她死了。” 曾立平愣住。 “就这个?” “嗯。” “她活着的时候那么折腾你,你不恨她那些?” “恨。”赵唯果说,“可那些账本来可以慢慢算。” 张开元活着,她们还可以继续互相憎恨,互相争夺,甚至有一天将藏在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可她死了,所有的恩怨都被强行停在最难看的地方。活着的人再也没有机会赢,也没有机会原谅。 赵唯果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茶,“她一死,倒显得我和一个死人计较,怎么都是我不对。” 曾立平无奈地笑了。 “赵唯果,你这个人——” 他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手里的茶杯放到柜子上。赵唯果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带到沙发旁,跌坐在他腿上。 “干什么?” “抱一会儿。” “谁允许你抱了?” “抱自己老婆还需要申请?” “谁是你老婆?” “那晚不知道是谁跑到我家门口,哭着喊着要嫁给我。” “我什么时候哭了?” “差不多。”曾立平把手搭在她腰间,低头凑近,“眼神挺可怜的。” 赵唯果伸手推他的脸,“滚。” 曾立平笑起来,握住她的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地坐在一起,张开元的名字明明横在中间,气氛却并不沉重。那些夹杂着爱恨的往事仿佛终于在这一刻退远,留下来的只是两个相识多年的男女,和一个仍旧没有说定的未来。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曾立平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号码。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按掉。铃声戛然而止。赵唯果靠在他怀里没有动,目光却仍落在那只手机上。 曾立平很少存别人的电话号码。他说通讯录麻烦,换手机时还要重新导入,谁的电话打得多,自然就记住了,记不住的也没有接的必要。他记性好得出奇,十几位数字扫一眼便知道来人是谁。 所以刚才 那一瞬间的反应,比任何备注都清楚。 赵唯果问:“女人?” 曾立平顿了顿,点头,“嗯。”他的手仍搭在她腰上,掌心慢慢向下,隔着衣料摩挲着她腰臀的曲线,像是安抚,又像刻意将这件事说得无足轻重。 “家里安排的。”他说。 “相亲对象?” “算是吧。” “叫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随便问问?”曾立平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腰,语气带笑,“放心,我对她没兴趣。” 赵唯果转过头看他。 曾立平低头与她对视,神情坦荡得近乎理直气壮。 “我们不是要结婚吗?”他说。 赵唯果看着他的脸,没忍住,忽然笑出声。 一开始只是很轻的一声,后来她越想越觉得荒唐,肩膀都跟着微微发颤。 曾立平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赵唯果摇头。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她慢慢止住笑,“就是觉得不真实。” 曾立平的手在她腰间停了一下。 “怎么不真实?” “我们要结婚这件事。” “有什么不真实的?”曾立平说得很快,“我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也在一起这么多年,结婚不是很正常吗?以前是你不愿意,现在你愿意了,那就……那就结呗。” 他说到后面,语气莫名其妙地虚了下去。 “而且我们家里也认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妈什么态度。婚礼你想在北京办就在北京办,想出国办也行。房子、戒指这些都——” 他说不下去了。这些话听上去不像求婚,更像一份条件优厚的合作方案。连他自己都觉得拙劣。赵唯果从他腿上站起来,坐到旁边。温热的身体突然离开,曾立平下意识伸手,最后只碰到她衣角。 “你和她进展到哪一步了?”赵唯果问。 “谁?” “刚才给你打电话的人,是去过你家的那位吗?” “能到哪一步?吃过几次饭。” “几次?” 曾立平皱眉,“我哪儿记得。” “你连电话号码都记得。” “我记性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牵过手吗?” “赵唯果——” “睡过吗?” “没有。” 他回答得太快。 赵唯果看了他几秒,“睡过。” 曾立平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一瞬间,手机再次响起来。 还是刚才那串号码,赵唯果记忆里也不容小觑。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曾立平盯着屏幕,像是在判断应该怎么处理。两秒后,他拿起手机,直接关机。 “行了吧?”他把手机扔到茶几上,“我和李飞飞没关系。”赵唯果垂着眼,“原来她叫李飞飞。”曾立平这才意识到,赵唯果从头到尾都没问出那个名字。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他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有些烦躁,“名字有什么重要的?我说了,都是家里安排的。” “你刚才说,你们没关系。” “本来就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又说,‘就算从前有,现在也没有了’?” “我什么时候——” 曾立平的话停住。他刚才确实说了。说得太顺,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赵唯果冷笑了一声,弯腰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你去哪儿?” “回家。” “这儿不就是你家?”他身上凉凉的,刚才她留在这里的那点暖气儿烟消云散。 “所以我才要回我家。” 她转身往玄关走。 曾立平这才反应过来,起身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又闹什么?” “松手。” “我和她真没什么。” “松手。” “就是家里安排着见了几次。那时候你根本不搭理我,我难道还要为了你一辈子不见其他女人?” 赵唯果转头看他,“可以。你当然可以见。” “那你现在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你没生气你走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曾立平抓着她不放,胸口那点心虚很快被她的冷淡逼成了恼火,“赵唯果,我都要和你结婚了,你还在乎其他女人做什么?” 话音落下,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赵唯果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自己的手,又慢慢抬起眼睛。 “你都要和我结婚了?” 她盯着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 曾立平莫名觉得不对,却又不知道错在哪里,“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选你了。她们和我还有什么关系?” 赵唯果看着他,眼里的怒意反而一点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曾立平不安的平静。 “曾立平,”她问,“结婚是你给我的赏赐吗?” 曾立平抿着唇,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不放。 “你愿意娶我,所以我就该感恩戴德;你选了我,所以我就不该追究你和别人做过什么;你肯给我曾太太的位置,我就应该明白,那些女人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特么要是不在乎你,为什么非要娶你?” “你在乎我,所以我更应该原谅你,是吗?” “我什么都没做,你要我解释多少遍?” “你做没做过,根本不是最重要的。”赵唯果抬起被他抓住的手腕,“最重要的是,你到现在还觉得,娶我是你对我的恩赐。” 曾立平张了张嘴。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刚才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替赵唯果证明。 我已经选你了。我都要和你结婚了。你还在乎其他女人做什么。他把婚姻摆在她面前,像摆下一件昂贵到足以抵消所有问题的礼物。至于她愿不愿意接受,以什么心情接受,似乎并不重要。 曾立平忽然想起赵唯果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们这些人,总是会把侮辱包裹成赏赐。让女人放弃工作,是养她;限制她的自由,是保护她;做错了事肯回头,是给她体面。到最后,受伤的人不仅不能责怪,还要感谢。 他过去听见这话,只觉得是赵唯果被西方那一套价值观洗了脑。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他第一次发现,这句话说的也许就是他。 曾立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唯果趁他失神,猛地抽回手。 “赵唯果!” 她已经拉开门。 曾立平追出去两步,电梯恰好停在这一层。门一开,赵唯果闪身进去,迅速按下关门键。 曾立平伸手去挡。 来不及了,他转身推开紧急通道的门,从楼梯上跑下去。 11.绿茶 曾立平到底没追上赵唯果。 他冲到楼下时,只看见她那辆车从地库出口拐出去。车尾在视线里停留了短短一瞬,很快便汇入外面的车流。 他站在原地,拿出备用机给她打电话。 第一通没人接。第二通直接被挂断。第三通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行。” 曾立平看着手机,气得笑了一声。 “真行。” 他在地库里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觉得胸口那股火无处发泄,抬脚踹了一下旁边的消防门。金属门哐当一声撞上墙壁,整条通道都跟着回响。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和李飞飞吃过几次饭,就算真有过什么,那也是赵唯果和他吵架的那段时间。现在她突然说要嫁给他,却又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甩脸色。 凭什么? 曾立平越想越气。 可那股火烧到最后,又变成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虚。 李飞飞的电话,他为什么不接?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当着赵唯果的面接起来,把话说清楚不就行了?他偏偏按掉了,后来又直接关机。还有那句“就算从前有,现在也没有了” 他怎么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现在想想,简直像亲手把刀递到赵唯果手里,再告诉她往哪里捅最疼。 电梯从地下车库升到一楼。 曾立平走出电梯,打算去外面抽根烟。才走到大厅,便看见休息区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一条颜色柔和的针织长裙,头发挽在脑后,脚边放着一只精致的纸袋。她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看见他,立刻站直身体。 “立平。” 曾立平的脚步停住。 李飞飞。 手机关机前,她接连打来的那几通电话还留在他脑子里。赵唯果问他,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他没有回答;问他们有没有接过吻,他沉默了;问他们有没有睡过,他说没有。 曾立平盯着李飞飞看了两秒,胸口刚刚压下去的火一下子又冒了上来。“你怎么来了?” 李飞飞像是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拎起脚边的袋子,向他走了两步,“我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不接。后来再打,手机就关机了,我有点担心,所以……” 曾立平原本已经要往前走,听到这里,又停下来。 “不对,”他重新打量她,脸上的不耐烦被一点笑意取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李飞飞愣了愣,明显有些尴尬,“阿姨把地址给我的。” “我妈?” “嗯。”她解释道,乖巧地拎着手里的东西,“我最近和阿姨经常一起吃饭。她说你这段时间忙,可能照顾不好自己,所以让我有空过来看看你。” 曾立平没有说话。 李飞飞把纸袋递到他面前,语气放得更加温柔,“这是阿姨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最近胃不太舒服,让你少喝咖啡。这里面是茶叶,邓先生那里拿来的,说是今年的新茶。” 茶叶。 曾立平垂眼看向那个袋子。 纸袋上没有任何商标,只系着一根暗绿色的绳子,上面印着两个小字,“特供”。偏偏又是邓行谦那里的茶。几天前,曾立平亲自去邓行谦家“拿茶叶”。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李飞飞脸上,想知道她是故意来气他的,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邓家一意孤行,曾家代表其他家族出面谈判,曾立平去找邓行谦本质上就是给邓家一个面子,两个人年轻人见面能决定什么?不过是都是传话而已。曾立平深吸一口气。当天,两个晚辈见个面,拿两盒茶,表面上客客气气,该说的却一句也不能少。 曾立平到邓家时,邓行谦故意让他等了四十分钟。 茶室里熏着香,水烧开了一壶又一壶,负责招待的人每隔十分钟便进来道一次歉,说邓先生临时有事,请曾先生再坐一会儿。曾立平知道对方在给他下马威,偏偏不能走,他的手在桌底下都快要磨出火了。但越是这种情况,越不能急,他慢条斯理地享受着特供极品茶,心里盘算着日后找机会对邓行谦下手。 直到第四壶水烧开,邓行谦才姗姗来迟。 他进门时连外套都没换,一边解袖扣一边说:“不好意思,底下的人没规矩,让立平久等了。”曾立平坐着没动,只笑着回了一句:“没事儿,邓主任日理万机。我闲人一个,等得起。” 邓行谦像没听出讽刺,亲手给他沏了一杯茶。 “尝尝,今年的新茶。” 茶汤清亮,香气却淡。 曾立平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点点头,“果然还是邓主任泡的茶好喝,极品。” 旁边负责泡茶的人脸都变了。 邓行谦倒是笑了,回答得莫名其妙,“立平你喝不惯也正常。这个茶味道淡,要静下心才能喝出来。你性子急,舌头又被外面的好东西惯坏了,难免觉得没味道。” 这话听着说茶,实际上句句都在说他。说他浮躁,说他纨绔,说他有曾家撑腰,吃不了一点亏。 曾立平笑了一声,“那确实比不了邓主任。古人说食色性也,邓主任最会喝这种寡淡的东西,没滋没味,这是食。但色方面,”他看着邓行谦,微微一笑,“和我正相反。我只不过是吃得重了一些,不会抢别人盘子里的食物。”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桌对视,脸上都带着笑。 临走时,邓行谦让人拿来两盒茶。“老爷子想喝,我不敢不送。”他说,“至于你那份,就算赔罪。”曾立平接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赔什么罪?” “让你等了这么久。” 邓行谦替他整理了一下纸袋上的绳子,声音不高,“以后要拿东西,让底下的人来就行。你亲自跑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曾家没人可用了。” 曾立平当天走出邓家,便把自己那盒茶扔进了车后的垃圾桶。剩下那盒是给老爷子的,他没动。现在同样的纸袋又出现在李飞飞手里,像有人特意捡起了邓行谦那天没有说完的话,再一次递到他面前。 曾立平盯着茶叶,忽然笑了。 “李小姐。”他连称呼都变了。 李飞飞显然也察觉到不对,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来,“怎么了?” “您给我送茶叶,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是阿姨让我……” “我妈让你送,你就送?”曾立平仍然在笑,“她要是让你搬进来,你是不是也打算把行李带过来?” 李飞飞的脸色变了一下,“立平,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这样说话?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曾立平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礼貌,“我就是有点好奇。您今天找到我家里来,给我送东西,又替我妈关心我的身体,您——”他拖长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是以什么身份来关心我的?” 李飞飞握紧纸袋,“我们不是正在交往吗?” “交往?” 曾立平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词,眉梢微微抬起来。 “咱俩是情侣吗?” 李飞飞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吧?”曾立平替她回答,“我可没说要和您在一起,我说过吗?我说过‘李飞飞您当我女朋友’这话吗。” 大厅里偶尔有人经过。 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即使看见气氛不对,也不会停下来看热闹。前台的人更是早早低下头,假装没有听见。 李飞飞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可阿姨明明说……” “我妈说什么,那是她的事。” “她说你对我印象不错,也愿意和我接触。” “印象不错就是谈恋爱?”曾立平问,“我每天见那么多人,觉得不错的也不少,难道都要领回家?” “可我们明明……”她的话停住。 曾立平看着她,没有替她保留那点体面。 “明明什么?” 李飞飞的眼圈慢慢红了,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样的曾立平她还是第一次见。圈子里的人都说曾立平是好打交道的人,面子里子都能给足,现如今他居然这么苛刻对自己?她是女生,哪有男人这么对女生说话的? “李飞飞。” 曾立平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重。他朝四周看了一眼,似乎觉得在大厅里谈这些不太体面,便向旁边走了几步。李飞飞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过去。 两个人站在落地窗旁。外面阳光很好,玻璃上映出他们的影子。男人高大英俊,女人温柔漂亮,仅从外表看,确实是一对般配的男女。 曾立平压了压胸口的火,尽量将语气放缓。 “你最近和我妈相处得很好,是不是?” 李飞飞点头,“阿姨对我很好。” “那挺好的。” 她眼里刚刚升起一点希望,下一秒便听见他说:“你们相处愉快就继续处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是你母亲。” “所以呢?” “她希望我们……” “她希望的事情多了。”曾立平打断她,“她还希望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不喝酒,不抽烟,三十五岁以前生两个孩子。她想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 “可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我为什么要拒绝?”他嗤笑出声。 这句话问得太理所当然。李飞飞愣住。 曾立平看着她,忽然有些厌烦。 他原本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李飞飞家世不错,人也漂亮,带出去不丢面子。陈女士让他接触,他便接触了;李飞飞约他吃饭,他有空也会去。他没承诺过什么,也没有哄骗过她。成年人之间,各自应该知道分寸。 可她偏偏在赵唯果刚刚离开以后,拿着茶叶找上门来。 甚至连他家的地址都是陈女士给的。所有人都在替他安排。母亲替他挑选妻子,李飞飞凭几次见面便默认自己拥有某种身份,赵唯果明明主动提出结婚,却又为了这点事说走就走。 没有一个人问过他到底怎么想。 曾立平压着火,唇边反而浮出一点笑。“李飞飞,我们把话说清楚。跟我睡过,就是我女朋友了?” 李飞飞的眼泪猝然掉下来。 “你一定要这样羞辱我吗?” “这怎么叫羞辱?我是在问你。” “那天明明是你主动的!” “是我。”曾立平承认得很痛快,“我喝了酒,你也没拒绝。大家都是成年人,当时你情我愿,第二天我也没亏待你。怎么,睡了一次,就要我负责一辈子?” 李飞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曾立平平静下来以后,语气比刚才更加残忍。 “想当我女朋友的人多了去了。如果和我睡过就算,那我得有多少女朋友?” “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 “我以前怎么对你?” “你很温柔,也会关心我。” “我对女人一直都挺温柔。” 李飞飞的眼泪掉得更厉害。曾立平看着她,忽然想起赵唯果。她从来不会这样哭。哪怕被他气得浑身发抖,赵唯果也只会冷着脸骂他,实在骂不过就动手。就算偶尔掉眼泪,她也要背过身,不肯让他看见。 他从前嫌她脾气坏,不够温顺。 现在看见李飞飞哭,他心里却没有半点怜惜,只觉得烦躁。 “你也不小了吧?”曾立平说,“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真以为吃几顿饭、睡一次觉,我就是你男朋友了?” “那阿姨为什么会让我来?” “因为她喜欢你。” “她喜欢我,不就是因为——” “别把我妈的态度当成我的态度。” 李飞飞抬手擦掉眼泪,“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 曾立平沉默了一瞬。如果没有赵唯果,也许他会。李飞飞家世合适,长相拿得出手,性情也温顺。父母满意,两家没有利益冲突。结婚以后,她不会干涉他太多,更不会像赵唯果一样,为了穿不穿内衣都能和他吵上一整夜。 这样的女人,确实适合做妻子。 可“适合”不是想要。他已经见过赵唯果了,怎么可能再心甘情愿地接受一个处处合适的人? “不重要。”他说。 “什么不重要?” “我从前怎么想,不重要。”曾立平看着她,“现在我不想了。” 李飞飞的脸上彻底失去血色,她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是因为赵唯果吗?” 曾立平的眼神冷下来。 “谁告诉你的?” 李飞飞没有回答。 “我妈?” “不是。” “那是谁?” “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她勉强笑了一下,“她已经进了曾式兰的公司,圈子里的人都说你要和她结婚,谁会不知道?” “知道还过来?” “我以为——” “以为什么?”曾立平问,“以为我妈喜欢你,你就还有机会?” 李飞飞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曾立平看了她片刻,视线落到那袋茶叶上。 “心领了。”他说,“茶叶你带回去吧。” “这是阿姨让我送的。” “那你还给她。” “你不收,我怎么和她交代?” “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曾立平淡淡道,“自己解释。” 李飞飞站着没动。 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掉在纸袋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曾立平本来已经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见她哭得狼狈,轻轻哼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一方手帕。 他走回她面前。 李飞飞抬起眼,眼底又浮出一点近乎本能的期待。 曾立平抬手替她擦了擦脸。 他的动作很轻,手帕从她眼角掠过,擦掉沾在睫毛上的泪水。李飞飞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只要他流露出一点心软,刚才那些话便都可以不算数。 “立平……” “行了。” 曾立平替她擦完最后一点泪痕,便把手帕塞进她手里。 “别装可怜了。” 李飞飞僵住。 曾立平低头看着她,脸上甚至还有一点温柔的笑。“我今天心情不好,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他语气平和得仿佛在哄人,“回去洗把脸,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在你那里可以过去,在我这里呢?” “那是你的事。” 他说得很轻。 李飞飞握紧那方手帕,像握着最后一点没来得及破灭的东西。 “我可以等你。” 曾立平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别。” “我不会打扰你,也不会逼你。阿姨那边我可以什么都不说。等你和赵唯果——” “我说,别等。”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听不懂吗?” 李飞飞嘴唇发抖,再也说不出话。 曾立平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叶,忽然觉得今天所有事情都荒唐得可笑。邓行谦用一盒茶告诉他,曾家未必事事压得住邓家;陈女士又让李飞飞把同样的茶送过来,像是在提醒他,连他的婚姻也不是自己说了算。 而赵唯果站在电梯里问他,结婚是不是他给她的赏赐。 每个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偏偏他自己给不出来。 “快走吧。”曾立平说。 他不再看李飞飞,转身走向电梯。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啜泣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等。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直接按下楼层。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道缝隙里,李飞飞仍然站在落地窗旁,怀里抱着那袋茶,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帕。那模样确实可怜,像是被他几句话便打碎了所有期待。 曾立平移开视线。 电梯开始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阴沉、烦躁,还有一点没有藏好的狼狈。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跟我睡过就是女朋友了?类似的话,他从前也对赵唯果说过。 那时赵唯果问他,他们到底算什么。曾立平靠在床头抽烟,漫不经心地说,男女之间何必非要有个名分,处得舒服就继续处,不舒服就分开。 赵唯果当时看了他很久,什么都没说。后来是他先受不了。他不准她和别的男人接触,不准她夜不归宿,不准她一走几个月不给自己打电话。他一边说他们不需要名分,一边要求她履行一个女朋友、一个妻子,甚至一个附属品的全部义务。 现在,他终于愿意给她婚姻。却又理直气壮地告诉她,我都要娶你了,你还在乎其他女人做什么。 电梯抵达。 曾立平回到家,客厅还维持着赵唯果离开时的样子。那杯没喝完的茶放在柜子上,水面已经彻底凉透。她刚才坐过的地方留着一点浅浅的褶皱,外套却不见了。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重新开机的手机。 屏幕上没有赵唯果的消息。 倒是陈女士发来一句话:飞飞到你那里了吗?我让她给你送了茶。曾立平盯着看了一会儿,直接打了电话过去。陈女士很快接通,“茶收到了?”“您把我地址给她了?” “飞飞又不是外人。” “她不是外人,谁是外人?” “你这是什么语气?”陈女士顿了一下,“人家好心去看你,你别给她脸色看。飞飞这孩子懂事,家世也合适,你就是现在不喜欢,相处久了就好了。” “我不需要。” “什么?” “我说,我不需要您替我挑女人。”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陈女士再开口时,声音也冷下来,“那你需要谁?赵唯果?” 曾立平没有回答。 “人家愿意嫁给你了吗?” “她愿意。” 这三个字说出口,他心里却没有半点底气。陈女士笑了一声,“愿意嫁给你,还会让你和飞飞来往这么久?”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 “立平,你别忘了,当初是她不要你。现在她在外面吃了苦,事业也失败了,突然回来找你,你真以为是因为爱情?” “是不是爱情,都和您没关系。” “我是你母亲。” “那您就当好我母亲。”曾立平低声道,“别再替我找老婆。” 他挂断电话。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走到柜子边,拿起赵唯果留下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入口发涩。曾立平皱着眉咽下去,又拿起手机给赵唯果打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赵唯果看到曾立平和一个女人在聊天,没几句话那女人红了眼睛,最后曾立平替她擦了擦脸,转身回了楼上,李飞飞一个人留在原地。 赵唯果从头到尾没有出去。 等两个人都走了,她也转过身,从另一侧离开。 她脸上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反而更多的是释然。方才在楼上质问曾立平时,她还能感觉到胸口的怒意,一句接一句地追问他和李飞飞进展到了哪一步。可现在真正看见李飞飞,她心里反而什么都没有。不嫉妒,也不难过。 只觉得累。 演戏也是需要力气的。 她刚才拿起衣服离开,冷着脸质问曾立平,最后再丢下一句“结婚是你给我的赏赐吗”,一整套情绪顺畅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其实那句话也不全是假的。 她确实讨厌曾立平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他愿意娶她,过去那些女人便都不值得追究;仿佛婚姻是一份足够贵重的礼物,只要他肯给,她便应该感激。可如果仅仅为了李飞飞,她不会走得这么干脆。她只是缺少一个离开曾立平的借口。 如今借口自己送上门来,她便顺势抓住了。 赵唯果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那晚的自己真是昏了头,大概是雌激素上头,也可能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急着替自己找一个确定的去处,竟然真心实意地问曾立平,愿不愿意和她结婚。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知道自己对曾立平来说,还有没有魅力。她想,认识这么多年,在一起这么多年,爱也爱过,恨也恨过,身体和生活早就纠缠在一起。既然曾立平一直想娶她,她现在也恰好需要一条退路,那就结婚好了。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自然得像人在寒风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扇熟悉的门,根本来不及思考门后是什么,只想先进去暖一暖。 现在冷静下来,她才发现,那不是退路。是旧路。 一条她走过无数次,也跌倒过无数次的旧路。 她以前总以为,只要曾立平再改变一点,只要她再忍耐一点,他们就能走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局。后来才明白,他们的问题从来不是爱得不够。 恰恰是因为彼此之间有太多爱,爱里又混着控制、依赖、欲望和亏欠,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们之间的账早就算不清了。 曾立平给过她钱,替她处理过麻烦,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给过她住处。她也陪了他很多年,忍受他的脾气、他的控制和他一次次自以为是的安排。 如果真的结婚,那些旧账不会消失。只会被一句“夫妻之间何必计较”全部压下去。 以后每发生一件事,他们都会重新翻出从前。曾立平会说,我为你做过这么多;她也会说,我为了你失去过多少。到最后,他们不是在过日子,而是在彼此身上追讨一笔永远没有办法结清的债。就算了他犯了错,曾立平也会厚着脸皮说,“我帮你摆平过那么多事,就这么一个小时,因为其他人,你就要和我吵架?” 赵唯果忽然庆幸,曾立平没有立刻答应。看样子,他也没把她的求婚当回事。 至少没有当真到马上处理掉身边所有人,也没有当真到追问她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他享受的也许只是她终于向他低了头,终于亲口承认愿意嫁给他。 这个认知让赵唯果松了一口气。好像那晚那个荒唐的念头,还没有真正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可这口气松下去以后,她心里很快又升起另一种不安。她不了解曾立平接下来会做什么。这个人有时候很好预测。高兴了便给钱,生气了便发火,吃醋了便想方设法地管住她。他的欲望大多写在脸上,很少让人猜。 可一旦事情真正脱离他的控制,他又会变得极其危险。赵唯果不知道他会把这次离开当成普通争吵,还是当成一场背叛;不知道他会等她消气,还是直接找到她的新住处;也不知道他在意识到她并不是真的因为李飞飞离开后,会做出什么事情。 她预测不到。 正因为预测不到,她才害怕。 曾立平不是一个会接受失败的人,更不会轻易接受她从他的生活里退出,不然两人也不会纠缠这么久了。 赵唯果走到路边,拿出手机。屏幕上已经出现了两个未接来电,她看了一眼,没有回拨。以后要靠自己了。这个念头并不悲壮,甚至没有带给她多少重新开始的激动,一切本应该就是这样的,曾立平是她的误入歧途。 曾立平给她一次,她便欠他一次;他替她解决一个麻烦,就会理所当然地介入她下一件事。等她想离开时,他会把从前所有的付出摆在她面前,问她凭什么。 而她又确实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说,那些东西自己从来没有接受过。 她接受过,所以才必须从现在开始停下来。 出租车在面前停下,赵唯果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家门地址。车辆驶离时,她没有回头。手机再次响起来。曾立平。她把声音关掉,任由屏幕在掌心明明灭灭,侧头看着窗外的景色,北京最不缺的就是车,风景断断续续。 “小姑娘,和男朋友吵架了?” 司机牵头闲聊,赵唯果哼笑一声,“这么明显吗?” “是啊,看着你很落寞的。” 赵唯果背靠在椅子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害,他爸妈不同意,我也挺累的。” “他什么家庭,爸妈还不同意?” 赵唯果抬手指了指车顶,“上头呗,不然谁还能瞧不上我啊。” 司机笑了一声,“不是一路人就早点断了,省得浪费时间。” “是啊,我早就想分手了,每天都受气,”赵唯果长叹一口气,说不出来的无奈。 “那可不是,我和你说,现在上嫁也不容易,咋说呢,那也算是一份工作吧,不过你看看明星们,哪个上嫁过上了好日子?”司机咂舌,“小姑娘你是要样貌有样貌,可别委屈了自己,那可不是咱普通老百姓过的日子。” “就是说。” 听着司机的碎碎念,赵唯果靠在座椅上,慢慢闭上眼睛。求婚,就当是她一时昏了神。 幸好曾立平没 有答应。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赵唯果付了钱,下车时忘记关车门,司机在后面按了一下喇叭,她才恍惚地转过身,把门重新推上。 天色已经暗了。 夏天仿佛在某个她没有留意的晚上突然结束,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卷着一点干燥的凉意。路边梧桐的叶子还是绿的,边缘却已经开始发黄。 快要冷了。 赵唯果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经过小区旁边的便利店时,她停下脚步。玻璃门上贴着饮料和雪糕的广告,颜色鲜艳得与灰蒙蒙的天格格不入。 她走进去,打开冰柜,给自己买了一根雪糕。收银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见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又看了看外面的天,“今天降温,还吃这个?” “突然想吃。” 赵唯果付了钱,站在门口拆开包装。 奶油表面结着一层薄霜,她咬了一口,牙齿立刻被冰得发酸。冷意顺着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反而让她混乱了一路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她边吃边往家走。 手机放在包里,不时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曾立平不喜欢事情悬着。他可以主动把人晾上几天,却受不了别人不接他的电话。以前两人吵架,赵唯果只要消失半天,他便会从最开始的质问变成恼火,最后动用所有能用的人找她。 今天大概也不会例外。 赵唯果咬下一大块雪糕。冰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她却忽然觉得有些痛快,像是在用这种简单直接的疼痛,盖过心里那些一时整理不清的东西。从便利店到小区门口不过几百米,她走了很久。吃到最后,雪糕开始融化。乳白色的液体顺着木棍流下来,沾到她手指上。赵唯果低头舔了一下,抬头时,脚步突然停住。 小区门外站着一个人。 黑色长风衣,身形高而挺拔。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微微低头看屏幕。 他站在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下,身后是老旧的居民楼与杂乱停放的车辆,和周围的一切都不太相称。赵唯果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认错了人。 韩司丞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那个人很快抬起头。两人的视线越过来往的行人撞在一起。韩司丞没有惊讶。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从哪个方向回来,也像是在这里等了足够久,久到连她迟迟没有出现的原因都懒得追究。 赵唯果愣在原地。 韩司丞收起手机,朝她走过来。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眉眼仍旧冷淡,步子不疾不徐。身上的风衣没有一丝褶皱,连衬衫领口都整齐得挑不出毛病。走近以后,他先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她手里快要融化的雪糕。 “这么几天没见,”他说,“就不知道我是谁了吗?” 赵唯果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雪糕。 还有最后一小截。她像是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张嘴咬下去。雪糕太冰,她几乎没有嚼,三两口便全部咽下。 寒意从口腔直冲头顶。 她被冰得眉头紧皱,半边脸都有些发麻。韩司丞看着她,没有阻止,只在她吃完以后,伸手接过那根光秃秃的木棍和包装纸。动作自然很熟练。 “慢一点会怎么样?”他问。 “会浪费时间。” “你现在很赶时间?” “不赶。” “那为什么不慢一点?” 赵唯果抬眼看他,“你是专程来管我怎么吃雪糕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韩司丞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赵唯果衬衫的下摆被吹起来。她下意识抱住手臂,韩司丞看见了,将自己的风衣脱下来。赵唯果往后退了一步,“不用。” 韩司丞的动作停住。他没有坚持,也没有说什么,只重新把风衣搭在臂弯里。 赵唯果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你以前给过我地址。” “什么时候?” “你的公司刚成立,需要登记国内的常住地址。” 赵唯果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没多久。” “多久?” “一个小时二十七分钟。” 赵唯果看着他,“这叫没多久?”韩司丞仍旧平静地看着她,赵唯果扯了扯嘴角,从韩司丞身旁走过去。走出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韩司丞仍站在原地。 她大步朝他走回去。 “天儿冷了,上楼喝杯茶吗?” 韩司丞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正在分辨这句话究竟是一句客套,还是一个真正的邀请。 “好。” 室内安静,只有白水沸腾的声音。 水壶放在茶台一侧,透明壶壁上不断浮起细密的气泡。起初只在底部滚动,像一串串没有来得及浮上来的珍珠,没过多久,整壶水便翻腾起来。白色水汽从壶嘴涌出,将旁边的玻璃窗熏出一小片模糊的雾。 赵唯果没有立刻泡茶。 她从柜子里取出两只小杯,走到水池旁,将杯子里外冲洗了一遍,从里到外。 茶室大概很久没有使用,杯子上倒没有落灰,只带着一点长时间收在柜子里的凉意。韩司丞坐在茶台另一边,看着她低头洗杯子。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不熟练。 赵唯果洗完杯子,又将茶壶冲洗一遍。她拿起烧开的水,沿着壶壁缓缓浇下去,先温壶,再温杯。热水注入瓷器,茶室里很快升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低头忙着泡茶,韩司丞则不着声色地看了一圈四周。 茶室不算大,布置得也不显拥挤。 临窗摆着一张窄长的茶台,木料颜色沉静,纹理细密,边角已经被人使用得温润。墙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没有上漆,只在转角处嵌了极薄的铜片。右侧墙上挂着一幅字,纸张微微泛黄,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下方搁着一方旧砚,砚台旁边随意压着几张写了一半的纸。 乍看之下,所有东西都很普通。 可再多看几眼,便知道不是。 韩司丞见过的好东西太多。 他不收藏这些,却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什么是真,什么是仿,什么东西可以在拍卖行里明码标价,什么东西只在极少数人的家里流转,他看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茶台是老料,做工却没有市面上那些老家具的刻意。柜子上的铜活也不是后配的,磨损的地方与木头完全一致。墙上那幅字看不出名家款识,可用纸、墨色和装裱方式都不是现在能轻易仿出来的。 最显眼的是茶台边缘摆着的一只紫砂壶。壶不大,颜色深沉,表面没有过分明亮的包浆,壶嘴与壶把的比例却好得近乎苛刻。韩司丞看不出确切年代,却知道这不是可以随便摆在茶台上使用的东西。 赵唯果当年在硅谷创办金融科技公司,后来以十亿美元的价格将公司出售,早已实现财富自由。 以她的财力,买下这间茶室里的东西并不困难。哪怕价格再高,只要出现在市场上,都可以谈。可问题恰恰在于,有几样东西不是有钱便能买到的。 它们没有公开拍卖记录,也不会出现在收藏机构的图册里。真正的主人不缺钱,更不急着出售。这些东西通常只在家族之间流转,或者作为长辈给晚辈的赠礼,一件一件地从老宅里拿出来。 韩司丞的目光在那只紫砂壶上停了一瞬。 赵唯果背对着他,正在从柜子里找茶叶,仿佛后脑也长了眼睛。 “是曾立平送我的。” 韩司丞收回视线。 赵唯果从柜子深处拿出一只没有任何标签的锡罐,转身看他。她脸上没有半分紧张,也不显尴尬,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解释窗帘是什么颜色。 “什么?”韩司丞问。 “你刚才看的那些。” 她将锡罐放到茶台上,伸手指了一圈。 “茶桌,茶柜,墙上那幅字,还有你看了好一会儿的那把壶。”赵唯果打开罐子闻了闻,“都是曾立平送的。”紧接着,她用茶则取出一点茶叶,放进刚刚温过的壶里。干燥的叶片呈细长的墨绿色,落入壶底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提起水壶,将热水沿着壶壁注进去。 第一泡只停留了几秒。 赵唯果握住壶柄,把水全部倒掉,又重新加水。这一次,她的动作比洗杯子时熟练许多,水流细而稳定,茶叶在壶中舒展开,清淡的香气随着热气慢慢散出来。 韩司丞看着她。 “这些东西不像你会主动收的。”他解释自己的疑惑。 赵唯果听到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更多。她将两只小杯摆好,拿起茶壶,先给韩司丞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茶汤清亮,颜色很浅,落进白瓷杯里,只在杯底聚起一层淡淡的绿。 她把韩司丞那杯往前推了推,随后放下茶壶。手肘抵在桌面,手掌托着下巴,姿态松弛得像在招待一个经常来往的老朋友。 “尝尝吧。”她说,“这也是我从他那里顺来的。” 韩司丞低头看了一眼茶。 “顺来的?” “嗯。” “他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 “应该?” “他家的茶太多,少了一罐也未必看得出来。” 赵唯果说得轻描淡写。 韩司丞一时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这件事。 倘若赵唯果刻意强调曾立平送了她什么,他反而可以顺理成章地理解为试探,甚至是挑衅。可她没有。她只是很自然地使用曾立平送来的茶具,拿出从他那里带走的茶叶,再平静地告诉韩司丞这些东西的来历。 仿佛这再普通不过。 “试试。”赵唯果催促他,“好喝的。” 韩司丞端起杯子。 绿茶。 茶杯很小,落在他指间显得格外精致。水温已经降下来一些,杯沿却仍带着热意。他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很轻,似乎先有一点清甜,随后才是淡淡的涩。 赵唯果仍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怎么样?” 韩司丞将杯中的茶喝完,放回桌上。 “不错。” 其实什么味道,他没有尝出来。 茶香、回甘、浓淡,他一概没有注意。他只知道自己正坐在曾立平送给赵唯果的茶台前,用曾立平送的壶,喝赵唯果从曾立平那里“顺来”的茶。 而她还坐在对面,认真等着他的评价。 韩司丞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这种难以应对的尴尬。他习惯掌控谈话,也习惯在任何场合保持从容。可眼下,无论他夸这杯茶还是贬低这杯茶,似乎都不合适。 说好,像是在赞赏曾立平的品味。 说不好,又显得他对一罐茶都要斤斤计较。 于是他只能说不错。 赵唯果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替他续了一杯。 茶汤从壶嘴流出来,撞在杯底,发出极轻的声音。 她没有马上收回茶壶。 “韩司丞。” “嗯?” “你知道张开元吗?” 韩司丞抬起眼。赵唯果已经把茶壶放回原处,端起自己的杯子,却没有喝。她垂眼看着水面,神情很淡,仿佛问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知道。”韩司丞说。 何止知道。 张开元去世以后,与她有关的传闻一度闹得很大。赵唯果、张开元、曾式兰,还有曾立平,几个人的名字被放在一起,拼凑出无数真假难辨的故事。即使在清华,隔着院系与年级,也有人反复提起。 “你们两个之间的故事,”韩司丞停顿了一下,“一直在清华里传。” 赵唯果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边停留了一瞬。她将手里的杯子放下,身子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隔着茶台升起的薄薄水汽,韩司丞看见她的眼睛。里面没有玩笑,也没有方才谈论曾立平时的松弛。赵唯果一只手仍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缓慢地转动着小茶杯。 “那你觉得呢?”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也觉得我是杀人犯吗?” 12.往事 赵唯果与张开元的故事要从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说起。赵唯果不记得具体的日子了,这很稀奇,她记忆里很好的,但是关于那天的事情,她只记得饭桌上父亲母亲之间的氛围阴沉,两人都不说话,一口菜接着一口饭,机械地吃着。 虽然现在很多人说赵唯果的父亲母亲不靠谱,两人就这么脱离凡尘,出了家,去修道,留着一个女儿闯荡江湖,着实有点太放心了。但其实,赵唯果知道,她的父母才是最看重世俗欲望的人,两人出身是好的,学历是高的,工作是令人羡慕的,女儿也是优秀的,但凡露在外面的,都是好的。 所以后面他们选择修心养性,赵唯果很吃惊,她在美国的那段时间里,她并不清楚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那都是他们的故事了,赵唯果只是觉得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 宿命的转盘好像才看到了她,给赵唯果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头顶的水晶灯漂亮极了,是母亲和赵唯果一起挑选的,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呢。 重重的水晶压在头顶,三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赵唯果试图通过讲学校里有趣的事儿转移注意力,可父母都不怎么回应她,赵唯果笑着,嘴唇很干摩得牙有些涩,碗里的饭凉了,又硬了。 “明天,你有一个姐姐过来住,把你的房间腾一半出来。”赵立民沉着声音,就像是对一个下属一样,对自己的女儿说。 赵唯果愣了一下,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的时候,母亲突然把筷子轻轻拍在桌子上,“凭什么要我女儿腾位置,”母亲齐菲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和,“你自己的问题,不要牵扯别人。” 赵立民咽了一口口水,“行,那我把我的书房腾出来,给她住。” 赵唯果听着两人一来一往,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但也没全明白,眼睛偷瞄了父亲母亲各一眼。饭后,保姆收拾了餐桌,赵唯果在自己的房间里上网,不一会儿,外面有人敲门。 “果果,我能进去吗?” 母亲齐菲菲的声音。 “能,我没有在忙。” 齐菲菲这才推门进来,身上披着Loropiana的披肩,眼底有疲惫,“果果,妈妈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她关掉了土豆网,转身看着母亲。 “过两天来的那个姐姐,是你的姐姐,”齐菲菲顿了一下,观察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她看着女儿那双明媚的眼睛,“我说清楚了吗。” “姐姐?”赵唯果眼睛睁大,她要有姐姐了?想到高中班级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校长和班主任有一腿,校长的女儿坐在台下笑嘻嘻地开玩笑,校长的老公坐在办公室里训斥学生。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同班同学还说自己的爷爷找了一个要去北京舞蹈学院的学生,名义上是资助,实际上是情侣关系。那个学生是男孩子,同学拿手机偷偷给赵唯果看过照片,模样俊俏,眉清目秀。 “你爷爷怎么还好这一口呢。” “我也喜欢男生啊,你信不信,这玩意儿遗传。” 还有朋友一个暑期从云南度假回来与赵唯果说,“我爸外面给我生了一个弟弟,哪个妈不清楚,反正是入了族谱的弟弟。” 耳濡目染的多了,赵唯果对这种事有了免疫,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几秒钟就接受了,她试探地问:“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吗?” 齐菲菲,身子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嗯。”眼睛垂着,没有什么生命力。 赵唯果有些疑惑,她从小到大都盼着有一个人陪她玩儿,怎么现在突然有一个姐姐,还是有血缘关系的。仔细想想也明白了,“是你生的吗,妈妈?” “不是。” 这下她明白了,怪不得有一个,姐姐。 “她来一段时间,还是一直住在我们家?”赵唯果启动战斗模式,家里多了一个人,那么资源倾斜,她要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可以获得所有的支持。 “你爸爸将她的户口迁过来,说要在这边准备高考,你那个姐姐也就比你大一岁。” “我今年也高考,她过来我怎么办,”赵唯果看着母亲,语气像是提问,更像拉拢与谈判。 齐菲菲当然是站在女儿这一边的,听到赵唯果这么问,她心里多了一份笃定,“你想怎么办。” “我想和爸爸谈谈。” 齐菲菲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赵唯果后来回想到这一幕,十分好奇母亲对一个早熟女儿的看法,她是欣慰,还是害怕,有没有过惊恐呢?这就不得而知了,但赵立民的态度超出赵唯果的预料。 “我记得,我小时候给你讲过尧舜的故事,也讲过唐太宗玄武门之变的故事,”赵立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刚放学过来找他,坐在桌子对面的女儿,“你自己也读过不少故事了,前不久,是不是看了《史记》?” 赵唯果不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他比她大这么多,心眼子多也很正常,她等着他的回答。 “有些事是要自己争取的,你来找我,这没错,”赵立民肯定了赵唯果的行为,可紧接着他又说:“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既不是皇上,也有很多缺点,果果,你体谅体谅父亲吧。” “可是尧舜禅让是假的,玄武门之变是儿子夺权,曹丕自己也说过汉献帝禅让的故事是假的,”赵唯果紧紧盯着父亲,“您讲这些典故,又给自己找退路,到底想说什么。” “我希望你们好好相处,不要产生矛盾,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电视剧里俗套的回答,赵唯果是一个高中生的时候就见识过男人的狡猾了,她差点笑出来。 “爸爸,我从前说过的,权力不能被继承,只能靠抢。尤其是在以血缘为联系的家族内,资源就那么一点,你要我让,凭什么。” “万一她让你呢,开元是个好孩子。”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她就不应该觊觎,何来的‘让’?” 赵立民脸上浮现了不悦,“果果,我的东西是我的,这不代表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想要什么,就应该自己去争取。她从你这里争夺走,是她的本事,你没有这个能力,也不能埋怨别人。” “那你为什么给我生了一个姐姐?”赵唯果也不甘示弱,“爸爸,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这个姐姐不是我的亲生母亲生出来的,你带着这个错误和我母亲结婚,我母亲也不打算再要孩子了,那为什么我要承担你的错误?” “你要不犯错,我们之间就不会有矛盾,我也不会当着你的面说资源归属问题,我们可以做一对关系很好的父女的,”她看着父亲的情绪一点一点崩溃,“是你造成了这个局面,让母亲被迫接受那个所谓的姐姐,是你造成了我需要被迫内部竞争的问题,问题在你,你为什么不反思?” 赵立民手握成拳,眼发红,胸口不断起伏着,猛地站起来,“赵唯果,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 赵唯果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当然害怕。 赵立民声音有点大,下一句话没说出来,门就被秘书敲了几下,“赵处,我进来送茶。” 赵唯果低着头,赵立民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调整了一下状态。秘书端着茶放在赵唯果面前一杯,又绕过书桌,放了一杯茶在赵立民面前,“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新茶,您尝尝。” “你老家哪儿的啊?”赵立民闻到茶香,觉得不错,随口一问。 “河南信阳,我们那儿有好茶。” “挺好的,这茶闻着就香,”赵立民称赞不断,秘书又说了几句话后就说还有文件要处理,先出去了,赵立民点点头,门关起来后,他的目光才落在赵唯果身上。 “喝一口吧,这茶挺不错的。” 赵唯果抬眼看向父亲,她的情绪也调整好了,她就是不想让别人住进她家,那是她的地盘儿。 看着女儿固执的模样,赵立民突然笑出了声,“不愧是我女儿,性子和我一模一样啊,”他放下茶杯,“那你怎么想的?” 赵唯果还是看着赵立民,一声不吭。 “你说吧,你说了我就答应你。” “我不想让她住进家里,那是我的家,是我们三个人的家,我不想在家里见到她。” 这一招最狠了,赵唯果在美国实习的时候也遇到过,主管问你们想和谁一组?组成team?好,把你们的想要合作的对象写来,写到纸条上。 结果就是特意不会安排你喜欢的那个人同你一组。 简单来说,就是问你想要什么——也就是你最不想接受什么,然后就这么干,恶心你。 那天赵立民把人带回来,只简单说了一句:“这是张开元。”没有介绍她们是什么关系,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张开元站在客厅中央,肩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初次到别人家里的拘谨。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被房子里的陈设吸引,只在赵立民说完以后,朝赵唯果点了一下头。 算是打过招呼。 赵唯果坐在沙发上看她。 张开元长得很好看。她身量高挑,脸很小,眉眼间有种不肯服软的冷淡。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额前干净,露出清晰的眉骨和鼻梁。她若是穿得再讲究一些,走在学校里,应当会是很惹眼的女孩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赵唯果看她第一眼,还是觉得她穷酸。张开元的衣服没有破,也洗得很干净。外套是最普通的深灰色,剪裁勉强合身,领口因为穿得太久,已经失去了原本硬挺的形状。脚上的白色运动鞋刷得很干净,可鞋底边缘泛黄,鞋带也不是原装的一对。 她身上所有东西都在尽力保持体面。正因为太用力,才让人一眼看出窘迫。 赵唯果并没有因此轻视她。她只是有些意外,转头看向父亲,赵立民一脸你能奈我何德表情,齐菲菲在一旁沉默地坐着,手藏在披肩里,环保着肩膀。赵唯果转头,又看向在客厅中间局促不安的张开元,她放下手里的书,起身主动问:“你喝什么?” “水就行。” “冰的还是常温?” “都可以。” 张开元回答得很客气,却始终没有看她。 赵唯果起身去拿水,经过她身边时,闻到她衣服上有很淡的洗衣粉气味。不是家里惯用的牌子,有些廉价,又带着晒过太阳后的干燥。赵唯果打开冰箱,随便拿了一瓶水,家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把水递过去。 张开元接了,却没有喝,只握在手里说:“谢谢。” 此后便再没有话。她既没有表现出敌意,也没有试图与赵唯果亲近。她只是将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像是只要不开口,别人便没有机会判断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可赵唯果还是察觉到,她不喜欢自己,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不喜欢。 张开元偶尔会来家里。每次都是赵立民让人接她过来。她来了以后大多待在楼上的客房,吃饭时才下楼,也几乎不主动和赵唯果说话。除了喝水,两人私下里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赵唯果堵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张开元。 “知道,赵唯果。” “你怎么姓张?” “和我妈姓。” “你妈没过来吗?” “她还有工作。”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张开元听到这个问题,眼中闪过一丝憎恨,她好像活了过来,像一个活人,主动靠近赵唯果,轻笑一声,“因为你抢走了我需要的一切。” “没我母亲,赵立民也不会有今天。” 张开元侧开脸,冷哼一声,“谁稀罕这些,”她微微转头,斜着眼睛看赵唯果,“我说的是家。” 她瞧不上赵唯果的世俗与现实,家庭比什么都重要。可赵唯果觉得张开元太幼稚了,赵立民为了前途选择了齐菲菲,张开元这个笨蛋还沉迷于赵立民给她们母女画的大饼里。 张开元说完这话就走了,后来,两人谈话也不是很多,都是些无聊的事情。赵唯果起初还会问她学校的事。 “你们这次月考难吗?” “还好。” “听说你物理很好?” “一般。” “你想考哪所大学?” “还没想好。” 她的每句话都很短,语气也挑不出错,却能让谈话在最恰当的地方终止。 后来赵唯果也懒得再问。两个人有时在楼梯上碰见,张开元便侧身让路。不是客气,而是一种极其明显的疏远,仿佛连衣角都不愿意与她碰到。 她尤其避着齐菲菲。只要听见齐菲菲在楼下说话,她便很少出房间。偶尔不得不碰见,也只规规矩矩地叫一声“阿姨”,随即找借口离开。 齐菲菲对她不坏。 第一次见面便让人替她准备了新的洗漱用品,后来发现她的外套薄,又叫人送来两件当季的新衣服。张开元收下了,却一次也没有穿过。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吊牌都没有拆。 齐菲菲问起来,她只说学校规定严格,平时穿不到。 赵唯果知道那是借口。 她有一次经过客房,看见张开元坐在床边,手里正拿着那件外套。她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袖口的布料,很快又将衣服放回盒子里。 那一刻,她脸上的神情不是喜欢,更接近难堪。 赵唯果没有出声,转身走了。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可张开元不知道赵唯果曾经看见过她。 她只知道自己每次来到这个家,都显得格格不入。齐菲菲越是温和,她便越不自在。佣人替她拉开椅子、赵立民随手让人给她添置东西、赵唯果毫不在意地把昂贵的首饰丢在桌上,都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临时接济的穷亲戚。 明明她也是赵立民的女儿,她的母亲为赵立民付出那么多。可是现在她站在这里,却像一个需要别人允许才能留下的外人。 反而是赵唯果,从出生起便理所当然地拥有一切。她漂亮、聪明,家世好,在学校里也很受欢迎。她不需要刻意证明自己见过什么、拥有过什么,因为那些东西早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张开元有时甚至觉得,赵唯果对她没有恶意,比直接羞辱她更令人难以忍受。那意味着赵唯果根本没有将她视作一个值得防备的人。她对她的友善,不过是富足之人偶尔流露出的宽容。 两个人真正闹翻,是在学校里。那天课间,几个女生站在走廊里聊天,不知道是谁提起赵立民,说前一天在每日新闻上看见了他的采访。 其中一个女生笑着问张开元:“你也姓张,不跟你爸爸姓吗?”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下。 赵唯果抬起头。 张开元靠在窗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她先看了一眼问话的人,随后将目光移向赵唯果。 “我跟我妈妈姓。” 这种情况里都藏着说不出口的秘密,那女生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立即转开话题。其他人也装作没有听见,很快结伴离开。 赵唯果留在原地。 张开元合上书,从她身边经过。 “你等等。”赵唯果叫住她。 张开元停下来,“有事?” “刚才那个人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所以呢?” “不是我告诉她们的。” “我也没说是你。” “那你刚才看我是什么意思?” 张开元淡淡地说:“看你一眼也不行?” “你知道我没有到处说。” “你说不说,对我有什么区别?你最好不要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之间有关系。” 她的语气太冷,赵唯果也沉下脸。 “张开元,你每次都这样,有意思吗?” “我怎么样了?” “好像所有人都对不起你。” “你想多了。” “是吗?”赵唯果看着她,“那你为什么每次到我家,都摆出一副谁在羞辱你的样子?” 张开元的手指收紧,书页在她掌心里轻轻弯折。 “你家?” “难道不是吗?” “是。”张开元点了一下头,“当然是你家。” 她说得太平静,赵唯果反而听出了讽刺。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你出生以后,那里自然就是你家了。” 赵唯果盯着她,走进一步,两人面对面,“你有话可以直接说。” “你真的想听?” “说。” 张开元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里面却没有半点温度。 “赵唯果,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我和我妈妈在影响你们一家人的生活?”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们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赵立民偶尔想起来了,就把我叫过去吃顿饭。你妈妈给我买衣服, 给我准备房间,好像只要她对我足够大方,过去的事情就可以不存在。” “我妈妈对你好,也有错吗?” “我需要她对我好吗?”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你每次都说不想怎么样,可你每次看见我,都像在看一个仇人。” 张开元看着她,眼里压抑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浮上来。 “因为我妈妈才是赵立民的原配。” 赵唯果的神情僵了一下。 走廊里还有其他学生。有人察觉到气氛不对,放慢脚步朝她们这边看过来。 张开元却没有停下。 “是赵立民先不要她的。你们现在住的房子、你从小到大享受的一切,本来都应该有她的一份。” “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张开元轻声道,“得到好处的人,总喜欢说那是上一代的事。” 赵唯果的脸彻底冷下来。 “你说我可以,别说我妈妈。” “为什么不能说?” 张开元看着赵唯果,她自己明知道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以后,一切都会无法收场,却还是不肯退让。 “因为她是小三吗?” 赵唯果上前一步,推了她一下,“你再说一遍。” “你妈妈是小三。” 赵唯果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张开元没有想到她会真的动手,身体被猛地扯向一边,肩膀撞在墙上,手里的书也掉到了地上。 四周立刻响起惊呼。 有人上前拉架,有人跑去叫老师。张开元吃痛,本能地抓住赵唯果的手腕,想让她松开。 “赵唯果,你疯了?” “你给我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 “向我妈妈道歉!” “我说的是事实!” 赵唯果抓得更紧。她平时看起来娇气,真正发起狠来,力气却大得惊人。张开元的头皮被扯得生疼,眼泪几乎立刻涌了出来。可她死死忍住了。 她宁愿痛,也不肯先服软。 “你以为齐菲菲是什么例外吗?”她喘着气说,“她抢走的,不过是一个根本管不住自己的男人。” 赵唯果抬手要打她,被旁边的人勉强拦住。张开元看见她失控,心里竟生出一种报复成功的快意。 她继续说道:“你知道吗,赵立民也不止她一个。” “闭嘴。” “他在外面还有其他女人。” “我让你闭嘴!” “你知道那个明星吗?前几年特别红的那个——” 赵唯果挣开拉住她的人,一巴掌打在张开元脸上。 声音很响。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张开元被打得偏过脸,耳边嗡嗡作响。过了几秒,她才慢慢转回来。 她没有还手。 只是看着赵唯果,眼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这句话比先前所有羞辱都更让赵唯果愤怒。如果不是老师及时赶来,她大概还会继续打下去。事情闹到最后,学校叫了家长。赵立民没有来。 齐菲菲赶到学校时,赵唯果已经坐在办公室里。她的头发有些乱,手背上留着几道抓痕,脸色却仍旧冷着。 张开元坐在另一边,半张脸已经肿起来,唇角还有一点擦破的血迹。她背挺得笔直,没有哭,也不肯看任何人。 “怎么回事?”齐菲菲走到赵唯果面前。 赵唯果没有回答。 老师只能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具体的情况老师也不了解,只说两个孩子聊天有了矛盾后起了冲突。 齐菲菲听完,看向张开元,正要开口,走廊里匆忙的脚步声响起来。这也是赵唯果第一次见到张开元的母亲。 女人来得比齐菲菲晚一些。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她还在微微喘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匆忙赶来。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已经磨损的皮包。 她先看见张开元脸上的伤。 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开元。” 张开元抬头看见她,原本冷硬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委屈。 而是难堪。 她大概已经预料到母亲接下来会做什么。 女人走到老师面前,听完事情经过,脸色越来越白。她没有追问赵唯果为什么动手,也没有替自己的女儿争辩,只低声问了一句:“对方的家长来了吗?” 老师朝齐菲菲示意。 女人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 那是两个女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齐菲菲曾经想象过赵立民的前任。她以为对方或许会恨她,至少也会在见面时表现出某种敌意。可女人看见她以后,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瞬间来不及掩饰的局促。 她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那个动作很轻,却让张开元骤然别开了脸。女人走到齐菲菲面前,弓下身子。 “对不起。” 她的腰弯得很低。 “是开元说话没有分寸。孩子还小,我没有教好她。赵小姐的医药费,我们会负责。”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齐菲菲看着面前的女人,忽然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她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想象中的嫉恨,也没有获得任何胜利者的满足。女人只是站在那里,被生活压得肩膀微微向前,连替自己的女儿讨一句公道,都像是一种不被允许的奢侈。 “不是她一个人的错。”齐菲菲说,“是唯果先动的手。” 女人仍旧没有直起身。 “开元肯定是做错了事才会让赵唯果动手的,我了解自己的孩子,也了解赵……”女人的目光想去探赵唯果,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看过去,“赵唯果,我替她道歉,对不起。” “妈!”张开元尖叫。 与此同时,齐菲菲也站起身来,“她们两个人都有错,医药费各自承担就好。”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来。 张开元站了起来,椅脚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向她道歉?” 女人回过头,“开元,你坐下。”语气愤怒。 “是她先打我的。” “那也是因为你说话过分,”赵唯果突然出声,不甘示弱,说不清楚此时此刻是因为齐菲菲在,女人柔弱的姿态,所以她可以狐假虎威。后来,赵唯果面对曾立平对她的态度,她才明白过来,自己就是喜欢仗势欺人。 “我说错了吗?” “别再说了。”齐菲菲拉着赵唯果。 “我妈妈才是——” “张开元!” 女人第一次厉声打断她。 张开元怔了一下。 她看着母亲,看见她眼里的恳求,也看见她在齐菲菲面前始终没有完全直起来的腰。那一刻,她脸上被赵唯果打出来的红肿仿佛已经不重要了。真正令她无法忍受的,是母亲向这对母女道歉。 她可以穿不合身的旧衣服,可以住在狭窄的房子里,也可以承认赵唯果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得不到的。可她不能接受,明明被辜负的是她们,最后低头的却还是她们。 “你愿意道歉,你自己道歉。” 她拿起书包,转身朝门外走。 女人伸手去拉她,“开元。” 张开元猛地甩开。 “别碰我。” 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仍旧没有回头。 办公室的门被她用力推开,又重重撞在墙上。女人追出去以前,又转回来,仓促地对老师和齐菲菲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依旧弓着身子。仿佛无论走到哪里,她都已经习惯了先向别人道歉。 赵唯果坐在原处,看着母女两个人先后消失在门外。 她手背上的抓痕还在隐隐作痛,直到此刻,她仍然不后悔打了张开元。张开元可以恨赵立民,可以怨恨这个家,也可以把所有的不公平都算在她头上。唯独不能那样说齐菲菲。可张开元最后提到的那个明星,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心里。 她不相信,却也没有办法彻底忘掉。 因为张开元说那句话时,实在不像是在撒谎。 13.罪名 照片送到曾立平手里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一共四张,都是隔着玻璃拍的。 第一张里,赵唯果刚刚坐下,韩司丞的母亲在她对面,桌上摆着两杯没有动过的咖啡。第二张拍得更近一些,女人微微向前倾着身体,正在说话,赵唯果靠在椅背上,神情很淡。最后一张里,两个人已经站起来,赵唯果先转身往外走,韩母仍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 照片不算清楚。 可曾立平还是一眼看出了赵唯果那件外套。那是她回国后新买的。款式普通,颜色也素,她穿过几次,曾立平一直觉得不好看,却没有告诉她。来汇报的人站在办公桌旁,将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地点,以及谈话的大致内容一一交代清楚。 “韩夫人先问了赵小姐和韩司丞是什么关系。” 曾立平垂着眼,翻到下一张照片。 “赵小姐怎么说?” “她说没什么关系。” “然后呢?” “韩夫人提到韩司丞这些年一直没有结婚,家里已经替他安排过几次,他都没有同意。她认为问题出在赵小姐身上。” 曾立平没有接话,那人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她还说,韩家不会接受一个和曾家纠缠不清的女人。赵小姐如果只是想从韩司丞那里得到些帮助,可以直接开条件;如果还有别的打算,最好趁早断了。韩夫人还说……赵小姐聪明但是清高,自尊心强。” 曾立平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瞬。 “她真这么说?” “原话更委婉一些,大致是这个意思。” “赵唯果呢?” “赵小姐没生气。” 曾立平终于抬起头,“我问她说了什么。” “她问韩夫人,她的生活与韩夫人有什么关系,韩夫人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和她谈这些。还说韩司丞已经成年,他喜欢谁、不喜欢谁,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就这些?” “韩夫人后来提了赵小姐最近遇到的麻烦。她说有些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韩司丞愿意护着她,不代表韩家也愿意被牵扯进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曾立平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赵唯果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被玻璃上的反光遮去一半。她的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放在腿上,姿态甚至称得上松弛。 她面对韩司丞的母亲时,没有露出丝毫被冒犯的神色。 曾立平太了解她。她越是生气,往往越是平静。真被人踩到痛处了,反倒会笑,会耐着性子听对方把话说完,甚至主动替人续上一杯水。等她开始翻脸的时候,通常已经不打算给任何人留下余地。 “她最后说,”旁边的人斟酌了一下,“如果韩家真有本事管住韩司丞,就回去管自己的儿子。不要因为管不住他,便来找她的麻烦。” 曾立平听完,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将照片随手扔回桌上。 “韩司丞他爹官职不大,倒很会逞威风嘛。” 那人没有附和。 曾立平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最后,韩夫人说,赵小姐是杀人犯。” 曾立平掀起眼皮,冷冷地看向助理。 韩家这些年看着体面,家里的几个人分散在不同地方,位置都算拿得出手,却没有一个真正坐到要紧处。只不过这样的家庭最重脸面,也最擅长拿一套规矩压人。 对他们来说,赵唯果的出身不是问题,她和曾立平之间那些说不清的关系才是问题。 何况还有张开元的案子。 那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证据早就找不到了。可只要有人愿意重新翻出来,它就永远算不上真正结束。曾立平看着桌上的照片,神色没有变化。 过了一会儿,他将几张照片叠在一起,递给旁边的人。 “处理掉吧。” “电子版呢?” “一起。” “要不要继续盯着?” 曾立平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杯,才发现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杯盖碰到杯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不用。” 那人收起照片,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曾立平仍旧坐在原处。他没有给赵唯果打电话,也没有让人去找韩家。仿佛刚才送进来的不过是几张无关紧要的废纸,他听过,便算了。只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放在手边的文件一页也没有翻动。 最近内部正在调整,张叔叔被抓的事情,前一发而动全身。上面几个人的位置有变化,下面跟着牵动一大片。原本已经定下来的任命重新搁置,有人临时调走,也有人忽然被提上来。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进来,真假混在一起,谁也不肯把话说死。 曾立平这段时间很少离开单位。有些人等着见他,有些人躲着他,还有人绕过几层关系来试探他的口风。办公室里看似安静,实际上每一扇门后都有人在重新计算自己的位置。 下午单位统一安排体检。地方定在附近一家医院的体检中心,去的人不少。曾立平到得不早,前面已经排了几个人。护士递给他一张表,让他按照顺序做检查。抽血、心电图、腹部彩超,最后量血压。 医生盯着仪器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问他:“最近休息得不好?” “还行。” “每天睡几个小时?”曾立平想了想,“四五个。”医生抬头看他,“这也叫还行?”曾立平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医生在体检表上写了几笔,又提醒他少熬夜、少喝酒,情绪不要起伏太大。曾立平听着,偶尔点头,看起来十分配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样没有一样做得到。 体检结束时,还不到四点,秘书问他要不要回单位。 曾立平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赵唯果的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你先回去。” “那您呢?” “在附近坐一会儿。” 医院对角临街有一家茶馆。门面不大,开在临街的一层,里面用木制屏风隔出几个半封闭的座位。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只有靠墙的一桌坐着两位老人,面前摆着棋盘。 曾立平挑了最里面的位置。服务员过来问他喝什么,他随口点了一壶单丛。 茶送上来以后,他也没怎么动。第一泡在壶里闷得太久,颜色深了,入口发苦。服务员想替他重新冲,他抬手说不用。窗外不时有人从医院里出来。有的人手里拿着检查单,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有人扶着老人上车;还有个年轻女人蹲在路边,耐心替孩子系散开的鞋带。 曾立平看了很久,直到那对母子走远,才收回目光。 抽过血的地方隐隐发胀。 他将衬衫袖口往上推了一点,看见针孔旁边已经浮起一小片青色。拇指按上去,有些疼。 他忽然想起张开元。 不是她死后的样子,是更早以前。那时候他刚刚调到广东。任命下来得突然,他在北京只留了几天,见了该见的人,又收拾出一些暂时用得上的东西,便匆匆南下。 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那地方不好待。广东的关系盘根错节,各有各的门路。他这个从北京空降过去的人,履历再漂亮,也不代表到了地方就能顺利开展工作。 文件上的职位是一回事,下面的人愿不愿意听,又是另一回事。在广东待了不到一个星期,曾立平便列出一份需要亲自拜访的名单。 排在最前面的,是当地一位已经退下来的老人。那人早年从基层一路上去,在广东经营多年。虽然已经不在位置上,门生故旧却遍布各处。地方上许多说得上话的人,都与他有些关系。 典型的“地头蛇”,不过这家族开枝散叶,在广东只要是同姓的,没准就是他家人,林林总总,远的近的,两千多人。不过,同时他也很清楚,越是这种已经退下来、看似不再过问事情的人,越不能怠慢。有时他们不需要开口,只要在某一顿饭上对谁冷淡一些,底下便会有无数人替他揣摩意思。 拜访安排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曾立平提前准备了不少东西,都是从京城带过去的。有老人平时喝惯了、在当地很难买到的茶,也有一方“旧砚”和几支早年制的墨。另有两盒药材,不算特别昂贵,来历却难得,是托熟人从一家老字号里拿出来的。 东西怎么选,谁来送,都有讲究。太贵重,显得别有用心;太普通,又像敷衍。最好是叫得出出处,却说不清确切价格,看起来只是晚辈投其所好的一点心意。 秘书将东西分开放好,又对照清单检查了一遍。“曾主任,都齐了。” 曾立平正在看那位老人的资料,上面不只有履历,还有他家里几个人目前所在的位置,平时与谁往来,喜欢喝什么茶,近几年身体哪里不好。看到最后一页,曾立平合上文件。 “到那边别乱说话。” 秘书立即道:“明白。” “尤其不要提北京。” 秘书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刚到地方的人,最忌讳把自己在京城的关系挂在嘴边。那不会让人高看,只会提醒所有人,他终究是个外来者。也提醒对方,北京你们呆不住才来这里的吧?即使没有这个意思,但也忌讳被抓住任何可以揣测的气口出现。 司机已经将车开到楼下。几只装着礼物的盒子放进后备厢,没有包装,也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记。曾立平上车后坐在后排,秘书坐在副驾驶。 车开出去时,天已经有些阴了。广州的空气潮湿,车窗外的树木浓绿得近乎发黑。道路两侧是他尚未熟悉的街景,旧楼、商铺和正在施工的新建筑交错在一起,空气里像是永远浮着一层散不去的水汽。 司机问了一句:“曾主任,还是按原来的地址?” 曾立平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 “嗯。” 车缓缓并入主路。车开进院子时,雨已经落下来了,不大,只是一层细密的水汽,沾在车窗上,将外面的树影洇得模糊。 院门看着普通,里面却很深。车沿着石板路开进去,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榕树。司机在一栋旧式小楼前停下,秘书先下车,从后备厢里取出准备好的东西。 曾立平没有让人帮他开门,自己推门下来。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对方五十多岁,看样子是叶家跟了多年的工作人员,见到曾立平后,没有叫职务,只笑着说:“叶佬在里面等您。” 曾立平点头,“劳烦了。” 秘书拎着东西跟在后面。刚进门,一股很淡的沉香气息便迎面而来。客厅不大,陈设也不显眼,墙上挂着几幅字,红木桌面被人用得有些发亮。正中那张太师椅空着,旁边摆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盖碗。 叶老还没从里面出来。 曾立平站在厅中,没有坐,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从二楼下来,身上穿着件宽松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他起初正在低头看手机,下到一半才抬头,目光落在曾立平脸上。 他停了两秒。 “曾立平?”声音里没有多少敬意,更多的是意外。 秘书的神情微微一变。 曾立平倒没在意,能在叶家这样直呼他的名字,又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年轻人,不会只是普通晚辈。 他看向对方,“你认识我?”年轻人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将手机收进口袋里。 “见过。” 曾立平有些好奇。他刚到广东不久,公开露面的次数不多。眼前这个人,他也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什么时候?” “在北京。” 年轻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叶稀明。” 曾立平与他握了一下手,这个名字他在资料上见过。“我们以前见过?”曾立平问。 “你应该没注意到我。” 叶稀明靠在桌边,语气很随意。 “我和赵唯果玩得好。以前你送她回宿舍,我在楼下见过你。”赵唯果三个字出现得太突然。曾立平脸上没有变化,心里的火却在一瞬间窜了起来。 他想起那个晚上。赵唯果喝了酒,身上带着很淡的香气,趴在他肩上时还在笑。她主动招惹他,也主动把自己交给他。等天亮以后,人却不见了。俗话说,就是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了。 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他起初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后来才知道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学校那边办了手续,东西也提前寄走,连出国的时间都没有告诉他。 仿佛睡了他只是一时兴起。兴致过去,便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曾立平找了她很久。赵唯果却像是故意要证明,只要她想走,他便留不住她。 如今他刚到广东,第一次来拜地方上的门庭,竟然从一个陌生男人嘴里重新听见了她的名字。 还是“玩得好”。 曾立平看着叶稀明,目光里没有显出半点不悦。 片刻后,他甚至笑了一下。“是。”他说,“我是她男朋友。” 叶稀明眉梢轻轻动了动。 曾立平注意到了,却没有点破。 “你呢?”他语气平和地问,“怎么没跟着赵唯果走?回广东了?” 这句话听着像随口一问,里面却藏着试探。既然玩得好,好到什么程度?赵唯果去美国时,有没有叫过他?他们如今还有没有联系? 叶稀明听懂了,却像是懒得解释,只摆了一下手。 “那不是美国太远了吗?” 他从旁边端起一杯已经放凉的茶,喝了一口。 “况且现在硅谷也不好留。身份难办,工作也没什么意思。我就在国内混混得了。” “混混?” “家里给口饭吃。”叶稀明笑道,“出了这里,市场真是变幻莫测啊。” 他说得像一句玩笑,曾立平却知道,叶稀明口中的“这里”不只是广东。叶家在这里经营多年,亲戚、朋友、旧部,关系一层套着一层。别人要花许多年才能建立的信任,对他来说,不过是从小一起吃过几顿饭的交情。 他在自家地盘,自然比留在硅谷容易。曾立平点点头。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年轻人,随后抬手,在叶稀明肩上拍了两下。动作亲近,却也带着一点长辈式的意味。 “你在这里就好啊。” 叶稀明侧头看他。曾立平笑道:“我刚过来,今天是来拜码头的。你在这儿,帮我省了不少事。” 这话说得直接。 叶稀明也没有故作谦虚,“曾主任太客气了。” “刚才还叫我名字,现在怎么又叫职务了?” “那怎么称呼?” “随你。” 曾立平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 “以后你来北京,有什么事,找我。我帮你。”一个刚从北京调到广东的人,当着叶家的面说这句话,分量自然不同。 叶稀明看了他几秒,也笑起来。 “没问题。” 两个人没有再说更多,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楼上的门很快打开。工作人员从里面出来,说叶佬正在书房,请曾立平进去。曾立平示意秘书将东西留下,自己上了楼。 那场拜访比预想中顺,叶老没有谈具体的工作,只问他在广东住不住得惯,又问了几位北京老人的近况。临走时,老人提了一句,让叶稀明晚上带他出去吃顿饭。 听起来只是一句照顾晚辈的客套,曾立平却知道,从他走出这栋房子开始,地方上该知道的人,很快都会知道叶老见过他。这比任何公开的表态都有用。 晚上,叶稀明果然来接他。没带司机,自己开车。曾立平也让秘书先回去,只带了随身的手机。两个人一路没谈工作,叶稀明问他想吃什么,他说客随主便。车最后停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 餐厅藏在一栋骑楼里,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挂着两盏颜色发旧的灯笼。进去以后,里面的空间不大,桌椅都是老式的深色木料,墙角放着几只盛汤的陶瓮。 服务生显然认识叶稀明,见他进门,直接将两个人带进了最里面的包间。 “正宗古法粤菜。”叶稀明坐下后说,“外面很少吃得到。” 曾立平翻开菜单。 古法粤菜,他心里忽然想起邓行谦。那家伙之前风风火火说要养生,不是也弄了一家古法粤菜吗?开业的时候折腾得声势浩大,厨师是专门从南边请过去的,店里的砖瓦、桌椅、餐具,都要按照几十年前的样子做。熟人去了,还要听他讲一遍什么叫古法、什么叫改良。 没想到到了广东,又冒出一家‘正宗’古法粤菜。曾立平觉得有些好笑,却没有说出来。等菜上桌以后,他尝了几口,又不得不承认,还是广东的更正宗。 这里的汤没有北方馆子里那种刻意的浓郁,入口很清,喝下去以后才慢慢有回甘。鱼蒸得恰到好处,筷子碰到鱼背,肉便自然散开。连一道看似普通的柚皮,也吸足了汤汁,没有半点苦涩。 “怎么样?”叶稀明问。 “不错。” “只是不错?” “比北京那些强。” “这还差不多。” 叶稀明给他倒酒。 用的是小杯,酒不算烈,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最初两个人还谈广东的天气、饮食,又谈了几件无关紧要的趣事。谁都没有急着进入正题。 几杯下肚以后,气氛逐渐松下来。 叶稀明原本便不是个拘谨的人。仗着自己与赵唯果相熟,又在酒桌上,讲话越来越随意。 “你和赵唯果在一起多久了?” 曾立平握着酒杯,“怎么?” “随便问问。” “你不是和她玩得好吗?她没告诉你?” “她会说这些才怪。” 叶稀明笑了一声。“她只会在需要的时候突然出现,事情办完,人就不见了。你要是跟她计较,最后生气的还是自己。” 曾立平看了他一眼。 “看来你很了解她。” “还行。”叶稀明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冷意,或者听出来了也不在意,“认识得早。” “你们现在还联系?” “偶尔。” 曾立平没有追问。 他端起酒杯,与叶稀明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发出一声轻响。两个人各自喝完。叶稀明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最近忙得很。” 曾立平抬眼,“忙什么?” “创业啊。” 曾立平的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公司?” “金融科技。具体做什么我也说不明白,好像是拿数据做风控,还是给金融机构提供系统。” 叶稀明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她拉了几个人一起做,办公室都租了。前段时间还在找投资。” 曾立平点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吧。” “她自己做?” “她主导。” 叶稀明笑道:“赵唯果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她决定做一件事,谁劝都没用。听说最近天天待在公司,吃住都快在那里解决了。” 曾立平替他把空掉的酒杯重新添满。 “她跟你说的?” “有些是她说的,有些是朋友提到的。” “公司叫什么?” 叶稀明报出一个英文名字。 曾立平听过一遍,便记住了。他没有再问,仿佛赵唯果在美国创业,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值得随口了解的小事。 “来。”他举起酒杯,“喝酒。” 叶稀明也端起来。 一杯喝完,曾立平又给他添上。 两个人一杯接着一杯。 酒意渐渐升上来,叶稀明的话也越来越多。他提到赵唯果如何找人,如何在学校和公司之间来回跑,又说她最近大概缺钱,却不肯向家里开口。 曾立平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脸上的神情始终温和。只有握着杯子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赵唯果睡了他,第二天便跑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现在却在美国租办公室、找投资,忙着做她的公司。她给自己的未来安排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打算向他交代一句。她大概以为隔着一个太平洋,他便拿她没有办法。 曾立平低头喝完杯里的酒。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他眼底反而渐渐浮起一点笑意。公司,投资人,资金,还有一群刚刚凑到一起、彼此未必真正信任的合伙人,比起躲在学校里,创业后的赵唯果身上多出了太多可以被人找到的东西。 曾立平拿起酒壶,慢慢给叶稀明斟满。 “再喝一杯。” 叶稀明抬手挡了一下,“真不行了。” “最后一杯。” 曾立平笑得平和,叶稀明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将酒杯端起来。曾立平与他碰杯,仰头喝尽。酒杯落回桌面时,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收拾赵唯果了。 和叶稀明吃过饭的第三天,曾立平买了一张去美国的机票,一时兴起买的。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待到十点多。桌上放着几份尚未处理完的文件,秘书中途进来两次,第一次替他换了茶,第二次提醒他第二天上午还有一场会。 曾立平只说知道了。等人出去,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出叶稀明那晚告诉他的公司名称。英文名字,不长。他查到了公司的注册信息,也看见了赵唯果的名字。 创始人,她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网站做得还很简单,首页只有几句关于金融、数据和风险控制的介绍。团队页面没有照片,办公地址却写得清楚。曾立平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随后打开订票软件,买了最近一班飞往美国的机票。 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让秘书安排行程。 第二天的会议可以推,单位里的事情可以交代给别人。只要他现在出发,十几个小时以后就能站在赵唯果面前。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见到她以后要说什么。先问她公司办得怎么样,再问她什么时候学会了一声不响地出国,最后问她,那天晚上算什么。 他倒想看看,赵唯果当着他的面,还能不能像在电话里那样,一句话也不交代。 凌晨一点,司机将车开到楼下。 曾立平只带了一只随身的包。司机看见他出来,立即下车接过行李。秘书并不在,司机也没有多问,只确认了一遍:“去机场?” “嗯。” 车驶出院子。 深夜的广州仍旧潮湿。刚下过雨,路面映着两旁的灯光。这个时间车辆已经很少,车开得很快,导航上的抵达时间不断向前缩短。 曾立平坐在后排,手边放着护照和登机所需的文件。 机票信息安静地躺在手机屏幕上。 他只要登上那班飞机,便可以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躲藏。 赵唯果不是不肯回来吗? 他亲自去找。 她不肯接电话,他就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等;她不肯解释,他便一件一件问清楚。 曾立平向来不喜欢把事情拖得太久。 尤其是赵唯果的事。 可车开到一半,他忽然叫了一声司机。 “掉头。” 司机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后视镜里看他。 “曾主任?” “回去。” “可是飞机——” “不去了。” 司机立即减速,在前方路口变道。 车辆沿着相反的方向驶回市区。 曾立平将手机锁屏,随手扔到旁边的座位上。刚才那一刻,他确实很想去美国。想直接找到赵唯果,问她为什么离开,逼她给自己一个解释,最好再把她连人带东西一起带回来。可他忽然意识到,这样太急了。他千里迢迢追到美国,只会让赵唯果知道,他比她更沉不住气。 她跑了,他便追,她不接电话,他便放下手里所有事情去找她。 那这场较量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输了。曾立平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光,爱情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他怎么能输? 既然赵唯果想玩,他就陪她慢慢玩。 她不是在创业吗?公司需要资金,需要客户,需要合作伙伴,也需要一轮接一轮的融资。她可以躲着他,却不能让公司躲开所有人。 她总会需要什么。 只要需要,便会留下缝隙。曾立平不必飞过去,更不必亲自站在她面前追问。那样太难看,也太便宜她。他有的是时间。等他把路一条一条铺好,把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了,把该伸过去的手伸过去,赵唯果迟早会发现,不管她跑到哪里,生活里都还有曾立平留下的痕迹。 到那时,该着急的人便不是他了。 车子在黎明之前驶回住处。 天边刚刚泛出一点灰白,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司机停稳以后下车替他开门,曾立平拿起包,神情平静得像是刚结束了一场普通的应酬。 进门以前,他对司机说:“今天的事别告诉秘书。” 司机低声应下,曾立平上楼,脱掉外套,将护照和那只没有用上的包随手放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航空公司发来登机提醒。他看过之后直接删除,随后走进浴室,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也以为接下来的事情仍旧在他的掌控范围内。他准备先查清赵唯果公司的情况,再慢慢接触她身边的人。叶稀明是一个,投资人是一个,和她一起创业的那些人也是。网不用收得太紧,只要先铺开。 可他的网还没来得及真正落下,另一张网便先一步罩住了赵唯果。 张开元死了。 消息传来时,曾立平正在开会。 会议进行到一半,秘书推门进来,站在门边没有立即开口。曾立平看了他一眼,便知道出了事。秘书很少在这个时候打断他。 曾立平让发言的人先停一下,拿起桌上的烟盒,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秘书压低声音:“北京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张开元去世了。” 曾立平打开烟盒的动作停住,他缓缓转头看向秘书,满脸的不可置信,“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怎么死的?” “现在还不清楚。警方已经立案,正在调查。” 曾立平抬起眼,“调查谁?” 秘书没有立即回答。 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小姐。”他说,“警方在调查赵唯果。” 曾立平将烟盒重新合上。 走廊另一头有人经过,看见他后远远打了声招呼。曾立平点头回应,脸上甚至没有露出异常。 等人走远,他才问:“她现在在哪里?” “正在配合问话。” “为什么查她?” “张开元去世前,最后联系过的几个人里有她。而且她们之间以前有过矛盾。现场还发现了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北京那边没有说。” “不可能。” 秘书一怔。 曾立平很少在没有看过证据以前,把话说得这么绝对。 “曾主任,现在案情还没有——” “我说不可能。”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知道赵唯果不喜欢张开元。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也远比外人知道的更深。赵唯果提起张开元时,从来没有什么好话,有时甚至会毫不掩饰地说,希望这个人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可希望一个人消失,和亲手杀了她,是两回事。 赵唯果任性、刻薄,真被惹急了也会报复。她可以让一个人难堪,可以把对方最不愿被触碰的伤疤撕开,甚至会在盛怒之下说出极其恶毒的话。 但她不会杀人。 这一点,曾立平连怀疑都没有。 “会议先暂停。”他说。 “下午还有——” “全部推掉。” 曾立平转身往办公室走。 “联系北京那边,我要知道案发时间、地点,谁先发现的人,警方为什么把调查方向放在她身上。再找律师,马上去见她。” 秘书跟在后面,“以什么名义?” 曾立平脚步没有停。 “男朋友。” 这三个字说得自然,秘书沉默片刻,“明白。”办公室的门关上以后,曾立平先给赵唯果打了一通电话。 关机。 他又打给叶稀明。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曾立平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打到第三遍时,叶稀明终于接了。 那边很吵,有人在说话,还有开关车门的声音。 “喂?” “是我。” 叶稀明安静了一瞬,“你知 道了?” “她怎么样?” “不知道。警察不让我见。” “律师呢?” “已经在联系。” “我安排了人过去。” 叶稀明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却只说:“好。” “张开元到底怎么死的?” “现在没人说得清。赵唯果昨天确实见过她,但她走的时候,人还活着。” “谁能证明?” “她自己说的。” “我要能证明的人。” 叶稀明沉默下来。 曾立平闭了闭眼,压住情绪。 “把你知道的全部整理出来,谁见过她们,什么时间见的,附近有没有监控。不要漏。” “我知道。” 挂断电话以后,他又连续打了几通电话。有些关系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动用,有些人他刚认识不久,交情也没有深到可以替他过问一桩命案。曾立平却没有犹豫,他要的不是让警方放人,更不是让谁替赵唯果销毁证据。 他要知道全部事实。 张开元死前见过谁,最后一通电话打给谁,现场留下了什么,警方又凭什么认定赵唯果具有嫌疑,只要赵唯果没有做过,他就一定能找到那条被遗漏的线。 可曾立平忘了一件事,他刚到广东,正处在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时候。他突然推掉会议,调动关系,接连向北京打听一桩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案子,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陈文木。 她原本只知道曾立平近期频繁联系北京,以为是工作上的事。直到有人无意间提起,他托关系找了一位处理刑事案件的律师,还要求对方第一时间去见一个姓赵的年轻女人。 陈文木没有直接问曾立平,她让人查了那个名字。赵唯果,赵立民的女儿。清华的学生,不久前去了美国,与张开元有过长期矛盾。张开元去世后,她成为警方重点调查的对象之一。 查到这里已经足够。 可陈文木继续往下查,很快又发现,曾立平此前曾经多次去过赵唯果的学校,送她回过宿舍;赵唯果出国后,他还买过一张飞往美国的机票,只是最后没有登机。 事情很快传到曾式谷那里,曾式谷听完,没有立即评价,只问了一句:“他和这个赵唯果,认识多久了?” “立平说她是他女朋友。”来人道。 曾式谷抬起头。 “他说的?” “是。”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文木将赵唯果的资料放到桌上。 最上面是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女孩子还很年轻,头发束在脑后,神情平静,眉眼间却有种不肯受人摆布的倔强。 陈文木看了许久。 曾式谷也拿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又重新放下。 就在张开元去世、警方开始调查赵唯果的那一天,陈文木和曾式谷第一次知道了她的存在。 其实,张开元的事情,曾立平并不是什么端倪都没有发现。只是在她去世以前,那些细节太零碎了。单独拿出任何一件,都不足以让人想到后来会发生什么。 他第一次察觉张开元的状态不对,是在曾式兰家里。那天曾立平过去送一份东西,曾式兰不在,家里的人说他临时有事,让曾立平先坐一会儿。曾立平没有急着走,脱下外套交给佣人,自己去了楼下的起居室。 张开元就坐在靠窗的长沙发上。 她结婚以后变化很大。曾立平还记得年轻时的张开元。漂亮是漂亮,却总有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窘迫。她的衣服洗得干净,却能看出穿了很久;身上偶尔有一两件贵重的东西,也像是借来的,与她整个人并不相称。 嫁给曾式兰以后,那点穷酸气很快便消失了,人还是那个人,衣着、举止却全部变得妥帖起来。 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耳垂上戴着一对不显眼的珍珠。手边放着一只小巧的鳄鱼皮手袋,茶几上的杯子也是家里专门从国外定回来的。 从头到脚,都已经是养尊处优的贵妇太太模样。 吃穿用度好了,气质自然也跟着上去,再没有人看得出,她曾经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衣服旧了,整个冬天都不肯在室内脱掉外套。 只是人有些蔫。 她靠在沙发里,身上搭着一条薄毯,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她却像感觉不到暖意,手指始终蜷在毯子下面。 曾立平走进来,她过了好几秒才抬头。 “你怎么来了?” “找小叔。” “他不在。” “我知道。” 曾立平在她对面坐下。 佣人过来添茶,问张开元要不要再喝一点。她摇头,说不用。声音很轻,像是连说话也觉得疲倦,曾立平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杯子,茶已经凉了,几乎没动。 “身体不舒服?”他问。 “有一点困。” “昨晚没睡好?” “最近都这样。” 张开元说完,抬手揉了揉眉心,她的动作很慢。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时,带出了一只没有盖好的药盒。盒子掉到地毯上,里面的药板和一只白色小瓶滚了出来。 张开元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她弯腰去捡。 曾立平离得更近,先一步拾起了药瓶,瓶身上贴着医院的处方标签,下面是一串他并不熟悉的药名。他扫了一眼药物类别,才知道那是抗抑郁药。曾立平握着药瓶,没有立即递回去。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张开元伸出手,“给我。” “吃多久了?” “和你没关系。” “医生开的?” 张开元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耐烦,和赵唯果很像。 “曾立平。” “我只是问问。” “我也只是偶尔睡不好。” “睡不好吃这个?” “你什么时候开始懂药了?” 她从他手里拿走瓶子,将散落的药全部收进盒子里。动作看起来镇定,指尖却在轻微发抖,曾立平没有继续追问,这是曾式兰的妻子,即使真有什么问题,也轮不到他来管。 何况张开元只是看起来精神不济,衣着整齐,说话也有条理。家里有人照顾,医生既然开了药,就说明她的情况已经有人知道。曾立平当时甚至以为,也许只是婚后的日子太无聊,人一闲下来,难免容易多想。 张开元把药放回手袋,重新靠进沙发里。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曾立平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忽然问:“赵唯果最近忙什么呢?” 曾立平抬眼看她。 这个名字从张开元嘴里出现,总让人觉得别有意味。 “怎么突然问她?” “随便问问。” 张开元垂着眼,将毯子边缘抚平。 “她怎么不来了?” “来哪里?” “这里。” “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张开元抬头看了他一眼,“以前不是经常跟着你吗?” 曾立平笑了,“她什么时候跟着我了?” “你们两个分了?” 这个“分”字让曾立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那时候他和赵唯果确实还没有真正好上,两个人认识,纠缠,也做过一些不能轻易对外解释的事。可赵唯果从来没有承认过他们是什么关系。 曾立平摇头。 “我们两个八字还没一撇呢。” 张开元像是有些意外,“是吗?” “她现在刚从MIT毕业,忙自己的事。” “MIT。” 张开元重复了一遍。 她的语气听不出羡慕,也没有从前提起赵唯果时那种明显的敌意。只是靠在沙发里,安静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很轻地说:“她倒是一直往前走。” 曾立平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张开元收回目光。 “她不来也好。” “你不是刚问她为什么不来?” “随便问问而已。” 她将毯子往上拉了一点,遮住大半身体。 “你们的事,不用告诉我。” 这场谈话到这里便结束了。 曾式兰一直没有回来,曾立平坐了不到半个小时,便起身告辞。走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开元仍然靠在沙发里。阳光落在她身上,珍珠耳环和手上的戒指都泛着温润的光。她看起来富足、体面,什么也不缺。 可整个人像一株被放在温室里太久的植物,没有枯死,只是已经蔫了。 后来回想起来,那天其实有很多地方不对。 她吃的药,她发抖的手,她提到赵唯果时,那句几乎没有被人听见的“她倒是一直往前走”。还有她问,赵唯果为什么不再来了。 可当时的曾立平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张开元服药多久,也不知道曾式兰是否清楚她的病情。更不知道那栋看起来安静而体面的房子里,在没有客人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 直到张开元去世。 所有零散的细节才忽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可那时已经太迟了。张开元死后第三天葬礼,第四天曾式兰出了国,家里对外的说法是,他接受不了妻子的离世,需要暂时离开熟悉的环境,出去散散心。最终去的是南法。 海边,阳光充足,气候也好。 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男人去那里休养,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何况曾式兰从来不在意外界如何议论,谁也没有资格要求他必须以什么姿态悲伤。只是他一走,国内的事情便全部留下了。 警方继续调查,与张开元有关的人一个接一个接受问询。过去那些陈年旧事也被重新翻出来,张开元与赵唯果从高中起便不和,两个人打过架,互相说过难听的话,后来又因为曾式兰有过争执。 事情传到外面,慢慢便只剩下一个最简单、也最吸引人的版本:赵唯果恨张开元,张开元死了,所以赵唯果是凶手。 没有人在意证据是否足够。 也没有人在意张开元生前是不是正在服用抗抑郁药,精神状态又究竟恶化到了什么程度。曾式兰是她的丈夫,本该最了解这些事情的人,却远在南法,始终没有公开说过一句话。 曾立平为此特意去找过他,他推掉了国内的安排,只带了一个人,辗转飞到法国。落地以后又坐了几个小时的车,才到曾式兰休养的地方。那是一处临海的私人住宅,位置很安静,离最近的小镇也有一段距离。浅色石墙外爬着大片藤蔓,院子后面就是海。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咸味。 曾立平到时接近傍晚。曾式兰的秘书已经在门外等他。 “曾先生。” 曾立平下车,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我小叔呢?” “曾总在休息。” “告诉他,我来了。” 秘书没有动。 曾立平转头看他,有些不耐烦,“没听见?” “曾总知道您今天到。” “知道还让你站在这里?” 秘书微微低下头。 “曾总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曾立平盯着他。 “任何人,也包括我?” “是。” 海风将秘书的衣角吹起来。 他站得很稳,显然早就得到过明确的吩咐。无论今天来的人是谁,都不能放进去。 曾立平抬头看向院子,二楼有一扇面朝大海的窗,窗帘拉着。就在他抬头的那一刻,帘角似乎轻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状。他不能确定曾式兰是不是站在那里。但他知道,曾式兰一定知道他来了。 “我不是来劝他回国。”曾立平说,“我只问几句话。” “曾总说,张小姐的事情已经交给警方。他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我要问的不是警方。” “曾先生,请您不要为难我。” 曾立平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 “我从国内飞过来,车坐了几个小时。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 秘书仍旧低着头,“抱歉。” “张开元在吃抗抑郁药,他知道吗?” 秘书没有回答。 “她吃了多久?谁给她开的药?去世前精神状态怎么样?她最后一次和赵唯果见面,他又知道多少?” 秘书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很轻微,却没有逃过曾立平的眼睛。 “这些事,”秘书说,“警方会调查。” “我只问他知不知道。” “我不能替曾总回答。” 曾立平看了他许久。 到这一步,再继续纠缠已经没有意义。 他今天即使强行进门,曾式兰也可以不说。这个人若真想沉默,谁都不能从他嘴里逼出一句话。曾立平转身走下台阶,秘书在身后叫他:“曾先生。” 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请您理解,曾总最近的状态也不好。” “是吗?” 曾立平看着远处的海,夕阳快要沉下去,水面被照得一片金红。这样的地方确实适合散心,也适合逃避所有不愿面对的问题。 “那就让他继续休息。” 车驶离那栋住宅,后视镜里的石墙和院门越来越远,最后被转弯处的树木彻底挡住。 曾立平靠在座椅里,一路没有说话。他原本来见曾式兰,是因为张开元毕竟是他的妻子。有些事情,应该先由他这个丈夫出面。只要曾式兰肯说一句张开元生前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肯把她服药和就医的记录交给警方,国内那些一口咬定赵唯果是凶手的人,就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曾式兰不肯见他。既不回国,也不解释。甚至连张开元在吃药这件事,都不愿意回应。那么接下来的事,就不需要再等他点头了。 曾立平闭上眼睛。他给过曾式兰机会,既然曾式兰不要,那他便可以自己出手。 张开元究竟为什么会死,他会查。 那些落在赵唯果身上的罪名,他也会一件一件替她摘干净。 14.争吵 曾立平帮赵唯果处理过不少事儿,但张开元这件是最难的。所有的证据,都直接或间接指向凶手是赵唯果。被抓起来的赵唯果他一面都见不到,这架势看起来就是有人要至赵唯果于死地,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美国公司也通过大使馆询问赵唯果的情况,问就是正在调查中,他问也是,挂电话前,对方问他是谁怎么突然问起赵唯果的事情,他也没犹豫,当时脑子不清醒,直接就说:“我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又不是老公……不是,先生,我是问您的名字。” “曾立平。” 对面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和蔼,“您是曾式谷的儿子吗?” “是的,”曾立平拧着眉头,不知道他是谁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那您不用着急,我们内部还没有调查出结果,没有定论的事儿,您再等等。” 曾立平没耐心挂了电话,这不用多想,肯定是更上头的人的意思。过了两天,他有点等不及了,亲自去了一趟警察局。接待他的人倒也热情,热茶热水,应有尽有,笑脸相迎。 接待他的人四十来岁,衬衫袖口扣得整齐,见他进门便从桌后站起来,绕过半间办公室与他握手。“您亲自过来,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 “打过电话了。” “是,是,下面跟我汇报过。”对方请他坐,又将刚泡好的茶往他面前推了推,“不过有些事情,电话里确实不方便说清楚。” 曾立平拉开椅子坐下,瞥了一眼茶,“那就当面说。” 对方笑容略微一顿,随即点头,“应该的。”门被人从外面带上。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出风口的叶片轻轻响着。那人拿起自己的杯子,拧开盖子,却也没有喝。 “张开元这个案子,我们一直很重视。死者的情况您也清楚,涉及的人多,社会关系又比较复杂。办案的同志最近压力也很大。” “我不是来问你们辛不辛苦的。” “我明白。您关心赵唯果的情况,这个心情我们理解。” 曾立平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对方却停下来,在他的注视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她现在怎么样?”曾立平问。 “人没有问题,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什么叫没有问题?” “该有的保障都有,吃饭、休息,包括身体方面,我们都有专人负责。” “她有没有受伤?” “您多虑了。” “那让我见她一面。” 那人的杯盖还没拧紧,听见这句话,动作慢了下来。 “这个,恐怕还要再协调一下。” “协调什么?” “案子正在调查,有些程序上的要求,我们也得遵守。不能说您今天来了,我们就临时安排,这样对您、对赵唯果,都不合适。我们呢,也不好向上面交代。” 曾立平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那说案子。你们到底查出什么了?” 对方将杯子放回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有些具体情况,我现在确实不便向您透露。不过可以告诉您,相关证据我们已经掌握了一部分,也正在逐一核实。” “还缺什么?” “倒也不是缺。” 曾立平看着他。 对方斟酌了一下措辞。 “证据是有的。但也不是拿来什么,我们就能用什么。来源有没有问题,内容是不是真实,前后能不能相互印证,都需要确定。尤其这种案子,慎重一点,对谁都好。” “所以你们自己也知道,现在这些东西未必靠得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人很快接过话,语气仍旧温和,“我是说,没有核实完的事情,我们不能急着下结论。您看,外面已经传成什么样了?可我们这里,并没有说过赵唯果就是凶手。” “外面怎么传我不管。我只问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得看调查结果。” “调查结果什么时候有?” “办案总要有个过程。” 曾立平笑了一下,他从进门坐到现在,听见的每一句话都很周全,真要挑出一句有用的,却什么也没有。对方看见他笑,反而将语速放缓了些。 “曾先生,您也不是不了解这里面的情况。有些事,急是急不来的。该核实的核实清楚,该沟通的也要沟通到位。” “跟谁沟通?” “各方面。” “哪方面?” 那人没有立即回答。他抬手将茶壶往旁边挪了挪,壶底原本压着一份文件,只露出折起的一角。挪开后,他又顺手把文件合上。 “您这次过来,家里知道吗?” 曾立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来看个人,还要先跟家里汇报?” “当然不是。” 对方笑着摆手。 “我是说,您刚调到广东去,工作也忙,为这件事情两头跑,没有必要。有些情况,也许您回去跟家里通个电话,就不用这样着急了。” 曾立平没有说话,对方也不再往下说,只端起茶壶,给他那杯根本没动过的茶又添了一点水,水面一直涨到杯沿附近。 “喝点茶,先别上火。” 曾立平看了一眼那杯茶。 他想起电话里报出名字后,对方那一下停顿。再看眼前这张从他进门起便始终带着笑的脸,有些事情已经不必问得太明白。 但他仍旧坐着没有动,“别的事情以后再说。”他把话放慢,“我现在只想见赵唯果一面。五分钟也行。我不问案子,不问你们查到了什么,就看看她人怎么样。” 那人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点。 “您的意思,我可以向领导汇报。” “你现在汇报。” “领导今天不在。” “打电话。” 对方沉默片刻,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脸上浮现出为难的表情,“曾先生,这件事,我确实不敢独自决定。” 曾立平盯着他,“见个人,也不敢?” “得有领导同意。” “哪位领导?”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有报名字。 过了几秒,他才说:“您别为难我们。”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曾立平这才仔细看了对方一眼。热情是真的,谨慎也是真的。从头到尾,这个人没有说一句重话,甚至连一声明确的“不行”都没有。 可他什么也不会答应。 曾立平向后靠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也就是说,我今天见不到。” “今天恐怕——” “知道了。” 他站起来。 对方立即跟着起身,像是松了口气,又怕这口气松得太明显,连忙说:“有了新的进展,我们一定及时跟您联系。”曾立平拿起手机,没有接话,走到门口,那人替他拉开门,仍旧客客气气地送他。 “回去跟家里说一声吧,别让长辈担心。” 曾立平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那人扶着门把,没有躲开目光,也没有再解释。片刻后,曾立平点了一下头,“辛苦你了。” “不敢,应该的。” 从办公楼出来,司机已经把车开到台阶下。曾立平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很足,他衬衫后背却还是出了一层薄汗。司机问他去哪里。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拿出手机,翻到家里的号码。 来之前,他以为自己报了名字,至少能见赵唯果一面。现在才明白,对方早就知道他是谁,也正等着他回去问。看着手机屏幕,曾立平突然觉得烦躁,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扔到一旁。 从衣服兜里拿出一盒烟,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他倒出来的烟刚叼在嘴里,没来得及点燃,顾不得那么多,接起电话,是广东那边打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上班,他象征性地应付了两句,电话挂了,他指尖夹着烟,思绪这才沉淀下来,他出神地看着车窗外。 安静了很久,他突然嗤笑出声,特么的,查了一圈,源头不还是在自己家里呢么? 曾立平回到家时,厨房刚好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门口放着曾立稀的鞋,横一只竖一只,鞋带拖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迈过去,将外套脱下来递给迎过来的人,赵姨。 “都在呢?” “都在,正准备吃饭。” 屋里开着空调,凉意从领口钻进去。曾立平在外面跑了半天,后背的衬衫已经有点潮,贴着皮肤,不怎么舒服。他伸手扯了一下,抬头便看见陈文木坐在餐桌旁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 “回来了?” “嗯。”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走到陈文木面前。 “洗手吃饭。” 她说完,继续低头回消息。既没有问他从哪儿回来,也没有问他今天怎么忽然到家里来了。曾立平站了片刻,转身去洗手。 水龙头开着,他把手伸到下面,拇指慢慢揉过另一只手的指节。洗手台边放着一瓶护手霜,还是陈文木惯用的牌子。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下巴也冒出了些青色的胡茬。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关上水。 出来时,曾式谷已经出书房里出来,坐下来了。曾立稀在旁边挑鱼肉,见他过来,先喊了一声哥,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衬衫。 “你刚下飞机?” “不是。” “那怎么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 “像几天没睡觉。” 曾立平拉开椅子坐下,没接这句话。 他确实没怎么睡好。手机要放在枕边,夜里稍微一震就醒。醒来看看,有时是工作上的消息,有时只是无关紧要的推送。他关掉屏幕,闭上眼睛,没过几分钟又想拿起来看。 赵唯果在里面是什么情况,他一点也不知道。越不知道,越忍不住想。白天还能找点事情做,打电话,找人,听人一遍遍解释。到了夜里,事情全停了,他却停不下来。 佣人把盛好的汤放到他面前。 “先喝一点,刚盛的,烫。” 曾立平应了一声,拿起勺子。曾式谷等他喝了两口,才问:“最近忙什么呢?” “单位里的事。” “不是在广州吗,怎么总往回跑?” 曾立平垂眼看着汤碗。上面浮着两片切得很薄的笋,汤很清,碗底能看见炖散的肉。他用勺子拨了一下,慢慢喝下去,才说:“有点事情要处理。” “什么事儿?” “私事。” 曾式谷看了他一眼。 “工作安排好了?” “安排了。” “你刚过去,情况都没摸熟,别先让人觉得你坐不住。有什么事情,不能打电话解决?” 曾立平把勺子放下。 “打电话解决不了。” “那也不能来回这么跑。”陈文木接过话,“你人不在,底下有什么情况你能及时知道?工作不是交代一句就算做完的。” 这话说得一点毛病没有,曾立平点了点头,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几乎不用怎么嚼。他原本不饿,吃进去以后,胃里才有了点实在的感觉。 从早上到现在,他也没正经吃过东西。 “所以我想赶紧处理完。”他说。 陈文木问:“到底什么事情?” 曾立平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曾立稀。弟弟正准备夹菜,察觉到他的目光,筷子停在半空。 “看我干什么?” 曾立平笑了一下。 “最近确实有一件事儿,挺麻烦的。”他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餐巾擦了擦手,起了阵仗。 曾立稀把菜夹回来,目光却没移开。 他能看出来,哥哥今天情绪不对。刚进门时还有点烦躁,坐到桌上,反而越来越平静。问什么答什么,甚至没有嫌父母说得多。这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陈文木把手机扣在桌边。 “说说。” 曾立平点点头,手指曲折起来,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爸爸,妈妈。” 这两个称呼连在一起,郑重得有些刻意。 陈文木抬眼看他。 曾式谷仍旧拿着筷子。 “我有一个女朋友,”曾立平停了一下,视线从父亲脸上移到母亲脸上,“你们肯定知道。” 餐桌上短暂地静了静,曾立稀慢慢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陈文木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有目光在曾立平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曾式谷则低头挑出一根鱼刺,搁在骨碟边缘。 没有人问是谁,连一句“什么时候谈的”都没有。曾立平看着,心里居然还有点想笑。 果然。 这些年,父母在这件事上倒是从来没让他失望过。小时候他们都忙,忙着自己的事业,忙着应酬,忙着修改规章制度,曾立平放学回来,家里十有八九没人。饭是有人陪着吃的,作业也有人提醒着写,只是父亲和母亲常常不在。 有时候他睡了,他们还没回来;早上起来,人又走了。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样也挺好,大人不在,没人管。他逃过课,跟朋友出去玩,回家以前特意换一身衣服,把沾着烟味的外套塞到书包最里面。司机问起来,他说去同学家做作业,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事先想好了。 司机从来不揭穿他。 只在后视镜里看他一眼,说,行。 曾立平还以为自己挺有本事,直到隔了几天,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饭,陈文木忽然问:“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他答挺好。 “功课跟得上?” “跟得上。” “最近跟谁一起玩?” 他报两个最让父母放心的名字。陈文木听完,点一点头,继续给他夹菜。等他放松下来,她才会若无其事地问,那天下午去的地方好不好玩。时间、地点,连一桌上坐了几个人都对得上。 曾立平那时候最烦这个,他们明明已经知道了,却非得先问一遍。等着他撒谎,等着他编,最后把所有事情摆出来,倒显得他从头到尾都不老实。 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问陈文木,是不是让司机盯着他。 陈文木说得很平静:“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能不担心?” 他再追问,她便不说了。后来他就明白,没必要问,看着他的又不止一个司机,到处都是眼睛。他们忙自己的工作,还能事无巨细地知道他的情况,司机是家里安排的,照顾他的人是家里安排的,学校里也总有与父母熟识的长辈。他以为自己一天一天过得自由,其实晚上几点回家、在外面见了谁,都会有人顺手提一句。 父母不需要天天在他眼前出现,也一样能把他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现在也是。 他已经去外地工作了,身边来往的人换过几轮,可坐回这张桌子,陈文木问他“最近忙什么”的口气,竟然一点也没变。 “知道不知道?”曾立平又问了一遍。 陈文木拿起筷子,神情自若,“你也没跟家里提过。” “我不提,你们就不知道?” “你这是什么话?” “随便问问,”曾立平笑了笑,低头将面前的碟子挪正。 下午接待他的那个人,也是这样。话说到要紧处,便绕开了;问得直了,就笑一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劝他体谅,只有赵唯果的情况,始终没有人肯痛痛快快告诉他。 他在外面听了半天,回来还得接着听。 “谈女朋友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陈文木说,“你愿意说,就好好说。” “行。” 曾立平正了正神色,“我女朋友被抓了。” 曾立稀夹菜的手终于停下来。他把筷子放回碗上,身体往后靠了一点,先看了一眼陈文木,又去看曾式谷。 两个人的神情都很平静,陈文木没有追问,曾式谷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曾立平看着父亲,等他把碗放下,才补了一句:“说她是嫌疑人。” 这回连曾立稀都没出声。 厨房里有人收拾东西,瓷器轻轻碰了一下。陈文木朝那边看了一眼,说这里不用照应了。脚步声很快远了。曾立平听着,嘴角那点笑意也淡下来。陈文木重新看向他。 “她犯了事儿,被抓不正常吗?” “涉嫌。” 曾立平纠正她,“我说的是涉嫌,还没定。” “那就等人家查。” “我在等。” “既然在等,你跑来跑去干什么?” 曾立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先解释哪一句。他不是非要谁现在就把案子结了,他只是想知道赵唯果怎么样。可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到了他们嘴里,便成了他不肯等、不懂事,仗着家里四处过问。 “我连人都没见着。”他说,语气里竟然有了几分委屈。 “她在配合调查,又不是在住院,谁想去就能去看看。” “电话也没有。” “有事情自然会通知。” “通知谁?” 陈文木的目光微微沉下来。 曾立平却没有避开,“通知你们,还是通知我?”曾立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杯子,没拿起来。 “当然是通知她的父母,她没有父母吗?” 一针见血,一石二鸟,这不仅仅是知道赵唯果是他女朋友的事儿,更是对赵唯果家里情况门清儿了。 曾式谷终于开口:“吃饭就吃饭,谈事儿就谈事儿,这可不是你摆鸿门宴的地方。” 声音不大。 曾立平转头看他,过了两秒,点了点头。 “我在好好说。”他重新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真要让他吃,他又没什么胃口,只用筷尖轻轻拨开。他进门以前想过,这顿饭大概不好吃。 但真坐在这里,看着父母有条不紊地吃菜、喝汤,听他们让自己耐心一点,那股火还是一点一点往上顶。 赵唯果被关了多久,他就惦记了多久。他们倒好。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问,等着他自己回来,把每一句话送到他们面前。 “这事儿说起来也巧。”曾立平抬起头,语气重新平缓下来,“她涉嫌谋害的那个人,是张开元。” 曾式谷拿筷子的手没有停,陈文木望着他。曾立平看着两个人的反应,接着往下说:“我小叔的太太。” “我们知道张开元是谁。”曾式谷说。 “我怕我说不清楚,你们说我不好好说话。” 曾式谷抬眼,曾立平却低头喝了一口水,神情看起来甚至称得上无辜。放下杯子,他才继续:“她去参加葬礼,人刚出来,就被抓了。到现在,我不知道她被问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打电话,说正在查;我亲自过去,还是正在查。” 陈文木问:“你去哪里了?” “警察局。” “什么时候?” “今天,来家里之前。” 曾立平说完,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这个没人跟你说?” 陈文木把筷子放下了。 “曾立平,你今天回来是想说事,还是想吵架?” “说事啊。” 他回答得很快。 “我不是从坐下就一直在说吗?” 曾立稀低下头,伸手将碗上的筷子往里推了一点。哥哥今天是不打算留余地了。平时陈文木叫全名,曾立平多少会收一收,哪怕不服,也会暂时绕开。今天却像没听见,非得一句一句顶回来。 曾式谷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他们怎么说?” “谁?” “你今天见的人。” 曾立平靠着椅背,手里转了一下杯子。 “说证据有,但得核实。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还要确定真假。” “这话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那你还闹什么?” 曾立平转杯子的手停住。他觉得自己再坐一会儿,大概真要发火了。从进门到现在,他问过案子,问过赵唯果,甚至连一句重话都算不上说过。到了父亲这里,已经成了闹。 他把杯子放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没闹。我就是想知道,她要是没做过,什么时候能把人放出来。”他看着父亲母亲,这件事儿能有这么大能量的,只有他们了。 “有没有做过,你说了算?” “所以让他们查。” “现在不是正在查吗?” 话又绕回来了。曾立平盯着父亲,忽然明白,自己在外面那间办公室里为什么一句实话都问不出来。他在家里也一样。陈文木伸手把面前的汤碗往旁边推了推,像是已经没心思继续吃了。 “你小叔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你这个时候,更应该知道分寸。” “什么分寸?” “不要因为你跟她有关系,就觉得别人都在为难她。” 曾立平没有接话。 曾式谷把筷子整齐地搁在碗边,“既然牵涉到开元,那更得好好查。”他说得很稳,仿佛终于替这场反复的争执定下了一个谁都不能反对的道理。 “总要给你小叔叔一个交代。” 曾立平听完,半晌没有动。 他特意去过南法 。 来回折腾那么久,最后在门外站着,听曾式兰的秘书对他说,先生现在不见客。如今他回到国内,想见赵唯果,同样得等,同样得体谅。曾式兰不见他,是需要休息。 赵唯果不让他见,是需要调查。 他四处碰壁,回来坐到自己的父母面前,父母告诉他,要给曾式兰一个交代。曾立平低下头,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忽然笑出了声。曾立稀看着他,也放下了杯子,正襟危坐。从小就是哥哥带头反对爸爸妈妈,兄弟两人做了错事,也是责罚曾立平在先,他自己的自由都是哥哥换来的,反抗父母的胆量,他没有,但曾立稀能看好戏,他觉得也是了以后某天自己的叛逆做案例积累。 陈文木皱眉,“你笑什么?” 曾立平摇了摇头,笑意还留在脸上,他抬眼看向曾式谷,像是实在觉得这句话有些荒唐,又像已经懒得替任何人圆场。 “交代什么?” 曾式谷看着他。 “人都死了,曾式兰也不在国内,”曾立平把手里的纸巾团起来,丢在碗边,“给他什么交代?” 这话说完,餐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曾式谷没有接,陈文木也没有。厨房里的水声停了。隔着一道门,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听见了,连收拾碗碟的动静都轻了下去。 曾立平坐在原处,目光还落在父亲脸上。 他等着。 只要曾式谷肯接着往下说,哪怕告诉他,赵唯果究竟还要等几天,或者为什么不能见,他今天也不至于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可曾式谷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他很熟悉。小时候他在外面惹了事,回家还要顶嘴,父亲便会这么看着他,不急着训,也不急着问,先等他自己安静下来。 曾立平以前怕这个,现在看着,心里却只剩下一股越来越重的烦躁。 陈文木伸手把桌边的手机拿远了些。 “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 曾立平转头看她。 “哪一句?” “你小叔刚死了妻子。”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说?” “那我应该怎么说?”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比刚进门的时候更平,“我应该说,我知道小叔难过,我体谅他,所以赵唯果在里面多关一天少关一天,都无所谓,是吧?” 陈文木皱起眉。 “没有人这么说。” “可你们一直在让我这么做。” 曾立稀坐在旁边,原本往后靠着的身体慢慢直了起来。 这顿饭已经没法吃了。 哥哥把筷子放下以后就没再拿起来,父亲面前的汤也早就凉了。只有陈文木还在尽量维持着讲话的余地,像是只要谁肯往回退一句,事情就能停在这里。曾立稀看了哥哥一眼,轻轻叫了一声:“哥。” 曾立平没有看他。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他说完,停了一下,看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曾式谷仍旧没有出声。 “张开元的死,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他说着,不由得轻笑一声,“对你们来说,这根本不是大事儿,每天你们要决定多少人的生死呢。” 陈文木脸色一下子变了,“曾立平。” “对你们来说,”他看着母亲,把后半句补上。“人没了,办葬礼,该来的来,该走的走。曾式兰出国,你们继续忙你们的。这件事到这里,是不是就差不多了?” 陈文木盯着他,嘴唇抿得很紧。曾立平知道这话难听,他也知道,真要论起亲疏,自己没有资格坐在这里,替张开元问他们到底难不难过。可他们今天非要拿张开元说事,拿曾式兰说事,仿佛只要提起那个死人,他就该识趣一点,不要再问那个活着的人。张开元活着的时候,她就真的开心了吗? 他们也是她的公婆,不是陌生人。 他忍不了。 “我去南法找过他。”曾立平说。 曾式谷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这个你们也知道吧?”他还是左看右看,两位老狐狸没给他任何吃惊的反应。 没有人回答。 “我人到门口了,他秘书出来,说不见。我想问问张开元生前的情况,问她吃药的事,没人肯答。” 陈文木说:“他那个时候——” “状态不好。”曾立平接过去,“我听过了。” 他坐直了些,手臂搭在桌沿。 “那就让他歇着。我回来查,我找人,我去问。问了一圈,连赵唯果一面都见不着。最后别人让我回家。” 他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向父亲。 “我现在回来了。” 曾式谷下颌绷着,脸上那点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已经慢慢退了下去。曾立平看得很清楚,可话到了这里,他不想再收了。“你们要是觉得我不应该跟她在一起,就直接跟我说。让我回来,坐在这儿,谈什么都行。” 他伸手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但你们现在把一个无辜的人拉进来,拉进这场谋杀里,再让我体谅,让我有分寸。” “你凭什么说她无辜?” 曾式谷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沉。 曾立平看着他,“那你又凭什么觉得她不是?” “办案的事情,轮得到你在这里下结论?” “刚才说她犯了事儿的是谁?” 陈文木脸色难看起来。 “你不要抓着一句话没完没了。” “这是一句话的事儿吗?”曾立平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在家里,随口一句,她犯事儿了。到了外面,那就是你们的态度。你们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可下面的人听见了,会怎么想?” 曾式谷的手慢慢从碗边收回来,曾立稀看见了,叫了一声:“哥,先别说了。” 曾立平还是没有理他,他心里那股火已经压了一整天。之前四处求人,话不能说重,脸不能放下来,到了家里还得听他们一句一句往回绕。 他原本也没打算说得这么绝。 但现在父母就坐在面前,赵唯果却连人在哪儿都不肯让他知道,他突然觉得自己再忍下去,才是真的可笑。 “行,你们不是要查吗?” 曾立平看向曾式谷。 “那就都查。” 陈文木抬起头。 “什么意思?” “赵唯果跟张开元有矛盾,所以她有嫌疑。她去见过张开元,所以她有嫌疑。那曾式兰呢?” 曾立平说得很慢。 “跟张开元住在一起的人是他。她生前到底怎么样,他应该比谁都清楚。人死了,他出国,谁也不见,什么也不说。现在国内的人又非要咬住赵唯果不放。你们现在的态度,非要拉一个无辜的人下水,给她定死罪……” “你想说什么?” 曾式谷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曾立平迎着他的目光,餐桌上那点尚且维持着的体面,到这里已经所剩无几。 陈文木伸出手,像是想先把话截住,“立平,你想清楚再——” “那么我就有理由,也有动机怀疑,”曾立平没有停,掷地有声,“张开元是曾式兰杀的。” “张开元是你亲弟弟杀的。” 曾式谷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腿弯顶得往后一滑,刺耳的声音还没落下,桌沿已经被他一把掀起。曾立平面前的汤碗先滑过来。他本能地往后撤,膝盖撞上椅子,紧接着整张餐桌便朝他这边翻倒。碗碟、汤盆一起砸下去,瓷器碎裂的声音混在一处,热汤泼了满地。 陈文木霍地起身,曾立稀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将她往旁边拉开。桌子砸在地上的闷响过后,屋里又静了一瞬。 一只没摔碎的杯子滚到曾立平脚边,碰上他的鞋尖,停住了。 他站在翻倒的餐桌后面,衬衫下摆和裤腿都沾了汤。手背上有点烫,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慢慢抬起头。 曾式谷已经绕过桌角,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前。 “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要对家里人这样?!” 声音震得厨房门都像跟着响了一下。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那是你小叔!” 曾立平没有躲,父亲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他的手微微发抖。刚才他问赵唯果在哪儿,问能不能见,父亲尚且坐得住,还能一口一口喝汤,劝他等。 现在,曾式兰被怀疑了一句,桌子就翻了。 陈文木在旁边叫:“曾式谷!” 他像是没听见,仍旧死死盯着儿子。 “你为了把她摘出去,连这种话都敢往自己家人头上扣?曾立平,你是不是昏了头了!”曾立稀松开母亲,往前走了半步,却被哥哥抬手拦住,曾立平抹了一下手背上的汤水。 他看着父亲,胸口起伏着,半天没有说话。 那句话是他故意说的。 他就是要试试,看同样的指控换一个人来承受,这张桌子上的人还会不会说,要慎重,要调查,要耐心等着。 现在他知道了。 下一秒,曾立平意识到,张开元的死与曾式兰有关。 他后背一紧,不知道赵唯果该怎么看待这件事。曾立平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汤,忽然没了再吵下去的兴致。 他转身去拿外套。 陈文木叫住他:“你去哪儿?” “回广州。” “事情没说清楚,你就走?” 曾立平回头看了一眼翻倒的餐桌。 “还要说什么?” 陈文木被他噎得没出声。曾式谷站在原地,脸色仍旧难看。 “赵唯果的事,你别再插手。” 曾立平拿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就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现在不方便。” “说一句话也不方便?” “你回去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到了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曾立平点点头,没有再争论。 走出门时,他听见曾立稀在后面喊哥,也没停。 车里还留着出门前那股烟味。他坐进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司机没敢问去哪儿,曾立平把车窗降下来,刚吸了一口,手机亮了。 曾立稀发来的。 ——哥,我有件事没敢在桌上说。 他夹着烟,单手回了个问号。 对面消息输入了很久。 曾立平渐渐坐直。 ——前天小叔回来过,晚上就在家里吃的饭。 烟灰落在裤腿上,他没有拍。 他盯着那行字,想到刚才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曾式兰不在国内。没有一个人纠正他。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我听见他跟爸说,别让你见赵唯果。 15.竹子 曾立平想到心烦意乱处,心里躁,手心痒,衣服兜里有烟,他想来一根,又想到这地方不准抽烟,心里的念头起了,可身子沉重,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衣服兜鼓起来的地方发呆。 现如今,赵唯果给曾式兰打工,成为他的助理,曾立平心里直打鼓。 茶馆里人多了起来,包厢外闹哄哄的,茶水早就凉了,曾立平抬手伸了一个懒腰,顺势站起身来,捞起外套往外走。 回了单位,还没到下班时间,人却没几个,因为单位组织体检,大家做完体检就直接回家了,上头风生水起,神仙打架,下面人呢也不想凑热闹怕误伤了自己,这个时候不做事比做事保险,明哲保身嘛。 “曾主任还工作呢?这么辛苦啊,”门口保卫处的大爷正巧从值班室里走出来,遇到了曾立平,随口一问。 “回来看看文件,反正下班了也是一个人,”曾立平站定,愣了半秒后挠了挠头,他是不是得去找赵唯果?这丫头被韩司丞那个母亲气得够呛吧?他们两个刚吵架,现在正是见面的好时机。 “曾主任您不是有个女朋友吗?” 曾立平沉浸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去看赵唯果的笑话,听到警卫大叔这么一问,他没反应过来,大爷以为是说错了话,换了口吻说:“前一段时间,给您来送午餐那个姑娘啊。” 他说的是李飞飞,曾立平想起来,“害,”他摆摆手,“掰了,”不过这个时候曾立平才发现,他自己的私事儿怎么门卫大爷都知道?“您知道?” “嗯……咱们这儿来办事的人多,那小姑娘也不是过来办事的,又好看……很难不记住。” 曾立平点点头,心下很是不满,“您忙吧,我先上去了。”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去,脚踩在漂亮的大理石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曾立平到了没有耐心应付女人的年纪了,年轻的时候可以有来有往,男女之间的博弈他信手拈来,现在呢? 赵唯果给他添了太多麻烦了,他都无心分身与女人纠缠。不过婚姻这个事儿吧……尤其是他这种人,可不是能乱来的,离婚是要上头批准的,前些年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老房子着火,要与原配离婚,上头不批准,两人撕扯来撕扯去,直到领导都下台了,婚还没离成。 曾立平才不会这么糊弄结婚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喝了几口,莫名喝出了甜味儿。有一阵子,赵唯果去健身,每天吃得严格,早饭蛋白质,午饭碳水蛋白质,晚饭就吃点菜叶子,还控糖。 曾立平倒没那么多讲究,家里的保姆营养师会给他搭配好吃营养的餐食,可看着赵唯果那么自律,他也跟着加入进去了。不过晚上两人真的是大眼瞪小眼,睡不着是一回事,谁不睡又是另一回事儿。 “这特么跟戒色有什么区别?”曾立平翻身坐起来,手伸入赵唯果的睡衣里,摸来摸去,下半身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用力捏了一把赵唯果。 赵唯果抬脚踹过来,“你睡不着去隔壁,不要烦我。” 曾立平有些生气,“你们家是不是遗传啊这玩意儿啊?一个出家,一个去修道,你在这儿跟我玩儿戒色?赵唯果,小爷今年三十二,再熬个二十年才能阳痿,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提前演练吗?” “你打算五十二阳痿?”赵唯果气笑了,也坐起来,“你想想你爷爷几岁生的曾式兰,你好好想想!” “哼,你放心,我不会七十五的时候让你生。” “你特么……”赵唯果用尽力气想把曾立平踹下床,可曾立平这人在床上的时候就是特别贱,狗皮膏药一样,抱住赵唯果的腿不撒手。 他们两个有过美好的时候啊,而且很多呢,曾立平想到这里,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心里的思绪全部散去,他现在还就想逗逗她,想知道她做什么。 韩司丞看着赵唯果。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以至于他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失去了用处。他原本以为,赵唯果提起张开元,是想说那桩旧案,或者解释外面那些真假难辨的传闻。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无论她愿意说多少,自己都不会追问。 可她没有解释。 她只是坐在对面,隔着一张曾立平送的茶台,问他信不信她杀过人。韩司丞的第一反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如果你是,”他说,“你现在还会坐在这里吗?” 话音落下,茶室里安静了。 赵唯果没有动,她仍旧托着下巴看他,脸上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只是眼睛里的那点光慢慢淡了下去。 韩司丞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这根本不是回答,他只是用司法结论回避了她的问题。没有被定罪,不代表没有做过;能够坐在这里,也不代表清白。以赵唯果的聪明,她不可能听不出他在回避。韩司丞垂下眼,看见杯中的茶汤轻轻晃了一下。刚才赵唯果替他续的第二杯,他一口也没有喝。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唯果的语气仍旧平静。她没有逼问,也没有讥讽,甚至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让他重新组织一个更妥善、更动听的答案,只要他说一句“我相信你”,这场谈话或许就能继续。 可韩司丞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他真的认为赵唯果杀了张开元。恰恰相反,他从来没有认真相信过那些传闻。他认识的赵唯果骄傲、刻薄,有时也不近人情。她会报复,会记仇,惹急了也能把一个人最难堪的地方挑出来,毫不留情地踩下去。 但杀人是另一回事,在他的认知里,赵唯果不会跨过那条线。可她现在问的,显然不只是他信不信那些证据。她在问,如果她真的杀了人呢?如果清华里流传多年的故事不是流言,如果她的确对张开元做过不可挽回的事,韩司丞还会不会像今天这样坐在她面前,还会不会愿意靠近她? 韩司丞忽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一直认为自己爱赵唯果。这种感情持续了太多年,久到已经不再需要反复确认。他不在意她是不是成功,不在意她能不能一直站在最高的地方,也不在意她最后能给自己什么。 可如果赵唯果真的是一个杀人犯呢?他脑中第一次清楚地出现这个假设,如果赵唯果是杀人犯,他还会爱她吗?韩司丞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回答。 爱情可以容忍失败、软弱、虚荣和自私,甚至可以容忍欺骗与背叛。可一条人命横在中间时,他还能不能告诉自己,那只是赵唯果身上的一部分? 如果爱她,是否意味着要接受她做过的一切?如果无法接受,那他这么多年爱着的,究竟是赵唯果本人,还是他所相信的那个赵唯果? 沉默持续得太久。 久到任何补救都显得虚伪。 韩司丞终于抬起头。 “坦白说,”他声音有些低,“我不知道。” 赵唯果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责怪。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将已经凉下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大概有些涩,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也是。”她说。 这两个字比失望更让韩司丞难受。 “唯果——” “没关系。” 赵唯果放下茶杯。 “你不用急着给我一个答案。”她低头将杯子转正,杯沿上留着一点浅淡的水痕。她用手指擦了一下,动作慢而随意,像刚才真的只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个问题本来就跟爱情没什么关系。” 韩司丞看着她。 赵唯果笑了笑,这一次笑意里有一点疲倦。 “你和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坐在这里讨论爱情。” “为什么不能讨论?” “因为没有意义,”她说得平静,甚至没有刻意表现出嘲讽,“年轻的时候当然可以说,只要相爱,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家庭不重要,背景不重要,别人怎么看也不重要。等真正走到结婚那一步,谁还只谈爱情?” 韩司丞皱了皱眉,“我不是这样想的。” “但婚姻就是这样,”赵唯果向后靠在椅背上,两个人之间刚刚缩短的距离重新拉开。 “婚姻要看两家的背景,看彼此能给对方带来什么,也看这个人放进家里以后,会不会给整个家庭带来麻烦。所谓门当户对,其实就是资源互换,结婚最好是互利互惠的合作,不只是钱差不多、出身差不多,也包括名声是否干净,过去能不能经得起别人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尤其是你这样的家庭。”她回忆着当天韩司丞母亲的神情,眯了眯眼,摆出高贵的姿态。 韩司丞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赵唯果说得没错,这话他很熟。韩家或许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显赫,却有自己严格的秩序。一个人想进入这样的家庭,需要面对的从来不只是韩司丞。 她的父母是谁,做过什么,过去与谁交往,身上有没有可能被人反复拿出来议论的污点,都会有人提前了解,更何况赵唯果身上背着的不是普通传闻。 是一条人命。 “所以,”赵唯果重新抬眼看他,“你觉得我配得上你吗?” “当然。” 这一次韩司丞没有迟疑。 两个字几乎在她问完的同时便说了出来。 赵唯果看着他。 韩司丞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比刚才更确定。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配不上我。” 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他们各自走到今天拥有的一切,赵唯果都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她甚至比大部分站在韩家面前的人更有资格选择,要不要走进去。 “不是我配不配得上你。”韩司丞说,“是你愿不愿意。” 赵唯果安静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有些调皮,“你当然会这么说。” “这就是我的答案。”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韩司丞心里隐约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赵唯果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她下巴微微仰起,“至少你母亲显然不这么觉得。” 韩司丞愣住了。 “什么?” “前几天,她来找过我。” 茶室里的水汽已经散尽,白瓷杯里的茶彻底凉了。窗外有车辆驶过,灯光从帘缝间一晃而过,又很快消失。 韩司丞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闪过许多东西。 母亲怎么知道赵唯果住在哪里,什么时候来的,她们在哪里见面,又说了多久。 更重要的是,赵唯果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他。 “她跟你说了什么?”韩司丞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更沉,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没说什么特别的。” 赵唯果将手从下巴上放下来,她没有在那位女士面前得到应有的尊重,那么她在搞清楚对面的人值不值得之后,立刻将她收到过的屈辱加倍奉还。 “你母亲只是问了问我的近况,又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回答的?” “这重要吗?” 韩司丞被问得一滞。 赵唯果看着他。 “她并不是来确认我们的关系。她来之前,已经把该知道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韩司丞的手指慢慢收紧,他了解自己的母亲。她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见赵唯果,也不会只是因为担心儿子,便冲动地找一个女人谈话,她既然去了,就说明她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判断。 “她还说什么?” 赵唯果没有马上回答。她拿起茶壶,像是想再给自己添一点,提起来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将壶放回原处。 “她说,你到了应该结婚的年纪。” “这件事她不能替我决定。” “我知道。” “那你——” “韩司丞。” 赵唯果打断他。她没有提高声音,却让他后面的话停了下来。 “你母亲说,你应该找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一切以你的喜好为准,即使对方是一个农村女孩,你的父亲母亲都会支持你,他们非常爱你。”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话,又像是觉得接下来的内容实在没有重复的必要。 最后,她还是说了出来。 “而不是一个杀人犯。” 韩司丞彻底沉默了,短短几句话里包含的信息太多,他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回应哪一件。 是母亲瞒着他来找赵唯果,是她私下调查了张开元的案子,还是她当着赵唯果的面,用“杀人犯”三个字给她下了定论。 他应该道歉。 也应该告诉赵唯果,母亲的话不代表他的态度。 可他刚刚才在赵唯果问“你觉得我是杀人犯吗”时,沉默了那么久,最后给出的答案也是“不知道”。 他现在再说自己相信她,已经太迟了。 如果立即责怪母亲,也只会显得可笑。母亲的确越过了界限,但眼下最需要被看见的并不是他的愤怒,而是赵唯果独自坐在对方面前,听完那些话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而他甚至没有及时知道。 韩司丞张了张嘴,“我——” “你不用解释。” 赵唯果的声音里终于显出疲倦。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只是累。 这种疲倦让韩司丞觉得,她今天邀请自己上楼,也许并不是想重新开始,更不是想听他表白。 她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问完以后,便可以彻底放下某种不切实际的期待,“这件事和你没有直接关系。”赵唯果说,“她是她,你是你。她怎么想,也不能完全算在你头上。” 这句话听起来体谅,却将两个人划分得更加清楚。 “但她是我母亲。” “所以呢?” 赵唯果看着他。 “你要回去和她吵一架吗?还是逼她向我道歉?” 韩司丞没有回答。 赵唯果轻轻呼出一口气,“都没必要,”她想笑,韩司丞可能也没这么想过,她自恋没错。 “这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韩司丞一时说不出来。 赵唯果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便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时间不早了。”她说,“你也该回去了。”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 韩司丞却仍旧坐着。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对,坚持留下,会让赵唯果更加厌烦;立刻离开,又像是默认了今天这场谈话的结论。 “你……你吃,吃晚饭了吗?” 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硬。他们刚刚还在谈张开元、杀人和婚姻,他却突然问她有没有吃饭。 赵唯果似乎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没有。” “我去给你买。” “不用了。” “家里有什么?我可以——” 赵唯果抬手摆了摆,“我困了,”说完,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坐了太久,起身时身体轻轻晃了一下。韩司丞下意识想扶她,她已经自己站稳,顺手将椅子推回茶台下面。 “你要走的话,记得关门。” 说完,她转身离开茶室,韩司丞跟着站起来。 “唯果。” 赵唯果没有回头,她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不快。房门打开,室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她走进去,反手将门合上。从始至终,没有再给他解释的机会。 韩司丞站在茶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自己不知道母亲来过,想说她没有资格代替他做决定,也想说无论韩家怎么看,赵唯果在他这里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衡量是否“配得上”的人。 可他也清楚,赵唯果真正介意的或许不是韩母说过什么。而是当她亲口问他时,他也没有坚定地选择相信她。 他给出的“不知道”足够诚实,也足够伤人。 茶室里还留着淡淡的茶香。 韩司丞回过头,看见桌上并排放着的两只小杯。他那杯茶一口没动,赵唯果的杯底则只剩下一点凉透的茶汤。茶台、茶壶、墙上的字。每一样东西都与曾立平有关。 韩司丞原本以为,自己最难面对的是这个房间里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痕迹,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横在他与赵唯果之间的,从来不只是曾立平。 房门始终没有再打开。 韩司丞站在那里,第一次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留下,还是离开。 赵唯果睡了很久,其实她没打算睡多久的,只是太生气了,闭着眼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久到她再次睁开眼睛时,一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昏黄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房间里很安静,暖气开得有些足,空气干燥,她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吞咽一下都疼。 她试着翻身,腰背却传来一阵酸痛。不是睡得太久那种轻微的僵硬,更像有人趁她睡着以后把全身的骨头拆下来,又胡乱装了回去。肩膀沉,四肢也没有力气,后脑一阵阵发胀。 赵唯果皱着眉,撑住床沿,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 她低头看见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只是外面的衬衫被脱掉了,身上剩一件贴身的薄毛衣。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体温计和拆开的退烧药,旁边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毛巾。 赵唯果看了很久,脑子仍旧有些迟钝。她不记得自己吃过药,也不记得谁替她脱了衣服。 卧室外隐约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听觉苏醒;紧接着,是食物的香气,味觉复苏。 葱姜在热油里爆开的味道混着炖肉的香气,从门缝里一点点钻进来。她空了一整天的胃终于有了反应,却不是饿,只是轻轻抽了一下。赵唯果转头看向房门。 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怎么回事,门便从外面被推开了。曾立平探进半个身子,难得地温柔,“醒了?” 赵唯果歪着头看他。 曾立平身上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深灰色羊毛衫,袖子被随意推到手肘,上面套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浅色围裙。围裙明显不合身。系带太短,被他勉强系在腰后,前面的布只遮住大半件羊毛衫。可他神情自然,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有多奇怪。 “你发烧了。”他说,“我给你打了十几通电话,没人接。曾式兰又打电话问我,说你今天没去上班,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停了一下,“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赵唯果仍旧看着他,从上到下,昂贵的羊毛衫,不太合身的围裙,头发也没有平时打理得那么整齐,额前垂下来一点,手里还拿着一只木勺,怎么看都像一个在家里忙了很久的男人。 赵唯果机械地点了点头,“哦。” 曾立平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她质问的准备,见她只是点头,反而不太适应。他走进来,把木勺搁在床头柜上,伸手去碰她的额头,赵唯果没躲,她想躲来着,全身都有点软,曾立平的掌心微凉,贴上来很舒服。停了几秒,他又用手背试了一遍。 “还是有点热。” “几点了?” “下午五点半。” 赵唯果看了一眼窗外,“我睡了多久?” “我来的时候两点多。你应该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曾立平拿起体温计,递给她。 “再量一次。” 赵唯果接过来,动作迟缓地夹进腋下,“为什么要用这种老款体温计啊……”她嘟囔着,很是不满,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想起最应该问的问题。 “你怎么进来的?” “密码没换。” “你还记得?” “六位数,有什么记不住的,”曾立平拉过床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来。 “我进来的时候门也没反锁。你是觉得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这栋楼里没有坏人?” 赵唯果闭了闭眼睛,“我让人走的时候,叫他关门了。” “是关了,”曾立平语气淡淡的,可还是有些不满,“但没锁。” 赵唯果没有说话,曾立平看了她一会儿。今天下午,他进门以后,先看见了玄关旁没有收好的男士拖鞋。走进茶室,又看见茶台上放着两只杯子。 一只空了。 另一只还剩大半杯凉茶。 他不需要问,也知道昨晚有人来过。 “韩司丞?”曾立平问。 “嗯。” “待到几点?” “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你就已经发烧了?” “那时候没感觉。” 曾立平冷笑了一声,“他倒是走得放心,你倒是心大……” “他不知道。” “是,他什么都不知道,”这话里明显有别的意思。赵唯果抬眼看他,没力气争辩,只说:“你不要借题发挥。” “我借什么题了?你不是我老婆么,让其他男人进来,我说什么了?不还是老老实实伺候你?” 赵唯果翻了一个白眼,她想说让他走,可她自己都成这样了,被曾立平嘲笑就嘲笑吧,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曾立平拿过体温计,看了一眼。 “三十八度二。” 比他刚来时低了一些。 他把体温计放回去,又将床头那半杯水递给她。 “先喝。” 赵唯果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水是温的,温度刚好,滑过喉咙时稍微缓解了一点疼痛。 “你给我吃药了?” “喂了一次。” “我怎么不知道?” “你烧得跟个傻子似的,叫了半天才睁眼。我让你把药咽了,你还问我是不是要毒死你。” 赵唯果努力回忆了一下,没有任何印象。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要毒死你也不会选退烧药,见效太慢。”赵唯果靠在床头,疲倦地笑了一下,笑完,胸口又有些发闷,她偏过脸咳嗽了两声。 曾立平立即起身,把她手里的杯子接过来。 “别说话了。出来吃东西。” “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空腹不能再吃药。” “端进来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你已经躺了一天,再躺腰就真废了。” 曾立平把被子掀开一点,又弯腰将拖鞋摆到她脚边,赵唯果看着他的动作,以前两个人在一起时,这些事都是自然发生的。她不舒服,曾立平便会来;家里缺什么,他也知道放在哪里。两个人吵得再凶,该吃饭还是吃饭,该吃药还是吃药。 那时她从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直到他们真正分开,赵唯果才发现,熟悉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本身就是一种很难切断的东西。 她脚落到地面上,刚站起来,眼前便黑了一瞬,曾立平迅速扶住她。 “慢点,”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肘。等赵唯果站稳,他也没有立即松开。 赵唯果低头看了一眼,曾立平这才把手收回去,“能走吗?” “能。” “不能就说。” “我还没虚弱到要你抱。” “你以前也这么说。” “然后呢?” “然后走两步就摔了。” 赵唯果没有力气与他翻旧账,扶着墙慢慢往外走。 经过茶室时,她看见昨天用过的茶具已经洗干净了。两只小杯倒扣在茶盘上,韩司丞用过的那只,与她的杯子挨在一起。 曾立平显然动过这里。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曾立平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杯子馊了,我才洗的。” “茶放一晚上不会馊。” “我说馊了就馊了。” 赵唯果懒得揭穿,餐桌上摆着一锅粥、一道清炒蔬菜,还有一碟切得很细的牛肉。旁边放着一小碗蒸蛋,表面淋了几滴香油和生抽,香气就是从这里散出来的。 “你做的?”赵唯果问。 “不然呢?” “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些了?” “我一直会。” “你以前连燃气灶怎么开都不知道。” “那是以前,”曾立平替她拉开椅子。 “这些年我也不是光长年纪。” 赵唯果坐下来,他先盛了半碗粥放到她面前,又将蒸蛋往她那边推了推。 “先吃这个。牛肉吃不下就别吃。” 赵唯果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蒸蛋。 很嫩,没什么腥味。 只是她发着烧,舌头发苦,吃不出多少味道,“怎么样?”曾立平问。 “有点淡。” “病人就该吃淡的。” “你是不是忘记放盐了?” “赵唯果。” “嗯?” “爱吃不吃,”嘴上这样说,他还是拿起生抽,准备往她碗里添一点。 赵唯果抬手挡住,“算了,”曾立平又把生抽放回去,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赵唯果慢慢吃着蒸蛋,曾立平坐在对面,没有给自己盛饭,只看着她,被人盯着吃东西并不舒服。 她吃了几口,终于问:“曾式兰为什么打电话给你?” “他联系不上你。” “联系不上我,为什么问你?” “我也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在北京能找到的人不多。” 曾立平学着曾式兰平静的语气,重复完以后又冷笑了一声。 “说得好像你归我管。” 赵唯果抬眼看他,没接话。 “我说你死外面也跟我没关系。” “然后你就来了?” 曾立平顿了一下。 “我怕你真死了,他回头赖我。” “哦。” 赵唯果低头继续喝粥,没有拆穿他。 曾立平也没再解释。 他给她夹了一点青菜,又将放在旁边的药拿过来,对照说明看了一遍。 “吃完再吃这个。” “知道了。” “不能空腹。” “你已经说过了。” “我说过的你也不一定听。” 赵唯果喝完小半碗粥,胃里有了东西,身上的冷意也慢慢退下去。她放下勺子,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吃不下了。” 曾立平看了一眼她几乎没动的牛肉,没有勉强。 “那把药吃了。” 赵唯果拿过药片,和着温水咽下去。杯子放回桌面时,她忽然问:“你知道韩司丞他母亲来找过我吗?”曾立平的动作停了停,“知道。”赵唯果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 “北京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吗?”曾立平语气平淡,显然不准备现在多说,他瞥了她一眼,接着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唯果看着桌上的空碗,“她让我离韩司丞远一点。” “还有呢?” “说我不适合他。” “凭什么?” “凭我是杀人犯。” 曾立平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下去,即使他早就知道了,但这话从赵唯果嘴里冒出来,他心里也还是不舒服。曾立平深吸一口气,叶没有发火,更没有像赵唯果预料的那样讥讽韩家。只是坐在那里,指尖在药盒边缘压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 “差不多。” “原话。” 赵唯果看了他一眼,“她说韩司丞应该找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而不是一个杀人犯。” 曾立平沉默了几秒,“他家官职不大,给人判刑倒挺利索。” “你不要找她麻烦。” “我没说要找。” “你脸上写着。”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能看清我脸上写什么?” 赵唯果没有接他的玩笑。 她手指握着水杯,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其实也挺好奇的,是不是很多人都觉得我是杀人犯,是我杀了张开元,然后在你的庇护下,为非作歹,狐假虎威,横行霸道。” 曾立平抬眼,他只是看着赵唯果,想知道她说这句话时,究竟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有能耐让你胡作非为,他们有么。” 赵唯果抿着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曾立平这人别的不说,在安慰人这件事上他言行一致。其他男人在她落魄的时候说我养你,但其实转头就挖苦她瞧不起她。曾立平说要护着她,让她在京城横着走,就真的能让她横着走。 可惜,赵唯果摇头,真是可惜,他们俩个有缘无份。曾立平没想那么多,拿起她面前已经空了的碗,叠到自己这一边。 赵唯果看着他。 “你呢?” “什么?” “你觉得我是吗?” 曾立平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不是。” 没有迟疑。 甚至没有抬头思考。 他只是很平常地回答了,仿佛赵唯果问的不是一桩曾经险些毁掉她一生的命案,而是一件早已有明确结论的事。赵唯果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 曾立平将碗放下,这才抬起眼睛。 “张开元刚死的时候,我怀疑过你。” 这句话让赵唯果怔了一下。 “你怀疑过我?” “为什么不怀疑?她死前见过你,你们两个从小就有矛盾,现场的东西又全指向你。我那时候不怀疑你,难道凭爱情给你作无罪推定?” 他说得坦然。 “但怀疑归怀疑,我查了。” “查到什么?” “查到那些证据太整齐。” 曾立平看着她。 “你们以前打架的事有人记得,她死前给你打过电话,现场有你碰过的东西,连你离开的时间都有人能说清楚。所有东西凑在一起,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应该查谁。” 赵唯果没有出声。 “还有张开元那段时间在吃的药,她的精神状态,曾式兰不肯说的那些事。”曾立平继续道,“我该查的都查过了。最后我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死,但我知道,不是你。” “万一真是我呢?” 曾立平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给答案。 赵唯果安静地等着,“如果真是你,”他说,“我也会护着你。” “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的语气很平静,“正常过日子呗。” 赵唯果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曾立平拿过水壶,给她的杯子重新添满。“倒是你啊,这件事儿早就该翻篇了,别人说你是凶手你自己清楚不是就好了,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管其他人做什么呢?现在你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咱俩感情也这么好了,挑个日子跟我回家见家长吧,先见你爸妈也成,我都行。” 赵唯果看着曾立平,“你不怕我是个杀人……” “好了赵唯果,不要想这么多了,”他打断了她,“养好病再说其他的,”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其他的好说,但此时此刻曾立平也很累了,他端着盘子走到了水池边,脸色阴沉着。 赵唯果生病休息的那几天里,发生了不少事情。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手机调成静音,窗帘也很少拉开。曾式兰给她批了假,没有规定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只让人每天打一次电话,确认她还活着。 第三天下午,曾立平去了曾式兰那里。 院子刚刚修整过。 原先靠西侧的几间旧屋拆了,新建起一片亭台长廊。屋檐压得很低,梁柱没有用太浓的颜色,木料保留着本来的纹理。庭院里新挖了一方浅池,水还没养透,池底的青石清晰可见。 入秋以后,院子里的树已经开始落叶,几片颜色发黄的叶子浮在水面上,被风吹到石桥下面,挤在一起。 曾立平跟着佣人往里走,抬头看了看檐角。 “新修的?” “刚完工不久。” “看着不像以前的样子。” “曾先生说,按唐时的规制重新做。” 佣人说完,引着他穿过月门。院子里还有几个人在检查收尾。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蹲在廊柱旁,正用手摸木榫连接的位置。他与身旁的人说话时声音很轻,偶尔夹杂几句日语。 曾立平多看了一眼。 “日本人?” “是。曾先生请过来的。” 曾式兰坐在院子最深处。 那里临水搭着一张长案,案上摆了笔墨、颜料 和几只洗笔用的白瓷碗。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颜色很浅的宽松上衣,袖口挽到手腕上方,手里握着一支细笔。 新换的秘书站在不远处。 对方看见曾立平,向他点头致意,随后走上前,低声在曾式兰耳边说了句话。 曾式兰没有回头,“让他过来吧。” 曾立平走到长案旁,先看了一眼画。 宣纸铺得很开。 远看是一丛墨竹,竹竿修长,枝叶疏落,颜色从浓到淡,像是院中竹影投在纸上。墨色不算重,留白很多,看着颇有几分清雅。 曾立平起初没有在意,走近以后,他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竹子,组成竹竿的,是一只只细长的虫。虫身一节一节相接,足与触须纠缠在一起,从远处看,恰好构成竹子的枝干。墨色最浓的地方像竹节,凑近了才看得清,那是数只竹节虫重叠在一起的身体。 就连那些细长的竹叶,也都是虫子的足。 曾立平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画挂出去,胆子小的看清楚了,晚上要做噩梦。” 曾式兰手里的笔没有停。“那就别走得太近。” “远看是竹子,近看全是虫。”曾立平说,“您现在喜欢画这种东西了?” “觉得有意思。” 曾式兰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放到旁边。 “有些东西,离远了才像。” 他说完才抬头看曾立平。 曾立平笑了一声。 “那您这画是让人看,还是不让人看?” “看得明白的人,自然知道该站在哪里,”曾式兰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在谈画,曾立平没有接话。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竹子。那些虫被画得极细,每一只形态都不同,有的攀附,有的蜷缩,还有几只像是正沿着竹竿向上爬。明明一片生动,远看却安静得没有一点活气。 院子另一边传来木头敲击的声音。 曾式兰顺着声音看过去。 “这片院子修了一年多了,今天总算快结束了。” “花了不少心思吧?” “还好。” “怎么找了日本人来做?” 曾式兰拿湿帕子擦了擦指尖沾上的墨,“国内现在很难找到真正懂唐式木构的人。看起来都像,细看又不对。唐的、宋的、明清的东西混在一起,再加点现代人的想象,最后修得不三不四。” 他说完,将帕子放下。 “有些东西都被日本人学了去,我们自己反而剩了个大概。” 曾立平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检查木榫的日本匠人。 “学过去的东西,跟原来的还能一样吗?” “能留住规矩,已经不容易了。” “您不是最不喜欢别人学您吗?” 曾式兰看向他,唇边有了一点笑意。 “那要看学走什么。” “学得像呢?” “像也只是像,那能是真的吗?” 他把画案上的东西交给秘书收拾,自己沿着池边往长廊方向走。 曾立平跟上去,经过新秘书身边时,他脚步慢了一下,打量了对方两眼,是张陌生面孔,不过这身形和之前那个秘书着实相像。三十岁上下,衣着得体,话很少,从曾立平进门到现在,只开口提醒过曾式兰一次。 “终于换秘书了啊。”曾立平说。 新秘书动作微顿。 曾式兰倒没有反应,只继续往前走。 “之前那个呢?” “去巴黎了。” “出差?” “帮我取点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他亲自过去?” “几件旧物。” 曾式兰的语气很淡。 “寄回来不行?” “不能寄。” 曾立平看着他的侧脸,没有继续追问。曾式兰从前那位秘书跟了他许多年,张开元去世后,也是那个人陪着他去了南法。曾立平千里迢迢找过去,最后便是被他拦在门外,当时秘书低着头,一口一个“曾先生”,话说得客气,态度却半分不让。 曾式兰不见,谁来都不见。 后来曾立平再想找那个人问些事情,对方便像从曾式兰身边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国外,也有人说他调去负责别的事务,始终没有一个准确去处。 如今曾式兰轻描淡写地说,人去了巴黎,只为替他取几件不能邮寄的旧物。曾立平想,是不是能从那位老秘书那里搞到一些秘密? 曾立平说不清是巧合,还是曾式兰故意告诉他,这话听着怎么都奇怪。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长廊。 新修的木板还没有被踩出痕迹,鞋底落在上面,声音很轻。长廊一侧临水,另一侧种着几株新移来的竹子。竹叶被风吹得相互摩擦,与刚才画上的那一片几乎一模一样。 曾式兰背着手,走得不快。 “你怎么有空来找我?” 他偏头看了曾立平一眼。 “最近不忙吗?” “忙啊。” “内部不是正在调整?” “就是因为忙,才得趁有时间来一趟。” “什么事这么要紧?” 曾立平笑了笑,“再忙也得过来见您啊。” 曾式兰闷声笑起来,声音不大,像是早已知道他的来意,只等着他自己说,“少来这一套。” “我哪一套?” “你小时候闯了祸,才会这样说话。”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人长大了,习惯不一定改。” 曾式兰在长廊转角处停下来,池水映着檐下的影子,一阵风吹过,倒影轻轻散开。 “为了赵唯果来的吧?” 曾立平也停下脚步,方才那些关于园林、画和秘书的闲谈,到这里像是被人忽然截断了。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一个站在光里,一个站在檐下。曾立平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再绕,他点了点头。 “是。” 语气十分平静,“我怕您对她有什么误会,所以还是过来替她求个情。” 曾式兰看着他,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莫名。 “求情?” “嗯。” “她做错什么了?” “她刚到您身边,规矩不懂,脾气也不好。真说了什么让您不高兴的话,您多担待。” 曾式兰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她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她说这些了?” “她病着,自己来不了。” “病好了也未必愿意让你来。” “那是她的事。”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办法。”曾立平说,“她现在是您的助理,我又管不到您公司里去。” 这句话听着像自嘲。 曾式兰却从里面听出了提醒,赵唯果是来工作,不是来偿还旧债的。 当年的案子也好,张开元也好,曾立平不希望曾式兰借着上下级的关系,再将那些事情翻出来,曾式兰没有立即回应,他伸手折下一片探进长廊的竹叶,夹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你怕我把她怎么样?” “说不上来。” “那你求什么情?” “就是因为说不上来,才要来。” 曾立平侧过身,靠在长廊的木栏上。 “您要是真打算把她怎么样,未必会让我看出来。” “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了解我。” “害,都是一家人。” “刚才还说管不到我这里。” “工作管不到,别的总能问一句。” 曾式兰低头看着那片竹叶。 “她来我这里,是她自己选的。” “我知道。” “岗位是她自己应聘的,测试也是她自己做的。我没逼她。” “我也知道。” “那你担心什么?” 曾立平望着池水。 “她最近状态不好。” “所以我给她放了假。” “她没请假。” “我批了。” “这不是一回事。” “在我这里是一回事。” 曾式兰将竹叶松开,叶子被风卷出长廊,在半空打了几个转,最后落进池里。 “小叔。” “嗯?” “您为什么让她做助理?” 曾式兰脚步没停。 “她能力够。” “就因为这个?” “招一个人,还应该因为什么?” “公司里能力够的人很多。” “能让我省心的不多。” 曾立平笑了。 “她才去了几天,就能让您省心了?” “至少比你省心。” 曾式兰说得平淡。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您确定?” “你不确定?” 曾立平没有回答。 “她不适合待在您身边。”曾立平说。 曾式兰终于停下。 “这句话,你和她说过吗?” “说了她也不会听。” “所以来找我?” “您可以换个人。” “我为什么要换?” “因为她会给您添麻烦。” “你刚才还说,是来替她求情。” “这两件事不冲突。” 曾式兰转过身。 长廊外的风吹动他的衣摆。他看着曾立平,眼睛里没有明显的不悦,反而像是在审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你到底是在替她求情,还是怕她跟在我身边,知道一些你不想让她知道的东西?” 曾立平神情不变。 “我有什么不想让她知道的?” “那就得问你自己。” “我今天是来问您。” 曾式兰又笑了。 “立平,你还是不适合跟人绕弯子。” “那我直说。” 曾立平站直身体。 “赵唯果现在经不起再来一次张开元的事。” 空气静了一瞬,池边检查木构的人已经离开,远处的敲击声也停了。整座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竹叶与水面的动静。 曾式兰脸上的笑意没有完全消失,“你认为我会拿开元的事对付她?”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来替她求情?” “我至少得让您知道,有人看着。” 这句话终于有了一点警告的意味,曾式兰却没有生气。他只是垂下眼睛,像是在认真想曾立平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以什么身份看着?” “这重要吗?” “挺重要。” “那就当我是她前男友。” “前男友?” 曾式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嘲笑。 “你承认得倒快。” “早晚的事儿。” “她已经明确跟你分了?”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可你现在为了她来找我。” 曾立平看着他。 “分手也不耽误我替她求情。” “确实不耽误。” 曾式兰转过身,望向长廊尽头。那里正好能看见刚才的画案。宣纸还没有收起来,墨竹远远立在纸上,清瘦、安静,完全看不出是由无数虫子组成的。曾式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能对她有什么误会?” 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真正的不解。 “她没有害过我,也没有欠过我什么。即使当年开元的事闹成那样,我也知道责任不在她。” 曾立平没有放松,曾式兰越是这样说,他心里越没底。 “您真这么想?” “为什么不?” “因为张开元死了。” 曾式兰的眼神停在远处,长廊里静了很久,等他再次开口,语气仍然没有什么波澜。 “她死了,是她和我之间的事。” 曾立平看着他。 曾式兰慢慢收回目光。 “至于赵唯果——” 他停顿了一下,“……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她。”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不像道歉,也不是忏悔,只是对一段已经发生、无法更改的事实作出陈述。 曾立平没有接话,他今天来之前,想过曾式兰会否认,会敷衍,甚至会不耐烦地让他少管公司的事。唯独没有想到,曾式兰会直接承认对不起赵唯果。这份承认没有让他放心,反而令他更加警惕。一个人若不觉得自己有错,做事或许还会有所顾忌。 可一旦他认了这笔账,便意味着他早已想好,要用什么方式来偿还。 曾立平转头看向画案上的墨竹。远看仍是一片风雅,只有走近了,才知道里面全是虫。曾立平沉默片刻,“我今天来,是求您,以前可能有什么误会,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请您高抬贵手。” 曾式兰听到这话,立刻扭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曾立平,好像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我能对她有什么误会,当年的事儿是我对不起她。” 风从水面吹过来,那张没有压好的宣纸轻轻掀起一角。纸上的墨竹随之颤动,那些细长的竹节虫像是突然活了,密密麻麻地沿着竹竿向上爬。 “那幅画,你喜欢吗?” 曾式兰突然发问。 曾立平原本没打算真把那幅画带走,曾式兰的新秘书却已经从屋里取来一只细长的画筒,戴上手套,将宣纸从案上揭下来。 “墨还没干透。”曾立平说。 “曾总说没关系。” 秘书将宣纸翻过来,把画装好。 “谢谢,”曾立平笑了一下,接过秘书手里的话,沉甸甸的。 走出曾式兰古色古香的家,曾立平上了车,吐出一口气。司机在前面等着他的命令,曾立平想了想,“你喜欢画吗?” 司机抬头看向后视镜,与曾立平对视,“我就一粗人,欣赏不来画。” 曾立平把手里的画扔出去,“这话是曾总的,送你了。” 司机拿着画,不知道该是不是应该收下。 “送你的,挂家里就行,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儿,”曾立平降下后车车窗,“走吧,回家。” “好。” 到了赵唯果家楼下,曾立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后才上楼,心里不是滋味儿。他站在门口,刚伸出手要开门的时候,他突然愣住了。 张开元和曾式兰的事他们处理的极其缜密,那……赵唯果知道吗? 她只知道自己被诬陷了,被放出来那天他去接她,赵唯果也也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但有一件事儿特别不对劲,曾立平收回手,赵唯果从来没问过凶手是谁,她接受了张开元自杀的定论。 那…… 曾立平突然心跳加快,赵唯果去曾经诬陷她的人手下工作?她可不是什么好人,锱铢必较,她是想复仇吗?在曾式兰那里丢了的面子,现在要讨回来吗? 可是不对啊,曾立平仰头,看着有些发黑的墙角。 都这么多年了,赵唯果怎么才去找回自己的场子啊? 曾立平有点明白了,但也不太明白,他急匆匆地打开门,赵唯果应该是好多了。 “你回来了!” 曾立平关好了门,扭头看到脸色依旧惨白的赵唯果,她站在客厅中间。 “你等我回家?” “嗯,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晚饭啊。” 曾立平扯了扯嘴角,“吃什么,我去做。” “出去吃吧,我想吃烧烤了。” “不健康,”曾立平附身把兜里的钥匙放到一旁,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我有件事儿要问你,你先坐下来。” “什么事?这么严肃。” 曾立平一脸不耐烦,他在曾式兰那边受了不少气,现在心气也不顺呢,掏出烟叼在嘴里就点燃了。 赵唯果在一旁咳嗽了几声。 曾立平扔开打火机,吸了好几口烟,伸出脚搭在茶几上。 “赵唯果,我问你,你为什么去给曾式兰打工?”他故意朝赵唯果吐出一股烟气儿,讥讽一笑,“不是真的看上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