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刀扶龙》 第1章 步步惊心 明朝天启六年,中岳嵩山。 长夏时节,山间樱桃红破,芭蕉绿浓。昨夜一场暴雨方歇,将这千里绵延的崇山峻岭洗刷得空翠欲滴,层林尽染。此时正值寅末卯初,红日初升,万道霞光映照林木,满山遍野尽是灿烂烟霞。 万松坪的山道上,一个年轻樵夫肩挑两捆山柴,正快步而下。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额前散发齐眉,后发垂肩,仅用一根苍劲山藤胡乱束着。深山酷暑,加之负重疾行,他那张本是清秀的脸庞被汗水、黄沙与尘灰勾勒得斑驳陆离,几道白痕划过面颊,那是汗水冲刷泥垢后露出的细嫩肌肤。他似有急事,足下生风,挑着沉甸甸的柴担健步如飞。 这樵夫名为武凤楼,实则是当今皇帝熹宗朱由校的授业恩师、浙江巡抚武伯衡的独子。堂堂巡抚衙门的千金之子,沦落至荒山野涧劈柴为生,其间自有一段曲折。 六年前,武伯衡受命出镇浙江。彼时武凤楼年方十二,才思敏捷,竟在钱塘县童子试中拔得头筹。发榜当日,武凤楼独自前往观榜,少年得志,满心欢喜,正欲归家向父母报捷,忽觉右肩一沉,已被人从后拍了一下。 他惊而回望,见身后立着一名年约四旬的壮汉。那人秃顶高躯,猿臂大足,一张紫红脸膛上生着个硕大鲜红的酒糟鼻子,模样甚是落拓。武凤楼确信从未谋面,那汉子却笑吟吟地拱手作揖,口中连称恭喜,并言明三日之后定要到巡抚衙门讨杯喜酒喝。武凤楼毕竟孩子心性,见此人言谈有趣,便不假思索地随口应允。 武伯衡本是寒门进士,在翰林院清苦多年,养成了节俭自持的性情,即便身居封疆大员之位,对独子亦是要求严苛。武凤楼此番应试,武大人曾严令其隐匿身份,不得张扬。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武大人虽不喜铺张,却拗不过夫人与幕僚的一再劝说,终是在府中备下几桌薄酒酬谢亲友。待到正午时分,宾客盈门,武伯衡命老管家武忠去唤儿子出来敬酒,不料武忠片刻后惊慌折返,报称少爷瘫卧在床,四肢全然动弹不得。 武伯衡闻讯,只觉脑中轰然一声,饶是他平生沉稳,此刻亦是身形微晃。他急步赶往后宅,抢至榻前察看。武大人素通医理,见爱子周身并无外伤肿胀,唯独遍体酥软如绵,任凭如何推拿按压皆无反应。他心急如焚,颤声抚慰道:“孩子,你且说说,究竟哪里不适?这病势从何而来?” 武凤楼此时唯有呻吟流泪,全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武伯衡在室内负手踱步,眉头深锁。待他转至第三回,方才按捺住心神,温言启发道:“你再仔细思量,连日以来,可曾遇见过什么怪异之士,或是遭了什么意外?” 武凤楼闻言,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那个糟鼻秃汉的身影,遂将三日前看榜归途被拍肩之事的始末如实禀告。武忠在一旁听得火起,抢白道:“少爷,那秃子名讳为何?居于何处?既约了今日讨酒,为何此刻还不见踪影?” 武伯衡脸色愈发凝重,长叹一声,摇头道:“我想,他多半是不会来了。” 武凤楼眼中含泪,急道:“父亲,那人言之凿凿,怎会爽约?” 武伯衡望着病榻上的爱子,神色凄然:“孩子,你涉世未深,不知江湖险恶。为父为官刚直,许是无意间得罪了小人,对方重金聘请江湖高手,使阴毒手段将你击残。这等恶疾,非常理可医。那下手之人避祸尚且不及,又怎敢自投罗网?” 话音刚落,忽有一名老仆入内禀报,言称府门外有一昂藏秃汉,自称三日前与少爷有约,特来讨酒。武忠闻言,横眉立目,转向武伯衡请命:“贼子果真不知死活!待老奴调集军士,将这恶徒活捉,定要拷问出解救少爷的法子!” 武伯衡却抬手止住武忠,目光深邃地看向门口,沉声吩咐那仆人:“莫要轻举妄动。尔速去开启大门,以礼相待,将那位先生请到此处相见。” 未及多时,那酒糟鼻子的秃头大汉果然随着仆役步入内书房。他神态落拓,举止间全无拘谨,大剌剌地往上首一坐。仆人奉上香茗,他竟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一味嚷着要喝喜酒。 武伯衡虽是文臣,却气度从容,当下挥手吩咐:“速备一席上好酒菜。” 那秃汉却把蒲扇般的大手一摇,嘿嘿笑道:“有酒足矣,何须下酒菜?” 老管家武忠心头有火,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命人取来一壶陈年美酒、两只精巧瓷杯。那秃汉斜睨一眼,仰天大笑:“区区小杯,塞牙缝都不够,何济于事?”话音未落,他左右两手分拈杯盏,向书案上轻轻一按。只见木屑微颤,两只瓷杯竟如生根一般,平平稳稳地没入坚硬的梨木案面,杯口恰与桌面齐平,杯中滴水未溅。 武忠等人见状,无不惊得目瞪口呆,这等指力实是见所未见。武伯衡却面不改色,平心静气地拱手道:“下官素来秉性耿直,有话便在明处。自忖平生与武林好汉并无过节,不知阁下何故对犬子下此重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秃汉面容一肃,沉声道:“武大人果然是个快人。实不相瞒,令公子确实是某家以独门手法震开了全身骨节,方才状若瘫痪。至于为何——皆因某家实在爱惜这孩子,才出此下策。” “爱之反使之成残废?简直是一派胡言!”武忠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 武伯衡心中微动,抬手示意武忠噤声,转头问道:“好汉此言,下官愚钝,愿闻其详。” 那秃汉也不推辞,抓起酒壶,仰脖长吸,待一壶酒尽,方才朗声说道:“某家姓白,名剑飞。大师兄‘展翅金雕’萧剑秋,小师弟‘钻天鹞子’江剑臣,江湖同道抬爱,称咱们师兄弟为‘五岳三鸟’。我先天无极派传至今世,师兄弟三人尚无传人。须知良师难求,佳子弟更是世间罕见。白某浪迹江湖,阅人无数,唯独令郎这等筋骨资质,实乃百年不遇。若明言收徒,大人贵为一省封疆,定然不肯;故而只能出此奇招。今日话搁在此处,若不令他拜我为师,他便要残废终身。大人虽权势倾天,但在下若想带人走,即便你麾下将士如林,恐怕也拦不住白某。” 武忠气得浑身发颤,心道天下竟有这般蛮横的强盗行径。正欲发作,却听武伯衡波澜不惊地说道:“白二侠如此垂青犬子,下官铭感五内。既然如此,请二侠先施援手医好小儿,容他去客厅向宾客敬酒赔罪,待酒席散后,定叫他行拜师大礼,如何?” 武忠闻言大愕,心想大人莫非是被这秃汉唬住了?抑或是缓兵之计,待少爷痊愈后再行逐客? 白剑飞却连连摇头,嘿然冷笑:“那可不行。白某条件尚未说完:其一,你须立即去客厅宣称公子突患恶疾,辞退贺客;其二,将武凤楼交由白某带走,去向何处,不准动问;其三,此事须绝对守秘,三日之后,对外只说公子医药无效,不幸夭折。” 武忠气得险些晕厥,正要呵斥,武伯衡却抢先应道:“这三条,下官均可应允。只是……尚请二侠明示,何故要如此隐秘?” 白剑飞眼中精芒一闪,扫向武忠。武伯衡心领神会,挥退左右。待书房门紧闭,白剑飞身形倏忽一动,如苍鹰掠地,瞬间已至武凤楼榻前,指风掠过,已封了少年的昏睡穴。他转过身,神色凝重地对武伯衡道:“白某知大人为官清正。然如今天下昏庸,阉党魏忠贤气焰凌人,各地竞相为其修造生祠。大人身为浙江巡抚,必不肯同流合污,阉贼定视大人为眼中钉。且魏贼麾下网罗了无数绿林草莽,暗箭难防。知大人与圣上有师生情分,必不忍挂冠而去,但这孩子留在府中,必遭横祸。五年之后,白某定还大人一个腾蛟起凤的英才。言尽于此,大人定夺。” 武伯衡深知“五岳三鸟”义薄云天,在江湖中名望极重,当下再无迟疑,慨然应允。 白剑飞遂背负武凤楼离去,远赴嵩山南麓的黄叶观。师徒二人虽生活清苦,家徒四壁,却也乐在其中。一晃六年,在“追云苍鹰”的悉心调教下,武凤楼不仅尽得先天无极派真传,更出落得风神飘逸,英气勃发。 这一日,武凤楼又是一身樵夫打扮,担着山柴来到集市。昨夜暴雨初晴,街道泥泞不堪。他正行至十字街口,忽听南方马蹄如雷,五匹健马疾驰而来。马蹄翻飞间泥浆四溅,集上百姓惊呼走避,场面登时混乱不堪。 武凤楼见状,心头火气微腾。这集镇虽处偏僻,每逢赶集亦是摩肩接踵,这几骑竟在闹市纵马疾驰,浑然不顾百姓死活。正思量间,那五匹胭脂马已如旋风般卷至街口,当头一匹通体火红,鬃毛喷沫,转瞬已冲到近前。 武凤楼肩头这担山柴足有两百余斤,在这狭窄街巷中避让不易。他侧身抬起左脚,正欲跨步闪向一旁,余光却瞥见左侧一名老妇挎着满篮鸡蛋,正惶惑惊叫。这一步若是跨出,定会将那老人家撞个骨碎筋折。武凤楼心头一凛,生生使了个“悬崖勒马”的劲头,强行将迈出的左腿撤了回来。 这一收势,身形难免微晃,前头那捆山柴的尖端竟不偏不倚,恰好扫中了那奔马的右眼。那红马受此一惊,吃痛长嘶,前蹄陡然凌空立起。马上骑士不防有此一变,惊呼声中,竟被斜刺里甩下马背。所幸那人身手倒也矫捷,落地瞬间单手撑泥,借力一个翻身,稳稳立住了身形。 饶是如此,那人的一只纤手已沾满了黑臭泥浆,两只墨绿色蛮靴亦是污水淋漓,狼狈不堪。武凤楼心知闯了祸,当即卸下柴担,定睛看去,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原来这五骑竟清一色皆是女子。那坠马的黄衫女郎约莫十八九岁,纤体修长,如墨秀发仅用一条黄绫帕子简单束着,鹅蛋脸庞生得娇艳妩媚,只是此时秀目含煞,满面怒容。 武凤楼正欲拱手谢罪,却见那女郎扯出一块罗帕,冷冷地横了他一眼,径自揩净手上泥污,翻身上马。武凤楼心下一松,暗忖对方倒还大度,正要开口致谢,孰料随行的四名女子猛然齐声喝叱,呈扇形将他围在核心。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子厉声道:“该死的东西!瞎了你的狗眼,竟敢冲撞我们郡……”她话音一顿,转而骂道:“竟敢冲撞我们小姐!我看你是活得腻味了!” 话音未落,她手中马鞭已如毒蛇吐信,带着劲风抽向武凤楼左肩。武凤楼肩头微晃,侧身避过。他刚欲辩解,其余三女亦是娇叱连连,三条马鞭带着呼啸声封死了他的退路。武凤楼心中薄怒,凭他此时修为,夺下马鞭教训这几个女子易如反掌,只是一想到师父平日的严厉告诫,终是不愿在闹市显山露水,当下只得在鞭影中轻挪巧纵,身形如灵猫掠影,将那漫天鞭雨尽数避开。 围观的乡民见这几个女子仗势欺人,无不面露愠色,窃窃私语。那黄衫女郎见四婢合力竟沾不到一个樵夫的衣角,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她挥手喝止四女,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武凤楼,语调平淡道:“念你肩挑重担并非有意,本姑娘不与你计较。你这担柴可曾卖过?” 武凤楼见她言辞转温,忙答道:“在下刚入市集便惊扰了姑娘,实是不安。” 那女郎嘴角微翘,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窝,笑吟吟地道:“无心之过,何足挂齿。你这担柴值多少钱?我买了。” 武凤楼见她如此识大体,心中歉意更甚,客气应道:“这担柴重逾两百斤,每斤十文,值钱两吊。” “这两吊钱我给你换成五两银子。”女郎扬了扬丝缰,“只是我们正要去山中狩猎,需此柴草烤食野味,你且将其送往山上。” 说罢,不等武凤楼回话,她已一抖缰绳,领先向山上驰去。武凤楼倒非贪图那五两银子,只是觉得既惊了人家车马,权当出力赔罪,加之那银钱确实足以解家中之急,便默不作声地挑起重担,快步跟了上去。 他却是不知,那黄衫女郎哪里是真的要买柴烤肉?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坠马,心中早已恨极,方才见四婢拿不下这樵夫,反激起周遭民愤,这才心生一计:以高价为饵诓他挑担上山。 她们胯下皆是大宛良驹,任这樵夫两条腿如何飞奔,又怎追得上骏马?她只消带他在山路间兜个圈子,再扬长而去,便能叫这樵夫挑着两百斤重担在烈日下白走一遭。到头来不仅银钱成空,连市集也早已散了。这般杀人不见血的折磨,方才消得她心头之恨。看着那清秀樵夫果真受骗跟来,黄衫女郎心中暗自得意,命四婢在前,自己殿后,绝尘而去。 那女郎勒马疾行,起初还存着戏耍之心,意欲看那樵夫狼狈落后的模样。孰料走了一段山路,她悄然回首,见那少年挑着两百余斤的重担,竟如影随形般跟在马后,步履轻盈,半点也不曾落下。 她心中暗惊,银牙一咬,猛挥一鞭,胯下胭脂马吃痛,放蹄向深山疯跑而去。待过得万松坪,前方已是乱石嶙峋的伏虎崖。那女郎心想这回总该将那讨厌鬼甩出几里地了,随即勒缰缓行,使了个“犀牛望月”的身法回头自得,这一看,竟惊得她险些跌下马去。 那少年樵夫依旧挑着山柴,稳稳当当立在数丈开外,神色自若,连粗气也不曾喘一口。 那女郎自幼在权门长大,见识过不少叔父府中的大内高手与绿林名宿,深知能足追奔马者已是罕见,更何况是身负重担、年不满弱冠的少年?她心中百味杂陈,既惊诧于对方的绝顶轻功,又羞恼于自己的计穷。若真被这樵夫跟上山去,自己这五两银子给是不给?堂堂千金小姐,竟被个山野村夫折了面子,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原来这黄衫少女并非寻常官家千金,竟是当朝权阉、九千岁魏忠贤的嫡亲侄女魏银屏。她自幼过继给魏忠贤,在青阳宫中娇生惯养,目空一切。此时大明朝野,阉党专横,百官畏之如虎,无不争相为其建造生祠。唯有浙江巡抚武伯衡刚直不阿,数次严词拒绝。魏忠贤衔恨入骨,遂调遣魏银屏之父魏忠英任两江水陆提督,秘令其前往浙江相机除掉武伯衡。 魏银屏此番便是随父赴任,因贪看嵩山景致,这才带着四名武功不弱的女婢先行。谁曾想,在这狭窄山道上,这对生死冤家的后代竟会狭路相逢。 魏银屏性子极韧,见甩不脱这樵夫,反激起了好胜之心。她娇喝一声,催动胭脂马逾越前方四骑,直往悬崖边冲去。 武凤楼见状,登时大惊失色,厉声断喝:“姑娘留步!前面便是鹰愁涧!” 他顾不得多想,撤肩抛下柴担,身形如电般掠出。话音未落,魏银屏的坐骑已冲至崖边,忽地草丛中蹿出一只惊兔,那胭脂马受惊失蹄,嘶鸣着直向深不见底的鹰愁涧坠去! 四名女婢吓得魂飞魄散,齐声悲呼。武凤楼虽气这少女骄横,但他身为“五岳三鸟”亲传弟子,胸中自有一股侠义之气,岂能见死不救? 千钧一发之际,武凤楼右脚猛点乱石,身如惊鸿,一式“飞鸟投林”平射而出,紧接着在半空猛然一个“云里翻身”,头下脚上,变作“龙宫取宝”之势,直追下坠的身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时迟,那时快,武凤楼在半空一把拽住魏银屏的左肩,随即左脚狠狠一踩下坠的马镫,借着这一蹬之力,他在空中强行拧身,吐气开声,将魏银屏向崖顶奋力抛去。那匹胭脂马惨嘶一声,转瞬没入云雾。 武凤楼深吸一口真气,在那万丈深渊上方施展出先天无极派的绝学“云龙三现”,身形凌空再度拔高,稳稳接住惊魂未定的魏银屏。他在半空左脚点右脚面,硬生生借力折返。临近岸边时,见落脚处尽是如刀怪石,他恐怀中少女受伤,在身躯落地前的刹那,抖手将魏银屏稳稳送入四婢怀中,自己却因力道用尽,重重撞在乱石丛里。 魏银屏虽被救下,却已吓得真魂出窍,待她回过神来,见那少年樵夫倒在血泊中,左臂被乱石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涔涔而下。 这位平日里杀伐果决的小郡主,此刻竟是愧悔交集。她挣扎着扑上前去,正欲伸手搀扶,武凤楼却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面色苍白地向后退开一步,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英气。 魏银屏眼圈微红,不容分说,一把将他拉离涧边险地。她纤手轻扬,刺啦一声,竟将自己那件贵重的淡黄色披肩扯下一长条,躬下身去,神色肃然且细致地为这救命恩人包扎伤口。 武凤楼初时只觉左臂火辣辣地疼,额角沁汗。此时见这骄横少女竟亲自为自己裹伤,眼中尽是关切与惊异之色,心中的怒气倒也消了大半。魏银屏心中暗忖:今日虽遭此大劫,却不想在这荒山野岭,竟撞见了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高深莫测的年轻奇人。 此时,魏银屏见这青年樵夫满脸汗珠,心中莫名生出一阵惶惑,竟下意识地褪下腕间罗帕,探手去为他拭汗。这帕子轻轻一拂,原本只是一点女儿家的怜惜,孰料这一擦之下,魏银屏竟不由自主地轻“哦”了一声,美目圆睁,仿佛瞧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景。 原来武凤楼长年在那万松坪苦练,三更起舞,五更采樵,加之山间暑热,一张脸庞经年累月被沙尘泥污遮掩。方才一番生死搏命,汗水如注,竟似清水涤面一般,将那层泥垢冲散了大半。此刻经魏银屏细心一抹,才露出了他的庐山真面目: 只见此子两道剑眉斜插入鬓,一双大眼黑白分明,深邃如深潭静水,开阖间异彩流转,炯炯有神;鼻梁挺拔,衬着棱角分明的朱唇,虽是一身粗布旧衣,却掩不住那份玉树临风、挺拔刚健的清贵之气。 魏银屏芳心漏跳了一拍,暗自惊喝:古人云“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诚不我欺。这少年哪里是个寻常樵夫?分明是一颗蒙尘的夜明珠,一旦揩去垢物,便绽放出夺人眼目、不可方物的华彩。她心念急转,想到父亲魏忠英此番赴任两江,正是用人之际,若能将这等英杰收归麾下,既全了救命之恩,又为父亲添了一尊贴心护法,岂非两全其美? 想到此处,魏银屏眸光转柔,低声切切道:“方才皆怪我不听良言,一味任性,若非少侠舍命相救,我此时已成涧底冤魂。这等活命深恩,小女子终身不敢忘。” 说罢,她轻唤一声:“兰儿。” 随侍的女婢兰儿心领神会,立即从马驮袋中取出四封沉甸甸的官银。魏银屏伸出如玉双手,将银子毕恭毕敬地捧至武凤楼面前,诚恳道:“区区薄赆,不足言谢,权表我一点微末心意。” 要知魏银屏贵为郡主,在青阳宫中那是九千岁魏忠贤的心尖宠。满朝文武莫不趋炎附势,京中权贵子弟若能博她一笑,便觉祖上积德。她向来眼高于顶,何曾对人这般低声下气、彬彬有礼?随行的四名女婢看在眼中,无不面露惊愕。 孰料,面对这足以让常人眼红的重金,武凤楼连眼皮都未跳一下。他只从四封银子中挑出一锭约莫五两的小银,正色回绝道:“多谢小姐好意。在下不过举手之劳,习武之人见死不救,谈何侠义?这担山柴既已送达,这五两银子已是受惠太过。请小姐保重,在下告辞。” 说罢,他卸下柴担,转身便欲离去。魏银屏万没料到这少年竟耿介至此,心中敬慕之情愈盛。她深知这等璞玉浑金非钱财所能动心,想招揽入府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唐突,难以启齿。眼见这英挺少年就要消逝在山径深处,她心头一凉,紧抢几步拦住去路。 “少侠虽不图报,可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魏银屏语带急切,“若就此让恩公离去,小女子余生何能自安?敢问少侠高姓大名,仙乡何处?他日结草衔环,定当重谢。” 武凤楼立定身形,面色肃然:“我早已言明,区区小事不值一提。在下深山采樵,自食其力,留名又有何益?” 见他又要迈步,魏银屏那股子往日的骄横劲儿本欲发作,却在触及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时悄然冰释。她幽幽一叹,似是妥协,轻声道:“既然少侠执意相拒,我不再勉强。只是,请少侠稍候片刻。” 话音未落,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罗帕,又拔下鬓间的一只赤金凤头钗。她指尖如飞,竟以金钗为针,在罗帕上飞快地刺划起来。片刻功夫,她红着脸将帕子裹住金钗,向武凤楼脚下一掷,随即如惊鸿掠影,翻身跨上兰儿的坐骑,抖缰喝道:“走!”五骑红马如一阵烈风卷下山去,留下一地烟尘。 武凤楼凝望人影去远,无奈之下,俯身拾起地上的包裹。触手温润,一股幽香沁人心脾。他展开罗帕,只见上面以草书刺着八个娟秀小字:“活命深恩,必当重报”。末尾落款:受恩人魏银屏。 再看那只赤金凤头钗,其上嵌着七粒莹润如珠的宝石,工艺精绝。武凤楼虽长于乡野,却也知这等宫廷秘制的饰物往往成对,且贵重无比。这女子为何赠我单只?魏银屏……这名字又似乎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贵气。 他站在山岗上,百思不得其解。然念及师父在观中等候,且如今有了这五两银子,师徒半月之资已无忧,便收好信物,挑起空担下山。他在镇上一家相熟的饭馆将柴禾变卖,换了一千五百文钱,又添置了些米粮酒水,特意切了两斤喷香的狗肉,这才踏着晚霞,赶回了那座隐于深林的黄叶观。 白剑飞一见那喷香的狗肉与烧酒,喉结耸动,馋涎欲滴,哪里还顾得上为人师表的体统?他抢步上前,一把抓过食盒,拍开泥封,便自顾自地大快朵颐起来。待到武凤楼手脚利落地备好午饭,这位“追云苍鹰”已是杯盘狼藉,醉眼惺忪了。 他斜睨着爱徒,带了几分酒意,嘿然笑道:“凤楼,今日为师吃得痛快,喝得舒心,且给你看件压箱底的宝贝。” 说罢,他摇晃着立起身子,踉跄行至床头,掀开那口满是补丁的破木箱,从一堆陈年旧衣底下摸出一条乌沉沉的软鞭来。白剑飞回到原位,原本醉态朦胧的双眼蓦地精芒四射,铁腕一抖,那条长达七尺的软鞭竟如灵蛇化龙,崩得笔直,透出一股森然剑气。 武凤楼垂手肃立,神色恭谨。只听白剑飞沉声道:“凤楼,你随我习艺已近六载,内功外操、轻身暗器,虽不敢妄言无敌天下,但寻常江湖名手已难入你眼。你上山以来,你大师伯萧剑秋因在闭关参悟祖师遗下的奇功,与天山三公同气连枝,故而未曾露面。而你小师叔江剑臣,那是天赋异禀的奇才,年方二十七,功力已远超我与你大师伯,现下正隐于黄山始信峰,随‘地行仙’陶旺前辈研习绝技。” 他轻抚鞭身,续道:“此鞭名为‘金龙鞭’,乃是用五金精丝绞合而成,是你小师叔特意留给你的见面礼。其尾部暗藏机括,直通龙口。龙舌处藏有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专克金钟罩,善破铁布衫。当年你师叔江剑臣以神功折服陶老前辈,老人家感其至诚,在黄山打箭炉亲自动手,耗时三载方才铸就此宝。今日见你艺成,为师便将此鞭与你师叔自创的‘七绝鞭法’一并传授于你。” 武凤楼闻言,心中激荡,双膝跪地叩首,谢过师叔赠宝之情。白剑飞长袖一拂,左手按地,使个“紫燕穿帘”的身法,人已如弩箭般射出观门。 武凤楼紧随其后,只见月色下师父左手横执金龙鞭,低喝一声:“瞧仔细了!” 话音未落,金龙鞭已化作漫天乌龙,翻江倒海。白剑飞一边吐气开声,一边演练招式:第一招“老龙抬头”,刚猛无俦;第二招“懒龙翻身”,变幻莫测;继而“苍龙出海”、“乌龙摆尾”、“飞龙绕柱”、“潜龙升天”,直至最后一式“毒龙寻穴”,招招皆是取人死角的毒手。 待口诀演练完毕,武凤楼再度跪谢师恩。白剑飞挥挥手,示意他自行领悟,自己则晃悠悠回房倒头便睡,片刻间鼾声如雷。 武凤楼掩好房门,只身来到万松坪。此时月上柳梢,空山岑寂,唯余清寒之意。他将这七招鞭法反复拆解,由于他根基极厚,练起来自然得心应手。练到兴起处,只见人影与鞭影浑然一体,金龙咆哮,风雷隐隐。待到七招鞭法练至圆转如意、出神入化之境,他方才收势止步,已是通体大汗淋漓。 他将金龙鞭缠回腰间,正欲回观,忽觉远方一条黑影疾如星驰,掠过山门。武凤楼心下一惊:深更半夜,何方高手窥探黄叶观?莫非是师父当年的仇家? 他身形一纵,绕至东侧围墙翻身而入。只见那黑影身法极快,落地无声,直扑师父寝居的东厢房。武凤楼见其身材矮小,冷哼一声,低喝道:“鼠辈安敢放肆!” 他右指轻弹,一枚铁莲子化作一点寒星,直取那人右肩井穴。岂料那矮子身形如风中之叶,仅是微微塌肩便轻巧避过。武凤楼神色一沉,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暗器连环射出,封锁其上中下三路,可那人竟似未觉,腰肢一扭,宛如怪蟒翻身,反手推开了房门。 武凤楼大怒,拇指扣住金龙鞭如意扣,正欲拼死一搏,却听屋内传来师父一阵洪亮大笑:“好你个老不死的矮子,一大把年纪,倒没羞没躁地跟孩子较起真章来了?” 紧接着,房内传出一阵苍老而顽童般的笑骂:“二秃子,你这不成材的废料,竟从哪儿掘出这么块罕见的真金?白白让你给糟蹋了!” 武凤楼立在庭院中,只觉背脊生凉,一颗心兀自怦怦乱跳。听得师父言语,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身法如魅的矮个老者,竟是师父的至交故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敢怠慢,抢步抢进屋内,“扑通”跪倒,羞赧道:“晚辈肉眼凡胎,不知是前辈驾临,多有冒犯,望乞恕罪。” 那矮子哈哈一笑,右手虚虚一托,武凤楼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将自己扶起。矮子借势端详他半晌,回头对白剑飞赞道:“秃老二,你这皮糙肉厚的货色倒是有福,竟收了这么个如花似玉如琢如磨的好徒儿。”说着,左手摊开,五枚铁莲子静静躺在掌心,原封不动地递还给武凤楼。 武凤楼心中骇然。他这手暗器功夫得师父真传,方才含怒而发,势若流星,孰料人家随手一抄便尽数没收,这份功力实是骇人听闻。他红着脸接过暗器,恭谨地随在二人身后。 灯火摇曳下,武凤楼看清了来人模样。此人约莫五旬年纪,生得肥头大耳,肚腹微隆,眉眼间尽是笑意,活脱脱是个庙里的笑面弥勒。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团和气之躯内竟藏着惊天动地的武功。 白剑飞正色道:“凤楼,这位便是名震江汉的‘双矮’之一,你窦二伯父。还不快快重新见礼?” 武凤楼心头狂喜。他早听师父提起过,“江汉双矮”长兄窦觉号称“矮罗汉”,胞弟窦力名为“矮金刚”。这兄弟俩行踪飘忽,机警过人,更是一对嫉恶如仇的火爆脾气,绿林中人提起来无不胆寒。他忙不迭躬身下拜。 “矮金刚”窦力翻了个小白眼,冲白剑飞啐道:“秃子,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一见面就让孩子磕头,成心看我笑话不是?我兜里可没准备什么见面礼。” 白剑飞斜睨着他,打趣道:“小个子,谁不知道你‘矮金刚’富甲江汉?我徒儿这两遭头磕下去,你若让他白忙活,传出去你这老脸往哪儿搁?” 武凤楼听得窘迫,正欲推辞,却见窦力在背后摸索半晌,掏出三颗雀卵大小、乌漆墨黑的圆球,随手递了过来,嬉皮笑脸道:“前些日子过江,撞见‘火神爷’南宫烈那老鬼,顺手从他腰包里摸了这么三颗烈焰弹,便给贤侄拿去耍罢。” 武凤楼闻言手心出汗。这“烈焰弹”乃是南宫烈的压箱底绝活,触物即燃,炸裂如火海,乃是江湖中保命脱困的首选神物。传闻南宫烈耗费半生修为也不过炼成三十六颗,这窦二爷信手一偷便是三颗,这份礼实在是重逾泰山。 他刚要推却,白剑飞已在一旁拆台:“长者赐,不敢辞。收下罢,再给你二伯磕一个!咱师徒二人这就当是一颗药弹换一个响头,也算让他卖个好价钱。” 武凤楼无奈,只得收好宝物,又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正当他起身欲去洒扫备茶时,窦力那双微眯的小眼忽然精芒大盛,死死盯着武凤楼,沉声问道:“贤侄,且慢。敢问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武凤楼微觉诧异,躬身答道:“小侄姓武,原籍浙江。” 此言一出,窦力那滚圆的身子竟猛然一震。他抢步上前,铁指如扣,一把攥住武凤楼的手腕,急促追问:“浙江巡抚武伯衡武大人,与你可是同宗?” 武凤楼被抓得生疼,忙道:“那正是家父。” 窦力闻言,嗓眼里“哦”了一声,神色复杂万分。他竟不由自主倒退一步,松开手腕,语带轻颤:“原来竟是恩公之子!小老儿当真是有眼无珠。” 话音未落,这位名震天下的“矮金刚”竟屈下一膝,对着武凤楼便要行大礼。武凤楼吓得魂飞魄散,哪敢受这一礼?忙伏地搀扶,惊呼道:“二伯父,您与家父有旧?” 窦力长叹一声,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三十年前,我病困于山东一处荒村小店,分文全无,已是等死之躯。恰逢令尊赴京应试路过,他不惟没有嫌弃,反而亲手为我这草莽之人煎药喂水,更代偿店钱、义赠盘费,这才捡回我这条命。三十载寒暑,此恩刻骨铭心。我有心报答,然令尊高中翰林,清显贵重,我一介粗鄙武夫,实是不敢登门玷污了恩公名声……” 说到此处,窦力猛然转头,那一团和气的笑脸瞬间变得凛冽如冰。他逼视着白剑飞,厉声喝问:“贼秃!你使了什么下作手段,竟敢把一位封疆大吏、当朝名臣的贵公子收为徒弟?你且给我交代清楚!” 白剑飞此时正自鸣得意,并未察觉窦力语气中的森森寒意,只顾摸着光头嘿嘿干笑:“怎么,矮子,你是瞧着眼馋了不成?” 窦力的小眼中杀机微现,一字一顿地执拗问道:“我问你,这孩子,你到底是怎么收的?” 白剑飞犹不自知,依旧慢条斯理地晃着脑袋:“小个子,我老人家这收徒的经传给你,你也寻不着凤楼这般的真金璞玉了。”说着,他满眼慈爱地望着武凤楼,自豪地忆起了当年那场“强取豪夺”的陈年往事。 窦力好容易捺住性子,待白剑飞满脸自得地讲完那段“强取豪夺”的收徒往事,一张肥脸早已阴云密布。他两只小眼猛地一翻,指着白剑飞的鼻尖破口大骂:“你这个没心没肺的醉猫!整日只知对着黄汤买醉,便是天塌下来,怕也砸不醒你的狗头!你可知那武伯衡武大人,如今已是身处虎穴龙潭,命在旦夕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言一出,座中师徒二人齐齐色变。武凤楼救父心切,霍然起身,急声道:“二伯父,家父究竟如何了?”白剑飞也收了嬉笑之态,神色凝重地连声催问。 窦力长叹一声,神色忧虑:“我是在陕西地界闻得风声,这才星夜兼程赶往浙江。目下当今天子体弱多病,权柄尽落于魏忠贤与那客氏之手。魏阉进爵九千岁后,气焰更是熏天,他在宫外广建行宫,招揽绿林败类,图谋不轨。为了杀鸡儆猴,他授意各省督抚为其修造生祠,满朝文武莫不屈膝。唯有武大人,风骨峭拔,始终不肯同流合污。魏阉衔恨已久,只因武大人曾是帝师,才隐忍未发。如今,他调其兄魏忠英出任两江水陆提督,统领重兵驻扎杭州,便是要借势拔掉这颗眼中钉。那魏忠英阴险狡诈,武大人却是个谦谦君子,若无人周旋,只怕祸在眉睫。我正是为此追赶而去,防备不测。既然凤楼已艺成,须立时动身回杭,暗中打探。我与你师父随后便去约请几位老友,做你的后援。” 武凤楼听得心惊肉跳,如遭雷殛,当即向恩师请辞。白剑飞知事关重大,微微点头应允。武凤楼匆匆收拾行囊,正欲跨出门槛,却被窦力一把拽住:“贤侄且慢!你此去杭州,白日万不可现身于巡抚衙门。所幸你离家六载,音貌大变,外人皆传武家公子早已夭折,你正好潜回城中,暗作布置。我与你师父随后便到。” 武凤楼虽心急如焚,却自负艺高,躬身道:“魏忠英虽是提督,谅他也不敢公然构陷家父。若他敢动用江湖手段,那一座提督府也未必是什么虎穴龙潭,小侄一人足可应付,不敢再惊动二位老人家。” 窦力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重心长地告诫道:“贤侄,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风浪见得多了。你要知道,你的对手是握有十万兵符的封疆大员,背后更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这其间的凶险,何止天渊之别?据我探知,魏阉手下广罗‘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个个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魏忠英的独生女魏银屏,自幼在青阳宫长大,手段毒辣,与那客氏之女侯国英并称江湖双姝,最是惹不得。你须切记,此行万不可轻敌,沿途更不可多管闲事,速去罢!”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二十两纹银强塞入武凤楼手中。武凤楼此时心中一阵翻江倒海,他万没料到,自己在嵩山鹰愁涧救下的黄衫少女,竟是杀父仇人的嫡亲骨肉,更是祸国殃民的魏阉郡主。然而情势紧迫,他不敢吐露实情,只得拜别师徒二人,星夜下了嵩山。 他一路出河南、入湖北,渡过扬子江,待赶到九江府时,残阳如血,天色将昏。 武凤楼连日来风餐露宿,虽有深厚内功支撑,却也感形销骨立,疲惫至极。他忖度着今夜需得好生休整,便在城中寻了一家“平安客栈”落脚。待洗漱完毕,他踱步至街头,进了一间酒肆,唤堂倌端上一菜一汤并两斤薄饼。 正当他欲提箸而食时,邻座忽地坐下两名三十来岁的壮汉,身板结实,神色匆匆。其中一人拍案喝道:“小二,拣拿手的紧着上,爷们还得赶路,耽误了大事,仔细你的皮!” 武凤楼见堂倌将菜肴、薄饼端上,不着痕迹地斜睨了邻座一眼。那两名壮汉,一人高大魁梧,脸横刀疤;另一人精瘦枯干,眼神阴鸷。两人皆是一身利落的短打,手边搁着的长形布包显是沉重的兵刃,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悍匪气息。 武凤楼初入江湖,谨记窦二伯父“不可多管闲事”的叮嘱,当下垂首敛目,只管对付碗中的薄饼。 孰料平静瞬息即破。偏厅闪出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乞丐,衣衫褴褛,满脸病容,一双干枯如柴的手不住打颤,卑微地伸向那刀疤大汉:“两位爷台,行行好……赏口剩饭罢,老汉已两日没见米粮了。” 那老丐求食心切,指尖几乎触到了大汉的桌沿。那刀疤汉子怪眼圆睁,厉声喝道:“老不死的,你那腌臜爪子往哪儿伸?” “伸”字余音未了,他反手便是一记重耳光,直打得老丐半边脸红肿,嘴角登时渗出鲜血。武凤楼瞧得眉头紧锁,掌心微攥,却还是强压怒火,将到了舌尖的斥责生生咽了回去。 那老丐无端遭此毒手,委屈之下嘟囔了一句:“不给便罢,怎地还打人?这世间难道没了王法天理?” “王法?”刀疤壮汉狂笑一声,狰狞道,“老废物,凭你也配跟太爷谈天理?我看你这双眼珠子长着也是白费!” 言罢,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戟,竟阴狠地直戳老丐双目。这一式下毒手既准且狠,存心要叫这老人家终身残废。 武凤楼再难隐忍,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抢至老丐身前。他左手如分花拂柳,将一块薄饼塞入老丐手中,顺势一拨,将其推出三尺开外。同时右手并指如剑,轻轻搭在刀疤大汉肩头,和声劝道:“老兄何必动气,不过是一口吃食的小事。”语声虽轻,他指尖却已吐出三成先天真力。那大汉只觉肩头一阵酥麻,半边身子竟使不上半分力气,被硬生生地捺回了板凳上。 那刀疤汉子正欲发作,身旁那干瘦汉子却突然按住他的手腕,一双三角眼闪烁着冷森森的凶光,阴恻恻道:“七哥,这位小兄弟说得极是,些许小事,犯不上动怒。” 说罢,他转头看向武凤楼,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假笑:“人生何处不相逢,小兄弟好身手。不如过来同饮一杯?” 言语间,他右腕突施巧劲,五指如钢钩般扣向武凤楼的左腕脉门。此人存心要在暗中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一个下马威,指力沉稳阴狠。 武凤楼神色不变,淡淡笑道:“多谢雅意,在下已然饱腹。” 就在那瘦子暗自发力合拢五指之际,武凤楼的左腕竟似涂了重油的游鱼,微微一拧一缩,便从对方铁钳般的掌控中滑脱而出,不带半分烟火气。 那干瘦汉子心头大骇,万没想到这年不满二十的少年竟有这等借力卸力的绝学。他强撑场面,佯笑道:“既然如此,这桌饭钱便算在兄弟账上。” 武凤楼理也未理,随手抛出一两纹银给堂倌,拱了拱手,径自出店而去。 他深知自己虽义救老人,却也露了底细,恐那二人尾随生事,回客栈结算了房钱便离了九江府,快步上路。 行不过数里,身后尘烟大作,蹄声如碎豆般急促而来。武凤楼心下一沉,避至道旁。两骑恶马擦身而过的瞬间,马上一人拧身回头,嘿然冷笑,右手一扬,一团白色物事劈面打来。 武凤楼探手接过,入手竟是个褶皱的纸团。他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字迹凌厉:“闹市局促,难尽地主之谊。前方密林,有人恭候大驾。” 落款赫然写着四个字:燕山八魔。 武凤楼心头凛然。这燕山八魔乃是魏阉麾下臭名昭着的爪牙,个个行事阴毒,武功诡谲。没料到自己归乡之路方才开启,便撞上了这等劲敌。他深吸一口真气,自知今日一场恶战已是在所难免。 第2章 险象环生 武凤楼深知燕山八魔并非等闲之辈,自那一刻结下梁子,便知今日之事已难善了。这燕山一派,乃是“虎头追魂”燕凌霄所创,其人凭着一对虎头钩与内外兼修的内家真气,在北方武林独树一帜。他门下八名弟子皆是燕山子弟,行事毒辣,以此在江湖中挣下了“八魔”的浑号。自投效阉党魏忠贤、入驻青阳宫后,这八人更是肆无忌惮仗势凌人,平日里横行无忌,何曾受过半点折辱?在九江酒肆被武凤楼扫了颜面的一高一瘦两汉,正是排名第七的郑七星与第八的王一川。二人衔恨追踪,显然是要在荒野林间讨回这口恶气。 月影横斜,武凤楼见两骑马快,当即提一口气,施展轻功身法,借着草木掩映紧随其后。奔行四五里地,前方林影郁郁,那两名汉子勒马收缰,翻身下马,对着林间暗处躬身禀告,言语中极尽恭顺,称“点子已到”。 林中缓步走出两人,月华如洗,映照出两张阴鸷脸孔,正是武凤楼在九江所遇的对头。郑七星斜睨着眼前的少年,见他气定神闲,毫无惶遽之色,心中不禁微微一懔,当即瓮声瓮气地开口道:“阁下小小年纪,身手竟如此了得,想来师门定有来历。不知令师名讳为何,可否赐教?” 武凤楼负手而立,神情昂然,语气虽谦抑却透着一股刚劲:“在下艺业未成,下山历练,不敢擅提家师名号,以免辱及门墙。” 郑七星重重哼了一声,声音沉了几分,逼视道:“江湖上等闲之辈,绝不敢与我燕山派为敌。今夜若不知晓令师高姓大名,只怕你走不出这片林子。” 武凤楼心头火起,冷冷反问道:“若是在下定然不愿奉告呢?” “那恐怕由不得你了。”郑七星狞笑一声,眼中杀机陡现。 武凤楼面色沉稳如水,淡淡应道:“我看也不见得。” 郑七星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激得怒火中烧,暴喝道:“待死到临头,你自然会说!” 武凤楼嘴角微动,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却不知那死星照在谁人头上?” 郑七星再难克制,口中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咆哮:“叫你尝尝得罪燕山八魔的滋味!”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如弩箭离弦,右手一式“金豹探爪”疾取武凤楼面门,左手则立掌成刀,带起一股阴毒劲风,直劈向武凤楼右肩井穴。这一招双管齐下,功力极深,显是动了真格。 武凤楼见他招式狠辣,势若疯虎,心知不可硬接。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风中落叶般向右侧横滑数尺,堪堪避过。郑七星一击落空,心头火起,左掌顺势翻转,自肋下穿出,右手五指如钩,再抓向对方太阳穴,招招不离要害。 武凤楼心下冷笑,身形陡然拔高,使出一招“倒拧萝卜”,身法奇诡之极,竟反切入郑七星右侧死角。郑七星心头大骇,自知遇上了生平罕见的劲敌,此时已是箭在弦上,退无可退,只得硬着头皮使一招“银龙翻身”,双掌蓄满内力,直撞武凤楼胸口膻中大穴。 武凤楼深吸一口气,腹部骤缩,身子平平后移三尺。郑七星连续三招拼命的抢攻,竟连对方的衣角都未沾到,且看那少年气定神闲,分明是留了余手。郑七星怔怔立在原地,双手微颤,一时间进退维谷。 武凤楼敛起笑意,正色道:“燕山八魔在江湖中也算名头响亮,却在九江酒肆欺辱一名垂暮老丐,不觉有损威名么?在下当时虽有阻拦,却也未曾伤及诸位颜面。贤昆仲何必因这点微嫌,便设伏邀斗?在下已连让三招,全了燕山派的体面。阁下若再苦苦相逼,便莫怪在下无礼了。” 这一番话理直气壮,顶得郑七星哑口无言。他沉默半晌,退后一步,恨恨说道:“在下郑七星,燕山八魔中排行第七。”他又指了指身旁那干瘦汉子,“这是我八弟王一川。阁下艺高胆大,咱们今夜各有要事在身,便且作罢。十五日后,杭州虎跑寺后山,阁下可敢去候教?” 武凤楼归心似箭,亦不愿在此多耗心神,当即沉声道:“在下届时准日赴约便是。”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惊鸿般弹起,消失在浓墨般的林影之中。 自此一路急行。待武凤楼踏入杭州城郊时,城内已是万家灯火,点点萤光映入眼中。望着那熟悉的家门轮廓,他心中不仅没有游子归家的喜悦,反而翻涌起阵阵酸涩。离家六载,寒暑更易,不知老父鬓角又添了多少白发,慈母是否依旧康健。 他信步走到自家府邸后门,胸口一颗心砰砰乱跳,恨不得立即翻墙而入。然想起矬金刚窦力的叮嘱,此行凶险重重,万不可莽撞惊动了暗处眼线。他强压下心头激荡,转入门巷中的一家小面摊,要了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胡乱填了五脏庙。 待到一更将尽,四周寂静无声,唯余更漏之音。武凤楼悄然贴近院墙,见周遭并无异样,这才深吸一口气,身形轻纵,如一只苍鹰般掠过高墙。这宅邸的一砖一木他皆烂熟于心,此时落地无声,脸上却觉一阵火辣,心跳愈发急促,借着廊下阴影,直奔后堂而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潜身入宅,身法灵动如夜猫戏瓦,转过一道月亮门,只见一名小丫鬟手捧朱漆木盒,步履匆匆地往正房走去。他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伏在后堂东侧的窗棂之下。 屋内烛火摇曳,那丫鬟推门入内,语带欣然:“老夫人,东西取来了。” 武凤楼听得这声音,心口猛地一紧。这声调虽然褪去了稚气,却分明是六年前贴身侍奉他的小丫头云儿。昔日总角顽童,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他正暗自唏嘘,又听云儿轻声劝慰道:“老夫人,您老人家宽宽心吧。年年今日,您总要这般苦着自己,瞧得咱们下人心眼里都跟着难受。” 武凤楼心头电光石火般一闪,陡然想起今日正是五月初五端阳佳节,亦是自己的生辰。儿时旧景浮上心头:每逢此日,母亲总要亲手为他裁制新衣新鞋,更有那数不尽的玲珑玩物——银项圈、玉如意、鸣叫的小蝈蝈。 正思量间,内室珠帘轻响,武夫人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隔着窗纸残隙,武凤楼见慈母容颜枯槁,鬓边华发如雪,较之六年前竟似老了二十岁,不由鼻尖发酸,热泪盈眶。 只见武夫人怀中亦抱着一只硕大的木匣,将其与云儿拿来的盒子并列案头。大盒开启,内里竟是六双尺寸递增、针脚细密的布鞋;云儿也从盒中抖落出一套崭新的玄色劲装。 武凤楼如遭雷击,浑身抑制不住地战栗。所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这六双鞋与这身衣裳,分明是母亲在每一个凄凉生辰,对着孤灯一针一线缝就的。他再也忍耐不住,却又唯恐惊吓了老人家,只得压低嗓门,在窗外轻咳了一声。 “谁在门外?”武夫人惊疑地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影。 武凤楼掀帘而入,抢步扑至母亲膝下,双膝重重跪地,嘶声唤道:“娘!不孝儿凤楼……回来了!”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直震得武夫人与云儿齐齐失色,惊呼出声。武夫人颤抖着枯瘦的双手,捧起武凤楼的脸庞,指尖在他眉眼间细细摩挲,半晌才如梦呓般颤声道:“楼儿……真是我的楼儿回来了?” “母亲,正是孩儿。”武凤楼泪如泉涌,连声应答。 他站起身来,顾不得与云儿叙旧,眉宇间掠过一丝急色,紧着问道:“母亲,爹爹为何不在后堂?烦请云儿快去请他老人家过来见一面。” 他深知老父武伯衡素爱在内书房静读,公务繁忙时常宿于彼处。不料武夫人闻言,面色微凝,叹道:“孩子,你回得不巧,你爹爹此刻并不在府中。” 武凤楼心头一沉,追问道:“如今已过更次,爹爹贵为一省巡抚,深夜出巡却是为何?” “昨日两江水陆提督新官到任,今晚设宴相请。你父虽然厌恶此等应酬,却也不好落了对方脸面,只得前去周旋。” 武凤楼听罢,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冷汗涔涔。那新任提督正是阉党余孽魏忠英,此番南下,本就是为了铲除异己。父亲生性耿介,从不肯趋炎附势,早成了那帮奸佞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强按住心底的惊惧,佯作镇定道:“爹爹几时去的?为何时至深夜仍未回转?” 武夫人摇了摇头:“官场交际向来冗长。他去时已近酉末,算着时辰,想必也快了。” 武凤楼心乱如麻,望向窗外,只见夜色如墨,远方隐隐有闷雷翻滚,似有暴雨将至。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油然而生。魏忠贤权倾朝野,那魏忠英又是利刃在手,若是在任职伊始便猝然发难,父亲处境危矣! 他正欲婉言辞别母亲,夜闯提督府查探,忽听外间仆从扬声传禀:“老爷回府——!” 武凤楼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弦瞬间松下,忙对母亲叮嘱道:“孩儿潜回之事,暂不可张扬,以免招来风波。云儿,快请老爷到内室一叙。”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江巡抚武伯衡已快步踏入室内。云儿先前已在暗中递了话,武大人方一进门,便颤声唤道:“楼儿!” “父亲!”武凤楼再次跪倒,悲喜交集。 武伯衡本是豁达豪迈之士,当年为保全家国血脉,忍痛让“追云苍鹰”白剑飞带走独子,其胸襟气度非常人可比。此时见爱子已成长为一名英挺不凡的少年武士,满心阴霾顿时一扫而光,直觉喜出望外。 武伯衡强撑病躯,一把执住爱儿之手,向武夫人强颜笑道:“哈哈哈,还你儿子!且莫再擦眼抹泪、唠叨下官啦。”一语落地,满室愁云惨雾似被冲散半分,妻儿皆是破涕为笑。这六年离散后的骨肉团聚,浓浓天伦之情,一时间倒叫人忘了门外的风雨欲来。 武凤楼心思缜密,随即屏退云儿,严令其守在门外,未经允准绝不可放人入内。武伯衡方想开口问询:“凤楼,你怎地突兀归家,莫非……”话未说半,他那原本豪阔的身躯竟猛然一震,面色陡转惨白,如遭雷殛,额际大汗淋淋而下。武凤楼心头大骇,如电闪雷鸣般闪过一个念头,脱口低呼:“高惠仁老先生可在府内?”高惠仁乃一介寒儒,虽以文墨帮办府内案牍,实则深谙岐黄之道。武凤楼见父亲神色异样,知其定是在酒席间遭了奸人暗算,唯有请此高手急救。 武伯衡不愧是久经宦海的老臣,见儿子神情,惨笑一声,长叹道:“我与魏阉势如水火,此辈卑劣手段,原在预料之中。只是未曾想魏忠英甫到杭州,便敢如此丧心病狂。夫人……快请高先生。”话音未落,他已疼得蜷缩成团,指节因用力而发青。武夫人惊得六神无主,只知掩面而泣。 片刻后,高惠仁一头撞入内室,待细细察看武伯衡面色,见其牙关紧咬,唇色黑紫如靛叶,不禁长叹一声,眼中滚下泪来。武伯衡借着一丝清明,反手扣住高惠仁手腕,嘶声道:“高兄,你我莫逆之交。趁下官尚有一口气在,请施针助我一臂之力,料理后事!” 高惠仁含泪点头,自革囊中取出几支明晃晃的金针,疾刺其周身大穴。金针入肉,武伯衡精神陡然一振,当即令道:“第一件,散尽阖府家眷仆从,每人发银百两遣回原籍;第二件,余款由老先生护送夫人连夜远遁金华娘家;第三件,令老仆武忠留守空宅。速去!” 待高惠仁领命而去,武伯衡凝望武夫人,满眼柔情毕现:“夫人,随我数十年,尽受惊惧操劳,不料竟要让你老无所依。莫要哭泣,速速启程!”武夫人悲恸欲绝,却知丈夫性烈,只得吞声退避。 此时武伯衡气若游丝,强令武凤楼铺纸研墨,颤抖着写下“臣已被害,详情由犬子代禀”几字,笔杆颓然落地。他紧紧攥住儿子的手,目光如炬:“楼儿记牢!死后不可先报私仇,速去京城投奔五皇子陈情!当今皇上病重,唯五皇子英明。我搜罗的魏阉十大罪状,存放在内书房……在……”言未毕,一代忠臣已气绝而逝。 武凤楼哀恸之极,眼前一黑,当即昏厥于地。 幽幽醒转时,他正依在老仆武忠怀中。武忠老泪横流,低声道:“少主人,高师爷已带老夫人出城。老奴率人将老爷金身入殓,浮厝于钱塘门外天齐庙。此地凶险,请速离府!” 武凤楼起身向老仆长揖到地,惊得武忠连连叩首。他一言不发,疾趋内书房,将架上奁内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不见父亲临终所托的那份弹劾奏章。武忠在侧连声催促,武凤楼心急如焚,终是遍寻无果。 迈出武府后门时,正值三更。天宇阴郁,街巷深处唯余巡夜梆声。武凤楼立于残风之中,昨日尚是双亲在堂,今宵已成孤魂野鬼。刻骨仇恨如烈火燎原,激起满腔孤愤。他心中暗忖:魏忠英定以为我尚在远方,防范必疏。父亲要我先除国贼,是怕我白白送死,却不知我早已非当年的文弱少年。 父仇不共戴天。正所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他猛然回首,身形如一抹黑烟,直扑两江水陆提督府而去。 武凤楼转入横街,正待疾行,忽见前方甲胄曳地之声隐隐,一队官兵正持械巡查。他心念微动,深知此时不可硬冲,随即拧身提气,如离弦之箭般飞身上房,伏在青瓦脊后。待那队兵勇过后,他才衔尾而行,凭着五岳三鸟传人的深厚内功,目力穿透夜幕,紧紧锁住了前方的两江水陆提督府。 隔街望去,提督府门禁森严,东边箭道内兵甲林立。府门左右各悬四盏大红气死风纱灯,灯影摇曳,映照着门下八名按刀而立的劲装武士。这几人皆是清一色的洒鞋打腿,肩头斜插一口青光森森的鬼头刀,杀气腾腾。武凤楼暗忖:魏忠英刚害了我父亲,定是做贼心虚,才设下这等阵仗。然血海深仇在前,纵是龙潭虎穴,今夜也少不得要闯上一闯。 他避开正门,屏息潜至府邸西侧。此处高墙深院,黑压压一片,寂静得近乎诡谲。武凤楼看准方位,使出一招“潜龙升天”,身形拔地而起。他虽初历江湖,却深记恩师白剑飞的教诲,防着墙后伏有暗卡。就在将落未落之际,他于空中左脚猛点右脚面,硬生生借力再拔高三尺,不落院墙,反而折向墙内一棵繁茂的大槐树。 岂料身形方近树冠,暗影中陡然传来一声阴冷的低喝:“朋友,算你有种,竟敢夜闯提督府!” 话音未落,三点寒星呈品字形急射而至。武凤楼身悬半空,变招已是不及,心知魏贼早已请动江湖高手护院,这番突袭端的是奇险万分。他临危不乱,腰肢猛力一扭,一式“怪蟒翻身”在虚空中生生横移半尺,听得那暗器擦着耳根钉入树干,发出咄咄闷响。 “有刺客——!” 随着这一声暴喝,府内瞬间铜锣齐鸣,梆声震天。刹那间,影壁后、池塘边、乱石丛中,无数机括之声连绵炸响。弩箭密如雨点,在那如墨的夜色中织就一张死网。武凤楼暗暗吃惊,这伏弩暗桩只闻弦响不见人影,显然是兵家杀阵。他不敢恋战,双臂猛振,凭着一身绝顶轻功擦墙而过,借着夜色遁出重围。饶是身法如电,两臂仍被箭镞流矢划出几道血痕,鲜血沁透了衣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家门已回不得,武凤楼咬牙疾驰,趁着曙色微露奔出钱塘门。放眼望去,六和古塔巍然耸立,他心头一动,当即折向塔下寻踪避难。 此时天公不作美,阴云翻滚,俄顷间便洒下细密忧伤的雨丝。幸而游客因雨稀疏,武凤楼方得片刻喘息。他取出怀中金疮药粗粗包扎,所幸皆是皮肉伤。只是这一昼夜惊逢巨变,滴水未进,饶是铁打的汉子也觉筋骨酥软。他盘膝静坐,暗运玄门真气驱除疲惫,待到雨势渐小,身上血迹也被雨水洗去大半,这才入城寻了处偏僻面铺,胡乱吞了几碗素面与包子。 摸索碎银结账时,指尖触到一方冰凉的丝织物,掏出一看,竟是那方白罗帕。帕上金钗刺就的字迹依稀可辨,记录着一段救命之恩。武凤楼心潮翻涌,自恨当初有眼无珠,竟从死神手中救下了仇人之女魏银屏。他五指收拢,本欲将这帕子揉碎弃于污泥,脑中却灵光一现:魏银屏受我活命之恩,曾许以重报,且她并不知我便是武门之后。何不以此为饵,混进提督府?若能得见魏忠英,纵是同归于尽,也能报了这不共戴天之仇! 定下这条借刀杀人的孤计,他整肃衣冠,径直来到提督府前。 门外那旗牌官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徘徊,当即厉声喝道:“哪来的野小子?提督重地也敢窥探!还不快滚!” 武凤楼冷冷地乜了他一眼,语声如冰:“进去通传,我要见你们家小姐。” 那旗牌官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嘿嘿冷笑道:“好小子,你生了几个脑袋,竟敢大言不惭要见郡主?也不撒溺照照自己的穷酸样!若真想见,便回去抹了脖子,等下辈子投生在王侯家再说吧!” 武凤楼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他平生最恨此等趋炎附势之徒,若在平日早叫他血溅当场,但此刻身负家仇,只能强按怒火,寒声道:“莫要狗眼看人低,趁早回禀,否则……”他猛地跨出一步,作势便要硬闯,“小爷爷便自己进去了!” 那袁姓武官见状,哪里按捺得住胸中恶气?他左手猛然扣住刀鞘,右手紧攥柄头,拇指顺势一捺绷簧,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森冷的腰刀已然出鞘半寸。 眼见这一刀便要劈将下来,忽听得后方传来一声娇斥,如银铃碎玉,却透着说不出的威严:“袁老八,你当真找死不成?还不快给我住手!”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武官,一闻此言,周身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原本横眉冷目的老脸竟渗出冷汗,唯唯诺诺地将腰刀还入鞘中,躬身退到一旁。武凤楼抬眼望去,见来人云鬟翠翘,正是昔日嵩山鹰愁涧旁,随侍在魏银屏左右的贴身丫鬟兰儿。 兰儿快步抢到武凤楼跟前,敛衽盈盈一拜,眉眼间尽是惊喜之色:“哪阵香风将少侠吹了来?自嵩山一别,我家郡主对少侠的救命大德朝思暮想,只恨渴见无门。” 武凤楼侧身避过,淡淡还了一礼:“不敢当。” 那姓袁的武官在一旁瞧得真魂出窍,心知踢到了铁板,登时吓得双腿一软,伏在地上如捣蒜般连连叩头。武凤楼自是不屑与这等鹰犬计较,径直随兰儿步入府内。 兰儿在前引路,嘴里不住地絮叨:“郡主自遭了那场惊厄回来,性子愈发沉静了。昨日还叹息受了少侠舍身的大恩,却连姓名都未曾请教,没个报答的去处。少侠今日翩然登门,郡主指不定要快活成什么样。” 转瞬之间,两人入了一座幽静厅堂。兰儿请武凤楼落座,笑语盈盈道:“委屈少侠在此稍候,婢子这便去请郡主出来见客。”罢,便如彩蝶般闪入后屏。 武凤楼待兰儿去远,霍然起身,冷目扫视周遭。只见东首后墙横着一张青玉凉榻,西首窗前案几上文房四宝齐备,搁着几卷泛黄古籍。东山墙上悬着一柄龙泉宝剑,正中八仙大桌上茶具玲珑剔透。后墙正中,一副《虎啸山林图》中堂气势夺人,左右楹联写道:“暖带轻裘羊叔子,葛巾羽扇武乡侯。”除了几把古色古香的太师椅,便是一架架琳琅满目的书橱。 武凤楼心念电转:看这陈设气象,莫非竟是那国贼魏忠英的私密书房? 他背负双手,佯装信步闲看,踱至西墙案前,猛见案头堆叠着一摞邸报。他匆匆翻阅,尽是京都风云,忽而一张加了火漆、已被拆封的密函自报纸间滑落。武凤楼探手拾起,见信封上草书“京都家报”四字,料定是魏忠贤寄给乃兄的私函,当即抽出一瞥。 这一看,直叫他通体生凉。只见信中赫然写道:“圣上龙体欠安,旦夕崩殂,继位者必五皇子。此子与弟宿怨极深,若登大宝,隐患无穷。趁其近日赴凤阳祭陵,弟欲相机除之。兄当预作防范。” 武凤楼匆匆读罢,心头狂震,连忙将信笺归还原处,端坐归位。他暗自惊叹亡父临终之言果有先见之明,这面禀五皇子之事,已是迫在眉睫,万万耽搁不得。 正沉思间,一阵淡雅幽香沁入鼻息。武凤楼猛然抬头,见魏银屏已俏生生地立在三步开外。刹那间,杀父之仇如毒火撞顶,他掌心内力吞吐,恨不得立时一掌将这仇家女毙于座下。然他终非莽撞之辈,深知若要一雪家仇,必须借此女引出魏忠英,此刻绝不可露出半点破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强压心头恨意,缓缓起身。魏银屏一双明眸含情脉脉,落在少年英挺的脸庞上,柔声道:“少侠光临,银屏喜出望外。昔日救命深恩,原以为此生难报,孰料少侠竟……” 武凤楼故意垂下眼帘,面现几分落拓之色,截言道:“说来惭愧。先父早逝,家门中落,在下与慈母相依为命,因年来生计艰难,这才不得已出山谋生。” 魏银屏听得眉飞色舞,眼中满是怜惜,柔声劝慰:“少侠身怀绝技,岂可老死荒山?这前程之事,银屏自会代为周旋。待来日派人接了令堂入府,你我一同承欢膝下,尽这人子之孝便是。”她语声微顿,霞飞双颊,“恕银屏冒昧,还未请教少侠尊姓大名……” 武凤楼神色肃然,拱手答道:“嵩山萍水相逢,非是在下不愿通名,实因师门规训,施恩莫报。今日既登门相求,自当坦诚。在下姓辛,单名一个‘艮’字。” 这“辛”字加一“艮”字,正是一个“恨”字。武凤楼以名寄恨,魏银屏却丝毫不觉,只觉这少年人骨格清奇,满怀春风地瞥了他一眼,低首捻着衣角,蚊声问道:“少侠府中,除令堂外……可还有旁人?” 武凤楼胸中仇恨翻涌,哪有心思听她这般温言软语?只得随口应道:“小可并无手足,家中唯有老母一人。” 魏银屏闻言,心头暗喜,却觉自己问得露骨了些,不由得羞红了俏脸。正当此时,兰儿捧茶而入,魏银屏借着让茶之机,赶忙岔开了话头。 正当此时,院中靴声橐橐,甲片相击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排山倒海般的传禀:“大人回府——!” 武凤楼心头猛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杀父仇人,已在咫尺。 他循声望去,只见书房门槛处映入一条魁伟的人影。那人身高九尺,生得面如紫玉,一双鹰隼般的虎目开合间精光四射,仿佛藏着两柄杀人不见血的利剑。他头戴金丝朱缨帅盔,内衬鱼鳞细甲,外罩一件大红紫蟒袍,足下蹬着攒金虎头战靴,腰间那一柄龙泉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通身溢满肃杀之气。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新任两江水陆提督、权阉魏忠贤的胞兄魏忠英,亦是欠下武家血债的元凶。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武凤楼只觉胸中气血如怒涛拍岸,恨不得立时拍案而起,拼个同归于尽。然父亲临终前那声嘶力竭的嘱托陡然掠过心头:匡扶五皇子,挽大明于倒悬。重任在肩,他只能生生压下这口恶气,垂首默然。 魏忠英久经沙场,目光如电,甫一进屋便锁定了案旁的少年。那目光利如刀锋,直欲刺透武凤楼的心肺。武凤楼正感如坐针毡,忽听魏银屏娇笑一声,如乳燕投林般扑向父亲,纤手搭在魏忠英肩头,附耳低语良久。 魏忠英听罢,神色稍缓,魏银屏这才退开半步,含情脉脉地望向武凤楼,示意他上前行礼。武凤楼天生一副铮铮铁骨,面对杀父仇人,双膝如负千钧,断不肯轻易屈下。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饶是魏忠英这等执掌十万兵符、见惯生死的正二品大员,也不由得心底生寒,暗自惊诧:这少年好凌厉的眼神! 他随即哈哈一笑,敛去锋芒,拱手道:“听小女言及,嵩山遇险全仗阁下仗义相救。下官在此谢过了。” 武凤楼语声平稳,听不出喜怒:“小可身份低微,然见死不救非侠者所为。区区小事,何劳大人挂齿?” 魏忠英起初见武凤楼衣衫褴褛,心存轻蔑,此刻见他谈吐不凡,隐隐透出一股威压众人的名门气派,当即换了一副面孔,抚须笑道:“救命深恩,屏儿铭心。今日既蒙光临,本帅断无怠慢之理。屏儿,快传厨下备办酒席!” 魏银屏欢天喜地地打发兰儿去了。魏忠英请武凤楼入座,魏银屏忙不迭地引荐道:“爹爹,这位辛艮少侠自幼丧父,与老母相依。他这一身武艺当真是惊世骇俗,若非他舍命相救,孩儿早在那鹰愁涧下粉身碎骨了。爹爹帐下虽多勇士,我看却无一人及得上辛少侠。孩儿已自作主张留他在府,还请爹爹委任要职。” 魏忠英闻言大笑:“既然是救命恩人,怎能当下人使唤?职分一事,老夫自有定夺。” 武凤楼心思通透,深知若被派往外任,再想近身行刺便是难如登天,当即起身拱手道:“在下本是山野村夫,不求官禄,只愿追随大人左右,当一名贴身护卫,聊尽犬马之劳,还望大人成全。” 魏忠英摩挲着胡须,眉头微皱,陷入沉吟。他并非不识才,而是此行南下关乎魏家兴衰,胞弟魏忠贤特意从青阳宫拨了“燕山八魔”中的孙三元、李四季、郑七星、王一川四名顶尖高手随行。有这四名心腹死党在侧,他何须再招揽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少年? 魏银屏见父亲迟疑,唯恐武凤楼一气之下拂袖而去,自己的一腔痴心便要付诸东流。她心下一急,扯住魏忠英的衣袖便进了内室,娇嗔央求道:“人家救了我的命,爹爹怎地连个护卫也舍不得给?我不管,你非答应不可!”说罢,拉着魏忠英的手一阵摇晃。魏忠英面露难色,低声道:“屏儿,他虽对你有恩,可来历终究不明,贴身护卫何等要紧?况且你叔父派来的孙、李、郑、王四位师傅皆是青阳宫的心腹,若再加个辛艮,岂不教那四位寒了心?给他个外任武职,也算还了这份情了。” 魏银屏自幼锦衣玉食,受尽父叔溺爱,养成了个说一不二的火辣性子。今日初次向父亲开口求肯便遭了拒,加之一颗芳心早已系在武凤楼身上,哪里受得了这般委屈? 只见她柳眉剔竖,粉面含威,眼中已盈盈转着泪光,愤然道:“爹爹刚到江南,竟连亲生女儿也不信了!银屏受了人家活命大恩,断没有不报的理。爹爹瞧不上辛少侠的人才武艺,京里自有识货的。我这便带他去投奔叔父,凭少侠这等人才,在九千岁御前讨个四品带刀护卫也是易如反掌。我知道爹爹不稀罕我这女儿,自幼便把我过继给叔父,今日便请恕女儿不孝之罪了!” 魏忠英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深知这宝贝女儿的脾气,若真由着她闹将起来,只怕真会断了这份父女情分。他虽行事阴狠奸诈,终究难逃这舔犊之情。侧首一望,见壁上铜镜中映出自己鬓发苍苍的模样,心头不由一软,摆手长叹道:“罢了,罢了!老父当真拿你没法。就依你所求,收他在府中做个护卫便是。” 魏银屏转忧为喜,生怕父亲反悔,当即磨着要签署委令。魏忠英怜爱地抚了拂女儿柔发,从案头抽屉里取出一张加盖了提督大印的空白文书,推至案上道:“你且自去填了。我这便传孙、李二位护卫前来,教他们往后与辛少侠戮力同心。” 魏忠英步出内室,陪着武凤楼客套寒暄。他却不知,武凤楼乃是玄门正宗先天无极派的传人,那一身听音辨物的奇功早已登峰造极,内室中父女二人的争执早已尽收其耳中。武凤楼暗自心惊:这魏家女子对自己竟如此痴情,虽是仇人之女,心中也不免起了一丝波澜,随即强行压下。听闻“燕山八魔”中的孙、李二人即刻便到,他深吸一口气,默运真气,思忖对策。 正沉吟间,厅外传来一阵粗犷的禀报声:“卑职孙三元、李四季进见!” “进来。”魏忠英沉声道。 门帘掀处,两条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大步踏入,对着魏忠英躬身施礼。武凤楼抬眼望去,只见二人皆有八尺开外,年过三旬,目光如电,虽未随身携带兵刃,但腰间鼓囊,显然藏着得心应手的利器。两下里目光一撞,孙、李二人眼中齐齐掠过一丝惊疑与不屑。 魏忠英清了清嗓子,引见道:“这位辛少侠乃是本督新聘的护卫,往后尔等便是一家人了。屏儿,将委任状交给辛护卫。” 魏银屏轻移莲步,含笑将写好的文书递到父亲手中。魏忠英只略略一扫,登时惊得脊背生寒,暗暗叫苦。只见那委任状上赫然写着:着令辛艮充任提督府护卫统领。 他万没想到女儿竟如此大胆,让这无名后辈骑在燕山八魔头上。八魔向来眼高于顶,又是青阳宫派来的心腹,怎肯甘居人下?然印信已盖,木已成舟。 魏银屏却不管这些,她抢过文书向前一跨,对着孙、李二人凛然道:“辛统领是父亲重礼聘请的,往后尔等须听其调遣,不得违拗!”言罢,将文书在二人眼前一晃,恭敬交予武凤楼。 孙三元与李四季气得七窍生烟,若非碍于郡主权威,早将那纸文书撕得粉碎。二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齐齐踏前半步,阴恻恻道:“属下参见辛统领!” 话音未落,二人竟毫无征兆地同时出手,一招“莲台拜佛”,四只厚实的肉掌如排山倒海般合拢,一股浑厚刚猛的内劲直取武凤楼丹田要穴。这一击乃是燕山派内家真传,合二人合力,足有毙牛裂虎之威。 魏忠英虽立在一旁,却并未出言阻拦。他深知孙、李二人已动了杀机,心中反倒存了一份歹意:若这姓辛的被当场击毙,大不了教屏儿哭闹一场,也省得日后在八魔面前难以交代。 魏银屏虽是骄纵,可自幼长于青阳宫,见惯了江湖厮杀,更随叔父魏忠贤身边的顶尖高手习得一身家传武学。对于叔父麾下那“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的看家本领,她可谓了如指掌。眼见孙、李二魔猝然发难,她芳心猛地一沉,娇叱道:“大胆!”翻掌便欲飞身相救。 孰料武凤楼立于原地,面色无波,只双臂轻展,口中淡淡说了句:“不敢当。” 语声未落,四只肉掌已在中路悍然相撞。只听得“砰”然一声闷响,内劲激荡之处,案上的茶盏竟被震得丁当作响。孙三元与李四季只觉一股如江潮般沛然莫御的玄门真气自对方掌心汹涌而至,二人齐齐闷哼一声,只觉胸口发甜,立足不稳,竟被震得连退三步才拿住身形。 魏银屏见状,一双妙目满是惊异与欢喜。她故意把俏脸一沉,冷笑着扫向二魔:“二位侍卫好大的威风,竟敢在本郡主的贵客面前班门弄斧。凭你们这点微末道行,也想试试辛统领的分量?”孙、李二魔面红耳赤,不敢对视,只得垂首连声称是。魏忠英在侧冷眼旁观,心中亦是掀起惊涛骇浪。他原以为这少年不过是轻功尚可,没成想竟能以一人之力硬撼燕山两魔,这等内功修为,便是放眼大内也是凤毛麟角。他当下收敛轻慢之心,对魏银屏道:“屏儿,速去为辛统领安排一处清静客房。晚间老夫亲自设宴,为辛少侠接风贺喜。” 魏银屏见父亲改了称呼,自是喜不自胜,对着武凤楼嫣然一笑:“辛统领,随我来吧。”说罢,也不顾武凤楼是否还要向提督告退,便纤手一牵,扯着他的袍袖快步出了内厅。 魏忠英立在原地,凝望着那一对少年男女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触动了哪根心弦,竟幽幽叹了口气。 孙三元见机,凑近前半步,压低嗓门禀道:“大人,这姓辛的年纪轻轻,武艺却如此邪门。大人收得强援本是喜事,可此人来历实在模糊。依属下看,还是查清师门背景为妙。” 魏忠英捻须点头,眉头深锁:“老夫何尝不疑?那武伯衡老儿死后当晚,便有飞贼潜入,幸得诸位周密布置才将其惊走。如今这姓辛的来得忒也突兀,若非屏儿死命相求,老夫断不会留他在侧。” 李四季接口道:“大人乃九千岁胞兄,我等弟兄受九千岁厚恩,自当万死不辞。只是江南一带官员多与京里阳奉阴违,武伯衡虽除,其余孽党羽尚在暗处窥伺,大人不可不防。” 正说着,中军官魏豹快步而入,神色惊疑地禀报道:“大人,卑职遣人急查,那武伯衡之子名唤武凤楼,十二岁时便夺了县试案首,后来突传暴毙。然微臣多方打听,此子当年乃是被高人带走,不知去向。算来如今年岁,竟与这辛统领分毫不差……” 魏忠英闻言,脸色倏忽变得铁青。他在厅内来回踱了几步,猛地驻足,对魏豹附耳密嘱了几句,魏豹当即领命而去。 待孙、李二魔也退下后,魏忠英正自沉思,却见魏银屏从屏风后闪身而出,薄嗔微怒道:“孙、李二人分明是自惭形秽,才造谣生事,爹爹怎地也信了?辛艮若是仇家,怎会舍命救我?又怎会甘心投效提督府?您若是容不下他,银屏这便带他回京,省得教爹爹终日忧心忡忡!” 魏忠英看着女儿,语重心长地按住她的肩头:“屏儿,老夫唯你一女,平日自是百般迁就。但这辛少侠确实身份存疑。老夫且问你,你可是当真动了真情?莫要瞒我。” 魏银屏虽是个泼辣性子,可终究是深闺少女,被父亲猛然捅破了窗户纸,顿觉双颊滚烫,如飞红云,螓首低垂,竟是羞得说不出话来。 魏忠英见状,呵呵一笑:“此子人品武功皆是上乘,虽出身寒门,但我魏家贵为王侯,原也不计较这些门第。你去唤他前来,为父自有定夺。” 魏银屏心花怒放,羞答答地唤了声“爹爹”,将魏忠英扶上卧榻坐好,这才满怀甜蜜地翩然而出。 此时暮色渐起,斜阳残照。魏银屏轻移莲步来到西跨院,见武凤楼正孑然一身立于窗下,正对着空庭出神。她凝望着那孤峭的背影,只觉心旌摇曳,情不自禁地轻唤了一声:“辛艮!” 这一声直呼其名,不带半分客套,直把武凤楼惊了一跳。想那嵩山遇险、赠帕留钗之举,他已觉难办,此刻见她眼底那化不开的柔情,心中更是暗暗叫苦。 魏银屏走近一步,意味深长地叮嘱道:“我父正在大厅候你,此番召见,望你莫要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片深情厚意。”罢,又是一记勾魂摄魄的回眸,随即身形款款,消失在回廊深处。 武凤楼立于残阳之中,心如乱麻。他深知此去不仅是报仇的契机,亦是极险的陷阱。魏银屏此去定是向魏夫人禀报,而等待他的,又将是何种试探? 武凤楼迈向议事大厅,每走一步,心绪便如乱麻般绞绕一分。他暗自权衡:若是魏忠英当真要招婿,自己应还是不应?父仇如海,岂能与仇人之女结发?可若是一口回绝,非但难以在提督府立足,那复仇的良机亦会烟消云散。然若虚与委蛇,燕山八魔环伺在侧,硬拼绝无胜算;纵能与之同归于尽,老父临终托付的社稷重任又该如何交代? 思虑重重间,已跨入大厅门槛。此处本是提督衙门决断军政之所,此刻却静谧得近乎诡异。武凤楼心头微动,屏息凝神,举目望去,只见魏忠英魁伟的身躯正斜卧在榻上,双目紧闭,似已沉沉入睡。 刹那间,一股复仇的怒火自脚底直冲天灵。武凤楼足下不自觉地分作八字,内力暗涌于掌心,正待疾扑而上,一掌震碎这老贼的天灵盖。猛然间,他脊背生出一股凉意,心头悚然一惊:魏忠英这等老奸巨猾之徒,又值此前刺客登门寻仇之际,岂会在这门户洞开的大厅内如此疏于防范?定是陷阱! 他当即收敛杀机,身形微侧,恭恭敬敬地立在阶下,垂首静候,浑如一尊泥塑。 这着棋果然走在了生路上。原来魏忠英先前吩咐魏豹,便是要布下这出“请君入瓮”的戏码。此时屏风后早已伏下八名劲弩手,指头扣在扳机之上;孙三元与李四季两尊杀神亦潜踪在卧榻屏风之后。只要武凤楼方才露出一丝杀意或动作,顷刻间便是万箭穿心的下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这一按兵不动,反倒叫装睡的魏忠英受了这份活罪。他身形本就肥硕,斜躺在榻上僵持不动,只觉腰酸背痛,心中暗骂八魔出的馊主意,更悔自己多心。 正当魏忠英进退维谷之际,屏风后环佩丁东,魏银屏挽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走了出来。魏忠英如蒙大赦,这才借机打了个呵欠,佯装惊醒。那妇人正是魏夫人,她见武凤楼生得气宇轩昂,气度沉稳,心中先自许了几分,暗赞女儿眼力不凡。 魏银屏满面春风,正欲上前同武凤楼说话,却见武凤楼眼神示意,冷冷扫向屏风。魏银屏何等聪慧,当即抢步转入屏风后,见三、四两魔带着弩手伏在那里,登时气得柳眉倒竖,凤眼圆睁,狠狠剜了孙、李二人一眼。两魔自知理亏,只得讪讪地喝退弩手,狼狈撤出大厅。 魏银屏见心上人受此折辱,心头火起,对着魏忠英忿忿道:“既然爹爹宁可听信奴才造谣,也不信女儿的眼光,那银屏留在此地也是多余,这便回京去,省得教爹爹终日疑神疑鬼!” 说罢,她扭头便走。武凤楼见状,知是脱身兼进取的良机,忙抢上一步,对魏忠英深施一礼,辞色凄切:“为了小可一人,致使大人与郡主父女失和,辛艮实乃罪人。既是如此,在下这就告辞,从此江湖两忘。” 魏忠英此时疑虑尽消,反而生出一股极强的爱才之心。他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屏儿莫要使气,辛少侠更不必多心!为报你救我爱女之恩,老夫今日做主,定要成全了你们二人这份姻缘!” 武凤楼原以为若对方提亲,自己定会进退失据。此刻见魏忠英主动开口,他反而有了推诿的由头,当即拱手正色道:“大人厚爱,辛艮粉身难报。然在下一介寒微,漂泊江湖,岂敢高攀金枝玉叶?况且方才之事可见,大人心中对辛某尚有未释之疑。若是此刻应下婚约,反倒陷大人于不义。不如明日请大人派人详加查对,待小可身世清白昭然若揭之日,再议这儿女情长不迟。” 这一番话辞情恳切,不仅让魏忠英最后的一丝戒心烟消云散,更让魏夫人满心敬服,觉得这少年知书达理、志气高远。尤其是魏银屏,望向武凤楼的目光已是痴迷尤甚,只觉此生非此人莫嫁了。 魏忠英见女儿仍是余怒未消,夫人面上亦挂着霜雪,而武凤楼昂然而立,浑身透着股宁折不弯的英气,忙打个圆场对夫人道:“辛少侠远道而来,厨下酒席尚需时刻。请夫人陪他和屏儿去后花园消消暑气,待会儿老夫自当亲迎,为少侠接风洗尘。”言罢,递了个眼色。魏夫人会意,知丈夫是要转圜父女情分,当即含笑挽起魏银屏,引着武凤楼往后苑走去。 魏忠英经此一番折腾,骨架微酥,正待合目小憩,却见孙、李二魔去而复返,神色严峻。魏忠英正欲发作,孙三元已抢先半步,切齿禀道:“大人,属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姓辛的断然有诈!方才大人假寐,他步至厅外,身形顿挫,此其可疑一也;不待传唤,自行闯入,此其可疑二也;最紧要者,他适才凝视大人,目中隐现煞芒,足下立处砖石竟生生下陷寸许,足见其当时气机激荡,暗蓄杀力,此其可疑三也。更有甚者,此子眉宇神韵,与那亡故的武伯衡极像,请大人明察!” 魏忠英惊闻此言,猛地虎躯一震,毛茸茸的巨掌“砰”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厉声道:“小辈竟敢自投罗网,当真胆大包天!”他反手抓起一枚金漆令箭,便欲传令拿人。 “大人且慢,”孙三元忙按下令箭,“眼下虽疑云重重,终究尚缺实证。属下已令魏中军密访巡抚衙门旧仆,待会儿借酒宴之机暗中辨认,管教他原形毕露。”魏忠英听罢,这才缓缓坐下,阴鸷地点了点头。 少顷,中军魏豹领进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魏豹躬身禀道:“大人,此人唤作武天良,原是武府家奴,三年前因嗜赌行窃被武伯衡逐出门墙。他言道曾见过那武公子的真容。” 魏忠英冷眼如刀,直刺武天良心窝,沉声喝道:“待会儿那辛艮入座,你且在暗处仔细辨识。你若念及旧主恩义,有意遮掩朝廷钦犯之子,老夫立取你狗命;可若你无中生有,屈冤了良人,老夫也断不饶你!”武天良吓得骨软筋麻,连连叩首道:“小人不敢,万死不敢!” 魏忠英挥手屏退,传令魏豹速召辛艮,又命厨下即刻开席。片刻间,大厅内杯盘罗列,武天良已潜身屏风之后。厅外两厢,两百名长枪手、两百名弓弩手衔枚疾入,如临大敌。孙三元抖开了蛇骨鞭,李四季按紧了链子枪,如意扣尽数解开;魏忠英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也搁在了指尖可及之处。一时间,厅内杀气凝聚,空气冷得凝固了一般。 正值这一触即发的死局,厅外传来魏豹一声高喝:“辛统领到——!” 魏忠英心弦一紧,只见武凤楼白衣猎猎,昂首步入厅中。 原来武凤楼被魏豹孤身传唤,见此席设在大厅而非内苑,且不见魏银屏身影,便知其中必生枝节。他方一跨入门槛,便觉周遭劲风藏刺,杀机如织。他自恃艺高,正欲强作镇定与魏忠英见礼,不料屏风后阴影一动,一条人影倏然转出。 武凤楼定睛一瞧,看清那人面目,只觉如遭雷殛,头脑中轰然一响,竟是心炸胆裂。在那灭门之恨与求生之志的交锋中,他竟不由自主地连退了三步,面色惨白如纸。 旧恶相识,绝路相逢。这一步退却,便是生死之界。 第3章 危如累卵 武凤楼甫一踏入大厅,冷风卷帘,屏风后侧出一个身影。他定睛看时,心头不由得猛地一沉,周身寒毛直竖,那人竟是武府昔年的旧仆武天良。他只觉一股凉气自脊梁骨直冲脑门,暗忖今日行踪已然败露,却仍存了一丝万一之想,盼这旧仆尚念及当年的一点香火情分。 孰料武天良当年因行窃被逐,早已衔恨在心,如今投效在两江水陆提督魏忠英麾下,久受淫威钳制,哪里还有半点故旧之情?他见武凤楼虽离家六载,英气勃发间容貌大异往昔,但眉宇神韵终究脱不去儿时轮廓,加之先前受了魏忠英的嘱托,心中先入为主,当下断定此人必是失踪多年的小主人无疑。武天良存了邀功求赏之念,闪出屏风之际,双目如电,已向立在侧首的“三魔”孙三元、“四魔”李四季递了个眼色。 他脸上随即堆起一团虚伪笑意,趋前一步,拱手唤道:“公子……” 这两个字方才出口,武凤楼心知局面已无可挽回,当即断然出手。他身形如弩箭离弦,抢在对方发难之前,左手五指如钩,已扣住武天良脉门,右手食中二指疾点其哑穴。他感念此人终究伺候过先人,虽叛主求荣罪不容诛,却终究不忍在此时痛下杀手,右臂顺势一抖,将他软绵绵的身子横抛出去。 武凤楼身法迅捷无伦,点倒武天良后余势未消,足尖点地,已扑至魏忠英座前。他正欲运劲击杀杀父仇人,左侧忽地劲风飒然,直扑太阳穴要穴。武凤楼临危不乱,硬生生收住前冲之势,左掌突翻,向四魔李四季刺来的链子枪抓去。李四季冷哼一声,手腕沉处,枪尖一吞一吐,毒蛇般钻向武凤楼肋下。与此同时,三魔孙三元手中蛇骨鞭宛若怪蟒翻身,卷起一股腥风,横扫武凤楼下盘。 此际武凤楼若要飘身退避,本非难事,只需提气纵身便可脱出重围。然而仇人近在咫尺,他心头恨极,竟是不闪不避,存了舍身犯险之志。他右脚陡然踢出,脚尖堪堪踢中蛇骨鞭鞭头,只听“呼”的一声,那呼啸而至的长鞭被劲力反激,倒荡而回。面对李四季攒刺而至的链子枪,他更是不封不避,待那锐利枪尖贴近皮肉的一瞬,左臂使出缠丝劲,一绕一牵,竟将枪杆死死锁在臂弯之中。 “撒手!” 武凤楼暴喝如雷,右手立掌成刀,斜削李四季腕部。李四季惊呼声中,只觉腕上劲力刺骨,不得不松手弃枪,踉跄后退数步。武凤楼夺得先机,足下发劲,再度扑向魏忠英。 魏忠英久经沙场,虽惊不乱,左手猛按桌上横陈的剑鞘,右手已将一口三尺龙泉长剑拔出鞘来。他生得虎背熊腰,借着长剑之利,对准扑来的武凤楼当头一剑劈下。武凤楼使个“斜挂单鞭”的身法,侧身避过锋芒,右脚如影随形,正点在魏忠英右腕之上。 魏忠英只觉腕骨欲裂,惨呼一声,宝剑“当啷”坠地。他见势不妙,大惊失色,左手紧护伤腕,扭身便向屏风后逃窜。武凤楼左脚轻挑,已将坠地的龙泉剑踢起,右腕一伸,稳稳抄在手中。 这时孙三元又已扑至,蛇骨鞭当顶砸下。武凤楼左肩抖处,将缠在臂上的链子枪甩出一搭,枪锁鞭绕,两件兵刃顿时拧作一团。孙三元心中大骇,全力沉腕夺鞭。武凤楼顺势卸去劲力,顺着对方拉扯之势将链子枪退掉。孙三元用力过猛,陡觉手上落空,身子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 借着这一瞬之机,魏忠英已奔至屏风边缘。武凤楼深知若让其转入后堂,今日报仇之事势必功亏一篑,当下振臂一挥,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长虹脱手飞出。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三尺青锋直没入魏忠英后心。这双手沾满鲜血的悍匪晃了两晃,扑倒在屏风之下,气绝身亡。 武凤楼大仇得报,身形一纵,正欲使“倒拧萝卜”的身法纵上房檐。三、四两魔狂吼着从左右夹攻而来。武凤楼向右踏出一式“跨虎登山”,避过三魔左侧扫来的长鞭,恰逢四魔李四季一掌击向他左肩井穴。武凤楼铁腕翻转,反手一记“翻身献掌”,双掌相击,只听李四季一声惨呼,右臂骨折肉绽,软软垂了下来。 此时,院中忽然响亮起一阵密集的梆子声。长枪手如潮水般蜂拥而至,房顶上更有无数弓弩手屏息待发。武凤楼方至厅门,中军官魏豹已挥舞腰刀,如旋风般撞入门内。 武凤楼身形倏然一矮,左手顺势拨开孙三元的攻势,右手化作“天王托塔”,闪电般扣住魏豹手腕。他指力透穴,魏豹顿感半身酸麻,腰刀坠地。武凤楼余光瞥见房顶箭镞森寒,当下右手一拎,左手托住魏豹腰际,运起全身真力,将这条大汉朝房顶方向横掷而出,自己紧随其后夺门而走。 半空中只听魏豹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乱箭齐发之下,他身中十数箭,如断线纸鸢般摔落在地。武凤楼借势凌空拔起,顺手从腰间撤出那柄得心应手的金龙鞭。鞭影动处,寒芒万道,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箭簇破空之声如急雨骤至,叮当乱响,尽数扣在金龙鞭挥洒出的光幕之上。武凤楼身陷重围,心念电转,足尖在瓦楞上一借力,身形拔起数丈,作势欲扑向东厢房。待众弓弩手箭锋齐齐右转,他却在半空中一个大翻提,借着金龙鞭甩出的一股横劲,身如纸鸢移位,飘然落在了西厢房顶。 他左掌拍出,劲风激荡,已将一名不及转身的弓手震落房檐;右手金鞭顺势一卷,又将一人扯下高处。屋瓦碎裂声中,弓弩阵势顿现乱象。武凤楼虎目含威,厉声叱道:“挡我者死!” 他身形半旋,使出一招“风卷残云”,金鞭如怒龙出海,生生在乱军中撕开一道血路。他趁势纵身跃下,穿过西厢房后的窄仄夹道,几个起落间,已望见西跨院那三间素雅静室。仗着“五岳三鸟”嫡传的绝世轻功,府衙追兵早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武凤楼方欲提气上房,忽见静室帘栊一挑,一条苗条身影闪至门前。魏银屏俏脸含惊,素手扶门,急促问道:“辛大哥,前厅究竟生了何事?你……你怎么动了兵器?” 武凤楼心头猛然一颤,杀父之仇如火灼心,暗道:“仇人之女,留她何用!”他掌中金龙鞭陡然绷直,劲力灌注,化作一杆笔直精钢,正欲痛下杀手,却见魏银屏不躲不避,反而眼含凄然迎上前来。武凤楼终究心肠一软,腕骨微颤,那蓄势待发的金鞭不由自主地垂向地面。 便在此时,三魔孙三元、四魔李四季已率一众悍卒自月亮门杀入。孙三元暴喝如雷:“大人被刺!郡主速退,莫要放走了凶手!” 武凤楼狠狠瞪了魏银屏一眼,满腔悲愤尽在不言中。他拧身而起,欲从房后突围。孰料双足尚未落瓦,房后暗影中突现两条诡秘身影,四手齐扬,十数枚透骨钉、甩手箭激射而来。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拿捏得极准,正值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际,换作旁人早已命丧当场。 武凤楼临危不乱,金鞭急如旋风,将暗器尽数磕飞,借着反震之劲重新落回地面。可他身形方稳,四周伏下的数十名弓弩手已齐齐扣动扳机。冷箭如蝗,封死了所有退路。武凤楼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挡这密不透风的箭雨。他鞭掌齐施,虽护住了头脸要害,两腿与右臂却已连中五箭。他闷哼一声,身形一阵踉跄,血染青衫。 房上伏击的二人凌空掠下。一人手持锯齿钢刀,一人平端一对判官笔,分刺他周身大穴。正当生死一线,魏银屏尖声抢白:“钱、周二位,快快停手!” 三、四两魔趁势一挥手,四名铁甲武士如恶虎扑食,两人抢上死死扭住武凤楼双臂,一人夺下金龙鞭,另一人利索地扣上了精钢手铐。 武凤楼此时方看清那两名偷袭者的面目。使锯齿刀的身材魁梧,约莫三十来岁,脸色惨白如纸,满头短发如鬼魅般蓬乱,三角眼透着凶光,嘴角向下耷拉,活脱脱一个阳世间的“玉面无常”。另一人年近四旬,黑青色的长马脸宛如生铁铸成,毫无生机,唯有一双深陷的鹰眼中闪烁着阴狠残酷的芒光。 以此二人武功家数及魏银屏方才的呼喝,武凤楼瞬间了然:那木无表情之人定是二魔钱二年,使锯齿刀的则是五魔周五魁。想是那权阉魏忠贤虑及其兄魏忠英胆略不足,特遣这两名凶徒南下坐镇。此二人适才见武凤楼神勇,知难硬取,才设下这卑劣伏击,合千军之力方才成事。 眼见强敌受缚,八魔兄弟却仍觉背脊发凉。钱二年躬身向魏银屏请示道:“请郡主定夺,此贼如何处置?” 魏银屏此时娇躯剧颤,面无人色。她定定地望着面前这男子,他曾是她的救命恩人,亦是她心底的波澜,孰料转瞬之间竟成了刺杀生父的刺客。她凝视良久,眸中尽是迷惘与凄楚,半晌方涩声道:“押到大厅,审问。” 重回议事大厅,魏银屏居中坐定,贴身四婢肃立两侧。她并未急于开口,只是侧过头,颤声问向婢女兰儿:“大人伤势……如何?”兰儿怯生生地扫视一圈,凑近低语:“老爷伤势极重,正在后堂急救。”魏银屏闭目挥手,示意其再去探看。 兰儿退下后,厅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武凤楼昂首挺胸,两道冷电般的目光直视魏银屏,毫无惧色。良久,魏银屏凤眼陡张,虽有泪光盈盈,却也透出几分凌厉之气,恨声斥道:“姓辛的!你救过我的命,我亦未曾亏待于你。我为你几番顶撞爹爹,方能留你在府中委以重任。哪知你竟是狼子野心,以怨报德!你且告诉我,如此丧尽天良,究竟是所为何事?讲!” 魏银屏言罢,身子晃了一晃,显是惊怒交集,已到了颓然欲倒的边缘。她紧咬银牙,伸出一只雪白细润的玉腕死死抵住梨花木案几,方才勉强挺住身形。那双如利剑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逼视着武凤楼,仿佛要刺破他的胸膛,看穿那颗五脏六腑包裹下的真心。 武凤楼虽双臂受缚,身中五箭之伤处虽已拔去残镞,但血水早已洇透了青衫,点点斑斑,触目惊心。他强忍钻心剧痛,面不改色,沉声应对:“魏郡主,你认错人了。在下一不姓辛,二不叫艮。‘辛艮’二字,不过是某家行走江湖的化名。这两个字合在一起,便是一个‘恨’字。我与令尊之间,隔着滔天的血海深仇,岂是一个情字了得?” 魏银屏听闻此言,娇躯如筛糠般抖个不停,美目中尽是茫然之色,颤声追问道:“那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原来,魏忠英自始至终皆将侦察武凤楼身世之事瞒得死死的。直至方才魏豹领命去请武凤楼时,魏银屏还兀自沉浸在小儿女的欢愉之中,独自在西跨院静室里,满心欢喜地为心上人亲手布置居所,满以为良缘将成。她万万料不到,自己视若珍宝的救命恩人,竟会是父亲不共戴天的死敌。这一惊一非同小可,直教她气血翻涌。 武凤楼嘴角浮起一丝惨淡苦笑,坦然直言:“我便是不久前被你父以鸩酒毒害、两江巡抚武大人之子——武凤楼。” 这三个字入耳,魏银屏直觉天崩地裂,宛如五雷轰顶一般。她再也支撑不住,心力交瘁下,竟颓然跌坐在那张铺着斑斓虎皮的金交椅上,口中失魂落魄地呢喃:“既是如此……当初在嵩山鹰愁涧,你又何必舍命救我?” 武凤楼面色一正,凛然道:“那日郡主坠崖,武某并不知那是你的大驾。况且彼时家父尚在人间,武某平生从未见死不救。即便换作今日,我也不会迁怒女子,我的仇家,唯有魏忠英一人而已。” 这番话掷地有声,激得魏银屏猛地立起身来。她心中剔透,自然想起方才在西跨院静室门前,武凤楼若要取她性命当真易如反掌。然而她虽芳心欲碎,但在众目睽睽、一众属下环伺之下,身分所限,岂能流露出半点私情? 她强自按捺心神,厉声叱责道:“你父武伯衡罪在不赦,我爹爹乃是奉旨行事。你竟敢大逆不道,行刺朝廷命官、两江水陆提督,该当何罪?” “住口!” 武凤楼暴喝一声,这一吼乃是他在极度悲愤下,运起“先天无极派”的内家心法倾泻而出。刹那间,大厅内回音震荡,嗡嗡作响。虽非佛门秘传的“狮子吼”,但那份沛然莫御的纯阳真气,直震得在场众人面色如土。尤其是“八魔”兄弟,深知内功造诣之难,见这年轻人身负重伤竟还有如此浑厚内力,无不心惊肉跳。 魏银屏亦被这股威势所慑,话头生生止住。 武凤楼冷笑连连,字字如刀:“好一个‘罪在不赦’,好一个‘奉旨行事’!请问郡主,我父触犯了大明哪条律法?令尊又是奉了哪一家的‘圣旨’?家父身为封疆大员,又是当今万岁伴读多年的帝师,皇恩浩荡,何来异心?退一万步说,纵然有罪,也当罢职听参,由三法司会审。令尊若真奉旨办事,为何不敢开读诏书、明正典刑,反而要在私宴之上设下鸩酒暗害?你叔父魏忠贤窃据高位,不思报效朝廷,反而欺君罔上,陷害忠良,逼迫各省为其广建生祠,篡逆之心路人皆知!我父因不肯同流合污,方遭此毒手。郡主长在青阳宫中,对你父叔的所作所为,难道真的一无所知?” 魏银屏自幼生长在青阳宫,对叔父的跋扈并非全无察觉,只是平素周遭尽是趋炎附势之徒,耳中所闻皆是阿谀奉承,从未有人敢在她面前剥开这层画皮。今日武凤楼这番慷慨陈词,直如当头棒喝,惊得她哑口无言。 便在此时,二魔钱二年猛地跳出,断喝道:“姓武的小子,竟敢在此信口雌黄,侮辱九千岁!若不给你这逆贼点颜色瞧瞧,你还当真不知道二太爷的手段!” 说话间,他身形如魅,已飘至武凤楼跟前,并起食中二指,直戳武凤楼的小腹气海穴。这老魔心狠手足,见自家兄弟连连栽在武凤楼手中,早已恨入骨髓。他算准武凤楼双手被铐、双腿中箭,此刻必然动弹不得,便欲借机废其武功,既全了私仇,又能向魏家邀功。 然而他快,武凤楼却比他更快。武凤楼虽身处绝境,却瞬间气沉丹田,以左脚跟为轴,腰肢猛然一拧,身子如旋风般转过半周。与此同时,他右脚如长鞭甩出,正踢在钱二年的左胯之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钱二年那干瘪瘦长的身子竟如断线风筝般,直接被踢出了大厅门外。 魏银屏见钱二年竟敢擅自出手,黛眉深锁,螓首微扬,葱指猛地一击案几,发出一声脆响。她沉声叱道:“家父虽遭贼人暗算,重伤在床,但府中尚有本郡主坐镇。钱侍卫,你竟敢不奉号令,擅乱公堂,成何体统!左右何在?” 随侍武士齐声应诺,声震瓦砾。魏银屏星眸含威,横扫全场,冷冷说道:“从此刻起,若有谁敢再乱言妄动,本郡主定以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尽皆骇然,唯唯诺诺垂首称是。魏银屏此举,实是借机立威,要将魏忠英那些蠢蠢欲动的亲信死士压伏下去。她心念电转,只想为武凤楼寻得一线生机,随即向身侧女婢兰芳吩咐道:“去,将武公子的手脚解了。”众人闻言,无不惊愕交加,却碍于其方才威势,谁也不敢出言阻拦。兰芳领命上前,铁锁清脆落地,武凤楼只觉腕上一轻,竟如死里逃生一般。他呆立当场,凝望着这容颜凄婉的女子,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 魏银屏幽幽一叹,语声转柔:“你既不叫辛艮,那份委任文书留之无用,便请交还于我吧。” 武凤楼如梦初醒,伸手入怀摸索。他因方才激战脱力,指尖微颤,竟连同魏银屏早先赠他那方白绸罗帕也一并带了出来。他不及细想,便将文书与罗帕交到了兰芳手中。 魏银屏接过那方罗帕,目光触及帕上亲手所绣“活命深恩,必当重报”八个小字,娇躯不由猛地一颤,素手紧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长吸一口气,强忍眼中泪水,语声重归清冷:“武公子,你要的东西交了,杀父的大仇也报了。你——走吧。”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厅内武士无不面露惊忿,便是武凤楼自己,也觉大出所料,怔怔地望着她,竟迈不开步子。 正在此时,女婢兰儿如疯了般冲入厅内,哀声痛哭道:“郡主!大事不好……老爷他……他老人家伤重不治,已经归天了!” 全厅之人如遭重锤击顶,霎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魏银屏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变得苍白如纸,连昔日朱唇也失了颜色。孙三元与周五魁反应极快,身形晃处,已死死封住了大厅出口。 武凤楼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旋即恢复了平静,坦然道:“魏郡主,武某父仇已雪,再无他求。既然提督大人已殁,武某愿受任何处置,引颈受戮,绝无怨言。” 魏银屏身形剧震,那一双利齿紧紧咬住下唇,沉吟良久,方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我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言出如山的道理。孙、周二位护卫,放他出府。” 周五魁怪叫一声,面上满是不忿:“郡主,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大人被害,若放走凶徒,九千岁怪罪下来,我等谁能担待得起?”三魔孙三元及余下武士亦纷纷鼓噪,齐声附和。 提督府幕僚常省时,素为魏忠英心腹,此时亦上前一步,躬身道:“省时不敢违抗郡主之命,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个中利害,郡主可曾深思?” 魏银屏冷然环视众人,凄然一笑:“诸位美意,本郡主心领了。为人子者,我自当杀他报杀父之仇;但家父鸩杀其父在先,难道那便不是仇么?我既已许下诺言,断无反悔之理。至于后果,一切由我魏银屏一人一肩承担!” 眼见众人还要再劝,她横眉立目,斩钉截铁道:“我父虽死,印信尚在。朝廷未派新员之前,我便是这两江水陆提督!速放武凤楼离去,多言者斩!” 孙、周二人虽心有不甘,终究不敢在此时公然抗命,只得忿忿退后。武凤楼深深看了魏银屏一眼,那目光中杂陈着感激与愧疚,随即转身向厅外走去。他虽受重创,步伐却依旧沉稳从容。 孰料一波方平,一波又起。武凤楼前脚刚跨出门槛,便见后宅一名仆妇飞奔而至,尖声叫道:“禀郡主!老夫人听闻放走了仇家,悲愤难抑,已吞金自尽了!请郡主速去!” 厅外数百名长枪手、弓弩手闻风而动,“哗”地一声再度合围。利箭上弦,刀剑出鞘,气氛紧绷如弦。武凤楼心下一沉,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腰间伤处。 千钧一发之际,兰儿自厅内疾步而出,高举令牌,厉声宣谕:“郡主有令,谁敢拦阻武凤楼出府,格杀勿论!” 武凤楼心中波澜起伏,知这是魏银屏在支离破碎之际,仍要舍命全他性命。他再不迟疑,一咬牙,大步冲出了提督府大门。 方出府门,西首街角处忽听蹄声得得,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卷来。马上一名二十八九岁的白净汉子,劲装疾服,背着个黄色长形包袱。因势头太猛,战马嘶鸣盘旋良久方才收住。 那汉子见门前兵卒阻拦,当即破口大骂:“尔等鼠辈!太爷奉‘阁令’而来,还不速速通禀!” 武凤楼闻“阁令”二字,心中骤然一凛。他深知那便是魏阉密旨,定与信王及乃父旧事有关。他本欲回身探个究竟,可思及身负重创且归还金鞭,此时实乃龙潭虎穴,只得喟然长叹,隐入巷弄。 待出了钱塘门,远方六和塔的塔尖已在残阳余晖中隐约可见。 此时武凤楼孑然一身,家破人亡之痛与透骨创伤交织,四顾茫茫,竟无一处可供安身。他心下暗忖,怀中尚缺父亲揭发魏阉十大罪状的血书遗折,若能寻得此物,便可潜往京师面见信王,以清君侧。然而此刻杭州城内甲胄森严,提督遇刺之信想必已传遍街巷,巡抚衙门定是去不得了。且恩师“追云苍鹰”白剑飞与“江汉双矮”中的“矮金刚”窦力约好在此相会,若贸然远遁,恐失了接应。思虑再三,唯有暂且折返六和塔,在这佛门清净地避一避风头。 时值二更,月影横斜。武凤楼避开官道眼线,贴着钱塘江畔的乱石滩穿行。正行间,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声阴测测的冷笑,如老鸦夜啼,教人不寒而栗。“姓武的小儿,爷们原当你是海角天涯地鼠窜了,没成想竟是‘死约会,不见不散’。如今没了那魏家小郡主护着,你且纳命来吧!” 语带讥诮,杀机毕露。话音未落,一名乱发如蓬、貌类厉鬼的汉子已拦在去路。朦胧月色下,武凤楼认出此人正是“五魔”周五魁。此刻武凤楼双袖清风,那杆得心应手的金龙鞭早失在提督府中,面对利刃,他却面色如常,冷笑道: “周老五,深更半夜孤身前来,莫非是急着去阎王殿点卯?就凭你这份身手,若不带个伴儿,只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番嘲弄入耳,周五魁不怒反笑,眼中凶光闪烁:“阁下好眼力,竟知老三也在此处。老三,亮‘青字’招呼吧!” 声到刀到,那口锯齿钢刀化作一道惨白寒光,劈风斩浪,直取武凤楼天灵。武凤楼虽无兵刃,但名家子弟气度不凡,右手立掌成刀,不退反进,斜切对方脉门。此乃“攻敌所必救”的妙招,周五魁心头一凛,只得撤招横削。武凤楼身形如魅,顺势一晃,已欺至五魔右侧。周五魁一刀走老,招式已穷,正欲撤步自保,却觉后心一痛。 武凤楼冷哼一声,右掌已结结实实地印在五魔背心。周五魁“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欲倒。武凤楼正欲乘胜追击,取其性命,忽听土丘后一声暴喝:“打!” 三点寒星如流星赶月,直指他周身要穴。武凤楼心知暗器厉害,强提一口真气,身子后仰,使出一式“平搭铁板桥”,堪堪避开那三支破空而来的袖箭。他虽功力深厚,但今夜连中五箭,失血既多,气力已是大不如前。若非起手便重创五魔,此刻以一敌二,胜算渺茫。 眨眼间,三魔孙三元的蛇骨鞭已如怪蟒吐信,配合周五魁的锯齿刀,再度织起一片刀光鞭影。武凤楼只觉四肢愈发沉重,伤口处隐隐作痛,心知强敌环伺,断不可逞匹夫之勇。当此时,孙三元一招“毒龙出洞”直取他胸口,武凤楼眼神一凝,踏洪门、走中宫,拼着受惊之险,硬生生从两件兵刃的缝隙中撞了进去。 他这一抢攻,倒叫身后偷袭的周五魁吃了一惊。若非周五魁变招极快,翻身躲闪,孙三元那一鞭险些扫在自家兄弟身上。武凤楼借此混乱,弹身而起,几个起落便蹿入了前方茂密的树林之中。 周五魁气极败坏,怪叫连连地提刀紧追,孙三元亦抖擞长鞭跟上。江湖有云“逢林莫追”,但这二魔欺他有伤在身且无兵刃,认定他是瓮中之鳖,哪里肯放? 孙三元轻功稍胜一筹,抢先入林。他一边奔行,一边向后呼喝:“老五,分头搜!” 正疾行间,孙三元忽觉脚下一软,似是踩到了什么活物,不禁心头一紧。他正欲纵身跃开,却听得树影婆娑处传来一个苍老低沉的嗓门,骂骂咧咧道: “这年头真是活见鬼,长了眼的偏往没眼的人身上踩,你是急着去投胎,还是存心来折损老头子的寿数?” 月光穿过林梢,斑驳地照在那人身上。孙三元定睛一看,只见林间坐着个矮小枯干的老头,身量不足四尺五寸,生得一张圆胖脸,颌下一绺山羊胡。最奇的是那双眼,只见白仁不见黑瞳,竟是个瞎子。 孙三元乃是横行江湖的魔头,哪里会将这老残放在眼里?他哈哈一笑,声带狠戾:“老朋友,少跟孙爷装神弄鬼!我有要事在身,报上你的‘万字’,孙爷或可饶你一命。” 嘴上说着,手中蛇骨鞭已如毒蝎摆尾,骤然抖直,直扑老者面门。那瞎老头却似浑然不觉,待到鞭头及面,他右手陡然一探,五指如铁钩银划,竟将那劲力千钧的鞭头稳稳抓在掌中。 孙三元心头剧颤,知是遇到了劲敌,忙运劲拧腰,欲将那条蛇骨鞭夺回。孰料那鞭头扣在瞎老人指间,竟似生根一般纹丝不动。孙三元情急智生,右手扣住鞭身中段,左手顺势一弹,那三尺余长的鞭梢便如流星曳尾,毒蛇吐信般直钻老者裆部要害。 “嘿,好家伙!这便是要玩命么?”瞎老人嘻嘻一笑,左手如猿影沉降,顺势一抄,竟将那疾如闪电的鞭梢也拿在了手里。 只见他双手信手一抖,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劲顺着鞭身直透而上。孙三元只觉双臂一阵酸麻,五指竟不听使唤,那条赖以成名的蛇骨鞭已然易主。瞎老人将长鞭对折,握在掌心,冷然哂道:“魏阉那老魔鬼调教出的魔崽子,原来也不过尔尔。” 话音未落,他足尖微挑,正中孙三元胸腹间的“软麻穴”。孙三元哼也没哼一声,翻身栽倒,浑身气力涣散。瞎老人随即扯开嗓子喊道:“狗屠户,你那头得手了么?” 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怪声怪气的回应:“这小子稀松得紧,逮他比逮条野狗还省劲。小个子,快些过来罢!” 孙三元虽动弹不得,神智却极清明,闻言心下一片冰凉:天呐,莫不是撞上了“矮金刚”窦力与“狗屠户”位方这两个煞星? 正惊疑间,瞎老人已弯腰将他像扛麻袋般撘在肩头,快步向林西行去。出了林子,入眼是一片荒凉坟地。只见一名四十来岁、屠夫模样的壮汉大刺刺地坐在一处土丘上,武凤楼肃立一侧;而“五魔”周五魁如死狗般倒在地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瞎老人将孙三元往地上一掷,笑问道:“狗屠户,你那把剔骨刀带了没?” 周、孙二魔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那屠夫模样的汉子嘿嘿一笑,怪声道:“小个子,你这话问得没见识。哪有屠户出门不带刀的?”言罢,他从腿侧顺手拔出一柄七寸长的匕首,刀尖利、刃口薄,在月光下折射出森森寒芒。 他随手一扬,匕首化作一道弧形流光,“夺”的一声钉在孙三元耳畔,入土三分。位方冷冷道:“我这把刀,狗肉是吃腻了,今日想尝尝活人的滋味。” 周、孙二魔面如土色,噤若寒蝉。他们深知眼前这两位爷的来历:那山羊胡子的矮胖老者,正是威震江汉的“矮金刚”窦力;而那屠夫则是金陵侠隐“狗屠户”位方。此二人与“追云苍鹰”白剑飞乃是嗜酒如命的至交,今日周、孙二魔撞在他们手里,实是命该绝矣。 武凤楼见两位前辈解了重围,忙上前躬身叩谢。 位方大大咧咧地摆手道:“自家子侄,莫要酸腐。小子,你便是白秃子常夸的‘五岳三鸟’传人武凤楼?秃子眼力不错,只是你这手底下忒慈悲了些。方才你拍周老五那一掌,若运足内劲,保准教他五脏移位,哪里还有命在此处啰嗦?江湖拼杀便是你死我活,懂么?傻小子。”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你撞向孙三元那招,情急而失法。若是顺势来一招‘倒敲金钟’,那蛇骨鞭早就废了。这都怪你那秃子师父教得不到家,干脆跟他散伙,跟我学剥狗去罢!” “好你个位老狗,竟敢在背后排遣老夫,当真讨打!” 一语未了,林外传来一声重浊的笑骂。紧接着十数点寒星破空而至。武凤楼听出是师父白剑飞的声音,张口欲呼,突觉一物飞入口中,吐出一看,竟是一颗鲜红樱桃。他顾不得许多,三两下嚼了咽下,抢步上前,“扑通”跪倒在师父脚下,泣不成声。 白剑飞虽也悲愤,仍一把搀起爱徒,恨声道:“魏忠贤这阉竖,竟敢鸩杀朝廷重臣,实是国之大贼!令尊之事,我与你窦、位二位伯父已尽知。为师此前为摸清阉党的暗着,跟踪一名要人,这才来迟了一步。楼儿,报仇固然要紧,但须节哀清明,方能雪此奇耻。” 位方在旁冷冷插话道:“白秃子,凤楼才多大造诣,你当师父的会不清楚?魏阉手下死士如林,你竟忍心让他孤身犯险。今日若非我与小个子赶到,这孩子的命早交代给八魔了。我狗屠户从不白出力,你该怎么谢我?” 白剑飞骂道:“你这老狗尽会胡搅蛮缠,方才那六颗樱桃,难道不是酬劳么?” 位方怪叫一声,愤愤不平道:“放屁!小个子出力不比我少,你凭什么酬谢他七颗,却只给我六颗?这不明摆着眼高鼻子凹么?今日你不还我一个公道,老子便跟你没完!” 白剑飞听得位方那番胡搅蛮缠,非但未动肝火,反而仰天哈哈一笑道:“好你个狗屠户,莫不是在这暗林子里待久了,连这双招子也成了摆设?你且看清楚,小个子手里的樱桃,何曾比你多出一颗来?” 此言甫毕,位方与窦力皆是一声不吭,极有默契地将双手平平伸出,掌心向上。武凤楼在旁看得真切,不由得心头凛然,暗自佩服。原来这两位伯父看似在斗嘴,实则内劲早已暗通,此刻四只宽大的掌心中,皆是稳稳地托着三颗鲜红欲滴、圆润饱满的樱桃。 需知,以这等柔嫩异果充作暗器打出,已需极精微的巧劲,而能在瞬息间接住且不使一颗破损,更需这份举重若轻、化刚为柔的惊人内功。武凤楼心中省悟,当下也不多言,只轻轻“呸”的一声,从口中吐出一颗早已嚼烂的樱桃核,在窦、位二人面前晃了一晃。 窦力与位方对视一眼,看着那颗干瘪的樱桃核,皆是不由得哑然失笑。位方收起樱桃,悻悻地哼道:“算你这秃子有种。” 白剑飞斜睨了位方一眼,冷哼道:“狗屠户,亏你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羞也不羞?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想跟老夫抢徒弟!方才凤楼这晚生后辈就在你身旁,恭恭敬敬地听你满嘴喷粪,有人用暗器打来,你这做伯父的竟然连护他周全的本事都没有。你想想,他若跟你去了,除了学会剥狗皮,还能学到甚?今日幸亏发暗器的是老夫,若是换了阉党的鹰犬,楼儿此刻岂非已受伤倒地?你这老脸又往哪儿搁?” 这番抢白直说到位方哑口无言,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正当二人还要争辩,矮金刚窦力有些不耐地哼了一声,打断道:“你二人嘴里都吐不出象牙来,眼下大敌当前,谈正经事要紧,休要在此逞口舌之快。” 窦力在三人中向来稳重,他这一发话,白剑飞与位方这才悻悻地止住了争执。 白剑飞面色一正,落座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大牛皮信封,郑重地托在手上。众人凝神看去,只见那信封用火漆严密封口,右上角赫然印着“绝密”二字,其下划有三个触目的十字标记,中间则写着:两江水陆提督魏亲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狗屠户位方是个急性子,哪里耐得住这等按部就班?他一把抓过信封,“哧”的一声便撕开了封口,两指如钳,利落地从里面抽出了信笺。此时虽只是朦胧月光,但四人皆是内功深湛的高手,眼神锐利,在这暗夜之中审视信笺,亦是如视白昼。 只见那信上草草写着:杀武之后,兄可自兼两江巡抚,迅速查抄罪证,剪除余党,务求根除。我另派员赴浙助你。信王有出京之意。如往凤阳祭陵,可相机刺之。详情随时报我。下边草签“忠贤”二字,并盖有一方暗红的印章。 待众人看罢这封魏忠贤的亲笔密信,白剑飞才缓缓道出获信的经过。原来,武凤楼此前在两江水陆提督府门前所见的那名背着黄色包袱的驿卒,早在南京城时便已被白剑飞盯上。白剑飞一路施展轻功暗中跟随,直至茅山附近,才寻得个空隙下手盗取了这封密信。那驿卒武功平平,直至信件丢失,竟然毫无察觉。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恐与愤怒。这封信不仅昭示了魏忠贤对武氏一门斩草除根的毒辣心肠,更暴露了阉党打算伺机刺杀不日前往凤阳祭奠皇陵的五皇子朱由检(即信王)的惊天阴谋。特别令武凤楼心惊的是,信中提到“查抄罪证”四字,显然魏阉对于父亲私下辑录其罪状之事已有察觉,并且讳莫如深,这才是他下令迅速毒杀父亲并查抄巡抚衙门的真正原因。 武凤楼睹信思亲,悲从中来,猛然忆及老父临终之际,辞虽断续,语意却似有所指。他不敢怠慢,当即将那未竟之言,对师尊及窦、位二位伯父细述一遍。 白剑飞轻抚短须,沉吟片刻,断然道:“伯衡公一生刚正,生前既在暗中缉录那阉竖的十大罪状,定有底稿存世。此乃揭发国贼之铁证,万金不易。” 位方亦收敛了玩世不恭之态,正色道:“不错,魏阉爪牙此次急火攻心,连夜查抄巡抚衙门,必是为此而至。咱们须得赶在那些鹰犬得手之前,将此物纳入掌中。” 众人计议已定,心意相通。唯有觅得此折,方能保全忠良血脉,星夜兼程赶赴京畿,面见信王千岁陈说利害。一则为此奇冤昭雪天下,使武家门楣不至蒙羞;二则提醒信王早作防范,免遭那独夫之心暗算,以全大明社稷于万一。 狗屠户位方按捺不住,当即嚷嚷着要即刻前往武府搜寻。 白剑飞却摇头不允,沉声说道:“不可。现下杭州城内已是草木皆兵,局势与昨日大不相同,人去多了反而累赘,容易暴露行藏。我看,此事还是由楼儿一人前去最为妥当。” 位方听得此言,急得大骂白剑飞是“秃子”,窦力刚想开口阻止,却见武凤楼已长揖到地,应声而动,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气得狗屠户与矮金刚在一旁嘴角喷沫,怨声载道,直把白剑飞骂了个狗血淋头。 武凤楼施展轻功,如一缕轻烟般赶回杭州城,此时城内已敲过三更。他凭着记忆,迤逦来到巡抚衙门外,轻身提气,如大雁般越墙而入。只见曾经门庭若市的巡抚府邸如今一片死寂,只有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显出几分凄凉,不禁让他心中酸楚。 他轻车熟路地唤醒了守夜的老家人武忠,吩咐他在外面小心警卫,自己则独自潜入了内书房。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仔仔细细地将书房查找了一遍,连平日里父亲珍藏古玩、密信的暗格都翻了个遍,那份辑录魏阉十大罪状的奏折却始终遍寻不见。 武凤楼心中焦急,猛然间心中一动:父亲为官清正,行事精细异常,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甚至是国本的重要东西,岂能随手乱放?定是有更为隐秘的藏处。 正当他准备扩大范围翻寻更为隐秘之处时,一眼瞥见父亲的书案上,放着一本泛黄的《老子道德真经》。他心中诧异,父亲生前虽学究天人,却一向不喜道家这些玄虚书籍,这本《道德经》为何会堂而皇之地放于案首? 他拿起此书,入手略沉,随手翻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他不死心,静下心来从第一页翻起,忽然发现字里行间夹有父亲那熟悉的蝇头小楷批注。字迹有大有小,不仔细看极易忽略。他顺着这些批注的小字寻找,在那大大的批注头一个字下面,藏着细如蚁足的小字,大字第一字是个“不”字,再顺小字一找,正好凑成一句“臣冒死陈情”。 武凤楼心中狂喜,知这定是父亲生前起草的奏折底稿,忙不迭将其从书中仔细取出,揣在怀中。他正想转身离开书房,忽听得外面人声嘈杂,隐约有火光闪动,心头一惊,当机立断,一抬手便扇灭了桌上的烛光。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武凤楼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飘身来到正厅后面。忽听得老家人武忠的大声嚷道:“深更半夜,岂容尔等无耻之徒擅入巡抚大院!” 武凤楼心中省悟,这是武忠发现敌人,故意大声告警。紧接着,又听得一人冷笑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武忠一声凄惨的叫喊。武凤楼心如刀绞,料定老家人已遭毒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局势千钧一发,武凤楼心焦如焚,闪身避入门屏之后暗自窥伺。只见老仆武忠横陈于地,胸襟染血,早已气绝多时;而那悍然下手的,乃是个虎背熊腰、面目狰狞的黑衣大汉。 武凤楼见老家人们惨死,心头虽有雷霆之怒,却知此时身陷龙潭,万不可意气用事。他借着回廊阴影正欲往后宅撤身,孰料方一转首,却见大厅后侧甲胄锵然,一队披坚执锐的官兵早已抢占了要害门户。放眼望去,攒簇的长枪寒光逼人,上弦的硬弩齐齐指向中堂,将那生门死路封得滴水不漏。 武凤楼这一惊非同小可,深知自己已陷重围,断不可硬闯。他心思电转,又不知这伙来者究竟是什么人物,想要留下来察看一下阉党的底细。在这危急关头,他猛想起正厅内悬有一块“公正廉明”的大匾,此匾硕大无朋,后面定有容身之处。他忙掩进大厅,趁着混乱,轻身提气,施展那移形换影的轻功,如壁虎般沿着柱子拔了上去,隐身在那块大匾之后。 武凤楼伏于匾后,屏息凝神,耳畔只听得靴声橐橐。俄而火光大盛,八名精壮兵勇高挑着“气死风灯”,分作两列鱼贯而入,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紧随其后的,正是那生得一副惨白面孔的“二魔”钱二年。他立定身形,那双毒蛇般的眸子环视一周,确认周遭并无异状,方才收敛了平日里的狂态,单膝点地,恭声道: “三等护卫钱二年查看已毕,请小爷高升。” 武凤楼藏身匾后,心中不由得暗自称奇。这燕山八魔乃是魏阉麾下最得力的鹰犬,向来眼高于顶,便是对等闲的一品大员也未必如此恭谨。这所谓的“小爷”,究竟是何等显赫的人物? 思忖间,厅外又有二十名锦衣卫士左右排开,气势森严。随即两名黄衫老者昂然而入,分列大厅左右。武凤楼微微探头下望,只见这二人神情枯槁,一瘦如枯木,一胖若滚球,年纪皆在五旬开外。两人虽是赤手空拳,但步履轻盈,行走间落叶无声,一双双深陷的眸子中精光爆射,显然是内功已臻化境的顶尖好手。 正诧异间,两名黄衫侍卫身后,一个身影如闲庭信步般飘然闪出。武凤楼只觉眼前登时一亮。 那是位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少年书生,头戴束发金冠,满头青丝如泼墨般纷披肩后。生得面如敷粉,更胜初春桃花,一双清亮的眸子宛若秋波,只是那两道秀眉微微上挑,隐隐透着几分执拗任性的贵气。他鼻如悬胆,唇若涂朱,身着一件绣花素罗袍,足下登着窄脑粉底的高勒官靴,右手执一把二尺八寸长的乌漆折扇,此刻正轻摇送爽,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武凤楼瞧在眼里,疑惑更甚。瞧这公子文弱如玉,既无武人之气,亦无悍匪之色,何以能驱使这等武林绝顶高手为其效命? 正疑虑间,只见那两江提督府的幕僚常省时,此刻正诚惶诚恐地趋前几步,躬身施礼道:“启禀小爷,内外书房俱已搜检停当,老爷子交代的要紧物件却并未寻得。依属下看,内书房已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只怕那东西早被人捷足先登了。此际将近四更,还请小爷定夺。” 那少年书生闻言,手中折扇微微一顿,沉吟片刻道:“常先生,还请你受累,在内书房再仔仔细细搜寻几遍,切莫漏掉一纸一字。其余人等,随我回转。” 常省时惊愕之下,脸上露出几分惧色,吞吐道:“属下……属下理当尽力。只是,此间已成废宅,小爷若走,属下孤身一人在此……” “怎么,你胆怯了?”少年书生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武伯衡已死,这巡抚衙门不过是座空宅,常先生在怕些什么?速去搜寻,不得有误。” 常省时见他面色微沉,哪里还敢多言,只得战战兢兢地退出大厅,往内书房去了。少年书生环视四周,那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公正廉明”的大匾上掠了一掠,随即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字: “撤!” 话音未落,厅中众人如影随形,瞬息间便退得干干净净。 武凤楼伏在匾后,屏气凝神,听得谯楼上四更鼓响,确信府内已无异动,这才轻灵地纵下地来。他心中挂念武忠,抢步上前一看,只见老家人嘴角挂着一抹殷红血迹,早已气绝多时。武凤楼一股怒火直冲卤门,他虽恨不得杀尽仇寇,此刻却不敢惊动,只在尸身前默祷道:“大伯,你为武家尽忠至此,俺武凤楼定不负你。” 祷告毕,他转身扑向内书房。远望去,房内依旧灯火通明,常省时正对着书架案头疯狂翻检。武凤楼心知此地凶险,本该取了底稿立时离去,但他对此少年书生的来历始终心存疑窦,存了抓个活口审问的心思。 他算定时刻,欺身而入,动作如狸猫般轻捷。常省时正翻得起劲,忽觉肩头一紧,待要惊呼,已被武凤楼死死按住。 “莫动!哼出一声,我便活劈了你。”武凤楼低声叱喝,指尖连点,瞬间封了常省时几处大穴。他右手将常省时提起,正欲上房离去,忽听得门外响起一个干涩刺耳的嗓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朋友,你真当能逃得出我家小爷的神机妙算么?” 武凤楼心头猛然一沉,如坠冰窟。他这才省悟,原来那少年书生先前撤走,竟是“垂钩钓鱼”之计。此时此刻,自己早已陷在对方处心积虑的包围之中。离天明仅剩一个更次,若被缠住,天亮后大军合围,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心念电转,武凤楼眼中杀机陡现。他左掌猛然击下,将那助纣为虐的常省时天灵盖震碎,抖手将其尸身掷出房门。随即他右掌一挥,掌风劈开窗扇,身形如“乳燕穿帘”般飞蹿而出。 身子尚在半空,右侧已有一股刚猛无匹的劲风袭来。武凤楼百忙中使一招“惊鹿回顾”,铁掌翻转,硬生生接了这一招。 “啪”的一声闷响,双掌相抵,气浪翻滚。武凤楼竟被这股浑厚劲力震出一丈有余,足尖方才落地。他定睛看去,那截击自己的正是那瘦骨嶙峋的黄衫老者,而对方也被他这一掌震退了一大步,脸上满是惊愕。 武凤楼心知撞上了劲敌,正欲借势逃离,身后却又响起一个又尖又细的冷笑声: “朋友,今夜你走不了啦!” 他斜跨一步回身看去,只见东墙根下,那胖如圆球的黄衫老者已封住了后路。一胖一瘦,两名绝顶高手已成夹攻之势。 武凤楼见局势已危,索性朗声一笑,凛然道:“凭二位的名头,在江湖上也该是成名的人物。如今却在此设伏偷袭,合围暗算,难道不怕被武林同道耻笑么?” 那黄衫胖老者,便是那夏侯扬威,听了武凤楼这一番话,非但未怒,反而嘿嘿干笑两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巡抚衙门旧宅中回荡,更显阴森。他上下打量着武凤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缓缓说道:“小子,倒真看不出,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宦世家贵公子,竟然练就了这么一身精湛的武功,实属难得,也算是一桩奇事。快些告诉老夫,你师父是谁?属何门派?若是名门正派,老夫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武凤楼心中雪亮,知道眼前的冤家对头乃是那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九千岁魏忠贤。他深知阉党势力庞大,手段毒辣,若是此刻显露本门心法,定会给恩师白剑飞及五岳三鸟门带来灭顶之灾。因此,他打定主意,便是战死当场,也绝不露半点本门武功的底细。这一胖一瘦两个黄衫老者,虽也是江湖上顶尖的一流高手,阅历极广,此刻却也硬是没看出武凤楼的师承渊源。 武凤楼听他动问,仰天哈哈一笑道:“老家伙,凭你也配问小爷的师门?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天高地厚。” 那黄衫胖子夏侯扬威何时受过这等羞辱,面色顿变,变得铁青,厉声喝道:“小辈,你当真是活腻了,想找死不成!” 武凤楼依然面不改色,哈哈一笑道:“小爷我还年轻得很,可不想死得这么早,还得留着这有用之身报仇雪恨呢。” 黄衫胖子气得浑身乱颤,脸上的肥肉横飞,哇哇大叫,双掌徐徐上提,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隆起,将那宽大的黄衫撑得紧紧的,掌心隐隐泛出青气,刚想奋全力一击,将这不知好歹的小子毙于掌下。那一直冷眼旁观的瘦黄衫老者,老大夏侯耀武,突然开口说道:“老二,且慢动手,停一下再收拾他也不迟。” 夏侯扬威闻言,虽然心中忿恨,却也对大哥敬畏三分,狠狠地瞪了武凤楼一眼,果然慢慢地垂下双手,只是那眼中的杀气更盛。 夏侯耀武上前回步,沉声续道:“小子,算你胆大包天,竟敢当面顶撞我们哥俩。看你身手确实不凡,小小年纪已有这等造诣,心知师门也定是名门,难道你当真没有听说过昆仑派的‘裂石开碑掌’吗?” 武凤楼闻言,心头陡然一惊,如坠冰窟。他早听师父白剑飞提起过,这“裂石开碑掌”乃是昆仑派不外传的内家绝学,刚猛无比,练至大成可开山裂石。门下有亲兄弟二人,老大夏侯耀武,外号人称“铁指裂石”,一双手练得如精钢一般;老二夏侯扬威,人称“单掌开碑”,掌力雄浑。兄弟二人在武林中享誉盛名,那是几十年前便已成名的人物,厉害非凡。如今,这享誉武林的夏侯双杰竟然甘心摒弃宗师身分,沦为那神秘少年书生的随从待卫,那少年书生的身分高贵到了何等程度,更加可想而知了,怕是与那阉党核心脱不了干系。 武凤楼深知,以自己目前的功力,即便是在全盛时期,也绝对对付不了这夏侯兄弟中的任何一人,更遑论此刻身负重伤。但他天生傲骨,在这等阉党鹰犬面前,又岂肯示弱,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惊恐,冷冷说道:“二位前辈的大名,小可在这江湖上确实久有耳闻,如雷贯耳。但今日之事,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小可即便明知不敌,说不得也只能冒犯两位了。不知二位前辈是打算一个一个地来指教,还是一齐上?小可一并接着就是了。” 武凤楼尽管内心紧张到了极点,手心里全是冷汗,表现上却依然谈笑自若,神色镇定,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倒也不能不令老大铁指裂石夏侯耀武暗暗佩服,心中暗道:“这小子若是能为九千岁所用,倒是一把好刀。”他兄弟二人名震武林,虽然奉命捉拿武凤楼,但碍于江湖规矩和自己的威名,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兄弟联手对付一个晚生后辈。 第4章 剑拔弩张 假山洞内阴冷潮湿,武凤楼蜷伏在乱石缝隙之中,耳畔犹响着那少年书生清朗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他自忖隐匿极深,又有“狗屠户”移花接木的手段遮掩,原以为能瞒天过海,不料对方甫一现身便语带玄机,竟似早已看破这洞中藏人。武凤楼背脊冷汗涔涔,只觉那书生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石壁,直刺心窝。他钢牙一咬,右手已按在剑柄之上,正欲仗剑冲出拚个死活,心念却倏地一转:此人若果真笃定我在此处,如今天色将曙,只需命人将这假山围个水泄不通,哪怕是用火熏、用水灌,我也绝无幸理,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弄什么“敲山震虎”的玄虚? 思及此处,他强压心头悸动,屏息敛气,身形如游鱼般向假山深处移去。待听得外间寂然无声,他当即施展先天无极派不传之秘“锁骨缩筋法”,浑身骨节格格轻响,硬是从一处极狭窄的石罅中挤了过去。隙后豁然开朗,竟是个数尺见方的干爽洞穴。武凤楼连番恶战,早已精疲力竭,此刻神智一松,竟就此蜷缩身躯,沉沉睡去。 待他幽幽转醒,顺着原路折返至石隙边,只见一线极明亮的阳光斜映进来,显然已是日上三竿。他暗自庆幸躲过一劫,定下心来,双目微闭,盘膝坐于洞中。随着先天无极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只觉受损的经络如逢甘霖,隐隐作痛之感渐渐消散。 时光荏苒,直至二更时分,武凤楼方才悄悄钻出假山。清冷的月光洒在巡抚衙门的庭院里,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风动竹叶之声。他心中疑云丛生:昨夜局势虽险,但凭着自己的武功,再有窦力、位仁两位伯父接应,强行突围并非难事。窦二伯父为何执意要他困守此洞,更不惜让位伯父冒险弄那声东击西之计?他虽百思不解,但深知矮金刚窦力为人老成持重,如此安排必有深意。他此时内伤已愈,见四周并无哨探,索性凭着对府邸路径的熟稔,借着夜色掩护,向正厅摸去。 绕过正厅侧面的山墙,眼前陡然一亮。只见厅内灯火通明,数十支粗如手臂的巨烛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武凤楼心头一震,当即屏息凝神,施展轻功绕至厅后。两名背插单刀的劲装大汉分立后门,目光如电,警觉异常。武凤楼更不迟疑,身形晃动间已如魅影般飘至两人身后,双手齐出,两指精准地拂中了两人的昏睡穴。待两名壮汉软绵绵倒下,他一式“乳燕凌空”纵身而起,自半开的天窗中轻巧掠入,手指在横梁上轻轻一搭,借势藏身于厚重的幕帷后方。 他俯身下望,不由得暗暗吃惊。只见那少年书生大剌剌地坐在公案后的虎皮交椅上,神态从容。“昆仑双杰”夏侯耀武、夏侯扬威兄弟面色凝重,按剑分立左右,两侧锦衣卫士执戟而立,个个杀气腾腾。厅内虽无一人言语,那股森然肃杀之气却直逼梁际。 武凤楼心中凛然,暗忖这少年书生受魏忠贤指使,本为搜寻先父弹劾阉党的罪证而来,何以竟在此处私设公堂?正狐疑间,一名旗牌官步履匆匆步入正厅,单膝跪地禀道:“禀小爷,人犯带到。” 武凤楼听得此言,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他适才点穴时存了不愿多伤人命的心思,出手极轻,若是在此耽搁太久,后门那两人一旦转醒,自己便成了瓮中之鳖。更有夏侯兄弟这等高手在场,带伤之躯决难抵挡。他正欲抽身离去,却听那少年书生冷声喝道:“带上来!” 随着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与杂沓脚步,四名兵丁押着一名囚犯缓缓步入厅中。武凤楼只扫了一眼,如遭雷击,整个人如坠万丈冰窟。那被锁链束缚、形容憔悴却神色凛然的妇人,正是他的生身母亲武夫人。他万没料到,本应在前往金华路上的母亲,竟会被人中途截回,落入这虎狼窝中。 武夫人步入厅心,虽衣衫略显凌乱,气度却依旧雍容。她冷冷扫视高座上的书生,清声说道:“老身乃朝廷命妇,不知身犯何法,竟遭尔等私行拘捕?” 那少年书生微微欠身,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温言道:“夫人言重了。您贵为诰命,随武大人在官场历练多年,当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武伯衡欺君罔上,结党营私,更妄图密谋暗害九千岁,如今已然畏罪自裁。九千岁宅心仁厚,念及昔日同僚之情,不忍见武家绝后。只要夫人肯招供武伯衡生前的同谋余党,并交出那份奏折手稿,九千岁定会法外开恩,保全您与令郎凤楼的性命。若是一意孤行,恐怕便是九千岁有心庇护,下官也难以为力了。” 武夫人听罢,仰天微哂,眼中尽是不屑之色:“先夫之死,尔等虽自诩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魏阉奸谋昭然若揭,先夫一身正气,岂能永远冤沉海底?你莫要拿这些虚言威吓,老身自先夫去后,早有追随于地下的心思,区区一死,何足道哉!”言罢,她径自稳坐于兵丁抬来的椅上,双目微垂,再不发一言。武凤楼伏在梁上,见母亲面对权竖鹰犬,辞色间竟无半分惊惶,那股浩然正气直冲霄汉,心中不由既感且佩,豪情顿生。不料公案后的少年书生面色陡转阴森,冷笑声中透着刺骨寒意:“武夫人当真好口才。不过你须明白,武伯衡留下的那份底稿,本督是志在必得。你便是铁打的金刚,进了这正厅,我也能将你焚化了。想必‘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的手段,夫人总该听闻过一二罢?” 武凤楼听得“三木”二字,只觉五雷轰顶,一股凉气自脊梁骨直透天灵盖。他知这书生貌如处子,心若蛇蝎,竟要对老母动用非刑。他满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右足微点,便欲飞身扑下搏命。孰料肩头猝然一沉,竟被一只生铁般的手掌牢牢扣住。他大惊之下,左手反掌待发,耳畔却传来一声极细的低语:“不可莽撞。” 这声音清越熟悉,武凤楼心头狂喜,原来阻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恩师“五岳三鸟”中排行第二的“追云苍鹰”白剑飞。他见师父亲临,虽不敢再动,眼角余光却瞥见那旗牌官把手一招,四名兵丁已如狼似虎地围了上去。两根沉重的鸭嘴棍磕地有声,另两名校尉则将一排森冷的椤子撂在武夫人脚下。 武凤楼目眦欲裂,五内俱焚。他分明感到师父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掌也在微微颤动,显然老人家亦是强压怒火。那书生依旧挂着一抹阴柔笑意,慢条斯理地劝道:“夫人高年,何必自讨苦吃?若能交出物事,招出同党,下官自当礼送出府。”武夫人却是从鼻孔中冷哼一声:“小贼,莫在此处假仁假义猫哭老鼠。老身既陷魔掌,便没打算活着出去,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罢!” 那书生勃然大怒,重重一拍公案,喝令道:“动刑!”两名兵丁应声而动,眼看年过半百的诰命夫人便要惨遭凌虐,武凤楼目眶欲裂,几乎要挣脱师父的手掌跃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厅外忽传来一声清脆的通报:“郡主到——” 那少年书生闻声,右手倏地一抬,制止了如狼似虎的兵丁,唇齿间只吐出一个字:“请。”他方才立起身离座,便见一道素白身影飘然而入。魏银屏一身重孝,容色肃穆,带着四名贴身婢女,昂首步入大厅。 武凤楼在梁上瞧得分明,一颗心怦怦乱跳。他万没想到,这位贵为郡主的魏银屏,竟会在这深更半夜现身巡抚衙门。想起两人之间那段如乱麻般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纠葛,纵以他的机敏,此时也不由得怔在当场。 只听那少年书生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语调轻佻:“屏妹这般时分过来,不知有何贵干?” 魏银屏冷然斜睨,言语间如夹枪带棒:“侯大人,你虽贵为一品锦衣卫总督,可你的手似乎伸得太长了些。家父虽已仙逝,但在朝廷委派新员之前,两江水陆提督的印信仍由我掌管。境内刑名事务,理应由本郡主代理。今夜总督大人不声不响便抓捕命妇、私设公堂,莫非是眼里全没了我这个代理提督么?” 这番话入耳,武凤楼只觉通体剧震。他侧头看向师父,见白剑飞微微颔首,目光中露出赞许之色。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明白窦伯父为何定要他留守此地。原来,他对这少年书生的底细一无所知,就连浪迹江湖多年的位方也被其表象所惑。听了魏银屏这番对答,方知此人竟是女扮男装的锦衣卫总督侯国英。 这侯国英绝非等闲之辈,其师“铁扇追魂”于和与师娘“河东狮”阎秀英皆是武林中威名赫赫的魔头。她虽年仅二十四岁,手中那把两尺八寸长的精钢追魂扇却厉害绝伦。那扇骨合三十六天罡之数,内藏见血封喉的毒钉,两侧大股更是红毛铁所铸,切金断玉不在话下。 更教人忌惮的是她的身世。其母客氏乃是天启皇帝的乳母,封号“圣泉夫人”,权倾内廷,常代帝批红,人称“二太后”。侯国英内有母亲撑腰,外有义父魏忠贤回护,加之性情阴狠骄横,满朝文武莫不视其如虎。她自幼喜着男装,眉宇间全无女儿态,且眼高于顶,不知多少王孙公子登门求亲,皆被她嗤之以鼻,甚至反遭横祸。是以她虽至花信年华,仍是形影单只,便是圣泉夫人也拿这位女魔王毫无办法。 武凤楼隐在暗处,掌心已渗出冷汗。他盯着大厅中央对峙的二女,心中暗忖:今日这局势,怕是愈发不可收拾了。 今夜巡抚衙门这一场唇枪舌剑,若非魏银屏点破那“侯总督”的身分,白剑飞师徒纵然阅历不凡,也难免被这女扮男装的权贵蒙在鼓里。武凤楼心中暗忖:怪不得名震江湖的“昆仑双杰”竟甘为鹰犬,原来这少年书生便是锦衣卫总督侯国英。只是魏银屏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如此顶撞这喜怒无常的女魔王,实在让他暗暗捏了一把汗。 侯国英听闻此言,原本含笑的面孔陡然阴沉下来,如覆寒霜。她虽地位尊崇,但与魏银屏自幼同在大内长大,情同姊妹,加之年长几岁,总要顾念义父魏忠贤的面子,当下并未立即发作。她强压怒火,牵动嘴角宽容一笑:“屏妹,你我之间,何必打这些官腔?我此番是亲奉义父密旨,专程办理这桩机要大事。你尚在热孝之中,由我从权代劳,又有何不妥?”在侯国英想来,魏银屏纵然性子娇纵,只要抬出魏忠贤这尊大菩萨,任谁也得退避三舍。她却哪里晓得,魏、武二人之间那段纠缠不清的恩怨,早已远胜于门户之见。孰料魏银屏冷笑一声,寸步不让:“侯大人既然身为锦衣卫首脑,出入禁宫,想必比我更深谙大明律法。不经地方官吏便擅自锁拿命妇、私设公堂,这叫什么规矩?若真是奉了叔父之命,便请出示内阁公文或圣旨,否则……” 侯国英此行本就是受魏忠贤口谕而来的私活,哪有什么圣旨公文?被魏银屏这般当众质询,饶是她机敏过人,一时间也变得张口结舌,举止失措。就在她这一迟疑间,魏银屏已厉声喝向身侧四名贴身婢女:“还不快将犯人带回提督府安置!”四名婢女得令,如风卷残云般上前,不由分说便簇拥着武夫人出了正厅。 “走!”白剑飞见势已变,低喝一声,扯起武凤楼便自天窗跃出。师徒二人如夜隼掠空,起落间已出了巡抚衙门,直奔城外六和塔而去。 待到塔上,只见“狗屠户”位方与“矮金刚”窦力正围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说话。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眼中却透着股机灵劲儿,一见白剑飞,当即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侄儿李鸣,给二叔叩头。” 白剑飞虽满面愁容,此时见到故人之后,也不由得眼露喜色,笑骂道:“你就是那小个子的宝贝徒弟?江湖上人称‘缺德十八手’、‘人见愁’的那个坏小子?”武凤楼在一旁听得发愣,心道师父平日里最讲尊严,怎地今日竟跟一个晚辈开起这等玩笑?正狐疑间,白剑飞已招手道:“楼儿,这是你二大爷的传人李鸣,过来见过。” 武凤楼方跨出半步,李鸣已抢先双膝跪地:“大哥在上,小弟有礼了。”武凤楼赶忙下跪还礼,二人对拜两遭,方才起身。一旁的位方忍俊不禁,扑哧笑道:“常言道什么人玩什么鸟,这话倒是不假。凤楼这孩子比鸣儿大不了两岁,先天无极真气已然登堂入室;你这矬子自己是个混球,教出的徒弟竟也是这般德行,当真是‘难师难徒’!” 窦力听了这话,不仅不恼,反而拍腿大笑:“狗屠户,你懂个屁!李鸣这孩子我只传了他十八手,便已让江湖宵小闻风丧胆。我要是传他三十六手,那还不‘神见神愁’?要是七十二手倾囊相授,怕是天地都要变色了!”白剑飞笑斥道:“没见过你这般老不修的,在孩子面前净耍嘴皮子。” 笑骂过后,位方收敛神色,问起探府之行的虚实。白剑飞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凝重答道:“果然不出所料,那少年正是锦衣卫总督侯国英。此女不单身份显赫,那一身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尤其手中那把宝扇藏有暗器,连我也无十足胜她的把握。我那掌门师兄萧剑秋闭关多年,唯有小师弟江剑臣或许能克制于她,可他单剑隐迹黄山,远水救不了近火。”他沉吟片刻,叹道:“武夫人虽被魏郡主暂时带走,但终究未脱虎穴。若不尽快施救,迟早必遭毒手。” 此言一出,塔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位方与窦力皆是默然不语,武凤楼更是心急如焚,手足无措。 “二叔,”在这压抑的沉默中,那被称为“缺德十八手”的李鸣忽然敛去笑意,正色道,“小子倒有一计,保准能让武大哥战胜那女魔王侯国英。” 三位老侠闻言,神色皆是一懔,六只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这“人见愁”的身上。 李鸣嗓音清亮,透着股少年人少有的沉稳,续道:“西湖灵隐寺藏经楼上,供奉着一口镇寺宝刀,名唤‘五凤朝阳’。此刃乃魏文帝曹丕所造,长三尺八寸,一面镂刻五凤翔空,一面铭刻赤日滚滚,真个是切金断玉、锋利无匹。武大哥若能借得此刀,凭先天无极派的精妙剑法化而为刀,纵然面对那女魔王侯国英,也足可周旋。届时师父随我去救伯母,二叔在暗中接应,若遇锁链镣铐,此刀一挥而就,万无一失。” 众人听罢,皆觉此子年纪虽轻,心思竟周密如斯。原来李鸣之父乃是现任江南按察使李精文,他自幼出入宦门,非但满腹经纶,更对官场权谋、利害关节洞若观火。 白剑飞眉头微蹙,沉吟道:“灵隐寺方丈瑞雪大师武林辈分极高,与我等素无往来。其三弟‘独臂如来’瑞云镇守藏经楼,二弟‘罗汉堂首座’瑞霭亦是佛门高僧。这五凤朝阳刀乃古刹至宝,岂肯轻易外借?若是掌门师兄在此,或许还有三分薄面,我等前去,只怕要吃个闭门羹。” 李鸣嘻嘻一笑,浑不在意:“二叔莫忧,小侄愿陪武大哥走这一遭。若借不来宝刀,小侄甘受重责。” 白剑飞怪眼一翻:“口说无凭。” 矮金刚窦力见徒儿被轻看,当即拍胸脯保道:“我愿作保。白二弟,你别小瞧我这宝贝徒弟,他虽只练了缺德十八手,可这脑瓜里的韬略智计,却胜过常人百倍。他既敢领命,这宝刀定能手到擒来。” 白剑飞虽仍是将信将疑,但事态紧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应允了下来。 翌日晨起,李鸣出塔转了一圈,带回一个青布包裹。武凤楼拆开看时,竟是两套崭新的文生衣帽。二人一番梳洗更衣,武凤楼生得面如冠玉、风姿挺秀,李鸣则是方额大耳、气度雍容,两人并肩而行,俨然是一对游学西湖的儒林俊彦。白剑飞终是悬心,也换了一身便服,扮作寻常香客远远尾随。及至灵隐寺前,只见知客僧广亮正合十拦路,语带推托:“二位小施主海涵,你们要见的几位长老皆是贫僧尊长,平素不接外客。况且施主不言明来意,贫僧实在不敢擅自通禀。” 远处的白剑飞暗自叹气:借刀本就难如登天,如今连山门都进不去,李鸣这孩子果然是初生牛犊。他正欲上前示意二人折返,忽见李鸣面色一肃,从怀中摸出一个硕大的牛皮信封,信封一角盖着一方鲜红夺目的官印。 “凭这个,”李鸣语声转冷,隐隐透着威严,“我要即刻面见藏经楼主瑞云大师。” 那广亮和尚一见官印,面色倏变,忙躬身施礼,压低声音道:“施主请随我来。”说罢便头前引路,领着二人进了山门,折向东首月亮门而去。 白剑飞瞧得真切,却不知那信封里装的什么鬼符咒,心中焦急,故意干咳一声。武凤楼回眸见师父跟来,忙打个手势请他宽心。白剑飞虽仍狐疑,也只能在天王殿左近徘徊,静观其变。 原来,武凤楼初时也觉借刀无望,谁知李鸣竟亮出了其父“江南按察使衙署”的官衔公函。大明朝按察使乃一省司法之魁,权重一方,寻常江湖人或许不放在眼里,可这灵隐寺乃千年古刹,最重官道规矩。广亮见这两名少年衣冠楚楚、仪态万方,又持这等重臣官函,只道有朝廷要案关涉佛门,哪里还敢怠慢半步? 武凤楼步入灵隐山门,顿觉一股肃穆之气扑面而来。但见殿宇深邃,古木参天,往来僧众皆低眉顺目,虽人影绰绰却落针可闻。穿过月亮门,眼前现出一座三层青砖小楼,飞檐凌空,正是藏经所在。 知客僧广亮入内通禀,未几,只听一声佛号震耳发聩:“阿弥陀佛——”台阶上已立着一名花甲老僧。那僧人身形奇伟,足有八尺之躯,披一领淡黄袈裟,左袖却随风飘荡,空空如也。武凤楼心头暗惊,知此人便是名震江湖的“独臂如来”瑞云大师,正欲执后辈礼上前参见,不料身侧的李鸣已抢先一步,昂首傲然道:“在下李鸣,奉家父按察使大人之命,特来晋谒大师。” 武凤楼听得此语,险些惊出一身冷汗。心忖咱们登门求宝,理当执礼甚恭,这小兄弟怎地如此狂妄自大?果然,瑞云大师枯槁的面容一沉,冷声应道:“老衲久处方外,早与红尘世俗断了瓜葛。不知按察司公子驾临,有何见教?” 武凤楼暗叫要糟,正不知如何收场,却听李鸣语调缓沉,字字重逾千钧:“大师虽是高僧,可莫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灵隐古刹难不成不在大明律法管辖之下?家父一省司宪,生平最敬佛门,只因恐手下公差鲁莽冲撞了圣地,才令在下亲自登门。大师这般拒人千里,莫非是存心不纳朝廷官宪么?” 这一番话辞锋锐利,如钢针见血。瑞云大师虽是江湖宿耆,到底对封疆大吏心存忌惮,听得这少年语带威胁,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公子言重了。不知究竟所为何事,还请当面明示。” 武凤楼只当李鸣要借机诉苦求刀,岂料这“人见愁”竟是得寸进尺,盯着老僧双目,单刀直入道:“传闻贵寺有一口‘五凤朝阳刀’,现下正悬于这藏经楼内,不知虚实若何?” 瑞云大师被他气势所摄,下意识点头应道:“确是悬于楼上。” 李鸣冷哼一声,面皮紧绷,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此刀竟然还在!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敢保此言非虚?” 老僧被他问得如堕五里雾中,惊疑不定道:“此刀确在楼中。施主为何有此惊人之语?” 李鸣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决然吐出四个字:“取来我看。” 这连番辞色威逼,生生将一位成名高僧给蒙住了。瑞云大师只道事关重大,竟不假思索地转身上楼。武凤楼在一旁瞧得如痴如醉,心下叹服:凭他二人的江湖辈分,便是跪上三天三夜也难见宝刀一面,李鸣竟凭着一张官府虎皮,生生将这位神僧玩弄于股掌之间。 须臾,瑞云大师双手捧着一柄长物缓步下楼。李鸣面容陡然变作庄重肃穆,向那宝刀深施一礼,方才异常郑重地双手接过。武凤楼抬眼望去,见那刀连鞘足有四尺,鞘上布满古朴龟纹。李鸣手指一按绷簧,只听“龙吟”一声清响,寒芒如电开阖,刀身两面光影交辉,一面五凤翻飞,一面赤日灼目,真个是神物无疑。 李鸣将刀插回鞘中,顺手递给武凤楼。武凤楼握着沉甸甸的宝刀,正自惶惑间,却见李鸣对着瑞云大师先是一记深揖,随即“噗通”一声双膝点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变故直看得老僧目瞪口呆,忙伸手相搀:“施主这是作甚?折煞老衲了!” 李鸣此时方才换了一副哀恳面孔,将武凤楼的身世遭际、救母寻仇的难处一一抖落了出来。末了垂泪道:“小可实恐大师爱宝心切不肯相借,才不得已冒用家父名号诓骗。千错万错皆在李鸣一人,请大师念在忠臣遗孤的分上,恕罪则个!”言罢拉着武凤楼一同跪倒。瑞云大师听罢,气得白须乱颤,三尸神暴跳,厉声喝道:“好个刁钻小儿!竟敢如此戏耍佛门!若非瞧你父李大人清正之名,又念你师门长辈是一代豪侠,老衲今日定不饶你!现下老衲慈悲为怀,你将宝刀速速还来,放尔等离去,权当此事未曾发生!” 说罢,老僧那只干枯的大手已直挺挺地伸向武凤楼。 武凤楼生性谦冲,深明大义,眼见瑞云大师动了真怒,哪能依仗巧计强取豪夺?他正待收敛锋芒,双手将宝刀奉还,不料李鸣已横身跨出一步,挡在他身前,语声沉雷般响起: “大师,您方才口口声声慈悲为本,如今魏阉祸乱朝纲,忠臣泣血。我武大哥身负父仇母难,赤诚求援,您却坐视不理,这算哪门子的‘慈悲’,又是什么‘善念’?实话搁在此处,宝刀既已入了我兄弟之手,不管大师点头还是摇头,这刀我们是借定了!” 瑞云大师成名江湖三十余载,何曾听过这等狂悖之言?尤其对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他怒极反笑,笑声中真气激荡,震得四周竹叶簌簌而落:“李鸣,刀虽被你诓去,但凭你二人这点微末道行,莫非真以为能踏出这灵隐山门半步?” 武凤楼见局势危殆,忙欲婉言周旋,孰料李鸣竟也学着大师的模样仰天狂笑:“瑞云大师,我李鸣虽不才,也是‘江汉双侠’门下。没这两下子,敢进你这镰刀铺?别说合二人之力,便是胜了也是胜之不武;就算是一对一,我李鸣也断不忍欺负你老人家残缺。你若非要动手,我也不占便宜,拼着自废一臂,单手陪你比划比划,否则我这‘人见愁’的名号岂不白叫了?” 这番话夹枪带棒,直戳瑞云大师断臂的痛处。这位佛门高僧气得脸色发青,浑身一振,那件鹅黄袈裟竟如充气般鼓胀起来,眸中寒芒暴涨,杀气腾腾,宛若一头受惊的雄狮。武凤楼心头猛颤,他不愿让李鸣为自己挡灾,当即一提先天真气,错步抢在李鸣身前。 正当这雷火一瞬之际,忽听一名小沙弥急促的通报声响起:“方丈驾到——” 这一声断喝,生生压住了林间的肃杀之气。瑞云大师恨恨剜了二人一眼,敛气收势,快步迎向月亮门。李鸣低声对武凤楼吐出一个字:“走!”二人紧随其后。 只见阁外庭院中,一名须眉皆白、宝相庄严的老僧,正同一位年约五旬、身着青衫的儒士并肩伫立,两翼更有十八名劲装僧人肃容而立。瑞云大师趋前合十,恭声道:“掌门师兄。”随即又向那儒士施礼。 方丈瑞雪大师并未理会师弟,反而转过慈悲目光,投向武凤楼,温言问道:“小施主想必就是两江巡抚武大人的哲嗣了?” 武凤楼觉其语调虽轻,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魄,忙大礼参拜:“晚辈武凤楼,参见方丈。” 瑞雪大师微微一笑,扶起他道:“这真是大水淹了龙王庙。小施主,你大师伯在此,还不快来领见?” 武凤楼身躯剧震,抬眼望去,只见那儒士清癯古雅,气度非凡,果然与恩师白剑飞描述的一模一样。他心中激荡,当即双膝跪地,叫了一声“师伯”,已是泪洒衣襟。李鸣听闻来者竟是先天无极派掌门、五岳三鸟之首“展翅金雕”萧剑秋,也不敢造次,默然跪在武凤楼身后。 萧剑秋面沉如水,喝令道:“起来。”他转头看向李鸣,冷声斥道:“你便是最近在江湖上兴风作浪的‘缺德十八手’李鸣?小小年纪,竟敢戏耍佛门长辈,当真是胆大包天!看来窦老二管教不严,今日少不得要由我代劳了。” 李鸣何等机灵,见萧剑秋虽辞色严厉,眼角却隐约含着一丝嘉许,心知这是在给瑞云大师台阶下,赶忙装出一副惶恐之色,连连向方丈赔罪。 萧剑秋见瑞雪大师神色稍霁,这才抱拳道:“方丈,这孩子虽行事乖张,却是一片赤诚救人之心。能否看在老夫薄面上,免去他的罪责?” 瑞雪大师尚在沉吟,瑞云大师已抢先开口,语调冰冷:“贫僧虽不问俗事,但除暴安良亦是佛心。只是这小子目无尊长,若让他如此大摇大摆携刀而去,老衲颜面何存?萧大侠,念在您的面子上,软、硬、轻三功由他自选,只要能接老衲一招半式,这‘五凤朝阳刀’贫僧双手奉上,绝不食言!” 萧大侠闻听此言,心头不由一紧。他暗自忖度:这瑞云和尚当真老辣,名义上是全了我的面子,实则是递过来一颗包着铁芯的软钉子。李鸣这孩子纵有天赋,较之成名三十载的“独臂如来”,功力修为无异于云泥之别,这比试岂非自取其辱? 萧剑秋正欲斟酌辞藻化解僵局,不料李鸣已嬉皮笑脸地抢过话头:“老前辈,这可是您金口玉言亲口许下的。当着老方丈和我萧伯父的面,您老人家可不兴反悔。” 瑞云大师怒极反笑,白须微颤:“那是自然,老衲言出如山。” 李鸣转了转眼珠,凑近半步道:“晚辈斗胆,想跟大师商量件小事。晚辈有一招极浅显的庄稼把式,待会儿我演练出来,只要大师能照方抓药,也跟着练上这么一下,晚辈不光立即交还宝刀,还甘愿当场剃度,在这灵隐寺里服苦役二十年,终生不出山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言一出,四下里鸦雀无声。武凤楼吓得魂飞魄散,心说这小师弟莫非是疯了?瑞云大师虽只有单臂,可那一身横练功夫与内家修为早已臻至化境,天下有什么简单的招式是他化解不了、模仿不来的? 瑞云大师纵声狂笑,声震林木:“小辈狂妄!只要你能练出来的招数,老衲若练不上来,这五凤朝阳刀不光借你,便送与你永不归还又如何?只是你赌这削发出家、二十年苦役,老衲只怕你事到临头说了不算!” 李鸣钢牙一咬,愤然道:“您若不放心,咱们各找保人立誓如何?” “老衲愿为三师弟作保!”方丈瑞雪大师洪声应道。在他看来,李鸣此举无异于飞蛾扑火,他固然厌恶这少年的促狭无礼,却也笃定自门师弟绝无落败之理,这才挺身而出。 轮到李鸣这头,萧剑秋与武凤楼皆是铁青着脸,默然不语。武凤楼心中叫苦不迭,暗骂李鸣把话说得太绝,眼见借刀已成泡影,他长叹一声,双手捧起那柄古朴的五凤朝阳刀,作势便要还给瑞雪方丈。 哪知李鸣身形一晃,竟使了个巧劲将宝刀一把夺过,顺势插在脊梁背后。萧剑秋见状气得浑身乱颤,须发皆张,厉声喝道:“畜生!你敢在大师面前耍无赖么?” 李鸣哈哈一笑,丝毫不惧,反而对着萧剑秋挤眉弄眼,手底下飞快地打了个暗号。萧剑秋何等样人?先是一怔,随即猛然醒悟,一张脸憋得通红,险些笑出声来。他生怕露出破绽,忙掩饰性地大喝一声:“罢罢罢!老夫便替这顽劣徒儿作保便是!” 武凤楼在一旁瞧得一头雾水,心说师伯怎地也跟着李鸣胡闹起来了? 这时,李鸣已纵身一跃,翻身落在瑞雪、瑞云二位大师面前。他扎了个不丁不八的马步,二目平视,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老前辈请看仔细,晚辈这就要练啦!” 话音未落,只见李鸣双臂陡然一张,如大鹏展翅,紧接着左右两掌对准怀中,蓄力猛地合拢,“啪”地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击掌声。 满场寂然,唯有李鸣那得意的笑声响起。他歪着头,瞅着瑞云大师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促狭地道:“请大师照样练来!” 刹那间,灵隐寺罗汉堂前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哄笑。众人这才回过味来,瑞云大师号称“独臂如来”,只有右手存世,这简简单单的“双手击掌”,于他而言竟是这辈子也练不成的绝响。 瑞云大师那张清癯的面孔,瞬息间由焦黄转为紫胀,又由紫胀化作惨青,胸臆间真气逆冲,起伏难平,喉头甜腥涌动,几欲呕出一口心血。萧剑秋强压唇角笑意,正待拂衣上前周旋,却见李鸣早如惊兔般抢先跪倒于大师膝前,叩首如捣蒜,连声道: “老前辈暂息雷霆之怒!小子这点微末道行,萤火之光怎敢与皓月争辉?实因武大哥救母心切,焚心如火,晚辈无奈之下,才使了这等下三滥的促狭手段。望您老人家海涵,全当小子是个顽劣畜生,饶过这一遭罢!” 这一番软磨硬泡、打哭引笑的手段,真个是把“人见愁”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瑞云大师长叹一声,看着眼前这又是求饶又是作揖的灵动少年,满腔怒火竟化作了一丝无奈的赏识:“罢了!算老衲栽在你这狡黠小辈手里了。冲你这份机灵劲,刀你拿去。起来!” 李鸣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身来,拽起武凤楼道:“多谢大师成全!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武大哥,救人要紧,咱们撤!” 武凤楼如梦初醒,赶忙躬身拜别了方丈与掌门师伯。萧剑秋送出百步,方才驻足。他凝望着武凤楼,半晌才沉声开口:“我刚得密报,燕山八魔之师——老魔头‘虎头追魂’燕凌霄也潜入了江南。你先时在那几个魔头手中救人,已是结下了死梁子。那老魔行事亦正亦邪,护短得紧,此番现身,必是要拿你的人头祭旗。加之侯国英善于收买人心,这一老一少若是合流,当真棘手。” 武凤楼心中一凛,燕凌霄的名号他在江湖传闻中听过,乃是成名已久的黑道枭雄。 “燕凌霄自负身份,绝不屑于暗箭伤人,定会摆开阵仗公开叫阵。”萧剑秋眉头微蹙,续道,“我与你师父因有要务在身,暂不便在明面上现身,而你位、窦二位伯父单打独斗亦非其对手。况且,那老魔与虎跑山庄庄主‘草上飞’孙子羽乃是生平至交,若二人合力,更是雪上加霜。” 萧剑秋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我已传书给你三师叔江剑臣,嘱他暗中护持。你三叔虽然名满江湖,但其真容底细极少人知。如今魏忠贤托‘风流剑客’晏日华重金聘他去青阳宫做保镖,我正欲将计就计,命他潜入敌穴卧底。今后你若遇着他的行踪,切记不可泄露其身份。前路艰险,鸣儿今后也不准再这般胡闹,以免树敌过多。去吧!” 言罢,这尊金雕双袖一振,已如云中惊鹤般飘然而去。 武凤楼与李鸣得了那柄“五凤朝阳刀”,自觉胸中豪气干云,当即马不停蹄地赶回六和塔。刚登塔顶,只见屋内除了白剑飞、位方与窦力三老外,竟多了一位矮个子老翁。那老者虽近花甲,却生得浓眉环眼,墨鬓如漆,端的是威风凛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眼尖,抢步上前欢呼:“大师伯!”当即大礼参拜。武凤楼心知此人必是“江汉双矮”之首、绰号“矮罗汉”的窦觉,也赶忙随着李鸣一齐跪倒。 窦觉却不理会自家师侄,一把拉起武凤楼,围着他转了两圈,冲白剑飞哈哈大笑道:“老秃子,我就想不通,老天爷怎么处处偏向你?凭你这块料,竟能调教出这么一个龙凤之才!” 笑罢,他正色对武凤楼道:“令尊武大人是江南百姓的青天,惨遭阉党陷害,蒙冤九泉。老夫便是拼了这把枯骨,也要救出武夫人。这杭州府两县的捕快牢头,哪个不识得我矮罗汉的面子?我这就进城探查夫人的关押密所,打通关节。今晚只需两三名精干好手潜入,必能成事。如今有了这宝刀,斩锁断镣如切腐土,更是如虎添翼!” 老人家快人快语,待武凤楼作揖致谢,他已施展一式“燕子穿帘”,从石窗中掠了出去,身手矫捷得匪夷所思,令后辈咂舌。 武凤楼正欲向恩师禀报借刀始末,忽见塔下又上来一名英武少年。那少年长得与武凤楼年纪相仿,行至“狗屠户”位方面前单膝跪地,口唤“师父”,随即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白剑飞在一旁低声介绍,武凤楼才知这少年便是位方的得意门徒、号称“天山飞蝗”的凌云。位方终身未娶,待这孤儿凌云如亲子,一柄青铜剑已尽得太极门精髓。尤其是那“一百零八支飞蝗弩”,弩箭双翅迂回,不仅方位诡谲,箭簇内更藏有见血封喉的毒针,号称“迎风展双翅,入肉才吐舌”。 武凤楼与凌云、李鸣三位少年岁数相近,一番引见叙齿,凌云长李鸣一岁,略逊武凤楼,三人意气相投,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就在三小叙话间,位方拆阅密信,忽地冷笑一声,将信甩给白剑飞。白剑飞一目十行扫过,脸色陡然沉寂如铁,厉声喝道:“凤楼,你火速赶往虎跑山庄告知孙子羽,就说为师随后就到!” 窦力在一旁急得跳脚:“到底是何人传书?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让你这秃子如此慌张?” 白剑飞长叹一声,方才缓缓道出信中内情。原来,那信竟是虎跑山庄庄主“草上飞”孙子羽写给位方的。半月前,武凤楼等人力克燕山派余孽,不意竟惹恼了隐居多年的老魔头“虎头追魂”燕凌霄。这老魔因弟子死伤惨重,迁怒于白剑飞师徒,却苦于武凤楼被锦衣卫搜捕行踪飘忽,遂托至交孙子羽传书位方,邀约白剑飞师徒三日内于虎跑山庄一决雌雄。 白剑飞沉吟道:“救出武夫人定在今夜,事成之后我等便需远遁。若避而不战,倒教燕凌霄与孙子羽小觑了咱们先天无极派。依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这下书相约之事,正午便办!” 武凤楼正欲领命,李鸣却抢先一步,摇头道:“不可。武大哥如今身系魏阉密缉,杭州城内到处是搜捕的暗桩,他若露面,无异于自投罗网。小侄不才,愿代劳走这一遭。” 位方却是眉头微皱,抚须看向自家徒弟凌云,沉吟道:“燕凌霄虽是魔头,却也是成名人物;孙子羽更是江浙一带的豪杰。此番下书,既要全了咱们的威风,又不能平白激怒对方引火烧身,须得个胆识兼备之人。鸣儿机敏有余,只怕武力尚逊,难以服众。” 李鸣听罢,非但不惧,反而收敛了平日的惫懒之色,正色道:“老爷子此言差矣。正因前途险恶,才非我去不可。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最擅长便是‘软磨硬顶’。保准让那老魔头发作不得,又不失了咱们的体面。” 白剑飞见他虽年少,却有一股不服输的悍气,不禁击节赞叹:“好!便准你前去。” 待李鸣辞别众人下塔而去,窦力到底是师徒情深,心中惴惴不安,终是坐不住,起身追了下去。位方嘿然一笑,斜睨着白剑飞道:“老秃子,你那二弟虽是怕徒儿吃亏,实则是怕了燕凌霄的威名。我不放心这两个小鬼,凤楼,随我暗中照应。”白剑飞点头应允,二人遂敛气屏息,悄然尾随。 六和塔至虎跑山庄虽路程非遥,但此时正值春光明媚,西湖边游人如织。武凤楼随位方隐入人群,不敢施展惊世骇俗的轻功,只脚下暗暗使劲,不多时便瞧见了李鸣那青衫晃动的身影。 行至虎跑山庄左近,位方示意武凤楼伏在一块如石笋般突兀的巨岩后。只见李鸣大模大样走到孙宅朱红大门前,气运丹田大喝一声:“门上有人吗?” 话音刚落,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壮汉。那汉子斜睨着李鸣,见是个面嫩的白面书生,语带讥讽地冷声道:“小子,你寻谁?” 武凤楼在石后听得真切,心中暗道一声苦也。李鸣平日里最是尖刻,受不得半点言语冲撞,这黑汉子一张嘴便是“小子”,岂非火上浇油?孰料李鸣竟丝毫不恼,反而笑逐颜开,深深作了个揖,客客气气道:“这位大管家请了。小生受人之托,专程来拜会贵庄主。劳烦您老人家代为传禀一声,就说小生琐事缠身不便久留,只请庄主出来说一句话便走。拜托,拜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见他礼数周全,一口一个“大管家”,又连连作揖。那黑汉子见这少年谦和文雅,倒觉自己方才失了礼数,心中生出几分好感,当即转回身去通报。李鸣却又补了一揖,神色诚恳道:“大管家且住,小生眼拙,未曾识得庄主真容,待会儿还请您老提点一二,小生这厢谢过了。” 武凤楼躲在岩后,险些笑出声来,心忖这“人见愁”定是在憋着什么损招,竟连“您老”都唤上了。侧首看位方,见这位老前辈也是瞪大双目,强忍笑意。 片刻功夫,门内传出杂沓脚步声。先前那黑汉子侧身引路,身后随行二人。当先一人约莫四旬年纪,白衫飘飘,手摇折扇,举止间透着一股儒雅潇洒之气,想必便是“草上飞”孙子羽。而其身后那人已是花甲开外,生得身材修长,紫面红须,穿着一件古铜色短衫,足蹬福寿履,威仪自生。 武凤楼目光微移,瞥向老者身后的随从,心头猛地一跳。左侧两人正是他在丸江领教过的“燕山派”七魔郑七星与八魔王一川。如此推算,右侧那昂首阔步的两人定是大魔赵大鹏与六魔吴六奇了。 那当先而立、气势夺人的紫面老者,定是名震大北方的魔头——“虎头追魂”燕凌霄无疑。 武凤楼正凝神观瞧,忽觉肩头一沉,位方压低嗓子在他耳畔道:“楼儿,那白衫儒生便是江南武林名声赫赫的‘草上飞’孙子羽。至于那紫面老者……” 话音未落,便听孙子羽摇扇踏前一步,朗声问道:“小友气宇不凡,不知是奉了哪位高人的法旨?到此寻谁?” 李鸣闻言,脸上那股斯文劲儿竟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瑟缩着,连声音都打起了颤:“奉……奉……奉位、位大叔、叔之命,来、来找孙……孙子……”他这一开口,结巴得简直如同老牛拉破车,半晌吐不出一句整话。 孙子羽眉头深锁,见这少年急得满脸通红,心中生出几分怜悯,放缓语气道:“小友莫急,匀口气慢慢说。” 李鸣使劲咽了口唾沫,脖颈根都憋粗了,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结巴:“是我……我位……大叔,叫我……来找孙子……”说到那“孙子”二字,他故意拉长了调门,仿佛一口气接不上来,生生卡在那儿。 武凤楼伏在石后,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骂李鸣当真促狭,竟在这生死关头用这种法子占孙子羽的便宜。果然,孙子羽那张原本清秀如玉的脸庞瞬间涨成猪肝色,厉声喝问:“你到底要找谁?” 李鸣像是受了惊吓,猛地扯开嗓子高亢地叫嚷起来:“我,我我孙子……我找孙子……我,我找孙子羽!” 这一声“找孙子”在大门前回荡,直羞得孙子羽怒火中烧。一旁的“七魔”郑七星早已按捺不住,怪叫一声:“二叔,这小杂种满嘴鬼话!待我剥了他这身文生皮,看他是哪里的妖孽!” 话随声到,郑七星魁梧的身躯平地拔起,使出一招“横推八马”,挟着呼呼风声,重重一掌击向李鸣左乳。李鸣竟似吓傻了一般,马步未扎,身形不动,只松松垮垮地抬起左掌迎去。那郑七星天生神力,这一掌又是含怒而发,围观者无不认定这少年左腕必折。 岂料双掌触碰的一瞬,只听“噗”地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郑七星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他像是触了电般急速缩手,身躯抖索不停,右手没命地狂甩。武凤楼凝神看去,登时恍然大悟:原来李鸣适才借着结巴乱招手的当口,掌心早已暗扣了一枚丧门钉。郑七星这一掌实打实地拍在钉尖上,手心登时被刺了个对穿,鲜血淋漓。 燕凌霄见爱徒受辱,面色铁青,与孙子羽及另外三魔瞬间围拢,周遭空气如凝固一般。就在此时,李鸣脸上的滑稽之色竟一扫而空,变得英气勃发,口齿伶俐地喝道:“在下‘江汉双侠’门下‘人见愁’李鸣!奉位大侠之命,特报孙庄主知晓:‘先天无极派’白二侠随后便到!” 言罢,他身形一晃,转身欲走。 “死到临头还想走!”大魔赵大鹏暴喝一声,如苍鹰扑食般腾空而起,右掌带起一股劲风,直取李鸣太阳穴。李鸣竟在半空嘻嘻一笑,右手快若闪电般递出,哂道:“缩回你的爪子!” 那枚丧门钉对准赵大鹏的寸关穴便刺。赵大鹏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收招。李鸣得理不饶人,借着“斜插柳”的身法绕至其右侧,暗器脱手而出。赵大鹏闪避不及,虽拼命一扭头,耳根至鬓角仍被划开一道深及见骨的血槽,鲜血登时顺着腮帮子流了下来。 赵大鹏狂怒欲狂,正待拼命扑上,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厚重如钟的低喝:“鸣儿放肆!还不退下!” 白剑飞领着窦力、凌云翩然而至。位方也拉着武凤楼自石后闪身而出。李鸣见大援已到,狡黠地一笑,刺溜一下钻到了白剑飞背后。 “虎头追魂”燕凌霄冷冷横了两个不成器的徒弟一眼,按捺住杀机,与孙子羽并肩迎上。孙子羽毕竟是场面上的人物,哈哈一笑,抱拳道:“白二侠果然信守承诺!请入舍下品茗详谈。” 白剑飞此刻心系劫牢之事,哪里有闲情喝茶?他爽朗大笑道:“白某是个快性人。劣徒武凤楼报仇心切,误伤了燕山诸位高足,此乃事出有因。燕山主以一对‘虎头钩’、七十二式‘黑煞掌’威震关内外,名头响亮得很。偏偏我这徒儿眼拙,撞到了铁板上。” 他语气一转,慨然道:“既然燕山主亲自寻上门来,我这当师父的便是肉头撞金钟,也得硬接了。孙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过节若不了结,白某便是喝仙茶也难咽下。你是燕山主的朋友,向着他也是人之常情,白某不怪。只是我这徒儿身陷官司,咱们便不入俗套了,请燕山主划下道来,咱们师徒舍命陪君子便是!” 燕凌霄那张紫红老脸上闪过一丝狠戾,狞笑道:“白二侠果然爽快。武林规矩,梁子须得手底下见真章。你自谓名门正派,老夫则是旁门左道。今日孙庄主在此作证,你们师徒不论谁下场,只要胜了老夫,燕某拍屁股便走,恩怨两清。” 老魔头目光如针,直刺武凤楼:“可若老夫侥幸赢了一招半式,对不住,令徒武凤楼得跟我回燕山走一遭。白二爷,你意下如何?” 白剑飞扬声狂笑,声震林壑:“你若真能胜了,怕是也由不得我们要走。好!一言为定,咱们便在手底下讨个明白!” 第5章 义薄云天 燕凌霄与白剑飞方才定下拼斗之约,草上飞孙子羽便排众而出,向着白、窦、位三位名宿拱了拱手。他神色肃然,沉声说道:“白二侠,你我素日虽无深交,却向来彼此敬重。今日燕大哥既是为我而来,孙某虽深知先天无极派神功盖世,却断无临阵退缩之理。江湖中人若不讲一个‘义’字,还要朋友作甚?今日这头一阵,理当由孙某承接。在此门首,哪位英雄肯赐教一二?” 白剑飞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沉吟。以孙子羽在江湖上的名望,己方阵营中除非矮金刚亲自动手,否则极难取胜。孰料念头未定,一条人影已如纸鹞般掠入场中。众人定睛看时,竟是那形貌猥琐、素有“人见愁”之称的李鸣。 这一变故出人意表,武凤楼气得脸色煞白,连素来豁达的白剑飞亦是心头火起,暗怪窦力平日管教无方。这少年与孙子羽相比,武功修为直如云泥之别,此举无异于自取其辱。然而众目睽睽之下,皆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断无将已下场之人喝回的道理。 孙子羽见对手竟是刚才那个装疯卖傻、口出秽言戏弄自己的缺德少年,心中不由暗喜。他身为成名多年的宿老,本不屑与这未及弱冠的后生过招,以免落个以大欺小的骂名。可方才李鸣假托传书,言语间百般折辱,已让他恨入骨髓。孙子羽城府极深,当下掩去眼中杀机,故作忧色道:“李世侄,你那十八罗汉手妙绝天下,待会儿出手,还望给老夫留几分薄面,莫要让孙某败得太惨。”说罢,他暗运内劲,双臂骨节微微作响。 李鸣却丝毫不以为意,右腿闲散地在左腿后一搓,嬉皮笑脸地道:“老前辈既然惧怕我这凌厉无匹的无敌十八手,晚辈自然不能强人所难。实不相瞒,我这手段确是阴损了些,六招直取天灵,六招专攻下阴,更有六招是照着脚踝骨去的。若是真动了手,怕是得把老前辈打得满地乱蹦,那成什么样子?” 孙子羽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一张脸阵红阵白,心中却也生出一丝疑虑。他自忖武功远胜,但这少年行径怪诞,若真在交手之际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招式,当众丢了颜面,那才是终身之辱。他厉声喝道:“少废话!你想怎么比,索性痛快些!” 李鸣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晚辈听闻老前辈‘草上飞’的绰号名震大江南北,轻功提纵术定是冠绝当代。小子不才,愿在轻功上一试高低,不知老前辈可敢赐教?” 此言一出,白剑飞等人尽皆失色。孙子羽却是心中狂喜,暗骂这少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自己毕生精研的领域叫阵。他微微冷笑,一挥衣袖道:“既然小友有此雅兴,诸位便随我来罢。” 众人随他穿过回廊,来到宅后一片荒僻之处。只见此处乱石林立,孙子羽指着前方道:“孙某自幼苦修轻身功夫,却始终未臻化境。这片乱石桩乃是按天罡地煞之数罗列,共计一百零八座,每桩高九尺。李小友,你我便在桩上见个高低如何?” 李鸣斜睨了师父白剑飞一眼,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惫懒神气终于敛去,眉宇间隐现几分凝重。武凤楼在一旁凝神细观,只见那乱石桩皆是由浑圆滑腻的鹅卵石垒叠而成,每座桩顶更是悬置着一块形如鸭卵的孤石,重心极不稳固,端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等桩阵,莫说是肉体凡胎,纵是飞鸟掠空、羽翼微振,恐也会带落几颗顽石,惊起一片哗啦声响。此番较技,考校的已非寻常内力深浅,而是步法轻灵、御气周流的化境。若非能练到身轻如叶、御风而行的地步,只要足尖稍有受力不均,便会落得个桩毁人坠、当众认栽的下场。 燕凌霄见状,心中亦觉孙子羽此举过于刻薄,显然是要将这少年逼入死地。场间气氛肃杀,唯有风穿石隙的呜咽声。 李鸣沉默良久,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他走到孙子羽面前,神色惨然,语声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孙大侠,今日便是要晚辈陪你巧打这乱石桩了。只是不知,这胜负如何定论?” 孙子羽昂首长笑,语带轻蔑:“这还不简单?谁若脚下一虚,跌下桩去,便是输了。” “输了又当如何?”李鸣紧追一问。 孙子羽眼中寒芒一闪,狠声道:“任凭对方处置!” 李鸣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一阵抽搐,嘴角肌肉剧烈收缩。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一个字:“好!”说罢,他强自镇定,侧身抱拳,沉声道:“前辈请先行一步。” 孙子羽真不愧为名动江湖的“草上飞”,李鸣那声“请”字余音未落,他已身形微晃,如一丛灰影平地拔起丈许之高。半空中,他使出一招“落絮随风”,身姿曼妙飘忽,斜斜落向乱石堆中。只见他左脚尖轻点在最上方那块摇摇欲坠的鸭卵石上,双臂微拱,气定神闲。 这乱石桩较技最为凶险,一旦登顶,内息须运转周天,聚精会神于足尖一线,绝不可轻易开口泄了真气。若有半分心神不宁,脚下乱石便会崩塌受压,瞬间瓦解。孙子羽如此托大,正是要凭这绝世轻功逼李鸣自惭形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谁料那李鸣压根就没打算上桩。他立在平地之上,仰着脸,一双圆眼满是惊叹,啧啧连声:“妙哉!老前辈这‘草上飞’的诨号果真不是浪得虚名。您瞧瞧,那桩顶连飞鸟都未必站得稳,您老人家却如苍松入定一般。这等神功,究竟是怎么练成的哟?” 孙子羽见他只管在下面耍嘴皮子,心中焦躁,再次拱手催促,示意他速速上桩。李鸣忽地一拍大腿,怪叫一声:“坏了!我这双厚底官靴不抓地,登这乱石桩岂不是自寻死路?”他一边忙不迭地扯掉自己的靴子,一边回头冲武凤楼喊道:“武大哥,快!快把你那双薄底快靴换给我!” 他手下动作极慢,嘴里却对孙子羽连连作揖:“老前辈莫怪,晚辈一时疏忽,换了鞋马上就来,您老人家再坚持片刻,千万别急,千万别躁!” 此时围观众人方才如梦初醒,这“人见愁”哪是在比试轻功,分明是在钓鱼。乱石桩上悬空而立,每一息都在损耗精气神,李鸣这番插科打诨,正是要生生耗尽孙子羽的定力。 孙子羽立于桩顶,闻言怒发冲冠。他闯荡江湖半生,何曾受过这等顽童戏弄?心中一急,羞愤如火直冲顶门。武学之道,最忌心浮气躁,他这气息一乱,身子便沉重了几分。只见他双眼圆睁,拼命想要稳住重心,奈何脚下那块鸭卵石已受力倾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鸣瞅准时机,双臂舒张如大鹏展翅,一招“潜龙升天”拔起一丈有余。几乎就在他腾空的瞬间,孙子羽脚下的乱石桩发出一阵沉闷的“哗啦”声,碎石崩散,尘土飞扬,这位成名英雄终是立足不住,狼狈翻身落地。 李鸣身在半空,便扯开嗓子连声大喊:“算我输!算我输了!” 他双脚实实在在地落在平地上,赶在孙子羽发作前又连连作揖,满脸愧色。这小子心机之深、行径之损,实属罕见:先是以言语激人上桩,再以恭维拖延时刻,最后假借换鞋令对手心火自焚。如今他人虽掉下来了,李鸣却抢先认输,反倒显得孙子羽连认输的机会都没了。 孙子羽面色蜡黄,嘴唇剧烈颤动,半晌才长叹一声,惨然道:“终究是孙某功夫未到家,众目睽睽之下坠地,我这张老脸……认栽了。”他转头望向燕凌霄,涩声道:“老哥哥,非是弟不尽力,实在是力不从心。告辞!”语毕,他身形一晃,含恨远遁。 白剑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幽幽一叹:“强敌虽去,这怨怼却是结得深了。” 李鸣却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嘀咕:“怕他作甚?若他敢来找后账,我只消使出那十八罗汉手,定叫他服服帖帖。” 这话本是私下玩闹,奈何他此时志得意满,嗓门大了些。燕凌霄本就因徒弟落败、老友折辱而满腔怒火,此时闻听此言,顿觉五内俱焚。他性情孤傲,只觉今日颜面尽失,当即厉喝一声:“教不严,师之惰!你这小辈如此狂悖,我便惟你是问!” 话音未落,燕凌霄已如苍鹰扑食,凌空蹿至矮金刚窦力面前。他右掌如排山倒海般按向窦力太阳穴,下盘左脚顺势横扫,这一招手脚并用,劲风呼啸,当真是动了真火。窦力被这股凌厉掌风逼得连退三步,堪堪避过杀招。 燕凌霄一招占先,得理不饶人,掌影如狂风骤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每一掌都似有开山裂石之威。 起初,窦力尚能凭借小巧腾挪的短打功夫与燕凌霄平分秋色。待到百招之后,这位矮金刚已是鬓角见汗,内息渐显急促。白剑飞立于一旁,目光如炬,早已看出老友落了下风,心中虽欲上前接应,却顾虑窦力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此时出手,岂不坏了“江汉双侠”的名头? 白剑飞这一转念间的迟疑,场中局势陡变。只见虎头追魂燕凌霄蓦地仰天狂啸,声震林木,双掌招式猝然狠辣,竟使出了成名绝技“地煞追魂掌”。第一招“荡荡游魂”虚灵飘忽,紧接着“恶鬼指路”直取中门,第三招“吊客催命”连环而至,掌风所向,如排山倒海,逼得窦力步步倒退,毫无还手余地。 眼见窦力已陷绝境,白剑飞身形微动,正欲抢攻救人,燕凌霄却已变招夺命。他双掌齐发,左手一式“黑煞挡道”封死窦力所有退路,右手掌缘微颤,吐气开声,一招“五鬼索魂”如惊雷般击向窦力胸口“玄机”大穴。此招力道万钧,以燕凌霄的深厚功力,哪怕只被掌风扫中,窦力也定要血溅当场。 窦力身经百战,生死关头反倒神色冷峻,毫无惧色。他膀动肩摇,硬生生将身躯蜷缩半分,借势卸去正面来袭的半数罡气。与此同时,他双掌全力递出,竟是不管不顾地以左掌硬撼那招“五鬼索魂”,右手却拢指成钩,狠辣地抓向燕凌霄的左肩井穴。 这分明是舍命求生的同归于尽打法。燕凌霄冷哼一声,语带讥诮:“好一个江汉双侠,竟也使出这等亡命徒的无赖招数!”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鬼魅般斜斜蹿出,避开了窦力的困兽一搏。此时,狗屠户位方身形掠起,稳稳立在窦力身前。他拱了拱手,扬声赞道:“虎头追魂名不虚传!位某不过是个市井剥狗的屠夫,若燕大侠不弃,位某愿冒死讨教几招。” 言罢,位方双掌一劈一按,劲力沉稳。燕凌霄哪里将这形貌粗鄙的汉子放在眼里?他沉稳如岳,待到双掌临门,左掌如刀横立,使出一招“横截云岭”硬生生封住来路,右手顺势直插位方肋下。位方心知内力不敌,脚尖点地,身子如“金鲤倒穿波”般倒纵出一丈开外。 白剑飞见老友又要犯险,哪肯袖手,当即挺身挡在二人中间。 正当白剑飞欲与燕凌霄决一雌雄时,忽听李鸣焦急地喊道:“白二叔,使不得!你现在断断不能与燕山主动手!” 众人皆是一怔,数十道目光齐齐射向李鸣。李鸣面不改色,朗声说道:“燕山主连战两场,虽说未分胜败,实则已倾尽全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若我方长辈此时下场赢了他,传扬出去,燕山主定然不服。不如请燕山主另派门下比划一场,也好让老前辈养精蓄锐。待会儿再比,才不落个以强凌弱、以大压小的臭名声!” 燕凌霄听罢,气得浑身微微颤抖。李鸣口口声声说他“未分胜败”,实则暗讽他拿不下窦、位二人,保全了对方的面子。可听到“养精蓄锐”四字,燕凌霄心中又是一动,暗道这小子倒也说了句实话。不料最后那句“以大压小”入耳,这位孤傲的老魔头再也压不住火气。他深知论口舌之利绝非这少年对手,唯有以雷霆手段整治,方能泄心头之恨。 燕凌霄把袖一挥,门下“八魔”中的老六吴六奇应声而出。在众徒弟中,吴六奇天资最厚,为人正直,最得燕凌霄器重,已隐隐有传人法衣之势。燕凌霄料定李鸣只会卖弄唇舌,毫无真功,便示意吴六奇趁其胡吹乱弹之际,重重教训李鸣。 吴六奇身姿英伟,跨步上前,对李鸣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咱们便先给长辈们垫一场吧。”说罢,双掌错开,静待敌变。 武凤楼在一旁凝神观察吴六奇,见他浓眉朗目,英武中带着几分儒雅,猿臂蜂腰,气度不凡,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惜才之念。他唯恐李鸣那些损阴招数伤了这位少年英才,当下抢步上前,挥退李鸣,朗声道: “朋友,我这兄弟已连经三阵,精疲力竭。既然要见场,便由武某陪足下走上几招,如何?” 吴六奇自郑七星、王一川口中早有所闻,师兄弟八人已多半折损在武凤楼手中。尽管此刻武凤楼和颜悦色,吴六奇胸中那股复仇之火仍是腾地烧了起来。他深知师父此举是要他为燕山派雪耻夺魁,当即沉声应道:“吴某领命!” 话音未落,他双手一分,两柄寒光凛冽的虎头双钩已握在掌中。吴六奇双目如炬,死死盯着武凤楼,只待对方亮出兵刃。孰料武凤楼仅是双掌微错,神色淡然,竟无半分拔刀之意。吴六奇不知武凤楼是不愿仗宝刀之利胜他,反觉受到了莫大轻蔑,愤然喝道:“武公子,你未免太自负了!你伤我师门数人,致使燕山名声蒙尘。吴某今日不出手则已,出手绝不留情。此乃生死之战,我不想占你这个便宜。快亮兵器!” 武凤楼面色一正,肃然道:“我背上这口刀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正因如此,为求公平,武某才不愿动用。请发招罢!” 吴六奇闻言,心中虽存疑虑,却也不愿落了下风。他反手将双钩重插背后,慨然道:“既然如此,吴某也空手相陪!”话音方落,他一招“毒蛇寻穴”疾点武凤楼咽喉。武凤楼肩头微晃,向右横跨半步,避得轻描淡写。吴六奇变招极快,一式“推波逐浪”直取其肋下。武凤楼身法空灵,脚下走个“倒踩七星”,再次闪过。吴六奇暴喝一声:“打!”左掌如影随形,直奔武凤楼太阳穴。 武凤楼使个“惊鹿回顾”,头颈微偏,身子已如游鱼般滑至吴六奇右侧。吴六奇连环三招,招招狠辣,却连对方的衣角也没沾上。此时他方才惊觉,这不到弱冠的少年,竟已将先天无极派的神功练到了绝顶之境。他自知拳脚难胜,趁武凤楼身形微顿之机,使个“顺风扯旗”,虎头双钩已再度掣在手中。 紧接着,他左钩“推窗望月”,右钩“风吹马尾”,双钩如剪,交错递出。武凤楼轻喝一声,使出一式“燕子穿云”,身形拔地而起。吴六奇见状暗自心喜。武学大忌便是悬身空中,无处借力,且面对双钩这等外门奇兵,赤手空拳凌空而起,岂非自寻死路? 吴六奇求胜心切,右手钩直指长空,左手钩蓄势待发,只待武凤楼下落的一瞬,便要施展燕山派绝学“指天划地”,将其重创。 哪知武凤楼在半空中轻啸一声,左脚尖点中右脚面,身躯竟生生又拔高了五尺。紧接着一个“云里翻身”,他已变为头下脚上,双掌如鹰隼攫食,迅猛扑下。吴六奇惊出一身冷汗,想起武凤楼的长辈们皆以轻功冠绝武林,合称“五岳三鸟”,自己竟妄图在此道上取巧,实是痴人说梦。眼见避无可避,吴六奇只好拼命一搏,双钩交错成十字,使出一招“怒斩恶蛟”向武凤楼颈项绞去。武凤楼身形在方寸间一屈一侧,左手“倒摘七星”,竟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双钩交叉的核心。与此同时,他右手一记“天龙抖甲”,已直逼吴六奇前胸。 吴六奇心神俱震,深知若不撒手弃钩,必丧命于这惊天一掌。可若弃了兵刃,余生如何立足江湖?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武凤楼身形诡异地一晃,仿佛受了双钩的大力震荡,扣住兵刃的左手竟“被迫”松开。他这一下装得极像,除去吴六奇本人与白剑飞,旁人皆未察觉其中关窍。 吴六奇心知对方是故意成全,心中顿生感激。他顺势两臂一张,双钩削向武凤楼双肩。实则武凤楼那一掌早已印在他的乳泉穴上,只要劲力一吐,吴六奇必死无疑。然而武凤楼生生收回了掌力,佯作回身招架。 吴六奇心悦诚服,当即垂下双钩,后退一步,望着武凤楼颤声说道:“武公子掌法玄妙,吴某认败服输。” 言罢,他微微躬身,退回本阵。当他行至师父燕凌霄身旁时,只见老魔头那双鹰眼中射出一抹异样凶戾的芒光。吴六奇心下一凛,唯恐师父看出了那场中刻意相让的破绽。 正当吴六奇心惊肉跳之际,燕山派掌门虎头追魂燕凌霄已如一尊杀神,立在了武凤楼身前。他那一双阴鸷的利眼在少年面上冷冷扫过,狂态毕露,仰天发出一阵枭鸣般的干笑:“怪不得我那几个不成材的徒弟尽数折在你手里,确实有几分门道。不过在老夫看来,你这点火候还差得远。退下罢,叫那白秃子出来领死!” 武凤楼自幼承袭师恩,视师如父,平素最是温良纯孝,此刻闻听燕凌霄竟当众辱骂恩师为“白秃子”,心头那一腔怒火陡然喷薄而出。他暗自咬牙,丹田内息流转,将全身功力聚于双臂,蓄势待发,语声微颤却坚韧异常:“晚辈若是不退又当如何?” 燕凌霄纵横江湖数十载,何曾被后生小辈如此顶撞?他阴沉沉地一笑,眼中杀机隐现:“那你岂非飞蛾扑火——” “自古以来,以卵击石者不乏先例,晚辈今日便斗胆一试!”武凤楼不等他那句“自来送死”出口,便硬生生截断了话头。 这番绵里藏针的抢白,气得燕凌霄脸色铁青。一旁的窦力与位方更是心惊肉跳,齐齐望向白剑飞。只见这位追云苍鹰往日游戏风尘的惫懒神色早已荡然无存,嘴角肌肉微微抽动,显然已动了真怒,正欲仗义出手替下爱徒,不料斜刺里又闪出一个身影。 正是那缺德十八手李鸣。他神色肃然,对着燕凌霄拱手道:“燕老前辈,虽说你年迈德薄,礼数欠奉,守着晚辈的面羞辱我白二叔,但小爷还得唤你一声老前辈。武大哥明知与你动手是以卵击石,但为了师门尊严,便是舍了性命也得接招。只是你老人家以大压小、以老欺少,传扬出去,怕是燕山派的脸都要丢尽了。” 位方在旁听得暗暗发笑,心道这坏小子真本事虽稀松,这三寸不烂之舌倒真能抵挡千军万马。再看那燕凌霄,果真被气得面如白纸。 李鸣却是不依不饶,续道:“今日我大哥找上你,算不得你以大压小。但我且问你,你打算如何比试?” 燕凌霄嘿嘿冷笑,狂傲之态复萌:“方才他空手胜了我徒儿,老夫也不占他便宜。叫他亮出兵刃,老夫只凭这一双肉掌奉陪便是!”位方闻言心中大喜,暗叹李鸣当真老谋深算,几句话便套牢了这魔头,叫他自负身份,弃了那名动江湖的虎头双钩不用。 李鸣听了这话,心中虽已乐开了花,脸上却仍是一派愁云惨淡,吞吞吐吐地拿捏姿态。燕凌霄此时归心似箭,急欲在侯国英面前立威,更想为门下雪耻,生怕李鸣反悔,厉声喝道:“还有什么条件,快些放出来!省得待会儿败北,你这泼皮又来胡搅蛮缠!” 李鸣见火候已到,方才平静说道:“老前辈功力通神,我大哥不过初出茅庐。即便你不用兵刃,若是以深厚内力生耗,硬累也能把我大哥累趴下。这法子不公。依我看,不如由老前辈划个道儿,限定招数。若在限期内胜不得我大哥,便算打个平手,如何?” 这几声“功力通神”捧得燕凌霄志得意满,他纵声狂笑:“何须百招?老夫若在十招内打不发他回去,便算老夫落败!这你总没话说了罢?” 李鸣听罢,猛地对全场施了个罗圈揖,清亮的声音响彻林间:“君子一言,如白染皂!燕老前辈一代宗师,言出如山,请诸位英雄作证!”说罢,他身形灵动地往后一缩,退入阵中。 燕凌霄对着武凤楼招手喝道:“小子,亮家伙罢!” 武凤楼右肩微沉,反手握住背后刀柄,拇指轻扣绷簧。只听“锵”的一声龙吟,五凤朝阳刀破鞘而出。霎时间,众人眼前如现一道赤紫惊鸿,寒光刺骨。武凤楼使一招“孟德献刀”,众人定睛看时,只见那宝刀一面镂刻五彩神凤,一面铭刻滚滚红日,华彩夺目,煞气逼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燕凌霄心头一震,未曾想这灵隐寺的镇寺至宝竟在这少年手中。此时他方才悟出李鸣反反复复用话套住他的用意,心中暗叫一声苦,悔不该一时托大。方才见武凤楼与吴六奇交手,已知此子功力深厚,如今又有宝刀加持,要在十招内取胜,无异于火中取栗。 然而众目睽睽,箭在弦上。燕凌霄深吸一口真气,力透指尖,双手化作利爪。只见他左手直取武凤楼右腕,右手如苍鹰攫石,狠狠抓向其左肩井穴。 好个虎头追魂,明知五凤朝阳刀乃天下第一神兵,竟浑然不惧,使一招“踏中宫、走洪门”,挺身而进,双手化作漫天残影,起手便是燕山派秘传的空手入白刃擒拿绝技。 武凤楼虽仗宝刀之利,心中却不敢对这北方巨魔存半分轻视。眼见掌风袭来,虽隔数尺,已隐隐透出刺耳的“丝丝”破空声,足见内劲之纯。他右腿横划,身如陀螺急旋,生生避开正面锋芒,顺势撤刀撩起,两道紫红华彩直削燕凌霄双腕。 燕凌霄见状,右手猝然下沉,变招“天王托塔”,五指如钩,竟欲硬抓刀背;左手则原势不改,如影随形般衔尾追击武凤楼右腕。武凤楼心头猛地一沉,自知修为较之老魔头尚有天壤之别,也难怪窦、位两位师伯皆在其手下吃瘪。幸而他自幼随师苦修,先天无极真功早已根深蒂固,当下双肩微晃,瞬息倒退三尺,反手一记“缠头裹脑”,刀光如练,横扫而出。 燕凌霄虽狂傲,却也深知神兵之威。他此番冒险欺近,原是想仗着身份奇袭取胜,此时见两招走空,不由发出一声枭鸣怪笑。他借着刀锋扫过的余劲,身形陡然下坐,使个“藏头躲颈”,那森冷刀锋几乎是贴着发髻削过。燕凌霄变招极快,左手翻掌猛抓武凤楼肩头,右手立掌如刀,借着错身之际直劈其后脑,招式诡激,凶狠至极。 围观的位方、窦力等人见状,惊得心悬到嗓子眼,险些惊呼出声。 就在这第三招生死攸关之际,李鸣忽地扯起嗓子喊道:“大哥,瞧这架势,老前辈是要和你并骨归西啦!” 这一嗓子喊得正是时候。武凤楼心领神会,顿时明悟李鸣是在点醒自己:面对此等魔头,切不可意气用事求攻,只需凭宝刀之长,采取守势。只要捱过十招之约,燕凌霄自当在天下英雄面前认输。 武凤楼主意定下,身形微撤,施展一式“刀扫七国”。宝刀幻化出红紫两道惊鸿,夹带着金刃破风的凄厉声浪,直逼燕凌霄腰际。燕凌霄纵有通天之能,也不敢以肉掌试神兵,竟被这凛冽刀势生生逼退数步。武凤楼一招得手,仗着三尺八寸的刀长远胜肉掌,当即横刀胸前,摆出一副“夜战八方”的架势,凝神待敌。 燕凌霄自十八岁横行江湖以来,从未在后生小辈手中吃过这种闷亏。连出三招不仅未能建功,反而被一个黄口小儿逼退,教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他怒极反笑,连吸数口真气,双腿微岔,双臂因内力狂涌而剧烈颤动,面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层诡异的紫色。 位方见状大惊失色,知是老魔头动了真火,要施展最阴毒的“追魂紫砂掌”来挽回颜面。位方正欲出言示警,李鸣却抢先一步,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燕老前辈,请听小的一言!” 燕凌霄紫砂掌功力已运至巅峰,正待雷霆一击,偏偏在这紧要关头听得李鸣唤他,且言辞间破天荒地带了“尊称”。他不得不强压内息,双目怒翻,没好气地喝道:“有屁快放!” 这一开口,本已聚起的千钧劲道顿时如泄洪般消散一空。位方在旁看得险些笑弯了腰,侧头对窦力低语:“你从哪寻来这么个‘宝货’?这老魔头今儿算是叫他给冤苦了。”窦力翻了翻眼皮,低哼道:“你懂甚?这叫棋高一着,随机应变。” 此时,李鸣正煞有介事地挨近燕凌霄,压低声音道:“老前辈,十招之约能不能成,您心中最是有数。我大哥手中那宝刀,他若是一味守着这‘夜战八方’,任您神功盖世也难奈他何。若真打成个平手,您这一世威名岂不付之东流?依晚辈愚见,不如见好就收,两下里全了体面,您瞧如何?” 燕凌霄听得一怔,心中权衡利弊,正自犹豫。 李鸣却不等他回过神,忽然提神大气,扬声对众人喊道:“诸位!燕老前辈宽宏大量,虽我大哥伤了他几名高足,但那也是因他们从了逆贼魏阉。今蒙老前辈深明大义,不计前嫌,两家就此言和!日后我大哥必亲上燕山,向老前辈敬酒赔礼!” 众人尽皆愕然,方才还生死相搏的十招之约,竟教李鸣三言两语给说和了?唯有白剑飞等高人看得分明,李鸣这是连捧带吓,硬生生给了燕凌霄一个下台阶。 武凤楼此时也省悟今夜救母为重,不可久耗。他当即插刀入鞘,深施一礼,恭声谢道:“蒙老前辈手下留情,晚辈感佩莫名。” 燕凌霄虽是北地骁雄,心智却不敌李鸣这般百般机敏。他明知这少年是在空口白舌地编排圈套,可心中权衡,若当真十招之内拿不下这柄宝刀,他在天下群雄面前积攒数十载的威名便要付之东流。李鸣递过来的虽是假梯子,他却不得不顺势而下。只是这燕凌霄性情孤傲,心中这口恶气憋得几乎炸裂,无处排遣,只得拿门下弟子撒气。他忿然回身,对吴六奇厉声喝道:“传我口令,命尔等师兄弟天黑前于孙府齐集,随为师即刻折返燕山!若有延误不到者,老夫亲手废了他!” 训罢徒众,他才勉强对白剑飞拱了拱手,语声冰冷:“今日之战,且到此为止。山高水长,改日再向白大侠请教!”言毕,他甚至不愿再看李鸣一眼,带着徒弟头也不回地朝孙子羽府邸疾步而去。 眼见强敌退避,白剑飞环顾四周,见天色将晚,便吩咐众人散去,分头折返六和塔。武凤楼与李鸣步法迅捷,首批回到塔中。刚入内,便见“江汉双矮”之首的矮罗汉窦觉已在此等候多时。 窦觉神色严峻,见二人入内,当即对武凤楼道:“老夫已查实,令堂现下正关押在杭州官府大牢之中。今夜无论如何,需得设法将其救出。”武凤楼听闻生母下落,悲从中来,当即伏地叩首,感佩涕零。 至掌灯时分,众人陆续聚首,唯有狗屠户位方最后归来。他不仅带回了消息,更带回了三桩令众人心头一沉的变数:其一,女魔王侯国英已以锦衣卫统领之尊,亲往杭州知府衙门传令;其二,夏侯兄弟已暗中巡视过大牢;其三,也是最令江湖人忌惮的,侯国英的师娘——铁扇帮主于和之妻“河东狮”阎秀英,竟也现身杭州。 白剑飞长眉紧蹙,沉吟良久,方问道:“诸位对此三条消息,有何高见?” 窦觉生性刚烈,抢先应道:“依老朽之见,这三件事实为一桩。侯国英虽欲解走武夫人,奈何她非地方官吏,更有魏银屏郡主处处作梗。她此番亲见知府,定是施压;派夏侯兄弟巡牢,是为防微杜渐。至于请动师娘阎秀英,足见她已察觉我等势力,自忖难以独力成事,故而求援。” 白剑飞虽觉其言有理,却总觉侯国英此人心机深不可测,或有他图。他转首看向位方,位方生性豪爽,直言不讳:“敌踪已现,针对的定是你我。夜长梦多,依我看,今夜便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众人各抒己见,唯独李鸣蜷缩在角落,默然不语。白剑飞心中暗笑,知这少年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大师伯窦觉存着几分敬畏。只要矮罗汉在场,他那些惊世骇俗的狂言便一句也吐不出。 白剑飞有意听其见解,便笑道:“鸣儿,此乃军机大事,不必忌惮你大师伯,且说说你的主意。” 窦觉冷哼一声,斜睨了李鸣一眼,语气严厉:“二叔问话,你只管实说,若敢胡言乱语,定不轻饶。” 李鸣这才恭敬站起,正色道:“以此情势观之,侯国英定有后手。大牢之内情况不明,若贸然劫狱,恐中埋伏。况且,魏银屏郡主虽出魏门,却深明大义,对武大哥更是情根深种。她与侯国英已然反目,依晚辈之见,今夜由我巡风,武大哥潜入水陆提督府寻魏郡主探听虚实,再行决断,方为万全。” 话音未落,窦觉勃然大怒,斥道:“去求魏家女子相助?亏你开得了口!我窦老大受武大人深恩,纵然身陷九泉亦难相忘。尔等若畏首畏尾,老夫便孤身独闯监牢,救武夫人脱险!” 李鸣吓得缩颈低头,再不敢辩。白剑飞心中虽知劫牢艰险,但他亦深知爱徒救母心切,若再行阻拦,恐伤了师徒情分,更有愧于旧友。 思虑再三,白剑飞终下定计:“大哥与鸣儿所言各有利弊。既然我等高手云集,便兵分两路:一路随我亲赴巡抚衙门,佯装暗杀侯国英,以此牵制女魔王及其援手;另一路则由大哥亲率,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大牢营救。事成之后,钱塘门外会合。切记,各自为战,不可互援,以免乱了方寸。” 众人闻言齐声称善。最终定下劫牢之人:武凤楼、窦觉与位方;余者皆由白剑飞率领,直扑巡抚衙门。 当下众人用了些点心,各自闭目运功,只待二更天时,夜黑风高,便要在这西子湖畔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别人都闭目静坐,默运功力,武凤楼却心潮起伏不已,怎么也宁静不下来。他这一生,虽不过二十载,却历尽坎坷。一会儿想起老父惨死的景象,老人家临死前那双充满期望和遗憾的大眼,历历在目,如刀绞心;一会儿又焦心年迈老娘陷身监牢,那潮湿发霉的囚室、刺骨的铁链,老娘那单薄的身子如何受得?真是度日如年。 忽然,魏银屏那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庞和一对呆然无神的大眼,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帘。武凤楼心头悚然一惊,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他清楚地记得,那是魏银屏突然知道他是两江巡抚武伯衡之子,并刺杀了乃父魏忠英之后,那一副悲痛绝望的神情。那是一种天崩地裂、万念俱灰的眼神,纵然他与魏家有着血海深仇,此刻想起,也不禁心头一颤。 难得她在乃母吞金自杀之后,还保持了最后的一线清明,释放了自己。后来,在虎跑山庄,她又不惜和侯国英当场翻脸,硬是从那毒妇的魔爪下带走了自己的母亲,使老娘免受了非刑之苦。这份恩情,这份德行,即便是武家与魏家仇深似海,只怕他武凤楼这一世,乃至永世,也报答不清了……正当他陷在纷乱的思绪中难以自拔时,忽然一只大手沉甸甸地搭上了他的肩头。武凤楼猛地惊醒,睁眼一看,塔内灯火昏暗,身旁只剩下窦觉和狗屠户位方二人,其余众人都不见了踪影。 武凤楼这才收敛了心神,一问之下,方知在二更天时,师父白剑飞已率领众人提前出发,去了巡抚衙门。当下,他不敢有丝毫迟疑,深吸一口气,紧随窦、位二人下了六和塔。三人出了塔,便如三道轻烟,直奔杭州城里疾驰而去。 凭着三人的深厚功力,在这夜深人静之时,找一个僻静的城墙角落,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三人气沉丹田,身形拔起,悄无声息地蹿上了城墙,避开了巡逻的守军。进了城,由武凤楼带路,三人疾如飘风,穿街过巷,向杭州府监牢掩去。 这杭州城,自古便是繁华之地,分属钱塘、仁和两县所辖。而那杭州府牢,则设在仁和县辖境之内,地处城中偏僻的东北一隅,四周皆是低矮的民房和荒地,终年难见阳光,透着一股子阴森气。 三人悄悄来到监牢后面,伏在暗处听了听,里面黑漆漆的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连个虫鸣声都没有。窦觉眉头微皱,向武凤楼使了个眼色。他一伸手,从怀里取出两枚铜钱。这是两枚永乐年间所铸的通宝,分量极轻,体积也小,平日里是窦觉用来练指力的物事。 他轻轻一抖手,那两枚铜钱便呼啸着向大牢上空打去。说也奇怪,那铜钱飞在半空,力道竟然不减,好象一对并翅双飞的蝴蝶,互相轻击,发出一阵极轻微、极细碎的“叮当”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武凤楼在一旁看得清楚,不禁暗暗钦佩窦大侠这一手投石问路的巧妙手法,这份对力道的控制,当真是炉火纯青。 然而,铜钱飞入上空,消失在黑暗中,大牢内还是一片死寂,连个回声都没有。窦觉脸色沉了下来,低喝了一声:“上!”身子已腾空蹿起,如一只苍鹰,直扑那高丈许的监牢大墙。他怕墙上有守军设置的倒刺伤人,在越过大墙的一刹那,身形突然一个“云里翻身”,硬生生地在空中转了个圈,向墙内射去。与此同时,他右手一伸,竟然稳稳地接住了那下落的两枚铜钱,以免它落地有声,惊动了里边守夜的人。 武凤楼和位方紧随其后,三人悄无声息地落入牢内院中。窦觉一打手势,示意位方在一旁巡风,防备突发状况。他自己则带着武凤楼,提气轻身,如两只幽灵,轻点巧纵,穿过重重院落,扑奔女监。 这时二更已过,三更未到,正是夜色最浓之时。一勾斜月不知何时已被浮云死死遮掩,监牢内不仅黑得出奇,更显得阴森可怕,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 二人正想四下查看武夫人被囚禁的所在,忽听两声有气无力的梆子响遥遥传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与此同时,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窦觉和武凤楼心头一凛,闪身避入一处墙角阴影之中。工夫不大,一个狱丁挑着一盏气死风灯,打着哈欠,缓缓走了过来。灯光摇曳,映出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 窦觉双目微眯,静候他来到近前。就在那狱丁离墙角不过三尺之时,窦觉突然闪出,如同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不等那狱丁反应过来喊出声来,已把他象老鹰抓小鸡似地提了过来。他左手如铁钳般卡住那狱丁的脖子,低声叱道:“要命的别作声。” 武凤楼也靠了过来,刀已出鞘,寒光逼人。那狱丁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深更半夜遇上劫牢的杀神,吓得魂不附体,全身瘫软,只是在窦觉手里低声哀求:“好汉爷饶命,好汉爷饶命。” 窦觉冷哼一声,手下微微一紧,那狱丁只觉脖子快要断了,疼得满头大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矮罗汉窦觉用左手抓住他的梆子,稍一用力,那梆子已经在指间粉碎,化作碎木屑散落在地。他威吓道:“你敢吭一声,我就废了你。快说,武夫人的监房在哪儿?” 那狱丁哆哆嗦嗦地,连头都不敢抬,颤声说:“从、从这里向北,过、过一排房子就是女牢。武夫人是朝廷命妇,押、押在地字一号。” 窦觉听罢,冷冷地说了一声:“委屈你了。”随手点了他的穴道,那狱丁立时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窦觉又撕下他的衣襟塞住他的嘴,以防万一,然后一把将他抛入了墙角荒草之中。 处理完狱丁,窦觉弄熄了灯笼,带着武凤楼,凭着那狱丁所指的方向,扑到了地字一号监房。 这是一间独立的单人牢房,门上挂着一把脸盆大小的大铁锁。武凤楼看着那把铁锁,心如刀绞,他知道母亲就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斗室之中,不知受了多少苦。他一塌肩,背后的五凤朝阳刀锵然出鞘,红紫两道光华在黑暗中一闪而过。他信手一挥,“喀嚓”一声,那把大铁锁如同纸糊的一般,应声断作两截落在地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刚想推门入内救母,不料身旁的矮罗汉窦觉突然低声说道:“慢着!今天牢中出奇的沉寂,这倒很出意外。按理说,劫狱如此大事,侯国英不可能毫无防备。为了防止中了埋伏,需要你好好地宝刀扬威,在前面开路。我背人,你掩护。” 武凤楼知矮罗汉窦觉报恩心切,为了救出武夫人,他不惜以身犯险,这份情义,自己岂能辜负?他当即从命,将五凤朝阳刀横在胸前,随即一个“靠山背”,用肩头将那沉重的牢门推向一边。 牢门一开,窦觉已闪身而入。这时,空中浮云恰好飘过,斜月余辉从门中射入,照亮了昏暗的牢房。 武凤楼一眼看见,自己的高堂老母此时正披头散发,衣衫破碎不堪,神情憔悴到了极点,双眼紧闭,斜倚在潮湿发霉的墙角,似乎是昏睡了过去。 看着老娘这副惨状,武凤楼心痛之下,如万箭穿心,全身一震,手中的五凤朝阳刀几乎失手掉落在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窦觉看着武伯衡的遗孀受此凌辱,也是虎目含泪。他低声惨呼:“老夫人,你受苦了!快伏我背上,老朽这就救你出狱。”说罢,他转身躬腰,半蹲在地下,等着武夫人伏上来。 不料,那斜倚在墙角的“武夫人”并未动弹,只是颤声说道:“男女有别,还是让楼儿背我。” 武凤楼一听,不由得心头一颤。这声音,虽然嘶哑,虽然微弱,但他太熟悉自己的母亲了。这声音中,隐隐透着一股子阴森和虚假,绝不是母亲那温婉慈祥的语调! 他正想近前察看个究竟,不料窦觉心急,一心只想快些救人出洞,并未察觉有异。他说了一声:“形势危急,何拘俗礼?”已向那假武夫人伸出手去,想要强行将其背起。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突生! 猛听矮罗汉窦觉一声厉吼,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震惊,紧接着,他的身子突然跌伏在地。武凤楼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只见那假武夫人猛地抬起头,那张脸哪里是母亲,分明是一个面目狞厉的汉子! 在这汉子抬头的瞬间,三点寒星已如电光石火般,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分别袭向武凤楼的人中、咽喉与小腹三处要害! 武凤楼陡觉寒风袭人,心知已然中计,手中五凤朝阳刀顺势轻挥,只听“叮叮”两声清脆碎响,已将打向人中与咽喉的两枚丧门钉震飞。他左手顺势一翻,内劲吐处,竟生生抄住了射向小腹的那颗。 暗器被破,刀芒映照之下,室内惨景令他目眦欲裂:矮罗汉窦觉伏地不起,脊背之上,一把匕首已齐根没入后心,竟是被这一刀夺了性命。而那原本斜倚墙角、扮作老母的“妇人”,此刻已阴森森地站起,从背后抽出了一柄长约二尺七八、色泽乌黑沉重的大铁扇。 武凤楼脑中轰然一响,瞬间省悟——此人哪是什么妇人,分明是阴阳扇于和之妻,亦是侯国英的师娘,号称“河东狮”的恶妇阎秀英。他深恨自己未听李鸣“不明虚实、不可贸然”的苦劝,方有今日之失。悲愤之下,他正欲催动宝刀与这恶妇拼命,忽见监牢四周火把齐明,将黑夜映得如同白昼。狗屠户位方身形如烟,掠至门首,焦灼低喝:“风紧!快撤!” 武凤楼虽心如刀割,却知此时非恸哭之时,更不知生母究竟系于何处。他左手抄起窦觉冰冷的遗体,一个倒纵掠出门外。那阎秀英哧哧怪笑,手中铁扇化作判官笔势,“魁星点元”、“铁笔刺空”、“横扫千军”连环三招,如急风骤雨般点向武凤楼周身大穴。位方见状厉吼一声,掌中牛耳尖刀上下翻飞,堪堪截住恶妇。 武凤楼正欲挟尸突围,忽听前方传来一声轻笑,清脆如珠玉落盘,却透着彻骨寒意:“本督原想活捉一凤,未曾想先误宰了一猪。武公子,别来无恙乎?” 灯火摇曳间,一名书生拦住去路。其人轻摇折扇,白衣胜雪,正是锦衣卫统领侯国英。她左有“铁指裂石”夏侯耀武,右立“单掌开碑”夏侯扬威,三人成品字形封死了所有生路。武凤楼环顾房头,只见锦衣卫伏兵密布,心知今夜之算已尽入敌彀。 侯国英折扇微抬,笑意盈盈:“武公子,本督亲率这么多人候你,你若甩手便走,岂非辜负了这番美意?只要你肯随我去趟北京,念你年幼,本督定不赶尽杀绝。若你一意孤行,纵使逃到天涯海角,我这五万锦衣卫也必将你缉捕归案。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不认命么?” 武凤楼朗声大笑,刀指侯国英:“侯国英,我只可惜你文武双全,却认贼作父,助魏阉弄权,祸国殃民。我武家血海深仇未报,只要尚存一息,誓与尔等周旋到底。你仗人多势重,小爷何惧之有?只管一拥而上便是,且看我掌中利刃答应不答应!” 他左臂环抱故友遗体,右手横刀而立,眉宇间尽是宁死不屈之气。纵是侯国英杀人如麻,见此神采也不禁暗自心折。她哑然失笑道:“死的是窦老大吧?本督念他也是条硬汉,待会儿定会将其厚殓,省得你束手束脚。这样罢,本督不用旁人相助,只要你能胜了我手中这把扇子,便放你逃生。若你输了,便乖乖进京,如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影西斜,侯国英身披素罗花袍,金冠束发,面如冠玉,唇若丹朱。若非深知其底细,真会将其认作一位风流倜傥的浊世佳公子,谁能想到这皮囊之下竟藏着一颗狠辣如狼的心? 武凤楼深知其“天罡扇”变幻无穷,不敢大意,正欲示意位方寻机突围报信,不料这位狗屠户已抢先发难。位方一连三刀逼退河东狮,纵身跃至武凤楼身前,嬉皮笑脸地对侯国英道:“侯总督,位某虽是市井屠夫,却也久慕您的绝技。今日若不见识见识那‘追魂绝命三十六弩’,岂非白活了这辈子?您若不打完这三十六弩,位某这嘴可臭得很,定要骂得你祖上三十六代不得安宁!” 言毕,位方掌中一尺八寸的牛耳尖刀已如灵蛇出洞,寒芒直刺侯国英小腹。 侯国英贵为锦衣卫总督,又是当今皇帝乳娘之女,自幼出入禁宫,受的是金枝玉叶般的尊崇,何曾听过市井屠夫这般污言秽语?她凤目生寒,那天罡扇“啪”地一合,并拢如铁尺,使出一招“下井投石”,挟着一股冷森森的劲气削向位方的牛耳尖刀。 位方深知那扇骨乃红毛宝铁所铸,利可断金,当下不敢硬碰,晃肩抽刀,使一式“抽梁换柱”反削侯国英左肩。侯国英哂笑一声,如闲庭信步般斜跨半步,左手两指并拢,如灵蛇出洞点向位方软肋。这招变式极快,位方只觉肋下一冷,忙不迭侧身闪避。 侯国英衔恨他言语粗鄙,身形半转,天罡扇微微一抖,只见三点寒星成品字形,直激位方太阳穴。她将闪避、点穴、发暗器三势化为一体,行云流水,狠辣无匹。位方虽是百战余生,此刻亦是惊出一身冷汗,在那利弩将及的一瞬,拼命偏头一甩,一支利弩几乎是贴着他的鬓角擦了过去,带起一串血珠。 武凤楼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忽而心头大恸。他猛然省悟,位方这般冒死纠缠、口出秽言,分明是想以残躯为饵,诓出侯国英那最令武林胆寒的三十六支“追魂绝命弩”。只要弩箭射尽,自己便能凭五凤朝阳刀之利,博出一线生路。 这一怔忪间,侯国英已连下杀手。天罡扇在月色下折射出诡异的幽芒,“连中三元”、“四季开花”、“五子夺魁”、“七女投梭”……暗器如急雨倾盆,瞬息间已打出三十支。位方在寒芒缝隙中左右支绌,身法已乱,每避过一箭皆是险象环生。 武凤楼目眦欲裂,正欲仗刀冲杀救援,却听侯国英发出一声银铃般的娇笑。那把天罡扇“刷”地全部抖开,五支小弩与一支大弩连珠迸发。先头一支大弩破空声如裂帛,五支小弩紧随其后。位方见大弩势重,立起牛耳尖刀欲先击落强敌。 孰料侯国英这一招名为“五云捧日”,乃是追魂弩中最阴毒的后发先至之术。那五支小弩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竟抢在大弩之前攒射而至。只听“噗噗”连响,五溜寒芒尽数没入位方前胸,位方身子剧烈一颤,尚未站稳,那支大弩已如流星般贯穿了他的乳泉要害。 这位义薄云天的市井豪杰,为了护卫忠良遗孤,以命试弩,终是难敌这夺命机关。位方脸上肌肉一阵痉挛,眼中神采涣散,只嘶哑地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喊道:“凤楼……快……” 话未说绝,这尊铁打的汉子已仰面翻身,重重倒在尘埃之中。 第6章 肝肠寸断 冷月清晖,渗入深监。狗屠户位方身中六弩,连哼也未及发出一声,庞大的躯壳便颓然倒下。武凤楼目眦欲裂,两眼赤红如血,他强忍悲恸,稳稳将窦觉的遗体平放于地。右手五凤朝阳刀顺势一旋,刀身龙吟骤起,激荡起一阵摄人心魄的金刃劈风之声。他大喝一声,使出一招“刀劈华山”,刀锋划破寒烟,对着侯国英当头劈落。 侯国英见此刀势不可当,只道是寻常兵刃,正欲摇动手中折扇格挡,忽听斜刺里一声暴喝:“总督使不得!” 声到人到,一条黑影疾冲而至,掌风凌厉,直削武凤楼右肩。武凤楼变招极快,抽刀撤步,宝刀幻化出一道冷冽弧光,顺势使了招“拦腰横斩”,对着来人中盘横扫过去。那人深知这神兵厉害,惊呼声中腰肢暴折,使个“倒提金钩”翻身避过。饶是他变招敏捷,终因仓促抢攻受了暗劲震荡,落地时踉跄几步,方始站稳身脚。 侯国英定睛看时,护在身前的正是贴身侍卫“单掌开碑”夏侯扬威。她心下微惊,沉声问道:“何故拦我?” 夏侯扬威抬手指向武凤楼掌中宝刀,惊魂未定道:“总督有所不知,此乃武林至宝五凤朝阳刀。总督的扇骨虽是精钢所铸,却万万受不得这宝刀一击,卑职这才冒死抢攻。” 侯国英闻言,望向那点点寒芒,脸上疑信参半。她尚未开口,便听得一阵阴鸷的笑声在狱中回荡。 “姓武的小子,你既是钦差缉拿的要犯,本该解京治罪。”阎秀英缓步而出,一双怪眼在刀身上贪婪打转,干笑道,“不过只要你肯将这口五凤朝阳刀留给老身,今日我便做个主,让徒儿给你让出一条生路,放你一马。你意下如何?” 侯国英听得此言,心头大震,暗骂师娘糊涂。此举名为献刀,实则是收受贿赂、私纵钦犯,若落在旁人耳里,那是抄家灭门的大罪。更兼那魏银屏自恃是九千岁魏忠贤的义女,统领两江水陆,平日里事事与自己作对,此刻若被其耳目探知,岂非亲手递了把杀人的柄子? 她正待出声喝止,武凤楼已冷笑应道:“好眼力,这确是五凤朝阳刀。只是我若给了你,你当真敢纵我离去?难道你不怕那魏忠贤要了你的老命?”他早听先师提过,这“河东狮”阎秀英性情暴戾,行事乖张,连她丈夫铁扇帮主于和亦要惧她三分,故而故意拿言语激她,好教她自乱阵脚,寻机突围。 阎秀英果然经不得激,她怪眼圆翻,双唇紧抿,“呸”地啐了一口:“钦犯?二十年前,老娘便曾潜入大内,盗取皇宫珍宝。万历二十八年,皇帝老儿发下通缉悬赏,又能奈我何?如今老娘还不是在这杭州府官廨重地出入自如!” 侯国英如坠冰窖,面色惨白。她深知师娘这番话无异于自掘坟墓。前朝圣旨只要钦犯未曾归案,于当今皇帝治下依旧铁证如山,更何况当众承认盗取国宝。 她刚欲截断话头,忽听得牢房高墙之上传来一声娇喝,嗓音清脆却透着透骨寒意:“房上官兵听着!本职乃两江水陆代理提督魏银屏。速将这擅闯皇宫、盗取国宝的女贼拿下。若敢拒捕,即刻乱箭攒心,格杀勿论!倘有迁延,小心尔等项上人头!” 武凤楼循声望去,只见残月如钩,西侧高墙之上立着一名戎装少女,腰悬利刃,英气飒然,正是郡主魏银屏。其身侧四名贴身婢女与一名中军官肃立,杀气腾腾。 侯国英身躯微微一晃,勉强稳住心神,强笑道:“银屏妹妹,你来得正是时候,且听姊姊一言……” “本职职司代理提督,并非你的什么姊姊妹妹。”魏银屏粉面微霜,厉声斥道,“朝廷命官,公私分明,本职没工夫听你叙旧,拿贼要紧!”她语声陡然拔高,“中军官,调人手围住武凤楼,莫教走了。其余人等,随我擒拿这入宫盗宝的女钦犯!” 四周官兵本由侯国英调遣,可见了魏银屏的提督金牌,威压之下竟纷纷倒戈。侯国英见师娘怒火中烧,生怕她当场发作拒捕,届时血流成河,自己更是百口莫辩。她眼中狠色一闪,双足猛顿,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蹿至阎秀英侧后,趁其不备,手中折扇倏然点出,正中阎秀英的“环跳穴”。 阎秀英身子一僵,尚未骂出声,侯国英已贴近其耳畔,急促低语:“师娘莫动,孩儿自会设法救你。”随即便招手令左右上前,将阎秀英五花大绑。 武凤楼见局势剧变,心中暗叹一声。便在此时,夏侯兄弟齐声惊呼:“不好!”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声震动四野。武凤楼身形腾挪,五凤朝阳刀在月色下化作一红一紫两道瑰丽华光,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漫天羽箭撞在刀幕之上纷纷跌落。他足尖点地,使出一身“火花射旗门”的绝顶轻功,趁着监牢之中一片混乱,纵身掠上了场中那座孤耸的了望台。 武凤楼身如惊隼,五凤朝阳刀过处,四名守卫尚未来得及呼喊,便已血溅当场。他顺势疾拂,刀锋过处,了望台四角的气死风灯悉数削落,四周登时陷入一片浓墨般的黑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侯耀武衔恨追至,见状心中陡生疑窦:这姓武的既然冲破重围,何不远走高飞,反而自投绝路,折返这孤悬高处的台顶?他却是不知,武凤楼救母心切,见此地防范森严,只道慈母便被囚于台阁之内。此时生死悬于一线,武凤楼纵是平日机警,关乎至亲,终也落了“当局者迷”的境地。 待夏侯耀武纵身跃上,武凤楼早已勘破台中空空如也,心头寒意陡起。他蓦地转身,一式“秋风扫落叶”横削而出。宝刀发出呜呜轻啸,劲风直卷夏侯耀武下盘。夏侯耀武自知这神兵触之即断,惊惶之下,一个倒折翻下台去。 便在此时,夏侯扬威已乘隙自另一侧飞身抢上,身形未稳,掌中一条蛇骨鞭已如毒蚺出洞,使一招“拨草寻蛇”卷向武凤楼咽喉。武凤楼临危不乱,长身而立,宝刀倒立,刀尖抵住青石地面猛然一划。只听“喀嚓”脆响,那一式“铁牛犁地”竟将精钢所铸的蛇骨鞭生生截断三寸。武凤楼更不迟疑,顺势变招“龙门鼓浪”,浑厚内劲压顶而至。夏侯扬威骇得肝胆欲裂,顾不得江湖体面,舍命往台下一跃。饶是如此,股间皮肉仍被宝刀扫中,登时削去巴掌大的一块。 夏侯双杰乃是成名已久的高手,一照面间竟双双败北。众兵卒见此神威,无不心惊肉跳,竟无一人敢再上前。侯国英凤目含威,刚欲叱令群起攻之,武凤楼已借这一阻之势,身形拔起,飘然落向南面那一排低矮的牢房瓦脊。 “放箭!快放箭!”侯国英厉声嘶吼。 话音未落,魏银屏已领着四名婢女拔剑追上,直扑瓦面。众官兵早已张弓搭箭,见状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松弦——若误伤了郡主,谁也担待不起。任凭侯国英如何喝令,漫天羽箭竟是引而不发。 武凤楼心中雪亮,知是魏银屏舍身相护。他不愿累及佳人,连挥五刀,逼得魏、侯五人身形稍滞,随即便施展先天无极派的绝顶轻功,身形几个起落,已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魏银屏与四婢佯作追赶不及,恨恨而返。侯国英冷眼旁观,心知此中必有蹊跷,奈何抓不住实据。更兼师娘阎秀英被擒之辱在心,她冷然一笑,讥讽道:“银屏妹妹好俊的轻功,身先士卒,当真教人佩服。只可惜还是慢了半步,若非妹妹方才挡住了箭路,那姓武的便是不死,也得带上几支透骨箭走。” 魏银屏眉尖微挑,反唇相讥:“这倒要问问总督手下的兵将了,若非我与四婢拼死拦阻,武凤楼那恶贼岂能轻易退走?你自己的人没本事,倒埋怨起本职来了。” 侯国英气得脸色铁青,自知口舌难胜,只得恨声带着阎秀英与一众残兵,没入杭州城的深巷中继续搜捕。魏银屏亦令人牵过战马,领着婢女回转提督府。 待回到寝室,已是漏尽更深。魏银屏褪去戎装,解下佩剑,屏退了左右。她斜倚在床栏之上,虽闭目养神,一双纤手却不住颤动。城中马蹄声如急雨,声声扣在心弦。她披上一件斗篷,推开碧纱窗,任凭冷风扑面,望着那清冷的残月,幽幽叹了口气。 “凤楼啊凤楼,你为何偏要孤身涉险?”她喃喃自语,眉宇间尽是愁云,“魏武两家血海深仇,我放你逃走、庇护你母亲,今夜更是舍命挡箭。你心中难道仍对我存有猜忌?你我虽有婚约,可这隔着的万重山岳,你又何曾能信我半分?” 正自感怀,忽见远处数支火箭冲天而起,交织成一片惨烈的红光。魏银屏心口一紧,知是全城搜捕的信箭。她痴痴地立在窗前,任由那股酸涩涌上心头。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叩门声。 “我进来可好?”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鸷。 魏银屏心头一凛,随即稳住心神,冷声道:“深更半夜,侯总督放着钦犯不抓,到本职房门前作甚?” 魏银屏语声未落,房门已吱呀一声被推开。侯国英缓步而入,姿态闲雅,倒似先前监牢中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一般。她也不待魏银屏招呼,自顾自寻了把交椅坐下,只留魏银屏立在原地,满怀戒备地冷冷逼视。 侯国英轻启朱唇,幽幽叹了口气:“屏妹,你我姊妹在青阳宫同席而坐、同榻而眠,那是何等的情分?如今虽说各为其主,我做了锦衣卫总督,你随大伯在陕西历练两年,可这姊妹间的心肠,怎就生分到了如此地步?” 魏银屏依旧抿唇不语,侯国英自顾自续道:“干父命我南下,实是为了替魏家铲除心腹大患。那武伯衡虽是帝师,却与五皇子朱由检勾结极深。屏妹,你需知晓,如今万岁爷龙体违和,接位的必是那朱由检。此人性格刚戾,曾立誓登基之时便是干父丧命之日。武伯衡更是在暗中搜集干父的罪状,欲置魏家于死地。” 说到此处,侯国英眼中寒芒一闪,压低语声道:“干父早有定策:先除武伯衡,再毁其遗折,最后……便是要那朱由检绝了登基的念想。待到那时,各省督抚顺势拥戴干父南面称尊,你屏妹便是大明的金枝玉叶。可你倒好,处处与我作梗,我当真不明白,你究竟图的是什么?”见魏银屏神色凝重,侯国英以为她心意已动,便起身走至其身侧,伸手轻抚其柔肩,语重心长道:“别再使小性子了。为了魏家的宗族荣辱,你我理应同心同德才是。” 魏银屏听罢,一颗心直如坠入冰窟。她虽知父亲与二叔魏忠贤关系紧密,也知武家与魏家不两立,却万没料到魏忠贤竟怀揣篡位夺权的悖逆之心。她强压心中惊涛,佯作漠然道:“总督莫要高兴得太早。那五皇子聪慧刚毅,朝野归心,只怕你们这算盘未必能响。” 侯国英面色一正,自怀中取出一封盖有密戳的信函:“实不相瞒,干父八百里加急密谕:五皇子下月初旬将赴凤阳祭祖。干父要你速选五千精骑,亲率前往相助,合力刺杀朱由检。” 魏银屏闻言,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撞碎肋骨。她面上却强撑出一丝笑意,淡淡道:“既然如此大事,明日早起说也是一样,何必三更半夜闯我闺房?” 侯国英被这一问噎得满脸通红,魏银屏趁势冷声追问:“总督此时前来,莫不是怕那武凤楼走投无路,潜入我这府中寻仇?多谢大人体恤,本职乏了,不送!”说罢,她反手合上碧纱窗,撤去斗篷便向内室走去。 侯国英见她如此决绝,讨了个没趣,心中狠戾之气一闪而过,终因顾忌对方身份,只得咬牙告退。临行前,她那双阴鸷的眼在房中环视一圈,确信无人藏匿,方才将那封密信掷在魏银屏枕边,忿然离去。 待脚步声渐远,魏银屏方才长舒一口气,顿觉冷汗湿透脊梁。她刚欲伸手去拿那封关乎国本的密信,忽见窗纸上透出一道修长而孤寂的人影。 那身影,曾在梦中萦绕千回,曾教她揪心挂肠。 魏银屏心跳骤然加剧,猛地弹身而起,一把推开窗棂。月色下,只见武凤楼衣衫褴褛,满身血污,正静静立在阶前。魏银屏一阵眩晕,险些站立不稳。她到底是是将门之后,瞬息间稳住神志,反手灭了残灯,借着阴影对武凤楼做了个入内的手势。 武凤楼立在窗外,略一迟疑,终是纵身一跃,如惊鸿般落入房中。 魏银屏娇躯微颤,指尖触到他湿冷的衣襟,颤声道:“你……伤得重不重?快让我瞧瞧,好为你包扎。” 武凤楼压低声音,语调沉稳中带着几分感激:“多谢郡主垂青。我不过受了些皮肉擦伤,甲胄上的残血多是贼人的。方才我伏在你窗外的横梁之上,自知那侯国英生性多疑,必会折返搜寻,是以未敢贸然入内。幸而那女魔头并未瞧破端倪,没给郡主添麻烦。方才尔等在屋内的言语,我已尽数听去了。不知郡主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魏银屏听他提到“尽数听去”,心头不由得一阵滚烫。她自知方才对着残月自诉衷肠的痴话,定也落入了这冤家的耳中。两人虽由长辈定下婚约,可当初那是为了行刺权臣的权宜之计,如今魏武两家血债累累,三位尊长惨死,那纸婚盟早已成了镜花水月。 她抬眼望去,只见暗影中武凤楼双目炯炯,正瞬也不瞬地凝视着自己。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教她一阵心酸,幽幽叹道:“天老地荒情难变,只恨错生对头家。凤楼……是我魏家对不住你。”话音方落,泪珠已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颤,不由自主抢前半步,自怀中取出一方罗帕递了过去。那帕子正是当日嵩山救驾时魏银屏所赠。魏银屏见此旧物,哪里还忍得住?她喉头哽咽,猛地扑入武凤楼怀中,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之上,双肩不住地抽动。无声的泪水顷刻间洇透了武凤楼的衣襟,留下了一片湿冷的泪痕。 良久,魏银屏才缓缓止住哭泣。她起身将门户严缝闭合,拉深了重帘,方才擦火点燃一枝红烛。借着微弱的烛火,她接过那方罗帕,见上面昔日用金钗刺下的字迹已然模糊。武凤楼见她神色,低促地唤了一声:“郡主!” 魏银屏却似未闻,她蛾眉微蹙,竟狠心咬破了中指,忍着钻心之痛,以血为墨,在帕上重重写下:“救命深恩,永志不忘。”末了,又在下款署上“受恩人魏银屏”六字。她将这方沾满血泪的罗帕叠好,郑重交到武凤楼手中。 武凤楼一把攥住她受伤的柔荑,从怀中摸出秘制刀创药,细细为她涂抹包扎。他双臂微颤,默默将她揽入怀中,在这生死边缘的片刻温存里,竟觉万语千言皆是多余。 正此时,远处隐隐传来四响更鼓之声。武凤楼悚然一惊,轻轻推开魏银屏,语带悲怆:“银屏,你对我的一片深情,我武凤楼便是肝脑涂地也永志不忘。可叹你我两家仇深似海,你二叔又是误国的奸佞。我武家世代忠烈,纵然你我心心相印,我那远在缧绁的母亲也绝不会依允这桩婚事。郡主……你便忘了我罢,一切只待来生。我……该走了。” 魏银屏再次投入他怀中,低声泣诉:“造化弄人至此,夫复何言!我今生纵不能事君左右,也定要助你渡过此难。此处有我叔父一封密函,我也未及细看,请君一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深知此函关乎重大,当下接过拆看。只见素笺之上赫然写着:五皇子近期将离京,着令迅选五千精锐奔赴凤阳,限三月初十前与祖大寿合兵。一切行止,悉听侯国英调度。 武凤楼看罢,只觉背脊生寒。他暗自感激魏银屏大义灭亲,将这逆谋篡位的铁证交予自己。他将密函叠好递还,沉声道:“此函乃是谋逆大罪的如山铁证。” 魏银屏脸色惨白如纸,凄然道:“魏家门风败落,二叔专权,祸延九族已在旦夕。你且将此证设法呈递五皇子。待到覆巢之日,我……我只求能全尸而殁,不辱了这副清白皮囊。” 武凤楼心中惨然,宽慰道:“郡主宽心。单凭你今日献证之功,便足以折罪。待天下清明之日,我愿以性命保你周全。三月初十乃是清明,贼人定是想趁祭祖之时行刺,我必须赶在他们前头,只是……”想到仍深陷监牢、生死未卜的老母,他语音陡然颤抖。 魏银屏心细如发,忙接话道:“老夫人的事你且放心。我定会设法将她救出那龙潭虎穴。” 武凤楼再也忍耐不住,猛地转过身去,滚滚热泪夺眶而出。若非伤心到了极致,这刚烈汉子又怎会如此失态?他感念魏银屏这一片赤诚,竟觉无以为报。 一只温润的玉掌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头,魏银屏带着哭腔倾诉道:“我自恨福薄,不能做老夫人的儿媳,但她名义上总归是我婆母。事不宜迟,你速去城外筹划。三月初三是侯国英的寿辰,届时防务必有疏漏。定更之后,我派心腹女婢送老夫人出城。你可在城北十里桥接应。” 武凤楼猛地握住魏银屏那只搭在肩上的柔荑,指尖触到她方才咬破的伤处,心中酸楚难言,沉声道:“郡主,万万不可!凤楼已欠你良多,绝不能再让你身陷绝境。若依此计,那魏忠贤与侯国英心狠手辣,事后岂能容你?我当凭这口五凤朝阳刀,杀尽群魔,亲自救母出水火!” 魏银屏惨然一笑,明眸中尽是决绝之色:“你这呆子,事到如今,竟还说这些痴话。你以为不救母亲,我便能置身事外了?你当年童子试夺魁,难道不明‘五十步笑百步’的道理?实实话告你,从我放你那一刻起,魏家的死罪便已定下了。只是‘除死无大事’,我连这条命都豁了出去,还有什么好怕的?”她语声转厉,猛地推搡武凤楼,“快走!三月初三,定更时分,十里桥畔,不见不散!” 武凤楼被她推得踉跄退了几步,在那幽暗的闺房门口,他蓦地一个“银龙转身”,对着魏银屏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大恩不言谢。我母子余生,必不忘郡主高义!”言罢,他毅然起身,闪入那黎明前的浓重墨色之中。 提督府外,星月隐匿,四下里黑沉沉一片。武凤楼提气轻纵,身形如一缕轻烟,趁着城防最疲敝之时,悄无声息地闯出了杭州。刚抵钱塘门外,寒烟斜刺里破开,一条黑影急蹿而出,低唤道:“大哥!” 武凤楼听出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的声音,忙稳住身形:“鸭弟!师父他们现下如何?” 李鸣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余悸:“好个阴险的女魔头!侯国英竟寻了个身形相仿的女婢,扮作她的模样在签押房内秉烛夜读,诱我等深入。待我们一进园子,当即梆子乱响,房上箭如雨下,房下长枪如林,竟张开了天罗地网。亏得白二叔轻功绝世,拼死拨开箭阵,才掩护众人撤离。如今除了我,人人带伤,白二叔身中五箭,伤势最重,师父已护送他往佟家庄寻佟元超老前辈医治去了。” 武凤楼闻言,只觉当头挨了一棒,身躯晃了晃,险些栽倒。李鸣忙上前架住他的胳膊,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催促他换下那身血迹斑斑、破碎不堪的劲装。武凤楼木然更衣,李鸣将那浸满血污的旧衣裹了重石,沉入滚滚钱塘江中,方才低声嘱托:“白二叔临行有言,六和塔已成危地,教大哥速去灵隐寺寻瑞雪老方丈庇护。” 武凤楼虽心急如焚,却也深知此时不可鲁莽。然窦觉、位方二位老侠客为他舍命,曝尸荒野,他何能忍心?李鸣见他神色,知其所想,劝阻道:“大哥身份紧要,万不可再入虎口。小弟我机警些,待我易容入城,料理两位前辈后事并打探消息,大哥且去寺中候我。”武凤楼知李鸣手段多端,百般叮嘱后,方才折身奔向灵隐寺。 为免惊动香客,武凤楼从后山绕至院墙,提气纵步,刚欲翻墙而入,忽听破空声激越。只见三支弩箭从古木丛中“啪啪啪”连珠射出。武凤楼神色不变,食中二指如金剪,恰恰夹住直取咽喉的首箭;腰肢一拧,避过袭胸的次箭;右腿顺势横扫,将插向小腹的末箭踢飞。 他飘然落院,抱拳扬声道:“大师恕罪,武某有急事面见方丈!” 树影摇曳,一名和尚袈裟飘飘,凌空落下,惊疑道:“咦?” 来人正是监寺僧广亮。武凤楼见是故人,忙躬身致意。广亮双手合十,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小施主深夜潜入,所为何事?”武凤楼知广亮是方丈亲信,且五凤朝阳刀亦是方丈所赠,遂苦叹道:“武某身陷危难,特来投奔瑞雪大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广亮见他神色峻切,心知非同小可,当下在前领路,踏着幽静草径来到方丈禅房。广亮低声道:“广亮有要事启禀。” 门扉轻启,一小沙弥探头道:“方丈晨课未毕,请监寺稍候。” 武凤楼立于门侧,心绪杂乱。不料片刻后,另一名小沙弥惊慌失措地奔来,气喘吁吁道:“禀……禀告监寺大师,大批锦衣卫已将本寺重重包围,外头有个年轻相公,指名要见方丈!” 武凤楼心头猛震,只觉一股凉气从脊梁骨直蹿天灵盖。他蓦地想起,自己劫狱时曾以宝刀斩断无数官府利刃,那侯国英定是凭此线索寻到了灵隐寺! 侯国英问罪之师已至,灵隐古刹钟声沉郁,惊破了晨间的清寂。武凤楼心头惨然,自知这女魔头乃是循着五凤朝阳刀的锋芒而来,若因己之故令千年禅林蒙难,当真是万死莫赎。他当即对监寺广亮拱手道:“宝刀借我,祸端由我。理应由小可挺身而出,去会那女魔侯国英,断不能累及贵寺清修。” 话音未落,禅房木门“呀”地一声豁然中开,瑞雪老方丈白须飘动,神情凛然地迈步而出。广亮抢步上前欲报,老方丈已摆了摆手,蚕眉微颤,沉声道:“老衲已尽数听闻,不必再禀。” 武凤楼见方丈现身,当即虔诚跪拜。老方丈伸手将其扶起,嘴角含着一抹勘破红尘的微笑:“施主莫要自责。佛门讲求因果,即便无此宝刀,魏阉也断不肯放过灵隐寺。此前他数次遣人诱使老衲选派高手入青阳宫为奴,皆被老衲回绝,今日之难,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方丈目光炯炯,语重心长道:“施主身系万千,既有武大人遗命在身,又要匡扶五皇子剪除权奸,大计当前,不可拘于小节。今日之事,老衲自有分寸。”说罢,他立定身形,喝令监寺广亮擂鼓撞钟,召集全寺僧众至大雄宝殿,又命小沙弥分头去请罗汉堂首座瑞霭、藏经楼首座“独臂如来”瑞云。 片刻间,老方丈牵着武凤楼之手步入大雄宝殿。殿内檀香缭绕,方丈长叹一声:“怪不得‘五岳三鸟’对你如此青眼有加,施主确是人中龙凤。你天性淳厚,本是向佛的好苗子,可惜生于显宦忠烈之家,注定要为国尽忠。老衲只求你善保此身,光大武林。至于今日这场杀孽,绝不许你染指。” 方丈转身指向那尊庄严的如来金身,附耳低嘱:“法像后隐有一窍,常人难入。你速施‘锁骨缩筋’之法藏身其中,以避锋芒。”言讫,他竟从武凤楼肩头摘下那柄五凤朝阳刀,面南而立,双手捧刀,朗声道:“佛云放下屠刀,然杀生亦为护生。老衲今日代全寺僧众,将此神兵正式赠予施主,愿你伸张正义,造福苍生!” 武凤楼惊颤道:“武某何德何能,敢领此重赐?” “火烧眉毛,接刀!”老方丈厉喝一声。武凤楼不敢再辞,拜了四拜,双手接刀。方丈右臂陡伸,如铁箍般揽住武凤楼肋下,轻喝道:“藏好!”单臂一震,武凤楼顿觉身轻如羽,如驾云雾般被抛向佛像后方。他半空中一个翻身,轻巧落下,果见一处碗口粗的小洞,随即运起师门绝学缩骨之功钻了进去。 入洞方知,这原是建寺时依山势留下的天然石穴,深邃宽阔。武凤楼顺势下到底层,伏在佛座根基处,竟寻得一处细小的窥孔,殿内景象尽收眼底。 只听得一阵杂沓脚步声伴着杀伐之气冲入大殿,正是侯国英率众而至。除了阎秀英与夏侯双杰,她身后竟多了五名形容怪诞的汉子。那五人清一色身材枯瘦,形如竹竿,面容阴鸷丑陋,一双手臂长得惊人,指尖几乎垂过膝盖,瞧着便如林间老猿,又似勾魂野鬼。 武凤楼隔孔窥望,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脊背一阵发寒。这五人,正是绿林中恶名昭彰的韦氏五鬼! 传闻这五鬼乃是鬼王司谷寒、鬼母阴寒月的爱徒,生性淫邪毒辣,武功奇诡。当年白剑飞与萧剑秋多次追缉,皆被其脱逃。后来这五人投身魏阉麾下,沉溺于青阳宫的酒色丽质,成了魏忠贤的贴身爪牙。如今这五头淫魔竟连袂南下,出现在杭州灵隐寺,显然是奉了魏阉密旨,要助侯国英完成凤阳那一桩惊天逆案。 武凤楼屏息敛气,心知这五鬼既然现身,今日灵隐古刹必有一场血雨腥风的劫难。 武凤楼伏于佛座之下,透过那芥子小孔,只见大殿内剑拔弩张,气氛冷肃至极。 瑞雪老方丈白眉低垂,立于蒲团之侧,浑不似面对朝廷二品大员,只淡淡开口道:“总督大人率众莅临敝寺,佛门净地,不知有何见教?” 侯国英折扇轻摇,面上竟挂着一丝如沐春风的笑意,拱手还了一礼:“老方丈见外了。下官自幼习武,平生最爱神兵。久闻贵寺藏经楼内供奉着一口‘五凤朝阳刀’,此乃武林罕见的至宝。下官此次奉旨南下,缘悭一面,特来恳请方丈慈悲,容下官一睹真容,以开眼界。” 说罢,她俊美的面庞陡然一肃,沉声喝道:“抬上来!”随行的锦衣卫应声而出,双膝跪地,高举两只紫漆大托盘。侯国英广袖一挥,侧后方那长臂如猿的大鬼韦志远身形暴起,带起一道“阴山鬼影”般的残红,瞬息掠至托盘前。他枯指一勾,覆盖其上的红绫如两片赤云般在半空盘旋,稳稳落入其掌心。 武凤楼凝神看去,只见其一盘盛着御装龙涎香与一串浑圆硕大的合浦珍珠念珠,宝光荧荧;另一盘则是十锭灿灿生光的二十四两赤金元宝。这份重礼,足见侯国英势在必得之心。 正当瑞雪方丈欲开口之际,殿外传来一声宏亮的宣号:“藏经楼、罗汉堂二位首座到!” 瑞云、瑞霭两位大师联袂而入。瑞云大师身为藏经楼首座,尚显沉稳;而那罗汉堂首座瑞霭大师生性刚烈,眼中揉不得沙子,他早已听闻来者不善,此刻竟连还礼也省了,冷哼一声,声如洪钟:“灵隐乃千年古刹,我等出家人枯守暮鼓晨钟,唯求清净。尔等锦衣卫素以杀伐为业,今日大举入寺,已是玷污佛门。这些阿堵物,我佛不受,尔等速速带着这些俗礼退出寺去!” 武凤楼在暗处听得心惊胆战,暗道:瑞霭大师性子太直,这番话直捅马蜂窝,岂非自断退路? 果然,那韦志远阴森森地怪笑起来,笑声如枭鸣入耳:“老秃驴,当真是不识抬举!我家大人身为锦衣卫总督、九千岁的心腹,屈尊降贵前来礼佛,你竟敢当众顶撞,莫不是活得腻烦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那段红绫竟在他内力灌注之下,瞬间抖得笔直,如同一杆赤红精钢棍,带着凌厉风声直掼瑞霭大师的太阳穴。 武凤楼瞳孔微缩,心底暗惊。这“束衣成棍”的功夫极考内家根基,韦志远不愧是鬼王高足。然瑞霭大师亦非等闲,他足下生根,左腕陡然翻转,使一招“金丝控鹤”,变被动为主动,直扣对方脉门。 大鬼韦志远狞笑一声,身形不动,手腕微振,那红绫棍竟如灵蛇吐信,反卷瑞霭大师左腕。瑞霭大师变扣为削,掌缘如利刃般直取韦志远右肋。眼见两人便要分个生死,侯国英突然动了。 只见她手中折扇如流星赶月般点出,左手指尖轻描淡写地弹开了韦志远的红绫,右手扇面已如泰山压顶般横在瑞霭大师的掌锋之上。一招之间,竟硬生生将两名顶尖高手的杀招化于无形。 殿内众人皆尽失色,瑞霭大师更是心中一凛,暗道这女魔头的功力竟深厚至此?唯有武凤楼在佛座下看得分明。侯国英此招固然精妙,却多半占了“权谋”二字——韦志远乃其属下,心意相通,她方能借势而为,造成一人压两雄的假象。 侯国英斥退了大鬼,转过身来,对着瑞雪方丈又是深鞠一躬,言辞愈发谦卑,眼中却尽是寒芒:“下官诚心瞻仰宝刀,还请方丈成全。” 武凤楼紧攥拳头,指甲刺入掌心。他此时方知瑞雪老方丈的一片苦心:宝刀若交,便是资敌;若不交,这女魔头定会以“私通钦犯”为由血洗灵隐。方丈宁愿将宝刀赠予自己,承受这场浩劫,也不愿让神兵蒙尘。 见侯国英逼问甚急,瑞雪老方丈白眉微扬,面上竟无半分惶恐,只肃然应道:“大人来得实在不凑巧。三日之前,那口宝刀已被人借走了。累大人空跑这一趟,老衲深感惶恐。” 侯国英此行本是存了打草惊蛇的心思,欲逼方丈供出武凤楼的行踪,再顺势夺刀。孰料老方丈竟答得如此云淡风轻,倒似借出的不过是一杆寻常禅杖。她凤目微眯,紧追不舍道:“唔?五凤朝阳刀乃灵隐镇寺之宝,寻常之辈岂能一借便得?不知是哪位高人有这般大的面子?” 老方丈平静如井水,双手合十道:“若是江湖草莽,老衲断不敢擅动佛门重器。然借刀之人,乃是两江巡抚武伯衡老大人之子武凤楼。武老大人身为天子之师,又是此地封疆大吏,两省黎民的父母官。武公子亲临借宝,老衲区区一介方外之人,焉敢不从?换言之,若是大人三日前向老衲开口,老衲同样不敢抗命。”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说得四面见方滴水不漏,竟让侯国英一时哑口无言。武凤楼伏在佛座下,心中暗自喝彩:姜终究是老的辣!方丈将借刀之举归于“畏惧权势”,既洗清了私通逆党的嫌疑,又让侯国英抓不到半点确凿把柄。 侯国英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爽朗一笑:“如此说来,下官当真是入宝山而空返了。也好,下官终日奔波,难得今日偷得半日清闲,若向贵刹讨一顿斋饭,不知方丈肯见允否?”她玉指一点那两盘厚礼,“此乃香资,万望方丈莫要推却。”说罢,不待回言,便挥手令韦氏五鬼撤出寺外。 此举大出众人意料。瑞霭大师虽性烈,见对方已然退让,且留下了重礼,也不好再强行驱赶。老方丈随即命广亮监寺去禅房备下一桌精绝素筵。灵隐寺依山傍水,素席之美冠绝江南,片刻工夫,几样色香味俱佳的素馔便摆上了桌面。三位老僧陪座于侧,侯国英谈笑风生,其师娘阎秀英亦已退出,座间只余贴身随侍的夏侯双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侯国英忽地以手抚案,站起身来,正色道:“三位大师,实不相瞒,下官入寺之初,本存了追究之意。那叛逆武凤楼持贵寺宝刀劫牢杀官,尔等实难逃通匪之嫌。然方丈开诚布公,直言是因武家势大而被强行借走,下官便不再为此怪罪。只是朝廷法度难容,下官限尔等三月之内追回此刀。若能追回,上头自有下官一力遮盖,于公于私皆有交代。这素席精美,岂可无酒?来人,取酒来!” 老方丈与瑞云、瑞霭本对她并无好感,故而席间未设杯盏。侯国英微蹙娥眉,随即舒展,对夏侯耀武道:“取本督随身的酒来,供三位高僧礼佛。” 夏侯耀武面上掠过一丝迟疑,侯国英面色陡寒,沉声道:“还不快去?” 夏侯耀武赶忙从腰间革囊中捧出一尊精致玉瓶。众僧定睛一看,不由心头一凛。那瓶中装的竟是内廷秘制的御酒,寻常一品大员也难得一嗅其香。侯国英乃大内副总管,其母客氏更是当今天子的乳娘、受封圣泉夫人的权势人物,持有此物倒也不奇。 三位老僧见是御赐之物,不得不肃然起立,合十礼敬。夏侯耀武令小沙弥取来酒杯,侯国英竟亲自执壶,将六只金杯一一斟满,笑着对夏侯兄弟道:“你二人亦是托了高僧之福,今日恭领一杯罢。” 夏侯兄弟面露喜色,恭敬施礼。武凤楼在佛座下原本屏息凝神,唯恐酒中藏毒,正欲拼死示警,见侯国英竟与夏侯兄弟同饮,悬着的一颗心方才落回了胸腔。 瑞雪老方丈本非贪杯之人,然见瑞云、瑞霭两位师弟眼中已有希冀之色,又思及今日这一场足以血洗禅林的滔天大祸竟能化于杯盏之间,心中戒备终是松动了三分。他暗自忖度,若此时拒饮,只怕这喜怒无常的女魔头借故翻脸,反为不美。 “既蒙总督大人厚赐,老衲师兄弟三人恭敬不如从命。”老方丈微一垂首,伸手端起那盏金杯。瑞云、瑞霭见掌门师兄发话,亦是满心欢喜地举杯应和。众人互道一声“请”,仰首一饮而尽,随即将杯底朝天,以示至诚。 武凤楼伏在佛座暗处,那一双冷电般的眸子始终锁在侯国英脸上。便在众人照杯的一刹,他心头剧震,只见那女魔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美艳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武凤楼暗叫不好,三位神僧怕是已陷了这妖女的毒计!可转念一想,这侯国英与夏侯兄弟亦是同饮一壶,难道她竟连自己也不放过? 正迟疑间,侯国英已长身而起,冷然笑道:“多蒙方丈款待,下官公事加身,不便久留,告辞了。”说罢,她袍袖一拂,领着夏侯兄弟便欲跨出大雄宝殿。 老方丈瑞雪禅心通透,瞬息间只觉丹田一冷,一股诡异的凉意直冲灵台,顿时大悟。他身形如幻,一步跨出殿外,恰如苍松横道,硬生生阻住了三人去路。他大袖翻飞,劲风逼得侯国英三人生生退了一步,沉声喝道:“总督大人何其吝啬!这御酒滋味甚美,老衲还想再讨一杯。” 侯国英见奸谋已被这老僧识破,索性不再遮掩,成竹在胸地微微一哂:“老方丈果是世外高人。实不相瞒,那酒中确是添了些见血封喉的佐料。你等胆敢勾结逆贼武凤楼,坏了九千岁的大计,本该凌迟处死。本督念尔等枯守黄卷,法外开恩赐尔等一个全尸,难道方丈还不领情?此时毒气已然攻心,依下官良言,方丈还是速寻个清静佛龛挺尸去罢,免得动了真气,化成一摊黑水。” 言讫,她面带讥诮,作势便要强闯。瑞云、瑞霭两位首座闻言怒极,须眉皆张,咆哮一声便欲扑上前去搏个同归于尽。瑞雪方丈心头如电闪雷鸣:寺外锦衣卫重重包围,若此刻在这大殿前厮杀,全寺僧众定遭屠戮;且武凤楼肝胆照人,若见状现身,岂非正中了这妖女诱敌深入之计? “二位师弟住手!听我一言!”瑞雪一声断喝,威严如昔。两位师弟虽恨得目眦欲裂,却终不敢违了掌门之命,只得收招撤步,怒视顽敌。 老方丈强压腹中如绞的剧痛,冷冷看向侯国英:“老衲三条残命死不足惜,只是你年纪轻轻,心肠竟歹毒至此,实出老衲意料。本欲将你这条妖孽之命留在灵隐,以除后患,奈何老衲一生未造杀孽,不愿教你那肮脏躯壳玷污了佛门净地。只要你立誓不再难为寺内众僧,立即撤兵离去,老衲尚可留你一线生机。若有半点迟疑,便教你有如此树!” 语声方落,他侧身拧腰,五指如钩,竟未见如何运气,那只苍劲的右掌已如热刃入牛油般,噗嗤一声齐腕插入了那株合抱之木的柏树身内。待他收手回夺,右拳猛然一攥,复又张开,指缝间竟簌簌落下了一捧细碎如粉的木屑,随风飞扬。 这一手“龙爪透骨力”显露,饶是侯国英见多识广,亦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旁的夏侯耀武惊呼脱口:“啊!龙爪透骨力!你是石师……”他话至半截,惊觉失言,忙不迭地噤了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此时已借着屏风遮掩,潜至隔扇之后,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他见侯国英斜睨夏侯耀武的眼神中藏着一抹诡谲的杀机,不由得遍体生寒。夏侯兄弟随她出生入死,只因这半句真言,怕是已种下了灭顶之灾。 殿前,侯国英虽被这惊世神功所慑,却知这老僧已是强弩之末。她佯作从容,娇笑道:“下官亦非嗜杀之人,既然方丈临死求情,下官自然宽宏大量,不再难为旁人。只是,方丈博学,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殁吗?” 瑞雪老方丈淡然一笑,神色慈悲中透着通达:“你这鬼魅伎俩,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老衲。只怪老衲以赤诚待人,方有此厄。不过,经此一遭,你日后若想再行此阴毒之事,怕是难了。” 武凤楼在暗处听出方丈字里行间皆是在提点自己,禁不住鼻尖一酸,泪洒衣襟。 老方丈直视侯国英,缓缓续道:“侯总督当真深谋远虑。入寺之前,你三人定是预先服下了克毒的秘药,是以能同饮御酒而安然无恙。若老衲所料不差,这酒中之毒,便是那江湖绝迹的‘丹顶红’罢?” 侯国英脸色微变,眼中掠过一丝激赏,情不自禁地赞道:“老方丈果真慧眼如炬,竟被你说中了。不过,阁下的时辰确实所剩无几,下官这便告辞,留些余暇好教方丈交代后事。”言讫,她轻喝一声“走”,袍袖卷起一阵劲风,领着夏侯兄弟纵身跃上房檐,转瞬消失在晨霭之中。 眼见奸徒离去,武凤楼与监寺僧广亮忙抢上前去,与几名执事僧一同将三位大师扶回大雄宝殿。老方丈瑞雪强忍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目光如炬,低声吩咐广亮:“速速散去全寺僧众,教得力弟子在寺周严密布防,谨防锦衣卫去而复返。去罢!”广亮含泪合十领命,匆匆安排去了。 待禅房内只余几名心腹小沙弥与武凤楼,武凤楼悲从中来,颤声问道:“方丈,难道当真无药可医了吗?” 瑞雪大师苦笑摇头,慈悲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决然:“小施主,不必徒劳了。我师兄弟三人今日阳寿已尽,灵隐寺的公案,日后全赖施主主持公道。时日无多,瑞云师弟,快将神功传予施主。” “独臂如来”瑞云大师闻言,自怀中取出一本焦黄发脆的刀谱,双手颤抖着递到武凤楼面前。武凤楼扑通跪倒,对三位神僧连叩三个响头,方才含泪接过那本《五凤朝阳刀谱》。 此时,殿内香烟缭绕,三位老僧的呼吸已渐趋急促。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似是达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默契。瑞雪方丈喘息着,语声支离却透着威严:“五凤朝阳刀本为降魔利刃,其中更有‘追魂七刀’,因杀性太重,早被我佛门禁传。然今日魔孽横行,老衲等破例传你,是以‘杀恶即善’之理。这七招一出,鬼神皆惊,武林高手亦难过五招。施主须立重誓,绝不滥杀无辜,否则此刀必成祸根。” 武凤楼知是三僧舍命传艺,当即对天起誓:“弟子武凤楼,今日求学佛门‘追魂七刀’,只为除奸党、平祸乱。若日后违背信约,滥杀无辜,定教天地不容,人神共诛!” 誓言未绝,瑞云大师蓦地提聚毕生残余真气,独臂猛拍地面,瘦长的枯躯腾空而起。他顺势拔出武凤楼背后的宝刀,登时刀芒吞吐,如冷电破空。 第一式“鬼魂捧簿”已然使出,刀影森森。武凤楼看得分明,瑞云大师这是在耗尽最后一点元气,忍受着丹顶红焚心化骨之痛,为自己演示这绝世杀招。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悲愤交加之下,屏息凝神,将刀路死死镌刻在脑海之中。 只见瑞云大师身形如魅,接连使出第二式“判官查点”、第三式“阎王除名”。刀势愈发凌厉,带起一阵阵鬼哭神嚎般的劲风。及至第四式“吊客登门”、第五式“恶鬼抖索”,刀影已将大师周身裹住,银光灿灿中透着死生之气。第六式“阴风扑面”寒意彻骨,紧接着便是那石破天惊的第七式——“无常追魂”! 那一刀,当真是疾如惊雷,猛若怒涛,变幻莫测中透着必杀之志。一招既出,瑞云大师那口真气终是耗到了尽头。他身躯剧震,双手握柄将宝刀拄在地上,勉力支撑,只听“哇”的一声,一口漆黑如墨的淤血喷洒在青砖之上。 “大师!”武凤楼发出一声凄厉悲鸣。 便在此时,身旁小沙弥齐声惊呼。武凤楼猛然转首,只见主位上的瑞雪方丈与身侧的瑞霭大师,嘴角亦有黑血涓涓流出,二人双目微阖,神情却极尽安详。 三位神僧,竟在同一瞬息涅盘坐化。 武凤楼只觉天崩地裂,眼前一黑,在这满地黑血与神像慈悲的俯瞰之下,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第7章 图穷匕见 武凤楼悠悠醒转时,见灵隐寺内香烟寂寥,三位老僧的遗体已由众僧抬往后山。他身为俗家弟子,按佛门清规,自是不能侧身于法体告别之礼,只能立在僻静处,遥望后山云雾缭绕之处,撩袍跪倒,恭恭敬敬地拜了八拜。监寺广亮和尚此时步入禅房,双手合十,眼底尽是忧虑之色,低声催促道:“檀越,此间已非久留之地,侯家势力笼罩杭城,还请速速离去,免遭毒手。”武凤楼满心悲愤,却也知势孤难敌,只得向广亮深打一躬,待直起腰身时,双中已是珠泪滚滚。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纵出禅房,凌空虚踏,已轻巧地翻出了灵隐古刹的红墙。 他深知侯国英耳目众多,不敢在官道上现身,闪身折入寺院西侧的茂密松林,打算穿林绕道,去往佟家庄寻访师尊。林间古木参天,幽暗森然,武凤楼正欲展动轻功疾行,忽听头顶松针飒飒作响,一道枯瘦的人影自高枝飞掠而下,稳稳落在归路之上。那人嘿嘿冷笑两声,嗓音尖利刺耳:“小子,这条路通往何处,你心里可有准主意?” 武凤楼定睛看时,只见来人年约五旬,眼如三角,面相凶恶,正是女魔王侯国英的师娘、江湖人称“河东狮”的阎秀英。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暗道:“真是冤家路窄!窦大伯惨死这恶婆娘之手,正愁无处寻她,今日竟送上门来。”他面色瞬间沉如古井,冷冷答道:“我自然知道。” 阎秀英逼近一步,右手虚按腰间,挑衅道:“既然知道,那便说给老娘听听。” 武凤楼站定身躯,按住背后刀柄,一字一顿道:“鬼门关。” 阎秀英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格格娇笑,花枝乱颤间尽是阴鸷之气:“小子,算你是个明白人。不过,你可猜得出老娘为何放着大道不走,偏在这阴森森的林子里拦你?” 武凤楼佯作不知,语带讥讽道:“想来是你不愿见我活着离开,是也不是?” 阎秀英面色骤变,那张涂满脂粉的脸显得格外狰狞,厉声吼道:“休要与老娘耍嘴皮子,老娘可没那份闲心发慈悲。我早料定你这小畜生藏在寺里,便是国英那丫头也没瞧出端倪。我在此布下暗桩,不过是瞧中了你脊梁骨上那口宝贝。只要你识相,双手将五凤朝阳刀献上来,老娘或许能宽宏大量,放你一条生路。”她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武凤楼肩头的刀柄,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武凤楼胸中怒火几欲冲破顶门,却强压杀机,生出一计,故意迟疑道:“老太婆,我便是有意舍刀保命,只怕你也做不了主。你那宝贝徒儿若是见了此宝,岂能容你私藏?” 阎秀英冷笑连连,不屑地撇了撇嘴:“傻小子,你当她是何人?她如今正求着老娘去请她的大师伯铁扇仙樊茂出山助阵。她巴结老娘尚且不及,安敢为了一把破刀惹恼了我?你只管放心交刀便是。” 武凤楼听得此言,心下登时了然。原来侯国英见识了老方丈的“龙爪透骨神功”,生怕引出名震江湖的“五岳三鸟”,自觉功力难敌,加之魏银屏心向外人,更觉势单力孤,这才不得不低头请托师娘。想到此处,他再不迟疑,右肩微微下塌,五指猝然握紧刀柄,拇指运劲顶开簧片。 只听“嗡”地一声轻啸,宛如长龙吟于深渊,两道一红一紫的瑰丽光华自鞘中喷薄而出,映得林间松针尽染霞彩。那刀光冷冽夺目,威压逼人。 阎秀英看得目眩神迷,连声叫好,正要喝令他将刀插在地上,却见武凤楼左手食中二指轻轻一弹刀身,清越的振鸣声久久不绝。武凤楼双眸寒芒暴起,厉声喝道:“阎秀英,老子今日便用这口宝刀将你寸磔而死,以慰窦老伯在天之灵!亮兵刃罢,小爷爷从不斩无手之徒!” 话音未落,他身随刀走,五凤朝阳刀裹挟着一团寒光,呼啸着直劈阎秀英肩颈。阎秀英虽惊于对方变招之快,到底也是江湖成名的高手,百忙中一个“藏头躲颈”,生生贴着刀锋避过。她左手撤出一柄二尺四寸长的重铁扇,顺势使了一招“倒打金钟”,对着武凤楼左胸狠狠砸下。 武凤楼身形微晃,刀尖斜指地面,一式“露滴杨柳”堪堪封住来路,旋即右腕灵动一翻,“玉带围腰”横扫对方腰腹。阎秀英见宝刀锋利,不敢硬接,急忙将铁扇一合,变招“击鼓传花”,欲敲击刀背斜切其手腕;同时左手二指并拢,欺身进逼,直点武凤楼乳下重穴,招数阴狠毒辣之极。 武凤楼临危不乱,心念电转间化扫为挑,作势要与铁扇硬碰。阎秀英爱惜兵刃,唯恐铁扇被毁,下意识抽手回防。孰料武凤楼此乃虚招,腕部运劲轻旋,五凤朝阳刀借势化作“狂风吹柳”,带起一阵凄厉的破空声,反削其左腕。阎秀英原本满心指望一招致胜,万没料到对方刀法精奇至此,待要变招已是不及。 只听“喀嚓”一声脆响,血光迸现。阎秀英那双点向对方要穴的左手食、中二指,已被齐根截断。阎秀英痛极狂呼,嗓音如老鸮唳天,凄厉之极。她身为铁扇帮帮主之妻,名动江湖多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如今不过三招,竟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削去了两根指头,若传扬出去,老脸何存?这恶妇骨子里透着一股狠戾,此刻剧痛攻心,反而激起了泼命的凶性。她全然不顾左手血流如注,右手大铁扇舒展开来,点、打、砸、扇、戳,招招不离武凤楼周身要害,势若疯虎,当真是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武凤楼见她攻势如骤雨倾盆,心下暗忖:“此地距佟家庄尚远,若与这疯婆子缠斗不休,万一引来侯国英的大队人马,脱身便难了。”想到此处,他身形陡然一变,避开铁扇的一记横扇猛砸,掌中五凤朝阳刀光华暴涨,反守为攻。 他长啸一声,声震幽谷,刀身平举,使出一招“鬼卒捧簿”,寒光直指阎秀英中府大穴。阎秀英惊觉刀气逼人,忙向左闪避,孰料武凤楼手腕微翻,第二招“判官查点”已如影随形而至,迅猛无伦。阎秀英心头狂跳,暗叫一声:“好毒的手段!”她拼死向后折腰,意欲避过锁喉之厄。 不料武凤楼身法更快,第三招“阎王除名”顺势挥出,刀尖划出一道浑圆银虹,缠头裹脑而来。这“追魂七刀”乃是武林绝学,阎秀英虽是久经百战,在这等神鬼莫测的刀法面前终是失了方寸。她虽在千钧一发之际拼命甩头,却听得“嗤”的一声轻响,半边青丝随风而落,连带着一只左耳也被齐根削去。 阎秀英半边脸瞬间被鲜血染红,这一刀惊得她魂飞魄散,深知再斗下去必死无疑。她顾不得江湖颜面,当即一个“懒驴打滚”翻出丈余,右手铁扇“刷”地抖开,机括声动,三十六支淬毒利弩喷薄而出,如箭雨般阻断了武凤楼的追势。借此空隙,她施展出“就地十八滚”的逃生功夫,狼狈不堪地蹿入荆棘丛中,转瞬没了踪影。 武凤楼挥刀舞出一式“杏花春雨”,只听得叮当作响,将那三十六支利弩尽数震落。待他收刀欲寻那恶妇时,林间唯余血迹,阎秀英已不知遁向何方。他微一沉吟,整肃衣冠,折身向佟家庄疾行。 行至庄外林缘,忽见一名衣衫褴褛的小叫化子迎面踱步而来。武凤楼此刻戒心极重,右手按住刀柄正欲发难,却听那叫化子喜滋滋叫道:“大哥!”他凝神细辨,才瞧出这扮相古怪之人竟是“缺德十八手”李鸣。若非对方开口,纵是江湖老手也难勘破这易容之术。 二人并肩走入僻静小径,确认四下无虞,武凤楼这才低声询问城中探听的事宜。李鸣伸出一根大拇指,啧啧赞道:“要说魏银屏郡主大嫂,待咱们当真是仁至义尽,这份情义,便是打上一百二十个折子也还嫌多。” 武凤楼心头一震,却故意沉下脸来,冷声喝道:“少胡说八道,说正经的!” 李鸣吐了吐舌头,敛起笑意道:“窦大伯与位大哥的遗体,已被她备下上好棺木成殓,如今停灵在玄武观中。我看过了,灵前香烛纸码一应俱全,并无半分慢待。” 武凤楼听罢,心中一阵酸涩起伏,面上却强作镇定,生怕被这机灵鬼看穿心思,哑声嘱咐道:“她纵有千般好,终究是咱们仇家的女儿。往后言语间仔细些,莫要生了痴心。” 李鸣何等通透,嘿嘿一笑道:“仇人之女与仇人,我分得清。旁人怎么瞧她我不管,反正我李鸣不拿她当外人。”武凤楼知他话里有话,摇了摇头,不再言语,迈步入庄。 堂舍之内,白剑飞正与一名黑脸虬髯的壮汉对坐。见武凤楼进门,白剑飞指着那壮汉介绍道:“楼儿,快来拜见你佟师叔。”武凤楼早已闻名,此人正是师伯“红毛狮王”裘元烈的二师弟、万胜刀佟元超,忙上前行了大礼。 随后,李鸣将窦觉被害、位方尽忠、魏银屏收殓义士以及灵隐寺三僧圆寂的惨状逐一禀报。一时间,堂内哀声四起。凌云感念师徒之情,窦力悲恸手足之义,两人放声痛哭,直哭得肝肠寸断。在座众人思及二位老侠平日里侠肝义胆、风趣耿介的往昔,亦是相向掩面,唏嘘不已。 唯有白剑飞兀自坐着,面上冷若寒霜,既不落泪,也不发一语。窦力与武凤楼深知他的性情,明白这沉默之下是早已燃起的滔天恨意与必杀之机。二人对视一眼,唯恐再添刺激,遂强压心头酸楚,渐渐收了哭声。 “追云苍鹰”白剑飞默然枯坐,约莫过了一顿饭工夫,方才幽幽吐出一口浊气,凄声说道:“江湖草莽,邪魔横行,致使正义豪侠屡遭荼毒。此番窦、位二位老友罹难,灵隐寺三僧圆寂,皆因我白某轻敌傲物所致。若不扫荡这些妖孽,我白剑飞纵死亦难瞑目。” 他神色凝重,环视众人,续道:“那灵隐寺老方丈,出家前本是昆仑派‘振’字辈的顶尖高手石振峰,亦是现任掌门夏侯振山的二师弟。同门之中,尚有戚振乾、侯振坤二人。楼儿此前听闻夏侯兄弟失口呼出‘石师’二字,旋即噤声,老夫推测,那余下的定是个‘叔’字。如此说来,‘铁指裂石’夏侯耀武与‘单掌开碑’夏侯扬威,定是夏侯振山的子侄辈无疑。倘若连夏侯振山这等人物也屈膝附逆,贼党势大,殊不可小觑。”讲到此处,白剑飞语声微沉,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虑:“更有甚者,那‘河东狮’亲口泄露,侯国英已遣人去请她的大师兄‘铁扇仙’樊茂。此人行事喜怒无常,亦正亦邪,且性子极是执拗。十年前,老夫与他在古彭九里山狭路相逢,恶斗三百余招亦难分轩轾。若此人果真受了侯国英的蛊惑,必成我等心腹大患。万幸魏郡主深明大义,许下三月初三放还武夫人。只要夫人脱离魔窟,我等便再无投鼠忌器之忧。老夫隐迹十年不曾开杀戒,如今为了武林正义,少不得要大开杀戒了。” 正叙话间,佟元超之子佟铁步履匆匆,进厅躬身禀道:“二师伯,掌门师伯有密信传至。”说罢,双手呈上一枚封漆完好的信笺。 白剑飞闻言面露喜色,拆信疾览,片刻后敛容正色道:“掌门师兄向来严禁门下卷入江湖纷争,如今见奸佞当道,终是不忍坐视。他在信中言道,已派三师弟江剑臣即刻赶赴此地。众位可知,三师弟虽以五岳三鸟之一的‘钻天鹞子’名震寰宇,却素来易容乔装,世间鲜有人识其真面目。魏忠贤那阉贼曾托‘风流剑客’晏日华持亲笔信邀他入青阳宫效力,这倒是个卧薪尝胆、里应外合的绝佳契机。” 白剑飞语声戛然而止,锐利的目光在堂内众人脸上缓缓巡梭。李鸣最是乖觉,见状嘻嘻一笑,拱手道:“白二叔,萧伯父信中定有重任交代,您老人家可是点将在即,却又拿不定主意该派哪位出马?” 白剑飞双目一亮,紧盯着李鸣道:“鸣儿,若要你去会会一个性情古怪、手段泼辣的人物,你可有这份胆气?” 堂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尤其是“矮金刚”窦力,心头更是猛地一沉。他深知爱徒虽机敏过人,却耐力欠火候,除了“十八罗汉手”与“日月五行轮”的招数,再无旁的长处。白剑飞口中既然吐出“非常厉害”四个字,那对手的底细定是惊世骇俗。窦力正欲出言阻拦,却听李鸣不紧不慢地笑道:“二叔宽心,晚辈这胆子是阎王爷也吓不倒的。您老叫我去见的,莫不就是那个嗜酒如命的老朽樊茂?” 白剑飞放声大笑:“好鸣儿!果真是有种,料事如神。既如此,我便将此事托付于你,限你今明两晚办妥。” 众人听这叔侄二人对答,皆猜出此行目标正是铁扇帮的首脑樊茂,无不为李鸣捏一把汗。白剑飞却似胸有成竹,正色叮嘱:“此事关系江山社稷。三月十日五皇子祭陵在即,三月初三救武夫人之事更是迫在眉睫。你且说说,打算如何周旋?” 李鸣神秘一笑,反问道:“不知二叔是盼着晚辈将其铲除,还是将其收服?” 此言一出,窦力险些惊掉下巴,正待呵斥徒儿狂妄,白剑飞已沉吟道:“杀之易,服之难。杀掉一个樊茂,不如收服一个樊茂。你且量力而行便是。” 窦力闻言,火气消了大半。他转念一想,李鸣明面上乃是江南按察使李精文的公子,身份尊崇,若能以此奇兵诡道辅以机谋,或许真能在那绿林老贼身上讨得便宜。不料李鸣竟豪气干云地应道:“既然收服更胜一筹,晚辈定将这老铁扇治得服服帖帖,将其收归我用!” 李鸣此言一出,举座皆惊。纵是那素来对他深信不疑的“追云苍鹰”白剑飞,此刻也不禁神色微动,狐疑地绷起脸,沉声喝道:“此乃性命攸关的大事,岂容你信口开河?且将你的成算细细说来,好让众人心中有个底。” 一时间,堂内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李鸣身上。这位名动江湖的“人见愁”却是不慌不忙,嘴角噙着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慢腾腾地挪到白剑飞身侧,贴着他的耳根,一阵嘀嘀咕咕。众人只见李鸣说得眉飞色舞,白剑飞起初尚在蹙眉凝听,待听到一半,竟忍不住扑哧一笑,随即笑弯了腰,眼角都挤出了泪花,气喘吁吁地指着李鸣道:“你这法子……当真绝妙,只是实在太损了些!” 李鸣却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拍着胸脯道:“对待这些不可一世的怪杰,管他损与不损,只要奏效便是好方。还请二叔快些示下,那老怪物的落脚之处。” 白剑飞止住笑,正色道:“据掌门师兄传信,樊茂今日午后定会落脚玄武观——那正是寄放你窦伯父与位大哥灵柩之地。你午间前去,见机行事即可。” “事不宜迟,我这便去踩个盘子。二叔,您老可别忘了派人接应。”李鸣说罢,向众人草草一揖,身形一晃便出了堂门。 到了午膳时分,众人皆是摩拳擦掌,争着要去给李鸣接应。实则大伙心里都跟猫挠似的,极想看看这坏小子究竟使了什么阴损招数去收服那位绿林名宿。唯独白剑飞自顾自地用膳,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残饭,才对武凤楼道:“楼儿,你且去走一遭。记着,万事须听李鸣调遣,切不可自作主张。” 座中好些侠客听了,暗自腹诽白剑飞过于偏爱门徒,竟将这等重任交托给两个毛头孩子,当下都赌气不言。唯有小霸王佟铁,他与武凤楼年纪相仿,最是意气相投,此刻极想跟去见识一番,却又惧怕二师伯威严,只得猫着腰,在桌下频频拽武凤楼的衣襟。白剑飞见状,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温言道:“铁儿,你也随你师兄同去罢。只需守个本分,莫要闯祸。”佟铁喜出望外,嘴咧得像朵花,扑通一声跪地,咚咚咚连叩三个响头,逗得满堂愁云惨雾散了大半。随后,白剑飞转头叮嘱凌云,令其速往天山寻访“天山三公”,邀其共襄盛举。 武凤楼与佟铁换了一身行头,扮作两个文绉绉的青衫书生,借着钱塘门的闹市混入城中,潜伏在玄武观周遭。两人守得心焦,直到红日平西,也未见李鸣现身。 正焦虑间,玄武观朱漆大门“呀”的一声开了一缝。一名老者昂首而出,只见他身材魁梧,长手大脚,满脸虬髯如戟,透着一股子威严。他披一件深灰色短衫,扣着锃亮的黄铜钮扣,脚蹬厚底福字履,步履沉稳。此人两眼精光四射,腰间悬着一只鼓囊囊的革囊,虽是赤手空拳,却自有股傲视群伦的宗师气派。 武凤楼一眼便认出,这定是“铁扇仙”樊茂无疑。瞧他这副凛然不可犯的模样,武凤楼暗自叫苦:李鸣啊李鸣,你纵有机灵劲儿,怕是连他身侧都摸不着,谈何收服? 樊茂目不斜视,径直朝大街走去。武、佟二人不敢怠慢,压低斗笠,不远不近地尾随其后。转过街角,只见北首立着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肆,虽规模稍逊,此刻却是酒旗招展,宾客盈门。门首挂着醒目的菜牌,上书“全牛宴”三个朱漆大字,下叙枸杞牛鞭、水晶牛蹄等各色荤腥。 樊茂见了菜牌,双眼微亮,迈步便往里挤。正当此时,一名学徒打扮的少年如泥鳅般从他肋下钻过,竟抢先半个身位挤进了店。武凤楼瞧得真切,那少年正是易了容的李鸣。只见李鸣身手极快,与樊茂擦肩而过的一瞬,手指在对方腰间革囊上飞速一掠。武凤楼眉头微蹙,心中暗忖:“这坏小子,莫不是真要使这等妙手空空的下三滥招数?” 眼见樊茂浑然未觉地踏入店内,二人赶忙跟进,直上二楼。放眼望去,楼上人声鼎沸,已是不见了李鸣的踪影。两人选了个僻静角落坐定,正自顾盼,便听得另一头樊茂那如钟般的嗓门响了起来,直唤堂倌过来伺候。 店小二应声而至,肩膀上的抹布虚晃一下,利落地揩净了桌面。樊茂大剌剌地坐定,虎目圆睁,舌绽春雷般一连串点下枸杞牛鞭、鸳鸯牛筋、葱爆牛肉、清炒牛肚等八九道重油重色的荤菜。 那小二斜眼乜了乜樊茂那身半旧不新的深灰大衫,步履间虽有威仪,周身却无金玉装饰,不由得面露迟疑,脚下迟迟不动。樊茂何等乖觉,见状右手抚髯,发出一阵如洪钟般的狂笑:“堂倌,你莫不是怕老夫付不起这几两碎银?嘿,当真是狗眼看人低!快去备办齐整了,省得爷爷火气上头,生生剜了你这对招子!” 小二吓得一缩脖颈,随即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道:“老爷子息怒!您老误会了,凡是进了醉仙居的门,那都是小店的财神爷,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轻看。我是瞧您老点菜的派头,知是个中内行。小店地窖里藏着一坛二十年的陈年花雕,原想给您老呈上来品鉴,又怕您老独酌难尽,白白破费了银钱,这才犹豫。” 樊茂生平最是爱酒如命,听闻“二十年陈年花雕”六个字,喉头不由得上下攒动,馋涎欲滴,连声催促道:“快拿来!快拿来!只要酒好,待会少不得你的小费!” 未几,酒菜如流水般呈上。铁扇仙樊茂兴致正高,推杯换盏间,那一坛老酒已见了底,满桌珍馐亦被他风卷残云般吞咽一空。此时的他,一手扪着圆滚滚的肚皮,半眯着双眼,随着酒劲摇头晃脑,一脸酒足饭饱后的惫懒神态,竟是坐着舍不得起身。 店小二一边利落地收拾残局,一边在指尖拨弄着算盘,口中清唱道:“承蒙老爷子关照,连酒带菜,共计摊银七两八钱。” 樊茂大咧咧地挥手,酒气喷薄:“不多!不多!凑个整,给你二两二钱的小费,合计十两纹银便是!” 小二一听赏银竟有二两之多,喜得见眉不见眼,对着灶间拉长了嗓子吆喝道:“贵客赏钱——二两二钱呐!”灶间众伙计亦是齐声应和:“谢财神爷赏!” 就在这满堂喝彩声中,潜伏在侧的武凤楼陡然发现,铁扇仙樊茂那只伸进革囊掏钱的右手,竟僵在了原处,半晌没动静。武凤楼心中暗笑:这老怪物的银两,定是方才李鸣擦身而过时,施展那“妙手空空”的绝技给顺走了。再瞧那小二这番连吹带捧的劲头,怕是那“全牛宴”与“老花雕”,皆是李鸣以按察使家大少爷的身份暗中设下的连环套,专等这嗜酒狂傲的老怪物往里钻。 此时,店小二也瞧出了端倪,见樊茂脸色变幻不定,催促的语气便带了几分冷硬:“老爷子,小店今日客多,后边还有贵客候着位子呢。请您老赏脸,尽早把账结了罢。” 霎时间,铁扇仙樊茂在众目睽睽之下,急得双眼圆睁如铜铃,一张老脸由红转紫。按说凭他的武功身份,本不至被这斗室之辱难倒,可偏生他方才又是责骂小二狗眼看人,又是海口张扬要给小费,如今酒肉下了肚,临了竟掏不出半个子儿,这份尴尬直叫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万般无奈之下,樊茂只得红着脸,压低嗓门讷讷道:“堂倌……老夫一时大意,许是路遇窃贼,银钱不知去向。你且放我回去取了,回头定加倍送还,如何?” 这番话对他这位铁扇帮魁首而言,已是平生未有的客气。哪知那小二翻脸比翻书还快,面色如霜,嗓门陡然拔高:“客官,小店可是百年老字号,向来是和气生财。凡是进门的都是财神,咱们断不敢得罪。可您老也得评评理,您要凉的咱们不敢给热的,要牛鞭咱们不敢给肉片,这一顿吃喝下来,您嘴一抹说银子丢了就要走,我这做伙计的,拿什么向东家交代?” 武凤楼听得暗自咋舌,心道这小二当真是口齿如刀,字字诛心,直把樊茂顶得老脸变成了紫猪肝色。樊茂气极反笑,咬牙问道:“小伙计,依你说,该当如何?” 小二冷然道:“好办,有钱拿钱,没钱也成,脱下这身衣裳顶账便是!” 樊茂闻言,一股狂暴戾气自胸中升腾,刚要发作撒蛮,忽听屏风后传来一个清朗利落的声音: “我说这位堂倌,你也太不开眼了!哪能因为客人一时短了银钱,就要剥人家的衣裳?这大庭广众的,叫‘剥皮’还是叫‘会账’?再者说,这位老人家气宇轩昂,瞧着便不是那等打秋风蒙吃骗喝之辈,银钱许是真的遭了贼惦记。” 楼上食客闻声望去,只见出言之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虽身形略显矮胖,穿着一身小伙计的短打,神采却极是不凡。 铁扇仙樊茂听得有人为自己鸣不平,尤其是那句“不象蒙吃骗喝之人”正中下怀,又听对方一口一个“老人家”叫得恭敬,心头那股暴戾之气竟被这几句暖心话浇灭了大半,暗忖:这小子倒是个仗义的主,冲他这份回护,我也该高看他一眼。 那店小二听了李鸣的劝解,非但不顺水推舟,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梗着脖子顶撞道:“这位小兄弟,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这话听着清脆,可惜它当不了钱使!这位老人家一顿饭嚼了上十两银子,我若是放他拍屁股走人,老板怪罪下来,非砸了我的饭碗不可。我家里可是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妻儿,一大家子七八张嘴全指望我这点嚼裹养家糊口!”说到此处,这小二竟真个急出了两点清尿,抹着眼角在那儿自怨自艾。 周遭酒客见状,无不生出恻隐之心。唯独武凤楼躲在暗处偷笑,他早就看准了那肩搭抹布、义愤填膺的少年,正是自己的好师弟“人见愁”李鸣。这出“苦肉计”配上“连环套”,演得当真是滴水不漏。 只见李鸣猛地一跺脚,仿佛下了什么泼天大的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一咬牙从里面摸出几块散碎银子,“啪”地拍在桌上,对小二呵道:“行了!看你也真是不易。这位老人家的饭钱,我替他垫上了!”那小二见了银子,立时转嗔为喜,对着李鸣连作了几个揖,捧着钱忙不迭地跑向柜台去了。 铁扇仙樊茂此时如释重负,一把攥住李鸣的手腕,虎目含光,激动万分地说道:“好俊的小哥儿!承蒙你仗义疏财,使老夫免受这市井小人的羞辱。此恩此德,老夫来日定当厚报!” 谁知李鸣听了这话,竟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脸色煞白,长叹一口气道:“老人家,您是不知我的难处。我是铁货街那家大米坊的小伙计,东家命我讨账,磨破了嘴皮子一个下午才讨回这十两银子。刚才我一时激于义愤,替您还了酒账,等我空着手回到米坊,老板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樊茂一听,急火攻心,忙扯住他道:“这有何难?你且随我走一趟玄武观,老夫双倍……不,十倍补还给你,保教你们东家不敢为难你!” 李鸣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眶微红,作势要挣脱:“老人家好意心领了,可此时已到了回店的时辰,若是迟了,老板那顿板子我是怎么也躲不过去的。”说到动情处,他竟真的挤出两滴泪来,转脸便要走。 樊茂心头一紧,脱口问道:“小朋友,你一不问我名姓,二不问我住处,这十两银子你上哪儿讨去?” 李鸣回过头来,破涕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淳朴:“凭您老人家的气概,岂能诓我这点血汗钱?我得赶紧回去了,若是赶上店门落锁,我这一顿苦打算是挨定了。” 樊茂活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般赤诚淳厚之辈?一股天涯知己的豪情油然而生,他死死拉住李鸣的手不放:“你再想想,当真没个两全齐美的法子能免了你那顿毒打?” 李鸣闻言,眼神陡然一亮,忙凑近问道:“您老人家身上带印章没有?” 樊茂一愣,讪讪道:“印章倒是不曾备下,不过老夫有个比印章还响亮的字号,不知你问这个作甚?” 李鸣忙道:“我是想,请您老给我立个借条,盖上您的字号印记。我就跟老板说这十两银子是暂借给您的,明儿您准加倍送还。我家老板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见了字据,纵是还要责罚,下手想必也能轻些。您瞧这法子使得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时的樊茂满心只想成全这仗义少年,莫说写张借条,便是要他当众翻两个筋斗怕也是肯的。他连连点头,却又犯了难:“法子是极好,可惜老夫一字不识,这借条可怎么写?” 他目光在楼上一扫,正巧瞧见扮作儒生模样的武凤楼与佟铁,见二人仪表不凡,忙招手唤道:“二位先生请了,劳烦借笔砚一用,替这位小哥儿立个字据。” 武凤楼与佟铁对视一眼,心中暗笑,赶忙取来笔墨。武凤楼提笔在手,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白剑飞那句“法子太损”的评价,心领神会,运笔如飞,在那宣纸上落下一行草字:“樊茂感念深恩厚德,诚心归附,愿从此投效门下,肝脑涂地,永无二心。”末了,还不忘署上樊茂的名讳与时日。樊茂哪里识得这些弯弯绕绕?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取出一枚长方形的玄铁印信,重重地在那“借条”上一摁。纸上登时现出一个栩栩如生的老人持扇图,正是铁扇帮独有的江湖信物。 樊茂唯恐不够赤诚,又夺过笔来歪歪扭扭划了个十字,重重捺上一个红指模,这才如获至宝般交给李鸣。李鸣千恩万谢,约好了明日之期,便匆匆下楼消逝在夜色中。 武凤楼与佟铁随后出店,在灯火阑珊的街头转了个弯,便见李鸣正蹲在巷口冷笑。武凤楼赶上前去,调侃道:“师弟,你这一手当真是损阴丧德,凭樊茂在武林中的辈分,若是知道自己卖身的契据落到了咱们手里,怕是要当场抹了脖子。” 李鸣将那纸契据小心揣好,神色一肃,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兵贵神速。白二叔那里来不及回禀了。为了救武伯母脱离苦海,咱们现在就去玄武观寻那老怪物。我就不信,有了这物事攥在手心里,侯国英那妖女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李鸣那番惊世骇俗的话语方落,小霸王佟铁便是头一个跳出来大声附和,眼中满是初生牛犊的兴奋。武凤楼到底年长几岁,行事沉稳持重,闻言眉头紧皱,连声断喝:“不可!此举太过凶险!” 然而,李鸣却是一脸决绝,赌咒发誓地坚持己见。武凤楼看着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心中猛地一抽,终是因心悬老母安危,那句“不可”再也说不出口。 三人当即施展轻功,踏着摇曳的灯光与清冷的月色,如三道幽灵般相偕往玄武观疾驰而去。临近观门,武凤楼更是谨慎入微,领着二人绕至东边,提气纵身,悄无声息地掩上房顶。不料,就在他飘身下落的一刹那,却敏锐地察觉到东厢房内,竟隐隐透出几点凄凉的灯光。 “缺德十八手”李鸣反应极快,一塌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抢先蹿上了台阶,隐身于门外。他只向里觑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抖。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向后招了招,示意二人跟上,随即便疾步走了进去。 武凤楼深知李鸣虽平日里嬉皮笑脸,但遇大事绝不含糊,此举必有深意。他深吸一口气,轻功身法展露无遗,腾身而起,如一只苍鹰般射向东厢房。就在他蹿身而入的瞬间,微弱的灯光映入眼帘,房中赫然并排放着两口黑漆沉重的棺木。 每口棺木前,都供奉着一个神位。此时的李鸣,已是一脸肃穆,低泣着跪倒下拜。武凤楼定睛一看,那神位上赫然写着“矮罗汉窦觉”、“狗屠户位方”二位前辈的名讳。 万没想到,魏银屏竟是如此言而有信奇女子。她不仅为二位义士备下上好棺木收殓,更是在这僻静道观中供奉神位、陈列祭礼,全了这一份江湖道义。武凤楼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烟,不由得身心俱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在心中暗暗叫道:银屏!银屏!纵然你对我一往情深,甚至不惜背叛家族,可惜……武凤楼终必辜负你这份深情! 这时,佟铁也悄无声息地蹿了进来,瞧见这一幕,也是虎目含泪。三人默默地跪在灵前,同拜二位前辈,心中皆是悲愤交集。 正当三人沉浸在哀思之中时,东厢房外突然爆发出出一声怪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如枭鸟夜啼,陡然刺入人耳,直叫人毛骨悚然,心悸不已。 三人如临大敌,陡然转过身来。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缺德十八手李鸣却突然嘻嘻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狡黠:“分手不过刹那,难道老人家这就不认识晚辈了?”他嘴里说着,身形已如游鱼般跳出房去。 武凤楼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待看清雄踞门外之人,心中不由得一沉。那人身材魁梧,面如紫肝,正是绿林怪杰铁扇仙樊茂。武凤楼知道这老怪物性情古怪,但只要见了李鸣,看在昨晚那份“恩情”的份上,绝不会贸然动手。他暗暗给佟铁使了个眼色,二人也一齐走了出去,呈犄角之势护在李鸣身侧。 果不其然,铁扇仙樊茂一见李鸣,那张狂傲的面孔上不由得一怔。可是,他也只是那么一怔,随即便是哈哈大笑,声震林木:“小朋友,你倒来得好快!快告诉我,你的东家昨晚可曾怪罪于你?”难为他这位成名已久的绿林大豪,竟然真的相信了李鸣昨晚那一套漏洞百出的鬼话。 听他这一问,武凤楼和佟铁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暗暗替李鸣着急。这谎话该怎么圆?若是露出破绽,今日怕是难善了。 哪知李鸣听了这话,不仅没有半点慌张,反而抢步上前,深深地作了一揖,脸上满是诚恳与恭敬:“区区小事,老人家何必再提。别说晚辈只是替老人家尽点儿微薄心意,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只要能帮到您老,晚辈也心甘情愿。” 这几句奉承话,如蜜糖般甜进了樊茂的心坎里。这老怪物一生狂傲,何曾听过这般赤诚的夸赞?他哈哈大笑,那笑声里满是得意。他用那根粗壮的手指一指武凤楼和佟铁,挑眉问道:“这两位怎么也一齐来了?只可惜这半夜客来,老夫这里无茶代酒,慢待了各位。” 说罢,他一手挽着李鸣,又豪爽地招呼了一下武、佟二人,转身向大殿走去。 进了大殿,光线昏暗,樊茂随手燃起了一支蜡烛。那微弱的烛光摇曳着,勉强照亮了四周。武凤楼纵目四顾,只见这大殿空空荡荡,一无别物,心中暗暗纳罕:这铁扇仙樊茂名震江湖,怎么就居住在如此清苦之地? 这时,樊茂已放开了李鸣的手,缓缓走到大殿中央,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扫过三人:“看样子,你们三人不光是一道的,而且还全认得老夫。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这一条——无故不受他人恩。既然昨晚蒙受了你们的好处,老夫樊茂绝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小人。有什么事需要老夫出手的,只管说出来好了。” 武凤楼心中一紧,刚想示意李鸣小心应付,切不可操之过急。不料李鸣好象胸有成竹似的,上前一步,朗声说道:“晚辈知锦衣卫总督侯国英是老人家的徒侄女儿,她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也大半是您老人家亲手所教。在侯大人面前,您老人家的话,她不敢不听。” 说到这里,他见樊茂傲然地连点了两下头,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便乘机续道:“晚辈斗胆,想请您老亲自去找侯大人,放出两江巡抚武大人之遗孀——武老夫人。” 话音未落,原本还一脸得意的樊茂,脸色骤变。他不等李鸣再说下去,猛然一翻那双精光四射的怪眼,发出一阵如洪钟般的哈哈大笑。那笑声里,已然没有了先前的欢喜,而是充满了森然的杀机。 他死死盯着李鸣,一字一顿地说道:“好小子!我明白了。你小子哪里是什么米坊的小伙计,你肯定就是那诡计多端的‘缺德十八手’李鸣!”他又猛地转过头,一指沉默不语的武凤楼,“而这一位,肯定就是那两江巡抚武大人的令郎——武凤楼了!老夫正愁满世界找你们不着,不料你们竟然自投罗网,送上门来!” 嘴中说着,樊茂那两只如鹰爪般的怪手已然带着凌厉的劲风,分别向着李鸣和武凤楼狠狠抓来。那速度之快,直如闪电劈空! 李鸣、武凤楼二人早有准备,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各自施展绝学。 李鸣身形一晃,不退反进,掌中早扣有一支丧门钉。就在樊茂那只怪手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他一翻手,那支丧门钉的尖端正对着樊茂的手心,寒光凛然。 武凤楼则是马步一沉,双手如金丝般缠绕而出,使出一招“金丝缠腕”,反向倒扣樊茂的脉门。那招式精妙绝伦,竟是后发先手。 两股强横的劲力在半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樊茂只觉手心一寒,脉门处传来一阵剧痛,竟是被逼得硬生生撤回了双手。他怪笑一声,眼中杀机更盛:“两个娃娃果然有点儿门道!怪不得那燕山老魔的八个小崽子全毁在你二人的手下。看来今日,老夫若是再不拿出点真本事,怕是要在这阴沟里翻船了!” 嘴中说着,樊茂双臂猛然一振,雄浑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他又是一招“平分秋色”,这一次力道更足,分别向着李鸣和武凤楼狠狠打来。 “人见愁”李鸣诡计多端,见状不仅没有半点慌张,反而故意狂叫一声:“不好!老怪物动真格的了!”他这一声喊叫,声音凄厉,骗得樊茂那打出去的手掌微微一慢,心中暗道:这小子果然是个草包。 就在这一慢的瞬间,这个阴损的缺德十八手竟然振臂一挥,手中的那支丧门钉以阴手发出。那丧门钉如一道流光,直刺樊茂的左肋。 樊茂武功虽高,终究近在咫尺,若不闪避,左肋定要被那喂毒的丧门钉贯穿。他惊怒之下,左肩猛地一晃,生生收回劈向李鸣的掌势,抽身疾退。 孰料武凤楼的内家修为远在李鸣之上,见樊茂气势一滞,他哪肯错失良机?只见他身随掌进,右掌中途撤劲化抓,使出一招“金豹探爪”,指风凌厉,反扣樊茂肘间要穴。樊茂临危不乱,身形如纸鹞般横飘三尺,险险避开这一抓,然而动作终是慢了半分,只听“嗤啦”一声,他右臂那截深灰大衫的衣袖,竟被武凤楼生生扯落了半截。樊茂立定身形,看着断袖,眼中几欲喷火。正当他狂态大发、欲搏命再扑时,李鸣却气定神闲地大喝一声:“且慢!” 李鸣微一示意,武凤楼与佟铁两人心领神会,“刷”地齐步后撤,与老怪物拉开了丈余距离。 李鸣负手而立,冷笑连连:“铁扇仙,咱们弟兄敬你是武林前辈,一口一个‘老人家’叫得响亮,你反倒越扶越醉了。我李鸣昨夜助你脱困,虽是不值一提的小惠,可总算有滴水之情。阁下身为一方名宿,非但不思图报,反而仗势凌人。嘿嘿,你虽武功通神,可咱兄弟几人也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一人拼命,十人难挡’,若是咱们三条小命今日交代在此处,你铁扇仙怕也讨不了好去!” 他顿了一顿,斜眼觑着樊茂阴晴不定的脸色,语带威胁道:“再者说,你欠我的那笔人情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上面还有你的画押印记,你是抵赖不得的。咱们三人只要逃出一个,将你那张卖身契据往江湖上一抖,就算你老脸皮再厚,只怕也无颜再见天下英雄罢!” 樊茂听罢,心头猛地打了个突。他自幼不识文字,方才这小子说那字据是“卖身契”,登时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忌惮。江湖传言这“缺德十八手”李鸣阴损毒辣,连燕山老魔的子侄都栽在他手里,若是那张纸上真写了什么认贼作父、自甘为奴的混账话,自己这一世英名当真要付诸东流。 樊茂心中越想越虚,满腔怒火竟化作了三分寒意。他强压下出手的冲动,咬牙问道:“那张字据何在?嘿,老夫终年打雁,今日竟被你这小家雀儿啄了眼!” 李鸣见他势头已软,知其已入彀中,随手一招,武凤楼心领神会,从怀中取处那张字据递了过去。 李鸣展开字据,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火,拉长了嗓子慢条斯理地念道:“立卖身契人樊茂——” 这六个字一出,樊茂如遭五雷轰顶,身子晃了一晃。连一旁的武凤楼也是心头剧震:这字据内容怎的变了?但他转念一想,便知这是李鸣在使诈,当即给佟铁递了个眼色。武凤楼沉肩蓄势,右手按住刀柄;佟铁亦将背后那一对水磨钢鞭抽在手中,严阵以待,防备樊茂暴起杀人。 李鸣却似浑然未觉,继续胡吹大气地念道:“——因孤苦无依,无计度日,卖身投靠江南按察使衙门为奴。甘供驱使,永不赎身。恐后无凭,立据为证。中人:武凤楼、佟铁。” 李鸣这番满嘴跑舌的胡言,险些让武、佟二人笑出声来,却惊得樊茂魂飞魄散。他深知李鸣之父乃是一省司法大员,正所谓“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出”,若这官府文书真存了档,他樊茂便成了朝廷录名的奴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好个阴毒的小子,老子今日豁出这条命,也要拉你垫背!”樊茂狂叫一声,身形如怒蟒出洞,再次扑杀而至。 武凤楼身形微晃,如铁塔般横在李鸣身前,使出一招“夜战八方”的藏刀式,气度沉稳,朗声喝道:“老前辈且息雷霆之怒,听晚辈一言!” 见樊茂攻势稍缓,武凤楼正色道:“家父武伯衡公清廉一生,尽忠职守,前辈定有所耳闻;那阉贼魏忠贤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前辈亦当知晓。令徒侄侯国英助纣为虐,害死家父之后,又强拘家母于囹圄,为人子者,岂能坐视不理?那厢房内的灵柩,便是死于侯国英之手的两位老侠士。前辈行事虽偏激,却向来耿介分明。方才鸣弟所言,不过是见前辈咄咄逼人,一时情急的戏言耳。那字据原件在此,晚辈绝不愿以此卑劣手段挟持前辈。” 说罢,武凤楼向后伸手。李鸣虽有些不情愿,到底不敢违背大师兄的意思,将那张盖有铁扇印记的字据交还。 武凤楼接过字据,指尖暗运内劲,顺手一抖,那页薄纸竟如一朵浮云般平平飞出,直向樊茂怀中落去。 樊茂伸手接过,借光一扫,见上面字迹清秀,虽不识得具体内容,却见那十字押和铁扇印记分毫不差,且内容寥寥数行,绝非李鸣方才念的那篇长篇大论。 樊茂何等样人,见武凤楼如此坦荡,心中不由得暗自折服。他将字据收好,脸色渐缓,语气中带了几分豪迈:“武公子胸襟不凡,老夫心服口服。既然你还了这张字据,老夫便给你一个机会。我不动兵刃,你们三人之中,若有人能胜过老夫这一双肉掌,救武夫人脱困之事,老夫一肩挑了!若是胜不得……老夫从此远走他乡,绝不再插手你们与侯国英的恩怨。你看如何?” 听罢铁扇仙樊茂这一席话,武凤楼心中既感其豪侠耿直,亦暗自生出一分敬重。江湖传闻此老性情乖戾,孰料竟是个恩怨分明、极重诺言的奇男子。武凤楼心念电转:若以此法胜之,不仅老母脱困有望,更可免去与这一等一的高手生死相搏,实乃万全之计。 他原本已有五凤朝阳刀在手,更领悟了“七刀追魂”的绝技,此前虽以此术折了河东狮阎秀英,但那妇人终究不过是寻常之辈。今日面对樊茂这般内外兼修、名动武林的怪杰,他正欲印证这一门绝学的真章。主意既定,武凤楼撤步拧身,恭敬地躬身施礼道:“蒙老前辈不弃,晚辈斗胆冒犯,向您老讨教几招。”话音甫落,他掌中宝刀猝然掠起,一式“班门弄斧”带起半弧紫影,看似平平无奇地削向樊茂肩头。 樊茂何等眼力,这一招虽是寻常门户,却蕴含着后发制人的绵密劲力。更难得的是,这“班门弄斧”的招名,分明是少年郎谦逊自抑,暗指不敢在前辈面前弄刀。樊茂闯荡江湖数十载,见多了恃才傲物的后生,似武凤楼这般功力既深、礼数又周的少年,实是生平罕见。他心中顿生怜才之意,杀机竟在瞬间化作了满腔赞叹。 眼看刀锋将至,樊茂竟是不闪不架,只身形微微一晃,便如闲庭信步般避开了那道寒芒。他沉声喝道:“停手!” 武凤楼不知其意,忙不迭撤刀后掠,立定身形。 只见樊茂哈哈大笑,声震屋瓦,眼中尽是激赏之色:“武公子,单凭你这份仁义襟怀与谦和气度,老夫便服了你!不必再比了,救令堂之事,我樊茂一肩挑之,定教她老人家平安出洞!” 武凤楼深知樊茂这等身份,既然当众吐口,便是九牛也拉不回,当即喜出望外,抢步上前叩谢。 一旁的李鸣却蹙起眉头,忧心忡忡地插话道:“老前辈,并非晚辈信不过您的威名。只是那侯国英如今贵为锦衣卫总督,权柄在手,兵符随身,您此去救人,还须从长计议,免得被她那势利眼瞧低了。” 樊茂冷哼一声,傲然捋髯:“李公子多虑了。莫说她只是个锦衣卫总督,便官高一品,谅她也没那个胆子敢悖逆掌门师伯的谕令。老夫这张老脸,在侯家多少还有些分量。事不宜迟,你们谁随老夫走一遭?” 三人对视一眼,救母心切的武凤楼刚欲开口,小霸王佟铁却斜刺里跨出一道残影,抢先道:“武大哥名头太响,李鸣哥哥又太招眼,此时现身无异于自投罗网。依我看,随老前辈前去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小弟我。” 他掰着指头细细分说:“其一,侯国英那伙人从未见过我的面目;其二,我家就在这杭城郊外,是个有根有苗的本地户,老前辈引荐起来也顺理成章;其三,我佟铁在江湖上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卒子,纵然事有万一,想来也无性命之忧。” 众人听他分析得丝丝入扣,皆点头称是。于是约好在城外荒郊接应,铁扇仙樊茂便带着佟铁,直奔巡抚衙门而去。 那巡抚衙门本是封疆大吏的府邸,如今却被锦衣卫围得如铁桶一般。佟铁虽是佟家庄的少庄主,却何曾见过这般威严阴森的气派?只见府门前摇曳着八盏硕大的“气死风灯”,灯火凄惶下,十六名锦衣卫士分成两列,清一色的窄袖疾装,鱼鳞洒鞋,腰悬鬼头大刀。那刀柄上的红绸足有一尺半长,随风飘舞,如泼墨血痕,令人不寒而栗。 佟铁暗自心惊:这侯国英竟有这等滔天势头。 却见樊茂全无惧色,大模大样地走到门首,从怀中掏出那只长方形的铁匣信物丢给卫士头目,喝道:“拿去给侯国英瞧瞧!” 那头目本也是绿林出身,只撇了一眼匣中印记,脸色瞬间大变。他诚惶诚恐地扣好盖子,躬身奉还,旋即单膝点地,恭敬道:“三日前,小爷便传下令来,说老前辈这几日必到,命小的们日夜守候接驾。请随小的入内。” 樊茂得意地斜了佟铁一眼,仿佛在说:瞧见没?老子在此处横着走!他大手一挥,对头目道:“不必劳烦,老夫自去寻她。”说罢,昂首阔步迈入大门。 此时正值二更,衙门内深邃幽冷,死寂无声。所有厢房皆是黑灯瞎火,虽瞧不见半个人影,但佟铁敏锐地察觉到,那黑暗中藏着无数剽悍的劲弩与杀机。传闻侯国英手下调集了千余名精锐锦衣卫,个个轻功卓绝、暗器惊人,实是一支足以横行武林的劲旅。 佟铁正自心旌摇动,前面的樊茂已在一座宏阔的厅堂前驻足。此处原是武伯衡大人的签押房,此刻却灯火通明。 佟铁屏息望去,只见厅堂正中高踞着一名锦袍书生,面目俊朗非凡,却隐隐透着一股邪戾之气。其座下分立着五名身形如竹竿、相貌奇诡的枯瘦大汉,身侧更有两名半百老者垂手而立,气势沉凝,显是这魔窟中的顶尖高手。 佟铁立于堂下,眼角余光扫向两侧,心神不由一凛。只见那五名大汉个个面貌凶恶,身形奇诡,正是李鸣曾提过的黑道枭雄“五鬼”:韦志远、韦志近、韦志通、韦志达与韦志道。而在侯国英座元两侧垂手而立的老者,气息深沉如渊,竟是昆仑派名震寰宇的“夏侯双杰”。 樊茂与佟铁尚在百步之外,侯国英已然察觉。这位锦衣卫总督收敛了眉宇间的阴鸷,长身而起,双手抱拳向四周一拱,朗声道:“掌门师伯驾临,尔等随我出迎。”话音甫落,堂内众人齐声应诺,声震瓦砾。 正当众人欲举步出门接驾之时,樊茂那如洪钟般的笑声已破空而来:“英儿,你莫非忘了?老夫生平最厌这些俗礼,免了吧!”笑声未绝,他已领着佟铁跨入门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8章 欺师灭祖 “铁扇仙”樊茂终是生性豪爽,胸无城府,竟将受武凤楼之托前来营救武夫人的一番原委,对着侯国英和盘托出。 一旁的佟铁暗叫声“不妙”,斜眼窥去,只见那素有“女魔王”之称的侯国英玉脸沉霜,两眸深处陡然划过一线阴鸷杀气。然她心机极深,转瞬之间已将怒意化作春风,竟款款起身,移步至樊茂身侧,左手五指纤纤,轻抚这位大师伯的银须,右手攥成粉拳,在那厚实的脊背上不轻不重地捶着。 她眼波流转,语声娇柔,隐带几分委屈:“师伯,孩儿身为锦衣卫总督,又是您老的亲传门生,若是在江湖上拿不下一个武凤楼,岂不叫天下英雄笑话?您老一向最是疼我,且由得孩儿这一遭罢?” 这番撒娇卖痴的作态,极尽小儿女之能事。佟铁瞧在眼里,一颗心直往下沉,深知这老怪物最是护短,只怕要在红粉阵中改了主意。 岂料樊茂沉吟半晌,终是长叹一声,语气虽缓却重:“英儿,你自幼丧父,这一身武艺大半由老夫手授,老夫视你如亲生骨肉一般。平日里你要天上的星星,老夫也肯为你摘下来。唯独今日这一桩,你万万要听老夫一言。老夫既已应了旁人,绝无反悔之理。放了武夫人罢,莫要再多言了。” 侯国英见师伯辞色决绝,毫无转圜余地,像是生怕惹恼了这位性如烈火的长辈,只得无奈地向夏侯耀武递了个眼色,涩声道:“夏侯大侠,你且亲自走一趟。千万记得先去知会郡主一声,免得她事后生出门户之见。去罢,速去速回。” 佟铁只觉一颗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他万没料到,纵横朝野、杀人不眨眼的侯国英,竟真的在樊茂面前折了威风。他此刻屏息凝神,只盼那夏侯耀武快些将武夫人带出来,只要出了这龙潭虎穴,便是功德圆满。 正当他心中暗喜之际,侯国英忽又转头对夏侯扬威吩咐道:“为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妇,倒教我和师伯闹得僵了。师伯远道而来,我这做晚辈的竟没能尽到半点孝心。劳烦二侠传话下去,教朱师傅速速整备一桌上等酒席,给老人家消消心中闷气。记住,酒要陈年的佳酿,菜要最精细的。” 夏侯扬威躬身领命,方欲转身,侯国英又叮嘱了一句:“切不可马虎了。” 樊茂闻得“酒”字,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登时绽开笑意。他眯起双眼看向侯国英,只见这位权倾天下的锦衣卫总督此刻颓然跌坐在金交椅上,发丝微乱,面带倦容,竟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这铁扇仙因耽于武学,终身不曾婚娶,自是将这乖巧伶俐的师侄女当成了心尖上的肉。他方才确是为武凤楼的纯孝所动,在后辈面前拍了胸膛,可此刻见侯国英如此委屈,心中亦觉自己逼迫太甚,令她在下属面前难以下台。又见她在自顾不暇之时,仍记得自己好酒的癖性,怜爱之情不由油然而生。 樊茂眼眶微红,语带几分凄怆:“英儿,非是师伯存心难为你。那武夫人在江南极得人心,武凤楼亦是仁厚之辈,更兼五岳三鸟、先天无极派皆非易与之徒。老夫今日之举,实则是为你往后的退路着想。孩子,你须体谅老夫的一片苦心。”说到动情处,这绿林怪杰的深陷眼窝中,竟隐约闪现出一丝晶莹。 侯国英勉强牵动嘴角,破涕为笑:“师伯说的哪里话。若非念着师伯的恩情,孩儿怎肯放走那逆贼之妻?我何曾不听您老的话了?只是……此番放人,孩儿实不知该如何向九千岁交代。罢了,大不了丢了这总督的官职。不过师伯,孩儿威风惯了,若是离了朝堂,岂不成了那折翅的孤鸟?”说着,她微微噘起嘴,神色甚是寥落。 樊茂仰天一阵大笑,豪声道:“英儿,你一个女孩子家,要那么多雄心壮志作甚?官儿丢了便丢了,老夫那铁扇帮尚在!那可是势力遍及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大帮,帮众不下十万,论起气象,比你这锦衣卫还要阔绰几倍!” 佟铁在旁听得惊心动魄。他素知铁扇帮在绿林中名头极大,乃是仅次于丐帮的天下第二大帮。若真让这心狠手辣的女子执掌权柄,江湖中不知又要平添多少冤魂。然此乃人家帮门内事,他一个外人,又如何插得上手? 侯国英忽然噗嗤一笑,指着樊茂道:“师伯,您还当我是十年前那个跟在您身后练功的小丫头么?拿这些虚言来哄我不哭。谁不知道您整日耽于醉乡,早在两年前便嫌帮中事务琐碎,将帮主之位让予了我师父?您老今日还没沾酒,怎地就开始说胡话了?现下我师父稳坐帮主位子,您叫孩儿上哪儿去当什么帮主?” 此时,夏侯扬威已带着一名厨役模样的汉子,提着硕大的食盒快步入厅。侯国英语笑嫣然,已亲自动手将那提盒接了过来,又从夏侯扬威手中接过一小坛陈年佳酿,稳稳搁在樊茂身前。她素手纤纤,正欲去揭那提盒的盖子,一向嗜酒如命的樊茂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盒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樊茂斜睨着师侄女,嘴角含笑:“英儿,你道师伯是在打诳语么?不错,老夫确是不愿受那帮务羁绊,打从前年起,帮中大小事务尽归你师父裁夺。可他虽贵为副帮主,这正主的名分,老夫却始终未曾点过头。若是不信,你且瞧瞧这个。” 话音方落,樊茂已从怀中探出那只色泽晦暗、不起眼的铁盒子。佟铁在一旁看得分明,那盒子方一现世,侯国英那双含威的凤目中,竟陡然划过一丝浓烈的贪婪之色。那神光快若流星,转瞬便消融在温顺的笑意之下。 樊茂将铁盒重重往桌上一顿,志得意满地道:“这下总该信了罢?这铁扇帮的令符,终究还在老夫掌中。” 侯国英似是有些失神,美眸在铁盒上转了一转,忽地转了话锋:“师伯,自打您老将那柄赖以成名、威震绿林的铁扇传了给孩儿,这些年来,怎地竟不见您动用兵刃?”说着,她顺手将自己随身的天罡扇解下,轻轻横在桌上。 樊茂见到那柄扇子,苍老的眼中浮现出一抹追思之情,如遇故友般将其托在掌心,细细摩挲了良久,方才谨慎放回。佟铁在旁暗自切齿,心道这老怪物当真是老糊涂了,竟将这等神兵利器传给这蛇蝎心肠的女魔头。 正腹诽间,忽见樊茂探手入怀,从袍襟底下拉出一柄短剑。那剑不过二尺八寸,剑身极窄,裹在乌亮细滑的黑皮软鞘之中,剑柄以漆黑的犀骨琢成,其上刻着“紫电”两个古朴篆字。 樊茂左手握鞘,右手按住柄头哑簧,只听“噌”的一声轻啸,宛如孤龙吟于深渊,半截剑身弹出。刹那间,冷森森的寒芒映彻厅堂,剑影颤动处,竟如一泓秋水被秋风吹皱,激射出阵阵透骨的冷气。全厅众高手无不色变,齐声低惊。 “噌”的一响,樊茂反手还剑入鞘,面露自得之色:“英儿,老夫年少时好胜斗狠,江湖上结下的对头不知凡几,岂能没点防身的物件?这‘紫电’宝剑乃旷世奇珍,足可与那名震武林的‘五风朝阳刀’一较高下。只因其太过耀眼,老夫平素从不轻易示人。” 侯国英对那惊世宝剑竟似浑不在意,只利落地打开提盒。一股沁人心脾的肉香登时在厅内弥漫开来,樊茂抽了抽鼻子,连连赞道:“好香!好香!” 提盒四层尽数撤开,桌上已摆好了三菜一汤。一碟糟香扑鼻的鸭爪,一盘晶莹剔透的清炒虾仁,一碗红油发亮的红烧鹿尾,正中则是一盅名贵的“三鲜芙蓉鸽子汤”。樊茂看一眼便啧一声,馋涎欲滴之状溢于言表。唯独见到那坛陈年花雕时,他皱了皱眉,有些败兴道:“英儿,这酒虽醇却寡淡无劲,快给老夫换烧刀子来!” 侯国英略显难色,转头对夏侯扬威道:“去我房中,取那瓶御赐的佳酿来。” 御酒奉上,樊茂更是开怀。这一席酒喝了足有一个时辰,樊茂兴致正浓,言笑晏晏,唯有佟铁坐立难安。他心急如焚地盯着门外,算算时辰,那夏侯耀武去提武夫人已久,却始终未见踪影。转念一想,侯国英对师伯礼数周全,敬重有加,当不至于当面捣鬼,心中方才稍安。 此时那一大瓶御酒已见了底,樊茂已有八分醉意,微醺的双眼慈爱地凝视着侯国英,含糊笑道:“老夫孑然一生,无儿无女,亦无传人,唯独把你当亲生骨肉。只要你听师伯一句劝,放出武夫人,辞了这锦衣卫的差事,老夫便做主将这帮主位子传给你。想必你师父师娘也无二话。”说罢,他抓起酒瓶,将残酒尽数倾入喉中,席间残肴亦被他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 变故陡生! 侯国英那只原在捶背的左手,猝然如电闪般抓向桌上的紫电宝剑,右手则几乎在同一瞬间,向那铁扇帮的令符抢去。 樊茂虽已微醺,但神智尚清,行走江湖多年的机警并未丧失。他初时见师侄女伸手,还道她是想赏玩宝剑,待见她另一只手竟奔向令符,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妙。这老江湖历经沧桑,惊觉之下本能地欲挥手阻拦。 岂料这一催劲,樊茂只觉周身百骸竟如浸在酸醋中一般,绵软无力,竟使不出半分劲道。他大惊失色,急忙强提真气欲护住丹田,却觉内息涣散如沙,丝毫不受调遣,平日里排山倒海般的功力竟荡然无存,此刻的身手,竟委顿得连寻常病夫亦不如。 樊茂身形剧震,已知遭了这视若亲女的门生算计,一腔怒血直涌脑门,厉声喝骂:“该死的贱婢!你竟敢欺师灭祖,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言未毕,已觉气机梗阻,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杂乱。 侯国英左手攥着紫电宝剑,右手紧握令符,脸上仍挂着那副娇憨笑意,柔声道:“师伯莫要动怒。孩儿这也是逼不得已,若非出此下策,您老人家怎肯依我?您且放宽心,方才那御酒中不过加了些大内秘制的‘麻骨散’,断不会伤及性命。您待我如亲女,我自当待您如生父。待此间事了,孩儿便接您回北京享尽荣华富贵,也省得您老这般年纪还在江湖上风餐露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樊茂闻言,须眉皆张,气极反笑:“好个狠毒的贱婢!老夫自诩阅人无数,竟毁在你这狼心狗肺的恶魔手里!” 这名动江湖的怪杰,顷刻间功力尽失,暴怒之下如同一头困于笼中的疯虎,吼骂不绝。侯国英却不以为忤,依旧笑意盈盈:“师伯若是骂得痛快,便只管骂。孩儿就在一旁听着,定会教您老人家安享晚年。” 樊茂颓然长叹,眼中尽是灰败之色:“侯国英,你当真叫天下人心寒。老夫咎由自取,绝不领你的情!快将令符与宝剑还我,从此你我恩断义绝,铁扇帮再无你这逆徒,咱们各行其事,老死不相往来!” 侯国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娇躯乱颤道:“师伯怎地又说起违心话来了?您方才不是亲口许下,要传位给孩儿么?如今令符已在我手,这宝剑嘛……您老既已功力全失,留着它又有何用?孩儿便替您收着了。” 樊茂听罢,脸色惨白若死,浑身抖颤不已。他死死盯着那嘻嘻而笑的女魔头,只觉一生名望、满腔热血,皆化作了此时滔天的悔恨与羞辱。他猛地推开席位,也不顾周遭惊呼,竟一头向座后的大理石屏风撞去。 只听得“砰”然一声闷响,一代枭雄脑裂血飞,大理石上如绽万朵桃花。厅内众人尽皆骇然,骚乱四起。侯国英亦感意外,眉头微蹙,随即便挥手命人将尸首抬去成殓。 此时,小霸王佟铁见侯国英全神应付残局,趁乱悄步溜出大厅。他本是随樊茂同来,门卫不疑有他,竟让他顺遂地出了巡抚衙门。 待赶到约会之地,武凤楼与李鸣早已立在那儿翘首以盼。佟铁将厅内剧变细说一遍,武凤楼剑眉深锁,长叹道:“樊老前辈为救我母,竟落得如此惨局,实非我之所愿。侯国英此魔不除,武林正义何在?然此时距三月初三仅余三日,救人为重,咱们且先撤回。” 三人披星戴月,直奔佟家庄而去。 行至钱塘门外,天色微明。忽闻马蹄声碎,一名生得极俊俏的青衣小厮纵马而来,见武凤楼出城,竟也一催坐骑,不紧不慢地尾随其后。 佟铁心头火起,低声道:“大哥,这小子来者不善,不如做了他,免得泄了咱们的行踪。” 武凤楼沉脸叱道:“虚实未明,岂可胡乱杀人?” 李鸣在一旁接话:“大哥,此处离佟大叔家已近,若被跟踪,恐会牵连无辜。趁着四下无人,我去‘称一称’他的斤两。” 语声未落,佟铁已抢先掠出,一个倒纵横在那小厮马前,断喝道:“好胆大的奴才!鬼鬼祟祟跟在爷们身后,想讨死么?” 那青衣小厮勒住缰绳,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阳关大道通四方,你奔你的丧,小爷走我的道。你这满嘴喷粪的莽汉,管得倒宽。” 佟铁大怒:“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你若是识相,便滚下马来说个实话,否则教你尝尝小爷的厉害!” 那小厮撇嘴冷哼:“凭你也配?” 佟铁气极,肩头一沉,霸王鞭已握在掌中,不由分说,劈头一鞭便向那马头砸去。 佟铁这一鞭势沉力猛,寻常练家子决计难躲。岂料那青衣小厮骑术精绝,仅是信手一带丝缰,胯下骏马便如通灵般向侧旁横移数寸。钢鞭擦着马鬃落下,劈了个空。 佟铁性如烈火,见一击不中,咆哮声中右脚猛跨,身形暴长,顺势一招“五丁开山”复又砸去。小厮似是唯恐伤了爱驹,足尖轻点马蹬,身子如飞燕般飘然而下。落地瞬间,他左手顺势在马颈上一拍,那马受力斜刺里蹿出数丈。与此同时,小厮右手并指如剑,直戳佟铁“曲池穴”。 这落马、护畜、还击三位一体,不仅手法老辣,内力更是浑厚。佟铁只觉劲风袭体,不得不撤招自保。武凤楼与李鸣在一旁看得真切,心头俱是一震:这少年身手之高,实乃罕见。 佟铁连失两手,唯恐在兄长面前丢了颜面,厉吼声中身形如旋风急转,一式“鞭扫紫金冠”裹挟劲风横扫而出。此乃霸王鞭法中的绝户手段,本欲一雪前耻,孰料眼前青影一晃,对手竟凭空遁迹。 “披荆斩棘!”佟铁惊怒之下,反手向身后挥鞭。 “嘿!”一声冷笑在耳畔炸响,佟铁右肩猛地一紧,已被五根如钢钩般的指头死死扣住。 小厮语带戏谑:“萍水相逢,你竟连下杀招。若再不讨饶,小爷便捏碎你的琵琶骨,教你这辈子再使不得鞭!” 佟铁梗着脖子,虽受制于人,却毫无惧色,怒目圆睁道:“小爷技不如人,栽在你手里,杀剐由你,皱一皱眉便不是好汉!”说罢,竟将霸王鞭往地上一掷。 那小厮见状,凤目中闪过一丝异彩,当即撤手,大拇指一挑:“好一条硬汉!放你一马又何妨?”随即转身面对武、李二人,神色傲然,“令友既然败了,二位是打算袖手忍了,还是替他找回这场子?小爷在这候着。” 李鸣心思灵动,抢在武凤楼前头拱手笑道:“兄台好俊的功夫!只是大家萍水相逢,何苦闹得水火不容?我看兄台黎明赶路,必有要事,不知尊姓大名,能否告知一二?说不得咱们还能化敌为友,让在下稍尽绵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厮冷冷一笑:“这话听着倒也顺耳,可惜晚了一步。若非小爷手上还有两下子,贵友刚才那三鞭早就教我见了阎王。别废话,是忍是战,快些拿个主意!” 此语一出,饶是武凤楼性情宽厚,亦觉火气上涌。他一步跨前,气定神闲地当场一站,沉声道:“兄台火气未免忒大了些,便让小可领教高招,为兄台消消火气如何?” 那小厮也不答话,左脚点地直踏中宫,指掌如风,分袭武凤楼“将台”、“鸠尾”重穴。武凤楼待那劲风扑面,方才左肩一晃,斜飘三尺。小厮轻咦一声,变招极快,一式“孔雀剔翎”跟踪袭至,左手立掌如刀,封死了所有闪避之途。 武凤楼存心试探,竟原地不动,使了个“平搭铁板桥”,身躯后仰贴地,堪堪避过指风。小厮被激起了性子,双掌圈划,力沉势雄的一招“推窗望月”直推武凤楼前胸。 武凤楼见招拆招,趁对方劲力暴吐的一瞬,施展出“五岳三鸟”秘传的“移形换位”,如魅影般绕至小厮左侧,清喝道:“兄台掌法高明,还请住手!” 他本意是想点到即止,卖个破绽给对方下台。孰料那小厮极是不服,冷哼声中使了个“流水落花”撤身而出,右手已多了一柄金光灿灿的长鞭。一抖手,那七尺软鞭竟如灵蛇吐信,笔直刺向武凤楼前心,正是一招“老龙抬头”。 武凤楼识得厉害,这鞭影中隐带雷鸣,显是五金之精拧成。他侧身闪过,方欲开口,那长鞭顺势翻转,“懒龙翻身”直卷其右肋。武凤楼见此鞭法,心中猛然想起一门渊源,急忙以“金鲤倒穿波”向后纵出丈余。 身形尚未立稳,对方第三招“苍龙出海”已如影随形,直点咽喉。武凤楼弯腰斜插柳,竭力闪避。小厮见状冷笑,金龙鞭瞬间化作“天龙抖甲”,带起漫天残影,对着武凤楼的太阳穴悍然砸下。 武凤楼见这长鞭砸向太阳穴,急忙使个“藏头躲颈”,险之又险地避过这夺命一击。那青衣小厮此时已打出了真火,柳眉倒竖,叱道:“看招!” 第五招“乌龙摆尾”如狂风扫叶,狠辣地卷向武凤楼下盘。武凤楼心念电转,故意足尖顿地,借势拔身而起,身形凌空跃起七八尺高,乍看之下倒像是被逼得手忙脚乱、穷于应付。 那小厮见状大喜,嘿然冷笑:“认栽吧,小子!” 他手腕一旋,金龙鞭化作一式“黄龙穿塔”,随武凤楼上升之势衔尾追袭。佟铁在一旁看得肝胆欲裂,心知身在半空最是难以借力,况且对手使的是长兵刃,已将各处方位悉数封死,武凤楼此刻当真是命悬一线。他急欲仗义出手,却又深知大哥的性子最是不屑群殴,仓促间扭头去看李鸣,却见李鸣非但不忧,嘴角反而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佟铁猛然省悟,大哥那“巧钻十三天”的轻功举世无双,何须旁人操心? 果然,武凤楼人在半空,左脚尖在右脚背上轻轻一点,使个“梯云纵”的手段,身形竟凭空又拔高了七八尺。青衣小厮哪里见过这等绝艺,不由得失声惊呼,脚尖点地腾空而起,手中金龙鞭变招“潜龙升天”,直点武凤楼足底。 孰料武凤楼此举本是诱敌之计。待那小厮纵离地面、身在半空无处着力之时,他猛地使个“细胸巧翻云”,身躯在空中倒折,变成头下脚上之势,五指如钩,迅疾无伦地向对方右腕脉门扣去。 那小厮此际方知对手深藏不露,奈何身处凌空,闪避已是不及,只觉右腕一麻,已被扣了个正着。那条矫若惊龙的金龙鞭顿时失去劲力,委顿落地。武凤楼恼他出手毒辣,存心要给他个教训,右手顺势幻化成爪,抓向其右肩“肩井穴”。 小厮腕间被扣,半身酸麻如触雷殛。他惊恐之下拼命挣扎,身躯剧烈扭动。武凤楼那一爪本是虚招,却因对方挣扎太甚,右手不慎触及了对方前胸。 这一触之下,武凤楼如遭雷震,几乎失声叫出。那前胸绵软温香,哪里是男儿体魄?这傲气凌人的青衣小厮,竟是个易钗为弁的红妆少女。 武凤楼心头大震,慌忙间五指一松。那少女此时又是羞愤又是惊恐,脑中一片空白,竟直挺挺地向地面坠去。武凤楼生怕摔伤了她,下落之速陡增,在落地的一刹那稳稳拽住了她的右臂。 落地之后,少女羞愤欲死,奋力一挣却立足不稳,反而一头栽进了武凤楼怀里。她急火攻心,竟双眼一黑,当场气晕了过去。 武凤楼暗暗叫苦,心中直把莽撞的佟铁骂了个透。正欲将这“假小子”扶稳,忽听左侧林间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喝:“好畜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是活腻了!” 声随人到,一道灰影如苍鹰扑兔般凌空而落,伴随着两道凌厉无匹的掌风飒然袭至。武凤楼不敢托大,抱起那少女斜蹿五尺,避开这威猛一击,忙不迭叫道:“老前辈息怒,且听晚辈一言!” 来人见武凤楼身负一人竟能避开他的雷霆一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见其礼数周全,这才收手伫立。众人看去,只见来人约莫七旬年纪,生得一头卷发,虬髯满面,身材魁梧雄壮,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摄人的威严。便连一向嬉皮笑脸的“缺德十八手”李鸣,此刻也肃然敛容,不敢造次。 怀中少女悠然转醒,武凤楼赶忙将她放下,连声致歉。那少女却红着眼圈并不理会,待瞧见那虬髯老者,忽地发出一声娇啼,飞扑入老者怀中抽泣起来。 老者见状,更是怒火中烧,冷冷打量着武凤楼:“好小子,年纪轻轻竟有这等功力。既然碰上了老夫,你们三个便一齐上罢,也省得老夫一个个打发,费那许多周折!” 佟铁与李鸣对视一眼,各自握紧了兵刃,心知今日是踢到了铁板。武凤楼却神色恭谨,躬身行了一礼,缓缓道:“看老前辈这番威仪,倒教晚辈想起一位高人。您莫非便是青城万兽岩、名动天下的铁豹老前辈?” 此言一出,李鸣与佟铁俱是脸色惨变。江湖传言,青城三豹功力参天,自成一家,然行事素来亦正亦邪、喜怒无常,杀人全凭心意。老大“金豹”东方木、老二“银豹”东方林、老三“铁豹”东方森,这“青城三豹”在万兽岩隐迹十年,昔年门徒之众、性情之戾,直教武林中人谈虎色变。李鸣与佟铁对视一眼,只觉脊背生寒。 铁豹东方森亦是心头一凛。他绝迹江湖许久,眼前这不满弱冠的后生竟能一口道破他的来历,定是名门之后;兼之方才轻巧避开那凌空一击,显是艺业惊人。他心中杀机微敛,却仍横气十足,沉声喝道:“小子,既识得老夫名号,还不快报上姓名师承?莫要等老夫搜魂手下无全尸!” 武凤楼自知进退两难:若实言相告,目前敌友难分,恐生枝节;若存心隐瞒,这出了名的凶豹又岂肯善罢甘休?他略一沉吟,抱拳慨然道:“老前辈见询,晚辈本不敢欺瞒。奈何目下身负重托,实有难言之隐,恕不能奉告。” 东方森性子最是古怪,他见这后生人品俊朗,出手间隐有大家气度,本已生出一丝惜才之意,此刻见他推三阻四,一张古铜色的脸登时阴沉下来,虎视眈眈地逼视过去:“事无不可对人言。今日老夫若不知你底细,你休想踏出这钱塘门一步!” 武凤楼神色肃穆,寸步不让:“君子不强人所难。晚辈确实不便明言。” 这一语彻底激怒了这头老豹。只见他猛地前跨三步,足落处尘土飞扬,地面竟留下三个入土三分的深印。武凤楼暗自心惊:这下盘功力当真惊世骇俗。 东方森已欺至武凤楼近前,呵呵冷笑:“你当真不说?” 武凤楼被他这股狂傲气劲激起了心底豪情,语声转冷,字字如冰:“你要怎样?” “杀掉你!”东方森昂首狂笑,笑声震得林间惊鸟乱飞。 武凤楼冷然一哂,浑然不惧:“恐怕没那么容易。” 东方森横行一世,何曾被小辈如此顶撞?暴怒之下,他浑身骨节咯咯作响,原本魁梧的身躯竟似凭空长了一尺,双臂张开如巨剪,五指如钩,带着呼啸劲风直取武凤楼天灵。 武凤楼深知对方内力雄浑,绝不可硬拼,当即身形一闪,如游鱼般贴了上去。他将那套传自先天无极派的轻功发挥到了极致,软、绵、小、巧、快,在这方寸之地与东方森周旋斗智。东方森见久战不下,清啸一声腾空跃起,半空中双手幻化出无数残影,正是成名绝技“幻影搜魂手”。 武凤楼见状不敢怠慢,以一套地煞绝命掌沉稳应对。但见场中黄沙滚滚,一老一少两条人影纵横往来,劲风所过之处,草木尽摧。李鸣见势不妙,凑到佟铁耳边低语几句,命他速回佟家庄搬救兵。待佟铁走后,李鸣暗扣七枚丧门钉,全神贯注盯着场中,只待武凤楼一遇险招便要发钉救人。 数十招过去,胜负渐见分晓。东方森的双爪愈发凌厉,指尖划破空气激起嘶嘶异响。武凤楼的招式却渐趋缓慢,似是强弩之末。 然而唯有东方森心中暗暗叫苦。他自负半生罕逢敌手,今日使出浑身解数竟拿不下一个后辈。越是心急,那“幻影搜魂手”便使得越发狠辣,心神却已隐隐浮躁。此乃武学大忌,奈何势成骑虎,万难收手。 一旁观战的东方绮珠亦是心弦紧绷。她本因武凤楼无意间的轻薄而羞愤欲死,可此刻瞧着这少年英挺刚健、铁骨冷傲的模样,一颗少女心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其折服。见他能抵挡祖父百招而不败,她竟暗自祈祷祖父失手落败。 正当此时,忽听场中传来东方森一声怒吼。紧接着,两道身影如流星坠地,猛然切入这生死局中。 一名汉子身材魁伟,面色通红,头顶光秃无发,威风凛凛;另一名则矮小肥胖,满脸油滑之色。二人合力一分,竟生生将激战中的一老一少挡开。 白剑飞正待开口,只听一声朗笑,斜刺里抢出两道人影。武凤楼看清来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忙抢步上前,深施一礼,颤声道:“师父,窦二伯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来者正是“追云苍鹰”白剑飞与“矮金刚”窦力。两人先天无极真气流转周身,方才合力一击,直震得林间落叶纷纷。窦力生性诙谐,此刻拍了拍满是油光的肚子,冲着东方森咧嘴一笑:“嘿,老不死的豹子,十年没听着你的信,我还当你在阎王爷那挂了号,魂游地府去了,怎地大清早跑此处来显圣?” 东方森闻言,额角青筋一跳,白了他一眼,却自恃身份不予理会。白剑飞却是端庄持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上前长揖到地:“三爷!别来无恙。” 孰料东方森见了他,竟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余怒未消道:“白二,自从你师父那老东西归西后,你们师兄弟三个倒是抖起来了,什么‘五岳三鸟’,名头响彻云霄。可老夫眼中,还真没你们这几号人物。实话告诉你,老夫此番重入江湖,全因念着当年与你师父那点子香火情。你大师兄萧剑秋现下就在江南,老夫沿途已布下联络记号,要他来杭州见我。你有话,教他亲自来说!” 白剑飞心中一凛,深知若非捅天的大事,绝难惊动这尊老佛爷出山,忙赔笑道:“三爷教训的是。只是此处荒郊野岭,非谈话之所。前方不远便是佟家庄,庄主佟元超与咱们同属武林一脉,颇为可靠。请三爷移驾入庄歇上一歇,容剑飞沽些好酒,陪三爷一醉方休如何?” 武凤楼立于师侧,见师父平日里何等傲骨,今日竟对这老者如此礼数周全,心中对“青城三豹”的威名又沉了几分。正凝思间,东方绮珠已悄然抬眼,借着初升旭日的桔黄晨光,细细打量起武凤楼来。 只见这少年英姿飒爽,卓立于晨风之中,眉头虽微锁,却更显出几分悲天悯人的沉静之美。东方绮珠一颗芳心忽地乱了节拍,想起方才林间那番肌肤之亲,脸颊竟比那朝霞还要红上几分,一时间竟看得呆了。 “白二,你少跟老夫来这套虚礼!”东方森的声音如焦雷般炸响,打断了少女的遐思,“老夫平生最厌欠人情分,去什么佟家庄受人款待?西首那片官坟密林幽静得紧,咱们去那里了断今日恩怨!” 老怪物说走就走,袍袖一卷,扯住孙女纤手,爷孙二人如两道苍烟,倏尔没入密林深处。白剑飞与窦力对视一眼,面色凝重,紧随其后而去。 武凤楼落在后头,心中忧虑更甚。他此时外有阉党虎视,内有家仇未报,如今又失手冒犯了这怪癖老豹的掌上明珠,当真是雪上加霜。正愁苦间,忽听“噌噌”轻响,三枚青色铜钱如流星般坠于马前。 他俯身拾起,面色陡喜。这正是本门“青蛱示警”的独门暗号,紧接着又是三枚,显然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师叔江剑臣到了。有此人在暗中回旋,武凤楼心气顿长,提一口真气,飘然落入密林石桌之侧。 林内气氛肃穆至极。东方森傲据石桌,如老僧入定;白剑飞面北而立,神情肃然;唯有窦力兀自席地盘膝,百无聊赖。 “据三爷所言,魏忠贤那阉贼曾三次遣使去青阳宫请三老出山。”白剑飞语气沉缓,目光深邃,“剑飞不敢置疑三爷的清操。只是那万兽岩隐秘难寻,魏老儿又是托了武林中哪位‘高贤’引路,竟能找着三老的府邸?” 东方森冷笑一声:“白二,你这小子心眼儿多,明摆着是叫老夫拿真凭实据。成,教你见识见识!” 话音未落,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硕大的牛皮信套,也不见如何发力,仅是随手一甩。那信封受了阴柔劲力,竟如平稳飞梭,不偏不倚落向白剑飞。 白剑飞大手一探,先天无极功施展开来,将信封稳稳粘入掌中。他食中二指轻拈,一抖信笺。武凤楼目光如炬,已瞥见那信上字迹: “敦请青城三老鹤驾光临青阳宫养尊。”落款处,赫然印着魏忠贤那张牙舞爪的亲笔签名。 武凤楼立于一侧,眼见那封聘书上的字迹,一颗心不由得直往下沉。 他深知魏忠贤此举包藏祸心,无非是想笼络这三位武林绝顶高手,好为他在青阳宫坐镇。若得“青城三豹”垂青,阉党权势便如虎添翼,足以震慑天下豪杰,使其不敢轻捋虎须。这聘书中辞色之恭谦,直将三豹捧为长辈,以这三个老怪物的孤傲心性,难保不生出受宠若惊、投桃报李之意。万一青城派当真倒向阉党,自己扶龙辅国、雪洗家仇的大业,只怕比登天还难。 大师伯萧剑秋千里迢迢约见铁豹,定是存了以武林大义约束三豹的心思。正沉吟间,东方森又冷笑一声:“白二,这聘书真伪,你心中自有定数。还有一封私函,你也一并瞧瞧罢。” 说罢,他指尖一弹,另一封书信如飞鸟投林,平稳落入白剑飞手中。白剑飞仅扫了一眼,虎躯便微微一颤。武凤楼侧目瞥去,见那信笺上龙飞凤舞,正是掌门师伯萧剑秋的苍劲手笔。信中写道: “先天无极派萧剑秋顿首,敬约青城三长者赴杭一游,届时当携敝门下弟子武凤楼晋谒。”武凤楼心下愈发纳闷。大师伯欲阻三豹投敌固然是理所应当,可为何要在信中指名道姓,非要带上自己去“晋谒”这三位老怪物? 他却不知,大师伯为了他的前程,可谓是呕心沥血。萧剑秋早先得报,阉党军师晏日华竟是金豹东方木的得意门生。魏忠贤意欲并吞武林,一要聘江剑臣入宫为卫,二要借三豹之名威压江湖。对于自家小师弟江剑臣,萧剑秋尚有计较,可这青城三豹任性蛮横,若处理不当,必成武凤楼身后的莫大隐患。 萧剑秋愁思良久,忽闻江湖传言,三豹唯一的孙女东方绮珠年方二九,色艺冠绝青城,却因眼界极高,婚事始终未定,教三豹操碎了心。萧剑秋灵机一动:若能促成武凤楼与这位“青城明珠”的一段良缘,那极大的威胁岂不化作了极大的助力? 于是,萧剑秋便辗转托人传信,称本门有一嫡传弟子,年貌与东方姑娘正是天作之合。青城三豹念及当年与无极龙尤振海的一段交情,满心欢喜,竟倾巢而出,欲赴杭相看孙婿。东方绮珠死缠烂打非要同来,三豹无奈,只得许她易容改扮相随。金豹、银豹因故羁留,由铁豹先带着孙女打头阵。此时的武凤楼,尚不知这段良缘背后,竟还埋着他与魏银屏之间一段生死苦恋的祸根。 场中,白剑飞看完请柬,已是心中有数。他斜跨一步,朝武凤楼招手唤道:“楼儿,过来。快上前拜见三爷爷。” 武凤楼应声上前,神态恭谨,面对东方森躬身唤道:“三爷爷!” 言罢,他双膝一屈,正欲行跪拜大礼。孰料双膝尚未着地,东方森竟猛地从石桌上腾身而起,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薅住武凤楼的衣领,竟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老怪物,此刻嗓音竟微微发颤:“你……你叫何名?是哪位门下的弟子?” 众人惊见,东方森那只满布老茧的大手竟也在微微抖动。更有甚者,那一旁的东方绮珠在听到祖父喝问时,窈窕身姿竟也随之轻颤,爷孙二人眼中皆透着一抹不可遏制的激动神采。 武凤楼不明就里,肃然作答:“晚辈武凤楼,恩师乃五岳三鸟。” 东方森猛地转头,目光炯炯盯着白剑飞,连称呼都改了:“剑飞,你们五岳三鸟膝下,统共收了几个弟子?” 白剑飞虽觉诧异,却也躬身实言:“我师兄弟三人曾有盟约,三门合一,终身只收这一根独苗。这孩子,便是本门唯一的传人。” 铁豹闻言,脸上阴霾尽散,一双豹目凝视着武凤楼,竟泛起一层晶莹泪光,尽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之色。而东方绮珠更是一脸惊喜交集,螓首低垂,竟露出一抹从未见过的羞涩娇态。 一旁的“缺德十八手”李鸣心思最为剔透,眼珠一转,已看出了其中关窍,暗叫一声:“坏了,这回麻烦大了!” 他忙抢步上前,笑嘻嘻地打圆场:“老爷子,既然两家几代交情,那便是关起门来的一家人。此地简陋,请老人家移驾佟家庄一叙,好让晚辈们略尽一点孝心,如何?” 铁豹东方森自武凤楼面上收回目光,那股子凌人盛气竟消散了大半,语声也转为和蔼:“佟家庄老夫自然是要去的,只是萧掌门尚未现身,老夫爷孙二人孤身前去总归不合规矩。老夫那两个哥哥迟早明日便到,届时一齐登门,方显隆重。珠儿,唤你的马来。” 东方绮珠樱唇轻撮,发出一声宛如笙簧凑鸣般的清脆哨音。余音未落,林外嗒嗒蹄声已至,众人这才惊觉这少女本是骑乘而来的。转瞬间,一匹黑马穿林而入,温顺地贴在东方绮珠身侧。 只见这畜生长逾一丈,高约七尺,通体乌黑发亮,唯有四蹄雪白,宛如足踏流云。武凤楼心头猛然一震:此马分明是武林中盛传的宝驹“乌云压雪”,乃峨嵋派掌门司徒平的坐骑,何以落在青城派手中? 正自狐疑,东方森已从马驮袋中取出一盘金灿灿的物件,双手捧至武凤楼面前。武凤楼斜睨师父,见白剑飞微微颔首,这才双膝跪地,恭敬承接。 入手沉重,定睛看时,竟是一条与东方绮珠所使一模一样的金龙软鞭。武凤楼谢恩抬头,无意间瞥见一旁的东方绮珠,见她虽低头做羞怯状,那一弯眉眼间的喜色却是无论如何也掩不住了。 东方森哈哈大笑道:“我青城派鞭法甲天下,这乾坤双鞭更是镇派之宝。你那对手侯国英心狠手辣,你那柄‘五风朝阳刀’又太过显眼,若在江湖走动,难保不被那女魔头认出底细。这‘乾鞭’便赠予你当个见面礼。此物不用时可束于腰间充作革带,对敌时解开如意扣,抖手便如蛟龙出海,拨弩箭、缠兵刃无往不利。” 说罢,他侧头唤道:“珠儿,将鞭法传了他!” 东方绮珠神采奕奕,一张俏脸激动得明艳不可方物。她抖擞精神,那一掌宽的金鞭在她手中化作漫天残影,当真是:左右盘旋如凤舞,上下翻飞若龙腾。三十六招“天罡鞭”使得入化出神,不仅如此,她似是豁了出去,竟连青城派秘不外传的“绝命七鞭”也悉数演练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东方森抚须长笑:“你这鬼丫头,倒是大方得紧!连压箱底的本领都一并教了去,往后看你拿什么法子降服他?” 武凤楼听得此言,心中如乱麻纠缠,方欲开口分辩,东方森已对着白剑飞朗声道:“剑飞,老夫归隐十载,从未如今日这般畅快!此去西向十里有座袁家堡,那是老夫旧友‘八臂哪叱’袁化的地界。我且带珠儿去那里落脚。咱们说定了,明日午后你带楼儿来接,咱们再去佟家庄大醉一场!” 言讫,他挽起孙女柔荑,双双纵上那匹“乌云压雪”。马蹄翻飞间,只听老者洪亮的声音穿林而过:“剑飞,明日午后,切莫误了时辰!” 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白剑飞立在原处,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武凤楼紧走几步欲言又止,白剑飞却抬手止住:“万事等你掌门师伯驾临,自有定夺。” 众人心事各异,缓缓走出密林。方出林口,忽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一名蓝衣大汉翻身下马,对着佟元超躬身施礼:“庄主,六和塔那边出了异样。一早便有个少年书生带着书童在那流连,形迹颇为可疑,小的拿不准路数,不敢打草惊蛇,特来领示。” 此人乃是佟元超撒在外围的暗桩。白剑飞眉头微皱,点向武、李二人:“你二人速去探个究竟,谨防是那侯国英布下的眼线。” 待武凤楼与李鸣赶到六和塔时,已是正午时分。塔下游人如织,二人隐在人群中逡巡。果然,塔后立着一名白衣少年,身旁跟着个青衣小童。武凤楼艺高胆大,借着游人遮掩欺近丈许,定睛一瞧,不由得暗自吃惊——那少年英气逼人,竟是易容后的郡主魏银屏,身旁则是侍婢兰香。 武凤楼心知若非出了泼天大事,这位郡主断不会冒此奇险。正欲上前相认,他目光如炬,忽见不远处一个游方郎中打扮的汉子,虽作闭目养神状,一双阴鸷冷眼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在魏银屏主仆身上。 武凤楼肩膀轻轻一抵李鸣,李鸣何等乖觉,当即施展混迹市井的身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那郎中身侧。趁那人正全神盯着魏银屏的一瞬,李鸣猛地一提真气,左手如铁钩般抓牢对方右肩,食中二指如电,狠狠点在了对方的“肩井穴”上。 那郎中猛然受制,惊骇之下正欲张口惊呼,李鸣右手早已快如闪电,从襟口搓下一粒黑黢黢的陈年垢物,信手一弹,正中那郎中咽喉。事发突然,那郎中本在吸气,咕咚一声便将那“丹丸”吞下肚去。 李鸣凑到他耳畔,语声虽低,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邪气:“想要命,便随我走;耍心眼,小爷这就屠了你。” 这随口胡诌的恫吓,在那郎中听来竟如勾魂索命的真言,吓得他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存半分违抗之心?当下战战兢兢,如木偶般由着李鸣并肩携行。旁人瞧去,还当是两个交情莫逆的好友正结伴同游,正是一副钱塘名胜的和美图景。 眼线既除,武凤楼屏息凝神,待确信四下再无窥伺之徒,方才形如魅影,悄无声息地掠至魏银屏面前。 魏银屏见他现身,凤目微动,示意假扮书童的兰香在林边巡风,自己则牵了武凤楼的手,急步没入那片黑森森的密林深处。甫一站定,魏银屏已是语带焦灼:“武公子,祸事将至!凌晨时分,我截获了叔父八百里加急的内阁密令。魏忠贤命侯国英即将令堂押往凤阳,移交给皇陵镇守使祖大寿关押,并严令侯国英指派‘五鬼’随行,防人截劫。” 她顿了一顿,面色如霜:“这密令虽被我暂扣,可最多只能瞒到今夜子时。若过了此限,侯国英必会起疑。我见事态万急,这才顾不得许多,改了男装来此碰碰运气,万幸遇到了你。” 武凤楼听罢,气得剑眉倒竖,胸中那一腔怒火直冲九霄,冷笑连连:“魏老贼这是要逼我破釜沉舟了!既然如此,也顾不得什么生日不生日,今夜我便再闯那阎王殿,纵是拼掉这条性命,也要救出我母!” 魏银屏静立一旁,由着他发泄这一腔悲愤。待他话音渐落,她才幽幽开口,语声虽轻,却重逾千钧:“你如此行事,能有几分把握?” 武凤楼被这一问,那激愤之心陡然一滞。他虽急怒交加,神智尚算清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眼中尽是凄怆。 “若是救不出令堂,反而陷身重围,你待如何?”魏银屏又问。 武凤楼浑身剧震,钢牙咬得格格作响:“那便与侯国英那帮爪牙同归于尽,也全了这一身傲骨!” “冤家,你怎地就不肯开口求我一求?”魏银屏幽然一叹,凄声动容,“普天之下,唯有我能救出令堂,且不必教你去白白送死。纵使东窗事发,叔父顶多斥责我一顿,或是将我软禁,终究是‘虎毒不食儿’,他奈何不得我。” 武凤楼愕然失神,定睛看向眼前的女子。她这一身男装虽显潇洒,却掩不住那惨白的脸色与眉宇间的憔悴。他知她这一片柔肠已为自己揉碎,万般苦心皆付于此,禁不住鼻头一酸,两行热泪几欲夺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魏银屏见他动了真情,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欺近一步低声道:“你且听好。下午准时到醉仙居,自有我的人接应。届时你扮作中军模样,随我前往水陆提督府。我便以过堂提审为名,将令堂带出监牢。纵然侯国英狡诈,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她也万不敢怀疑到我头上。退一万步说,即便撕破了脸,她手下虽有一千五百锦衣卫,我这帐下却有十万甲兵,谅她也没那个胆子同我翻脸。” 武凤楼呆立良久,忽而惨声问道:“郡主,你三番五次舍命相救,难道就不为自己的后路打算?” 魏银屏凄然一笑,那笑容如秋风中的落花,令人观之断肠:“你虽杀了我父,却是他先害了令尊。这因果报应,我早已看淡,只求心之所安。我自知是个不祥之人,如今只求有朝一日势败身死,武公子能念在咱们曾有婚约的情分上,莫教我曝尸荒野,银屏便感激不尽了。” 武凤楼听至此处,那热泪如决堤之水。方欲温言宽慰,魏银屏却已决然转身,那笑容重又变得从容:“凤楼,依计行事,我该走了。” 说罢,她深深刻了武凤楼一眼,领着兰香匆匆出林,转瞬消逝在游人如织的塔影之下。 武凤楼默然立于原处,心绪如潮。正欲去寻李鸣,忽闻林外马蹄如雷,喧嚣大作。几十匹怒马翻蹄亮掌,裹挟着冲天杀气疾驰而来。武凤楼极目远眺,只见领头的五骑正是侯国英麾下的“五鬼”。 他心头微凛,知是冤家路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右手不由自主地按向腰间新得的那条金龙软鞭,一身先天无极真气已运至指尖,严阵以待。 第9章 生死相许 武凤楼寻李鸣不遇,忽听得蹄声如雷,韦氏五鬼坐下五匹怒马已自六和塔下疾驰而至。他深知此番魏银屏暗中放人,已是担了奇险,当即探手入怀,暗暗紧握那柄金龙乾鞭的鞭把,凝神待敌,只求能拼却性命,掩护郡主撤身。 孰料那五鬼正自耀武扬威、纵马横冲之际,斜刺里人影一闪,缺德十八手李鸣竟如游魂魅影般从乱军丛中钻了出来。武凤楼见他现身,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当即屏息敛声,贴身迎上。两人混入嘈杂人流,趁着甲兵合围之乱,反其道而行之,径直向城内闯去。 十字街头,醉仙居酒楼高耸,此处正是二人当日与铁扇仙樊茂初见之所。此时楼中觥筹交错,满座宾客浑然不觉城外杀机。两人方才跨入槛内,一名年轻店伙便快步迎来,压低嗓音道:“两位小爷可是‘一号’的贵客?请随小人上楼。”武凤楼心中微动,与李鸣对视一眼,默然随行。 待推开一号雅间木门,只见魏银屏的贴身女婢兰儿仍是书童装束,案上却横着一只沉甸甸的包袱。兰儿侧身立于窗棂后,警觉地窥视街面动静。李鸣手脚利落,服侍武凤楼褪下长衫,换上一身利落的中军官戎服。兰儿自袖中取出一丸红药,温水化开后均匀涂抹,武凤楼那张英气勃发的脸庞转瞬间便成了淡金之色。易容既毕,武凤楼将随身的五凤朝阳刀递与李鸣,腰间另跨一柄寻常腰刀,又将青城三豹所赠的乾鞭藏入甲胄之内,嘱咐李鸣速回佟家庄向白剑飞报信。兰儿见天色将晚,催促武凤楼下楼,二人各乘一匹快马,向两江水陆提督府疾驰而去。 府邸深处,兰儿凭着郡主亲信的身份,引着改易容貌、一身戎装的武凤楼直入二堂。堂内烛影摇红,武凤楼抬眼望去,只见老母武夫人枯坐案侧,昔日沉重的铁镣枷锁已然卸去。他心中大痛,趋步抢进厅内,跪倒在地。武夫人颤巍巍站起身来,伸出两只枯黄瘦弱的残手,将爱儿揽入怀中,母子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如雨下。 兰儿轻咳一声,示意随行的几名心腹女兵退至廊下守候,幽幽叹道:“老夫人,您今日既脱缧绁之苦,又得母子重逢,本是天大的喜事。只是我家郡主为此担负的干系,却也重如泰山。我一个下人本不该饶舌,但郡主对武家这番情义,万望老夫人体恤。此时局势危殆,逃生要紧,哭泣又有何益?”武夫人闻言心中一凛,收泪颔首道:“楼儿,此次若非郡主舍命相救,为娘断无天日之期。我欲亲自拜谢,更有肺腑之言,须当面与她说知。” 话音未落,兰儿已急步退至一旁,低声道:“郡主到了。” 武凤楼抬头仰视,只见魏银屏一身素净白衣,面色苍白如雪,眉宇间尽显憔悴孤苦,愈发显得弱不禁风。武凤楼只觉心头如遭重击,不忍再看,转过脸去对母亲低声道:“母亲,这位便是魏郡主。”武夫人方欲躬身而起,魏银屏已抢上几步,伸手轻轻按住武夫人肩头,悲声切切:“老人家千万保重,这番冤孽由魏家而起,晚辈代亡父亡母向您请罪。”言罢,她竟双膝跪地,伏于武夫人身前。 武夫人向来心慈志诚,此前已从兰儿口中悉知魏银屏多次回护爱儿,今日见她不惜反出门墙,自承父辈罪责,方知此女与乃父乃叔全非一类。眼见魏银屏不以郡主自傲,更不敢以儿媳自居,只谦称晚辈,那份对儿子的痴情与身陷绝地的孤苦,直教武夫人由怜生爱。她心想,如魏家这般奸雄门第,竟能出此深明大义之女,楼儿得媳如此,自己纵死也无憾了。她非但不伸手扶掖,反而意味深长地瞥了武凤楼一眼,示意其还礼。武凤楼见母亲目光慈祥,再无半分芥蒂,登时如释重负,随着魏银屏一同跪倒。 魏银屏玲珑剔透,察觉到武夫人目光中的谅解与期许,心头微酸,珠泪断线般滑落。她正欲依偎进武夫人怀中,忽听二堂外脚步声急,门吏禀告道:“启禀郡主,锦衣卫使者求见。”厅内三人皆是一惊。魏银屏霍然起身,凤目含威,一挥衣袖冷声道:“传话出去,本郡主一概不见。” 待那人应声而退,武凤楼跨前半步,忧色满面道:“郡主,那侯国英乃是当世魔头,心机深沉,麾下鹰犬遍布城内。郡主虽不惧她,却也需防范这些宵小嗅出端倪。”魏银屏冷哼一声,正待开口,又闻廊下通报声急:“启禀郡主,九千岁贴身侍卫潇湘剑客韩月笙求见。” 武凤楼闻声心头凛然,侧目望去,只见魏银屏身躯不自觉地微微一颤,显然潇湘剑客韩月笙的猝然发难,亦在她的意料之外。武夫人素来仁厚,眼见这少女为自家母子身陷绝境,心下大是不忍,当即正色道:“郡主对我母子已是仁至义尽。老身微命一条,不敢再累及郡主清名,还请速速将我送回囚牢。”言罢,她竟颤巍巍地转身,重又向那堆刚卸下的镣铐走去。 魏银屏那张苍白如纸的俏脸上,瞬息间竟浮起两抹决绝的红晕。她猛地转过身,对厅外厉声叱道:“去告诉韩月笙,本郡主凤体违和,概不见客!”厅外随从听得这声娇斥,略有迟疑,魏银屏凤目含威,再度喝道:“还不快去!”那随从心头一震,只得领命而去。武夫人方欲躬身重拾锁链,魏银屏已抢上一步,死死拽住她的双掌,凄然道:“老人家,且随令郎入内暂避。我这便传令集结五千铁骑,亲自护送您母子前往镇江,再转道凤阳。纵然侯国英手下爪牙如云,也断不敢与我提督府的千军万马金戈相抗。” 武夫人急切道:“郡主不可如此。魏忠贤权倾朝野,逆圣意便是逆天,郡主此举乃是断了自家后路,请三思而行。”魏银屏听罢,唇角掠过一丝苦涩的笑意,低声叹道:“老人家,便是此刻将您送回监牢,这徇私通敌的干系,我也是洗不清了。我心意已决,再无更改,快快入内!”说罢,她一边推拉武夫人,一边向武凤楼投去求援的目光。 武凤楼见她孤苦支撑,进退维谷,心中激愤难平,实不愿再托庇于这弱质纤纤的女子身后,当即牙关一咬,背起母亲,便欲凭一身武艺硬闯重围。 孰料脚步未动,厅外忽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子笑语:“屏妹,听闻你玉体违和,做姐姐的探视来迟了,万望恕罪。” 此言入耳,武凤楼心下一沉,知是女魔王侯国英已然逼近二堂。想来这提督府内早已遍布锦衣卫的眼线,魏银屏的一举一动,终究逃不过那女魔头的监视。他心中暗叹一声,自知此刻莫说救母,便是自己也难脱魔掌。再看魏银屏,在那声音入耳的一瞬,她神色竟出奇地沉静下来,两手发力,不由分说地将武凤楼母子半扶半拥,推进了内室。 魏银屏理了理鬓角凌乱的碎发,转身行至堂中,在虎皮交椅上端然落座。只见侯国英手持折扇,笑吟吟地蹁跹而入,夏侯兄弟紧随其后,潇湘剑客韩月笙则面沉如水,收尾而进。 魏银屏芳心一横,冷声质问道:“侯大人夤夜闯我府邸,不知有何公干?” 侯国英自幼与魏银屏相伴,交情匪浅,心知这位郡主乃是九千岁的掌上明珠,素来任性骄纵。她此番前来并非急于撕破脸皮,不过是想追踪武家母子的下落,如今听魏银屏竟以官衔相称,言语生分至极,不禁啼笑皆非,如哄幼妹般温言劝道:“屏妹,你对我误会实深。我所行之事皆是义父密旨,身为人子,岂敢不从?你若能回心转意,我定在义父面前替你遮掩。如今韩护卫奉密令星夜赶来,除催你速领五千精骑赶赴凤阳外,便是要交接犯妇,押送出杭……” “押送出杭”四字尚未吐全,魏银屏已是柳眉倒竖,抬手一指夏侯双杰,冷冷截断道:“侯大人口口声声传达密旨,那这两个江湖草莽又是何人?此等军国大事,你竟敢带外人列席,就不怕泄露天机?” 侯国英忙赔笑道:“屏妹多虑了,此乃昆仑派绝顶高手,更是我贴身护卫,绝无泄密之虞。” “砰”的一声,魏银屏玉手重拍案几,霍然起身,语冷如冰:“九千岁手谕分明,率兵凤阳乃是绝密,除却你我,任何人不得预闻。你胆大妄为,任由属下旁听,是何居心?韩月笙是九千岁亲信,我自是信得过;但这二人身在绿林,万一存了二心,这后果谁能承担?韩护卫,为了守秘万全,还不快将这两个窥探机密的逆贼拿下!” 韩月笙与夏侯兄弟平素互不服气,嫌隙颇深,如今下令者又是魏忠贤的亲侄女、现任提督郡主,名正言顺,他哪有不从之理?未等魏银屏语毕,只见一道寒光乍起,韩月笙已然拔剑出鞘,剑尖如幻,瞬间封住了夏侯耀武、夏侯扬威兄弟的胸前大穴。 夏侯兄弟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一来猝不及防,二来投鼠忌器,不敢在这位小郡主面前抗命造反,竟只能束手待毙。兰儿见机极快,一声呼喝,门外一众女婢各执绳索一拥而上,眼看便要将二人五花大绑。 侯国英一张粉脸气得煞白,手抖折扇,“格”的一声荡开韩月笙的利剑,厉声道:“魏银屏!你当真要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今日这笔账,咱们总有清算的一天!”言罢,她自知今日失了先机,银牙紧咬,领着夏侯兄弟夺门而去。 魏银屏立于堂前,神色冷峻,并不命人追赶,只淡淡吩咐道:“兰儿,韩护卫远道而来,车马劳顿,领他去客舍歇息。”韩月笙见她连侯国英的面子都敢当众剥离,心中暗惊,哪还敢轻捋虎须?当即收剑入鞘,躬身作揖,唯唯诺诺地随兰儿退出了二堂。魏银屏复又挥手,令周遭伺候的女婢尽数撤去。 待厅中人迹散尽,魏银屏紧绷的身躯陡然一松,颓然跌坐在那张虎皮金交椅上,满面凄迷。武凤楼搀扶着母亲自屏风后缓步而出,母子二人眼中皆是无尽的感激与怜惜。魏银屏挣扎着欲起身相迎,武夫人却抢前一步,伸手将这孤苦伶仃的少女紧紧揽入怀中。魏银屏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袭上心头,悲喜交集,珠泪断线般滚落,哽咽道:“老人家,银屏乃是不详之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杀父之仇更是不敢言雪,我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武凤楼立于一侧,满腔柔情几欲破胸而出,然慈母在侧,名分未定,终究只能痴痴望着她,默然无语。武夫人一手抚着魏银屏的柔肩,一手轻轻托起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凝视良久,长叹一声道:“孩子,你不该再喊我老人家,老身不愿听这三个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银屏娇躯剧颤,泪眼朦胧地望着老夫人清癯却慈祥的面庞,心头怦怦乱跳。武夫人放低了嗓音,一字一顿道:“孩子,你与楼儿,不是早有婚约么?” 此言一出,于魏银屏无异于晴空霹雳。她本以为武夫人改口称她“孩子”,已是天大的恩德,愿将那血海深仇一笔勾销,却压根不敢奢望那份名存实亡的婚契。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毒杀了对方的丈夫。仇人之女,怎敢生此非分之想?她呆呆怔住,竟疑身在梦中。 武夫人温言道:“孩子,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原不该报在你们身上。难得你深明大义,若非你暗中放人,楼儿早已丧命提督府;若非你舍命相救,他也难脱杭州重围。如今你父母双亡,他也是孤苦伶仃……这门亲事,老身今日便替你们做主了。”说着,她招手唤过武凤楼,将二人的手紧紧合在一起,肃然叮嘱道:“楼儿,银屏待你情深义重。今日当着为娘的面,你要立誓,永生永世护她爱她,绝不负心。” 武凤楼喉头哽咽,重重地点了点头。武夫人的声音却忽地低微下去,断断续续道:“屏儿……你也答应我,替我……好好照顾楼儿。” 魏银屏含羞带喜,螓首微点,待要答话,忽觉老夫人手间力道全无。她心思机敏,惊觉老夫人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顿时惊得花容失色。武凤楼亦察觉有异,惊呼一声猛扑上前。 武夫人一手搂着爱儿,一手揽着儿媳,惨然一笑,语声凄婉:“孩子们,莫要惊慌。老身若是不走,屏儿便要陷入绝境,楼儿亦要受我拖累……方才避入内室之时,我已吞下了两枚金戒指。尔等莫要以我为念,速去凤阳……” 武、魏二人闻言魂飞天外,正欲呼救,武夫人已痛得软倒在地。二人双双跪倒,武凤楼嘶声喊道:“母亲!”泪如泉涌,再难言语。魏银屏膝行半步,颤声唤道:“老——”武夫人缓缓摇头,眼中尽是期许。魏银屏心碎欲绝,将脸紧贴在老夫人渐渐冰凉的颊侧,发出一声穿透肝肠的悲号:“娘!” 再看武夫人时,嘴角含笑,气绝而逝。 武凤楼悲恸欲绝,眼前发黑。魏银屏强忍清泪,切齿低唤:“凤楼!老夫人尸骨未寒,遗命在耳,你岂可如此作践自己?母亲身后之事,我自会尽儿媳之礼,亲手送她黄金入柜。你若不走,便是陷母亲于不义!你速速离去,我守着老人家灵位,生为武家人,死是武家鬼!”言罢,她毅然抱起武夫人遗体走向内室,背影决绝,再未回头。 武凤楼深知她是以性命相托,逼自己撤身,当即一咬牙,强忍断肠之痛冲出厅堂。在兰儿护送下,他快马冲出钱塘门,直奔佟家庄而去。 佟家庄内,白剑飞、窦力等人听闻老夫人吞金自尽的噩耗,无不失声恸哭。众人感佩老夫人深明大义,舍却残躯以全大局,更钦佩她弃嫌纳媳、顾全江山的苦心。李鸣、佟铁与武凤楼情同手足,更是悲愤交加。唯有白剑飞老成持重,强压悲恸,止住众人哭声,谋划后事。 堂内哀思未绝,众人心绪稍平。白剑飞凝视着武凤楼,半晌无语,终是沉声叹道:“楼儿,当今天子受宵小蒙蔽,阉党权倾朝野。我等若要剪除魏逆、保社稷平稳,唯有扶龙上位一条生路。你大师伯苦心孤诣,定下与青城三豹联姻之策,实为聚拢江湖豪杰,削其羽翼。若此时拒了东方家的婚事,恐生变乱。为师望你以家国为念,忍痛割爱,允了与东方绮珠的婚约,也好早日奔赴凤阳,护驾信王。” 武凤楼自幼承袭师教,视恩师如严父,本不敢有违。然一想到魏银屏那番剖心坼肺的情义,又教他如何忍心相负?他低首立于阶下,双手绞紧,唯有默然。 “二叔,此言差矣!”缺德十八手李鸣霍然起身,抗声道,“魏郡主对我大哥有活命之恩,更有倾心之德。况且武伯母临终遗命,大哥怎敢忤逆?青城山势大固然难惹,但我辈男儿,岂能因畏强避祸而弃信于一孤苦女子?” 白剑飞长叹一声,眼中尽是无奈:“鸣儿,此中利害我岂能不知?只是此乃掌门师兄定见,又系国脉兴亡。我等所扶植的五皇子根基尚浅,比之阉党势单力孤,若无青城助力,大事难成。” 正争执间,庄丁飞步入厅,单膝跪地禀道:“门外有一少年求见武公子。” 武凤楼心头一跳,示意李鸣出迎。片刻功夫,李鸣领进一人,却见那人步履轻盈,虽是男装,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灵秀,正是女婢兰儿。兰儿顾不得寒暄,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笺递予武凤楼。 武凤楼拆信观之,只见字迹清婉却透着刚决:银屏感念婆母慈恩,亦知君志在万里。现将家赀十万两兑为黄金八百斤,已托参将押运至茅山,望君速派心腹点收。 字里行间,尽是倾家荡产以助爱侣的赤诚。武凤楼看罢,只觉心如刀割。魏银屏为他舍弃一切,恩师却教他另娶他人。他灵机一动,默然将信转呈白剑飞。李鸣察言观色,料定此信非同小可,故意向兰儿打探道:“姑娘此番易服而来,必有重托。且请坐下一叙。” 兰儿眼圈陡红,哽咽道:“郡主已尽散家财资助公子,更以儿媳之礼安葬了老夫人。这桩桩件件若传到九千岁耳中,纵她是魏家骨肉,也难逃严惩。她如今父母双亡,孤身犯险,只求公子莫要负了她。否则,不仅天理不容,我兰儿纵是粉身碎骨也要讨个公道。”说罢,她又摸出一支令箭,“此乃郡主信物,凭此可在茅山接收黄金……”语至此处,泪已夺眶而出,转身疾步离去。 客厅内死寂一片,众人胸口如压巨石。白剑飞枯坐原处,盯着那角素笺,久久不语。李鸣心焦如焚,求助地望向师父矮金刚窦力。 窦力缓步上前,接过信笺叠好,郑重交还给武凤楼,奋然击掌道:“不想魏逆门中竟有如此奇女子,烈性胜过须眉!凤楼,你若负她,老夫头一个不饶你。掌门师兄那边自有我去分说,青城三豹即便横蛮,也总要讲个情理。明日且看情势,相机而动便了。”佟元超亦出言附和。白剑飞眉头紧锁,默然不语,心中只忧虑明日那场婚约若成怨偶,该如何收拾残局。 翌日晨起,袁家堡遣使求见。佟元超引人入座,白剑飞打量来人,见其约莫廿五年纪,粉面星目,气宇轩昂,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内功深厚。 那使者一见白剑飞,当即拱手朗声道:“晚辈袁浩,奉家叔祖袁化之命,特请诸位前辈移驾叙话。”言罢,又与席间众人一一见礼。 武凤楼暗叹一声:当真是避无可避。他本欲与青城势力疏远,对方却紧追不放。 白剑飞客气道:“劳烦少堡主亲临,实不敢当。请先行一步,白某随后便到。” 袁浩垂手肃立,神态恭谨却不容拒绝:“东方三爷爷吩咐过,务必请诸位同行。晚辈若是一人回去,定受重责,还请前辈垂怜体恤。”说着又是一揖。 白剑飞见推脱不掉,只得向佟元超微微颔首,众人随之而行。 佟庄主不敢怠慢,当即命庄丁备好六匹骏马。一行老少六人,随那袁浩穿林过岗,径向袁家堡疾驰。 方至堡前,众人便觉气象迥异。只见重重深宅之内,各处悬灯结彩,红绸翻浪,上下仆从皆是喜气盈腮,如办天大喜事一般。武凤楼心性纯厚,白剑飞为人耿直,见状虽觉诧异,却未往深处思量。唯有李鸣,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他策马抢前半个身位,挨近袁浩,强堆笑脸低声道:“袁兄,贵堡今日可是有甚喜庆吉事?” 袁浩闻言,脚步微滞,诧异回首道:“李老弟何出此言?敝堡为何张灯结彩,难道诸位竟不知情?” 李鸣本就疑心此事关乎大哥武凤楼与东方绮珠的婚约,听得这反问,顿觉后脊梁生出一股白毛汗,心中暗叫:苦也!一场因爱成仇的弥天大祸,怕是就在眼前了。因他二人马头交错,语声极细,旁人并未察觉。说话间,众人已转过影壁,来到袁家堡大寨门前。 寨门洞开,内里簇拥出一群人来。领头的是三位身材魁梧、相貌酷肖的老者,与一名精瘦干枯的老头并肩而立。其后更立着数十名劲装汉子,个个太阳穴高耸,目光如炬,显然皆是黑白两道的成名人物。 李鸣倒吸一口凉气,暗自盘算:中间那三位老者,除却曾交过手的铁豹东方森,其余二位定是金豹东方木与银豹东方林了。这横行江湖四十载、威震青城的“三豹”竟然齐聚于此!而那干瘦老头,必是八臂哪吒袁化无疑。如此阵仗,直教李鸣急得眼冒金星,自知此刻再想转舵撤身,已是万难。他偷眼觑向师父窦力与白二叔,见二人亦是面色微变;唯有武凤楼立于马后,神情冷峻,稳如泰山,竟无半点惊惧之意。李鸣知他心志已铁,宁死不折,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那干瘦老者袁化抢上几步,抱拳大笑道:“久仰‘五岳三鸟’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两位大侠,当真是三生有幸。”随即又对窦力、佟元超亲热拱手道,“二位必是威镇江汉的窦二侠与万胜刀佟大侠了,幸会,幸会。”他虽年迈,却中气充沛,语声如撞金钟,显见内家功力已臻化境。 白、窦、佟三人齐齐还礼,客气道:“袁堡主大名,我等亦是向往已久,冒昧登门,还请恕罪。” 众人正自寒暄,铁豹东方森早已按捺不住。他捋须一阵豪笑,声震林木:“都是自家骨肉,何必如此酸腐!方才老夫言道,与楼儿拆了近百招竟未占到上风,反而险些落败,尔等皆以为老夫大放厥词。如今正主就在眼前,孰真孰假,一试便知!” 这铁豹子平生骄横,自认选得如此文武全才的孙婿,乃是青城一脉的莫大体面。是以武凤楼未到之前,他便在这一众武林同道面前极尽夸耀。彼时众人皆疑其虚妄,暗忖一个弱冠少年,怎能抵挡铁豹百招?此刻见武凤楼英气勃发,神华内敛,立于纷乱之中而不动如山,无不暗自喝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袁化指引下,众人步入大厅,分宾主落座。茶香方起,忽听屏风后传出一阵脆如碎玉的笑声:“我那侄婿何在?且教姑妈好好相看相看!” 笑声未歇,一群女子已自屏风后鱼贯而出。领头一人约莫四十来岁,虽是徐娘半老,却丰韵尤佳。只是那张俏脸间隐隐透着一股狠辣煞气,举手投足尽是江湖儿女的泼辣劲头。武凤楼心中一紧,暗忖此人必是东方绮珠的姑母、人称“玉面无盐”的东方碧莲。 这东方碧莲本是老大东方木的掌上明珠,丧夫后寡居青城,将早孤的侄女东方绮珠视若己出,亲传衣钵。此番南下江南,她对这桩婚事最为上心。昨夜她听罢三叔夸赞,犹自将信将疑,待私下询问侄女,那东方绮珠虽是含羞带怯,言语间却将武凤楼形容得天上少有、地上全无。东方碧莲性情爽直,此刻人未现身,已在厅内嚷嚷开了,直欲亲眼瞧瞧这传闻中的少年英雄。 此刻,武凤楼的一颗心正如在沸油中翻滚。他并非顽石草木,岂能不感念青城三豹的垂青与东方绮珠的那番痴心?他又怎会不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拒婚,无异于自掘坟墓,不仅自家性命难保,更会连累恩师与同门。 然而,魏银屏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庞、那份孤注一掷的深情,正如烙铁般刻在他的心头。她为了他,不惜背弃家族,捐弃万金;更是在母后灵前,得授遗命,永结同盟。若为了苟全性命而另娶他人,他武凤楼纵然能活,也只是个无信无义的行尸走肉。他见东方碧莲笑语盈盈而至,深知福祸终须面对,索性把心一横,长身而起。 玉面无盐东方碧莲早在那双妙目流转间定住了神。她见座中唯有这少年起身,风姿飒爽,气宇轩昂,竟比叔父与侄女描述的还要俊俏三分,一时间喜得怔在当场,浑忘了此处乃是群雄汇聚的大厅。东方森恐这侄女失了礼数,忙起身牵引,对武凤楼笑道:“楼儿,还不快来见过你姑妈?”复又对东方碧莲道,“碧莲,这便是你那侄婿武凤楼。既是至亲,那些俗礼便免了罢。” 缺德十八手李鸣猛地闭上双眼,心中暗叫一声:“苦也!”他太了解这位大哥的脾性,最怕见到的残局终究还是揭开了帷幕。 大厅之内,众人皆伸长了脖子,正欲看这桩金玉良缘如何成就。孰料武凤楼缓步趋前,对着东方碧莲深施一礼,语声虽沉却极清晰:“晚辈武凤楼,拜见老前辈。” 这一拜,既未下跪,称呼更是石破天惊。那句“老前辈”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东方碧莲那颗火热的心上。她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厉声反问道:“你……你叫我什么?” 武凤楼面色沉静,如古井无波,重申道:“晚辈尊称您为前辈。” 这一下,东方碧莲总算听了个真切。她本是极野极横的性子,瞬间气得怪叫连连:“好个不长眼的小子!若没我这个姑妈,哪来你那仙女般的娇妻?老娘费尽心力拉扯她十七年,竟只换来你这一声不咸不淡的‘老前辈’?你这是成心气我不成?快给老娘认错赔礼!” 大厅内落叶可闻,群雄皆察觉出大势不妙。白剑飞与窦力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却见武凤楼立定脚步,纹丝不动,冷冷回应道:“前辈,晚辈并未行错,何来赔礼?恐怕是您弄错了。晚辈并非贵侄女婿,怎敢高攀称您为姑妈?” 此言一出,厅中空气恍若瞬间凝结成冰。青城三豹“腾”地一齐站起,须发皆张,浑身袍服无风自鼓,显是内力已催至极致。首当其冲的东方碧莲,一张俏脸由粉转紫,最后竟化作铁青之色,她两掌缓缓提起,目中喷火,口中却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识得她手段的人都知,这是动了必杀之念,那起手式正是青城派镇山神功——摧魂掌。 眼见这满堂红绸就要变成血肉横飞的屠场,忽听一个细微却决绝的嗓音喊道:“且慢!我有话问他。” 寒芒闪过,一条纤细倩影已如乳燕投林,稳稳落在武凤楼与东方碧莲之间。来者正是这场风暴中心的青城明珠,东方绮珠。 今日的她,显然是精心梳理过的。发髻簪花,铅华淡抹,一身湖绸衣裙剪裁得体,愈发衬得她清丽绝俗,真个是“女为悦己者容”。然而此刻,她那双原本灵动的星眸中,却蓄满了心碎的痛苦。她的出现,令武凤楼心头猛然下沉,也让满厅豪杰无不感到一阵凄楚。 东方绮珠到底是名门之后,纵然肝肠寸断,仍强撑着名门侠女的凛然之气。她身负青城三豹之望,乃是未来的掌门之选,论品貌、论武功、论门第,自信无一不与武凤楼相配。昨日三爷爷赠鞭许婚,今日三位老祖宗亲自坐镇,正欲宣布佳期,却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奇耻大辱。 两日之间,袁家堡内高朋满座,更有数十位江湖成名人物到场,本是为了给这桩亲事平添光彩。身为新嫁娘,东方绮珠起初本深藏后阁,是其姑母东方碧莲硬拉了她出来,隐在屏风人丛之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初听武凤楼亲口拒婚,东方绮珠只觉如万丈高楼失足、扬子江心断缆,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待见姑母急怒交加,运起摧魂掌欲取武凤楼性命,她那颗向来杀伐果决的铁石心肠竟猛地一颤,脱口喊出“且慢”,挺身隔在二人其间。 东方碧莲气得娇躯乱颤,咬牙道:“珠儿,你闪开!这小子如此辱我门楣,我非碎了他不可!” 东方绮珠忽地嫣然一笑,那笑容却凄婉夺神:“姑妈,我有话问他。”她缓缓转过身,与武凤楼对峙而立,笑吟吟地柔声问道:“你刚才回答我姑妈的话,可是真心?” 武凤楼心中大恸,几乎不敢正视那双盈盈秋水,终是狠下心肠,沉重地点了点头。 东方绮珠身子剧烈一晃,强撑着又问一句:“你究竟是不愿娶我,还是另有隐衷,不得不如此?” 武凤楼牙关紧咬,先是点了一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东方绮珠花容惨变,语声已颤不成调,凄然道:“你可知如此行事的后果?凡辱我青城派者,向来死无葬身之地。你今日如此决绝,已无半分回旋余地了。” 武凤楼心如死灰,只冷静地再次点头。 东方绮珠闻言,突然发出一阵狂笑,冷声追问道:“看样子,你竟是连一句话也不屑对我说了?常言道,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我已问过你三次,皆不得一语。现下我破例给你最后一丝转机,你若肯悔改,万事尚有挽回之望。我且问你:可是觉得我东方绮珠的品貌、武功、出身,配不上你这少年英雄?” 武凤楼微微一怔,却仍是默然摇头。 东方绮珠眼中陡然升起一丝希冀的火花,急促喘息道:“你既然不嫌弃我,为何不愿成婚?莫非是早有女子捷足先登?你只管说出来,我自会去求三位祖父与姑妈另谋良策。” 这武林娇女爱极了武凤楼,此刻竟不惜抛却名门尊严,言下之意纵是屈身为妾亦在所不惜。然而武凤楼满腔赤诚皆已许给魏银屏,偏生此时阉党横行,他断不能将自己与魏家郡主的恩怨公之于众,否则便是亲手推魏银屏入火坑。他既不能点头,亦无法摇头,索性闭上双眼,心头唯有“任凭宰割,以死相报”的决绝。 见武凤楼始终如木雕泥塑,最后竟闭目不理,东方碧莲杀心暴涨。她玉臂一震,双掌已隐隐泛起紫气,凤目圆睁,运起十成内劲欲拍向武凤楼天灵盖。孰料东方绮珠身形再闪,又一次护在武凤楼身前,字字掷地有声:“姑妈,不劳您亲自动手。此人不仅辱我,更是当众辱我青城满门。婚事既是他掌门师伯萧剑秋所提,他这个罪魁祸首我绝不轻饶。我一个待嫁闺女蒙此奇耻大辱,岂能善罢甘休?我得不到的东西,宁愿毁了,也绝不容他人染指!” 话音未落,她已劈手一掌拍在武凤楼左颊,随即反手一记,又击中其右颊。武凤楼那张英气俊秀的脸庞瞬时红肿如赤,身躯却岿然不动。 白剑飞等人冷眼旁观,见东方绮珠这两掌虽响,却未奔要害,显然只用了几成功力,与她口中的“毁掉”全然不同,知她心中终究存了怜惜。然此事终究是己方理亏,萧大侠约婚在先,己方拒婚在后,青城派丢尽了颜面,纵是杀人亦不为过。众人虽暗自焦急,却法理有亏,无从置喙。 东方绮珠收回手掌,恨声喝道:“武凤楼,这两巴掌是替长辈讨的公道。现在,该清算你我二人的私账了!” 语毕,她抖手运劲,一掌实实在在地印在武凤楼前胸。武凤楼微闭双目,不闪不避,更不运功抵御。东方绮珠虽只用了五成功力,却也将他震出数步之遥,身形摇晃,几欲栽倒。他死命咬紧牙关,强行将一口翻涌的逆血咽下,深吸一口真气归入丹田,挺身而立,依旧一言不发。 武凤楼所修习的,乃是先天无极派嫡传内功心法,最是讲究中正平和、生生不息。适才前胸中掌的一瞬,体内的无极真气感应外力,不自觉地布散周身,生出一股极强的抗力。是以他虽觉胸口如遭锤击,阵痛钻心,却并未伤及五脏六腑。 东方绮珠见他昂然不倒,心中愈发焦灼,暗骂这呆子不识时务。她心知自己若不抢先“清理门户”,身后那蓄势待发的姑母东方碧莲一旦出手,便是必杀之局。她本指望这一掌下去,武凤楼能顺势委顿于地,假作重伤,届时群雄必然出面劝解,她亦能借机收手。 爱情一物,本就奇诡莫测,爱之极处便是恨,恨到深处又生怜。此时的东方绮珠便陷于这般天人交战的泥淖:她恨武凤楼弃若敝履,却更怕祖父与姑母真个取了他的性命。眼见武凤楼硬接她五成功力竟如没事人一般,她骑虎难下,唯恐长辈责难,只得银牙一咬,玉腕翻飞,一记反撞掌狠狠印在武凤楼左肋。 武凤楼身形一个踉跄,连退两步,一丝猩红已从嘴角洇出。东方绮珠芳心骤缩,双目微闭,不忍再看。岂料武凤楼竟比先前挺立得更快,他依旧不闪不避,甚至连真气也不再刻意布防,只微闭双眼,神色凄然中带着一抹甘愿受死的绝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铁血男儿亦非草木,他感念东方绮珠的万缕情丝,却终究背负着魏银屏的救命之恩与亡母遗命,此生断难两全。在他心中,唯有在这阶下多挨几掌,以此残躯消弭对方万一的怨气,纵是丧命,也算全了这段孽缘。 东方绮珠见他这副引颈就戮的模样,脑海中轰然剧震,暗忖:我东方绮珠确未看错人,这武凤楼真乃顶天立地的伟男子!罢,罢!他既死不回头,我便以摧魂重掌将他击杀,随后自绝于此,做一对同命鸳鸯,总好过在这人世间生受煎熬。 心念既定,她猛吸一口真气,功力瞬息提到十成。只见她双脚错成子午桩,玉掌翻动,劲风激荡,一招“无坚不摧”挟着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击出。 这一掌乃是其毕生功力所聚,大厅内响起一片惊呼,众人皆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白剑飞心系爱徒,掌心内力吞吐,正欲劈空拦阻,右臂却被李鸣死死拽住。李鸣眼尖心细,察觉异状,对师父微微摇头。 果然,就在那排山倒海的掌力将要吐实之际,武凤楼睁开了双眼。那双清澈的眸子不再闭合,内里盈满晶莹泪光,配上他那惨白的脸色与嘴角的血迹,直教东方绮珠的一颗铁石心肠瞬间化作绕指柔。她心尖陡颤,掌力猝然涣散,整个人脱力般向前一栽,竟不由自主地投进了武凤楼怀中。武凤楼心头猛颤,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将这如花似玉却又满心伤痛的少女稳稳扶住。 “逆贼受死!” 两声怒吼如旱地惊雷,铁豹东方森、银豹东方林双双拍案而起,两条庞然身躯带起凛冽劲风,一左一右向武凤楼杀到。白剑飞身侧的矮金刚窦力与万胜刀佟元超见势不妙,身形暴起,凌空接住了两豹的重手。 窦力功底深厚,拼尽十二成内力硬接了东方林一掌。虽将来势阻住,他却觉胸口如遭巨浪拍击,心血翻涌,连退三步方才拿桩站稳。那一边的佟元超却未能幸免,他虽挡下了东方森的雷霆一击,右臂却被那股蛮横内力生生震得脱臼,软软垂下,面色苍白如纸。 青城派四十载横行江湖,内家功力果真名不虚传。东方森一见伤了窦、佟二人,狂呼道:“五岳三鸟欺人太甚!两位莫要自误,且闪开了!”言罢,作势又要扑上。 武凤楼缓缓松开扶持东方绮珠的双手,抬袖抹去嘴角残血,惨然一笑,朗声道:“二位前辈息怒。这门亲事乃是晚辈一人之志,与旁人无涉。三位前辈与掌门师伯的美意,凤楼刻骨铭心;东方姑娘的青眼相看,更教在下铭感五内。平心而论,以青城之望、姑娘之才,凡天下血气男儿,孰能不报以深情?” 武凤楼语声转沉,深深叹惋,续道:“此番遭遇,实乃造化弄人。晚辈确有万难言说的隐衷,无福承领姑娘深情。昔日初见,曾因误会与姑娘动武,多有冒犯;及至拜见三位祖辈,晚辈师徒虽听出弦外之音,然名分未定,终究不便空言拒斥。原想今日登门说清原委,乞求宽宥,孰料袁家堡已然张灯结彩,致使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委屈。凤楼心中有愧,才甘愿领受责罚而不还手。言尽于此,任凭青城派如何发落,纵是舍了这副残躯,也绝无怨言。” 见武凤楼如此低声下气,言辞凿凿且句句在理,青城派中人的怒火已消了大半。金、银、铁三豹虽仍觉颜面大损,然身份使然,纵有滔天恨意,也只能去找掌门萧剑秋理论,断不好意思在天下英雄面前对一个小辈赶尽杀绝。铁豹东方森本是任性火爆之人,此刻见孙女情根深种,又听武凤楼只言“另有隐衷”而非嫌弃,心想事态或许尚有转机,便也按捺住了性子。 正当堂内肃杀之气稍缓,众人暗自庆幸局势未至决裂之际,玉面无盐东方碧莲却突地跨前一步,厉声喝道:“武凤楼,你将我青城派折辱至此,莫非想凭这一句‘另有隐衷’便万事大吉?那是你痴人说梦!到底是什么隐情,你当众给我讲个明白!” 武凤楼立定身形,肃然作答:“东方前辈,武某虽非大德,却也绝非奸滑之徒。此中隐情关乎名节大义,实不能宣之于口,请前辈海涵。” 东方碧莲粉脸生霜,杀机毕现:“老娘不管那些劳什子名节!你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休想生离此地!” 武凤楼自忖理亏,方才才任由东方绮珠掌掴,可面对东方碧莲这般咄咄逼人、蛮不讲理的姿态,心中亦生出一股豪侠血性,语气转而冷硬:“请前辈莫要强人所难。武某既说不能,便是绝不会奉告,亦无奉告之必要!” 此言入耳,东方碧莲只觉胸口如遭火灼,双目几乎喷火。她本就离武凤楼极近,盛怒之下猝然发难,双掌如排山倒海般齐出,直取武凤楼胸前死穴。以她的内功修为,这一击若实,武凤楼断无生理。 幸而东方绮珠自幼随姑妈习武,深知其性情,早在其吐出那个“讲”字时,便已气凝双臂,蓄势待发。见姑妈果下杀手,她身形如电,左掌硬撼其右掌,右手使出一招“推波助浪”,力透掌尖,将武凤楼生生推开数尺。饶是如此,武凤楼仍被掌风余威震飞丈余,重重撞在廊柱之上,当即喷出一口鲜血,双眼微闭,昏厥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方碧莲一掌未能毙敌,恨意更甚,使出一记“移樽就教”扑向白剑飞。她形如疯虎,右手如利刃切向白剑飞左肩井穴,左掌顺势斩向其右腕,招招阴毒,疾如闪电。 追云苍鹰白剑飞见爱徒昏死,心中悲愤,却又不忍对这女流之辈痛下杀手,只得使个“移形换位”,翩然闪至右侧。东方碧莲一招走空,火气愈发上涌,双指并拢如剑,一式“仙人指路”直取白剑飞双目,左手横砍其右乳泉穴。白剑飞身材魁梧,动起手来却捷若灵猿,一俯一仰间已避开杀招。东方碧莲娇叱连连,旋身踢向其左胯,指尖猛戳环跳大穴。白剑飞身如柳絮随风,借力飞出丈余,脚尖轻点,又复折回。这一番腾挪变幻,轻功已臻化境,直教满堂豪杰叹服不已。 东方碧莲方欲再扑,却见一道沉稳如山的身影横阻在前。青城三豹之首、金豹东方木面色阴沉,按住了女儿肩头。他默然不语,一步一停地向白剑飞逼近,步履之间,劲力透地,青砖隐隐开裂。厅内众人皆屏息凝神,心知青城掌门亲自动手,此事已绝难善了。 东方木足下一顿,在白剑飞身前三尺处稳稳立定,周身劲力含而不露,冷然开口:“白剑飞,念在当年与尊师无极龙的一场交情,老夫今日不愿赶尽写绝。然武凤楼这娃儿言语支吾,坏我门风,老夫断不能坐视。常言道,知徒莫若师。只要你代他将那‘隐衷’当众讲个明白,老夫便撤手了结,这要求总不算过分吧?” 白剑飞面容肃穆,迎着金豹那如电般的目光,正色回道:“东方叔父,俗谚云‘师徒如父子’,到底也只是‘如同’二字。便是一母同胞、嫡亲骨肉,亦难尽知其心。何况楼儿天性内敛,私事之隐,身为师尊亦不敢妄加揣测。叔父此求,小侄委实无法从命。” 东方木双目微眯,沉声续道:“老夫兄弟三人自立宗青城以来,江湖同道多少给些薄面。今日我等带着儿孙,不远万里屈尊就婚,本是天大的诚意。孰料到头来,竟是被尔等当成了耍弄的猢狲!你们当真以为,就凭这几句推托之词,便能摘了青城派这块铁招牌?白剑飞,你亦是名门之后,若易地而处,遭此戏弄,你待如何?” 这番话字字千钧,占尽了一个“理”字。白剑飞被逼得张口结舌,心知己方亏理在前,只得长叹一声,拱手道:“依叔父之见,又当如何善后?” 东方木纵声大笑,笑声中透着无尽苍凉与孤傲:“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实由贵掌门萧剑秋亲手挑起,自当由他亲自出面,给我青城一脉一个交代!” 白剑飞心念电转,忙接口道:“小侄谨遵台命。定当修书告知大师兄,请他务必登门赔礼,向三位叔父谢罪。只是掌门师兄目下尚未抵杭,容小侄派人寻访,近日必有回音。却不知叔父此后驾往何处?” 东方木冷哼一声:“此处乃老友清修之地,老夫不愿再添烦难。今日我兄妹几人颜面扫地,实无兴致再与江南同道叙旧,这便率全家启程回转青城。不过,为了教令师兄能早日践约,你总得留下个凭据。” 白剑飞心头猛地一跳,知他所言“凭据”,定是要扣押爱徒武凤楼。如今楼儿身负重创,若落在满怀恨意的青城派手中,哪还有生路?况且他身系五皇子安危,重任如山,岂能身陷囹圄?想到此处,白剑飞暗自运劲,向窦力与李鸣使了个眼色,口中却佯笑道:“看来今日咱们兄弟几人,是不能尽数而归了。窦二弟,你们且带人先行一步,老夫陪三位老叔去青城山盘桓几日,充作质子便是。” 语声方落,他眼底寒芒一闪,示意窦力等人趁乱抢夺昏迷中的武凤楼,自己则欲独力断后,拼死一搏。 然那东方碧莲何等机警,闻言早已一个箭步抢向武凤楼倒地之处。青城三豹亦是一字排开,如铜墙铁壁般护住那少年。东方绮珠听闻大爷爷要带走武凤楼,芳心深处虽觉凄苦,却存了一丝能与心上人长相守的私念,亦是纵身而起,抢在众人之前扑向武凤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屏风后忽有一条残影疾如流星、迅若惊雷般掠出。那人身法诡谲至极,众人尚未来得及看清其面目,武凤楼已被其左胁一裹,顺势卷走。那影中人顺势挥出一股柔和却浑厚的掌风,将扑上前的东方碧莲震退数步,身形几乎与东方绮珠擦肩而过。 青城三豹勃然大怒,联手合围,哪知那影中人如鬼魅游魂,身形变幻间已落入天井,足尖轻点青砖,拔地而起,直欲冲霄。 缺德十八手李鸣心思灵动,见此变局,当即扯开嗓子怪叫道:“不妙!我大哥落入‘五毒神砂’之手了!快追!” 此言一出,厅内乱作一团。待青城三豹夺门而出,那黑影已如孤鸿远逝,渺无踪迹。白剑飞深知李鸣是在乱中取事,故意面露凄然,叹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料楼儿重伤之余,竟又落在那老毒物郭云璞手中。此人乃魏阉麾下第一鹰犬,楼儿此去,怕是命悬一线了!” 一向豪爽耿介的追云苍鹰,今日为了救徒,竟也顾不得江湖名声,由着李鸣胡吹乱侃。东方绮珠闻得此言,心魂俱裂,哪还顾得旁的事,只管抱着三位祖父的手臂哭闹不休,非要老人家向郭云璞要人。 李鸣见戏做得足,抹着泪珠续道:“我大哥乃是魏忠贤的肉中刺。为了除他,那魏贼遣了燕山八魔、韦氏五鬼,连义女侯国英与潇湘剑客都悉数出动,如今竟连郭云璞这老毒物也亲自到了!我大哥必死无疑,我这就去青阳宫与那姓郭的拼个同归于尽……” 正当李鸣信口雌黄、搅得众人心烦意乱之时,隔墙忽传来一声阴森冷测的语声,如冰锥刺骨:“嘿嘿,你这小子,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嫌太多了吗?既然如此,老夫便教你永远闭嘴,省得再四处胡言。” 那语声字字清晰,如在耳畔响起,却又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气。铁豹东方森厉声喝道:“何方高人?请现身一见!” “哈哈哈——” 怪笑声中,一条墨色残影自墙头飞泻而下。李鸣心惊胆战,失声惊呼:“五毒神砂!” 众人闻声,尽皆面如土色。 第10章 绝处逢生 那怪客身形方落,原本喧闹的场中竟瞬息落针可闻。此人来势之快,恰如流星坠地,先以千里传音之术震慑人见愁李鸣,随即自高处旋身而下,堪堪立在众人环伺之中。其人身长七尺有余,细挑匀称,猿背蜂腰,一领青衫在晨风中微微摆动,确有几分飘然若仙的潇洒。待看清其面容,众人心中皆是不由得一惊:此人脸色蜡黄,宛若敷了一层僵死的蜡壳,五官平滞,微须厚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之气。唯有那一双眼睛,流盼间电光精芒闪烁,清澈如潭,与其诡异的面貌极不相称。 白剑飞素以轻功“追云苍鹰”名动江湖,此时见这怪客身法,心中自知不敌。场中群雄面面相觑,觉此人内家真力之纯、身法之捷,实是罕见,心下俱各凛然。李鸣站在一旁,更是眼皮乱跳,暗自忖度:这等邪门的身法,莫非竟是那个成名已久的老毒物亲临?若真是如此,武大哥此番落入他手,只怕是凶多吉少。 金豹东方木强压心头惊悸,踏前一步,厉声喝道:“尊驾何方神圣,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那怪客斜睨了他一眼,语声如冰: “你不需要知道。” 东方木见他如此托大,怒火登时上涌,按剑指问道:“你劫走我的仇家,究竟是何居心?” 那怪客冷然一笑,语声更冷了三分:“因为我比你更需要他。” 银豹东方林见兄长吃瘪,抢上一步,右手已按在兵刃之上,狠命盯着怪客道:“朋友,在青城三豹面前如此狂妄,可曾想过后果?” 那怪客嘿嘿冷笑,并不回视,只淡淡反问道:“凭你们三位,也能叫我后悔么?” 这一语既出,立时将玉面无盐东方碧莲激得柳眉倒竖。她再不搭话,猛地塌肩矮身,腰间长剑已如长虹经天,划出一道森冷剑气,直取怪客喉间。这一剑势头沉稳,显是动了真格。那怪客却负手而立,昂然不动,竟似未见寒芒刺骨。东方碧莲见状心头一震,知对方定有深不可测的后手,当即腕底生力,变招“白鹤展翅”,剑锋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转而削向对方左肩。 孰料那怪客直到剑锋近身寸许,右手方始疾伸。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用拇、中两指稳稳扣住了剑身。东方碧莲只觉虎口巨震,长剑竟似长在对方指间一般,再也动弹不得。她心神剧震,脱口惊呼:“分光捉影?” 那怪客冷斥一声:“算你识货。”随即将手指一松。 东方碧莲心知对方方才若有杀心,自己早已横尸当场,此时对方既然留了情面,自不敢再行逞强,只得收剑回身,面带惶恐地退回三豹身侧。铁豹东方森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他怪眼圆翻,上前沉声道:“朋友,既然你存心折辱我青城一派,便由老夫来接你的高招。出招吧!” 东方森一生刚猛,此时知遇劲敌,已将毕生功力暗自运至双掌,不敢有一丝怠慢。怪客却不理会他的蓄势,只是淡淡环视众人,言道:“在座诸公皆是成名人物,我与诸位并无死仇。今日前来,是专为找这小子。”说罢,他抬手指向人见愁李鸣。 李鸣猛然见那寒冰般的指尖对准自己,心中不由得叫苦不迭。铁豹东方森却横身拦在中间,沉声道:“我不管你找谁。你既劫走青城派的仇人,便须还我一个公道。待你我之事了结,你再寻他的晦气不迟。” 那怪客神色自若,缓步而行,随口答道:“既然青城三豹执意要称一称我的斤两,在下若是退避,倒显得怯了。你我便以三场为限,由你们三位出题,在下一一奉陪便是。” 此言一出,场中众人无不哗然,暗觉此人狂傲已极。铁豹东方森怒极反笑,当即应允,随即向袁家堡堡主袁化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工夫,少堡主袁浩便领着堡丁抬来几件物事:一张厚重的八仙桌,几刀草纸,一升黄豆,以及一块长约四尺的沉重条石。 此时场中情势微妙,青城派与先天无极派隐有联手之势。东方森在那条石前站定,沉腰坠马,摆出一副骑虎蹲裆式。他深吸一口气,功透右臂,满脸虬须根根倒竖,猛然间吐气开声,右掌如重锤般砸向条石。只听“喀嚓”一声闷雷响动,那四尺长的坚石竟齐整整地裂为四截,断口平滑如削,尺寸竟是不差分毫。 众人见此神技,齐声喝彩。东方森心下微露得意,他忖度这怪客内力虽高,身法虽快,但在硬碰硬的外门功夫上未必能兼顾周全,这才出此考题。 却见那怪客面色如常,待众人喝彩声稍歇,方才弯腰自碎石中随手捡起一块鸭卵大小的石块,攥在掌心。他并未如何作势,神情闲适,过得片刻,方才缓缓张开五指。众人定睛看去,那石块竟圆润如初,丝毫无损。 旁观众人面露疑色,更有甚者怪声讥讽。唯有金豹东方木面色大变,惊呼道:“龙爪透骨力?” 那怪客轻笑一声,五指微张,右掌在那鸭卵石上轻轻一拂。刹那间,那看似完好的石块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漫天石粉,随风而逝。场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便爆发出雷鸣般的彩声。铁豹东方森面色苍白,步履沉重地向后退开一步,知今日确是遇上了生平未见的绝顶高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见铁豹败北,银豹东方林亦不再多言。他紧走几步,闪身至那张八仙桌前,自怀中取出三刀草纸,一字排开铺于桌面。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功集右掌,五指并拢立掌如刀,在那草纸之上连划三次。掌缘过处,竟如利刃裁切,每一刀草纸皆齐整地分为两半。众人识得这是将绵掌功夫练到了极处,方能有此化刚为柔、举重若轻的境界,场中不由得又响起一阵彩声。 那神秘怪客缓步走到桌前,随手拈起半刀草纸,将其紧紧合在双掌掌心。他并未如青城二豹那般运气作势,只是静立当场,合掌而待。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方才小心翼翼地将那纸放回原处。 围观中不乏好奇之辈,抢上前去察看,却见那半刀草纸依然如故,连个褶皱也未曾多出。有人不禁心生疑惑,嘀咕道:“这纸瞧着不是好好的么?” 金豹东方木却面色凝重,抢步上前,目光在怪客脸上梭巡良久,语气已变得甚是客气:“阁下神技惊人,莫非竟是‘五毒神砂’郭兄当面?还请明示身份。” 那怪客嘿嘿一笑,反问道:“你看呢?” 东方木也不争辩,伸手将那半刀草纸托在手中,由衷赞道:“好精湛的阴阳交泰掌力!若我未曾看错,阁下这掌力已透纸而入,除去最上与最底的两张,中间已尽数为掌力所化。” 此言一出,四周登时响起一阵惊疑之声。东方木指尖微动,揭开最顶端那张完好的草纸,轻轻一抖,数十片手印形状的纸屑顿时如碎蝶般纷纷乱飞。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半刀草纸中间,竟出现了一个透明的手印,边缘如剪裁般平整无瑕。待众人回过神来,叫好之声直似雷鸣,久久不绝。 东方木神色肃然,压低了嗓音问道:“阁下此番现身,除去带走武凤楼,究竟还有何打算?只要阁下坦诚相告,我师兄弟三人自当酌情答复。” 那怪客面上如覆死灰,漠然道:“武凤楼已有旁人带走。在下这点微末伎俩,若能入得三位法眼,还请诸位即刻转回青城山,自有人在那处候教。至于青阳宫,三位还是不去为妙。” 李鸣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心中暗忖:此人武功高绝,听言下之意,竟也是为了阻挠青城派投效阉党而来,可他为何又要劫走武大哥?他无意间瞥向师父,却见“矮金刚”窦力正死死盯着那怪客,眼中满是惊喜之色。 李鸣心知有异,忙凑身过去低唤:“师父。” 窦力见爱徒询问,低声答道:“此人虽戴着面具,我却已瞧出了七八成。若我没猜错,这位定是练成神功归来的江三叔。” 李鸣听罢,只觉心头狂喜。他早听师父提起,先天无极派三师叔江剑臣名列“五岳三鸟”,却极少行走江湖。昔年祖师无极龙因见江剑臣禀赋绝佳,遂将门中几种盖世奇功悉数传于他,命他在黄山始信峰苦修。如今他既然现身,足见神功已成,门派振兴有望,师徒二人自是喜不自禁。 此时,金豹东方木长叹一声,接话道:“去不去青阳宫,容后再议。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兄弟皆已折在阁下手下,这最后一阵,便由老夫献丑。” 说罢,他将一升黄豆平铺在八仙桌上。东方木两臂一振,庞大的身躯已飘然落于桌面,竟未激起一粒黄豆。他门户一立,使得正是青城派秘传的“七十二式摧魂掌”。只见他在方寸之地的桌面上蹿高纵低,掌势如狂风骤雨,忽而又似细雨连绵,刚猛处能撼山岳,阴柔处能击卵不破。 周遭众人看得屏息凝神,心下无不骇然。强如窦力,亦是暗自点头,心道“青城三豹”名不虚传。待东方木一整套掌法收式定形,那桌面上的黄豆竟连一粒也未曾滚落。若无绝高的轻身功夫与刚柔并济的内力,断难在施展摧魂掌之余,还能护住这一桌滚圆的黄豆。 东方木纵身下地,向怪客拱了拱手,沉声道:“献丑了!” 那神秘怪客见东方木立定,微微颔首,赞了声:“好功力!” 他迈步上前,也不多话,竟伸手将桌上那铺开的一升黄豆尽数收回原先的木匣之中。众人正自诧异,却见他单手扣住匣缘,手腕猛然一翻,那一匣黄豆如急雨般向光滑如镜的桌面倾泻而去。按常理,这般劲力一撒,黄豆定会滚落满地,谁知异状陡生:那一升黄豆落在桌上,竟似被无形绳索牵引一般,滴溜溜乱转而不乱跳,彼此摩肩接踵,恰恰铺到离桌沿半寸之处便立时力尽,平平整整地覆了一层。 此手一出,场中喝彩声直如雷动。即便是以轻功暗器名动江湖的“八臂哪吒”袁化,见此神乎其技的控劲,也不禁收敛了心气,满脸肃然。 怪客身形一晃,已轻飘飘落在豆层之上。他随手施展出一套梅花拳,虽招式朴拙,并无奇诡之处,但内行高手却瞧出了门道——这一百单八招打将下来,他双脚起落始终未曾离开五个方位。待他打完收势,轻飘飘跃下地来,袁化第一个抢步上前察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见那檀香木的桌面,竟被这怪客脚尖生生踩出了五朵深深凹陷的梅花。更为神异的是,桌上那一升黄豆,此刻竟尽数滚入了那五朵凹痕之中,竟无一颗遗留在外。 袁化收起先前的轻慢,抱拳一礼,诚恳道:“阁下武功已入出神入化之境。此间乃袁某寒舍,敢请移步大厅,让袁某尽一尽地主之谊?” 怪客冷然道:“尊驾便是此堡之主,想必就是那‘八臂哪吒’了?袁家堡高人云集,在下倒是不虚此行。久闻袁堡主轻功与暗器皆有独到之处,不知可愿让在下开一开眼界?” 这语声虽冷,却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狂傲。袁化身为一方豪强,明知此去胜算寥寥,但听对方已点到自己名姓,又念及青城三豹与己交厚,此时三豹皆已受挫,自己若不出战,实难在江湖立足,遂慨然应道:“既如此,老夫便班门弄斧了。” 袁家堡宅院周遭植满矮松,约莫四五尺高,树冠修剪得平整如席。袁化长吸一口气,身如离弦之箭,足尖点地,轻盈地落在一株松树冠上。再看那怪客,身形不摇,膀尖不动,竟连半分拧腰垫步的势头也无,仅凭双脚微顿,整个人便凭空拔起。更奇的是,他在半空右肩一引,身形竟在虚空中横移一步,稳稳落在了另一株松头上。 袁化见状,瞳孔骤缩,失声喊道:“且住!” 他急忙纵身下地,怪客也随之飘然落于原处。袁化双手一拱,面色凛然道:“阁下竟然练成了‘凌空踏虚’的幻影神术!袁某这点微末道行,岂敢再在真神面前卖弄?请入客厅用茶。” 堂堂“八臂哪吒”仅见对方一式身法便自承不敌,直惊得在场众人交头接耳,私语纷纷。那怪客哈哈一笑,语带促狭:“袁堡主何必如此自谦,倒叫在下汗颜。如此,在下便不叨扰了。” 言罢,他朝四周行了个罗圈揖,清喝一声:“告辞!”随即拔地而起,身形几闪,已在视线中消失不见。 白剑飞见状,心中压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抢步上前,向青城三豹告罪道:“为了我那顽徒,致使三位长辈动怒。如今他落入高人之手,小侄亦是无法。待小侄寻得掌门师兄,定要查清这怪客来历,索回劣徒,再去青城山领罪。” 说罢,趁着三豹灰心丧气之际,匆匆领着众人告辞而去。 出得袁家堡,众人翻身上马。李鸣催马靠拢白剑飞,压低声音问道:“二叔,那神秘人莫非真是我那江三叔,‘钻天鹞子’江剑臣?” 白剑飞面露笑意,感慨道:“你倒是机灵。他确是你那三师叔,号称‘五岳三鸟’的江剑臣。师父当年的一番心血总算没白费,这十年苦修,他终是将本门神功练成了。” 李鸣奇道:“三叔十年不下黄山,武林中又怎会知晓‘五岳三鸟’的名头?且听闻他今年才二十有七,莫非少年时便已名震江湖?” 提及往事,白剑飞眼中神采飞扬,仿佛回到了旧日时光,缓声道:“十五年前,你三叔年方十一。那时他奉师命前往淮上鹰爪门索要一名采花贼。那邱龙眠仗着鹰爪帮势大,纠集全帮高手欲行围攻。你三叔初次下山,竟凭一人之力毙敌一十八人,更伤了邱龙眠一目,生擒淫贼归山。自此‘五岳三鸟’之名传遍武林,却无人知其真名。” 李鸣疑惑不解,追问道:“这又是为何?” 白剑飞勒住马缰,侧首看向李鸣,语声中透着几分唏嘘:“当年活捉邱人俊回山途中,你三叔终究少年气盛,恐那淫贼中途脱逃,下手重了些,竟将其四肢尽数折断。大师兄萧剑秋秉性刚直,不敢对师尊有所隐瞒,如实禀告了先师。先师闻听,勃然大怒,责令你三叔在雪中罚跪三日,抽了四十响鞭,更罚他入深山砍柴三年,严禁踏入江湖半步。” 李鸣听得暗自咋舌,未曾想这位三叔竟有这等刚烈的往事。白剑飞遥望远方,续道:“先师见他生就一副俊秀人品,禀赋又是百年难遇,只可惜杀心太重,唯恐他他日行走江湖,若非丧命于仇家之手,便是毁于红粉纠缠。是以严令他在练成‘先天无极派’上乘秘术前,不得以真面目示人。先师仙逝后,他奉命在黄山始信峰苦修,岁中仅准下山一月,且必须易容改扮。是以凤楼那孩子,至今也未见过他这位亲师叔一面。此番若非为了对付阉党魏忠贤,掌门师兄绝不肯破例准他出山。所好他从一位异人处习得易容神术,莫说旁人,有时连我和大师兄也难辨真伪。” 众人策马徐行,听着这些江湖秘辛,不觉已至佟家庄前。待进入庄内,管家早已候在影壁后,趋前低声密报:“武公子已给人用小轿抬了回来,现下正在书房歇息。” 众人闻言大喜,顾不得解剑卸甲,一齐赶往书房。推门而入,只见武凤楼神识已清,正半倚在榻上,手中攥着一张字笺凝神沉思。见师长入内,他挣扎着欲行大礼,却被窦力抢步上前按住。白剑飞接过那字笺掠了一眼,方知是江剑臣所留。笺上寥寥数语,交待了原委:掌门萧剑秋本欲通过联姻之策助武凤楼脱困,未料武、魏二人情深若是,江剑臣虽不便当即现身和解,却也不忍见后辈受辱,这才暗中出手,惊走青城三豹。如今他另有机密要务在身,已先行离去。笺尾特意叮嘱,魏银屏捐赠的那八百斤黄金关乎大局,务必即刻派人接收,运往凤阳城三元观交接。 武凤楼虽感念江师叔救命之恩,却也为缘悭一面深感遗憾。待听得李鸣转述三叔在袁家堡那惊天动地的神功,想到自己身为三位师叔伯唯一的传人,日后定能承袭此等绝学,心中颓势一扫而空。 江剑臣临行前已为武凤楼施针推拿,伤势已无大碍,只需调养数日即可。然而,去茅山接收黄金一事却成了难处:佟元超有伤在身,白、窦二人目标太大。唯有武凤楼身份合适,偏生他伤势未愈,不能驰骋。 白剑飞正自踌躇,李鸣忽地挺胸而出,拱手道:“二叔,小侄愿领此命,押送黄金。”他见师父窦力冷哼一声,忙改口道:“论功力,我自是及不上武大哥。但我有两条胜算:其一,我是江南按察使之子,官面上总有几分薄面;其二,我久历江南绿林,熟稔其中关节。只要我隐去形迹,沿途托家父的关系请地方捕快护送,必能万无一失。” 白剑飞沉吟良久,觉此策可行,正欲点头,李鸣又补了一句:“武大哥的伤,三日后定能起身。届时请他快马追赶,中途接应,更是稳当。” 白剑飞不再迟疑,自怀中取出魏银屏的令箭。李鸣刚要伸手,白剑飞却将手一缩,正色诫道:“鸣儿,此行非同小可。这不仅是郡主的一片赤诚,更是信王急需之物。若有闪失,你我都担待不起。一路上须得敛藏锋芒,万不可生事。” 李鸣连声应诺。一旁的小霸王佟铁本与李鸣相厚,也上前请命同往。佟元超见儿子有此志向,亦在旁转圜。白剑飞终是应允。 两人当下收束行装,李鸣扮作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佟铁则充作随从老仆。辞别众人后,两人专挑荒僻小径,纵马疾驰而去。初始数日,两人确是如履薄冰,落店歇脚皆是慎之又慎,唯恐身后坠上了侯国英的爪牙。 一路疾行至茅山,竟是风平浪静,未见半点波折。魏银屏信中交代得极详,两人按图索骥,不费吹灰之力便截住了提督府派出的骡驮。李鸣验过令箭,将那八百斤黄金清点分明,发觉分毫不少。为了掩人耳目,李鸣索性将四个骡驮并作两个,退回了两匹骡子,只余两匹健骡上路。 谁知这精明一世的“人见愁”,竟在此处漏算了关窍。黄金乃是至重之物,两匹骡子负重赶了一日路,步履便渐渐沉重迟滞下来。佟铁见状,低声问李鸣何不寻地方官府接应。 李鸣苦笑一声,摇头道:“好哥哥,官府押运虽稳,可这笔金银是什么来历?若实说了,不仅累及郡主,恐对五皇子亦是不利;若胡诌个名目,官差旗号招展,反倒招引绿林中人的觊觎。不如你我暗中送去,遇上几个蟊贼也应付得来。”佟铁听了,心下暗暗叹服,觉李鸣虑事之周,确是胜过自己百倍。 又行了半日,两匹骡子已是鼻喷白雾,疲态毕现。此时正行至一片丘陵地带,极目四望,树木深秀,人烟寥寥。好不容易见着一处荒镇集市,见残阳尚在西山,两人不愿耽搁,赶着骡子出了集镇。见前头小桥下流水清澈,李鸣恐牲口渴极,便唤佟铁下马,两人合力抬下驮子,李鸣守在桥头,由佟铁牵着骡子下河饮水。 谁料祸事便出在这片刻消停里。桥下有个农家少年正低头淘米洗菜。那两匹骡子渴饿交加,趁少年脱下褂子在河中揉搓、竹筐搁在身后的空当,竟抢上前去,将那一筐米菜吃去了大半。 那少年见状,啐骂一声:“畜生!”顺手抓起两块顽石掷出。只听“笃笃”两响,竟是不偏不倚打在两匹骡子的嘴头上。骡子吃痛惊叫,调头便往岸上奔。佟铁定睛一看,见两匹骡子的嘴头已是鲜血淋漓,肿起老高。 佟铁身为佟家庄少庄主,几曾受过这等闲气?眼见骡子伤了嘴头,这两日定然无法进食,这荒郊野岭的,岂不误了大局?他心头火起,语声也变得乖戾起来:“喂!吃了你的东西我自会赔补,你打伤我的骡子又当如何?你骂它是畜生,难道你还跟畜生一般见识么?” 那少年仍自揉搓着手中湿褂,头也不抬地讥讽道:“瞧你穿得齐整,怎的吐不出半句人话?小爷爷没功夫陪你混赖,快滚罢!” 佟铁本就是个火爆性子,见这村童言语无状,登时怒不可遏。他厉吼一声:“小畜生!”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定,只见流光一闪,一颗石子已破空而至,正中他口中。佟铁只觉一阵钻心剧痛,满嘴腥甜,吐出一看,竟是连石子带血混着几颗断牙。 这一激非同小可,佟铁直气得七窍生烟,猛地掣出水磨钢鞭,纵身一跃,如饿虎扑食般朝河边压去,一招“泰山压顶”直取少年头顶。李鸣在桥上察觉异样,惊呼“不可鲁莽”,奈何佟铁去势极快,铁鞭已至少年颅上。说时迟那时快,那少年左手一扬,湿漉漉的布褂竟如软鞭般灵动,顺势一缠,已将钢鞭死死锁住。紧接着他使了个“顺手牵羊”的巧劲,佟铁收脚不住,向前一个踉跄。少年趁势腾身,右手沉沉按在佟铁后背。 只听“扑通”巨响,佟铁一头栽进河里,弄了个落汤鸡。那少年拍手大笑,全然不顾。佟铁自水中爬起,怒吼连连,钢鞭再次劈下。少年斜身错步,待钢鞭走空,翻掌扣住佟铁右腕,五指猛力一捏,钢鞭顿时拿捏不住,被少年一脚踢入深河,顺势又将佟铁震出丈余。 李鸣在旁见状,虽知是佟铁失礼在先,但见袍泽受此重辱,心头义愤立时盖过了理智。平日里他最是机警,此时关心则乱,竟将那八百斤黄金的驮子抛在桥头,垫步拧腰,已欺至少年近前,冷然道:“小小年纪,出手竟如此狠毒,今日便叫你知晓挨揍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指如疾风,一招“指点江山”已朝少年双目点去。 那小童见李鸣出手,便知其根底远胜佟铁,当下收起戏谑之心,小脑袋微微一晃,间不容发地避开锋芒。他两只白嫩小手顺势一钩一抓,竟分袭李鸣前阴与软肋,招招皆是内家致命的狠辣手段。 李鸣外号“缺德十八手”,江湖传言他只会十八式,实则是指他由“江汉双矮”亲传并自创的“十八罗汉手”。见这村童年纪虽小,出手却如此阴毒,李鸣禁不住动了真气,双掌翻飞,忽上忽下,招式奇诡百出,宛若疾风骤雨般连绵攻出。那村童被这凌厉攻势逼得身形摇晃,手忙脚乱地连连后退,但他身法极是轻灵,始终以一身软绵小巧的功夫游斗闪避,李鸣一时竟也奈何他不得。 正斗得难解难分,李鸣心头忽地一动,忙示意佟铁去照看财物。孰料不过片刻,便听得佟铁发出一声凄厉惊呼。李鸣心头轰然一震,迅疾劈出两掌将小童逼退,随即一个倒悬翻身,使了招“一鹤冲天”稳稳落在桥头。 定睛看去,只见佟铁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打颤。再看那两匹骡子身侧,原本重逾千斤的两个大驮子竟已凭空消失。李鸣顿觉五雷轰顶,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双腿险些一软瘫倒在地。他强提一口真气扑向桥边,只见清流依旧,微风拂面,哪里还有半个余人的影子?那淘米的村童竟也如断线风通风,消遁得无影无踪。 李鸣心中懊恼万分,暗恨自己终日打雁,今日竟被雁啄了眼。他强忍焦躁,命佟铁先将牲口赶回先前经过的小镇落脚,自己则独自留在桥头寻觅踪迹。 冷静下来细思,那村童身手不凡却气韵清雅,并无绿林盗匪的油滑气,丢金之事或许另有蹊跷。可这八百斤的黄货,若非三五个大汉合力,绝难移动分毫,怎会在刹那间被人神不知鬼不鬼地卷走?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待回到凤阳,又该如何向二叔与武大哥交代? 正沉思间,忽见上游河滩走来一名老者。那人年逾花甲,腰背佝偻得厉害,一身补丁衣衫,背着一捆干柴蹒跚而行。李鸣赶忙上前,客气打听:“老丈请了,敢问这桥下山村中,可有一名十一二岁、着石榴青裤褂的散发童子?” 那老汉放下柴捆,揩了把汗,茫然道:“老汉在此村住了几十年,村中不过九户人家,孩子本就稀疏,倒不曾见过你说的这个顽童。” 李鸣急道:“我亲见他在河边淘米,怎会不是贵村人氏?” 老汉倒是和气,应承道:“那便怪了。老汉在村中辈分最高,你且随我来,我唤全村老少出来由你辨认便是。” 李鸣随他进村,待全村男女老幼聚齐,他逐一细看,却始终不见那小童身影。李鸣知晓再问无益,只得拱手作别,待天色擦黑,他又不死心地将小桥方圆一草一木皆翻查了一遍,那两驮黄金仍是石沉大海。 两天奔波加上急火攻心,李鸣已是疲惫至极。他坐在一块青石上,猛然省起方才村中虽人丁不多,却个个生得雄健有力,步履间隐有根基。莫非此处竟是一个隐秘的贼巢窑口? 想到此处,他收敛心神,盘膝运功。待到月上中天,碧空如洗,清冷月华洒满荒山。李鸣起身摸了摸腰间兵刃,施展轻功向荒村掩去。他屏息凝神,逐户侦察,见农户多已熄灯,唯有村北一处孤零零的屋舍,此时竟还透着一丝微弱豆大的灯火。 李鸣身形一闪,借着夜色掩映,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那处石室。只见这人家依着深沟而筑,三间石室错落有致,围着一圈细竹扎就的篱笆,两扇柴扉半掩。那微弱的豆大灯火,正从东头的一间石窗中透出。 他深吸一口气,使个“旱地拔葱”平地蹿起,半空中身形如折纸般一折,一招“风飘落花”轻巧无比地落在了东首窗下。山间春寒料峭,风刀刮面,窗纸糊得严丝合缝。李鸣艺高人胆大,并指如刀,在中指指尖轻轻一戳,便透出了个针眼大小的小洞。他闭起左目向内一瞧,心口不由得狂跳起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见屋内后窗前横着一张大榻,那打柴的老汉已褪去鞋袜,正光着脚盘腿而坐。他左手拎着酒壶,右手抓着半只烧鸡,正吃得满嘴流油,啧啧有声。榻前的小几上残灯如豆,先前那个石榴青裤褂的小童正伏案夜读,神情极是专注。 李鸣心下大喜,暗道:正是这两个贼子!正欲发难,忽听那老汉呵呵一笑,拍着腿道:“玉儿,你这小淘气,此番可闯下大祸了。听闻那被你戏弄的,还是个显贵人家的少爷,若真纠缠起来,怕是要捅出大娄子。” 那小童听罢,猛地合上书卷,撇嘴冷笑道:“管他什么官宦少爷!这些吸血鬼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咱怕他作甚?瞧他那副窝囊相,还能撒出两丈高的尿去不成?我才不信那个邪!” 老汉抿了一口烧酒,嘻嘻一笑,目光竟似有意无意地掠过李鸣窥视的小洞,语带玄机:“你这孩子,嘴上总是不积德。也不管窗外那位少爷听了,心里消受得住消受不住。” 这一眼瞧得李鸣通体生寒,如堕冰窖——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在这老少二人的股掌之中!他正自进退两难,又听那小童冷哼道:“管他受不受得住!那愣小子先前用水磨钢鞭砸我,若非我有两下子,早教他砸成肉饼了。我就是瞧不惯那股子狂妄劲儿。爷爷,你且发发慈悲,掏出这俩小子的牛黄狗宝来瞧瞧。” 老汉噗嗤一笑:“玉儿,不可胡闹,人家到底也是名门之后,传出去岂不教人笑话?” 小童悻悻地“呸”了一声,讥刺道:“名门之后?我看是鸡鸣狗盗之辈罢了!除了会溜墙根、戳窟窿、偷看咱爷孙二人一眼,还能有什么真本事?爷爷,且收拾了他!” 李鸣知晓行藏已露,再待下去必遭毒手,当即一个“金鲤倒穿波”向后纵出。他身在半空,又借势使了个“平地青云”翻过篱笆。只听石室内传出一阵纵声大笑,直震得李鸣耳膜生疼。 他咬牙切齿,双手不由自主地探向腰间的日月五行轮。然而,当指尖触及那冰凉的轮身时,心头那股邪火却被生生压了下去。八百斤黄金,那是魏郡主的一片痴心,更是五皇子复国的大业!他李鸣虽有“缺德”之名,大是大非面前却从不含糊。他强忍怒火,转过身去,施展轻功疾步撤离了荒村。 回到集镇小店,寻见佟铁,两人在昏黄的灯下相对无言。佟铁自知闯祸,提议回佟家庄搬救兵,请白二爷亲自登门讨要。李鸣却是个极爱面子的,先时把话挑得太满,此时断不肯空手而归,只是一口接一口地饮着闷酒。佟铁见劝不动,也只得叹气相陪,不知不觉间已是酒意上涌,昏然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鸣忽觉一阵清冷的山风扑面而至,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猛然睁眼,只见西窗竟已洞开。他惊疑不定,唯恐是贼人折返,双手一撑榻沿,身形如纸鹞般飘起。 待他落地迈出一步,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只见中间屋子的圆桌旁,那两个重逾千斤的骡驮子正端端正正地码放在那里!李鸣用力揉了揉眼,跌跌撞撞扑上前去,借着微弱的晨曦细看,果真是那失而复得的黄金。 他忙不迭地扯开束带,见里面封好的金叶子灿然生光,分毫不少。再回头瞧,佟铁依旧鼾声如雷。李鸣顾不得许多,急忙将驮子重新捆扎停当。推门一看,这僻静的小店尚未有人起火,大门石柱上那副“鸡鸣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残联,在晨雾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与玄机。 李鸣正自惊疑,忽见桌上压着一张素白纸笺,上覆一只残茶杯。他心中一懔,暗道此处必有玄机,忙撤杯取纸,就着微弱晨曦细看。 只见纸上字迹如铁划银钩,苍劲中透着一股飞扬的神采。当头两行大字写道:“欠揍。速习此招,可保无虑。” 李鸣看得目瞪口呆,再往下瞧,却是几幅工笔绘就的人物图像,身形腾挪间连成一个从未见过的奇诡招数。图像之侧,另附几句龙飞凤舞的口诀:“平心静气,敌击我击,死里求生,化险为夷。” 他虽有些顽劣,却是个天生学武的胚子,当下抛开杂念,照着纸上的图像反复演练。这招数当真神妙无方,无论敌手从何种刁钻角度攻来,此招皆能借势还击,虽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却暗合“后发制人”的至理。他本就是“缺德十八手”的传人,平生最爱这等阴损辛辣的绝学,越练越觉心头通透,忍不住在狭小的屋内腾挪比划起来。 练到精熟处,他脑中忽如电火石光般一闪,猛地一拍大腿,蹦起三尺高,指着自己的鼻子叫骂道:“李鸣啊李鸣!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除了我那江三叔,天下还有谁能使得出来?从今往后,我李鸣便也是‘钻天鹞子’的半个传人了!” 他这一声清脆的拊掌,直将榻上鼾睡的佟铁惊得翻身坐起。李鸣见状,把胸脯挺得山响,挑起大拇指得意道:“老铁,你且听真了,从今日起,小爷除了‘人见愁’与‘缺德十八手’,还得再加一个‘万战不输’的诨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佟铁被他弄得如坠五里雾中,正发愣间,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阴森森的冷笑。 “砰”的一声,两扇房门齐齐洞开。门外寒风倒灌,映着晨光立着三条身影。打头的正是那背柴的老汉与淘米的村童,身后还戳着一个虎背熊腰、魁梧异常的黑脸大汉。 李鸣如今黄金复得,又怀揣绝技,那股子惫懒耍人的脾性登时又翻了上来。他双手一拱,嬉皮笑脸地招呼道:“三位兄台清晨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他明知对方是祖孙三辈,却偏要称兄道弟,存心要在言语上占个便宜。那老者曹鹏阅历深广,倒还沉得住气,那村童曹玉与那壮汉钱刚却险些气炸了肺。 原来这祖孙三人皆非等闲之辈。老者便是名震江湖、外号“醉里乾坤铁笛仙”的曹鹏。此公原是曹州府的独脚强盗,生平最爱杯中物,虽说是绿林出身,却有一副刚正侠肠。十年前因受官府围剿,家破人亡,这才带了残余的徒子孙儿,远遁江南这僻静荒村。表名是农耕打柴,实则每年仍要出一趟远门,做几桩隐秘的大案。 那壮汉钱刚外号“赛霸王”,使一杆玄铁重枪,力能扛鼎。最了得的是那十二岁的小神童曹玉,一对判官笔点穴神准,三十六支甩手箭更是霸道阴狠。昨日若非佟铁无理寻衅,撞在了这对混世魔王的枪口上,也不至丢了金子还折了牙。 昨日曹鹏与钱刚自外归来,暗中窥见李鸣身手不凡,恐这两人来路不正,便先下手为强,合力将那重逾千斤的驮子劫走。待李鸣夜探山村,曹鹏已隐约瞧出他的师门渊源。 曹鹏虽是绿林出身,却平生最重江湖气节。他深知“江汉双矮”窦氏兄弟绝非易与之辈,更敬重其侠义心肠,故而在劫得金银后,特命徒儿“赛霸王”钱刚领了两名得力好手,在山中隐秘处通宵轮守,以防万一。 孰料半夜时分,异变陡生。钱刚等三人竟在毫无察觉间被人点中了周身大穴,僵立当地动弹不得。说来当真教人汗颜,钱刚年近不惑,武功早已跻身一流之列,竟连对方的面目、身形乃至出手方位都未曾看清,便已成擒。好在那暗中出手之人极有分寸,仅是封了穴道,一个时辰后便自解开。钱刚惊魂未定,飞身赶回山村报信。曹鹏闻言,心头如遭重锤,只道是窦氏兄弟亲临,这才祖孙三代齐出,火急火燎地追到了荒镇小店。 三人本以为会撞见那两位成名已久的矮金刚,不料进屋一看,仍只有“缺德十八手”李鸣与“小霸王”佟铁两人。这一下,铁笛仙曹鹏倒成了“醉里糊涂”,暗忖:凭这两个后辈,怎能摸清藏金之所?又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制服钱刚? 偏生李鸣此时怀揣江剑臣留下的绝招,底气十足,一开口便将人家祖孙三辈统称为“兄台”。这般存心刁难,直气得曹玉小脸通红,抢步上前喝道:“只会溜墙根的鼠辈,小爷懒得同你费口舌!你有多少道行敢在此地撒野?快叫你背后那撑腰的人出来见个高低!” 佟铁昨日失了门牙,此刻当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闷声不响,身形如铁塔般撞出,双掌挂着凌厉风声拍向曹玉双肩。曹玉冷笑一声,使个“斜挂单鞭”错身避开,右脚如毒蛇出洞,横踢佟铁左胯。佟铁怒吼连连,拳势如虎,左右开弓,一味猛攻狠打。奈何他心浮气躁,招式已乱,斗过二十招开外,便被曹玉那灵动小巧的掌法抢占了上风。 李鸣在一旁看得真切,知晓佟铁再斗下去必有性。他身形一晃,趁二人对掌分身之机横插而入,嬉皮笑脸道:“兄台年纪轻轻,身手却是不凡。小可接上几招如何?”佟铁见李鸣代为出头,心下感激,默默退至一旁。 曹玉与李鸣交过手,知其深浅,当下收起轻慢,寒声道:“昨日未分胜负,今日再试!” 李鸣却摇手阻止,笑吟吟道:“小可身负重任,本无心争斗。奈何三位‘兄台’苦苦相逼,我便勉力讨教。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总得划下道儿,看多少招内能将小可打趴下。” 他这话说得极是“缺德”,明知曹鹏这等身份绝不会自贬身价群起攻之,才故意扮出大方模样,直激得钱刚两眼冒火。钱刚挺身踏出,厉声道:“我们祖孙三代,不论何人出场,若十招之内不能胜你,老夫转头便走,绝不再纠缠。若你落败,又当如何?” 李鸣暗忖:有江三叔在暗处照拂,我有何惧?遂哈哈大笑:“若十招内我落败,那两驮子废物双手奉上,绝无虚言!” 曹鹏等人直气得七窍生烟。曹玉率先发难,手中一对判官笔亮出,“魁星点元”、“笔扫千军”、“穿云破雾”连环攻出,招招不离要害。李鸣怪笑一声,日月五行轮分持左右,两人以快打快,轮影笔锋交织如网。待十招打满,李鸣抽身跃出,合轮拱手道:“承让,承让!” 他这“承让”二字,直如火上浇油。明明两人斗了个旗鼓相当,他却说得像是人家输了一般。曹玉刚欲再上,钱刚已一抖长枪抢上。那七尺铁枪在他手中嗡鸣作响,可见功力深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钱刚自重身份,又忌惮其师门,第一招“乌龙出海”只用了五成功力。李鸣左轮下砸,右轮横展,守得滴水不漏。钱刚见状,心头火起,抽招换式,使出一招猛辣的“霸王摔枪”,直劈李鸣双腿。 李鸣见状,身形疾转,斜跨两步避其锋芒,左手日轮顺势横扫,直取钱刚软肋。钱刚身为名宿,反应何其神速,当即顺风扯旗,托地向后纵出,阴阳把顺势一合,那枪尖红缨顿时抖成一片红云,一招“日锁五龙”,寒芒吞吐,直刺李鸣咽喉。 李鸣不敢托大,猛地一塌身形,双轮交错巧搭十字,“当”的一声巨响,硬生生架开了这开山裂石的一枪。钱刚只觉虎口隐隐生疼,心中怒火更炽,暗忖这小子身法灵动如蛇,手中日月五行轮又极擅锁拿长兵,若不出全力,十招之约当真要落空。他暴喝如雷,枪法陡然一变,使出了成名绝技“绝命梅花枪”。 一时间,漫天枪影如寒梅吐蕊,劲风扑面。然而说来也怪,无论钱刚这枪法如何迅猛狠辣,李鸣竟似未卜先知一般,每逢枪尖扎出,他便柔身抢入中宫,手中双轮堪堪递向钱刚的致命要害。钱刚若不收招自保,定要落个玉石俱焚、两败俱伤。他心急如焚,正待换上更为毒辣的“五虎断魂枪”,李鸣却已撤身跳出圈外,日月五行轮一分,笑嘻嘻地立在当场,显是十招已满。 钱刚一张黑脸涨得通红,刚欲再行发难,忽听得铁笛仙曹鹏冷哼一声。钱刚心头剧震,深知师父动了真气,忙垂首退至一旁。 醉里乾坤曹鹏此时面色稍霁,微眯双眼,沉声问道:“朋友,你小小年纪,鬼门道倒是不少。你这打法明明是耍赖取巧,那是谁教给你的?叫什么名堂?” 李鸣哈哈大笑,浑不在意道:“兄台既然也是老江湖,怎的连这般招数都没见过?今日算你走运,小爷便教你长长见识。这一招乃是武成王黄飞虎之子黄天化的绝诣,唤作‘万战不败’。莫说方才那两位兄台胜不得我,便是兄台你亲自动手,十招之内也未必能稳操胜券。” 这小子嘴上实在缺德,又是一声“兄台”,硬是将曹鹏这位成名数十年的老前辈降到了平辈。曹鹏心中虽恼,却越瞧越是狐疑,他深知江汉双矮绝无这等同归于尽、却又精妙绝伦的奇招。他闯荡江湖一生,经见的厮杀无数,却从未如今日这般感到棘手。事已至此,若不亲自试手,他这一世英名便要葬送在这荒郊小店之中。 曹鹏自持身份,不愿动用那支依之成名的铁笛,双掌平铺,一式“上下交征”,如排山倒海般袭向李鸣。李鸣双轮分划天地,使一招“天地交泰”,迫使曹鹏撤掌。紧接着,曹鹏踏中宫直进,双掌带起呼呼风声,猛砸李鸣左右乳泉穴。李鸣故技重施,依旧使出那招“万战不败”,竟是不管不顾地扑身直冲,双轮齐出。 李鸣心中明白,只要能招架得住,便用师传的十八罗汉手;一旦遇上躲不开的险招,便以此怪招博个同生共死。十招之约瞬息已过九招,饶是铁笛仙这等大人物,额上也急出了细汗。他暴喝一声,奋起平生神威,立掌如刀,右手切其面门,左手斩其软肋,去势快如闪电。 钱刚在旁见师父此招已是十招之数,唯恐师父英名受损,竟顾不得江湖规矩,猛一抖铁枪,一招“平分秋色”,带起一股劲风直攒李鸣后心。这一枪既阴且狠,李鸣前有曹鹏掌力封死,后有毒蛇般的枪尖逼近,眼看便要命丧当场。 第11章 斗智斗勇 晨曦微露,荒镇的小店外寒气袭人。李鸣虽身怀“万战不败”的怪招,但在铁笛仙曹鹏的双掌笼罩之下,已是左支右绌。便在此时,劲风陡起,赛霸王钱刚见师父久战不入,立功心切,挺起手中铁枪,一式“毒龙出洞”直扎李鸣后心。 李鸣耳后生风,心知死生只在毫厘之间,避让已是不及,当下激起一股悍勇之气,暗道:“纵然命丧铁枪,也要拉个老鬼垫背!”他正欲拼死变招,忽觉眼前青影一闪,腰间如被铁箍勒住,双脚腾空,竟已在瞬息间被带出一丈开外。 铁笛仙曹鹏双掌击空,定睛看时,只见一袭青衫立在数步之外,其人身法之快,实是生平罕见。他神色一变,厉声喝道:“哪路朋友敢淌这遭浑水?且请亮个万儿出来。否则,老夫这双肉掌绝不饶你!” 李鸣惊魂甫定,身子一松,已然落地。他急忙转头观望,只见救命恩人长身而立,正是那名形迹诡秘的怪客。此人穿一件洗得发青的长衫,在晨风中衣袂飘飘,神态萧疏,颇有出尘之致。唯独那张蜡黄僵硬的面皮,仍如死人一般全无表情,令人望而生畏。李鸣心中狂喜,正欲跪倒谢恩,那人却轻轻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青衫客转头扫向钱刚。这位适才还威风凛凛的赛霸王,此刻竟以长枪拄地,满头大汗如雨下,浑身不住颤动。曹鹏见状大惊,知徒弟已在电光石火间被人制住了穴道,心中愈发忌惮。 “曹鹏,”青衫客开口,嗓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听闻你当年远走荒山,绝迹江湖,我道你已化为冢中枯骨,没成想老而弥辣,野心竟还未死。只是今日之事,你办得未免太坍台了些。” 他冷哼一声,续道:“以你铁笛仙的身份,祖孙三人围攻两个初出茅庐的后辈,传将出去,你不觉脸热?你这徒儿背后偷袭,更非正人君子所为。我已对他略施薄惩,三日后穴道自解。至于这姓佟的小子,虽是鲁莽些,冲撞了令孙,但你这孙儿资质极佳,若由你这老酒鬼教导,只怕要糟蹋了。你若肯就此罢手,化敌为友,我便让徒儿传他几手武功。老酒鬼,你意下如何?” 曹鹏身为黑道宿耆,平生阅人无数。此人能在自己掌心救人,且在须臾间反制钱刚,武功高出自己何止一筹?更令他心惊的是,对方竟对他隐居十年的隐秘了如指掌。他打量着眼前这名气度绝伦的年轻怪杰,心中惊疑不定,又听闻对方愿授孙儿武艺,不由得又是惭愧又是欢欣。 曹鹏当下收了掌势,躬身长揖到底,慨然道:“一切皆是老夫昏聩,不合与后辈争强。阁下如此厚爱,老夫代小孙谢过了。”曹玉听闻高人指点,欢天喜地跪倒便拜。此时店中小伙计探出头来,见此剑拔弩张之势,吓得缩回柜台,不敢出声。 李鸣心中大定,忙侧身延请众人入内叙谈。不料那青衫怪客袍袖一拂,指着曹玉道:“老夫言出必行,绝无虚言。只是在下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拔地而起,身形如大鹏展翅,直上重霄。半空中,他的声音遥遥传来,透着一股肃杀:“老酒鬼,你的两位老朋友找上门来了,你好自为之。”余音袅袅,青影已然消失在晨曦深处。 曹鹏闻言,脸色倏地变得惨白。李鸣察觉异状,低声询问道:“曹老前辈,这‘老朋友’是何方神圣?” 曹鹏长叹一声,神色寂寥:“当年老夫在京城作下一桩大案,御林军中高手奉旨缉捕。老夫曾伤了其中一人的肢体。那人的大师兄武功通神,老夫自知不敌,这才携家带口,躲入深山十年之久。”李鸣再欲追问那三人名讳,曹鹏却紧闭双唇,不再吐露半字,只顾赞叹青衫客的绝世武功,将话题岔开。 经此一番变故,两家化敌为友。曹鹏感念青衫客与李鸣渊源深厚,有心结纳,竟自告奋勇要护送李鸣押运重金。李鸣重任在肩,得此黑道巨魁相助,心中暗喜,当即谢过众人,起程南下。一行人经镇江,欲从六圩渡江。李鸣念及家门,欲绕道南京拜见家父江南按察使李精文,求官家照应。众人赶至龙潭镇时,已是日暮时分。 众人在龙潭寻了家宽敞客店歇息。店小二端上茶水时,从怀中摸出一封封缄极严的信函,眼光在席间梭巡,恭声问道:“哪位是曹爷?门外有个瘸腿的客人,叮嘱小的一定要将此信面呈。” 曹鹏接过信函,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打颤。他借着昏黄的烛火拆开信封,只扫了一眼,神情便如坠冰窖,双唇紧抿,原本古铜色的脸庞竟隐隐泛起一层死灰。 李鸣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已亮堂了几分。铁笛仙何等样人?昔年横行黑道,半世威名,寻常仇家若听得他的名头,躲闪尚且不及。如今见他这般颓然,定是撞上了极难缠的对头。老人家本已退隐深山,若非为了护送自己,绝不会重蹈这趟浑水。 李鸣心头一阵滚烫,急切问道:“老前辈,这信是谁送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否说与晚辈知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鹏深吸一口气,瞬间敛去忧色,强颜笑道:“不过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往日在江湖上结了些鸡毛蒜皮的过节,不劳贤侄费心。” “老前辈说哪里话来?”李鸣神色肃然,恳切道,“您祖孙三人义薄云天,屈尊护送,我兄弟虽未宣之于口,却时刻铭记于心。您若有难事瞒着晚辈,那是瞧不起我李鸣了。” 曹鹏含笑点头,语声温和:“公子高义,老朽感佩。实是两名故友相约,并无大碍。既然人家有书信相邀,我带玉儿前去见上一面便是。” 言罢,他似乎生怕李鸣再问,拉起小神童曹玉的手,疾步向房门走去。 “曹老爷子,既然老交情不薄,何必走得这般急促?” 一声阴阳怪气、尖细如丝的嗓音蓦地在屋内响起,仿佛铁针划过瓷碗。李鸣心头一震,知是正主到了。 灯影摇曳,两条黑影如鬼魅般掠进屋内,大模大样地坐了上座。李鸣凝神细看,当先一人年约四旬,左眉低垂,右鬓角生着块铜钱大小的青色瘢痕,右腿微跛,显然是个残疾;其后一人约莫五旬年纪,满脸麻皮。 曹鹏脚步一滞,慢慢转过身来。李鸣见他神色凝重,有心要替他探探虚实,便递了个眼色过去。谁知曹鹏存了孤身了断的念头,不愿将李鸣卷入江湖恩怨,只作不见。 曹鹏对着那两人拱了拱手,涩声道:“难为两位大人还记得老酒鬼。当年承蒙关照,如今我早已家破人亡,自绝于江湖,二位难道还不肯高抬贵手?” 那跛子万士其嘿嘿冷笑,笑声中全无半分笑意:“老酒鬼,咱们兄弟二人虽然落魄,却也不做那趁火打劫的勾当。只是当年为了捕你,我万士其不仅折了腿,还得了个‘瘸狐狸’的外号,御林军的差使也教人给撤了。我二师哥更险些进了刑部死牢。若非统领大人在一力担保,九千岁杖责四十后饶了咱们,只怕咱们师兄弟早已去阎罗殿报到了。掌门师兄将咱们臭骂一顿,勒令归乡,本该忍气吞声过日子,孰料前些日子九千岁传下令来,对你铁笛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奈何,请你跟咱们回趟北京吧。实话告诉你,为了拾掇你,咱们大师兄也动身了。” 曹鹏闻言,如遭雷击,失声脱口道:“‘火神爷’南宫烈也来了?” 万士其面上露出几分得色,阴恻恻道:“不错,大师兄随后便到。” 李鸣听得“南宫烈”三字,只觉脑中嗡地一声。他虽年轻,却久闻红松崖烈焰帮的名头。那南宫烈与麻面鼠千里远、瘸狐狸万士其师兄弟三人合称“剑门三雄”,皆是狠辣阴毒之辈。尤其是南宫烈,一手火器功夫诡秘绝伦,连他家三叔窦力都与其有过节。 见曹鹏须眉微颤、脸色青紫,李鸣心知这老英雄已存了拼命之心。他眼珠一转,暗自思忖:若那青衫怪客真是江三叔,定不会袖手旁观;若是大哥武凤楼能赶到,或可有一线生机。 想到此处,李鸣忽地换上一副笑脸,嬉皮笑脸地跳将出来,假作不知地指着万士其二人喝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两条吃朝廷皇粮的鹰爪孙!你们也不打听打听小爷的名号,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曹老爷子是我请来的贵客,你们想动他,先得问问我这两只拳头。只要小爷三寸气在,你们这两块废料便别想如愿!” 曹鹏见那师兄弟二人神态骄横,心中虽有雷霆之怒,却也深知对方底细。这“剑门三雄”不仅武功毒辣,背后更有“火神爷”南宫烈撑腰,若是寻常争斗,他倒也不惧,只怕这几人惯用阴毒火器,一旦出手,这客店之中恐无活口。 正迟疑间,忽见李鸣跳将出来,对着那两人破口大骂。曹鹏心头一沉,暗叫不妙。那“麻面鼠”千里远外和心细,手段阴险异常,李鸣这般激怒于他,只怕要吃大亏。 果然,千里远眼中寒光一闪,枯槁的手指轻轻捻动,阴森森地开口道:“嘿嘿,恕我们兄弟眼拙。阁下这般大的口气,不知是哪家的贵介?” 李鸣仰天打了个哈哈,摇着折扇,大模大样地道:“听好了!小爷乃是江南按察使李精文李大人之子,姓李名九夫是也!” 一旁的佟铁听了,险些喷笑出声。他深知李鸣这“缺德十八手”的名号绝非虚传,这一招嘴上功夫使得当真促狭。他自称“李久夫”,旁人若是不察,随口唤上一声,岂不成了他的小辈? 千里远哪识得这等市井俚语的陷阱,当即冷哼道:“原来你小子便是李久夫。官家子弟,也敢在江湖上撒野?” 李鸣连连点头,笑得眼缝都挤在了一起:“不错,不错!正是你李久夫。乖外甥,叫得真真亲切。” “瘸狐狸”万士其在一旁瞧出端倪,气得怪叫一声。他虽断了一腿,身法却极快,一招“披荆斩棘”和着劲风,直扑李鸣面门。李鸣不闪不避,双手一抖,日月五行轮带起一片乌光,竟是使出那招同归于尽的怪招“万战不败”。 万士其哪料到这少年竟如此狠辣,这打法分明是要拼个鱼死网破。他这一招纵能击中李鸣,自己也定要被那五行轮绞断双臂,惊骇之下,忙使一招“悬崖勒马”,硬生生收力撤身,跌跌撞撞退了数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撇了撇嘴,讥诮道:“你这小子,远看如春风杨柳,近看像老牛甩蹄。坐着时威风凛凛,站起来长短不齐。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配跟你李久夫动手?” 这几句打油诗刻薄至极,万士其气得七窍生烟,正欲上前拼命,千里远已如幽灵般欺身而上。他自恃身份,见师弟受辱,双掌一错,使出“玉带围腰”的擒拿手法,欲将李鸣生擒活捉,带回去慢慢折磨。 哪知李鸣故伎重演,依旧是不躲不闪,待他掌风切近,双轮左右横扫,一取太阳穴,一取脚拐骨,仍是那招不要命的杀手。千里远投鼠忌器,也不得不撤手保身。 李鸣哈哈大笑:“怎么,瞧小爷赠了万瘸子一首诗,你这麻子脸也眼红了?好,小爷也送你一首:‘雨打沙土地,翻晒石榴皮,破鞋踩烂泥,光膑坐簸箕。’” 千里远气得脸色由紫转绛,浑身乱颤。正当此时,半空中响起一声如洪钟大吕般的喝令: “老二退下!老夫倒要瞧瞧,这小畜生是什么东西变的!” 声到人到,一股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只见一名身着大红长氅的威猛老者倏然立在门前。他生着一头赭红乱发,长马脸紫红如血,鹰钩鼻高耸,四字阔口紧闭。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正是剑门山红松崖烈焰帮掌门——“火神爷”南宫烈。 李鸣心下一惊,暗道一声苦也。这师兄弟三人齐聚,曹鹏绝非对手,而自己苦盼的救兵却迟迟不见踪影。他眼珠乱转,心想定要寻个法子胡搅蛮缠,拖得一时是一时。 还未等李鸣上前搭话,“赛霸王”钱刚护师心切,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怒吼一声:“老匹夫,休要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他双臂较力,掌中铁枪如怪蟒出洞,直取南宫烈咽喉与双肩。钱刚天生神力,这一枪使得威猛无匹。熟料南宫烈动也不动,待枪尖离咽喉仅余三寸,他右手平伸,如拨草寻蛇般搭在枪身之上,声震瓦砾:“这等破铜烂铁,也敢出来现眼?” 他单臂吐力,只听一阵牙酸的铁器扭曲声,那杆精钢铸就的铁枪竟被他生生拗成了一张弯弓!钱刚双掌虎口剧震,鲜血淋漓,却仍死命攥住枪杆不放,心中骇然:恩师所言,果然半点不虚。 小神童曹玉见状,心急如焚,身形一晃绕到南宫烈背后,一对判官笔化作两道寒星,分点玉枕、后心。南宫烈头也不回,双臂如猿猴舒展,竟凭空将两支判官笔夺在手中。 曹玉一招落空,急中生智,右脚猛然飞起,一式“浪子踢球”直踹对方裆部。李鸣大惊,心知南宫烈功力深厚,曹玉这一脚若是踢实,必被反震之力震碎筋骨。他拼命抢上前去,却已迟了半步,不忍看那惨状,惊得闭上了眼。 猛觉身旁清风拂过,带起一阵冷冽之意。李鸣急忙睁眼,只见曹玉已被一人单手拎出五尺开外,落在了天井中的冬青树前。 此时众人早已乱作一团,纷纷离房抢入天井。 李鸣抬眼望去,见那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曹玉,身法曼妙无方,正是“移形换位”的绝学,不由得心头狂喜,知是阔别已久的武凤楼终于赶到。 南宫烈亦是识货之人,见这少年足不沾尘,意态从容,心头不由一震,暗道:“难道是先天无极派‘五岳三鸟’亲临?”定睛看时,却见来人不过弱冠之年,穿一身素净白衫,生得玉面朱唇,剑眉星目,一身英气尽数内敛于温文儒雅之中。 那少年立定身形,对着南宫烈躬身施礼,朗声道:“晚辈‘五岳三鸟’门下武凤楼,叩见南宫老前辈。” 南宫烈仰天大笑,声震林木:“老夫久闻白二侠在侯门之中收得麟儿,今日一见,果真是人中龙凤。不知武公子此番现身,有何指教?” 武凤楼神色恭瑾,不卑不亢地答道:“晚辈满门受奸宦魏忠贤所害,家破人亡,本是江湖飘零之人,不该干预前辈私事。奈何铁笛仙曹老前辈与晚辈颇有渊源,还望前辈瞧在我那三位师尊薄面,放他祖孙一马。若得前辈宽宥,不仅曹老前辈感激涕零,我先天无极派亦深领厚情。前辈意下如何?” 南宫烈面色一肃,沉吟道:“老夫与贵派虽无深交,却也素无冤仇。当年窦瘸子盗我十二颗烈焰神火弹,转手便给了你三粒,若依老夫往日脾气,绝计饶你不得。但念你是忠烈之后,今日之事,老夫破例不与你计较。只是这曹鹏与我烈焰帮有门户之羞,还请武公子莫要强出头。” 武凤楼心中微沉,脸上却依旧和气,温言劝道:“前辈容禀。万、千两位前辈丢了宫中差使,虽是憾事,却也未必可惜。以‘剑门三雄’的盖世声望,若屈身做了奸阉鹰犬,反倒辱了门风。万前辈虽伤一足,可曹老前辈阖家只剩这祖孙二人,且已避世多年。侠义同道讲求济困扶危,前辈何必赶尽杀绝?” 这番话入情入理,南宫烈毕竟是一派之长,听罢不觉沉吟起来。一旁的“麻面鼠”千里远见大师兄似有动摇,心中暗急。他利欲熏心,一心只想擒了曹鹏去向魏忠贤领赏,当下冷笑一声,越众而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黄口小儿,懂得什么江湖大义!”千里远阴恻恻道,“竟敢管起我剑门山的事来了。老夫倒要掂量掂量,你够不够这个斤两!” 话音未落,他一式“二龙戏珠”,指风凌厉,直取武凤楼双目。武凤楼见他出手阴毒,心中生厌,却也忌惮南宫烈在侧,当即身形微晃,如残影般闪至千里远身后。千里远变招极快,一击不中,顺势“怪蟒翻身”,左掌带起一股劲风,狠辣地切向武凤楼太阳穴。 武凤楼心头一凛,知这老怪名不虚传,当下不再多言。他右手如穿花蝴蝶,反震对方脉门,左手五指成爪,猛擒千里远肩头。千里远缩颈藏头,改掌为拿,两人在方寸之间贴身肉搏,险象环生。武凤楼肩头微塌,避开这一抓,左手势头不减,直点对方肩井要穴。千里远避无可避,只得连退两步方才站稳。 以“剑门三雄”的身份,数招之内被后辈逼退,虽未落败,却也算栽了半个跟头。南宫烈冷哼一声,千里远自知羞愧,只得含恨退后,看向武凤楼的眼神已如毒蛇般怨毒。 排行第三的万士其自知功力更胜二哥,他身形微晃,已欺至近前,冷笑道:“三鸟高徒名不虚传,万某不才,愿在兵刃上讨教几招。” 说罢,右手一扬,一柄黑黢黢的蛇骨鞭已攥在手中。武凤楼知这师兄弟二人投效阉党,心意已决,若不显露真章,今日绝难善了。他左手虚晃,右肩一沉,背后五凤朝阳刀感应机锋,仓促间弹跳出鞘。 只见一道冷电划破晨曦,紫红两道华光交相辉映,万士其心头剧震,认出这便是武林至宝。但他自恃鞭法老辣,蛇骨鞭缠头裹脑横扫而过。武凤楼并未动用宝刀锋刃,只用刀背轻轻一格,“当”的一声巨响,硬生生将软鞭荡开。 万士其见他手法准头竟如此惊人,心中暗赞,腕子一抖,蛇骨鞭化作一条毒蛇,直指武凤楼乳泉穴。这一招乃是虚招,待武凤楼身形稍动,他腕部骤然暴起,鞭头如电,直扎咽喉。 武凤楼双目如电,注视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神态,见状竟是不封不架,五凤朝阳刀横于胸前,刀尖斜指地面,静候对方真招降临。 万士其久历江湖,又在御林军这等虎狼之地浸淫多年,临敌经验何其老辣。他那一招“毒蛇寻穴”虽是虚实相兼,但以其沉雄内力送出,便是铁石也能扎出个窟窿。他见武凤楼身形凝滞,心中暗喜,右臂暴长,那闪烁青光的鞭头眼见便要刺破对方喉间的皮肉。 孰料武凤楼身如古松,纹丝不动,唯有右腕如游鱼般轻轻一翻。只听“当啷”一声脆响,五凤朝阳刀斜立身前,厚重的刀背精准无误地磕在蛇骨鞭寸许之处。万士其只觉虎口剧震,软鞭竟被荡开三尺。武凤楼借势旋身,一式“笑指南天”,那颤巍巍的刀尖已稳稳抵住了万士其的咽喉。 这正是以牙还牙,生死只在武凤楼一念之间。万士其惊出一身冷汗,闭目等死,不料喉间凉意倏忽即逝。武凤楼心怀仁厚,不愿令这位前辈当众出丑,一抵之后快似闪电地撤招,顺着万士其的鞭势向后斜纵数步,落地时还微微喘息,倒像是两人拼了个旗鼓相当。 万士其此人本非大奸大恶,当年随师兄搜捕曹鹏,不过是为了一雪断足之恨。方才他见武凤楼三招逼退二师兄,还道是千里远一时大意,如今亲自交手,才知这少年功力深不可测。若非武凤楼手下留情,自己这柄心爱的蛇骨鞭早已被神兵利刃斩为两截。他感念对方顾全自己的老脸,长叹一声,当即收鞭缠腰,对着武凤楼拱手道:“武公子刀法神奥,万某自愧不如,我认栽了!” 武凤楼见对方知难而退,心中一宽,正欲将宝刀还鞘,寻思着或许能就此揭过恩怨。不料刀刃才入鞘半寸,阶上陡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年轻人,倒是长老夫见识了!”南宫烈红袍翻滚,眼中凶光毕露,“老夫师兄弟三人,竟有两人栽在你的手里。这柄刀,入鞘得未免太早了些!” 武凤楼心头暗惊。他深知南宫烈此人孑然一身,练的是童子功出身的“六阳拳”与“朱砂掌”,至刚至猛,更有那一囊专伤人命的烈焰神火弹。他正欲开口周旋,李鸣那惫懒性子又发作了。 “闹了半天,原来你就是那个没脸没皮的火神爷?”李鸣跳到天井中央,斜着眼哂笑道,“难为你这一把年纪,还好意思在此卖狂,真叫天下好朋友笑掉大牙!” 南宫烈一生狂傲,何曾受过这等戏耍?他须发皆张,厉声吼道:“小畜生!报上你师父的名号!老夫定要叫你们师徒在那神火弹下化为焦炭!” 李鸣哈哈大笑,浑不在意:“小爷的名号,你那两个不长进的师弟清楚得很。” 南宫烈转头怒视千里远:“老二,这小鬼到底叫什么?” 千里远心中叫苦不迭。他知李鸣报的是假名,正自迟疑,南宫烈却误以为李鸣背景通天,连二师弟都心存顾忌,不由得雷霆大怒:“快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他说他叫李久夫。”千里远无奈答道。 “谁的李久夫?”南宫烈一愣。 “正是你李久夫!”李鸣趁机接话,笑得前仰后合。 南宫烈直气得满头红发冲冠而起,宛如一尊怒目金刚,吼声如雷:“坏小子,你敢戏耍老夫!看老夫不将你挫骨扬灰!” “且慢!”李鸣把手一招,正色道,“南宫烈,小爷名唤‘久夫’,乃是天长地久之久,大丈夫之夫。谁稀罕当你这老怪物的舅父?” 南宫烈心知斗嘴不是对手,压下怒火冷哼道:“任你口若悬河,也救不了你的命!你师父到底是谁?” 武凤楼在一旁心惊肉跳,他深知二师叔窦力曾偷了对方的神火弹,双方积怨已深。他正想出言拦阻,李鸣却已收起笑脸,垂手肃立,一字一句地说道: “火神爷,我师父他老人家名震寰宇。我劝你莫要打听,免得吓破了胆,当场寻死觅活。既然你非要找不痛快,那便听好了——家师便是当年捋过你羊拐的江汉双侠,窦二爷!” 李鸣这一报师承,原本冷傲如冰的火神爷当真气得心肺欲炸。南宫烈须发皆张,厉声狂笑:“好,好极!原来你是那锉鬼窦力的衣钵传人,想必便是那个名为李鸣的小畜生了。老夫苦寻你师父多年不得,今日合该捉了你这小鬼,不怕那该死的锉鬼不登门领死!” 话音未落,南宫烈红袍一卷,掌心隐现朱砂赤色,呼的一声,排山倒海般向李鸣拍去。李鸣早有防备,身形如滑鱼出水,一式“金鲤倒穿波”向后疾退数步,双手乱摇,口中嚷道:“岂有此理,难为前辈这般威名赫赫,竟跟我这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一般见识,传出去也不怕江湖同道笑话!” 南宫烈本是激愤出手,一击不中,自觉身份尊贵,对一后生晚辈抢攻确实有失体统,遂强压怒火,冷声道:“你这小子狡诈异常,老夫岂能容你遁逃?也罢,你乖乖走过来受缚,让老夫封了你的穴道。待你师父前来领人,老夫绝不伤你性命,只求与他做个了断。” 李鸣仰天打了个哈哈,撇嘴道:“前辈说得轻巧。小爷凭什么由着你点穴?我知道你与家师积怨甚深,常言道‘师徒如父子’,既然我是他老人家的传人,前尘往事,今日便由我替师父了结了。听闻前辈的朱砂掌独步天下,小爷愿与你互换一掌。死伤各安天命,一掌之后,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前辈意下如何?” 南宫烈双目微眯,正欲发作,李鸣又抢着说道:“只是有一节,你我换掌之时,挨打的那方须将双手背在身后,绝不准撤步还手。这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 南宫烈心念电转,深知那窦力行踪诡秘,若想引其现身,唯有擒下这心腹爱徒。他自负有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的横练功夫,暗忖:这黄口小儿纵有天大的本事,难道还能震碎老夫的脏腑?待我受他一掌,再回敬三四成功力,便足以废去他的武功,将其带回红松崖。 想到此处,南宫烈傲然点头:“好!便依你这小鬼。滚过来,先吃老夫一掌!” 李鸣翻了个白眼,气急败坏道:“凭什么让你先打?你当我傻?” 南宫烈倒也大方,冷哼道:“念你年幼,老夫让你先行下手。” 李鸣面色一正,凛然道:“我江汉双侠门下,从不占这等便宜。” 南宫烈火气上涌,怒极反笑:“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不成今日便这般算了?” “我李鸣一生光明磊落,”李鸣正色道,言语间正气凛然,“一不欺压弱小,二不哄骗孩童,要赌便赌个公道。” 一旁的武凤楼听得此言,险些笑出声来。这李鸣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竟在前辈面前谈什么“一生”?那句“不欺弱小”分明是借机讥讽南宫烈恃强凌弱,而“不骗孩童”更是将这位火神爷比作了三岁小儿。 李鸣续道:“你我谁也别占谁的便宜。这店中有现成的纸笔,咱们写两个阄,一写‘先’字,一写‘后’字。谁抓了‘先’字便先动手,这法子最是公道不过。” 南宫烈自认万无一失,连声道:“可以,可以。” 此时,千里远悄悄拉了拉万士其的衣角,压低声音道:“三弟,这小子满肚子坏水,咱们得替大师兄扎紧篱笆。”他扬声喝道:“姓李的小子,这阄归谁来写?” 李鸣噗哧一笑,促狭道:“刚才还喊‘李久夫’,这会儿又叫‘李小子’,怎地翻脸不认亲了?” 千里远气得老脸通红,正要发作,万士其扯住他道:“这小鬼死到临头还要卖乖,由他去吧。”转头问李鸣:“这阄到底谁写?” 李鸣见两人鬼祟,心中早猜到七八分,故作大方道:“为求公允,便由你们一方执笔。” 千里远与万士其对视一眼,暗自窃喜。两人寻了帐房讨要纸笔,千里远附耳道:“三弟,这小鬼定会抢先抓阄。咱们将两个纸团都写成‘后’字。他抓哪一个都是后动手,到时候让大师兄先拍碎他的天灵盖,岂不干净利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万士其点头应允,两人各写了一个“后”字,团成纸团抛在天井地上。南宫烈自重身份,立在阶上不动。李鸣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抢先将两个纸团都攥在掌心。 千里远见状一惊,正要喝止,却听李鸣嘴里嘟囔着:“天老爷保佑,哪个是先,哪个是后呢?” 他先伸出右手,故意拉长了腔调:“这是个——”眼神却如利隼般掠过万、千二人。见对方神色死板,毫无波动,李鸣心中冷笑一声。 他又伸出左手,晃了晃:“那这个定是——”再瞟一眼,见那二人依旧木然不语。 李鸣心头暗骂:这两头蠢猪,真当小爷是三岁顽童?我李鸣可是骗人的祖宗,你们这点把戏,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他猛地举起左手的纸团,对着南宫烈道:“火神爷,若是这阄归我,那右手里这个便是您的。若右手是我的,那这左手里的便是您的。这话没差池吧?” 南宫烈哪里想到,他那两个师弟在写阄时早已动了手脚,只道天意如此,坦然答道:“那是自然,老夫说话落地生根。” 李鸣嘿嘿一笑,突然将右手中的纸团递向南宫烈:“这一个便给前辈罢。”南宫烈正欲伸手去接,一旁的千里远见状大惊,生怕李鸣耍诈换走了那唯一的生机,急呼道:“大师哥且慢!是他先抓的,理当由他先拆!” 李鸣闻言,仰天打了个哈哈,满不在乎地收回右手:“谁先拆还不是一样?既然你疑神疑鬼,那这个给你便是!”话音未落,他右手陡然一缩,却将左手的纸团拍入南宫烈怀中。与此同时,他右手那枚纸团已顺势扔入口中,咯吱咯吱嚼了几下,“咕咚”一声吞下肚去,才拍着手笑眯眯道:“火神爷,保佑你手里那是个‘先’字罢。” 直到此时,万、千二人才知这小鬼机智狡诈到了何等境地。他抢先吞了一个,即便剩下的那个是“后”字,他也大可抵赖说自己吞掉的是“先”字。如今死无对证,千、万二人当真是哑巴吃黄连。 南宫烈面无表情地拆开掌中纸团,只见赫然竟是个“后”字。他虽傲慢,却极重信义,当下闷哼一声,骑马蹲裆式往天井中央一站,双目微闭,猛地吸入一口真气。瞬息间,他周身劲力贯足,内家真气游走全身,皮肤下那一根根血管竟如青蛇般突兀乱动。他果真依了李鸣之言,双手背于身后,浑不设防地受这一掌。 武凤楼在一旁看得心惊胆颤,暗自埋怨李鸣胡闹。南宫烈那童子功练就的真气反震之力何其霸道?这一掌打下去,只怕南宫烈纹丝不动,李鸣却要筋骨齐折。他正欲跨前阻止,却见李鸣运气敛神之余,悄悄向他挤了挤眼。 只见李鸣猛跨两步,右掌高高提起,口中如雷霆般断喝一声:“看打!” 掌风呼啸,直奔南宫烈天灵盖而去。南宫烈心中暗哂,心道你这毛孩子纵有千斤之力,撞上老夫的护体真功也是枉然,随即将满腔内劲凝于头顶。哪料到李鸣这招乃是声东击西,手掌行至半途,劲力猝然一收,变掌为抓,如灵猿探穴般绕过他的肩头,直掏南宫烈肋下的锦囊。 待到南宫烈发觉肋下一空时,李鸣已如泥鳅般滑出数丈,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火筒弹囊,闪身躲到了武凤楼背后。 南宫烈第一回耗时三载炼成的十二枚“烈焰神火弹”,被李鸣之师窦力偷了个精光,险些气得吐血;谁知时隔五年,他呕心沥血再炼的神物,竟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小贼摘了去。此奇耻大辱,叫他如何克制? “贼小辈!老夫今日定要剐了你!” 南宫烈怪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平地拔起,宛如一团炽热的火云。他那鲜红的大氅被真气灌注,瞬间膨胀如帆,两只怪掌如朱砂浸染,凌空击向武凤楼李鸣二人。 武凤楼见他衣袍鼓荡却丝毫不乱,心知对方已将内家真力运至巅峰,这是要搏命的架势。他与李鸣情逾手足,岂能见死不救?即便这一动刀便要开罪整个剑门山,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先天无极派向来以静制动。武凤楼右手死死紧握犀牛角刀把,左手食、中二指夹住五凤朝阳刀的刀尖,刀刃内敛对着前胸,唯以刀背迎向扑来的南宫烈。这一式正是“追魂七刀”中的首招“鬼卒捧簿”,虽是防守,却暗藏杀机。 南宫烈身在半空,见这少年使出这等奇诡刀招,心头也是一惊。他知硬冲下去定会受挫,半空中左脚尖一点右脚面,硬生生借力斜蹿出一丈,落地站定后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追魂七刀’!怪不得敢横刀架梁。看样子老夫今日若不使出压箱底的本事,这一世名声便要葬送在你们这群小混蛋手里了!”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长约半尺的朱红火筒。 曹鹏一见此物,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毒雾神针’!”他老脸煞白,厉声喝道,“南宫烈!你身为一派之长,竟使出这种下八门都觉不齿的毒物?当年我伤你师弟,我已避祸十年、家破人亡,你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何苦难为这群后生?你若肯放他们离去,曹某这条残命,现在就跟你去京都领罪!”武凤楼心性仁厚,他既从李鸣口中尽知曹鹏当年的冤屈,又深恨魏阉祸乱朝纲,凡是阉党欲除之人,他皆引为同道。眼见铁笛仙曹鹏为了保全后辈,竟欲舍身投案,武凤楼哪里肯依? 他身形如松,朗声喝道:“曹老前辈,两军对垒胜负未分,您何必长他人志气,自示弱于人?武凤楼虽不才,今日也要凭这一身所学荡魔卫道降妖除魔,扫除尔等邪恶之辈!” 曹鹏面露凄然之色,颤声道:“武公子高义,老朽感佩五内。只是你年少气盛,不知这老鬼手中火筒的厉害。此物阴毒至极,绝非人力所能抗衡。我不愿见你们这群英才与我同归于尽,这才决意随他去京受审,任凭魏贼宰割便了。” 李鸣在一旁听得真切,心头猛地一跳,急急追问道:“南宫老儿手里那物事,莫非就是江湖中传闻已久、早已断了传人的‘毒雾金针’?” 见曹鹏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李鸣只觉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他深知此物名声之恶,乃是采集云贵苗疆五毒桃花瘴,混以无数细若牛毛、淬过剧毒的金针,再由威力惊人的火药激射而出。一经施放,方圆一亩之内皆成死地,当真是子时中针,午时丧命,乃武林公议严禁使用的禁物。 眼下大哥武凤楼仅仅亮出一招“鬼卒捧簿”,便逼得南宫烈老羞成怒动用此等大杀器,若再不想个万全之策,只怕今日众人皆要折在此地。 想到此处,李鸣忽地哈哈大笑,从武凤楼身后一闪而出,指着南宫烈讥讽道:“南宫老鬼,你堂堂一派掌门,动辄便拿出这断子绝孙、该下三十六层地狱的破吹火筒吓唬人,也不嫌寒碜?” 他骂得促狭,因知南宫烈练的是童子功,一生未娶,便故意骂他“断子绝孙”;又嫌十八层地狱不够盛他,硬生生给加了一倍。众人虽觉奇险压头,却也被他这一通胡编乱造逗得紧了紧嘴角。 南宫烈自遇李鸣,连连吃瘪,此刻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冷笑道:“缺德鬼,你莫要再逞口舌之快。老夫今日吃了秤砣铁了心,绝不会再上你第三次大当!” 李鸣心里暗骂:我若不叫你上这第三回当,小爷的名字便倒过来写!他脸上却挂着笑,悠然道:“我知道你是不敢再看我的‘戏法’了。说句明白话,场中除去曹老前辈,论辈分香火谁也及不上你。可我大哥不过虚晃一招,你便怕那‘追魂簿’上记了你的名姓,缩头不敢接招,只顾拿着这要命的火器逞能。虽然你保住了命,但这赫赫名头可就全毁了,传出去定教天下英雄唾弃。我这有个折中的法子,不知你敢不敢听?” 南宫烈此时心中亦有几分踌躇,知晓动用此物确实有损清誉。他眼神阴鸷地盯着李鸣,闷声道:“你有何话说?” 李鸣挺起胸膛,慨然道:“你这火是冲着小爷发的,理应由我来灭。我虽不才,也是名师高徒,岂能凡事赖在大哥身后?我的意思是,请武大哥退后,由我单挑你这火神爷。万一我李鸣福大命大,侥幸将你放倒了,你又当如何?” 南宫烈嗤笑一声:“凭你?也配放倒老夫?” “莫要狂傲,”李鸣正色道,“我是说‘万一’。届时你可敢甩手而去,与曹老前辈的恩怨一笔勾销,永不再提?” 南宫烈沉吟片刻,应道:“好!若你真能胜过老夫,曹鹏的事我绝不再管。至于你那锉子师父,老夫随时去寻他算账。” 李鸣这番话四面见方,既保了曹鹏,又不拿师父的名头当挡箭牌。南宫烈顿足喝道:“条件老夫应了!可你只说了上半句,那下半句若你输了,又当如何?” 李鸣“噗哧”一笑,斜睨着他道:“老鬼,你也是老江湖了,心黑手狠的名声谁人不知?那下半句还用说么?我若败了,自然是落在你手里任由折磨。到时我想不认命,怕也由不得我了,你说是也不是?” 南宫烈听罢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好小子!说得痛快,老夫听着也顺耳。既然老夫心里舒坦,今日便破个例——在你受折磨之前,许你求老夫一件事,老夫定然应允。” 他说这话时,心中已定了胜算,只道李鸣无非是要求个速死,或是留个全尸罢了。 谁知李鸣闻言,竟做出一件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来。只见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南宫烈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跪,气得曹鹏胡须乱颤,小神童曹玉更是重重哼了一声,撇过脸去,不愿再看这“脓包”一眼。唯有南宫烈满脸得色,捋着红须大笑道:“李鸣,你小子虽生了一身反骨,倒还算识时务。说吧,求老夫何事?只要不过分,老夫准了!” 南宫烈此言一出,场中众人神色各异。武凤楼眉头深锁,暗自担忧李鸣这惫懒性子又要惹祸;曹鹏祖孙更是心头火起,只觉这少年先前那般英雄了得,怎地此刻竟似被吓破了胆,要向这老怪物乞怜? 李鸣慢腾腾地爬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嘻嘻一笑:“我已经给你磕了头,前辈自是不能赖账。否则,岂不是得给晚辈回磕一个才算公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宫烈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小鬼出了名的阴损机智,自己一时口快,竟落了他的圈套。正惊疑间,只听李鸣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别的什么也不求,只求前辈亲自动手,断去你自己的右手。” 此言如平地惊雷,震得满场寂然。武凤楼这一方的人面面相觑,随即无不暗挑大拇指,心道这李鸣当真是一张利口救乾坤。而“剑门三雄”那边,千里远和万士其气得眼珠浑圆,恨不得生撕了这缺德鬼。南宫烈更是老脸变幻,紫红如猪肝,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前辈要食言自肥吗?”李鸣歪着脑袋,一脸无辜,“这可是你当众吐出的唾沫,难道还想舔回去不成?” 南宫烈额角青筋暴起,细密的汗珠竟渗了出来。武凤楼此时虽觉解气,却也知若真逼得太狠,只会玉石俱焚,遂挥手道:“鸣弟,话虽如此,却不可当真。你且换个条件罢。” 李鸣顺杆爬下,仰天大笑:“好,既然大哥出面讲情,我便饶了你这条老命。南宫烈,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大哥。现下条件改了:待会儿动手,请前辈立定原位,绝不准还手。” 他斜睨一眼千里远兄弟,加重语气道:“这比起断手断脚,总强得多了吧?” 千里远与万士其对视一眼,心忖这小鬼只会那劳什子“缺德十八手”,即便大师兄不还手,凭他那身金钟罩功力,便是让这娃娃打上一天一夜,也断然伤不到毫发。南宫烈显然也是这般心思,当即铁青着脸点了头。 李鸣这才慢吞吞摘下一对日月五行轮,拱手道声:“多谢!”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那“缺德十八手”虽名声不雅,施展开来却是疾如暴雨。双轮带起两道森然乌光,电光石火间尽往南宫烈周身大穴招呼。南宫烈心存傲气,果然背负双手,只凭绝妙步法游走躲闪。 转瞬间,十八招已然使绝。南宫烈刚欲定住身形,李鸣却毫不停歇,一挥五行轮,竟又从头施展。南宫烈无奈,只得继续催动身法闪避。如是者三,李鸣这十八招轮番使出,虚实相生,忽左忽右,当真是神鬼莫测。 然而南宫烈毕竟是成名数十载的人物,瞧出李鸣翻来覆去不过这几轴戏,心下暗自好笑:“任你这缺德鬼使尽浑身解数,累也累死你了!” 果然,到了第五遍时,李鸣步履凌乱,鬓角汗出如浆,呼吸已变得粗重沉闷。他强提真气,身子摇摇欲坠地使到了第十七招。 南宫烈冷眼旁观,知这小鬼已是强弩之末。他心中算计:这最后一招名为“罗汉伸腿”,乃是取自睡罗汉之形,双轮齐出向外推拒。此时李鸣内劲耗尽,只要自己微微后撤半步,教他这全力一击落了空,这小子必会收势不住磕在前庭。届时,老夫定要夺回火器,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到此处,南宫烈气定神闲,蓄势以待,只等那最后一推之势。 这一场赌斗,已到了生死俄顷的关头。 南宫烈算定李鸣劲力已衰,那第十八招“罗汉伸腿”必然虚浮无力。只见李鸣双目暴张,猛然发出一声雷霆大喝:“看打!” 他双臂剧震,日月五行轮带着一股惨烈的破空之声,平推而出。南宫烈冷笑一声,含胸收腹,身形如纸鹞般向后微移寸许,只待对方招式使老,便要痛下杀手。孰料李鸣这一招竟非实击,而是在双轮出手的刹那,借着那股拼命的余劲,顺势将这对重兵刃脱手掷出! 两人相距不过尺余,南宫烈万没料到这小鬼竟敢在换掌之约中使出这种“撒手锏”。此时他双手正背于身后,内劲虽足,招架却已不及。只听两声沉闷的肉响夹杂着一声凄厉惨叫,火神爷那庞大的身躯如断线风通风般仰后便倒。 李鸣一击得手,身形借势斜纵而出,顾不得气喘吁吁,厉声喊道:“各位,还不乘机斩草除根,更待何时!” 此言一出,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钱刚与曹玉如同下山猛虎。铁枪翻飞,判官笔疾点,直取倒地不起的南宫烈。千里远与万士其见大师兄肋下与小腹连中两枚重轮,已受了极重的内伤,心中惊骇欲绝。两人深知若再缠斗下去,单是一个武凤楼便足以令他们全军覆没。 千里远哈腰抱起昏厥的南宫烈,万士其横鞭断后,师兄弟三人来时气焰熏天,去时狼狈万状。只听远方夜色中传来千里远那如毒枭般的狠戾余音:“李鸣小畜生,爷爷定不饶你!” 叫嚣声渐远,客店内重归死寂。大难过后的惊悚与死里逃生的虚脱交织在一起,众人竟怔在原地,半晌无语。 良久,曹玉第一个欢呼雀跃起来:“妙极,妙极!李叔叔这一手神来之笔,那老红毛纵然不死,也得在榻上躺个百八十天!” 铁笛仙曹鹏更是老泪横流,紧紧攥住李鸣的手,颤声道:“小兄弟救命之恩,老朽没齿难忘。我祖孙三人愿从此追随公子鞍前马后,以供驱使。” 钱刚亦是心悦诚服,赞叹道:“李公子当真好耐性,十八招连使五遍,生生磨掉了那老怪的戒心。二位公子当真是人中龙凤,武公子一招夺其胆,李公子三策挫其锋,真教老夫汗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当众人兴头之上,屋檐阴影处忽然飘出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 “以诡计伤人,何足挂齿?李鸣,掌嘴四下,以警后效。” 众人闻声皆惊,回头望时,却见一抹残影已在百步之外。此人隐身近侧,在场如武凤楼、曹鹏这等高手竟无一人察觉,这份功力简直惊世骇俗。 李鸣听罢,非但没有半点愠怒,反而面露狂喜。他二话不说,“扑通”跪倒在地,左右开弓,清清脆脆地给了自己四个耳光。 曹玉看得呆了,撇着小嘴嘟囔道:“就算能耐再大,也不能这般不讲理。李叔叔,你怎地如此听话,倒真打起自己来了?”这小鬼头先前还称李鸣为“兄台”,此刻心中服极,已改口叫了叔叔。 李鸣打完脸,竟还跪在地上嘿嘿傻笑。武凤楼见状,心中亦觉诧异,暗忖这位机灵古怪的兄弟向来不肯吃半点亏,今日怎地转了性子?李鸣见大哥神色有异,忙凑到耳边,将自己如何与这位神秘怪客相遇、如何得传“万战不败”神招的始末细说一遍。 “大哥,这位前辈肯罚我,便是拿我当自己人看了。这拜师有望,我怎能不喜?” 武凤楼听罢,心头猛震。他隐隐猜到,这位神出鬼没的高人极可能便是袁家堡救命之恩的三师叔江剑臣,一时间懊丧与神往并起,竟立在原处发了痴。 晨曦初露,李鸣劝曹鹏师徒暂回深山避祸,以待后援。曹玉却是不依,扒在李鸣耳根处嘀咕了半晌。李鸣含笑点头,转而对曹鹏低语几句。曹鹏双目陡亮,连声道“好”,这才辞别众人,领着徒儿离去。 李鸣一行四人结了店账,驮起重金,徒步向金陵进发。 行至半途,林中忽地闪出一名劲装青年,目光如炬锁住武凤楼,沉声念道:“无极开山门。” 武凤楼神色一肃,对道:“三鸟震武林。” 那青年不再多言,从怀中摸出一封蜜蜡封口的加急书信,递予武凤楼后,转身没入密林。武凤楼拆信疾览,原本平和的面容瞬息间变得惨白如纸,握信的手指竟也微微颤抖起来。 第12章 请君入瓮 那密信之上,字迹凌厉:“郡主慨赠巨金,侯氏已悉。自江边至滁州,沿途尽设关卡。信王拜谒皇陵之期将届,可将重金暂存金陵,尔等伪装前往,诱其现身,务必重挫其气焰,以保五皇子周全。事若危殆,汝三叔自会援手。”信末钤印一只展翅飞雕。武凤楼默诵既毕,知是掌门师伯业已动员先天无极派全门高手,沿途接应,心中感激之余,随手将信递予李鸣。 二人于客栈深处密议良久,定下“移花接木”之策。先由李鸣致亲笔信函一封,命佟铁趁夜潜行,将那箱重金护送至南京按察使李精文府中暂存,另寻碎石装入骡驮,伪装成原样,以诱敌饵。计议既定,李鸣向其父李精文说明原委,佟铁遂跨双马、驮金箱,借夜色掩映直奔金陵。武凤楼三人则带着装满石块的骡队,辞别客栈,径向江边而去。 一路上,依凭掌门师伯留下的暗号警示,三人行止极尽谨慎。待渡过长江,立于南岸沙滩之上,见四野寂静,竟未遭遇半点波折。正午时分,三人于路边小肆草草打尖,正欲上马启程,忽见一名紫面虬髯的老汉凑至近前。那老汉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对着李鸣躬身作揖,颤声道:“三位客官请了。小人是此地脚行的劳力,手边尚有三匹健马,专走长途。瞧三位贵人身子单薄,前方路遥,何不雇了小人的牲口代步?”说着,他干瘦的手指指向远处树阴下系着的几匹骏马。 李鸣心中陡起疑窦,暗忖此地正是侯国英设伏之处,这老汉来得蹊跷,莫非是锦衣卫的暗哨?他存了试探之心,面上却笑吟吟道:“也好,小爷便成全了你。”话音方落,右手已如鹰隼般扣住那老汉左臂,指端发力,使了八九成内劲猛然一收。 孰料那老汉全无半点武功根基,只听得喀喇一声,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嚎,右臂顿时软绵绵垂下,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住,额顶冷汗涔涔而下。李鸣见他经脉中毫无真气回震,自知误伤平民,心中大感赧然,忙伸手替他接好脱臼的关节,又从腰间摸出十两纹银塞入其手中,低声致歉:“是我失了分寸。这银钱算是脚力资费。只是马行如风,你这般年纪,如何跟得上?” 老汉哀叹一声,将银子收好,苦笑道:“小人天生是受苦的命。赶了一辈子脚,便是再快的马,也甩不脱老汉。”李鸣听他言语凄楚,心中怜悯更甚,劝道:“你有这几匹好马,何不卖了去置办几亩薄田?这般寒暑奔波,却是为何?” 那老汉望着树下的马匹,眼中满是凄切:“小人若有这等家当,做梦也要笑醒了。这些畜生皆是脚行东家的,小人不过是挣几文辛苦钱。客官,请上马罢。”说罢,他弯腰将桌上残剩的薄饼残羹一把抓起,细心地裹入怀中。李鸣虽性情刁钻,见此寒酸景况,亦不禁心中一酸。 三人上马启程,李鸣记挂着那老汉,始终勒马缓行。走出一程,回头望去,见那老汉虽步履蹒跚,却始终紧跟马后。李鸣心中一凛,暗疑对方莫非是在深藏不露,当即向武凤楼与曹玉打了个眼色,三人双腿一夹,纵马疾驰。这一番狂奔足足赶出十余里地,待三人勒马回望,荒道空空,已不见了那老汉踪迹。 曹玉抹了一把额头汗水,嘿声笑道:“二叔,那老家伙总算给撇下了。” 武凤楼闻言,面色一沉,叱道:“年纪轻轻,莫要学你二叔那些江湖油滑。我辈侠义之士,济弱扶贫乃是根本,岂可言语轻慢?”曹玉被训得垂头丧气,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言。 李鸣正欲言语,忽听远处长空响起一支响箭,尖啸刺耳。平旷的官道尽头,数十个黑点迅疾涨大,沉闷的马蹄声如擂鼓般震动大地。不过片刻,数十名江湖奇形异状之士已策马而至,将三人去路死死封住。 当先一骑是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上一人锦衣罗袍,生得温文秀雅,足蹬粉底官靴,气度雍容却透着杀伐之气。武凤楼三人定睛一看,那马上坐的不是旁人,正是锦衣卫总督侯国英。而在她身后,尚有两骑并行,马背上坐着一对白发披散、状若疯魔的老年男女,其阴森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李鸣低声对身旁二人叮嘱:“留心那对老怪。”随即便策马向前,冷冷一笑:“侯总督,你还当真是阴魂不散。这大好的江山,莫非竟容不下你歇息片刻?” 侯国英端坐白马之上,闻言轻笑一声,笑声清脆却冷彻入骨:“奉旨办事,侯某虽不敢辞劳,却也无奈。武凤楼,你这骡背上驮的究竟是何等物事,可愿直言以告?” 李鸣仰天打了个哈哈,面上全无惧色,朗声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事无不可对人言。这骡驮之内,确实装有数十万两赤金白银。怎么,侯总督堂堂朝廷命官,竟也动了见财起意的心思?” 侯国英那张清雅的面孔上浮起一层阴森笑意,眼波流转间,寒声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我更在意的,是这笔巨资的来历。李公子,你若懂事,便该知道这银子是什么来路。”“侯总督这话,小民可就听不明白了。”李鸣故作憨状,挠了挠头,“这自然是武大哥家传的祖宗遗产,清白得紧。” “嘿嘿。”侯国英干笑两声,那声音如同枯木摩擦,刺耳之极,“武伯衡当年在那巡抚任上,自命清高,沽名钓誉。他一介两江文臣,纵是不吃不喝,哪来这许多金银?你这套鬼话,骗得了三岁孩童,却骗不过我侯某人。我劝你识相些,如实招纳,我或许还能网开一面,给你们留条全尸。否则,我定叫你们领教领教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这“缺德十八手”李鸣生平最不吃威吓,面对如此强敌,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那股顽劣劲头。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倒叫侯国英微微一怔,蹙眉问道:“你死到临头,笑个什么?” 李鸣停住笑,斜眼觑着她道:“自古道,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说的还是个区区四品的芝麻官。武大人乃是封疆大吏、两江巡抚,家中攒下这数十万金,又算得了什么?侯总督若是当真垂涎,我劝武大哥尽数送给你当了脂粉钱,如何?” 侯国英纵有通天手段、蛇蝎心肠,论起这唇枪舌剑的功夫,却全然不是李鸣的对手。她面色铁青,勃然大怒道:“闭嘴!谁稀罕你这点黄白之物?我问的是它从何而来!” 李鸣笑声愈发狂妄,指着她道:“侯国英,你真是其蠢无比!你且想想,我能告诉你吗?你若真有本事,将我们三人活捉了去,什么审不出来?少说废话,咱们手底下见真章罢!”说罢,他翻身下马,傲然而立。 那锦衣卫中的“韦家五鬼”素知这“缺德十八手”阴险狡诈,虽然心中贪功,却个个缩头缩脑,一时间竟在这旷野之上冷了场,竟无一人敢上前接招。 李鸣见状,愈发气焰张狂,斜睨左右,语带讥诮:“侯总督,常言道‘名下无虚士’,今日一见,方知总督麾下尽是些酒囊饭袋。小爷仗马横刀在此叫阵,尔等部属竟如惊弓之鸟,连个敢于应声的豪杰也无?” 这一番辱骂直戳五鬼的心窝,五人被骂得老脸通红,哇哇怪叫几声,几乎同时从马上飞扑而下,兵刃交加,直逼李鸣。 李鸣要的就是这股乱劲,他见五人齐动,故意大声张扬道:“好家伙!说不过便一拥而上,还要不要江湖脸面?” 侯国英在马上冷哼一声,心中既恨李鸣损毒,更气自家手下不争气。五鬼听得这一声冷哼,如遭雷击,猛然惊觉五打一确实自损颜面,更惹得主子不快,登时僵在半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鸣见状,摆了摆手,戏谑道:“多谢五位兄弟捧场,给我李某人这张薄面。我若真伤了五位,倒显得我不念你们师父的旧情。依我看,五位还是请回。” 话音未落,空中忽地响起两声凄厉鬼啸。两条如魅如影的黑迹倏忽而落,正是那对披发怪人。一男一女,阴恻恻地立在李鸣身前,四周草木似乎都被其杀气所慑,簌簌发抖。 李鸣本想出言试探这一男一女是否便是传说中五鬼的师尊——鬼王司谷寒与鬼母阴寒月。可他尚未开口,那鬼母已发出一声震撼肺腑的诡笑,黑影微闪,身法快绝寰宇。李鸣只觉腰间微微一轻,伸手摸时,那对从不离身的日月五行轮竟已被阴寒月顺手牵羊摘了去。 李鸣心头狂震,这一手神出鬼没的轻功,当真如阴曹小鬼索命一般,教人防不胜防。正惊魂未定间,忽听武凤楼冷笑一声,从后缓步走来:“好一招‘黄泉鬼影’!可惜火候尚欠几分。我这柄五凤朝阳刀,比我兄弟那轮子重得紧,两位贤伉俪,谁愿试上一试?” 说罢,武凤楼反手摘下宝刀,斜横腰际,神态间尽是名门名捕的孤傲之气。鬼母正欲发难,却被那鬼王抬手阻住。 鬼王司谷寒阴鸷的目光在武凤楼身上一扫,沉声道:“瞧你这气度相貌,又佩着此刀,定是那‘五岳三鸟’的嫡系传人武凤楼了。若非如此,决计认不出我君山恶鬼谷的‘黄泉鬼影’。贵派那‘移形换位’的身法与此道异曲同工,身法便不需比了。老夫想讨教讨教你家传的先天无极掌法,望小朋友不吝赐教。”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如枯叶随风而动,带起一股阴森掌风,直扑武凤楼面门。 武凤楼自知对上的是名震黑白两道的鬼王,哪敢有丝毫托大?他沉肩卸力,腰肢一扭,轻巧避开这雷霆一击。鬼王一招走空,后招紧随,一式“钟鼓齐鸣”双掌齐出。武凤楼左肩微引,身形斜蹿出五尺,足尖尚未站稳,那鬼王已如影随形,一只枯瘦如柴、颤巍巍的鬼爪直扣武凤楼脑后的玉枕死穴。 武凤楼使个“扭项观花”,再次险险避开。这连番三次抢攻皆无功而返,鬼王老脸微红,陡然间真力激荡,一招“饿鬼乞食”携着阴毒内劲呼啸而来。 武凤楼深知恶鬼谷的掌力极尽阴毒,断不能正面硬撼,当即施展“移形换位”,身如流云幻化,闪向一侧。鬼王冷笑不止,自恃功深,复又一式“冤鬼索命”凌空罩下,劲力吞吐间,逼得武凤楼横移八尺,堪堪避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眼见武凤楼在那阴森掌风中节节败退,一颗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他深知大哥绝非这老鬼的对手,当下虎目圆睁,两枚丧门钉已悄然扣在掌心。他存了拼死一搏的心思,从斜刺里掠身而上,口中大喝道:“老鬼,小爷接你一掌!” 李鸣平日里何等机敏狡黠,原是算准了要以丧门钉诈称对掌,暗刺鬼王劳宫穴,破其阴毒内劲。孰料他一心只想驰援武凤楼,竟忘了那如影随形的鬼母正虎视眈眈。他身形方起,耳畔便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诡笑,眼前黑影一晃,双肩肩井穴已被两只冷若冰霜的利爪死死扣住。 他心头大震,正欲扬掌放钉,却听得背后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响起:“坏小子,满腹的腌臜坏水还是收起来罢。你若敢动上一动,老婆子便捏碎你的琵琶骨,叫你终身做个废人。” 语毕,肩头猛然袭来一阵钻心剧痛。李鸣双臂酸软,莫说发招,连指尖都再难提动半分,两枚丧门钉叮当落马,委顿于地。他斜眼冷观,自知已落入鬼母阴寒月之手。此时,那韦氏五鬼中最幼的韦志道已一脸狞笑地抖开绳索,饿虎扑食般蹿了过来。李鸣心知侯国英对他恨之入骨,此番遭擒,怕是连求个痛快死法都成了奢望,一双眼珠犹在急转,苦思脱身之策。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李鸣遭擒、韦志道尚未触及他衣角之际,斜刺里一条小巧身影冲天而起,正是小神童曹玉。这孩子救人心切,全然顾不得武林规矩,右手判官笔使一招“魁星挥笔”,横扫鬼母太阳穴;左手笔化作“毒蛇寻穴”,直取其人中。招招皆是两败俱伤的狠戾打法,拼了命也要将二叔抢回。 李鸣虽身陷囹圄,仍急声叫道:“玉儿快退!” 话音未落,鬼母已将李鸣如草芥般掷出,双臂顺势一分,竟凭一双肉掌硬生生扣住了曹玉的双笔,尖笑道:“好个狠辣的小娃娃!”她双臂微震,内劲吐处,那一对判官笔竟脱手而去,落入她掌中。 曹玉虽年仅十一二岁,却自幼随祖父铁笛仙于黑道厮杀,生就一身钢筋铁骨。他临危不乱,半空中使个“云里翻身”,硬生生将身躯甩出一丈开外。脚尖方一着地,他反手扯下腰间围系的一条七尺链子锤。这本是他童稚时的随身兵刃,因使得顺手,平日里仍时常演练,不意今日竟成了救命的本钱。 曹玉胆气复振,揉身而上,抖手一招“插花盖顶”,流星锤带着风声往鬼母顶门砸落。鬼母轻蔑一笑,信手一扬,也不见如何作势,那锤头已稳稳落入她枯瘦的指间。她见曹玉生得粉雕玉琢,性子却如此刚烈,竟动了恻隐,啧啧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不过老婆子偏爱狠毒的孩子,你倒极合我意。可惜生得太清秀了些,若再硬气几分,便是绝佳。娃娃,拜我为师如何?” 曹玉勃然大怒,厉喝一声:“凭你也配!”他右手夺回链索,左手一抖,另一枚锤头如“泥牛入海”,直捣鬼母下盘。 “娃娃,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鬼母笑骂声中,左腿微抬,竟将那砸来的锤头死死踩在脚底。曹玉额间青筋暴起,双手紧攥链索奋力夺取,却觉鬼母肩头微颤,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反震而回。他虎口剧痛,只得松手撤兵。 转头望去,只见李鸣已被韦志道捆成了粽子一般。曹玉心神俱裂,悲愤交加之下,竟如一头受惊的小蛮牛,不管不顾地朝着鬼母阴寒月怀中一头撞去。 这鬼母阴寒月一生横行无忌,生性残忍,且膝下无子,徒众皆是形容猥琐之辈。今日见曹玉这般灵秀可爱,纵是被他咒骂攻袭,心中竟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慈母情怀,只觉这孩子扑来的模样,倒像自家麟儿投怀索乳。她心花怒放,忙不迭伸出双手,欲将这粉嫩娃娃搂入怀中亲昵一番。 哪知曹玉将要触及其襟口之际,一道黑影宛若幻魅,疾如星火掠过。鬼母尚未回神,右腮之上已重重挨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感瞬间传遍全身。 阴寒月成名江湖数十载,便是夫君鬼王也要让她三分,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她尖叫一声,虽心知来人身法诡谲通神,却仗着一身阴毒内劲,足尖点地拔身高起,如疯虎般向那闪过的黑影猛扑而去,竟一头撞入了虚无之中,扑了个空。 耳畔陡然响起一声怒吼,那是丈夫鬼王司谷寒愤极而发的咆哮。阴寒月惊魂未定,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被丈夫逼入绝境的武凤楼,不知何时已闪身丈外,而司谷寒那张阴鸷的老脸上,竟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五指掌印,血色犹新。 阴寒月心头狂震,后脊梁掠过一丝沁骨的寒意。来人能在电光石火间,从她这“鬼母”爪下夺走孩子,顺势扇她一记耳光,已是神乎其神;孰料此人竟在身形未转之际,又从鬼王全力的扑击中拽开武凤楼,且不偏不倚地也给了丈夫一个耳光。更令她惊怖的是,这打耳光的方位似是经过精雕细琢一般,正好是男左女右,对称无误。这等好整以暇、视当世顶尖高手如儿戏的手段,莫非来者竟是神仙不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强压住胸中翻腾的气血,定睛注视。只见侯国英已然策马上前,挥手制止了欲待发狂的鬼王。在那锦衣卫重重包围之中,立着一个紫面脸膛、虬髯如戟的老汉,身上仍穿着那件褴褛不堪的穷汉衣衫。阴寒月搜肠刮肚,竟想不出江湖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以此人的造诣,本该是名动天下、令群雄俯首的泰斗,可她竟连半点传闻也未曾听闻。一念至此,她往日那份横行君山的骄横气焰,顿时冰消瓦解,眼中满是忌惮。 侯国英毕竟是城府极深的女中枭雄,她见这紫面老者身法近乎幻魅,虚实难测,当即收敛了骄态,在马上拱手,朗声开腔:“朋友好俊的手法。瞧阁下这份身手,定是游戏人间的奇人异士。下官在内廷供职,现任锦衣卫总督之职,此番乃是奉旨缉拿叛臣之子武凤楼。还望阁下莫要蹚这浑水。待本督事成回京,定有重谢。”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既抬出朝廷名号压人,又许下重金厚礼,意在令对方知难而退。待过了今日,再派高手查清其底细,或招揽,或剪除,方是锦衣卫的一贯手段。 孰料那紫面虬髯人竟似全然不知“锦衣卫总督”为何物,冷哼一声,生硬地顶撞道:“老汉不管你是‘总头’还是‘总都’,我不过是个赶脚糊口的穷骨头,应了东家的差事,将三匹马雇给了这三位小哥。价钱是这位小客官亲口许下的。”说着,他抬起那生满老茧的手指,指向被绳索捆如粽子的李鸣,“如今倒好,你们不仅惊跑了老汉的马,还绑了老汉的衣食父母。你说,老汉找谁讨债去?快快放了他,老汉还要跟他清算脚力钱。” 言罢,他竟如闲庭信步一般,旁若无人地朝着李鸣走去。 李鸣打这紫面人现身起,一双贼溜溜的眼珠便陡然发亮,见他走来,当即心领神会,就地一个骨碌,脱出了韦志道的掌控。韦氏五鬼见状,齐齐发出一声喊,各举兵刃合围而上,企图截断老者的去路。然而只听得几声重物坠地之响,一晃眼的功夫,这成名已久的五鬼竟像几只麻袋般,被那紫面人随手抓起,轻飘飘地抛掷出去。 鬼王鬼母立于一侧,虽自负功深,却也被这举重若轻的手法震慑,一时间竟未敢擅动。侯国英见手下无能,银牙暗咬,在马背上一按判官头,飞身掠起。她手中折扇“唰”地展开,玉腕疾振,三道寒光挟着丝丝破空之声,直取紫面人咽喉。 紫面人左手提拎起李鸣,右手漫不经心地一抄,竟将那三枚足以贯石的天罡钉生生抓在指缝间。他信手在李鸣身上一划,那紧绷的绳索如断草般齐根而裂。侯国英怒极,身躯于半空曼妙一翻,九缕寒风分上中下三路,如漫天星斗般倾泻而下。 只听那老者发出一声轻蔑冷笑,残影一晃,左三右六,竟将九枚暗器悉数接去。侯国英心中焦灼,双足落地未稳,便使出一式“龙门三层浪”的绝学,折扇连摇三次,每次皆有六支天罡钉疾如骤雨般射出。 不料那紫面人竟如随风飘荡的柳絮,身法阴柔至极,两手幻化出漫天残影。十八枚劲力千钧的天罡钉,竟无一落空,尽数被他纳入掌中。侯国英玉腕剧颤,最后一甩手,五枚天罡钉排成梅花之阵,封死了老者的周身大穴。她扇中仅余最后一支,正欲激射而出,却猛然想起一件武林秘辛,心头大震,指尖已按在机关之上,却生生止住,那最后一钉终究没敢发出去。 她举目看去,只见那一蓬如梅花绽放的寒星,已温顺地落入紫面人的宽袖之中。侯国英只觉浑身冰凉,那张俏脸煞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沁出。 紫面人诡谲一笑,悠悠开口:“老婆子曾闻江湖传言,说你练成这天罡扇之日,曾立下重誓:出师之后,若有人能赤手空拳接下你三十六支天罡钉,你便改装下嫁。嘿嘿,今日你只发了三十五支,这最后一支,怎的成了缩头乌。你是嫌老汉我生得丑陋,还是动了削发为尼的念头?你今日若不给老汉个交代,只怕走不得脱。” 这一番话落地,直把那不可一世的女魔王羞得满面通红,只觉百爪挠心,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了去,或是干脆自裁当场。但她终是枭雄本色,深吸一口气,冷然回敬道:“不错,本督确实有过此言。但若接不够三十六支,那也是不够格的。” 紫面人仰天狂笑,震得林间惊鸟齐飞:“那你这最后一钉,究竟打是不打?” 侯国英迟疑片刻,目光闪烁不定,终是咬牙道:“世间并无我侯某不敢之事。这最后一枚,我自然会打。只不过,不是现在。” “哈哈哈!”紫面人笑声中尽是嘲弄,“想不到堂堂锦衣卫总督,也有怯阵缩头的时候!” 侯国英那三十六支天罡钉,自出师以来从未虚发,如今竟被这紫面老汉赤手接去了三十五支。她玉指微颤,按在扇柄机关上的最后一发,竟如千钧之重。她心中固然对这老者神鬼莫测的功力由衷佩服,可瞧他那副枯槁老态与凌乱虬髯,若真要践了那“改装下嫁”的毒誓,当真是比死还要难受。此刻见那老者仰天狂笑,周身气穴似乎全无防备,侯国英心中杀机陡起,暗骂一声:“老鬼合该丧命!”她猛一咬牙,内劲贯于指尖,将那最后一枚天罡钉使出平生力气激射而出。那暗器化作一道刺目电光,直取老者咽喉,去势之快,当真是石火电光。 眼见老者避无可避,孰料他竟似早料准了这暗器的劲道与方位,待那钉影衔喉而至,他不仅不躲,反而朗然张口。众人惊呼声未落,只见他双唇只一合,竟好端端将那枚天罡钉衔在齿间,分毫未差,力道卸得恰到好处。 侯国英直觉五雷轰顶,眼前阵阵发黑,娇躯摇摇欲坠。紫面人将暗器吐在掌心,哈哈大笑道:“侯总督,你还有何话说?看来这桩姻缘是天意使然,你终究是要嫁给我这又老又丑的穷汉了。” 侯国英羞愤交加,一张俏脸涨得紫红,喉头哽咽,竟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急得落下泪来。她本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王,此刻却露出一副小女儿态。紫面人见状,忽地“噗哧”一笑,意兴阑珊地摆手道:“你且莫哭。纵使你当真肯嫁,老汉我还嫌你这女魔王杀业太重不愿娶。方才那最后一钉,老汉是用牙咬住的,算不得‘赤手接下’,是以你那誓言仍不作数。只是,我那三匹惊跑的马儿,你这官家大人若不加倍赔偿,老汉决不依你。” 侯国英听得誓言得解,如蒙大赦,只觉劫后余生,莫说赔马,便是赔上百匹金马也甘愿。她正欲开口应承,那紫面人却已不耐烦地理她,转身一把拎起被捆得严实的李鸣,劈头盖脸骂道:“老子一生好强,怎就收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徒弟?简直气煞我也!”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锦衣卫众高手面面相觑,恶鬼谷夫妇更是心头一颤:这神鬼莫测的紫面老汉,竟是这刁钻少年的授业恩师?万幸方才未下杀手,否则今日这恶鬼谷怕是要变成真鬼谷了。 李鸣打量这救人的手法,心中早已雪亮,知他便是当年传己怪招的那位神人,此刻听他自承师徒,直觉如一步登天,忙不迭扑通跪倒,叩头如捣蒜:“师父息怒!非是徒儿窝囊,实在是您老人家把绳子捆得太紧,叫徒儿施展不开。只要您老点个头,且看徒儿今日如何大开杀戒!” 这小子一得意便忘了形,满口胡言乱语。武凤楼暗叹一声,知他必又要挨揍,果不其然,紫面人顺手两个耳光过去,直打得李鸣眼冒金星。随即,老者转头对武凤楼沉声道:“那两个老鬼罪孽深重,更教出这五个阉党犬牙。我要你将他们尽数格杀,若走脱了一个,我便罚你跪上一天一夜。” 武凤楼此时已全然笃定,眼前这位紫面虬髯人,正是自家三师叔——五岳三鸟中名声显赫的“钻天鹞子”江剑臣。他领命而出,五凤朝阳刀锵然出鞘,指着韦氏五鬼喝道:“奉家师之命,特来送尔等上路。识相的引颈受戮,若敢存半分逃遁之心,定叫尔等尝尝错骨分筋的滋味!” 韦氏五鬼虽惊惧于紫面虬髯人的手段,但他们在江湖中亡命多年,自忖合五人之力未必没有生路。眼见武凤楼一人一刀讨敌,五人齐齐暴喝,刷地亮出青光森森的鬼头大刀。五道刀芒汇成一片刀山,直向武凤楼卷去。 曹玉虽失了判官笔,见武凤楼遭围,仍是厉喝一声,双掌一错便欲上前。江剑臣却柔声止住他:“娃娃,且退后。你那点微末道行,上去反成了累赘。听话,退下。” 曹玉虽不甘,却不敢违命,只得恨恨退在一旁。武凤楼此时神完气足,五凤朝阳刀横于胸前,使一招“夜战八方”的守式。大鬼韦志远厉声啸叫:“上!”五把重刀带起雷霆之势,从五方死角齐齐扎向武凤楼周身要害。 武凤楼闻令而动,口中发出一声轻啸,声如龙吟大泽,震彻荒野。只见他腰肢猛折,身躯随之暴旋,掌中那柄五凤朝阳刀瞬息间化作一团紫红交织的光幕,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但听得密雨投林般的一阵细碎声响,“噌噌”连声,火星四溅。待光影敛去,那围攻而上的韦氏五鬼竟齐刷刷定在原处,个个神色骇然——他们手中那柄柄厚重的鬼头刀,竟全被截去了刀尖。更教人心惊胆寒的是,五人自五个方位、不同高低攒刺而来,力道虚实各异,可武凤楼这一刀挥就,落下的五截残刃竟均是半寸长短,分毫不差。 这份眼力与手准,已臻至化境。曹玉看得热血沸腾,几乎要跳脚喝彩。李鸣却存了个机灵,斜眼去觑自家师父,见那紫面老者江剑臣眉头微蹙,眼中似有嫌弃之色,心头不由得冷了半截:大哥这等惊世骇俗的刀法尚不能入他老人家的法眼,往后轮到我受教,怕是更有得罪受了。 正失神间,大鬼韦志远已然变了脸色,嘶声喝道:“再上!” 这一合却是搏命的打法。五鬼乃同胞手足,心意相通,五口残刀分上劈、下剁、左砍、右削、中穿,裹挟着五股腥风呼啸而至。武凤楼豪情陡起,仰天长啸,声如狮吼,身形在那刀林缝隙中使一招“移形换位”,五凤朝阳刀幻化出层层霞光,瑞彩千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听得一阵急促刺耳的斩铁之声,伴着连串惊呼。待劲力消散,韦氏五鬼手中竟只剩下了五只光秃秃的刀柄,整片刀身已被悉数削落。五兄弟面如土色,惶然退却。武凤楼右手横刀,左手拇中二指虚夹刀尖,刀背向外,刀刃向内,正是无极派追魂七刀中的起手式“鬼卒捧簿”。他目光如炬,冷冷锁定五人,惊得五鬼索索发抖,竟无一人敢转身奔逃。他们自知,在这等神出鬼没的身法之下,谁若敢先行一步,必先横尸当场。 鬼王司谷寒与鬼母阴寒月对视一眼,心中皆是翻江倒海。他们万没想到,五岳三鸟门下一个未及弱冠的弟子,功力竟深厚至此。二人虽性情阴毒,却也知今日大势已去,对视一眼,涩声道:“五岳三鸟,名不虚传。我等夫妇认栽便是。” 侯国英立于马上,幽幽长叹一声。她虽心有不甘,却知那紫面人尚未出手,今日绝难讨好,当即自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撤!” 她拨马率先疾驰而去。麾下十四名锦衣卫训练有素,迅速排成两层七星阵势,每人挽一具劲力强横的板弩,弩箭上弦,交替掩护着徐徐退却,身形最终湮没在残阳的余辉之中。 江剑臣自始至终未看那女魔王一眼,径直退到道旁一块青石上盘膝坐下。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不敢怠慢,齐齐抢上前去,伏地叩头。 武凤楼行罢大礼,仍长跪不起。江剑臣垂首看着他,缓缓开口:“楼儿,你尚有何求?” 武凤楼复又重重叩首,诚恳道:“弟子斗胆,恳请三师叔现出庐山真容,好让孩儿正式参拜先辈。” 江剑臣闻言,枯槁的手指微微颤动,似乎心潮难平。他沉吟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你师祖遗训如山,老夫焉敢违逆?我行走江湖,若无你掌门师伯之命,绝不可显露真面。罢了,往后随行,老夫不再避讳你们便是,知足罢。” 武凤楼知师叔性如烈火,不敢再强求,唯有起身立于一侧。 此时李鸣仍如烂泥般伏在地上。江剑臣重重一哼,声如闷雷:“我此前听闻几位兄长及你那两位师父夸你聪颖,又念在你师伯窦觉为救楼儿惨死杭州,才应允教你功夫。谁知你除了满口胡言,竟是个脓包至极的货色!方才对阵恶鬼谷,你若严守我训示,使那招同归于尽的杀招,何至于一照面便教人夺了兵刃,锁了琵琶骨?如此废物,老夫已改了主意,不收你这劣徒了。” 李鸣被骂得魂飞魄散,纵有满肚子坏水,此刻也半点不敢喷溅,只是拼命磕头。武凤楼心有不忍,刚欲开口说情,却见江剑臣冷目横扫,吓得他将话生生咽了回去。 江剑臣不再理会李鸣,转头看向曹玉,神色竟和缓了许多,唤道:“娃娃,你身上那股子狠劲极对老夫脾胃。且站起来,我有话问你。” 曹玉跪得笔直,恭声道:“孙儿身份未定,请三师爷训示。” “哈哈,你这娃娃倒是机灵,懂得顺杆而上。”江剑臣放声大笑,“起来吧,老夫替你做主了。待禀明你掌门师祖,选个良辰吉日,便让你正式拜在楼儿门下。” 曹玉惊喜过望,竟忍不住淌下泪来。他万没料到这位如神只般的三师爷会亲口许诺,忙不迭又是一阵猛叩,起身后复又跪在武凤楼身前,毕恭毕敬磕了四个响头,这才以此生第一声“师父”相称。 礼毕,曹玉小心翼翼地看向江剑臣,嗫嚅道:“三师爷,孙儿理应叩见李师叔。可他老人家若不得您老开恩恩准,便起不得身,叫孙儿如何全了礼数?请三师爷看在孙儿今日初归无极门墙的份上,饶了师叔这一回吧。”说罢,这孩子作势又要跪倒。 江剑臣见这娃娃小小年纪,心思竟这般缜密机敏,借着话头便为师叔求情,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眼角斜睨了李鸣一眼。曹玉不等三师爷开腔,忙不迭地扯住李鸣的衣袖,喜声道:“二叔,三爷爷已然恩准了!你快些请起,受小侄一拜。” 待曹玉毕恭毕敬向李鸣行了礼,江剑臣的面色陡然一沉,冷声道:“鸣儿,此番虽许你起身,却并非就此收你入室。你若能在这凤阳城中立下一桩泼天的大功,老夫才准你正式列入我门墙。” 李鸣听罢,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连连应承,额头在青石板上叩得咚咚作响。 武凤楼趋前一步,躬身请示去往凤阳的机宜。江剑臣沉吟片刻,缓声道:“五皇子朱由检即日便到,随行之人我已悉数查明。除却老驸马冉兴,尚有信王府的大太监王承恩、随侍曹化淳,以及锦衣卫千户吴孟明。你掌门师伯心思缜密,早已飞鸽传书,请出了‘北方大侠’俞允和‘一字慧剑’洪雪两名顶尖好手暗中护持。此外,你师父与你窦二伯也已北上相迎,料来万无一失。” 说到此处,江剑臣语调微顿,眉头深锁:“只是那凤阳皇陵镇守使祖大寿乃是魏阉的心腹死党,阉党更暗遣大批死士南下,定要在信王祭陵之时痛下杀手。此番双方势同水火,凤阳城内必有一场血雨腥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在一旁听着,眼珠转了几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江剑臣见他这般神态,叱道:“你有何话,直说无妨。” “师父,”李鸣嗫嚅道,“此番南下的阉党爪牙之中,究竟以何人为首?谁的身手最为扎实?” 江剑臣斜了他一眼,肃然道:“最难对付的莫过于青阳宫的三位神僧——空性、空净、空明。这三人身居魏阉麾下‘一毒两剑、三僧四煞’之列,乃是中坚人物。” 李鸣闻言,猛地挺起胸膛,慨然请命:“既然如此,请师父准徒儿先去凤阳,替本门挡住这三僧,卫道驱邪!” 江剑臣冷哼一声,叱责道:“你这竖子,区区微末道行,竟敢在此大放厥词!太也放肆了。” “徒儿绝非妄言。”李鸣面色肃然,眼中透着一股狠劲,“徒儿自有克敌之策,定能叫那三僧束手,请师父成全。” “若是办不成呢?”江剑臣逼问一句。 “徒儿自废武功,从此不再踏入江湖半步!”李鸣应声答道,斩钉截铁。 江剑臣不由得一怔。武林中人视武艺如性命,若废了功,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他正迟疑间,李鸣又补了一句:“请师父恩准!”江剑臣虽觉其有些狂妄,却也为其胆色暗暗叫好,点头道:“也罢,便让楼儿助你一臂之力。” 孰料李鸣竟摇了摇头,傲然道:“依仗旁人之力,算不得泼天大功。这一局,徒儿要独力去闯。” 瞧着李鸣一副义无反顾的神态,江剑臣心头竟泛起一丝悔意,暗忖方才是否对他太过苛责。那青阳宫三僧绝非等闲之辈,皆是少林方丈空印禅师的同门师兄弟,将少林七十二绝技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这三人贪恋红尘富贵,受魏忠贤厚聘,自视甚高,便连那名震天下的“五毒神砂”郭云璞也瞧不在眼里。此番行刺信王,魏阉调动三僧坐镇,足见其势在必得。以李鸣那点道行去撼三僧,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事关社稷安危与本门名望,江剑臣唯有沉吟不语。 武凤楼劝阻道:“二弟,莫要胡闹。三僧凶威如火,你若不允援手,万一误了国事,便是百死莫赎。”曹玉亦在一旁苦劝二叔莫要急功近利。 李鸣却嘿嘿一笑,压低嗓门道:“大哥放心。我此去凤阳是求‘挡’字,而非‘杀’字。我虽无力取其性命,却自有妙法叫那三个杀手不敢轻举妄动。到那时,魏阉身边最厉害的爪牙便形同虚设。” 江剑臣见他胸有成竹,终是点头默许。李鸣当下叩辞,单身步行直奔凤阳。江剑臣三人将骡马寄放在农家,也随后跟进。武凤楼带着曹玉,江剑臣则扮作一名走江湖的老郎中,于暗处尾随护持。 次日,李鸣已乔装成一名寻常的小道童。江剑臣远远跟在街后,见他在滁州城内采买了黄布、铁鼎、硫磺与长柄勺等杂物,心中虽狐疑,却也不打草惊蛇,只防他遭了阉党毒手,无法向掌门交代。 一路无话,及至凤阳,正值皇觉寺庙会,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李鸣一入人海便如游鱼归海,霎时没了踪迹。江剑臣本有洁癖,不愿饮用那集市上的浑水,便信步踱入皇觉寺院。孰料刚至山门,便见熙攘的人群纷纷惊惶避让,如避瘟神。 在那钟磬齐鸣声中,三名身材奇伟、威仪不凡的僧人,正从寺内缓缓踱步而出。 那领头的和尚生得狮鼻阔口,面如淡金,两只大耳垂至轮廓,端的是貌相神武。他着一身鹅黄布僧衣,白布高勒袜子,足蹬两道脸儿的粉底僧鞋;紧随其后的和尚头如麦斗,一张脸黑如锅底,扫帚眉横斜,深眼窝中嵌着两只环眼,血盆大口开合间凶猛异常,穿的是深灰僧衣;末尾那和尚则身材枯瘦,几乎是皮包骨头,细眉小眼透着精光,鹰鼻扁嘴,偏生穿了一件大红僧衣,行进间如一团烈火。 三僧高视阔步,目无余子,掌中各持一串钢球穿成的念珠,精光四射,显是极沉重的奇门兵刃。江剑臣立于暗处,心中暗惊:这便是魏阉麾下的金面佛空性、铁罗汉空净、瘦金刚空明了。 一众僧侣向庙会深处走去。江剑臣正欲跟进,忽见李鸣扮作的小道童大摇大摆地横在三僧前头。江剑臣眉头微蹙:这劣徒好大胆气,竟敢螳臂当车!若非老夫随后,凭他那点微末功力,只怕瞬间便要教这三个凶僧化为齑粉。 只见李鸣浑然不顾四周杀气,从怀中摸出一个明晃晃的小黄布袋,随手一摇,倒出二十文铜钱买下手巾。随手将布袋揣回,斜跨数步到了食摊前,又是那一掏一倒,布袋中竟又滚出二十文铜钱。他买了豆腐干与花生米,复又将布袋收起。 那小黄布袋似有无穷法力,任他如何倾倒,内中永远存着二十文铜钱,取之不尽。这等幻术般的奇事,登时勾住了三僧的眼光,连脚步都慢了下来。李鸣边走边买,吸引了一众闲汉观看,慢悠悠地向会场外的山坡走去。三僧对视一眼,竟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江剑臣藏身于道旁浓密的树冠之中,心中暗笑:这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山坡上,树林幽深。李鸣卸下肩头包裹,取出一只三足铁鼎,于涧水中洗净后盛了半鼎清水,以石块支起。他从山坡上摸出十余块形似顽石之物填于鼎下,火折子一晃,那石块竟熊熊燃起。围观之人愈发惊诧。 待水沸腾,李鸣小心翼翼剥开一个纸包,捻出一粒米,竟又掐去一半。他将那半粒米投入沸水,持铁勺不住搅动。未几,鼎中清水竟缓缓粘稠,最终化作一鼎异香扑鼻的白粥。 “小童儿,”瘦金刚空明按捺不住好奇,趋前一步,阴声问道,“你这粥,当真能喝?” 李鸣头也不抬,自顾自盛出半碗一饮而尽。随后他取手巾拭净瓷碗,重盛一满碗,双手捧至三僧面前,笑吟吟道:“此乃宫廷御用碧玉粳所制。三位上人可敢尝鲜?” 这三名少林叛徒虽阅人无数,却也被眼前这等妖异之事摄住了心神。况且他们自恃神功盖世,见李鸣已先喝半碗,哪有畏惧之理?金面佛空性接过碗抿了一口,只觉清香溢齿,微带甘甜,当即传给两位师弟。三人互相推让,竟将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铁罗汉空净哈哈大笑,声震林木:“小道童,真有你的!佛爷瞧你有缘。待我们料理完手头的正经事,你便随我回青阳宫如何?” 李鸣故作惊喜交加,诺诺连声。江剑臣于树顶冷观,心中暗忖:这小子倒真能消遣这三个秃驴。听那秃驴口气,所谓“正事”定是针对信王而发。正思量间,忽见皇觉寺住持园智老和尚合十问道:“三位师兄强邀老衲四人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今日寺中香火正盛,实难久留,还请明言。” 江剑臣隐于茂林深处,闻言不由心头剧震。他原以为这三僧不过是为刺杀信王而来,未曾想魏忠贤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手伸向了皇觉寺。 须知皇觉寺乃大明开国高皇帝朱元璋当年遁入空门、潜龙藏形之地,圣迹所钟,非比寻常。朱元璋龙兴之后,虽曾一度火焚旧寺、遣散僧众,然永乐朝重修以来,此寺早已成为皇权的象征,寺中高僧多受敕封,地位尊崇。如今三僧竟敢在此众目睽睽之下强行接管,魏阉这破釜沉舟、颠覆社稷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江剑臣转念一想,料定必是当今天子病入膏肓,魏阉欲在信王祭陵之际,于这祖宗福地断了朱家的后路。他心中暗自计议:定要活捉这三个秃驴,审出真相交给信王,作为魏阉谋逆的铁证。想至此,他倒觉得李鸣今日这一番胡闹,当真是立了一件奇功。 正思忖间,忽听铁罗汉空净沉声低吼,语带杀伐:“园智、园慧、园明,尔等三人即刻各修书一封,由园亮持回寺内办理移交。自此之后,皇觉圣寺与尔等再无半点瓜葛。若是敢牙蹦半个‘不’字,莫怪佛爷我血洗山坡!” 话音方落,那原本侍立一旁的知客僧园亮已从袖中敏捷地取出纸笔。看那成竹在胸的模样,分明是早已投靠了阉党,里应外合。 老住持园智禅师见状,那如银的长须微微颤动,慈悲目中陡现威严,冷喝道:“园亮!你身为本寺知客,竟敢背祖叛宗,勾结外人逼供师长?园明师弟,速将这孽障拿下!” 江剑臣见老住持临危不乱,极具一寺之尊的风范,心中暗暗赞许,已存了护持之心。 那罗汉堂首座园明大师早已义愤填膺,闻令之下,身形如大鹏展翅,双掌箕张,直取园亮。眼看指尖将及园亮衣襟,侧里忽然卷起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腥风扑面,劲力阴狠。园明心中大骇,百忙中强行错步,使一招“单掌拒敌”护住胸口。 定睛看时,截击他的正是那状如疯虎的铁罗汉空净。园明大师厉声斥道:“空净,你亦是佛门一脉,怎敢助纣为虐,行此凶残之事!” “贼秃,少往自家脸上贴金!”空净狂笑不止,震得林叶簌簌作响,“凭你们这几块朽木,也配在这皇觉圣地忝居高位?九千岁令我兄弟接掌此地,那是识人之明。尔等若识相,佛爷准你们坐化天年;若是不识相,今日这山坡便是尔等圆寂之所!” 园明大师再难按捺,暴喝声中一记“隔山打虎”猛击过去,拳锋隐带雷鸣。空净哂笑一声,不闪不避,右拳如石钵般硬生生撞了上去。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园明大师脸色惨白,连退三步才拿稳桩位,而空净那庞大的身躯仅是微微一晃。 “就这点能耐?再接佛爷一招‘五丁开山’!”空净得势不饶人,巨拳裹挟着千钧之力再度劈落。园明大师虽知不敌,却绝不肯堕了皇觉寺的威名,咬牙使一招“单掌开碑”硬顶。双力交锋之下,园明只觉胸口如遭雷击,气血翻涌,几乎立足不住。 空净眼中凶光毕露,正欲欺身而上,痛下杀手。 就在此时,一声冷笑如冰锥般刺破了死寂,紧接着是一个阴森森的声音:“铁罗汉,死到临头还敢逞凶伤人,当真是无知无畏!” 空净心头一惊,猛地旋身。只见说话之人,竟是方才那个变戏法的小道童,此刻已悄无声息地欺近他身侧丈余。空净到底是老江湖,虽惊不乱,厉声喝问:“哪来的小畜生?竟敢戏弄佛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面佛空性与瘦金刚空明亦察觉异样,双双飞身而至,与空净合围成“品”字之势,将李鸣死死困在阵心。 李鸣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嘻嘻一笑道:“三个贼秃,当真是瞎了你们六只狗眼。若想打听小爷爷的尊号,且先扎好那骑马蹲裆式的马步,莫要听了名头,倒教尔等登时吓趴在这山坡之上。” 那金面佛空性城府极深,虽觉此童来历诡谲,仍强压下二师弟空净的冲天怒火,对着李鸣狞笑道:“小子,佛爷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且说说,是受了何人指使,竟敢太岁头上动土,来和你三位佛爷作对?趁早实讲了,佛爷慈悲,或许留你全尸。否则,定叫你立毙当场。” 李鸣哈哈长笑,神态间尽是不屑:“金面佛,难为你活了一把年纪,贵为三僧之首,却活回了娘胎里。” 铁罗汉空净正待发作,又见金面佛抬手止住。李鸣斜睨三人,慢条斯理地续道:“可笑你这金脸秃驴,见识竟连三岁的孩童都不如。” 金面佛气极反笑,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你这毛孩子,倒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鸣面上笑意愈盛,反问道:“你看小爷爷我,是疯子还是傻子?” 金面佛神色一滞,端详半晌,沉声道:“瞧你这精明模样,倒不像个疯傻之人。” 李鸣面色陡然一肃,正色道:“这倒还算句人话。列位请想,小爷爷我既不疯也不傻,更不是嫌命长。论武功,你们三个里随便拎出一个,我也打不过;可我既然敢硬摘你们三位的招牌,难道会平白无故寻死不成?尔等现下虎视眈眈围着我,我却能这般旁若无人、脚底生根,你们这三个不开眼的贼秃难道就不掂量掂量,小爷爷的胆子是从何处借来的?” 这番话字字如铁,重重地敲在了三个凶僧的心坎上。少林三僧不由得面面相觑,那股子骄横之气竟被这一席话震得消散了大半,脊梁骨隐隐泛起一阵寒意。 李鸣晃了晃脑袋,一字一顿地说道:“小爷爷所以不怕你们,是因为你们三人的性命,此刻已攥在我的手心里了。” 此言一出,如平地起了一记惊雷,惊得三个和尚魂飞魄散。李鸣见势头已成,又慢条斯理地添了一句:“你们大约是觉着我在虚张声势?难道方才那碗碧玉粳米粥的味道,你们这么快便忘了不成?” 提起那碗粥,三僧的面色“刷”地变了,先前那点清香甜味,此刻回想起来,竟如砒霜入骨一般,教人胆战心惊。 铁罗汉空净嗓音微颤,厉声问道:“你在那粥里……下了毒?” 李鸣嘻嘻一笑,赞道:“铁罗汉,你这脑袋虽大,内里倒也灵光,竟叫你猜着了。现下我劝三位还是早些闭气运功,莫要让那毒气钻进了心脉。常言道,蝼蚁尚且贪生,尔等既然修佛,想必比旁人更惜这条残命罢?” 瘦金刚空明强自镇定,冷冷问道:“小子,就算我们哥俩招子不亮,栽在你手里,难道你就不怕我们临死前拉你垫背,一掌毙了你?” 李鸣仰天狂笑:“三个中了‘散功丸’剧毒、连真气都提不起来的人,若还能伤了我‘缺德十八手’李鸣,小爷爷我也枉称这‘人见愁’的名号了!” “人见愁”李鸣! 三僧闻听此言,如遭雷击。他们久走江湖,深知这顽童诡诈百出、智计绝伦。此时再想那“粒米成粥”的离奇手段,分明是请君入瓮的绝户计。金面佛心头猛然一跳,急急追问道:“李鸣,你方才明明自己先喝了半碗,怎地不见中毒?” 李鸣嘻嘻一笑,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瓷小瓶,晃得丁当作响:“小爷爷既然敢放毒,难道还不会先服一粒解药不成?” 隐身树梢的江剑臣见状,不由得暗自顿足,心骂这劣徒贪玩误事,怎能将解药瓶子当众亮出来? 果不其然,那瘦金刚空明身法快极,如惊鸿一瞥般抢身而出,探爪夺过了药瓶。他慌忙倾倒一看,见掌心里果然躺着三粒朱红药丸。三僧生怕散功剧毒发作,夺命在此一瞬,当即各吞其一,慌忙送入喉中。 孰料那药丸方才入腹,李鸣却突然翻脸,伸手一探,那一对日月五行轮已握在掌中。他抽身后退丈余,立在夕阳之下,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第13章 反客为主 江剑臣眼见李鸣取出瓷瓶,却被瘦金刚横里伸手夺去,师兄弟三人仰首服下,不由心下叫苦,暗怪李鸣行事孟浪,一着不慎竟全盘皆输。他待要抢步阻拦,奈何事出俄顷,实是鞭长莫及。正焦灼间,却见李鸣倏地掣出兵刃,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后疾退丈余,立定之后,竟仰天纵声狂笑起来。 这一笑凄厉突兀,江剑臣心头一震,旋即大悟,暗自赞叹这记名弟子心思诡谲,当真称得上阴损至极。三位少林僧人此时也回过味来,面色剧变,方知落入了李鸣精心布下的陷阱之中。李鸣止住笑声,横剑当胸,冷然道:“瘦和尚,说起来倒要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替我毒了你们师兄弟三人。实不相瞒,适才你抢去的那三粒,才是真正不掺假的见血封喉之药。” 话音刚落,皇觉寺众僧只觉胸中积郁尽去,竟齐声喝彩,掌声如雷。那少林三僧适才还是凶横不可一世,此刻被这惊心动魄的变故震慑,惊恐愤怒交织之下,竟是面若土色。金面佛一张胖脸扭曲如狰狞恶鬼,筋肉颤动,几欲爆裂,竟连立身都已不稳。 金面佛喉间发出一声闷雷般的怒吼,双目喷火,示意两个师弟一齐扑上,将这戏耍他们的顽童毙于掌下。瘦金刚脚下一动,却神色迟疑,颤声道:“师哥……”他眼见李鸣早已退至丈外,步法灵动,己方三人身中剧毒,若论轻功急袭,断无一击而中的把握。金面佛心念电转,自知当下处境万分凶险,皇觉寺僧众在旁虎视眈眈,若真动起手来,对方势必群起而攻。若在往日,凭这几人的武功,纵是人数再多一倍亦不足为虑,可眼下腹中隐痛微现,若强行运使真气,毒素入脉,只怕顷刻间便要命丧黄泉。他强压下心头杀机,恨恨地盯着李鸣,颤声问道:“李鸣,你待要怎样对付我等?” 李鸣见他露了怯,微微一笑,收敛了狂态,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师说话还是客气些为妙。须知道,你们三位性命如今全捏在我的手心里。我若真想取尔等性命,方才撒腿便走,静待诸位毒发身亡便是,又何苦留在这里磨这些口舌?” 金面佛听他言之有理,心中反生出一线生机,语声立时缓和了几分,低声问道:“那你究竟意欲何为?” 李鸣见火候已到,脸上神色转为温润,拱手道:“少林三僧威震武林,江湖中谁不侧目?在下之所以出此下策,实是自知功力微末,绝非三位高僧的对手,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他这番话软硬兼施,先以毒药相威胁,再以虚名相吹捧,三僧听在耳中,面色果然平复了不少。 金面佛长叹一声,神色颓然,问道:“你既然知晓我兄弟的厉害,又何苦这般折辱?干脆你交出真解药救了我等性命,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老僧立誓绝不再与你为敌。你看如何?” 李鸣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再次哈哈大笑,声震屋瓦:“难为三位在江湖上横行多年,竟说出这等痴话。也不知三位是福泽深厚,还是此前从未遇过真正的对头。试问此情此景,若我真拿出解药,你们可敢张嘴服下?” 此语一出,三僧顿时如坠冰窖,呆立当场,无言以对。确实,李鸣心机深不可测,即便此刻呈上解药,他们亦会疑心是另一种催命的毒蛊。正当三人心乱如麻之际,李鸣向前跨出两步,正色道:“我如此周旋,并非要与三位结下死仇,只是想求三位应允两件事。只要你们点头,真正的解药双手奉上,但须得先答应了我的要求。” 金面佛虽是恨极,却也知性命关天,咬牙道:“你要做什么?痛快说了便是。若要故意戏耍,我等纵然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拉你同赴幽冥。” 李鸣面容一肃,沉声道:“第一件,我要与三位高僧义结金兰,从此称兄道弟。今日之事,传将出去只说是自家兄弟演练戏耍,断不会折了三位的威名。你们答是不答?” 三僧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中茫然之色。本以为这少年必会狮子大开口,或是要他们自废武功,谁知竟是这般没来由的荒诞要求。正错愕间,却见李鸣从怀中摸出四份早已写就的投名帖子,字迹严整,显是蓄谋已久。三人心想,若能活命且不失了面子,结拜这种虚名之事又有何妨?遂不约而同,缓缓点了点头。 李鸣微微颔首,续道:“这第二件事,则是请三位传授我少林百步神拳的神功。在下只需习得其中十八招,绝不多取。为防三位事后翻脸,须得立下字据为证。只要这两件事妥了,解药立呈。” 三僧听罢,神色略显迟疑,这百步神拳乃少林绝技,轻传外人实为不妥。李鸣见状,当即撩衣跪地,指天誓日道:“皇天后土在上,过往神灵共鉴,只要三位哥哥允了小弟的要求,弟子李鸣若不诚心奉上真解药,教我死于极阴掌力之下,或是乱箭穿身,尸骨无存!” 这番誓言极重,且江湖中人最信此道。三僧见他这般装神弄鬼,倒也生出了几分信义之感,金面佛伸出手去,叹道:“贤弟言重了,既已发此重誓,我等便依了你就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下三人立字落纸,交换庚帖。那少林三僧虽心存不甘,但在生死关头,终究还是在那红纸黑字的庚帖上按下了指印。礼成之后,李鸣敛容正色,对着金面佛三人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地行了结拜之礼,口中称兄道弟,倒也显得意气周全。 金面佛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本枯黄的手抄秘笈,信手撕下几页,递与李鸣。他面色沉郁,指点着其上的图谱口诀,低声交代了百步神拳前十八招的吐纳心法与劲力运化,又忍着腹中隐痛,当场演示了一遍。 李鸣将那几页秘诀视若珍宝,细细折好纳入口袋,随即便换了一副笑脸,笑嘻嘻地拱手道:“大事已定,三位哥哥请回。小弟尚有琐事缠身,这便要先行一步了。” 三僧闻言大惊,瘦金刚抢上前一步,急声道:“慢着!解药呢?你适才发下重誓,难道此刻便要翻脸不认人?” 李鸣神色一敛,指天誓日道:“天有灵,地有灵,头上三尺有神灵。我李鸣既已血口起誓,断无悔改之理。只是今日出来的匆忙,身上实未带解药。三位哥哥且放宽心,明日准时,小弟定亲送药至镇守使衙门。届时我甘愿当质子,待诸位服药无误,再行离去,保险误不了三位的大事。” 金面佛沉吟片刻,觉其言虽巧,却也别无他法,只得反复叮咛,在那“如约送药”上说了几遍狠话,方才领着两个师弟怏怏而去。这一场风波闹将下来,三僧心气全无,竟连原本要接管皇觉寺的差使也丢在了一旁。 皇觉寺众僧见强敌退避,纷纷上前谢过李鸣救寺之恩,这才合什礼拜,折返寺内。 此时荒郊野岭,四下寂静。江剑臣隐在暗处,见尘埃落定,正欲飘身而下,却听李鸣突然双膝跪地,朗声道:“师父,您老人家请现身。” 江剑臣心中微微一诧。适才少林三僧功力深厚,尚且未能察觉他的形迹,竟被这顽劣的孩子窥破了?如此看来,李鸣这“二五眼”的功力,倒真有些深藏不露。然而他再定睛一瞧,却见李鸣面朝北方虔诚叩首,而自己明明藏身在西侧。江剑臣哑然失笑,心道这小子当真滑头,竟连自家师父也要试探一番,随即他脚尖轻点,悄无声息地绕到李鸣右侧,冷眼旁观。 只听李鸣跪在那处喃喃自语:“难道我猜错了?师父当真没跟来?今日这局,当真是悬到了嗓子眼……”话音未落,他正待拍土起身。 “不成材的东西!”江剑臣猛地发出一声断喝,缓步从树影后走投,“师父若是不来,你便觉着悬了?可见你是算准了我会跟在后头,才敢这般弄险立功。” 李鸣一见师父,登时换上一副涎皮赖脸的神色,嘿嘿笑道:“徒儿知道师父最是疼我。我李鸣丢人现手不过是小事,可若累得师父丢了颜面,那才是大大的罪过。” 江剑臣摇了摇头,好气又好笑,蹙眉问道:“你且从实招来,那散功丸是从何处得来的?此药乃是‘六指追魂’的独门秘药,旁人绝难求得。” 李鸣“噗哧”笑出声来,压低声音道:“师父,您也上当了。徒儿身上哪有什么毒药?不过是瞧准了那三个秃驴多疑,顺着他们的话头胡编乱造,生生把他们吓得疑神疑鬼罢了。” 江剑臣听得一怔,终是忍俊不住,失声大笑。 李鸣愈发得意,挑眉道:“这便是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徒儿本想借着他们心神大乱之际,联手皇觉寺和尚将他们毙了。可转念一想,信王爷这两日便要驾临凤阳,我正好借着送药的名头去镇守使衙门打探一番虚实。” 江剑臣听他剖析利弊,胆大之中透着机敏,心中暗自点头,面上却反问道:“你便不怕他们识破真相,当场取了你的性命?” 李鸣从怀中摸出那庚帖与残页一晃,神情狡黠:“有这些把柄在手,他们投鼠忌器,哪敢害我?魏忠贤是何等狠毒之人,他们当差的心里最是清楚。只要流露半分受贿私通的嫌疑,谁能活命?到时我只需三言两语,便能拿捏住他们的命脉。更何况,他们至今还信着那是‘六指追魂’的秘药,除了真解药,谁敢轻易拿性命试真气?” 正当二人言笑晏晏之际,远方一道人影疾驰而至,正是小神童曹玉。他步履如风,赶至近前先向江剑臣叩首,又与李鸣见礼,神色凝重道:“禀三祖爷,掌门师祖已至,现下落脚在三清观中。师祖有令,请您速速移驾一叙。” 江剑臣闻言,神色大动。他本是襁褓中被遗弃在江边的孤儿,幸得萧剑秋路过捡拾,抱回师门交予师父“无极龙”尤振海抚养。尤师父怜他资质清绝,赐姓为江,取名剑臣。他这一身惊世武功,大半是由于长兄如父的大师兄萧剑秋代师授业。尤师父晚年得悟三门神功,亦是单传给了这个幼徒,临终前更叮咛他于天都峰苦练,更因他容貌过俊,勒令其下山时须变容易貌,以免误入情障。 对他而言,萧剑秋不仅是掌门师兄,更是恩重如山的父辈。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他周身的清冷孤傲,江剑臣竟是片刻也不耽搁,袍袖一拂,已是率先御风而行,朝着三清观的方向疾驰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步入三清观内,檀香缭绕间,气氛肃穆异常。掌门人萧剑秋端坐上首,清癯的面容在昏黄的烛影下明暗不定。其下首依次坐着窦力与白剑飞,武凤楼则敛声屏气,垂手侍立于三人身后。观主飞尘子陪坐末席,两名弟子雨石、雨谷如泥塑木雕般守候在侧。看这情形,众人议事已历多时。 江剑臣趋前一步,先与飞尘子互致道门之礼,寒暄过从,方才对着大师兄萧剑秋大礼叩拜。萧剑秋微笑着伸手虚扶,待江剑臣起身,又让他与二师兄白剑飞及窦力见了礼。 待李鸣亦循规蹈矩地向长辈们逐一施礼毕,萧剑秋方才敛了笑容,语声沉郁:“此次凤阳之会,实乃我辈武林正义与权阉邪恶之博弈。奈何魏阉势倾天下,晋爵九千岁,其党羽如过江之鲫。此贼倒行逆施,稍有违逆便遭灭门之祸,与其周旋,无异于虎口拔牙。是以萧某主张,绝不轻动武林同道之利,即便是本门弟子,亦只许暗中策应,切不可与阉党正面交锋,免受牵累。如此一来,我方势单力孤,飞尘道兄乃萧某肝胆相照之至交,反复权衡,方才决定叨扰此地。” 言及此处,萧剑秋微微一顿。白剑飞长身而起,拱手道:“掌门师兄,算来五皇子信王爷于日落前便可抵凤阳,我想在城外迎迓,先与其见上一面。” 萧剑秋沉吟片刻,摇头道:“你另有重任在身,不宜再行露面。凤阳城外这一遭,便由我带着楼儿走一趟罢。”说罢,袖袍轻挥,领着武凤楼向观外走去。李鸣在旁抓耳挠腮,正欲施展轻功暗中尾随,却被江剑臣横了一眼,那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吓得他赶忙缩了脖子,舌头一吐,再不敢动弹半分。 此时残阳如血,将西山衔在一片凄艳之中。萧剑秋师徒二人避开官道,专挑那冷僻山径疾行。萧剑秋有意考较这侄辈的功力,甫一发步,便施展出先天无极派压箱底的轻功“一气凌波浑元步”。只见他上半身浑然不动,衣袂微飘,竟如一抹流云横掠长空,瞬息间已在丈许开外。武凤楼心领神会,知是师伯试炼,当即气沉丹田,将周身功力催至极致,如影随形般紧跟其后。萧剑秋斜睨一眼,见这少年步法沉稳,气息绵长,心中暗生欢喜。他深知二师弟白剑飞平日虽嗜酒落拓,但授徒之严近乎苛刻,武凤楼能在嵩山苦修六载,这轻功造诣果然不凡。 茶盏工夫,二人已抵城北,只见前方一道长岭横卧,隐约有车马之声传来。师徒二人悄无声息地掩至土岭侧翼。 远方一行人马迤逦而来,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乃是个蓝衣劲装大汉,顾盼间威猛异常,肋下悬一柄单刀。其后两骑并肩而行,左首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生得面如冠玉,长眉入鬓,双目顾盼神飞,隐隐透着一股凌厉之气。另一骑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气度雍容,那份富贵逼人之态,纵是人间豪门权贵,在其面前亦要逊色三分。后方跟着两名宦官打扮的人物,一长一少,再往后则是两百名披坚执锐的御林军。 萧剑秋一扯武凤楼,纵身跃上一株合抱之木,隐于繁茂枝叶之后。此时那行人已登上岭头,看得愈发真切。那华服少年勒马远眺,长鞭遥指凤阳城垣,意气风发,眉宇间尽是俯瞰江山的傲气。 萧剑秋凝视良久,脸色忽地一沉,拉着武凤楼退下土岭。武凤楼见师伯神色凝重,低声问道:“师伯,可是有什么不妥?” 萧剑秋默然半晌,幽幽长叹道:“如今朝政昏聩,天启帝宠信妖妇客氏,纵容魏阉乱纲。大明国运,只怕已在风雨飘摇之中。内有流寇蜂起,外有满洲虎狼,实乃危急存亡之秋。传闻诸皇子中,唯信王有雄才大略,堪救黎民于水火。然今日一见,此子虽天资聪颖,却目光如鸷,顾盼间鹰视狼顾,日后必是刻薄寡恩之主。更兼其双目带煞,刚愎自用,只恐能共患难,断难共富贵。令尊曾为彼师,竟未察觉此点,真乃天意捉弄。你且辅他登基,待功成之日,务必立即抽身归隐,免遭鸟尽弓藏之祸。” 武凤楼闻言,心头大震。他素来恪守亡父遗命,辅佐信王乃其平生志向,骤听此言,虽不敢反驳,心中终觉有些危言耸听。萧剑秋见他神色犹豫,凑至耳畔,又低语了一番江湖秘闻与帝王心术。武凤楼听罢,面色肃然,躬身道:“弟子谨遵师伯教诲。”说罢,身形一晃,已悄然隐入荒烟之中。 萧剑秋独立岭下,望着那远去的仪仗,又是一阵摇头叹息。正在此时,前方烟尘大作,皇陵镇守使祖大寿与两江水陆提督魏银屏领着亲兵将校迎上前去。萧剑秋见官军云集,身形忽地一掠,亦如惊鸿般消失在山影之后。 这岭上之人,正是信王朱由检一行。开路者乃王府侍卫八卦刀吴孟明,老者则是信王的姑丈老驸马冉兴。那两名随从太监,年长者王承恩,年幼者曹化淳。信王知晓魏阉已有弑君夺嫡之心,皇帝病重,京师已成龙潭虎穴,这方才借着祭扫皇陵之名远走江南,一路上若非有白剑飞、窦力等义士暗中护持,只怕早已折损在锦衣卫的血滴子之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信王朱由检见祖大寿、魏银屏伏地参拜,只微微抬手,语声清冷:“免礼。传谕王承恩、曹化淳,领二百御林军先行入驻行宫,妥为安顿。本王尚有要务,随后即至。” 待大队人马离去,信王只留贴身侍卫八卦刀吴孟明与老驸马冉兴相随。三人三骑,调转马头,直奔凤阳城西南的宗人府而去。大明自成祖迁都以来,三处宗人府名义上管辖宗室,实则多为软禁获罪皇亲之所。信王在京时,早已耳闻魏阉魔爪已伸入此处,假借圣谕大肆残杀刘、朱宗室。他此番南下,雄心暗藏,势要亲眼看一看这吃人的魔窟。冉兴立于一侧,见信王眉宇间英气勃发,虽觉此行犯险,意欲劝阻,却见信王已然加鞭促马,只得长叹一声,与吴孟明紧紧跟上。 行不多时,信王勒住缰绳,长鞭遥指前方溪畔。只见绿草丛中横卧着一人,青衫落拓,似是个落难的书生。信王眉头微蹙,抖缰疾驰而去。吴孟明深知这位小千岁虽贵为亲王,却素有仁心,忙一夹马腹抢在头里,唯恐草丛中伏有刺客。 三人先后续马立定。吴孟明翻身下马,见信王已抢先一步将那书生扶起。那人约莫弱冠年纪,浑身泥泞不堪,面如金纸中透着一股青气,双唇紫黑,阵阵涎沫顺着嘴角溢出,显然已是命在旦夕。 吴孟明本是豪富出身,又是冉兴的外甥,平日里传授信王武艺,深得信赖,言语间便少了些忌讳。他见信王一身缂丝亲王常服被那脏污书生蹭得斑斑点点,心头火起,埋怨道:“千岁,您乃龙凤之躯,何等尊贵?这等来路不明的落水汉子,交予属下料理便是,何苦亲自动手?快快放下,回行宫打发人来收尸也罢。” 信王平日对下属宽厚,此时却面色一沉,正色训诫道:“孟明,圣人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人既是我大明子民,遇难于孤面前,岂能见死不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孤看此人骨相清奇,绝非寻常草莽。” 他说话间,目光如炬,瞥见溪边横着一条尺余长的死蛇,周身墨绿,腥气扑鼻。信王涉猎极广,于岐黄之术亦有心得,当即断定:“此人乃中蛇毒无疑。”因他怀抱伤者不便腾手,遂叱令道:“取孤马背上的黄色锦囊来!” 吴孟明不敢再辩,趋步取过锦囊奉上。信王右手探入囊中,取出一把湘妃竹折扇。扇柄之上系着一枚坠子,乃是千年雄黄精雕琢而成的盘龙模样,在日光下金光灿灿,通体剔透,宛如琥珀。 “此毒猛烈,唯此宝可救。”信王将扇坠扯下,递给吴孟明,“速速将其碾碎,给此人灌服。” 冉兴与吴孟明闻言,如遭雷殛,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冉兴老泪纵横,颤声道:“小千岁,此物乃先皇神宗皇帝亲赐,乃是皇家奇珍,万万毁不得!” 吴孟明亦是叩头如捣蒜,直言道:“千岁,先皇驾崩时您尚年幼,宫中奇珍虽多,但这件恩赏意义非凡。若为了这穷酸书生毁去先皇恩典,万一圣上降旨责难,治一个轻弃皇恩之罪,微臣如何担待得起?此命绝不敢从!” 信王冷笑一声,不再言语。他轻轻将那中毒书生平放在地,俯身从溪中拾起两块鹅卵石洗净擦干。他左手托石,将那盘龙雄黄坠置于其上,右手高举另一块石子。 “千岁不可!”冉兴二人乱呼阻止。 与此同时,草丛深处一条人影如鬼魅般一闪而逝,似也为这罕见奇珍即将毁损而叹惋,意欲出手阻拦。然而信王救人心切,右手悍然落下,“喀喇”一声脆响,那千年雄黄精瞬息化作齑粉。 信王神色沉稳,迅速捏起药粉,撬开书生紧闭的牙关送入。吴孟明见木已成舟,只能满心苦涩地取溪水灌下。信王将残余的雄黄粉末仔细包好,淡淡说道:“毁一件玩物,活一条性命,有何不可?孟明,将其扶上孤的‘逍遥马’,带回行宫调治。” 吴孟明唯唯诺诺,双手操起书生安顿于马背。信王飞身跨上坐骑,一手轻扶书生,双腿一夹,三骑绝尘而返。那草丛中的神秘人影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终是悄然隐去。 待一行人抵达行宫,凤阳知府及合城官员早已侯在门外,纷纷呈上手本欲要求见。信王心系那书生伤势,眉头一皱。吴孟明知其心意,纵马扬鞭,厉声喝道:“王爷远路劳顿,诸位大人且回,候旨再传!”众官见王爷面色不豫,哪敢多言,讪讪而散。 跨入行宫大门,王承恩趋前跪接:“奴才已备好汤沐,请王爷更衣。”信王却未应答,只令吴孟明将那书生小心抱入厢房,待见其呼吸渐匀,方才甩镫下马,步入内殿。 吴孟明心中厌烦至极,却又哪里敢抗逆王命?他双臂横抱那中毒书生,步履沉重,瓮声瓮色地问道:“禀王爷,此人既已带回,当安置在何处?” 他这语气中满是不忿,信王这等心思通透之人如何听不出来?朱由检只微微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手道:“便安置在孤的寝宫之中。”此言一出,行宫内侍卫太监无不耸动。寝宫重地,龙榻之上,岂是这等草芥之辈所能染指?冉兴与吴孟明对视一眼,皆知这位小千岁的脾性,断非言语所能劝回,只好硬着头皮,抱着那书生往寝宫内走去。 这行宫寝宫极尽奢华,原是为历年来祭陵的皇子所备。只见金砖铺地,龙床之上雕满龙凤呈祥图案,早有宫人收拾得一尘不染。吴孟明立在床前,两手托着那脏兮兮的书生,只觉烫手山芋一般。他正筹谋着如何启奏,请示能否换个偏房,忽听怀中人喉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紧接着身躯猛地一抖。 “哇”的一声,一股浓稠的涎水如箭般喷出,溅得吴孟明满头满脸。 吴孟明素来爱洁,自持身份,此刻见这一身御赐锦袍被污秽浸透,心头恶气暴涨,恨不得撒手将这书生掼在地上再踏上几脚。奈何信王负手立于身后,他不敢造次,只得暗运掌力,双臂陡然内收,存了心要给这书生吃点苦头。孰料这一勒之下,吴孟明勃然变色——入怀之处,竟觉那书生躯干硬如生铁,浑不似血肉之躯。 他惊疑不定,只当此人毒入骨髓、肢体僵硬,已然是个死人了,当即失声喊道:“千岁,这人已然断气了!” 信王不知其中虚实,忙不迭催促道:“快,快放上龙床,以便孤施针急救!” 吴孟明此时只想脱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龙床贵贱?他紧走几步,来到榻前,像丢弃破麻袋一般将那书生往锦被上一撂。可斜眼一瞧,却见那书生面上青紫之气已退了大半,竟隐隐透出一层红润。他心下诧异,只觉莫名其妙,正发愣间,信王已抢步上前,探了探书生脉搏,发觉已趋平稳。信王只当吴孟明是故意捣鬼、推诿差使,冷冷横了他一眼。这一眼威严自露,吓得吴孟明连连倒退,噤若寒蝉。 信王传下谕令,命小太监曹化淳煎熬百年老参汤,贴身伺候服下。待信王沐浴更衣,进罢晚膳,已是定更天色。 吴孟明上前躬身请示:“千岁,夜已深沉,请移步安息。” 朱由检思忖片刻,指着寝殿侧旁的一处暗间道:“龙榻已占,孤今夜便在那暗室内暂宿一宵,尔等速去铺设。” 吴孟明心疼千岁屈就,更恨那书生占了福地,却也只能依令而行。一切停当后,老驸马冉兴与王承恩等内侍叩头退出,唯有吴孟明执意侍立于信王座后,按刀不语。 信王忽然开口:“吴孟明。” “微臣在。” “你今日似乎心气不顺,可是为了那书生?”信王言语温和,带着三分笑意。 吴孟明垂首道:“微臣不敢。” “你也去歇息吧。” 吴孟明却如钉死在原地一般,直立不动。信王奇道:“你怎地不听孤的话了?” “微臣职责所在,护卫千岁周全。如今卧榻之侧有生人潜伏,微臣万不敢离去。”吴孟明语声转坚。 信王知他忠心耿耿,也不再驱赶,便命其掌灯,再去龙床前探视。这一看不要紧,只见那书生下体湿了一片,想是排毒之后的遗溺。信王竟无嫌恶之色,接过灯盏,命吴孟明上前为其解下湿裤。吴孟明简直气得肝胆欲裂,却不敢违抗,捏着鼻子换上了一件信王的私裤。 收拾妥当后,信王回到座上,忧心道:“入行宫已久,孟起怎地还未现身?” 原来信王此行南下,暗中还有一名族弟吴孟起。这吴孟起虽出身微寒,武功却远超其兄,尤其轻功绝伦,江湖人称“飞天流星”。过淮河后,信王便遣他入凤阳潜行察访。吴孟明安慰道:“请千岁宽心,孟起武艺超群,此去必能万无一失,许是因事牵绊了。” 信王无奈,只得由吴孟明掌灯送入暗室安歇。 那暗室狭窄阴森,窗户紧闭。吴孟明心中憋着闷气,伺候王爷睡下后,自己便在榻前盘膝而坐。连日奔波劳顿,纵是钢筋铁骨也难支撑,未过多久,他竟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几时,吴孟明忽觉内急,睁眼见信王尚在熟睡,便蹑手蹑脚拉开暗门步出。 方跨出一步,他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不好!”人已吓得瘫坐在地。 这一声怪叫将信王惊醒,他披衣下床,跨步而出。即便朱由检平日自诩胆略过人,此刻定睛一瞧,也只觉真魂出窍,脊背生凉。 但见摇曳的烛影中,那张龙床之前赫然伫立着两个彪形大汉。两人皆是清一色的黑绸夜行衣,手中高举着金背砍山刀,刀锋寒光毕露,正对着榻上的书生。 诡异的是,这两条汉子虽然势如劈山,却如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仿佛已在那处站成了一对石像。 信王朱由检虽未涉江湖,但他天资颖悟,且博览群书,深知宫廷权斗之惨烈。此时惊魂定处,他心中已然笃定:这两名大汉定是魏阉麾下的死士,奉命前来行刺。只是不知何方神圣,竟在须臾间用神乎其技的手段将二人制服。 吴孟明到底是武门出身,惊愕过后,一眼便瞧出端倪。这两名刺客身形僵滞,双目圆睁却神采全无,分明是被极高明的点穴手法封住了周身大穴。他心念微动,蓦地想起寝宫内那个半死不活的青衫书生,忙一个箭步蹿入内室。只见那龙榻之上,中毒书生正仰面朝天,四肢舒展成一个“大”字,鼾声微作,睡得正香。 信王随之步入,凝视着榻上之人,缓缓感叹道:“生死有命,诚非虚言。若非孤今日动了恻隐之心救下这位书生,此刻睡在这龙榻之上身首异处的,只怕便是孤家了。”他神色一敛,当即吩咐道,“速请御姑丈与王承恩入宫,切记秘而不宣,莫要惊动旁人。” 未几,老驸马冉兴与王承恩衣冠不整地抢进寝宫,见此刀光森然之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二人双膝跪地,颤声请罪,直言护驾不力。 信王亲自伸手将二人扶起,语声沉静:“阉贼只手遮天,此乃泼天大祸,卿等何罪之有?当务之急,是审出这两个叛贼受何人指使。” 吴孟明欺身而上,欲将两名刺客推倒。谁料他使尽平生蛮力,那两条汉子竟如生根一般,依旧保持着挥刀劈砍的姿势,纹丝不动。他又转身对着龙榻上的书生连声呼唤,甚至用力摇晃,那书生却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个身沉沉睡去,竟是雷打不动。 信王早已察觉此人绝非寻常之辈。正欲细究,忽听小太监曹化淳跪在殿外,语声惶急:“禀王爷,皇陵镇守使祖大寿夜叩宫门,声称有万急之事求见。” 信王闻言,眸光冷冽。他心中已有成算:这两个刺客必是魏忠贤的爪牙,因行刺之后久未复命,那祖大寿定是魏党同伙,此番深夜前来,名为禀报,实为探路。 “去告诉祖将军,”信王对王承恩道,“孤体乏已极,万事待明日再议。” 片刻功夫,王承恩面带惊色而回:“王爷,那祖大寿一再坚称,他身为凤阳总兵,又兼镇守皇陵,护卫王驾乃天职。方才城中发现飞贼形迹,他坚持要亲入寝宫搜查,确保万全。” 信王冷笑一声,对众人道:“孤明白了。祖大寿是怕刺客失手落入孤手中,被审出口供。他此番硬闯,若见无恙则退,若见刺客被擒,必会破釜沉舟,乘乱将孤害了。届时,尔等性命亦不可保。” 老驸马冉兴听得脊背生寒,深感危机迫在眉睫。他低声叹道:“老臣无能,致使王爷陷入绝地。事已至此,老臣拼死在前抵挡,请孟明保着王驾从后门突围。” 信王却是不惧,整了整衣冠,淡然一笑:“姑丈,孟明一人之力,自保尚且艰难,遑论护孤?孤倒要亲眼看看,这祖大寿贼胆包天,能奈孤何!”言罢,他竟率先迈步走出宫门。 众人无法,只得紧随其后。吴孟明走在末尾,为掩人耳目,反手将寝宫大门重重扣上。 此时祖大寿已全副戎装,扶剑跨入中庭。他见信王露面,仅是草草打了个躬:“千岁恕罪,末将甲胄在身,不能行全礼。今夜城中有飞贼作乱,末将职责所系,须对行宫各处严加搜查,王爷莫怪。” 话音刚落,他已示意部属四散搜捕,自己则直奔寝宫大门。吴孟明大急,仓促间拔刀横拦,喝道:“寝宫重地,谁敢入内,莫怪刀剑无情!” 祖大寿阴沉一笑:“护驾乃末将本分,你这小小侍卫狂得什么?拿下!” 两名将校应声而出,双枪如毒龙出水,瞬间封死了吴孟明的退路。冉兴吓得两腿战栗,唯有信王卓然独立,冷眼旁观。 祖大寿推门而入,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等待那最后的一击。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不过数息,祖大寿竟面带疑惑地退了出来。随即,各处搜查的将卒也纷纷回报一无所获。祖大寿面色稍缓,再次躬身:“打扰王爷清梦,末将告退。” 信王眉梢一挑,旋即恢复平和,淡淡道:“祖将军勤勉,何谈打扰?”言毕,头也不回地折身向内。祖大寿一挥手,领着众人蜂拥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信王疾步赶到寝宫门首。先一步入内察看的冉兴一脸见鬼的神情,惶恐禀告道:“王爷,奇了!那两名刺客……还有那个书生,全都不见了!” 信王朱由检伫立于寝宫门首,心下忽地一沉。然而,待他与老驸马冉兴并肩跨入殿内,烛影摇曳处,两人竟齐声惊呼,惊诧之情溢于言表。 但见那张镂金龙榻之上,青衫书生依然横卧,睡态沉稳;而榻前那两名持刀刺客,竟也如先前一般,维持着那副泥塑木雕般的凶悍姿态。信王眼底陡然掠过一丝清明,胸中疑团尽散,他整肃衣冠,抢步上前,对着榻上那书生深深一揖,语声激越道:“小王谢过兄台救命之恩!大隐于朝,高义薄云,还请下榻一见。” 话音未落,只见那书生身形一展,竟如一缕青烟般自榻上平飘而下,随即双膝着地,放声悲呼:“千岁在上,罪臣之子武凤楼,参拜王驾!” 原来,这书生正是武凤楼奉了掌门师伯之命,易容改装而来,原意本在试探这位小千岁的性情。孰料信王为救一介萍水相逢的寒士,竟不惜毁去先皇御赐的稀世奇珍,这份仁厚侠骨,令武凤楼五内俱感。入宫之初,他本欲即刻现身参驾,却因见不惯吴孟明那副势利嘴脸,存心给这侍卫一点颜色瞧瞧;又料定魏阉余孽必有夜袭,索性假戏真做。待刺客潜至榻前,他屏息凝神,于电光石火间连点二贼重穴。及至祖大寿带人强闯,他更有神乎其技之能,一手一个挟起刺客自后窗蹿上殿顶,在那瓦垄阴影处匿迹。任凭祖大寿麾下将校如何搜求,又怎能窥见这位先天无极派传人的半分衣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武凤楼伏地不起,泪如泉涌。他自幼承袭父教,儒家“君臣父子”之纲常早已刻入骨髓,虽在江湖浪迹八载,经二师父白剑飞磨砺,已知民间疾苦,心性大变,可对这位父亲生前赞誉有加的“中兴之主”,他始终怀揣着一份赤诚。即便师伯萧剑秋断言信王日后必会刚愎自用,他亦觉得此乃人主威权之必然。此时真情流露,试探之举既毕,他如何还能再忍? 信王朱由检闻得“武凤楼”三字,只觉如喜从天降。他万没想到,眼前这位神采非凡的奇人,竟是恩师武伯衡失踪多年的爱子。他急忙弯腰探手,一把将武凤楼搀起,亲昵唤道:“皇兄!从今往后,你见孤永远免参。你我情同手足,断不可受那世俗礼教的羁绊。恩师他老人家,近来福体可还康健?” 他问得诚挚,眉宇间那一抹孺慕之情溢于言表。殊不知武大人被害的消息早已被魏阉封锁,五皇子远在京郊,对此竟是一无所知。 武凤楼听得信王提及亡父,心中那股椎心泣血之痛再也遏制不住,惨然一声,再度扑倒在信王脚下,失声恸哭。信王何等敏锐,见状心惊肉跳,颤声急问:“皇兄快讲,老师他……到底怎么了?” 武凤楼哽咽着将这八年际遇和盘托出:如何拜入名门,如何亲见老父罹难,以及老父临终前那番辅佐幼主的托付。待到那封血迹斑斑的临终遗书呈递而上,信王见那苍劲熟悉的笔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悲恸之下竟气绝倒地。武凤楼大惊,忙运真气推血过宫。 信王幽幽醒转,目中寒芒陡现,抬手将手中茶盏狠狠掼碎,咬牙切齿道:“不杀此贼,誓不为人!今日得皇兄相助,乃我大明之幸。孤要与皇兄在老师灵前,义结金兰!” 武凤楼连称不敢,奈何信王意坚如铁。当夜,由老驸马冉兴亲笔书就武大人灵位,燃起三炷清香。二人歃血为盟,刺血约誓,誓言终生不负。武凤楼居长为兄,信王居幼为弟。礼毕,信王以兄礼趋前拜见。 正当此时,行宫对面那幽深的殿宇间,忽地传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随即,三道人影宛如三抹淡墨,划破夜色向后苑逝去。 “楼儿终究还是太重情义。”中间那人语声清冷,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孤傲,“受此恩宠,他必会粉身碎骨以报。看来,你我的一番心血,只怕是徒劳了。” 此人正是展翅金雕萧剑秋。 “大师兄,我看倒也未必。”身侧那人嗓音浑厚,透着几分江湖豪气,“楼儿虽然至情至性,却也是恩怨分明之辈。古来帝王之家,少有不噬人者。那信王虽好,难道真能跳出这天家藩篱?早晚有一日,楼儿会看破这黄粱残梦,重回本门接掌门户的。” 那最后说话之人,语声清越,如金石掷地,正是五岳三鸟中功力最深、也是最得恩师真传的钻天鹞子江剑臣。他缓步而行,接言道:“楼儿资质之奇,悟性之高,实乃平生罕见。恩师仙逝前,将本门三项神奥无比的绝学单传于我,若非天赋绝佳之人,断难参透其中造化。我看能将先天无极门发扬光大者,唯此子一人而已。若由着他入仕朝廷,待漏伴君,岂非生生毁了这块武林瑰宝?大师兄,此事须得当机立断,绝不可误了孩子的前程。” 师兄弟三人心意相通,深知世间良师易觅,佳徒难求。当年三鸟共收一徒,由白剑飞先行磨砺,又引出那段强行收徒的佳话,皆是为此。今夜三人联袂而动,齐聚行宫察看虚实,亦是自艺成以来破天荒的第一遭。 白剑飞侧头看向江剑臣,由衷赞叹道:“小师弟,你在黄山面壁十载,如今这功力火候,只怕已远胜于我。便是大师兄,恐怕也要逊你一筹了。” 江剑臣闻言,神色惶恐,躬身道:“小弟自幼遭逢不幸,父母遗弃,若非恩师垂怜、二位师兄疼爱,焉有今日之身?剑臣此生唯有报效师门,若有二心,有如此树!” 语毕,他随手一挥,五指如钢钩般直插入身侧一株合抱之粗的苍劲古柏。那齐腕而入的五指收回时,已将一截木心生生抓出,他掌力微吐,那木心瞬间化作齑粉,随风而逝。 萧剑秋见状,眉头微皱,沉声斥道:“剑臣,你这‘龙爪透骨力’确已炉火纯青,便是恩师在世,亦不过如是。然你性情暴戾、处事偏激之气,竟是半分未改。恩师临终前曾再三叮嘱,要我严加约束,唯恐你越出常轨,这才严禁你于江湖显露真相。且看这柏树,历经几十载风霜方得合抱,被你随意一抓便成大洞,岂非有伤天和?你已是二十七岁的人了,应当严修立身之道,切莫再如此孟浪。” 江剑臣听得毛骨悚然,连连躬身认错,不敢再出一言。师兄弟三人踏遍皇陵周遭,详查地势,待到东方将白,方才折返三清观。 翌日清晨,萧剑秋单独传见李鸣。看着这个机变百出的后辈,萧剑秋语带温和:“李鸣,你师父江汉双矮与我本门义薄云天,为助楼儿,你大师伯甚至舍了性命。我已应允小师弟,收你为记名弟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闻言如获至宝,当即跪倒,重新拜见掌门。萧剑秋扶起他,续道:“那少林三僧乃魏阉在凤阳的爪牙。你昨日那场戏演得极好,尤其是那‘一针刺穴’亮出‘人见愁’的名号,最是高明。这些魔头最重虚名,你以此为饵,必能将其牢牢拴住。送药之事,你宜选在白日,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反而不敢轻易掀你的底牌。但须胆大心细,你师父会暗中护持于你。” 李鸣领命而去。江剑臣立在旁侧,只待大师兄发令让他去接应爱徒。不料萧剑秋却转过头来,面色严峻:“剑臣,你随我去一处秘密所在。这两日内,我们要周密筹划潜入魏忠贤‘青阳宫’卧底之事。阉党势大,唯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此行关乎成败,容不得半点闪失。” 江剑臣迟疑道:“鸣儿孤身深入总兵府,若无人接应,只怕……” 萧剑秋微笑道:“兵不厌诈。鸣儿自以为有你暗中相助,胆气必豪,更能惊扰三僧心神。至于其安危,凭那小子的机智,自可稳如泰山。倒是卧底青阳宫一事,你须在两日内谙熟各门各派的武学路数,不得有误。此间诸事,且交由你二师兄主持。” 白剑飞虽也担忧李鸣安危,但见掌门师兄已有定算,便也应了下来。萧剑秋随即带着江剑臣,如轻烟般消失在三清观后。 李鸣换了一身利落的道童装束,先去市集药铺买了一盒寻常的大活络丸,将其搓成黄豆大小,纳入一只碧绿瓷瓶中。他对着白剑飞调侃道:“二叔放心,魏阉手下见过我真面目的人不多。那侯国英虽阴毒,却也绝不敢在凤阳公开露面。” 白剑飞再三叮嘱,李鸣嘿嘿一笑,揣起药瓶,施施然朝着凤阳总兵府的大门走去。 那总兵祖大寿乍听门吏禀报有一道童指名要见少林三高僧,心中不由狐疑。他深知这三位乃是魏九千岁驾前的红人,位高权重,当下不敢怠慢,忙一边派人飞报三僧,一边亲自领着麾下的左膀右臂抢出客厅迎接。 待李鸣步入厅内,祖大寿定睛一瞧,只见这道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浑不似江湖中人,心中暗暗纳罕:这毛孩子究竟何德何能,竟敢来寻那凶名赫赫的少林三恶僧?祖大寿本是个阴鸷性子,当即沉声试探道:“小道爷贵庚?仙乡何处?令师尊又是哪位高人?” 李鸣何等机灵,一见祖大寿眼底的轻慢之色,便知他在掂量自己的斤两,遂存了戏耍之心,故作高傲地打了个大揖,朗声道:“小道祖籍东海,自幼在峨嵋山紫虚观出家。家师道号‘苦道人’,小道法号‘谷野’。” 他这“谷野”二字衔着“姑爷”的谐音,摆明了是在占这帮权阉走狗的便宜。祖大寿官场浮沉多年,哪知江湖俚语里的这些弯绕?他只听得“峨嵋苦道人”五字,心头陡然一震。那司徒平晚年号称“苦道人”,乃是当世武林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异人,一手绝户剑术神幻莫测,更有“峨嵋三剑”三位高足名震寰宇。祖大寿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堆起满脸横肉笑道:“原来是‘姑爷’到此,当真是失敬,失敬!” 立于祖大寿身侧的,乃是“阴间秀才”邱明与“左臂金刀”邱成兄弟。二人本是黑道中恶贯满盈的人物,投效魏阉门下后随祖大寿镇守皇陵。邱明心思缜密,一听李鸣报出的字号,便知其中有诈。峨嵋派辈分极严,苦道人的徒孙辈少说也已近不惑之年,怎会有如此幼齿的弟子?且这“谷野”二字越听越觉惫懒。 邱明冷笑一声,存心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当众出丑,哈哈大笑道:“久闻峨嵋绝学冠绝天下,邱某今日有缘得见高足,当真荣幸。来,且让咱们亲近亲近!” 话音未落,他右手陡然探出,枯瘦如鬼爪的指尖阴风飒然,直取李鸣腕脉,正是一式毒辣无比的“玄阴绝户抓”。李鸣这“缺德十八手”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他早料到对方必有试探,掌心早已扣了一支寒光凛凛的丧门钉。 邱明一时托大,存了狮子搏兔之心,待发现李鸣掌缘掠过一丝乌光时,劲力已然用老,收招不及。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丧门钉尖锐的锋刃精准地刺入了邱明的掌心劳宫穴,几乎将其手掌洞穿。 李鸣身形不动,语声却冷若寒冰:“朋友,我与少林三僧乃是生死之交的结义弟兄,你竟敢当众用此阴损毒招暗算于我,莫非是不把三位哥哥放在眼里?” 此时,站在李鸣身后的邱成见兄长苦练十载的“绝户爪”竟被一击而废,顿时钢牙咬碎。他右手本残,唯余左臂使得一手好金刀,此刻凶性大发,暗抽金刀猛然劈出一记“劈山救母”,刀光如练,直奔李鸣后脑。 这一招潜身偷袭,狠辣至极,且邱成已算准了后着:若李鸣前冲,他便变招“卞庄刺虎”直贯其后心;若李鸣左右闪躲,金刀必能顺势横扫。 奈何李鸣这“缺德十八手”最是精于乱中取利。他耳听风声夺人,不进反退,使出一招神妙莫测的“脱袍让位”,竟侧身绕过刀锋,一头撞入邱成怀中。邱成一刀劈空,尚未回神,已被李鸣三指扣住左腕脉门,半身酥麻,那柄沉重的金背砍山刀“咣当”落地。李鸣顺势回手一记丧门钉,狠狠扎进邱成右腿“环跳穴”,邱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翻身栽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客厅内顿时大乱。祖大寿这位行伍出身的将军被这连番变故闹得眼花缭乱,中军官一声令下,帐下数十名亲兵拔刀围合,刀剑如林。 便在此时,堂外传来三声如闷雷般的断喝:“住手!”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金面佛三师兄弟阴沉着脸闯进大厅,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李鸣眼神一转,先声夺人,抢上一步打了个稽首,悲愤满面地嚷道:“三位盟兄!小弟遵诺前来相聚,不料还未进得内堂,便险些丧命于此。小弟自问未曾踏足江湖,更无仇家,不知这位朋友……”他伸手一指抱着残掌惨嚎的邱明,“为何一见面便施毒爪?还有这位……”他又指了指委顿在地的邱成,“更是动用兵刃背后偷袭。即便我那峨嵋师尊与二位有旧怨,也断不该如此折辱三位哥哥的至交好友!” 李鸣这一席话当真是损到了极处。他三言两语之间,不仅不动声色地对三僧对清了自己此时顶着峨嵋门人的幌子,更反客为主,将邱明那番试探功力的私怨,生生构陷成是对少林三僧的公然挑衅。他言下之意,这总兵府的门客暗算他的客人,便是不给少林三高僧脸面,顺带着还把峨嵋派这尊武林泰斗也扯进了这池浑水里。 金面佛师兄弟三人此刻当真是哑巴吃黄连,心中恨得滴血,面上却半点不敢发作。他们自忖昨日服了那“六指追魂”的散功丸,此刻正指望着李鸣手中的独门解药续命,明知是计,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陷阱里跳。 金面佛当即面沉如水,对着祖大寿冷然哼道:“祖将军,你若对我师兄弟三人心存不满,大可明言。何故在这大厅广众之下,如此折辱我等的结义兄弟?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我三人这便告辞回京,凤阳这遭差使,便请祖将军亲自向九千岁分说!至于这等对客不恭之辈,管他背后靠着哪尊神佛,我师兄弟倒要亲自领教领教他的斤两。” 语毕,三僧六只怪眼如利刃般直勾勾地剜向二邱兄弟。祖大寿虽是一方总兵、皇陵镇守,可在魏阉亲信面前哪敢拿大?他见三僧当真动了肝火,心下大骇,一面惶恐解释,一面向李鸣迭声赔礼,末了更是当众将邱氏兄弟狠狠训斥了一番,这才勉强按下了这场风波。 李鸣深谙适可而止之理,随手摸出药瓶交给金面佛,作势便要忿忿离去。金面佛哪里肯放这尊“活菩萨”走?他赶忙将药瓶塞回李鸣怀中,三人半推半就,极尽殷勤地将李鸣请到了后院下榻之处。 这是一处极为清幽的独立小院,花木扶疏,雅致非常。院中穿梭伺候的竟是一群俏丽婢女与清秀美童。李鸣瞧在眼里,心中猛地一抽,暗骂这三个少林败类当真是色中饿鬼。 众人方一落座,李鸣便大方地取出一满瓶药丸呈上。三僧本对李鸣恨之入骨,却又投鼠忌器,唯恐散功丸毒发。此时见解药到手,那瘦金刚空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狞笑道:“难为小兄弟有心,送来这许多解药。却不知该如何服用?” 李鸣悠然一笑,云淡风轻地答道:“每日只需服用一粒,便可保那散功丸之毒暂不发作。” 一听此言,铁罗汉勃然大怒,双目圆睁吼道:“那有个屁用!难道老子这一辈子都要受你摆布?” 李鸣面色陡变,冷哼一声,劈手将那药瓶又夺了回来,撤步而立:“三位且莫在这里耍那虎狼之威。我李鸣既然敢闯这龙潭虎穴,便是把这身皮肉横在了诸位刀口下。尔等若想杀人越货,尽管施为便是!我要是皱一皱眉头,便不叫‘缺德十八手’!” 说也奇怪,李鸣这般破罐子破摔的叫阵,反倒让三僧软了下弦。金面佛忙赔笑道:“小兄弟息怒,咱们既已义结金兰,便是自家骨肉。你二哥是个急惊风,言语粗鲁了些,何必当真?兄弟守信送药,愚兄感激尚且不及,哪能怠慢?” 当下,金面佛吩咐大摆酒宴。残席未半,忽见一名美童轻手轻脚地挪到金面佛耳畔,低语了数句。金面佛听罢,面色骤然一变,合什对着李鸣致歉道:“京中忽然来了要紧人马。小兄弟在座恐有不便,且请暂避片刻。”说罢,示意那美童领着李鸣,从偏厅那架一人多高的五彩画屏后悄然退了出去。 那美童奉了金面佛之命,领着李鸣穿廊过院,待到一间僻静书房门首,刚欲躬身请入,忽觉肩膀上一沉,一只如铁箍般的大手已然搭了上来。 美童骇得魂飞魄散,猛一扭头,李鸣另一只手已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只见李鸣指尖微动,使了个“分筋错骨”的巧劲,一推一拿,便卸了他的下巴颏,教他半点声息也发不出来。李鸣动作利落之极,顺势解下美童的丝质腰带,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如提小鸡般塞进了层层帷帐深处。 安顿好美童,李鸣屏息凝神,悄然折返,藏身于那架一人多高的五彩画屏之后。透着座屏缝隙望去,只见席间已多了一个形貌枯槁的中年人。那人面色蜡黄如金,骨瘦如柴,细长的身躯裹在宽大的袍服里,脸上挂着一抹令人脊背生凉的阴险奸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14章 惊心动魄 暮色浓重,凤阳城外的三清观在寒烟中显得孤冷落寞。这本是一座籍籍无名的道场,观中除却飞尘道长师徒几人,便只有两名料理香火的杂役。经年累月,这里与官府素无往来,清幽得近乎荒芜。然而女魔王侯国英竟凭着过人的嗅觉与通天的手段,悄无声息地衔尾而至。 追云苍鹰白剑飞屏息伏于暗处,耳畔拂过女魔王那阴森凄厉的言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透骨的杀机。他指尖微颤,心中猛地一沉,深知若此时率众抽身而退,观中数人定会沦为刀下之鬼。他眼中厉色一闪,右手已按住剑柄,正待暴起发难,却听得老观主飞尘道长冷然开口:“贫道早年虽于江湖中行走,但这十年来闭门苦修,痛悔前尘,已立誓不再与武林同道存半点瓜葛。侯大人此番兴师动众,不知有何见教?” 白剑飞闻言,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他深知老观主这番决绝之辞并非自保,而是唯恐自己意气用事,故而借话赶话,以此催促他们速速离去。侯国英既然现身,必然是察觉了些许端倪,绝非三言两语便能打发,可自己若在此时现身,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坐实了老观主的“通敌”之罪。他双唇紧抿,当机立断,手臂在寒风中重重一挥,率先向观后掠去。 此时锦衣卫尚未形成合围之势,白剑飞领着群侠在重重屋脊间起落纵横,几个起伏便已掠出重围。待至僻静深巷,他立定身形,低声叮嘱小神童曹玉折返潜伏,暗中窥察三清观动向。群侠当即奉命散入城厢各处,约定二更时分,于凤阳府文昌阁顶会合。 白剑飞寻了一处农家,换过一身粗布短褐,混入进城采办的嘈杂人流之中。行至城隍庙左近,斜刺里倏然炸开一声冷厉的断喝: “好个二秃子!凭你也敢与九千岁作对,当真是自投死路。随我等去受死罢!” 风声顿起,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扣住了他的右肩。以白剑飞的身手,在这一瞬之间竟未能避开,且是在这人人自危、腥风血雨的凤阳城中,他惊愕之下,心神陡震。但他终究是临敌经验极丰的高手,虽惊不乱,右肩顺势微塌,卸去大半力道,一记沉稳有力的肘捶已狠狠撞向来人的左肋。同时,他左手五指如钩,使出一招“饥鹰夺食”,迅捷狠辣地抓向对方太阳穴。 那人鼻翼微动,发出一声轻笑,撤手向后飘出丈余。 白剑飞立稳身形,张目望去。只见暮霭之中,荷塘池畔立着一名身材魁梧的老僧。那和尚生得光头虬髯,身上一件灰布僧衣又脏又破,下摆不过膝头,一双赤脚套着破烂的草鞋。最惹眼的是他腰间悬着的硕大酒葫芦,此刻正咧开大嘴,冲着白剑飞发笑。 白剑飞看清来人,紧绷的脊背顿时松了下来,笑骂道:“我当是谁,竟敢在白二爷面前撒野!原来是你这该死的贼秃。若想求饶,快将你那葫芦盛的水献上来,让二爷降降火气。” 这虬髯僧人乃是嵩山少林宝刹的奇人醉和尚,在少林寺中辈分极尊,乃当今掌教的亲师叔。他虽身在佛门,却是个游戏人间的疏狂客,嗜酒茹荤,嫉恶如仇。他与“五岳三鸟”交谊甚厚,与白剑飞的师弟江剑臣更是意气相投。白剑飞正感孤掌难鸣,能在此处撞见这位侠僧,心中实是狂喜。 醉和尚收敛了笑容,脸色变得肃然,沉声喝问:“白二,萧老雕死哪儿去了?这老小子当真是混账到了极处。就算他躲进牛角尖里,我也得把他锯出来,真是气煞我也!” 白剑飞闻言一怔,心道大师兄平日处事圆融,不知何处得罪了这老和尚。他唯恐街头耳目众多,抢上两步一把拽住醉和尚,转入庙后的一片幽静树林。待站定身子,他先是一把夺过那酒葫芦,拔开塞子猛灌了几口,待辛辣的酒液入喉,这才笑着开口:“醉和尚,你莫要在白爷面前倚老卖老。我大师兄待你何等厚道?便是我这二爷平日对你也算礼数周全。尤其是老三,他那性子狂得没边,可唯独对你这老贼秃敬若长辈。你若要发酒疯,白爷可真敢摔了你这宝贝疙瘩。” 白剑飞深知醉和尚性烈如火,唯恐他与大师兄之间存了什么误会,这才故意说些疯话搅浑局面。谁知醉和尚怪眼一翻,气哼哼地啐道:“若不是为了江三那个小王八羔子,佛爷我放着清福不享,何苦从河南卖命奔到浙江,如今又追到了凤阳?我是吃饱了撑的!” 白剑飞听罢,心中不由得大感惊异。 白剑飞正欲开口探问那心头火气的缘由,却见醉和尚长叹一声,神色郁结,缓语道:“少林与无极两派同处嵩山,渊源极深。我与你们那老鬼师父龙无极脾性相投,瞧你们师兄弟三个也极顺眼。尤其是江三这孩子,天生是一块修道的通灵奇才,骨骼禀赋在武林中百年难遇。当年龙老鬼撒手人寰,拉着我的手谆谆叮嘱,要我代为严加教导,盼他日后为武林放一异彩。这十载黄山苦修,他已然悟透了三项神功,眼下最是要紧的,便是觅一幽静处潜踪五年,方能大功告成。这不单是你师父的遗愿,也是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最后一点指望。谁承想你那个混账透顶的大师兄萧老雕,竟以掌门之尊,命他去青阳宫魏阉府邸伏虎卧底。江三这孩子若是陷在那泥淖里毁了一生,岂不叫老鬼在九泉之下也合不上眼?”言罢,他重重捶了一下腰间的酒葫芦,恨恨不已。白剑飞听到此处,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老和尚千里迢迢从河南一路追踪至凤阳,发这么大的无名火,全是为了三师弟江剑臣。他感念对方这份赤诚的护犊之情,神色一肃,敛去了平日里的嬉笑皮相,恭敬答道:“醉大叔,掌门师兄派小师弟入京,实乃千斤重担压顶,势不得已。如今阉党势大,篡逆之心昭然若揭。为了大明江山与黎民百姓,也为了楼儿的血海深仇,我们只能破釜沉舟,与其周旋到底。您老且放宽心,凭小师弟的一身神功与机变心思,阉贼麾下虽有虎狼,却也未必奈何得了他。况且他是应聘而去,身份自不同于寻常刺客,并无大碍。” 醉和尚听了这话,气得虬髯如戟,直欲张口噬人:“白二,我原当你只是生了个大脑袋,里头多少还有些灵光,哪知竟是比萧老雕更混账五分的糊涂虫!若论真刀真枪的手段,且不说剑臣神功已成,便是我醉和尚这把老骨头,也不怕那群魏家的小魔崽子。我愁的是他自幼遭逢孤苦,长年深居绝壑,未曾踏入红尘半步。时至今日,江湖上甚至没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而那青阳宫中粉黛佳丽如云,那是吃人的孽海情涛。我是怕他陷身其中,情关难过,终至不能自拔走火入魔!” 白剑飞闻言,紧绷的脸皮再也挂不住,“扑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老人家,您绕了半天弯子,竟是操的这份心!今日这话亏得是冲我说的,若当着我那师弟的面提起来,他那般傲气的人,不把你这满嘴胡子拔个干净才怪。难道堂堂‘五岳三鸟’,竟连这点定力也无?醉大叔,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罢。老三若真栽在红粉阵里,你尽管提了我的秃头去盛酒喝!” 话音未落,林梢风动,一条黑影如激箭般射入。醉和尚眼力极毒,一眼便认出是“一气凌波”的高绝轻功,忙从白剑飞手中夺回酒葫芦,凝神注视。待看来人是个不足弱冠、英气勃发的少年,不禁暗自喝了声彩。那少年向白剑飞深施一礼,唤了声:“师父。”白剑飞示意他见过醉和尚,这才压低声音问道:“楼儿,何事如此匆匆?” 武凤楼垂手而立,低声禀道:“小千岁定于明日上午祭陵,弟子特来报信。我已差人去唤鸣弟,料想片刻即到。” 白剑飞仰头望着如墨的长空,默然不语。醉和尚在旁低低吟哦:“铁甲将军夜度关,朝臣待漏五更寒。日出三竿僧不起,算来名利不如闲。我也只能言尽于此,此后的变局,非我所能为力了。”随着一声低沉的“阿弥陀佛”,那高大的灰色身影已然飘向林外,瞬息不见。 醉和尚刚去,“缺德十八手”李鸣便如魅影般现身,贴近二人低声报信:“禀师伯,曹玉回来了。说也奇怪,那女魔王侯国英这次竟发了善心,并未对观中师徒痛下杀手,反倒走得匆忙。我猜她这是欲擒故纵,存心网开一面。我已托曹玉去文昌阁传话,让众人改道从行宫后角门潜入内花园,以免侯国英今夜全城搜捕。不知师伯意下如何?” 白剑飞轻轻颔首,默许了这番安排。李鸣顿了顿,又凑近些道:“银屏郡主领着铁骑军亲至此地,定是参与了什么绝密阴谋。她与大哥情分不浅,说不定会私下示警。趁着此时天色尚早,何不让大哥去探探口风,此举百利而无一害。” 武凤楼眼中掠过一抹复杂之色,沉声道:“为了我,她已背负了逆女之名。回京之后,魏忠贤还不知要如何折磨她。我实是不忍再将她牵扯进来,若她能跳出这处是非之坑,于她而言,或许才是幸事。” 正说话间,白剑飞脸色剧变,左手猛地一扯李鸣,身形斜跨数步挡在身前,急促低喝:“楼儿速走!” 喝声未歇,白剑飞已然挺胸迎向林外,口中扬声长啸:“东方大妹子,好厉害的眼力,白二爷佩服!” 武凤楼心头凛然,知晓师父不惜暴露行踪将李鸣拽开,必是青城派的高手循迹而至。师父这是不愿让他卷入旧日纠葛。然而祸端因己而起,岂能让长辈只身涉险?此时明月东升,清冽的银辉倾泻林间。武凤楼屏息隐身在一株古槐之后,透过疏朗的枝叶,将林外的景象看得分外分明。 林外银辉遍洒,白剑飞负手而立,正与两道身影对峙。当先一人云鬓高耸,面若寒霜,正是“玉面无盐”东方碧莲;其侧一人长衫磊落,背负长剑,乃是她的师兄“风流剑客”晏日华。在东方碧莲身后,八名青衣大汉如铁塔般并排伫立,手中各执一条沉甸甸的镔铁大棍,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这八人身量全然无二,连那木然阴森的脸色也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透着股教人不寒而栗的死气。 武凤楼隐于树后,心头不由得微微一紧。他曾听恩师提及,青城山百兽崖东方门下有“巡山八大勇士”,外号“青城八猛”。这八人皆是横练功夫出身,气力惊人,更兼合练了一套“八方风雨阵”,进退如一,诡谲莫测。武林中虽常闻其名,却从未听说有谁能单枪匹马破了此阵。此等人物一向只听命于掌门东方木,今日竟受东方碧莲驱使至此,足见今日之事绝难善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格格格……”东方碧莲发出一串冷彻心肺的娇笑,笑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说不出的嘲弄,“白剑飞,收起你那套叙旧的陈词滥调。如今青城山与你那先天无极派早已势同水火。我本是为武凤楼那小贼准备的这‘青城八猛’,没曾想先撞上了你。也好,自古徒债师还,谁叫你教徒不严,活该有此一劫!” 她神色陡然一厉,纤手挥处,叱道:“上!” 八名大汉齐齐发出一声闷吼,手中铁棍借势一旋,化作“二郎担山”之式,如恶虎扑食般抢占了四方八位,将白剑飞困在核心。白剑飞见言语已无转圜余地,心中横下一条心,仓啷一声宝剑出鞘。他立于棍影森森之中,竟是渊渟岳峙,气定神闲。武凤楼瞧在眼里,见恩师在这等泰山压顶之势面前神色不变,心中又是敬佩又是焦灼。 这边厢杀机方起,东方碧莲已将目光转向了“缺德十八手”李鸣。她抬指一点,恨声道:“坏小子,旁人或可饶过,唯独你这人见愁的孽障断断留不得。今日落在老娘手里,便是你的死期!” 她掌势方错,正欲扑上,却被晏日华横剑拦住。晏日华轻慢一笑:“师妹,对付这等无能之辈,何须动用你的玉掌?愚兄定叫他求生不得,死也不易。你且替八猛兄弟掠阵,莫让那老秃……莫让白剑飞这老滑头走脱了。” 言罢,他长剑倏然出鞘,寒光如练,瞬间将李鸣罩在剑网之下。这晏日华在魏忠贤麾下贵为“二剑”之一,极尽恩宠,加之身为青城三豹首徒,剑法确有独到精妙之处。只见他起手一式“画龙点睛”,剑尖颤动,直刺李鸣面门。 李鸣虽武艺平平,胆色却极壮,不避不闪,手中日月五行轮猛然一分。他左轮如盾,硬生生撞向晏日华胸口;右轮则使了一招“推山填海”,直砸对方气俞大穴。这竟是全不设防、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晏日华大惊失色,忙不迭飘身避让,心中叫苦:这厮是疯了不成?他哪里晓得,这正是江剑臣亲传给李鸣的保命绝学——以命换命。武林高手往往自惜性命,哪肯与这等无名小辈玉石俱焚?一时间,名震江湖的晏大剑客竟被这同归于尽的打法搞得束手束脚,气得连连怒吼。 武凤楼正自凝神细看,耳畔忽听得一阵急促密集的金刃撞击声。循声望去,只见师父白剑飞已与八猛战至酣处。八条铁棍势如蛟龙翻江,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变招必是两棍封路、两棍突袭,余下四棍待机而动,宛若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合围。白剑飞剑法虽已入化境,奈何对方纯以刚猛内力硬拼,久战之下,内家真元消耗之巨可想而知。 武凤楼急得目眦欲裂,右手紧攥五凤朝阳刀,手心已渗出一层冷汗,只是师命在前,不敢轻举妄动。就在此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幽香悄然袭入鼻端。 他心头一震,身形拧转,双掌含劲。月影疏落间,只见一名紫衣女郎盈盈立于树荫之下,清冷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正是东方绮珠。 武凤楼原本戒备的心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看着眼前少女那瘦削的面庞与难掩的憔悴,他深知自己当初的拒婚,对这位素来骄傲的女子而言是何等深重的凌辱。短短时日,佳人已形销骨立。 武凤楼心头五味杂陈,正欲上前躬身致意,好生赔个不是,却见东方绮珠那张清丽的粉面倏地一沉。由爱生恨,势同冰炭,他心中满是歉疚,那已到唇边的叱问竟是再也吐不出来。她纤手往腰间一探,只听得一阵飒飒金风,一团黄影已带着生寒的劲气破空而来。那是一条黄金打造的九节连环索,每一个连接的金环都灿若流霞,索头则由精钢淬炼而成,锋芒毕露,映着月色更显森然。 武凤楼心中暗自惊诧,他早听闻这九节连环索乃是青城派历代掌门传承的信物,不承想竟传到了她手中。更教人心惊的是,这连环索挥动时竟无半点碰撞之声,可见这少女的一身腕力已臻精纯之境。 他脚下未动,只和声说道:“东方姑娘,武某昔日行事,实有万不得已的难言之隐,这才累得姑娘受屈。武某深知罪孽深重,姑娘若要责罚,武某绝不还手,以此全了姑娘的名声。”言辞恳切,眉宇间尽是虔诚之色。 东方绮珠闻言,眼眶竟是微微一红,恨声道:“武凤楼,你现下说得倒轻巧!我青城一脉虽非名门大派,可我三位爷爷也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若非你那掌门师伯萧剑秋亲笔致函求婚,我等怎会千里迢迢赶赴中原?为了这桩婚事,爷爷们遍请亲朋故旧,满座宾客皆是武林同道。可你倒好,在酒席筵前,当着天下人的面,竟将我像这路边的草芥一般随手甩了!教我一个黄花闺女,今后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她越说越是凄然,语气转而决绝:“事已至此,我心如铁石。今日有你无我,有我无你!亮出你的兵器,咱们拼个你死我活!” 武凤楼长叹一声,神色愈发沉重:“姑娘,此番实是武某师徒有负青城厚恩。武某既知有错,又怎敢再与姑娘动手?只求姑娘垂怜,容我将这国仇家恨料理干净,届时武某定亲赴青城山,俯首请罪。到那时,是要杀要剐,武某绝无怨言。你看可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休要痴人说梦!”东方绮珠厉声喝断,话音未落,那团黄影已如狂风卷地般朝武凤楼当头砸下。 武凤楼求死之心甚坚,眼见那沉甸甸的金索就要砸实,竟真个泥塑木雕一般纹丝不动。东方绮珠心中剧震,她万没料到在这生死须臾间,对方竟能如此镇定自若。情急之下,她玉腕疾抖,生生将那去势已足的金索反震而回。然而一想到他宁可引颈就戮也不愿娶自己,幽怨之情更甚三分。 “接招!”她再度寒声叱道。金索宛如一条通灵的怪蟒,一记“毒蛇寻穴”,直取武凤楼左侧乳泉穴。不料武凤楼依旧双手垂立,脸上神情古井无波,竟像是存了心要死在她手下。 这一番较量,不仅激怒了东方绮珠,也惊煞了隐在暗处的另一双眼眸。 在不远处的繁茂树影后,郡主魏银屏与女中军兰儿早已隐身多时。魏银屏本是被林中恶战吸引,方才见到东方绮珠现身,心中还暗赞其清丽。待听完那一番字字泣血的哭诉,魏银屏只觉娇躯摇摇欲坠,一颗芳心颤动不已。她虽知武凤楼为己拒婚,却不知其中竟惨烈至此。想到意中人对自己的一片痴情竟是刻骨铭心、生死不渝,她既感念又觉凄楚——自己身为仇人之女,且待五皇子登基后便是待罪之身,怎忍心连累他受这般苦楚? 她见武凤楼虽不招架,那东方绮珠似乎也难下杀手,可转头看向另一侧,白剑飞已被“青城八猛”困在阵中,内力损耗极大,恐有性命之忧。魏银屏灵机一动,伏在兰儿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兰儿随即领命潜行而去。 林中,东方绮珠已是悲愤交加,尖声叫道:“姓武的,你真当我不敢杀你么?你若再不拔刀,我便当真成全了你!” 武凤楼充耳不闻,依旧傲然挺立。东方绮珠再也按捺不住,厉喝一声:“拿命来!”一招“老藤缠树”拦腰横扫。这一招蓄势已久,力道沉厚,待她发觉武凤楼仍是不躲不闪时,招式已然递足,断难全然收回。 “你这该死的东西!”东方绮珠发出一声悲呼,在这电光石火间,她猛一咬银牙,玉腕拼命一旋,硬是将索头偏离了要害。 只听“嗤啦”一声,索头划破衣衫,在武凤楼左臂上拉开了一道三四寸长的血槽,殷红的鲜血顿时激射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袖。东方绮珠像是瞬间泄了全身气力,娇躯不住颤抖,九节连环索软软地垂落在草丛中。她颤声悲吟道:“该死的……你为什么不躲?真想死不成?” 武凤楼神色惨然,望着那截染血的衣袖,低声应道:“你我两家的这场梁子,错处全在武某一人。姑娘纵是将凤楼毙于掌下,我也绝不怨你半分,更不会还手相搏。承蒙姑娘适才手下留情,此恩此德,武某若能余生不死,定当厚报。现下只求姑娘能劝一劝令姑母,莫要再为难我的恩师。若能如此,武某铭感五内。” 东方绮珠眼底掠过一丝绝望,凄然摇头道:“我姑妈那性子你是不知的,火上头来,便是连我三位爷爷的言语也全然不顾。她此番带了‘青城八猛’衔尾追杀,已然立下重誓,必取你们师徒四人的性命,我是万万拦不住的。况且那‘八方风雨阵’乃是本门绝学,一旦布开,不见血光绝不收势。事到如今,莫说是我,便是姑妈心存悔意,怕也收不住手了。” 武凤楼闻言,心头猛地一沉,目光掠向战场。另一端,“缺德十八手”李鸣已是强弩之末,全凭着那几招同归于尽的拼命怪式和一股子机灵劲儿,在晏日华的剑光中苦苦支撑。而恩师白剑飞亦是鬓角沁汗,呼吸沉浊。武凤楼深知师父自幼修习童子功,内力最是坚韧纯厚,可此刻见他仗剑与那八条沉重如山的铁棍硬接硬架,剑势虽愈发沉雄狠辣,出招却已迟滞。 再看那“青城八猛”,虽马步依旧沉稳,步法却也渐渐凝滞,每一步落下,都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坑。双方显然都已拼上了内家真元,陷入了欲罢不能的死局。白剑飞若撕不开阵法便罢,一旦破阵,八猛中至少有两人要丧命剑下。是以双方皆在舍命相搏。不远处的“玉面无盐”东方碧莲几度扣住囊中暗器,却因场中九人翻滚如球,唯恐误伤自家兄弟,急得满面煞气。 夜色深沉,荒林寂静,唯有金刃撞击之声惊心动魄。正当这生死悬于一线之际,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瞬息间,两百名劲装铁骑已如旋风般压至近前。领头一名中军官模样的汉子高举令箭,厉声斥道:“深宵禁地,竟敢亡命厮杀!统统给我住手!若有违逆,乱箭齐发,叫尔等尸骨无存!” 东方绮珠正愁无法化解眼前死局,闻言纵身跃至东方碧莲身旁,急急低语:“姑妈,咱们犯不上落个杀官造反的罪名。快叫晏叔叔住手,且看官家如何发落。”说罢,她向场中清叱一声:“统统住手!” 激斗双方应声而分。不等晏日华开口分辩,那中军官把手一挥,两百铁骑如潮水般横插在两派中间,个个端弓搭箭,将青城派与白剑飞等人隔开。白剑飞尚在迟疑,李鸣已认出那中军官的底细,忙一扯白剑飞,两人借着夜色掩映,疾向东南方遁去。晏日华与东方姑侄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愿在皇陵重地与大队铁骑硬冲,只得恨恨离去。武凤楼驻足林间,他早已瞧出那中军官正是兰儿乔装,心知必是魏银屏的主意。他刚欲举步,一道素雅的身影已挡住了去路。 武凤楼身躯微颤,嗓音嘶哑:“银屏……凤楼早已是百死之身。你为我开罪家门,已是处境维艰。那女魔王在一旁虎视眈眈,你怎能在这皇陵禁地公然护我?你难道……就不为自己留条后路?” 魏银屏默然无语,只轻轻贴近他胸膛,自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白绫,细致地替他包扎臂上的伤口。武凤楼便也静静立着,任她施为。月华流淌,两颗心贴得极近,在这死里逃生的静谧中,几乎能听见彼此怦怦的跳动。 包扎停当,魏银屏指尖轻抚那道伤处,眼中泪光莹莹,低声颤问:“疼得可厉害?” 武凤楼长吁一口气,慰藉道:“些许皮肉之伤,算不得什么。” 魏银屏语带幽怨,责道:“你真傻,为何不闪不避?亏得那东方姑娘最后关头收了劲,否则你这性命岂不白白送了?你这身子骨关系重大,若有万一,岂非辜负了老娘临终的嘱托。” 武凤楼那颀长的身躯不自觉地抖颤了一下,宽慰道:“我看她眼神,便知她终究不忍下死手。况且我当面拒亲,教一个金枝玉叶般的姑娘受尽羞辱,若不让她见点血,只怕她这口恶气永无出头之日。我受这一记,是用鲜血向她赔罪,也是想断了她的念想,免得日后纠缠不清。” 魏银屏猛地抬起头,那一双亮如星斗的眸子死死盯着武凤楼,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凤楼,是我害了你。为了我,你受尽责难,又树下这等强敌。你还是忘了我!我看那东方小姐容色绝世,又对你情根深种,你万不可辜负了她。青城派势大,正好能为你后援。你现下赶去分说和好,尚来得及。你去罢,我这就离开这是非之地。” 武凤楼听罢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竟一言不发,只拿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魏银屏,那目光深邃如潭,不见波澜。魏银屏被他盯得阵阵心惊,不自觉地退了半步,颤声问道:“你……你为何用这般古怪的眼光看我?” 武凤楼依旧紧抿双唇,面上肌肉微微抽动,猛地转身,大步向林外走去。 “武郎莫要负气!”魏银屏惊呼一声,飞身扑上前去,死死拽住他的衣襟。她此刻已是泪如泉涌,凄然悲切地喊道,“我是为了你好!我对你早已是爱莫能助……你可知晓?侯国英之兄侯国章突降凤阳,密传我叔父的亲笔书信,他们竟事事避着我。若非侯国章那厮对我早存觊觎之心,被我套出了原委,咱们至今还蒙在鼓里。原来辽东满人送来国书,约朝廷派一位王子去山海关外会猎,实则是多尔衮亲王借机刺探大明虚实。叔父唯恐皇上派五皇子前往,若让他在边陲立下战功,挽回了兄弟情谊,重获圣宠,那篡位之谋便要落空。为此,他已定下毒计,要在这皇陵重地对信王痛下杀手!” 说到此处,她已泣不成声,娇躯剧颤:“你如今人单力孤,一木焉能支大厦?五皇子能扶则扶,若真到了万劫不复之境,我也救不得你,只盼你能逃往天涯海角。我劝你与东方小姐联姻,不过是想让你身心有个寄托,在那青城山的护持下保全性命。凤楼……我这是亲手剜自己的心、割自己的肝!你当真以为我心里好受么?你……你竟是半点也不知我的心……” 她哽咽难言,伏在武凤楼肩头嘤嘤低泣。武凤楼心头大震,那满腔的愤懑瞬间化作万指柔情。他猛地伸出双臂,将魏银屏紧紧拥入怀中,在那满是药香与幽香的怀抱里柔声唤道:“银屏,武、魏两家虽是宿仇,却与你何干?你身处污泥而不染,胸怀国士之风,多次舍命救我。为了我,你外叛家门,内忍羞辱,浑不顾自身荣辱生死。似你这般深情大义的奇女子,天下粉黛皆要为你失色。况且咱们有老娘临终主婚,字字千金,岂能有半点更改?往后,我不准你再说这种自轻自贱的言语。你我各凭良心行事,我这便去行宫禀告信王,你务必留意侯家兄妹的动向。” 说罢,他微俯下头,用脸颊轻轻拭去魏银屏脸上的泪痕,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毅然转身,消失在通往行宫的夜色中。 魏银屏痴痴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一时间忧喜交集。忧的是侯家兄妹权倾朝野,武凤楼此去前路莫测;喜的是他对自己情根深种,总算没辜负了这番苦心。她立在冷月残影下,神思恍惚。 陡然间,一只又瘦又长的大手无声无息地搭上了她的柔肩。魏银屏脊背一凉,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虽未回头,却已嗅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轻浮气息——来人正是侯国章。在这凤阳城内,也唯有这出身权门的侯大总管,才敢对她这般肆无忌惮。 侯家与魏家乃是通家之好,两人青梅竹马。那圣泉夫人客氏权倾内外,侯国章任大内总管,侯国英提调锦衣卫,九千岁魏忠贤又是其义父,显赫已极。魏忠英夫妇巴不得两家联姻,只是魏银屏素来厌恶侯国章好色如命、举止轻浮,才一直拖延至今。侯国章虽恨武凤楼入骨,却因胆小怕死,不敢招惹那柄五凤朝阳刀,直到见武凤楼走远,才敢现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银屏横移半步,避开那只手,凤目生威,怒视对方。 侯国章却是一脸皮笑肉不笑,假作正色道:“屏妹妹,咱们的情分你是知道的。我对你痴心不改,只要你现在肯跟那姓武的断个干净,今晚之事我必守口如瓶,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如何?” 魏银屏心口砰砰乱跳,知道适才那一幕已被这豺狼尽收眼底。此时摆在她面前的唯有死路:要么依了这恶贼,那自是生不如死;要么杀人灭口,可这侯国章久居大内,深得皇宫侍卫与青阳宫高手的真传,手段极其阴毒。以自己的功力,要取他性命谈何容易?想到此处,她银牙暗咬,心中又是羞愤,又是焦躁。 林影摇曳,侯国章那张枯瘦的长马脸上浮起一层令人作呕的淫邪冷笑,如鹰隼般的贼眼在魏银屏身上贪婪地剐过,直看得她遍体生寒。魏银屏心中虽是怒极恨极,却深知此贼权势熏天且武艺不弱,若此时撕破脸皮硬拼,只怕求救无门,遂强压怒火,暗中捏紧了袖中指诀,冷眼看他作何举动。 侯国章陡然身形一晃,如饿狼扑食般欺身而上,劈手抓住了魏银屏的左臂。魏银屏正待发作,却觉那只枯手猛地一僵。侯国章急急瞥向她的臂弯,脸上的狞笑竟生生冻住,转瞬归于一种极度的惊疑与狂喜。 原来,他瞧见了魏银屏左臂上那颗五年前亲手点的守宫砂,在月华下依然殷红如血,灿若朱霞。 侯国章这等卑劣小人,见魏、武二人方才在那林间执手相看、情深意切,只道两人早已成就了好事,那贞洁白璧定已不保。没承想,在这腥风血雨的乱世,在那般情浓意炽的当口,二人竟能守身如玉至此。他心中原本存了一份求而不得、玉石俱焚的疯狂报复心,此刻见这白璧无瑕,那贪婪的欲火竟被一份更深的野心所取代。他深知魏忠贤膝下无子,若能娶了银屏,待九千岁登基之后,自己便是驸马之尊,甚至有望承袭大统。想到此处,他竟收敛了轻浮之态,强压下邪火,换上一副恭谨卑微的皮相,仿佛又成了那个青梅竹马、雍容儒雅的兄长。 魏银屏冰雪聪明,见他神色变换,心中已将此贼的龌龊心思猜了个透彻。她心底冷笑一声,杀机却愈发炽烈——此贼若活,今日密会之事必成大患。她当即故作娇嗔,微微一笑道:“侯哥哥,怎地突然对我这般客气了?你莫忘了,你不过是拴在我叔父腰带上的物件,若那带子断了,你跌下来便是粉身碎骨。方才那般无礼,真当我是好欺负的么?” 言罢,她佯作薄怒,扭头便走。 侯国章见她不再冷若冰霜,反而使起了小儿女性子,登时骨头轻了一半,忙抢上两步,柔声告饶:“屏妹莫怪!我是瞧你对那姓武的太过亲昵,心中妒火难平,这才失了分寸。我这一颗心系在你身上多少年,你是知晓的。只要你肯与他一刀两断,我定会舍命护你周全。” 魏银屏故意放缓了步子,任由他贴近身侧。她徐徐伸出那截霜雪般的左臂,冷然一笑道:“你且睁大眼再瞧仔细了,我魏银屏究竟是何等样人?” 侯国章见那条珠圆玉润的手臂伸到眼前,已是心花怒放,魂儿都飞了一半,正欲伸手去抚那温香软玉,不料变故陡生!魏银屏玉腕疾翻,食、中二指并起如剑,借着这一晃之势,使出一招电光石火般的“双龙取水”,狠狠插向侯国章的双眼。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侯国章疼得几乎晕厥。魏银屏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顺势抽出他腰间的佩剑,一道寒光闪过,长剑已笔直贯入他的前胸。 鲜血溅落在残叶之上,侯国章死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轰然倒地。魏银屏如释重负,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气,这才匆匆走出树林。不多时,兰儿已带人寻来。二人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营。 兰儿见魏银屏衣襟沾血,得知原委后,伸出大拇指赞道:“郡主好手段!干得当真是干脆利落。” 魏银屏幽幽叹了一口气,神色凄然:“他虽死有余辜,可终究是儿时的玩伴。若非事关大局,我实难痛下杀手。只是走得太急,没能毁尸灭迹,终是隐患。” 兰儿撇撇嘴道:“侯国英再如何精明,也断猜不到郡主头上。怕她何来?”魏银屏听她如此宽慰,心绪稍平,回营后草草洗漱,便和衣睡下。 翌日清晨,皇陵镇守使总兵衙门内,气氛肃杀。侯国英差人请来魏银屏,此时祖大寿、凤阳知府朱伯乾等文武官员已悉数到齐。祖大寿声如洪钟,宣布今日五皇子祭陵,百官随行。 一时间,凤阳行宫外车马辘辘。百官按品级肃立,递交手本。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老太监王承恩缓步而出,宣谕道:“千岁有旨,各位大人不必入内,在宫外恭候。千岁即刻动身。” 众人屏息静候,又过了半晌,朱由检方才迈步而出。只见他龙骧虎步,面沉如水。身侧护卫吴孟明与小太监曹化淳各牵战马。十六名内侍抬着祭礼盒,老驸马冉兴、王承恩以及一名黄面短须的侍卫紧随其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抢先一步跪倒,祖大寿等百官紧随其后,山呼之声震动行宫:“参见千岁!” 信王朱由检驻足,目光如电,在众人面上缓缓扫过,最终只吐出一个冷冰冰的“免”字。他翻身上马,意气扬扬,率先向皇陵方向疾驰而去。众人不敢怠慢,纷纷催动坐骑紧随其后。 行至皇陵御道不足一里处,朱由检勒马而下,改为步行。他步履沉稳地走在御道上,突然定住身形,沉声道:“祖爱卿。” 祖大寿慌忙抢步上前,躬身垂首道:“微臣在。” 朱由检驻足回身,清癯的脸上浮起一丝若有其神的笑意,温言道:“本王年幼识浅,此番离京南下,祭扫皇陵尚属初次。宗法规度至重,爱卿身为护陵总兵,须随时提醒,免使本王失了礼数。” 话音未落,他语气陡然转寒,声如碎玉落地:“按大明礼制,进入陵区,准许携带凶器及闲杂人等否?” 祖大寿与侯国英闻言,心头皆是一震,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祖大寿膝头一软,跪禀道:“按例……断不准许。” 朱由检面现薄怒,如电的目光冷冷扫过两人身后甲胄鲜明的武士,厉声斥道:“除四品以上现职官员,余者一律逐出,不得逗留!随祭人等,即刻解除兵器,违令者以藐视先祖论处。祖大寿,你身为护陵总兵,明知故犯,分明是欺孤年幼!降三级留用,罚俸一年。若再有失职,定惩不贷!” 这一番龙吟虎啸般的斥责,直吓得祖大寿冷汗如雨,伏在御道上连连叩首。 朱由检拂袖而去,直走出十余步,祖大寿方战战兢兢地爬起。侯国英故意落后半步,贴近他身侧,声音细不可闻却毒如蛇蝎:“祖将军,这滋味如何?在那京师朝堂之上,连我义父九千岁也不敢轻逆他的鳞甲。这雏鹰虽未成气候,却已天威难测。若真教他登了九五,你我这些旧人,怕是都要落个灭门绝户的下场。为了九千岁,也为了保命,绝不能教他活着走出这皇陵。” 祖大寿余悸未消,抹了一把鬓角的虚汗,颤声问道:“九千岁可有明谕?他毕竟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若当真死在凤阳,本将如何向朝廷交代?依我看,不如等他离了凤阳境内再……” 这话虽说得极轻,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魏银屏的耳中。她心头狂跳,知晓这群虎狼发动在即,不仅替武凤楼捏了一把冷汗。 “糊涂!”侯国英冷笑连连,眼中杀机毕露,“万岁爷病体垂危,若教他走脱,便是龙归大海。实话告诉你,我亲哥哥侯国章昨夜已遭了暗算。不是本督吓唬你,下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保不齐就是你这位护陵大将!” 祖大寿听闻侯国章死讯,惊得面色惨白,颓然低下了头。 皇陵之内,苍松翠柏掩映着巍峨陵殿,石人石马肃穆陈列。朱由检行至配殿阶下,向老驸马冉兴使了个眼色。冉兴会意,旋身阻住百官去路,朗声道:“千岁进殿更衣,各位大人且在此稍候。” 吩咐停当,王承恩领着太监摆放祭品,冉兴则与曹化淳、吴孟明及那名黄面侍卫随驾入殿。侯国英一双毒眼始终盯着那名黄面侍卫,侧首问向凤阳知府朱伯乾:“朱大人终日在行宫伺候,可知那黄脸汉子是何来历?” 朱伯乾忙欠身答道:“回总督大人,那是吴孟明之弟吴孟起,新近补入的王府侍卫。”侯国英默然不语,眉头微蹙,她总觉得这虬须侍卫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劲头。 不多时,朱由检换了一身缟素,神情肃穆地自殿内步出。他虔诚垂首,缓步迈向寝陵。此刻连贵为国戚的老驸马也自觉跪在御道尽头,唯有那名唤吴孟起的侍卫紧随其后。侯国英无可奈何,只得随祖大寿等跪伏在地。 魏银屏此时芳心百转,对这位信王,她心中实是矛盾已极。她怕魏忠贤败北,致使魏家满门抄斩;却也怕朱由检遇害,令大明江山易主。这般爱恨交织,多半是为了武凤楼的缘故。 朱由检祭罢而回,侯国英暗暗向祖大寿递了个眼色。祖大寿身躯一颤,却也只得强撑着跪请道:“请王爷千岁移驾,瞻仰陵中圣迹。” 魏银屏察其神色,便知那陵寝幽暗处定伏有杀手,一场腥风血雨已在顷刻之间。她正自焦灼,忽听那黄面侍卫哑着嗓子厉声喝道:“千岁祭陵劳乏,要在配殿歇息。尔等大人们请各自回府,不必在此候驾了!” 祖大寿脸色大变,百官见驾令已下,只得各怀心思散去。魏银屏故意缓行,落在众人之后。待出了陵区转入一处僻静岔道,祖大寿见四下无人,惊惶道:“总督大人,小奸王定是起疑了!侯总管死得蹊跷,他又不肯入陵瞻仰,你得快拿主意。我一家老小的命,可全悬在你手里了!” 侯国英那张如画的俏脸瞬间覆上一层寒霜,语带愠怒,厉声斥责道:“没出息的胆小鬼!真不知九千岁当初怎会走马观花,挑了你这么个窝囊废。事到如今,已是短兵相接之势,你便是想缩头往后退,那小奸王难道还会留你一条狗命?你若敢不听调遣,本小爷此刻便甩手离去,到时候落个贻误戎机的罪名,九千岁会如何‘酬谢’你,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这番话字字如钢针,扎得祖大寿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面如土色,连声哀求道:“我的小爷,一切依你便是,末将听命吆喝还不成?” 侯国英见他已被拿捏住,便俯身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秘策。祖大寿连连点头,旋即飞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魏银屏正待抽身避开,不料侯国英已转过脸来,扬声唤道:“屏妹妹,事已至此,你还好意思躲着我么?咱们两家如今是两只蚂蚱拴在一条绳上,谁也飞不了,谁也蹦不脱。” 话音未落,侯国英已在马背上一跃而起,素罗花袍迎风猎猎,身形宛若惊鸿掠影,轻盈地落在魏银屏身侧。魏银屏虽与她立场相悖,却也不禁对这一手绝顶轻功暗自叹服。只见侯国英秀发披肩,玉面含春,手中倒持一把乌光油亮的折扇,足蹬粉底高勒官靴,立在风中自有一股翩翩公子的绰约风度。若非知晓底细,谁能想到这般俊俏人物,竟是个谈笑间便能杀人盈野、眼都不眨一下的嗜血魔王? 魏银屏深知被她缠上便极难脱身,又念及昨夜手刃其胞兄的情分与儿时的交情,不由得真切劝道:“英姊姊,这些年你我生疏了许多,再难找回童年那般亲厚了。说句知心话,你已入花信之年,莫要等到人老珠黄,空余悔恨。”说罢,她幽幽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惋惜。 听了这番肺腑之言,侯国英那如铁石般冷硬的身躯竟轻微地颤了一下,那一抹茫然的神色在眼底转瞬即逝,随即又被那种傲视寰宇的狂妄遮过。她朗声长笑道:“我以女儿之身执掌锦衣卫,麾下铁甲如云,绿林怪杰无不俯首听命。即便是那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也不过如此。我尚有何求?至于谈婚论嫁、宜室宜家,我本无此念,况且这天下间,又有谁配作我的敌手臣属?我宁可视天下男儿如粪土,孤傲终老。”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只纤细如玉的手轻按在魏银屏肩头,语重心长道:“好妹妹,说一千道一万,老爷子终究是你的嫡亲叔父,你自幼过继在他膝下,总不能亲手送了他的老命?” 正说话间,祖大寿已去而复返,见二女并肩而立,竟愣在当场。侯国英神色自若,淡淡问道:“都妥当了?”祖大寿木然点头,嗓子里却似堵了物事一般,竟发不出声。 恰在此时,一阵嘈杂的喧嚣声起,无数百姓模样的壮汉从四面八方的街巷中涌向皇陵御道,黑压压一片,不下数百人之众。魏银屏心头大震,暗骂一声阴毒。按祖制,亲王还乡祭祖,断无禁止乡亲乡贤参谒之理,而信王朱由检素来有礼贤下士、亲近庶民的美名。侯国英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将刺客混迹于乱民之中。此番伏击,信王怕是九死一生。 魏银屏正沉思对策,忽听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朱由检已从陵内走出,众百姓齐呼“千岁”,纷纷跪倒于道旁。朱由检并未停留,飞身上马,欲从跪伏的人丛中疾穿而过。王承恩与曹化淳随手抛撒祭余的散礼给百姓,引得众人哄抢哄叫。 就在朱由检的坐骑掠过人丛的一瞬,一名百姓猛地长身而起,怪叫一声:“千岁金安!” 这叫声突兀凄厉,朱由检胯下的坐骑受此惊吓,陡然人立而起。变故便在这电光石火间发生,两名低头跪拜的“百姓”闪电般扬起双手。此时四周欢声雷动,烟尘滚滚,这阴狠的暗算在瞬息间便已完成,连近身之人都未必察觉。 侯国英立于远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轻吐二字:“成了。” 接着她低喝一声“快撤”,话音未落已翻身上马,抖动丝缰先行驰去。魏银屏与祖大寿心神恍惚,紧随其后。待一行人回到镇守使衙门时,凤阳城内已是万家灯火,一派静谧祥和的假象。 三个人各怀心事,默然走入正厅。 厅堂之内,灯火明灭。侯国英与魏银屏并肩坐于上首,祖大寿则缩着身子在下首陪坐,如坐针毡。 魏银屏心中存疑,自入凤阳以来,侯国英倚为心腹的“夏侯双杰”已消失了两日。她原本揣测这二人是领命去陵中埋伏刺杀,可转念一想,夏侯兄弟一人号称“铁指裂石”,一人唤作“单掌开碑”,皆是走刚猛路数的横练高手,并不擅长暗器。而方才御道之上,那两名“百姓”双手齐扬,暗器破空之声微不可闻,若非顶尖的暗器名家绝难办到。侯国英那句断然的“成了”,显然是对出手之人极有把握。 正沉思间,风流剑客晏日华趋步入内,低声禀道:“东方女侠到了。” 侯国英闻得内侍传禀,阴鸷的面色如春冰乍裂,漾起几分笑意,竟亲自离席迎至阶下。俄顷,见她与“玉面无盐”东方碧莲挽袂而入,意态甚是亲昵。东方碧莲神色孤傲,对魏银屏仅是冷然颔首,视祖大寿更如草芥,径自依傍侯国英侧首落座。侯国英待其坐定,目光横扫堂下,对晏日华沉声传谕: “传令下去,今日随行用事之人,依序分批入内觐见。”晏日华领命而去。未几,韦氏五鬼之四韦志达,右臂以布帛悬颈,战战兢兢地步入厅中。他方欲启齿,侯国英已然凤眼微眯,冷笑叱道: “十名锦衣精锐随尔等弟兄出阵,竟只余你一人独还?当真是受苦了。” 这“受苦了”三字落入韦志达耳中,无异于五雷轰顶。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地,涕泪交加地哀恳道:“小爷开恩!我们兄弟五人鞍前马后随您与老爷子多年,如今已折损其四。求小爷垂怜,准许小人归隐林泉,荷锄务农罢。” 侯国英面若寒霜,丝毫不为所动,只斜睨晏日华一眼,语调冰冷刺骨:“他伤势沉重,你且送他‘回去’歇息。” 晏日华应声而动,在韦志达尚未来得及谢恩之际,猝然探掌一击,正中其灵盖。韦志达登时气绝,尸身旋即被两名锦衣卫抬出。祖大寿在侧惊见此状,如芒在背,额角汗珠涔涔而下。 紧接着,铁指裂石、单掌开碑二兄弟步入正厅。二人皆是满面愧色,垂首屏息而立。侯国英猛然拍案,厉声斥道: “凭你们二人的名号,在江湖中亦算得一时豪杰,怎地随本督出京以来连连受挫?此前败于先天无极派手下尚且不论,今日交付尔等二十名一等锦衣卫,隐于暗处伏击,竟然落得全军覆没!当以此论何罪?” 夏侯兄弟齐齐单膝跪地,老大夏侯耀武执礼禀道:“启禀小爷,我等尊奉严令,预先潜入寝陵左近,掩蔽本已万无一失。孰料五皇子方欲踏上御道,一名形貌魁梧的老僧突兀现身。我等恐机密外泄,欲行灭口,不意那老僧摘下腰间酒葫芦狂饮一口,随即喷出一道酒箭,竟将二十名卫士悉数震踣,更在须臾间尽数截断彼等气海穴,破其周身真力。我兄弟与之对垒,仅一合便被锁住大穴。那老僧言道:‘看在振峰、振山两个小辈面上,姑且饶尔等一命。’言罢方解穴放人。我兄弟无颜再效犬马之劳,意欲回转昆仑,恭请家师及诸位同门下山,以雪今日之耻。” 侯国英闻言心头剧震,这等以酒化箭、瞬息制敌的神通实是闻所未闻。她侧首看向东方碧莲,迟疑问道:“本督年少浅闻,对江湖异志知之不详。女侠出身名门,青城三老威名远播,可知这老僧究竟是何方神圣?” 话音未落,正厅外陡然迸发出一阵洪亮如钟的狂笑,震得四壁嗡鸣: “凭她一个小丫头,安能识得老僧!” 众人惊骇交加,齐齐引颈望去。只见庭院之中月华如练,一名灰衣僧人正昂首而立,身形魁梧如山,神威凛凛,逼人夺目。 第15章 作茧自缚 月影西沉,庭院中寒气渐重。那灰衣僧人当门而立,两袖垂风,腰间一只朱红漆皮的大酒葫芦沉甸甸地摇晃。 东方碧莲看清来人面目,一颗心直沉下去,那股子平日里横行青城的骄横劲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脸色数变,终是紧行几步,抢出大厅,躬身敛衽,便要行那执晚辈礼的跪拜大礼。 老僧仰天打个哈哈,声震屋瓦,笑罢方道:“女娃娃,难为二十年过去,你还识得老衲。我久不问红尘是非,今日撞见,少不得要管这一桩闲事。青城派与五岳三鸟的过节,本是阴差阳错,你一个女儿家,何苦陷在这汪浑水里?听老和尚一句劝,莫要再在外头惹事生非,速速回山,在你父亲膝下承欢尽孝才是正理。”他目光一转,冷冷掠过一旁的晏日华,声音转寒,“那个姓晏的小子心术不正,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若再不悔改,老衲便要代青城三豹一正山规了。” 东方碧莲素来性如烈火,此刻却垂首听训,温顺如羔羊一般,半句也不敢辩驳。她默然躬身受教,转身欲走,却听老僧又道:“丫头,回去传话给那三个老豹子,教他们不准再与五岳三鸟为难。至于青城与无极派的梁子,不出一载,老衲定会亲领武凤楼上山,当面了结。” 东方碧莲轻声应了句“多谢前辈”,随即便领着残部,诺诺而退,竟是片刻不敢逗留。 侯国英自老僧现身起,便觉心头一紧。她见多识广,观其形貌气度,尤其是那只大酒葫芦,早猜出此人便是江湖上传说功力通玄、疾恶如仇的醉禅师。她虽心生忌惮,但见对方三言两语便喝退强援,更出言辱及义父魏忠贤,当着众属下的面,直觉羞刀难入鞘,若不支应几句,锦衣卫的威信荡然无存。 她强压心头惊悸,长身而起,步出大厅,冷然开口道:“佛驾想必便是名震寰宇的醉老前辈。晏日华乃是为圣上效力,九千岁更是朝廷社稷之臣。大师虽是方外之人,也该知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道理,岂可出言毁谤?既已跳出三界,不染红尘方为妙策。大师廿载不履尘世,今日既然幸会,何不入厅小座,容后辈尽一分孝心?” 醉禅师微眯双眼,上下打量她一番,缓声说道:“你便是侯国英?早闻你锋芒毕露,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步入了歧途。你若心下不服,且接我和尚三招。” 语声未落,老僧右手已如惊隼掠空,疾向侯国英左肩抓去。侯国英悚然惊觉,身形后挫,手中折扇借势一抖,柳腰低折,使一招“倒打金钟”夹着“棒打仙桃”,折扇化作一道寒光猛击对方手腕,左手并指如戟,急点老僧右乳。 醉禅师神色如常,那只大手忽伸忽缩,虚实难辨,只一掠便避开折扇,依旧直取左肩。与此同时,他那只破败的袍袖随风卷起,犹如流云舒卷,轻轻扫在侯国英左手背上。侯国英只觉手背如遭火燎,心头大震,知是内力悬殊。她临危不乱,左肩一晃,右手折扇猛然张开,扇骨中五支天罡钉激射而出,直取老僧面门。 一旁的东方碧莲尚未走远,惊声呼道:“莫下毒手!” 却见醉禅师长笑一声,双手齐出,左袖迎风一卷,已将五支毒钉尽数收入袖中,而那只右手依旧戟张如爪,搭向对方肩头。侯国英粉面生寒,使一式“乳燕斜飞”险险避过,紧接着铁扇暴震,一招“孔雀开屏”,十二支天罡钉分作左右两路,如暴雨梨花般袭向老僧五官。 醉禅师嘻嘻一笑,左袖上甩,方才卷住的五钉顺势激射,正好撞上右路而来的五钉。只听得“噌”然连响,火星迸溅,十钉尽数折断坠地。他右手袖子悠然一摆,又将左路袭来的七支毒钉收得干干净净。 侯国英紧咬银牙,身形如旋风般急转,左手虚晃一招,右手扇面猛然全展,祭出压箱底的绝技“老君扇火”。十八支天罡钉分上中下三路洒出,每路皆是一前五后,隐隐成“五云捧日”之势。 醉禅师长啸一声,两只破袖交错翻飞,劲风激荡,竟将十八支天罡钉连同袖中残钉一并卷向半空。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残钉纷纷坠地。 侯国英见生平绝学竟难伤对方分毫,心灰意冷之下,猛一顿足,将折扇掷于地上,右掌陡起,竟向自个儿天灵击去。醉禅师拢指一挥,一式“手挥五弦”斜刺里扫中她的肩井穴。 老僧正色道:“小娃娃,你倒有一股狠劲。斗不过人家便要自戕,算甚么本事?能在我和尚手下走满三招的,天下已没几人。你这身功力若能用在正道,未尝不能为武林放一异彩。今日老衲不为难你,但你须依我三件事:其一,即刻北返京师;其二,不准再对五皇子下手;其三,今后不得滥杀无辜。若有违背,下次相见绝不宽恕。” 言罢,他冷冷剐了东方碧莲一眼,双袖忽地张开,如大鹏展翅,腾身跃起,瞬息间消逝在苍茫月色之中。 醉禅师那两袖清风消逝在月色深处后,厅内死寂一片。侯国英满身的锐气仿佛随着那几点坠地的残钉一并散去,她身子软软一歪,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坐在那把贴金交椅上,双目空洞,半晌无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堂下众人见状,皆屏息敛声,生怕触了这位女魔头的霉头,一个个噤若寒蝉,猫腰蹑脚,退避得干干净净。唯有夏侯耀武、夏侯耀威兄弟仍垂首侍立,神色凄然。 侯国英微合双眼,语声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颓唐:“画虎不成,终是类了犬。此番凤阳行刺,败局已定。你二人出生入死随我一场,现准尔等即刻动身,领二百张金叶子充作安家之用。归京途中,速传锦衣卫‘四煞六怪’南下徐州听调。我欲在徐州至济南一线设下最后关卡,与武凤楼决一死战。若再无成,我便自此退出武林,永不问世。”说罢,她挥了挥手,夏侯双杰默默施礼,退出了正厅。 魏银屏冷眼旁观,见她意兴阑珊,心中禁不住为武凤楼感到一丝快慰。待她回到营帐时,已过子夜。 次日晨起,魏银屏方在晨露中舒展剑法,便见一名中军疾步赶来,传下行宫宣谕:“五皇子召见,接谕速往。”魏银屏心头一凛,不知此去是祸是福,当即带着兰儿等四婢纵马疾驰。 行宫正殿内,凤阳府文武百官早已跪候多时,唯独不见侯国英踪影。魏银屏忐忑入内,按品级谒见。抬头望去,只见朱由检端坐高位,丰姿如玉,神采更胜往昔。魏银屏大吃一惊,暗忖:昨日分明亲眼见人群中两名高手射出喂毒暗器,纵是神仙也难躲闪,怎地小千岁竟安然无恙?莫非这位五皇子也身怀不世出的神功?她偷觑一旁的祖大寿,见这位护陵总兵额角冷汗如浆,两条腿抖得如筛糠一般。 朱由检目光平和,缓缓开口:“祖爱卿,昨日之事孤已释然。望尔今后以社稷为重,孤定不相负。”祖大寿惊魂未定,竟没听清这温勉之言,直到身后的知府朱伯乾狠扯其衣角提醒,才如梦方醒,连连叩首谢恩。 随即便听信王袍袖一振,朗声道:“孤祭陵已毕,三日后启程回京。诸位爱卿免送。侯总督抱恙未到,孤有一物,请魏郡主代为转交。” 语声落处,那名黄面虬髯的侍卫捧着一只精巧铁匣走上前来。朱由检亲自启匣验看,旋即合拢,命侍卫送至魏银屏手中。就在铁匣交接的一瞬,魏银屏猛然撞上那侍卫炯炯有神的目光,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尽温柔的暖意,如此亲切,如此熟悉!魏银屏心神剧颤,险些失态——原来这冒名吴孟起的侍卫,竟是武凤楼扮的!她强抑狂喜,眼波流转间迅速垂下帘栊,不敢再看。 离了行宫,魏银屏怀揣铁匣直奔侯国英寓所,将行宫见闻细细述说。侯国英接过铁匣,那双纤手竟微微颤抖,猛地掀开盖子,只见匣中赫然躺着三支没羽弩箭与五支黑虎钉,通体幽蓝,腥气扑鼻,显然淬了绝毒。 侯国英脸色青白交替,肌肉剧烈收缩,厉声高喝:“来人!” 一名锦衣校尉抢步入内。侯国英语速极快,透着几分气急败坏:“传我严令,命客光斗、客金斗二人禁足府中,不得擅离半步!”待校尉领命而去,她转头对魏银屏幽幽一叹,语带凄惶:“我麾下高手如云,竟斗不过一个先天无极派。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那黄面侍卫定是武凤楼所扮,昨日定是他化妆成五皇子诱敌,才保得真信王万无一失。我那客氏兄弟暗器手法神鬼难测,竟也落入他的掌心,此子不除,实乃心腹大患。” 话音未落,方才那名校尉已仓皇折返,跪地禀道:“禀小爷,客氏兄弟早在一个时辰前便被人唤走,至今下落不明。” 侯国英闻言大惊失色,如坠冰窟。魏银屏试探着问道:“不过是两名卫士,英姊姊何须如此挂怀?” 侯国英长叹一声,眼中尽是绝望:“你不晓得,他们二人乃是我姆妈(圣泉夫人客氏)的近房亲随,平日里最是宠溺。若再遭不测,一日之内姆妈便折损三位至亲,教她老人家如何承受得住?”言罢,她在这斗室之中来回踱步,神色竟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 魏银屏冷眼旁观,见侯国英盯着那两句被自家毒箭攒心的尸首,一张俏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平日里那股子指点江山的狂傲劲,早随着客氏兄弟的乌黑面孔一并葬送了。魏银屏心下暗忖:你这女魔头平日里自诩算无遗策,如今折了侯国英,又损了这两个贴身鹰犬,瞧你还拿什么去圣泉宫交代。 为了乱其心神,魏银屏故意东拉西扯,浑不着边际地闲话。侯国英此时如坐针毡,待那两副残破门板抬下去掩埋后,她猛然惊觉,这凤阳府已成了她的伤心地。她匆匆交待晏日华几句,只对魏银屏丢下一句“京师再见”,便带着残余随从,没命价地纵马向北疾驰而去。 一行人如丧家之犬,直奔至淮上临淮关,见后头并无追兵,侯国英方才勒住丝缰。她拨转马头,由晏日华引路,缓缓进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庄院。 那庄院好大声势,绿竹掩映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形如流云排空,正门匾额上三个描金大字:飞云堡。 马蹄刚歇,便见两名劲装汉子抢步出迎,深深施礼道:“淮上飞云堡邱龙图、邱龙啸,拜见总督大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余怒未消,只冷哼一声,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径自拂袖步入大厅,在上首金交椅上一坐。邱氏兄弟再次上前见礼,侯国英斜睨二人:二堡主邱龙图约莫四旬年纪,生得英气内敛;四堡主邱龙啸则是黑脸短髯,势如虎豹,显然是个莽撞汉子。 侯国英见大堡主邱龙眠、三堡主邱龙吟并未出迎,当即柳眉倒竖,冷笑道:“本总督亲临,邱大掌门竟避而不见?莫非是嫌本官官衔卑微,够不上拜会你们鹰爪门的高足?既然如此,这飞云堡本官是不敢待了!” 邱龙图为人谨慎,见这位女煞星发难,忙单膝点地,惶恐回道:“大人息怒!家兄与三弟确实月余前便已外出公干,绝非有意怠慢。大人以千金之躯降临寒舍,小民等报德不遑,焉敢有半点轻慢之心?” 晏日华也在旁打圆场,侯国英借坡下驴,面色稍霁。她心中暗喜邱龙眠不在,正可由她施为。她凤眼微转,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本官一时急躁,邱二堡主莫怪。听闻少堡主邱人俊乃是武林中后起之秀,深得鹰爪门真传,何不请出来见上一见?” 邱龙图闻言,心头却是一格迸,面露迟疑。他深知自家那侄儿是个什么货色。 原来这飞云堡乃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鹰爪门总舵。邱氏四兄弟本是淮上英豪,奈何大堡主邱龙眠膝下唯有一子邱人俊。这小子武功虽传了家学,心术却坏到了极处,仗着一身绝顶轻功,惯会做那翻墙过户、采花劫色的勾当,江湖人送绰号“花间浪蝶”,与昆仑派的侯玉堂并称“花中双魔”。 早年间,先天无极派的白剑飞与江剑臣曾将其拿获。江剑臣少年意气,愤其行径卑劣,出手重了些,竟折断了他的四肢。虽经无极龙重责并将其放归,但这梁子却是结得死死的。邱人俊伤好后变本加厉,更在父辈面前添油加醋,引得鹰爪门上下对无极派恨入骨髓。 厅内气氛冷肃到了极处。那二堡主邱龙图心中暗暗叫苦,他深知自家侄儿邱人俊那点“花间浪蝶”的勾当,最是见不得官家,更遑论眼前这位是执掌生杀大权的锦衣卫总督。他本欲设法周旋,奈何四弟邱龙啸是个火药桶脾性,一嗓子便将这祸根给唤了出来。 邱人俊甫一现身,侯国英那双阴冷的凤目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只见此人年约而立,面色惨白如纸,细挑的身架裹在锦绣绸缎里,虽生得几分清秀,却透着股子被酒色掏空的萎靡气。 邱人俊一入大厅,见侯国英凛然高坐,晏日华仗剑而立,四下里锦衣卫杀气腾腾,只道是案发被捕。他心底一横,暗忖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死中求活。他猛提一口真气,右脚踏出,使一招“枯树盘根”,双手化作凌厉的鹰爪,直扣侯国英的双腿脉门。 他这“大力鹰爪功”虽有几分火候,但在侯国英眼中却如儿戏一般。侯国英冷笑一声,玉手轻扬,一式“手挥五弦”斜刺里弹出。邱人俊只觉指风过处,嘶嘶作响,震得他双腕生疼。他心神巨震,方欲夺门逃命,脊背后的琵琶骨已被侯国英的阎王扇死死压住,半身登时酸麻难当。 “捆了!”随着侯国英一声断喝,两名锦衣卫如虎添翼,麻利地将邱人俊五花大绑。 邱龙啸见心头肉受辱,暴吼如雷:“放开我侄儿!”他身形如饿鹰扑食,直取那两名卫士。孰料晏日华长剑早已出鞘,寒芒一闪,稳稳横在邱人俊颈间。邱龙啸惊得生生收住势头,急得直跳脚。 正当僵持不下之际,厅外忽传来庄丁高声通报:“掌门人回堡!” 只见两道身影疾步入内。领头一人年过五旬,面如姜黄,二目如电,那双手臂垂过膝头,手指粗壮如铁,正是名震江淮的“铁指鹰爪”邱龙眠。紧随其后的是三堡主“小诸葛”邱龙吟。 侯国英见正主现身,不惊反喜。她此行本就是为了借淮河天险收服这地头蛇,好将信王朱由检与武凤楼一网打尽。她长身而起,忽然纵声狂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霸气与杀机,直震得厅内梁尘扑簌。 她凤眼微眯,盯着邱龙眠,一字一顿地冷然问道:“你,便是那号称铁指鹰爪的邱大掌门么?” 月影横斜,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邱龙眠那张惨淡如金纸的脸。他深知对方虽是女流,却是当朝权柄熏天的锦衣卫总督,更兼一身莫测功力,今日若要邱家灭门,不过在覆手之间。 侯国英并不急于发难,她那双凤目在邱龙吟身上流转一圈,语气忽然转冷,透出一股子江湖同道的亲近,又夹杂着官家威仪的肃杀:“邱掌门,下官虽领朝廷俸禄,但归根结底也是武林中人。历任总督视江湖如草芥,本督却不然,我这锦衣卫中,大半是刀尖舔血的汉子。即便是案子缠身的朋友,只要识大体,我总会留几分薄面,除非是有人存心逼我下不了台。” 她微微一顿,折扇在掌心轻敲,声音如冰珠落地:“令郎那‘花间浪蝶’的名头,在州府案头早已堆积成山。照大明律,单凭这些,本督便可教他身首异处。三堡主,你久称‘小诸葛’,不知下官此言可有半分虚诳?”邱龙吟心头一凛,他深知侯国英这种人最是难缠,看似在讲交情,实则步步紧逼。他只觉喉头干涩,硬生生挤出一个字:“是。” 侯国英的面色缓和了些,语调也低沉了下去,似在倾吐肺腑之言:“不瞒诸位,本督出身铁扇帮,家师于和与贵派上代掌门本有旧谊。令郎那些丧天害理的勾当,若非本督在御前压着,邱家早该血流成河了。我本念在师门渊源,纵然受些牵连也认了,可谁知……” 说到此处,她话头戛然而止,玉面陡然蒙上一层寒霜,双目杀芒暴现,厉声斥道:“本督好意登门,欲叙旧谊,哪知令郎狼子野心,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突施杀手!若非下官还有几分自保之能,此刻早已横尸飞云堡。诸位堡主皆在此地,倒要请教,这公道该如何还我?” 话音未落,“刷”地一声,那把夺命的天罡宝扇已然缓缓展开,扇骨间隐约透出蓝幽幽的乌光。 邱龙眠如遭雷击,他回首望向二弟邱龙图,见对方满面愧色地缓缓点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惨然一笑,那是英雄末路的绝望,随即后退一步,双膝落地,声音嘶哑:“劣子罪孽深重,小民管教不严,亦有死罪。请大人垂怜邱家名声,便在此处将其明正典刑,勿使恶名玷污江淮。邱氏满门,感佩大人恩德!” 随着大堡主跪下,邱龙图、邱龙吟、邱龙啸亦是惶恐伏地。 侯国英冷冷俯视着这四条淮上地头蛇,嘴角牵动,似笑非笑:“既然贤昆仲深明大义,本督也不愿教邱家断了香火。晏日华,点他的死穴,赏他个全尸罢。” 这一声令下,邱氏兄弟直觉五雷轰顶。晏日华长剑归鞘,并起食中二指,劲风嗤嗤,直逼邱人俊死穴。邱人俊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令人摧肝裂胆的惨呼:“饶命——!” 就在指尖将要点实的千钧一发之际,侯国英忽然清喝一声:“且慢!” 晏日华应声收手,指尖离邱人俊的胸口不过寸许。厅内死寂一片,只闻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侯国英“叭”地拢起宝扇,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一般,从牙缝中迸出两个字:“松绑!” 说罢,她身子往后一靠,颓然跌坐在金交椅上,脸上满是痛心疾首之色。 这一连串翻云覆雨的手段,使那在鬼门关前转了一遭的邱氏兄弟如获神迹,登时感激涕零,只觉这位女总督当真是活菩萨转世。唯有随侍在侧的晏日华暗自心惊,他深知这“女魔王”的权术已臻化境,方才这一收一放,已是将整个鹰爪门死死攥在了手心里。 晏日华剑光一闪,绳索应声而断。 邱氏父子五人如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齐齐跪倒,对着侯国英连连叩首,谢那不杀之恩。侯国英长叹一声,亲自上前将几人一一扶起,语重心长道:“令郎这条性命,本督今日是保下了。可那奸淫掳掠的案卷仍压在锦衣卫的库房里,半点也没挪窝。本督若是在任,自然无碍;他日我若离去,令郎只怕大祸就在眼前。” 她目光流转,见邱氏兄弟面露惊惧,又冷然加了一把火:“莫怪我言之不预,锦衣卫内能人辈出。那一毒、二剑、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哪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更别提九千岁身边的贴身四卫、镇宫八将。要平了你们鹰爪门,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邱氏兄弟听得冷汗涔涔。三堡主邱龙吟最是机敏,听出弦外之音,躬身试探道:“大人既然施了活命之恩,不知能否给兄弟们指条活路?” 侯国英见火候已足,侧首示意。晏日华当即会意,从怀中摸出四张空白的锦衣卫告身公文,平铺在桌案上。邱家兄弟混迹江湖多年,哪有不识趣的道理?当即取笔填了姓名,恭恭敬敬捧给侯国英。 侯国英连眼皮也未抬,只教晏日华收了,旋即赐下四块金漆腰牌。四人既领了差事,便是成了侯国英的麾下鹰犬,忙以属下之礼重新参见。 席间,酒过三巡。侯国英放下牙箸,正色发令:“即日起,邱掌门需调集人马,封锁淮河各处渡口。多撒眼线,务必探明五皇子信王朱由检的行踪。” 邱龙眠唯唯诺诺,连声应命。晏日华在一旁趁热打铁,笑道:“邱兄,你如今已是一等锦衣卫,便是见了地方的总兵、副将也能平起平坐。多少人熬干了心血也爬不到这位子上。只要此番立下大功,令郎的案子一笔勾销,在那位九千岁面前,小爷也好替你转圜。” 邱龙眠深知已然上船容易下船难,况且鹰爪门本就与无极派有宿怨,若能借此大靠山将其铲除,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他当即献计道:“临淮离凤阳极近,若在淮河截杀,恐飞云堡难脱干系。不若今夜定更之后,由龙吟领着老二、老四,并我那在凤阳府的师弟张平,趁行宫守卫松懈之机,潜入刺杀朱由检。只要主子一死,武凤楼等人必是树倒猢狲散。” 侯国英沉吟片刻,断然摇头:“五皇子身边唯武凤楼一人可畏。人多反而误事。依我看,由二堡主机智应变,少堡主轻功绝伦,再加上张平引路,三人足矣。晏日华,你去备好赏格,本督静候佳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言罢,侯国英步履轻盈地离了席。来到后园一处清幽静室,见四下唯有锦衣卫士把守,晏日华才小心问道:“小爷,您只派邱家叔侄二人去,岂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卑职愚钝,实在瞧不出这步棋的用意。” 侯国英立在窗前,看着冷月如钩,冷笑道:“晏老二,你真是长了副猪脑子。这世上若无刻骨仇恨,哪来的拼死效命?鹰爪门在江淮根深蒂固,势力不小。他们与无极派虽有嫌隙,却还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只要邱人俊那小子死在武凤楼手里,断了邱家这根独苗,你猜邱龙眠会不会倾全门之力去报仇?” 晏日华一拍额头,谄笑道:“小爷英明!您真是不折不扣的女中丈夫,远胜那些自诩不凡的大丈夫!” 侯国英柳眉微蹙,冷冷横了他一眼:“怎么,我在你口中转了一圈,到底也只是个‘丈夫’?” 晏日华吓得一激灵,忙自掴了一掌,赔笑道:“卑职该死!卑职是想说,小爷乃是大丈夫中的大丈夫!” 侯国英不再理会,只淡淡吩咐道:“去盯着点,有事速报。”随即便转入内间,不再露面。晏日华擦了把冷汗,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紧着回大厅督办行刺之事去了。 此时,飞云堡内灯火微暗,“铁掌神抓”邱龙吟与“花间浪蝶”邱人俊叔侄二人已换上了一身紧干利落的夜行衣。掌门人邱龙眠立在阶前,面色凝重,反复叮嘱道:“此去万事小心,若能得手,切记不可循原路折返,务必绕道潜回。绝不可留下半点蛛丝马迹,若万一出了岔子……便立即灭口,绝不能牵累门派。” 叔侄二人躬身领命,翻身上了庄丁备好的快马,借着夜色掩映,风驰电掣般向凤阳府杀去。 疾行途中,邱人俊伏在马背上,侧头对他三叔道:“三叔,张师叔向来瞧我不顺眼,依我看,咱们也别去寻他自讨没趣了,直接进宫便是。” 邱龙吟闻言,眉头紧锁,厉声责备道:“俊儿!你平日里骄纵惯了,才惹下今日这场塌天大祸。当日你爹若能听进你张师叔半句劝诫,何至于落得如此狼狈?待会儿见了面,你需诚心叩头认错,他长辈人家,难道还会和你一个孩子计较不成?” 邱人俊素来狂傲,自忖即便没了张平引路,凭自家的轻功也能在行宫进退自如,遂耍起横来:“要去你去,小爷我横竖是不去的!” 邱龙吟只当他是使小性子,没太往心里去。孰料到了凤阳城外,这邱人俊竟真的勒马不前,死活不肯往张平府上去。邱龙吟眼见时辰将近,无暇与他纠缠,只得板着脸交待:“那你先行去行宫外潜伏侦察,切记,定要等我和你张师叔赶到,三人合力方可动手,万不可轻举妄动!” 邱人俊随口应了声“晓得”,待邱龙吟身形消失在街角,他便施展轻功向行宫掠去。他这般心急,实则存了两副心思:一是急于立个泼天大功,好在侯国英面前长长脸,捞个一官半职,从此耀武扬威;二是见父叔都成了锦衣卫,自己也想沽名钓誉。他从未将武凤楼那个初出茅庐的小辈放在眼里,只觉行刺一个皇子不过是探囊取物。 来到行宫护城河畔,邱人俊正欲纵身跃过,冷不防脚下一绊,身子猛地向前栽去。他到底是鹰爪门传人,危急中使一招“紫燕穿柳”,斜斜掠出丈余,方才拿桩站稳。 他惊魂未定,扭头看去,只见月色清亮如昼,草丛间空空如也,竟瞧不出是什么物件绊了自己。 正惊疑间,只听得一个干哑苍老的声音在暗处响起:“这小子下盘虚浮,稀松得很。老夫懒得动这个手,便让给你这小馋猫耍耍吧。”语声未落,那说话之人似乎已远去。 紧接着,草丛一分,一个十来岁的小童双手叉腰,大喇喇地拦在路心。 邱人俊纵横江淮,虽曾败在无极派剑下,却一直引为平生谈资。如今见一个黄口小儿竟敢挡道,那一绊之辱登时化作满腔怒火。他暴喝一声,五指成钩,使出家传的大力鹰爪功,狠辣地抓向小童的双肩,存心要抓碎对方琵琶骨,再顺势击碎天灵盖。 眼见双爪将至,那小童不躲不闪,两条小胳膊在胸前猛然交叉,巧搭十字,竟直挺挺地迎了上来。 “找死!”邱人俊狞笑一声,又加了两成功力。只听“噗哧”两声闷响,双爪确实抓实了,可邱人俊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只觉掌心钻心剧痛,两股鲜血喷涌而出。原来那小童掌心各扣了一枚寸许长的丧门钉,邱人俊这全力一抓,竟是将自家的劳宫穴生生撞在了钉尖上,扎了个通透! 邱人俊剧痛之下激起了几分狠劲,忍痛腾空而起,双腿连环踢向小童前胸。那小童早有防备,使一招“金鲤倒穿波”向后跃出一丈,反手又是两枚丧门钉,直射邱人俊双目。 邱人俊忍痛凌空翻身躲过,刚落地,便听身后一个冷如冰窖的声音响起:“万恶淫贼,大限已到,还敢作困兽之斗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惊得魂飞魄散,短剑瞬间出鞘,使一招“风扫残云”回身便削。待转过头来,只见月影下立着一人,白衣胜雪,目若寒星,正是他平生最惧的“追云苍鹰”白剑飞! 邱人俊知今日绝无活路,正欲夺路而逃,只觉后心一凉,一支判官笔已从脊梁骨缝中透胸而过。 “留下活口!”白剑飞怒喝一声,却已迟了。 那小童利落地抽回判官笔,噘嘴道:“二爷爷,这等淫贼死一百次也不嫌多,留着做甚?您老总说‘杀恶人即是善念’,怎地真杀起来却这般罗唣?” 邱人俊那具华服尸身,在清冷的月光下,重重地栽进了泥尘之中。 月影西移,草尖凝霜。白剑飞看着那具委顿在地的尸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啐了一口道:“偏你这皮猴子话多。若不留活口,如何掏得出那女魔头的口供?” 正说着,缺德十八手李鸣已倒背着手、悠然自得地踱步而来。小神童曹玉见了救星,两眼放光,得意地嚷道:“师父!您教的那招当真灵验。方才这淫贼使出大力鹰爪功,那劲头当真不小,若非您这出奇制胜的法子,徒儿在那铁爪下撑不过十招便要交代了。只是……这一招总得有个响亮名号才好,省得日后说起来没个称呼。” 白剑飞浓眉一挑,佯作愠怒之色,斥道:“小玉儿,你既承袭楼儿衣钵,名分早定,怎地这般没大没小,倒管鸣儿叫起师父来了?这江湖上的辈分,岂是你能随意涂抹的?” 曹玉年纪虽轻,心智却极灵动,闻言不慌不忙,将小脸一板,正色道:“二爷爷此言差矣。古人尚有一字之师,何况二叔亲传这一手绝活,教那淫贼折戟沉沙。这等救命授艺的恩德,称一声师父,正是尊师重道的道理。再说,俺师父当年浪迹江湖,不也曾拜过三位高人为师么?” 这一番言语连珠炮似地打将过来,倒教白剑飞这老江湖张口结舌,半晌答不上话。他看着这童言无忌的惫懒模样,终于撑不住那副长辈架子,噗哧一声破了功,咧开大嘴呵呵乐出声来。 李鸣在一旁瞧得兴起,一双贼眼直向曹玉挤弄,口中却跟着吆喝道:“你这孺子,当真是不识抬举!如今二爷爷在此,哪有你师父我多嘴的余地?还不快向你二爷爷讨教,给这一招赐个响亮名号,更待何时?” 那曹玉心领神会,当即抢步上前,纳头便拜。白剑飞见这师徒二人一唱一和,倒教他哭笑不得,伸出枯干的手指虚点李鸣,笑骂这缺德鬼在跟前演的好戏。 曹玉生得机灵剔透,作势便要扎扎实实磕下头去。白剑飞正待再训李鸣几句,莫要出了老夫的洋相,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清朗豪迈的笑声: “武林搏杀,原如两军对垒,向来是以智巧取胜。这一式出奇制胜,确实理应有个恰当的名头。” 众人回首,只见五皇子朱由检背负双手,在武凤楼、冉兴的簇拥下缓步而来。白剑飞刚欲领头施礼,朱由检却正色拦住:“白老英雄莫要折煞小王。早说过诸位皆是患难之交,不必拘于君臣虚礼。若再如此,小王可要罚酒了。” 曹玉眼珠一转,趁机凑趣道:“既然千岁爷也夸好,那便请千岁给我师徒二人这压箱底的招式赐个名罢!” 白剑飞心头暗叫不妙,心道这小鬼头当真不知轻重。信王虽随和,却是天潢贵胄,这等江湖人厮杀的损招,哪能登大雅之堂?万一被问住了,皇家体面往哪儿搁?他正欲出言岔开,朱由检却已抚掌大笑: “小玉子倒是会出难题。依我看,这一招教敌手自投罗网,便唤作‘愿者上钩’如何?” 白剑飞脱口赞道:“妙哉!好一个愿者上钩!”曹玉更是乐得一蹦三尺高,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 欢声笑语未落,变故陡生。武凤楼身形骤起,如苍鹰掠空。与此同时,白剑飞反应神速,右掌虚抓,左掌轻挥,一股醇厚绵长的掌风如无形气团,稳稳托住五皇子信王朱由检,将其送至丈余外的安全之地。 “鼠辈尔敢!” 武凤楼冷喝一声,身形已坠入一处没膝的深草丛。刹那间,两道黑影如鬼魅般蹿起,两口寒气森森的长剑化作毒蛇出洞,直取武凤楼要害。武凤楼临危不乱,一式“春云乍展”,双掌变幻莫测,竟从剑影缝隙中直取二人腕穴。 那两名袭袭者亦非泛泛之辈,旋身变招,两柄利剑织成一片银光密网,将武凤楼困在核心。朱由检看得心惊肉跳,急道:“白老英雄,快遣人相助武皇兄!” 白剑飞立在原处,抚须笑道:“千岁莫急。两个鹰爪门的喽啰,还难不倒楼儿。江湖争斗讲求个义字,楼儿不愿以多欺少,咱们且在一旁掠阵便是。” 说话间,武凤楼已在剑影中占了上风。他借掌代刀,使出“五凤朝阳”的狠辣路数,一招“鬼卒捧簿”生生压住一人的剑势,随即转手一记“阎王除名”,正中对方肩井。那人痛呼一声,弃剑败退,借着草丛掩护遁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剩下那人见势不妙,拼死抢攻,欲求死中求活。武凤楼冷笑连连,三招之内便将其掌中剑击飞。那人困兽犹斗,五指成爪狠抓武凤楼胸口,实则虚晃一枪,想要借力遁走。 “朋友,你走不了啦!” 武凤楼目光如电,看穿其心机,右手一式“天翻地覆”将其攻势格开,左手已如铁箍般扣住对方肩头,力道入骨。那人受挫垂首,羞愤难当。 武凤楼松开手,长身而立,语带几分惋惜:“阁下好歹也是鹰爪门的一号人物,莫要辱了先祖威名。我武凤楼今日不教你难堪,且说说看,飞云堡为何要趟这滩浑水?” 月华如洗,白剑飞与小神童曹玉已从暗处转出,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白剑飞看着那被武凤楼扣住肩头的汉子,不由得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惋惜:“岂有此理,张老兄,你向来是个明辨是非的大好人,怎地也卷进了这汪浑水,跟着旁人做下这等欺君犯上的勾当?” 被捉住的汉子正是邱龙吟与张平。原来邱龙吟领着侄儿先行,张平随后赶到,却正撞见邱人俊横尸当场。邱龙吟叔侄情深,登时红了眼,只想拼命报仇;张平见同门惨死,亦是同仇敌忾。方才激斗中,邱龙吟窥见朱由检身着黄袍,知其身份非轻,抖手便是三枚喂毒的铁莲子暗算,幸而白剑飞眼疾手快,使出阴柔掌力将其化解,又顺势护住了信王朱由检。 张平生性耿直,此时虽被擒,却犹自昂首道:“白剑飞,我张平闯荡江湖数十载,自信未曾辱没祖师名声。两派宿怨已久,今日败在你们手中,杀剐存留悉凭尊便,我赢不起,难道还输不起么?但这‘欺君犯上’四字,张某实不敢领!” 白剑飞面容一肃,沉声道:“张兄,你在江湖上素有‘赛专诸’的美号,人皆称你至孝,孝者必忠。可你且睁大眼瞧瞧,那位身着黄袍的少年是谁?” 张平心中猛地一格迸,顺着白剑飞的手势望去。在大明朝,明黄之色乃是皇权禁脔。近日早闻五皇子信王朱由检奉旨祭陵,如今细看那少年气度高华,黄袍加身,哪里还有假?一想到方才邱龙吟那三枚铁莲子是奔着皇子去的,张平只觉五雷轰顶,舌头打结,连声道:“这、这、这……” “这便是当今御弟,信王殿下!”白剑飞厉声喝道,“你伙同邱家行刺王驾,乃是灭族之罪,还敢说不是欺君?” 张平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碎石地上,额头叩得嘭嘭作响,鲜血横流:“王驾千岁,罪民实是受人蒙蔽,万不敢有半点弑君之心!天大罪责由张平一人承当,求千岁开恩,莫要连累我家小。罪民纵死九泉,亦感皇恩浩荡!” 朱由检袍袖轻拂,白剑飞会意,喝令其起身后道:“千岁宽仁,暂不治你之罪,但你须将隐情如实招来。” 张平此时已是涕泪横流,诚恳答道:“小民确实不知个中利害。定更天时,三师兄邱龙吟持掌门令符寻我,只说要对付几个无极派的人物,交待照面即下杀手。我见少堡主陈尸于此,这才激愤出手。如今想来,江湖私怨绝不至如此下死力。掌门师兄向来稳重,此中定有蹊跷。若千岁信得过,张平愿立赴飞云堡查清原委,据实禀报。若是不信,可先将我家口押作人质!” 朱由检侧首看向白剑飞,见其微微点头,便淡然道:“孤既然用你,何须人质?老英雄速去速回便是。” 张平感激莫名,再拜而退,施展轻功疾驰而去。 行宫正殿内,灯火通明。吴孟明已带人掩埋了邱人俊的尸首。曹化淳领着小太监端上宵夜,正欲请众人用膳。不料“人见愁”李鸣忽然击掌而起,大叫一声:“大事不好!” 众人皆是一惊。白剑飞亦是猛然醒悟,脱口道:“当真是大事不妙!怎地把那侯国英给忘了?这女魔头连番受挫,以她的心性,定会另施毒计。鹰爪门势众,又与我派有旧怨,若被她施展权术利用,后果不堪设想。张平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白剑飞当机断断,对武凤楼道:“千军万马倒不可怕,他们绝不敢明着谋害皇子,唯有这江湖人物最是难防。你且带上李鸣、曹玉,速速去追张平,务必盯死侯国英。老夫亲自护送千岁连夜启程,秘密回京。沿途我会发出本门暗号,召集徒众听候调遣。事不宜迟,速动!” 武凤楼长身而起,袍袖一挥,李鸣与曹玉已如轻烟般掠出殿外。只是这一耽搁,那张平早已走得远了。 张平叩别了信王,心中如悬重石,将那一身轻身功夫催动到极致,夜色中只见一道残影掠向飞云堡。他心中惊怒交集:一恨邱龙吟身为同门师兄,竟设局赚他去行刺皇子,陷全门于万劫不复;二惊于先天无极派那神乎其技的武功。他闯荡江湖半生,自诩名满江淮,不料与邱龙吟联手,竟在武凤楼那少年手中讨不到半点便宜。更感念信王朱由检那份推心置腹的信任,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何以报这浩荡皇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约莫一个更次,张平已飞抵飞云堡。他厉声喝开堡门,径直闯入正厅。 抬眼望去,邱氏四龙竟悉数在场。二堡主邱龙图与四堡主邱龙啸皆是按剑怒目,气势汹汹;三堡主邱龙吟右臂缠着白布,吊在胸前,面色惨白;掌门大师兄邱龙眠负手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 四人见张平孤身折返,齐齐一怔。邱龙吟更是目光躲闪,神色张皇,活像是见了阴魂回阳。 张平此时顾不得礼数,抢步上前,单膝跪地道:“掌门师兄在上,小弟参见。” 邱龙眠虚扶一把,声音凄切:“听三弟说,贤弟此去行宫九死一生。不料你能全身而退,且说说,后头究竟生了何事?” 张平环视四周,见堡丁已被屏退,便正色问道:“掌门师兄,三师兄持令符传谕,命我合力围剿无极派,小弟断无推脱。可事到临头才知,此行竟是去行刺信王千岁!这等大逆不道、祸及满门的事,究竟是掌门师兄的主意,还是有人假传圣旨?背后的主使者又是何人?张平身为门中弟子,今日便是舍了这条残命,也要求个明白!” 邱龙眠与张平素来交厚,见他活着本是欣喜,可听了这番逼问,脸上阴晴不定。他深知侯国英那女魔头就在内宅,哪里敢吐露半字?只得搪塞道:“此中关乎本门存亡机密,你莫要多问,日后自有分晓。” 张平哪里肯退?他想到行宫中信王那期待的目光,跨前一步,悲声道:“师兄!这不是江湖意气之争,而是谋逆之罪!请师兄详察,切莫误入歧途!” 邱龙眠见他步步进逼,又惧内宅那位的耳目,当即沉下脸来,怒斥道:“放肆!门中机要岂是你能置喙的?速速退下歇息!” 张平见师兄执迷不悟,心中凄然,厉声道:“师兄既不肯明言,为了祖宗基业,小弟少不得要去请二位师叔出山干预了!” 此言一出,邱龙眠尚在沉吟,那火药桶脾性的邱龙啸已横身拦住,叱道:“张平!你竟敢目无掌门,视家法如无物么?看我不拿了你治罪!” 说罢,邱龙啸双掌交错,一式“饿鹰扑食”凌空抓来。张平侧身闪避,疾呼道:“四师兄,小弟一片赤诚,莫要相逼!” 邱龙啸哪里听得进去?他暴喝道:“还敢还手?我便废了你!”他招招狠辣,直取张平咽喉要害。张平知邱氏兄弟已然魔怔,一边招架一边寻思脱身之计。他瞅准一个破绽,虚晃一招,口中叫道:“师兄且慢,听我一言!”乘邱龙啸迟疑之际,使出“乳燕穿帘”的身法,拧身便向厅外蹿去。 “留下他!莫教走了消息!”邱龙吟在后头阴森森地吼了一句。 张平刚欲纵身上房,忽觉右肩一沉,一股冰冷彻骨的力量如泰山压顶。那把阎王宝扇已死死扣在琵琶骨上,耳畔传来侯国英如毒蛇嘶鸣的低语: “你,还走得了吗?” 只听“喀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张平的一声惨叫,他那条右臂竟被生生地卸了下来。侯国英随手一抓一掷,张平便如败絮般被甩回大厅中央。邱龙啸抢步上前,反扭住其左臂,将其死死按在地上。 张平双目紧闭,在那冷如冰窖的死寂中,已知今夜是在劫难逃了。 第16章 欲擒故纵 那隐身暗处、将全局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正是女魔王侯国英。但见张平的身形方被掷入大厅,她那宛若魅影的娇躯已随之而入,身法之快,实是匪夷所思。与此同时,风流剑客晏日华领着四名锦衣卫士,撤剑挺立,如铁桶般守住了厅门。 侯国英那一双秀目中寒芒吞吐,利刃般在邱龙眠脸上冷冷一扫,缓言道:“邱掌门如此眷顾同门情谊,倒真是不折不扣的武林楷模。”邱龙眠只觉背心一阵发寒,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语声干涩:“属下……属下动作迟钝,险些让他闯了出去。” 侯国英面上含笑,言语间却透着透骨的森冷:“也难怪,师兄弟一场,总是不忍下这重手的。”话音未落,她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叱喝,“你临阵畏缩,险些误了我的大事!晏日华!” 晏日华赶忙趋步入内,垂首应命:“卑职在。” 侯国英冷然吩咐:“邱龙眠办事不力,降为二级卫士,记大过一次。若再有违犯,定不轻饶。去,把他的腰牌换了。”大明锦衣卫等级森严,腰牌分红、黄、蓝、白四色以辨尊卑。晏日华当即收缴了邱龙眠的腰牌,换上一面蓝色的,随后低头退回厅外。 侯国英缓步走到张平身前,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语气中尽是讥讽:“瞧不出来,你这‘赛专诸’倒真有一腔报国赤胆。朱由检许了你什么高官厚禄?竟让你把额头都给磕破了。” 她眼光如炬,一眼便瞧出张平周身除了被自己卸掉的一臂外并无新伤,那额上的血迹,定是向朱由检叩首谢罪时所致。如此心思缜密、断事如神,若行正道,本可为庙堂重臣,即便纵横江湖,亦不失为一代枭雄。可惜她一心攀附权阉魏忠贤,步步陷入泥淖,终究难逃凄凉收场。 正当此时,一名堡丁神色匆匆闯入厅内,单膝跪地禀道:“启禀主子,接线报火光讯号,有三名夜行人正朝本堡疾驰而来,看身手皆是劲敌。” 侯国英听罢,面不改色,右手如闪电般探出,食中二指在那张平胸腹间连点四处死穴。邱龙眠大惊失色,双手一松,张平已然气绝,尸身颓然倒在厅堂之上。这一下突如其来,邱氏兄弟皆是面面相觑,连平日里深沉狡黠的邱龙吟也禁不住勃然变色,众堡丁更是惊恐无措。 邱龙眠望着同门师弟的尸首,心中终有几分不忍,正待挥手示意堡丁将其抬出掩埋,却听侯国英喝道:“且住!取担架来,将他尸身放好。” 见众人犹在迟疑,侯国英已转过头,对邱龙眠吩咐道:“你现在手捧鹰爪门令符,速去请贵门那两位硕果仅存的师叔出山。就说有强敌压境,请老人家主持公道。” 邱龙眠取过令符,正欲举步,侯国英手中天罡扇轻轻一横,拦住去路。她凝视着张平的尸体,嘴角浮起一抹诡秘的笑意,悠然问道:“邱掌门,待会儿见了你那两位师叔,若问起张平是死在谁的手里,你该如何作答?” 邱龙眠心念电转,已知其意,低头垂目道:“张平……是死在先天无极派的高手掌下。属下恳请两位师叔出面,为本门弟子报仇雪恨。” 侯国英放声大笑,赞道:“聪明。晏日华,给邱掌门重换金牌,仍升他为一级卫士。待此间事了,另有封赏。”邱龙眠唯唯诺诺,捧着令符惶恐退下。 打发走了邱龙眠,侯国英又对邱龙吟令道:“三堡主,你且率领二堡主、四堡主去守住堡门。务必死死缠住来人,在鹰爪门二位师长赶到之前,纵有折损,也不准放进半个人影。”邱龙吟左臂虽然带伤,却哪敢违命,当即领着邱龙图、邱龙啸躬身领命,往堡门处迎敌去了。 待飞云堡众人悉数离去,晏日华凑近低声问道:“小爷,您这一计虽是妙绝,只是那两个老家伙,真能甘心为咱们卖命?” 侯国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断然应道:“此事毋庸置疑。我早已将这两个老怪物的性子摸得极透。那‘淮上双鬼’的老大名唤鬼影子甘飞,生平最是贪财;老二鬼爪子甘翔,则视名望如命。这等利欲熏心之辈,只需投其所好,不愁他们不入瓮中。不过,这两个老家伙的武功倒确实已臻炉火纯青之境。甘飞轻功卓绝,暗器阴损,心思更是毒辣;甘翔内力深厚,那一手七十二式大擒拿手更是鬼神莫测。若不是为了钓这两条大鱼,凭邱家这几条泥鳅,也配让我费这番心思?” 她摇扇而立,语声愈发幽冷:“更妙的是,淮上二鬼与徐州子房山的‘黑白双判’交情莫逆,武林合称‘二鬼双判’。只要诱使二鬼出手,能胜固然好,若是败了,那双判绝不会袖手旁观。到那时,武凤楼纵有通天之能,不毁在二鬼手中,也必丧于双判之手。咱们只需在后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岂不快哉?”晏日华闻言,心中对这女子的毒辣计谋更感敬畏,连声称是,躬身退下。 话音未落,廊下脚步声渐近,邱龙眠领着两名瘦小枯干的老者缓步入厅。那二人面容生得几乎一模一样,身长不足五尺,周身骨瘦如柴,面皮焦黄如蜡,僵立原处,竟如两具活尸一般。若非亲眼所见,谁也难以想到,这两尊形如枯槁的怪物,便是令江湖中人谈之色变的淮上二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平生最擅量体裁衣、笼络人心,此刻见那两具枯槁如尸的瘦影趋步入厅,当即长身而起,双手一拱,朗声笑道:“下官今日有幸,竟能在此得会二位高人。二位前辈声震江淮,令名久播,侯某特来领受教诲。” 淮上二鬼此番随师侄邱龙眠入内,本已听闻了这女魔王的惊人来历。此时见她身为大内锦衣卫总督、朝廷二品大员,竟对自己这两个草莽人物如此礼遇有加,甚至口称“前辈”,饶是这二人平日里在江湖上目空一切,此刻也不禁受宠若惊,一时间竟觉头晕目眩。 两人静了静神,方才同声应道:“侯大人乃是皇上身边的重臣,如此称呼,小老儿兄弟实是万万不敢当。”说罢,二人便要屈身行那参见上官的大礼。 侯国英身形一晃,已抢先一步扶住二人双臂,热切言道:“下官素来痴迷武学,只可惜资质平庸,至今未能窥得精要。此番见猎心喜,想请二位前辈即日随我回京,在锦衣卫中领教习一职。不仅衙门里各有双俸,下官每月另有私人的奉赠。二位若是推托,那便是嫌我锦衣卫池浅水深,不屑承教了。万望前辈依允。” 这一番话,侯国英说得是滴水不漏,更在“前辈”二字上加了重音。江湖中向来有“一日认师,终身为父”的规矩,她既然自居晚辈向二人讨教,这二鬼岂不平白长了这位总督大人一辈?那鬼爪子甘翔平生最是好名,闻听此言,早已喜得抓耳挠腮,眉开眼笑。 而那鬼影子甘飞,生性贪财如命,听得“各领双俸”以及每月另有的“奉赠”,更是心花怒放,那双陷进眼窝里的老眼竟生生放出两道精光来。 侯国英冷眼旁观,知这二人已被自己的一捧一利勾去了魂魄,随即又加了一句霸王硬上弓的狠话:“若是二位不答应,那便是瞧不起我侯国英了。”放眼天下,谁有胆量当面说锦衣卫的人“不足承教”?这路已铺到了脚下,淮上二鬼哪里还忍得住? 二人刚要客套几句,侯国英已断然挥手道:“此事便这么定了!我这就吩咐下去,立时草拟聘书。”说到此处,她忽然神色一黯,面露难色地叹了口气,“只是……那先天无极派的人行事狂悖,全然不将朝廷放在眼里。下官身份特殊,有些场合不便亲自出面,少不得要请二位长辈代劳,替下官挡他一挡了。” 二鬼既已承了这天大的名利,哪有不出力的道理?更何况方才听邱龙眠哭诉,那先天无极派不仅杀了邱人俊,更害死了“赛专诸”张平。 那邱人俊虽是师兄的血脉,二鬼倒也并不如何心疼;可张平却是他们代师兄传艺,实则是两人的关门弟子,视若己出。此番张平惨死,直如挖了二鬼的心肝。两老鬼怒喝一声,身形如两道灰影,嗖地一声已蹿出大厅。 侯国英见邱龙眠也急步跟出,这才转过头,贴着晏日华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她领着一众锦衣校卫,收敛气息,隐入庭院阴影之中,静观场中恶战。 此时飞云堡大门外,战况正烈。 “缺德十八手”李鸣正与邱龙图斗在一处。那邱龙图功力深稳,不在其兄之下,一双鹰爪使得风雷隐隐。抓、扣、撕、点、拿,招数狠辣变幻,直似暴风骤雨。李鸣却更显古怪,他将江汉双矮那成名的“十八罗汉手”拆得七零八落,正着使是佛门手段,反过来便成了他那自创的“缺德十八手”。各种奇招怪式层出不穷,倒教邱龙图心中狐疑,愈斗愈是惊疑不定。 另一侧,邱龙啸生性最是暴戾,天生神力,掌中藏爪,拳影翻飞,攻势如疯虎下山。那“小神童”曹玉虽年岁尚小,却自幼得家学渊源,近来又得武凤楼、李鸣悉心指点,加之他总爱缠着白剑飞、江剑臣等名宿讨要绝招,此时功力已是大进。 今日逢此强敌,曹玉却存了磨练之心,身形灵动如猿,在对方排山倒海般的掌影中穿梭游走。他只守不攻,见招破招,在那惊涛骇浪般的攻势下,竟似一叶扁舟般起伏自若,虽是惊险重重,却始终未见半分凌乱。 “三堡主”邱龙吟先时已是武凤楼的败军之将,此刻哪里还敢上前触那霉头?他只按剑立于后方,指挥数百堡丁形成重围,死死盯住武凤楼的一举一动。他心中铁了念头:哪怕拼个生灵涂炭,也要拖到两位师叔赶到。此刻对他而言,侯国英的命令便如那不容违迕的圣旨王命,令他不得不舍命一搏。 正当场中激斗难解难分之际,三道人影疾如星隼,自内门飘落当场。邱龙吟见状,忙撮唇发出一声凄厉的短哨。邱龙图、邱龙啸兄弟闻声,当即虚晃一招,纵身跃出圈外。李鸣与曹玉见对方强援已至,气势沉凝,亦不敢托大,双双撤招退至武凤楼身侧,横剑相待。 那鬼影子甘飞为了在暗处的侯国英面前显露手段,方一现身,便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怪笑。他斜睨着眼,倚老卖老地道:“老夫道是谁在飞云堡撒横,原来竟是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真真是米粒之珠,也敢妄放光华。”说罢,他眼角余光向邱龙眠一扫,阴恻恻地问道:“杀死我鹰爪门弟子的,便是他们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邱龙眠实则并不知儿子丧命于谁手,但他见侯国英对此三人志在必得,心知这几个年轻人定是扎手的硬点子,便含混地点了点头,只盼着两位师叔能早些将来人打发了事。 也是天意合该闹大,甘飞此问,实则是为了确认张平之死。而武凤楼生性高傲,自忖邱人俊确实丧命于先天无极派之手,名门弟子,岂能畏缩不认?见邱龙眠点头,他只冷哼一声,不屑开口辩驳,在旁人眼中看来,竟是铁证如山的默认了。 甘飞虽然贪利,但毕竟是成名数十载的前辈,本还不屑于联手围攻后辈。可一想到那视若传人的张平惨死,一股邪火陡然从脚底板升起,厉声怒吼道:“撒野尚可恕,杀人断难容!龙眠,去把这三个小畜生给废了!”他避世多年,哪知武凤楼在半载之间已然名动江湖,至于李鸣与曹玉,在他眼中更是如蝼蚁般微不足道。 孰料他话音未落,李鸣与曹玉对视一眼,竟是不约而同地纵声大笑起来。那笑声舒畅无比,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笑声中尽是不屑与轻蔑。 甘飞何等样人,哪受得了这般羞辱?他须发皆张,厉喝道:“一人一个,活劈了他们!” 喝令声中,鬼爪子甘翔已如饿鹰扑食般奔向李鸣;邱龙眠身形一晃,直取曹玉;而甘飞自己则如幽灵般一寸寸向武凤楼逼近,双目如冷电,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武凤楼眼见对方三名顶尖高手竟然自贬身价,联手合击三名小辈,心中不禁一沉。他唯恐李鸣与曹玉有失,当即清啸一声,身形激射而前,沉声道:“武凤楼不才,愿逐个领教三位前辈的高招。若诸位等不及,三人齐上,武某亦一并接下了!” 他这一番话,本是以言语挤兑,想让对方顾及身份,将攻势尽数引向自己。哪知邱龙眠报仇心切,而二鬼又急于在侯国英面前立功,竟全然不顾武林规矩。甘飞哈哈一笑,顺水推舟道:“先天无极派门下果然好气派!恭敬不如从命,龙眠先上,老夫兄弟再接着领教。”言下之意,竟是要用车轮战法,生生耗死这位少年英雄。 变故陡生!未等武凤楼接仗,他身后斜刺里抢出两条人影:当先一人正是“醉里乾坤”曹鹏,其后紧跟着徒弟“铁枪赛霸王”钱刚。原来曹鹏感念无极派恩义,更敬重武凤楼为人,不放心其凤阳之行,打点好家小后便一路追踪至此。 武凤楼见状,心头却是一紧。曹鹏虽是一方豪强,但比之淮上二鬼,火候终究差了一截,奈何对方已然出手,此时强令其退下反而伤了颜面,只得按剑伫立,凝神待变。 邱龙眠见曹鹏杀出,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就在这当口,鬼爪子甘翔嘿嘿干笑两声,如鬼魅般挡在邱龙眠身前,冷笑道:“曹老弟,江湖上多年没你的音信,我还当你早做了黄泉客,没成想还喘着气呢?来,你我兄弟二人亲热亲热!” 话音未落,甘翔右手陡然一翻,五指如钩,直扣曹鹏手腕。曹鹏深知对方厉害,肩头微晃,侧身闪过。甘翔得势不饶人,左掌如钢刀般斜切而下,硬逼曹鹏对掌,右爪则如毒龙出洞,直取其小腹。这一连三招,快若闪电,尽是杀手。 曹鹏危急中使出一招“弯腰插柳”,身形险之又险地避过,旋即借力回旋,连环踢出两脚,一脚撩阴,一脚踢胯,同时双掌翻卷,反撞甘翔后心。 甘翔脱口赞道:“好招法!”随即一式“跨虎登山”,翻身迎掌。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三只肉掌实打实地撞在一处,掌风激荡,激起地面一片残叶。两人各退数步,甘翔双目圆睁,吐气开声大喝道:“再接我一掌!”左手画圆,顺势推出。 曹鹏未料对方换气如此之快,忙猛吸一口真气,右手奋力格挡。又是一声暴响,甘翔身躯晃了一晃便即定住,曹鹏却觉半身酸麻,又被震退了两步。甘翔厉声喊道:“还有第三掌!”言未毕,右掌已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猛击而出。 曹鹏眼见这一掌势若排山倒海,心知仓促接招必然不支,但在生死须臾之间,哪里容得半点迟疑?他猛地一咬牙,使出一招“推山填海”,双掌拼尽毕生功力向前硬拓。 孰料鬼爪子甘翔虽是貌如僵尸,心思却极缜密。他见曹鹏年近花甲而内力犹厚,深知硬拼虽能取胜,却势必损耗真元,待会儿难以对付武凤楼。眼见曹鹏双掌去势已老,全力外封,甘翔嘿然冷笑,一身精绝掌法竟已达收发随心之境。他右掌真力陡然一卸,借着回撤之势顺过身躯,左手随之急挥,使出一招“分花拂柳”。这一掌气贯左臂,变招之快异乎寻常,正中曹鹏右肋。 只听“喀嚓”一声脆响,肋骨齐根而断。曹鹏惨哼一声,整个身躯被震得横飞出一丈开外,重重撞在青石地上。 武凤楼见状肝胆俱裂,身形如电般掠过,伸手将“铁笛仙”曹鹏接在怀中。低头一看,见他面如金纸,已然晕死过去。武凤楼怒目圆睁,两道英眉倒竖,刚将曹鹏放下,身旁已掠过两条人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枪赛霸王”钱刚见恩师遭此毒手,目眦欲裂,抖动一条点钢铁枪直取甘翔咽喉;“小神童”曹玉亦是愤极,一双判官笔如点点寒星,狠命往鬼爪子周身要穴递去。 甘翔一招得手,仰天狂笑,身形微侧闪过铁枪,双手暴长,竟凭着深厚内力生生抓住了曹玉的一对判官笔。他怪叫一声:“给我撒手!”双臂真力一吐,曹玉只觉虎口剧痛,整个人被震飞七八尺远,在地上一连打了几滚方才一跃而起,已是面色苍白。 钱刚趁此间隙,铁枪一抖,阴阳把合一,厉喝道:“拿命来!” 那一枪当真如乌龙出洞,寒光夺目,直扎甘翔软肋。钱刚生性神力,这一枪更是含恨而发,势不可挡。若是寻常高手,定要被这一枪扎个对穿。然而淮上二鬼终非等闲,甘翔侧身翻掌,使出一门“四两拨千金”的巧劲,轻而易举便将枪头按落。枪尖落地,竟将坚硬的地面砸出一个深坑。甘翔顺势踏中宫、走洪门,欺身而进,一掌按在钱刚左臂之上。 又是“喀嚓”一声。钱刚正值英年,这一条右臂竟被生生震断。铁枪当啷落地,他也随之跌坐在地,满头大汗。 眼见曹鹏师徒连遭重创,武凤楼一双朗目已蒙上一层血色。他心中既痛且悔,深知因自己一时大意,致使曹家师徒落得这般下场,回山后定难免师门重责。 暴怒之下,武凤楼再不留情。他右手一翻,拇指轻按机括,只听一声龙吟般的清鸣,五凤朝阳刀倏然出鞘。与此同时,李鸣与曹玉各自扶住一名伤者,眼神如利箭般死死盯着周围的鹰爪门人。 武凤楼长刀斜指,厉声叱道:“姓甘的!亏你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出手竟如此歹毒!血债自当血偿,快亮兵刃,我今日便要剁了你那一双鬼爪!” 他平日温文尔雅,此时却是杀气腾腾,一开始便亮出镇派神兵五凤朝阳刀。甘翔虽是身经百战,此刻竟也被这少年的凛然神威所慑,心中暗惊,再不敢有丝毫大意。他自背后掣出一支铁佛手——那兵刃形如人手,指上满布倒刺,专克各门兵刃。 甘翔先行发难,一招“金豹探爪”向武凤楼顶门砸下。刀影将接,他中途陡然斜划,改抓肩头。不等武凤楼招架,佛手又是一翻一送,其中一根独指疾点武凤楼“玄机”要穴。这一招三式诡异绝伦,快如流星赶月,只要稍有疏神,立时便有丧命之虞。 武凤楼见他手段卑劣,存心要使其受创。待那三式势头刚过,他陡然一声清啸,掌中宝刀泛起一红一紫两道奇光。他使出“追魂七刀”中的首招“鬼卒捧簿”,平着刀身猛然推去。 甘翔到底识货,见那宝刀之上隐隐有五凤飞翔之态,红日滚滚,心知这是武林至宝五凤朝阳刀,忙猛吸一口气,硬生生将身躯后移两尺。 武凤楼恨极他的狠毒,刀势不停,第二招紧接着施展出七刀中的第三式“阎王除名”。刹那间寒电逼人,刀网如雪,罩向甘翔全身。甘翔万没料到这不足弱冠的少年竟有如此刀法,惊骇之下,抖动铁佛手点向刀身,欲凭深厚内力将刀荡开。 殊料“追魂七刀”一旦施展,便如长虹经天,气势连绵。就在铁佛手堪堪触及刀身的瞬息,武凤楼招式猝变,化作一式“判官查点”。 那削铁如泥的刃口掠过,只听一声惨叫,甘翔右手四指已齐根断去,铁佛手当啷落地。甘翔惊恐之下,伸左手欲抢兵刃,武凤楼又是一招“恶鬼抖索”,寒光一闪,又切去了他的左手拇指。武凤楼终究心存一丝仁厚,本想剁去双手,此刻仅截其五指。 由于这几招刀法几乎是一气呵成,快得异乎寻常。在旁观战的鬼影子甘飞只见寒芒大盛,虽觉不妙,却自恃二弟武功高强,不至落败。直到那声凄厉惨叫响起,他欲待救援时,甘翔已是血流如注,两手断去五指。甘飞大惊失色,心中寒意陡升。 甘翔哀嚎如断弦,淮上二鬼名震江淮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甘飞见状,老脸涨成猪肝之色,怒喝一声,塌肩抽剑。他深知武凤楼刀法诡异,长剑甫一出鞘便走偏锋,意欲奇袭。 孰料一招尚未使全,甘飞忽觉眼前残影一闪,紧接着右手腕脉一麻,竟已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死死扣住。他大惊之下斜眼望去,尚未瞧清来人面目,先闻到一股刺鼻的烧酒气。待定睛一看,惊得魂飞天外——那破帽残衣、形容枯槁,却生了一双电眼的,竟是少林寺的疯僧“醉禅师”普度! 这醉和尚向来行踪飘忽,他与“钻天鹞子”江剑臣乃是忘年之交,近来担忧江剑臣孤身卧底青阳宫会有不测,便一路访查。他心系后辈,在凤阳行宫外曾暗中出手绊了邱人俊一跤,此后又见曹鹏师徒赶赴飞云堡,便衔尾随来。只因他好酒如命,贪杯耽误了行程,待赶到现场时,曹鹏、钱刚已然重伤。 普度一手如铁钳般扣着甘飞脉门,另一只手斜指邱龙眠,醉醺醺地骂道:“你这小辈,当真丢尽了鹰爪门的脸!倾巢而出,连三个娃娃都收拾不下,反让这老鬼断了五指。和尚我越看越气,识相的,速带你的人马滚回去!这两个老鬼由我照看。若敢迟疑,我和尚喝醉了酒,这拳脚可不认亲疏!”邱龙眠见败局已定,本就畏惧武凤楼那口神刀,此时见醉禅师现身,正好借坡下驴。他急促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领着堡丁如潮水般退入堡内。 醉和尚向武凤楼使了个眼色,武凤楼心领神会,仗刀断后。李鸣与曹玉各自背负起昏迷的曹鹏与钱刚,趁着夜色向淮河方向疾行而去。 隐在暗处的侯国英见苦心孤诣布下的局竟成画饼,气得银牙紧咬,双目喷火。风流剑客晏日华凑上前去,低声献策道:“小爷,飞云堡虽败,却未损咱们锦衣卫分毫。武凤楼那三个小子带着两个累赘,定然走不远。这可是老爷子亲口点名的钦犯,咱们何不追上去,趁他病,要他命?” 侯国英冷哼一声,斥道:“你倒是想得轻巧!武凤楼那口刀已是扎手,更何况那秃驴阴魂不散。咱们人手不足,若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你担待得起么?依我看,甘翔那老鬼绝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按原计划去徐州布网便是。” 晏日华唯唯喏喏,打发了属下去知会邱龙眠,随即策马跟随侯国英赶往徐州。一路上,侯国英似是想起了旧事,忽然勒马问道:“你保举的那个人,如今情形如何了?” 晏日华眉头深锁,叫苦道:“因这差事没办成,卑职已被老爷子骂得狗血淋头。真是是非只为多开口,悔不该当初多那一嘴。” 侯国英微觉诧异,追问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能让老爷子如此看重?听说你持老爷子的亲笔聘书请了三次,都不得一见?” 晏日华苦笑摇头:“何止三次,算上这次,已是九次了!” 侯国英神色陡然凝重,她一拉缰绳,胯下赤兔龙驹放慢了蹄声。她转过脸,认真言道:“左右赶路无聊,你且说来听听。下官正值用人之际,真想即刻会一会这位高人。” 晏日华咽了口唾沫,细声道:“此人隐居于黄山始信峰,与天都峰的‘地行仙’陶旺是忘年之交。他行事诡秘,不露真容,易容之术堪称鬼斧神工。卑职奉九千岁之命暗中监视了他三年,只见他衣食极简,在深山中刻苦磨炼。他的武功门派极杂,却博大精深至不可思议。他从不与外界往来,实是个绝世独立的奇人,可惜任凭卑职磨破了嘴皮,他也不肯出山。” 侯国英眼中异彩连连,叠声问道:“他姓甚名谁?年纪几何?你可曾试过他的身手?他难道真要老死山林?” 晏日华叹道:“他自幼是个孤儿,名唤水川。真实年岁无人知晓。其武功深不可测,卑职无法衡量。他一年只下山一次,仅用猎得的奇禽异兽或采得的灵药交易些生活必需,竟勤俭到一文不取的地步。” 侯国英听罢,神色间掠过一抹神往,幽幽地道:“若你未曾夸大其词,此人确是当世瑰宝。我定要见他一面,且要亲眼瞧瞧他面具下的真容。” 说罢,她脸上罕见地泛起一抹红晕,却又迅速被一股怅惘之色覆盖。晏日华看在眼里,心头不禁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与妒意,却也只得低头策马,不再言语。 就在侯国英几骑快马卷起滚滚烟尘而去后,那临近官道的茂密树林中,竟悠悠传出两道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一个声音沉闷且带着三分火气,低声斥道:“你瞧瞧,这就是你那混蛋加三级的掌门师兄,非要你去对付这两人。依我看,那姓侯的女子心狠手足,你绝非她的对手。听我一言,这浑水万万蹚不得!” 另一个嗓音则显得深沉坚毅,回敬道:“我偏不信这个邪,更不愿违背同门师兄之命。多说无益,此行非去不可。” 前一人顿时急了,语气中满是护犊之情:“你当真敢不听我的?算我这些年白疼你了!” 后一人长叹一声,语意凄然却掷地有声:“如今天下大势如此,国家兴亡,我辈岂能坐视不理?你若真疼我,便该放手让我去搏这一场。” 林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余一声苍凉的悲叹盘旋不去,久久方才湮没在晚风之中。 待到红日西斜,晏日华已领着众卫士进入了宿州城。他们胯下所骑皆是大内御苑豢养的龙驹,匹匹毛色鲜亮、神骏非凡,走在这窄小的州城街道上,直如鹤立鸡群。所过之处,百姓无不侧目闪避。晏日华平日虽惯于在总督面前奴颜婢膝,但此时因先天无极派声势正盛,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一双细眼时刻搜寻着周遭异动。 正行至十字街头,晏日华正欲张罗打尖传膳,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一名青衣人影,闪身进了一座坐北朝南的酒楼。他心头猛地一跳,忙伏在侯国英耳边低语道:“小爷,前面那抹青影,瞧着极像黄山始信峰的水川!” 侯国英娇躯微震,美目中爆出一团精芒,急促问道:“人在何处?” “刚进了那座酒楼。” 侯国英猛地一勒丝缰,竟在这闹市人烟处纵马疾驰,惊得周遭摊贩人仰马翻。她跃下马背,径直冲上酒楼。此时正值晌午,楼内食客云集,酒气与喧嚣齐飞。侯国英向来嫌恶这等嘈杂之地,若非心中牵挂那人,断不肯移驾半分。她立在过道间,面色阴沉,催促晏日华挨桌查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卫士们将酒楼上下翻了个底朝天,竟连那水川的衣角也没捞着。晏日华生怕激怒这女魔王,只得极目细辨。那青衣人明明是众目睽睽下进了楼,此刻却如泥牛入海,杳无踪迹。 二人扫兴而归,下楼时侯国英竟反常地没发雷霆之怒,也顾不得用膳,当下冷声吩咐:“传令下去,锦衣卫士即刻分赴四城门守候。凡遇见四十岁上下、身着青衣之人,务必软语留人,万不可失了礼数。晏日华,你带人搜遍城内客栈。切记,莫惊动官面人物,免生枝节。” 说罢,她只身转回酒楼,选了个临窗的偏僻位子,静坐等候。 时光荏苒,直至残阳如血。四门卫士络绎来报,皆是一无所获。晏日华奔波得满头大汗,亦是徒劳。侯国英犹不死心,命晏日华寻了一处名为“四海居”的清静客栈下榻。 他们包下了整座后院。侯国英独居三间正房,其余卫士守在厢房。连日奔波劳累,侯国英唤来热水,在屋内将就着沐浴净身。 待她新浴方罢,换上一袭银灰色对襟箭袖,素巾束起一头乌发,任由余发披肩。那玉面因热气熏染更显娇艳,朱唇红欲滴翠,远山黛眉之下,一双星眸似水波荡漾。此时,晏日华已在外间摆好了精致小菜,斟满了一壶“玉壶春”美酒。 正欲举箸,忽闻前院传来一阵低沉的斥责声: “你这店家好生欺生!明明院落空置,为何推三阻四不让住?莫非是嫌某家付不起这房钱?” 店小二忙不迭地作揖告饶:“客官您这说的是哪里话?进门都是财神爷,小的哪敢往外轰人?实情是那后院早被贵人包圆了,小的总不能硬把人家赶出来不是?您老圣明,且再屈尊走一家吧。” 这等寻常客店口角,本入不得侯国英法眼。然而她内功深湛,敏锐发觉那说话之人虽刻意压低了嗓门,但中气充盈沛然。虽声在百步之外,却字字清晰如在耳畔,足见其内家修为非同小可。 侯国英素手猛地一按桌面,身形已如惊鸿般掠出房门。她冲晏日华挥了挥手,率先朝前院赶去。 暮色苍茫中,只见一名青衫书生的背影,正悻悻然朝店门外走去。 侯国英心中微动,低声唤道:“尊驾且请留步。” 那青衫书生似是余怒未消,对这柔声呼唤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店门。 侯国英见那人并无回身之意,当即急跨两步。那书生却似浑然不觉,依旧昂首阔步,飘然前行。 侯国英自幼出入宫闱,加之身为锦衣卫总督,执掌生杀予夺大权,向来被视为天之骄女,何曾受过这等冷落?她心中虽腾起一丝薄怒,但疑心此人便是晏日华口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山水川,便强压下性子,并未当场发作。 此时暮色渐沉,街头行人稀疏。侯国英心念微转,暗忖:何不试他一试?她上身纹丝不动,脚下却已潜运六成内劲,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衔尾追去。以她的功力,若全力施展,自当有追云逐电之能,只是顾及尚在闹市,唯恐惊世骇俗。她原本算计着两丈之隔瞬息可越,届时只需一个闪身便能拦住去路,孰料连追数条街巷,两人间的距离竟未缩短半分。 更教她心惊的是,那青衫书生始终保持着那副闲庭信步的姿态,似是在自家花园赏花阅景一般,半点瞧不出疾行之态。侯国英回首一瞥,见晏日华已被远远甩在后方,此时已近东城郊野,她自觉脸上无光,猛然将功力提到八成,整个人宛如弹丸滚落斜坡,发狠疾追。可前方那抹青影依旧衫袖飘飘,逸然出尘。 侯国英心中凛然,暗道莫非是中了对头的诱敌之计?可此时箭在弦上,已是由不得她。 一入郊外密林边沿,侯国英再无顾忌,施展绝顶轻功凌空虚渡,疾射而去。可任凭她如何变幻身法,那两丈距离竟如铜墙铁壁般无法逾越一寸。侯国英心知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也难追上此人,眼见前方林影幽深,生怕对方穿林而遁或暗藏伏兵,当即厉声喝道: “尊驾再不留步,恕小可无礼强留了!” 言罢,她手中阎王扇轻轻一抖,正欲施放暗器。 “请小爷住手!”身后晏日华气喘吁吁地赶到,紧接着扯起嗓子喊道,“水大侠请留步!晏日华在此拜见!” 闻得此言,侯国英指尖劲力骤收,瞬间敛去那副箭拔弩张的杀气,重新恢复了那副儒雅潇洒的贵介公子模样。 那青衫书生听得晏日华点名相求,动作微微一滞,似乎极不情愿地停下了脚步。晏日华如一阵旋风般抢到近前,躬身一揖到底,恭声道:“晏日华拜见水大侠。” 待这位武林奇人缓缓转过身来,侯国英凝眸细瞧,不由得心中暗暗喝彩。只见此人约莫四旬年纪,剑眉入鬓,朗目疏星,生得一副清奇骨骼。颔下留着三绺掩口黑须,迎风伫立于林间,真个有飘然出尘之容。 这女魔王向来眼高于顶,此刻也不禁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此人的飘逸神韵、豪爽意气,乃至那深不可测的武功与绝佳品貌,实乃人世间罕有的奇士。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感触,只觉如此人物……可惜了。至于可惜什么,她自己也理不清楚,只觉心头微震,竟主动上前几步,双手一拱,冲口言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可今日有幸得见高人。敢请大侠屈驾一叙,如何?” 水川的目光这才冷冷落向侯国英。未等他开口,晏日华已抢先引见道:“水大侠,这位便是卑职常向您提起的上司,京师锦衣卫总督侯大人。” 水川抬了抬手,嘴角浮起一抹淡漠的笑意,疏离答道:“原来是朝廷重臣,小民失敬。多谢侯大人盛情,只是小民尚有琐事缠身,这便告辞了。”说罢,转身欲走。 若是换作旁人如此狂傲,依着侯国英往日的性子,早已赏了他一个下马威,甚至取其性命。可今日她却如转了性一般,宛若一名温润如玉的儒生,见对方执意谢绝,再次拱手恳切邀道: “夜色已深,办事终有不便。还请大侠赏个薄面,同回客店小酌几杯,容小可领教高论。若能成行,吾当感激不尽。” 一旁的晏日华看得目瞪口呆。他追随侯国英五年有余,见惯了她对满朝文武颐指气使,即便面对权倾朝野的干爹九千岁,也不曾见她这般低声下气、彬彬有礼。他哪知侯国英久居高位,听腻了谄媚之词,今日初见这等武功超凡且狂傲不羁的人物,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与敬才之心。 晏日华生怕水川一口回绝教侯国英下不来台,忙从旁极力周旋:“水大侠,您若再推辞,便是瞧不起晏某了。若让大人深感汗颜,卑职回京定要受重责,还请大侠垂怜。”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殊不知,这位在江湖中传得神乎其神、名唤水川的“武林第一高人”,实则便是名震天下、位列“五岳三鸟”之一的“钻天鹞子”江剑臣。 江剑臣此番受命,本欲潜入青阳宫卧底,以探明魏忠贤之虚实。此行凶险万分,强敌环伺,无怪乎醉和尚普度忧心忡忡,百般阻挠。适才林中那番争执,终是江剑臣以大局为重,说服了老和尚,这才衔尾跟踪侯国英至此。 他深谙兵法,使的是一招“垂饵钓鱼”之计。白日里两度现身,忽隐忽现,不过是为了试探这女魔王求贤之心。此刻见侯国英对自己礼遇若此,江剑臣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拿捏着几分倨傲,略作迟疑。晏日华唯恐失了这位大才,在一旁更是说尽了好话。江剑臣这才换上一副盛情难却的模样,随二人折返城中。 四海居内,灯火通明。侯国英当即吩咐店家扫除庭径,重设华筵。她本是巾帼不让须眉,酒量极豪,而江剑臣游戏人间,更是杯中之圣。晏日华随侍多年,此番竟蒙主子破例,恩准同席而坐。 席间推杯换盏,谈兴渐浓。江剑臣谈吐渊雅,意气倜傥,举手投足间皆有一股超尘拔俗之概。灯影摇曳之下,侯国英凝神端详,只见他面若冠玉,目似朗星,两道飞扬的剑眉斜入鬓角。那一绺乌黑点漆的掩口短须,愈发衬得他朱唇皓齿,丰神俊朗。 侯国英瞧得心中微微一荡,忽地想起东郊初见时的那抹“可惜”。原来,她先前觉此人无一不美,唯独叹其年近不惑,年岁稍长。念及此处,她这铁打的心肠竟猛地漏跳了一拍,一张俏脸上悄然飞起两抹红晕。所幸此时众人皆在痛饮,只当她是酒气上脸,未曾瞧破这女儿心思。侯国英暗自羞恼,心道自己杀伐果决一生,怎地今日竟对着个道士打扮的草莽汉子失了神。 她已是花信年华,换作寻常女子,早该相夫教子,平顺一生。奈何她秉性孤冷,常年沉溺于波诡云谲的权谋杀伐,那一腔先天柔情早已在铁血中消磨殆尽。任凭其母圣泉夫人与义父魏忠贤如何操心,乃至深宫内苑多次赐婚,皆被她冷若冰霜地拒之门外。她惯于在金戈铁马中叱咤风云,几乎忘了自己本是红妆。今日见这“水川”,却叫她那封冻已久的冰心,生出一丝莫名暖意。 坛中“玉壶春”已然见底。江剑臣身躯微晃,借着酒意起身谢道:“在下量浅,已是不胜酒力,这便谢过大人盛情。” 侯国英见他欲走,一则怕招揽之事未定,二则也想探探他的虚实。她生性不羁,向来不以男女大防为念,竟长舒玉臂,一把扣住了江剑臣的左臂,接口道:“夜色尚早,何妨抵足长谈?” 起初她顾及礼数,仅用了七成内劲。不料指尖触处,竟觉对方手臂绵软如棉,滑若游鱼,竟无半点着力之处。侯国英心中大骇,狂傲之气顿起,猛然将十成真力贯注于指尖。 孰料真力方吐,便觉对方肌肉生出一股极细微的颤动,一股雄浑无比的弹力自其体内透体而出。侯国英只觉五指指尖如触万年玄冰,寒气彻骨,半边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她心中既惊且服,知是对方顾全她的颜面,并未吐劲反击。否则凭此深厚内功,震断她五指实乃易如反掌。 念及此处,她非但未曾着恼,反而更增了几分好感,那只纤纤素手竟仍搭在江剑臣臂上,不肯松开。江剑臣回头瞧了她一眼,复又坐下。 侯国英厉声喝道:“添酒!” 江剑臣朗声笑道:“不必劳烦!且容水某借花献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言罢,他随手抓过酒坛,左手稳稳托底,右掌在上扬起,隔空虚虚一按。奇景陡现,坛中残酒竟化作一道笔直银线,如飞泉激射,稳稳落入侯国英杯中。杯中酒满,竟无一滴溅出。此等功力,不仅内劲深不可测,更贵在收发自如,如臂使指。接着,他如法炮制,将晏日华与自己杯中亦尽数斟满,随后举杯环视,示意此杯尽后再无余沥。 侯国英此刻竟温顺得出奇,当即举杯而尽,草草用了些面食,便吩咐晏日华与卫士挤入西厢,将最好的正房让予江剑臣。 是夜,更漏声声。侯国英躺在东厢榻上,翻来覆去,脑中尽是那青衣人的绝世风姿,折腾了大半宿,方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旭日初升,侯国英便兴致勃然地邀约水川共赴徐州。江剑臣此次倒显得爽利莫名,竟是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侯国英大喜过望,当即令晏日华将心爱的坐骑让予江剑臣,自向地方官署拨调了一匹大宛良驹,一行人策马扬鞭,直指徐州。 一路上,江剑臣揽辔徐行,神态从容,时而指点江山,时而品评风物。侯国英并马而行,两人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意。瞧那江剑臣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坦荡磊落,倒似全然未曾察觉身畔这位锦衣总督乃是红妆易服。宿州至徐州本非遥途,然两人缓辔观光,一日竟未抵城下,薄暮时分,便投宿在曹村一座荒僻的山野小镇。 入夜,明月如霜,银辉铺满了山径。侯国英心绪起伏,约了江剑臣出镇散步叙话,仅命晏日华在百步开外远远缀着。正行间,忽见山脚下三道黑影起伏,身法极快,疾驰而来。侯国英何等眼力,一眼便认出当先之人正是邱龙眠与淮上二鬼。 江剑臣早已从醉和尚口中尽悉前尘,此刻却故作不知,冷哼一声,右手袍袖轻扬,三枚青铜钱化作三道黄芒,电闪飞出。 “自己人——!”晏日华惊呼尚未出口,江剑臣似是怕误伤了同僚,左手疾如星火再振,又弹出三枚铜钱。 后发而先至!但听“叮叮叮”三声脆响,带起一阵裂帛般的尖啸,那六枚铜钱两两相撞,竟贴着邱龙眠三人的太阳穴擦掠而过。三人只觉一股森冷杀气激得肌肤生疼,不由得齐齐打了个寒噤。 凭这三位在江湖中的名望,鬼爪子甘翔虽断了五指,但那一身轻功火候犹在,孰料竟躲不开这随手一击。对方手法之妙,直如猫戏老鼠一般。三人本就在武凤楼与醉和尚手中吃了暴亏,此刻邪火上涌,竟将这一腔怨愤全撒在了江剑臣身上。 甘翔头一个发难,他双手已废,便将一身内劲全贯于双腿,身形陡矮,如一团灰云般扑地而至,连环两脚快似狂风卷叶。江剑臣肩头不动,双足轻点,身躯拔地而起。邱龙眠衔尾杀到,长剑使一招“游蜂戏蕊”,剑尖颤动,直刺身在半空的江剑臣。哪知江剑臣于虚空之中,右脚背轻点左脚面,竟如神助般平地再拔五尺。 侯国英在旁看得心惊肉跳。高手对弈,最忌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何况旁边还有一个以轻功暗器名震大淮的“鬼影子”甘飞? 果不其然,甘飞狰狞一笑,使出一招“倒洒满天星”,十余枚金钱镖带着刺耳怒啸,如密雨般罩住了江剑臣周身大穴,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孰料江剑臣仰天长啸,声震林野,如龙吟九霄。他双袖舒展,如云卷云舒般轻轻一甩一卷,那十数枚足以裂石穿云的金钱镖竟悉数被他收入袖中。借着这一甩之势,他整个人凌空再拔一丈,飘然若仙。 甘飞骇然失色,失声惊呼:“巧钻十三天!” 侯国英激动得指尖微颤,星眸中竟隐隐现出泪光。只见人影闪烁间,江剑臣已斜斜落在她身侧,神色平淡如常,温言道:“为护大人玉驾,水某无心得罪了三位朋友,还望海涵。” 这位“钻天鹞子”戏谑之心大起,明明是给了鹰爪门一个没脸的教训,却偏要托词说成护卫侯国英。邱龙眠师徒三人即便满心屈辱,此刻也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呐呐不敢言。 而侯国英闻听“保护”二字,又听其称呼自己为“玉驾”,心中竟是喜不自胜。她暗忖:称“保护”必是已有归顺朝廷之心;称“玉驾”则是瞧破了自己的女儿身。这便是当局者迷了,以她的名头,水川若说不知,那才是矫揉造作。 回得店内,侯国英居高临下,将众人引至内厅。邱龙眠趋前一步,在侯国英耳畔低语:“总督大人,属下有机密要事禀告……”说罢,拿眼神瞟向江剑臣,颇有难色。 江剑臣成心要制造嫌隙,一言不发地立起身,缓步走出厅外。侯国英此刻对他极尽拉拢,见他离去,心中对邱龙眠更是着恼,不耐烦地斥道:“本座现下乏了,有话待会儿去跟晏日华说吧!” 邱龙眠讨了个没趣,悻悻而退。孰料江剑臣这一去,足足一个时辰杳无音讯。侯国英心急如焚,向晏日华递了个眼神。晏日华会意,当即出门寻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灯火摇曳,侯国英独自在房中枯坐,又是等了一个时辰,仍不见水川归来。她再也按捺不住,正欲起身亲自寻访,却见晏日华满面颓丧地闯了进来,丧气道:“禀小爷,卑职搜遍了方圆数里,也不见水大侠踪影,想必……想必是人已经走了。” 侯国英娇躯一阵微颤,拍案而起,怒叱道:“废物!连个人都跟不住,要你何用!” 晏日华心中叫苦:出城时你脚跟脚也没追上,如今反来怪我?然他口中哪敢分辨,只能唯唯连声。 侯国英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她想起水川曾许诺共游徐州,料定此等傲骨之人断不会食言。她当即传令:“不必多言,结算店帐,连夜赶往徐州!” 天色破晓,东方既白,侯国英一行已纵马驰至徐州南郊的黄茅岗。这岗头原是彭城胜迹,古人咏叹徐州三十八景,便有“黄茅岗上金线柳”之美誉。江湖人称“彭城双判”的两位豪杰,其立身的庄院便坐落于此。 鬼影子甘飞策马当先,引着众人向岗上一座宏伟庄院行去。但见那宅邸占地极广,四周林木葱郁,依山抱水,确是易守难攻的绝佳地势。一道清冽溪流顺坡淌下,绕过庄前木桥。众人方至桥头,朱红大门内已抢出一个四十余岁的精壮汉子,见是甘飞,神色大喜,趋前单膝跪地道:“彭福给您老叩头了。” 甘飞伸手扶起庄中总管彭福,急急问道:“你家大庄主可在房中?” 彭福重重叹了口气,面带忧色:“这两日大庄主不知遇了何等烦心事,神色忧郁,属下问起亦是不言。今日天未亮,他便独自去了子房山老宅。您老来得正是时候,快请入厅,我这便打发人去请二位庄主。” 众人随彭福步入大厅,但见此厅雕梁画栋,气度不凡。平整方砖铺地,东西两壁刀枪林立,寒光隐现。正中墙上悬一轴关圣帝君像,香烟缭绕间,左右一副对联赫然入目:“忠心扶蜀汉,丹心贯日月。”端的是威严森冷。 众人方才净面品茶,黑判官赫连方与白判官白连正已步履匆匆跨入大厅。一番引见寒暄后,侯国英率先拱手道:“下官久仰二位英名,今日冒昧造访,还望海涵。” 双判忙抱拳回礼:“大人身为朝廷柱石,光临寒舍,真教蓬荜生辉。未曾远迎,死罪死罪。” 侯国英微微颔首。话音刚落,鬼爪子甘翔便急不可耐地问道:“连方老弟,近日究竟出了何事?何故清晨便匆匆离庄,连老哥我也见不得一面?” 赫连方闻言并未立即作答,只是拿眼角余光觑了侯国英一眼。侯国英心窍玲珑,见状脸色微沉,淡然道:“大庄主若有难言之隐,下官回避便是。” 赫连方心头一颤,忙赔笑道:“大人言重了。非是成心隐瞒,实是兄弟二人近日撞上了一桩棘手麻烦。” 此言一出,座中众人皆是心惊。需知这“彭城双判”当年乃是名动八方的侠盗,武功卓绝,为人四海。他二人虽行盗二十载,积攒下富比王侯的身家,却最是讲究义气,晚年洗手归农,在徐州境内广施善行,德望极高。在江湖中能得如此善终者,百中无一。侯国英此行,本意便是要收编二人,借其人脉笼络江湖。 鬼爪子甘翔嘿然冷笑,他虽断了指头,那一腔狂傲却未减半分:“老赫,你莫要在此危言耸听!这徐州地界,谁敢硬捋你双判的虎须?那对头究竟是何方神圣?” 赫连方不等他说完,已是惊得连连摆手,压低嗓门道:“二哥慎言!那个人……实是招惹不得。” 侯国英冷眼冷语,见赫连方眼底深处确有惧意,心知事态非小。她整了整衣襟,正色道:“大庄主,究竟因果如何,不妨明言。下官虽不敢言能平尽天下不平事,但自信手下还攒着几分气力。” 她这番话底气极足,一则是自恃锦衣卫总督之尊,随手便可调动州府兵马;二则是料定那武功通神的“水川”已先一步抵徐,定会暗中襄助。 赫连方见状,再不好推托,从腰间摸出一张薄薄的柬帖,双手呈递。侯国英接过一瞧,面色陡然一变。帖上字迹张狂,赫然写着: “速备黄金两千两,明珠二百颗,雄黄胆一枚,成形何首乌一只。明晚三更送至云龙山放鹤亭。过时不候。” 帖尾并未署名,却印着一个暗红色的记号:那是一只生有六指的怪手。更教人惊悚的是,那六个手指竟是一般长短、一般粗细。 侯国英心头剧震,将柬帖递给甘翔。甘翔定睛一瞧,适才的狂傲瞬间荡然无存,脸色惨白如纸,竟是一个踉跄,颓然跌坐在椅中。 第17章 借尸还魂 厅内众人见那张柬帖上的六指墨印,无不心惊胆战。那鬼爪子甘翔面色惨白,双腿一软,竟颓然跌坐在椅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周遭江湖好手眼见这成名多年的老者吓得如此魂不附体,也都惊惶万状,不由自主地聚拢上前,待看清那怪异的六指掌迹,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直冲顶门,个个变颜失色。 风流剑客晏日华环顾四周,忽而仰天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几分疏狂,冷然说道:“诸位莫要自乱了阵脚,咱们这一群大活人,难不成真要让一个死人给吓破了胆?那六指追魂久子伦固然凶名赫赫,可十年前他与六阳毒煞战天雷争名夺势,双双坠下西岳华山接天台,那可是万仞深渊,神仙也难求活。人死岂能复生?十年后的今日,列位竟被一纸死后的虚名惊成这般模样,说出去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赫连方脸色紧绷,沉吟片刻才道:“晏统领所言极是。只是那魔头昔年的行径实在教人胆寒,但凡得罪了他,非搅得对方家败人亡绝不罢手。此人神鬼莫测,万一当年他命大未死,咱们此后便永无宁日了。好在这几个钱财我赫连方还舍得出,且先按柬帖所言准备妥当,再作计议。” 侯国英冷眼旁观,见这双判家大业大,心中虽生鄙薄,却也明白有钱人大多惜命,未必肯真心为己效力。她虽可以身份强压,但强扭之瓜终究不甜,若对方出工不出力,反倒坏了联合对付武凤楼的大计。她心中有了定见,毅然开口道:“纵使那老怪物当真还在人世,想来也得讲几分江湖规矩,不能平白无故滥杀。二位庄主只管备好财帛,今夜三更,咱们一齐前去会他一会,看看究竟是真是假。若是有哪个穷疯了心的浑小子,胆敢借老魔头的名头在此空手套白狼,那咱们这老脸可就丢尽了。”众人听她语意深沉,一时间捉摸不透这位女魔王的心思,只得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便在侯国英咬牙切齿提及那“穷疯了的浑小子”之时,徐州城的一处僻静寓所内,追云苍鹰白剑飞正自面色铁青,对着眼前的李鸣厉声斥责。原来这一行人昨夜已在此会齐,李鸣忧心五皇子信王朱由检无法摆脱魏忠贤爪牙的截杀,又承蒙醉和尚点拨,知晓淮上二鬼与徐州双判交情匪浅,若让对方合兵一处,信王府一行必将处处受制。李鸣机敏过人,从醉和尚口中探知久子伦与战天雷坠崖后生死未卜,且近期似有战天雷的行踪传闻,便私下同爱徒曹玉商议,如法炮制了一封假柬帖,由曹玉潜入黄茅岗,悄然放进了赫连方的书房。 白剑飞得知真相,直气得须发皆张,将李鸣与曹玉痛骂了一顿。曹鹏虽重伤未愈,此时也撑起身体,喝令曹玉跪下,言辞间甚是严厉。武凤楼在侧见状,心中既觉此举荒唐,又疼惜幼弟与爱徒,只得连连温言解劝。 李鸣挨了一顿臭骂,脸上却不见恼色,待众人声息稍平,才平静地说道:“二师伯,木已成舟,您便是再责罚,事也已经定下了。弟子此举,实是一步围魏救赵的杀招。若能成事,信王府平白得了一百多斤黄金与两百颗明珠充作军费,岂非大妙?再者,让那双判自顾不暇,他们哪还有心思去助那二鬼和侯国英?这法子虽是借了别人的名号,有些损了咱们先天无极派的威名,但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丢面子的不过是我和玉儿这两个小辈,说不定以此因缘,咱们二人还能就此扬名天下。”他最后几句话说得油滑,脸上犹带着几分惫懒笑意,厅内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松动,连愁眉不展的信王朱由检也忍俊不禁。 见众人怒气稍解,李鸣收敛了笑声,正色续道:“二师伯,眼下当务之急,是由您亲身护卫小王爷与驸马爷先行离境。咱们出徐州,绕道归德,再经彰德、卫辉折返京师,这条路最为稳妥。玉儿则护送他祖父和师叔回曹岗将养,待伤愈后再赴京效力。至于这里,由我和大哥留下,足以应对侯国英那干江湖败类。” 白剑飞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笑怒骂、关键时刻却极有担当的晚辈,目光转为慈爱,缓声道:“此策固然周全,只是留下你与楼儿两个,势单力孤,若遇险境连个策应之人也无,我心中实在放不下。” 李鸣哈哈一笑,拍着胸脯说道:“二师伯,我李鸣向来机警,绝不会待在原地等着挨打。若情势不对,我打不过难不成还跑不过?您老人家若真想叫我们省心,便早些动身,咱们出城再寻饭食。只要瞧着你们平安离去,我早起这顿饭定能吃下两碗白米饭、三个大馒头。”他这番插科打诨,终是吹散了众人心头的阴云。白剑飞不再迁延,当即依李鸣之计,与曹鹏等人匆匆作别,分乘车马,趁着晨色各奔前程。 武凤楼立于堂前,目送白剑飞一行远去,虽觉肩头重担稍减,可回想起李鸣冒名投书的惊人之举,心中终究如悬铅重,蹙眉道:“师弟,此举实在是行险侥幸,若是被识破了行藏,只怕弄巧成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却似全不在意,嘿嘿一笑,神色甚是惫懒:“大哥,你且宽心。无论局势乱成什么模样,天塌下来,总还有那个老不死的醉和尚顶着。” 语声未落,忽听得窗外飒然微响,一件细小物件如电芒般激射而入,去势奇准,竟堪堪落入李鸣正自开合的口中。李鸣吓得虎躯一震,险些背过气去,待舌尖触及那物,轻轻一砸嘴,只觉酸甜生津,异香沁人,原来竟是一颗上好的蜜饯杨梅。 他心念电转,刚哈哈一笑,眼前便觉清风拂面,一尊高大魁梧的身影已立在堂中。来人僧衣褴褛,蚕眉乱抖,正是少林醉圣普度和尚。老和尚佯装怒目,恨恨骂道:“臭缺德小子!你师父窦二和记名师父江三,见了洒家都要执后辈礼。你这小辈倒好,背地里竟敢咒我是老不死的?看我不将你这一身零碎骨头给拆了!” 李鸣此时已复了常态,满面肃然,双手合十道:“大师,出家人讲究四大皆空,这皮囊不过是冢中枯骨,喊啥不是喊?再者说,我这一片至诚,给你来个‘一咒十年旺’,你倒不领情,当真是好人难做,善门难开。” 醉和尚冷哼一声,更不答话,抖掌便是一抓。李鸣深知这老和尚法力通天,看似随手挥洒,实则暗藏玄机,当下脚踩乾坤,身形如风中残叶般乱晃,变幻了数种身法欲待闪避。孰料无论他躲闪多快,那只大手始终如影随形,离他咽喉不过寸许。那掌力含而不发,似引而未出的惊雷,惊得李鸣额角见汗,连连作揖告饶,迭声恳求。 直待李鸣累得气喘吁吁,一个踉跄跌翻在地,醉和尚方才收手,大剌剌地在桌边坐下。他从怀中掏出半只油汪汪的烧鸡,又摘下腰间那只硕大的酒葫芦,自顾自痛饮起来,浑若无事。 武凤楼在旁观瞧多时,起初也是惊心,待看清那老和尚的身法路径,心中猛然一震。他聪敏过人,看出醉和尚看似在戏耍李鸣,实则是在借机演练那门“附骨神抓”的旷世绝学。他屏息凝神,将那神抓的手眼身法、步态劲力尽数默记于心,不过片刻,已隐隐悟出其中神髓。 武凤楼当即抢前一步,屈膝跪倒,恭声谢道:“多谢老前辈成全之恩。” 李鸣此时方才从地上翻身跃起,见状哪还不明就里?他一把夺过醉和尚手中的半只烧鸡,气鼓呼呼地嚷道:“好你个佛门妖僧!偏心眼竟偏到了脊梁骨上!合着是拿我李鸣当猴耍,给旁人演练高招?这笔账,小爷跟你没完!” 醉和尚哈哈大笑,声震屋瓦:“缺德小子,佛爷我本欲度你,奈何你没这般福分,又怪得谁来?你若想学,咱们二人再演练演练?”说罢,那只蒲扇大爪又往前一递。 李鸣吓得如惊弓之鸟,连退三步,撅嘴道:“罢,罢,你这般教法,谁受得了?算我李鸣流年不利,活该是个跑腿的命。”他一边咕哝,一边麻利地扯下烧鸡大腿,将剩下的残骨抛还给醉和尚,歪着头大嚼起来。 醉和尚止住笑,目光深邃地看向李鸣,沉声道:“小缺德,你惹的麻烦大矣。且看你如何迈过这一关?” 李鸣正撕啃着肥嫩的鸡腿,满嘴流油,笑吟吟道:“我这人天生骨头轻,一天没点麻烦,连这烧鸡吃着都不香。您瞧我吃得这般欢实,便知麻烦已在门外了。且说说,是小打小闹,还是泼天大祸?” 醉和尚叹道:“也该着你小子踢到铁板。真是凑巧,你前脚刚冒了‘六指追魂’的名头,他的那位老对手,死而复生的‘六阳毒煞’战天雷,偏偏真在徐州露了冤魂。” 此言一出,武凤楼心头一紧,倒吸了一口凉气。李鸣虽然也是背脊生寒,面上却不露端倪,只淡淡笑道:“老前辈,您老莫不是在逗小子玩?” 醉和尚收了戏谑之色,正色道:“我和尚虽然游戏人间,却断不会拿这种魔头的名号说笑。那老魔头当真是来了,依洒家推测,你那点鬼画符的伎俩,怕是也没瞒过他的眼。今夜三更云龙山之会,嘿,当真有一出好戏。” 李鸣见状,也收了顽心,肃然道:“老前辈,您看他今夜会出头搅局吗?” 醉和尚沉吟片刻,语气变得凝重:“那老魔禀性暴烈,无风尚要起三尺浪,何况如今风大浪急?他定会去搅个天翻地覆。” 李鸣又问:“那以您老的功力,比之如何?” 醉和尚坦诚相告:“十年前,尚能勉强斗个平手。那魔头极是好强,接天台万仞之巅摔下竟能不死,这十年来苦修密练,定有惊人鬼招,能否胜他,洒家也无十分把握。” 李鸣眼珠一转,忽而计上心头,低声问道:“我曾听闻江湖轶事,说这战老魔武功虽冠绝当世,却是个一字不识的睁眼瞎子,不知此事是虚是实?” 醉和尚微微点头:“确有此事。” 李鸣一听,脸上竟绽放出成竹在胸的笑容,抚掌道:“前辈宽心。若真是如此,晚辈已有把握制服此人。” 武凤楼听得心惊,眉头深蹙,嗔怪李鸣不该在长辈面前如此狂妄。醉和尚却饶有兴致地瞪大了一双怪眼,上下打量着这缺德小子,似在思忖他这小小的脑袋里,究竟藏了什么能降服混世魔王的锦囊妙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下,李鸣忙凑到醉和尚耳根前,压低嗓门切切私语了一阵。普度和尚听着,一双蚕眉由拧而舒,随即发出一阵宏大的朗笑,连声道:“妙计!妙计!所谓‘君子可以欺其方’,你这突如其来的怪招,那老怪物定会顾影自怜,坠入彀中。只是你若善后不力,怕是会捅出一个泼天的大窟窿。” 李鸣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膛道:“您老尽管宽心,届时且看小子的手段便了。” 武凤楼在旁听得心惊,正欲斥一句“不准胡闹”,却听醉和尚已神色肃然地叮嘱道:“那战天雷身材与洒家相仿,面如紫肝,生得浓眉大眼、狮口鹰鼻。最显眼处,是左腮长着一颗金钱大小的黑痣,其上生有一撮黑毛。他如今暂栖于城北地藏庙,每至晚间必去城中聚仙楼买醉。你此番行事须得慎之又慎,莫要一个不慎,教他把你的牛黄狗宝都给砸了出来。真到了那时,洒家也救你不得。你且在这儿细细参详,和尚我要去会周公了。”言罢,身形微晃,人已如一缕残烟般消散在房门之外。 武凤楼心中对李鸣的机心早已猜出了七八分,暗自忖度:战天雷这等绝世魔头,心狠手辣远非那樊茂可比,岂能容李鸣这般戏耍?他正待严词规劝,李鸣已自外间端了一盏热茶进来,满脸堆笑道:“大哥,咱们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行计议不迟。” 武凤楼不忍冷了兄弟的情分,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孰料茶水甫一落腹,便觉灵台一阵混沌,四肢百骸使不出半点力气。李鸣站在一旁,笑嘻嘻地望着他道:“大哥,你连日奔波实在是乏了,需得好好养养神。我是真怕你那迂性子上来要拦我,这才请你先睡上一觉……”语声渐远,武凤楼已觉眼皮沉重如山,神识陷入一片昏黑。 待他悠悠转醒,已见窗外斜阳似血,晚霞映红了半壁粉墙。武凤楼腹中饥肠辘辘,如雷鸣阵阵,他猛然翻身坐起,屋中哪还有李鸣的身影?只见适才那只茶杯正压着一张素纸。他拿近一看,上书:此行固是行险,知大哥必会力阻,无奈之下,请大哥一醉方休。外间备有干粮,餐后速来。字迹潦草,显是匆忙而就。 武凤楼心中又是着恼又是牵挂,快步赶至外间,见桌上盘内横着几片肥牛、两截香肠并两张薄饼。他顾不得细嚼,胡乱狼吞虎咽了一阵,就着残茶送下。随即唤来店家锁了房门,身形疾纵,直往聚仙楼方向赶去。 赶至聚仙楼外,城中已是华灯初上,夜市喧嚣。街头行人摩肩接踵,织流如梭。武凤楼正立于闹市中暗自焦急,忽闻对过传来几声清脆的梆子响,一名卖元宵的老者恰在酒楼对面落了担。他心中一动,信步上前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一碗,藉着热气腾腾的元宵,悄然观察酒楼的出入动静。 一碗元宵将欲见底,酒楼左侧忽地闪出一个魁伟身影。武凤楼心头一震,定睛瞧去,只见那人面色如紫玉,鹰鼻狮口,颔下悬着一丛花白胡须。即便已逾花甲之年,举手投足间仍隐隐透着一股威压八方的神武之气,左腮处那颗黑痣在灯火映照下分外醒目。 武凤楼暗叫一声“苦也”,正主既然现身,李鸣处境危矣。眼见战天雷迈步欲入酒楼,忽有一个矮胖的身影贴着他的脊背硬生生挤了过去。武凤楼虽只瞥见残影,却认出那正是施展“妙手空空”绝技的李鸣。待两人的身影相继没入酒楼门槛,武凤楼情知事已至此,唯有舍命陪君子了。他仗着战天雷从未见过自己,便也装作寻常食客,低头进了酒楼。 他环视堂内,不见二人行踪,便缓步登楼。上得二楼,一眼便瞧见战天雷正据着临窗一桌,而李鸣则缩在一角,正与一名店伙计交头接耳。武凤楼随口要了些荤素酒菜,佯装自斟自饮。 那战天雷倒也豪阔,桌上摆着两冷两热,正对着一坛上好的花雕痛饮。武凤楼心中暗暗叫苦:看这老魔头吃得如此畅快,待会付不出账时,若是发起性来,只怕这整座聚仙楼都要被他拆了去。他虽盼着李鸣能骗得这老怪物的字据,却更忧心一旦真相大白,合两人之力也绝非这位“六阳毒煞”的一合之敌。他放眼四望,遍寻不见醉和尚的踪影,心中怦怦狂跳,只得强自按捺。 少顷,战天雷已是席卷残云,将酒菜吃得一干二净。他大手一招,声如洪钟地喊道:“结账!” 方才与李鸣暗暗通气的店伙计早已抢步上前,一边利落地收拾残局,一边报出钱数:“客官,共计二两七钱银子。” 战天雷豪气不减,随口道:“不多,不多!给你三两,余下的权作赏钱。” 店伙计拉长了调子高声唱喏:“好!酒饭款二两七钱,小费三钱,多谢客官!” 谁知战天雷将手探入腰间布袋,浑身竟微微一颤,脸色陡然大变。那只大手入袋后仿佛被毒蝎蛰了一般,愣是没能抽得出来。武凤楼在旁瞧得真切,心知这老魔头的钱囊定是在楼下那一挤之间,早被李鸣顺手牵羊了去。他看着这往昔不可一世、深潜十载的魔头在区区酒资面前竟窘迫至此,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听战天雷语声微颤,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惶然,涩声道:“伙计,当真是对不住……我的银钱,竟丢了!” 那店伙计见战天雷摸索不出银钱,登时变了脸色,一双三角眼瞪得浑圆,目光如利刃般在战天雷身上剜了又剜。他忽然腰肢一扭,那作势竟与李鸣平日里的惫懒模样别无二致,又是捧腹又是圈划,连讥带讽地大吵大嚷起来。 “岂有此理!这位老先生,瞧您生得威风八面,合着是位吃白食的祖宗?”店伙计扯开嗓门,故意让满楼食客听个真切。此时座中宾客皆停了杯箸,纷纷侧目,对着战天雷指指点点。有人暗自窃笑,有人则出言指责这老者看着气派,心术竟如此不正,欺瞒人家卖力气的店伙。 战天雷这等纵横一世的魔头,何时受过这等腌臜气?只觉满面火辣辣地烧,老脸涨成了紫肝色,恨不得在青砖地上寻个缝隙钻了进去。他强压着心头怒火,声音微颤:“小伙计,老夫当真不曾骗你,我那钱囊确实是遭了贼,丢了。” “丢了?”店伙计冷哼一声,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语气冷飕飕地如数九寒霜,“老人家,您也是年高有德的人,说话可得讲良心。钱丢不丢我管不着,您总不能说是我给偷了去?咱们就事论事,您老大模大样地坐下,要热的我不给凉的,要甜的我不给辣的,您可是红口白牙、实打实地吞进肚里的。这聚仙楼开门做生意,我跑前跑后一天能挣几个大钱?一句话,有钱拿钱,没钱就——”那“就”字拖得极长,透着一股子蛮横。 武凤楼在一旁瞧见战天雷那狮子大口边的肌肉猛烈抽动,眼神中杀机一闪而没,知他已到了爆发的边缘。若这魔头当真翻了脸,只怕这聚仙楼顷刻间便要血流成河。他暗自调匀真气,正欲出面调停,却见局势陡变。 只见扮作药铺学徒的李鸣忽地抢步上前,先是一脸关切地劝住战天雷:“老人家您先别急,且让晚辈来打发这势利小人。”说罢,他一手按着桌面,一手叉腰,对着店伙计叱骂道:“你这小二也太不通情理了!你也不睁开眼瞧瞧,这是跟谁在说话?凭这位老爷子的神采,难道是那蒙吃蒙喝的主儿?天有不测风云,谁还能保准一辈子没个马失前蹄的时候?不就是三两银子吗?这钱,我替他垫上了!” 言讫,李鸣伸手往怀里一摸,竟真掏出一把零碎银子,仔细凑足了三两,往店伙计怀里一拍。那伙计得了银钱,登时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地捧着银子散去。酒楼之上,嘈杂之声复起,众人见没了热闹,便也各归各位。武凤楼见战天雷拉着李鸣匆匆下楼,也赶忙闪身拦住那店伙,随手赏了他几倍的酒钱,这才抢先一步出了酒楼。 他步履轻快,在街市暗处走走停停,未行多远,身后便传来了战天雷与李鸣的语声。 只听那战天雷语带至诚,动情道:“小兄弟,我这老头子一生恩怨分明,从未欠过他人半点情分。不承想临老了,竟欠下你这一笔重恩。你且宽心,我定要好好报答你。” 李鸣似乎极是受用,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江湖侠气:“我在楼上一见您,就觉得投缘得很。那店伙计实在狗眼看人低,欺人太甚,我若不出声,心头这口气委实难平。三两银子算得了什么?只不过……只不过……”他原本说得激昂感慨,忽然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息戛然而止,语气也低伏了下去。 武凤楼在前方屏息而行,心中暗叹:成了,这陷阱已然设好,只等战老怪往里跳了。 果不其然,战天雷紧声问道:“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李鸣重重叹了口气,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丧气道:“唉,方才见您受辱,我一时意气,顾不得许多。可这钱是我替东家送货刚收的货款,眼下没了钱去交账,俺那东家是出了名的狠辣。回去后,一顿毒打只怕是免不了了。” 武凤楼侧过头去,余光瞥见战天雷果然停住了脚步,一把拉住李鸣的手:“小兄弟,我身上钱财虽空,但这身衣服总还值几两银子。说什么也不能教你为了我这糟老头子去挨那皮肉之苦。” 李鸣却连连摇头,喃喃道:“老人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眼下天色已晚,当铺早关了门,即便城里的买卖都大敞着,晚辈宁可捱一顿打,也不能教您为了这点小钱去卖衣衫。若真如此,教您老人家往后如何在江湖上挺起脊梁?”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当真是如滚油沃雪,听得那铁石心肠的老魔头身躯微微颤抖。他涩声道:“那……我也不能忍心让你替我受罪。” 李鸣故作沉吟,迟疑道:“我倒有个法子,或许能遮掩过去。您老给我立个字据,我便回去同东家胡诌,说您是我的远房尊亲,暂借了五两银子急用,言明三日后加倍偿还。东家见有利可图,定会饶了我的。” 此时的战天雷已被感激之情冲昏了头脑,哪里还有半点疑心?他忙不迭道:“这有何不可?只是……你怎么要写五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又叹了一声,又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塞进战天雷手中:“您老身上分文全无,我总不能眼睁睁瞧着您今夜露宿街头。” 六阳毒煞此时已是感怀莫名。凭他这等叱咤风云的人物,往昔自是挥金如土,从未将黄白之物放在眼里。可今日在这走投无路的节骨眼上,这区区二两碎银,在他眼中竟重逾万两黄金。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银子,如获至宝般小心揣入腰包,老脸微红,极是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小兄弟,老夫……老夫一生粗鄙,不识文字。不知该去何处寻个代书之人写张借条?到时老夫印个记号,或是画个押便行。” 李鸣故作姿态,放眼四望寻觅,忽而抢前两步,对着隐在暗处的武凤楼躬身作了一揖,又飞快地递了个眼色,朗声道:“这位相公请了,劳烦您受累,替咱们写几个字可好?”说罢,也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武凤楼引至一家杂货店的柜台上。借得纸笔后,李鸣压低声音,如念咒般一字一句道:“立卖身契人战天雷,因家贫如洗,无计度日,托中说合,以五两银价,卖给李姓门下永为奴仆。恐后无凭,立此为证。卖身人战天雷。中人武凤楼。大明天启六年某月某日。” 武凤楼听得心惊肉跳,却见李鸣目光狡黠,只得硬着头皮按其所言录于纸上。李鸣随即便唤过战天雷,教他在那落款处重重摁下了手印。待字据折好揣入怀中,李鸣方才对战天雷笑道:“老人家今晚歇在何处?待晚辈回去交了账,定要再寻您彻夜长谈,方才过瘾。”战天雷不疑有他,细细告知了住处,又是再三叮嘱,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待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武凤楼面色一沉,责备道:“鸣弟,你此举未免太过分了。堂堂一世魔头,竟被你如此戏弄。” 李鸣“噗哧”一笑,压低声音道:“大哥,缚虎岂能不紧?只要他肯听咱们调遣,这卖身契不过是废纸一张;若他当真野性难驯,后头不还有醉和尚坐镇收场?” 两人回到客店时,醉和尚正伏在案上鼾声如雷。李鸣将其唤醒,呈上那张字据。普度和尚瞧清了上头文字,直笑得几乎闭过气去,连声夸赞李鸣干得阴损。武凤楼蹙眉埋怨道:“鸣弟本就顽劣,前辈怎能这般宠溺于他?” 醉和尚笑而不语,探头看了看窗外天色,神色转肃:“时辰到了,洒家这便去‘牵’那老魔头场。你二人且在暗处窥伺,若无洒家招呼,切记不可擅自出头。”言讫,身形如大鹏展翅,直奔城北地藏庙而去。 那地藏庙久已荒废,断了香火。战天雷暂栖于后殿,倒也清静。醉和尚甫一入庙,战天雷便已生警觉。二人少年时虽也曾意气之争,交情却是在打闹中磨出来的,此时久别重逢,倒生出几分隔世故旧的亲昵。战天雷飞身迎出,执手将醉和尚引至后殿坐定。 好在醉和尚行囊中酒肉不绝,当下布开席位。战天雷饮了几杯,便将傍晚聚仙楼之事毫无隐瞒地托出,言语间对李鸣赞不绝口。醉和尚听在耳中,面上含笑,心中却不禁暗生惭愧。他未料到这杀人如麻的战天雷竟有如此热血直肠的一面,倒觉自己与李鸣这番算计有些落了下乘。 正沉思间,又听战天雷感叹道:“醉秃驴,那孩子实是老夫一生罕见的侠义少年。我定要设法报答,可惜,如今我这穷途末路之身,又能给他什么?” 醉和尚顺势点拨道:“眼下彭城双判积攒了不少不义之财。你何不‘借’他一些?一则替那两块料修修来世福报,二则也还了你这份心愿,岂非两全其美?” 战天雷一拍大腿,大喜过望:“老夫当真是老糊涂了!眼前便有一笔横财,我正愁没法处置,可见也是那孩子的福泽。秃驴,你可愿陪老夫走上一遭?” 醉和尚故作惊讶道:“听你口气,云龙山放鹤亭之事你已然知晓?你这老魔头果然贼心不死。且说说,你是如何打探到的?” 战天雷撕咬下一块鸡肉,猛灌一口烧酒,慢条斯理道:“晚间潜入庄内察看双判动静时,无意中撞见的。久子伦那老鬼即便未死,想来也已残废,断做不出这等手笔。定是哪个没出息的鼠辈借他的名头敛财,老夫倒要瞧瞧,这人的胃口能否吞得下这块肥肉。” 话音刚落,战天雷脸上忽然绽出喜色,对着殿外呼唤了一声:“小兄弟!” 语声未绝,李鸣已轻灵地闪身而入。战天雷正欲向醉和尚引荐,李鸣却已抢先一步,直挺挺地跪在了战天雷面前。醉和尚心知这小子定是偷听了方才的谈话,转了策略,便也冷眼旁观。 李鸣低首道:“老前辈,晚辈特来向您请罪。先前有些事,我哄骗了您。” 战天雷哈哈大笑,一把将李鸣拽起,拉在身旁坐下,眼中满是爱怜:“你我一见投缘。莫说只是言语欺瞒,便是在以前你曾砍过老夫三刀,老夫今日也照样欢喜你。说罢,你究竟骗了老夫什么?” 李鸣敛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神色庄重,对着战天雷长揖到地,朗声说道:“老前辈,晚辈先前的身份确有隐瞒。我并非寻常药铺学徒,家父乃是大明天启朝的三品按察使李精文,晚辈名唤李鸣。此番奉命暗中护送信王千岁朱由检回京省亲,为的是防范奸臣迫害。晚辈之所以冒名下书,实是为了牵制彭城双判的党羽,教他们分身乏术,免得伤了小王爷。晚辈绝非贪图那点黄白之物,只因适才在门外听得二位前辈密谈,知晓前辈胸襟如海,更有这一副古道热肠,这才敢将实情和盘托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战天雷闻言微愕,刚欲开口询问聚仙楼那借钱抵账的尴尬事,李鸣已抢在头里,语带诚恳地续道:“在酒楼之上,晚辈是怕您老人家英雄一世,当众丢了面子不好意思,这才隐了姓名垫付酒资。晚辈本欲将那笔微薄钱财奉送,又记起您老曾言‘一生未欠他人恩’,无奈之下,才请人胡乱写了张借据。一来是证明此钱乃是暂借,二来言明加倍偿还,如此才不至坏了老人家一生清誉。” 醉和尚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暗骂: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坏小子!你口口声声说不瞒这老怪物,到底还是编了个滴水不漏的圆场话,把这老江湖给瞒得心悦诚服。 六阳毒煞听罢,果真放声狂笑,豪气干云地道:“好!既然话已说开,老夫若再计较,倒显器量狭小了。今夜三更,老夫便亲自出马,替你取回那批财帛。这一来算是还了你的债,二来嘛,老夫另有桩天大的好处要送予你。”李鸣心中暗暗吃惊,他万没想到这名动江湖、杀人如麻的“六阳毒煞”战天雷,竟是这般通情达理的性情。 战天雷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眼见月上柳梢,天色已近三更,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包裹系在腰间。他向醉和尚打个招呼,伸手扣住李鸣的手腕,足尖在青砖地上轻轻一借力,庞大的身躯竟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那身躯雄壮如狮,起落间却轻盈飘忽,疾若鹰鹞,全无半点滞重之态。他唯恐李鸣轻功难继,始终以一股柔和真气牵引。待赶到云龙山脚下,醉和尚竟始终没能超越二人半步。李鸣心中暗自骇然,深知这老魔当年受了那般重创,坠入万仞深渊而能不死,确是凭了这身惊世骇俗的绝顶轻功。由此及彼,他不由得想到了那位同样神秘莫测的“六指追魂”久子伦。若那久老前辈亦在人世,自己定要竭尽所能,化解这二老之间的十年积怨。 正遐想间,忽听战天雷低声唤道:“小兄弟,今夜之事虽是你布下的局,但稍后出场,老夫想演这出戏的主角。你可会多心?”其声谦和温厚,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柔情,与传闻中那暴戾残忍的毒煞形象判若两人。李鸣心中一阵温热,慨然应道:“前辈放心!无论您老如何施为,晚辈定当全力追随,绝无二心。” 战天雷似是被触动了情衷,语气变得沉重悲凉,在那静谧的夜色中显得尤为萧索:“老夫在武林中的声名,一向狼藉得很。小兄弟,你与老夫同行,难道不怕江湖同道议论吗?”语声微微发颤,竟透出一股英雄末路的悲怆。 李鸣心头一颤,自肺腑中激出一声高呼:“那些流言蜚语,无非是些恨不过您、又打不过您的鼠辈在造谣中伤!晚辈虽出身官宦,却最是不屑那些虚名。白道中未必尽是真君子,黑道中也未必皆是恶徒。如前辈这般,向来不恃强凌弱,一生守身如玉,纵然杀了几个人、劫了几票财,那也要看杀的是何等奸恶,抢的是谁家不义。这些事,晚辈平日里也干得不少,有何不好?” 这番话如春雷惊蛰,又似暖风拂面,直听得战天雷周身巨震。他猛地抱住李鸣双肩,激动得声音打战:“小兄弟!你……你当真是老夫一生的唯一知音!你摸透了我的鬼脉!”月色凄迷,李鸣见这纵横天下的魔头,眼角竟溢出了两行晶莹的热泪。 李鸣心念电转,当即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断。他温声说道:“您老这般年纪,喊我‘小兄弟’实是折杀了晚辈。若您不嫌弃,李鸣愿拜您为义父,侍奉您老终生,并请醉老前辈作个见证。” 战天雷惊得松开了双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前途无量的三品大员之后,竟甘愿拜一个江湖巨凶为父,这在讲究门户名节的武林中简直是闻所未闻。醉和尚在一旁含笑点头,极为赞许李鸣这以心换心的手段。他上前将战天雷扶到一块大青石上坐定,李鸣已然整肃衣冠,双膝跪地,口称“义父”,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战天雷老泪纵横,慨叹道:“老夫一生任性妄为,杀人越货确是不假。但正如鸣儿所言,老夫绝不欺凌弱小,更从未败坏过色戒,至今终身未娶,只为苦练那六阳神功。今日能得此佳儿体谅老夫苦衷,当真是不虚此生了!好在来日方长,老夫定会百般疼你。眼下,正事要紧。鸣儿,你不必回避,跟为父来!” 言讫,那紫红色的雄伟身影已率先掠上山坡,直扑云龙山顶。 云龙山势若蜿蜒巨龙,横卧于彭城之南。月华如练,洒在波光粼粼的云龙湖上,更衬得山间古木森森,幽深难测。苏东坡任彭城守时,曾在此流连忘返,故而山间古迹错落。 战天雷此刻心中郁结尽去,只觉神清气爽,那一阶阶石级在他脚下宛如平地。行至半山腰放鹤亭处,只见飞檐之下黑影幢幢,已有不少江湖好手严阵以待。战天雷深知醉和尚身为方外之人,不便在众目睽睽下现身,便大模大样地迈开大步,独自闯了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彭城双判及淮上二鬼等人见一条魁梧身影排众而来,无不心头一凛。战天雷也不言语,只慢条斯理地解开背后一包裹,顺手一抖。只见一抹赤红在月影下翻飞,赫然是一件宽大的红袍,被他披挂在身。 “侯大人,此人并非久子伦,而是六阳毒煞战天雷!”双判老大赫连方瞳孔微缩,禁不住惊呼失声。他曾在江湖传闻中听得真切,这战老魔每逢大开杀戒之前,必先换上一身朱红长衣。盖因其所练的“六阳神抓”劲力刚阳之极,红衣既是血色,亦是神功运转的先兆。赫连方心胆俱裂,颤声道:“依我看,不如将那两千两黄金与明珠呈上罢,或能消解这一场弥天杀劫。” 侯国英见这素来狂傲的双判竟被吓得这般脓包,心中又是失望又是鄙夷。她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寒芒,冷笑道:“传言这老魔早已命丧华山深渊,此事绝非空穴来风。今夜此人是真是假尚未可知,焉知不是有人借尸还魂,成心诓骗?双判名震徐州,若连对方深浅都没试过便奉上巨资,传将出去,岂不叫天下英雄笑掉了大牙?” 风流剑客晏日华最是长于察言观色,当下折扇一收,推波助澜道:“晏某倒不信这邪!咱们此处高手云集,何必畏惧一个九死余生的老朽?赫大庄主,你我二人联手,先探探他的底细如何?”他口中说联手,实则是想激双判这对亲兄弟打头阵。 赫连方被架在火上,进退维谷。他一咬牙,招呼二弟白连正齐步踏出,对着那红袍身影拱手道:“尊驾莫非便是六阳神煞老前辈?赫连方、白连正这厢有礼。” 战天雷发出一阵如枭隼般的怪笑:“赫老大,你这招子还是不够亮。老夫名号中那是个‘毒’字,可不是‘神’字。你给六指老鬼备下的那份重礼,厚此薄彼可不成。何况,这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鸣儿,准备收礼!” 语声方落,李鸣已应声纵出。侯国英等人见状,无不惊骇万状。他们惊的并非李鸣这后生,而是这成名已久的旷世魔头,竟会亲自为这籍籍无名的少年张目撑腰。 “二位庄主若是畏首畏尾,便请退下,教咱们领教高招!”晏日华在后又加了一句冷言。 双判兄弟被逼入绝境,避无可避。两人低吼一声,身形如两只恶雕凌空攫食,齐齐扑向战天雷。人在半空,四支判官笔已化作点点寒芒,吞吐不定。这一扑不仅劲力沉稳,出招更是狠辣,判官笔直指战天雷周身八处大穴,正是其赖以成名的“四笔点八脉”绝学。 场中众人正欲彩声叫好,忽觉眼前一红。只见双判兄弟竟以比去时更快的势头,打着跟头倒飞了回来。两人立足未稳,脸色已如白纸一般死寂。待众人低头看时,赫然发现两人的四支判官笔竟已全数不见。在场之人无一不是江湖上的顶尖好手,竟无一人看清战天雷是如何出手的。 “鬼爪子”甘翔虽已残了双手,但悍勇之气犹存。他见挚友受辱,义愤填膺,自喉间逼出一声厉喝:“攻他上下!” 淮上二鬼一母同胞,配合自是默契无间。甘飞心领神会,手中铁佛手化作一道黑光,直取战天雷“人中穴”,招式老辣,阴毒无比。只要战天雷回身一闪,他后续的三招九式便能将其死死锁住。与此同时,甘翔已贴地滚出,一招“魁星踢斗”,双脚齐出,一袭阴门,一踢环跳。 眼见老魔陷入合围,战天雷却神定气闲,右手如龙探爪,竟精准无误地扣住了铁佛手的顶端。借着甘飞那一扯之力,他左手轻飘飘地按在甘飞右乳之上。同时,他顺势夺过那柄重逾数十斤的铁佛手,一式“左右逢源”,如击顽石般敲在甘翔的膝头上。 只听得两声令人齿冷的骨碎之音,甘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跌翻在碎石之上,两条腿竟齐膝折断。甘飞虽只中了一掌,却觉五脏翻腾,一股逆血夺口而出,显是内伤重到了极处。 战天雷屹立亭前,那身红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阴惨惨地怪笑道:“若非老夫今日喜得麟儿,乃是生平头等快活之事,你们这四块废料早已去见了阎罗。现在,老夫数到‘三’字。若不交出财宝,休怪老夫格杀无赦。一——” “一”字方落,只听嗤的一声,一支判官笔宛如流星划空,贴着“鬼爪子”甘翔的颈侧急掠而过,凉森森地钉在喉嗓寸许处。甘翔受此惊吓,魂飞天外,几乎软瘫在地。 “二”字吐出一半,又是一道寒光擦额激射,竟在赫连方的鬓角生生划出一道血槽。赫连方只觉半边脸颊火辣生疼,冷汗涔涔而下。眼见战天雷双唇微张,那定生死的“三”字呼之欲出,白连正心胆俱裂,抢先一步嘶声喊道:“彭福!快献宝!” 战天雷这才敛了那猫戏老鼠的凶残神色。侯国英在旁观瞧,只觉这老魔头功力之高、行事之戾,实是平生未见,一时间竟被震慑得面如死灰。 便在管家彭福捧着锦匣、下人抬着沉甸甸的两千两黄金诚惶诚恐趋前之时,云龙山东侧密林深处,蓦地破空传来四声凄厉长啸。那声音如空谷狼嗥,又似厉鬼索命,透着一股阴森杀伐之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国英闻声,心头猛地一震,那原已沉寂的毒计再度浮上心头。她识得此声,正是麾下效力的秦岭四煞。这四人受命赶来,本是锦衣卫的一张底牌。她心思疾转:若能合四煞之力围杀老魔,不仅两千两黄金与明珠唾手可得,连那个屡次坏事的李鸣也可一并成擒。擒了李鸣,武凤楼还愁不自投罗网? 只是,战天雷适才那一手夺笔伤人实在太过骇人……然而侯国英终究是赌徒心性,名利之火瞬间燎原。就在六阳毒煞接过金银、随手交给李鸣的一刹那,侯国英身形掠出,娇喝道:“且慢!” 李鸣此时已将那两百颗珍珠并金袋抱入怀中,闻言怪叫一声,嬉皮笑脸地道:“侯大人,您这是舍不得了?这可都是二位庄主一片至诚,孝敬我义父的。既然您要阻拦,咱们便按我义父的规矩,再来个‘一、二、三’。谁有胆色,尽管上来拿,晚辈可过期不候!” 战天雷听得开怀,抚掌笑道:“我儿说得极是,就这么办!” 侯国英气得银牙紧咬,心中暗忖:你这小贼想诱我亲自动手?四煞瞬息即至,待那一二三喊完,便是你的死期! 孰料李鸣这“缺德十八手”的名号并非虚传。他口中大模大样地说着数数,其实心中早存了走为上计的念头。他从侯国英方才那阴晴不定的眼神中,已猜到对方援兵将至。 只见他一张嘴,“一、二、三”三字如同连珠炮般一息喷出,语声未绝,脚下已施展绝世轻功,怀抱锦匣金袋,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向那灌木丛生的断崖急掠而去。临去时,半空中还飘下一句轻狂嘲弄:“看来是没个有种的,小爷爷失陪了!” 战天雷如赤色铁塔般横刀立马,截在去路中央,双目如电,硬是惊得侯国英一众爪牙无人敢动。 侯国英又惊又怒,目光如刀般剜向风流剑客晏日华。晏日华自知战天雷不可力敌,灵机一动,转头对鹰爪门门主喝道:“邱掌门!我护卫大人,你快去截住李鸣那贼子!” 邱龙眠明知此行凶险,但在侯国英面前不敢露怯,只得纵身而起。身形刚到半空,便听一声雷霆暴喝:“鼠辈尔敢!” 又是两支判官笔,贴着他的两耳扫过,生生揭去了两块皮肉。邱龙眠惊呼一声,跌落在地,半边脑袋鲜血淋漓。侯国英见状,心知这几名属下已然丧胆,再逼也是枉然。 正在此时,秦岭四煞已如四道阴风划过长空,齐刷刷落在场中。四人向侯国英施过礼,虽觉李鸣遁走可惜,但侯国英志在伸量战天雷,当即令旗一展:“请四位统领,一齐讨教六阳神煞的高招!” 秦岭四煞横行西北多年,两人合击便已足以横扫一方,今日四人联手,实属破天荒。四人各执一柄四尺八寸的千年紫藤棒,这种藤棒柔韧至极,内劲传导之下,中者皮肉不损而内腑尽烂,最为狠毒。 随着侯国英一声令下,四煞身形如走位穿花。大煞左青龙镇东方,老二尤白虎占西方,老三钱朱雀据南方,老四侯玄武压北方。四条紫藤棒抖动间宛如四条恶蟒,点、扫、抽、砸、挑、拨、扎、压,一时间棒影漫天,疾若暴雨,迅如惊雷,将战天雷死死围在核心。 然而在那劲风激荡、足以分金裂石的棒影之中,那抹火红的身影却如同闲庭信步。战天雷在杀气腾腾的包围中游刃有余,身法沉稳中透着几分疏狂,潇洒自如之极。 直待秦岭四煞将那八八六十四手“泼风八打”使到了最后一式,战天雷才发出一声如裂帛般的长笑,哂笑道:“招式倒还凑合,可惜火候只得五成。如此脓包,简直丢尽了许大头的脸面!” 六阳毒煞此言一落,侯国英心头一凛,暗道终究是小觑了这混世魔王。战天雷口中的“许大头”,正是秦岭四煞的嫡传恩师——秦岭一豹许啸虹。见他言语间对许啸虹尚存几分推崇,方知这老魔适才迟迟不曾下重手,竟是存了戏耍后辈、全其棒法的心思。 戏已演罢,杀机陡现。只见战天雷那宽大的通红袖袍一卷,五指如铁钩抓出,三煞钱朱雀只觉虎口剧震,那杆坚愈金铁的紫藤棒竟如枯枝般被生生夺去。战天雷余势不减,猿臂舒展,直取大煞左青龙。 便在此时,大佛殿顶蓦地传来一声清越长啸,语声朗朗,如金玉交激:“好一式分光捉影的六阳神掌!” 战天雷心头微震,手上劲力不由一缓,秦岭四煞见机极快,当即各使保命身法,纷纷倒纵出圈。侯国英听得这声音,一颗芳心竟不可自抑地狂跳起来,眉宇间的阴鸷瞬间化作满腔柔情。她魂牵梦萦的黄山隐侠水川,终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到了。 她心神恍惚,竟不觉像寻常闺阁少女嗔怪情郎一般,低声埋怨道:“你也真是,怎地才来!”话一出口,方觉失了统领之仪,粉面登时飞红,忙垂下长睫,掩去眸中羞涩。好在此时众人目光尽被殿顶来人吸引,倒无人察觉这女魔头的异样。 战天雷昂首望去,见殿脊上立着一名青衫书生,在那猎猎山风中长衫飘飘,清雅俊逸,宛如画中仙人。战天雷平生最重英雄,一见之下竟生了几分好感,大声答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尊驾既有此雅兴,何不下来一叙?”那书生双袖轻抖,含笑道:“遵命!” 只见他借那一抖之力,身如惊鸿,自殿顶飘然而下。身形在半空竟生生停顿了三次,方才虚实转化,稳稳落在战天雷对面。战天雷双目一凝,由衷赞道:“好身法!踏虚如实,这一气浑元步当真了得。” 青衫书生微微一笑,拱手道:“小可班门弄斧,教阁下见笑了。” 众人见此人不过四十岁上下,举止间却有一股超然物外的宗师气度,自称“小可”,称战天雷为“阁下”,竟隐隐有与之平起平坐之势。秦岭四煞感念他解围之德,大煞左青龙赶忙示意道:“这位兄台,对面乃是六阳神煞战老前辈,已近古稀之年。”言下之意,是劝水川言语谦恭些,莫要惹恼了这喜怒无常的老魔。 战天雷却哈哈一笑,神色傲然:“左老大,你这点道行,怕是瞧不出这位尊驾的深浅。武林之中,达者为先,老夫总不能倚老卖老。尊驾既到了这云龙山,想必也想赏赏风景,老夫先领教一招如何?” 语未毕,战天雷那毛茸茸的紫红大掌已挟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向水川拍落。侯国英深知这一掌之威,惊得失声疾呼:“小心!” “心”字未落,水川已挥掌上迎。只听轰然一声闷响,两掌相接,劲风激荡,吹得周遭草木尽皆低头。两人身躯皆是一晃,各退半步即止。 这一掌直瞧得满场死寂。战天雷的六阳神掌属天下刚阳之最,这一掌又是居高临下,占尽地利;反观水川,仓促迎击,且是以卑托高。两人竟能平分秋色,实则是水川在内功造诣上更胜半筹。 战天雷阅历极深,本知此人不凡,却也没料到他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自己七成功力。他十年未曾遭遇劲敌,此时胸中战意陡燃,双目圆睁,暴喝一声:“再打!” 他猛吸一口真气,力灌右臂,将功力提至九成,掌风带起隐隐雷鸣,再次劈空而至。水川面色不改,静如山岳,又是单掌一挥。两人身躯齐震,各退三大步,依旧是不分轩胪。 战天雷脸色陡沉,怪叫一声,激起平生残余的一股悍气,将那六阳神功提到十二成极处。这一掌击出,空气竟似被生生撕裂,四周众人无不惊叫出声,侯国英更是紧张得掌心沁汗,娇躯微颤。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双掌三度交锋。这一次却不再一触即分,两人手掌犹如生了根一般死死粘在一起。紧接着,二人各出左掌,四只铁手两两相对,陷入了命悬一线的内力比拼之中。 云龙山上,唯闻林涛怒号。二人足下的青砖竟承受不住如海潮般的内劲,寸寸崩裂下陷。秦岭四煞忧心水川内力难继,低声对侯国英道:“大人,老魔功力通天,恐水大侠难支,请准许属下等合力相助!” 按照侯国英往昔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性情,定会点头。岂料她此刻竟横了四人一眼,冷然斥道:“水大侠正当气盛,不见半点败象,尔等休要多事,坏了他的名头!” 四煞讷讷退下,心中皆是惊疑不定:这位狠辣的小爷,今日怎地转了性子,讲起江湖规矩来了? 战天雷与那青衫书生这一场恶斗,直拼得飞沙走石,气浪排空,足足相持了半个时辰之久。正当双方内力胶着、生死悬于一线之际,忽听得林影深处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喊:“好一场凶狠的搏斗!”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缺德十八手李鸣竟去而复返。他身形飘忽,立在场中,哈哈笑道:“今天当真有意思!看来,我还得再喊一次一二三。” 他先是对着六阳毒煞喊道:“义父,晚辈给您买的夜宵都快凉透了。依我看,今日就到此为止罢!”随即便转向青衫书生,躬身作揖道,“这位老人家,也请赏小孩子一回脸面。我喊一,请二位前辈气沉丹田;喊二,请二位渐收内力;喊三,二位便一齐撤回手掌,如何?” 场中豪杰无不暗暗冷笑。自古道“无力不拉架,无势不圆场”,凭你一个乳臭未干、武艺不显的大孩子,若这两人中有一方稍存歹念,内力反噬之下,拉架之人立时便要粉身碎骨。可谁也未曾料到,李鸣这招竟当真灵验。随着他“一、二、三”三声连贯喊出,方才还生死相搏的二人,竟如商量好一般,同时撤力罢手。 众人称奇之余,唯有李鸣心照不宣:这一场戏,非他演不可。眼前这二人,一个是他的记名师父,一个是新拜的义父,李鸣的话中有话,两人自是顺势而为。 战天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胸中翻涌的真气,随李鸣走出数步,忽然驻足回首,目光复杂地望向青衫书生,沉声道:“尊驾年未而立,竟有如此如渊似海的功力,莫非当真是天授神权?半年之后,老夫必非你的敌手。后会有期!”言讫,他大袖一挥,率领李鸣大步下山而去。 晏日华见强敌远遁,正欲上前巴结那书生,却不料侯国英早已抢了先机。这位平日里冷傲凌人的女统领,此刻竟一改常态,神情温婉如处子,对着水川连连致意,言语间极尽推崇。江剑臣扮作的水川则是虚怀自谦,那副从容不迫的侠士风度,直瞧得侯国英芳心狂跳,情窦顿开,几乎难以自持。 第18章 虚与委蛇 侯国英五指如钩,只一扯,便将江剑臣面上的假须尽数揭去。侯国英屏息凝神,待看清那伪装下的真容,不由得皆是一震。但见此人丰姿如玉,眉宇间清气流溢,五官生得极是俊秀,顾盼之际神采飞扬,竟美如豆蔻少女一般。侯国英心中狂喜交集,此前满腹戾气早已烟消云散,正欲软语温言向他致歉,孰料江剑臣察觉真面目败露,先是一怔,随即俊目生寒,冷哼道:“岂有此理!”他随手将掌中拭面的手巾掷于地,身形一晃,已如惊鸿般飘向厅外。 侯国英见他要走,心中登时大急,顾不得身份体面,连称呼也变了,高声唤道:“水兄息怒!”话音未落,她已拔地而起,飞身急拦。只是江剑臣身法奇诡,哪是她能轻易阻挡?眼见侯国英逼近,江剑臣袍袖猛地一抖,一股磅礴劲风劈面袭来。侯国英只觉寒气透骨,腰肢微斜,贴着风势闪避开去,待她再次飞身扑抢时,江剑臣已凌风而起,落在了檐瓦之上。侯国英纵身追上房顶,放眼四望,四野苍茫,那人的踪迹早已没入夜色之中。她立于冷风中,只觉万分懊丧,悔恨之情啮咬入骨,当即沉声吩咐众人各归本位,自己则退入房中,关紧门户,对着残灯幽幽暗泣。 江剑臣疾行出黄茅岗,心中兀自愤懑不已。他自负乔装之术精妙,却不想今日在此栽了这等软跟头。他此番身负重托,本欲暗潜青阳宫,如今尚未入门便泄了底细,掌门师兄交托的大计如何施行?思及此处,他将一腔怒火尽数归于老魔头战天雷身上。若非那老者出言点破,凭侯国英的眼力,绝难识破他的造化之术。他脚下不停,直往李鸣下榻的客店赶去。 彼时徐州城内暗流涌动,武凤楼与李鸣因知侯国英尚在城中,本就不欲离去。加之身边多了战天雷这等绝世高手为援,随后又遇上小师叔江剑臣,生怕错过师门号令,索性在店内蛰伏待机。 江剑臣推开上房木门,只见屋内灯火通明,醉和尚、战天雷、武凤楼与李鸣四人围坐,正谈得热闹。战天雷见江剑臣进屋,腾地站起身来,豪迈大笑道:“不打不成相识!亲家,你我此后可要多多亲近才是。”江剑臣听得这声“亲家”,不由得微微一愣,旋即想起李鸣适才已拜其为义父,论理确实如此,眉宇间的寒霜遂稍稍化开,还礼道:“剑臣年少,蒙老哥哥抬爱了。”他本欲责怪战天雷白日里多言泄密,武凤楼却在此时递过一张素色纸柬。江剑臣接过来扫视一眼,先前的气恼顿时化作颓然,低头叹息。 醉和尚斜乜着眼,自顾自地拎着葫芦,嘟囔道:“莫瞧了,定又是你那迂腐师兄萧老大的手谕。那厮最是没趣,理他作甚?”说罢,他转头敲了一下李鸣的后脑勺,嬉笑道:“缺德小子,你义父带你发了这笔横财,还不快去弄些好酒好菜,祭一祭咱们的五脏神?”江剑臣神色肃然,将纸柬收起,沉声嘱咐道:“大师兄传谕,命楼儿与我于今日午时赴鼓楼受训。我现下心绪纷乱,须得稍作调息。”醉和尚却是不依,硬逼着李鸣出门治办酒席,还特意叮嘱要买两只肥鸡。 片刻后,酒菜齐备,众人围案而坐。战天雷与醉和尚猜拳对饮,兴致极高,江剑臣却始终沉默寡言,任旁人百般劝酒,他竟是滴酒不沾。战天雷见他自律若此,显是对师门戒律极是敬畏,心中暗自钦佩。眼见午时将近,战天雷放下酒杯,慨然道:“老夫与萧掌门曾有一面之缘,今日既逢其盛,同去一晤如何?”他乃是江湖中威名赫赫的人物,江剑臣虽觉为难,却也不好回绝,一行人遂各整衣冠,离店而去。 徐州城中心,古建筑鼓楼高耸入云,雄伟古朴,原是西楚霸王定都之时的午门。楼阁上书“西楚故宫”四字,新经修葺,气势愈发森然。众人绕过西边箭道,步入楼内,只见厅堂之中并非萧剑秋一人。北方八卦门掌门俞允中、太极门掌门林惊鸿、形意门掌门岳振宇,正分坐四方。见众人入内,三位掌门齐齐起身相迎。当萧剑秋等人的目光落在战天雷身上时,在座诸公无不凛然色变。江剑臣暗自心惊,心道这老魔头虽被正道诋毁,但这份令天下群雄悚然的威势,确是实打实的。他深知战天雷孤傲不群,素来鄙薄名门正派为“假道学”,恐生口角,忙抢上一步拜见师兄,并与三位掌门一一见礼,随后将李鸣拜战天雷为义父之事简述一遍。众人听罢,皆感这一场奇缘当真是造化弄人。 待众人落座,李鸣与武凤楼侍立于门畔,阻断游人惊扰。萧剑秋轻抚长须,叹喟道:“当今朝纲崩坏,四境刀兵,满人窥伺于外,灾荒流离于内。魏忠贤虽无曹孟德之雄才,却行挟天子之权术,三朝元老,爪牙遍野。如今天启皇帝病入膏肓,若任由奸阉窃据九五,社稷必将蒙羞。信王千岁天资聪颖,乃是阉党大忌,魏贼必欲除之而后快。”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俞、林、岳三位掌门,正色道:“为了辅佐信王,匡扶大明江山,萧某遍请各宗。少林虽允诺暗助,却不愿立于明面,余者皆惧魏阉势大,缩首不出。唯有三位仁兄不畏强暴,共商大计。然以寡敌众,必先知彼。萧某决意派三弟剑臣应聘青阳宫,以此为引,暗探内情,务必盗出附逆党羽的名册。待新君登基之日,便是这班贼子授首之时。今日告慰诸位,便是怕日后动起手来发生误会,反倒误了兴亡大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闻言,面色惨然,当即屈膝跪地,躬身禀道:“剑臣行事疏忽,未能藏锋守拙,以致真容败露,贻误宗门大计。请掌门师兄按本门规矩严加处治,剑臣绝无怨言。” 萧剑秋一张清癯的面庞陡然变色,眼中寒光乍现,正欲发作,坐在一旁的战天雷却早已按捺不住。他大手猛地一挥,带起一阵劲风,声如洪钟道:“萧掌门且慢!令师弟此番失闪,全因老夫出言无忌所致。若要论罪处治,由老夫一人承当便是!”说罢,他那一双环眼中精芒暴涨,环视全场,一股威压之气登时笼罩楼阁,令在座诸人心头皆是一凛。萧剑秋深知这老魔头性情孤僻且武功绝顶,最是难缠,此刻见他一力回护,竟是寸步不让,心知若再深究,只怕立时便要翻脸。他冷哼一声,拂袖道:“既然事出有因,且有战老前辈说项,这一遭便暂且记下。然大局为重,你即刻启程赶往京师,务必依原定谕示行事,不得有误!” 江剑臣自幼失怙,由长兄萧剑秋一手抚养成人,名为师兄弟,实则恩同父子。他在旁人面前虽是卓尔不群,但在师兄面前一向敬畏有加,俯首贴耳。听得这决绝之语,他身形微颤,立在原处,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一番变故,却激怒了醉和尚。他“忽”地立起,指着萧剑秋吼道:“萧老大,佛爷打一开始便不赞成送他去那等藏垢纳污之地,你偏生固执。如今局势更糟,那女魔王已然动了凡心,又见了小三子这张要命的小白脸,你这哪是让他去办差?分明是送他去跳火坑!”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江剑臣。这位当世武林中最年轻的第一高手,此刻在掌门威严之下,只得无言地垂下头去,那清俊的侧脸隐在阴影里。八卦门掌门俞允中叹了口气,附和道:“侯国英此人位高权重,行事任性异常。她若真对三弟存了那等心思,青阳宫之行,确是万万去不得了。”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默然跪在江剑臣身后,虽未开口,求情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孰料平日里办事颇为随和的萧剑秋,此次竟如铁石心肠一般。他双眼微红,语声中透着一股凄凉的决然:“先师遗命,小师弟天赋异禀,命他闭关独练神功,以此光大本门。剑臣,你坐关苦练二十载,难道连这点定力都自忖全无?如此懦弱,何以对恩师在天之灵!青阳宫之行,你非去不可,迟则生变。” 江剑臣闻言,虎躯一震,身形陡然转侧,却见战天雷欲待开口阻拦。萧剑秋抢先断然道:“老哥哥不必再劝!萧某岂是不恤幼弟之人?舍一人之安危而救苍生于水火,本就是我辈侠义之道的本分。剑臣,限你即刻动身,务必赶在侯国英之前潜入青阳宫。若再迁延违误,定按门规严惩不贷!” 江剑臣凄然领命,无言退避。众人见局势已定,纷纷叹息散去,鼓楼之上转瞬只余萧剑秋、江剑臣与武凤楼三人。 萧剑秋眼圈泛红,望着幼弟,语声微颤:“三弟,此番北上,关乎国运兴衰。咱们无极派受先师遗训,绝不可失了侠义本色。你莫要怨为兄心狠……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深信你定力坚如磐石,绝不会与那帮逆贼同流合污。待到大功告成之日,我便将掌门之位禅让于你,愚兄……确实是老了。”话至此处,竟有点点泪珠自这位一派至尊的眼中滚落。 江剑臣心头滚烫,再次拜伏于地。他起身正待离去,萧剑秋抢上一步,肃然叮嘱:“勿忘恩师。” 这四个字如巨雷贯顶,江剑臣身形陡然剧颤,头也不回地飞身下楼而去。武凤楼望着师叔消失的方向,凄然道:“三师叔此一去——”萧剑秋望着远处天际,沉重地接下后半句:“——异常凶险!”二人相对,唯余长风掠过楼檐的呼啸声。 江剑臣疾行出城,脑中尽是师兄那清瘦的面庞、斑白的鬓边,以及那句如烙铁般烙在心口的“勿忘恩师”。不知不觉间,已行至九里山下。 山坡密林之中,忽听一个洪亮的声音朗声吟道:“九里山前古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随即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斥道:“贼秃驴,休要再念。老夫平生最厌这等酸诗。”那洪亮声音哈哈大笑:“老怪物,你这老小子斗大字不识一个,懂得什么!南宋曾有一位才女写过:‘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佛爷我虽是四大皆空,但每念及此,心中亦是不免一阵酸楚。” 江剑臣驻足林外,复听那浑厚声音叹道:“江三弟今日孤身闯虎穴,你这贼和尚念这些死啊鬼的,实在不吉利。”江剑臣听得分明,心头陡然震颤,深知是战天雷与醉和尚这两位挚友在此候他送行。这份新交与旧识的厚意,令他热泪盈眶。然行程紧迫,多见一面便多一分牵绊,他狠狠一咬牙,借着林木掩映,身形微晃如轻烟掠过。他脚步极轻,在那二人发觉之前,已从另一条幽径飞驰而过。 为免惊动阉党耳目,江剑臣重施化装之术,扮作寻常行客。白昼里雇脚力赶路,掩人耳目,待到傍晚投宿店中,夜深人静之时方才施展绝顶轻功,在荒野之中疾走奔行。他心知侯国英骑的是御苑良驹,且定会星夜兼程,故而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心要赶在前面抵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翌日上午,江剑臣已入济南府境内。他想起师兄昔日教诲,大明湖成湖于北魏,历隋唐而名厉水,宋改西湖,虽经金元战火,入明以来又复重修。此湖久旱不涸,久雨不溢,更有“蛇不见,蛙不鸣”之奇景。此刻遥见湖光潋滟,不免想起黄庭坚那句“济南潇洒似江南”的诗意,心中那份因奔波而生的燥热,倒也消减了几分。 连日奔走,江剑臣虽不觉筋骨劳乏,但因每日三更便起程赶路,饶是他内功精纯,神思间也不免生出几分困顿。入得济南城,他在一家名为“嘉宾”的客栈落了脚,待洗漱更衣、略作休整后,便信步往大明湖而去。 行至大明湖南门,但见一座高大牌坊巍然矗立,檐下横额刻着“大明湖”三个金色大字,笔力浑厚古朴,极具气象。江剑臣此时已易容化身为一中年汉子,举步顺湖北行,不多时便来到了稼轩祠前。此地乃是纪念南宋抗金名臣、一代词宗辛弃疾之所,江剑臣凭吊先贤遗踪,正感怀间,忽见一名书生自祠中缓步而出。 那书生约莫而立之年,身着一袭青衫,随风飘飘,更衬得他器宇轩昂,眉间隐隐透着一股出尘之慨,令人一见之下不由心生钦慕。江剑臣因自知身负重任,本无心在道旁结识萍水之人,正欲敛容避过,孰料那书生已是朗声一笑,拱手道:“同是凭吊客,皆为忧国人。兄台既有此雅兴,何不往茶厅一叙?” 江剑臣见他辞色诚恳,又觉此人气度不凡,实不忍峻拒,遂还了一揖,温言道:“既蒙兄台相邀,敢不从命?请。” 二人转至茶厅内一间幽静小室落座。方待寒暄,忽见一名幕僚模样的男子形色匆匆而入。那人对着青衫书生深打一躬,口称“贾先生”,旋即从袖中摸出一个牛皮纸封套,双手奉上。江剑臣默坐一旁,心中暗忖:这位贾先生瞧着清高孤傲,难不成也与官府有所勾连? 却见那姓贾的书生眼皮微抬,将信原样推了回去,神色冷然道:“请回复贵上,贾某志大才疏,实不敢滥竽充数。”说罢,他便不再理会那人,只顾呼唤茶房添水。江剑臣见状,心中暗暗赞许。 那幕僚却是个极有耐性的,依然低声下气地求告:“我家大人久慕先生学识人品,诚心聘请先生教导我家公子。前番两次遣使,皆缘悭一面,故而特命晚生再三恳求。先生若是不收此信,晚生实在无颜复命。”说着,又是连连作揖。 贾书生似是动了真怒,眉头微蹙,不耐道:“看在你要养家糊口的份上,信暂且搁下。你回去告诉贵上,还是那句老话:恕难从命。”话音方落,他已端起茶碗,送客之意昭然若揭。那幕僚满面愁苦,只得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江剑臣自是不便置喙旁人的私事。正当他呷茶润喉之际,堂外忽走入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公子,身后跟着个十岁上下的垂髫书童。那公子来到案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作势便要双膝跪地。贾书生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 江剑臣侧目细看,见这少年虽年纪尚轻,却生得前发齐眉、后发披肩,头束金环,面若桃花初绽,目若朗星,朱唇皓齿,端的是一副锦绣皮囊。更难得的是,他举止沉稳,步履间却透着一股轻捷之气,显然是块宜文宜武的璞玉。 那公子语带哀恳,凄然道:“晚生知晓老师性情耿介,耻入侯门,亦对家父近来所为深感不满。然晚生求师心切,这才斗胆面面见,愿请老师随我回河南老家闭门授业。万望老师体念晚生孺慕之情,千万成全。”言罢,又要下跪。 贾书生脸色一肃,沉声道:“我平生最厌俗礼,快莫如此。你先回去,容我思虑一二。” 那公子见老师口风略有松动,不敢逼迫过甚,指着身后的小书童道:“祥儿尚算伶俐,留下供老师使唤。”不等贾书生答话,他已疾步走出静室。那叫祥儿的小童立在原地,目光灵动,江剑臣瞧着倒也欢喜。 待少年远去,贾书生方长叹一声:“此事当真令我头痛。”他信手将那封辞却的牛皮信递到了江剑臣案头。 江剑臣垂首一看,只见信封上写着“专呈贾老夫子佛西台启”,下钤山东巡抚衙门的殷红官防。他心中顿时了然,此书定是那位挂兵部尚书衔的山东巡抚李精白,延请这位名为贾佛西的名士教导儿子的聘书。 贾佛西见江剑臣沉吟不语,朗声笑道:“相逢即是有缘。实不相瞒,那李精白早年官声尚可,并非鱼肉乡里之徒。奈何其人胆小畏祸,竟随流俗为阉党修筑生祠,甘做逆党。贾某虽是一介布衣,又岂肯与这等辈同流合污?只是他那公子李信,确非池中物,虽长于附逆之家,却屡次苦谏其父弃官归田。奈何李精白热衷利禄,反而愈陷愈深。” 江剑臣听罢,对这位贾先生的人品愈发敬重。此时贾佛西遣祥儿去买些吃食,不多时,祥儿便领着店伙端上两笼热气腾腾的“草包”包子。这点心以半肥瘦猪肉入馅,捏成菊花顶状,急火蒸就,汤汁浓郁。江剑臣吃得颇为顺口,更觉祥儿这小童聪慧可人。祥儿在旁伶牙俐齿地介绍,说这包子本是洛口镇的名产,开春才在此落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茶点既毕,江剑臣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心中却对贾佛西生了结交之意,遂试探道:“贾兄,你难道不想探寻小弟真实姓名?” 贾佛西抚掌大笑,神态疏狂:“同是天涯飘泊客,相逢何必问姓名。我观兄台气度,定是奇人异士。今日得同桌共食,已是幸事。我相信人生何处不相逢,你我定有再见之日,不如今日你我结为异姓金兰,实为后世一段佳话。” 江剑臣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目光如炬,沉声问道:“贾兄禀性豁达,当真愿意和一个连真名实姓都不愿吐露的人结拜么?” 贾佛西闻言,长眉一扬,仰天哈哈大笑,声震林木:“那有何妨?贾某瞧人向来只看肝胆,不问名姓。我正有此意!” 二人皆是豪爽侠义之辈,当下便在大明湖畔、稼轩祠旁,撮土为香,对天而拜,结为异姓金兰。这段江、贾结盟。贾佛西此人,乃明末清初反清志士中之铮铮铁骨。大明覆灭后,他化装成江湖艺人,怀抱渔鼓,手执简板,行遍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借说唱之名纠集义士,抗清之志至死方休。其所作“贾佛西鼓儿词”,至今仍流传民间。 跪拜礼毕,江剑臣请贾佛西先叙年庚。贾佛西道:“愚兄今年二十有九。”江剑臣当下敛容,口称“大哥”,大礼参拜。贾佛西见他相貌已近中年,却自居其弟,不禁一怔。江剑臣凑近其耳畔,低语道:“小弟易容在外,实有难言之隐。一切真情,日后定当向大哥和盘托出。行色匆匆,就此别过。” 贾佛西与书童祥儿一路相送,直至嘉宾客栈,三人依依不舍,洒泪而别。江剑臣新交契友,豪兴陡发,当下结清店帐,兴冲冲直奔北方而去。 行抵黄河渡口洛口镇时,尚余斜阳。江剑臣寻了一处馆驿,又细细品尝了一餐滋味地道的草包包子,待到暮色四合,方才踱步至渡口,等候返航的扁舟。 洛口乃古黄河要塞,但见水势湍急,浊流翻滚,万顷波涛呼啸而下。落日余晖散尽,荒烟缭绕,愈发显得苍凉悲壮。江剑臣立于岸侧,被这澎湃气象勾起满腔心潮:此番独闯青阳宫,不仅要瞒过贴身四卫、镇宫八将以及巡查十八彪的鹰犬耳目,更须在刀山剑树间盗取那份逆党名单。此行虽无易水萧萧之悲,却也是虎穴龙潭,奇险万分。他心下暗忖,师门绝学待我光大,万不可学那荆轲一死报国,定要全功而返。 正沉思间,忽见上游疾流中漂来一团殷红之物,瞬息已至近前。他凝神细辨,竟是一名红衣女子落水沉浮。江剑臣心头猛震,他水性虽非绝顶,但无极派门规森严,断无见死不救之理。虽知黄河天险非寻常溪涧可比,他却不遑多想,连衣带履,纵身跃入滚滚浊流之中。 他轻功造诣极深,借着凌空一纵之势,堪堪落在女子身后。此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嫌,他左手劈开恶浪,右手如电般抓向女子玉臂。他深知溺水之人必会疯狂抓攫,救人者若不先发制人封其行动,极易被其拖入深渊。 孰料一抓之下,竟尔落空。因他出手迅猛,反倒激起一股暗劲,将那女子推远了数尺。江剑臣心中焦急,右手划波,左手再抓,又是一空。他救人心切,连出数招,非但未能触及那红衣分毫,反被黄河巨力搅得手酸脚软。这水中缠斗最是耗力,强如江剑臣,此刻也不禁暗暗叫苦。 更觉诡异的是,两人始终保持着那一抓之距。此刻已入大河中心,旋涡横生,他只觉衣衫湿重,人已渐渐下沉。江剑臣猛吸一口真气,神识陡然清明,拼尽残力向前一撄。 这一抓终于扣住了女子手臂。怎料那女子身形陡转,灵动如鱼,不退反进,不仅欺身压在他背上,另一只手更死死扯住了他的腰带。江剑臣只觉身负千钧之重,两人齐齐向水底沉去。他正欲开口疾呼让其松手,一口浊浪已倒灌入喉,真气顿时涣散。正待强振余力跃出水面,忽觉身底传来一股柔和劲力,那女子竟伸手将他轻轻托起,腰肢轻摆如游蛇穿浪,轻而易举地带着他向北岸游去。 踏上河滩,江剑臣方才如梦初醒:这女子哪是什么待死之人,其水性之精、气韵之长,远在自己之上。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闹出一场荒唐戏。 此时江剑臣浑身泥浆,狼狈不堪。那红衣少女抖了抖湿透的衣襟,噗哧一笑,一双娇媚大眼盯着江剑臣,热切道:“兄台,今日这笔账可真不好算。你说,是我该谢你的救命之情,还是你该谢我的举手之劳?” 江剑臣自知遇上了一个性情泼辣刁钻的小魔星,心中自嘲倒霉,冷着脸一语不发,扭头便走。少女身形微晃,拦住去路,嗔道:“甩手就想走?世间哪有这等便宜事。” 江剑臣心头火起,冷冷瞪她一眼,沉声道:“怎么,你这小娃儿莫非还要老夫向你致谢不成?” 他此行乔装成中年客商,故而口称“老夫”。不料少女听罢,竟笑得花枝乱颤,险些弯下腰去,连连摆手道:“岂有此理,你这人满打满算比我多吃几年干饭?张口闭口便称老夫。若依你这般论法,我岂不是也该自称老身了?”江剑臣闻言一凛,忙不迭伸手向唇上一摸,触手处光秃平滑。原来方才在黄河疾流之中,不仅那两撇假须已被浪头冲得不知去向,连脸上的易容药水也被荡涤殆尽,露出了那张丰姿如玉、美如少女的本相。他面上陡然一红,只觉在这野丫头面前丢了莫大的脸面,当即沉声掩饰道:“我又不与你排辈分,扯什么老身老夫?算你救了我一次,容某来日再谢,告辞!”语声方落,他身形急转,已如箭镞般激射而出。 此时一轮皓月徐徐升起,清辉万里,四野寂寥。江剑臣心急如焚,在那荒道之上放心奔驰,一口气奔出二十余里。忽见前方疏林掩映,树旁横贯着一道清溪,水声泠泠。此时天气尚暖,他生性极是爱洁,方才在浊流中滚了一遭,浑身泥污汗臭,极不自在。他见此地月照荒野,绝无人迹,便欲借溪水洗净一身腌臜。主意既定,他褪去外袍靴袜,纵身跃入溪中,本想先荡涤身躯,再浆洗那身泥污衣物。 不料他方才入水,那疏林内竟无声无息地闪出一条纤细身影,动作快如鬼魅,长臂一舒,便将岸边的衣履尽数抄在怀中,转身又钻入林内。江剑臣目光锐利,虽仅是惊鸿一瞥,但见那窈窕身形,已知又是那红衣少女纠缠而至。 这一下,江剑臣当真是气得七窍生烟。以他冠绝当世的功力,纵是与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六阳毒煞硬拼三掌亦能略胜半筹,孰料今日竟被一个娇憨少女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此时一丝不挂泡在水中,任凭武功通天,也万万不敢赤身露体上岸追赶。他自幼在深山坐关苦练,极少与女子周旋,心中恪守师训,洁身自好到了极致。他在溪中撩水擦身,却如坐针毡,只觉那少女定躲在暗处窥视,一时间进退维谷,竟是半点法子也使不出来。 他在冷水中足足蹲了半个时辰,正自愁眉不展,忽听林中传来一阵轻微细碎的脚步声。那少女清脆的嗓音远远飘来:“喂,那个自称‘老夫’的听着!林西有个石洞,你的衣履已洗净烘干,正搁在那儿呢。洞里还有一只烤兔,鲜嫩肥美,且为你压惊。这算是我报答你见义勇为的情分。我这就走了,你莫要泡散了那副老骨头!”语罢,一阵如银铃般的格格笑声渐远,听脚步声确是离去了。 江剑臣心中恼恨交加,却也不禁佩服这女子行事泼辣、敢作敢为。他屏息凝神,听得四周再无异动,这才瑟缩着钻出水面,寻到了那处山洞。他行色迟疑,走走停停,待确认无伏击后方步入其中。 洞内火光熊熊,映得四壁通红。一块大青石上,他的衣袍果然折叠得齐整如新,不仅泥污尽去,更隐隐透着一股草木灰烘干后的焦香。靴子尚有些潮意,正搁在火堆旁不远不近处。旁边架着一只剥洗干净、烤得黄澄澄的野兔,香味扑鼻。 江剑臣穿戴整齐,拿起烤兔正欲下口,忽地想起先前被戏弄之辱,赌气又放回原处。此时,洞口忽传来一个娇滴滴的语声:“可准许我进来?” 不等江剑臣答话,那少女已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紫缎衣裙,迎着火光笑吟吟道:“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江剑臣别过头去,没好气地吐出几个字:“我有什么好气的。” 那少女格格笑道:“既是不气,为何不吃这烤兔?莫非怕我下毒?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害你作甚?实不相瞒,我先时在河中是趁着大浪习练水性,见你冒失救人,还当你是存了歹心的。哪知你连抓几次落空都未觉察我是故意的,我便知你水性寻常。最后瞧你精疲力尽还不肯放手,方知你是真君子。更难得你对我这相貌竟连看都不看,说走就走。我心中过意不去,才一路施展轻功赶在你前头,替你浆洗烘衣。现下我正儿八经向你赔礼,可行了?”说罢,她敛衽为礼,当真端庄地拜了一拜。 江剑臣见她言辞恳切,且真容已现,倒不好再摆前辈架子。他抬头一望,火影摇曳下,只见这少女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生得娇小玲珑,貌若春花。此时这身紫衣穿在身上,更衬得她亭亭玉立,宛如一株凌波带露的紫芍药,光彩夺人,清艳不可方物。 江剑臣的心头不禁轻微地弹动了一下。虽然只是极细微的一颤,他已猛觉不妥,忙深吸一口气,强行震慑住纷乱的心神,将目光移向石壁他处。想到这少女方才那句“轻功也不错”,他心中不免大起惊疑。他本是人间弃婴,自幼被恩师收养于深山,经受黄山十载苦修,练就了一身“一气浑元步”与“幻影移形”的绝艺,更兼得醉和尚传授达摩祖师的“一苇渡江”、“登萍渡水”,自信天下之大,论身法已无出其右。孰料今日竟被一个小丫头衔尾而至,这少女定是大有来历之人。他心中虽好奇万分,却始终不肯纡尊降贵主动开口询问。 那少女生就一颗水晶般剔透的心肝,早已窥破他的心思,笑盈盈地自我引见道:“我叫李文莲,文静的文,莲花的莲。我师父乃是西岳华山上天梯、苍龙岭碧云庵的慈云师太。虽说名字起得文静,可江湖上那帮粗人偏要送我个‘女屠户’的外号,当真难听至极。起初我直想把那些乱叫的人杀个干净,可转念一想,杀了他们,我这‘女屠户’的名头岂不更响了?日子久了,听着倒也顺耳了。”说到此处,她对着江剑臣顽皮一笑:“喂,莫要光听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可有什么响亮的外号么?”江剑臣闻言,心中不禁暗呼一声“惭愧”。他万万没想到,这娇憨少女竟是慈云神尼的关门弟子。那位老尼性情孤僻古怪,出了名的极端护短,掌门师兄萧剑秋曾多次严令告诫,华山门下的女徒最是招惹不得。他心中凛然,收起了先前的轻视,淡淡答道:“江某不过是江湖无名之辈,说出来姑娘也未必知晓。今番两不相欠,我这便要赶路了。”说罢,他目视对方,意在讨个去路。 李文莲小脸一绷,杏眼微圆,含怒啐道:“你这人好生没趣。若不说出家门来历,今日你休想跨出这洞口半步,不信你便试试!”说罢,她双手一掐腰,摆出一副要动武拼命的架势。 江剑臣此刻当真是左右为难。泄露机密固然万万不可,可若对这少女动武,又恐惹出那护短的老尼。他眉头微蹙,计上心来,忽然展颜一笑,温言道:“姑娘既已自报家门,江某又何必藏头露尾?”言语间,他作势伸手去取火堆旁的烤兔,仿佛已被说动。孰料他手伸至半途,腕部陡然轻旋,食中二指如疾雷般刺出,瞬间已点中了李文莲腰间的软麻穴。 李文莲惊呼未及,身子已软了下来。江剑臣顺势将她托起,平放在大青石上,含笑道:“姑娘手段了得,江某实是惹不起,只能出此下策。一个时辰后,穴道自解。咱们后会有期。”说话间,只见李文莲俏脸煞白,两行清泪竟自眼眶溢出,显然委屈已极。江剑臣心头一软,却不敢停留,当即纵身蹿出洞口,趁着沉沉夜色将身法提到极致,若流星赶月一般直奔京师而去。 经此一役,江剑臣行事愈发谨小慎微。他一路晓行夜宿,绝不与外人接头,不消数日便已抵达北京。入城后,他先寻了客店住下,次日清晨便循着晏日华此前的交代,径直寻到了御林军都指挥衙门,呈上了那封魏忠贤亲笔签署的聘书。那名头果然好使,都指挥使左光斗见信后竟亲自降阶相迎,随即命人飞骑报往青阳宫。 日午时分,一名老珰领着四名锦衣卫,牵着高头大马前来接引。江剑臣策马随行,直入青阳宫正殿。老珰陪侍在侧,四名卫士则肃然退往殿外。 江剑臣抬眼望去,只见这大殿金碧辉煌,极尽豪奢之能事。内中宫娥穿梭,内监随侍,校尉武士按剑而立,层楼叠翠,气象万千。他不觉心中暗恨:那皇帝昏庸至此,竟任由一介阉奴窃据神器,受封“九千岁”而不自知,也难怪这老贼贼心不死,竟妄图再加一千岁,问鼎那至尊之位。 正沉思间,殿外响起一阵密集的靴声。江剑臣眼角一扫,只见八名身披金甲的将士横戈而入,分立东西。瞧这八人双目精芒毕露、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是那传闻中的“镇宫八将”。紧接着,一个头戴王冠、身着金织黄蟒袍的臃肿胖子缓步入内,身后紧随四名神色冷峻的锦衣护卫,定是那护主如影的“贴身四卫”。 江剑臣深知魏忠贤为人多疑狡诈,当下眼帘低垂,不露丝毫锋芒。待那胖子走近,他不等旁人提醒,当即半跪于地,沉声道:“黄山草民水川,参见千岁。”以他傲骨,本不屑向阉竖折腰,奈何师兄遗命在上,加之朝堂重臣见此贼尚需行大礼,他这单膝一跪已是极力隐忍。 魏忠贤此番求贤若渴,见这“水川”生得如此俊逸非凡,早已心生欢喜,袍袖轻轻一摆,语调尖细地吐出一个字:“免。” 江剑臣领命起身。一场在刀尖上起舞的龙争虎斗,便从这青阳宫的金殿之上,悄然拉开了帷幕。 江剑臣这一亮相,魏忠贤直看得愣在当场。他本以为晏日华推崇备至的高人定是老成持重之辈,孰料眼前竟是这般如珠如玉的俊朗后生,心中疑窦顿生。江剑臣心思玲珑,见此情状,当即从怀中取出那叠聘书,双手呈递。 魏忠贤身后那“贴身四卫”中,忽有一人闪身而出。那人变招极快,金戈换至左手,右手如苍鹰搏兔般陡然抓下,五指森然如钩。江剑臣目光微凝,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名动江湖的“九阴神抓”,未曾想这青阳宫内竟伏有峨嵋派的高手。见此等名门正宗竟沦为权阉鹰犬,江剑臣心头生厌,存心要挫其锐气。只见他右手微抬,中指看似随意地一曲一弹,劲力含而不露,指尖竟精准无比地弹在对方掌心的劳宫穴上。 此时正值潜伏之初,江剑臣不欲取其性命,这一指仅用了三成内劲。饶是如此,那侍卫只觉掌心犹如被红烙铁狠狠杵中一般,剧痛钻心,那只成擒之势的大手竟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魏忠贤常年处于大内高手环伺之中,见识自是凡夫俗子可比。他见自己平日依为长城的护卫竟在一个照面间落了下乘,不仅不怒,反而见才心喜。他挥退那名惊疑不定的侍卫,大手一挡,连聘书也未验看,便纵声狂笑道:“听晏日华所言,老夫原以为水大侠至少该是知命之年,没料到竟是这般英挺!难得,当真难得。此处杂沓,非叙话之所,随我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起身起驾,镇宫八将横戈开路,贴身四卫如影随形。魏忠贤与江剑臣并行于中,穿过金碧辉煌的正殿,连过两重宫门,转入一座幽静深邃的偏殿——此地正是魏忠贤日常起居之所。入得殿内,江剑臣复又半跪礼见。 魏忠贤又是哈哈一笑,语带亲厚:“能入此偏殿者,皆是老夫肺腑心腹。你能得此殊遇,倒要谢我那干女儿国英。她此前已发八百里加急快信,将你在徐州的种种详述一遍。这孩子性情乖张,对生人这般上心还是头一遭,水大侠,你的好运道怕是到了。”说罢,他意有所指地捻须微笑。江剑臣听出他话中牵红线之意,背后惊出一身冷汗,面上只得客套应对。 魏忠贤见他举止儒雅,武功又这般高绝,又有晏日华与干女儿联名保举,心中已将其引为左右手。他似是想起什么,扬声唤道:“传总管!” 片刻,殿外走入一人。此人年约三十,生得面如敷粉,长眉细目,鹰钩鼻配上一张阔口,宽肩细腰,顾盼间英气逼人,更透着一股骨子里的精明。此人正是魏忠贤的族侄魏占魁,江湖人称“粉面太岁”。他仗着魏忠贤的宠信,在青阳宫内大权独揽,且对侯国英早有觊觎之心,自负天下才俊唯有自己配得上那位“女魔王”。先前听闻魏忠贤礼遇江剑臣,他已是心中泛酸,此时见江剑臣生得这般仙姿神采,更是嫉恨交织,进殿行礼时,动作竟透着几分疏狂。 魏忠贤见他礼数简慢,心中微有愠怒,却也不便在客前发作,只沉声吩咐道:“这位水大侠得国英特保,入我青阳宫,一要免去所有审查;二要授锦衣卫总供俸衔,待遇从优;三要许他出入自由,不得设限。” 这三条恩旨如重锤般砸在魏占魁胸口。他在宫中横行多年,哪受过这等气?当即抗声驳道:“属下斗胆,请老爷子收回成命!” 魏忠贤脸色一沉:“为何?” 魏占魁挺胸而立,侃侃而谈:“本宫立规多年,从未有过免审之先例。其一其三这两条若开了口子,宫内戒备形同虚设;其二那总供俸之位,须得实打实的功勋。不能因他一人坏了规矩,教上下将士寒心。”这番话借着魏忠贤昔日亲手立下的宫规为盾,顶得这位九千岁竟一时语塞。魏忠贤佯装暴怒,拍案叱道:“奴才大胆!敢抗谕令?按旨照办!” 魏占魁也是个狠角,他深知魏忠贤离不得他,索性把心一横,单膝跪地道:“孩儿一心为了千岁大业,实难违心照办。请老爷子革去我这总管之职!”此言一出,偏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魏忠贤望着这个自幼抚养的亲侄,眼中阴晴不定,指尖摩挲着案几,心下竟也沉吟踌躇起来。 正当殿内僵持不下,魏占魁以去职要挟魏忠贤之时,忽听得偏殿外传出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趋走声,众内监连声通禀:“小爷回宫了!” 语声甫落,侯国英已带着晏日华及秦岭四煞,如一股赤色旋风般掠进殿内。她一双妙目顾盼生姿,待瞧见江剑臣卓然而立的身影,竟连跪见魏忠贤的虚礼都顾不得了,身形疾趋而至,扑到江剑臣身前,语声中透着无尽的柔情与狂喜:“你到底还是来了?” 这番乍惊还喜的神态,落在魏占魁眼中,直如万箭穿心。他见侯国英对这“水川”如此回护,心中妒火喷薄,灵机一动,故作公事公办之态,存心要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侯国英,挑拨道:“侯大人回得正好!老爷子欲免去水川的一切审查,直接授以总供奉之位,并许他自由出入青阳宫。你常年执掌刑宪,看这安排可还妥当?” 他这话说得极是阴毒,隐去了魏忠贤的亲口谕令,只问是非。他料定侯国英性情乖戾且极重规矩,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徇私。只要侯国英一吐“不行”二字,他便能借力使力,让江剑臣在一进宫便碰个钉子,丢尽颜面。 孰料侯国英是何等样人?她侧头斜睨了魏占魁一眼,竟不假思索地吐出四个字:“我看不错。”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魏占魁则如遭雷击,笑意凝在粉面上。侯国英随即转过身,对着魏忠贤敛衽道:“不过,确有几处不妥。” 这转折之下,魏占魁心头又起希冀。他一双色眼死死盯着侯国英那张宜喜宜嗔的面庞,满心盼着她说出和自己一般的心思。 侯国英好整以暇地瞥了江剑臣一眼,见那人依旧面沉如水,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其一,凡入青阳宫者,依例非严审不可,且须有身家性命在宫中之人作保。这一条,此时断不能免;其二,我宫中位次职衔,一向是依武功深浅而定,若贸然予他总供奉之衔,不仅是对水大侠的轻慢,更是坏了武林规矩,怕是有屈才之嫌。” 她这一番话似是在帮着魏占魁说话,众人的神色愈发迷惘,连江剑臣亦是眉头微蹙,不知这“女魔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占魁冷笑一声:“说了半日,侯大人拿出的还是旧章程。这般骑墙,岂非白说?”侯国英面色一寒,柳眉倒竖,沉声斥道:“魏占魁,你这是在对谁讲话?也不睁开眼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老爷子当面,岂容你这奴才如此放肆?”她这一喝带起几分阴鸷杀气,压住阵脚后,方对魏忠贤款款言道:“关于水大侠的底细,晏日华奉命查访三载,我又亲赴徐州复查。今日,我侯国英愿以颈上人头、身家性命,保举水大侠入宫。” 此言如巨石投水,激起万丈狂澜。江剑臣立于一侧,心中蓦地一沉,只觉这女子情深至此,竟到了不顾利害的地步,自己身负匡扶社稷、潜伏取信之任,终有一日要亲手毁了她的这番信任,心中不免浮起一丝复杂难明的愧色。 侯国英丝毫不察江剑臣的心思,续道:“水大侠文采风流,武功更是深不可测。若只做一个听命行事的总供奉,实为屈才。不如传令下去,召集宫内副统领以上的好手,连同八将、四卫、十八彪,明日当众与水大侠印证一二。唯有胜过众人,这‘总督’之位才坐得名正言顺,教天下人无可置喙!” 魏占魁气得七窍生烟,双拳紧攥,指骨咯咯作响:“如此破例,决难服众!老夫只要还做一天总管,此事便断难通过!” 侯国英轻蔑一笑,步步紧逼:“若我请老爷子撤了你这总管之职呢?” 魏占魁大惊失色,惶然问道:“我若离任,谁能继任?”他自恃家族血亲,认定魏忠贤绝不会将此等要职交给外姓。 侯国英大拇指往回一指,干净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我。” 这一下,魏占魁彻底哑口无言。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权倾天下、执掌锦衣卫的总督大人,竟甘愿屈尊来做这青阳宫的总管。他讷讷问道:“那你那锦衣卫总督的重任,又要交予何人?” 侯国英目光灼灼地望向江剑臣,笑意盈盈地再次点出一字:“他。”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魏忠贤虽为权阉,却极有知人之明,他深知魏占魁是一条看家护院的忠犬,而侯国英方是能助他登天揽月的彩凤。当下他放声大笑,声若枭鸣:“好!国英所言,深合我意。不过,今日水大侠远道而来,不宜兴师动众,且歇息一晚,明日再议。” 侯国英见大局已定,不依不饶地补上一句:“老爷子,你又喊错了。不该唤他水大侠,此时该喊他‘水总督’才是。” 魏忠贤抚掌大笑,枭鸣般的笑声在殿内回荡:“对,对,国英丫头说得极是。既然是国英看重的人,老夫便改口称一声水总督……” 话音未落,江剑臣眉头微蹙,深知此时若受了这显赫职衔,非但会沦为众矢之的,更难在宫中暗潜行事。他当即向前跨出半步,神色肃穆,长揖到地,截断话头道:“且慢!千岁厚爱,水某诚惶诚恐。然水某初投麾下,寸功未立,本是山野一介草民,怎敢妄居总督重职?若千岁执意如此,水某宁可挂冠而去,立时退出青阳宫。” 他这一番陈词掷地有声,辞色之间全无半分客套伪饰。侯国英深知他骨子里那股清高孤傲的脾性,生怕他当真拂袖而去,一颗芳心登时悬到了嗓子眼,忙放柔了语调问道:“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江剑臣本为卧底而来,见侯国英对自己一往情深,索性顺水推舟,在那冷峻的面孔上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温情,直视侯国英道:“水某不求富贵勋位,只愿在锦衣卫中随侍侯大人左右,权充一名贴身护卫,以此报知遇之恩。若非如此,水某只好转回黄山,终老林泉了。” 这番话落在侯国英耳中,直如仙乐纶音。这位杀人如麻、威震京畿的锦衣卫女魔王,此刻竟觉一阵眩晕,险些在众目睽睽下失了态。她只觉江剑臣此举是因爱慕自己而甘愿屈就,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忙不迭地顺从道:“好,一切听你的。不过,印证武功一事却不可免,若不显露真身手,总归难堵众人之口。”她美目一转,果断决绝地对魏忠贤道:“老爷子,也不必等到明日了。现下便召集四卫、八将、十八彪及众供奉,各推首领一人,与水兄印证高低。虽不拼生死,定要见分晓!” 晏日华领命而去,魏忠贤亦在众簇拥下移步演武场。殿内转瞬只余下侯、江二人并秦岭四煞。 侯国英此时已浑然忘了自己的身份,慢慢踱至江剑臣近前。她微仰着脸,那双惯常带着杀气的凤目竟盛满了似水柔情,轻声呢喃道:“你可要……给我争口气。” 那一声“你”,语带亲昵,竟隐隐透着几分妻子临行前叮嘱丈夫的娇痴。江剑臣心头一震,只觉这一腔痴情当真沉重,口中却只得淡淡应道:“遵命。” 侯国英见他应允,粉面微红,又凑近了些,语声阴狠地叮嘱:“为了必胜,你尽管放开手脚。一切有我担待,必要之时,就下杀手!” 江剑臣似是感激地颔首。待随众来到演武场,见那场地开阔宏巨,兵丁披坚执锐,武士旗幡林立,他心中的那丝怜悯瞬息间化作滔天怒火。魏忠贤私蓄兵甲至此,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他暗自发狠:今日正好借侯国英那句“下杀手”的令谕,斩除这权阉的鹰犬羽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意一定,江剑臣步履从容地走入场心,环视四周,面上故意透出一股目空一切的狂态,朗声道:“侯大人既然发了话,咱们虽说是印证功法,但比武较量,势难留情。待会儿动起手来,伤亡在所难免。”他故意在那“伤亡”二字上加重了语感,冷笑一声,“请各位下场之前,自己掂量掂量性命!” 这几句话如火星落入油锅,登时激怒了青阳宫一众悍将。魏忠贤的亲信党羽,本就嫉恨江剑臣得宠太快,加之有魏占魁在旁暗中挑唆,此时个个摩拳擦掌。 当先抢出的一人,正是“十八彪”中的二彪。此人身形魁伟如铁塔,性烈如火,怪叫一声,双掌挂风便扑了上来。 江剑臣早已查明这“十八彪”皆以绰号为号,名姓不彰,倒也省了许多场面话。见二彪来势虽凶,根基却浮,江剑臣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待两人错身之际,右手食中二指陡然探出,一记重手正印在对方的“气海穴”上。 他此招使得极巧,劲力透穴而不发,竟在瞬息间封了二彪的一半功力。二彪身躯猛地一晃,面色惨白,却听江剑臣含笑道:“尊驾内力雄浑,在下侥幸胜了一招,承让了。”二彪自知受了暗伤,若此刻张扬出来,非但丢了面子,更会因伤重被剔出职位,只得强忍剧痛,一言不发地退下。 江剑臣嘴角噙笑,目光锁定在那“十八彪”之首的大彪身上,语带挑衅地激道:“十八彪中,可还有英雄愿下场赐教?” 这等于是点名搦战。大彪乃是十八名魁汉中之首,不仅身材更巨,心机亦深。他见二彪退得蹊跷,料定此人功法奇特,当下大步沉稳地跨入场中,马步一落,势如虎踞龙盘,竟是存了稳扎稳打、以力降会的念头。 江剑臣冷眼看他,心中已生杀机。他若是名列“五岳三鸟”的当代高手,又经黄山十年苦修,周身真气已臻先天大化之境,哪容这等蠢汉在身前逞威?只见他高视阔步,双袖微摆,竟是踏中宫、开门户,直撞入大彪的怀中! 此等轻蔑之举彻底激怒了大彪。这位凶汉虎吼一声,周身骨节劈啪作响,双掌如开山巨斧般暴推而出,正是一式劲力沉猛的“横推八马”! 江剑臣见劲风袭来,身形竟似纸鹞般斜斜一摆,那“幻影移形”的身法当真灵动如魅,眨眼间已贴到了大彪左侧。他顺势而为,指尖吞吐,使出一招琵琶功中的“手挥五弦”,看似轻描淡写地拂在大彪后心。 这一击妙在借力打力,大彪那足以推山开石的浑厚内劲被生生带偏,饶是他下盘如铁铸石盘,此刻也立脚不住,偌大的躯干如断线风筝般直摔出一丈七八远。只听得“砰”然一声重响,那凶汉手脸着地,登时擦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周遭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见平日里横行霸道的金甲大汉落得如此狼狈,无不遮口胡卢,放声大笑。 大彪在这青阳宫中几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厉吼,身躯在地面猛然一拧,施出一式“乌龙倒卷”贴地旋扫。待旋至江剑臣近前,他借着腰腹之力陡然挺身,左脚死死钩地,右脚如毒钻般撩阴穿入,端的是狠辣万分。 江剑臣见状,冷哼一声,丹田内真气陡然一提,使个“缩阳入腹”的秘法,前阴尽数内敛。与此同时,他左掌如泰山压顶般向下一捺,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大彪口中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那条铁柱般的右腿竟自膝盖骨处齐齐折断。江剑臣这一掌含恨而发,运足了先天无极真力,不仅震碎了其骨骺,连带大彪周身骨节都已被真劲震成了齑粉。纵是华佗再世,此生也注定是个废人了。 眼见首领遭此重创,三彪、四彪忙不迭抢上场去,将昏死的大彪死尸般抬了下去。 江剑臣负手而立,面色如水,乘机朗声道:“九千岁与侯大人早有明谕,今日只求印证功法,不议生死。首彪兄战败而心生愠怒,下手招招阴毒死手,江某为求自保,不得已伤其一腿。众目睽睽之下,还请千岁恕我失手之罪。” 这番话讲得既全了礼法,又占尽了道理,令场边众人无不暗暗点头,觉得此人儒雅却不失刚断。侯国英却不肯罢休,她那一双凤目如冷电般扫过噤若寒蝉的“十八彪”,寒声道:“把那废物抬回来!叫他当面谢谢水总督手下留情之恩。那一掌若非水兄仁厚换了地方,他此刻哪还有命在?” 此言一出,场内气氛骤降。便是江剑臣这般冷性情的人,听了也不由得心头一凛。将人打成终身残废,还要受难者当面谢恩,这等行径,确是刻毒到了极点。 魏忠贤坐在高位之上,本欲开口拦阻这干女儿胡闹,免得寒了众将之心,奈何侯国英动作极快。三彪已颤巍巍地来到台下,强压满腔悲愤禀道:“禀小爷……首彪兄方才痛极,已经昏死过去,求小爷开恩饶恕。” 侯国英闻言,不仅不怒,反而格格娇笑,那笑声在旷野中显得格外阴森:“昏死过去?莫不是你觉得首彪谢恩太丢你们兄弟的脸面,这才亲手把他打昏的罢?讲!” 这一声“讲”字,她催动了内劲,直震得三彪脸色瞬间煞白,膝盖一软,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侯国英收敛了笑意,眉宇间尽是枭戾之色:“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废物,真以为只有魏占魁能管教你们?从今日起,我便是这青阳宫的总管。我的属下绝不容有欺上瞒下、阳奉阴违之徒。既然首彪昏了,那是你办事不利,我便责令你自断那只打昏他的手掌,以儆效尤!” 这一席令谕,如腊月寒冰直插人心。青阳宫一众死党面面相觑,虽然摄于侯国英的淫威不敢当场发作,但那一双双喷火的眼中,已尽是离心离德的怨毒。江剑臣立于一侧冷眼旁观,心知大厦将倾,必先自毁基石,魏忠贤这看似铁打的江山,今日已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第19章 龙潭虎穴 三彪听得侯国英这一声令下,一颗心如坠冰窖,又惊又怒之余,却也不得不叹服这女魔头目光如炬,料事之准。他自幼习武,视这右手如性命一般,若要生生废去,教他如何甘心?他目光如电,飞快地向身侧十六名弟兄扫去,指望能从这些患难之交眼中瞧出一丝血性,一分援手。只要众兄弟尚存反抗之志,他便要集十七人之力,仗着这青阳宫地势之熟,杀出一条血路,从此远走高飞,再不教这淫威肆虐的魔窟奴役了去。 然而这一眼望将过去,三彪满腔热血登时化作了透骨冰凉。那十六彪平日里与他亲如手足,此刻却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默然垂首,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他心中惨然,知晓众兄弟深知这青阳宫防卫森严,纵是飞鸟也难逾越,更且畏惧侯国英那阴鸷乖戾、暴虐刁猾的手腕。他心知若再迟疑,下场必将惨烈百倍,当下咬紧牙关,运起劲力将右手高高举起,正要向那台旁石柱狠命摔去。 “且慢!” 台下忽地传来一声清喝。三彪心头一震,僵在半空。只见江剑臣缓步出列,向台上拱了拱手,语声清朗:“侯大人,三军之命,原是不容轻违。只是三彪既已诚心折服,足见大人威信。水某初入贵地,若因小事见血,未免不吉,还望大人宽宥则个。” 侯国英凝视着江剑臣,眼波流转,那满腔的恚怒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她素来心狠手辣,此刻却不愿拂了他的面子,冷哼一声,向三彪喝道:“既然水大侠代你乞情,今日且饶过你,还不退下!”三彪如蒙大赦,浑身冷汗湿透了重衣,唯唯诺诺地躬身退入阴影之中。 场中静默无声,再无一人敢出头讨教。众人见这姓水的深不可测,更见侯国英偏袒之意已是不加掩饰,任谁也瞧得出来,这不仅是九千岁的干女儿,更是皇上乳母圣泉夫人的掌上明珠。开罪了这位锦衣卫总督,无异于自寻死路。 此后两日,青阳宫中张灯结彩,锦衣卫上下大排筵席。侯国英始终相陪左右,情意之热,直如釜中沸水。待到第二日午宴方散,她趁着左右无人,凑近江剑臣耳畔,柔声细语道:“家母圣泉夫人想要见见你。”她双颊微晕,这番言语背后的结亲之意,纵是三岁孩童也能听出端倪。 江剑臣听得此言,心中暗暗叫苦。他潜入此地本为寻那附逆名单,原以为这女魔头生性孤高、厌恶男色,未曾想竟因自己这一身武艺皮相,惹动了她心底尘封已久的儿女私情。他立在廊下,心念电转:此时若走,大功告成于须臾,前功尽弃;若是不走,待到论及婚嫁,又该如何收场? 侯国英见他沉吟不语,只道他是骤闻喜讯乱了方寸,轻笑一声:“傻子,犹豫什么?待会儿我自会派人来请。”语罢,她如一阵清风,旋身出了厅门。 这番儿女私语,却教廊柱后的魏占魁听了个真切。这两日他妒火攻心,每逢江、侯二人独处,他必在暗中窥视。他原是惯于花丛的老手,青阳宫中姿色尚可的宫女,大多难逃他的毒手。他听得圣泉夫人要相见,心知这姓水的品貌出众,一旦过了圣泉夫人那关,凭着皇上乳娘的身份讨要一道赐婚圣旨,自己这几年的痴心妄想便要尽数落空。 魏占魁眼中掠过一抹杀机,他心知自己单打独斗未必能胜,当下急匆匆寻到贴身四卫,闭门密议。这四卫武艺均在十八彪之上,更是魏占魁的传艺师父,师徒五人在这宫中沆瀣一气,借着总管职权遮掩,偷运大内奇珍,奸污宫闱女子,早已是荣辱与共。 四卫听罢徒弟哭诉,亦觉这姓水的留之不得。一人冷笑道:“只要此人一死,侯国英即便再如何猖狂,也还得靠你这总管操持。咱们兄弟富贵荣华,断不能坏在这外乡人手里。”当下计议已定,由魏占魁寻机将江剑臣诱至宫中僻静幽深之处,四卫则各执兵刃,预先在那乱石古木之间伏下杀着,只待江剑臣踏入圈套,便要教他神仙难救。 暮色将倾,残阳如血。魏占魁换上一身紧束的青色劲装,外罩宽大袍服,腰间那一带细密如鳞的蛇骨鞭紧紧缠绕,暗器囊中已是蓄势待发。他自以为算无遗策,未等日落,便大摇大摆地到了江剑臣下榻的客房。 侯国英此前数度邀江剑臣移居锦衣卫官署,江剑臣皆以“江湖散人、不惯拘束”为由婉言拒之,仍暂居于这青阳宫西隅的静室。此番情形,正落入魏占魁的算计。他立在廊下,脸上堆起那口蜜腹剑的谄笑,向江剑臣拱手道:“水大侠,圣母惦念多时,侯大人特遣魏某前来带路,请大侠移步圣泉宫一叙。” 江剑臣何等样人,却也未曾料到这粉面太岁竟会为了这点男女醋意,不惜在这虎穴龙潭之中行此拙劣刺杀。他见魏占魁姿态卑谦,只当是侯国英驭下极严,教这狂徒不得不低头示好,当下不疑有他,牵过那匹御苑良马,随之并辔而行。 两人策马出宫,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江剑臣越走越觉周遭景物凄清,道路渐趋荒僻,远方一片黑压压的老林横亘,风过林梢,如鬼语啾啾。他心中陡生警觉,右手已悄然按在鞍桥之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离那林口尚有十余丈,江剑臣正待紧勒马缰试探一二,忽听林中嗤嗤连响,数十道寒星如银河倒挂,织就一张森严光幕,劈头盖脸地向他罩来。这偷袭来得突兀之极,纵是江剑臣这等通玄功力,也难在瞬息间尽数拨落。 危急关头,江剑臣身如惊鸿,右脚猛然脱镫,人已贴着马腹滑向右侧。他左手发劲,掌风如涛,将那马身向刺客方向猛力一推。可怜那匹西域骏马,连惨嘶都未及发出,半边身子便插满了见血封喉的暗器。 电光火石之间,魏占魁在马上狰狞一笑,腰间蛇骨鞭如毒龙出洞,笔直向江剑臣右肋点去。江剑臣身陷绝境,却激起了一股狠劲,他不退反进,左臂迎着鞭影运劲一挽,竟用了一招“舍身喂虎”的险着,任由毒鞭缠在臂上,随即肩头猛沉,千斤坠内力顺着长鞭反震回去。魏占魁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袭来,再也坐不稳雕鞍,惊呼一声被生生拽下马去。 江剑臣知晓这粉面太岁是主谋,打定主意要擒贼擒王。魏占魁落地后正欲顺势打滚逃入密林,却觉后心一凉。江剑臣施展“草上飞行”的绝世轻功,在骏马倒地的一刹那已飘然落下,两根修长的指尖死死抵住魏占魁的“肾俞穴”。 “要命,便老实些。”江剑臣语声冰冷,如利刃划过碎冰,“我不杀你,却能教你生不如死求死不得。” 魏占魁只觉半身酥麻,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竟能在四卫合力偷袭下毫发无伤,更没算到自己会在这眨眼间沦为阶下囚。他颤声道:“我听命……大侠饶命,我都听你的。” “第一,叫你那四个爪牙滚出来,然后一齐消失;第二,乖乖引我去圣泉宫;第三,交出你的总管腰牌。” 魏占魁哪里还敢拿大,扯着嗓子喝退了林中埋伏的四卫。江剑臣抬手封了他哑穴,自他腰间摘下金丝楠木牌,又掏出一粒通体漆黑的丸药,捏开魏占魁的下颌丢了进去,逼他咽下。 “此药入腹,两个时辰后若无解药,你周身皮肉便会溃烂见骨,哀号三日方绝。”江剑臣翻身上马,将魏占魁横放在鞍前,沉声道,“路在何处?” 魏占魁此时如丧家之犬,指引着路径,未几,圣泉宫那金碧辉煌的门楼已近在眼前。下马之后,江剑臣解了魏占魁的穴道,左手却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右脉,两人并行而入。外人瞧去,倒像是这两位青阳宫的新旧权贵正执手言欢。 行至正殿,只见晏日华满面焦色地迎了出来,一见江剑臣,拍大腿道:“大侠可算来了!夫人已等得心焦。秦岭四煞领命请了两次,皆不见大侠踪影,方才侯大人急得落了泪,小爷我正要去寻呢。” 江剑臣闻言,心头竟莫名一颤。他曾听晏日华谈及,那女魔王侯国英素来铁石心肠,即便孩提之时也未曾流过一滴眼泪。如今竟为了他这一番失踪而垂泪,这份情义之重,直教他生出几分愧赧。他暗叹一声:若得脱此劫,待到魏阉倾覆之日,定要力保此女一命,以全这段露水深情。 殊不知,这一念慈悲,竟是日后半生劫难之始。 晏日华匆匆入内禀报,旋即出门扬声道:“圣母有请,水大侠入殿见驾。” 江剑臣整肃衣冠,神情渐冷。他忆起师兄临行前的嘱托:这圣泉夫人客氏,貌若天仙却心如蛇蝎,城府之深,罕有人及。她本是魏忠贤的中表亲眷,两人早有首尾,据传那侯国英便是魏阉的骨血。后因魏忠贤引荐,她方得以入宫照看天启皇帝。那当今圣上朱由校,自幼便与乳娘客氏形影不离,虽已年逾弱冠,仍需其伴宿方能安枕。登基之后,圣宠愈隆,非但封其为“圣泉夫人”,尊若生母,更在禁城之侧敕建圣泉宫。朝中大政,往往便在乳娘只言片语间定夺,便是魏忠贤那等权阉,亦需仰其鼻息。这客氏年近花甲,却因驻颜有方,远观竟如二八佳人,其权势之赫、姿色之妖,由此可见一斑。 江剑臣紧随晏日华步入正殿,只觉殿内金砖铺地,明珠垂帘,满室珠光宝气。殿前八名美貌宫女分列左右,肃穆而立。珠帘后微露一抹华贵身影,端坐如山。江剑臣躬身深揖,正欲行那跪拜大礼,帘后已传来一声温润低语: “卷帘。” 随即便听那妇人连声唤道:“小小哥免礼,且上前来。”江剑臣抬头,只见那美妇已移步下座,玉指轻点身旁绣墩。她那一双凤目自江剑臣入殿起,便定定地锁在他身上,竟似瞧得痴了。 此时的江剑臣,一袭青衫落落大方,束发清爽,粉底皂靴更衬出他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尽是名门侠士的潇洒。客氏心下暗赞:好一个神仙般的人物。 “怪道我那假儿子赞不绝口,小哥果真是人中龙凤。”客氏语声亲昵,随即凤目微嗔,向左右喝道,“英儿这孩子愈发混账,请了大侠来,怎地还让他穿这身旧衣裳?传旨下去,速召京城顶尖绣匠,连夜按小哥身段赶制几套锦衣,不得有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堂上一呼,阶下百诺。数十名内监跌声应命,趋步而去。客氏转而对江剑臣嘘寒问暖,问及家乡年岁。江剑臣稳住心神,将早已编就的身世复述一遍。客氏听闻他自幼父母双亡、孑然一身,眼中慈爱之色更甚,直如瞧见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恨不得将其搂入怀中百般抚慰。 江剑臣如坐针毡,只觉周身不自在,正寻思脱身之计,恰见一小宫女附在客氏耳畔低语了几句。客氏脸上笑意更浓,向江剑臣摆手道:“你守着我这老婆子想必也拘束。去吧,英儿在那边厢房等你,你们年轻人多亲近亲近。” 江剑臣万般无奈,只得随宫女穿花度柳,来到侯国英的闺房。他原以为这女魔头的居处定是俗艳奢华,推门而入却是一怔。只见屋内陈设雅致古朴,琴台横陈,墨香扑鼻,非但毫无脂粉气,反而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清幽。 正当他欲取案头古籍翻阅时,内室木门“呀”地轻响。一名身着藕荷色曳地长裙、淡扫蛾眉的素妆女子,如弱柳扶风般走了出来。江剑臣陡见生人,正欲转身回避,却听那女子噗嗤一笑: “好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大人,如今对着顶头上司,竟也认不出了吗?” 江剑臣定睛一看,方才醒悟。这清丽佳人竟是平日里横行无忌、作男儿打扮的侯国英。他尚未应声,侯国英已旋风般欺至身前,软玉温香近在咫尺。江剑臣心头一凛,正要后退,右手已被她紧紧攥住。 “为了你,我不惜违逆义父;为了你,我不顾属下死伤。今夜为你换上这红妆,你还要躲到几时?”侯国英语带幽怨,眼中情意炽热如火,“莫要以为我这青阳宫不干不净,我敢对天发誓,我侯国英至今仍是清白之躯!” 语毕,她猛地褪去袖口,一段欺霜赛雪的玉腕间,那点守宫砂红得触目惊心。 江剑臣虽对她毫无爱意,甚至心存厌恶,但面对这等决绝炽烈的情信,终究是个血气少年,心神亦不由得泛起微澜。他深知若不设法稳住,局势定会不可收拾,当下故作温柔,轻声道:“此事来得太快,水某山野之人,从未经受过这等柔情……你且容我思量一晚,好么?” 侯国英见他这般“局促”模样,反觉他如未琢之玉,心中爱怜横生,嗔道:“真个是傻瓜,美人在怀却只顾着发痴。罢罢罢,看你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我便宽限你一宿。明早若是还没个准话,看我饶得过你!” 她眼波横陈,忽地凑近道:“今夜,你便睡在我房中。” 江剑臣惊得险些跳起。侯国英见状咯咯脆笑,花枝乱颤:“瞧把你吓的!我是说,我去我妹子房中挤一宿。走吧,先随我去见姆妈用膳。” 侯国英说罢,竟不顾男女之嫌,径自挽起江剑臣的手臂,两人并肩从内室走了出来。 江剑臣方一出门,饶是他这等见惯大风大浪的武林枭雄,也不禁心头一凛,险些退回步去。只见房门两侧、甬道尽头,乃至这宫中层层回廊之间,竟站满了闻风而至的女子,个个屏息凝神,一双双妙目直勾勾地盯着这位新晋的宠臣。侯国英察觉到他的僵硬,身子忽地一软,似要顺势依偎在他怀中。江剑臣毕竟心性孤傲,瞬息间神色已复归平淡,臂弯运起一股巧劲,将侯国英摇晃的身躯托得笔直。 侯国英微仰起头,凑到他耳畔低声呢喃:“傻瓜,我可不是教这些人吓坏了。我是心里欢喜得紧,觉着这世上万千女子,命好的竟都比不上我一个,这身子才酥软下来的。”江剑臣闻言,心中不禁又是一动,只觉这女魔头的情障之深,竟已到了如痴如狂的境地。 两人来到正殿,陪着圣泉夫人进罢晚膳。席间珠翠环绕,江剑臣却是食不甘味,只得强打精神虚与委蛇,故意多尽了几杯醇酒,装出一副微醺模样。他当着圣泉夫人的面,礼数周全地谢绝了侯国英的相送。所幸侯国英正有一肚子私房话要向母亲表白,倒未如往日般纠缠,只命贴身宫女引他回房歇息。 江剑臣步履踉跄地转过正殿转角,忽见迎面走来一人,正是魏银屏的心腹婢女兰儿。他心中剧震,蓦地想起掌门师兄离别时的那句密语:“入宫之后,必有内应。”莫非这魏银屏主仆便是接应之人? 两人交错而过的刹那,江剑臣目不斜视,兰儿手中却已飞快落下一个纸团。江剑臣左袖微微一抖,借着袍服遮掩,已将那纸团卷入掌心。这招“袖里乾坤”快如闪电,两旁随行的宫女竟无一人察觉。 回到房中,江剑臣打发走宫女,反手掩上房门。他借着昏黄的烛火展开纸笺,只见上面寥寥数行,字迹苍劲,正是大师兄的手笔: “已得郡主相助,潜入煤山山腹。可由东坡虬根松旁小山洞内缩身进来。”字笺末尾未署姓名,只绘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金雕,并详尽标注了圣泉宫往煤山的暗道。江剑臣长舒一口气,自入宫以来的紧绷之感消散了大半。他随手灭熄灯火,脱靴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待到三更鼓响,宫中万籁俱寂,江剑臣如豹子般自窗口蹿出,一晃身形便潜入了阶下冬青丛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极力收敛气息,放眼四望,确信四周无人跟踪,这才腾身而起。那“幻影移形”的绝顶轻功施展开来,整个人宛如一缕轻烟,在宫墙重影间一掠即逝。不过一盏茶工夫,他已落身在煤山东坡那棵遒劲的虬根老松之下,树旁那隐秘的洞口在月影中若隐若现。 眼见会面在即,江剑臣心中孺慕情切,竟少见地乱了方寸,步履匆匆迈向洞口。 “姓水的,你倒是一条会摇尾巴的好狗!” 一声冰冷生硬的喝声蓦地自林间炸响。江剑臣心头一凛,暗骂自己糊涂,竟因一时激动而疏于防备。来人能潜至他三丈之内方才发难,足见其修为不俗。 他正欲封锁对方退路,却听那人阴恻恻地笑道:“莫要紧张,大爷若想下黑手,你早已见阎王去了。今日且凭真才实学,量量你这后起之秀是几斤几两。” 江剑臣定神望去,只见月影清晖之下,立着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那人一张马脸又瘦又长,身材足有八尺,蓝色紧身劲装衬得筋骨突兀,脊后斜插一柄纹龙长剑。江剑臣压低语声道:“尊驾何人?为何与水某为难?” “大爷一向不屑藏头露尾。实话告诉你,我也是锦衣卫里的人物,瞧不惯你这两日的狂傲劲,特来摸摸底,看你到底是何等烫手的货色!” 江剑臣听得对方自报家门,心中反而定了几分。正待追问,却听那人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低笑: “水大侠,你且莫要把鱼眼当成了珍珠。这厮乃是‘五毒神砂’郭云璞的种,名唤郭少朴,不过是个子仗父势的庸才。这等货色,且交给我来打发,你办你的正事去。” 江剑臣闻声狂喜,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正是他那徒侄、先天无极派未来的执牛耳者武凤楼。只见武凤楼一身青衣短打,面上斜遮黑纱,身姿英挺。江剑臣深知郭少朴武艺根底,待武凤楼掠至近前,压声叮嘱道:“楼儿,不可轻敌。” “叔叔放心。”武凤楼应声而出,腰间五凤朝阳刀锵然出鞘,一式“夜战八方”横刀而立,寒光凛然。 郭少朴自恃名门之后,哪将这遮面少年放在眼里?他冷哼一声,长剑随走偏锋递出,左手立掌如刀,竟是剑掌齐发的杀招。武凤楼心机深沉,交手之初故意示弱,招式间显得忙乱仓促。郭少朴见状愈发骄纵,右手一招“金针度劫”直刺心房,左手掌刀狠劈武凤楼软肋。 孰料武凤楼身形诡异一扭,借力卸力,刀锋上格下削,在那剑尖触及衣襟的刹那,变式如电。 “撒手!” 武凤楼一声低叱,五凤朝阳刀光华暴涨,在那冷冽月光下化作一道银色长虹,直取郭少朴中宫。 郭少朴毕竟是名门之后,眼光倒也毒辣,见那刀芒掠地而来,惊呼一声:“验明正身!”他身形如纸鹞般猛然一抖,百忙中借力暴退数丈,竟堪堪避开了这必杀的一击。 这“验明正身”乃是五凤朝阳刀法中的绝学精华,郭少朴惊魂未定,自知绝非对手,落地后脚尖点地便欲纵入林莽逃遁。然而武凤楼蓄势已久,哪里还容他走脱?第二刀“绑赴刑场”已如电闪般挥出,霎时间刀光织就一张银网,将郭少朴周身尽数笼罩。郭少朴绝望之下挥剑硬架,只听喀嚓一声脆响,那柄百炼长剑在五凤朝阳刀下竟如朽木般断为两截。他正欲拧身再纵,武凤楼已施展出最后一式杀招,但见银虹划破夜色,血光迸现,郭少朴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已然身首异处,尸横当场。 武凤楼收刀入鞘,神色凝重地对江剑臣道:“三叔,师伯已在洞中等候多时,心中甚是焦急。你速速进去,此处由侄儿清理便好。” 江剑臣点了点头,俯身钻入那隐秘山洞,运起锁骨缩筋的奇功,借着石缝潜入山腹深处。洞内幽暗,唯见掌门师兄萧剑秋正闭目盘膝而坐。江剑臣立在身侧,低低唤了一声:“师兄。” 萧剑秋缓缓睁眼,江剑臣瞧清他的面容,鼻头不由得一酸。这短短数日不见,大师兄鬓边的白发竟又添了许多,原先丰润的面庞此刻清瘦得形销骨立。萧剑秋见他眼中流露出痛惜之色,心中一暖,强打精神笑道:“我并无大碍,不过是多操了几分心罢了。你且快将宫中情形说与我听,此地不宜久留。” 江剑臣深吸一口气,将入宫后的种种离奇际遇简略禀明。此时武凤楼已清理完外间血迹,悄然入洞。他听罢江剑臣的叙述,不等萧剑秋开口,已抢先双膝跪地,恳求道:“弟子请掌门师伯三思。三师叔如今处境如履薄冰,既然已经脱身,万不可再回那魔窟,以免因小失大,折了叔叔性命。” 萧剑秋闻言,面色沉了下来,冷冷瞪了武凤楼一眼:“依你之见,国家安危乃是小事,一人吉凶才是大事了?似这般不明大义,如何对得起你那含恨九泉的生父?” 武凤楼被训得面色羞愧,低头呐呐不敢再言。 萧剑秋转过头,语重心重地对江剑臣道:“那侯国英手上沾满了武林同道的鲜血,罪在不赦,你万不可为她动了恻隐之心。她对你虽是一往情深,但对付这等恶徒,绝不能心慈手软。你需利用这份情意,务必将锦衣卫的兵力布防,特别是那份附逆名单与效忠信拿到手。信王已是忧心如焚,当今天子病入膏肓,局势已在弦上。回圣泉宫去吧!我与楼儿在此接应,外有银屏郡主内援,你二师兄也即刻便到。此事乃我派绝密,除却‘五岳三鸟’与楼儿,切不可教旁人知晓。”江剑臣只觉步履沉重,慢慢起身向外走去。萧剑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颤声喊道:“三弟,莫要怪愚兄心狠,实乃社稷危殆,我已是无可奈何!” 江剑臣心中惨然,正欲施展轻功出洞,又听萧剑秋在背后断然说道:“为了势在必成,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你可以答应她的婚事。但有一条——绝不许假戏真做,成其事实!”语毕,萧剑秋闭目入定,再不出一言。 武凤楼送江剑臣出了窄道,立在乱石洞口,凄然道:“三叔前路艰险,万请保重。信王已劝服杨鹤、杨森父子,只待名单到手便合围京师。银屏传来密报,魏忠贤已在密云行宫集结兵力。若有急事,可托她传信,侄儿便不远送了。” 江剑臣叮嘱了一句:“照顾好你师伯身体。”随即便如大鹏展翅,消失在夜色之中。 武凤楼独立于清冷的月光下,遥望北海,水雾氤氲,四更的凉风袭来,透着阵阵寒意。他心中思虑万千,既盼着信王登基、为父昭雪,又忧心如焚。正沉思间,一条俏丽的人影已悄无声息地贴到他身边。 “天都快亮了,你这身功夫还是如此稀松,竟也敢四处乱闯!”武凤楼虽是埋怨,语声却带了几分暖意。 来人正是魏忠贤的亲侄女、魏银屏郡主。她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不问青红皂白便是一阵训斥。我是冒险来报信的,魏占魁与那‘老毒物’郭云璞适才匆匆离了青阳宫,想必是察觉了什么,你们快走吧。若是无处可去,便移驾到我的绣楼上,谅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去搜我的闺房。” 夜风凛冽,魏银屏一身蝉翼薄衫随风摆动,愈发显得单薄如柳。武凤楼瞧着她那副怜弱模样,心底的柔情终是被拨动了,他缓缓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柔声慰籍道:“那老毒物虽然厉害,还伤不到我与师伯。只是你万不可再如此以身试险了。天快亮了,快些回去歇息。” 说罢,他双手轻轻将她推离怀抱,目送那抹俏丽的身影消失在晨曦的微光里。 望着魏银屏那抹恋恋不舍的纤影没入深宫,武凤楼伫立良久,心头不由得升起一阵迷惘。这女子对他一往情深,更曾不顾生死几番相救,可在国家大义与宗门血仇面前,两人终究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份求不得、舍不下的苦闷,直教他这般铁打的汉子也觉意气销磨。 猛然间,他眉头一皱,想起魏银屏方才提及“五毒神砂”郭云璞与魏占魁匆匆出宫之事。郭少朴伏诛不过一个时辰,纵是郭云璞有通天之能,也断无发觉得这般迅速的道理。魏占魁身为青阳宫总管,深夜随行,定有极不寻常的变故。他心中一凛:今夜信王千岁留宿偏殿,莫非阉党要铤而走险,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想到此处,武凤楼身形一晃,施展出“幻影移形”的绝世轻功,宛如一缕轻烟划过宫禁。待他掠至信王下榻的偏殿房脊,果然瞧见一个鬼祟的身影正伏在瓦垄间窥视,正是那粉面太岁魏占魁。武凤楼出其不意地绕至其身后,在魏占魁惊愕回头的刹那,猿臂轻舒,指尖已重重戳在对方的哑穴上。 孰料一指方落,脑后生风,一股刚猛阴狠的劲气已袭至脊心。武凤楼临危不乱,左手回击自保,右肩借势微塌,背后那柄五凤朝阳刀已是和衣扫出。这一连串动作如电火石花,闪避、回击、出鞘、反攻,几在瞬息间一气呵成。 只听暗影中传来一声轻语:“噫?原来是你。” 武凤楼这一刀扫在空处,定睛看时,魏占魁那肥硕的身躯已被一名长马脸的蓝衫老者抓在手中。那人右手一挥,竟贴着雪亮的刀身直取中宫。武凤楼自艺成以来,何曾受过这等轻慢?他心头争雄之志陡起,口中低喝一声,连环三刀“鬼卒捧簿”、“判官查点”、“阎王除名”翻滚而出。 那蓝衫人左手提着魏占魁,身如游龙,踏出“斜步插柳”、“独步前庭”、“退步让客”三步,竟在刀光缝隙中飘然避过。武凤楼大骇,自师门“追魂七刀”问世以来,从未见人能避得如此云淡风轻。他手下加劲,又是三刀“吊客登门”、“恶鬼抖索”、“阴风扑面”狂扫开来。 不料那人神色愈发从容,又以“抬步跨槛”、“迈步登阶”、“急步施舍”三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夺命快刀。就在武凤楼最后一记“无常追魂”将发未发之际,那人已肋夹魏占魁,斜斜跨出一丈开外,身形拔起便欲遁走。 武凤楼正欲纵身追赶,左肩却被人重重一按。 “追不得!”耳畔传来一声沉稳的喝令。拦阻他的,正是他的大师伯、无极派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 武凤楼敛息收刀,随萧剑秋飘然落地,步入殿内。只见信王正秉烛夜读,神态安然。两人暗暗钦敬,见信王未曾抬头,萧剑秋拽了拽武凤楼,师徒二人垂手立在阶下。 萧剑秋压低语声道:“方才与你交手的,便是那‘五毒神砂’郭云璞。幸而你先声夺人,点倒了魏占魁教他投鼠忌器,又以六刀逼得他无法还手。他最后一退实是诱敌之策,若你方才追去,必中他毒砂之害。此人武功卓绝,纵是我与你师父也仅能与其平手,唯有你三叔或可胜之。此獠不除,终是心腹大患。”因萧剑秋语声略高,信王已含笑迎了出来,身后曹化淳、吴孟明面带倦色,唯有老奴王承恩依旧精神矍铄。 两人正欲下拜,信王已快步上前扶住,吩咐曹化淳献茶,又命吴孟明传话值守,不奉敕命任何人不得入内。待茶香四溢,萧剑秋禀道:“王爷所谋之物,剑臣尚未得手。” 信王端着茶盏,沉吟道:“欲清君侧,非附逆名单不可。皇上病势沉重,旦夕之间变故横生,如之奈何?” 萧剑秋慨然答道:“拼却我师兄弟三人性命,定保王爷成事。” 信王闻言,神色肃然,竟理冠起立向二人深施一礼。萧、武二人惊得忙跪地相扶。信王惨然道:“大明江山,悉赖诸位鼎力。功成之日,孤定不负诸位赤心。” 见天色将明,萧剑秋道:“王爷身边缺人护卫,可留楼儿在此,稍作易容,当保万全。”信王喜道:“如此甚好。孤已命人去召李鸣、曹玉进宫,若有武皇兄在此,孤无忧矣。”萧剑秋又细细交代了武凤楼几句,这才飘然离去。 信王心知宫禁森严,不便留外人久住,本想多调心腹入宫。曹化淳领命方出宫门,迎面便撞见九千岁魏忠贤乘着逍遥马,领着四大侍卫并一众精锐武士招摇而过。曹化淳心下打鼓,知晓躲避不开,只得隔着老远便噗通跪地,噤若寒蝉。 那魏忠贤贵为九千岁,权倾朝野,寻常朝臣便是跪伏道旁,他也未必正眼瞧上一眼,何况区区一个小内监。然则曹化淳却是个例外。魏阉深知信王朱由检怀有除奸之志,更忌惮这位皇五弟才干卓绝,心知若教此人承了大统,自己项上人头定然不保。是故,他时刻存着陷害之心,此刻见曹化淳神色慌张跪在路侧,当即勒住缰绳,阴测测喝令其上前。 曹化淳战战兢兢地趋步至马首之下。魏忠贤稳坐雕鞍,手中马鞭探出,挑起曹化淳的下颏,狞笑道:“小兔崽子,攀上了高枝,便连咱家也不放在眼里了?且说实话,你这急匆匆地要去何处?若有半句虚言,咱家便劈了你喂那笼里的大鹰!” 曹化淳深知这老贼言出必行,惊骇之下魂飞天外,忙定神胡诌道:“回禀王公公,王爷千岁命小的去老驸马府上送信。”魏忠贤疑心愈重,厉声追问:“送的是甚么信?” 曹化淳急中生智,信口道:“王爷说宫中护卫寡少,长夜孤寂,想请老驸马拨两名精锐入宫随侍。”他本指望以此言遮掩,好教魏忠贤放他出宫,岂料魏忠贤正愁无隙可乘,闻言反倒眼珠一转,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五小哥缺人护驾,咱家岂能坐视?起来吧,带咱家去见见五小哥。” 曹化淳惊出一身冷汗,却也只能在头前领路。待到了偏殿,他借着通报的空子,忙将前因后果附耳告知信王。信王闻言,浓眉微蹙,暗道一声晦气,但他毕竟胸有甲兵,瞬息间便生出计策,命吴孟明脱下侍卫服饰交给武凤楼换上。 武凤楼接过官服,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匣易容药粉,在面上细细揉抹。待他转过身来,已变作一张紫巍巍的红脸膛,更添了一部蜷曲虬须,身姿雄健,英气逼人。信王复又密嘱吴孟明由后门遁出,去截住外头的接应之人,免教魏阉疑心。 待一切停当,信王方才长袖一拂,亲自迎至殿外,同魏忠贤携手入座。寒暄未久,魏忠贤便单刀直入道:“适才听小内监言道,千岁宫中护卫单薄,咱家思虑不周,实乃罪过。今日特选了四名贴身护卫,皆是锦衣卫中的老手,武功扎实,远胜那些新招的草莽。千岁若不嫌弃,便收下留用。” 这番言语当真歹毒。只要信王收纳这四人,便是将索命绳套拉入了内室。信王哈哈一笑,摆手道:“魏公公厚意,小王心领。只是这四位高人,小王实不能用。” 魏忠贤故作错愕,逼问道:“这是为何?” 信王面色一肃,正色答道:“皇子侍卫之数,朝廷典章自有明法。魏公公典领内务,最是讲规矩的人。小王虽贵为亲王,实则清贫如洗,哪有余钱去供养这许多威风?还请公公收回成命。” 魏忠贤未料这平日温良的皇弟辞色竟如此如刀。他眼珠微转,冷笑道:“千岁既说清贫,那为何又派曹化淳去求老驸马派人护夜?” 信王神态自若,淡淡答道:“老驸马乃小王的嫡亲姑丈,他遣来的人,自是不费小王分毫。” 魏忠贤抓到话柄,抢白道:“咱家给的人,亦不支领王府开支。如此,千岁总该放心了?” 信王闻言,竟霍然起立,那一双深邃锐利的目光直刺魏忠贤心底,瞧得这权阉心头一阵狂跳,忐忑不安。信王忽然纵声大笑,语带机锋道:“魏公公,你这番热心,莫不是另有深意?” 这话直捣黄龙,饶是魏忠贤老奸巨猾,也觉背脊一凉,只能讪笑道:“千岁说笑了,咱家哪敢有他想。” 信王笑容一敛,沉声道:“既然魏公公执意相送,小王也不好拂了美意。只是千岁身边不留庸人,公公手下这些好汉,总得露一手,让小王瞧瞧高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魏忠贤暗自讥讽信王府中无能人,当即应道:“自然依得千岁。不知要如何相试?” “自然是武试。”信王抚掌笑道,“小王虽未习武,却也爱看热闹。王府里有兄弟二人,吴孟明与吴孟起。来人,教吴孟起出来。魏公公的人若能胜过他一招半式,小王便拱手延请,公公看如何?” 魏忠贤料定一个寻常侍卫翻不出大浪,当即点头:“如此甚好。” 信王扬声道:“吴孟起何在?” 只见侧廊下一声沉稳回应,步出一名年约三旬、紫面虬须的大汉,浑身透着股剽悍气劲。此人正是易容后的武凤楼。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朱由检含笑道:“魏公公麾下尽是异士,今日且教你讨教一二。你每胜一人,小王赏银十两;若是不慎输了,便即刻卷铺盖离了王府。去吧,莫要辱了公家的名头。” 魏忠贤收揽江湖亡命、武林叛徒,向来金穴大开,出手非数百金而不成。今日见信王区区十两赏银,非但觉其寒酸小气,心中更是一阵快意。他斜睨着那神色自若的五皇子,暗骂道:“小畜生,这便是你与老夫作对的下场。” 原来朱由检自幼圣眷不隆,皆因他曾在先皇面前数次直斥魏阉罪状,请旨诛此老贼。天启皇帝偏听圣泉夫人蛊惑,反斥其挟嫌报复,兄弟之情由是渐冷。魏忠贤得势后,百般克扣信王府用度,致使堂堂王府从人不足十名,周王妃入宫见礼竟无一套像样的首饰。然魏阉见信王夫妇安之若素,竟无半分怨怼,心中反倒愈发觉此人阴鸷可怕。 今日,魏忠贤存了煞一煞信王锐气的心思,纵声笑道:“千岁,你这也太小家子气了。古语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堂堂宫廷侍卫,论身价可比二三品的大员。十两白银,岂不教天下豪杰寒心?”说罢,他转头面向贴身四卫,豪气干云地挥手道:“你们谁若胜了,老夫重赏千金!” 那四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个个听得摩拳擦掌。排行最末的四卫乃峨嵋派叛徒,素来眼高于顶,此刻贪念大炽,身形一晃,连个江湖名号都不通报,便使出一招“乌龙探爪”,劈胸猛抓。 武凤楼存了戏耍之心,故意身子一歪,踉跄着退后半步,险些滑倒。四卫见状冷笑,右手铁腕一翻,手心向下,一式“凤凰展翅”照着武凤楼的太阳穴呼啸拍下。这一掌如扇耳光,羞辱之意溢于言表。武凤楼心知信王要他在此众目睽睽之下除此四犬,却又不可惊走了剩下三人,遂装出一副狼狈相,在指风掌影间东躲西藏。 斗至四十余招,武凤楼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闪开,看似险象环生。四卫久攻不下,自觉在九千岁面前失了颜面,厉声喝道:“着!” 只见他双臂一合,使出一招“玉带围腰”,趁着武凤楼背靠石阶、退无退路之时,十指如钩,直插对方软肋。武凤楼惊呼一声,面色惨白,情急之下腰肢后折,使了个“平地拔铁板桥”,却又因功力不济,右脚撑地不稳,左脚突兀地蜷起。 四卫大喜过望,欺身而进。孰料武凤楼那蜷起的左脚猛然绷直,如强弩发矢,正中四卫胯下。只听“咔嚓”一声闷响,四卫那阴毒的双手尚未触及衣角,下阴已碎,惨嚎一声倒撞出去,眼见是不活了。 三卫见同门惨死,只道武凤楼是乱中取胜,怕他畏战退走,大喝一声,身如矮虎般扑出。他双手箕张,欲先碎武凤楼双肩琵琶骨,再行格杀。武凤楼似乎吓得手足无措,乱抓乱捣之下,两只生铁般的拳头竟正正撞在三卫胸口檀中穴下。 武凤楼已暗运先天无极真气,这一撞看似慌乱,实则重逾千钧。三卫倒地之时,口中溢出浓稠紫血,五脏六腑已被震成了烂泥。 首卫乃是四人之冠,此刻眼皮狂跳,低呼道:“点子邪门,大意不得!” 然二卫已如疯虎般扑上,掌风如雷。武凤楼装作闭眼乱打,指尖微弹,一招“仙人指路”在乱象中精准洞穿了二卫的双眼。旁人看来,只道是二卫自己撞上了对方的手指,纷纷怪这锦衣卫心狠手辣,落得个自寻死路。 首卫此时已是通体冰凉,他看清了武凤楼的手法,断定此人绝非庸手。眼见三位师弟顷刻间非死即残,他纵有通天之能也不敢再战,当下命武士抬起尸身,向魏忠贤禀道:“千岁已有如此高手护卫,奴才等自愧不如。” 魏忠贤老奸巨猾,见首卫辞色惊惧,知晓今日踢到了铁板,恨恨地瞪了信王一眼,拂袖而去。 回到青阳宫,魏阉怒火中烧,连发数道令箭去请侯国英议事。岂料那素来领命唯谨的干女儿,今日竟称病不至。魏忠贤枯坐殿内,望着渐斜的夕阳,一颗心竟莫名地沉了下去。 首卫谭英双膝跪地,神色惨然,语带悲怆:“小人兄弟四人蒙老爷子厚恩,收录为贴身近卫,谭某更忝为四卫之首,原当衔草结环,死命效力。奈何那信王府出的恶汉武艺实在高得离谱,三名师弟竟在瞬息间尽数毁于其手。此仇不报,谭某誓不为人!恳请老爷子准我回转师门,报知此情,请恩师他老人家亲自出山,以此血债偿还!就此拜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魏忠贤望着地上非死即残的亲随,心痛如绞,却也知那红脸虬髯的汉子绝非等闲,只得命人取来奇珍异宝、金珠美玉,千叮咛、万嘱咐,务要将其师父速速请来。谭英背起同门残躯,满面恨意地匆匆离去。 魏忠贤在偏殿枯坐良久,正欲亲往圣泉宫寻侯国英问个究竟,忽报郡主魏银屏求见。魏阉当年净身入宫,血脉早失,多年来偏生极宠这个侄女,视若掌上明珠。前番魏银屏在江南私纵武凤楼,惹得老贼大怒,父女二人一度反目,更将她软禁宫中。然虎毒不食子,魏忠贤气消之后,见这宝贝侄女形容憔悴、瘦骨嶙仃,心中那股子狠劲早化作了怜爱。 他缓和了神色,叹道:“咱家派人传你英姐姐议事,她竟托病不至。你且替咱家前去瞧瞧,顺便也散散心,莫要在屋里闷坏了。” 魏银屏自回宫后,出入皆是潜行,手下人畏其权柄,虽是心知肚明,也只瞒着九千岁一人。如今得了叔父亲口解禁,她心中暗喜,心道这下又能为武凤楼多周旋几分。 她领着心腹婢女兰儿,转过宫墙,刚至圣泉宫门首,便见门前武士正横戟拦住一名紫面虬髯的侍卫。那侍卫虽是身着普通号衣,却神色冷峻,坚持要入宫见驾。 只听那守门武士喝道:“信王府与圣泉宫素无往来。你口口声声奉王爷之命求见夫人,却拿不出半点凭信,教咱们如何放行?快快离去,免受皮肉之苦!” 那紫面侍卫冷哼一声,双目如电:“圣泉宫的下人,竟敢对王命如此大不敬,我看你是活腻味了!”语罢,他右手已扣向腰间。 魏银屏步履匆匆赶至近前。她与武凤楼心有灵犀,对方口音虽刻意变粗,却怎瞒得过她的耳朵?她仔细端详,果真是意中人易容前来,心底不由得暗骂一声:你这冤家,也太不知深浅!此地乃是侯国英那女魔头的巢穴,纵是龙潭虎穴也不过如此,你竟敢在白日化装硬闯? 但她深知武凤楼行事稳重,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断不至此。她当即沉脸喝道:“王府差人前来,本是敬重夫人。尔等既不入内通禀,又不许人进门,若耽误了皇亲国戚的大事,尔等项上人头抵得了么?” 说罢,她又转头对那紫面侍卫叱道:“你既是王府派来的,也当知礼数,岂能如此盛气凌人?大家皆是当差,何苦这般僵持。罢了,随我进来。” 这番话各打五十大板,既全了王府的面子,也给守门武士递了台阶。众人见是郡主发话,哪还敢多嘴?不仅侧身延请,更飞奔入内向夫人禀报去了。 行至宫内甬道深处,魏银屏见左右无人,急声埋怨道:“你当真不想活了?这圣泉宫是甚么去处,你竟自投虎口!” 武凤楼急得满额细汗,压低嗓音道:“我也是被逼上了梁山!老驸马今晨密报,三边总督杨鹤那老狐狸,非要亲眼见到附逆名单才肯发兵起事。王爷如今手无寸铁,全指望这名单定鼎江山。他硬着头皮限令我三叔三日内拿得名单,师伯急得火烧火燎。我若不来,大计休矣!” 魏银屏当机立断,截断话头:“此地万分凶险,事由我办。趁着那母女还未察觉,你速速离去。若是被侯国英瞧出破绽,不仅你逃不出这铜墙铁壁,连大局也要教你带累了。” 武凤楼忧忡地望着她:“我怎忍心教你亲手去算计你的叔父?” 魏银屏凄然一笑,叹道:“为了你,我哪一件事不是在与叔父作对?他罪孽深重,本该伏诛。我只怕事成之后,五皇子容不得魏家血脉,我这也是自掘坟墓了。” 武凤楼心中激荡,紧攒其手:“小千岁与我情如骨肉,你于他有泼天大功,他岂会忘恩负义?这是给三叔的秘信,我这便出宫,万事托付了!”说完,他深深看了魏银屏一眼,身形一晃,借着花木掩映快步离去。 武凤楼出离圣泉宫,折回信王下榻的偏殿,见老驸马冉兴正陪着信王闲敲棋子,言谈甚欢。他趋前见礼,将前番经过一一禀报。待讲到魏银屏自伤身世、忧心后事的愁苦时,信王朱由检非但未露愠色,反而朗声大笑,宽慰道:“皇兄所言极是!魏郡主于孤有活命之恩、定鼎之功,孤若承大统,定当厚报,岂能做那忘恩负义的昏君?令师伯与令师此刻正在寝宫之内,你且快去相见。” 武凤楼天性淳厚,对师长一向执子侄礼。尤其是师父白剑飞,教养他六年之久,师徒情分直如父子。他听说师父已至,心中狂喜,当下顾不得仪态,大步闯入寝宫。掀帘看时,只见两位师长对坐,面色俱是沉重,似在为何事争执不下。武凤楼先行了大礼,方才在下首落座。 萧剑秋抬眼瞧了瞧他,武凤楼心领神会,立起身禀道:“魏郡主深明大义,已将师伯的密谕带给了三叔。因宫禁森严,弟子已先一步撤回。”萧剑秋微微点头,眼中露出几分嘉许。 白剑飞却猛地一拍桌案,压低语声怒道:“我还是那句话!咱们先天无极派既非朝廷命官,又不吃皇粮俸禄,这一年来为了江山社稷出生入死,树敌无数,已然是尽了赤子之心。如今为了名单,硬是逼着小师弟去那虎狼窝卧底,他虽武功高强,可那青阳宫里有万千诱惑。那侯国英生得倾国倾城,又狡诈泼辣,若真动了情,那是罗网重重,哪是武功高低能应付的?小千岁也忒也心急,开口便限了三日之期,这不是霸王硬上弓么?刺王杀驾易,骗取名单难!依我之见,咱们今晚便倾力而出,杀了魏老贼与侯魔女,群贼无首,附逆者自然鸟兽散。我这就去和王爷分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来!”萧剑秋沉声喝止,语带责备,“你莫要妄逞这匹夫之勇。那青阳宫是什么去处?不仅机关重重,更有无数死士护卫。若单打独斗,咱们师兄弟自然不惧,但若面对千军万马,面对那些长枪强弩、钩镰藤牌,仅凭一身武艺如何抵挡?三边总督杨鹤若见不到名单,断不肯发一兵一卒入京救驾。我送老三去,正是因为除他之外,无人能当此大任。我已经想好了,待此事大成,我便将掌门之位传给老三,也算圆了恩师光大门户的遗愿。如今只有三天,咱们且看老三的造化吧。” 白剑飞胸中郁闷难平,却也不敢违抗大师兄的威严,只得抓起桌上的烈酒,闷头狂饮。萧剑秋轻轻走到他身旁,语气转柔:“小千岁乃一代雄主,日后定能中兴大明。楼儿身为社稷重臣,你这近十年的栽培,也将成就一段名臣佳话,流传千古,岂不美哉?” 武凤楼侧目望去,忽见师父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颤。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竟浮现出那句“一将成名万骨枯”的惨烈诗句,顿觉一股凉气直冲背心,只能暗自发出一声长叹。 这一夜,信王府内灯火通明。朱由检与冉兴在偏殿对弈,每落一子皆沉重如金石;武凤楼侍立一旁,只觉更漏声残,心如油烹。而萧、白二位老侠则如石像般隐在卧室暗处。直到三更鼓响,宫中寂静得落叶可闻,却始终等不到江剑臣的一丝回信。 次日,众人如坐针毡地熬到了黄昏暮色。信王步入寝宫,见萧、白二人已是两眼血丝、焦灼难耐,心中亦是不忍,拱手道:“二位老人家莫要忧虑过甚。若事不可为,孤失信于杨鹤便了,断不能教江大侠白白送了性命。” 萧剑秋面色冷峻,盯着虚空处沉思了足有半盏茶工夫。寝宫内静得可怕,唯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良久,他忽然双目精光暴涨,断然道: “事到如今,该是我这老骨头出头的时候了。” 此言一出,惊得信王朱由检与白剑飞等人相顾失色。这位成名已久的“展翅金雕”,竟要亲自夜闯那杀机四伏的圣泉宫。 第20章 万劫不复 更深露重,萧剑秋身形如一抹孤云,在通往圣泉宫的荒野间疾驰。他此时心绪如麻,百般思量皆不得其解。江剑臣由他一手拉扯成人,名虽师兄弟,实则骨肉至亲,这小师弟向来对他言听计从。凭江剑臣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纵使取不回那份附逆名单,也断无不传书报讯之理。信王朱由检与同道众人皆如坐针毡,这等社稷大事,江剑臣岂能不知?他心头陡然升起一个念头:难道这孩子当真受了高官厚禄、红粉金银的诱惑,竟与那女魔头侯国英同流合污了? “不,绝无可能。”萧剑秋脚下不停,暗自否定。他深知师弟为人,便是信不过自己,也绝不会信不过江剑臣。可若非变节,眼下这局面又当如何解释?莫非是遭了不测?他越是往深处想,心头火烧火燎之感便越甚,不觉间已将先天无极派的顶尖轻功施展到了极致。他位列“三鸟”之首,江剑臣的一身艺业大半也是由他代师传授,此时全力奔行,当真是迅若电闪雷鸣。 正行之间,斜刺里一条瘦小的人影横加拦阻。萧剑秋眼力何等老辣,尚未定身便已认出那是郡主魏银屏。 魏银屏见他驻足,神色焦灼,急促言道:“萧老前辈,我料定您必会赶来。您交代的事,我办砸了。昨日午后我便遍寻三叔不获,及至今日,竟连那侯国英也失了踪迹。我在府中多方打探,却是一无所知。我去试探叔父,他只含笑不语,那笑容背后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必有蹊跷。我本不敢冒昧回禀,直到半个时辰前,侍女兰儿才从圣泉宫的宫娥口中探得实情,说是他们二人在侯国英房中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萧剑秋面色微沉,凝神倾听。 魏银屏续道:“听说两人在屋里争执得极凶。送茶的宫女隔门望见,三叔面如寒霜,侯国英反倒是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及至傍晚,二人已并肩往密云我叔父的别宫去了。” 萧剑秋闻听此言,脸色惨变,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栗。他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江剑臣竟敢违抗师门谕令,更不顾国家兴废。他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门规森严,眼中如何揉得进这等沙子?但他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宫闱传闻,兰儿所获消息或许残缺,真相究竟如何,非得亲眼得见不可。他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怒气,沉声对魏银屏道:“烦请郡主速去转告凤楼,教他知会我二弟,我这便赶往密云。” 此时萧剑秋心中满是懊悔。先前挚友连番劝诫,教他莫让剑臣涉足那阴邪魔窟,免得被那狡诈毒辣的女魔头算计。二师弟苦苦谏阻,醉和尚更是恶语谩骂,可他那时自负坚毅,总觉为了江山社稷,且深信师弟定力,这才一意孤行。如今看来,怕是当真铸成了大错。他不敢再想,身形拔起,由京城至密云数百里路途,竟在数个时辰内堪堪赶到。 他潜入密云别宫腹地,本欲生擒一名下人拷问江剑臣下落,忽听得长廊尽头一名宫女扬声叱喝:“小爷要的燕窝粥怎么还未送上?当真是活腻了不成?快送往花厅!” 萧剑秋心头一震,暗忖侯国英绝非独坐花厅之人。他提气纵身,在殿宇飞甍间起落,悄然落向花厅。 待他看清厅内情景,不禁气极反笑。只见花厅正中并肩坐着两人,左侧那人正是他牵肠挂肚的师弟江剑臣。然此时的江剑臣已褪去了一袭青衫,头上紫金冠束发,身上穿一领银红锦绣花袍,脚踏粉底朝靴,原本的一身侠气竟被这富贵荣华染成了雍容华贵之态。而依偎在他身侧的,正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侯国英。她此刻也换了女儿装束,薄施脂粉,淡扫蛾眉,昔日那威震锦衣卫、杀伐决断的总督气度全然不见,竟化作了一个温婉妩媚的绝色佳人。 萧剑秋立在廊下,只觉一股逆血直冲顶门,铁青着脸,嗓音因愤怒而战栗,厉声喝道:“剑臣,你有话问你!” 这一声断喝虽刻意压低,却如雷霆劈入花厅。江剑臣闻声,浑身如遭雷击,原本端坐的身形竟倏地瘫软,眼中尽是惊惧之色。侯国英并不识得萧剑秋,见这老者突如其来,且爱郎怕成这般模样,只道是仇家寻仇。她纤足点地,娇躯如惊鸿般飞扑而出,凌空下击,十指如钩,直取萧剑秋要害。 江剑臣面色惨白,颤声呼喊:“不准无礼!” 话音未落,侯国英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自对方袖间卷来,她双腕一阵酥麻,竟觉全身气力被那青衣老者袖袍一摆便消弭于无形。她心中大骇,借力凌空翻回,死死挡在江剑臣身前,双目圆睁,仿佛生怕来人会将江剑臣夺了去。 萧剑秋身形如松,并未追击,唯有一双眸子冷冷盯着她身后的师弟。 江剑臣望着师兄那双满是痛惜与愤怒的眼睛,凄然长叹道:“国英,你害苦我也!此乃我掌门师兄,你且暂避一旁。” 侯国英见江剑臣这般惶恐,先是心头一震,随即眼圈转红,在那清冷月色下显得颇为凄婉。她娇躯陡转,背对着师兄弟二人,肩头因克制不住的颤栗而微微抖动。默然片刻,她竟未发一语,身形一晃,已悄然隐入花厅后的浓阴之中。花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萧剑秋一言不发,亦是岿然不动,唯有一双清癯的眸子冷冷直视着江剑臣,目不旁瞬,宛若一尊青石雕像,透着森然威严。江剑臣在大师兄那利刃般的目光逼视下,心胆俱碎,默默伸手摘下那顶紫金冠,解开那一身刺眼的红绣锦袍,露出内里那一袭素净青衫。他双膝一屈,重重跪倒在地,垂首不语。 萧剑秋缓缓步上花厅,神色肃然地坐了下来。江剑臣膝行而前,直抵师兄膝下。萧剑秋冷声问道:“你还有话要说么?”这言语间竟如冰封雪埋,听不出半分暖意。江剑臣凄然长叹,嘴唇翕动,似有万语千言,终究还是将头摇了一摇,万念俱灰。 萧剑秋面色愈发惨白,眼底隐现悲愤之色。他右手徐徐平伸,食中二指并拢,隐隐有劲气吞吐。江剑臣见师兄摆出这等手势,心知那是本派废除功法的先兆。他心头一惊,脱口叫道:“师兄且慢!小弟并非贪生怕死,不肯领受门规。只是想……由我护送师兄离境,省得那侯国英情急之下,对师兄有所冒犯。” 萧剑秋闻言,心头不禁微微一颤,然而脸上煞气丝毫不减。他沉声喝道:“我现以掌门之名命你,将事情始末细细道来,不得有一丝半点的隐瞒。”说罢,他合上双眼,在那一瞬之间,这位名震武林的侠士竟显得苍老了许多。 江剑臣正自沉吟为难,不知该从何说起。忽听得花厅后脚步轻响,一人缓步而出,竟又是侯国英。江剑臣唯恐她此时现身会横生枝节,忙喝止道:“你速速退下!此处断无你的事。” 侯国英此时的神态却比方才沉稳了许多。她已在瞬息间换回了平日里的那身劲装男服,手中折扇轻摇,儒雅潇洒。听了江剑臣的呼喝,她反倒“噗哧”一笑,柔声道:“若没有我,能惹出这许多事端?瞧把你吓成了这副模样。若是吓出个好歹,我这下半辈子可怎么过活?”言及此处,她面色陡转严肃,向萧剑秋盈盈一揖,朗声道:“萧大侠,我敬你是名门之主,此番是我平生第一次求人。求你准我替江师弟分辩几句,可行么?” 萧剑秋没料到这女魔头竟会如此执礼,不由得微微一怔。他冷眼看去,见她男装扮相神采飞扬,与小师弟并肩而立时,真如一对同胞兄弟般出众。他心中暗暗叹息:此女实乃旷世异才,可惜误入歧途,作恶多端,否则与剑臣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此念方起,他陡然心惊,暗责自己不该生出这等妄念,遂敛容道:“准你。只是需摘要而叙,不得啰唆。” 侯国英谢过,随即便吩咐侍婢奉上香茗。她语速极快,片刻工夫便将昨日琐事道尽。原来她先前软禁江剑臣于卧房,逼他一夜内应允婚事。次日清晨,她却绝口不提旧话,只约江剑臣郊外狩猎。江剑臣正愁无辞推脱逼婚,闻言自是大喜。及至中午,圣泉夫人设宴相邀。那半日的围猎使得江剑臣戒心稍减,眼见席间众人皆不提婚契,他便也放开了胸怀。谁知那酒乃是御制佳酿,江剑臣虽酒量极豪,却也不敌那药力,竟在酒酣耳热间沉醉不省。 待他一觉惊醒,惊觉身躯赤裸地卧于榻上,仅覆薄毯。而侯国英正坐于妆台前,对镜理鬓,仅着贴身小衣。江剑臣如遭雷击,方知是那母女二人设下的诱捕之局,正自发愣失神。侯国英见他并未当场发作,只道他已认了这“生米熟饭”的定局,不禁芳心窃喜。她丢下木梳,如墨长发披散在后,回身扑入榻上,欺霜赛雪的玉臂顺势搭在他肩头,含羞撒娇道:“都怨你,害得我失去了守宫砂。回头姊妹们见了,定要取笑我的。” 江剑臣低头看去,只见她臂上那原本鲜红欲滴的守宫砂果然已消散无踪。他先时尚存一丝侥幸,此时方知两人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夫妻。一时间,他胸中积攒的懊恼与羞愤轰然爆发。眼见侯国英半伏在自己胸前,他右掌斗然翻起,运足功力,正击在她的后心之上。 这一掌力道何等浑厚?侯国英只觉浑身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江剑臣这一掌劈出,身形已然凝劲待发,只道这女魔头定会翻脸还击。孰料侯国英非但未曾动怒,唇角虽犹挂着殷红血迹,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笑意。起初尚是梨花带雨,旋即竟笑出声来,那笑声清甜至极,倒像是发自肺腑的欢愉。 江剑臣见状不由得神色一怔,心下大惑不解。只见侯国英随手掠了掠如墨长发,神情忽然变得极是端重,缓缓言道:“晏日华已从东方碧莲处探明了你的底细,密报于我。当初是你我二人联手在老爷子面前保你入宫,可你却手刃了他这许多心腹,晏日华早已惊惧交加,这才找我讨主意。我恫吓他不得走漏风声,他知我性子,只得拿我侯国英的性命赌上一局。我不惜硬逼母亲取来大内秘制的‘和合醉仙散’,恐你内力深厚,又在那御酒中添了迷药,方成就了你我这一世的姻缘。” 她轻咳一声,继而道:“我深知你是‘五岳三鸟’中的翘楚,衔命入宫必有惊天密谋。我料定你醒转之后,定会对我痛下杀手。我生来便是这等任性性子,此番也是拼却一死,求一个得偿所愿。孰料你这一掌挥下,却泄露了你的真心——你终究是不舍得杀我的。”话音未落,她又是格格一阵轻笑,那如花笑靥后却隐约透着几分凄婉。笑声未绝,喉头一甜,竟又呕出一口鲜血。 江剑臣面沉如水,冷冷回道:“谁说我不想杀你?” 侯国英强撑着残躯,笑意不减:“那还不明摆着?凭你那一身开碑裂石的功力,此时全力一击,我这毫无防范之人焉能命在?你方才虽是咬牙出手,却只伤了我的皮肉。不想杀与不舍得杀,虽是毫厘之差,却已教我侯国英此生无憾了。” 江剑臣默然垂首,心头一阵酸涩。他深知这女子对自己情根深种,如今既有了夫妻之实,自己打得她吐血,她反倒视若珍宝,这份痴情实是可怜。杀人须凭一腔孤愤,一旦这股意气消散,那如铁的掌缘又如何落得下去? 江剑臣默默穿好衣衫,侯国英亦服下了止血疗伤的宫廷秘药。二人对坐良久,终是侯国英幽幽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我爱你之心,唯天可表。自出娘胎以来,唯有在你身旁,我才觉着自己是个女人。你心中存何想头,我全不在意,总之我已是你江剑臣的妻子。你潜入深宫究竟所为何事?直说无妨。我侯国英纵然杀人盈野,也绝不会加害自己的丈夫。况且事已至此,我再无隐瞒之必要。昨日你服了醉仙散,我亦服下了母亲配制的受胎灵药。你我皆是内功精纯之辈,这一度春风,我腹中定已结下珠胎。我岂会害了我孩儿的亲爹?这番话,你总该信了吧?” 江剑臣闻言大惊失色,只觉脑中一阵轰鸣。这女子不仅设局成了夫妻,竟还存了母凭子贵、锁住他终身的恶谋,此事之棘手,已到了万难转圜的境地。既然事已挑明,他索性将此行意图和盘托出。原以为侯国英身为魏阉心腹,绝不会倒戈相向,岂料她竟一口应承下来。 江剑臣心中方生出一丝喜色,难题便接踵而至。侯国英虽允诺亲手抄录一份附逆名单交予萧剑秋,以免真迹失窃惊动魏阉,却也提出了一个决绝的要求:要江剑臣随她远走高飞,生生世世隐逸江湖。 江剑臣身为侠道中人,怎肯与一个恶名昭彰的女魔头遁迹荒山?更遑论他与两位师兄名为“三鸟”,荣辱与共,断无独飞之理。两人在寝殿中争执不下,既要相持,又得提防外人耳目。江剑臣性烈,有时按捺不住声色,侯国英总是含笑柔声安抚,这便是兰儿口中那“争执激烈”的真相。 直至最后,侯国英吐露真情,言道名单藏于密云别宫暗室,须魏忠贤与她各执一匙方能开启。二人遂连夜赶赴密云,侯国英暗中取出名单供江剑臣抄录,又趁夜色将原件放回原处。整夜之间,两人依旧各执一词。侯国英执意遣人送出名单后便同去天涯,却始终不言归处;江剑臣则坚请亲自带走名单,明里托词请示大师兄同意后再来接她,暗里却是想探知萧剑秋对这女魔头的最后裁夺。 这一场新婚燕尔,本该如胶似漆,却因这一纸名单闹得愤然不欢。终究还是侯国英念及情分,退让了一步,允他交出名单,但立约一年之内江剑臣不得离她半步。江剑臣又讨价还价,终定下两个月之期,称若真有身孕,十月期满定来带走母子。江剑臣明知此诺极难践履,但见她神采奕奕、满怀憧憬地筹谋婚后生活,心中忽生一侧隐,暗叹:且由她先做这一场好梦罢。遂不再争辩,点头默认了。 侯国英自此对江剑臣极尽温柔缱绻,今夜陪他在花厅赏月,正拟商榷如何将名单周全送出,不料萧剑秋竟似神兵天降。 厅内香茗氤氲,话由侯国英代叙,江剑臣唯有垂首默认。萧剑秋初时心神皆在那名单与师弟身上,竟在不知不觉间,将侯国英命人奉上的清茶饮了下去。待盏底见干,他心中猛然一惊,暗责自己身处龙潭虎穴,岂能这般大意?他面上不露声色,暗自气沉丹田,转动一周,发觉周身真气流畅,并无半分不适,这才稍稍宽心。 他虽听出侯国英对江剑臣确有一番真心,但他名满天下,身为先天无极派之主,岂能容许未来的接班人聘娶这么一个杀人如麻、声名狼藉的女魔头?若真如此,不仅江剑臣一生尽毁,便是师门清誉亦将荡然无存。 想到此处,萧剑秋语冷如冰,决绝言道:“侯国英,事已至此,你我之间也毋庸再作掩饰。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若不杀萧某,萧某他日必取你性命。你与我师弟那段孽缘,不过是一场荒唐虚幻,老夫只当从未听闻。你且交出名单,容我带剑臣离去。错过今日,你我再见便是生死之敌。其二,你大可动用这密云别宫的所有爪牙,看姓萧的单剑独往,能不能取下你这锦衣卫总督的首级。” 这番话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侯国英闻言,胸中急怒交加,气血翻涌。然她目光掠过江剑臣,见他正投来哀恳的眼神,心中那股戾气生生被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萧掌门,在你眼中,我侯国英或许只是个嗜血魔头。但你莫要忘了,我乃大明正一品锦衣卫总督,位高权重。若非看在江郎面上,我绝不会容你活着走出这别宫半步。话已至此,信与不信由你。我再退一步,只要你亲口允诺饶恕江剑臣,并承认你我两家的姻亲,我不仅交出名单,更会亲自送你出宫,如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剑秋平生孤忠耿介,最是宁折不弯,岂会受敌人的要挟?他冷笑连连,昂首道:“你欲以势逼老夫屈膝?那是看错了人。告诉你,这绝无可能。” 侯国英余光见江剑臣脸色大变,知他忧心师门责罚,遂强压火气再求道:“只要你宣示不追究江郎之责,且暂准他留在我身边月余。这,总行了吧?” 萧剑秋回答得更是斩钉截铁:“断然不成。” 侯国英陡然长身而起,后退一步,目光如炬:“你是非要我唯命是从不可了?” 萧剑秋亦长立而起,大袖一挥,厉声答道:“萧某行事,断无更改!” 场中杀气凝聚,剑拔弩张之际,侯国英反倒愈发沉静。她嗓音忽地一沉,透着丝丝寒意:“萧掌门,我本不愿令你一世英名蒙羞,奈何你固执若此。实话告诉你,方才那杯茶中,我已下了奇毒。你方才运气试探,那是药力尚未行开,你此时再试看如何?” 萧剑秋心头陡沉,知这女子阴鸷险恶,断不会信口雌黄。他顿觉五脏六腑间升起一丝怪异的热辣感,四肢亦渐渐沉重。身为“五岳三鸟”之首,他岂肯束手就擒?心知毒发在即,唯有先将这女魔头制住逼出解药。 他暴喝一声,正欲强提真气施展先天无极派的擒拿绝技。孰料真气方动,眼前竟猛地一黑,心血沸腾如潮。他大惊失色,不曾想这毒药初时毫无痕迹,一旦发动竟猛烈至此。 侯国英格格轻笑,笑声中带着三分讥讽,七分笃定:“萧掌门,且省些力气。这大内秘制的‘断肠散’,岂是凡夫俗子能硬抗的?你放心,我断不会要你性命。只要你不乱动无名,解药自然奉上。” 此时的江剑臣,当真是如陷冰火。眼见师兄遇险,他恨不得立时毙了这妖女,可若侯国英身死,师兄的毒又该如何?他知侯国英深爱自己,一时半刻不会下杀手,可以这女子的狡诈,解药定不会藏在身上。他欲开口求药,又深知师兄刚烈,定不屑受此“胯下之辱”。种种念头在脑中纠结盘旋,令他竟像个痴傻之人般立在原处,怔怔不能言。 侯国英见江剑臣并未对自己出手,心中暗喜。而萧剑秋被这般奇耻大辱一激,急怒攻心之下,竟在那翻腾的毒气与怒火中昏厥了过去。 眼见师兄倒地,江剑臣哪里还顾虑得了那许多?他双目瞬间赤红,猿臂一舒,掌中气劲陡然爆发,径直向侯国英拍去。 侯国英见他周身杀气陡起,知他不发则已,一发便是石破天惊的绝招,忙不迭乱摇双手,高声娇呼:“且慢!莫要误会。方才下毒之时,我已于茶中掺入了五分之一的丸药解药,足以护住他心脉,暂保一日性命。江郎,你这大师兄行事实在太不讲人情,若非看你面子,我早将他挫骨扬灰,焉能留他在别宫作威作福?” 江剑臣闻言,悬在半空的心神稍稍一松,撤回掌力追问道:“依你所言,我师兄性命无碍?” 侯国英朱唇微启,露出一抹大有深意的笑意:“那也未必。” 江剑臣心急如焚:“此话怎讲?” “那点解药只能吊住他一口残喘,却消不去断肠奇毒。他若想活命,今后必须每日服下五分之一的解药,方能慢慢复原。”侯国英收敛了笑意,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江剑臣,“你莫要动什么强取豪夺的心思。这毒乃大内孤传,除了我母亲,世间再无人能配。两个时辰后他便会转醒,看在你的份上,我自会按时施药。只要你……不离开我……”言及此处,她向来孤傲冷僻的眸子竟陡然红了,泪光盈盈,满含凄婉与哀求。 江剑臣立在花厅中央,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凭他盖世武功,杀侯国英并非难事,纵然背负师兄闯出这龙潭虎穴,亦有几分把握。可他深知侯国英在这等大事上绝无虚言,若无解药,师兄必死无疑。他此时心中既惊佩这女子手段之高,竟能在谈笑间令他们师兄弟束手无策,又对她这份近乎偏执的痴情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 二人在这月影摇晃的花厅中怔怔对视,万籁俱寂,唯有不知名的虫鸣透着肃杀。他们心中都明镜也似:这一场滔天风波,远未到平息之时。 就在这死寂当口,斜刺里一条高大身影如大鹏展翅,伴着一声凄厉若枭鸣的低吼,倏然而至。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夺人心魄的森森寒芒,青钢剑尖吞吐不定,直刺江剑臣咽喉。 这一剑来得实在突兀,换作寻常高手,此刻早已血溅三尺。江剑臣百忙中施展“幻影移形”身法,如鬼魅般横移三尺,堪堪避过这凌厉杀招。他尚未定神看向来人,心中已然雪亮:这般追风逐电的剑法,除了二师兄“追云苍鹰”白剑飞,更无二人。 他心下暗暗叫苦。自己本在等二师兄,却未料魏银屏早已传了信,教他来得这般迅速。此时情状诡异莫名:大师兄昏迷不醒,仰卧在侧,形同枯木;而自己竟与这下毒的元凶侯国英于厅前相对,毫无争斗之色。这等情形,当真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曾败在白剑飞剑下,深知此人厉害。见他杀招叠出,不由分说便要展扇迎敌。然而白剑飞此时惊怒如狂,全然不理侯国英,只将一柄青钢剑使得龙吟不绝,漫天剑影宛如暴风骤雨,又似电闪雷击。“先天无极三十六剑”被他运到了极致,银蛇乱窜,遍袭江剑臣周身大穴。 江剑臣自知师兄误会已深,定是认准了自己弑兄叛盟,沦为女魔头的帮凶。他数次欲开口解释,奈何白剑飞剑势狠辣,招招取人要害,全然不留半分余地。 侯国英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她先前虽与白剑飞交过手,却未曾见他如此拼命。此时白剑飞的剑招由快转慢,每一式都变得沉重逾恒,显然已是将数十年内家真力尽数灌注于剑尖。江剑臣非但赤手空拳,且因顾念同门情义,一味闪避退让,绝不还手。 眼见江剑臣在剑光中如惊涛骇浪中的孤舟,侯国英心念疾转。她既怕白剑飞当真伤了江剑臣,更怕这两个顽固不化的老顽固横加干预,坏了她的终身大事。与其这般纠缠不清,倒不如…… 她牙关一咬,眼中闪过一抹狠戾,闪身退入后堂,旋即持了一口精芒刺骨的利剑疾步而出。她高声叫道:“剑臣!此时解释已是徒劳。唯有先阻住你师兄这番胡闹,方能讲明原委。大师兄命在旦夕,万不可再耽搁了!” 侯国英此举当真是算无遗策,心计工极。她这几句如雷贯耳的话语,震得江剑臣神魂一颤。未等他回神,侯国英已不失时机地纤手一扬,将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宝剑信手掷出。 其实以“追云苍鹰”白剑飞之能,若要中途截下此剑并非难事。可他名列“三鸟”,素来孤傲,岂肯自降身价去阻截一个女流之辈传剑?这一瞬之间的变故,江剑臣已是全神贯注在闪避那如跗骨之蛆般的青钢剑上。他并不怕死,可他深知,若自己今日血溅厅前,侯国英绝不会再救大师兄,而二师兄明白真相后定会引剑自裁。届时,“五岳三鸟”同归于尽,实乃天下武林惨绝人寰之悲。 念及此处,他竟鬼使神差地将那番话听了进去。剑入手,他只觉虎口微沉,分量竟比寻常长剑重了数倍。江剑臣行道时日尚浅,虽艺冠群伦,却未识得几件神兵,此时仗剑而立,心下稍定,登时便招架起来。 堪堪换过三招,江剑臣见白剑飞攻势太急,心生一计。他使出一招先天无极剑中的“王佐断臂”,剑锋贴着白剑飞右肩切入。他本意绝非伤人,而是欲逼二师兄退入花厅,好教他亲眼瞧见大师兄尚有吐纳,从而冷静下来听他解释。 孰料白剑飞见剑势凌厉,心头猛地一沉,只道花厅之内藏有埋伏,大师兄必是中伏遭难。他性格刚烈如火,哪肯后退半步?他口中虎吼一声,手中青钢剑横平上架,使了一招名动江湖的“沿门托钵”。 只听“仓”的一声龙吟惨响,两人皆是内功入化之辈,一个下切力拔千钧,一个上架势如破竹。两股巨力撞在一处,那柄随白剑飞征战多年的青钢剑竟如朽木般折为两段! 江剑臣一惊之下,再想收力已是回天乏术。他危急中强施“悬崖勒马”的内劲,终究还是晚了一瞬。只见寒芒闪过,一截断剑伴着一条鲜血淋漓的右臂,已同时跌落在地! 花厅之内,霎时寂静如死。 江剑臣惊愕万端,望着地上的断臂,脑中轰然作响。他终于省悟,侯国英有意递给他这口断金切玉的宝剑,竟诱得他无意中亲手斩断了二师兄的臂膀!这等大逆不道之罪,便是百死亦难赎其万一。 他狂呼一声:“二师兄,小弟万死莫赎!你且守住大师兄,待我去取那妖女项上人头,以雪此恨!”言罢,他飞指疾点白剑飞肩头几处大穴,止住如泉涌的鲜血,又撕下衣襟仓促包扎。随后,他像一头陷入癫狂的疯虎,提剑便往后宫卧房冲去。 说也奇怪,此时偌大一座密云别宫,竟如荒废已久的空穴一般,连个巡哨的人影也瞧不见。他闯入寝宫,内室已是人去楼空。 桌案之上,唯留有一张素笺,上书几行娟秀却透着凄清的字迹:“大错已成,知君必难饶我,只得暂避。名单一份,残药一丸,留在匣内。剑鞘放在枕边,剑名‘乌龙’,君可带去。妾已传令全宫尽撤哨卡,请勿伤人。永志君恩,洒泪挥毫,盼能再见。” 江剑臣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竟会这般悄然隐去。他深知此时寻她不易,遂从匣中取了那五分之一的解药与附逆名单,连同那张素笺一并折好。回首望向枕畔,果有一口纹路古朴、隐有龟裂纹理的剑鞘。 他迟疑良久,终究没带那柄“乌龙”,将其留在案上,转身疾步奔回花厅。 此时,萧剑秋已然转醒。白、萧二人想是已交换过内情,见江剑臣回来跪伏在地,白剑飞虽面色惨白,却未再出剑相搏。 萧剑秋默默接过那张素笺,看完后一言不发,递予白剑飞。待白剑飞也默然阅毕,萧剑秋这才望向这位断了一臂的二弟,眼中满是询问之色。白剑飞知大师兄是以掌门之身要他裁夺,他深吸一口气,咬牙断然道:“江剑臣,速给掌门服药,尔后背负掌门离此是非之地。余者种种,来日再议。”这一声“江剑臣”,而非昔日的“小师弟”,听得江剑臣心胆俱碎。他自知与魔头成婚、毒伤长兄、断残同门,这桩桩件件皆是门中死罪。此时他哪敢计较性命?忙取了茶水服侍大师兄吃下药丸,背负起萧剑秋,头也不回地朝宫外疾行。 诚如侯国英所言,沿途岗哨全无。三人于夜色中,竟轻而易举地逃出了这龙潭虎穴的魔窟。 一路上,江剑臣垂首不语,萧、白二人亦尽皆默然。荒野之间,唯闻疾行的风声,这一派寂冷中,三人身形如电,向着京城方向疾速掠去。 茫茫夜色中,天际方露出一抹鱼肚白,三人行至离京不远处,忽见道旁侍立着两条身影,正是武凤楼与李鸣。 武凤楼抬眼望去,不由得肝胆俱裂,失声惊呼:“三师叔!”只见大师伯伏在江剑臣背上,气若游丝,而师父白剑飞右边的袖管空空荡荡,犹有血渍。他只道师长们是与魏阉爪牙血战至此,心痛之余正欲询问,孰料这一声“师叔”喊出,江剑臣浑身剧震,满面羞愤交加,竟是连头也不敢抬,生生止住了步履。 萧剑秋伏在背上,强撑残躯吩咐江剑臣,将那份血染的附逆名单交予李鸣,命其火速呈报信王千岁,并交代武凤楼随行,暂离京城数日。李鸣领命,深知事关社稷兴亡,当即揣好名单,身形腾挪,向京城疾驰而去。 待李鸣远去,萧剑秋对武凤楼沉声道:“天将破晓,你速去雇一辆马车,多备干粮,在此地接应。”武凤楼满腹狐疑却不敢违命,旋即领命而去。萧剑秋步履蹒跚,领着默然不语的两位师弟走进林中深处。 未几,马车已至,食物亦备周全。萧剑秋自腰间取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掷给车夫,挥手令其自归,待马车送还时再结脚钱。武凤楼执鞭跃上辕座,待得“五岳三鸟”尽数入轿,萧剑秋口中只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 “回嵩山!” “啪”的一声脆响,武凤楼扬鞭策马,两匹骏马昂首奋蹄,拉着车驾没入晨雾之中,绝尘而去。 师徒四人归心似箭,数日后已入登封境内。沿途之上,武凤楼虽已从师父断续的言语中得知了惊天变故,对这位三师叔颇多同情,然他身为再传弟子,在这等门规大计面前,哪里有开口求情的份量?他苦苦思索,暗忖若能得醉和尚或战天雷那等怪杰帮腔,或有一线转机,奈何那二位行踪飘忽,求告无门。最后,他只能将那一线希望,寄托在少林方丈慈济上人身上。 待到了嵩山绝顶,白剑飞召来门下弟子,令其依武凤楼所言,将马车送还京郊。此时江剑臣已是神色凄婉,几番叮嘱武凤楼改了称呼,莫再唤他“师叔”。武凤楼却总是满含热泪,执拗不从,这一番赤诚,更教江剑臣心如刀绞。 少顷,众人已至黄叶观前。此处乃上代掌门无极龙坐化之地,亦是本门祖庭。因无极龙与萧剑秋皆是恬淡清修之辈,不慕权柄,这开派重地竟显得荒芜破败,极是幽静。 四人方跨入山门,忽见江剑臣旧居的石屋内升起袅袅炊烟。武凤楼自幼在此习艺,见状大异,身形微晃已抵门前。放眼望去,只见屋中窗明几净,陈设焕然一新,显是有人悉心打理多日。案旁一老尼盘膝闭目,另有一红衣少女正低头围炉执炊。 武凤楼正自怔忪,那老尼忽地睁开双眼,两道目光利如剪刀,直透人心,令人不寒而栗。老尼似是识得三位师长,冷声嗤笑道:“娃儿,你是觉着鸠占了雀巢,还是嫌这卧榻之旁有旁人酣睡?叫你身后那三个小子进来罢。” 武凤楼自幼敬师如父,听闻此老尼竟敢称三位师长为“小子”,不禁心头火起,冷喝道:“前辈自重,休怪晚辈无礼!”言罢撤步抢攻,双掌齐出,欲将老尼身下蒲团一并端起移出屋外。 “不可胡闹!”身后传来萧剑秋的一声疾呼。 武凤楼闻声欲退,却已迟了。他只觉手腕一紧,已被那老尼扣个正着。他急运先天真气欲挣脱,孰料对方掌心竟生出一股莫测吸力,令其真气石沉大海。对方顺势一掼,武凤楼只觉身轻如燕,已被平平送出屋外,落在那桩桩站定。 屋内老尼微露惊色,哂道:“那老鬼倒是有福气,竟调教出这般资质的徒孙。” 武凤楼心下一沉,蓦地想起一尊江湖神只,惊出一身冷汗。此等修为,又与师祖齐名称呼,除却与无极龙并称“武林双奇”的慈云大师,更待何人?若非长辈留情,自己这对腕子此刻已废。他当即推山倒海般跪倒,疾呼道:“晚辈武凤楼,拜见祖师婆!冒犯尊颜,万望恕罪!” 慈云师太哈哈一笑,声震林木:“你这娃儿倒是机灵,转得好弯!教他们三个进来说话。” 武凤楼尚伏在地,萧剑秋已领着两位师弟,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屋檐之下,神色肃然。 “老尼平生最厌那老鬼定下的酸腐俗礼。”慈云师太在屋内哼了一声,语气中却听不出喜恶,“通通滚进来,莫要惹老身气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剑秋领着两位师弟依言入内,在石凳上挨次坐定。慈云老尼尚未开口,那一双犀利如炬的目光先在江剑臣身上反复打量,直看得江剑臣脊背发凉,心中阵阵发虚。他蓦地忆起当初在黄河古渡,与这老尼的徒弟——那刁蛮骄横的“女屠户”李文莲的一段纠葛,不禁暗自叫苦: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身为待罪之身,低眉顺目,哪敢抬头分辩。 萧剑秋打破死寂,躬身道:“十年未见,师姑神采更胜往昔,小侄等深感庆幸。” “哼!”慈云老尼冷嗤一声,长袖微震,“你们弟兄三个,没一个是好东西。背后欺辱我的徒弟,当面倒来捧老尼的臭场,莫非当我这老婆子老糊涂了不成?” 萧剑秋大惊,忙问道:“谁有这天大的胆子,竟敢欺负到您老人家门下?” 老尼枯指一伸,直指江剑臣:“便是这生得俊俏的小子。” 江剑臣惊得把头垂得更低。萧剑秋心头火起,他深知这师姑的脾性,向来是无风起浪,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他当即跪倒在地,肃然道:“请师姑明示原委。若这孽障当真辱了师门,小侄定给您老一个交代。剑臣,还不跪下!” 江剑臣心头委屈,却不敢违命,只得咬牙含愤,跪在师兄身侧。 萧剑秋并不知其间细碎,唯恐江剑臣在京城卧底时,因年少风流损了先天无极派的声望。慈云师太也不含糊,将江剑臣如何救人反被李文莲相救、李文莲如何为他烤衣浣裳,直至最后因追问名姓,被江剑臣暗施重手点穴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萧剑秋与白剑飞听罢,提着的一颗心才堪堪落地。萧剑秋心中暗叹:好个不讲理的师姑,这也算欺辱了你的徒弟?但他心念疾转,反倒对江剑臣生出一丝谅解。瞧李文莲这般纠缠,分明是情窦初开。而小师弟在山洞点穴,显然是为遵从师命保全行踪,且力道拿捏极轻,足见为人端正。 想到此处,萧剑秋不由得暗自苦笑:小师弟当真命蹇。那侯国英号称“女魔王”,这李文莲外号“女屠户”,两个煞星竟都被他撞上了。他正自沉思,慈云老尼已是不悦,冷哼道:“你小子怎的不吭声了?可是想赖账?今日若不给老尼一个公道,此事绝不干休!” 萧剑秋迟疑片刻,斟酌词句道:“依小侄看,此事似乎错不在剑臣,更谈不上欺侮了小师妹,请师姑明察。” 话音未落,慈云老尼已如雷霆震怒,拍案而起:“亏你吃了五十载干饭,竟说出这等屁话!他的手爪子两次碰了我徒儿的身子,这叫没错?况且……况且我徒儿也无意中瞧见了他精赤的脊梁,这还不算欺负?今日你若不还我公道,老尼先拆了你师父那死鬼的灵位,再打残你这秃子,最后将这小子擒回华山,罚他终身苦役,此生不准再见女子面!” 萧剑秋闻言,只觉周身寒意彻骨,暗叹当真是时来铁似金,运去金成铁。这老尼心中积怨难平,一生乖戾至此,昔年便因这等刚愎性情,生生斩断了其与恩师无极龙的一世情缘。 他正欲敛容温语,设法宽解,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疏狂放荡的笑声,语带慵懒: “本欲寻一处清幽之地暂避红尘,消受这场宿酒,何故如此喧嚣?萧兄,你又是与何人在执言争辩?” 武凤楼闻声大喜,知是三师叔的忘年交、少林醉圣普度大师到了。念头未绝,醉和尚已迈着踉跄步履跨入屋内,身后紧随的正是那神色阴鸷、却与江剑臣颇有交情的“六阳毒煞”战天雷。 醉和尚一进屋,先是对着慈云老尼打了个哈哈:“原来是庵主莲驾在此,和尚失礼了,善哉善哉!” 战天雷亦是朗声笑道:“听这口气,是‘三鸟’兄弟惹恼了庵主?战某虽不才,倒愿主持个公道。莫非是谁教文莲姑娘受了委屈?” 一直默然立在灶旁的红衣少女李文莲,一见战天雷,竟欢脱地跳将出来,扯住他的衣袖叫道:“战伯伯,您老还没死!只要您肯替我主持公道,我先孝敬您这个!”言罢,如变戏法般拎出一只烤得油光满面、香气四溢的野兔。 醉和尚哈哈大笑:“小姑娘,冲着这口吃的,老和尚便帮你这一回!” 话音未落,他与战天雷同时出手。那野兔在两人指尖瞬息间一分为二。两位江湖怪杰当着众人的面,竟就此大口咀嚼起来,全然不顾满屋森然的杀机。 老庵主见这两个老怪状若饕餮,不由得笑骂一声:“真没出息!” 这一声骂,竟引得满屋众人皆抚掌大笑。原本剑拔弩张、森然可怖的死局,竟被这两块分而食之的兔肉化解了大半。武凤楼心思剔透,瞬息间便转过念来:这二位前辈定是李鸣搬来的救兵。醉和尚普度一生唯恐天下不乱,战天雷则是块黏上便甩不脱的滚刀肉。有此二人到场,三师叔那桩泼天大祸,想来是有了转圜余地。他趁众人大笑喧哗之机,趋前在二人耳畔低声哀求了几句,这才转身去操办斋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所料不差,此二人正是受了李鸣之托。那李鸣先前见师伯、师父形容枯槁,又从郡主口中探得些许秘辛,料定三师叔此次回山必遭严惩。战天雷与江剑臣虽相交日短,却极重这份意气;醉和尚更是拿这嗜酒的小友当成了半生知己。二人听罢李鸣哭诉,虽知先天无极派门规大如天,却也不忍见这等英才折在板滞的教条之下。他们一路悄然尾随,正愁无处下手,忽见慈云老尼在此胡搅蛮缠,二人躲在房后听了个真切,心中顿生一计。 待屋中老尼发完横,二人这才佯作不知,施施然步入石屋。战天雷一边嚼着兔肉,一边大声撺掇,竟成了煽风点火的头一份:“依我看,这事断断怪不得旁人,全赖江剑臣这小子!姑娘家守身如玉,人家不过问个名姓,又不是犯了国法,怎能暗施偷袭点人软穴?一个大男人,手指往人家姑娘软麻穴上戳,成何体统?老庵主,依战某之见,合该将他锁往华山,好好煞煞这小子的狂气,省得他日后再去祸害良家女子!” 江剑臣听得魂飞魄散,心底暗骂战天雷不仗义,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醉和尚。孰料醉和尚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哼道:“老战,你这话还是给江三留了情面!你想想,他将文莲这娃儿点了穴丢在荒郊野岭,拔腿便走,这分明是要坑害人家一辈子。若是倒霉碰上个江湖败类,那……那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老和尚这番话发落得极重,不仅唬得慈云老尼面色惨白,更是触动了李文莲的满腹委屈。红衣少女鼻头一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江剑臣只觉五雷轰顶,萧剑秋与白剑飞亦是被这两个老怪物的胡言乱语给镇住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醉和尚身形暴起,指如疾风,瞬息点中了江剑臣周身三处大穴。他一把拎起瘫软的江剑臣,大声嚷道:“老战,这烤兔总不能白吃。走,随老和尚押这厮回华山治罪!” 战天雷忙不迭点头,却又装出一副胆怯模样对老尼叮嘱道:“老庵主,您老可得替咱们守好了门户,莫让那老雕、老鹰扑过来抓伤了咱们。” 慈云老尼被这一激,当真上了头。她一手拽过徒儿,闪身横在屋门中央,冷然喝道:“看来这乾坤间还是有主持公道的人。萧小子、白小子,你们给老尼待在原处,莫要自讨苦吃!”李文莲更是破涕为笑,仓促间拔出青锋,死守门口,唯恐两位师伯闯出去夺人。 这老尼也当真执拗,领着徒儿死守在门口足有一个时辰,估摸着醉和尚早已走脱远了,这才哈哈长笑,挥手示意李文莲收剑,师徒二人如风卷残云般匆匆离去。 萧剑秋长叹一声,忿忿道:“这老尼当真欺人太甚!更可恨那醉和尚与战天雷,竟也助纣为……” 话音未落,却见“缺德十八手”李鸣急匆匆撞进屋来,抹了一把额上冷汗,喜不自禁道:“大师伯息怒,那二位老前辈可比咱们精明百倍!” 萧剑秋愕然:“此话怎讲?” 李鸣笑道:“弟子方才见他们提着三师叔往西北方去了,哪里是回什么华山?这分明是唱的一出金蝉脱壳,把老神尼师徒和咱们都耍在了鼓里。” 萧剑秋微微一愣,随即跺脚苦笑:“竟被这两老货当成了猴耍。” 李鸣趁势跪倒,肃然呈禀:“千岁口谕在此,请二位师伯星夜回京,议保护千岁出关下辽东、与清皇子多尔衮会猎之事。此乃内抑奸阉篡权、外挫满人锋芒的振兴大机!五皇子以弱冠之年有此雄才大略,朝野咸服。只怕魏忠贤此番必有阴毒之计,咱们需得快动身了。” 萧剑秋权衡轻重,遂命白剑飞在黄叶观安心静养,旋即领着武凤楼、李鸣二人,披星戴月向京师奔赴而去。 第21章 骑虎难下 暮霭沉沉,青阳宫在明末残阳下显得愈发阴冷。史载奸宦弄权,未有如魏忠贤之甚者,其势倾朝野,积恶如山,麾下更网罗了一众绿林巨寇与江湖怪杰。世人所传“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皆为其爪牙羽翼。这青阳宫依仿大内所建,耗资百万,极尽奢华之能事,浑不似人间内臣居所,倒像是一座独立于法度之外的魔窟金阙。 在这层峦叠嶂、凶煞潜伏的广宇深处,却有一处所在清幽秀美,花木扶疏。然而宫中内侍护卫路经此地,无不屏息敛声,将其视作森然屠场。此地名唤凌风阁,其上便是梅楼,乃是手握五万劲旅、身兼锦衣卫总督之职的侯国英起居之处。这女子绰号“女魔王”,素来易钗而弁,行事果决狠辣,宫内那些杀人越货的绿林巨魁,见其颜色,无不畏之如虎。 时已卯时,天光微熹。魏忠贤遣来报事的三名内使已在阁外踯躅多时。侯国英的心腹侍女荣儿据守门阶,一张俏脸冷若冰霜,双目直视前方,竟是丝毫不通情面。那三名内使面面相觑,在这刺骨寒意下噤若寒蝉,半句催促的话也说不出口。 正僵持间,阶下匆匆走上一人。此人长衫折扇,神态从容,正是魏忠贤的心腹谋士“风流剑客”晏日华。他见状挥手屏退那三名内使,踱步至荣儿身前,脸上堆起笑意,压低声音道:“荣儿姑娘,还请行个方便,内里有要事须向小爷通禀。” 荣儿凤眼微斜,寒声答道:“晏爷,往日若是你来,荣儿断不敢拦。可今日当真不同,小爷已是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顾在那案前雕刻一件物事。她现下形容憔悴,神思恍惚,便是我也不敢走近一步。我瞧着心疼,已私下派人去请老夫人了。” 晏日华听得此语,不由得一怔,手捻胡须沉吟不语。便在此时,廊檐后人影憧憧,九千岁魏忠贤领着侄女魏银屏大步而来。魏忠贤面沉如水,未着官服,身侧竟连一名随身护卫也未带,唯余一名小太监跟随。晏日华正待上前见礼禀报,魏忠贤大手一挥,目中精光一闪,示意其退至一旁。 荣儿见九千岁亲临,心知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再不敢阻拦,当即屈膝跪地。魏忠贤一言不发,再度挥手,示意其前方引路。荣儿起身轻移莲步,引着魏、魏二人绕过屏风,沿木梯拾级而上。楼梯咯吱作响,魏忠贤走得极轻,及至梅楼寝殿门外,荣儿正欲开口唤门,魏忠贤第三次挥手制止。他立在门前,周身透出一股阴郁之气,荣儿心中惶恐,不知生了何等塌天祸事,只得缩身立于一侧。魏忠贤缓缓推开楼门,魏银屏紧随其后,三人鱼贯入室。 楼内陈设简练,毫无寻常闺阁的脂粉气息,倒如同一座铁血森严的签押房。侯国英此刻正立在案前,她束发蓬头,仅着一领开襟便衫,原本如玉的脸庞已是瘦削不堪。她那双凄楚中含着柔情的眸子,正痴痴盯着案上一座檀香木雕。那木雕眉目清晰,神韵栩栩如生,正是“白衣剑客”江剑臣的模样。木雕旁侧,横放着一方牌匾,上刻“望江楼”三个大字。见魏忠贤入内,侯国英竟似失了魂魄一般,依旧木立原地,不动声色。 魏银屏目光落在江剑臣的头像上,心中不由一颤。她深知自江剑臣被两位师兄强行带走后,这位嗜杀成性的女魔王便陷入了这般万劫不复的痴迷。眼见侯国英如此情状,她心底深处竟隐隐生出一丝怜悯。 魏忠贤缓步走到一张太师椅旁,慢慢坐下。他看着这个被儿女情长困扰的晚辈,双眉紧锁,眼中尽是不屑与落寞。他长叹一声,语声低沉沉稳:“英儿,事已至此,已到了生死关头。万岁已钦准五哥儿出关会猎,连那犯官之子武凤楼,如今也成了随行侍卫。锦衣卫报来,信王府最近收容了一个叫贾佛西的举子,此人极具韬略。更有那李精文的儿子李鸣,诡诈多谋,智计百出。一旦让他们会猎功成,皇权振肃,咱们魏客两家……”他说到此处,语声微颤,透出几分悲凉,“咱们必将落个死无葬身之地。可你,竟还在此耽溺于这等死物?” 侯国英听罢,忽然仰头格格狂笑,笑声中尽是孤傲之意。她猛然转身,美目横扫,两道娥眉倒竖,枯槁的脸上因激愤泛起了一抹病态的红晕。她冷然回道:“老爷子,你所言情势我岂能不知?你年轻时嗜赌如命,当知赌场之势瞬息万变,国事亦如赌局。既然退无可退,您老可是觉得,已到了不得不孤注一掷的时候了?” 魏忠贤被她这一语戳中心事,神情不觉茫然。他霍然起身,急促言道:“英儿,老夫已如坐针毡。朱由检三日后便要启程,这最后一掷,若是掷不出个全红通杀的三个红四点,咱们这整盘赌局,便要全盘皆输了!” 这侯国英当真不愧为一代女枭。她见九千岁魏忠贤这般惊惶失措,非但未露半分怯意,反而勾起唇角,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脆笑,清声道:“老爷子到底是赌场里的老手,这话确是说中了。我不单要掷出个红四点,且要一掷四枚,来个全盘通杀。您老且放宽心,在一旁拭目以待便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刚落,便见楼门处人影一闪,一人快步入内。此人正是侯国英麾下“秦岭四煞”中的老四侯玄武。他趋前一步,单膝点地跪倒,禀告道:“禀小爷,烈焰帮三雄接了调令,现已应召赶到。”侯国英只从鼻间轻轻地“嗯”了一声,侯玄武便垂首肃立,神态极是恭谨。 紧接着,门外黑影晃动,三煞钱朱雀与二煞尤白虎一前一后踏进房内。尤白虎率先单膝跪地,沉声报信:“恶鬼谷鬼王司谷寒、鬼母阴寒月,已率十八名鬼卒隐于暗处,只待小爷一声令下。”钱朱雀紧随其后,抱拳道:“‘草上飞’孙子羽也代邀了一位江湖异人,现已在候命相助。” 魏忠贤听罢这连番捷报,心头愁云顿消,眉宇间神采飞扬。然而立在一旁的魏银屏却是听得魂飞魄散,一张俏脸煞白如纸。她深知这些人无一不是与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有着血海深仇的魔头。眼下信王三日后便要出关,侯国英竟在这节骨眼上招揽这群凶神恶煞,分明是要逼得五皇子无法按期启程。倘若失约于满人尚在其次,折损了大明国威却是万劫不复。她心中焦急万分,身子竟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四煞之首左青龙也兴冲冲地闯了进来。他显然是喜过望,竟未瞧见座上的魏忠贤,连对侯国英的礼数也忘了,进门便大声嚷道:“小爷的面子当真大如天!只消一封亲笔信,便请动了我那二十年不曾踏出秦岭半步的恩师。如今他老人家已应了小爷之托,找那武凤楼去了。” 魏银屏自幼生长在青阳宫,对武林名号知之甚多。听闻连号称“秦岭一豹”的许啸虹也受邀对付武凤楼,心下更是惊骇莫名。不料侯国英对这桩喜讯似是浑不在意,反而转过头来,将一道柔和的目光投向魏银屏,语带体贴地说道:“屏妹神色憔悴,想是身体不适。荣儿,传下话去,支我的二人抬彩舆,好生护送郡主回宫歇息。” 魏银屏此时心乱如麻,巴不得早一刻脱身,好将这万急的讯息告知武凤楼。她略作告辞,便匆匆坐上彩舆回到住处。甫一入门,便唤来心腹侍女兰儿,在耳畔低声嘱托。兰儿当即换上一身男装,猫着腰从后宫小门溜了出去。她先是在市肆间故意绕了几个圈子,待确信身后无人跟踪,这才发足直奔老驸马府。 及至东跨院,兰儿面见武凤楼、李鸣与曹玉三人,将青阳宫中所见所闻如实相告。那“缺德十八手”李鸣听罢,猛地一顿足,长叹道:“郡主这一番好心,只怕是要引狼入室了。”兰儿闻言一脸茫然,武凤楼亦是神色凝重,叹息道:“侯国英此女狡如狐狸,银屏郡主受她利用自在意料之中。眼下掌门师伯云游未归,恩师在嵩山养伤,三师叔又不知去向,单凭我们三人,如何挡得住这许多凶魔?” “小神童”曹玉虽年纪尚幼,胆气却极壮,他挺起胸膛,昂然道:“天塌下来有地接着,咱们怕他何来?往日里哪一回不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也没见碰掉了一根汗毛。” 李鸣面色严峻,沉声道:“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此处虽是驸马府,可对方多是些亡命之徒,背后又有魏阉撑腰,若真动起手来,定会惊扰了驸马。我倒有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计:咱们干脆直捣黄龙,去那青阳宫。如今大哥已有了随行侍卫的身份,咱们请出老驸马,借挑选锦衣卫护驾的名头登门滋事。光天化日之下,奸宦必有忌惮。只要熬过这两日,待到后天奉旨出关,谅他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妄动。” 曹玉闻言,竖起大拇指赞道:“还是二叔高明!我这就去请驸马千岁。” 话语未落,老驸马冉兴已迈步入院,朗声道:“好计策!”原来他听闻兰儿登门,料定有变,早已立在门外听了个仔细。 当下,老驸马乘轿在前,武凤楼三人骑马在后,一行人大模大样地进了青阳宫。魏忠贤见状惊愕不已,忙差人去请侯国英,自己先将众人迎进正殿。众人方才落座献茶,侯国英便已飘然而至。她今日不似往常,竟换了一身劲装戎装,腰间斜跨长剑,平日里寸步不离的天罡扇却未带在身边。 女魔王先向老驸马冉兴见了礼,待听明来意,神色一肃,慨然说道:“驸马千岁此言差矣。您当真是为了信王爷出关会猎,才来我锦衣卫中选拔随从的吗?纵使卑职将五万锦衣卫全数派去,恐怕小千岁也未必能放宽心。既然如此,何苦让两头都不得安生?后日便是行期,断不可再耽搁。驸马爷与武侍卫既已来了,不如由卑职陪同,咱们径直去御林军衙门找左光斗要人。如此一来,你们既能放心,我也省得在这中间担干系。” 武凤楼与李鸣万万料不到,侯国英这女魔王竟如此胆大包天,将这番言语说得这般赤裸露骨。两人互视一眼,心中皆知今日入宫本为拖延时日,若能陪她往御林军衙门走一遭,倒也不失为避祸之策。武凤楼当即稳住心神,出面应承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孰料事出奇诡,众人赶至都指挥使衙门,却见门庭冷落。打听之下,方知指挥使左光斗正在西苑兵营操演士卒,并未在府。李鸣心头格登一下,暗道一声“大意”,情知已落入这女枭獍的圈套之中。他正欲措辞推脱,却见侯国英嘴角微翘,勾出一抹冷笑,悠悠说道:“武侍卫,当真是缘分不凑巧。左右你们也并非真心要选什么护从,这西苑之行,下官可就不便代各位拿主意了。” 武凤楼自幼满身傲骨,在强敌环伺之下岂肯示弱?他心念急转,若此时调头而回,魏忠贤与侯国英定会追查先前擅闯青阳宫之由,届时恐将老驸马也牵连入罪。想到此处,他剑眉一扬,不假思索地朗声道:“既为挑兵而来,岂有半途而废之理?”言罢,他双腿一夹,率先撒马向西城郊外疾驰而去。李鸣叫苦不迭,却也只能催马紧随其后。 明末京城西郊,尽是荒烟蔓草,萧索异常。一行人出城未远,前方官道上倏地闪出三条人影。下首一人年约四旬,左眉低垂,右鬓间留有一块铜钱大的瘆人疤痕,行路时右腿微瘸,显得古怪之极。上首那人一张大麻脸黑里透红,年近半百。最引人注目的是居中那汉子,身形足有九尺,魁梧如铁塔,四字阔口,鹰钩鼻梁,一张紫红长脸掩映在赭红乱发之中。他身上那袭鲜红长袍在残阳下如血滴落,夺人眼目。李鸣见状,手心不禁沁出冷汗,心知来者正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烈焰帮三雄”。 侯国英不等旁人开口,当先抢出,对着那瘸腿汉子与麻脸汉子冷叱道:“千里远、万士其!你二人昔年奉命追捕江洋大盗曹鹏,却屡次私相授受,卖放要犯。若非九千岁法外开恩,只打你们四十军棍便开革了御林军职,尔等焉有命在?今日还有脸来见本都督?滚开!”言语间,她手中马鞭已如毒龙出洞,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 那“病狐狸”万士其腿脚虽瘸,轻功却极为了得。眼见鞭影将至,他非但不闪,反而借势一个前翻,稳稳落在侯国英马前,悲声哀恳道:“小爷开恩!属下确有惊天密事要当面禀报。” 侯国英勒住缰绳,余怒未消道:“小爷身负要务,哪有工夫听你罗嗦?速速闪开!” 此时,那红袍巨汉“火神爷”南宫烈上前一步,高高拱手道:“侯大人,南宫某向来不问朝堂之事,今日实是迫不得已才拦驾求见,请大人垂听一言。” 侯国英故作诧异地“哦”了一声,缓言道:“侯某虽列武职,却也是江湖同道。前辈乃剑门三雄之首,又是烈焰帮之主,有话但讲无妨。” 南宫烈探手指向随行的小神童曹玉,厉声道:“这娃儿便是那江洋大盗‘铁笛仙’曹鹏的亲孙。怪不得我这两个拜弟无能,屡次让那老贼走脱,原来背后竟有先天无极派在只手遮天!请大人恩准,容我擒这小贼归案,再去追索曹鹏的下落。” 话音未落,那“麻面鼠”千里远与“瘸狐狸”万士其已如离弦弩箭,一左一右扑向曹玉。曹玉仗着师兄武凤楼在侧,并无惧色,反手抽出判官笔,一式“两路分兵”堪堪指住来袭两人。 侯国英又装模作样地轻咦一声,转头看向武凤楼,意味深长地说道:“武侍卫,此子果真是大盗遗孤?下官断不听信一面之词,全听你的分辩。” 武凤楼与老驸马冉兴闻言,顿觉背脊生寒。此时若是不认,事实确凿无法抵赖;若是认了,曹玉便要被这虎狼之辈带走。一旦动起手来,定会被安上一个“窝藏胁从江洋大盗”的死罪。老驸马冉兴虽急得双目冒火,却也不禁在心中暗叹这女魔王心机深不可测。武凤楼的手已按在五凤朝阳刀的柄上,正欲拼个鱼死网破。 李鸣岂是坐以待毙之人?他眼珠一转,陡然大喝一声:“且慢!” 侯国英心中暗喜,只盼这缺德小子跳进坑里,当即挥手令那二人止住攻势。 李鸣慢条斯理地下了马,整了整衣衫,朗声说道:“曹玉确是曹鹏之孙。然大明律有云,罪不及孥。曹玉年仅十三,其出生之时曹鹏早已洗手不干,依律不该连坐。况且他如今在信王府当差,已获小千岁恩赦,此事老驸马千岁亦可作证。” 老驸马冉兴见有了转机,胆气大振,接话道:“李鸣所言字字属实。尔等若要拿人,便去信王府要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当着老夫的面,谁敢妄动?” 言罢,老驸马当先抖动缰绳欲行。他身为皇姑丈,身份何等尊崇,剑门三雄纵使恨得切齿拊心,也只能悻悻避向路旁。侯国英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众人正欲越过这重关隘,官道旁的枯林中却突兀地传出几声如泣如诉的鬼嚎。紧接着,阴风飒然,数道残影嗖嗖掠出,竟是“鬼王”司谷寒、“鬼母”阴寒月领着十八名地狱鬼卒拦住了去路。那鬼王披头散发,鬼母形如枯槁。这十八鬼卒个个青面獠牙,宛若从修罗炼狱中遁逃而出的厉鬼,景象诡异骇人至极。老驸马冉兴何曾见过这等妖魔场面,身形晃了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正待按剑发声,女魔王侯国英已然抢先一步,纤手虚晃,高声叱道:“君山恶鬼谷一向目无法纪,王法难羁。尔等速护驸马千岁回避,免遭池鱼之殃!”话音方落,四名锦衣卫校尉抢步上前,一人控马,一人开道,另两人明晃晃亮出兵器。这几人动作迅捷无比,名为保护,实则挟持,不由分说便簇拥着老驸马冉兴往回头路上疾驰而去。 侯国英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手中马鞭信手一抖。随行的锦衣卫闻令,刷的一声,如退潮般齐崭崭撤至树林边缘。此举看似袖手旁观,任由武林同道私斗,实则如铁桶般卡断了武凤楼三人的所有退路。刹那间,平旷原野化作绝地,杀气盈野。 小神童曹玉胸中早积了一团恶气,见状更不打话,判官双笔猛然起势。他身形如弩箭离弦,左手一招“魁星点元”直取面门,右手一式“毒蛇归穴”刺向小腹,直扑“麻面鼠”千里远。剑门三雄本见援兵已至,锐气稍懈,加之心中对恶鬼谷颇多忌惮,万料不到这黄口小儿竟敢抢先发难。千里远惊觉劲风袭人,忙偏头避过面门要穴,却不防那一式“毒蛇归穴”变招极快,噗嗤一声,判官笔已生生扎入了他的软肋。 万士其见同胞手足遭此重创,惊怒交加,来不及撤出兵刃,吐气开声,暴喝道:“小贼寻死!”双掌运起十成内劲,化作一式“推山填海”,挟着排山倒海之势击向曹玉右侧肩肋。曹玉年纪虽小,却是个天生的坏种胚子,他并未全得师父武凤楼的刚正武学,反将李鸣那些阴损刁钻的怪招偷学了个十足。他这一笔重伤千里远,本就是诱敌之计,故意将右侧要害悉数卖给万士其。 那“瘸狐狸”万士其聪明一世,此刻却因痛极生疯,竟瞧不出这是个圈套,死命双掌压下。曹玉心中暗笑,只怕线短了钓不住这条大鱼,故作惊慌失措之态,身子一缩,使出“倒拧萝卜”的奇招,俯身向前蹿出。万士其见状大喜,猛提丹田真气加力。殊不知兵家大忌莫过于欺敌太甚,他这一招力道使老,收势不及。南宫烈惊觉不妙,刚喊出一声“老三”,曹玉的判官双笔已借着前冲之势,从万士其左右肋间脱手飞掷,人也顺势向前纵出五尺开外。 这一变故当真是武林奇闻,纵观江湖百年,也未见过这般缺德透顶的打法。万士其双掌下击之势正猛,竟被那两支穿云而过的判官笔完全贯穿。只听一声凄厉惨叫,万士其颓然跌坐,两支笔如透骨钉般将他双掌死死钉在一起。瞬息之间,名震江湖的剑门三雄已去其二。 “火神爷”南宫烈气极而笑,仰天发出一阵狂笑,火红长袍随风猎猎作响。他正待发功取命,“缺德十八手”李鸣已鬼魅般拦在驾前。这小子绰号“人见愁”,自非易与之辈。他非但不惧,反而冷笑着嘲弄道:“南宫帮主,堂堂剑门三雄竟让个娃娃拾掇了两个,您老竟还有脸面跟个孩子拼命?纵使胜了也是胜之不武,若是不胜,岂不叫天下英雄笑掉大牙?真想撒气,冲我李鸣来便是。” 南宫烈明知此子言语诛心,却一时语塞,咬碎钢牙,猛然提掌,欲使出成名绝技“六阳拳”与“朱砂掌”毙其于掌下。武凤楼见李鸣身陷险境,右肩一沉,正欲掣出五凤朝阳刀。李鸣却抢先一步,手中钢轮锵然相碰,激起一溜火花,急声道:“南宫老儿莫急,且听李某一言!” 南宫烈掌势微顿。李鸣朗声道:“我李鸣纵横江湖,欠下的债比天还高。今日看来是难逃此劫,然我这条命只有一条,总得拣个大债主还了才是。这林中还有讨债的没有?若有,一并站出来!” 侯国英心下一凛,情知李鸣是在施展离间之计,正待开口消弭火气,却见鬼母阴寒月已发出一声犹如鸮鸣的怪叫,身形一闪,插入南宫烈与李鸣之间。侯国英眉头紧锁,自知大势已偏。果见李鸣顺势躬身,对着鬼母恭敬作揖,皮笑肉不笑道:“老人家也来讨债?李鸣认您是大债主,只不知南宫帮主是否愿意屈居人后?” 鬼母露出两枚森白犬齿,阴笑道:“只要你认就行,他承不承认,关老娘屁事!” 南宫烈此时已是怒发冲冠,然恶鬼谷势大,自家兄弟又重伤在即,一时间投鼠忌器。偏生李鸣非要挑动这场内讧,转头对着南宫烈故作惋惜地叹道:“南宫帮主,看来您老在债主里头,还真排不上号。” 南宫烈性如烈火,哪受得了这般羞辱,须眉皆张道:“老子不管什么大债主小债主,我这笔血债,今日非先结不可!”语毕,他双掌一分,使出一招“斜挂单鞭”,绕过鬼母袭向李鸣顶门。李鸣胸有成竹,立在原处竟是不闪不避。鬼母阴寒月却是后发先至,一声厉啸,枯瘦如鬼爪的双爪已狠辣抓向南宫烈的玉枕穴与琵琶骨。南宫烈惊怒交集,侧身避过,欲再击李鸣。奈何鬼母如影随形,那一对颤巍巍的手爪始终不离他的要害死穴。 南宫烈厉吼连连,左掌运劲横挥,身形借势暴退,气极之下已如疯虎投林。他知今日若不使出压箱底的歹毒手段,决难全身而退,右手当即往腰间豹皮囊摸去,指尖已触及那威震武林的暗器“毒雾神针”。孰料眼前一花,一条淡淡人影捷如轻烟,竟在瞬息间擦身而过。南宫烈只觉虎口一轻,那赖以反败为胜的利器竟已被那人凭空掏了去。他惊骇欲绝,只道必是鬼王司谷寒施展了“黄泉鬼影”的身法,人急拼命之下,哪还顾得了生死得失?他猛提一口真气,将朱砂掌功力催至极限,两只手掌顿现殷红如血,厉吼一声,对着鬼王司谷寒当胸拍去。司谷寒性本凶戾,见他抢攻,哪里容得半分?两只枯瘦鬼手使出一招“饿鬼乞食”,精准无比地搭住了南宫烈的手腕,顺势发力,竟像抛掷稻草人一般将其甩向半空。南宫烈到底武艺精湛,借力使力,在空中接连翻了三个筋斗卸去劲力,落地后身形一晃,已窜至千里远、万士其跟前。他左拎右夹,裹挟起受创的两位兄弟,头也不回地鼠窜而去,眨眼便没入荒草深处。 一旁观战的女魔王侯国英娇躯微颤,旁人瞧不真切,她却看得分明:鬼王司谷寒方才始终立于原处,并未移步,那在电光石火间劫走毒雾神针的,另有其人。她芳心猛地一跳,刹那间竟生出一个痴念:莫非是她日夜渴盼的心上人、五岳三鸟中的江剑臣现身了?然而那人临去时的背影一闪而没,轮廓分明是个高大魁梧的汉子,绝非江剑臣那般清隽。这一分神,她竟未能及时阻止南宫烈与鬼王的拼杀,心中暗叹一声,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侯国英这巾帼枭雄心思玲珑剔透,待她敛神回首,场中局势已然大变。她仅瞥了一眼,便知今日悉心筹谋的连环毒计,已然半成泡影。 原来此时,李鸣已在那边与鬼王、鬼母夫妻二人谈笑风生。只听李鸣朗声说道:“关于五位令徒之丧,我李鸣知之甚详。大、二、三、五四位高足,实是丧命于凤阳府皇陵之内。彼时他们行刺信王未果,折在少林醉圣的酒箭之下。而四高足虽受伤脱身,却在半途死于风流剑客晏日华之手。李某若有一字虚言,情愿受那千刀万剐之刑。”他顿了一顿,眼见老两口神色微动,又施出一条绝妙毒计,“在二位查明真相之前,李某斗胆将先天无极派第四代弟子曹玉交予二位看管,权作人质。有此质子在手,二位总该放心了吧?” 李鸣此举端的是一石三鸟。他早瞧出鬼母阴寒月对曹玉爱怜有加,且这老夫妻膝下凄凉,此时将曹玉送上前去,无异于为恶鬼谷送去一个承继衣钵的传人,更借此借刀杀人,断了烈焰帮报复的后路。 果不其然,鬼母一听,脸上阴霾尽散,竟露出几分慈祥笑意。小神童曹玉更是机灵过人,几步抢到阴寒月面前,甜甜唤了一声“老人家”,恭敬跪倒在地。鬼母喜得心花怒放,颤巍巍伸出双手将其拉入怀中,左右端详。此时的曹玉已脱去村童打扮,一身紧身劲装衬得他小巧玲珑,墨发披肩,面若粉团,真个如金童下界一般。鬼王司谷寒虽凶,却非愚钝之辈,听闻徒儿死于醉和尚之手,心中已信了七分,至于晏日华杀人一事,查实不难。见老妻如此心疼曹玉,他哪还肯为侯国英去拼命?遂凑趣道:“老伴,你这哪是抓人质?瞧着倒像是认干儿子。” 曹玉何等精乖,闻言立即挣脱怀抱,扑在司谷寒膝前,重重磕了四个响头,大声喊道:“义父!”鬼母阴寒月怪叫一声,笑骂老头子占了现成便宜。曹玉忙不迭又向她行了大礼,脆生生唤道:“义母!”气得远处的侯国英一抖丝缰,头也不回地朝兵营驰去。 曹玉虽不舍师门,却因自幼孤苦,被这老两口视如己出的真情所感,引动了依恋之意。武凤楼与李鸣见状,知是脱身之计,便欲告别。司谷寒却肃容道:“玉儿既然拜了我夫妻,便是我恶鬼谷的人。去关外护驾一事我们绝不耽误,只须让他陪我们亲热两天,后日自会打发他去山海关与你们会合。”言罢,老夫妻二人一人牵着曹玉一只小手,兴冲冲地领众离去。 一场腥风血雨,竟化作烟消云散。武凤楼长舒一口气,李鸣却神色凝重。他扫去先前的嬉皮笑脸,低声对武凤楼道:“大哥,历数天下英才,唯有侯国英才是生平劲敌。她若能回心向善,嫁与师父,李鸣头一个尊她为长辈。” 话音未落,两人忽觉后颈一凉,猛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凭二人如今的机警功力,竟被人欺至身后一丈处而毫无所觉,这身后之人的武功修为,实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化境。 武凤楼反应何等神速,闻声刹那,左掌向后一贴,内劲吞吐间已将李鸣送出五尺开外。借着这一送之势,他身形陡转,右手挟带一股凌厉劲风,顺势化作一招“开门揖盗”,向那发声之处猛然推去。 这连串动作疾如电火,显然出乎那人意料。身后之人虽未闪躲,却也不敢托大,当即翻腕亮掌硬接了一招。就在两掌劲力将合未合的千钧一发之际,武凤楼看清了来人:那人身材五短,年过花甲,一颗硕大无朋的头颅在肩头上显得格外突兀。武凤楼脑中灵光一现,想起兰儿曾提及的诸位对头中,有一位秦岭四煞的授业恩师、号称“秦岭一豹”的许啸虹。 他心中凛然,知是武林前辈到了,硬生生吸住真气煞住推势,双手合十,将那势如破竹的“开门揖盗”瞬息化为恭敬的“入山礼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头老人许啸虹见这少年功力已入化境,且收发随心,更难得的是处变不惊、礼数周全,心中已暗自喝彩。他收回左掌,平心静气地问道:“你便是‘五岳三鸟’的传人武凤楼?” 武凤楼躬身一揖,答道:“正是晚辈。老前辈名动寰宇,想来便是与青城东方三老并称‘字内四豹’的许老前辈了。鸣弟,快过来见过前辈。”李鸣抢步上前,两人并肩而立,深施一礼。 许啸虹看着眼前的少年英杰,又是一声长叹,语声沉郁:“谦恭有礼,不亢不卑……魏忠贤大势去矣!”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肃然,“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老夫那四个不成材的徒弟蒙侯大人厚待,老夫受人点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看在你尊崇老辈的分上,我不寻你的晦气,且唤你家那‘三鸟’出来,与老夫一决高下。” 武凤楼温言答道:“前辈来意,晚辈尽知。只是家中三位师长皆不在此地,老人家若不嫌弃,便指教晚辈几招如何?”他知许啸虹这等身份必不愿主动向后辈出手,遂使一招“莲台拜佛”,双掌徐徐送出,以此给老前辈递个台阶。 许啸虹心领神会,暗赞这少年乖巧,心中好感更甚。他侧身闪过第一招,并不还手。待武凤楼第二招“击鼓催花”分击其双肩时,方长啸一声,还了一式“锦豹出洞”。紧接着,“金豹探爪”、“饥豹觅食”连环使出。 不愧是“宇内四豹”之首,许啸虹身法甫一展开,官道上登时化出一片漫天爪影,劲气破空之声咝咝震耳,攻势狠辣绝伦。武凤楼虽秉赋极佳、尽得无极派真传,且觉察出许啸虹并未痛下杀手,但在二十招过后,亦是热汗涔涔,气喘吁吁。 武凤楼正欲以掌代刀施展那“追魂七刀”,许啸虹却倏地闪向一旁,正色道:“老夫当年闯荡江湖,除却那几位老友,鲜有十合之将。你能接我二十招,实属难得。且亮出你的五凤朝阳刀,你若能再撑二十招,老夫在侯大人面前也算有了交代。”说罢,他从腰间抽出一根通体紫光隐隐、刀枪难损的紫藤软棒。 武凤楼略一沉吟,见许啸虹连声催促,这才塌肩撤步。五凤朝阳刀脱鞘而出,一红一紫两道华彩交织闪烁,刀锋轻颤间隐有龙吟之声。许啸虹赞道:“好刀!”手中紫藤棒已如灵蛇出洞,笔直点向武凤楼周身要害“玄机穴”,身法之快,认穴之准,令人咋舌。 武凤楼使出一式“跨虎登山”,刀光暴涨,正是第一刀“鬼魂捧簿”。许啸虹艺高胆大,紫藤棒一屈一伸,竟全然不顾刀势,仍是死咬“玄机穴”不放。武凤楼心头一震,随即变招,第二刀“判官查点”反削软棒,旋即横扫对方左肩。 好个秦岭一豹!那紫藤软棒在空中诡异地下垂,避开刀锋,同时右手两指一并如戟,硬生生点向五凤朝阳刀的刀身。武凤楼招式微滞,那软棒竟如弹簧般再度绷直,第三次点向“玄机穴”。 武凤楼出道以来身经百战,却从未见过如此执拗难缠的打法。见连出两刀都未能阻止对方进击一点,他胸中傲气陡升,真力贯注双臂,刀芒吞吐间,改用第四招“吊客登门”长驱直入。许啸虹察觉劲风扑面,不得不退后一步。武凤楼得势不饶人,刀势连变,“恶鬼抖索”、“阎王除名”一气呵成。在这宝刀神威之下,纵是许啸虹武功通神,也不得不敛起攻势,沉着应付。 武凤楼抢得先机,见“阎王除名”一招力道未老,右臂陡然一振,顺势划出一道圆弧,竟在电光石火间将其生生扭转,化作追魂七刀中的第六刀“阴风扑面”。 这一变招奇诡绝伦,许啸虹顿觉一股森然冷气透骨而入,心中不由大惊。他堂堂一代宗师,今日竟被一后生晚辈逼得连环四招无法还手,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当即猛提一口真气贯注双臂,那紫藤软棒瞬间绷得笔直,坚逾精钢,使出一式“猛鸡夺粟”,仍旧死咬武凤楼的“玄机”大穴不放;与此同时,他左手五指如钩,暴涨而出,竟是以血肉之躯硬抓那五凤朝阳刀的刀背。这等招式已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形势危殆,许啸虹显然已是豁出了老命。 “大哥小心!”李鸣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便在此时,树林中再生突变,四条人影疾如旋风般闪电扑出,正是那伺机而动的“秦岭四煞”。四根藤棒卷起漫天棒影,如同一张铁色天网,没头没脑地向武凤楼罩去。 好一个武凤楼!深陷重围之下,他神色竟是不动如山。在那生死一瞬,他并未使出杀性最重的第七刀“无常追魂”,而是宝刀平划,使了一招无极派的护身绝学“八方风雨”。只见一紫一红两道光华幻化出一圈夺目的屏障,他仗着宝刀神威,竟生生从四煞织就的棒幕中撕开一道缺口,身形如大鹏展翅,狂卷而出。 场中复归寂静,众人呈鼎足之势散开。许啸虹稳如泰山,紫藤软棒早已盘回腰间;武凤楼拄刀而立,胸前衣襟被点穿了一个透指的圆洞,所幸未及肌肤,他此刻强压翻涌的心血,喘息极重。反观秦岭四煞,手中的藤棒竟各短了三寸,显然是被神兵利器削落,棒阵步法更是零落不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心知今日是许啸虹手下留情,且对方见徒弟插手,自毁声誉,必不会再战。他收起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上前深施一礼,诚恳道:“老前辈手下垂青,未伤我大哥,先天无极派没齿不忘。” 许啸虹语气转平,叹道:“李公子莫要羞辱老夫了。我那四个蠢徒此举,实是毁了老夫一世英名,叫这单打独斗变作了五敌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错过今日,老夫必以友情相补。”说罢,他冷冷扫了四煞一眼,率先迈步向林外走去,四煞满面羞惭,灰溜溜地紧随其后。 待这师徒五人去远,武凤楼身形猛地一晃,终于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他长吁一声,苦笑道:“多谢老前辈留手,否则愚兄今日怕是要交待在此处了。”他扶着刀柄,艰难地走向马匹。 李鸣眉头紧锁,忧虑道:“女魔王布下的四路伏兵已退其三,若是那‘草上飞’孙子羽此时杀到,咱们残兵败将,如之奈何?” 话音未落,林中传出一声苍老的呵斥:“你这滑头小子,也有胆怯的时候?” 随声而出的,是两位发须斑白的老者。当先一人提着酒葫芦,步履蹒跚,正是少林醉圣普渡禅师;落后半步的,则是李鸣的义父“六阳毒煞”战天雷。 救星临凡,李鸣顿时来了精神,哈哈大笑道:“醉长辈,今日咱们可是三对二了,您还想欺负我不成?” 醉和尚翻了个怪眼,骂道:“老僧揍你,谁敢拦着?”说罢回头看向战天雷,“老战,你说是也不是?”战天雷性格暴烈,直愣愣顶了一句:“为老不尊,没羞没臊,几时能改了你那胡说八道的脾气。” 武凤楼强撑伤躯上前见礼。战天雷一把拉住他的手,急切问道:“萧老大和白老二那两个犟驴都不肯认江剑臣,你这做晚辈的,还认不认这个师叔?” 听到“师叔”二字,李鸣眼圈一红,哇地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武凤楼更是泪如泉涌,哽咽着挤出“三叔”二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战天雷长叹一声,与醉和尚对视一眼,两人各自挟起一名少年,竟连马匹也不要了,施展轻功穿丛林、顺山脉,直往玉泉山深处而去。 至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民农舍前,众人才落下脚来。战天雷低声道:“那日我照着鸣儿的计策,暴起发难点了剑臣的穴道,连番躲避慈云老尼的追踪,才潜藏至此。剑臣执意要回嵩山领罪,被我们好说歹说才留住。你们……快进去瞧瞧。”说到末了,这钢筋铁骨的汉子竟也红了眼眶。 武凤楼推门入室。屋中陈设简陋至极:一张酒桌残席凌乱,江剑臣正孤身向壁而坐。往日里风神俊朗的“白衣剑客”,此刻背影萧索,长发散乱。二人抢步跪倒,放声大恸。 江剑臣察觉故人至此,自咎自愧之情如潮涌动。他猛然转过身,那张美如冠玉的脸庞已削瘦得形销骨立,面色惨白。他颤声哽咽道:“我乃待罪之身,百死莫赎。未得掌门人法旨之前,焉敢再居长辈之位?尔等……切莫如此。” 李鸣悲恸难抑,大声道:“入青阳宫卧底,本是人人皆说不可。是掌门师伯为国为民,强令执行。纵然有错,也不过是无心之失,岂能让师父一人承担!” 李鸣此言虽有偏袒师长之私,却也是字字实情。然江剑臣自幼受萧剑秋抚养成人,一身惊世艺业皆由师兄代师传授,两人虽名为师兄弟,实则情同父子。江剑臣生平最重尊师重道,焉能容忍徒辈在背后议论长兄是非?他当即厉喝一声:“竖子尔敢!竟敢妄议掌门师伯,当真该死!” 言罢,他信手一挥,掌缘挟带一股开山裂石的劲风,对着李鸣顶门狠狠拍落。 武凤楼跪伏在侧,见状吓得神魂俱丧,他深知三叔性烈,这一掌若坐实了,李鸣定然脑浆迸裂,当下只能闭目待死,不忍猝睹。说时迟那时快,战天雷与醉和尚二人已抢身上前。战天雷猿臂一展,将李鸣生生横扯出三尺;醉和尚则使出一招“叶底偷桃”,堪堪托住了江剑臣那千钧之重的手掌。武凤楼顺势膝行而上,紧紧贴跪在江剑臣膝前,泣声道:“三师叔,您老便是今日将我和鸣弟一并打死,我们也断不改口!大师伯与家师心中何尝舍得处置您?我兄弟二人曾亲耳听闻掌门师伯私下引咎自责,其心之苦,不亚于师叔!” 江剑臣闻言,满腔怒火化作无尽凄楚。他沉吟良久,才颓然叹道:“师门恩重若此,越发显得我江某无颜立于天地之间。”他猛然翻掌,竟欲往自己天灵盖拍去。 “剑臣住手!”门外陡然传来一声沉喝,威严如雷。 江剑臣闻声,双手如触电般颓然下垂,随即将身形由坐改跪,双目紧闭,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只见“展翅金雕”萧剑秋面色冷峻,步履生风地迈入屋内。 醉和尚正欲借机发作,却被战天雷死死拽住。萧剑秋先向两位武林前辈见礼,随后缓缓走向这位亦弟亦子的小师弟。屋内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敛声,唯闻江剑臣低微的抽泣。萧剑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似要搀扶,却在半途陡然一僵,生生缩了回来。这一下,不仅江剑臣心神剧震,满屋之人皆是面色大变。醉和尚虎目圆睁,又要开口骂街,萧剑秋却抢先转头,看向李鸣道:“许是老夫果真老了,亦或是关心则乱。鸣儿,依你之见,眼下局势当如何化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堂堂先天无极派掌门,一向行事果决,此刻竟向一黄口小儿垂询良策,直教众人错愕不已。 换作常人,早已战战兢兢,李鸣却非池中物。他挺起胸膛,正色道:“便是不蒙掌门师伯垂询,弟子也拼死要说。依我看,您老应即刻下令,命我师父再回那青阳宫去。”说罢,他目光炯炯地直视萧剑秋。 此言一出,如旱天惊雷。醉和尚险些跳脚,战天雷怒目相向,武凤楼更是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唯有萧剑秋抬手止住众人,目光幽深地盯着李鸣,半晌才缓缓点头:“鸣儿,你所言极是。这一回重返,确比前番正确万倍。”李鸣接口道:“若无前番之误,这第二回便也无从谈起。”这小子语带机锋,既全了萧剑秋的颜面,又为师父寻了出路。 萧剑秋当即神色一敛,断然下令:“剑臣,速去整装,重返青阳宫。只要你能掣肘侯国英,令其不再为奸阉效死,便是盖世奇功,往昔过错一概勾销!” 江剑臣万没想到大师兄竟会令其重蹈覆辙,心中万般抵触,正欲开口相求。战天雷与醉和尚一心只想保他周全,哪管许多,当即在一旁连声催促。唯有武凤楼默立一旁,心中暗替师叔不平。萧剑秋长叹一声,神色悲怆:“剑臣,莫要怨我。老夫心中,唯有剪除魏阉、兴复大明、北御外侮这十六个字。除此之外,别无他念。”言罢,他眼眶泛红,转过身去。 江剑臣被师兄这番忧国忧民之志所感,愤然起身。武凤楼正欲侍奉师叔梳洗更衣,李鸣却抬手拦住,凛然道:“诸位也太小瞧了那女魔王。若李某所料不差,侯国英此刻已跟踪至此,周围定有御林军重兵埋伏。” 醉和尚刚要骂他白日做梦,萧剑秋已然变色:“是我疏忽了!京郊重地,锦衣卫耳目遍布。醉师叔,我信鸣儿的话。剑臣,速去!” 江剑臣将信将疑地推门而出。凭他那双鹰隼般的锐眼,只一扫,便觉林间草莽中杀气腾腾,隐约可见甲胄寒芒,起码伏兵数千。他心下暗自叹服李鸣这缺德徒儿竟有这般料事如神的机先。 尚未行至林缘,便见侯国英带着一名俊俏书童——其心腹侍女荣儿,已自暗处缓步相迎。这一对前世冤家、今生对头陡然相见,皆是心神剧震。侯国英虽仍束发戴冠,然而那头泼墨青丝已见凌乱,昔日桃花粉面此刻瘦骨嶙峋,那一双含情妙目微微内陷,更显憔悴。她朱唇颤抖,痴痴望着那失而复得的心上人,酸甜苦辣交织心头。两行清泪,终是无声无息地滑落在荒烟蔓草之间。 半月以来,江剑臣对面前这女子可谓切齿痛恨。她貌若桃李,心似蛇蝎,偏又对他钟情至深,直教他数度欲毙其于掌下。然此刻乍然相对,见她为情所困,憔悴至此,更感其遍布眼线、动用铁甲只为寻他的一片痴心,虽是手段阴狠,却也用心良苦,不由得心头一软,微萌怜惜之情。 侯国英终是巾帼枭雄,转瞬之间,面上凄婉已尽数敛去。她飞身扑入江剑臣怀中,微仰起那张削瘦的俏脸,强忍热泪,伸出纤纤玉手在江剑臣颊边轻轻抚摩。她破涕一笑,语带狡黠:“我在圣泉宫便说过,你是断不舍得杀我的。你瞧,你果真又回来了!不管你是奉了何人之命,也不管你怀着什么心思,只要你肯回来,我心里便欢喜得紧。” 她顿了顿,忽地凑近江剑臣耳畔,低语调笑:“你莫要这般狐疑。凭你那两位老友嘴馋量大的劲儿,在这京郊百里之内,又岂能逃得过我的眼线?你大师兄他们,此刻定然都在屋里,是不是?”她见江剑臣仍是垂首不语,不禁扑哧一笑:“我猜中了罢?准是李鸣那缺德小子出的主意,教你回来的。” 江剑臣心头猛震,暗叹这女魔王料事如神,竟将众人的心思摸得透彻。却听侯国英语声转柔,凄然道:“只要能留住你,便是刀山火海,我侯国英也认了。”言罢,她向荣儿一挥手。 荣儿随即牵过两匹御苑良驹,旋即拈弓搭箭,嗖的一声,响箭刺破长空。霎时间,林间草莽中响起一阵密集的甲胄摩擦声,无数铁甲御林军如潮水般涌出,人人左挎弯弓,右悬狼牙,竟真被李鸣言中。此等阵仗,若女魔王翻脸下令,三千乱箭齐发,纵是铜头铁臂也得化作血肉泥。 屋中群侠各伏其位,将这一幕瞧得真切。待送江剑臣与侯国英并马而去,众人才重回屋内。 醉和尚率先拍腿赞道:“鸣儿这小子,‘缺德十八手’的外号虽响,依我看,还得添上‘赛诸葛’三字才够劲。”李鸣连连作揖,笑道:“醉爷们快别折煞弟子了,只求您往后少骂我几句便成。师父此去,定能逼侯国英退守密云别宫。魏阉没了这一条臂膀,气焰必减。我和大哥得赶回王府,后日准时出关。我倒要见识见识那多尔衮,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萧剑秋忧心忡忡,问道:“小千岁出关,欲带何部兵马?” 李鸣不假思索答道:“依旧是凤阳府的原班人马,一个不多。”见众人错愕,他狡黠一笑,“弟子自有锦囊妙计。锦衣卫与御林军皆是阉党鹰犬,便是送给咱,咱也不敢要。玉儿如今认了鬼王夫妻做义父母,老两口定舍不得干儿子受委屈。有恶鬼谷百余名好手换上官服相随,足以一当百。弟子这叫‘吃一看二眼观三’,早伏下了后招。”言罢,他拉着武凤楼拜别三位前辈,纵马入京。信王府内,朱由检正与老驸马冉兴对坐闲谈。冉兴愁眉锁眼,朱由检却稳如泰山。武凤楼二人上前拜见,将前因后果一一禀明。朱由检听罢,默然片刻,取过功劳簿,提笔在那首位重重写下“江剑臣”三字。 光阴如箭,转瞬已至行期。天启皇帝病情稍减,于金殿赐酒饯行。信王朱由检跪别圣驾,领众出城。百官送至十里长亭,见信王麾下仅有五名从者,六骑共行,却要去塞外会多尔衮十万精锐,无不相顾失色,暗自忧心。 长亭之外,寒风萧瑟。百官驻足目送,信王挥鞭当先,武凤楼、冉兴等人紧随其后。及至山海关不远,道旁忽有一少年跪接。众人定睛一看,正是小神童曹玉。他朗声奏道:“启禀千岁,微臣义父义母精选了一百名恶鬼谷壮士,换了劲装在此护驾,求王爷恩准!” 朱由检大喜过望,传令召见。不多时,百名彪形大汉列队而至,个个疾装劲服,背负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身姿魁梧,精悍异常。这百人武功深厚,立于关隘之下,隐隐透出一股胜过千军万马的肃杀之气。 朱由检嘉勉数句,却未立即出关,而是立马于十字路口四面观望。众人正疑虑间,只见远处黄沙漫漫,一名儒生策马疾驰而来。朱由检见状呵呵大笑,扬鞭指向边关,声震四野:“文佐武备,皆已齐全。将士们,出关!” 那匆匆赶来的儒士,正是与江剑臣结为金兰的奇才贾佛西。这一番人马齐备,更激起信王万丈豪情。众人浩浩荡荡跨过长城,直面那塞外风云,誓要在这绝域穷荒之中,挫尽多尔衮的虎狼锐气。 第22章 唇枪舌剑 荒野上狂风卷动寒草,信王朱由检一行策马向山海关外而行。远处地平线上,多尔衮率领的十万八旗劲旅已然陈师塞外,营垒森严,如黑云压城。缺德十八手李鸣控马趋近武凤楼,两骑并影,马蹄声碎。李鸣侧过脸,压低声音道:“侯国英这女子,看来终究是拗不过我师父。她如今不但歇了那些阴毒心思,连那路最教人头痛的伏兵也撤了去。这份情谊,全是在讨师父的欢心。” 武凤楼目视前方,眉宇间凝着一层霜色,沉声问道:“鸣弟,那‘草上飞’孙子羽当真请到了武林中的异人?你可瞧得准了?” 李鸣神色一凛,全无平日的嬉皮笑脸,肃然道:“以孙子羽的身份,若非惊世骇俗非同小可的人物,他断然不会出面相请。更何况此事由侯国英在幕后主使,其志不在小,定是谋定而后动。小弟这几日心中总有些惶惶不安,生怕他请来的是那位……”说罢,他右手屈起食、中、无名三指,独独伸出大拇指与小拇指,在武凤楼眼前虚晃一招。 武凤楼见状,心头猛地一震,随即摇头叹道:“世间事岂能这般凑巧?” 李鸣嘴角牵动,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低声提醒道:“大哥莫不是忘了?当日在火神庙中,那条潜入内室、劫走南宫烈前辈‘毒雾神针’的高大身影,除了那位与我义父齐名的‘六指追魂’,天下还有谁能有这份神出鬼没的手段?” 武凤楼默然半晌,亦觉此事不可不防。兄弟二人正自忧虑,忽听后方传来少年曹玉的惊声呼喊:“师父快看!后边有人冲过来了!” 众人勒马回头,只见一匹墨色骏马如离弦之箭,马鬃飞扬,口喷白沫,直朝队伍冲撞而来。武凤楼身形未动,人已如大鹏展翅,甩镫离鞍,凌空向后掠去。百名谷丁训练有素,瞬间向两翼排开,李鸣与曹玉则纵马护住信王及贾佛西、冉兴三人。 那黑马疾驰至近前,马上骑士猛然勒缰,那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骑士借势拧身坠地,轻飘飘落在武凤楼面前,泣声道:“大哥!想杀小弟了!” 武凤楼定睛一看,立在眼前的竟是天山飞蝗凌云。当年在魔窟救母,魏方舍命试弩、惨烈尽忠的往事瞬时涌上心头。武凤楼悲从中来,唤了一声“二弟”,两人紧紧相拥,热泪横流。凌云切齿痛恨道:“此生若不杀那女王,为恩师报仇,凌云誓不为人!” 李鸣将凌云身份禀明信王,引他上前觐见。凌云行过大礼,从背后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长形布卷,递向李鸣,说道:“我奉掌门之命,出京一路追赶。过镇子时,遇到一位神情古怪的高大老人,他指名道姓要我将此物转交给三弟。那老人来去如风,转瞬即逝,我也不知其中究竟为何物。” 李鸣并未伸手去接,反而盯着凌云的手追问道:“二哥,那老者的左右手,可是各有六根手指?” 凌云闻言一怔,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顿足长叹道:“我真真是老糊涂了!江湖中人人想见而不得一见的‘六指追魂’,我竟与他失之交臂,实在可惜!” 李鸣默默接过布卷,随手掂了掂份量,苦笑道:“这必是南宫前辈丢失的毒雾神针无疑。那位前辈竟会盗宝相赠,当真怪哉。”此时军情如火,他也无暇细想,遂将布卷收入怀中。 翌日清晨,红日初升。众人跨出山海关,但见边关大漠,莽莽苍苍。极目远眺,清军的黑色营帐如蚁群般盘踞在视野尽头。信王朱由检见大好河山被异族侵凌,厉声道:“满人竟猖狂至此,当真要在长城之下牧马了!武皇兄,传我旨意,派人下书。” 凌云初涉江湖,正是锐气方刚,刚欲跨步请命,却见贾佛西挥手止住。贾佛西向信王一躬身,缓言道:“先皇曾册封努尔哈赤为辽东总镇,此号至今未革。如今千岁亲临,以御弟之尊,理应等那多尔衮前来朝拜。若我方主动下书,恐自降身份。” 信王朱由检如梦初醒,面露愧色,谢道:“若非先生指点,孤王几近失了朝廷体统。传令,觅地扎营。” 众人忙碌半日,一切扎营之物在关内已备妥。那百名谷丁亦褪去劲装,换上大明亲兵甲胄。入夜后,大营肃穆,贾佛西坐镇中军调遣,信王则与武凤楼等人于帐内密议。然而直至夜深,清营方向始终寂静无声,全无动静。 晚膳罢,凌云与曹玉奉命出帐巡查。武凤楼陪侍左右,与贾佛西、冉兴、李鸣谈经论道,不觉已漏过三更。李鸣目光流转,朝武凤楼递了个眼色。两人退出帐外,在寒风中站定。 李鸣拢了拢袖口,低声道:“大哥,你可曾察觉异样?凌二哥和玉儿这一巡查,去了足有两个更次。此处旷野空阔,哪里用得着这么久?别是潜入清军营盘里去了吧?” 武凤楼闻言,心中亦觉不妥。他本欲亲自查探,李鸣却阻道:“千岁御驾所在,大哥身系重担,万不可轻离。小弟轻功尚可,去去便回。” 武凤楼思忖片刻,低声嘱咐道:“万事小心。”随即便折返大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身影刚入帐帘,凌云便从阴影处悄然闪出,斜睨了李鸣一眼,低声埋怨道:“三弟,你自己想去探营,偏要把这由头扣在我们头上。我倒也罢了,教玉儿这晚辈听了,心里能服气么?” 曹玉在旁紧了紧腰间佩剑,眼中透着机灵劲儿,促狭笑道:“只要能让我也去见识见识,绝不敢埋怨……三叔。” 李鸣听这少年改口极快,将自己排在了凌云之后,虽在冷风中,亦只能报以一丝无奈的苦笑。 李鸣压低声音,在那少年耳畔道:“去是可以,可万事都得听我招呼。若有半点违拗,便立刻滚回去睡觉。”凌云与曹玉对视一眼,皆知这位“三叔”虽然平日诙谐,此时却是动了真格,当下乖乖应诺。 三人施展轻功,身如魅影,悄无声息地向清营潜去。由于李鸣潜行之术极妙,不消片刻已抵近敌阵。李鸣当先开路,凌、曹二人紧随其后。方一入营,便见两名清兵各自依着树木,怀抱枪刀。三人屏息细察,见那兵卒身上毫无伤痕,呼吸深沉,竟是陷入了熟睡,远望过去,倒真像是在尽忠职守。 李鸣心头一动,暗道:“原来早有高人在此开路。”他顺着这条巡查线路直插内腹。说也奇怪,沿途每逢哨位,那些值岗兵勇皆是一般模样,个个沉睡不醒。 此时已近三更,关外初秋的夜风透着刺骨寒意。天边半钩残月斜挂,清冷如霜。李鸣心中对那暗中下手之人已有了七八分计较,对身后的凌、曹二人低声叮嘱:“今晚看来不必咱们大干一场,收敛些,莫要惹得暗中相助的那位前辈不快。”凌云、曹玉虽觉未能亲自动手颇为遗憾,却也点头称是。 三人屏息敛迹,一路潜至军营正中。只见一座大帐方圆二十丈开外,以厚重牛皮缝就,气势雄浑。帐门口悬着八盏“气死风”纱灯,映照出两旁守护的八名悍卒。然而这八人连同一名小头目,亦如泥塑木雕般陷入沉睡。 李鸣打个手势,令二人原路折返守住退路,自己则身形拔起,一式“一鹤冲天”轻巧落在大帐顶端。他自怀中取出日月五行轮中的月轮,劲力微吐,无声无息地在牛皮帐顶割开一个尺许见方的豁口,随即身子一顺,如“夜叉探海”般直扎入帐中。 哪知他脚尖尚未落地,便听得帐外传来一对男女的惊呼,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帐门。换作寻常之辈,身陷绝境定要心神大乱,李鸣却是临危不乱,身形一晃,倒往内帐钻去。 内帐之中,巨烛将残,一点红芒摇曳不定。锦榻之上,一名衣饰华贵的旗人正仰面沉睡。李鸣目光如电,瞬息间瞥见榻旁檀木茶几上搁着一张字笺,笔力雄健,墨迹尚未全干。他定睛一瞧,只见上写:“十万乌合之众,实实不堪一击。” 李鸣心中暗暗喝彩,当即一缩身,隐在内帐厚重的帏幔之后。 脚步声戛然而止,两人惊慌失措地撞进帐来。烛影摇红之下,李鸣看清了来人。男的不过二十七八岁,生得细腰阔背,粉面朱唇,俊美中却透着一股子轻佻浮浪之气。女的约莫三十上下,桃花面孔,水蛇腰身,杏眼微挑,虽是姿色极艳,却有一股掩不住的荡意扑面而来。 二人见榻上那人仍在熟睡,方才舒了口气。正当此时,帐外忽听得传唤声一叠连声:“王爷到——!” 李鸣心中猛地一跳:莫非榻上这人并非多尔衮? 思忖间,一群人已步入后帐。领头一人年约二十四五,身材魁梧,相貌英挺,周身散发着一股威猛不群的英气。他一眼瞧见茶几上的字笺,脸色铁青地抓在手中,环顾帐内众人,一声不吭,径直走到中间的虎皮金交椅上坐下。 此时内帐大放光明,下人们重新续上了巨烛。李鸣隐在暗处,见这大帐比预想的还要宏阔,中间隔断,后帐尤显宽敞。看那端坐椅上之人的傲岸声威,李鸣断定这才是真正的满清亲王多尔衮。多尔衮身旁立着一名中年侍卫,身材竟比多尔衮还要高大威猛。椅后排开八名短打劲装的汉子,四人扶棍,四人持锤,个个如铁塔一般。 多尔衮沉声开口,语带雷霆之怒:“陈师十万,高手数十,竟然任由外人自由进出。孤颜面尽失,列位又何以自安?铁总管,速去查明今夜值守之辈,捆了来见孤!” 那相貌威猛的中年侍卫面露愧色,单膝点地领命,正欲起身。先前闯入的那名妖艳美妇却抢步上前,满面堆笑地向多尔衮奏道:“王爷息怒。铁总管请起,这天大的罪责,归在奴才一身便了。”听其语态,显是与多尔衮交情不浅。 多尔衮瞥了她一眼,犹自余怒未消:“孤是恨他们这群饭桶。阮副总管,你又何必代人受过?” 那阮姓女子见王爷语气转缓,这才正色禀道:“奴才与郭兄弟发现多处岗哨被点穴昏睡,一路循迹追查到此。榻上的阿大人亦是被点中穴道,并无大碍。幸亏王爷圣明,昨夜另宿他处,才使那宵小未能得手。看这潜行点穴的功夫,极是诡秘巧妙,断非值夜卒伍所能抵挡。便是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请王爷屏退左右,宽心安息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堂堂满洲亲王,对这美艳女子的话竟是言听计从。多尔衮挥了挥手,椅后八名壮汉低头退出。随后,那阮氏女上前解开了榻上阿济洛的穴道。此时宽绰的内帐中,只余下正副总管、那名姓郭的青年,以及多尔衮与方才醒转的阿济洛。 多尔衮双目如隼,盯着阿济洛沉声盘问遇袭的情形。阿济洛这笨鸟,被点穴时竟连对方的身影都未曾瞧真切,唯唯诺诺,言语支吾,显然是吓破了胆。 隐在帷幔后的李鸣暗自忖度,心中反倒笃定了几分。他此番出关前曾多方探听,此刻屏息凝神,将帐内众人的形貌与传闻一一印证:那中年侍卫气势雄浑,必是素有“辽东第一勇士”之称的铁阁达。此人一柄铁枪力大无穷,铁琵琶功已至登峰造极之境,乃是王府大总管。那妖艳美妇阮如绵,外号“翠袖招魂”,本是中原名声狼藉的倒采花女贼,被北方大侠俞允中、洪雪夫妻追杀得无处容身,这才投奔满清,凭着一身媚功蛊惑多尔衮,混了个副总管的职衔。至于那轻薄青年,定是“五毒神砂”郭云璞的亲侄、郭云亮之子郭小亮,江湖人称“铁指穿心”,亦是个好色之徒。 李鸣正暗自庆幸摸清了对方虚实,忽听阮如绵娇声笑道:“王爷莫忧。来人身手绝高却不伤命,无非是想挫挫王爷的神威。只要咱们秘而不宣,谁能知晓这桩哑巴亏?况且,朱由检那小子的底牌,郭兄弟早已从他大伯处打探得分明。那小奸王刚愎自用,武凤楼又是个傲骨凌人的,咱们自有法子对付。放心吧,我的好王爷,随我去瞧瞧那处秘密寝帐可好?” 语至此处,阮如绵一双桃花眼斜乜着多尔衮,两颊生晕,腰肢款摆,整个人如一滩春水般软了下去。李鸣在暗处看得火起,暗骂一声:“该死的淫娃荡妇!” 多尔衮被这媚态撩拨,狼目中凶光敛去,露出几分贪婪。他挥了挥手,除去阿济洛留在原处看守,领着众人鱼贯出帐。众人前脚刚走,阿济洛便如惊鼠般扇灭了烛火,也缩着脑袋悄悄溜走了。 李鸣心头一喜,当即纵身跃上帐顶,借着那道豁口遁出。此时清营虽然戒备森严,巡哨加密,但在他这位“缺德十八手”眼中,仍如自家后院一般,驾轻就熟地潜出了大营。 待与凌云、曹玉汇合,已是四更过半。三人疾驰回营,却见信王朱由检仍正襟危坐,毫无倦容。李鸣见状,心中暗暗叹服这位王爷精力之沛、秉性之刚,确有中兴之主的帝王气象。三人趋前跪倒请罪,李鸣随即将探营所得和盘托出。 信王微微一笑,亲手扶起李鸣,连连赞许,又好奇问道:“鸣弟,那暗中出手的异人,你可猜得出是谁?” 李鸣眼珠一转,推辞道:“小弟愚钝,实是不知。” 待伺候信王歇下,武凤楼悄悄将李鸣拉至避人处,正色道:“千岁聪颖绝伦,你那点鬼灵精,怎瞒得过他?今晚暗助之人,定是醉老前辈与战伯父无疑。” 李鸣一摊双手,叫苦道:“正因是那两位老人家,我才不敢据实禀报。他们素来是不朝天子、不礼诸侯的脾性,万一在千岁面前失了礼数,岂不教千岁台阶难下?” 武凤楼心领神会。兄弟二人趁着黎明前的幽光,寻到附近一处丘陵森林之中。果不其然,微弱的晨曦下,醉和尚与战天雷正席地对饮。 少林醉圣见二人寻来,一对老眼瞪得溜圆,指着李鸣骂道:“萧老大那牛鼻子成日醉心国事,佛爷瞧着便心烦。你这小子也跟着瞎起劲,非要把这锦绣江山揽在怀里,弄得咱们老兄弟二人连个清净觉都睡不成!今日老和尚闲得发慌,给多尔衮开个玩笑,倒教你这小子捡了现成便宜。气杀我也,滚!快滚!” “六阳神煞”战天雷翻了个怪眼,接口骂道:“老醉鬼,发什么酒疯!什么‘我们’‘我们’?想挑拨我父子二人不和?惹恼了老子,你看我是向着你,还是护着我儿子!” 醉和尚气得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愤愤然道:“好啊!跟佛爷不一心。分家,现在就分家!” 武凤楼忍俊不禁,忙上前劝道:“二位前辈莫闹,谈正经事要紧。多尔衮帐下,除去那几个帮凶,可还有更棘手的人物?” 醉和尚收了戏谑之态,肃然道:“若只有那几条走狗,佛爷也懒得出手。多尔衮还网罗了长白山边氏三兄弟,这三人本性不坏,可他们身后站着僧、道、俗三个老怪物。你们若不留神,这锅粥可就要煮糊了。” 武凤楼闻言,眉头微蹙,默然不语。战天雷却是个火爆性子,瞪眼道:“怕个甚?那三个老小子若敢护短,一锅烩了便是!别听这醉鬼胡诌,快回去歇着,明日还有硬仗要打。”说罢,扯起醉和尚,歪歪斜斜地隐入了密林深处。 次日天明,多尔衮与阿济洛亲自登门回拜,并邀信王一同会猎。朱由检素有壮志,慨然应允。 两军对垒,众寡之势一目了然。多尔衮激怒之下,倾尽精锐,十万铁甲雄师如雁翎排开。他左有铁阁达,右有阮如绵,身后“四棍八锤”护卫,杀气腾腾。郭小亮与阿济洛一武一文侍立左右。不远处,更有三名虬须黑面的汉子,身着汉人装束,傲然负手而立,显得落落寡合。反观信王一方,人马寥寥。左有冉兴、贾佛西,右有武凤楼、李鸣。曹化淳扮作小太监,曹玉成了牵马的童儿,凌云与吴孟明则充当带刀侍卫。若非身后那一百名换了甲胄的恶鬼谷精锐暗中护持,这阵势在十万铁骑面前,当真显得如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双方心中皆如明镜一般,所谓“会猎”,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在多尔衮一方,意在耀武扬威,欲以十万精锐震慑朝廷,行兵讹诈之实;而信王朱由检此行,则是抱了破釜沉舟之心,力求挫败敌寇锐气,教其不敢生窥伺中原之念。 正午时分,秋阳惨烈,双方歇马于一片开阔平坦的山坡之上。多尔衮早有筹谋,命人设下紫檀桌椅,请信王入座,并奉上西域香茗。信王朱由检昂然入座,环视四周甲胄森严,语带讥诮道:“孤受王兄之邀前来会猎,故而只带随从,未备兵马。不料王兄竟不惜糜费,陈兵十万于旷野。这每日耗资斗金,若非另有用心,岂是智者所为?不知王兄何以教我?” 这一席话理直气壮,字字如刀,直指多尔衮心虚之处。多尔衮一时语塞,只得勉强分辩道:“满洲地势广袤,深林密布,素多不法之徒。孤王为保千岁周全,不得不出此下策。” 信王剑眉一扬,趁势道:“如此说来,王兄麾下必皆是万夫莫敌之选。今日一见,孤岂能交臂失之?武、李二位侍卫,还不上前参见多尔衮亲王?” 武凤楼跨步上前,他存了给对方下马威的心思,体内先天无极真气陡然催动。他拱手躬身,行礼之间,一股浑厚无伦的潜力如怒潮般向前方席卷而去。多尔衮只觉劲风扑面,胸前襟摆竟被震开五眼,马蹄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多尔衮暗暗吃惊,强运内力定住身形,方才没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仪态。 李鸣这“缺德十八手”向来是不肯吃亏的,他抢步趋前。多尔衮久闻其阴损名声,见他靠近,心头不禁一凛,竟不由自主地立起身来。铁阁达与阮如绵如临大敌,各抢上半步护住主子。李鸣嘿然一笑,半揖而止,目光却越过多尔衮,落在后方的郭小亮身上,故作诧异道:“阁下为何是一副汉人打扮?不知贵姓大名?” 多尔衮定了定神坐回原位,铁、阮二人也退了开去,三人皆是一脸狐疑。郭小亮自知李鸣是在变相辱骂,暗自咬牙切齿:我对武凤楼尚存几分忌惮,你李鸣自寻死路,便休怪小爷无情。他沉声道:“小爷姓郭名小亮,原是汉家子弟。李侍卫少见多怪了。” 李鸣故作惊容,身子猛地往后一仰,两只手在衣服上胡乱抹了抹,仿佛诚惶诚恐至极,失声叫道:“哎呀呀,恕小弟眼拙,真是‘对面不识泰山’!阁下莫非便是江湖上威名赫赫、人称‘铁指穿心’的郭少侠?令尊‘一指神功’郭二侠的名头,那当真是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哲嗣,实是李某祖上积德,三生有幸!” 他一边说着,一边满脸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促狭之色,又连连拱手道:“像郭少侠这等‘父子齐名’的武林大豪,今日屈尊来此,若是不留下点笔墨见证,传回关内,谁能信我见过真佛?非得留个纪念不可,非留个纪念不可!” 说罢,他转身对贾佛西一拱手,慨然道:“为表对郭少侠的敬意,由小侄口述,请伯父挥毫留墨如何?”贾佛西何等人物,自知这盟弟江剑臣的徒儿又要施展缺德手段,当即点头配合。小神童曹玉机灵无比,早已备好文房四宝。郭小亮虽疑心李鸣刁钻,但见对方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热诚颂扬,亦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心想:且看你这猴子能耍出什么把戏。 李鸣故作沉吟,在坡上缓缓踱步,朗声吟道: “认君实感殊荣, 贼子匿迹潜踪。 作为武林一豪客, 父子同享大名。” 多尔衮深研汉学,听完此词微感错愕,心忖这李鸣转了性子,竟将郭家父子捧得如此之高。阮如绵那狐媚女子亦是暗自纳罕。郭小亮粗通文墨,听得那词中尽是赞誉之词,不禁面露得色。待贾佛西一挥而就,李鸣双手恭敬递上。郭小亮不知是计,竟然躬身相接。 眼见这一场戏耍活猴的闹剧便要功成,一旁护卫的曹玉终究少年心性,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声来。郭小亮心头一震,低头细看那纸上墨迹,琢磨半晌,才察觉这是一首贯顶词,横着看去,首字赫然是“认贼作父”四个大字。 郭小亮这一惊非小,直气得肺腑欲炸。激怒之下,他凶性大发,右手的食、中二指并起如戟,挟着凌厉劲风直戳李鸣乳泉要穴。他这“铁指穿心”功夫确有独到之处,却浑然不知李鸣早已算准他的后招。李鸣故作惊慌,身形猛然一旋,似乎是在仓促闪避,挂在右侧的日月五行轮却在旋身之际划出一道冷芒,那月牙形刃口恰到好处地套住了郭小亮的双指。 只听得“咔嚓”一声惨叫,郭小亮那两根仗以成名的铁指已齐根断去。李鸣余势未消,借着旋身之力一招“扁踩卧牛”,重重一脚踹在郭小亮胸口,将其直直踢出丈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信王朱由检重重一击案几,奋然而起,厉声斥道:“两国会猎,共叙欢情,尔等恶贼竟敢当众蓄意行凶!王兄,你待作何处置?” 多尔衮此时亦是暗恨郭小亮无能,当众丢了满清颜面,却也只得压下怒火,挥手命人将这残废的郭小亮押下疗伤。李鸣见那火候尚未烧透,暗恼自己方才未曾再下重手,嘴上却连连拱手道歉,做出一副落落大方的宽厚模样。 多尔衮盯着李鸣,眼中寒芒毕露,冷冷道:“李侍卫不愧是名门之后,果真文武双全!孤平生最爱武学,不知李侍卫可愿献上一两手绝艺,教咱们开开眼界?” 李鸣存心要教这满洲亲王难堪,将其气焰再压下三分。他掌握住“一气三分迷”的关窍,对多尔衮方才那番挑衅充耳不闻,只顾自说自话道:“久仰亲王文才斐然,于满汉文字尽皆精通。中原民间流传着一首字谜小诗,极是有趣,不知王驾可愿指教一二?” 说罢,他也不管多尔衮脸色如何阴沉,已然扯开嗓门高声诵道: “百万雄兵卷白旗,天下无人去征西。 秦王不用余元帅,骂阵将军少马骑。” 吟罢,李鸣向多尔衮深施一礼,神色恭谨之极,浑似个虚心求教的学子。 多尔衮纵然攻读过汉文经典,终究不似汉家名士那般博洽。加之此刻他胸中正翻江倒海,急怒交加,哪里还能静下心来去推敲这弯弯绕绕的文字游戏?他听得云里雾里,不禁面露茫然之色。 小神童曹玉最是个会瞧火候的,见多尔衮被困住,哪肯给他半点喘息之机?当即哈哈大笑,声震山坡:“王驾贵为亲王,竟连中原三岁小儿启蒙的数谜也弄不明白,李侍卫这番心思算是白费了。罢罢罢,我便教了你罢,那谜底正是‘一、二、三、四’四个大字。” 多尔衮闻言,只觉一股逆血直冲囟门,气得险些晕厥。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那只毛茸茸的大手猛地伸向案上的令箭壶,眼看便要掷箭下令,不顾一切地大开杀戒。 “翠袖招魂”阮如绵目光敏锐,她先是紧紧盯着按剑而立的武凤楼,随即急切地向多尔衮摇头示意。多尔衮心头一惊,猛然省悟:武凤楼离自己不过数尺之遥,若此时翻脸,怕是令旗尚未落地,自己便要先丧身在那柄五凤朝阳刀下。 他强行压下满腔怒火,心思电转。他瞥见信王朱由检对李鸣面露嘉许,并无半分责难之意,不由得毒计丛生。他心忖: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李鸣口舌狠辣,朱由检又在旁推波助澜。在自己脱离险地之前,决不可轻启战端,何不借燕王朱棣篡位往事羞辱他一番,煞煞他的锐气? 想到此处,多尔衮强自挤出一丝冷笑,整衣而起,徐徐说道:“天朝立国,一向标榜礼义廉耻。尤其是对那等篡逆夺嫡之辈,无不口诛笔伐。孤王读汉书时,见有‘弑君如杀父’之说,不知李侍卫以为立论如何?” 多尔衮不愧是乱世枭雄,这反击当真是相机而动,火力奇猛。信王朱由检听罢,只觉当头挨了一棒,一股凉气直透脊梁。他脸色瞬时惨白,身躯禁不住微微颤抖。多尔衮这番话骂得极狠、极准。燕王朱棣篡夺建文帝江山,本是明廷最大的宫廷隐疾,身为朱家子孙,信王对此向来讳莫如深。如今被敌酋当面锣、对面鼓地揭了短,怎不教他急怒攻心,狼狈万状? 正当朱由检进退维谷之际,李鸣已然气定神闲地将话头接了过去。他眼皮微抬,悠然道:“君分有道无道,自不可一概而论。只是王驾博览群书,似乎忘了这立论的下一句,那才是当真的人神共愤、天理难容——唤作‘奸嫂如欺娘’!”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多尔衮只觉心血翻腾,面色由青转紫,一股腥甜之气瞬间贯入嗓眼。他深知此时绝不能吐血,否则满洲威严荡然无存。他钢牙几乎咬碎,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吞回肚里,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剜着李鸣,喉间咯咯作响,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多尔衮与亲兄皇太极之妃长期私通,此时已是关外朝野尽知的丑闻。李鸣这一记耳光,当真是打在了他的命门之上。 眼见自家主子受此奇耻大辱,总管铁阁达与副总管阮如绵对视一眼。铁阁达心领神会,当即跨出一步,嗓音如瓮声雷动:“两国亲王会猎,本是为了校试骑射,强兵富国。今日到场的多是粗豪汉子,那些文绉绉的诗词歌赋,老铁是一窍不通。干脆趁此良机,老铁想领教领教武侍卫那柄名扬天下的五凤朝阳宝刀!” 话音未落,其部下已捧上一件奇门兵刃。那是一柄通体乌黑的铁琵琶,三根琴弦皆由五金之精炼就,透着一股沉重肃杀之气。 武凤楼见此人气度沉稳、力大无穷,知是劲敌,正欲挺身应战。不料,身旁的小神童曹玉却抢先一步,跪倒在信王面前,恳切求道:“千岁爷,小人平日除去牵马,也偷学了几招庄稼把式。今日这等大场面,求千岁准许小人上去‘露一下’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少年用词促狭,不说“领教”,偏说“露一下”,浑似已胜券在握。信王知这孩子机敏过人,既然敢出阵,定有压箱底的本事,遂含笑点头道:“此乃头阵,若输了,孤王的脸面可不光彩。” 曹玉慢条斯理地叩了头,起身后笑嘻嘻地走到铁阁达面前,拱手道:“铁大总管,我们王爷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老人家大人大量,待会儿动起手来,可得让着小人几招才好。” 这一席话出,连信王也险些忍俊不禁。铁阁达见对方竟派出一个十二三岁的马童出战,只觉受到了莫大羞辱,气得鼻翼翕张。他顺手将铁琵琶横在曹玉面前,没好气地喝道:“小娃娃,你可认得老夫这兵刃么?” 曹玉先是装模作样地将那铁琵琶仔细打量了一番,又伸手在冷冰冰的扇面上摸了一下,随即抬起头,一脸正色道:“我当是什么稀罕宝贝,原来是个龟孙铁疙瘩!我要是连这玩艺都不认识,还练的什么武,趁早回家抱孩子去罢!” 铁阁达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奚落?他那张黑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须发皆张,嗓眼里迸出一声暴喝:“小鬼找死!” 话音未落,他手起一招,那重逾百斤的铁琵琶挟着千钧之势,直朝曹玉的左太阳穴狠狠砸下。劲风呼啸,扫得周围草木尽皆伏倒。 曹玉却似早有所料,见招式临头,他身子竟如水中游鱼一般,轻轻一扭,顺着铁阁达的肋下空隙滑了过去。武凤楼在旁看得分明,心中暗赞,这孩子不知何时已将先天无极派“移形换位”的轻功绝技练到了这般火候。 铁阁达一击走空,怒发如狂,庞大的身躯陡然旋过,铁琵琶顺势横扫,一招“敲山镇虎”带起凄厉风声。曹玉不招不架,足尖点地,身形虚晃,又是那招移形换位,轻巧地闪向一旁。 这一老一小在坡上斗在一处,真个是形如怒狮搏兔,滑如游鱼戏浪。铁阁达力猛劲疾,每一招都欲开山碎石,偏偏连曹玉的衣角也摸不着;曹玉轻点巧纵,在重重叠叠的影里钻进钻出。铁阁达一气之下连攻十招,招招落空,气得胸膛不住起伏,几乎喷出血来。 武凤楼见状,知晓爱徒已立了威,不愿让他长久涉险,当即一招“横切云岭”切入战圈,硬生生将二人隔开。曹玉退到一旁,竟还气呼呼地跺脚道:“师父,他连打我十招,我连手都没还呢,哪能就这么算了?” 贾佛西见这少年志气凌云,对信王低声笑道:“假以时日,这孩子怕是比李鸣还要难对付。”信王朱由检微微点头,君臣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大定。 此时,武凤楼已稳如山岳地挺立在铁阁达身前。铁阁达虽然气极,但见武凤楼出阵,神智顿时清醒了大半。他面对这位名震关内的后起之秀,哪里敢有半分大意?他双手一合铁琵琶,刚欲开口放话,忽见原本立在远处的三个黑面虬须人动了。 那三人步法极怪,如缩地成寸般并排贴上前来。说也奇怪,素来狂傲的铁阁达一见这三人,竟异常谦恭地收起兵器,深施一礼,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 武凤楼此时方才看清三人相貌。年纪最长的约莫四十七八,幼者也有四十上下。观其神色,三人定是手足兄弟,皆是刚毅沉静之辈,两边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内家功力已臻化境。武凤楼见其英气逼人,不似作恶之徒,心中顿生好感,当即抱拳道:“武某幼读诗书,粗习武艺,如今在信王驾前效力。不知边氏三雄有何见教?” 他从三人的形貌风骨,猜出他们便是长白山边氏三兄弟。早先听战天雷提起,这三人并非多尔衮心腹,只是碍于祖居长白山,不得不受礼聘而来。 边氏三雄之中,居首的是边城龙,随后是边城虎、边城豹。边城龙听闻武凤楼之言,沉静回礼道:“武侍卫,明人不做暗事。我兄弟三人并非多尔衮王爷麾下走卒,只是久仰侍卫掌中那口五凤朝阳刀声震武林,特来一会。胜负分明,我等甩手便走,绝无他意。请亮刀吧!” 武凤楼见他言语耿直,胸无城府,更是不愿轻易动武,和颜悦色道:“武某偶得宝刃,除去对付那些穷凶极恶之徒,绝不轻动。况且今日会猎较技,何必动真章?不若我以轻功、暗器、掌法,分别向贤昆仲请教,如何?” 边城龙见武凤楼情真意切,并无视其为敌之意,心中亦是大为感动。奈何他身为长白汉子,身家性命皆在满人治下,实不敢在多尔衮面前示弱,只得冷然道:“我兄弟三人专为瞻仰宝刀而来,岂能空手而回?武侍卫莫要再谦,快亮刀罢!老三,你先去领教。” 言罢,他领着二弟边城虎退出丈外。边城豹听令,当即亮出一柄九耳八环刀,手腕一振,环响如雷,震人心魄。他双目如炬,紧盯着武凤楼,示意其速速出招。 武凤楼暗叹一声,知晓今日若不亮刀,绝难善了。他右肩微塌,内劲微吐,那口武林瑰宝“五凤朝阳刀”瞬间脱鞘而出。刹那间,红紫两道奇光交织闪烁,宛如在白日下拉开了一道电闪,映得满洲众武士个个心底生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边城豹见宝刀出鞘,也不抢攻,一抖双腕,刀锋带起一股寒风,直削武凤楼左肩。武凤楼足踏乾坤,轻跨右步,身如柳絮般斜斜闪过。边城豹成名已久,变招极快,刀光连闪,一式“缠头裹脑”横扫而至。武凤楼矮身缩影,再次避过。 边城豹真力猛聚,九耳八环刀上刀光暴涨,化作一记“斜肩带背”,雷霆万钧般切了下来。 武凤楼身形长起,灵便地脱出刀网。他掌中五凤朝阳刀轻轻一平,刀身神妙地压在了对方九耳八环刀的刀背之上。他仅运起七成功夫,却重逾千钧,竟压得边城豹的刀身微微一滞。 边城豹老脸微红,刀光陡然一转,直扎武凤楼软肋。武凤楼见他纠缠不休,心知若不施以重手,此人决不会退。况且强敌环伺,自己不可平白耗费气力,主意一定,五凤朝阳刀化作一招“刀扫七国”,刀芒刺骨,逼得边城豹不得不抽刀撤身。武凤楼紧跟其上,一式“大鹏展翼”,刀锋红紫交辉,斜削对方左肩。 边城豹慑于五凤朝阳刀之威,眼见寒芒袭向左肩,心下惊骇,双脚不敢发力封架,只得拧腰矮身,拼死向后一挫,欲以卸力之势避开锋芒。武凤楼神色沉毅,铁腕如陀螺般骤然一翻,原本斜削的招式快若奔雷,竟在方寸间化为一记“拍案惊奇”。但见红紫两道光华重重叠叠,挟着开山碎石的劲道,如泰山压顶般朝边城豹右肩坠去。 武凤楼秉性仁厚,深知边氏三雄受制于多尔衮,实有不得已之苦,是以内劲发而不吐,甚至连那柄九耳八环刀也未曾震落。边城豹只觉肩头冷风砭骨,自知性命已落入对方彀中,当即双目紧闭,惨然待毙。 孰料劲风倏尔收敛,武凤楼已含笑抽刀,飘然掠回。 边氏三雄威震辽西,武凤楼此举虽是全了对方颜面,但边家名头已然一败涂地。老二边城虎最是自负,见三弟受挫,心中非但不服武凤楼艺业,反而暗恨三弟出手不够狠辣,失了先机。眼见武凤楼收势未稳,他怪叫一声:“俺来领教!”声落刀起,那口锯齿狼牙刀冷焰吞吐,已劈头盖脸压将下来。 武凤楼万没料到辽东名宿竟会如此突施冷箭,危急中足尖轻点,施展出先天无极派“移形换位”之术,残影闪动,人已欺至边城虎左侧。边城虎既然存了狠心,哪肯轻易收手?他手腕连震,将师门“活僵尸”焦德元的绝学“闪电十八刀”尽数施展。但见刀幕重重,如迅雷激电,将武凤楼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武凤楼本门剑法精奇,改剑为刀后,平日多以寻常招式拆解。此时见这“闪电十八刀”奇诡迅捷,心中竟生出几分见猎心喜的痴气,欲仔细观摩这趟享誉塞外三十载的绝学。他竟在闪避腾挪之间,反手将五凤朝阳刀归入鞘中,以此求得身法更加轻灵多变。 然则此举落在旁人眼中,却是犯了武林中不可饶恕的大忌。阵前收兵,向来被视为极大的轻慢。两强相争,若非有必胜之把握,谁敢空手入白刃?武凤楼刀尖入鞘时方觉失当,但在那漫天刀光下,哪里还有分辩的余地? 这一来,彻底激怒了三雄之首边城龙。此人功力最深,为人亦最为正派,眼见两个兄弟被武凤楼如此藐视,气得须发皆张。他在边城虎招式将老之际,陡然气沉丹田,暴喝如雷:“二弟退下,让大哥亲自领教!” 武凤楼知大错已成,多说无益,唯有凝神应对。边城龙缓步当场,从背后拔出一口沉重如铁的金背砍山刀。此刀长四尺五寸,合九五之数;宽三寸六分,喻三十六天罡,刀背厚重,足见其腕力之雄。边城龙横刀独立,冷笑一声道:“我两个兄弟技不如人,岂敢怪罪侍卫。但今日若不见识宝刀神威,边某寝食难安。请武侍卫亮出宝刃,不吝赐招!” 武凤楼苦笑一声,塌肩攥把,恳切致歉道:“仓促收刀,实为敬佩令弟刀法奇奥,欲瞻仰全豹,绝无藐视之意。武某深感歉疚,请边大侠海涵。” 边城龙虽然怒极,却不失长兄威仪,金背砍山刀起手平指,沉声道:“多言无益,请武侍卫尽展宝刀威名便是!” 武凤楼见客气反激起对方羞愤,只得重新掣刀出鞘。边城龙动起手来,一式一招皆是“闪电十八刀”,但在他手中使出,其雄浑凌厉之处,又远胜其弟十倍。刹那间寒芒隐现,武凤楼的身影已被困在滚滚刀浪之中。加之武凤楼心怀歉疚,不肯轻易动用那杀招“追魂七刀”,一时间险象环生,步步维艰。 一旁的小神童曹玉瞧得心惊胆战,急得直跺脚,若非怕事后受责,早就要冲上去助战。信王朱由检亦是眉锁愁云,忧心忡忡。凌云在一旁气得恨声低语:“大哥真是厚道得过了头,这不是拿性命耍笑么?我去替他下来!” 李鸣却看得透彻,连连点头道:“怪道大哥声望日隆。面对这等悍敌,他竟仍守着不杀之誓,宁可身陷险境也不动用杀着。先天无极派在他手里,注定要大放异彩了。”此时边城龙的“闪电十八刀”前六招早已使得风声水起,中间六招更是带起排山倒海般的压力,逼得武凤楼步步后退,其中数招竟是擦着衣襟险险避过。 边城龙心头的焦灼,绝不下于远观的信王与曹玉。他这趟刀法练就十余载,平素对敌,往往未及中段六招便已教对手俯首称臣。眼下武凤楼虽似只有招架之功,但他看得分明,对方始终只用五凤朝阳刀的刀背御敌,那杀招“追魂七刀”更是半分未露。两相映照,足见对方气魄宏大,反衬出自己武德不逮。边城龙自知若再耗在中间六招亦是徒劳,当下猛一咬牙,强行折断招式,将毕生功力提至极限,最后六招——亦是这套刀法的精华奥旨,如银河倒挂般暴喷而出。 小神童曹玉瞧得眼眶欲裂,再也按捺不住,扯开嗓门大喊道:“师父!快用‘追魂七刀’!” 喊声未绝,他身形刚欲纵出,左右两只手腕竟不知何时被人死死扣住。曹玉先是一惊,待回过味来,不禁惊喜交集,转头叫道:“爹,娘!快救救我师父!” 原来在此电光石火间现身、扣住曹玉的,正是那对他视如己出的义父义母——“鬼王”司谷寒夫妇。司谷寒咧嘴一笑,枯槁的面容竟透着几分慈和:“乖儿子,莫要自乱阵脚,你师父胜算在胸。莫要乱喊乱叫,没的教敌人瞧轻了咱们。” “鬼母”阴寒月则一把将曹玉拽入怀中,摩挲着他的脑袋,柔声安抚道:“乖儿莫怕,娘这就去把那使刀的汉子抓了来。揍得他服帖了,给你当个牵马的跟随,可好?” 这对形如厉鬼的夫妻一生无儿无女,晚年得此俊秀义子,直视若心肝宝贝。阴寒月护犊心切,竟生出要收“辽东三边”当随从的异想天开之念,全然不顾曹玉尚是个未出师门的稚龄少年。 “缺德十八手”李鸣见这对怪杰现身,生怕信王朱由检因其形貌怪诞而心生嫌隙,忙抢步上前,先是以江湖礼数见礼,一口一个“亲家”喊得司谷寒夫妇心花怒放。随后,他引着二人叩见信王,又暗中打手势示意老驸马冉兴,教其向信王陈说二人赤诚保驾的前情。 经他这番穿针引线,信王见二人虽然貌若僵尸,但神情慷慨、血性过人,心中不由大生好感。鬼王夫妇见这位年轻亲王全无权贵骄态,亦收敛了往日蔑视皇族的脾气,规规矩矩地朝朱由检磕了几个响头。 此时场中局势陡然生变。边城龙那赖以成名的“闪电十八刀”已至强弩之末,而始终游走闪避的武凤楼,非但未见败象,身法反而愈发灵动缥缈。边城龙虎目圆睁,虬须如戟,最后一招“闪电劈斩”倾尽残余真力,当头劈落。 武凤楼存心全其颜面,哪肯下死手?他掌中宝刀微微偏转,使出一招先天无极派剑法化来的“阴阳和合”。两口刀刃交锋,并未传出金石碎裂之声,反倒是刀身紧紧贴合。边城龙只觉一股柔和如水的内劲从对方刀身传来,竟堪堪撑住了他那力尽体摇的残局,保住了他作为长者的体面。 孰料,已退在一旁的边城虎、边城豹兄弟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二人见大哥招式使老、真力暂竭,只道武凤楼必会乘势反扑。二人对视一眼,两口利刃如毒蛇出洞,一扎脑后玉枕,一扫双腿膝骨。 此等偷袭恶毒之极,若真得手,武凤楼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要血溅当场。武凤楼脸色大变,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他再不留情,一式“阳关三叠”连环挥出。 第一叠,无极真气如惊涛拍岸,先将边城龙连人带刀震退三步,使其脱离战圈。第二叠,宝刀向上猛磕,震偏了边城虎的锯齿狼牙刀。第三叠,他顺势沉腕,以刀背重重砸在边城豹的九耳八环刀上。 武凤楼含愤出手,内家真气贯注刀身。只听得两声闷哼,边氏兄弟的兵刃冲天而起,狼牙刀被磕掉了三个锯齿,九耳刀也崩断了两个铁环。武凤楼一招间挫败辽东三边,满洲将士无不咬指惊心,这等神威,直教人惊魂丧胆。 边氏三雄脸色惨白,默默收刀入鞘。三人向多尔衮拱手一礼,语带颤栗:“草民兄弟无能,坏了王爷大事,就此告辞!”说罢,三人竟是头也不回,相偕遁入荒漠深处。 多尔衮面上神色阴晴不定,但瞬息间便恢复了枭雄本色。他强扯出一丝笑意,起身躬身致礼,假意赞道:“天朝神威,当真名不虚传。今日会猎到此为止,速摆筵席,孤王要向千岁致贺!” 说话间,他连连向阮如绵递眼色。李鸣机敏绝伦,早已看出这酒宴背后的杀机。按常理,此刻理应婉拒避祸,但他存心要在这十万大军丛中挫尽多尔衮的威风。他一面暗打手势教众人留神,一面哈哈大笑:“久闻亲王府中珍馐无数,我等臣子便叨扰了!” 筵席方才摆开,李鸣便玩开了花样。他一脸肃然道:“两国亲王盛会,岂能无乐相衬?多尔衮亲王,你大约没预备礼炮,李某此处倒是带了些!”说罢,他双手如变戏法般齐出。左手托着三枚火神爷秘制的烈焰弹,右手却扣着一具涂满红漆的长形铁筒,正是南宫烈那教人谈之色变的“毒雾神针”。 李鸣手腕一抖,左手三枚烈焰弹以“三星在户”的手法凌空掷出。刹那间,平地惊雷,火光冲天。三弹齐鸣之下,巨响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数亩之地。在场的清廷将士只觉地动山摇,惊魂未定,全然不知这正是“缺德十八手”敲山震虎的惊世手段。 多尔衮在那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面目惨变,身形竟禁不住微微摇晃。阮如绵亦是花容失色,忙不迭凑近多尔衮,语声颤栗:“王爷,江湖传闻‘火神爷’南宫烈一生仅炼成三十六颗烈焰弹,后来被李鸣的师父金刚窦力窃走一十二颗。瞧这架势,这等毁天灭地的杀器怕是全在这缺德鬼兜里。若非如此,这等大敌当前的节骨眼,他岂敢随手便掷出三枚?”她咽了口唾沫,极力稳住心神,“投鼠忌器,为王爷万金之躯着教,这一局咱们且认了输,另作他图罢。” 多尔衮钢牙紧咬,目光在李鸣和那浓烟焦土间来回游移,终是恨恨地点了点头。 那一席酒宴,信王一方当真是兴高采烈,推杯换盏间谈笑风生。反观多尔衮一众,个个如吞黄连,暗暗叫苦不迭。待到席散告退,李鸣那两道促狭而锋利的目光始终死死逼视着多尔衮与阮如绵。直到信王跨上逍遥马行出老远,他才与武凤楼相视一笑,双双腾身跃马,扬长而去,在荒漠上留下一串狂放的蹄声。 多尔衮心中烦乱至极,待回了大帐,猛地挥退闲杂人等,大手重重拍在案几上,恨声道:“不杀李鸣,孤寝食难安!原以为要牧马中原,首害当属信王,武凤楼次之,李鸣不过末流。如今看来,这名次该倒过来:李鸣第一,信王次之,武凤楼才是最末!” 阮如绵理了理鬓发,幽幽道:“王爷恕奴才妄言。依我之见,李鸣第一确是无误,武凤楼却当排在次席,信王反倒在最末。盖因只要除了武、李二人,朱由检便如折了双翼的孤鸟,再不足为患。接下来的棋路,还请王爷定夺。” 多尔衮终是霸主枭雄,虽遭惨败,却绝无就此收手之理。他眉头锁成一个死结,眼中凶光毕露:“边城龙那三个东西到底不是心腹,不肯替孤出死力。否则,方才若能出其不意地一拥而上,除掉武凤楼,便可去一心腹大患。如今画虎不成,徒增笑柄。”他侧过脸,压低声音吩咐道,“阮副总管,你且去安抚那三人,顺道寻机下毒,料理了这三个匹夫。免得他们感念武凤楼手下留情,反为他人所用。另外,速传郭小亮,孤要听听他铲除李鸣的计策。” 不多时,那因断指而面色灰暗、伤手吊在颈间的郭小亮战战兢兢地入帐。多尔衮刚欲开言,阮如绵却递来一个眼色。多尔衮心领神会,转脸对铁阁达道:“铁总管,传孤密令,兵马暂退十里安营,待命而行。”铁阁达心头一沉,自知失了宠信,只得悻悻领命而去。 待铁阁达远去,阮如绵方才开口:“郭兄弟曾言有妙计置李鸣于死地,计将安出?” 郭小亮警惕地扫视四周,凑近了些,声音微如蚊蚋:“家伯‘五毒神砂’郭云璞,早年无意间寻得一人,其形貌相貌竟与那李鸣如出一辙,酷似孪生。只此一点……” “只此一点,你便是大功一件!”多尔衮发出一声狞笑,截断了他的话,“快说,你需要什么?”说罢,他缓缓闭上双眼,眉宇间尽是倦怠。 郭小亮的目光在阮如绵那风骚入骨、柔若无骨的身段上贪婪地打了个转,大着胆子道:“若要成事,请王爷遣阮大姐陪我去见家伯。届时定教李鸣那小子祸连九族,死无葬身之地。”语毕,他屏息凝神,再不敢多言。 多尔衮身躯骤然一颤,双目暴睁,那目光如两柄利刃,似要生生剜开郭小亮的五脏六腑。郭小亮被盯得心惊肉跳,耳根阵阵发燥。他垂涎这“翠袖招魂”已非一日,只是碍着多尔衮权势,不敢造次。今日想借机一亲芳泽,不料竟被这杀伐果决的亲王看了个剔透。正当他想跪地求饶之时,多尔衮却收了凶光,神态间流露出满脸倦容,虚弱地摆摆手:“阮副总管,你便辛苦这一趟罢。” 阮如绵狠狠剜了郭小亮一眼,轻移莲步至多尔衮身侧,柔声道:“王爷身边无人照应,奴才如何放心得下?不如将此事暂缓……” “此乃头等大事,如何缓得?”多尔衮索性合眼不看,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只要能除李鸣,孤不吝重赏。量小非君子,你办事,孤放心。”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别忘了去料理了边氏兄弟。你们……快走罢。孤这就回师了。” 阮如绵与郭小亮辞了多尔衮,各自回房带齐行装,马不停蹄地向长城脚下的青龙桥疾驰。那里是边氏三雄的一处外舵,料定三人受辱后必先回此处落脚。待行至僻静无人的荒野,脚步渐缓,郭小亮心中那股淫念便再压不住。他贴近阮如绵,涎着脸求告:“好姐姐,且给兄弟点甜头。我这心里,实实要为你发疯了。” 阮如绵在多尔衮面前虽拿腔拿调,骨子里却也是风月场的老手。她见郭小亮年轻俊美,心下亦是有些意动。就在她反手欲搭上郭小亮肩头之际,猛听身后一声雷霆般的怒骂惊起: “好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老夫今日便碎了你们喂鹰!” 二人闻声,如遭雷殛,只吓得亡魂皆冒,一身冷汗透体而出。 第23章 移花接木 阮如绵生性放浪,方才离了多尔衮,被那“铁指穿心”郭小亮言语勾挑,身骨一酥,两只如藕般的小臂便顺势环在了对方肩头。两人正自缠绵,忽听得耳后一声断喝,宛若惊雷。阮、郭二人登时惊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倏然分开,神色仓皇地向后张望。他二人平日仗着“翠袖招魂”与“铁指穿心”的名头,横行无忌,深知若非来头极大之辈,绝不敢在这关头招惹,心中已自虚了半分。孰料转过身来,身后空空如也,竟是半个人影也无。 阮如绵心知来人轻功武学已至奇绝之境,暗忖好女不吃眼前亏,扯起郭小亮便欲抽身遁走。郭小亮正待举步,目光扫过路旁高堤,身形陡然凝住,只见堤上一名贵公子负手而立,身着素罗花袍,正昂首眺望远山。此时已入仲秋,凉气渐起,那公子手中却仍持着一把长大的折扇。郭小亮乃是“五毒神砂”郭云璞的胞侄,自是认得这位女扮男装易钗而弁、权倾朝野的女魔王侯国英。他心知难逃,当即点足飞纵,扑上高堤,一言不发地跪倒在侯国英身后,战栗不已。 阮如绵看清那贵公子面目,一颗心直沉入谷底。她深知侯国英手段毒辣,且平日最是不齿淫徒荡妇之举,自忖若落在其手中,定无幸理。见相隔尚远,她足尖一顿,折身便往反向掠去,欲要潜逃。岂料身前人影错落,四声低啸破空而至,“秦岭四煞”已并肩一线,截断了去路。阮如绵花容惨变,一式“金鲤倒穿波”向后纵出丈余,腰肢一拧,仍想觅路。此时,一声冰冷森然的轻哼传入耳廓,只见郭云璞虎视眈眈立于路旁,其后更立着一名帽子压得极低的五短汉子。阮如绵神魂皆冒,知大势已去,只得飞身上堤,如烂泥般瘫跪在郭小亮身后。 侯国英缓缓转过身来,那一双秀目如利刃剪水,透出凛冽寒光。阮、郭二人在这目光逼视之下,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去。侯国英薄唇微启,厌恶地低叱道:“抬起头来!”二人依言抬头,只见秦岭四煞已列于其后,老毒魔郭云璞则躬身侍立于下首。侯国英目光停在郭小亮身上,冷声斥道:“郭小亮,你竟如此不成材。你父伯皆是成名人物,你却自甘堕落,勾搭这等下贱女人。本督看在郭总供奉的面上,留你个全尸。尤白虎,点他死穴!” 二煞尤白虎听令踏前一步。郭小亮吓得几乎昏死,磕头如捣蒜,嘶声狂呼命,又向伯父连连哀求。郭云璞面色铁青,虽满目哀悯,却畏于侯国英威严,不敢吐露半字。大煞左青龙忽地闪出,单膝跪地,沉声请命道:“郭小亮罪不容诛,然念在郭家供奉之子先前已为九千岁捐躯,郭门仅此一脉香火,尚祈小爷法外开恩,饶他残命。”侯国英本无必杀之意,顺势轻嗯一声。尤白虎会意,飞起一脚将郭小亮踢翻数丈。郭小亮忍痛爬回,不住叩首谢恩。 侯国英这方将目光移向阮如绵。阮如绵面若死灰,颤声哀告道:“若蒙小爷开恩,如绵余生愿效犬马之劳,任凭差遣。”侯国英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冷若寒霜,喝骂道:“本督左右皆是异能之士,要你这下贱妇人何用?你自己了断罢!”阮如绵生性狡黠,察觉其语气稍有缓和,知有一线生机,忙膝行半步,试探道:“小爷命我死,我绝不敢生。只是小爷远道至此,定有要务。贱妾在这满洲之地人头极熟,若能为小爷奔走一二,死也瞑目。” 此言正中侯国英心事。她沉吟片刻,目光深邃地问道:“我要寻一个人,你可有法子?”阮如绵死里逃生,忙大包大揽道:“小爷放心,莫说寻人,便是一只鸟雀,也断逃不出我的眼线。请小爷明示。”侯国英口气终是缓了下来,挥扇道:“起罢。先寻个歇脚处,我再交代你。”阮如绵灵机一动,趋前禀道:“前方青龙桥正是歇宿的好去处。”待侯国英点头,她起身带路,眼波斜斜掠过郭小亮。左青龙发出一声长哨,唤来那匹名为“追风玉狮子”的白马。侯国英翻身上鞍,一行人往青龙桥而去。 行于道间,侯国英细听郭小亮禀报两国会猎之事。待听到李鸣以“三星在户”手法掷出三枚烈焰弹,生生吓退多尔衮十万雄师,侯国英唇角泛起一抹讥诮,冷笑言道:“李鸣这点微末诡计,也只能蒙骗多尔衮那般蠢物。罢了,我不听这些。” 彼时侯国英正自心烦意乱,信王朱由检一行却已安抵长城脚下。朱由检对李鸣此番震慑满人的壮举大加褒扬,贾佛西在旁看着李鸣,忽然出言问道:“鸣儿,你身上那烈焰弹,大约也只这三枚罢?”李鸣闻言,如斗败公鸡般垂下头去,垂头丧气应道:“便只有这三颗,还是替大哥存着的,我师父一粒也没给我。便连这毒雾神针,也是既无毒雾,更无神针的空壳子。” 凌云立于一侧,蹙眉疑道:“此物明明是那位生有六指的怪前辈亲手所赠,我自收下后连动也未曾动过一下,怎会成了空壳?” 武凤楼轻叹一声,接过话头道:“正因为是六指前辈所授,鸣弟方才断定内里已空。须知道,‘六指追魂’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最是厌恶暗器机巧,总觉那非真才实学,用之有辱武林风骨。似这等阴狠歹毒的物事,他老人家又怎肯留给晚辈去造杀孽?”众人闻言,面上仍带几分将信将疑。李鸣也不多言,径自自怀中取出那个红漆铁筒,当众旋开。灯火映照下,筒内果然空空如也,半枚神针也无。众人回想起方才在千军万马前摆出的那副唬人架势,无不脊背发凉,暗自惊出一身冷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国会猎既已收场,信王朱由检觉那恶鬼谷的鬼卒行径过于粗鄙狂野,留在身边多有不便,遂暗授意李鸣,教他以婉言相谢,拨发些银两打发他们回山。那鬼王与鬼母经此一役,倒对曹玉生出几分真情,临行前拉着这干儿子的手,再三叮嘱中秋佳节定要回谷团聚。曹玉亦感念二老照拂之情,伏地磕头应允,洒泪作别。如此一来,随行人数愈发精练,行迹也隐秘了许多。 信王朱由检深知一旦登极,身囚深宫,恐再无这般纵马关外的机缘,便执意要沿途察看长城守备。众人虽觉耽搁,却也不便违逆,只得随驾而行。也合该有事,这一路折转,正好撞上了青龙桥镇。待赶到镇口,天色已是黑透,势必得歇宿一宿。 入镇之后,武凤楼心念一转,想起“边氏三雄”的祖业便在此地。他早先听战天雷提过,边家三兄弟为人刚正,武艺亦是不俗,且其背后尚有僧、道、俗三位异人撑腰。武凤楼存了惜才之心,总想着能登门拜会,一释前嫌。待伺候信王朱由检在客栈住定,他便分拨凌云小心戒备,自领着李鸣与曹玉二人,打听清了路径,直奔边宅而去。 边家这处外舵修得极有气派,前后深宅大院。然而此刻大门紧闭,里间寂然无声,静得叫人心底发毛。李鸣眉头深锁,心中忽觉不妙。曹玉少年气盛,已跨步上前,依着武林规矩自报家门。孰料连唤三声,宅内依旧毫无动静。李鸣正待开口示警,曹玉已按捺不住,伸手一推,那大门竟应声而开。 三人鱼贯而入,连过几进院落,竟不见半个僮仆护院。李鸣低呼一声“不好”,身形刚欲后撤,猛听得四下暗处风声乍起,数十道人影如魅影般窜出。转瞬之间,院中几十盏红灯笼齐齐燃亮,映得庭院如同白昼。灯影晃动处,边城龙兄弟三人成品字位立定,嘴角衔着一丝冷傲笑意。三双满含毒怨的眸子,死死钉在李鸣一人身上。 武凤楼向来仁厚,此时见状却也动了真火,声音冷得如坠冰窖:“武林同道切磋,胜负本是寻常。武某自问先前侥幸胜出,并未存心羞辱三位。今日好意登门求和,你们竟设下这等伏兵圈套,未免太卑鄙了些!” 边氏三雄听了这番义正辞严的言语,对视一眼,竟齐齐纵声狂笑,笑声中尽是悲愤凄厉。武凤楼正惊疑不定,李鸣已幽幽一叹,低语道:“大哥,咱们是被人拿住了脉门。有人料定你定会登门释嫌,早早布好了口袋。只是不知此人使得什么毒计,竟让三雄对咱们存了这般泼天恨意。” 话音未落,边城龙面色铁青,腕子陡然一翻,将一张字笺掷向武凤楼,切齿骂道:“好一个不叫我们难堪!你们这等阴毒手段,比那江湖败类还要狠辣万倍!” 武凤楼三人皆是一怔。边城龙此人向来稳重,若非极痛之事,绝不会这般失态。三人围拢在灯影下,只见那字笺上龙飞凤舞写着: “三边认贼作父。老狗管教不严。按律该当从严办,此为投敌者鉴。” 那字迹神韵,竟与李鸣平日所书一般无二,口吻更是酷似李鸣那般玩世不恭。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这背后主使之人不仅智计绝伦,更对他们关外会猎的细节了如指掌,连李鸣平日说话的腔调都摹得惟妙惟肖。 武凤楼知事态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境地,却仍存了一丝万一的念头,拱手沉声问道:“敢问令尊大人如今天体如何?” 边城龙双目通红,猛然一挥手,正厅内的灯火瞬间全亮。武凤楼凝神望去,只见厅心一张软榻上横陈着一具尸体,面色青白,早已绝了气息。那正是名满关外、悬壶济世的一代名医边天朋。武凤楼虽已有预感,真见了这一幕,仍觉胸口如遭重击,噔噔连退了三步。 “纳命来!”边城虎悲吼一声,刀光如惊雷横空,挟着杀父之仇的万钧恨意,直取李鸣颈项。李鸣不敢硬接,腰肢一拧,险险避过。 “住手!”武凤楼断喝一声,身形如电,已切入两人之间,面沉似水道:“令尊惨遭横祸,我等同感悲切。但我以‘先天无极派’的名头担保,此间定有误会,我兄弟二人绝非凶手。” 边城龙终究比胞弟多几分心机,他深知若援手未至,此刻硬拼不仅报不了仇,反倒要折在武凤楼手中,当即喝住二弟。武凤楼见局势暂缓,再次拱手道:“武某重申前言,边老先生绝非我等所害。请宽限几日,待我查清原委,定当手刃真凶给令尊报仇。诸位意下如何?” 武凤楼话音未落,三三边中的老三边城豹已怒极而笑,厉声斥道:“不劳阁下费心!眼下人证俱在,看你如何抵赖。”说罢,他猛然回身,声若洪钟地吼道:“边福!” 随着这一声喊,大厅内那停放尸身的软榻后,颤巍巍走出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年管家。边城豹一指李鸣,双目圆睁,对管家道:“老太爷遭难之时,唯有你在近旁伺候。你且睁大眼瞧仔细了,行凶的可是此人?事关重大,千万莫要认错了冤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老管家边福紧走几步,待看清李鸣面容,浑身登时如筛糠般乱抖,苍老的眼中喷出刻骨恨火,干枯的手指直戳向李鸣,嘶声骂道:“正是这个恶贼!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三位少主人,你们定要替老太爷报仇雪恨呐!可怜他老人家一生悬壶济世,行善积德,临了竟落了个断头冤魂……”话未说完,老人气血攻心,竟眼珠一翻,当场昏厥过去。 武凤楼一颗心直沉了下去。起初他只当是仇家借刀杀人,故意留笺栽赃,如今见这老管家急怒攻心的模样,绝非作伪演戏。他不禁暗自惊疑:难道这世上竟真有第二个李鸣不成? 当此之时,李鸣却一反常态,反倒沉静了下来。他轻抚衣袖,平心静气地言道:“令尊若果真是我李鸣所杀,你们兄弟便是有千般手段使出来,我李鸣若是皱一皱眉,便不算好汉。眼下局势,我便是有通天的舌头也洗不清干系。我只求一件事,你们若不应允,待会下死力冲我招呼便是。”说罢,他面色肃然,躬身退后一步。 边城龙与其弟对视一眼,强忍悲愤,冷声道:“有话快说。” 李鸣声音低沉,字字铿锵:“给我半月期限。半月之内,若我查不明真相、逮不住真凶,准保在令尊灵前自裁抵命,以谢天下。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边城龙尚在迟疑,他那两个兄弟已是按捺不住,“刷”地抽出兵刃。四周伏兵亦是剑拔弩张,眼看一场血溅深宅的恶斗已在弦上。忽听大门外有人扬声报号:“三位师太爷到!” 灯影摇曳处,三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者是一名老态龙钟的和尚,其后跟着个精瘦枯槁的老道,最后则是一名浑身僵直如木刻的老者。武凤楼观其貌、辨其气,心中暗惊:这三位莫不就是二十年前威震关外的“僧、道、俗”三奇?他心知此事愈发棘手,却仍不失礼数,领着李鸣、曹玉上前躬身施礼。 边氏三雄见长辈驾到,不顾敌手在侧,齐齐扑跪在“睡和尚”、“阴道人”与“活僵尸”足下,哀声大哭。刚刚苏醒的管家边福也由人搀扶着,跪地控诉李鸣恶行。 那睡和尚常年闭着的双眼猛然睁开,两道精芒如冷电般扫过武凤楼三人,慢条斯理地开口:“素闻你与李鸣皆是世家子弟,又承名门薪传,不想竟做出这等天人共愤之事。边大哥一生慈悲,遭此惨毒,莫怪老衲今日要大开杀戒。你们三人,一齐上吧。” 阴道人自后闪出,阻止道:“大哥睡中成佛,何必自损功德?贫道六根未净,便由我来打发他们。”说着,反手便去取背后拂尘。 “活僵尸”焦德元依旧面无表情,声如金石相击:“大哥成佛,二哥参禅,我焦德元是个俗人,这腌臜事还是我来。”言未毕,身形如僵木横移,阴风阵阵,已向三人逼来。 武凤楼念及边老之死,心中多有不忍;李鸣正苦思破局之策;偏那“小神童”曹玉本就是个火爆脾气,见边家蛮横、三奇狂傲,早已按捺不住,怒骂道:“连老带少,真是一群糊涂混蛋!” 骂声中,曹玉双判官笔一招“毒蛇出洞”接“魁星点元”,如鹰隼扑兔般直插焦德元双乳。他曾吃过义母阴寒月的亏,双笔被夺,此番学得乖了,待到笔尖将要触及对方衣襟,腰肢猛沉,双笔划出一道诡异弧度,疾点焦德元双腿三里穴。 这一招变幻奇奥,力道千钧。岂料对手强横远超想象,焦德元下盘纹丝不动,僵直的身躯竟平平后移半尺,教曹玉这一击落了空。曹玉情知不妙,正欲收势,头顶黑发已被焦德元一把揪住,顺势将他整个人甩向半空。 武凤楼大惊,正欲纵身相救,忽见西面屋脊上一道魁梧身影凌空掠过,轻飘飘接住曹玉,落入庭中。与此同时,东厢房上亦有一人凌空飘下,落地无声。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那对“无事忙”的冤家——醉和尚与战天雷。 战天雷将曹玉横身放下,那孩子犹自惊魂未定。战天雷却早已按捺不住,指着焦德元破口大骂:“老僵尸,你这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货色,欺负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醉和尚提起酒葫芦猛灌数口,斜睨着眼呵呵笑道:“老伙计,口下且留些情分。如今咱们深处人家堂奥,可是处在双拳难敌四手的劣势。” 战天雷怪眼猛翻,冷哼一声,凛然道:“便是一对二,老子也一并接下了!你若当真贪生怕死,且滚到一旁喝你的猫尿去,莫在这里碍手碍脚!” 局势陡变,李鸣踏前一步,神色肃穆,向三奇躬身道:“三位老人家对我兄弟或许略知一二,却未必知全。我李鸣连多尔衮十万铁甲军都不曾放在眼里,岂会惧怕几人寻仇?然杀人偿命虽是天理,却也得先揪出真凶。我李鸣若真如此下作,堂堂‘六阳毒煞’又岂会认我做子?话仍是那句,人非我杀。信我,便给半月之限;不信,那便各凭手段罢。” 焦德元冷冷回道:“换作旁人,许能应允。可你这‘缺德十八手’诡计多端,叫人如何信得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言一出,四下皆默。李鸣名声在外,向来以诡诈智谋着称,加之边家老管家指认得凿凿,确是叫人难以起信。 李鸣见众人皆有迟疑,正无言以对,身后的“六阳毒煞”战天雷可不答应了。他本就是个烈火金刚般的性子,闻言心头火起,大骂一声:“千刀杀的老僵尸,你敢血口喷人,诬陷我战天雷的儿子!” 骂声未绝,他身形已如苍鹰攫兔,陡起一掌,直扑焦德元胸口。战天雷这“六阳神掌”乃是武林一绝,练的是纯阳刚烈之气,轻则开碑裂石,重则化铁熔金。他这一生罕逢敌手,此刻为义子抱打不平,出手更是不留半分余地。焦德元虽生性孤傲,却也不敢对这成名已久的毒煞生出轻慢之心,当即提聚周身真力,举掌相迎。 两掌交接,发出一声闷雷般的沉响。两人一合即分,各自身形摇晃,倒退一步。战天雷双目圆睁,赞了声:“好力道,再来!”他身形欺进,掌风挟着炽热劲浪再度拍出。焦德元面色一沉,双足微跨成马步,举掌再接。 第二次对决,劲风四溢,震得周遭灯笼摇晃欲熄。二人身躯皆是一震,复又各退一步。战天雷打出了豪兴,怪叫道:“痛快!真他娘的过瘾!”他第三次提足了十成功力,一件过膝大衫被内力激荡得蓬然涨起,毛茸茸的巨灵手掌如重锤般狂挥而出。 焦德元深吸一口气,双目暴突,硬接了这一击。双掌相抵,空气仿佛凝固。片刻之后,战天雷一连退出四步方才站稳,而焦德元却连连退出五六步开外,方能勉强立住,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如木刻般的僵尸脸上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紫光。 战天雷头一个喝彩道:“好一个活僵尸!名下果然无虚。老战十年前出山以来,你是第二个能接我三掌的人物。” 焦德元面色紫青,一言不发地退回本位。阴道人此时干笑一声,移步上前:“我说自己六根不净,果然不净。战施主神威不减当年,贫道未上香山之前能有此一会,也不枉在这红尘里练武一场。”说着,已稳稳立在战天雷对面。 “少林醉圣”不依不饶地喝了大口酒,抹了抹嘴道:“便是三个打两个,也不能教你这老毒煞一人独吞了乐子。该轮到和尚我了!”说罢,他挂好酒葫芦,便欲上前抢招。 战天雷豪兴千丈,哈哈大笑道:“老醉鬼,直到今日我方知你是不舍得让我先死。冲着这份交情,我也非得斗一斗这位阴道长不可!”他唯恐醉和尚抢先,话音未落,已使出一招“烈火炼金”,掌势雄浑。阴道人练的是绵掌,纯系阴柔之力,手掌一接,看似硬碰,实则如丝如絮,巧妙化去了战天雷那开山裂石的刚猛劲力。 醉和尚在旁冷眼观瞧,深知阴道人深沉诡诈,恐战天雷那耿直性子着了道儿,大声呼喝:“老战兄,快快退下,我和尚有话说!”战天雷听醉和尚语带焦急,不得不顿足收势,恨恨退了下来。 醉和尚一摸光头,斜睨着“睡和尚”,浑不吝地说道:“我出家人四大皆空,与那睡秃子本没甚冤仇。”众人听他一个光头喊旁人“秃子”,皆觉滑稽,却又畏于威严不敢发笑。 醉和尚又道:“祸事是李鸣这小子惹下的,咱们若在这里拼了老命,岂非太便宜这小子了?你且退下,教他自家去领教。” 李鸣何等机灵,早看出醉和尚是怕双方拼得不可收场。他深知对付这些自命不凡的人物,硬拼并非上策。李鸣当即摘下日月五行双轮,趋前一步,并不动手,先将双轮一并,躬身行了个大礼。 阴道人神色阴鸷,淡淡问道:“李鸣,你这一礼,是何用意?” 李鸣昂然立于庭中,朗声道:“李鸣一再申辩,人非我杀。我愿承担缉凶之责,诸位却强行相逼。这一礼是最后一次相求,若蒙相允,十五日内定有个了断。若诸位执意不分青红皂白,那李鸣也只好以武相待了。”他言辞恳切,却又暗伏锋芒,为自己留了退路。 阴道人见边氏三雄满脸凄怆,心中杀机陡起,主意已定:先擒下这小子作为人质。他哪里还顾什么以大欺小的江湖规矩,出手便是独门绝学“断脉八抓”。 这第一抓递出,本以为手到擒来,不料竟抓了个空。阴道人以为是自己下手不够狠。第二抓变招再袭,竟又落空,他只当是自家大意了。待到第三抓,他已提了五成功力,岂料李鸣这小子滑不溜手,竟用一种“上砸太阳穴、下扫脚孤拐”的无赖打法,拼了命般挡住了他的势头。 阴道人暗自惊诧,心道这缺德小子用的是什么怪招?他心中发狠,将内劲提到七成,又是连环三抓。然而李鸣依旧那般泼皮模样,拼着鱼死网破的架势连连拆解,竟使阴道人不能得手。 气极之下,阴道人冷哼一声,使出一招“截脉摧魂”,指风如刀,凌厉无比地抓去。李鸣却依旧不慌不忙,如顽童戏耍般一边重复那下扫上砸的招式,一边大声数道:“七抓了!”这一声“七抓了”,竟似有魔力一般。阴道人那呼之欲出的第八抓势头骤然一凝,他面色变幻不定,竟生生收回招式,连退了两步。 此刻,曹玉立于一侧,眼见阴道人竟因李鸣的一句戏言而撤手,不由得怔在当场。 李鸣却似早已成竹在胸,收起双轮,嘿嘿笑道:“老前辈,要不是晚辈把这数字数得准,您老人家待会儿收不住势,将如之奈何?” 曹玉愈发不解,忙拿眼去看醉和尚。醉和尚提起酒葫芦猛灌一口,哈哈大笑道:“缺德小子这回算是大难不死。这阴道人当年曾在佛前立下重誓,号称‘八抓不得,永不用抓’。方才他连使七抓都没能拿住这小子,若是第八抓再落空,他这辈子的名声可就全砸了。别看这缺德小子言语戏弄,阴道长心里怕是还得谢他给留了个台阶。” 阴道人被戳中心事,一张老脸涨得微红,愤然拂袖道:“谁遇上你这缺德小子,谁便遭了八辈子的晦气。” 李鸣这才纵声长笑,言道:“晚辈对您老人家已是十二分的客气。若换了旁人,我方才那招砸的准是太阳穴,敲的定是脚孤拐。您老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打听打听,连那‘火神爷’南宫烈都被我砸得在床上躺了足足两个月。” 阴道人成名已久,早对李鸣那些阴损招数有所耳闻,此时冷哼一声,却不再辩驳,只拿眼望向睡和尚,待长兄定夺。睡和尚长叹一声,缓缓合上双眼,沉声道:“也罢,便给你半月期限。” 醉和尚听得此言,破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随即便扯着战天雷,领着武凤楼一行人退出了边家深宅。 回客店路上,小神童曹玉犹自愤愤不平,醉和尚斜睨了他一眼,斥道:“小小年纪,火性倒不小。你们只顾着在此处争闲气,还要不要信王千岁的平安了?”一句话惊醒梦中人,三人不敢耽搁,匆匆折回住处。至于战天雷与少林醉圣这两个酒徒,转眼间又不知钻进哪家老店寻杯中物去了。 武凤楼三人回到旅馆,跪于信王朱由检榻前,将边宅之变备细禀明。信王朱由检深知武林中人最重信诺,若误了那十五日限期,李鸣便有杀身之祸,当即圣断,免去长城之行,下令五更动身回京。 众人坐骑皆是千里良驹,快马加鞭之下,第三日傍晚,京都的巍峨城廓已然在望。这番回朝,真个是鞭敲金镫,凯歌高奏。信王府内一片欢腾,连那位平日持重观望的三边总督杨鹤,亦闻讯赶来跪拜贺喜。 武凤楼与李鸣初见杨鹤,皆是不由得一怔。只见此人身材颀长,生得面如冠玉,那一双秋波荡漾的眸子深不可测,开合间精芒闪烁,炯炯逼人。若非那一丛漆黑美髯掩住了红如涂丹的双唇,这三边总督的神韵竟与那“钻天鹞子”江剑臣极其相似。 待杨鹤辞退,信王朱由检顾不得征尘满面,心念兄长病情,欲以此捷报为天启帝冲喜,遂领着会猎的一众功臣,匆匆往大内皇宫赶去。 信王朱由检乃天启亲弟,素得圣宠,出关前更受命在偏殿值宿,是以出入禁宫如履平地。方入宫门,便见司礼太监神色惶恐,趋前奏道:“王爷恕罪,昨夜宫中闹了毛贼,惊了圣驾。万岁爷如今在养心殿静卧,瞧着病情愈发沉重了。” 信王朱由检闻言大惊,当即屏退杂鱼,只带冉兴、李鸣、曹玉、武凤楼四人,疾步赶往养心殿。 殿内药香氤氲,天启皇帝正斜倚龙榻,进着半碗燕窝粥。见幼弟归来,天启面上浮现一丝欣慰之色,推开玉碗含笑言道:“御弟一举大挫满人,寡人早有耳闻。宗庙社稷得以巩固,卿乃不世奇勋!快,让寡人瞧瞧是哪些壮士立此大功?” 老驸马冉兴先行俯伏叩拜。信王朱由检随即将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唤至御前。天威之下,三人不敢僭越,俯首而跪。天启传谕命其仰面,三人依言抬头。 孰料天启帝目光落在李鸣脸上,面色倏然惨白,随即转为勃然大怒。他抖动龙袖,厉声喝道:“拿下了!” 变故陡生,八名执金瓜的御前武士如虎添翼般闪出。信王朱由检尚未来得及回神,李鸣已被重重掀翻在地,绳捆索绑起来。 武凤楼与曹玉心中如明镜一般,知定是那栽赃之人又施毒计。然御前禁地,岂有二人说话的余地? 信王朱由检急切间启奏道:“万岁,此次出关李鸣功高至伟,何故降罪?” 天启皇帝因病重虚弱,此刻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李鸣骂道:“此贼好大胆量!昨夜竟敢擅闯朕的御书房,连毙四名侍卫,盗走朕的紫玉镇尺,几乎吓煞寡人!武士们,速将这恶贼押赴御花园,凌迟处死!” 信王朱由检心思玲珑,联想起青龙桥之事,登时明白定是那貌似李鸣之人进了宫。只是江湖嫁祸尚可转圜,这惊驾盗宝、格杀侍卫却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他身为领头之人,若李鸣获罪,他亦难逃欺君之嫌。 信王朱由检当即跪倒在龙榻前,以头触地,叩得血流满面,悲声奏明关外会猎之详情,力陈青龙桥嫁祸之诡计,恳请天启帝圣明裁度。天启帝平日虽贪恋酒色、宠信权阉,然对这幼弟素来关爱有加。此时见信王朱由检情真意切,叩头见血,心中不由得一软。他静心一想,李鸣若真是刺客,断无自投罗网之理。 天启深叹一口气,颓然道:“准卿所奏。限半月之内,须将正凶缉拿归案,逾期则连卿一并问罪。传旨,将李鸣家眷悉数押入南京刑部大牢。” 言毕,天启帝袍袖虚摆,双目微闭,已是再无气力言语。 信王朱由检见天启帝龙体支绌,已至强弩之末,自是不敢再多言触怒,忙命人解开李鸣身上的绳索。李鸣死里逃生,叩首谢过圣上暂缓雷霆之威的恩典。众人随信王朱由检退至偏殿,方一立定,李鸣便伏地说道:“罪民万死,累及千岁受惊。此时情形紧迫,还请千岁即刻密查,这两日内魏忠贤与侯国英二人,可是亲身在宫中值夜守卫?” 信王朱由检闻言低呼一声,心中对李鸣暗生敬佩:这少年方才几乎做了刀下之鬼,此刻竟能心细如发,直指要害。他疾步而出,半晌方回,面色凝重地对李鸣道:“孤已查实,魏阉托言染疾,已三日不曾上朝。至于侯国英,人并不在京内。” 李鸣再次跪请,言道事不宜迟,求千岁准许他们即刻出宫缉查。信王朱由检点头道:“孤与御姑丈今夜留宿偏殿,以防魏党再起波澜。你等放手去办,务求兵贵神速。” 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会同在宫外接应的凌云,借着夜色匆匆离了皇宫。行至僻静处,武凤楼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四海茫茫,要在十五日内寻得那如幻影般的凶徒,无异于大海捞针。可怜李叔父一家无端陷于囹圄,这可如何是好!” 李鸣此时神色沉静,双眸在夜色中冷光隐现,缓言道:“大哥莫急。普天之下能使出这等泼天手段、定要置我于死地的,唯有侯国英一人。我全家老小被收入监牢,反倒让咱们没了后顾之忧。只是这又是十五天期限,当真巧得紧!”说罢,唇角泛起一抹略显凄然的苦笑。 小神童曹玉脑筋一转,插话道:“既是侯国英作祟,咱们何不先寻到三师爷江剑臣?只要他在,真相自然大白。” 李鸣摇了摇头,叹道:“憨孩子,你三师爷若是还在那女魔头身边,她哪里会做出这一连串天怒人怨的坏事?明摆着是你三师爷又飘然远引,才逼得侯国英发了疯,诚心要闹出惊天动地的动静,逼他现身。” 因信王府目标太大,老驸马府又不便久居,四人趁夜色在京城西北角寻到一处名为祗园寺的破庙。此处山坳丛林环绕,香火断绝,极利于隐匿商榷。孰料众人刚进大殿准备进点干粮,武凤楼面色陡变,蓦地袍袖一挥,刚点燃的残烛应掌而熄。 “什么人!”曹玉如饿虎出洞般抢出殿外。只见月影横斜,四条诡异黑影已飘然落在院中。 为首那人清冷开口,语带威严:“锦衣卫总督侯大人来访。” 皎皎月华之下,只见“天罡扇”侯国英负手而入,左有夏侯耀武,右有夏侯扬威,气派森然。 武凤楼愤然跨出,立于石阶之上,按剑冷笑道:“当真是要赶尽杀绝么?侯大人,今日少不得要教我这五凤朝阳刀饱饮颈血了!” 侯国英天罡扇轻轻一合,竟是一脸和煦笑意,柔声道:“凤楼,你胆子愈发大了。既知我是江剑臣的妻子,怎还如此称呼?理应率领你的两弟一徒,向我这三婶娘磕头问安才是。”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顶,武凤楼一张脸涨得通红,那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竟生生僵住,再也拔不出一寸。自幼修习的礼义廉耻此刻化作一道无形枷锁——江剑臣是他的亲三叔,若侯国英名分未黜,这“三婶娘”三字,他确实抗辩不得。连往日最是刁钻的李鸣与曹玉,此刻亦是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武凤楼语塞半晌,方才嗓音沙哑地答道:“你……你固然算是我三婶娘。武某自幼读圣贤书,知长幼之序。只是……只是你所行之事……” 侯国英神色宽宏,淡淡截住话头:“知道理短就好。若非看在你三叔面上,凭你们这几块料,真以为能全须全尾地出关会猎?李鸣身上的枷锁是我套上去的,然我也仅是给他套个枷锁,并非要他的小命。只要他往后听话,我自然会亲手解开。” 武凤楼心中一凛,深觉这女魔头心机如海,比武功更叫人胆寒。他不愿李鸣出头受窘,略提真气,正色道:“只要你不再助魏阉为虐,拿出些长辈风范,我武凤楼情愿捐弃前嫌,尊你一声长辈。” 话音未落,凌云已是目眦欲裂,他因师父亡故之仇,对侯国英恨入骨髓。此时身随剑走,化作一道寒芒激射而去。侯国英哪将他放在眼里?天罡扇一式“春云乍展”,只听“仓”的一声脆响,凌云手中精钢剑已折为两段。凌云虽惊不乱,一记云里翻飞起,袖中“倒撒满天星”连发十二支飞蝗弩。 侯国英轻摇折扇,指拨扇挑,将那暗器尽数击落。凌云还要再拼,那天罡扇已如鬼魅般抵住了他的咽喉。凌云闭目待死,却被武凤楼闪身上前拉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国英轻叹一声,意兴阑珊道:“也是我造孽太深,难怪你们转不过弯来。我且给你们十天限期。第一,教你三叔江剑臣即刻回到我身边;第二,教你大师伯免去剑臣一切过往罪责,正式承认我是江家妇。若能办成,我自会护持你们。”说罢,一领长袍,率众隐入夜色之中。 侯国英去后,凌云恨恨地一跺脚,对李鸣发泄道:“平素数你诡计最多,方才却像个木头人一般,平白让那女魔头抖尽了威风!” 李鸣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苦笑着压低声音道:“凌云,我要是开了腔,这事情只会愈发不可收拾。说句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凭她的武艺人品、机智胆识,确实配做我的师娘。只可惜她鬼迷心窍,非要依附魏阉,弄得自己双手染满血债。偏生掌门师伯那边,圣贤书读得骨子里都中了毒,迂腐得……” 话音未落,小神童曹玉眼尖,瞥见暗影中走出一名气度不凡的老者,身后还跟着个垂头丧气、神色萧索的汉子。曹玉心头一惊,忙不迭地抢步上前,朗声报道:“掌门师爷爷驾到!” 李鸣吓得险些咬了舌头,忙将剩下的话生生咽回肚里。他深知“展翅金雕”萧剑秋平日持身如玉,最是讲求尊卑礼教,若是被他听去只言片语,定要落个目无尊长的罪名。更何况萧剑秋身后跟着的,正是对他如父如师的三师叔江剑臣。李鸣深觉大难临头,忙缩身跪在武凤楼身后,眼帘低垂,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萧剑秋缓步入殿,却并未动怒,只拂袖示意众人起身。他径自在那满是灰尘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李鸣这才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避在一旁。 萧剑秋的目光在大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鸣身上。曹玉瞧在眼里,急在心头,唯恐三叔受责,眼珠一转,赔笑道:“大师爷爷,方才咱们正商榷您的学问。我三叔夸您书读得极透,只是……只是说您这书里的毒,哦不,是书里的精义,中得深了些。” 武凤楼听得冷汗直流,暗骂这孩子真是越抹越黑,正待出言喝止,偷眼瞧去,只见江剑臣眉头深锁,神情愈发苦涩。孰料萧剑秋竟一反往日的威严,脸色慈和,眼中半点愠色也无。 殿内落针可闻,唯余残烛哔拨作响。萧剑秋沉吟半晌,方缓缓开口,语声平淡却含威严:“鸣儿,我想对侯国英改一改策略,你意下如何?不必拘泥,只管如实说来。” 李鸣听罢,后脊梁那一层冷汗方才渐渐收敛。他心窍玲珑,深知所谓“策略”二字,实则关乎三师叔江剑臣能否重归师门名分,更关乎本门与那权阉势力的进退消长。他眼珠微转,心思登时又活络了起来,当下躬身垂首,字斟句酌地答道:“对于她——”他此时已不敢再提那刺耳的称呼,只以“她”代之,“依晚辈浅见,当分三步:第一步,须制止她不再多造杀孽;第二步,叫她不再倾全力与咱们本门为敌;第三步,则是设法将其从魏阉那一党中剥离出来,诱其两不相帮。” 这番话出口,极见其深沉机心。李鸣绝口不提“重归正道”或“收为己用”等激进之词,偏说“两不相帮”,既是深知掌门师伯性情高洁,绝不屑与妖女为伍,存心试探其容忍的底线;又是为了给三师叔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在那名分的大墙上,悄悄凿出一道透光的缝隙。 萧剑秋默然良久,长叹一声,似是放下了千斤重担。他转头对武凤楼道:“楼儿,你的‘移形换位’轻功火候尚浅,尤其是鸣儿他们几个,一旦遇上‘僧道俗’那级数的高手,终须以此保全性命。老夫还有要事在身,且先行一步。剩下的,你领着他们向你三师叔好生请教罢。”言讫,缓步离寺而去。 曹玉喜得抓耳挠腮,连声欢呼。武凤楼等人亦是面露喜色,唯独江剑臣独立原地,已是热泪纵横。师兄此言,分明是已赦了他的过错,准他重归先天无极派门墙。回想起幼时师兄那如父般的抚育、传艺时的谆谆教诲,再想到自己曾在密云宫令师兄身陷剧毒、断了二师兄一臂的惨状,江剑臣只觉悲从中来,肝肠寸断。 武凤楼领着众人重新拜见过三师叔。江剑臣这才勉力收摄心神,认真讲解起那“移形换位”的秘诀。四人本就武根极深,经这第一高手亲自示范点拨,皆觉获益良多。 待得歇息时,李鸣提起了方才侯国英前来寻衅之事。曹玉快人快语,凑到江剑臣跟前问道:“三师爷爷,原先有您在身旁,她倒少做了不少恶。怎的您又悄悄走了,逼得她跟发了疯似的到处寻您?” 众人亦是好奇心切,纷纷出言询问。江剑臣默然半晌,方才幽幽吐露了那段玉泉山后的往事。 当日,江剑臣奉命在玉泉山阻拦侯国英。两人相对良久,侯国英竟为这一片痴情,传令撤去了三千甲兵,仅带着侍女荣儿,与江剑臣并辔而行,直奔密云。江剑臣自知其是怕他厌恶重入青阳宫,才折往密云,心中那坚冰般的防备,也不禁为这一份深情颤动了一丝。行经京郊,忽见后方一骑快马飞驰而至,口中急呼:“小爷留步!”侯国英勒住丝缰,那人已飞身落于马前,身法如飞鸟投林。江剑臣冷眼观瞧,认出是魏忠贤麾下的“风流剑客”晏日华,此人乃侯国英之心腹。 晏日华神色焦灼,跪禀道:“禀小爷,老爷子近几日因信王出关一事,心境极劣。您若这般不打招呼便走,只怕老爷子要气急攻心了。” 侯国英闻言,那一双如剪水般的秀目中寒芒骤起,柳眉微蹙,眼看雷霆之怒便要发作。晏日华见状心惊,哪里敢起身,忙单膝着地,以额抵草,苦苦哀告道:“小爷,您便听卑职这一回罢!此去密云非同小可,万望保重。” 侯国英面色略显和缓,却仍是沉声斥道:“晏日华,若非念在你平日还算忠谨,凭你今日这一番废话,我便容不得你耽搁我的行程!速速上马,随我同去密云,不得啰唆。” 说罢,她一抖丝缰,欲从晏日华身侧擦马而过。岂料晏日华此番竟吃了秤砣铁了心,依旧跪地不起,右手猛地一探,竟死死抓住了侯国英的马嚼环。 侯国英玉面陡然一冷,厉声骂道:“该死的匹夫,当真要讨打不成!”随着那声娇叱,她玉腕轻挥,手中马鞭挟着一股劲风,劈头盖脸向晏日华抽去。 晏日华深知这位“小爷”的手段,却不敢挪动半分,任由那一鞭结结实实地落在后背。“嗤”的一声响,布帛碎裂,一条血淋淋的伤口登时在他背上洇散开来。饶是如此,他右手仍是死攥着马嚼环不放,仰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颤声乞望着盛怒中的侯国英。 侯国英一语不发,再次将马鞭一抖,那柔韧的藤条瞬间在真力灌注下绷得笔直,显然是动了杀机。晏日华见势不妙,心知若再纠缠定要折在这里,当即右手一松,借势一个后翻跃出丈余。侯国英本不欲在江剑臣面前多造杀孽,见他识趣,樱唇微启,冷冷吐出一个“走”字。三匹马如离弦之箭,掠过尘烟往密云疾驰。 晏日华刚狼狈站起,他的生死之交“潇湘剑客”韩月笙亦驾马赶到。韩月笙望见他背后的血痕,不由得愣在当场,长叹道:“你私自前来阻拦,挨这一鞭也不冤枉。我是奉了老爷子的口谕,请小爷即刻回宫商讨绝密大事的。” 晏日华揩了揩唇角的血迹,叹息道:“那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咱们别去碰这钉子了,且回去复命罢。” 二人正待拨马,忽听后方蹄声杂沓,“血影神鞭”魏占魁领着四名锦衣侍卫,如飘风般赶到。魏占魁一见二人便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两个脓包,当真无用!上马跟我追。我有老爷子的亲笔手谕在此,看那贱人还能狂到哪儿去!” 一行七骑发足狂追。不出数里,便瞧见了前方的三条人影。皆因侯国英正与江剑臣私语温存,马速放得极缓。 魏占魁远远望见侯国英与江剑臣并辔而行,心中那坛老醋早已翻江倒海。他本就恨江剑臣入骨,先前见江剑臣失意离去,曾暗自窃喜,只待侯国英回心转意。孰料这“小白脸”竟又阴魂不散地回到了佳人身边。魏占魁此时已被妒火迷了心窍,只想将江剑臣立毙于掌下。 他面色铁青,掣出背后蛇骨鞭,闷声喝令道:“上!” 话音未落,五条人影如鹰隼般扑向江剑臣,一鞭四刀,织成一张致密的杀网。江剑臣是何等修为?在马上身躯微晃,如同游龙穿林,轻巧之极地掠出重围。错身而过的一瞬,他顺手牵羊,夺去了四名侍卫手中的钢刀,随即一个潇洒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回鞍座。那四名侍卫只觉虎口剧痛,兵刃已失,惊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侯国英勒住马,眼角射出凛冽煞光,沉声斥道:“魏占魁,你竟敢在此行凶?我看你是活腻了。” 魏占魁本是个色厉内荏的泼皮,被这目光一扫,心中已自怯了。然见江剑臣在侧,他强充硬汉,扬起手中手谕,叫嚣道:“九千岁有令,命侯大人速返青阳宫复命。你若识相,便莫要违抗圣意!” 侯国英气极反笑,冷笑连连:“贼子找死!你若此时拨马便走,我兴许还念在往日一点情分,饶你狗命。可你竟敢拿魏阉的手谕来压我,我若饶你,日后如何服众?” 话音方落,她右手马鞭如乌龙出洞,内力激荡之下,一招“乌龙绕柱”精准无比地锁住了魏占魁的咽喉。她顺势一扯,左掌迅雷般印出,端端正正拍在魏占魁的“玄机穴”上。 马鞭轻挥,魏占魁如破麻袋般飞落尘埃,口中喷出一股血箭,眼见是不活了。侯国英冷冷斜睨了一眼被吓呆的四名侍卫,用鞭梢一指地上烂泥般的魏占魁:“抬他回去,照实向老爷子复命便是。” 回过头,她对着江剑臣幽然一笑,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如水:“走罢。” 二人联辔重上征途,晏日华与韩月笙此时哪里敢劝,只得挥鞭跟在后头。 到了密云,侯国英仿佛变了个人,足不出户,晨夕相随,竟真个如同一名温顺贤淑的少妇。江剑臣纵是铁石心肠,也是个重情重义的血性男儿,见她对自己这般如痴如狂,心中那份抵触终是软了几分。更兼他存了绊住这女魔头的心思,免她在外多造血债,两人这三日倒也过得正如漆似胶,其乐融融。第四日清晨,侯国英便如新婚娇妻一般,温存体贴地伺候江剑臣用了早饭。她那双如剪水般的秀目中,此时却隐隐闪动着泪光,凝视着江剑臣幽幽言道:“为了你,我已多次忤逆义父。此次更是手刃了他的族侄魏占魁。我心中自是明了,他之所以一再容忍,全因这青阳宫离不得我。倘若他知晓我有心随你远走高飞、厮守终身,纵然平素再如何宠溺,也断断容不得我。你虽尽知青阳宫的高手名号,却不知其中细微。除却夏侯双杰,麾下的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八魔皆对我忠心耿耿,尤其是秦岭四煞,更可托付。至于那六怪、七凶,才是义父的心腹死党,平日里连我也难得见上一面。这十三人乃是他的‘十三太保’,个个身居供奉之位。而总供奉郭云璞此人老谋深算,在义父与我之间一向摇摆不定,不露半点痕迹。” 说到此处,侯国英轻叹一声,语气愈发软和:“我自幼锦衣玉食,实难适应山居那般清苦。况且咱们的儿女尚未来出世,我怎忍心让他们经受贫寒之苦?是以我需得一段时日经营咱们的安乐窝巢。今日我非得回一趟青阳宫不可。别瞧义父此时气得半死,只要我现身服个软,定能教云散天青。剑臣,你就陪我去一趟如何?”她见江剑臣不语,怕他不悦,忙又赔着笑脸,低声下气地求道:“你若真不愿踏入青阳宫一步,便去我姆妈那里候着。她老人家可是你的正经岳母。求你了,我的好人。” 言罢,侯国英竟有些生涩地福了一福。她自少时起便惯作男装,举止言谈皆如男子,这一学起妇家礼数,倒显得有几分滑稽,却也足见其卑微讨好之态。侍婢荣儿在一旁瞧得银牙暗咬,见自家主子竟为这冰冷汉子如此自降身段,不禁面露愠色。 江剑臣见她这般模样,心头终是一软,默默点了点头。侯国英登时喜出望外,一迭连声地唤荣儿伺候江剑臣更衣。然而江剑臣性子执拗,任凭荣儿说破了嘴皮子,依旧只肯穿着那身素淡青衫,发间不簪半分华彩。荣儿无奈,只得转去为侯国英梳理云鬓,口中却噘着嘴愤慨道:“小爷,您这一颗心热得像团火,偏去暖人家那块万年冰。去见丈母娘,他连身衣裳都不肯换,当真是委屈了小爷。” 侯国英面色一沉,正色斥道:“荣儿,不可胡言。剑臣乃人中龙凤,武功人品尽是天下第一。他二十七岁尚不近女色,如今落在我手里,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怕还委屈了他!听闻那华山派的李文莲多次纠缠,他连正眼也不瞧。那‘女屠户’纵有千般心思,也无福消受。记住了,往后若再敢言语冲撞,我便不要你服侍了。” 二人入京后,江剑臣被安置在圣泉宫内暂住,侯国英则独往青阳宫去见魏忠贤。偏生世事难料,当天下午,郡主魏银屏借着问候圣泉夫人的名义,差兰儿悄悄呈给江剑臣一封密信。江剑臣拆信一观,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信上赫然写着:秦岭一豹许啸虹隐迹十年,近日携孙子羽离关南下,恐对武凤楼、李鸣不利。 江剑臣心系门内晚辈,哪里还能在圣泉宫坐得住?他趁侯国英不在,当即施展轻功潜出皇宫,寻机护持去了。侯国英归来见其失踪,只道他终是弃己而去,登时失魂落魄,疯魔一般四处追寻。她在关外遇见阮如绵,心性大变之下,这才导演了那一出栽赃陷害、盗宝惊驾的毒计,欲以此逼江剑臣现身。 众人听罢这番前因后果,皆觉前路晦暗,棘手之极。武凤楼正自沉思,又听江剑臣叮嘱道:“从夏侯双杰突然折返的形迹瞧,那个容貌酷似鸣儿之人,极可能来自西方。你们且往西行查找,越快越好。” 李鸣对这位三师叔素来敬若神明,虽知西向查探如茫茫大海捞针,却也不敢打半分折扣。三人当即领命,连夜动身,只留下凌云一人在此互通声息。 次日清晨,武凤楼一行三人已至归德府。李鸣心思机敏,料定此地绝非贼巢所在,便提议避开官道,专拣荒僻小径往开封府进发。凭三人的脚程,待到夕阳西下,这座宋代汴京皇城已近在咫尺。 入店落脚后,武凤楼见李鸣因家族受累而郁郁寡欢,怕他急火攻心伤了根本,遂温言提议道:“鸣弟,汴梁大相国寺名传天下,咱们不如去逛逛,散散心怀?”李鸣深知大哥体恤之意,不忍拂逆,三人揣了些散碎银子,便相随向那古刹走去。 大相国寺始建于北魏,殿宇宏敞,气象万千。这古刹之内不仅佛音缭绕,更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戏院书场、酒肆铺面,鳞次栉比,喧嚣之极。武凤楼三人信步转了半晌,周遭尽是寻常百姓与江湖小贩,并未见半分行迹诡谲、惹人岔眼的物事。 李鸣心头压着万千忧虑,见查探无果,便欲折返。小神童曹玉心思通透,知晓师父是想借此引开三叔的愁绪,遂故作顽皮,扯住李鸣的衣袖道:“好三叔,且慢些走。这相国寺的百戏刚刚开锣,我自幼跟随爷爷在山野荒林里厮混,从未见过这等繁华排场。您便当可怜可怜晚辈,让我也开开眼界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24章 李代桃僵 李鸣抬眼望去,但见那少女墨发如云,一袭紫色斗篷遮掩了窈窕身形,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她对着台上的老艺人吴不知说道:“吴先生,非是小女子自矜豪富,意欲包场,实乃别有隐情,不便明言,只求节省些时刻。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烦劳老先生将这段书再演说一遍。” 武凤楼听得心头诧异,暗忖纵是爱国之情炽热,又何至于连听两遍?他侧首看向李鸣,见这位“缺德十八手”正敛气凝神,似在苦苦思索,便不忍搅扰,复又转睛看向戏台。 吴不知正待开腔,那紫衣少女又抢先道:“断不教先生白费唇舌,演说毕了,另奉白银二十两权作酬劳。”此言一出,四座皆惊,继而爆发出如雷般的喝彩。吴不知深受感召,当即神采焕然,向台下抱拳致意道:“难得遇此知音,老夫便舍命陪君子,再奉敬一场。”他重整惊堂木,愈发将那段《李鸣巧骂多尔衮》说得金戈铁马,淋漓尽致。 待到一曲终了,茶房满脸堆笑地凑到紫衣少女身侧,打趣道:“小姐,可还要再听一遍?归家后也好讲给家中尊亲听个趣儿。” 孰料少女竟不动声色地从怀中取出两封沉甸甸的纹银,随手掷给茶房,慨然道:“此间共是六十两。扣除次遍的二十两,余下四十两,仍是想劳烦吴老先生再讲一遍。如此,我方能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亲人知晓。” 台下掌声经久不息,近乎沸腾。吴不知老泪纵横,竟当众脱去长衫,使出平生解数,讲得愈发惊心动魄,气象万千。座中宾客呼号喝彩,投掷香烟糖果者不计其数。正当满场喧嚣如鼎沸之势,那紫衣少女却已悄然起身,穿过重重人影向场外走去。 李鸣压低嗓门,急声对武凤楼道:“大哥,快随我追上去,瞧瞧她的真面目。” 三人闪身挤出书场。武凤楼尚在筹划如何起头搭讪,李鸣已展动身形,自横里一拦,正好立于那少女身前。李鸣定睛一看,心头不由一亮。只见那少女生得一张玲珑鹅蛋脸,粉妆玉琢,黛眉如远山含翠,双眸似秋水盈盈。樱唇微启间,皓齿如银,那凝脂般的双颊上微陷一对梨涡,更添了几分英气与狡黠。 紫色斗篷之下,是一身贴身的红衣红裤,将其衬托得如同一株红珊瑚般玲珑剔透。这红衣少女见李鸣拦路,并无半分惊惶,反倒流露出几分惊喜与娇嗔。她抢步上前,几乎贴在李鸣怀里,压低声音埋怨道:“你这人,怎地这般不听话?早间便说天寒地冻,不许你出来,你偏要胡闹。便是不放心我一人行走,也不该将那件新做的衣裳脱了,仍换上这身旧袍子。你身子本就尚未大好,若再冻出个好歹,岂不是累得人家为你悬心?” 红衣少女一边絮絮低语,一边解下肩头的紫色斗篷,不由分说便披在了李鸣身上。 武凤楼与曹玉堪堪赶到,将这一幕瞧得真切,心中俱是一震。他们看向李鸣,却见这位平日里机灵百出的师弟,此刻眼中异彩闪烁,神情变幻,似是勘破了某种玄机。 李鸣心跳微促,任由那少女摆弄斗篷,心中暗道:线索总算浮出了水面,竟是如此奇诡。他默不作声,只听那少女又喃喃自语道:“我知道你是宦门之后的贵介公子,在江湖上更是名头响亮,自然瞧不上我们父女这点微末道行。可是在豫东一带,狮王父女总归还有些许薄名,你这般做派,也太委屈我了。” 李鸣听闻“狮王父女”四字,心中如走马灯般转念。起初他见这少女挥金如土只为听他的旧事,不过是好奇其动机,待见其对自己情深至此,便知定与那假冒自己名头的贼子有关。此刻听她自报家门,李鸣才惊觉此事牵连甚广。 他素知开封城东风雷堡堡主雷震,外号“狮王”,乃是当今八卦门掌门俞允中的亲师兄,因性如烈火、为人偏激,才避位让贤。雷震膝下唯有一女,名唤雷红英,不仅家学渊源,更是名师洪雪的入室弟子,江湖人称“红蔷薇”。眼前的红衣少女,竟是这位名满豫东的女侠。 雷震素来家资巨万,生平最是慷慨侠义,在豫东武林中声望极隆。因八卦门与先天无极派素有渊源,雷震、俞允中兄弟二人与萧剑秋掌门交谊匪浅。李鸣深知其中利害,见事情牵扯到这等门派名宿,心下愈发沉重。他唯恐雷红英辨出口音,故意压低嗓门,嗓音略带沙哑地应道:“我既不敢小看享有‘狮王’美誉的雷老伯,更不敢小看当代侠女红蔷薇。” 雷红英听他赔了小心,眉眼间漾起一丝欢喜,随之又情急地埋怨道:“叫你不听话,你倒还有理了。瞧瞧,受了风寒不是?嗓子都哑成这般模样。快随我回家,叫下人熬点姜汤暖暖身子。”说罢,她柔若无骨的手指已扯住李鸣的衣袖,牵着他向大相国寺外走去。 方出寺门,便见一名红衣俏婢牵着两匹胭脂良马迎将上来。那婢女瞧见李鸣,不禁掩口而笑,诧异道:“姑爷不是还害着病吗?怎地又追了过来!”她美目流盼,在自家小姐身上溜了一圈,神色间尽是揶揄,似在叹服这位姑爷的一片痴心。李鸣如芒刺在背,假意肃然转脸,余光瞥见武凤楼与曹玉正隐于暗处,投来戒备万全的目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雷红英与婢女合乘一骑,留下一匹骏马给李鸣。三骑纵辔而行,马蹄翻飞间已抵风雷堡。李鸣勒马仰望,但见这庄园气派非凡,丈余高的石墙拱卫着森森古木,重重庭院间雕梁画栋,极尽巨豪本色。 三人弃马入内,由红衣婢女引路,李鸣与雷红英并肩步入大厅。抬头一瞧,厅门横匾上“急公好义”四个金字烁烁生辉,足以想见堡主的气度。阶上立着一名五短身材的老者,狮面短髯,神态威猛,尚未开口已是朗声大笑:“红儿快坐。快给老夫说说,吴先生演说的段子可还精彩?我正等着你回来解闷。” 老者转过头来,目光扫过李鸣,不免错愕道:“贤婿刚才还在陪我闲话,怎地出去得如此迅捷,竟与红儿撞在一块回来了?”他目光慈祥,在两人身上逡巡不去。 李鸣顿觉喉间干涩,心底涌起一阵悲悯。他自知真相大白之日,便是这风雷堡愁云惨雾之时,可事已至此,断无退缩之理。他当下撇开雷红英,抢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肃然道:“伯父在上,先天无极派门下李鸣,给您老人家磕头了。” 雷震并未伸手搀扶,只是惊疑不定地盯着他,颤声道:“贤婿快起。你今日这是中了哪门子邪,为何突然改了称呼?” 李鸣深吸一口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霍然起身道:“老伯父,晚辈与您老乃是初次识面,这‘改口’二字,从何谈起?” 雷震面色剧变,猛然离座。雷红英更是惊得娇躯乱颤,颤声斥道:“鸣弟,你平日最是知书达理,今日怎能对老父这般无礼?” 李鸣唯恐那假冒之徒闻风潜逃,哪敢再有半点迟疑。他身形微侧,拱手正色道:“雷老伯,雷姐姐,你我父女今日确实是初逢。此事波诡云谲,晚辈此番登门,正是为拨乱反正、拿获恶贼而来。”他口齿伶俐,当即将事情始末和盘托出。 厅内死寂一片,唯余李鸣的语声。狮王父女强捺怒火听毕,雷红英如遭雷击,身子一软,软绵绵地倒在红衣婢女怀中。雷震喉间爆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吼,掌下的太师椅受不住这千钧之力,咔嚓一声碎了一地。他虎目圆睁,那蒲扇般的大手挂着风声便向李鸣肩头抓来。 李鸣并未还手,身形如一缕轻烟,施展“移形换位”之术避开三尺,急呼道:“老伯住手!莫要让那恶贼趁乱脱身!” 正僵持间,堡丁飞身入报:“禀堡主,先天无极派武凤楼,率徒曹玉求见!” 李鸣趁势高声道:“雷老伯,此事严重非凡,速请我师兄入内,合力擒拿那冒名顶替的凶徒。晚了怕要悔之晚矣!” 雷红英惊怒交加,气血翻涌,樱唇微绽间,一口鲜血已喷溅而出。她足尖猛点地面,不顾一切地向后堂狂奔而去。 李鸣心系其安危,正待闪身追随护卫,却听雷震厉声喝道:“你敢踏后堂一步,老夫便撕碎了你!” 言罢,雷震的双掌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李鸣无意拼斗,只得全力施展移形换位,在掌风罅隙间左躲右闪。若非前不久得名师江剑臣指点,此番断难在这一派宗师手底全身而退。正当这大厅内掌影翻飞、乱成一团之际,一对中年男女自外急步而入,其后紧随而行的,正是武凤楼。 李鸣身随声动,一式“金鲤倒穿波”自大厅鱼跃而出,口中急喝:“大哥,速速下手拿人!”他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青烟般掠向内宅。他本是高官子弟,对深宅大院的格局了然于胸,不过转瞬之间,已扑至雷红英的闺房门前。 但见房门虚掩,内里寂静无声,李鸣心中暗叫不妙。正怔忡间,狮王雷震、俞允中夫妇及武凤楼已飞身赶到。雷震见他驻足不前,厉声怪叫:“你这小子安得什么心?喊着捉贼,却守在门外作甚!”言毕,他虎步一跨,便要撞入门内。 李鸣横身一拦,疾呼道:“前辈不可!” 随行的中年男女亦齐声大喊:“大哥且慢!” 雷震爱女心切,哪里听得进去?他巨掌猛地一拨,将李鸣推在一旁,右脚顺势踢开了房门。刹那间,房内火光暴起,雷鸣般的巨响震耳欲聋。李鸣离得最近,见势极快,右脚如老树生根,左脚翻起一记“扁踩卧牛”,堪堪将雷震踢离了正面。 一股灼人的热浪自屋内激喷而出,火势冲天。雷震急怒攻心,竟当场昏厥过去。待众人七手八脚救下主人、冲入火海寻人时,房内仅余两名婢女的尸首,雷红英早已不知去向。 混乱稍定,武凤楼方得空隙,将那对中年男女引见给李鸣。原来这二位便是八卦门掌门“北方大侠”俞允中及其夫人“一字慧剑”洪雪。李鸣上前执后辈礼拜见。 此时雷震转醒,俞允中忙搀扶住师兄,凄然叹道:“凤楼贤侄已将原委尽数告知。那恶贼确是冒名顶替,如今劫走了英儿,咱们须立时缉捕。师兄节哀,有我等在此,定不叫那贼子走脱。” 洪雪亦是英气满面,作势便要追出。李鸣向武凤楼使了个眼色,武凤楼心领神会,伸手拦阻道:“二位前辈且慢。鸣弟随令爱入堡时,我已命小徒曹玉暗中守候,此刻定已缀上了恶贼行踪。盲目追赶无异大海捞针。小侄敢问雷大伯,您是将令爱许配给了那恶贼?唯有查清来龙去脉,方能断其根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雷震渐渐冷静,请众人重回大厅。他从窗下案头取出一封书信,默然递给武凤楼。封皮上写着“专呈风雷堡雷堡主收启”,署名处仅有“内详”二字。 武凤楼拆信观之,只见纸上写道:“小徒李鸣,现年十七,出身按察使门第,武功小成。特命趋拜膝下,不知能中雀选否?希兄见教。专奉,雷震吾兄台前。愚弟窦力顿首。” 武凤楼看罢,背脊生凉。这信笺格式竟与先前掌门师伯向青城三豹求婚时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幕后黑手所为。李鸣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便斩钉截铁道:“这绝非家师手笔。俞大叔深知家师性情,他老人家仅通文墨,平素最厌烦这些繁文缛节、酸腐字眼,如何写得出这般书信?” 雷震余怒未消,拍案骂道:“光凭你一句‘写不出’,那窦矮子便能撇清干系?可怜我红儿素来仰慕英雄,竟落得这般下场!”言讫,老狮王颓然坐倒,两行浊泪夺眶而出。 俞允中虽心疼师侄,却也知此事责不在李鸣。洪雪却不同,她视雷红英如己出,想到徒儿身陷贼手,后果不堪设想,一张俏脸冷若寒霜,沉声道:“无风不起浪。若非瞧着窦矮子的老脸,我师兄怎肯许亲?如今天塌下来了,总得有个顶梁的人。” 这话掷地有声,隐带机锋。李鸣何等机灵,深知洪雪是在逼他承揽这桩亲事。须知此时礼教森严,雷红英被贼劫去,名声已损,即便寻回也难保贞操清白。他堂堂按察使公子,若是应下,便等同于要娶一名失身女子。 谁料李鸣竟昂然起身,环视众人,慨然道:“当前捕贼救人为重。至于婶娘方才所言,诸位前辈请放宽心。此事既因我李鸣而起,于情于理,自是由我一人顶着!这桩亲事,我应下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一字慧剑洪雪愣在当场,雷震与俞允中亦是面露震动之色。谁也未曾料到,这位素以狡黠着称的“缺德十八手”,竟有这般敢作敢当的千金胆魄。 狮王雷震胸中激荡,虎目含泪,感佩之下竟是哽咽失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当此时,忽见小神童曹玉踉跄闯入大厅。他面色惨白如纸,一身衣衫破烂不堪,只勉强叫了一声“师父”,便一头栽倒在地。武凤楼心头猛震,抢步上前将徒儿抱在怀中,只见曹玉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他急忙撕开曹玉的衣襟查验,见其周身并无淤青伤损,这才稍稍定神。 武凤楼当即沉腰坐马,将双掌抵住曹玉背心,先天无极真气如滚滚潮汐灌入其经脉。少顷,曹玉悠悠转醒,虽睁开了眼,面上却仍是一派力尽精疲之色。一字慧剑洪雪探手入怀,摸出一粒色泽莹润的丸药纳入他口中,李鸣忙递上滚热茶汤,助其服下。 又过片刻,曹玉方缓过劲来,挣脱师父怀抱,垂首愧然道:“玉儿无能,终是教那恶贼走脱了。” 他平复心神,言简意赅地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原来他受师命潜伏于堡后,未几,果见一长相酷似李鸣之人,肋下横挟一人,如幽灵鬼魅般窜出。曹玉存了缜密心思,不曾惊动对方,只施展家传轻功悄然尾随。追出数里,眼见前边便是一片茂林,曹玉生怕恶贼入林脱身,正欲祭出义父“鬼王”所赐的五鬼钉,不料右肩陡然一紧,竟已被人从后生生拿住。 曹玉心知堕入高手之手,当下钢牙一错,腕间发力,将五鬼钉权作匕首回刺身后那人小腹,左手顺势急扣对方寸关脉门。只听耳畔传来一声阴鸷冷笑:“拿着这等破铜烂铁,也想伤人性命?”话音未落,曹玉右手五鬼钉已被夺去,左手虽扣住脉门,却觉指尖如触生铁,心头暗叫不妙。 随即,他身子如断线纸鸢般被对方猛力抛出。曹玉在半空拧腰折身,趁势回首又打出三支寒星。哪知那人左手随意一晃,三支短钉竟被他悉数攥入掌中。曹玉惊骇莫名,知此人武功远胜自己,调头欲奔。那人身形一闪,已拦在归途,嘿嘿冷笑道:“看你小小年纪倒有几分拼劲,老夫这便用你的暗器送你上路。” 那人扬起右手,杀机顿现。曹玉正欲闭目待死,却听那人惊疑一声:“小娃娃,你是恶鬼谷的人?” 曹玉凝神望去,见那人年过半百,身材清瘦如竹,一张马脸紫中透亮,正摩挲着掌中五鬼钉。他知此人认得义父名号,当即傲然挺胸道:“在下曹玉,便是君山恶鬼谷少主。有种的便撒马过来,小爷何惧!” 马脸汉子阴惨一笑,左手虚晃而出:“人小鬼大,老夫且试你一试。”曹玉不敢怠慢,施展新近习得的“黄泉鬼影”身法百般躲闪。孰料那只手爪如附骨之蛆,任凭曹玉如何腾挪亦无法摆脱,直累得他汗透重衣、委顿地。马脸汉子方才收手大笑:“看在两个老鬼的情分上,饶你小命!”言罢身形一纵,没入林中。 北方大侠俞允中听罢,长舒一口气道:“这孩子当真命大!撞见那个煞星竟能全身而退,实乃天幸。不过,那恶贼的行踪倒也有了着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急切相询,俞允中正色道:“那煞星定是‘子午神抓’褚武庆无疑。此人武功卓绝,为人最是狠毒,巢穴就在虎牢关附近的褚店子。他既不惜自露行藏掩护恶贼,足见二人乃是一丘之貉。事不宜迟,我等需连夜杀将过去。” 月上中天,一行六人杀气腾腾奔赴虎牢关。至初更时分,已抵褚店子。武凤楼勒马止步,向俞允中请示道:“俞叔父,咱们是依武林规矩递帖拜山,还是直捣黄龙?” 俞允中尚未开言,狮王雷震已目眦欲裂,怒极而笑:“姓褚的帮着外贼毁我门户,还论什么江湖规矩?闯!” 语声未落,他已如一头怒隼拔地而起,直扑庄门。门内两名守卫厉声喝问:“何方神圣,胆敢闯我褚……”雷震心头火起,双掌分处,已将二人击飞丈余。他立于中庭,气运丹田,暴喝一声如雷霆滚过:“褚武庆,滚出来受死!” 月色凄冷,照见这虎牢关下的褚家店杀机四伏。 蓦地里,一声阴森冷笑自暗处炸响,子午神抓褚武庆已如僵尸般横移至众人身前。雷震见仇人露面,虎吼如雷:“助纣为虐的老匹夫,拿命来!”他双目赤红,五指成钩,一式“金豹探爪”挟着雷霆之威,直取褚武庆咽喉。 褚武庆阴鸷一笑,神色间尽是不屑:“凭你也配在老夫面前班门弄斧?”他身形不动,左手使出一招“子午连环抓”,以抓对抓硬撼雷震,右手却拢指成爪,如影随形般贴近雷震前胸。雷震心头剧震,未料这魔头功力竟深厚至此,仓促间虽借势旋身避开要害,肋下却已发出刺耳的缯裂声,一截衣襟竟被生生撕下。 狮王受挫,一字慧剑洪雪长剑清啸,青锋颤动如灵蛇吐信,一式“巧女穿针”直戳褚武庆心窝。褚武庆腰胯微拧,使了个“斜身插树”的奇招,左手拂向剑脊,右手却反抓洪雪肩井。俞允中心悬爱妻,大喝一声:“雪妹后退,我来领教!”他身形如游龙穿梭,以八卦游身掌接下了子午神抓。 正斗得难解难分,忽听院墙上传来一阵娇脆如银铃般的轻笑:“堂堂八卦门掌门,竟也要使车轮战法自矜身份吗?当真是不害臊极了。”月华流转下,两道黑影翩然落地,正是那“翠袖招魂”阮如绵与“铁指穿心”郭小亮。 李鸣见到二人,眼中寒芒陡现。他心智极高,知晓这二人现身,则满清摄政王多尔衮定在幕后操盘。他向曹玉使了个眼色,两人极有默契地分扑而出。曹玉短笔如风缠住郭小亮,李鸣则一言不发,将日月五行轮舞成两团银光,罩向阮如绵。 武凤楼立于场中,沉声道:“俞叔父,雷姑娘生死未卜,救人要紧!这里有我抵挡。”他言语端方,待俞允中身形撤出,方才一撩长衫,立于褚武庆面前。 褚武庆身为绿林巨魁,一观武凤楼那岳峙渊渟的气魄,心头不由一凛,冷声道:“阁下便是那‘五凤朝阳刀’的主人武凤楼?” 武凤楼念及他放过曹玉的一线生机,语声微缓:“不才正是武凤楼。褚庄主,你胆识虽广,却未免自误。此间藏匿之徒,乃是夜闯皇城、监守自盗、惊扰圣驾的极恶飞贼。此贼假借我师弟李鸣之名,欺辱雷老前辈,劫掠雷姑娘。阁下也是江湖名宿,何故将这等下三烂的盗匪奉为上宾,自毁子午神抓的清誉?” 褚武庆闻言面色变了几变,随即狰狞笑道:“早闻你仗着灵隐寺的宝刀到处与绿林道为难。今日老夫便要量量,你这先天无极派的传人究竟有几斤几两!” 他从豹皮囊中摸出一副精光熠烁的抓形钢套,咔嚓几声套在掌上。武凤楼见状,知晓已无回旋余地,刚欲撤刀,便听褚武庆周身骨节如爆豆般脆响。漫天爪影如黑鸦扑面,招式诡谲至极,尖锐的破空声刺人耳膜。武凤楼足尖轻点,施展“移形换位”神功,在那爪影罅隙间如闲庭信步。 另一侧,曹玉却已是险象环生。郭小亮虽被削断两指,但家传的一指神功功力仍在,点点指劲透空而至。曹玉一双判官笔拼死格挡,全赖移形换位的身法精妙,方得保全性命。 阮如绵今日改扮成少妇模样,手中换了一柄轧把雁翎刀。此女刀法狠辣,逼得李鸣连连倒退。然李鸣性情刁钻,每逢绝境便使出些不要命的偏招,一时间竟也难分高下。 激斗正烈,半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枭鸣,声震长空。一条庞大的身影如魅影般从内宅闪出。月光之下,武凤楼瞥见那老者长相酷似宫中总供奉郭云璞,已知其身份——这必是“一指神功”郭云亮。 曹玉心头咯噔一下,知晓师伯三人闯入内宅定遭毒手,虚晃一招退至武凤楼身侧。李鸣更是急火攻心,眼底掠过一抹戾气,陡然断喝:“且住!” 阮如绵心惊于其声威,身形微滞。李鸣抓住这瞬息之机,左手月轮如“直捣黄龙”猛推其胸前。阮如绵仓皇仰身避让,却正中李鸣下怀。他右手日轮脱手飞旋,如流星赶月砸向阮如绵下盘。只听得“咔嚓”一声惨叫,翠袖招魂的一条右腿已被五行轮生生砸折,整个人瘫软在地,哀号不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郭小亮迷恋阮如绵已非一日。此番他借陷害李鸣之机,得大金九千岁多尔衮默许,方得与这妖娆尤物双宿双飞。眼见心爱之人被砸断右腿,加之旧仇未报,他哪里还按捺得住? 郭小亮厉吼一声,身形拔地而起,状若疯魔般扑向李鸣。后方的郭云亮急声喝止,却终是迟了一步。只见郭小亮身在半空,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惨呼,重重跌落在阮如绵身旁,左腿已齐根而断,血流如注。原来李鸣存心要废了这一对淫徒浪女,砸断阮如绵后,料定郭小亮必来抢救,遂趁其身形腾空、无处借力之际,衔接左手月轮脱手飞旋。那双轮去势如雷霆电闪,纵是金石亦能切断,遑论血肉之躯? 郭云亮见爱子惨遭断腿之灾,急怒攻心,双目几欲喷火。他瞥见李鸣的双轮坠地,料定这狡黠少年必回身拾取,遂右肩一引,撇开武凤楼,身形如鬼魅般向双轮飘去。他右臂之上血管如灵蛇乱窜,已将“一指神功”运至十成,恨不得将李鸣一指毙命。孰料李鸣机警过人,双轮脱手后竟不进反退,一个倒纵便掠回武凤楼身侧,压根不给对方半点可乘之机。 此时,武凤楼与褚武庆亦是硬拼一记,两人各自退开三步。郭云亮冷冷扫了褚武庆一眼,目光中满是不屑。褚武庆老脸涨红,讪讪又退了两步。郭云亮嘿嘿冷笑,语带轻蔑:“凭你们这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竟也敢在江湖上横行无忌,当真是八字走运到了极处。” 李鸣面上虽挂着玩世不恭的嬉笑,心底却如油烹火燎。恶贼是否潜逃?雷红英生死几何?八卦门三位长辈吉凶如何?种种悬念压在心头,让他眼底冒火。但他深知大敌当前,绝不可自乱阵脚,遂学着郭云亮的样子怪笑道:“常言道,一福压百祸。小爷们八字走运,便显出你这老小子点子不正。识相的认栽伏罪,放出真凶,乖乖跟小爷去京城投案,保你官司从轻发落。若敢抗捕,小心连你那两条老腿也保不住!” 这番话极尽尖酸刻薄,意在激怒郭云亮使其自乱方寸。然而郭云亮乃枭雄之辈,怒意一闪即逝,旋即冷静下来。他双掌相击,只听身后大门轰然洞开,八盏“气死风”纱灯排开两列。 狮王雷震须眉皆竖,被人倒剪双臂押解而出。紧随其后的,竟是五男一女。武凤楼师徒见状,不由得心头大震。 郭云亮扬眉狂笑,满脸志得意满:“区区八卦门三人,被老夫一合之内伤俩擒一。俞允中、洪雪中了我的一指神功,纵能遁走,亦是不死必残。武凤楼,今日你们三人栽得不冤,连九千岁麾下的‘边荒六怪’也悉数到齐了。” 李鸣三人对视一眼,尽皆凛然。那六人乃是魏阉当年的死党,凶名赫赫。尤其是他们手中那六样奇形怪状的兵刃——浑元牌、雀舌枪、透风锥、鸡爪镰、蜈蚣钩、长短刀,无一不是歹毒之极的凶器。 李鸣心中暗暗叫苦,埋怨师父江剑臣与义父战天雷何以此时还不现身。他强作镇定,仍旧油腔滑调道:“老小子,你以为带了这几块料就能唬住小爷?论精明,小爷天下第一。打不过,咱们难道还不会跑?别忘了,我等可是奉旨拿贼,你动一个试试?” 武凤楼听他出言有损门风,正待喝斥,却听郭云亮再度抚掌长笑。灯影摇曳间,一名年轻人缓步而出。 曹玉几欲失声尖叫,武凤楼亦是身形微颤。唯有李鸣岿然不动,沉静地审视来人。只见那人身材短小,腰插双轮,容貌、服饰、乃至走路的惫懒姿态,竟与李鸣一模一样,宛如对镜而立。 真凶既现,武凤楼右手已按上五凤朝阳刀柄。郭云亮纵声狂笑:“缺德鬼李鸣,你敢跑么?奉旨缉捕的正主就在此处,老夫断不信你敢甘犯抗旨不遵的灭门大罪!”这老贼存心毒辣,唯恐三人逃遁,故以真凶为饵,意欲聚而歼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淡影宛如轻烟掠过,自门内瞬息闪出。那影迹掠过雷震身侧时,指尖微弹,已悄无声息地捏断了绑绳。 李鸣眼尖,当即欢呼一声:“师父!” “钻天鹞子”江剑臣已静若山岳,傲立于三人身前。他肋下还挟着一名昏迷不醒的少女,正是失踪的“红蔷薇”雷红英。 雷震眼见爱女得救,心中紧绷之弦倏忽断裂,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悲鸣,抢步冲至江剑臣身前。他正欲屈膝点地,叩谢救女大恩,江剑臣已拂袖微托,含笑吐出“不敢当”三字。他右手轻送,那昏迷不醒的雷红英已稳稳落入雷震怀中。 这“五岳三鸟”中的翘楚江剑臣一经露面,纵使对方阵中坐镇着子午神抓、一指神功、边荒六怪以及那伪装李鸣的恶徒,共计九名魔头,此时竟也无一人敢率先发难。 江剑臣依旧是一袭飘逸青衫,宛若下凡的文弱书生,然其周身散发的冷冽威仪,却教这一众枭雄心惊胆战。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众人,淡然开口:“郭云亮,你身列武林名宿,本非大奸大恶之辈,奈何养子不教,终陷这万劫不复之境。若肯回头,速带令郎离去,江某断不为难。”郭云亮闻言,心头确有一瞬动摇。可他眼角的余光掠过惨遭断腿、指残血污的独子郭小亮,原本颓然的神色再度变得狠戾。他咬牙恨声道:“江剑臣,若在犬子致残之前,你这番话或许管用。可事已至此,老夫若不亲手格杀这坏种李鸣,何以平心中恶气!” 江剑臣闻言,不怒反笑,清冷孤傲地应道:“好!江某便成全你这份杀心。鸣儿,上前领教!” 此言一出,武凤楼与曹玉俱是大惊失色,心中暗暗叫苦。谁人不知郭云亮的一指神功已入化境,此时又存了必死报复之心,李鸣不过一后生晚辈,此时让他出阵,岂非白白断送性命? 孰料江剑臣话音刚落,李鸣已昂然踏出,毫无畏葸之色。郭云亮早已气得面如紫肝,见仇人近前,不等对方立定,一招“玄鸟划沙”已裹挟着八成功力,毒蛇信子般直取李鸣胸前的鸠尾穴。 那一指力道何其惊人,若是击中,定是皮开肉绽、经脉尽碎。李鸣却似早有防范,左腕陡然一翻,斜刺里截向对方右肘寸关;右手五指成钩,更是不顾身份地直抓郭云亮下阴。郭云亮正自恼怒,却觉那少年左掌之中青光一现,竟是藏了一截锐利无比的丧门钉尖。老魔头虽怒发如狂,却也不愿以千金之躯硬碰这亡命徒的缺德招数,只得侧身避让。 李鸣一招逼退强敌,撇嘴冷笑道:“亏你也是成名多年的前辈,对付我这晚生,竟然也玩先下手为强的把戏,当真教人替你害臊!今日小爷爷若不把你打成个海里蹦,便不叫李鸣!” 郭云亮被这小辈百般羞辱,直气得七窍生烟,紧接着一式“手挥五弦”横扫李鸣太阳穴。李鸣虽性情刁钻,手中功夫却未落下,加之存心在师父面前显功,应敌时沉稳远胜往昔。他耐着性子待那指劲贯足,方借移形换位险象环生地避过。 郭云亮三招既出其二,见李鸣身形滞涩,心中大喜,认定其力已竭。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十二成功力,使出一招“截脉断筋”,指尖嘶嘶作响,若流星赶月般直点李鸣气海。 武凤楼师徒不忍直视,转头去看江剑臣,却见他依旧如青松般立于当场,全无出手之意。 眼见毒指将落,却听李鸣一声清越短促的轻笑:“缩回你的鳖爪子罢!”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扬,一截通体殷红如火的铁筒正迎上郭云亮的指尖。场边的郭小亮见状,发出一声绝望的凄号:“爹!那是毒雾神针!” 郭云亮这一指已是力透千钧,若是点实了,纵然指力能震碎铁筒,他自己也定会被毒针贯穿。生死悬于一线,他哪还顾得上宗师体面?右肩拼命一扭,身形如断羽之鸦般猛然下沉,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使了个“懒驴打滚”,连滚带爬地翻出一丈开外。 待他站定身子,已是满头虚汗,那一袭华服沾满了尘土黄泥,狼狈不堪,真如李鸣所言,成了个乱蹦乱跳的“海里蹦”。 李鸣优哉游哉地收起铁筒,朗声大笑:“老前辈,这‘一招换三招’的滋味如何?您这海里蹦的模样,倒是比刚才顺眼多了。” 郭云亮羞愤交加,一张老脸红得发黑,怒吼道:“缺德坏种,老夫今日与你同归于尽!” 他正欲舍命扑杀,李鸣却早已身形一晃,溜到了江剑臣背后,只探出一个脑袋得意地张望。 江剑臣那冠玉般的面庞上露出一抹云淡风轻的微笑,嗓音温润却不容置疑:“郭兄,冷静些。气大伤身,凭你这等身份,却被劣徒逼得如此失态,传出去岂不教天下人笑话?江某言尽于此,交出那钦犯,咱们各走各路。” 那个假冒李鸣的恶贼,初时仗着人多势众,尚且气焰滔天,待见江剑臣亲临,直吓得魂飞魄散。他那一双贼眼乱转,自知轻功万难企及“钻天鹞子”,便陡生一条驱狼喂虎的毒计。 他猛地拧身,日月五行轮寒光凛冽,暴喝道:“万事有老子顶着,亮青子,一齐上啊!” 边荒六怪本是魏阉手下的亡命徒,素来目中无人,被这一煽动,登时凶性大发。首先跃出的是“左三怪”:使浑元牌的朱斗、使雀舌枪的牛觉、持透风锥的杨常。这三人名号中隐含“猪头、牛角、羊肠”之意,故被戏称为“三畜”。 “三畜”合击,端的是配合得天衣无缝。朱斗手中那块浑元牌挟着万钧雷霆,宛如墨云压顶;牛觉的雀舌枪抖开碗大枪花,直刺江剑臣心窝;杨常则伏地横扫,透风锥带着尖锐哨音直取其下盘。 三人毕生功力皆汇于此招,意欲合力将这名震大江南北的奇才毁于一瞬。 孰料江剑臣渊渟岳峙,待那枪尖将抵衣襟的刹那,方才发动。他动得极轻、极快,左手微拂,竟已稳稳拿住雀舌枪的血档,身形借势向左飘移三尺。朱斗那块开山裂石的浑元牌收势不住,重重砸在杨常的透风锥上,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响,土石飞溅,牌锥尽皆陷入地下一尺,朱、杨二人亦被震得就地翻滚,狼狈不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玉面生寒,正待施展杀手,忽听后方李鸣高呼:“师父!” 江剑臣心头一动,知师弟动了侧隐之心,遂收敛杀气,在那三人错身而过的瞬间,指尖连弹。三响过后,“三畜”已悉数倒地,动弹不得。 那恶贼见势不妙,颤声尖叫:“强存弱亡,拼了罢!”他舞动双轮,拼命截住李鸣。曹玉则手持判官双笔,在狮王父女身侧谨守护卫。武凤楼那柄五凤朝阳刀亦已出鞘,寒光如虹,一口刀竟生生缠住了子午神抓褚武庆与一指神功郭云亮两大魔头。 “右三怪”见生路被断,齐齐怒啸而出。使鸡爪镰的郎新、使蜈蚣钩的苟费,并那使长短毒刃的女子胡眉,合称“三兽”。六件奇门兵刃织成一张森冷剑网,朝江剑臣当头罩下。 江剑臣见胡眉那双刀泛着幽幽青光,知是剧毒,不敢托大。他身形微晃,移形换位神功运至极致,竟从那密不透风的光幕中平移而出。 郎新双肩陡然一沉,已被江剑臣拿住。钻天鹞子冷笑一声:“冲你这‘狼心’的名字,断不可留你再行恶事!”言罢指力迸发,郎新惨嚎一声,双肩琵琶骨应声粉碎。随即便听“当啷”两声,那对鸡爪镰颓然落地。苟费惊惧之下欲待腾空,却被江剑臣照方抓药,亦被废去了一身武功。 三兽中的胡眉最为狡黠毒辣,她见两名同伴瞬息被废,心知江剑臣身为名门正派,或许不对妇人下重手。她蓄势待发,趁江剑臣擒拿苟费之机,莲足点地,娇躯暴起。 人在半空,她唯恐有人追击,左手扬处,五枚金钱镖化作寒星激射向后,随即纤腰一折,借着落地之势,如灵狐般向西北角的暗影中遁去。 她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贴着墙根逃出数丈,汗透重衣,正庆幸死里逃生,却见月影一晃。皎皎月华之下,江剑臣负手而立,正悠闲地立在前方,神色清冷如霜。 胡眉惊得亡魂皆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起一张犹带泪痕的俏脸,哀婉求告:“奴婢该死!冒犯了三爷,求您老人家慈悲,饶了小女子这顶狗命罢!”她本就生得娇艳,此刻楚楚可怜,倒真像是一朵带雨的梨花。 江剑臣将负于身后的右手缓缓伸出,五指一松,叮当乱响间,一捧残片散落在胡眉面前。胡眉定睛偷瞧,心头登时凉了大半,那摊碎铁正是她先前掷出的五枚金钱镖。 只是此刻,五枚残镖竟被无上内劲生生震裂,化作二十余块细碎残片。她惊骇之余,对江剑臣这等神乎其技的武功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下垂泪哀告:“三爷明鉴,我等师兄妹六人虽有‘六怪’之名,实则这几年被九千岁幽禁别处,从未在外行走,更无大恶在身。若蒙三爷恩典饶了性命,奴婢情愿永为仆从,衔草结环,终身侍奉。”言讫,又如捣蒜般连连叩头。 江剑臣见这女子求饶得凄切,冷峻的神色稍显缓和。他一言不发,拂袖转身便走,心中隐隐担忧李鸣功夫不济,若拿不住那恶贼,恐误了家国大事。 孰料他前脚方动,胡眉便抬手揩干了泪痕,纤足一挑,将那一地碎铁踢飞,竟寸步不离地紧随其后。江剑臣霍然止步,回首斥道:“既已饶你一死,何故还不逃命?” 胡眉敛容低首,轻声答道:“三爷既是主人,奴婢便是家臣。天地虽大,不随主人,奴婢又能去往何处?” 江剑臣顿足气急,连声道:“江某几时答应过你?快滚,快滚!” 他正欲闪身离去,胡眉却娇躯一扭,已拦在归途。她含泪带笑,柔声道:“主人方才沉吟不语,便是默许了奴婢的志向。奴婢这就为您带路。”说罢,柳腰微拧,竟率先向那激斗正酣的场中奔去。 江剑臣无可奈何,只得苦笑跟从。他深知自己亦是戴罪之身,刚得大师兄宽宥,本不该收容这等怪物,然眼下情势紧迫,也顾不得许多。 待到场中,战局已然大变。武凤楼手中那一口五凤朝阳刀已化作红紫交错的漫天光影,指东打西,左盘右旋,气象万千。纵使郭云亮与褚武庆指法精奇、抓劲雄浑,也断不敢以血肉之躯硬撼宝刀锋芒,三人杀得难解难分。 李鸣那处却显得左支右绌。他若要拿活口归案,出手便难免受限,而那假李鸣的功力实则高出他甚多,一双五行轮舞得虎虎生风,招招皆是势猛力沉。李鸣全凭那股不要命的“缺德”打法死命相搏,方勉强保住性命,实则已是险象环生。 江剑臣见此情景,眉头紧锁。他性情孤傲,见记名弟子竟这般不济,心中又是怜悯又是气恼。正当他筹划如何助武凤楼脱身、一举擒贼之时,那随行的胡眉早已洞察其心思。 胡眉本就是江湖邪路出身,从不讲求什么光明正大。见李鸣被五行轮震得后退,那恶贼正待乘胜追击,胡眉二指一拈,两枚金钱镖已如流星般激射而出。那恶贼志在必得,哪料到背后竟有同伴偷袭?双肩大穴陡然一麻,惨呼声中,一对五行轮脱手坠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这孩子最是灵动,见有机可乘,当即飘身欺近,判官双笔一指太阳,一抵咽喉。胡眉手疾眼快,一把将那恶贼倒剪双臂,绑了个结结实实。 那恶贼猛地惊醒,满面戾气地破口大骂:“贱货!你敢吃里爬外,背叛主人暗算老爷?就不怕老爷子屠了你全家,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胡眉闻言,竟格格娇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美艳不可方物。她脆生生地啐道:“不必劳烦候二爷操心。我们师兄妹六人光棍一条,无家无室,不过是受人雇佣,好则聚,散则去,你算哪门子的主人?如今天下,唯有这独步武林的钻天鹞子江三爷,才是奴婢的主子。你若再敢多吐一个脏字,姑奶奶便割了你的舌头喂狗!”一番喝骂,直骂得那恶贼面如死灰,颓然垂首。 郭云亮见大势已去,知江剑臣尚存一线仁心,不曾痛下杀手,当即一声尖厉唿哨,对褚武庆喊道:“风紧,扯呼!”话音刚落,他已如苍鹰掠地,挟起断腿的郭小亮拔地而起,向夜幕深处遁去。褚武庆亦非蠢人,哪肯为了阮如绵那荡妇身陷重围?腰肢一扭,尾随而去。 众人见救人要紧,并未深追。曹玉正欲扛起俘虏回转风雷堡,雷红英忽然转醒。她一错银牙,竟挣脱父怀,跌跌撞撞地向那恶贼扑去,一双美眸中满是疯魔般的恨意,恨不得将其生啖其肉。 李鸣生怕她怒极杀人,误了圣旨,赶忙闪身拦阻,急呼一声:“雷姑娘!” 岂料他不开口还好,这一声“雷姑娘”入耳,雷红英如遭雷殛,花容惨淡。她银牙咬碎,玉掌猛然翻飞,对着李鸣的左颊便是一记清脆耳光。 李鸣猝不及防,被打得满眼金星。雷红英一击之后,浑身力气耗尽,娇躯摇晃不支,直直跌入李鸣怀中。 武凤楼立于一旁,瞧着怀抱美人的李鸣,心头却是一紧:此番恩怨纠葛至深,鸣弟当真能娶了这命途多舛的少女,给这段公案一个交代么? 第25章 恩怨分明 红蔷薇雷红英心力交瘁,猛地呕出一口朱红,登时气绝昏厥,软软地跌在李鸣怀中。与此同时,江剑臣指尖连点,劲气纵横间,已将朱斗、牛角、苟费、郎新、杨长这五怪的穴道尽数解开。六怪之中,唯有胡眉年纪最轻,又是红粉之身,然其心思深沉,临事果决,隐然竟是众怪之首。她一双妙目扫过李鸣与雷红英,已将女子的百转柔肠看个通透。按江湖常理,女子落入男子怀抱,她同为女身,自当上前接引,胡眉却偏偏视若无睹,只将五名兄长唤至僻静处,耳语片刻,随即便领着众人齐刷刷跪倒在江剑臣面前。 江剑臣垂目看向阶下六人,心中暗自沉吟。这六怪虽名声狼藉,却也是江湖中难得的异才,若能将其引入正途,不仅是为武林除害,异日大有可为。然此刻关山路远,强敌环伺,收留这等人物绝非其时。他面色稍霁,抬手示意六人起身,语气平稳却是不容置疑,直言自己身负重托,形单影只尚且应接不暇,断不能带人随行。他嘱托六人暂且寻一幽静处安身立命,砥砺善行,若来日有需,自会寻访。江剑臣本以为这番推托之辞难以令这桀骜不驯的六人甘心离去,不料胡眉竟一言不发,神色肃穆地带着五位兄长再次躬身见礼,随即便隐入烟尘之中,行止间竟颇有法度。 狮王雷震自李鸣手中接过爱女,老泪纵横。李鸣喝令褚家的家丁牵来两匹快马,一匹驮着受缚的恶贼,另一匹则由苏醒后的雷红英乘骑。待众人回到风雷堡,北方大侠俞允中夫妇已然面色苍白地迎出门外。雷震得知师弟、师妹同遭劫难,亦是江剑臣舍命救出,对这先天无极派的恩义当真是感激涕零。他心中清楚李鸣等人需押解要犯返京复命,不可久留,可女儿名节受损,终身大事悬而未决,如今受了人家这泼天的大恩,那求亲的言辞反倒锁在咽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剑臣深知雷震性子刚硬,又见雷红英形销骨立,眉宇间尽是凄苦欲绝之色,遂冷冷地瞪了李鸣一眼。李鸣平日里惯会嬉皮笑脸、插科打诨,此刻触及师父那如电的目光,心头一凛,竟是敛去了所有的轻浮。他整肃衣冠,步履沉稳地走到雷震面前,双膝一屈,当众行了晚辈大礼,口中清朗唤道:“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这一语石破天惊,李鸣当机立断承认了婚约,大厅之内,众人无不面露欣慰。便是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江剑臣,亦在心底暗自点头,觉此子虽顽劣,却在大是大非面前存了副广博心肠,是个敢作敢当的汉子。正当这一团和气之时,雷红英却推开了师父一字慧剑洪雪的搀扶,缓缓站直身躯。她双眸冰冷,直视着李鸣道:“李公子,你这般慷慨承揽,是怜悯我的身世,还是怕我们父女纠缠不休?你双亲春秋正盛,门庭显赫,能容得下我这般残花败柳、嫁过人的江湖女子做媳妇么?” 此言一出,雷震那双正欲搀扶的手陡然僵在半空,缓缓缩了回来,身子微偏,竟是不肯受这礼拜。江剑臣眉头微蹙,暗忖李鸣屈己求全至此,已是全了情义,何以这女子反倒如此咄咄逼人?他虽神功盖世,于这男女间的情思转折,终究是隔了一层。 李鸣却未起身,只将跪下的方位对准了雷震,神色肃穆,字句铿锵地回道:“红英,你当真多心了。我李鸣既非施舍怜悯,更无畏惧纠缠。此前你虽对那恶贼动过真情,可你心中所思所念,皆是冲着我李鸣而去。你既能将满腔热血、整颗身心悉数相托,我李鸣得妻如此,更有何求?至于我父母,他们非寻常腐儒可比,既然儿子认定的人,他们定会欣然接纳。” 雷震听得这番肺腑之言,胸中激荡,老泪纵横间双手颤抖着便要去拉李鸣。雷红英却厉声断喝:“且慢!” 这一声喝止,令雷震亦觉女儿失了分寸。人家身为按察使贵公子,又是名动天下的名门子弟,前程似锦,你还有何可拿乔的?然他爱女心切,终是再次缩回了手。堂内众人屏息凝神,万千目光尽数汇聚在那红蔷薇身上。雷红英面如死水,冷冷说道:“红口白牙,我怎能轻信?你若真心要我,不嫌弃我是个再婚的少妇——”她咬牙将“再婚少妇”四个字说得极响,余音在厅内回荡,“如今家严在堂,恩师在座,你家师长亦在此处,咱们便在此处拜堂成亲。只有如此,我才信你的话是真。” 满座尽皆失色。武凤楼与曹玉眉头紧锁,大觉此举太过骄横,连雷震与洪雪亦觉此举荒诞。然雷红英挺立如松,神色决绝,似是将余生之孤注尽投于此。众人皆以为李鸣必会勃然作色,不料李鸣竟正色而对,朗声道:“你我皆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原该不拘小节。只要岳父点头,俞叔父恩准,我师父亲允,便请你站过位来,我们今日便行这成亲大礼。” 红蔷薇雷红英方才那番决绝言辞,实则是困兽之斗。她一朝陷于泥淖,如惊弓之鸟,虽对李鸣情根深种,却又万般担忧这贵介公子只是一时怜悯。她硬着心肠百般试探,唯恐这最后一点指望也是镜花水月,心中更怕李鸣受不得这无礼逼迫,拂袖而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孰料李鸣竟应得如此坦荡干脆,不仅对她一番痴心洞若观火,更毫无轻贱嫌隙之意。李鸣应允立时成亲那一声,落在她耳里,直如仙音化雨,瞬间击碎了她强撑的硬壳。她只觉手足无措,百感交集,心头猛地一颤,竟不顾仪态,呜咽一声大哭起来。 一字慧剑洪雪素来心思细腻,见徒弟这般模样,知其心结已解,却需些私密空间言说。她向雷震使了个眼色,随即便敛起神色,冷声道:“恶贼虽已成擒,其身世来历尚不明了。咱们且寻个僻静处,审他个水落石出。”言罢,她也不顾众人应承与否,伸手如钩,提起昏厥的假李鸣,率先跨出大厅。众人心照不宣,交换了个眼神,皆知趣地鱼贯而出,将这方寸之地留给了那对患难鸳鸯。 待众人走远,李鸣嘿然一笑,故意做出个欲走的架势:“喂,都走光啦,单撇下你一个人。你若再哭,我也走了。”说着,他作势向门外迈步。红蔷薇身形飘忽,如惊鸿一瞥,已然拦住了他的去路。她脸上犹带泪痕,面容却已宁静。 李鸣这才上前两步,贴近她身侧,正色低语:“红英,莫要再疑。冲着你对‘舌战多尔衮’那份赤诚,我李鸣早已将你引为红颜知己。况且,你心心念念想嫁的本就是我。莫说你并未与那恶贼成亲,纵使真有其事,我也断无嫌弃之理。” 雷红英娇躯轻颤,脱口惊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与他尚未拜堂?” 李鸣朗声大笑,眉宇间尽是狡黠:“你当真小看了李鸣。这风雷堡内外,冷冷清清,半个喜字也未见贴,若是拜了堂,何至于此?这等笑话,焉能瞒过我的眼睛!” 雷红英粉面通红,低眉叹道:“你这份机敏,实是叫人心惊。看来我这一辈子,是要死死受你的气了。”虽是埋怨,她眉心那抹郁结已久的死气却已消散,焕发出如霞般的欢愉。 李鸣携起她的纤纤柔荑,温声道:“话已说明,咱们且去看看审得如何了。” 二人相携欲行,厅门处却已走进一群人来,为首的正是狮王雷震。雷红英心头鹿撞,如触电般将手缩了回去。老少群雄重新叙礼落座,雷震生性豪爽,见爱女心事得圆,心头阴翳一扫而空,大喜过望,迭声吩咐下人排摆盛席,款待贵客。 江剑臣心中虽系着京师重托,火烧火燎,然面对这等救命之恩与至亲之喜,这杯薄酒实难推却。觥筹交错间,李鸣自曹玉口中问明了恶贼根底。此贼名唤侯玉堂,江湖号称“粉面二郎”,乃是昆仑四友中侯振坤之次子。原来那昆仑四友:长者夏侯振峰,次者石振山,三者戚振乾,幼者侯振坤。老二石振山早年遁入空门,便化身为灵隐寺的瑞雪方丈。此前女魔王侯国英威逼灵隐寺时,夏侯双杰语带惊疑,险些道破师承,便伏在此处。此刻侯玉堂现身,定与侯国英麾下的夏侯双杰脱不了干系。 李鸣聪慧远迈常人,知晓拿住了这块“正点烫手山芋”,归途定有腥风血雨。侯国英诡计多端,自开封至京师,必有层层截杀。他有心提醒,却因晚辈身份不好开口,先向师父递了个眼色,又望向武凤楼。 此时雷震酒兴正浓,频频劝酒。江剑臣生性孤傲,不便示弱喊急。武凤楼见状,慨然起身,拱手道:“雷伯父,晚辈兄弟钦命在身,断不敢久留。请伯父宽宥,撤了残席,我们也当尽早启程。” 雷震捋须长笑,已是微醺:“今日老夫喜从天降,又蒙江三弟救命之恩,若不痛饮个尽兴,老夫断不放行!”见他这般兴头,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唯有苦笑作陪。 这一席烈酒,直吃得月上三竿,至三更时分方散。雷震已是醉眼朦胧,连稳重的俞允中也带了七分酒意,武凤楼与曹玉更是足有九成醉。唯有江剑臣功力深厚,以气化酒,李鸣则是有心偷巧,两人尚存清醒。 正待众人散去安歇,忽听大厅外传来一声凄冷笑声,语带傲然:“你们是该休息了,从此长眠,岂不更妙?” 话音未落,李鸣已如离弦之箭,首个掠至厅外。冷月寒光下,五个黑影一字排开,乃是四个清癯老者并一个壮硕中年。江剑臣步履从容踱出门外,武凤楼紧随其后。曹玉虽有醉意,手下却半分不松,仍挟持着那“粉面二郎”侯玉堂。至于雷震与俞允中,酒力发作,沉睡未醒,而洪雪与雷红英自知外敌强悍,退守内堂以护醉客。 那中年人瞧见侯玉堂委顿如泥,眼中喷火,厉声喝道:“先天无极派欺人太甚!竟甘为朝廷鹰犬,屠戮江湖同道。今日若不叫你们血债血偿,老子誓不为人!” 言罢,他巨掌翻飞,带起一阵裂帛风声,势若奔雷,直扑江剑臣而去。身法沉稳,掌力雄浑,一出手便显出绝顶江湖高手的深厚底蕴。 江剑臣身形微动,袍袖拂过处,已抢前一步将李鸣扯至身后。他左手顺势递出,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挥,正迎上那中年人挟恨而来的倾力一击。双掌相接,那中年人只觉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排山倒海之力狂涌而至,喉间闷哼一声,半身酸麻,竟立脚不稳,踉跄连退三步才勉强拿桩站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名老者中,居于下首的那位六旬老者双目圆睁,低吼一声便欲纵身扑击,却被中间一名年逾古稀的老者横臂止住。那老者身形干枯瘦小,须发却如银丝,双眸开阖间精光内敛。他对着江剑臣微微拱手,沉声道:“阁下这身骨相,想来便是近年来名震寰宇的‘五岳三鸟’之一,江剑臣江三侠了。老朽夏侯振峰,今日偕同一友两弟冒昧登门,斗胆请江三侠赏个薄脸,全了我们兄弟四人的名声。” 李鸣听得“夏侯振峰”四字,心中暗自叫苦,这老儿正是昆仑派当代掌门,夏侯双杰的亲叔,江湖人称“一掌断魂”。那么那两名身材高大的老者,定是昆仑派成名已久的“乾坤双掌”戚振乾与侯振坤了。只是居于上首、背负宝剑的那名老者气息幽冷,尚不知其根底。 江剑臣从容跨出一步,语调平静得惊人:“原来是昆仑四友驾到。想不到诸位手眼通天,竟连隐退江湖多年的‘追魂剑’沙万里沙老前辈都能请出山。看样子,今日江某是要陷于这十面埋伏之中了。” 他不过二十出头,面对这四位二十年前便已横行江湖的宿老,不仅面无惧色,反倒言带讥诮,直刺得昆仑四友老脸微红。夏侯振峰强压怒气,仍端着长辈架子说道:“江三侠,大家同为武林一脉,不必兜圈子。老朽那不成器的徒侄落在你手中,若江三侠肯开恩放人,老朽必有重报。不知江三侠能否给老朽这个脸面?” 江剑臣忽地笑了,他容貌俊绝,这一笑竟如春风拂面,纯真无邪。他悠然道:“何必费这些唇舌?诸位若是能胜过江某,这脸面不赏也得赏。”他转头吩咐道,“玉儿,去把侯玉堂挪到影壁墙根下歇着,莫要像看押要犯似的,没得让昆仑派的朋友们瞧着寒心。”曹玉清脆地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将侯玉堂抛在墙下,随即昂首立于师叔身后。 此举直如当众掴了夏侯振峰一个耳光。他白眉一耸,语音转厉:“看来江三爷是定要领教昆仑掌法了!三弟、四弟,谁去讨教几招?” 江剑臣不等二人开口,便含笑打断:“令师弟二人‘乾坤双掌’合力之势方称一绝。若只上一人,江某怕是领教不到昆仑绝学之万一,还是并力同来吧。” 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戚、侯二人成名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折辱?侯振坤爱子心切,本还顾虑江湖名声,此刻听对方主动邀战,当即暴喝:“三哥,上!”二人身随声动,如苍鹰扑兔,左右分张,巨灵般的右掌分袭江剑臣双肩,左掌则虚拢如钩,蓄势待发,只等对方闪避便要连环锁闭。 江剑臣却稳如磐石,待劲风割面,才漫不经心地抬双掌平迎。四掌对撞,轰然一声,江剑臣纹丝未动,戚、侯二人却被震得气血翻涌,齐齐后退一步。 二人羞愤难当,侯振坤厉喝一声,再次欺身而上。这一回二人各运九成功力,一掌正拍如阳,一掌反撞如阴,乾坤互补,暗藏阴阳变幻。江剑臣使出一招“平分秋色”,再次硬撼其锋。双掌夹击之下,他身形微晃,戚、侯二人却如断线风筝,斜斜抢出三步开外。 夏侯振峰白眉连掀,沙万里的脸色也愈发阴沉如水。侯振坤双目通红,钢牙咬碎,厉吼道:“攻他上下!”他二人彻底豁了出去,全身真气如决堤之水,戚振乾直取鸠尾穴,侯振坤狠砸丹田气海。此等拼死一搏,稍有沾身便是骨碎脉断。 江剑臣如玉脸庞陡然一寒,双足微分,先天无极真气自气海贯于掌心,身形微抖,双掌平推而出。只听“啪啪”两响,劲气四溢。江剑臣只退了半步便定住身形。而那成名多年的“乾坤双掌”竟被推出去丈余远,脸色惨白,右肩颓然下垂,显然一身经脉已受重创,再无出示手之力。 昆仑掌门夏侯振峰眼见两位师弟折戟沉舟,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转头望向那形如铁板的阴冷老者,颤声道:“老三老四已然失手,沙兄,你看如何?” 沙万里那一对鹰隼般的利眼死死锁住江剑臣,面无表情,语调冰冷刺骨:“江剑臣虽看似沉稳,然连番对掌,已耗去他四成功力。你掌力深厚,远非你那两位师弟可比。你只需再与他拼足三掌,这姓江的小子功力必将散去大半。待他剩下不到两成功力,绝逃不出老夫这柄追魂剑。宰了他,咱们日后便能睡安稳觉了。记着,定要硬拼,不许留力。” 这番言辞直听得人心底发寒。这沙万里存心要用夏侯振峰的命去磨耗江剑臣的元气,全然不顾这掌门的生死,其心之毒,狠戾至极。 夏侯振峰被这话推到了风口浪尖,已是退无可退。他终是一派之主,强自按捺心神,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拱手道:“江三侠年未而立,竟有此通天彻地之能,老朽佩服。请三侠调理一二,老朽不才,亦想领教三掌。” 沙万里虽阴狠,眼光却毒辣。江剑臣先前连对三掌,实则接了戚、侯二人六次倾力轰击,内息确已损耗四成。他见夏侯振峰步履凝重地走上前来,便知沙万里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按常理,他力战名宿之后理当暂缓还气,然他少年成名,骨子里透着傲骨火气,闻言哈哈一笑:“群雄环伺,江某若此时退缩,岂不教天下人耻笑?夏侯掌门请出手便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掌断魂夏侯振峰面色一肃,沉声道:“你是老朽生平所见最为狂傲之子!好,恭敬不如从命。”他长吸一口真气,胸膛高高隆起,右手缓缓平推而出。身为一门之长,眼见师弟惨败,他绝不敢托大,第一掌便贯注了七成内劲。 江剑臣依旧是不闪不避,翻掌相迎。此次劲力交锋不比方才,只听得“扑”的一声沉闷微响,双掌一触即分。二人身形各退一步,江剑臣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夏侯振峰见第一招“投石问路”有了成效,胆气稍壮,第二掌立时贯足十成功力。只见他那只干瘦如柴的手掌竟在瞬间膨胀如棉,闷喝一声“打”,带起激荡劲风,直扑江剑臣。江剑臣鼻翼微振,哼出一声冷气,举掌迎击。这一记对撞,江剑臣明显落了下乘——夏侯振峰退了两步,他却接连退了三步。 武凤楼在旁瞧得真切,心头猛地一揪。他自随师入世,从未见这位三师叔在对掌中输过半筹,自知功力尚浅无法代劳,急得如坐针毡。 正在此时,只听夏侯振峰厉吼一声,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技“断魂掌”,这一击不仅倾注了十二成的残命功力,更带起一股惨淡阴风。江剑臣神色凝重,先天真气催至顶峰,两掌轰然相撞,旋即猛然分。江剑臣那张冠玉般的俊脸陡然惨白,鬓角隐见汗珠渗出。 武凤楼三人大惊失色,再看夏侯振峰,只见他面如死灰,右臂软软下垂,虽以“千斤坠”的功夫强撑残躯,却终是晃了两晃,摇摇欲倒。武凤楼心知三师叔虽连挫三强,怕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刚欲上前搀扶,那阴险至极的沙万里已然按捺不住,长剑“铛”的一声出鞘,嘿嘿冷笑道:“力挫昆仑三杰,稳如泰山,江三侠果真名不虚传!不知可愿指点老夫两式剑招?”话音未落,他已如鬼魅般掠至江剑臣身前五尺。 这老狐狸算计得精绝,趁江剑臣功力耗去八成之际方才现身,且恰恰占住了长剑刺杀的最佳方位。一双阴森如隼的目光死死咬住江剑臣周身大穴,只待那致命的一击。 武凤楼牙关紧咬,右手翻处刚想抽刀血拼,江剑臣却伸手示意他退后。他傲然前跨半步,寒声道:“沙万里,昆仑三位虽也气人,终归还算武林同门。似阁下这般歹毒阴损之徒,实乃江湖罕见。今日江某说不得要教训教训你!出剑吧,我只给你三招之限,若三招之内制不住你,我江剑臣从此自废武功,永不出世!” 此言重如千钧,毫无转圜。武凤楼与李鸣身为晚辈,急得五内俱焚却不敢违命。小神童曹玉却是不管不顾,身形一晃,分持判官双笔疾冲而出,骂道:“老贼卑鄙!小爷先来教训你!”他年纪虽小,心思却灵,只求缠斗片刻,好让三师爷爷缓过这口气。 孰料他身形刚动,便觉领口一紧,已被江剑臣轻轻拎回。江剑臣那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斥道:“莫要耍弄滑头惹人耻笑,且看你师爷爷三招败敌。”说罢将曹玉推回后方。 就在他重新对峙追魂剑的刹那,一条婀娜身影如穿花蝴蝶般飘然落在江剑臣身侧。武凤楼定睛一瞧,竟是那六怪之首胡眉。 胡眉一改先前的圆滑,语调沉冷,透着一股森然杀气:“对付追魂剑这等老狗,奴婢一人绰绰有余。请主人后退纳息,看我替您宰了他。” 江剑臣是何等孤高自许的人物?他岂能瞧不出胡眉的心思。虽说他未曾亲口收容这六人,可胡眉显然已执奴仆之礼,将他视作恩主。方才那番生死拼斗,胡眉隐于暗处,见他连毙昆仑三杰,内息定然已是强弩之末,唯恐他毁在沙万里的毒剑之下,这才不顾性命地抢出,直欲以残躯替他争得一瞬调息之机。 江剑臣自幼便是人间弃儿,孤苦无依,除了师门至亲,生平知交寥寥。他这人于世情恩怨向来冷淡,此刻见这一向被目为怪物的妖娆女子,竟有这般肝胆涂地的忠义之举,胸中不禁豪气陡升。他哪里舍得让这女子去白白送死?当即面色一沉,厉声斥道:“此等生死局中,岂有你逞能的余地?速速退下!” 胡眉被这一喝惊得娇躯微颤,眼眶登时红了。她却未挪步,大着胆子急切道:“沙万里奸狡一生,祸害武林,主人千金之躯,怎可自降身份与这老狗讲什么武林规矩?纵要动手,也断不可赤手空拳去对他的利剑。奴婢这两把刀虽非名器,主人暂且一试,也免得奴婢忧心断魂。”说罢,她低眉顺眼地捧起一长一短两把利刃,恭敬地举过头顶。 江剑臣心头一暖,深深看了胡眉一眼,轻轻叹息。他伸手接过那把尺八短刀,这才连连挥手示意她后退。胡眉不敢违命,只得默默退守一旁,一双妙目全神贯注地锁在场中。 江剑臣左手试了试那短刀,顿觉极其顺手。此刀背厚刃薄,身狭如柳,虽不利于劈砍,但于挑、扎、切、割等精细招数却是灵便之极。他横刀而立,冷眼扫过沙万里,心中暗忖:江某生平首次用刀,便拿你这奸恶之辈开刃。他未摆任何门户,只随性一站,已透出无尽杀伐之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沙万里哪里容得他喘息?口中暴出一声如厉鬼咆哮般的厉喝,手中长剑幻化出一片夺目剑幕,如银河倒挂,将江剑臣周身笼罩其中。刹那间,庭院内金铁交鸣之声密如雨落,火星飞溅,两人身形一触即分,各退一步。 此时立见高下。沙万里满面涨成绛紫色,显然气血翻涌得极利害;江剑臣虽依旧立得稳健,脸色却愈发苍白,如病体之玉。沙万里心知胜负在此一举,第二招出手更是狠辣迅猛,欺他力乏,剑尖抖出无数光点,如狂风暴雨般倾泄而下。江剑臣手中短刀却似生了灵眸,无论残剑刺向何处,皆被他严丝合缝地挡在方寸之外。 就在二人错身之际,江剑臣终于反击。先前两招他借守势纳气,此刻见沙万里第三招将出未出,那尺八短刀竟以不可思议的轨迹穿透了那层层剑幕。只听江剑臣清冷地沉喝一声:“留尔一命!” 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两人骤然分开。江剑臣身躯摇晃了几下,死死拿住桩位,顺手将短刀抛落在胡眉脚边。再看沙万里,胸前衣襟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血口,鲜血喷涌而出,将半身染得通红。他面如土灰,单膝跪地,那柄追魂剑也随之锵然坠地。 胡眉见状,不禁娇声欢呼:“主人神威!连奴婢这把刀也跟着沾了仙气。看主人这一式,奴婢便是苦练十年也难望其项。从今往后,我便只用这短刀,再不弄那累赘长器了。”言毕,她竟真的将那三尺长刀随手弃于草莽,只取回那把短刀护在胸前。 此时,对方那四老一中早已趁乱遁走,影踪全无。李鸣见影壁下的侯玉堂依旧一动不动,知众人疑虑,遂笑道:“师父的点穴功夫通神,这恶贼虽被救走,实则与废人无异。那伙人早已吓破了胆,逃命尚且不及,哪还敢顾及这个活死人?” 话未说完,胡眉已惊呼一声抢上前去,伸臂扶住了摇摇欲倒的江剑臣。江剑臣内力透支,颓然跌坐在地。胡眉神色变幻,略一迟疑,竟撇开众人,独自向宅外疾奔而去。 就在众人忙于照看江剑臣的慌乱时刻,一条黑影如幽灵般掠过西厢房顶,敛声息气地尾随着胡眉而去。此人好大的胆识,明明知晓江湖六怪皆是心狠手辣之辈,且追踪蹑迹乃是大忌,尤其是胡眉那手神出鬼没的金钱镖,他竟浑然不惧,依仗着登峰造极的轻功紧紧缀在后头。 二人前后脚出了风雷堡,胡眉那杨柳细腰猛然一扭,素手扬处,三枚金镖带着破空之声激射而出。身后那人低哼一声,身形如风中落叶横移五尺,金镖尽皆落空。胡眉冷笑道:“好身法!再接姑奶奶六枚!” 六枚金钱镖排成品字,分作三层,如蝗群般兜头罩下。那黑影朗声一笑,双臂一展,身形暴起两丈有余,六枚暗器再次落空。胡眉心头一凛,惊呼道:“‘草上飞’孙子羽?原来是你!” 那黑影见行踪已露,倒也坦然,反正诱敌已成,索性飘然落地,立在胡眉身前丈许处,笑吟吟道:“胡姑娘好眼力。敝上想见姑娘一面。” 胡眉一怔,茫然道:“什么敝上?你孙大名士家资巨万,一向独来独往,连燕山燕凌霄都不放在眼里,什么时候认了主人?” 孙子羽的面色瞬间变得肃穆异常,再无半分轻浮。他抬手指向胡眉身后,沉声道:“敝上此刻就在姑娘身后。” 胡眉闻言,只觉一股凉气直冲顶门。她深知以孙子羽这般倨傲的身份,绝无虚言诓骗之理。身后之人竟能欺至她背后三尺而令她毫无察觉,此等修为,实是惊世骇俗。她指尖下意识一蜷,刚要伸向腰间镖囊,猛觉右肩陡然一沉,一柄折扇已如泰山压顶般稳稳按在她的肩井穴上。 胡眉骇得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惊呼脱口:“小爷!”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那柄足以勾魂夺命的“阎王扇”倏然收回。胡眉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定睛看去。只见锦衣卫总督侯国英立于月华之下,依旧是金冠束发,墨发披肩,一袭素罗花袍随风轻卷。她二尺八寸长的折扇倒握掌中,举手投足间贵气逼人。然细看之下,原那赛过初春桃花的娇艳脸庞已消瘦许多,一双如秋水横波的秀目,此刻也显得幽深莫测。她秀眉微挑,似在盘算一桩足以惊动武林的生死棋局。 胡眉心头剧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女魔王脚下,哀婉哭求道:“求小爷开恩,莫要再折磨他了!普天之下,也唯有他能在力斗四大顶尖高手后真气不散。但他此刻内伤沉重,若无皇宫大内的‘保元丹’,断难复原。如今强敌环伺,小爷,您就大发慈悲,饶了他这一遭吧!”言罢,额头重重叩在砂石地上,声声沉闷。 侯国英幽幽一叹,语声虽柔却透着股狠意:“正因他武功太高,我才不得不布下这等杀局。昆仑四友不过是为我消磨他的气力,我身后还有更厉害的人物候着。这一回,我非坏了他的真元气劲不可。” 胡眉跪地不起,苦苦哀告,额角已碰出了点点血迹,犹不肯停。侯国英凤眼圆睁,飞起一脚将她踢了个倒翻。胡眉忍痛爬起,端正身姿重又跪好。她深知侯国英言出必行,连孙子羽这等狂徒都已收归麾下,那“厉害人物”定是万难应付之辈。她深知求饶无益,唯有不断叩首,以死相谏。侯国英暴怒之下,右手阎王扇倏地一顺,夹带着开山碎石之劲,直向胡眉天灵盖砸去。身侧的孙子羽见状,亦是吓得面如土色。胡眉竟是不闪不避,阖目待毙,唯有两行清泪滚落粉颊。 侯国英心头猛地一颤,扇锋堪堪悬在胡眉顶门寸许处。她强行收招,冷然道:“胡眉,你们六怪背叛青阳宫,本是死罪。如今不自量力,竟敢管起我的闲事来了?念在你往日尚算恭敬,饶你一命,滚!滚得越远越好!” “小爷,一刻也耽误不起了!”胡眉凄声喊道,“求您赐下一粒保元丹吧!他二十年苦修不易,若毁于一旦,岂非太过残忍?” 侯国英娇躯微震,神色凄然,却决绝道:“并非我心狠,我唯有化去他这一身傲视群雄的功夫,让他变作个平凡人,他才会安安稳稳地随我过一辈子。事已成了一半,我绝不半途而废!” 胡眉正待再言,忽听后方传来一声重浊而孤傲的冷斥: “胡眉,退下!你替我丢尽了脸面。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毁去我江剑臣的武功!” 冷月清寒,江剑臣一袭青衫挺立,如孤峰插天,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侯国英对面。他面色虽余白未褪,言语间中气略显不足,然那份睥睨天下的自信,依旧令见者心折。 江剑臣的骤然现身,令胡眉如坠冰窖,连一向杀伐果决的侯国英亦是娇躯摇晃,花容失色。她颤抖着唇瓣,一连道出三个“你”字,那如簧巧舌竟在这青衫客面前僵住了。 江剑臣冷然环顾:“你请的高人何在?唤出来与江某一搏!” 侯国英略一迟疑,江剑臣又是一声厉喝:“快叫他出来!” 侯国英秀目紧闭,两串清泪悄然滑落,呢喃道:“你终究是不懂我的心。” 江剑臣哈哈大笑,笑声满是讥诮:“仙鹤顶红,毒蜂尾针,皆不及女魔心肠之毒。侯国英,你若再不唤人,江某便先取了你的性命!”言罢,身形微晃,便欲跨步欺近。 蓦地,两条黑影闪电般破空而出。一柄长剑、一支判官笔交叉成十字,死死挡在侯国英身前。 胡眉失声惊呼:“主人后退!这两个老儿,一个是一剑残边天福,一个是一笔勾边天寿,乃是辽东三边的宿敌寻仇来了!由奴婢用金钱镖缠住他们,你气力已乏,莫要与他们争这一时短长!” 一听“辽东二边”的名号,江剑臣那古井不波的心境终是沉了一沉。他在内劲折损八成的虚弱之躯下,面对这两个成名已久、招式诡谲的老魔头,实无万全把握。 若要强攻,无异于自投虎穴;若由胡眉仗暗器断后而己身远遁,此等苟且偷生之举,又岂是“五岳三鸟”的行止?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掠过大师兄萧剑秋的严厉教诲、二师兄白剑飞的舐犊深情。师门清誉重逾泰山,他那苍白的容颜因激愤而陡然泛起一层青紫,那是强行催动残余真气的征兆。他右手决然一伸,语声如冰: “胡眉,刀来!” 胡眉骇然连退两步,一双妙目中尽是哀戚与决绝。她凝视着这位她誓死效忠的主人,声音颤抖而凄婉:“主人,纵使您此刻将奴婢立毙掌下,这刀我也绝不能给!您虽剑法绝伦,可如今内力难以为继,对付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老魔,岂非自蹈死地?求您依了奴婢,来日方长!”言至此处,这位平日里狠辣阴沉的魔女,竟已泣不成声。 江剑臣缓步欺近,那一身青衫在寒风中微微拂动。他的语气虽仍严厉,却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般的和缓:“胡眉,你亦是武林中的峥嵘人物。你且扪心自问,是希望你的主人是一根顶天立地的翠竹,还是那一拉即断的井绳?” 胡眉娇躯剧颤,她自江剑臣的眼中读到了一种宁折不弯的孤傲,那是她穷尽一生也难望其项的风骨。她再无迟疑,右手一探,已将那把尺八长的薄刃短刀平举过头,双手奉上。她心中已定下死志:主若不还,她定要在血泊中抢出主人的尸骸,待妥善安葬,便自刎于墓前相随。 江剑臣握紧刀柄,刹那间神采奕奕。他以那如刀似剑的目光扫向边氏兄弟,蓄势以待。 女魔王侯国英见江剑臣如此决绝,猛地跺脚,凤目中燃起两簇恨火:“姓江的,你当真铁石心肠!也罢,拼着这一辈子守寡,我也不能由着你这般践踏我的心意。天福、天寿,上!” “一剑残”边天福、“一笔勾”边天寿,这两个名字在塞北之地足以令小儿止啼。边天福的快剑走的是残肢断臂的毒辣路数,而边天寿那支三十六斤重的玄铁大笔,更是点穴勾魂的杀器。两人早已蓄势,待侯国英一声令下,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一时间,铁笔带起的啸声与剑锋的颤音交织成死亡的旋律。 胡眉惊骇地捂住双眼,只听得耳畔金铁交鸣之声如珠玉落盘,其间夹杂着一声冷哼与两道惨绝的人寰。她心头狂跳,睁眼看时,只见江剑臣仍卓立如山,然其胸口起伏剧烈,一丝刺眼的鲜红自其嘴角溢出。而边氏兄弟的情状更显凄惨。边天福左胸赫然透出一道血痕,边天寿的胸前更是被短刀划开半尺长的豁口。若非二人退避极快,此刻怕已是刀下亡魂。 江剑臣眸中杀机大盛,他掂了掂手中短刀,冷笑道:“世人皆传二位‘一剑残人、一笔勾魂’,今日一见,不过尔尔。可愿再试?” 边天福咬牙看向胞弟,厉声喝道:“上!”二人不顾重伤,重新腾起,长剑幻化满天流星,铁笔搅动一地寒霜,合力向江剑臣卷去。胡眉嗓子里刚挤出一个“主”字,便觉呼吸一窒。只见江剑臣身形虚实难辨,在那细密的剑幕与笔障中穿梭自如。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短刀化作一抹流光,一切、一割。 随着这两声轻响,两只断手齐腕而落,血洒荒径。三条人影分据三方,定格在惨淡的月光下。 侯国英花容变色,冷哼一声,那受伤的兄弟二人这才觉察左腕已空,断肢处鲜血激喷,奇痛钻心,令他们几乎昏死过去。孙子羽不敢怠慢,抢步上前为二人封穴止血。 江剑臣却未看他们一眼,目光如电,直射北侧一株参天古木,寒声道:“垫背的都已料理干净了,阁下身为宗师,难道还要缩在叶影里观战么?” 话音方落,那浓密的树冠一阵狂舞,一条黑影疾如星驰,飘然坠落在江剑臣对面丈许处。 胡眉虽看不清来人面目,但见其下落之势轻盈如羽,便知此人的修为远胜边氏兄弟。她急急向江剑臣靠拢,压低声音道:“主人,时间足够了。武公子他们已带着侯玉堂撤出三十里外,咱们快走!” 原来江剑臣早已料定侯国英不会善罢甘休,为了保全大局,他先是以师尊身份变脸怒斥,强逼武凤楼三人押解元凶先行。他只身断后,实是存了舍生取义之心。 胡眉已知求不动他,却仍抱着万一的希望。不料江剑臣这一次并未斥责,声音低微却坚定如铁: “‘陆地神魔’既已现身,此时想走,怕是也走不得了。” 胡眉循声望去,待看清那“陆地神魔”的形容,只觉一股凉气直透脊梁。那辛独的五官若拆开来看,与常人无异,可凑在一张脸上,却教人胆战心惊:他两耳一巨一微,双眉一疏一密,那蒜头大鼻横在脸中,薄如刀锋的嘴唇紧抿,左眼圆睁如铜铃,右眼斜乜似三角,两目间距阔逾掌宽,实乃世间罕见的凶恶怪相。 那辛独咧开怪嘴,森然一笑:“江三侠当真神目如电,老朽这点藏身伎俩,终究瞒不过你。按江湖规矩,江三侠连毙强敌,老朽此时出手,确有趁人之危之嫌。罢了,算老朽白跑这一趟。”语罢,竟当真收了架势,转步欲行。 胡眉深知这辛独恶名远播,见他肯走,心头刚欲一松,却听江剑臣厉声喝道:“辛老魔慢走!江某尚有言语问你。”辛独身形一滞,颇为不耐地转过身来。江剑臣目光炯炯,沉声问道:“你是领了谁的花红,竟肯舍命来寻江某的晦气?” 辛独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不瞒三侠,常人请老夫出山,非万金莫谈。可今日老夫是干吞炒面,白赔唾沫,半文钱也没捞着。” 江剑臣冷哂道:“我不管你是赔是赚,既然现了身,岂有空手而回的道理?出手吧!”他傲然卓立,气度森严。辛独那只铜铃眼中掠过一丝狠戾,随即又被三角眼中的诡诈所掩,他哑声笑道:“山不转水转,老朽断不肯落个乘人之危的名声,咱们后会有期。”言讫,他身形一晃,已没入暗林深处。 侯国英立于原处,神色阴晴不定,终是银牙暗咬,樱唇微张吐出一声清啸。那一匹浑身雪白、绝无杂毛的御苑良驹奋蹄而至。她最后深情地凝望了江剑臣一眼,秀目合拢,飘然落座鞍桥,带着余部疾驰而去。 胡眉长舒一口气,见江剑臣依旧气势惊人,忙近前低语:“主人,强敌已退,快快纳息调理。”江剑臣那冰冷的目光环视四野,确信无人后,猛地跌坐在地,嗓音颓败如枯叶:“若非强提残余真气以此虚张声势,以那老魔卑劣的心性,怎肯轻易缩手……” 话音未落,林间陡然炸开一声枭鸣般的怪笑,一道残影闪电般折返,瞬息已至近前。胡眉惊呼未定,陆地神魔已欺至江剑臣三尺之内,哈哈狂笑:“江老三,老朽服了!好一出‘死诸葛惊走活司马’!可惜,你终究是气数已尽。莫怕,老朽不过是奉命废你武功而已。”说罢,并起指剑,直戳江剑臣胸腹。 孰料异变陡生!江剑臣冷哼一声,竟如旱地拔葱般弹起,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扣住辛独肩井穴,右掌已平贴在其丹田要害,含笑戏谑:“辛老大,三爷若不装出一副力竭之态,你这老小子又怎肯乖乖前来送死?念你方才并未动杀念,江某便饶你这遭。”左手猛然一掀,已将那惊魂失魄的老魔远远掷出。 辛独只觉真魂出窍,哪里还敢逗留,连滚带爬地鼠窜而去。半晌,江剑臣身躯猛地一颤,仰面翻倒,双目微闭,一丝淤血自唇角淌下,竟是真的脱力昏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胡眉悲泣出声,正欲上前抢救,忽觉身侧幽香袭人。只见一袭鹅黄女装的侯国英竟去而复返。胡眉张开双臂拦在前方,凄声喊道:“小……”见其已复女儿身,那声“小爷”竟卡在喉头。 侯国英幽幽轻叹:“难得你对他赤胆忠心。但我苦心孤诣至此,又岂会害他性命?救人要紧,快闪开。”她趋步上前,将江剑臣轻揽入怀,自怀中取出一枚龙眼大的保元丹,捏碎蜡壳,异香扑鼻。她指尖颤抖,将药塞入江剑臣口中,随即不顾旁人,朱唇紧贴,以自身真气将药力缓缓度入他腹中。 侯国英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江剑臣,泪水决堤而下,神情哀痛欲绝。胡眉瞧得心酸,不由得含泪低问道:“我实在想不通,你既费尽心思害他,如今又舍命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女魔王侯国英敛去了平日那股不可一世的骄横,容色凄婉,低声叹道:“我本痴心,以为废去他这一身功力,便能带他远走高飞,避开这江湖泥淖。直到此刻,我才知自己是大错特错。他是个恩重如山、宁死不折的血性汉子。只要我与义父一日不脱干系,只要我不交出兵权、仍与先天无极派为敌,若无他掌门师兄亲口许婚,他断不肯认我为妻。纵使你我已有了夫妻之实,甚至我已……” 她那惨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羞赧的潮红,顿了一顿,方才续道:“事已至此,我再顾不得许多。这粒灵药虽能护住他的心脉真元,却难保他神功不失。我须即刻带他走,悉心调养。你对他赤胆忠心,且替我向先天无极派传一句话:只要他们肯在信王驾前为我斡旋开脱,我侯国英此生绝不再与先天无极派为难。此事若成,我定不忘你的大恩。” 言毕,她朱唇微启,哨音破空,那匹通体如雪的玉狮子白马破雾而至。侯国英翻身上马,将昏迷的江剑臣护在怀中,绝尘而去。 胡眉立在原地,心头如翻江倒海一般。她虽接了这桩托付,却被这瞬息万变的变故惊得神魂摇荡,久久回不过神。正当此时,忽听林间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语带悲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痴情的孩子,当真叫人心疼。” 话音未落,一高一矮两条人影踏着月色并肩而至。 胡眉虽惊不乱,目光一扫间,便已认出那矮胖老人乃是女魔王侯国英麾下“秦岭四煞”的授业恩师、名震关中的秦岭一豹许啸虹。能与此人平辈论交、并肩而行者,定是江湖中惊天动地的巨擘。胡眉正自疑虑,目光瞥见那高大老者的双手,心头猛地一跳——那双手各生六指,骨节嶙峋。 “六指追魂久子伦!” 胡眉面色大变,这老魔头十年前在华山接天台与“六阳毒煞”战天雷双双坠崖,江湖传言早已尸骨无存,孰料今日竟在此现身。她惊骇之下,竟忘了江湖见礼的规矩,如泥塑木雕般愣在当场。 久子伦那张阴沉的老脸不带半点生机,他在胡眉身前五尺处定住脚步,一字一顿,寒声吩咐道: “丫头,记着老夫的话,一并给那先天无极派传个信。其一,江家老三内伤虽重,却还不至于丢了性命;其二,老夫要先天无极派立誓,不准伤那侯家女娃一根毫毛;其三,告诉那个‘缺德鬼’小子,他若再敢对她动半点歪心思,老夫定叫他变成这天底下最倒霉的死人。” 言罢,他与许啸虹对视一眼,两人身形晃动,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胡眉此时心急如焚,已非寻常言语所能形容,当即拔足狂奔。她心知武凤楼一行三人押解“粉面二郎”侯玉堂返京,胯下定是风雷堡中万中无一的良驹。虽说只过两个时辰,可以狮王雷震之富庶、武凤楼等辈之修为,此时怕已远在百里之外。更教她忧心的是,黑夜之中尚可凭借陆地飞腾之术惊世骇俗,待到红日东升,在这官道之上便再难如此狂奔。 她此刻巴不得腋生双翼,或是撞见一匹神骏,方有追及之可能。然此地荒郊僻野,更兼长夜未尽,叫她何处寻觅马匹?万般无奈之下,胡眉唯有咬碎银牙,将那一身轻身功夫催动至极限,化作一抹残影疾驰。及至天色大亮,她已是筋疲力尽,热汗如雨,浸透了脊背,然粗粗估量,距武凤楼等人怕是仍有五十里之遥。她本就是个偏执拗强的性子,否则焉能稳居“六怪”之首?当即强提一口真气,再度加紧步伐向前赶去。 行至集镇,正值晨钟方歇。此镇乃是乡间寻常早集,时逢三秋大忙,赶集的人来得早散得亦早。待胡眉进得镇来,摊贩虽犹在,买客已寥寥。她一门心思只想买些干粮汤水便即上路,孰料刚至饭馆门首,斜刺里一眼瞧见东侧垂柳之下,正系着一匹菊花青大马。 但见那马鞍辔鲜明,骨相清奇,四蹄如踏雪,嘶鸣间隐有龙吟之声。胡眉这等江湖老手,只需一眼便知是罕见的千里脚力。她那一颗心直喜得要跳出嗓子眼,暗道:当真是天遂人愿,正愁无处借力,便有人送上门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原本便是绿林中横行无忌的巨魁,平日里天王老子的东西也是伸手即取。狂喜之下,饥渴疲累俱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毫无顾忌地抢步上前,探手解开缰绳,为防烈马欺生,皓腕微沉,暗使了一分揉杂劲力。她左手领住马缰,正欲翻身上镫,猛觉右肩头陡然一紧。 那是一只手,三根手指前二后一,如铁箍般死死扣住了她的琵琶骨。 胡眉混迹江湖数十载,身后的来人身法之快、识穴之准,实乃生平罕见。她心头凛然,知晓若是硬拼,这条右臂怕是要保不住。然救主心切,她竟生出一股悍不畏死的戾气,拼着废掉一臂,也定要夺马追赶。 电光火石间,胡眉提聚残余全力,扭身使出一记“靠山背”,挟带万钧之势硬撞身后那人胸膛,同时左手马缰宛若灵蛇吐信,反卷而出。这一招乃是情急拼命,迅猛凌厉至极。她存了玉石俱焚的心思,纵是琵琶骨被捏碎,也要教对方吃个大亏。 岂料身后那人的功力不光远胜于她,那份临敌的机变更是近乎妖异。胡眉这一靠撞将过去,只觉触感虚无,竟是撞在了空处。与此同时,一股莫之能御的巨大引力自身后涌来,带得她整个人向后横飞。诡异的是,原本扣住她琵琶骨的三指并未发力,反而顺势一松。 这股引力如排山倒海,胡眉纵有“千斤坠”的修为也难立时定影,只听“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已重重砸在店门东侧的土墙上。霎时间灰土弥漫,胡眉只觉周身骨节酸麻,几近散架。她心知遇上了绝顶的高手,强忍剧痛翻身跃起,一双妙目满含戒备望向前方,这一看之下,却是不由得目瞪口呆,惊愕莫名。 立于她身前的,非是什么凶神恶煞、狰狞太岁,竟是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文弱书生。但见那少年面如冠玉,秀眉入鬓,目若朗星。身上穿着一件紫色彩绣花袍,脚蹬厚底紫色官靴,腰系织锦丝绦,胁下悬着一柄古雅长剑。此时他正背着手,面上带了一丝戏谑的笑意,正笑嘻嘻地打量着胡眉。 第26章 釜底抽薪 胡眉揉了揉眼,试图将面前的景象看个真切。那紫衣少年生得容貌俊美,此刻嘴角微挑,仍是那副笑吟吟的神气,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瞧你这身穿戴倒是不俗,生得也还算顺眼。只可惜怀里藏着一把杀鸡的小刀,带了点土匪气,竟敢在这大青天白日之下强抢坐骑。若非看你血气冲心、奔命疾行,料想必有急事,算是情有可原,小爷早就将你杀了。算你命好,大爷我现下也有烦心事,滚罢!” 此言入耳,胡眉只觉脊梁骨一阵发寒。她这柄狭长利刃藏得极深,不料竟被这少年一眼洞穿,自己的一举一动、底细来历,在人家眼中竟似透明一般。她心下虽知今日撞上了铁板,理当认栽远遁,可一念及主人江剑臣的伤势,二见这少年神情和气,三来实在顾念这匹千里良驹,当即横下一条心,从怀中摸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低声求告道:“公子爷目光如炬,小女子确有性命交关的急事。这叠银票不下千两,请公子爷成全,将这坐骑卖与我罢。” 她见少年不为所动,全无转圜之意,又忙不迭地自腰间取出三颗龙眼大的明珠,与银票合在一起,苦苦哀求道:“这是小女子周身的财物,悉数奉上。这马我只借骑三天,请公子赐下府上地址,事毕之后,小女子定当亲自将宝马送还。如此可好?” 那紫衣少年秀目微翻,斜斜地打量了胡眉一眼,沉声问道:“你如此急需快马,莫非是为了逃命?” 胡眉惨然一笑,摇头低声道:“若只是为了小女子这的一条贱命,又何至于这般低声下气?” 少年眼珠微转,似是生了转机,朗声道:“也罢,我依你了,钱财你且收回去。”说罢,他信手在马颈上拍了两下,便将缰绳递到了胡眉手中。胡眉一心求马,哪还顾得上细想其中蹊跷?她道了声谢,身形一纵,已翻身上了马鞍,右手一抖丝缰,双腿猛夹鞍腹,身子伏低,如离弦之箭般向集镇外疾驰而去。 这匹菊花青当真是世间罕见的良驹,足下生风,却又行稳如山,瞬息间已将那小镇抛在身后。胡眉心焦武凤楼等人的行踪,唯恐耽搁了救人的时机,不住地抖动缰绳,身躯愈发伏得低了。她正自庆幸今日因祸得福,不料身后冷不防伸出一只手来,那手掌修长柔嫩,毫无征兆地探到了她肩头。胡眉惊得魂飞魄散,刚欲运劲甩肩,以肘后撞,便听耳畔传来那少年的笑声:“再不老实点,我可真要捏碎你的琵琶骨了。乖乖坐着,少不得你的好处。” 话音未落,一条手臂已环过她的纤细腰肢,两根指尖分毫不差地抵住了她背心的“命门”与“鸠尾”两大要穴。胡眉自出道以来,向以狠辣诡谲着称,何曾受过这等制约?如今竟被这少年一招之间治得动弹不得。她心头火起,刚欲拼死挣扎,那少年又凑近她耳根笑道:“你我二人正好同路,年纪相貌也算称对。事事听我的,保你吃不了亏。” 胡眉冷哼一声,切齿道:“算我倒霉栽在你手里。你有本事便狠到底,早晚教你后悔莫及。” 少年轻笑出声,漫不经心地说道:“便是你们六人一齐撞过来,小爷我也未必理会,何况是你这一只折了腿的狐狸?” 这一语直如五雷轰顶,惊得胡眉面如土色。对方不仅认出了她的身份,竟连他们兄妹六人的底细也了如指掌,且语带轻蔑,全然不放在眼里。想到此处,她满腔斗志顿时化作乌有,颓然垂下了头。 那马行得极快,少年对路人诧异惊服的目光视而不见。一直奔到日近正午,两人一马竟全然没有停下打尖的意思。那菊花青驮着两人一路狂奔,竟丝毫不显疲态。那少年双臂紧了紧,调笑道:“喂,我陪着你挨饿受冻,连我的心爱坐骑都顾不得心疼,你竟一点也不感动?怎地不向我怀里靠紧些?” 胡眉虽年近三旬,行事怪戾,却实是个未经人道的处子。平日里便是再如何泼辣,此刻被男子紧紧搂在怀中,耳边尽是这般真刀真枪的挑逗言语,竟不由得身躯轻颤,心乱如麻,竟是一个字也驳不出来了。好在那少年也知分寸,并未继续胡闹。 待到又一座集镇出现在地平线上,那菊花青的鼻孔中已喷出了层层白沫。紫衣少年这才按辔勒马,缓缓而行。待行至镇中一家饭铺前,已是夕阳衔山,残霞满天。少年挟持着胡眉翻身落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店伙,只简单交代了一句“好好照料”,便拉着胡眉的手径直入店。 这集镇窄小,饭铺也甚是简陋,堂内几张桌座早已坐满了食客。众人见这一对男女进门,男的俊极,女的俏绝,无不投来惊羡狐疑的神色。少年对此视若无睹,唤过一名伙计,指着堂中位置最好的一张大桌吩咐道:“叫这桌的人往别处挤挤。” 他这番话说得极轻极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慢,浑似王孙公子使唤自家仆从一般。那伙计尚在迟疑,却见桌上那几名食客已自觉端起碗碟,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别处。胡眉目光流转,早已瞧出那几人皆是中州一带闯荡江湖的人物,怀中俱都揣有兵刃,此刻竟连大气也不敢出。望着眼前这紫衣少年的侧脸,她只觉此人行事莫测高深,心头愈发沉重起来。正在用膳之际,堂口处忽然闪进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的驼背老人。那紫衣少年本正漫不经心,此刻秀目陡然一亮,竟离座而起,向那老者打了个手势。 那驼背老人趋前来到桌旁,既不告坐,亦不开口,只是垂手默然伫立。他那一双枯井般的眸子对周遭一切全然视若无睹,便是强如“六怪”之一的胡眉,也未能教他横过一眼。 紫衣少年放下牙箸,神色转得极快,亲昵地揽住老人的肩头,凑到其耳畔低声附耳良久。那老人身形纹丝不动,宛如一段枯木。少年说得急了,猛地松开手,在那青砖地上重重一跺脚,嗔道:“我便是不回去!你纵是绑了我,我也不回去!快些给我闪开!” 说来也怪,任凭那少年如何咆哮,老人始终木然立在那处。少年心头火起,咬碎银牙,恨声叱骂道:“死驼子,你也来合伙欺负我!你当真该死,合该死上一千遍、一万遍!” 骂声未绝,他手腕一翻,一泓秋水般的短剑已然握在掌中。他嘴里犹自咒骂不休:“该死的驼子,再不让路,看我不戳你个千疮百孔!” 言罢,短剑化作无数流光剑花,疾向那老人胸口刺去。胡眉见这剑势狠辣,心头大骇,下意识便要抢步拦阻。孰料那凌厉剑锋甫一沾上老人衣襟,紫衣少年竟倏地收住去势。他反手将宝剑往地上一掷,竟“哇”地一声,委屈万状地哭了出来。方才那份骄横任性的霸气散得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半点佩剑豪客的模样?倒像是个讨不到糖果、正向长辈撒娇耍赖的稚龄女儿家。 胡眉心头猛然一紧,望着这忽而横蛮、忽而娇怯的少年,再瞧那深沉莫测的驼背老人,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登时恍然大悟。 原来这驼背老人,竟是西岳华山碧云庵庵主慈云师太座下的管事——郭天柱。此人二十年前乃是震慑武林的煞星,人称“哑阎罗”,亦号“快刀哑阎罗”。江湖传闻,他实是假哑假驼。当年其快刀之名冠绝关西,曾有七名自诩刀法不凡的悍匪欲试其身手,各抛一枚铜钱入空。郭天柱刀不出鞘则已,出鞘必如惊雷,竟在七枚铜钱落地刹那,挥刀将其悉数劈为两半。 二十年前,郭天柱因杀业过重,被仇家围困于华山之巅。生死一线之际,慈云师太出手救其性命。他自此皈依,解散部众,在庵中做了个沉默寡言的杂工,一生只服慈云师太与五岳三鸟之师无极龙二人。胡眉心念电转:能让“哑阎罗”如此回护,又能在他面前这般放肆撒泼的,除却慈云师太的唯一亲传弟子、人称“女屠户”的李文莲,还能有谁? 想到此处,胡眉不禁花容失色。眼前一位是昔年煞星,一位是当代女屠,两人中随哪一个动了怒,都能轻而易举地勾销了她的生辰八字。 李文莲这一哭,郭天柱那张木然的脸上肌肉微微牵动,目光冷冷地在胡眉身上打了个旋。他弯腰拾起短剑,指尖轻拭剑锋,头也不回地顺手一掷,“当”的一声,短剑分毫不差地落回了李文莲腰间的鞘中。手法之准、眼力之辣,实是惊世骇俗。掷罢,老者转身便走出了饭铺。 胡眉颤巍巍地看向李文莲,只见对方已收了泪,俏脸上挂着一丝诡谲莫测的微笑。胡眉暗叫一声“不妙”,果听李文莲寒声开口道:“瞧你这模样,是认出我们的来历了?” 胡眉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只得垂首点头。李文莲笑了,笑得灿然好看,言语中却透着透骨的凉意:“既然识相,那便好办。方才哑叔叔说,我要找的人,你定知晓下落。带我去罢!” 胡眉心中发苦,只得赔笑装糊涂道:“姑娘的话,小女子实在听不明白。不知姑娘要找的是哪一位?” 李文莲俏脸骤变,厉声骂道:“该死的狐媚子,我这般模样,哪点像姑娘了?清醒清醒你的脑壳,再喊一声试试!” 胡眉吓得一个哆嗦,忙改口唤了声“少爷”。 李文莲双蛾微蹙,抬手便是一个耳光掴在胡眉左腮上,骂道:“该死的东西!我双亲早亡,上哪儿去给你当少爷?再喊!” 胡眉生怕再挨打,慌乱中脱口而出:“老爷……” 谁知李文莲手腕翻转,反手又在胡眉右腮扇了一记,恨声斥道:“诚心咒我死得快是不是?我还没到二十岁,你便喊我老爷?” 胡眉僵在当场,捂着双颊,全然傻了眼。 李文莲见她这般模样,冷哼一声,一字一顿地教训道:“糊涂东西,记好了。我是‘大爷’,比‘小爷’大上一级,又比‘老爷’小上一级的人物。此后若再敢喊错,我便抽了你的大筋,剥了你的狐皮。现下快带路,去找那缺德小子李鸣和武凤楼。” 胡眉原先心惊肉跳,唯恐这女魔头是要寻自家主人江剑臣的晦气,心想若江剑臣被这女屠户缠上,局势定然惨不可言。不料她口中所寻之人,正巧便是自己急欲追赶的同伴。胡眉登时转忧为喜,忙应道:“他们就在前头不远,咱们吃了饭便赶快上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孰料她刚拈起一只馒头,李文莲已劈手夺过,随手将一锭纹银掷在桌上,拉起胡眉便向外走去。胡眉暗暗叫苦,心道自己这“中州六怪”的名头在江湖上也算怪诞,可若与这位姑奶奶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她深畏对方那火辣的耳光,哪里敢有半点违拗? 二人并辔疾驰,追出不足二十里地,趁着暮色未合,已瞧见前方三骑四马正缓缓向东而行。胡眉深知华山派与先天无极派渊源极深,也曾风闻李文莲痴恋江剑臣的秘事,心想这位女屠户虽性情暴躁,倒也不至于对江公子的同门痛下杀手,便指着前方道:“大爷请看,就在前头了。” 李文莲生平最是急性,加之自幼得师父慈云师太百般溺爱,养成了个骄横拔扈、不可一世的性子。一听说李鸣就在近前,她连挥三鞭,那匹菊花青四蹄翻飞,转瞬便已抢到武凤楼等人马前。 李文莲尚未开口,胡眉已大声呼喝道:“武公子,请留步!” 武凤楼、李鸣与曹玉三人正自赶路,另一匹马上则驮着装在布袋里的侯玉堂。三人之中,武凤楼与李鸣皆是识得李文莲的。虽说她此刻换了男装,但那眉宇间的英气与泼辣劲头,二人一眼便认了出来。武凤楼心头咯噔一下,倒吸一口冷气。他深知这女屠户背后有慈云师太撑腰,便是自家三位师尊“五岳三鸟”见了这位师太,也得礼让三分,何况自己这些晚辈? 料想她此番追来定是冲着三师叔江剑臣去的,武凤楼心思缜密,当即朝李鸣使了个眼色,随即便与曹玉一齐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武凤楼低头垂手,口中称道:“小侄武凤楼,同兄弟李鸣、徒儿曹玉,给姑姑磕头请安。” 胡眉在一旁听得心头狂跳,想起先前的巴掌,忙不迭地纠正道:“武公子,快莫喊错了!这位不是姑姑,是‘大爷’!” 谁知李文莲这次却未发作,反而横了胡眉一眼,叱道:“凤楼唤我一声姑姑,那是天经地义的规矩,要你多管什么闲事!”胡眉吓得缩了缩脖子,心下暗暗叫苦:方才自称大爷,如今又认了姑姑,这位活祖宗的心思当真教人捉摸不透。 李文莲性子虽恶,却极具机心。她明白若要成全自己与江剑臣的好事,单靠师父发威恐难圆满,非得笼络住先天无极派这些人的心不可。此刻见三名晚辈恭顺磕头,她不由得喜上眉梢,面上也转为了和颜悦色。 依着武林规矩,晚辈拜见长辈,身为尊长理当赐下见面礼。李文莲伸手往囊中一探,除了些散碎银两,竟无一件像样的物件,不禁微微一怔。但她行事素来刁钻大胆,当即玉掌一伸,冲胡眉喝令道:“拿来!” 胡眉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声喝得愣住,尚未反应,李文莲已立起秀眉骂道:“该死的废物,愣着作甚?还不把马钱给我!” 武凤楼师徒三人也是一头雾水,不知这“马钱”从何谈起。胡眉却是心思机敏,瞬间醒悟过来,她不敢动那些银票,只将那三颗浑圆润泽的龙眼大珠取出,恭恭敬敬地呈上。 李文莲接过明珠,这一回总算开了笑颜,甜笑道:“你倒还算懂事,没教我再动巴掌,便开了窍。”胡眉听了这调侃,当真是欲哭无泪。 武凤楼见礼重,正欲出言推辞,那“缺德十八手”李鸣却是个不吃亏的主,早已笑吟吟地将明珠接了过去,扯着大哥和侄儿又补了一个头,谢过姑姑厚赐。 原来李文莲自那回在黄山被醉和尚与战天雷戏耍后,回山整整哭了三日。慈云师太百般抚慰,并许下定会将这门亲事撮合成功的重诺,方才止住了她的泪水。此后李文莲数次欲下山寻人,皆被师父拦住。师太哄她道:“江家那小子嫌弃你,定是因你武功稍逊。待你修成绝技胜过他时,看他可还敢推三阻四?” 李文莲为此发了一股狠劲,不仅将师传的“回风舞柳剑”练至纯熟,还从郭天柱处学得了一手“急风十三刀”,暗器功夫更是出神入化。为了壮威,她更是死缠烂打地从师父手中讨来了镇山宝刃“飞虹剑”。她满心以为仗着这身本事,定能教江剑臣心悦诚服,这才趁着师父闭关,私自溜下了华山。 哑阎罗郭天柱虽号称孤冷孤傲,实则内里极富血性,他一生无亲无友,唯独对两位女子视若性命:一位是于他有救命深恩的慈云老庵主,另一位便是他自幼看着长大的李文莲。在他心中,早已将这娇纵的女孩视作亲生骨肉,而李文莲对他亦是敬如生父。 此番郭天柱发现李文莲私自下山,本是衔命追来,存了必将她带回华山的念头。孰料这“女屠户”最是深谙这位哑叔的性子,一见势头不对,当即撒娇弄痴,一通眼泪落下来,饶是杀人如麻的阎罗也败下阵来。郭天柱没奈何,只得默认她随心而行,暗示胡眉为其引路后,便只身转回华山复命去了。 正因如此,李文莲才在胡眉指引下撞见了武凤楼一行。眼见武凤楼这位先天无极派未来的掌门人,连同名震江湖的“人见愁”李鸣、四代大弟子曹玉,皆规规矩矩向自己磕头称长,李文莲怎能不心花怒放?她自忖此行前景大好,却压根不知,自己的意中人江剑臣此刻不仅身负重伤,更是落在了情敌“女魔王”侯国英的魔窟之中,生死祸福尚在两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文莲满腹心事,几番张嘴欲打探江剑臣的下落,却终究因女儿家情态,没好意思出口。正当她踯躅之际,那机灵过人的李鸣已在心中定下一条瞒天过海的妙计,只见他毕恭毕敬地上前一步,躬身道: “姑姑,您老人家驾到,实是解了咱们燃眉之急!从此地进京虽已不远,可咱们手中扣着一名钦差要犯侯玉堂。此贼冒充孩儿名号夜闯深宫,盗御宝、杀侍卫,栽赃嫁祸,手段毒辣。如今虽被我师父擒获,须得急押回京交万岁发落。只是这一带乃是‘虎头追魂’燕凌霄的地盘,那老儿与咱们梁子结得极深。若在途中出了差池,不光孩儿吃罪不起,更是枉费了我师父的一番苦心。孩儿斗胆恳请姑姑带着胡大姐另走一径,代我们将此贼送往京师,亲手交予老驸马冉兴千岁手中。没了这桩后顾之忧,孩儿与大哥便不惧那燕老儿来寻仇了。况且有姑姑这块金字招牌坐镇,姓燕的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来太岁头上动土。说不得我师父得了信儿,还会亲赶来接应姑姑呢。” 言毕,李鸣又是一记深扎。李文莲此刻只要能见着江剑臣,便是上刀山也肯,何况李鸣这一阵软语奉承,直将她捧到了云端之上。她心中欢喜,想也不想便满口应承下来,甚至吩咐李鸣将那昏迷不醒的“粉面二郎”横驮在自己马上,亲加看管。胡眉换了坐骑,高高兴兴地随了这尊女杀神,调转马头直奔京城而去。 待二人远去,武凤楼方才皱眉埋怨道:“二弟,你这未免太胡闹了些。李姑娘与此事本无瓜葛,何苦拉她下水?” 李鸣收起方才那副谄媚笑脸,正色道:“大哥,若不使计将她支开,她若缠着咱们硬要找师父,你当如何交待?连掌门师伯都拿她们师徒头疼,何况你我晚辈?再者说,侯玉堂落到她手里,普天之下再没人能救得走。她一心想见师父,行路定会倍加小心,更有胡眉这老江湖帮衬,实是万无一失。若非她来,我这出好戏还真唱不下去。” 一旁的小神童曹玉听得有些不岔,嘟着小嘴道:“依三叔的意思,若没了这位屠户姑奶奶,我师父的‘五凤朝阳刀’便护不住差事了?” 武凤楼虽觉李鸣行事诡谲,却也嫌曹玉失了礼数,正待喝止,李鸣已从鞍后取出一个硕大的布口袋,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急道:“大哥,趁现下无人,快用重手法封了我的穴道,将我装进袋子。待会儿若有人劫救,你们只管拼死抵御,杀的人越多,这场戏便越真。” 武凤楼心中一惊,迟疑未动。李鸣急切道:“郭云璞是侯玉堂的义父,定会联手燕老魔前来抢人。眼下阉党祸乱在即,我唯有冒充侯玉堂混入敌腹,方能摸清底细,将那些奸佞余党一网打尽。事关江山社稷,万不可错失良机!” 武凤楼深知此举乃是置之死地而后的奇险之计,心中万分不舍。李鸣催促愈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动手!”武凤楼把心一横,指尖如风,连点李鸣周身几处大穴,待其委顿后装入袋中,揽在自家鞍前。 师徒二人纵马疾驰,奔向京城。李鸣虽身处袋中,仍运起传音之术与武凤楼秘语分析局势:“大哥,侯国英那女子对我师父情根深重,或许会摇摆不定,但她终究难违母命与魏阉之令。杨鹤虽统兵十万,却远在边防,远水难解近渴。京师之内,五万锦衣卫尽在女魔王之手,御林军首领左光斗亦是阉党门下。五皇子登基之势如履薄冰,若不能毕其功于一役铲除魏忠贤,大明江山休矣。请大哥千万莫要顾惜小弟性命而坏了大计。此一遭,确是小弟生平最费心力的一次博弈了。” 武凤楼听罢,心中对这位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兄弟肃然起敬。他却不知,彼时多尔衮已将李鸣视作头号大敌,而侯国英亦认定:唯有除去这“缺德小子”,她的手段方能施展得开。 夜幕降临,两骑渐入深山。但见密林起伏,古木参天,脚下山道愈发狭窄崎岖,周遭地势说不出的阴森险恶。 武凤楼俯下身去,在马鞍边对袋中的李鸣低语数句。李鸣身陷囹圄,却全无惧色,反倒一再叮嘱武凤楼临机应变的诡计。这位“缺德小子”当真胆大包天,他此刻手脚受制,周身要穴被封,除了一张嘴能说话,与废人无异,这番以身作饵,直如自寻死路一般。 正行之间,林中陡然升起两只响箭,尖啸声划破死寂。武凤楼目光一凝,沉声喝道:“玉儿,留心暗算。随我身后冲过去!”师徒二人两骑衔尾,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密林。 猛听得林间传来一阵洪钟般的朗笑,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横截在官道正中。曹玉定睛瞧去,只见那人年逾花甲,紫脸长髯,生得威风凛凛,身披一件古铜色短衫,足蹬福寿履,气度沉稳如岳。此人正是燕山派掌门、“虎头追魂”燕凌霄。他身后雁翅排开站着六名弟子,一个个目光阴鸷,杀气腾腾。 昔日杭州一役,燕山八魔中的三魔孙三元、五魔周五魁皆丧于武凤楼等人之手,这血海深仇令燕山一派刻骨铭心。武凤楼勒住马缰,昂首卓立,神情肃然道:“晚辈携徒路过宝地,燕山主率众拦阻,不知有何见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未落,燕凌霄身后忽有一条人影凌空跃起,半空中一个云里翻,稳稳落在武凤楼马前。此人高瘦如柴,长着一张青黑马脸,双目深陷如隼,透着残忍精光,正是二魔钱二年。他嘿嘿冷笑道:“武凤楼,杭州提督府一战,你险些成了钱二爷的掌下孤魂。今日撞在手里,还不速速下马领死?” 武凤楼见是杀父仇人的爪牙,心头怒火登时上涌,恨不得立时祭出宝刀。但他深知大计在身,不可浪战,当即飘身落马,顺手将盛装李鸣的大布袋抛给曹玉。他挺胸立于道中,朗声道:“钱二年,当年你是如何伙同周五魁暗算小爷的,想必你自己也没脸提。当真动起手来,你那对判官笔纵然再狠,也绝难在我刀下走过三招!” 说罢,他转头直视燕凌霄,辞色锋利:“老前辈,当日在虎跑寺孙府,本派已与贵派有过断语。若要反悔,别看我们师徒年纪尚轻,但这柄五凤朝阳刀却绝不会叫朋友失望。” 燕凌霄身为一派之宗,被武凤楼这一番理直气壮的言语顶撞,脸上微觉挂不住。钱二年却不依不饶,指着曹玉怀中的袋子厉声问道:“姓武的,我且问你,你从何处而来?口袋里装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最好如实招来!” 这本就在武凤楼与李鸣的算计之中。武凤楼冷哼一声,斜身从小神童手中取过口袋,猛地解开束口,一抖手竟将李鸣倒在了地上。他面寒如铁,沉声自揭门户之短:“本派不幸,出了李鸣这么个触犯门规的败类。武某正要带他回去交由掌门发落。燕老前辈同为武林同道,总不至干预别派内务罢?” 燕山派众人早已认定袋中人必是重金悬赏的侯玉堂,见出来的竟是李鸣,虽是一愣,却哪里肯信?那一双双贪戾的眸子仍死死盯着地上的李鸣。武凤楼却不给他们权衡之机,急促喝道:“玉儿,速送你师叔回去,此处由我挡着!” 曹玉会意,一把挟起李鸣翻身上马。刚提缰绳,七魔王一川、八魔郑七星已纵身拦住了去路。 “找死!” 武凤楼怒喝如雷,身形平地拔起,腰间两道流光暴涨,一红一紫,瑞彩千条。五凤朝阳刀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向拦路二人。只听得两声惨呼交迭,一招“孟德献刀”,硬生生削去了王一川半个头皮;紧接着一式“刀扫七国”,紫光过处,郑七星的右腕已齐根而断。 燕凌霄万没料到向来宽厚仁和的武凤楼竟会一照面便痛下煞手。两招残二徒,这老魔头须发皆张,双臂猛震,犹如巨鹏掠地,一记“恶鬼指路”直取武凤楼后心。武凤楼刀法通神,反手一招“露滴杨柳”,刀锋顺势下滑,逼得燕凌霄硬生生收招。 武凤楼得理不饶人,追魂七刀第六式“阴风扑面”如影随形。燕凌霄避无可避,情急下猛地低头,只觉头顶凉风掠过,束发银冠已被削落,满头苍发瞬间披散。 老魔头自成名以来何曾受此奇辱?他厉吼连连,双掌幻化出重重残影,使出“荡荡游魂”的拼命招数。武凤楼见时机已至,大喝一声:“抓紧你三叔!”五凤朝阳刀使出杀招“阎王除名”,迫退燕凌霄半步。 他身形如弹簧般拔高,百忙之中并指如风,先点了李鸣的哑穴,随手提起曹玉与李鸣,施展绝顶轻功,仓皇向后方的一片丘陵撤去。 八魔之首赵大鹏眼见师父受辱、师弟重残,旧仇新恨一齐爆发,双目赤红,挥舞着一对虎头双钩,如疯虎般横截而来。 武凤楼左手陡然使出一股巧劲,向前一带。小神童曹玉心领神会,身子顺势剧烈一颤,原本紧紧挟在腋下的李鸣竟惊呼一声,跌落尘埃。这小鬼头当真机警绝伦,口中发出一串凄厉尖叫,趁势挣脱了师父的拉扯,身形一矮,手中一对判官笔化作点点寒芒,直扑大魔赵大鹏的虎头钩。 眼见四件兵器便要相撞,曹玉那纤细的腰肢却猛地拧转,右手判官笔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破空弩箭,裹挟着森然风声激射而向赵大鹏左肋。这脱手一击大出赵大鹏预料,逼得他不得不撤钩闪避。曹玉却趁此空当,合身抢向地上的李鸣,那一副拼命护卫钦犯的模样,演得丝毫不露破绽。 赵大鹏欺他年幼力竭,见他手中只剩一支孤笔,不由得心中暗喜。他右手一紧,将一对虎头钩合握,左手如猿臂般探出,正好将李鸣死死抓在手中。大魔头满心以为这不世奇功已然到手,救下了义弟“粉面二郎”,神色间不由露出一抹得色。 孰料,小神童那左手中的最后一支判官笔,竟在此时用上了比丧门钉还要凌厉百倍的手法,猝然打向赵大鹏面门。两人相距咫尺,这一击又如神龙摆尾,纵然赵大鹏功力通深,却哪里躲得开这蓄谋已久的杀招? “噗”的一声,钢笔正中赵大鹏右眼。大魔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整个人仰后便倒,手中的李鸣与虎头钩尽数撒落在地,双手捂着鲜血淋漓的眼窝,在尘土中疯狂翻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眼见首徒受创,二魔钱二年怪叫如枭:“贼小子没了兵刃,先宰了他给大哥报仇!” 曹玉却哈哈一笑,双手在腰间一抹,两道银光翻处,赫然又是一对判官笔在握。燕山群魔齐齐一怔,心下无不骇然:这小鬼头竟随身带着备用的家伙!此子若不铲除,日后定是心腹大患。群魔被彻底激怒,怪叫着一拥而上。 武凤楼师徒二人佯作力战不支,一副“虽欲保命抢人,奈何技不如人”的狼狈样。曹玉在前冲锋,武凤楼在后断后,二人且战且退,身形交错间,终于佯装仓皇地隐入了那片密不透风的森林之中。 燕山派此番折腾得筋疲力竭,折了三名弟子,连老魔头燕凌霄都被削了束发,总算是“保住”了李鸣。燕凌霄面色铁青,刚欲吩咐钱二年将人带走,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却无声无息地立在了李鸣身旁。 来人正是“五毒神砂”郭云璞。这老毒物身为魏忠贤麾下头号凶徒,心机深沉如海。他收侯玉堂为义子,本就是为了钓住昆仑派这条大鱼,若是侯玉堂有个三长两短,他不仅失了助力,更要与昆仑派结下死仇,这才有意威逼燕凌霄出头卖命。如今战局已定,他倒是轻飘飘地出来摘了桃子。 燕凌霄狠狠瞪了他一眼,正待开腔,郭云璞已嘿嘿冷笑,抢先说道:“此次救下侯公子,燕老兄当居首功!九千岁面前,定有重赏,小弟也绝不忘这份情分。”言罢,他抱起李鸣,身形一闪便欲离去。燕凌霄气得一跺脚,却自知招惹不起这老毒物,只得阴着脸吩咐残兵败将,背起伤者撤回燕山。 郭云璞避开众人耳目,寻了一处僻静地,这才放下李鸣,拍手一击。暗影处,“潇湘剑客”韩月笙领着四名侍卫闪了出来。 韩月笙看着“侯玉堂”得救,犹疑问道:“供奉,方才武凤楼师徒已成穷寇,何不趁势格杀,为九千岁除去五皇子的左膀右臂?” 郭云璞缓缓摇头,阴恻恻道:“武凤楼那小子刀法纯熟,万一杀他不着反丢了堂儿,岂非得不偿失?如今堂儿在手,十五天限期一到,李鸣定要人头落地,武凤楼丢了钦犯,也脱不了干系。天启那小皇帝病入膏肓,只要五皇子失宠,大局便在九千岁掌握之中了。” 说着,他连点李鸣身上几处大穴。李鸣虽睁开了眼,却依旧身躯僵硬,口不能言。韩月笙也试着运功化解,竟也无济于事。郭云璞老脸微微一红,强撑道:“先天无极派的手法确实诡异,先回密云别宫再说。” 一行人抄小径疾行,终在深夜潜回了密云别宫。郭云璞顾不得歇息,先将抢人的经过向魏忠贤详陈。此时,魏忠贤正为谋反大计亲临别宫,听完叙述,他挥退左右,走到郭云璞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语道: “昨夜宫中密报,天启那短命鬼已昏死三次。我留在密云迟迟不归,便是为了等你。本担心英儿会被江剑臣那小子分了心神,误了我的擎天大策。好在她终究是我的骨肉,施计将那江剑臣治得只剩半口气,想来已无威胁。走,咱们去找国英,三人做最后计议。待明日我率队回京,那天启一咽气,先剪除五皇子,这江山便易主了。” 郭云璞心中微微迟疑。他深知侯国英如今心性大变,这根“左膀”未必能像魏忠贤想的那般牢靠,但对上那对阴鸷的虎眼,他终究不敢明言,只得顺从地随着魏忠贤,向侯国英的寝殿走去。 侯国英的贴身侍婢荣儿低首敛眉,引着魏忠贤与郭云璞二人进了院落。郭云璞抬眼望去,只见林间幽径之上,江剑臣正坐在一辆雕琢精巧的双轮小车里。他面色惨白如纸,神情萧索,虽是名动天下的剑客,此刻却透着一股病恹恹的萎靡之态。 女魔王侯国英敛去了昔日的滔天杀气,亲自推着小车,步履极轻,缓步而来。郭云璞深知这位“小爷”脾性莫测,不敢托大,隔着老远便躬下身去,执礼甚恭。 魏忠贤瞧见江剑臣那副模样,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江剑臣感应到生人气息,脸色登时一寒,冷冷地扭过头去,对侯国英道:“我乏了,想睡下。叫荣儿推我回去。” 侯国英闻言竟无半点愠色,依言停下车子,唤过荣儿。她弯下腰,含笑凑到江剑臣耳畔,呵气如兰地低语良久,方才松开手,任由侍婢推车离去。 三人步入签押房。魏忠贤尚未来得及开口,侯国英便已噘起红唇,语带埋怨:“义父若有紧要事,只管派人传唤我便是,何苦亲自闯来?看,又惹得他不快活了。” 魏忠贤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英儿,你对他未免也太过迁就。一个筋骨半残的人,值得你如此低三下四?瞧瞧你现下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当年金戈铁马、叱咤风云的豪气?” 侯国英似娇似嗔地扭过身去,神色间颇为不耐:“罢了,义父切莫扯这些远话。您老人家此时亲临,究竟所为何事?”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起,将天启皇帝三度昏厥、夺位起事在即的消息和盘托出,末了盯住女儿,要她拿个主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沉思片刻,眸中冷芒吞吐:“朝中重臣多半已投效义父,唯有杨鹤父子心思难测,恐会倒向信王。不过,五万锦衣卫精锐已在密云宫外集结待命,御林军都指挥左光斗亦是引箭待发。义父今日下午便可动身起驾,二更时分抵京。只待天启晏驾,咱们雷霆发动,何愁乾坤不改?眼下最紧要的是严防消息走露。话尽于此,我该去伺候剑臣服药了。” 见她急欲离去,郭云璞忙抢上一步拦住去路,诚恳乞求道:“小爷留步。云璞奉命已将侯玉堂救回,奈何他周身穴道被先天无极派手法封死,老朽无能为力。恳请小爷转圜,求江三爷指点一二,解开玉堂穴道,也好教他为咱们的大业出几分死力。”说罢,又是连连作揖。 侯国英似是心焦药冷,又似是对这等江湖争斗兴味索然,冷然回眸道:“你也是江湖上的老资历了,点穴密法乃是护身绝学,他岂会轻易示人?” 见郭云璞满脸焦灼,她语风稍转:“也罢,你教人将他送至我房中,我自有法子对付。”言讫,袍袖一挥,飘然远去。 郭云璞苦笑连连,只得先护送魏忠贤回宫歇息,旋即唤来韩月笙,命他将那“侯玉堂”送往侯国英住处。 魏忠贤麾下的死士对女魔王无不从命。韩月笙将那假侯玉堂放下后,便垂手敛息立在侧旁。此时江剑臣刚进罢汤药,正盘膝在软榻上吐纳运功。他眼角余光扫过地上之人,认出那竟是爱徒李鸣,心头陡然狂震,面上却因经脉受损而显得古井无波。 侯国英瞥了他一眼,转头对韩月笙和声吩咐道:“韩侍卫且回罢。替我转告总供奉,我请三爷帮着解穴,此人尚有大用。”韩月笙驯服应命,匆匆退下。 待房中再无外人,侯国英莲步轻移,扑到江剑臣榻前,赔着小心软语相求:“这后生是郭云璞的义子,我终究要还他个面子。我的好哥哥,便算我求你,解了他的穴道罢。” 她一边说着,一边屈膝跪在榻边,双手合十,神态竟有些滑稽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江剑臣唯恐应承太快惹她生疑,故意沉着脸,阖目冷哼:“我真气至今尚未聚起,如何救人?” 侯国英见状更是哀求不止:“好人,咱们这叫‘你的嘴,我的手’,凑合着办了罢!”说着,起身又行了一大礼。 江剑臣故作无奈,长叹一声,缓缓报出几处穴位名称。侯国英玉指连点,手法如疾风骤雨。李鸣扮得极真,悠悠转醒后,先是向江剑臣投去一道凶狠阴戾的目光,继而才诚惶诚恐地爬起身,拜谢“小爷”救命之恩。 江剑臣心中焦虑,恨不得立时打发走侯国英,好与徒儿商榷大计。他虽惊叹李鸣这“舍身喂虎”的胆色,却也怕其露了马脚白送性命。正沉思间,侯国英忽然一拍额头,似是想起一桩要命的急务,叮嘱道:“侯玉堂,你且在此候我,有一桩急事需你立办。”语毕,身形如云烟般掠出门外。 江剑臣刚欲示意李鸣察看门外动静,李鸣却已压低嗓音,涩声开口:“师父,不必看了。徒儿的戏法,已被她看穿了。” 江剑臣心头一惊。李鸣苦笑着叹道:“徒儿当真是服了这位女魔王。尽管使尽了浑身解数,终究没能瞒过她的法眼。只不过,她绝不会揭破这层窗户纸,否则,又岂会故意留出空隙,教咱们师徒二人说这番体己话?” 江剑臣的心,像是被攒心的银针狠狠扎了一下,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默然。 他如何不知,自他当年不告而别、孤身离开圣泉宫后,那个曾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侯国英竟如疯似癫,几乎寻遍了中原每一个角落。她导演了侯玉堂假冒李鸣、杀人嫁祸的荒诞闹剧,不为别的,只为逼他这柄遁世的寒剑重出江湖;她遍请天下魔头为难于他,甚至不惜毁去他的武功,其心之毒,竟只为教他从此力尽致残,好教两人能一生一世长相厮守。 如今,他果然成了废人,她却又如获至宝,将他带回这戒备森严的密云别宫。大内的灵丹妙药如流水般捧至榻前,她日以继夜、寸步不离地照料,那份温柔贤淑,竟比寻常人家的妻子还要周全几分。而此时,她明明已识破了李鸣那错漏百出的诡计,却偏要佯装不知,甚至亲手替他的徒弟遮掩——这份罔顾大计、甘冒奇险的痴情,便是铁石心肠也要为之动容。 然而,江剑臣心中更生一股彻骨的寒意与哀怜。即便这深情能消解同门师兄弟的怨怼,又怎能逃得过新君登极后的昭昭国法?她毕竟是权倾朝野、祸乱江山的魏阉羽翼中,罪不容诛的魁首之一。 榻前的李鸣虽向来跳脱,此刻见师父神色哀戚,亦觉鼻头微酸,压低嗓音,不忍地劝慰道:“师父,但愿这位‘小爷’能自此回头,莫要再为那奸阉卖命。若她真能弃暗投明,我们师兄弟便是拼了性命不要,或许也能在御前替她转圜一二。” 师徒二人正自感喟,忽听门环轻叩,侯国英步履轻盈地折返回来。她手中提着一个厚实的纸包,方才面对江剑臣时的绕指柔情已敛了大半,对着李鸣时,又恢复了那副冷如冰霜的威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玉堂,听你义父提过,你这人平生最爱赌博,亦最精此道。”侯国英随手将纸包掷在李鸣怀中,冷然吩咐道,“这里是京城四海钱庄的十万两通票,你且收好了。即刻动身,往会仙楼寻个绰号‘野鸡溜子’的刘二孬。教他带你去那处秘密赌窟——那是御林军与锦衣卫头目们消磨宿夜的去处。你的差事,便是以此巨金坐庄,先赢后输,再慢慢输个精光,务必将那帮头目死死缠在赌桌上,定要赌个通宵方休。记住了,若办砸了这桩赌局,当心你的项上人头!” 李鸣心中咯噔一下,抬眼望向江剑臣,见师父眼中透出一抹决绝的默许,当即恭声应命。正待跨出门槛,侯国英那如鬼魅般的语声又在他身后响起:“侯玉堂,这银钱你可莫要生了私心。需知一任清正知府,三载也不过十万雪花银。你若敢拐钱潜逃,天涯海角,我也必取你狗命。” 言罢,她再不看李鸣一眼,已然俯下身去,纤指如兰,重又细致入微地替江剑臣推拿摩挲起受损的穴道。 李鸣怀揣那叠通票,只觉这看似轻薄的纸包沉逾千斤。他何等聪明,瞬间便悟透了女魔王的苦心:她这是不惜损耗魏阉的羽翼,也要给他们师徒二人留出反戈一击的生机。他暗暗一咬牙,转身疾步走出别宫。为了这桩奇险重任,他顾不得经脉隐痛,一路狂奔疾行,待赶到老驸马冉兴的府邸时,整个人已累得面如土色,瘫软在正厅门前。 厅内众人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无不惊骇。武凤楼、凌云与曹玉原以为他身份败露、遭了毒手,正欲急切询问,却见屏风后徐徐转出四道身影。 李鸣定睛瞧去,顿时喜出望外。那为首的正是先天无极派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其后是断臂初愈的“追云苍鹰”白剑飞,以及他自己的师尊“金刚”窦力。老驸马冉兴亦神色凝重地随在最后。李鸣顾不得劳乏,抢步上前跪拜行礼,随即便将密云别宫内的惊心动魄如实禀报。从江剑臣如何受困,到侯国英如何识破真身却反施援手,再到那十万两黄金的“赌窟之计”,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极尽详实,更是不着痕迹地带出了侯国英为了自家师父,不惜出卖魏阉、断其爪牙的满腔苦心。 武凤楼听罢,心中百感交集。他虽与魏忠英有杀父之仇,但对侯国英这女子,向来只觉其狠毒。如今见她为了三师叔竟肯下此血本,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敬佩,遂偷眼去瞧长辈们的脸色。 白剑飞摩挲着空荡荡的袖管,当先慷慨道:“侯国英竟能对剑臣至情至此,我这条断臂之仇,便算是一笔勾销了!” 老驸马冉兴亦动容地点头:“此女若能临阵起义,我愿在小千岁驾前保奏。料想千岁仁厚,必会宽贷。” 窦力神色黯然,长叹一声:“舍兄之死虽重,但若能化解这场武林浩劫,我也唯有放下了。” 三人皆看向萧剑秋。这位掌门师伯素来以忠义立身,严守纲常名教。他听着众人的开脱,脸上阴云密布,始终一言不发。李鸣深知这位师伯性如磐石,生怕僵持下去坏了大计,忙故意岔开话题,请示那秘密赌窟的行动细节。 萧剑秋这方缓过神来,目光如炬,沉声叮嘱道:“那赌窟之中多是阉党核心,传闻所谓‘魏府七凶’常出没其间,说不定便主理其事。鸣儿,你要万分小心。这七人武功阴鸷,从未与本门对过招,乃是魏忠贤手中最后的杀手锏。你若能以赌局将其死死钉在京城,那魏老贼二更还京之时,便当真成了孤家寡人,唯有束手待毙了。” 萧剑秋虽口中连称此举至关重大,于大局有泼天之功,然而对于侯国英暗中筹谋、大开方便之门的事实,却是绝口不提,更无半点赦免之意。李鸣瞧着掌门师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中不禁泛起阵阵凉意,暗自忖道:侯姑娘这一番痴心错付,若事后落在这古板的老爷子手里,前途怕是灰暗难测。 无奈大计在身,李鸣只好收好那十万两巨额通票,辞了老驸马府,穿街过巷直奔会仙楼。 此时的京城,提起“缺德小子”李鸣的名头,自是家喻户晓,可真正识得他庐山真面目的,却也找不出几个。李鸣进得酒楼,随手摸出二两银子打赏了店伙,不消片刻,便被领到了二楼深处的一间耳房。推门一看,那“野鸡溜子”刘二孬正独自对着半只烧鸡、两只猪蹄、一包鸡杂和一盘花生米自斟自饮,吃得油光满面。 这刘二孬四十岁挂零,生得五短身材,一张瘦脸焦黄如蜡,乱发中已染了风霜。那双三角眼配上两撇残眉,鼻孔微塌,薄唇如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京城老兵痞、土混混的市侩油滑劲。李鸣迈步进屋,他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有滋有味地啃着鸡腿,浑然不觉祸事将至。 李鸣心中冷笑:凭你这般德行,也敢在我“人见愁”面前摆谱?他斜眼瞥见门后有一盆又脏又臭的洗脚水,当即长袖一展,稳稳端起水盆,沉腕震臂,运起七成功力向前猛然一泼。“哗啦”一声,这一盆恶臭之水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刘二孬哪里防得住这等怪招?不仅那四样精细的小菜尽数化作污水,他那一脸、一嘴、一耳更是被泼了个正着,连刚换上的新衣也湿了个透。惊骇之下,酒壶“啪”地摔了个粉碎。 这地痞倒也凶狠,左袖一抹脸上的秽水,右手顺势从腰间拔出一柄七寸尖刀。他身形侧闪,借着右肩一斜之势欺身而上,反握刀柄,明晃晃的锋刃直刺李鸣小腹。 李鸣身形微晃,如柳絮随风。那尖刀擦衣而过,落了空。李鸣顺势左手一翻,分毫不差地扣住了刘二孬的腕骨,大拇指精准地顶在对方“寸关尺”脉门之上。刘二孬半边身子一麻,尖刀脱手坠落。李鸣左脚尖灵巧一挑,那短刀腾空而起,右手顺势抄握。 他借着左手一拽之力,将刘二孬扯至近前,右手尖刀“嗤”地划落。刘二孬惨叫一声,以为开膛破肚,几乎吓得昏厥,却不料李鸣手法极稳,仅仅是划开了他的前胸衣襟,皮肤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并未见红。 李鸣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冷冷打量着对方。刘二孬这方惊魂定,见状哪敢再说半个不字?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颤声讨饶:“小人狗眼看人低,惹了大爷法驾,请大爷开恩教训!” 李鸣并不言语,右手如变戏法般随手一甩,一张银票平平稳稳地飘落在刘二孬面前。刘二孬是钱堆里打滚的老手,一眼便认出是四海钱庄的硬通货,票面上竟是“一百两”的大额。他登时懵了:这人先灌自己一身臭水,险些要了老命,转头竟又赏了百两巨金? 他跪在地上,两只三角眼惊疑不定。李鸣右手又是一掏一抖,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应声飞出。刘二孬呼吸一紧,双眼几乎喷火,挺起脖颈叫道:“大爷有何吩咐,小人便是拼了这条烂命,也定给您办妥!” 李鸣神色依旧沉静如水,第三次扬手一甩。这一次更是豪阔,竟是一张“七百两”的通票。三掏三甩,恰好凑足一千两整。 刘二孬见钱眼开,胆子也壮了几分。他将三张银票叠得平整,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如拜神像般磕了三个响头,复又凑到李鸣身前,满脸堆笑:“领了大爷这等重赏,便是叫我下地狱也认了,您请开金口!” 李鸣微微颔首,凑到他耳边低语盘算。刘二孬听罢,精神陡震,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侯大爷,您当真是高!我刘二孬混迹大半辈子,今日才算见了真佛。保准叫那群赌鬼把老婆孩子都输给您!且容我换身干衣裳,咱们这便动身。” 待二人潜至那处极隐秘的赌窟时,夜色已然沉沉。刘二孬在石门上叩出“二短一长”的暗号。门开后,一名背插鬼头刀的壮汉原本正要笑骂,待瞥见李鸣是个生面孔,脸色骤变,刚要盘查,刘二孬已昂首道:“李老歪,睁开你的狗眼!这位是总供奉郭老老爷子的干儿子、九千岁跟前的红人侯爷,还不快快见礼!” 那李老歪听闻是郭云璞的亲随,心头猛跳,哪还敢生疑?忙抢步上前,深施一礼,将这尊“瘟神”请进了杀机四伏的赌窟之中。 二人穿过幽邃的后院,方转过一个月亮门,便见一座轩敞的大屋矗立眼前。尚未靠近,屋中那阵阵粗野的低吼、怪叫,连同不绝于耳的笑闹谩骂之声,已如潮水般透窗而出。李鸣心神微凛,深知此地虽无刀光剑影,却是一场比真刀真枪杀伐更加凶险的厮斗,当即深吸一口气,撞门而入。 他目光如电,在人影绰绰的屋中扫过,径直抢步到一张厚重的红木大案上首,大马金刀地坐定。早有一名作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目光阴鸷地将刘二孬拽到一旁,附耳低言,叽咕不停。李鸣心知这赌窟的主持人定是在盘问自己的来历海底,索性将那副“总供奉红人”的架子端到了天上,对满屋子投来的惊疑目光视若无睹,只管仰起头,拿一双眼冷冷地盯着房顶。 屋内登时响起一阵嘈杂的咒骂,间杂着几声不怀好意的嘿嘿冷笑。李鸣行事向来惫懒狠损,此刻见状,干脆连眼皮也合上了,做出一副目中无人的骄狂情状。 少顷,他觉察到身旁一左一右各立了一人。李鸣懒洋洋地睁开双眸,见刘二孬与那文士已立在案侧。只听那中年文士清了清嗓子,向着屋内众赌徒肃容引见道:“诸位,这位新交的朋友来头不小,乃是总供奉郭老前辈的义子,更是咱们九千岁老爷子跟前的头等红人,武林中名动天下的昆仑传人——‘粉面二郎’侯玉堂!侯二爷新近替朝廷办成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咱们小爷心花怒放,随手便赏了他十万两银子。诸位听真了,整整十万两,悉数是四海钱庄的通用大票!侯朋友今日技痒,想同诸位痛快豪赌一场,谁若有这份好胃口,便尽管来吃!野鸡溜子刘二孬,打此刻起便替侯爷打杂听差。” 他刻意将最后那句抬高了八度,语声在大屋梁柱间嗡嗡作响,唯恐众人听漏了一个字。 李鸣心头暗喜,知晓这瞒天过海的计策已然成了三成。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唯有唇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冷笑,探手入怀,将那纸包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这一响如惊雷落地,全屋的赌徒皆是一振,那一双双布满血丝、贪婪成性的眼睛齐刷刷地聚在案上,恨不得化作钩子,将那纸包连皮带肉一口吞入腹中。李鸣慢条斯理地拆开纸包,动作轻缓得叫人心焦。只见一百张票面千两的四海通票,如变戏法般魔幻地呈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周遭那群亡命之徒齐齐惊呼一声,竟不约而同地咽下了一口唾沫,空气中尽是粗重的喘息声。 “缺德十八手”李鸣猛地一拍桌案,正待开席做局,突然听得大屋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响动,原本喧闹的屋子竟瞬息间死寂下来。 只见那两扇木门缓缓开启,七道气息阴冷的身影接踵而入,脚步声极轻,却似踏在人心坎之上。李鸣身心剧震,眸中精芒倏忽一现,暗忖道:今日的正主,终于是登台了! 第27章 天翻地覆 屏风后七人鱼贯而出,衣履窸窣,在这沉闷的赌坊中平添了几分肃杀。李鸣心中雪亮,知道鱼儿已到了饵边,此间事成败与否,便在这一搏。他端坐椅上,对那七人连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只垂下手中铁钩,神色冷峭,言语间不带半分烟火气:“怎么赌?玩骰子最是利索,一掷三瞪眼,输赢且图个痛快。刘二,取骰子。” 那为首的一人踏前半步,目光在李鸣身上转了几转,嘿然冷笑道:“朋友身怀巨万,既然到了这龙潭虎穴,自然求的是个痛快。这一屋子同道谁不想在你身上啃下几块肉来?依我看,玩骰子未免落了下乘,还是押宝最是过瘾。你孤身对阵群豪,有这胆色么?” 李鸣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喜。他此番设局,正愁无人代为转圜,若是事事亲口讨要,难免露了马脚,现下有人出头挑唆,正是求之不得。他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拒人千里的傲态,只抬高了语调,沉声唤道:“刘二!” 刘二孬在江湖混迹多年,见风使舵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当下应了一声,趋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铁梨木宝盒,躬身递至李鸣面前,压低嗓子道:“请二爷高升一步,到那小屋里去装宝。” 这押宝之戏,向来以心机诡诈为上。四枚宝子分色定名,红么、黑二、黑三、红四,押孤丁者一赔三,余者皆一赔一。若庄家开出的点数与押注相符,自然是庄家赔付;若是红四与红么、黑二与黑三这般颜色相对的“滑头”,则是和局,不输不赢。庄家为防人瞧出破绽,往往隐身暗处装宝,再由专人运送。 众目睽睽之下,刘二孬半真半假地劝着李鸣。李鸣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满不在乎的冷笑,径直走到西间椅子上坐定。他撩起衣襟下摆,借着遮掩,将那四枚宝子摆弄了一番,装定入盒,交还给等候在侧的刘二孬。 刘二孬右手托定木盒,回到赌案前,脸上却现出几分为难之色,向众人摊手道:“诸位,侯二爷此处没备下红黑堆,这宝盒开是不开?” 李鸣在屋角冷冰冰地插了一句:“老子只认得你这老小子,外人谁信得过?就依原样,老子做庄,你一人兼了红黑堆的差使,招呼他们下注便是。” 此言一出,场中那几位御林军与锦衣卫的军官尽皆变色,只觉这姓侯的狂傲得没了边际。刘二孬干笑两声,向众人打了个手势,将宝盒重重往案上一顿,扯开嗓子叫道:“下注了!下注了!” 喊声方歇,他回眸一瞥,见李鸣已合上双目,神态悠闲,浑似不将万贯家财放在心上。刘二孬心中暗笑,右手在托盒时微微一振,力道精巧之极,那盒盖竟悄无声息地退开了三分之一。 案旁众人皆是老道之徒,目光如炬,瞬间便瞧见盒隙中露出了两道红弧。这分明是开四的兆头。众人心领神会,知是刘二孬有意让这姓侯的倾家荡产,当下纷纷抢在那“四”字位上堆叠银钱。刘二孬见火候已到,猛地掀开盒盖,高声喊道:“红四,通赔!” 他一边唱着赔付,一边趁乱将两张千两面额的银票揣入自己怀中,随即才将剩下的银子分给众人。那些赌客见李鸣依旧闭目养神,心中无不讥嘲:这姓侯的自诩聪明,却不知已被这老油条卖了个干净。 接连三宝,刘二孬如法炮制,每一次都让那宝子露出三分之一的真容。赌客们见钱眼开,贪念横生,有的忙不迭遣家仆回去取金,有的则向同僚拆借,恨不能一口将这庄家的底气吸尽。 李鸣这三盒宝装得极慢,仿佛故意给众人筹措赌资的余暇。待到第四盒送上赌案,那中年文士与刘二孬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有得色。刘二孬看着满桌的银钱,故作迟疑地向西间喊道:“侯二爷,十万两本钱已输了八成,这第四盒怕是不够赔了,要不要限一限注子?” 西间传来李鸣一声暴喝,只见他快步而出,两眼布满血丝,满头大汗,一副输红了眼的模样。他从怀中猛地掏出三枚龙眼大的珍珠,灿然生辉,重重拍在案上,声嘶力竭地吼道:“老子身上多的是奇珍异宝,无论多少注子,老子都赔得起!今夜便跟你们拼了!” 场内顿时一片喧哗。那貌如书生的中年人见刘二孬再次让木盒露出隙缝,内里光洁如玉,不见半点朱砂。他双眼微眯,认定必是红么无疑,当即一手按住刘二孬的手背,冷笑道:“侯朋友既然有此雅兴,咱们便成全了你。待注子下足,再开不迟。” 赌徒们见此良机,唯恐落后,将身上最后一块碎银、手指上的扳指甚至是随身的玉佩,尽数堆在了那“么”字位上。赌案正中,赌资堆叠如山,直晃得人眼花缭乱。 刘二孬此时反倒缩了手,将宝盒盖严,神色惊疑地冲着李鸣叫道:“侯二爷,这注子实在是太惊人了,小人担待不起!还是请您亲自动手,是生是死,全看这一遭!” 李鸣步履蹒跚地走向赌桌,脸色由青转白,嘴唇不住地颤抖。他盯着那足以倾家荡产的赌注,似乎到了此刻才惊觉后怕。他喉头微动,涩声说道:“太多了……这注子太大,我不赌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未落,那中年文士吴仁新发出一阵森然冷笑,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李鸣:“姓侯的,到了这时候才想抽身,天下间哪有这等便宜事?按这孤丁的赔率,你少说要拿出六十万两。你若想耍赖,我这地狱秀士的名号,今后也别想在江湖上混了!” 原来这貌如书生的中年人,竟是这龙潭虎穴的主人——“地狱秀士”吴仁新。他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炸开了锅,那些早已输红了眼的豪强巨盗纷纷拍案而起,厉声喝骂: “他娘的,敢在大爷面前耍赖?” “赢了就想走?没那么便宜!” “敢放刁?宰了这姓侯的!” 李鸣见状,面上现出几分惶恐,似是被众人逼得走投无路,猛地一咬牙,双手微微颤动,倾力将那木盒掀开。 满座喧嚣戛然而止。 数十双饿虎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案上,只见那块宝子竟是装翻了,光洁的木面朝上,竟没露半个点子。李鸣忙不迭地缩回右手,作势要掏帕子去抹额上的冷汗,左手却在撤回之际,似是不经意地在宝子上一拨。 那宝子翻转过来,赫然是一个“三”字! 满桌赌注尽数押在“么”上,这一局李鸣不仅没输,依着规矩,他更是赢了在场众人三倍的重注。 这些赌徒皆是魏忠贤麾下的爪牙,本是为此间重利而来,哪肯吃这等哑亏?一名巨盗猛喝一声:“这宝定然有假!”言语间,蒲扇般的大手已向案上的银子抓去。众赌徒受此挑唆,个个目露凶光,便要上前哄抢。 李鸣冷笑一声,右手如电闪般翻出,厉喝道:“谁敢动一动,便把命留下!” 话音未落,一管赤红如火的长铁筒已稳稳握在他掌中。人群中有人惊呼:“毒雾神针!” 李鸣面沉如水,语声中透着股子冰冷劲儿:“认得这宝贝便好。按方才那位吴兄的话说,谁敢耍赖,老子便宰了谁。不是说有假么?瞧仔细了!”他左手一抖,将其余三枚宝子顺次排开,一、二、四,合上案上那个三字,正是齐齐整整的一副宝子。 他斜睨了刘二孬一眼,骂道:“老子拿你当人看,你却一门心思坑老子。我不连输三局吊足你们的胃口,怎么钓得出你们兜里的银子?我不信治不住你们这班孙子!” 此时,在这千里之外的京郊,武凤楼亦是神色笃定。他对师父“追云苍鹰”白剑飞说道:“李鸣那小子,定能治得住那班御林军和锦衣卫的恶棍。” 白剑飞虽知李鸣机警,心头却仍系着师弟安危,沉声道:“大师哥,我终究放心不下老三。我虽折了右臂,但这左手反手剑法却也练得利索,且让我去密云别宫走一趟。” 萧剑秋默然半晌,终是缓缓点头,却在白剑飞举步之际低声叮嘱:“二弟,见了侯国英,千万莫要动了意气。” 白剑飞身形微顿,并不回头,一纵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以“追云苍鹰”之名驰骋江湖,身法何等迅捷,不过十数个时辰已赶至密云。眼见锦衣卫在大营外深山设防,他凭着一身超凡轻功,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别宫。 此间寂静无声,显是魏阉党羽已然回京。白剑飞识得门路,转瞬便摸到了花厅侧畔的假山之后。他伫立黑暗之中,左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右肩断臂处,想起当年旧事,不觉神思恍惚。 正恍惚间,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惊醒了他。只见女魔王侯国英内着劲装,外罩一件素罗花袍,容色清冷地步入花厅。白剑飞屏息敛气,施展缩骨功藏入石洞窥视。侯国英身后,潇湘剑客韩月笙、风流剑客晏日华,以及秦岭四煞、夏侯双杰鱼贯而入。 白剑飞心中一凛:这几人皆是她的死士心腹。此时已近二更,她集结高手,莫非果真要亲率五万铁甲,直取京师? 花厅内,韩月笙躬身施礼,神色恭谨:“天已二更,九千岁此时定已进了青阳宫,小爷该下令发兵了。” 秦岭四煞闻言,当即并肩上前,躬身待命。白剑飞瞧着那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竟能令这一众成名已久的枭雄如此俯首帖耳,心中不禁暗叹她不愧为一代女中之狂杰。 侯国英却并未立即发令,反而爆发出一阵清冷的笑声。她玉手轻挥,示意众人退下,忽而面向厅外,朗声喝道:“贵客既至,何不请进?” 白剑飞惊出一身冷汗,只道行踪败露。岂料话音刚落,三条人影已如飞鸟投林般射入厅内。白剑飞定睛一瞧,心头巨震——头一个是“草上飞”孙子羽,次一个是“秦岭一豹”许啸虹,而那最后一名高大老者,竟是武林中传闻已久的杀星,“六指追魂”久子伦。 厅中烛影摇红,三道人影飘然入内。许啸虹敛衽而坐,居于下首;久子伦则大喇喇地坐了上首。至于那“草上飞”孙子羽,在此等辈分面前自是全无座次,只得垂手肃立在侯国英身侧。 侯国英并未落座,她那一身素罗花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她环视四周,秀目中寒芒吞吐,威严所及,厅内众人皆是心头一紧。半晌,她方沉声开口,语声如冰击玉盘:“请各位夤夜至此,是有一件关乎生死的隐秘大事。就在半个时辰前,我已听从剑臣劝告,决定——不去北京。”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许、久二人尚能闭目养神,神色自若,余下众人却是相顾失色。那“潇湘剑客”韩月笙定力稍逊,竟失声惊呼出来。 侯国英冷冷地瞥了韩月笙一眼,语气虽缓,却透着股决绝:“我自知此举是陷老爷子于死地,更是弃我姆妈于不顾。然则剑臣之言,我终究是不能不听。”说罢,她似是耗尽了周身力气,颓然跌坐在那把金交椅上,发出一声幽长的太息。 秦岭四煞对视一眼,齐整整跪倒在地,慨然道:“属下四人此生唯小爷马首是瞻,刀山火海,绝无二言!” “风流剑客”晏日华却是急火攻心,单膝跪地谏道:“小爷,您这一撒手,五皇子位子便坐稳了。届时朝廷腾出手来,我等危在旦夕,请小爷三思!” 夏侯耀武、夏侯扬威两兄弟亦随之跪下,白发苍苍的脸上尽是赤诚:“我兄弟追随小爷,不求功名利禄,只求这颗心能有个着落。他人之心,终究难比小爷之心!” 见众死士至此关头仍忠心耿耿,侯国英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身形陡然挺拔。她抬手虚扶,语带动容:“各位请起。我侯国英绝非引颈受戮之辈。辽东石城岛我已筹谋多年,朱由检若真容不得我,我便领着诸位退出中原,去做那海上的霸王!各位的家眷,我已密令心腹接应转移了。” 隐在假山后的白剑飞听得心头剧震,暗暗惊叹。这女子遇事当机立断,雷厉风行,便是七尺男儿也罕有这等胸襟见识。若非师弟江剑臣牵绊住了她的心神,魏阉那场谋逆大计,恐怕真要改朝换代。 正沉思间,又听侯国英令下如山,调拨分明:“自即刻起,我不再是锦衣卫总督,诸位的官衔一律撤去。除许、久两位前辈外,我与各位皆以兄弟相称。韩、晏二兄,你二人即刻隐匿行踪潜入京师,打探风色;子羽兄,你马上赶赴石城岛接管大局;四煞兄弟,速将锦衣卫整编为四队,集结待命;夏侯二兄,在编余中挑选五百精锐,亲由二位统领,作我亲兵。事急矣,各位好自为之!” 一番话讲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老豹子许啸虹暗自叹服,六指追魂久子伦亦是频频颔首。 众人领命散去,厅中顿显空旷。久子伦忽地长笑一声,对侯国英道:“侯岛主,老怪物我有心认你做个小弟,不知你可嫌弃我这怪物名声?” 侯国英长身而起,凝视久子伦片刻,双肩微微一抖,那件华贵的素罗花袍委地如云。她斜跨半步,双膝猛地跪落,颤声唤道:“大哥!”语声竟已有些哽咽。久子伦并不伸手去扶,只拿那六指之手反指许啸虹。侯国英心领神会,身躯一转,复向许啸虹拜倒。 许、久二人纵声长笑,各出一手,如提稚童般将她轻轻拉起。三人临危结义,义薄云天,白剑飞在暗处瞧着,也不禁心生艳羡。 就在此时,久子伦那双深邃的老眼忽地向假山处一掠,笑意不减:“兄弟,客人都等得闷了,该请出来相见了吧?” 白剑飞知道行藏已露,不得不现身。他身形微晃,自石洞中飘落花厅,单掌行了一礼:“白某并非有意窥探,请三位海涵。” 侯国英语声转柔:“当着那班弟兄,国英不便请二侠露面,还望包涵。”说罢,她提气喝道,“荣儿,快请三爷前来。” 声落影至,一条娇小的身影蹿入厅中。荣儿一张花容失色的脸上挂满了泪痕,竟是连话也说不出,只将一张折叠的字笺颤巍巍递到侯国英面前。 一见荣儿这般情状,侯国英如遭雷殛,娇躯连闪,那一双玉臂只伸出一半,整个人已摇摇欲坠,直向地面栽去,被荣儿一把护在怀中。 “白剑飞,你且看招!”许啸虹怪吼如雷,一式“金豹舒爪”带着尖厉的风声,直取白剑飞面门。 眼见这一记含愤而发的重手便要落到实处,一双老手斜刺里杀出,竟将许啸虹的手腕死死扣住。六指追魂久子伦冷冷地扫了白剑飞一眼,语声森然:“白二侠,前日我已托胡眉传信。如今我与国英义结金兰,她的事便是我久某人的事。请转告萧掌门,凡事掂量着办,倘若再欺人太甚,我久子伦的手段,各位也是知道的!” 白剑飞立于清冷月色下,知晓三师弟江剑臣已然远去。他心中微沉,念及江剑臣力战群魔后真力几近枯竭,虽有侯国英取大内圣药倾心调治,终不知根基补全了几分。名为同门,情逾骨肉,他唯恐师弟孤身有失,当即急欲寻踪护持。 更兼方才一番冷眼旁观,白剑飞对侯国英的观感已悄然生变。那女子纵然权术深重、手段毒辣,可在那生死转瞬之际的断然抉择,以及对江剑臣那一腔近乎痴绝的深情,竟让他这铁骨硬汉也不禁生出一丝愧赧。他暗叹师弟此番决绝离去,终究是负了这红粉知己的一片痴心。 “但愿他二人,终能有个圆满……” 白剑飞喃喃自语,对那座隐没在暗影中的别宫投去最后一瞥。他为人素来豪爽侠义,此时见侯国英竟能为一人而欲放下屠刀,心中顿消前嫌,唯愿此等奇女子能因师弟之故迷途知返。此番心境,较之严冷的大师兄萧剑秋,确是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至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未落,忽听林间有人扬声赞道:“白二侠这番回护之情,我等替国英谢过了!” 声随影至,竟是去而复返的久子伦与许啸虹。久子伦那生有六指的老手轻捻短须,呵呵一笑,眼中戾气尽散:“‘五岳三鸟’名不虚传,久某原想在这密云山中,同贵派师兄弟较个高低。现下冲着白二侠对舍弟的这一句祝愿,这仗便打不成了。告辞!” 言毕,两道身影如大鹏展翅,瞬息消失在层峦叠嶂之间。 白剑飞独立寒林,万千感慨涌上心头。江湖恩怨,多是意气之争,若人人都能这般推诚布公,世间又何来那许多喋血拼命?由此及彼,他不禁想到爱徒武凤楼与东方绮珠的纠葛,思忖着定要在这师门恩怨间斡旋一番。 正沉思间,右前方繁茂的树冠中,忽传出一声既熟悉又亲切的呼唤:“二师哥,可想死小弟了!” 白剑飞心头狂喜,身形如苍鹰掠空,疾电般折向那株古木。双足方才落定,只见一抹人影已抢先跪在他身前。白剑飞忙伸手扶住,触及师弟那消瘦不少的脊背,鼻尖一酸,语带悲怆:“剑臣,这段时日,当真苦了你了!” 此人正是“钻天鹞子”江剑臣。他被师兄扶起,月光下那张容颜略显苍白,眼中蓄满了惶愧。两人对视,千言万语竟都哽在喉头,不知从何说起。 江剑臣洒然一笑,打破沉寂:“二师哥方才与久老前辈的话,小弟俱已听入耳中。国英待我,确实恩重如山,且她此时已有悔悟之意,按理说,我不该再伤她的心。”他语声微顿,透出无尽的苦涩,“然掌门大师兄律法森严,定不容此门亲事。小弟身不由己,恐还要再负她一回。师哥请看——” 顺着江剑臣指引,白剑飞这才察觉不远处的树下横卧着一人。正待上前细看,江剑臣已轻轻扯住他的衣袖,附耳低言:“此人名为常省时,乃是两江提督府的幕僚。他实为魏忠贤的心腹毒士,当年毒害武大人,便是此人献的绝户计。此番他持魏阉密信前来,欲逼国英发兵进京。我从他口中审出,魏阉已疑国英有反志,恐要挟持圣泉夫人发下手谕。小弟守在这咽喉要道截杀此人,正是为了断去这祸根。只是……若国英知我连她母亲派来的专使都杀了,这心伤之痛,又该如何自处?” 月影西斜,白剑飞瞧见师弟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凄楚,正欲宽慰几句,忽听大路上风声飒然,三道矫健身影急驰而来。观其步法,俱是当世一流的高手。 白剑飞正欲仗剑拦阻,江剑臣身形已如鬼魅般闪出,顺势从二师兄左肩后撤出了那柄长剑。 三道黑影见前路有人横剑而立,齐齐煞住身形。白剑飞定睛细瞧,来者竟是三名僧人。 右首那僧人头大如斗,面色漆黑如炭,一双环眼中凶光毕露;左首僧人则形如枯槁,阴鸷之气盈满眉睫;最令人侧目的乃是居中一僧,面如淡金,狮鼻阔口,威严中透着股傲气。三人皆着灰布僧衣,白袜粉底,在这荒郊野岭间显得极不寻常。 江剑臣心念电转,已认出这三僧正是魏阉座下的顶尖杀手,此前曾在凤阳府被爱徒李鸣戏弄过的那几位。 三僧虽未见过江剑臣真容,却也不将这年轻人放在眼里。那金面佛傲然一笑,双手合十,语带讥讽:“看施主年纪尚轻,尘缘未了,何故急着向贫僧兄弟讨要这份超度?” 江剑臣虽知面前这三僧与少林印禅大师同辈,功力断然不弱,然他生性孤傲,只是横剑而立,冷眼斜睨,竟如视草木。 这番轻慢之态,立时激起了铁罗汉空净的冲天怒火。这和尚性如烈火,生平最是残忍,当即厉吼一声:“小辈找死!”那“死”字方才脱口,只觉眼前清光一闪,人影乍合即分。空净右脸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个脆响的耳光,直打得他半边脸庞红肿如泥。再看江剑臣,竟已回到了原处,袍角不惊,恍若从未挪动过分寸。 空净怒极欲扑,却被阴鸷的瘦金刚空明横臂止住。空明心头寒气直冒,惊疑不定地盯着江剑臣,涩声问道:“施主这手‘移形换位’的神功已入化境,贫僧斗胆请教尊姓大名。不知我师兄弟三人何处得罪了高人?”言罢强撑着打了个问讯,显然这一掌已打散了他的底气。 江剑臣冷笑一声,语含讥讽:“瘦金刚倒还有几分眼力。你那结义盟弟李鸣,乃是三爷我的记名弟子。你口称施主,岂不是乱了辈分?” “你……你是‘钻天鹞子’江剑臣?”金面佛惊骇失声,脸色阵青阵白。 江剑臣右手陡然一振,借自二师兄的那柄短剑顿时化作一汪清冽寒泉。三僧见状,自知已失先机,欲待拼死一搏,可江剑臣剑式何等迅疾?但见寒光绕颈,铁罗汉空净那颗大如麦斗的首级已冲天而起。金面佛欲待飞身撤步,江剑臣身形如游龙戏蕊,长剑已穿喉而过。 唯有那空明最为狡狯,双手齐扬,十二枚铁菩提如劲弩般激射而出,借着这瞬息之机,身躯已倒翻出两丈开外,欲往林深处遁逃。江剑臣鼻翼微冷,右手顺势一抖,掌中利刃脱手而去,化作一道闪电直贯空明后心。空明受此劲力一撞,身形竟向前猛冲了三四丈,方才扑地气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素来不喜多造杀孽,唯独这三僧虽披袈裟,却依附权奸,贪杯嗜杀,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实乃佛门之耻,故而出手绝不留情。白剑飞举步上前,从空明脊背处拔出佩剑,借其僧衣拭净碧血,方才还剑入鞘。 江剑臣在金面佛尸身上搜出一封密函,见是圣泉夫人客印月的亲笔,他连看也不看,便与魏忠贤那封密信一并揣入怀中。 二人将尸首草草掩入乱草丛中,江剑臣单手挟起常省时,与白剑飞施展轻功疾向京城掠去。行至近处,江剑臣身形突兀一凝,低语道:“二师哥,前面有激战之声。” 白剑飞侧耳细辨,亦觉气劲纵横。两人对视一眼,隐去行踪潜行而至。只见前方土丘之上,两条人影兔起鹘落,激斗正酣。待瞧清虚实,二人几乎同声惊呼:“是楼儿遇上了老毒物!” 丘上激战的一方,正是武凤楼。他掌中那口五凤朝阳刀紫红交辉,刀势凶悍凌厉,而与之周旋的,竟是魏阉麾下第一号杀星——“五毒神砂”郭云璞。白剑飞深知郭氏手段阴毒,正欲上前相助,却被江剑臣抬手拦下。 “二哥莫急。”江剑臣悄声道,“有你我在此,楼儿断无性命之忧。且由他与这等强敌砥砺一番,也教咱们瞧瞧,这孩子的功力精进了几何。” 白剑飞闻言按兵不动。场中郭云璞须眉倒竖,显然已动了真怒。他双手戴着一对金灿灿的手爪,爪尖如钩,挥洒间罡风凛冽,显然是被武凤楼逼出了压箱底的独门兵刃。 放眼望去,武凤楼已将“追魂七刀”使得泼水不进,从“鬼魂捧簿”一气呵成杀到“恶鬼抖索”。奈何郭云璞功力老辣,依旧应付裕如。老毒物觑准武凤楼第五刀力道将尽的空隙,身形猛地欺近,一式“金丝缠腕”,钢爪直取武凤楼右手脉门。 白剑飞心头一紧。却见武凤楼右腕奇绝地一翻,刀势陡变“判官查点”,斜削而上。郭云璞惊觉不妙,欲施“抽刀断水”收招,奈何刀光如电,只听“喀嚓”一声惨烈脆响,老毒物闷哼一声,身形狼狈地飘出两丈。 “小心他撒毒砂!”白剑飞出声示警。 郭云璞脚下一跺,竟不再还手,只阴狠地横了一眼,转身蹿入密林消失不见。 武凤楼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双手拄刀,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煞白的脸上尽是透支后的疲态。白剑飞心疼不已,唤了一声“楼儿”,飞身而上将其挽住。江剑臣随之而至,见这不满二十的少年竟能孤身重创凶名赫赫的五毒神砂,心头虽孤傲,却也对这晚辈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白剑飞俯身从地上拾起几截断指,那断指尚套在铁爪之内,血迹斑斑。他望着爱徒,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武凤楼强支病骨,拜见了师父与三师叔。待听闻那半死不活的俘虏便是寻觅多年的杀父仇人常省时,他胸中积压已久的愤懑如火山迸发。他先是深吸一口气,向三师叔躬身致谢,随即面寒如铁,提着常省时的后领,大步走向林间一处清冷小溪。 溪水激石,寒声阵阵。武凤楼拔出五凤朝阳刀,刀光在残月下凄厉一闪,常省时的哀嚎尚未出口,一颗血淋淋的贼心已被剜出,祭了亡父在天之灵。他顺势将那污浊尸首踢入溪流,任由其顺流而去。 师徒三人冒夜赶回京师。归途之中,白、江二人听武凤楼备叙京中局势。原来李鸣凭着那一身油滑胆气,以赌为局,先输后赢,将京中锦衣卫与御林军的骨干死死钉在赌桌之上。信王朱由检趁此良机,持手谕密调三边总督杨鹤之父杨森老将军,统领三千铁骑入城抓赌,竟将魏阉留在京里的爪牙一网打尽。 天启皇帝于初更驾崩,信王朱由检随即密敕三边总督杨鹤,手捧诏书,革去了原御林军指挥使左光斗之职,取而代之,并将其秘密羁押。顷刻间,原为魏阉掌控的禁军尽数成了信王的股肱。 魏忠贤二更归京,惊觉老巢被端,绝望之下唯有孤注一掷。他派常省时去密云调兵,却不知此人已成武凤楼刀下鬼。老毒物郭云璞深知常省时此去未必能动侯国英,便献毒计,由魏阉向其相好的圣泉夫人索取手谕,强令侯国英麾师南下。三僧持信夜袭,亦在途中被江剑臣斩杀。 此事之所以大功告成,全仗郡主魏银屏在宫中巧施连环计。她先使兰儿向武凤楼通风报信,又在魏阉面前挺身而出,指斥郭云璞此番自荐去密云是心怀叵测。魏阉生性多疑,当即对心腹老奴生了嫌隙。郭云璞骑虎难下,虽争得成行,却被魏银屏挑唆着留下了从不离身的五毒神砂豹皮囊,以此表忠。若非如此,武凤楼方才在土丘之上,纵有通天彻地之能,怕也难逃那神砂入骨之厄。 及至师徒三人行入京城九门,天边已透出了一抹鱼肚白。紫禁城太和殿前的景阳钟声陡然敲响,苍凉的哀乐随之四散。 白剑飞举目望向朱红宫墙,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赞叹:“武大人当真是巨眼识龙!这位五皇子年纪轻轻,行事却如迅雷霹雳。他利用‘国不可一日无主’之大义,在这国丧哀举间,已然登基践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看城内,长街之上商贾依旧,宦门之中纸醉金迷,这翻天覆地的宫廷政变,在市井百姓眼中竟如过眼烟云,浑若未觉。三人感怀身世,俱是摇头叹息。 待到老驸马府,冉兴已入朝听命。大厅之内,曹化淳早已换上一袭大太监服色,手捧武官朝服,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见武凤楼,他喜形于色,肃容道:“万岁口谕,请武大人换了官服,速入养心殿候驾。” 武凤楼心中却全然没那升官发财的念头,他只挂记着魏银屏的生死,一手推开官服,急急追问:“青阳宫情形如何?银屏是否无恙?我大师伯与李鸣兄弟人在何处?” 话音方落,“展翅金雕”萧剑秋已在前,李鸣跟在后,两人自堂外缓步走入。白剑飞率师弟、徒弟上前行礼。萧剑秋面带春风,朗声道:“杨鹤将军真乃神将,已将奸阉余党肃清。楼儿,你快随曹公公入宫听封。我们这班人皆是江湖白丁,这等登基大典,便不去凑热闹了。” 武凤楼心头没来由地沉了一沉。他念及昔日五皇子在凤阳府时那礼贤下士、礼贤下士的模样,不信他一朝得势便视功臣如草芥。此时,白剑飞却将他唤住。 追云苍鹰默默从江剑臣处要过缴获的密函,慎重交托到武凤楼手中,沉声叮嘱:“将这些呈给万岁。女魔王虽有大过,但这信中曲直,或可救她一命。” 武凤楼心领神会,知道师父是为三师叔的一段情仇留一线生机,当即不着官服,匆匆追着曹化淳的身影,一头撞进了那幽深的宫墙之内。 有曹化淳引路,自是不必奏请。越过层层重檐,那象征着大明江山主人的养心殿,已赫然在望。 此刻的五皇子信王朱由检已端坐在九五之尊的位分上,成了大明的皇帝。他方行罢登基大典,由周皇后伺候着褪下沉重的龙袍,换上一袭缟素龙衣,以全先帝天启驾崩的兄弟之情。 武凤楼趋前,推金山、倒玉柱般俯首跪拜。崇祯帝亲伸玉手将他扶起,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奇道:“爱卿为何白衣入宫?莫非是怪朕加封不厚,以此示警?” 武凤楼伏地奏道:“草民不敢。当初家父遭难,草民合派上下投效万岁,原是为助凤楼雪此血海深仇。如今凭借万岁天威,老父大仇得报,草民心愿已足,实不敢自居奇功,更不敢企望高位封赏。” 崇祯帝乃是极聪敏之主,闻言龙颜微变,语声切切中透着一股威严:“爱卿于朕有救命之勋,又是朕先师的独子,朕岂能容你再回那江湖草莽间厮混?”话至此处,他脸色竟阴沉了下来。武凤楼心头一凛,不敢再辩,只得垂首肃立君侧。 崇祯挥退周皇后,一手拉住老驸马冉兴,一手挽住武凤楼,入御书房落座,又开恩赐二人一旁坐听。 坐定后,崇祯自怀中取出一册小本,向武凤楼示意道:“爱卿布衣入宫,实令朕失望。孤虽登大宝,然魏阉尚未正法,仅软禁于青阳宫中。国丧期间,奸党余孽尚未及拿问,恐其亡我之心不死,再生肘腋之变。对此,武皇兄以为如何?” 武凤楼坦然对答:“奸阉已入笼中,死党散乱,余众亦悉数禁锢,料已翻不起风浪。唯有一事,不知万岁对那魏银屏如何处置?”言罢,他竟不顾君臣礼节,一双急切的眸子直视圣颜。在纲常森严的大明,此举已是大不敬,然武凤楼此时满心牵挂魏银屏安危,已然豁出了性命。 崇祯轻叹一声,唏嘘道:“皇兄与朕生分了。凤阳寝宫中,你我刺血为盟,朕何曾忘却?魏银屏于你有救命之恩,于朕有资助之功,又遵母命与你订了终身,朕理当主婚成全。奈何魏阉的逆党名册上,第一个便是她的名讳,尚在侯国英之前。一张名单入公门,万难回旋。朕总要做做样子给三边总督杨鹤等人看。皇兄宽心,待到处斩逆党时,朕自有道理。” 武凤楼听得热血上涌,心头巨石落地,不由得泪眼婆娑,再次叩首感怀圣恩。 辞驾出宫之际,武凤楼见师命已托,便将白剑飞所授的两封密信交予老驸马冉兴,恳请代为呈览。冉兴见信封完好,知是侯国英未曾收到的反证,当即应允。 老驸马转回书房,将密信呈上。崇祯拆阅罢魏忠贤与客氏的亲笔手谕,面部肌肉微微一颤,随即将信搁在案头,唤道:“王公公。” 王承恩应声跪伏。崇祯和颜道:“江剑臣立下不世奇功,速草诏书,令其详报三代宗亲履历,朕要当殿加封,以彰荣耀。”复对冉兴道:“劳烦御姑丈先去打个招呼。” 冉兴心头一震。江剑臣本是江边弃婴,哪来的三代宗亲?他正待申辩,崇祯又催他去礼部商议丧礼,只得领旨退出。 未几,王承恩拟好诏书,崇祯亲盖玉玺。王承恩迟疑道:“万岁,剑臣出身弃婴,三代宗亲从何查起?”崇祯脸色一沉:“速去礼部传旨。” 待礼部宣旨使者离去,老驸马府内已是一片愁云惨淡。李鸣机敏过人,早嗅出了一丝杀机,对萧剑秋急道:“万岁限期一月呈报三代。师父若报不出,便是一个‘抗旨不遵’的弥天大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侠闻之皆惊。待冉兴归府,李鸣更是顾不得礼数,高声埋怨道:“驸马千岁,您老糊涂了不成?圣上不知,您难道不知我师父孤苦伶仃,为何不当殿请圣上收回成命?” 老驸马冉兴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愁苦,长叹道:“我何尝不想当殿奏明?奈何圣上心念国丧大礼,命我即刻去六部传旨商讨,语速极快,哪里容得下我详加分说。” 李鸣听罢,只觉脊梁骨一阵发凉,倒吸了一口冷气。白剑飞立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沉声说道:“伴君如伴虎,我看咱们还是趁早收拾细软,回嵩山黄叶观去,没得在这京城惹这份闲气。” “回山?”李鸣正色道,目光炯炯地看向掌门师伯萧剑秋,“师父此言差矣。这圣旨已下,咱们若是走了,那便是不折不扣的抗旨不遵。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躲到哪里不是杀身之祸?” 萧剑秋负手而立,脸色愈发阴沉,宛如暴雨欲来的苍穹,一言不发。 正当席间气氛冰冷如霜时,门上小厮匆匆来报,说是三边总督杨鹤亲临贺喜。 李鸣又是长叹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这喜报传得倒快,想来朝堂之上早已人尽皆知。看来这领赏受封,已是由不得咱们做主了。” 虽是心中生疑,萧剑秋身为一派掌门,礼数断不可废,当即率领门人迎至府门之外。众人初见这位三边总督,无不心头一惊。原来那杨鹤除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贵气,那相貌神韵,竟与“钻天鹞子”江剑臣如出一辙。 李鸣眼中骤然一亮,一个怪诞却又合乎情理的念头在脑海中飞转。 老驸马冉兴身为东道,少不得周旋引见。待引见到江剑臣身前,因杨鹤是奉旨劳军道贺,二人自要执手寒暄。可当两人真正对面而视,竟如照镜一般,齐齐愣在当场。杨鹤毕竟老成,强自按捺下心头惊骇,虚与委蛇地道了贺,草草品了半盏香茶,便即告辞。 送走贵客,李鸣急切地指点道:“诸位尊长请看,那杨大人与我师父生得如此相似,眉宇间的神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依我看,我师父那扑朔迷离的身世来历,说不得便要在杨大人身上着落!” 江剑臣见他口无遮拦,面色微赧,刚要出言训诫,却被一直沉吟的萧剑秋摆手止住。 “鸣儿此话,倒也不无道理。”萧剑秋看向冉兴,缓声问道,“驸马爷可知晓那杨府的根底?” 冉兴沉思片刻,答道:“杨鹤之父杨森,在万历十三年剿匪积功,官至镇京将军,此时正驻节在老家承德。杨鹤本人更是十八岁便中了武探花,官运亨通。至于他家眷情形,听闻都在边陲任上,承德祖宅还有何人,我亦是不知。” 萧剑秋拿定主意,果决道:“我向来不喜权势,丧礼既定,我便与二弟回转嵩山。剑臣,你且带上鸣儿与楼儿,借此月限,去一趟承德暗中查访杨家底细。若真能寻得骨肉线索,也是一番造化。” 江剑臣羁旅江湖二十余载,从未想过能有承欢膝下的一日,如今得大师兄首肯,心中那股孺慕之情油然而生。李鸣更是个不安分的,当即吵嚷着今晚便要启程。 及至晚宴散去,李鸣却又反常地磨蹭起来。江剑臣怒极,斥道:“要走的是你,磨蹭的也是你,难不成真要讨打?” 李鸣赔着笑脸,直到二更过后,才陪着江剑臣与武凤楼离了驸马府。行至暗巷无人处,李鸣忽地敛去笑意,正色对武凤楼道:“皇帝的心思如云拨雾,魏银屏郡主对你我恩重如山,咱们岂能只听那姓朱的一句话?大哥,你且潜回宫去见她一面,我和师父在城外候你,速去速回!” 言毕,他与江剑臣身形腾挪,先行出了城关。 武凤楼立于残月之下,心潮起伏。他忆起往昔冒万险前往圣泉宫,魏银屏不惜在逆党名单上亲笔署名以救他性命。那女子孤苦无依,身处权欲旋涡,如此情深,如何能负? 他施展“移形换位”神功,身影如一缕幽烟,悄无声息地掩到了青阳宫魏银屏的小楼前。 仰头望见那楼上的横木,往昔旧事如走马灯般闪现。曾几何时,他救母不成,深陷重围,也是躲在这横木之上,才在那女魔王侯国英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物是人非,唯有这小楼依旧寂寞。 小楼依然,只是不再是那座俯瞰钱塘繁华的提督府旧宅,而是深锁在京师青阳宫的一隅。此时人事全非,楼内黢黑如墨,竟无半分灯火。武凤楼心头微蹙,暗忖这苦命的银屏何以不秉烛火?莫非是借着这沉沉夜幕,在遐想中苦苦思念自己? 他强捺住狂跳不已的心口,将嗓音压得极低,对着虚空轻唤了一声:“银屏。” 唤了几声,回应他的唯有死一般的寂然。他右手微屈,顺势推门而入,侧身闪进屋内,又补了一声:“屏妹!” 依然无人应答。一种旷室无人的不祥之感骤然攫住了他的心神,他急忙抖出火折子,微弱的火星晃过,只见屋内陈设凌乱不堪,甚至有些桌椅已然翻倒。武凤楼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吹灭火种,只觉浑身气力在那一瞬被抽了个干净,瘫坐在胡椅之上。李鸣那句“皇帝的话岂能轻信”的讥诮之语,竟在这断壁残垣间应验了。他正欲起身闯宫救人,却听闻一阵极为迟缓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一个女子忿忿的自语声钻进耳中:“郡主也太痴心了!自己身陷囹圄,反倒天天求我来这里守着,说是那忘恩负义的武凤楼定会寻来。这般偷偷摸摸,又是何苦?” 武凤楼内功已臻化境,兰儿这番咬牙切齿的低语被他听得真切。他心知此女乃是银屏视如姊妹的贴身女婢兰儿,见她为旧主抱屈,自愧自疚之感油然而生。他怕乍然现身惊着这女孩,便极尽温厚地低声唤道:“兰儿,莫怕,是我。” 兰儿冷不丁被这声音一惊,待辨清是日思夜想的那位武公子,紧绷的心弦陡然崩断,竟软绵绵地一头栽进武凤楼怀里。武凤楼抱着这惊瘫了的身躯,念及银屏恩情,更是感怀,轻拍其肩道:“兰儿,我怎会是那等薄幸之人?银屏现在何处?快引我去见她。” 兰儿醒过神来,羞愧于方才的恶语,低声啜泣不语。武凤楼怜其清苦,便任由她伏在胸前哭个痛快。良久,兰儿才从袖中摸出一封密信,凄然道:“郡主料定您会来,只求我将此信交托。她严令我不许带您去见她。公子知她性子,莫要强求了。” 武凤楼心中怆然,知晓银屏是怕牵连于他,才愿隐忍这穿心之苦。他郑重将信揣入怀内,向兰儿深深一躬:“转告郡主,凤楼定不相负。待我自关外归京之日,纵是拼了性命也要救她脱离苦海。”言毕,借着夜色纵身而去。 出城未久,他便在道旁追上了江剑臣与李鸣。李鸣惯会察言观色,见大哥眉宇间愁云惨雾,自知不妙,当即朝他使了个眼色。武凤楼会意,自是不愿在此刻搅扰三师叔的清静,遂将银屏之事暂且按在心底。 风尘仆仆。路上,武凤楼忽而念起华山派那位骄纵的女屠户李文莲。此女先前被李鸣捧得找不着北,竟真的将侯玉堂押解回京。又闻听三师叔重伤,不辞辛劳奔赴嵩山索取大还丹。为了探一探师叔的口风,武凤楼便将燕山道上偶遇李文莲之事娓娓道来。 不出所料,江剑臣听罢,那张原本冷峭清癯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阴霾,双眉紧锁,陷入了长久的惶惑与不安之中。 京师至承德,路程原是不远。不知不觉间,那避暑山庄的重楼叠嶂,已然隐隐遥见。 承德塞外的月光清冷如霜,洒在乱石嶙峋的官道上。 “缺德十八手”李鸣心头突地一跳,猛地记起二师伯白剑飞先前的言语。那女魔王侯国英已将五万锦衣卫改编为四队,正由“秦岭四煞”统领,撤至承德一带休整。他暗自叫苦:千万莫要阴差阳错撞个正着,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他这念头尚未转完,忽闻凄风掠过,一瘦一胖两条人影如鬼魅般自斜刺里蹿出,嗖的一声左右分立,堪堪拦住了去路。此时明月悬空,照得旷野亮如白昼,师徒三人皆身怀绝顶内功,目力所及,瞧得真真切切。那瘦的枯如焦木,胖的肿若圆球,虽年过五旬,却目光如炬,身法矫捷,正是侯国英的贴身近卫“夏侯双杰”。 骤然相遇,双方皆是猛煞身形。江剑臣神色肃然,不为所动,而已领略过“伴君如伴虎”之寒意的武凤楼,却是不由自主地心头剧颤。 居长的“铁指裂石”夏侯耀武上前一步,执礼甚恭,语带哀恳地道:“三爷,您那日不告而走,当真是伤透了小爷的心。这些时日,她每日茶不满杯,饭不盈碗,唯有对灯垂泪,形销骨立。今日有幸相逢,实乃老天垂怜,请三爷务必移驾,去见她一面吧!” 江剑臣听罢,心中如坠铅块,沉甸甸地难受。然他此番背负圣命,查访身世之责重逾泰山,岂敢在儿女私情上空耗光阴?他只得强压心绪,冷言推脱:“待江某办事归来,自会去探望她。”言讫,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武凤楼与李鸣先行越过。 夏侯双杰深知这位三爷的脾性,若他执意要走,凭自家兄弟这点微末功夫是万万留不住的。但他二人对侯国英忠心耿耿,深知唯有江剑臣这剂良药能医小爷的病,夏侯耀武急火攻心,顿足喊道:“老二,你我纵是拼了这条残命,也要留住三爷!” 话音未落,他双掌齐扬,两道火讯划破夜空,竟是发出了两串截然不同的联络信号。江剑臣瞳孔骤缩,已知大事不妙——信号一出,说明“秦岭四煞”就在左近,而那教他牵肠挂肚却又避之唯恐不及的女魔王侯国英,定然也在不远处。 果然,两侧密林深处旋即响起了回应的火讯。江剑臣急于赶路,沉声斥道:“夏侯兄弟,你二人莫非是活腻了不成?要命的,速速闪开!” 他双掌一错一翻,吐出一股绵密内劲,虽只用了四成功力,已将这胖瘦二人震出五步开外。江剑臣冷冷喝道:“走!”率领武、李二人身形如弩,疾奔而起。 岂料三人奔出不足半里,前方劲风扑面,“秦岭四煞”已如大鹏展翅般飞驰而至。这兄弟四人平日对江剑臣最是钦敬,视其为太上主人,在女魔王麾下也算得上是磊落之辈,素得江剑臣青睐。 此时,“青龙”左青龙率先横起手中那根颤若灵蛇的紫藤软棒,率三位兄弟齐齐躬身,行了一个武林中极隆重的参拜大礼。左青龙语声凝重:“小爷随后便到,请三爷看在往日相处的情分上,赏我们兄弟几个一张全脸吧!” 言罢,四人错步移位,四条紫藤棒幻化出一片密不透风的方阵,严严实实封死了前路。瞧这架势,秦岭四煞便是豁出性命受那重伤,也要硬生生拦下这一驾。 江剑臣急得猛一跺脚,正欲强行闯阵,后方的夏侯兄弟已气喘吁吁地追至近前,嘶声喊道:“小爷来了!请三爷留步!” 第28章 水落石出 午夜时分,旷野寂静,唯有清冷的月光铺满荒径。忽听得远处蹄声急促,踏碎了满地月色,一匹浑身雪白的宝马“玉狮子”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来,马鼻中喷出两道白蒙蒙的雾气。马背上那女子便是令江湖闻风丧胆的侯国英,她单骑突进,早已将随行的贴身侍卫远远撇在后头。 待冲至近前,侯国英玉腕猛力一勒丝缰,那白马负痛,人立而起,扬颈发出长长的一声嘶鸣。未等马蹄落稳,侯国英已施展轻功飘然而下,落在了江剑臣面前。 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知其身份非比寻常,当下趋前几步,双膝跪地行了大礼。江剑臣立在原处,喉头微微起伏,似有千言万语要倾吐,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深沉的长叹。这一叹之中,究是悔恨愧疚,抑或是诀别前的酸楚庆幸,旁人实难分辨。侯国英俯下身去,分别握住武、李二人的手,凝噎半晌,方低声道了一句:“我愧对你们。”言罢松手,蓦地转过身去,不使人见其哀容。 夏侯耀武见状,一挥手示意,领着秦岭四煞没入夜色之中。武、李二人本欲识趣避开,不料侯国英忽又转过脸来,月影之下,只见她面上泪痕纵横,狼藉一片。她缓步挪到江剑臣对面,站定不动,幽幽地凝视着他。 江剑臣依旧木然伫立,宛如一尊大理石雕凿成的塑像。侯国英放柔了语调,轻声说道:“剑臣,谢谢你,竟肯等我见这一面。更难得的是,这两个孩子仍视我为长辈,我心已足。如今新君登基,朝堂必容不下我,此去我将远遁海外,避居异国。天各一方,君须自珍。至于能否再见,全看我们母子的福分了。” 说到最后半句时,她语声极低,唯有江剑臣可闻。江剑臣身形剧震,目光下移,落在侯国英已然隆起的腹部,心中坚防彻底溃散。他猛然伸出双臂,死死握住她那双颤抖且冰凉的手,旋即又缓缓松开,移开目光,不敢与她那炽热的视线相接。 侯国英一步一回首地退到玉狮子身旁,足尖点地,翻身上马,瞬息间便消失在夜色尽头。江剑臣如山岳般静立良久,待那身影完全不见,才吃力地挥了挥手,自齿缝中挤出一个“走”字。 此时已近五更,天边微露曙色。师徒三人进得城去,投宿于兴隆客栈。李鸣是个机敏伶俐的性子,不多时便打听得杨府的消息,兴冲冲地赶回房内。 原来那承德杨府乃是世代勋贵,杨森父子皆为当世名将。老将军杨森早年丧偶,并未续弦,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其子杨鹤现年四十五岁,官居三边总督,因勤王有功,又兼领了御林军指挥使,只是其妻卢氏仅育有一女婉儿,并无子嗣。杨森之女名唤碧云,长杨鹤两岁,虽已四十七岁,却始终深居闺中。杨碧云十六岁入宫为公主伴读,后虽蒙天子赐婚,却因杨鹤武科夺魁归家恳求,婚约竟不了了之。她回府后执意不嫁,半年后忽患重病,杨鹤姐弟情深,特请旨护送姐姐前往嵩山少林寺,奉上五千两白银为香资,求得一粒大还丹医治。自嵩山归来后,杨碧云便将闺房改作禅堂,终日礼佛,不见外人,甚至连亲弟杨鹤亦断了往来。 江剑臣听罢,心中激浪翻涌。他本是人间弃婴,虽得师门恩重,却始终对身世耿耿于怀。如今听闻杨碧云曾去过嵩山少林,而自己恰是在嵩山脚下的江边被师父拣获,世间安有如此巧合之事?他语带颤抖,沉声吩咐道:“此间讯息,绝非空穴来风。楼儿,你即刻启程赶往嵩山黄叶观,寻你师伯与师父,务必问清当年拣选我的时日、地点及随身衣物。鸣儿,你去见老驸马冉兴,求金屏公主入宫详查杨碧云当年的旧事。至于杨府这边,由我亲去周旋。” 待二人领命离去,江剑臣只觉心乱如麻,在房中坐立难安。他换上一袭净衣,揣了些碎银,信步走入城中最大的茶楼甘泉楼。他深知茶肆之中人多口杂,最易探听秘辛。茶博士见他气度不凡,引至窗边雅座,沏上一壶香片。江剑臣曾在黄山与地行仙陶旺结为忘年之交,陶旺平生嗜茶,深谙烹茶之道,江剑臣受其熏陶,只品了一口便觉茶味寻常,微微皱眉。然他此行志不在茗,随即将茶杯搁在一旁,静听四周食客的闲谈。 正当江剑臣垂首沉思之际,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一老一少缓步上得楼来。那老人约莫五旬年纪,身形瘦削,面带菜色,双目微陷,倒似大病初愈的模样。他身上那领深灰色长衫虽已洗得发白,且缀有数处补丁,却浆洗得极是平整洁净。身后随行的少女不过二旬上下,虽是荆钗布裙,却难掩天生丽质,容光照人。看二人行色,老人背着琴囊,少女挽着包袱,满面风尘,显是从极远之地奔波而来。 这父女二人方一进楼,满座茶客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去。其中既有惊艳羡慕之情,亦不乏嫉妒之意。席间更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见那少女生得端丽俏美,那贪婪色迷的眼光便如蚂蚁附膻一般,死死盯着她的脸颊身姿,再也挪不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人神色从容,向众人打了个罗汉揖,儒雅地开口道:“小老儿父女初抵贵地,投亲未遇,寻人不着。如今囊中羞涩,万般无奈,只得卖唱换取几文饭钱房费。哪位客官愿听一曲,小老儿感激不尽。” 江剑臣见这老人谈吐文雅,不亢不卑,心中便生了几分好感。又见那几个地痞跃跃欲试,唯恐这对异乡父女受了欺辱,遂起身招手,温言招呼道:“老人家,请到此处落座,在下愿听一曲。” 那灰衣老人原本并未细看茶客,闻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江剑臣脸上,那瘦削的身躯竟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满是鱼尾纹的眼角连连收缩。他撇下女儿,步履踉跄地走到江剑臣桌前,盯着他凝视良久,竟失了方才的斯文气度,冒昧问道:“公子贵姓?哪里人氏?” 江剑臣微微一愕,见这老人目光中透着一股近乎渴求的异彩,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亲切又悸动的滋味,仿佛血脉深处竟有些许牵引。他正待细看老人的眉目,忽听得席间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清亮异常。 江剑臣目光锐利,循声望去,只见那少女玉掌微扬,已在一个彪形大汉的左腮上印了个红印。他心头微微一松,看出这对父女身负武功,那少女出手狠辣果决,显非常人,便不急于现身出头。 那老人虽见女儿惹了祸事,却似乎极信得过她的身手,兀自立在桌旁不肯离去。江剑臣心念电转,请老人坐下,亲自斟了一杯香片递了过去。老人道了声谢,目光仍有意无意地在江剑臣英挺的脸庞上流连。江剑臣抱拳试探道:“老人家非寻常艺人,令媛更是女中英豪,不知为何操此贱业?若有难处,不妨见告。” 老人刚欲答言,只听得“哗啦”一声巨响,木屑飞扬。一个豹头环眼的壮汉如败草般横飞而出,重重摔在一张案几上,双手紧掩面门,鲜血顺着指缝汩汩而出。 江剑臣见状,脸色陡然一变。在这城中闹市,若闹出人命官司,势必难以脱身。他本以为那少女不过是教训一下登徒子,不料出手竟这般重。可待他定睛看去,却发现那壮汉并非少女所伤。 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紫色大氅的英气美少年。那“少年”冷笑连连,声音中透着彻骨的寒意:“好一对下贱畜生!一个贼眉鼠眼地窥视人家姑娘,另一个更是不知死活,竟敢拿脏手去摸人家大闺女。大爷我生平最恨此辈,快叫你们的狐群狗党抬了门板来,趁着骨头没凉赶紧抬回去,免得冲了阳宅的喜气!” 江剑臣听得这清脆凌厉的呵斥声,心中猛地一突,竟觉这口音熟稔得紧。尚未回过神来,那紫衣少年已闪转腾挪,轻飘飘地移到了他的桌前。江剑臣注目细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狂跳不已。这紫衣“美少年”哪里是旁人,分明是那被李鸣巧言支走、刚从少林寺取药归来的“女屠户”李文莲! 江剑臣向来孤高自傲,纵是面对一代女魔侯国英,他亦常视之如婢仆,唯独对眼前这个娇纵横蛮的“女屠户”李文莲,他却是束手无策,头疼至极。一来其师慈云师太辈分极尊,他万不敢有丝毫冒犯;二来念及她为给自己疗伤,竟单枪匹马远赴嵩山,这份深情厚谊,实令他不得不放下身段,和颜悦色相对。 当下,江剑臣深施一揖,温言致谢道:“为了愚兄这点微末小疾,累得师妹远走少林,这份情义,剑臣铭记于心。” 李文莲凤眼微斜,冷哼道:“岂有此理!李鸣那缺德小子可把我坑苦了。我巴巴地赶到少林,向那老和尚求取大还丹,谁知那方丈执拗得紧,硬说你的伤势无碍,死活不肯施药。我哪里是个肯吃亏的?当场变了脸色,非要不可。争执间,我气极之下抽出师父当年的飞虹剑,那老秃驴才露了怯,命人端出一个朱红小匣。我知那是灵丹所在,怕他小气不肯多给,趁他不备一把夺了过来。那秃驴果然恼羞成怒,竟唤出十八个和尚布阵围攻。我剑刺七人,奈何和尚们死战不退,我力战不支,只得祭出沙门七宝珠连伤数人,才算冲出山门。为了你,我这半条命都快累没了,给,快些都吃了吧,好让伤早些痊愈。” 她语速极快,如珍珠落玉盘,说话间已从怀中掏出那只朱红玉匣,双手捧到江剑臣面前。江剑臣接过一瞧,只见匣内紫绒衬底,格间共有九处,如今尚存八粒龙眼大小的蜡皮丹丸。他心中陡然一惊,曾听师父无极龙提起,少林大还丹又名“九转还阳丹”,乃佛门不传之秘,普天之下仅存九丸。李文莲这莽撞丫头,竟是一锅端了。 他自知内伤已愈,本欲暂且收下,待日后托醉和尚送还少林,一则免了门户恩怨,二则也算替李文莲抵消了伤僧之罪。不料他方欲合盖收起,李文莲顿时杏眼圆睁,红唇嘟起,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人家拼死拼活抢来的灵药,你竟不愿领这份情,成心让我难堪是不?我跟你没完!” 江剑臣见她真要急哭,忙放缓语气劝慰道:“师妹莫急,我先前服了宫中圣药,又调理了先天无极真气,内伤早已大好,实不愿平白糟践了这等珍品。况且此乃少林至宝,若硬抢了来,恐非侠义所为。我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看你是认准了只吃侯国英的药,嫌我的药苦!”李文莲眼圈一红,恨声打断,“成!我这就先杀了那女魔头,再杀了你,最后我也抹了脖子,大家一块儿死个干净!”言罢,作势便要纵身而出。 江剑臣深知她性如烈火,说到做到,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身形一晃,已如魅影般拦住去路,陪笑哄道:“好师妹,我怎会不领你的情?我只是怕少林僧众找你报复。侯国英算得什么,哪能与你相比?快莫胡闹了。” 见他一脸惶急地温言赔礼,李文莲心中如吃了蜜糖一般,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却仍执拗道:“漂亮话谁不会说?你要真领情,就把它吃了,否则……”说着凤眼一瞪,足尖在地上狠狠一跺。 江剑臣见招架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启匣取出一丸大还丹服下。李文莲兀自不依,直至逼着他接连吞下三粒,方才眉开眼笑地收起玉匣。 这一番闹腾,茶楼中的食客早已惊得四散而逃,连那一对卖唱父女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江剑臣纵有满腹狐疑与懊恼,面对这小姑奶奶也只得隐忍不发。李文莲得见意中人,见其百依百顺,欢喜得紧,硬拉着他在酒楼饮宴直至黄昏方休。席间,她细细盘问江剑臣寻亲的根由,显得比当事人更为焦灼。江剑臣怕她鲁莽闯祸,再三叮嘱她不可对杨府乱来,李文莲倒是乖巧,满口应允。 江剑臣心知被这“女屠户”缠上,再想独行已是万难。回转兴隆客栈后,特意为她择了一间上房。起初江剑臣还忧心她会去杨家闹事,没成想李文莲这几日竟安静得出奇,终日缠着他闲逛、闲叙武林往事。江剑臣虽心系身世,也只好耐心应付。 到了第三日,那“缺德十八手”李鸣从京城风尘仆仆赶回。他推门一见李文莲,惊得险些跳窗而逃。岂料李文莲此番心情大好,非但不找他算“调虎离山”的旧账,反而大手一挥,赠了他三粒少林大还丹。李鸣捏着这佛门至宝,一时间倒愣在原处,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江剑臣见李鸣这般浑浑噩噩受了重赏,不由得暗暗摇头,心中叹道:“少林僧众若真寻上门来,看你这顽童如何交代!” 待李鸣歇过一口气,便敛了笑意,急忙禀告道:“师父,事情已查问清楚了。”原来那老公主正是杨碧云当年伴读的金屏公主。李鸣此行所获,与原先打听到的虚实大致相符。据老公主言道,杨碧云其人天资聪颖,性情贤淑,治学尤为严谨,实是京华中不可多得的才貌佳人。至于她为何至今老于闺中,金屏公主亦无从知晓,只觉此事蹊跷,已先发书信投往杨府,过几日还要亲自驾临承德。 “不过,”李鸣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了几分,“老驸马冉兴回首当年,却与老公主共同忆起了一桩奇事。” 江剑臣与李文莲起初见他未带回确切的身世证物,已觉兴致索然。李鸣却硬拦着二人,盎然续道:“万历十八年,朝廷文选选贤。举子之中有一河南洛阳人氏,复姓司马,名唤文龙。此人才气纵横,本有望金榜题名,孰料三场过后发榜在即,竟被小人告了一状,言其雅好粉墨,常登台演戏。偏生万历皇帝最是声色之徒,闻讯竟降旨将司马文龙召入禁宫,封为御戏班班主,赏了文四品职衔。一名蟾宫折桂的士子,竟沦为内庭供奉,司马文龙心中抑郁可想而知。他常借戏抒怀,专演些悲戚婉转的折子,哪知益发哀艳动人。老公主忆及,当年她每次观剧必为之落泪。最要紧的是,那洁身自爱、落落寡欢的杨小姐,竟然也是每剧必观,甚至常常当众挥泪,对其境遇极尽怜惜同情。” 江剑臣二人听到此处,方觉出个中滋味。正待细问,李鸣却戛然而止。原来金屏公主下嫁之后,便与杨碧云、司马文龙断了音讯,后事如何,再无所知。 江剑臣像是被这“洛阳司马”四字击中了心门,猛地立起身来,满面愠怒地瞪了李文莲一眼,旋即又颓然坐下,神色变幻不定。 李文莲莫名其妙,奇道:“三哥哥,我何曾惹你动了肝火?”李鸣也瞧出师父神情异样,眼巴巴地候着。 江剑臣深叹一声,幽幽说道:“也许是我一时的错觉,可那一幕总在眼前晃动。”他随即将那日在茶楼偶遇卖唱父女的情状详述一遍,末了幽幽一叹,“我一见那老人,便生出一股骨肉血亲般的亲近之感,直至此刻仍依依难舍。或许是思亲心切,生了幻象吧。” 李鸣听罢,闭目苦思良久。他深知师父性子孤僻,绝非那般轻信缘分之人,若非天缘所致,何来血脉悸动?他猛地睁眼,急问:“师父,你可曾探问那老人的姓名家乡?” 江剑臣闻言,又恨恨地剐了李文莲一眼,撇过头去默然不语。李鸣登时了然,定是这位师姑当日闹得满城风雨,惊走了贵人。他心疼师父,忙打个哈哈,借口师父困倦,便扯着李文莲退出房去。待私下里细细盘问了那父女的相貌年岁,李鸣便独自溜出客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重回甘泉楼,随手掷出五两银子赏给伙计,打听那父女的落脚处。重赏之下,那伙计办差极快,不消两盏茶功夫便气喘吁吁地跑回,低声禀道:“官爷,打听到了!那父女就住在后街王七麻子的客栈里。方才小的正要去寻,不料总兵府的一个将官带了家丁杀到,硬说那父女打瞎了府中人的眼珠,折断了手腕,不由分说便将人锁走了。那小姑娘本想仗武动武,却被那老人用眼色生生止住,就这么被带进了府衙。” 李鸣听得暗暗点头,心中更生狐疑:这父女二人任由官差带走,竟似是有意进入杨府一般。只是杨家三世簪缨,府内定有绝世高手坐镇,如此以身试险,福祸难料。想到此处,他竟有些庆幸,喃喃道:“幸亏那‘女屠户’不在此地,否则她这一闹,只怕要破了局……” 话音未落,李鸣忽觉脖颈后一阵发寒,随即两根大筋被人狠狠捏住。身后一个娇滴滴却透着煞气的嗓音骂道:“好你个缺德崽子!当面把我捧得如仙女下凡,背后却骂我是‘女屠户’?我看你是嫌命长了,姑奶奶这就断了你的筋,看你还敢不敢胡嚼蛆!” 李鸣落在这“女屠户”手里,当真是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他素来以作弄旁人为能事,何曾吃过这等闷亏?此刻后颈大筋被制,动弹不得,忙不迭地哀声求饶:“好姑姑饶命!孩儿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背后偷骂您老人家啊!喊您‘屠户姑姑’,那是夸您武功盖世,杀气腾腾,威风紧得很呐!” 他尤自待辩,后心已着了李文莲重重的一拳。虽未运上真力,却也打得李鸣心血翻涌,险些闭过气去。危急中他心念如电转,索性顺着杆子往上爬,絮絮叨叨道:“别说我不敢,便是我师父他老人家,提起您来也是敬畏三分。再说,谁不明白您这‘姑姑’不过是权宜之计,往后还指不定怎么论呢,您何苦跟咱们这些晚辈过不去?” 说来也怪,李文莲原本听他胡言乱语,恨不得断其大筋,可听了这句含混暧昧的“往后论处”,心中竟如抹了蜜一般,那铁箍似的手竟软了下来。真个是女子心性,如海样深沉,转瞬便消了雷霆怒火。 李鸣扭过头,见李文莲虽犹自紧绷着俏脸,嘴角却已荡漾开一丝笑纹,当下心中大定,试探着问道:“好姑姑,那店伙计方才报信的话,您老想必是听了个全乎?” 李文莲哼了一声,端起长辈的架子,不容置疑地令道:“走,随我去总兵府要人!” 李鸣叫苦不迭,为难道:“姑姑,那杨家乃是赫赫有名的将军府邸,咱们青天白日闯上门去,怕是不妥。若是惊动了师父,他老人家怪罪下来,孩儿可吃罪不起。” 李文莲双眉微扬,嗔道:“你方才不还说你师父也怕我么?他若敢怪罪,自有我挡着!莫要啰唆,速随我去!”李鸣深知这位姑奶奶的性子,若由着她独闯,只怕要闹出泼天大祸,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随她直趋将军府。 及至府前,只见朱漆大门紧闭,石狮威武,八名甲胄鲜明的校尉持戈肃立,两名偏将挎刀坐镇,当真是威严不可犯。寻常百姓经此,无不低头敛气,远避三舍。 李文莲却是全然不惧,她一身文生公子打扮,愈发显得英气勃勃。两名偏将见她气度不凡,不敢怠慢,上前躬身问道:“不知公子驾临,有何贵干?” 李文莲昂首道:“来寻你家主人。”偏将一怔,见她口气极大,摸不清底细,小心答道:“不知是寻我家老老将军,还是寻总督大人?”李文莲不耐烦地挥手道:“谁在家便寻谁!” 偏将听得心惊肉跳,在这承德府中,还从未见谁敢在将军府门前如此横行,忙恭声禀告:“公子来得不巧,老将军进京面圣未归,大人也已回了三边任所。还望公子海涵。” 李文莲一听正主不在,满腔火气竟没了泄处。李鸣在旁暗暗发笑,心道:姑姑啊姑姑,论武功我是远不如你,可论起这缺德使坏、移花接木的本事,你可就差得远了。 他斜跨半步,神色肃然,不亢不卑地开口道:“本公子李鸣,乃江南按察使李精文之子,曾任信王府近卫。这位是家叔李廉。我二人奉金屏公主令谕,特来拜会杨府大小姐碧云女士,烦请通禀。” 李鸣当年在锦州舌战多尔衮,名震边关,又是潜邸旧臣,两名偏将听闻“缺德十八手”之名,登时肃然起敬,齐齐抢步上前,单膝跪地行了大礼。李鸣大模大样地一挥手,促狭道:“也见过我家三叔。”那两名偏将哪敢迟疑,对着扮作少年的李文莲又是一拜,口称:“卑职参见三老爷。” 李文莲虽出身世家,却在山野江湖厮混惯了,最是腻味这些繁琐礼节,冷冷道了声“起来”,便随李鸣迈步跨入门槛。 内厅之中,老管家杨安虽对二人身份存疑,但见有金屏公主的由头,不敢造次,只得命丫鬟入内礼请。片刻之后,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屏风后传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见一妇人缓步而出。她虽已年近半百,两鬓微霜,却依旧玉洁丽质,风韵犹存。那眉宇间凝着一抹散不去的淡愁与幽怨,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闺秀的雍容之态,更有几分凛凛不可犯的高贵气派。李文莲与李鸣对视一眼,心中竟是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念头:放眼天下,只怕唯有这般奇女子,方能生出江剑臣那等惊才绝艳的男儿。 李鸣趋前一步,双手呈上金屏公主的亲笔信函。杨碧云接过那信封,尚未拆阅,指尖便已抖个不停,面色惨白如纸。她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心神展开信笺,默默读了下去。这信虽由李鸣带到,但他深知其乃皇家密函,不敢有丝毫窥视,自然不知其中所言。然而杨碧云阅信之时,脸上时而苍白,时而浮起一抹异样的红晕,李鸣瞧在眼中,暗自揣测:老公主这封长信,只怕除了叙旧,更触及了杨小姐老于闺中的那段惊心旧事。 读罢书信,杨碧云定神良久,方才苦笑一声,淡然道:“公主手谕,尽是些年少时的荒唐残梦,难为她还记得我这这等残躯之人。怠慢二位了,请坐。杨安,看茶。” 不待茶水呈上,李鸣欠身施礼道:“晚辈此来,除送信之外,尚有一事相求。方才在甘泉楼歇脚,亲眼见府上家丁将一对卖唱父女强行锁入府中。望杨小姐开恩,怜其贫苦,饶了他们罢。” 杨碧云闻言,柳眉微蹙,面色顿沉。她斜睨了一眼方才退回的管家杨安,冷声令道:“杨安,去查。若果有此事,立时放人,肇事者一并带回问罪。”杨安见她动了真火,凛然诺诺,倒退而出。 杨碧云对二人歉然叹道:“老身礼佛多年,不理俗务,舍弟又久居边塞,致使家中恶奴生事,倒叫二位见笑了。”她语声虽细,却隐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仪,李文莲在旁看得呆了,暗自惊疑:这神态气韵,竟与江剑臣如出一辙。 正发怔间,杨安已领着四名彪形大汉入厅。那四人垂头丧气,入得厅堂便齐刷刷跪下。杨安打千禀报:“姑小姐,小奴已查实。那父女二人刚被带回,并未受惊受辱,还请姑小姐发落。” 杨碧云面如寒霜,凛然道:“杨安,你乃杨府老仆,我不忍苛责,你竟敢当着贵客的面徇私遮掩?你说他们是‘刚被带回’,我问你,是‘带回’还是‘抓回’?无端锁人入府,难道还不算凌辱?若按我往昔性子,凭你这句开脱之言,便该掌嘴。” 杨安吓得双膝着地,颤声道:“老奴知罪!这四人乃少主人麾下亲随,方入府不久,不懂规矩……” “既入杨府,便得守杨府的家规。”杨碧云断然截话,声若断冰切雪,“每人杖责八十,押解至边塞交由少主人发落。杨安御下不严,记大过一次,待老将军回府处置。再支银四十两,好言送那父女出府。”其处事果断利落,尽显将门虎女之风。 李、李二人暗自称奇,正欲告辞,却见杨安去而复返,神色古怪:“姑小姐,那卖唱老人拒收银两,执意要见您一面。” 杨碧云微感意外,迟疑片刻,叹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看来是我轻慢了高人,这点阿堵物如何能抵消方才的惊辱?杨安,你当真是给我惹了麻烦。” 她转头对李鸣二人微一点头,吩咐道:“请他们父女入厅,我要亲自致歉。” 话音刚落,那一老一少已跨上正厅台阶。那卖唱老人原本半闭的双目陡然睁开,两道精芒若实质般射向杨碧云。李鸣心中格噔一响,再看杨碧云,只见她双目圆睁,身形剧震,那身下的檀木椅竟被带得咯咯作响。她面无人色,那神情仿佛白日见鬼,又似重逢故人。 “杨安……”杨碧云猛地闭上眼,语声颤抖得难成音调,“代我向老人家赔礼。请他们先去内书房暂歇,待我送走客卿,再行亲自谢罪。”言罢,人竟已瘫软在椅上。 厅内丫鬟婆子顿时乱作一团。李鸣见状,向李文莲递了个眼色,立时告辞。回到兴隆客栈,两人将这一番离奇变故如实禀于江剑臣。 江剑臣听罢,身形猛地一晃,疾趋至窗前,仰视苍穹,嘴唇微颤,似是在默默祝祷着什么。李鸣推了推李文莲,示意她去安慰师父,自己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门,隐入暮色之中。 李文莲在房中先自点起了一盏孤灯,旋即轻移莲步,悄无声息地凑到江剑臣身畔,柔声劝慰道:“三哥哥,眼下各处迹象交汇,已是再明白不过。那杨府定是哥哥的外家,杨家姑小姐多半便是你的生母。今夜,我想舍命陪哥哥去查个水落石出,你看如何?” 江剑臣面色惨淡,缓缓摇了摇头,涩声道:“此事关乎重大,断不可鲁莽。且等楼儿归来,奉了掌门师兄的令谕,再作计议。” 话音未落,只听窗棂微响,武凤楼已如一抹流云般闪身入室,顾不得擦拭满面风尘,扑通一声跪在江剑臣身后。江剑臣心头陡然生出一股暖意,疾步上前将这昼夜兼程的师侄搀起。此刻三目相对,纵有千言万语,也都消融在这一片肃穆的灯火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物,却是一块质地考究、因年深日久而褪了色的玉色刺绣布片。三人围拢案前,借着昏黄的烛火细细辨识,只见那布片四周绣着些繁琐古怪的线条,此外并无任何文字印记。江剑臣心知这便是当年包裹自己的襁褓残片,一时间如获至宝,郑重将其揣入怀中。他向李文莲问清了杨府内宅的门户路径,随后面沉如水,冷声吩咐武、李二人及尚未归来的李鸣:今夜由他独行,任何人不得尾随。 至二更时分,江剑臣换了一身玄色紧身衣,推开后窗,悄然隐入沉沉夜色。他那身轻功早已臻至化境,在这宵禁后的承德城中如惊鸿掠影,片刻间便已欺入将军府高墙之内,直奔内书房而去。 遥见书房内灯影摇曳,显然正主未眠。江剑臣伏在脊瓦之上四下巡梭,确信近旁并无伏兵暗哨,方才飘然落下,紧贴东墙窗下。他运起内功,用指尖悄悄点破窗纸向内窥视,这一瞧,直教他心神剧震,险些惊呼出声。 只见室内那卖唱老人满面悲愤,凄苦之色溢于言表;先前的华贵美妇杨碧云此时竟已昏厥在老人怀中,容颜惨白;那卖唱少女则跪伏在地,香肩耸动,呜咽不止。江剑臣陡然见此人间至恸,一时间神思恍惚,衣襟竟不慎触动了窗前的竹叶。 “谁敢在此偷听?” 那卖唱老人反应极快,低斥声中,已是撤步拧身,一记“探囊取物”挟着凌厉风声向江剑臣抓来。江剑臣懊丧万分,知形迹已露,却不愿就此退避。他身形微晃,使了个移形换位的绝诣,反倒贴近老人右肩,颤声道:“老人家切莫误会,我是熟人。” 这一声尚未落地,屋内少女已是玉腕翻飞,一柄雪亮的匕首直刺江剑臣右肋。江剑臣神色自若,食中二指随手一夹,便将那锋芒死死锁住。他压低嗓门,急促道:“隔墙有耳,进屋再说!”说罢右手顺势一带,将少女送入房内,左手反扣住老人脉门,看似亲昵搀扶,实则以此避嫌,三人一道闪入内书房中。 此时杨碧云已悠悠转醒。她本是避开下人私会故友,忽见生人闯入,惊得花容失色。然而那父女二人瞧清是江剑臣后,反倒平复了心境。 江剑臣深知此时无声胜有声,断不可空费唇舌。他猛地从怀中捧出那块褪色的襁褓布片,双手递到杨碧云眼前,自己却紧闭双唇,只那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对方的眉眼。这一举动最是高明,若杨碧云确是生母,此物便是凿凿铁证;若非如此,亦可留下一线退路,不至平添难堪。 杨碧云瞥见那布片,如遭雷劈火焚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处。她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地,顾不得女儿搀扶,只死死盯着那方寸残帛,口中发出凄绝如狂的低语:“快给我……快拿给我!” 那一刻,江剑臣心中天崩地裂,过往所有零落的线索瞬时汇成滔天巨浪:自己与杨鹤那如出一辙的形貌,那陪姐还愿的旧事,杨碧云与老人的离合悲欢,以及那如天性迸发的血脉感应……苍天在上!二十七年的弃儿,竟在这一夕之间寻得了根源。 江剑臣只觉五内俱焚,再也按捺不住,双膝一沉,重重跪在杨碧云榻前。他缓缓仰起那张英气内敛却难掩风霜的脸庞,强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清泪,将那方褪色的布片捧过头顶,递到杨碧云颤抖的指尖。一室之内,唯余残烛毕剥作响,与那断肠的抽泣声交织盘旋,凄冷难言。 杨碧云竟似未见那方布片,那一双原本盈满哀戚的眸子,此时如燃起两团炽火,死死攫住江剑臣的面容。 蓦地,她周身剧颤,神情竟现出几分癫狂,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那雍容高洁、从容典雅的大家风范?她如临深渊、如获至宝般猛地俯身,将江剑臣的头紧紧搂入怀中,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文龙……这是我们的孩儿!这便是我们失散了二十余载的骨肉啊!我那苦命的儿……” 这一声悲鸣,竟将她残存的力气尽数抽干,哭喊声未绝,人已一翻白眼,昏死过去。 江剑臣自知亲娘是惊喜过度,气血上涌所致。他忙将母亲抱起,指尖轻点,揉按了几处护心定神的穴道,感知到她呼吸渐趋平稳,方才松了一口气。他转过头,见那卖唱老人——也就是他的生身父亲司马文龙,此刻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大喜事击垮,面色青白,颓然跌坐在椅上。 江剑臣将母亲交由那少女照顾,旋即转身,膝行至父亲膝前,咬牙忍住胸中酸楚,以最快的言语将自己二十七年来的漂泊经历叙述了一遍。司马文龙听得老泪纵横,枯干的手抚摩着儿子的头顶,那一字一句皆是半生坎坷。 原来三十年前,司马文龙虽才子出身,却因毁谤被没入御戏班,郁郁难平。杨碧云慧眼识珠,两人在禁宫之中由怜生爱,终有了夫妻之实。老将军杨森虽疼爱女儿,亦惜司马文龙之才,本欲准了这门亲事。孰料杨鹤高中武探花,自恃将门虎子,断不能容忍嫡姐嫁予伶人为妻,闹得家无宁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马文龙自惭形秽,不忍见杨碧云为己受苦,含恨飘然离去。杨碧云此时已怀有身孕,死守腹中骨肉不肯坠胎,杨鹤便以避嫌为名,将其送至嵩山脚下。待江剑臣出生,杨鹤买通稳婆,乘杨碧云产后虚脱昏迷之际,将婴儿弃置江边。 那块绣花布片,实则是御戏班中一方蒙头方巾,是司马文龙扮演武小生时所用,亦是二人的定情之物。二十七年来,杨碧云青灯古佛,拒见胞弟,只道那孩子早已不在人间,未曾想冥冥中自有神助。 司马文龙引见那少女,名唤邬念慈,乃是江湖郎中邬振鹏的遗孤。司马文龙流落天涯,得邬家救命之恩,在邬氏夫妇过世后,便将这女孩视若己出,抚养至今。他心中从未放下杨碧云,每隔三年必潜回承德,遥望将军府门一尽相思,却始终不敢相认。此次若非邬念慈百般央求,父子二人终将相见不识。 杨碧云悠悠转醒,依偎在司马文龙怀中,见良人容颜瘦削、老态龙钟,又是一阵恸哭。 江剑臣虽也心如刀割,但念及局势紧迫,忙劝道:“爹,娘,一家四口历劫重逢,本是天大喜事,切莫再伤了身体。孩儿此番是奉了圣命寻亲,吏部限期仅有一月。眼下最忧心的,莫过于娘舅当年既能狠心拆散骨肉,若如今再不肯相认,孩儿便要背上欺君违旨的死罪。此事该如何筹谋,还请娘亲示下。” 听了江剑臣这一番话,杨碧云原本紧绷的心神果然松动下来,面上浮起一抹带着泪痕的凄然笑意,温声慰藉道:“剑儿莫忧。昔年那场惨剧,断断不会重演了。那时候,为娘年少识浅,心性懦弱,又被那纲常礼教缚住了手脚,加之唯恐累及杨家三代帅门的清誉,才在那逆弟杨鹤的威逼恫吓下,狠心让你们父子离散。如今,苍天有眼,竟将你们生生送还到我身侧,还平白添了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儿,我便是拼了这条残命,也断不教任何人再动你们分毫。况且,你如今是朝廷的功臣,圣眷正隆,你母舅便是瞧在皇家颜面上,也该欢喜认亲才是,焉有推辞之理?” 江剑臣父子闻言,对视一眼,心头的千斤重担总算落了大半。 此时,东方天际已翻起了一抹鱼肚白,远近村舍间,金鸡报晓之声渐次叩响了拂晓的门户。江剑臣唯恐母亲乍惊暴喜之下伤了心脉,忙运起周身那精纯浑厚的先天无极真气,抵住母亲后背,缓缓为其推拿周身穴道,疏导气血。待杨碧云面色红润少许,他才双膝跪倒,语带涩然地开口:“母亲,在这合家欢聚的时刻,孩儿本不该说那丧气话,只是咱们父子兄妹三人,现下还需暂时离开您老人家。” 杨碧云闻言如遭电殛,笑容僵在脸上,茫然失神道:“剑儿,你……你胡说什么?” 江剑臣长叹一声,语声低沉:“娘啊,孩儿是说,我们父子三人现下还不便久留府中,须得先去外面落脚避嫌。” 杨碧云一把攥住儿子的右手,指甲掐入肉里而不自知,颤声哭喊道:“便是阎王爷来了,娘也死不放手!我这就命人分头赶往京城和边塞,传书给你外公和母舅,教他们即刻滚回府来。这天大的喜事,谁也别想再拆散咱们!” 江剑臣自知此时母亲心绪激荡,讲不得理,只得顺着她的性子依偎在一旁,耐着性子应答那滔滔不绝的琐碎问话。邬念慈也乖巧地挨着义母坐下,一边轻轻为其捶背,一边在那三个至亲身上轮番打量,听着那些陈年往事,眼眶里的泪珠儿转个不停。她自幼双亲亡故,与义父过着清苦飘零的日子,如今一朝得了这般温柔慈爱的母亲,更有了一位名震武林的义兄,自是喜不自胜。唯有司马文龙坐在一旁,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对他而言,这份突然降临的泼天富贵与幸福,倒更像是一场不知祸福的变数,他局促地坐在椅上,不安地揣测着未来的宿命。 杨碧云虽是一宵未眠,精神头却异乎寻常地健旺。翌日清晨,杨府寻回少主人的消息不胫而走,阖府上下无不震动。男仆女婢、家丁偏将俱都喜气洋洋地分批入厅叩首致贺。杨碧云眉开眼笑,赏赐撒如雨下。 总管杨安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他自幼在杨家当差,眼见少主人杨鹤年近五十尚无子嗣,心中常存杨家绝后的隐忧,如今见江剑臣这般人中龙凤归宗,他这老骨头恨不得年轻二十岁。那一顿早餐,杨安几乎亲自守在灶前盯着:蟹黄汤包皮薄汤浓,鸡丝汤面热气腾腾,水晶花卷玲珑剔透,莲子银耳粥熬得糯白如雪……满桌席面精致琳琅,尽是思乡归客的味道。 那报喜的快马,朝发承德,暮色冥冥中已抵皇城。年近古稀的杨森老将军惊闻遗落多年的外孙归来,竟似年轻了十岁,当即披挂上马,只带了四名亲随部将、一名中军,星夜兼程,冒雨杀回了承德老家。 入府相见,司马文龙领着一子一女,依着门婿、外孙的礼数大礼参拜。杨森老将军望着那跪在地上的司马文龙,又看看一双儿女,老泪纵横,先是颤巍巍扶起司马文龙和邬念慈,随即将江剑臣拉至膝前,借着火烛仔仔细细审视了半晌,猛地捶胸长叹:“老夫该死!老夫该死啊!当年误听了杨鹤那畜生的挑唆,不仅害得你们骨肉生离,更险些折损了老夫这‘人中龙凤’的乖外孙!”言讫,这位沙场宿将竟不顾仪态,放声大哭。一屋子人围上去好生劝慰,才教老将军止了悲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眼见外祖父如此护持,江剑臣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次日晌午,老驸马冉兴领着武凤楼、李鸣及小神童曹玉齐齐登门。杨森见当朝贵戚竟与自家外孙交情莫逆,心中愧悔之余,亦觉脸面生光。杨碧云与司马文龙见了那几位少年英侠,更是满心欢喜,只是在杨鹤未归之前,碍于当年的嫌隙,尚不敢声张,未曾遍请至亲好友。 第三日天色未晌,三边总督杨鹤亦接着急报赶回,却罕见地未带妻女同行。这杨鹤甫一进府,便在众人面前表露出一副痛定思痛的悔恨模样。他先是礼数周全地拜过了老驸马,又向老父请安,随即便抢上一步,死死攥住司马文龙的手,眼含热泪,愧悔难当,直把自己当年那些荒唐举动骂了个狗血淋头。见此情状,江剑臣父子亦是大受触动,心中存着的几分积怨渐次消融。 席终人散,老驸马冉兴因新君登极,朝政千头万绪,不便久留,由武凤楼与曹玉贴身护卫,匆匆起程折返京师。 待冉兴走后,三边总督杨鹤缓步趋前,对着嫡姐杨碧云深施一礼,满面愧色地切切道:“当年全因小弟一时偏执执拗,险些酿成终身憾事。如今为了补过,亦为了杜绝京华坊间的流言碎语,小弟斗胆建议:请姐丈与姐姐补办一次婚仪,大宴至交至亲。一则以此贺我杨府举家重圆,二则也算为甥儿立下的不世奇功庆典。万望姐丈与姐姐感念小弟悔过之心,恩准此事。”说罢,他竟屈膝跪了下来。 江剑臣立在一旁,心中猛地打了个突。他剑眉微蹙,暗自忖度:爹娘皆已年近半百,此时补办婚礼,岂非欲盖弥彰,愈发引人议论?他素来机敏,见这舅父杨鹤前倨后恭,心中总觉隐隐不安,唯恐其中藏着什么诡谲伎俩。然而身为晚辈,在这等家长里短的大事面前实难置喙,只能拿眼去睃生父司马文龙,盼他能出言推辞。 谁料杨碧云却是满心欢喜,那善良温厚的性子使她对胞弟的悔过深信不疑,竟一口应承下来。老将军杨森抚须沉吟片刻,亦缓声点头道:“鹤儿所虑不无道理。承德城中谁人不知云儿苦守闺门?如今凭空多出夫婿子嗣,确实有损将门清誉。若能补此礼、正其名,向众人昭示真相,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有了老将军的一锤定音,江剑臣纵有疑虑也只得缄口,连司马文龙亦是推辞不得。 杨鹤紧接着提议,声泪俱下:“为昭隆重,请姐丈先随小弟暂赴三边任所。待五日之后,我传齐麾下三边将领,鲜衣怒马、锣鼓喧天地护送姐丈回府。到那时,再请父帅遍发喜柬,大宴宾朋。唯有如此,方能稍赎小弟往昔之罪。”言至痛处,他竟低头啜泣起来。 此情此景,令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唯独李鸣袖手而立,低眉垂目,一语不发。杨碧云早已被这亲情化解了半世怨怼,脸现晕红,喜不自胜地对司马文龙道:“鹤弟如此赤诚,你就随他去罢。”司马文龙深情地望向笑靥如花的妻子,默默点头,遂辞别了岳丈与妻儿,带着几分恋恋不舍,随杨鹤往三边去了。 待众人散去,李鸣趋步近前,在江剑臣耳畔极低声地说道:“师父,舅老爷言辞固然至诚,老外公待咱们也厚,但我这心里总觉着透着股邪气,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请师父准我暗中跟去三边,照应一下师爷爷,以防生变。” 江剑臣双眉深锁,沉吟良久,方轻轻摇头道:“你的思虑固然稳妥,但舅父现下既已回心转意,咱们不可先自生疑。三边那是森严的兵营重地,你若露了马脚惹恼了他,此事便再无回旋余地。况且,你若一动,必瞒不过李文莲的眼睛,若让她那泼辣性子搅和进来,岂不更糟?先过今晚,明日再议。” 李鸣向来对师父敬畏,当即诺诺而退。 杨府深宅阔院,江剑臣因得外祖父眷顾,被安置在最为清幽的内书房下榻。他在书房内负手而行,心潮起伏。虽说口头上劝住了李鸣,可他自己心中何尝不是疑影重重?这一转念头,竟是整整一个下午也未曾合眼。 晚饭之后,他陪母亲、义妹略叙了会儿家常,便又折回内书房,对着孤灯踱步沉思。忽然,房门处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响,一条人影如鬼魅般闪入。江剑臣耳聪目明,连头也未回,只轻声呵斥道:“这般时辰,你胡乱闯来作甚?” 入房者正是那傲气冲天的“女屠户”李文莲。她贴近江剑臣,面上尽是委屈之色,低声道:“人家都要急出火来了,你倒好,反过来数落我。依我看,那杨鹤冷血了大半辈子,绝没安什么好心!你这做外甥的顾全颜面,我却顾不得那许多,三边军营,我是非走一趟不可,免得事后追悔莫及。” 江剑臣心头焦躁,沉声道:“此乃家门隐秘,不得声张!” 李文莲哪是个受得住气的?当即哼道:“你不放心李鸣的火候也就罢了,难道连我这身功夫也信不过?我非要叫你瞧瞧,我这‘女屠户’到底有多少分量!”说罢,她莲足轻顿,身形如乳燕穿帘,作势便要纵出窗去。 江剑臣惊觉,决不能由着她这般胡闹,身形一晃,一招“分光捉影”已精准扣住了她的玉腕。李文莲执拗劲儿上来,扬声叫道:“你若再这般优柔寡断,非教杨鹤那老匹夫……” 江剑臣心中一凛,左手疾如闪电,反手便捂住了她的樱唇,不许她再说下去。 正僵持间,忽听得门外一声清亮的女音传来:“剑儿,是谁吃了豹子胆,敢骂你母舅杨鹤是老匹夫?” 随着话音,只见邬念慈搀扶着面带惊疑的杨碧云,正缓缓踏入内书房内。 第29章 乐极生悲 书房之内,更漏初沉,李文莲凝神侧耳,闻得足音轻响,心中已有计较。她本是个娇憨蛮横之徒,却生就一副七窍玲珑心肝,听那门外来人的吐息沉稳而透着慈和,便知是江剑臣之母杨碧云到了。她眼波流转,瞬息间百转千回,已定下数个主意。 帘栊轻挑,杨夫人携着义女邬念慈款步而入。江剑臣心头一突,正自踟蹰如何上前引见方不失礼数,孰料李文莲已抢先一步,身形翩然若惊鸿,已跪在杨夫人膝前,喜不自胜地叩首道:“婆母在上,儿媳文莲给老人家请安。” 江剑臣见状,不由得背心生汗,暗叫不好。他深知这“女屠户”性子偏激,任性胡为,却万没料到她竟敢如此热辣大胆,在众目睽睽之下径自认了婆家。他若此时当面叱责驳斥,以李文莲的刚烈性子,定要闹个玉石俱焚,更何况其背后还有那位性情乖戾的师姑慈云师太撑腰。 杨夫人定睛打量,只见跪在眼前的虽是书生打扮,却是粉妆玉琢,眉宇间英气勃发。她见这孩子聪慧讨喜,哪管什么突兀不突兀,心头先自爱了八分。她含笑拉起李文莲的手,摩挲再三,慈声叹道:“剑儿也忒不懂事,如此大事,竟不早早禀知家中。亏得这孩子是个知礼懂心的,否则岂不冷落了佳婿?” 李文莲自幼孤苦,师父慈云师太虽疼她入骨,言语间却总是冷厉。此时见杨夫人温婉雍容,待己如珠如宝,那颗如铁石般的江湖心肠竟一触即化。她眼圈微红,哽咽道:“儿媳命薄,幼失怙恃,随华山师太习艺。恩师怜我,将我许与三师哥,他却总是推搪,说若无父母之命,不敢自专。如今公公不在跟前,儿媳……儿媳全凭婆婆做主。” 江剑臣听她信口雌黄,更是气得面如土色,待要辩白,杨夫人已是一脸笑意地拦下:“剑儿,你这孩子固守礼教,倒显得生分了。莲儿莫怪他,这亲事,娘便替你应下了。”说罢,她自腕上褪下一串合浦明珠,亲手笼在李文莲皓腕之上。 那明珠荧光流转,李文莲深知此乃江家定情之物,心旌摇曳,忙不迭又跪倒谢恩。 江剑臣立在侧旁,眼见尘埃落定,心中却是乱麻丛生。恍惚间,那珠光宝气似乎化作了远方海岛上的一抹幽思。他念及那被唤作“女魔王”的侯国英,曾为他背弃魏阉,至今老母尚禁在青阳宫命悬一线。如此深情厚谊尚未及对母亲陈说,竟让李文莲这伶牙俐齿之辈抢了先机。 杨夫人见儿子垂首默然,只当他是因未得老父首肯而忧虑,便宽慰道:“你爹爹并非迂腐之人,定会成全你们。慈儿,且随我先去为嫂嫂打点住处。”言迄,邬念慈上前与李文莲见礼,三人联袂退入后堂。 待脚步声远,江剑臣怒目而视,低声道:“李文莲,你这手段未免太过毒辣。” 李文莲斜睨他一眼,冷笑道:“比之那位侯姑娘骗婚的手段,孰高孰低?” 江剑臣跌足长叹:“我命途多舛,先遭魔女纠缠,又遇你这屠户。” 李文莲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格格娇笑,身子乱颤:“你这么说,我便稳操胜券了。她侯国英身份晦暗,我却是名正言顺得了婆母慈命与恩师应允。纵是大师哥在此,也断没道理向着外人。这场局,她输定了。” 江剑臣一时哑然。他知对方所言句句戳中要害,心中虽忿,却无可奈何。 李文莲见他面色阴郁,心头一软,敛了笑意,悄然依偎在他肩头。她粉颈微垂,眼底生出一层凄迷之色,柔声道:“三哥哥,莲儿自幼孤苦,这世间除了你,再无半个可托付之人。你胸怀坦荡,总不至于要把我逼上绝路吧?” 话音未落,两行清泪已顺着面颊缓缓滑下。江剑臣低头望去,只见她闭目凄然,原本那股刁钻劲头散了个干净,余下的尽是江湖儿女的哀凉。他心头猛地一震,到口的斥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江剑臣心头猛地一紧,仿佛有一根毒针深深扎入肉里。这痛楚并非源于李文莲的哀告,而是这股子凄婉决绝的腔调,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抹红影——女魔王侯国英。那女子对他的一往情深,正如一团扑不灭的烈火,灼得他神魂俱碎。 他缓缓侧过身去,避开了李文莲的依偎,语音低沉如铁:“小师妹,我亡命在身,还要奉二老入京面圣。此时此地,莫要逼我。莫惊动了老人家,你且回后宅歇息吧。” 李文莲是何等机敏之人,见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知他性子刚毅,此时断难相强。好在杨夫人这尊大靠山已稳稳靠住,日后方长,便幽幽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文莲身形刚隐,书房屏风后便闪出三道人影,成一字排开。立于上首者,乃是与六阳毒煞战天雷齐名的凶煞“六指追魂”久子伦;下首则是名震秦岭的“一豹”许啸虹。而居中那名神色清减、眉目如画的俊美书生,正是前锦衣卫总督侯国英。 此时的侯国英,面容比之数日前更显消瘦,却掩不住那股骨子里的孤傲。她虽心碎欲裂,但在两位义兄面前,仍强撑着那份潇洒气度。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江剑臣,千言万语,竟是半句也吐不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身躯微微一晃,右手下意识地死死抠住了身旁的椅背。 屋内死寂一片,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久子伦终是按捺不住,重重哼了一声,声如洪钟:“无针不引线,老夫既与国英、啸虹结拜,自是祸福同担。刚才若非三弟苦苦拦阻,老夫早就领教江大侠的高招了!什么慈云老尼,老夫可不放在眼里。”他顿了一顿,声色俱厉道,“江三弟,老夫托大这么叫你一声。你若有三分良心,便莫要让国英受屈。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切莫落得个终生遗恨!”言罢,他一拂袖,与许啸虹并肩大步离去。 待义兄走远,侯国英才凄然一笑,语声轻颤:“我部属已撤往石城岛,万事待举,这便要走了。江郎,你忘了我也好,负我也罢,可莫要忘了那苦命的孩子……他如今受的罪,正如你当年一般。”她银牙暗咬,身形一晃已至门外,那凄凉的声音却随着晚风飘入室内,“你方才对那女屠户的冷淡,倒是暖了我的心。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莫要太苦了自己……” 她去而复返,脚步在檐下微微一滞,语带忧急:“杨鹤此人不可深信。爹爹去往三边,实是失策之举。可惜我不曾得二老首肯,恕我不能尽这儿媳的本分了。” 一声长叹,红影终是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江剑臣自始至终宛如一尊石雕,双目直视前方,不置一词。待到院中再无声息,他那只搭在椅上的右手猛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坚硬的红木横梁竟被他捏成了粉碎,木屑瑟瑟而落。 其后两日,江剑臣强打精神,在母亲膝前承欢。李鸣与武凤楼亦先后赶回杨府。虽二人心中对随杨鹤远赴边关的司马爷爷忧虑万分,但见江剑臣沉吟未决,亦不敢轻举妄动。 及至第三日,众人正陪着老将军杨森叙谈,忽有快马送来三边总督杨鹤的家书。那封皮信笺皆是灿若桃花的粉色,信中言道:近日满洲铁骑来犯,全仗姐丈司马文龙鼎力相助,给敌军迎头痛击,虽有伤亡,终是保境安民云云。 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皆见江剑臣面色剧变。老将军杨森却抚须大笑,状极畅快:“好!文龙本是当代奇才,先皇教他做个优伶,当真是明珠投暗。如今鹤儿知人善任,当浮一大白!来人,备酒!” 长辈兴头正高,江剑臣纵有满腹狐疑,也只得强压心头。入夜,师徒三人在书房密议,李鸣旧事重提,非要亲赴三边探个究竟。江剑臣沉吟良久,方才点头应允,定于次日夜半动身。 孰料翌日天方破晓,杨鹤的红色喜报再次飞骑而至:满人骑兵溃不成军,已尽数驱逐出境。姐丈司马公身先士卒,立下不世奇功,已具折上奏万岁,请旌表之礼。 一时间,杨府上下欢声雷动,喜气盈门。江剑臣与武凤楼见喜讯频传,言之凿凿,不觉也松了心弦,暗幸未曾莽撞行事。唯有李鸣依旧默然独坐,任凭堂前笑语如潮,他眉宇间的忧色却似那终年不散的边关冷雾,半点不曾消减。 至第五日,恰是三边总督杨鹤约请司马文龙还家补行大礼之期。黎明时分,杨府上下已是张灯结彩,红绸翻卷,仆役往来穿梭,忙得如沸水滚油一般。喜帖早已封好,只待那良人归来,便要遍请宾客。一向端庄持重的杨碧云,此刻亦是黛眉含笑,眼波盈盈,这份历经生死的苦恋,总算盼到了云开月明。她虽不似二八佳人那般对镜贴花,心底里那份狂喜与惴惴,却远胜新嫁之女。 孰料时近正午,官道尽头仍寂静无声。众人初时只道边关路远,耽搁了脚程,待到残阳如血,斜挂西山,合府上下终觉一股冷意透骨而入。江剑臣与武凤楼相视一眼,均见对方眼中阴霾密布,忙唤李鸣共议。李鸣长叹一声,语声涩然:“只怕那最不忍见之事,终是发作了。” 李文莲立在身侧,凤目含煞,剑眉直竖,咄咄逼人道:“我与鸣儿早有谏言,三哥哥执意不纳。如今火已燎原,难道还要坐以待毙不成?凭咱们四人,再加上我那哑叔郭天柱,便是将三边重地翻转过来又有何难?眼下不动手,更待何时!” 李鸣却缓缓摇头,神色凄怆:“此时动手,已失先机。如今之计,唯有忍痛待变。” 江剑臣面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战栗,凄凉低语:“自始至终,鸣儿皆是洞若观火……可惜,误我大事者,竟是生身慈母。”言至此处,他语声哽咽,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待到城中万家灯火映红夜空,忽闻蹄声急促,一骑快马如疯虎般撞进将军府。骑者尚未落鞍,那坐骑已因力竭肺裂,狂喷鲜血倒毙尘埃。江剑臣定睛一看,心头又是猛地一沉,那坠马之人赫然是母舅杨鹤的贴身偏将杨烈。见其背负传递军机公文的革囊,江剑臣正待纵身探取,李文莲已如离弦之箭般扑至杨烈身侧,玉手如勾,直取那革囊。 杨烈惊呼一声:“何方狂徒!休要乱动!”言语间就地一滚,欲行躲闪。李文莲本就心急如焚,此时杀机顿生,真气猛提,那双柔荑瞬息化作裂石分金的铁爪。只听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号,杨烈的整条右臂连同革囊,竟被她生生撕裂扯下。鲜血狂喷,杨烈当即闷哼一声,痛晕死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将军杨森沙场百战,见此惨状亦不禁色变。杨夫人则是惊呼一声,紧闭双目,娇躯乱颤。 江剑臣眉头紧锁,正待责斥李文莲手段毒辣,却见她已自囊中掣出一封书信。众人目光齐聚,待看清那封皮竟是惨白之色,武凤楼与李鸣齐声惊呼,惊惶退避。江剑臣脸色由青转黄,急怒攻心之下,重伤未愈的气血猛然翻涌,哇的一声,喷出一口浓稠血雾。他身形摇欲坠,武凤楼与李鸣眼疾手快,双双屈膝沉肩,稳稳托住他的双腋。 李文莲银牙咬碎,毅然撕开那不祥的素封。两根纤指夹出雪白笺纸,强撑一口真气,悲声诵读:“不孝男杨鹤百拜:姐丈司马文龙于凯旋途中,不幸为流矢所中,伤重殒命。男因边务缠身,暂难亲叩……”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顶。杨森老将军颓然瘫软,双目无神。杨碧云面若死灰,嘴角溢出丝丝血痕,分明是伤痛到了极处。李文莲怒极欲碎,欲以内力搓粉信笺,却被江剑臣一把夺过。他顺势左掌一推,一股柔劲将李文莲送到昏厥的杨夫人身边。李文莲悲呼一声“娘啊”,泪落如雨,将婆母紧紧揽入怀中。 满座凄切间,唯有邬念慈神色诡异,既无泪水亦无悲戚。她端端正正向杨夫人跪拜四次,旋即霍然起身,若飞蛾扑火般朝厅中玉石屏风狠狠撞去。 江剑臣虽身陷巨恸,但他终究是旷世高手,就在邬念慈额角将触屏风之瞬,他身形如幻影横移,从死神手中将人硬生生夺回。知她死志已决,江剑臣并指如风,轻点其睡穴,使其暂且昏厥。 大厅之内,归于死寂,唯有残烛垂泪之声。武凤楼与李鸣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钉在江剑臣脸上,只待他一语下令,便是刀山火海亦要闯上一闯。 满堂悲悯的目光,尽数汇聚在这个方得父母相认、却又瞬息永失慈父的孤臣孽子身上。 江剑臣双膝一软,步履维艰地蹭到杨夫人身畔。他挥手示意李文莲退开,自个儿将脸颊紧紧贴在母亲那惨白如纸的面庞上。那面皮冰凉彻骨,他便这般贴着,一言不发,唯有喉间溢出几声压抑至极的微响,良久,良久,竟似要将周身的血气都传给那昏迷中的生母。 李文莲立在后首,见他这副神丧魂消的模样,心口也是一阵抽痛。她悄无声息地探出玉掌,抵住江剑臣后心,丝丝温热的内力如春蚕吐丝,绵延不绝地注进他的经脉。江剑臣只觉脊背一暖,那如怒海狂涛般的激愤总算在胸臆间平缓了几分。 他到底是名震江湖的绝顶人物,心神归位,缓缓抬起头来。他望向李文莲,那目光幽邃哀戚,看得这刁蛮女子娇躯一震,心神竟为之夺。江剑臣涩声道:“莲妹妹,我幼失恃怙,长历惨变。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现下我命你偕同哑老前辈先行一步赶赴三边,速查我父被害真相。记住,只需查清详情,万事待我赶到再定,万不可擅自作主。” 李文莲听罢,非但未领命,反而紧抿朱唇,将那颗俏脑袋连摇了几下。 江剑臣面色一寒,沉声道:“你要违命?” 李文莲仰起脖颈,抗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此刻杀心已起,若叫我缩手缩脚去办差,且不说愧对三哥哥,也愧对我肩头这柄飞虹宝剑!” 江剑臣哑然,胸中那股苦汁直泛上来。李文莲见他面容愈发凄苦,眼珠一转,嗓音登时软了下来:“罢,既然是三哥哥的严命,莲儿从了便是。”说罢,她身形一晃,若乳燕穿帘般蹿上房脊,转瞬消失在墨色之中。 武凤楼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知这“女屠户”一旦离了束缚,定会闹得三边腥风血雨。寻仇杨鹤倒也罢了,若惊扰了边关守将,那便是捅了天大的娄子。他抢上一步,单膝跪地道:“师叔,请准孩儿随后跟去,免得李姑姑多造杀孽,坏了大事。”江剑臣微微颔首。武凤楼如获大赦,足尖一点,化作一道长虹直射厅外。 此时,老将军杨森与邬念慈悠悠转醒。江剑臣轻轻攥住邬念慈的小手,哽咽道:“恨海难填,咱兄妹竟成这般。妹妹千万要保重己身,代我照拂母亲。我恨不能插翅飞往边关,看那杀父仇人究竟是谁!”邬念慈神情肃穆,重重地点了点头。 江剑臣正待起身,杨森老将军却老泪纵横,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剑臣孙儿,大变之下,你娘身边怎能没你?外祖父已是风烛残年,也断断舍不得你走啊!你可是我杨家唯一的骨血了!” 江剑臣闻言,那张脸瞬息变得铁青。他心中恸极,竟是仰天一阵狂笑,笑声尖锐悲怆,穿云裂石,惊得满厅众人心惊胆战。他一字一顿,切齿道:“江剑臣连爹都没有了,人世间哪还有什么亲人?我本就是个弃婴,老将军,你认错人了!” 他目光如电,朝李鸣一扫,口中吐出一个“走”字,师徒二人已如离弦之箭,掠上高房。 江剑臣心忧如焚,知李鸣脚程稍逊,便探出一只铁手,扯住李鸣的后领。他将那震世骇俗的轻功施展到极致,二人化作一抹轻烟,没入茫茫夜色,直奔三边而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心中盘算,虽说比李、武二人迟了半个时辰,但凭自己的修为,半夜之后定能追上。孰料追逐半宿,眼见残月西斜,竟连李文莲的衣角也没摸着。李鸣在旁猛地拍腿叫道:“师父,追不上了!” 江剑臣脚下不停,奇道:“那丫头纵有通天本领,难道脚程还能越过我去?” 李鸣长叹道:“师父这是忧心乱了神。论轻功她自然不及,可她那匹大菊花青宝马乃是千里良驹,此时定是哑阎罗给她牵了来,一人一马早就奔出百里之外了!” 江剑臣恍然惊觉,暗悔不该被那丫头的哀告蒙蔽。他不再多言,气贯双足,又加了两成功力。 又追了一程,倒是撞见了惶然候在路旁的武凤楼。武凤楼一脸愧色,伏地请罪:“徒儿无能,没能拦住李姑姑。她策马先行,哑老前辈亦随后追去,徒儿唯有在此等候师叔定夺。” 江剑臣跌足长叹,恨声不绝:“这丫头,竟比那侯国英还要难缠百倍!慈云师姑偏又溺爱太甚,叫我如何是好!” 月影斑驳,三人面面相觑。江剑臣虽是忧心忡忡,却不知此时的李文莲早已借着那半个时辰的先机,将心爱的宝马抽打得口吐白沫,一人一骑,正发了疯似地扑向边关那座罪恶丛生的重镇。 李文莲鞭催坐骑赶到三边重镇,飞身下马,爱抚地在那马后胯上拍了一拍,柔声说道:“大青,累苦你了。等会子教他们给你喂上好的精料,且去歇息罢。”她虽语声温柔,可那立功心切的良驹哪还挪得动半步?被她这轻轻一拍,菊花青哀鸣一声,四蹄竟自一软,颓然瘫倒在地,口吐白沫,已是力竭而废。 李文莲报仇心切,浑不顾那伴随多年的坐骑,足尖轻点,窈窕身形已化作一抹流萤,闪过关隘哨位,踏着那延绵不绝的军帐顶端,直扑中军大营。她本是个刁钻性子,却因这一腔血勇误了计谋——那杨鹤身为封疆大吏,既知江剑臣的身手,若无万全之策,岂敢设局杀婿? 她行至腹地,见中军帐外甲士稀落,防范竟比外围松懈。李文莲纵有江湖经验,到底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儿家,见识浅薄,只道是重兵尽在关卡,这龙潭虎穴之内反而不必布防。心念至此,她已伏身于高地上的一座巨大牛皮宝帐之侧。 残月如钩,斜挂西沉。整片营盘沉寂得令人胆寒,偶有一声更锣敲过,反衬得四野如死狱一般。李文莲运足目力看去,只见这平坦高地上,大帐居中,四角分列中等帐幕,其位次隐隐契合梅花子午阵。她自恃华山神尼慈云师太的真传,武功已臻化境,更兼生性暴戾。此时她杀心狂炽,腰肢微折,使得是一式“阳关三叠”,莲足在虚空借力三点,身形已如惊鸿落在那牛皮大帐顶上。 “贼子受死!”她心中冷哼,右手飞虹剑早已出鞘。银虹闪处,切金断玉的宝刃已将三层厚的牛皮帐顶划出一道半尺余长的豁口。紧接着,她施展“龙宫取宝”的身法,头下脚上,翩然钻入帐中。 放眼望去,长案后立着一名威猛统帅,正就着儿臂粗的巨烛凝神阅兵书。其侧立一铁塔般的亲随,长案两侧分站四名执刀校尉。李文莲杀红了眼,身形尚未落地,左手一翻,四枚“沙门七宝珠”已疾射而出,伴随着两声惨号,右侧两名校尉双眼剧痛,掩面倒地;与此同时,飞虹剑冷光横扫,左侧两名校尉连叫声都未发出,大好头颅已如旋风般滚落。转瞬之间,两死两残。 李文莲步履不停,左掌贯注毕生功力,雷霆般击向那亲随胸口;右手长剑使一招“落絮随风”,平削向那统帅颈项。她是铁了心要教这狠毒的杨鹤身首异处。“喀嚓”一声脆响,那统帅似乎被吓破了胆,身躯竟在那电光火石间软瘫了下去,一顶金盔被削去三分之一。而那名亲随却避之不及,被李文莲一掌印在心窝,骨碎声清晰可闻,立毙当场。 李文莲心中陡然一惊。她这一剑本是必杀之局,那杨鹤竟能以如此狼狈却精准的姿态避开锋芒,且对方身上并无半分养尊处优的官气。未及变招,右臂之上忽而传来钻心剧疼,殷红的鲜血瞬息洇透了衣衫。她正觉惊愕,右臂又遭一种薄如蝉翼的飞刀掠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中计了!”她心神电转,已然醒悟:这案后之人哪是什么三边总督?分明是一个武林高手乔装改扮,专门在此张网捕鱼,要引江剑臣入瓮。 这一照面,李文莲右臂重创,战力折损过半。自她出道以来,从未受过如此屈辱。激怒之下,她眼中厉芒暴涨,右手弃剑,左手顺势接过,一连攻出三记华山秘传的“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这剑法凌厉毒辣,虽是左手使出,依然声势惊人。然而,那假杨鹤身着累赘长袍,脚蹬厚底官靴,身手却灵动如猿。他在剑影丛中飘忽不定,竟将这连环杀招一一化解。 那人冷笑一声,脱出剑圈,站定身形。只见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长眉细眼,高鼻阔口,阴沉的脸上挂着一抹残忍的戏谑。“小辈好大的胆子!”假杨鹤狞笑不绝,那语声犹如枭鸣,“为了那江家小儿,竟敢只身犯险。可惜你乱了爷们诱杀江剑臣的大计,如今你断了右臂,还不抛剑认栽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女屠户李文莲银牙暗咬,双眸似要喷出火来,恨声叱骂:“助纣为虐的匹夫!你伤了大爷一刀,我便要你加十倍、百倍地偿还回来!”话音未落,她左手长剑轻颤,剑尖挑起数朵冷冽的剑花,作势欲扑。 那假杨鹤负手而立,嘿嘿冷笑,语带轻蔑:“黄毛丫头,也敢在爷面前自称大爷?你这‘回风舞柳剑’一经施展,底细便教爷瞧了个通透。什么武林新秀、‘女屠户’李娃儿,若是那老尼姑慈云在此,爷或许还忌惮三分,可如今她远在千里,谁还能护得了你的短?你若此时抛剑认栽,或许还能苟全性命,否则……”他语声一顿,右手朝李文莲身后轻轻一指,“你已是网中之鱼,还想挣出这泼天大网不成?” 李文莲心头一凛,只觉身后寒气森森。她虽性烈,却也机警过人,身躯顺势一斜,已抢占了进退自如的方位。凤目余光扫处,果见大帐门首一字排开站着四名黑衣大汉,个个手持形制古怪的弯刀,虎视眈眈,已然将生路尽数封死。 这女屠户性情暴戾,偏又生得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她见眼下身陷千军万马重地,单凭一己之力断难讨好,竟瞬间收了功架,嘻嘻一笑,眼波流转道:“老狗头倒真有些手段!方才是大爷走了神,教你毁了顶不值钱的头盔,我却受了真伤。你若有几分胆色,不如恭送假大爷我安全出境如何?”见那假杨鹤并无通融之意,她复又加重语气,啧啧道,“这一票,我李文莲可算是蚀了老本了。你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她这番话亦庄亦谐,在重重包围下竟还能如此诙谐揶揄,确是胆色过人。 假杨鹤被她这副调皮惫懒的模样激得怒火中烧,厉声吼道:“死到临头的鬼丫头,还敢惹爷生气!我倒要看看,今日还有哪尊神仙能救得了你!”他向帐门四人猛地一挥手,暴喝道:“给我拿下!” 孰料,帐门那四名黑衣人竟如泥塑木雕一般,对首领的军令闻风不动。李文莲双眼蓦地一亮,那假杨鹤顿觉不妙,正欲抢身上前生擒李文莲,忽见那四名大汉之间,如鬼魅般掠出一道人影。 “哑叔!”李文莲娇呼一声,不顾臂上伤痛,飞身迎了上去。来人正是她行走江湖最大的倚仗——名震寰宇的“快刀哑阎罗”郭天柱。 李文莲见救兵赶到,且瞬间制住了四名劲敌,芳心大喜,那股子蛮横娇纵的劲头顿时死灰复燃。她拧着纤腰,撒娇似的唤道:“哑叔,莲儿受伤了!流了好些血,疼得紧呢!快替我把这些猪狗宰个干净!” 不料,郭天柱只淡淡瞥了她的伤口一眼,便不再理会。他神情凝重,竟全无往日的刚毅冷傲,反而对那假杨鹤低声气软地说道:“姓桂的,江湖传闻你已身故,原来你果然藏身在边陲重镇,蛰伏二十载。瞧在郭某薄面上,饶了这不懂事的丫头。我保她绝不再掺和此间凶险,亦回山禀明老主人不与你为难,更绝不泄露你的行踪。你看如何?” 李文莲听罢,气得心肺欲裂,尖声抗辩:“我不干!他伤我如此之重,怎能不准师父寻他晦气?还有我三哥哥的家仇,我死也要管!该死的假哑巴,你怕他,你自滚去便是!”她气急攻心,眼眶中已噙满了泪水。自幼时起,她何曾见过一向犟如倔驴的哑大叔对人这般低声下气? 可郭天柱对她的哭闹充耳不闻,依旧姿态极低地恳求道:“她尚未来得及闹出泼天大乱,你就此放手罢。郭某诚恳求你了。” 李文莲玉面煞白,咬牙切齿地骂道:“贪生怕死的脓包!从今往后,华山派没你这号人物!我是未来的掌门,不要你这般的窝囊废!滚,滚得远远的,永远别见我!” 郭天柱任由她百般羞辱,神色如常,只第三次望向那假杨鹤,语调依旧沉稳却掷地有声:“是和是战,一锤定音。郭某的耐性,怕是到头了。” 那姓桂的显然对“快刀哑阎罗”忌惮极深,随着郭天柱最后这一语落下,他那阴沉的脸色连换数次。待听到“耐性有限”四字,他身形微颤,终是权衡利弊,咬牙道:“郭兄抬爱,桂守时焉敢不从。罢,我送二位离营。只是……”他眼神飘向那四名被制住的手下。 郭天柱出手如电,瞬息间封了李文莲的软麻穴,收起飞虹剑将她往左腋下一挟。右手连点四指,解了四名大汉的穴道,又从桂守时手中接过一粒疗伤丸药,只道了声“多谢”,身形已若流星赶月,掠过层层军帐。 李文莲穴道受制,挣扎不得,口中却是不肯饶人,咒骂声不绝于耳,直将郭天柱祖宗十八代都数落了个遍。仗着郭天柱行动神速,又有桂守时从旁策应,这“女屠户”终是轻而易举地脱出了那龙潭虎穴般的兵营。 哑阎罗郭天柱挟着女屠户飞驰至一处草木丰茂的坡地,方才带着满心爱怜将她稳稳放下,顺手拂开了她身上的几处软麻穴。 李文莲本是个火药捻子一点即着的性子,何时受过这等委屈?穴道方解,她娇躯一拧,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般向郭天柱猛扑过去。她一张粉面上煞气腾腾,切齿骂道:“你这丢人现眼的废物,将我华山派数百年的声誉尽数折辱了!”话音未落,她抡圆了纤纤玉掌,“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郭天柱左腮之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郭天柱泥塑木雕一般,竟是不闪不避,由着她这一记重手打实。只听得骨肉相搏之声甚是惊人,哑阎罗被震得眼前金星乱迸,左脸瞬息间高高肿起,紫青一片,缕缕残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这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情逾父女,只因那老神尼慈云师太对这唯一徒儿太过娇纵,才养成了她这般刁钻蛮横的脾气。李文莲这一掌含忿而发,待到手心传来一阵生疼,她那颗铁石心肠也跟着颤了一颤。凭这一掌的手感,她深知哑叔左边的槽牙少说也被自己打落了四颗。 此时东方既白,晨曦微露。借着熹微天光,见哑叔那张丑脸越发肿胀得不成人样,紫中透青,惨不忍睹。李文莲又是愧疚又是疼惜,跺着脚急道:“哑叔该死!你明明能躲开的,偏要挺着挨这一下,诚心教我难受不成!”她顾不得气恼,紧抢一步上前,双手死死攥住郭天柱的肩头猛力摇晃,急切地嘶声喊道:“快把牙吐出来!快吐,哑叔!” 喊着喊着,她眼眶一酸,两滴晶莹的清泪终于顺着面颊滚落。 郭天柱那张被打得变了形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色,反而透出一股子沉稳的慈爱。他大手一伸,将李文莲拉至身前,长叹一息,比划道:“莫要胡闹了!今番你是从阎王殿前硬拣回一条小命。快提一口真气,闭住右臂穴道,试察一下是疼是麻?孩子,哑叔纵是钢筋铁骨,又岂会贪生怕死?若非为了保全你,我何至于在那奸贼面前折腰。你可知那姓桂的究竟是何等来历?” 李文莲本就机敏,见哑叔神色间犹有余悸,心头不由得猛地一突。她细细回想那假杨鹤的一招一式,蓦地里想起师父常在耳畔提及的一位魔头,登时芳心巨震,俏脸变得煞白。 原来,那假扮三边总督杨鹤之人,姓桂名守时。此人当年在江湖上杀人如麻,手段阴森,故而黑白两道皆以此名谐音,唤他作“鬼守尸”。听得这名号,便似见到了阴风惨惨、白骨憧憧。当年郭天柱与他分列南北快刀,虽齐名武林,却各走极端。那鬼守尸最擅一柄怪异弯刀,袖中更藏有二十四把薄如蝉翼的飞形小刀,且刀锋皆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端的是歹毒无比。 二十年前,先天无极派掌门无极龙与慈云师太欲联手铲除此獠,却传闻他已暴毙于泰山十八盘。当时虽有人疑其假死,但见尸首衣着、兵刃无一不符,长久下来,世人皆以为这恶魔已灰飞烟灭。孰料他竟隐姓埋名,投效在总督杨鹤门下。 李文莲此时方才省悟哑叔的一番苦心,若非他屈尊恳求,今日自己定要折在这“鬼守尸”的毒刃之下。她不敢怠慢,忙运功封穴,撤开衣袖一看,心尖猛然缩紧。只见右臂上一道四寸余长的伤口,肉皮向内卷缩,流出的尽是腥臭难闻的紫黑血迹,显然已是中毒颇深。 正当郭天柱欲扶她去溪边清洗包扎之时,李文莲忽觉天旋地转,心口烦闷欲呕,这一口真气再也压不住剧毒。郭天柱大惊,正欲取出那粒丸药嚼烂外敷,忽听得破空声响,一条黑影疾如星火直射而至。 郭天柱一生经千战、涉万险,可来人这身法之快,竟让他这尊快刀阎罗也来不及反应。他惊怒交加,只道是鬼守尸追杀而至,纵身欲拼死护住侄女。不料身前人影微闪,李文莲那软绵绵的娇躯已被来人稳稳抱入怀中,连他掌心的那粒丸药也被对方顺手取得。 “老命交待在此也罢,断不能教这登徒子辱了莲儿清白!”郭天柱一声低吼,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孰料那人抢过李文莲后,动作迅捷地察看了伤口,语气中透着万般急切:“哑大叔,剑臣一步来迟了!” 郭天柱定睛一看,按刀之势顿松。原来,江剑臣已领着武凤楼、李鸣师徒二人,披星戴月地赶到了。 快刀哑阎罗一生孤傲,除了对师尊无极龙心悦诚服,便是对慈云师太怀有救命之恩,平生未曾将谁放在眼里。可今日一见,他对这后辈“钻天鹞子”江剑臣是彻底服气了。 此时曙光破晓,寒露渐消。江剑臣先是将一粒药丸塞入李文莲樱口,随即便抵住其后心,缓缓输入先天无极真气替她疗毒。郭天柱立在近前,方才看清江剑臣的面貌:只见此人禀赋惊人,容颜俊美,周身那股子冷傲英武之气,竟如神只降世。他心中不由暗自惊叹造化之奇,也总算领悟了女屠户为何死心塌地追逐此人,只感冥冥苍天实在太厚待江剑臣,竟将世间一切钟灵毓秀聚于一人之身。 听得江剑臣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哑大叔”,郭天柱竟有些惶恐,忙躬身道:“江三爷名列‘五岳三鸟’,乃当代武林之魁。天柱不过华山一仆役,岂敢如此托大?你这称呼,折煞老夫了。” 正说着,李文莲幽幽醒转。她凤眼微抬,见自己竟被日思夜想的三哥哥江剑臣搂在怀里,虽说右臂钻心疼,心底里却比吃了蜜还甜。她本想佯装昏迷,好多赖在江剑臣怀中温存片刻,补偿平日的相思之苦。可听哑叔这般客气,她忍不住扑哧一笑,娇嗔道:“哑叔平日里把头昂到天上去,谁知此刻倒知礼了!剑臣是我三哥,你若不敢与他平辈论交,那莲儿往后是该唤你‘哑大哥’,还是喊他‘江三叔’呢?”说罢,她自家也觉得有趣,羞得把俏脸直往江剑臣怀里钻,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摇了摇头,取清水替她洗净伤口,敷上先天无极派的灵药,细细包扎妥帖。郭天柱趁此空隙,满脸愧色地将女屠户孤身闯营、鬼守尸诱敌以及他如何赶到救人的始末和盘托出。 江剑臣沉吟良久,眸中划过一丝冷芒,沉声道:“桂守时蛰伏三边二十载,借杨鹤之势恐已成气候,确是不容小觑。大叔救命之恩,剑臣代莲妹谢过。她伤势不轻,我已加服了大内圣药‘解百毒’,毒势已稳,但真气受损太甚,急需静养。烦请大叔速速护她回转华山,代我叩请师姑福安。”言迄,他双手托起李文莲,递到了郭天柱面前。 李文莲一听要送她走,哪肯依从?她两只玉臂死死勾住江剑臣的脖颈,眼泪汪汪,说什么也不撒手。江剑臣轻叹一声,知她性子执拗,只得闪电般出手点其昏睡穴。待哑阎罗唤回那匹菊花青,这一人一骑终是迎着晨曦,回转华山去了。 江剑臣伫立坡头,目送马蹄声远,心中却似翻江倒海一般:父仇未雪,老母悲极,又深陷情怨纠缠,直搅得他五内郁结。李鸣候在一旁,待他神色稍缓,方低声劝道:“师父,舅老爷若真蓄意害人,必有万全准备。在证据确凿前,万不可轻动干戈。他现下威震三边,若此刻无端身殒致使三军夺帅,满骑趁机长驱直入,师父岂非成了社稷罪人?” 江剑臣冷笑一声,语声若冰:“依你之见,杀父之仇便付之东流不成?” 李鸣急忙趋前一步,恭声接道:“仇定要报,却需光明正大。只要拿到证据,莫说他是总督,便是贵为王侯也得杀人偿命。届时再请旨朝廷另择良将镇守,方是上上之策。” 江剑臣默然半晌,目光转向武凤楼。武凤楼心领神会,低首禀道:“鸣弟所言极是,徒儿亦是此意。” “好。”江剑臣咬了咬牙,决然道,“既然暂不动他,咱们便以扶灵归葬为名,明着去闯一闯这总督府。我倒要看看,他那身子可是铁打的,半点马脚也不露!” 李鸣见师父纳谏,心中稍定,可听得最后那两句发狠的话,心头又是一沉。他知师父此时激愤已极,也不敢再劝,只求到时能见招拆招。 三人行至帅营,江剑臣以外甥之礼投书求见。中军传令入内,江剑臣领着二人步入帅帐。不过一夜功夫,昨晚的血腥狼藉已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帐内甲士森严,肃穆威武。那杨鹤此刻身着一袭素色麻衣,见江剑臣入内,忙从虎椅上快步而下,悲声呼道:“甥儿啊——” 他一把扣住江剑臣的手腕,已是泪如雨下,连那只枯槁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舅甥二人血脉相连,容貌本就极为神似,此时相对悲戚,帐下将校无不恻然。就连武凤楼与李鸣,见此情状亦觉心头一酸。江剑臣钢牙咬碎,只觉心中刀搅,但他定力深厚,竟生生压住了那股杀气,默默抽回手腕。师徒三人齐刷刷双膝跪倒,在这帅帐之中伏地啜泣起来。 一时间,帅帐内尽是低抑的悲声,凄切肃杀,直冲霄汉。 良久,三边总督杨鹤方才搌干泪痕,止住悲声。他神色凄婉,复又扣住江剑臣的手腕,默然不语,拉着他径直向帐外走去。 江剑臣心知舅父定是要领自己去祭奠亡父,当即步履沉重地随在后头。行出百步开外,到了一处新扎的素色帐篷前,中军抢步上前,哗啦一声掀开帐帘。帐内愁云惨雾,灵堂已然设就,一具极其厚重的楠木巨棺横陈中央。灵前立着一方木牌,上书一行朱墨大字:皇明解元钦赏四品衔内廷供奉司马公讳文龙之灵位。 乍见父亲名讳,江剑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黑雾腾起,身躯猛地向前一栽。李鸣眼疾手快,偷指暗戳武凤楼一记,二人抢先一步扑倒在地,放声悲呼:“师爷爷啊!”江剑臣受此惊雷般的哭喊震动,猛地回神,惊觉自己身处虎穴,若适才心神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杨鹤那只枯槁的手忽地松开了。江剑臣心念电转,反手如铁箍般死死攥住舅父手腕,暗运先天内劲,硬生生将杨鹤拽至灵前,二人并肩跪倒。他一边哀哀哭祭,一边借叩首之机,眼波如刃,暗中扫视帐内乾坤。 果不其然,帐幔后气息隐现,显有伏兵待发。江剑臣后背生出一层冷汗:方才若非李鸣示警,使他及时收拢心神;又若让杨鹤抽身立于帐外,伏兵定会趁他哀毁骨立之隙突施毒手。饶是他武功盖世,在如斯近距与剧恸之下,恐也难脱死局。 至此,杀父之仇已是板上钉钉。江剑臣杀机暴起,钢牙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此刻便发力震断杨鹤的心脉,以祭父亲在天之灵。李鸣似是窥破师父心思,又是一声凄厉长号:“师父节哀,办正事要紧!”这一语如冷水泼头,将江剑臣的冲动生生按了下来。 杨鹤假意慰勉了几句,众人复转回中军宝帐。江剑臣忍痛禀明,言道是奉母命而来,欲扶灵柩回转承德归葬。 杨鹤面露迟疑,旋即正色道:“亡人入土方为亲,姐姐的交代,我不便违拗。只是姐丈为国捐躯,三军将士无不感念。容众将参拜后,我亲自陪你们同返承德,在姐姐面前共守姐丈之孝,如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话词藻冠冕,挑不出半点不是,江剑臣虽知其必藏祸心,却也只能点头应允。 待中军领着师徒三人退下安置,杨鹤挥退左右将校,缓步步入后帐。案旁鬼影微闪,那死党桂守时已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杨鹤长叹一声,语气阴鸷:“桂将军,悔不听你当初之言,竟小看了这几个冤家。若要斩草除根,还得仗你大力。” 桂守时躬身,语声如枭鸣:“督爷活命厚恩,末将自当粉身碎骨以报。只是江剑臣功力通神,武凤楼那柄‘五凤朝阳刀’见血即枯,更有那李家小子机变百出,实难相与之极。依末将之见……”他附耳过去,声音愈发细若蚊蝇。 其后数日,除却中军按时送来丰盛酒馔,杨鹤再未露面。江剑臣师徒被软禁在这方寸之地,寝食难安,如坐针毡。 延至第四日,武凤楼心生焦虑,对江剑臣低声道:“三师叔,杨鹤此举怕是学那周公瑾困刘皇叔之计,欲消磨我等斗志功力,待我等精疲力竭之日,再行雷霆一击。当速定对策!” 李鸣却摇头,冷笑道:“‘鬼守尸’乃绿林巨魁,深谙武道。他岂不知先天无极真气乃内外兼修之冠,区区数日困顿何能减损?依我看,他必是另有更毒辣的后招。” 言语未竟,帐外忽传一阵喧嚣甲胄声。只见杨鹤顶盔贯甲,腰悬长剑,领着一众凶神恶煞般的将校风风火火闯入门内。 李鸣长叹一声,眸光一寒:“这真正的毒计,终是来了。” 第30章 金蝉脱壳 三边总督杨鹤披挂整齐,金甲映日,领着一众将校,径往江剑臣的寓所而来。李鸣素来灵台清明,见这等阵仗,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知是必有变故。果见杨鹤面带忿然之色,沉声道:“适才接到急报,敌军那残喘之师又纠集顽孽,犯我疆界。甥儿此时正服热孝,舅舅本不当此时惊扰。只是你父当日便是丧于敌军流矢,死状至惨。你若能亲赴沙场,手刃仇雠,不仅报了杀父之仇,亦是全了报效国家的大义。此等忠孝两全的良机,料来甥儿必不肯错付,故而特来相告。” 江剑臣垂首而立,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深知当日父亲便是被此人诱入万马营中,方才遭了毒手。此时见他故伎重演,正自沉吟,一旁的李鸣已跨前一步,抢过话头,朗声说道:“舅老爷所言极是。血海深仇,岂可不报?我师徒三人愿为前驱,只求舅老爷赐下三匹快马,至于兵刃,待杀入敌阵,随手拣选便是。” 武凤楼自在一旁冷眼旁观,料定李鸣此举是在虚与委蛇,好叫杨鹤卸了防备。他自忖师徒三人武功通玄,纵有刀山火海亦能闯得,便默不作声。江剑臣目光如电,只一瞬之间,已在众人面上掠过,见无异样,便也点头应允。 众人簇拥着师徒三人行至大帐。杨鹤伸手入怀,正欲抽取令箭,忽听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将领抢步而入,伏地叩首道:“督爷三思!自前番司马老先生殉难,督爷忧思过度,寝食难安,至今贵体违和。此战请督爷坐镇本营,末将愿领兵代劳。”此言一出,帐下众将纷纷附和劝阻。江剑臣与武凤楼目光交接,心中稍定,觉着杨鹤若不亲往,或可避过些诡计。唯有李鸣面沉如水,眼帘微垂,教人瞧不出半点心思。 杨鹤长叹一声,神色寂寥,抚着鬓边白发道:“本督已近半百,华发早生。姐丈离世,实令我愧疚终生,这身子骨确是不如往昔了。此时此景,竟有当年诸葛武侯‘悠悠苍天,再不能临阵讨敌’之慨。”他语意忽地转寒,目光落在一名虎背熊腰的将领身上,“吴将军,你随我多年,久经沙场,帐下三个孩儿亦是骁勇善战。此番便由你代本督领兵迎敌。切记,务必照看好我这甥儿。” 那吴将军应声而起,只见他身高八尺,面如紫玉,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气度甚是威严。江剑臣打量其形容,见他英气勃发,倒不似那等阴毒之辈,当下向杨鹤作别,随吴将军退出大帐。 至营门外,但见三名年轻将领披坚执锐,悬弓挂箭,领着三名精骑立于阵前。未几,三名马倌各牵一匹蒙古烈马而来。那马通体紫骝,背负镂花金鞍,脚踏银镫,鬃毛如雾,四蹄不住地刨着冻土,显是难得一见的骏足。 李鸣瞧见这等华贵的装束,忽地怪叫一声,神情惶急地说道:“阵前厮杀,骑这等招眼的坐骑,岂不成了敌人的靶子?师父,咱们师徒三人这辈子可没这般阔气过。”说话间,对江剑臣递了个隐晦的眼色。 此时关外已是深秋景象,寒风萧瑟,落叶满地。江剑臣心领神会,运起神功,嗅觉登时灵敏异常。他假意上前检查马匹嚼环,手掌轻抚,已然瞧出了端倪,遂朗声笑道:“吴将军,这等金鞍良驹,非爵位显赫者不能御。我等不过草民,还请换三匹寻常战马便是。”吴将军拱手推辞,言词恳切:“爷台乃是总督亲甥,此马更是总督大人亲自定下的。末将身为属下,怎敢擅作主张?还请爷台莫要让末将为难。” 江剑臣执意不肯,吴将军身后的三名青年将领见状,便将自己的坐骑牵了过来,与江剑臣师徒交换。三人满心欢喜地去接那金鞍银镫的紫骝马,正欲攀鞍上马,江剑臣心头一凛,纵步上前,断喝道:“骑不得!” 三名少将猛地一怔,手搭在鞍桥上,诧异地回望。江剑臣身形如电,欺近马侧,伸手在三匹马的鞍座上各拍一掌,沉声道:“揭开马鞍瞧瞧。”三名将领虽不明所以,可见他神色冷峻,不类戏言,便依言将金鞍掀起。 鞍座一落,三名少将面色剧变,只觉一股凉气从脊梁骨升起。只见那马座之下,各卧着三条细长翠绿的毒蛇,蛇头作三角状,信子丝丝乱吐,正是那见血封喉的“七步倒”。若是适才冒然坐下,此时已是命丧黄泉。 吴将军见状,面上惊怒交集,好半晌才平复心神,向江剑臣躬身长揖,诚挚道:“若非爷台法眼如炬,我吴襄一子二侄,今日便要不明不白丧身于蛇口!孩儿们,还不快谢过救命恩人?”三名青年将领死里逃生,惊魂未定,齐齐单膝跪地,抱拳道:“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爷台恕罪。” 江剑臣此番一念之仁,虽救了三人性命,却叫这大明的一统山河,埋下了覆灭的伏笔。只因这当首跪谢的青年,正是那吴襄之子吴三桂。多年后,他终因陈圆圆之故,引清兵入关,竟使神州易主。 钻天鹞子江剑臣目光如炬,见那金鞍下藏着的“七步倒”之毒,心中更无半分疑虑,暗忖李鸣之言果真字字见血。他见吴襄父子四人正自惊愕拜谢,知是良机,当即身形一闪,快似流星赶月,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飘然欺至吴襄身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探出左手,使个“顺手牵羊”的势子,于电光石火间将吴襄腰间佩剑抽离出鞘。待众人定睛看时,那柄明晃晃、凉森森的青钢长剑已横在吴襄颈侧。锋利的剑刃触及皮肤,沁出一阵透骨的寒意,惊得吴襄面如土色,浑身颤栗,口中只叠声叫冤。 江剑臣冷笑一声,语声如冰:“吴将军,你既是久经沙场的大将,便该有几分骨气。求饶叫屈,落在江某眼中,实是半分用处也无。只要你吐露半句实话,江某不仅饶你一命,连你这子侄三人的周全,我也一并担待了。你若想仗着麾下甲兵和这三个孩儿的武勇,哼,只怕是看错了皇历。” 吴襄颤巍巍转过头去,见平日里引以为傲的三个子侄,此时竟个个面露惶恐,呆若木鸡。最令他肝胆俱裂的是,三名少年手中那杆镔铁长枪,枪尖竟齐根而断,凭空短了一寸有余。 原来,方才江剑臣夺剑制敌之时,吴氏三杰惊怒之下,各挺大枪如猛虎出山,直刺江剑臣周身要害。武凤楼在旁冷眼相看,嘴角泛起一丝清冷笑意,在那三杆枪刺到近前的一瞬,他身形陡转,掌中五凤朝阳刀化作一片红紫交织的霞光。只听“蹭、蹭、蹭”三声轻响,刀光如剪,竟在刹那间将那三杆精铁铸就的枪尖齐齐削落在地。 吴襄心头一沉,暗道怪不得杨督爷对此三人如此忌惮,这等通神武艺,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抵挡。死生关头,他那点武人意气早已荡然无存,颤声道:“末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为了全家性命,只要公子垂询,末将定当知无不言,求公子饶命!” 江剑臣收了几分剑气,淡淡问道:“算你是个识时务的。我且问你,这三边重地,近日可真有清兵突袭?” 吴襄脸色惨变,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他深知杨鹤阴狠,若招供出来,日后定无活路;可颈间利刃逼人,眼下便要魂归西天。正迟疑间,江剑臣剑锋微错,一缕鲜红的血珠已顺着吴襄的脖颈滑落。 “爹爹不说,我说!”吴三桂猛然跨出一步,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只听“嗖嗖嗖”三声尖啸,三点寒星如毒隼扑食,直指吴三桂胸前大穴。武凤楼变色疾呼:“小心暗算!”他五凤朝阳刀正欲挥出,却见江剑臣早已抢先一步。 江剑臣弃下吴襄,手中长剑如银龙点睛,“当当当”三响,将那三枚淬毒短弩凌空截落。他口中低喝一声:“追!”人已化作一缕轻烟,投向那暗器发来的乱石草丛之中。武凤楼亦是大喝:“鸣弟,两边包抄!”说罢,师兄弟二人刀轮齐鸣,如两翼展开,尾随江剑臣而去。 只留下吴氏父子四人在原地瞠目结舌,惊出一身冷汗,只得传令部属止步,暂且安营不动。 江剑臣身法奇诡,连换三式“鹞子翻身”,任凭那行刺之人身法再高,也难脱他的法眼。不过数息,他已瞧真切了对方行踪。那人年约四旬,生得干枯瘦小,如同一只老猿,通体黑衣,头罩黑布,唯有一双怪眼在洞孔中翻转不定,透着阴森狡诈。 那刺客手中持着一柄古怪奇门兵刃:刀长不足二尺,阔却有三寸余,通体墨黑,半分不反光。江剑臣心念一动,足尖轻点,已稳稳阻住那人去路,势若泰山压顶。他随手将那柄夺来的佩剑掷于地下,目光如两道冷电,死死锁住对方的面罩。 那瘦小刺客亦是不甘示弱,两道奸诈目光回瞪过来。二人于荒野之中对面而立,四目交接,如冰火相搏,四周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武凤楼与李鸣此时也已赶到,分立三丈之外,按兵不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黑衣人终是抵不住江剑臣那股仿佛能洞穿魂魄的锐利剑气。他斗志一散,浑身禁不住瑟缩,嘶声喊道:“江三侠,你待如何?” 江剑臣脸色陡然一沉,厉声喝道:“你这‘黑猴’,有多少道行,也敢在这三老子面前班门弄斧!” 这一声“黑猴”出口,武凤楼与李鸣皆是心头巨震。他们曾听师门长辈提过,关中当年有贺氏五兄弟,分别以红、黄、蓝、白、黑为号,人称“五色人妖”。而这行五的贺彬,外号正是“黑猴”。这五妖师承阴阳真人,所习皆是诡异邪术,乃是江湖中极难对付的狠辣角色。 二十年前,泰山十八盘下,一代巨孽桂守时暴尸荒野,随之而去的,还有那横行关中的贺氏五兄弟。自此,江湖上再无“五色人妖”的踪迹,谁曾想这等妖邪人物,竟隐姓埋名,藏身于三边总督杨鹤的麾下。 眼见这瘦小枯干的黑衣人便是贺氏老五“黑猴”贺彬,武凤楼与李鸣皆是心中一凛。传闻这五人性情诡谲,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今日狭路相逢,料来定有一场恶战。 却听贺彬干笑数声,声音嘶哑刺耳,透着一丝绝望中的狡诈:“江三侠,单打独斗,我贺五在你手下走不过十招。可你若想要我这条命,嘿嘿,怕也得费一番周折。动手吧!”他嘴上虽硬,那一双贼溜溜的怪眼却不住地往乱石丛中睃巡,显然是在算计遁身之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见他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不由得长笑出声,语带讥诮:“贺老五,你当年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如今竟被江某吓成这般德行。杀了你,倒没由得脏了我的手。若你命大不该死,便滚吧。” 贺彬万没想到这名震大江南北的“钻天鹞子”竟会放他生路,心中狂喜,当下不及细想,一式“金鲤倒穿波”倒蹿出三丈开外,身形在半空一折一拧,便欲没入密林。 李鸣在旁冷眼瞧着,压低声音对武凤楼道:“大哥,师父这是自持身份,不愿亲手料理这只孤雁。这剩下的残羹冷炙,合该咱们兄弟二人消受。”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武凤楼恐他轻敌吃亏,当即凝神提气,使出一招“湖上荡舟”,双足贴地疾掠,紧随其后。 贺彬何等乖觉,见两人截击,立时明白江剑臣虽说不杀,却是要拿他给徒弟练手。他料定江剑臣金口已开,定不会再自降身分出手,当下狠心陡起,掌中那柄短阔黑刀卷起一道凄厉的劲风,刀势奇诡万分,径向武凤楼腰际斜切而去。 武凤楼见对方招式狠辣,不慌不忙,五凤朝阳刀横里一封。两刃相交,并未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武凤楼却觉虎口一麻,心头暗赞:这五色人妖果真名不虚传,好深厚的内力! 贺彬见拦路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后辈,本以为一刀便能立功。谁料这少年玄功扎实,虽被震退两步,却丝毫不显乱象。他心头一惊,再不敢有半分轻慢,黑刀一领,刀芒如雪片般罩向武凤楼前胸。 武凤楼清啸一声,五凤朝阳刀再次迎上。岂料贺彬招式未老先变,黑刀猛地沉坠,贴地削向武凤楼双膝。武凤楼生平最恨这等阴毒手段,丹田真气陡转,掌中神兵光华陡盛,只听“嚓”的一声脆响,宛如龙吟虎啸,那柄黑刀已被削为两截。 武凤楼本就尽得恩师真传,加之近日悟出“快、准、狠”的关窍,出手更是迅若流星。眼见贺彬兵刃折断,他得理不饶人,五凤朝阳刀顺势一滚,使了个“挑”字诀,刀影层叠,直取对方要害。贺彬惊魂未定,见这刀来得神速,危急中右手猛扬,将残刀脱手掷向武凤楼面门,随即就地一个“懒驴打滚”,形容虽狼狈之极,却总算保住了性命。 武凤楼心性宽厚,见对方已然落败,便撤回长刀,斜指地面,不愿再行逼杀。 然而李鸣却无这等慈悲心肠。他见贺彬在地上翻滚,算准去路,左手月轮兜头砸下,逼得贺彬不得不强行收势,挺腰跃起。紧接着,李鸣右手日轮斜斜推出,已将他的退路尽数封死。 贺彬一生经历恶战无数,却从未见过这等刁钻阴损的打法。他勉力拧身,使出一招“斜挂单鞭”,右腿如钢鞭般扫向李鸣肋下。李鸣嘿然一笑,那看似落空的日轮竟鬼使神差般翻转回来,正抵在那踢来的脚背之上。 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贺彬右脚的五根脚趾竟被利轮削去了四根。十指连心,脚趾折损亦是锥心之痛,他身躯一歪,颓然跪倒,冷汗顺着额角滚滚而下。 李鸣人小鬼大,心计却比老江湖还要深沉。他深知贺氏兄弟这些年作恶累累,全凭阴阳真人的名号苟活。若非今日师父压阵,削断了对方兵刃,单凭自己绝难取胜。此等恶徒,若今日放虎归山,来日必成祸患。他心念电转,知晓师父与大哥定不屑于杀这毫无还手之人,当下眼珠一转,将日月双轮叠于左手,右手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 他换上一副笑脸,慢条斯理地走近,和声道:“贺老五,我师父素来仁慈,不愿赶尽杀绝。这有一粒止痛丹,你且服下,再自行包扎伤口逃命去吧。” 贺彬疼得神志恍惚,见这少年言辞恳切,又知无极派名声清正,竟真生出一丝希冀,张口将那丸药咽了下去。 李鸣见贺彬已将药丸吞下,原本和善的神色陡然一敛,双目直视贺彬,肃然问道:“贺老五,你名列五色人妖,这些年间,过去那些丧天良的勾当做得如何?” 贺彬虽蒙着黑布,却也觉老脸发烫,周身颤栗不止。他服了药,觉着命已保住,低声下气答道:“贺五过去确是作恶多端,如今蒙少侠高抬贵手,我愿从此洗心革面,改恶从善。” 李鸣冷然一笑,言语间却透着几分诱导:“你奉杨鹤与桂守尸之命来与我们作对,各为其主,我也不来怪你。只要你肯将实情和盘托出,你这腿脚若走不动,我可赠你马匹银两,助你另寻个安身之处。” 贺彬听得此言,唯恐心意不诚,压低嗓子道:“我们兄弟五人感念桂守尸引荐总督的大恩,替他充当副手,在这边陲苦寒之地一呆便是二十载。只是那核心机密,我等一概不知。此番出动,仅是奉命察看你们是否被鞍中蛇毒所伤,并暗中监视吴襄父子的举动。贺五若有一字虚言,愿死于少侠轮下。” 李鸣心中雪亮,似贺彬这等江湖草莽,杨鹤这等奸雄绝不会让其参与枢要。他趁着贺彬低头对答、毫无防备之机,左手日月双轮毫无征兆地呼啸而出。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双轮齐齐砸在贺彬天灵盖上,顿时脑浆迸裂,这横行一时的“黑猴”连哼都未哼一声,便气绝身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见状,气得顿足斥道:“他虽是恶徒,却已成了断腿的死虎。你这般痛下杀手,又是何苦!” 不等李鸣分辨,江剑臣已飘然落至身前,断然喝道:“楼儿,莫要责怪于他!五色人妖这等孽障,本就该格杀勿论。快追!” 方才从吴襄口中已确证并无清兵犯境,江剑臣心中最后的顾忌荡然无存。想他江家骨肉离散多年,好不容易庆个团圆,孰料天伦之乐未享,老父便惨遭横死。此时父尸未寒,大仇未报,他胸中杀意如狂潮怒涌,当即领着徒儿二人,循着踪迹急追而去。 追袭未久,李鸣却猛地煞住身形,失声叫道:“师父,咱们中计了!” 江剑臣与武凤楼闻言心头剧震,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江剑臣紧蹙双眉,沉声问道:“怎会中计?” 李鸣长叹一声,神色懊恼:“咱们一时失察,只怕要杀杨鹤替爷爷报仇,已是难于登天了。” 江剑臣勃然色变,厉声喝问:“因由为何?你且快讲!” 李鸣丧气道:“师父请想,杨鹤何等奸诈,那桂守尸更是狡黠如狐。他二人连番设下毒计皆告落空,焉敢再弄那三叠浪的把戏?他必然早已给吴襄下了死令。留个黑猴在此,不过是障眼法,用来牵制咱们。他手下的爪牙死士,此刻定已齐聚左右,护着他远遁了!” 江臣猛然惊醒,心知不妙。师父三人身形如流云掠影,重新折返吴襄的驻地。那吴襄老于仕途,心机深重,见江剑臣三人折而复返,神色严峻,知是再瞒不过,只得从怀中取出一只牛皮信封,默不作声地递了过去。 江剑臣扯出信纸,只见上面龙飞凤舞,赫然是杨鹤的手令:本督奉旨回京面圣,边防一切事务由吴襄署理,严防外敌,毋得有误。末尾那一枚鲜红的督印刺目惊心。 江剑臣看完,胸中怒火几欲冲破胸膛。他铁腕一翻,直抓得吴襄腕骨格格作响。吴襄疼得大声求饶,江剑臣猛地甩手,将其掷于尘土之中。他再不迟疑,一纵身跃下坡地,直奔进京的大道而去。他连番受愚,对这舅父的阴毒有了切肤之痛,此时满心唯有复仇,连父亲的遗骨也暂且顾不得了。 李鸣见师父如此依仗自己的决断,心头热辣,神智愈发清明。他深知杨鹤将门出身,精通韬略,回京路上必会故布疑阵。他心思百转,领着路竟是不钻小径、不抄近路,只管在官道通衢上狂奔。 武凤楼心中焦急,阻住李鸣道:“杨鹤身为边帅,又有桂守尸这等绿林老贼相随,逃命之时岂会自投罗网走大道?是你憨了,还是他傻了?” 李鸣脚下不停,只侧过脸来,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并不作答。 江剑臣却冷静应道:“鸣儿寻的路线是对的。若是依着咱们的法子去搜小道,保不齐又要落入圈套。快,抢在头里截住他!”说罢,他抄起李鸣一条臂膀,运起无上轻功,加快了程途。 武凤楼本是极聪明之人,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虚则实之”的道理,不禁恍然失笑。 便在江剑臣师徒达成共识之时,另一头的杨鹤一行人,正策马疾驰在官道之上。杨鹤身侧护卫森严,族弟中军副将杨鸣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忧道:“大哥,咱们若想托庇圣恩,理应抄近路疾行。如今这般大张旗鼓走大道,岂非容易被江剑臣那些煞星追上?” 杨鹤面色苍白,却浮起一丝高深莫测的冷笑,他也不作答,只连连催马。 五色人妖之首、红狮贺节也凑上来问道:“总督大人,杨二爷所言极是,请大人三思。” 杨鹤缓缓环视众人,和蔼言道:“贺兄这等明理之人,怎也忘了曹孟德赤壁大败走华容道的典故?若本督是曹阿瞒,绝不会让关云长在那窄道口堵个正着。” 众人面面相觑,仍是满眼茫然。 鬼守尸闻言哑然一笑,恭声道:“总督大人深谋远略,卑职佩服。那小缺德鬼李鸣最是贼滑,定会猜度咱们的行止。他知晓走大路对我方最为有利:一则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敢肆意驰骋,以免惊扰官府;二则大路坦荡,他们难寻藏身之处施展暗算;三则众目睽睽之下行刺边陲大帅,那是公然藐视朝廷纲纪,皇恩虽隆,亦难赦其罪。这虚实之变,全在一念之间,便看谁能棋高一招了。” 杨鹤纵声长笑,顾盼自雄,极口赞许:“还是桂兄洞若观火!以李鸣那点鬼聪明,此时定在那些崎岖小路上奔波,妄图截杀。众将听令,再加三鞭!只要过了前面的老豁口,这盘棋便全活了。” 红狮贺节由衷赞叹:“总督神算,属下等甘拜下风。”众人纷纷策马扬鞭,烟尘滚滚,直冲老豁口而去。孰料转过山嘴,众人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受惊,嘶鸣声连成一片。只见那狭窄的去路当中,一字排开站着三人。居中一人青衫猎猎,丰神俊逸,正是江剑臣;其上首立着武凤楼,下首站着的,赫然是那人见愁李鸣。 杨鹤面色如土,呼吸为之一促。鬼守尸眼中凶光毕露,钢牙错响,厉声喝道:“请大人下马,且去坡下大树后歇息。我等蒙总督庇荫二十载,如今临难捐躯,正当其时!并肩子上,齐心协力杀贼!”在鬼守尸的暴喝之下,贺氏余下的四色人妖——红狮贺节、黄豹贺礼、蓝虎贺敬、白狼贺庆,齐刷刷亮出怪异兵刃,各守四象方位,如狂飙般旋向江剑臣。杨鹤麾下的八名精锐侍卫亦是鬼头刀出鞘,分为四组,自东南西北四面合围武凤楼。 鬼守尸亲手将杨鹤扶至坡下一株古木后,叮嘱杨鸣等将校严密护卫,随即发出一阵摧肝裂胆的长啸,身形腾空而起,状若大鸟投林,稳稳落在李鸣面前。 李鸣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暗叫苦。他眼光老道,瞬间看破了杨鹤这手“以下驷对上驷”的毒计:四色人妖拼死缠住功力最高的师父,另有八名豪客围攻武凤楼,而功力最深、手段最辣的鬼守尸,偏偏选了自己这块最弱的短板下手。只要鬼守尸以雷霆手段将自己剪除,再去助八名侍卫格杀武凤楼,届时师父便要陷入一比十三的死局。当年的昆仑之战虽险,亦不及此刻杀机四伏。 江剑臣此刻亦是洞若观火,见爱徒势危,当即沉声喝道:“楼儿,鸣儿,撤到我身边来!” 李鸣心中一振,正欲变位,鬼守尸却嘿嘿冷笑,笑声如枭鸣入耳:“李缺德,你入江湖不足三载便名动一方,确有几分傲骨。可惜你这伶牙俐齿害苦了武林同道,多少好汉栽在你手里?今日若不除你,江湖永无宁日。你道你师父能看破妙计?在这桂某目力所及之处,岂容你飞回他的羽翼之下!”说罢,右手一翻,指缝间已多出五柄薄如蝉翼、色泽幽绿的弯形飞刀。 此时,江剑臣已与贺氏四兄弟陷入苦战。他内功深不可测,本可一击制敌,奈何这四人乃一胎所生,心意相通,形成合围之势。每当江剑臣攻向一人,其余三人便不顾生死猛攻其后心,逼其回防。杨鹤显然下了死令,这四人打定了“拼却四命、换取一刻”的主意,既不远遁也不贪功,只如牛皮糖般将其死死缠住。 这等气闷的打法,饶是江剑臣见多识广,也觉心浮气躁。他看准局势,知晓武凤楼尚能支撑,可李鸣与鬼守尸之间不啻天渊之别。眼见那五柄飞刀亮出,江剑臣心头一凛,这正是当年重创女屠户李文莲的绝户暗器,药性奇毒无比,顿时忧心如焚。 孰料,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李鸣面对那闪烁幽光的毒刃,竟仰天纵声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俯后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且神情由衷欢畅。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倒教江剑臣愣了神,不知这机灵过人的爱徒又弄出什么古怪招数;而一向阴鸷冷僻、杀人如麻的鬼守尸,更是被笑得心头发毛,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撒出这必杀的一手。 正诧异间,只见缺德十八手李鸣一阵狂笑方毕,竟冷不丁收了声色,对着鬼守尸像模像样地长揖到地。他身子斜斜一扭,又似请安打了个千,顺手从腰间囊中摸出一件黑漆漆的长形物事,正颜厉色道:“桂老前辈,我李鸣实是诚心谢你。你家主子杨鹤使这‘以下驷对上驷’的毒计,气得我这‘人见愁’外见‘赛诸葛’都糊涂了。”这小子心思当真狡黠,他不提被对方神功惊吓,只说被毒计气恼,饶是江剑臣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闻言亦是忍俊不禁。 只听李鸣接着又道:“我们先天无极派素来行事堂堂正正,最是不屑暗箭伤人。桂老前辈当真英雄,出手前还不忘亮出暗器提醒晚辈。既然如此,在尝您的‘小玩意’前,也请您瞧瞧我的‘大玩意’。”说罢,他将手中那件烈焰帮镇帮之宝“毒雾神针”向着鬼守尸猛然一晃,嘻嘻笑道,“桂老前辈,若非您老亮出飞刀点醒,我这气火攻心之下,倒真把这宝贝给忘了。这份人情,待我李鸣百年大寿时,定要向儿孙后辈一一交代,教我李家世世代代都记着您的好。” 李鸣此时拇指与食指已死死扣住神针簧口,目光如电。鬼守尸哪知这神针内里其实空空如也?他早年成名江湖,深知烈焰帮火神爷南宫烈的火器威震武林,非同小可。当下,他满身的狂妄凶焰竟生生凝住,僵在原处不敢轻动。 李鸣见状,趁机对着武凤楼大喊:“大哥,师父牵住了四个,兄弟我牵住了一个,你还不快快大显‘刀威’,更待何时!”他知武凤楼心性纯良,恐其不忍下重手,故而不说“神威”却说“刀威”,意在提醒其发挥五凤朝阳刀的杀伐之气。 这一言既出,可苦了那八名蓝衣侍卫。 武凤楼五凤朝阳刀横立身前,寒光掠过,双目如电。他见这八名汉子个个面带戾气,劲装上绣着一至八的字样,知是杨鹤豢养的贴身死士,除去亦是替天行道。心志一定,掌中神兵忽地化作一招“刀扫七国”,一红一紫两道光华暴涨,迫得八人齐齐后退。武凤楼身如猛虎下山,直扑那绣着“八”字的侍卫,斜身带臂便是一刀。那侍卫惊怖之下缩颈藏头,武凤楼长刀微挽,虚晃向七号,实则那隐在右肘后的利刃已顺势划过八号的咽喉。 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血柱喷涌。七号侍卫尚未回神,武凤楼铁腕翻转,一记“刀劈华山”雷霆坠下。只听“喀嚓”一声,那侍卫连惨叫都未及出口,已被劈作两半,红白之物撒了一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过三招,两名死士已归黄泉。余下六人见状胆寒,为首的一号厉声咆哮:“六出祁山!”六柄鬼头刀或刺小腹,或穿咽喉,或扎肋下,状若疯虎夺食,拼命攻来。武凤楼冷哼一声,长躯拧转,化作一式“扇炉炼丹”,间不容发地避过上中两路刀锋,同时五凤朝阳刀如闪电流火般挥出,一招“玉燕双飞”,只听叮当脆响,已削断了两名侍卫的刀尖。 见阵法露出破绽,武凤楼再不留手,绝命七刀中的狠招接踵而至。“鬼魂捧簿”、“阎王除名”连环使出,三、四两号侍卫一人心肺被贯穿,一人腰斩两截,死状极惨。余下四人早已亡魂丧胆,踉跄惊退。 武凤楼豪气干云,长啸声中,“判官查点”截去了五号的右臂,“阴风扑面”则齐膝扫断了六号的双腿。剩下的一、二号侍卫吓得肝胆俱裂,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只求逃命。武凤楼见状,心中刚泛起的一丝杀念复又软化下来。 鬼守尸见状,沉声喝令:“死命攻他上下左右!缠住他,不死不休!” 那一、二号侍卫虽面如死灰,身躯如筛糠,却在杨鹤严令下不得不拼死递出鬼头刀。武凤楼正自踌躇,李鸣的高声叫喊已从旁传来:“大哥!杀了他们,比让他们活着更好!”武凤楼钢牙一挫,刀光凌厉,分别在二人前胸刺开血洞,却留了数分力气,示意二人倒地装死。 就在两名侍卫心领神会、身躯欲坠未坠之际,鬼守尸眼中戾气大盛,右手疾扬,两柄薄如纸片的弯形飞刀精准地扎入了一、二号侍卫的丹田大穴。两人登时气绝,竟是死在自家头领手里。 武凤楼双目喷火,须发皆张,厉声咆哮:“没有人性的畜生!老爷要你挫骨扬灰!”话音未落,人刀合一,化作一道长虹直取鬼守尸。 鬼守尸身形如陀螺般滴溜溜一转,欺入武凤楼右侧死角。武凤楼恨其入骨,使出先天无极派的“移形换位”神功抢占方位。鬼守尸随即将飞刀交至左手,右腕一翻,一口长形弯刀电闪而出。 两大高手于老豁口狭路上,各展绝学,拼起刀招与轻功来。一时间,老豁口内杀机满溢,寒气逼人。 好个不满二十岁的武凤楼,硬是抵挡住了那令江湖豪客谈虎色变的鬼守尸。转眼之间,二人已拆了八刀,刀锋过处,寒芒激荡。武凤楼脚下丝毫不乱,随对方身形变幻,连移一十六处方位,守得法度森严。 李鸣眼见要命的威胁已消,心头大定,嘿然一笑,将那唬人的“毒雾空针”重新收入囊中,目光转而投向场中。 江剑臣此时再无顾忌,胸中杀机陡起。他先前束手束脚,实是投鼠忌器,恐李鸣这武功稍逊的徒儿折在鬼守尸手里;如今见李鸣脱困,武凤楼虽落了下风,但支撑二三十招尚无大碍,江剑臣这一放开手脚,身法便如疾雷破山、飘风掠海。 红狮贺节身为五色人妖之首,眼力极毒,眼见江剑臣施展出神入化之“移形换位”,身形如鬼魅般贴向老三蓝虎贺敬。贺敬那柄短阔怪刀方才使出一半,便觉腕间一阵剧痛,已被江剑臣右手信手一拂,划断了寸关尺。未待他惊呼出声,掌中怪刀已鬼使神差般落入江剑臣手中。 老二黄豹贺礼眼见手足遭难,奋不顾身猛扑上来,欲救老三脱身。江剑臣信手挥刀,以刀背沉沉砸落,正中黄豹肩井骨,只听喀嚓脆响,骨碎声清晰可闻。刀势却并未就此止歇,顺势一带,又削去了蓝虎剩下的四根指头。江剑臣目露冷电,低喝道:“念你送我兵刃,又念你兄弟情深,尚有几分骨气,今日放尔等一条生路,还不滚命逃去!” 黄豹贺礼惨笑一声,凄然道:“天地虽大,我兄弟还能逃向何处?”他说罢强提一口真气,换左手持刀,伙同红狮贺节、白狼贺庆,复又呈合围之势攻了上来。 便在此时,斜刺里忽地闪出一条纤细窈窕的影迹,步法诡秘无声。刀光暴闪之下,蓝虎贺敬那颗头颅已被平颈削落。老四白狼贺庆惊觉异变,一招“惊鹿回顾”尚未转回,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痕,横尸当地。 江剑臣定睛一看,来人竟是那誓死追随自己的“六怪”之一胡眉。此时的胡眉,容颜消瘦了许多,清汤挂面的素净脸庞不施脂粉,那双杏眼因兴奋而更显明亮。她人随刀走,形似幽灵,招招直指红狮贺节。 江剑臣见状急喝一声:“不可强攻!”话音方落,只听林间金铁交鸣声大作,紧接着传出两声闷哼。红狮贺节身躯晃了几晃,委顿于地。而胡眉亦是倒撞出去,跌伏在地,再无声息。 李鸣离得最近,抢步上前将胡眉抱起,只见她面色如纸,胸口斜斜中了一刀,创口深及半尺,鲜血已浸透了那身素衣。 江剑臣见这赤诚女子重伤,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震天长啸。他手中怪刀卷起重重劲浪,将欲逃未及的老二黄豹贺礼彻底网在其中。刀芒过处,黄豹已被绞碎。江剑臣纵身跃回,劈手接过胡眉,紧紧护在怀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当此时,武凤楼发出一声急促的惊呼,他以长刀拄地,胸口剧烈起伏,而鬼守尸的身影已如飞鸟归林,消失在密林草丛深处。江剑臣本欲追击,低头见胡眉命在旦夕,不敢轻离。李鸣忙从怀中掏出李文莲所赠的“少林大还丹”塞入胡眉口中,又运指如飞,替其裹伤止血。 江剑臣横抱胡眉,身形稳若磐石,直上坡顶。武凤楼与李鸣左右相护,三人如怒涛卷地,直逼杨鹤歇脚的那株大树。 江剑臣报仇心切,右手已聚起千钧之力,待要一掌将那舅父毙命,忽听树下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颤呼:“饶命!”随即噗通跪地。 江剑臣如遭五雷轰顶,心脉一阵剧震,险些将胡眉跌落在地。李鸣目光如电,一看那跪地之人的瑟缩模样,立时叫道:“不好,是替身!” 这杨鹤当真狡诈至极,竟在乱战之中来了个“金蝉脱壳”,由亲信中军副将杨鸣改扮其装束留在大树下诱敌,真身早已潜逃回京,寻那崇祯皇帝求生路去了。 江剑臣怒极咆哮,右手五指如钢钩般扣住假杨鹤的右肩,狠命摇撼。他急怒攻心,内力喷薄而出,只听杨鸣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喊,整个肩骨竟被生生捏得粉碎。孰料这一捏之仇,竟教江剑臣日后险些丧命于杨鸣的毒计之下,而女屠户李文莲更为此毁去芳容,身陷乱箭。 待杨鸣在剧痛中苏醒,三人方知杨鹤已遁走多时。江剑臣愤懑难平,一脚将杨鸣踢开丈余。此时怀中的胡眉微微颤动,她睁开双眼,煞白的俏脸上浮起一抹惨然却欣慰的笑意,嘶声道:“主人……莫要管我……快追杨鹤……若教他进了紫禁城……仇便难报了……” 江剑臣立在原地,默然不语。他心中深知,舅父杨鹤久镇边陲,统领十万精兵,朝廷向来将其倚为社稷长城;况且当年拥立信王登基,杨鹤更是立有不世之功。若杨鹤当真在御前哭诉求恩,得了一道免死的圣旨,自己若再行报仇,便是公然触动龙颜。 他本欲立刻纵马急追,可低头见怀中的胡眉气息奄奄,正挣扎于生死之际,又如何忍心弃她于不顾?想到这女子赤诚为主,历经女屠户李文莲、女魔王侯国英两番诱逼蹂躏,始终对他忠贞如一,那份怜惜之情,竟比对侯、李二人更甚几分。江剑臣咬了咬钢牙,肃杀的面色缓和下来,苦笑一声,真诚言道:“胡眉,血仇固然重于泰山,可你的性命难道不珍贵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先为你疗伤要紧。” 胡眉做梦也未曾料到,一向对自己冷若冰霜的主人,竟会在此时流露出这般温存关注。她热泪夺眶而出,心中甚至生出一丝痴念,恨不得这伤势再重几分,好叫主人再多瞧自己一眼。可她性子倔犟,轻轻摇头道:“主人……给奴婢留下几粒丸药、一壶清水便是。我命硬,死不了。老爷子的血仇耽搁不得……求求你了,快去追!”说罢,那一双秀目含泪,盈盈注视着江剑臣那张因奔波而清瘦、却更显刚毅英俊的脸庞。 江剑臣温言宽慰道:“莫要再说了,静心养伤。”他抱起胡眉,寻了一处清幽之所,细细重新裹好伤口,又运功为其推拿化瘀,随后在左近寻了一户厚实山民,留下重金,托其悉心照料。打点停当,他这才领着武凤楼、李鸣师徒二人,星夜赶往京城。 只因途中几番耽搁,这一路追袭,竟连杨鹤的影子也未见着。三人进了紫禁城下的老驸马府,忙请出驸马千岁冉兴。不等曹玉、凌云赶到,李鸣便将边陲变故详述一遍。最后,江剑臣郑重恳请老驸马带路,入宫面圣。 冉兴引着三人行至文渊阁,江剑臣眉头微蹙,顿觉气氛有异。文渊阁学士贾佛西与他乃是金兰之交,素来情深,断无避而不见之理。可此时阁内寂静如死,竟寻不到贾佛西半点踪影,实是奇哉怪也。 待转至金銮殿,寻到大太监曹化淳一问,方知皇帝正在乾清宫批阅奏章。四人步入宫禁,明时规制,过了端门、午门便是三大殿,似冉兴这般三朝老臣自是通行无碍。可乾清宫乃是内宫要地,无诏不得擅入。 曹化淳进去通传了许久,方才出来宣召。武凤楼师徒原本心中微有辞色,觉着崇祯登基后架子大得紧,可待进殿瞧见圣上据案而坐、案头奏章堆积如山,一派宵衣旰食之象,又不觉肃然起敬。四人于御前俯地参驾。 崇祯皇帝朱由检神色温和,亲手将三人扶起。待扶到江剑臣时,更是破例执其手,唏嘘叹道:“卿功勋卓着,朕一心欲加恩重赏,故命礼部查卿三代宗亲以便旌表。孰料此举反累卿失去慈父,实乃朕之过也。” 江剑臣闻言,心底陡然一沉。皇帝提及杨鹤时语气虽婉转,却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意味,他立时断定:报仇无望了。杨鹤定是抢先一步,已在御前求得了恩赏。 果见崇祯轻抚其背,缓缓道:“杨鹤虽护驾有功,然戕害人命之责,确难辞其咎……” 江剑臣趁着语声一顿,再次扑地跪倒,含泪奏曰:“杨鹤昔年害我父子离散,今又残杀草民家严,两世深仇,锥心泣血。望万岁为微臣做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崇祯面色肃然,语调沉稳如古井微波:“杨家世袭将帅,诗礼传家。当年杨鹤少不更事,反对其姊无媒自聘,虽有过激,亦在情理。至于此番酿成惨祸,朕自会妥善处置,定不教卿家蒙冤。”说罢,他的目光深邃地掠过老驸马冉兴。冉兴老于世故,知其意已决,不敢再多言,唯有领着江剑臣三人诺诺而退。 冉兴心知崇祯对此事态度暧昧,恐江剑臣心寒,回到府邸后特意设下丰盛晚宴。席间,小神童曹玉与天山飞蝗凌云一并作陪。江剑臣神色如常,似乎已将忧愤深藏,推杯换盏间,竟也是宾主尽欢,大醉方休。 武凤楼为人素来纯良忠厚,心头一腔热血,因其父曾与万岁有过师生之谊,他本人又与崇祯帝结下过患难盟约,誓言此生不负。如今见当今圣上对三师叔那份不共戴天的杀父大仇语焉不详,态度暧昧,这教他如何能安稳入梦? 席间冉兴殷勤劝酒,武凤楼面上迎合,暗地里却偷偷留了量,并未饮尽。待到三更天,见三师叔江剑臣与李鸣、凌云等人皆已睡熟,他才悄然起身,唤醒了侧旁守候的曹玉,低声叮嘱:“若三师爷爷醒转动问,便说我出外散心,去去就回。”曹玉乖巧点头,应了下来。 武凤楼身如苍鹰掠影,悄然潜出驸马府。他自神武门西侧绕行,借着御河的水气遮掩形迹,避开了箭楼上大内侍卫的鹰隼之目,双足一点,飞身上了深宫红墙。他穿行于西六宫那重重叠叠的殿宇间隙,收敛气息,直奔乾清宫而去。 此时正值三更,漏声迟迟,残月斜挂西南。整座紫禁城沉入了一片死寂,静得连巡更卫士的靴声都清晰可闻。武凤楼暗自焦急:魏阉虽倒,然余孽尚在,万岁这般不设城府,万一有宵小潜入,社稷危矣。他毕竟是重臣子弟,忧君之心极切。 待行至保和殿侧,他忽见殿内透出一丝摇曳的烛火。武凤楼知是皇帝正午夜操劳,恐惊动龙驾,遂施展“壁虎游墙”的绝学,悄无声息地贴在花格窗外的短横梁上,屏息凝神,向内窥望。 殿内烛影摇红,却显寂寥,御前侍卫吴孟明与提督太监曹化淳分立龙座左右。崇祯正伏在案后,右手撑案,神色冷峻。龙书案下,正跪着一人,因烛影昏暗,瞧不清面目。 正迟疑间,秉笔太监王承恩匆匆入内,趋前跪奏:“老驸马千岁到。”宣召声落,冉兴已奉命入宫。武凤楼心思急转,心道:这深更半夜,圣上急召驸马入宫,下边跪着的定是那三边总督杨鹤了! 果听殿内崇祯拍案而起,厉声斥道:“杨鹤,朕此前受魏阉荼毒,全赖武、江、李几位卿家舍命相助,你并非不知。且司马文龙老先生,乃是朕钦点旌表之贤臣。你当年嫌贫爱富、拆散姻缘之事且不去提,单凭你蓄意杀害功臣之父这一条,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此言入耳,杨鹤惊惧交加,如捣蒜般在金阶上叩首,直撞得额头鲜血淋漓,哀哀告饶。 武凤楼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他先前实怕圣上因宠信杨鹤而偏袒徇私,累得三师叔做出激进之举。如今见天恩未远,圣裁公允,他便再无牵挂。恐行迹泄露惹来欺君大罪,他当即撤身收势,按原路潜出了皇城。 待回到驸马府,屋内竟灯火通明。江剑臣、李鸣等人正襟危坐,竟是一个也没睡。原来江剑臣等人功力深厚,心思沉重,冉兴那几杯酒如何醉得倒他们?见武凤楼归来,江剑臣本要斥责,见他气色舒畅,忙问原委。武凤楼如实相告,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松,唯独李鸣眼波流转,欲言又止,终是抿唇不语。 既然报仇有望,江剑臣紧绷的面容也生出一丝暖意,吩咐众人各归寝处。 武凤楼方才解下外衣,房门便被轻轻推开,缺德十八手李鸣鬼使神差地掩了进来。他顺手掩门,挨着榻沿坐下,声若蚊蚋地问道:“大哥,你可是从西北角入的宫?”武凤楼一愣,不解其意。李鸣也不废话,紧接着问道:“可是沿西六宫的夹缝而行?”武凤楼点点头。李鸣盯着他,又补了一句:“在那后大殿西南角的飞檐下,由花格窗瞧见的?”武凤楼复又点头。 不料,李鸣仅问了这三句,便不再多吐一字,如来时一般匆匆溜走了。 武凤楼立在黑暗中,暗暗称奇:这鸣弟,肚里又在卖什么药?想了半晌无果,倦意袭来,便也渐渐沉入梦乡。 待到黎明破晓,武凤楼早早起床,欲去拜见师叔。待推开江剑臣的房门,只见屋内空空如也,陈设肃整。武凤楼心头一跳,见桌案上端端正正留有一笺,他抢步上前,只看了一眼,登时惊得面色惨变,如坠冰窟。 第31章 鸟尽弓藏 武凤楼自案上取过那领信笺,见其上草迹淋漓,赫然写道:“掌门师兄曾对当今下过‘顾盼鹰扬,必主寡恩’之评,果然不谬。为报父仇,余将冒犯天威矣。” 他凝视纸上墨痕,心中波涛起伏。三师叔江剑臣昨夜终究还是潜入了禁宫。然则当今圣上正因杨鹤之罪而雷霆震怒,三师叔此时重提当年大师伯在凤阳皇陵侧对信王的判语,究系何意?那“冒犯天威”四字,背后又藏着何等惨烈的决绝? 武凤楼正自沉吟,忽觉左侧气息微动,“缺德十八手”李鸣已悄然现身。李鸣瞧着他的神色,长叹一声,语声中透着三分无奈:“大哥,你心性太过忠厚,待人总存厚道,却不知人心之险。圣上天生英睿,文武兼修,自登基以来,于武林技击之道亦知之甚稔。你昨晚伏身之处,只怕早被他一眼看破。那些痛斥杨鹤的狠话,不过是算准了你在侧,故意演给你听的。我这位好大哥,你却仍蒙在鼓里。” 武凤楼心头猛一震颤,反手扣住李鸣肩头,厉声道:“此等惊心动魄之语,切不可胡言!圣上宵衣旰食,勤于政务,是我亲眼所见;斥责杨鹤之词,亦是我亲耳所闻。你不可凭空揣度,速速住口。” 李鸣摇了摇头,正欲辩驳,堂外脚步声响,“钻天鹞子”江剑臣已迈步而入。 二人躬身参见。江剑臣广袖一拂,在正中椅上坐定,目光如电,直刺武凤楼:“鸣儿所虑,实则不虚。朱由检绝不会杀杨鹤。杨家数代执掌兵符,于边陲立有奇功,若为了区区草民而戮一员大将,岂不寒了天下将士之心?个中轻重,为君者自然洞若观火。昨夜你自西六宫箭道潜入,月影之下,圣上已见你行踪。我随后由东六宫潜行观察,果见圣上亲手搀起杨鹤,温言抚慰。他先前那些雷霆手段,确是做给外人看的。” 武凤楼听得此言,犹如兜头泼下一盆冰水,半晌作声不得。江剑臣面色阴沉,冷冷续道:“昨夜我见此情状,本欲于禁中格杀杨鹤,只因顾念掌门师兄教诲,方才强自克制。且等老驸马回府,再作计议。” 语声方落,老驸马冉兴已缓步进屋。众人见他面沉如水,眉间深锁忧色,心下皆已了然。 冉兴凝视江剑臣良久,上前握住他的双手,涩声道:“剑臣,你我结识以来,老夫待你如何?” 江剑臣心中感念,动容答道:“驸马千岁贵为皇亲,历任两朝御姑丈,位极人臣,却对在下这江湖漂泊之辈垂青有加,视如子侄。更蒙千岁厚恩,助我寻得家严,辨明身世,此恩此德,江某纵然身死亦难衔报。若有后辈,定当世世感念。” 冉兴眼圈微红,长叹道:“剑臣,此言重了。令尊司马公当年与我同科会试,他才气纵横,远胜于我,孰料被万历先皇误作优伶,终老长恨。老夫这平庸之人,反倒攀龙附凤,坐享荣华。思来想去,皆是命数使然……” 江剑臣为人精悍,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截断话头,沉声道:“千岁若有圣谕,但请明言。江某并非糊涂之辈,受得住任何变故。” 冉兴见他神色决绝,只得干笑一声,正色道:“圣上有旨,特命老夫向江三侠传谕。” 武凤楼与李鸣左右抢上,扯住江剑臣衣袖,三人齐齐跪倒。冉兴展开明黄信笺,朗声宣读:“三边总督杨鹤,挟私泄忿,残伤人命,深负朕心。念其祖辈功勋,姑从宽典,着即革去官爵,押赴刑部天牢待罪。以此谕知江剑臣等。钦此。” 三人谢恩起身,冉兴收起谕旨,幽幽说道:“我深知你对杨鹤恨之入骨。然他终究是你的生身母舅,令尊已逝,还望江三侠能体察圣意,消解这段冤孽。” 江剑臣满面寒霜,紧咬钢牙,一言不发。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心底皆暗自焦灼。 正僵持间,堂外忽传来一阵细碎而杂乱的脚步声。两名老者互相搀扶,颤巍巍地步入堂内,齐声悲唤:“娇儿!” 武凤楼抬眼望去,认出当先一人正是江剑臣的外祖父、老将军杨森,另一人则是江剑臣的生母杨碧云。此时的老将军须发尽白,身形佝偻,较之往昔更显颓唐;杨碧云更是面如死灰,形销骨立。 江剑臣如遭雷殛,周身剧烈颤抖。他看着那两张既陌生又血脉相连的面孔,见外祖老母这般凄楚模样,心中一阵剧痛,膝盖微屈,本欲抢步上前跪倒。然而,一想到幼年被弃的凄苦,想到父亲惨死的奇冤,一股狂暴戾气直冲天灵。他死死闭合牙关,浑身冰冷,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转过身去,留下一抹清冷的背影。 武凤楼与李鸣见状,唯有无声长叹,对着两位长辈默默跪了下去。 杨碧云见爱子背身而立,形同路人,禁不住五内俱崩,惨然呼号:“剑臣,我苦命的孩儿!你已没了父亲,难道连外祖父和亲娘都不要了吗?”语毕气塞,娇躯乱颤,几欲昏厥。 武凤楼与李鸣见状,心下大恸,急忙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立在侧边的小神童曹玉,更觉酸楚难禁,竟抽抽噎噎地哭出了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猛然旋过身来,原本清澈如水的双眸,此时已布满赤红血丝。他面容铁青,语声低沉中透着一股凄厉:“江剑臣本是这红尘间的一个弃婴!我父已逝,何来慈母?更遑论什么外祖!”这几句话如泣如血,纵是铁石心肠之人听了亦要落泪。他强忍悲恸,昂首挺胸便欲绝门而去。 便在此时,盟兄贾佛西飞步赶到,双臂一张,死死将他抱住。 老将军杨森老泪纵横,语声凄绝:“孩子,老夫自知教子无方,实无脸面听你唤一声外祖。那孽子杨鹤胡作非为,皆因老夫昔年姑息纵容之过。害得你幼遭遗弃,父子离散;害得令尊历尽磨难,浪迹天涯;害得我那苦命女儿青灯古佛,泪洒禅房。如今那孽子更犯下弑姐夫之奇冤,使你们一家生离死别,恨绝终天。此等弥天大罪,便是老夫百死亦难赎万一。” 老将军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他自怀中摸出一道短本,递予武凤楼,示意其转交,又颤声道:“老夫已具此本,请你过目后转呈当今。不求你认我这个外祖,只盼你看在同胞骨血的份上,可怜可怜你那苦命的娘亲!” 江剑臣身躯微震,他心头纵有万般愤恨,终究难以斩断这血浓于水的牵绊。听得老将军字字血泪,那颗如寒铁般的心终是生出了一丝裂纹。他伸手接过武凤楼转递的短本,展帛一观,只觉一股热血直冲灵盖,那张美如冠玉的面庞瞬间涨得紫红。 但见那短本素帛之上,唯有六个殷红夺目的血字:“请诛孽子杨鹤”。 江剑臣悲呼一声:“外祖父!”这一声唤出,千万委屈化作泪泉。他挣脱贾佛西,抢前几步,猛然扑倒在老将军膝下,哇的一声大恸失声。 杨森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欣慰的惨笑,他那只枯瘦抖颤的大手轻轻抚过江剑臣的顶门,断续低语道:“善奉汝母……好自为之。”语声方歇,头已颓然歪下一侧。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终因心力交瘁,溘然长逝。 江剑臣见状,只觉眼前一黑,胸口腥甜涌动,“噗”地喷出一口鲜血,登时昏厥在地。 待他悠悠转醒,已是身处卧房。慈母杨氏正将他紧紧揽在怀中,泪眼婆娑。武凤楼、李鸣、贾佛西三人陪侍在侧,皆是满面戚容。 忽听庭中脚步匆匆,老驸马冉兴神色惶恐地闯入房内,急声道:“万岁驾幸府内,现已在银安殿驻跸,指名召见尔等。剑臣,望你务必上体天意,万不可有失臣民之道。” 江剑臣忿然紧抿双唇,默然不语。少顷,秉笔太监王承恩亲捧圣旨而至,宣召江剑臣、贾佛西、武凤楼、李鸣四人晋见。 四人随旨来到银安殿前。这座殿宇本是他们出入惯了的,此时却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桌几画屏依旧,高坐堂皇之上的崇祯皇帝亦是往昔熟识的五皇子,然那股凛然天威却令四人心头栗然,诚惶诚恐。 众人伏地跪拜,山呼万岁。崇祯挥手命众人平身,目光深邃,直视江剑臣,缓声道:“当年魏忠贤、侯国英阻朕出关会猎,全赖卿家之力,朕方能化险为夷。朕登九五,卿居首功。然魏阉在御林军、锦衣卫盘根错节,若无杨鹤勤王之师,凭数人之力岂能靖难?” 说到此处,崇祯语气陡然沉冷:“杨鹤虽罪在不赦,念及杨老将军戎马一生,膝下唯此一子,朕意——” 江剑臣听得圣心似有偏袒之意,心中那股悲愤再难抑制。他顾不得那赫赫天威,扑通跪倒,双手高举老将军杨森遗下的血书短本,叩首哀求:“请万岁御览家外祖绝笔血书!” 王承恩趋前接过短本,呈于御案。崇祯目光扫过那六个血字,英挺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惊容,旋即复归平静。他盯着御前侍卫吴孟明,沉声传旨:“传朕口谕,速将罪臣杨鹤解往刑部死牢。” 待吴孟明领命而去,崇祯方对江剑臣温言道:“为了卿家这一段奇冤,朕便在这人世间勾销了一个三边总督。卿其体之。” 江剑臣心头一热,以头触地,哽咽道:“罪臣谢主隆恩。”崇祯安抚几句,便起驾还宫。 圣驾远去,老驸马冉兴如释重负,兴冲冲吩咐左右摆下酒宴,欲为江剑臣大仇得报而庆贺。 贾佛西却在一旁冷冷截道:“骨肉自残,何喜可贺?” 此言一出,江剑臣只觉如利刃攒心,痛不可支。杀父之仇固然得报,然那伏诛者亦是自己的亲娘舅。自古云“娘舅不分”,这血色归途,终究只留下一地哀凉。 入夜时分,江剑臣心疼慈母遭逢巨恸,在旁悉心侍奉,待杨氏夫人服药安歇后,他便在榻旁盘膝调息,守护垂青。武凤楼与李鸣立于廊下,李鸣忽然扯了扯武凤楼的衣袖,将其引至驸马府后花园的僻静处。 李鸣四下张望,压低嗓门道:“大哥,我这心里总像悬着秤砣,不踏实。依我看,万岁对杀杨鹤这档子事,心肠还是硬不起来。” 武凤楼面色一沉,低叱道:“胡说!圣上金口玉言,岂能有假?你这疑神疑鬼的性子若让三师叔听去,定要生出乱子。”李鸣收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正色道:“大哥,下午宣旨时,圣上的话你可还记清了?” 武凤楼昂首道:“言犹在耳,圣上言道:‘为了卿家冤屈,朕便在人世间勾销了一个三边总督。’这‘勾销’二字,除却明正典刑,还能是何意?” 李鸣紧锁眉头,长叹道:“大哥,你终究是太实诚了。那‘从人世间勾销’六字,落在帝王家法里,大有文章可做。你且细细品味,此中可曾明言一个‘死’字?” 武凤楼心头猛一突跳,只觉脊背泛起一股凉意,喃喃道:“圣上乃九五之尊,总不至与臣民玩弄这等文字戏法罢?” 李鸣咬牙道:“我不求别的,只求个真章。今夜我想潜入刑部,探一探那死牢虚实。” 话音未落,两人身后忽地掠过一丝寒气。回头望时,江剑臣已如鬼魅般立在假山之侧。李鸣心知漏了底,再想遮掩已是不及。江剑臣那张美如冠玉的脸上铁青一片,声若冰窖:“鸣儿,你并未多虑,我亦有此疑。若朱由检当真欺我不成,江某纵然干犯王法,也要藐视这巍巍皇权。” 语毕,他身形微晃,宛若惊鸿掠影,已然斜飞上丈许高的围墙。武、李二人对视一眼,叫声“不好”,忙展身法衔尾追去。武凤楼功力深厚,尚能瞧见前方一点残影,李鸣却觉吃力,堪堪坠在后头。 待两人赶到刑部天牢外围时,江剑臣已然怒发冲冠,自暗影中退身而出。他双目赤红,咬牙道:“朱由检果然生了狡狯心思!我逼问了典狱史,又严审了牢头,证实杨鹤根本未入刑部大门。他必是被秘藏于别处。走,随我二进皇宫!” 李鸣此时反倒冷静下来,苦口婆心劝道:“师父不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上初登大宝,正是喜怒难测之时。若此时轻触龙鳞,必遭横祸。既然他有意偏袒,那禁地戒备定然森严万倍,岂能轻易得手?事已至此,且看他明日如何交代。”武凤楼亦在一旁恳切陈词,百般劝阻,江剑臣方才按下杀机,点头应允。 次日天明,老驸马冉兴朝服未解,便匆匆入内书房请出江剑臣师徒。他面带愧色,连连拱手道:“剑臣,老夫实是对不住你。圣命如天,任谁也无可奈何。圣上已降旨,杨鹤处以廷杖八十,发往永安寺带发为僧,终身面壁苦修。另派礼部尚书亲赴边陲,起回令尊灵柩,回乡厚葬。” “格格”数声脆响,江剑臣立足处的两块方砖竟被他生生踏成齑粉。他心中最后一丝希冀终归幻灭。他这才彻悟,纵然自己为助五皇子登极血战连场,但在朱由检眼中,江湖草民的分量终究抵不过统兵的大将。 冉兴见江剑臣并未当场发作,只是浮出一抹苍凉惨笑,心中稍定。江剑臣当即向老驸马告辞,同武凤楼、李鸣、凌云、曹玉等人,护送母亲杨碧云扶灵北上,回转承德。 一路上,江剑臣沉默寡言,只是默默操持。待司马文龙的灵柩运抵故里,杨碧云与邬念慈哭得几次昏死过去,江剑臣却眼神冷冽,面无泪痕,仿佛周身热血皆已凝冰。丧事一从简省,杨氏夫人虽悲恸万分,却也由着儿子的性子。 待到安葬了生父与外祖,烧头七纸时,众人在墓前排开。江剑臣与邬念慈搀扶着奄奄一息的杨氏夫人,跪在孤坟之前。 此时,江剑臣压抑多日的悲愤终如决堤怒潮,咆哮而出。他思及生父半世坎坷,惨死天伦,而自己空有一身盖世奇技,竟不能尽忠奉养,甚至连遗体亦是由朝廷公办,未得亲手收殓。他仰天长啸,哭声悲切,宛若猿啼虎啸,回荡在空旷的山野之间。 恸哭之后,他抹去残泪,似是温言劝慰母亲,指尖却轻点,点中了杨氏夫人的昏睡穴。他轻轻将母亲放倒在邬念慈怀中,随即双膝一顿,对着这位生死相依的妹妹重重跪了下来。 邬念慈怀抱杨氏,避无可避,惊呼道:“三哥,你这是作甚?” 江剑臣凝视着邬念慈,凄然言道:“妹妹,二十年来,多亏你晨昏伺候爹爹,暖了他老人家半世凄凉晚景。愚兄愧无以报,如今……连侍奉母亲的重责,也不得不推卸给你了。” 邬念慈泪眼婆娑,正欲开口,江剑臣已截断话头,语声愈发低沉决绝:“杀父之仇,耿耿于怀。余之所以隐忍至今,皆因先父未曾入土,慈母尚无归宿。现下两事皆妥,愚兄去矣!” 说罢,他立起身来,目光如电,自武凤楼、李鸣、凌云、曹玉四人脸上横扫而过,一字一顿,犹如金石落地:“尔等四人暂居承德,操办善后事宜,三日后方准回京。谁敢擅自逾矩早回,我定当先残其肢,后逐出门。尔等切记!”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起,宛若暗夜中一羽孤鸿,瞬息间已在数丈开外。 武凤楼心知三师叔此去必是孤身犯险,心中大急,正欲提气呼喊,却被李鸣含泪扯住了衣襟。李鸣低声啜泣道:“师父是怕我们也陷进这弑逆的泥潭,这才狠着心肠下了死命。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我们莫要辜负,且另想万全之策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诚如李鸣所见,江剑臣虽性子冷傲,实则最是重情。他深知此行虽杀杨鹤不难,难的是如何面对那偏袒亲舅的九五之尊。圣命如山,杀杨鹤便是违抗龙鳞,他哪里舍得让武凤楼这般如旭日方升的后辈随他同赴刀山火海?重罪独担,虽千万人吾往矣,这便是“钻天鹞子”的铁骨丹心。 承德至京郊香山不过数百里,以江剑臣那冠绝武林的轻功,昼夜便可抵。但他却不欲白昼惊人,直至京城万家灯火闪烁,他才悄然落足于香山脚下。 清冷的月色下,两条雄壮魁梧的身影霍然拦在山径之前。江剑臣目光一扫,心头不由得剧震,那竟是他的忘年交——少林“醉圣”和尚与“六阳毒煞”战天雷。 刹那间,一股酸涩的热浪直冲鼻心。江剑臣自嘲生而孤苦,本以为余生唯有孤愤作伴,孰料在这生死关头,这两位好友竟如影随形。这种不言而喻的关切,竟教他这副铁石心肠也化作了绕指柔,万语千言,尽在无言的对望中消融。 醉圣和尚借着月光,凝望着江剑臣那清瘦了许多的俊雅面庞,默然无语。战天雷却早已抢上前去,蒲扇般的大手在江剑臣肩头重重掐了几下,似是确认他是否安好。 醉圣干咽了一口唾沫,哑声劝道:“剑臣,算老和尚求你,且莫上香山。咱们坐下来,从长计议如何?” 江剑臣眉头微蹙,依着他的孤傲性子本要顶撞几句,可见这老和尚满眼赤诚,终是忍了下来,转头看向战天雷道:“老哥哥,你的意思也和醉叔一般么?” 战天雷的大手仍压在江剑臣肩上,忽然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三弟,老哥哥可不像这死秃驴般软弱。我战天雷一生纵横,何曾怕过甚么王法?” 江剑臣闻言大喜,眼中神光顿现:“如此说来,老哥哥是赞成我手刃杨鹤了?还是老哥哥够朋友!” 孰料战天雷笑声一敛,肃容言道:“杀,自然是要杀的。但老哥哥绝不赞成你去杀。” 江剑臣面色一变,冷哼道:“那由谁去杀?” “由我代劳!”战天雷挺胸昂首,豪气万千。 江剑臣脸色铁青,语带寒意:“老哥哥,你就不怕江某从此与你断交绝义?” 战天雷嘻嘻一笑,混不守舍地道:“我江三弟又非反复无常的小人,这我倒不担心。” 江剑臣长叹一声,语声凄怆:“老哥哥莫要强人所难。血海深仇,若非亲手杀之,江某余生何安?你是怕我年纪轻轻便折在皇权之下,可惜了这一条性命,是不是?” 战天雷默然低头,被这一语戳中了心事,手上的劲力也不由得松了几分。 江剑臣瞅准这瞬息之机,身形如泥鳅般滑出战天雷的掌控。醉圣见状,气得顿足大骂:“你这没用的老废物!事先说好了,见了江三便先点他穴道,由我送回嵩山黄叶观,你再去杀杨鹤。偏你临阵手软,一见他就骨头酥了!亏你还自诩至交,我呸!” 江剑臣听着老和尚气极败坏的叫嚷,心中对二老的维护深感大德。他对着二人深深一躬,惨然笑道:“二位深情,江三心领神会。然若真那样做,使江三抱恨终生,岂非弄巧成拙?大师兄处,还请二位代为谢罪。告辞!” 说罢,不等二人反应,他已借势飞身而起,直奔香山永安寺而去。 这永安寺乃是历经辽金元的古刹,隐于半山亭翠微之间。江剑臣方跃上亭顶,身形尚未站稳,亭子四周黑影攒动,四条枯瘦如竿的身影已瞬息围拢。 江剑臣眸光凝炼,认出竟是侯国英麾下的“秦岭四煞”。这四人虽属魔门,却曾因古彭云龙山之役对江剑臣深怀救命之恩,素来礼遇有加。见四人夤夜伏于此地,定有异动,江剑臣心知避之不去,只得翻身落地。 不等江剑臣开口,大煞左青龙已抢步上前,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书信。江剑臣目光掠过封皮,见那字迹飞扬凌厉,正是女魔王侯国英的亲笔。 他拆信观之,但见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凄切火烫的肺腑之情:“剑臣,犹记承德临别,妾曾言‘杨鹤不可深信,尊大人远赴三边实为失策’。孰料一语成谶,先公果遭毒手,实乃人生至憾。知夫莫若妻,妾深知君必冒万死去取杨鹤项上人头。然当今朱由检刚愎多疑,杀舅之仇岂能相容?特遣四煞奔赴山前,助君一臂之力。盼手刃恶贼后,速折往石城岛相聚,共脱金丝牢笼。”文末赫然署着侯国英的名讳。 江剑臣何等孤傲,即便身处绝境,又焉肯在人前示弱?他看罢字笺,掌心运劲,那书信瞬间化作纸屑飞灰。他抬头看向四煞,沉声道:“多谢四位兄台远道驰援,江某铭感五内。然则江某行事,向来不假手于人,还望诸位体谅,莫要横生枝杖,以免伤了和气。请代为上禀国英,恕江某不能依从美意了。” 秦岭四煞似乎深知他的性情,见他回绝得干脆,并不多言,只齐齐捧棒躬身,长揖而别。 江剑臣立于月影之下,目送四人背影渐行渐远。想起侯国英虽身陷流亡,远遁海外,却仍时刻关切自己的安危,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颤。他纵是铁打的汉子,面对这番深情,又岂能全无感怀?但他肩负杀父奇冤,心如焦炭,当即收敛心神,长身而起,化作一道残影向永安寺扑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时明月渐隐,古寺深沉。风吹残叶,沙沙作响,在这寂静荒山中显得格外刺耳惊心。江剑臣满腔热血翻涌,恨不得立时将仇人杨鹤毙于掌下。他潜至大雄宝殿,推门扫视,见内里空寂,唯有泥塑金身,当即抽身直扑后院禅房。 尚未欺近禅房门户,四名黑衣人倏忽从暗影中杀出,将江剑臣围在核心。江剑臣心中生疑:杨鹤既是奉旨待罪修行,身边何来这许多江湖亡命?交手之下,觉察这四人不过是二三流的角色,对他而言简直如同蚍蜉撼树。他心念微转,暗忖这狡黠的杨鹤莫非不在此间?他怜其无知,不欲多造杀孽,身形错落间指风频弹,已将四人悉数点倒。 他左脚飞起,猛然将禅房大门踢得粉碎,闪身而入。只见东首云床上,一个披发头陀正闭目盘膝,宛若枯木。纵是江剑臣破门杀入,那人亦是不闻不问,形同死物。 江剑臣猛然惊觉:此乃替身!他本欲上前验看并解开那人穴道,脑中却陡然掠过一道寒芒。江湖险恶,此人气息诡异,恐有蹊跷。他当即止步倒退,重回院中,解开一名黑衣人的穴道,随手夺过一口单刀,厉声讯问。 一问之下,方知内情阴毒至极。那云床上的头陀确是杨鹤亲选的替身,早被那凶徒“鬼守尸”点了死穴绝气,且浑身衣袍皆洒满了沾肤即死的剧毒药粉,专等江剑臣上前触碰,好落个同归于尽。 江剑臣正欲细审,禅房左侧树影丛中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七口弯形飞刀宛如穿花蛱蝶、纷飞瑞雪,循着诡谲的弧线激射而来。江剑臣若非有“钻天鹞子”的绝顶身法,此刻定已血溅当场。 他身形斜飞而出,险之又险。饶是如此,一柄飞刀擦鬓而过,削断了几缕发丝;另一柄则贴着膝间掠过,划破了衣裤。 江剑臣已然识破,暗放冷箭者必是杨鹤麾下第一死士“鬼守尸”桂守时。他佯作败退,诱使对方再发七口飞刀,随之长啸一声,手中单刀卷起一团雪亮刀花,将那七口弯刀磕断激飞,反而倒射向丛林。他乘势欺近,盯着现出身形的桂守时,冷然道:“桂守时,你与哑前辈齐名十载,并称‘南北两快刀’,本该洗心革面。孰料你恶性难改,竟算计到江某头上。今日便是你的大限!念在昔日名头,我给你个放手一搏的机会,若再耍弄阴谋,莫怪江三爷手狠!” 桂守时身躯微战。他深受杨鹤厚恩,在走投无路时得其收留,更得享荣华妻子。此刻面对方今武林独步的江剑臣,他脸色惨白,心知今日难逃公道,却又不甘束手,当即弯刀一颤,化作一道冷电直刺江剑臣咽喉。 江剑臣单刀挥洒,正面迎击。两人刀快如风,连步眼都未及变换,瞬息间连对了一十八刀,竟是旗鼓相当。 江剑臣心中暗自赞叹,这鬼守尸能有此等造诣,实属非凡,若非误入歧途,倒也算一号人物。 而桂守时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他心知肚明,方才这平手之局,全因江剑臣手中单刀不甚称手,且对方只是随手试探;而他自己却是拼命搏杀,且使得是研习几十年的特制快刀。十八刀后,他已气喘如牛,而江剑臣却气定神闲,如戏顽童。 鬼守时眼中厉芒一闪,困兽犹斗,他猛地踏前一步,手中弯刀织出一片漫天光幕,倾尽毕生功力向江剑臣周身要害卷去。 江剑臣负手而立,脚下如生了根一般。那口拣来的劣质单刀此刻在他手中竟似有了灵性,无论鬼守尸的刀式如何诡异变幻、如何凌厉狠辣,皆被他随手封出,挡得密不透风。 两刃每每相撞,便有一股精纯至极的“先天无极真气”顺着刀身排山倒海般压过去。鬼守尸只觉虎口剧震,胸口发闷,几欲握不住那柄成名的弯刀。 江剑臣冷冷一笑,信手掂了掂单刀。这一番作态,明摆着是在告诫对方:我已接了你两次十八招,若还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活,趁早使出来,莫要黄泉路上自悔。 鬼守尸钢牙横咬,额角青筋暴起。他身形骤然一塌,手中的弯刀由横变立,竟借着一股旋劲绕着江剑臣疾转起来。奇的是,他刀背向外,刀刃竟是对着自己,身法愈转愈快,隐隐带起一阵阴风。 江剑臣深知此乃江湖异术,对方正借旋身之势窥测自己的破绽。为了激其露出真章,他故意托大,索性将单刀往地上一戳,双目微闭,只凭一双耳朵辨风位、听气劲,竟是完全不将这位名动天下的桂守时放在眼里。 桂守时横行江湖十余载,何曾受过这等羞辱?他自依附杨鹤以来,在十万官军中亦是威风八面,如今被一个辈分小了二十岁的青年视若无物,只觉一腔狂怒如狮咆哮。他蓦地纵身而起,右手弯刀化作一片冰冷刀花,左手却在虚空一扬,五口梅花状的弯形飞刀分罩江剑臣周身要穴;与此同时,右手弯刀的刀芒凝聚于一点,直取江剑臣中宫。 便在这一瞬间,江剑臣心头陡然萌生一分悯才之念。他既不闪避也不退让,反而欺身抢进,右手单刀平推削出,左手使一招“分云捉光”,三指如铁钳般精准扣住鬼守尸的弯刀刀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变招奇快无比。鬼守尸若不撒手弃刀,江剑臣削出的单刀便会将其右腕齐根切断。 桂守时浑身剧震,自知败局已定。他心中虽死志已萌,却想以此残躯报效杨鹤,竟闭目待死,右手死死攥住刀柄不放。江剑臣微一叹息,终究下不得死手,左手微松,右手刀身一偏,在他肩头轻拍一记,低斥道:“念汝一身修为不易,去吧,莫要再误入歧途!” 江剑臣正欲转身离去,忽听身后鬼守尸凄然呼道:“江三侠留步!” 江剑臣驻足回望。鬼守尸惨笑一声,躬身一拜:“桂某罪孽深重,蒙三侠不杀之恩,愧无以报。从此江湖再无桂守时此人!杨鹤隐身之处奇险,恕我不便明言,三侠好自为之。”语毕,他身形倒躜,瞬间消失在林莽之中。 江剑臣嗟叹良久。世人皆言除恶务尽,然若能令其放下屠刀,岂非功德?思及那句“隐身之处奇险”,他猛然抬头,望向香山最高处——那崖壁如削、一峰孤悬的香炉峰。 当地人称此峰为“鬼见愁”,非绝顶轻功难以上。江剑臣心系父仇,再不迟疑,他点苍台、逾危崖,如同黑色大鸟般直插峰巅。 峰顶之上,风冷如刀。三边总督杨鹤已换了一身头陀打扮,正惶惑地催促亲随准备绳索,欲从后山绝壁遁走。江剑臣自天而降的影迹吓得一众亲兵魂飞魄散。杨鹤见逃遁无望,到底显出几分大将之风,神情冷肃道:“甥儿,舅父一念之差,终成大错。如今我已奉旨出家,你若杀我,就不怕万岁震怒,治你个逆旨之罪吗?” 江剑臣钢牙错响,恨声斥道:“杨鹤!你还有脸自居长辈?我呱呱坠地便被你弃于江边,你拆我骨肉,害我慈父,此等血海深仇,江某一死何憾!今日我便要剜出你的心肝,以飨先父在天之灵!” 杨鹤那几个平日里自诩忠勇的随从,见江剑臣杀气盈野,竟无一人敢上前挡刀。杨鹤惨笑一声,拔出佩剑欲引颈自戕。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暗影中一条人影疾如流星,剑光一闪,杨鹤的首级已然翻滚落地。 江剑臣长叹一声,满腔怒火竟化作无奈。那抢先杀人者,正是蛮横成性的“女屠户”李文莲。 李文莲见江剑臣怒目而视,只作不见,一边好整以暇地收剑入鞘,一边对着那些残兵败将娇声喝道:“看清楚了!杀这逆贼的是我李文莲。去转告你们那小皇帝,若要寻仇,只管找本姑娘。滚!” 众人惊骇欲绝,连滚带爬地遁下山去。 李文莲这才凑到江剑臣跟前,柔声软语地安慰道:“三哥哥,莫要着恼。莲儿知道你是个实心眼,那小皇帝既然存心偏袒,你若亲自动手,你那位方正死板的大师兄必然逼你去领罪。我杀了便不同了,我有师父和哑叔护着,小皇帝哪里寻我?等这案子淡了,自然平安无事。咱们是一家人,媳妇报仇和儿子报仇,又有甚么分别?”她这一连珠炮似的自说自话,竟教江剑臣半晌无言以对。 江剑臣心中叫苦不迭,深知李文莲性情乖戾,这满腔的一腔痴情,偏生化作了这等胡闹。他长叹一声,只觉事已至此,埋怨亦是徒劳,便默然不语,用手中单刀在峰顶乱石间刨出一处深坑,将杨鹤的尸首草草掩埋。 他正欲询问李文莲后事如何打算,却见林影摇曳,那“快刀哑阎罗”郭天柱已如魅影般飘身而至。 江剑臣执礼甚恭,上前见礼。郭天柱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柔,他轻抚李文莲的秀发,随即面色冷肃,盯着江剑臣字字铿锵:“文莲为你,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手刃朝廷重臣。她自弃清白之躯去犯那王法尊严,全系因你而起。我郭天柱一生落落寡欢,不欠人情,亦不施恩德,唯欠老主人救命之恩与文莲的一片孝心。你若日后负了她,纵然你是绝顶高手,老夫也定要以血溅你。好生自酌罢!” 说罢,他扣住女屠户的手腕,便欲借势驰下峰顶。 孰料身形未动,山径下忽有两道快绝人寰的身影如苍鹰盘旋、金雕掠空,瞬息间已至近前。这等身法放眼武林,除了那两位,更无旁人。江剑臣惊呼一声,已然跪倒在地。 来的正是先天无极派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以及其二弟“追云苍鹰”白剑飞。 萧剑秋凝视着眼前的残局,面布寒霜,长叹道:“三弟,你终究是没忍住!你可知杀了杨鹤,便是闯下了这无边的大祸?” 江剑臣在长兄面前素来敬畏,闻言垂首,默然不敢置辩。白剑飞虽觉师弟报仇雪恨并无不可,但在掌门师兄威严之下,亦只能敛容肃立,不敢多发一言。 李文莲哪是个肯受气的性子?她闻言冷笑,语带讥讽:“依大师哥之意,司马大爹便是死了也活该?杨鹤那等丧心病狂的逆贼,便不该抵命了?” 萧剑秋深知这华山派的小师妹最是难缠,其师太又是出了名的护短,不由得深感头疼。他强压怒火,开导道:“小师妹,司马叔父仙逝,派中上下无不切齿;杨鹤之毒,人人得而诛之。然圣上已有御旨令其出家,这在王法中已等同死罪消弭。古往今来,多少杀人魔王放下屠刀便遁入空门,官府亦不再深究。如今你……你们将其格杀,便是公然蔑视皇权尊严,这祸端如何收场?唉,终究是我来迟了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文莲天生一副傲骨,见萧剑秋一再忍让,竟以为他是懦弱可欺,愈发变本加厉,顶撞道:“你来早一步又能如何?杨鹤那算哪门子出家?发是你削的?亲师弟的杀父仇人就在眼前,你这做掌门的竟连腰杆都挺不直,真是丢人现眼!” 萧剑秋此时当真是忍无可忍,沉声喝道:“文莲!你太放肆了!若任由你这般胡闹下去,无极、华山两派百年声誉早晚断送在你手里。剑飞,速速将她送回华山,向师姑禀明情由,罚她面壁思过,不得私自下山!” 李文莲此番新伤初愈便千里奔袭,一心只为替心上人分忧顶罪,孰料竟落得这般下场。她深知二师哥白剑飞性情耿直,定会奉命行事,名曰护送,实为押解。她气极反笑,“铮”的一声,飞虹剑冷冽出鞘,竟欲以华山绝学“回风舞柳剑”与这位掌门大师兄拼个高下。 哪知飞虹剑刚刚递出,她只觉右手腕寸关尺三穴陡然一麻,拿捏不住,那柄华山镇山宝剑竟已到了江剑臣手中。 李文莲如遭雷殛,心头的委屈与愤怒瞬间炸裂。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舍命杀人,江剑臣非但不领情,反而帮着萧剑秋来制服自己。她踉跄退后三步,一张俏脸红白交替,切齿恨道:“好,好得很!连你也帮着他们欺负我!我——”她只觉万念俱灰,猛地一跺脚,竟连飞虹剑也不要了,飞也似地向山下奔逃而去。 江剑臣心头一颤,隐隐觉得似有不祥,低声央求道:“郭大叔,烦请跟去瞧瞧,莫要再出乱象。” 哑阎罗此番倒也分得清轻重,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追下山去。 萧剑秋余怒未息,却也知杨鹤已死,多说无益,唯有寻思善后。以皇上那般刚愎的性子,此事断难善罢。为今之计,须得先将江剑臣藏匿,再求老驸马冉兴托王承恩探听圣意。 此时天际微亮,五岳三鸟展开飞腾绝技,如三缕轻烟般掠下香山。 此时老驸马冉兴方才洗漱完毕,正欲在花园中舒展筋骨、演练先天无极气功。见三人自晨曦中现身,萧剑秋亦不隐瞒,开门见山言道,杨鹤已在香炉峰顶伏诛。他顾全华山派颜面,亦为了护持江剑臣,并未提李文莲之名,而那柄杀人的飞虹剑,此刻正静静握在江剑臣手中。 老驸马冉兴闻言,面色陡然惨白,这这一日他最揪心的祸事终究是落了地。他身为皇亲,对这位新君的性子再清楚不过:崇祯初登大宝,正是踌躇满志、欲展宏图之时,此番逆了龙鳞,后果实难逆料。 萧剑秋见状,当即将请其入宫探听圣意之请和盘托出。冉兴虽心惊肉跳,却也念及旧情,一口应承下来,随即吩咐下人将“五岳三鸟”秘密安置在府中湖心亭内,严令走漏风声。交待停当,他便顾不得换下朝服,急匆匆往紫禁城赶去。 今日并非大朝之期,冉兴仗着御姑丈的身份,进出禁宫倒也如履平地。行至皇极殿东侧,正遇上御前侍卫吴孟明面带喜色、行色匆匆。两人见礼后,冉兴诧异问道:“吴侍卫,天色尚早,何事教你如此奔忙?” 吴孟明掩不住眉宇间的振奋,压低嗓门道:“老驸马有所不知。万岁爷登极之初,内城卫戍多借杨督师的人马。目下虽说海内升平,可万岁爷圣心缜密,总觉兵权旁落不妥。今日王公公好容易劝动了皇上,传旨令礼部出面广纳贤才,筹划恢复锦衣卫旧制。” 冉兴心中格崩一响。锦衣卫乃帝王耳目,他曾数次上折奏请恢复,崇祯始终沉吟不发,何以此刻突然雷厉风行?且若论都统领人选,武凤楼文武双全、忠心耿耿,自是不二之选,为何圣旨中竟未提及? 他心中虽生疑窦,但江剑臣杀杨鹤一事如悬首之剑,容不得他多想,与吴孟明别过,便直奔乾清宫。 此时的乾清宫内,炉烟袅袅。崇祯自登基起便以中兴之主自期,夜则披阅奏章,晨则演练剑艺,可谓宵衣旰食。冉兴入殿时,崇祯方才练剑归来,正由小太监伺候着在金盆中净手,神色甚是飞扬。 礼毕,崇祯含笑赐坐。冉兴见君颜悦色,刚欲趁兴试探,却见大太监曹化淳惊惶入内,扑通跪倒奏道:“万岁,黄门官急报,杨督师在香山永安寺……在香炉峰顶被刺身亡。” 崇祯“霍”地立起,龙颜之上掠过一抹阴翳,然其城府极深,瞬息间竟恢复了常态,沉声吩咐道:“传旨,令在场亲随写下详细奏折,呈朕御览。” 曹化淳领命退下。冉兴抓准空当,跪奏道:“万岁,杨鹤既已奉旨出家,本是世外之人。江剑臣此举虽属逾矩,然他父仇深重,情有可原,望万岁爷开恩。”说罢,他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崇祯。 崇祯并未立即发落,只挥手屏退左右,殿内只余君臣二人。他俯身亲手扶起冉兴,自己却负手立在正大光明匾下,仰望那藻井上飞腾盘旋的云龙,良久才转过身来,幽然道:“杨鹤于朕,固有定鼎之功;然若论及情分忠信,他比武凤楼、江剑臣差得远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冉兴心中一宽,正欲帮衬,却被崇祯挥手截断。只听这位年轻帝王语声冷冽:“朕先前庇护杨鹤,并非不知其罪,实为安抚杨家三代将门下的旧部将校。朕初登九五,根基未稳,焉能不防?朕虽断定以江剑臣的性子非杀仇人不可,却也不得不摆出这副回护的姿态。” 冉兴听得云里雾里,正欲再启齿,崇祯再施手势示意其静听。 “朕之所以令杨鹤‘带发修行’,便是要给江剑臣一个错觉:杨鹤一日不剃度,便一日有重回边庭的可能。如此,方能促使江剑臣杀心更坚。”崇祯嘴角浮现一丝莫测的笑意,“御姑丈,此中帝王术,你怕是未曾料到?” 冉兴惊出一身冷汗,只觉眼前的五皇子已变得陌生而令人栗然。 崇祯目露精光,接着道:“在朕眼中,江剑臣毕竟不是武凤楼。凤楼乃朕先师之子,又有口盟之约,朕信得过。可江剑臣出身草莽,其父受先皇屈辱,他心中难免存了怨怼。更兼他与侯国英那妖女纠缠不清,据报那妖女已有孕在身。朕统领江山,岂能容一个心怀不满的绝顶高手游离于王法之外?” 老驸马冉兴闻言,不由得脊背生凉,一张老脸在那明晃晃的灯火下竟显出几分灰败。他不仅替江剑臣捏了一把冷汗,心中更觉寒意彻骨。江剑臣潜入青阳宫卧底,那是受萧剑秋之命,为剪除阉党才不惜毁家纡难,与那侯国英虚与委蛇;孰料在小皇帝眼中,这竟成了疑其附逆的口实。他看着这登极不久的少年天子,竟有这般深不可测的城府与明察秋毫的狠辣,顿觉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崇祯见冉兴面色惨白,神情稍稍放缓,徐徐说道:“所幸江剑臣素来敬重其师兄萧剑秋,倒不至于立时便随了那侯国英作乱。然朕坐镇江山,不得不防。目下,那妖女拥兵数万,盘踞石城岛,虽隔沧海,却直逼京畿门户;更兼地近辽东,背靠满洲,多尔衮那等奸诈之徒,岂能无拉拢之心?朕虽握百万雄师,却不便公然出兵。若逼得急了,势必‘为渊驱鱼’,教她死心塌地投了关外。御姑丈,你道如何?” 冉兴心中暗自惊服其判事之明,忙躬身奏道:“圣上洞若观火。只是,对杨鹤被杀一事,圣意欲如何发落?” 崇祯皇帝脸上竟泛起一丝如春风般的笑意,他缓缓走到冉兴跟前,亲手扶住其肩头,语声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御姑丈,你是朕的骨肉至亲,与朕休戚相关。此事……非你不可。”他顿了顿,见冉兴尚在怔忡,索性挑明了底牌,“只要江剑臣亲赴石城岛,赚杀了女魔王侯国英,朕不仅不追究他杀杨鹤之罪,更要对他论功行赏,令其仍居首位。” 冉兴这忠厚了一辈子的老者,如遭雷殛。他凝视着眼前这个自以为还是个孩子的帝王,心惊于对方计策之毒、存心之狠,终是在那浩荡天威下低了头。 崇祯见火候已到,便口谕其即刻去办,随即伏于案前,又去批阅那如山的奏章,仿佛方才那场谈笑杀人的博弈从未发生。 冉兴回到府中,连一口热茶也未顾上喝,便急匆匆直入后花园湖心阁,见了“五岳三鸟”,将圣意委婉告知。 萧剑秋眉头紧锁,在那一室静谧中默然不语;江剑臣的一腔怒火早已熊熊燃起,若非畏于掌门师兄的威严,只怕立时便要拂袖而去。 唯有“追云苍鹰”白剑飞冷笑一声,身下的金交椅被他震得吱呀乱响。他哂道:“驸马爷,万岁爷当真好眼力,选了您来传这口谕。若是换了旁人,我白剑飞非得——” 话未说完,萧剑秋霍然起身,一道如利刃般的目光扫向二弟。白剑飞闷哼一声,只得缄口。 冉兴心知这师兄弟三人心中极度不愤,正色劝道:“那侯国英本是魏阉爪牙,平生杀孽如海。今新君登极,她仍窃据岛屿,不肯归命,杀之并不为过。更何况,以此换得江三侠的平安,保全无极派的名声,不失为上策。杀一可杀之人,而全大局,诸位三思。” 萧剑秋语声沙哑,低声道:“圣命难违。还请千岁容我兄弟议上一议。” 冉兴见势不可逼,长叹一声,只得起身回转内宅。 待冉兴走后,萧剑秋横了白剑飞一眼,斥道:“二师弟,你也快天命之年了,怎还不懂‘天威难测’的道理?若非老驸马与咱们私交甚厚,换作旁人宣旨,就你方才那番话,便是灭门的大祸!” 白剑飞瞪着眼,语气激愤:“大师兄,你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鸟尽弓藏’?大明太祖如此,历代君王莫不如此,他朱由检又能例外?咱们出生入死,把这江湖同道都得罪绝了,如今反倒被他牵着鼻子走,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依我说,咱们索性一走了之,由他去罢!” 萧剑秋迟疑片刻,悠然长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能走去哪里?再者说,凤楼那边如何交代?银屏郡主尚在拘禁中,咱们真能撒手不管?” 白剑飞默然低头。萧剑秋自语道:“鸣儿这孩子素来机敏,若他在场,或许能想出个转圜的法子。” 语声方落,只见湖心阁的门被撞开,“缺德十八手”李鸣已一头闯了进来。 第32章 爱憎分明 天色阴沉,萧剑秋正于堂内低首沉吟,口中念及李鸣之名,忽听脚步杂乱,李鸣竟已冒冒失失地闯进门来。江剑臣端坐上首,见状不由得双眉倒竖,正欲厉声责备他不守三日之约,却见武凤楼紧随其后步入厅中,双手捧起一封书信,恭敬呈上,低声道:“三叔,此乃杨氏夫人亲笔手书。” 江剑臣自幼孤苦,被弃荒野,除了师门教诲,从未享过半分含饴弄影的骨肉天伦。如今虽已查明身世,奈何老父早已归泉,此时得见慈母字迹,心中那份积压已久的孺慕之情如潮涌动。他哪还顾得上申斥李鸣,当下抢步上前接过信笺,屏息拜读。 纸上字迹清逸,却透着一股刚决之气:“杨鹤虽为儿之舅氏,然其累次残害我司马一门,恩义早已断绝,杀之实不足惜。吾儿切莫因我之故而废父仇,陷自身于不孝境地。恐儿势孤难支,特遣凤楼、李鸣先行相助。府中自有凌儿、玉儿承欢膝下,儿当心无旁骛,好自为之。” 江剑臣读罢,只觉胸中热血翻涌,久久难以平复。他原先百般踌躇,唯恐母亲顾念一母同胞之情而阻其复仇,孰料母亲竟也是这般嫉恶如仇,字里行间尽是决绝。虽说此刻尚有崇祯皇帝逼令他诱杀侯国英这桩两难之事压在心头,但见父仇得报有望,眉宇间终是舒展开一丝快意。 趁江剑臣阅信之际,萧剑秋已将前因后果向武凤楼与李鸣细细说明。李鸣听罢,非但未见愁容,反而“扑哧”笑出声来,眼珠一转,凑近道:“老驸马,圣旨如山,谁敢违抗?您只管转奏万岁,便说一切遵旨行事,只求圣上恩准,许咱们‘相机缓图’便是。” 萧剑秋抚须不语,面带疑色。江剑臣正待呵斥这小子言语轻浮,那坐在一侧的“追云苍鹰”白剑飞已然按捺不住,他双目尽赤,拍案骂道:“没骨气的东西!那侯国英纵有千般罪孽,国人皆曰可杀,可她对你师父却是一片痴心,始终不渝。若用诡计诱而杀之,岂非教天下英雄唾骂?何况——”他话音陡顿,想到侯国英已有身孕,自己身为师兄,受礼教所缚,那半句话终究是和血吞了下去。 萧剑秋心下何尝不以此为耻?但他久经江湖,深知石城岛占尽海上天险,麾下五万精锐铁甲,更兼高手如云,纵有百万雄师亦难攻克,非奇谋不可为。只是这“骗杀”二字,实在有损先天无极派的名声。 正当师兄弟三人僵持不下,或愁或怒之际,李鸣早已瞧出众人心思,他敛起笑意,正色向白剑飞作了一揖,道:“二师伯请息怒,您老且将弟子这‘相机缓图’四个字,再仔细琢磨琢磨。” 白剑飞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不由得哈哈大笑,连声道:“好计!当真好计!圣命既不可违,咱们便请他个‘相机缓图’,看谁耗得过谁!” 萧剑秋闻言,唇角也泛起一丝笑意,心道这鬼灵精当真刁钻。众人当即请出老驸马冉兴,由萧剑秋斟酌辞令,委婉托其回奏。冉兴为人宽厚诚笃,哪知其中藏着李鸣设下的圈套,当下满口应承,兴冲冲地转回禁宫去了。 乾清宫内,崇祯皇帝朱由检听罢奏禀,却未见喜色,反而喟然长叹道:“御姑丈,你性子太过至诚,终是被那起江湖人骗了。你想,这‘相机行事’本无定期,再加上‘缓图’二字,岂非遥遥无期了?” 冉兴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正尴尬间,忽见太监曹化淳趋步入内,躬身奏道:“刑部侍郎黄克赞有折。言有一年轻武士自称手刃杨鹤,如今已投案自首,请万岁定夺。” 崇祯面色遽变,恨声冷笑道:“果不出朕所料。江剑臣宁可自寻死路,也不肯替朕去办那石城岛的事。朕当真是失算了!” 冉兴心中大骇,他与五岳三鸟素有交情,忙跪倒恳求道:“武凤楼、江剑臣终究于社稷有功,望万岁开恩。” 崇祯凝视冉兴良久,目光明灭不定,冷然道:“御姑丈速去刑部查明实情,朕随后便到。”罢,袍袖猛挥,径自转入内宫。 冉兴心急如焚,疾步赶出午门,只见金水桥畔,李鸣正陪着武凤楼焦急张望。冉兴沉着脸上前,低声责备道:“你三叔胡闹得太过了!怎能私自去刑部投案?万岁龙颜大怒,只怕今日难以善终。” 李鸣急得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驸马爷,您这回可怪错人了!那去投案的不是我三叔,而是我那任性的小师姑李文莲!” 冉兴惊出一身冷汗,顿足长叹:“乱了,全乱套了!我得赶紧回身,求皇上莫要驾幸刑部。”说罢,顾不得年迈,转身便往宫里跑。 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不敢耽搁,直奔刑部衙门。刚到门口,便见一名老家人打扮的汉子在墙阴下游移,虽是布衣遮体,那份挺拔气韵却瞒不过熟人。武凤楼趋前一看,正是化了装的江剑臣。 江剑臣见二人赶到,眉头紧锁,压低嗓门恨恨道:“那个女屠户当真可恶,偏在这节骨眼上添乱!若非怕家里长辈说我不讲理,我真想一剑宰了她落个清静。”此时刑部尚书崔文升因依附阉党已被锁拿,部务暂由侍郎黄克赞署理。黄克赞与李鸣之父李精文乃是同科进士,素有通家之谊。李鸣仗着这层关系,领着师父与师兄大摇大摆进了衙门。先在后堂拜见了黄侍郎,问明了关窍,这才避开人耳目,潜踪匿迹地摸到了前院班房左近。 江剑臣三人隐于暗处,透过窗棂缝隙望去。只见那“女屠户”李文莲不知从何处寻来一身簇新行头,头戴紫色武生巾,身披一件金线绣大朵牡丹的紫罗袍,下着葱绿长裤,脚蹬粉底皂靴。这番红绿相间的打扮,配上她那副娇艳如花的容貌,倒显得英气勃发。她正大马金刀地端坐在班房首位那把太师椅上,神色不可一世。 李鸣瞧在眼里,心中暗暗咋舌:这位小姑奶奶哪像是自首待罪的囚徒?看这架势,倒像是朝廷大员亲临刑部巡视班房来了。 屋内几个捕快垂头丧气,个个青肿着脸孔,显然先前领教过这姑奶奶的手段。只听李文莲柳眉倒竖,像使唤家奴一般呵斥道:“你们那领头的难不成掉进尿坑里了?去了半晌也不见鬼影。大爷我干坐在此处,连口像样的茶水点心也瞧不见,这监牢叫人怎么蹲?我可告诉你们,大爷我便是刺杀三边总督杨鹤的正凶!若不把大爷伺候周全了,大爷一不高兴,跺脚上房便走,这人命关天的血案,便留给你们这帮奴才顶罪去吧!” 捕快们吓得魂飞魄散,哪敢回半个不字?领头的一个赶忙哈腰作揖,赔笑讨好道:“大爷您千万息怒。我们头儿毛金常,外号‘金毛吼’,平生最是敬重江湖豪杰。若是知晓大爷驾到,赶着巴结还来不及。您稍坐,这就到了。” 话音未落,李文莲抬手一记耳光,直打得那捕快牙关打颤,歪在一旁愣是不敢出声。李文莲啐道:“少跟大爷耍贫嘴,大爷要见真章。怕挨揍的,就快去端茶!” 江剑臣在窗外看得暗自摇头,心道这些公门鹰犬平日里横行霸道,吃些苦头倒也不冤。正思忖间,忽听外间一声高喝:“头儿到——!” 随着喝声,四名小差簇拥着一条彪形大汉跨进门来。那“金毛吼”毛金常人如其名,生得虎背熊腰,生得一张威严面孔,已有三十七八年纪。他平日里眼高于顶,听闻手下受辱,进门时已是怒火中烧。待看清自己平日落座的太师椅竟被一个细皮嫩肉的少年占了,更是气得须发皆张。 “哪来的死贼囚,敢在这儿装大爷!给老子滚起来!”毛金常一声怒吼,蒲扇般的大手挂着风声,劈胸向李文莲抓去。 李文莲虽性格泼辣,终究是待字闺中的女儿,见对方竟敢向胸口抓来,登时气得粉面生威。她坐着纹丝不动,待那手掌切近,右手猝然一翻,如灵蛇出洞,竟后发先至刁住了毛金常的脉门。她指间发力一拗,毛金常只觉腕骨欲碎,惨叫一声便跪倒在地,两鬓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没眼力的东西,敢在大爷跟前卖横!”李文莲冷哼一声,随手一甩,便将那百十斤的躯干如破布般掷了出去,随即笑骂道,“这官司你替我打了吧!”说罢双脚轻点,一式“乳燕穿帘”凌空拔起,倏忽间已蹿出班房,稳稳落在了房檐之上。 毛金常惊魂未定,见“点子”要飞,吓得顾不得浑身疼痛,扑倒在院中,对着房顶乱招手,嗓音都带了哭腔:“大爷别走!千万请回!” 就在此时,刑部侍郎黄克赞已匆匆赶到。他见李文莲身手不凡,心知不能硬取,遂拱手施礼,朗声道:“少侠真乃武林英杰!万请屈尊下来,老夫自会责罚这些没规矩的奴才。” 李文莲本意只是抖抖威风,并不真走。此刻见领头的跪了一地,朝廷命官也对自己低声下气,心头大快。她飘然落地,拍了拍手,对黄克赞斜乜道:“你便是此处主事的?瞧着官位不小,想必搜刮的造孽钱也不少。听着,大爷我乃是钦犯,每日须备三桌上等席面,再从你府里挑两个俊俏丫头来伺候。大爷我若蹲得舒心,你也能官升三级,如何?” 江剑臣见黄侍郎现身,料知场面已能稳住,当即向武凤楼与李鸣使了个眼色,三人悄然退出刑部。 行至街角幽静处,江剑臣站定身形,面色凝重,沉声说道:“那皇帝的圣命,我绝不会屈从,骗杀侯国英之事,断无可能。可眼下李姑娘代我受过,她师父华山神尼更是纠缠不得的人物。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唯有远走石城岛,如此方能避开这些恩怨是非。”他从李鸣怀中接过自己的包袱,目光决绝,“尔等速回驸马府报信,不准随我涉险。” 江剑臣等二人走远,方才褪去伪装,显出本来面目,一路风尘仆仆向辽东赶去。 行出京城约莫十五里,官道旁荒草摇曳,一名背负阔刀的汉子冷然挡在路心。江剑臣定睛一看,竟是“快刀哑阎罗”郭天柱。江剑臣素来敬重他是条硬汉,平日里皆以“哑叔”相称,此刻见他目光不善,不由得心头一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郭天柱满面寒霜,手中虽无言语,却从怀中掏出一卷书写好的素帛,横在江剑臣面前。只见上面字迹如刀刻一般: “我家少主人对三侠情深意重。为此甘冒灭门之祸,替你雪了父仇;如今更舍身顶罪,陷于缧绁之中。于情于理,你岂能弃之不顾?天柱受华山两代厚恩,纵知是以卵击石,今日也不得不阻三侠大驾,还请转回京城!” 江剑臣长叹一声,只觉满心苦涩无处倾诉。他哪里是负心薄幸?此行远赴辽东,正是为了换取那痴心于己、身陷囹圄的李文莲一线生机,这才不得不屈从圣命,前去诱杀那石城岛上的女魔王。然而事涉朝廷隐秘,更关乎先天无极派百载声誉,纵是面对这位耿直的哑叔,他也万难吐露只言片语。 “江某之心,唯天可表。老前辈日后自知其详。”江剑臣面露苦笑,拱手一礼,“请让剑臣上路!” 哑阎罗郭天柱生性最是执拗,见他语焉不详,只当是他在推诿搪塞,哪里肯信?他非但不退,反而欺身而进,瞬息间已抢至江剑臣身前三尺之地。寒芒陡现,那把杀人无数、令江湖宵小闻风丧胆的快刀已然出鞘。 江剑臣暗自焦急,只觉命途乖舛,万事皆不如意。他沉声道:“哑叔,凭‘江剑臣’这三个字,难道还不足以取信于你?我非走不可。” 这话本是剖心析胆的真诚之语,落入郭天柱耳中,却成了恃才傲物的示威。他眼中怒色一闪,快刀横胸,决然道:“天柱自知武功不及三侠万一。但今日若不教我血溅五步,断不容你向东挪动半步!” 江剑臣心头一震,知他误会已深,正欲豁出去说出真情,忽听得蹄声如雷,五匹快马卷起漫天烟尘,疾驰而至。 “三爷果然在此!先收拾了这个鹰爪孙!” 马上人高声欢呼,话音未落,四条人影已如离弦之箭纵落。未等江剑臣分辩,四条藤棒已化作密不透风的影幕,带着凄厉风声向郭天柱兜头罩下。 江剑臣暗叫“苦也”,来人竟是秦岭四煞。这四人受侯国英密令,一直在京郊待命保护江剑臣。杨鹤被杀之事已传遍江湖,他们只道郭天柱是朝廷派来追捕江剑臣的高手,立功心切之下,出手便是搏命的杀招。 此时情形千钧一发,江剑臣顾不得许多,先天无极真气自双掌狂涌而出,硬生生插进两股劲力之间。饶是他应变奇速,惨象仍是难免:郭天柱身中两棒,狂喷鲜血,摇摇欲坠;而四煞中亦有三人被快刀划伤,唯有大煞左青龙幸免流血。 江剑臣抢步欲扶,郭天柱却发出一声凄厉冷哼,拼尽残存真气挣脱开去,没入荒草之中。江剑臣立在原地,望着那抹凄绝背影,只觉喉头堵塞,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四煞中三人伤势虽重,皆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左青龙将其一一扶上马鞍,复请江剑臣上马。江剑臣闭目良久,猛地咬碎钢牙,翻身上马。 众人驰至海滨,弃马登舟。但见碧浪万里,白帆鼓荡。石城岛轮廓渐晰,只见岛上依山筑城,蜿蜒如龙。城内甲胄鲜明,防御严整,短短数月,原本的荒岛已被侯国英整治得铁桶一般。江剑臣平生傲骨,见此景象,也不禁暗暗叹服这女子的韬略才智。 岛卒飞马报入,侯国英竟只身飞奔出城,迎向滩头。左青龙见主母驾到,诚惶诚恐跪地请罪。侯国英凤眼微抬,扫过受伤的三煞,轻摇螓首,露出一丝宽宥笑意。左青龙识趣,领着众人悄然退下。 待到海滩之上只余下潮声阵阵,侯国英方才伸出颤抖的玉手,轻轻攀住了江剑臣的肩头。 江剑臣想到袖中藏着的杀机,如遭电击,下意识欲闪身避开。可当他目光落在侯国英那明显消瘦、略带苍白的玉颊上时,心弦猛地一颤,整个人僵立当场,竟再也挪动不得。 侯国英顺势靠入他怀中,感受着那熟悉的清冽气息。她吐气如兰,双目微闭,喃喃道:“剑臣……千万莫要说话。且让我好好歇息片刻。” “钻天鹞子”江剑臣的眼眶红了。他心一横,满腔悲愤尽数化作决绝,集聚起毕生修为的先天无极真气贯于右臂。他掌心舒展,缓缓扬起,对准了侯国英的后心。他想,若能让她毫无察觉地死在自己怀中,于她而言,或许便是这世间最温情的死法。 就在手掌将印未印之际,怀中女子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竟猛烈地跳动了几下。 那是有生命在搏动。 江剑臣如遭万箭攒心,痛入骨髓。他猛然省悟,这个女子腹中正怀着他的骨肉,即将为司马家诞下血脉。父亲司马文龙的惨烈一生,母亲杨碧云的薄命红颜,自己的孤露幼年,以及怀中人对他那纠缠生死的苦恋,皆化作万千苦藤,将他的心身重重束缚。 那只原本要取命的右手,终究没有印下去,而是微微颤抖着,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圈向了她那粗了近两倍的腰肢。 侯国英贴在他怀中,唇角绽开了一丝极甜、极舒心的笑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的心绪已乱如乱麻,索性不再去想。他右臂揽腰,左臂下沉,稳稳地托起这个令他爱恨交织的女子,一步一步,迎着潮起潮落,向那无垠的海边走去。 海风渐冷,侯国英却在江剑臣怀中悄悄睁开了双眸。她凝视着这男子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并未言语,只伸出如玉葱般的指尖,细致地、一下又一下地为他拭去。 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在江剑臣耳畔响起,她语声欢悦,带着三分俏皮与七分深情:“剑臣,我此生已再无憾事。只因这已是第二次,你终究是不舍得杀我。” 江剑臣如遭惊雷劈中,身形猛地一晃,几乎手松劲脱,将怀中人跌落沙滩。 侯国英此刻心境极佳,双臂如藤萝般紧紧勾住江剑臣的颈项,将那张滚烫的娇脸贴在他腮边,喁喁细语道:“你是这世间顶天立地的奇男子,凛凛一躯,心性耿介。你的心思,我只消看一眼你的脸色,便能知晓阴晴圆缺。” 江剑臣驻足不前,只觉双腿如灌铅般沉重。他缓缓颓然坐下,将头深深埋入侯国英的怀中,沉默无言。 周遭凉风习习,海鸥点点。巡逻的岛丁见状,皆知情重,远远地便绕道而行,不敢惊扰这对生死冤家。两人就这般枯坐,直至一轮孤月自海天交接处悄然升起。 正当这浓情蜜意化不开之际,忽听得不远处一声苍劲的呼喊破空而来:“两位贤弟,老夫备下的一桌海鲜,热了三回,滋味儿都给散尽啦!荣儿这丫头已赌咒发誓再也不给热了,这鱼虾冷了,腥气可冲天呐!” 江剑臣听出是“六指追魂”久子伦的声音,心头陡然一凛。侯国英亦觉怠慢了两位老哥哥,俏脸微红。江剑臣长身而起,小心翼翼地将侯国英扶下。一旁伺候的荣儿早已满面堆笑,嘴里却嘟囔着:“老爷子分明是自己嘴馋,倒拿婢子当幌子。只要老爷子能忍住这馋劲,婢子再热上十遍八遍又有何难?” 久子伦与“秦岭一豹”许啸虹对视一眼,尽皆哈哈大笑,声震长空。 众人步入岛上的议事大厅,此处乃是石城岛王国的核心所在,此刻巨烛高燃,亮如昼。夏侯双杰、韩月笙、晏日华等一众高手齐聚一堂,纷纷上前见礼。江剑臣心中悲戚如潮,却也不得不强作笑颜酬酢,杯盏交错间,只求借酒浇愁。 酒至半酣,久子伦与许啸虹言道,为替侯国英扩展疆土势力,须连夜返回关内邀约几位武林同道,随即匆匆辞去。 二人离席后,席间尽是侯国英的心腹,亦多是江剑臣旧识。众人轮番劝酒,江剑臣酒入愁肠,化作满腹哀愁,索性放浪形骸,喝了个酩酊大醉。 这一场醉梦也不知度过了多少晨昏。待江剑臣睁眼时,只见室内昏暗,唯余暮色沉沉。他并未唤人点火,只是自嘲一笑,心念电转:石城岛上下因他到来而欢声雷动,人人皆对侯国英忠心不二。五万铁甲精锐,更有数百高手坐镇,如此众志成城,无怪乎朝廷将其视为心腹大患。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感叹那小皇帝朱由检当真深不可测。纵派十万雄师,耗费万两军饷,亦未必能平定此岛。唯有利用他江剑臣这一柄神兵利刃,方能直刺侯国英的心窝,且是不费吹灰之力。可皇帝亦算准了,即便江剑臣功参造化,刺杀之后也难逃岛上部众的复仇。届时久子伦、许啸虹必然联手青城派,大举反扑,先天无极派恐遭灭顶之灾。这一石二鸟之计,当真毒辣至极! 江剑臣想到此处,冷汗登时浸透了重衣,神智也清醒了大半。他忆起武凤楼曾言,万岁欲重组锦衣卫,招揽武林异人作为御前卫士,以防阉党余孽。若皇帝当真以九五之尊招纳了青城三豹,那先天无极派的处境,便如悬崖勒马,危在旦夕。 正自沉吟间,房中灯火微亮。只见荣儿神色哀戚,低首捧进一碗莲子羹。她将瓷碗放在床头,也不言语,只悄立一旁,似有千言万语哽咽在喉,却又不敢吐露半句。 江剑臣虽觉口燥舌干,却也未动那羹汤,只是借着微弱的烛火,重新细细打量起这满腹心事的丫头来。 荣儿见江剑臣目光炯炯,似要看穿她的心事,忙强撑出一抹笑意。只是那笑容僵硬枯涩,眼底的忧色浓得化不开,倒比哭还要令人生疑。江剑臣心窍玲珑,见此情状,料定岛上必有变故,且此事定然非小。依着荣儿那风火泼辣的性子,若非大事临头且受了严令,绝不至于这般神思不属。 他心念一闪,断定是侯国英临行前封了荣儿的口。 江剑臣不再迟疑,挺身下榻。这一动,只觉脑中如千军万马奔腾,头重脚轻,身子晃了三晃。他心中暗自惊警:这酒力竟如此霸道,连自己这身先天无极真气都险些压制不住,日后断不可如此放纵。见荣儿仍是低头不语,他定住心神,试探着笑道:“荣儿,我这一醉,怕是过了一昼夜吧?累你在此处守着,瞧你这冷冰冰的脸色,莫不是怪我太难伺候,生了气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荣儿勉强扯了扯嘴角,垂首道:“伺候三爷是婢子的福分,三爷莫要冤枉了人心。这碗汤您趁热喝了,婢子这就传膳去。”说罢,脚下匆匆,只求快些逃离此处。 江剑臣哪能由她溜掉?他身形微晃,如魅影般一闪,已稳稳拦在门前。 荣儿惊慌之下,哪里收得住脚?她虽得侯国英真传,功力不俗,却也撞进了江剑臣怀里。江剑臣顺势左手轻托她的下颌,右手轻抚她那如云秀发,语声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小爷去了何处?为何要瞒着我?告诉我。” 荣儿娇躯猛地一颤,嗅着江剑臣身上淡淡的酒气与清香,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瘫软在他怀中。 江剑臣察觉她六神无主,显然是因大事临头乱了分寸,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怜悯。他松开左手,任由她靠在自己肩头,右手在她的香肩上宽慰地拍了两下,温言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身子不便,究竟去了哪里?快快讲来。” 荣儿素来将江剑臣视作天神,那份仰慕之情深埋心底。她自知微贱,从未敢想过能得这位谪仙般的人物如此温言软语地对待,更不曾想能依偎在他怀中。这一刻,她只觉夙愿得偿,便是此刻死了也心甘,一时间竟激动得落下泪来。听着江剑臣焦急的询问,她把心一横,终于哭出声来,将实情和盘托出。 原来,侯国英深谋远虑,早将圣泉夫人、魏忠贤以及她多年积攒的财富暗中转运至石城岛,欲以此为万世基业。奈何岛上初辟,土地产粮不足以养活数万铁甲精兵。关内近岁灾荒不断,收购稻菽难如登天,她便将目光投向了辽东关外那片黑土地。 就在江剑臣宿醉未醒之时,急报传至:她派往关外三路收购的大批军粮,在秘密码头装船之际,竟遭了一伙武林怪客劫夺。随行岛卒伤亡殆尽,情势岌岌可危。侯国英顾念五万将士的生计,竟不顾临盆在即,亲率人马连夜登舟接应。她知江剑臣处境尴尬,不愿让他再卷入这血火漩涡,故而严令荣儿守口如瓶。 江剑臣听罢,顿觉脊背发凉。以“女魔王”侯国英的名头,普天之下谁不忌惮三分?对方竟敢公然截粮杀人,定是有备而来。更教他心惊的是,此刻岛上高手凋零:久子伦与许啸虹远行未归;秦岭四煞中三人重伤未愈;夏侯双杰须镇守岛上五万兵马,动弹不得。侯国英身边仅余晏日华、韩月笙二人,且她自己已是待产之身,此番前去,岂非羊落虎口? 荣儿见江剑臣面色连番数变,知他已明利害,当下推开他的肩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哀求:“好三爷!岛主对你一片痴情,哪怕大难临头还护着你。现在她身陷重围,求三爷救她一命!哪怕事后她要把婢子处以极刑,荣儿也认了!” 江剑臣心急如焚,连连跺足,沉声喝道:“快快起来!去,寻一件趁手的兵刃来!” 荣儿闻言如获大赦,一跃而起,飞奔出门。 江剑臣盘膝坐于榻上,深吸一口气,功行一周。待他喝完那碗莲子羹,腹中暖气升腾,荣儿已满眼含泪地捧着一口长剑折回。江剑臣目光落在剑鞘之上,那熟悉的纹路犹如一道闪电劈开记忆,前尘往事排山倒海般袭来,竟教他僵在当场,半晌回不过神。 那荣儿手中所捧之剑,原本是一段不堪卒读的孽债。九个月前,江剑臣潜伏青阳宫,却被圣泉夫人设下毒计,以大内秘药“和合醉仙散”使他与侯国英坏了清白,结成名义夫妻。此后在密云别宫,二师兄白剑飞误信他背叛师门,急欲清理门户,偏偏侯国英为护爱侣,故意将此乌龙宝剑塞入江剑臣手中。两强相拼,这口大内神兵利器无坚不摧,竟在江剑臣全然无心之下,生生削去了二师兄的一条臂膀。 这乌龙剑上,曾溅满同门血亲的鲜血,锋锐更胜紫电。昔日江剑臣恨极发誓,要持此剑手刃女魔王,为师兄讨回公道;谁曾想天意弄人,今日他竟要握着这口血债之刃,去救那性命垂危的侯国英。 荣儿见江剑臣望着宝剑木立良久,眼中阴晴不定,知他触动了往事创痛,不禁惨然泣道:“三爷,当年别宫一错,岛主心中亦是万般悔恨。她唯恐此生再难见容于你,曾数次夺过此剑欲横剑自尽,皆被婢子死死拦下。自那日起,这剑便由婢子代为封存。三爷,求你看在岛主一片痴心的份上,暂且撇开前尘,救救她母子性命!” 江剑臣猛地咬紧牙关,脚下一顿,劈手夺过乌龙剑。他再不迟疑,手牵荣儿,施展绝顶轻功直扑海滨。两人纵上一艘快船,荣儿在前指引,小舟如离弦之箭,劈开千顷碧浪,朝那喊杀震天之处飞掠而去。 此时的秘密码头,侯国英果真已步入了十死无生的绝境。 这位女魔王生性孤高傲物,虽是女儿身,却有一股不输须眉的霸悍。她深知石城岛孤悬海外,五万将士的生计全系于这粮草供应之上,若是码头被断,全岛上下便如瓮中之鳖。偏生此时岛上人手极度空虚:久、许两位老哥哥远行邀客,秦岭四煞伤重难支,她唯有将岛务托付给大煞左青龙与夏侯双杰,自领韩、晏二人,轻车简从赶赴前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码头的总管名叫于成清,绰号“铁算盘”,乃是侯国英师父“阴阳扇子”于和的胞侄。此人办事老练,对侯国英忠心不二。见强敌压境,他一面死命抵挡,一面飞鸽传书。待侯国英赶到时,场中已是一片血海腥风。 潇湘剑客韩月笙环视四周,只觉林中杀气凛然,心中暗自警惕,低声劝道:“岛主,此事透着古怪。凭于总管之能尚且支绌至今,只怕敌人是围点打援,意在诱岛主现身。来者身份不明,咱们是否请江三爷来此压阵?” 侯国英虽觉有理,但她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气如何压得下去?她凤目含威,沉声斥道:“月笙,你从我多年,何曾见我侯国英临阵退缩?此等恩怨,何必再将剑臣牵扯进来!教那首脑出来说话!”话音方落,她反手一抖,那柄杀人夺魂的阎王扇已然平展,寒气逼人。韩、晏二人见状,齐齐拔剑出鞘,剑鸣声划破寒空。 “杀!”侯国英樱唇轻启,吐字如冰。 三条人影犹如三道黑虹,瞬间扎入敌阵。金铁交鸣伴随惨号之声顿起,只见血光迸现,对方瞬息间已有二十余名好手横尸当场。 就在此时,四尊如铁塔般的魁梧大汉一字排开,横刀断路。那些死伤的随从被其部众趁机抢回。侯国英见状,阎王扇“刷”地一合,在左掌心轻敲两记,示意属下暂歇杀伐。她冷眼打量,见这四人皆是而立之年,一身玄色疾装劲服,手中各持一柄加重的鬼头阔刀,相貌凶恶,声势惊人。 “月笙,日华,”侯国英嘴角噙着一抹蔑笑,冷冷道,“三招之内,送这四人上路。可有难处?” 话音未落,风流、潇湘二剑已如流星贯日般刺出。 这二人昔年位列青阳宫顶尖高手,岂非浪得虚名?剑气纵横间,只听得两声闷哼,两名大汉连刀都未及封架便已被穿胸而过。余下两人方才翻转刀面,却见两道冷芒掠过,一人前胸被划,一人软肋中剑,齐齐栽倒在血泊之中。 侯国英复又将折扇迎风一展,纤手轻摇,即便此时身陷重围,神色间亦自有一股睥睨群伦的飒爽英姿。 她立于滩头,冷然长喝,声浪穿透层层甲胄,直达敌阵深处:“哪路名宿在此截我粮道?若还顾念麾下这些汉子的性命,便请现身领教。若只一味教部属受戮,岂是英雄所为?” 侯国英机敏远过于常人,她命韩、晏二客三招之内必取敌命,实则存了一石二鸟之计:一来借此消磨敌方气焰,二来旨在激怒幕后主使,迫其现身,好教自己瞧个虚实。她素来算无遗策,绝非鲁莽之辈。海风吹皱其袍角,那双凤目中杀伐之气凛然,惊得周遭壮汉不由得纷纷倒退,竟无一人敢掠其锋芒。 熟料那激将之语方才落地,对方阵中异变突起,四道如黑塔般的巨影带起一阵恶风蹿出。这四人尚未立定,掌中兵刃已化作四道狂飙,竟以四敌二,分从死角猛攻韩、笙二人。 韩、晏二客随侍侯国英经年,最是深知主子好胜喜功的脾性。方才那三招之约,二人只用了两招便已复命,此刻正值志得意满、杀心大盛之际,见强敌继至,竟不等侯国英下令,便各自清啸一声,挺剑迎上。 这一对剑,二人心下陡然叫苦:上当了! 侯国英立于阵后,凤目如电,只一瞥便瞧清了那四名劲敌的兵刃,心中咯噔一下,急呼道:“二位且慢!” 然而生死博弈只在瞬息之间,这声惊呼终究是慢了半拍。二客的两口长剑已与对方的九耳八环刀、锯齿狼牙刀、金背砍山刀以及一只状若铁疙瘩的琵琶在电光石火间互换了两招。只见残影交错,韩月笙闷哼一声,右肩登时染红;晏日华亦是小腹受创,身形剧颤,显然伤势已动及根本。 侯国英生平最是护短,亦因这份回护之情,才教一众虎狼部属对其赤胆忠心。此刻见两名心腹折损,她一双美目瞬间变得赤红。她娇喝一声,身形似掠海惊鸿,一把阎王扇化作漫天残影,在那四名高手的合围中硬生生撕开一线生机,将重伤的二客挡在身后。 侯国英这一入场,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四名汉子竟齐崭崭向后退了五步,神色肃穆,与她冷冷对峙。 侯国英“刷”地收拢折扇,嘴角噙着一抹森然冷笑,切齿道:“堂堂满洲第一勇士,赫赫有名的长白三雄,竟也学那下三滥的诡计,合力暗算我两名下属。今日若不教尔等加倍偿还,我石城岛从此在这道上自绝号令!” 原来,这第二次现身的四人,皆是关外成名已久的顶尖人物。韩、晏二人因前番胜得太易,犯了一个“骄”字,纵使内力深厚,又怎敌得过这四名绝顶高手的蓄力一击?果不其然,尽数落入了对方幕后高人的奸计之中。 侯国英痛惜爱将受辱,语声冷冽如冰。那长白三雄被她说得面皮涨紫,讷讷不敢言。唯有那满洲勇士铁阁达生性狂妄,闻言怪笑道:“旁人惧你女魔王侯国英如蛇蝎,我铁阁达却要瞧瞧,你这魔女没了牙爪,还能狂到几时!”说罢,他右手抡起那沉重如山的铁琵琶,使一招“五丁开山”,竟直取侯国英那明显隆起的小腹,招式既沉且毒。 侯国英虽是男装扮相,内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女儿身,此时身怀六甲,见对方招式卑劣,不禁气得玉面含霜。她掌中阎王扇轻灵一摆,用上“四两拨千斤”的巧劲,一式“指点江山”将铁琵琶带偏三寸,紧接着扇锋急转,借势切在铁阁达的右手腕骨之上。 须知这阎王扇乃是红毛铁所铸,两支大股边缘锋利如神兵。铁阁达纵有横练护身,又怎熬得住这断金碎石的一击?只听一声惨绝人寰的厉吼,铁阁达踉跄败退,一只手掌已然齐腕而落,在血泊中微微抽动,场面凄惨莫名。 就在这时,人群如潮水般左右一分,满洲亲王多尔衮在众卫士簇拥下步入场中。他一眼瞧见倚重的勇士成了残废,眉宇间阴云密布。但他终究是一代枭雄,转瞬便抚掌大笑,朗声道:“久闻女魔王侯国英英姿过人,今日一见,果真不虚!可惜,岛主聪明一世,今日却失算了。” 多尔衮步履沉稳,言语中透着胜券在握的闲适:“孤先以庸手激你属下豪情,继而由三雄出奇制胜,废你羽翼。如今你虽伤我一名猛将,可你身边已无可用之人,而孤的大援顷刻即至。侯岛主,今日你纵有通天彻地之能,怕也难飞出孤王的掌心了。” 侯国英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一语不发地听他把话说完。她心中百转千回,深知处境已如悬丝:韩、晏二人重伤,余众皆是土鸡瓦狗,自己临盆在即,真气运转已现滞涩。她心中第一次生出悔意,恨自己不该将江剑臣瞒得那般死,若有他在身侧,何至于落入如此绝局? 多尔衮见她沉吟,复又奸笑道:“小王素来渴慕奇才,早有接纳之心。若岛主肯效力我大清,孤当奏请皇兄,赐予极尊之位。如今大明气数将尽,崇祯小儿必视石城岛为眼中钉肉中刺。你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何苦替那昏君守这孤岛?识时务者,方为俊杰,请岛主三思。” 侯国英心中冷笑,她深知多尔衮觊觎石城岛久矣。她扫向身侧,只见晏日华脸色惨白,咬牙催促道:“岛主……速退海上!莫要管我二人……” 韩月笙捂着血流如注的右肩,亦是眼神决绝:“快走!我和日华拼死也能挡他一挡。待日后……请江三侠替我等报仇便是!”说罢,一双老眼中尽是泣血般的哀恳。 听了两个部下剖心析胆的肺腑之言,女魔王侯国英不仅未露半点惧色,反而朗声大笑,那笑声在凄冷的海风中显得格外豪迈、潇洒。她轻启朱唇,语声虽柔却透着金石之坚:“武林同道向来敬重铁骨铮铮的汉子。我侯国英虽是女儿之身,胸中亦有铁血万千。今日若舍了你们独自求活,他日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且在一旁好生包扎,看本岛主单扇杀敌!” 话音方落,多尔衮那处忽地传来一声长笑。随之而来的,是三道形貌诡谲、气息阴沉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入场中。 领头的老僧暮气沉沉,双目微闭,仿佛行路之时亦在沉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枯木般的死寂;居中一人乃是个枯瘦如柴的老道士,面色阴鸷,半点笑意也无,阴冷得令人骨髓生寒;最后一人则是个浑身僵直的老者,行止如提线木偶,双腿双臂皆不见弯曲,那张铁板似的脸上毫无表情,连眼珠都不曾转动半分。 潇湘剑客韩月笙见状,禁不住失声惊呼,忍痛向侯国英低声示警:“岛主当心!这三人便是‘长白三雄’的恩师,辽东武林中功力深不可测的‘僧、道、俗’三奇!” 侯国英心头一凛。她曾听大师伯“铁扇仙”樊茂提及这“睡和尚”、“阴道人”与“活僵尸”的凶名,未曾想多尔衮为了剪除自己,竟请动了这三尊活罗汉。昔日武凤楼在辽东虽曾遇过他们,但当时尚有少林醉圣与六阳毒煞坐镇,今日己方人单力薄,若“六指追魂”久老哥哥在场,或可一战。 多尔衮见侯国英神色凝重,冷笑一声逼问道:“侯岛主,生死荣辱皆在尔一念之间。是战是和,孤以三击掌为限!”说罢,双掌交错,发出一声清脆的轰鸣。 侯国英深知对方是欲借三奇之威摧垮自己的心智。她指尖滑过阎王扇,暗暗查点了弩箭之数,另一手则紧紧攥住了紫电剑的冰冷剑柄,已然存了舍命一搏的死志。 “啪!”多尔衮拍响了第二掌。 就在那第三掌将鸣未鸣之际,侯国英抢先出手了。她虽临盆在即,但杀气一盛,身形依旧如惊鸿掠影。只见她左手紫电剑,右手阎王扇,双兵齐出,直取那“活僵尸”焦德元。紫电剑幻化出万点寒星,阎王扇卷起一派凌厉劲风,招招皆是两败俱伤的狠辣杀手。 焦德元那张刻板的木脸上,嘴角肌肉微微一抽。面对如此疯魔般的攻势,他亦不敢托大,袍袖底翻出一柄墨色短刀,“叮当”两响,硬生生架开了这开山裂石的一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交手之下,侯国英看清了对方的兵刃——那是柄一尺二寸长的墨黑怪刀,通体无光,刀尖微卷如钩,状似吴钩却更显阴森。此刻侯国英心中如乱麻缠绕:粮草待运,亲信负伤,方才那一招硬拼更是震动了腹中胎气,隐隐作痛。对面三奇,随便一人皆是劲敌,何况周遭还有铁甲精兵环伺。 战,则是全军覆没;退,又岂能逃过多尔衮的重重围杀? 就在她心念转动间,焦德元已然变被动为主动,怪刀带起重重诡谲的影迹反扑而来。 侯国英左遮右挡,纵使使尽平生绝学,在浑厚如山的内力压制下亦显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焦德元老辣至极,瞧准了她身怀六甲、真气运行不畅的弱点,招式愈发沉猛。三十招过后,侯国英已是冷汗涔涔,腹中阵痛愈发剧烈,手中兵刃亦渐显虚浮。 “岛主速退!”韩月笙怒喝一声,他不顾右肩血流如注,强行将长剑换至左手,提聚残存内劲直扑焦德元,欲以此身替主脱困。 侯国英性烈,哪肯此时弃部属而逃?正欲变招再战,忽听得一声如老鸦啼哭般的阴笑。那“阴道人”如鬼魅般横插而入,左手使出一招“天王托塔”黏住韩月笙左腕,右掌则挟带排山倒海之势击中其左肋。 韩月笙如断线风筝般颓然倒地,口中鲜血狂喷。 侯国英只觉五内俱焚,左手剑化作一式“巧女纫针”狠戳阴道人乳泉穴,右手阎王扇机括连响,三支毒弩如流星赶月般呈品字形攒射而出,同时厉声示意晏日华救人。 那阴道人能在辽东称奇,果真名不虚传。他身形微侧,轻描淡写地避开毒弩,右手的食、中二指竟使出“金夹剪”的绝技,生生夹住了紫电剑的锋芒,左手化钩,直逼侯国英咽喉要害! 侯国英自出道以来,纵横武林,杀人如麻,人皆避之如虎,即便此刻危机迭现,她的心神也未见半分紊乱。见阴道人欲下毒手,她骨子里的那股凶性陡然迸发,左臂真气狂涌,使出一记绝户的绞削之势,意在断去阴道人那两根指头;右手阎王扇更是不顾门户,以同归于尽的招数直点其胸口“玄机穴”。 眼看两名绝顶高手便要溅血当场,忽听得一声冷哼如龙吟破空,其间还夹杂着一声娇弱的轻啼。一条青色残影如流星坠地,堪堪插在二人之间,那劲力奇巧无比,竟于千钧一发之际将那拼死的双方硬生生震开。 僧、道、俗三奇何等眼力,见此身法,齐齐发出一声惊噫。而侯国英看清来人,原本紧绷的心神陡然一松,玉容惨淡,娇躯失色,竟就势倒入了那人宽阔坚实的怀抱之中。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五岳三鸟中名动天下的“钻天鹞子”江剑臣。 此时的江剑臣美如冠玉,只是那脸色阴沉得可怕,眉宇间杀机隐现。他从袖中弹出一粒莹润丸药,示意晏日华接住去救治那气息奄奄的韩月笙。随后,他微微低头,将嘴凑到侯国英耳畔,语声轻柔得如同三月和风:“我定教你把面子要足,把气也出个干净。且先让荣儿扶你歇息片刻,可好?” 这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体贴与体恤。自当日密云别宫生变,两人名为夫妻,江剑臣却始终对其冷若冰霜。孰料在今日生死关头,他不仅飞天而降,更破天荒地给了她这份暖意。侯国英只觉一股生机注入残躯,她银牙紧咬,竟借着这股劲头卓然挺立——她绝不能让旁人看轻了江剑臣的妻子,哪怕是忍着裂骨之痛,她亦要站得傲骨嶙峋。 江剑臣缓缓向前迈出两步,与那三奇对面而峙。他目光如刃,心中暗恨这三人虚有三奇之名,竟对一个临盆在即的孕妇下此毒手,脸色愈发寒峭。 阴道人感受着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凛冽剑意,哑声问道:“观阁下身法,想必便是先天无极派的江三侠了?” 江剑臣目光不移,只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不错。” 那常年闭目的睡和尚此时也睁开了眼。他单手作揖,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江施主,你当真要庇护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女?” 江剑臣双眉倒竖,这一次连话也懒得多说,只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给三人的最后答复。 “活僵尸”焦德元那张死人脸此时竟涨成了紫红色,他跨前三步,欺至江剑臣近前,嘶声吼道:“姓江的,莫要欺人太甚!我三兄弟在这关外混迹多年,可不买你先天无极派的账!” 江剑臣忽地笑了,那笑容温文尔雅,却透着一种不可一世的狂傲。他语声转缓,却字字如钉:“我欺你们了吗?笑话!我教你们买账了吗?笑话!尔等认贼作父,合力围攻一名身怀六甲的妇人,不光是笑话,更是恬不知耻!” 他先前答应侯国英要教她“气出干净”,如今一现身便连斥三声“笑话”,末了更补上一句“恬不知耻”,直将威震辽东的三奇骂得体无完肤。侯国英听在耳中,心中又是快慰又是酸涩,竟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焦德元本就性情乖戾,哪里忍得住这般羞辱?他仗着师兄弟三人皆在,又逼进一分,恨声道:“江剑臣,你到底想待如何?” 江剑臣仰天大笑,笑声中尽是睥睨天下的豪气。待笑声骤止,他脸色一寒,口中又是清冷的两个字:“杀人。” 焦德元浑身一震,咬牙道:“你想杀谁?” 江剑臣正色而视,余音落地冰凉:“你们。” “大哥,二哥!宰了这个狂徒!”焦德元一声暴喝,手中那柄墨色怪刃已使得如同电闪雷鸣,一招“三星照户”连刺江剑臣周身大穴。江剑臣身形微动,仿佛脚下踩着奇门步法,接连三次移形换位,每次都如闲庭信步般避开杀招,反倒抢占了对方的死角。 阴道人见三弟不敌,不敢托大,背上长剑脱鞘而出。他剑走轻灵,抖开七朵碗大的剑花,配合着焦德元的短刀,合力向江剑臣抢攻。 江剑臣身陷一刀一剑的影幕之中,却如游鱼戏水,只管闪避腾挪,竟是一次手也不还。 睡和尚的眼睛此时睁得浑圆,死死盯着场中。 荣儿见江剑臣处处退让,正欲惊叫出声,侯国英却已嫣然一笑,眸中柔情万种,轻声道:“莫急,他就要大开杀戒了。” 第33章 苦海无边 侯国英话音甫落,睡和尚双目微阖,两道蚕眉陡然竖起,眸中精光如电,反手已将背负的方便铲攥在掌中。僧、道、俗三奇各据方位,如鼎足而立,将江剑臣锁在阵心。 江剑臣蓦地长啸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凌空拔起三丈,待劲力将尽,半空中舒肢展臂,使出一招“鹞子翻身”。他本有“钻天”之誉,借此翻腾之势,硬生生又拔高八尺,只听得“噌”的一声龙吟,墨光激射,乌龙剑已然出鞘。活僵尸焦德元瞳孔微缩,颤声道:“乌龙!”三人心头俱是一凛,虽仍守定方位,步履却不由自主向后撤开数尺,原先狭窄的包围圈竟生生扩大了一倍有余。 江剑臣垂首下望,嘴角微掠,蜂腰顺势一折,头下脚上,宛若苍鹰攫兔之势疾扑而下。掌中乌龙剑荡起层层寒芒,如浓云压顶,冷气森森。三奇只觉头顶劲风扑面,心神猛震,百忙中只得再次撤步避其锋芒。 眼见乌龙剑已临当顶,江剑臣陡然发出一阵狂笑,剑势倏忽变幻,一招“六出祁山”使得虚实难辨。刹那间,三人每人身前各划过两剑。僧、道、俗三奇名动江湖,本是合力合围一名后辈,已觉老脸无光,孰料此刻拼尽全力竟连门户也封锁不住。待那乌龙影过,每人肩头已渗出一星红渍。 江剑臣一招挫伤三奇,身形微晃,重又潇洒自若地立在侯国英身侧。他深知侯国英临盆在即,实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方才借腾空之势,已将二十载苦修的“先天无极真气”提至十二成极限。那一招“六出祁山”三虚三实,虽因顾忌局势未下杀手,却也教三名顶尖高手心惊胆寒。 他立定身形,气沉丹田,一字一顿地冷喝道:“趁着三爷此刻心绪尚佳,杀念未动,谁滚得快些远些,便算谁聪明。于成清,速去备船!” 江剑臣威名所至,竟如石破天惊。不仅多尔衮麾下众人与边氏三雄人人自危,便是连那僧、道、俗三奇亦是斗志全无。在这一声断喝下,众人对视一眼,竟是灰溜溜地撤离了海岸码头,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待敌人踪影全无,侯国英一直紧绷的心弦猝然松动,她心力交瘁,双手死死掩住小腹,软倒在江剑臣怀中。荣儿见状急忙上前,接应二人登上一叶快船。水手们鼓足双臂之力,快楫如飞,向岛上疾驰而去。此时侯国英已疼得面无人色,牙关紧咬,几欲昏厥。江剑臣见她这般模样,料定是要分娩,惊惶之下手足无措,唯有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荣儿。荣儿本是待字闺中的少女,骤然见此阵仗,亦是羞怯惊恐,不知如何是好。江剑臣无法,只得强自定神,抱着侯国英向卧房走去。 孰料方至议事厅前,斜刺里传来一声轻叱,三条黑影疾如弩箭,瞬息间封住了去路。 月华如洗,清辉洒满庭院。江剑臣目光如炬,看清来人面目后,竟觉双膝一软,险些将怀中的侯国英跌落在地。他心头狂震,钢牙紧挫,一瞬间真力贯注于掌,竟欲下死手将这红颜祸水一掌震死,再自戕以了断这桩孽缘。 “剑臣,还不跪接师姑法驾,听候垂训。”一声浑厚的嗓音倏然响起。 江剑臣心头一凛,转头望向说话之人,正是那一向偏爱自己的二师兄“追云苍鹰”白剑飞。他登时省悟,二师兄是怕自己意气用事闯下弥天大祸,故而抢先出言提醒,教他向慈云师太低头。他长叹一声,将侯国英交给荣儿,任由其护送入内,随后整肃衣襟,趋前跪在老尼足下,默然不语。 陪同慈云师太而来的,除白剑飞外,尚有先天无极派掌门人萧剑秋。萧剑秋面沉如水,静立一旁。白剑飞见气氛僵冷,忙陪笑向慈云师太道:“师姑,剑臣这不给您老人家磕头赔罪了么?” 慈云师太冷哼一声,双眉微挑,沉声道:“老尼可没这般大的面子,他这响头,若不是你出言催促,他肯磕么?” 白剑飞心中苦笑,暗忖这老人家性子果真乖戾难缠,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不悦,依旧躬身请托:“师姑法驾亲临,还是请先移步大厅歇息片刻。” 慈云师太火气愈盛,厉声叱道:“你这小子倒是生了一副慈悲心肠!被人断去一条手臂,竟也能既往不咎。老尼却没这等宽宏度量,今日来这石城岛,便是要向侯国英问个明白,她凭什么使唤麾下‘秦岭四煞’,在半道上伏击我的管事郭天柱?今日若不还我一个公道,老尼绝不干休。” 江剑臣胸中一股怒火不可自抑地升腾起来,双目微凝,心中反复权衡。这桩公案的始末原由,他无不洞若观火,实是因一场误会而起。他本欲跨步上前,正色质问那华山神尼:为何她驾前的管事要无故拦阻他东来石城?哑阎罗郭天柱受创虽重,可秦岭四煞付出的代价更烈,其中三人被快刀重创,至今仍卧床难起,若论公道,神尼又该如何补偿侯国英?然而他眼角余光瞥见掌门师兄萧剑秋那渊停岳峙的身影,那股经年累月的同门威望如山峦压顶,令他那到了唇边的抗辩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时,慈云神尼、展翅金雕与追云苍鹰三位武林名宿齐聚岛上,名声所感,除了值守的岛兵外,众人皆按捺不住好奇,争相趋前观瞻这三位宗师的风采。然而待众人听得老尼那番盛气凌人、不留余地的言语,场中气氛陡然降至冰点。不少岛民心生忿忿,脸上阵青阵白,却碍于对方身份不敢发作。 秦岭四煞久走江湖,生性豪烈,此刻更是半步不退。尤白虎、钱朱雀、侯玄武三人在旁人搀扶下勉强站定,大煞左青龙面色铁青,缓步走到神尼身前,拱手施了一礼,沉声说道:“晚辈左青龙见过老前辈。那日偷袭贵管事,实是我兄弟四人意气用事,鲁莽闯下的祸事,与我家侯岛主绝无干系。前辈若要责罚,刀山火海,由我秦岭四煞一肩担了便是。” 慈云神尼冷哼一声,苍老的脸庞上寒霜笼罩,语声如碎冰击玉:“尔等不过是许豹子的门徒,也配在老身面前饶舌?老身此来并非为了尔等这些喽啰,快叫那罪魁祸首侯国英出来领罪!” 左青龙闻言,自尊受损,又见她执意迁怒于侯国英,当下心一横,顾不得尊卑之分,抗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伤人的是我们,老庵主何必苦苦相逼,非要攀扯旁人?天塌下来,也有我左青龙顶着!”话音未落,身旁受了重伤的三煞猛然推开左右,齐整整地抽出紫藤棒,强忍着创口撕裂的剧痛,在那石阶前摆开四方棒阵,神色惨然而决绝。 白剑飞见势头不对,正欲出言转圜,却见慈云神尼怒极反笑,厉声喝道:“好一个天大的胆子!老身纵横武林数十载,未曾见人敢如此忤逆。尔等可知,莫说是华山派的弟子,便是我华山出去的一条畜生,若有人损了它半根毫毛,便拿千斤骆驼绒来赔,老身也不见得肯依!今日尔等既敢伤我驾前之人,又敢口出狂言,老身便先教训了你们,再去寻那侯国英问罪!”言罢,她掌中拂尘轻轻一抖,千百根马尾柔丝在内家真气灌注下,瞬息间根根笔直,如利剑出鞘,一招“孔雀开屏”已含忿而出。 江剑臣眼见此景,只觉血脉偾张,再也忍耐不住,霍然长身而起,竟欲冒着触犯门规之险去接神尼的杀招。便在此时,一缕细微而虚弱的呻吟声飘入耳中:“剑臣,万万使不得……”循声望去,只见侯国英已扶着石壁缓缓走出,她鬓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正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却仍强撑着立在神尼面前。 白剑飞轻叹一声,大手重重按下,将江剑臣重新按得跪倒在地。萧剑秋见侯国英现身,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默然向旁退开两步。 侯国英此刻已是临盆在即,身形笨重,凡稍通世务之人一眼便能看破其困境。偏生慈云神尼虽为一代宗师,却于男女大伦、生儿育女之事毫无知觉,加之她平日里任性自傲,心中早对“女魔王”侯国英存了极深的成见,此刻相见,怒火更炽。她盯着侯国英,恨声切齿道:“‘女魔王’这名号,便已注定你死有余辜。你平日里不守妇道,女扮男装,简直是女子之耻!今日老身便要开这杀戒,洗却这江湖污秽!”语毕,她手中拂尘幻化出漫天寒芒,带起阵阵裂帛般的嘶嘶破风声,将侯国英全身要穴尽数笼罩。 慈云神尼位列武林双奇,功力已臻出神入化之境,这一击含恨而发,势如雷霆。江剑臣心胆俱裂,正欲挣脱二师兄白剑飞的禁锢上前搏命,却见左青龙已抢先一步,足尖点地,身形暴起,手中紫藤棒使一招“泼风八打”,以命易命般迎向那漫天柔丝。 神尼冷哼一声,虽觉这汉子悍不畏死,心头竟破天荒掠过一丝怜才之意。她招式微变,拂尘如灵蛇缠树,先是卷住了紫藤棒,顺势向下裹住了左青龙的双腿。紧接着,她手腕轻抖,内力如怒涛般一放即收,只听一声闷响,紫藤棒脱手飞出,左青龙魁梧的身躯被凌空抛出四丈开外,浑身衣衫被千丝万缕的真气抽得粉碎,支离破碎地跌落在地。 风波愈演愈烈,场中又是两声布帛撕裂般的厉嘶,夏侯耀武、夏侯扬威兄弟二人赤胆忠心,合身扑出欲护其主,却被神尼一式“左右逢源”扫中。劲力透体而入,两人如断线风筝般滚落尘埃,所过之处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直到此刻,众人才看清那被江湖人称作“女魔王”的侯国英,何以面对心腹死士连番受创却始终不曾还手。原来她的双腿被贴身丫鬟荣儿死命抱住,挣脱不得。慈云神尼见此情状,古井无波的心境竟微微一动。见这女子处此绝境,麾下部属竟仍能如此舍命相报,足见其人并非一无可取之徒。神尼杀气微敛,撤回掌力,然面上寒霜未解,厉声斥道:“侯国英,你倒也算个人物,生死荣辱本不足惜,又何必让这些下属代你受过?只要你肯依老身两件事,今日便饶你一命。” 侯国英面如冷玉,先是深深凝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剑臣,目光继而掠过那些血染衣襟的部下,最终落在自己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她惨然一笑,语声虽轻却字字千钧:“你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慈云神尼环视四周,沉声开出道来:“第一,你需当众立誓,自认并非江剑臣之妻,从此恩断义绝,永不相见;第二,就此解散石城岛众,自缚双臂,向刑部投案领罪。” 此言一出,四下里鸦雀无声,众人皆尽失色。唯有侯国英神色坦然,竟自顾自地低笑起来,笑声中尽是讥诮之意。 神尼眉头微皱,疑道:“侯国英,你笑什么?” 侯国英止住笑声,冷冷回道:“我笑老庵主一生行事,从来只顾自己的一厢情愿。难怪当年与无极龙前辈各走极端,落得个分道扬镳、损人不利己、晚景凄凉的下场。” 这番话正戳中慈云神尼一生最痛的隐疾。她自诩一代宗师,最不愿人提及这段往事,如今竟被这小辈当众揭开伤疤,气得老脸发青,四肢冰凉。她暴喝一声:“找死!”掌中拂尘化作漫天怒矢,带着凄厉的嘶啸向侯国英周身罩下。 江剑臣见状,直觉心口一窒,猛然间感到右肩上那只如山的大手猝然收回。他借势电射而出,急怒之下,竟忘了掌中所执乃是削金断玉的乌龙宝剑。一道乌芒掠过,剑气纵横,只听得一阵密集的裂帛声响,老神尼那柄贯注了深厚内力的拂尘,竟被齐根削断,千万根马尾随风飘散,竟成了秃柄。 眼见大错铸成,江剑臣心一横,索性飘身切入战圈,如铜墙铁壁般护在侯国英身前。他顿足疾呼:“荣儿,还不护你家岛主走!”见侯国英犹有迟疑之色,他目欲喷火,咬牙补了一句,“侯国英,你今日若是不听我的,便是你我一刀两断之时!” 慈云神尼此刻已是怒不可遏。她生性偏激,自负武林至尊,万料不到江剑臣竟敢以下犯上,更不曾想到他心中全无徒儿李文莲,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护住这“妖女”。更令她心惊的是,这胎毛未脱的后生,功力竟已高到一剑断其拂尘的地步。她恼羞成怒,将断柄信手一抛,立掌代剑,使出了华山派压底的绝技——“回风舞柳四十九式”。 萧剑秋与白剑飞虽觉师姑行事荒唐,但见小师弟公然动手,亦觉太过鲁莽。两人齐声喝止:“剑臣,不准还手!快快退下!” 江剑臣心中雪亮,若真个出招反击,定会累及掌门师兄。他本欲抽身,却又想起师父无极龙当年受这老尼一辈子的闲气,心中那股倔强劲儿涌了上来。他存心要让这自傲的老尼见识见识,无极龙的传人并非她能随意折辱。主意既定,他既不远遁,亦不进招,只将“移形换位”的轻功施展到极致。他在漫天掌影中穿梭躲闪,袖底暗含无极真气,只守不攻,与暴怒的神尼游斗不休。 习武之人最忌气血冲头。慈云神尼此刻怒火攻心,招式虽猛却失了空灵。反观江剑臣在黄山两度苦修,功力早已炉火纯青,加之存了戒备之心,任凭神尼如何狂攻,他始终如狂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波起伏却不损分毫。 神尼连攻四十余招,眼见四十九式即将演完,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未沾到。她心中叫苦,若真教这后生撑过了全套招式,她华山神尼的面子往哪儿搁? 萧剑秋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身为掌门,最怕局势无可收场。他虽对这位师姑头疼不已,却也担心小师弟真的伤了对方或是被对方痛下杀手。正自权衡利弊,却见江剑臣借着腾挪转移,竟渐次将老神尼引向了石城岛后山。 此时残阳如血,淡黄色的余晖铺在万顷碧波之上,金鳞跳动。萧剑秋心中暗暗称奇,他知这位小师弟向来豪爽坦荡,从无诡诈心思,却不知此时将神尼引向海沿是何用意。 正茫然间,他忽地瞥见山崖边缘,侯国英面带凄恻之色奔行在前,丫鬟荣儿泪流满面地紧随其后。三人已到了那烟波浩渺、怒涛拍岸的海天尽头。 侯国英步至巨岩之巅,足下便是怒涛卷雪。她缓缓回身,望向被困于战圈中的江剑臣,面容在残阳余晖中竟透出一丝凄绝的明艳。她扬声道:“剑臣,只要我侯国英尚在人世一日,你便一日难容于师门。得你这两番舍命相护,我心愿已足。今生孽缘已尽,愿来生再为夫妻!”话音方落,她身形陡然逆转,如折翼之蝶,头下脚上扎入了那万顷碧波之中。荣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两眼一黑,昏厥于岩畔。 江剑臣见状,直觉五内俱焚,趁着慈云神尼错愕收招的一刹那,他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向崖边。萧剑秋、白剑飞与神尼亦是心中大震,随后赶到。 众人俯身望去,只见峭壁如削,直插汪洋,莫说借力之所,连碎石亦难存留。侯国英临去时那决绝一跃,显然是不愿江剑臣再因自己而陷于忠义两难之境。众人心中皆知,以此险地投海,又是怀胎待产之躯,断无生理。那尚未睁眼的孩儿,竟随其母一并葬身鱼腹,就此别过人间。 江剑臣神志恍惚,身躯摇摇欲坠,白剑飞时刻紧盯着他,此时猿臂一展,将他死死抱住。慈云神尼眼见这惨烈情状,心中亦觉自己先前行事太过阴狠,此时她一言不发,纵身跃下悬崖,径直向岛外疾驰而去。萧剑秋面色凝重,示意白剑飞负起失魂落魄的小师弟,随之登船离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归京途中,白剑飞百般宽慰,江剑臣始终默然,眼中已无半分神采。萧剑秋本担心师姑会出言责难,熟料一向横行霸道的慈云神尼,竟破天荒地沉默了一路,面沉如水。 甫抵京城,神尼仅冷冷丢下一句,命徒儿李文莲脱出刑部公职后速归华山,至于那桩曾反复提及的婚事,此刻她也再难出口。 师兄弟三人来到老驸马府,见了武凤楼、李鸣等人。白剑飞含泪道出侯国英坠海之信,武凤楼闻之心中一痛,泪洒襟前。唯有“缺德十八手”李鸣依旧神色平淡,不发一语。 白剑飞见状,不由得怒斥道:“平日里旁人恨她,你却总夸她才智卓绝。如今她去得这般凄凉,大家都心生恻然,你却如此冷漠,是何居心?” 李鸣摊开双手,长叹道:“死者长已矣,流泪又有何用?况且她这一死,对我等确有三利。其一,我师父终能向朝廷交差;其二,文莲姑姑可免天牢之灾;其三……”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言语间似有迟疑。 “第三又是什么?”白剑飞逼问道。 李鸣苦笑一声,缓缓说道:“她常言世间唯有我的鬼主意能敌她三分,她这一去,我李鸣岂非成了天下的‘首屈一指’?” 萧剑秋冷冷扫他一眼,李鸣顿时打了个冷战,垂首不敢再言。正逢老驸马冉兴闻讯赶来,萧剑秋便将石城岛之事据实以告。 冉兴听罢,扼腕叹息,摇头道:“盖棺定论,诚不欺我。侯国英虽悖逆朝纲,却能不屈于胡虏之锋,确有几分傲骨。容我入宫奏明圣上,对其母客氏从宽论处便是。” 老驸马冉兴身份尊贵,平日出入禁宫如履平地。他知崇祯皇帝无事多在乾清宫,便径往乾清门而去。孰料刚至门前,竟被侍卫伸手拦下。 冉兴心头火起,斥道:“本宫乃皇亲国戚,万岁亦唤我一声御姑丈,你等竟敢阻我去路?还不闪开!” 那侍卫虽面露惶恐,却寸步不让,将宫门掩得仅余一线,正色回道:“请千岁爷恕罪。万岁亲下口谕,今日严守宫门,任何人不得擅入。若非如此,借卑职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拦阻千岁大驾。” 冉兴心中称奇,暗忖圣上今日或是密会显要,或是静筹军机。正狐疑间,忽听门内御道上传来一阵细微而有节律的脚步声。 冉兴常年游走宫廷,听出此非一人之步,当即闪身匿于一尊巨大的防火金铜水缸之后。不过片刻,便见三位年逾古稀的老者,从乾清门内阔步而出。领头一人须发斑白,卷发虬髯,身材魁梧挺拔,举手投足间虎威摄人。后方二人与其面貌神似,亦是气度不凡,老而弥坚。 冉兴目送那三人远去,脑中灵光一闪,登时想起一人。这形貌气度,莫不正是李鸣平日挂在嘴边的青城山“三豹”——金豹东方木、银豹东方林与铁豹东方森?看他们行路步法,沉稳中透着章法,倒像是经礼部悉心调教过出入宫闱、朝觐圣上的规矩。冉兴心中暗自纳罕,正欲举步跟上前去探个虚实,方才那名侍卫已然换了副恭谨面孔,高声宣唱:“万岁有旨,请驸马千岁入宫。” 冉兴敛容整袖,低首快步趋入。尚未行至御前伏地跪拜,殿内已传来崇祯皇帝那清朗且透着自信的语声:“朕早有口谕,非朝会之时,御姑丈一律免参。怎么,御姑丈又忘了?快快进来,朕有大喜之事相告。” 步入乾清宫东间,崇祯已抢先一步跨下御座,亲昵地执起冉兴之手,待其于绣墩坐定,方才含笑道:“青城东方三老已应朕宣召,携女东方碧莲、孙女东方绮珠入京面圣。如今绮珠已被东宫刘太后收为义女,尊为朕的御妹。至于三老与其女,皆已拨充御前侍卫领班。朕闻此三老当年屡拒阉党礼聘,乃是与无极龙老先生同辈的高人。得此助力,朕从此无忧矣。” 冉兴闻言,顺势躬身奏道:“圣上洪福,自有真龙护佑。微臣此来亦有喜讯,侯国英已在石城岛伏诛,江剑臣亦已还朝。恳请圣上法外开恩,赦其误杀杨鹤之罪,并准李文莲出狱。” 崇祯神色微凝,正色问道:“那逆女当真伏诛?当时场中尚有何人?” 冉兴听出天子语带疑虑,心中暗觉不平,遂将从萧剑秋处听闻的始末原委,巨细无遗地陈奏一番。崇祯听闻是先天无极派掌门亲历,心中信了八分,待听说侯国英是因李文莲之师慈云神尼逼迫而死,眸中却又浮起一丝阴翳。他素知冉兴与五岳三鸟交情深厚,不便当面驳斥,只缓言道:“江剑臣本未定罪,谈何赦免?李文莲之事,朕自会通谕刑部。先皇病重多年,朝纲不振,朕今登极之初,百废待兴。魏逆党羽虽已就擒,尚需稳妥裁处。待三月后朕登极周年,届时大庆天下,一封功臣,二斩魏党,岂非全美?江剑臣可先行北上承德省亲,武凤楼、李鸣则助朕重整锦衣卫。御姑丈,你且代朕传此口谕。” 冉兴不敢迁延,伏地辞归。 待冉兴退下,崇祯方欲阖目养神,秉笔太监王承恩悄步挪至近前,跪请道:“万岁,奴才斗胆,请圣上即刻加封武、江二位勇士,以酬其功。万不可疏而远之,恐失了天下志士之心。”崇祯面色陡变,旋即恢复如常。他缓步走下宝座,亲手扶起这位老仆,语重心长道:“王公公,你随朕多年,当知朕非薄情之君。然江剑臣乃山野武夫,生性不驯。他与侯国英夫妻一场,朕不仅诛其妻,亦令其亲子断魂。为了大明江山,朕焉能对他全无戒备?且侯国英之死是否属实,尚需查证,如今也只能委屈他了。便是武凤楼,在处置魏银屏一事上,恐也与朕离心离德。朕礼聘青城三豹,收东方绮珠为御妹,皆是为了社稷万全。” 王承恩默然垂首,心中对这位年轻天子的城府既敬且畏。崇祯踱了几步,又道:“你许是觉得朕对御姑丈亦用了权术。他与那些人私交甚笃,朕不得不如此周全。这一切,皆是为了祖宗的江山。” 王承恩被这番话深深慑服,见天子已露疲态,遂躬身退出。他感念武凤楼等人昔日患难之情,转头便唤了名小太监,直奔老驸马府。 见礼落座后,王承恩言辞周密,于言谈间细细询问了侯国英坠海的情状,复又温言勉励。待看出武、江二人神色并无异样,方才回宫交旨。 王承恩走后,白剑飞心念一动,将武凤楼唤至密室,命其暗中唤来李鸣。待那“缺德十八手”跟着其兄步入房中,白剑飞面如沉铁,冷声道:“鸣儿,此间并无外人,你给老夫说实话,对于那侯国英的死讯,你心中是否觉得另有蹊跷?” “缺德十八手”李鸣听罢此问,并不急于应声。他身形微晃,足尖在青砖地上轻轻一点,如一只灵巧的夜蝠般掠至门首,左右环顾了半晌,复又递了个眼色给其兄武凤楼。武凤楼心领神会,趋步出户,在回廊转角处巡视周遭,确信四下并无耳目,方才退回房内。 李鸣压低嗓音,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二师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眼下只能师徒三人心里透亮,便是对我师父和大师伯,也得瞒个铁桶江山一般。” 白剑飞闻弦歌而知雅意,不禁精神为之一振,倾身悄声问道:“鸣儿,你仅凭我口中片言只语,便能断定你师娘……侯国英未死?” 李鸣心思敏捷何等样人,听得二师伯口中吐出“你师娘”这三个字,便知他已在那海崖巨变之后,彻底转了性子,心中默认了侯国英的身份。他心头泛起一阵激荡,面露喜色道:“二师伯,您这一开口,小侄便知您心里的念想了。先前我已向大师伯细细考较过岛上细节,心中更有成算。您且想想,师娘对我师父那是一片痴心,若说是为师父舍命,她定是含笑而赴。可如今师父为了护她,公然触犯门规、冒犯神尼,此刻正值生死未卜、祸福难料之际,师娘那般坚韧的性子,岂能弃他于不顾?更遑论她身怀六甲,十月怀胎之躯,怎忍心让江家香火就此断绝?再者说,她心中对华山派积怨已深,慈云师太咄咄逼人,文莲师姑横刀夺爱,以她的机变深沉,岂会甘心被一纸清规戒律逼入绝境?” 这番剖析如晨钟暮鼓,直听得白剑飞与武凤楼师徒二人相对愕然。白剑飞沉吟良久,方才迟疑道:“那石城岛后山悬崖,陡峭如镜,便是飞鸟也难落足。更何况当时众目睽睽,落水之声真切可闻。她纵有通天之能,难道真能借水遁形不成?若无确凿踪迹,你这孩子的鬼话,老夫终究难信。” 李鸣长舒一口气,叹道:“二师伯,您到底是小觑了她!她曾执掌五万铁骑,耳目遍及宇内,那般心机手段,岂是寻常?狡兔尚有三窟,况乎师娘这等人物。小侄敢拿项上人头担保,那壁立千仞的岩壁中间,定有她预先凿就的藏身洞窟。待到投身而下时,只需身形借力一折,便可钻入石洞。至于那落水之声,随手掷下一块巨石便足以乱人耳目。” 听闻此等惊世骇俗的判断,白剑飞只觉心头一块顽石落地,不禁以手加额,口称佛号,喜形于色道:“若当真教她躲过此劫,待来日重逢,老夫便是拼着老脸不要,也要劝说掌门师兄公开承认她的名分!” 李鸣闻言,惊出一身冷汗,紧忙阻拦道:“二师伯,此事万万不可!未到她‘死而复生’的关口,决不可露了半点风声。尤其是师父面前,更要严防死守。唯有师父那副失魂落魄、肝肠寸断的神情,方能教旁人信以为真。” 师徒三人这一番计议已定,各怀心思散去。 武凤楼与李鸣自是守口如瓶,可“追云苍鹰”白剑飞性子耿直,又与师兄萧剑秋情同手足。他二人年纪仅差五载,白剑飞早年习武读经,多是这位长兄代师传艺,私交最笃。此刻他见萧剑秋双眉紧蹙,枯坐房中,知其是在为逼死那临盆待产的弟媳而心怀愧疚,终是没按捺住,将李鸣那番推断和盘托出。 萧剑秋听罢,依旧摇头不信:“鸣儿虽有急智,然你我兄弟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那后山石崖笔直如削,莫说藏人,便是一株杂草也难存活。鸣儿定是惜才心切,这才将那女魔王的手段想得过了头。好在朝廷每日皆有邸报,且看明日公文如何批注再说。今夜你多陪陪剑臣,我看他这回是真的伤了根本。”次日上午,萧剑秋在老驸马冉兴书斋中翻阅邸报。其上两则消息,字字如刃,皆与先天无极派牵连甚深。其一言魏阉逆女侯国英占据石城岛谋乱,日前已然坠海身亡,余孽拥其亲随荣儿为首,改名侯国荣,意欲降清报仇;其二言三边总督杨鹤故去,兵部尚书杨镐已兼任赴任云云。 萧剑秋读罢,默然无语,心中思绪翻涌。未几,白剑飞、武凤楼、李鸣等陆续入内。萧剑秋遂将邸报消息略述一二。 武凤楼听得朝廷如此定论,不仅未曾释怀,反而对李鸣的揣测生了疑窦。他见三师叔江剑臣终日独坐、木然不语,纵有旁人劝慰,也只余一抹苦涩笑意,深感师叔已对侯国英生了真情,此番痛定思痛,实非虚妄。武凤楼当下慨然请命,欲亲赴石城岛查探真伪,以求给三师叔寻一个公道,亦给师门求一个心安。 萧剑秋深知江剑臣心结难解,便依了武凤楼之策。一来,江剑臣重返石城岛,或许能在这伤心之地彻底了断念想;二来,有他同行,岛上那些视其为归宿的残部也不至生出误会。 江剑臣原本万念俱灰,闭门谢客,终是在武、李二人的苦口婆心之下,才点头应允。 师徒三人离了京城,一路向关外进发。李鸣心思狡黠,见师父整日沉郁,便提议弃了马匹,三人芒鞋竹杖,步行赶路。如此一来,既可借山水之色排遣愁绪,又免了乘骑奔波之苦。 这日行抵山海关,暮色四合,城郭在残阳下显得愈发肃杀。江剑臣知晓那曾与他有过纠葛的吴襄已迁任此处总兵,不愿入关引来官场应酬,便折向城外,在一家“好再来”客栈打尖歇息。 店伙见三人气度不凡,虽是步行却举止从容,料定是身怀绝技的武林中人,伺候得格外殷勤。晚间一席素筵颇见功力,江剑臣心境稍宽,竟也多进了些食粮。 饭后清茶初沸,热气腾腾。三人正欲品茗,忽见一个卖果子的小厮快步入内。那小厮问明名姓后,恭恭敬敬递上一封素笺。江剑臣拆开一读,只见淡黄的纸上写着:“为报深恩,请移玉地藏庙一晤。” 笺上既无称谓,亦无署名,笔迹苍劲却极生疏。江剑臣心生狐疑,江某隐居多年,此地并无旧识,这“深恩”二字从何谈起?李鸣接过信笺,眼中却闪过一抹机灵光彩,他与武凤楼皆觉此去或有奇遇,便一再撺掇。 江剑臣拗不过二人,三人遂出了客栈。一经打听,那地藏庙便在客栈后进,转瞬即至。 待立于庙前,三人皆是一怔。这地藏庙残破得惊人,山门半倾,东西厢房早已化作残垣断壁,主殿脊梁上的瓦片间,荒草在夜风中摇曳,唯有院中两株苍柏于颓势中透出几分生气。这等荒凉之地,怎会有能引江剑臣移步的高人? 三人跨入庭院,见大殿内透出一星豆火,昏黄摇曳。一黑影自殿中合十而出,步履稳健,离得老远便躬身施礼。 江剑臣借着寒星微光一辨,心神剧震。他抢步上前,一把攒住那僧人的手腕,动情疾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当真悟了!江某佩服之至!” 武凤楼与李鸣趋前细看,这才认出,这着僧衣、隐佛门的,竟是二十年前横行江湖、引得人人侧目的“南刀”桂守时。 桂守时面容平和,再施一礼,语声沉静如钟:“贫僧承蒙三侠不杀之恩,自渡轮回,本该了却凡尘恩怨。奈何身外仍有一物,令我枯坐难安。思忖再三,天下英杰,唯有三侠这般肝胆之人,贫僧才敢以重器相托。” 江剑臣正色道:“大师既如此看重,江某敢不从命?请入内详谈。” 入得残殿,桂守时叹道:“贫僧自皈依起,法号‘一空’,意在万事皆空。”三人闻言,皆叹其佛缘深厚。 一空大师又道:“武林中三十载无人识我门户,皆因我所使武功绝非本门路数,且双方皆以此为耻。今日实情相告,贫僧本是峨嵋派二老座下弟子,与现任掌门司徒平本为同门师弟,原名时守贵。” 他顿了顿,往事如烟浮现眼底:“当年,我在峨嵋后山幻波池下的古洞中,偶得大小十口弯刀及一卷刀谱。那刀谱陈旧古朴,似前代先哲遗存,口诀奇诡生僻。我私下苦修三年,终被师尊发觉。二老逼我献出,我见其神色贪婪,恐宝物受辱,便假称藏于他处,借机携宝潜逃。 出山之际,我二师哥司徒安率众截杀。我当时仅凭三年刀功,竟教峨嵋剑法相形见绌,不出十招便削去了他的右腕,自此叛门而出。 本欲隐姓埋名,奈何官私两路追捕甚急。我心火烧心,改名桂守时,自此由偷而盗,由杀而奸,一步步堕入魔道。虽说当年所奸者皆是对头之女,却也造下无尽孽债。” 言及此处,一空大师长叹一声,自怀中取出那卷破旧刀谱,以及一柄主刀、九口薄如蝉翼的小弯刀。兵刃在昏暗殿中泛着幽冷的乌芒。 “如今老僧已入空门,这杀伐利器再难相伴。恳请江三侠代为寻一有缘之人,莫让这古传武学绝迹,也了了老僧的一桩宿愿。”江剑臣心思剔透,如何瞧不出桂守时夤夜传笺、赠谱遗刀的深意?在这荒庙古殿之中,能接得住这绝世锋芒的,唯有立在身侧的武凤楼。然而,此举牵涉极广,刀谱一经交接,武凤楼纵使名义上不是,实则已成了桂守时的记名弟子。桂守时虽有悔悟之心,然当年“南刀”名声太狼藉,若未得掌门师兄萧剑秋与二师兄白剑飞的首肯,江剑臣焉敢擅作主张,累及凤楼清誉。 桂守时双手平举那古拙的刀谱与弯刀,目光在残灯下显得卑微而真挚,语带愧赧:“老僧自知往昔罪孽深重,这刀与谱,只赠有缘,绝无师徒之名。我在这三边荒境隐匿二十载,全赖总督杨大人垂青,方能避开峨嵋派的耳目。如今杨大人仙逝,老僧失了屏障,峨嵋的人马恐怕瞬息将至。我不愿这前贤心血再落入他们手中,长其凶焰。现今峨嵋掌门司徒平虽本性不坏,却偏激无主,易入歧途。江三侠,你便做主收下可好。” 江剑臣见他辞色恳切,正欲伸手接纳,武凤楼却心念一转,清声道:“三师叔且慢。” 江剑臣一怔,手势微顿。桂守时则浑身一颤,满面尽是失落仓皇之色。孰料武凤楼却整肃衣冠,极为庄重地朝向一空大师行了一礼,慨然道:“一空大师苦海回身,足见慧根深种,日后成佛成祖亦未可知。此等神物利器乃前贤遗泽,岂可草率接收?凤楼已有‘五凤朝阳刀’在手,不忍再怀贪念。劣徒曹玉现年十三,天资颖悟,乃我先天无极派第四代传人。若大师不弃,且让他以记名弟子之名承袭此宝,大师以为如何?” 一空大师闻言,顿觉不仅宝物有了归宿,连自己这余生枯槁亦得了一份名正言顺的尊重,不由老泪纵横。他再度递出宝物,武凤楼却连连摆手,笑道:“神物易主,岂能儿戏?待明日我备下香烛纸马、三牲供品,正式代劣徒曹玉上香接收,方显郑重。” 这一番话,既保全了师门的辈分规矩,又给了桂守时极大的体面。江剑臣在旁静观,心中暗自点头:凤楼这孩子,家学师承果然不凡,处事竟这般圆融周全。 当夜,地藏庙残殿之内,四人以茶代酒,谈兴极浓。一空大师提及刀谱末三页的三招杀手,言其威力惊世骇俗,只可惜虽有图形,所附文字却类秦汉小篆。他为此枯耗十年心血,寻访名儒学究,甚至曾动武恫吓,却终无一人能识。李鸣在旁听得手痒,突然拍腿笑道:“若说识得这些古意,我倒想起一人来。” 江剑臣目光微动,已知李鸣所指乃是那满腹经纶的贾佛西,遂含笑示意,不必说破。 待三人告辞出庙,已是月挂西梢。待回到客栈歇下,天边已隐现晨曦。 次日早膳过后,武凤楼遣李鸣去集市置办接收大礼所需的物件。待李鸣走后,武凤楼向江剑臣低声道:“三叔,昨日听了一空大师的隐情,凤楼深感庆幸。当年香山亭畔,若非三叔手下留情,武林便少了一位向佛之士。他的沉沦,峨嵋派处事偏私实难辞其咎。我看他昨夜言辞迫切,恐怕是峨嵋派的行踪已迫在眉睫,他是在抢在祸起之前,将这烫手山芋交托出去。” 江剑臣抚须叹道:“楼儿所见,正合我意。桂守时也是条血性汉子,你看他提及舅父杨鹤时,语带至诚,足见其人知恩报恩。” 正说着,李鸣已领着两个脚夫挑着香烛供品鱼贯而入。江剑臣抬眼望了望天色,当机断道:“事不宜迟,早些交接,咱们下午也好起程石城岛。” 于是师徒三人领着挑夫直奔地藏庙。到了山门前,武凤楼不愿让外人惊扰了一空大师的清修,便打发了脚夫,亲自与江、李二人拎起担子,步入甬路,径投大殿。 此时天光大亮,按昨夜之约,一空大师早该出殿迎候。然而此刻庙内寂静得诡异,唯有残砖碎瓦间的冷风声。 武凤楼心中格登一下,顾不得礼数,提气唤道:“一空大师,晚辈等人登门践约了!” 声息未绝,江剑臣已变了脸色,低呼一声:“不好!”他袖袍一卷,人如闪电残影猛然扑入大殿。武凤楼与李鸣弃了手中物事紧随其后。方一入内,只听得江剑臣一声怒吼,声震屋瓦,震得二人耳膜发聩。 抬眼看时,只见大殿残破的佛像前,一空大师倒在血泊之中,僧衣已被鲜血浸透,生死不知。 “缺德十八手”李鸣闪身至尸身前,蹲下仔细勘验。他目光如炬,沉吟道:“一空大师全无格斗御敌之迹,杀人者定是与之极熟之人,甚至曾与他分座对谈。致命伤在脑后玉枕穴,乃是从窗外猝然发难暗算;而与他对坐之人,亦在同时发剑穿胸。观这剑伤走势,乃是坐姿平刺。当时一空大师面北背南,能受他如此礼遇、面南对坐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江剑臣立于一旁,冷眼端详那脑后与胸前的两处创口,牙关紧咬,恨声切齿:“对一个早已放下屠刀、遁入空门的僧人,竟还能下此歹毒杀手。此辈定是穷凶极恶、天理难容之徒!”趁着二人验尸之际,武凤楼已将殿后一空起居之所翻了个底朝天。果不其然,那卷前贤刀谱与十柄奇形弯刀,早已被搜刮一空,踪迹全无。 江剑臣凝视着一空那满是血污的残躯,猛地顿足,低声喟叹道:“一空,你且去吧。你未了的恩怨,我江剑臣定当一肩挑之,决不教那神物沦为助纣为虐的凶器!” 师徒三人于大殿后方,挥刃破土,掘出一口深坑,将一空大师草草掩埋。三人将原定作为受礼的供品尽数陈于坟前,焚香默祷,祭奠这方才悟道便遭横祸的亡魂。默哀良久,三人方才步回客栈。李鸣本欲提议拔营,继续投石城岛而去,江剑臣却摆手道:“暗害一空者,绝非临时起意。待到掌灯时分,你二人分头去周遭民户与各家脚店打探,务必查清昨日下午起程离去的客商。莫要吝惜银钱,重赏之下,必有实信。” 李鸣尚有迟疑,江剑臣轻叹一声,语重心长道:“石城岛路遥,急于一时亦是无用。然人无信不立,况乎死者?此仇不报,江某寝食难安。” 待到黄昏,三人依计分头而出。及至亥时,方陆续转回,相见之下皆是颓然摇头。李鸣见江剑臣眼中尽是失望之色,生怕他为了追凶耽误了营救侯国英的大计,正欲劝解,武凤楼却忽地咳了一声,悄然推门而出。 不过片刻,江剑臣尚未来得及开口,李鸣已在屋中跌足长叹:“咱们师徒三人当真是糊涂透顶,顾此失彼!”原来,他们将周遭客舍搜了个遍,唯独漏掉了自家投宿的这间“好再来”客栈。 正自懊恼间,武凤楼已满面春风地折返。身后随进一名店伙,怀中抱着一本略显破旧的店簿。 江剑臣接过簿子,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对那伙计道:“我等自京城来,在老驸马府当差,公干追缉要犯。你且细想,昨日午后,贵店可有客人起程?”言毕,示意李鸣递去一枚十两重的银锭。 店伙见钱眼开,喜得连连唱诺。江剑臣止住他的虚礼,直奔主题。那伙计脱口而出:“回爷的话,昨日晌午,小店走了两批客人。”他一顿,忙又改口,“不对,确切说是三人,乃是一路的。” 江剑臣心念一动,忙追问道:“这三人在店中住了几日?”伙计掐指一算,答道:“住了整整七日。” 翻开店簿,只见上写:后院上房住客两名。一人名唤封高,三十五岁;一人名唤岳黑,三十二岁。籍隶四川,注记为入关经商的客贾。 江剑臣暗自忖度,又问道:“簿上只登二人,何来三位?” 伙计忙解释道:“这封、岳二位爷还带了个年近六旬的老佣。奇的是,那两位主子反倒对他周全伺候,极是恭顺。” 李鸣抢白问道:“那老佣人唤作什么?”伙计想了半晌,方才歉然道:“名姓倒是不知,只听那二位平日喊他‘老安头’。” 话音刚落,江剑臣身形微震,骤然发问:“那姓安的老者,右手是否残缺?” 伙计惊呼一声:“爷当真神了!正是少了一只右手。莫非您认得?” 江剑臣打了个眼色,示意李鸣将人打发出去。临出门前,那伙计似是又想起一桩事,回身补道:“他们住下的第二天,城里的刘老爷曾来造访过一次。”经江剑臣盘问,得知此人名唤刘展魁,便住在总镇衙门后街。 待房中只剩师徒三人,李鸣轻声问道:“师父,现下如何断处?” 江剑臣眼中寒芒一闪,牙关紧咬道:“顺藤摸瓜!那老佣多半就是当年被一空削去右腕的司徒安。此人背后定有高人操弄。走,连夜探探那刘府,定要见个水落石出!” 第34章 阴魂不散 山海关刘氏一族,百余年来不仅积财巨万,富可敌国、良田千顷,更因代代簪缨武林、奇才辈出,隐然为关内首屈一指的望族。当主刘展魁年届五旬,江湖人称“笑面阎罗”,其宅邸盘踞在总镇衙门后街,高墙崇院,奴仆如云,若是他跺一跺脚,关城的地皮似乎也要跟着颤上几颤。 此时已是向晚时分,刘展魁却无暇顾及家业煊赫,只身枯坐在后厅之中,双眉紧锁。他两手不时地交叠揉搓,指尖深陷肉中,目光在明暗交替的烛影下显得焦躁不安。 屏风后响起一阵轻微的靴声,长子刘茂与次子刘盛相随而出。刘茂见父亲神色颓然,趋前一步道:“爹,您这一午后都心神不定,又是何苦?那点子未必就能寻得门径,纵然寻上门来,咱们刘家在这关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只要矢口否认,他孤身一人又能奈何?” 刘盛冷哼一声,接话道:“这遭买卖本就赔了本钱,我不信那些点子当真生了未卜先知的本事,能算准东西就在此处。” “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刘展魁猛然抬头,双目中精芒暴涨,厉声斥道,“连你二伯父那样的身分,对此事尚且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若非你们两个孽障一门心思要攀附权贵、贪图功赏,说破了天,老夫也不会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去博这一场豪赌。” 父子三人在厅内的这番言语,本极是隐晦晦涩,犹如打着机锋的哑谜,然而落在暗处两人耳中,却是字字分明。 此二人潜入刘宅,正为查证桂守时遇害及刀谱失窃一案。江剑臣因自恃武林辈分极尊,不便亲身潜踪入宅,便遣了入室弟子武凤楼与号称“缺德十八手”的李鸣先行探路,意欲顺藤摸瓜,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武凤楼身法极轻,便如一片枯叶粘在花厅外的横梁之上,屏息敛气,毫无声息。那李鸣更是胆大心细,使一招“夜叉探海”,单脚倒勾住飞檐,身形如蝙蝠般倒垂在窗棂之外,借着微弱的灯火,将厅内情景尽收眼底。 厅中,刘展魁余怒未消,教训道:“先天无极派传至江剑臣、武凤楼这一辈,声威如日中天。司徒掌门曾三令五申,严禁门下与无极派交恶。此次若非两位老人家亲口许诺,定要取到那件物事,又派出精锐人手周密布控,老夫绝不肯涉此险境。如今事态已与无极派有了牵连,万幸尚有两位老人家在此坐镇,否则,我宁愿你们二人一生庸碌,也断不敢冒这泼天之险。” 武凤楼在梁上静听良久,见刘展魁语焉不详,显是难再探得更深内情,便暗自抬手打了个手势。李鸣心领神会,身形轻轻一晃,已飘然落至地面。 李鸣年方十六七岁,生得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此时他却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花厅正门,朗声唤道:“展魁贤侄,别来无恙啊?” 这一声呼唤清朗圆润,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极远。武凤楼在暗处不禁莞尔,心道这李鸣当真刁钻,论年纪,刘展魁长他三十余岁,便是那一对儿子也比他年长许多,他这一开口便占全了便宜。 刘展魁听得有人擅闯,本是一惊,待看清是个毛头小子,又被那一句“贤侄”喊得有些发懵,竟一时间僵在原地。刘茂、刘盛见父亲并未立刻发作,又见对方气度闲适,只道是哪位辈分极高的武林前辈易容而至,赶忙收敛了傲气,双双出迎,躬身行礼道:“不知老人家驾到,晚辈有失远迎,敢问您老……” 武凤楼在梁上强忍笑意。刘展魁毕竟是久经江湖的老手,被李鸣这劈头盖脸的架势一唬,片刻间回过神来。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家何时有过这么一位少年长辈,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冷声道:“阁下何人?姓甚名谁?” 李鸣泰然自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不符年纪的沉稳:“我是谁并不紧要,只是想问问刘庄主,这长幼尊卑的规矩,你心里可还认得?” 见他这般不卑不亢、理直气壮,刘展魁心中反倒打起鼓来,暗忖对方若非真有来头,断不敢如此托大。他干咳一声,语带迟疑地试探道:“恕展魁眼拙,实在想不起阁下尊号……” 李鸣也不待主人招呼,顾自在大厅上首坐定,斜睨着刘展魁,老气横秋地道:“勿以人小不喊叔,勿以己大不屈膝。这江湖上的名分是论辈分而非年纪,刘庄主想必读过圣贤书,当明此理。” 武凤楼几乎要笑出声来,知他是情急之下,将那古人训诫之语胡乱篡改了几个字来唬人。 眼见刘展魁神色阴晴不定,显已动摇,李鸣趁势追击,语气转为和缓,却字字扣在对方死穴上:“这也难怪,你我缘悭一面,互不识得也是常理。只不知司徒家英方、英奇两位老哥哥此刻在何处下榻?请出来见上一见如何?” 李鸣这一番狮子大张口,直震得刘展魁方寸大乱,半晌作声不得。 须知司徒英方与司徒英奇二人,乃是当代峨嵋派掌门司徒平的亲叔父,更是峨嵋一派中辈分极尊、硕果仅存的两名元老。在刘展魁眼中,纵是有人吃了熊心豹胆,也断不敢拿这两位祖宗级的名宿开玩笑。他心中疑虑虽未尽去,气焰却已矮了三分,迟疑片刻,方低声应道:“二位老前辈确是到了山海关地面,只是未曾下榻在此。你老人家来得倒也真巧,过了今晚,二位老前辈便要启程驾返峨嵋了。”李鸣闻言,心中已有成算,忽地长身而起,自袖中探出两张银票,随手往桌上一掷,大喇喇地吩咐道:“老夫来得匆促,未曾给小辈们备下什么见面礼。这两张薄纸不成敬意,便给两个孙儿拿去换些零碎玩物,莫要嫌弃。” 刘展魁下意识瞥向那票面额度,登时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失声叫了出来。暗处的武凤楼却是心知肚明,那不过是李鸣从京城赌棍刘二孬手里讹来的假票,每张皆赫然拓着一千两的红戳。 笑面阎罗刘展魁虽非见钱眼开之辈,但见对方出手便是两千两白银,这份惊天动地的气派,终是让他最后一点疑虑也化作了诚惶诚恐。人情世故便是如此,一旦认准了门路,往往便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便在刘展魁神思恍惚之际,他那一双平素未曾见过世面掌过财权的儿子已是眉开眼笑,动作迅捷地一人抢过一张揣入怀中。次子刘盛见这位“小爷爷”出手如此阔绰,早已巴结得合不拢嘴,忙赔笑道:“爷台既然要寻我两位师祖,何须在此空坐?晚辈这便领您前去。” 言罢,刘盛竟当真在前引路,领着李鸣朝宅外走去。刘展魁阻拦不及,只得带着长子刘茂紧紧跟随。武凤楼在暗影中身形一纵,如影随形般蹑踪尾随。众人出了刘府,径直投向对面那威严森冷的总镇衙署后门奔去。 见此情形,李鸣心中亦是暗自吃惊。这伙人为求那部秘传刀谱与十口奇形弯刀,竟不惜勾结官府,藏身于重兵驻守的衙署之内,难怪敢如此有恃无恐。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现任总兵吴襄与遇害的桂守时皆曾是杨鹤部属,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联,想来绝非偶然。 只见刘盛熟门熟路地来到衙署后门,轻叩三响,门板“呀”地移开一道缝隙。刘盛认得值守之人,笑着低声道:“原来今晚是大哥当差,快放我等进去,我有急事求见二叔。明日晚间太白楼,小弟做东!” 那值守将士睡眼惺忪,却也认得这位刘家二公子,当即推门放行。众人步入总镇衙署后院,此处园林广阔,东首角门外翠竹摇曳,掩映着一座清幽精舍。 刘盛领着李鸣直奔居中的五间正房。室内灯火荧然,映得窗纸透亮。刘盛立在阶下,提高嗓门唤道:“二叔,有一位自称与二位师祖同辈的小爷爷驾到,说有要事求见,烦请代为通禀。” 话音方落,房门应声而开。李鸣目光如炬,瞬间已将室内虚实看了个通透。屋中残席未撤,正位上并坐着两名古稀老人,白发苍苍,想来便是峨嵋二老司徒英方与司徒英奇;上首坐着一名中年汉子,右腕齐根而断,定是被桂守时斩去了右腕的司徒安;下首则是两名面目阴沉、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壮汉,料是那封高、岳黑二徒。 眼见这伙人夺宝之后非但不远遁,反而深藏官衙,李鸣心中不由叫苦。如此心机武功,实非易与之辈,此时倒有些后悔没教江剑臣随行接应。 开门之人身形魁梧,沉声道:“在下铁面判官刘万魁,不知是哪位高人要见我司徒师伯?”他因是侄儿带人前来,语气中倒也未带敌意,却不经意间露了家底。 李鸣迈开八字步,对刘万魁视若不见,只顾对着屋内昂首笑道:“古语有云,半夜客来茶当酒,今晚却是高朋满座,酒当茶了。二位司徒老哥哥,别来可称安好?” 峨嵋二老起初并未生疑,毕竟人是刘家侄儿领来的。正欲起身客套,待看清来人竟是个十六七岁的稚气少年,不由得勃然大怒。那断了腕的司徒安狡诈阴毒,自开门时便在暗中窥伺,起初由亮转暗瞧不真切,此时听得声音,再定睛一打量,登时认出这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缺德十八手”。 “是李鸣这小贼!”司徒安厉声尖叫,“并肩子上,截断退路,莫要放走了他!” 叫喊声中,他左手猛扣桌角,借力自东窗飞跃而出。峨嵋门下身手果然不凡,他人在半空猛地一叠腰,落地时已封死李鸣退路,一柄长剑自左手电射而出,剑气森然,迅猛无匹。 峨嵋二老毕竟自重身份,变乱突生之下,仍是端坐原位冷眼旁观,浑如未觉。 下首那两名壮汉却早已如怒狮般抢出,口中暴喝如雷,巨灵大掌带着凌厉风声,自左右双压李鸣太阳穴,掌力沉稳凶狠,竟是存了必杀之心。 李鸣仍是那副松松垮垮的八字步站相,脚下虚浮,浑若无骨。待到左右两股凌厉掌风逼近太阳穴寸许,他才陡然一提丹田真气,舌绽春雷般暴喝一声:“打!” “快退下来,防他诡计!”黑丧门司徒安急得目眦欲裂,尖声狂呼。他深知李鸣这“人见愁”最是阴损,袖中常扣丧门钉,专候旁人发力猛击时,出其不意穿人劳宫穴。那丧门钉细若牛毛却淬有剧毒,内力愈深者,受创愈是惨烈。 两名徒侄闻言面色惨变,惊觉掌心似已触及一星寒意,忙不迭右脚重踏地面,强行收劲。两人身形如遭雷殛,撤掌之势快若躲避蝎螫,落地时已是气喘吁吁,狼狈不堪。李鸣见状哈哈大笑,声震林木:“瞧把你们两个孩子吓成这般模样!李爷爷连指尖都没动一下,这‘哄儿骗女’的把戏,爷爷早就不屑干了。这遭不算,且重来,重来!”说着,他大模大样地拍了拍巴掌,示意掌中空无一物。 原来这少年方才不过是玩了一手“光打雷不下雨”的虚招,竟将两个成名壮汉吓得手忙脚乱。封高、岳黑两人此时方知上当,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险些呕出血来。 峨嵋二老再也按捺不住,自座位上缓缓而起。二人步履沉稳,瞬息间已至李鸣身前,四道凌厉如箭的目光齐刷刷逼射过去。李鸣却浑如不觉,兀自嘻嘻笑道:“还是两位老哥哥识得礼数,不似方才那两个雏儿般毛手毛脚。如今的晚辈,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司徒英奇怒极反笑,右手刚要抬起,却被其兄司徒英方横臂一拦。英方阴森森地扫了李鸣一眼,冷声道:“二弟且慢,让他将这临终之言嚼完。” 李鸣一心要将这两个老怪物气得七窍生烟,待司徒英方话音方落,他猛一拍大腿,清脆响亮:“言尽于此!” 司徒英方低声对司徒英奇道:“这小贼狂妄自大,趁他此时手中无甚零碎,速速废了他,也为江湖同道除这一害。” 话音未落,兄弟二人已如两道灰色闪电骤然发动。这二人名震关内,辈分既极尊,功力更是深不可测,一旦动了杀机,出手自是狠辣无伦。司徒英方单掌挂风,仍是劈向李鸣左侧太阳穴;司徒英奇则错步拧身,虎虎生威的一掌直取其右肋。 这两式皆是必杀之招,寻常武人若是中了一记,定然横尸当场。然则这二人以百岁高龄、名门宗师之尊,竟联手合击一名未及弱冠的少年,传扬出去,未免沦为武林笑柄。 李鸣见两人合围,正中下怀,尖叫一声:“恬不知耻!” 只见他身形微转,使一招“斜倚妆台”,姿态虽有些惫懒,双手却已悄无声息地上下一分。寒芒乍现,手心中扣着的丧门钉已如毒蛇吐信,闪电般迎向二老的掌心劳宫穴。 “人见愁”之名,向来不是幸致。李鸣深知对阵峨嵋宗师断不可大意,方才那一拍大腿的同时,他早已将毒钉扣在指缝。他这饵放得极近,直待对方掌风刮面、收势不及的刹那才亮出杀招,当真缺德到了极处。 变故陡起,司徒兄弟惊得魂飞魄散。老大司徒英方功力终究胜出一筹,眼见两人便要撞上毒钉,他一咬钢牙,顾不得维持身份,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强行逆转劲道。他将发出的十成掌力撤去七成,顺势横移,重重拍在二弟司徒英奇的右肩之上。 “啪”的一声闷响,司徒英奇被自家兄长一掌震出五尺开外,虽然右肩生疼,却也因此避开了那一钉穿掌之厄。两老对视一眼,额角皆渗出了冷汗。 李鸣拍手称快,放肆大笑:“妙哉妙哉!司徒英方,你打不着小爷,竟拿自家亲兄弟出气,这等‘同胞相残’的奇闻,当真是旷古绝今!” 司徒英方一张老脸羞愤难当,犹如染了红布一般。他此刻杀心大炽,狞笑道:“小畜生,凭你这点鬼蜮伎俩,纵能得逞一时,又岂能逃出老夫掌心?你自寻死路,休怪老夫心狠手辣!” 言罢,他须眉皆张,浑身骨骼关节格格作响,劲力陡增数倍,如山岳横移般一步步向李鸣逼去。李鸣却依旧摇头晃脑,嬉皮笑脸地调侃道:“英方老哥,弟兄一场,何必动这无名火?需知气大伤肝,保重贵体要紧!” 此时,潜伏在暗处的武凤楼见局势危急,正欲设法掩护李鸣撤离。不料身形未动,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掌竟无声无息地搭在了他的右肩。 武凤楼这一惊非同小可。自其父杭州罹难以来,他与魏忠贤麾下死士血战数十场,历经奇险,却从未如今日这般惊觉对方近身而毫无察觉。那只手虽只是轻轻搭着,却透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暗劲,只要他稍有异动,琵琶骨定会被捏得粉碎。他心中凄凉,自知今日竟是栽到了顶尖高手怀中,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就在武凤楼束手无策、心坠冰窖之时,忽觉右肩上那只手掌极是古怪。按理说,五指搭肩,当是四指在前、大拇指抵后。然则后肩肌肉传来的触感,竟是两根指头并列抵在骨缝之间。 武凤楼心中猛地一动,惊惧瞬间化作了狂喜,继而又生出一丝隐忧。这世上功力高绝到能欺近他周身而令其不觉,且右手生有六指的人物,除了那位“六指追魂”久子伦,再无旁人。 察觉到搭在肩头的力道松了几分,武凤楼并未趁机脱身,反而如山岳般渊停岳峙,神色泰然自若。 久子伦在暗影中脱口赞了一句,声音极低,却满是激赏:“临危不惊,应变不乱,真乃未来武林一代之雄。看来老夫这一趟,倒是白操心了。” 武凤楼心思剔透,瞬息间便领悟了对方来意。这久子伦与“秦岭一豹”许啸虹并立江湖,素来行侠仗义,今日现身总镇衙署,定也是为了那本失窃的刀谱与奇形弯刀。果不其然,久子伦撤手罢式,一旁的许啸虹也屏息掩了过来,三人并肩立于暗处,静观场中局势。 此时场内形势已变得极为荒诞。李鸣将那“移形换位”的绝顶轻功施展得淋漓尽致,身形如一缕轻烟在峨嵋二老的掌影间穿梭,口中却一迭连声地喊着:“英方大哥,何必如此?”“英方大哥,且消消气!”不知情的局外人望见,定要以为是兄友弟恭的一场误会,一方因气量狭窄而频频施暴,另一方却宽宏大量,连连唤哥求饶。 久子伦瞧得忍俊不禁,笑得眼中泛出泪花;许啸虹更是定力稍逊,已是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险些笑断了气。 三人这番动静,峨嵋派众人岂能察觉不到。司徒安见自家两位师叔联手竟迟迟拿不下一个毛头小子,早已羞恼交加。忽闻暗处传来讥笑之声,哪里还按捺得住?他喉间发出一声尖厉的清啸,身随剑起,一招“飞虹贯日”直取久子伦咽喉,剑气如霓虹过境,森然刺骨。 久子伦是何等样人,焉能与这后辈当众纠缠?他身形未见挪动,仅是衣襟微微一摆,人已横移五尺。司徒安一击走空,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剑锋陡然一颤,改招为“卞庄刺虎”,剑风凄厉,转向许啸虹心窝刺去。许啸虹哈哈大笑,同样步法如神,轻描淡写地侧移五尺避开。 连扑两人皆落空,司徒安的双眼已是血红一片。对面三人之中,唯有武凤楼尚未闪避。 武凤楼自知这黑丧门司徒安虽是残废,却是现任掌门司徒平的亲兄弟。二十年前被桂守时断去右手后,司徒平亲传其一百单八式左手反手剑法,剑招诡谲斜狠,专走偏锋。这二十年来,不知多少黑白两道的豪杰丧命于此。此时见两老不屑出手,他心中警兆陡生,不敢有丝毫怠慢。 司徒安接连受挫,已是怒发如狂。第三剑递出时,劲道已然翻倍,剑尖吞吐着寸许银芒,宛若毒蛇吐信,堪堪刺向武凤楼前胸要害。 武凤楼双足如生根般钉在原地,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向右一斜,右手顺势扣住腰间,拇指轻按绷簧。只听得“仓啷”一声长鸣,清脆如龙吟九霄,五凤朝阳刀喷薄而出,红紫两色华光瞬间映彻了半座庭院。 司徒安从未与武凤楼交手,虽听闻此宝刀威名,向来只当是言过其实。如今亲眼得见那红紫交辉的光芒,贪念顿时压过了怒火。他想到怀中已有刀谱,若再夺得这绝世宝刃,天下武林谁能当他一剑?念及此处,他剑招愈发歹毒狠辣,只求立毙对方于当下。 武凤楼为人素来谨慎,因忧心李鸣那边生变,又觉司徒安心术不正,当即动了除恶之念。他脚下一错,使出绝命七刀的起手式“鬼魂捧簿”,一红一紫两道残影如电芒裂空,直迫司徒安周身大穴。 司徒安终究是名门出身,见对方刀法雄浑,心生一计。他横剑一挡,只听得一阵刺耳的铁器碎裂声,他那柄青锋长剑竟被宝刀削去了半寸剑尖。司徒安借着这一震之势连退五步,沉声斥道:“武凤楼!你身为名臣后裔,拜在名师门下,如此仗着利刃之威胜人,岂不辱没了令师一世英名?你可敢收起宝刀,与司徒二爷徒手一战?” 武凤楼秉性刚烈正直,最受不得旁人激将。他闻言冷哼一声,竟无丝毫迟疑,反手将五凤朝阳刀归入鞘中。 司徒安见奸计得逞,脸上掠过一抹得意的狞笑:“小子,你到底还是太嫩了!” 话音未落,他独臂一振,那柄折了剑尖的长剑虽短了半寸,却更显狠戾。他根本不给武凤楼再拔刀的机会,反手剑招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招招直指咽喉、心口,决意要将这少年毙于剑下。 武凤楼落入下风,却未慌乱,深吸一口气,将“移形换位”的身法施展到极致。一时间,只见剑光如雪,将武凤楼重重围困。他虽落得只有招架闪避之功,却也在这生死一线间守得滴水不漏。 三十余招过去,司徒安久攻不下,一颗心愈发急躁,招式已近癫狂。 电光石火之间,武凤楼终是觑得一个破绽。趁黑丧门司徒安一招“横切秦岭”力道用老、后续未发之机,他身形暴起,全身劲力尽数交予右腿,左脚借势而起,如灵蛇穿林,直取司徒安裆下。这一式险到了极处,却也奇到了极处。司徒安惊忙变招,武凤楼却已趁势将身子一折,使个“斜挂单鞭”的架式向右倾泻,指尖一挑,五凤朝阳刀再次龙吟出鞘。 他恨极了司徒安的卑鄙狠毒,刀锋既出,便绝无回旋。只见红紫华光如一道霹雳闪电划破夜空,随着武凤楼旋身一转,宝刀已借着这股回旋之势横扫而出。只听“喀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当啷”沉雷坠地,司徒安那条仅存的右臂连同半截残剑,一齐跌落在尘土之中。 武凤楼抽刀撤身,神色冷峻。司徒英奇见状目眦欲裂,飞身上前点住侄儿断臂处的穴道,撒下刀创金粉。他强自按捺心中惊惶,回头对两名壮汉喝道:“还不快扶你家二爷去包扎伤口!”说着,使了个令其快退的眼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名汉子战战兢兢,刚欲抬起昏死过去的司徒安,半空中忽地响起一阵如金石碎裂般的狂笑。久子伦那高大如塔的身躯不知何时已横在后路,挡住了众人去向。 司徒英奇脸色惨变,语气生生转为和缓,抱拳施礼道:“敝派与久大侠素无瓜葛,何苦为了这武家小儿伤了同道和气?司徒英奇这厢有礼了。” 换作寻常之辈,见这一派宗师低声下气,或许便让了路。可六指追魂久子伦何许人也?他如半截铁塔般岿然不动,冷冷应道:“司徒老二,收起你那套虚情假意。我久子伦向来是魔道中人,高攀不起你们名门正派。老夫软硬不吃是出了名的,识相的,把黑丧门身上那本小册子和十把弯刀交出来,老夫尚可网开一面。若存了半分私心,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一个“了”字尚在喉间,久子伦已如苍鹰攫兔,双手齐出,将那两名武功不弱的峨嵋壮汉如拎小鸡般抓在手中。两人吓得面无人色,只是哀嚎:“二师祖救命!” 场中斗得正酣的众人亦被这滔天威压所慑,纷纷罢手。李鸣跳脚喊道:“六指大爷,大头二叔,快些宰了这些不知好歹的,侄儿回头请你们吃顿好的!” 秦岭一豹许啸虹笑骂道:“你这小王八蛋当真缺德!喊他‘大爷’尚可,这‘大头二叔’是哪门子浑号?” 司徒英方眼见大势已去,知若再僵持,恐怕连自己也走不出这衙署后院。他面皮抽动,铁青着脸切齿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老夫认栽了。老二,把东西给他们!” 司徒英奇见长兄松口,哪里还敢强撑?他强压心中滴血之痛,自昏迷的司徒安怀中搜出刀谱与那十把奇形弯刀,双手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久子伦接过物事,随手将弯刀掷予许啸虹,自己翻开刀谱细加勘验,见果真无讹,这才一卷入怀。一行人不再理会失魂落魄的峨嵋众人,从容走出了总镇衙署。 步出辕门,李鸣忽然一拍脑门,纳闷道:“这总兵官的府邸,咱们闹了半宿,怎地连个查夜的官兵也没见着?”武凤楼淡然一笑:“进门前,我已托人向吴总兵之子吴三桂知会过了。”李鸣闻言,心中对这位大哥的沉稳周全不禁暗自钦服。 待回到客店,江剑臣早已等候多时。见是女魔王侯国英的两位盟兄亲临,忙起身上前见礼。 孰料久、许二人面色陡变,毫无预兆地左右夹击而上。许啸虹一招“近身搏虎”,立掌如刃,狠切江剑臣左侧软肋;久子伦更是狠绝,五指张开成爪,一招“云龙现爪”带着排山倒海的内劲,直抓江剑臣胸口。这一击不仅近在咫尺,且江剑臣全无防范,其势之危,直欲夺命。 千钧一发之际,江剑臣避无可避,只得双掌向左右分击,以一人之力硬抗当代两名顶尖高手的合力一掼。 “哼!”三人口中皆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江剑臣身形剧震,却借着对冲的劲力,奇迹般自合围中横移而出。 李鸣见状忙挡在许啸虹身前,武凤楼也连连向久子伦作揖。 久子伦立定身形,那一双虎目圆睁,盯着江剑臣骂道:“江老三!国英对你一片赤诚血心,你却丧心病狂,生生逼她走上绝路!连那可怜的孩子也一并丧身鱼腹!这笔血债,我六指追魂早晚要向你讨回来!” 言罢,他愤然自怀中掏出刀谱,重重掼在武凤楼脚下,对许啸虹喝道:“二弟,咱们走!”许啸虹目光复杂地看了看江剑臣,终究闭口不言,将十把弯刀递给武凤楼,转身随之而去。 武凤楼欲待阻拦,那二人已如大鹏展翅,消失在夜色房脊之上。江剑臣神色凄楚,眼中尽是哀恸之色,沙哑着嗓子道:“不必拦了,随他们去吧……你们即刻回京复命,我亦该走了。”话音未落,他已身形一纵,急奔出房,只留下一个萧索孤寂的背影,消失在沉沉暗夜之中。 李鸣心头一紧,抢上前半步,急急唤道:“师父!难道石城岛那地方,您当真不打算再去了?” 钻天鹞子江剑臣原本挺拔的脊背在夜色中冷不丁抖颤了一下。他缓缓顿住足尖,并未回头,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悲凉:“伤心之地,哪堪重游。鸣儿,这一回你终是猜错了。她是真的……真的不在了。” 话音未落,他眼圈陡然红了,猛地车转身形,钢牙咬得咯咯作响。未等武、李二人再开口,他已足尖一点,如大鹏惊弦,飞身掠上层叠的房檐。任凭这两个徒辈在后方如何声嘶力竭地悲呼,他竟是一心求去,转瞬便消失在墨色苍穹之下。 武凤楼与李鸣深知师父轻功当世绝伦,若是有心隐遁,世间谁人能追?二人兀自不信,心存侥幸地向前狂奔了二十余里,直追得气喘吁吁,荒野里却哪还有江剑臣的半点影子。万般无奈之下,兄弟二人只得收敛心神,郁郁转道,奔京城复命而去。 行至通州,已是翌日正午。二人入了一间二荤馆打算歇脚打尖,方一落座,便见胡眉神色匆匆地闯入店中。只见她面容憔悴,素来飒爽的英气被一片惨白掩盖,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显然是大病未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素来敬重胡眉。她虽曾列“六怪”,却为人仗义,更因仰慕江剑臣而千金一诺,誓死归顺。便是一向心高气傲的李鸣,对其也颇多好感。见她这般模样,二人忙不迭地起身相迎,殷勤让座。 胡眉刚一坐定,便禁不住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武凤楼见状,知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否则凭她胡眉的名声,断不至如此失魂落魄。待她气息稍匀,武凤楼方才压低声音,关切问道:“胡大姐,可是出了什么变故?若不嫌弃,还请告知我二人。” 胡眉眼神散乱,紧紧攥着桌角,急促道:“我要马上见到主人……你们可有法子传信?” 李鸣一听这语气,心里便咯噔一下,忙答道:“师父与我们分手已有整日。此时要寻他,无非两个去处:一是京中驸马府,二便是承德的外祖公家。大姐何故寻到了这通州道上?” 胡眉听罢,神情竟似受了雷殛一般,失声惊道:“我正是怕主人回了这两个地方,才拼死挣扎着赶来报信!这两个去处……他现在是一个也去不得了!”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歪,额头已虚弱地抵在了桌沿。 武凤楼意识到事态远比预想中更为凶险,赶忙支使伙计送来温开水。李鸣则小心翼翼地将胡眉揽入怀中,喂她服下先天无极派秘制的强身丹药,又着她喝了几口暖水。 良久,胡眉的脸色才算缓过一口气来。见武凤楼欲再探听,她抬手示意少安毋躁,待精神复苏了几分,方缓缓道出原委: “那日主人将我安置在农家养伤,翌日朱斗、牛觉两位哥哥便寻了过来。据他们察知,魏阉麾下的‘七凶’已数次在京城现踪。他们怕主人不察,教我务必示警。”胡眉歇了口气,续道,“两位公子有所不知,魏忠贤手下那‘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并非铁板一块。除‘五毒神砂’郭云璞常驻青阳宫外,二客、四煞、五鬼、八魔皆归侯国英统领;而三僧、六怪、七凶,才是魏阉亲自掌握的嫡系。如今魏阉虽倒,旁人散的散、降的降,唯独这‘七凶’自成一体,至今未散。” 她眼中闪过一丝惧色:“这七人本是一家,上一辈是客登山、客登峰兄弟,下一辈是文达、文通、文芳、文逍、文遥,合称‘七凶’。他们专行刺探、暗杀之能,手段之毒、行踪之诡,在青阳宫除了魏阉与小爷侯国英,无人能识庐山真面目。尤其是那客文芳,一介女流却是全家之首,气焰之嚣张,连侯国英都要让她三分。传闻她与魏阉之间更有不可告人的瓜葛,怕是只有魏银屏郡主能说清一二。” “我两位哥哥料定,他们此时入京,必有三图:一为劫救魏阉,图谋东山再起;二为扑杀侯国英,报她背叛青阳宫之仇;三来,魏阉私藏的金银珍宝,多半就在京中由他们看管,此番定是要趁乱起走。” 听完这番倾诉,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皆感脊背发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躲在影子里的一窝毒蛇,实是比峨嵋二老更难对付。武凤楼紧锁眉头,追问道:“胡大姐,你方才说师父回不得京城与承德,又是何故?” 胡眉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苦笑,语声中透着无尽的苍凉:“我的好公子!那魏阉事败,起于侯国英阵前倒戈;而侯国英之所以变心,根子全在我主人身上。这话虽有些僭越,但若非先天无极派出了江三爷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单凭朝廷那几人之力,纵有千般智计,又岂能压得住那五万锦衣铁甲?如今在七凶眼中,我主人便是毁家灭族的元凶首恶。他们若想东山再起,必先拿主人的首级祭旗。” 武凤楼听得心惊肉跳,这才知晓其中利害竟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三人当下定计,此处离京已近,当先入城探明江剑臣是否归家,若不见人,再火速折往承德。此时胡眉已如风中残烛,只得由二人扶持,雇了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直奔东直门而去。 到了东直门外,三人弃车步行。正欲穿过城门罅隙,忽闻路旁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只见一名年近花甲、满脸红光的胖老者,手里拎着一把细泥红陶茶壶,举止间尽是富家翁的阔绰气派。他对着身旁一名又黑又瘦的同伴感慨道:“古人云‘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如今看来,这话倒也未必尽然。昨夜东直门护城河里捞出来的两具死尸,谁又知是谁家的顶梁柱?九门提督府勘察了大半日,竟连个死因也瞧不出来。” 那瘦老者阴恻恻地掠了武凤楼等人一眼,冷哼接话道:“依我看哪,多半是这两位爷台嘴上没栓绳,说错话得罪了贵人,才教人给‘套了活猪’,抛进河里喂了王八。” 李鸣何等机警,闻言心头猛地一沉,肩膀轻轻一撞胡眉。转眼间,那二人已摇摇摆摆钻进了街边一家茶馆。李鸣将那句“套了活猪”在舌尖绕了三遭,陡然脸色巨变,低声对武凤楼道:“大哥,路南有个酒肆,你且进去磨蹭,务必盯着对面那两个老家伙。待他们离了茶馆,寻个僻静处点了穴道,想法子弄回驸马府审讯。我带胡大姐去河边瞧瞧那‘活猪’究竟是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吩咐已毕,李鸣护着胡眉疾趋护城河畔。刚至近前,一名巡捕模样的汉子已几个箭步抢将上来,单膝跪地打千儿道:“少爷,小的给您请安了!” 李鸣定睛一瞧,不由得心中一喜。此人名唤秦桂山,因脖子生得有些歪,人送绰号“秦二歪”。他本是李鸣之父李精文衙门里的小差役,曾因酒后误事被革职查办,没成想如今竟在九门提督府谋了个马快的差使。 秦二歪倒是个念旧的性子,千恩万谢之后,听闻李鸣要看尸身,半点不敢含糊。李鸣招呼胡眉上前,秦二歪一把掀开了两张蔽尸的烂芦席。 尸身方露,李鸣尚未来得及分辨眉目,身边的胡眉已是娇躯剧颤,整个人软瘫在李鸣怀中。李鸣知是不妙,忙将她带至无人处。 胡眉咬牙切齿,泪如泉涌:“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死的是我大哥朱斗、二哥牛觉……六怪之中,竟只剩下我们四个了!” 李鸣脑中灵光乍现,瞬间将方才那两个老者的言行串在了一起。他顾不得惊世骇俗,一把横抱起胡眉,撇下秦二歪,施展轻功飞奔回那路南酒肆。见武凤楼正自斟自饮,李鸣急促喝道:“中计了!朱、牛两位大哥已遭毒手。适才那两个老东西,定是七凶里的老怪物客登山、客登峰!他们定是认出了胡大姐,故意拿话拿捏咱们,速去拿人!” 武凤楼闻言如惊雷贯耳,长身而起,几个起落便冲进了对面的茶馆。胡眉犹自担心,催促道:“李少爷,你快去接应武公子,莫教点子脱了网!” 李鸣苦涩摇头,目光如炬扫视四周:“人怕是早已走脱了。大姐,我现在半步离不得你。七凶既已露面,你们六怪便是他们的眼中钉,眼下杀机四伏,不可再分兵了。” 果不其然,片刻功夫,武凤楼已满脸愠色地折返回来。 他恨恨地一拍桌案,咬牙道:“这茶馆后巷纵横交错,竟是个穿堂院子。那两个老匹夫果真狡诈如狐,早已不知所踪了!” 李鸣双眉猛地一挑,眸中精芒流转,神色是少有的凝重:“看来我李鸣当真又遇上对头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回驸马府。” 三人一刻不敢耽搁,匆匆赶回老驸马府。孰料甫一进门,便见那生得灵秀过人的小神童曹玉正候在庭中。曹玉趋前一步,急急禀道:“三叔,掌门师祖与二师祖刚接了俞大侠的飞鸽传书,说是天山三公已至嵩山,催他们速回决议。二位老人家一刻未停,已经动身了。”说着,将一封已然拆封的信函递了上来。 李鸣接过信纸,与武凤楼并肩细看。只见纸上草草几笔:书呈萧掌门台下,天山三公已到嵩山。召请兄台和白二哥速回。末尾赫然盖着俞允中的私印。 李鸣读罢,猛地一拍大腿,顿足长叹:“大师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能轻信这一纸传言!以此观之,定是七凶那伙人在背后弄鬼。此刻动身,怕是追之不及了。”他长吁一口气,转头瞧向曹玉,诧异道:“玉儿,你怎么这时候跑回京里来了?” 曹玉撇了撇嘴,有气无力地答道:“承德老外公家里那点琐事,凌二叔一人便绰绰有余。我在那儿闲得骨头都酥了。老太奶奶心挂着三师爷爷,非要遣我来看看。” “你是说,你三师爷爷不在承德?”李鸣语声陡然拔高,透着火烧眉毛般的焦灼。 曹玉点头道:“我走的时候,确是不在。” 李鸣听罢,只觉一颗心直往下坠,急得在原地打转:“大事不妙,这可真是急死个人了!” 原来这小神童曹玉最是个不安分的主儿,胆子大得包天。他在承德老宅困了数日,便觉如坐针毡,对着凌云飞与老太太一通软磨硬缠,这才得了令,两腿生风般跑回京城。谁知到了驸马府,竟得知武凤楼、李鸣和江剑臣都去了石城岛,气得他大呼不该迟来几日。如今见大事接踵而至,他不仅不怕,反而双眼放光,蹭到李鸣身边讨好道:“三叔,究竟是何方妖孽教您如此发愁?可有我的一份功劳?” 李鸣正心乱如麻,闻言没好气地斥道:“小孩子家家的,莫要添乱!滚去练你的功!” 曹玉被顶得俏脸通红,嘴唇一噘,低声咕哝道:“您也不过是个长辈罢了,论年纪,能比我大出几岁去?” 李鸣本在气头上,听了这句碎碎念,目光下意识在他身上扫了两眼。这一瞧,却是不由一愣。短短一年未见,曹玉已然出落得挺拔英俊,那张粉雕玉琢的长方俊脸,配上一双含情朗目、挺直鼻梁,竟是说不出的秀气夺人。这等样貌,放在须眉堆里是出类拔萃,若是混入红粉阵中,怕也是百里挑一。李鸣心中正盘算着如何与七凶斗智斗勇,蓦地灵根一动,竟盯着曹玉看痴了。 曹玉本就憋着一肚子委屈,见李鸣直勾勾盯着自己,还道是对方嫌自己还没长开、上不得台盘。他性子素来清傲,一时间气得眼圈泛红,小脸儿憋得红扑扑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那副委屈求全的模样,竟是美得惊心动魄。“哈哈哈哈!” 缺德十八手李鸣忽地爆发出一阵狂笑,一把握住曹玉的手腕,满脸喜色地赞道:“好孩子!三叔当真是个笨蛋!守着眼前的捆妖绳、降魔鞭,竟不知道使唤,还当什么人见愁?来来来,快坐下。我记得,你今年该是十三岁了吧?” 曹玉余怒未消,猛地甩开手,嘟囔道:“年关都过了,谁还老十三?既然这里没我的事,我自家练功去便是!”说罢,作势朝房外走去。这小子心眼儿极多,瞧出李鸣神色有异,定是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遂故意端起架子,想拿捏三叔一把。 他在心里忖度着,三叔定会出言挽留。谁知他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口,眼看脚尖就要迈出门槛,李鸣非但不拉,竟连个声儿都没吱。曹玉僵在原地,这下可坐了蜡,心中好生后悔,暗怪自己不该在比他更鬼的三叔面前摆谱。 正尴尬间,忽听得李鸣对着胡眉说道:“胡大姐,今晚劳烦你且强撑着将息。吃两贴培元固本的丹药,明日有一桩极缠手的买卖,非你不可。” 曹玉一听,知这是三叔给的台阶。他哪里拗得过李鸣,心念电转间猛地转身跑回,腻在李鸣身侧,甜甜地唤了声“三叔”,而后故作委屈地抱怨道:“没见过您这样当长辈的!我算是孙猴子碰上了如来佛,逃不出您的五指山了。请三叔多多照拂!”言罢,还正儿八经地躬身施了一礼,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终是教满面愁云的胡眉也忍俊不禁,露出一丝浅淡笑意。 缺德十八手李鸣收敛了那副惫懒神态,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他转向武凤楼,沉声切中肯綮:“大哥,事到如今,我才算真正掂量出这‘七凶’的分量。这伙人比魏阉麾下的任何一支人马都要棘手。一则,打虎亲兄弟,他们是骨肉至亲,心气最齐;二则,他们始终隐身暗处,除了银屏姐姐和师娘,这世间几无人能认全他们的真面目。可偏生这二人,一个身陷囹圄,一个生死未卜;三则,他们富可敌国。古云有钱能使鬼推磨,收买陷害、暗室刺杀,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咱们的人武功再高,也不过是雄狮搏鼠,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干坐着发威。所以,我想利用玉儿年纪尚小、脸孔生的长处,略施易容之术。再加上他身怀恶鬼谷那块响当当的硬招牌,把这只小馋猫放出去,凭他的灵敏嗅觉,定能摸清这群硕鼠在京城的洞穴。到那时,咱们顺藤摸瓜,用水一灌,由不得他们不出洞。” 言及此处,李鸣微微沉吟,语调中多了一丝难掩的动容:“只是玉儿此去,必须与咱们彻底断了瓜葛。否则,绝瞒不过那客文芳的毒眼。我唯一担忧的,是他终究是个孩子,单枪匹马闯入虎穴,若有万一,怕是性命难保。大哥,你当真舍得让他去趟这遭浑水?” 小神童曹玉听得热血涌动,未等武凤楼点头,便抢先一步扑到师父膝下,跪请道:“师父,放我去吧!这差事,徒儿定能办得圆满。当初掌门师祖派三师爷爷去青阳宫卧底时,不也曾言道‘为国为民,先天无极派死个把人是值得的’?况且我有义父义母留下的信物,只需隐姓埋名,佯装成恶鬼谷的少谷主,量那七凶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平白吞了恶鬼谷的人。徒儿把丑话说在头里,这事儿既然教我知道了,您若不放我去,除非拿绳子把我捆结实了,不然我也定要偷着溜出去。待到功成回来,您便是打死我,我也认了!” 原本是杀机重重的险事,教他这句“打死我也认了”一搅和,众人心头那股压抑感竟是被引出了一丝笑意。 正当武凤楼与李鸣权衡利弊、游移不定之时,门外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驸马冉兴满脸惶急,额头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撞进屋来,身子刚进门,便瘫软在一把金交椅上,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李鸣神色一振,虽未开口询问,却转头对武凤楼与胡眉断言道:“若被我料中,七凶已然开始对咱们先天无极派动刀了!大哥,快请驸马爷示下。” 不等武凤楼开口,冉兴已从宽大的袍袖中颤巍巍地取出一张柬帖,默然递了过去。 武凤楼展开字笺,李鸣忙凑身同看,胡眉与曹玉亦是屏息凝神,凑过头去。只见那精美的柬帖上,笔墨工整地书着一首七言律诗: 江水滔滔昼夜流, 剑气珠光冲斗牛。 臣子不保大明主, 盗去珠宝盖龙楼。 李鸣因先前早有成算,一眼扫过,便觉那诗句中的机锋呼之欲出。他顺着每句的首字横向一读,赫然竟是“江剑臣盗”四个墨迹淋漓的大字。李鸣只觉脊背生寒,心头猛地一跳,已然将敌人的诡计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定是七凶潜入大内盗取了御宝,栽赃于江剑臣名下,意欲借朝廷之手,将先天无极派连根拔起。 第35章 扑朔迷离 李鸣微眯双眼,目光自那张从驸马府带回的字笺上一掠而过。纸上墨痕犹新,字里行间却隐隐透着一股森然杀气。他久经江湖,心机深细,只一眼便瞧出这绝非寻常盗案,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潜入大内、盗取奇宝、贴下反诗,每一招皆是冲着江剑臣的项上人头而来,意在借刀杀人,借天子之手,除眼中之钉。他心中虽已洞若观火,面上却半分不露,只转头看向身侧的冉兴。 老驸马冉兴神色颓败,身子软软地陷在太师椅内,面如冷灰,那一双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抖得如筛糠一般。他长叹一声,声息细弱,断断续续地战栗道:“此事……委实惊心动魄!万岁爷雷霆震怒,当即降旨,将那一夜直宿的禁卫、内阁首辅,并那司守御库的太监、御前起居的宫娥,尽数锁拿,投入天牢严讯。内宫里头……早已是草木皆兵了。” 他本急欲将这桩内情转告武凤楼与李鸣,奈何此刻神魂惊乱,言语支离破碎,始终语不及义。李鸣见他这般惶恐,并未开口催迫,只默然奉上一盏温热的银耳茶,轻声宽慰道:“驸马爷且请宽怀,任他天大的干系,自有我辈在。您老先润润嗓子,调匀了气息,再细细教给不迟。” 冉兴接过茶杯,抿了几口,那股清甜微凉之意入喉,才觉胸口那团乱麻散去了些。他抚了抚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将那宫禁深处的变乱娓娓道来。 当今圣上自十七岁承继大统,心气极高,深知大明江山自祖宗传至今日,早已是积重难返。他存了中兴之志,登基后废寝忘食,事必躬亲,虽已生擒阉党魏忠贤,却因顾念朝局安稳,未曾立加诛戮,只待登基周年大庆之日,再行雷霆手段,奖忠惩奸。为此,圣上特命御库拨出四十九颗滚圆明珠,并一串罕世朝珠,欲访寻苏杭巧匠制成龙冠,以应大典。 圣上本性多疑,虽重江剑臣、武凤楼之才,却又忌惮二人与魏银屏、侯国英牵扯不清。为此,他密旨四川巡抚,礼聘青城派的“青城三豹”连同其后辈东方碧莲、东方绮珠入京,名为护卫,实则心存制衡,甚至动了将东方绮珠赐婚武凤楼的心思,好以此断了魏银屏的念想。只是那青城众人虽已应命,却奏请了三月假限去料理绿林琐事。未曾想,正是这内廷虚位之机,竟被恶徒趁虚而入。那四十九颗明珠与连城朝珠一夜间失窃,御库粉墙之上,独留那一张挑衅的冠顶诗笺。 李鸣默然听着,心中暗自盘算。他知晓冉兴身为皇亲,虽窥得几分内廷隐秘,却终究不知青城派入宫的深意。他见冉兴神色憔悴,已是强弩之末,便温言请他先去后堂歇息。 待冉兴身影转入屏风后,李鸣神色顿变,沉声对武凤楼、胡眉等人道:“观万岁爷虽未立即降旨锁拿师父,足见其圣心疑虑,并未全然听信那字笺上的构陷。单此一端,这位少年天子便胜过先皇许多,值得咱们舍命一搏。如今之计,唯有寻回师父,去驾前请罪求战,方是唯一的活路。今夜,便由玉儿先去打个前站。” 胡眉虽伤势未愈,听闻此言,亦是英气勃发。她不顾众人劝阻,强撑残躯跨上一匹快马,向承德方向疾驰而去。 小神童曹玉见胡眉已走,登时摩拳擦掌,眉宇间尽是跃跃欲试之色:“三叔,既然要抢先,何必苦等天黑?咱们现下就杀他个措手不及,那才叫痛快!” 李鸣面色一板,正色道:“胡闹!你当那些恶徒是泥捏的土鸡瓦狗不成?此番对手阴鸷狡诈,便是我亲自下场,也难保万全。你且随我进房,将那些随机应变的关窍仔细记牢。大哥,你且先行一步,在京城南面转上一圈,看能否寻得些蛛丝马迹。” 武凤楼自知李鸣是要给弟子私下传授机宜,便不再多留,抽身出了驸马府。他心中忧虑江剑臣安危,不觉间已过了正阳门,向南城天坛走去。 长街之上,枯叶萧瑟。正行间,忽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小乞丐斜刺里冲了出来,手里攥着张纸条,直愣愣地挡在他身前,瓮声瓮气地问道:“这位爷,可是姓武?” 武凤楼止住脚步,心神微敛,答道:“正是,你有何事?” 那小乞丐闻言面露喜色,忙不迭地将那纸条递上,口中嚷道:“好运气!有个黑瘦老头叮嘱我,定要交给您这样长相的人,说是送到了,便赏我五钱银子。这下冬天的棉袄总算有落脚了!” 武凤楼心中一动,自怀中摸出一块约莫一两重的散碎银子抛了过去。那乞丐千恩万谢地跑远了。武凤楼缓缓展开那张粗糙的纸条,目光凝处,瞳孔不由一缩。 纸上并无一字,唯有一幅笔法简陋却意韵凶戾的画图:三只大鸟与一只雏鸟,正被七粒破空而来的弹丸击中,断羽折翼,正向那万丈深渊坠去。 武凤楼正自凝神审视那幅语意森然的画图,忽听得前方街道一阵喧哗。只见方才那拿了银两的乞丐正拼命奔逃,身后一名衣衫褴褛、浑身油腻肮脏的壮年乞丐正大步急追,口中骂骂咧咧,显然是见财起意,欲行强夺。那小乞丐见武凤楼尚未走远,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调转身形便向他飞奔而来。武凤楼素来心慈,眼见这壮汉如此蛮横,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待那小乞丐风一般从身侧掠过,他斜刺里踏出一步,一横身便拦在路心,欲给那壮汉一个教训。 然而武凤楼毕竟是先天无极派的一流高手,身经百战,灵觉何等敏锐。那壮汉逼近丈余,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已自那满身污秽中透了出来。武凤楼目光如电,猛然瞥见那人虽衣领残破,缝隙中露出的肌肤却细腻丰润,绝非风餐露宿之乞丐。他心头剧震,瞬间了悟:这竟是个易容潜伏的江湖客! 他不动声色,丹田真气瞬时提至天灵,静待敌变。那壮汉冲到近前,右臂暴伸,看似要推开武凤楼去抓那孩子,实则五指箕张,袖底一点寒芒已如闪电般划向武凤楼的小腹。 武凤楼冷笑一声,口中喝道:“来得好!”他身形微侧,左手虚晃,右手使出一招“叶底偷桃”,后发先至,五指如钢钩般已扣住了那壮汉的右腕脉门。 便在此时,身后忽地响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利刃破空之声。武凤楼暗叫一声:“惭愧!”他自省方才只因一时仁善,竟看走了眼,没防备那讨饭的小乞丐亦是同伙。此时回首招架已然不及,他右臂借力猛拽,扣紧手中俘虏,左肩顺势一引,整个人连同那刺客如风中落叶,齐齐向左横移三尺。 他头也不回,右脚借势反踢,重重踹在那小乞丐胸口。那小乞丐发出一声闷哼,身躯被踢出一丈开外,竟也是个硬手,右手一扬,手中匕首化作寒光直欻武凤楼后心。紧接着,他左手又撒出一丛五枚飞蝗石,呈品字形当头罩下。武凤楼身形被暗器所阻,那小乞丐已趁乱一拧身,钻入熙攘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武凤楼见手中已拿获一人,唯恐当街激战惊动官府,便不再追赶。他正欲吐力紧扣,教手中俘虏吃些苦头好逼问口供,指尖忽觉一阵剧烈的颤动。他急忙转过头来,只见那壮汉头颅已软软垂下,后背赫然插着一把柳叶飞刀,直没至柄。这一刀自后心入,透前胸出,眼见是不活了。 武凤楼暗恨敌人手段狠辣,竟杀人灭口。他抬脚将尸首踢翻,拔出飞刀,在死者衣襟上擦净血迹,藏入怀中,随即便朝那乞丐消失的方向衔尾疾追。 他的“一气凌波”与“移形换位”轻功已臻至八成火候,身形动处,上半身如凝重岳,双足却快若奔雷。追出数条街巷,只见那乞丐正钻进一处搭着脚手架、正修缮门面的杂货小店。 武凤楼闪电般赶到店前,打量一眼,见架上堆满了砖石铁桶,并无异样,料想是工匠歇息去了。他不疑有他,提气纵身,穿堂而入。 孰料身形方入,耳畔只听得一阵刺耳的木材断裂声。那看似稳固的脚手架竟在瞬间崩坍,千斤砖瓦石块混杂着灰桶,如倾盆暴雨般铺天盖地砸了下来。这一下变起仓猝,饶是武凤楼应变神速,也万难在那斗室之间尽数避开。 他双目圆睁,吐气开声,先天无极真气瞬间走遍全身。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乱响,那些砖瓦石屑触及他护体真气,纷纷震飞散落。他虽未受伤,却被落下的灰土弄得灰头土脸,满身狼狈。 待他抖落尘埃,环顾店内,哪里还有那乞丐的踪迹? 武凤楼独立于废墟残瓦之间,神思渐归肃穆。他心下洞然:敌暗我明,对方设局之诡谲、存心之狠毒,实乃平生罕见。念及此处,他心头不禁为三师叔江剑臣悬起了一线。那“七凶”既已指名道姓要取江剑臣与侯国英的首级,自己与李鸣在对方眼中,不过是顺手剪除的草芥罢了。及至此时,他方才惊觉此中干系非同小可,于惊悸之余,对李鸣那份算无遗策的深沉机变,愈发打心底里生出几分敬服。 待他回到驸马府,问过下人,方知李鸣与曹玉均已外出探查。他正自焦躁,忽见新任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佛西带着一名书童步入厅堂。 武凤楼素来敬重这位饱学之士,忙执晚辈礼,口称“叔父”,欲待下拜。贾佛西紧走几步,伸手摇了摇,止住了他的礼数。 两人落座献茶。贾佛西轻啜一口,长叹一声,愁眉不展道:“剑臣这孩子,当真是生不逢时,命途多舛。御宝失窃,贼人竟敢留书陷害,这等塌天大祸,怎地偏偏落在他头上?若非老驸马与我极力申辩,圣上焉能准他戴罪立功?如今周年大典在即,若寻不回御宝,莫说剑臣与我这颗脑袋,便是老驸马也难逃干系。”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凄凉:“皇上此番当真是震怒到了极处,连御案上最心爱的那只汉白玉笔洗都摔了个粉碎。眼见那背后对头势力熏天,我这心里,倒真想劝剑臣弃官而去,远走高飞了。” 武凤楼垂首默坐,良久,方低声悲切道:“叔父,您老这话,当真是教侄儿不知该如何自处了。三师叔本在黄山隐居,受师祖遗命潜心清修,何等逍遥?若非因家父惨遭魏阉毒害,临终严命侄儿扶持信王千岁登极,掌门师伯断不会动了那份入世救民的慈悲念头。自青阳宫起,三师叔便替我挡在那风口浪尖之上,这没完没了的恩怨纠葛,竟全是我一人累了他。我……我这心里……”言及此处,这位平日里豪气干云的汉子,竟也喉头硬塞,语带哽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贾佛西见他如此伤感,心中亦是不落忍,微一沉吟,转而含笑岔开话头:“我听老驸马提及,你近日得了一本极奇异的刀谱?据说其间有三式刀诀乃是秦汉篆隶所书,连你也难以尽识。老夫虽然武艺疏浅,对这古文字倒还略知一二,不知可否容我一观?” 武凤楼闻言,猛地一拍额头,暗道一声糊涂。当初自桂守时处得此奇书,本就存了请教之心,只是入京以来怪事频仍,竟将这大事抛诸脑后。他连忙探手入怀,取出那本贴身收藏、已生褶皱的刀谱,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贾佛西接过刀谱,指尖轻捻,翻开扉页。只见那引言笔力苍劲,字迹如铁画银钩:“刀之为器,威猛不及百兵之祖,灵诡逊于三尺龙泉,然论及屠戮之利,当居首位。枪猛而短于变,剑灵而轻于力,惟刀兼两者之长,切、割、削、剁、挑、扎、划,无一不精。制胜之诀,唯‘快’一字而已……”贾佛西看至此处,暗自点头称许。他往后翻去,目光定格在那三招小篆书就的刀式上,凝神审视良久,忽而起身步向书案,拈起羊毫,将那艰深晦涩的古篆一一译为楷书,誊录于纸上。 他将抄件递还武凤楼,神色肃然嘱咐道:“这三招刀法太过阴狠凶戾,有伤天和。你须记牢,除非遇上十恶不赦之徒,或危及性命之时,绝不可轻用,更不可外传。老夫今日为你解惑,已觉造了杀孽。”武凤楼心中凛然,当即顿首受命。随后,他将近日连番遇刺的凶险大致说了一遍,贾佛西再三叮咛他需谨慎行事,并嘱托待江剑臣归京,务必遣其前往文渊阁相见,这才带着童儿匆匆离去。 待贾佛西走后,武凤楼掌起灯烛,借着那昏黄豆火,细细观瞧那张抄件。纸上是以柳公权体端正写就的三招残式,实则是一招之下的连贯三变,总名“血屠三式”,又唤作“切、割、挑三斩”。其变式诡谲异常,若辅以先天无极派的“移形换位”轻功近身搏杀,当真是避无可避,一击必杀。武凤楼武学根柢深厚,见此妙法,不觉如痴如醉,在房中潜心揣摩起来。 正当他沉浸在刀道奥义中时,李鸣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武凤楼心中挂念曹玉,当即收起抄件,将自己白日里的遭遇简略述说。李鸣听罢,眉头微挑,缓言道:“玉儿那孩子倒不负重望,装模作样的本事,鬼机灵像我,那份定力气度却又像极了大哥你。我已将他在隐秘处交给了‘野鸡溜子’刘二孬。那厮虽是个市井无赖,倒还讲几分义气。起初他嫌玉儿生嫩怕坏了事,经我一番威逼利诱,终是发了毒誓,定要与玉儿共存亡。” 武凤楼眉头深锁,忧心忡忡道:“玉儿此去,当真万全么?” 李鸣盘腿坐下,沉默良久,叹道:“凭那孩子的机变,大难应能避过,小苦头怕是少不了。江山代有才人出,此番便看他的造化了。” 武凤楼心中终是放不下,待李鸣回房,他借着月色悄悄出了驸马府。凭着李鸣提及的方位,他兜兜转转,摸到了刘二孬那破败的寓所。他如狸猫般贴近窗根,见屋内灯火摇曳,却听不到半点呼吸声。武凤楼心头猛跳,身形暴起,左脚尖轻巧地点开门闩,侧身滑入,顺手将房门复又掩上。 他目光往下一落,心神登时大震。屋中央赫然横着一具冷冰冰的尸首,地上散落着一对透风锥。武凤楼一眼便认出那兵刃,心中惊呼:“这不是‘六怪’中的杨常么?”他正欲俯身翻看死者,忽觉耳畔风声微动,已有两名劲敌欺近门外。 武凤楼知道此刻绝不能暴露行踪,他目光如电,见屋顶房梁交叉处有个暗角,随即深吸一口气,身形拔地而起,如壁虎般贴梁而卧,屏息敛气。 几乎就在同一瞬,房门被猛然推开,几条人影鱼贯而入。武凤楼居高临下,看清来人样貌,心头不由得微微发苦:冤家路窄,来者竟是那“七凶”中的核心人物。他赶忙闭气凝神,唯恐泄露半分气息,在这死寂的败屋中静观其变。 那黑瘦老者面沉如水,对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厉声叱喝:“该死的东西!咱们费尽心机,惨淡经营至今,手里握着的局势何等干系重大?便是老夫和你大伯,事事也得听你大姐的分派。没有她的首肯,谁也不敢擅作主张。你这小畜生倒好,竟敢私自起了贪念,去招惹姓武的小子!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配向他下手?若非你大姐觉察不对及时赶到,咱们的底子怕是早被掀个精光了!如今你又弄死了杨三怪,还大模大样地横尸此处,想引鬼上门不成?简直是白日做梦!那‘野鸡溜子’老奸巨猾,早不知钻到哪个地缝里去了。至于官家的人,眼下更没心思理会这等叫花子。可惜了那一包见血封喉的奇门毒粉,竟连一个也没药死!” 武凤楼伏在梁上,听得背后一阵冷汗涔涔,只觉背脊发凉。这伙人当真阴毒至极,竟将毒粉撒在同伙尸身上,料定对手见兵刃如见故人,定会翻尸验看,届时毒气入鼻,纵有通天本领也难逃一死。这等蛇蝎之徒若不尽早铲除,大明江山宁有宁日?可御宝下落不明,这伙人又匿于阴影之中,饶是他武功卓绝,此刻竟也生出一股投鼠忌器、茫然无措之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沉吟间,那少年客文遥却梗着脖子反唇相讥:“爹,您老总是将她捧若神明。当年老爷子何等威风,最后不也毁在了干女儿手里?依我看,侯国英那种女中枭雄,迟早要被男人迷了心窍,何况大姐这种专走邪门的性子?您老不信且瞧着,她早晚是个‘女大外向’、吃里爬外的主。到那时候,您和大伯再想后悔可就迟了!” 这老者正是“七凶”中素无定见的客登峰,被小儿子这一通抢白,竟怔在那里,呐呐不能言。客文遥见状,语调转柔,带了几分讨好之色:“我知道爹爹一生好使快刀,孩儿冒死设局去钓那武凤楼,还不是想夺了他那把‘五凤朝阳刀’,好献给您老人家尽孝心?” 武凤楼在梁上听得无名火起,暗骂:“好个不知死活的小贼,竟敢算计到你武大爷头上来!”他真气暗运,掌缘隐隐透出青光,本欲当场格杀二人,又恐打草惊蛇断了御宝的线索,只得强自按捺。便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声低沉凄厉的口哨,客氏父子神色顿变,匆匆推门而出,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武凤楼飘身落地,看着地上的尸首,心头疑云更盛。“七凶”的来历如重重迷雾,他忽然想起胡眉曾言,唯有侯国英与魏银屏对此中底细知之甚详。往日里他唯恐惹得圣上猜忌,纵有万般相思,也强忍着不去见魏银屏,如今事急从权,也顾不得许多了。他身形一闪,出了房门,直奔青阳宫而去。那一抹凄婉憔悴的倩影,此刻在心头愈发清晰。 及至青阳宫西侧箭道,武凤楼身如惊鸿,掠过宫墙残影,悄无声息地掩入深处。因他此前屡次力保,崇祯方特旨赦免了魏银屏的囚室之苦,将她禁锢于昔日旧居的小楼内。望着那熟悉的朱檐碧瓦,往事如潮涌上,武凤楼只觉心口一阵抽痛。 他隐入花阴暗处,凝神四顾,确信周遭并无锦衣卫监视,这才飞身登楼。待行至窗边,忽听得屋内传来一阵极轻的耳语声,那语调甚是耳熟。他心中一动,立时识出竟是师弟李鸣捷足先登。 武凤楼推窗入室,魏银屏似早已料到他必会现身,清瘦的脸庞上并无惊色,唯有一双水汪汪的秀目,盈满了深情与凄苦,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李鸣见状,心领神会,低声道:“银屏姐姐,劳烦你将那‘七凶’的根底再告知大哥。小弟该去接头了,咱们后会有期。”言罢,身形一晃,已隐入夜幕。 房内残烛摇曳,武凤楼情难自禁,张开双臂,只盼爱侣如往昔般投怀相拥。两人虽未成大礼,却有老母临终许婚,更是生死场里闯过来的鸳鸯。孰料魏银屏眼圈陡红,发出一声呜咽,竟伏在椅背上痛哭起来。武凤楼疾步上前,双手轻托起那张消瘦的粉颊,瞧着她那憔悴容颜,凄然道:“银屏,你受苦了!” 魏银屏珠泪纷坠,声音颤抖,字字如刀:“银屏命薄,托生于逆臣之家,当今圣上恩威难测,断无久赦之理。君是中兴名将,切莫为我这将死之人误了前程,请忍痛割舍!” 武凤楼闻言,一颗热心如堕冰窖。他以为银屏疑他情意不坚,当即面色一沉,收手而退,冷声道:“原来在你心中,我武某竟是这等趋炎附势之徒。既然如此,告辞!”说罢,决然转身欲走。 “君且慢行!”魏银屏惊呼一声,猛然扑地跪倒,抱住他的双膝哭诉道:“君有匡扶社稷之功,妾有灭门诛九之罪。长此以往,圣宠必因我而衰。妾非是疑君,实是不忍爱之反害之!那‘客氏七凶’个个阴险,长女客文芳之诈更在侯国英之上。君听我一言,速速叩请圣命,以守孝为名离京远遁,从此忘掉贱妾。唯有如此,方能保住武家一丝血脉不绝!” 武凤楼豁然回首,满腔愤懑化作一阵怒极而笑。他低头俯视着怀中那张凄美的脸,冲口厉声道:“既然你如此苦心孤诣,何不干脆速死?也好断了我这断肠人的念想!” 见武凤楼这般愤痛欲绝,那魏银屏反倒止了泪。她长长叹惋一声,幽幽道:“君心坚如铁石,妾身这罪孽,怕是愈发深重了。罢了,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徒增感伤。且听我分说,那‘客氏七凶’与我魏家究竟有何渊源。”说着,她轻轻起身,牵起武凤楼的手,两人并肩落座于榻边。 武凤楼将她那瘦削的香肩紧紧揽入怀中,指尖摩挲着亡母临终前亲手戴在魏银屏指间的定婚戒指,语声转柔,宽慰道:“银屏,自你我奉命定亲之日起,你便是武家明媒正娶的儿媳。若没了你,武家纵有香火又给谁看?往后断不许再生这些轻生的念头。万岁爷虽贵为天子,却也是先父的学生,更是我的盟兄弟。大不了,我这一身功名封赏都不要了,带你回江南老家躬耕垅亩。难不成,你还真指望做一个诰命夫人么?” 魏银屏见他痴情至此,心底涌起一阵微酸的欣慰。她凄然一笑,理了理鬓发,续道:“那客登山、客登峰兄弟,实则是当年权倾朝野的圣泉夫人客印月的嫡亲兄长。至于那客文芳,极可能是叔父未入宫前与客氏留下的骨血。她往昔常出入圣泉宫,一住便是经月。客文芳此人心胸极狭,深恨叔父偏爱侯国英,让她那女魔王占尽了风头,而自己却只能隐姓埋名。叔父为了安抚,便将青阳宫积攒的大半财富交由客家保管。‘七凶’这才在宫外另筑秘密巢穴,使那客文芳富比王侯,也算为魏家败落留条后路。孰料后来侯国英反戈一击,魏家瓦解,这些庞大资财便尽数落入了客家手中。我猜忖,叔父在京外的旧部或许已与客氏勾结,欲借此御宝之乱死灰复燃。曾闻客文芳与某位皇亲贵胄有染,内情却不得而知。这些事,我方才已尽数告知了鸣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站起身来,眼中满是不舍,却坚定地催促道:“凤楼,此地不可久留,你且快去。万望自珍自爱,无论局势如何艰难,银屏总在这里守着你。切记,往后莫要再冒险潜入,免得当今圣上生了嫌隙。记之!戒之!” 武凤楼临行前猛然想起一事,顿住脚步疾声问道:“银屏,往昔青阳宫中,除了那‘五毒神砂’郭云璞,可还有旁人擅长用毒?” 魏银屏凝神思索良久,若有所悟道:“客文芳曾有一位师父,名唤柳万堂,传闻最喜摆弄毒虫怪术,只是我也仅闻其名。若说知根知底,怕只有国英姐姐……可惜,她已归尘土。”话及此处,她复又眼圈发红,低头抽泣。 武凤楼知晓宫禁森严,凄然相拥一瞬,便洒泪翻窗而去。 回到驸马府,武凤楼因牵挂曹玉安危,如热锅之蚁,在厅内枯坐一夜。直到东方鱼白,李鸣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影推门而入,颓然坐下道:“我在‘野鸡溜子’的密巢守了一宿,终不见其踪影,只好先行撤回。” 武凤楼心中焦灼更甚,宛如油烹。反观那“缺德十八手”李鸣,竟是心宽,倒头便沉沉睡去。武凤楼见师弟确实累极,不忍惊扰,正欲独自出门寻觅,忽见门房递上一张字笺。武凤楼拆开一瞧,上书苍劲而不失灵动的四个大字:孩儿无恙。一见是曹玉亲笔,他悬着的心这才稍微落了地。 待到正午,李鸣方才转醒。下人正张罗饭食,只见江剑臣风尘仆仆,急急步入府中。武、李二人赶忙上前见礼。 江剑臣面沉似水,落座后缓言道:“贾学士已代我向万岁陈情,圣上恩准以大典为限,若能寻回御宝,前事一概免究。然则此辈鼠辈匿影藏踪,当真教人焦心。” 武凤楼待师叔心神微定,便在席间将近日变故,及派曹玉潜入鼠穴之事详细禀报。江剑臣闻言,双目精芒暴射,周身杀气腾腾,恨不得立时将那干宵小毙于掌下。武凤楼趁势将贾佛西抄录的那招“血屠三式”呈了上去。 江剑臣此时杀心正炽,见了这等神奇诡谲的刀法,竟如着魔一般,一边用手虚空划动,一边在纸上临摹出一柄古怪的刀样。最后,他长身而起,在庭中试演了几步身法,凛然对李鸣吩咐道:“速按纸上刀形打制一把,薄刃厚背,我今晚便要用。” 李鸣领命而去。江剑臣索性将刀诀带入密室闭门参详,直至晚膳时分,亦不见房门开启。 二更天时,李鸣捧着一柄长约一尺二寸的短刀折返。武凤楼接手一试,只见此刀刃薄如蝉翼,刀背却沉厚得近乎怪异,刀尖斜挑,正利于切、割、挑、削,实乃一件不折不扣的屠戮凶器。江剑臣接过短刀,随手挥洒数下,微微皱眉道:“也罢,暂且凑合。待日后去黄山,再让陶旺那老儿精心打制。这把乌龙宝剑,你们代我收好。” 说罢,他解下随身佩剑,从包袱中挑了几件利落衣物换上,便步履匆匆地跨出府门,消失在夜色之中。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知三师叔此番定是雷霆一击,皆默然不敢多问。 江剑臣隐入一座荒僻败落的破庙。再出来时,他已换了一副形容,面色黧黑如铁,颔下一部虬髯,身披蓝色宽大长衫,那把刚打就的怪异短刀便藏在层层衣褶之下。他胸中积郁着一股郁勃杀气,不仅为了御宝,更为这伙阴险宵小竟敢构陷他那一生清名的师门。他已立下重誓:不屠净此辈,绝不还山。 此后七日,他每逢入夜便展开惊世身法,穿梭于京城的暗巷瓦舍、勾栏草市,那些藏污纳垢、三教九流汇聚之所,他无一漏过。然而敌人仿佛化作了烟尘,连一丝狐踪鼠迹也未留下。 第七日深夜,天色阴沉。江剑臣正欲折返破庙暂避风雨,忽见一条黑影如老枭掠空,翻入了一座气象宏伟的府第。江剑臣心头一动,身如落叶随风,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 这府邸阔大得惊人,崇墙拱脊,回廊转折,尽显王侯气派。江剑臣无暇顾及,死死咬住前方黑影,直到踏入一座幽静精致的跨院。那黑影落地无声,轻轻击掌三度。内室门启,一个妖艳使女款步而出,压低声音嗔怪道:“死没良心的,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随便乱闯?” 那黑人影显然是个轻薄浪子,嘿嘿一笑,便欲上前动手动脚。岂料那使女原本酥软的身子忽然一僵,袖中陡然亮出一抹寒光,狠命扎入那人前胸。她随即尖声叫道:“抓贼!有贼!” 江剑臣见势不妙,深知落入了圈套。他刚欲抽身退步,后路却已被三名锦衣大汉领着一众精悍兵卫截断。瞧那三名大汉的气度服色,分明是王室内亲府中的顶尖校尉。江剑臣心中暗凛:此番竟跟错了人,反被那使女察觉了行踪。他此时急欲脱身,更不愿与朝廷命官纠缠不清,见那三人不知死活地扑将上来,江剑臣心头火起,右手如闪电般在怀中一抹。 刀光在大雨将至的暗夜中连闪三转,凄艳夺目。那三名锦衣校尉甚至未及发出一声闷哼,喉管已被那薄刃整齐割断。待那一丛兵勇哄闹着冲上来时,江剑臣的身影早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重重深院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跨院内,使女正欲命人掩埋尸首,房中忽地飘出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妇。她行至尸身前,俯身审视那细如发丝的切口,脸色煞白。她猛然回首,对那使女厉声吩咐:“你亲自走一趟,告知二太爷,不惜一切代价要查清这用刀人的来路!再传我的令,此处已不稳妥,即刻撤离,收拾干净!” 江剑臣回到破庙时,天际黑云翻滚,沉沉欲坠。他刚踏上正殿那破损的台阶,沉重的大门霍然洞开,三条人影鱼贯而出。 江剑臣目光如炬,瞬间认出这一女二男。那女子正是方才行刺的妖艳使女,而那两名男子,长者黑瘦阴鸷,少者英俊却带三分邪气。他心中冷笑,从武凤楼与李鸣的描述中,他已断定这长者定是“七凶”中的客登峰无疑。他索性将计就计,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径直向殿内走去,浑若无物。 他这等泰然自若、杀气内敛的姿态,反倒教对面三人心生怯意。客氏父子见识过此人刚才瞬杀三名校尉的神奇刀法,竟被他那一往直前的气势逼得步步后退,重新缩回了大殿。 江剑臣入殿后,仍不言语。他慢条斯理地取出蜡烛燃着,定定地搁在神台长桌之上。随后,他拍了拍一个破烂蒲团,竟在那三人虎视眈眈之下,旁若无心地闭目盘膝打坐起来。 客登峰原本心中忐忑,见这大汉如此目中无人,愈发觉得对方高深莫测。他给身旁的使女迷儿使了个眼色。那使女扭动腰肢上前,浪笑道:“大胡子,莫要在老娘面前摆谱。既然敢进山,想必是不怕狼的。报上名来,你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江剑臣阖目不语,如老僧入定。客登峰之子客文逍自幼骄横,见状怒不可遏,低吼道:“狂徒受死!”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鸡爪抓已化作一团残影,阴狠地抓向江剑臣的天灵穴。迷儿在一旁急喝:“要活口!” 却见江剑臣仍未睁眼,他座下的蒲团竟似长了眼,如在冰上滑动般平平向后挪移了半尺。客文逍这一抓登时走空,由于去势过猛,收不住势头,整个人跌跌撞撞向前栽去,状如拜佛。亏得他功底尚扎实,左手猛地在地面一撑,才借力反弹而回,打了个几个踉跄方才站稳身形。 江剑臣依旧垂帘入定,神色枯槁如木。那原已滑开的破烂蒲团,竟似足底生了根,悄无声息地载着他滑回原位,分毫不差。 客文逍见一击落空,羞恼交加,一张英俊的脸庞涨成了猪肝色。他双足猛然一岔,沉气丹田,右臂青筋暴起,欲待拼尽生平功力再施毒手。一旁的迷儿却发出一阵如银铃般的浪笑,娇声赞道:“好俊的身法!让奴家也来讨教讨教。” 话音未落,她那妖娆的身躯已如柳絮般探出,十指如钩,堪堪套上精铁指套,带起丝丝寒风,直取江剑臣双肩。 这一次,江剑臣竟不退避,座下蒲团反而疾速向前滑出三寸。迷儿见状,心中陡然升起一丝狂喜。她生平自负美色,见江剑臣不避反进,只道是“丈夫难过美人关”,这黧黑大汉定是被她方才那一番作态迷了心窍,欲来亲近。 她杀心陡炽,格格一笑,尖声调戏道:“岂有此理!这就急着想吃姑奶奶的……”那最后一个污秽字眼尚在舌尖,她整个人已如饿虎扑食般向江剑臣压去。袖中那柄淬毒短刀已被她死死攥住,只待贴身一瞬,便要在这汉子怀中剜出一个血窟窿来。 她算计得极精,可惜撞上的却是“钻天鹞子”。 就在迷儿觉着自己温香软玉已要实实压在那汉子胸膛的一刹那,眼前黑影竟凭空消失。她收势不及,整个人狼狈万状地扑向坚硬的砖地。这女人倒也了得,知晓踢到了铁板,就在身子将触地的一瞬,左手猛击地面,身形如怪蟒翻身,借力凌空一旋,袖中短刀划出一道惨白弧光,快似奔雷般切向江剑臣前胸。 江剑臣目光微冷,左手闪电般探出。 探、抓、拉,三个动作浑然天成。只听得一声惊呼,那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妖艳使女,此刻已如同一条死鱼般落入江剑臣股掌之中。客登峰在一旁看得真切,心头不由得狂跳:此人仅凭一探便精准扣住迷儿持刀的脉门;一抓之下,夺了短刀;一拉之间,竟已封了对方周身大穴,令其横陈足下,动弹不得。 老奸巨猾的客登峰见此神技,背心已然沁出冷汗,隐约生了遁走之心。奈何他那长子客文逍对迷儿垂涎已久,此刻见心中女神香肩半露、玉体横陈,在危难中竟激起一股色胆包天的狂勇,欲行那英雄救美之举。 “撒手!”客文逍嘶吼一声,右手鸡爪抓使一招“金龙探爪”,不顾死活地直插江剑臣面门,左手则拼命向迷儿抓去。 江剑臣手中正掂量着那柄夺来的短刀,觉着分量极称手,眼见客文逍扑到近前,他心中暗哂:“便拿你这小贼试刀!” 只见他铁腕微翻,刀背如重锤般磕在客文逍右手腕骨之上,“咔嚓”一声,骨碎之音清晰可闻。紧接着,刀光如惊虹一瞥,江剑臣使出了“快刀三斩”中的“挑”字诀。刀尖自客文逍小腹切入,顺势向上猛一撩拨,直贯肋间。客文逍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便已被开了膛,鲜血混着内脏泼洒一地。“我儿!”客登峰见爱子惨死,双目瞬间变得通红,发出一声如老枭啼鸣般的低哨。神像后、梁柱侧,八名手持鬼头大刀的壮汉如鬼魅般现身,杀气腾腾地将江剑臣围在中心。 客登峰咬牙切齿地嘶吼:“杀了这厮!事成之后,每人去南柜支取五百两赏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八汉中一名年轻后生淫笑一声:“并肩子们,且下狠手。宰了这胡子,兄弟几个好领钱寻快活去!” 江剑臣冷眼观瞧,心知这满屋皆是丧尽天良之徒,杀之即是行善。他缓缓提刀起身,身形如山岳拔地。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忽觉客登峰眼中凶焰暴涨,竟不是看向自己,而是看向地上的迷儿。江剑臣心思玲珑,低头瞥见迷儿眼中那抹惊恐与绝望中,竟带着几分被同伙弃若敝履的悲愤。他心中一动,想起了往昔的胡眉。 在这生死一线间,江剑臣做出了一件惊人之举:他迅疾将刀换至左手,右手如抚琴落指,闪电般解开了迷儿的穴道。 客登峰面色铁青,大喝一声:“贱人受死!”他双臂交错,左右手寒芒毕露,十三枚毒性猛烈的“黑虎钉”化作漫天乌光,劈头盖脸地射向尚未站稳的迷儿,显然是要杀人灭口。 江剑臣长笑一声,左手短刀连连挥洒。一阵密集的叮当脆响过后,那十三枚黑虎钉竟悉数被刀锋撞折而回,带着更劲的力道反噬向那八名壮汉。惨叫声迭起,当场便有四人被这暗器重创,血流不止。 迷儿挺身跃起,脸上的娇媚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惊惧与对客家的满腔怨毒。江剑臣顺手将短刀柄递到她面前,迷儿愕然怔住,有些痴傻地看着这个刚刚夺了她性命又还了她性命的汉子。 便在此时,客登峰掌中丧门剑已如白蛇吐芯,毒辣地直点迷儿后心。江剑臣右手横里一揽,将这妖艳女子扯入怀中,左手刀势陡翻。 铛!铛!铛! 三声剧烈的金铁交鸣在大殿内回荡。三刀过后,江剑臣岿然不动,客登峰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直到此时,迷儿才如大梦初醒,她看着江剑臣那张黧黑沧桑的脸,两行清泪竟夺眶而出。 这女子一生游走于魔窟私欲之间,从未见过这等光明磊落的侠义。她紧紧攥住江剑臣的衣襟,颤声喊道:“大胡子……你虽长得凶,心肠却是金子做的。带我走吧!从今往后,迷儿这条命便是你的,伺候你一辈子也甘心!” 江剑臣面若玄铁,那一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尽是森然杀机,哪里会去理会这妖冶女子的痴缠软语!他冷哼一声,左手发力,再一次将那柄夺来的淬毒短刀,硬生生地塞回了迷儿柔若无骨的手中。 这一回,迷儿终于稳稳地攥住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就在这一瞬,殿内惨绿的灯火猛地一晃,四道惨厉的青光暴烈而起!四个身形魁梧、面目狰狞如恶鬼般的壮汉,各自挥舞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鬼头大刀,挟带着开山劈石的威势,一齐向着迷儿周身要害猛劈下来。 江剑臣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左臂轻舒,如同老鹰捉小鸡般将瘫软的迷儿扯至身侧。右手那柄新铸的短刀,在这一刻幻化出一片刺目的银芒,毫无畏惧地迎着那四柄鬼头刀撞了进去! “啊——!” 连串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大殿。那四个如同水牛般壮实的恶汉,甚至来不及变招,便先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砖地上。他们的下腹部,皆被一条细长的血痕精准剖开,鲜血正如泉涌,肠肚流散。这一刀,江剑臣用的依然是那诡谲莫测的“挑”字诀,不仅快,更是毒辣至极,纵是华佗在世,也断难救活这四条性命。 迷儿看着满地的尸首,不仅不惧,反而喜极而泣。那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泪花乱滚,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江剑臣那宽大的怀抱里。她极口称赞,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崇拜:“大胡子,奴家这回可算是因祸得福了!有了你这把硬手做靠山,我迷儿这条小命,总算是保住了!” 眼见着儿子惨死,手下死伤殆尽,客登峰的心彻底凉了。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江剑臣,更恨不得将那个“吃里扒外”的迷儿碎尸万段。他冲着那四个受了不同程度暗器伤的汉子厉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一齐攻他前后!先把这个反水的浪婊子给我宰了!” 那四个带伤的恶汉,平日里积威之下,焉敢不听?此时虽然战战兢兢,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拖着伤腿,试图再次围拢上前来。 “格格格……”迷儿看着这四个垂死挣扎的同伙,发出一阵如银铃般的浪笑,声音里满是嘲弄:“凭你们这四块料,又都挂了花,还想立功领那五百两花红呀!别要钱不要命了。他客登峰怎么自己不拼命?” 这一声嘲弄,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地击中了那四个汉子心中的防线。在这生死关头,贪婪终究抵不过恐惧,他们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动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废物!”客登峰见状,气得牙关猛错。他双手再一次扬起,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八颗“黑虎钉”化作八道乌光激射而出。惨叫声陡起,其中六颗毒钉分别精准地射入了三个恶汉的后心,那三人当场气绝。只有最后一人,运气稍好,射得略微偏了一些,侥幸未死,却也吓得瘫软在地。 迷儿见状,不仅没有同情,反而发出一声惊呼:“老贼要溜!” 客登峰果然在射出暗器的同时,身形已如大鸟般拔地而起,使出一式“一鹤冲天”,直扑大殿对面的山门,欲借夜色遁走。 江剑臣冷笑一声,哪里容得他走脱!他右手猛地一甩,那柄夺来的短刀已化作一溜耀眼的寒光,挟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直取客登峰后心窝。眼看着客登峰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万难逃脱这必杀的一刀,迷儿喜得刚要呼喊“大胡子”以示庆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门左侧的阴影中,突然凌空拨起一条如同鬼魅般的黑影。那黑影掌中丧门剑诡异地一截,“铛”的一声巨响,那口必杀的短刀准头一偏,狠狠地钉入了山门右边的一棵参天古柏上,竟然直没至刀柄。足见江剑臣刚才这一刀是诚心要客登峰的命,这一刀上,早已贯上了他精纯的先天无极真力。 迷儿看着那黑影,脸色瞬间惨白,惊呼一声:“大太爷来啦!” 江剑臣听得这一声称呼,心中也是微微一凛。他知道,这另一个使用丧门剑的黑影,定是七凶中辈分最长、岁数最大的客登山了。也正是武凤楼和李鸣二人在东直门见过一面的那个看似富态、实则阴毒的胖老头。 江剑臣也不追赶,赤手空拳,步履沉稳地走下了台阶。 此时,一瘦一胖两个老者,两口黑沉沉的丧门剑已搭成了十字,对面而立,如同两尊守门的恶鬼。四只眸子齐齐怒视着这个突然杀出的黧黑大汉。迷儿此时早已吓得胆战心惊,如同一只受伤的小猫般紧紧贴在江剑臣身后,声音颤抖着透露道:“大胡子,这就是大、二两个老当家的。除去我那个行踪飘忽的总掌舵的大小姐以外,就属他二人权柄最大。大当家的是大小姐的亲爹,他始终是大小姐的前站,他一现身,大小姐不久必至。大胡子,别冒险拼命了。我可舍不得你死,快带我逃命去吧!” 迷儿这一声带有哭腔的“逃命”,反倒助长了客登山、客登峰兄弟二人的凶焰。搭成十字的两口丧门剑“噌”的一声,互相一震,剑身上的寒芒瞬间大炽。两缕剑光宛如活过来的金蛇乱窜,撒出了一片细密而森然的剑幕,挟带着索魂夺命的锐气,向着站立不动的江剑臣疾驰袭来。 迷儿的微末技艺,自然测量不出江剑臣武功的深浅。她只知道两个老当家的联手之威厉害无比,足以在武林中横行。此时见两口丧门剑急袭而至,吓得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叫你逃命,你硬是不听!这是他们的‘鬼手十八索魂剑’!”一边嚎着,一边还试图挥动那柄短刀去挡上一挡。 江剑臣一皱眉头,哪里肯让她出手添乱!他急忙伸手扣住她的手臂,真气一吐,止住了她的动作。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迅即施展开先天无极派神奇无比的移形换位身法,身形如同鬼魅般穿行在鬼手十八追魂剑那层层叠叠、阴森恐怖的剑气之中。 这一来,可把迷儿给吓死了。她哪里见过这等要在刀尖上跳舞的神奇身法!她索性紧紧闭上了双眼,心中拼着和大胡子恩人作同命鸳鸯,不再挣扎,一任江剑臣带着她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飞速绕行。 客登山兄弟联手施展的鬼手十八索魂剑,招式迅猛诡异,阴毒至极,确实是当世一流的合击之术。若非此时遇上了江剑臣,换了别人,别说还带着一个如迷儿这般的累赘,就是利利索索的一个人,也万万逃脱不了作这鬼手剑下游魂的悲惨命运。 客登山与客登峰两口丧门剑双剑合璧,以二敌一,竟仍是奈何不得护持着迷儿的江剑臣。二人心中惊怒交集,死不甘心,那“鬼手十八索魂剑”已是反复施展了三遍。只见剑光如织,寒气逼人,每一招划过江剑臣的衣襟或是迷儿的鬓发,皆是险到了极处,差之毫发便要血溅当场。然而,任凭这两位老魔头将剑招催动至极限,却始终伤不得江剑臣与迷儿一根汗毛。 迷儿由先前的魂飞魄散,慢慢定下神来。她睁大了一双妙目,近距离瞧着那黧黑大汉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身姿,终是恍然大悟:这位“大胡子”恩人的武功,比之自己往日奉若神明的两位老当家,实是不知高出了多少倍。想到此处,她心头一阵轻松,竟是开心地笑出了声。 激战良久,二客对江剑臣的伪装已生觉察,心中明白绝非此人对手。江剑臣神识何等敏锐,早已觑破二人有了抽身逃命的打算。他右手一伸,已从迷儿手中接回那柄短刀,身形陡然一长,寻个破绽,左手顺势一抖,真气激荡间已将迷儿平平送出了二人的剑阵范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旦去了累赘,又有利刃在手,江剑臣一身杀气再无收敛,开始了凌厉至极的反攻。 起初,他顾念着刀谱余韵,并未动用刀刃,仅以厚重的刀背横扫。只消两招,便如摧枯拉朽般击溃了二客联手的剑阵。紧接着,江剑臣更不给二人喘息之机,身形如鬼魅欺近,用上了那惊世骇俗的“一刀三斩”。 只听得两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冲破夜空:客登山被齐根切去了右臂与左腿,顿时血如泉涌,栽倒在地;而客登峰则被刀尖割断了喉管,连同脑后大筋也被一并挑断。这两位凶横一世的枭雄,转瞬之间便成了一死一残。 江剑臣深知“七凶”之首乃是客登山之女客文芳。为了顺藤摸瓜铲除这总舵主,夺回失窃御宝,他才刻意留了这胖老头客登山一命。至于客登峰,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下手再无留情。 江剑臣收刀立定,沉声对迷儿吩咐道:“去给那个没死的包扎一下伤口,扶到这边来。” 迷儿撇了撇嘴,一脸嫌恶地反对道:“这些人自相残杀,没一个好东西,让他就地烂掉算了,何苦再费那心思救他?” 江剑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精芒如电,冷然刺向迷儿:“岂有此理?你自问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这一声冷哼直惊得迷儿娇躯乱颤。她见江剑臣发威,哪里还敢顶撞,只得乖乖顺从,替那个在客登峰暗器下侥幸余生的汉子裹了伤。她又从怀中掏出一粒随身丸药塞进那人嘴里,这才半搀半拽地将人领到江剑臣驾前。那负伤汉子老泪纵横,挣扎着便要向江剑臣叩头谢那救命之恩,江剑臣微一拂袖,阻止了他,随即命迷儿将院中尸首悉数拖到庙后掩埋。 这一次,迷儿变得温顺至极,干起活来毫不含糊。不多时,她已料理完残局重新回到大殿,抬手擦了擦额间汗水。此刻,她那一身风骚入骨的媚态似乎已被汗水冲净,站在江剑臣面前,竟显得有些自惭形秽,再不敢往他身旁凑,更不敢再喊一声“大胡子”。 江剑臣见她这番模样,反倒觉得顺眼了许多。他以手拍了拍身侧的地面,示意她坐近些,语气平和地问道:“客文芳的真正巢穴究竟在何处?你既然是她的贴身使女,总不至于一无所知?” 迷儿微垂羽睫,似乎正沉浸在某种难言的心绪中,竟未在第一时间作答。江剑臣只当她未听清,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迷儿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幽幽道:“我接下来的话,大爷您能相信么?” 眼见八名悍匪转瞬死伤,客家两位爷一毙一残,迷儿已将江剑臣敬若天神。江剑臣嘴角微挑,淡然一笑:“迷儿,实不相瞒。一个时辰前,你说什么我都不信。但现下,我相信你。” 这本是一句稀松平常的江湖许诺,可落在此时的迷儿耳中,却重若千钧。她猛地扑跪在江剑臣脚边,双手紧紧抱着他的一只脚,将那张粉颊贴在靴面上,垂泪道:“如我这般卑贱的女人,能得大爷这一句信任,便是死也福气。只是……说句教大爷失望的实话,我投身客家这么久,竟连客文芳长成什么模样,都从未见过。” 江剑臣闻言,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第36章 危机四伏 江剑臣默然伫立,迷儿那番话如投石入水,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数年以来,一桩疑案始终如重石压心:昔年他奉掌门师兄之命,潜入青阳宫卧底,却误中侯国英之计,被困于其闺房之中。彼时侯国英笑语盈盈,托词“去与妹妹同住”,此后提及此事,她却总是言辞闪烁,避重就轻。江剑臣从未见过那位所谓的“妹妹”,如今侯国英已然纵身跳崖,坠入万丈波涛,生死两茫茫。纵使她尚在人间,这红尘浩渺,又去何处寻觅那一点旧日芳踪?只怕此生此世,终是相见无期了。 思及此处,江剑臣意绪萧索,对华山派的积怨竟又不觉深了几分。若非当日北上途中,于黄河古渡口遭逢那女屠户李文莲,何至于牵扯出这许多恩怨是非?现下更是祸不单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魔头盗取宝物,又移祸栽赃,将他逼入绝境。他自问费尽心机,手段使绝,竟连仇敌的真面目也未曾窥见,更遑论其巢穴所在。他长叹一声,只觉过去那一身傲视群伦的功力,在这些波诡云谲的智计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向来最是不屑心机巧诈,此刻情势逼人,却也由不得他不动一动念头。 他沉思良久,缓缓步至那名伤者身前。江剑臣敛起周身杀气,神色转为温和,轻声问道:“你可愿为我办一件事?” 那伤者本已存了必死之心,见江剑臣这等绝顶人物竟对自己如此和蔼,不由得感怀肺腑,伏地泣道:“客老二那厮狠心灭口,全仗太爷救了小人性命。小人虽是草芥,却也知恩义,但凭太爷差遣,万死不辞。” 江剑臣俯身拾起客登山与客登峰跌落在地的两口丧门剑,又从怀中取出一张面额百两的银票,一齐递到伤者手中,沉声叮嘱道:“你带上这两口剑去寻客家的人。见着了他们,便将今夜庙中所见之事原原本本说个清楚。记着,须得句句属实,不可掺入半点假话。办完之后,你便拿着这银票远走高飞,回乡安生过活,莫要再踏入这浑水一步。” 那伤者愕然抬头,双手忙不迭地摇摆,急切道:“小人便是再不长进,也晓得报德。我若这般去通风报信,岂非成了卖友求荣的小人?便是让他们将小人乱刀剐了,我也定守口如瓶,绝不吐露太爷半个字。” 江剑臣见他误会了己意,心中暗自喟叹,语调愈发平缓:“你只管照实说去。我正是要客家晓得,他们的人是我杀的,客登山的残命也在我手里。你告诉客文芳,若要保住她父亲的老命,便叫她亲自来赎。过了今夜,我便不再留活口。” 那伤者犹在迟疑,似是替江剑臣孤身御敌担忧,江剑臣却不再多言,只连声催促其速速离去。待那伤者踉跄远行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一旁的迷儿方才忧心忡忡地开口:“太爷有所不知,那客文芳心性之毒辣,较之当年那侯国英犹有过之。她长年潜伏在暗处,行踪诡秘,便是我与其余替身,平素也只听命行事,从未见过她的真容。” 江剑臣眉头微蹙,追问道:“难道连她的父兄至亲,也要透过那替身传话,不得见其本人?还有,那替身究竟是何门何派,名号为何?” 迷儿面露挣扎之色,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凄然道:“我既已背了他们,便是不归之路,横竖是个死,索性全说与你听。那客文芳的替身名为柳莺儿,江湖人送绰号‘普渡慈航’。此女虽然名号好听,实则生性放浪,其父便是那‘穿肠秀士’柳万堂。这对父女皆是惯用毒物的魔头,死在他们手中的亡魂不知凡几。” 江剑臣心中惦念着一桩要紧事,顾不得详询柳家底细,急切问道:“你在此处,可曾见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那孩子生得极是俊美,身量却已如成年男子一般,且武功修为极是不凡。” 迷儿闻言,并未立时作答,反而停下言语,一双眸子在江剑臣脸上反复打量,似要瞧出什么端倪。江剑臣被她看得心头火起,眉宇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焦躁与怒意。 迷儿对此视若无睹,冷不丁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历?看你这身本事,绝非寻常之辈。我莫不是刚出了狼群,又进了鬼穴?” 听得这几句诘问,江剑臣心思电转,登时省悟:看来小神童曹玉那“恶鬼谷少谷主”的身分遮掩得极好,竟未惹起这帮魔头的半分疑心。他心中大定,便也止了这一层忧虑。 迷儿却是不依不饶,依旧紧盯着他,连声催问:“你到底是谁?快些说了吧!”那语气竟似公堂审讯一般。 江剑臣恐她误解太深,再生变故,又觉此女背叛七凶确属真心,当下默运神功,感知方圆数丈之内并无伏兵,这才抬手一拂,摘下了颔下那部虬髯伪装,露出一张英挺的面容,正色吐露了自家名姓来历。迷儿惊得几乎惊呼出声,身形一晃,险些跳了起来,被江剑臣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江剑臣迅速将胡须重新粘好,四周复归宁静。 迷儿立定身形,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她眼中含泪,幽幽叹道:“我本是荒野中的一名弃婴,既无父也无母,承蒙柳家收留,在穿肠秀士膝下长大。我这一身微末功夫,也尽是柳家父女所授。我这人没名没姓,他们这些做主子的,向来只唤我作‘迷儿’。”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迷儿长年侍奉在柳莺儿左右,耳濡目染之下,举手投足间不免带了几分风骚狐媚,行事亦显轻薄。然则个中委屈,唯有她自知:这副浪荡皮囊之下,实则至今仍是处子之身。老怪柳万堂丧偶多年,早已暗中向她透了口风,待女儿柳莺儿出阁,便要收她做了填房。迷儿心中万般不愿,却哪敢明言抗命?只得变本加厉地扮出放荡模样,只盼柳万堂生了嫌隙,能回心转意。后来柳莺儿顶替客文芳嫁入侯府,迷儿费尽心思撺掇主子带她随嫁,自此周旋于公卿纨绔之间。她凭着一身武艺勉强保住清白,内里却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只怕终有一日要落入魔掌。 此时听闻眼前这虬髯大汉竟是名震天下的“五岳三鸟”之首——“钻天鹞子”江剑臣,迷儿心头狂喜。她早听闻江剑臣曾收胡眉为奴的江湖佳话,深知此乃脱离苦海的唯一良机,当下重新拜倒,哀告委身为奴。江剑臣略一沉吟,竟点头应允,神色间比之收服胡眉时更为和蔼。迷儿自是感激涕零,连连叩首,却不知江剑臣此举,实是因听闻她是人间弃婴,怜惜其身世与自己一般孤苦凄凉,这才有此殊遇。 名分既定,迷儿便再无藏私,恳切进言道:“主人,那伤者虽感念您的救命之恩,定会将剑与口信传回客家,但奴婢私心忖度,此举怕是引不来客文芳。她如今一门心思全在营救魏忠贤一事上,江湖传闻那阉党首领魏忠贤方是她的生身老子。为了一个残废的客登山,她未必肯以身犯险。” 话音未落,江剑臣眉头微蹙,抬手作了个禁声的手势。迷儿循声望去,只见远处走来三人,当先一名儒生打扮的半百老者,面色阴鸷,目光如毒蛇般阴冷;其后跟着两名矮胖汉子,相貌酷似,脸上满是悲愤交加之色。 迷儿此时已知江剑臣底细,心中胆气顿生,悄声附耳道:“那儒生便是‘穿肠秀士’柳万堂,后面两个是客登山的孪生儿子,客文通与客文达。”说罢,她从怀中摸出两粒朱红丸药,递过一丸示意江剑臣服下。江剑臣知此乃克制柳家毒门的秘药,当下毫不迟疑,仰头吞服。 柳万堂步入大殿,阴沉的目光在迷儿身上一扫,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老夫还在为你这丫头担心,没成想你倒是伶俐,转眼便攀上了高枝。”言罢,冷冷瞥了一眼委顿在地、生死不知的客登山。 迷儿终究在柳万堂积威之下卑微多年,闻言娇躯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客家兄弟见生父受创、叔父惨死,早已怒火攻心,双双抢出,丧门剑在月色下泛起森然寒光,步步紧逼。柳万堂却沉声一喝:“退下!”止住了二人的鲁莽。 江剑臣见迷儿面带惧色,有意为她壮胆,反手将夺来的短刀还入她手中,旋即伸手将她扯到身侧。迷儿自知晓了江剑臣身分,行止间本多了几分敬畏拘谨,此刻被他这般一拉,心神方才稍定。 在这三名强敌环伺之下,江剑臣神态从容,浑若无物,竟当众凑到迷儿耳畔,低语传授起一招同归于尽的拼命杀招。他讲得极缓,不仅传了口诀,更细细拆解了其中关窍。柳万堂三人面面相觑,却听江剑臣视若无睹般讲解了两遍,待见迷儿若有所悟,这才转过身来,冷声对柳万堂道:“‘穿肠’二字虽是恶毒,‘秀士’之名却尚可一听。柳先生若能就此收手,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你信是不信?” 柳万堂那张枯槁的脸皮抖了一抖,怪声答道:“下人报信说阁下手段了得,老夫观你相貌,却也不见有何异象。你既然晓得我柳某人的名号,当真以为今夜能全身而退?” 江剑臣洒然一笑:“多谢柳先生曾赐给这姑娘解药,我也算承了情,是以今日不欲难为你。此处没你的事,你且自去,来日若在江湖相逢,咱们再论公道,如何?” 柳万堂见迷儿私相授受解药,心中恨极,面上却依旧阴鸷如水,寒声道:“阁下莫非以为,柳某除了用毒,便留不住你了?” 江剑臣此刻心忧御宝,更恐客文芳救走魏忠贤后远遁关外,实不愿在柳万堂这类角色身上空耗气力。他哈哈大笑,意态狂傲:“穿肠秀士,非是江某轻慢。莫说是你,便是我身旁这位刚入门的婢子,江某只需教她一招,你若能在十招之内伤她分毫,我便认栽。你非我必杀之人,速速离去罢。” 他心中算定,若此时将爪牙杀尽,反倒会惊了客文芳那条大鱼。为了大局,他强压下胸中那股几欲喷薄而出的血屠杀意,只冷冷对视着眼前的老怪。 柳万堂毕竟是老谋深算,纵使江剑臣狂态毕露,他面上竟也瞧不出半分愠色,只拿一双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迷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虚与周旋。孰料他恨迷儿背叛入骨,周身内劲早已蓄势如满弓,趁着江剑臣负手而立的刹那,他身形陡然暴起,如一头恶狼般扑向迷儿,右手一招“金豹探爪”直取面门,左手更是藏着“暗渡陈仓”的狠辣后着,当真是迅若奔雷。迷儿自幼在柳家淫威下战栗,深知旧主手段毒辣,本是心存胆怯。然她既然拜入江剑臣门下,便存了一分不愿被主人看轻的傲骨。此刻见劲风袭面,她把心一横,竟全盘舍弃了江湖中那套“七分护身、三分攻敌”的稳妥陈规,将生死全然置之度外。她娇喝一声,集聚平生十二成内力,短刀斜引,刀光如惊电刺破夜色,竟是不闪不避,直直戳向柳万堂的胸膛心窝。 柳万堂纵横江湖半生,何曾见过这等亡命徒般的拼命打法?他惊得魂飞魄散,原本志在必得的一击不得不中途夭折,身形在半空生生一折,如败叶般暴退三丈,落地时已是气急败坏。 迷儿见状,嘴角竟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这一笑百媚横生,看在柳万堂这老色鬼眼中,却如针扎一般。他心头醋海翻波,勃然暴怒,脚尖猛点青砖,身形再度凌空扑上。这一次,他双手中指之上已套了两支精光烁烁、刃长二寸的指刀,其势下流险恶,竟是分刺迷儿胸前那一对高耸略颤的桃源。 江剑臣怜惜迷儿身世,更有意渡她回归正途,哪能容这老怪如此羞辱自家门人?他鼻孔中传出一声冷哼,人如惊鸿,已自斜刺里切入战圈。 迷儿正自惊怒交加,忽觉右肩一紧,已被江剑臣猿臂揽住。她只觉身子如云端飘荡,被江剑臣顺势一扯、一旋、一推,非但避开了那下流无耻的指刀,更借着这股劲力,鬼使神差地旋到了柳万堂身后。 迷儿虽归正心切,但终究是在魔窟里淘弄出的性子,动起手来绝不拖泥带水。她右臂狠劲一送,那柄短刀已齐根没入了柳万堂的后心。她又起一脚,将柳万堂踹得如皮球般翻滚开去,咬牙切齿地骂道:“柳万堂老匹夫,你想不到会遭了姑奶奶的暗算!” 骂罢,她抢前一步,先是卸下了那两柄沾血的指刀,随后又发狠补了一脚,将柳万堂踢出两丈开外,方才解了心头之恨。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毒计,迷儿忽地神色惶急,厉声呼道:“主人,快宰了那两个畜生,求求你!”她语声未绝,身形已扑向昏迷的客登山,短刀一颤,噗嗤一声刺穿了那老贼的心窝。 江剑臣见迷儿杀伐决断,虽觉有些过火,但念及客家兄弟救父情急恐伤了迷儿,且他此时亦是动了真火。他身形如风中飞旋,反手一掌拍在客文通后心。客文达惊见胞兄陨命,吓得双膝一软,却被迷儿旋身一刀,从软肋处透体而入。 眼见满地残尸,迷儿犹自喘息不止,江剑臣看着她擦去额上汗珠,语调沉静如冰:“你如此自毁,莫不是要重入魔窟,舍身引蛇出洞?此举太险。” 迷儿泪眼婆娑,凄然道:“主人不嫌奴婢污秽,不仅救了性命,更除了我心头枷锁。如此深恩,无以为报。如今主人身陷御宝疑案,若不破局,终无出头之日。迷儿愿冒死回投柳莺儿,只说柳万堂已死,有此指刀为证,由不得她不信。只要柳莺儿惊觉,客文芳那条毒蛇便再难潜伏。” 江剑臣还在权衡利弊,迷儿却不容他迟疑。她右手短刀翻转,以江剑臣不及反应之速,在自家右腮上划出一道四寸长的血口,一时间鲜血溅落,触目惊心。她又横拉一刀,削伤左肩,疼得娇躯乱颤,摇摇欲坠。 江剑臣心神大震,忙抢上前半蹲,指如疾风点了她周身止血大穴,欲为其包扎。迷儿见他如此关切惶急,心中报德之情炽热,只低唤一声“主人保重”,竟不顾伤势,负痛飞身而去。 江剑臣因担忧迷儿安危,心神略显纷乱,竟未及细查战局。他步出大殿,自山门旁那株古柏之上取回自家佩刀,脚跟刚落地,心中陡然一惊。他虽深知迷儿并非走眼之人,可柳万堂这等阴毒之辈,诡计百出,未必不能诈死瞒天。 一念至此,江剑臣打了个寒噤,一个倒纵掠回殿内。放眼望去,他只觉一股凉意直透脊骨——那“穿肠秀士”柳万堂的尸身竟已消失不见。 显然,这毒虫果真借着自己取刀的刹那潜逃了。江剑臣不敢耽搁,使出一式“火花射旗门”,人已拔地而起,足尖点上西侧飞檐。他运足目力极目四野,但见月影横斜,古庙周遭唯有冷风穿林,哪里还有柳万堂的半个踪影?江剑臣伫立高处,神色僵冷,一时间竟怔在了原处。 正当江剑臣惊疑不定之时,忽听大殿另一端的飞檐之上,传来一声女子寒彻骨髓的冷笑。 “凭你‘五岳三鸟’的身份,在此装神弄鬼,莫非当真不怕砸了自家的招牌?”那声音窈窕清脆,却带了几分刻薄。 江剑臣循声望去,只见月影之下立着一个身姿绰约的黑影,他心头一凛,沉声道:“‘五岳三鸟’不过是江湖微名,沧海一粟,江某从未以此自傲。不知姑娘是哪路高贤?还请明言赐教。” 那黑影闻言,爆发出一阵狂傲的清笑,语带讥诮:“江三爷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对于昔日曾暗中交过手的对头,竟忘得如此干净利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凝神端详,见那女子虽人过中年,却生得俏丽绝代,只是眉宇间透着股说不出的偏激狠戾。他脑中灵光一闪,猛然记起,此人竟是青城山百兽岩“青城三豹”唯一的掌上明珠——“玉面无盐”东方碧莲。当日在袁家堡,东方一家三代强逼武凤楼迎娶东方绮珠,江剑臣为救徒侄,曾与这悍妇对过一掌。彼时他虽未尽全力,顾全了对方颜面,终究是结下了梁子。 思及此处,江剑臣感念恩师无极龙与青城长辈的旧交,当即敛了傲气,抱拳一礼道:“东方姐姐,那日袁家堡之事,实是小弟思虑不周。今日重逢,还请姐姐海涵。”说罢,他信手揭去脸上那副虬髯伪装,恢复了本貌。 东方碧莲这也是头一遭窥见江剑臣的真容。方才她潜伏在侧,本是趁江剑臣因迷儿之事心神大乱、防范疏漏才得以贴近,此刻定睛一看,见眼前青年美如冠玉、风姿出尘,竟也不由得心头狂跳。她暗忖道:无怪乎无极龙先师临终遗言,不准他以真面目行走江湖。这等人才,莫说那女魔王、女屠户拼死相逐,便连我这颗枯寂已久的心,竟也生出一丝“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怅惘。 江剑臣见她神色痴然,默不作声,心知这女子守寡经年,性情乖张孤僻,乃是江湖上有名的煞星,实不宜再树强敌,遂又温言唤了一声:“东方姐姐。” 东方碧莲如梦初醒,一张俏脸瞬时笼上寒霜,斥道:“莫要在此套交情!我东方家家小业小,高攀不起你这位武林高手。实话实说,老娘今日是奉命请你走一趟,你去是不去?亮个底罢!” 江剑臣心中正自纳闷,不料那东方碧莲出手极快,玉腕猛地一抖,一根极细的精铁锁链已如毒蛇出洞,闪电般朝他项间套来。 江剑臣知她不可理喻,正欲施展身法躲闪,忽听大殿台阶之下传来一声苍劲而严厉的暴喝:“老三,不得无礼!” 那语声入耳,如雷贯顶,竟是掌门师兄萧剑秋。江剑臣心神大震,身形生生一滞,只听“哗啦”一声响,那铁链已牢牢锁在了他的脖颈之上。东方碧莲见事已成,冷哼一声,撒开铁链另一端,任由长链垂在江剑臣胸前。 江剑臣飞身掠下大殿,欲向前拜见大师兄,目光所及,却令他如坠冰窟。只见萧剑秋项间同样挂着一副铁锁,而师兄身后,正一字并排站着三位威严古稀的老者,赫赫然正是青城山“金、银、铁”三豹。 当先的“金豹”东方木面色肃然,沉声开口:“江老弟,我兄弟三人向来敬重令师,两家交情不浅。奈何愚兄弟已受圣上感召,委任为御前侍卫领班。今日御宝失窃,圣命昭昭,我等职责所在,断不敢徇情枉法。皇上顾念无极派功勋,暂不问罪,但对此案嫌疑之人,绝不可轻纵。哪怕你江剑臣并非真犯,那笺帖上的贯顶四字,你也总该进宫有个交代。得罪了,请随我等去大内走一趟。” 江剑臣闻言,五内俱焚。他心念迷儿独闯魔窟、生死未卜,又恨那柳万堂诈死脱身,若稍有延误,不仅御宝难追,迷儿定遭残杀。他刚欲分辩已得老驸马奏准缉贼赎罪之事,却见萧剑秋面如沉水,已然默默举步前行。师命如山,兄令难违,江剑臣虽有万般急难,也只得垂头丧气跟在后头。 幸而众人方行至午门外金水桥畔,迎面便见一儒雅官员手捧明黄圣旨,朗声宣道:“朕准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佛西之奏,将御宝案干连之人,交由其具结审问监管。钦此!” 那宣旨之人,竟是江剑臣的结拜盟兄贾佛西。江剑臣长舒一口气,对其挺身营救感激万分。东方一家四口接旨复命,将萧、江二人移交给贾佛西后,径自离去。 片刻后,贾学士领着众人回到文渊阁。武凤楼、李鸣早已候在此处,趋前叩见。 贾佛西顾不得礼数,尚未落座便向萧剑秋伸出手来:“萧大哥,请将你收到的那封传柬取出一观。” 江剑臣一愣,不知师兄何时也牵扯进了柬帖之事。只见萧剑秋从怀中取出一纸素柬,贾佛西接过看罢,又从案头取过另一封,并在一起递向李鸣。 李鸣却洒然摆手,眼中闪过一抹慧黠,冷笑道:“伯父且收好。不用看也知晓,这两封帖子必是客文芳费尽心机替我发的。留着罢,钓这条毒蛇出洞,兴许还用得着它。” 贾佛西闻言,唯有付诸一笑,将那两封柬帖收入袖中。观其神色,显然对李鸣这份洞察人心的机敏深以为然。萧剑秋亦是默然点头,唯有江剑臣此时尚在局中,心系迷儿安危,更忧御宝下落,不免出言探询:“鸣儿,此节你当真吃得准?这其中干系,可是捅破了天的。” “缺德十八手”李鸣长身而起,先是投向贾佛西一个征询的眼神,待见这位文渊阁学士微微颔首,方才收敛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正色向众人道:“对于客文芳的阴险毒辣,我虽从未敢轻视,可事到如今方知,到底是小瞧了这女人的心机。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算真正摸透了她的手段,也才看清了她背后的盘算。”李鸣话至此处,却卖了个关子,转而向贾佛西拱手问道,“伯父,您冒死向皇上保举,这追回御宝的期限,万岁爷究竟赏了多少日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贾佛西眉头深锁,在那明晃晃的灯火下,缓缓伸出一根食指。 武凤楼天性淳厚,见状不禁喜上眉梢,脱口道:“此等无头公案,便如大海捞针一般,万岁爷给了一百天的限期,倒也算是体恤微臣,顾念旧情了。” 贾佛西闻言,嘴角牵出一抹苦涩,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江剑臣心下一沉,急道:“莫非圣上只给了一个月的期限?” 不等贾佛西作答,李鸣已在一旁嘿然冷笑,抢白道:“师父,您且宽心罢。够咱们这几把老骨头忙活的了——皇上给的,至多不过十天。”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满座寂然。贾佛西此时方从袖中取出一卷崇祯皇帝御笔亲书的手谕,神色肃穆,沉声诵读道:“朕怜卿以身家性命为友作保,特赐限十日。期满不克,必严惩不贷,绝不再展。钦此!” 李鸣跌足长叹,对着贾佛西道:“伯父,您这回可是中了那位小皇帝的激将法了!讲句犯忌讳的实话,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岂能不知御宝绝非我师父所盗?便纵使没有老驸马千岁和伯父您求情,他也未必真会把我师父送进天牢。现下登基周年大典在即,宝物失窃关乎国体,除了我师父,这满朝文武谁有这等通天的本事追回宝物?谁又能替他铲除那些如跗骨之蛆般的阉党隐患?便是他调集千军万马,想要在江湖上铲除‘七凶’这等积年老魔,怕也是难如登天。” 江剑臣听得心烦意乱,挥手打断道:“鸣儿,废话少叙!你既已摸透了那女人的心思,便快些说个明白,省得咱们在这关头再走冤枉路。” 李鸣不假思索道:“起初,我错把那客文芳当成了想与魏阉残党合流、救出老贼拼死一搏的亡命之徒。我也曾断言,魏忠贤把持内宫财权多年,那些运出御库的财宝绝出不了京城九门。可现下看来,我这两番推断,全都是南辕北辙。”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李鸣接续道:“那客文芳看似像个潜伏深穴的幽灵,实则她已在筹划潜逃。而在她远走高飞之前,她最毒辣的一计,便是要借咱们的手,替她清理门户。无论其父、其叔,还是兄长弟辈,只要是知道她底细的爪牙,她都恨不得借咱们的快刀屠个干净。如此一来,她便能消弭行迹,只身携宝遁入茫茫人海,再无后顾之忧。” 贾佛西乃是当世韬略之士,闻言微一沉吟,有意考较李鸣,便接口道:“依你所言,这女人野心虽大,落到如此孤家寡人的地步,与枯守待死又有何异?”众人听了,亦觉极有道理,目光齐刷刷投向李鸣。 李鸣神色愈发肃杀,沉声道:“凡夫俗子,谁也逃不过‘酒、色、财、气’这四个字。客文芳不是跳出红尘的仙家,她岂能免俗?她策划盗宝移祸,一是要置我师父于死地,二是要间接逼死她的亲生姐姐侯国英,以报那魏阉刻骨铭心的私仇。只要侯国英一死,这世上便再无人能在千万人中识破她的真身。” 武凤楼正欲插话,道出一句“不是还有圣泉夫人客印月吗”,李鸣却似未卜先知一般,冷冷接道:“老驸马千岁昨日已传出密信,圣泉夫人客印月已在软禁中的圣泉宫服毒自尽了。” 文渊阁内登时陷入死寂,过了良久,“展翅金雕”萧剑秋方才开腔,语声沉缓:“倘若她阴谋得逞,害了你师父,逼死了姐姐,这‘气’字便是平了;独吞了魏阉多年的积蓄,那‘财’字也就落袋了;至于‘酒’字,伴财而生,自不在话下。可那‘色’字呢?自古以来,越是野心勃勃、贪得无厌的女子,便越需脂粉皮相来填补她那空虚的心窟。” 李鸣眼中闪过一抹诡谲的笑意。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颤,陡然如遭雷击,惊出了一身冷汗,指着李鸣怒骂道:“好你个该死的匹夫!为了引蛇出洞,你竟然故意把我那爱徒曹玉送进那魔穴的脂粉阵里去了!” 满座皆惊,众人此刻方才如梦初醒。李鸣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怎能事事未卜先知?原来,他竟早已通过京城里的地痞线人,与那身陷魔窟的小神童曹玉暗通款曲。面对武凤楼的滔天之怒,李鸣唯有歉然苦笑,温声道:“大哥,非是小弟存心瞒你。我与玉儿接上头已非一日,只是事关生死,多一个人知晓,玉儿便多一分杀身之祸。这孩子胆色过人,办成的事儿比我预想的还要出色。现下若让大哥见了他,只怕你都认不出,他便是我先天无极派第四代的传宗弟子了。” 武凤楼颓然坐倒,再也无言以对。 贾佛西收敛笑意,面色转趋凝重,沉声问道:“鸣儿,你今日既已将所有的底牌摊开,我且问你,这桩撼动朝廷的惊天大案,当真能在十日限期内,一举克定吗?” 李鸣抬眼看向师父江剑臣,眸子里闪烁着几分莫测的光芒,缓言道:“若是师娘能‘死而复生’,十日之内,自然成算在握。若是没了师娘这着活棋,此事……怕是难说得很。”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直震得文渊阁内这几位先天无极派的高手面面相觑,心头皆蒙上了一层推抹不去的愁云惨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夜,月影阑珊,江剑臣于房内闭目运功,神游物外。武凤楼与李鸣悄步入内,武凤楼屏息凝神,于暗影中替换下江剑臣。李鸣随手拂灭灯烛,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江剑臣微启双目,盯视窗棂,果见片刻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窗外徘徊须臾,方才缓步离去。那正是奉命监管他的掌门师兄萧剑秋。 “快走!”李鸣压低嗓门,在江剑臣耳畔吐出一字。 师徒二人身法极快,自文渊阁后东侧朝房穿出,方才转过殿角,欲待掠过宫墙,斜刺里忽地亮起一道俏丽影踪,将来路截得严严实实。江剑臣定睛一看,竟又是那“玉面无盐”东方碧莲。 李鸣心急如焚,顿足低斥道:“东方姑姑,我也曾多次向三位爷爷进言,你们这般死守严看,恰是中了客文芳的借刀杀人之计。青城与无极两派渊源极深,岂能在此时同室操戈?请姑姑高抬贵手,我等确有生死攸关的急事,迟恐不及!” 东方碧莲那张绝美的脸上寒霜更甚,语声如冰凌相击,刺骨彻髓:“我家深沐皇恩,绮珠如今贵为公主,我东方碧莲亦受命巡查内廷。江剑臣身负重嫌,圣意交由文渊阁监管,尔等竟欲私自潜逃,莫非真是不把天子律法看在眼里?” 江剑臣尚在权衡进退,李鸣已然怪叫一声,身形虚晃,意欲调虎离山。孰料东方碧莲历练老到,全然不理会这滑头小子的诡计,只一双凤目死死钉住江剑臣,寸步不移。 江剑臣见李鸣眼神急迫,知晓今夜之事若成蹉跎,恐再无翻身之日。他心下一狠,周身气势陡变,如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向东方碧莲急袭而去。 东方碧莲冷哼一声,功力已提至十成,双臂交错抬起,掌心隐隐透出一股阴鸷的紫气,正是青城派秘传的绝技“催魂掌”。江剑臣虽身陷围局,却仍留了三分情分,左臂轻晃,袖袍随风鼓荡,劲风如惊涛拍岸,引得东方碧莲不得不双掌齐出。她本欲以前掌御敌,后掌取人,不料江剑臣的身法已入化境,一招“倒拧萝卜”似实还虚,快若流光般掠过她的防线,已反扑至她右肩之后。 东方碧莲惊觉不妙,一式“翻身亮掌”方递出半数,肋间陡然一阵酸麻,似被指尖轻轻划过,整个人顿时如软泥般瘫了下去。 李鸣见状,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嬉笑道:“姑姑为圣上操劳至此,想来是乏了,且在这儿好生歇息片刻。”说罢,师徒二人如飞矢离弦,转瞬已消失在紫禁城的重重叠嶂之中。 两人穿过深巷,于一处幽僻之所寻得了“野鸡溜子”刘二孬。那刘二孬见了江剑臣,忙不迭地纳头便拜,口中高喊:“三爷!能为您老奔命,我刘二孬绝无二话。只求三爷垂怜,传小的一手保命的绝活,省得哪天被人当狗宰了,没法子为您老继续跑腿。” 江剑臣何等样人,一听便知定是李鸣这坏小子在背后撺掇。但念及刘二孬这些时日确实为无极派立下了汗马功劳,得罪了不少黑道上的硬点子,便对李鸣道:“待有了闲暇,你便将那招‘同归于尽’传了他。” 刘二孬一听“同归于尽”四个字,惊得浑身肥肉乱颤。李鸣赶忙在一旁打圆场:“师父,那名字太丧气,刘二这小子胆小如鼠。依我看,不如赏他那招‘万战不败’,听着也气派些。” 刘二孬这等市井之辈哪知其中乾坤?听闻是“万战不败”,喜得对江剑臣连连叩头。江剑臣心下暗笑,一招两名,不过是李鸣有意激发这泼皮的斗志,当即也不点破,微微点头。李鸣复又拉着刘二孬私语良久,方才各自散去。 刘二孬领着江剑臣来到一处隐秘的小屋,那是他私藏的狐穴。屋内摇曳着一星烛火,刘二孬从床头翻出一套旧衣,服侍江剑臣换上,又用了些市井易容的药散改变了江剑臣的面目。临行前,还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大纸包。一切停当,刘二孬才领着江剑臣潜出小屋,专挑那些阴暗逼窄的小巷,一路向南疾行。 行至东城,两人折入一家唤作“高升”的客栈,刘二孬轻车熟路,领着江剑臣直扎后院。说来也奇,这一路上竟无半个伙计阻拦。待穿过两进深宅,踏入一个月亮门,眼前的景象陡然生变。 江剑臣随刘二孬行至正房门前,只听得屋内喧嚣鼎沸,声如开锅。他心中狐疑,甫一跨进门槛,映入眼帘的竟是十几张一字排开的赌台。灯火煌煌,烟雾缭绕,一众赌徒吆五喝六,正赌得热血沸腾。 正恍惚间,一个软糯微沙的女声自二人身后响起:“刘二孬,今儿带了哪路财神爷来?也不给姑奶奶引见引见。我此处正等彩头,若是往后没得赚,馋死你,也甭想再喝老娘那坛私房酒。” 江剑臣侧首一瞥,只见一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生得一张鹅蛋脸儿,倒有几分姿色,奈何面上笼着一层长年混迹夜生活的虚浮暗黄。她腰肢纤细,步态间透着股说不出的风骚劲,那一身浓红艳绿的装束,俗气得叫人简直不敢正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二孬嘿嘿一笑,从怀中摸出一块五钱重的碎银子塞进女子手里,压低了嗓音,唤着她的江湖诨名道:“剩菜汤,童老太爷现下何处?这位老家人带了不少‘天下第二姓’(银子),特来拜见,你且带个路?” 江剑臣心下暗忖,这“童老太爷”定是徒孙曹玉化名的“童晓”无疑,想来这孩子倒也胆大包天,小小年纪竟充起“太爷”辈分来了。至于那刘二孬口中的“天下第二姓”,乃是江湖隐语,指的便是白花花的纹银。 正沉吟间,那名唤作“剩菜汤”的酸溜溜女子已扭动腰肢,款款向江剑臣偎了过来。刘二孬嘿嘿坏笑,伸出一只毛手想去摸那女子的粉腮。说也奇怪,瞧着那一指之隔,刘二孬这手偏生像隔了层雾,怎么也摸不到实处。江剑臣目光一凝,心中陡起警觉,暗道此女绝非庸手。 恰在此时,那女子也正自斜眼偷觑,两人目光交织,虚空中竟似迸出一丝寒芒。江剑臣心头又是一沉。那酸女人借着对视之机,身形如风中残柳,软塌塌地靠在了江剑臣肩头,吐气如兰,浪笑道:“瞧你年纪轻轻,脸虽熏得漆黑,心肠倒不黑,怪会勾搭人!”言语间,她那如葱管般纤细的手指,已然似有若无地搭上了江剑臣的脉门。 江剑臣何等样人,自是艺高人胆大,索性装作色迷心窍,大手一揽便要去搂她的柔腰。孰料那手刚触及女子腰际,她周身肌肉竟如僵木,身躯隐隐颤了一颤。 那女子随即掩口娇笑,佯装掠鬓,撤回了试探脉门的手,眼中贪婪之色毕露,悄声道:“你替太爷带了多少家私?他老人家现下正急等用银子呢。拿出来让姑奶奶开开眼?” 江剑臣尚未摸清虚实,只得从怀中取出刘二孬塞给他的那只大纸包。待纸包一层层剥开,看清那整齐叠放的银票,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每张竟是五千两的大额,厚厚一叠攒在一起,少说也有五十万两之巨! “噫!”那女子低呼一声,身子在江剑臣臂弯里蹭了几蹭,又飞了个勾魂夺魄的媚眼,右手如灵蛇出洞,直取那叠银票。江剑臣早有防备,身法疾如惊鸿,手腕一转便将纸包藏回怀内。他念及此行大事,不愿此时发作让她难堪,顺手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重银,塞进她柔荑之中。 那女子斜睨他一眼,哼道:“怪道敢让你捎带这等巨款,敢情是个深藏不露的主!跟紧了,带你去见童老太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屋后的角门。江剑臣沿途留神,见此处院落重重,已是第五进深宅。他在心中暗暗咂舌:这高升客栈之内,竟藏着这等气象。 甫一踏入这进院落,顿觉耳目清凉。但见奇花异卉掩映,假山嶙峋生姿,池中锦鲤戏水,林间禽鸟啼鸣,雅致得紧。女子引他来到一座精巧的三间小厅前,身形微侧,示意他掀帘。江剑臣淡然一笑,坦然伸手。 就在指尖触及门帘的一刹那,一根柔夷般的手指猛然点向他的腰眼重穴。江剑臣早有提防,腰间肌肉随心而动,倏忽内陷三寸。那女子一指点空,自知失算,正惊愕间,江剑臣已然回头,一式“黄泉鬼影”欺身而进,五指如钩,故意抓向她的乳泉穴位。 此招一出,那女子反而放下了疑虑,只道他确是个贪花好色的江湖客,左足莲步轻挑,顺势将江剑臣“踢”入帘内。 江剑臣足尖刚落地,尚未立定,一柄寒气逼人的利剑已然指在了眉心。他故作惊恐,尖声喊道:“少谷主!” 那持剑女子冷哼一声,叱道:“这里没什么少谷主。” 江剑臣打了个激灵,忙改口道:“便是那位你们唤作‘童老太爷’的假老头子!”他此番言语半真半假,既道出了曹玉的底细,又不露声色地抬高了自己的身份。 女子见他识得底细,这才收剑入鞘,抛下一句“跟我来”。她走到东面墙壁前,掀起一幅宏阔的山水巨画,指尖在墙缝处轻轻一捺,墙面上竟无声无息裂开一道暗门。 江剑臣毫不迟疑,随她步入其中。暗道狭长,行了约莫两丈,拾级而上,出口竟是在一座巨型假山之中。放眼望去,周遭尽是雕梁画栋,水上矗立一座精致亭阁,一条九曲回廊蜿蜒通向阁门。女子领他至亭阁前,便驻足不前,抬手示意他独身入内。 江剑臣屏息凝神,迈步入阁,心中料定此地定是那客文芳的隐身之处。阁内香烟缭绕,出奇的是并无守卫。正厅摆着一张阔大的沉香木案,四周簇拥着一众华服男女。他留神细看,其间不乏王孙子弟、豪门巨蠹,甚至还有几张似曾相识的朝中重臣脸孔。 江剑臣目光掠过人群,一眼瞧见大案后坐着的那位,险些忍俊不禁。 只见那宝贝徒孙曹玉,正头戴一顶绣着硕大“寿”字的员外巾,身披一件镶金嵌玉、梅开五福的大氅,扮相老气横秋,滑稽到了极点。此刻,这小神童正满脸严肃地推着牌九,身侧竟还有个妖冶女子在为他轻垂后背。这一幕荒唐景象,直瞧得江剑臣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屏息敛气,悄无声息地挪向案边。只见那扮成“童老太爷”的小神童曹玉长吐一口浊气,满面烦躁地推开了身侧那名捶背的艳女,恨声叱骂道:“没用的东西!定是你这臭婆娘冲了老夫的财运,教我输得这般狼狈。”骂声未绝,他右指熟稔地一顶,八张骨牌如流星赶月般划出,竟是整整齐齐地分作四首。曹玉揉了揉骰子,凑在唇边哈了口热气,猛喝一声:“下注!”两粒骰子夺路而出,在案上滴溜溜乱转。 江剑臣虽是不涉博戏,却也瞧得出这一局非同小可。只见上、下、天三门堆满了银票,少说也有十七八万两之巨,足见围案而赌的尽是些挥金如土的显贵豪门。 骰子定格,是个五点。曹玉低声唱道:“五自首,天门跟三手,上、下两家抓牌。”言罢,右手如惊鸿掠影,已将首副牌抓在掌心。就在那一缩手的电光火石间,他竟神不知鬼不觉地与天门的牌换了一张。其手法之阴、动作之疾,若非江剑臣这等目力超凡之士,万难窥破其中端倪。 江剑臣心中暗自失笑,场中已然分了胜负。只见曹玉身前堆起了一座银票小山,而方才还吆五喝六的豪客们,此刻个个汗如雨下,面色惨白如纸。这群人似是输了个精光,垂头丧气地散了去。 曹玉一眼扫见江剑臣,正欲起身招呼。那带路的女子却已抢步上前,一面使唤旁人清点银票,一面顺着曹玉的周身骨节有节奏地拍打,极尽谄媚之态:“老太爷真神,这一遭少说又进账五十万。再有三日,怕是就能凑齐那整数了。您老人家委实辛苦。” 曹玉冷哼一声,劈面唾了那女子一口,跳脚骂道:“你们这帮势利眼,满心满眼只有钱!老夫这把老骨头都快累散了。若是再不给端上‘真菜’,尽拿这些‘剩菜汤’来糊弄老夫,老夫便拍屁股走人!” 那女子受了辱却浑不在意,依旧温言细语如哄孩童:“老太爷休要胡嚷,此处虽是大,却也是个有‘尺寸’的所在。” 谁知这“尺寸”二字正戳中了曹玉的痛处,他反手便是一个耳光,怒不可遏道:“什么狗屁‘尺寸’!想拿大话唬我不成?太爷我偏生不吃这套!不过是个武清侯的爵位,还不是仗着他家姑妈刘太后的余荫?想压我这逢人大三辈的童老太爷,做他的春秋大梦去罢!” 江剑臣立于一侧,心头如拨云见日。原来此处竟是武清侯刘国瑞的府邸!怪不得自己翻遍京城也寻不到那客文芳的踪迹,原来这毒蛇竟藏在了皇家戚里的深宫内院。他心中暗自感叹:亏得李鸣这一着妙棋,将曹玉这“捣蛋鬼”塞了进来。否则,便是将北京九城翻个底朝天,也断难查出这条深不见底的根脉。 这刘国瑞并非旁人,乃是当今崇祯皇帝亲近备至的表兄。崇祯帝自幼失恃,由刘妃抚养成人,两人情同亲生母子。崇祯登基后,册封刘妃为皇太后,事母极孝。有这层天大的皇恩遮蔽,刘府势焰熏天,莫说寻常公差,便是朝中重臣也绝不敢轻掠其锋。客文芳依附这株参天大树,确是叫江剑臣吃了一惊。 正当江剑臣沉思之际,一阵幽香袭人。只见一名二十出头的绝美少妇悄然而至,语带埋怨却又娇媚入骨:“怎的又发这样大的脾气?奴家总不能日夜守着你。” 曹玉一见此女,顿时像见了腥的猫,没骨头似地黏了上去。那少妇亦是眼波流转,紧紧盯着曹玉那张如玉的面庞,两人温存依偎,浑若无旁人。 好一阵子,那少妇方才轻轻推开曹玉,目光一转,落在江剑臣身上,疑道:“这位是?” 江剑臣昂首望向梁顶,一副不屑于此等荒唐事的模样,默然不应。曹玉却是随口答道:“这是我三叔爷。” 江剑臣心头猛地一跳,暗骂这娃儿口无遮拦,如此称呼岂非自露马脚?果不其然,那美妇一怔,重复道:“三叔爷?” 曹玉却面不改色,正经八百地道:“他是家父的本家族叔,家中排行老三。我便是辈分再高,在自家长辈面前也得论个尊卑,不叫三叔爷叫什么?” 江剑臣心头一震,旋即恍然。这小鬼头将“真真假假、虚实相生”的权谋玩弄于股掌之间,倒真得了李鸣的真传。有些事看着像是露了马脚,实则反向而行,愈发能掩人耳目。正思忖间,又听曹玉大喇喇地说道:“恶鬼谷门人虽多擅‘截脉催魂掌’,可论起火候,唯有我这位三叔爷最得其中三味。方才送上门来那个叛徒,若交由三叔爷亲自‘伺候’,定能教她把肚里的秘密吐个干净。” 江剑臣闻言,心口猛地一揪。他心知曹玉口中那个“叛徒”,必是刚入魔窟便遭了毒手的迷儿。这孩子如此刻意举荐,想来是里外已然布置妥帖,只待今夜一发难,先救下迷儿性命。若非事态紧急,玉儿绝不会在这风口浪尖上,亲手将他推至人前。 孰料,那绝美少妇听了这等狠话,竟是面无波澜,一双秋水长眸只在那堆银票上打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不愧是“小缺德”,见状故意把嘴一噘,做出一副怀才不遇的负气模样:“罢了,怪我自不量力。这地方的人本就不见得真信得过我,何况是我这位三叔爷!”话锋陡转,他向江剑臣一摊手,惫懒道:“三叔爷,家慈给我带了多少盘缠?” 江剑臣知他指的是恶鬼谷“鬼母”阴寒月,当即沉下脸,冷哼一声帮衬道:“你这小子当真算准了你娘的脾气。为了这笔银子,她老人家差点跟你爹闹翻了天!你娘还说了,拿了银子,便得随我即刻回谷,半刻也不得迁延。”言罢,右手从怀中掏出那沉甸甸的纸包,朝曹玉递了过去。 曹玉接过银票,竟是连正眼也未瞧上一瞧,随手便将其如废纸般抛给了那少妇。他转手一把攥住江剑臣的胳膊,大呼小叫道:“走走走!三叔爷远来是客,孙儿请您去外头喝一壶最好的花酒!” 师徒二人扯扯拉拉,作势便要跨出阁门。江剑臣目光如炬,在踏出阁槛的一瞬,瞥见一抹窈窕身影堪堪绕过亭阁左侧,那落魄又不失风骚的背影,分明正是方才那名唤作“剩菜汤”的女子。江剑臣心头猛然一跳,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便在此刻,身后猝然伸过两只柔荑般的纤手,一左一右,竟生生将二人给拽住了。 三人重回案边坐定。少妇纤指轻拍,阁影幢幢间,闪出一个瘦长如柴的独目老者。此人面如枯骨,独眼闪烁着如狼般的幽芒,一身黑衫无风自鼓,形如荒坟野鬼。老者身后随一魁梧大汉,腋下竟还横夹着一名半死不活的少女。大汉一言不发,将少女如破口袋般摔在地砖上,旋即躬身而退。 江剑臣定睛一瞧,地上的少女血迹斑斑、气若游丝,果真是迷儿。见那美貌少妇对独目老者态度恭顺至极,连平素天不怕地步怕的曹玉也神色骤凛,江剑臣登时断定,这老魔头绝非善类。 他正紧蹙眉头,心电转间苦思救人之策,那独目老者竟全无征兆地疾掠而至,周身裹挟着一团阴戾的劲风,如饿虎扑食般朝江剑臣猛然袭来! 第37章 投鼠忌器 灯影摇曳,阁中气氛陡然冷杀。 江剑臣见那独目老者行径诡秘,心下正自沉吟对策。不料对方独眼中凶光倏闪,身形竟如怒隼掠空,五指箕张,疾扑而来。这一下变起倏忽,身法奇诡莫测,江剑臣虽是心头微震,足下已下意识欲施展“移行换位”神功闪避。 转念之间,他猛然警醒此地乃是武清侯府魔窟,若显露真实家数,身份必不可藏。他自忖凭这一身修为,纵能带曹玉硬闯而出,但李鸣的苦心布置、环环相扣的生死相托,乃至寻回御宝、营救孤儿的万全之计,只怕尽数要化为泡影。电光石火间,江剑臣心意已决,竟打算冒性命之险去全此危局。 眼见那道黑影已至近前,江剑臣拧腰错步,堪堪使出一招恶鬼谷的“黄泉鬼影”。爪风过处,嘶啦一声,他胸前衣襟已被撕开几道裂口。 那独目老者一抓落空,落于数步之外,老脸上不禁掠过一丝惊诧之色。他素来眼高过顶,自负名动一方,全然不将君山恶鬼谷的二流人物放在眼中,孰料志在必得的一击竟被对方避过。他阴测测地一笑,沉气提神,干瘪的身躯再度弹起,指间劲风激荡,已带了七成真力。 曹玉立于一侧,虽年纪尚小,却也随铁笛仙曹鹏历经磨难,眼界非同寻常。见那老者第二抓来势狠辣,他心头大骇,正待出声提醒,却见江剑臣神色傲然,待那劲力临身之即,又是一记“地狱游魂”借力滑开。这两下闪避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拿捏得恰到好处。 独目老者身形落地,身躯微微一晃,独眼中怒芒喷射,显然已是惊怒交集。一旁观战的美艳少妇亦是轻启朱唇,发出一声惊疑之声。 “你是谁?” 老者薄如刀刃的嘴唇嗫嚅良久,终于用那如枯木摩擦般的干哑嗓音逼问出声。他那只独眼在江剑臣身上来回逡巡,再不敢有丝毫轻忽。 江剑臣昂首而立,已知此人来历。他冷声答道:“君山恶鬼谷一介无名走卒而已。” 独目老者缓缓摇头,沉声道:“尊驾不必自谦。司谷寒那老儿门下,绝无你这等身手。你究竟何人?” 江剑臣字句铿锵,反唇相讥道:“在下名姓已然奉告。倒是阁下这两抓,让在下识得了塞外黑风峡‘一抓惊心、二抓残身、三抓追魂’的邵一目。堂堂一代巨凶,竟甘为侯府家奴,不知有何见不得人的勾当?” 邵一目被当众点穿来历,脸色铁青。他虽心存疑窦,却始终看不透江剑臣的底细,只得咬牙应道:“是又如何?” 江剑臣见状,心头更生警惕。这邵一目二十年前便已凶名昭着,为人虽恶却极自傲,如今竟投身客文芳麾下,足见侯府之中藏龙卧虎。 正对峙间,屏风后传出一阵铁器击地的清脆声响。片刻,一名残缺了左腿的中年汉子拄着钢拐转了出来。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乱发如蓬,浓眉环眼,身材魁梧之极,那一脸虬髯衬得他神威凛凛。 他停在邵一目身旁,豪迈一笑,声如洪钟:“大师哥,你今日是走眼了。这位朋友的本领,比恶鬼谷主不知高出多少倍。你那‘三抓追魂’两抓不中,便不该再抓第三次了。且让我来领教领教!” 江剑臣见这独脚大汉虽威武逼人,言谈却至诚爽利,竟将自家师门的隐秘当众挑明,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好感。他记起昔日与六阳毒煞战天雷的交情,深知成名巨寇亦有至诚之辈。 江剑臣微微拱手,含笑答道:“邵大当家方才乃是手下留情,不愿教在下当众出丑,这才有惊无险。其实那一线之差,在下已是侥幸之极。” 那独脚汉子神色一正,肃然道:“正因为两次都只差一线,方显出尊驾技艺惊人。请亮兵刃,容在下一试真章。” 江剑臣见他光明磊落,亦是不敢怠慢。他心知对方拄拐而立,自己若赤手空拳,反倒是羞辱了对方。当下不再迟疑,探手取出了短刀。 那独脚汉子见江剑臣拔刀之际神色坦荡,毫无滞涩,眼中不禁流露出赞赏之色,沉声道:“一言既出,拔刀相向,足见尊驾胸襟如海。单凭此节,便值得我吴觉仁放手一会。尊驾小心,我要出招了!” 他话音方落,原本微屈的右腿宛如生根一般钉在原处,身形稳若泰山,右手缓缓将那根沉重的钢拐平举而起。吴觉仁虽静立不动,双目却射出如炬精芒,在江剑臣周身要穴逡巡扫视,似要将其脏腑骨骼尽数看穿。此谓之“意与神合,身拐合一”,他眼神所及之处,便等同于钢拐点落之所,威势之盛,逼得阁内众人屏息以待。 江剑臣见猎心喜,好胜之念油然而起。他此刻短刀斜指地面,两脚微分,门户大开,非但没有半分临敌的凝重,反而显得松垮无备,浑似个初涉江湖的庸手。 阁中死寂一片,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那原在地上昏厥的迷儿已转醒过来,撑起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江剑臣。她从那熟悉的声音中辨出,救命的主人竟已深入这龙潭虎穴。一紧一松,两相对峙,足有一盏热茶的时分。江剑臣神色自若,吴觉仁的额头却已隐隐渗出白气。 便在此时,阁外星月微辉下,一道鬼魅般的人影悄然贴近。那是被野鸡溜子戏称为“剩菜汤”的酸女人。她之前那双淫邪媚眼,此刻竟冷如玄冰,死死剜在江剑臣微黑的面庞上,似在搜寻某种隐秘的破绽。 吴觉仁平举的钢拐开始一点点下坠。汗珠汇聚成行,顺着他的鬓角滚滚而下,打湿了衣襟。他气息渐沉,胸膛起伏不定,原本沉稳的眸子也露出了几分烦躁。反观江剑臣,依旧渊渟岳峙,大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概。 终于,吴觉仁耐性告罄。他那对铜铃般的大眼猛然一张,下垂的钢拐由静转动,首端在虚空中剧烈颤动,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曹玉心头咯噔一跳。他深知吴觉仁功力精纯,那又短又粗的钢拐若非内劲充沛,绝难使出这等颤劲。他暗自焦急,若三师祖不动用本门的“无极神功”,万难接下这一击;可一旦神功显露,身份必丧。想到此处,他悄悄将手按在判官笔上,已存了玉石俱焚之心。 不料,异变突生! 江剑臣原本紧握的五指竟毫无预兆地松开,“当啷”一声,短刀坠地,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阁内激荡,犹如古寺晨钟震人心魄。紧接着,江剑臣竟泰然自若地盘膝跌坐,彻底放弃了抵抗。 迷儿惊得再度晕厥,曹玉亦是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本欲暴起发难的吴觉仁却如遭雷击,浑身气劲如泄气的皮球般消散无踪。他魁梧的身躯剧烈摇晃,几乎立足不稳,慌忙将钢拐重重拄地,这才勉强稳住残躯。 江剑臣睁开朗目,嘴角含笑:“吴当家的,好生厉害的煞气。” 吴觉仁神情一松,露出几分敬畏之色,正色答道:“是尊驾以大无畏之心,指点我放下了手中屠刀。受教了!”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剑拔弩张的死斗竟化作了这般至诚的惺惺相惜。 便在此时,那邵一目窥准江剑臣盘坐弃刀的空隙,身形暴起,如枯魅般掠向江剑臣顶门,五指如钩,正是那一记杀招。 “老大卑鄙!”吴觉仁怒吼声起。 江剑臣身子微沉,如安了簧片般腾空跃起,使出一招恶鬼谷的“饿鬼争食”。他双掌合十,竟在电光石火间将邵一目的毒爪死死夹住。与此同时,吴觉仁的钢拐已带着雷霆之势,稳稳压在了邵一目的右肩之上。 邵一目受两路夹击,动弹不得,只得低头认栽。 激战刚定,阁外传来一名女子娇柔的通报声:“侯爷到——” 江剑臣三人迅即撤力分开。阁门开启,“剩菜汤”躬身引路,一名锦衣华服的青年在两名小厮簇拥下,高视阔步而来。 来人正是武清侯刘国瑞。只见他那张因沉溺酒色而焦黄瘦削的脸上,双目深陷,神色萎靡,虽穿着一身富贵皮囊,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与颓败。 那美艳少妇与酸女人目光微接,似有默契,随即如弱柳扶风般迎上前去,探出双手揽住刘国瑞瘦削的肩头,语声温存:“侯爷,您风寒初愈,刚进了药,太后又急召入宫,怎地不歇着亲自过来了?有甚紧要事,唤臣妾过去便是。” 武清侯刘国瑞对这少妇显然宠溺至极,他伸出干枯的大手,在那滑腻如脂、浑似红粉苹果般的脸蛋上轻轻摩挲,讨好笑道:“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说与你听,快随我回房。你这心眼里只顾着操弄那些阿堵物,竟连我也撇在一旁了。”言及此处,他斜眼瞥向阁中众人,冷哼一声:“你雇这些草莽汉子,尽是些白吃饭的闲人,通通赶了出去!” 众人唯唯诺诺,纷纷退避。小神童曹玉混在人堆里欲待离去,却被刘国瑞一眼瞧见。刘国瑞急声唤道:“童员外,你我交情莫逆,本侯一刻也离不得你,快随我同去。”说着,竟亲自上前拽住曹玉手腕,携手而出。 美艳少妇临行前,回首向那酸女人一笑,吩咐道:“剩菜汤,替我好生伺候几位,尤其是恶鬼谷的那位三爷,莫要怠慢了。我去去便回。” 那酸女人诚惶诚恐,连连称是。因有了主母发话,众人对江剑臣的疑忌顿消。吴觉仁更是对江剑臣方才那一手弃刀悟道的境界佩服得五体投地,二人一揖互让,在那临东窗的案前并肩坐下。 见旁人离得远了,江剑臣压低嗓音,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真切关怀,试探问道:“在下那位少谷主本是贪花恋色之徒,流连此处尚有情可原。倒是尊驾这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力,因何屈身这侯门深院?不知可否见教一二?” 吴觉仁长叹一声,神色郁郁:“邵一目本是我先君门下。师门兄弟四人,另有一个小妹,艺成之后本在江湖同进退。他长我十岁,又是大师哥,行止大事皆由他定夺。今春他擅自受了侯爷重金礼聘,领着我等入府,事后方知是为这藏污纳垢的赌场压阵。我虽心怀抵触,奈何大师哥贪恋黄白之物,执意不肯离去。全赖同门袍泽之谊,我才忍气留下。有我在侧,这半年他们倒未做出过逾矩之事。只是自上月起,我发觉大师哥常深夜私出,行踪诡秘。前夜更不知从何处掳来一个女子暗暗逼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觉仁话音未落,那美艳少妇竟已折返,他当即闭口不言。 少妇目光流转,在江剑臣身上打量一番,轻笑道:“童少谷主已在侯爷面前具保,证实了尊驾身份。方才那恶鬼谷的嫡传功法,大家也是亲眼瞧见的。”随即她对那酸女人面色一沉,叱道:“带他去安置住所,认认门头,再带回来用饭。你那臭脑筋给我收敛些,若再敢犯贱生事,仔细我撕碎了你!” 酸女人面色微变,旋即换上一副谄笑,娇声道:“二夫人教训得是,谁敢在您面前犯贱?奴婢领命便是。” 江剑臣听她称那美妇为“二夫人”,心头不由一懔。这少妇定是迷儿口中客文芳的替身柳莺儿了。可真身客文芳藏于何处?那遗失的御宝又在谁人之手?这侯府内迷雾重重,宛如蛛网错综。他正沉思间,脚下步履便迟缓了几分。 忽听阁内传来那“二夫人”清脆的言语,虽隔着屏风,却字字入耳:“侯爷传谕,明岁皇太后要去泰山降香,旨意命我夫妻二人扈从随行。侯爷有令,烦请邵、吴二位壮士充任护卫,随驾伴行。” 江剑臣心念电转。客文芳此举,究竟是欲故布疑阵诱敌深入,还是当真想借伴驾之机,携宝远走高飞? 思虑间,人已随那酸女人到了一处陈设奢华的卧房前。江剑臣自见这女人起,便觉其周身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瞧她那身大红大绿的俗艳装束,毫无半点矜持;一张浮肿蜡黄的脸庞,尽显纵欲之色。她贪财好利,在刘国瑞面前却又卑贱如尘,先前偷袭他的身手也实属平庸。可不知为何,江剑臣心底那抹戒备之意,竟比对邵一目时还要浓重几分。 他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坐定,忽觉两道目光如跗骨之蛆。那酸女人借着斟茶之机,电闪般在他周身打量,眼中隐约闪动着一种贪婪而灼热的异芒。 江剑臣只觉一阵恶心泛上心头。那目光中赤裸裸的垂涎与爱慕,令他如坐针毡,眉头不由得紧紧锁在了一起。 那酸女人见左右无人,腰肢款摆,愈发向江剑臣身边靠了过来,语声甜腻得近乎发粘:“三爷,这漫漫长夜,可要奴婢贴身伺候么?” 江剑臣方才见她那般做派,已是倒尽了胃口。他平生最是刚正自律,纵是面对国色天香的女魔头或是娇艳如花的劲敌,亦从未有过半分邪念,遑论眼前这等庸俗不堪、人尽可夫的下贱货色。他心头火起,右手重重一拍案几,厉声喝道:“快滚!滚得远些!” 孰料那女人竟是个不知趣的,依旧笑吟吟地凑将上来。江剑臣眼中寒芒一闪,出手如风,五指已扣住那“剩菜汤”的一只臂膀,运起一股巧劲一收一抖。那女人惊呼一声,身子竟被凌空抛出,跌落在房门之外。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股淡雅清幽、若有若无的芳馨之气,竟随那女人的衣袂拂过,沁入江剑臣鼻端。江剑臣心头陡然一震,这气息清冷高洁,绝非脂粉俗香。他定睛看去,只见那女人伏在门外,眼中竟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委屈与幽怨。这等神情与她那副俗艳皮囊放在一处,显得格格不入,诡谲中透着几分滑稽。那女人一语不发,起身掩面而去。 江剑臣重重坐回椅中,思绪如潮。眼下局势纷乱如麻:谁才是真正的客文芳?二夫人柳莺儿难道只是个幌子?明日皇太后突然起意去泰山降香,刘国瑞夫妇随行护驾,这等巧合,莫非是那毒蛇察觉大势将去,欲借皇室权柄携宝潜逃? 正沉吟间,一道矮小身影悄然闪进房内,正是小神童曹玉。江剑臣正欲责备他行事大意,眼角余光却扫见侧门外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江剑臣如今身陷魔窟,哪敢有半点疏漏?他断喝一声:“什么人!”身随声动,已如苍鹰搏兔般扑向门口。 “一个放下屠刀的人。” 门外那人沉声回应,语调宽厚。江剑臣听出是吴觉仁,心中对其颇为信重,当即收回掌力,侧身让其入内。 吴觉仁方入房中,便动容长叹道:“尊驾方才离去,我才猛然省悟。能有这等弃刀悟道的襟怀,定是五岳三鸟中的江三侠。觉仁先前失敬,万望恕罪!” 江剑臣见他神色虔诚,满面钦慕,知他是真心相交,便微微颔首,默认了身份。 吴觉仁见状大喜,他单足一顿,魁梧的身躯竟如落叶般轻盈掠至近前,那沉重的钢拐全无声息。他紧紧握住江剑臣的双掌,压低声音道:“江大侠,实不相瞒,觉仁方才在阁内言语有所保留。我大师哥邵一目生性贪财,受了‘穿肠秀士’柳万堂的利诱,投效在‘七凶’之首客文芳门下。他更以此为饵,用龙凤玉璧与八匹汗血玉马打动了家父。家父久居塞外,不察中原是非,便命我师兄弟四人入关效力三年。” 他苦涩一笑,续道:“除了我尚存疑虑,两位师弟富哙、强残皆已死心塌地。家父因身有残疾,本不欲参与武林纷争,孰料竟被这珍宝误了清名。待魏忠贤伏诛,我等已成附逆帮凶,骑虎难下。实则那大内御宝,正是我大师哥亲手盗取,献予客文芳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见曹玉也在一旁暗暗点头,已知吴觉仁所言非虚。他目光如炬,直视对方道:“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客文芳?” 吴觉仁一怔,似是诧异江剑臣竟有此问,随口答道:“事到如今,大侠还不识得么?便是那刘侯爷宠冠府邸的二夫人。” 江剑臣听罢,抱拳称谢:“多谢吴兄高义相告。剑臣尚有一事相求,那‘七凶’门中有一名唤迷儿的侍女,处境堪忧。若吴兄方便,还请暗中援手,放她一条生路。” 吴觉仁慨然应允,随即纵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江剑臣转头看向曹玉,面色凝重:“你在此蛰伏数日,当真确定那二夫人便是客文芳本尊?” 曹玉迟疑片刻,低声道:“三师祖,正是因此节尚未凿实,我才未敢让刘二孬传书回去。事关重大,万一认错了人,只怕打草惊蛇。” 江剑臣心下一沉,追问道:“玉儿,你确信身份未曾暴露?” 曹玉笃定地点头道:“无碍。我有三道护身符:一是君山恶鬼谷的信物与义父母的名号;二是野鸡溜子的打点与那满箱假银票;三是刘二孬传我的赌术绝活。柳万堂是看中我这身本领才将我‘请’来。至今那二夫人对我仍是亲厚有加,全无起疑的迹象。” 江剑臣略感宽慰,催促道:“你且快回,莫要露出破绽。切记,只要一日未曾擒获贼首、寻回御宝,你便要将这出戏唱下去。” 曹玉领命,身形一晃,悄然隐入阴影深处。 江剑臣方才和衣卧下,正欲闭目调息,忽听得一阵细碎的足音,那酸女人“剩菜汤”竟又悄无声息地折了回来。 见江剑臣眉宇间隐有怒色,那女人忙欺近身侧,语声虽仍有些粘腻,却多了几分凄婉:“三爷莫恼。请您信我一回,我虽这般做派,却并非天生的下贱骨头。在这等吃人的地方,若不装得酸腐些,哪还有命在?我瞧出您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我这身子也绝不似旁人想的那般腌臜。只要您肯收留,纵是端茶倒水、做妾为奴,我也心甘情愿。只求您在童老爷子面前替我讨个恩典,让二夫人放我离去。我攒了好些私房银钱,断不会成了您的累赘,求您行行好!” 江剑臣听她言辞恳切,心下虽疑,却也生出一试虚实之念,遂冷哼一声,故意作态道:“想要三爷收留你,倒也不难。只是你说得天花乱坠,底气何在?总得让三爷见识见识,你到底有多少‘油水’。” 酸女人面上浮现一抹苦笑,低声嘀咕道:“白送你个俏佳人,还得倒贴一份厚妆。罢罢罢,谁教我命苦,偏生看中了你这冤家。眼下天黑得惊人,奴家心里着实害怕。三爷若是不嫌,便请下床穿了靴子,陪奴家去走一趟,验一验那身家如何?” 江剑臣断不至天真到信她真是去点验金银,但这女人行径古怪,若不随她走一遭,断难窥破其中机锋。当下他起身蹬靴,随那女人出了房门。 夜幕低垂,四下里漆黑如墨。那酸女人似是当真受了惊吓,温软的身子不住地往江剑臣怀里倚靠。江剑臣心道,既要探她底细,也顾不得许多繁文缛节,遂伸出左臂,缓缓环住她的纤腰。正欲进一步探察她周身气劲,那女人却似受惊的灵狐,猛地挣脱了他的怀抱,反手拽住他的手腕,闪身没入了通往内宅过道的阴影之中。 江剑臣心头一凛,正狐疑间,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跫音。两人并肩紧贴,江剑臣左手五指已暗扣住她后心大穴,只要她稍有异动,立时便能取其性命。 待来人临近,江剑臣运起目力一瞧,不由得屏气凝神。只见暗影中走来的,正是那“三抓追魂”邵一目与妖艳的二夫人。两人此刻如胶似漆,紧紧相拥,正旁若无人地调笑。 二夫人语带嗔怪,语调低回婉转,极尽放浪之态:“你这老东西,年过半百了,竟比那后生小辈还要贪馋。给你三分颜色,你便开起染坊来了。瞧瞧这天色,若误了上路的大计,看你怎么交代!还不快些放手。” 邵一目发出一阵淫邪的浪笑:“我的小心肝,分明是你自己胃口大,反倒排揎起老夫来了。放心罢,我那两个师弟已在卢沟桥下候着,保准误不了事。” 二夫人轻啐一口,酸溜溜道:“吹得倒响!一个恶鬼谷的小辈都让你吃了瘪,还敢口出狂言。倒是你那两个师弟来得当真及时,莫非是你私下里透的消息?” 邵一目似是一怔,旋即讨好道:“为了你,老夫哪能不操这份心?只要你这尊南海观世音肯多赐些雨露,老夫便是拼了这条残命,也定护你周全。” 二人依偎着渐行渐远,余音消散在寒风中。江剑臣只觉身边的酸女人抖得如同筛糠一般,额间冷汗涔涔。他正自诧异,却听那女人颤声道:“坏了!二夫人想必已派人寻我去了。三爷快回房去,奴家待寻了空子再去寻你。你且宽心,我那钱财极多,保你一世荣华。千万记着,莫要在这府里乱撞,撞见了人可了不得!”说罢,她死死握了一下江剑臣的手,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燕子投林般向内宅掠去。江剑臣立在原地,如坠五里云雾。这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引他至此,便是为了听这一番秘辛?他百思不解,索性转身回了住室。 推门入房,燃起烛台,江剑臣面色陡然一变。 只见床上躺着一人,面色惨白如纸,正是气息微弱的迷儿。枕畔压着一张字条,笔迹苍劲却极显匆忙: “吾辈被迫扈从侯爷远行,所托迷儿之事,恐难全终。侦知大师兄已重金收买阁下三位宿敌,伏于前路,万望戒备。江湖路远,后会有期。——觉。” 其下另有一行潦草至极的小字,几难辨认: “令徒孙无虑,速携迷儿奔西南。吾当相机接应,同离死地。” 江剑臣看完,心头疑窦丛生:吴觉仁所言宿敌为何人?曹玉当真已陷绝境?他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迷儿,又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这武清侯府,当真已成了一座万劫不复的深潭。 江剑臣凝视着字条,心头不由一紧。 从吴觉仁那句“被迫保侯爷上路”,他已敏锐地嗅出,客文芳这毒蛇终是要弃巢远遁了。他深知自己纵有通天之能,终究孤掌难鸣,若不能及时赶回招集高手截击,一旦客文芳携宝远隐,便如泥牛入海,再难寻踪。况且,迷儿此刻命悬一线,唯有及时救治方有一线生机。可若他就此撤手,曹玉独陷重围,又该如何自处? 江剑臣在那斗室内步履沉重,正自举棋难定,忽听得远方传来一声雄鸡破晓之啼。他心头猛震,断然喝道:“走!” 他俯身将迷儿挟入肋下,推开后窗一跃而出。此刻侯府正厅已隐约传来杂乱的人声,显然车马已在整备。江剑臣不敢片刻耽搁,身形如电,划破黎明前的残墨,直奔驸马府。 赶到府中,他先是一掌拍醒武凤楼,急声嘱托其单身奔赴卢沟桥监视敌踪;随即寻到李鸣,将迷儿托付安置,并请掌门师伯随后接应。待一切停当,他方才按吴觉仁留下的密示,独身向城西南疾驰而去。 出得城外,江剑臣择一高旷之处卓然而立。他暗自定下计较:若一刻钟内等不到吴觉仁,便立刻折向卢沟桥,凭他的脚力,定能在武清侯车马出关前将其截获。 然而,就在他气息稍定的刹那,周遭杀气顿盛。 迷蒙的夜色中,四道人影自三方悄然掩至,配合得天衣无缝。江剑臣心头一沉,暗叫不好:吴觉仁的留字竟是诱敌之计?抑或是他已被贼人识破?此刻再想抽身,已是万难。 大敌当前,江剑臣反而冷静如冰。他微眯双目,逐一扫视围拢而来的劲敌。 正面逼近之人,正是方才在阁内败于他手的“三抓追魂”邵一目。此刻他双手各执一柄尺半长的精钢恶鬼爪,面露狠厉。 右侧袭来的则是两名形容枯槁、长相如出一辙的瘦长老者,竟是边天福、边天寿兄弟。这两人双目如火,满含怨毒。当初江剑臣以一柄短刀,生生削去了他们每人一只左腕,也将“一剑残身”、“一笔勾魂”的赫赫凶名生生斩断。此刻他们一人仗青钢长剑,一人运墨黑铁笔,直欲将江剑臣碎尸万段。 而左侧如鬼魅般游走包抄的,正是那穷凶极恶的“追魂剑”沙万里。他与边氏兄弟同病相怜,前胸亦曾受过江剑臣致命一刀。 江剑臣心下凛然。这四人皆是武林中拔尖的狠角色,若论单打独斗,谁也接不住他十合。即便合围,若他施展“一刀三斩”的绝技,亦能强取生路。可对方显然受了高人指点,四人拉开距离,围而不攻,三方遥阻,竟使他的绝杀招数无处施力。他若冲向一方,那人必暴退引诱,两侧之敌定会拼命袭其后心。 这幕后之人计算之精、布局之毒,令江剑臣背生寒意。更令他心惊的是,邵一目既在此处,客文芳定然已金蝉脱壳,不在刘国瑞的车队之中了! 邵一目看着江剑臣渐渐阴沉的面容,发出一阵志得意满的狞笑:“姓江的,你这份装聋作哑的本事,倒真称得上武林全才。若非最后那一瞬露了破绽,咱们首脑险些被你瞒了过去。可惜啊,你终究还是咬了钩!” 见江剑臣不语,邵一目笑意愈发阴森:“你定在纳罕,为何我等不直接下杀手?嘿嘿,杀了你固然痛快,可留着你的命,正可诱使五岳三鸟倾巢而出,自投罗网。至于那个小鬼头,首脑也暂且留着他的命:一来他那赌假博的手段能为府里进不少项;二来正好拿他胁迫恶鬼谷那帮老鬼。至于那只跑掉的野鸡溜子,嘿,首脑早有算计,他逃不掉的。” 江剑臣听罢,只觉胸中怒焰如火山喷薄,五内俱焚。他缓缓横过短刀,刀锋在残星下映出一道冷彻骨髓的寒芒。 邵一目那只独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微光,嘿然冷笑道:“江三侠,你沉不住气了,可是?咱们兄弟四个摆出这三方阵势,实则是不愿将事情做绝,只盼江大侠识时务,退回你该去的地方。说句掏心窝子的,论单打独斗,咱们谁也不是你的对手,真要拼起命来,死伤的一定是我们。可你若想轻易放倒咱们,却也白日做梦。这阵法乃是首脑亲授,不管你攻向哪一方,那人都虚位待敌、引你入瓮,两侧同伙必会趁虚而入,取你性命。是拼是退,全在三侠一念之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面沉如水,整个人冷峭得宛若一块寒玉。他心头剧震,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那个隐于幕后、名为“首脑”之人的可怕。对方并非要他的命,而是要像牛皮糖一样黏住他,为客文芳的携宝潜逃争取时辰。若以一敌四强行突围,即便能将这四名凶煞斩于刀下,自己也必将付出惨重代价。一时间,江剑臣心底竟生出一丝悔意,恨自己平素孤傲成癖,若此刻身边能多出一个帮手,局面何至于此? 正当举棋不定之际,邵一目那抹得色刺痛了他的眼。江剑臣胸中狂怒陡起,一股不屈的傲气冲顶而上。他掂了掂手中的短刀,心道:何须瞻前顾后! “着!” 江剑臣蓦地沉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竟直冲向右侧的边氏兄弟。一剑残边天福与一笔勾边天寿本就是惊弓之鸟,见江剑臣携风雷之势扑来,哪敢硬碰?兄弟俩剑笔交错叠成十字,脚下如踩风轮,连连暴退,全然不顾那合围之势。 江剑臣朗声大笑,身子在半空陡然使出个“云里倒翻身”,落地处已欺近追魂剑沙万里不足一丈。沙万里惊得魂飞魄散,拧腰旋身,硬生生又退出两丈开外。 便在此时,江剑臣真正的杀招方才显露。他身形微晃,修长的躯干宛若银龙破雾,一瞬间便贴到了邵一目身侧,刀芒掠影,直削对方左肩。 邵一目大骇,两柄恶鬼爪左扣右抓,拼着双臂被废也要锁住这一刀,好让左右同伙合围。江剑臣的短刀果然在鬼爪交错间凝滞了一瞬。 沙万里在旁窥得真切,心道机不可失,身随剑走,使出一招“毒蜂螫入”。掌中长剑化作一抹惨白寒芒,毒辣无比地刺向江剑臣左肋,这一剑快若奔雷,志在必得。 边氏兄弟见状大喜,生怕江剑臣临死反扑,刷的一声散开身形,死死守住江剑臣后路。 江剑臣心底暗暗冷笑:鱼儿上钩了! 眼见那两只恶鬼爪将要合拢锁死,江剑臣猛地一个大旋身,竟使出了那招神鬼莫测的“抽刀断水”。那柄短刀不仅从鬼爪的铁环中滑脱,更借着旋身之势,带出一道圆弧状的残影,迎头劈向沙万里。 沙万里久经战阵,反应极快,百忙中拼命一甩头,避过了脑门要害。饶是如此,江剑臣的刀尖还是轻巧地扫过了他的右耳。只听得一声惨嚎,沙万里半只耳朵竟被生生削落,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肩膀。 邵一目看得肝胆俱裂,嘶声狂叫:“点子扎手!并肩子,拢近点!” 四名凶煞再不敢分头包围,呼啦一声缩聚成一团,五件兵器交织成网,只求自保阻敌,绝不轻易出击。这聚而歼之的阵势,虽说是江剑臣所望,但面对四个拼死防守的顶尖高手,形势依然焦灼万分。 江剑臣抬眼望向东方,晨曦微露。他心中急如火燎,心知若再拖延,客文芳便要远走高飞了。 他再次掂了掂刀,嘴角勾起一抹沉稳而冰冷的微笑:“江某新近悟出一套刀法,共计三式。今日便拿四位试刀,准备领死罢!” 此言一出,虽是语调平缓,却在四人耳畔炸如惊雷。江剑臣缓缓步步紧逼,又补了一句:“刀只三式,命有四条,想必终有一人能侥幸活命。就看四位谁的造化更大了。” 这话如同一把毒盐撒进了四人的同盟之中。这四人本就是利益纠葛,毫无信义可言,此刻心中各敲小鼓,都生怕自己成了那三刀下的亡魂。原本固若金汤的守御阵势,在自保之心的驱使下,瞬间露出了缝隙。 兵贵神速!江剑臣不再多言,浑身真力如决堤洪水般迸发。刀尖斜指,整个人化作一道淡淡的清影,如入无人之境般扎进了四人合力的夹击空隙之中。 两抓一剑,各护周身,铁笔勾魂,先图自守。四名凶煞被江剑臣这股披靡之志所慑,早已落了下乘。江剑臣鼻端发出一声冷哼,手中短刀寒芒陡盛,如银汞泻地,无孔不入。但听得四声惊呼齐起,对方四人如残叶经秋,齐刷刷向后跌退,各自惊魂未定地验看手脚,唯恐已遭了伤残。 这正是江剑臣“先声夺人”的妙计。方才他并未施展“一刀三斩”的绝学,不过是仗着身法快猛,虚晃数招。趁着四人惊魂未定、尚待合围之隙,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了其中恶迹最着、最为歹毒的“追魂剑”沙万里。 “着!” 刀芒如电,炽烈夺目。只听得一声凄厉如枭鸣的惨叫,待江剑臣收刀立定,飘然退后时,沙万里已如断线风筝般僵立当场。其喉管已断,右臂齐肩而落,小腹更被挑开一道血口。说也奇怪,直到死尸轰然倒地,那伤口竟无半滴鲜血流出——这正是快刀到了极致,生生封住了经络。 这般杀人不见血的雷霆手段,瞬息间将余下三人的胆气惊碎。邵一目狂嚎一声,看似要拼命搏杀,实则矮身如鼠,借着地面草木之势暴窜而出,一头扎进侧首林莽,竟是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了。 场中唯余边天福、边天寿兄弟二人。他二人面色惨白,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不敢挪动。他们深知,若拼死一搏尚有万一之机,若此时转身逃遁,不出半里必被江剑臣逐一斩于刀下。两兄弟对视一眼,咬碎钢牙,长剑与铁笔再次搭成十字,作困兽之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冷冷扫视,语声如冰击玉:“贤昆仲断腕之痛,料来犹在皮骨。若再妄动无名,今日之报必惨烈百倍。江某此刻杀心已息,尔等速退,尚可保得残生。”说罢,他竟当面将短刀收入鞘中,长身而立。 边天福迟疑良久,恨声顿足道:“断手之仇,终生难没。你今日放虎归山,岂不永留后患?” 江剑臣朗然一笑,襟怀坦荡:“江某平生债主极多,不在乎多你二人。良言已毕,去留自便。” 边天福眼角抽搐,终是长叹一声,与兄弟边天寿相互搀扶,仓皇而去。 江剑臣再不耽搁,展开轻功如流星赶月般奔向卢沟桥。待赶到桥头,晨曦已明,桥面上唯见凌乱的车辙蹄印逶迤南去,大队人马早已过桥多时。 他心急如焚,循迹疾追。行不出二里,忽见道旁立着两人,正是武凤楼陪着大师兄萧剑秋。江剑臣赶忙趋步上前,拜见大师兄。 萧剑秋面露喟然,叹道:“赫赫皇权,莫可名状。楼儿先前现身欲阻,却被皇太后指为拦截銮驾的逆党。幸得大内王公公在旁斡旋,方才保下性命。客文芳此计,当真毒辣至极。” 江剑臣闻言,气得额上青筋暴起,切齿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蛇蝎携宝远扬,我辈竟束手无策?我不信这公道荡然无存!” 萧剑秋沉吟道:“鸣儿迟迟未现,或许另有筹划。”话音未落,只听远处马蹄轰鸣,疾如暴雨。定睛看去,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引着老驸马冉兴,二人策动御苑良驹,如两道旋风般飞驰而至。 江剑臣见状大喜,暗道这乖徒儿果然智计百出,定是走了老驸马的门路,请下了御赐圣旨,有了这尚方宝剑,擒杀逆党便名正言顺。 熟料李鸣与冉兴冲至近前,竟连马也不下。李鸣只在马背上对师父师伯打了个“跟上来”的手势,两匹马便又风驰电掣般没入前方尘土之中。 萧、江、武三人皆是绝顶轻功,当下各提真力,身形晃动间,竟比奔马还要快上三分。官道之上清气寥廓,三人宛如云中三鹤,倏忽间已在狭长官道上追上了銮驾队尾。 皇家降香,气象森严。为了太后一人出巡,竟动用了三千御林军护卫,内侍、大内侍卫、太监宫女何止百数,更有钦天监与礼部官员随扈。车驾如龙,怒马嘶风,声势骇人之极。 江剑臣居后,武凤楼引路,萧剑秋坐镇中央。师徒三人穿林过岗,避开军士眼线,横插至车队前首。只见大路正中,老驸马冉兴与李鸣正并肩跪地拦驾。三人不敢怠慢,依着冉兴先前的交待,齐刷刷跪在老驸马身后,静候圣谕。 车驾粼粼,黄门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报于刘太后。护驾的御林军与内侍向两侧倏然散开,冉兴等五人屏息敛声,膝行至銮驾之前。 珠帘卷起,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随之溢出。刘太后面沉如水,语带愠怒:“哀家为体恤圣上英年担纲,特斋戒十日远赴东岳降香,以此赤诚上感神灵,保我大明江山永固。御妹丈,你擅拦驾路,惊扰圣躬,究竟意欲何为?” 老驸马冉兴深知,先前武凤楼一番阻拦已教这位皇太后心生不快,自己此刻重蹈覆辙,无疑是火上浇油。但他念及御宝失落之重、江剑臣受冤之深,虽是生性敦厚,此刻也激出了一身孤胆。他以额叩地,沉声奏道:“微臣领圣上密旨,襄助江剑臣等人搜捕盗宝钦犯。因情势万急,微臣纵万死亦不敢误了皇命,恳请太后详察。” 刘太后素来溺爱崇祯帝,闻言怒气虽稍霁,仍是冷哼一声:“方才武凤楼也说要搜什么盗宝之人,已被哀家斥退。如今你又来口称钦犯,莫非在御妹丈眼中,哀家这銮驾之内,竟藏了那梁上君子不成?” 冉兴见哀求无望,索性心一横,直言不讳道:“请太后恕臣死罪。太后自然与盗宝之贼无关,可若无太后銮驾庇护,那钦犯早该在卢沟桥下授首,断不会逍遥至今。”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刘太后凤目圆睁,厉声斥道:“冉皇亲!你身为皇亲国戚,竟敢如此信口雌黄?哀家今日且把话搁在此处,若在你口中的‘庇护’之处搜不出真赃实犯,哀家定先斩你的首级,再将皇妹终身囚禁后宫。凡涉此事者,一并交由刑部严办!” 冉兴心中微动,这正是李鸣事先筹划的“激将计”。他忙不迭地应道:“若搜不出钦犯,臣甘愿领受极刑。”说罢,侧首递了个眼色。 “缺德十八手”李鸣行事何等狡黠大胆?他伏地连叩三头,随即腾地跃起,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一拽,生生将那武清侯刘国瑞扯下马来。 刘太后万没料到有人竟敢在御前拿她的亲侄,正待喝止,却见武凤楼身如鬼魅,已掠至后侧一顶彩轿前,长臂一舒,将那隐身于侯门、贵为如夫人的妖艳美妇生擒了出来。 那武清侯刘国瑞本就被酒色淘虚了身子,陡经此变,登时吓得肝胆俱裂,两眼一黑昏死过去。可令人心惊的是,那落入敌手的二夫人柳莺儿,虽已成了阶下囚,眉宇间竟无半分惊惶。 见此情景,江剑臣心头咯噔一跳,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萧剑秋,此刻亦是脸色微变。难道这“美人蛇”当真施展了金蝉脱壳之计,眼前此人并非客文芳? 冉兴见状,已是箭在弦上,大喝道:“王公公、李鸣!速速细搜二人周身!” 言罢,这位老驸马的额角,已悄然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第38章 恍如隔世 老驸马冉兴见局势僵持,微一沉吟,冷声令下,命李鸣与王承恩二人分别搜查武清侯刘国瑞及其二夫人。盖因二夫人贵为侯门内眷,旁人多有不便,而王承恩身为宫中秉笔太监,职权地位极隆,且久在禁闱,断无倒向武清侯府之理。李鸣外号“缺德十八手”,心思何等机敏,他目光如电,只在刘国瑞周身虚虚一掠,便撤手退至客文芳身后,凝神戒备,防这妇人困兽之斗,伤及王承恩。 孰料二夫人神色泰然,任由搜查,非但不加推拒,眉宇间更无半分惧色。围观众人见状,一颗心直往下沉,暗忖若搜不出御宝,刘太后盛怒之下断难善罢甘休。王承恩虽位高权重,面对太后侄媳,手下终究存了三分避讳,搜检未免束手。 果不其然,王承恩双手搜遍,竟是空空如也。刘太后凤颜大怒,正待发作,忽见席中窜出一个童子,正是曹玉。他猛地一甩头,将那顶员外巾掷于尘土,双臂一振,那件绣满福禄寿的员外大氅随之委地。他低头疾趋至太后驾前,恭谨行礼,朗声道:“草民曹玉,亲眼窥见侯府护卫邵一目将御宝秘藏于侯爷马鞍之下。” 此言一出,如平地起了一道惊雷。二夫人那张如花俏脸刹那间惨白如纸,昔日娇艳尽数化作惊惶。刘国瑞则木然伫立,神情怔忪,显是耽于酒色,对此中阴谋竟全不知情。 刘太后见曹玉目光澄澈,言之凿凿,心中已有七分信了。冉兴看准时机,趋前一步,将曹玉出身师门、奉命潜伏侯府之始末一一禀奏。刘国瑞听罢,张口结舌,满脸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二夫人眼见事泄,娇躯猛然一颤,足尖点地,身形如落絮随风,已飘落在刘国瑞的座骑之上。她素手一抖丝缰,便欲纵马突围。李鸣冷哼一声,右手微扬,两枚亮钉破空而出,劲力深沉,正中那马左侧前后两腿。健马哀鸣一声,向内颓然倒地,客文芳猝不及防,从鞍上被掀落在地,恰坠于武凤楼身前。 武凤楼自持身份,不屑与这淫恶妇人交手,右肩微沉,五鼠朝阳刀化作一紫一红两道流光,稳稳横在二夫人颈侧。客文芳动弹不得,唯见刀光森然,连呼吸也屏住了。 江剑臣立于一侧,见二夫人竟未拼死相搏,心中疑虑陡起。他素知李鸣算无遗策,然智者千虑,亦恐有一失,当下欺身近前,语声如冰:“死到临头,你还要为他人遮掩么?”客文芳闻言,美目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随即深深垂下粉颈。 武凤楼手中单刀前送,二夫人颈间立时沁出一线血珠。这妇人神智崩裂,嘶声惨叫:“别杀我——”那“我”字尚未吐实,御林军阵中忽有一支利弩激射而至,洞穿其咽喉。二夫人倒地翻滚一遭,绝代红颜,瞬息魂断。众人惊呼追捕刺客,场面一时大乱。李鸣却不动声色,扯下死者衣襟裹住毒弩,信手收入怀中。 御林军数千之众骚然若沸,刺客早已隐没无踪。武凤楼正欲上前掀鞍取宝,吴觉仁身法更快,钢拐一点,已至死马身旁,一招“挑帘式”豁开马鞍。锦垫之下,果然露出一角黄布锦袋。吴觉仁左手接袋,右手探入,先取出一挂精光莹然的朝珠搭在腕上,待其再去摸那四十五颗珍珠时,脸色遽变,右手猛力一甩,一条七寸青蛇被掷于地。众人视其右手中指,已有黑血渗出。 江剑臣心中沉郁,抢步上前。吴觉仁面容惨淡,将朝珠郑重交托。他平伸右臂,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笑意,低声道:“请三爷代劳。”他深知此蛇奇毒,若不当机立断斩去右臂,毒气攻心便无生机。 四周死寂一片,只余悲壮苍凉之气。刘太后惊骇莫名,面无人色。王承恩跪倒请旨,奏称变故陡生,不宜再往东岳,请銮驾回宫斋戒。太后心惊胆战,即刻下旨启程,车仗人马如风似电,折返京师。 江剑臣立于残阳之下,目光避开吴觉仁那条伸出的手臂。即便銮驾远去,他仍是不忍回头。吴觉仁已然残了一足,如今又要断去右臂,此种罕见奇毒,若无解药,顷刻间便要取人性命,江湖之惨烈,竟至如斯。 江剑臣凝望着那截断臂,青衫在风中瑟缩,虎目之中竟不由自主地垂下了两滴清泪。 吴觉仁却哈哈一笑,神色豪迈如常:“壮士断腕,何足挂齿!三爷若真过意不去,大不了收我归门,传我一套左手拐法便是。请三爷快快下手,莫要婆婆妈妈!” 江剑臣听闻此言,为其胸中那股浩然正气深深撼动。他深吸一口气,钢牙一错,嗖地拔出短刀,高高举起。然而那只屠戮过无数巨恶、从未颤抖过的右手,此刻竟僵在半空,剧烈抖动起来。要他亲手断去这位血性至交的膀臂,他无论如何也落不下这一刀。 吴觉仁见状,左手猝然一伸,夺过短刀,自肩井穴下顺势一斜,竟生生切下了自己的右臂。剧痛之下,他闷哼一声,当即昏死在江剑臣怀中。 “展翅金雕”萧剑秋身形如电,抢步上前亲自点穴止血。武凤楼面色沉重,刺啦一声撕下襟袖,敷上随身带着的刀创药,细心地为吴觉仁裹伤。老驸马冉兴见此惨烈之状,不禁伸出拇指赞叹:“好一尊响当当的硬汉子!曹玉,速去雇一辆马车,将吴壮士带回本宫府中好生调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顷,车仗备齐,吴觉仁方才悠悠醒转。他此时面如金纸,左手死死扣住江剑臣的手腕,语声急促而痛切:“江三爷,我那大师兄罪孽滔天,死不足惜。若枪霸、斧王两位师弟迷途不深,还望三爷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再者,我有一幼妹名唤吴守美,因天生残了一手,性子孤僻,恐会出山寻我。三爷若有机缘得见,请务必转告,令其速回黑风峡奉养家父。能识得三爷,吴某此生无憾矣!”语罢,他在武、江二人搀扶下登上马车,随老驸马冉兴往京城而去。 目送马车消失在烟尘尽头,江剑臣伫立良久,心潮起伏。足足两盏热茶的工夫,他竟无法平复心头的惊悸。那客文芳心思之诡谲狠毒,远超想象,竟在如日中天之时便布下了今日的死局。想来那侯府二夫人,定是柳万堂之女柳莺儿无疑;而那被暗杀灭口的所谓“柳莺儿”,也不过是她抛出的替罪羊。邵一目在马鞍中藏蛇,亦是她算计之中的障眼法。可笑自己与曹玉自命不凡,潜入魔窟多日,竟未在这幢幢鬼影中辨清其真面目,由着她携宝远遁,当真是平生奇耻。 萧剑秋长叹一声,语气深沉:“为君者若一事不明,便会酿成泼天大乱。两代天子宠信魏阉,终成今日杀局。那客文芳究竟是何形貌、逃往何方,我等竟一无所知,茫茫人海,追捕谈何容易?何况这串朝珠若非原物,线索已断,除非……”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深知掌门师伯未竟之言:若得侯国英尚在人世,以其机变,定能追踪捕获。然那女魔王生死未卜,或许早已香消玉殒。念及此处,先天无极派群侠无不黯然神伤。 正当此时,林间走出一名断臂中年人,步履沉稳,正是“追云苍鹰”白剑飞。他趋前向萧剑秋行礼,江剑臣亦率晚辈伏地拜见。白剑飞沉声道:“大师兄,按门中典籍记载,明年便是我先天无极派百年庆典。各路英雄已齐集嵩山黄叶观,催问大庆之日。剑飞性情粗鲁且耽于杯中物,唯恐慢待了宾客,请大师兄速返嵩山主持大局。传闻远在天山的三位叔父也已动身下山了。” 萧剑秋为人最是端谨,事关师门百年荣光,断不敢轻忽。他当即叮嘱江剑臣等人务必谨守门规、节制杀戮,随后便与白剑飞急赴嵩山。 南行路上,“缺德十八手”李鸣忽地眉飞色舞起来。武凤楼见状,忍不住私下埋怨道:“三师叔正因十日限期将至而忧心如焚,你这当弟子的,怎还有心思嬉皮笑脸?” 李鸣凑近武凤楼,神秘兮兮地附耳道:“大哥,我瞧着我那师娘……只怕快要‘死而复活’了。” 武凤楼心头猛一震,随即虎起脸斥道:“没凭没据,胡说些什么!玉儿都已成人,你还没个长辈模样。若再这般顽劣调皮,我定请三师叔好好责罚你,看你还敢不敢信口雌黄。” 李鸣吃了一瘪,闭口不言。武凤楼忍了一阵,终究抵不住心中好奇,又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你此话可有几分真凭实据?” 李鸣嘿嘿一笑,反倒端起架子,绷着脸道:“罢了罢了,从今往后我便是哑巴!师父那一巴掌的滋味,我可不想领教第二次。在袁家堡那次,我半口牙都险些飞了,我还指望多啃几年鸡大腿!” 武凤楼知他性子,越问他越是拿大,索性不再理会,加紧脚程。前方江剑臣青衫飘飘,一手牵着小神童曹玉,正沿路传授门中内功诀窍,对身后这对侄徒的窃窃私语,全然未曾察觉。 入夜,四人投宿客栈,各怀心事,要了三间上房。 李鸣私下里沉着脸,严令小神童曹玉不准惊扰三师爷爷清静。曹玉气得杏眼圆睁,嘟起小嘴,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委委屈屈地同武凤楼、李鸣挤在西面套间。江剑臣虽觉这徒弟行事透着古怪,却也未曾深究。 翌日清晨,四人草草用了早饭,便沿官道一路南下。每逢宿店,李鸣必巧言令色,安排江剑臣独居一室。这一路行来,需得拜访同道友好,探寻那妖妇客文芳的行踪,每日脚程不过三百里。直至第四日傍晚,方才抵达济南府。进店歇息时,江剑臣却先开了口,他看向李鸣,似笑非笑道:“这三日宿店,你倒是费尽了心思。只可惜你这番‘孝心’,今日怕是领受不起了。今晚罚你单住一间,由楼儿和玉儿陪我。”李鸣心中暗自叫苦,面上却只能诺诺连声,听从师父分派。 更鼓敲过二巡,李鸣正自盘算如何搜捕客文芳,忽听后窗响起极细微的弹指声。这几日他皆是和衣而卧,此刻闻声,右脚轻挑掀开被褥,左手在床榻上一按,身形已如纸鹞般飘落窗下。窗外那人极轻地吐出“出来”二字,便再无声息,似是唯恐惊扰了旁人。 李鸣听得那熟悉口音,喜得险些叫出声来——那位威震江湖的女魔王,果真现身了!他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推窗而出,又将窗户掩好。只见前头一点黑影迅捷无比,已翻过院墙而去。 李鸣纵身追出,只见不远处一株垂杨柳下,静静伫立着一名青衫书生。那人双手背负,正凝神注视着自己。月华如水,李鸣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前锦衣卫总督侯国英。见她褪去了往昔那身藕荷色花袍,改换了一袭与江剑臣相似的青衫,足见其相思入骨,此番心志变易,不言自明。李鸣心头一热,眼圈立时红了,抢步跪倒在地,语带哽咽地唤了声:“师娘!”侯国英徐徐伸出手,在李鸣头顶轻抚,凄然叹道:“以我往昔所为,实不配受你这一声称呼。想来当真后悔莫及。”李鸣目光低垂,惊觉师娘那柄仗以横行天下的“阎王扇”已不知去向。 侯国英语声低沉,透着一股难言的悲凉:“你师父被我累得身败名裂,险些被逐出师门,更获罪于朝廷。你掌门师伯素来视我为魔头怪物,我又如何敢以‘师娘’自居?”她顿了顿,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我本想诈死归隐,将孩子抚养成人,以赎前愆。孰料那孽妹客文芳又掀起惊天波澜,欲将你师父置于死地。我若不出头,断难将其成擒。为此我暗赴嵩山寻得你二师伯,承蒙白二哥不念旧恶,方才给了我重现江湖的胆气。我……我实不愿见你掌门师伯。我知道你这猴儿精明绝顶,断不信我已死,也定能瞧出你二师伯支走大师伯的用意。难为你这三夜苦心安排,为我开路。可我终究无颜见他,倒不如让他以为我已不在人世。”言及此处,已是泪如雨下。 李鸣正欲宽慰,侯国英忽地收敛悲色,急促说道:“你那点鬼聪明,你师父早已心领神会,只怕他此刻已在路上了。你速告诉他,欲捕客文芳,先审柳万堂。柳万堂此刻正蛰伏在东昌府北十八里的‘残人堡’。那堡中尽是身带残疾之徒,堡主乃是一聋一哑的天聋地哑,乃是柳万堂的师叔。主事之人则是柳万堂之弟‘七指翻天’柳金堂。客文芳的下落,唯有柳万堂一人知晓。残人堡势力诡谲,若引得你师父深陷其中,恐落个欺凌残疾之人的恶名,损了清誉。你让他只管在此候着,待我独闯残人堡,擒下柳万堂逼供,再合力追捕妖妇。” 李鸣正欲谏阻,侯国英似有所感,娇躯骤然一转。只见月影横斜处,江剑臣已负手伫立在她身后。武凤楼与曹玉分立师祖左右。先天无极派一脉三代,竟悉数到场。侯国英没料到行踪败露,一时间竟觉惶然无措。 江剑臣身形微动,已并肩立于侯国英身侧,目光深沉如海。小神童曹玉抢先扑倒,磕头如捣蒜:“孙儿曹玉,给三祖母请安!”武凤楼与李鸣亦是相视而笑,齐齐跪倒行礼。 众人皆以为侯国英定会含泪相认,自此夫妻团圆。岂料她猛地一顿足,身形如飞鸟投林,竟弃了众人,纵身没入前方密林,瞬息远遁。江剑臣神色一愕,李鸣反应最快,当即断喝道:“玉儿速回客栈取行囊,记得留下十两纹银!随后咱们东昌府会合,晚了便来不及了!” 听闻此言,众人皆知情势危急。那残人堡乃是龙潭虎穴,侯国英孤身独往,实是九死一生。江剑臣更挂念那跟随侯国英而去的宝马“雪压红梅”,心中亦渴盼得知那幼儿平安,当即身化青影,率先向林中追去。 待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会合,疾驰至东昌府残人堡外时,残阳已坠入荒烟。 令武凤楼心生疑窦的是,这名震江湖的残人堡此刻竟大门紧闭,四下里寂静无声,全无半点恶斗厮拼的迹象。他正自沉吟间,李鸣已大步跨出。李鸣向来不拘泥于江湖规矩,更不理会这残人堡“慈善之地”的虚名,他猿臂微振,亮出日月五行轮,对着那厚重的堡门便是一阵如狂风骤雨般的猛砸。武凤楼面色一变,待要出言止歇,这“缺德十八手”哪里肯听?金石交击之声激荡回响,在空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残人堡在武林中地位极是超然。正道门派感佩其收容残疾、周济孤苦,每年皆有重金捐输,且严令门下不得在此滋事;便是黑道枭雄,为求一个“乐善好施”的虚名,送来的银钱更巨,手下之徒亦不敢登门寻衅。正副堡主权立达、权立远兄弟二人,本非天生残疾,却因立誓赡养天下残人,一人诈聋,一人守哑,这份舍身入地狱的苦行,博得了举世推崇。然名望日盛,骄横亦随之而生,堡中人众依仗这份“护身符”,竟渐生出残疾者欺凌常人的乖戾气象。 残人堡平日里尚且无事生非,何曾受过这等砸门之辱?只听哗啦一声,两扇大门左右分转,一名五十来岁、形貌凶戾的独臂人闪身而出,身后紧随八名黑衣壮汉,皆是肢体微残之辈。众人手中各拎一盏气死风灯,灯火摇曳下,一双双恶眼直勾勾地剜向门外这三位不速之客。 武凤楼正待抱拳施礼,欲陈明求见之意。李鸣却抢先一步,大马金刀地立在石阶下,厉声呵斥道:“朗朗乾坤,大门紧闭,上差登门提人,尔等竟敢拒之门外?亏得是一窝子残废,若是四肢齐全,还不知要如何窝奸藏盗、图谋不轨!速唤你们总管出来答话,便说巡抚衙门有人到了!”语罢,他下巴微扬,斜睨苍穹,神态傲慢之极。 自古民不与官斗,李鸣这番官样威仪摆得十足,加之三人气度不凡,一时间竟将这伙横行惯了的残疾人镇住了。 少顷,一名体格魁梧的中年人迈出门槛,其左手仅余四指,右手三指,面沉如水,顾盼间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势。三人心中皆是通透:此人定是“穿肠秀士”柳万堂的胞弟——残人堡大总管“七指翻天”柳金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冷笑一声,不等对方开口占先,便冷冷自表身份:“我姓李,当今兵部尚书衔兼署山东巡抚李老大人,正是在下伯父。小少爷奉命来此提审权大、权二,更有钦犯需要拘捕。闲杂人等,闪开了!”他言辞犀利,竟连看也不看柳金堂一眼,带着武、曹二人径直闯入门内。 所谓横的怕愣的,柳金堂即便凶横到骨子里,骤然遇上这等背景深厚的“官家少爷”,一时间竟也转不过弯来,满腔横气泄了大半,竟当真不发一言,垂首随在三人身后往正厅而去。 大厅之内烛影摇红,上首坐着两名骨瘦如柴的古稀老者,面貌、服饰如出一辙:黑巾黑袍,脸膛如镔铁铸就,连牙根亦是墨色,死气沉沉地僵坐在那里,仿佛全身筋脉早已凝固,胆小之徒见之,定要吓出一身冷汗。 武凤楼礼数周全,虽觉诡异,面上仍是不卑不亢。李鸣为扮官差,强压下往日跳脱,摆出一副肃杀面孔。唯有小神童曹玉心中暗自腹诽:江湖传闻天聋地哑清高绝俗,原来竟是这两尊活像厉鬼的怪物!他心中那股机灵劲儿上头,暗道:我偏不信这世上真有装聋作哑几十年不露破绽的高手,今日少爷非得瞧瞧你们的底细不可。 李鸣是何等样人?早将这小曹玉的心思瞧了个透彻。他心中窃笑:老子名扬天下,今日正好在这小缺德鬼身上试探试探,看他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想到此处,他转过脸,对紧随在侧、卑躬屈膝的柳金堂淡然道:“柳总管,贵堡两位老堡主既然都在,这厅上便不需下人伺候了。为了保全权氏兄弟的脸面,只要他们交出窝藏的钦犯,一切好商量。你且退守厅外,严禁任何人搅扰,明白么?” 柳金堂心中正自惴惴,闻言如获大赦,忙不迭地退出厅门,且特意走远了几步,以示避嫌。 武凤楼虽是忠厚长者,却也生就一颗玲珑剔透心,他斜睨了曹玉神色,再听李鸣这番布置,登时醒悟:这对师叔侄定是在联手施诈!其意不在于这两个装聋作哑的老怪物,而是要惊吓柳金堂,逼其不得不去挪移潜藏那受伤的大哥柳万堂。若三师叔与师娘已然潜入堡中,正愁寻不着柳万堂的藏身处,此举无异于诱敌引路,令柳金堂亲手将人犯送上前去。想到此处,武凤楼不禁在心中暗赞:此计大巧若拙,当真绝妙! 武凤楼心中暗自好笑,步履沉稳地随着这一大一小俩“缺德”跨入正厅。他本以为李鸣与曹玉进了大厅定要施展什么惊人手段,孰料这两个鬼灵精身形甫一入户,便如惊隼分飞:李鸣一个箭步抢占了东方上首,稳稳立在正堡主权立达身后;小神童曹玉则如游鱼般滑向西侧下首,楔入二堡主权立远背后。 两人这一分一合,竟将正中主位空落落飞撇给了武凤楼。武凤楼心下一哂,知是这两个顽劣徒侄把自己推到了前台充当傀儡,当下也不推辞,只看二人眼色,索性大模大样地在正位坐定。他目光如电,威仪自生,与身侧一左一右两个“随从”配合得丝严缝合,倒真像是一位微服私访的巡抚亲贵。 此时,大厅对面箭楼的暗影之中,江剑臣与侯国英正并肩敛息,将厅内这番光景瞧得真切。江剑臣不愧是一代英杰,其轻功脚力之雄厚,竟比侯国英那匹视若珍宝的“雪压红梅”还要快上一筹,两人几乎并袂潜入残人堡。此前为了不惊动柳万堂,两人已在暗处苦苦窥伺了两个更次,奈何残人堡内如死水一潭,竟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若依了侯国英那如火般的性子,早便现身与权氏兄弟强索硬提;偏生江剑臣顾念师门清誉,唯恐冒失惹祸辱了先天无极派的名声,这才坚持暗查。正当侯国英焦灼难耐之际,武凤楼三人这番弄法,倒是恰逢其时。 侯国英那张因奔波而略显憔悴的脸庞,轻轻贴上江剑臣的腮边,语带笑意,细若蚊呐:“有了这两个缺德徒儿徒孙,何愁不能活捉柳万堂?三哥,你倒真是好福气。” 江剑臣侧首,凝望她那容光大减却更显清婉的俏脸,心中情动,不禁柔声道:“这两个顽劣胚子,难道不也是你的徒儿徒孙么?” 侯国英心中微颤,一股暖流漫过心田。她自知罪孽深重,本不敢存此奢望,此刻唯有将满腹苦楚深藏,故意转了目光,岔开话头道:“瞧,那‘七指翻天’沉不住气,要溜了。” 江剑臣定睛一看,柳金堂果然趁着大厅混乱,正借着阴影掩护悄悄向后厅潜去。他轻揽侯国英纤腰,两人如并蒂莲般腾空而起,悄无声息地钉在柳金堂身后。柳金堂号称“七指翻天”,武功自是老辣精深,然在这对武林绝顶高手面前,却似雏鸟之于苍鹰,全然未觉。 柳金堂身法如魅,绕过几处回廊便潜出堡外,直奔一片起伏丘陵而去。江、侯二人远随其后,只见他在一片乱葬岗前猛然伏低身形,警惕地四下张望。两人隐身在一株古槐后,心中雪亮:柳万堂藏身之处必在此间。 孰料柳金堂狡黠异常,见无人跟踪,竟猛然折向,奔往残人堡西面二里许的一处乡村小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小集不过十来户人家,多是些经营杂货的小铺,本是方便残人堡采办日用之所。柳金堂入集之后,头也不回,一头扎进最东头的一座小院。 江剑臣与侯国英对视一眼,知是收网之时。两人倏忽而分,江剑臣如鬼魅般掠向街面,封锁大门;侯国英却是性急,已轻盈跃过矮墙。此处是间杂货店,除了临街铺面,东侧套着账房,后头则是一溜五间堂屋。侯国英经验何其老到,目光一转便断定:那穿肠秀士柳万堂定然蜷缩在最不起眼的账房之中。此人心思之深当真令人叹服,谁能想到这江湖老狐,不躲在那深宅大院的残人堡,反倒隐于这官道小集的杂货铺中?此地临街,耳目灵通,一旦有警,前后皆可潜遁,真真是一处进退自如的狡兔之窟。 侯国英紧随柳金堂欺入内院,她那毫无遮掩的步法终是惊动了这位“七指翻天”。柳金堂右手原本要推账房小门,此刻指尖猛然发力一甩,三指缝间激射出三枚金钱镖,化作一线寒星,带着破空厉啸直取侯国英面门。这手“惊鹿三点头”暗器手法极是刁钻,出手既狠且准。 然他今日确是算错了命数。他那点微末暗器功夫,在专门玩弄追魂夺命手段的“女魔王”面前,无异于班门弄斧。只见侯国英玉手微扬,袍袖轻拂,那三枚青铜钱已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柳金堂一招受制,惊觉身后之人竟是绝顶高手。他猛地旋身,借着蒙蒙月色,只见一名二十来岁的青衫“书生”飘逸立于院心,眉宇间尽是轻蔑。柳金堂心头剧震,面上却故意松了戒备,拱手客气道:“尊驾何人?夤夜擅闯私宅,恐怕不合规矩?” 侯国英目光如炬,早已看出七指翻天柳金堂虽在此虚与委蛇,实则是在投石问路,测探暗处是否有伏兵。她心中暗暗冷笑,这类江湖伎俩,又怎能瞒得过她的法眼?只见她唇角微挑,轻声道:“柳金堂,你莫要管我是谁。你不也是夤夜私入这杂货铺子?废话少说,速将你那哥哥穿肠秀士唤出来,只要他如实招供,我不但保他在残人堡安度晚年,更可赦他以往之罪。否则,今日便是你们兄弟坠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死期。” 柳金堂闻言心头剧震。他生性阴鸷,岂能被三两句话吓倒?当下暗运功力,周身骨骼咯咯作响,沉声喝问:“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再不露底,休怪柳二爷手下无情!” 话音未落,那紧闭的账房小门倏然开启。穿肠秀士柳万堂跌跌撞撞地抢出门来,满脸惊惧之色,语声打颤,急忙截住其弟的话头:“老二,休得无礼!这位……这位便是曾统领五万锦衣卫的侯都督、侯大人!”他显然已认出侯国英,魂飞魄散之下,什么“都督”、“小爷”一齐乱叫,全然没了往日的阴阳定力。 柳金堂听得“女魔王”名号,亦是骇然色变。江湖中人,谁人不知这阎王扇下三十六支追魂钉的厉害?锦衣卫杀伐果决,侯国英三字便是那催命的符咒。 侯国英见柳氏兄弟已被己身旧日威名慑住,心中竟生出一丝恻隐,暗忖若柳万堂肯吐露客文芳下落,饶他一命倒也无妨。她语气放缓道:“柳万堂,难为你还认得我这只落难的凤凰。只要交出你主子的去向,我便网开一面。”言罢,她素手一扬,竟将先前缴下的三枚金钱镖掷还给柳金堂。 谁知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柳氏兄弟皆是穷凶极恶之徒,惊恐过后,心中算盘已飞快打转。他们窥见侯国英自称“失时凤凰”,且孤身一人在此,全无昔日那班怪杰高手随行,再看她手中竟无那柄标志性的阎王扇,登时生出歹念——常言道“落草凤凰不如鸡”,若是此时将其格杀,岂非去一心腹大患?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柳万堂忽然换上一副谦卑面孔,谄笑道:“小爷法旨,万堂焉敢不从?请入内详谈,我有一件要紧物事呈予小爷过目。”说着,他与柳金堂虚身引路,侧身让开了账房门口。 侯国英此番心神微懈,果然中计。就在她迈向小门的一瞬,前方的柳氏兄弟犹如两道魅影,倏然向左右分身。漆黑的房门内,“吧、吧、吧”连响三声,三支喂毒弩箭如闪电般攒射而至,直取侯国英咽喉与双目。与此同时,柳金堂施展“翻天掌”,掌风呼啸,横劈她左侧太阳穴;柳万堂匕首寒光乍现,直刺她右肋要害。 三方夹击,迅猛绝伦。纵然侯国英功力惊人,在这间不容发的杀局中,躲得了弩箭也断躲不开两侧偷袭。死生一线,她心中一横,正欲拼死拉下一人同归于尽,忽觉背后一股大力袭来。 账房檐上竟鬼魅般垂下一只手,顺势一拎,便将侯国英提上了房檐。那三支弩箭落了空,险些射中柳氏兄弟,吓得二人连声惊呼,撤步闪躲。屋内那射弩之人原想一击必得,人随弩出,竟是那曾扮作乞丐、在御林军中暗杀客文芳替身的“七凶”之末客文遥。 三人惊魂未定,只见那救人者携着侯国英,如一片轻羽飘落在三人面前。火光映照下,又是一名青衫飘逸的儒生,渊停岳峙,正是江剑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柳万堂本就是江剑臣掌下的败将,一见是他,膝盖骨顿感一软,险些瘫坐地上。 侯国英紧紧依偎在江剑臣肩畔,心有余悸,长叹一声道:“剑臣,我这横行一辈子的女扮男装直到今日才明白,当真遇了险,还是得靠你这正牌男儿来遮风挡雨。方才若非你出手,我只怕真要折在这几条恶狗手里了。” 江剑臣负手而立,只微微一笑,并未作答,转而对柳万堂沉声喝道:“当日在破庙放你一条生路,本是念你修行不易,孰料尔等凶性不改。今夜江某杀心已定,定要将你们这三名无耻小辈铲除净尽。不必多言,一齐上来受死!”语罢,他轻轻推开侯国英,步履沉稳如岳,一步步向三人欺去。 柳万堂兄弟二人见暗算不成,深知江剑臣绝不会善罢甘休,此时唯有困兽犹斗,拼出一线生机。柳万堂猛地将手中匕首掷向客文遥,随即与乃弟柳金堂交换了个狠戾眼神。两人齐齐从衣底探出一对寒气森森的“离魂子母圈”,各持奇形怪刃,招数诡谲,欲作垂死之挣扎。 侯国英素来眼高于顶,本不将这几人放在眼里,然此刻江剑臣在侧,她一颗孤傲之心竟化作绕指柔,不自觉地生出依恋之情。她浑不顾自己这身青衫书生打扮与娇柔语声是否相符,轻启朱唇道:“剑臣,接着这个!”说话间,一柄短剑已自青衫之下脱颖而出。 江剑臣见那剑光,身躯蓦地一震,面色瞬息几变。侯国英见状,心中早已自责不已。原来这口“紫电剑”本是铁扇仙樊茂之物,当初樊茂为救武夫人出狱,被侯国英所逼,碰头自裁,此剑遂落入她手。侯国英与这位师伯情同父女,平日里睹物思人,愧悔交加,从未轻易动用。昔日她为留住江剑臣,不惜施计断去白剑飞右臂时,尚舍得动用家传乌龙剑,却始终不忍亮出紫电。如今阎王扇已弃,乌龙剑亦赠予江剑臣,她唯见紫电短小易携,才带在身边防身,孰料此举又勾起江剑臣一段心痛往事。 侯国英本是极倔强的性子,见江剑臣不悦,便将满腔悲愤尽数宣泄在眼前三敌身上。她清叱一声:“还是由我来!”说罢,身与剑合,紫电剑化作一抹流萤,直取客文遥咽喉。 柳氏兄弟固然畏惧江剑臣,但若合三人之力围攻女魔王,自忖尚有胜算。两对离魂子母圈带着凌厉风声,一前一后,如铁壁合围般推向侯国英。那客文遥更是奸猾,见四只钢圈已封死退路,他身形一矮,趁隙长驱直入,半截匕首带起阴冷劲气,直刺侯国英左肋。 侯国英本就武艺绝伦,半年来又得“六指追魂”久子伦与“秦岭一豹”许啸虹悉心指点,修为更臻化境。她弃扇用剑,正是习得了醉仙翁马慕起所传的“颠倒乾坤大九式”。此剑法博采众长,反其道而行,神妙莫测。久子伦因深爱此妹,才将这压箱底的神剑绝技倾囊相授。 眼见三敌环攻,侯国英横剑扬眉,冷然屹立。待三方招数真力灌足,她暴喝一声,使出一招“倒转阴阳”,紫芒划破夜色,当先扫向左侧,竟将七指翻天柳金堂生生逼退。随即剑式由内而外一荡,令柳万堂也不得不收步自保。如此一来,客文遥登时孤立无援。侯国英掌中紫电大放异彩,只听“仓啷”脆响,客文遥手中匕首已被削断,紧接着一剑疾刺,正中其右肩肩井。客文遥此人极是狠毒,竟强忍剧痛,顺手将断刃掷向侯国英面门,借势便欲逃遁。 侯国英冷哼一声,早已洞悉其奸。她借柳氏兄弟合攻之势,原地拔身而起,避过断刃残星,左足在柳金堂推来的钢圈上轻轻一点。借这微末之力,她身形再拔,凌空追上客文遥。紫电剑芒再次暴涨,喀嚓声中,客文遥双腿齐膝而断,连人带足坠地,当即昏死在血泊之中。 柳金堂眼见客文遥惨状,知已到了生死存亡之刻。他大吼一声,与乃兄柳万堂呼应,双圈猛挥,卷起一股腥风,欲从下盘死中求活。 穿肠秀士见胞弟受挫,急欲死中求活,双圈横空,带着撕裂劲气砸向侯国英双肩。女魔王冷眼一瞥,早看穿这兄弟二人虽招数凌厉,实则虚张声势,存了逃遁之念。她本是心高气傲之辈,此时存了在江剑臣面前一展身手之意,竟不退反进,绝不容旁人插手。 眼见双圈临身,侯国英身形如弱柳扶风,斜斜飘起,一招“扭头观花”瞬息变作“玉带围腰”。只见紫芒霍霍,如惊雷乍泄,紫电剑锋已顺势划开了柳金堂的小腹。柳万堂若非见机得快,缩颈低头,怕是当场便要身首异处;即便如此,其后脑上巴掌大的一块皮肉连同蓬乱毛发,亦被剑气生生削去。 侯国英玉腕微沉,正待复剑取其性命,忽听正房顶上响起李鸣一声焦灼惊呼:“请师娘手下留人!” 随着语声,院内陡然多出五条身影。除却随后赶来的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竟连残人堡天聋地哑两位老堡主亦被引至此处。侯国英见状,长剑一挽,敛翼而退,重又悄然伫立于江剑臣肩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聋权立达脸色铁青如铁,低头审视倒在血泊中的柳金堂,见其生机将断,不禁气极反笑,浑身颤抖。向来不发一言的地哑权立远更是破了数十年枯禅,嘶哑着嗓子喝道:“一人犯法一人当!柳万堂之罪,杀剐由人,与我残人堡无碍。可柳金堂身为本堡总管,全因手足私情才犯下大错。是哪个狂徒竟敢痛下杀手,当真以为我残人堡无人了么?” 若在平时,侯国英只需说明柳氏兄弟暗算于她在前,或许尚能转圜。奈何她生性孤傲,生平除了江剑臣,何曾受过这等呵斥?尤其是地哑那句“是什么人竟敢要了他的性命”,在她听来无异于公然挑衅。 侯国英俏脸含威,怒极反笑,她斜睨一眼手中紫电,冷冷道:“是它杀的。谁若瞧着不顺眼,尽管上来便是,这剑锋之下,从来来者不拒!” 李鸣在一旁瞧得叫苦连天。他费尽心思装神弄鬼,本想和平了结此案,让权氏兄弟交出柳万堂便罢,哪曾想一转眼竟结下了这泼天血仇。他虽不敢违逆师娘,却也深知残人堡背后的武林牵扯,忙伸手一拦地哑道:“二堡主暂且按捺,此中定有曲折,查明之后再行动手不迟。” 地哑权立远已是怒火攻心,哪里还听得进劝?他与兄长在堡中闭门做主,权势如日中天,视柳金堂如膀臂。此时杀心毕现,他左手格开李鸣,右手五指成钩,带着破空劲气直掏侯国英前襟,招式狠辣之极。 此番变故,当真是电光火石。地哑若知眼前女子便是威慑天下的女魔王,凭他七旬高龄,断不至出此下流招式。偏生侯国英如今敛去阎王扇,身着青衫,地哑常年隐世,一时间竟未能识破。 侯国英见其招式污秽,粉脸由红转青,杀机陡起。她玉臂一振,使出一招“乾坤倒转”,紫光如惊鸿掠影。只听地哑发出一声凄厉惨呼,翻身暴退,半截带掌的小臂已随血光飞溅,委顿于尘埃之中。 地哑目眦欲裂,嘶声吼道:“你是神剑醉仙翁何人?竟敢以这种剑术残我!” 话音未落,天聋权立达怪吼如雷,身随声到,五指直抓侯国英面门。侯国英冷笑一声,口中吐出“翻天覆地”四字,紫芒再次暴起。天聋见那剑势奇诡,心头凛然欲缩,奈何侯国英煞气已盈,紫电剑划出一道圆弧,正是“颠倒乾坤大九式”中最猛的一手“山崩地裂”。天聋即便功力深厚,也难脱剑芒笼罩,被那剑尖一撩,右手四指齐根落去。 李鸣还待再劝,天聋已强忍剧痛,一把挟起气息奄奄的柳金堂,回首对乃弟恨声低喝:“老二,走!咱们传下武林帖,寻他久子伦讨还这笔血债!” 说罢,兄弟二人相互扶掖,满怀愤恨,带起一股肃杀之气,消失在夜色之中。 小神童曹玉猛地一跺足,厉声道:“我去追!非宰了这两个不开眼的老混蛋不可。” 他正欲纵身跃起,却觉肩头一沉,已被江剑臣伸手稳稳按住。江剑臣微一摇头,心中已然想通,事态演变至此,即便埋怨侯国英下手太重也是于事无补。更何况,这满地的强敌终究是因他而起。他想起方才侯国英那句带着几分依恋的软语,心头不由一软,侧过脸去,目光复杂地看向女魔王,长叹道:“看来,便是我不想保护你,今日也脱不开干系了。” 侯国英听闻此言,鼻尖不禁微酸,两眶泪水夺眶而出。她这半年来流离转徙,受尽了千辛万苦,所求者不过是江剑臣这两句暖人心窝的体贴话。她强抑心潮,正欲上前亲自审问穿肠秀士柳万堂,李鸣却早已抢先一步,横身拦在柳万堂面前。 李鸣从怀中摸出那包在柳莺儿衣襟里的毒弩,语声如冰,将客文遥如何射杀柳莺儿灭口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此时,客文遥已从剧痛中苏醒,面对证物,这阴毒的小子自知求生无望,竟也直言不讳。柳万堂听罢,如遭五雷轰顶,满脸俱是骇然与绝望。他狂吼一声,猛然拾起地上一枚被紫电剑削断的匕首尖,倾尽余力挥手掷出。寒光一闪,残刃直没客文遥心窝,替死在乱箭下的独生女儿报了血仇。柳万堂眼见大势已去,骨肉尽丧,只觉万念俱灰,瘫坐在血泊之中。 李鸣见状,抬手止住了欲上前逼问的侯国英,只静立一旁候着。足足过了一盏热茶的时分,柳万堂方才抬起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凄然长叹:“老夫平生自诩智计无双,以阴谋害人为能事,孰料报应不爽,竟落得今日家破人亡。看来,客文芳那贱人比老夫还要毒辣百倍。若非李公子心思缜密,带回小女惨死的证物,让老夫能亲手为爱女报仇,便教你们将我凌迟碎剐,我也断不会吐露半个字。” 江剑臣听罢,心中对李鸣的机敏处事又多了几分赞许。他深知若无那截衣襟与毒弩为证,断无法在瞬息间摧毁这老狐狸的铁石心肠。 柳万堂语声低沉,接着说道:“魏忠贤多年窃据御库,所掠白银大多存于青阳宫中,用以收买权臣、招揽鹰犬。然那些最为贵重的金锭珠宝、稀世玩物,实则早已被客文芳那贱人秘运至徐州,托付给她的两名心腹看管。此信千真万确,她虽对我百般遮掩,却不知我早已暗中窥破。她那两名心腹,便是独霸古彭一带的‘黑白双判’。话已至此,老夫这条残命,便由得你们处治了。”语毕,他眼中露出瑟缩之意,下意识瞟向手段狠辣的侯国英,自料今日必死无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一向信守诺言,眼见柳万堂已成孤雁,不愿再加杀戮,遂向武凤楼微一示意。武凤楼性本宽厚,当即从怀中取出千两银票,递予柳万堂,嘱其觅地隐居,勿再作恶。柳万堂万没想到竟能得保残生,更得财帛周济,一时间竟被这名门正派的襟怀感动得涕泪横流。 临行之际,他心生依恋,忍不住回首提醒道:“客文芳身边尚有两名保镖,武功诡异莫测,诸位此去徐州,切须加倍小心。”言罢,这才步履蹒跚地独身离去,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侯国英凝望着柳万堂远去的背影,回首对江剑臣低声道:“这徐州双判赫连方、白连正,你我二人与他们倒也有一面之识。当年我执掌锦衣卫时,曾起过收揽之心,欲通过甘氏兄弟将这二人招至麾下。后来,鸣儿那猴儿假托他‘六指叔叔’久子伦的名号,在徐州诈取了双判黄金千两、明珠百颗,更有雄黄胆与成形何首乌这等稀世之宝。当时我便心生诧异,双判虽有侠盗之名,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方人物,可若无滔天家底,焉能对这等巨资面不改色、倾囊相授?今日听了柳万堂之言,我方才如梦方醒。原来这两人竟是客文芳那贱人埋下的伏笔,所谓的侠名善举,不过是奉命行事,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看来徐州这一战,是你死我活的局了。” 江剑臣闻言,默然点头。李鸣心思最快,当即提议即刻动身赴徐,免得客文芳闻风远遁,夜长梦多。 此时的侯国英已敛去先前的儿女情态,英气勃发,隐隐复了当年锦衣卫总督的飒爽威严。她看向武凤楼,语重心长地说道:“楼儿,你与剑臣虽对朝廷有社稷之功,却始终难得当今圣心,全因被我和银屏这两个身份尴尬的女人所累。朱由检对我或许鞭长莫及,但我实为银屏担忧。那小皇帝心思深沉,断不会轻易饶过她。徐州一行你便不必去了,速回京城,白日里隐于老驸马府休养,每晚潜入青阳宫暗中护卫。那女子为了你,当真是受尽了委屈。” 武凤楼听得心中剧震,感念师娘思虑深远,遂肃然领命。 侯国英转过头,又对李鸣吩咐道:“承德杨府虽有凌云守护,但我心中总觉难安。剑臣平生仇家遍地,万不可掉以轻心。你且陪你大哥先返京师,随再去承德照护你祖母,如此,我们方能心无旁骛地南下。” 小神童曹玉一听只剩自己随侍三师祖夫妇,喜得眉开眼笑,连连撺掇两位师伯起程。江剑臣亦感佩妻子心细如发,众人商定,武凤楼与李鸣当即叩别江、侯二人,踏雪归京。 待旁人走远,曹玉这淘气精便贴在侯国英身畔,眨巴着大眼,悄声打听道:“三奶奶,您快给孙儿透个底,我是平白多了个小姑妈,还是添了个小叔叔?” 提及那尚未谋面的幼子,侯国英这个方历劫归来的一代英雌,冰霜般的俏脸上竟绽出一抹母性的慈光。她摩挲着曹玉的头顶,忍俊不禁道:“与你这猴儿一般,也是个不叫人省心的淘气鬼。” 听闻是个儿子,江剑臣只觉胸中热血激荡,虎目含泪。他悲的是家中老父一生凄苦,终究没能瞧上一眼这孙儿;喜的是自己这一脉孤雏,竟也有了血脉流传,享到了这等天伦之乐。情动之下,他不觉伸手揽住了妻子的纤腰。 侯国英虽心存忧虑,却也不忍扫了江剑臣的兴致,当即玉指撮唇,打出一声裂石穿云的唿哨。马蹄得得,未几,那匹浑身雪白、额间一点丹红的“雪压红梅”玉狮子宝马已驰至近前。 曹玉欢呼一声,翻身上马。侯国英含笑拍了拍宝马脊背,嘱咐道:“这马虽神骏,却驮不得三个人。你先行一步去徐州打探安置,切记路上莫要生事,更不可跑得太快招摇撞骗,在徐州等我们便了。” 曹玉大声应诺,一抖丝缰,那宝马便放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向南奔去。他少年心性,背后又有两位绝顶高手撑腰,起初尚能克制,跑过几里地便觉不过瘾,索性纵马疾驰。月影之下,只觉耳畔风声呼啸,那一骑白马宛若流星闪电,直扑古彭大地。 第39章 引蛇出洞 暮色渐沉,曹玉心头那点少年意气被晚风一吹,烧得愈发炽热。他全然将侯国英临行前的叮嘱抛诸脑后,只觉胯下这匹“雪压红梅”龙驹神骏非凡,当即纵辔疾驰。但见马蹄起落处,如流星划过长空,迅捷无伦。斜阳方落,邹县已在马后,他尚觉意犹未尽,拨转马头,径向薛城赶去。 一路上风驰电掣,曹玉暗自盘算:若能抢先一步赶到徐州,探明客文芳的行踪,待到三奶奶赶上,少不得要对自己这番机敏多加褒奖。 天光收尽,旷野苍茫,那龙驹反倒愈见精神。翻蹄亮掌间,腹部几近贴地,直似强弩离弦。曹玉骑得志得意满,正自赞叹此马不愧是人间良驹,忽觉身后气息微动,竟似凭空多了一人。 这孩子年方十四,心思却极缜密,虽惊不乱。他双眼微一转动,已有计较,双臂猛然发力一勒。那马唏留留一长嘶,人立而起。曹玉借着马势,运起先天无极派“锁骨缩筋”的秘法,将身子一缩,如同一枚坚硬的三角粽子,挟着全身劲力向身后那人怀中撞去。此招阴狠果决,意在出其不意将人撞落马下,教其非死即伤。 岂料这志在必得的一撞,后背方触及对方胸膛,竟似撞进了一团松软棉絮。曹玉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待他力道使尽,整个脊背实打实贴上去时,那棉絮般的劲力骤然化作一股排山倒海的弹力。震颤感传遍周身,曹玉立足不稳,整个人竟越过马头,向斜上方跌飞出去。 他方才还希冀对方被马蹄践踏,此刻却换成自己身处险境。眼见马的前蹄兜头刨下,纵然他不曾丧命,也难免落个骨碎筋折。 方此危难之际,曹玉只觉后颈领口一紧,一股柔和而有力的劲道将他稳稳拎起,随即轻飘飘掷回马鞍之上。那龙驹亦是灵物,受此变故,落蹄处纹丝不动。曹玉惊魂未定,侧身望去,只见一名矮胖老头稳稳立在马旁,神色间尽是捉弄过后的哂笑。 曹玉脑中飞快转过两个念头:一是合身扑上,与这老头见个高低;二是此人功力深不可测,动起手来全无胜算。他看那老头虽貌不惊人,眼中却无半分杀气,倒似存心戏耍。 他跳下马背,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道:“晚辈急于赶路,惊扰了前辈。方才马匹受了野兔惊吓,若非老前辈垂怜相救,晚辈命休矣。” 他言语恭谨,心中却藏着一把软刀子。说马受野兔之惊,实则是讥讽对方如兔。话音刚落,他便作势屈膝下跪,心里盘算的却是趁对方伸手扶他的一刹,抓起一把沙土封住老头双目,再趁乱夺马逃遁。 孰料那老头也是个不落窠臼的人物,佯装未听出话中讥讽,任由他弯腰使诈。待曹玉指尖方触及地面的沙土,老头出手如风,两根短促的手指已点在曹玉的软麻穴上。 曹玉顿觉周身力气宣泄得干净,僵直倒地。老头蹲下身子,劈手在他左脸扇了三记清脆的耳光,慢条斯理道:“这三下,是替你家师父教训的,教了他这许多坏心眼,功力却没传到家。” 说罢,他又在曹玉右脸补了三记,摇头道:“这三下,是揍你学艺不精,白瞎了这副坏心肠,更玷污了这匹好马。” 老头再不看他一眼,翻身上马,那“雪压红梅”竟温驯无比,驮着他那滚圆的身躯绝尘而去,瞬息间便消逝在黑夜尽头。 曹玉躺在枯草丛中,急得目眦欲裂。他深知丢了这匹神驹,日后实难向侯国英交代。 一个时辰后,穴道自行冲开。他翻身跃起,正欲拼死追赶,忽见前方淡烟轻笼,两条人影兔起鹘落间已至近前,正是江剑臣与侯国英。 曹玉满心委屈排山倒海而至,仿佛在野外受了欺辱的孩童乍见长辈,原本的精明诡诈尽数化作啼哭,哇的一声,泪如泉涌。 曹玉这一哭,反倒把江剑臣与侯国英给哭笑了。 只见这少年虽在干嚎,却是立眉横眼,满脸怒容,一副怒极而发的模样,嗓门虽亮,眼角却干巴巴的并无半点泪痕。他见三爷爷、三奶奶非但不怜,反而对视而笑,面上顿觉火辣辣的,索性止了声,将路遇奇胖老头、宝马被夺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只是这孩子性灵狡黠,叙述间全然抹去了自己黑夜纵马、先发制人暗撞对方、以及事后指桑骂槐等细节。至于那撒沙迷眼不成、反被人家点了软麻穴的糗事,更被他藏得严严实实,只字未提。 侯国英听罢,黛眉微蹙,饶是她见多识广,任凭她搜寻毕生阅历,竟也识不出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一位深不可测的奇胖高人。江剑臣却听得双目生辉,兴致盎然,待问清了那老头的身形穿戴,不禁抚掌大笑,笑声中尽是旷达之意。 侯国英心中气恼,横了他一眼,薄嗔道:“没见过你这般当爷爷的。孙儿吃了人家的亏,你竟还笑得出来?从今往后,不许玉儿再喊你爷爷了。” 江剑臣自知这位夫人的性子,生怕她在晚辈面前失了分寸,忙敛了笑意,语带至诚地说道:“玉儿的话,多半还有些掩藏。若非如此,那老人家纵是再爱玩笑,也不至对一个后生晚辈这般无礼。”“他老人家?”侯国英与曹玉皆是一惊。 从这敬称中,二人已然明了。当今武林,能教江剑臣如此恭谨称呼的奇胖长辈,除却先天无极派中天山三公之末、人称沈三公的沈公达,更待何人? 侯国英转嗔为喜,扑哧笑道:“看来鸣儿与玉儿这些古灵精怪的手段,竟是你们派中代代相传的家学。” 江剑臣忆及往昔,眼中流露无限孺慕之情,叹道:“我这位小师叔排行第三,当年非要我学他那游戏人间的诙谐性子。我便是被打杀也学不来,他才转而去寻二师兄。后来听三师叔评说,二师兄也不过得了三成真传。常言道人老如童,他老人家多半是瞧见玉儿这孩子有趣,又动了玩兴。咱们且快走,到了徐州,定能见着他。” 果然不出江剑臣所料,三人方入西楚故都徐州,在九州通衢的大牌楼畔寻了家“三元客栈”落脚,那肉山一般的沈三公便挪动着奇胖的身躯,笑吟吟地寻上了门。 侯国英暗暗称奇,她平生未见如此圆润之人。沈公达身量本不在江剑臣之下,只因胖得太过惊人,瞧着倒显矮了三分。 江剑臣见得恩师师弟,激动处竟是伏地叩头,喜极而泣。侯国英与曹玉不敢怠慢,双双执晚辈大礼拜见。 沈三公神态慈和,先是赞勉了侯国英一番,夸她临深履薄、悬崖勒马,更有远胜七尺男儿的见识。侯国英感佩莫明,垂泪谢过。待老头子转过脸面对曹玉时,曹玉早已从三爷爷的口中知晓这位太公是个妙人,当即跳到近前,依偎在沈三公身侧,显得亲昵无间。 沈公达伸手将曹玉揽入怀中,手法纯熟地摩挲周身骨节。江剑臣见状,知晓师叔动了传艺之心,忙向侯国英使了个眼色。 侯国英灵慧过人,随即领悟,起身笑道:“听剑臣说,您老最喜狗肉烧酒。徐州古沛一带的狗肉是极好的,我们去买些回来,大伙儿同尝。”沈三公哈哈大笑,点头称善,目送二人出了门。 这一番并肩走在闹市街头,竟已是一年光景。此地曾是二人定情之所,如今历尽沧桑,已成恩爱伉俪。侯国英依偎在侧,只觉荡气回肠,尘世纷扰尽皆消融在浓情蜜意之中。 待二人提着大包狗肉与醇酒回到客栈,只见曹玉满头热汗,眉梢眼角尽是喜色,显然已得神功指点。 席间,江剑臣将近期遭遇细细禀告。沈三公喟然长叹:“你师父在世时,曾再三告诫剑秋,莫让你显露真容。可他忧国忧民,终是教你陷进了这泥淖之中。” 侯国英听至此处,想起当初初见江剑臣时的种种,俏脸不禁飞红。她虽羞涩,心底却生出一股豪情:这举世无双的武林奇才,终是教她抢到了手,纵是付山填海,亦在所不辞。 沈三公抿了一口烈酒,正色道:“客文芳此次陷害剑臣,依老夫看,根由还在国英身上。她素来嫉恨你一切比她优厚,尤其是在择婿一事上,更是恨到了骨子里。记不记得剑臣首上圣泉宫拜见夫人时,客文芳亦在宫中?彼时见你二人双双而出,那是何等风采?她那时便存了夺爱之念。这一点,你身在局中,想必觉察得更深罢。” 侯国英见沈三公对此中纠葛洞若观火,不由得轻轻颔首。沈三公却未停歇,又抿了一口残酒,叹道:“魏逆事败,这客文芳从朱门娇女跌成见不得光的亡命之徒,一生荣华尽成泡影,此等落差,教她性情大变,如狂如痴。她蛰伏暗处,处心积虑要拉你们殉葬,这才盗宝诬陷,欲借朝廷之手行那鱼死网破之举。” 他顿了一顿,目光深邃:“熟料人算不如天算,她未曾害了你们,反倒教自己身陷绝境。她携御宝远走边荒,不过是困兽犹斗,待机再起。老夫只怕你们逼得太紧,激得她毁宝灭物,拼个玉石俱焚,那局势便再难收拾。是以老夫才先行一步,候在此处。” 三人闻听这番剖析,对沈三公的深谋远虑无不拜服。江、侯二人对视一眼,齐声请益:“依您老之见,此局当如何破解?” 沈三公微微一笑,指尖点着桌面:“‘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只要暗中将她的心腹‘彭城双判’收服过来,使客文芳成了睁眼瞎,一切便好办了。届时她那两个保镖自有老夫与玉儿料理,教她沦为孤家寡人。只要不至必死之地,她绝不敢毁宝硬拼,况且有剑臣盯梢,又有你这嫡亲姐姐在场,她想毁宝也非易事。” 侯国英沉吟片刻,目光毅然:“此计甚妙。只是那暗拉双判之事,该由谁去……”她言下颇有疑虑,探询地看向沈三公。 沈三公哈哈大笑,声震屋瓦:“自然是交由玉儿去办了。” 江、侯二人皆是一怔,惊疑之色溢于言表,齐声道:“玉儿?” 话音未落,曹玉已抢先挺胸应道:“二位老人家宽心,孙儿定不辱命。” 江剑臣二人知晓,定是先前买肉之时,沈三公已对这孩子授了机宜。虽仍存疑窦,却也不便再多问。曹玉这少年最是通达,见三爷爷与三奶奶重归于好,便在沈三公跟前唤来伙计,重新拨弄了住房,将江、侯二人安排在了一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安顿既定,沈三公见了酒肉便再无旁顾,捋袖提壶,吃得酣畅淋漓。 翌日清晨,曹玉只身出了客栈。江剑臣被沈三公留在身边,说是指点功法,实则支使他买东购西,片刻不离。侯国英心系曹玉安危,悄然尾随,一路跟至云龙山麓的戏马台左近。 只见曹玉步履轻快,登上一处气象森严的府邸台阶。那府门坐北朝南,门楣上一块金匾熠熠生辉,上书“泗水遗泽”四个严谨端庄的颜体大字。曹玉驻足门前,竟似赏鉴名画一般,看得津津有味。 侯国英藏身暗处,见那匾额,心头不由一震。她执掌锦衣卫多年,对天下门第如数家珍。昔年永乐皇帝为收揽民心,曾封赏前朝皇室遗族,这徐州刘耀便被封为泗水公。以此推之,此处定是那刘耀后人刘广俊的府邸。 她脑海中飞快掠过卷宗:刘广俊此人,承袭公门遗风,却嗜武成癖,家资万贯皆用以招揽奇才,更兼文采斐然,有侠义之名。万历年间他曾官至御林军统领,只因不满宦海沉浮,这才辞官还乡。当年魏忠贤曾命她多次延请此人入青阳宫,皆被其托词拒绝。 侯国英虽忆起大略,却不知沈三公为何让曹玉寻上这等人物。她生怕曹玉年幼闯祸,正欲现身提点,忽见府门内走出一名管家。 那管家神态谦和,毫无豪门豪奴的骄横,拱手和气道:“不知二位贵客光临,有何见教?且请入府奉茶。” 侯国英尚未思量好辞令,曹玉已含笑举步,神色自若地迈进了大门。侯国英无法,只得随行而入。至客厅落座,管家分付下人捧上清茗。曹玉规规矩矩地坐在侯国英下首,虽不言语,眼中却透着股志在必得的灵气。 侯国英端坐在侧,哪里有闲心品茗叙旧。她深知泗水公刘府这等门第,虽不比草莽江湖,却更有一番清贵威严,若非万不得已,她是断然不愿招惹这等麻烦的。此时她全然猜不透沈三公的锦囊妙计,更不知曹玉这鬼灵精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丹药,索性敛声屏息,且看这小子如何唱这出大戏。 只见曹玉将那半盏残茶慢条斯理地咽了,复又放下茶杯,起身一抱拳,朗声说道:“小弟奉家中老太爷之命,特地陪着我家小爷爷前来拜见刘老伯。不知大管家能否代为通禀一声?” 侯国英听得真切,这一口清茶险些呛入气管。她强忍笑意,斜睨了曹玉一眼,心下暗骂:好个促狭的坏小子! 乍听之下,这话亲热周全,叫人挑不出半点礼数。可若细细现咂摸,其中全是绕人的鬼机灵。他自称“小弟”,那管家依着“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古训,自是发作不得;最妙的是他管侯国英叫“小爷爷”,那管家岂不是平白降了辈分,成了孙子辈?而侯国英俨然成了刘广俊的叔辈尊长,这刘伯刘伯地叫着,实则是占尽了口头便宜。 那管家立在阶下,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紫,显然已回过味来,正欲发作,忽闻前厅屏风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老者缓缓转出。只见他弯腰驼背,背脊高隆如丘,一头银发根根晶莹,在晨光下泛着寒芒。令侯国英心惊的是,此人虽是鹤发,面色却红润如童子,肌肤光洁,浑不见半点褶皱。他身形极高,纵然背部佝偻,立在那处竟也不比常人低矮。 侯国英瞳孔微缩,心头暗忖:莫非是那位号称“一饭必偿、一眼必复”的武林怪杰,驼背神龙耿直?此公性情孤僻古怪,平素极少行走江湖,更遑论与黑白两道纠葛,怎地竟在徐州刘府做了西宾? 那管家见了老者,原本满脸的愠色瞬间化作恭顺,躬身叫了声:“老爷子。”随即便敛容退到一侧。 耿直脸色沉静如古井,一双老眼中却陡然射出两道厉芒,直刺曹玉,语调森然地开口:“老朽耳力不济,方才没听清尊驾的言语。烦请尊驾不吝辞费,再说上一遍可好?” 侯国英暗叫一声:苦也!老驼龙这是要借题发挥了。想他名重一方,哪能容忍曹玉这般胡乱论交?她正待起身打个圆场,曹玉却是不慌不忙,双手依旧稳稳一拱,仿佛生怕对方真个耳聋一般,将内力聚于舌尖,声音平添了八度,清朗无比地复述道: “小弟奉老太爷之命,陪小爷爷前来拜见刘老伯。” 一字不差,掷地有声。 侯国英这回再也笑不出来了。她心中焦急:你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惹恼了这脾气暴躁的老怪,待会儿如何收场?便是这自称“小弟”四个字,已是把老驼龙也一并算进了平辈里。 耿直气极反笑,他自成名以来,何曾见过这般胆大包天的后生?他哼了一声,咬牙道:“小娃娃,你说得当真极好!” 这笑声中透着森森寒意,显然已是暴风雨将至。侯国英全身紧绷,已做好了抢救的准备。不料曹玉却笑嘻嘻地接话道:“老前辈过誉了。家中老太爷生怕我说得不周全,硬逼着我像背书似的背了几十遍,直到一字不差才放我出门。您瞧,我前后两遍说得可有半分走样?您若不信,尽可问问这位管家大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听了,不由得心生佩服。这孩子不仅占了便宜,还把后路封得死死的。既然是你耿直教人重说一遍,他照本宣科,何错之有?至于那“小弟”之称,对的是管家,你若要强行对号入座,倒显得你这老江湖自降身份了。 耿直被这毛头小子耍得有苦难言,但他终究是江湖巨擘,心中恶气难消,当下佯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尊驾所言极是。既是如此,你我兄弟二人也该亲近亲近。” 话音未落,他那只如鹰爪般的怪手陡然从袍袖中翻出,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抓曹玉手腕。这一抓功力深厚,寻常武师若是碰上,骨碎筋断只在瞬息之间。 侯国英惊呼未起,却见曹玉身形一矮,像条游鱼般自指缝间滑过,紧接着双膝一屈,竟“噗通”一声跪在耿直面前,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礼。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一个行此大礼的后辈。耿直纵有千般怒火,此招也只能硬生生受了。他收势后退,长袖一卷,将曹玉托起,沉声道:“老朽如何当得起这等大礼。你究竟所为何来?” 曹玉见问,脸色倏然一正,双手垂立,神情恭敬至极,又是一字一顿地答道:“小弟奉老爷子之命,陪小爷爷前来拜见刘老伯。” 又是这一句,依然不增不损。 老驼龙这下当真是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多问半句了。他知道若是再开口,这刁钻小子定会再称一次“小弟”。眼前这孩子刚磕了头,又口口声声说是长辈教诲,自己若无缘无故伤他,传扬出去,他这“神龙”的名头怕是要落个欺凌幼小的笑柄。一时间,这位威震一方的老怪竟被逼得手足无措,在客厅中干站着发愣。 正在老驼龙耿直一筹莫展之际,屏风后传来一阵苍劲洪亮的话声:“老哥哥,这位小朋友是跟咱们寻开心,快招呼人家坐下罢!” 话音甫落,一名年逾六旬的老者转了出来。此人身形清癯,气韵沉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文雅大方的名士风度,正是这府邸的主人刘广俊。 侯国英深知江湖名宿皆重体面,生怕曹玉这坏小子再胡言乱语坏了大事,正欲起身接话,不料曹玉却早已抢先一步,身法灵动地闪至刘广俊身前。侯国英心下一沉,暗叫糟糕,只当他又要把那句占尽便宜的“老套头”重演一遍。 岂料曹玉竟敛了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朗声说道:“晚辈奉命求见,因知老前辈六十大寿在即,特献上一副对联作为贺仪,请老前辈笑纳。” 他言语间从袖中摸出两轴卷好的立轴,“刷”地一声凌空一抖,顺势挂在刘广俊身后的屏风之上。 众人目光方欲投向那对联,耿直已然阴沉着脸,不怀好意地冷哼道:“小朋友,这套词儿也是你家那位老太爷教的么?” 曹玉闻言,登时笑逐颜开,清脆地答道:“老前辈真是神机妙算,一猜即中。这词儿确实是老太爷逼着我背下的。对了,老前辈您家中也有老太爷么?” 耿直这一生何曾受过这等奚落?只气得须发皆张,双眼中精芒乱窜,正要发作,刘广俊已侧头扫了一眼那屏风上的字迹。这一看,他心头陡然一震,慌忙伸手拦住耿直,神色肃然道:“大哥且慢!这小朋友来历非凡,你且看了这对联再说。” 耿直强压怒火,随众人齐齐看向屏风。只见上联写着:“广阔胸襟,天高任展凌霄志”;下联配着:“俊杰风度,海深凭鱼跃龙门”。联首嵌入“广俊”二字,立意高远,尽是褒扬之词,确是一副上好的祝寿佳作。 最教人惊异的是,那二十二个大字,字字笔画滚圆,形态粗肥,竟似二十二尊大肚弥勒盘坐纸上。再定睛细看,那字迹的神韵神态,竟隐隐透着一位胖大老人的轮廓,呼之欲出,妙趣横生。 耿直看清了那字迹,原本高大的身躯竟微微一颤。刘广俊更是神色端庄,与耿直对视一眼,随即向侯国英与曹玉长揖到地,客客气气地说道:“天山三公德高望重,武林同道莫不景仰。今日蒙沈三公惠赐手泽,刘某受宠若惊。三公但有吩咐,刘某定当效死。请少侠示下!” 侯国英见状,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她暗自赞叹沈三公名望之盛,亦钦佩刘广俊之明理果决。她深知自己虽与江剑臣名分已定,却终非先天无极派门人,这等本门长辈的秘传,自当由曹玉代劳,遂以目示意曹玉直言。 曹玉见刘广俊身边尚有旁人,故意略作迟疑。刘广俊会意,正色道:“大丈夫立于世,待人唯诚。刘某身边皆是心腹,少侠尽管直言无妨。” 曹玉这才将奉沈三公与三师祖江剑臣之命,求刘广俊设法游说“双判”脱离客文芳,并寻回御宝、回京交旨等原委,巨细无遗地说了一遍。 刘广俊虽见多识广,乍听此等惊天密谋,亦是面色剧变。他沉吟片刻,慨然允诺,当即命管家速去传唤“双判”前来计议。 眼见大事已定,刘广俊欲备酒席款待,侯国英心系客栈里的沈三公,当下一口谢绝,推辞须得尽早回报。不料,两人方欲举步,耿直却突然长臂一伸,挡住了去路。侯国英愕然驻足,曹玉却好似早料到有此一招,哈哈笑道:“老前辈这定下的老规矩,到了今日,竟还是变不得么?” 耿直老脸一寒,语声如铁:“耿某的脾气向来如此,便是沈三公的信使,也不能破了例。你们二人一齐上罢,只要三招之内不伤在老夫手下,便放你们出门。” 原来这老驼子曾立下毒誓,凡触怒他者,必过三招方论敌友。方才曹玉一再戏耍于他,他这满腔恶气岂能就此消解?即便此时已知对方来头,他那古怪的性子却教他非要讨回这场子不可。 侯国英生性孤傲,纵横一生何曾受过这等挟制?她唯恐曹玉吃亏,纤手微扬,正要上前接战,曹玉却一闪身挡在前面,嘻嘻笑道:“自古有事弟子服其劳,三祖母且请掠阵。” 耿直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少有后辈敢捋其虎须。他见曹玉这黄口小儿面对自己竟毫无惧色,倒也生出一丝兴致。他打量着曹玉那俊秀的脸庞,瓮声说道:“冲你这份豪气,老夫成全你,减去两招。你若能接下老夫这一招,便算你赢了。且准备罢!” 侯国英侧目望去,只见驼背神龙耿直双腿如铁塔般岔立,胸廓深吸一口真气,双目陡然圆睁。这一瞬,老怪不仅须眉皆竖,连那常年佝偻的脊背也如雨后春笋般暴长了尺许,整个人显得威猛雄健,声势骇人。 再看小神童曹玉,这孩子却全无半分临敌的觉悟,神情疏懒,身姿松松垮垮,竟连半个像样的马步也未扎下。侯国英心领神会,知这坏小子定是又生了诡计,遂卓立一旁,虽袖手旁观,却将真气凝于指尖,随时准备在千钧一发间扑出救应。 耿直这一身纯阳刚劲神功已臻化境,真气流转处,颈后的气管竟隐隐如灵蛇蹿动。他双臂微抬,一双怪眼死死锁住曹玉,防他施展轻功游斗。只是他终究自重身份,不便抢先对一未成丁的孩子痛下杀手,只以眼神一凛,示意曹玉尽管攻来。 曹玉见状,忽地向前猛跨一步,双肩剧烈一晃。 耿直心头冷哼,只道这小子终于要出手,当下将八成真气贯于双臂,严阵以待。他平生最是自负,存心要在一招之内教这后生吃个大亏。气劲已然聚足,只待对方掌力一吐,便要挥掌迎击。 谁料曹玉这一跨一晃,非但没发招,反而双掌合十,使了个“莲台拜佛”的姿势,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发问道:“老人家,我不明白您这眼神是个什么意思。有什么教诲,您老还是用嘴分说罢。”言罢,竟又煞有介事地拜了一拜。 耿直那一腔鼓胀的真气,顿时如泥牛入海,卸了个干净。人家既礼拜又动问,他总不能像尊石像般死绷着脸、运着气受这一礼。他无奈收功,真气一散,须眉落了下来,背脊也重新塌了回去,没好气地斥道:“这还用说么?讲好了一招定胜负,你怎么迟迟不动手?难不成想耗到天黑!” 曹玉愈发恭顺,垂手道:“在您老面前,晚辈哪敢班门弄斧?既然是您老的意思,晚辈遵命便是。来,咱们再来!” 耿直哪知这是连环套?听得“再来”二字,真气再提,刹那间透入十二重楼,周身劲力再度紧绷,身躯复又暴长,马步沉稳如山,只等曹玉出招。 不料,曹玉突然把手一拱,大喊道:“停!且停一下!晚辈还有话说。” 耿直这一气非同小可,险些当场背过气去。可他耿直一世,两家又无深仇大恨,对方有话,他断无强行出手的道理。 侯国英暗自失笑:老驼龙啊老驼龙,你有多少力气尽管提罢,瞧这小鬼头能耗干你多少回真气。 果然,耿直那浑厚真气再次做了无用功。他收了功架,含怒斥道:“还有什么鬼话?快讲!” 曹玉一脸愕然,无辜道:“您老怎地动了真火?咱们这是以武会友,又非生死仇杀。晚辈请您停下,是想问个明白,到底几招算数?是三招还是那破例的一招?咱们总得把牙印咬深些,省得过后争论不休。” 耿直是个刚直认真的木讷性子,听了这话,怒气反倒消了一半,心下觉得这孩子倒也磊落,不肯白占自己那一招之便宜。当下瓮声答道:“老夫说过的话,绝不更改。”话音方落,真气已是第三次重聚。 孰料曹玉连连摆手,疾声道:“停!再停一下!这件事一来关乎您老的名头,二来也关乎晚辈的威望。” 侯国英险些笑出声来。这小子当真缺德,称人家是“名头”,到了自己嘴里竟成了“威望”,连这一字之差的便宜都要占尽。 见耿直又要发作,曹玉抢着道:“冲您老最后那句‘绝不更改’,您老定是还想跟我拼那三招罢?毕竟‘三招不伤在老夫手下,便放你们走路’,这可是您老亲口许下的诺。” 老驼龙这回彻底哑然。谁叫自己方才没把话说圆活?他只得闷声回了一句:“一招算数。”这一回,他却学乖了,不敢急着运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先是谢过耿直让招之恩,这才慢条斯理请他运气。可他自己依旧那副懒散模样,毫无决斗之态。 耿直吃了两次亏,不敢再猛提真气,只徐徐运转功力。谁知刚刚运至五成,曹玉竟“扑哧”一笑,戏谑道:“您老真不嫌费事!为了一招之争,也值得这般磨蹭?不知要等到多咱才能运足?” 厅内众人再也忍受不住,哄然大笑,连刘广俊也抚掌呵呵大笑起来。 直到此时,老驼龙方才如梦初醒,自知受了这鬼灵精的玩弄。他一脸铁青,两眼几乎瞪出眶外,气血翻涌间,真气险些岔入了岔道。 刘广俊唯恐老哥哥气出病来,忙快步走上前去,抬手拦住了耿直。 曹玉见火候已足,当即撤了身法,紧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耿直面前,神色至诚地说道:“请老人家千万莫要生气。常言道,有力的吃力,无力的吃智。凭晚辈这点微末道行,哪配跟您老人家动手?没法子,才动了动心眼,想跟您老开个玩笑。大家都给逗乐了,唯独您老绷着脸,这不是诚心教大家没趣么?”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笑得愈发不可收拾,有的直不起腰,有的连眼泪都笑了出来。驼背神龙耿直立在原地,只觉满腔刚劲化作了无处排遣的尴尬,真个是半点咒也念不出来了。 曹玉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起身后拍了拍尘土,又变回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驼龙爷爷,为了不叫您违了誓言,您就轻轻打我三下罢。反正晚辈绝不还手,只是您老可千万别再运那劳什子功力了。” 耿直纵是铁石心肠,此刻也被这百灵鸟似的滑头小子说得哑然失笑。他举步上前,宽大的手掌在曹玉头顶轻轻抚摩了三下,摇头笑道:“这便算你过了老夫三招。你这小捣蛋,老夫当真是服了你。” 一老一少,自此言归于好。刘广俊将侯国英与曹玉请回厅内落座,正待寒暄,忽听外间有人传报:“彭城双判到。”刘广俊眼中精芒一闪,分付快请,随即示意侯、曹二人暂避屏风之后,免得惊动了来人。 屏风后方站定,便见黑白双判赫连方、白连正并肩入内。二人对刘广俊极是恭谨,参拜行礼后,方在下首战兢兢坐定。 刘广俊端起茶盏,却并不饮,只冷冷扫了二人一眼,开门见山道:“二位老弟瞒得好紧。若非人家找上门来,愚兄还蒙在鼓里。你们素日在我面前装得安分守己,没曾想,竟连抄家灭族的罪过都不放在心上!” 侯国英在屏风后听得暗暗皱眉,心忖这等机密要事,岂能如此直白逼问?岂料刘广俊在双判心中威望极重,竟远超皇权权贵。二人闻言脸色煞白,几乎是滚下座椅,扑倒在刘广俊膝前。 刘广俊语声如冰,字字切中要害:“看来,那前为附逆罪魁、现是盗宝钦犯的客文芳,确是匿迹于此了?” 双判身躯如筛糠般颤抖,忙不迭连连点头。刘广俊信手一拍,侯国英与曹玉当即自屏风后转出。双判乍见女魔王,直如白日见鬼,吓得跌坐在地,半晌动弹不得。 侯国英此刻却收敛了杀气,和颜悦色道:“二位若能悬崖勒马,保全身家性命不难。且起来说话。”曹玉亦抢步上前,将瘫软的二人扶起。 三人配合无间,黑判赫连方颤声求饶:“蒙公爷包涵,侯小爷开恩,我兄弟二人愿戴罪立功,协助缉拿客文芳。” 侯国英暗自喟叹:大难临头,终是各奔前程。魏忠贤培植的这些乌合之众,难怪一败涂地。 刘广俊招手示意双判近前,附耳低语几句。二人肃然领命,告辞而去。刘广俊如释重负,对侯国英道:“此事已谐。转告江三侠,今晚二更,黄茅岗东侧桃林石室,去请回御宝罢。” 侯、曹二人赶回客店,沈三公已鼾声如雷,江剑臣则在内室闭目静坐。听罢曹玉禀告,江剑臣只微微点头,复又闭目。 侯国英心知江剑臣不发一言,是体恤她姐妹一场,不愿令她亲临骨肉相残的残局。可此事关乎社稷御宝,她岂能坐视?她躺在榻上养精蓄锐,不觉沉睡过去。 待她惊醒时,天色已晚。匆匆赶往沈三公房中,却见屋空人去。她知是三人故意撇下自己,当即直奔黄茅岗。夜风凄冷,万籁俱寂,桃林深处隐约可见三间依山而建的石室。 黑白双判正立在紧闭的石门外,神色惶急,似是求见不得。侯国英借着林木掩护,缓缓贴近,正欲查个究竟,忽觉右肩一紧,被人轻轻按住。那熟悉的气息随之而来,侯国英心中微颤,知是丈夫江剑臣到了。 她压低嗓子,忧虑道:“此时为何还不现身?若是惊飞了她,再寻御宝可就难了。” 江剑臣语音如水,却透着冰棱般的冷意:“三师叔与玉儿早已将这方圆数里封得滴水不漏,客文芳便是插翅也难飞。此时明松实紧,不过是怕她急火攻心毁了御宝,故而围而不发,诱她携宝出逃,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侯国英闻言,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方才落下一半。就在此时,那三间石室的门扉吱呀一声开了,三条人影缓步而出。居中那女子,竟是江剑臣曾在途中偶遇的那名酸腐妇人,此刻卸去伪装,不是客文芳又是何人?她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名黑衣中年汉子,气息阴鸷,正是塞外黑风峡吴觉仁的同门师弟——“枪霸”与“斧王”。左首那人横握一支五尺短枪,右首那人肩头探出一柄大如满月的月牙巨斧,冷月之下,刃尖寒光凛凛。 客文芳望着门前的双判,面上笑意盈盈,语声却极清浅:“二位庄主,我早有言在先,若无天塌地陷的大事,不得擅闯此处。今夜联袂而至,可是天崩了,还是地裂了?” 黑判赫连方本欲开口威吓,想将三人惊入江剑臣的伏击圈,白判白连正却抢先一步,陪着笑脸道:“回大小姐的话,这几日左近生出不少行踪诡秘之辈,我兄弟二人唯恐有失,特来报讯,以防万一。” 白连正自以为此番言语既能诱其遁走,又不落痕迹。孰料客文芳双目微眯,哧的一笑:“二位庄主一向遵我口谕,托病闭门。既然如此,这消息是从哪个多嘴的下人口中得来的?传他过来,我也好重重赏赐。” 双判何曾料到这女子心思缜密至此,一时间愕然相对,竟如噤若寒蝉。 “莫非是二位庄主静极思动,坏了我的规矩,亲自出门打探来的?”客文芳斜睨一眼,笑声渐冷,“既然是亲力亲为,这赏赐自然更不能薄了。” 藏身暗处的侯国英面颊微动,察觉杀机已现,低声惊呼:“双判要糟!” 她身形未动,客文芳已然沉声喝令:“强、富二位,发赏!” 话音未落,寒芒暴起。一柄短枪如灵蛇吐信,瞬间扎穿了赫连方的咽喉;几乎同一瞬,月牙巨斧凌空划过一道惨白的圆弧,白连正的首级已然滚落尘埃。成名江湖的彭城双判,竟连一招半式也未递出,便成了两具无头残尸。 江剑臣低声叮嘱:“你盯死她的退路,这黑风峡的两角,由我来拔。” 言罢,他身形陡然晃动,犹如在薄冰上滑行,施展出从未轻易示人的“踏虚凌波”轻功。众人只觉眼前虚影一闪,江剑臣已横身挡在石室门前,袖手而立,嘴角挂着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按理说,客文芳身为窃宝钦犯,见江剑臣追索至此理当惊惧潜逃。可她瞧清来人竟只有江剑臣一人时,容色间反倒掠过一抹异样的喜色,缓步上前,慢条斯理道:“果然不出所料。那个在恶鬼谷跑腿的惫懒货色,当真是你江三爷。咱们这回,可不算萍水相逢罢?” 江剑臣心头一凛。他未曾想到客文芳不仅不令护卫拼死缠斗以便脱身,反而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当即冷哼道:“当日初见,我也从那满身酸腐气的妇人身上,嗅出了几分客大小姐别具一格的气息。” 客文芳那双秀丽的大眼中,竟似有火花骤闪,映得她原本微黄浮肿的面庞容光焕发,尽显妩媚。那丝情愫一闪而逝,却没瞒过江剑臣的锐眼。 她掩唇轻笑,语声低柔:“那敢问江三爷,那是一种怎样的气息?竟教你念念不忘至今。” 石丛后的侯国英瞧见这一幕,心头莫名一颤。沈三公的话犹在耳畔: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不仅恨她位极人臣、深得魏忠贤宠爱,更嫉恨她夺得了江剑臣这等武林翘楚。难怪武清侯府一别,她明明察觉端倪却未痛下杀手;难怪今夜死生关头,她眼中竟有喜色。 这世间儿女情长之诡谲,竟至于斯。 江剑臣却无心与之纠缠,语调骤沉:“闲话少叙。献出御宝,认头归案,是你唯一的一条活路。否则——” 随着“否则”二字出口,江剑臣原本拢在衣袖里的双手,缓缓探了出来,掌缘隐隐泛起一层如霜般的清辉。 客文芳闻言,竟发出一阵格格脆笑,宛若银铃摇曳。她美目流转,反口相诘道:“江三爷,你口中这上上之策,当真能抵得过我夜入大内、盗宝欺君的弥天大罪?若是不能,投案是剐,献宝亦是斩,我客文芳又不憨不傻,何苦赶着去吃那官司?既如此,倒不如请三爷按那‘否则’的法子办了罢。小女子领教便是!” 好一个客文芳。大敌当前,生死一线,她竟还能巧语如珠,娓娓道来。面上瞧不出半分惊恐,亦无半点绝望,那份从容气度,倒教人心惊。 江剑臣本是极自负的傲骨,此刻见这女子的心性竟与侯国英不相上下,且眉目如画,娇艳平分,想起二人本是一母同胞,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悯。他坦荡而立,语声微缓:“客文芳,江某改主意了。只要你献出御宝,教我能回朝复命,我便网开一面,放你远走天涯,终老一生。你意下如何?” 客文芳听罢,那双秋水般的秀目凝神端详了江剑臣良久。随后,她竟缓缓闭上双眼,似在权衡,又似在回味。半晌,她睁开眼,语调已变得异常冷静: “江三爷,那两样珍宝系着当今皇上登基周年的大典。朱由检那人性子刚愎,又极多疑。当日命邵一目盗宝留你名号,早已朝野尽知。你若放走了钦犯,即便双手捧宝回朝,又岂能脱得了干系?为了皇家威严,你猜那小皇帝会如何发落你?”江剑臣身躯微震,顿时陷入沉思。想起崇祯登基以来的种种作为,他心中再清楚不过:那少年天子明知自己身世孤苦,却勒索三代宗亲申奏;明知杨鹤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却网开一面;甚至逼迫自己去石城岛骗杀侯国英。根源皆在国英身上。如今国英尚在,若自己寻回宝物却纵走钦犯,岂非亲手递给朱由检一把剪除异己的利刃?他为人至诚,不愿说谎,更不能说破实情,一时间竟怔在当场,无言以对。 客文芳见他神色,再度娇笑起来。她语声清朗,那一声“江三爷”唤得极是妩媚:“多谢三爷不曾欺瞒。你知那小皇帝断不会饶你。现下局势明摆着:我不献宝是死,献宝亦难活,我自然是不肯献的。可你就不同了,若无宝物,亦无我这颗项上人头,你这差使便办不下去。瞧着,你的处境竟比我还要糟上几分,是不是?” 江剑臣不愿再与之纠缠,双臂猛然一抬,掌风隐动。只见人影交错,那五尺铁枪与月牙巨斧已然错身横档,护在客文芳身前。 客文芳飞快地扫视四周,见林间静谧,未察觉潜伏的气息——殊不知侯国英已悄然掩至石室后侧。客文芳认定江剑臣是只身前来,俏脸倏地一变,如覆严霜,恨声道:“江三爷,我对你实在恨不起来。我恨的,唯有我那该死的姐姐。圣泉宫那一面,便酿成了今日的死局。我已寻得一处世外仙源,只想求君陪我同去,做一对逍遥神仙。千般罪孽,一走自消。是敌是亲,全在君一念之间。” 江剑臣心头狂震。沈三公所言当真不虚,这女子竟也同她姐姐一般,对他动了真情。此情此景,他实难自处,终是叹了一口气,祭出了那无可避之的“盾牌”。 江剑臣语声虽轻,却似惊雷过隙,轻轻唤了一声:“国英。” 这一声唤出,林间肃杀之气陡然凝固。客文芳与后室潜伏的侯国英,这两颗一般无二的玲珑芳心,竟在同一瞬剧烈颤栗起来。 第40章 万念俱灰 江剑臣喉间微动,清清楚楚地唤了一声:“国英。” 侯国英深知这局面已至僵处,这道难题终究须由自己出面解破。她隐身于石室侧后的暗影之中,此时纵身而起,身法浑然不露形迹,落定之时,对着那女子曼声唤道:“妹妹!” 客文芳猝然间见到侯国英现身,直惊得娇躯一颤,一张俏脸刹那间变得惨白。她万没料到这位同胞姐姐竟能死而复生,更不曾想到,她竟会与江剑臣联手而至,图谋捕捉自己。新仇旧恨陡然撞击胸腔,她右手向腰间疾抹,一柄刚柔相济、寒光凛冽的软剑已然抖直。左手顺势一挥,樱唇中吐出一个冷冰冰的字眼:“上!” 刹那间,三道身影疾如怒矢,呈合围之势向侯国英扑去。当先一柄月牙巨斧裹挟着凄厉啸音,当头劈落,劲力之猛、招式之快,竟有开山裂石之威。紧随其后的五尺铁枪却被当作棍棒使唤,一招“拨草寻蛇”贴地横扫,直取侯国英双膝,若是扫中了,便是断骨碎筋之祸。 客文芳尤为狠辣,左手挥动间已掐准指诀,右手中那柄软剑借着暴怒之势,平空抖出五朵剑花,虚实相生,尽数笼罩了侯国英胸前各处要穴。这三家合击之势,存心要教侯国英毙命当场,更算准了叫江剑臣绝无插手的余暇。 侯国英功力固然深厚,但在猝不及防之下,遭逢三名武功不弱于己的劲敌合力死战,终是避得开一处,躲不过两处,任由哪一招漏过,皆是必死之局。 客文芳眼见大功告成,心中刚生出一丝快意,却觉眼前一花。江剑臣身形如锥,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楔入重围。他左臂轻舒,已将侯国英娇躯挟入肋下,双腿猛地一提,那杆铁枪贴着脚底擦过。他借着这一提之势,挟着人向左侧平移两尺,客文芳那志在必得的夺命一剑登时刺在了空处。 与此同时,江剑臣右手短刀翻转,以刀背磕在月牙斧身之上。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火星迸射,黑风峡斧王富哙只觉一股先天无极真力透臂而入,虎口剧痛,连人带斧竟被这轻短兵刃震得踉跄退开三尺。 “好!打得好!” 一声清脆童音突兀响起。曹玉从石室中探出头来,手中紧紧捧着一个黄布包袱。客文芳转睛瞧去,只见这小儿笑嘻嘻地走出门来,她心头登时一沉,两鬓沁出点点冷汗。她原本仗着石室后窗皆有精钢寒铁封固,料定即便是江剑臣也难在一时三刻间损毁,更有强残、富哙死守门户,本该万无一失。孰料这黄口小儿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破窗入内,夺走了御宝。如此一来,再要挟江剑臣,已是痴人说梦。 客文芳怒极发狂,眼见江剑臣救下侯国英后并不撒手,反而由挟转揽,使那女子紧贴在自己怀中。昔日傲气凌人、不可一世的女魔王,此刻竟似变了个人,温婉如水地依偎在江剑臣身侧,两情绵绵。此情此景,直如烈火烹油,令客文芳恨得几乎咬碎银牙。 她自知合三人之力也难伤侯国英分毫,一条毒计陡然掠过心头:不如杀进石室,先毙了那曹玉,再毁掉御宝,随后撞壁自尽。纵是自己死了,也要叫江剑臣与侯国英背上失宝之罪,难逃朝廷法网。 心念至此,她莲足疾点,身形宛若惊鸿,决然飘入石室。 孰料身形方入,尚未及寻那曹玉,客文芳便生生止住了步子。只见石室案头虎踞着一名奇胖老人,面前横着一个酒葫芦,干荷叶上散着一只残缺的肥鸡。那老者正自顾自地啃着一只鸡腿,神色悠然,竟似在自家堂前一般自在。 客文芳受教于穿肠秀士柳万堂,对江湖异人见识极广。她看着这胖大老者,自曹玉想到江剑臣,又由江剑臣推至先天无极派,心头猛然一震:此人定是先天无极派长老沈三公无疑。那铁窗被毁得无声无息,定是出自此人之手。 一时间,客文芳万念俱灰。一个江剑臣已教她束手无策,如今又多了一个沈三公,纵有翻天之能也难挽颓势。那沈公达自始至终未曾正眼瞧她一下,只顾低头饮酒嚼肉。客文芳面色惨然,步履踉跄,终是丧气地退了出去。 石室门外,枪影流转,斧光大盛。 “枪霸”强残与“斧王”富哙这两名心腹正没命地围攻江剑臣。侯国英独立一旁,眉宇间尽是欣慰自豪,唇角含笑,一双妙目始终不离那道淡淡的人影。 客文芳方才步出石室,只消瞥上一眼,心便冷了大半。强残的枪法固然称霸一方,富哙的月牙斧亦曾威震塞外,可在江剑臣那近乎鬼魅的身法面前,竟如顽童舞棒。只见江剑臣在层层枪林斧幕中穿行,直似闲庭信步,掌中短刀偶尔递出,或割、或划、或挑、或削,动作浑若天成。 就在客文芳进出石室的瞬息之间,强残与富哙已是衣衫破碎,浑身血痕斑斑。江剑臣显然未动杀机,每每一刀落下,俱是点到即止。若他存心取人性命,这两尊黑风峡的魔头早已横尸阶下。 客文芳面色惨然,自知大势已去。即便此刻出手偷袭侯国英,且不说能否得手,单是江剑臣那份回护之情,便绝不容她伤及姐姐半分。更何况论及真才实学,她本就逊于这位一母同胞的姐姐。“罢,罢,罢。” 她银牙紧咬,万念俱灰下反手横剑,寒芒倒转,竟噗地一声,决绝地扎入了自己心窝。 侯国英虽与她自幼分离,却终究血脉相连。见此惨状,她神魂俱震,发出一声如杜鹃啼血般的哀呼:“妹妹!”随即飞身扑上,将那行将委顿的身躯紧紧揽入怀中。 江剑臣心头一凛,再无心缠斗,袖袍挥动间短刀连环进击,两道凌厉劲风将强残、富哙二人生生震退数丈。他旋即撤身,抢步赶到客文芳跟前。 侯国英泪眼婆娑,深知幼妹生机已渺,索性将她娇躯推入江剑臣怀里,哽咽道:“念她……念她终究对你有一片痴心,临了还劝你同逃的份上,你且让她合眼走吧。” 客文芳费力地睁开双眼,瞳孔已然涣散。江剑臣胸中怆然,右手抵住她后心,催动一缕“先天无极真气”缓缓渡入,为其续住那临终一瞬的清明。 这股真力激荡之下,客文芳目光竟神奇地聚拢了几分。她那一向妩媚娇柔的脸上,此时浮现出一抹极凄苦的笑容,干裂的樱唇微微翕张,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细微的蠕动。 江剑臣凝视着怀中女子,想到她多年来因爱生恨,甚至不惜加害亲姐,皆因这一份求而不得的执念。在那回光返照的刹那,他心中竟涌起一股“红粉知己”的荒诞感,愧疚与悲悯交织,鬼使神差般低下头去,在那双干涸的唇瓣上轻轻吻了两下。 这几下吻嗫,宛如枯木逢春,客文芳喉间嘤嘤有声,双眸竟亮得惊人。 “快附耳过去,听她说什么。”沈三公在石室门内高声提醒。 江剑臣俯身侧耳,只觉一缕微弱如游丝的气息拂过,隐约听得“真宝……在我身上”五个字。语音方落,那娇躯微微一颤,终是断了气。 江剑臣默然无语,横抱起尸身,一步一步走进石室,将其平放在锦褥之上。 他命曹玉递过那黄布包袱,抖开看时,内里果有四十五颗流光溢彩的明珠与一串温润朝珠。然而侯国英自幼生长于深宫,眼力何等老辣,只一过目便叹道:“全是赝品。” 江剑臣这才将客文芳临终之言缓缓吐露。 侯国英屏退众人,拉着江剑臣来到榻前,从客文芳腰间解下一条贴身软带。果然,两件失踪的御宝与一张详尽的财宝窖藏图,皆藏匿于此。 江剑臣拉过一床锦被,欲遮掩这可怜女子的遗体,却在拉动间,瞥见她左臂上一颗鲜红如血、娇艳欲滴的守宫砂。他心头怦然一跳,万没想到这平日里在群魔乱舞中显得风骚狐媚、满身酸气的女子,竟一直保有着白璧无瑕的女儿之身。 此时,强残与富哙早已趁乱遁入深林,不知所踪。 江剑臣与侯国英抱着尸身来到云龙山阳,寻了一处风景旖旎、草木葱茏之地。两人挥动利剑,掘地为穴,将客文芳深埋入土。临去前,江剑臣筑起一座高大的坟头,以此作为日后立碑志念的标记。 事毕,二人并肩漫步在幽静的林间小径。侯国英红肿着双眼,晶莹的泪珠不住滑落,娇躯微微颤抖。 江剑臣以为她是伤感姐妹反目、手足捐躯,便轻轻揽住她的柔腰,温言劝解:“逝者已矣,伤心亦是无益。况且……她先前确实害得我们极苦。” 侯国英闻言,身形顿住。她仰起脸,眼中泪光凄然,低声道:“兔死狐悲。妹妹今日之局,何尝不是我侯国英明日之下场?” 她自嘲地一笑,语声萧索:“那小皇帝恨我入骨,如今他身登大宝,执掌天下,又岂会放过我?我怕你听了难过,始终不曾言说。可有了今日这番变故,明天……明天还会远吗?” 江剑臣无言以对,唯有紧紧揽住身旁的红颜,四周林影婆娑,唯余一声长叹。 沉寂良久,侯国英幽幽叹了一口气,语声凄婉:“我嫁给你这许多时日,却从未当面唤过你一声‘夫君’。并非不愿,实是不敢。如今我终于敢唤了,只怕……又喊不长久了。”话音未落,泪珠已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江剑臣知她所言皆是泣血实情,在这等生死关头,虚妄的宽慰反倒更添伤感。他不再言语,只双臂运劲,将她温软的娇躯紧紧搂在怀里,低头轻吻着那一丝不乱的鬓发,任由那冰冷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襟。 蓦地,侯国英轻轻挣脱怀抱,抬袖拭去泪痕,破涕为笑道:“小皇帝想要我的性命,也没那么容易。再说,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咱们且让玉儿带上‘雪压红梅’先行一步,将御宝献给崇祯,以暂缓龙颜之怒。徐州至京师路途遥遥,咱们尚有几日相聚。不见时,想得牵肠挂肚;如今聚了,又何苦在这儿悲悲切切?夫君,咱们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江剑臣明知她是故意宽解自己,念及往日对她的薄情寡义,心中不仅未觉释然,反而愈发愧疚难当。 翌日清晨,江剑臣将侯国英的打算禀告了沈三公。老前辈慨然应允,决定亲护曹玉,携真宝与详图奔赴京师,一来以此立功缓刑,二来也为窥探朝廷动静,相机营救。江剑臣夫妻二人感激涕零,双双拜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待沈三公与曹玉走后,江剑臣与侯国英皆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衫粉履。两人皆是玉面朱唇、神采飞扬,并肩而行时,直如一对同胞兄弟般俊绝天下。江剑臣心疼妻子多年情痴,便决定在徐州这旧地重游之所多留一日。饭后,二人缓步街头,不觉间已登上了云龙山。 两人自北麓拾级而上,赏过放鹤亭,便进了大佛寺。说来也奇,侯国英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王,进得殿来,竟先奉上一百两面额的银票充作香资。随后,她拉着江剑臣的衣袖,在那一丈有余的庄严佛像前并肩跪落,神态极是虔诚。 江剑臣此时处处顺着她的心意,见状故意凑趣道:“怪不得你如此豪气,一掷百金,原来是请佛爷在这大殿之上为咱们主婚呐。若是将枫儿也带来一同拜堂,那才叫全了礼数。” 他本想博佳人一笑,孰料触动了侯国英的心事,她眼圈一红,竟又落下泪来。 江剑臣慌忙将她扶起,正自懊恼弄巧成拙,忽听殿外传来一声沉稳的佛号。一名知客僧合十而立,朗声道:“两位施主请留步,敝寺方丈有请。” 江剑臣暗自揣度,只道是侯国英那百两香火钱动了僧人的贪念,这出家人说甚么“四大皆空”,终究还是免不了俗。正暗笑间,只见三名僧人由远及近,前二后一,步履极快。 待走得近了,江剑臣眉头微皱,见这三僧面色阴沉。那走在最后的中年僧人突然抢前一步,双目如电,迸射出愤怒寒芒,死死钉在侯国英脸上。 此时,侯国英亦觉气氛诡异。那居首的两名老僧挥退了中年僧人,齐齐欺至侯国英身前,沉声问道:“敢问施主,可是姓侯?” 江剑臣定睛细看,这两名老僧身材高大,虽已花甲之年,却威猛如虎,每人手中一杆镔铁禅杖,沉重异常。他心知定有宿怨,正欲上前代答,侯国英已冷然回道:“在下正是姓侯。不知大师有何赐教?” 左首老僧嗓音冷厉:“侯施主,一年前你欠下灵隐寺的那笔血债,今日也该清算清算了吧?” 侯国英心头猛地一震,此时她已认出那中年僧人正是杭州灵隐寺的监寺广亮。当日她为追查武凤楼与五凤朝阳刀,曾率锦衣卫血洗灵隐,以剧毒丹顶红鸩杀了瑞雪、瑞云、瑞霭三位高僧。那时她权倾一时,手段狠绝,如今沦落江湖,遭人索债自是理所应当。 她深恐牵连江剑臣,当即跨前一步,凛然道:“侯某平生杀孽颇多,等闲琐事早已忘却。唯独灵隐寺这笔账,倒还记得清清楚楚。诸位要如何讨要,尽管划下道来!” 江剑臣早从武凤楼处听闻此节,心知若是任由双方火并,必成不死不休之势。侯国英虽是好心揽责,但她性如烈火、手辣心狠,一旦动起真气,恐再难回头。 情急之下,江剑臣探出左手,将侯国英一把扯向身后。他躬身施礼,神色肃穆地说道:“侯国英昔日惨害三位大师,确实罪无可恕。然她如今已是朝廷钦犯,自有法度处之。她所欠各家的旧债,实不宜由各家私自索讨。请三位大师海涵。” 侯国英深知江剑臣一旦卷入此等武林恩怨,必会招致群雄侧目,她几番欲挣脱身子自行承当,奈何江剑臣左手如铁箍一般,竟令她动弹不得分毫。 此时的江剑臣早已对这女子动了真情,既视其为妻,胸中便存了那份宁教自己折损、不教爱妻受辱的决绝。见侯国英兀自挣扎,他剑眉倒竖,沉声喝道:“你若再敢任性,我便立时点了你的穴道!” 侯国英娇躯微颤,望向夫君那冷峻的神色,终是心头一软,在这股从未体味过的声威回护之下低了头。 下首那名老僧冷哼一声,锡杖顿地,激起一片微尘,哂笑道:“江三侠,你乃先天无极派的一代高人,且不说贵派深受这女魔王之害,便是你那位同门师兄,亦是被她断去一臂。如今你却要为这祸首挡横架梁,传扬出去,就不怕武林同道寒心么?” 江剑臣自青阳宫卧底归来,性子虽收敛了许多,但这僧人字字诛心,揭人短处,终是触了他的逆鳞。他冷冷一笑,目光环视四周,语声冰寒彻骨:“侯国英昔日执掌锦衣卫、权倾朝野之时,尔等明知她在何处,却为何不见有人登门索债?如今见她大势已去,形单影只,尔等倒生出这许多英雄气概,聚众寻仇起来!只此一端,我江剑臣便瞧你们不起。况且她已是我内子,妻债夫还,天经地义。这庙里还藏着多少债主,索性一并请出来结算,省得我这一笔一笔的嫌麻烦。过了今日,你们便再寻不着这女魔王了。” 此言甫落,大殿右侧台阶上陡然传来一声暴喝,如狂雷乍惊:“欠债的也有你江剑臣一份!” 随着语声,五道身影鱼贯而出,乃是三老二少。侯国英凤目一扫,登时认出其中一名断腿汉子,正是当初在青阳宫魏忠贤麾下的“十八彪”之首褚阳,他那条残腿便是在此处被江剑臣生生削去的。另一人则是“四卫”之首谭英,其余三人年纪居长,看那一脉相承的武路,定是这两家余孽的授业师长了。江剑臣胸中怒意陡升。他平生不反报仇雪恨,却最恨这等落井下石趁人之危、纠伙暗算的勾当。他甚至懒得去问那几人的名号,只对那三名和尚肃然合十道:“五凤朝阳刀现存于我先天无极派内,江某深感灵隐寺三位大师之德。那段血仇,我来日定给贵寺一个交代。只求三位此刻且退一旁,莫要教江某再添新债。听与不听,悉凭尊便。” 话音一落,指尖微动,“铮”的一声,短刀已然出鞘。 名重武林,势压群雄。江剑臣这一含愤亮刃,灵隐寺旧部、现今大佛寺方丈广亮与其师叔瑞雨、瑞霆互视一眼,心知这交代已重于泰山,当即闪身退至殿柱之后。 场中只剩下那“十八彪”首领褚阳之父褚昭,以及“四卫”家属谭子时、左子俊、尤子杰等辈。这些人本是魏忠贤的贴身爪牙,当年仗势凌人、祸乱朝纲,江剑臣杀之全无挂碍,此时存了放手屠戮之心,以此告慰忠魂。 见对方心生惧意,江剑臣唯恐惊走了这几条恶犬,索性将短刀反手藏入袖底,一步一步向那断腿的褚阳逼去。 褚昭见亲儿残废,恨意最深。他见江剑臣赤手空拳而来,眼中闪过一抹阴鸷之色,奸笑道:“左、尤二位贤兄,瞧这姓江的如此狂妄,咱们若不教训教训,日后如何立足?上!”语毕,他却故意慢了半拍,错步拔刀,冷眼候着左子俊与尤子杰先行送命。 左、尤二人被话头一激,一人持蛇骨鞭,一人举紫荆杵,长短并进,疾如惊雷。江剑臣不避不让,使出先天无极派绝学“擒龙八式”,五指拢成虚爪,其势如苍鹰攫兔,硬生生切入鞭影杵风之中。只听两声闷哼,左子俊与尤子杰被逼得踉跄倒退。 江剑臣身形如魅,在一鞭一杵的夹击罅隙中轻灵闪出,移形换位间,已欺身到了褚阳跟前。褚阳虽断一腿,却练就了一身铁拐功夫,此刻生死关头,他右手拐借力翻起,带起一股尖锐啸音,直奔江剑臣太阳穴砸落。 江剑臣冷哂一声,左掌立如刀削,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贴住那铁拐。那沉重的拐杖竟如风中残叶,被他随手一拨便荡向一旁。几乎与此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出,正正扣住褚阳左肩,先天真力透指而入。 “咔嚓”一声脆响。 褚阳的琵琶骨竟被捏得寸寸粉碎,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褚昭见爱子重创,再也按捺不住,那口雁翎刀立时化作一道长虹,连人带刀向江剑臣后心猛刺而去。这条蛰伏已久的恶犬,终于露出了爪牙。 褚昭昔年本是独行关外的绿林巨盗,因其行踪诡秘、手段阴狠,在江湖中从未有过败绩。他虽久闻“钻天鹞子”江剑臣之名,心中却存了三分不屑,总觉传言未免言过其实。此刻他见江剑臣背对自己,这一刀又是存心搏命,真力贯注臂膀,雁翎刀带起一道森然白气,直欲透背而过。 褚昭眼见刀尖已触及衣衫,心中狂喜:“江剑臣也不过如此!” 孰料江剑臣身形突地一转,快若惊雷,一招“银龙转身”使得浑然天成。他右手扣住褚阳肩头,顺势猛力一扯,竟将那断腿的活人当作盾牌,平平挡在自己身前。 变生肘腋,褚昭不愧是成名多年的老贼。眼见刀锋将入亲子胸膛,他喉间暴喝一声,硬生生收住去势,右臂竭力斜挑。饶是如此,那犀利的刀尖仍在褚阳胸口划开一道三寸长的血槽,皮肉翻卷,鲜血迸现。褚昭惊怒交加,刀势借斜挑之势顺势前递,变招极快,直穿江剑臣右肩肩井穴,招式毒辣至极。 江剑臣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那修长的身躯在毫厘之间再次游走。他拎着褚阳诺大一个躯干,使出“移形换位”之法,残影离刀尖不过半分,堪堪避过。未等褚昭招式使老,江剑臣又是一旋一进,身如鬼魅般欺入褚昭右腋之下。 “撒手!” 江剑臣轻喝一声,左手如铁钳般翻转,精准扣住褚昭右臂。他指尖发力,先天真气如锥透骨。只听“咯嚓”一阵脆响,褚昭整条右臂臂骨齐根折断,疼得他发出一声野狼般的嚎叫,雁翎刀当啷坠地。 江剑臣目光如电,冷然斥道:“纵子作恶,反为张目,如不严惩,情理难容!” 话音未落,他双臂真力陡震,褚阳父子二人竟被他如弃草芥般掷向半空。两人身躯划出两道残影,重重掼落在寺外阶下。侯国英心细如发,怕那老贼狡诈不死,正欲纵身出寺补上一剑,却见江剑臣摆了摆手。她心领神会,知夫君这一掷中藏有先天无极派的裂骨劲气,二人五脏必已俱粉,这才含笑退回。 此时,大卫谭英早已惊得魂飞魄散。他昔年师兄弟四人,仅遇上武凤楼一人便已折损其三,如今面对武功、修为更胜一筹的江剑臣,哪还敢生半分复仇之念?这厮见事不妙,竟全然不顾同来的两位师叔,撤身便向寺外狂奔。 他快,江剑臣更快。谭英身形方起,便觉右踝一紧,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将他生生扯回。他重重摔在地砖上,抖得如筛糠一般,涕泪横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居高临下,沉声喝道:“‘四卫’职权尚在‘八将’之上,本该论死。看在你两位师叔尚识大体,不愿教他们无法向你那混账老父交代,今日便留你一命。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毁你武功,省得再祸害人间!” 伴随着谭英凄惨的求饶声,江剑臣双手齐出,瞬间捏碎了他的双肩琵琶骨。从此以后,这恶棍空有一身力气,却再也提不起刀兵。左子俊与尤子杰面无人色,颤声谢过饶恕之恩,扶起委顿如泥的谭英,灰溜溜地钻出了大佛寺。 一场腥风血雨消弥于瞬息。江剑臣神色转缓,向广亮等三僧拱手道:“昔日国英手段狠辣,实是受了魏阉指使。如今她已洗心革面,朝廷法度自有断词。瑞雪方丈等三位高僧功德圆满,业已归西,若再多添杀孽,恐非三位大师遗愿。如蒙暂时揭过此页,江某感激不尽。” 三僧皆是佛门高弟,此时见江剑臣恩威并重,且有重诺在前,当下合十应允。江、侯二人执后辈礼相谢,三僧礼数周全,一直将二人送出山门。 临别之际,江剑臣忽地驻足问道:“请教大师,我等此番徐州之行极秘,大师从何得知?若无妨碍,还请相告。” 广亮沉吟片刻,方才答道:“昨夜褚阳、谭英五人造访,自言消息是从峨嵋派传出的。他们更言峨嵋派已允诺会派高手援助,这才敢在此地纠集寻仇。” 江剑臣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偕同侯国英离了云龙山。待回到客栈,他关上房门,对着侯国英低声忖道:“此事甚是蹊跷。这一路南来,除却你我,知晓行踪的唯有贾佛西盟兄与老驸马冉兴二人。峨嵋派远在蜀中,如何能知我等动向?” 侯国英静静听着,待听到“峨嵋派”三字,脑中灵光突现,恍然道:“只要老驸马知晓,便瞒不过那位小皇帝。小皇帝既已知情,青城山与峨嵋山的消息自然互通。夫君莫忘了,那东方绮珠,正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的爱徒。” 听闻此语,江剑臣那英俊的面庞上,陡然焕发出一种睥睨群伦的豪气。他沉声道:“英妹所料不差。峨嵋派多年来仗着人多势众,处处想与我兄弟三人争夺武林盟主之位。此前因楼儿婚事得罪了‘青城三豹’,后又因那本刀谱与司徒平结下深仇。既然是疖子,早晚得流脓。司徒平功力深不可测,傲气凌人,对我等向有偏见。我和他这一战,避无可避。若非掌门师兄管束甚严,我真恨不得独上峨嵋,与他分个胜负!” 侯国英本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跺一跺脚便能教江湖震颤的狠辣角色,此时听得夫君这番豪气凌云的壮语,直觉胸中热血激荡,英气勃发。她刚欲脱口说出一句“我陪你同去”,话到嘴边,却猛地想起自己在武林中那累累恶名,心中登时一黯,如火苗遭了冷雨一般灰败下去。 近来江剑臣对她出奇体贴,见她垂首不语,便知其心绪,遂伸手轻拍她的柔肩,宽慰道:“英妹,往昔旧事,你不必时刻耿耿于怀。佛家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又何苦自陷苦海,不肯回头?前日佛西大哥曾赠我一幅字,录的是徐敬宗答唐太宗问,读来甚是有趣。” 他语声清朗,缓缓诵道:“唐太宗问徐敬宗:‘朕观群臣,唯卿最贤,然议者颇多,何也?’敬宗对曰:‘春雨如膏,农夫喜其润泽,行者恶其滑泌;秋月如圭,佳人乐其赏玩,盗者恶其光辉。天地之大,人犹有憾,况臣乎?臣无肥羊美酒,以润众人之口耳。是非不可听,亦不可说。君听臣遭诛,父听子遭戮,夫妻听之离,朋友听之别。堂堂七尺躯,谨防三寸舌,舌上生龙泉,杀人不见血。’太宗深以为然。英妹,一代名臣尚且难逃毁誉,何况你我?” 侯国英静静听完,已是感激涕零。她知江剑臣心中悬念京城御宝之事,却又不忍因匆忙动身而冷落了自己,便强压下离愁,主动劝他即刻启程。江剑臣被她窥破心事,愈发怜惜她的善解人意,遂不再推辞,二人当即拨转马头,直奔京师。 这一路行来,侯国英仿佛变了个人,言笑晏晏,快活非常。她特意挑选了两匹日行千里的良驹与江剑臣分乘。有时凌晨出发,二人在荒原之上赛马角力;有时午后路静,两骑并辔徐行,俪影成双;有时红日西坠,在一鞭残照之中,犹闻蹄声嘚嘚,笑语盈盈。 因二人归心似箭且心情舒畅,不消数日,已抵京郊。 侯国英策马岔入一处僻静密林,待江剑臣翻身下马,她便顺势偎依在他胸前,语声凄然:“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我执掌锦衣卫多年,识我者众,今虽易服换装,恐也难逃众人耳目。夫君请先行入京复旨,妾拟寻一幽静处暂避。朝廷若能见容,掌门师兄自能体谅,届时我们便接了枫儿,同往承德拜见婆母,承欢膝下。从此我侯国英自去绰号,永不杀生,只求作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朝廷若是不见容,我就——”话至此处,她已哽咽难言。江剑臣轻抚其肩,目光坚毅:“英妹放心。剑臣虽非顶天立地之奇男,却也是昂藏七尺之躯,护妻保子之责,自信还担得起。当今圣上若肯容情,我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若是不容,我便洒尽热血,与你同生共死,远走边荒。我不信这天下,谁能从我江剑臣怀中将你掳走!” 语毕,他猿臂一舒,竟将侯国英横抱而起,径直没入林深之处。 侯国英深知夫君品行高洁,绝非那等会在草莽间行苟且之事的登徒子,心中正自惊疑,江剑臣已将她放在一处绝无人迹的丛林深处。 见她面带娇嗔,江剑臣肃然道:“观徐州大佛寺之变,足见你往日结怨太深。为防万一,趁我现在尚能陪在你身侧,传你两项保命绝艺。其一乃我师门秘技‘移形换位’,其二乃是楼儿新得刀谱中,我方领悟的‘一刀三斩’。然你须应我一事:此功仅限避敌防身,绝不可乱杀无辜,再造杀业。” 侯国英见他竟将武林中视若性命的门派不传之秘悉数相授,心知他已然将自己视作结发爱妻,那种苦尽甘来的狂喜满溢胸腔,直教她喜泪横流。 好在她本就功力深厚,加之天资颖慧,学起这两招来并不如何费力。直至初更时分,待她将这两门绝技练得纯熟,江剑臣才长叹一声,猛地顿足,决然离林而去。 侯国英立在原地,望着夫君消失的方向,心中虽有暂别之苦,更多的却是如花笑靥。她满心憧憬着日后的长相守,正欲寻觅栖身之所,陡然间,四道黑影疾如闪电,自林外激射而来。 只凭那掠空而过、阴森诡谲的身法,侯国英便已认出,来者正是她昔日的心腹护卫——“秦岭四煞”。 林中薄雾冥冥,四道身影站定,秦岭四煞一字排开,向侯国英躬身施礼。 侯国英深知这四人对自己恩重如山,且他们四人的恩师许啸虹曾与自己结为生死兄弟,在四煞眼中,她既是主上,亦是尊长。当日她于石城岛诈死绝迹,这四个铁血汉子险些要拔剑自刎,追随于地下。如今江剑臣方去,四人便风尘仆仆寻迹而至,教她心底平添了几分暖意。 她敛去哀思,故意板起脸孔,轻叱道:“平日里教训过多少回了?我如今早已不是什么正二品的总督大人,更不是什么石城岛主,尔等怎地总是不长耳性?见面莫要再行这些虚礼,唤我一声‘盟叔’便是。” 大煞左青龙直起腰背,神色肃然,如磐石般纹丝不动,沉声道:“我等兄弟四人,无论世事如何变迁,终生唯命是从。主仆之分,万不敢越。” 侯国英见他如此执拗,气得一跺脚,嗔骂道:“真是不开窍的糊涂东西!唤一声盟叔,岂不比喊‘主人’亲近许多?” 左青龙再次躬身,语声恳切:“属下虽知此中情理,但这些年随主人同历患难、共赴荣辱,心中实在不愿改了称呼。还请主人莫要再降旨强令。” 侯国英见他言辞凿凿,唯有暗自叹息,由着他们去了。 林间一时沉寂下来,唯余风过叶响之声。四煞侯玄武打破沉闷,低声说道:“属下四人其实候了许久。方才见江三爷传授主人绝艺,心中感佩万分。我等特备了些许薄酒,权为主人贺。” 说话间,老二尤白虎已利落地在树下抖开一块大红毡毯,请侯国英上首落座。四人自怀中取出几色精美菜肴,又排开数瓶上等佳酿。侯国英默然一数,见酒共六瓶,心中顿时明了——这四人备酒时,连同江剑臣那一份也算了进去。想是他们始终感念当年徐州援手之恩,可惜夫君已先一步离去。 她猜知四人此番寻来必有所求,一时间百感交集,索性抛开愁绪,与四人开怀痛饮。少顷,酒尽杯干,残肴半杯。 侯国英借着几分酒意,星眸微醺,笑道:“你们这份心意,我收下了。有什么话,痛快说罢,莫要管我是喜是烦。” 秦岭四煞闻言,竟齐刷刷地倒退一步,再次一字排开,单膝跪地行了个参见重礼。 左青龙朗声道:“主人明鉴!石城岛五万铁甲弟兄,不可一日无主。当今圣上刻薄寡恩,断不会因御宝归还便放过主人。我等四人斗胆,恭请主人重回海岛,统领群雄,以安万众之心!” 侯国英沉默半晌,眼神渐渐清明,幽幽道:“荣儿天资过人,足可代我经略海上。我既已脱离那苦海,又怎能再作冯妇,重蹈旧辙?” 左青龙语带凄楚,急辩道:“五万精锐,皆是主人亲手教阅。若主位空悬,一旦弟兄们寒了心,大势便去了!为主人万全计,唯有重回海上称霸一方,方有生路!”言及此处,这位铁血汉子竟落下泪来。 侯国英心中触动,起身将四人一一扶起,感叹道:“我知道,你们是怕我落了单,会被朝廷捕杀。可我如今已有了麟儿,便是江家的妇人。若再回海上称霸,将置剑臣于何地?难得他待我情深,数次救我于危难,更传我保命绝技。事已至此,我只求余生能奉夫教子,全了这份家室之情。权势名利,皆非我所欲。谢谢你们的这一番赤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感念间,林中枯枝碎响,一名矮胖老者突兀地现身林缘。 秦岭四煞面色剧变,本能地欲结阵护卫。侯国英却已看清来人,她娇躯剧震,竟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颤声呼道:“师父!”言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来人身形矮胖,五短身材,一颗头颅硕大无比,瞧着颇有些古怪。若非熟识江湖掌故之辈,绝难想到这貌不惊人的老者,便是名震晋中、威慑吕梁的铁扇帮帮主——“阴阳扇子”于和。 于和伸手将爱徒扶起。侯国英伏在师父膝头,泣不成声:“大师伯昔日待我如亲女,最后却因我阴差阳错损了性命。徒儿每每思及,便觉五内俱焚。徒儿数次请师父动用门规治罪,并送还帮中令符,师父却始终不纳。今日,请师父务必严惩逆徒!” 于和沉沉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怜惜:“痴孩子。平心而论,你大师伯之死,怪不得你。那时你官居锦衣卫总督,身不由己;你大师伯性情过于刚烈耿直,受人之托要你放人,做得太绝了些。便是服了那散功之药,亦有法可救,他却自寻了短见,这也是命数使然。你那几位师叔商议再三,原本只说废去你长门弟子之职。但我自知嗜酒误事,统率无力,致使铁扇帮日益冷落。与其任由帮务颓败,不如还是交由你来执掌。我此番亲自寻你,便是要将这一帮之主的重担托付于你,省得我死后无颜见祖师。” 侯国英面露苦涩,微微摇头:“师父,弟子早已不是往昔的侯国英了。我不止是心灰意冷,不愿再在武林中争雄,更是悔悟前非,只想作个安分守己的妇人。徒儿终究要辜负您与各位师叔的一片厚意了。” 于和再三苦劝,字字句句皆是要她即刻随自己前往晋中吕梁,执掌铁扇帮这一方基业。奈何侯国英去志已坚,任凭师父如何勾勒帮门远景,她只是垂泪摇头,最后更是推金山、倒玉柱,伏地叩头谢罪,言辞间尽是哀恳。 阴阳扇子于和长叹一声,满脸落寞之色。他看着这原本英气勃发的爱徒如今满目凄凉,知她情丝缠绕,已非外力所能撼动,终是快怏而去。 秦岭四煞默然立于一旁,他们追随侯国英多年,最是清楚主人的性子。此人一旦拿定主意,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见她连师门之长的亲赐帮主之位都辞得如此决绝,回石城岛一事,显然已成了镜花水月。 侯国英见四煞仍面露难色,似是不忍分离,遂强打精神,含笑叮嘱道:“夜已深沉,我自去寻处落脚。你们且回去告知月笙、日华他们,倘若当真对我有一片赤诚,便请尽心辅佐荣儿。治岛安民,乐享天年,那才算全了咱们的情义。”言罢,她玉手连挥,不住催促四煞离去。 秦岭四煞黯然受教,一齐跪地行了终礼。旋即四人旋转身形,身法快绝,转瞬之间,四条残影已消失在丛林深处。 侯国英本是天生狂傲之辈,自幼作男儿装束,胸襟气魄更胜过寻常七尺男儿。她曾手握重兵,统率群怪,睥睨武林,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却为了江剑臣与麟儿江枫,甘愿斩断双翼,困守方寸。这一拒师命、再辞旧部,实则是为了心中那份人伦之乐而断了所有的退路。 待众人散尽,漫山寂静。侯国英如同被抽去了脊梁一般,颓然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缓缓合上双眼。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凄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她几乎窒息。 就在这心神恍惚之际,一只温暖而厚实的手掌,竟悄无声息地抚上了她那挽作男髻的秀发。 侯国英惊得如坠冰窖,双目猛睁,真力在那一瞬狂涌至掌心。然而,当她瞥见身旁之人时,那股摧枯拉朽的劲力竟又生生散去。 立于她身前的,是一位年长的尼姑。其人身材修长,面容清癯,灰色的布衣在夜风中微微鼓动。那双眼眸深邃如潭,温柔中似透着几分洞若观火的狡黠。这老尼气度清雅脱俗,不着一丝人间烟火气,令人望之而生敬畏。 侯国英是个心思极通透之人,一见老尼的神态,心头竟无端掠过一丝莫名的战栗。她身子如断线纸鸢般骤然飘出丈余,躲瘟疫似地避开了那手掌,原本秀丽的双眼中满是惊惧,颤声道:“你……你想作甚么?” 老尼莞尔一笑,语声温和慈祥:“女施主既然已生了归隐之心,放下了屠刀,那这前路该如何行走,还需贫尼再行饶舌吗?” 这话落在侯国英耳中,却无异于蝎蜇针刺。她身形再闪,落定后语不成声地急辩道:“我有心爱的夫君,有尚在襁褓的孩子,还有年迈的婆母需要供养……大师岂能逼我!你……你快走开!” 老尼神色微变,旋即又转为婉转委婉:“女施主莫要受惊,贫尼岂是那强人所难之徒。只是你我之间,确有几分佛缘。此时夜深露重,不若随贫尼去庵中饮一盏清茶?” 说着,她抬手指向东侧。只见绿树掩映处,果然露出一方小小的庵堂轮廓。 侯国英连连倒退,玉手草草合十施礼,惶声道:“在下尚有要事,大师美意心领了。”话音方落,她拔地而起,轻功施展到极致,没命地向林外掠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后,犹自回荡着那老尼清朗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贫尼悟因,只盼女施主身陷逆境之时,记挂着白衣庵的一晤。” 侯国英心乱如麻,一路疾行,竟连马匹也顾不得寻。她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投入江剑臣的怀里,唯有在那里,她才不会被那些未知的黑暗力量硬生生拽走。 待她回过神来,已立于京城高耸的城墙之下。她借着地势纵身一跃,如白鹤冲天,悄无声息地落入城内。时值二更,大街上行人稀少,前门大街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宽阔而萧瑟。 路过乾清门附近,侯国英胸中那股不服输的执拗劲儿陡然发作。她深知宫内路径,仗着绝顶轻功,避开巡夜侍卫,如狸猫般翻上了正大光明殿的横梁。 俯首窥去,崇祯皇帝正紧锁眉头走入殿内,大太监曹化淳垂首紧随。 “天已二更,”崇祯语声沉郁,“皇姑丈与贾学士为何还未进宫?” 话音刚落,秉笔太监王承恩已领着驸马冉兴、学士贾佛西低头入殿。侯国英伏在梁上屏息静气,心头剧跳:皇上夤夜密旨召见这二人,定是关乎御宝与江剑臣的大事,自己来得正是时候。 冉、贾二人参见毕,老驸马冉兴率先奏道:“启奏圣上,微臣已妥善安抚了那江剑臣……” 老驸马冉兴言罢,殿内陷入一瞬的死寂。崇祯帝端坐龙椅,面上神色阴晴不定,良久才冷笑一声,目光转而投向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佛西。 贾佛西趋前一步,挺胸奏道:“微臣与江剑臣素有结盟之谊,昨日已向其陈明利害。示意他万不可为了一己私情、儿女小爱,而辜负了圣上浩荡皇恩。大丈夫当以社稷为重,报效君王。” 崇祯忽地按住龙案,龙目微眯,冷冷插话道:“依卿之见,那江剑臣当真能与侯逆一刀两断,永绝瓜葛么?” 伏在横梁上的侯国英闻听此言,如遭五雷轰顶。她万没想到剑臣方才踏入京城,便已陷身如此如山巨压之下。她心惊肉跳,指尖发颤,险些抓不住那描金横梁。 只听贾佛西迟疑片刻,低头回道:“江剑臣并未明言,只是连声感念圣恩厚爱。” “哼!”崇祯帝猛地一抖云龙宽袖,长身而起,厉声喝道,“江剑臣好大的胆子!朕看他是为了一名魔女,竟要置圣命于不顾。朕要——” 话音未竟,老驸马冉兴与贾佛西早已惊得魂飞魄散,伏地叩首不止,连声请罪。 崇祯见二人如此惶恐,脸上戾气稍稍和缓,扶起二人,语声虽平,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朕知二位爱卿与江剑臣交厚,朕亦绝非薄情之主。然那魔女侯国英罪孽深重,血债累累,若不绳之以法,何以彰显天威?念在江剑臣夺宝有功,朕法外开恩,赦她死罪,勒令其落发为尼,永禁空门,此生不得再履尘世半步!” 说至末了,语调已是凄厉异常。许是殿内声浪惊动了外围,三名长身老僧倏然显身于乾清宫门首,龙精虎猛,威压惊人。 侯国英瞳孔骤缩,认出那正是声威赫赫的“青城三豹”。她心中一片冰凉,血液似在这一瞬尽数冻结。若是被这三人发觉,今日便是插翅也难逃此地。她当下屏息敛气,如轻烟飘落,借着殿柱阴影飞身遁入御道,闪进了御花园。 夜色沉沉,御花园内百花无声。侯国英倚在一株古槐之后,欲哭无泪,万念俱灰。恍惚间,她似瞧见江剑臣那长身玉立、丰姿飘逸的身影,正牵着白胖可爱的麟儿江枫,越走越远,终消逝在重重宫闱之后。她心中剧痛,忍不住凄然惊呼:“剑臣!枫儿!” 这一声惊呼甫一出口,她便暗叫不好。几乎与此同时,一股强劲刚猛的掌风已贴背袭来。侯国英变色之下,本能地施展出江剑臣亲传的“移形换位”,残影一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定睛看时,袭击者竟是金豹东方木之女、“玉面无盐”东方碧莲。方才那凌厉一掌,正是青城派秘传的“摧魂掌”。 东方碧莲一击不中,见对方身法诡谲,又是一袭青衫隐于暗影,竟错认作是江剑臣。她心头火起,厉声呵斥:“姓江的!皇上天恩已恕你死罪,你竟敢深夜潜入宫墙,意欲何为?还不束手就擒,随我去见万岁发落!” 侯国英心头大震,心知此举若被坐实,定会给剑臣招来灭门大祸。她不敢再发一言,借着“移形换位”的余势,提气纵身,几个起落便蹿出御花园,自神武门侧一掠而出。 她惊魂未定,一路飞奔至老驸马府,想在事发前告之江剑臣,商榷对策。 此时三更刚过,江剑臣的卧室之内灯影摇曳。侯国英潜至窗外,本欲推门,却怕半夜而入教剑臣难堪,遂敛息静听。谁料窗内一幕,直教这位不可一世的女魔王惊得几乎跌坐尘埃。 屋内并排坐着三人。居中一老妇,端庄清瘦,虽面带倦色,却难掩大家风范,正是剑臣的生母杨碧云。杨氏身侧,坐着的竟是华山苍龙岭的“女屠户”李文莲,而另一名身披重孝、低眉顺眼的女子,则是司马文龙的养女。只见杨氏夫人慈爱地拉着李文莲的纤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温言道:“孩子,娘初听你那响亮名号,确实惊了一跳。如今一见,才知是个惹人疼惜的好闺女。你且放宽心,这家中大事自有老婆子做主。有我为你撑腰,那三小子断不敢不答应。即便他不从,老婆子去讨了皇恩赐婚,他还能抗旨不成?往后啊,你只需多多体贴我这老婆子便成了。” 窗外,侯国英如遭雷殛,只觉那慈爱软语宛如五雷轰顶。她心中凄然冷笑:什么恩断义绝,什么白头偕老,到头来终究不过是一场痴梦。这一方屋宇之内已是合家美满,哪里还有她这个满手鲜血、为人不齿的“女魔王”半寸容身之地? 她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冲出府门,如疯虎般向城外奔去。 夜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她脑中空白一片,不知去向,唯有不顾一切地狂奔,只想逃离这满是算计与离弃的人间。 不知奔了多久,随着凛冽寒风,林梢尽头隐隐传来一阵清幽的木鱼声。那声音忽远忽近,竟似有某种魔力。她鬼使神差地停住步子,抬首望去,身前不远,正是先前那一处白衣庵。 侯国英的身躯僵住了,浑身血液似已凝固。她那一双原本顾盼生威、此时却痴呆无神的眼睛,隔着迷蒙的夜雾,死死地盯着那一点孤灯,盯着那木鱼声响起的寂寥庵堂。 第41章 藕断丝连 侯国英从那座孤零零的庵堂处收回目光,又向四下里屏息搜寻了一遍。山林寂寂,唯余风声掠过树梢,确信并无人潜行追踪,她才觉出一股如潮水般的疲惫。她颓然坐在一块大石上,一颗心直如坠入冰窖。 适才潜入皇宫,又两度探访老驸马府,所见所闻无不令她心惊。如今的局势已再明白不过:于公,她是皇上圣旨中不容的钦犯;于私,她是婆母眼中难以取谅的祸首。纵然江剑臣对自己已生出真情,可身为妻子,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陷于不忠不孝的万难境地? 山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战栗,只觉万念俱灰。这世间虽大,竟似已无她容身之所。一念及此,那不满周岁的孩子江枫的身影猛然撞入脑海。这孩子难道自襁褓之中,便注定要承袭母亲的孽债,终生不得见父爱之温么? 她正自悲恸,忽觉头顶一暖,一只手已轻轻抚在她如墨的秀发上。那手温厚而枯瘦,侯国英未曾抬头,便已知是那大士庵的悟因师太。这老尼数度现身,言语间总存着点化她皈依之意。侯国英心中并无惊诧,只是缓缓抬起头来。 她正欲起身行礼,悟因师太已顺势坐在石侧,与其并肩而立。那老尼目光明澈,透着一股悲悯的温柔,静静落在侯国英脸上。 侯国英本是执掌重兵、杀伐决断的人物,纵使此刻落魄江湖,骨子里那份孤高自负却未曾消磨半分。她自制力极强,不过一瞬,便已压下心头悲苦,立起身来闪在一旁。她唇角微动,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淡然开口道:“师太一再光临,不知还有何训诲?” 悟因师太见她有意疏远,也随之站定,神色一肃,徐徐说道:“贫尼久已超然物外,四大皆空,本不愿在红尘中多结孽缘。唯独施主是个例外,贫尼不惜自堕轮回,亦愿向施主求一段善缘。还请施主念在这份诚心,随我同归佛祖座下。” 侯国英听她言辞恳切,心中微微一动,却只是长叹一声,放缓语调道:“我早已说过,侯国英与佛家无缘。我这一生,下抛不下亲生骨肉,上舍不掉结发夫君。师太厚意,终是徒劳。” 悟因师太怔了一怔,沉声道:“施主目前的境遇,贫尼早已查探详实。施主以为儿女可爱,丈夫可亲,可在这朗朗乾坤之下,施主果真还能得到他们么?” 这番话直如单刀直入,剖开了侯国英极力掩饰的疮痍。她娇躯猛地一颤,一张俏脸惨白如纸,几乎便要出言喝斥。 悟因师太却全然不理会她的怒意,语气依旧沉稳如钟:“你得不到了。当年施主依附阉党,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这桩桩件件,当今圣上决计无法宽恕。且施主昔日杀孽太重,江湖上视你为仇雠者不计其数。此时此刻,便有几路对头正四处搜寻施主的踪迹。如此处境,施主又怎能求得夫唱妇随、乐享天伦?苦海无边,只要你肯随我入庵,贫尼保你一个回头是岸。” 侯国英生性最是执拗,哪肯在言语下屈服。她冷笑一声,右手轻舒,已从衣襟下握住了那柄威震武林的阎王扇,抗声道:“侯某眼拙,竟不知师太是座翻不过的大靠山。只不过侯某向来不见棺材不掉泪,今日倒要试一试,师太是否有那通天的本事保得住我。请亮兵器罢!” 悟因师太双掌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已到如此地步,煞性竟然仍是不退,贫尼只好献丑了。” 言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截墨色玉尺,长约八九寸,通体晶莹乌黑,流转着幽幽冷光,显然并非凡俗之物。 侯国英见对方气度从容,心知此人功力深不可测。但她对自己多年修为颇为自负,且近日又从江剑臣处习得“移形换位”的精妙步法,即便不敌,自保想来无虞。此刻见师太仅以短尺应战,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傲气:既然你如此托大,即便是祸由自取,也教你识得我侯国英的手段。 心念一闪,她玉腕微翻,阎王扇已化作一道凌厉劲风,直点向悟因师太左眉心。这一招声威赫赫,扇骨未至,劲力已然封锁了对方退路。 悟因师太暗赞一声,右肩微抖,手中墨玉尺后发先至。这一式“指点江山”去势极快,不击扇身,反而直奔侯国英右手脉门。 侯国英心中暗凛,深觉这老尼变招之神速。这分明是“攻敌所必救”的打法,若自己不撤招,虽能点中对方,右手腕骨定会被这墨玉尺震碎。她轻笑一声,身形微晃,腕间阎王扇已如判官笔般变幻。一招“笔走龙蛇”顺势而下,转点师太左侧环跳穴。 悟因师太瞧着侯国英那如画的眉目,心中暗暗可惜。似这等聪慧机敏、武艺拔萃的女子,原是配得上江剑臣的一代奇英,偏生造化弄人,终落得这般下场。她心中感喟,手上却不含糊,墨玉尺化作一招“倦鸟归巢”,竟又绕到了侯国英右手脉门处,逼得她再次撤招变招。 那一瞬间,侯国英消瘦的俏脸上陡然腾起一片红云。 她自离师门以来,官居锦衣卫总督,统率青阳宫群雄,纵横江湖,何曾受过这等戏弄?虽说此前曾在“追云苍鹰”白剑飞与“醉和尚”二人手中落败,但那两位一则是威震武林的少林醉圣,一则是名满天下的“五岳三鸟”,输得倒也不算冤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眼前这寂寂无名的老尼,竟在谈笑间两次逼得她撤招自保,这教一身傲骨的女魔王如何受得? 侯国英银牙一咬,心中嗔恼更甚,当下提气丹田,将九成功力贯注于右手。只听她娇喝一声:“打!”掌中阎王扇随声而动,使出一招变幻莫测的合击。她先将扇面“哗”地抖开,一式“煽火炼丹”卷起一阵劲风,直封悟因师太的双目;未等招数用老,那折扇陡然一合,如一柄精钢短剑,直刺对方人中大穴。 悟因师太轻轻叹了口气,身形微晃,使出一招“藏头缩颈”,间不容发地避开了第一式。眼见折扇刺来,她脚下步法似乱实奇,一记“倒转乾坤”,侧身让那阎王扇贴着耳根险险掠过。未等侯国英变招,师太掌中那柄墨玉尺已如灵蛇出洞,化作一式“毒蜂螫人”,精准无误地反点在侯国英右手的脉门之上。 侯国英只觉半身酸麻,心头剧震,那柄见人杀人的阎王扇竟再也把持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深知悟因师太并无伤人之意,适才这一指若是生了杀心,她这条右臂早已齐腕而断。悲愤与羞愧交织而上,侯国英自觉名声扫地,心灰意冷之下,竟一咬牙,低头向那块大石撞去,欲要求个了断。 人影一闪,悟因师太已如鬼魅般拦在石前,伸手虚虚一托,将她止住。 师太俯身拾起地上的阎王扇,左手轻拂去上面的尘土,和声道:“施主不过三招失手,便要愤而自裁。那么这几年来,败在你手下的又何止百人?若人人如此,这世间还成什么样子?”她顿了顿,目光深邃,“你能在我手下过得三招,已足以自傲。当年你大师伯‘铁扇仙’樊茂,也不过比你多走两招,是在第五招上落败的。” 这番话入耳,直如五雷轰顶。侯国英踉跄后退,脸色由红转青,失声喃喃道:“你……你……你竟然是当年五招击败我师伯的‘黑衣魔女’邹风仙?” 悟因师太面露戚容,似是被勾起了经年往事。她轻轻拉起侯国英的纤手,凄然道:“孩子,你的处境与我当年何其相似。所差者,唯我未曾居高位、遭庙堂嫉恨而已。当年我也曾爱过英俊夫婿,生过可爱孩儿。只因自己杀孽太重,树敌满天下,终遭黑白两道数十高手合围。夫君孩子尽数惨死,唯留我孤身活命。” 她长叹一声,语意凄凉:“我也曾立誓雪仇,呕心沥血练功。可待我神功大成时,昔日仇家竟已一个不剩。有的老死,有的死于仇杀。那一刻我才惊觉,人生如梦,物是人非。这才藏身这斗室庵堂,面壁悔过,只求残生。”她望向侯国英,眼神悲悯,“命苦的孩子,以我为鉴,随我同归大士庵,皈依佛门罢。” 侯国英已是泪流满面,她哽咽道:“非是国英执意抗命,实是……实是夫君情重,娇子情牵,这俗缘如何断得了?恳请师太体恤!”说罢,她躬身深深一拜,忍痛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悟因师太拦住她,坦诚言道,“你既道心不坚,贫尼亦不强求。只是这阎王扇在你手中,尚不能发其神威。贫尼当年亦使此兵刃,尚存几招压箱底的功夫。你若不嫌弃,贫尼愿倾囊相授,不知你肯学否?” 侯国英感激涕零,双膝跪地,恭敬叩首四次。这四拜,已是认了这份半师之谊。 悟因师太坦然受了礼,将她扶起,摩挲着手中的阎王扇,慈祥一笑:“方才你转身便走,竟连这随身的宝扇都不要了。可见一个‘情’字,当真误人不浅。” 话音方落,师太身形陡动,僧衣翻飞如云,就在这方寸之地施展开来。但见阎王扇在她手中忽抖忽合,连出五式:第一招“墨凤舒翼”,第二招“彩凤点头”,第三招“金凤剔翎”,第四招“玉凤展翅”,第五招“丹凤啄食”。 这五招扇法轻灵飘忽,神变难测,直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侯国英看得如醉如痴,只觉眼前气象万千,目眩神迷。 待演示了三遍,又细细讲解了内劲吐纳之秘,确信侯国英已尽数记下,师太才将扇还给这位女魔王。她凝视着侯国英,良久才发出一声轻叹,飘然转身离去。 侯国英立于荆棘乱草之间,生死两难。她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庵门后,心中百感交集。若能就此伴于青灯古佛侧,又何尝不是解脱?可一念及江剑臣的柔情,一念及爱子的啼哭,那满腔的情丝织成一张死网,教她如何挣脱得开? 她目光呆滞地望着那紧闭的庵门,过了良久,才恋恋不舍地转过头去。 侯国英恋恋不舍地转过头,身后的密林边缘,不知何时已立着一条人影。 那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美妇,长身玉立,虽已徐娘半老,却也风韵犹存。只是那娇俏的面孔上,隐隐透着一股浓烈的煞气。侯国英定睛细看,心中不由一沉,来人非是旁人,正是青城山“青城三豹”之首东方木的独生女儿——“玉面无盐”东方碧莲。 若是换作往日,侯国英自恃武功,绝不至将东方碧莲放在眼里。偏生此处并非他地,正是她与江剑臣约好今晨重逢的所在。昨夜她潜入禁宫,伏于深殿之上,曾亲耳听见崇祯皇帝与老驸马冉兴、学士贾佛西密谈,圣意之中对江剑臣已颇多怪罪。而她临出宫门时,仗剑拦截她的,也正是眼前这个女子。侯国英心下焦灼,唯恐江剑臣此时寻来,若与东方碧莲撞个正着,岂非又为他招来一场弥天大祸?她玉齿微挫,恨恨地剜了东方碧莲一眼,娇躯陡然一拧,足尖点地,决然向后方的树林深处纵去。她打定主意,务必先将这对头引开,待脱身后再暗中折返。 孰料身形方动,林间平地起了一阵厉斥。 八道魁梧的身影如铁桶般自暗影中抢出,拦住了她的去路。那是八个四十开外的汉子,清一色的青色劲装,束腰扎腿,足蹬踢死牛短靴,人人手中横着一条槟铁大棍。那铁棍长逾七尺,粗如鸭卵,在黎明前的残月映照下,闪着森森冷光。八人皆是面无表情,眼神中唯有枯寂的冷漠。 侯国英心头一凛,认出这八人乃是青城山金、银、铁三豹的贴身鹰犬,名号“青城八猛”。这八人皆练就一身横练功夫,寻常刀剑难伤,更由三豹亲传了一套“八方风雨棍阵”,配合之默契,江湖罕见。她犹记去年在凤阳府,曾指使门下晏日华以此阵围困“五岳三鸟”中的白剑飞,强如白剑飞那等剑术,一入此阵亦如身陷铁壁,若非郡主魏银屏动用铁骑冲散了战局,后果实难预料。 此时此刻,自己虽得悟因师太指点,可论及修为,终究难与白剑飞比肩。这阵势一摆,一场恶战已是在所难免。 正自迟疑间,东方碧莲已缓步上前,发出一声冷冽的哂笑:“侯国英,你身为钦犯,若识相些,便该远遁边荒,改名换姓去苟且偷生。偏你胆大妄为,夜闯皇城图谋不轨,当真罪大恶极。姑奶奶如今身受圣恩,任职御前侍卫,责无旁贷。看在往昔的一线香火情分上,你若肯自裁当场,我也好在万岁爷驾前有个交代。” 侯国英听得她语带讥讽,清瘦的脸上寒霜密布,煞气腾空。“刷”的一响,她将那柄阎王扇抖在手中,冷笑道:“东方碧莲,不过谋了个御前侍卫的微末职分,便觉能在这天底下横着走了?若哪日真叫你做了锦衣卫总督,这京城岂非盛不下你了?”她扇骨一横,眼露轻蔑,“废话少说,亮兵器罢。小爷先教你横尸此处,再来收拾这八条蠢驴!” 她这番言语极尽刻薄,实是存了激将之心。她深知若任由东方碧莲指挥棍阵合围,自己绝无生机,唯有激得这女子与自己单挑,方能乱中取利,寻个脱身的空隙。 东方碧莲果然受不得激,柳眉倒竖,回手一挥,示意“青城八猛”暂且退后。随即,她探手往腰间一扯,一条七尺二寸长的金丝软鞭已如灵蛇般甩向空中。那鞭子通体纯黄,乃是以真金之丝编织而成,舞动间金光灿然,且韧性惊人,可软可硬。 侯国英见对方已亮兵刃,自知今日是以一敌九的死局,利在速决。她玉腕猛抖,阎王扇当先点出,如流星赶月一般,直取东方碧莲喉间。 东方碧莲自恃功深,竟是不闪不避,内力灌注之下,金丝软鞭陡然笔直,化作一杆金色长枪,对准侯国英咽喉刺来。兵法有云,一寸长,一寸强。东方碧莲深谙此道,一上手便以长击短,硬撼侯国英的招式。 侯国英面色沉如水,樱唇微启,冷冷吐出两字:“无耻。” 说话间,她身形随扇而走,使出移形换位的绝诣,如一片残叶滑向对方左侧。反手之间,扇势已从锋锐转为沉雄,一招“敲山震虎”,阎王扇带起一股破空之声,对着东方碧莲的左太阳穴狠狠砸下。 就在此时,“青城八猛”中的大猛见东方碧莲久攻不下,粗豪地喊道:“姑娘且请退后,让咱们兄弟来收拾这女魔头!” 东方碧莲心知单凭一己之力确难生擒侯国英,见八勇士争功心切,正合了她的心意。她心机深沉,唯恐身形稍退便给了侯国英遁走的空隙,口中娇叱一声:“上!”掌中金丝软鞭紧接着使出“缠头裹脑”、“玉带围腰”、“拨草寻蛇”三式连环。那金丝鞭影如重重密网,生生将侯国英困在方寸之地,为其后八猛抢占方位争取了瞬息先机。 东方碧莲这一着当真狠毒。以大猛为首,八名壮汉单手提棍,如走马灯般迅即各据四方八位,身形旋即反转,八条镔铁棍齐刷刷指向苍穹,正是一式“举火烧天”。侯国英只觉四周劲风封路,已被困在阵心。东方碧莲见阵法已成,这才纵身跃出圈外,双手合鞭,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阵中动向。 侯国英临危不乱,当真显出几分女中魔王的英雄气概。她信手抖开阎王扇,轻摇护住面门要穴,脚下暗踩子午桩,一身内力如暗潮涌动。她神色稳如处子,冷眼静观这棍阵的变幻。 “棍出山摇动!”大猛如晴天霹雳般一声狂喝,与二猛左右夹击,铁棍挂着风声砸向侯国英两鬓太阳穴。侯国英左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斜飞而出。三猛紧接着暴吼:“出手鬼神惊!”铁棍一记“泰山压顶”当头劈落,四猛则配合一式“力扫千军”横割中路。 侯国英塌腰屈膝,使出一招“龙女盘膝”,堪堪让开这两势千钧之力。她刚欲反手挥扇,五猛又狂呼道:“八方起风云!”联合六猛,两条镔铁大棍势如怒蛟,卷向她的下盘。侯国英双足猛顿,娇躯宛若乳燕穿帘,在铁棍衔接的微小空隙中旋身而过,轻飘飘落在丈余开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未等她立稳身形,七猛已恶狠狠吼出杀招:“送你入幽冥!”七猛、八猛的两条重棍宛如毒蟒翻身,嘶嘶作响,一立一横结成“十”字死扣,雷霆万钧般砸下。 侯国英心头一震,此时方领教这“八方风雨棍阵”的厉害。这八人进退有据,每招每式皆是两人合攻、两人截击,余下四人则以逸待劳,不仅将四周合围得密不透风,且八人力大无穷,虽是单手操棍,耐力却似连绵不绝。若只凭以往功力,莫说取胜,便是保命亦难。 惊恨交加之下,她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丈夫江剑臣的面容。那是临行别过之时,江剑臣唯恐她遭逢毒手,特意传授的先天无极派保命身法——“移形换位”。情急之下,她不及细想,依法施展出来。 这步法奇幻无比,身形飘忽若神,教人全然捉摸不定。侯国英倚仗这神妙步法,竟在漫天棍影中化危为安,堪堪斗了个平手。只见烟尘滚滚,场中九道黄色尘柱冲天而起。 东方碧莲在阵外越看越焦躁。她瞒着父叔动用青城精锐,原想在皇帝驾前请赏,孰料八猛齐出竟拿不下一个侯国英。她那双妙目此时已气得赤红,再顾不得生擒,尖厉地吹响了青城派暗号口哨,严令八猛立取其命。 棍影陡然紧密,劲力又沉了几分。八条大棍如蛟龙穿林、飞虎下山,每一击皆贯注全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半空里传来一声清越的嗓音,如寒泉过石:“立即住手,听我一言!” 侯国英此时正全力闪躲,气定神闲之下,耳尖微动,登时认出这是先天无极派掌门弟子武凤楼的声音。刹那间,一股酸楚与暖意同时涌上心头。想当年,自己受魏忠贤指使迫害武凤楼,致其家破人亡。如今天地倾颓,反而是这满门血仇的后辈受了三师叔江剑臣的嘱托,前来舍命相救。得夫君如此眷顾,便是身陷死局,她亦觉神振气爽,脚下步法愈发轻盈灵动。 “玉面无盐”东方碧莲一见解救侯国英的竟是武凤楼与李鸣,当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想当年在江南袁家堡,武凤楼一再拒婚,此举无异于当众掌掴青城派,令其满门上下深以为耻。东方碧莲与其侄女东方绮珠曾咬牙立誓,定要将这薄情寡义的武凤楼格杀,只是一直未能得手。如今世易时移,东方家因勤王有功,父叔辈皆受封为御前供奉,侄女东方绮珠更是被刘娘娘收为义女,成了当今崇祯皇帝的干妹子。 这等滔天权势之下,东方碧莲哪里还会将区区武凤楼放在眼里?她柳眉倒竖,冷声斥道:“武凤楼,你武家世受皇恩,令尊武老大人更是天子之师,如此浩荡乾坤,你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今日你竟敢公然出手,营救御批拿办的钦犯,难道就不怕祸延九族吗?识相的,便束手就缚,去圣上面前领罪求饶,否则,姑奶奶今日便要为国除奸了!” 武凤楼被她指着鼻尖骂得狗血喷头,却依旧神色平和,浑不似动了真气。他缓缓拱手,平心静气道:“东方前辈息怒。凤楼自幼秉承家训,长大受教于师门,忠义二字,焉敢有违?今日凤楼之所以在此,亦是奉旨而行。” 说到此处,他神情陡然肃杀,猛提丹田之气,朗声喝道:“圣谕在此!钦犯侯国英跪下听旨!御前侍卫东方碧莲,速率青城八猛即刻回宫,不得有误!”言罢,他从怀中探出一卷黄绫圣旨,高高举起。 东方碧莲纵有千般泼辣、万种狂妄,在圣旨面前亦不敢露半分反意。她恨恨地剜了武凤楼与李鸣一眼,莲足狠跺,玉手向后一挥,示意八猛收了棍阵。随即便如一阵旋风般,领着那八个大汉扭头逝去,转瞬隐没在晨雾之中。 侯国英眼圈泛红,身躯轻轻颤抖,正欲开口打听江剑臣的下落,却见武凤楼神色峻冷,将圣旨举过头顶,厉声喝道:“钦犯侯国英,还不接旨!” 武凤楼知她素来性野难驯,唯恐她因心头恨意而做出悖逆之举,故而这一声喝令,字字如金石掷地,震人心魄。 侯国英心头大骇,如梦方醒。她自知身为钦犯,若有反抗,自己虽能一时逍遥,却必将江剑臣陷于万劫不复之地。一念及此,她如坠冰窟,周身寒栗,再顾不得什么女魔王的尊严,“扑通”一声跪倒在武凤楼面前。 几乎同一时刻,“缺德十八手”李鸣也一声不响地屈膝跪下,陪在侯国英身后。 一个人在穷途末路之时,哪怕只是旁人的一丝暖意,也足抵千金。侯国英察觉到李鸣这一跪,心中猛地一热。这孩子至今仍守着那份尊卑,将她视作师娘。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女中枭雄,此刻鼻头一酸,两行泪珠竟断了线般滚落下来。 武凤楼以清朗且威严的语调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犯侯国英,追随奸阉魏忠贤多年,残害忠良,荼毒无辜。尤甚者,曾在凤阳祭陵之际,率众刺杀朕躬,其罪滔天,理当凌迟——” 读到此处,侯国英虽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亦是惊得冷汗涔涔,娇躯在晨风中颤栗不止。武凤楼略一停顿,续道:“——姑念其迷途知返,率众遁走,令魏逆失其羽翼,党羽尽缚,尚存一线可取之机。朕本仁慈,特赦汝死罪,勒令尔削发出家,永不得步入红尘。旨到之日,凛遵莫违。钦此。” 侯国英听罢,只觉眼前黑雾漫天,一颗心彻底沉入深渊。她知道,这一生已算断绝。为人妻,她再难对江剑臣尽一份情义;为人母,她终无法对江枫施半点慈爱。若非怕连累江剑臣,她真想重回石城岛,率领那五万虎狼之众反了这大明江山。可悲火攻心之下,她竟是眼前一黑,生生昏厥过去。 待她悠悠醒转,发现自己已被扶起,脊背正依着那块清冷的大石。武凤楼与李鸣肃立于前,神色间尽是戚然。 侯国英强压心头百般苦楚,正待开口,武凤楼却抢先言道:“楼儿今日乃是钦差之身,碍于法纪,不能对婶娘行礼,还望婶娘恕罪。孩儿虽费尽心机,奈何天威难测,实无力回天。唯望婶娘千万保重有用之躯,贾叔父与老驸马定会相机进言,再求万岁宽典。” 侯国英凄然长叹:“能免这一死,已是诸位鼎力之功,国英焉敢再存奢望?只是……只是我心中牵挂你三叔父,若不能知他安危,国英死不瞑目。”说罢,她合上双目,眼角又是两串清泪滑落。 武凤楼面露难色,沉吟不语。李鸣却是个机灵胆大的,他上前一步,直截了当地说道:“禀师娘,孩儿不敢虚言相瞒。师父他老人家……已被圣上软禁。若非如此,他老人家此刻便是在天涯海角,也定会赶来见您。” 侯国英是何等样人?她久居庙堂高位,于官场权术、人心诡诈洞若观火。李鸣虽只说江剑臣身受软禁,但她心思一转,便知此事绝非禁足那般简单,其中必有惊天波澜。 她沉吟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决绝,面上却假意宽解道:“剑臣既只是禁于深宫,我这颗心也算放下了。圣旨如天,国英岂敢不从?这发,我落了便是。”她抬手遥指东边那座白衣大士庵,续道:“就在那座庵堂罢。请贾学士、老驸马及萧、白两位师兄放心。国英身为待罪之身,为了剑臣与枫儿,断不敢再有半点妄动。你们这便请回罢。” 武凤楼与李鸣见她神色凄然,却言辞恳切,自知纵有千言万语也难消其苦,只得拱手告辞,并肩折返京城。 行至半途,武凤楼勒马缓行,眉头紧锁,低声问道:“鸣弟,你瞧三婶娘适才那番话,可是真心?” “绝非真心。”李鸣脱口而出,语气断然。 武凤楼心中愈发焦虑:“依你之见,她能闹出什么乱子?这可是上干天条的大罪,若不设法阻拦,怕是祸在顷刻。” 李鸣沉思道:“古人有云,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大哥,你回城后立即入宫复命,设法宿在宫中,暗中盯紧青城派那帮人的动向。只要他们不再步步紧逼,谅婶娘至多不过是潜入城中,求见师父一面。我在暗中接应,若能成全他们见上一面,先稳住婶娘的心神,大事或可转圜。咱们再另作长远计议。” 武凤楼深以为然。二人入城后各自分头行事,李鸣自回老驸马府,武凤楼则直奔文渊阁去寻编修学士贾佛西。 听完武凤楼的详细禀报,贾佛西一手扶案,一手轻揉太阳穴,在那斗室之中来回踱步。良久,他猛然止步,断然道:“我这便带你入宫。跟我来。” 这崇祯皇帝虽刚愎,却极重才学,平素深赏贾佛西博通经史,常召他讲解六经要义,特赐了自由出入宫门的恩典。是以贾佛西领着武凤楼,一路门禁竟视若等闲,比之老驸马冉兴还要顺遂几分。 待行至乾清宫外,秉笔太监王承恩亲自迎出,传旨宣二人进殿。贾佛西在前,武凤楼垂首随行。 “微臣叩见皇上,恭请圣安。”二人齐齐伏地。 崇祯帝自龙椅上长身而起,竟亲手将二人扶起,含笑道:“二位皆朕之故交。昔日危难,若无爱卿鼎力,焉有朕之今日?私下相见,不必拘于俗礼。” 贾、武二人皆感圣眷深厚。武凤楼正欲寻隙奏禀侯国英之事,忽见太监曹化淳趋步进殿,跪禀道:“启奏万岁,已故进士司马文龙之妻杨氏,已奉旨候在殿外。” 武凤楼心头一惊,不知皇上为何此时宣老夫人入宫。他微瞥贾佛西,见其神色如常,显是早知内情,此时却不便动问。 未几,一名宫女引着老夫人杨碧云入殿。杨夫人仪态端庄,跪拜行礼,崇祯帝移步相扶,命其侧坐。 杨夫人落座后,悲声奏道:“老身门风不谨,逆子江剑臣竟敢私通钦犯侯国英,辱及先祖。老身管教无方,难辞其咎。现已将逆子押解入宫,听凭万岁发落。”言罢,老夫人作势欲跪。 崇祯帝面色陡然一沉,威严毕露。贾佛西与武凤楼惊得离座而起,敛声屏气垂手而立。 过了片刻,崇祯帝语气稍缓,却依旧厉如严霜:“侯氏虽为女流,却生性乖戾毒辣,‘女魔王’三字足见其恶。如今虽已伏法,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江剑臣于朕有开国护驾之功,朕正欲倚为股肱,焉能容他耽溺妖女之情?既往之咎,朕可宽宥,然自今而后,必当一刀两断。念其至孝,料不至自误,传他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听得圣意尚存回旋余地,心稍稍放宽,却又见王承恩已领着江剑臣入了大殿。 此刻的江剑臣,哪还有昔日那份英姿飒爽?只见他面色惨白如纸,双目深陷,眉宇间尽是悲愤交集、无可奈何之状。武凤楼看在眼里,只觉阵阵心酸,更忧心这位三师叔性烈,万一出言顶撞,这残局怕是再难收拾。 江剑臣神色木然,如老僧入定般跪于崇祯帝面前。他那向来挺拔的脊梁此刻虽弯着,却透出一股宁死不屈的倔强,双唇紧闭,竟无半点开口求赦之意。 崇祯帝虽尚未弱冠,却天性刚负,废魏阉、清余党,正觉乾坤在握,意气风发。见江剑臣这般冷傲不敬,他眼中寒芒微现,却强压火气,沉声道:“江剑臣,朕初令你带罪立功,去取侯氏首级,你却多方回护,负朕深恩。如今天下皆知你与侯逆藕断丝连,更有侍卫密奏,侯氏昨夜潜入禁宫图谋不轨。似此逆首,杀之本不足惜。朕念及皇姑丈与贾卿之请,特许她削发为尼,饶其一命。朕且问你,此等宽典,你可满意?” 这番诘问,直听得贾佛西与武凤楼如坐针毡。老夫人杨氏更是心惊肉跳,唯恐爱子一句言语不慎,便要招来灭门之灾。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江剑臣身上,屏息以待。孰料江剑臣依旧伏地而跪,仿佛成了石雕木塑,对天子之威浑若未闻。 大殿之内,死寂如坟。贾佛西等人吓得面色如土,偷眼去瞧崇祯,料想天子必将雷霆大怒,立赐重典。 出人意料的是,崇祯帝非但没发作,面色反而转和,语气间竟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软:“你不说话,许是心有畏惧。朕今日特赦你无罪,纵是出言无状,朕也决不怪罪,这总成了罢?”言罢,竟还牵动嘴角,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武凤楼长出一口气,心想师叔这下总该谢恩领命了。可江剑臣依旧一动未动,死气沉沉。杨氏夫人惊惶万分,双膝跪地,一边替子谢罪,一边厉声喝令儿子回话。 崇祯帝轻挥衣袖,示意贾佛西将杨夫人扶起。他缓缓步下台阶,走到江剑臣身侧,竟屈尊弯腰,亲手将其扶了起来。崇祯端详着他那张写满哀莫大于心死的脸,长叹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古人诚不我欺。你不愿改弦易辙,朕亦不强求于你。只是登基周年大典在即,肃清阉党之事刻不容缓。为保宫禁万全,朕命你与凤楼护卫左右,片刻不得离朕之侧。大典之后,朕自有重赏。王承恩,去妥善安置他们。” 这转瞬之间的怀柔,教杨夫人与武凤楼惊诧莫名,江剑臣亦觉愕然。唯有贾佛西暗自叹服,觉这位少年天子当真英纵睿智,手段非凡。 贾、杨二人先行叩首退宫。秉笔太监王承恩将江、武叔侄领入一处昔日作为书房的偏殿。待太监走远,武凤楼抢步上前,低声探问道:“三叔,皇上此举究竟深意何在?” 江剑臣眉头紧锁,凝视着窗外幽深的宫墙,叹道:“或是怀柔收心,或是……为了隔绝我与你婶娘的最后一点念想。”他眉间结如愁索,闭目怆然道,“不知她此刻落得何等凄凉,是我害苦了她。” 此后数日,江剑臣白日当班,武凤楼则掌管夜巡。令武凤楼纳闷的是,往日里在御前招摇的青城派“三豹”以及东方碧莲,竟尽数消失了踪迹,宫禁之中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死寂。 这日初更时分,老驸马冉兴竟带着一名中年太监悄然来到乾清宫外。冉兴贵为皇姑丈,出入宫禁自无人阻拦。武凤楼正欲上前行礼,待看清那跟在身后的“太监”模样,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压低嗓子叱道:“李鸣!皇上睿智如神,你竟敢扮作内侍闯宫?速速随老驸马出宫,莫要自寻死路!” 李鸣此时全无平日的促狭神色,正色道:“大哥,事出权变,我不得不冒死进谏。东方绮珠等人定是献了毒计,皇上名为重用师父,实则软禁。青城派定会在江湖上大肆散布谣言,说师父身陷囹圄,受尽酷刑。师娘若闻此讯,定会舍命夜闯皇城。只要她一现身,莫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青城派,单是这‘闯宫’的死罪,便足教她粉身碎骨,天下无人能救。我若不借老驸马之势混进来,师娘命在旦夕!” 武凤楼听得浑身冰凉,惊出一身冷汗。他呆立原地,望向那静谧的偏殿,一时竟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向屋内那位心灰意冷的师叔开口。 “缺德十八手”李鸣见状,又将声音压得极低,凑近道:“我师父的心性,皇上已渐渐容不下了,但我身为晚辈,终究劝不动他。要救师娘,非得大哥你亲自出马不可。此处宫内防卫暂且由我支应代理,你且借着老驸马的名头作个幌子,速速离宫。立即赶往白衣庵去劝服师娘,求她暂且远走避祸。火速!火速!万万不可让她此时闯入禁宫,否则便是一场玉石俱焚的浩劫!” 武凤楼深知李鸣外貌虽轻浮,内里却长于智计,若非局势已如箭在弦,绝不会这般焦灼。他不敢耽搁,忙撇下李鸣,步履匆匆地跨入乾清宫。殿内灯火通明,老驸马冉兴正陪着崇祯帝闲叙往事,见龙颜大悦,气氛倒是甚为融洽。武凤楼方才入殿,老驸马冉兴便像早有准备一般,向他招手道:“凤楼,今日圣上隆恩,赏了我一幅贾学士的墨宝。你且快跑一趟文渊阁,传万岁口谕给贾学士,让他即刻草书一幅岳武穆的《满江红》。记住了,莫提是赏给我的,免得那酸秀才欺我外行,落笔草率。去罢!” 武凤楼心领神会,知此乃李鸣设下的金蝉脱壳之计,当即躬身领命,趋步退出。他步履疾驰,径投文渊阁而去,见了贾佛西,只托言圣上催口谕甚紧,请学士在此研墨挥毫,自去去便来。 交代停当,武凤楼片刻不敢耽搁,出了阁门便提气狂奔,直指西直门而去。此时他归心似箭,身形快若流星,心中反复盘算,只盼能在那性烈如火的侯国英闯下弥天大祸前,将其截留在宫墙之外。 孰料他刚跨出文渊阁大门,走下石阶,借着宫墙夹道间幽微的灯火,猛然瞥见一道虚无缥缈的人影。那黑影如惊鸿掠影,在墙根下一闪即逝,身法轻盈之极,正绕过重重岗哨,直趋内廷大内而去。 武凤楼只觉心头咯噔一下,浑身冷汗如雨。那灵动狠辣的身法,除了“女魔王”侯国英,世间更无第二人!他心中大骇:眼下初更刚过,天色尚早,她怎敢如此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直撞龙潭虎穴?此刻再想阻拦,已是鞭长莫及。 他却不知,侯国英自昨夜起,心境已生了何等翻天覆地的变故。 昨日黎明,武凤楼与李鸣带着圣旨离去后,侯国英在那寂寥的山野间形影相吊,只觉天大地大,竟无一处是归处。她若真想偷生,只需入那白衣庵,挥刀断发,从此伴着青灯古佛枯坐一生。可她心底那一抹对江剑臣的痴情,又岂是三两句佛经便能化解的?更何况,她还有那嗷嗷待哺的孩儿江枫。 侯国英本就是个不见输赢绝不下赌场的决绝性子。先前在武、李二人的苦劝下,她虽面上默认,可待两人走远,那股子傲气与执念便又卷土重来。她死守在那块大石旁,总觉得江剑臣定会破围而出,前来寻她。 殊不知,想要她这条性命的人,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也难怪,她平素行事狠辣狂傲,从未给旁人留过半分余地。适才与“玉面无盐”东方碧莲一番激斗,两人虽未拼到生死,但在场的高手谁不明白,论武功、论内劲,侯国英皆高出一筹。尤其是那声“无耻”,直戳东方碧莲的心窝。 东方碧莲贵为青城首豹之女,何曾受过这等折辱?她本欲遣“青城八猛”以“舍身喂虎”的亡命招式强取侯国英性命,偏生武凤楼横插一杠,带着圣旨救了驾,逼得她只能在圣命之下愤然撤走。 东方碧莲心性最为好强,撤走未远,见武凤楼与李鸣已沿官道返城,她狭长的眸子里歹念陡生。她吩咐八猛先行入城复命,自家却身形一折,竟又衔尾潜了回去。 “青城八猛”乃是青城三豹的心头肉,平日里视若子侄,悉心调教。这八条汉子对东方碧莲那偏激狠戾的性情知之甚详,一听大小姐这般吩咐,心中便如明镜一般:这位守寡的大小姐,终究是咽不下那口恶气,非要折回去与那女魔王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八猛虽满心担忧,却万万不敢违拗她的性命,当即互使眼色,决定先行回城禀报三位当家。只见八个大汉各肩扛铁棍,步履匆匆,转瞬消逝在进京的官道尽头。 东方碧莲这女子,心思最是毒辣。她深知侯国英对江剑臣那份痴情已入骨髓,即便接了出家的圣旨,定然也舍不下那武林第一奇英,必然还会在那庵堂左近死守徘徊。于是,她敛声屏气,形如魅影,竟真的悄无声息地折返而去。 林风飒飒,大石依旧,两个女人再次狭路相逢。 东方碧莲存了报复之心,更贪图那份争功得宠的想头;侯国英则是恨透了对方的三次追逼。两人目光一撞,竟是连半句废话也无,便已拼上了性命。这两人俱是女中煞星,心狠手黑之处不遑多相,这一番厮斗,当真是教人惊心动魄。 东方碧莲柳眉倒竖,俏脸之上杀机盈满,她决意今日必取侯国英性命,以雪青城派之耻。那条地煞伏兽金丝鞭挥洒而开,贯注了她全身的内家真力。只见金光流转,鞭影如织,上下飞舞间盘旋往复,招招诡谲凌厉,直似一条狂性大发的恶蛟,要在林间择人而噬。 侯国英亦是被激起了满腔真火。她秀目圆睁,玉面绯红,掌中那柄阎王扇化作一道寒光。点、砸、扎、甩、扫,每一式皆是千钧之力。扇面开合间,幽芒闪烁,那足以索命的暗器“阎王钉”时不时破空而出,封死对方退路。 两个女人皆是性情冷僻、横蛮之辈。此时缠斗在一起,若不留下一具尸首,断无罢手之理。百余招倏忽而过,侯国英蛾眉横竖,煞心炽烈。她唯恐江剑臣此时寻来撞见这番血斗,心下一横,将悟因师太方才传授的那五招精妙扇法施展开来。 东方碧莲见她招式突变,虽觉那扇影飘忽莫测,却全然瞧不出路数。 只见侯国英左臂陡然一展,右手中阎王扇已如墨凤舒翼,划出一道玄奥弧度,直取东方碧莲左肩井穴。这招法快若流星,一闪即至,逼得东方碧莲心神剧震,忙使一招“跨虎登山”狼狈闪避。 孰料侯国英身形快如鬼魅,第二招“彩凤点头”紧随而至。那折扇合拢如笔,迅如奔雷,照着东方碧莲的天灵盖当顶扣下。东方碧莲只觉劲风压顶,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拼命甩头,才堪堪避过了这致命一击。 可她终究没能躲过第三式。侯国英清啸一声,反手一划,变招为“金风剔翎”。扇沿寒芒乍现,似长虹贯日,东方碧莲只觉颈间一凉,慌忙缩颈后仰。她虽保住了项上人头,可那阎王扇的大骨乃是红毛铁所铸,最是锋利无比,金玉可断。 只听得一阵刺耳的断发声,东方碧莲那一头乌黑的秀发竟被削去了大半。待她惊骇交加地跳出圈外,散落的青丝漫天飞舞,原本俏丽的妇人,此刻竟宛如一个蓬头垢面的狰狞女鬼。 东方碧莲又羞又恨,急怒攻心之下,只觉胸口一阵翻涌,“哇”地一声,一口鲜血竟喷溅在地。 第42章 狭路相逢 东方碧莲眼见那一截断发坠地,心中剧痛,只觉奇耻大辱莫过于此。她胸口逆血翻涌,喉头一甜,已然呕出一口朱红。然而她终究是名门之后,应变极快,在那生死须臾间,右手金丝软鞭蓦地卷起千堆雪,幻作一团护身劲风。与此同时,她将毕生功力尽数运往左掌,连珠炮般劈出三招“催魂掌”。这三股掌风阴狠沉郁,生生将侯国英那如影随形的攻势阻了一阻。 借着这一滞之机,东方碧莲足尖点地,身形随鞭而走,宛如一抹碧烟向身后密林投去。侯国英冷哼一声,身形微晃,早已抢先一步横截在前。她手中铁扇轻灵一挥,三点寒芒脱手而出,化作一招“三星照户”,直取东方碧莲面门。东方碧莲避无可避,腰肢猛地一拧,使了个“云里翻身”的险招,方才堪堪避开那三支破空而至的阎王钉。 她立定身形,银牙咬碎,厉声喝骂道:“侯国英,你这罪该万死的魔头!你那心上人江剑臣,早被万岁囚入禁宫,立时便要明正典刑。你今日再如何狂悖,来日也不过是个守寡的孤魂,与我一般下场!” 这番话语字字诛心。侯国英平生虽杀伐果决,唯独对江剑臣情深一往。乍闻此言,她只觉晴天霹雳,脑中嗡然作响,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竟似在瞬间散尽,娇躯微微战栗,再也发不出一招。 侯国英本是极聪慧之人,此刻却因情所困,对东方碧莲这番预谋已久的谎言深信不疑。她全然不知,东方碧莲此前回到大内,已与其侄女东方绮珠合谋。东方绮珠身为皇帝义妹,备受恩宠,早已在御前定下毒计,将江、武叔侄软禁宫中,正要以此为饵,诱使她这“女魔王”夜闯深宫,将其一网打尽。 夜色凝重,侯国英避开了大内侍卫的重重巡视,凭着幼时在宫中生活的记忆,心急如焚地向深宫禁地掠去。正当她穿廊过苑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一声浑厚苍老的断喝:“皇宫禁地,擅闯者死!” 话音未落,一名老者已然立于阶下。那人满头银发在月色下熠熠生辉,颔下一部批髯随风飘拂,身形魁伟,威严如神。侯国英曾执掌锦衣卫多年,对海内奇人无不了如指掌,一见此人样貌,心头便是一沉。眼前老者,正是青城派威震武林的“青城三豹”之二,因其少年白头,江湖人称“银豹”东方林。 侯国英虽知处境凶险,却全无退缩之意。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纵是粉身碎骨,今晚也必得见江剑臣一面,只要能看上一眼,便是赴汤蹈火也心甘了。 东方林见这黑衣女子面对自己竟无半点惧色,不由得生出一丝赞许。他凝视侯国英良久,微微一笑道:“阁下这一身男装虽有几分英气,却瞒不过老夫的眼睛。以这份胆识气度推断,想必便是当年的正二品锦衣卫大总督侯女士了。老夫此前听闻你的名声,确实心存恶感,今日一见,却觉你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异材。你若肯弃剑自缚,老夫愿拼却这条老命,向圣上乞恩饶你一死。此中利害,你可听得进去?” 侯国英望向东方林,眼底掠过一抹感激。她深知青城三豹功力深厚,己身断非其敌,对方能如此推重,实是莫大的知遇之恩。她心中一软,正欲开口,脑海中却浮现出江剑臣那挺拔孤傲的身影。那一瞬,她的心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她整理襟袖,对东方林躬身一揖,诚恳言道:“国英昔年深陷党争,罪孽深重,本不求生。今日此来,唯求见剑臣一面,生死二字,早已置之度外。老前辈厚意,国英铭感五内,来生必当衔环以报。还望老人家看在这一情字上,借一条路与我走,国英感激不尽。” 东方林长叹一声,神色转为肃穆。他虽敬重侯国英的痴情,却终究身食君禄,断不敢私纵。他语气转厉,沉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魏阉祸乱纲常,你已是钦命重犯,擅闯禁宫更是凌迟死罪。老夫念你才华,方指点一条生路,你若执意不肯,老夫便只能领教高招了。” 侯国英见他言语决绝,反倒平静下来。她正色应道:“国英志向已决。不见剑臣,誓死不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断无回头之理。老前辈,请赐教罢。” 东方林心中隐隐不忍,正欲再行规劝,忽听得斜上方一声低吼,犹如夏夜闷雷震动。一道庞大的黑影自重檐飞甍之上凌空扑下。那人身在半空,一道沛然莫御的掌力已挟着狂风之势,对着侯国英当头劈落。 那低吼声尚未散尽,侯国英已从对方如闷雷般的嗓音、横冲直撞的身法以及那股暴烈无匹的掌风中,断定来人必是青城三豹中脾气最火爆、出手最狠辣的“铁豹”东方森。眼见那庞大身躯如苍鹰扑食般击落,她不敢有丝毫托大,右手顺势一抖,“唰”的一声,阎王扇已然平铺而开。 她玉臂轻旋,五点寒芒脱手而出,化作流星赶月之势,封住了东方森下扑的必经之路。趁着这一线阻滞,她身形陡然拔起,向后倒飞五尺。岂料东方森人在半空,竟发出一声狂笑。他双手箕张,宛如鹰隼攫兔,竟在电光石火间将那五枚阎王钉悉数抄入掌中,左二右三,稳稳握在两只毛茸茸的大手里。紧接着,他魁梧的身躯如铁塔般重重落地,恰好切入侯国英与东方林之间,形成背靠银豹、正对侯国英的夹击之势。 侯国英心中暗自惊骇。这老者年逾古稀,从十几丈高的飞檐纵身而下,接暗器、占地利,一气呵成,竟连粗气也未喘一口,这份浑然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的狂傲气概,确实足以令人心胆俱裂。 她深知这东方森性情暴戾却也极重江湖规矩,最是受不得“软磨”功夫。她当即敛起锋芒,折扇一合,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道:“国英后学晚辈,怎敌得过老前辈这般凛凛神威?还望老人家手下留情,国英必当铭记大恩。” 这一番软语温言果然奏了效。东方森最是吃软不吃硬,听得这江湖名头极响的“女魔王”对自己如此卑辞客气,心头的杀气竟消了大半。他站在原地,两只如蒲扇般的大手随意揉搓着那几枚钢钉,瓮声瓮气地道:“侯国英,任你舌灿莲花,老三我也不会徇私。你还是乖乖低头受缚,免得动起手来难看。” 侯国英美目微转,故作忧色地试探道:“凭老人家这通天功力,拿下晚辈,不知要在几招之内?” 东方森重重哼了一声,傲然冷笑道:“你师伯铁扇仙樊茂,在你师父阴阳扇于和之前,也不过分别在老夫手下接过八十招与六十招。你一介女流,纵有几分家传,若能接满二十招,便算你出了格了。” 侯国英听罢,脸上流露出极度的诚恳与崇敬,轻声问道:“若是福星高照,晚辈斗胆想在老人家手下接够五十招,不知可否?” 这话术使得极深。她深知老一辈武人极重师门尊严,既然东方森已抬出樊、于两位长辈的战绩,她自报“五十招”,既保全了师长颜面,未敢僭越,又在示弱中暗藏了一根硬刺。 东方森虽觉这小女子口气不小,但见她对师门长辈如此尊崇,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好感。他本是性情中人,心念转动极快,脱口便道:“好!只要你能接够老夫五十招,老夫便情愿担了这天大的干系,私自放你一条生路。你且准备招架吧!” 说罢,他作势便要抢攻。侯国英为了能见江剑臣一面,当真是竭尽心智。她神色一肃,截住话头道:“老前辈天赋异秉,掌力如山。这五十招之数,国英是拼了性命不要才敢报出的。临行招前,晚辈还有两个条件,不知老人家肯听否?” 东方森立定身形,沉声道:“若不是为了吃皇上这份俸禄,老夫何苦难为你一个黄毛丫头?有话快说。” 侯国英正色言道:“五十招内,国英若是不敌,生死存亡尽听老人家发落。可若是晚辈侥幸支持过五十招,请老人家开恩,准许我去见一个人,不知可否?” 在东方森看来,莫说五十招,便是二十招侯国英也难撑过去,这赌约无异于自寻死路。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吐出两个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此言一出,身后的银豹东方林不由得大惊失色。他冷眼旁观,见侯国英气定神闲,毫无慌乱之色,分明是胸有成竹。若真让她撑过了五十招,以青城三豹的身份,断无食言之理。可圣命在身,若真放了这女子去见江剑臣,如何向皇上交代? 他刚欲出声阻拦,侯国英已然抓住时机,屈膝向东方森盈盈一拜。这一拜,竟是封死了东方森的退路,将这位性急的老者结结实实地套在了赌局之中。 东方森全然不顾二哥的焦急,断喝一声,起手一掌,对着侯国英的天灵盖轰然拍落。侯国英哪敢硬接,身形微侧,手中阎王扇横向一架,使了个“横架金梁”的架势,扇沿直逼东方森的右腕脉门。东方森变招极快,立掌如刀,一式“刀劈五岳”顺势斩向她的面门。 侯国英唇角微扬,阎王扇于指间疾转,“露滴杨柳”顺势反点,直取东方森的寸关要穴。东方森见状神色一凛,终于收起轻慢之心,掌风激荡间已贯注了五成功力,沉声一印,直逼女魔王的左侧太阳穴。 侯国英使出“惊鹿回顾”,身躯如惊鸿般斜刺里闪过,手中折扇却始终不离东方森的右腕。东方森这下动了真火,低吼一声:“看招!”并起食中二指,指尖吞吐劲气,“玄鸟划沙”劲射向侯国英肩头的肩井穴。 侯国英亦敛去笑意,面笼严霜,“唰”地再次抖开折扇,一招“老君炼丹”猛扇向东方森面门,以进为退,生生逼得对方回手自保。两人掌影扇光交织一处,激起阵阵劲风,直扫得满地枯叶飒飒作响。 直到此刻,铁豹东方森方才猛然惊觉,这被武林中人目为“女魔王”的女子,绝非虚得其名。 他自忖赤手空拳,而对方手中那柄阎王扇却是能切金断玉的利器,若再以寻常招式对付,难免束手束脚。东方森厉声咆哮,须发皆张,一身“摧魂掌法”如狂飙忽至,使得密不透风。然而侯国英心思极巧,她深知对方内力深厚,竟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守不攻间将阎王扇的锋锐发挥得淋漓尽致。东方森久攻不下,心头愈发焦灼,攻势虽如疾风骤雨、连施煞手,却全然忘了五十招的分胜之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旁的银豹东方林眼见三弟已然打得兴起,手足情深之下,忍不住高喝一声:“三弟!” 这一声如醍醐灌顶,东方森心下一惊,手上招式微微一滞。他暗自盘算,这五十招之约竟已过去了四十五招,余下的机会已是寥寥无几。他眼中喷出两道噬人的精芒,正欲痛下杀手,忽听得身后东方碧莲咬牙切齿地叫道:“三叔,快为侄女报仇!这女魔头削去了我大半青丝,此仇不报,碧莲无颜见人!” 东方森闻言,心中又悔又恨,自知竟是被这女子那副卑辞求全的模样给骗了。暴怒之下,他双臂箕张,浑身骨节竟发出密如蚕食的咯咯声响,身躯在劲气充盈下竟似平地拔高了一尺。那满头卷发随风乱颤,威势凛然,当真如凶神下界,令人魂惊魄惕。 面对这雷霆之威,侯国英的神色反而愈发沉静。她收起阎王扇,横架在两弯玉臂之间,双手合十当胸,竟是摆出一副宝相庄严的姿态,唯有那双明眸中,不知何时已闪现出晶莹的泪光。 而在那左侧宫殿的双层飞檐之中,不知何时竟悄悄隐伏了两人。一人正是武凤楼,另一人则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奇才——“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 如今的李鸣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他经江剑臣悉心指点,又与武凤楼朝夕切磋,功力已臻一流。此刻他伏在暗处,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你心中还恨我这位三婶娘吗?” 武凤楼先是点头,随后却又缓缓摇头,沉声应道:“当初我确实恨她入骨,直欲亲手杀之方快。可后来冷静思之,幕后元凶实乃魏阉。她当初迫害我娘,终究是有惊无害,且铲除魏忠贤一役,若非她领兵远走,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如今在我心中,已真把她当成了三婶娘,绝无虚言。” 李鸣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低语道:“师娘绝非那老豹子的对手。好在咱们此时都易了容,不怕被东方家认出来。待会儿老豹子一使出‘幻影搜魂手’,你就假装寻仇将师娘挟走。我去乱局。我这身‘移形换位’的身法,掺杂了‘十八金刚步’与‘烈炎趋阴’步,别说这三头豹子,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瞧不出我的路数。” 两人定下计策,再观场中,铁豹东方森果然功力运足。他发出一声尖锐怪啸,腾身而起,两只大手在半空幻化出无数残影,正是青城绝学“幻影搜魂手”。无数爪影笼罩而下,劲风摧肝裂肺。 武凤楼暗叫一声不好。他未曾料到东方森贵为宗师,出手前竟连招呼也不打,摆明是要取侯国英性命。原本的应变之计已然迟了,唯有冒险硬闯二人气场。 正待他作势扑出之时,李鸣却突然轻咦了一声:“怪哉。” 武凤楼定睛瞧去,也看出了异样。那东方森本就恼羞成怒,见侯国英使出一招“龙女拜观音”,更是气得险些呕血——这分明是在劝他苦海无边、早日回头,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地狱抓鬼!”东方森咆哮如雷,五指如钩直取侯国英天灵。却见侯国英玉臂微振,阎王扇平地而起,“刷”地展开。这一招“墨凤舒翼”乃是学自悟因师太,恰是这“地狱抓鬼”的克星。东方森若是不变招,那五根手指势必会被宝扇削落在地。 铁豹东方森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倏地涨红,口中暴喝连声,足尖点地腾身再起。他这一招“阴曹搜魂”使得诡谲异常,五指如钩,横向一变,又朝侯国英右肩狠命抓去。侯国英却丝毫不乱,皓腕轻甩,竟将刚领悟不久的五招绝学中的第四式“玉凤展翅”信手拈来。扇影如飞鸟振翼,翩然间已迎向那只毛茸茸的大手。 这一次,东方森的老脸由红转紫,尴尬万分。他万没料到这小辈女子竟能后发先至,且招式如此奇诡精妙,自己若不撤手回护,必会伤在宝扇之下。他只觉胸中恶气横冲直撞,仰天厉吼,声震寰宇。 这一声吼非同小可。银豹东方林面色剧变,心知三弟已然打红了眼。随着那吼声余音,四周暗影中嗖嗖之声不绝于耳,数十名御前侍卫与金甲武士闻声而动,瞬间将此处围得密不透风。 众目睽睽之下,铁豹东方森更觉被推上了绝路。他兄弟三人名震江湖,位望尊崇,甚至压过“五岳三鸟”一筹。若今日合三人之力还拿不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后辈,青城派百年的招牌只怕要在今晚砸个粉碎。 当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东方森内力陡然一聚,劲气在周身鼓荡不休,使出了“幻影搜魂手”中最毒辣的一招“撕心裂胆”,直捣侯国英腰间软肋。此招一出,东方森实已落了下乘。作为名震武林的前辈,对一名年轻女子如此不留余地,胜之不武,败则名誉扫地。 侯国英自幼男装,被麾下拥趸尊称为“小爷”,心性远比寻常女子坚韧。见对方招式凶猛,她心念电转间福至心灵,将阎王扇猛地一合,化扇为笔,使出一招“彩凤点头”。 只见那寒光点点,不避其锋,反而直叩东方森右肩的肩井穴。这一着“釜底抽薪”使得精妙绝伦,她心存转圜,避开要害而点人穴道,分明是想逼对方收手和解。东方森气得面色发白,情急之下竟欲拼上老命。正当此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更为苍劲沉稳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响起:“老三,给我住手!” 随着喝声,一位老者闪身入场。此人样貌与银铁二豹极像,唯有一头金黄卷发分外醒目,正是青城三豹之首、领袖群伦的“金豹”东方木。 侯国英见宗师亲临,不敢托大,当即垂下宝扇,连退三步,肃立不语。 东方木立于场中,那双如电利眼冷冷扫视四周。藏身飞檐之上的武凤楼与李鸣心头俱是一震,自知行踪已落入这位绝代高手眼中。二人对视一眼,趁势将脸上易容的色彩迅速擦净,恢复本来面目,全神贯注盯着场内局势。 东方木盯着侯国英,沉声问道:“侯国英,你方才所使扇法,可是得自你师伯樊茂或你师父于和的真传?” 侯国英听他提及这五招扇法,心中微微一动,却坦诚应道:“回老前辈,这几招扇法并非我师门所传,乃是晚辈无意中习得。”她心中存了一层顾虑,自己身负重罪,若直言相告,唯恐连累了授艺的悟因师太。 东方木追问道:“此扇法共有几招?” 侯国英迟疑片刻,如实答道:“一共五招。” 东方木神色变幻,语调中竟带了几分紧迫:“能否告知其中一招的名号?” 侯国英不禁暗自踌躇。若隐瞒不说,恐难过三豹这一关;若直言不讳,又怕埋没了这神妙绝技。她下意识环视四周,面露难色。 东方木会意,转头对周遭侍卫冷声道:“今晚之事,老夫三人自会向万岁亲奏,一切干系由我等承担。各位统领卫士,请一齐回避!” 青城三豹在宫中地位极高,加之东方绮珠的关系,连当今皇帝也对他们敬重三分。听得此言,侍卫们谁敢不从?霎时间撤了个干净。场中只剩下三豹老兄弟、东方碧莲,以及隐身暗处的武、李二人,还有那势单力孤的侯国英。 东方木再次开口:“侯国英,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侯国英此行只为见江剑臣一面,只要能确信丈夫安危,她断不愿轻易寻死。权衡利弊,她终是启唇说道:“刚才那一招,名唤‘墨凤舒翼’。” 岂料东方木只听了这一句招名,竟如遭雷殛,面色大变之下,立足不稳地向后连退了三大步。他深吸一口气,强自稳定心神,声音却变得艰涩异常:“真想不到……她竟还活在人世。罢了,我们老兄弟三人情愿罢手,也请你速速退出宫去。”他顿了顿,又道,“顺便知会你一声,江剑臣并未受难,正深得圣上重用。你且回去转告传你扇法之人,一年之后,我等老兄弟在青城山恭候大驾。快走!” 侯国英虽觉诧异,却知金豹这等身份的人断无虚言,见他言语切切,又见东方碧莲在一旁虎视眈眈,当即也不迟疑。她收扇躬身,连退三步,随之猛地凌空拔起,鹅黄色的身影在月光下轻掠如鸿,不过两个起落,便消失在深宫重围之外。 金豹东方木说到做到,横手喝止了正欲衔恨追赶的东方碧莲,神色复杂地低叹一声,旋即领着兄弟三人直奔乾清宫而去。 隐在檐上的李鸣轻轻扯了扯武凤楼的衣袖,两人亦是撤了易容色彩,翻身纵落,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 待武、李二人奉宣进入乾清宫时,金豹东方木正领着二弟、三弟跪在丹墀之下。只听这位老宗师声如沉钟,字字诚恳:“草民等三人蒙万岁不弃,召入大内,隆恩浩荡,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天恩。今晚侯逆国英欺君擅入,实乃死罪。奈何草民等兄弟三人年迈无能,竟令那逆贼扬长而去。微臣死罪,请圣上重重降旨惩处。” 武、李二人站在一侧,冷眼旁观。只见崇祯皇帝听闻侯国英再次擅闯内廷,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倏地涌起一股赤色,龙颜之怒显而易见。然而不过一瞬,他便强自收敛。待听到侯国英全身而退时,两道龙眉竟不由自主地连番颤动,显然心中已是不悦到了极点,却又顾及三豹的颜面,生生按捺下去。 他面色转和,平静说道:“侯逆狡诈,见机逃遁亦不足为奇,此非三老之过。请归府歇息,朕不加罪便是。” 不料东方木三人依旧长跪不起,金豹俯首奏道:“草民等三人如今年迈体衰,实难再当大任,万望圣上垂怜开恩,准草民放归山林,养老送终。” 这番话激得崇祯皇帝霍然起身。他负手立于御案后,神情肃然:“朕待三老不可谓不厚,尔等为何竟欲弃朕而去?莫非朕有何处失礼于贤能吗?” 青城三豹闻言皆是变了脸色。老大东方木叩头再拜:“正因圣上恩宠过甚,草民等更是不敢贪恋荣华,唯恐老朽昏庸,误了朝廷大事。求万岁成全。” 崇祯帝目光沉沉,忽而微微一笑,话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权:“朕知武林中人最重颜面。此番令侯国英逸去,尔等心中难堪,也是有的。如此,朕准三月长假,让尔等回山调养。期满之日,务必归京。下去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方三豹不敢再言,叩头辞别。崇祯随即招手示意李鸣近前,语调一转,竟带着几分凌厉的亲昵:“周年大典将至,朝政如麻。朕几次向御姑丈问起你的近况,你倒好,半点不恤朕之心,反在宫外逍遥闲散。看来这故旧之情,你是全不放在心上了。朕已决定调你父李精文进京,命他好生管教于你。” 李鸣何等伶俐,一听便知小皇帝这是在“敲山震虎”。他暗自腹诽:这是要在大典里支使我拼命。他眼珠一转,当即跪地苦脸哀求:“万岁明知家父最不待见微臣,偏生要把他招来,这分明是要赶微臣走。请万岁也给臣三个月假期,臣也该出京避避祸了。” 崇祯帝闻言,先是一怔,旋即龙颜微沉,厉声叱道:“狂悖之徒,安敢御前失仪!来人,传王承恩,将此子领下去,严加约束!” 李鸣一听此言,顿时唬得魂不附体,连连叩首,额触金砖,急声奏道:“万岁开恩!万岁开恩!臣但求不与那位老公公同处,纵有驱策,虽死不辞!”言毕,方才战战兢兢起身,垂首屏息,侍立一旁。 崇祯帝见他惊惶失措,神色这才略缓,沉吟片刻,徐徐说道:“辽东多尔衮,素称枭悍。此次竟藉朕登极周年之期,率众抵山海关称贺,其意叵测,朕岂不知?朕已命吴襄优加款待,名为迎劳,实则羁縻其行。然据密报所称,其随行之人,来历纷纭,颇多可疑之辈。朕虑周年大典之际,或有不测之变,故欲遣卿星夜前往,密察其情。此事干系匪轻,尔……果敢当之否?” 这一句看似垂询,实则激励。李鸣心中雪亮,暗自忖道:“天子这一着,原也平常。”他却故作胆怯,伏地叩奏道:“臣才疏胆薄,不敢奉命。” 崇祯帝本以为李鸣生性矜纵,闻言必将昂然请缨,不料此子竟反其道而行之,一时之间,倒被噎得微微一滞。 原来这缺德十八手李鸣,素来机心百转,最善趋避。昔年关外会猎,九千岁多尔衮几为其言语所激,怒火中烧;魏阉党羽,亦多折在他翻云覆雨之手。此人若见事有可乘,则敢踏龙潭、闯虎穴;若觉其中并无转圜腾挪之机,纵使当廷失色,也决不肯轻易受人驱使。故此这一伏地推辞,虽出人意表,却也正合其一贯性情。 武凤楼在侧看得分明,深知再由李鸣这般支吾下去,御前体统愈发难看,当即趋前一步,躬身奏道:“多尔衮鹰视狼顾,此来山海,必非徒作贺客而已。圣上无须悬念,臣愿即刻动身,率李鸣、曹玉二人兼程北上,潜察虚实,务期查个水落石出,以释圣虑。” 崇祯帝闻言,心知武凤楼此举,实是代李鸣转圜,也不点破,只顺势颔首道:“卿既肯任此行,朕心稍安。便依卿奏。尔等即往与王承恩、贾佛西详议机宜,速作区处,不得稍有迟延。” 话音未落,大太监曹化淳趋前一步,呈上了青城三豹求假回山的奏折。崇祯此时圣心烦乱,看也不看便将其掷在龙案之上。武凤楼立于阶下,心中却是亮堂:这威震江湖的三头老豹子之所以心灰意冷、出宫回山,全因方才侯国英那五招扇法惊退了金豹。想起这位三婶娘虽为女子,却有这般惊天动地的手段,他心中敬意更甚,只是不知此时她已飘然何方。 正沉思间,袖口被人轻轻一扯,转头见李鸣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示意快溜。武凤楼当即收敛心神,整饬冠裳,与李鸣双双叩头,退出了金碧辉煌的乾清宫。 二人轻车熟路,径直来到秉笔太监王承恩的寓所。方一进门,便见三师叔江剑臣正默坐于窗前。月光洒在他消瘦的侧脸上,显得愈发清冷孤傲。武凤楼上前施礼,正欲将方才侯国英夜闯深宫的始末细细禀报,江剑臣却摆了摆手,双目微闭,显然早已心知肚明,不愿多言。 武凤楼见师叔愁云满面,不敢出言搅扰,正欲领着李鸣告辞,却听江剑臣冷不丁睁开双眼,唤道:“楼儿,南刀桂守时的那套刀谱,我适才又参透了几招,于你或许大有裨益,且看好了。” 言罢,江剑臣起身,以掌代刀,在斗室之中演练起来。他身法灵动,掌势沉稳,每一招劈杀皆暗合天地至理。以武凤楼今时今日的造诣,可谓一点即透,他屏息凝神,将师叔这一招一式尽数烙印在脑海之中。 传毕刀法,江剑臣复又合眼默坐。武、李二人躬身退出,先去文渊阁寻了贾佛西定下查探之策,随后马不停蹄赶往老驸马府,唤出了小神童曹玉。三人三骑,星夜出京,风尘仆仆直奔山海关而去。 翌日清晨,朝霞初露,三人已抵山海关城外。一夜狂奔,人尚能支,马力已惫。武凤楼勒马驻足,招呼道:“李兄弟、玉儿,咱们且在那荒亭歇歇脚。” 那是一座坐落在路旁的古旧凉亭。小神童曹玉翻身下马,望着荒亭,目光竟有些痴了。他自幼失怙,由祖父铁笛仙曹鹏带大,后又得恶鬼谷鬼王司谷寒、鬼母殷寒月垂青,收为义子。鬼母待他如掌上明珠,去年多尔衮关外会猎时,鬼王便是在这亭前草地上,亲手将二百名鬼卒交由他统领。此刻故地重游,曹玉心中那份孺慕之情油然而生。李鸣何等眼色,见曹玉发愣,嘿嘿一笑道:“玉儿,可是想念你那貌若凶神的义父义母了?” 曹玉尚未答话,远处忽有三骑快马卷起黄尘,疾驰而至。来人骑术精湛,稳稳停在荒亭外,拴好坐骑,大步流星走入亭中。武凤楼心细如发,见这三名黑衣骑者容貌酷似,年纪虽有长幼,却显然是同胞兄弟。三人皆是青布大氅,内衬黑色劲装,足蹬薄底快靴。 当先一人背负狭长单刀;次者肩负阔剑;末了一人肋下悬着一柄利斧,锋刃闪着寒光。最令人生厌的是,这三人面色阴沉如铁,浑身上下透着股寻衅滋事的戾气,显非善类。 也是冤家路窄,三人入亭时,恰逢曹玉应答李鸣:“叔父所言极是。义父义母恩重如山,若非公事缠身,我恨不得现下就回恶鬼谷,去向两老请安。” 李鸣爽朗一笑:“玉儿,这便谓之‘缘分’。恶鬼谷那地方名字骇人,鬼王鬼母相貌更甚,偏你这小子却如此挂念。” 曹玉神色肃然,一字一顿道:“我那义父义母虽貌若凶神,心肠却极慈悲。两老膝下无子,玉儿身为义子,自当养老送终,尽一份孝道。” 话音未落,那名背负阔剑的黑衣汉子竟欺身而至,冷冷盯着曹玉,语带讥讽:“听你这口气,莫非你便是那恶鬼谷的少谷主?是真有其事,还是你在此招摇撞骗?” 曹玉自幼在长辈宠溺中长大,哪受得了这等冷言冷语?他剑眉一挑,故意反唇相讥:“足下问得如此仔细,莫非也想投靠我恶鬼谷?看你这副皮相,倒是够格编入那八百鬼卒之列,不知你这两位兄弟是否有意一同前往?” 武凤楼心中一惊,正欲喝止曹玉无礼,另外两名黑衣汉子已然“呼”地围拢。三人如鼎足而立,将曹玉困在核心。武凤楼欲待起身制止,肩头却被李鸣伸手按住。 李鸣压低声音道:“大哥且慢。玉儿也不小了,哪能回回闯祸都要长辈顶着?总得让他自家去江湖浪潮里扑腾扑腾。” 武凤楼瞪了李鸣一眼,恼道:“都是你平时不正经,把个好端端的孩子调理成这般张狂模样。一会惹出乱子,我看你如何收拾!” 李鸣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大哥,你这回可是看走了眼。瞧这三人的身段和那股子阴鸷劲儿,定是从关外来的,说不得还是多尔衮麾下的鹰犬。咱们此行正愁没个由头去探对方虚实,现下鱼儿自家撞了上来,何不先伸手试一试这水的冷热?有我‘人见愁’守在这里,断不会让玉儿吃了亏去,你且宽心瞧着便是。” 言罢,他斜靠在亭柱上,一双贼溜溜的小眼紧紧盯着场中,神色间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 那背剑的黑衣汉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皮笑肉不笑地道:“如此说来,倒要多谢少谷主宽宏大量,肯收留我们弟兄三个。只是不知投身恶鬼谷,是否要先报一报家门履历?” 这番话投石问路,显然是江湖人动手前的通名报姓之请。曹玉正当少年意气,一来有师父师叔坐镇后方,底气十足;二来存心要挫一挫对方的锐气,当即放声大笑,讥刺道:“你这话问得当真是该打。恶鬼谷历来只收无主孤魂、野鬼游伶,从不问阳间姓名。你若真有这份孝心,只管给本少谷主磕上四个响头,自能领到一块出入腰牌。” 李鸣所料分毫不差,这三名黑衣客果真是多尔衮重金聘下的“幽魂谷”高手。多尔衮自上次关外会猎惨败,连辽东三奇亦被江剑臣惊走,早已引为生平奇耻,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重整旗鼓。他不惜卑辞厚币,先访长白山朱彤阳未果,后经其引荐,才招揽了贪财好色的“幽谷游魂”阴森父子六人。 阴森此人不仅武功诡秘,且平生最是狭隘,一心想让自家的“幽魂谷”凌驾于君山“恶鬼谷”之上。今日阴家三子——长子阴世义、次子阴世礼、三子阴世智在此闲荡,恰逢曹玉在那儿大谈恶鬼谷恩义,真个是狭路相逢,火星撞了地火。 此时的曹玉虽表面含笑卓立,内里早已将真气提至巅峰。他自幼便最是钦慕师叔李鸣那份纵横江湖、扬名立万的潇洒,眼下见这三名黑衣人呈鼎足之势围拢,他不仅毫无惧色,反而满心欢喜,存了要以一敌三、名震山海关的念头。 “丧门剑”阴世礼哪能容得下一个半大孩子如此折辱?他怪眼圆睁,嘿嘿冷笑道:“磕四个头就能进谷,看来贵谷的门槛倒真是低得紧。既然少谷主在此,少不得教一教咱们兄弟几个两招真本事!” 话音未落,兄弟三人已是杀机毕露,各自抖落布幔,亮出了狭刀、阔剑与利斧。曹玉见状,也不等武凤楼喝止,顺势从腰间掣出一对判官笔。他斜睨着三人,一脸狂傲地道:“少谷主我贵人忙,也没工夫陪你们一个个耍弄,索性一齐上罢!” 阴世礼火冒三丈,身形微晃,右腿已如毒蛇般踢出,紧接着反手一抽,丧门宝剑化作一道乌光,斜斜削向曹玉左肩。这一招出手狠辣异常,当真对得起那“丧门”二字。曹玉哈哈一笑,脚下暗踩八卦方位,身子如弱柳扶风般避开锋芒,反手抖出两朵笔花,一式“奴才受教”,笔尖直扎阴世礼前胸,顺势又扣向其肩头。 阴世礼面色陡变,收起了先前的轻视。他沉喝一声,展开独步江湖的“幽魂步”,身形如鬼魅般在那方寸之地游荡,手中丧门剑化作十八道剑影,攻势连绵如潮,朝曹玉周身要害疯狂涌去。 武凤楼在旁瞧得心惊,可见李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只得暗自运劲,全神贯注于那交错的残影之中。 小神童曹玉自是不敢掉以轻心,脚下踩定先天无极派独得之秘“移形换位”步法,与丧门剑阴世礼各抢有利方位。他掌中一对判官笔如灵蛇吐信,专门在对方招式衔接的冷子处痛下杀手。这两人这一场恶斗,不仅是斗轻功、斗招式,更是斗心机与耐性,竟是将内家真气的根基全数豁了出去。 武凤楼立于一旁,瞧得眉头紧锁。他深知曹玉虽然聪颖机变,轻功亦是不俗,但在耐力与内息深厚上,只怕难与这成名已久的丧门剑久持。他正欲出声喝止,却觉耳畔一热,李鸣又悄悄凑了过来,低声道:“大哥,你且把心搁在肚子里。这小鬼头平日里最得三位尊长欢心,背着咱们私下里挖出了不少压箱底的宝贝招数,今日正该让他见见风浪,出一次笼!” 武凤楼听了这话,虽仍有忧色,也只好微微点头,再次将炯炯目光投向场中。这一细看之下,他才发觉曹玉当真是“鬼”得厉害——这孩子胆色过人,笔尖屡屡斜刺里杀出奇招,逼得阴世礼不得不中途撤招回护。更令人称奇的是,曹玉始终游刃有余地守在轴心之位,而阴世礼则环绕外圆疯狂抢攻。这般斗下去,小神童是以逸待劳,丧门剑却是疲于奔命了。 果不其然,随着时光流逝,曹玉的步法愈发轻灵飘忽,招式愈发凌厉。反观阴世礼,那幽魂步已失了先前的诡秘凶煞,脚下略显滞重,丧门剑法更是出现了重复,显然已成强弩之末。 李鸣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对着武凤楼附耳道:“大哥,瞧这三个小子的样貌兵刃,准是幽魂谷阴森的几个孽子,定是被多尔衮收买了当走狗。此地荒郊野岭,不如咱们三对三掩杀上去,快刀斩乱麻,把这三颗多尔衮的牙齿给拔了,叫他往后咬不动东西,如何?” 武凤楼面色一沉,瞪了他一眼低斥道:“胡闹!先天无极派的声誉岂能坏在你这暗算的勾当上?更何况你我身负皇命,岂可在此先行开杀戒?” 李鸣长叹一声,满脸遗憾:“大哥此言虽正,却是生生错过了良机!” 话音未落,远处山海关方向尘土飞扬,数十匹快马如急雷滚滚而至。李鸣眼尖,一眼便瞧出领头那匹铁狮子马上坐着的,正是多尔衮。比起去年会猎时,这位辽东亲王如今一身皇室服饰,身材魁伟如旧,虽满面堆笑,但顾盼间那股狠戾的煞气与炯炯目光,依旧令人不寒而栗。紧随其后的,是心腹总管、满洲第一勇士铁阁达,其后更是带着八名黑衣力士,肩扛铁棍、手悬大锤,威势惊人。 多尔衮本是含笑而来,乍一见李鸣的身影,那笑容竟如三冬寒冰般瞬间冻结。李鸣却毫不在意,他也不管曹玉与阴世礼正如火如荼,当即身形一拔,未及举步便高声大喊:“去年会猎一别,亲王千岁风采依旧!李鸣奉旨接驾,请千岁下马暂歇!” 说罢,这缺德鬼竟真个儿足尖一点,直扑多尔衮的马头。多尔衮那是吃过李鸣大亏的,见状心里一激灵,生怕他又使什么阴毒手段,忙不迭勒马闪避。他这一躲,随行的众骑也纷纷跟着跳下马来,如临大敌。 说来可笑,李鸣这一扑竟没使任何诡计,安安稳稳地落在了多尔衮原先的立马之处。这一来二去,多尔衮带来的这一众高手下马后,倒像是众星捧月般将李鸣围在了核心。 武凤楼见状忙抢步上前,对多尔衮行礼致意,同时气沉丹田发出一声沉喝,喝令曹玉住手。曹玉正打得兴起,闻言倒也听命收笔。他冷冷斜睨了阴世礼一眼,低声揶揄了几句。那阴世礼身为江湖宿将,今日竟在这黄口孺子面前折了锐气,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心中的懊丧自不必说。 武凤楼率领李鸣与曹玉,陪同多尔衮一行回抵山海关。待将多尔衮送入驿馆安置妥当,师徒三人方才回到总兵吴襄特意辟出的幽静小院。 暮色四合,残灯如豆。武凤楼屏退随从,独坐灯下,正翻阅一册古雅的宋版《墨子》。他虽在看书,心神却不时掠过日间荒亭之事。忽听叩门声响,曹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垂首禀道:“启禀师父,三师叔不知去向,到处都寻不见人影。” 武凤楼头也不抬,心中暗自冷笑。他与李鸣相处多年,深知这个师弟外号“缺德十八手”,最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而徒儿曹玉被他调理得机变百出,这师徒二人准是又憋着什么坏主意。他料定这是李鸣派曹玉来投石问路,索性故作不知,淡淡应道:“他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能去哪里?你且去仔细寻找,叫他速速归馆,莫要在这多事之秋惹出什么乱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见师父神色如常,心中大喜,忙应了一声退出房去。行至角门,他还特意躲在暗处回首窥伺,见师父依旧沉浸在书卷之中,这才彻底放了心。他身形一晃,闪入角门外的阴影里,低声唤道:“三叔快走!师父正看书看得入神,浑然不觉咱们今晚与阴世礼的密约。再迟些,怕是赶不及那场好戏了!” 李鸣从暗处闪出身来,拍了拍衣襟,假意迟疑道:“你师父当真没起疑心?” “玉儿哪敢欺瞒三叔?”曹玉嘿嘿一笑,神色雀跃。 李鸣这才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低喝一声:“走!”师徒二人身轻如燕,趁着夜色避开巡逻甲兵,疾步向山海关外的一处荒僻破庙掠去。 孰料他二人刚走不久,那原本静谧的驻地树丛中,一条隐秘的人影如鬼魅般一闪而逝,循着他们的气息悄然跟了上去。 二人赶到破庙时,冷月当空,断壁残垣间透着股肃杀之气。日间在荒亭相遇的阴氏三兄弟早已按剑而立。见只有李鸣与曹玉赴约,那“丧门剑”阴世礼不禁微微一愣,阴恻恻地开口:“咱们日间约好三对三,为何今晚只来了你们两个?莫非是有人胆怯,缩在了关城里?” 李鸣双手抱胸,长衫随风微动,抢白道:“就凭你们这几个,二对三已是抬举了。难不成你们幽魂谷的人,离了‘以多欺少’就没法动手了?” 话音未落,月影中忽地现出一个高大魁伟的身影。此人太阳穴高高隆起,顾盼间威势逼人,竟是多尔衮的侍卫总管铁阁达。他现身后先与阴世礼耳语数句,随即转头望向曹玉,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冷笑道:“小娃娃,老夫铁阁达半生戎马,向来不屑做那恃强凌弱的勾当。看你年纪尚轻,今日破例网开一面,你且逃命去罢,这里没你的事。” 说罢,他右臂猛地一挥,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成名兵刃“铁琵琶”已然握在手中。阴氏三兄弟见状,亦是心领神会,“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断骨斧”阴世智迅速错位,各自抢占了南、西、北三个方位。铁阁达自守东位。 这四位绝顶高手竟全然不顾江湖规矩,摆出了四面合围之势,而那包围圈的中心,赫然正是李鸣。 铁阁达面容冷酷,肃杀之气弥漫全场,他环视众人,沉声喝令:“关外会猎,我辽东勇士受辱、亲王蒙羞,皆因此贼李鸣一人。奉多尔衮亲王口谕:今日在此,务必将其格杀。凡有功者,亲王重赏!杀!” 喝声未绝,铁阁达已然腾空而起,手中铁琵琶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率先向李鸣头顶狠狠砸去! 第43章 今非昔比 铁阁达将手中铁琵琶一横,臂上筋络贲张,已然先行逼上。月色落在那件沉重兵刃之上,冷光一闪,映得他那张粗厉面孔越发狰狞森然。 曹玉立在一旁,心中微微一沉。他年纪虽轻,胆气却素来不弱,平日里最喜惹事生非,遇着场面只嫌不够大,断无畏缩之理。只是铁阁达这一身武功,他却是亲手领教过的。此刻眼见对方骤然发难,方知自己一时孟浪,竟不知不觉踏入了人家预先布好的罗网。心头一紧之下,不由暗生懊悔之意,只恨这一回出门之时,偏偏瞒过了武凤楼。若是师父那口五凤朝阳刀在侧,眼前这区区四人,又何足为惧。 曹玉心中正自翻腾,李鸣却仍神色闲闲,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笑意,仿佛眼前不是生死之局,只是一场寻常对答。他略略抬眼,望住铁阁达,缓缓道:“李某不过江湖中一介无名之辈,竟劳多尔衮将我视作首要之敌,设局欲除,倒真叫人受宠若惊。如此看来,我便是死在此处,也算不枉了。只是铁总管既然亲自到场,想来总还记得朝阳宝刀之事。” 铁阁达闻言,先是仰头大笑了几声,那笑声粗厉刺耳,震得林间夜气都似微微一颤。笑声方住,他神色陡然一沉,寒声道:“李鸣,你死到临头,还敢逞这口舌之快。索性叫你死个明白。今日要取你性命,也正是因你这张嘴而起。你若不曾屡屡辱及我家王爷,又怎会有今日之祸?王爷早已立誓,不杀你李鸣,誓不瞑目。你今日还是认命罢。” 三阴兄弟闻言,神色皆动,显然便欲一拥而上。李鸣却仿佛并未瞧见,只将双手轻轻一拱,神容愈发从容,口中徐徐道:“今夜到底不是关外围猎之局,而是两国之间礼尚往来的时分。铁总管执意在此行险,只怕我那掌门师兄一旦赶到,诸位今夜谁也难逃刀下之厄。” 铁阁达到底是个粗豪人物,虽有勇力,却到底及不上李鸣那等心机敏捷。此刻一听此言,胸中非但不疑,反而暗暗得意,只当李鸣已然黔驴技穷,这才拿话虚张声势。他阴沉一笑,道:“王爷千岁向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你李鸣所能倚仗之人,早已叫四棍八锤盯死在外,你不必再存这等妄念了。” 曹玉站在一旁,将这一番言语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忽地一亮。先前他见李鸣从容不迫,既不出手抢攻,也无意寻隙突围,只凭一张嘴拖延时刻,原还暗暗焦急,此刻见武凤楼自左侧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才猛然明白其中曲折。那一条熟悉黑影一入眼,他几乎立时便认出了来人正是自己师父。 直到此时,曹玉方才全然醒悟。原来李鸣早知多尔衮恨自己入骨,决意除之而后快,因此才故意做出种种安排,先令他与丧门剑阴世礼约斗,引得对方盯上,又故意与他商议,要瞒着武凤楼私自离去,实则暗中早已将真情递与武凤楼,叫他设法脱出四棍八锤的监守,赶来此地。如此一来,非但将铁阁达等人的真意逼了出来,更可设法捉住在场一人,迫其写下供词。若真如此,多尔衮便难以脱掉暗杀天朝来使之嫌。纵然不能一举坏了他入京面圣之局,也至少足可挫其凶焰,使他在周年大典之前,不敢再轻举妄动。 曹玉想到此处,胸中阴霾顿时散去几分,心头大为畅快。他少年心性本就泼辣,当下再不迟疑,口中高声道:“只会说,不会动,那也算不得本事。”话音未落,双手判官笔已同时递出,一招“双龙出水”,径取铁阁达脑后玉枕要穴。 铁阁达冷哼一声,眼中满是轻蔑之意,道:“手下败将,也敢再来送死。”他心中另有算计,生怕自己一旦挪开身位,反倒露出空门,让李鸣趁隙脱走。毕竟多尔衮今夜下令,最要紧的就是先除李鸣。他当下竟不闪不避,只将左手铁琵琶一翻,便使出一招“倒敲金钟”,想凭兵刃沉重、膂力惊人,先将曹玉双笔磕开,再与三阴兄弟合力扑杀李鸣。 不料他那铁琵琶尚未挥出,左侧却已传来一声低喝:“住手。”那声音并不高,却沉稳劲健,一字一字,竟有压人之势。 铁阁达心中一凛,急忙偏头望去。只见武凤楼一身黑衣,立在皎洁月色之中,整个人如同从霜辉里裁出的一道冷影,静静卓立在自己上首。铁阁达这一见之下,心头顿时微微发寒,知道今夜所图,多半难以全遂。可一想到多尔衮临下密令时,那双眼中射出的鹰隼般寒芒,他胸中又猛地一紧,不敢有半分退意,只得咬牙硬撑,低声喝道:“三位替我缠死武凤楼,若今日放跑了李鸣,众位回去一道去领王爷重赏。” 他口中说是“重赏”,语气却寒得像刀,分明是在暗示三阴兄弟,今夜无论如何,也要将李鸣留下。话音一落,他已弃了武凤楼,身形一扑,竟仍直向李鸣扑去。 一时间场中局势顿变。阴世礼本就与曹玉结下旧怨,目光一寒,立即迎向了这位小神童。追魂刀阴世义与断骨斧阴世智则一左一右,齐齐分攻武凤楼。几道身影一交,夜色之中顿时刀光斧影,杀气森森。唯有李鸣立在原地,面对辽东第一勇士铁阁达非但全无半点惧色,反倒神容如常,甚至还微微一笑。他看着铁阁达迫近,口中从容道:“铁总管,你的来历过去,我李鸣知之甚详。你本是辽东绿林中的孤高人物,生平最重血性,不愿为官府奔走。只是多尔衮先有救命之恩,后又替你葬母,又将你提为王府总管,待你极厚。你这才由昔年高傲不群的绿林巨魁,渐渐变作俯首听命的王府鹰犬。去年海边夺粮一战,你右腕为我师娘所伤,至今未复。今夜为了取我李鸣一命,你竟连素日那点坦荡之气也不要了,设伏诱杀,以众凌寡。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天下武林人物,岂不都要寒心齿冷。” 这一番话像针一般,一句句刺入铁阁达耳中。饶是他久已随在多尔衮麾下,此刻听了,也不由面皮微微发热,心中生出几分羞惭。只是他终究已身陷其中,骑虎难下,拔身不得,只得强提一口气,怒声道:“巧言如簧,也救不了你的命。十招之内,本总管若不取你狗命,便算枉活了这些年。” 话音未绝,他手中那面三十六斤重的铁琵琶已横挥而出,一招“横扫千军”,裹着沉沉劲风,直扣李鸣腰际。 李鸣见言语机锋已然奏效,铁阁达一行的意图既被诱出,场中局势也暂被拖住,心中便已定下三分。他脚下不停,身形在月光下倏东倏西,将移形换位之术施展得极是轻灵,一面与铁阁达游走周旋,一面向武凤楼唤道:“这边的人已叫我稳住了,我且陪他消磨片刻,你只管照应别处便是。” 武凤楼闻言,心中不由暗暗失笑,只觉李鸣这人平日机锋百出,临到此时,连口中的江湖套语也一串一串,不知究竟是从哪里学来。只是他此刻无暇多想,目光微转,先将场中形势一扫。曹玉与丧门剑阴世礼正杀得紧,两条人影盘旋来去,一时尚难分出高下。至于李鸣与铁阁达,却又是另一番景象。铁阁达一招紧似一招,铁琵琶卷得风雷俱动,偏偏连番扑空,急得须发怒张,喝声震耳,几如山摇地撼;李鸣却始终笑嘻嘻地闪转挪移,既不与他硬拆,也不与他死斗,只一味引着他耗力。照这般斗下去,只怕不消多时,铁阁达纵不败于人手,也要先耗去大半真气。 武凤楼看得分明,心知此刻已到自己出手之机。他本被追魂刀阴世义与断骨斧阴世智一左一右死死缠住,刀斧交加,攻势颇急。待得阴世义一刀走空,阴世智下一斧未及补上之时,他身形忽然一斜,一式“龙行一势”已自两人夹缝中飘然脱出。紧接着右肩微沉,腰间那口五凤朝阳刀已锵然出鞘。 刀甫出鞘,月色下顿现两道红紫寒芒,映得四下树影皆似微微一颤。 这一口五凤朝阳刀,正是当年会猎之时,武凤楼一刀震三边所仗恃的神兵。昔日边氏三雄的金背砍山刀、锯齿狼牙刀与九耳八环刀,便俱是败在这一口宝刀之下。那一战,铁阁达亲眼目睹,此刻乍见刀芒重现,心头立时一凛。他生怕阴世义、阴世智不知轻重,贸然扑上,转眼便折在刀下。若真如此,不独在多尔衮面前难以交待,便是日后见了幽谷游魂阴森,只怕也无颜相对。 他心念急转,暗想武凤楼纵然刀法凌厉,自己却素以膂力雄浑、兵刃沉重见长,未必便不能独自挡他一挡。若能将此人压住,再回身取李鸣之命,便容易得多了。 念头方定,铁阁达猛地一招“乌龙摆尾”,沉重铁琵琶横扫而出,硬生生将李鸣逼退半步,随即身形一纵,已抢到武凤楼身前,挡下了阴世义与阴世智二人。他也不回头,只将肩头微微一晃,便向追魂刀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唤回丧门剑阴世礼,将战局收拢。 武凤楼本是奉旨前来暗中查探多尔衮的虚实,并不愿将今夜之事闹得不可收拾。此刻见铁阁达有意将场面缩小,由自己与他单独分个高下,正合心意。当下便顺水推舟,微微一笑,口中缓缓道:“去岁辽东盛会,武某虽侥幸有缘与诸位一会,却始终未得亲见总管一身所学。今夜既在此地巧遇,不知总管可还肯赐教几招?” 这几句话看似客套,实则字字都将退路封死,分明是在逼铁阁达当着众人之面,与自己单独一战。铁阁达本已压着一肚子怒火,此刻又被他言语一激,胸中那股刚悍之气再难遏止,当即将铁琵琶一横,沉声道:“既遇真佛,自无不拜之理。铁某便斗胆领教。” 话音未落,他双臂一振,铁琵琶挟着劲风,一招“敲山震虎”便向武凤楼当头砸下。 武凤楼脚下纹丝不动,只将五凤朝阳刀轻轻一翻,使了一式“丹凤展翅”,刀光斜斜一抹,不去硬接铁琵琶本身,反而直削铁阁达握柄的右腕。铁阁达这一招本是仗着兵刃沉猛,欲先以力压人,不料刀锋来得奇快,未及自己招式落下,那抹寒光已逼近腕间。他心头一惊,只得强行收势,将手腕一缩,避开这一刀。 这一招方收,铁阁达面上已不由泛起一层红意。可他生性强悍,越是受挫,越不肯轻易服气,手中铁琵琶一转,第二招“释迦降龙”已又自头顶砸落,势道比先前更沉了几分。武凤楼依旧不移寸步,只将刀锋朝上一撩,一式“孟德献刀”,仍是不接重处,刀势如灵蛇上探,直贴对方腕骨而去。五凤朝阳刀轻灵锋锐,铁琵琶却重逾三十六斤,一轻一重,原本各擅其长。可武凤楼偏不与他角力,只取其腕,迫其先乱。铁阁达又觉手上一寒,那刀锋已然逼近,竟只得第二次将攻势中途抽回。 两招之间,武凤楼连步眼都未挪开半寸,铁阁达却已两番被迫撤招。 这一来,铁阁达脸色已由红转紫,胸中又惊又怒。他原先虽知武凤楼武艺不弱,却总以为凭自己辽东第一勇士的身份,只消稳下心神,小心应对,纵不能胜,也总不至于很快落败。哪知真一交手,才知对方刀法之精,远在自己预料之外。两招之内,自己不但占不得先机,反被逼得颜面尽失。 他再也按捺不住,蓦地冷哼一声,须眉尽张,铁琵琶上阳刚真力灌得十足,竟将大摔碑手的功力一并使出,照武凤楼斜肩带背猛砸下来。与此同时,他拇、食、中三指也已暗中拨动琵琶三根大弦。 他这件独门兵刃,通体乌黑,乃精铁所铸,琵琶上三根大弦则是乌金拉成。兵刃腹中暗藏九支小弩,三弦一动,可连发九弩。此刻他已被逼到颜面无存,再顾不得什么藏拙留手,明里铁琵琶全力砸下,暗里机簧尽发,竟是要与武凤楼一招分个生死。 然而如今的武凤楼,早已不是一年前的武凤楼可比。先天无极派诸般功夫,他已得真传大半;追魂七刀的火候,也比旧日更深。更兼随江剑臣习过本门三种神功,虽尚未臻至炉火纯青,却也已有七分火候。再加上他又从桂守时的刀谱中悟得不少新意,出行之前,三师叔更另授他数式快刀,其中便有一式名唤“九九归一”,一刀既出,可分取九方,快若电掣雷奔。 此刻铁阁达这一记杀招,明砸暗弩,凶险已极。武凤楼灵台却反而一片澄明,只觉脑中微微一闪,那“九九归一”的刀意便已自然浮起。只见他右腕一沉,忽然反把握刀,竟不以刀刃,而以刀背斜斜迎上铁琵琶,用的正是四两拨千斤、借力卸力的巧劲。刀背才一贴上,那自上而下的沉猛砸势便被他轻轻一带,顿时偏去数分。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五凤朝阳刀刀光连闪,已分向九个不同方位同时劈出。 但听一阵密如骤雨的金铁交鸣之声,寒光过处,那九支自铁琵琶中射出的弩箭,竟尽数断成了两截,纷纷坠落在地。 诸人只见刀光一卷即收,眼前红紫光华倏然散去,地上已满是折断的铁弩。武凤楼也并不乘势抢攻,只将刀锋一收,稳稳站定,右手握刀,身形沉凝,已摆成一式夜战八方藏刀势。刀虽藏而未发,周身气机却森然内敛,仿佛只待对方再动,下一刀便将是石破天惊之势。 铁阁达一击不中,九弩尽折,胸中那股悍气顿时散去了大半,脚下不由自主连退三步,靴底踏在青石上,发出沉重闷响。他面色灰败如土,双目死死盯着武凤楼掌中那口五凤朝阳刀,喉间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断骨斧阴世智却不知其中深浅,只见武凤楼一刀逼退铁阁达,心头怒意顿起,反手一斧便横斫而出。斧光寒森,自下而上,直奔武凤楼双膝而去,出手极是阴狠。武凤楼唇边微现一丝冷意,身形不退反进,一步便踏入中宫,左手五指如钩,恰好扣住了断骨斧背。阴世智只觉臂上一沉,那柄巨斧竟似被铁铸石浇一般,再也抽不回去。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武凤楼右腕轻翻,五凤朝阳刀已化作一抹惊电,倏然横出,稳稳架在阴世智左肩胛上。刀锋映月,寒气逼人,只消再送半寸,阴世智这一条膀臂便要齐根而落。 铁阁达那一声惊呼,才到喉边,尚未及出口,忽听荒庙台阶之上,陡然传来一声沉雄低喝:“武侍卫,请手下留情。” 武凤楼闻声一震,回首望去,月色之下,一人负手立于阶前,衣袍轻动,神色深沉,来的竟是满洲亲王多尔衮。 武凤楼这一愕之间,李鸣眼中却忽地一亮,仿佛一盏久不曾燃起的灯,骤然有了火色。他先向武凤楼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放开阴世智,随即抢前两步,整了整衣襟,向多尔衮拱手道:“夜深荒寒,竟惊动王驾至此,李鸣失礼,先行请罪。” 多尔衮对李鸣素来又恨又忌。恨其机锋阴辣,屡屡坏事;忌其心术百变,难以防范。此刻眼见李鸣先自放软了口风,心下倒微微一宽。本来他只想略略说几句场面上的话,便将铁阁达等人带走,将今夜这场丑事草草揭过。不料他尚未来得及开口,曹玉已抢上一步,向他深深一揖,神色却并无半分恭谨,反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夜露深重,王爷何故亲临荒亭?” 多尔衮微微一滞。这一句问得平平,却正落在要害之处。他总不能当着众人之面,说自己今夜本是来暗中除去李鸣的。心念方转,曹玉已乘势再进,朗声道:“又闻王驾曾有誓言,不除我师叔李鸣,誓不甘休。此言可确?”多尔衮面色一沉,方欲出言喝斥,曹玉却已将那层窗纸径直捅破,目光炯炯,道:“今夜铁总管与阴氏昆仲,便是奉命行事的罢?只可惜白费了一番心机。昔日在贵国境内,十万铁甲围困之下,尚且奈何不得我师父师叔,如今到了关内,又能如何?我师父与师叔奉旨前来,本为迎护王爷大驾入京。王爷若无别意,还是早择启程之日为是。” 月色如水,风过林梢。曹玉这几句话一落,四下竟似更静了几分。 多尔衮缓缓转目,狠狠扫了铁阁达一眼。铁阁达早已羞愧低首,不敢与他对视。事情既被当场点破,再作掩饰,只会更失体面。多尔衮心中虽恨得几欲滴血,面上却再难发作,只得硬生生将这口气压了下去,寻了个身体不适、择期再议的托辞,带着属下黯然离去。 后来之事,果如李鸣所料。多尔衮本性骄横,偏又最重颜面,今夜既被人当面戳破心机,再要若无其事入京朝贺,终究拉不下这张脸来。没过多久,他便称病回国,改派阿济格进京致贺。这样一来,这位素来不可一世的满洲枭雄,竟是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武凤楼、李鸣与曹玉虽借今夜之局,逼退了多尔衮,然而三人心中始终牵挂着江剑臣之事。是以返京一路,再无昔日那般“马蹄轻疾,鞭声带笑”的意气。关山依旧,行旅如旧,偏偏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层沉沉阴云。 这一日,三人过了深河,开平城尚远,前路却忽有四条长瘦身影横截马前。武凤楼骑在最前,举目一望,便认出那四人正是秦岭四煞。 武凤楼素知秦岭四煞虽曾依附魏忠贤一系,在江湖上却并非最不堪的一路人物。论起为人,比之一毒、二客、三僧、五鬼、六怪、七凶、八魔之流,反倒还更有几分骨气。尤其这四人对女魔王侯国英一向忠心不二,除晏日华、韩月笙之外,便数他们最为赤胆。此刻他们突然横拦去路,必有所因。 武凤楼当即勒马下鞍,李鸣与曹玉也随之下马。未待他开口,秦岭四煞之首左青龙已冷然发问:“我家岛主如今身在何处,眼下情状如何?三位公子又是如何待她的?还请武公子直言相告,免得彼此生出误会。” 武凤楼知这四人本性不坏,又明白他们一片忠心皆系于侯国英身上,是以神色和缓,并不动怒,只答道:“三婶娘眼下多半栖身于京郊白衣庵中。” 这一句话,他说得并无半分虚饰。侯国英自江剑臣二次冒死潜入大内之后,便始终悬念不下。后来她得以脱出宫禁,也不过是因东方森一时轻敌,这才侥幸逃走。以她一介孤身,四顾皆敌,除了投奔白衣庵外,武凤楼实也想不出别处去路。 谁知他话音方落,左青龙神色骤变,面上青气一闪,语意也愈加阴冷:“如此说来,三位公子待我家岛主,究竟是何心肠?” 武凤楼尚未来得及答话,四煞中的侯玄武已踏前一步,恨声道:“武公子如今是朝廷贵客,我等却不过是亡命之徒,不敢妄攀称兄道弟。只是有一件事,还请问个明白。是谁捧着圣旨,逼我家岛主削发出家的?” 武凤楼听到此处,心中已知他们必是听了旁人一面之词,误会极深。他却并不急于分辩,反而先问道:“侯四哥此言,是从何人处听来的?” 他话音才落,道旁两株老柳之上,忽有两道声音同时应道:“是我二人。”话到人到,两条身影已从枝头飘然落下,来者正是女魔王麾下两名心腹——潇湘剑客韩月笙与风流剑客晏日华。 武凤楼见了二人,神色愈发端肃,道:“二位误会了。手捧圣旨的确是我,但我从未逼迫三婶娘出家。此事李鸣与玉儿皆可作证。” 秦岭四煞与韩、晏二人闻言,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韩月笙凝视武凤楼片刻,缓缓说道:“武公子言辞倒也恳切。只是江湖传言,总不会全然无因。若武公子心中无愧,不妨陪我等一同前往白衣庵走一遭,如何?” 武凤楼为求取信于众人,知道此行已是推脱不得,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他随即转向李鸣与曹玉,道:“你二人先回京中复命,将沿途所见,奏知朝廷。我陪他们走这一趟。” 李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韩月笙等人,心知这一趟多半难免风波,却也明白武凤楼此去正是为洗清嫌隙,便不再劝阻。武凤楼遂独自一人,与晏日华、韩月笙及秦岭四煞一道,径向白衣庵方向驰去。 武凤楼所乘,本是大内精选的良驹,韩月笙、晏日华与秦岭四煞座下马匹,也俱是久经奔突的健马。七骑离尘而去,鞭影疾落,蹄声碎碎,没过多久,白衣庵已在眼前。 众人到了庵前,一齐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树旁,这才缓步来到庵门之外。由武凤楼上前叩门。过不多时,庵门呀然开处,只见一个年老婆子立在门内,眼神中满是惊疑,上下将他们打量了一番。 武凤楼神色和缓,先拱了拱手,温言问道:“敢问老人家,庵中悟因师太可在?”那老妪摇了摇头,示意悟因不在。武凤楼略一迟疑,又陪着笑意问道:“此间可曾住着一位侯姓女子,年纪尚轻?”那老妪仍是摇头,面上已露出几分厌烦之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岭四煞见状,胸中火气微动,几乎便要发作。武凤楼忙轻轻摇首,将众人止住,只得眼看着那老妪将庵门重又关上。 庵门既闭,武凤楼却忽然心念一转,回身向韩月笙等人低声道:“三婶娘两度冒死入宫,全是为了我三师叔。她断不会轻易削发,更不会远离此地。咱们不妨再去那片林子里寻一寻。”韩月笙等六人默然无语,只点了点头。于是仍由武凤楼在前引路,其余人各自牵马随后,一同向侯国英与江剑臣分手之处寻去。 月色疏淡,林影沉沉。未至近前,众人便见林边新搭着一座小小茅棚。棚旁端坐一人,身披灰布僧衣,发髻高挽,分明是个带发女尼。 武凤楼尚未来得及细看,韩月笙、晏日华与秦岭四煞已丢开缰绳,几乎同时抢上前去。武凤楼脚下一缓,这才借着微茫月色,将那棚边之人看得分明。果然正是侯国英。 去年此女尚居武官正二品,手握五万兵符,麾下豪客如云,一声号令,风雷俱动。昔日那种叱咤云霄、顾盼生威的气度,如今却尽藏于一袭宽大的灰布僧衣之中。她一头乌发高高挽起,只用一支黄杨木簪横插其上。白袜灰鞋,替去了往昔的绣履华服。她那张本自明艳逼人的脸,此刻清水无饰,已瘦削得几乎不见旧日风采,只是双掌合十,闭目端坐,神情枯寂如灯下残影。 第一个按捺不住的,正是左青龙。他抢到近前,喉头一哽,只低低唤了一声:“岛主……”这一声未尽,已然咽住。武凤楼心下也是一酸,不由低低唤道:“三婶娘。” 侯国英双目尚未睁开,眼角却已无声滚下两行泪珠。显然,她虽强自静坐,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及至听见武凤楼这一声低唤,她才慢慢睁开了眼。 晏日华当先上前,哑声说道:“属下自青城一派得知消息,不敢惊动两位老爷子,只暗中约了四煞兄弟,一路寻来。今日斗胆恳请岛主念我等一片忠心,莫再存出家之念,即刻随我等回岛。”说罢,他已单膝跪倒。韩月笙与秦岭四煞也随之齐齐跪下。 只有武凤楼一人仍立在棚外,目光不时扫向四周林影与夜色,默默替众人提防外间动静。 侯国英先看了晏日华一眼,脸上浮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却仍缓缓摇头,不曾应允。 韩月笙见她不允,胸中一急,声音已微微发颤,道:“石城岛孤悬海外,粮草足支多年,岛中兵卒又俱是岛主旧部,可守可战,足以自立。属下等皆为岛主心腹,再加两位老爷子在侧,纵不能横行天下,亦足自保。岛主何苦这般苦待自身,以致寒了众人之心?月笙今日斗胆,请岛主即刻起驾。” 侯国英听他这一番话,面上颜色几番变化,连藏在僧衣下的身子也微微发抖。秦岭四煞见她神色有异,眼中不由露出几分喜色,晏日华更是悄悄解下肩头包裹,显然其中所藏,正是她昔日易钗而弁的旧服。他们都只当言辞已然打动了她。 谁知侯国英目光一转,正落在晏日华放下的衣包之上。那一眼望去,仿佛旧事齐来,陡然又触动了她心头最深处的痛楚。她缓缓起身,将跪在身前的六人一一扶起,声音凄然,却字字分明:“月笙所言,并非无理。我那五万旧部,足可当二十万雄师。再有两位盟兄在侧,皆是当世英雄。莫说多尔衮,便是当今天子,也未必便奈何得了我。率部拒旨,抗命自保,我侯国英并非不敢。” 她说到此处,略略一顿,眼中忽又浮起一层深沉悲色,继续道:“然而我离开盟兄,弃却旧部,舍下孩儿,图的是甚么?不过只为江剑臣一人而已。你们且说,他能随我回岛么?我平生结怨太多,四下仇家蠢动之势已现。若我只图自身一时苟安,却将石城岛拖入众敌环伺之中,我又于心何忍?我的脾性,诸位素来知道。今日只能辜负你们这一番心意了。” 说罢,她双掌合十,向韩月笙等人深深稽首。六人慌忙还礼,人人心中皆如压石,沉沉难言。 左青龙向来性子刚硬,此刻忽将脖颈一挺,沉声道:“岛主既执意不回,我左青龙旁人不论,定要留下,随侍左右,也好略尽寸心。” 侯国英闻言,抬眼望了他一下,目中确有感激之色闪过,然出口之言却仍冷静得近乎决绝:“你一人留下,其余弟兄又当如何?你们若真念着旧情,便替我尽心辅佐国荣,照料枫儿。我侯国英此生,已感激不尽。”说完,她又道,“我晚课时候已到,诸位还是回去罢。” 话音落下,她竟真就转过身去,在茅棚一侧重又盘膝而坐,双目轻阖,再不言语。 武凤楼立在棚外,将这座新搭茅棚细细看了一遍。棚中不过几件粗陋器具,并几样炊爨之物,寥落得几乎叫人不忍再看。侯国英昔年是何等人物,如今却在这荒林棚下,甘受此种清苦。莫说她那样的性子,便是寻常多年茹素修行的尼道,只怕也未必禁受得住。 武凤楼心中黯然。他知道,要想真正改变侯国英此刻的境地,除江剑臣外,世间再无第二人。旁人纵有千言万语,也不过只是徒劳。念及于此,他纵然不忍,也只得悄悄退去。离了茅棚之后,他一路直奔文渊阁而去,欲见编修学士贾佛西,请这位叔父设法周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方到文渊阁外,忽闻阁中传出江剑臣的声音,低沉之中自有一股森然定力。他心中微微一动,步下顿轻,收了呼吸,缓步而入。 阁中灯火沉静,贾佛西与江剑臣隔案对坐,棋枰未冷,黑白子错落其间。江剑臣虽背向门口,却似早已知觉,头也不回,淡淡问道:“可是楼儿回来了?” 武凤楼心知,以自己如今这点轻身功夫,原也瞒不过这位三师叔的耳目,越发觉出江剑臣被天下武林推许为第一人,果非虚誉。当下不敢怠慢,立时垂手肃立,低声应道:“正是孩儿回来,请三师叔示下。” 江剑臣并不回头,只将一枚棋子缓缓落下,片刻之后,方推枰而起,几步走到贾佛西书案之前。那案上奏牍、公文、草拟文书层层叠叠,几如小山。他在其中略一翻检,取出一份朱笔批过的文书,随手递与武凤楼,随后却低低问了一句:“你已有多久不曾去看魏银屏了?” 武凤楼猛然听到“魏银屏”三字,心头不由一震,竟似被人于胸口轻轻刺了一针。三师叔既问,不能不答,他忙定了定神,道:“幸赖老驸马周旋,孩儿于青阳宫中,每月总还能入见两回。若无要事缠身,从不敢间断。” 江剑臣这时才抬起脸来。灯影之下,只见他双目比往常更深陷了几分,面色也白得近乎清灰。那神情之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见武凤楼眼中隐有疑色,他缓缓加重语气,道:“你今夜,务必要去见她一面。”说罢,竟不再多言,转身便出了阁去。 武凤楼心中陡然一寒。 他自识得江剑臣以来,还从未听过他用这般沉重决断的口气说话。那短短一句话,竟似比刀锋还冷。武凤楼心头剧跳,几乎立时便想转身赶赴青阳宫。只是才迈出半步,忽又想起手中尚握着江剑臣递来的那份朱批文书,忙低头细看。 只见那是一册花名册,封面上赫然写着“附魏阉逆党花名册”数个字。其上朱笔御批,只有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按首从处决。” 武凤楼心头一沉,忙将封面揭开,定睛细看。只一眼,便觉眼前骤然一黑,脚下几乎立足不稳。原来这册附逆名单,并非当日自侯国英手中得来的那一份,而这新册之上,列于首名的,赫然正是魏银屏。 武凤楼一时只觉耳畔轰然作响,周遭灯火、棋案、书阁,似都在瞬息之间远去。他屏住气息,强迫自己又看了一遍,名字、批语、次序,俱都分明,丝毫不错。到这时,他胸中那口一直强压着的气,竟似忽然散尽,整个人的精神也仿佛在这一刹那间崩裂了。 贾佛西早已留神于他,见他面色惨变,忙悄悄上前,一手扶住他臂膀,压低声音道:“这一份名单,乃皇上亲自圈定,东方公主亲手誊录,又经御笔朱批。如今已成铁案,再难转移了。” “东方公主”四字入耳,武凤楼原本有些失神的双目,忽地一闪,竟迸出两道极冷的光来。他牙关一咬,脚下一顿,身形已如疾风般掠出阁外。贾佛西一句“切莫莽撞”尚未及出口,武凤楼已然下了台阶,转瞬不见。 贾佛西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素知武凤楼外柔内刚,情至深处,反最难回旋。如今魏银屏之事骤然压到眼前,君臣之间只怕立时便要起一场难以收拾的风波。他顾不得多想,立时命人飞奔去请老驸马冉兴,自己则匆匆更换朝服,直奔大内乾清宫而去。 待到宫门之外,只见秉笔太监王承恩已立在那里,满面忧色,显是等候多时。一见贾佛西赶到,他忙抢上前来,一把扯住贾佛西衣袖,失声道:“万岁素来圣明,不知为何偏在魏银屏一事上,竟肯失信于武公子。此事一出,藩邸从龙诸臣,心中岂有不寒?这可不是寻常小事啊。” 贾佛西闻言,心头又是一沉。他立时明白,武凤楼入宫之后,必已言辞激切,若一时不慎,犯下忤逆之语,便是“大不敬”的重罪。当下不敢迟延,忙整衣撩袍,登上御阶,朗声奏道:“臣贾佛西叩见圣上。” 乾清宫内,随即闪出大太监曹化淳,传出口谕:“万岁有旨,准贾佛西入见。” 贾佛西入得殿中,举目一扫,便知局面果然不善。 崇祯高踞御座,神色冷峻。武凤楼则垂手立于丹墀之下,脊背挺直,面色却沉得如铁。君臣二人俱都紧绷着脸,殿中空气仿佛也凝了一层寒霜,分明是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崇祯见贾佛西入殿,面上却忽然露出一丝笑意,先命赐下绣墩,令其坐下,随即抬手指着武凤楼,道:“武皇兄本是朕先师伯衡公之子,又为朕藩邸旧臣。凤阳皇陵之时,乔装代朕,亲冒毒矢,又助朕铲除魏阉,论功当居第一。更曾与朕于凤阳折矢为盟,约为兄弟。本该尽忠辅弼,扶持朕躬,不料今日却为区区一名女犯,公然逆朕龙颜。卿与彼素有叔侄之谊,不妨替朕做个说客,劝他醒悟,如何?” 贾佛西一听,便知小皇帝已将此事尽数摊开,且故意借自己之口,向武凤楼施以转圜之策。此番心思,既机警又果决,倒叫人不能不暗暗佩服。只是天子既开了口,他这做臣子的,便再无退避余地。正欲细加措辞,从中调停,不料武凤楼忽然上前一步,朗声奏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武凤楼,三世蒙受皇恩,本不敢犯颜直谏,自取罪咎。然古训有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臣父子冒死搜查魏阉罪状,几遭奸宦毒手,若非魏银屏四次暗中回护,臣今日尸骨,早已朽烂荒草之间。臣母临终亲为主婚,情义在前,不容反悔。况魏氏已倾其家资,以助军饷,又曾蒙万岁恩赦。臣若失信于魏女,所损者不过臣一人名节;若万岁失信于魏女,则损者关乎天家之信。臣今日再三恳请,伏望圣上开恩,赦魏银屏一死。臣纵粉身碎骨,亦当竭力以报皇恩。” 话音一落,他已俯身跪倒,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之上,一下接着一下,竟不稍止。待至再抬头时,额前已微微渗出淤血。 崇祯坐在御座之上,龙颜已然变色。只是他终究强自按捺,不曾当场发作,反将语气放得温和些,道:“皇兄所奏,大体俱是实情,只是其中枝节,未必尽如所言。你且先起来,此事还可再议,如何?” 乾清宫中,武凤楼仍旧跪地不起,额角已见青痕,声音却愈发沉定:“臣所奏之事,条条皆可按验。若有一字不实,伏请圣上明指,臣甘领其罪。” 他这一句出口,已近于当廷质诘。贾佛西坐在一旁,只觉后背微微渗出冷汗,心知以崇祯那等刚决之性,至此多半再难容忍。 果然,崇祯帝面色陡变,手掌重重击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轻摇,沉声道:“卿言魏氏四次救你,焉知其中不是爱屋及乌、欲生其人之计?至于令堂临终主婚,更属无稽。世间岂有丈夫死于仇手,而婆母反欲纳仇家之女为妇之理?皇兄若欲择偶,天下佳人何止一人。魏氏既伏国法,朕另以御妹下降,恩遇若此,皇兄竟还不能体朕苦心么?” 说到末处,他显然已不愿再多作纠缠,袍袖一拂,便欲起身离座。 武凤楼胸中猛地一震。崇祯这几句言语,句句都似另有所指,分明不独是朝廷法度之议,背后更夹杂着旁人之意。他几乎立时便想到,魏银屏之事之所以至此,多半与青城山来的东方绮珠脱不开干系。 然而此刻已容不得他细思。眼见崇祯转身欲去,他忽然将心一横,霍然起身,几步抢前,竟在御前再度跪下,拦住了皇帝去路,低首叩地,声音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凤楼谨遵亡母遗命,此生非魏银屏不娶。伏望圣上念臣薄有微劳,赦她一死。我武氏存殁之人,皆感天恩。” 这番话已是把退路尽数绝了。崇祯帝闻言,龙颜大怒,靴底重重一顿,冷冷一哼,竟不再与他多说一句,只将袍袖一抖,转身便向坤宁宫去了。 武凤楼跪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帝影,胸中如被冷水浇透,一时只觉失望与寒意同时涌上心头。也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奉师命跨江北上,暗中护持信王时,曾与掌门师伯萧剑秋一同窥察朱由检言行。那时师伯曾低低叹过一句:“此子顾盼鹰扬,虽有英纵之姿,然终主寡恩。”当年听来,只觉太过断切;直到今日,才觉那一句评语,竟似早已将眼前这一幕道尽。 既然恳求无效,武凤楼只得另寻他策。谁知他方才出了乾清门,尚未走出几步,前头便有一名宫女迎了上来,笑容温顺,口中却分毫不容人推辞:“奴婢奉刘太后口谕,请武侍卫即赴宁寿宫听旨,请随奴婢来。” 武凤楼听到“宁寿宫”三字,心头骤然一沉。魏银屏的事,到了如今这一步,他早已隐约觉得,根脉多半便牵在那座宫院之中。此刻刘太后又偏偏在此时召见,叫他如何不生警意。那宫女说罢,已转身前引。武凤楼站在原地,竟有片刻迟疑未动。 正当他进退难决之际,忽有一缕极淡的幽香,自身后轻轻漫来。那香气来得极缓,却又极熟。武凤楼身在禁中,素知内廷妃嫔、宫女往来不绝,不愿失了规矩,正待侧身避开,不料一个宫女已在后头高声道:“武侍卫,还不快快叩见东方公主!” 武凤楼又是一惊,心中暗自一紧,竟真是怕甚么便来甚么。他本不欲入宁寿宫,正因东方绮珠被刘太后收为义女,居于其内。谁料未曾前往,反倒在此处迎头撞见。既已避无可避,只得上前两步,低头转身,口中道:“臣武凤楼,拜见东方公主。”随即屈膝跪下,静候她发话。 这一跪下去,却跪出了异样。 东方绮珠并不叫他起身。四下寂然,竟连衣袂之声都听不见半点。武凤楼自然不能擅自起立,只得强自按捺,垂首不动。 这一跪,也不知过了多久。宫墙沉沉,风声不闻,连脚边影子都似凝住了。武凤楼胸中原本压着魏银屏生死之事,心绪已乱,此时又受这般无声凌折,心头火意渐渐升起。只是火方一起,袁家堡旧事却又浮上心头。当年拒婚之辱,到底错不全在东方绮珠,他于此女,终归仍存着一份难言的负疚。念及于此,那股火气便又生生压下。 可再跪片刻,他终于也按捺不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心中暗想,当年之事纵有亏欠,自己为此甘受打骂,甚至重伤吐血,也已并非全无偿补。如今东方绮珠既已贵为公主,却仍以此等方式折辱于他,又暗中牵动魏银屏之祸,他武凤楼纵然失了圣心,也再无须一味低头。思及此处,胸中一横,竟霍然站起。 按朝廷礼数,公主在前,臣下未得准许,本不该擅起。武凤楼这一站,分明已是负气而起,连禁中礼法也顾不得了。 谁知他起身之后,抬眼一看,四周竟空荡荡的,先前那些宫女早已悄然退尽,近旁只余东方绮珠一人,静静立在他面前。她那双向来妩媚的大眼睛,此刻却直直望着他,目光中有怨,有恨,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冷。 自袁家堡拒婚,直到凤阳府白剑飞单剑会八猛之后,武凤楼便再未见过她。此刻骤然重逢,只见她虽已身居公主之位,衣饰却依然保留旧日模样,只是脸上那层幽怨,比往昔更深,消瘦也更甚。武凤楼心中不由微微一酸,那份久被压下的愧意,顿时又浮了上来。 既已起身,自无再跪之理。他只得深深一揖,低声道:“臣不知公主仍在此处,一时失仪,尚请公主恕罪。” 东方绮珠闻言,只冷冷一笑。那笑意里并无半分暖意,反倒更显得她眉目之间尽是苦意。她缓缓道:“我本江湖薄命之身,如何敢在武侍卫面前托大。若说失礼,今日这一桩,又算得了甚么?真正失礼之处,原还多着呢。我因你一人,先受祖父责难,后遭姑母斥责,连青城一脉多年的清誉,也一并折在我身上。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被你如此轻慢,叫我怎能咽得下这口气?昔年所限一年之约,至今早已过去。你若仍旧视我如无物,我便要叫你武凤楼从此沉坠轮回,再也不得解脱。” 她说完这几句话,脸上神色竟比先前更冷,衣袖微拂,转身便去,只留下一缕淡淡余香,仍在宫道间盘旋不散。 武凤楼至此方知,要想保全魏银屏一命,已是万难。胸中虽恨不得立时奔往青阳宫,与她当面筹议生路,偏偏刘太后口谕已下,他身在禁中,岂敢公然违命。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压住满腹焦灼,自奉先殿折向宁寿门,又随着引路宫人,径入宁寿宫中。 殿内香烟细袅,帘影沉沉。刘太后高坐上首,显是早已在那里等候他来。武凤楼记得,昔日追捕七凶之时,自己曾因刘国瑞一事当面顶撞过她,如今思及此节,不愿再生枝节,才入殿中,便俯伏于地,叩首请安。 崇祯帝幼年失恃,本非刘妃所出,却自东宫时便由刘妃抚养成人。彼时天启帝素不见爱于这位五弟,魏忠贤又处处构陷,若非刘妃暗中庇护,朱由检未必能安然长成。及后登极,遂尊刘妃为皇太后,奉养于宁寿宫中。刘太后自己并无所出,便将东方绮珠收为义女,宠爱异常。 她自知武凤楼有辅立之功,又觉自己今日太后之位,虽非直接得之于他,却也终究与其奔走之力不无干系。兼之她一向有意将武凤楼笼络在侧,招作干驸马,因此一见武凤楼伏地叩拜,非但不提旧隙,反命宫人将他扶起,赐座于近旁,随后又细细端详起来。 只见武凤楼面如傅粉,眉目清朗,鼻梁端直,唇色微朱,身形修长而挺秀。虽是武人出身,气度间却自有一股清雅沉稳之意。此时他满面虽罩着郁郁愁容,反愈显得神色深凝,不失器宇。 刘太后看了半晌,心中暗想,怪不得东方绮珠痴心难改,始终系念此人不放。这孩子人物实在太过出众。念及于此,她胸中那股要成全义女的念头,反愈发坚定了。只是面上并不露出,反故作不悦,缓缓说道:“听闻皇上有意将珠儿下嫁于你,你却借故推拒。此事果真有么?” 她这一问,竟将魏银屏全然撇开不提,只一上来便替武凤楼安了个“托词拒婚”的罪名,分明是有意先将他逼入绝处。 武凤楼闻言,心头立时雪亮。他已看出,皇帝、太后、东方绮珠三人,必是早已彼此通气,要合力逼自己就范。且知此刻若稍有含混,后患只会更深。于是索性定了定神,正容答道:“启禀太后,此事确有其事。只是并非托辞,乃是实情。微臣与魏银屏之事,朝野之间,多有耳闻。太后岂真未之闻乎?” 这一答,既明白陈出自己与魏银屏的关系,又不着痕迹地点破刘太后故作不知的用心,可谓将对方射来的一箭,原样送了回去。 刘太后原先只道,武凤楼之所以敢拒这桩婚事,不过是仗着崇祯念旧,并未将他逼得太紧。谁知如今在自己面前,此人竟也敢如此不肯低首,她心中自尊顿受触犯。脸色当即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令尊武伯衡,两朝师表,清望素着。你既为其子,本当守其门风,以忠孝立身。魏阉逆贼,祸国殃民,窥图神器,罪恶昭彰,纵夷九族,尚不足平天下之愤。其兄魏忠英,又是你杀父仇人。你不思雪此深恨,反欲纳仇家之女以为室家。似你这等不忠不孝之人,将来又有何颜面去见你九泉之下的亡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到此处,目光愈厉,随即又道:“姑念你年纪尚轻,一时迷误,哀家不欲深究。你若能即刻翻然悔悟,往金殿请罪,尚不失为知机明智。去罢。”说完,竟缓缓闭上双目,再不看他。 武凤楼听罢,胸中自然百般不服,却也明白眼前这位到底是皇太后,自己再强辩下去,只会徒然触怒于她。眼见太后闭目不语,已是逐客之意,他只得强压胸中郁气,默然退出殿来。 出了宁寿宫后,那一口闷气始终郁在胸臆之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自后左门、中左门一路行去,直到过了体仁阁,心神方才渐渐宁定些许。也就在这一刻,一股极强的念头忽自心底腾起——无论如何,今夜总要见魏银屏一面。 他正待转足前往青阳宫,目光一抬,却忽见文渊阁外,月影之下,有一人负手而立,似在独对清辉,神情悠闲。武凤楼看得分明,那人正是李鸣。 一见李鸣,他胸中顿时宽了一宽。武凤楼素知这位缺德十八手满肚机谋,七杂八碎,最擅于从纷乱中理出门径。此时此刻,比起自己心乱如麻,贸然行事,有李鸣在侧筹划,实胜过百般莽撞。当下便改了主意,暂不去青阳宫,只举步登上了文渊阁高高的石阶。 文渊阁本是皇家藏书重地,亦是贾佛西理事之所。前临文华殿,乃太子读书问学之地,俗称东宫。当年崇祯尚为信王时,便时常在此陪侍太子天启读书。如今将贾佛西安置在此,其圣眷与倚重,自是不言而喻。 李鸣见武凤楼走近,也不回身,只略略偏头,低声道:“我方才听得一个绝密消息。魏阉那老贼,已病死狱中。大哥可曾得闻么?” 武凤楼虽与魏忠贤有杀父毁家之恨,平生每一念及,便恨不得亲手将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可此时骤然听见那人竟已死于狱中,心中仍不由微微一震。半晌,方缓缓反问道:“此讯可真?” 李鸣先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却又缓缓摇首,眉宇间似有几分难言之意,一时竟不作声。 武凤楼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正自疑惑,几乎要问他为何如此支吾,李鸣方才压低声音道:“我所疑者,不在‘死’字,而在‘病死’二字。” 武凤楼闻言,不由一怔。李鸣目光微沉,缓缓说道:“魏忠贤入宫之前,不过是市井赌徒。赌徒之性,你我皆知,只要手中尚有一分赌本,便绝不甘轻离赌局。似他这等人,若非山穷水尽,如何肯束手待毙?这消息,我总觉不真。故此特来寻大哥,只望你莫要轻信这等传言。” 武凤楼听他言下之意,分明另有所指,正待细问,也想趁机将魏银屏之事说与他商议,不料就在这时,忽见文华殿对面那片低矮房舍旁,一前一后行来两人,步履匆匆,神色不似寻常。前头一个正是秉笔太监王承恩,后面则是编修学士贾佛西。 武凤楼素知那一片矮房,乃是内阁诸臣昼夜值守、承转章奏之所。如今二人联袂急来,显然是另有要事。他虽因魏银屏一事,对崇祯已隐隐生出寒意,然武氏三世食君之禄,自己又一向蒙恩甚厚,这一番君臣失和,也不过仅系于魏银屏一人而已。是以不待二人走近,反与李鸣一同迎了上去。 王承恩本是天子藩邸旧人,自幼便在崇祯身侧服侍,最为亲近。登极以后,又擢为秉笔太监,凡机密之事,多由其承转。此刻他一踏上文渊阁前石阶,乍见武凤楼与李鸣竟都在此,神色顿时一变,仿佛忽然撞见了甚么不愿叫人知道的隐情。他张了张口,似欲先言,却终又忍住,只向贾佛西使了个眼色,示意由对方开口。 武凤楼方欲发问,李鸣已先懒洋洋地一笑,慢条斯理说道:“魏阉病殁,诚可称快。王公公若肯开恩,不知可否叫小可入御膳房,偷尝一盏宫中酒食?” 王承恩一听这话,脸色立时变了,急急问道:“你……你是从何处听来?” 李鸣神色坦然,毫无惧意,只淡淡答道:“适才经过内阁之侧,亲耳听二位说起。” 王承恩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贾佛西见状,只得正色接道:“内阁适才接得九门提督密报,说城中近日多有形迹诡秘之人往来出没。为防魏阉旧党潜匿京中,于周年大典之际滋生事端,这才故意放出魏阉病死的消息,欲以此松其警心,败其爪牙之志,待大典既毕,再一体搜捕,以绝后患。” 李鸣听完,嘴角微微一牵,似笑非笑地道:“贾大叔与你我之间,一向总算还有几分体面。你若在这话里掺了半分水,往后可莫怪我记仇。只是有一句,小侄还要请教:这等法子,可曾经得圣上朱笔圈定么?” 贾佛西轻叹一声,目光微垂,却不再答。 王承恩见他默然,只得抢着说道:“此策原是内阁所拟。万岁亦知此法不过权宜下策。只是侯、魏二女之事,寒了诸位之心,朝中竟不好再明着遣你们出手,只得姑且如此,以求周年大典得以平安过去。” 第44章 大智大勇 武凤楼终究迟来了一步。魏银屏已被青城八猛押往咸安宫去了。 这座咸安宫,本是当年女魔王侯国英之母客印月在宫中得势时所居之地。客氏昔年以乳媪之身,因天启皇帝宠任过甚,遂得以出入禁中,擅威擅福,至于批答章奏,几同代主。她与魏忠贤表里为奸,权焰薰灼,朝中正臣多死其手,便是后宫妃嫔,稍有拂意,也难逃毒计。昔日裕妃张氏,性情刚直,不肯逢迎,竟为客氏唆使魏忠贤假传旨意,幽闭宫中,绝其饮食。数日之后,天阴雨下,张妃饥渴交迫,勉力爬至檐下,以口承雨,终死于门外。及至天启五年,朱由校又为客氏广兴土木,别建一座穷极华丽的圣泉宫,封之为圣泉夫人,自此咸安宫遂荒凉废置,长久无人问津。 武凤楼一听魏银屏被单独幽禁于此,胸中那口郁怒几欲塞断气息。他素知崇祯先前已在自己屡次苦求之下,允将魏银屏仍禁于旧日所居红楼之中。名为拘禁,实则活动尚不至全绝,自己每月亦还可入见两次,略慰她孤苦之心。如今忽而改押荒宫,既近定谳之象,又由东方绮珠麾下之人把守,则其间凌逼苛虐,已不待言。武凤楼想至此处,胸中愤火翻腾,只觉天子失信,直如利刃剜心。 查访潜入京师阉党踪迹之事,既已有李鸣与曹玉分头措置,他此时一心只欲亲眼看一看魏银屏眼下境况,再顾不得甚么龙威宫禁,心头一横,便直向咸安宫扑去。 咸安宫地在西六宫更西,原已僻远,内廷守卫本就较别处疏简;自圣泉夫人迁出之后,又因久荒无人,愈发不为禁中总领所重。武凤楼一路潜行至宫外,身形方住,心中却先冷静下来。他暗自忖道:“东方绮珠既以青城未来掌门自居,亲以巡山八猛把守于此,分明早料定我必来探望银屏。她若有心布局,多半已严命八猛潜伏四周,只待我露形,便以八方风雨棍阵困我。若果真落入其手,不独我身家名望尽毁,便连先天无极一脉将来掌门之位,也要从此摇动。再由她将我送归御前,治以重罪,甚或藉机逼我低首,那时局面便更无收拾之处。” 想到八方风雨棍阵,武凤楼心中不由微微一滞。昔年在凤阳府中,他曾随师父白剑飞与此阵相逢。以白剑飞之剑术通玄、内力精纯,尚不过与八猛堪堪持平,末了若非魏银屏因情生怜,遣出二百铁骑强行冲乱阵势,那一战也未必易了。如今自己孤身前来,敌隐我明,一经现踪,必遭骤困。况且此阵本是二棍并攻、二棍截路、四棍蓄势以待,轮转不绝,最擅耗人真力。自己此来本为探人,非为决命,若一着不慎,反将前功尽弃。这般想着,他脚下竟一时迟疑未动。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间,魏银屏那张瘦损憔悴、却始终含着幽幽柔情的面庞,忽如从重重夜色中浮了出来。武凤楼心头一震,方才那一缕犹豫登时尽化作了铁石之意。他想:“她四番救我,我岂可到了此地,反作缩首之人?”念头一起,人已定了下来,决意不再潜踪匿影,索性正大光明理直气壮。 当下他右足一点,身形飘然自东面掠上宫墙,立于墙头之上,朗声道:“武凤楼求见八猛诸兄。” 这一着,竟恰与他所料丝毫不差。 东方绮珠对白日中武凤楼对自己冷淡疏离,本已妒恨更深。她对夺取武凤楼为夫之念,不但未曾稍减,反因得刘太后认作义女、在宫中与天子兄妹相称,愈发添了几分自恃。她料定武凤楼必会潜来咸安宫探魏银屏,于是特意将青城巡山八猛调来,严令他们伏于暗处,只待武凤楼现身,便以八方风雨棍阵先尽耗其真力,再生擒活捉,秘密押往自己居处。她心中所图,无非要他低首屈服而已。 只是巡山八猛本皆刚烈汉子,素来行事直硬,惯以正面胜人,心底本自轻鄙这等设伏困擒之举。无奈掌门谕令在前,不敢违拗,只得强抑不快,藏身暗处,静待武凤楼自投网中。谁知武凤楼一到,竟毫不鬼祟,径自登墙叫门。八猛听在耳中,反倒俱都心中一震,暗暗喝了一声彩。大猛当即发出一声唿哨,八条人影自暗处齐齐现身,各执铁棍,并肩而出,在月色交映之下,一字排开。 武凤楼这才算头一回与八猛真正当面相见。只见八人一色青布劲装,身量俱高,腰背如铁,手中嫔铁大棍油光乌亮,显见年深日久,日夕不离手边。各人双手拄棍,脚踏丁字,气势森严如山。若只看他们面容神情,自有一股凛不可犯之威;然而那本来冷硬如石的脸上,此刻却隐隐多了一层和缓之色。武凤楼看在眼里,心头不觉微微一宽。 双方目光一接,彼此都已明白几分。武凤楼先不倨傲,也不逞强,反抢先躬身一礼,语声平和而清朗:“在下久闻八位兄台威名,今夜始得面晤。武某有几句衷情,欲陈于前,不知诸位可容我先说么?” 大猛面容生冷,语声亦似铁石,双手横棍于胸前,沉沉道:“我等弟兄奉命护守咸安宫,外人擅入,本不当轻纵。今夜不向武公子追究,已是格外开恩。旁的话,公子不必再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方欲开口,便被这句话硬生生截了回去。胸中虽有一股怒气翻涌,终究不愿遽然翻脸,只得强自按下心火,再向前一步,抱拳道:“武某今来,并无他求,只望诸位容我见魏银屏一面。诸位若能曲体此情,武凤楼终身不敢忘。” 这一番话已无半点遮掩,青城八猛听罢,面上方才隐约浮出的和缓之色,顿时尽数敛去,又复归于一片冷铁似的沉寂。仍是大猛答道:“我等兄弟蒙老山主抚育教诲,恩深如海。今又奉旨行事,更不敢稍存私徇。请武公子回去罢。” 这一句,已与逐客无异。 武凤楼既然到了此地,又岂肯空手而返。他目中神色一凝,声音也微微拔高了几分,道:“武某身受魏氏四次活命之恩,若不尽此一番心力,死亦难安。诸位若仍相阻,武某只得得罪了。” 此言一出,已是再无回旋余地。 青城八猛闻言,身形齐齐一动,倏忽散开。八条铁棍在月色下划出沉冷乌芒,八人脚下踏位流转,顷刻之间,便自然而然布成八方风雨之势。大猛立于阵首,目光森然,沉声道:“魏银屏乃附逆首犯,禁中随时有人查验。武公子若再不退,便是有意与我兄弟八人过不去了。” 话已说绝,摆在武凤楼面前的,不过两条路。其一,转身而去;其二,拔刀闯阵。 前一条最是省事,一退便了。可武凤楼一路冒险而来,心中所念,尽是魏银屏昔日雪夜相护、危中解围、以身回护之情,叫他如何肯退?后一条却是险中之险。以一人之力,硬撼青城八猛苦练多年的棍阵,稍有差池,便是骨断魂销之局。可他心中念头愈定,面上反愈平静,只将牙关轻轻一错,右肩微微一塌,那口五凤朝阳刀便“呛啷”一声,带着一道冷电般的寒光,霍然出鞘。 刀光一现,月色都似为之一薄。 青城八猛见他亮刀,也不多言,八人齐刷刷将嫔铁大棍横担肩上,齐齐塌腰沉身,步法一转,便如风行四野,在院中游走起来。霎时之间,整个咸安宫前院,竟无一处不在八人目力与棍势笼罩之中,显是不给武凤楼留下半分立足着力的空隙。 武凤楼目光一扫,心中已暗自凛然。八猛步位衔接之密,出棍转换之熟,竟比昔年所见更见老辣。他深知自己一旦落下,迎面而来的,必是风雨棍阵中最凌厉的前四击:先是双棍并砸,如山欲倾;继而一惊一抄,专夺人神;再则双棍横卷,如风搅云;末后更有一砸一挑,直欲将人送入死门。八击八棍,快若惊霆,密如骤雨,根本容不得人从容拆解。 然而五凤朝阳刀既已出鞘,武凤楼又岂肯握刀久立、示弱于人?他心中念头电转,忽而想起近来所得南刀桂守时刀谱中那一路“九九归一”快刀。此刀法原是以真力催运,一刀出而九方俱至,最耗内元,却也最宜在绝险之际争一线生机。武凤楼当即横下心来,打定主意,宁可大耗真气,也要以此刀硬接八猛首轮杀着,纵不能一举破阵,亦须先伤其一人,挫其锋芒。 念头既定,他身形陡然拔起,如孤鹤冲天,掌中五凤朝阳刀斜斜一立。那一瞬间,他心中已无旁骛,连自身生死都似抛在身后,只余一个魏银屏,孤灯荒宫,幽禁待罪。若不能见她一面,这一生都难得安宁。 眼见他身形自半空斜坠,刀势将发,咸安宫前院已是杀机满地,忽听一声清叱自夜色中裂空而来:“八猛退下!” 这一声虽娇,却自有一股不容违拗的决断。 青城八猛当真令出如山,闻声即止。八人身形倏然一收,棍影尽敛,顷刻之间又由大猛领首,排成一字长蛇之形,肃然立于院中。 月色流照,一个披紫色斗篷、内着鹅黄衣裤、足登高勒小蛮靴的少女,缓缓自暗处行出。她面上似含幽怨,眸底却隐隐有一线森寒煞气,在月华映照之下,竟显得格外清艳,也格外冷峭。 武凤楼一听声音,便知来人正是青城明珠东方绮珠。 他心头微微一震,原本拔起待扑的身形随之一变,刚猛之势尽敛,竟借这半空之势化作一抹轻絮随风,飘飘而下。人尚未沾地,腕间已自一翻,将五凤朝阳刀反手送归鞘中,动作轻捷如电,却又不失从容。待到足尖点实青砖时,他已轻飘飘立在东方绮珠面前数尺之处。 东方绮珠这些日子以来,朝筹暮算,所思所念,几乎无一刻不在武凤楼身上。她早知武凤楼为魏银屏,便是明知宫禁森严,也必定会来咸安宫探望。故而特意布下八猛暗伏,只待武凤楼现身,先借棍阵耗其真力,再趁势擒下。那时不论威逼也好,软劝也好,她总有把握叫这个素来清峻自持的男子,在自己面前低一低头。 可她心中偏又是两股念头反覆交战。一面恨武凤楼薄己深情,满心只在魏银屏身上,一面却又不忍他真有丝毫损伤。及至武凤楼公然现身,毫不顾忌地求见魏银屏,她胸中妒火陡炽,几欲当场下令,叫八猛将他乱棍击毙。可待见武凤楼孤身拔刀,竟真要以一人之力硬撼八方风雨棍阵,她那颗原已铁硬起来的心,终究还是裂了开来,再也支撑不住,忙自暗处现身,喝止八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刻她立在月下,望着武凤楼刀归鞘中、神色冷定,胸中那股爱恨交煎之意,几乎逼得她自己也喘不过气来。 银辉如水,自天心泻下,庭中人影俱被洗得清寒。武凤楼与东方绮珠隔着数步,相对而立,竟是谁也不曾先开口。武凤楼是旧愧未消,新怨又起,胸中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东方绮珠却是情根未断,恨意难平,纵有万语千言,到得唇边,也只化作一片冷冷沉默。 二人皆具深湛内功,目力远胜常人。东方绮珠凝目望去,见武凤楼双眉深锁,容色沉静,虽满身俱是忧愤悲怆之气,那挺秀英拔之姿却终究掩抑不住。她心头微微一颤,暗道自己终究不曾看错,此人确是武林间罕有的龙章凤骨,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自己有心,他却无情。想到此处,胸中那缕痴怨愈发纠缠难解。 武凤楼却不愿再在此地多生枝节,只得强按胸中波澜,向前深深一躬,声音低沉而清楚:“公主,今夜已是你我第二度相见。武某来意,你自知之。准与不准,但凭公主一言。” 东方绮珠听到此语,花容陡然一白。她抬起双眸,定定看了武凤楼一眼,见他到了这等时候,心中所系仍只是魏银屏一人,嫉火顿时压过了方才那一点柔意,便沉下声音道:“魏氏乃在押重犯,诸犯之中,以她为首。未曾处决之前,岂可擅与外人相见?以免……” 她言犹未尽,武凤楼已霍然抬头,目中寒芒骤盛,抢先截断了她的话头:“以免甚么?莫非魏银屏之所以被列为首犯,竟也与武某有关么?” 这一问,锋芒毕露,直刺东方绮珠心底。她胸中一窒,脸色愈发难看。武凤楼面色亦随之一沉,正待再言,西面偏房之中,忽然传出一道微微发颤的女子声音。 那声音虽轻,却像一缕游丝,直直牵住了武凤楼的心神。只听魏银屏在屋中涩声说道:“东方公主息怒,武公子也请住口。银屏有一言相告。妾身既是附逆重犯,待戮之囚,又岂敢仍与武公子论及旧日婚约?从今而后,此约便当作废。武公子与我,自此形同路人。今夜更无探看之必要,请公子速去,勿再以我自困。” 东方绮珠方欲出声喝止,武凤楼身子却已猛地一震,仿佛这一番话字字都打在心上。他面色骤白,目光狠狠掠了东方绮珠一眼,也不再多言,足尖一点,身形已自原路拔起,掠墙而退。 这一去,他心神大乱,胸中悲愤、失望、羞痛搅成一团,竟似连脚下道路都辨不分明了。一路信步而行,也不知穿过了多少坊巷,待到略略回过神来,方见市肆稠密,人烟杂沓,竟已到了珠市口。武凤楼心头更乱,暗自一惊,心道自己素来临大事而不惊,今夜竟至于此,连行路都失了常度。 他正欲转身回去,忽见前面街影之中,曹玉正与两个装束殊异的老者同行。那孩子一面走,一面与二人说笑,神态甚是亲昵。武凤楼一见,便知曹玉又不安分了。这孩子天生顽皮机警,诸般脾性,十成里倒有七八成都是从李鸣那里沾染来的。武凤楼心中微动,暗道李鸣既在外头设法查探阉党踪迹,曹玉本当只居中传递消息,谁知自己尚未回去,这孩子已抢先上阵了。于是放心不下,便暗暗缀在后头。 又行了一段,前方便是天坛。武凤楼这才从那两个老者的口音里听出他们的来历,心中顿时一动,暗道这两个老怪物既然到了,曹玉的胆子只怕更大了。原来与曹玉并肩而行的,正是他那义父鬼王司谷寒与义母鬼母殷寒月这对怪夫妻。 三人身形一闪,先后越墙而入,投入天坛之中。武凤楼也悄然跟上,隐身于飞檐暗影之下,不令三人察觉。 只见曹玉一入其中,鬼母殷寒月先已满脸堆欢,伸手去抚那孩子肩头,笑道:“好儿子,倒是长高了。娘这些日子没见你,心里想得紧。”语声中满是怜爱。 鬼王司谷寒在旁却把嘴一撇,冷冷道:“妇人家见识短。鬼王的儿子,难道还能越长越矮不成?快些预备着,今日替咱这宝贝儿子多挖些牛黄狗宝出来,才是正经。” 鬼母闻言,双眼一竖,立时骂道:“儿子的事,本该你这做老子的去办,与老娘何干?若办得好了,我让乖儿子唤你一声爹;若办砸了,老娘便叫你降下两辈去。” 武凤楼躲在暗处,听得几乎失笑,心道这对夫妻委实怪绝。若真降下两辈,只怕鬼王倒要反过来唤曹玉一声“爹”了。 他正暗自好笑,忽见后方林影里又缓缓走出两个人来。那二人一路直入天坛,身法虽不甚快,却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气。武凤楼借月色望去,只一眼,心头便是一凛,险些脱口出声。 只见来的是两个古稀老者,生得一般枯瘦,一样包着黑头巾,穿着黑长袍,连面皮都黑得发铁,僵僵板板,全无活气,便如两截立起的枯木。尤其骇人的,是二人一见鬼王夫妇,竟齐齐咧嘴一笑,露出口中牙齿。那牙根竟也乌黑如墨,看去愈发悚人。武凤楼心中自然明白这二人是谁,顿时屏息凝神,不敢稍动。 果然鬼王一见二人,便阴恻恻地开了口:“旁人进京,来瞧周年盛典,倒还说得过去。俗话说,见一回稀罕景象,便添几年寿数。你们这两个老不死的,一个装聋,一个装哑,不在残人堡里守着自己的龟窝,偏偏跑到京师来现甚么眼?说!” 武凤楼听到这里,心中已然雪亮。鬼王这是要开审了。他转念又暗暗佩服这老怪物外粗内细,心机竟极是老辣。想来必是曹玉暗中将事情告诉了他,他便借黑道同路的名头,将这些人物召到此处,再各施手段,盘问其潜入京师的真实图谋。这一着当真又险又高,且极妙。 残人堡大堡主权立达鼻中冷冷一哼,那声息枯涩如铁叶相磨,听来颇为刺耳。他立在月下,黑袍微动,森然说道:“谁有那等闲心来看这些热闹。我兄弟入京,只为索还两笔旧债。” 鬼王司谷寒听得怪眼一翻,脸上现出几分诧异之色,阴恻恻笑道:“天下竟还有人欠下残人堡的债?而且一欠便是两笔,倒真是异事。只不知这两笔债,是一人所欠,还是分属两人?” 他这一问,并非无的放矢。江湖中人一提残人堡,无不心存侧目,若有往来,也多半是怜其奇苦,赠其财帛,哪里听说过有人敢欠他们的债务。谁知这话刚一出口,权氏兄弟尚未来得及答言,站在一旁的曹玉却已抢先接口,语声清亮,竟似早已胸有成竹:“义父,这两笔债,不但都是一人所欠,孩儿还知道一笔是右手四指,另一笔是一只左手,连欠债之人的名姓,也说得出来。” 此言一出,权立达、权立远四道目光顿时如刀一般扫了过来。那目光寒而狠,显见已动真怒。鬼王也自一怔,旋即向曹玉瞥去,沉声问道:“欠债的是谁?” 武凤楼隐身飞檐暗处,一听曹玉这般说话,心中已自了然。他知这胆大包天的小徒弟,必是将江剑臣与侯国英当年所欠残人堡的旧债,尽数揽到自己身上去了。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担承之心,胸中不由又是欣慰,又是忧虑。 果然,曹玉一步跨出,正立于鬼王夫妻与权氏兄弟之间,声音朗朗,竟无半分怯意,只吐出两个字来:“曹玉。” 这两个字方才落地,权立达、权立远已倏然分开,一左一右,将曹玉夹在当中。二人身形虽瘦削枯槁,脚下却快得异乎寻常,显见只待一言不合,便要出手擒人。鬼母殷寒月见状,先是一声怪叫,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贴到曹玉右侧,护得极紧。鬼王司谷寒也在一惊之后霍然回神,施展“黄泉鬼影”身法,飘然掠至另一旁,竟像生怕慢了一步,儿子便要被人抢去一般。 武凤楼伏在暗处,望见这一幕,心知场中只消再有半句不合,便要化作鬼王鬼母力撼双残的一场恶斗。谁知就在这杀机一触即发之际,曹玉忽然又向前踏出一步。鬼母生怕他有失,正要跟上,却被司谷寒伸手轻轻一扯,硬生生拉住。 但见曹玉双手一抱拳,向权氏兄弟深深一拱,声音清脆而从容:“古来有父债子偿之说。师祖所欠,自当由徒孙来还。小子曹玉,先天无极派门下,师祖在上,大师父武凤楼,二师父李鸣,义父司谷寒,义母殷寒月。敢问两位堡主,这两笔债,要如何讨法?” 这孩子一口气报出这一长串名头,每一个拿出来,皆是江湖上铿然作响的人物。武凤楼在暗处听得分明,知道他这是有意将先天无极一派与恶鬼谷一同压上,只盼逼得权氏兄弟知难而退。 权立达、权立远听完,脸色果然都微微一变。两人对望一眼,权立达才缓缓说道:“我兄弟所寻之人,乃是侯国英,与你这娃儿何干?” 曹玉闻言,反又上前一步,已与二人正面相对。他咧嘴一笑,那神气竟带着几分泼天的豪横:“世上只见欠债的躲债主,倒没见过债主来了,欠债的人还不肯认账的。三奶奶的债,我自然赖不得。好比我义父、义母若欠了人的债,小子不还,又待谁来还?” 他说这几句话时,不但理直气壮,竟连鬼王夫妻也一并扯了进去作比。武凤楼在暗处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暗笑,知道权氏兄弟这一回,多半再讨不成甚么债了。 果不其然,鬼王司谷寒已先一步替干儿子扛上了。他阴阴一笑,道:“我儿子说得不错,这债既认,便还定了。只不过要讨债,总得先把凭据拿出来,叫人瞧个明白。” 鬼母殷寒月向来不肯让丈夫占先,立时将眉毛一竖,抢着说道:“我儿子既开了口,说这债愿还,谁若不许讨,老娘头一个不答应。” 武凤楼在檐下看得暗暗好笑,心道这一来一去,倒像不是残人堡来讨债,反成了曹玉要逼着人家收债一般。 权氏兄弟本来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等挤兑。可眼前一边是恶鬼谷这对最不讲理的夫妻,一边又是先天无极派的门人弟子,真要翻脸,实是自找麻烦。权立达浑身都微微发抖,也不知是怒是憋,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涩声道:“光棍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求诸位高抬贵手,别把事做绝。这债……这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到这个“债”字,他喉头滚了一滚,仿佛真吞下了一口极苦的酒,方才接着道:“我们不讨了。京城也不再停留。只问一句,可肯放我兄弟二人离去么?” 武凤楼听得心中微有不忍。曹玉却比谁都机敏,忽然单膝点地,恭恭敬敬向权氏兄弟行了一礼,语气也一下变得极诚恳:“两位老前辈为了天下残疾之人,不惜自污其名,装聋作哑数十载,这等苦心,小子心中佩服得紧。当年断指截腕之事,追根究底,本该由贵堡总管柳金堂担当。若两位前辈能宽我师门这一回,小子情愿替贵堡募银五万两,以济堡中之需;此外,小子亦愿挂名为贵堡护法,以谢前愆。” 权立达人本不恶,只是生性刚硬。如今一见曹玉前倨后恭,言辞又极得体,一来被这孩子几句话捧住了脸面,二来顾忌恶鬼谷横蛮难缠,三来旧怨之根,本也确实在柳金堂兄弟身上,心头那股硬气终于渐渐松了。 他上前一步,将曹玉从地上扶起,长长叹道:“少侠这番情义,残人堡上下自当铭感。捐银五万,老朽代为收下。至于护法一事,却万万不敢生受。” 权立达话音甫落,鬼王司谷寒便已咧开大嘴,阴森森地笑了起来,显得极是高兴。他望着权氏兄弟,道:“权老大,你们两个老残废也算走了好运,偏偏撞着我儿子这等厚道人。常言道,不打不成相识。这样罢,我也添银五万两,连我儿子那五万,一并凑作十万。你若要取,尽可遣人往恶鬼谷去领。至于甚么护法不护法,都是虚文。从今以后,残人堡但有水火之灾,只消传一句话来,俺父子二人便替你喝干了水、吹灭了火。” 鬼王这一番话,本是兴头上替曹玉撑脸面,谁知后来却替这孩子招出不少麻烦。只是此时此刻,场中诸人谁也不曾想到后患所在。 送走了权立达、权立远二人,武凤楼正待自飞檐阴影中现身,与鬼王夫妻及曹玉相见,不意天坛之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杂沓脚步之声。那脚步轻重不齐,气息亦不甚沉稳,显非武林中第一流人物。武凤楼心中微微一动,知道来人多半另有缘故,当下更不急着露面,只屏息凝神,隐在暗处静静观望。 不多时,门外人影一闪,走进来的竟是峨嵋派三代传人谭英。 武凤楼一见此人,目中寒光微微一敛,胸中旧恨顿时翻涌。此人昔年本是魏忠贤座下四卫之首,最得奸阉信任。魏忠贤手下心腹党羽,分作四卫、八将、十八彪,其中以四卫地位最尊,终日侍侧,起居寝食,几乎片刻不离;八将则专司殿廷站班、出入宫禁护从;十八彪方是巡缉搜防之人。谭英既居四卫之首,自然更为魏忠贤倚重。武凤楼昔日诛魏占魁、连斩二三四卫,独独漏了这一个;其后徐州云龙山上,谭英又与首彪褚阳撺掇父师辈向侯国英寻仇,褚阳死于江剑臣先天无极真气之下,谭英亦被江剑臣捏碎双肩琵琶骨,自此失去踪迹。崇祯登位之后,曾有明旨缉拿此人,却始终不曾到案。如今周年大典在即,他竟敢重返京师,背后若无仗恃,绝不至此。 武凤楼方才还在为魏银屏一命千方百计苦思良策,此刻忽见谭英现身,心中立时一亮,暗道若能自此人口中逼出潜入京城阉党之实情,岂不是一件大功?届时再挟此功请赦魏银屏,分量自然不同。念及于此,他越发不愿轻动。 谁知谭英走入坛中,一见鬼王司谷寒与鬼母殷寒月,却并不先行礼,反先凄声唤了一句“伯父”,又向殷寒月叫了一声“伯母”,随后方才双膝着地,行起大礼来。礼毕之后,竟伏地低低哭出声来。 武凤楼在暗处看得心头一沉。谭英与鬼王夫妻竟有这般渊源,自己原本还想借鬼王之手牵制谭英,此刻看来,打算已然落空了。 鬼王司谷寒俯视着谭英,怪眼微眯,沉声问道:“贤侄,你这是受了谁的屈?有甚么话,只管说与大爷听。我若能替你作主,断不叫你白受这口闷气。” 武凤楼一听此言,心中顿时一急。他素知鬼王虽行事乖张,杀气极重,骨子里却极讲信诺,一言既出,往往重逾千金。若教谭英一番哭诉,将旧怨颠倒黑白说将出来,司谷寒夫妇一旦应下替他张目,今夜之局,便要大生枝节。 念头未绝,他已不容谭英开口,身形自飞檐下一掠而出,人未落地,声音已先传入坛中:“大哥大嫂,他的委屈,正是小弟与他的过节。” 话到人到,武凤楼已卓然立在月下,衣袂微扬,神色清峻。曹玉刚叫得一声“师父”,鬼王夫妻亦还未来得及答话,场中陡然风声暴起,三股劲风挟着三团黑影,自三个方向一齐扑到。三件兵刃抖开,如金蛇狂舞,竟是直取武凤楼周身要害。 这一下来得太快,太狠,也太出人意外。若换了旁人,只怕顷刻之间便要横尸当场。武凤楼却毕竟是先天无极派后辈之中最卓绝的人物,虽在毫无防备之下,骤遭三名高手联手突袭,仍于那电光石火之间,脚下连换两步,使出“移形换位”的身法,一晃一闪之间,竟将那三件兵刃的凌厉攻势一并让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鬼王司谷寒在旁看得双目一亮,不由脱口喝了一声彩。 月光之下,天坛之中,这才现出那三个出手之人的形貌来。三人并肩而立,俱是满面怒容。下首那人约莫五旬上下,五短身材,圆面鼓腮,一双金鱼眼凸凸发亮,额下微须稀疏,手中托着一条紫荆杆;上首那人年纪与他相若,身形却细长枯瘦,脸皮淡黄,唇上几根老鼠须又短又稀,一双黑小眼珠转个不停,手中握着一条蛇骨鞭;中间那人则约有六旬,身形高大,紫红脸膛,两道长眉压目,细眼阔口,鼻梁高耸,右手擎着一挂十三节链子枪,神情尤为威猛。三人六道怒目,如钉子一般死死钉在武凤楼与曹玉身上。 鬼王司谷寒看清来人,脸上怪笑微敛,沉声说道:“原来是湘江三位老友。且慢动手,听我老鬼一句——” 他一句话尚未说尽,湘江三子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声冷笑。那冷笑尖涩诡异,听得人耳中极不舒服。紧接着,便有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说道:“至亲难免偏护,同姓岂可断其无私。你司谷寒的话,也能算一碗水端平么?” 说话之间,一个怪人自湘江三子身后慢慢闪了出来。 武凤楼定睛看去,只见此人生得实在怪异:头颅甚大,身躯却矮,一双手臂长短不齐,两条腿更是一粗一细,走动时身子略略一斜,竟如一株歪木在风里挪移。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他那张圆盘似的大胖脸上,口耳眼鼻都小得异乎寻常,堆在一处,显得说不出的古怪可怖。月色照着那张怪脸,连武凤楼都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 武凤楼目光一扫,已将来人认得分明,心头不由微微一沉。他知道,今夜这一场恶斗,已是断然避不过了。 方才骤下辣手的那三人,正是潭英之父谭子时,以及与谭子时齐名于湘江道上的左子俊、尤子杰,人称“湘江三子”。至于最后现身的那个怪人,头大身矮,肢体参差,面貌乖戾,不消细想,也知必是潭英之师、峨嵋派开山祖师司徒贤门下的俗家高足——阴阳十八抓申恨天。 这几人一齐现身,不但武凤楼心中一凛,连司谷寒那双怪眼也微微缩了缩。只是他素来护犊情深,又最见不得旁人在自己面前逞横,当下把脖子一梗,向申恨天喝道:“申老怪,你这一番言语,尽是放屁。既知我司谷寒不会把一碗水端平,便不该到这里来现眼。谁若不长眼,不先看看今夜天是阴是晴,老子便不讲甚么旧日交情。是朋友的,趁早滚远些。” 武凤楼见司谷寒一开口,便将自己这一边护在身后,竟不惜与峨嵋一派翻脸,心中亦自一动。他知道,这位鬼王如此偏袒,全是看在曹玉身上。只是以武凤楼的傲骨,又岂肯让旁人为自己挡灾?当下往前跨出一步,身形如松,昂然而立,沉声道:“诸位为何而来,武某心中有数。此事与司大哥绝无牵连。天若要塌,自有地来承受。魏党四卫,素日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死有余辜。潭英肩骨被废,乃家师叔江剑臣所为;其余三卫,却尽是武某亲手送下黄泉。诸位若要算账,只管冲着武凤楼来;若要寻仇,也尽可冲着先天无极派去。只怕诸位这番苦心,终究落得偷鸡不成,反失一把米。” 他这番话甫一出口,曹玉忽然回身,向司谷寒与殷寒月俯身便拜。夫妻二人都不曾料到有此一着,忙各自伸手,将这孩子扯了起来。曹玉仰起脸来,神色郑重,语声却异常柔和:“义父义母爱护孩儿之意,孩儿岂有不知。只是今夜之事,牵连太重,不独关系先天无极与峨嵋两派恩怨,更系朝廷缉捕重犯的大事。孩儿斗胆,求二位长上今夜切莫插手,更请即刻离开此地。只当疼惜孩儿一回,也免得江湖中人笑话司家儿郎无能,事事都要倚靠父母。二位长上,能应允么?” 这一席话,既有傲气,又带恳切。司谷寒与殷寒月齐齐望着曹玉,竟都怔了一怔。月色如洗,照在那孩子脸上,只见他长眉微挑,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虽年岁尚轻,身量却已修长挺拔,昂然立在那里,竟已隐隐有了几分丈夫气象。鬼王鬼母这一生何等怪僻凶横,偏生在这孩子跟前,心肠最软。一时间,二人眼底都微微发热。 沉默片刻,司谷寒先把脸一沉,低低喝了一声:“走。”话未说完,人已飘身掠向坛外。殷寒月却迟疑了一瞬,忽然将曹玉一把搂在怀里,在他腮边重重亲了两下,这才猛一咬牙,转头向申恨天等人投去两道怨毒如针的目光,方才身形一闪,也随丈夫去了。 申恨天见鬼王夫妻竟真个退去,心头顿时一松,嘴角便泛出一丝阴冷笑意,向武凤楼与曹玉道:“武凤楼,曹玉,你们可曾听过一句俗话,叫作‘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么?” 他这一句,分明是说二人今夜误陷罗网,多半再难活着离开天坛。武凤楼闻言,目中寒色一闪,正欲开口,曹玉却已抢在前头,昂首答道:“要信,你们自去信。我师徒二人,偏偏不信这一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申恨天闻言,仰面一阵狂笑,声若夜枭,笑罢方道:“你这小子,胆气倒还不小。只是眼下摆在面前的,不算我徒儿潭英,咱们也还是四对二之势。两人对付一个,怕也够了。”说完,又自冷笑连连。 岂知他话音方落,坛门之外忽然传来一人语带讥诮,冷冷接道:“申老怪,你活到这把年纪,原来连数目都不会点。明明是四加三,偏生叫你算成四加二,岂不笑煞旁人?” 曹玉一听这声音,心头顿时大喜。武凤楼也知是李鸣到了。对面五人却是齐齐色变,几乎同时抽身退到坛外,显然对这位“缺德十八手”极为忌惮。 月光之下,只见李鸣笑嘻嘻地自暗处踱了出来,双手拢在袖中,一副闲散模样,仿佛并非来赴杀局,倒像来瞧热闹一般。他先向众人略略一扫,方才慢悠悠道:“列位尽可放心。我李鸣今夜来此,一不曾去搬官兵,二不曾呼朋引类。还有一句话,须先挑明:今夜之事,纯属门派之争,绝不惊动官面。谁胜谁败,各安天命。胜了的,算露脸;输了的,算命短。谁若事后翻口,天诛地灭。诸位既然来了,且都把心放平些。” 武凤楼听他这番话,心中暗暗佩服。今夜夜色已深,一时半刻之间,原也不可能真去调动官兵。李鸣偏偏先把这层说破,便是为了稳住对面诸人,免得一哄而散。若能趁此制住潭英,自其口中逼出阉党潜踪,方是上策。 念及于此,武凤楼不等李鸣说完,便已上前半步,朗声道:“今夜且不必混战。由我师弟与徒儿各自拣选一人,剩下的,尽归武某领受。如此可好?” 申恨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竟也伸出大拇指来,阴阴笑道:“好。武公子果然痛快。既如此,便请随意挑选罢。” 武凤楼原想暗中示意曹玉去迎尤子杰。判官双笔轻灵刁钻,最宜对付紫荆杆这类刚中带拙的兵刃。谁知曹玉这孩子胆大包天,竟全不按师意行事,一步便抢到申恨天面前,仰着脸,带着三分轻慢、七分顽气说道:“在我师徒几人里头,数我年纪最小;在你们几个里头,又数你最是老朽。老的对小的,倒也算个相宜。咱们两个,来个老少咸宜,如何?” 曹玉竟点名要斗申恨天,场中诸人无不为之一震。武凤楼先是一惊,随即眉锋微蹙,胸中又恼又急;李鸣却只负手旁观,眼底微有笑意;申恨天更是气得周身乱颤,只觉这是平生未有之奇耻大辱,恨不能立时将这少年生生撕裂,方消心头恶气。余者看在眼里,多半暗自窃喜,只道这小神童不知天高地厚,分明是自取死路。 偏偏曹玉立在申恨天对面,神色却从容得很,身形一凝,竟似小松生石,稳稳当当,全不把眼前杀机放在心上。李鸣悄然侧过头去,向武凤楼低低说道:“玉儿日后成就,未必在你我之下。单论这一股气魄,已先压了申老怪一头。” 但听申恨天怒极而吼,声如夜枭裂空:“黄口孺子,也敢寻上门来送死!你若能躲开老夫三抓,老夫当场一头撞死在这天坛之内,且我峨嵋门下,绝无人再向你讨命!” 曹玉果然尽得李鸣衣钵,那一身刁钻机变、损人不露形迹的路数,竟学得十足十。待申恨天这番狠话说完,他方才微微一笑,语气平平,倒似真在替对方着想:“以老前辈阴阳十八抓的赫赫威名,对付我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辈,何必动这样大的肝火?况且前辈年岁已高,怒气太盛,只怕于脏腑有损。先天无极派的移形换位步法,只消练到五成,躲你三抓,原也差不多了;晚辈不才,这门步法,恰好练到七成。若当真三抓不中,难道晚辈还忍心眼看前辈以血肉之躯去撞石墙不成?再说了,若晚辈只是一味闪躲,并不还手,前辈当真能舍下这张老脸,对一个不还手的小孩子连施辣手么?倘若晚辈心眼再多几分,学得我师叔那般,先满口应承下来,无论胜负,前辈这一世英名,只怕也要折个干净。” 这一番话,轻轻巧巧,半似解劝,半似奚落,竟将申恨天说得神情一滞。武凤楼在旁听着,几乎忍俊不住,心道这孩子明明只把移形换位练到四成,却敢口口声声说成七成;明明未必躲得过申恨天三抓,偏又说得像是替对方顾全脸面。最可笑的是,申恨天似乎还当了真。 曹玉见他发怔,便又含笑说道:“晚辈替前辈细细一想,咱们若只是你一抓,我一闪,我一抓,你一跳,未免太也不雅,传出去也不像样子。” 武凤楼险些当场笑出声来。那孩子一句话里处处占人便宜,人家抓他,不过是一抓;他若去抓人,却平白成了旁人一跳,话虽稚气,挖苦之意却锋利得很。偏偏申恨天虽觉刺耳,一时竟也寻不出甚么言辞来回敬,只得冷冷问道:“依你之见,当如何比法?” 曹玉一本正经地道:“依晚辈看来,咱们不妨三阵分高下,比轻功,比暗器,比掌力。三局之中,胜两阵者为赢,胜一阵者算输;若是打成平手,便算晚辈得胜。理由也不难讲,晚辈年纪轻,糟践的粮食到底比前辈少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听到这里,几乎不忍再听。如此荒唐无赖的理路,亏这孩子也说得出来。谁知申恨天怒极反笑,嘿然说道:“好,好!你既敢定规矩,老夫便一一依你。只是先后如何,且由你排来。” 曹玉却又故意把嘴一撇,道:“按说老前辈这般说话,也有些失礼。晚辈一口一个老前辈,叫得甚是恭敬,前辈却一口一个小娃娃,未免难听得紧。不知可肯改个称呼么?” 申恨天此时也觉自己理亏,只得强压怒火,改口说道:“请少侠排出先后,这总无可挑剔了罢?” 曹玉闻言,故作老成,竟抬手去摸自己下颏,仿佛那里也生了长须一般,随后晃了晃脑袋,慢吞吞说道:“前辈倒也可教。” 一句话,分明是将“孺子可教”倒了个个儿,改作“老人家可教”,嘲讽得极是巧妙。申恨天明知他存心辱弄自己,却偏偏无从发作,只得板着脸催道:“少侠快排便是,老夫无暇久候。” 曹玉这才敛了笑意,双手抱拳,向四下里团团一揖,神情竟转得十分庄重:“今夜曹玉斗申老前辈,于晚辈而言,是拿肉头去撞金钟,生死本不足惜;于前辈而言,却是一世英名所系,半点失手也容不得。是以晚辈愿再让前辈一步。咱们先比掌力,后比轻功,末了再比暗器。规矩仍照旧例,胜一阵算输,胜两阵算赢,若打成平手,便算晚辈赢。诸位今夜俱在场,还请做个见证。” 话音一落,他身形微飘,竟已欺到申恨天身前,双足一分,门户一亮,站定如桩,摆出一副以静待动的架势,竟像是当真要与申恨天一掌分高低。 这一动了真章,武凤楼的心便陡然提了起来。他斜眼一扫,却见李鸣依旧神态闲闲,唇边甚至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竟丝毫不显焦灼。武凤楼心中暗道:“我倒要看你们这一大一小两个捣鬼的,究竟还能生出甚么花样来。” 但见申恨天双眼一翻,乱发微扬,右足前探,左足虚提,身势一沉,已摆出一式“判官抓笔”,五指微屈如钩,劲力自掌缘吞吐,竟先不忙着近身,反要以阴柔掌风隔空试探曹玉虚实。 谁知他那一抓尚未来得及发出,曹玉忽然往右一闪,两手一阵乱摇,口中连连叫道:“且住,且住!” 申恨天猝不及防,被他这一搅,招式只好硬生生收了回来。场中诸人见此情形,神色各异,月色之下,天坛之中,一时竟又静了下来。 曹玉身形方定,犹自抚胸作骇然之状,望着申恨天缓缓说道:“老前辈这一式爪法,阴寒森厉,指劲如锥,未曾近身,已觉劲风逼人。晚辈年幼骨轻,如何禁受得住?这一阵,便算前辈胜了。” 武凤楼在旁听得眉头一皱,心中暗道:“这孩子一招未接,便先认输,岂不将本门声名都丢尽了?”申恨天却是仰首大笑,面有得色,说道:“还算你这小辈有几分自知之明。老夫阴阳十八抓之下,向来少有活口。第二阵既比轻功,如何个比法,你且划下道来。” 曹玉又缓缓移步,与申恨天对面站定,神色和和气气,仿佛当真一片诚心,沉吟着说道:“轻功一路,却最难分得明白。若比拔地而起,半空之中又不能画线作记,何以判定谁高谁低;若比贴地趋走,却又近乎儿戏,未免有失前辈身分。何况峨嵋步法固自精妙,我先天无极派的移形换位,也未必便在其下。” 他说到这里,似仍要絮絮说将下去。申恨天听得不耐,皱眉截口道:“你待如何,直说便是。” 曹玉忙拱了拱手,含笑道:“依晚辈愚见,这一阵不如算作平手。方才第一阵,前辈尚未发力,晚辈已先认输,老人家实已占了先手。如今轻功不比,算个平手,也不算晚辈亏待了前辈。” 申恨天心下一转,只觉此言倒也不差。先前自己白白得了一阵,这一阵双方不比,算作平手,确也未算吃亏。当下不及细想,便点了点头,沉声道:“也罢,便依你。” 李鸣在旁看得明白,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低低向武凤楼道:“玉儿这一阵,已稳稳赢了。”武凤楼听得一怔,尚未回过味来,曹玉却忽然纵声大笑,笑声方歇,便向申恨天一拱手,清清楚楚地说道:“老前辈,这一场却是你输了。” 申恨天闻言,登时一愣,双目霍然圆睁。 但见曹玉右手一探,已自暗器囊中摸出一物,五指一翻,掌心中赫然多了一支暗红色铁筒。月光映照之下,那铁筒色泽沉郁,隐隐透出一股森冷之气,正是烈焰帮镇帮至宝、火神爷南宫烈赖以成名的狠器——毒雾神针。 此物一出,场中气氛登时为之一变。莫说对面而立的申恨天,便连谭英与湘江三子,亦无不面色骤变,心中发寒。他们都是老江湖,自然知道这毒雾神针歹毒无伦,只消轻按机括,十丈方圆之内,针雾齐发,人畜难逃。今夜月下近斗,谁若当面受此一击,纵有通天手段,也难保全身而退。众人惊疑未定之际,曹玉却将那铁筒稳稳托在掌中,神色一本正经,缓缓说道:“第一阵,晚辈自认输与前辈;第二阵,双方议定不比,算作平手;这第三阵么,晚辈亮出此物,便算胜了前辈。三阵合计,恰是平手。至于这平手算谁胜,老人家总不至于忘了,咱们适才早已当众说定,是平手便算晚辈赢的。” 这一番话说得井井有条,竟似丝丝入扣。申恨天却只觉胸口发闷,面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一身成名绝艺,威压江湖数十载,今夜竟被一个黄口少年不费一招一式,便当众逼到这般境地。偏偏话是自己亲口应下,规矩也是当众说定,在场之人俱可作证,此时若翻口反悔,峨嵋派的脸面便算尽数丢在了天坛之中。可若认输退去,这一口闷气,又实在难以下咽。 他胸口起伏数次,终究还是将那股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寒着脸,咬牙说道:“好,好。今夜这一阵,老夫认输。只是山高水长,江湖路远,少侠日后若再撞在老夫手里,可莫怪申某不再讲今夜这点情面。” 话音甫落,他袍袖一振,足尖点地,整个人已拔空而起,恨意未消,身形却已掠出坛外,转瞬隐没于夜色之间。 申恨天这一走,谭子时脸色愈发阴沉,目中怒意如火,向前踏了一步,沉声说道:“以诡计折人,不算英雄。湘江三子今日既然到了这里,便断断咽不下这口气。若有胆色,何妨一招一式,真刀真枪分个死活。你武凤楼若不怕坠了名头,大可叫你这徒弟手持毒器,一个个来拿,我们父子几个,却不愿白白受这等阴毒暗器之苦。” 武凤楼见申恨天既退,局势已然转向,忙喝了曹玉一声,命他将那支毒雾神针的空筒先行收起。随即,他又向李鸣微使眼色,意欲令师弟先去缠住对方一人,自己则力敌两人,再叫曹玉乘机擒下武功已失大半的谭英。只要谭英一落入手中,今夜便算大功有望。 岂知李鸣素来不是武凤楼那等直肠热血之人。他一向心机百转,逢事先算自家亏盈,便是吃亏,也只肯吃半分,余下的总要设法讨回来。此刻见大哥向自己递来眼色,他故意装作不曾领会,反倒悄悄向曹玉使了个眼神,要他牢牢看住谭英,免得湘江三子舍命掩护,叫此人乘乱走脱。 待这一层布置停当,李鸣方才慢悠悠地跨前一步,身形轻巧地横在左子俊与尤子杰身前,脸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气,悠悠然说道:“二位今夜来此,不过是为着江湖义气,助拳撑场,本身倒也未见得有甚么泼天大恶。李某不愿多造冤孽。这样罢,只要二位能胜得过我李鸣,今夜我便任你们抽身便去,绝不强留。” 说话之间,他双手一分,日月五行轮已然亮在掌中。轮光在月色下寒芒微转,映得他那张带笑的脸也多了几分森冷之意。话既说完,他便稳稳立定,静待左子俊与尤子杰出手。 武凤楼见李鸣已将左子俊、尤子杰二人牵住,曹玉又死死钉住谭英,心下顿时一宽,知道今夜这盘棋,已十有八九稳操胜算。此刻于他而言,最紧要者,便是将谭英生擒到手。只消此人落网,便可多添一重凭据,于营救魏银屏一事,总算又添了一分可用之机。 念及此处,他竟破了平生与人动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先行出刀的旧例。只听一声清越龙吟,五凤朝阳刀已然出鞘。刀光甫现,月华为之一黯,寒气逼人,直教人心头发紧。 谭子时见状,眼角不由一阵急跳。今夜前来寻仇,本是仗着申恨天压阵,不料那老怪反倒被曹玉三言两语逼退,此刻大势骤变,自己这一边最要紧的人又是谭英。眼见儿子顷刻之间便要陷入绝地,谭子时纵知五凤朝阳刀锋锐无匹,也只得硬起头皮,拼死一搏。 当下他手臂一抖,十三节链子枪哗然甩开,枪节抖动如蛇,先使一式“拨草寻蛇”,直扫武凤楼下盘。与此同时,左手五指微屈,已悄然扣住三枚透风凹面镖,显是要以明枪牵制,暗镖伤人。 武凤楼早料他有此一着,也不愿与他久缠,当即反手竖刀,刀锋斜斜朝外,不避不闪,竟是硬朝那链子枪截去。这一招既狠且准,谭子时但凡不及时撤式,十三节链子枪多半便要被宝刀一挥两断。 谭子时果然心头大震,不敢与五凤朝阳刀正面相撄,急忙一抖腕力,将枪势撤开。链子枪在空中一折,宛如毒蛇掉首,瞬息之间又已扎向武凤楼面门。与此同时,他左手阴劲一吐,那三枚透风凹面镖不闻破空锐响,只带着几丝极细的阴风,分取武凤楼上中下三路要害,阴毒异常。 武凤楼目光一闪,左肩微引,修长身形早已如风中斜柳一般轻轻侧开,整个人竟在那刹那之间欺到了谭子时右侧。五凤朝阳刀刀光陡盛,一抹寒芒贴着月色疾卷而出,直削谭子时右肩。 这一刀来得太快,太贴身,谭子时只觉肩头一寒,顿时骇得魂飞魄散。三枚暗镖尽数走空,链子枪一招亦落在虚处,而对方刀锋已近肩侧,连呼吸都似被那刀气逼住。生死一线之间,他怪叫一声,腰腿齐沉,猛地向下一坐,这才险险避过那削肩断臂的一刀。随即右臂暴振,十三节链子枪一圈急旋,使出一招“乌龙盘柱”,竟反缠向武凤楼腰间。 这一式已非寻常争胜之招,而是豁出性命、要与敌偕亡的狠手。 武凤楼见他枪势缠来,眼底寒意微敛,竟似有意纵他得手,身形只微微一顿,任由那十三节链子枪唰地一声缠上自己蜂腰。谭子时只觉枪势着实,心中大喜,急忙贯足内劲,便欲猛力一扯,将武凤楼当场带翻。 岂知他劲力方吐,武凤楼右手已如电探出,一把攥住枪身,反借他那一扯之势,猛然向怀中一带。谭子时只觉虎口剧震,整个人竟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刚劲硬生生扯得向前扑去。 他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生死关头,哪里还顾得上兵刃,当即五指一松,将十三节链子枪弃如敝履,转身便欲逃命。至于谭英生死,他这一刻已顾不得了。 武凤楼见他竟欲脱身,唇边只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语声冷冷压了下来:“釜底游鱼,还欲挣命么?” 话音未尽,五凤朝阳刀上光华骤炽,刀势随身一转,已化作一式“缠头裹脑”,一圈寒光如练,直朝谭子时颈间卷去。刀风未到,杀气先临,分明已是动了真怒,要在顷刻之间取他首级。 第45章 不离不弃 谭子时素闻武凤楼乃先天无极派三代弟子中第一流人物,却未料竟高到这等地步。方才还自恃尚可一拼,转眼之间,兵刃落空,性命悬于刀下。他只觉肩背尽寒,心胆俱裂,身子微微一颤,竟自闭了双目,只待那一刀斩落。 武凤楼平生与人争衡,纵然临敌决绝,终究不喜赶尽杀绝。此刻见谭子时面如死灰,气机尽散,心中那一缕杀意竟自收了回去。手腕轻翻之间,五凤朝阳刀并不取其颈项,只以刀背横击在谭子时右肩之上。只听一声闷响,谭子时肩骨剧震,半边身子立时酸麻,踉跄数步,再难举动。堂堂湘江三子之首,转瞬已成束手待缚之势。 左子俊、尤子杰见机最快,一见谭子时失手,心知再缠下去,凶多吉少。尤子杰先将紫荆忤一挺,直取李鸣面门人中要穴;左子俊也将蛇骨鞭一抖,如毒蟒出穴,卷向李鸣下盘。李鸣本欲乘势逼上,见二人来得急疾,只得略略撤身,让开这一记夹攻。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左、尤二人已各自收了兵刃,双足一点,掠出墙外,竟不恋战。 武凤楼见二人遁去,眉锋一轩,正待提刀追出,李鸣却已在一旁出声止住。武凤楼听他语气沉稳,知其另有计较,便强自收步,不再穷追。 当下师徒三人不再迟疑,先将谭子时与谭英父子缚了。为防二人出声惊动外间,又各自点了穴道,使其昏迷不醒。随后由李鸣与曹玉各自扛起一人,三人趁夜离开天坛,一径回到锦衣卫衙署。 自崇祯登极以来,曾命武凤楼、李鸣与吴孟明三人重整锦衣卫,另置五千人,以备非常之需。只是武、李二人于仕途权柄本无多少热心,平日极少过问衙署中琐细事务,是以一应机务,竟多归吴孟明一人裁度。后来宫中又延青城三豹入禁中,武、李二人更觉无心恋栈,竟连锦衣卫中例行事务也少有理会,于是吴孟明愈发独专其事。 此时吴孟明忽见武、李二人竟送来魏阉余党,心下自是大喜,忙命人严加收押,又亲自讯问,问明前后情由,写成奏牍,随即与武凤楼同入宫中奏闻。 崇祯自幼深恨魏阉,登基之后,尤以中兴自任。及至听闻谭英父子落网,尚在早朝之前,便先传武凤楼与吴孟明入见。二人拜伏既毕,天子赐坐,细细问了擒拿经过。吴孟明据实陈奏,武凤楼在旁静听,并无一语自矜。崇祯听罢,神色稍霁,对三人擒贼之功,颇加慰勉。 武凤楼素来光明磊落,感念崇祯知遇之恩,虽因魏银屏一事,心中已生怨结,忠于朝廷之心却并未稍减。况且吴孟明尚在座侧,他更不愿令外人窥见君臣嫌隙,故听了天子褒奖,只低首不语。 崇祯却似早知其心中所系,随手将奏牍搁在案头,转向吴孟明,徐徐道:“先帝在日,锦衣卫至五万之众。彼时魏阉假公济私,固有僭越之心,然其制亦非尽无所用。朕即位之后,为消朝臣外吏之疑,亦为减轻民间供费,是以削之为前朝十分之一。然其人既留,便当慎选。凡在册者,须得忠心可用,武艺出众,方足以任事。卿才具有限,不堪独断,其后凡有所为,须先报武、李二卿,不得再擅行己意。”言罢,便命其退下。 吴孟明不敢多言,叩首而出。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崇祯望着武凤楼,面上带笑,语意却并不轻缓:“朕以社稷为重,不欲皇兄婚配魏阉之女。皇兄何以执意若此,竟不能体朕之心?” 武凤楼闻言,心头一震,知天子既已先揭此事,自己更无退避之理,当即离座跪下,俯首奏道:“魏阉兄弟,罪固当诛,臣绝无一辞为其游说。然魏银屏一人,心性与其家门迥异。臣得入两江水陆提督府,皆赖其暗中接应;臣刺魏忠英后,力竭被执,亦赖其私释,方得脱身。其母含恨自尽之时,她仍发还臣兵刃,复以信物相赠,使臣得以逃生。其后圣驾南下风阳祭陵,她又倾其所有,以助军需,且其所统一支精骑,自始至终不曾从侯国英之命,实有护驾之功。况且当日天颜之前,曾许其免死。臣斗胆以为,既有前言,便不宜失之于信。臣不敢别有所求,只愿陛下曲赦其一死。”言至此处,额已触地,连叩数下,殿砖之上,渐见血痕。 崇祯面色顿寒,声音也沉了下来:“大事当前,不拘小节。昔日未登九五,偶有一语,安足为凭?皇兄一再求免魏氏,不过为一美色所牵。天下佳丽,岂止一人?若魏氏伏法之后,朕以御妹下嫁,于皇兄而言,岂不远胜于此?朕恩意已尽,皇兄竟仍不悟么?” 武凤楼闻得“以御妹下嫁”数语,脸色刹那铁青。他猛然抬头,目光直视御座,面上再无半分委曲婉转之意,声音也硬了下来:“臣谨遵亡母遗命,此志早定,非魏氏不娶。若陛下终欲杀她,臣宁可绝武门香火,亦决不另娶他人。” 殿中气氛骤冷。崇祯听罢,不再看他,只将面庞微微侧开,显是已极不耐。 恰在此时,秉笔太监王承恩自外入内,趋至御前,双膝跪下,双手高举一函,低声奏道:“满洲遣朝贺专使阿济洛,奉国书以进,请万岁亲览。”崇祯接过国书,只看了一眼,龙颜便勃然变色,厉声道:“先皇祖曾遣使册封努尔哈赤为辽东总镇,名分未易。今其使臣竟以满洲国书来贺朕登基周年,欺朕若此!”他霍然起身,怒意满面,“速传朝会,宣满洲使臣阿济洛入朝,朕要亲自诘问!” 王承恩伏地不敢起,忙又奏道:“启禀万岁,内阁已检大内旧档,确有当年册封之事,只是原诏今在满洲宫中。来使矢口否认,若在朝中质问,只恐彼辈据无实证而强词夺理。” 崇祯正在盛怒之中,听到此处,几乎不假思索,便口谕道:“传朕旨意于内阁,宣示朝野。若有能自满洲取回当年册封诏书者,朕必厚加重赏。” 武凤楼在阶下听得此言,心中忽地一动。魏银屏之事至此既无可回缓,眼前这份国书之争,却忽成另一条生路。他不待王承恩领旨而出,已再度俯身奏道:“臣愿孤身入满洲,潜行取回册封诏书。一则可振天朝威名,二则可挫满洲骄气,使其不敢妄自称国。此事若败,臣甘伏重诛,绝无怨辞。” 崇祯心知肚明,武凤楼甘冒孤身入塞之险,归根到底,仍是欲以奇功换取魏银屏一线生机。只是此事既牵国体,又涉朝威,他心念微转,忽而改了语锋,目光炯炯,直逼阶下之人,徐徐问道:“皇兄此心,朕已知之。若果然功成,欲领何赏?” 武凤楼迎着那两道森然目光,神色竟无半分游移,只是正身答道:“臣别无所求,惟愿陛下开恩,赦魏银屏一死。” 崇祯听罢,沉吟片刻,面上神色阴晴难测。良久,方才自唇边缓缓吐出四字:“准卿所请。”说到此处,又似随意一般添了一句:“皇兄未赴满洲之前,朕格外开恩,准你再见魏银屏一面。” 武凤楼闻言,胸中如巨石骤落,竟一时难以自持,当下伏地叩首,谢恩不止。 崇祯亦不多言,提笔立书一道谕旨,以朱笔御批,明许武凤楼前往咸安宫探视魏银屏。写毕之后,将笔一掷,似是困惫已甚,缓缓阖目,再不言语。 武凤楼领旨退出乾清门时,东方天际已透出一抹鱼肚白。晨色未明,宫墙高耸,风中仍带夜寒。他心中却无半分轻缓,只暗暗想道:天子心机难测,朝令夕改本非无端之事,况且又有东方绮珠从中掣肘。此时既有诏旨在手,便须立时前往咸安宫,趁势见她一面,方可稍安此心。 主意既定,他不再迟疑,径往咸安宫而去。 这一回因有圣旨为凭,青城八猛纵有万般不愿,也不敢再作阻拦。二猛奉命在前引路,将武凤楼带至囚禁魏银屏的西厢房外,随即躬身退去。 武凤楼独自推门而入,步履极轻。房中光线昏黯,窗纸灰白,只有一线晨曦自缝隙间斜斜透入。只见一名女子面壁而坐,长发披散,背影清瘦,静得如同一抹将灭未灭的残烛。不须细辨,他已知那人正是魏银屏。 这一眼望去,武凤楼心中忽地一酸,胸臆间似被什么猛然攫住,竟连呼吸都窒了半息。他缓缓走到她身后,悄然蹲下身来,伸出右手,轻轻覆在那一头凌乱青丝之上。 魏银屏蓦然一震,似受惊鸟,霍然转过脸来。恰在此时,窗外一缕晓色映入屋中,武凤楼那双锐利如电的眼睛,已将她全身上下尽数收入眼底。 只见她满头柔发已乱如荒草,面容憔悴,颜色枯槁,昔日那般照人颜色,竟似尽被风霜剥尽。唯独一双眸子,比往日更见清大,此刻正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定定望着他。望着望着,眼角泪珠簌簌而落,沿着消瘦的面颊滑了下来。 武凤楼只觉心头剧痛,再也禁持不住,猛然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面颊也贴上了她的脸侧。魏银屏在他怀中微微一颤,唇边逸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随即反手抱住了他的双肩,闭上双眼,再不言语,只任由他这般搂着。 屋内寂然无声,惟闻彼此呼吸轻重起伏。那一线天光,渐渐自窗缝里移了进来,却照不暖这一室凄清。 不知过了多久,魏银屏才缓缓从他怀中挣脱,泪眼迷离地望着他,轻声道:“临刑之前,尚能再见君一面,妾身虽死,已无所憾。新君杀妾之意已决,君何苦再去触犯天颜?当今之主,素来待人寡薄,刚愎自用,喜怒难测。君今日冒险而来,情意已深,妾如何不知?只是妾命已定,不忍再以此残躯累及于君。东方绮珠虽贵为公主,心中于君仍是一片痴迷。君若从之,未始没有后来之福。妾惟愿君能听我一言,也好慰及九泉之下先母之心。” 武凤楼听她字字皆从肺腑而出,分明是将自己往生路上推,心中既痛且怒。若在往常,他性情刚烈,早已出言喝止;此刻见她容颜惨淡,神情凄婉,却又如何忍心再以重语加之?只得强自按住心头波澜,正色说道:“你我之情,生死不移,岂可轻言断绝。万岁杀你之心虽坚,却非全无转机。我已向圣上奏请,愿赴辽东,潜取旧日册封诏书,以此换你一命。此事已蒙允准,我今日便当启程。你只管耐心等候,切莫自乱心神,更不可轻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银屏自幼生于青阳宫中,耳濡目染,见闻甚多。她一听武凤楼竟为自己甘愿独身入辽,盗取当年万历皇帝封努尔哈赤为辽东总镇的诏书,立时便知此行之险,实不啻深入龙潭虎穴。她心头大震,浑身俱颤,忙一把攥住武凤楼衣袖,急声道:“此事断断不可!公婆既逝,武氏一门惟君一人。古人云:‘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妾区区残命,何足使君轻蹈绝地?多尔衮乃塞外枭雄,麾下能人异士甚众,君若一去,凶险难料。君若执意如此,妾便死在君前,以绝此念!” 说至末后,心神已乱,悲从中来,忽觉眼前一黑,竟在武凤楼怀中昏厥过去。 武凤楼抱着她,只觉双臂间这人轻若无物,胸中却似压着千山万壑。他心知自己再不能于此耽延片刻,也明白留恋无益。无奈之下,只得狠一狠心,伸手点了她昏睡穴,将她轻轻安置于榻上,又立在榻前默默看了许久,似欲将她此刻模样深深刻入心中。终至不能再留,方才猛一顿足,转身出门。 他出得咸安宫后,竟不往旧路回去,反而一路向东城急行。只因他心中雪亮,老驸马冉兴若知此事,必加挽留;贾佛西学士闻讯,也未必不从旁劝阻;至于李鸣与曹玉两个,更是多半不会容他独自成行。此去辽东,原本便是九死一生,他不愿再牵扯旁人,是以索性避开一切可避之人,只求即刻启程。 不料方出东城未久,晨风犹寒,荒道寂寂,他举目一望,却见道旁一株大树之下,正有一人负手而立。那人一袭青衫,身形清瘦,神色萧然,仿佛自昨夜起便一直站在那里,不曾挪动半步。武凤楼心头一震,忙抢步上前,撩衣跪倒,低声见礼。 那人正是江剑臣。 晨曦之下,江剑臣面色比往日更白,竟似全无血色,惟有那双眼睛,仍旧沉静如古井寒潭。他垂目看了武凤楼片刻,缓缓说道:“王承恩已将前事告知于我。他恐你孤身涉险,原欲叫我暗中相护。只是我近日心绪不宁,不愿远行。你此去辽东,终究不可一人独往,须带一人随行才是。李鸣名声太响,关外识得他的人太多,同去反易露了痕迹。玉儿年纪虽轻,机变却足,可与你同去。我已命胡眉前去唤他,不多时便到。” 武凤楼听罢,心中一动,正待开口,江剑臣已又接着道:“五凤朝阳刀锋芒太露,带在身边,只会教人一望便识破来历。你可将此刀暂交我保管,换我这柄短刀随身。”说着,自衣下取出一柄短刀来,刀鞘朴素,毫不起眼,正是昔年诛七凶时,命李鸣所打造之物。 武凤楼双手接刀,低头称是。继而又将背上五凤朝阳刀解下,双手高举,正欲奉还三师叔。忽听树后衣袂一响,一名青衣小厮悄然转出,趋前接了宝刀,随即退立于江剑臣身旁,垂手无声。武凤楼目光一落,只觉那小厮形貌平平,神态却极沉稳,显然并非寻常仆役。一时虽未多问,心中却已暗暗记下。 武凤楼先是一怔,凝目细看,方认出那青衣小厮原来正是江剑臣所收的第二名侍婢迷儿。她如今改作男装,愈显得身量轻捷,眉目伶俐,举止之间,皆是清爽爽爽的机敏之气,望去俨然便是主人身畔一名极得力的贴身书童。惟有腮边那一道淡淡刀痕,尚留着几分旧日影子,不曾尽泯。 武凤楼心中自是明白,胡眉与迷儿二人,虽一个曾号一怪,一个曾从七凶门下辗转而来,却都将自身看作仆婢,不敢稍存异念。跟随三师叔不过一段时日,气度神情已与从前大不相同,真有脱胎换骨之势。武凤楼心中暗叹,只觉近贤之功,果非虚语。转念又知,三师叔于诸般隐秘之事洞若观火,多半也正赖这二女耳目手足之力。 他方欲再请教一刀三斩中的精微关窍,忽见远处衣袂闪动。改了男装的胡眉领着曹玉,一前一后,疾步而来。小神童一见江剑臣,满面生光,尚未站定,便已叫嚷起来:“还是三爷爷疼我。我师父平日里总不信我能成事。其实那凶名赫赫的阴阳十八抓,也叫孙儿耍得团团乱转。” 江剑臣原本神色清冷,面上少有生意,此时见了曹玉,苍白脸上方才透出一丝淡淡笑纹。曹玉正待乘势再夸几句,武凤楼已横目一瞪。小神童见师父眼神不善,立时缩了缩脖子,讪讪退后一步,再不敢胡言。 江剑臣望着武凤楼,缓缓说道:“你此番出关,旁人倒还罢了,独有两个人,须得格外留神。其一便是长白一尊朱彤阳的故交,地狱游魂阴森。此人心肠最险,贪财好色,欺男霸女,世间恶行,几乎无一不沾。他更有一只极灵的鼻子,最善闻风觅迹。如今他父子虽为多尔衮所用,却只遣了五个儿子贴身相随,自家仍在外头广开赌坊娼馆,做那敲骨吸髓、聚敛赃财的买卖。此人最难防处,正在一身阴柔狡黠,远胜寻常凶徒。你遇着他时,切不可轻忽。” 他略顿一顿,又道:“另有多尔衮之妹多玉娇,亦不可小觑。此女生性怪诞,行止殊常,处事谋略,未必便在你三婶娘之下。听闻她素来厌薄宫中气象,反爱混迹下层市井之间,于人情百态最是熟稔。你若与她照面,能避则避,不必与之周旋。余者种种,以你今日所学,足可独当一面,我也不再多叮咛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江剑臣抬手在曹玉头顶上轻轻一按。那一下分明极轻,偏带着说不出的疼爱之意。 曹玉仰头笑道:“三爷爷放心。那阴森老儿若真开了赌场,我先把他老本赢个精光。上回同七凶较量,孙儿那一手赌术,不也颇有些门道么?” 江剑臣唇边微现一缕笑意,却仍淡淡说道:“阴森不是刘国瑞,辽东重镇也不是武清侯府。你若在那里赌输了,可不是输些银钱这般轻巧,只怕连自家性命也要赔进去。” 武凤楼见三师叔再无别话,便与曹玉一道跪地辞行。江剑臣并不多送,只立于树下,青衫在晨风里微微拂动,目光却一直送着师徒二人远去。 师徒二人晓行疾走,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已大亮。曹玉忽而放缓步子,悄悄挨近师父,低声道:“胡眉姑姑央我求师父一件事。她说咱们既要顺路东去,不如先去石城岛看一看小叔江枫。回头她也好暗里告知三爷爷,叫他心下有数。” 小神童平日里于敌前最是刁顽狠辣,出手时又阴又毒,此刻提及江剑臣,却眼中水光盈盈,竟似下一刻便要落泪。武凤楼看在眼里,心中一软,知这是胡眉一片护主之心,也不忍拂逆,便点头应了下来。 二人至图门江口,雇舟东渡,风帆鼓浪,直向石城岛而去。及至登岸,先来相迎的正是夏侯双杰。 当年杭州江南一会,武凤楼与夏侯兄弟几乎势成冰炭水火不容,而今时移势易,再见之时,竟已亲若一家。武凤楼四下一望,不见秦岭四煞,也不见韩月笙、晏日华二人,心中微动,正欲动问,夏侯耀武已面露凄然,先开了口:“岛主近况,自四煞回来传明之后,两位老前辈久子伦、许啸红几乎气厥过去。当夜便带着四煞出海而去,看情形,不将我家岛主接回,断无罢手之理。如今岛中内务,皆由我兄弟二人经管,外岛巡防之事,则分由风流、潇湘二位看顾。” 武凤楼与曹玉用了盏茶,便由夏侯兄弟引路,入后寨去见代理岛务的侯国荣与江、侯之子江枫。 到了后寨,武凤楼凝目一看,只觉侯国荣较之往日,已是判若两人。原先不过是侯国英身边一名灵慧侍女,如今执掌岛中号令,眉目间竟自生出几分不容轻犯的威势。只见她杏眼沉静,玉容含霜,虽未着盛服,却自有一种临事不乱的沉稳气度。江枫则仍是乳臭未脱,粉雕玉琢,极是可爱。一见曹玉,便在乳母怀中扭动不休,闹着要扑过去。曹玉笑嘻嘻接过他来,江枫果然搂住他脖子,再不肯撒手。 武凤楼正与侯国荣低声说着侯国英近来的情形,忽听外间脚步急响。铁指裂石夏侯耀武已一头闯了进来,面上微带惊色,急急禀道:“岛主,西岛方向,晏日华已发火花求援;东岛那边,韩月笙也发出了同样信号。两处同时告急,请岛主决断。” 侯国荣闻言,虽是眸光一凝,面色却并未大乱。她略一沉吟,便沉声道:“你二人仍守中寨,不可轻动。韩月笙心思深沉,武功也在晏日华之上,先发信号与他,叫他固守待援。西岛这边形势较急,我请武公子随我走一遭,见机行事。”话音未落,她已起身解去外面长衣,伸手去取兵刃。 武凤楼自不能袖手旁观,见她发号施令井井有条,心中也暗暗赞许。正当曹玉将江枫交还乳母之际,单掌开碑夏侯扬威又急步入内,额角见汗,喘着气道:“禀岛主,西岛第二道火花已到。晏日华业已负伤,来人十分扎手,请岛主速去接应。” 侯国荣面色至此方微微一变,探手便将墙上所悬青钢长剑摘了下来,身形一动,已先自向外掠去。武凤楼与曹玉二人不及多言,紧随其后。夏侯兄弟亦各自传令调度,岛中顿时风声骤紧。 一行人疾奔至西岛,远远便见海风猎猎,礁石之间人影翻翻。晏日华面白如纸,衣上已有血痕,正与两名头目合力,围住一个使月牙斧的黑衣人苦斗不休。 那黑衣人身形魁岸,步法沉稳,掌中一柄月牙斧寒芒霍霍,翻卷处劲风四溢。晏日华三人虽是拼死相持,却分明已落了下风。西岛之上,海潮拍岸,声若雷鼓,天光映着斧影,杀气逼人,竟似整座岛礁都浸在一片紧绷欲裂的肃杀之中。 斧王富哈身形不高,年纪却未过四旬,黑衣紧束,越发衬得两肩削硬,步履之间,竟有一种掩映不定的诡秘之势。掌中那柄月牙巨斧乌沉沉压着寒光,起落翻卷,斧路狠辣非常。晏日华本是青城门下成名已久的人物,又有两名得力头目左右策应,三人合力,与他周旋,竟仍被逼得连连退闪,几无还手之机。 侯国荣与武凤楼、曹玉一到,立时便瞧出此人虽步步紧迫,斧锋却始终留着一线,不曾当真下绝手。若非如此,晏日华三人只怕早已伏尸当场,断不至于还能勉强支撑至今。 侯国荣眼见晏日华衣袍尽染,面色灰白,心中一沉,当即提气断喝道:“晏兄退下!” 这一声清冷而峻急,晏日华闻声,如蒙大赦,忙与两名头目抽身退后。三人才一脱出斧光笼罩,身形便都有些摇晃,几乎立足不住,身上伤处更有鲜血不断渗出,将衣衫染得斑斑驳驳。侯国荣按剑上前,先将那黑衣人打量了一眼,随即沉声问道:“阁下何人?与我石城岛有何冤隙?若错在本岛,我自当低头认过;若是无端来此生事,只怕阁下未必出得了这座岛。” 那黑衣人听罢,只冷冷一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淡淡说道:“石城岛本是海上生民采鲜捕鲸之所。自从被你们强据于此,不知断了多少人的活路。我亦是受害之人。今日前来,只为讨还这座岛。你们若肯自行搬离,尚可少流些血。” 侯国荣听他言语之中竟似当真以夺岛为来意,眸光微寒,立时追问道:“若是不让呢?” 黑衣人将斧柄微微一顿,声音更冷了几分:“若不肯让,便只好以武力分个高下。到得那时,血流海上,也怨不得人。” 侯国荣听到此处,胸中怒意已起,正欲挺剑而出,曹玉却忽然目光一亮,自后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说道:“人到中年,黑衣使斧,内功不弱,斧路又这般阴沉古怪,除了塞外斧王富哈,还能有谁?晚辈曹玉,倒要先向阁下道一声久违。” 那黑衣人闻言,眼神顿时一凝,这才认出面前这少年正是昔日在云龙山见过的小神童曹玉。一时间旧恨翻上心头,鼻中冷哼一声,说道:“那一回江剑臣在侧,我奈何你不得。今日你自投我眼前,便休怪我富哈手狠。亮你的判官笔来。” 曹玉一听这话,双眉一挑,唇边已浮起一丝顽意。双臂一分,一对判官笔早落入掌中。左手笔斜斜一划,势如玄禽掠沙,专向富哈眼前虚晃;右手笔却蓦地一点,寒芒直吐,已是“仙人指路”,径奔对方左目而去。左虚右实,快得竟似两道光影同时欺到。 富哈不料这小儿出手如此迅疾,脚下略一错步,向左闪开,避过双笔。方欲翻腕挥斧,反手还击,曹玉却借左手那一划之势,腰身一斜,整个人倏地贴近,双笔齐发,暴喝一声“着”,两点寒芒已分别点向富哈两肋。四招衔接,如同电掣星驰,竟不给人半点喘息之机。 富哈这才暗暗一惊。他素来只道曹玉不过仗着伶牙俐齿,未必真有多少能耐,谁知眼前这少年身法一转,竟已欺近身前,四笔连环,逼得他不得不连退两步,想先让开正面,再图挥斧反制。 不料曹玉一见他退,立时见好便收,双笔一撤,身子早轻飘飘滑出丈许,脸上又恢复那副没正经的神气,笑嘻嘻说道:“多承斧王成全,叫曹玉挣了个四笔逼退斧王的名声,这一遭晚辈已很知足。来日若有机缘,自当重重相谢。” 这几句话听在耳中,当真比那四笔还要伤人。富哈一张黑脸立时涨得发青,鼻翼微微翕动,几乎被这小儿气歪了鼻子。正要出口驳斥,武凤楼已一步横身,挡在曹玉身前,先向富哈微一拱手,朗声说道:“童言无忌,尚望斧王海涵。武某代这劣徒向阁下赔礼了。” 武凤楼这三个字一出口,富哈心头不由微微一震。昔年武凤楼于关外会猎一战成名,其名声早已传入塞北。富哈虽自负,却也知道眼前这青年绝非浪得虚名之辈,当下将方才被曹玉激起的怒意按下一些,目光重新落在武凤楼脸上。 武凤楼见他神色稍缓,便顺势说道:“阁下是吴不残老前辈门下高足,与石城岛素无旧隙,今日忽然登门夺岛,其中想来必有缘故。以阁下之为人,想必不屑虚言。若有难言之隐,不妨坦白说出。能由武某一肩担承之处,武某自不推托。” 富哈听得这话,脸色虽微微一动,却仍旧摇头,依旧按着先前那番说辞冷冷说道:“富某不惯说谎。此来只为索岛,并无别情。你们若肯退让一步,便可少生杀戮。若是不让,富某也只好硬取。” 武凤楼闻言,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岛那边尚有警讯未明,西岛这里断不能久拖。只是他心性磊落,不愿无端逞强,便也不再绕弯,直截了当地说道:“既如此,武某便依江湖规矩行事。阁下既为夺岛而来,武某便请领教阁下截脉断筋十八斧的高招。只要我有一招不支,这座石城岛,武某作主,拱手相让。若是侥幸能占得半分先机,也请斧王就此退出,不再侵扰。阁下意下如何?” 富哈闻言,凝目看了武凤楼片刻,见他神色坦荡,绝无戏言之意,终于缓缓点头,算是应允。目光随即落向他腰间,示意他亮兵刃。 武凤楼身上并未携带五凤朝阳刀,略一沉吟,便转身向侯国荣说道:“借剑一用。” 侯国荣并不多言,将手中青钢长剑递了过去。武凤楼接剑在手,屈指轻轻一弹,剑身发出一声清鸣,虽不及惯用兵刃称手,到底也可将就。他心中自知,对这等人物,不宜一上手便尽展底蕴,更何况五凤朝阳刀不在身侧,眼前只可随机应变。 富哈却并不这般作想。他见武凤楼竟舍本门长刀而改用寻常长剑,只道对方托大,心中暗喜,斧柄一翻,月牙斧已带着一线寒芒,斜斜向武凤楼左肋截去。这一斧既沉且狠,斧锋未到,劲风已先卷衣。武凤楼只看这一斧,便知富哈功力着实不弱,绝非晏日华等人可比,当下不敢轻心,身形微横,先让其锋,整个人已平平滑出半尺。 富哈一斧走空,足下一顿,腕力陡翻,黑沉沉的斧身顿时又折转回来,斧刃如月,仍紧紧逼着武凤楼身前要害,不肯稍松。两人身形一进一退,一剑一斧,转瞬便在西岛礁地之间对上了。海风掠面,浪声如鼓,四下众人都屏息而视,只见剑气斧光,已在晨色初开之中隐隐交织成一片。 富哈先前那一斧不过虚张声势,意在探路。眼见武凤楼一连两次避让,不与自己正面相接,他心中暗暗一定,足下随即踏前半步,掌中月牙巨斧霍然翻起,使一式“斧劈三关”,斧锋挟着沉沉风声,直取武凤楼右肩。 武凤楼已看出此人臂力惊人,斧势沉雄,心中虽自有分寸,却也不愿倚仗技高,甫一交手便咄咄逼人,便仍存了三分相让之意。待那斧锋逼近身侧,他脚下微错,身形一偏,使出一式“乘龙引凤”,整个人轻轻移开三尺,衣袂掠风,那一斧便又自他身畔擦过,斫了个空。避过之后,他也不再一味退让,腕间轻轻一振,手中青钢长剑吐出一线寒芒,径以一式“白蛇吐芯”点向富哈左胸。这一剑去势并不狠绝,却准而不乱,正是欲叫对方知难而退之意。 富哈见他二招之间,先避后刺,出手收手均极有分寸,心中不由微微一动。他本以为武凤楼年纪既轻,声名纵盛,也未必真有多深火候,不意眼前这青年不但身法轻灵,且胸中自有持重之气,竟与寻常少年英侠大不相同。只是富哈争强之心本就极盛,今夜既已登岛,便决计不能轻易折了锐气。当下低低一啸,斧法陡然一变。 先前那几斧尚有试探之意,此刻却是锋芒尽吐。巨斧翻飞之间,招式一时变得奇诡异常,忽劈忽抹,忽挑忽卷,招招都带出裂帛似的尖厉啸响,真如山中恶风卷石,神将开山,听来直欲撕人心肺。武凤楼手中所持既非惯用之刀,只得敛去别样刀法,以本门根柢最纯的“无极十三剑”与之相抗。剑气清而不浮,守中寓变,在那重重斧影之下,竟也守得滴水不漏。 只是富哈这一路“截脉断筋十八斧”委实非同小可,不独斧势阴狠,且仗着天生神力,斧沉招猛。几番斧剑相交,金铁之声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若非武凤楼内息精纯,贯注剑身,只怕那柄寻常青钢剑早已脱手飞出,断难支撑到此。 转眼之间,富哈已连发十二斧。武凤楼初时尚守多攻少,此刻却知对方锐气已泄,气机也略略浮动,当下再不容让。只见他剑尖微颤,先是一式“玉女投梭”,寒芒斜掠,直穿富哈左肋。富哈不敢硬接,只得撤后半步。武凤楼趁他足下方退,胸中一口真气陡然提起,清啸随之而发,声若龙吟虎啸,长剑已化作“白虹贯日”,笔直点向富哈咽喉。 这一剑来得极快极直,富哈心头一凛,不得不横斧一架,封住中门。谁知武凤楼前二剑原来尽是引势之着,待富哈这一架使老,第三剑方才露出真机。只见青钢剑锋忽然一颤,快若电光,已由喉前斜斜滑下,化作“毒蜂螫人”,径取富哈左膀。富哈这一惊非同小可,仓促之间,只得将方才上封之斧猛然下砸,欲借重斧之力震飞对方长剑。 武凤楼眼见他一架一下,门户已乱,唇边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脚下移形换位之法倏然使开,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滑到了富哈右侧。两人本来相对而立,霎时之间,方位已换。富哈斧势方沉,右边空门顿露,武凤楼手中长剑顺势递出,一式“指鹿为马”,剑尖轻轻一点,正中富哈右肩。 这一剑若再送进半寸,富哈一条右臂多半便要废去。可武凤楼到底念他为人尚直,又惜其一身修为不易,剑锋只在肩头一沾,便即撤回,随即飘然退开数尺,依旧与富哈对面而立,神色平静如初。 富哈只觉右肩一凉,继而微微刺痛,低头看时,衣上已沁出几点血珠。他惊魂甫定,心中既愧且服,半晌方才抬眼看向武凤楼,涩声道:“多承少侠留手,教富哈免去断臂之厄。这份情,富哈记下了。青山不改,容后再会。”话音方落,他已不再恋战,身形一闪,向后岛僻静处疾掠而去,转瞬没入林影之间。 晏日华见状,顾不得身上伤势,正欲率人追赶,武凤楼却抬手止住了他,只道:“不必追了。先救伤者要紧。”侯国荣闻言,也知此时不宜旁生枝节,当即唤人将晏日华及诸受伤岛卒抬下医治。武凤楼不待诸事安顿妥当,已带着曹玉折身赶往东岛。 东岛那边情形比西岛更为惨烈。武凤楼与曹玉未及近前,远远便见人影纷乱,枪光如雪。潇湘剑客韩月笙满身浴血,脚步已见散乱,却仍死死缠住一名黑衣中年汉子,不令他越过半步。四周岛卒横七竖八,伤亡竟已多达二三十人,鲜血染得沙石斑驳,夜风一吹,尽是腥气。武凤楼目光一扫,便认出了那黑衣人。此人使一条五尺短枪,枪法却兼棍、兼棒、兼枪三家之长,出手凶厉霸道,正是黑风峡吴不残门下第三弟子、素有“枪霸”之称的强残。论起本领,此人尚在富哈之上半筹。今夜他显然不是为夺岛而来,而是借着夺岛之名,专来寻女魔王旧部泄愤。否则以韩月笙这等久历厮杀之人,也不至于被逼到如此境地。 武凤楼尚在审势,曹玉却早已按捺不住。小神童向来胆大,见韩月笙危如累卵,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已如乳燕掠波,自半空斜斜扑下,竟是要直接去搅那枪霸强残的枪势。 这一着却当真凶险。强残之所以号称“枪霸”,自然不是虚名。此人天性暴狠,动手之时素来不留活口,今夜又是存心来岛上屠戮泄恨,枪下更是全无余地。曹玉这一扑,若换作寻常人物,或许还可扰其一瞬,偏偏遇上的却是强残。只见那黑衣人目光一转,已认出扑来的少年正是曹玉,又瞥见后面长身玉立的武凤楼,顿时凶念横生,掌中五尺铁枪一抖,竟不作枪使,反将之当成行者棍抡起,一式“插花满头”猛然展开。 刹那之间,半空中尽是层层叠叠的枪影,密如罗网,封住了曹玉上中下数处去路。曹玉人在半空,无根无凭,一旦被这枪影罩实,莫说反击,便是想安然落地也已不能。武凤楼一见之下,心头陡震,正欲拔身去救,忽听得强残身后有人发出一声嬉笑。 那笑声来得极轻,却近在咫尺。强残这等人物,耳力自然不弱,听到身后有异,心中大惊,手中枪势一变,顺手便是一招“霸王摔枪”,反扫身后。谁知这一枪竟然全然落空,不独未能扫中来人,反觉后颈之处微微一凉,竟像是被人轻轻吹了一口冷气。那凉意透骨而入,直叫他寒毛倒竖。 强残骇得连退五步,枪杆一横,护住胸前。曹玉也于这电光石火之间落稳身形,非但未曾受伤,反而欢声大叫道:“三太公,快替我拿住这厮!给我留着当仆人,他那条枪倒还使得!” 众人眼前一花,场中已平空多出一人。那人臃肿之极,几乎胖得不成模样。明明身量不矮,偏因腰腹膨硕,远望竟似一个滚圆的肉球。头顶光秃秃寸草不生,一张脸也圆得出奇,满面油汗,蓝布大衫洗得发白,上头沾满油垢,裤腿只及膝下,脚上多耳麻鞋歪歪斜斜,活像市井之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邋遢胖老头。可偏偏他往那里一站,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气势,竟叫人不敢轻视半分。 武凤楼只消一眼,便认出此老正是本门硕果仅存的长辈,位列天山三公之一的沈三公沈公达。见他竟在此时现身,心头不由又惊又喜。 枪霸强残骤遭戏弄,又见沈公达一身臃肿,行动迟缓,越发不曾将他放在眼里。胸中怒火一腾,厉喝一声,掌中五尺铁枪一振,风声霍霍,径使一式“枪锁咽喉”,直取沈公达颈间。那一枪来势沉猛,劲风逼人,果有几分枪霸的威势。 沈公达口中大叫一声,仿佛惊得魂飞天外,肥大的身子往下一坠,竟一屁股跌坐在地。枪锋自他头顶掠空而过,差了半尺。 强残见状,不惊反喜,只道这老者当真胆怯失措,心中杀机更炽,怪叫道:“装死也躲不过这一枪!”右腕一翻,铁枪倒卷,一式“霸王插枪”,挟着破风之声,自上而下,直向沈公达天灵贯落。他这一着,分明已存了立毙其命之心。 沈公达跌坐地上,两掌按住泥土。待那枪锋将及顶门之际,双掌掌心忽然一吐劲,肥硕身躯竟似安了转轮一般,刷地向后滑出三步。那一枪又告落空。 强残接连两击不中,五内如焚,双目尽赤,牙关一错,厉声大吼:“拿命来!”话声未落,人已前垫半步,腰身微弓,两手阴阳相合,五尺铁枪一招“丁山挑鱼”,疾刺沈公达右胸。枪尖寒光一点,已到身前。 沈公达大声呼道:“饶命!”那肥躯软软一歪,向左斜倒。强残这一枪来势太急,竟被他腋下一挟,直直陷在右肋之侧,再难进退。 直到此时,强残方才心头剧震,知是撞上了极难应付的人物。他双臂筋脉一齐鼓起,运足周身之力,往回猛抽铁枪,谁知枪身竟似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额上汗珠,霎时滚滚而下。 沈公达呵呵一笑,斜眼看他,慢吞吞道:“强三,三太爷与你倒也有些缘法。你在师门中排行第三,我老人家亦是排行第三。你这小子却想抹了我老人家的生辰八字。识相的,快跪下磕三个响头。我有几句话,要你带与吴不残那老小子。听仔细了,是三个头,还得磕出响来。” 曹玉在旁忙讨好道:“三太爷耳力略差,晚辈替你细听着。若有一个不响,便叫他重磕。” 沈公达怪眼一翻,笑骂道:“若由你这小鬼来听,他今夜只怕一个也磕不响。小小年纪,专长坏心眼,日后阎王见了你,怕也头疼。去去去,闪在一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在旁瞧得暗暗失笑,心中忖道:李鸣与曹玉这一大一小,已搅得江湖乌烟瘴气,如今再添上这位三师祖,只怕当真要翻江倒海。 强残早已惊破了胆,急忙弃枪后退,双膝一屈,扑通跪倒,果真接连叩了三个响头,砰砰有声,连头也不敢抬起。 沈公达这才骂了一句“孽障”,右臂微微一震,那支五尺铁枪已被抖出数丈开外。强残踉跄起身,脸色灰败,拾起铁枪,正待转身遁去,沈公达又冷冷道:“回去告诉吴不残,三太爷早晚收拾他。滚罢。” 强残哪敢停留,拖枪疾走,顷刻间已逃得无影无踪。 这时武凤楼与曹玉方才上前拜见。沈公达一把将曹玉拽到身边,笑道:“三太爷来时,见后岛野兔颇多,正好捉几只来与我下酒。”说罢,不由分说,已扯着曹玉往外去了。 武凤楼昔日曾听三师叔说起,这一老一少在徐州道上的一段奇遇;又知沈公达私下颇传了曹玉不少本领。此刻见他说是捉兔,实则多半是借机试察曹玉武功,心中不禁暗暗替爱徒欢喜,知他能得这位游戏风尘、却胸藏绝技的老前辈青眼,实是难得机缘。 果然这一去,直至天色沉沉,二人方才自后岛回来,手中果然提了几只野兔。一席酒下来,沈公达已吃得醉眼朦胧,和衣倒在大厅木榻之上,呼呼大睡。次日一早,武凤楼与曹玉起身时,夏侯耀武前来禀道:“沈三公天未明时,已自行乘船去了。” 武凤楼身负要事,自不敢久留。遂由石城岛遣人护送,直至满洲属地营口,师徒二人方才离船登岸。为防形迹泄露,武凤楼改走沟帮子,循大虎山一路北上,直趋满洲都城盛京。 这一日,师徒二人在一处荒村野店中歇宿。时已八月上旬,秋意渐深,关外寒气较中原尤重,市井行人多已加了夹衣。曹玉连日奔波,疲惫不堪,沾枕即睡。武凤楼却独自盘膝静坐,潜运内息。正值神与气会,心境澄明之际,忽听东院骤然传来一声惨呼。 他倏然睁眼,一掌轻拍,先将曹玉惊醒,自己却已如巧燕穿帘,自窗中射出。 只见院中三名黑衣大汉,各执利刃,正围攻一名干瘦老者。那老人身手本也不弱,只是似乎大病新愈,气息未复,招架之间喘声已闻,显得颇为吃力,形势危殆之极。 武凤楼虽已身入江湖,到底乃名门之后,家教所熏,素来侠肝义胆敬老恤弱。眼见此景,哪里还能坐视,身形一飘,人已掠入圈中。右手疾探,先扣住一名黑衣汉子腕脉,拇食二指微一用力,那人立时惨呼一声,单刀脱手坠地。武凤楼顺势飞起一腿,使一式“扁踩卧牛”,将那人踢得横飞出去,直跌出十余步外。随即弯腰抄刀在手,护在那干瘦老人身前。 这一番出手,来得快如电闪。三名黑衣汉子见他恍若飞将突降,一照面便夺刀伤人,俱都骇了一跳,怪啸一声,纷纷纵身上房,仓皇逸去。 曹玉此时也已追到院中,见那几人遁去,正要拔步追赶。武凤楼却横刀而立,目光在檐脊尽处微微一扫,随即沉声止道:“不必追了。”他这一声不高,却自有不容违逆之意。曹玉只得顿住脚步,悻悻收势。 店中掌柜与伙计听得院中喧声,也都披衣奔了出来。武凤楼不愿多生枝节,只淡淡说了一句“已无事了”,便将众人遣散,随即扶了那名干瘦老人回到自己所居房中。及至灯下坐定,略一叙谈,方知此人竟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赌中之鬼古仲文。 此人以一身出神入化的赌技与不弱武功,游踪遍及江南北地、京津都会,凡经之处,罕逢敌手,故而博得“赌鬼”之名。后来他为避一户当朝显贵延揽驱使,只身飘零在外。盘缠既尽,又病倒逆旅之间,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重操旧业。谁知不过略略露了几手,便被幽魂谷地狱游魂阴森一眼看中,收留在侧。 关外之地,赌风最盛,官场私窟,星罗棋布。古仲文这等人物一旦坐入场中,自是财源滚滚,日进斗金。阴森暗设诸家赌场,有他坐镇,更是万金易聚。只是后来有一位亲王之子在场中输得过惨,含怒上告到了多尔衮面前。阴森深恐私设赌窟之事牵连到自己,这才急急撤去赌场,遣散下人,转而又派人向古仲文暗施毒手,欲借杀人灭口,消弭罪迹,也好保住那些来路不正的财货,不致为官府充没。 古仲文一路东躲西避,旧病未愈,又添新愤,最后匿身这荒僻野店之中,不想还是被阴森手下探得踪迹。今夜那三名黑衣汉子,正是奉命前来再下辣手。若非武凤楼及时出手,他这条命多半便交代在院中了。 武凤楼听他说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动。他此番孤身入关,原正愁难以混入满洲权贵之侧,不易图取当年册封诏书。如今自古仲文口中,又得知盛京城中尚有两家声势最大的赌坊,一家乃长白帮所设,另一家竟出自多玉娇名下。此事于他,正如黑夜得灯。当下他也不绕弯子,便向古仲文坦然陈说心意,只求对方传授几手赌中奇技,好借此觅一条进身之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古仲文既感他救命之恩,又亲眼见过他适才出手,知此人武功已臻上乘,心胸亦非浅薄之辈,便也不再藏私,慨然将自己珍藏三十年的一本赌经取了出来,借与武凤楼细观,又把其中紧要诀窍、运手使法,一一细加指点。 武凤楼本就心思灵敏,又有武功根柢,于眼力、手力、听力诸般功夫,皆远胜常人。这等门道一入其心,自是举一反三。短短三日之间,竟已有后来居上之势。古仲文见了,也不禁暗自称奇。待到觉得火候已可,武凤楼便不再迟疑,先命曹玉护送赌鬼回返关内,自己则悄然潜入盛京城中。 他为避人耳目,先在城中偏僻处寻了一家名唤通盛的小客栈住下。白日里闭门不出,只在房中暗自计议,待到夜色四合,街巷渐深,这才略略改换形貌,收敛本来神采,独自出了客栈,循着赌鬼所述道路,直往长白帮开设的那座大赌坊而去。 一入其门,武凤楼心中先自微惊。这座赌坊果然气象不凡,前后屋宇开阔,灯火辉煌。内中掌盘的、坐庄的、跑腿的、奉茶的,各司其职,来去不乱;更有一批袒胸露臂、眉横眼竖的凶悍打手分立四处,显是专防场中生变。 他方才进门,便有一名伙计眼尖迎了上来。那伙计见他虽经改装,举止之间却自有一股不俗气概,眉宇间隐隐透出富贵之相,知非寻常人物,连忙堆起笑意,上前打躬道:“尊客可是头一回来此?若是旧客,只管里进;若是初来,小的自当引路,包管教尊客玩得尽兴。” 武凤楼对这些场中门道,早从古仲文那里听得分明。此处赌窟原是长白一尊朱彤阳的产业,规模极大,内中共分五等。寻常赌徒只能在两厢偏房中厮混;能押上十两银子的,方可入第一厅;赌资过百,始能进第二厅;身怀千金,才得踏入第三厅。至于那第四厅,则向来只待万金豪客,里面另有专人陪赌,丽姬侍宿,下人奉茶,极尽奢靡。传言自赌坊开设以来,还从未有谁真正进过这一层。 那伙计见他不答话,便扬声朝内喊道:“一厅来客!” 第一厅门口应声闪出一人,约莫三十余岁,商贾打扮,面色黄白,目光却极精细,显是场中惯于看人眉眼的角色。那人含笑拱手,欲将武凤楼迎入。谁知武凤楼眼也不抬,步履不停,径自向第二厅走去。 那商贾装束之人怔了一怔,只得转口高声道:“二厅接客,尊驾里请!” 第二厅之中随即走出一个四十上下的黑瘦汉子,身披绸缎,衣着颇为鲜明,一见武凤楼,便欲上前招呼。武凤楼却仍是神色淡淡,恍若未闻,连脚下也不曾停上一停,径自又向里行去。 这一来,场中人已不敢再将他视作寻常豪客。毕竟千金之赌,已是罕见。第二厅厅主不敢怠慢,亲自扬声道:“第三厅接客,请贵客入内!” 第三厅门一开,走出一名五旬上下的斯文秀士,面白如玉,眉目清朗,身量细长,一眼看去,倒不像开赌之人,反似个坐馆先生。此人方欲开口,武凤楼却终于停下了步子,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平平说道:“有劳再喊一声。我去第四厅。” 朱佩乍见来人开口便要直入第四厅,先还只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狂客。待他定睛细看,却见这人不戴头巾,乌发高束,面如温玉,唇若丹砂,两道长眉斜入鬓角,双目清湛有神,鼻梁秀挺,短髭掩口,愈见神采沉凝。那身形修长而不失峻拔,举止之间自有一股安徐从容之气,若说是寒窗饱学之士,固然不违;若说是仗剑远游之客,亦极相宜。只是此等人物,偏又口称欲入第四厅,一掷万金而不见毫末吝色,反教朱佩一时看不透其来路。 武凤楼见他神色有异,便含笑缓缓说道:“观阁下风神,想来当是震八荒朱总管了。长白一尊座下,若论心腹干城,料来阁下亦在其列。此刻不过烦劳传一声话,原是分内之事,纵然未成,于阁下也无甚损折,何必迟疑若是。” 朱佩听得对方一语之间,竟将自己身份摸得清清楚楚,心中顿时一凛,知道来人决非寻常少年。只是他素来谨慎,不肯轻纵陌生人物闯入重地,便把面色一沉,冷冷道:“长白赌坊开设以来,阁下是头一个开口便要入第四厅的人。实不相瞒,第四厅由本帮二当家坐镇。二当家朱彤弓,人称‘珍珠滚玉盘’,一掷万金,惯见大场面。若不先见尊驾赌资虚实,在下不敢擅引。” 武凤楼神色不变,语声仍温和得很:“总管此言,原也有理。只是世上另有一句话,叫作若无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既敢来,自有我的凭仗。赌输了,当场出银;赌赢了,拿了便走。赌场迎客,岂有先亮家底方许入门之理?总管若执意如此,只怕坏的倒是长白帮的名头。” 这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偏又字字暗藏锋芒。朱佩听得心头火起,反愈发不肯轻放,身形一晃,已将去路拦住,沉声道:“尊驾姓甚名谁,自何处来,又为何而来?今夜踏入我长白赌坊,究竟是为赌,还是另有图谋?朱某双眼未盲,看得出尊驾此来,绝不止为押几把骰子那般简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46章 初露锋芒 武凤楼闻得那苍老语声自内厅传来,气息浑厚,收放由心,心下已知发话之人多半便是长白帮二当家“珍珠滚玉盘”朱彤弓。他身形微侧,斜斜让开三尺,向着厅内拱手一礼,神色从容,缓缓道:“久闻朱二当家盛名,今夕得蒙赐见,实为幸事。” 厅中静了片刻,方有那苍老声音再度传出,语意不明,似笑非笑道:“尊驾何人,果真是来结纳老夫么?” 武凤楼并不直答,目光微敛,反而淡淡问道:“依二当家看来,在下此来,为着何事?” 这句话轻轻抛出,却似石子落水,虽无波声,已自扰动人心。朱彤弓在内厅之中沉默了一瞬,似也未曾料到来人竟以问还问,顿了顿,方又道:“尊驾若肯坦然说出姓名来历,老夫自当斟酌。” 武凤楼唇角微动,露出一丝淡淡笑意,道:“在下纵然据实而言,二当家便当真信么?” 厅中忽而传出一阵笑声,那笑声虽洪亮,却并不畅快,像是心中已有几分忌惮,偏还强自作出从容之态。笑声歇处,朱彤弓终于道:“好。既如此,姓名来历便不必再问。朱佩,带客人进来。” 一旁的一忤震八荒朱佩应了一声,脸色却极不好看,转过头来时,眼中怨意未消,狠狠盯了武凤楼一眼,冷声道:“今日这笔账且记下,来日我自会再来讨教。” 武凤楼随他向内行去,听了此言,只微微一笑,语气平平,却自有一股不把人生死放在心上的傲然:“一日十二时辰,在下随时恭候。” 他话音轻淡,似不过随口一言,却叫朱佩胸中怒意更盛,只是当着二当家之命,不便再发作,只得强压火气,领着武凤楼径入第四厅。 那第四赌厅果然与前三厅大不相同。入门便见地上铺着厚厚绒毡,四壁悬锦,灯烛辉煌,屏风牙几,无不精致。厅中正中设着一张短榻,榻上端坐一人,约莫六旬上下,体态肥硕,头戴员外巾,身着绣满福寿暗纹的对襟宽袍,方面大耳,面色莹白,几缕稀须垂于颏下,通身上下皆是一派富贵安闲之气。若非先前已闻其声,任谁见了,只会当他是个养尊处优的乡绅富翁,断不会想到这人竟是辽东武林中以暗器闻名的朱彤弓。 朱彤弓抬眼望来,也不由微微一怔。他久居赌窟,阅人无数,方才单听厅外动静,已知来人年纪极轻,却未料到竟是这般人物:玉面修身,神完气足,英华内蕴,进退之间全无半点轻浮躁气,倒似个出身名门的翩翩公子。 然而人既已入厅,他终究不能失了长白帮二当家的身份,便抬手示意,请武凤楼落座。武凤楼也不推辞,坦然坐下。朱彤弓双掌轻轻一拍,屏风之后立时转出两个侍女,各捧香茗一盏,袅袅来到二人身侧,将茶奉上。只是其中一名侍女放下茶盏之后,竟并不退去,反而立在武凤楼椅后,垂手不语。 武凤楼心中自然明白,这等所在,哪有寻常侍女侍立身后之理。她既站在那里,便如一枚钉子钉在背后,随时可动,随时可发。只是他神色分毫不改,双手轻按膝头,端坐如常,竟似全不把这背后之人放在心上,只将目光平平投向对面的朱彤弓。 朱彤弓也正凝视着他。胖厚的手掌缓缓按住茶盏,眯起的细目之间,寒芒骤然一闪。那盏茶在他掌下似轻实重,随手一掷,便可化作夺命之器。武凤楼看在眼里,心中雪亮,知道对方是在寻自己破绽。可他偏偏愈发沉静,不闪不避,不言不动,只任那目光相逼,神色一派安然。 厅中一时静得出奇。灯影微颤,茶烟袅袅,那立在背后的侍女,连呼吸都轻不可闻。过了许久,朱彤弓终究未曾出手,掌下也缓缓离开了茶盏。 他面上神色不变,心下却已起了一层阴影。眼前这年轻人看似毫无防备,实则周身上下竟无一处可乘。茶盏虽在掌下,他却迟迟寻不得一线可击之机。 朱彤弓遂又轻拍双手。屏风后复又行出两名侍女,各自捧着一个小巧骰盒,款步上前,分别置于二人面前。送罢之后,仍旧一左一右,侍立在各人身后。 武凤楼见得分明,此时自己背后已是两人,一前一后,皆如潜伏之针。可他依旧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澄定,不曾稍动。朱彤弓取过骰盒,随手把玩其中三粒玉骰,指法看似闲散,实则每一转、每一拨、每一停之间,皆暗藏杀机。若换了常人,与他相对而坐,只怕早已被这若有若无的气势逼得心神不宁。 一旁的朱佩与几名侍女,皆是熟知二当家脾性之人。朱彤弓一旦将双眼眯得愈细,便是出手愈近;此时见他玩弄玉骰,皆以为他多半要借骰伤人,心中俱自暗暗提起精神,等着瞧那年轻赌客如何血溅当场。 然而又过了片刻,朱彤弓竟慢慢把骰子收入盒中,放回桌上,旋即抬手解下腕上一串珍珠。那珠串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色泽莹然,在灯下微放珠光,衬着他肥白的手腕,更显奇异。 朱佩心头一震,知朱彤弓先前以茶盏、玉骰俱未寻着下手之机,此刻竟连轻易不露的“珍珠滚玉盘”手法也要用出来了,精神顿时一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哪知朱彤弓将那串珍珠握在掌中,捻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继而第三遍仍是缓缓点数。数到后来,他鬓边竟渐渐沁出细汗,两只原本眯得极细的眼睛,也一点点睁开了。 朱佩立在一旁,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跟随朱彤弓多年,自是再清楚不过:朱彤弓一旦连珍珠都不敢发出,便是已承认对手深浅莫测,不可轻试。 厅中终于又归于寂静。朱彤弓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那串珍珠重新套回腕间,阴沉沉望着武凤楼,半晌方道:“这一场,老夫认输。” 这“认输”二字说得极慢,似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说罢,他探手向短榻枕下摸去,取出一张银票,腕上微震,那银票离手而起,在空中飘然一折,竟似一片轻蝶,稳稳飞向武凤楼面前,落处不偏不倚。 这一掷之力,阴柔中自藏浑厚内劲,出手之稳,拿捏之准,已足见朱彤弓盛名之下,果非虚至。武凤楼见那银票轻轻落定,只抬手接过,垂目一看,也不露喜色,唯将银票收入袖中,这才抬起眼来,静静望向朱彤弓。厅中灯火仍明,屏风后却似更沉了几分,那几名侍女垂首而立,朱佩面色铁青,竟是谁也不敢先开口了。 武凤楼伸手接过那张银票,垂目一看,果然是一万两的票面。他将银票夹在拇指食指之间,微微一捻,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缓声道:“怪道贵处灯火不绝,赌风甚盛,原来财帛流转,竟至于此。只是未见黑红大小,未分胜负曲直,在下却不敢平白受此厚赐,还请二当家收回。”说罢,左手轻轻送出,指上暗贯先天无极真气。 那张银票离手之后,竟不飘不坠,平平稳稳,自武凤楼掌前缓缓飞去,恰似有一只无形之手在下相托,直到朱彤弓面前方才停住。 朱彤弓见得分明,面色骤然一变。他探手接下银票,随手掷在短榻之上,肥硕的身躯霍然立起,原本尚存的几分富家翁气度刹时尽去,只余眉宇间一股阴沉逼人的寒意。他目光如针,紧紧钉在武凤楼面上,一字一顿问道:“尊驾到底是何来路?是与我长白帮素有嫌隙,抑或替旁人来此出头?还是存心要砸长白一尊这块招牌?” 他每问一句,武凤楼便轻轻摇一次头,神色平静,竟无半点闪烁之意。 朱彤弓见他连连摇首,心中愈发难测,一时竟怔在那里,不知此人葫芦中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武凤楼见他神情微滞,便将袖口轻轻一拂,坦然说道:“二当家不必因在下几番摇首而生疑。只因无论在下报真名,还是随口说个旁的名字,二当家多半都不会深信。交未至深,谁肯遽吐肺腑?故此姓名来历,不说也罢。只是适才三次摇首,倒都是实话。其一,在下与长白帮并无旧怨;其二,也非受人所托,前来寻衅;其三,更无意摘长白一尊的招牌。说到底,不过是想在贵处混一碗饭吃。二当家若信,便信;若不信,也只随尊意。” 这番话说得不轻不重,偏又叫人无从辨驳。厅中诸人听在耳里,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一举一动皆带锋芒的年轻人,闹了半日,竟只说自己是来“混一碗饭吃”的。 偏偏朱彤弓听罢,竟似信了三分。他沉吟片刻,忽然向前连迈数步,与武凤楼相对而立,肥厚的嘴唇微微一动,急声问道:“你要多少?” 武凤楼神情不改,答得极认真:“每月进项,在下只取三分之一。”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一静。莫说朱佩与几名侍女,便连朱彤弓自己,眼皮也不由微微一跳。第三厅主朱佩先忍耐不住,冷笑一声,道:“好大的口气。三分之一?这岂不是要与两位当家分庭抗礼?凭你也配?” 武凤楼闻言,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却未与他争辩。 倒是朱彤弓低头沉思了一阵,面上阴晴不定。过了片刻,他竟抬起头来,缓缓说道:“好。老夫应你。不过此事关系不小,还须与家兄商议。尊驾明日再来,若无更改,便可当面立约画押。” 武凤楼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行到朱佩身边时,他忽又停步,偏过头来,对朱佩微微一笑,道:“朱厅主想必还惦记着今日之事。若有兴致,不妨查一查在下住处。一日十二时辰,在下仍旧候着你。” 说罢,举步而出,径自离了第四厅,穿过重重门廊,向赌窟外走去。 一路之上,他步履徐徐,神色如常,实则六识尽开,暗察四周动静。直到出得赌窟,行过几条长街暗巷,仍未觉有人明显尾随,方才稍稍放心,转身向通盛客栈走去。 不料这一回,他终究还是失了算计。 待到他举步跨入客栈门前,眼角余光忽然在人群中一掠,正看见先前侍立在朱彤弓榻左的那名侍女,自街角人影中一闪而没。那女子身形极快,像是一缕淡烟,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武凤楼心头陡然一凛,脚下不觉微微一顿。适才自赌窟出来,他自问沿途已留意四方,竟不曾察觉此女暗中缀行,由此可见对方轻功身法亦自不弱。他虽素来胆大,却也知自己如今孤身潜入盛京,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想到此处,他暗自定计,只待天色尽黑,便换一家僻静客店,以免行迹泄露。谁知未待天黑,变故已生。 傍晚时分,武凤楼方在房中坐定,忽听隔壁传来女子啼哭之声,其中夹着男子粗声喝骂,话语污秽,越说越狠。后院本只这几间房舍,前院人声杂沓,未必能听得分明,惟独他所居之处隔得最近,声声入耳,避也避不得。 他本是名门之后,胸中一股侠气与生俱来,素喜扶危济困,见不得强暴凌弱。起初尚记着自身肩头所负重任,勉强按捺,闭目不理。谁知那边哭声愈急,打骂之声也愈烈,竟似真有性命之忧。 武凤楼在榻上坐了片刻,终于还是站起身来,推门而出,凝神向隔壁听去。那门扉紧闭,内中响动却更加凌乱,显是争斗已烈。他心中虽仍有三分迟疑,到底天性难移,正欲上前察看,忽听“呀”的一声,房门已被人自内推开。 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跌跌撞撞奔了出来,面色惨白,泪痕狼藉,衣衫亦被扯得凌乱不堪。她方一出门,后面便追出一个三十许的精壮汉子,手中握着一柄牛耳尖刀,满脸凶横之气,边追边骂道:“老子花钱买你回来,叫你不听话,今日便先宰了你,再剁碎喂狗!” 那女子一眼望见门前站着的武凤楼,登时似见活路,凄声呼道:“救命!”话音未绝,人已扑到他怀前。 武凤楼见此情状,哪里还容得那汉子逞凶,当下探臂将女子拖到自己身后,目光微寒,向那持刀大汉冷冷喝道:“青天白日,拔刀行凶,你可知这是何等罪名?” 那汉子闻言,脸上却忽然浮起一丝诡异笑意。 武凤楼心中方自一动,暗道不好,背后已觉一缕幽香骤近,随即一根柔软手指轻轻点在自己软麻穴上。他内力虽深,骤遭暗算,仓促之间仍不免半身一麻。身后那女子格格一笑,哪里还有半分惊惶,顺手一推,竟将武凤楼推向那凶汉怀中。 那汉子动作极快,一把将他抱住,接连几道绳索翻卷而来,转眼便将他双手双足缚了个结实。 武凤楼心头一沉,暗骂自己一时不慎,竟中这等浅近圈套。他素来谨慎,只因身负大事,又兼一路涉险,心神未免分出几分,加之见女子求救,侠心一动,竟致着了道儿。一念及此,不由懊恨交并,只觉此次若因此失手,不独满洲册诏再难到手,连魏银屏性命与朝廷颜面,也都要因自己这一时大意而尽付东流。 奇的是后院之中分明也有行旅住客,此刻见了这般情景,却无一人敢出来过问,四下里静得诡异,仿佛人人都成了聋子哑子。 那凶汉与女子也不多话,一人抬肩,一人扶足,径将武凤楼挟出店外。门外早停着一辆乌篷马车,车辕漆黑,马亦高大。那汉子将武凤楼往车厢内一推,自己跃上前辕,跨辕执鞭。那女子低头钻进车中,与武凤楼并坐一处,车帘一落,外面便只闻鞭梢脆响,马车辘辘而行。 车中狭窄,灯火全无,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在幽暗中缓缓浮动。那女子与武凤楼挨得极近,香风一阵阵透入鼻端,寻常人到此境地,只怕早已心旌摇曳。武凤楼却因受制于人,心中烦乱如麻,越发不敢稍有松懈,只默运内息,暗暗冲穴,欲待一得空隙,便行反制。 马车行了约莫一顿饭工夫,那女子斜倚在车壁上,忽然轻轻一笑,声音较先前已全然不同,不但不再作弱女凄声,反而多了几分探询与戏谑之意。她将脸微微侧向武凤楼,目中似有幽光闪动,悠悠说道:“我听人说,你孤身一人闯进长白赌窟,自外厅一路走到第四厅,先挫一忤震八荒,后逼珍珠滚玉盘认输,连三分红利也敢开口索要。此事可是真的么?” 武凤楼听她言语周密,心中微微一动,暗自忖道:“她知得如此详尽,又来得如此迅捷,今日长白帮中所见所闻,必有她布下的眼线在侧。莫非便是朱彤弓榻旁那名侍女?”这一念才起,那女子已将身子微微前倾,语中含笑,又追问了一句:“我问你话,你为何不答?果然有此事么?” 武凤楼一面暗暗思量,一面故作漫然,淡淡答道:“有,又如何?” 那女子听他答得冷淡,倒不着恼,只将眸子轻轻一转,紧接着又问:“你究竟是何人?叫什么名字?又是哪一门哪一派出身?” 武凤楼此时已将前后情形串连起来,越想越觉那侍女并非朱彤弓的人,而是身旁这女子深埋在长白帮中的耳目。能将一颗钉子安稳钉在朱彤弓身侧,且不露半点痕迹,这份心机与手段,断非常人所有。他不由暗暗生出几分警惕,心想:“此女行事,诡而不乱,柔中藏锋,莫非当真便是多尔衮之妹、多玉娇?”心中虽这样想着,口中却只随意应道:“我不过是个四方漂泊的江湖客,名字倒有一堆,你爱怎么唤都成。至于门派,却不便出口,此是门中规矩。” 那女子闻言,忽然格格而笑,笑声清脆,竟全无先前那般诡秘森然之意。笑了一阵,她方才收了笑容,悠悠说道:“你这谎话,编得太拙。旁人也许听不出来,我却一听便知。你这人,多半不是惯于说谎的,口风虽紧,神气却藏不住。想来你胸中另有难言之隐。我也不逼你,待到你肯说真话之时,再说不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听她一语道破,心中又是一惊,愈发觉得此女聪慧异常,不可轻视。沉吟片刻,便借机反问道:“你为何要擒我来此?总该叫我知道,究竟意欲何为。” 那女子闻言,微微摇头,竟认真地纠正道:“你这话说错了。不是擒,也不是劫,是请。请你来我这里,商量一桩事情。” 武凤楼闻言,不禁生出几分啼笑皆非之感,淡淡说道:“这等请法,在下倒是头一回领教,委实消受不起。” 那女子却收了笑意,神色反倒郑重起来,缓缓说道:“你今日独闯长白赌窟,一人压住朱彤弓座下两员得力之人,连朱彤弓也不敢轻举妄动。似你这样的人物,若不用些非常手段,又岂能轻易请得动?实不相瞒,我原本还备下了迷香迷雾之类,只因手下将你在赌窟中的言语举止一一回报,说你深不可测,厉害得紧,我这才不得不格外小心。” 武凤楼听她说得直白,心中倒生出一丝异样,只道:“如此说来,长白帮内果然有你的人。那侍女一路尾随,直到客栈门前,原来也是你所布的眼线。你为了一个素昧平生之人,竟下这般本钱,倒也不易。” 那女子听到这里,又笑了起来,只是这一回笑中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坦然。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我从前仰慕过一个人。可惜我与他之间,隔着一道极宽极深的天堑,这一世只怕也无缘相见。自那以后,我便总想着,若不能见到那样的人,或可寻一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也是好的。这一年来,我费尽心力,处处留心江湖人物,只盼能寻得一个心中所慕的英雄。只可惜,一年下来,所见者多,不过尽是些粗豪虚矫、徒负其名之辈。白白耗去了我无数心思……” 说到这里,她语声忽然一滞,竟似不愿再说下去。 武凤楼听到此处,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越发不敢顺着她的话头追问下去。他只恐此女心中所系之人,偏偏正是自己,那样一来,前尘未了,又添新结,岂非更增无穷后患?想到此处,他便索性缄口不言。 那女子见他忽然沉默,便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推,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娇嗔说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我知道,越是本事大的人,脾气越怪。我这样待你,原也有些失礼。可说到底,我不过是想请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留在我身边,替我撑一撑腰,助我成一番事。你若肯答应,岂不好么?” 武凤楼虽然四肢俱缚,前途未卜,听到这几句近乎天真烂漫的话,胸中那一股郁气竟也微微一松,几乎失笑。他强自按捺住,只缓缓说道:“姑娘眼下尚将我绑得结结实实,纵有天大本事,也使不出来。你既要人助你,总该先叫人能动才是。” 那女子轻轻“啊”了一声,似觉此言有理,却又摇头道:“这却不成。不到地方,我断不能给你松绑。手下人说你武功之高,只怕还在朱彤弓之上。若先松了你,我怕到时请不住你。你且再委屈片刻。”顿了一顿,她又饶有兴味地望着他,问道:“你这身武功,是几岁开始练的?今年又有多大年纪了?” 武凤楼哪里肯将底细轻泄,便随口编道:“我自幼父母双亡,十岁起便在江湖上胡乱闯荡。拳脚兵刃,也不过东学一招,西偷一式,既无名师,又无正传,实是个杂凑而成的野路子。姑娘将我看得这般高,倒叫我汗颜。” 那女子见他避开年岁不答,也不点破,只笑吟吟望着他,道:“你这人虽不肯说实话,却有一点好。凡江湖中人,多爱夸口,恨不得将自己说成天下第一。你偏肯贬低自己。单凭这一点,便知你绝非寻常人物。朱佩方才说你绝不是寻常赌客,朱彤弓也说你多半改容换貌而来。如今看来,他们倒也并未看走眼。你究竟是谁,我越发好奇了。” 武凤楼闻言,心头微微一沉,越发知道今晚之局,远比自己先前料想更为复杂。眼下已落人手中,再要回头,已是不能,只好静观其变。 马车这时一路疾驰,辘辘声中,已驶入一片深宅大院。车轮压过青石地面,回响沉沉,显见宅第广大,屋宇重重。片刻之后,马车方才停下。 那女子先掀帘下车,立在车前,抬手轻轻击掌。暗处立时走出数名精壮汉子,脚步无声,行动利落,显是训练有素之辈。那女子回身向车内看了一眼,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将这位英雄请到我书房中去。待我更衣之后,自有话与他说。” 说罢,她衣袖轻拂,身影一转,便自沿着回廊去了,只留下那几名汉子上前,将武凤楼自车中抬下。 四名壮汉见那女子待这被擒之人神情有异,谁也不敢怠慢,竟破例抬了一张竹榻过来,将武凤楼安放其上,缓缓抬入内宅书房。那书房前后三进,明间宽敞,暗室深沉,陈设无一不精,古鼎铜炉,牙签玉轴,四壁皆书,静得只闻灯花轻爆。武凤楼身在榻上,目光缓缓一扫,心下暗道,这女子年纪不大,宅中布置却深藏心机,果是个难测人物。正自忖度,灯影微微一晃,那女子已自屏后翩然转出。只见她肩披猩红斗篷,边沿缀着一圈水钻,光华隐隐,几欲曳地。内中却是一身米黄衣裤,同色丝绦束腰,越显腰肢纤细。足下黑色小靴,轻捷无声。满头青丝以银红缎带高高束起,余发披垂,流于肩后。她容光如新荷映水,眼波似秋潭涵月,鼻若琼管,唇若樱珠,举止之间,自有一种北地女儿罕见的婉媚与英气。 她入内之后,只轻轻一摆手,众仆从便悉数退下。随即亲自上前,替武凤楼解去手足束缚,请他落座,又命侍女奉上茶盏。武凤楼目视那盏中热气袅袅,尚未入口,先已淡淡开口道:“姑娘先以非常之法相待,已令在下难堪;此刻又忽施厚意,反教在下愈发不安。前者既辱,后者既礼,两相抵去,也算两不相欠。在下便就此告辞了。”言罢,衣袖微拂,便欲起身。 那女子却不拦阻,只静静望着他,神色端凝,如秋水不波,缓缓说道:“我若当真怕你走,先前便不会替你解缚。我这宅子若是人人来去自由,我又何必费这许多周折,将你请入此间。” 武凤楼原也并非真欲立时离去,只是心中自有计较。此时听了这番话,胸中傲气反倒被她激起。他当下不再与她多言,也不再看她一眼,霍然起身,便向门外行去。待他将欲跨出门槛之际,那女子方才在身后淡淡问了一句:“你当真要走么?” 武凤楼足下不停,已迈出书房,口中平声答道:“不是一试,是真走。” 一个“走”字尚未说尽,左侧已倏然贴上一道黑影,寒光骤闪,一口雁翎刀挟着劲风,直递他肋下。武凤楼唇边微现冷意,左臂一翻,一式“天王托塔”自肘下托起,正扣住来人腕脉,便欲夺刀。不料右侧剑光陡起,一口青铜剑又自下盘疾扫而来。武凤楼久经凶险,岂会被这等两面夹击所困,当下右手拇中二指一分,一式“分花拂柳”已钳住剑身龙骨,双臂真力齐吐,只听一声轻响,那刀剑二般兵刃,竟同时被他自两人手中震脱过来。 那两个偷袭之人自知手段卑下,又惧对方反手取命,早已顺势贴地滚开,分退两旁。武凤楼心机灵警,一见二人滚地,已知此中另有埋伏,必是让出空门,好容后手暗器齐至。果不其然,对面暗处一溜寒星激射而来,尽向面门攒打。武凤楼左手刀光一圈,雁翎刀化作五朵寒梅,将五粒铁莲子尽数磕飞。随即他身形一晃,似欲拔空而起,及至离地七八尺时,忽然在半空一个倒翻,竟不升反坠,斜斜飘向一株苍松暗影之下。 便在他翻身之际,头顶已是一排劲弩掠空而过,箭羽破风,寒声刺耳。树冠微颤,两名五旬上下的瘦长老人自枝叶间一扑而下,一人双手分擎护手双钩,一人掌中雀舌枪寒芒如练,俱自上而下,向武凤楼当头压来。武凤楼索性连右手所夺青铜剑也弃之于地,只凭左手雁翎刀一式“三路分兵”,刀光微卷,便将一枪双钩尽皆挡开。 忽然间,一声低低的唿哨自暗中传来。使枪使钩的两名老人闻声立退,身影起落之间,已没入黑处。与此同时,四道纤细身影自东西南北四方掠至,各持一条九连环,银声泠泠,将武凤楼围在当中。 武凤楼与侯国英麾下秦岭四煞交谊甚厚,深知群攻阵法最重节拍呼应。眼前这四名少女步法虽疾,九连环虽密,在他看来,却不过是另一路数的联手之法而已。他当下将手中夺来的雁翎刀也随手掷去,竟以空手迎敌。四条九连环一时如雨,或“泼风八打”,或“玉带围腰”,或“缠头裹脑”,或“拔草寻蛇”,银影翻飞,风声簌簌。武凤楼却使开徒儿曹玉自恶鬼谷得来的“黄泉鬼影”身法,忽东忽西,若游鱼穿波,若幽魂渡隙,四名少女围攻虽急,竟始终沾他衣角不得。 这一番缠斗转眼已过一个时辰。四名少女娇喘渐促,额角已见香汗,武凤楼却仍神色从容,脚下如行闲庭。正当此时,忽听一人扬声叫道:“阮、柳二位师爷到!”那四名少女闻声齐齐一收九连环,倏然向后退去。 人影一晃,一名身材干瘦的中年文士与一名体魄雄壮的中年武夫已并肩立在武凤楼面前。二人来势极快,身形未稳,衣角已定,武凤楼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凛。那干瘦文士先行拱手,神色倒还平和,口中说道:“观阁下一身武功,足当‘高手’二字。阮奇、柳奇兄弟不才,想在轻功与暗器上向阁下请益一二,不知尊驾可肯赐教?” 武凤楼乍闻“阮奇”“柳奇”二名,心头顿时一沉。昔年掌门师伯萧剑秋曾将一段往事说与他听:先天无极一派,早年曾有旁支不服无极龙掌门之意,愤然离门,远出关外,于辽东积翠山另立门户,自号无极派,其掌门便是乾坤一鹤萧天白。此人门下,一子一女,三名高徒。女儿萧冷云,外号“穿心剑”;其子萧奇,人称“笑傲五岳”;大弟子鲁奇,号“拿云赶月”;二弟子阮奇,号“千里一室”;三弟子柳奇,号“灯前无影”。这一子三徒,江湖并称“无极四奇”。他原曾听师门长辈说过,乾坤一鹤萧天白性情孤高,目无余子,门下四奇亦各有一方之雄的威名。如今竟见阮奇、柳奇二人现身于那女子府中,为其充作师爷,虽觉意外,面上却并不流露,只将神色一敛,向二人拱手道:“在下不过江湖间一介奔走之人,岂敢妄邀无极派高人垂青。只是久闻乾坤一鹤为一派宗主,门下四奇亦皆名动一方。千里一室以轻功称绝,灯前无影则精于暗器。今夜得见二位,诚是难逢之会,在下斗胆,请赐教益。” 阮奇见他年纪虽轻,辞色却甚是从容,且一口道破己方来历,心中先自一凛,只是仗着本门绝技,仍存了几分轻视之念,便将那丝傲意敛入眉宇之间,淡淡说道:“江湖中人相逢,切磋原属常事。阁下既有此意,我师兄弟自当奉陪。轻功、暗器,任凭尊驾择取便是。” 武凤楼闻言微微一笑,道:“阮二侠这话倒说得巧了。方才原是二位提出,要以轻功、暗器见教,难道当真肯容在下先向二侠领教轻功,再向柳三侠讨教暗器么?” 阮奇听他话里机锋暗藏,不由一怔,脱口道:“依阁下之意,又当如何?” 武凤楼双手再度一拱,神色端凝,缓缓说道:“在下意欲请二位同施绝技,也好一睹无极派神功之妙。” 此言一出,阮奇虽仍强自按捺,胸中已有不悦之意。柳奇却是火气先起,冷冷斜跨数步,已与武凤楼成犄角之势,口中说道:“尊驾既如此相逼,也怨不得我兄弟以二敌一了。柳某先献丑便是。”话声未尽,他身形已拔地而起,人在半空,手腕微扬,一点寒芒已向武凤楼射去,自己却轻飘飘落在西首高墙之上。 武凤楼身子陡然一旋,左手探出,恰似闲中取物一般,将那来势极疾的暗器夹在指间,口中赞了一声:“好手法,取的是左肩井。”话音未落,他衣袂微振,人也已跟着拔起,向西首墙头掠去。 柳奇见自己先发的一枚铁菩提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脸上微微一热,心中愈发不甘,低喝一声,又有两枚铁菩提自掌中飞出,一前一后,疾如流星,直取武凤楼胸前要穴。 武凤楼本可运分云捉光之法,将来物尽数收入掌中,只是念头一转,想及此行深入辽东,最忌过早露出根底,便将左手一扬,把先前接下的那一枚铁菩提反手掷出,正与来势中的一枚在半空撞个正着,只听轻轻一响,火星一闪,两枚铁菩提一齐坠向墙外;与此同时,他身形一个翻折,右掌已将另一枚稳稳接住。 柳奇眼见又一次无功,脸色更红,厉声唤道:“二师兄,放暗青子喂他!” 柳奇喝声方起,五粒铁菩提已撒成一朵梅花,自上而下罩向武凤楼周身。与此同时,阮奇亦不再观望,足下使出“八步赶蝉”身法,疾掠而上,袖中三支甩手短弩分射上中下三路,将武凤楼退势一并封住。师兄弟二人配合得严密无间,一时之间,墙头月下,尽是寒星闪动。 武凤楼人在半空,屈膝抱腿,身形竟缩得如一团圆月。柳奇那五粒铁菩提分取四方,原是将他腾挪之地尽数算死,不料他这一下陡然缩身,四下里四粒俱皆落空。他右手再扬,掌中所扣那枚铁菩提飞出,正撞落当中的一粒,随即腰背一舒,身形倏然展开,借着“斗转星移”之势,已从阮奇那三支甩手短弩的空隙中穿掠而出。整个人宛若一缕轻烟,一片飞絮,竟无半分滞碍。 阮奇与柳奇方欲再发第二轮攻势,忽听一旁那女子清声说道:“二位师爷,请先住手。” 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违拗之意。阮、柳二人闻声,果然同时收势。随即便见那女子自廊下缓步而来,直走到武凤楼面前,先是定定望了他一眼,方才脆声说道:“你果然了得,我这座宅院,竟也留你不住。只看我一片诚意,能否再入内一叙?这一回,算我求你。”她说到这里,竟当真微微屈膝,向武凤楼行了一礼。 武凤楼先前作势欲去,本就有几分抬高身价、以退为进之意。此刻既已看出此女十之八九便是多尔衮之妹多玉娇,又见她言辞忽柔,心中盘算更定,面上却只作略一迟疑,便不再推辞,转身随着她重入那座明三暗五的书房。 这一回两人分宾主落座,屋中灯影温黄,先前那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倒似淡去了不少。武凤楼倚坐椅中,神色似是漫不经心,缓缓说道:“阮、柳二位既在府中,武某便知姑娘多半便是多玉娇公主了。只是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长白一尊朱彤阳既是九千岁平日极看重的人物,今夜我又已成了长白帮的三当家,公主这一番作为,究竟是替朱彤阳找回场面,还是有意拆他的台呢?” 多玉娇闻言,先是唇边一抿,随即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意来得甚急,像是憋了许久,直至胸前微微起伏,方才止住。武凤楼见她只笑不答,不由皱眉道:“公主既将在下请到此间,究竟欲如何处置,还请明言。如此一味教人猜来猜去,未免叫人难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玉娇好容易止住笑声,眼波流转,清脆说道:“瞧你急成这般,连让人喘口气都不成么?”她略略倾身,凝望着武凤楼,忽又低声问道,“你究竟是谁,现下总可以告诉我了么?” 她似乎生恐武凤楼仍有顾忌,抬手轻轻拍了两下。门外立时进来一名侍女。多玉娇神色忽然一冷,吩咐道:“从这一刻起,任何人都不许进来。你去守在角门,若有人擅入,立时报我。” 那侍女默默应了一声,临退出去时,悄悄瞥了武凤楼一眼,随即低头退了出去。书房之中,顿时只余多玉娇与武凤楼二人,灯火无声,连窗外风过树梢的细响,也依稀可闻。 武凤楼先前早已拟定一套言辞,此时见那侍女退出,门外又复寂然,便故意将眉宇间神色微微一敛,语声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飘零无依之意,缓缓说道:“小可姓辛,单名一个良字。自幼父母俱亡,膝下既无兄弟,亦无姊妹,孤身一人,飘泊江湖。九岁那年,幸蒙南刀桂守时收留,携至三边总督杨鹤门下,习艺十年。彼时原曾说定,只以兄弟论交,不列师徒之名。后来杨鹤身亡,桂大哥又为峨嵋门下所害。小可一来惧其斩草除根,二来也欲觅一有力之援,以图雪仇,慰桂大哥于泉下,这才远赴关外,凭着一身技艺,投在长白一尊朱彤阳门下。” 多玉娇静静听他说完,眉宇间果然起了信色,然及至听见“朱彤阳”三字,唇边却立即浮起一抹轻蔑之意,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什么长白一尊,不过是个口中挂着仁义,腹内尽是男盗女娼的绿林豪客罢了。” 武凤楼见她果然中计,便故作不解,缓声问道:“据小可所知,长白一尊屡拒九千岁礼聘,在满洲地面,也算一方雄长。公主为何竟如此轻之?” 多玉娇小嘴微撇,又轻轻哼了一声,说道:“朱彤阳屡拒我哥哥延揽,此事倒是不假。他本人武功也还过得去,手下亦有几个可供驱策的人物。只是这些,在我多玉娇眼里,却俱算不得什么。旁的不说,单论今晚之事,辛少侠赤手空拳,连闯四厅,直逼得他分你三分红利。他那一身威风,又到哪里去了?你今夜既能轻轻松松闯出我这重重防护,又能举手之间压住我府中两位师爷,要说‘一尊’二字,倒该落在你头上才是。”她说到这里,眸中神采忽然一盛,直望着武凤楼,道,“我欲留你在此,为我总摄诸事。我名下赌场所获红利,愿分你一半。” 武凤楼听得心头微微一动。朱彤阳虽在关外颇有威名,终究只是一帮之主;若能借多玉娇这层关系立足盛京,无论探问宫中虚实,还是觅机夺诏,皆比依附朱彤阳来得便宜。只是此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他心念电转之间,反而生出一计,当下抢前一步,向多玉娇深深一揖,道:“辛良蒙公主青眼,授以总管之任,心中感激不尽。只是……” 他话未说完,多玉娇已将话头抢了过去,道:“你是怕朱彤阳不肯甘休么?这一层,我自有打算。”她语意甚决,竟似全不将长白一尊放在眼里。说话之间,她抬手指了指这间书房,续道,“自今而后,这间书房便归你使用。我另去后院安歇。时辰不早了,且叫下人伺候你盥洗歇息,明日再谈。”说罢衣袂微飘,竟自翩然而去。 服侍多玉娇的两个侍女,一个名唤柳绿,一个名唤桃红。二女眼见公主待这位辛良与常人迥异,自不敢怠慢,忙忙打来热水,供他盥面濯足,又送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粥,这才悄然退去。 书房中灯火静静,案上粥气袅袅。武凤楼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碗莲子粥,一时却并无多少食意,心中反倒不由自主又想起多玉娇来。此女聪慧诡谲,喜怒难测,举止之间又自有一股逼人之势,实是他平生少见的人物。正自沉吟,忽听书房门上“笃笃”两声,似有人以指轻弹。 武凤楼目光一闪,低喝道:“谁?” 门外一个低沉的声音随即传来:“一个来勾销你生辰八字的人。” 武凤楼闻言并不动容,语声反而愈见闲淡,道:“秋夜苦寒,在下正觉寂寥。莫说阁下只是来勾销生辰八字,便是真有厉鬼凶神到此,我也只当嘉宾上门。门未曾闩,尊驾自请。” 门外之人冷笑一声,道:“尊驾胆气倒真不小。只凭这一点,我萧奇今夜也算不虚此行。”话声甫歇,房门已被推开,一个三十上下的雄壮武士跨步而入。 武凤楼一听来人自称“萧奇”,心中微微一沉。他早知乾坤一鹤萧天白一脉,虽自无极派旁出,却亦不可轻侮。眼前这人若果是萧天白之子,便正是人称“笑傲五岳”的萧奇。灯下细看,只见来人剑眉虎目,玉面方唇,姿容本甚俊秀,只是两眼深处隐隐透出一股凌厉凶戾之气,令人一望而知,绝非易与之辈。 武凤楼素来念着自己此行重任,不欲无端再树强敌,当下缓缓起身,正要抬手让座,却见萧奇将手一摆,示意不必虚礼,随即冷冷说道:“自古豪杰相惜,好汉相重。看在你也算一条汉子的份上,我已改了主意,不取你性命。只是你须即刻离开盛京,走得越远越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一听,便已猜到七八分。萧奇必是眼见多玉娇对自己异乎寻常,心中妒怒交攻,这才深夜寻来。只是他面上仍作不解,平平问道:“在下与阁下素昧平生,无恩无怨,何以初见便作宿仇看待?其中缘故,阁下可肯明示?” 萧奇声音愈冷,像是冰上刮风一般,道:“缘故极易。只因我看不得你这副狂态。” 武凤楼淡淡一笑,说道:“若说此话,未免太过简单了。在下与你今夜方才初逢,何狂之有?” 萧奇眉梢一沉,显见已生不耐,低喝道:“我不管你如何辩解。总之你不得留在盛京。若仍执意不去……”他说到此处,话音陡然一厉。 武凤楼目光一抬,逼视着他,接口问道:“若不去,又当如何?” 萧奇钢牙微错,眼底杀机顿现,一字一句地道:“我便从生死簿上,替你勾去这副名字。” 至此,武凤楼脸上的温和之色也尽数敛去,语声陡冷,如剑出鞘:“阁下此举,不觉太霸道了么?倘若在下偏偏不肯离开,而你又勾不去我的生辰八字,那时又待如何?” 萧奇闻言,忽然嘿嘿冷笑,脸上温色尽去,凶光毕露。他斜睨着武凤楼,语声阴沉,缓缓说道:“凭萧大爷‘笑傲五岳’这四个字,你还想从我手底走脱么?我一片好意,算是尽付东流了。敬酒你既不肯吃,只好叫你吃一杯罚酒。”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一拢,宛如鹰爪,竟径向武凤楼左胸抓去。出手既快且狠,指风中隐隐带着裂帛之声,显是要一举将他毁在这一抓之下。武凤楼历险既多,应变何等迅捷,眼见来势凌厉,身形只微微一晃,已施展出恶鬼谷鬼王司谷寒独门的“黄泉鬼影”身法,轻飘飘闪向一旁。 萧奇一抓落空,不由得微微一怔。他平日自视极高,恃才傲物,又秉性狂傲,上有乾坤一鹤萧天白撑持,下有三位师兄弟辅佐,自出道以来,事事顺遂,少逢挫折。此刻两人相距如此之近,他这一出手,已聚了七成功力,本以为一抓便可得手,哪知竟被对方轻轻一闪便脱了出去,面上顿时一热,恼怒之下,暴喝一声:“哪里走!”双掌连环劈出,左掌切向肩井,右掌拍向左肋,掌风呼呼,几将十成功力尽数施展开来。 武凤楼本就有意摘他招牌,见他掌势虽急,却还不足为惧,身形再飘,又是一式“黄泉鬼影”,从两道掌影之间滑了出去。 萧奇脸色骤然铁青。只见他左手虚虚一领,使了一招“龙形穿手掌”,右肩借势微微一塌,只听“销”的一声轻响,腰间三尺龙泉剑已然出鞘。紧跟着“狂蝶戏蕊”、“后羿射日”、“秋风落叶”三招连珠而出,刺、扎、扫,一气呵成,剑势迅疾,真如风雷并发。 武凤楼眼见他攻势已起,却仍旧不拔兵刃,只仗着“黄泉鬼影”连闪三次,身法飘忽,轻若游丝,仍是有心替他留几分退步,不肯立时逼到绝处。 谁知萧奇今夜原是挟私愤而来,哪里肯就此罢休。他咬牙切齿,恶狠狠说道:“你是存心和萧大爷过不去了。书房之内地方逼仄,施展不开,你随我到院中去见个死生。”说罢提剑先出,径自去了。 武凤楼连番退让,到此也被他这股狂妄之气激得心头生恼。他不动声色,只将三师叔那柄短刀微微挪到一拔即出的地方,随后举步跟了出去。 一出书房,夜色沉沉,庭院中灯影交错。武凤楼只一眼,便知今夜若不动真,势难了结。方才在他手下受挫的千里一室阮奇、灯前无影柳奇,这时正一东一西,虎视眈眈立在院中,一见武凤楼现身,便一齐向前逼近。 武凤楼心下暗忖:“倒好,无极四奇竟来了其三。莫非他们当真连积翠山多年声名都不要了,要合三人之力,一齐向我发难么?” 念头方转,果然听得萧奇低叱一声:“二位师兄,趁多玉娇那丫头不在此处,先拔了这颗钉子。”柳奇应声开口,语气冷硬:“心腹之患,不可不除。二师兄,上。” 三人三剑,转瞬之间,已摆成鼎足之势,从三面向武凤楼围逼而来。武凤楼却双手低垂,神色闲闲,竟似浑不将三人放在眼里,就连脚下站势也是松松垮垮,全无临敌之态,哪里像是即将展开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 萧奇见他如此,更觉受辱,陡然厉喝一声:“上!”三口青钢剑一齐震动,剑尖颤出层层寒芒,顷刻交织成一片剑幕,正要向武凤楼罩落,忽听角门处传来一声娇叱:“都给我住手!” 武凤楼一闻声音,便知来者正是多玉娇,连忙转眼望去。只见角门内灯影一晃,多玉娇已是一身疾装劲服,带着柳绿、桃红两个侍女,快步而出。 萧奇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竟似未曾听见一般,又怒喝了一声:“上!”话声方出,多玉娇已身形一闪,直投入三人围势之中,横身挡在武凤楼前面。 萧奇面容顿时扭曲,声音也哑了下来,涩然说道:“公主,为了这么一个陌生人,你竟要逼我背你而去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玉娇脸色一变,眸光微寒,沉声说道:“萧师爷,你们兄弟四人,是我多玉娇以礼聘来相助的。这一年中,我何曾亏待过你们半分?想不到你今夜竟敢出言相逼。辛大侠是我新聘入府的总管,谁也不准伤他。你们若肯此刻退下,我既往不咎。去罢。” 萧奇一张脸霎时惨白,声音低哑,说道:“公主,我萧奇追随你左右,虽未立下什么大功,流的汗却半分不少。不想今日为了一个姓名不见经传的辛良,竟置我兄弟于不顾。既如此,师爷这职分,我们不做也罢。只是这个姓辛的,我萧奇绝不会轻饶。” 多玉娇娇躯微微一颤,正待发作,武凤楼却已斜跨三步,自她身后抢了出来。他先向多玉娇深深一礼,语意甚是恳切,说道:“请公主莫要为了辛良一人,平白开罪积翠山一派。我们之间的事,自当由辛良自己了结。公主若不俯察下情,辛良这便告退。” 多玉娇神色一震,悄悄侧过头去,压低声音问道:“以你一人之力,当真能支撑住他们三人联手一攻么?” 武凤楼点了点头,神色间并无一丝迟疑,提步便向庭心走去。多玉娇见他竟真要以一柄短刀迎三奇联手,心头微震,忙转首向柳绿喝道:“快去书房取剑来。” 武凤楼左手轻轻一摆,止住了她这一番安排,口中平平说道:“辛良素不惯使剑,有此一刀,已足敷用。”言罢,已将江剑臣所赐那柄短刀缓缓拔出。刀身不长,寒光却冷,他只将刀尖斜斜垂向地面,随意立了个式子,身形松静,看不出半分烟火之气。 阮奇为人最是深沉,知道此人难以轻视,便先行踏出一步,长剑微振,一式“指点江山”平平递出,剑尖所向,直取武凤楼胸前三处要害,显是要为两位师弟先开门户。萧奇却只微微错开半步,身形一滞,竟故意将柳奇让在前头。柳奇会意,手中长剑霍然一展,寒芒乱吐,一式“梅开五福”绽作数点剑花,尽向武凤楼右臂罩去。就在阮、柳二人前后夹逼之际,萧奇眼中凶光陡盛,一咬钢牙,长剑自肘底倏然穿出,使的却是“一针定海”,那一点寒锋无声无息,竟从后路直奔武凤楼心背而来。 三人出手,一先一后,一明一暗,衔接得极紧。庭中灯影被剑光映得忽明忽暗,连风声也似被割裂开来。便是多玉娇见惯江湖人物,此刻也不禁暗暗替武凤楼捏了一把汗。 眼见三剑将及其身,武凤楼方才动了。他这一动,真如流云乍卷,飞鸿掠影,既快且诡。掌中短刀随身而转,寒芒一抹,竟将江剑臣所授那一式“六出祁山”使了出来。只听得接连三声金铁脆响,短刀刀背已将阮、柳、萧三人攻来的长剑一一磕开。刀势未尽,反借那一磕之力向外轻轻一荡,又分向三人各自划出一刀。那刀锋并不贪进,却快得不可思议,逼得三人各自缩身撤步,才免得被他一式之间便见血开膛。 多玉娇站在一旁,看得心头大震。她自幼出入宫邸,耳濡目染,所见高手甚众,于武学一道并非全无眼力。方才武凤楼这一招使出,刀势分明,身法奇幻,既有极深内力为根,又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清峻气象。她险些惊呼出声,只觉眼前此人,比自己先前所料更深不可测。她心中那份器重,至此又重了几分;而对萧奇三人,也愈觉轻薄无能。 四人这一交上手,庭院之中登时尽是流动寒芒。三口长剑,一柄短刀,往来交错,纵横如织。阮奇剑路绵密,意在缠斗;柳奇出手最阴,时时自偏门袭来;萧奇却最狠,每一剑都似要立取性命。武凤楼初时并不急于争胜,只凭身法与刀意往来拆解。他刀虽短,所占不过数尺之地,然而每一刀出去,总能恰到好处地截在三人剑势将盛未盛之际。灯火映着刀锋,时而凝如一线秋水,时而散如乱雪纷飞,只看得人目不暇接。 转眼已过五十余招,庭中杀气不减反增。再过二三十合,三奇额上都渐见汗意。武凤楼却只是呼吸稍促,神色仍沉静如故。多玉娇看在眼里,暗暗称奇,心想此人以一敌三,竟能熬到这等地步,真不知其底力究竟尚有多少。 待到将近百招之际,武凤楼忽然一声清啸,那啸声清越高拔,压过了满院兵刃交鸣之音。紧接着只听“当当当”三声急响,他手中短刀连环翻出,先将三口长剑一齐震开。三奇只觉腕间巨震,剑势不由自主便散了一散。武凤楼等的正是这一瞬。他胸中真气骤聚,右臂陡然一紧,掌中短刀寒光大盛,宛如一泓冷月忽然碎作千片。南刀桂守时刀谱中那一式经贾佛西译出的“一刀三斩”,终于被他以全力挥了出来。 这一刀既出,快得几乎不见刀形,只闻一片密如急雨的金铁交击之声,随即便是三声压抑不住的惨呼。四条人影倏忽分开,落在庭院四角。多玉娇胸口猛然一窒,眼前一黑,险些立足不住。她生平虽也见过不少搏命场面,却未曾见过这般决于一瞬的狠快刀法,一时之间,竟连眼也不敢再看。 第47章 智勇双全 鲁奇一言道破,真如乱石投湖,刹那间波澜四起。武凤楼心头陡然一震,胸中血气似也随之一乱,忙侧目望向多玉娇。只见她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凝在自己面上,那婀娜身子也轻轻一颤。到了这一刻,武凤楼已知自己先前苦心经营,尽成虚设。 那中年文士神色却甚是安稳,先向多玉娇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才温声说道:“家师命弟子代向公主致意。三位师弟无状,已各受门规责处。家师另有一请,愿请贵总管移驾积翠山五佛顶一晤。”话音甫落,他右手一扬,一张字笺已轻飘飘飞到武凤楼身前。随即身形一倒,一个倒纵,便退出书房,翻上屋脊,转眼没了踪影。 武凤楼接了字笺,低头看时,只见纸上写着:“敦请移驾光临积翠山五佛顶一晤。”下面款识,赫然是“萧天白顿首”五字。 他握笺在手,正自默然筹思,忽见多玉娇身形一闪,已拦在门前。她语气出奇地平和,缓缓说道:“听鲁奇之言,你果然便是武凤楼了。你与我皇兄素来势同水火,如今孤身犯险,远来辽东,必有极重图谋。马车之中,我已对你吐过心迹。一年多来,我久闻你名,心中未尝一日忘却。今日你纵有不利我满洲之事,我多玉娇也绝不会坏你大事。我只求你一句真话,这也不能么?”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身子已不觉向前移近了些。武凤楼见她眼神坦率,言辞诚挚,胸中也不由一动。只是此行所系太重,一步失措,非但自身难保,连魏银屏生死、朝廷威信,亦都一发难收。他素来不惯拿假话骗人,这时却也更不敢轻吐实言,只得沉默不答。 多玉娇望着他,眸光微微一黯,终于退后一步,低声道:“鲁奇其人,我素知其品行。他断不会无端妄言。你若当真是武凤楼,何妨坦然相告?说不定……我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武凤楼听她一片诚意,心中感念,终于站起身来,双手一拱,神色肃然,道:“启禀公主,在下正是武凤楼。此次深入贵境,确有大事在身。只是此事牵连甚重,虽承公主厚爱,武某却不能相告,也不敢劳公主相助。如今身份既已识破,此地自不可再留。公主若要拿我,尽可即时传人;若肯高抬贵手,放武某一条生路,武凤楼没齿不忘。是擒是纵,只请公主一言决断。” 多玉娇轻轻叹了一声,低声道:“事到如今,你自然不能再住此间了。只是我既已说过不坏你大事,又怎能反悔?不过分手之前,我却还有一个念头。你可肯让我看一看你的本来面目?” 武凤楼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抬手取下唇上假髯,又以手巾拭去脸上伪饰,露出本来面貌来。灯光之下,但见他面如冠玉,长眉朗目,鼻若悬胆,唇线分明,修长身躯静静立在当地,自有一股沉稳英挺之气,便如寒松立雪,渊岳停峙。 多玉娇凝眸细看,良久方轻声说道:“其人如玉,其勇如狮。你担得起这八个字。只恨两国相争,你我终难公然订交,实是一桩憾事。你此行,我虽不能明里相帮,却还可在暗中照应。往后你若有要事,在此地寻不着我,便可去东宫后面的介扯宫。” 说着,她自袋中取出一块汉白玉牌,亲手交到武凤楼掌中,又低低叮嘱道:“这是介扯宫的令符。持此入宫,通行无阻。以你轻功,最好从銮驾库后面翻入,过笃恭殿,再由右翼王亭、正黄旗亭、正红旗亭一路向西,过东宫,穿颐和殿,便到介扯宫。你须牢牢记住。今夜我不能送你了。” 武凤楼握着那块玉牌,只觉掌中一片清凉,胸中却隐隐发热。他知道此物于自己此行助益极大,心中感激之余,又不免生出几分难言之意。当下前跨一步,深深一躬,郑重说道:“多谢公主。” 话音甫落,他身形向后一仰,使了个“金鲤倒穿波”的身法,已自那座明三暗五的书房中穿了出去。 这时节,辽东秋意已深,夜风拂面,寒气侵衣。武凤楼掠出别府,迎风奔出一程,只觉金风飒飒,冷意透骨,不由微微打了个寒噤。他先前所住的客栈,如今自然再不能回去。只是盛京城中危机四伏,夜色沉沉,自己一时之间,倒也不知今夜该往何处暂避。 正当此时,前方暗影一晃,忽有一老一少两条人影并肩立在道旁。武凤楼定睛一看,心中顿时一宽,来的正是天山三公沈公达与曹玉二人。他连忙上前,便欲跪下叩见沈公达。不料沈公达皱了皱眉,伸手便将他扯了起来。曹玉在一旁叫了一声“师父”,也屈膝欲拜。 沈公达鼻中轻哼一声,没好气地骂道:“萧剑秋那小子,平日就会教你们这些磕头作揖的俗礼,烦也烦死人了。” 武凤楼知这位小师爷最厌俗套,哪敢违拗,只得把到口的话咽了回去,转向曹玉道:“玉儿,且带我们回住处去。” 他幼承家训,待人守礼,教徒更严。曹玉虽天性顽劣,平素在师父面前却素来不敢太过放肆。不料今夜他却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来,说道:“弟子跟着三太公这两日,可真开了眼界。前儿宿在崇政殿,昨儿又睡在凤凰楼,今儿瞧准了笃恭殿。只是眼下时辰未到,还进不去,师父只好略等一等了。为了挑这么个好住处,三太公连酒都先戒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这一番话说得轻巧,武凤楼听在耳中,胸间纵有几分气闷,也只得强自按下。他心中明白,这等惊世骇俗的主意,除了沈三公,再无第二人想得出来。只是这一老一少,胆子委实大得离奇。 他先前自赌鬼古仲文口中,已将盛京宫禁诸处探得分明。那崇政殿,正是满洲朝会之所,金扉玉陛,岂是容人安睡的所在。至于凤凰楼,原名翔凤楼,更是后宫门楼,平日军政机要,多在其间筹划,多尔衮时常宿止其上,哪里又是闲人可以栖身之处。至于今夜二人所看中的笃恭殿,日后便是大政殿,殿前左右列有十亭,通称十五亭,乃左右翼王与八旗大臣议事办公之地。此等所在,莫说安寝,便是寻常人远远望上一眼,已觉心惊。若非生吞了熊心豹胆,谁敢去那里睡觉? 见武凤楼只是不语,沈公达愈发不悦,抬手指着他鼻尖,笑骂道:“凭你这点胆色,也想执掌先天无极派门户?还好意思在玉儿跟前摆师长架子。实话告诉你,昨夜我二人便和多尔衮那小子宿在一座楼上,他也没能留下俺们一根汗毛。少惹三爷爷烦心,快把萧天白那老儿给你的请柬拿来我瞧瞧。” 武凤楼知自己近日举动,多半都未逃过这位三师祖的眼睛。他也愈发佩服这位外表胖得近乎笨拙的老人,实则神通广大,洞若观火。连积翠山乾坤一鹤萧天白下帖相邀之事,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自己哪里还敢隐瞒,当下便自怀中取出那张字笺,双手递了过去。 沈公达借着月色,将那字笺看了一遍,忽地哈哈一笑,道:“倒该好生谢一谢萧天白这老东西。他这一张帖子,谁去都成。索性你今夜便潜进笃恭殿,安安稳稳睡上一觉,等着便是。我和玉儿替你去积翠山走一遭,顺手与萧天白开个玩笑。玉儿,走!” “走”字方落,他已牵着曹玉的手,身形一晃,没入前方沉沉夜色。武凤楼心中虽不甚愿意,奈何眼下也无别策,只得暂且依了三师祖安排,暗暗潜向笃恭殿,另作区处。 沈公达、曹玉这一老一少,次日四更左右,已到了积翠山下。这积翠山又名于华山,简称于山,俗呼千朵莲花山,乃关东三大名山之一。离盛京二百里上下,群峰攒簇,塔寺星罗,共有峰峦九百九十九座,因数近于千,故有是名。第一高峰为仙人台,第二高峰便是五佛顶,正是无极派萧天白师徒起居之地。 此山自古为辽东胜境,山势千回百折,奇峰突起,怪石横陈,古寺深藏林壑之间。放眼望去,或如猛狮踞地,或如卧象盘龙,层层叠叠,气象万千。山中又多古迹,五大禅林、无量殿、九宫、八庵、十二观,点缀于苍松烟霭之间,更添古意。 沈公达久居天山,虽也见惯名山大川,到了此处,仍不由生出几分喜爱之意。曹玉生自江淮,初见这等幽奇雄秀山色,更觉处处新鲜,一路东张西望,兴致颇高。这一老一少且行且观,直到将近晌午,方才来到五佛顶山脚之下。 沈公达抬起破旧衣袖,在满脸油汗上胡乱抹了一把,牵着曹玉自龙泉寺左侧向西折去,行了五六里路,来到五佛顶绝壁之下的普安观前。一路攀行,已将这胖老人热得周身汗出如浆。他停下脚步,仰面望着高插云间的五佛顶,喘了两口粗气,方才拉了拉曹玉的手,向上指道:“玉儿,这五佛顶当真不是人爬的。咱二人得想个法子,省些力气,到了上头才好收拾那一伙小子。” 曹玉咧嘴一笑,道:“三太公,五佛顶上的人又不是咱二人的徒子徒孙,难道还能把咱们抬上去不成?” 沈公达眯起那双胖眼,望着高处半晌不语。曹玉见他时而皱眉,时而咧嘴,知道这位三太公心中多半已盘算出了什么古怪主意。只是沈公达腹中那只胖葫芦里装着什么药,他纵然心思再活,也猜它不透。 曹玉在来路上,早听沈公达说起,这五佛顶上山之路极险,须自普安观东侧循石磴而上,中间更有梯子松、救命松等险处,皆是一身可过,稍有失足,便是粉身碎骨。是以他虽嘴上说笑,心中其实也知厉害。 忽听沈公达低声道:“走,先上普安观看看。” 曹玉本就惟恐热闹不大,一听这话,哪里还等第二句,早已身形一纵,抢到普安观山门之外。只见观门紧闭,门内却隐隐传来呼喝之声,分明有人在里头操练武艺。他回头看了沈公达一眼,见这位三太公朝他打了个闯门的手势,顿时心领神会。 当下他身子一晃,欺到门前,口中高声喝道:“快出来迎接三太公!”话声出口,右脚已使了个“扁踩卧牛”,直向山门踹去。只听“砰”地一声,观门应声洞开。 门内顿时响起一声暴喝:“什么人,敢到积翠山来撒野,活得不耐烦了么!”话未落,一条黑大汉已自门内疾扑而出。那人身形魁伟,掌大如箕,翻手便向曹玉头顶拍落。 曹玉原是存心看三太公出手,见这一掌来得凶猛,反而故意缩身后退,口中夸张地叫了大叫一声,竟将身后的沈公达全露了出来。那黑大汉哪里瞧得出深浅,见眼前只是个圆滚滚的胖老人,心中更无顾忌,脚下一进,连环腿已朝沈公达裆下踢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公达咧嘴一笑,胖手倏然一探,使了个“樊哈捉狗”,竟一把扣住那汉子脚踝,拇指略一用力,只听“喀嚓”一响,拐骨立碎。那黑大汉惨呼未绝,已被他顺手一抖,掷出七八步远,摔得口鼻流血,再也爬不起身来。 紧接着观中又响起两声怒喝,两名黑衣大汉一左一右,双双扑向沈公达。胖老人身子往旁边艰难一侧,双手顺势探出,竟以“分花拂柳”的手法,一边一个,揪住二人领口,也未见他如何发力,只双臂轻轻一抖,那二人便像稻草人一般,被掼翻在地,砰砰两声,摔得眼冒金星,再也起不来。 一照面间,三人俱倒。大殿前那些练武之人顿时大乱,纷纷朝普安观后门逃去。沈公达胖手一招,领着曹玉穿过后角门追出。只见一道火花冲天而起,显是观中之人已发警讯,报与五佛顶知晓。沈公达与曹玉追到五佛顶下,山势愈险,老人跑得气喘如牛,再也不肯多走一步,一边停下来喘息,一边破口大骂:“萧天白这条老狗,偏挑这么个断子绝孙的鬼地方当窝,摆明了是想累死三太爷!” 他正骂得起劲,忽见五佛顶上人影飞泻,竟有八条身影如飞鸟般掠落而下。那八人年纪都不大,俱不过二十上下,月白短褂,束带快靴,前发齐眉,后发披肩,个个英武挺拔,手中各执一口短剑。更奇的是,每人胸前都绣着“无极”二字,下面分标一至八号。 曹玉偷眼一瞧沈三公,只见老人家一边喘,一边仍自骂个不停。那八人落地之后,瞧见面前只是一胖一少,也不由各自一怔。为首的无极一号面色一沉,冷冷问道:“普安观中那三个,是哪一个打伤的?” 曹玉闻言,反倒挺身上前,双脚站成丁字,仰着脸傲然答道:“是我。” 无极一号目光一寒,口中简简单单吐出三个字:“收拾他。” 令下之时,无极五号与六号双剑并出,如双龙出水,直向曹玉扑来。曹玉双手一翻,便待抽出判官笔迎敌,不料一粒石子不知自何处飞来,正中他环跳穴上。半边身子骤然一麻,顿觉双腿发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以他聪明,岂有不知这是三太公暗中出手之理。心中登时又羞又恼,只道这一下当真要被人生擒了。 果然,无极五号与六号取出绳索,三下五除二,便将他四马倒攒蹄捆得严严实实。其余诸人一拥而上,又将喘得几乎成一团的沈公达也照样捆了起来。沈公达被缚之后,居然还摇头晃脑,长叹一声,悠悠说道:“韶华易逝,不觉老之将至,可悲,可悲。” 曹玉听得几乎气炸了肚皮。他自离了祖父铁笛仙曹鹏以来,随着师父、师叔,历经多少大风大浪,从来都是占尽机先,哪曾想到今日跟着天山三公之一,反倒叫人活捉活拿,心中那股憋屈,实难言喻。 无极派八名侍卫却个个欢喜。无极一号发号施令,叫二号三号抬了沈公达,又命五号引着七号八号抬起曹玉,沿着陡岩绝壁朝五佛顶上攀去。曹玉初时真有几分魂飞魄散,唯恐这些人脚下一滑,将他和沈三公一并摔入深渊,落个粉身碎骨。直到一路安安稳稳越过梯子松与救命松等险处,他这才由衷佩服这八人的登山之技。 待到了五佛顶上一片石室之前,二人才被放下。无极一号上前几步,朝正中三间石室躬身禀道:“启禀掌门,普安观中扰事的二人,已被属下擒到。” 石室门扉呀然而开,一个面如古月、掩口苍髯的瘦长老人,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秀士,缓缓踱了出来。曹玉正待偷眼打量,忽见奇事骤生。原本捆得结结实实的沈公达,忽然腰身一挺,竟自地上站起。只听他体内真气一鼓,身上麻绳寸寸断裂,纷纷坠地。 无极八侍卫齐声惊呼。沈公达身形一晃,已掠到曹玉身前,胖手一探,抓住绳索轻轻一扯,曹玉身上的束缚顿时尽断。小神童大喜,一声欢呼,纵身便跳了起来。霎时间,这一老一少,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并肩傲立。沈公达仰面哈哈一笑,道:“玉儿,这法子如何?咱二人一滴汗没多流,一步路也没多走,便上了五佛顶。还不快谢谢人家?” 曹玉心中虽知自己方才被捆得好不狼狈,却也忍不住顺着话头,故意噘嘴道:“劲是省下了,可捆得也真够难受。” 沈公达只当没听见,径直抬眼望向那瘦长老人,笑呵呵打了个招呼:“一别二十年,萧老大瞧着还这么年轻,倒比我沈胖子强得多。” 乾坤一鹤这时方才看清,面前这胖大老者究竟是谁,心头不由微微一震。他先前只从山下火花警讯中得知,手下人活捉了一老一少两只孤雁,却万万不曾料到,来的竟是武林中最令人头痛的天山三公之一。只是他生来那股桀骜不驯之气,虽知麻烦临头,心中那点不服之念却仍压不下去,故而一开口,话音便十分生硬:“萧天白乃武林弃徒,避居千山,不过苟全残喘而已,不敢复在江湖争胜。尊驾身为先天无极派长老,何以纡尊降贵,竟到这等荒山野处来了?”言辞不多,那股恃气凌人、悍然不驯的神色,却已露得分明。照常情而论,沈公达原可当场给他些颜色瞧瞧,只是这胖老人素来不喜意气相争,听了此言,反倒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天白师兄,你当年自立门户,依武林规矩,掌门师兄无极龙原可清你出门,以正帮规。可是他老人家终究念着旧情,不曾对你下手。便因如此,当年武林中多少闲话、多少非议,也都由他一人默默担下,不过盼你终有一日能回心转意。哪知掌门师兄仙逝之后,继任掌门萧剑秋以掌门徒侄之名,三次发帖请你前去叩辞灵前,你竟三次不赴。更令人难容的是,你自恃本门再无人能约束于你,竟索性去了‘先天’二字,自称‘无极派’。剑秋那孩子性情忠厚,不愿深究,然而先天无极派上下,却都因你这一举动蒙了羞。倘若你当真能潜心武学,光大门户,也还罢了,偏偏你门下几个徒弟竟沦为满洲鹰犬。更有甚者,你明知武凤楼是本门后辈中掌门器重之人,也知他日后多半要执掌门户,却还因护犊私心,竟欲置他于死地。我今日前来,好言相劝,你若此刻回头,尚且不迟;如若不然……” 他这一番话,条理分明,情理俱在。若换作常人,听至此处,纵不惭愧,也该生出几分自省之意。无奈萧天白素日积怨已深,又自负极高,心中始终认定,除无极龙外,先天无极派中再无一人可制自己,便是天山三公,在他眼中也不过稍胜常流而已。起初尚强按怒气,待听到后来,面色已然发青,终于冷笑一声,沉声道:“沈公达,你认错了亲。我萧天白乃一派宗主,何曾是你师兄?无极龙在时,我尚不曾将他放在眼里,何况人已作古,我又何必去瞻仰他的遗容?至于武凤楼,不过江湖后辈,竟敢伤我一子二徒,我若不取他性命,岂不任人耻笑?看在你今日言语还算客气,我也不愿与你翻脸。识相的,趁早退出五佛顶;若再恋栈不去,到时休怪我不给你留情。”说罢,长袖一拂,竟做出送客之态。 曹玉在旁听得分明,心头怒火顿时冲起。他平日最敬重师父武凤楼,如何容得旁人当面辱其为“江湖末流”?当下身子一挺,向前迈出一步,学着大人模样,冷冷说道:“圣贤有训,天地国亲师,皆人伦所重。你萧天白在先天无极派门下学艺十载,不思报本,反而叛门自立。这等欺师灭祖、一徒双投、犯了武林大忌的行径,便是下九流中最无行的人也未必肯做,你却反以此自鸣得意。你若真有骨气,何不将先天无极派功夫尽数退还,自头练起?倘若还能凭本事另开门户,叫天下人心服口服,那时旁人自然无话可说。你敢么?” 在此等场合,本无他说话的余地。只是曹玉天性机警,一来深知沈三公最不拘俗礼,未必会怪他僭言;二来也想故意将萧天白激得多说几句无礼之辞,好叫对方自己露出更多破绽;三来更想用言语先套住此人,逼得他不好意思再施本门武功。种种心思,在一瞬之间俱都转了个遍,是以这几句话说得又脆又利,针针见血。 萧天白听罢,果然气得须眉皆张,浑身乱颤,恨不得一步抢上,将这小子毙于掌下。只是沈公达便在一旁,若贸然出手,未必讨得了好,万一反倒再丢了颜面,那才真个无地自容。正在进退之间,他身后的大弟子鲁奇已然按捺不住。此人一心替师父挽回面子,也顾不得什么以大压小了,双足一点,身形拔起,半空中一个前翻,轻轻飘落在曹玉面前。其身法飘逸轻灵,落地时尘土不起,不愧“拿云赶月”之名。 曹玉向来胆大,虽知自己决非鲁奇敌手,却也明白,今日纵是败了,也绝不能堕了本门威名。心念既定,双手一翻,已将一对判官笔握在掌中,脚下稳稳扎住子午桩,气定神闲,宛如一头小虎,昂然立在对面。鲁奇一见他这等年纪,却有这般沉着气度,心头反倒一软,暗生几分惜才之意,竟有些悔意,不该贸然下场。 不料他这边心念未定,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又干又冷的声音:“大师兄慈悲心肠,不忍下手杀这只小狼崽子,便请退开,让我来。”话音甫落,灯前无影柳奇已从旁掠出,立在鲁奇身前。 曹玉一见柳奇现身,心中暗喜。他早知此人功力较鲁奇为逊,且日前又被师父武凤楼伤过一刀,创口未必尽愈,如今正是现成便宜,哪里肯轻易放过?只怕鲁奇将他拦下,当下再不迟疑,腕底一翻,起手便是一招“二龙抢珠”,双笔齐出,笔尖分点柳奇左右肩井穴。 萧天白自另立无极一派以来,胸中便始终存着与先天无极派一较高下之念。平日里,他不惜耗费人力物力,自各处搜罗本门旧闻与近况,尤于嫡传弟子的行止武功,留意最深。是以先前武凤楼一到辽东,他便能很快摸清底细;便是曹玉这等后辈小子,他也早已命门下细加探察。 柳奇一见曹玉扑到,心知这孩子素来胆大心黑,敢打敢拼,绝非寻常少年可比,便不敢怠慢。只见他双目微眯,内劲骤聚,左手一式“探囊取物”,右手一式“金豹探爪”,双手齐出,竟是分别向那一对判官笔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知曹玉虽摆出一副豁命相搏的架势,骨子里却另是一番盘算。眼看柳奇双手运足劲力,探拿已到,他陡然间收住身形,腰肢一塌,肩头一沉,双目滴溜一转,两点笔芒倏然一闪,竟直刺柳奇双掌掌心的劳宫穴。 柳奇功力虽高,出手虽狠,心下又恨不得将这孩子立毙当场,可一见那两点笔芒直奔劳宫而来,终究不敢硬接。劳宫穴一旦被刺中,数十年苦修的内力多半便要毁于一旦。他心头一凛,只得猛然收招,抽身后撤,一连退出数步,方才避开这一刺。 曹玉见他果然撤身,便把判官笔轻轻一晃,嘴角微微一扬,脆声笑道:“柳四爷,你拿出这般阵仗,对付我一个不成气候的小孩子,未免太抬举我了。如今我倒回过味来了。若不是你师父当年叛出本门,咱们如今原是一家人。论起辈分来,你还要长我两辈,算是我曹玉的长辈。常言道,和尚不亲,道士亲。将来若有一日,你们认祖归宗,重回本门,咱们今日这番嘴脸,可往哪里搁?不如这样,我让你一回,这一阵便算我输了,如何?” 这几句话,轻描淡写,却句句如针。柳奇本就憋了一肚子怒火,听到后来,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喉头发甜,几乎被他生生噎死。只见他面皮发紫,陡然怪吼一声,厉声喝道:“你这小畜生,满嘴胡言乱语,吐尽了损命话,还想全身而退么?我今日若不宰了你这缺德东西,誓不为人!” 曹玉闻言,面上笑意忽然一敛,反倒把神色端了起来,冷冷说道:“柳老四,我好意替你留脸,你偏不要。那我可把话先说明白。你我二人今日既然动手,便须先立个规矩。只要你我之中没人咽气,谁若先打退堂鼓,谁便不是爹娘生的。你敢不敢应下?” 他这番胡搅蛮缠,竟把这等性命相搏之局,硬生生搅成了街头泼皮斗口似的。柳奇一听,险些气得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正待破口大骂,却见曹玉双眼滴溜溜地望着他,一副你若不应便是心虚赖账的模样,心头那口邪火顿时更盛。 他猛地一跺脚,单足点地,身子倏然前掠,口中不再多言,只把周身怒意尽数发在招式之上。只见他长剑出鞘,寒光森森,起手便是无极十三式。剑走轻灵,招式诡诞,时而如蛇穿草隙,时而如鹰掠寒潭;右手长剑连环抢攻,左手并起剑诀,又不时施出擒拿手法,专向曹玉关节要穴拿去,招招都往致命处递。 曹玉却哪里肯与他硬拼。他先前那些狠话,不过是为了将柳奇气得心浮气躁。此刻见对方果然怒火上头,出招愈急愈狠,他反倒一声不吭,只凭身法闪避,始终不与柳奇正面相接。只见他忽东忽西,忽高忽低,身影游走不定。柳奇每一剑似乎都只差半寸便可伤他,可偏偏总是在那毫厘之间落空。 一时之间,场中情势便成了一番奇景。柳奇如疯虎逐鹿,剑势狠辣,步步进逼,一味朝曹玉周身要害狠下杀手;曹玉却只作慌忙躲闪之状,时而斜肩缩颈,时而仰身滑步,时而翻腕撤身,活像被逼得险象环生,偏偏又始终叫柳奇差上那么一点。 场中人里,唯有旁观者看得最清。拿云赶月鲁奇站在一旁,起先还只当小师弟一怒之下出手过猛,未必失了分寸,可看得久了,眉头不由一点点皱了起来。他本是为人方正之辈,目力又最老到,眼见曹玉身法杂而不乱,变幻莫测,柳奇虽攻得声势惊人,实则早被人牵着鼻子走,心中便知这一场比斗,小师弟怕是已落了下风。 鲁奇悄悄移步到萧天白身侧,压低声音道:“师父,这孩子的轻功,不但精,而且杂。四师弟那点灯前无影的火候,根本制不住他。弟子方才细看,他一上来使的分明是恶鬼谷司谷寒一门的‘黄泉鬼影’,过不多时,又化作六阳毒煞战天雷的‘烈焰趋阴’身法。再后来,他脚下转折,隐隐竟有佛门‘十八罗汉步’的味道。弟子还疑心,他连本门‘移形换位’的根子也已摸着了。若再不设法应对,四师弟这跟头,怕是栽定了。” 萧天白听在耳里,两道长眉微微抖了几下,布满细纹的老脸也愈发阴沉下来。他生性护短,又最不肯在人前认错,眼下虽知鲁奇所言不虚,心头那股倔强之气却反而更盛。鲁奇见师父只是抿唇不语,神情愈发难看,便知他那旧日脾性又发作了,一时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只得敛声退立一旁。 曹玉与柳奇缠斗正急,判官笔起落翻飞,身形却只在柳奇剑势间游来荡去,忽东忽西,忽前忽后,直似一尾滑鱼,任那灯前无影剑招如何狠辣绵密,终究沾不着他半片衣角。 若照这般斗下去,柳奇连施辣手,仍伤不得曹玉分毫,时辰一久,心中纵有怒火,也该渐渐生出警觉,知道今日这场交手,多半要落个久战无功、寻隙下台的局面。虽则颜面无光,却还不至当众丢尽脸面。偏在此时,旁立一侧的萧奇早已看得眼中冒火。他本就因多玉娇待武凤楼异乎寻常而心生妒恨,此刻见柳奇连番出手,竟连武凤楼门下一个小徒儿也收拾不下,胸中那股怨毒之气顿时烧得更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见他猛地塌肩抽剑,身形一飘,已欺入战圈,口中厉喝道:“四师兄退下,让我来收拾这小畜生!”喝声未歇,剑光先到,一式“卞庄刺虎”寒芒暴涨,直奔曹玉心窝而去。 鲁奇一见,心头一震,唇边那句“使不得”刚欲出口,却终究慢了半分。柳奇本不愿落个以二攻一的口实,闻声之下,竟当真抽身退了下来。只是他这一退,连方才被曹玉逼着立下的狠誓,也一并忘了个干净。 曹玉这等人,眼快心毒,最会拣便宜。眼见萧奇剑到,他腰身一扭,脚下使了个“移形换位”的巧步,早从剑锋旁侧滑了开去。紧跟着,他身形一折,不去理会萧奇,反而一下拦在柳奇身前。曹玉眉尖一挑,双手一抖,先将判官双笔远远抛向沈公达,随即拍了拍手掌,竟是摆出一个暂停罢斗的架势。然后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只静静望着柳奇,那神情分明是在说,方才的账,你柳老四今日怎么算。 柳奇被他这般一拦,才猛然记起先前那番毒誓,刹那间只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正当曹玉得理不饶人,胸口已鼓起一口气,欲要再出言相逼之时,忽听旁侧传来一声清越喝斥:“竖子不得无礼,还不快向柳四师爷赔礼!” 曹玉一怔,循声望去,只见武凤楼已自山道间缓步而来,青衫微动,神色沉静。沈公达见他这时赶到,翻了翻怪眼,面上颇有不快,口中嘀咕道:“好端端一场热闹,倒叫你小子给搅黄了。” 武凤楼深知这位三师爷的脾气,听在耳中,只作不闻。他先走到萧天白身前,恭恭敬敬深施一礼,垂手说道:“再传弟子武凤楼,叩请萧师爷金安。” 这一声“萧师爷”,却似一股温风,竟把五佛顶上原本僵冷的气氛吹松了几分。萧天白叛出本门,自立门户多年,素来桀骜不驯,与先天无极派积怨甚深。可无极龙已殁多年,眼前这武凤楼分明已是本门未来掌门之选,身份何等尊重,却仍肯依旧礼称自己一声“师爷”。萧天白心头不禁微微一震,那张瘦长的脸上,竟也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赧色。他破例欠身还了半礼,这才吩咐八名护卫设座奉茶,又同沈公达见了一礼。 待座设毕,茶已捧上,武凤楼却不曾饮用,只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随即站起身来,朝萧天白愈发恭敬地说道:“弟子此番出关,身奉密旨,所办之事,关碍甚重,恕难向师爷明白禀陈。只是前日在多玉娇公主府中,弟子一时无意,误伤三位师叔,心中实自不安。今上五佛顶来,一则敬领师爷处分,二则也当面向三位师叔赔礼。” 这一番话,辞意恭谨,进退有度,既不失本门体统,又把萧天白的颜面全然顾了进去。萧天白听罢,那张本已微红的脸,愈发有些挂不住。他纵有千般偏狭,此时也不能不稍稍敛气,遂向一旁的鲁奇使了个眼色,命他去将萧奇、阮奇、柳奇三人唤来,与武凤楼重新见礼。 鲁奇领命而去。谁知过了好一阵,石室前风声寂寂,仍不见那三人踪影。武凤楼心中已隐隐有了计较,目光微转,向沈公达望了一眼。果然,又过片刻,鲁奇独自一人折返,神色间颇有几分尴尬,上前向萧天白低声道:“启禀师父,三位师弟……已下山去了。” 此言一出,萧天白脸色骤然一沉。沈公达却不曾给他留半点余地,只缓缓站起身来,胖脸上笑意尽去,含着几分恼怒说道:“家有家法,门有门规。你萧天白口口声声自成一派,门下却连这点规矩也立不住。你瞧瞧楼儿这孩子,再看看你的宝贝儿子和几个徒弟,这等心性,也想成什么大事?” 他说到这里,怪眼一翻,声音也沉了几分:“我沈公达把话摆在此处。那三个小子若再敢和楼儿为难,我便一个一个,掏出他们的牛黄狗宝来!”说罢,他一摆手,向曹玉喝道:“玉儿,咱们走!” 萧天白盘踞积翠山,称雄关内关外多年,偏偏最怕招惹的,便是这等不讲常理、行事全凭兴头的沈公达。如今见他发了真怒,心中虽恼,却也巴不得这祖孙二人早些离去。当下并不挽留,只冷着脸立在原地,看着这老少三人一路出了石室,下了五佛顶。 下山之时,山风更劲,千峰层叠,暮色沉沉。及至回到盛京城中,武凤楼正欲向沈公达请问后计,沈公达却已牵住曹玉的手,眯着两只胖眼,笑嘻嘻说道:“楼儿,你去办你的正经事,别来管我们二人。到了你真有难处的时候,我这做师爷的,自不会袖手旁观。” 武凤楼闻言,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沈公达这是有意借此良机,再将曹玉带在身边,多授他几分真本事。当下也不多问,只向沈公达深施一礼,转身自去。 曹玉与这位三太公最是投缘。见师父一走,胸中便似卸下一块石头,连眉眼都活泛起来,拍手笑道:“如今时辰还早,咱二人去哪里消磨这一阵才好?” 沈公达听了,怪眼骨碌一转,脸上忽又浮出那种又滑稽又促狭的笑意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慢吞吞说道:“盛京城里,三家大赌窟,如今已叫你师父踏平了两家,剩下的,便只有幽魂谷那一家。今日晚上,咱二人不妨去会会那个地狱游魂,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斤两。”沈公达与曹玉一前一后,踏着夜色,往阴家赌场而去。盛京城中秋气已深,街衢寂寂,檐角灯影被风吹得微微摇曳。曹玉一路行来,脚下生风,眼里却尽是兴奋之色。他生怕乱子闹得不大,今夜既要去会地狱游魂阴森,胸中那股顽劲早已按捺不住。沈公达却仍是那副慢吞吞的模样,行路时脚步沉重,身躯臃肿,仿佛走得颇为吃力,只是那双怪眼偶一转动,便透出几分说不出的精灵古怪。 路上,沈公达已将心中盘算一一说与曹玉听了。说罢,便在怀中摸索一阵,摸出三样物事来。一件是一对猫儿眼,一件是一枚雀卵大小的夜明珠,另一件却是一块温润莹然的汉白玉佩。他将三物交到曹玉手中,只淡淡说了句:“待会儿瞧准火候,再拿出来。”曹玉将东西接过,藏入怀中,心下会意,笑意更浓。 阴家赌场灯火通明,门前人来人往,喧声隐隐。这一老一小方一踏入,便已引得不少目光投来。曹玉年纪虽轻,却走得昂首摆步,活似一个小小豪客。沈公达则拖着沉重身子,慢慢跟在后面,衣衫不整,满面油光,看去说不出的滑稽。旁人虽觉诧异,一时却也摸不透他们来路。 赌场深处,一个干瘦精悍的老者本在柜前端坐,眼见这老少二人进来,两只老眼顿时微微一缩。这人正是地狱游魂阴森座下总管,外号“鬼算盘”的钱士富。阴森既能将幽魂谷的产业尽交他掌管,自然是看中了他的精细与机警。钱士富虽一时辨不出二人底细,却知越是这等看不透的人,越不可轻慢,当下竟亲自离座迎上前来,暗地里又打了个手势,命人速去通报东家。 他走到近前,堆起满脸笑容,先望了望曹玉,拱手道:“小爷台甫如何称呼?来此可是为消遣而来?” 曹玉却不答他这一句,只把两只眼睛在赌场四下里一转,随即笑嘻嘻问道:“贵处可是阴家赌场么?” 钱士富见他语气轻快,神情却甚从容,便也含笑答道:“敝处正是。” 曹玉点了点头,仿佛这才放下心来,又追了一句:“贵东家可是地狱游魂阴当家的?” 钱士富心中微微一动,仍只得答道:“敝上正是阴谷主。” 曹玉又笑道:“如此说来,这里果真是幽魂谷的产业了?” 钱士富见这孩子问得句句逼人,偏又瞧不出恶意,只好再点了点头,道:“不错。” 曹玉这才不问了。他忽然一转身,朝后头的沈公达高声唤道:“三太公,地方找着了。这里正是阴大哥开的赌场。你老人家快请上坐,我这就叫他们把阴大哥请出来拜见你。” 他这一声叫得又脆又亮,堂中不少人都听了个分明。一个十来岁的毛孩子,竟将幽魂谷主阴森唤作“阴大哥”,语气还那般自然亲热,偏偏身边又伴着一个奇胖老头,还是这孩子口中的“三太公”。这一下,连鬼算盘钱士富也不由得怔住了。他自负机变百出,此刻却也一时理不出头绪来,只觉得眼前这一老一小,当真古怪到了极处。 曹玉趁他怔神,已上前扶着沈公达,在钱士富先前所坐的太师椅上坐下。随后,他又从怀中取出那三样珍物,一件一件摆在桌上。猫儿眼碧光流转,夜明珠温辉隐隐,那块汉白玉佩更是莹润无瑕,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之物。钱士富只看得眼角微跳,呼吸也不由细了几分。 曹玉将三物摆定,这才抬头望向钱士富,脸上依旧是那副讨喜的笑模样,口中却带了几分熟络:“瞧你这模样,想来便是我阴大哥手下的大总管钱兄了。烦劳钱兄辛苦一趟,把我那阴大哥请出来,前来拜见三太公。这几样东西,便算是三太公今夜豪赌的本钱。” 话音未落,他又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拍在桌上。那银票乃京城赌场油子刘二弄来的假票,做得倒也惟妙惟肖。钱士富原本一双眼睛正黏在桌上那几件珍宝之上,此时再见这张面额不小的银票,一时更觉心头发热。 曹玉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便顺势又添了一把火,笑吟吟说道:“三太公一生豪赌,从不曾逢着真正对手。钱兄既是行家里手,今夜不如陪三太公赌上一回。你若真有本事赢了这一场,下半辈子吃穿也就有了着落。若等阴大哥闻风赶来,你就算赢了,东西怕也未必落得进自己怀里。你说,是不是此理?” 这几句话,句句都往钱士富心口里钻。那三件珍宝已足以教他眼热,此刻再被曹玉一番撺掇,心中贪念愈盛,几乎再难按捺。只是他终究谨慎,还想推辞几句,便搓着一双枯瘦如爪的手,陪笑说道:“士富是什么人物,哪里配与三太公平起平坐。若是谷主来了,自有谷主奉陪。” 沈公达本斜靠在椅上,像是懒得开口,这时却忽地把脸一沉,粗声喝道:“有胃口,便陪老子一赌。没胆子吃大注的,老子这便另换一家去。” 钱士富一听,心中顿时急了。他生平与财帛最是难分难舍,眼见一笔横财就摆在面前,哪里肯轻易放人。当下连忙赔着笑,亲自唤过管事,叫人捧来数样赌具,牌九、骨牌、骰盅、转轮,一应俱全,随即又朝沈公达弯腰道:“但凭三太公拣选,士富无不奉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公达眯着眼,似有似无地扫了一圈,最终伸出胖手,一把抓过一副骰子。另一只手却不耐烦地摆了摆,示意其余赌具统统撤下。钱士富见状,心中险些乐得跳将起来。他于骰子一道浸淫多年,早练得出神入化,真可谓要几点便能掷出几点。若今夜赌的是骰子,这桌上三件异宝,在他眼中几乎已等同于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时,沈公达将三粒骰子扣在掌中,望着钱士富慢悠悠说道:“这三样东西,不分贵贱,只作一注。每掷一回,便算一件。你若赢一次,老子便输你一件。只是话得先说明白,你若输了,也须拿东西赔我;若没东西,便折价出钱。规矩既明,老子这便动手了。” 说着,他双手合拢,将那三粒骰子搓得哗哗乱响。只见他搓了半晌,才猛地一撒,三粒骰子骨碌碌滚入盘中,滴溜乱转。钱士富只低头扫了一眼,眼底便已浮出喜色,显见心中早有成算。沈公达却探着身子,盯着那盘中骰子,口中一个劲地嚷道:“停,停,停……” 盘中骰子方才停定,沈公达那张本已惨白的胖脸上,忽地透出一抹古怪笑意。 适才三粒骰子一齐住定时,他先掷出的乃是三个一样的黑三,钱士富口中虽故作赞叹,唤了一声“好点子”,心下却早已成竹在胸。只见他探手将盘中骰子轻轻拢入掌内,腕子一翻,随意一撒,动作闲熟圆转,竟似寻常人把玩石子一般。那三粒骰子在盘中只滴溜溜滚了两遭,便端端正正停住,赫然是三个五点。头一局,鬼算盘便赢了。 沈公达见状,胖脸立时一沉,鬓边隐见汗光。他咬着牙,将案上那对猫儿眼抓到手里,仿佛割肉一般,迟疑了片刻,终是重重递了过去。钱士富眉眼都活了,忙不迭接了,揣入怀中,嘴角那一丝得意,压也压不住。沈公达狠狠剜了他一眼,胸口起伏,又将那三粒骰子抓起。这一回,他双掌合得更紧,搓得也更久,末了重重向盘中掷去,竟掷出一副一二三的小顺子来。 钱士富眼见这点子已然不小,却仍不慌忙。他将骰子缓缓拢入掌中,这一次连手腕都不曾翻转,只平平往前一送,三粒骰子便落在盘心。那骰子只翻过一下,便露出四五六三个点子,整整齐齐,恰好压过小顺。钱士富又赢了一庄。 沈公达额上汗水涔涔而下,一张胖脸上的肉也微微抽动。他闭了闭眼,像是心口被人剜去一块,手掌颤巍巍往案上摸去。曹玉在旁看得眼都直了,方欲开口唤他,沈公达却已一把将那颗雀卵大小的夜明珠抓在手中。钱士富唯恐有失,身子往前一探,枯瘦五指快如鹰爪,自他手边将那明珠夺过,连忙也收入囊中。至此,一对猫儿眼、一颗夜明珠,尽归了鬼算盘。沈公达原本红润的面色,霎时灰败下去,竟似老了十年。曹玉气得偏过脸去,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沈公达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中嘶声作响,向钱士富喝道:“前两遭都是老子先掷,这一遭,你先来。若再输了,老子这条命也不想要了。” 钱士富连赢两庄,财物到手,心中快活已极。他虽嗜财如命,到底还存了几分提防,不愿将人逼得太狠,便依言先行出手。只见他将骰子抄起,信手一扬,三粒骰子落入盘中,掷出个十四点大来。他心中已有盘算,暗想此点不高不低,既可占先,也算留了一线。 不想沈公达的手气却愈发不济。他将骰子掷下,盘中竟只露出个臭四点。钱士富见了,也不由得微微一怔。沈公达面如死灰,身躯微颤,半晌不语,末了才把那块温润光洁的汉白玉佩捏在手中,递了过来。钱士富原是个见财眼开的,到了此时,竟也隐隐觉得赢得太惨了些,嘴唇一动,似想说一句“这一局且作罢了”,谁知话尚未出口,沈公达已将那玉佩塞入他掌中。随后,他又从腰间解下一只旧布袋,往案上一搁,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腔调:“最后一遭,再赌这一遭。” 钱士富心思最细,眼见那布袋鼓鼓囊囊,便想伸手摸个究竟。谁知他手才往前探出,沈公达左掌一扬,寒光一闪,一柄七寸匕首已牢牢钉在袋口上方,刀锋兀自轻颤。钱士富心头一凛,忙将手缩了回去。 沈公达眼神阴沉,像是输红了眼,咬着牙道:“快掷。老子这是倾家一赌。” “倾家”二字一入耳,钱士富那双细眼里又添了几分贪色。他见沈公达连番失手,早已认定这胖老儿今夜霉运当头,袋中纵有好物,也多半要归自己所有。当下也不再客气,暗暗运上平生最得意的手法,五指轻弹,骰子掷入盘中,竟现出三六一十八点,除却三个红四,再也没有更大的了。他见点子如此,心下大定,嘴角不觉扬起。 沈公达看着盘中三个红四,脸上神色愈发灰败。这最后一局,他却不似先前三次那般双掌合拢、搓摇良久,只漫不经心地将骰子抓起,单凭一手抖了两抖,便接连掷出。那第一粒骰子先落盘中,轻轻一滚,现出个黑二。钱士富一见,胸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暗想此局已然赢定,纵然后两粒再好,也断难翻身。 第二粒骰子跟着落下,却是一粒鲜红四点。钱士富见状,忍不住咧嘴一笑,口中还慢悠悠说道:“花虽开得好,叶子却不曾衬得住。” 话音未绝,第三粒骰子已挟着劲风落入盘内,恰恰撞在先前那粒黑二之上。盘中两粒骰子一齐又转了起来。沈公达忽然探着身子,扯开嗓子嘶喊了一声:“马王爷保佑,给老子两个红四!” 钱士富原待发笑,不想那两粒骰子转了几转,终于停住。灯影之下,盘中三个点子竟赫然排成了三个红四,满堂顿时一静。 第48章 有惊无险 沈三公将三粒红四掷在案上,灯影微摇,那三点殷红在瓷碗边沿一滚,稳稳停住。鬼算盘钱士富看在眼里,虽知这一庄已然输了,却只是将眼皮微微一抬,神色并无半分波动。他素来见惯金银,料想沈三公那破旧布袋之中,不过是些散碎银锭、金锞之属,纵然尽数倾出,也未必抵得上方才输去那块玉佩一半身价。当下只将面前银钱慢慢收拢,压在掌下,目光却凝在沈三公那只粗大如槌的手上,一声不作。 只见沈三公将布袋口一扯,先自里面摸出十余锭碎银,叮叮当当搁在桌面上;跟着又掏出十几个小小金锞,黄澄澄的一片,映着厅中灯火,耀得人眼底生花。钱士富见了这些,心下更是笃定,暗想纵有几两金银,也不过如此,正欲装出几分大方气度,将那玉佩赔与对方了账,不料沈三公将手臂一横,把那一堆金银推在一旁,竟似视若无物。随即,他自袋底慢慢取出一大团揉得极紧的银票来,先在掌心中拍了两拍,又一张张拈开抹平,叠在桌上。那票子自上而下,竟尽是五千两一张的官票,堆成厚厚一叠,粗粗一看,竟有数十万两之巨。 钱士富先前还存着几分轻慢之意,此刻目光落在那叠银票之上,只觉胸口一沉,仿佛被一柄铁锤当心击中。他脸上血色霎时褪尽,膝弯一软,险些便栽倒下去。至此方知自己方才一念轻敌,早落在人家算中;这一老一少,分明不是寻常赌客,乃是有心来触幽魂谷的霉头,拆这锁刀店的招牌了。 厅中火光映在银票边缘,静得只闻众人呼吸之声。小神童曹玉端坐不动,见钱士富神色惨淡,唇边便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他抬手向那叠银票轻轻一指,声音清朗,字字送入堂中诸人耳中:“银钱既在眼前,钱总管终身与钱打交道,这些票子几何,自比旁人更明白得多。便请亲手点一遍,也省得回头生出枝节。” 他这几句话说得从容平稳,却似一根细针,直刺进钱士富胸口。幽魂谷中诸人听出味来,哪里还忍耐得住?一时间赌厅四下衣袂猎猎,脚步杂沓,十数条汉子呼啦啦一拥而上,面色俱带凶光。那些人心思一般,不独要将那一大叠银票夺下,便连沈三公与曹玉二人,也要当场灭口,好叫外人再不敢小觑幽魂谷。 曹玉见众人逼近,忽地仰面一笑。那笑声不高,却脆如金石。他右手一翻,袖中已滑出一支火红铁筒,筒口斜斜一抬,恰对住扑上前来的众人。堂中这些人久走江湖,哪有不识厉害之理?人丛中一个头目脸色骤变,失声叫道:“毒雾神针!”话音未落,方才还如恶犬扑食的一众打手,顿时齐齐刹住脚步,像被无形绳索系在当地,谁也不敢再向前半寸。有人喉间发出低促怪声,竟似猛然被扼住了咽喉一般。 曹玉手握铁筒,眉宇间却无半点躁意,只冷冷向众人一扫,淡然道:“便凭这点伎俩,也想留客么?爷们若无几分胆气,又岂敢踏入你们这锁刀店?去请你们东主出来,将赌注赔个明白,大爷还要回店安歇。” 他话音方歇,赌厅门外忽有一道阴森森的声音缓缓传来,犹如寒风掠过枯井,令人闻之背脊微凉:“阁下有多大肚量,竟敢吞我这座锁刀店?” 这声音一起,堂中诸人齐齐退向两旁,竟无一人再敢放肆。门内灯火一暗,三道黑影已并肩立在厅口。上首那人年约四十七八,身形瘦长,脸容削薄,眉宇间煞气深沉,似终年浸在血光之中。下首那人不过三十上下,生得一张长长马脸,肤色黑得如锅底一般,双目鼓突,望之可怖。中间那老人驼背弯腰,身形矮瘦,面色灰败,目光木然,高高鹰鼻自额前突起,薄唇微翻,露出一口惨白牙齿。乍然看去,当真如自地府中爬出的孤魂野鬼一般。 曹玉目光一触这三人,心下早已明白:当中那老者,正是与义父司谷寒并称南北二鬼的地狱游魂阴森;他身旁二人,一个必是长子绝户枪阴世仁,另一个自然便是小儿子恶鬼抓阴世信。只是他虽已认出对方身份,面上却无惧色,仍旧端坐如故,双目寒湛,直向三人迎去。 一时之间,赌厅中八道目光交逼相射,竟似有无形火星在空中激荡。四下静得落针可闻,众人连呼吸都压低了,只觉厅中气息愈来愈沉,如暴雨欲来,天光尽黑。如此相持了半盏热茶时分,终究还是阴世信火气较躁,先自按捺不住。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面上横肉微颤,朝曹玉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到五太爷的赌场撒泼,莫不是活得腻了?” 曹玉似未闻见,目光始终不离阴森那张灰败的脸,竟连眼皮也不曾转上一转。阴世信被他这般视若无睹,怒意顿时腾起,霍然反手拔出肩后恶鬼抓。那兵刃寒光闪动,五爪分张,才一抖手,已带起一片森森抓影,直递到曹玉身前。观其势道,若非上头有人喝止,这一招便要当头抓落。 然而曹玉依旧端然而坐,连身形都未稍动,仿佛眼前这柄恶鬼抓不过是一阵拂面清风。反倒是立在一旁的绝户枪阴世仁见机最快,眉峰微皱,蓦地低喝一声:“五弟退下,不可失了待客之礼。”他语声不大,却自有一股压人的威势。阴世信虽满心不忿,也只得悻悻然将恶鬼抓一收,退回父亲肩下,鼻中重重哼了一声。此时地狱游魂阴森才缓缓开口。他那双灰白眼珠微微一转,盯着曹玉看了片刻,嘴角像是牵起一丝冷笑,又似并无笑意,只阴恻恻道:“小朋友,好大的气派。你是从哪一座窑里出来的?今日到此,究竟是来敬香,还是来拆庙?不妨说个明白。” 曹玉闻言,这才轻轻抬起右手,自怀中翻出一枚令符来。那令符一现,灯下隐隐泛出乌沉沉的光泽,正是湖北君山恶鬼谷的信物。他持符在手,起身向阴森深深一揖,面容沉静,声音却清亮得很:“小弟奉父母之命,特来拜望阴老兄。” 这一句话出口,厅中诸人无不心头一震。若是个年长人物这般说来,原也平常,不过江湖中客套辞令而已;然而出自曹玉这等少年人口中,味道顿时全变。他自称“小弟”,竟是要与阴森兄弟相称;又言“奉父母之命”,那恶鬼谷主司谷寒夫妇,转眼竟高居一辈,成了阴森长上;末后一句“拜望阴老兄”,更是轻轻一拨,四平八稳,叫人一时竟挑不出半点明错来。只因无亲无故,四海之内,原也尽可称兄道弟,偏这分从容,愈发显得锋芒逼人。 阴森为人阴狠深沉,心中虽已杀机暗起,面上却仍压得住,不肯轻易形诸颜色。他两个儿子却无这等城府。阴世信方才已憋了一肚皮怒火,此刻又听得这一句“阴老兄”,顿时再也按捺不住,厉哼一声,手腕翻处,恶鬼抓已化作一道乌光,自上而下,施出一招“恶鬼夺食”,直向曹玉头顶抓落。与此同时,绝户枪阴世仁也不知何时已将那杆五尺铁枪抖开,枪身一振,血红枪挡轻颤,明晃晃的枪尖如一线寒星,竟自下盘疾送而至,直扎曹玉下阴。 曹玉口角虽带笑意,眼底却早添了几分凝肃。阴世仁长枪方动,阴世信恶鬼抓亦已迫至身前,他肩头微微一引,足下轻轻一滑,身形竟似水中游鱼一般,倏然斜飘出去。那一退一让,既不见仓皇,亦无半分滞涩,衣袂轻掠之际,便将阴氏兄弟二人的来势尽数让开。 这一式身法施展开来,堂中群豪无不悚然。阴世仁与阴世信兄弟首当其冲,只觉眼前人影忽虚忽实,明明尚在面前,转瞬已到了数尺之外,快得叫人目力难及。便连立在一旁的阴森见了,目中也不由闪过一丝异色。那步法分明是恶鬼谷中极负盛名的“黄泉鬼影”,而曹玉小小年纪,竟已练到十之八九的火候,委实令人不能不另眼相看。至于堂下那些谷卒,更是人人变色,适才尚有轻视之意,此时却已去了大半。 惟有沈公达端坐一旁,心中明白得很。曹玉之所以能将“黄泉鬼影”运使得如此精妙,并不全因本门身法根基深厚,更多一层,却是仗着自身另有一门绝顶轻功“移形换位”为本,二者相辅相成,这才显出这般神妙。只是此中关窍,幽魂谷上下自是无从知晓。 鬼算盘钱士富眼见情势陡变,生怕稍有不慎,先前赢到手的三件珍宝也保不住了,忙趁众人心神俱在曹玉身上之际,悄悄将那玉佩、猫儿眼、夜明珠从怀中掏出,轻轻放回案上,不敢再沾半分。 阴森见两个儿子一击不中,反叫一个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显了身手,面上虽未立时发作,心中却已起了几分忌惮。他将袖袍微微一拂,沉声叱道:“你二人退下。”阴世仁与阴世信虽各自含愤,也不敢违拗,只得收了兵刃,退到父亲身后。阴森这才换过一副神色,脸上硬生生堆出几分和缓之意,向曹玉道:“少谷主忽临敝处,究竟所为何来,还请明言。” 话音未绝,沈公达已自一旁缓缓起身。他身躯肥硕,站起来甚是费力,双手在桌沿上一撑,这才立得稳了,随即斜睨着阴森,开口道:“阴老大,你这厮发了财,便不认旧日乡亲了么?三老子在此坐了大半晌,你竟缩着脑袋,不肯出来,这笔账却又如何算法?” 直到这时,阴森方才仔细看清,席间竟另有沈公达在座。他脸色霍然一变,眼中凶光顿起,森然道:“怪道这小娃儿敢来幽魂谷寻衅,原来是你这胖鬼在背后撑腰。二十年前那一笔旧账,今日倒也该算一算了。” 沈公达听了这话,却不恼怒,只仰面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胸腹间层层肥肉一齐乱颤,连肩头都抖个不停,笑得众人面面相觑,竟摸不着他为何发笑。阴森父子与一众谷卒皆直眉瞪眼,愈发不解。沈公达直笑了许久,这才渐渐收住,喘着粗气,朝阴森翻了翻眼道:“你阴老大好歹也算一谷之主,竟连三老子的脾气也不晓得么?我沈三公家无恒产,身无长物,平生只知贪吃贪喝,又爱周济穷人,弄到末了,常常穷得发起疯来。每逢到了这时候,便只好寻几个冤大头,替三老子补一补元气。今日既撞在你此处,只消你手脚爽快些,三老子自然也懒得再生枝节。” 阴森威震辽东,盘踞幽魂谷多年,平日何尝将人放在眼中?然而对着沈公达,却到底不敢轻犯。此时听对方口气,只像是来打秋风,并非另有图谋,心头不由先宽了半截,暗想若能多备些金银财宝,将这尊瘟神打发出去,倒也未尝不是善策。正欲唤钱士富过来筹措银钱,却见鬼算盘早已硬着头皮凑到近前,俯在他耳边,将方才如何受沈公达摆布,又如何一口气输了五十万两银子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只是自己因贪图那三件珍宝,想将对方一并赢个干净之事,却被他有意略过不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森初时尚自强持镇定,待听到“五十万两”几个字,饶是他一向阴毒狠辣,也不禁心头大震,脸色立时沉了下去。他知道,与旁人赌输了,尚可仗势拖延,腾挪转圜;偏偏输在沈公达这胖祖宗手里,却是万难赖脱。此人名声在外,最是缠人,一旦被他咬住,纵有天大口舌,也休想轻轻揭过。 阴森正自心头发苦,钱士富见东家神色难看,忙伸手向案上那三件宝物一指,低声道:“东翁不必过虑。先将这三件物事折个价,再添上小的多年私蓄,赌坊里至多拿出二十万两银子,也就相差不远了。小的担保三个月内,便能将亏空再捞回来。” 不料阴森连那三件东西都懒得多看一眼,只冷冷斥道:“你平日总爱拿‘鬼算盘’三字自夸,如今看来,竟是个十足废物。沈三公名号叫得响亮,人却是个出了名的穷鬼,外号活济公。除了一张馋嘴,吃出这身肥肉,浑身上下不过一套破衣裳而已。有钱时挥霍如土,万金不惜;没钱时三日不食,也全不当一回事。似猫儿眼、夜明珠、汉白玉佩这等东西,若当真落在他手中,只怕转眼便被拿去换酒喝了。如今还好端端摆在此处,你道会是真的么?十有八九,尽是些赝品。看来今日这座阴记赌场,当真该摘下招牌了。” 钱士富一番好意,反遭当面呵斥,只觉脸上阵阵发烧,心中苦涩难言,偏又不敢分辩半句,只得垂手退到后面。 阴森沉吟片刻,终于将双手一拱,勉强堆出几分笑意,朝沈公达道:“沈三爷,今日之事,实是姓阴的御下无方,叫手下人冲撞了尊驾。五十万两银子,于我而言委实不是一时之间所能拿得出的。若蒙高抬贵手,我愿将这座赌场盘与三爷,余下的数目暂且记着,容待来日,自当给三爷一个交代。若三爷定要逼得太紧,姓阴的无路可走,也只好拚着这条命陪到底了。” 沈公达听他说完,复又哈哈大笑。这一回笑声倒少了几分戏弄,多了几分了然。他抬手点了点阴森,道:“输了钱便想耍赖,你阴老大也不嫌丢脸么?也罢,算你今日运道不绝,撞见的是三老子我。只消你写下一纸十万两的欠据,再封出二百两现银,我便放你一马。不过有两件事,你须牢牢记住。其一,自今而后,你幽魂谷的人不许再去寻恶鬼谷的晦气;其二,这座赌场,立时关门。若有一件做不到,三老子自会再来,到那时,可没今日这般便宜了。” 阴森听得只是十万两欠据,外加二百两现银,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虽知今日受辱不轻,却也明白这已是对方留了余地,当下不敢多言,忙命人取纸笔来,依言写下欠据,又凑出二百两现银奉上。 沈公达将那三件假宝贝顺手收回,连同那二百两银子与欠据一并纳入怀中,神色间甚是自若。曹玉见事情已了,也不再多言,只随着他一道出了赌场。 二人走出门外,夜色沉沉,风从街巷间吹来,卷得衣角轻拂。曹玉想起方才那五十万两银子,竟被沈公达三言两语削去了大半,不由撅起嘴来,满脸不快,埋怨道:“四十万两银子,竟被老人家一句话便轻轻放过。若依我的意思,非逼得阴森那老鬼上吊不可。” 沈公达闻言,伸出胖手,在他头顶轻轻抚了两下,神情却比先前多了几分郑重,缓缓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阴森毕竟是一谷之主,今夜已叫咱们二人折辱得够了。若再逼得狠了,只怕疯狗跳墙,反倒误了后面的事。走罢,去寻你师父去。如今,也该轮到他出手了。” 武凤楼既已决意盗取册封诏书,潜踪匿迹来到笃恭殿外时,心中便早已将前后情势细细盘算了一遍。沈三公外表双腕臃肿,举止迟缓,望去几乎连寻常行动都颇见艰难,偏偏机心深沉,素有外拙内秀之名。况且此老平日嗜酒贪睡,万事懒问,如今竟连酒都戒了,可见所谋甚大。武凤楼暗自忖度,料想他老人家必是先探崇政殿,再查凤凰楼,皆未寻到秘藏册封诏书之所,这才将心思落在笃恭殿,也便是大政殿上。 他隐身殿影之下,抬眼望去,只见殿宇巍峨,气象森严。此地自后金、东辽以至满洲数代朝廷,皆在此间举行大典,若说册封诏书秘藏其中,本也大有可能。况且殿后便是銮驾库,殿前又列着十王亭,每到夜间,左右两翼王与八旗劲旅主将轮番值宿,戒备之严,远非寻常禁地可比。若非为了护持这座大殿,又何须如此?武凤楼心意既定,便不再迟疑,伸手轻轻推开殿门,身形一闪,已掠入殿中。 他才一进门,身后那两扇包着金叶的大铜门便“咯吱”一声,沉沉合拢。刹那之间,殿中黑沉如墨,竟是伸手不见五指。笃恭殿高深空阔,阴森逼人,那重重黑暗自四面八方压将下来,直似整座阎罗殿当头罩落。 武凤楼心头一凛,立时知晓自己失了提防,这一步踏入,已是身陷绝地。只是他生性坚忍,素不肯束手待毙,惊意方起,便即强自镇定,运足目力,于那浓黑之中缓缓扫视,欲先觅一处可资藏身之所,待外间开门搜捕之际,再骤然发难,凭着自身功力,纵然受伤,也要强行闯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屏息静听了许久,外头却始终寂寂无声,既无人走动,也无兵刃甲叶轻触之音。那一片死寂,反比喧哗更令人心寒。武凤楼念头一转,便已明白,对方分明早设下圈套,只等自己落入其中。照这情形看去,今夜殿门多半不会再开,非待天明不可。若真挨到天光大亮,四面皆在严密监视之下,地下长枪手层层围困,上方弓弩手交错压阵,任你武功再高,也只能敌得住脚下长枪,决计避不开头顶乱箭。 一念及此,他心中不由一沉。昔年在两江水陆提督府遭擒受困之事,至今犹如芒刺在背,难以忘怀。彼时若非魏银屏舍身搭救,他纵有一身本领,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如今却是身在异域,举目无援,再一想起魏银屏,那颗心便微微一颤。他此番单刀赴辽东,冒死来盗册封诏书,原不过是为了救她脱险。既然一身生死都系在那女子安危之上,又岂能坐待天明?便只剩一线之机,也须拼上一拼。 正自暗中思量脱身之策,殿外忽有一缕女子语声隔门传来,清脆中自带威势,开口问道:“夜色已深,何以还调集这许多兵勇?究竟为了何事?”随即便有一名男子恭声回禀道:“启禀公主,笃恭殿中发现夜行人潜踪,奴才奉右翼笃亲王之命,率众包围搜捕。” 武凤楼听那将校口称公主,心头顿时一动,当即吸了口气,翻身而起,双手攀住高处横木,又紧紧扣住其上镂空花格,将身子悬伏其间,凝神静听,暗自盼望来者果真便是昔日待他有知遇之恩的多玉娇。 只听那女子冷冷又道:“你既是九王爷亲信,又领着内务府统领之职,竟被区区一个夜行人惊成这般模样,如何像个办大事的人?快快掌灯,我要亲自督阵搜查。”那内务府统领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声惶惧地说道:“公主金枝玉叶,岂可亲冒矢石?倘若稍有闪失,奴才纵有百死也担待不起,只求公主回避。”说罢便连连叩首不止。 武凤楼听到此处,已认出那女子正是满洲奇女多玉娇,心中不禁一喜。紧接着又听多玉娇鼻间轻轻一哼,话音之中已透出怒意:“一个小小统领,竟敢不遵我的吩咐,莫不是反了天么?你自摘顶带,自行掌嘴,然后亲自掌灯。”那统领被这一喝,顿时叩头如捣蒜一般,只是连声哀求道:“奴才知罪,一切但凭公主吩咐,只求公主开恩。”多玉娇忽而格格一笑,那笑声清灵悦耳,却隐隐带着迫人的锐气,只淡淡说道:“滚起来,掌灯,搜查。” 她这一声令下,外面顿时灯光大盛。武凤楼伏在高处,借着亮起的火光向外望去,立时看得分明。十王亭上,密密层层尽是弓弩手,檐角栏后,人影伏匿,机括森然;大政殿四周又早已布满无数长枪手,黑压压围成数重,寒光在夜色中交织如网。如此阵仗,分明不是寻常搜捕,而是早将生路尽数封死了。 武凤楼见势愈危,心神反而愈定。他知殿门顷刻便要开启,便先将短刀握在手中,又顺着花格悄然滑到殿门上方,身子一翻,头下脚上,已化作“夜叉探海”之势。只待铜门一开,便施展“巧钻十三天”的轻功,飘身窜出,借双层飞檐稍稍遮掩身形,再翻向笃恭殿后方瓦垄之间,另觅出路。 不过片刻,那两扇大铜门果然缓缓向外开启。门缝甫开,武凤楼身形已如离弦之矢,自门楣上骤然暴射而出,一式“阳关三叠”使得迅疾之极,整个人修长如电,直欲贴向双层飞檐。不料他方才掠出,左右两座翼王亭上埋伏已久的弓弩手便同时发动,乱箭如雨,齐齐射落,顷刻之间,便将那一片琉璃瓦面尽数罩住。 武凤楼一时被逼得停身于高瓦之上,四下空阔,竟无半点遮蔽,想向飞檐再挨近一步也不可得。危急之间,他右手短刀猛地翻起,使出一招“瑞雪纷飞”,刀光疾转,将迎面射来的十余支弩箭一一磕飞。只是箭势不绝,前路尽封,他心知再停在高处,终非久计,当下一咬牙,便欲向下抢落,于乱军之中求那一线生机。 便在此时,那内务府统领眼见他现身,精神大振,扬声狂呼道:“莫要放走了他!”呼声未歇,武凤楼眼前忽有一道纤巧身影疾欺而至,来势既快且稳,衣袂翻掠之间,一口寒光森森的短剑已直递到他面门。 武凤楼目光何等锐利,只一照面,便知来人正是多玉娇。她这一剑看似凌厉,实则机巧异常,分明是借着近身搏斗之势,替他挡去四方乱箭。果然二人一旦贴身交上了手,四下弓弩手便齐齐停射,再无人敢妄发一矢。那些伏在亭上的军士,纵有天大胆子,也绝不敢冒着误伤金枝玉叶的罪责,向公主身边乱放箭矢。 武凤楼借着多玉娇的剑势,且战且退。两人身形一前一后,倏起倏落,不过三次腾挪,已在半空中换了三剑两刀,转眼便退到銮驾库旁。夜风穿宫而过,吹得画檐下灯影微摇,多玉娇一面挥剑与他拆解,一面趁着双刃相交、火星迸溅之际,秀眉微蹙,低低埋怨道:“放着介趾宫令符不用,偏要来此冒险送死,真不知你安的是什么心。快些逃往介趾宫去,我自替你设法。”武凤楼闻言,身形虽未稍缓,心中却不由一迟。禁中险恶,步步机阱,他虽知多玉娇于己素存回护之意,终究不敢毫无疑忌。多玉娇见他这刹那踌躇,眸中忽然掠过一抹急恼,竟于反手回剑之际,剑锋微偏,径自划破了自己的肩头。只见衣帛立裂,鲜血立时沁出,将半边衣衫都染得殷红。她强忍痛楚,身子更逼近了半步,目光直直逼住武凤楼,低声道:“到了此时,你还怕我居心不良么?” 武凤楼见她竟以自身伤处相明心迹,只觉胸中一热,满腔感动几乎直逼眼底,竟险些落下泪来。他再无半分迟疑,当即将“踏实若虚”的轻功提到极处,身形顿如流火穿旗,顺着多玉娇所指路径,贴着宫墙暗影,疾向东宫方向逸去。 他这一去,快得几如电闪。待后面长枪手、弓弩手纷纷追上前来时,只见多玉娇独自立在夜色灯光之间,肩头染血,衣上斑斑,那闯宫之人却早已鸿飞杳杳,不知所踪。众军士一时大乱,呼喝之声四起,有的请罪,有的搜寻,宫中夜色竟被这阵纷沓喧哗震得愈发森紧。 便在此时,九王爷多尔衮闻变赶来。多玉娇抬眼一望,心头顿时微微一沉。最令她不安的,却非多尔衮本人,而是他身后那一道人影,正是笑傲五岳萧奇。她心下立时雪亮,知道事机不妙,不禁暗暗悔恨,方才实不该指引武凤楼逃往介趾宫。这一层关节,只怕已被萧奇那等机诈之人瞧出了端倪。 只是事已至此,再悔亦无益。多玉娇念头一转,索性先发制人。她将嘴角微微一撇,故意带出几分嗔怨神情,向多尔衮埋怨道:“你也太不像个做哥哥的样子了,竟把我府中的萧师爷抢了去,我可不理你了。”话一说完,便转身欲走。 多尔衮脚下一横,已将她去路截住。他那双目光素来锐利,此刻更如鹰隼一般,自妹妹头至足细细一扫,见她肩头带伤,脸色却还强撑着一股倔强,便从鼻中冷冷哼了一声,道:“凭你会的那两下三脚猫,也想来拿武凤楼,真是既可笑,又可怜。” 多玉娇听了哥哥这番话,心中却是一惊一松。惊的是,多尔衮竟已知今夜夜闯笃恭殿的就是武凤楼本人,此事十有八九便是萧奇妒恨武凤楼、投靠多尔衮之时暗中吐露。想到此处,她对萧奇不禁又厌又恨,暗悔往日竟曾对这人青眼有加。松的却是,听多尔衮言辞之间,显见萧奇尚未将所知尽数说出,分明仍留着一着,想借此保住将来博取自己欢心的余地。 她心中波澜暗涌,面上却只用手按住肩头伤处,微微低首,竟似被这话惊住了,一时呆然不语。多尔衮见她如此,只道妹妹骤然听得武凤楼之名,又经今夜这一场凶险,已被唬得失了神。兄妹到底是同胞骨肉,况且他素来极宠这个妹妹,心下一软,怒意倒减了几分。当下便走上前去,亲自替她敷上刀创药,又将伤处仔细包扎停当。做完这些,他回身便是一脚,将那跪地求饶的内务府统领踢得滚出几步,冷声喝斥。随后才牵起多玉娇一只手,带着她回到军机重地凤凰楼中。 多玉娇一路随哥哥而行,暗暗察看他的神色,见他对自己并未生出疑心,心中一动,便索性再向前逼进一步。待入楼中,她小嘴微噘,带着几分娇憨之态,先自发难道:“你挖了妹妹的墙脚,我可不能依。萧师爷还得重回我帐前听令,不然我便去找兄王辩理去。” 多尔衮最知这个小妹得理不饶人,见她如此,便只得先行哄劝,笑着说道:“好,好,萧奇只算我暂借来用。一月之后,仍旧回你驾前听令,这总成了吧?”说罢,便用眼色示意萧奇先行退下。待那人走远了,他方才显出几分倦容,身子一沉,倒入一张太师椅中,眉宇之间,隐隐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不安。 多玉娇见哥哥神情有异,心念立时一转,便装作极为关切的模样,轻声问道:“方才伤我一刀的那汉子,当真便是武凤楼么?怪不得胆子那样大,功力也那样高。我连刺了他三剑,他只还了我两刀,便伤了我的肩头。只是他甘冒如此大险,潜入笃恭殿中,究竟是为了什么?” 多尔衮听她问起,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他是我欲杀的第三个目标,我只消看上一眼,便决不会认错。今夜你是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他不过是借你当挡箭牌,所以才不下杀手。你若换个时辰,换个地方,以他的本事,只消一刀,便能勾销你的小八字。”说到此处,他略略顿了一顿,目光沉了下来,方又续道:“我料他今夜冒险前来,多半是冲着当年万历老儿册封咱们父王的那一道诏书。若那东西落入他手,来年大典之上,便可借此将我们置于附属之地。只是他哪里知道,父王在世之时,那道诏书便已珍藏在喇嘛庙中,由父王的替身、掌教大喇嘛亲自收掌。此事原只我与兄王皇太极二人知晓,如今又多了一个你。”说完,他竟慢慢闭上双目,不再开口。多玉娇静静听着,心中却早已翻起另一番思绪。她这一年多来,本就暗自倾慕武凤楼,如今天缘辏合,竟当真将这位心目中的英雄送到了自己面前。见面之后,更觉其人犹胜其名。她本已有意接纳于他,如今得知武凤楼此来真意,非但不惧,反倒更坚定了相助之心,只盼借此能使武凤楼对自己倾心。她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想到便做的性子,念头一起,便再无迟疑,当下离了凤凰楼,径向喇嘛庙奔去。 这座盛京城中最大的皇家喇嘛庙,香火鼎盛,声势极隆,皆因掌教大喇嘛乃是满洲开国皇帝努尔哈赤的替身。那大喇嘛平日极疼多玉娇,几乎便将她当作自己亲生女儿一般看待,是以多玉娇深夜前来,要见他也并不为难。 掌教喇嘛铁骨朵,若论俗家亲眷,原是铁阁达的嫡亲伯父。这一夜骤见多玉娇深夜到来,顿时喜得几乎失态。若非眼前这女孩早已长成了大姑娘,只怕他当真要如她幼时一般,将她一把揽在怀里,或高高举起逗弄一番。 多玉娇一见了他,先自露出一抹甜甜笑意,随即柔声说道:“女儿奉九哥谕令,特来收取父王交你保存的册封诏书,以防大明来人盗取。” 铁骨朵平日最疼爱她,哪里料得到这竟是一番机计,当下不疑有他,转身便走到一座藏满经文的大橱之前,翻寻了片刻,果然将那份诏书取了出来,双手交到多玉娇手中。 多玉娇也未料到此行竟如此顺遂,轻轻巧巧便将诏书骗到手中,心中不由暗暗一喜,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借口说道:“我这便回去交差。”说罢,便辞了铁骨朵,转身离开喇嘛庙。待一出庙门,她再不停留,身形一纵,施展轻功,如一缕轻烟掠入夜色,飞也似地赶回皇宫大内。 多玉娇怀揣诏书,方至介趾宫外,夜色深沉之中,忽有一条人影自暗处斜斜移出,来势无声无息,竟如鬼魅一般,将她去路拦了个正着。 她脚步微顿,目光才一落定,心中便已一沉。来人身形修长,面目英俊,嘴角却总带着一缕说不清的阴柔之意,不必细辨,便知正是萧奇。多玉娇素来已极厌此人,只恨他狡诈如狐,心术不端,只是此刻自己暗助武凤楼、私取诏书之事,决不能为他当场揭破,故而只得强自按下胸中嫌恶,面上勉强绽出一丝笑影,淡淡问道:“夜色已深,萧师爷怎会在此?” 萧奇目中寒芒微闪,唇边却浮起一抹诡秘笑意,缓缓说道:“护持公主,本是属下本分。公主深夜奔波,属下又岂敢偷闲,坐视公主安危而不顾?” 多玉娇听他这般说,心头一凛,已知自己今夜一举一动,多半都未逃过此人眼底。她面色顿时一沉,将声音压得极低,带了几分冷厉说道:“你不过是我府下一名师爷,我并不需要你这般效忠。” 萧奇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然而转瞬之间,神色已复如常。他目光仍旧牢牢停在多玉娇脸上,语气却已由柔转硬,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萧奇在公主眼中,当真只是一个寻常师爷么?可我每月从柜上支取的俸银,却比内务府阿总管还高出一倍有余。” 这一句话,恰似一根细针,直刺得多玉娇心头一痛。她脸色霎时由红转白,又由白泛红。萧奇此言,原非虚妄。起初之时,她的确曾被此人英挺相貌、修长身躯与不俗武功所惑,对他颇有几分好感,因而待之优渥,俸给远厚于常人。只是时日一长,方渐渐看清萧奇为人卑鄙,机心险诈,虽表面上处处向自己效忠,实则一味低首献媚,只求博得欢心。多玉娇自此对他日益厌恶。及至武凤楼出现之后,两相一比,萧奇心性之低劣,越发显得不堪入目。她心中早已有逐客之意,只是未及发作,不料今夜,这无耻小人竟乘机来逼迫自己。 想到此处,多玉娇胸中怒火霍然腾起。她目光冷若寒霜,直视萧奇,厉声斥道:“倒是我自己瞎了眼,错把顽石当作美玉。自今以后,我再不敢领教了。萧大侠高才,自去另图高就便是。” 话音未落,她已拂袖欲行。萧奇既已等在此处,岂容她轻易脱身?只见他身子一晃,已如轻烟般横掠一步,再次拦在多玉娇身前,目光益发阴沉,低声说道:“公主这般急着回去,莫不是身上藏了什么异宝,不宜在外久留么?”说话之时,那两只诡诈眼眸死死钉在多玉娇脸上,似欲从她眉目之间,将一切秘密都逼看出来。 多玉娇早被他这一番言语激得怒不可遏。只听“呛”的一声清响,她腕底长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剑锋如电,起手便是一招“长虹贯日”,径直刺向萧奇心窝。她这一剑出得极狠,显然已将一切都豁了出去。 只是多玉娇武功虽不弱,又哪里是笑傲五岳萧奇的敌手。萧奇身形一偏,便避开了正锋,左掌一竖,如刀般劈向她右腕,右手五指一拢成爪,竟硬向那剑身抓去。 多玉娇银牙一咬,手腕疾沉,剑锋顺势一转,便向萧奇左臂斩去。萧奇见状,唇边反倒露出一丝微笑,左掌翻处,依旧拍向她柔肩,右手招式丝毫不改,仍向剑身抓落。多玉娇怒极,娇躯疾旋,一式“金凤亮翅”顿时展开,剑光化作一道厉芒,横扫萧奇咽喉。她这一招又快又狠,竟似恨不能一剑削下萧奇头颅。此刻她心中只恨武凤楼不在眼前,若那人闻讯赶来,顺手一刀结果了萧奇性命,方可永绝后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奇脸色渐渐泛紫,目中凶芒大盛。他已看得分明,多玉娇为了一个武凤楼,竟真肯对自己下死手,胸中顿时暴戾之气横生。只听他低低哼了一声,左手食中二指骤并,如电一点,正正点在多玉娇剑身之上。那口利剑立时被这一指之力荡出圈外。与此同时,他右手疾探,已一把抓住了多玉娇左肩。 多玉娇一声惊呼,窈窕身子已被他这一抓带得踉跄前倾,整个人都向他怀中扯去。萧奇刚欲乘势夺下她手中长剑,忽然只觉背后一寒,一股森然掌力已无声无息逼近后心要害。那感觉来得快极,便如鬼魅贴身。 萧奇心头陡震,仓促之间已知来者是谁,当下哪里还敢再对多玉娇下手,只得猛然松开五指,放脱了她的肩头,声音却因惊怒交加而变得嘶哑尖涩,厉声喝道:“武凤楼!你竟敢欺师灭祖?” 他这句话外强中干,分明是怕武凤楼此掌印实,当场便将自己性命勾销,故而色厉内荏,吼得虽凶,声中却已掩不住惧意。 多玉娇方才一惊未定,此刻又恨萧奇入骨,再加上她平日便是个独断专横、胆大包天的性子,哪里还肯放过眼前这等机会?只见她手中剑光一闪,毫不迟疑,剑锋已直送入萧奇小腹。她胸中怒火未消,竟随即腕上发力,向上一挑。只听“嗤”的一声裂响,血光骤溅,竟当场给这位笑傲五岳来了个开膛破腹。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武凤楼纵然身法如神,也已挽救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奇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顷刻毙命。他望着地上尸身,不由苦笑一声,转向多玉娇低低说道:“公主,你这一剑,可把事情闹大了。” 多玉娇却似全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她回眸向武凤楼嫣然一笑,忽地身子一扑,竟整个人投入了武凤楼怀中。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将双目轻轻合上,仿佛这满宫风雨、遍地祸患,都与自己再无半分相干。 武凤楼感念她对自己这一片情深,心中并非无动于衷,只是此地凶险,萧奇横尸宫外,稍有迟延,便会惹来弥天大祸。他当下不敢再容片刻耽搁,连忙俯身一把将多玉娇抱起,展开绝顶轻功,如夜鹘掠影,直向她那座别府扑去。 一路之上,风声扑面而来,多玉娇却始终伏在他怀中不动,双臂反倒越收越紧。待武凤楼抱着她进入别府书房之中,穿过明三暗五的重重屋宇,到了那一间深静书室之内,多玉娇那两只纤手,仍旧紧紧环在他颈间,不曾松开分毫。 武凤楼将她抱到屋中,心中却忽地生出一阵茫然。灯影温黄,书案、古鼎、绣帘、墨屏,俱静静陈列在四壁之间,室内幽香浮动,越发衬得怀中女子呼吸温热,肌肤生香。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放手,亦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屋中只闻二人轻微呼吸之声。忽然之间,武凤楼只觉唇上一热,这才惊觉,多玉娇两片朱唇,竟已紧紧覆在自己唇上。那一吻初时尚轻,转瞬之间,却已带了难言的炽烈。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方欲侧身避开,忽觉多玉娇勾在他颈上的双臂越收越紧,那覆在自己唇上的柔软红唇,竟已用力吮吸起来。 武凤楼整个人顿时僵住,仿佛一时失了神智。就在这迷乱一瞬,魏银屏那张憔悴而可怜的面容,却忽然自他心头清清楚楚浮现出来。那一双含愁带怨的眼睛,如同隔着重重风雪,直直望向自己。武凤楼胸中猛然一痛,终于狠下心来,双手微一用力,缓缓将怀中情焰正炽的多玉娇推了开去。 多玉娇正沉醉于这突如其来的柔情之中,忽觉他竟在此刻冷冷退避,不由得整个人微微一怔。她实在不明白,分明正是两情交融之际,眼前这男子为何会骤然冷淡下来。她缓缓睁开那双盈盈含水的大眼,带着几分羞意,几分错愕,仰面望着武凤楼那张迷惘而沉重的脸,轻轻唤了一声:“你……怎么了?” 武凤楼闻言,心中愈发惭愧,竟缓缓低下了头去。 多玉娇见他如此,却是会错了意。她只道武凤楼虽有一身盖世胆略,终究初历儿女情场,一时羞涩,故而垂首不语。她本就生性泼辣,胆气过人,此刻见这威震江湖的英伟男子竟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等局促神情,反倒激起了心中一股更深的柔情与野性。只见她眼波微转,唇角含笑,带着几分亲昵娇嗔,低低说道:“亏你还是个堂堂七尺男儿,怎地这般没出息?抬起头来呀。” 这一句亲热之语落入耳中,武凤楼胸中却似又被重重压上了一块石头,只觉羞愧更深,几乎无地自容。他心中明白,今日局面之所以至此,正是因自己先前一念心软,未能及早决断,遂至铸成大错。眼前这人,乃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方才自己已将她抱了个满怀,任那暖玉温香萦绕怀袖,她又曾以朱唇相贴,而自己偏偏早已有妇,此番单身入辽东,所为者亦正是盗取诏书,以图赦免未婚妻魏银屏。若任此情势发展下去,自己岂不当真成了见异思迁、见色移心、薄幸无行的下流人物?多玉娇见他头垂得更低,面上羞惭之色也不似寻常男女亲近后的腼腆,心中不由微微一动,仿佛隐约猜到了什么。她缓缓伸出一只玉手,轻轻搭在武凤楼肩头,另一只手却已自怀中取出那卷诏书来。她将那卷诏书轻轻一扬,仍带着几分娇嗔之意,唤了一声道:“大丈夫鼓起些胆气来,睁大眼瞧瞧,我手里拿的是何物。” 武凤楼终于抬起头来。多玉娇见他果然依言抬眼,心中不禁一喜,忙将那卷诏书抖手展开,直直送到他眼前。灯影之下,黄绫微展,墨字分明。武凤楼目光落处,登时心头大震,双眼也不禁一眨。他已看得清清楚楚,那诏书之上写得分明:“念努尔哈赤对大明皇帝一向臣服,治理辽东尚属得当,特敕封其为辽东总督,免去每年贡银二十万两。此谕。” 多玉娇不待他开口,眉眼间喜色已更浓了几分。她将诏书轻轻一晃,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柔情,娇笑说道:“原来为了这一纸诏书,竟把你这个威震武林、雄视八荒的人物难为得低下头去。你当年袖手压服一忤震八荒的气概何在?你静坐而能克制珍珠滚玉盘的定力何在?你单人会四奇的豪气何在?莫不是因着爱我,不忍心与满洲作对了么?” 武凤楼听她这一番话,心头只觉愈加沉重。多玉娇因爱自己,竟不惜犯下弥天大罪,先杀萧奇,又偷诏书,只为解他之忧,偏偏她还深信自己定会因此而爱上她。武凤楼只觉此事至此,已非一言两语可以挽回。自己先前一念之差,竟铸成这等聚九州十八地之铁也难铸补的大错,一时间竟只是呆呆立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多玉娇见他仍旧神情木然,立而不语,终于觉出其中味道大不对劲。她面上笑意渐渐敛去,娇躯也微微发起颤来,声音随之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发紧,低声问道:“我不顾同胞兄妹之情,不怕大祸临头,杀了萧奇,又替你取了诏书,本只想替你解忧。不料你反倒愈发愁苦,莫非……莫非竟嫌我多事不成?” 武凤楼仍旧木然而立,嘴唇动了动,却终于没有说出话来。 多玉娇见他仍只是木然而立,身子不觉颤得愈发厉害,连语声也微微发涩。她抬眼望着武凤楼,眸中泪意浮动,终是强自咬住牙关,将那深埋胸臆之言逼了出来:“我知你与九哥之间,宿怨深重,势同冰炭;他也早已立誓,非置你于死地不可。然我与你之间,却本无纤芥之嫌。你是我倾慕已久的英豪,我断不能失了你。到了今日,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要你亲口答我一句:你心中,到底有我,还是没我?” 这一句出口,她颊畔珠泪已悄然滑落,在灯影之下莹然欲碎。武凤楼见她情至于此,胸中愈觉不忍,正自思量,欲以婉转之辞,将自己与魏银屏之间的情分,以及此生断难再负一人的缘由缓缓说明,忽听“砰”然一声巨响,书房之门竟被人一脚震开。 这一下来得突兀异常,武凤楼心头陡震,霍然举目。只见门外人影骤拥而入,为首一人,面色沉凝,目光如隼,正是多尔衮。其后鱼贯而进者,乃是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断骨斧阴世智,并那八名贴身黑衣卫士,也正是武凤楼先前数度照面的八骑。 多玉娇到底不愧为满洲奇女。事迫眉睫,她非但不乱,反倒一步抢前,霍然拦在武凤楼身前。她深恐武凤楼骤然堕入兄长罗网,是以横身而立,将他严严护在身后,这才冷下声气,沉然问道:“夜半更深,忽率这许多人闯入我书斋,却是何意?” 多尔衮闻言,面上肌肉微微一搐,先向她身后那道身影冷冷瞥了一眼,非但不应她所问,反倒森然反诘道:“你身后所立者,是谁?” 事至于斯,已是当面金鼓,一切都无可掩饰。多玉娇反倒愈发定了下来。她忽地轻轻一笑,那笑声却无半分暖意,倒似锋芒暗吐。她望着多尔衮,缓缓说道:“九哥果然不负满洲枭雄之名,便是对自家一母同胞,也仍是这一番手段。”说到此处,她语声蓦地一沉,字字逼人,“他是谁,你又岂会不识?事已昭然,你倒说说,此局该如何收拾?” 多尔衮几乎被她这一番话激得怒火攻心。他做梦也未曾想到,贵为宗室公主的多玉娇,竟会当着自己这一众心腹之面,说出这等言语。一时之间,他牙关紧咬,连声气都微微发颤,厉声道:“将武凤楼交出来,速回介趾宫请罪,你仍还是我胞妹。否则——” 不待他将话说尽,多玉娇已截口冷冷说道:“否则便是格杀勿论,是也不是?” 到了这般地步,武凤楼再不能缄默不言。他自多玉娇身后抢前一步,欲先替她开脱,向多尔衮沉声说道:“王驾且息雷霆。直至尊驾来到之前,她方识得我便是武凤楼。纵有天大祸端,自有武某一身承当,还望王爷莫要错归其咎于她。” 多玉娇听得这一番话,唇边却忽然掠过一丝冷笑。她转眸望向武凤楼,眼底竟隐隐透出几分决绝与嘲意,旋即扬声说道:“一边是丰神英挺的男子,一边是云英未字的女子,深宵之中,重门紧闭,同处一室,所为何来?便是你口吐莲华,也洗不清我的清名,旁人更断不肯信。”说到此处,她眸光陡厉,如刃般直逼武凤楼,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是怯夫,若是无胆之人,便横刀自绝,我多玉娇即刻便去为你守节。你若尚有半分丈夫气,便速速亮出兵刃,护着你的妻室杀将出去。是死,是闯,只在你一念之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方落,她竟再不顾一切,当着满室众人之面,身子一转,直直偎入了武凤楼怀中。 多玉娇这一偎,真如平地掀雷一般。书房之中,明三暗五,灯影摇曳,本已满布杀机,此刻却被她这一着搅得愈发紧绷。她生得刁钻,性子又蛮横泼辣,偏偏敢作敢当,竟当着满屋众人,硬生生将武凤楼逼到了退无可退之地。 武凤楼怀中骤然一沉,心中更是百般苦涩,竟有苦说不出。到了这一步,再想分辩,也已全然无用。他只得缓缓伸手,按向腰间刀柄。 阴氏三兄弟与那八名贴身护卫,眼见公主竟当众说出这等话来,一个个脸色俱变,心中都暗暗叫苦,只恨不得立时堵住自己的耳朵。他们都知道,多尔衮素来阴狠,性情又极其骄傲好胜。今夜这等败坏满洲王威的事,既被他们看在眼里,又听在耳中,事后说不得便会被他杀之灭口,以绝后患。 满腔怒火最盛的,终究还是多尔衮本人。只见他虎目暴张,双眼之中凶光炽烈,脸上肌肉都因暴怒而微微抽搐。忽听“锵”的一声,他已猛然拔出腰刀,厉声狂吼道:“放走了武凤楼,唯你们是问!给我杀!”喝声未落,挥刀便下了围杀之令。 武凤楼见势不妙,心中一急,忙向怀中多玉娇低喝道:“公主,快拔剑自卫!” 眼前强敌环伺,如狼似虎,武凤楼纵然身负绝艺,也不免心头微紧。谁知多玉娇倒是全不在意,反而懒洋洋往他怀里又贴了几分,声音娇软,竟带着几分撒娇意味,低低说道:“我是你的,自该由你护着。我困了。”一句说完,竟当真将眼儿一闭,仿佛外间刀斧临头,都与她毫不相干。 这一来,却真将武凤楼推到了刀山火海之尖,再无退路。他若不拔刀拼命,便连自己带她都要折在当场。第一个扑上来的,正是断骨斧阴世智。只见他双臂抡起那口巨形月牙斧,挟着呼啸恶风,当头便是一招“五丁开山”,猛向武凤楼头顶劈落。与此同时,追魂刀阴世义向三弟丧门剑阴世礼低低打了个招呼,二人顿时分从左右夹击而上,一刀横扫下盘,一剑直削右肩,与阴世智那一斧合成三路杀着,狠辣异常。 武凤楼短刀方一出手,便已用上南刀桂守时刀谱中的“三路分兵”。刀光疾闪之间,只听“当、当、当”三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散,攻来的斧、刀、剑已尽数被他磕开。紧跟着,那八名黑衣骑士手中八柄重锤呼啦一声齐齐压上,锤风震得满室案几器物都簌簌乱颤。 多玉娇方才还闭着眼,这时却忽然微微睁开秀目,娇声说道:“凤楼,抱着我闯出去。屋中狭窄,不好施展。” 武凤楼一面以“移形换位”奇功接连闪避八锤攻势,一面低低答道:“孩子话,院中难道便少得了强弓硬弩么?” 多玉娇伏在他怀中,闻言却格格一笑,眼中竟满是得意神色,低声道:“傻哥哥,我便是一块最硬的挡箭牌。谁敢射死满洲公主?快闯!” 这一句话,如电一般击中武凤楼心头。他双眼蓦地一亮,腕底短刀一翻,刀背正正砸在一柄轧油锤上,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顿时斜飘而起,竟如惊鸿一般窜进了书房东间。 多尔衮见状,气得几欲吐血,挥刀狂呼道:“堵住他!” 然而话音方落,阴氏三兄弟尚在撤身出屋,武凤楼已挥刀劈飞了东间窗扇。木屑四散之中,他抱定多玉娇,身形一展,使出一式“乳燕穿帘”,直自窗口飘入院中。 院外埋伏已久的弓弩手闻声而动,只听一声梆子响起,硬弓已齐齐拉满,弩机尽数绷紧,箭锋寒芒密如骤雨,只待一声号令便要齐发。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多玉娇突然自武凤楼怀中扬声娇斥:“我是多玉娇公主,不准乱射!” 这一声喝出,声色俱厉,埋伏四下的弓弩手顿时齐齐一怔。就在这片刻停滞之间,武凤楼已借机拧身而上,带着多玉娇直窜西厢房顶。待多尔衮再在后头狺声厉喝,下令弓弩手放箭之时,武凤楼与多玉娇二人早已掩入重重夜幕之中,再寻不见。 这一逃,便如脱龙潭,出虎口。待二人离开盛京已有数里之遥,多玉娇方才被武凤楼轻轻放落在地。此际夜色深沉,荒野寂寂,四下惟闻风过草声。武凤楼望着她那一脸神情自若、浑不以为意的模样,不由苦笑一声,低声说道:“凤楼连累公主至此,今后却如何是好?” 多玉娇却是毫不放在心上,反倒唇边带笑,满不在乎地说道:“那有什么要紧?我自小性子便野,最受不得宫中那般死寂拘束。自父王母后驾崩之后,我原有一半时候便不住在宫中。你也不必将我当作什么金枝玉叶来心疼,只消你日后真心待我,我便情愿随你餐风饮露,哪里都去得。你尽可放心便是。” 事情之所以愈缠愈深,只坏在武凤楼始终没有机会,也没有决心,将自己胸中苦衷向她一一说破。直到此时,多玉娇仍是一厢情愿地将满腔痴情尽付于他,也认定了武凤楼终会真心回报。武凤楼若能在此刻狠下心来,不顾她伤心,将自己与魏银屏之间的情分、此来辽东的真正缘由、以及断不能接受她的苦衷尽数和盘托出,事情或许尚有转圜余地。只是他生性宽厚,又最重恩义,眼见多玉娇为了自己,已抛却荣华富贵、公主身份,甚至不惜犯上背兄,跟着自己远遁而来,哪里还忍心在此刻对她说出那等戳心之言?好几次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49章 痛彻心扉 多玉娇一掌落空,本该知晓眼前这黑衣老人身法诡异、功力莫测,偏偏她方陷情关,心神纷乱,又唯恐心上人见轻自己本领浅薄,不但不生戒意,反而身子一欺,又迫了上去。她玉掌一立,不再取那老人面门,却斜斜劈向他左肩肩井。那黑衣残疾老人这一回竟愈发托大,依旧昂然立在原处,不闪不避,任那一掌结结实实劈在肩头穴道之上。 这一掌打中之后,被击之人竟纹风不动,倒是多玉娇自身被一股反震之力荡得连退数步,手臂酸麻,几乎握持不住,口中也不由得低低呼了一声痛。武凤楼见状,心头顿时一紧,身形微飘,已掠到她身侧,左手托住她腕脉,细察有无重创。那黑衣老人见了,豁唇微掀,发出一声冷冷怪笑,独目中寒芒闪烁,阴声说道:“且宽心,我还不至同一个女娃儿计较。至于你么,老夫却不欲轻纵。” 武凤楼听他语气森冷,便缓缓放开了多玉娇的手,身躯微微一挺,神色也随之一肃,凝目望着那老人,沉声问道:“你待如何?” 黑衣老人那只独目霍然一张,目光里凶意森森,右手铁拐微微一扬,涩声道:“叫你同我一般。” 这一句话出口,武凤楼纵然涵养再深,也不由得胸中怒意一涌。他不再多言,只将手探向腰间,缓缓拔出短刀。那黑衣老人见他拔刀,反倒张开豁嘴冷笑了一声,说道:“只看你拔刀这一下,倒也算得鹤立鸡群。只是碰上了我老残废,也只好自认晦气。” 直到此时,武凤楼心头忽地一凛,眼前这般形貌、这般口气、这般身法,猛然便与记忆中塞外黑风峡那位怪人合在了一处。他当即将刀重新纳回鞘中,抱拳一拱,恭恭敬敬说道:“晚辈眼拙,直到前辈点破,这才省得尊驾便是黑风峡吴前辈。先天无极派门下武凤楼,在此见礼。” 吴不残听他报出门户,独目中寒芒微微一动,自上而下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遍,这才冷冷说道:“传言倒也不虚。你果然算得年轻一辈中的人物,怪不得先天无极派近年声势愈盛,也怪不得我那几个徒儿,出去一趟,竟都折了威风。”说到此处,他右手铁拐又轻轻一顿,语气转厉,“你重新拔刀。” 武凤楼傲然而立,却并未依言出刀,只是静静望着他,轻声问道:“前辈当真要叫晚辈也变作无一处不残之人?” 吴不残右手铁拐已抬到将发未发之间,那张奇丑怪脸上毫无表情,也不再以言语作答,只冷冷点了点头。 武凤楼见状,心知再无退路,胸中怒意虽起,却仍强自按住,沉声说道:“前辈虽不惜落个以长欺幼之名,只怕此事未必便如前辈所料那般容易。” 吴不残听了,也不着恼,只从齿缝之间冷冷吐出四个字:“不见得难。” 武凤楼自问已将礼数做到极处,对方既执意不肯罢手,他也再无退让余地。当下霍然一翻腕,短刀重新出鞘。多玉娇在一旁哪里晓得吴不残的来历与分量,只见武凤楼出刀,顿时振奋起来,忍不住在旁高声助阵道:“凤楼,莫要容情,再替这老东西卸下几样零碎,叫他改名吴全残!” 武凤楼听在耳中,心中却不由暗暗发苦,只想她若真知此老底细,此刻只怕早已催自己快走,哪里还会这般言语。他虽这般想着,手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将短刀轻轻一挥,虚虚划出一式,算作先行发招。 吴不残见他这一下依旧守着礼数,神色竟微微缓和了些,缓声说道:“看在你尚知进退的份上,老夫倒改了主意。今日不将你弄成残废也罢,只须你替江剑臣向黑风峡低头赔礼,此事便算揭过,我破例放你一遭。” 武凤楼听到此处,神情顿时一冷,再无半分客气之色。手中所执虽只是一口短刀,却因吴不残名头太大,他唯恐稍有失手,贻羞师门,当下再不留力,一出手便使出了“追魂七刀”。 只见刀光乍吐,寒芒如电。第一式“鬼魂捧簿”方一展开,刀锋已迎向吴不残前胸。吴不残自恃身份,竟似不愿先行还击,独脚钉地,身形斜斜一侧,只凭身法避开这迎面一刀。武凤楼腕底随之一翻,第二式“判官查点”接踵而出,刀光一闪,直挑吴不残小腹。吴不残功夫果然不同凡响,待这第二刀袭到,他那残躯忽地一旋,滴溜溜转了半圈,便又将这一下挑势卸过,脚下却仍钉在原地,寸土未移。 武凤楼那张玉一般的面庞之上,倏然掠过一层淡淡紫气,随即鼻中冷冷一哼,第三式“阎王除名”已骤然递出。此式刀路一切一削,两般手法并出,直取吴不残腰际。吴不残那张奇丑怪脸终于微微变色,左拐一沉,横身闪出五尺,右手铁拐却于同一刹那一扬,使出一式“拐仙敲门”,挟着沉沉风声,反砸武凤楼太阳要穴。 这一拐来势诡谲,劲道沉猛,武凤楼哪敢再存丝毫侥幸。当下身形斜转,第四式“吊客登门”与第五式“恶鬼抖索”接连施出,刀势连绵不断,方才将吴不残逼得退了三步。吴不残怪啸一声,双拐交错,拐影迭出,竟将那套平日轻易不用的“泼风十八拐”使了出来。一时间只见寒芒层层叠叠,若织若幕,满空拐影绵密不绝,奇诡莫测,转眼已将武凤楼那修长身形尽数卷入其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到了此时,多玉娇方才真正知晓这黑衣残疾老人厉害到了何等地步。她立在一旁,又惊又急,忍不住厉声喝道:“老鬼,你若敢伤他半根毫发,我必亲提铁骑,踏平你那黑风峡!” 吴不残却似全未将她喝骂听入耳中,只将一套泼风十八拐使得愈发急紧。武凤楼施展“移形换位”之法,凭着绵、巧、软、小、快五字诀,在层层拐影间飘闪挪移。那身影时东时西,忽高忽低,仿佛怒海狂涛间的一叶孤舟,虽屡遭巨浪压卷,却始终不沉。待到吴不残一套泼风十八拐堪堪使到十六拐时,武凤楼终于自那重重寒芒之中觅得了一线空隙,蓦地振臂挥刀,第六式“阴风扑面”猛然攻出。 这一刀去势刁钻狠辣,果然使吴不残那绵密无间的拐势微微一滞。 武凤楼所候,正是这一瞬。 他身形一翻,刀光蓦地暴起,最后一式“无常追魂”已如惊雷裂空一般凌厉劈出。刀势既快且猛,直若电闪,竟硬生生将吴不残那套“泼风十八拐”撕开了一道口子。只听风声倏止,两道人影已骤然分开,一东一西,隔丈余对峙而立。 多玉娇眼见吴不残一番激斗之后,神情依旧闲淡,从容如常,竟似方才那一场舍生忘死的拼斗,于他不过拂去衣上微尘一般。她心头一紧,忙又转眼去看武凤楼,只这一看,芳心便陡然悬了起来。只见武凤楼鬓边冷汗隐隐,脸色也微见苍白,显见方才那一番硬拼,已耗去了他极大的真力。她心中一疼,哪里还顾得许多,蓦地抽出长剑,左手一引剑诀,分心便是一剑,直向吴不残刺去。 吴不残见她又来,独目中却只掠过一丝淡淡笑意,神情仍是漫不经心。他手腕微微一抖,铁拐斜斜压下,正正搭上多玉娇剑身。只这一按之间,多玉娇便觉虎口一麻,长剑竟已脱手坠地。她又羞又怒,心头一横,竟不顾死活,一头便朝吴不残撞了过去,口中同时急急呼道:“凤楼,快走!” 武凤楼眼圈骤然一热,哪里肯容她如此送死,身形一闪,一式“分光捉影”已然使出,先将多玉娇扯回身侧,这才动情低声道:“公主不必惊惧,他伤不得我,你只管放心。”一面说着,一面轻轻将她推到自己身后。到了这一刻,他心中已然决意,为着多玉娇,也只得将新近学得的刀法尽数施展,放手一搏。 吴不残本来神色淡淡,一见武凤楼重新提刀而立,手法却与先前不同,独目中不由微微一动,破例将两根铁拐一并端起。武凤楼忽然发出一声清啸,口中低低吐出“兵分三路”四字,话声未绝,寒芒倏闪,只听“当、当、当”三声暴响接连震起。 吴不残双拐横架,将武凤楼这一刀三式硬生生挡了下来,残躯兀自勉强钉在原地,不曾移动。然而武凤楼却被那沉重拐力震得连退三步,胸中气血也随之一阵翻涌。武凤楼心头顿时一阵火起,平生第一次真切觉出自己先天无极真气尚未练到圆熟之境。这一招若出自三师叔江剑臣之手,至少足可将吴不残逼退两步,而今自己非但不能进,反而退了一大截,实是大失颜面。 他强自压下胸中翻腾血气,再度凝聚真力,沉喝一声,第二招“六出祁山”已然递出。那口短刀骤然一亮,竟如半空里劈下一道立闪,自中下两路齐齐截向吴不残。顷刻之间,六声金铁交鸣之音几乎连成一片。待声息暂歇,只见吴不残终被这一招逼退了一步,可武凤楼却比他还多退了一步。 多玉娇关切太甚,眼见吴不残终于后退,不由精神一振,竟喜得失声叫道:“这老残废快支撑不住了。再有一招,便可与他持平;再有两招,便能压过他一头;若再多出一两式,说不定便能取了他那条贱命!” 武凤楼听她这般说,胸中翻滚的血气被他强行运息压下,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神色也愈发凝重。他最后一咬牙,手中短刀徐徐举起,正待将第三招“九九归一”施展开来。谁知这一刀九式尚未来得及发出,吴不残却忽然张开那张豁嘴,独目死死盯在刀上,沉声问道:“这路刀法诡谲狠辣,煞气甚重。你是从何处学来?” 武凤楼对南刀桂守时放下屠刀、皈依空门一事,素来心怀敬重。如今桂守时虽已长逝,他却不愿使其一身刀艺湮没无闻,当下朗声答道:“晚辈这几手刀法,乃得自南刀桂守时桂大哥所授。” 吴不残一听“桂守时”三字,神色竟似微微一滞,独目中也现出几分迟疑之色,语气里分明带着不信:“果有此事?” 武凤楼闻言,面色一正,沉声答道:“晚辈纵然无能,也还不至于信口妄言。信与不信,只在前辈。” 吴不残听罢,双拐忽地一落,重新挟回腋下,只是语气依旧冷硬:“看在你与桂守时有这一层渊源,我今日饶你一遭。往后若再撞在我手里,便未必还有这等便宜。”话一说完,他双拐同时一顿,残躯已倏然窜出丈余,几个起落之间,便没入林木深处,不见踪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玉娇直到此时方才真正定下神来。她忙自怀中取出一方手绢,上前替武凤楼拭去额角鬓边冷汗,又扶着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叫他静心调息。 待武凤楼运功一周,气息渐渐平复,面色也重新泛起红润时,多玉娇方吐了吐舌头,仍旧心有余悸地说道:“真想不到,一个残缺老鬼,竟有这等惊人的功力。方才那一场,险些把我也骇死了。待我好生练上二十年,定要亲手宰了他,替你出这一口气。” 武凤楼闻言,不觉被她这番孩子气的话逗得一笑,也故意笑着应道:“你若当真立意苦练二十年,这吴不残自然是死定了。” 多玉娇听出他话中揶揄,略一转念,也已回过味来,不由噗嗤一笑,道:“一个七十开外的老残废,哪里还能再活二十年?你分明是拿话来捉弄我。”她这一笑方歇,腹中却忽地“咕”地一响。 武凤楼听得清楚,抬眼问了一句:“你饿了么?”谁知他话方出口,自己腹中竟也跟着响了一声。二人四目一对,不由得同时失笑起来。 多玉娇到底机敏,主意也快。她略一转念,便要武凤楼在原地稍待,自己转身朝不远处一片山民聚居之地奔了去。不多时,她已去而复返,手中竟带回一方鹿脯,一只烤山兔,此外居然还有一小坛山民自酿的山葡萄酒。吃的喝的,倒是一应俱全了。 武凤楼见她回来,望着那些食物,神色间却微有迟疑。多玉娇见状,白了他一眼,似嗔似笑地说道:“只管吃罢,迂腐郎君。这些都是我拿一只玉镯换来的,可不是学那山寨草寇,硬抢来的。” 武凤楼知她这一番周全,全是为了讨自己欢心,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难言滋味。当下二人便席地而食,鹿脯、山兔、葡萄酒很快吃得干净,待到腹中饥渴尽解,山头旭日也已高高升起。 多玉娇吃饱喝足之后,神情欢悦,眉眼之间俱是掩不住的喜色。武凤楼望着她这般模样,胸中那几句欲言又止的话,几次已到唇边,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多玉娇见他神色有异,体贴之意立生,便柔声问道:“你若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便是要我这颗头颅,我也舍得替你取下来。” 她越是这般情深,武凤楼便越发难以开口。二人又继续下山,到了前头一座市镇,多玉娇便依着武凤楼意思,买来一身合体的豆青男子衣衫,去了钗环,束起长发,改作男装。如此一来,转眼之间,她已由公主变作一位俊秀异常的绿衣少年。 二人避开了满洲所设关卡,不循大路,专拣僻静迂回之处,缓缓向长城而去。此带山川形势,于武凤楼而言,早已烂熟于胸轻车熟路。去年出关会猎之时,他曾护着尚未登极的信王朱由检,沿长城一带巡察边防,所经之途,正与今日无异。彼时那位五皇子待他何等亲厚敬重,如今却已南面称尊,身居九重,天威森严,非昔日可比。武凤楼一路前行,心中思潮起伏不定,只觉往事如烟,当前局势却愈发沉重。为求赦魏银屏一命,他先于山海关阻多尔衮,复又于千坛内殿击破魏阉余党,彼时贼党势大,自己不过率李鸣、曹玉并湘江三子、阴阳十八抓、天聋地哑等人苦苦支撑。如今更是单刀独赴辽东,终于将诏书盗到手中。事情虽成,却又平白添下一笔再难偿清的情债。多玉娇为他痴心至此,骗得诏书,杀了萧奇,又与胞兄反目。关外她已无容身之地,关内亦是举目无亲。她此刻眉眼间尽是欢悦,自己又要到何时,方能向她将真情尽数说明? 武凤楼正自心绪翻腾,忽听多玉娇一声欢呼,伸手扯住他衣袖,喜孜孜说道:“凤楼,你快看,青龙桥已到了。”话音未落,她已牵着武凤楼的手,快步向那座石桥奔去。桥上两端,各雕一条蟠龙,昂首欲腾,夕照斜映其上,龙鳞如金。彼时一轮落日正在天边缓缓沉坠,满天余霞如烧。秋风自旷野间卷来,寒意逼人。 谁知多玉娇方至桥头,神色忽然一黯,抬手撩开袍角,竟单膝屈下,向桥头跪了下去。她低垂螓首,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难掩的哽咽:“启禀兄王、皇嫂,小妹并非有心背你们而去。只是为着平生心愿,不得不离满洲,入关而行。过了青龙桥,便算异国他乡了。我……”她话说到此处,声音已被泪意噎住,再也续不下去。 武凤楼立在一旁,只觉心头陡然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一段弥天错局,至此已是再也无法挽回。多玉娇用手轻轻拭去面上泪痕,随即起身,偎在武凤楼身旁,与他并肩立在桥上,远眺那抹渐沉的落照。恰在此时,一骑快马自桥上飞驰而过。马背上那骑士于疾驰之中回首匆匆瞥了二人一眼,神色似乎一变,随即便急急转过头去,提缰催马,转瞬已没入暮色深处。只是武凤楼与多玉娇二人心神各有所系,竟都未曾留意这一瞬异状。 依着多玉娇的主意,二人先在镇上寻了一家客店,要了两间相邻而静僻的房舍。待行李略略安顿,方欲唤店伙送些酒饭进来,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洪亮嗓音:“青山原自不改,绿水本应长流。不意又于敝地得见武公子风采,幸何如之,幸何如之。”话音甫落,只见门帘一掀,一个年近五旬的黑面髯须汉子已大步跨入房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初闻其声,便觉耳熟。待那人身影立定,已一眼认出,来者正是以“闪电十八刀”名震关外的辽东三边之首边城龙。他心中一喜,连忙起身,双手一拱,含笑说道:“一别尊容,经年忽过。边大侠丰采如昔,足见功候又深。快请上坐。”说着,已亲自将边城龙让到上首。 多玉娇昔日身居宫中,自也曾闻辽东三雄边氏弟兄之名,只是尊卑有别,从无与之深谈之机。此刻她换了男子装束,再细看边城龙,只觉此人果然生得一副凛凛威容。面色如铁,一部虬髯,五官端正而刚猛,眉宇间自有威煞,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内力修为显是极深。那一身气象,明看是刚烈,暗里却又藏着一股不折不回的坚毅。她平日自矜身份,素来不拘小节,如今又是男装打扮,看人便愈发无所顾忌,一双眼只在边城龙身上来回打量。 边城龙本在与武凤楼寒暄,忽觉她目光太过肆然,便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看之下,脸上神情却不由微微一怔。他复又将目光转回武凤楼,带着几分审视之意,缓缓问道:“这一位姑娘,何以易钗而弁,作此装束而来?莫非有甚么事,要边某效力不成?” 武凤楼见他一眼便识破多玉娇女儿身份,心中已知瞒不过这位老江湖的一双利眼。再想到边城龙为人方正,与自己又素有英雄相重之意,料他绝不会做出出卖之举。况且青龙桥已在大明境内,虽不能将一切真相尽述,终究也该给他一个说法。谁知他口中托词尚未出口,多玉娇已冷冷哼了一声,抢先说道:“边城龙,你果真不认得我?还是见我落到了这般田地,便有意轻慢于我?” 武凤楼听得此言,心头顿时一急,几乎要跳起来阻止,却已来不及了。只见边城龙脸色骤变,脱口唤了一声“公主”,随即便已整衣俯身,大礼拜了下去。到底他骨子里仍是满洲之人,这一见旧主,礼数半分不敢差错。多玉娇却只是大咧咧抬手一挥,叫他起身,自己竟连半礼也不还。到了这般地步,边城龙哪里还敢再坐上首,忙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武凤楼自他进门起,便一直想问他如何得知自己行踪,眼见寒暄已过,便转了话头,温声问道:“风楼初到此地,边大侠便闻讯而来,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边城龙听他问起,也不遮掩,当即坦然答道:“此事说来也巧。青龙桥这一带,本是先父多年经营之业。自先父故去之后,愚兄弟三人便未曾离开此间一步,连家小也于上月尽数迁了来。今日敝府一名管事出外办事,回镇之时,恰见公子与公主立于青龙桥上眺望落日,我这才闻讯赶来。”说到此处,他略一停顿,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又接着道,“此地终究只是逆旅之所,往来人物混杂,实非安居之地。边某斗胆,特来奉请公主与武公子移驾寒舍小住,也好略尽地主之谊。还望二位赏边某一个薄面。” 武凤楼本意原不愿往边氏兄弟府中叨扰,只是多玉娇素来敬重边氏三雄之父边天朋,知道此人医道精微,悬壶济世,声名播于关外,几可与华佗并列。偏偏这样一位活人无数的名医,竟遭胞兄多尔衮遣翠袖招魂阮如绵,串同粉面二郎侯玉堂,设下毒计害死,连六阳首级也被生生割去。此事她每一思及,心中便恨怒难平。此番既到边氏旧居,便想着亲去灵前一祭,一则慰其亡魂,二则也了却自己平昔一段心愿,是以不待武凤楼多言,已先自应允下来。 及至到了边宅,边城龙设宴相待,礼数周至,丝毫不失豪侠本色。多玉娇身在席间,眼见边氏弟兄待人如此诚厚,愈发觉出多尔衮手段之阴狠酷毒。晚宴既罢,她便提出要亲往拜祭边天朋灵位。武凤楼亦诚心请随之前去。边城龙见二人情意恳切,不便再辞,只得应允,唤来一个家丁挑灯引路,引着众人往东跨院而去。 到了边天朋生前书房之外,夜凉如水,月色惨淡。边城龙上前轻轻拍门,片刻之后,边天朋生前那名贴身忠仆边福自内将门启开。只见书房之中,一灯如豆,幽光黯淡,一具盛着边天朋衣冠的棺木,静静停在正中。棺前案上供着一方灵牌,上书“皇明已故处士边天朋之灵位”,其下又有“不孝男边城龙、边城虎、边城豹泣立”等字。灯影摇摇,映得那几行字愈发惨淡。 多玉娇先上前祭奠,神色郑重。武凤楼随后下拜。边城龙陪侍在旁,尽为人子之礼。惟那老仆边福,不知何时竟已悄悄退去,不见踪影。武凤楼心中虽微微一动,却只当边福忠心极深,念及旧主横死,悲愤难抑,是以避去暗处自伤,并未多想。 不料几人方自书房出来,便见边福已立在院中。与此同时,武凤楼目光一扫,竟又觉出东跨院四周暗影之内,潜伏着不少人手,形势分明大异寻常,显是冲着自己与多玉娇而来。他尚未开口,边城龙已然变色,含怒斥道:“边福,没有我边城龙的话,你怎敢擅自调集人手,对武公子二人无礼?”他这一句“武公子二人”,已足可见他并未点破多玉娇真实身份,更可知此番变故,事先并非出于他授意。边城龙话音刚落,暗处忽地亮起八盏气死风灯,灯光霍然四照,将整个东跨院映得如同白昼。灯火之下,边福嘴角含着一丝阴冷傲岸之意,双眼恶毒,死死盯在武凤楼与多玉娇身上。 边城龙胸中怒气顿起,喝声愈厉:“边福,你是我边家老仆,自该知道我的性情,怎敢自作主张?还不快将人撤下去!” 边福却只是冷冷一笑,神色间竟无半分惧色,慢条斯理说道:“请少主人息怒,这却不是老奴的主意。” 边城龙只觉面上无光,当着武凤楼与多玉娇之面,如何肯轻易失了威严,当下厉声追问:“不是你的主意,又是谁的主意?说!” 边福却不答话,只将身子往下首一侧。便在这一让之间,暗影里忽有一道声音冷冷响起:“是我的主意。” 话声落处,三道人影已自灯下现出。左边一人是边城虎,右边一人是边城豹,中间却立着一个浑身僵直、神情木然的怪老人。那老人面色如铁,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死气,方才发话者,正是此人。 武凤楼一见那人,心头顿时一震,几乎连呼吸都滞了一滞。他做梦也想不到,到了青龙桥,竟会再度狭路逢着活僵尸焦德元——也正是辽东三边的授业恩师。今夜这一场祸事,至此已是再大不过了。武凤楼虽知焦德元功力绝伦,绝非易与,却也不能在多玉娇面前先自示弱,只是心中暗暗忧虑,怕连她也一并拖入这场杀机之中。当下抢先一步,向焦德元拱手说道:“晚辈实在不解,焦老前辈何以偏在今夜、又以这等手段相逼于我。若有缘由,可否赐示?” 焦德元那张铁板也似的面孔之上,竟仍寻不出半点生气,只淡淡说道:“这也不难明白。老夫一时心烦,想杀一两个人解闷,便是如此。” 武凤楼听得胸中火起,眉宇间神色也冷了下来,抗声道:“前辈以关外僧、道、俗三奇之名,说出这等全无情理的话来,难道竟连半分自重名声之心也无了么?” 焦德元听了,语声依旧不疾不徐,仿佛说的全不是关己之事:“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我焦德元再如何不堪,也曾被人捧作僧、道、俗三奇之一,又曾挨过贵派江剑臣一刀。照理说,本该觅地潜踪,再不出头才是。只是老夫飘零江湖一世,三次垂死,三次都是蒙边天朋大哥妙手回春,方得续命。他一生仁厚,到头来却落得个断头横死。此人之死,主谋虽是多尔衮,根子却还系在你武凤楼身上。今夜偏偏撞着你二人与我当面,两笔账正可一并了结。我上哪里再寻这等机缘去?武凤楼,出刀罢,老夫这便出手了。” 武凤楼听他说得明白,知今夜这一战已无可避,虽知前途凶险万端,也只得反手拔出腰间短刀。 边城龙到底是正道中人,虽见是恩师亲自主持此局,不敢公然违逆,可一眼瞧见武凤楼腰间并无长刀,只持一口短刀应敌,心中已知大是不妙,生怕武凤楼果真丧命师父手下。当下再顾不得许多,双膝一屈,扑通跪倒,仰头急声道:“师父,断断不可如此!求师父开恩!” 焦德元那木无表情的脸上,肌肉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随即寒声喝道:“边福,去,把他肩上那口刀摘下来。” 这一句话出口,边城龙登时骇得面无人色,武凤楼心中也是一震,暗生感触。他深知焦德元昔年感念边天朋三次救命大恩,不但将边氏三兄弟收为门下弟子,更费时九年之久,亲手为他们各铸一口奇形宝刃。第一口名为九耳八环刀,第二口是锯齿狼牙刀,第三口便是边城龙肩头所负的金背砍山刀。三刀之中,又以这口金背砍山刀最为精良。如今焦德元命人摘刀,其意已是再明白不过。 边城龙低着头,神色惨然,竟不敢出一声。老仆边福上前,将他肩头那口金背砍山刀摘了下来,双手高高捧起,躬身送到焦德元面前。焦德元左手接刀,五指方一握住刀鞘,右手已猛然扣住刀柄,拇指一绷,只听“锵”然一响,清音激越,竟似虎啸龙吟,那口金背砍山刀已被他一把拔出鞘来。 刀锋甫现,灯下冷焰一闪。多玉娇这才看清了那口刀的形制。只见刀长四尺五寸,暗合九五之数,分明有刀中至尊之意;刀身宽三寸六分,又似寓着三十六天罡之机,显见铸刀之人匠心独运。那刀背特厚,一望而知非膂力深沉者不能驾驭。她心头方是一寒,正欲出言提醒武凤楼当心,焦德元却早已翻腕挥刀。霎时间寒焰喷薄,刀光暴涨,整个人已携着森森冷气直扑武凤楼而去。 武凤楼眼见强敌扑面,神思反倒愈发沉静下来。他并不急于还手,只将短刀横护胸前,脚下游移,纯凭身法闪避。焦德元这一轮上手,便是“闪电十八刀”中的前六刀。刀势一起,顿成片片寒芒,层层相逼。武凤楼在刀影间闪挪穿行,不过支撑了这六刀,额角鬓边已尽是热汗。焦德元刀势极重,劲道又猛,武凤楼数度险些被那金背砍山刀劈中,只惊得旁边多玉娇连声尖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外会猎之时,武凤楼也曾以一刀震三边,只是那时真正足可与他相敌者,不过边城龙一人。彼时金背砍山刀虽在边城龙手中,也不过是凌厉而已,尚不足以将武凤楼逼入险境,何况那时他手中所执,仍是本门长刀。如今这口刀换在焦德元手中,威势却截然不同,只见他出手之际,冷焰暴涨,挥刀之下,寒芒吞吐,前六刀连环不绝,竟直化作刀山一片。 待到六刀使尽,武凤楼虽热汗淋漓,衣袂翻飞,终究毫发无伤。焦德元独目中不由掠过一丝惊异。他本自认定,武凤楼绝撑不过这上六刀,岂料对方竟硬生生全数避过,这一怔之间,心中杀机反倒更盛,鼻中发出一声冷哼,暗暗催动内力,将“闪电十八刀”中的中六刀接连施出。 武凤楼也已狠下心来。这一回,他依旧不肯轻动本门“移形换位”神功,仍只施展恶鬼谷“黄泉鬼影”身法,在刀影中腾挪闪避。并非他甘愿以性命犯险,只因心中早有盘算。他深知焦德元独创的“闪电十八刀”,末后六刀方是刀法中最精绝凶险之所在。若在此时便使出“移形换位”,待到最后关头,便恐真气不继,再无余力支撑,故而宁可先以“黄泉鬼影”苦挨这一程。若换了旁人,纵有同样念头,也未必有这份胆气。 焦德元中六刀愈使愈急,刀影如墙,寒气扑面。武凤楼在其中左支右绌,好容易撑到中六刀尽数使完,形势已比先前狼狈得多。鬓发散乱,衣衫也被刀锋挑裂了三处,幸而终究未曾伤及肌肤骨肉。只是那口短刀,依旧横在胸前,不曾妄动半分。 十二刀尽数无功,焦德元那双死鱼般的眼珠顿时暴睁,凛凛煞芒直逼武凤楼周身上下,似在仔细搜寻他是否已然带伤。目光上下扫过一遍,竟全无所获,焦德元这才真切品出眼前这年轻人的厉害,心头不由得一沉。 刀既已出,势不可收。焦德元猛然发出一声厉吼,将本身功力也提至极致,挥刀再上。到了这一轮,他已将一世声名尽数押在最后六刀之上。倘若这一段刀法仍不能创伤武凤楼,他焦德元今日这一张老脸,便算丢尽了。 然而待到第三轮刀势再起,武凤楼反而渐渐显得从容起来。身形闪动之间,已不再拘于“黄泉鬼影”,而是将本门飘忽轻灵的“移形换位”神功施展开来。只见他在刀影中穿梭往返,忽东忽西,忽高忽低,宛如一条灵蛇游走荆棘丛中,虽处险地,偏又不染寸芒。 焦德元毕竟老辣,一见武凤楼身法骤变,便知这一战自己已然栽定了。他心中明白,纵然倾尽全力,“闪电十八刀”最后六刀也绝伤不了对方。为了勉强保住几分颜面,不得已在那后六刀使到第三刀时,故意让刀势微滞,想乘机抽身而退,再说几句场面话,好歹遮掩一番,也免得羞刀难入鞘。 只可惜他这一番打算,不过是一厢情愿。武凤楼苦挨至此,甚至不惜冒着溅血五步之险,所求者原不过最后这一击而已。此刻时机既到,破绽亦现,他又岂肯轻轻放过?但见他胸中真气陡然凝聚,原本一直横护胸前的短刀,竟在这瞬息之间微微一颤,寒芒顿起。 焦德元一时弄巧成拙,本欲由攻转守,偏偏武凤楼已乘隙发动。只是武凤楼这一击,全然不同于焦德元的连环六刀。他出手只是一刀,可这一刀甫一递出,刀光已如骤雪漫空,陡然笼住了焦德元周身上下。 这一式,正是比“六出祁山”更狠更绝的一刀三斩。 焦德元一见刀光乍起,心头已知不妙,再想抽身却退,已是迟了。他原本也是识货之人,怎会不知此招凶险?当年图们江边,他与僧、道、俗三兄弟联手出刀,便曾被江剑臣一招“六出祁山”各赏一刀。如今眼前这一式,却比“六出祁山”更见凌厉。所幸施刀之人是武凤楼,若换作钻天鹄子江剑臣亲自出手,这一下只怕当场便要血溅五步,横尸就地。 饶是如此,焦德元仍旧没能全身而退。只见刀光一收,焦德元左臂已被切开一道口子,右脚也被划伤,连后膀之上都被刀锋挑开了一条裂痕。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边城龙、边城虎、边城豹眼见恩师受创,齐齐惊呼一声,再顾不得其他,一拥而上,只恐武凤楼怒火未消,当真再补一刀,取了焦德元性命。 然而武凤楼向来待人忠厚,出刀至此,已然收住杀机,并不乘胜再进。他一把牵起多玉娇纤手,朗声向焦德元说道:“武某失手,还望焦三爷恕罪。边大侠这一番厚意,武某日后自当图报。就此告辞。”话音未落,他已扯着多玉娇,径自闯出了边家别府。 二人一路疾奔,直到长城脚下,方才稍稍停步。此时武凤楼也已筋疲力尽,胸中气息翻滚不休,只觉双腿都沉重了下来。 多玉娇自怀中取出一方细绢,轻轻偎在武凤楼身侧,替他拭去额际汗痕。她手势原极轻柔,语声却颤得厉害,低低说道:“凤楼,你待人之厚,胸襟之重,竟比我往日所想还要胜上许多。我配你不上,当真配你不上。还是让我离了你罢。这是我心底的话,并非虚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听她说到此处,只觉胸口如被利刃直透,再难自持。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托起她那张秀美而苍白的脸,凝目看了片刻,忽然缓缓闭上双眼。闭目之间,两行清泪,竟自眼角悄然滚落。 多玉娇见他如此,心中陡然一动,仿佛忽地悟到了什么。她猛然抽身离开武凤楼,声音愈发发颤,带着几分恍然,也带着几分自伤,低声说道:“是了,我竟这般痴。你这等门第,这等人物,又怎会心中无人?想来早已有一位才貌双全的绝代佳人,占在你心里了。怪不得你始终似有难言之隐,原来竟都是我一厢情愿,平白累你进退维谷,是也不是?” 这一番话说完,她身子已似不胜支撑,微微一晃,几欲倾倒。武凤楼见状,哪里还能坐视,忙纵身而起,便要上前将她扶住。 谁知多玉娇却忽然一闪身,竟避开了他这一扶。 武凤楼胸中一片凄苦,终是长长叹息一声,再无隐瞒余地,只得将自己与魏银屏之间的前因后果,自始至终,一一向她说了出来。原以为以多玉娇那样的性情,乍闻此事,纵不至厉声诘责,也必有一番悲哭痴闹。不料她听完之后,竟不哭,也不闹,只静静立在原处,连神情都渐渐沉了下去,沉得几乎不见半分生气。 武凤楼见她忽然静到这般地步,心头反倒重重一震。他知道,这不是心平,乃是伤到极处,已到了泪尽无声之境。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向前挨近一步,声音凄然,低低说道:“并非凤楼薄幸,只因先母遗命在前,终身不敢有违。亦非凤楼有意轻污清名,只是一路以来,变故迭生,竟始终无暇将真情说明。后来虽有机会开口,却又恐你伤得更深,方才拖延至此,以致酿成今日之局。若你不弃,凤楼愿拜你作义妹,也算稍稍补偿前愆,不知可否?” 多玉娇听到“义妹”二字,脸色于顷刻之间,已白得毫无血色。她勉强立在那里,语声极轻,也极无力,淡淡答道:“既不能结为夫妇,又何须强作兄妹?我既钟情于君,便断不会再来羁累于君。你只管速速回京,去救魏银屏便是。多玉娇自有去处。” 话音落下,她已转身欲去。 武凤楼见她决绝至此,心肠不由又是一软,正待出声挽留,忽听身侧不远处,陡然传来一道阴冷冷的老妇人声音。那声音虽冷,却又带着几分奇异的赞许之意,缓缓说道:“好个女娃儿,倒有几分骨气。嗟来之食,原也难以下咽。你若不嫌我这老婆子累赘,便随我一道,漂泊天涯去罢。” 语声才至,人也已至。只见一名身着绿衫绿裤的老妇人,竟不知何时已飘然而来,正与多玉娇并肩而立。她来时无声无息,宛如从风中化出一般。 武凤楼自她出声那一瞬,便已知此人绝非常流。再见她欺近至十丈之内,自己竟此前毫无所觉,心中不由更是一凛。单凭这一身轻功,便已可知其人修为之高,几近绝顶。他方欲上前行礼,探问来历,那绿衣老妇却连看也不曾多看他一眼,只伸手携住多玉娇柔荑,沿着长城脚下,径向西面飘然行去。两道身影,一老一少,转瞬间便如随风而逝。武凤楼只觉胸中空落,竟呆呆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便在此时,忽见不远处一丛乱草微微一动,一道人影自其中钻了出来。来人却是江剑臣身畔两名侍女之一的迷儿。 迷儿亦是个身世飘零的苦命女子,自幼便为弃婴,后被以使毒闻名的穿肠秀士柳万堂收养。谁料这根无依浮萍,长大之后竟生成一副花容月貌,直似天仙中人。柳万堂见其姿色,竟生歹念,欲纳为继室,幸为其女慈航普渡柳莺儿力加阻拦,这才暂时作罢。只是柳万堂色心未死,一面严加看守迷儿,不许外人沾染,一面又急于替女儿择偶出嫁,好携迷儿远遁他乡。后来江剑臣为追缉七凶,见迷儿身世可悯,且与自己少年遭际颇有相类,这才继胡眉之后,又将这俏丽女子收在身边。迷儿为报其知遇之恩,竟不惜自毁花容,以刀划伤粉面,潜入七凶心腹之地卧底,方才得遂心愿。 如今武凤楼身边那口短刀,便是当初迷儿奉江剑臣之命,亲手交与他的。便连武凤楼原来的佩刀,也一直由她代为收存。 迷儿忽然现身,令武凤楼神思顿时一醒,连忙迎上前去。迷儿肩上负着一件长物,见他迎来,口中方唤了一声“武公子”,便欲屈膝行礼。谁知礼数尚未成形,早被武凤楼一把扯住。他故意将脸一沉,寒声斥道:“迷儿姐姐,我早已同你与胡眉姐姐说过,也禀明过三师叔,你们与我平辈相称,并非主仆。你如今仍旧这般,便是公然违了三叔本意。你若再唤一声公子,休怪我割了你的舌头。” 迷儿听了这番呵责,神色却愈发凄然,只轻轻答道:“话虽如此,迷儿终究不敢。” 武凤楼知她心性如此,一时也难强改,便不再多争,只忙问她为何迎来。迷儿先将肩上所负之物交到武凤楼手中,又将江剑臣借与他的那口短刀收回,这才如奴婢回主话一般,恭恭敬敬说道:“主人算定公子该回来了。周年大典已迫在目前,又恐青城八猛再度生事,更怕另有巨变突起,忧公子手中无称手兵刃,这才命我往青龙桥方向迎候。方才真是险极了,幸好那位女煞星忽然便放开了你,不然可教人吓坏了。”武凤楼一听她语气,显见对那绿衣老妇甚是熟稔,心中顿时一动。多玉娇去向未明,他如何不急,当下连声追问。迷儿见他问得这般急切,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她身在魔窟多年,自幼又随侍江湖第一荡女柳莺儿,男女情事,哪里还有看不透的?早已瞧出武凤楼与那易作男装的绿衣少年之间关系非比寻常。她略一抿唇,方才说道:“我不但认得这位老妇人,往日还曾在她身边服侍过几日,也跟她学过几招本领。她便是昔年江湖盛传三大魔女中最小的一位,也是穿肠秀士柳万堂与残人堡总管七指翻天柳金堂的嫡亲姑母。” 武凤楼听到此处,心神猛然大震,忙又追问一句:“她究竟姓甚名谁?” 迷儿见武凤楼神色凝重,知他心中所系,便低声续道:“四十年前,江湖之上曾出了三个貌若春花、心如蛇蝎的女子。最奇的是,三人名字里都带着一个‘风’字,偏又彼此水火不容,但凡狭路相逢,必定斗得你死我活。江湖中人便唤她们作黑、白、绿三魔女。此外另还有一红一黄两个淫邪女子,也曾一时横行。” 她说到此处,略略停了一停,方又道:“这三魔女里,头一个便是如今的了因师太,昔年号作黑衣魔女邹风仙。第二个名唤白衣文君薛风寒,是个望门寡妇。第三个便是适才那人,姓柳名风碧,外号绿衣罗刹,是个情场失意、性情偏激的怪人。我只怕公子不知她底细,一旦言语冲撞,自此便要岁月不宁了。” 武凤楼听完这一番话,只觉心头如塞乱草,纷杂难安。多玉娇随柳风碧而去,前途吉凶如何,他竟全无把握,只是眼下大事当前,诏书既已到手,须得立时赶返京师,以解魏银屏之危,纵有万般忧虑,也只得强自按住。他当下携了改作男子装束的迷儿,一路兼程,直奔京城。 这一日,由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佛西陪同,他在正大光明殿入朝觐见,将那道册封诏书当殿呈上。崇祯皇帝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回见了诏书,却再也按捺不住,竟于殿上连连放声大笑。满人素来倨傲不驯,如今有了这一纸诏命,到他登基周年大典之日,正可借此压一压关外凶焰。 不久便逢周年大典。京师之中,举国同庆,万民鼎沸。连着三日,金吾不禁,街衢之上,车马如流,鼓吹喧天。崇祯心中甚悦,朝中文武却忙得脚不沾地,负责护持禁中、警戒四方的先天无极派师徒等人,更是昼夜奔走,疲惫不堪。 大典既过,便该轮到清洗逆党了。 这日早朝,崇祯升御金龙宝座。群臣班列既定,只见刑部侍郎黄克赞出班而跪,俯伏奏道:“奸阉魏忠贤业已畏罪监毙,其余附逆应诛之人,臣已列成清单,恭请御览。”说罢,双手捧上那一纸附逆名单。 自周年大典以来,为保天子无虞,武凤楼与李鸣二人几乎寸步不离圣驾。小皇帝待二人,也渐渐又恢复了昔年凤阳祭陵时的那份亲近随和。武、李二人本皆出自受封世家,天恩之下,武凤楼胸中忠忱也渐渐复起,几乎将魏银屏一事暂时抛在脑后。此刻忽听黄克赞奏及附逆名单,他心头猛地一震,魏银屏安危顿时如一块巨石般重重压下。只是身在金殿之上,礼法森严,他又不敢抬眼窥测圣意,只得强自按捺,心头忐忑不定。 就在此时,忽听崇祯帝缓缓传谕道:“黄卿平身。可将附逆名单交与武侍卫,转呈朕躬。” 武凤楼听得这一句,眼眶顿时一热。他心中雪亮,知道这是天子特意让自己先看一眼名单,也好早早安一安心神。想到这段时日以来,自己与皇帝君臣之间,屡有龃龉,心意离合不定,不由得羞惭交集,只恨不能立时长跪金阶,自请重罪。 他心中虽如此翻涌,手上却已稳稳接过那本夹着名单的奏折。他眼力手法何等神速,只拇指微微一搓,便将折角掀开一线,目光一扫之下,名单首行所列之人,果然已不是魏银屏。武凤楼心头陡然一松,喜意几乎压不住,忙躬身将奏折奉上,呈与崇祯。 御座之上,崇祯帝低头阅览,金殿之中却已静得落针可闻。满朝文武,屏息垂首,无人敢稍有声息。 过得片刻,崇祯御览毕,提起朱笔御批,仍将奏折交还黄克赞,神色森严,缓缓说道:“奸阉魏忠贤,罪恶滔天,纵使凌迟,亦不足尽其辜。然既已监毙,便不必再暴尸于市。余者附逆之徒,一体处死,不赦其族。卿可退下施行。” 群臣闻言,齐齐山呼万岁。黄克赞捧了御批,俯首而退。 退朝之后,武凤楼与李鸣仍随车驾还入乾清宫。宫娥上前服侍,替崇祯卸去朝服,换上一袭绣着五爪金龙的便袍。衣方换定,崇祯忽然转头向李鸣传谕道:“速往文渊阁,宣贾学士来此,朕有话问他。” 李鸣闻命,忙跪地叩首,领谕而出。 武凤楼心中一动,已知天子此举,是有意将李鸣支开,不欲让这心思剔透之人听见后话。他当下垂手侍立于侧,静候圣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果然,崇祯帝望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缓声说道:“朕与卿,原是结盟手足。昔在凤阳行宫,曾刺血为誓,又于先师灵前,相约终生不负。朕之一片心肠,惟天可表。朕所以必欲诛魏银屏,原是为着大明社稷,并非有负于兄长。莫非直到今日,卿还不能体谅朕意么?” 说到末后一句时,崇祯脸上竟已显出几分凄然之色。 武凤楼本是忠臣之后,性情又素来敦厚,耳听天子这一番剖心之言,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双膝一屈,跪伏于御前。 崇祯见他跪下,仿佛也松了一口气,悠悠长叹一声,又缓缓说道:“朕既诛魏阉全族,而卿却欲娶魏氏之女为妻。朝野上下,岂能无议?便是为朕,为卿,难道当真不能移此初心么?” 说完这几句话,他竟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武凤楼的手。 武凤楼听得这一番言语,只觉满腔热血直撞顶门,周身都微微发颤,再不敢抬眼去望御前天颜。恰在此时,御膳房奉上了崇祯素日所喜的八宝莲子粥与燕窝酥丝糖。崇祯目光一扫,龙颜顿沉,转向一旁侍立的曹化淳,声音陡然转寒:“尔明知武皇兄陪朕在此,竟敢只进御膳一份,未免太不知敬了。来人!” 他这一声传下,殿外立时趋入四名执戈武士,直逼到曹化淳身侧。曹化淳平日虽极得宠,到了这等关头,也早已魂飞魄散,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只是连连叩首,哀声求饶。须知天家威严,凡涉不敬,纵是一丝一毫,也足以酿成杀身之祸,曹化淳如何不怕。 武凤楼见状,心中不忍,只得又俯身跪下,替曹化淳解劝。崇祯见他求情,这才将罪责略略放轻,免去曹化淳死罪,却仍罚俸半年,以示惩儆。曹化淳如蒙大赦,叩头谢恩,退下之后,不多时便又亲自送来一模一样的一份膳食。君臣二人遂同坐一案,进了早膳。 早膳方毕,武凤楼正欲叩头退出乾清宫,缺德十八手李鸣却已将贾佛西宣至。武凤楼自是不能退去,仍垂手侍立一旁。只听崇祯转向贾佛西,问道:“封赠东岳大帝的诏文,拟得如何了?” 贾佛西趋前跪倒,双手呈上一份文稿,恭声说道:“臣遵旨拟就,谨请圣览。”崇祯抬手一挥,淡淡说道:“卿文名素着,朕不必细阅了。限尔今日午后以工楷重誊一遍,明晨便要用。”贾佛西忙俯首领旨。 他正要退出,崇祯忽又将目光落到武凤楼身上,缓缓说道:“皇兄可同往文渊阁,替朕看着他,不许恣意饮酒。待誊抄毕了,便即带回呈朕。你二人一同去罢。” 于是贾佛西在前,武凤楼与李鸣随后,一道出了午朝门,转往文渊阁去。行至半途,李鸣悄悄一扯武凤楼衣袖,示意他放慢脚步。武凤楼知他有话,也便依言而行。李鸣先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留意,这才压低声音,悄悄说道:“大典才过,便急着去东岳封禅,我总觉其间另有文章。” 武凤楼这几日与崇祯相处甚密,见圣眷尚隆,心中已较前时平和许多,闻言便不以为然,低声应道:“祭天封禅,不过是为社稷祈宁,为苍生求安,又有何可疑之处?你未免过于多心了。” 李鸣闻言,面色顿时一肃,神情也郑重起来,沉声说道:“掌门师伯一生阅人无数,从无差谬。他老人家的评语,我始终不敢忘。偏偏大哥你每每忘得太快。” 武凤楼听了,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去年凤阳府暗察信王时,掌门师伯萧剑秋曾给当今这位小皇帝下过评语,说他虽天资聪颖,却顾盼鹰扬,日后必主寡恩,又说其双目带煞,性必刚愎自用,只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更曾叮嘱自己,若助其登极,当尽早抽身远避。其后种种,虽已有些应验,可如今大典方过,天恩尚重,武凤楼心头不免又起摇动。 为要转过李鸣这份疑虑,他只得违心劝道:“掌门师伯的话自然不错,可你也忘了,他老人家当时还说过,天启昏惑,乳母乱政,魏阉专权,大明国祚危若累卵,诸王之中,或柔懦无能,或好色贪财,独信王可为人主。如今客氏被囚,魏阉伏法,附逆余孽几乎尽除,又以这一纸册封诏书压住了满洲锐焰。单凭这些,便足可叫我等竭诚报国,矢志效命。鸣弟,你且听我这一回罢。” 李鸣听罢,只轻轻摇了摇头,终究没有再争下去。 到了文渊阁,贾佛西那篇封赠东岳大帝的文章篇幅甚长,誊抄时中间还饮了两回酒,待写完之后,又来来回回细细校勘了数遍,直至确认再无一字差错,这才将誊清的诏文双手交到武凤楼手中。 武凤楼接了诏文,辞出文渊阁时,抬头一看,已是星斗满天。待他跨入午门,心头忽然一动。这几日圣眷优渥,加之附逆名单上已将魏银屏原居首名的位置抹去,等若已免其一死,这样一件大喜之事,实该尽早叫她知晓才是。念头一生,再也按捺不住,当下隐去行迹,悄悄折向咸安宫而去。 以武凤楼本身功力,飞檐走壁原非难事,更何况宫中路径他早已熟知于胸,是以不多时便已逼近咸安宫外。只是他深知青城八猛皆非等闲人物,纵然心切,也仍不敢存丝毫轻忽。他隐在殿角一片暗影之中,屏息静观了好一阵,却始终不见八猛踪迹。这情形非但未使他心安,反倒令他心头猛地一沉,暗自忧惧魏银屏已生不测。 这般想着,他终是一咬牙,身形微微一纵,已向西厢之后那条夹道轻轻落了下去。 第50章 急中生智 武凤楼自咸安宫殿角斜斜掠下,足尖一点,已落在西厢房后那条幽窄夹道之中。他身形虽轻,心头却不曾稍安,只怕青城派那八名猛士已然惊觉,若在此时坏了行藏,今夜潜来向魏银屏传讯一事,便要尽付东流。谁知他敛息静立片刻,悄悄自夹道中闪出,四下里竟无半点声息,既不闻衣袂振风之声,也不见八猛巡行的影子。他心下不由一动,暗自诧异。那八人素在青城山百兽崖司巡,平日守望极严,耳目亦灵,在江湖上本是第一流的警觉人物,今夜奉旨护守咸安宫,反这般寂然无觉,实是反常得紧。 他不敢怠慢,微一提气,身形便如淡烟一般,轻轻贴向西厢房檐下。夜色沉沉,檐角垂影,远处漏声断续,愈显得四围静无一人。武凤楼正凝神细听,忽听房中有个少女低低说话,那声音柔婉熟稔,竟似极耳熟。只听她似强抑胸中酸楚,向房内之人低声劝慰道:“银屏姊姊,你不必为我伤心。姻缘各有定数,原不是旁人羡慕得来的。为了凤楼,我什么都肯忍,何况师父待我极好,你只管放心。我把话说在前头,若不是怜惜你,我当真舍不得凤楼。你自己须硬朗些,万万不可就此消沉。那八个猛汉,都叫我师父点倒了。她老人家功力高得很,我往后若不苦练,如何跟得上她?我这便去了。” 武凤楼听到此处,胸中猛然一震,这才辨出那少女竟是满洲公主多玉娇。她话中数语,已将眼前情由说得分明:她已投入绿衣罗刹柳凤碧门下,那八猛亦是柳凤碧出手点倒,怪不得咸安宫中竟静得这般异样。武凤楼贴在檐下,半晌不动,心中百感纷来。多玉娇以公主之尊,竟能强自按住失意之苦,夜入宫禁,只为向魏银屏剖白心曲,字里行间,竟无半分怨怼,反一味替旁人打算。武凤楼只觉胸臆间微微发沉,暗暗忖道:“她待我如此,我实在负她太多。” 他生怕多玉娇出门时瞧见自己,徒增尴尬,当下将身子更向暗影中隐了几分。过了片刻,只见房门轻轻一开,一道纤秀人影掠出门来,转眼间便没入黑暗之中。她去势轻捷,并无惊乱之态。武凤楼知有柳凤碧在暗中照拂,多玉娇出入禁宫,多半无甚凶险,便也由她去了。待她去远,武凤楼又凝神细察四下,仍是寂无人声,这才飘然落下,伸手推门,侧身闪入房中。 房里灯火昏黄,映得魏银屏面容愈发清瘦。她本倚在榻侧,神色间满是久候的惶急与疲惫,一见来人竟是武凤楼,低低惊呼了一声,立时扑入他怀中。她将脸贴在他胸前,气息微乱,先自哽咽着说道:“李鸣先前已来过,将消息告诉我了。方才多玉娇公主也来过。她当真是个极好的姑娘,咱们无论如何,万不可负了她这一片心。” 武凤楼听她提及多玉娇,胸中愈发沉重,然而此时此地,宫禁深重,如何容得细说?他只得缓缓抬手,将魏银屏自怀中轻轻推开些许,望着她低声道:“圣上既已赦了你的死罪,往后要设法求他放你出去,也未必全无指望。只是今夜不可久留,那八猛虽被点倒,却不知何时便会醒转。你须好生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近来只怕不能再来看你了,免得旁人瞧出形迹,反误了大事。” 往常二人相见,往往都是魏银屏强忍悲楚,反催他速去,只怕他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今夜她却与从前全然不同。她听武凤楼言下便要离去,脸色顿时一白,竟不再似往昔那般强自克制,反向前一步,紧紧贴在他身前。她手上戴着钩子,抬手本已不便,却仍轻轻抚向武凤楼面颊,一下又一下,似要将他眉目深深铭在心头。她口中虽不曾说一句挽留之言,那依依不舍之意,却尽在那微颤的手指与紧贴不放的身子之间。 武凤楼任她这般依偎,心中也如乱丝纷纠,几乎不忍离去。只是此地终非久留之所,再迟片刻,后患无穷。他咬了咬牙,终于狠下心来,握住魏银屏双手,慢慢放开,又将她轻轻推回榻边,随即身形一闪,已退出门外。他借着庭中阴影数起数落,顷刻间穿过重重屋宇,没入更深夜色,径自潜回乾清门外。 方一落定,忽觉旁侧暗影微动,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靠近过来。武凤楼一惊,待看清来人,原来又是师弟李鸣。他本待低声喝斥一句“后宫内廷,不可乱来”,不料李鸣今夜神色殊异,竟收了平日那副嬉笑模样,眉宇间甚是郑重,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恳恳说道:“大哥,你听我一句。只要银屏姊一日不曾放出,你便一日不可离开京城。” 这话来得甚急,武凤楼心乱如麻,又惦念着封禅诏书尚待呈交,不欲在此耽搁,只不耐地点了点头,便抬步入了乾清门。 方至宫前,便听秉笔太监王承恩立在乾清宫殿阶之上,高声传谕道:“圣上有谕,速派人往文渊阁查看,封赠诏书可曾写毕?”武凤楼心头微微一凛,忙应了一声,登上殿阶,入内交旨。 崇祯皇帝接过诏书,只匆匆展开一览,便随手交还王承恩,继而挥手命左右太监宫女尽皆退出。须臾之间,殿中寂然,只余君臣二人。崇祯端坐不语,目光沉沉地落在武凤楼身上,良久不曾移开。那目光不急不厉,却似能直照人心。武凤楼今夜方自潜往咸安宫探望魏银屏,见皇帝如此屏退左右,默然相视,只道自己私入禁宫之事已为圣上觉察,一时之间,心下怦然,背脊亦隐隐生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当他忐忑不安之际,崇祯方才缓缓开口,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压人之意:“大典方毕,皇兄日夜勤劳,朕本不忍再叫皇兄长途跋涉,受那鞍马劳顿之苦。只是此事旁人皆不可代,只好强加于皇兄了。” 武凤楼一听“长途跋涉”四字,心中陡然一沉。皇帝既要遣他出京,不论去往何处、为着何事,于他眼前都绝非善端。李鸣先后两番相劝,魏银屏今夜又一反常情,依依难舍,这一切本已令他心中疑云暗起,此时崇祯果然提及外遣,越发叫他不能不惊。他脑中念头纷至沓来,只觉此事绝非偶然,甚至隐隐疑及魏银屏身上,一时竟顾不得分寸,慌忙跪下说道:“微臣连日不适,实难远行,伏乞圣上另择他人。” 他素来不善机变,更不会在君前这般急切推辞,此刻话一出口,自己先觉失言,已将不愿离京的心迹露了出来。 崇祯见他如此,唇边反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故作诧异地说道:“你既不知朕要派你往何处去,也不知所为何事,便甘冒抗旨之罪,先行推辞。这等行径,可不像你平日的为人。快些起来,也不必胡乱猜度。待朕慢慢说与你听,这原是替你着想。” 武凤楼听得“替你着想”四字,心中愈发不安,然而皇帝语气和缓,不似动怒,他也只得依言起身,垂手侍立。 只见崇祯目光微沉,语声亦低了几分,缓缓说道:“朕知道你放不下魏银屏,也知道你不愿入赘皇家,去做那世人求之不得的东宫驸马。只是朕的御妹东方绮珠,为了你,已是病卧床榻,奄奄一息。前些时日,病势沉重,几乎不能起身。太后因此震怒,不但要杀你泄恨,便连朕也受了她一番责骂。亏得朕多方劝解,此事方才暂且压下。只是绮珠久闷深宫,若再这样下去,只怕又要生出别样事端。” 他说到此处,略略一顿,方又续道:“正因如此,朕才命她往东岳泰山去。一来代朕封赠东岳,二来也替太后烧香还愿。路途遥远,车驾出京,朕恐途中不甚安稳,这才想出一个折衷的法子,命你护驾同往。如此一来,也算叫你略尽寸心,了结这一段孽缘。朕在太后面前,也好替你转圜求恕。你说,这难道不是替你着想么?” 武凤楼听罢,立在灯影之下,一时间竟无言可答。殿中烛火微摇,照得那道立着的身影愈显沉默,而窗外夜色深沉,仿佛已将满宫风声,尽都压入了无边黑暗之中。 武凤楼本是个心地宽厚之人,方才听崇祯帝将前后情由这般细细说开,心中那股抗拒之意便自消去了几分。他暗自思量,东方绮珠因己成疾,自己原已多有亏负;当日在青城山许下一年之后亲赴赔罪之约,如今期限将过,却始终未曾践诺。此番若能以侍从护卫之身,护她一行东岳,倒也算略尽一点心意,聊作补偿。只是他转念之间,又不免生出另一层顾虑,唯恐此去一路之上,东方绮珠旧情未断,再添纠缠,到时进退两难,更难收拾。 崇祯帝何等机敏,见武凤楼虽已意动,眉宇间却仍有迟疑之色,早已猜到他顾虑所在。当下微微一笑,温言说道:“皇兄尽可放心。御妹三番两次受你回绝,如今已是心灰意冷。此去山东,朕可担保她断不会再向你多作纠缠。君无戏言,去与不去,朕并不勉强于你。” 话既说到这一步,武凤楼心里明白,所谓“不勉强”不过是天子之言留了三分转圜,实则圣意已定。自己先前既已失态推辞,此刻又得皇帝亲口宽释,哪里还敢再执意抗命?他只得俯身伏地,叩首说道:“微臣愿往。” 崇祯帝见他应允,眉间顿现喜色,随即命王承恩拟旨,亲口宣道:“着内廷护卫武凤楼随护东宫御妹,前往泰山降香封赠。后天启程,不得有丝毫疏忽,更不得借故离开;违者,从严论处。” 王承恩在旁肃立,听一句,便俯身写一句,笔不停挥,直将年号月日一并写明,末后再加御玺,方才双手捧起,恭恭敬敬送与武凤楼。武凤楼接过圣旨,心中却是一沉,只觉一纸诏命,已将自己钉死在此事之上,再无半分回旋余地。他想到李鸣先前两番郑重相劝,不由暗暗懊悔,只恨自己不曾将师弟那番话放在心上。 次日早朝之后,武凤楼仍不敢怠慢,入内叩问启驾东岳之事,当如何预备、如何起行。崇祯帝却像是不愿多提此事,微微皱了皱眉,挥袖说道:“朕实在不愿再去东宫,平白领太后一场责骂。你自去东宫,请示御妹便是。”言毕,也不待武凤楼再开口,已拂袖转身,径往坤宁宫去了。 武凤楼手持圣旨,肩负王命,明知前路不顺,却也不能不去。他出了宫门,心中惴惴,只得硬着头皮往东宫而去。 这一去,果不出他所料。武凤楼到了东宫门外,自报来意,竟被晾在门前,足足候了一整日。日影自中天移至西檐,宫墙上的金光渐渐褪作暗红,直到夕阳将坠,方才有个宫女姗姗出来,将他领入宫中。武凤楼随着她缓步而入,才一踏进东宫,便觉气氛有异。御道两旁,三三两两站着不少宫女与小太监,个个掩口低笑,神色古怪,分明早已得了嘱咐,特意候在此处看他笑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心中雪亮,知道这是东方绮珠有意叫自己难堪。他虽胸中怒意暗生,却只能死死压住,低着头一路向前。方走不远,旁侧忽有个宫女挑着眉梢,故意拖长了语调说道:“放着驸马爷不做,偏甘心做个侍从护卫,真是木头一般的人。”她话音未落,另一边又有个小太监阴阳怪气地接道:“可不是么?这等福分旁人求也求不来,他却偏要与人做仆役,当真是贱骨头、贱皮肉凑成的一堆。” 武凤楼听在耳中,胸中怒火“腾”地一下直冲上来,脸上登时热辣辣地泛起两片紫红,直恨不得立时拂袖而去。可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圣旨,终究不敢如此,只得将一口气死死按下,仍旧强自前行。 幸而没过多久,便有个小宫女一路小跑而来,到了面前,故作正色地说道:“公主有谕:命你明日一早,在出京官道旁候驾。若误了差事,从重治罪。”她说完之后,嘴角一撇,露出一丝轻慢笑意,这才转身跑开。 武凤楼听了这话,胸中愈发憋闷,几乎连肺都要气炸了。可当着东宫上下众人的面,他偏又发作不得,只得满腹郁气,垂头丧气地退出宫来,回到老驸马府。 谁知他方一入府,眼前景象又叫他微微一怔。自五佛顶分别之后,便一直不曾再见的沈三公与小神童,竟也已回了京城。武凤楼忙先去拜见三师祖,刚刚叩毕起身,便见李鸣自外头匆匆赶回,神色甚异,眼角处竟隐约还带着泪痕。武凤楼与李鸣相交日久,从未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禁一惊,正待开口相询,李鸣却默不作声,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字笺,递到他手中。 武凤楼展开一看,只见那纸上笔势劲健,铁画银钩,竟分明是江剑臣亲笔。他心头先是一跳,只道必又出了什么大事,待定睛细看,才知并非如此。字笺上写道:“字谕楼、鸣二儿:幸蒙本门尊长垂怜,准许往黄山静修,望勿以我为念。”末尾署的,果然正是江剑臣之名。 武凤楼看罢,方知李鸣眼中泪痕,原来是为着与师长惜别。他心中一宽,随即却又想起一事,转头向李鸣问道:“三婶娘可知道此事?” 李鸣尚未来得及答话,一旁的小神童却在沈公达暗中使了个眼色之后,抢先接口说道:“三奶奶早已随着悟因师太去了九华山。这件事可千万不能叫西岳华山那位老奶奶知道,不然可有得闹了。” 他这句俏皮话刚说完,屋外蓦地便有一个苍老而凌厉的声音接了上来,带着几分恼怒骂道:“小缺德鬼,你又在背后嚼谁的舌头?迟早叫人把你舌根割了去!” 这一声来得突兀,真如说谁谁到。小神童听得浑身一颤,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脸色登时就变了。武凤楼与李鸣亦是心头一跳,齐齐变色。惟独沈公达仍旧坐在那里,神色安然,竟似全不放在心上。 只听门外衣袂带风,人影连闪,当先进来的,正是西岳华山苍龙岭上的慈云师太。她神情肃冷,步履极快;身后紧紧跟着她那爱徒女屠户李文莲;再往后,则是庵中管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快刀哑阎罗郭天柱。三人一前两后,转瞬便到了厅中。小神童偷眼一瞧,心中顿时暗暗叫苦,只想道:“好家伙,专克我的人竟都来了,可千万别将事头扯到我曹玉身上。” 慈云师太进得厅来,目光一扫,却先看见了坐在那里的沈公达。她脚步不由微微一顿,神情间显出一丝意外。小神童眼尖,将这一点细微变化瞧得分明,心头顿时一松,暗暗欢喜起来,知道这位素来强横的师太,对游戏人间的沈公达似也有几分头痛。想到此处,他先前提在半空的一颗心,倒像是一下子落回了一半。 果然,慈云师太皱起眉头,冷冷盯着沈公达,语气不善地说道:“沈老三,你一个山野闲人,跑到此处来凑什么热闹?” 沈公达听了,却全不以为意。他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更不曾将这位名震武林的双奇人物放在眼里。当下咧开嘴,嘻嘻一笑,故意将声音拖得极长,说道:“慈云姐姐,你一见面便冲着我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难道是我私吞了你几回好吃的东西不成?” 这句话出口,屋中诸人神色顿时都变了一变。只见慈云师太那张满布皱纹的面庞上,竟霎时飞起一片红晕。她狠狠瞪着沈公达,眼中又羞又怒,一时却偏偏拿这个老无赖没有半点办法。 慈云师太立在厅中,听沈公达那一句“私吞了你几回好吃的东西”,原本冷厉的神色竟微微一滞。她眼中那一抹羞恼之意,转瞬之间,便牵出了极远的旧事。 当年她与无极龙年少相知,本是一双青梅竹马两情缱绻的人物。彼时沈公达尚是个比他们小了几岁的胖小子,终日圆头圆脑,满面油光,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瞧来又憨又滑。慈云师太那时情窦初开,面皮却薄,不便亲自与无极龙往来传物,便常将些亲手预备的果饼点心,暗暗托这小胖子送去。谁知后来细细查问,方才晓得那些东西每回到了无极龙手中,早已短少了一大半,俱叫这小胖子在半路偷吃进了肚里。她那时又羞又恼,逮住沈公达,少不得要在他那肥滚滚的屁股上重重掴上几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岁月忽忽,旧人零落。当年意气英发的龙哥哥,早已先她一步而去;她自己亦是鬓发衰白,风烛残年。眼前这个当年贪嘴贪笑的小胖子,如今也成了个奇胖不堪的老头子。厅中灯影摇摇,旧人旧事一齐涌上心头,她怔怔立着,望着沈公达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胸中竟不由自主地一阵酸楚。她暗暗忖道:“这胖弟弟说得虽混,却未尝不真。若不是我当年性情偏激,行事任性,又孤介难容,早与龙哥哥结成夫妻,又何至于到今日这般田地?若当真有了那一段夫妻恩义,眼前这一班先天无极派中青两代人物,岂不都该是我的徒儿、徒孙、徒重孙?” 她念及此处,心中愈发悔恨。先前在门外还嗔骂了曹玉一句“小缺德鬼”,如今想来,竟觉自己当真是老而不尊。再一转念,又忆起无极龙虽已作古,他座下弟子却个个对她礼数周全,敬重异常。便如江剑臣,明明武功尚高她半筹,却仍对她处处退让,不曾稍失晚辈分际。这一切,何尝不是无极龙当年教徒有方?想到此处,慈云师太那张满布皱纹的面庞忽地轻轻一颤,眼中竟有泪光浮动。她二十年来不曾轻易流泪,此刻却终究忍不住,两行浊泪缓缓垂落下来。 厅中诸人见她忽然无声垂泪,都知她追念的是无极龙,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出声,屋中空气竟似也沉了几分。连武凤楼、李鸣、小神童几个本来各有心事的人,此刻瞧着慈云师太这副模样,也都觉胸口发紧,不由得各自凄然。 女屠户李文莲立在慈云师太身旁,见师父伤情,自己也微微红了眼。她心中所系,自始至终原只在江剑臣一人身上。虽则江剑臣从来不曾对她生出几分男女之爱,可她既曾得杨碧云亲口首肯,自认是江家媳妇,这个念头便在心中生了根,如何也拔不去了。先前被迫随师回到华山之后,她人在山中,心却全留在了尘世,再也待不住一日,哭也哭过,闹也闹过,终究磨得慈云师太心软,才又带她第二次下山,来到京城。慈云师太本因石城岛上一战,被江剑臣护持女魔王侯国英时失手以乌龙剑削断了她的镇山奇兵铁拂尘,早已心灰意冷,不愿再涉武林。只是她最疼这个徒弟,终究敌不过李文莲的苦苦哀磨,方才又出山走这一遭。 沈公达将厅中诸人神色看在眼里,知道慈云师太此刻心气已软,若要化解眼前之局,也惟有自己出面,方能叫她听进去几分。他轻轻清了一清嗓子,收起先前那副顽笑模样,难得一本正经地向慈云师太说道:“师姐此来,为的什么,公达心里明白。只是文莲和剑臣的事,眼下还不宜提得太急。” 他这一句话才出口,李文莲蛾眉一蹙,秀目中顿时腾起一股不服之意,显然便要开口争辩。慈云师太却已看出沈公达此言另有后着,竟破例抬手按住了徒弟香肩,低声道:“且听他说完。” 沈公达见她并不打断,便将神色又沉了几分,缓缓说道:“心急喝不得热粥。这件事,只能从长计议。侯国英如今已被勒令出家,剑臣那边又正受我门中惩罚,闭门幽禁。偏在这个时候去同他提婚事,岂不是只会惹得他更加着恼?便是他当真被逼着点了头,强扭的瓜,又怎能甜得起来?” 李文莲听到此处,脸色已微微变了。她心中虽极不情愿,却也知沈公达这几句话并非全无道理,一时只将嘴唇抿得紧紧的,仍欲开口。只是她尚未出声,慈云师太已轻轻在她肩头一按,示意她暂且忍住。 沈公达见李文莲虽有不甘,却已听进去了几分,便顺势将话头又转得柔和了些,向她笑道:“我何尝不晓得,放眼天下,也只有文莲这孩子,才真配做剑臣的妻子?杨氏夫人不是也喜欢得紧么?既是煮熟的鸭子,谁都瞧得见它飞不走,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忙得鸡飞狗跳?” 这话一出口,李文莲脸上的阴霾竟渐渐散了。她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听沈公达一口一个“只有她才配”,又将杨碧云抬了出来,心里那股郁结顿时消解了不少。她嘴角微微一扬,果然露出了几分欢色,连眉宇间那股杀气也淡了些。 武凤楼立在一旁,将这一番对答尽数听在耳中,心里却不由暗暗苦笑。他心中想道:“这一老、一少、一小三代人,嘴上说得倒都堂皇动听,暗里却一个赛一个地阴损,偏还都能将黑白颠倒,说得理直气壮。” 厅中气氛方稍稍和缓,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快刀哑阎罗郭天柱却将一切看得分明。他跟随慈云师太多年,对她忠心耿耿,与李文莲又有几分父女般的情分,自知沈公达这番话不过是老于世故的缓兵之计,若由着他这般绕下去,只怕李文莲终究仍要吃亏。于是他略一迟疑,终于开了口,嗓音虽沉,却颇带几分恳切:“沈三爷这话,不单庵主听得进去,天柱也觉得在理。只是……那苦命孩子,眼下还不满周岁,既得不到娘的疼怜,也得不到爹的教养,岂不太惨了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句话一出,沈公达立时侧目,狠狠瞪了郭天柱一眼,只恨他开口太快,坏了自己方才好不容易铺平的局面。只是话既出口,再想收回,却已晚了。 若这话是别人说的,李文莲正在气头上,未必肯往心里去。可偏偏说话的是郭天柱,是那个一向最疼她、最向着她的哑叔。她不能不听,也不能不想。她站在那里,脸上神色变了几变,眼中原先的怒色渐渐收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忽然被人点醒之后的沉思。 慈云师太原也被沈公达那番“煮熟鸭子”说得有些心气平缓,此刻经郭天柱一点,也渐渐回过味来。她转头望着徒弟,声音比先前柔了几分,却仍带着几分郑重,问道:“莲儿,这事你意下如何?咱们该如何是好?” 李文莲被这一问,眼中忽地闪过一抹异样光亮,竟似心中转瞬已有了主意。她沉吟片刻,随即抬起头来,缓缓说道:“剑臣如今受罚幽禁,咱们师徒固然不好插手,那终究是他门户中的事。可我婆母她老人家孤苦一生,直到如今,连孙儿的面也不曾见过。再说枫儿这孩子,既无父怜,又无母爱,将来由谁来抚养?由谁来教导?剑臣是当今武林中第一流的人物,若从小不在孩子身上下功夫,将来岂不辱没了他?” 她说到此处,语声微顿,似是有意将后头的话留出半截,不曾立时说尽。慈云师太却是何等老辣,一听这几句,已然明白徒弟心思所指,不由暗暗点头,只觉此计果然高明得很。她便故意顺着话头,旁敲侧击地说道:“你既有主意,尽管大胆说出来。有为师在,自会替你做主。” 李文莲听得师父这句话,心中更添几分笃定。她抬眼望了慈云师太一眼,目中满是感激,随即上前一步,低声而坚决地说道:“弟子想去石城岛一趟,将枫儿抱回承德。再求师父开恩,准弟子代夫尽孝,抚养枫儿长大。只盼师父成全。” 话才说完,她眼眶一红,竟有泪珠滚落,随即双膝一屈,伏倒在慈云师太面前。 这一番话一出口,厅中诸人无不心头大震。沈公达、武凤楼、李鸣、小神童四人几乎同时变色,彼此对望了一眼,心中都生出同一个念头:“好毒的一着。她这一手一出,偏又占足了孝义名分,叫人纵然明知其狠,也实在难以开口拒绝。” 屋中灯火微微一晃,照着李文莲伏地的身影,也照着众人各各不同的神色。谁都知道,她这一跪,求的不只是一个孩子,更是一步逼人入局、叫人退无可退的杀手锏。 慈云师太听李文莲这一番话说得名正言顺,既占了孝道,又扣住了孩子,心中早已认定此计可行。她缓缓收敛神色,面容一肃,向伏在地上的李文莲沉声说道:“莲儿,你起来。你虽自幼长在为师身边,却也不能一世伴着青灯古佛。你这番代夫尽孝的心意,为师准了,便照此办理。只是此事终究不是咱们一厢情愿便可作数,孩子如何安置,还得看人家老夫人的主张。这样罢,叫凤楼派一个人随咱们三人先往石城岛去抱枫儿,也省得旁人说咱们仗势抢夺孩子。待到了承德,若老夫人不肯认你这个儿媳妇,为师便立时带你回山削发,再不作第二句话。”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竟是将退路一并断了,直如背水而战。厅中众人听了,无不心头一沉。便是一向机变百出的李鸣,此刻也觉此局逼得太紧,一时竟想不出什么拆解之法。慈云师太见众人皆被自己这几句话压住,便顺势转向武凤楼,目光沉沉地道:“凤楼,你派人罢。” 武凤楼尚未开口,李文莲已然抢先出手。她身形一晃,素手如电,竟一把抓住了人见愁李鸣,口中断然说道:“我不要旁人,只要他去。”话音未落,她双腕一翻,顺手便将李鸣朝郭天柱那边抛去,又向郭天柱喝道:“哑叔,这小子滑得很,你替我看紧他。” 她此处一推一抓,郭天柱那里一接一扯,两下配合得奇快。李鸣虽素来刁钻古怪,机警过人,一时不防,竟真被华山派这一拿一送,落到了人家手中。小神童曹玉见状,脸色顿时一红,脚下微微一错,几乎便要运功发作。沈公达坐在旁边,却只是嘿嘿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想叫人家出力,偏又用这般手段待人。女娃儿,你这一着,可算失算了。” 李文莲被他一句点醒,心头陡然一震,暗叫不好。她本是一时情急,只想着李鸣机灵,若有他随行,行事总多一分周全,却一时忘了这缺德鬼十八手最是扎手烫手,落在谁手里都不是个肯安分的主儿。她心中立时懊悔起来,暗想:“我怎地糊涂起来,偏偏拣了他?真要说合用,倒还不如将小神童带去更为妥当。” 她正自进退两难,小神童曹玉却偏偏极有眼色,竟在这节骨眼上给她递了一架梯子。他一张俊脸涨得红红的,故意装出委屈模样,向李文莲说道:“小姑奶奶平日里嘴上总说疼我、喜欢我,我也总把你当亲人一般看待。谁知道真到了有机会在祖姑婆跟前学几手绝技的时候,你却偏偏照顾了我师叔。看来平日那一声声小姑奶奶,竟都是白叫了。”李文莲听了这话,顿时眼前一亮,心中喜得几乎要笑出声来,只觉这孩子倒真是个知机的。她忙乘势向郭天柱使了个眼色。郭天柱会意,立时松开李鸣。李文莲这才满面喜色,伸手将曹玉拉到身边,显然已改了主意,要带他同行。 李鸣得脱束缚,便故意摊开双手,摇头晃脑,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嬉皮笑脸地说道:“人最好还是别出名。我明明早已金盆洗手,不做那缺德太岁了,偏偏人家总是不信。世上做好人可真是难。”说罢还煞有介事地长叹了一声。 他这番胡言才说到一半,武凤楼已忍不住双目一瞪。李鸣见大哥脸色不善,知道不可再闹,这才忙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闭上了嘴。 武凤楼心中烦乱,转头望着沈公达,忍不住埋怨道:“三爷爷也真是。鸣弟如今已大了,多少还知些分寸。如今换作玉儿去,只怕乱子反而更大。我最担心的,便是枫弟若真落到华山派手中,往后的事,就更不好收拾了。” 沈公达却似全不将这番话听进耳中,只是呵呵一笑,并不答言,反倒一个劲儿嚷着要酒喝,竟把这一场风波轻轻带了过去。 到了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明,武凤楼已带着李鸣出城,纵马来到出京官道旁,早早候驾。两人一前一后立在道边,一直等到日头升高,直至近午时分,方见远处尘土微起,几骑人马自官道那头疾驰而来。 当先一骑之上,坐着的正是东方绮珠。她此次出京,身边只带了从青城山随她入宫的四名贴身侍婢。更与宫中时大不相同的是,她已脱去公主华服,再不见珠翠金钗,只换了一身紧束衣裤,肩披斗篷,腰间收得利落,竟仿佛又变回了昔日在江湖间行走时的模样。她胯下那匹宝马尤为神骏,通体乌亮如漆,唯有四蹄雪白,鼻中喷气,神采飞扬,正是那匹“乌云压雪”。 东方绮珠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神色冷冷,竟连看也不看武凤楼一眼,只将目光直直投向李鸣。李鸣见状,忙翻身下马,单膝点地,口中称道:“李鸣参见公主。” 东方绮珠却似根本不曾听见一般,连眼波也不曾在他身上稍停,只是侧头向一名侍婢淡淡吩咐道:“把太后谕旨颁下。” 那侍婢答应一声,自背后解下一个黄绫包袱,展开之后,双手捧出一轴谕旨,端坐马上,扬声喝道:“武凤楼接旨。” 武凤楼与李鸣听得这声,俱各心头一凛,再不敢有半分怠慢,齐齐伏身跪倒在地,恭恭敬敬接旨。那侍婢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将谕旨宣读出来:“义女东方绮珠,奉旨往东岳泰山封赠,并代哀家降香还愿。沿途只准武凤楼一人护送,务须杜绝一切闲杂人等。俟公主平安返京,哀家自当厚加赏赐。倘途中稍有差错,或有擅离职守之事,定当严惩不贷。尔其凛遵,此谕。” 宣读毕了,她手腕轻轻一抖,便将谕旨掷向武凤楼。武凤楼双手接住,还未来得及细思,东方绮珠主婢五人已率先催马向前,绝尘而去,竟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曾留下。 李鸣望着那五骑远去的背影,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向武凤楼低声说道:“大哥,你这人便是太过忠厚了。若早听我一句,也不至于有今日这一着。东方绮珠苦恋你而不得,性情多半已变。我如今又不能随你同去,便连我这点小聪明,也猜不透她暗里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你这一去,千万小心,万不可再有半分疏忽,将把柄送到人家手里。” 武凤楼听他言语郑重,心头更添几分阴翳,只点了点头,正待翻身上马追去。谁知他才将一脚踏上马镫,李鸣忽又扑上前来,一把拦在马前,仰头望着他,神色中难得没了嬉笑,只沉声说道:“这一趟去泰山,你务必要逆来顺受,装聋作哑,只求平平安安回来。我也就放心了。大哥,你多保重。” 他说完之后,再不多留,一个倒翻,利落地跃上自己马背,随即一抖缰绳,纵马向城中疾驰而去。马蹄声转瞬渐远,空余官道之上一片午后的热尘。 武凤楼目送他去,心中本也起了一丝疑惑。李鸣素来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明明已觉自己此行凶险难测,为何不索性潜在暗处,沿途追踪相助?一则可替自己分忧,二则也能随时替自己拿拿主意。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竟急急折返京城。这原是李鸣最过人的地方。他心中早有预感,只觉眼前之局,怕还不止武凤楼东岳一行这么简单,多半另有更出人意表的变故将起,是以他宁可先回京城,以防另一头再生枝节。 果然,李鸣驰回老驸马府,一打听之下,便知冉兴并不在府中,连沈公达也不见了踪影。沈公达不在,原在他意料之中。他知道这位老人家最是疼惜小神童,眼见曹玉被李文莲带走,心中必然放心不下,多半早已独自追往石城岛,想着瞅准时机出面,也好从中制一制慈云师太,不致让华山派真将事情做绝。 只是老驸马冉兴竟也不在府中,这却叫李鸣心中微微一动。他略一思索,便猜此事只怕与宫中有关,多半是被急召入内廷去了。当下他将马缰顺手交给府中下人,自己连口气也不曾缓,便转身快步,径向大内赶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驰入宫中,并未先往别处去,径自赶到了文渊阁。只见阁中书架重重,墨香微沉,编修学士贾佛西正伏案检点古籍经典,时而展卷,时而整束,神色甚是专注。李鸣快步趋近,俯身到他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贾佛西原本执卷在手,听了这几句话,面色顿时微微一变,愕然抬头望了李鸣一眼,随即将手中书籍轻轻放下,匆匆整了整朝服衣冠,也不多问,便随着他一道往乾清宫赶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宫中回廊。一个是编修学士,素得圣上许可,出入禁中不受拘拦;一个则是大典以来常侍御前之人,更无须层层通报。是以两人直上乾清宫高高殿台,并不曾被人拦阻。方至殿门之外,便听殿中崇祯帝语气颇为不悦,沉沉说道:“皇姑丈怎能如此埋怨朕躬……”后头的话因隔着重重帘影与殿中空阔,便有些听不分明了。 李鸣听得这一句,心头蓦地一动,已知殿中情形只怕极不寻常。他立时止步,向贾佛西暗暗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独自入内,自己却悄没声息地退下了殿台,隐在外头窥伺动静。 贾佛西独自入殿,只见殿中气氛凝滞,老驸马冉兴与秉笔太监王承恩二人俱跪伏于地,龙座之上的崇祯帝则满面怒容,神色间自有一股压人的威势。贾佛西见状,心中先自一惊,也不敢多问,忙一声不响地跪了下去。 崇祯帝见贾佛西进来,似较先前稍稍平了几分怒气,却仍皱着眉,长长叹了一口气,向殿下几人沉声说道:“朕知道你等平日与武、江诸人交谊深厚,可肯与他们共患难者,又何止你们几个?朕早已说过,这并非朕寡恩薄情,亦非亏待功臣。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尽毁于枕边之言,误了君国大事。侯、魏二女,一个出自奸阉爪牙,一个又是嫡亲骨肉,朕绝不许她们长久留在武、江二人身侧,这是头等大事。你们竟然仍旧糊涂至此。魏银屏如今不杀,已是朕格外成全。朕意已决,着即将魏女发配云贵边荒。王承恩,你速拟诏送刑部。你们都退下罢。” 他这几句话说完,竟似不愿再多看殿下诸人一眼,缓缓闭上双目,靠回龙座,不复开口。殿中三人面面相觑,知道圣意已决,再难挽回,只得一同叩首退出殿来。 三人方下殿阶,王承恩面有愧色,低低叹道:“圣心既决,咱们已是无力回天。只怕武公子这一去,从此便要永离京师,黯然下野了。实在可惜。”老驸马冉兴神色沉沉,心中显然另有忧思,缓缓说道:“余孽未消,便轻断股肱。万岁爷这些时日,愈发刚愎自用了。” 贾佛西在旁听着,也只是低眉不语。三人正各自叹息之时,旁边暗影微动,李鸣已鬼魅般贴了上来。他向三人拱了拱手,压低声音说道:“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圣上只说发配魏银屏,却并未明点押解之人。若三位老人家肯作主,将此差派给我,只要银屏姐一路无险,这件事将来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还请诸位成全。” 王承恩素来自恃宫中旧臣,又身居秉笔之位,最是忠于朝廷。此刻听李鸣一言,越想越觉有理,知道若由旁人押解,路上死活祸福皆不可知;若交与李鸣,虽则冒险,终究多一分把握。于是他只略略向冉兴与贾佛西低声商议了几句,三人便一齐点了头,定下此策。 众人随即一同转往文渊阁。也不惊动旁人,只遣一个小黄门飞奔去传刑部侍郎黄克赞前来。待黄克赞赶到,几人便在阁中匆匆将一应公文手续尽数办妥,交到了李鸣手上。李鸣素来行事最讲究一个“快”字,文书一到手,立时亲自赶往咸安宫。此时青城八猛果然尚不在宫中,他便趁隙将魏银屏提出,又飞速押到刑部大堂,验明罪犯身份。前前后后,竟只用去了一个时辰,当真是兵贵神速。 李鸣出身江南按察使衙门,自幼耳濡目染,对六扇门中一应门道勾当,比许多老公人还要熟稔精到。待一切手续停当之后,他当天便亲自押着囚车,离了京师。 囚车辚辚,行出城门。魏银屏坐在车中,虽是囚犯之身,却仍将沿途诸人神色看得分明。她见李鸣一路催促不停,眉间尽是焦灼之色,连片刻歇息也不肯,心中不忍,轻轻叹了一声,隔着车栏向他低声说道:“为了我这条贱命,累你这般奔忙,也该下马缓一缓,吃些东西了。” 那赶车的把式与两名刑部差役一路跟得辛苦,听得这话,也都不由自主回头望向李鸣,眼里分明都透着几分巴望歇脚之意。李鸣却只是挥手催促他们快走,自己策马来到囚车旁边,压低了声音向魏银屏说道:“若不能一口气赶出五百里外,便算不得脱险。玉面无盐那女人,多半仍潜伏京师,不会回转青城。我深知她为人。她既恨你坏了她侄女的婚事,连带令青城派颜面尽失;又恨我师娘侯国英削去了她那一头青丝,叫她丢尽了脸面。此仇此恨,她岂会善罢甘休?” 魏银屏听他说得沉重,心下亦知非同小可,不由得默然无语。囚车一路急行,待到芦沟桥头,李鸣见桥身已过,心中方才微微一松。谁知他这口气还未落定,抬眼一看,桥南宽阔官道之上,竟赫然立着八名青衣大汉,前三后五,整整齐齐分作两列。看那装束神态,不消说,正是青城山巡山八猛得知消息之后,抄近路追赶上来了。荒桥古道,风声猎猎。青城八猛骤然现身于前,囚车中的魏银屏脸色登时大变,颤声叫道:“银屏本就是待屠之囚,横竖都不过一死。鸣弟,你快走罢,免得玉石俱焚!” 李鸣却是何等人物,生平上惯刀山,跳够火海,愈逢险境,愈能沉得住气。他听了魏银屏这话,只冷冷一笑,低低说道:“区区八条蠢驴,便想拦住我李鸣?若真让他们得手,我这‘人见愁’三个字,也不必再提了。”话音尚未落尽,他已猛地一抖丝缰,胯下坐骑长嘶一声,首先朝那八人迎了上去。 青城八猛见他单骑迫近,身形齐齐一动,刷地一下,已在官道上摆成一个雁翅阵势。大猛、二猛居中而立,身子纹丝不动;右侧三、四、五猛各各横棍当胸,目光凶狠;六、七、八猛则棍尖斜斜朝天,蓄势待扑。八人列阵无声,气势却已逼人得很。 李鸣勒马停在阵前,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眼神一寒,先声夺人,向他们厉声喝道:“荒郊旷野,拦路阻截,你们意欲何为?” 青城八猛却只是拦路,不答一言。八双眼睛死死盯住囚车与李鸣,神色间却分明带着几分踌躇,似乎并不愿先行开口。 李鸣目光一转,已瞧出其中关窍,立时又逼进一步,紧紧追问道:“这是谁的主意?” 大猛本是个粗豪汉子,哪里提防他忽然问出这样一句,一时猝不及防,脸上竟不由微微一怔。李鸣最会捉人这等失神瞬间,哪里还容他们回过味来,立时故意“啊”了一声,作出恍然之态,冷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想必这是东方姑姑的意思,是不是?” 大猛脑筋本就不甚灵光,此刻心神一乱,竟当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李鸣见他这一点头,心中已是大定,立时顺杆而上,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大猛面前,伸出手来,神色一本正经地说道:“魏银屏乃是钦命发配的重犯。咱们纵是素来打头碰脸的熟人,我李鸣也不敢徇私。既然是东方姑姑的意思,那好,你将腰牌拿来,我这就把人犯交给你。” 大猛纵然粗疏,也还不至愚到将本门腰牌轻易递到李鸣手里。他脸色阴晴不定,迟疑片刻,正自拿不定主意。谁知李鸣忽又像变了念头一般,身形一晃,已退回自己马旁,口中还带着几分歉然说道:“倒是我多心了。若换作旁人,我自然不能尽信,可八位却不同。贤昆仲向来都是说一是一的实心汉子,既是你们接手,我也不必再看什么信物。人犯这便交给你们了。”他说到后来一句时,人已飞身上马,一抖丝缰,竟似当真要掉头便走。 青城八猛一时尽皆怔住,竟是谁也不曾料到他会来这一着。眼见李鸣马头已转,二猛先急了起来,忍不住向大猛埋怨道:“一应公文都在他手里,咱们就这么把人接下来,回头如何处置魏银屏?”大猛本来也正自心慌,闻言愈发着急,忙向前抢出一步,高声喊道:“李公子慢走!这人……这人咱们却不能收。” 李鸣闻声,方才缓缓勒转马头,回望八人,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冷冷说道:“皇上有旨,刑部有文,你们竟敢半路拦截钦犯,难道生了几个脑袋不成?若不是看在你们八位平素尚算老实,此番又多半是受人愚弄,我当真就此甩手回京,将此事如实奏明圣上,看你们到时候如何担当。”这一番话,句句直压到八猛心口。八人虽仗着人多势众,终究不过是奉命拦截,一听牵连到圣旨公文与朝廷法度,谁也不敢当真担下这个罪名,一时间竟都被镇住了。 李鸣见他们神色已乱,便再不与之多缠,只冷喝一声“走”,囚车、官差与赶车把式便都随着他一并向南赶去。 青城八猛被他这一番虚虚实实的话一逼,竟真站在原地,谁也不曾再追上来。囚车一路疾行,直奔出十里开外。李鸣忽然勒马高喝了一声:“停!”前头两名官差与那赶车把式一齐收缰驻车,茫然回望。李鸣将四下一扫,随即抬手指向远处一片林子,沉声说道:“离开官道,往那边树林里去,快!” 众人听得一愣,不知他何意。李鸣策马靠近囚车,俯身向魏银屏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比先前更见凝重:“暴雨将至,必有雷霆。方才不过是用话暂且吓退了青城八猛,玉面无盐只怕不久便到。东方碧莲私下曾立重誓,必要勾销四个人的生辰八字,我与银屏姊姊都在她拘魂牌上。她既要灭口,只怕连这两位上差与这位赶车的大哥,也都要一并杀了,免得消息泄露。眼下若还不走,岂不是伸着脖子等死?” 这几句话说得阴森迫人。魏银屏本已在生死线上打滚多时,听了虽心中一震,倒还勉强撑得住。那两名官差与赶车把式却是寻常公门中人,哪里禁得住这种言语恫吓?他们素来只闻“人见愁”李鸣之名,知道此人见识、手段都非常人可比。如今连他都说得这般险恶,三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六神无主。 李鸣眼见火候已到,随即又添上一句:“除死无大事。诸位若还想保命,便各自早作主张。我可是先走一步了。”话音方落,他果然一扯马头,竟作势要独自遁去。两名官差与那车把式见状,这一下真正慌了神,哪里还肯放他独走?三人几乎同时扑上前来,连声哀求道:“李爷救命!”“李爷莫要丢下咱们!”“全凭李爷发落!” 李鸣见三人已尽数入彀,这才慢条斯理地自怀中摸出三张银票,竟都是五百两一张,分别塞到三人手中。三人捧着银票,尚未回神,李鸣已翻身下马,亲自打开囚车,将魏银屏放了出来。随后他向三人沉声说道:“若还想活命,便快寻地方躲避几日,待风头过后,再悄悄回京。横竖天塌下来,也有我先顶着。你们分头逃命去罢!” 当时恰好尚有五匹马可用。李鸣说罢,便放火将囚车焚了,一时车木噼啪作响,火光腾起,将官道旁映得忽明忽暗。他任由那三人各自骑马逃散,自己则领着魏银屏,掉转方向,不南反北,径自往北方大侠、太极名家俞允中所居的清水塘奔去。 魏银屏一路随行,心中虽疑云丛生,却见李鸣行事快如急雨,前后诸般举动仿佛都另有盘算,一时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着。两人连夜赶路,直到次日天色未明,方才赶到清水塘俞宅。李鸣上前叩门,待门开之后,便带魏银屏入内,拜见了俞允中与一字慧剑洪雪夫妇。 俞允中与五岳三鸟素有深交,且又是李鸣未婚妻雷红英的恩师,彼此之间本属通家之谊。此刻情势紧迫,李鸣也顾不得寒暄,入门之后便将来意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请二位老人家暂且将魏银屏藏下,静待武凤楼自泰山归来,再作计较。 俞允中夫妇闻言,并无丝毫推托,慨然应允。倒是魏银屏一听要累及他人,心中顿时不安,眼中含泪,连连摇头,凄然说道自己怎可再因一己之身,连累旁人遭难,执意不肯留下。 李鸣见她仍在为人着想,不由得心头一急,语气也重了几分,向她埋怨道:“你幼承家学,读过经史,又曾代掌两江水陆兵权,统过数万之众,怎地到了此时,反将‘两祸相衡取其轻’的道理都忘了?我大哥被人骗去东岳,眼下吉凶未卜,我哪里还有工夫在此与你慢慢讲理?再者说来,我这趟解差,本就是从王公公手里硬要来的。刑部公文上只写将你发配云贵边荒,又不曾限定几时送到。若将来皇上怪罪,也有王公公顶在前头,罪还不至落在我身上。你眼下怕个什么?现今最要紧的,是尽快去寻我大哥武凤楼!” 魏银屏原本尚有迟疑,及至听到“武凤楼”三字,顿时浑身一震。她于自身生死原已看得极轻,可一提到武凤楼身陷险境,心头那点犹豫立时烟消云散。别说只是在俞宅暂时匿藏,便是要她立时赴死,若能稍稍减轻武凤楼之危,她只怕也不会皱一皱眉。是以此事终于定了下来。 李鸣在俞宅中匆匆吃了些饭食,喝足了水,连所乘那匹马也喂饱了草料。待东方才现出一线鱼肚白时,他已悄然出门,翻身上马,抖缰催骑,直奔山东泰山方向而去。 这一路昼夜兼程,不曾稍歇。待到当天夜里,终于赶到了五窑集。两天一夜的奔波劳顿,饶是李鸣平日精神强韧,此时也已累得两肩低垂,神色萎顿,竟如淋湿了羽毛的病鸡一般,只想着寻个地方暂打一个尖,喘一口气,再作前行之计。 他随意择了一家客店,牵马入内,方才迈进厢房,还未来得及坐定,忽然眼角一闪,瞥见外头又走进来两个人。李鸣起初不过随意一望,待看清来人面目,胸中顿时猛地一沉,连呼吸都紧了几分。 那走在前头的,是个五十开外的瘦长汉子,长着一张长马脸,面色紫中透亮,脚下步履沉稳,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意,叫人一望之下,便觉此人绝非易与。跟在他身旁的,却是个三十上下的娇艳妇人,生得桃花粉面,水蛇细腰,杏眼蛾眉,胸乳丰挺,行止之间,艳色逼人。只是美则美矣,她右腿似乎短了一截,行走时微见跛态,竟叫这份艳丽之中,又添出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李鸣这一眼看得分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立时回手将房门虚虚掩上几分,生怕外头二人立刻瞧见自己。可门虽半掩,他胸中那股寒意却越发重了起来,只觉自己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一路之上,本已险象环生,如今偏偏又在这五窑集上撞见这两人,李鸣心中登时怦怦乱跳,暗道此番只怕又要生出一场大波折来。 李鸣伏在门后,听得隔壁那一男一女说话,心头早已一寸寸沉了下去。来的这两人,竟都是他平生最难缠的死对头。那男子正是虎牢关近旁褚店子的子午神抓褚武庆;那妖艳妇人,则是燕赵道上以倒采花闻名的女淫魔翠袖招魂阮如绵。阮如绵那条本来粉嫩修长、最足以惑人的玉腿,当年便是毁在李鸣手中,叫他以日月五行轮生生磕断;至于褚武庆,更被李鸣逼得家破业散,自一方绿林豪霸沦落成四处逃窜的钦犯。今夜这般狭路相逢,于李鸣而言,本已是极险之局,何况还是二对一的劣势。他此行身负大事,哪里敢轻易惹动这等人物?便是想避,只怕也未必避得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51章 情深不寿 弯腰驼背的老人面上原只带着几分淡淡怒意,及至真气一凝,忽然之间,脊梁竟似铁枪般缓缓挺起,原本佝偻的身形顿时高了数分。只见他双眉陡竖,白须微振,衣袂无风自鼓,周身竟生出一股逼人威势,仿佛沉雷压顶,教人心头无端一紧。那一瞬间,连屋中灯火都似为他气机所摄,微微一黯。显见此老已不肯再作壁上观,竟是要替李鸣出头了。 对面三人之中,坤掌侯振坤最先变色。他本还斜斜立着,此刻一见老人挺身而起,眉宇间那股沉雄峻厉之气霍然逼来,心头猛地一震,已从那熟悉而久远的神态里认出几分端倪,脚下不由自主向后移了两步。翠袖招魂阮如绵最是工于察色,见侯振坤如此失态,心中也自一凛,只是她素来机警,又仗着自己是个女子,且伤过一腿,便不声不响地轻轻一挪,斜斜退到褚武庆身后。如此一来,倒把子午神抓褚武庆孤零零让在前头,正与那老人对面而立,如锋刃相迎,再无回旋余地。 褚武庆若早知眼前这貌不惊人的驼背老人,便是三十年前名震关西的驼背神龙耿直,纵有十个胆子,也决计不敢如此无礼。偏偏他一来只见老人年迈体衰,二来见其先前神色和缓,不似刚烈之辈,三来又实不知其来历,兼之侯振坤心中本就不喜他骄矜凌人,竟故意噤口不言,只待他去撞这一场铁壁。褚武庆哪里晓得自己已一步踏入险地,见对面老人不过孤身一人,便越发逞起凶横来。 只见他双睛怒睁,十指箕张,向前迫出半步,声音里尽是恃技凌人的狠厉:“你这老匹夫,不知死活,也敢在褚某跟前放肆。此时缩手退去,还来得及。” 耿直听了,却不见恼怒,反倒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既有长者俯视无知后生的轻慢,也有猛兽逗弄猎物般的冷淡。他眼中神光微敛,只将目光在褚武庆面上一掠,慢慢说道:“好个无礼的小辈,顶撞老人,张口便是恶声。想来你父祖两代,也未曾教你半分规矩。你方才那句话,老夫便原样奉还于你。你此刻若肯缩手,尚还来得及。” 这几句话淡淡说来,比什么厉声叱骂都更伤人。褚武庆平素横行惯了,几曾受过这等奚落,脸色立时涨得通红,胸中一股怒火直撞上来,再也按捺不住。他低喝一声,足下一探,右手五指如钩,施展开一招“探囊取物”,径向耿直肩头抓去。这一抓来势极快,指风已先透衣而至。 旁边的李鸣早从曹玉口中听过此老形貌,此时心念电转,知眼前这局面若能再添几分火候,正对自己大大有利,当下便忙装作关切,急声唤道:“老前辈留神。” 耿直听得这一声,嘴角略略一动,只从容吐出两个字:“无妨。”说话之间,他那高大身躯只轻轻向后飘开两步,便将褚武庆这一抓让了过去。身法不见仓皇,反似闲庭信步,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巅。 褚武庆一抓落空,脸上顿时一热。他本欲在阮如绵面前逞威,未料头一招便失了颜面,心下已觉不妙,只是骑虎难下,哪里肯就此罢手。当即将功力再催,左脚向前一跨,衣襟猎猎一响,口中沉喝道:“再接某家一抓!”喝声未歇,左手已翻作“黑豹探爪”,五指如铁,直取耿直面门。比适才一抓更快更狠,显是已用了重手。 李鸣见二人之间火气渐盛,越发添上一把柴,忙又高声道:“老人家小心!” 这一次,他连“前辈”也不称了,语气更见亲近。耿直只低低应了一声,肩头并未见动,双足亦似未曾移换,整个人却已斜斜闪到左侧,恰好避开那锐不可当的一爪。屋中几人都是行家,一见这份身法,心中无不雪亮:褚武庆与此老,功力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褚武庆至此已觉惊心。他自家明白,连出两招,已各用了八成劲力,又是近身猝袭,寻常高手纵能招架,也难似这老人一般从容若定。偏偏阮如绵就在一旁,眼波流转,也不知是惊是笑,他越发不肯示弱,胸中羞怒一齐涌起,竟将顾忌也冲淡了。忽地狂吼一声,双目几欲喷火,十成功力尽数催动,右爪带起尖锐风声,一招“饿狼掏心”猛向耿直前胸抓去。这一招已存了伤人毙命之心,狠毒之意,再无掩饰。 李鸣在旁瞧得分明,眼见褚武庆杀机已炽,心中正自称意,口里哪里肯闲着,便故作惊惶地叫道:“老伯伯留神!” 称呼又近了一层,亲热得仿佛真是晚辈呼唤长者。耿直却连话也不答,只微微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又到了褚武庆左侧。那动作仍是轻描淡写,不带半分烟火气,倒似春水流云,随意一转,便已避过杀着。 褚武庆三招尽空,至此方才真正骇然。他忙不迭向后退了两步,双手十指交错成势,护在胸前,竟已不敢再轻进半步。先前那股不可一世的凶焰,此刻已去了大半,额角竟隐隐渗出冷汗来。 耿直这时收了笑意,面色微沉,目光如霜,声音也冷了下来,缓缓说道:“凭你这两只龟爪,也敢妄称神抓?龚让那小子,莫非从未提过老夫?”他这句话一出,褚武庆只觉耳边轰然一震,像是平地炸了个焦雷。龚让二字,正是他授业师父的名讳;而能以这般口气直呼其名者,世间本就寥寥无几。褚武庆脸色刷地白了,眼中惊惧之意再也掩藏不住,身子又连退数步,连呼吸都乱了。 直到此刻,他才真真正正认出眼前这位弯腰老人,竟是三十年前以一双神爪威震江湖、专克龚氏兄弟的驼背神龙耿直。一念及此,他只觉手足俱冷,心中后悔已极,几乎恨不得立时抽自己几个耳光。 当年龚允、龚让兄弟二人,横行关西,仗着一身凶悍爪功,聚众为盗,黑白两道无不闻之色变。二人一个号称魔手,一个号称魔爪,作恶多端,江湖中不知多少人命债都着落在他们头上。后来耿直闻知此事,只身登门,先行规劝,命其解散盗伙,洗手自新。谁知龚氏兄弟倚仗人多势众,竟恼羞成怒,群起围攻。结果兄弟二人不但各自败在耿直手下,待得联手再斗,仍旧敌不过那一套神龙九抓,竟被耿直在脸上各自留下记号,自此威风尽丧。末了还被逼着解散盗伙,将原本“魔手魔爪”的外号,改成了“鬼手鬼爪”,方才保全性命。此事在龚氏门中,素来讳莫如深,然而每逢私下提起,无不余悸犹存。褚武庆身为龚让弟子,自幼便听师门长辈言及此人之名,知道他乃本门克星,岂有不惧之理。 耿直见褚武庆锐气尽失,先前的骄横凶厉已荡然无存,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淡漠之意。他向前踏出半步,语声依旧不高,却字字如刀,直逼人心:“如今你总该知道老夫是谁了。龚家那两个老儿,想来也曾教过你老夫的规矩。你是要老夫在你脸上留些记号,还是接老夫三招,你自家拣一个罢。” 褚武庆那张本就瘦长的马脸之上,此刻已满是冷汗,汗珠沿着腮边缓缓淌落,将那紫羊肝般的面色都浸得微微发灰。他双唇发颤,先前那股凶横气焰早不知去了何处,只将身子微微前倾,语声里尽是哀惧,低低说道:“小人有眼无珠,不识前辈真容,冒犯虎威,还望老前辈宽恕这一遭,饶小人一命。” 似褚武庆这等平日横行江湖、心狠手辣之辈,竟当着众人说出这般求饶软语,已算将颜面尽数抛却。若换作旁人,见他如此狼狈,多半也就顺势收手,不再深逼。偏偏耿直生平最重言出如山,一言既出,从无更改。此刻见褚武庆在生死关头竟显出这般不堪模样,眼中厌憎之意反倒更深了几分。他只冷冷瞥了对方一眼,唇边吐出两个字来:“不行。” 这两个字并不高,却似两块寒铁直压下来。褚武庆闻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个干净,那张长脸立时泛作死灰。他知道哀告无用,目中凶光忽地一闪,索性横下心来,想趁势拿李鸣作个人质,好逼耿直投鼠忌器。只见他暗中猛一顿足,身形疾窜,真如一头走投无路的凶狐,骤然扑向李鸣。 岂知他快,耿直更快。众人几乎不曾看清老人如何动身,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高大身影已横拦在前,将褚武庆去路截死。褚武庆心胆俱寒,知道强拼绝无生理,仓促之间忽地双膝一曲,竟直挺挺跪倒在耿直身前。他不再开口求饶,只低着头,作出一副甘心受责、听凭处置的模样。 这一着却正中了耿直最不耐烦之处。老人鼻间发出一声沉哼,左脚一抬,已轻轻踢出。那一脚看似不甚着力,褚武庆整个人却如断线纸鸢般平平飞出,直摔出一丈开外。褚武庆虽羞愤欲绝,总算捡回一条性命,当下再不敢停留,身子一挺,踉跄跃起,径自窜上屋顶,仓皇遁去。 李鸣在旁瞧得真切,心中本欲趁势将他截下,不料脚步方动,便被耿直抬手止住,只得强自忍了下来。 侯振坤却与褚武庆不同。他毕竟是昆仑派中有名人物,素列昆仑四友之中,虽知眼前老人武功深不可测,却也断不能学褚武庆那般跪地乞命。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肩微沉,暗中已将一身功力缓缓提起,摆明了要以本门功夫硬接来势。 耿直转目看向他,神色之间倒似比先前多了几分正视,只是语气仍冷如寒刃:“你纵子行凶,任其假借人名,潜入禁中,惊扰宫禁,纵使碎剐其身,亦不足惜。如今你反来寻仇,本该重惩。只是念你年老失子,悲愤乱心,姑且容你接我三招。三招过后,是去是留,由你自便。” 话音未落,他已抬掌而起,一掌平平推出,直向侯振坤当顶压去。那一掌并无花巧,然而掌势才起,周遭空气竟似骤然沉重了几分,带着一股雄浑无匹的刚猛劲力,当头罩下。 侯振坤本以坤掌驰名江湖,又曾与师兄戚振乾合练乾坤双掌,数十年来凭这一路掌法闯下不小声名。可此刻面对耿直这等以浑厚掌力见长的泰山北斗般宗匠人物,昔日威名顿时显得单薄起来。他不敢稍怠,双掌交叠,双足开立成马,吐气开声,奋力迎上。两掌甫接,便听得一声闷响,侯振坤胸口一震,身形已不由自主晃了两晃,脚下虽未退开,面色却已微微发紧。耿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嘉许,掌势一收,第二掌紧接而出。这一掌比先前更沉了几分,劲力如铅汞下坠,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侯振坤双掌仍是重叠护出,咬牙硬接,只觉一股沉雄掌力从臂间直透胸腹,震得他气血浮动,脚下终于禁受不住,向后错开了一步。 只这一掌,他便已明白,第三掌必更难当下。当下不敢再有半分侥幸,忙自沉腰坐马,脊背绷紧,双足如同钉入地中一般,将毕生功力尽数提聚于两臂之间,只求硬受这一击之后,不致伤及脏腑。 耿直似也不愿过分逼伤于他,第三掌虽仍加重,却并未尽展全力,只将功力又添了一成,掌出如山,缓缓拍至。饶是如此,侯振坤与之相接之下,仍觉一股不可抵御的大力汹涌而来,身子顿时被震得连退两三步,胸中气血翻腾,面色一白,几乎便要受了内伤。 三掌既毕,耿直果然不再追逼,只将脸缓缓转向一旁的阮如绵。 阮如绵平日虽以淫毒着称,心肠狠辣,身边又常藏迷药毒雾一类阴损物事,然而一听这老人竟是当年嫉恶如仇、名震北地的驼背神龙耿直,胸中那点侥幸之念便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她怔怔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两只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竟连转身逃走的念头也生不出来。 耿直望着她,神情淡漠,冷冷开口道:“阮如绵,老朽生平自惜羽毛,不愿因你这等人污了自己手脚。今日便由李鸣代老朽出手,砸你三轮。若你命数未尽,侥幸脱身,那也是你自己的造化。”说罢,微微抬手,示意李鸣上前。 他这般安排,并非真有意纵放阮如绵。一则他实不愿与这等淫邪妇人亲自动手,二则在徐州时,他曾见过女魔王侯国英与小神童等人,深知先天无极派门下并无庸手。眼下有自己在此镇住场面,谅阮如绵也决计逃不出手去。 谁知李鸣领命而出,面上虽做出郑重模样,手中那三轮却只虚虚晃动,招式尽是指东打西,瞻前顾后,连半分真力也未曾着实使上。阮如绵在他这三轮之下,竟如履薄冰而终未坠崖,转眼之间便毫发无伤地闯过了这一道生死关口。她先还不敢相信,待得回过神来,哪还敢停,身形一纵,早已窜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没入夜色之中。 耿直见状,白眉陡竖,须发俱张,胸中显然怒意大作,只是还未及出言斥责,李鸣已抢上半步,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说道:“老人家不必动怒。咱们虽放了她,可未见得旁人也肯容她活命。此女今日未必逃得出这一步,您说可是?” 耿直闻言,心头微动,略一沉吟,先前那股怒意倒收去了几分。他转目看了李鸣一眼,终于轻叹了一声,缓缓说道:“你这人心思百转,机警应变,倒真让你占尽了。” 李鸣听他语意松动,便不再多言,只伸手轻轻扯住耿直衣袖,带着他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两人一路潜行,到了五窑集西首那片废窑残墟之间,果然在断壁荒窑之侧,觑见了褚武庆、侯振坤、阮如绵三人的踪迹。夜风掠过残瓦破甓,发出呜咽之声,几道身影隐在颓墙之后,神色各异,皆带着方才败退后的狼狈之态。 只听侯振坤气息尚未全匀,语声里却已压着怨怒,沉沉说道:“李鸣这小子命倒极硬。今日不但让他保全了性命,反倒连累我们三人当众折尽颜面。” 阮如绵倚在一堵残墙边,眸中惊色虽未尽去,唇边却又勉强牵出一丝阴冷笑意。她低低说道:“山高水长,难道还愁寻不着机会取他性命?褚兄,你说可是?” 褚武庆倚着断壁站着,先前那副穷凶极恶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神情灰败,眼中也没了光彩。他垂着双手,声音低沉而发涩,缓缓说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取那小子的性命,原也难说得很。只是二位么,只怕是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此言来得突兀,侯振坤与阮如绵都未及细想。阮如绵微微一怔,眼中尚有疑色未散,褚武庆却在这一瞬间骤然发难。他素以毒爪称雄,此刻又是蓄谋已久,身形不动,右手倏地探出,快如毒蛇出穴,五指一张,正扣向侯振坤面门。两人本就相距极近,侯振坤又全无提防,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呼划破荒墟夜色,那一抓已结结实实落在脸上。 褚武庆这一抓何等歹毒,指尖过处,侯振坤双目登时尽毁,面上血肉模糊,连本来眉目都辨认不出了。侯振坤仰头惨叫,身子尚未倒下,褚武庆眼中凶光更炽,左手又是一翻,一抓已补在他胸口要害之上,跟着起脚猛踢,将他整个人踹出六七步外。侯振坤重重跌在碎砖乱石之间,身子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阮如绵眼见这一下变起肘腋,直吓得魂飞天外,一张粉脸顷刻白得不见半分血色。她浑身簌簌发抖,几如风中残叶,脚下一个踉跄,转身便欲逃走。褚武庆却早有防备,口中发出一声阴恻恻的狞笑,猿臂一探,已将她一把扯了回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在她脸上,冷冷问道:“怎么,你是想去给昆仑派送信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阮如绵被他这一扯,几乎站立不住。她哪里还敢答话,只本能地死死抓住褚武庆一条右臂,仿佛一松手便立时要被推进深渊一般。褚武庆任她抓着,唇边却浮起一抹狠戾笑意,咬牙说道:“若不是侯四这老匹夫坏了大事,今夜既可除去那缺德小子,也未必会惊动驼背神龙。更要紧的是,褚大爷今日受辱出丑,全都落在他眼里。我若不先除了他,岂不转眼便传遍江湖?” 这一番话说得杀意森森,阮如绵听在耳中,只觉遍体生寒,心下更是乱作一团。她强忍住牙关打颤,勉强挤出一句话来:“咱们三人今夜俱是颜面扫地,彼此一般,谁又笑得了谁?再说……再说你我原是同衾共枕之人,你难道还要……” 她话未说完,褚武庆又是一声狞笑,笑声里半点温度也无,只如枯木裂风般刺耳。他低下头来,盯着阮如绵道:“什么同衾共枕?时来逢君子,命蹇遇佳人。自从褚某识得了你,不但弄得家破人亡,今夜还险些把这条命也赔了进去。你这妖妇,可当真将我害得不浅。” 阮如绵一听,便知杀机已定。她本是淫毒狡黠之人,临到绝境,反倒越发不敢硬拚。她深知自己若稍露反抗之意,只怕立时便要死得更惨,当下索性将心一横,尽数使出平生最擅长的柔媚手段来。只见她纤腰微摆,身子像一条柔若无骨的水蛇般轻轻扭动,丰臀酥胸故意向褚武庆眼前送去,眼波也带着几分迷离与哀怨。她声音颤腻,似泣似诉,缓缓说道:“我生平所见男子虽多,真正能叫我心满意足的,却只你褚武庆一人。若真要死在你手里,我也不怨。只是临死之前,你若肯再与我亲近一回,我必尽展手段,叫你尝一尝魂飞魄荡、欲仙欲死的滋味。” 她一面说,一面细细窥探褚武庆神色。果然见他那张又黑又瘦的长马脸上,渐渐浮起一种异样神情,先前的狠毒之色竟被一层贪婪欲念慢慢压了下去,两只鹰眼之中,也隐隐闪出灼热光芒。阮如绵知他心神已为所动,暗暗松得半口气,越发不敢放松,便又低声说道:“你若不放心,那也容易。先点了我的穴道,再解我衣衫,这样你总不怕我使诈了罢?” 这一句话,终于将褚武庆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拨开了。他冷笑一声,竟当真将阮如绵身子交到左手挟持,右手飞快探出,在她身上接连点了几处穴道。阮如绵娇躯一软,顿时委顿下去。褚武庆见她再无反抗之能,心中欲火更盛,便俯下身去,伸手便欲扯开她衣襟。 便在此时,黑暗中忽有轻微破空之声倏然而至。褚武庆方觉两肩一麻,两粒石子已不偏不倚打中他双肩肩井穴。那劲道既准且重,褚武庆闷哼一声,两条膀臂立时酸麻下垂,再也抬不起来。 这出手之人,自然正是暗中窥伺已久的耿直。 褚武庆惊骇欲绝,尚未来得及回身,另一道身影已如猛鹰般扑了出来。李鸣早蓄势待发,此刻见机不可失,身形一纵便到近前,双轮齐落,出手既疾且狠,直奔要害。褚武庆双臂既废,仓促之间连闪避都来不及,只听几声闷响过后,荒窑废墟之间,已横着他一具死尸。 李鸣素来行事不留余患,眼见褚武庆伏诛,手中日月五行轮一摆,便欲顺势将阮如绵也一并了结。就在这时,耿直已自暗处缓步走出,沉声说道:“李鸣,她穴道被制,已是半死之人。此地荒僻,少有人至,便任她生死由命罢。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必太伤天和,且饶她这一遭。” 李鸣心中本不情愿,只觉斩草不除根,终是后患,可耿直既已开口,他又哪敢违拗,只得应了一声,收轮退下。 两人随后回到先前投宿之处。店家见他们深夜来去,神情虽有几分惴惴,却终究不敢多问。所幸店中也不曾闹出命案,便只装作不知。李鸣与耿直仍旧同住那套上房,一夜之间,秉烛对坐,谈了许多江湖旧事与当下局势,竟直到东方发白,窗纸渐明,方才歇住。 次日早饭之后,耿直与李鸣临别。老人似对这少年颇多爱重,神色间竟隐隐有几分依依之意,临行之前,还再三叮嘱,要李鸣来日务必带曹玉往徐州刘府盘桓几日。李鸣一一应了,耿直这才独自飘然西去。 至此,先前所有意欲威逼清水塘的人物,几乎尽数铲除。李鸣胸中块垒尽释,只觉浑身都轻了几分,当下不再耽搁,身形一起,便如离弦之箭般,径往东岳泰山方向赶去。 只是这一回,连素来机变百出的李鸣,也终究算错了一步。依他原先料想,东方绮珠痴心深种,一腔情意尽系在武凤楼身上。如今既得与他同赴泰山,必会借故多留些时日,再去试探对方心意。谁知事情竟全非他所料。原来自李鸣独自折返京城之后,武凤楼便催马兼程,追赶东方绮珠一行。待到费尽辛苦,终于追上,东方绮珠却像是铁了心一般,竟连一句话也不肯同他说,诸般事宜,一概只命随身侍婢代为传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此番已换回江湖女子的装束,沿途行来,也再不许武凤楼惊动地方官府,一应起居举动,俱依江湖人常例而行:黎明动身,午间打尖,夜里投宿。武凤楼所须做的,不过是每日清晨前去请示何时起行,中午寻觅洁净所在歇脚用饭,夜晚择取上等客店安顿。饮食起居,自有四名侍婢随侍东方绮珠左右,细心服侍。独独将武凤楼隔在外头,叫他另开一桌,单独用饭,另占一室,独自歇宿,只在夜间担着值守护卫之责。 如此一来,倒确是省去了许多官面上的麻烦,也将武凤楼心中原本诸多顾虑消去不少。只是他一路伴行,越看东方绮珠,心中越觉难安。她容颜日渐憔悴,眉宇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凄然,偶尔抬目望人,那目光里亦是一片近乎绝望的幽黯。就连言语声气,举止神态,也都带着几分恍惚与木然,像是心魂早已散去大半。武凤楼生性仁厚,见她如此,不由得五内如焚,暗生怜惜,只觉虽非自己亲手伤她,却终究因自己而致她如此,正是“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他满怀歉疚,却偏偏毫无解脱之策,一路之上,只能默然相随。 一行人到了泰安城中,先住了一宿。次日清晨,天色方明,便直赴岱庙而去。 岱庙座落泰山南麓,因奉东岳泰山之神,故名于世。自古以来,帝王封禅泰山,多由此地行礼,是以庙宇规模极盛。其制肇于秦时,汉代营宫,唐人增修,宋室扩建,至宣和四年时,殿宇、寝堂、楼阁、亭馆、廊庑,共已多至八百余处。其后金、元、明历朝又各有增筑,于是重门层殿,丹甍接宇,气象愈发宏整森严。晨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碧之色隐隐流动,愈见庄穆。 此行虽托圣命之名,以封禅泰山为由,实则仅奉皇太后之意,前往降香还愿。既非朝廷大典,自当敛迹藏踪,毋须仪仗煊赫、虚饰排场,诸事皆于无声处从简而行,务求静谧不惊。 汉柏院中古柏森然,苍皮鳞皴,老干横空,虽历千载风霜,犹自郁郁葱茏。东方绮珠带着四名侍婢缓步而入,衣袂轻拂,身影纤弱,武凤楼则默然随在后面,始终不敢稍离半步。先前众人在岱庙正阳门外、遥参亭前,已遥遥望拜东岳大帝,入得天贶殿后,又依礼焚香跪叩,将封赠诏书一并焚化。诸事既毕,方才退来此处。 院中那五株古柏,相传乃汉武帝当年亲手所植,枝柯苍劲,老干如虬。东方绮珠走到一株古柏之前,纤手轻轻按在粗糙树身之上,低垂螓首,怔怔而立,神色间一片凄然,半晌不语。武凤楼立在数步之外,只觉她这般沉默,比任何怨语责斥更叫人难安。踌躇良久,终究不得不上前一步,躬身低声请道:“请示公主,何时降香,何时下山?” 他心中原有一线盼望,只愿东方绮珠能亲口说一句话,纵然冷语相向,甚或当面申斥,也总胜于此刻这般视若无物。谁知东方绮珠听若未闻,连眼波也不曾向他掠来一下,只微微抬手,朝身侧一名侍婢轻轻一指。那侍婢会意,面容冷淡,语声平平地道:“皇太后所许之愿,要在玉母池降香。公主今夜驾临群玉庵安歇,明日黎明之前,再往玉皇顶观日出。” 武凤楼听罢,心头微微一震,暗自叫苦。群玉庵乃尼众清修之所,自己奉命护驾,又明有圣谕不得擅离职守,倘若东方绮珠真入庵中歇宿,自己是留也不是,避也不是,稍有差池,便不免落个大罪。一时之间,他只觉这位金枝玉叶的心思,竟比江湖险路还更难应付几分。 众人离了岱庙,径往王母池而去。此处亦是极古的胜迹,岁月久远,建置已不可尽考,惟自汉魏以来,便早有记载,历代文士题咏不绝,可见其名胜由来已久。众人沿着石级缓缓而上,入得三间正殿,依旧焚香还愿。东方绮珠出手甚阔,竟施香资万金。庵中尼僧见此,无不惊动,顷刻之间,几乎尽皆赶来叩首瞻礼。武凤楼在旁瞧着,心中又急又恼,暗想她这一番分明是有意张扬,反正所费银钱终究还要着落在自己身上,却偏偏无从开口。 待得降香既毕,还愿亦了,东方绮珠却不回庵中,反倒独自转身,朝王母泉方向行去。武凤楼身负护从之责,自然只得默默跟随。 王母泉在王母池之西,泉水清澈甘冽,素有煮茶第一之誉。四下古木交柯,虽已入秋,枝叶仍自浓密,重阴匝地,将天光都滤得淡了几分,愈发显得幽僻清绝。历代帝王登临泰山,多半都曾在此稍作停驻,也正因如此,这泉畔更添几分冷寂庄穆之气。 偏偏这一日,竟就在这等所在生出事端。 东方绮珠在前,武凤楼在后,两人俱身怀上乘武功,举步之间,自无半点声息。待行近泉边,方见一名白衣老妇正独坐清泉之畔,低着头,以泉水濯足。东方绮珠见了,也不作声,只轻轻褪去鞋袜,将一双玉足浸入泉中,竟自挨在那老妇身侧洗濯起来,仿佛彼此早不相识一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站在后面,顿时进退维谷。他既不敢擅离东方绮珠左右,唯恐日后被她反咬一口,落个弃驾失职的罪名;可眼前一老一少两个女子临泉洗足,自己若站着不动,又未免有窥视之嫌。正自左右为难之际,那原本低头洗足的白衣老妇忽然抬起头来,两道目光如冷电一般,恰恰与武凤楼对个正着。 武凤楼心中一凛,正待移开目光,以示避嫌,不料那老妇面色已骤然一沉,眉间煞气隐现,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种,也敢到此偷窥少女洗脚!” 喝声未绝,她已霍然穿上鞋履,身形一飘,直向武凤楼扑了过来。武凤楼见她来势奇快,心中虽暗暗叫苦,却仍盼东方绮珠能够出言说明一句,谁知转目望去,东方绮珠竟恍若未闻,依旧低头撩水洗足,竟似此间之事全与她无干。 那白衣老妇身法一起,武凤楼已看出对方功力极高,及至双方照面,更觉心中凛然。只见那妇人满头银发,乍看去似已老迈,然而面目竟极妍秀,肤色虽略带苍白,却仍如三十许人一般。再加一袭雪白罗衣,在林间微风中轻轻飘拂,整个人竟似自烟霞中行来,飘逸出尘之极。只是不知为何,在这份清冷绝俗之外,又隐隐透着一股难言的凄楚与孤寂,使人一见之下,不但生出敬畏,竟也无端添了几分怜惜。 武凤楼生来心地仁厚,这一眼望去,竟先自起了三分不忍。偏偏他这一怔,在那白衣妇人看来,却全成了轻薄无礼。她见武凤楼不言不动,只当对方色心未死,愈发怒不可遏,冷森森地又斥道:“看你外貌倒也齐整,谁知却是个好色邪淫的无耻之徒,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偷窥女子濯足。今日撞在我手里,正是你的报应。” 武凤楼长到如今,何曾受过这般辱骂。那一句“好色邪淫”,尤如利刃一般,直刺入耳中。他面色唰地一白,鬓边竟渗出细汗,胸中羞愤交集,满腔苦意堵在喉间,一时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在东方绮珠与那白衣妇人之间来回望了一眼,神情愈发窘迫。 他原是气极而口结,偏又有苦难言,这等情状落在白衣妇人眼里,却反倒成了心虚胆怯。此时此刻,若东方绮珠肯轻轻说一句“此人乃我护从”,误会立时便可冰消雾散,偏偏她仍旧神色漠然,只自顾撩水洗足,对眼前一切竟不加一顾。 那白衣妇人怒火更炽,再不肯多费唇舌,身形陡然前欺一步,并起食、中二指,倏然点向武凤楼双目。她这一式来得迅疾绝伦,指法精妙异常,分明竟是要将武凤楼一双眼珠生生剜出。 武凤楼心头大震,虽已难再忍让,却仍不愿与这素昧平生的白衣妇人真正动手。不知怎的,他对这奇异妇人总存着几分说不出的敬重与悲悯。眼见那双指挟风而至,他只得将右肩微微一引,足下斜移,整个人已飘开三尺,堪堪避过这一击,口中也终于吐出两个字来:“且慢。” 那白衣妇人显然未曾料到,眼前这看似不过二十未满的少年,竟能轻描淡写避开自己一指,神色间不由微微一愕。武凤楼见她出手狠辣,仍强自按住胸中羞恼,稳了稳心神,这才沉声说道:“在下与前辈素昧平生,并无宿怨。前辈一出手便欲致人重残,于情于理,未免太过。还请前辈三思而后行。” 白衣妇人听了,只报以一声冷笑,那笑意里竟无半点暖意。她盯着武凤楼,声音比先前更冷:“凡邪淫之徒,哪一个不是凭着一副巧舌,自辩其非?我不耐烦听。怪不得你这般胆大包天,原来还藏着些身手。今日若留下你这等祸胎,往后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女子毁在你手。既是如此,我也不必再只取你双目,索性连这条命一并收了。” 话音未歇,她人已欺到近前,素掌一翻,掌缘如刀,挟着一股凌厉劲风,直向武凤楼左胸劈去。 武凤楼心中原已激荡不已,到了这一步,仍旧不愿当真与那白衣妇人争个高下。他自知身负奇技,若稍露锋芒,难免落人口实,说他仗恃所学,逞能炫异,因此竟连本门最擅长的“移形换位”也不肯施展,只将身形微侧,使出君山恶鬼谷一路身法中一式“黄泉鬼影”,斜斜闪向一旁。 谁知这一避,竟比方才那几番退让更糟。白衣妇人一见他所使身法,面上霎时间寒意陡生,眸中杀机愈炽,语声冷得如同冰雪一般:“恶鬼谷中,何来人类!” 她话音未落,纤腰一转,早从腰间抽出一条七尺银色软带。那软带原本柔若无骨,此刻被她真力一贯,竟倏忽抖得笔直,如银蛇出穴,寒芒闪动。只见她腕间微颤,软带已接连化出“缠头裹脑”“玉带围腰”“怪蟒怒卷”三式,一招紧似一招,疾若飘风,迅如掣电,带起丝丝锐响,向武凤楼周身要害席卷而来。这一回,她显然已不再存半分试探之意,出手之间,真力尽注,煞气逼人。 武凤楼只觉眼前银芒乱窜,宛若一片寒雪倒卷,凌厉之势几欲迫人窒息。他先前尚存几分容让之心,此刻也知对方委实扎手,再不可抱半点侥幸。当下神念一凝,终于不敢再藏拙,足下微挪,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将本门“移形换位”轻功施展开来。只一闪,一避,一飘之间,人影已从那片银芒笼罩之中险之又险地脱了出去。方才立定,武凤楼右肩微微一塌,只听“呛啷”一声清响,肩头五凤朝阳刀已然出鞘。那宝刀一经见光,顿时映出一红一紫两道瑰丽光华,刀身微颤,寒意逼人。他反手握刀,足下沉稳,身形微侧,已成夜战八方式,凝神峙立于白衣妇人对面。 那白衣妇人因身世不幸,性情本就偏激乖戾。初时只将武凤楼当作轻薄无耻之徒,因此出手便欲废其双目;及至交手,方觉这少年不但身怀绝技,且又竟与恶鬼谷一脉有所牵连,心头杀意顿时更重了几分。适才那三记连环杀着,她本指望一举制敌,擒下之后再加重惩,谁知武凤楼只凭上乘轻功中的闪、避、飘三诀,便轻轻巧巧脱出她软带所罩。待得五凤朝阳刀亮出,她方才真正看清,这立在眼前的,竟是近两年来声名鹊起、武林中人人传说的后起俊彦武凤楼。 一时之间,她心中也不禁微微一沉。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势成骑虎,再难轻轻揭过了。 此时但凭东方绮珠起身说得一句,将其中原委略作分明,这场误会原不难消释。谁知她竟若置身事外,非但不肯启唇解说,反向旁侧徐徐退开数步,倚立静观,神情淡淡,眉目之间,竟无一丝动容之意。 武凤楼年纪虽轻,心性到底刚正。所谓事不过三,白衣妇人先前不但接连出言辱骂,更已一连四次下了狠手。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他本是先天无极派门下出类拔萃之人,若再一味退让,只怕当真要教外人小觑了本门。是以他亮刀成势之后,也不再多作辩白,只立在原地,不卑不亢,静待白衣妇人自行抉择。 白衣妇人虽也隐隐觉出自己先前未免孟浪,可眼下既无人从旁转圜,又无一块现成台阶可下,这局面反倒越发僵住。她停了片刻,眸中寒芒忽又一盛,左手一振,那六尺银丝软带再度逼了上来。 这一回出手,方真正显出她平生所学的深浅来。只见软带翻飞之间,招数奇诡绝伦,步法更是轻灵莫测,身形一闪一掠,宛若白鹤穿云,惊鸿掠水。尤令人心惊的是,她内家真力之精纯浑厚,竟也已臻上乘之境。武凤楼只接得一招,便觉眼花缭乱,对方来路根本难以识透,只隐约觉察,她这一路招法竟似是将寻常武学反逆而使,越发显得诡谲异常。 武凤楼心头一凛,知道此战再不可稍有大意。他手中五凤朝阳刀乃削金断玉的异宝,当下凝神运刀,不敢轻发。待得白衣妇人前九招将尽、旧势将竭、新招未生的一瞬,他方把握住那稍纵即逝的空隙,骤然抢占先机,由守转攻。刀光一闪,第一刀使出的,正是南刀桂守刀谱中的一路刀法。 白衣妇人一见这刀势,风韵犹存的素面愈发一沉。她左手微翻,软带划出一道诡异弧线,一招“金丝缠腕”,反向卷向武凤楼持刀之手,逼得武凤楼接连退开三步。待到将他攻势逼住,她方才收带而立,声音冰冷地问道:“为何不用追魂七刀?” 武凤楼闻言,心中微震,却仍据实答道:“晚辈所学这七招,乃佛门绝艺,早已禁作轻用。此刀法得自西湖灵隐古刹,晚辈当年在佛前曾立誓,不得妄施。今日前辈虽连下重手,然在晚辈看来,你我之间终究并无深仇大怨,故此不敢轻违誓言。” 若换作旁人,听他这般一说,多半也该稍稍缓和几分。谁知这白衣妇人性情实在乖僻已极,又正值气怒难平之际,哪里肯讲半分道理。她冷然一哂,厉声说道:“我不管你有什么规矩,也不管什么誓言不誓言。你若不施展追魂七刀,便是轻慢于我。我也绝不肯轻饶了你!” “你”字余音犹在,她手中银丝软带已然一抖,顷刻绷得笔直,宛如银枪一般,一招“鹰击长空”直点武凤楼面门印堂。那劲道凌厉无匹,竟似非要将他当场毙于带下不可。 饶是武凤楼涵养再好,到得此刻,也终于被她这一番咄咄逼人的凶横激出了真火。他足下一错,眼中精光微现,横刀于胸前,胸中那口郁愤之气已再难遏制。偏偏白衣妇人紧接着又使出一招带着羞辱意味的“饥鹰搏兔”,那银丝软带低低一掠,竟似当真将他视作可以随意扑杀的弱兽。 武凤楼胸中一震,这才沉声喝道:“请恕晚辈无礼了。” 喝声一落,刀光骤起,一道森寒精芒自半空疾闪而出,他终于使出了追魂七刀中的第一式“鬼魂捧簿”。那刀势阴森奇诡,锋芒内敛,甫一递出,便带起一股迫人寒意。 白衣妇人却似正等着他出这一刀。她唇角竟隐隐噙着一丝冷笑,手中银丝软带陡然一转,化作“饿鹰抓鸡”之势,直向武凤楼颈间缠来。武凤楼腕间疾翻,顺势递出第二刀“判官查点”,反手削向那条软带,要以刀锋断其兵刃。 哪知白衣妇人左肩轻轻一抖,银丝软带竟又陡然变化,成了一式“苍鹰缩爪”。只见寒芒大盛,带影翻卷,转瞬便绕向武凤楼右臂。她变招之快,诡异之极,竟逼得武凤楼自学会追魂七刀以来,头一次在刀势未竟之时,不得不撤步后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退,武凤楼心中方才真正生出凛然之意。他直到此刻,才算彻底领教了这白衣妇人的厉害。当下精神一振,刀随身起,接连又将“阎王除名”“吊客登门”“恶鬼抖索”三式连环使出,刀光一层套着一层,意欲将对方逼住,不容她再进一步。 谁料白衣妇人身法竟灵妙得不可思议。面对这连环三刀,她只是轻轻三闪,便尽数避开。非但半步不退,反而趁着武凤楼第五刀“恶鬼抖索”去势稍空之际,陡然反攻,一式“凶鹰啄食”破空而来。那银丝软带这一瞬竟真似毒蛇自穴中暴射,笔直穿向武凤楼右目。 武凤楼这一刀既已走空,再想收刀回护,已是慢了一线。迫不得已之下,只得猛然使出一式“金鲤倒穿波”,整个人向后疾翻而去,堪堪避开这险到极处的一击。只是虽避得开眼前杀招,脚下却也被逼得连连倒退数步,心中惊意更甚。 武凤楼一口真气翻涌于胸,俊秀面容之上,先前那层羞愤之色已由绯而紫,额际青筋也隐隐跳动起来。眼见对方银丝软带变化奇诡,招招皆逼人要害,他再无暇分心,只得将心神尽数贯注刀上。腕间陡然一振,第六刀“阴风扑面”已霍然递出。那一式刀法本就凌厉异常,此刻经由五凤朝阳刀使来,更是寒光迸裂,迅若电掣。白衣妇人那条银丝软带原本如毒龙翻腾,被这刀势一逼,竟也微微一滞。 武凤楼心头方自一动,哪敢错失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他追魂七刀本是一气呵成、绵密相衔的绝学,第六刀去势未尽,腕势已借力一翻,将全身真力尽数催入刀锋,顺势送出了最后一刀“无常追魂”。只见刀光如霹雳横空,挟着一股森寒迫人的杀气,骤然罩落。再加上五凤朝阳刀本身映出的红紫异芒交相流转,愈发摄人心魄,一时之间,竟连那白衣妇人也被这刀威所逼,不得不晃身斜掠,方才脱出层层刀影之外。 待到这一刀使毕,武凤楼胸中真力也几近尽吐。刀锋低垂之际,他只觉臂间微微发麻,气息亦不如先前平匀,心中暗暗凛然,知道自己这一战已是全凭五凤朝阳刀之利,方能勉强与那白衣妇人战成平手。若非手中持着这柄削铁如泥的异宝,只怕适才胜负,实在难以逆料。 那白衣妇人飘然立定,雪白衣袂微微起伏,胸中气息虽不见紊乱,面上神情却愈发阴寒。她狠狠瞪了武凤楼一眼,眼中怨毒未消,冷然说道:“今日算你侥幸,占了便宜。下次若再撞在我手里,你这条性命,可未必还能保得住。”言罢,竟不再多作纠缠,转身便去,白衣身影穿入林木阴影之中,顷刻便不见了踪迹。 武凤楼提刀立在原处,望着她离去方向,心头百般滋味交集,终究也只化作一抹苦笑。他实不知这场无端横祸,究竟从何说起,更不明白东方绮珠为何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竟连一句解释之言也不肯出口。 直到此时,东方绮珠方才慢条斯理地穿好鞋袜,容色仍旧淡淡的,似乎方才那一场激斗与自己毫不相干。武凤楼只得收刀归鞘,依旧随在她身后,护着她一路回到群玉庵中。 眼见东方绮珠缓步踏入群玉庵内的蓬莱阁,武凤楼便止步不前,只得退至西王母正殿东侧的一座小亭中独坐。那亭名为观澜亭,前可仰望中溪流水,俯可俯视梳洗河,庵后那五间七真殿,也尽收眼底。亭中风过,带着山间夜气,微寒入骨,更显四下幽静。 他方自坐定,便见一名侍婢匆匆而来,神色冷淡,语气之间竟全无半分客气,活似使唤仆从一般,说道:“公主有谕,今夜丑时动身,前往玉皇顶观看日出。”她将话带到,也不说武凤楼今夜如何安置,更不问他饮食起居,话音一落,已转身离去。 武凤楼心中岂有不明白之理。东方绮珠这一路百般冷落、处处苛待,无非皆因前缘未遂,积怨难平。只是他既存了赎罪之念,此番随行,本就抱着任凭责难也不辩解的心意,是以到了这时,反倒愈发沉静下来。当下便在观澜亭中盘膝坐定,默默养神。 不多时,暮鼓声起,群山回响,钟声亦随之连连传来。到了晚间,只见八名年轻女尼各自提着食盒、盘盏等物,鱼贯送入蓬莱阁中。武凤楼一见,便知庵中上下早被东方绮珠那万金香资打动。如今在这些尼僧眼中,这位贵不可言的公主,只怕与下凡的观音大士也相差无几。今夜那一席素斋,自然不会缺了珍美精致。 武凤楼原还存着一线指望,只想这些人送食入内之后,多少也该顾及自己这护从一二。谁知他从日落等到夜深,直至那八名女尼又将席间残羹冷炙一一撤出,竟自始至终无一人上前问他一声,更无半点饭食送来。他虽腹中空空,到了此刻,反倒忍不住暗自一笑,只觉自己这一番处境,委实狼狈得有些可笑。 待到丑时将届,夜色正沉,东方绮珠方领着四名贴身侍婢,从蓬莱阁中缓缓而出。武凤楼一见,忙自亭中起身,趋前几步,单膝点地,低声请道:“请示公主,今夜登山,取哪一路而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方绮珠依旧不曾亲口作答。她身侧一名侍婢冷声斥道:“武侍卫,这等小事,也要劳公主费心么?你只管头前引路便是。” 武凤楼胸中虽有一股闷气,也只得强自按下,低低应了一声,转身便从王母池西北的红门宫起步,沿着登山盘道向上行去。一路先后经过一天门、孔子登临处、天阶三重石坊,石级盘旋,山势渐高。又过万仙楼、斗母宫,隐隐已可听见三潭叠瀑之声,遥遥似雷鸣回荡山谷之间。 众人正沿路攀登,忽然身后一名侍婢传声说道:“公主要走回马岭,武侍卫仔细引路。” 武凤楼听得此言,胸中那股闷气终于又被勾起几分,心知东方绮珠此举,多半又是有意为难。那回马岭在壶天阁稍北,山路险陡,盘道回折,古来便有马不能行之说。相传昔年唐玄宗登山至此,也不得不下马改乘山舆,是以得名。东方绮珠偏舍平稳近路不取,却要拣这等陡险之途上行,分明是存心要折腾于他。只是他虽明知如此,也唯有默默受了,当下只应声在前引路。 过南北相连的两个十八盘之后,山势愈发峻拔。众人一路行至南天门,方才稍稍驻足。至此为止,登山盘道已尽数走完。南天门左右有飞龙岩、翔凤岭相对而峙,山风激荡,松涛盈耳,云气时卷时舒,扑人衣袂。人立其间,只觉胸中尘虑俱空,果有凌空绝顶之意。 武凤楼停步之间,不由得侧目看向东方绮珠。只见她早将斗篷紧紧裹在身上,身姿愈显纤弱,月色与山间清气映照之下,那张俏脸越发憔悴,眉宇间尽是凄苦之色。她似也曾微微抬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朝武凤楼这边掠过一瞬。武凤楼心头一软,先前那一点委屈与闷气,刹那之间便淡了大半。 他心中不由暗暗自责,只道东方绮珠今日这般相待,原也怨不得她。当初大师伯修书为自己求婚,青城三豹竟亲自下山,带着孙女远来江南相看,又大张筵席,遍邀亲朋,本是何等体面之事,谁知自己竟当众拒婚,无异将她这位武林世家的千金公主,直直推入绝境。此后青城派屡次寻仇,东方绮珠却又暗中回护,不许本门中人伤他,想来为此不知挨了东方碧莲多少责骂。再后来她贵为东宫公主,仍旧念念不忘旧情,苦心设法,只盼能与自己成就姻缘,却又被自己拼死推却。 念及此处,武凤楼胸中愧疚更甚。一个本来骄傲矜贵的女子,竟被自己逼得形容憔悴至此,性情也全然变了模样,她对自己刻薄冷淡,又有什么可怪?他一面随行,一面暗暗思索,只盼寻出一个法子,多少能叫她宽慰几分。 正当他心念百转之际,东方绮珠却已独自转身,缓缓向玉皇顶日观峰走去。奇的是,那四名侍婢竟无一人紧随左右,仿佛在这一刻都不知退到了何处。武凤楼见状,心中蓦地一跳,只觉莫名有一股不祥之意浮上心头。他虽不敢贸然开口探问,却也不敢有半分疏忽,只得独自一人快步随了上去。 玉皇顶又名天柱峰,乃泰山极顶所在,因峰巅建有玉皇殿,故而得名。殿宇三间,正中供奉玉皇大帝。东有观日亭,西有望河亭。极顶当中,以石栏围出一处,其内有巨石一方,上刻“极顶”二字,旁又立着一块相传为秦始皇所树的无字碑。夜色将尽未尽,四野空旷,山风从峰巅掠过,发出细细的呜咽之声。 东方绮珠一登上日观峰,便静静立住了身形。她衣袂轻垂,背影纤秀,既不出声降谕,也不回头张望,整个人恍若已与这高峰夜色融为一体,仿佛神思早不在人间。那四名侍婢却仍不见踪影,偌大峰顶,竟似只余她与武凤楼二人。 武凤楼见此情状,心中那股不祥之感越发浓重,只觉今夜多半将有极不忍见之事发生。然而他又实在不敢贸然出言,只得屏息凝神,立在东方绮珠身侧不远之处,提起十二分警觉,将四下动静一一收入耳目之间,严严守护,不敢稍懈。 此时离海日初腾尚有片刻,整座日观峰上,竟始终不见半个游人踪影。武凤楼凝神四顾,这才隐约省悟:那四名侍婢多半早已分踞四方,将来人一一阻住,是以这峰巅之上,方能静寂至此,不闻人声。 日观峰在玉皇顶东南,临空探出一块巨石,约有二丈来长,悬于万仞之上,正是泰山四大奇观之一。东方绮珠所立之处,离那巨石边沿已然极近,山风掠过,衣袂飘飘,身影纤纤,似乎再往前半步,便要堕入云海深渊。武凤楼望见这般情状,胸口猛然一紧,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急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数步之遥,静静对立。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四下仍无半点异响,唯有峰顶风声细细呜咽。忽然之间,隐隐一缕低泣之声随风传来,竟是东方绮珠在前方垂首饮泣。那哭声幽细而凄楚,像是从心底最深处一寸一寸渗出来,闻之叫人肝肠寸断。 武凤楼这些时日积压胸中的愧疚、怜惜、悔恨与不忍,至此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他脑中一热,竟将一切顾忌尽皆忘了,脱口唤出了一声:“绮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52章 喧宾夺主 东方绮珠寝宫中阶石经一日寒气所浸,冷意自地底生出,沿着朱栏玉砌无声蔓延。武凤楼立在殿前,胸中千端万绪,竟似一团乱麻,剪不断,理不清。他一身本领,纵横江湖,遇强敌尚能拔剑而前;此刻身在宫禁,君命如山,太后威仪在上,反觉寸步难移。 他尚在迟疑,崇祯帝已低声吩咐。内侍奉命而动,不过片刻,香案已设,花烛已燃。红烛映着金砖,火光摇曳,照得殿中一片深红。香烟袅袅升起,仿佛将人心也缠绕住了。一方以红纸书就的灵位,端端正正写着“东方绮珠之灵”;另有一袭大红吉服,折叠齐整,捧至武凤楼面前。 武凤楼眉峰微动,刚要开口推辞,两名太监已趋近身旁,手法极快,将那大红吉服披上他的肩头。他心中一震,肩臂微沉,终究没有立时拂开。一个小宫女低着头,将那灵位送入他怀中,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急迫。武凤楼低头望着红纸上数行字迹,只觉胸口似被什么压住,连呼吸也不甚畅快。 司仪官站在香案一侧,声音清亮,穿过殿中香雾,却未喊拜天地,先喊道:“叩谢皇上。” 崇祯帝已立在正中,龙袍微动,面色沉凝。武凤楼抬眼望去,见皇上目光中也有难言之色,却终究站在那里,等着他拜下去。武凤楼心中一阵悲凉,明知此事荒唐,却已无退路。他怀抱灵位,膝下一屈,向着当今皇帝跪了下去。 双膝方触金砖,身后忽有一缕淡雅香气飘至。那香气极轻,似雨后寒梅,又似深宫夜露,转瞬已入心肺。武凤楼肩旁衣影微动,一个同样身着大红吉服的妙龄女子,盈盈跪在他身侧。 他心头陡然一明。 从奉旨护送东方绮珠赴泰山降香起,二人一路无言;到日观峰上骤遭诬指,说他调戏于她;再至回京之后,她愤而吞金;今日又以灵位成礼,强令他拜堂。这一桩一件,前后勾连,环环相扣,竟是一局早已设好的棋。他不必回头细看,也知跪在身旁之人,必是东方绮珠。 一股怒意自心底升起。他指节微紧,几乎便要抱着灵位站起。司仪官却已又高声喊道:“叩谢太后。” 脚步声自殿侧传来。东宫刘太后在宫人簇拥之下缓缓出现,衣色深沉,神容端肃。她立于崇祯帝身侧,目光从武凤楼身上一掠而过,殿中众人皆屏息垂首。 武凤楼身子一僵。若此时拂袖而起,便不只是违拗一场婚礼。天威难犯,太后之命更不可轻慢。其祸将至何处,他心中明白;或许不止及己,连九泉之下的父母也难免受累。念及亡亲,他胸中一痛,满腔忿懑终被生生压下。 他伏身拜了下去。 司仪官第三次唱礼,方才正式行拜天地之仪。香烟更浓,红烛愈明,殿中人影幢幢。武凤楼依礼起伏,双目似看见一切,又似什么也未看见。礼成之时,他整个人已如木石,怀中灵位冰冷,红衣贴在身上,竟比铁甲更沉。 崇祯帝见他神情僵冷,恐他在太后面前失仪,便走下御前,亲自携了他的手,将他带离东宫。武凤楼任由天子牵引,步过重重宫门,耳中只闻衣袂轻响与远处漏声,一颗心却仍留在方才那片红烛香烟之中。 奉先殿中灯火较淡,旧日帝居之处,自有一股幽静肃穆之气。崇祯帝停步良久,终于轻轻一叹。他望着武凤楼苍白沉默的面容,语气中带着无奈,低声道:“皇兄,今日之事,实在难为你了。这原是太后的意思,朕也无可奈何。” 武凤楼垂目不语。红衣衣袖落在膝上,像一片凝住的血色。 崇祯帝见他毫无反应,心中亦不安宁。他在殿中缓步数步,似是想寻一句可慰之言,片刻后才又道:“人生百年,转瞬即逝。皇兄胸襟素来不凡,此事便看开些罢。至于魏银屏,朕已定意削减她的罪名,也算为今日之事稍作弥补。如此折中,皇兄可稍宽心么?” 武凤楼仍是沉默。那名字一入耳,他心头才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答话。崇祯帝知他此刻心意难转,再多言语也是无益,便吩咐人召来老驸马冉兴、锦衣卫吴孟明,以及往日与武凤楼相识的旧友,令他们留在殿中劝慰。自己则寻了个缘由,离开了奉先殿。 众人先后入殿,或温言相劝,或以旧事开解,或以君恩、太后之意相陈。武凤楼只是坐着,时而抬眼,时而低首,始终言语寥寥。众人知他性情刚直,又一向不善辞令,今日遭此变故,岂是几句宽慰可解。劝到夜色渐深,也只得各自散去。 二更鼓声传来,宫中更漏清寒。 按礼,此时该是驸马入宫之刻。崇祯帝亲自将武凤楼送至慈宁宫中,到了东方绮珠寝宫门外。那寝宫已改作洞房,门前宫灯成列,红纱低垂,灯影映着朱门,静得近乎压人。崇祯帝停在阶下,神色严肃,叮嘱他不得有半分失礼,以免酿成大罪。 武凤楼低首受命。崇祯帝看了他一眼,终究转身离去。御驾远了,宫人也渐渐退下,门外只剩灯影摇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立在洞房门前,久久没有抬手推门。隔着朱漆门扇,他仿佛能听见屋内空寂之声。那红灯、喜幔、花烛,在他眼中皆成了沉重枷锁。他既不能转身奔出宫禁,又不能举步入内。风从廊下掠过,带得灯火一晃,他终于缓缓后退。 他没有进入寝宫。 过了片刻,他沿着来路悄然返回奉先殿。殿外夜露渐重,宫墙高处只有一弯冷月。武凤楼踏入殿门,刚一跨进,便停住了脚步。 殿中并非无人。 东方绮珠孤身坐在灯下,神情沉静。她身旁没有侍婢,昔日贴身四婢皆不在侧。方才那袭凤冠霞帔、金银珠翠,已全然除去。她换了一身青衣,又易钗而弁,竟作了一个俊秀小厮的装束。 武凤楼望见她这身打扮,心头不由一震。 这正是当年杭州钱塘门外,二人初逢时的模样。那时误会骤起,言语不合,便动手过招。旧事一幕幕浮上心头:铁豹东方森慨然赠鞭,东方绮珠真心授他鞭法,彼时江湖风雨虽险,人心尚有明净之处。谁知情丝一缠,恩怨错结,竟至今日这般地步。 武凤楼胸中百感交集,喉间似有话要说,却半句也吐不出。他本不善言辞,此时更觉心神惶乱,只怔怔立在殿门内。 东方绮珠微微抬起脸。灯光照着她憔悴的面容,仍难掩眉目间旧日清华。她没有起身,只以纤手轻轻一招,示意他坐下。武凤楼迟疑片刻,终于在不远处落座。 殿中一时极静。香烬将残,灯花微爆。 东方绮珠看着他,唇边似有极淡的笑意,却很快隐去。她声音低而清,带着一分凄凉,却并不哀求。她缓缓道:“绮珠与君,本是素昧平生。既非青梅竹马,也无同游旧约。说来不怕你知,当日令师伯致书求婚,三位祖父问我心意,我原是一口回绝。后来姑母数番相劝,我才勉强随祖父往江南相看。” 她说到此处,目光落在灯影之上,似在望一段隔世旧梦。片刻后,她又道:“哪知钱塘门外一场交手,我见君武功卓绝,风神不群,自此一腔心意,便落在君身上。袁家堡中张灯结彩,亲朋毕至,我原盼着从此缔结鸳盟,白头偕老。出则仗剑跨马,同历江湖风雨;入则花前月下,并肩相守。” 武凤楼听着,眉间愈沉。他想起袁家堡中诸般变故,想起魏银屏,又想起亡母遗愿,胸中似被数股力量牵扯,难以挣脱。 东方绮珠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先前更低:“只是落花自逐流水,流水却无恋花之意。因爱成仇,竟至今日。其实我岂会不知,如此行事,得不到你的怜惜,反只更触你怒意。可是人一陷情海,便难自拔。今日之事,皆是绮珠一人主张。你莫怨圣上,也莫恨太后,他们不过为我所迫,也有不得已处。” 她站起身来,青衣在灯下微微一动,竟比红妆时更显单薄。她望着武凤楼,神色渐渐平静,仿佛已将一生心事都压在这一刻。她道:“君可放心,东方绮珠并非无耻之人,断不会非逼你要我不可。我如此,不过是要将胸中积怨发泄出来。如今礼虽已成,你仍是自由之身。海阔天空,任君去留。” 这几句话说完,她似已了却一桩深重心愿。她不再多看武凤楼,转过身,缓缓向奉先殿外走去。 武凤楼心中惨然。他明白得很,只要此时他说一句“你别走”,局面便会立刻不同。东方绮珠必会停下,也必会留下。可是这三字在喉间几番起落,终究说不出口。 魏银屏又当如何? 亡母遗愿又当如何? 他坐在那里,手指紧扣衣袖,脸色沉如夜水。东方绮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青衣身影没入殿外冷光。武凤楼眼睁睁望着她凄然离开,身子却似被钉在原处,竟不能动,也不能言。 奉先殿中灯火微摇,红衣仍在他身上,冷月照进殿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殿外脚步声已远,东方绮珠那一袭青衣早没入夜色之中,唯有微冷月光斜入殿门,照在阶前,似一层薄霜。 忽然殿影一动,有人自门侧闪入,身法轻疾,落足无声。来人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他原被子午神抓从中缠住,故而迟了一步,此刻方才赶到。甫一入殿,见武凤楼身披红衣,面色惨白,神魂似已不在身上,李鸣胸口一紧,平素那等嬉笑无羁之态顿时收尽。 他近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大哥,东方绮珠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她这一走,祸事顷刻便至。眼下再无别法,只能用三十六计中那一计了。” 武凤楼听见他的声音,眼中才略略有了光。他转过脸来,看着这个素日机敏百出的师弟,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李鸣话中之意,他岂有不明白之理。只是这宫禁深重,君命未解,太后怒意未消,逃之一字,说来容易,落在他身上,却重若千钧。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哑,道:“此时走,已迟了。纵然走得出宫,又能往何处去?况且掌门师伯知晓之后,岂能宽容?事已至此,唯有听其自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急得上前一步,眼底满是焦灼,却仍不敢放肆。他素来胆大,能在强敌环伺之中寻隙脱身,可面对武凤楼,却始终存着敬畏。他压着声音,字字分明地劝道:“东宫太后正在怒上,什么罪名不能加在你身上?掌门师伯那边,自有人去求情。两害相权,总须取轻。大哥此刻离去,尚有转圜余地。” 武凤楼神色不动,又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李鸣,落在殿外冷月之下,像望着一条已不能回头的旧路。良久,他才低声道:“鸣弟,不要逼我。愚兄心意已定,决不走了。” 李鸣还待再劝,武凤楼却已垂下眼帘,声音中带着深深疲惫:“我只求你替我安排银屏。她已十分可怜,我如今也无力亲去护她。还有玉儿陪祖姑婆往石城岛一事,不知眼下如何。三位师长都不在,你替我打听一番。” 他说完,便闭上双目,似是不愿再言。 李鸣站在他面前,胸中百般机巧,一时竟无一计可施。他智计虽多,惯会随机应变,可武凤楼既已意决,他终究不敢强迫。殿中烛火微摇,照着武凤楼的侧脸,静得叫人心寒。李鸣咬了咬牙,终是无声一礼,悄然退出奉先殿。 夜色下的宫道幽深,李鸣一路疾行,回到驸马府。府中灯火未歇,大厅外阶石映着淡淡光影。他方踏上石阶,便听见厅内传出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缓缓说道:“天威难测,看来楼儿这一回,凶多吉少。” 李鸣身形一顿,心头蓦然一惊。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掌门师伯萧剑秋。 随即又有一人轻叹,声音中含着惋惜:“凶险未必便至,可君臣之间既生裂痕,恐怕再难弥合,实在可惜。” 说话之人,乃老驸马冉兴。 李鸣站在阶前,心中暗自震动。先天无极派创派百年,开派大典在即,掌门师伯身任其责,照理应在嵩山黄叶观主持诸事。若非有极重之事,断不会分身来此。如今他竟到了驸马府,莫非大哥真已到了墙倾众推之境?李鸣念及武凤楼方才之状,心下愈发沉重,只盼莫再生枝节,牵连更深。 他正要入厅叩见,忽又听萧剑秋在内说道:“三师叔令剑臣幽居黄山,我知他是出于爱护之心。只是剑臣纵能心如止水,闭门悔过,他从前所结孽债、所树强敌,岂肯容他清清静静潜修?” 厅中灯影映在窗纸上,萧剑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着:“何况他在黄山旧交甚多。乾坤八掌陶旺义,精于锻造神兵利器,求他之人纵非络绎不绝,也绝不会少。那陶旺老儿又不是安分之人。剑臣一在黄山,便未必能安下心来。再者本派开帮大典正需人手,三师叔此举,多半是白费心机。” 李鸣听至此处,心中一凛。他素知这位掌门师伯久居中岳嵩山黄叶观,平日似不问尘事,谁料江湖风波、朝堂暗流,竟都在他目中。自己往日那些自以为巧妙的安排,只怕早被老人看得明明白白。念头方起,他已觉背上微冷,唯恐被察出在外偷听,忙整了衣襟,跨入大厅。 厅中萧剑秋端坐上首,身形虽老,目光却如寒电。冉兴坐在一旁,神情凝重。李鸣入内,趋前跪倒,向萧剑秋叩头行礼。 萧剑秋垂目看他。那目光一落,便似刀剑出鞘,直透人心。李鸣心中发凉,知道自己方才在外迟疑偷听,已然被掌门师伯识破。他刚要开口请罪,萧剑秋却缓了神色,并未追究,只正容说道:“河北定县开元寺中,住着一个奇人,名窦府儒,外号酸举人。此人乃儒士中异数,功力通玄,学问淹博,素为武林所重。” 李鸣站起身来,敛眉听着,不敢插言。 萧剑秋接着道:“他幼年曾与汝师祖同窗攻读,交情甚厚。后来因一事失和,往来遂少。此次本派开派典礼,声势非同小可,若无此人出面坐镇,终觉不稳。只是他性情古怪,极难相请,连我也为此日坐愁城。” 老人说到此处,目光落在李鸣面上,语气仍然平稳:“此人有一怪癖。凡文学、武功、三教九流诸般本领,只要有人能胜他一筹,他便肯听那得胜者差遣。你二师伯提议,派你往开元寺请他。不知你可有把握?” 这差事若落在旁人身上,多半要先惊惧三分。窦府儒既被掌门师伯称为奇人,又与师祖有旧,岂是轻易可请之辈?可李鸣听了,眼中反倒生出几分兴味。他生平最爱与这等怪人周旋,越难越觉有趣。只是想到奉先殿中武凤楼危局未解,又想到魏银屏身陷困厄,心头仍牵挂难安。 即便如此,他骨子里的轻捷顽皮终究压不住。未等萧剑秋再问,他便抬起脸,语气中已带了几分旧日锋芒,道:“请他来主持本派开派大典,是咱们给他颜面,又不是向他乞援。孩儿走到,他自然就该来。只是……” 话未说完,萧剑秋已看出他所忧,淡淡接道:“你未出口的话,我明白。只要你能请出酸举人,便算为本派立下一件大功。凤楼之事,我已有打算。可请驸马千岁出面,求皇上宽恕于他。我亦可亲往清水塘一趟,将魏银屏之事妥当安置。你只说,敢不敢去开元寺走这一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听他将武凤楼、魏银屏两处都已有安排,心中顿时一宽。那双惯会转动的眼珠微微一闪,顽气又生。他望着萧剑秋,忽然问道:“大师伯,这酸举人究竟是人,还是神?” 萧剑秋一时不解其意,脱口道:“自然是人,哪里会是神?你说的是什么孩子话。” 李鸣双手一拍,忍不住笑道:“既是人便好。大师伯莫忘了,孩儿外号叫‘人见愁’。他酸举人纵有天大本领,见了我李鸣,也总该愁上一愁。” 此言一出,冉兴眉间忧色稍解,唇边也有了一丝笑意。萧剑秋却瞪了李鸣一眼,目光虽厉,神色已不似先前凝重。李鸣见好便收,不敢再多卖弄,忙敛容肃立。 三人在厅中又细细商议了一番。奉先殿、清水塘、开元寺,各有险处,也各有安排。待计议停当,夜已更深,府中灯火渐次低了下去。李鸣领命退下,心中虽仍牵挂武凤楼,却知眼下唯有依计而行,方能在重重乱局之中寻出一线生路。 翌日天未明,宫城外晓寒犹重。李鸣再向掌门师伯萧剑秋请命,得了允准,便不携随从,也不备鞍马,只一人踏着微白晨色匆匆出城。 他此去定县开元寺,心中虽仍挂念武凤楼,却知掌门师伯既已亲口作了安排,自己再多盘桓,反误大事。一路上霜气侵衣,晓风拂面,他脚下却不停歇。到得开元寺外,天色尚早,山门未开,寺前四野静寂,唯远处村烟淡淡,隐约有鸡鸣传来。 李鸣未先叩门,目光已被寺外那尊铁狮所摄。 那铁狮雄踞于地,气势森然,非寻常工匠所能成。通身以数百块铁分节叠铸,高近丈五,长约两丈,重逾十数万斤。狮首向南,尾指北方,怒目昂起,巨口大张,四股分立,作奔走之势,似下一瞬便要踏风而去。它身披幛呢,背负巨大仰莲圆盆,前胸与臀上皆有束带,带端自两肩垂下,直抵腹部。头上鬃毛铸作波浪之形,披垂颈间,间有细卷,虽是铁铸,却隐隐有生动之态。 李鸣绕行细看,只见铁狮头顶与颈下皆铸有“铁狮王”三字,颈右又有“大周广顺三年铸”之铭。腹腔之内,隐有《金刚经》文,字体为隶书,笔画古朴。晨光尚淡,铁色沉沉,字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更添肃穆。 李鸣看罢,心中不由赞叹。这等巨物,历数百年风霜而不颓,既有雄奇之势,又藏佛经之文,倒与开元寺中那几位怪人相称。他正要转身去叩山门,忽觉背后一股劲风近身,一只大手已搭上他肩头。 那手掌沉厚,力道虽重,却无伤意。随之扑来的,还有一阵浓烈酒气与喷香肉味。 李鸣心中一喜,已知来者是谁。他不动声色,唇边却泛起笑意。果然,身后响起一个含着酒意的粗豪声音,未开口先似要骂人。 少林醉圣普渡禅师一把扣住他肩头,劈头便骂:“你们那掌门师伯,如今真该多骂几句才是。起先央我们两个老怪物来替他请那豆腐乳,我当场便回绝了。世上糊涂事已多,谁肯无端来惹这麻烦?偏你这该挨揍的小缺德,竟跑来逞英雄。你当那酸举人真是豆腐乳,随手便能夹走么?” 李鸣任他骂完,方才慢慢转身。醉圣一通斥骂出口,胸中怒意似也去了几分,扣在他肩头的大手终于松开。李鸣见普渡禅师形容依旧,腰间悬着酒葫芦,怀中鼓鼓囊囊,多半又藏着不该入佛门清规之物,忍不住暗暗好笑。 他这才明白,掌门师伯为请窦府儒,原来已求过醉和尚与义父战天雷。连这两个老怪物都不愿轻涉其事,足见此行确是棘手。可李鸣偏是越难越不肯退的人。他眉梢一挑,故意撇嘴道:“只看他本名豆腐乳、外号酸举人这块招牌,便已先输我李鸣三分。” 醉和尚一怔,皱眉问道:“这话怎讲?” 李鸣见他上钩,便朗声一笑,道:“老人家想是叫豆腐乳三个字吓昏了。孩儿姓李,单名一个鸣,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鸣。再加上外号‘人见愁’,他窦府儒既是人,见了我又岂能不愁?单论姓名气势,岂不是先输三分?” 醉和尚听得眼一瞪,刚要再骂,开元寺东侧已有一人转出。来人步履沉稳,面容冷峻,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 战天雷一见李鸣,目光中先露出几分关切,随即便偏向了自己的义子,朝醉和尚冷冷道:“我真未见过你这样做长辈的。孩子既已来了,开弓岂有回头箭?开元寺再难惹,你也该先把内中情形说清楚,好叫他心中有数。大不了咱们两个老东西也进去瞧瞧热闹,那酸举人难道真能吞活人不成?” 普渡禅师与战天雷,一僧一俗,一佛门醉圣,一黑道毒煞,性情、出身、行径无一相同。二人自相识之日起,却结成莫逆,形影不离。平日相互争吵,彼此谩骂,几乎无一日清净,可那份情义反比寻常温言厚礼更为坚牢。此刻醉和尚被战天雷一顿抢白,反倒不再发作,只哼了一声,拉着李鸣往寺后行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人绕至开元寺后,寻了一处僻静所在。晨雾未散,荒草上犹有露珠,一块大青石板横在树下,石面微凉。普渡禅师才坐下,还未说开元寺中情形,便先从怀中取出一大包狗肉,又解下腰间酒葫芦,端端正正摆在青石板上,神色倒比谈正事还郑重。 战天雷见状,眉头一沉,双手齐出,将狗肉与酒葫芦一并收起,低声斥道:“没出息的秃东西,晚吃晚喝片刻便能馋死你么?” 醉和尚眼巴巴望着酒肉落入战天雷手中,喉间一动,只得生生咽下一口馋意。他摸了摸光头,悻悻坐正,望向李鸣时,神情才稍稍严肃了些。 他沉声道:“这酸举人窦府儒,确是一个全才。论文,他才高八斗,倚马可成千言;论武,他内功通玄,另有秘传。其余三教九流、诸子百家,医、卜、星、相、琴、棋、书、画,无一不知,无一不精。” 李鸣静静听着,眼中兴味渐浓。 普渡禅师又道:“只是此人脾气古怪,极不近人情。到了后来,几乎爱憎不分,善恶难辨。与他同住开元寺的,尚有两个老怪物。一个是佛门僧人,法号虚无,外号冷面如来;另一个是玄门老道,自幼出家铁狮观,世人便称他作铁狮道人。” 说到此处,醉和尚忍不住冷笑一声:“这两人的性情,听俗名便知。虚无大师原名穆斗仁,听着便像木头人;铁狮道人原名卜硕化,正似不说话。再加上一个窦府儒,三人合称释道儒三圣。你说,这三个家伙可难缠不可难缠?” 李鸣听完,不但未有惧色,反而站起身来,衣袖一拂,神采顿起。他笑道:“我还道他们真有什么通天道行,竟能使老人家望门却步。原来也不过如此。对付这等人物,孩儿自有法子,老人家只管放心。” 普渡禅师闻言,双目一翻,正要骂他狂妄,战天雷已在旁竖起大拇指,声音中满是得意:“有胆量,有魄力,这才像我六阳毒煞的儿子。” 他话音未落,树影之后忽有一道冰冷声音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寒意入骨,似铁片轻轻刮过石面:“真要像你六阳毒煞,那便大错特错了。” 话音未散,树影深处已缓缓走出两名老人,停在青石板前。 二人并肩而来,却截然不同。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眉目间自有山岳之气;一个身形矮短,面上含着和蔼之色,只是头颅特大,远远一望,便叫人难忘。晨雾在他们衣袂间缓缓散开,开元寺后的僻静之地,霎时多了一层冷意。 李鸣一见二人,心中便是一沉。 那高大冷峻的老人,正是秦岭四煞之首,名列武林四豹之一的秦岭一豹许啸虹;那矮身巨头、满面和气者,则是昔年与义父战天雷争名一时的六指追魂久子伦。两人忽然在此现身,饶是李鸣素来机变百出,也觉眼前之局难以措手。 他深知久子伦与战天雷旧日仇怨极深。二人当年为名号相争,彼此不容,每逢相遇,几乎皆以性命相搏。十年前,两人在西岳华山接天台一战,竟双双坠入万丈深渊。世人皆以为二人必死无疑,谁知天意留人,竟都侥幸生还。今日狭路相逢,若旧恨复燃,岂能片言可解。 更使李鸣为难的是,两边都非外人。六阳毒煞战天雷是他的义父,六指追魂久子伦却是他师娘侯国英的盟兄。偏偏两方身旁各有助力,战天雷有少林醉圣普渡禅师相伴,久子伦亦有盟弟许啸虹同行。若四位老人一时意气相激,真动起手来,只怕便是他师父江剑臣亲至,也未必能从容分开。何况此行还有请窦府儒出山的大事,一旦在开元寺外先闹出祸端,全盘皆坏。 李鸣心中千念急转,却不敢怠慢,趋前向久子伦、许啸虹恭恭敬敬行礼。久子伦含笑受了,许啸虹只微微颔首,那双眼却如冷电一般,在战天雷身上一掠。 战天雷何尝不知此刻非动气之时。他平生刚烈,口下从不让人,可今日为了李鸣,也为了不坏他奉命而来的大事,竟第一次向旧敌低了语气。他望着久子伦,沉声道:“十年前,你我同坠接天台下,能不死,是上天尚存好生之德。今日狭道相逢,是敌是友,全凭久兄一言。” 久子伦听了,仰首大笑。笑声在古木间回荡,惊得枝头宿鸟扑翼而起。他收笑之后,眯眼看着战天雷,道:“六阳毒煞也会说出这等有人情味的话来,真是难得。莫非今日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鸣见机不可失,忙上前一步,将自己奉掌门师伯萧剑秋之命,前来开元寺请酸举人窦府儒出面主持开派大典一事,原原本本说了。他言辞恳切,又把武凤楼、魏银屏诸事略略带过,只求久子伦暂释旧怨,莫在此时与战天雷相争。 久子伦听罢,看了李鸣一眼,眼底笑意更深。他道:“怪不得战老毒今日这般通情达理,原来是怜惜义子。也罢,冲着李鸣这小子,你我之间的账暂且搁下。若有用得着我们弟兄之处,只管开口。” 李鸣见二位老人竟为自己暂弃多年宿怨,心中大喜,忙向久子伦、许啸虹再行谢礼。礼毕之后,他才敛去笑容,正色道:“晚辈此次奉命来请窦前辈,并非寻仇报怨,原也不须动武,自不敢劳烦诸位前辈相助。待此事办妥,晚辈自当略尽孝心,以谢诸位爱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普渡禅师听到“孝心”二字,立时探过头来,急声问道:“光尽孝心有甚用?可有烧酒喝?” 李鸣不由一笑,爽快答道:“自然请几位前辈一醉方休。” 醉和尚这才满意,摸着光头不再言语。战天雷瞪他一眼,却也没有再骂。 谁知李鸣话音刚落,院中小径上已走来一个小沙弥。那沙弥年纪尚幼,步履却稳,行至众人面前,双掌合十,低宣佛号,道:“阿弥陀佛。敝寺方丈请诸位施主入寺待茶。” 久子伦听了,又是一笑,道:“客未登门,主人先请,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小沙弥神色不变,只是脸上肃然之意更重。他再度合十,道:“敝寺方丈有命,小僧非将诸位施主请去不可。诸位施主请随小僧来。” 他说完,竟不管众人是否应允,转身便沿着小径向寺内行去。此举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推拒,连一向沉稳不露锋芒的许啸虹,唇边也泛起一丝冷笑。他淡淡道:“好一个强请之法。旁人去不去,我不理会,开元寺这盏茶,我却吃定了。” 话毕,他第一个举步,追着小沙弥而去。 众人随即入寺。开元寺内钟磬未鸣,晨光照在殿檐之上,青瓦带寒,香烟尚淡。众人方到寺中,住持方丈冷面如来虚无大师的师弟紫面罗汉虚空大师已迎了出来。此僧面色微紫,眉目沉静,向众人合十致意,便恭敬引路,带着众人从东侧一座月亮门穿过,往大雄宝殿之后行去。 殿后别有一方幽静院落。苍松翠柏环列四周,古木参天,枝影交横。三间静室隐在花木之后,前后花树扶疏,错落有致,虽在佛寺之中,却似隔绝尘声,连风过叶间也显得分外清冷。 行至院中,紫面罗汉忽然停步,转身面向众人,双掌合十。他目光平和,声音却含着一分不容轻忽的庄重:“贫僧奉大师兄虚无禅师之命,专诚请诸位施主到此,并有一言先明。大师兄多年与两位好友在后面塔内静修,为避俗人扰攘,后院修有一条特殊甬道。若非轻功绝顶,难以通过。诸位施主若愿前往,请随贫僧入内;若不愿一试,可在静室中待茶。” 他说完,便静静望着众人,不再多言。那目光无喜无怒,像是在称量每一个人的分量。 众人心中都明白,虚无大师、铁狮道人、窦府儒既被合称为释道儒三圣,这所谓特殊甬道,绝不会只是寻常机关摆设。若一脚踏错,只怕便要在诸人面前失了颜面,甚至伤身丧命也未可知。 在场众人,除李鸣之外,皆是武林中绝顶人物,自不至临阵生怯。只是此行真正要请窦府儒的人,偏偏正是功力较浅的李鸣。几位老人虽未出口,心中却都不免顾忌:若他们轻易过去,李鸣反而在甬道前露怯,未见窦府儒,便先折了气势,此行便难成了。 李鸣何等聪明,只看众人神色,已知他们所虑。他心中暗笑,却半点不肯退缩。论功力,他确不敢与这些老前辈相比;论胆色与脸皮,却从不肯输人。他上前一步,含笑向紫面罗汉道:“能亲身领教三圣布置,实是晚辈六生有幸。小子愿第一个前去,还请大师引路指点。” 缺德十八手既已抢在头里开了口,便如落子成局,再难收回。战天雷看了李鸣一眼,见他笑意盈盈,似全不将眼前险境放在心上,心中到底不放心。他未等旁人动作,已先一步迈出,抢在李鸣身前。 李鸣知义父用意,嘴角仍带着笑,眼底却有一瞬暖意。 紫面罗汉虚空大师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众人穿过回廊,行至最后一进院落的角门前。虚空大师脚下一停,身形微侧,退到旁边,便将并肩而立的战天雷与李鸣推在最前。 众人一齐向内望去。 这最后一进院落极为开阔,晨光铺在青砖之上,远处一座高台拔地而起,高台之上矗立着一座十余丈高的砖塔,古色沉沉,直入云空。那塔便是开元寺塔。昔年寺僧慧能西行天竺取经,得舍利归来,宋真宗下诏建塔,历五十五年始成,故有“砍尽嘉山木,修成定县塔”之语。因定州当年地处边陲,此塔又曾用以了望敌情,遂有“了敌塔”之称。 从角门至塔前,相距三十余丈。其间并非平坦通途,而是一条令人一见便心生寒意的奇险甬道。 李鸣此行正主,自然看得最细。只见角门外约一丈处,竖着一根五尺高的竹竿。竹竿之后,地面密密埋着一百零八口金刀。其中七十二口直立,刀尖皆向上;另有二十六口平卧,刀刃也都朝天。寒光交错,在晨曦中如一片森森霜雪。 过了金刀阵,便是第二根竹竿,已高至一丈五尺左右。再往前,直到塔前,地上竟以细沙堆成一条长堤。那沙堤高约三尺,下宽五尺,上宽却不过五寸,细若悬线,稍一踏重,便要塌落留痕。沙堤尽头,立着第三根竹竿,高已逾两丈,孤零零矗在那里,顶端不过寸许之地。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行家,只看这一眼,便知此道名为甬道,实则步步皆难。先立竹竿,考的是身法轻灵;继而金刀,验的是落足分寸;再接细沙,则须身轻如羽,气息不泄;最后两丈竹竿,更要在气力将尽时凭空拔起。三圣设此一关,分明是先以轻功量人,也以胆气试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先忍不住的,却是普渡禅师。他瞪着那一片金刀细沙,故意扬声向久子伦、许啸虹道:“好一个缺德透顶的豆腐乳,亏这老小子想得出来。这叫一步难似一步。头一根竹竿只五尺,看着容易,可要以一只脚尖点稳竿顶,非绝顶轻功不可。再踩过这一百零八口金刀,从刀尖刀刃间飞身上第二根竹竿,便已不是寻常武林人物办得到的事。更缺德的是,还须从一丈五尺处落上那条细沙堤,想来只要留下半个脚印,便算坏了名头。最后再跃上那根两丈高竹竿,简直是逼人出丑。” 他越说越气,袖子一甩,又道:“依我看,不如先将这玩意拆了,省得摆在此处吓唬人。诸位以为如何?” 李鸣心知醉和尚是怕他少年逞强,一时失手,既请不出窦府儒,又在众人面前折了颜面。他转眼望了醉和尚一下,目光里有感激,却随即收敛,仍是一副从容模样。 他负手而立,慢慢说道:“一条不起眼的小小金刀细沙堤,若能挡住我李鸣,我这‘人见愁’三字也不必再在江湖上行走了。” 说到此处,他忽然转过脸,向侧立一旁的紫面罗汉虚空大师朗声道:“劳驾大和尚替小可通禀一声,就说先天无极派门下,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陪同四位老人家前来拜访三圣,请求会见。” 久子伦听了,心中暗自好笑。李鸣这话说得恭谨,偏又在字里行间占了便宜。所谓“陪同四位老人家”,究竟是谁的老人家?若细细推敲,连释、道、儒三圣也似成了晚辈一般。此子果然一开口便不肯吃亏。 虚空大师面上一红,神情颇为窘迫。他合十说道:“贫僧过不了这条甬道,实在无法为小施主入内通报。” 李鸣闻言,仰面一笑,道:“大和尚这话,可是在与我李鸣打马虎眼了。这沙堤设在贵寺之中,大和尚日日在此,岂有不曾练习走动之理?你若不肯通报,倒像是有心冤我。无论如何,也请大和尚进去为我传一句话。” 他说罢,竟郑重其事地向虚空大师深深一揖。 虚空大师被他这一揖逼得越发难堪。他确实没有这等轻功,也实在过不得那金刀细沙甬道。可开元寺中设下的关卡,自己身为寺僧,却不能通行,已然羞愧;如今又被李鸣当众恳请,更觉进退失据,只得双掌合十,连宣佛号,面色涨得更紫。 许啸虹眼中寒意微散,几乎要笑出声来。战天雷见义子一照面便让三圣一方先吃了个哑亏,心中大畅,连神采也飞扬起来。 他沉声道:“江湖末流战天雷,求见三圣。” 话音未落,也不等塔内是否有人回应,战天雷已身形一晃,飞身上了第一根竹竿。 李鸣知他这是为自己探路,心中一紧。战天雷虽名震江湖,毕竟已过花甲,若在此处稍有闪失,不但伤身,也要损了六阳毒煞一世声名。他忍不住叫道:“义父留神!” 战天雷左足轻轻一点,稳稳落在竹竿顶端。那五尺竹竿竟纹丝不动,仿佛他落足之处并非寸许竿头,而是平地青石。他回过头来,向李鸣一笑,随即身如轻烟,飘然落下,点在一口直立金刀的刀尖之上。 刀光映着他的衣袂。他脚尖轻触即离,身子在金刀之间起落,宛如蜻蜓点水,又似落叶随风。七十二口竖刀,二十六口卧刀,刀尖刀刃交错成阵,他却一步不停,转瞬之间,已将一百零八口金刀尽数踏过,借最后一刀之势,纵上第二根一丈五尺的竹竿。 普渡禅师见状,哈哈大笑,酒意似又涌了上来。他高声道:“战老毒,真有你的!我跟在你后面,也开一回眼界。” 口中说着,他身子未见如何作势,只微微一晃,便也轻巧地纵上第一根竹竿。竹竿顶端轻颤一下,随即稳住。醉和尚双袖微扬,肥大的身躯竟如无物,落足之轻,与他平日粗豪酒肉之态判若两人。 那边战天雷立在第二根竹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他身形下坠,自一丈五尺高处飘落,正落在细沙堤上。众人目光一齐凝住,只见他脚底触沙,沙面却丝毫未陷,莫说脚印,便连一丝尘粒也未扬起。 战天雷展开“烈炎趋阴”的步法,足尖沿着五寸宽的沙脊向前而行。沙堤纤细如线,他身影却稳如行云,衣袂轻动,气息沉凝。片刻之间,他已走到沙堤尽头。随即双臂一抖,身子拔起,施出“一鹤冲天”之式,直上两丈高竹竿。 最后那根竹竿在晨风中微微一摇,战天雷已立于竿顶。旋即他从容落到塔前空地。 这条金刀细沙甬道,竟被他全然通过。 醉和尚看似酒意未醒,行止散漫,实则轻身功夫犹在战天雷之上。他一踏入刀阵,便摇摇晃晃,嘻笑不止,身子左斜右倾,仿佛随时会跌在刀尖之上。众人却看得分明,他每一步都落在分毫之间,脚尖触刀即起,衣袂掠过寒刃,连一缕布丝也未曾挂破。 到得细沙堤上,他更作出游戏之态,时而拂袖,时而仰首,像醉汉寻路,偏偏足下轻如浮云,沙面不陷,尘粒不起。等他纵上最后那根高竹竿,再落到塔前空地时,仍是笑嘻嘻地摸着光头,似不过从街头走到街尾一般。许啸虹立在角门前,目光从甬道上收回,又看了李鸣一眼。他为人宽厚,知李鸣轻功不如诸老,又念江剑臣曾有恩于秦岭四煞,心下不免担忧。李鸣瞧出他的顾惜,便哈哈一笑,道:“大头二叔,你老人家也太瞧不起鸣儿了。我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能让尿憋死?你只管放心过去。” 许啸虹听他说得滑稽,心中半信半疑,终究未再多言。他衣袖一振,身子已凌空而起。或因久子伦与战天雷素有旧怨,他不愿在战天雷面前稍逊;又或是少年时的好胜之气忽然涌上心头,他这一纵竟施出“金豹舒腰”的身法,腰背一展,整个人如猎豹舒筋,斜斜落入金刀阵中。 刀光如雪,许啸虹身形却比刀光更疾。他提足一身功力,在刀尖刀刃之间纵横而过,气息凝而不散,落足轻而有准。过尽一百零八口金刀之后,他跃上第二根竹竿,再落细沙堤。那细沙堤狭窄如线,他行来虽不似醉和尚那般玩笑,也不似战天雷那般刚健,却自有一股沉稳宽和之态。片刻后,他也顺利越过甬道,落在塔前。 角门旁只剩李鸣与久子伦。 李鸣知久子伦侠肝义胆,光明磊落,平生最喜济困扶危,又惜老怜幼。此刻故意留到最后,必是想在自己失手时出力相助。李鸣心中一热,却不愿受这份照拂,当即扬声道:“六指大爷,你老人家莫看几位前辈都未尽全力。今日我李鸣若为这条沙堤多费半分力气,便永远不再叫缺德十八手。” 久子伦看他神色不似逞强,知这小子素来出奇制胜,或许另有机巧,便纵声长笑。他双臂一张,右足向前一探,已稳稳踏上第一根竹竿。几乎不待气息回转,身子便随风而起,直向金刀阵落去。 战天雷见他来势过快,竟忍不住开口道:“久兄留神!” 久子伦人在半空,回过头来向战天雷微微一笑。下一瞬,他右脚专点直立金刀,左脚偏寻倒卧刀刃,双足交替,恰如一曲无声急鼓。众人眼前只觉衣影一晃,一百零八口金刀已被他踏尽。 他双臂两次微抖,换以左足一点第二根竹竿,竟仍毫不停留,径直飘落细沙堤上。 醉和尚在塔前看得心惊,忍不住叫道:“一群人里,数你久子伦指头最多,你还这般胡来,真想砸碎咱们这一口铁锅么?” 他话音未落,久子伦已轻如飘絮,在细沙堤上徐徐行来。那神情安详自若,竟似春日踏青、寻幽访胜。细沙在他足下纹丝不乱,长长一条沙脊被他从容走尽。待他登上最后竹竿,再落至塔前时,众人耳中忽闻高塔之上传来三声喝彩。 那喝彩声并不响亮,却从塔洞中清清楚楚传下,带着几分苍老之气。众人心中皆知,释、道、儒三圣既已开口喝彩,便是再难静守不出。 果然,第十一层高塔的塔洞中,先后走出三人。 李鸣仰首一望,几乎笑出声来。若非亲眼所见,他实难相信这鼎鼎大名的三圣,竟是这般模样。三人非但一个比一个落魄,且一个比一个显得寒酸。 走在最前的是冷面如来虚无大师。此僧身上穿一领破旧僧衣,补痕层叠,衣角残败,一张老脸冷如枯木,毫无光彩,眼皮低垂,行走之间轻缓迟钝,似连一只蚂蚁也踩不死。 第二个是铁狮道人卜硕化。他面色黧黑,瘦如顽铁,五官僵硬,目光呆滞,眼珠几乎不见转动。一身蓝色道袍破成丝缕,挂在枯瘦身躯上,风一吹,便似要散开。 第三人自然便是酸举人窦府儒。此人身材矮胖,臃肿不堪,一张圆而肥大的脸上满是油腻,两只细长小眼眯成一线,神气死沉,老态毕露。那件青色儒服硬板油亮,像久穿未洗,衣襟边角已不辨本色。 李鸣看过三人,再转目望向醉和尚、战天雷、久子伦、许啸虹四位老人,却见四人脸上皆收了笑意,神情肃然,竟无半分轻慢。他心中一凛,立时敛去嬉态。三圣外貌虽寒酸,能令这四位武林怪杰如此敬重,必有深不可测之处。 塔上,虚无大师穆斗仁双掌合十,垂目开口。他声音低冷,却听得分明:“开元荒寺,素来默默无闻。今日竟蒙诸位武林名家惠顾,老衲合十了。” 说罢,他口宣佛号,向众人一礼。 战天雷、许啸虹、久子伦三人同时看了醉圣一眼,显是请他先行答话。普渡禅师虽不拘形迹,毕竟是佛门中人,由他与虚无大师应对,最为相宜。 谁知醉和尚非但不趋前答礼,反而向后退了两步,仿佛怕对方先拿他开刀一般。战天雷见状,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醉和尚只当不见,脸上仍挂着一副老滑头的笑。 战天雷性情豪爽,最不耐这等推让,便上前一步,双手一拱,朗声道:“战天雷久仰三圣清名。今日适与几位老友路过贵地,故相约同来宝刹,一睹三位风采。贸然造访,还请大师勿怪。” 虚无大师虽号冷面如来,久居寺中,不问世事,却也早闻六阳毒煞之名。他听战天雷言语坦荡,脸色虽仍淡漠,语气却较先前略缓。他抬手一招,道:“战施主乃武林豪侠,老衲愧无异珍相待。请入塔相见。”战天雷得三圣以礼相邀,算是第一个被开元寺接纳入塔。久子伦岂肯落在他后,随即双手一拱,神色昂然,道:“久子伦偕拜弟许啸虹入寺礼佛,不知虚无大师可愿接待?” 李鸣心中暗暗叫苦,只觉六指大爷这话太冲。眼下他是来请酸举人,不是来与三圣争高低,倘若一言激怒三个老怪,翻脸闭门,那便误了大事。 岂料虚无大师并未动怒。那张冷木一般的脸上,反而微微一缓,声音也平和了几分:“久施主何出此言?六指追魂之名,早已传遍武林。令拜弟许施主,亦与青城山三位东方施主并称宇内四豹。二位能至敝寺,敝寺自是生辉。快请入塔。” 李鸣见四位老人之中已有三人得邀入塔,只余醉圣普渡禅师还立在塔前,心念一动,正想暗中向醉和尚递个眼色,叫他趁势同入。谁知他指尖尚未动,塔上的冷面如来虚无大师已将一双灰沉沉的眼睛投了下来。 那目光全无神采,却冷得像久藏地底的石。虚无大师望着仍在角门内的李鸣,声音也比方才生硬了些:“角门内的小施主,莫非也想入庙礼佛么?” 战天雷心中先是一紧。世间若论熟知李鸣性情,再没有几人胜过他。这个义子聪明是极聪明,刁钻也是极刁钻,越在紧要处,越会说出叫人捉摸不定的话。眼前这三圣脾气古怪,若李鸣答得稍有不合,便能立时生出一场是非。 果然,李鸣听罢,眉梢微扬,神情中竟有几分傲然。他向塔上拱了拱手,语声清朗,道:“小可自幼读圣贤书,怪力乱神,素来不信。平日既不烧香,又怎会礼佛?大和尚只怕认错人了。” 这话一出,塔前几人神色皆变。战天雷几乎要开口喝止,久子伦与许啸虹也暗暗皱眉,心中只道这小子未免太胡闹。三圣名震武林,连他们几个老辈人物尚且以礼相对,李鸣一个后生晚辈,竟在塔前顶撞佛门高僧,若惹得三圣闭门不见,此行便全坏了。 唯有醉圣普渡禅师眼珠微微一转,脸上反倒露出一丝喜意。他已隐约看出,李鸣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而是有意以言语撬开三圣的局。 虚无大师果然被这一句顶得微微一怔。他平生虽冷僻不群,到底是被武林推重的三圣之一,听惯了敬辞谦语,何曾被一个少年当面说“不信佛”?他双唇动了动,一时竟未接上话。 站在他身旁的铁狮道人卜硕化却忍不住了。此人四十年来寡言少语,几乎惜字如金,此刻竟被李鸣激得破了惯例。他那张黑瘦如铁的脸微微一沉,枯瘦右手向下一挥,冷声斥道:“既不烧香,又不拜佛,你擅入寺门作甚?速速退出。” 那只手黑瘦如鸟爪,一连挥了数下,驱逐之意分外分明。 李鸣既已把箭搭在弦上,岂有不发之理。他听完铁狮道人呵斥,反而仰面大笑。笑声在角门与塔院之间回荡,听来放肆,却又不显慌乱。他止住笑,望向铁狮道人,道:“道爷火气倒不小。小可虽不信佛,却也知道天下庵观寺院,哪一座不是人所建?僧、道、尼众,哪一个不是人所供养?在下入寺一游,有何不可?道爷乃年高有德的出家人,何必拒人如斯?” 这一席话又柔又硬,既称他年高有德,又把人情道理摆在前头。铁狮道人被他堵得脸色更黑,却一时寻不出可斥之处,只得冷冷盯着他。 李鸣今日敢这般放言,并非全无顾忌。若在平时,他再顽劣,也不敢如此冒犯三圣。只是此刻塔前有战天雷、普渡禅师、久子伦、许啸虹四位老人压阵,三圣自重身份,绝不至轻易向他下毒手。更要紧的是,他心中早有成算,身上又藏着足可蒙混过关的凭恃,故而越发显得肆无忌惮。 酸举人窦府儒眼见两个好友都被李鸣言语顶住,终于不能再袖手旁观。他眯成一缝的小眼微微睁开些,声音喑哑,道:“你是何人?到此究竟为何事?” 李鸣心中暗喜。他要的,正是逼得窦府儒亲自开口。此时他态度忽然一变,不再嘻笑,双手端正一拱,恭恭敬敬道:“晚辈有要事在身,特来求见豆腐乳前辈。” 他说得极恭敬,偏偏把“窦府儒”三字唤作“豆腐乳”。窦府儒那张油亮肥脸陡然一变,细长小眼中闪过一线冷光。他沉声道:“你再说清楚一遍,你到底要见谁?” 李鸣脸上满是无辜之色,仿佛全然不知自己方才说错。他又拱手道:“晚辈说得清楚,此次特来求见窦府儒前辈。” 这一次,“窦府儒”三字被他咬得清清楚楚,端正得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酸举人一时语塞。虚无大师仍旧垂目不语,铁狮道人却已看出这后生是在有意搅局,脸色愈发阴沉。 铁狮道人冷冷道:“既是来找我窦三弟,便该依规矩入塔。” 李鸣一听“入塔”二字,立刻抬脚便走,却不向金刀细沙甬道去,反而身形一偏,似要绕开那条险道,从旁边走入塔院。 铁狮道人重重一哼,道:“这小子装糊涂蒙事。虚空师弟,把他拿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53章 信口雌黄 缺德十八手李鸣忽然开口,要与释、道、儒三圣论三教精微。此言一出,堂中气息微微一凝。久子伦目光一闪,许啸虹眉心亦自轻蹙,二人虽知李鸣机变无双,却也料不到他竟敢在三圣面前作此狂言。三圣久负盛名,释门、玄门、儒门各据一宗,岂是寻常江湖人物可与争锋。李鸣年纪尚轻,平日虽多狡黠,却终究未免轻狂。许啸虹心中一紧,眼底已露忧色。 醉和尚却将酒气一收,灰白长眉微微一扬。他与李鸣相处日久,深知这少年虽顽劣跳脱,行事常似无端,骨子里却极晓轻重。若非胸中已有成算,断不会在这等关头自寻死路。醉和尚念头一转,忽然仰面大笑,笑声在厅中回荡,竟将方才凝滞之气冲开了几分。 他一面笑,一面抚着衣襟,慢慢说道:“天下大学问,原也不出三教九流、诸子百家之外。三教又为九流诸家之冠,今日得列坐而闻,实是三生有幸。” 这几句话听来恭敬,实则暗将李鸣所言坐实。战天雷胸中怒火一窜,恨不得即刻上前,照醉和尚脸上狠狠掴去几掌。冷面如来穆斗仁却只淡淡一笑,那笑意未到眼底,面上寒意更深。他也不与李鸣客套,目光如冷电般落在少年身上,缓缓问道:“小施主既自称精通三教,敢问释迦牟尼是何如人也?” 此问甫出,堂中诸人皆知其厉害。释迦牟尼为西天如来,此乃妇孺亦知之事。可“何如人也”四字,所含极广,佛经义理、宗门源流、戒律教法,皆可由此发端。莫说李鸣不过一少年,便是皓首高僧临此一问,亦未必能从容尽答。 许啸虹眼见李鸣已被逼入锋刃之下,心中不忍,身形微动,几乎便要开口相助。岂料李鸣竟毫无迟疑。他站在原处,衣襟不动,神色安然,语声清朗而定,道:“释迦牟尼者,女人也。”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战天雷眼角一跳,只觉这少年简直是在当面辱骂释门祖师。若穆斗仁稍有动怒,顷刻间便要血溅当场。冷面如来果然面色骤变,双肩微微发颤,袍袖之下的手指已缓缓收紧。他强自按住怒意,声沉如铁,逼问道:“何以见得?” 堂中气机顿时紧绷。只要李鸣答不出一字半句,今日便再无转圜余地。六阳毒煞脸色微变,足下暗暗蓄劲,已有抢身相救之意。 李鸣却如未见众人神色。他抬眼望了望穆斗仁,语气愈发平稳,道:“释迦牟尼在《金刚经》中说道:‘夫座儿座。’若非女人,何以先夫座,而后儿座?是以小可断言,释迦牟尼乃女人也。” 他将“敷座而坐”四字故意歪解,偏又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得经义本旨。醉和尚听到此处,先是一怔,随即抚掌而笑,伸出大拇指赞道:“有道理,有见解。” 穆斗仁胸口一闷,面上青白交替。他明知李鸣强词夺理,偏偏一时无法以常理解之而折其锋。若动手,便显得释门气量狭小;若争辩,又正落入这少年胡搅蛮缠之局。他冷冷瞪了李鸣一眼,目光转向铁狮道人卜硕化。 卜硕化本就面貌阴鸷,此刻怒意上涌,那张瘦黑长脸愈显森寒。他缓缓向前半步,袖中双臂如铁枝般垂着,阴声问道:“太上老君是什么样人?总不能也是女人罢?” 六阳毒煞见他眼中凶光隐现,忙向李鸣递去一眼,示意他切不可再作胡闹。三圣之怒非同小可,稍一不慎,便是难以收拾之祸。 李鸣却笑意淡淡,拱了拱手,道:“道长乃玄门圣士,竟问出这句话来,倒叫小可不知如何答复。” 卜硕化目光陡寒,声音亦压低了几分,道:“你既口吐狂言,自称精通三教,我有什么问不得?我只问你,太上老君是什么样人?” 他说到末尾,已料定李鸣无辞可对。却不想李鸣眼也不眨,答得更是干脆:“太上老君,也是女人。” 卜硕化面色大变,两条瘦长手臂猛然抬起,劲气随袖风一荡,似乎下一刹便要探爪攫人。六阳毒煞足尖一点,身子将起未起。久子伦一直冷眼旁观,此时忽然伸手一按,将他拦住,低声道:“别动。” 酸举人窦府儒亦在此刻横身半拦,挡住卜硕化的去势。卜硕化余怒未消,强自收住身形,冷声斥道:“太上老君也是女人?你这小子休得胡言。” 李鸣收了笑意,神色竟十分郑重,仿佛所言无一字虚妄。他望着卜硕化,缓缓说道:“不错,是女人。太上老君在《道德经》上自述:‘吾有大患,为君有娠;及君无民,吾有何患。’道长试想,太上老君若非女人,何以为自己有孕而忧?” 此言仍是借音牵强,将“吾有大患,为吾有身”曲解为“为君有娠”,偏偏说来理直气壮,竟教人一时难以接口。卜硕化气得颈筋暴起,嘴唇微动,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穆斗仁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却暗生惊意。李鸣年不过十七,纵自幼读书,又怎能遍窥三教九流、诸子百家。可他两番应对,虽全是歪理,却歪得极巧,处处能借经典字句为凭。穆斗仁原以为此子不过顽劣机敏,此时方觉他心思之深,远胜寻常少年。眼下释、道两阵皆为他以诡辩破去,三圣颜面已折其二,所余希望,便只在酸举人窦府儒身上。窦府儒衣袖微垂,面色阴沉。他不但武功高深,更以饱学自负。眼见穆斗仁与卜硕化先后被李鸣以胡搅之词说得无从发作,胸中已然警醒。李鸣所胜之处,并非真通佛道义理,不过是从《金刚经》《道德经》字句之隙寻出可钻之处,以音义移易,强作论据。儒门所尊,乃孔圣人之言。窦府儒平生熟读经传,烂熟于心,自忖其中断无可容这缺德小子施展诡辩之地。 他眼珠微转,先向醉和尚、战天雷、许啸虹、久子伦几人扫了一眼,见众人神色各异,方才将目光重新落在李鸣身上。他缓缓开口,语气冷峭:“孔夫子是何等样人?” 此问一出,堂中反倒静了下来。 李鸣面色平和,似早已候着这一问。他并未低头思索,也未故作迟疑,只将双手在身前轻轻一拢,便从容答道:“也是女人。” 醉和尚眼中笑意大盛,战天雷等人亦忍俊不禁。久子伦原先尚有几分疑虑,此刻见李鸣神色不乱,心中已知他果然胸有成竹。许啸虹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稍稍放下。 窦府儒却被这一句激得面色发白。他平生尊孔,最不能容人轻慢至圣先师。此刻李鸣竟将释、道二祖之说照样加在孔夫子身上,他胸中怒火陡然翻涌,连目光都似结了一层寒霜。 他向前一步,衣袍无风而动,声音冷得令人心底发紧:“至圣先师乃文章之祖,你竟敢如此污辱。若说不出缘由,我便将你碎尸万段,以戒污辱圣人者。讲!” 李鸣闻言,却不见惧色,只从容一笑。堂中寒意逼人,窦府儒怒气压来,几乎令人呼吸不畅。他却似全未放在心上,轻轻拢了拢衣袖,缓声道:“研究学问,讨论三教,原该以无知求有知。老人家何必如此动怒?你这般一吓,小可腹中所知,倒都被吓散了。” 他说罢,目光似有意似无意,从久子伦面上一掠而过。那一眼极轻,旁人未必看出其中用意,久子伦却心中一动,已知这少年另有安排。 窦府儒正被李鸣一句“孔夫子也是女人”激得怒火如焚,此刻见他故作退让,反更认定他无辞可答。窦府儒袍袖一拂,向前欺近两步,几乎逼到李鸣身前,齿间寒声道:“信口雌黄,污辱三教,岂凭一句吓跑了便可搪塞过去?你若再不答,我便以飞禽八抓处治你。” 久子伦见时机已至,便上前半步,神色仍旧冷淡,语声却缓了几分,道:“儒圣息怒。小儿之言,形同放屁,何必与他认真?饶过他便了。” 窦府儒怒气未消,冷哼一声,道:“不行。这小子欺人太甚。” 李鸣脸上故意露出几分惊惶之色,身子略向后缩,声音也似带着几分挣扎,道:“小可答不出,老人家便要以飞禽八抓置我于死地。若小可能说出理由与根据又当如何?” 这句话问得恰在窦府儒怒意最盛之时。窦府儒不假思索,脱口道:“只要你仍能如前两番一样,胡诌出根据,我们三圣兄弟自当履行诺言,一切唯命是从。” 李鸣眼中光芒微微一动。他知这三圣终已落入自己设下的套中,心下暗喜,面上却转为肃然,正色说道:“孔夫子本人在《论语》中承认自己是女人,岂会有错?” 窦府儒目光一寒,紧逼道:“口说无凭,拿出证据。” 李鸣这才笑吟吟抬起眼来,神色又恢复了先前那种顽皮而从容的模样。他慢慢说道:“孔夫子在《论语》中说:‘沽之哉!沽之哉!我待嫁者也。’若不是女人,又怎会等待出嫁?” 他说到“待嫁”二字时,故意把“价”字曲作“嫁”字,语声清脆,神情滑稽,却偏偏一本正经。厅中一阵沉默之后,笑声忽地散开。连冷面如来穆斗仁与铁狮道人卜硕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醉和尚更是笑得双肩乱颤,酒意都似从眉梢泛起。 窦府儒脸色顿时涨红。他明知这是胡乱牵附之言,偏偏方才自己亲口许诺,只要李鸣能如前两番般胡诌出根据,三圣便当履约。如今众目睽睽,笑声入耳,他只觉羞怒交迸,胸中再难按捺。 他厉喝一声,道:“小子找死!” 喝声未落,他周身劲力一聚,身形倏然拔起,衣袍翻卷如鹰翼。右手五指一张,已施出飞禽八抓中的“鹰拿燕雀”,凌空直向李鸣头顶抓落。那一抓来势急疾,指风先至,似要将人天灵一把抓裂。 六指追魂久子伦与六阳毒煞几乎同时一动,欲从左右抢出相拦。可李鸣身形更快,只见他肩头微晃,脚下步法轻轻一错,整个人便如影随风,倏忽移至一旁。窦府儒这一抓竟落了空。 窦府儒心中微震。他原以为李鸣不过一介少年,纵然伶牙俐齿,武功也不足挂齿,岂料竟能脱出自己凌空一抓。他身在半空,目光一扫,已看出李鸣所用乃“移形换位”轻功,又看见久子伦与六阳毒煞已有出手相阻之意。三圣方才既已许下诺言,此时再强行下手,便更失身份。他只得收回右手,落地之后,声音微哑地问道:“李鸣,你不是江汉双矮窦氏昆仲的门下么?怎会移形换位轻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见局势已成大半,知此时再逞口舌便失分寸,须得转硬为软。他忽然敛去嬉笑之态,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在三圣面前,向窦府儒恳切说道:“孙儿确是江汉双矮门下。只因大师伯矮金刚窦觉为救伯母武夫人,中计丧命,后蒙先天无极派掌门师伯萧剑秋恩准,孙儿才转拜在恩师江剑臣门下。如今先天无极派开派百年庆典在即,唯有窦师爷才配主持开派大典……” 他还欲再说,窦府儒已抬手截住话头。那张愠怒未消的脸上仍带寒意,冷冷问道:“既认定唯有我才配主持开派大典,为何只派你一个晚生后辈前来请我?” 这一问落下,堂中又静了几分。此言确是难答。若真以窦府儒为开派大典主持之人,掌门萧剑秋何以不亲身前来?即便萧剑秋不至,与他同师、并称五岳三鸟的白剑飞、江剑臣,又为何不来?其中礼数,实难自圆其说。 李鸣却答得利落。他仍跪在地上,仰面笑嘻嘻道:“只因老人家难请,我那三位师长都怕请不动你。孙儿这才自报奋勇,前来请你出山。你看,如今不是已请动老人家了么?” 说罢,他伏身在地,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响头。每一头都磕得实在,额头触地有声,再无半分方才嬉笑轻狂之态。 窦府儒望着跪在面前的少年,满腔怒火终究无处再发。李鸣先以诡辩激他,使三圣亲口许诺;继而以身法避招,点破自己来历;最后又跪地陈情,礼数周全。前后看似顽劣胡闹,实则步步相连,竟无一处落空。窦府儒沉默片刻,终是无言。 嫌隙既消,开元寺方丈便命人送上一桌素席。厅中气象渐和,先前剑拔弩张之势也随茶烟酒香缓缓散去。众人围席而坐,杯盏相接,谈笑渐起。冷面如来穆斗仁手持酒杯,望着李鸣,眼中已无先前冷厉,反带几分探究之意。 他缓缓问道:“鸣儿,你究竟通读了多少三坟五典、五经四书,又博览了多少三教九流、诸子百家?难为你能运用得这般纯熟,连我们三个老不死的也被你瞒过。” 众人原也正有此疑。听穆斗仁问出,便都停杯不饮,目光一齐落在李鸣身上。 李鸣却哈哈一笑,笑意里满是顽皮。他放下杯子,向穆斗仁说道:“冷面爷爷,小子自幼顽劣,见书便头痛。为了逃学,戒尺不知挨了多少。莫说三坟五典,除去五经四书勉强读过一遍,旁的三教九流、诸子百家,连翻也未曾翻过。” 穆斗仁眉头微动,道:“那你方才那一篇宏论,又从何处学来?” 李鸣笑得几乎坐不稳,摆手说道:“凡事不过一个巧字。小子临来前一夜,在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伯父案头,曾看见一本宋版《唐阙史》。书中正记着一段故事,说唐咸亨年间,艺人李可及同助手在宫中演滑稽戏,唐高宗亲临观赏。那戏里便有人自称精通三教,所说之语,正是小子方才同三位爷爷胡扯的那几句。实不相瞒,小子不过现学现卖罢了。若不信,自可去查《唐阙史》。” 话音落处,席间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中,先前的冷意尽数消散。唯有窦府儒端杯不饮,望着李鸣半晌,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他缓缓点头,神情中怒意已退,只余叹服,道:“一览之下便能运用,俯拾之物皆可成兵。你果真是一代奇童。老朽惭愧,也是真心服了。” 六阳毒煞见窦府儒以儒圣之尊,竟也对李鸣低头叹服,胸中一畅,满面精神顿生。他本就爱这义子,此刻更觉与有荣焉,便借着席间酒意,将李鸣昔日在关外会猎之时,如何巧骂满洲九皇子多尔衮之事,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那事本就机巧辛辣,经他添上几分声色,听得冷面如来、铁狮道人、酸举人三人相顾动容,不时点头。李鸣坐在一旁,虽仍带笑,眼底却敛着光,并不多言。 素席既罢,众人辞出开元寺。寺外山影斜横,晚风穿林而过,钟声余韵在檐角间沉沉散开。醉和尚拉住战天雷,似有话说,先往一旁去了。李鸣待二人走远,方转身向许啸虹问起曹玉陪慈云大师往石城岛索讨江枫一事。 许啸虹听他问到此节,忍不住笑了笑。她眉间寒色已淡,语中却仍带几分嗔怪,道:“谁同你们这老、少、小三辈缺德人物搅在一处,谁便是倒了大霉。小神童那孩子到了石城岛,面上是帮着华山派主仆三人追讨枫儿,暗里却早示意荣儿抱着江枫,往后岛陡壁石洞中藏去。慈云老尼与女屠户李文莲领着快刀哑阎罗,几乎将石城岛翻遍,也寻不着江枫。白白辛苦三日,到底含恨而去。” 李鸣听罢,胸口那点悬意方才落下。他知道久子伦与许啸虹心中仍牵挂女魔王侯国英,便趁旁人不在近前,将侯国英随师父黑衣魔女邹凤仙往九华山匿迹避仇之事,压低声音细细告知。说到末了,他神色一正,又叮嘱二人务须守口如瓶,半字不可外泄。 久子伦听到此处,原本冷峻的眼中忽然一热。他一把抓住李鸣的手腕,掌力虽重,却非敌意,声音也不似平日那般冷硬,道:“直到今日,我才信国英确有识人之明。你这孩子屡番从中维护她,这份情,我与啸虹记下了。早晚必有报答。”许啸虹站在一旁,眼中亦有感激之色。二人再不多言,向李鸣一点头,便并肩离去。夕照斜落,山道上只见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渐行渐远,转过松影,终于没入苍茫暮色。 李鸣望了片刻,方收回目光,动身赶往清水塘。及至北方大侠俞允中府上,果然见掌门师伯萧剑秋已先他一步到了。庭中竹影深深,屋内灯色微明,萧剑秋负手而立,眉宇间沉着一层忧色。 李鸣将往开元寺礼聘酸举人出山之事,一一禀明。萧剑秋听罢,心中虽自欣慰,面上却并不露喜色。他沉默良久,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鸣脸上,声音低沉:“当日我为削弱奸阉魏忠贤声势,一时糊涂,曾遣人致书青城三豹,为你大哥武凤楼求婚,因而种下后患。如今一年之约已过,赴青城山百兽崖赔礼之行,势不能再拖。当今万岁虽念旧情,不加楼儿重罪,可你大哥又同东方绮珠拜过花烛。此事究竟如何收拾?” 他说到末尾,长叹不已。灯火照在他鬓边,竟显出几分疲惫。 李鸣知掌门师伯此言,是要向自己问计。萧剑秋以一派掌门之尊,肯如此看重自己,他心中自生感念,低头沉吟片刻,方缓缓说道:“青城山之约,非去不可。只是此行已成骑虎之势,恐怕难以善罢甘休。况且东方绮珠含忿离京,踪迹未明,又为此行添了一重变数。依鸣儿之见,大师伯与大哥可先行一步,鸣儿即刻赶往黄山,请师父随后前往。若事到末了非动武不可,也好多一重接应。” 萧剑秋目光微凝,似在衡量其中利害。半晌之后,他终是点了点头,允了此计。 李鸣辞出前厅,并未惊动旁人,悄然往后院行去。自他护送魏银屏来此之后,魏银屏便一直住在后院两间静室之中。此时夜色渐深,院中花木无声,窗纸上映着一缕孤灯。魏银屏早已听见门外脚步,隔窗望见李鸣身影,心头骤然一痛,竟似在风雨中忽见亲人,忙开门迎了出来。 李鸣见她不过短短数日,容色又憔悴了几分,心中也不免酸楚。他将泰山一行简略说过,又柔声安慰她须耐心等待,诸事尚有转机。魏银屏听着,虽未多言,眼中却渐有微光。李鸣不敢久留,恐误行程,只再三叮咛几句,便辞别而去。 他随父李精文久居金陵,对江南山川道路本就熟稔。一路兼程,过城郭,渡江湖,数日间便至黄山脚下。黄山古称黟山,至唐天宝年间始改今名。其山跨歙县、太平、休宁、黟山之间,方圆五百里,峰峦拔地摩天,气象纷纭。远望青松破石而生,枝干苍劲,或横出如虬,或倒垂若臂;烟云翻卷于千峰之间,时聚时散,如海涛起伏。奇松、怪石、云海、温泉,世称四绝。山中又有二湖三瀑、二十四溪、七十二峰,处处皆成幽胜。昔年李白曾有诗咏其奇峭,黄山之名遂更显于世。 李鸣却无心流连风景。他知道师父江剑臣此番所选幽居之地,正在天都峰顶。天都峰向以险绝闻名,飞鸟难落足,猿猱愁攀援。李鸣在峰下买了许多食物,皆是师父平日或可入口之物,又特意以一只大酒葫芦盛了上好烧酒,背在身后,沿着山中险道向上攀去。 入山未久,他眉梢便微微一动。山径之间,时有几个不三不四的游人,或在前方徘徊,或在后面远随。那些人衣着似是游山之客,脚步却不合闲游之态。李鸣心中警觉,怕将贼人引至师父隐居之所,便不再循原路往天都峰去,忽地折向东南山脉。 山势渐僻,林木愈深。行至九龙瀑附近时,水声如雷,从高崖间滚滚而下,白练飞空,碎珠溅石。李鸣一路负物攀登,纵然轻功不弱,此时也已气息微促。他在溪旁寻了一块干净大石,将背上的食物解下,置于石上,又走到溪边俯身捧水。泉水清寒透骨,他连饮数口,喉间尘热顿消。 待他喝足泉水,转身回来,脚步忽然一顿。 那块大石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老年乞丐。此人光头赤足,身上鹑衣百结,破布垂垂,满是尘泥。脸上皱纹纵横,灰土积满,几乎看不清本来肤色;两只手又黑又瘦,指节如枯枝,连皮肉都似被泥垢遮住。他正大模大样打开李鸣所带的食物,坐在石边吃得津津有味。不但吃,还伸手在包裹中翻来翻去,似要寻出更合口的东西。 那一包食物,是李鸣费了许多气力背上山来,原欲孝敬师父江剑臣的。若换作旁人,见此情形,纵不拔刀相向,也必怒声斥责。李鸣却没有发作。他站在溪畔,衣袖尚沾着水珠,眼神微微一敛。 这老乞丐来得太怪。 他一路入山,为防有人跟踪,沿途处处留心,草折叶动、石上尘痕,皆未轻易放过。先前始终不曾察觉半点人迹。可他不过低头饮了几口泉水,这老乞丐竟如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坐到自己包裹旁。若是寻常乞丐,怎能有这般身法?若是偶然山客,又怎会偏在这等荒僻处现身? 瀑声轰鸣,水雾轻轻飘来。李鸣望着那老乞丐,脸上怒色全无,反倒慢慢浮起一缕笑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立在溪畔,正自暗暗思量,那老乞丐忽然将口中咬了一半的牛肉吐开,手中那块也狠狠掷向一旁。他满脸不快,口里嘟囔道:“买东西也不睁眼,这等咬不断的老牛筋,也拿来孝敬长辈,莫不是诚心要塞掉老子的牙?” 他一面骂,一面又从包裹里翻出一只烧鸡,撕开鸡腿,啃得甚是有味。 食物被人擅取,反倒又挨了一顿骂,若换作寻常少年,早已按捺不住。李鸣却只静静看着,眼底神色愈发清明。世间再蛮横的人,也未必蛮横到这等不近情理。此人分明是有意挑衅,借此探他脾性。再想到方才入山时前后若有若无的跟踪之影,他便更加不肯轻易开口。 他心念既定,脸上不动声色,伸手从腰间解下那只大酒葫芦,拔开木塞,轻轻放在大石之上。葫芦口一开,酒香立时散出,清冽醇厚,随山风漫开。那老乞丐原正啃着烧鸡,鼻翼忽然连连翕动,眼中亮光一闪,便伸手将酒葫芦捧了过去,仰头痛饮。 他喝得极快,喉间咕咚作响,不过片刻,葫芦中酒已去了大半。老乞丐似有些迟疑,低头晃了晃葫芦,听得里面尚有酒声,便又将葫芦凑向口边,显是要一饮而尽。 便在此时,林间忽起一声怪斥。 一道庞大身影自斜刺里破空而来,势如凶鹰掠地,眨眼间已扑至大石旁。李鸣只觉眼前紫影一晃,那老乞丐双手捧着的酒葫芦已被来人劈手夺去。来人也不说话,举葫芦便饮,剩下的酒转瞬又去了许多。 李鸣凝目看去,才见此人年逾六旬,身材高大魁伟,骨架开阔,气势逼人。一张四方国字脸紫中透亮,满颌乱髯几乎遮住阔口;衣履却极为鲜明整饬,与那满身尘垢、赤足光头的老乞丐并立一处,宛然穷富两极。 李鸣心头一动,向前跨了两步,双手一拱,神色恭谨,道:“薄酒粗食,倒叫两位前辈受委屈了。” 说罢,他俯身深深一礼。 他这般退让,已是极尽礼数。食物任人取去,酒也任人饮尽,不但不责问,反而以晚辈之礼赔敬。任是谁听了,也该缓上一缓。 岂料那华衣老人脸色一沉,鼻中冷哼,道:“东西我们都勉强咽下去了,如今再说几句好听话,又有什么用?爷们若非饿了一日,谁肯吃你小子这等狗食。” 话音未落,他竟将余下食物一并包起,手腕一抖,径直掷入旁边溪水。包裹落水,随流一转,顷刻顺着山涧漂了下去。 那老乞丐斜睨着李鸣,一双怪眼阴沉沉地转了转,也冷声道:“小子,莫打错算盘,看错日子。你以为吃了东西嘴软,拿了东西手短么?放在荒山石上,便是无主之物。老子吃了,是你活该。休想凭这点物事卖人情。” 李鸣心中暗道:好一对不讲理的老怪物。 他刚欲开口反唇相讥,忽见两名老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那一眼极快,却逃不过他的眼睛。李鸣立时明白,这二人仍是在试他,要称量他的性情与胸襟。他心中念头一转,便故意收起锋芒,装出一副敦厚诚朴的模样,垂手道:“两位老人家何出此言?古人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又云,五十非帛不暖,六十非肉不饱。晚辈所备薄酒粗食,本不足为敬老之礼,又怎敢以人情自居?若不嫌弃,晚辈囊中尚有些银两,愿奉纹银十两,给这位老前辈添置衣物,稍御风寒。” 他说着,果然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纹银,双手捧起,恭恭敬敬送到老乞丐面前。 这一着极见分寸。老乞丐方才又吃又骂,李鸣不争;华衣老人掷食入水,他仍不怒;此刻反以银两相赠,态度温和,礼数周全。便有宿怨之人,见此也难再立时发作。 老乞丐盯着那锭银子,眼中怪光闪了闪,又先看了华衣老人一眼。片刻之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道:“眼见之事尚且未必为真,耳听之言又岂可尽信。今日一见,传言不实得很。” 说罢,他伸手接过银子,随手塞入怀中。 华衣老人却仍未缓色。他一双鹰眼死死盯着李鸣,声音冷硬:“你便是近来江湖上所称的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小儿?” 李鸣拱手道:“晚辈是李鸣不假。至于缺德十八手、人见愁这些称号,却是别有用心之人强加在晚辈身上。还请老前辈莫尽信传闻。” 老乞丐似已听得不耐烦,摆了摆手,道:“富老二,事情明摆着。这孩子并不像传言里那般不堪。你改不改主意,我管不着,反正韩老大我从此跳出这三界之外。” 他说到这里,脸色稍缓,转向李鸣,语声也不再那般刻薄:“不瞒你说,我们二人是受人之邀,前来同你打赌的。至于邀我们的人是谁,恕我不能说。甩手一走,已是不够朋友;若再端出内情,便成了出卖朋友。你快些走罢,免得陷入绝境。” 李鸣心中早已起疑,此刻听这老乞丐自称韩老大,又称那华衣老人为富老二,终于确认眼前二人,正是江湖闻名的穷富二神。二神性情古怪,行事难测,名头虽诡,却绝非庸手。如今韩老大出言警示,神情又十分认真,李鸣哪里还敢轻忽。他当即深深一揖,道:“多谢两位前辈指点。” 说罢,他转身便欲向百丈泉方向绕去。此路虽远,却可避开原先山道,再迂回赶往天都峰。 谁知他脚步方动,树丛深处忽然传来一道阴森森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似寒针穿叶,直入耳中:“三十年来说故交,可叹临阵竟脱逃。韩老大,你太不够朋友了。” 话声未落,树影深处已有一人缓缓现身。 那人形貌极是刺目。头颅硕大,身躯却矮,左右两臂一长一短,已非常人之相;两腿又一粗一细,行走之间,身形微斜,更添几分怪异。最令人心中发寒的,是他那张肥圆大脸之上,五官竟都小得出奇,似被硬生生挤在一处,丑怪之外,另有一种阴森之气。 李鸣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峨嵋派第二代俗家弟子,江湖上号称反正阴阳十八抓的申恨天。当日在北京天坛,他曾与武凤楼、曹玉一同见过此人。那时有君山恶鬼谷鬼王夫妻在旁牵制,又有武凤楼的五凤朝阳刀压住场面,才将这恶煞逼退。如今黄山深处,狭路相逢,他身边既无武凤楼,也无曹玉,穷富二神又本是申恨天请来的助力。虽说穷神韩一生已无敌意,财神宫富一世却仍态度难明。 李鸣心中一沉。若要遁走,凭轻功未必能脱出申恨天追击;若要硬拼,又自知胜算微茫。可他随即想到师父江剑臣隐居之处,胆气反倒一壮。纵然今日粉身碎骨,也决不能暴露师父行踪,更不能使先天无极派因他蒙羞。 他挺直身躯,脸上忽然浮出笑意,向申恨天朗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姓申的,咱们缺德十八手与阴阳十八抓,今日竟又会面了。难为你还请来了两位帮手。” 他说到“两位帮手”四字,语声特意放重。 穷神韩一生坐在旁边,闻言立即接口。他那满是泥垢的脸上露出怪笑,慢悠悠道:“人见愁,你算错了,不是两个帮手,是一个。” 申恨天小眼一瞪,怒光暴起。他狠狠盯住韩一生,咬牙道:“老穷鬼,你收了这缺德小子多少花红,竟临阵变卦,出卖朋友?穷富二神的名头,便不怕毁在你手里么?” 李鸣心中至此已完全明白。这一穷一富两名老人,果然便是江湖闻名的穷富二神。老乞丐姓韩名一生,人称穷神爷;那华衣老人姓宫名富一世,人称财神爷。二人行事怪僻,名震江湖,今日却被申恨天请来拦他。 韩一生听申恨天辱骂,非但不恼,反而仰面大笑。他从怀中摸出李鸣方才奉上的那锭纹银,向申恨天晃了一晃,道:“花红不多,只得成色纯净的纹银十两。” 银光一闪,申恨天怒不可遏,口中厉喝:“穷鬼该死!” 喝声甫出,他身形已暴起,五指如钩,一招“判官抓笔”,疾向韩一生肩头抓去。指风破空,带起一线尖锐寒声。 韩一生却似早料到他会出手,身形只轻轻一晃,便避开这一抓。他一面闪身,一面笑道:“申老大,你还是留着力气,对付李鸣那缺德十八手罢。想同我拼命,来日有的是机会,今日我先让你一回。” 话音未尽,他双臂一张,身子已飘上旁边一株古松,斜坐在枝干之间,竟摆出一副袖手旁观之态。 李鸣见申恨天阵脚先被韩一生搅乱,胆气更豪。他向前踏了两步,抢住一处略可进退的地势,笑嘻嘻地望着申恨天,道:“申恨天,你先莫急着窝里反。难道你不知道,这两位老人家向来是穷不离富,富不离穷?一个不好,你请来的有力帮手,倒会先拆你的台。” 申恨天明知李鸣是在挑拨离间,可怒意已炽,哪里还顾得深想。他冷冷道:“买来的猪肉,贴不到人身上。便只老子一个,也能活拆了你。” 说罢,他再不理会宫富一世,身形一欺,右爪骤出,直取李鸣面门。 李鸣心中暗喜,三名强敌已去其二,局面总算稍宽。他不待申恨天手爪近身,脚下步法一错,施出“移形换位”,身形倏忽斜闪,同时双手一翻,亮出一对日月五行轮。 他那十八招轮法,虽也有几分奇处,上六招专击头颅,中六招取人胸腹,下六招攻人足踝,再加上移形换位轻功护身,寻常敌手自难招架。只是申恨天的反正阴阳十八抓实在厉害,两人甫一交手,李鸣便觉对方爪势阴阳互换,正反相生,虚实难辨。他勉强避过几招正手阴阳十八抓,已被逼得连连退避,双轮虽在手中,却难以施展开来。 申恨天见他渐露窘态,口中忽发一声厉啸,功力陡增。正手爪影尚未散尽,反手阴阳十八抓又已接连施出。只见漫天爪影层层织起,如一张无形铁幕,将李鸣前后左右尽数罩住。爪风嘶嘶,寒气逼人,连溪畔水雾也似被撕裂开来。 李鸣身形被压得越来越窄,眼看再难避开。就在毒爪将要罩落之际,云谷寺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甫入耳,一道人影已如飞鸟掠空而至。那人来得极快,不但申恨天与李鸣未及看清,连松上观战的韩一生和立在一旁的宫富一世,也未瞧出他究竟用了何等身法。只见他身影一晃,竟已闯入申恨天密密爪幕之中,手臂轻舒,一式“野马分鬃”从中一分,便将李鸣与申恨天硬生生隔了开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招看似轻描淡写,却恰到毫巅。申恨天毒爪被破,身形微退,怒火立时冲上心头。他抬眼望去,只见来人是个四旬上下的落魄江湖汉子,面色微黑,颔下一部金黄色短须,身上穿着一件又肥又大的蓝布衣衫。那衣衫宽荡,把胖瘦全遮住了,只显出身量不矮。 申恨天怒声喝道:“鼠辈何人,竟敢趟这汪死水?我看你八成是活到头了。” 那中年汉子神色冷淡,目光如冰。他并不急着动手,只淡淡道:“冲你这‘鼠辈’二字,便够你后悔八辈子。自己掌嘴四下,夹起尾巴滚开,算你祖上积德。若不然,我便将你的左臂拉长,右腿削细。” 李鸣听得心头一乐,忍不住笑出声来。 申恨天天生右臂长、左臂短,左腿细、右腿粗。那中年汉子偏说要替他把左臂拉长、右腿削细,言下之意,竟是要给他重新修整形貌。这话刻薄得厉害,却又说得冷冷清清,毫不带半分戏谑神态,反更显得锋利。申恨天脸上那点怪异五官顿时拧在一处,眼中凶光暴涨。 申恨天气得脸上紫气愈重。川、藏、云、贵一带,谁不知他阴阳十八抓之名,平生纵横江湖,何曾当众受过这等折辱?何况此刻旁边还立着李鸣与穷富二神,他一张老脸哪里搁得住。 他暴吼一声,声音震得林叶微颤:“小辈大胆!” 喝声中,他右手倏然探出,一招“恶鬼乞讨”,五指如钩,径向那落魄江湖人胸前抓去。 那中年汉子仍只轻轻一笑,神色不见半分慌乱。他眼看申恨天一爪逼近,口中淡淡道:“看在你把‘鼠辈’改作‘小辈’的份上,我让你一招。” 他说着话,竟一直等到申恨天指尖将要沾上衣襟,才身子微微一斜,用了一式极寻常的“跨虎登山”,便从爪影旁让了开去。那一避并不玄奇,姿态也不惊人,却恰恰让申恨天一抓落空。 申恨天怒气攻心,哪里还辨得其中深浅。他只道自己方才出爪不够狠辣,才容此人侥幸避过,口中怪叫一声:“哪里走!” 第二招“厉鬼讨债”随声而至,直抓那落魄江湖人的面门。指风锐急,似要将人五官一把撕下。 中年汉子仍是轻声一笑,语声平平:“谁说恶人难点化?看在你不敢骂人的份上,我再让你一下。” 他脚下一拧,身形斜转,使出的竟又是一式平平无奇的“斜步观花”。这一式本为寻常拳脚中避实就虚的小法门,可由他施来,恰似早已算定申恨天爪势来路,衣角一掠,便又将这一抓避过。 申恨天到底是成名多年的怪杰。连失两招之后,心头怒火虽未减,却已隐隐觉出不对。眼前这落魄汉子招式寻常,身法却妙到毫巅,分明不是泛泛之辈。只是形势至此,进退不得,若此时收手,声名便要扫地。他牙关一咬,将全身功力提聚起来,双爪齐出,使出第三招“饿鬼争食”。一爪抓前心,一爪扣乳下,左右交错,狠辣非常。 中年汉子目光微动,仍淡淡道:“有出息,不敢骂了,再让你一次。” 话音未落,他身躯忽似陀螺般一转,所用却是一式“倒拧萝卜”。这招名目粗俗,本也不是什么高明武学,可他一转之间,不但脱出双爪夹攻,反而欺至申恨天右侧。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肩袖相触。 申恨天脸色顿时发黄。他此时方知,对方三番让招,实非不能还手,而是不欲骤下杀招。若方才中年汉子随手一掌按来,自己便不死,也必重伤。 财神爷宫富一世与申恨天交情多年,见他被那落魄江湖人如此戏弄,心中终究生出一丝不忍。况且直到此刻,他仍不知来人来历,心底亦有几分不服。他身形一动,飞身拦在申恨天之前,面上勉强浮起一笑,向中年汉子拱了拱手,道:“阁下身手极高,敢问可否亮出万儿?” 说话间,他两臂已在胸前搭成十字,虽是问名,实则暗含戒备。 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仍是轻轻一笑:“人言千金之子,不立危墙,怎么财神爷今日胆子倒也大了?” 说罢,他唇角一撇,神色中似有几分冷嘲。 宫富一世听他一口道破自己名号,心头不由一震。他有心出手,却又忌惮对方深浅,一时竟僵在当地,进退两难。 穷神爷韩一生坐在松枝之上,见宫富一世下不来台,终不能再袖手旁观。常言兄弟同心,虽穷富二神平日言语不合,遇事却终究不可分。他双臂一展,自古松上飘然而下,落地之势如“龙宫取宝”,衣衫破败,身法却轻灵异常。他与宫富一世并肩而立,神色已转为凝重。 韩一生望着那中年汉子,缓缓道:“尊驾年纪不大,竟有这等绝世身手。能否让老朽兄弟知晓一二来历,也好输得心服。” 这一次,中年汉子不再轻笑。他面色稍缓,正色道:“在下生性古怪,软硬不吃。也劝阁下不必学穷人胆大。” 韩一生老脸微微一红,仍强声道:“若我兄弟非要尊驾亮出底细不可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中年汉子面色陡寒,声音亦似溪石浸雪:“你们办不到。” 宫富一世到底识得风向。他眼看这人气度沉定,武功深不可测,再缠下去,只怕三人皆要吃大亏。忽然一顿脚,沉声道:“我们三人认栽。只求尊驾莫再为难申老弟,如何?” 这话已近认败求情。申恨天站在后面,脸上青紫交迭,却也不敢贸然出声。 那中年汉子目光一寒,道:“穷富二神各扫门前雪便是。我一向言出必践。申恨天凶残成性,他对付旁人之时,可未曾有一次手软。” 此言一出,便等于不肯放过申恨天。穷富二神脸色皆变。宫富一世与韩一生对望一眼,二人心意已通,身形陡然左右一分。 韩一生沉声道:“尊驾既如此相逼,莫怪愚兄弟无礼。” 两人同时伸手,自衣底一翻,各自扯出一口可软可硬的缅刀。那刀平日可缠束腰间,似带非带;一经内力贯注,立时挺直如刃,寒光森森。此物携带虽便,却非功力深厚者不能运使。 李鸣自那中年汉子现身之始,便已认出他正是自己的师父、五岳三鸟中极出众的人物钻天鹊子江剑臣。此刻见穷富二神亮刀,心头一紧。他对韩一生本有好感,不愿见师父动刀伤人,可又怕贸然开口,反被师父责斥,正自焦急,忽见江剑臣弯腰走到溪边,随手拔起一株小树。 他将小树上下枝梢折去,只留七尺来长一段,握在手中,竟成了一根粗拙木棒。江剑臣持棒而立,冷冷道:“在下落魄江湖,无钱购买兵器,只好以此代替。” 穷富二神脸色顿时更难看。凭他们二人身份,以二敌一,本已难堪;对方竟只以一根溪边折来的木棒迎战,岂不是全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宫富一世怒气上涌,沉声道:“富某得罪了。” 话音甫落,刀光已起。他手中缅刀一展,第一招“拦腰横斩”横扫而出,寒芒如练,直取江剑臣腰间。 江剑臣手中木棒往地上一点,身子便借势飘过。人虽避开刀锋,木棒却在刀光中一触即断,竟被宫富一世一刀削去一半。原本七尺木棒,转眼只余三尺多长,握在江剑臣手中。 韩一生随即跟踪扑上,右手一挥,缅刀使出“斩荆劈棘”,正劈在江剑臣木棒之上。只听“喀嚓”一声,又断去一尺有余。如今江剑臣手中所持,不过一尺八九寸长短。 二人连连得手,江剑臣用作兵器的木棒被接连削断,似乎已失了“一寸长,一寸强”的便利。宫富一世心中一振,忍不住狂笑一声,手中缅刀随势再扬,第三招“壮士断腕”凌厉递出。刀光陡长,寒芒如电,直向江剑臣右腕扫去。 江剑臣忽然发出一声长啸。啸声穿过水雾,震得溪畔松叶微颤。他手中只剩一尺多长的木棒,不退反迎,竟向宫富一世横扫而来的缅刀点去。 这一点极险,也极准。江剑臣目光沉定如电,盯住刀势来路,木棒迎上寒芒,只听细碎声响迸起,一片木屑随刀光飞散。两人身形交错而过,宫富一世扑向正东,江剑臣已转到正南。待众人定睛看时,江剑臣手中那截木棒顶端,竟被缅刀削成尖形,宛然一支一尺七八寸长的判官笔。 穷富二神心头同时一震。方才他们以为连断江剑臣兵器,已占尽便宜,谁知这三刀削去的并非他的胜机,反倒替他削出了一件更称手的短兵刃。连申恨天那等凶残成性之人,也忍不住低呼一声,脸色骤变。他已瞧出,穷富二神今日已然落在江剑臣掌中。 江剑臣却未趁势进击。他低头瞧了瞧手中那支木笔,忽然随手一抛,似有几分惋惜地跺了跺脚,道:“木棒三番被毁,还怎能再战?今日暂且罢手如何?” 说罢,他后退两步,神色淡淡,仿佛方才凶险一战,不过山间偶然拂袖。 那木笔被他信手掷出,竟悄无声息没入旁边山石之中,只露出一截微微颤动的木尾。穷神韩一生与财神宫富一世俱是江湖中老于世故的人物,哪里还不明白江剑臣这是存心保全他们颜面。二人心中庆幸,又不免羞惭,当下四手齐拱,异口同声道:“多蒙尊驾手下留情。异日若有机缘,必当相报。” 说完,两人连看也不看申恨天一眼,转身便走。山风卷起韩一生破衣一角,又拂过宫富一世鲜明衣襟。二人一穷一富,身影却同样迅疾,转眼便消失在林石之间。 穷富二神一去,申恨天才猛然惊醒。他眼见孤身留在此处,哪里还敢逞强,身形一缩,忽地使出一式“爪下脱兔”,倒蹿出丈余。紧接着又就地一滚,施了个极狼狈的“懒驴打滚”,滚入旁边草丛之中,连头也不敢回,亡魂丧胆地逃去了。 李鸣环顾四下,见再无外人,这才快步奔到江剑臣面前,扑通跪倒,向师父磕头见礼。谁知他额头刚触地,还未及起身,江剑臣脸色已寒,脚下忽施一招“扁踩卧牛”,将李鸣端端踢出七八步远。 李鸣身子落地,滚了一身草屑尘土,却不敢喊痛,忙又翻身跪好。江剑臣怒意不减,冷声骂道:“没有出息的东西!为师十二岁时,便曾一人扫平淮上魔爪门,毙敌十三。今日不过一个不成气候的申恨天,竟几乎取了你性命。三月之内,若不能挽回这场脸面,我便将你逐出门墙,再不认你这个劣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番斥责如霜刀临头,吓得李鸣直挺挺跪在地上,连气也不敢大喘。平日满腹机巧,此刻竟像被一脚踢散,半句也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草丛忽然一动。一个干瘦老头从草里钻出,身上作铁匠打扮,袖口裤脚皆带炉灰,脸上却满是急色。他一出来便跺脚,指着江剑臣嚷道:“好你个江三,你小子狂得过了头!这简直是拿白面当石灰,拿黄金当废铜。你只要敢说一声不要李鸣这个徒弟,我乾坤八掌炉中仙陶旺今日便大开山门,替师收徒,收李鸣为我师弟。到明日,他便有资格喊你一声江三哥。” 陶旺这一阵胡搅,说得又急又响。李鸣方才挨了师父一脚,心中正怕得发紧,此刻听他这般颠倒辈分,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江剑臣却被他气得脸色更沉,重重一跺脚,径自走到一旁,寻了块大石坐下,不再理他。 陶旺见江剑臣避开,便欢天喜地走到李鸣跟前,将他一把拉起,又替他拍去衣上草屑尘灰,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握住李鸣的手,语气亲热:“鸣儿贤侄,我盼你来,真盼得眼也要瞎了。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贤侄肯不肯答应?” 李鸣受了陶旺庇护,又知他与师父乃生死之交,心中感激。他偷偷瞥了江剑臣一眼,见师父虽背身坐着,却未再动怒,这才低声问道:“不知伯父要鸣儿办什么事?” 陶旺一听他肯问,顿时喜上眉梢,挑起大拇指赞道:“你这孩子喊过草上飞是孙子,又拍手赢过西湖灵隐寺的独臂如来,还替楼儿借来五凤朝阳刀;关外会猎巧骂多尔衮,单人入赌场,拴住一大群御林军官。天生一副弯肚肠,才敢逛天下的锁刀铺。大爷我平生不服天下人,偏就服你小子一个……” 他越说越来劲,还要往下夸,江剑臣坐在石上回头瞪了他一眼,冷声道:“满口胡喷,也不怕累死。有话快说。” 陶旺咧开大嘴,转向李鸣,压低了些声音,却仍掩不住得意:“你缺德点子多,又灌了一肚子墨水,替我作一首嘲弄罗锅腰的诗,可好?若作得我满意,我豁出去用三年工夫,替你打制一件称心兵器,算作报答。” 绕了半晌,原来只是为求一首嘲弄罗锅腰的诗。此事若落在旁人身上,或许要费几分思量;落到李鸣这里,却正中所长。他自幼顽皮,杂书看得极多,儿时曾读过一首七言八句,至今记得清楚。如今陶旺许下三年打兵器的大愿,他怎肯错过这等良机。 他又偷偷看了江剑臣一眼,见师父已转过身去,似在远眺山景,便大着胆子念道:“人生残废在前缘,口在胸头耳在肩。卧如心字少三点,坐如弯弓缺一弦。抬头不能看明月,侧身方可见青天。可怜罗锅百年后,棺木只可用罗圈。” 诗声刚落,李鸣还未来得及问陶旺好坏,山林间忽然响起一道苍老而雄劲的声音,带着怒意直逼溪畔:“救命之恩不报,反来辱骂于我。李鸣,你小子真是缺了大德。我非追究你师父江老三教不严之罪不可。” 李鸣一听这声音,头皮顿时发麻。那正是五窑集上曾救过他性命的驼背神龙耿直。方才一首嘲弄罗锅腰的诗,偏偏被这位驼背前辈听了个正着。李鸣脸色一白,刚要屈膝跪地求饶,陶旺已伸手一把扣住他的肩头,将他牢牢拽住。 陶旺挺着胸膛,嗓门甚响,仿佛要把山风也压下去:“鸣儿莫怕。有大爷在此,我倒要看看哪个不吃粮食的东西,敢找你的晦气。” 驼背神龙耿直从林间现身,须眉皆竖,胸膛起伏,显是怒到极处。他一手指着陶旺,声音如石上惊雷,震得溪畔水声都似低了一低:“下作鬼,你惹不了老子,便拿人家孩子当枪使。今日我决不轻饶你。” 话音未尽,他身形已向前扑来。虽背脊微驼,来势却沉猛迅疾,宛如一块巨石自崖头滚落。 陶旺见他真动了怒,忙不迭双手乱摇,脚下却不退,口中急急说道:“老驼,你我二人斗了半辈子气,你也该想明白些。便是当年没有我掺和,只凭你这副模样,难道就能得那女子的真心么?我向你解释过多少回,你偏生一条道走到黑,死死盯住我不放。” 耿直脚步略缓,眼中怒火仍炽。 陶旺见他没有立时下手,语气更急,满脸委屈之色:“我怕咱们拼个两败俱伤,反乞丐中浪蝶称心如意,这才躲了你将近三十年。三十年哪,老驼,这面子还不够大么?如今咱们也都老了,正该讲和。趁着江三师徒在此,他们也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不如请他们替咱们说合说合。只要你能顺过这口气,我陶旺磕头作揖,赔礼道歉,全都依你。你看如何?” 陶旺言语虽急,却极会转圜。几句话说得半真半假,既认了旧怨,又把多年避让说成一番苦心,竟将耿直满腔怒火卸去几分。耿直仍挺立原处,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陶旺,却已不再立刻扑上。 李鸣听出其中话意,心中暗暗明白,这两位老人当年多半因一个女子结怨,纠缠至今。见二人一怒一辩,尚未动手,他便悄悄挪到江剑臣身旁,想看师父如何处置。若有可能,他实愿从中化解一番。两个孤苦老人纠缠半生,若到暮年仍要拼出生死,未免太过凄凉。 第54章 六亲不认 缺德十八手李鸣举目望去,只见那道身影自林隙间飞掠而至,衣袂拂风,步履轻盈,却不是外人,正是江剑臣收在身边的两个婢女之一,人间弃婴迷儿。 迷儿到了近前,先向江剑臣盈盈一礼,双手捧上旧日衣衫。江剑臣接过披上,须臾之间,先前那乔装改扮之态尽去,眉宇身形,复还本来面目。迷儿这才转身,与李鸣见礼。她容色清冷,眉间似有一缕淡淡幽愁,礼数却极周全,见礼既毕,便退立江剑臣身侧,不再言语。 山风掠过石畔,枯叶轻轻翻动。江剑臣理了理衣襟,目光在耿直、陶旺二人面上缓缓扫过,望向远处微暗的天色,似将许多陈年旧事从尘封处拂出,沉声道:“说来可叹。黄丁香本性轻薄,裙下之人,何止百数。她岂会真心爱慕天生驼背的耿兄,又岂会倾意于貌不惊人的陶兄?她心机甚深,自知平生害人甚多,仇家满路,才假意亲近耿兄,为的是偷学驼背神龙名震江湖的神龙大九抓;又虚情与陶兄周旋,为的是教乾坤八掌替她打造异样兵刃和诡秘暗器。” 耿直本已怒色满面,听到此处,颈上青筋微微暴起。陶旺却垂着眼,双手缩在袖中,面上不见喜怒,惟有眼角一丝皱纹轻轻抽动。 江剑臣顿了顿,又道:“耿兄与陶兄当年皆被蒙蔽,一片心意尽付于她。待神龙大九抓传尽,子母阴魂抓与一百单八枚子母阴魂钉也铸成,她便弃了二人,自去江湖,仍行采阳补阴、害人性命之事。” 石旁一片静默,惟闻远处溪声隐隐。 江剑臣看了耿直一眼,语气更见低缓:“至此,二位本该明白真相,消解旧怨。谁知壮年情伤,反使仇恨更深。后来陶兄先有醒悟,避入黄山,隐迹不出,方免了二人同归于尽之祸。今日旧怨重逢,若无人从中调解,仍难免再起祸端。” 李鸣听罢,心头一沉。许多疑云至此方渐渐分明。他再看耿直、陶旺二人,只见驼背神龙耿直已含怒运功,原本佝偻的身躯竟渐渐挺拔起来,肩背如山,双目如电,浑身气势陡然逼人。乾坤八掌陶旺则收臂缩腿,身形微弓,似一只伏在暗处的老狸,眼神深沉,正候着对方攻来。 李鸣心知不妙,急踏一步,抱拳高声道:“二位前辈且住,请听晚辈一言。” 他话音未落,耿直已厉声一喝,掌势随声而发。那一掌自上而下,犹如山崩石裂,直向陶旺头顶压去。掌风未至,地上枯叶已被震得四散翻飞。 陶旺闷哼一声,右掌翻起,以坤掌迎上。两掌相交,声若巨木中裂。二人身躯俱是一震,各自退开两步。石旁尘土微扬,迷儿不由轻轻侧首,衣袖随风一动。 李鸣见这一掌虽未分胜负,心中却已明白。若论真力,陶旺终究逊了耿直半筹。两人若再斗下去,陶旺纵能支撑一时,终难免败亡。他心头焦急,又向前半步,沉声道:“二位前辈,此事另有缘由,何必再以性命相拼?” 耿直如未闻见,怒气反盛。他居高临下,又是一掌劈落。陶旺仍以掌相迎。掌力再合,耿直仅退一步,陶旺却连退三步,鞋底在石上划出细细白痕。 李鸣眉头一紧。江剑臣却仍坐于大石之畔,神色安然,眼中似有深意,并无出手之意。 耿直两掌占了上风,胸中旧恨一时尽起,须眉皆张,暴喝道:“打!”喝声未落,他掌势骤变,五指并拢如钩,已使出神龙大九抓中的怒龙探爪。那一抓来得极猛,似要连陶旺的天灵一并抓碎。 李鸣心中大惊,欲上前相救,却知自己功力纵然不弱,也万难插入这两股老辣刚猛的掌力之间。他回首去望江剑臣,盼师父出手。哪知江剑臣仍端坐原处,衣袂不扬,似乎眼前生死相搏也不过一池秋水。 李鸣一时间又急又惑,额上已微有冷汗。 陶旺连对两掌之后,神色却忽然沉了下来。他不再硬接,身形微微一晃,先作迎势,引得耿直抓势更猛。那五指距他头顶已不过尺许,风声锐烈,几欲裂帛。 便在此时,陶旺脸上忽露一丝笑意。只见他身躯骤然一缩,竟似凭空矮了数寸。耿直一抓落空,劲力已尽。陶旺趁此一瞬,脚下轻轻一滑,身影如鱼过石缝,自耿直右肋之侧穿了过去。 耿直察觉中计,猛然回身。陶旺却已笑吟吟地到了江剑臣所坐的大石旁,手中托着一物。那是一颗以黄杨木雕成的女子头像,木色温润,纹理细密,虽不过掌中之物,却刻得眉目宛然,似有生气。 李鸣心头方才稍松,耿直却已看清陶旺手中所托之物。他脸色倏然大变,眼中怒火几欲喷出,厉声道:“无耻老鬼,我今日与你拼了!” 他身形一扑,宛如怒龙翻空,双手拢指成爪,又向陶旺恶狠狠攻去。那一扑已非比武较量,而是积年怨毒尽数倾泻,决意以命相搏。 江剑臣直到此刻,方从石上弹身而起。他身法清灵迅捷,出手却无半分火气。只见影子一闪,他已到了耿直身前,双手一分一扣,正扣住耿直两腕。那手法似云影分光,轻巧之中自有不可抗拒之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耿直双腕被制,身形蓦地一凝,怒气仍在胸中翻涌,却再难向前半寸。 江剑臣望着他,声音温和而沉定,道:“耿兄息怒,且听小弟一言。” 耿直被他制住,虽仍胸膛起伏,却不能再与陶旺拼命。李鸣见势稍定,便走到陶旺身前,伸手将那木刻女子头像接了过来,原只想暂且息事宁人,稍解耿直之怒。 他将头像托在掌中,低头细看。只看了一眼,神色便陡然一变。 那黄杨木头像刻工极精,眉目清秀,神韵宛然,竟与立在江剑臣身侧的迷儿一般无二。眉梢那一点清寒,唇边那一缕孤寂,连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的神情,也像到了极处。若非木色沉黄,几乎便是迷儿缩小了容颜,静静凝在掌上。 李鸣素来临事镇定,此刻也不禁失声道:“这……这头像怎会与迷儿姐姐如此相像?” 他这一声出口,江剑臣、陶旺、迷儿三人都向他望来。惟有耿直仍立在原处,双腕虽被江剑臣扣住,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木像,神色变幻不定。 李鸣托着头像,神情肃然,缓缓道:“耿老伯所藏这女子头像,与迷儿姐姐一模一样。若说二人是嫡亲母女,只怕也无人不信。” 迷儿闻言,身子轻轻一颤。她迟疑片刻,伸出手来。那只手白而纤弱,却抖得厉害。她从李鸣掌中接过头像,垂眸一看,脸上血色尽失。 山风忽然止了。四周静得似连溪声也远了。 迷儿双手捧着那木像,眼中泪光顷刻涌起。她咬了咬唇,却终究忍不住,低低一声悲哭自喉间逸出,随即泪珠纷纷落在木像之上。 陶旺原本笑意已敛,此刻看清迷儿面容,身形蓦地一震。他张了张口,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久经风霜的脸上,忽然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惊惧与怆然,仿佛半生尘封之事,在这一瞬间齐齐撞上心头。 驼背神龙耿直如遭雷震,周身气息一乱,竟似连立足之处也不稳。他一步抢到迷儿身前,伸出那只宽大粗硬的手,猛地扣住她双肩。那手本是练成神龙大九抓的手,劲力深厚,此刻虽非有意伤人,却因心神激荡,指间不觉用了几分力道。 迷儿肩头一痛,脸色立时白了。她捧着木像,泪痕未干,忽被这威猛老人逼到眼前,心中惊惧交集,只觉得那双眼睛如烈火中夹着寒霜,既可怖,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悲苦。 耿直望着她,声音发颤,语不成调,道:“你家在何处?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父母是谁?” 这一连数问,像是从他胸膛深处硬生生挤出。问罢,他脸上血色尽失,原先怒龙一般挺立的身躯,忽然萎顿了许多,仿佛一瞬之间便老了十年。 迷儿不知如何作答。她自幼飘零,身世如断线浮萍,从未有人这般追问她的来处。肩上又被耿直抓得生疼,她眼中含泪,转头望向江剑臣,神色间满是无助。 江剑臣立在石旁,目光沉静。他看了耿直一眼,又看了迷儿一眼,终只是轻轻点头。那一颔首,便是允她将所知身世尽数说出。 迷儿心头一酸,低声道:“我本是人间弃儿,无家,无根,也无本名,更不知父母是谁。后来为穿肠秀士柳万堂收养,他唤我作迷儿。旁的事,我一概不知。” 她只想快些把话说完,好脱开眼前这团迷雾似的惊怖,竟忘了最要紧的一句。 耿直听她说无家无根,无名无父母,脸色更为惨淡。那双扣在她肩头的手不住发抖,似乎既怕失望,又怕眼前所见竟是真。他忽又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道:“你今年多大?” 迷儿这才想起年岁,惶然答道:“柳万堂曾说,我今年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这三个字入耳,耿直身子猛地一震。他右手仍扣着迷儿左肩,左手却不由自主从她身后揽去,几乎便要将她拥入怀中。那动作来得仓促,非关轻薄,倒像漂泊半生的人骤见失散骨肉,心魂俱失,已不知身在何处。 江剑臣见此情状,心中微动。他知耿直此刻神智虽清,情意却已越过礼法分寸,倘若失了把持,恐反使迷儿受惊,便向李鸣使了个眼色。 李鸣会意,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恭谨而清晰,道:“耿老伯父。” 这一声入耳,耿直如梦初醒。他猛然一怔,才觉自己失态,忙收摄心神,缓缓松开迷儿双肩。只是手一放开,迷儿那张泪痕斑斑的脸便更清楚地映入眼中。她眉眼清丽,神韵凄婉,竟处处像极了当年的黄丁香杨柳瑶。耿直望着她,心头大恸,喉间似被什么堵住,半晌不能言语。 迷儿本已受惊,然而在耿直松手之后,心中那一点畏意竟渐渐淡了。她也说不清缘故,只觉眼前这个老人虽形貌奇异,气势逼人,可那双眼睛深处的悲怆,竟似与自己孤苦飘零的身世相通。她迟疑片刻,终于轻轻移步,主动贴近耿直肩旁。 耿直察觉她靠近,身形又是一颤,却不敢再伸手去扶,只低头望着她,眼中忽有湿意。陶旺在旁看了许久,忽然长叹一声。他方才的狡黠与锋芒尽皆收起,脸上只余怅然,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记得老驼龙与那妖妇分手之时,江湖中便有人传言,说杨柳瑶已有身孕。想来多半便是此女了。只是这孩子为何又成了弃婴?难道那狠心妇人,连亲生骨肉也忍心抛却?若果真如此,她也未免太无人性。” 耿直听见“杨柳瑶”三字,面皮轻轻抽动,却未回头斥他。往日深怨,在这突如其来的身世疑云之前,竟一时无从发作。 李鸣凝神思索片刻,向众人一揖,神情郑重,道:“此事究竟如何,只有杨柳瑶自己方能说得清。真相未明之前,晚辈倒有一个主意,只是晚辈年少,不敢妄言。” 陶旺闻言,立时抬头。他虽方才还与耿直拼命,此刻却又露出几分急切,扬声道:“有好主意,便只管说。江三若难为你,陶某第一个不依。” 江剑臣闻言不语,目光淡淡掠过陶旺。耿直却瞪了陶旺一眼,那一眼中仍有旧怨,却比先前少了杀气。他转向李鸣,声音低沉,道:“贤侄既有主意,便说出来,叫大家听听。” 李鸣这才定了心,缓缓说道:“耿老伯膝下空虚,晚景凄清。迷儿姐姐自幼遭弃,孤苦无依。依晚辈愚见,不如让迷儿姐姐拜在耿老伯膝下,作一名义女,也随义父之姓,正式取名。如此一来,耿老伯得慰天伦,迷儿姐姐亦有根有姓,岂不两全?” 这番话说完,石畔静了一瞬。 江剑臣眼中微露赞许之意,却因师长身份,只淡淡点头,并未多言。迷儿却早已明白其中深意。她捧着那黄杨木头像,泪水又落了下来,忽然屈膝跪在耿直面前,伏身一拜,凄声唤道:“爹爹。” 这一声叫出,耿直整个人如被利刃剖开心口。他俯身一把将迷儿扶起,口中刚说出“乖儿”二字,声音便哽住了。那素来狂烈刚猛的驼背神龙,此刻竟再不能成言,只将迷儿扶在身前,眼中泪光沉沉,不肯坠落。 陶旺在旁默默望着,脸上神色复杂。片刻之后,他悄然转身,离开数步。山石之间,他背影微弓,似比先前更显孤独。 正在此时,江剑臣另一名女婢胡眉赶至。她步履匆匆,入得近前,见场中情形不同寻常,便收住脚步,垂手而立。 李鸣看见陶旺背影,心念忽动,走近江剑臣身侧,俯在师父耳边低低说了两句。江剑臣听罢,目光一转,望向胡眉,沉声唤道:“胡眉。” 胡眉闻声,连忙趋前,躬身应道:“奴婢在。” 江剑臣神色庄重,字句不疾不徐,道:“我要你拜在陶大哥膝前,作他义女,日后奉养送终。你可愿意?” 胡眉乍闻此言,不由怔住。她抬头看了陶旺一眼,又看了江剑臣一眼,似一时未能明白此命所由。 江剑臣见她迟疑,脸色微沉,道:“你不情愿?” 胡眉这才回神,眼圈一红,忙伏身道:“奴婢名列六怪,昔年又曾为奸阉爪牙,助恶张目。蒙主人不弃,收留在侧,已是天外之恩。今日若得拜陶老前辈为父,此恩如同再造,便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她话未说尽,已转身跪到陶旺面前,叩首道:“义父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陶旺原已悄然离去,此时听见这声“义父”,脚步陡然停住。他转过身来,看着跪在面前的胡眉,眼中忽有泪光浮起。那双曾打造奇兵、暗器无数的手,此刻微微发颤。他俯身将胡眉扶起,拉到身边,喜悦之中又带几分酸楚,竟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山间暮色渐深,天都峰一带云气如纱。耿直身旁有了迷儿,陶旺身旁有了胡眉,两对义父义女相依而立,旧怨虽未尽消,却被这突来的天伦之情轻轻遮住。江剑臣望着他们,心中忽有一阵酸意。他自幼孤苦,见此情景,胸臆间似被山风一吹,微微发疼。 他没有多言,先举步向天都峰行去。李鸣随在其后,待到了山上,才将来意说出:他奉掌门师伯之命,请师父速往青城山,接应萧剑秋与武凤楼二人。 江剑臣听罢,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 当夜山中设酒。新认义亲,旧怨暂解,众人心绪皆与往日不同。陶旺酒兴最浓,杯杯不辞,终至酩酊大醉,伏案不醒。李鸣也被众人劝饮,年少酒浅,饮到后来,眼前山影灯火尽皆摇晃,几乎不省人事。 夜色渐深,峰上寒意侵人。将近子时,李鸣睡梦沉沉,忽觉有人轻轻唤他。他勉强睁开醉眼,只见胡眉与迷儿立在榻前。两人神色都甚谨慎,灯影映在她们脸上,半明半暗。 李鸣揉了揉额角,低声问道:“出了何事?” 胡眉俯近些许,声音压得极低,道:“主母到了。你可要前去拜见?” 李鸣一听女魔王侯国英已至,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翻身而起,整了整衣衫,随胡眉、迷儿二人出了石室。 山径清寒,夜风自峰顶掠过,云影在岩壁间缓缓流动。三人沿石阶而上,一路无言,直向天都峰顶行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都峰在黄山东南,西望莲花,东接钵盂,于三大高峰之中,最称峭拔。峰势凌空而起,石骨嶙峋,云气常缠其腰。旧称群仙所都,意谓天上都会,非尘世所易到。峰顶却平坦如掌,中有石室,地势宽广,正是江剑臣幽栖之所。石室之外,又有一石斜卧,形如醉人把门,山中人称作仙人把洞门。 此峰难攀,寻常樵客游人,多在半途仰望而返。明世曾有地理家洪先至黄山,望天都高绝,不得登临,因叹道:“何年白日乘鸾鹤,踏碎天都峰上云。”其险峻由此可知。若无绝好轻功,莫说登顶,便是接近峰腰,也已艰难。 李鸣随胡眉、迷儿二人攀上峰顶。时已夜深,月华如洗,照得群峰森然,石壁间寒光微动。远远望去,只见江剑臣负手立在峰边,衣影孤峭,正对着万壑云烟。女魔王侯国英与他并肩而立,肩头相贴,二人皆无言语。 李鸣三人见此情状,俱不忍上前搅扰。他们知道这一对夫妻历经忧患,又遭离散,今夜相逢,纵有千言万语,也难尽诉。三人便在暗影中悄然停步,敛息而立。 夜风自峰下吹来,拂动侯国英鬓边散发。她望着月下天都,声音凄清,道:“任他五岳归来客,一见天都也叫奇。你在此处静修,外人难至,我心中总算稍安。” 话到末处,已有哽咽之声。 江剑臣长叹一声,目光仍落在远山深处,声音中带着压抑已久的苍凉,道:“不料我江剑臣昂藏七尺,进不能得当今宠信,退不能为本派扬威;上不能奉养老母,下不能庇护妻儿。幽居此间,不过虚度残年。” 李鸣听得心头酸楚,恐师父师娘再说伤心之语,便不再迟疑,快步上前,在侯国英膝前拜倒,低声唤道:“师娘。” 侯国英低头望他。月色之下,她已全非昔日杀气逼人的女魔王。乌发披垂在肩后,一张清水似的面庞瘦削憔悴,灰布僧衣宽大地罩在身上,下着白布高袜,足踏麻鞋。昔年那柄杀人无数的阎王宝扇已不见踪影,手中只执一柄拂尘。她立在峰顶寒光里,倒像苦修庵中久历风霜的女尼。 胡眉与迷儿见李鸣拜倒,也相继跪下。 侯国英俯身,将三人逐一扶起。她先望着李鸣,眼中有怜惜,也有愧悔,缓缓道:“时过方知往日非。你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昔年我有许多处亏待了你,往后只好多疼你一些。” 说罢,她伸出两只纤瘦的手,分别握住胡眉与迷儿。两女掌心微凉,触着她的手,皆觉那手虽轻,却颤得厉害。 侯国英望着她们,神色凄然,道:“我罪孽太深,坑夫害子。剑臣身边诸事,我愧不能尽妇人本分,只得拜托你们二人了。” 话音未尽,两行清泪已顺着她瘦削的面颊流下。 胡眉与迷儿心中酸楚,正要开口应答,忽见钵盂峰方向一线火光腾空而起,在夜幕中划出细长光痕,旋即散入云影。 侯国英神情陡变。她望着那火光,泪意更深,低声道:“恩师怕我再坠情网,已发信号催我回去。” 她说到此处,转头望向江剑臣。月光落在她含泪的眼中,模糊而明亮。江剑臣亦望着她,唇边微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侯国英猛然一顿足,身形拔起,如一缕灰影掠入夜风。转瞬之间,她已消失在峰顶云石之间,只余衣袂带起的一点寒声,渐渐沉入群山。 江剑臣立在原地,良久不动。峰上月色清寒,照得他身影越发孤长。 他心中仍悬念大师兄萧剑秋与侄儿武凤楼的安危,不容久留。次日便留下胡眉看守石室,只带李鸣与迷儿下了黄山。 江剑臣素来心思缜密,为隐去行踪,不使武林中人察觉,未循寻常陆路。他三人辗转赶至池州码头,雇了一叶小舟,溯江西行。江水苍茫,两岸山影时远时近,舟行数日,风浪不定。江剑臣一路寡言少语,常独坐船头,看水色沉浮,似在思量极深远之事。李鸣见师父神色沉凝,不敢多问。迷儿亦静静随侍,一如往常。 这一日,船至湖北。江剑臣命舟子靠岸,三人弃舟登陆,转而来到龟山脚下。 李鸣心中甚觉诧异。他原以为师父此行必直趋青城,去接应萧剑秋与武凤楼,不料却在此处停留。他暗自揣测,却不敢询问,只随江剑臣身后向山上行去。 龟山旧名翼际山,又称鲁山,前临大江,北带汉水,山势盘结,若巨龟伏卧江滨,与对岸蛇山隔江相望。江水奔流其下,汉水环带其侧,形势险要,自古便为兵家攻守之地。相传大禹治水至此,有水怪为祸,灵龟自空飞扑而下,水怪乃伏,水患始平。其后灵龟化作山形,遂有龟山之名。 江剑臣一路向前,不停不歇。李鸣与迷儿跟在身后,越走越觉奇怪。山间古木苍苍,石径幽深,风声过处,带着江水湿意。三人直到龟山尾部的古琴台前,江剑臣才停住脚步。 李鸣自然知道此处。古琴台又名伯牙台,相传俞伯牙曾在此鼓琴,遇钟子期知音,高山流水,千古传名。只是他不明白,师父此时此刻,为何忽然有意到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古琴台前有彩釉瓦顶门厅,檐下书着“古琴台”三字。入门之后,便是甬道。过印心石屋照壁,再经曲折碑廊,三人来到一座殿堂前。那殿为单檐歇山之式,前加抱厦,檐影沉沉,古意盎然。殿檐之下悬一匾额,上书“高山流水”四字。 李鸣抬眼望去,只见殿内蒲团之上,端坐着一个六旬左右的道人。那道人眉目清朗,须发花白,双目微阖,眼观鼻,鼻向口,口向心,似正在静坐调息。殿中香烟微细,绕着他肩头缓缓上升,倒也颇有几分清修风骨。 李鸣心中暗想,莫非师父与这老道有旧,顺路来此相见?他念头未定,江剑臣已昂然立在殿前,目光如电,声音冷厉。 他向殿内道人沉声道:“淫孽昭着,罪恶滔天。改头换面,妄充清修。卞申仁,你倒真是狡兔三窟。” 殿中静气骤然破裂。 那道人身躯一震,面上神情大变,仓皇跃起。蒲团被他衣摆带得一歪,殿中香烟也随之乱了。只是他一眼看清殿外三人,见年纪最长的江剑臣不过而立模样,另有一少年与一女子随侍,惊色便渐渐敛去,脸上重又现出冷淡之态。 他整了整道袍,缓步走出殿门,立在江剑臣三人对面。山风入廊,吹得他花白长须微微飘动。他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却压得沉稳,道:“施主何人,敢扰贫道清修?” 江剑臣听他装作不识,唇边微微一冷,神色却愈发平静。他望着殿前石阶上浮动的香烟,缓缓道:“我既能一口叫破你的身份,来到此处,自非无因。你若说出黄丁香如今藏身何处,再让我点你一处穴道,从此便可永绝旧恶,安守余年。你自行忖量清楚,再答我不迟。” 话说完,他双手倒负,竟不再看卞申仁,目光转向不远处那座四周围着石栏的古琴石台。石台在暮色中沉静无声,台面微湿,似凝着江上水气。 李鸣与迷儿至此才知江剑臣特意来到龟山,原来并非偶然游兴,而是为追寻黄丁香下落。二人心中亦明白,江剑臣所知底细,多半得自侯国英。侯国英曾在天启朝为锦衣卫总督,统率五万锦衣卫,耳目遍布天下,正邪两道有名人物,几乎无不在她掌握之中。若非她暗中指点,江剑臣也不会径直寻到古琴台来。 迷儿想到自己身世或许便可由此揭开,心中一酸,眼底泪光微微闪动。她正要垂眸敛泪,忽见那道人面上清修之色尽褪,双目寒芒暴起,嘴角浮出凶残之意。她心头一惊,急声道:“主人留神!” 那道人俗家名为卞申仁,江湖中号作花中浪蝶。迷儿话音未落,他已双手箕张,身法诡异如魅,竟绕向江剑臣背后,猛扑而至。 迷儿失声轻呼,身形一拧,便欲上前阻截。可她才动,江剑臣身影已如一道白光轻轻一旋,施出银龙转身,竟从卞申仁扑来的方位脱出,反而退至卞申仁原本站立之处。顷刻之间,二人仿佛互换了所在。 卞申仁一击落空,脸色陡然变了。他立在石阶下,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惊疑不定。片刻后,他强自镇定,声音发紧,道:“尊驾莫非便是独步武林的江三侠,江剑臣?” 江剑臣淡淡一笑,道:“既知我名,便该知道我一言出口,轻易不改。你说,还是不说?” 卞申仁面色如土,先前那点矫饰清修的从容已荡然无存。他垂下双手,颤声道:“卞某自知罪重,故而改装清修,旧日之事,早已不愿再提。还请江三侠明察。” 江剑臣脸色一沉,目光冷如秋水,道:“以你花中浪蝶昔年所行,江某原可杀你百回。今日姑留你一命,只为查出杨柳瑶下落。你若再不识时务,便是自寻死路。” 卞申仁身躯微微一栗。他看着江剑臣,似在辨其言语真伪,又似在思量生路所在。过了片刻,才哀声道:“在江三侠面前,卞某岂敢顽抗。只求三侠免点穴道,卞某情愿有问必答。” 迷儿立在一旁,心中只盼早些查明自身父母来历。她见卞申仁这等穷凶极恶的江湖巨贼,在江剑臣面前也不过一照面便气焰全消,惊惧求生,心中既感激,又生出深深依赖。她原以为江剑臣会允了此求,不料江剑臣只将头轻轻一摇,声音短促而决绝。 “不行。” 这两个字落下,卞申仁眼中最后一点侥幸顿时熄灭。他面上惊惧之色骤浓,喉结滚动,像是已被逼至绝境。他哆嗦着道:“申仁服罪……” “罪”字尚未说全,他双手忽然齐扬。寒光乍起,七粒钢丸分作左三右四,如骤雨疾星,一齐射向江剑臣面门与胸腹要穴。 钢丸离手之际,卞申仁身形已贴地弹起,轻如飞鹞,疾窜入殿。此人暗器阴狠,轻功亦极高明,显是早算好了偷袭与逃遁两路。 李鸣在旁看得清楚,心中不由暗暗冷笑。卞申仁竟在江剑臣面前卖弄轻功暗器,实如班门弄斧。江剑臣平生诸般武学之中,轻功尤为冠绝,与大师伯、二师伯并称五岳三鸟,巧钻十三天一门,更是独步一时,因而得了钻天鹘子之名。卞申仁垂死挣扎,不过自取其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却连追也不追,只将双手一探。那七粒钢丸来势虽急,落在他掌前却似飞萤入网。他以分光捉影之法,须臾之间尽数摄入掌中。随即双手轻轻一合,七丸已并于右掌。 他手腕微翻,右手扬处,七点寒芒又倒卷而回。那一手正是倒撒满天星的暗器法,七粒钢丸自他掌中飞出,竟比来时更疾,更准,更无声。 卞申仁已窜入殿内,正奔向隔扇。此人纵横江湖二十年,一口七星剑,二十四粒钢丸,不知害过多少性命,并非寻常匪类。先前他一见江剑臣气度,便知此人非凡;及至认出江剑臣之名,虽在口中装作胆怯,心底仍存侥幸,只道自己纵然敌不过,趁机逃走未必不能。谁知七粒钢丸一出,竟如泥牛入海,顷刻尽落敌手。 待听得身后破空之声追至,他魂胆俱裂,刚到隔扇之前,已避无可避。他双眼一闭,只道性命今日休矣。 然而血肉穿透之痛并未到来。 七粒钢丸一粒也未打入他身子,却贴着他周身上下钉入木制隔扇。头侧、肩旁、腋下、腰侧、腿边,寒星错落,竟在隔扇上依着他的身形圈出一个人影来。钢丸入木数分,余震尚在,木屑簌簌落下。 卞申仁睁眼一看,面上再无半分血色。他这才知江剑臣手下留情,更知对方武功之奇,实已到了自己想也不敢想的境地。心中那点逃念彻底碎了。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江剑臣缓步走入殿中,立在他身前,语声仍旧冷淡:“江某言出如山,岂会与鼠辈失信?说不杀你,仍然算数。看你尚知好歹,便快将黄丁香杨柳瑶的存身之处说出。随后自寻僻静之地,抱膊一忍,或还能得个善终。” 卞申仁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他嘴唇颤了又颤,终于说道:“我若说出黄丁香如今下落,江三侠可否即刻放我去悔过自新?” 江剑臣神色庄重,缓缓点头。 卞申仁眼中忽然亮起一点生机,忙不迭道:“黄丁香就藏在此山鲁肃墓中。请江三侠随我来。” 说罢,他竟当真从地上爬起,低眉顺眼地走在前头,引着江剑臣三人,离开古琴台,向外行去。 鲁肃墓在龟山南麓,离古琴台并不甚远。墓畔芳草青青,林木森然,江风自山下吹来,带着水气,拂得草叶低低起伏。此处清幽异常,石径隐入苍苍树影,若非有人引路,几乎不知荒寒山色之中,竟藏着这般所在。 卞申仁引着江剑臣三人到了墓前,便垂首退在一旁。众人尚未开口,迷儿已先一步扑到墓门前。她心中急切,几乎不能自持。那个埋在身世深处的名字,那张与自己相似到惊人的木刻头像,还有驼背神龙失魂落魄的神色,皆如乱云压在她心头。她只盼墓中之人能给她一个明白,哪怕这明白带着血泪,也胜过终身无根。 她伸手正要掀动墓门,墓内忽然传出一声厉嚎。 那声音嘶哑凄厉,像枯木裂开,又像久病之人从骨髓里迸出的恨意:“你这人面兽心的豺狼,快给我滚开!若非你这狗贼盗去我的子母阴魂抓和一百单八枚子母阴魂钉,我何至落到今日地步?我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 迷儿猝不及防,脸色一白,连退数步。她手中的木刻头像险些跌落,幸而及时抱住。 李鸣心念极快,一听墓中人所骂,已知其中有变。他猛然回头,急声道:“师父,快捉住花中浪蝶!” 话出口时,已迟了一瞬。卞申仁方才还在众人身后,此刻早借墓中一声厉骂之机,悄没声息地逃得无影无踪。林间风动,草色如故,竟连他去了哪个方向也难辨。 墓中人似听见李鸣那声呼喊,静了一静,随即传出干涩低哑的声音:“外面究竟是什么人?真要捉卞申仁那老狗么?” 李鸣此时也顾不得师父责怪,抢上一步,向墓门内朗声道:“在下李鸣,随师父前来寻访杨柳瑶前辈。” 墓内的敌意似乎减了几分,却仍冷冷追问:“你师父是谁?” 李鸣一时踌躇。他虽胆大机敏,却不敢当着外人直呼江剑臣名讳。江剑臣知他心意,便向前半步,平静答道:“江剑臣。” 三个字方落,墓门忽然开了。 一名蓬头老妇自墓中缓缓走出。她衣衫敝旧,面色枯槁,右腕已断,右臂下挟着一支铁拐杖,步履一病一点,艰难而出。她的发丝乱如枯蓬,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仍有一缕残存的凌厉,只是那凌厉已被多年病苦磨得暗淡。 迷儿怔怔望着她,手中紧紧抱着木刻头像,半晌不能动弹。 李鸣轻轻推了她一下,自己走上前去,神色和缓,向那老妇说道:“杨前辈,请你仔细看看,可曾见过这位姐姐手中所托之物?” 说罢,他向迷儿示意。 迷儿如梦初醒,忙将那取自驼背神龙耿直腰间的木刻头像递上。她又微微扬起脸,让老妇看清自己的眉目。一双秀目紧紧盯着老妇,似要从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中,看出自己半生所寻的来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蓬头老妇茫然伸出仅有的左手,接过木像。她只看了一眼,身子便剧烈颤抖起来,像是骤然见了鬼魅。她抬头再望迷儿,目光刚落在那张俏丽而凄清的脸上,嘴巴陡然张大,双眼翻白,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地。 一切已有迹可寻。 江剑臣衣袖微动,向迷儿一挥手。迷儿急忙扑上去,将老妇扶起,抱入怀中。她一面捶背,一面揉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过了好一会儿,那老妇才渐渐醒转,干裂的唇轻轻颤动,眼神仍死死盯在迷儿脸上。 李鸣凑到近前,语声诚恳,道:“看情形,老前辈便是当年的黄丁香了。我们是受神龙伯伯所托,专程前来寻你的。” 他这话说得机巧,竟将驼背神龙耿直的名头推在前面。此言入耳,果然如灵药一般。 蓬头老妇本已气息微弱,忽然从迷儿怀里挣起,颤声急问:“他在哪里?” 这一声问得又急又痛,仿佛二十余年的尘埃都在其中翻起。可是话才出口,她又像泄尽了气力,软软倒回迷儿身上。她凄然摇头,低声道:“他不会派人来找我的。我太对不起他了。” 江剑臣素来刚正,却非铁石心肠。见她形容枯槁,声气凄切,心中亦有怜意。他看着黄丁香,正色道:“鸣儿并未骗你。我们确是来找你的。旁的话,稍后再说。你先仔细辨认,扶着你的这位姑娘,是否与你当年相像。” 黄丁香听得江剑臣亲口作证,神色才渐渐定了些。她早已看清迷儿容貌,心中波澜翻涌。片刻之后,她抬眼看向江剑臣与李鸣,声音低而哑,道:“请江三侠与李少侠暂且背过身去。” 此语一出,气氛微微一凝。 黄丁香昔年声名狼藉,狡黠阴狠,若换旁人,未明真相之前,绝不会将后背要害交与她,更不会让迷儿单独落在她掌握之中。可江剑臣听罢,竟不加思索,便转过身去。李鸣见师父如此,也随即转身。 墓畔一时无声,唯有草木在风中轻响。 这一举动落在黄丁香眼中,使她心头忽然一愧。她一生多见猜忌、多行机诈,几乎不知坦荡信任为何物。此刻江剑臣师徒背身而立,竟叫她枯冷多年的心微微一震。 她不敢再迟疑,用仅有的左手轻轻掀开迷儿后背衣衫。迷儿身子一僵,却没有退开。黄丁香低头细看,只见那凝脂般的后背上,果然有三颗豆粒大小的红痣,宛如三星入户,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她连替迷儿放下衣衫也来不及,忽然伸臂将迷儿紧紧搂入怀中,失声痛哭。 那哭声再无昔年黄丁香的妖媚,也无江湖恶人的狠辣,只像一个失了半生的母亲,在残年里骤然寻回骨肉,悲喜交攻,痛悔难当。她仅剩一条左臂,却抱得极紧,仿佛稍一松手,怀中人便又会化作二十余年前的弃婴,从她生命里消失。 江剑臣与李鸣听见哭声,心中俱是一松。世事竟有这般巧合,母女失散的因由尚未分明,相逢却来得这般突然,这般惊心。 迷儿被她抱在怀里,整个人却像凝住了。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茫然,不知此刻该喜,还是该悲;该恨,还是该怨。她任凭黄丁香以一条左臂紧紧抱着自己,身子没有挣扎,却也没有回抱。多年来无父无母、无根无姓的孤苦,如今忽然有了归处,可这归处又偏偏是眼前这个满身罪孽、形容残败的女子。她心中万绪奔涌,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剑臣最知迷儿心性。自从当日捕缉七凶,将她收在身边,她便如幽兰入室,脱离旧污,渐随良禽。今日母女相逢虽是人伦大喜,可黄丁香昔年声名太恶,迷儿心中未必无耻于相认之意。若任她沉默下去,母女间这一层天伦,反要被羞惭与怨怼隔住。 江剑臣于是转过身来,声音沉稳,不容回避地吩咐道:“迷儿,母女相见,天伦团聚,乃人生大喜。还不磕头?” 黄丁香听见江剑臣之言,反倒渐渐静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怀中的迷儿,眼中悲喜俱尽,只余一片枯寒后的柔软。她以仅剩的左手托起迷儿的脸,指尖抖得厉害,似想将这张失散二十余年的容颜一寸寸看清。片刻后,她低下头,用颤抖的唇在迷儿额上轻轻一吻,随即将她扶起。 迷儿仍怔怔立着,泪痕满面,唇间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吐不出来。 黄丁香转向江剑臣与李鸣,声音虽哑,却比方才沉定许多。她缓缓道:“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活。我当年为害江湖,今日有此报应,本也不冤。” 她望了迷儿一眼,眼神中掠过一线痛悔,又道:“我虽与耿直生下一女,心中却无从一而终之念。后来结识花中浪子,恋他年轻英俊,一狠心,既弃了驼背神龙,也弃了亲生骨肉。” 迷儿身子微微一晃。李鸣在旁看见,心中不忍,却也知此时不能插言。 黄丁香苦笑一声,那笑意比哭更凉:“不料卞申仁朝三暮四,转眼又勾搭上我的师姐红玫瑰。为此,醋海翻波,我与红玫瑰三度死拼,各自重伤。那狼心犬肺的卞申仁,假意侍候我养伤,先盗走了我的子母阴魂抓和一百单八枚子母阴魂钉,后来又引红玫瑰前来。我虽拼死逃脱,却断去一手,逃坠之时又跌折一腿,只得藏身鲁肃墓中,苟延残喘至今。”墓前草色青青,风过林梢,发出幽微声响。黄丁香倚着墓碑,面容枯槁,昔年艳名与恶名俱在这残败形骸上化作尘土。 她喘息片刻,眼底恨色忽然一闪,又道:“那狠毒阴鸷的红玫瑰,又指使卞申仁来此,想夺我的神龙九抓口诀。若非江三侠今日到来,我早晚难脱贼手。” 她说到此处,目光复又落在迷儿身上,神情忽而温柔,忽而凄绝:“幸得上天尚留一线,使我临死之前,既知耿直仍未忘我这无耻妇人,又能见到亲生女儿。我已知足。只求江三侠,为我报仇。” “仇”字尚未落尽,她左手忽自怀中掏出一纸口诀,扬手抛向迷儿。迷儿下意识接住。就在这一瞬,黄丁香猛然转身,将头向墓前石碑撞去。 事起仓促,江剑臣与李鸣同时变色,却已救之不及。 只听一声闷响,鲜血飞溅,点点猩红洒在碑石与青草之间。黄丁香身躯缓缓倒下,额前血流如注。她以血洗身,结束了残年罪孽。 墓前一时死寂。 李鸣素来机敏过人,此刻竟也未能预先察觉半分。他怔了片刻,低低一叹。江剑臣立在原地,脸色沉凝,眼中寒意深重,却亦有一线凄然。 迷儿扑到黄丁香尸身旁,抱住她残败的身子,哭得几乎气绝。她方才尚不知该不该认这个母亲,此刻人已横死怀中,一切怨恨、羞惭、迟疑,都被突如其来的死别击碎。她哭声凄切,回荡在鲁肃墓前,连林间鸟雀也惊飞数只。 李鸣俯身劝慰良久,才使她稍稍止住悲声。迷儿含泪将那纸神龙九抓口诀仔细收好。三人随后在墓旁掘了一个大坑,将黄丁香尸体掩埋,又在坟前留下记号,以作日后迁移之凭。 江剑臣立在新坟之前,面色铁青。山风吹动他的衣襟,却吹不散他眼中的阴霾。他沉声道:“纵放花中浪蝶逃走,皆是剑臣一时失策。今日我指坟为誓,必铲除红玫瑰、卞申仁等辈,追回阴魂抓与阴魂钉,以慰死者之灵。” 他说罢,转身便往山下行去。 李鸣与迷儿看出江剑臣神色阴沉得可怕,俱不敢多言,只默默跟随。三人脚下不缓,反因各怀沉重,奔行更疾。 江剑臣心中急念大师兄萧剑秋安危,不愿再有耽搁。途中只命迷儿置办些干粮饮水,便一路兼程而行,不入客店,不宿人家。日夜相继,山川在足下飞退,不数日,便到了老君山下。 老君山距神农架主峰约三十里。相传太上老君古时曾在此炼丹,峰顶每逢冬日便冰雪覆压,山腰又常有云雾缭绕,远望如银须白发的老者端坐云中。山势自顶而下,分出十条山梁,宛如苍龙下扑;九道曲折溪流穿林而下,又似银带垂空。古木密布,药草遍生,野果垂枝,异兽时隐时现,山间自有一股幽深神秘之气,历来为道家所常至。 江剑臣带着李鸣与迷儿,一路攀上峰顶,方才停步远眺。东面沃野千里,碧色无尽;西边群峰竞拔,山脉遥通巴蜀;南望长江滚滚,银蛇般蜿蜒飞舞;北顾林海苍茫,青树接天。 三人方驻足,忽见一株大树之后,转出一个四旬上下的汉子。那人断了右臂,又少了一只左脚,拄着一根精光闪闪的钢拐,头发蓬松,形貌粗豪,身上却有一股慑人的英气。他一见江剑臣,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林叶簌簌。 他扬声道:“人生何处不相逢!三爷,咱们可是久违了。” 江剑臣定睛一看,认出此人正是塞外黑风峡峡主吴不残之子吴觉仁。他那只手腕,正是昔日为助自己追缉七凶、寻回御宝时所断。江剑臣素来重情,滴水之恩尚思涌泉相报,何况吴觉仁为此残去一手。他心中一热,抢前三步,一把握住吴觉仁的残臂,动容道:“荒山绝顶得见吴兄,剑臣此行便不算虚来。” 吴觉仁见他如此,神情也颇激动。他与李鸣、迷儿见过礼后,仍掩不住欢喜,朗声道:“觉仁不过江湖粗汉,得识三爷,已是毕生大幸。只是三爷怎会到此?” 江剑臣却未即刻说出赴青城山之事。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薄薄小册,封面上写着“为酬前情,特献薄技”几字。他双手递给吴觉仁,道:“这是我闲时琢磨的一套七十二式拐法。吴兄若不嫌弃,便收下看看。” 吴觉仁低头望着那册子,粗豪的脸上神色忽然僵住。 当初为追御宝,中途阻截刘太后銮驾时,吴觉仁中计受害,不得已抽刀自断右腕。那时他怕江剑臣心中难过,曾故作豁达地笑言:“壮士断腕,何足挂齿。大不了日后拜在三爷门下,教我一套左手拐法。”那本只是一句宽慰之语,连他自己也未曾放在心上。 谁知江剑臣竟记在心中,并当真为他钻研出一套拐法。 吴觉仁握住小册的左手微微颤抖,眼底泪光隐现。这个塞外铁血汉子历经风霜,断腕失足也不曾在人前露怯,此刻却被这份真挚情义震得胸口发热,久久不能言语。 江剑臣待他情绪稍定,方将自己前往青城山接应萧剑秋与武凤楼之事说出,又问他为何独至此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觉仁闻言,喜色渐敛,沉沉叹了一声。他拄着钢拐,望向远处云雾深处,声音低了下来:“三爷还记得么?我断腕之时曾说过,我有个小妹,因先天残了一手,名叫吴守美。去年她偷偷离开黑风峡,说要寻找我们师兄弟四人。自那以后,便音信全无。为此,我父亲也离了黑风峡出来寻她。只是直到如今,仍旧渺无音讯。” 他说罢,又重重叹息。峰顶风声掠过,吹乱他的蓬发,也将那一声叹息远远带入群山之中。 江剑臣听罢吴觉仁之言,眉宇间顿生沉重之色。他素来重义,朋友之忧,便如己身之患。沉吟片刻,他转头望向李鸣,声音沉稳而决然,道:“传我之命。凡先天无极派门下,自今日起,协力寻访吴女侠下落,不得有误。” 话音方落,远处山岚深处忽传来一声冷笑。 那笑声不高,却阴森彻骨,似从林海背后、岩隙深处渗出。荒山绝顶,云气沉沉,此声陡起,若是胆气稍弱之人,只怕立时便要寒毛倒竖。 江剑臣神色一凝。他幼年曾历人间讥辱,对冷笑嘲弄之声最不能忍。身形未见大动,整个人已拔地而起,如白鹤穿云,眨眼掠至数丈之外。他凭虚换势,环顾四周,目光如电扫过林梢、石缝、崖阴、古木之后。然而以他的功夫与眼力,一周巡看下来,竟未见半点踪迹。 江剑臣落回峰顶,衣袖微动,默然不语。 吴觉仁冷哼一声,拄着钢拐望向笑声来处,道:“鸡鸣狗盗、藏头露尾之辈,也配与我等较量短长?” 迷儿心中本因黄丁香之死而郁气未消,此刻听见暗中有人冷笑,更添恼怒。她俏脸微寒,咬牙道:“待从青城山归来,非搜遍此地不可。倒要看他龟缩在何处。” 此言锋芒甚露。按江剑臣平素治下之严,本该出言约束。只是迷儿同是自幼被弃之人,江剑臣对她向来多有怜惜;况且他生性护短,见迷儿气恼,反觉可爱,非但不责,反而朗声一笑。 他望着迷儿,道:“好丫头,我尚未下令,你倒先替我递下战书了。” 说罢,他笑声清越,在峰顶久久回荡。 李鸣在旁垂目不语。他素知师父脾性,见此情形,只好将心中话按住。 众人便在山顶吃了些迷儿先前置办的干粮。吴觉仁收好那册拐法,仍有恋恋之意,临别时又向江剑臣拱手再谢,方才拄拐而去。他身影渐没入林中,钢拐点石之声也慢慢远了。 江剑臣带着李鸣、迷儿下了老君山。不久之后,三人入了巴蜀地界。一路之上,江剑臣愈发谨慎,尽量隐去形迹,不与江湖人物照面。三人或行山道,或过荒村,昼夜兼程,未多停留,很快便抵达四川灌县。 青城山在灌县西南三十余里。山势层峦叠嶂,古木参天,云气自谷中升起,沿着苍翠山壁缓缓流动。萧剑秋早有吩咐,命江剑臣一入青城山,先往天师洞候命。江剑臣虽心急如焚,却仍按掌门师兄之令,带着李鸣、迷儿暗暗到了青城山腰。 天师洞在混元顶下峭壁之间,相传乃东汉天师张道陵讲道之所。洞中塑有张道陵神像,沿壁有走廊可通。此处隋时名延庆观,唐时改常道观。观前有古银杏一株,枝干苍劲,传为张道陵亲手所植,历岁月风霜,仍荫盖庭前。 三人方至,观中住持雨石道人已迎了出来。他与江剑臣同门,见礼之后,便将三人接入观内,命人摆上素席款待。 席上清蔬淡饭,香气微浮。江剑臣心悬大师兄安危,哪里有半分饮食之意。他坐下未久,右手按在桌角,沉声问道:“雨石师兄,掌门人去百兽崖已有几日?” 雨石道人面露难色,知瞒不过他,只得如实道:“掌门师兄已携武凤楼去了两日。” 这话如晴天霹雳,震得江剑臣身心俱颤。他失声重复道:“去了两日!” 情急之下,他按在桌角的右手不觉一沉。那张八仙桌喀的一声,角上木纹应手崩裂,塌下一块。 雨石道人脸色微变,低声道:“若非奉掌门师兄之命在此接待三弟,我也早已往百兽崖去了。” 江剑臣听见此言,胸中再难按捺。兄弟情深,岂容他安坐等候。他霍然起身,向李鸣与迷儿喝道:“走!”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向外行去。 雨石道人蓦然想起一事,急忙唤道:“三弟且慢。掌门师兄尚有书信留与你。” 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江剑臣回身一步抢过,拆开来看。纸上字迹端严,正是萧剑秋手书: “字谕剑臣:听从鸣儿之言,召你来此,实属不智之至。你的性情与功力,均不宜处置青城山之事。到后严禁轻率前来,须候剑飞抵达,再作去处。切切。” 下署萧剑秋三字。 江剑臣看罢,胸口一阵发闷,几乎被这封信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素来敬畏大师兄,却也怨大师兄太过自责退让。青城派屡屡相逼,已令人忍无可忍,到了此时,萧剑秋仍将过失揽于己身,不许他轻举妄动。如此一来,此番青城山之行,恐怕非受大亏不可。 第55章 覆水难收 李鸣将许啸虹安插入青城派中,本是一着巧棋。此事成得无声无息,宛若水到渠成,连旁人也不易看出破绽。他心下方自得意,目光微微一转,忽见殿外衣影晃动,青城派所请助拳之人,竟一时来了三个。 当先一人身披青色斗篷,内着青色劲装,身材魁梧,面色沉黑如墨。那黑色不但染在皮肤上,连一双眼珠也乌沉沉的,启齿之间,牙色亦黑。此人约莫五旬上下,眉目板滞,神情阴冷,立在殿门前,便似一团凝住的阴云。 其后两人并肩而入,身形同样粗壮,面貌也颇相类。一个紫衣,一个绿衣,皆是内着疾装,外披大氅。紫衣人双目赤红,宛如久浸血光;绿衣人眼珠碧绿,幽芒闪动。两人年纪皆在四十上下,不言不笑,脚下却沉稳无声。 李鸣正欲暗向许啸虹打听三人来历,殿外又有一阵轻细衣袂之声。东方木的掌上明珠东方碧莲,方从上面追人回来,入殿一望,见了这三人,脸上顿有喜色。她移步上前,向那黑面怪人微微一礼,声音虽仍清冷,却含着几分亲近之意,道:“沙三哥果是守信,竟真将两位阐兄请到了。碧莲在此谢过。” 礼数既毕,东方碧莲又缓步至许啸虹身前,敛衽行礼,低声唤了一句“叔父”,随即退回青城三豹身后。她一举一动,自有主客亲疏,分寸丝毫不乱。 李鸣急欲见到武凤楼与本门掌门师伯,瞧准殿中一时稍缓,便从座间立起,向东方碧莲拱手唤道:“东方姑姑。” 东方碧莲在京城吃过他的亏,心中恨他滑黠,此刻偏要折他一折,便似全未听见,眼睑也不曾抬一下。 李鸣脸上笑意一收。他素来不肯受这等冷落,何况此来本有名分,便缓缓走上数步,直至青城三豹之前,身形虽小,语气却端肃。他先向众人一揖,继而望着东方碧莲,沉声道:“晚辈李鸣,奉本派沈三师祖谕令,专程来拜谒三位东方前辈。晚辈按江湖规矩,以礼求见,原不敢失了分寸。先前在宫外,许老前辈一掌将晚辈击落水中,此事已使人难忍。如今晚辈尊称这位东方前辈一声姑姑——” 他说到此处,抬手向东方碧莲一指。东方碧莲面色微变,却仍强自不动。 李鸣目光一敛,又道:“这位东方前辈竟佯作不知。于情无依,于理无据。常言两国相争,尚且不斩来使。晚辈不过奉命传言,跑一趟腿,面子二字原也顾不得了。今日人见愁便豁出去,倒要看看青城山能将我怎样。” 他说完这番话,竟不再看众人神色,转身在殿中正中坐下。两手按膝,垂目定息,眼观鼻,鼻问口,口问心,竟似老僧入定一般。 许啸虹见他使出这般赖招,几乎忍俊不住,只得将脸侧过。东方三豹却都面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一时竟无话可驳。东方碧莲双颊泛红,心中怒火直冲上来,恨不得一掌将这无赖小子掀出殿去。可她身后有父亲与两位叔父,旁边又有外客在座。李鸣既称她一声姑姑,又明言奉命来见,她若当众出手击打一名传言后辈,反倒落了理亏。 殿中一时寂然,香烟在梁间盘旋,像被凝住一般。几人呼吸虽轻,气机却互相逼迫,连石阶外的风声也似低了下去。 那黑衣怪人见东方碧莲受窘,眉间煞气陡生。他喉中发出一声怪啸,黑袍一振,冷喝道:“小子大胆!” 喝声未落,他一只漆黑如墨的怪手已从袖中探出,五指微屈,直向李鸣顶门抓下。李鸣仍端坐不动,仿佛全不知头顶风声将至。 就在那怪手将落未落之际,殿外忽传来一声冷笑。那笑声不高,却如寒铁相击,入耳森然。随即有人缓步踏入殿中,衣袂从容,神情洒落,正是六指追魂久子伦。 久子伦一面走来,一面望着黑衣怪人,淡淡道:“出手打个坐着不动的毛孩子,川边墨龙好大的本领。” 川边墨龙沙梦山黑脸一沉,眼中凶光微闪。可久子伦既已入殿,他这一抓便再也落不下去。片刻之间,那只墨黑怪手终究缓缓收回袖中。 东方碧莲一向骄横,此时也不愿招惹久子伦。此人江湖上名声怪异,平生不爱为己,却最喜替旁人揽事;凡被他沾上,便如藤萝缠树,再难摆脱。东方碧莲胸中一口怒气翻涌,终究只得强行咽下。 青城三豹见久子伦到来,皆起身相迎。殿中寒暄数语,久子伦便从容坐下。方才绷紧的气势稍稍一缓,可李鸣端坐殿中,仍似一颗钉子,钉得众人难受。 许啸虹心知事情已逼至此处,自己再不出面,便更难收拾。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李鸣身旁,一把将他提起,口中斥道:“在一众长辈面前,不许你这般撒赖。老夫派人引你去见萧掌门便是。” 按说能去见掌门师伯与武凤楼,李鸣此行已算得偿所愿。可他心中明白,事情若只到此处,仍像被许啸虹一手摆布,理字未曾落稳。他身子一挣,竟从许啸虹手中脱出,面色一寒,望着许啸虹道:“谁不知大头二叔同三位东方前辈交情最厚?你若来断此事,能一碗水端平么?我今日心意已定。倒要看看谁有这等长肚量,吞得下我这柄锄刀把。”话音方落,他又作势要往地上坐去。 东方三豹与东方碧莲见他这般,俱是一怔。此人无赖固然无赖,可处处都扣着礼法名分。众人再怒,也不能真伤他性命。理字虽轻,压在人前,却比泰山还重。 东方木面色阴沉,沉默片刻,终是哼了一声。他转头看向女儿,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容违拗,道:“莲儿,派人送李鸣去委心亭,见他们掌门人。” 东方碧莲眼底怒意几乎遮掩不住。她恨不得将这缺德鬼生吞活剥,可父命已下,她不能不从。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敛住神色,唤道:“李鸣,随我去委心亭。” 李鸣听得此言,脸上也不露喜色,只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轻轻叹道:“这便叫知情懂礼反受气,杀人放火倒无人敢欺。我李鸣看来真该回家,子承父业去了。” 东方碧莲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终究没有发作。她心里明白,先前李鸣唤她一声东方姑姑,她确是故作不闻;如今他借题发挥,虽可恨,却并非全无由头。何况他又是江南按察使独子,若真闹得不可收拾,于青城派亦无益处。 殿外风过石阶,吹得檐下铃声轻响。东方碧莲转身而行,衣袂如一抹冷云。李鸣收起嬉笑神色,跟在她身后,穿过青城大殿沉沉的阴影,往委心亭方向去了。 东方碧莲一路在前,衣袂带风,面色冷得如霜。李鸣跟在她身后,鞋袜仍湿,行一步,石径上便留下一点水痕。山风从松隙间斜斜吹来,贴着湿衣钻入骨缝,他却偏不肯安分,笑嘻嘻地唤道:“东方姑姑,你老人家还在生气么?” 东方碧莲脚步未停,连眼角也不曾回。 李鸣见她不理,反而愈发放开胆子,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一派可怜相,道:“我李鸣若有你老人家这般志气,又这般刚强好胜,只怕早活不到今日了。你老人家瞧瞧,我先前不但受了大头二叔一掌,痛得牙关都险些咬碎,如今又湿成这般模样。山中风冷,若因此染了寒气,回头还须请医用药,岂不更费周章?不如你老人家行个方便,赏我一身干衣,倒省却许多麻烦。” 东方碧莲猛然停步,回身瞪了他一眼。李鸣却似全不知惧,反倒郑重其事作了一个大揖,神情恭顺,眉梢眼角却藏不住滑黠。 东方碧莲心中怒意翻涌,却知若同他纠缠,只会愈陷愈深。她压下胸中火气,转身向阶下喝道:“来人。” 石径旁一名家丁闻声奔来,垂手立在一旁。东方碧莲沉着脸吩咐道:“速去取一身家丁所穿衣服,送到委心亭。” 那家丁应命而去。李鸣望着他的背影,眼底微微一亮,旋即又低首敛容,似乎真只为一身干衣而欢喜。 二人又行一程,远远已可望见委心亭的檐角。东方碧莲忽然收住脚步,不再向前。她望了望那座荒亭,眉间一丝厌烦掠过,似是不愿同萧剑秋、武凤楼相见。她冷冷看了李鸣一眼,便转身离去。 李鸣目送她走远,唇边笑意慢慢敛起。他整了整湿透的衣襟,快步入亭。 委心亭多年未修,梁柱旧漆剥落,石阶间生着细苔。此处本是古时五岳丈人亭封子修道之所,唐时又名丈人观,旧迹虽存,清华已尽。亭中空寂,既无桌椅,也无茶具,四面风来,寒意入怀,倒像一处羁押人的所在。 萧剑秋与武凤楼二人正静坐亭中,闭目养神。听得脚步声近,武凤楼先睁开眼来,见来者竟是李鸣,目中顿现喜色,几乎起身相迎。 李鸣却不先看他,疾步至萧剑秋面前,双膝跪下,低低唤道:“大师伯。” 这一声出口,他心头忽然一酸。眼前萧剑秋一派掌门之尊,竟被困在这破败荒亭之内,四顾萧然,连待客的一盏清茶也无。李鸣素来嬉笑无忌,此刻也觉喉间微涩。 萧剑秋先向武凤楼微一示意,令他扶起李鸣。待李鸣起身立定,他才沉下脸,道:“我已传书剑臣,命他不可妄动。所虑者,便是怕你们师徒把此事闹大,使先天无极与青城两派俱伤。师伯此举不是畏怯。此事曲直根由,终究有亏在我,我才忍辱求全。” 李鸣平日虽顽劣,心机却极灵,多次为掌门师伯出策,皆能切中要害。因此在萧剑秋面前,他反比在江剑臣面前更敢直言。此刻他神情一肃,拱手道:“师伯仁厚,所以常怀愧意。可青城山欺我派至此,已非情理二字可以了断。师伯与大哥亲来赴约,却遭这般冷待,岂能一味忍受?” 他说着,侧耳听了听亭外动静,压低声音道:“鸣儿已借衣衫湿透为由,逼东方碧莲命人取一身青城山家丁衣服来。只要衣服到手,大哥便可改作家丁模样,悄然混出山去。此事若有天大干系,鸣儿一肩担下。若不把这青城山翻个底朝天,我李鸣便不再叫人见愁。” 武凤楼脸色一变,正要出声斥他不可妄言,亭外已有脚步声近。那名家丁手捧一套衣服走入亭中,见李鸣仍是一身湿衣,便将衣服递给他,随即退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剑秋望着那套衣服,眉间微动,显然心中尚在权衡。李鸣见他迟疑,连忙凑近一步,低声道:“六指大爷已到了。” 话音未落,亭外人影一闪。久子伦侧身入内,目光一扫,见萧剑秋与武凤楼竟在这荒亭之中静坐,四下寒素如囚所,不由须眉微扬,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走近几步,声音低而有力,道:“鸣儿之言不差。依我看来,东方三豹已为人所用,正欲倾力对付贵派。单看今日请来的帮手,幕后主使便不难猜出,必同峨嵋派有关。先令凤楼退走,才是上策。” 萧剑秋神色一变,问道:“今日来者何人?” 久子伦道:“来的俱是峨嵋派‘一吼、三狮、五龙’一路中的凶恶人物。” 萧剑秋倏然起身,袖袍一拂,面上终于露出怒色。他望向亭外苍青山色,沉声道:“三位东方老叔,竟真要自污羽毛么?” 久子伦缓缓道:“据我探知,峨嵋派黑丧门司徒安已到青城月余,暗中替青城派主持诸事。今日又有川边墨龙沙梦山、赤目怪狮阐二魁、碧眼雄狮阐品元三人到来。往后只怕一吼、三狮、五龙皆要现身。” 萧剑秋听罢,沉默片刻,忽然摇头一叹,道:“如此,楼儿更不能一走了之。” 李鸣原以为萧剑秋只是一味退让,此刻听他语气骤变,心中一动,忙问道:“师伯意欲如何?” 萧剑秋手掌轻轻一挥,神情已定,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鸣心中一喜,眼中光彩顿生,道:“那我师父可出面了?我去报信如何?” 萧剑秋却摇头,道:“暂且不必。须先探明黑丧门司徒安究竟带来多少人手,我等也好心中有数。” 久子伦正欲开口,说此事由自己去办,萧剑秋已抬手指向李鸣,道:“还是让鸣儿去胡闹罢。” 李鸣得掌门师伯这般吩咐,眉眼间顿时笑意横生。他迅速换上那套家丁衣服,湿衣藏妥,向三人一揖,便悄没声息地溜出亭去。 出了委心亭,他立刻收敛形迹,贴墙而行,脚步轻得如猫。青城山殿宇层叠,廊柱深沉,午后山岚从屋脊间漫过,瓦上微光如冷鳞。李鸣借檐影遮身,一路滑至最后一座殿堂之外,身子紧贴壁角,藏在飞檐阴影之下,屏息向内窥望。 殿中,黑丧门司徒安面色阴沉,正对东方碧莲说话。他一张脸冷硬如铁,眼神中含着逼迫之意,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沉重:“全力对付先天无极派,杀了武凤楼泄恨,此事是你东方大妹子亲自向我们提出。如今我黑无常为此费尽心力,绿林帖也发了,武林箭也传了,凡与峨嵋派有交情者,不久便会一一来到。你到此时若生退意,只怕不成。” 东方碧莲立在他面前,神情颇为难。先前在众人面前的骄横之色,此刻已淡了许多。她眉心轻蹙,低声道:“此事原是小妹找上你,这一点不错。可我并不曾要你闹到这般地步。你不该请来乐山二鬼与峨嵋双凶。倘若此事叫爹爹和两位叔叔知道,岂能饶我?我心中实有些怕了。” 李鸣伏在飞檐阴影之下,听到司徒安与东方碧莲这一番对答,心中方才真正信了久子伦之言。青城三豹虽与先天无极派积怨未解,却未必存心要用这等卑劣手段;如今里外牵动,线头皆落在峨嵋派手里。尤其那黑丧门司徒安,先被桂守时削去一手,后又为武凤楼废去一臂,身残怨深,早已将无极派恨入骨髓。 殿内灯影微晃,司徒安的声音冷冷传出。他望着东方碧莲,唇边浮起一抹阴笑,道:“东方妹妹,你还是把人说少了。此番连摇头狮子阐大彬、翻江狂龙余占鳌也列了名。说不定连假瞎子瞥目飞龙焦二哥,也要来凑这一场热闹。你没瞧见么?我已命人置办了多少美酒佳肴,正是预备款待他们。只是这些花费,倒都是我司徒安自己掏的腰包。” 东方碧莲听得脸色骤变。她先前面上尚有几分强撑的倔意,此刻竟似被人一把抽去血色,玉色的脸颊渐渐发黄。她这才明白,自己原是引狼入山。黑丧门心黑手辣,又挟峨嵋派声势而来,一旦局面铺开,再不是她一句话能收束。她心中悔恨交并,却又不知如何向父亲与两位叔父交代。 她抬起头,咬了咬唇,终于定住神色,道:“这不成。我担不起这样大的干系。我原不过想折辱萧老雕一番,压一压武凤楼,好教他回心转意,同我侄女东方绮珠重修旧好。二人到底拜过天地,乃是名分已定的夫妻。” 司徒安一听“东方绮珠”四字,脸上阴色更重。他像是终于抓住了可以发作的理据,鼻中冷哼一声,道:“你还作这等梦?一个峨嵋大派女弟子,青城山掌上明珠,东宫皇太后的干女儿,偏要低声下气去缠着人家,岂不丢尽颜面?我这个做叔叔的,便第一个不答应。今日我便先下手,宰了萧剑秋、武凤楼二人。” 东方碧莲胸口一震,怒意与惊惧同时涌上。她虽性情骄横,毕竟出身名门正派,幼承东方木家教,心中自有不可逾越的界限。她上前一步,目光一厉,脱口道:“你敢!”两人目光相触,殿中气息陡然紧绷。正在此时,殿外忽有人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道:“在我们面前,还有什么不敢?笑话。” 话声未落,两道人影并肩踏入殿中。一个面黑如厉鬼,神色晦暗,仿佛终年不见天日;一个面白如无常,白得森然,连眉目间都透着寒气。来者正是乐山二鬼毛常吉、庄金生。 东方碧莲一见二人到来,心便直往下沉。事至此处,生米已成熟饭,司徒安擅自邀来的凶徒一个接一个入山,她纵有悔意,也难以转圜。她正欲压住怒气,同司徒安商议如何收场,乐山大鬼毛常吉已咧嘴一笑,向她拱了拱手,道:“东方大小姐,毛常吉先告个罪。未曾同你打招呼,我便替你代约了三位朋友。” 他说罢,抬手向殿外一指。 东方碧莲循指望去,见又有三人走入。为首者身材魁伟,阔口方腮,鹰钩鼻,一张长脸红得发赤,满头乱发亦呈赭红,身穿一袭红袍,映得殿中灯色都似烈火。中间那人约莫五旬上下,满脸黑麻斑点,密密匝匝,看去令人心悸。最后一人面上带瘢,右鬓边有铜钱大小一处疤痕,目光阴鸷。 李鸣藏身檐下,看得分明,心中暗自一凛。这三人不是旁人,正是剑门山烈焰帮三雄:搁狐狸万士其、麻面鼠千里远、火神爷南宫烈。他同这三人旧怨极深,彼此之间,早已结下难解之仇。今日这三人上山,十有八九正是冲他而来。 东方碧莲见烈焰帮三雄也被牵进此局,心中怒极,连招呼也不愿打一声,转身便走。南宫烈等三人原以为受邀而来,必得青城礼遇,不料东方碧莲竟视若无物,俱是一怔,脸上顿时难看。 司徒安见状,立刻沉声道:“诸位好朋友,乃是我司徒老二请来的。一切只管冲着我黑丧门便是。天若塌下,自有峨嵋派顶着。今日正是有冤伸冤、有仇报仇之时。妇人家不过头发长、见识短,不必理会。” 他这几句话说得阴狠而笃定,毛常吉等人心中不快顿消,气焰又自高涨。乐山大鬼毛常吉伸手从桌上端过一杯烧酒,举在胸前,傲然道:“凭无极派那几条泥鳅,又能翻起多高的浪?” 话未说尽,殿中寒芒忽闪。 只听“当啷”一声脆响,毛常吉手中酒杯竟被一物击碎,残酒四溅,瓷片落了一地。毛常吉五指一空,脸上笑意顿时僵住。 李鸣藏在檐下,身子微微一缩。他心知这一下并非旁人所为,正是自己趁众人得意忘形时暗中出手。面对殿中五个凶人,他也敢先教训乐山大鬼一着,胆色之大,实已近乎轻狂。只是出手既成,退路便也须早作打算。 司徒安虽双臂俱失,身为武林大豪的眼力胆气却未曾消磨。他骤然厉吼,声音如裂帛一般在殿中震开:“并肩子,抄家伙,收拾他!” 喝声一起,殿中五人几乎同时拔兵。寒光、红影、黑铁、长刃一齐映入灯下,杀意顿时充满殿宇。 李鸣自知惹不起这五个凶人,正要抽身溜走,忽见中殿檐下人影一坠,轻捷如鸟落枝,稳稳落在阶前。那人身形尚小,眉目清朗,神气却极足。李鸣一眼认出,竟是小神童曹玉。 曹玉不但现身,而且毫无退意。他一步一步向后殿门前逼去,衣袂微振,脚下有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心上。 李鸣伏在后殿飞檐下,心中顿时明白:青城山赴约之事,定已传到三师爷沈公达耳中。如今沈公达亲率曹玉赶来,局势已非先前可比。再看曹玉神完气足,眼中毫无惧意,显是又从沈公达处得了不少真传。李鸣便收住身形,仍藏在暗处不动。 殿内殿外两边相对。曹玉迎着众人目光,朗声道:“小爷一生光明磊落,明人不做暗事。今日偷入建福宫,是我曹玉不对。可我是尾随烈焰帮三个老家伙而来,此事先向东方大爷和碧莲姑奶奶请罪。至于打碎那只酒杯,却是我给这个暗地偷骂人的无耻东西一点教训。谁若不服,只管上来。” 他年纪虽轻,这几句话却说得清清楚楚。先认擅入之过,再说明尾随之由;随后又把碎杯之事揽在自己身上,且将出手缘故点明。如此一来,错处有错处的交代,出手有出手的道理,竟把殿中众人的口都堵住了。 这一闹,建福宫中青城派门人尽被惊动,纷纷从廊下、阶旁赶来。东方碧莲去而复返,脸上怒色未消,眼底却添了几分慌乱。六指追魂久子伦与秦岭一豹许啸虹也随她赶至。 许啸虹到了殿前,目光一扫,已将情形看明。他明里似为青城派说话,暗中却替曹玉留了余地,沉声道:“两派既有不和,原该摆在桌面上分个是非高下。暗里邀聚这许多外人,算得什么?也不怕折了青城派的威名。” 东方碧莲心中苦涩,却无从分辩。她站在殿前,目光自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终究只将神色敛住,轻声道:“凡入青城山者,皆是东方一家的客人。诸位各自寻处歇息,有话明日再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句话既把客名定下,也把今夜纷争暂且压住。殿中众人虽各怀心思,却一时无人再强行发作。司徒安沉着脸,乐山二鬼互望一眼,烈焰帮三雄也收了兵刃。众人先后散去,脚步声在殿廊之间渐渐远了。 李鸣在檐影里等到四下无人,才轻轻跃下。瓦上余寒未散,他身法却极轻,落地无声。小神童曹玉已在转角处候着,见他现身,微微一笑。二人不再多言,沿着暗处绕回委心亭。 萧剑秋仍在亭中静坐。武凤楼立于一旁,久子伦也未离去。李鸣将所见所闻低声禀明,从司徒安如何逼迫东方碧莲,到乐山二鬼、烈焰帮三雄相继入山,一一说得分明。萧剑秋听罢,神色竟不见半分惊惧,只淡淡一笑,似这许多强敌不过山间浮云,聚散皆不足挂怀。 李鸣瞧着掌门师伯从容之色,心中忽然明白。萧剑秋并非懦弱畏事,只因恪守师祖遗训,不愿以武力自炫,更不愿轻启争端,伤人性命。昔日一忍再忍,乃是守礼;今日退无可退,便也自有应战之决断。李鸣素来顽滑,此刻心中却生出几分敬意。 次日中午,青城山云气初开。萧剑秋、武凤楼、李鸣、曹玉四人受邀至上清宫赴会。山路蜿蜒,松影在石阶上斑驳交错,远处钟磬声隐隐传来,越显得此行肃杀。 李鸣一路不动声色,入得上清宫后,先将四周形势细细看过。他心机极敏,凡遇险局,必先辨明退路与攻守所在。 上清宫建于青城山阳一处高台之上,依碑文所载,始创于晋时,五代王衍又加扩建。大殿中供奉太上老君神像,神容庄严,香烟缭绕。山门外西侧石壁上,刻着“天下第五名山”“青城第一峰”数字,笔力苍劲,历岁月而不磨。宫中有麻姑池,又名天池,相传为麻姑浴丹之处;旁有鸳鸯井,水光幽碧。东面不远处,一片草坪开阔平展;由宫后再上,便可至青城绝顶。极目而望,川西平原万顷铺开,江流如带,远山层叠,气象雄浑。 席位早已设下。先天无极派一方,不过萧剑秋、武凤楼、李鸣、曹玉师徒孙三代四人,坐于客席。青城派一面却声势甚盛。金豹东方木、银豹东方林、铁豹东方森与秦岭一豹许啸虹四人居中主位,玉面无盐东方碧莲坐在东方森下首。 另一边客座之首,坐着峨嵋掌门司徒平之弟黑丧门司徒安。此人虽双臂俱残,今日仍以主持局面者自居,神色阴冷,毫不遮掩。与他相邻的,是川边墨龙沙梦山、赤目怪狮阐二魁、碧眼雄狮阐品元。其下又坐着乐山大鬼毛常吉、二鬼庄金生,以及剑门山烈焰帮三雄:搁狐狸万士其、麻面鼠千里远、火神爷南宫烈。 众人坐定之后,青城八猛分占四方八位。名义上他们身负巡查之责,实则暗暗监视先天无极派四人。只待主人一声令下,八方风面棍即可成势,将客席四面罩住。 风从高台外吹入殿前,茶烟微斜。血雨腥风似已伏在席间,可萧剑秋四人神色却甚安然。萧剑秋端盏观色,武凤楼静坐不语,曹玉眨眼看景,李鸣更是若无其事。他抬头望了望宫中匾额与苍云古木,忽而低声吟道:“黄金篆书扁朱门,大道巨竹屯苍云;崖岭划若天地分,千柱眈眈压其根。” 这几句诗声不高,却在席间清清楚楚传开。 司徒安本已满腹阴毒,见李鸣在这般场合仍作从容风雅之态,胸中怒火顿起。他猛然抬头,厉声道:“李鸣小儿住口!你也不看看此处是什么所在,岂容你这般放肆?” 李鸣原本无事也要寻事,此刻见有空隙,哪里肯轻易放过。他忽然起身,瞪着眼向司徒安看去,仿佛全然不识此人,满脸惊异地拱了拱手,道:“久闻东方三老膝前只有一子,可惜早年不幸夭亡。如今竟有阁下继承东方家第三代香烟,实在可喜可贺。” 此言一出,席间气息骤然一滞。久子伦与许啸虹虽在旁边强自端坐,却险些笑出声来。李鸣这番话看似贺喜,实则将峨嵋派二当家司徒安骂成了东方三豹的孙辈,锋利而不带一字脏语。 司徒安脸色铁青,双目几乎喷火,厉声喝道:“你这小子,怎敢骂人?” 李鸣仍作不解之状,眉头微皱,道:“这倒奇了。阁下若不是东方三老的孙辈,怎会坐在东方姑姑下首?若不是东方家第三代,此处又如何轮得到阁下先开口训人?” 他说得轻巧,却把座次与礼数都扣住了。司徒安纵然怒极,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反驳,只能硬生生吞下这口恶气。 东方碧莲昨夜已看清司徒安用心险恶,心中本就厌他。此刻又有这许多江湖人物在场,她不愿让司徒安再越俎代庖,便面若寒玉,沉声道:“司徒二哥,你太莽撞了。暂且忍让片刻,可好?” 司徒安被李鸣当众折辱,又被东方碧莲压住,脸色愈发难看,却又不能当场同东方家翻脸。他目光一转,落在川边墨龙沙梦山身上,显是要沙梦山替他讨回颜面。 沙梦山尚未开口,主位上的东方木已缓缓出声。老人神情沉郁,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压住全场的分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道:“老朽兄弟三人匿居青城,二十年来不问世事,皆因晚景堪怜。一子早丧,女儿寡居,若非尚有孙女绮珠承欢膝下,余生亦无多少乐趣。只因择孙婿甚严,绮珠年过二九,仍未婚配。” 东方木说到此处,目光转向萧剑秋,眼中积压多时的沉痛渐渐浮起。 “后来承蒙先天无极派萧掌门千里致书,为其徒武凤楼求婚,并约老朽率女携孙,远赴江南相亲。以先天无极派声望,兼萧掌门为人,老朽岂有不信之理?不料老朽兄弟三人亲自陪同小女碧莲与孙女绮珠,到了江南故友满天花雨袁化家中。彼时灯彩已悬,亲朋齐至,宴席俱备,武凤楼竟当众拒绝,否认婚事。不但使绮珠羞愧欲死,也使青城山上下皆蒙奇耻。” 殿前风声掠过,远处松涛隐隐。东方木面容更显苍老,声音却愈发沉重。 “此事尚且不论。最令人不能忍受者,是当今万岁作主,东宫刘太后主婚,武凤楼与绮珠既已拜堂,竟又再度拒绝成婚。今日请诸位作证,老朽只要萧掌门还我青城一个公道。” 武凤楼听东方木说罢,背上不由沁出一层冷汗。 对方所言,处处剪去前因,只取后果;略去曲折,只陈羞辱。若不知内情之人听来,青城山自然占尽情理。倘若事实真如东方木所说,莫说骂他一声狂徒,便是再重些的罪名,也难推辞。更棘手的是,东方木将求婚之责尽归萧剑秋一人。以萧剑秋素日仁厚,绝不肯当众强辩,更不愿将旧事细枝末节翻出来伤人。此一问,便如毒蛇咬在七寸处,令人一时难以挣脱。 武凤楼心中焦急,正要起身分辩,忽听青城山巅呼应亭畔,远远传来一道清朗声音:“东方大哥之言,纯属实情,袁化可以作证。”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一条瘦小身影自高处飞落而下,衣袂猎猎,转瞬已至席前。来者正是江南袁家堡老堡主、满天花雨袁化。 人证忽至,众目共睹,席间气势顿又一变。萧剑秋端坐客席,眉宇微沉,却一时无言。袁化乃当日旧事亲历之人,他既出面为东方木作证,情理便似更重了一层。 武凤楼心中一横,已打定主意要挺身而出,将一切罪过揽在自己身上。哪怕受尽责罚,他也不忍让掌门师伯独受众责。可他身子尚未动,李鸣已先站了起来。 李鸣先向四面武林人物作了一个团揖,面上竟极和气。他收了平日嬉笑之态,恭声道:“诸位前辈在上,晚辈李鸣不敢放肆。此事从头至尾,晚辈也曾在场。晚辈更不敢顶撞三位东方爷爷,只想请东方大爷爷成全一事。” 东方木冷眼看他。 李鸣神情恳切,缓缓道:“既说我掌门师伯千里致书,为大哥求婚,烦请东方大爷爷将那封求婚书信取出,使在座诸位一观。如此方算言出有据。” 这一句话轻轻抛出,席间却似落下一枚暗钉。东方木脸色微变。当初那封信,在杭州城外树林中,早已由铁豹东方森交给追云苍鹰白剑飞,眼下哪里还拿得出来。李鸣真正厉害处,便在“言出有据”四字。若无原信,只凭口述,便难免落人口实。 东方木心知被这小子钻了空子,老脸顿沉,转头狠狠瞪了东方森一眼。东方森性如烈火,此刻也知一步错失,纵有千言万语,也难叫李鸣承认见过那封信。他怒气上涌,厉声道:“信是我亲手交给白二的。信也罢,不信也罢,任凭诸位评断。反正绮珠与武凤楼已拜过天地,此事无人不知。” 李鸣脸色又是一正,向东方森拱了拱手,道:“东方三爷爷,您老当着这许多武林朋友说话,总要想准了再说。您说我大哥与绮珠姐姐拜过天地,无人不知,这话只怕不大确实。” 东方森双目圆睁。 李鸣接着道:“因为我李鸣便不知道。” 他说罢,目光微微一转,看向曹玉。 曹玉本就是李鸣一手调教出来,师叔一个眼色,他已明白其中关窍。小神童当即站起,声音清亮,道:“我也不知道。” 武凤楼沉声接道:“我与大哥、玉儿朝夕相处,寸步不离。他二人既不知道,又怎能说无人不知?” 这寥寥几句话,如几枚细针,正刺在东方森火性最盛处。他几乎气得胸膛起伏,猛然大喝道:“你二人一个是武小子的师弟,一个是他的徒儿,岂能作证?” 李鸣等的正是这句话,立刻抢过话头,道:“照东方三爷爷这么说,至亲之人必然偏向,同门同姓便不能作证。那么三位东方爷爷与东方姑姑的话,又能作得几分凭证?” 这一搅,原本压在先天无极派头顶的乌云,登时被搅得翻腾紊乱。青城一方虽仍有怒意,却再难凭方才那番话一举压死萧剑秋。 川边墨龙沙梦山早已忍得不耐。他猛然站起,黑衣一振,声音沉沉,带着森寒杀气:“百姓有冤,上公堂打官司;江湖有仇,从来手底下见高低。今日借青城派宝地,沙某要为徒侄谭英与师兄司徒安讨还冤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整个人如一团黑云,从座间飞扑而出。 武凤楼见沙梦山相貌阴森,身法沉猛,又想到“川边墨龙”的名头,岂肯让李鸣涉险。他右掌一按桌面,便要挺身迎上。就在此时,曹玉已凑近一步,低声道:“师父且慢,让弟子替下师叔,可好?” 武凤楼看了他一眼。曹玉近来一直随三师祖沈公达习艺,沈公达对他极是钟爱,必已传授不少精妙功夫。此刻小神童目光明亮,神气从容,显然并非逞强。武凤楼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曹玉身形一转,已向场中走去。他年纪虽小,步子却稳,气势也不弱。才一站起,他便扬声道:“武林人物动手,倒像戏台开锣,头一个上来的,总是跑龙套。师叔退后,这一场让我来会他。” 他这一句话,把堂堂川边墨龙讥作开场跑龙套之人。沙梦山本就性情凶厉,听得脸色愈黑,眼中煞气陡现。李鸣见曹玉替自己接下这场,笑了一笑,便从容退回。 沙梦山虽怒,却终究不愿当众与一个少年计较。他冷哼一声,袍袖一甩,竟转身欲回。 曹玉哪里肯让他轻易走开。他立在场中,脆声道:“黑脸大哥且慢。一招未过,便要回去,这算谁输谁赢?” 这一声“黑脸大哥”,既不失明白,又极刺耳。沙梦山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冷冷道:“凭你也配同大爷动手?” 曹玉毫无怒色,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道:“阁下倒也谦逊。四海之内皆兄弟,你我无亲无故,我可不好占你的便宜,硬充晚辈。” 沙梦山一句“大爷”,又被曹玉顺手拿住。席间几人神情皆微微一变,李鸣眼中更是笑意一闪。 沙梦山怒火已不可遏。他喉中低吼一声,身形倏然腾起,黑袍大张,宛若一片乌云罩顶,挟着沉猛劲风向曹玉压落。 曹玉方才言语轻快,实则早已凝神戒备。眼见黑影压顶,他脚下半步不退,右手往腰间一探,腕势骤抖。霎时间,一片冷焰似的寒光自他手中展开,迎着川边墨龙的来势硬卷而上。 沙梦山功力虽深,身法亦极老辣,却不料曹玉年纪轻轻,出手竟如此诡奇。冷焰一闪之际,他只觉胸前寒意逼人,急忙拧身暴退。饶是如此,肩上那袭黑色斗篷仍被削去一截,布片飘然落地。 沙梦山退出五尺,方才看清曹玉手中所执之物。那是一口月牙弯刀,刀身如新月半弧,寒芒映眼,青光隐隐。沙梦山见识极广,一望便知,此刀正是南刀桂守时所有的杀人利器。此刀素号“鬼守尸”,又曾淬过奇毒,最为阴狠。 桂守时出身峨嵋二老门下,他的来历与兵刃,沙梦山自然知之甚详。方才若非退得快,刀锋只须划破一点皮肉,倘无桂守时独门解药,性命便难保全。沙梦山想到此处,额上不由沁出冷汗,心神亦为之一震。他收住门户,目光死死盯着曹玉,沉声道:“此凶器乃我派弃徒桂守时之物,怎会落在你手里?你须交代明白。” 这一问,已是借峨嵋派名义向曹玉问罪。 曹玉神色冷淡,侧目扫了司徒安一眼,道:“有话去问司徒安。小爷没工夫告诉你。” 司徒安心中一紧。他最怕曹玉当众说破昔日暗杀桂守时、盗去大小弯刀十口之事;后来又被久子伦、许啸虹相助武凤楼夺回,若在此地揭开,不但他颜面扫地,连峨嵋二老也要蒙羞。于是他立刻高声道:“沙三弟,这小子同李鸣也差不了多少。杀了他,足可替江湖朋友出一口恶气。” 沙梦山听在耳中,心下却暗骂。司徒安双臂已失,站在一旁说话自然轻巧;曹玉手中握着桂守时淬毒弯刀,一旦稍有疏忽,他这条“墨龙”便要真归沧海。念及此处,他反而迟疑不前。 偏在此时,乐山二鬼不知深浅,一齐抢出。大鬼毛常吉咧嘴笑道:“沙三弟既不屑同这小辈动手,这一功便让给我们兄弟罢。” 二鬼庄金生也随之迈步,阴白的脸上露出狠色。 沙梦山眼见二人出头,便顺势向后退了几步。就在他身形方退、乐山二鬼话音尚未散尽的一瞬,曹玉脚尖一点,身形骤起,如离弦之箭直欺毛常吉身前。右手一送,月牙弯刀青芒闪处,已刺入毛常吉右肋。 这一刀快得近乎无声。待曹玉收手后退,横刀站稳,毛常吉脸上仍残留着方才的得意神色。片刻之后,他身子才缓缓倾倒,重重摔在地上。 席间众人无不心头一凛。曹玉年纪虽小,出手之快、下手之狠,竟全无半分犹疑。 庄金生目眦欲裂,厉声骂道:“该死的小辈,竟敢抽冷杀人!我今日定要将你碎尸解恨。” 话未说完,他已拔出丧门剑,剑光一闪,直刺曹玉咽喉。 曹玉早从三太公沈公达口中听过乐山二鬼来历,知他们皆是江湖老尼屠龙师太门下,又是峨嵋掌教司徒平之妻无情剑冷酷心的两个师弟,功力深厚,剑招诡异。方才他正是借毛常吉“将这一功让给我们”一句话,抢先一刀刺死大鬼。若有人追问,他也自有说辞:你们既要二人合击,难道不许我先发制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今只余一个庄金生,曹玉心中更无惧意。他足下一错,使出一式“黄泉鬼影”,身形一晃,避开庄金生刺喉一剑。剑风掠颈而过,他却还有余暇开口,冷冷道:“二鬼头,只许你们两个打我一个,便不许小爷先动手么?我给了大鬼一招‘樊哙宰狗’,你不是也还我一招‘卞庄刺虎’?” 曹玉这一句,既将先前杀毛常吉之事强行说成比斗一招,又借典故骂尽乐山二鬼。久子伦原本冷眼旁观,此刻终究忍不住,仰面哈哈大笑起来。 赤目怪狮阐二魁与碧眼雄狮阐品元听得刺耳,同时怒声道:“你笑什么?” 久子伦斜眼望去,冷笑道:“祖宗想笑,干你们何事?” 阐品元不知久子伦厉害,猛然起身,厉声问道:“你是谁的祖宗?” 久子伦端坐椅中,连身子也未动一下,淡淡道:“当你们的祖宗,我还算吃了亏。” 阐品元怒不可遏,身形一纵,一招“雄狮探爪”,五指如钩,直抓久子伦面门。阐二魁也几乎同时扑上,使出“怒狮裂尸”,双爪撕向久子伦前胸。 两人左右夹击,出手便是毒招。久子伦只冷笑一声,身下椅子却似忽然生了滑轮,连人带椅向后滑退五尺。两只狮爪堪堪掠过,竟全然落空。 阐二魁与阐品元一招击空,脸上俱是一红。久子伦稳坐不动,笑声更朗,道:“人最好莫要老。若倒退二十年,吓死你们两个龟孙,也不敢在祖宗面前这般撒野。” 直到此刻,阐二魁与阐品元才看清他垂在袖边的两只怪手。两手俱是六指,且每根手指一般长短、一般粗细,形貌异于常人。二人心头一震,终于认出眼前之人,脸色顿白,竟一齐退回座上,再不敢逞强。 青城一方所邀帮手不可谓少,然而接连几番,气势竟尽被先天无极派一面压住。东方木坐在主位,眼见局势偏离本意,目光一沉,先狠狠瞪了司徒安一眼。随即他转向许啸虹,声音放缓,却字字沉重:“啸虹贤弟,你难道忍心看愚兄弟冤沉海底么?” 这一问,正扣住多年交情。许啸虹同青城三豹相识非一日,心中终究一软。他站起身来,扫视诸人,沉声道:“今日乃先天无极与青城两派之争。许老豹斗胆相请,其余武林朋友,暂且退出。” 秦岭一豹名重江湖,话一出口,自有压场之力。更何况旁边尚有六指追魂久子伦在座,分量又重了许多。峨嵋派众人与烈焰帮三雄虽心中不甘,也只得含恨退去。 片刻之间,场中杀气稍敛。留下的,只剩萧剑秋、武凤楼、李鸣、曹玉师徒孙三代四人,东方木、东方林、东方森与东方碧莲等东方一家,六指追魂久子伦、秦岭一豹许啸虹,以及青城三豹的江南故友满天花雨袁化。 萧剑秋静默良久,终于缓缓起身。他衣袍在山风中轻轻一动,神色中无怒,只有深沉的凄凉。青城三豹与先师旧有交谊,如今两派相逼至此,于他而言,已不只是胜负恩怨,更像一段故旧情分在众目睽睽之下碎裂。 他向东方三豹拱手,声音低而缓,道:“三位叔父与先师素有往来,今日闹到这等地步,皆是剑秋之罪。只求三位叔父念在先师旧情,提出条件。只要剑秋尚能喘得半口气,凡所命者,无不遵从。” 李鸣听得心头一震。他深知萧剑秋心性仁厚,一旦开口许诺,便绝无反悔余地。可眼下话已出口,他纵有万般机巧,也来不及阻拦,只能暗暗叫苦。 峰顶隐处,追云苍鹰白剑飞与钻天鸥子江剑臣并肩藏身。二人远远望见席间情形,皆知萧剑秋此言一出,局势便又落入青城掌中。白剑飞轻轻一叹,江剑臣亦摇了摇头,二人相对无言。 东方碧莲见父亲与两位叔父一时沉痛难言,怕老人碍于情面,难以启齿,便抢先开口。她眼圈微红,语声哽咽,道:“事已至此,再怪萧大哥也无益。只是绮珠那孩子含恨离家,至今下落不明。她可是青城山唯一的后代。” 话到末尾,她再也抑制不住,掩面哭出声来。 青城三豹听见“唯一的后代”几字,皆是老泪纵横,身躯微颤。满座之人一时相顾无言,连山风掠过松梢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清寒。 武凤楼本就对东方绮珠心怀愧疚,此刻见东方一家如此悲伤,胸中一痛,便不自禁地站起。他神情沉重,脱口道:“此事皆由我而起,我……” 东方碧莲立刻抬头,目光紧紧逼住他,问道:“你要如何?” 武凤楼一言既发,心中再无退避之念。他望向青城三豹,沉声道:“我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上天入地,也要将绮珠妹妹寻回,亲自护送到青城,以释三位前辈挂念。” 东方碧莲似已握住他话中把柄,半步也不肯放松,随即追问:“若绮珠一时心窄,已出了意外,你又如何?” 这问话已另藏锋刃。李鸣眼神一变,曹玉也皱起眉头。可武凤楼忠厚老诚,正陷在愧疚之中,哪里顾得细想她的用意。他面色惨然,却答得极快:“绮珠妹妹若真有不幸,我武凤楼虽未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凤楼愿横刀自刎,以补前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言一出,席间顿如寒霜骤落。 李鸣心中猛然一沉,恨不得立时上前捂住武凤楼的嘴。可一句话既已当众出口,便如箭离弦,再难收回。 东方碧莲却仍不肯止步。她看了看久子伦、许啸虹、袁化三人,声音转冷,道:“既当着久、许、袁三位前辈之面,你总要说个期限。究竟以多久为限?” 这一手又紧又狠。李鸣与曹玉急得心中发燥,却无计替武凤楼收回先前重诺。武凤楼也知此事极重,可话已至此,唯有硬着头皮应下。他沉默片刻,道:“三月为期,可好?” 四海茫茫,寻一个含恨离家的东方绮珠,本就难如海底捞针。三月之期,已是武凤楼强自撑出来的话。 东方碧莲俏脸一寒,冷声道:“绮珠失踪之后,三位老人日日以泪洗面。只怕三月未到,老人家便已一病不起。那时纵把人寻回,又有何用?” 她的话像一张细网,越收越紧。武凤楼脸色微白,萧剑秋也微微蹙眉。 满天花雨袁化在旁听到此处,忽然开口,道:“以先天无极派的声望与力量,一月之内也未必不能寻到。贤侄女不妨放宽些,便以五十日为期如何?” 这话看似调停,实则趁势压迫。武凤楼已被逼到此处,只得狠心点头,道:“便依袁老堡主之言。” 先天无极派吃了这个暗亏,萧剑秋能忍,武凤楼能忍,李鸣却忍不下。他眼珠微转,向袁化恭恭敬敬一揖,道:“多谢老爷子出来作证。既有此约,烦请老人家具个干结,免得日后彼此言语不清。” 袁化不疑有他,便命人取来笔墨纸张,置于案上。他提笔而书,行文甚快,不多时便将约定写成。 李鸣先请东方碧莲在纸上画了十字为押,随后接过纸来,笑道:“我们这一派里,数我最不老实。为了叫东方姑姑放心,这个押,便由我替大哥代押。” 他说罢提起笔来,手腕轻快,迅速在纸上划下押记。随即他将纸交给久子伦,道:“见证人素来不止一位。此纸便请久大爷代为保存。” 久子伦深知李鸣诡计多端,见这纸经他之手,心中便已猜到多半有异。他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唇角几乎忍不住一动。原来李鸣在那“五十天”的“十”字上添了一笔,竟将“五十天”改作了“五千天”。 久子伦心中暗自好笑,想道:袁化这老儿今日所坐的蜡烛,可真够长了。 他面上却不露半分痕迹,将那纸折好收起,顺势起身,道:“双方各有心事,纵有珍馐,也未必吃得有味。今日便到此为止,老夫先告辞了。” 说完,他伸手一拉许啸虹,先自离席而去。 萧剑秋也起身向青城诸人辞别,率武凤楼、李鸣、曹玉离开上清宫。几人下了高台,山风自林间穿过,方才席间压抑之气才稍稍散开。 到了常道观,小神童曹玉早已按捺不住。他凑近李鸣,眨了眨眼,低声问:“三叔,你把期限改了多少?” 李鸣再也忍不住,哈哈一笑,道:“我只添一笔,便多宽限了四千九百五十天。” 萧剑秋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道:“就数你会戏弄人。只是这回可苦了袁化。” 李鸣仍有些忿忿,道:“那老小子居心不良,也该让他尝尝人见愁的手段。” 几人方才坐定,迷儿已忙着送上茶水。茶烟初起,门外脚步声至。追云苍鹰白剑飞与钻天鸥子江剑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萧剑秋在常道观中静坐片刻,茶烟绕案,神情却并未因脱出上清宫而稍见宽慰。他望着门外青城山色,轻轻叹了一声,道:“恩师临终之前,再三嘱我严饬门下弟子,不可锋芒外露。如今四面皆敌,百年庆典在即,只怕树大招风,终成祸患。” 白剑飞与江剑臣闻言,神色俱是一肃。萧剑秋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已有决断,道:“二弟、三弟,迷儿,你们随我即刻回山。此事须从长计议。玉儿,你速去请三太公驾临嵩山,也好坐镇大局。楼儿,鸣儿,你二人便趁此时日,尽力探查东方绮珠下落。” 命令既下,众人各自领命。山外风声渐紧,常道观前一时分作三路。萧剑秋率白剑飞、江剑臣与迷儿启程回山;曹玉辞别众人,赶往三太公沈公达处;武凤楼与李鸣则另行离去,肩上担着寻找东方绮珠的重诺。 二人离了上清宫旧径,沿山路下行。武凤楼一路愁眉不展,心中既挂念东方绮珠,又忧虑方才所许五十日之约。走出一段,他终于问道:“依贤弟看来,咱们往何处去为好?” 李鸣望了一眼山后云气,低声道:“大哥真是同大师伯一般,忠厚本性不改。咱们三次重创峨嵋派,与他们结怨太深。四川境内,处处皆在对方耳目所及之内。此番三路分行,论起来,最弱的反倒是你我兄弟二人。” 武凤楼微微皱眉。 李鸣继续道:“大师伯同两位师长一路,峨嵋派纵倾全力,也未必敢轻易招惹。玉儿去请三师祖,有三师祖作护身符,即便司徒平亲至,也要掂量几分。唯独咱们二人,正是他们最想猎取的目标。眼下最要紧之事,并非立刻寻找东方绮珠,而是先离开这片险地。至于寻人,那是脱身之后再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56章 以牙还牙 月色愈明,荒林殿影沉沉,石阶上寒光如水。拦在李鸣、武凤楼面前的那瞎眼汉子微微仰首,白惨惨一双眼翻在月下,面上却无半分茫然之色。他报出名号之时,声音不高,却似一根冷针,直刺入李鸣心头。 李鸣眼角一跳,原本浮在唇边的笑意霎时敛去。他望着那人衣襟、步法,又瞥见那双死鱼般的白眼,心中已认出此人来历。此人姓焦,名一鹏,乃峨媚五条龙中排行第二的瞥目飞龙。所谓瞎眼,不过是他欺人之术;江湖上识得他根底的人,都知道这人目虽作盲,心却比毒蛇更细,手段阴刻,杀人不露声色。陆地神魔辛独与他相交甚深,二人一路货色,向来狼狈为奸。 李鸣尚未开口,身后又有衣袂破风之声落下。他微微侧首,借着月华看清来人面貌。那人脸骨粗硬,眉目凶横,面相与阐二魁、阐品元兄弟相仿,只是年岁略长,气势也更沉。李鸣心中一沉,知道这便是三狮之首,摇头狮子阐大彬。 阐大彬站定之后,肩头微晃,目光冷冷扫过李鸣与武凤楼。他这“摇头狮子”之名,并非无故而来。凡江湖中人提起他,往往未及细说,先已摇头变色。此人一生行事狠绝,凡有所图,从不择手段,久而久之,外号便如影随形,压在他身上。 殿檐阴影一动,川边墨龙沙梦山与赤目、碧眼两狮亦相继掠下。五道人影前后散开,将李鸣、武凤楼二人困在月地之中。风从残阶间吹过,草叶微伏,寒意贴着脚踝上来。二龙三狮合围之势已成,月光下兵刃未尽出鞘,杀机却已逼得人胸口发紧。 焦一鹏立在一侧,手中马杆斜斜一摆,白眼翻起,脸上不见喜怒。他虽作瞎态,方寸之间却似将众人步位尽收心底。他向沙梦山偏了偏头,声音冷硬:“梦山,须防这小子的诡计。你只管看牢李鸣,不许他脱身相援。先天无极派第三代掌门,今夜便该换人了。” 沙梦山闻言,身形一沉,横在李鸣之前,掌势未发,气机已如铁闸般压住去路。焦一鹏随即马杆一转,指向武凤楼,示意三狮轮番进逼。 李鸣心头骤紧。此地深山荒野,四顾无人,己方绝无后援。以他的本事,若要一举除去川边墨龙,几近无望;而沙梦山奉命死守,显然只为截断他与武凤楼之间的照应。武凤楼纵然刀法通神,独立月下,又怎能久抗三狮一龙围攻?李鸣素来机巧百出,此刻却觉胸中计策一时皆涩,竟无从着力。他目光越过沙梦山肩头,落在焦一鹏那张阴冷面孔上,才知此人所以可畏,不在武功一途,而在算尽人心。 武凤楼已陷入险局。赤目怪狮阐二魁丧门剑寒光吞吐,剑尖连连迫向要害。武凤楼尚未拔刀,只以身法与掌劲相拒,足足四十余合,阐二魁剑势才略露滞涩。然其根基之厚,亦由此可见。 李鸣被沙梦山逼住,无法近前,急得眉梢微颤。他忽然扬声,声音穿过剑风与月色:“大哥,敌众我寡,莫再守常法,须自珍重!” 这一声落入武凤楼耳中,犹如冷水浇心。他本不愿轻开杀戒,然而眼前诸人步步相逼,杀意早露。人本无伤虎之心,虎却已有噬人之势。峨媚诸人与他仇隙既深,今夜若仍拘泥旧念,非但自身难免,李鸣亦将同陷死地。 念头一转,武凤楼斜身踏出半步,肩头微沉,右手已按上刀柄。五风朝阳刀离鞘之际,一道清亮刀华乍然铺开,映得他玉面如霜。 焦一鹏立刻厉声喝道:“避其正锋,取他斜侧。武凤楼的追魂七刀,不可硬接。” 他话音未落,便将追魂七刀的路数逐招报出。字字清晰,如同早已刻在心上。阐二魁听在耳中,剑势随之偏转,不再抢正面锋芒,只从斜处窥隙进逼。焦一鹏要借此耗尽武凤楼气力,再以轮战之法逼他露出破绽。 武凤楼齿关微合,脸上浮起一层怒色。他望着焦一鹏,声音低沉,却带着冰冷刀意:“峨媚二字,原也不该由尔等玷污。既如此相逼,我今夜便不再留手。” 言罢,他身形一展,刀光如一线秋水,先以追魂七刀第二式“判官查点”递出。阐二魁早听焦一鹏指点,脚下暴闪,丧门剑忽作“斜柳插鱼”,贴着斜路穿向武凤楼肋下。 武凤楼目光一凝,刀势未尽,内力已骤然凝聚。五风朝阳刀光华陡盛,忽从原路折起,化作第五式“恶鬼抖索”,当头劈落。阐二魁若不回剑自救,立时便要身首异处,只得仓促撤招格挡。 刀锋尚未走老,武凤楼手腕已翻,刀势又变。那一道光在月下忽然低掠,正是“阎王除名”。阐二魁心知不妙,身子欲退,已迟了一线。只听他惨声迸出,刀锋自肋下划开,一路拖至大腿。血色溅上石阶,他身躯一软,倒在地上,再不动弹。 焦一鹏白眼一翻,喉间发出一声厉喝,马杆向前一送:“两个同上,前后左右,夹死他!” 碧眼雄狮阐品元与摇头狮子阐大彬应声而动。阐品元绕至后方,丧门剑直取武凤楼背心;阐大彬则正面疾进,剑尖一颤,径刺武凤楼小腹。二人上下前后呼应,恰按焦一鹏所布之势而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方才力斩阐二魁,一口真气未及调匀,便又陷入双剑之间。阐大彬的功力远胜两名弟弟,剑势沉狠,出手不躁;阐品元又在旁随隙而入,二人一呼一应,使武凤楼的追魂七刀一时难尽其长。武凤楼刀锋方欲取其一,另一剑必自旁袭来;他身子略向左转,右胁立有冷芒逼近。 月光下,刀剑交击之声急如碎玉。武凤楼被迫连退三步,胸中怒意渐炽。自出道以来,他极少真起杀心;此刻兄弟被困,强敌环伺,若不以杀止杀,便只剩一条死路。他眼神忽然沉下,五指扣紧刀柄,刀法随之一变。红紫交映的刀华扩展开来,刀刀逼命,式式断魂,将阐大彬、阐品元二人一并罩入其中。 阐品元被刀气逼得心胆俱寒,步法渐乱。他趁着一剑被震开之机,仓促向焦一鹏呼道:“焦二哥,再不出手,我等支撑不住!” 焦一鹏站在月影边缘,脸上仍无波澜。他侧耳听着刀风,仿佛在辨每一式的起落,冷冷道:“拼死撑住。再过十合,我便有制服武凤楼之法。” 这话入耳,阐品元心中更寒。到了此刻,他方明白焦一鹏并非不能出手,而是在借他们兄弟血肉试刀,要看尽武凤楼的追魂七刀。待刀法破绽全露,他再出面收拾残局,既杀先天无极派掌门,又独占大功。 阐品元惊惧交加,剑势顿失沉稳。他一边后撤,一边嘶声道:“追魂七刀本只七式,我撑不得十合!” 话音未落,他心神已散。武凤楼刀光趁隙斜卷,一式“吊客登门”从上劈下。阐品元只觉眼前紫芒一闪,护身剑势如纸裂开,惨呼尚未出口,身躯已被刀锋劈作两分,血雨洒在月白石阶之上。 阐大彬亲眼见两个胞弟先后毙命,脸上凶色更重,眼底却掠过一丝惧意。他牙关一咬,明知不可久战,仍强迫自己压住退意。丧门剑连抖三式,“毒蛇寻穴”阴狠贴进,“白虹贯日”疾刺眉心,继而“拦腰横斩”扫向武凤楼腰际。他并非求胜,只求逼得武凤楼身形稍滞,好借那一瞬纵身脱出,免得步两名兄弟后尘。 阐大彬三剑连环,剑势虽狠,心中却已先怯。他原欲以险招逼住武凤楼,趁一线空隙抽身远遁。足下方才斜撤,身后忽有一股大力猛然涌来,直撞他脊背。 焦一鹏怒声自后逼近,嗓音如裂石般森厉:“畏死之徒,我来助你!” 话音未落,他掌力已发,将阐大彬整个人推向武凤楼刀前。阐大彬猝不及防,身形失控,剑势也随之散乱,胸腹门户尽露。他眼中凶光一闪即灭,取而代之的是骤然醒悟的惊骇。 武凤楼心头一震。他早知焦一鹏阴毒,却不料此人竟能卑劣至此,将同门师弟推作挡刀之人。然阐大彬扑来之势太近,身后又有焦一鹏逼压,若他此刻后退,立时便落入前后夹攻。况且阐大彬亲眼见两弟死于刀下,恨意已深,纵使得隙,也绝不会放他生路。 这一瞬间,已无容情余地。武凤楼左肩微沉,刀锋翻起,五风朝阳刀使出“阴风扑面”,寒光如电,自阐大彬胸前划过。 血色迸开,阐大彬身躯一僵,踉跄两步,终于仆倒。几乎同一刹那,武凤楼右肩忽然一麻,紧接着灼痛如火,从肩骨深处炸开。他手中长刀微微一沉,几欲脱手。 焦一鹏的暗算已然得手。 那一枚七芒丸本无毒性,却打造得极其阴损。铁丸一入血肉,内中机簧顿开,七枚芒尖各自撑出,钉在肌里骨旁。若欲取出,非得连肉剜去一大片不可。焦一鹏借阐大彬之身遮住武凤楼视线,趁刀势出尽、右肩门户稍露之时,暗器已无声打入。 焦一鹏与三狮之父金毛吼阐山岳积怨已久。当年阐山岳为人刚直,曾在峨媚掌门司徒平面前揭破焦一鹏一桩隐事,本意是劝他收敛歧途,不至愈陷愈深。焦一鹏却自此怀恨,只因一时无机可乘,才将怨毒藏在心底。今夜他借向武凤楼、李鸣寻仇之名,先驱三狮轮番试刀,使他们尽死于武凤楼手下;如此一来,阐山岳痛失三子,势必与五岳三鸟结下血仇。焦一鹏既报私怨,又借三狮性命窥尽追魂七刀的路数,末了再以阐大彬作饵,暗伤武凤楼。每一步皆藏着血腥算计。 武凤楼右臂受创,真气一滞。另一边,李鸣仍被川边墨龙沙梦山缠住。沙梦山忌惮李鸣多诈,不敢尽出全力,故而一时胜负未分;若非如此,李鸣早已难以支撑。 焦一鹏立在月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那双原本翻白的眼,此刻竟隐隐透出凶光,牢牢盯住武凤楼手中的五风朝阳刀。他阴声道:“武凤楼,焦某不过略施小计,便将李鸣那坏小子缚住,又将你这关内外扬名的刀客逼到绝处。你若横刀自裁,还算不失铁汉气骨。” 武凤楼右肩剧痛,半边身子如被火炙。他以左手接刀,身躯微微一软,却又强行提起一口真气,脊背挺直,仍旧昂然而立。月光落在他脸上,惨白中透着冷硬。 焦一鹏马杆平端,功力暗聚,杆身微颤,发出低低劲鸣。他见武凤楼尚不肯屈,脸色一沉,喝道:“困兽垂死,还要挣扎么?”铁马杆挟风而至,先是一式“敲山震虎”,沉力砸下;继而杆尾疾甩,化作“棒打仙桃”;随即横扫斜挑,成了“拨草寻蛇”。三击相连,一砸一甩一扫,快若流电,皆取武凤楼要害。 武凤楼右臂不能用力,只以左手执刀,身形连连变动。他三次施展“移形换位”,身子在刀光与杆影之间倏忽偏转,堪堪避过焦一鹏三记狠招。右肩伤处被牵动,痛意如针,额上冷汗渗出,却始终不曾退乱。 就在这时,暗处忽有一个年迈妇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淡淡讥诮:“切金断玉的宝刀在手,却只顾闪避,世间哪有这般受屈的人?” 另一道少女的叹息随即随风而下,幽幽低回:“正因如此,才更难得。” 武凤楼心头猛然一震。那一声叹息虽轻,却像从旧梦深处传来。他听得分明,那正是满洲公主多玉娇的声音。既有多玉娇在此,那年长妇人自是绿衣罗刹柳凤碧无疑。 他精神一振,胸中郁气顿开。焦一鹏却不知暗中来者深浅,连环三击之后身形侧转,铁马杆骤然如毒蛇出穴,直戳武凤楼肋下,显是要趁他分神之际,一杆点毙。 武凤楼惦着多玉娇,生怕她又如云影般一闪而逝,心中急意陡生。焦一鹏杆势逼近,他不再退避,身形猛然翻转,左手刀光横出,使的正是“孟德献刀”。五风朝阳刀迎上铁马杆,寒芒一闪。 焦一鹏应变极快,仍是慢了半步。只听一声脆响,铁马杆前端已被宝刀削去二寸,断铁坠地,在石上弹出一点冷星。 焦一鹏眼角一缩。暗处有人现身,兵刃又遭损伤,而他今夜之计已成,三狮皆死,武凤楼亦受重创,再恋战反有变数。他马杆一横,低喝道:“三弟,走!” 他话音未落,残杆已化作“泼风八打”,杆影纷乱如急雨,逼得武凤楼身形稍滞。焦一鹏借这一瞬,杆尖一点地面,枯瘦身影拔起,掠上观澜亭檐角。川边墨龙沙梦山亦虚晃一招,脱出李鸣掌势,随焦一鹏一前一后,向宝瓶口方向疾遁而去。 武凤楼右肩伤势沉重,气血翻涌。李鸣独战沙梦山良久,亦已力竭。二人望着焦一鹏、沙梦山的身影没入夜色,只能停步不追。山风卷过石阶,地上三狮尸身横陈,血气渐被冷月压住。 武凤楼顾不得伤口,抬头望向屋脊深处,先唤了一声:“公主。” 夜色空寂,无人回应。 他心中一急,又提高声音:“玉娇。” 依旧只有风声穿过殿角,瓦影沉沉。武凤楼胸口发紧,情急之下,竟脱口唤道:“娇妹!” 这一声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怔。片刻后,刻有李冰像的正殿屋脊上,传来柳凤碧苍老而冷淡的声音:“玉娇不愿见你。她只托我留一句话。你若要寻东方绮珠,先去寻白衣文君。” 话声渐远,最后一字尚在檐瓦间回荡,人影已杳。月色照着殿顶,那里空空如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武凤楼怔立良久,心中隐隐作痛。他知多玉娇并非无情不愿相见,只是怕一见之后,情丝更乱,徒惹无尽牵缠。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为了他一缕情意,背井离乡,离国远走,今后归处何在,连她自己也未必知晓。 李鸣走到他身旁,见他神情黯然,便收了平日嬉笑之态。他望了望屋脊,又看向武凤楼肩头血痕,低声道:“大哥,英雄遇情,也难免气短。银屏姐姐与东方绮珠两处,已叫你心力交瘁;多玉娇公主这边,你纵有怜惜,也只得暂且硬起心肠。情债愈深,越难还清。” 武凤楼抬手按住右肩伤处,指下衣衫已被血浸得微冷。李鸣扶着他,缓缓坐到院中一方残碑之前。夜风从殿角穿过,碑上苔痕斑驳,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更显清寒。 他垂目良久,声音低低的,像是说与李鸣听,又像是说与自己听:“皆因我当日一念不明,误累了她。她本是满洲金枝玉叶,却为我受这许多苦。她护着魏银屏,又替我探得东方绮珠踪迹,我欠她的,终是太多。” 李鸣见他神色凄然,平日那些机锋滑语一时也收住了。他想起泰山降香之时,王母池旁曾传出白衣文君薛凤寒的踪影;又想多玉娇既拜绿衣罗刹柳凤碧为师,东方绮珠未必不会落在白衣文君门下。薛凤寒旧居归德府,若要寻访,河南一带自是最有把握。只是武凤楼肩伤沉重,七芒丸入肉,若不早治,拖延下去,恐有大患。 李鸣将心中所想一一说了。武凤楼听罢,眼中倏然一亮,竟扶碑而起,虽身形微晃,神气却仍清峻。他忍痛道:“伤在肩头,未及心腹。此地凶险,不可久留。医治之事,沿途再寻良医便是。” 李鸣知他性情刚烈,劝亦无益,只得扶他上路。 二人北行途中,武凤楼强抑伤痛,脚下不肯稍缓。白日踏尘,夜半赶路,一日两夜之间,越过棋盘山,终于抵达陕西五丈原武侯祠外。至此,武凤楼气力已几近耗尽,脚步沉重,却怕李鸣忧急,仍故作从容,登高远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五丈原山川开阔,古意苍茫。西接麦里河,东界石头滩,南临棋盘山,北据渭水,四面形势险峻,进可攻,退可守。昔年蜀汉丞相诸葛孔明六出祁山,曾屯兵于此,终殁于军中。千载风烟过后,荒草斜阳仍似留着旧日军声。武侯祠静立原上,殿宇虽不华丽,却有一种肃穆深沉之气。 李鸣正欲劝武凤楼入祠歇息,忽见一道身影似从高处一闪而下,没入祠中。他心中微动,疑是峨媚派追踪而至,便未惊动武凤楼,身形一纵,先掠入偏殿。 殿内光影幽暗,一名半百儒生肩背药箱,正立在壁前,凝神观看岳飞所书前后《出师表》。那人面容瘦削,衣冠整肃,背影却隐隐透出阴冷之气。 李鸣为武凤楼求医之心虽切,却素来谨慎,不肯轻信来历不明之人。他缓步入内,目光从药箱上一掠而过,故意压低声音道:“才受伤,便遇见郎中,倒真是来得及时。” 那儒生并不回头,只冷冷道:“你信得过我这个郎中么?郎中杀人,从不必见血。” 李鸣心中一凛,脚下却向前欺了半步。他面上仍带笑意,声音已沉:“无冤无仇,何必说杀人流血?既如此,我等告辞便是。” 那儒生仍旧面壁而立,语声更阴:“诊金甚重,你付得起么?” 李鸣眼神一闪,笑问:“先生要多少?” 那儒生缓缓道:“一条性命,四根手指,一条臂膀,再加一大片头皮。” 李鸣忽然哈哈一笑,袖底微动,语气轻快却含锋芒:“照价奉上,再添三支丧门钉。” 这句话一出,那儒生身形陡然飘开五尺,衣袖带风,竟在刹那间避出暗器可及之地。他回身未全,已急声道:“你竟真敢下手!” 李鸣望着他,笑意渐淡,拱了拱手道:“难怪家师昔日说起先生,言道‘穿肠’二字虽毒,‘秀士’二字却雅。柳先生,久违了。” 武凤楼此时亦随后入殿,听见李鸣言语,再定睛看去,才认出这面容阴沉、肩背药箱的半百儒生,竟是昔日七凶帮手穿肠秀士柳万堂。他心中微觉诧异,不知此人何以在此现身。 柳万堂却已快步上前,至武凤楼面前敛衽一揖,神色诚恳,与方才阴冷之态判若两人。他低声道:“昔日蒙公子不杀,又赠我千金,使柳万堂得脱虎口,苟全余生。此后残年,皆是公子所赐。今日在此,先谢公子旧恩。” 武凤楼忙欲还礼,身子才一动,肩头伤处便如火烧般撕痛,脸色顿时一白。柳万堂见状,面上愧色立生,连忙道:“我一时糊涂,只顾与李公子斗口,竟忘了武公子伤重,罪过。” 他说罢,便上前查看伤势。李鸣心中仍有戒备,恐他旧性未改,暗怀歹意,正欲阻拦。武凤楼却已神色坦然,解开衣衫,将伤处露出,任柳万堂诊治。 柳万堂望着他片刻,脸色肃然,轻轻叹道:“公子光明磊落,不念旧恶。柳万堂今日才知,自己终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完,他不再多言,从药箱中取出细刃、药粉、布帛诸物。殿中静得只闻风声掠瓦。柳万堂双手极稳,先以银针探准暗器所在,再用薄刃剖开血肉,将嵌在肩中的七芒丸一点点取出。那铁丸内芒尖尽张,牵连肌肉,稍一拨动,痛楚便如利刃反复割磨。 武凤楼坐在殿内石阶上,左手扶膝,眉峰虽紧,却始终未出一声。李鸣立在旁侧,见那血肉翻开,心头也不由一沉。柳万堂将暗器完整取出后,立刻敷上止血生肌之药,又细细包扎,手法利落而谨严。 待一切妥当,柳万堂方才收起药具,向二人道:“伏龙观一战,公子一刀诛三狮之时,我已奉姑母之命隐在附近。姑母临去,吩咐我为公子治伤。我心中不服,便想量一量公子气度,暗中一路尾随,直至五丈原。昔年关圣帝君刮骨疗毒,柳某无缘得见;今日亲见公子忍痛定神,方知古人风骨,未必尽在传说中。” 李鸣这才恍然,知柳万堂原是绿衣罗刹柳凤碧的娘家侄儿。他心中一动,便趁势问道:“柳先生既知令姑母行踪,可曾听她说起昔年与她齐名的白衣文君薛凤寒,如今人在何处?” 柳万堂闻言笑了笑,阴沉之色稍散。他道:“李公子不问,我也正要告知。姑母曾言,薛凤寒多半在归德府虞城县花木兰祠一带。二位若要寻她,可往那里一访。” 李鸣取出途中所购干粮,三人便在祠中分食。殿外夜色深沉,武侯祠前古柏森森,风过枝叶,如远军低语。三人于祠中歇了一夜。到次日天明,柳万堂向武凤楼、李鸣珍重作别,独自离去。 望着柳万堂背影远没,李鸣扶着武凤楼走出祠门,忽然低声笑道:“看来多玉娇公主待大哥之心,仍未减半分。她不肯见你,却暗中遣人护你伤势,这份心意,已胜千言万语。” 武凤楼闻言默然,只抬眼望了望远处山川。晨光自渭水方向照来,淡淡落在他眉间,照不散那一层郁色。 出了四川旧境之后,峨媚派追袭之患渐远。二人一路赶行,经陕南,过山西,终入河南地界。山色渐缓,平畴渐开,风物已与蜀中大异。武凤楼肩伤虽未全愈,气息却较前沉稳。李鸣心知,归德府虞城花木兰祠,或许便是寻得白衣文君与东方绮珠线索之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日下午,二人行至虎牢关。关上风色萧萧,古道横斜,远山在暮云中隐现,似仍压着千年战尘。此地旧名虎牢,相传春秋时周穆王曾畜虎设圈,故而得名。关势雄峻,西东相限,昔年兵家争夺之地,如今只余荒草断蓬,在风中低低翻卷。 李鸣立在关上,望着苍茫暮色,许久没有说话。 他素日最喜嬉笑调弄,便在刀剑森寒之际,也常能说出几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话来。此刻却一反常态,眉目间隐着怅然。虎牢关一带旧事如潮涌起,他想起未婚妻雷红英,也想起当年奉旨缉拿粉面二郎侯玉堂时那场恶战。彼时幕后有侯国英操纵,昆仑四龙、剑笔双边、追魂血剑、陆地神魔并六怪,共十四名江湖好手联手挑战江剑臣,几乎将江剑臣逼至力竭丧命。那些刀光血影,仿佛仍在风中未散。 武凤楼见他忽然沉默,心中已明白了几分。李鸣一路从江南到江北,从关内至关外,随他出生入死,百战不辞。论功劳,首推此人;论情义,亦无人可替。此时既至旧地,他又岂能不顺水成全这一份人情? 武凤楼放缓脚步,语声温和:“天色尚未尽黑,若紧赶一程,今夜可到风雷堡歇脚。” 李鸣听出他好意,心中一热,却仍迟疑道:“大哥,若去了风雷堡,雷老伯父与红英必不肯放咱们即刻动身。如此一耽搁,只怕误了正事。” 武凤楼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事再急,也不差三日两夜。既已过门而不入,岂不令雷老伯父寒心?何况,你也该去见见未婚的弟妹。” 李鸣低头片刻,终究不再坚持。他素来机巧,偏在这一件事上心中牵挂既深,反倒少了往日洒脱。当下二人转向开封东郊,往风雷堡赶去。 风雷堡旧在平野之间,远远望去,仍如一座小城横卧暮色里。外围石墙丈余,墙内林木森森,庭院重重,雕梁画栋,叠脊拱檐。堡门高大宽深,护庄河绕堡而行,水色沉沉。二人虽非初来,仍为这富贵豪雄的气象所摄。 然而到了堡前,李鸣脚步一顿,神色骤变。 偌大风雷堡前,竟几乎不见人影。门庭冷落,河畔无人汲水,墙头亦无巡守。暮风吹过堡门,木叶微响,反显得满院空寂。 李鸣目光一沉,低声道:“事情不妙。”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疾影,腾身掠入堡内。武凤楼亦觉异样,却尚不及李鸣急切。他知狮王雷震出身豪富,又是北方八卦门掌门俞允中的大师兄,虽性如烈火,处事刚猛,终究为人刚正,侠义素着,平日乐善好施,声望甚隆。按理说,这般人物,不该无故遭此冷落。只是李鸣已先一步入内,他便也随即跟上。 二人来到堡中大厅门前,只见厅上本悬一方金字大匾,如今已被人摘落在旁。匾上原有“急公好义”四个金字,竟被毁去了“公”“义”二字,只剩“急”“好”两字残留其上。金漆剥碎,木痕如伤,满厅肃冷。 李鸣脸色刹时阴沉,向厅内沉声喝道:“家中还有人在么?” 声音在空厅里一荡,尚未落尽,东跨院中便奔出一个少女。她身着红衣,容貌俏丽,正是当初在大相国寺陪伴雷红英听书的婢女。她一见李鸣与武凤楼,眼中骤然涌出喜色,仿佛绝处逢生,转身便喊:“小姐快来,姑爷到了!” 呼声未歇,红蔷薇雷红英已扶着狮王雷震自内走出。 李鸣一眼望去,心头便是一紧。雷红英满面泪痕,容色憔悴,见了他虽有喜意,却被愁苦压着,竟说不出话来。再看雷震,五短身材仍在,狮面短髯犹存,可昔日那股威猛雄壮之气已荡然无余。他面色蜡黄,身形瘦削,眼中神光黯淡,竟似一场大病夺去了半条性命。 李鸣急步上前,从雷红英手中接扶雷震,与武凤楼一道将他扶向大厅。雷震刚一抬眼,便看见那块被毁去两字的金匾。他胸口骤然起伏,喉中发出一声悲号,整个人竟软倒下去,昏厥不醒。 雷红英惊呼出声,李鸣与武凤楼急忙扶住。几人一阵忙乱,又是揉胸,又是呼唤,过了许久,雷震才悠悠转醒。只是他醒来之后,眼神空茫,气息低微,似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 武凤楼立在榻前,语气温和而沉稳:“老伯,天塌下来,自有大地承着。您是通达刚正之人,何至于自伤至此?究竟出了何事,还请说与晚辈知道。” 雷震动了动唇,却终究无声。他无神的目光转向雷红英,显是要女儿代言。 雷红英脸上一红,眼圈随即又湿。她垂首片刻,终是咬了咬唇,低声道:“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难以启齿了。” 她定了定神,将前因后果缓缓说出。 开封城内徐府街有一户豪绅大族,主人徐志福,外号白额虎;其弟徐志禄,人称花斑豹,二人皆是峨媚派门下。徐志福有一独子,名叫徐万盛,江湖上称作粉面霸王,乃禹王台红衣罗汉的徒弟。此人素来垂涎雷红英姿色,又贪图风雷堡这份家业,早已多次遣人登门求亲,皆被雷震严辞拒绝。雷红英说到此处,抬眼看了李鸣一眼,声音更低:“后来我虽已许配给你,可你当日再三叮嘱,说仇家甚多,不可声张,免得招来祸端。爹爹便只对徐家说我已有婚约,却未说出女婿名姓。徐家父子不知内情,反以为风雷堡轻慢了他们。” 李鸣眉头紧锁,袖中手指已慢慢握紧。 雷红英继续说道:“今年秋初,黄水泛滥,灾民遍野。徐家父子暗中勾连地方官,一次又一次向风雷堡索捐。爹爹平日急公好义,遇灾荒本也愿尽力赈济,可他们借官府之名逼索无度,风雷堡纵有积蓄,也难以支应。” 她声音微微发颤,望向那块残匾:“后来徐志福又暗约帮手,夜入风雷堡,将四方亲邻所赠的‘急公好义’金匾毁坏。爹爹与我发现之后,怒而追出。可追至中途,爹爹被一个蒙面和尚当胸击了一掌,自此急怒攻心,病势日重,几乎再也起不来了。” 雷震躺在一旁,听到此处,浑浊的眼中又涌出泪光。他望着残匾,胸口急促起伏,仿佛那被毁去的不是两枚金字,而是他半生清名与侠义根基。 李鸣缓缓抬头,脸上已无半点嬉笑之色。大厅中暮色压低,残匾冷冷横在一旁。风从门外吹入,卷起几片碎金漆,落在地上,如同碎裂的旧誓。 武凤楼听完雷红英所述,眉间怒色陡起,衣袖一振便要起身。厅中风声一紧,似连那块残匾也随之微颤。 李鸣却伸手拦在他身前,脸上仍带着淡淡笑意,眼底却冷得很。他向武凤楼轻轻摇头,低声道:“大哥此时动怒,于事何益?徐家父子暗中施害,你手中可有凭据?金匾是何人所毁,尚无明证;纵然你我心知那蒙面和尚便是红衣罗汉,又如何当众指他?他既蒙了面,便已留了赖账的路。” 武凤楼一怔,怒意虽未消,却知李鸣所言不差。 雷红英听得心中酸楚,忍不住望着李鸣,含怨道:“照你这般说,难道便由他们欺到头上?” 李鸣转过脸来,见她泪痕未干,神情微柔,嘴上却仍不肯正经。他笑道:“岳父受了重伤,未婚妻又被人惦记,我若缩头不管,还配叫人见人愁么?不如把前头那个人字也去了,只剩一个见人愁,倒省事。” 雷红英被他这话气得又羞又恼,瞪了他一眼,道:“谁有闲心听你胡言?我只要你尽半子之责,替我爹爹出这口气。” 李鸣神色一正,慢慢道:“要我管,便有一件事。你须全听我的。” 雷红英玉面微红,低声道:“我不听你的,又能如何?我可没有本事叫你听我的。” 李鸣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雷震,道:“即刻派人去寻能工巧匠,连夜再造一方金匾。明日一早,雇十班鼓乐,遍下请帖,设席迎宾,奏乐上匾。” 雷红英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涨红,气得几乎落泪。她咬着唇道:“这算什么报仇?分明是再叫人羞辱一次。” 李鸣却故意不看她,只向榻上的雷震拱手,神色恭敬:“岳父大人,您意下如何?” 雷震虽病容憔悴,眼中却渐渐有了一点光。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一切依你。” 风雷堡家业丰厚,银钱调度向来便利。堡中总管得了吩咐,立刻率人奔走。有人去请匠人,有人去写请帖,有人连夜入城雇鼓乐班子,冷清多日的堡内渐渐有了灯火人声。 当晚饭后,李鸣反倒无事一般,吃饱喝足,寻了处暖榻,倒头便睡。雷红英心中又急又恼,几次想去问他,却被雷震止住。 次日天明,新匾已照旧样造成。匾额金漆灿然,“急公好义”四字重新嵌在其上,光彩如新。十班鼓乐在堡中齐奏,唢呐锣鼓声震庭院。风雷堡内外洒扫一新,仆从往来,灯彩悬挂,处处作出喜气盈门的模样,只等宾客至午时入席上匾。 然而日头渐高,直到红日当空,竟无一名宾客登门。 雷红英在厅前来回踱步,急得面色发白。她望向门外空荡荡的道路,几乎忍不住要去找李鸣发作。雷震却靠在椅中,神情反倒比昨日沉稳许多。 他低声道:“鸣儿此计,已见效了。” 雷红英愕然回头,方欲开口,雷震便缓缓道:“你不懂。越是无人敢来,越说明徐家已经出手。他能叫满城宾客不敢赴风雷堡之约,便是先亮了威势。只是如此一来,也正好叫他自己从暗处走出来。” 雷红英目光一动,心中这才恍然。也正在此时,一名仆人奔至厅外,躬身禀道:“徐府大爷到。” 李鸣早已换了一身秀士衣衫,方脸大耳,满面含笑,看去竟有几分温文气象,哪里像江湖上声名赫赫的缺德十八手。他听见通报,先向武凤楼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暂避屏风之后;随即走近雷红英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雷红英一怔,迟疑着便要摇头。李鸣脸色微沉,声音压得极低:“你既说听我的,此刻便不可反悔。你若不听,我可真要生气。” 雷红英无法,只得红着脸点头,转身退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多时,堡中总管引着四人入厅。一僧三俗,步伐沉稳,气势逼人。李鸣只远远一看,心中便已明白,来者必是徐氏兄弟、徐万盛,以及那红衣罗汉。 徐志福与徐志禄皆体魄雄壮,肩背宽厚,举止间带着横练内家的沉劲,两太阳穴高高隆起,可见功力不浅。徐万盛一张油灰色白脸上疤痕纵横,面目狰狞,与“粉面霸王”四字相较,反添几分阴戾。那僧人身披大红袈裟,色泽浓烈如血,眉眼间凶气隐隐,令人望之生寒。 四人踏入大厅,雷震依着李鸣先前吩咐,颤巍巍站起,向他们拱手道:“诸位光临,雷某病体未愈,招待不周,只好由小婿代劳。” “小婿”二字一出,徐万盛眼中凶光陡然一闪。他死死盯住李鸣,像恨不得立时扑上去将他撕碎。徐志福、徐志禄脸色也随之一变,却仍强作笑意,连声道好。唯有那红衣僧人法明翻起怪眼,冷冷问道:“敢问少施主尊姓大名?” 李鸣含笑拱手,神态极是客气:“大和尚不必多礼,叫我李二书便是。” 法明眉头一皱,怒意浮上脸来:“你敢骂人?” 李鸣似是大为诧异,睁眼看着他:“大师此话从何说起?” 法明冷声道:“你这小子,竟要贫僧叫你李二叔?” 李鸣一本正经地摇头,叹道:“出家人戒色,少年人戒斗,大师倒好,两样都占了。我说的是李二书,读书的书。是谁叫你喊我二叔?再说,你便真肯喊,我也未必肯认。” 法明一时语塞,双目怒睁,却偏偏抓不住他话柄。 徐志禄向前欺了一步,嘴角浮起冷笑:“阁下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李鸣朗声一笑,袖中手指微动,仍是满脸和气:“承蒙夸奖。俗话说,嘴大吃虎豹,口气若小,岂不饿死?” 徐志福外号白额虎,徐志禄外号花斑豹。李鸣这一句看似戏言,已将兄弟二人一并骂了进去。徐志禄脸色顿时阴沉,徐志福眼中亦有怒光闪过。 徐万盛再也按捺不住,森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李鸣双手往膝上一拍,掌心已暗扣两枚丧门钉,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厚:“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我是李二叔。” 这一回,他故意将“二书”说成“二叔”,又把目光从徐氏父子身上慢慢扫过,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徐万盛额角青筋一跳,暗提功力,转头向徐志禄阴恻恻一笑:“二叔,来,我父子二人同这位李二叔亲近亲近。” 话音方落,他与徐志禄同时暴起。二人一左一右,掌势内翻,竟齐使反撞掌,挟着沉猛劲风,直向李鸣撞来。大厅中鼓乐远远传入,喜声未歇,杀机已骤然压至李鸣胸前。 李鸣眼见徐万盛与徐志禄左右夹击,掌势沉厚,来得极快。他心中早已掂量清楚,此刻尚不到真正翻脸的时候,掌中暗扣的丧门钉也无须出手。 他并不急避,只等二人掌上真力尽吐,劲道已收不回时,身形忽然向后一滑。那一招“脱袍让位”使得轻巧而险,整个人硬生生退开三尺,恰好从两股掌风之间脱出。 徐万盛与徐志禄收势不及,两掌猛然撞在一处。 徐志禄功力较深,掌劲沉猛;徐万盛稍逊一筹,四指几乎被亲叔父掌力震折,痛得面皮一抽,险些叫出声来。他强自忍住,眼中凶光愈盛。 李鸣却像全无所觉,反倒笑吟吟地望着徐万盛,慢条斯理道:“方才徐少爷说要同我这李二叔亲近一番,怎地转眼之间,倒先同自己的二叔亲近上了?” 此言一出,徐氏父子、叔侄与红衣罗汉法明皆脸色微变。方才不过数合,他们已知眼前这个笑容温厚的年轻人绝非寻常。言语轻薄,身法却滑如游鱼,出手不露锋芒,偏偏叫人处处落在他算中。 徐志福毕竟老辣,眼中怒意一闪即收,随即换上一副和善笑容。他向雷震拱了拱手,缓声道:“雷兄得此佳婿,诚然可贺。待百辆盈门之日,小弟再来道喜。” 说罢,他便欲率众退去。今日来此,本为探风雷堡虚实,也顺势压一压雷家气焰;如今见李鸣不易对付,他心中已生悔意,不愿再贸然纠缠。 李鸣却哪肯让他们就此抽身。他脚下一晃,已横在厅前,扬声向屏风后唤道:“红英,贵客远来,怎可不留?还不出来见礼。” 话音方落,屏风后红影一闪,雷红英款步而出。 她既受李鸣嘱咐,心中早有准备,今日又特意梳妆。鹅蛋脸上粉色微匀,眉弯如远山含愁,眼波清亮,似怨似嗔。樱唇微启,齿白如银,两颊隐隐现出浅涡。她一袭红衣立在厅中,如寒枝上忽开一朵艳蔷薇,明丽而带刺。 徐万盛一见她,脚下便像生了根,原本欲走的身子再也挪不开半步。他眼中贪色大炽,连方才手指之痛也似忘了。红衣罗汉法明虽披僧衣,目光却也一阵游移,神魂微荡。徐志福、徐志禄见状,心中各有盘算,也都停住了脚步。 雷红英心中恨得牙关暗紧,面上却依着李鸣所教,含笑行礼。她目光轻轻掠过四人,柔声道:“两位徐家叔叔、万盛大哥,还有这位佛爷,怎地连一杯水酒也不沾,便要甩手而去?莫非是红英招待不周?”她这一眼扫去,徐万盛如被春风醉倒,立刻失了魂魄。徐志福与徐志禄虽明知其中或有蹊跷,却也不好当面拂她之意。法明僧袍微动,喉头轻咳一声,终究也坐了下来。 李鸣见四人落座,正欲退开,雷红英忽然转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与责备:“贵客登门,你却让一个有病老人坐在厅里受累,像什么话?还不快把爹爹扶回卧房去。” 李鸣在她面前,竟似真矮了半截,方才那股嬉笑从容一时全收。他应了一声,低眉顺眼地扶起狮王雷震,往屏风后走去。雷震垂着眼,任他搀扶,心中却已明白女儿与李鸣正在做局。 待雷震离厅,雷红英便缓步至席前,先向徐万盛看了一眼,眼波轻垂,声音柔软:“红英幼失慈母,家父性子又直,行事难免执拗。这些年乡里乡亲之间,或许也有得罪之处。雷、徐两家本是通家之好,日后还望两位叔父与万盛大哥多多维护。” 她话到末尾,轻轻一叹,像是将先前拒婚之事尽数推在父命之上,自己反倒有几分无奈。 徐万盛被她这几句话说得骨头都轻了。他满心只觉雷红英并非不愿亲近徐家,错处全在雷震执拗,甚至暗暗后悔先前对风雷堡下手太狠。若不是父亲与叔父在旁,他几乎便要立时为她出头。 他淫邪之色难掩,却偏装作豪气,笑道:“妹妹这是哪里话?往后一切有愚兄替你撑腰,你只管放心。” 此言一出,虽未明说,却等于将徐家暗中压迫风雷堡之事露了底。雷红英心中暗惊,也暗暗佩服李鸣安排之妙:硬处能逼,软处能诱,只三言两语,便叫对方自泄痕迹。 她不动声色,仍旧含笑道:“听说万盛大哥到了,我已吩咐厨下,依古人菜谱备了几样名菜。诸位既然赏脸,不妨尝尝。” 说罢,她吩咐仆从摆下桌椅杯箸。厅中酒席很快备好,一壶温酒先送了上来。雷红英亲自执壶,给四人各斟一杯,随即微侧身子,站在徐万盛旁边侍候。 法明见她立在席侧,目光一动,故作端肃道:“雷小姐也请入座。” 徐万盛正因能与她近身相处而心猿意马,哪里肯让她离开身旁。他又知法明素性好色,心中反生戒意,竟开口顶撞道:“家父、家叔与师父皆在,英妹怎好入席陪坐?师父这话,未免失礼。” 法明脸色一沉,狠狠瞪了他一眼,却碍着徐氏父子在旁,终究不好发作。 片刻后,第一道菜送了上来。雷红英亲手接过,轻轻放在席中,笑意盈盈道:“这一道,名叫‘两个黄鹂鸣翠柳’。” 四人闻名,一齐低头看去,神情皆是一僵。 盘中并无珍馐,不过两个熟鸡蛋黄,旁边配了几片翠绿柳叶。黄白分明,绿叶相衬,倒真有几分“黄鹂鸣翠柳”的意思,只是这所谓名菜,未免简薄得可笑。 法明眉梢一动,似要开口。徐万盛唯恐他说出不中听的话,惹雷红英不悦,立刻抢先举筷,笑道:“莫负了英妹一番心意。” 他一面说,一面夹起半个蛋黄,又夹了两片柳叶,硬送入口中。蛋黄干涩,柳叶微苦,他仍强作欢喜,伸着脖子咽下去,还连声催促其余三人:“好菜,好菜,快尝。” 徐志福、徐志禄与法明各怀心思,却已骑虎难下,只得纷纷举筷,将那蛋黄柳叶吃了下去。雷红英立在一旁,笑容温柔如水,眼底却冷得像厅外未化的寒霜。 第二道菜随即送上。雷红英仍亲手接过,轻轻安放在席中。四人定睛看时,只见一只大碗中盛着清水,水面浮着十二片鸡蛋白,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白额虎徐志福面色渐沉。他为人阴鸷,最能忍耐,此时也觉受了戏弄,便冷冷问道:“这一道,也有名目么?” 雷红英眼波微转,唇边含笑,柔声道:“自然有名,且好听得很。此菜唤作‘一行白鹭上青天’。” 徐万盛一听她开口,心神又被牵去,忙先伸筷入碗,夹起一片鸡蛋白,强作欢喜地送入口中。他一边咽,一边劝父亲、叔父与法明:“英妹费心安排,诸位莫要辜负。” 徐志福与徐志禄心中虽已不快,碍着徐万盛抢先开口,只得勉强动筷。法明也沉着脸,夹了一片吞下。那蛋白清淡无味,漂在水中,吃来冷淡寡薄,却偏被徐万盛说得像珍馐美馔一般。 花斑豹徐志禄性子粗暴,忍到此时,已颇不耐,低声咕哝道:“不知第三道又是什么东西。” 徐万盛身旁,雷红英似无意般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徐万盛只觉半边身子都酥了,胸中立刻涌起护花之意,竟粗声顶撞道:“风雷堡乃豫东巨富,所列名菜,自有来历。换了旁处,你到哪里吃去?” 屏风之后,武凤楼听得险些失笑。他强忍着肩头痛楚,心中暗道:这徐家小子只管吃便是,待会儿自有他吐不出的滋味。又想雷红英向来端庄明艳,如今在李鸣安排之下,竟能将这一场戏演得如此滴水不漏,也不禁暗暗称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多时,第三道菜由侍婢端入。雷红英接过,依旧亲手置于桌上。法明与徐氏兄弟齐齐望去,脸色登时一寒。便连被美色迷住的徐万盛,也觉得这回实在不像话。 桌上不过半碗清水,碗中空空荡荡,连一片叶子也无。 雷红英却不等他们发问,先盈盈一笑,语声愈发柔婉:“这一道,乃今日诸菜之首。诸位莫看它只是一碗清水,水与水大有不同。此水出自风雷堡家传三代所藏的一截‘万载空青’,今日特为贵客砸断取水,故名‘万载空青神仙水’。诸位务必多饮些。” 四人本来心中恼怒,可一听“家传三代”“万载空青”诸字,神色便各自一动。法明最先按捺不住,伸手便将碗端过,仰头饮去半碗。徐志福、徐志禄随即各喝一大口,剩下的都落入徐万盛口中。他喝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看了雷红英一眼,像是得了莫大恩宠。 也似有意,也似凑巧,四人刚将那碗水分饮完毕,第四道菜便送了上来。雷红英接过之后,放在席中,含笑报出名目:“此菜唤作‘门泊东吴万里船’。” 众人低头一看,只见半碗清水之中,漂着四片煮熟鸡蛋剥下的蛋壳。蛋壳浮浮沉沉,果然似几叶小舟泊在水面。若只论名目,与前三道连缀,倒正成了诗中景象;若论入口,却分明是将人当面戏弄。 徐志福脸色阴得几乎滴水,正要开口质问,徐志禄已抢先拍案,怒声道:“蛋黄还能勉强入口,蛋白也算凑合,那半碗清水权当茶喝也罢。可这四片鸡蛋壳子,叫二太爷如何下咽?” 他话音方落,大厅门外便传来李鸣笑嘻嘻的声音:“别看只是鸡蛋壳,你们今日还非吃下去不可。” 众人骤然回头,只见李鸣扶着狮王雷震,已立在厅门之前,将出路堵住。雷震虽病容未退,眼中却已有怒光,雷红英快步上前,从李鸣手中扶过父亲。 李鸣则大步走入厅中,笑声朗朗,却不复先前那种温吞模样。他望着桌上四道“名菜”,慢悠悠道:“李二叔亲手调治的席面,你们偏说不好吃,岂不伤人情面?” 徐万盛心头一寒,先前被戏弄的迷醉霎时散去。他盯着李鸣,声音发紧:“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鸣在厅门内站定,脚下一分,成丁字之势。他挺胸昂首,右手大拇指向自己一挑,脸上笑意尽敛,字字清冷:“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 名号一出,厅中杀气顿变。 徐万盛脸色大白,连退三步,竟缩到徐志福与徐志禄中间。徐氏兄弟亦神情剧震,眼中忌惮之色难掩。唯有红衣罗汉法明功力最深,胆气也较旁人壮些。他怪眼一翻,喉中低吼:“就凭你这副模样,也敢在佛爷面前撒野!” 吼声未落,他身形陡进,一掌拍向李鸣前胸。掌风沉厚,带着灼热劲力,果然非寻常僧人可比。狮王雷震先前所受那一掌,正是这般路数。 李鸣自然不肯与他硬拼。他身子一斜,轻轻避开掌锋,衣袖被掌风卷起,却毫发无伤。他退开半步,目光一沉,冷声道:“风雷堡的主仇,是徐家父子。你不过替人奔走的一条腿,又披着出家人的皮,何苦赶着送命?莫非真想叫徐家替你置一口好棺材?” 法明掌势一顿,眼中怒火翻涌,却没有立刻再攻。李鸣这句话正戳中他心中利害:徐家要的是雷红英与风雷堡家业,他不过受邀相助。若当真先与人见愁拼个你死我活,胜负未定,便是胜了,也未必轮得到他得利。 厅中鼓乐声远远传来,仍是一派喜庆曲调。可席前四人已如坐针毡,那四道“名菜”摆在桌上,蛋黄、蛋白、清水、蛋壳,样样像一记无声耳光,照着徐家父子的脸,一下又一下打了过去。 李鸣望着徐志福,唇边笑意淡淡,声音却轻得发冷:“徐志福,你也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人了。风雷堡的东西,方才吃得喝得倒很香。” 徐志福听出话中寒意,背脊顿时一凉。他素来自负城府深沉,此刻却忍不住变了脸色,盯着桌上那几只碗盘,颤声问道:“那些菜汤里,你当真下了药?” 李鸣挑眉一笑,慢慢道:“你觉得我做不出这等事么?” 这一句落下,四人脸色齐齐发白。 缺德十八手、人见愁,这两个名号在江湖上从来不是白来的。若说李鸣堂堂正正与人动手,旁人或许还敢斗上一斗;若说他在酒菜中暗下毒物,反倒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徐志福心念急转,越想越寒,竟觉腹中似真有一股冷气升起。 他猛然起身,向身旁三人低喝道:“从屏风后走!” 说罢,他身形一晃,便欲率先冲向屏风之后。可脚步方起,屏风内忽然闪出一红一紫两道刀华。武凤楼横刀而出,衣袖微动,神色清冷,五风朝阳刀斜斜拦住去路。 他只说了一句:“此路不通。” 徐家父子俱出峨媚门下,自然听过武凤楼与五风朝阳刀的厉害。此刻见那红紫刀光微微颤动,寒气逼面,竟无一人敢再向前跨出半步。徐万盛更是躲在父叔之间,面无人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57章 人心叵测 白额虎面色灰败,忍着胸中惊惧,又向李鸣俯首求药。李鸣敛了笑意,目光在四人脸上一掠,神色忽转端肃。他负手立在阶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着,道:“你等受骗尚嫌不深么?此时我便将药送到掌中,你们敢咽下去么?若肯从此改过,到了时候,自有人将解药送至。眼下还不离去,更待何时?” 四人相顾无言,心中既疑且惧,再无半分逞强之气,只得扶伤携伴,灰头土脸地出了堡门。门外风声掠过墙根,渐将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吞没。 雷红英望着四人去远,才轻移莲步,走到李鸣身侧。她方才忍了许久,此刻眉尖微蹙,声音放得极柔,低声问道:“你究竟是在菜中下了毒,还是那解药另有蹊跷?我听来听去,竟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李鸣眼中笑意一闪,唇角微扬。他侧首看她,故作轻慢地道:“我身上哪有什么毒药?你若不信,去问大哥便是。” 雷红英一双明眸睁得更大,惊疑中又带着难掩的钦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道:“虚虚实实,真假相生,你这等手段,当真叫人难测。” 李鸣正待顺势夸耀几句,影壁墙外忽有一声冷笑,寒意如薄刃,隔墙而来。那人语声清冷,道:“这等装神弄鬼的下流伎俩,也值得称道么?” 雷红英心中本已将李鸣看得极高,方才又亲眼见那四名凶顽之徒在他谈笑之间束手受制,此刻忽听有人如此讥刺,胸中怒气陡生。她柳眉一竖,正欲开口相斥,不料李鸣竟骤然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唇。 雷红英一怔。她素知李鸣胆大心细,行事虽怪,却从不轻易示弱,此时见他如此,心头顿觉来人非同小可。她循声望去,只见影壁墙侧缓缓转出一人。 那人年纪不过二十上下,面如温玉,眉目清朗,身着紫色绣袍,足踏厚底官靴,腰间丝绦低垂,两手倒负于身后。若非肋下佩着一口宝剑,几乎瞧不出半点江湖气。月色照在他衣襟之上,紫影微沉,越发显得清华秀逸。 雷红英心中更奇,不知这文弱少年是何来历,竟能令李鸣如此忌惮。她念头未定,便见李鸣与武凤楼已同时趋前两步,屈膝拜倒在那紫衣少年面前,神情恭谨,绝无平日嬉笑之态。 紫衣少年却未多看二人,只径自走到雷红英身前。她上下打量雷红英,目光清亮而锐利,似要将人看透一般。雷红英被她看得双颊微热,刚想退开一步,那紫衣少年右手倏然一抬,动作轻若拂花,却已握住了她的手。 雷红英心头大急。她暗运一口真气,脚下站稳,臂上一沉,猛然一甩,意欲将对方甩得踉跄,叫她知些厉害。岂料那紫衣少年立在当地,衣袂不摇,足下仿佛钉入青石,竟连寸许也未移动。 雷红英这才明白,对方功力远在自己之上。她出身八卦门,父亲雷震亦是江湖上有名人物,平日眼界不低,此刻却知此人内力深厚,非自己所能抗衡。更令她又羞又恼的是,李鸣明明立在一旁,却毫无出手相救之意。 她眼中渐有泪光,强自忍着,不肯落下。 紫衣少年望见她神色,似忽然醒悟过来,手上力道一松,便将她放开。下一瞬,她身影一晃,已至李鸣面前。李鸣方抬眼,紫衣少年已翻掌拍在他左颊之上,只听一声脆响,李鸣痛得低呼一声,抬手捂住脸颊。 紫衣少年怒意未消,眉梢微扬,冷声道:“世上竟有你这般混账东西。缺德也罢,偏还缺到自家未婚妻身上。既不早作引见,害人平白受惊,这笑话是谁闹出来的?” 李鸣捂着左腮,疼得嘴角微抽,却不敢露出半点怨色。他垂着头,向雷红英赔笑道:“是侄儿一时疏忽。英妹,还不快来,给文莲姑姑磕头。” 雷红英闻言,心中顿时明白。原来这紫衣少年并非少年郎,而是华山神尼唯一的女弟子,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女屠户李文莲。她想起方才自己险些开口顶撞,背心不由微微一凉。连李鸣在她面前尚且束手挨打,旁人又岂敢放肆? 雷红英忙屈膝跪下,低眉敛目,声音甜软而恭顺,道:“红英见过姑姑。” 李文莲性情虽烈,却最受不得这般亲昵恭敬的一声称呼。她眉间寒意顿散,唇边也露出几分喜色。她侧首瞪向李鸣,抬手一指,道:“我这姑姑岂能白叫?你身上那三粒少林大还丹,是我给你的,取一粒出来,送与这孩子。” 雷红英听得一怔,心中暗觉这位姑姑行事果然又娇又横,连送礼也要别人代送。 李鸣哪敢说那大还丹另有去处,只得嘻然一笑,低声道:“我与红英既已订亲,我的便是她的,又何须分彼此?待会儿我将一粒大还丹交她收着,也就是了。” 武凤楼在旁听得几乎失笑,只勉强忍住。那三粒大还丹经李鸣之手,不知已被他说成几回人情;此刻又拿来遮掩,倒也亏他说得出口。 狮王雷震也上前见礼。李鸣心中明白,李文莲既然登门,多半不会无事而来,正待试探她的来意,李文莲却已重新牵起雷红英的手。她掌心温软,语声也比方才和缓许多,问道:“方才放走的那几个,都是你的仇人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雷红英低头应了。 李文莲目光微寒,又问:“那秃贼栖身何处?” 李鸣心下一动,正要向雷红英递个眼色,令她含糊过去,雷红英却已恭恭敬敬地答道:“就在离此不远的古吹台禹王庙中。” 李文莲听罢,眼底光芒一闪。她握紧雷红英的手,淡淡道:“带姑姑去瞧瞧。” 话音未落,她已牵着雷红英向外疾行。衣袂掠风,脚步轻捷,竟似一缕紫云贴地而去。李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苦笑一声,低声道:“瞧这光景,屠户姑姑的手又要发痒了。” 武凤楼留下守堡,李鸣不敢耽搁,只得提气追出。李文莲天性急促,拉着雷红英一路疾行,沿途树影横斜,夜风渐紧。三人将近禹王庙前,恰好望见徐志福等四人狼狈奔回,正踉踉跄跄地向庙门而去。 李文莲行事素来狠决,出手之际,从不以江湖成规自缚。她牵着雷红英疾行至禹王庙前,远远望见徐志福等四人踉跄归来,离他们背后尚有两丈余地,忽而侧过脸来,向雷红英微微一笑。 雷红英尚未明白她笑中之意,李文莲已柔声道:“侄媳妇,姑姑替你出口气。” 最后一字尚在唇边,她袖底寒光倏然散开。八口薄刃自纤手间飞出,宛如暮风卷柳,斜斜旋舞而去。那暗器名为回风舞柳刀,本出西岳华山慈云大师一脉,与昔年先天无极派祖师无极龙的无极珠并称武林双绝。刀势轻灵,去向却狠,一经出手,便不容人从容闪避。 徐志福四人正一心奔向庙门,哪里料得身后忽有杀机袭来。只听四声惨叫接连迸出,夜色中血珠飞溅,八只耳朵已带着热血落在地上。四人双耳尽失,头侧鲜血淋漓,形状狼狈可怖。 他们本是凶悍之徒,骤受重创,痛入骨髓,却未损筋骨武功。四人怒吼着回过身来,见身后立着的不过是一个紫衣文弱少年,羞怒更炽,各自抄起兵刃,便要合围而上。 李文莲见他们不逃反扑,眼底反添喜色。她轻轻一笑,手指按上剑柄,道:“姑奶奶练成回风舞柳剑法以来,竟少有施展之处。今日倒正好开张。” 剑锋离鞘,清音骤起,如龙吟虎啸,穿破庙前冷风。飞虹剑寒光一现,徐志福等人脸色登时变了。 西方道上,华山神尼与女屠户李文莲的名头,早已令人闻之胆寒。先前她改作男装,四人仓皇之际未曾认出;此刻听见那熟悉的口气,又看见飞虹剑出鞘,哪里还敢妄动。四人手中兵刃纷纷坠地,一齐举起双手,惊声求饶。 李鸣恰在此时赶到。他见四人已弃刃乞命,心中暗叹,正想开口缓颊。常人到此,或也该稍留余地;李文莲却不是常人。她剑既出鞘,杀意一起,便如山洪骤发,难以遏止。 只见她身随剑走,衣影一旋,飞虹剑化作一抹冷电,先以一式“风卷枯枝”迫近四人,又在柔腰轻折之间,忽换“回风舞柳”。剑光如细雨回飘,血珠随之飞散。四只连腕断手落在尘土之中,四人惨呼倒退,庙前石阶霎时染红。 李鸣眉头一皱,短短叹了一声。他知此刻埋怨无益,正待以话哄劝李文莲收剑离去,忽听庙内东西两院同时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高,却沉而有力。三贤祠与永德祠屋脊之上,各有一道人影凌空落下。二人身法轻捷,起落之间,一如苍鹰盘空而折,又似飞鸟收翼坠林。转瞬之间,已一上一下立在庙前。 李鸣目光微凝。来者皆年近花甲,身形黑瘦枯干,面色阴冷,眼中却精光内敛。二人举止诡异,落地无声,显是内外功夫俱至高处,绝非易与之辈。 若在此时,李文莲先将徐志福四人的恶迹说清,再报明自己来历,或许仍有转圜余地。偏她性情刚戾,眼中容不得旁人冷脸相对。她将飞虹剑斜垂于侧,冷冷扫了两个老者一眼,昂然道:“怎么,瞧着不顺眼么?” 站在下首的枯瘦老者微微点头,神色仍冷。 李文莲唇边笑意更深,目光转向另一人,道:“也想试试?” 站在上首的枯瘦老者亦缓缓点头,并不开口。 两问两答,竟无半句缓和之辞。李文莲反似得了趣味,眼波一横,第三次问道:“不悔么?” 她说话时,右手已重新握紧飞虹剑柄。两个枯瘦老者同时摇头,意思分明,再无退让。 李文莲正欲出手,李鸣已顾不得她恼怒,抢上两步,向二老拱手为礼。他脸上敛去嬉色,语声温和而周到,道:“两位朋友且莫误会。方才受伤的四人,向来作恶多端罪大恶极,绝非良善。此事若有疑处,尽可查问。咱们双方无新仇,亦无旧怨,何必一言不合便动干戈?还请二位暂息雷霆,容后分辨。” 他这番话既不偏激,也不失礼数。两个枯瘦老者听了,面上寒意果然稍减。二人原也不是为徐志福等人舍命出头,只是见李文莲出手太辣,心中不平;如今李鸣给足台阶,便有就此罢手之意。 哪知李文莲见二老气势稍缓,只道这一场架又要被李鸣搅散,心中顿生怒气。她转头瞪着李鸣,冷笑道:“没胆量的东西,两段朽木便把你吓成这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本是斥责李鸣,并非专意辱骂二老,只是“朽木”二字一出口,便如利刺入耳。两个枯瘦老者脸色齐沉。 站在下首的枯瘦老人向李鸣微一拱手,声音冷淡,道:“小朋友一番好意,老朽心领。只是人家既不肯放过我们这两段朽木,我们也只得拿这把老骨头,去撞一撞金钟了。” 李文莲本就无事也要寻出三分事来,哪里容得对方冷言相讥。她轻轻一哼,剑尖微抬,笑道:“我的回风舞柳剑法,今日总算寻着地方试了。二位既要领教,便亮兵刃罢。” 两个枯瘦老人听见“回风舞柳剑法”六字,神色皆是一变。他们正欲询问她的来历,李文莲已抢先一步,眼中含笑,语声却冷,道:“怕了么?” 这话一出,二老纵有顾忌,也再无退步之理。站在下首的老人双臂缓缓一张,十指微屈,袖底劲风隐隐。他盯着李文莲,沉声道:“这便是老朽的兵刃。” 李文莲早已等得不耐,足尖一点,紫衣飘动,飞虹剑横空斩出。仍是先前那招“风卷枯枝”,剑势却比方才更疾更沉,直取下首老者。 那枯瘦老人双臂一振,竟不退反进。左掌横劈,径奔李文莲持剑的右腕;右手五指如钩,直抓她面门。两招同发,俱是狠辣路数。 李文莲格格一笑,身形微侧,剑锋忽转,由疾变柔,一式“杨柳迎风”斜斜劈向老者右臂。那老者心中微凛,右臂急收,身子向后一退,随即又欺身复上,左掌仍不离李文莲右腕,掌风贴剑而来。 李文莲鼻中轻轻一哼,飞虹剑势随腕而转。她第二招本作“古树开花”,剑锋只递出三分之二,忽又倏然收势。冷光一闪,剑芒陡盛,竟在半途改作第四招“狂风折柳”,横扫那枯瘦老人的颈间。 这一变来得太快,剑意又狠又奇。那枯瘦老人先前见她年纪甚轻,心中终有三分轻忽,以为一个二十左右的后生,再如何自幼习武,也难臻绝顶。却不知李文莲天资殊异,又得慈云大师亲传,更经快刀哑阎罗郭天柱以实招磨砺,剑下变化早非寻常年轻高手可比。 枯瘦老人眼见寒芒逼至,方知厉害。此时要闪,已慢了半拍。他到底功力深厚,危急中缩肩藏颈,身子陡然一挫,勉强避过颈上杀机。只听剑锋擦发而过,挽在头顶的发髻已被削去半边,散发披落,竟成了蓬首乱形。 老人面色骤然蜡黄,左足在地上一顿,身形斜飞五尺。他刚欲开口认输,李文莲已欺身又上,剑光如影随形,不容他喘息。她目光冷冷,语声亦冷,道:“不叫你试到心服,你也不知何为剑法。” 枯瘦老人牙关一错,双目圆睁。方才失手已折了颜面,此刻若再退让,胸中那点老来骄气便无处安放。他正欲舍命相搏,另一个枯瘦老人已身如鬼影,倏然横入二人之间,以身将同伴替下。 李文莲见他上前,非但不怒,反微微一笑。她剑尖低垂,紫袖轻拂,道:“不如二位齐上,也省得我少练几招。” 这话一落,两个老人俱是怒意上涌。他们年近花甲,久历江湖,何曾受过这等轻慢。后上那老人忽发一声怪啸,声音尖厉,宛如荒山夜狼。啸声未歇,他左右两手已并指成爪,爪风森然,直取李文莲要害。 此人功力较先前那老者更深。两人一交手,爪影与剑光便在庙前交织,冷风中尽是锐响。斗至二十余招,双方仍未分高下。只是李文莲剑法虽奇,内力较之那老人终嫌稍逊,久斗之下,腕上渐觉沉重。 她行事从不细量利害,心念一动,剑路便变。回风舞柳剑法尚未施展过半,她忽将剑作刀使,飞虹剑一沉一翻,竟用出才从快刀哑阎罗郭天柱处学来的“急风十三刀”。她左手亦暗暗扣住三颗沙门七宝珠,心中已打定主意,今日总要放倒一个,方泄胸中郁气。 飞虹剑本是杀人利器,此刻代刀而发,更添三分凌厉。第一刀劈出,寒芒便如狂风掠地,那枯瘦老人脸色一紧,攻势立时被迫收回,由进转守。 急风十三刀以快闻名,一经展开,刀光连绵,啸声不绝,招招相逼,不留余地。郭天柱昔年便凭这一路刀法,压倒过不知多少武林健者。李文莲虽以剑代刀,反因剑锋轻灵,变化更见诡疾。 枯瘦老人起初尚能勉强封架,数招之后,便觉四面俱是寒光,退步亦被封死。他心知再恋战下去,必定血溅庙前。待李文莲前六招一气使尽,尚需重提真力、未将后七刀威势催出之际,他窥准一线空隙,猛然伏身贴地,借势连翻,施出“就地十八滚”,狼狈却险之又险地滚出剑影之外。 另一名老人见同伴脱身,心意已灰。二人几乎同时纵起,一前一后,向禹王庙内永德祠方向掠去。 李文莲岂肯就此罢休。她纤手一扬,三颗沙门七宝珠化成一串银星,破空追向断后的枯瘦老人。那老人身在半空,借力无处,闪避更难。银星疾至,其中两颗已重重击中他身上。幸而他内功深厚,又有同伴在前接应,身形一晃之后,仍借势窜入院中,终于逃脱。李鸣望着二老去处,唯有苦笑。他不敢责怪李文莲,便连劝解的话也咽了回去。 李文莲连番出手,胸中怒意渐消,语气也少了先前那股杀气。她收剑入鞘,转过身来,向李鸣唤道:“鸣儿。” 李鸣忙上前听命。李文莲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他手中,神色已恢复平静,却仍带着不容违拗的意味。她道:“这是师父写给萧师哥的信。三日之内,你须亲手送到他面前。若敢误了时辰,当心你身上的皮。” 李鸣接过信,垂首应下。李文莲不再理会旁人,只向雷红英点头作别,随即转身而去。紫衣在夜色中一闪,渐没于庙前树影之外。 李鸣手握书信,心中暗叹。这番变故来得突兀,他虽向来难缠,遇上慈云大师之命,却不敢有丝毫敷衍。回到风雷堡后,他与武凤楼商议片刻,只得暂将前往木兰祠之事搁下,先赴嵩山黄叶观,拜见掌门师伯萧剑秋。 临行之时,雷红英相送甚远。两人一路缓行,山道旁草色微寒,晨风吹动衣袂,离意便在沉默中渐深。直送出十里开外,雷红英才止步。她望着李鸣,眼中柔情不舍,却知此行不能挽留。李鸣亦少了平日嬉笑,只低声叮嘱几句,方与她依依别过。 他与武凤楼赶至黄叶观时,观中正为本派开派百年大典忙碌。殿前阶下,道人往来,香案器具次第陈设,松风与钟声交入耳中,自有一番肃穆气象。 二人入后院掌门所居之处,先拜见三位师长,又向从河北赶来主持诸务的酸举人窦府儒行礼。礼毕,李鸣将慈云大师的书信双手呈给掌门师伯萧剑秋。 萧剑秋接信拆阅。纸上字迹未多,他眉间却渐渐锁紧。李鸣与武凤楼见他神色凝重,心知不便久留,便自觉退了出去。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萧剑秋将信从头至尾看过,又沉思良久,才把信递给二师弟白剑飞。白剑飞接过匆匆一阅,脸上已露不平之色。他将信纸一折,压着怒气道:“师姑行事偏激,又护短过甚。依我之见,不如请小师叔亲自去与她分说,否则此事一开……” 他话未说尽,萧剑秋已抬手止住,神情愈发为难。萧剑秋缓声道:“那样一来,只怕更要闹得不可收拾。我不能如此行事。她毕竟是先师的小师妹。” 白剑飞胸中气愤难平,冷冷道:“今日若依了她,便等于门户大开。往后她再有所求,又当如何?” 萧剑秋苦笑不语。屋中烛影微动,照得他面色愈显沉重。 江剑臣在旁早已听出几分端倪。那封信多半仍是逼他与李文莲缔结婚约。他并非惧怕慈云老尼,也不是不敢承受外间风波,只是素来敬重掌门师兄,不愿使萧剑秋为难。此时见众人神色凝滞,他胸中一阵郁闷,正要开口吐露本意,萧剑秋却已一把握住他的右手。 掌门师兄掌心微凉,力道却重。萧剑秋看着江剑臣,目中有愧色,也有恳求之意。他低声道:“愚兄并非不知你的心意,只是如今势已至此。咱们但凡对慈云师姑有一分不敬,九泉之下的恩师,亦难安宁。” 江剑臣听见萧剑秋提起先师,眼中不觉微润。 他本是世间弃婴,若非恩师收留抚育,又传以武学,莫说有今日名动江湖之身,只怕早已作了江边无名枯骨。此念一生,胸中百般不愿,皆被压了下去。再见萧剑秋眉宇间满是为难,神情沉重如负千钧,江剑臣终究沉默下来。 萧剑秋见小师弟眼角有泪,心中亦是一酸。他素来持礼谨严,敬师重道,从不敢稍违长上之命。此刻明知这番安排非江剑臣所愿,却仍不得不把话说出口。他握着江剑臣的手,沉声道:“司马大叔不幸辞世,婶娘孤居承德,身边无人照应。圣贤有训,父母在,不远游。你也该回去探望她老人家了。百年大典之期尚有时日,你届时再赶回来便是。” 白剑飞闻言,眉头一皱,似还要开口相劝。萧剑秋却已敛容垂目,神色严正,显是心意已定。白剑飞看了他片刻,终只长叹一声,转过脸去。 江剑臣再无言语。他向两位师兄辞别,又与酸举人窦府儒行礼告退。武凤楼与李鸣就在观中,他也未去相见,只先遣迷儿回黄山,自己则独自离开嵩山。 行至玉柱峰下,山路渐阔,松影稀疏。江剑臣抬眼望去,只见法王寺门前走出一群和尚,衣袖翻动,脚步整齐,径直向他迎来。 江剑臣与少林僧人往来虽不算深,却与醉圣普渡禅师交情甚厚,因此对少林门下向来敬重。见众僧来意似在自己,他便止住脚步,静候其近。 相隔尚有数丈,他已看清众僧脸上皆有怒色,目光逼人。江剑臣心中微微一怔,仍不动声色。为首老僧身披袈裟,眉须皆白,正是罗汉堂长老普化禅师。 普化来到近前,双掌合十,口中宣了一声佛号,声音却无温和之意。他望着江剑臣,道:“老衲奉方丈法旨,有一事请问江施主。” 江剑臣还了一礼,神色平静,含笑道:“少林与敝派同处嵩山,大师有话直说便是,不必如此客气。”普化禅师目光沉沉,道:“少林大还丹乃佛门重宝,有起死回生之效。以江施主修为,原也用它不着。还请施主将宝丹归还敝寺,好使佛门以之济世救人。” 江剑臣怔了一怔,随即道:“江某何曾取过贵寺大还丹?大师莫不是听错了?” 普化禅师脸色一寒,语声骤重,道:“江施主名满武林,岂可虚言欺人?敝寺大还丹原有十粒,为救人用去一粒,余下九粒,皆被女屠户李文莲夺走。施主又何必矢口否认?” 江剑臣脸上微微发热,仍按住性子,道:“李文莲乃华山门下,她夺取贵寺宝丹,与江某有何干系?” 普化冷笑一声,盯着他道:“施主与李文莲既有婚约,她为施主伤势而夺丹,此债不向施主讨,又向何人讨?妻债夫还,江施主还要推脱么?” 话逼至此,江剑臣心头也起了火。他面色渐冷,淡淡一笑,道:“古来律令尚知罪不及孥。江某未曾入少林一步,大师却要把旁人所为算到我身上,这又是哪门佛法?” 普化禅师袈裟一拂,随行十八名僧人忽然散开,各据方位,转瞬之间,已列成十八罗汉阵。 普化立在阵外,沉声道:“施主既不肯还债,便请随老衲回寺,面见方丈。” 江剑臣本是吃软不吃硬之人,见十八罗汉阵已成,唇边反露出一丝冷笑。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众僧,道:“大师以为,这十八罗汉阵便请得动江某么?” 普化禅师箭在弦上,已无收回之理。他沉声道:“若请不动施主,老衲自回寺向方丈领罪。” 江剑臣双眉微挑,仍强压胸中怒意。他看着普化,缓缓道:“同在一山,素称近邻。大师当真连这点情分也不顾了?” 普化禅师面色不改,道:“此话该问施主。若念亲邻之情,又怎会指使李文莲来少林夺丹?布阵。” 他话音一落,十八名僧人同时出掌,身形飘转,掌风绕着江剑臣层层展开。 江剑臣并未出手。他双手仍负于身后,只在阵中移形换步。身影一晃,已避开前方双掌;再一转,便从两名僧人交错的掌势间掠过。众僧只觉眼前青影连闪,尚未合围,他已脱出阵外。 江剑臣回首看向阵中诸僧,语声平淡,却带着几分讥意,道:“久闻少林十八罗汉阵威名,今日承让了。” 话落,他身形又飘出数丈,衣袂在山风中轻轻一扬。 普化禅师面色铁青,一跺足,沉声道:“回寺。” 十九名僧人无言收阵,随他转身而去。山道上只余松风阵阵,吹散方才掌势所激起的尘土。 江剑臣望着少林众僧远去,心中一阵烦闷。此事来得无端,究其根由,仍是李文莲任性行事,累得他平白受责。想到自己将来若真与她结为夫妇,往后风波恐怕难以计数,眉间不由微蹙。 他压下心中不快,沿山路缓步而行。嵩阳书院在登封城北,旧宇依山,柏影深静。江剑臣幼时常奉大师兄之命来此读书,长成之后,也时来借阅典籍。后来虽遵恩师遗命,迁居黄山潜修,每年仍总要到此处一回。 今日重到旧地,山色如故,院墙仍沉静立在苍松古柏之间。江剑臣入院之前,先停在西南角那通大碑前。碑身高峙,石色苍古,正是“大唐嵩阳观纪圣德感应颂碑”。他立于碑前,拂去心中杂念,静静默读碑文。 石上文字在日光下微微发暗,风从柏间穿过,带来一阵清冷的木叶声。江剑臣正凝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声音沉缓,却含着难掩的锋芒:“天缘凑巧,能在此处会见江三侠,实是我等四人的幸事。” 江剑臣缓缓转身,目光甫一落定,便认出了来人。 立在碑前数步之外的,是昆仑派掌门一掌断魂夏振峰。夏振峰下首站着他的二师弟乾掌戚振乾,只是平日与戚振乾形影不离、并称乾坤双掌的坤掌侯振坤,此刻却不在其旁。二人身后另立着两个五旬上下的老者,一个面容狞恶,凶气逼人,一个形貌阴森,眸光如鬼,皆非善类。 江剑臣乍见昆仑派中人物,心头旧事骤然翻起。去岁河南风雷堡一战,他孤身对敌,先后与子午神抓褚武庆、一指神功郭云亮、江湖六怪、剑笔双边、昆仑四友、陆地神魔等一十三名高手周旋。那一役险恶至极,他终至大伤,几乎将一身武功尽数葬送。彼时夏振峰与戚振乾,亦在敌手之列。 此刻双方相距极近,几乎举手便可相击。江剑臣面色微冷,望着夏振峰,道:“夏掌门,此番仍是四位同来么?莫非又要叫江某出一身臭汗?” 这话锋利如刃,夏振峰与戚振乾脸色俱是一变。他们身后那两个老者亦同时冷哼,目中凶光更甚。 夏振峰强按胸中怒火,声音低哑,道:“看来河南一会,江三侠至今未曾释怀。夏某今日前来,并非率众寻仇,只为查明一事。江三侠若连问也不容人问,未免太拒人于千里之外。” 江剑臣自知方才言语过分。听他口气并非即刻动手,神色稍缓,淡淡道:“何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振峰盯着他,道:“有人在河北五窑集发现了我师弟侯振坤的尸身。此事,江三侠可曾听闻?” 江剑臣眉心微蹙。 李鸣先前往泰山追赶武凤楼,途经五窑集,曾遇翠袖招魂阮如绵、子午神抓褚武庆与坤掌侯振坤联手截杀。此事李鸣不敢禀明师父,驼背神龙耿直又少言寡语,因此江剑臣至今毫不知情。此刻骤然听夏振峰提起,他心中自是不快,便冷声反问道:“夏掌门莫非疑心侯振坤死在江某手里?” 夏振峰忙道:“夏某不敢。只是我们赶到五窑集查访之时,意外得知令高足李鸣在出事当夜,曾于集上一家客店投宿。又有人见到子午神抓褚武庆、翠袖招魂阮如绵前一日也住在那家小店。诸般线索既然相连,夏某不得不向江三侠问一句。” 江剑臣这才留意到,眼前果然只有乾掌戚振乾,却不见坤掌侯振坤。那乾坤双掌素来同行同止,若非真有变故,断不至如此。见夏振峰言辞尚算有礼,他心中敌意稍退,只是声音仍冷,道:“此事却我不知。我的徒弟也未必知道。夏掌门多半问错人了。” 他说罢便欲离去,显然无意再与昆仑派中人多费唇舌。 夏振峰身后那个面如瘟神的老者见状,眼中阴色一闪,忽然开口道:“江三侠说自己不知,我等不敢妄断。只是李鸣当夜既在五窑集,你又怎能一口断定他也不知?” 这句话本非全无道理,只是江剑臣素来护短,听在耳中便觉刺人。他停下脚步,侧目望向那老者,冷冷道:“尊驾何人?也要一同审问江某么?” 那老者神色不动,声音亦冷,道:“我是谁,并不要紧。在下只想请问江三侠,你凭什么断定令高足李鸣毫无杀人嫌疑?” 江剑臣忽然低低一笑,笑声中寒意渐重。他道:“这还不简单?侯振坤若能被我那劣徒一下杀了,乾坤双掌这四个字,也未免太不值钱。” 此言一出,夏振峰与戚振乾脸上俱现怒色。那话实在太损,既贬了侯振坤,也折了昆仑派的颜面。 另一个形貌如厉鬼的老者再也按捺不住,厉声道:“李鸣号称缺德十八手,谁知他会不会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暗害了侯三哥?” 江剑臣心头怒意又起,话语也愈发锋利。他抬眼看那老者,淡淡道:“诸位如此看重我那劣徒,江某倒要替他谢过。便算侯振坤是李鸣杀的,又如何?” 他忽然这般承认,反叫对方四人一时语塞。夏振峰眉头一跳,戚振乾亦怔在当地。那厉鬼般的老者脸色陡变,脱口道:“阁下太狂,我……” 江剑臣本被萧剑秋逼着应承与李文莲之事,胸中郁火未散;下山之后,又遭少林僧众拦路责难,火气更盛。此时再被昆仑派中人一再盘问,耐性已尽。听那老者话音一转,他立时截口道:“你待如何?” 那老者骑虎难下,眉须怒张,沉声道:“要你还一个公道。” 江剑臣目光一寒,声音骤冷:“凭你,也配向江某讨公道?”他缓缓负起双手,视线从四人脸上一一掠过,道,“江某今日无暇久陪。以四声为限,我从一数到四。诸位若拿不出本事留人,江某便走。” 此言狂傲至极,几乎将面前四人都看作只能勉强接他一掌之辈。四人神色俱变。 江剑臣唇角微动,方吐出一个“一”字,那形如厉鬼的老者已忍无可忍,身形一拧,猛然扑上。他右掌黑如焦木,掌心尤为乌沉,未至身前,腥冷掌风已扑面而来。 江剑臣一望便知,此人掌力之中含有奇毒。纵然他内力通玄,也犯不着与这等毒掌硬碰。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反似被激起真怒一般,抬掌迎了上去。 黑煞手陈士佩见江剑臣抬掌相迎,心中忽生一喜。 他与朱砂手陈士钦本是同胞兄弟,并称渎河二手,皆以毒掌闻名。坤掌侯振坤又是他姑表兄弟,侯振坤身死之后,二人与昆仑掌门夏振峰相约同行,本为寻仇而来。此刻陈士佩眼见江剑臣竟似要与自己硬拼掌力,胸中杀意陡盛。便是折去一掌,只要能令江剑臣中毒毙命,也算偿了这趟来意。 他掌上黑气更浓,劲力骤催,直向江剑臣扑去。 两掌将合未合之际,江剑臣忽然变势。原本迎出的手掌倏地一引,真气如无形丝缕,牵住陈士佩掌势,却偏又不让那只毒掌沾及自身。陈士佩身形一滞,心知不妙,喉间刚欲发声,江剑臣已借势转身,衣袂轻旋,如银龙回折。 下一瞬,江剑臣掌势已至。 他一式“天龙抖甲”,正拍在陈士佩背心。此掌仅用四成功力,却已如重锤击骨。陈士佩惨叫一声,身子向前抢出七八步,方才勉强顿住。胸中气血翻涌,他喉头一甜,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陈士钦见胞弟受创,眼中红光暴起。他怒运全身功力,右掌渐泛赤色,掌心鲜红如朱砂,热气隐隐蒸腾。 江剑臣立在碑前,身形稳如山岳。他看也不多看一眼,只冷冷吐出一个字:“二。”声音甫落,陈士钦已如离弦之箭扑来。他右掌横推,一式“推山填海”,直奔江剑臣胸前。方才陈士佩吃亏在先,他自不敢稍有大意,掌势虽猛,心神却紧守变化。 江剑臣迎着那只朱砂毒掌,不退反进,竟直入中宫。他右手两指并起,径点陈士钦掌心。 陈士钦心中发狠。即便江剑臣指力能穿掌而入,只要二人相触,毒力便可顺势侵入。他索性不避,催动朱砂掌,硬向那两指迎去。 岂料江剑臣右臂忽沉,两指却仍不改去势。指锋一偏,陡然敲在陈士钦腕间寸关尺处。 陈士钦只觉右臂如遭雷击,半边身子骤然一麻。那只积满毒力的手掌顿时失了劲道,软软垂下,再也推不出去。 眨眼之间,江剑臣不过一掌两指,便伤了黑煞手,制住朱砂手。夏振峰与戚振乾看在眼中,心头皆是一震。两人虽知江剑臣武功高绝,却也未料他出手如此从容,竟将渎河二手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江剑臣并无赶尽杀绝之意。他原定数到四,此刻却不再吐出第三、第四声,只转向夏振峰,神情冷淡,道:“夏掌门,侯振坤之死,江某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今日到此为止。” 说罢,他无心再入嵩阳书院,转身越过古碑,沿山径而去。 陈士钦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强压羞恨,向夏振峰拱手道:“陈某无能,反为贵派添了一重新耻。只是我兄弟二人这口气咽不下去,早晚必有一报。” 夏振峰沉着脸,没有立刻答话。他素来较为持重,心知江剑臣确非寻常仇怨所能轻动。戚振乾却在旁暗自冷笑。渎河二手先前声势何等张扬,不想一照面便被江剑臣两招击败,一人还伤及内腑、吐血当场。如此还说报仇,未免太不自量力。 他心中念头未尽,旁边忽有一个嘶哑声音恨恨响起:“不铲除先天无极派,江湖上终要成一片焦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又有两人从林石间走出。二人面色苍黄,神情阴狠,衣上尚带着奔逃后的凌乱之痕。 陈士钦一见来人,眼中顿露惊喜,忙迎上一步,道:“两位贺兄从何处来?听这话中之意,莫非也与江剑臣一门结下怨仇?” 这二人正是先前在开封禹王庙外,被李文莲重创的两个枯瘦老者。老大名唤铁翅神鹭贺文璋,老二名唤八臂人猿贺文焕,兄弟二人本是河北双塔山人物,早年曾以塔山双杰之名行走江湖,与渎河二手同乡相近,素有往来。 贺文焕脸色阴沉,咬牙道:“若非五岳三鸟在背后撑腰,女屠户李文莲与缺德十八手李鸣,岂敢横行至此?” 他随即将禹王庙前所受之辱与受伤经过,一五一十说与众人。说到李文莲削耳断腕、又以暗器伤人时,语声中恨意愈重。众人听罢,面色各异,却皆将这笔账算到了先天无极派头上。 戚振乾素来阴沉多计,此时目光微闪,缓缓道:“虎亦有打盹之时。我不信江剑臣便永无失神之刻。” 贺文璋沉吟片刻,低声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怕传出去,难免为武林人物所笑。” 陈士佩方被江剑臣打成内伤,恨意最深,哪里还顾得名声。他捂着胸口,勉强向贺文璋一拜,急声道:“贺大哥既有计策,还请明言。只要能除了江剑臣,受些讥笑又算得什么?” 贺文璋望向嵩山远处,眼中寒光暗转。他压低声音道:“江剑臣本是弃婴,后得无极龙收养,方有今日。他生母杨碧云乃老将军杨森之女,如今仍住承德杨府。她族中有个杨鸣,原是三边总督杨鹤麾下中军副将,又曾被江剑臣废伤一臂。如今此人已升任总兵,驻兵承德。” 他说到此处,略一停顿,见众人皆凝神听着,才继续道:“若能买通杨鸣,叫他暗中留意江剑臣行踪。待江剑臣回承德探母之时,调铁甲三千伏杀。纵他武功再高,陷在军阵之中,也难全身而退。” 陈士佩眼中凶光大盛,立时躬身道:“但愿此计可成。只要除去江剑臣,先天无极派必定瓦解,也可替我等出这一口恶气。我们即刻赶赴承德,设法布置。” 夏振峰、戚振乾、渎河二手、塔山双杰诸人,各与先天无极派有怨。此刻仇意相合,便再无异议。山风吹过碑林,古柏阴影在石阶上缓缓移动,几人立在嵩阳书院外,已将一场更深的杀局,悄然定下。 江剑臣离开嵩阳书院之后,便不再回顾昆仑诸人。山色在身后渐远,河南地界亦随脚程而过。他一路北上,先往京师而去。 入京之后,他拜见老驸马冉兴。冉兴久居朝中,深知崇祯帝近来心意。谈及武凤楼之事,冉兴神色沉重,语声压低,道:“万岁处置此事之后,心中并非全无悔意。只是君臣名分一重,兄弟情义一缠,反倒更难回转。老夫正欲与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佛西择机进言,替他们从中转圜。若能稍解彼此怨结,也不枉这一番心力。” 江剑臣听罢,起身致谢。老驸马年岁已高,仍为此事周旋,他心中自有感激。辞出冉府之后,他未在京师久留,便转道奔承德杨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京师至承德,路近八百里。以江剑臣脚力,本不算难行,只因白昼不便尽展轻功,行程才稍缓。即便如此,第四日未初,他已抵达杨府。 入内拜见母亲杨碧云时,堂中帘影低垂,庭树无声。杨碧云一见儿子归来,先是一怔,随即双手颤抖,抚着他的肩臂,泪水便落了下来。 江剑臣心中酸楚,跪在母亲膝前,任她抚摸自己的鬓发与面颊。杨碧云早年因胞弟杨鹤阻挠,与丈夫司马文龙分离;后来幼子又被杨鹤暗中抛弃,母子天各一方。好不容易一家重聚,司马文龙终又死于杨鹤之手。江剑臣为报父仇,亲手杀舅,杨家从此恩怨成血。连杨碧云年迈的父亲杨森,也因连番惨变,郁愤成疾而亡。至如今,她独居杨府,身边虽有人侍奉,心中却只剩冷清。 江剑臣低声劝慰,想叫母亲稍止悲声。话未说完,门外忽有衣影一闪。李文莲竟从外面跃了进来,脚步轻捷,脸上却堆着娇憨笑意。 她抢到杨碧云身侧,弯身扶住老人手臂,软声道:“三哥哥回家,亲人团圆,本该高兴才是。娘若只顾伤心,岂不是自己苦自己?莲儿最怕看娘哭,也最爱听娘笑。娘就看在儿媳一片孝心上,笑一笑可好?” 她这番撒娇来得突兀,却偏生含着几分真意。杨碧云泪痕未干,竟被她逗得破涕而笑。 江剑臣听她一口一个“娘”,又自称“儿媳”,心中本有不适。只是见母亲终于露出笑颜,他便不忍拂逆,只得垂目不语。 杨碧云却看见了他的沉默,脸上笑意一敛,转而责备道:“莲儿这孩子心性仁厚,又待我孝顺,最得我的欢心。你今后若敢有半点错待她,我绝不与你干休。今日便把话说清,我宁可不要你这个儿子,也不能不要这个贤德儿媳。” 江剑臣心头一寒,竟觉背上微微发冷。 他面对李文莲,不能不想起侯国英。那女子痴心苦恋于他,又为他生下儿子江枫;后来更改换女尼装束,茹素苦修,情意之深,岂是一句话能够斩断。可这些话,他又如何敢向母亲明言? 杨碧云见儿子始终沉默,心中也知他仍未忘情于侯国英。她虽恼,却不忍逼得太急。堂中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声轻轻掠过。 还是李文莲先开了口。她强忍胸中酸楚,脸上仍撑着笑,向江剑臣柔声道:“三哥哥一路劳乏,先陪娘歇一歇。莲儿去备酒饭,难得一家人团聚,总该好好吃一顿。” 说罢,她转身出门。刚过门槛,眼中泪水便无声落下,只是她走得极快,不叫堂中二人看见。 杨碧云目送她出去,脸色又冷下来。她看向江剑臣,语气中满是责备,道:“剑臣,你也太不像话。文莲这般待你,你却从头到尾冷着脸,几乎能刮下霜来。你叫她一个姑娘家如何下得了台?” 江剑臣疑心李文莲尚在外间,又不忍顶撞母亲,仍是默然。 杨碧云叹了一声,泪水复又垂落。她望着儿子,声音低哑而凄凉,道:“你父亲惨死之时,我本该随他去了。只因你自幼被弃,未曾得过娘半分疼爱,我舍不得你,才忍着这白日强笑、夜里流泪的日子。娘只盼你有一日带着媳妇、孙儿承欢膝下,叫这屋中也有些天伦之乐。可你心里偏偏还放不下侯国英。” 江剑臣胸中一紧,刚欲分辩,外间已有脚步声传来。新任总兵杨鸣走入堂中,向杨碧云行礼。 江剑臣见他进来,脸色顿变,身子微动,已有起身避开的意思。 杨碧云却开口唤住他,道:“剑臣,杨鸣原是你外祖父身边侍卫,后来才随杨鹤去了三边,作过中军副将。如今他升任本地总兵。你不在家这些日子,他时常前来照应,奔走甚多。你该上前谢他。” 江剑臣心中极不情愿,可母命当前,不好违拗,只得起身,作势向杨鸣行礼。 杨鸣哪里敢受。他只有一臂,忙以独手拦住江剑臣,神色惶恐,道:“末将岂敢受少爷大礼?只求少爷不再怪罪于我,杨鸣已感激不尽。” 说着,他反屈一膝,向江剑臣行了一礼。 江剑臣看着杨鸣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心中怒意渐渐退去。昔日杨鸣奉命假扮杨鹤,使真杨鹤得以自三边重地逃回京城;可他身为中军副将,顶头上司有命,又岂能不从。况且他那一臂,正是自己一怒之下失手所废。如今杨鸣虽已升任总兵,却能不念旧伤,仍替他照应母亲,细论起来,倒也算有情有义。 念及此处,江剑臣神色稍缓,也向杨鸣还了一礼。 杨鸣陪坐片刻,言辞恭谨,并不多话。待堂中气氛略稳,他便起身告辞。杨碧云命人送出,江剑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仍有疑云未散,却未在母亲面前显露。 整个下午,江剑臣都留在杨碧云身旁。 小楼窗外日影西斜,庭中树色渐深。杨碧云倚坐榻上,江剑臣便偎在她身侧,双手轻轻替她捶背。母子久别,许多话不必细问,只在相对之间,便已尽有悲欢。他怕母亲又想起旧事,便拣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说与她听。杨碧云时而含笑,时而低叹,望着儿子的眼神始终不舍移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直到掌灯时分,江剑臣才吩咐下人摆饭。杨碧云白日里精神太足,一刻也不肯安卧。等用过晚饭,倦意忽然上来,眉眼间便显出疲色。江剑臣扶她入内歇下,替她掖好锦被,又在榻前守了片刻,见她呼吸渐匀,方才放轻脚步退了出来。 杨碧云久居后院小楼。楼下陈设清净,案上供佛,香炉冷烟袅袅,四壁寂寥,几近佛堂。她的义女邹念慈已回原籍修葺坟墓,平日此处便少有人声。后来凌云曾在此陪侍护卫,杨碧云又怕误了他艺业,一个月前便遣他往天山去了。如今这小楼内外,越发幽静。 江剑臣见母亲睡熟,心中稍安。他不愿与李文莲独处,便欲回前院书房。不料才转过廊角,李文莲已立在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灯影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凄白。她望着江剑臣,声音极轻,道:“三师哥,你就不能陪我片刻么?” 一句话未尽,两行泪已自她眼中坠下。 这个为武林人物所惧的一代娇屠,此刻竟像风中弱柳,满身锋芒尽数敛去,只剩无处安放的哀苦。江剑臣心知自己待她太过冷淡,却又因侯国英之故,不得不将心肠硬下。此时见她泪落如珠,心中终究一软,慢慢转过身来。 灯火微摇,李文莲脸色蜡黄,身子也轻轻晃了一下。她一手扶着椅背,纤指微颤,仿佛连站稳都已费力。 江剑臣看在眼中,神色凝重,低声道:“小师妹,你何苦为我这样一个不幸之人自添苦恼?我幼年遭弃,不识父母;好容易与亲人团聚,父亲又死于舅父之手,外祖父也因悲愤而亡。后来我为入青阳宫卧底,既获罪于师门,又不容于朝廷。到如今,我心中早无儿女情长,只剩英雄气短。以小师妹的容貌才情,天下何处寻不得良人?我今生,只怕终究要负你。” 说到末了,他眼中也有泪光浮起。 李文莲静静听着,良久才低低叹了一声。她抬手拭去泪痕,望着江剑臣道:“我何尝不知三哥哥心不在我。只是黄河古渡一见之后,莲儿便陷入情网,再也出不来了。况且师父一力主婚,母亲也决意成全,夫妻名分已为众人所认,婆媳之份亦已成形。到了今日,我也不知该往何处退。” 她声音微哑,停了一停,又道:“今夜婆母已睡,四下无人。我不求旁的,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江剑臣沉默片刻,终究轻轻点头。 李文莲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微弱的光。她压低声音,道:“我要你在婆母、恩师和萧师兄面前,承认我李文莲是你的妻子。” 江剑臣脸色顿变,正要摇头拒绝,李文莲已轻轻抬手,止住他的话。她苦笑道:“三哥哥别急。我只说,要你在这三人面前承认我是你的妻子。可这并不等于,我便真是你心里的妻子。” 江剑臣眉头深锁,疑惑道:“此话何意?” 李文莲脸上忽然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比哭更叫人心酸。她缓缓道:“如此一来,婆母不至伤心,恩师不至动怒,大师兄也可免受两难之苦。至于文莲……” 江剑臣已听出她话中隐意,胸口一紧。待她说到此处,他忍不住问道:“你待如何?” 李文莲收了那点笑,神情反而平静下来。她望着灯火,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里:“我的今后,不劳你费心。只求你在人前认下我,叫我有个台阶可下,也好给师父与婆母一个交代。其实,我不过借你一个‘江’字罢了。” 她转眼看向江剑臣,眸中泪意未干,却无半分纠缠之态,道:“你信我,女屠户虽名声不好,也绝不会再死皮赖脸地硬缠着你。人活一世,生死各有命数。待我死后,再借你江家三尺土地,堆一座孤坟,这一场痴念,也就干净了。” 江剑臣本是铁血之人,听她如此凄绝,心中亦不禁惨然。他正欲出言劝慰,李文莲神色忽变,眼中寒光陡生。 她猛地侧耳,低声道:“外面有人。” 江剑臣应变何等迅疾,足尖一点,人已掠至楼窗之下。他微微挑开窗缝,向外望去,目光顿时一凝。 小楼四周,黑影层层伏动。弓弩手与长枪手已将楼下围得水泄不通,附近屋脊上也潜伏着许多兵将,甲叶在夜色中泛着暗光。风声穿过庭树,吹得灯影一晃。 江剑臣心知不妙。 这是有人早已布下杀局,要趁夜取他的性命。 第58章 逢凶化吉 江剑臣立在窗下,指尖微挑窗缝,目光越过庭树阴影,望见楼外伏兵森列。弓弩手隐于廊庑之间,长枪手分列墙根檐下,近处屋脊亦有人影俯伏,甲叶在夜色里微微发冷。小楼四面皆已被围,风过檐角,灯火在屋中轻颤。 李文莲无声走到他身侧,衣袖几乎贴上他的肩。她亦向外看了一眼,脸色渐白,随即压低声音道:“文莲该死。杨鸣白日来访,我本该生疑,却只顾着心乱,竟未细想。他如今手握兵符,必是要替杨鹤报仇,也要雪他断臂之恨。只是他若无人撑腰,未必敢在杨府动手。外间这些兵马之后,定还有江湖人物暗中为他壮胆。” 江剑臣仍望着楼外,神色未动。他目光清冷,声音也平静,道:“十万铁甲之中,我尚敢取其主帅。区区一个总兵,又能奈我何?” 李文莲闻言,面上骤然变色。她急急伸手,轻按住江剑臣的衣袖,语声虽低,却带着颤意,道:“三哥哥,你此刻反被自己本事误了。杨鸣纵是匹夫,也不至蠢到凭这些兵便敢围你。他敢来,必有三重依仗。其一,暗中必有高手相助;其二,强弓硬弩,最耗人力;其三,他知道老娘在楼中,你不能弃她而去。倘若再备火攻毒烟,咱们便处处受制。” 江剑臣眼角微跳,终于收回目光。 他先前自恃武功,并未将外间伏兵放在心上。此时听李文莲一言一语剖开局势,心中才陡然一沉。杨鸣若一声令下,万箭齐发,长枪强攻,再以火势迫楼,旁边又有江湖高手伺隙而动,他与李文莲纵能杀出,母亲又如何经受得住?念及榻上沉睡的杨碧云,他额间竟微微沁出冷汗。 李文莲见他终于听进自己的话,眼中忽有一丝苦中生出的亮色。她没有再迟疑,转身扑到衣架前,伸手取下江剑臣的青衫,匆匆披在自己身上,又将披散的长发挽作男子发髻。她动作极快,随即将自己那件紫色绣袍取下,硬披到江剑臣肩头。 江剑臣已明白她心意,眉峰微蹙,望着她道:“文莲,你是要替我引开杀机?在你眼中,三师哥竟成了需你护持之人么?” 李文莲急忙摇头,眸中泪光一闪而过。她走近半步,声音愈发急切,道:“莲儿怎敢小看三哥哥?我所虑者,唯有老娘。杨鸣不但未因老娘而收手,反把她老人家当作牵制你的锁链。若非老娘在此,千军万马又岂能拦你?可我自知轻功与内力皆不及你,若由我背老娘突围,断无十足把握。” 她抬手指向窗外,语速虽急,条理却极清晰:“你须施展巧钻十三天,从前窗穿出,背着老娘直向后厅屋脊落去。到那里之后,借我的飞虹剑使你的九九归一,一招扫开挡路之人,随即登上前楼高顶。以你的轻功,只要上得前楼,便可带老娘脱出围困。” 江剑臣定定望着她。眼前这个素来率性横行、动辄出手见血的女子,此刻却像帐中调兵之帅,将敌情、退路、虚实一一分明。他心中微震,眼神也与平日不同。只是片刻之后,他仍缓缓摇头。 李文莲见他不肯,急得脸上血色尽褪。她上前一步,几乎是咬着牙道:“三哥哥,你一生称雄武林,怎到此刻反拿不起、放不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听我一回,只用先天无极真气向外喊一句,说他们欺人太甚,你要与他们拼命。喊罢之后,立刻入内背起老娘,按我方才所说的路走。其余之事,不必回头。” 她说完,拔出飞虹剑,塞进江剑臣手中,又顺手抽出江剑臣随身短刀,紧紧握住。刀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决绝的清艳。 江剑臣握着飞虹剑,心头忽然一酸。他伸臂将李文莲揽入怀中。那一揽极短,不过一瞬,便又轻轻放开。李文莲身子微颤,眼中却露出心满意足之色。她抬手在他臂上一捏,催他依计行事。 江剑臣垂目片刻,终于提起真气。声音从楼中冲出,如雷霆撞破夜色:“贼子欺人太甚,江剑臣今日便与你等拼了!” 这一声直震得楼檐微颤,伏在四周的兵将俱是一惊。李文莲不待声息落尽,手中短刀已横挥而出,窗扇应刃裂开。她身形一缩一展,宛如乳燕穿帘,刀光化作一片寒芒护住周身,自破窗处疾掠而出。 楼外惊呼声骤起,弓弦齐响,枪影顿乱。无数目光皆被那袭青衫引去。 江剑臣心中一紧。他知道自己这一声呼喝,李文莲这一跃,已将敌人的杀机尽数引到她身上。那一瞬间,他几乎要随她跃出,与她并肩杀开血路。可是内室榻上尚有母亲沉睡,若他也出去,杨碧云便再无人可护。 他强压心中翻涌之意,转身掠入内室。杨碧云仍睡在榻上,眉目安宁,对外间风雨毫不知觉。江剑臣伸指点了她昏睡穴,又取过一幅大床单,将母亲裹好,稳稳背在身后。 他不再迟疑,自前窗穿出。巧钻十三天的身法一展,整个人轻若一片落叶,在夜风中斜斜飘起。即便背负一人,他落势仍捷如飞鸟,悄无声息地掠向后厅屋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厅上伏兵骤见紫影临近,尚未分辨来者是谁,江剑臣手中飞虹剑已化出一道银虹。剑光一转,分作九缕寒芒,正是九九归一之势。寒光过处,九人同时倒落,首级沿瓦面滚下,惊得屋上兵将纷纷嘶呼后退。 江剑臣一招得手,毫不停留,足尖一点,已纵上杨府前楼高顶。夜风扑面,他回身望去,只见李文莲那道青衫身影已陷在枪林箭雨之间。弩矢交织,长枪如密竹攒刺,屋脊墙头皆有人影压来,形势已至险极。 江剑臣胸中如焚,握剑的手指猛然收紧。可母亲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而安稳。他若回身援救,一旦被围,母子与李文莲皆难脱生路。 便在他心神一乱之际,远处屋脊上,那道青影似被狂风折断的花枝,忽然一晃,从瓦面翻滚坠下。江剑臣眼前一黑,足下险些踏空,身子在前楼边缘一滑,几乎跌落。 他终究稳住了身形。 楼下喊杀声如潮,火光已在庭中摇起。江剑臣咬紧牙关,两滴泪从眼角坠下,转瞬被夜风吹散。他背着杨碧云翻身落向府外民房,身影几个起落,便没入承德城郊沉沉夜色之中。 江剑臣背着母亲出了承德城,夜色在城墙外沉沉铺开。荒路上寒风迎面,衣袍猎猎作响。他不敢稍停,借着夜影疾行,不到十里,前方忽有一道身影横在路中。 那人立得极稳,背后长刀微露寒光。江剑臣眼力何等锐利,一望便认出,是西岳华山慈云大师座前总管,快刀哑阎罗郭天柱。 江剑臣心中一沉。郭天柱多半是奉慈云大师之命,暗中照看李文莲而来。若叫他知道李文莲为救自己与母亲,独自陷入杨府重围,以他与李文莲近于父女的情分,只怕当场便要与自己翻脸。 他正心怀愧意,郭天柱已看见他背上的杨碧云,面上露出惊疑。郭天柱趋前一步,声音嘶哑,道:“夜深至此,江三爷背着老夫人往何处去?” 江剑臣听他语气,便知他尚不知杨府惨变。此事若再隐瞒,只会更不可收拾。他立在寒风里,沉默片刻,终将小楼被围、李文莲换衣引敌、自己背母突围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郭天柱听完,脸上血色刹那褪尽。那张素来冷硬的面孔,先是惨然,随即又结成一层寒霜。他握刀的手指缓缓收紧,目光落在江剑臣脸上,声调冷得如夜中铁刃,道:“但愿文莲尚能留住一条命。若她有个差池,郭某纵知冒犯,也要向江三爷讨个说法。” 话音一落,他身形已起,直向承德方向疾奔而去。 江剑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头更沉。他不敢耽搁,背着母亲一路赶到罗汉山,寻至主峰山腰罗汉洞,将昏睡中的杨碧云安置在洞内。石洞幽深,外有山岩遮护,暂可藏身。他替母亲理好衣衾,又探了探她的气息,确认无碍,方才转身离去。 不多时,他已重返承德城内。 杨府外墙仍在,府内却已满目狼藉。奴仆早逃散无踪,后院小楼倾塌,断梁碎瓦压在庭中,余烟未尽,焦木气息随风扑来。江剑臣立在废墟前,眼中血色渐重。那座小楼里,有母亲半生孤苦的清灯佛案,也有方才李文莲含泪相托的一瞬。此刻皆成断壁残灰。 他不再停留,转身直奔总兵衙门。 夜风凛冽,寒气透骨,江剑臣胸中却似有烈火翻涌。他潜至总兵衙议事大厅窗下,身形隐在檐影里,屏息听去。 厅内传来杨鸣颤抖的声音,带着惊惧与恼恨。他道:“下官是在四位劝说之下,才发动此番袭击。如今捉虎不成,反叫他逃了出去,日后必遭反噬。四位休想就此甩手离去。” 江剑臣眸光一冷。为了查明幕后之人,他伸指轻轻一点,窗纸无声破开一个小孔。他凝目望入,只见灯下坐着杨鸣,脸色灰败。旁边四人中,他先认出朱砂手陈士钦与黑煞手陈士佩;另有两个老者面容枯冷,尚不知名姓。 黑煞手陈士佩阴着脸,冷冷道:“此计原已周密,只因你指挥怯弱,下手不狠,才有如今局面。若依我等之意,先放火烧楼,再以乱箭攒射,江剑臣纵有飞天之能,也逃不出去。” 江剑臣牙关一错,眼中寒意骤深。陈士佩这句话已将杀心说尽,他心中暗暗定下,第一个该死之人,便是此人。 陈士钦比胞弟沉稳些,向杨鸣拱手道:“将军身任总兵,只须对外说杨府不慎失火,便可推脱干净。江剑臣纵有怒意,也难明里奈何将军。可我等四人若久留贵府,一旦走漏消息,反会牵连将军。此地不宜再留,我等告辞。” 他说罢,目光扫过陈士佩与另外两个老者,举步便要往外走。 厅门外忽有衣影一闪。 江剑臣已立在门前,挡住去路。 杨鸣第一个看清来人,脸色顿时惨白,身子一软,几乎瘫在椅中。陈、贺四人毕竟久历江湖,惊色只一闪而过,便各自向两侧分开,摆成迎敌之势。 江剑臣站在门槛外,灯光从他身后掠过,照得他面容冷峻。他扫视四人,缓缓道:“诸位年岁已高,却仍甘冒身败名裂之险,助杨鸣暗算江某。此刻自行了断,或许还比死在我掌下少些痛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人神色俱变。 黑煞手陈士佩最为狡黠,强压心头惧意,先开口威胁道:“江剑臣,此处乃总兵衙门,你孤身一人,面对我等四人,难道不怕今日有来无回?” 江剑臣冷笑一声,目光直逼陈士佩,道:“你是怕出头之人先死,故意拿话壮胆。江某今日便先断一句,第一个去见阎王的,必是你黑煞手陈士佩。” 陈士佩脸色骤变,喉间一滞,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剑臣右手探向肋下,正欲拔出李文莲换给他的飞虹剑,屋顶上忽有一道人影疾落。快刀哑阎罗郭天柱自议事大厅之上翻身而下,几步抢到江剑臣身前。 灯火映出他的脸色,青中带铁,双目赤红。那把不知染过多少血的快刀,已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陈士钦一见来人,神情微变,试探着道:“尊驾莫非是快刀郭兄?你为何替江剑臣出头?” 郭天柱眼中杀气沉沉,声音嘶哑如砂石相磨,道:“陈老大,你攀错了交情。郭天柱何曾与你称兄道弟?” 他说罢,横刀在前,一步一步向厅中逼去。 江剑臣见他孤身直入,面对四名强敌,心中一紧。郭天柱刀法虽快,毕竟陈、贺四人皆非庸手。若他因李文莲之事怒火攻心,稍有失手,一世威名便要折在此地。 江剑臣左手忽然探出,扣住郭天柱右肩。郭天柱正欲挣动,却觉肩上力道沉重如山,半分也挣脱不得。江剑臣顺势夺下他手中快刀,又将他向后轻轻一带,逼得他退回自己身侧。随即江剑臣解下肋间飞虹剑,塞入郭天柱手中。 郭天柱武功已是不弱,此刻却在江剑臣手中转瞬受制,厅内四人看得心胆皆寒。 江剑臣掂了掂手中快刀。刀身沉厚,比自己惯用的短刀稍重,握来并不十分称手;但论锋芒杀气,此刀自有一股逼人威势。他轻轻一挥,刀光在灯下划出冷弧,正欲踏步直入四人之间,忽见陈、贺四人双手交错,掌势暗蓄,皆无取兵刃之意。 他心念一动,随即明白过来。陈氏兄弟以毒掌成名,贺氏兄弟亦以掌指功夫见长,从来不倚兵器。自己若以快刀强攻,反而与他们的路数不合。 江剑臣冷冷一笑,右手一扬,将快刀抛还郭天柱。刀柄破空而回,稳稳落入郭天柱掌中。 江剑臣重又转身,目光如寒电般扫向厅中诸人。杀意甫动,双塔二杰中的老大铁翅神鹭贺文璋忽然上前半步,沉声开口。 他望着江剑臣手中空空如也的双掌,神色间竟多了几分肃然,道:“江三侠弃刀不用,以空手对我四人,贺某佩服五岳三鸟的磊落,也服江三侠的胆气。只是临战之前,贺某心中已有悔意,想求三侠一事,不知三侠可肯允准?” 江剑臣唇线紧抿,眸中寒芒未退。他看了贺文璋一眼,只从齿间吐出一字:“说。” 贺文璋道:“此地向西二十里,便是双塔山。山上僻静,无人往来。我等可到那里去决一生死,不知江三侠意下如何?” 江剑臣微微一怔,随即问道:“为何?” 贺文璋正色道:“江三侠见我四人皆无兵刃,便弃刀空手,予我等一个公平交手之机。贺某虽一时昏聩,做下可耻之事,却不愿眼见江三侠孤身陷在总兵衙门之中,以一敌四。罪魁祸首杨鸣仍在此处,三侠要杀他,贺某绝不阻拦。只要三侠点头,贺某便先带舍弟离去,在双塔山恭候。” 江剑臣眼中寒意稍敛,望着贺文璋片刻,缓缓道:“好,便依尊意。” 他说罢,身形微退一步。 贺文璋随即转身,目光冷冷扫过陈氏兄弟,又落在自己胞弟身上。他语声森然,道:“此话由我说出,主意也由我定下。谁若在这时趁机搅扰,便是往我铁翅神鹭眼中插刺。到那时,休怪贺某不讲旧情。” 话落,他向贺文焕一挥手,道:“老二,走。” 贺文焕虽满心怨恨,却不敢违拗兄长,随即纵身出厅。陈氏兄弟见贺文璋话已说绝,也只得阴着脸跟去。四人身影一闪,先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杨鸣早已吓得瘫在椅上,面无人色,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 江剑臣没有亲自动手,只侧目向郭天柱看了一眼。郭天柱会意,身形骤发,宛如离弦之箭自江剑臣身后射出。刀光一闪,寒意掠过厅中。杨鸣颈上血线微现,头颅已离身而落,残躯仍软倒在椅中。 江剑臣看也不再看他,转身同郭天柱出了总兵衙门,直奔双塔山。 双塔山立在河北滦河之滨。此山本是一峰,岁月风蚀,山体裂开,遂成两座塔形孤峰。两峰皆上阔下窄,高约十丈,峭拔无依,寻常人极难攀登。峰顶有石屋一座,乃辽人旧构,后为贺氏兄弟据为居处,双塔二杰之名,亦由此而来。 江剑臣在前,郭天柱在后,二人攀上峰顶。夜色下,山风猎猎,石屋门前,陈、贺两双兄弟已并肩走出,迎在空旷处。 江剑臣凝目一望,只见峰顶不过百步方圆,四面皆是绝壁,进退无路,果是一处拼命之地。他未待四人摆布,便自行走到峰顶中央立定,将自己置于四面受敌之处。郭天柱见状,心中不由一凛。 贺文璋望着江剑臣,面露愧色,道:“贺某年老智昏,竟参与暗算江三侠之事。今日三侠只管放手施为,切莫因礼让二字受制。” 江剑臣明白他话中之意。贺文璋是怕自己遵循师门戒训,不肯先施毒手,反为陈氏兄弟所乘。他只淡淡看了贺文璋一眼,并未答话,随即气沉丹田,静待四人攻来。 黑煞手陈士佩忍耐不住,忽然厉声叫道:“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并肩上!” 喝声未落,他已与朱砂手陈士钦抢攻江剑臣背后,将正面留给贺氏兄弟。 江剑臣听见背后掌风骤起,冷冷吐出两字:“卑鄙。” 他身形一晃,斜避开陈氏兄弟的红黑毒掌,并不与之正面相碰。与此同时,贺文璋、贺文焕也已双双出手。 小小峰顶之上,五道人影霎时缠作一团。掌风如潮,指劲破空,夜色里时有衣袂翻飞之声。陈氏兄弟双掌立如刀刃,切、劈、振、拍、横扫之间,毒掌劲力绵密逼人。贺氏兄弟十指如钩,抓、撕、掏、扯,内家指力亦催至极处。 四人一进一退,竟配合得极为周密。有人攻前,便有人封后;有人换气,便有人补位。掌影指风层层叠叠,不留片刻空隙。 江剑臣独立当中,四面皆敌,以一双手应对八只掌爪。若换作旁人,纵是江湖一流高手,也早已被这等环攻绞碎。可他身形飘忽,步法若有若无,既不贪攻,也不硬拼,只在方寸之间移形换位,将四人攻势一一化开。 二十招过去,四人未能伤他。 五十招过去,峰顶掌风愈急,江剑臣仍守得密不透风。 至八十招外,郭天柱在旁看得心惊,握刀之手渐渐收紧。他见江剑臣久居守势,险象环生,终于按捺不住,正欲纵身加入战团,右肩忽然一沉。 一只大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他的肩上。 郭天柱心头剧震。以他的修为,竟被人欺至身后而毫无所觉,此人功力之深,已可想而知。他本能地便要舍臂脱身,耳边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那人道:“郭老弟,不必自轻。我不过是趁你一心系在江剑臣身上,无暇照看自身,才得了这一着。你不能出手。你若加入,纵然赢了,江剑臣也会怨你一生。他此刻是在耗那四个老东西的气力,待其势衰,自会由守转攻。你且放心。” 话音落下,那只手也收了回去。 郭天柱听出对方并无恶意,心神稍定。他缓缓转头,只见身后立着一个黑衣残疾老人。那老人肋下夹着两支寒光闪闪的铁拐,支撑着枯瘦身躯;头颅却大得异样,秃顶无发,塌鼻豁嘴,左耳残缺,右目已盲。两腿一长一短,两臂一粗一细,唯余一只独眼明锐如鹰,正死死盯着峰顶中央的战局。 郭天柱在江湖上历练多年,只一眼便认出身后这残疾老人是谁。 塞外黑风峡吴不残。 此人一身残缺,偏又怪异绝伦。郭天柱心中明白,纵是自己早有戒备,也未必能避开方才那一按肩。眼前这老怪并非以形貌骇人,而是功力实已到了深不可测之境。他无声吸了一口气,心中已认了这一着。 吴不残方才现身,峰顶战局忽生变化。 江剑臣脚下步法一变,移形换位之术施展开来,身影在四人夹攻中忽左忽右,似近还远。右手立掌如刀,专迎贺氏兄弟的爪指;左手五指微屈如钩,专制陈氏兄弟的红黑毒掌。四人掌风指影虽仍密不透风,却再也难以将他困死在中央。 又过十招,合前已近九十招。 江剑臣忽然长啸一声,啸声清越,直上夜空。右手一式“仙人摘桃”,明明向朱砂手陈士钦抓去,招到半途,却陡然一转,化作“手到擒来”,正扣住黑煞手陈士佩右腕。 陈士佩只觉腕间一紧,随即剧痛钻心,整条手臂似被铁钳碾碎。他心胆俱裂,尚未运功挣脱,腕骨已在江剑臣指下寸寸崩碎。惨叫声自他喉间迸出,响彻峰顶。 陈士钦见胞弟落入江剑臣掌中,双目瞬间血红。他两只掌心红色尽现,朱砂之气逼上十指,一掌拍向江剑臣面门,一掌砸向他扣腕之手,疯虎般扑来。贺氏兄弟亦趁此从后抢上,爪风凌厉,直取江剑臣背心。 江剑臣恨陈士佩入骨,知诸般毒计多半出自此人,已决意取其性命。双塔山峰顶本就狭窄,他右肩微微一抖,暗运先天无极真气,扣着陈士佩腕骨的手猛然一振。 陈士佩身子凌空飞出。 朱砂手陈士钦惊呼一声,纵身欲接,终究慢了半步。陈士佩带着撕心裂肺的惨叫,自峰顶边缘坠落下去,声音在山谷间迅速远了。 陈士钦身形一顿,脸色惨变。片刻之后,他反又扑回江剑臣面前。亡弟之仇与自身死局逼得他再无退路,朱砂掌催至极处,赤红掌影在夜色中如两团暗火。 江剑臣左手一式“麻姑献寿”,逼得贺氏兄弟脚下一滞;右臂随即猛展,又一式“大圣偷丹”,五指正叼住陈士钦右腕。他指力一合,真气透入,陈士钦腕骨立时碎裂,整只右手垂了下来。江剑臣盯着他,声音冷冽,道:“你二人既是兄弟,今日便一同上路。” 话音落下,他铁腕再振,陈士钦的身子亦被抛出峰顶,转瞬没入黑暗。 贺氏兄弟面色灰白,连退数步。山风掠过峰头,吹得二人衣襟猎猎作响。方才同来的四人,转眼只余他们兄弟,陈氏二人已尽坠深谷。 江剑臣转过身来,神色稍缓。他望着贺文璋、贺文焕,冷声道:“念你二人尚非十恶不赦,今日饶你们一次。” 贺文璋双手一拱,声音微颤,却仍坦然道:“蒙江三侠饶命,贺某愧领。只是今夜四人合攻,陈氏兄弟死而我二人独生,日后难保不再生报复之心。还请江三侠三思。” 江剑臣纵声一笑,夜风中笑意傲然。他道:“江某仇人本已不少,又何惧多出二人?二位只管去。” 贺文璋以一种异样目光望了他片刻,忽一顿足,带着八臂人猿贺文焕纵下双塔山峰。 峰顶顿时空阔下来。 一声清脆铁响忽然传来。吴不残以铁拐点地,身影飘然而近,落在江剑臣对面。他独眼凝视着江剑臣,声音低沉,道:“我寻你许久,今日总算遇见。只是你刚与四人恶斗,气力已损。我吴不残不愿乘人之危,今日且罢,日后何处遇上,何处再论。” 说罢,他拐尖一转,便欲离开。 江剑臣身形一晃,已挡在吴不残面前。他面容肃然,道:“尊驾不愿背乘危之名,江某也不肯受人相让之辱。河南风雷堡中,十三人轮番相逼,江某尚未退过一步。今日不过多你一人,又何足道?” 吴不残独眼一寒。 他年辈极高,乃与无极龙同时代的人物。其门下弟子,论年龄亦可与江剑臣几位师兄相近。此刻他本已让了一步,偏江剑臣不肯受让,言语之间更无退意。吴不残胸中怒火顿起,双拐微微一颤,寒声道:“好一个狂傲后生。亮兵刃。” 江剑臣一时沉默。 吴不残双手须倚铁拐,铁拐既是支身之物,也是兵刃。他若空手相对,便似逼吴不残弃拐而战。可自己的短刀已换给李文莲,飞虹剑又交给郭天柱,眼下身上再无惯用兵刃。 吴不残见他迟疑,丑陋面容上怒色更重,厉声道:“江剑臣,你莫非觉得老朽不配你亮兵刃?” 江剑臣目光微动,转向郭天柱。郭天柱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他也知江剑臣不愿取回自己手中刀剑,便不递刀,也不递飞虹剑,身形一纵,掠入贺氏兄弟所居的石屋。片刻后,他从屋中取出一把切菜刀,送到江剑臣手中。 江剑臣握刀掂了掂,反露出一丝笑意。刀虽粗陋,分量却顺手。他怕吴不残误以为自己轻视,便正色道:“江某新近悟得一套刀法,今日便以此刀向尊驾请教。” 他话音未尽,刀已出手。 起手一式“抽刀断水”,斜劈吴不残肩头。那不过是一口寻常菜刀,此刻落在江剑臣手中,却寒芒乍现,逼得人目光一眩。 吴不残一拐拄地,另一拐横起,迎向刀势。拐锋将至未至,他独眼中精光一闪,沉声赞道:“好刀法。” 江剑臣知他拐沉力重,绝不肯让菜刀与铁拐正面相撞。手腕陡然一翻,刀势自上而下倏地折开,第二招“横切秦岭”,平平切向吴不残左臂。 吴不残见江剑臣刀势转折迅疾,独眼中精光一凝。他右手铁拐倏然竖起,拐尖上挑,化作“上指碧空”,正格向那一抹横切而来的寒光。 铁拐未触刀锋,他口中已沉声道:“好刀法。” 江剑臣却不等第二刀使老,腕骨微沉复又一翻,刀势再变。第三刀“月宫伐桂”斜斜落下,仍在原地出手,脚下步眼竟连半寸也未移动。 三刀本皆寻常刀路,毫无奇诡华丽之态,可在江剑臣手中施展开来,便疾若电光,寒芒逼目。刀意不在繁,而在准;不在险,而在神。 吴不残拐尖点地,身形向后飘退。他豁嘴微张,独眼里有惊色,也有赞许,声音比先前和缓了些,道:“好快的刀。你这三刀,只怕是因老朽残疾,留了情面。我要看你真正刀法,不许藏半分。” 江剑臣持刀而立,微微一笑。他垂下刀尖,语声平静道:“三刀抢先,江某已恐掌门师兄责我失礼,岂敢一再逾矩。请尊驾赐我三拐。” 吴不残脸上怒意稍退,肩头微沉。铁拐一抬,第一招“樵夫指路”霍然点出,拐影带风,直指江剑臣眉心。 这一招声势甚猛,实则虚中藏探,意在牵动江剑臣目光。可铁拐已至半途,江剑臣仍立在原处,神色不变,连眼睫也未轻颤。 吴不残独眼半眯,招势忽沉,铁拐由上转下,化作“直捣黄龙”,疾点江剑臣左胸。拐头破风,快得几乎看不清来路。江剑臣依旧未动,仿佛真要任那铁拐点入胸前。 吴不残眉间一厉,独眼里寒芒陡盛。拐头忽又一抬,第三变“毒蛇吐芯”,直穿江剑臣咽喉。这一回虚意尽去,真力已贯入铁拐之中。 眼见拐尖将及咽喉,江剑臣右手忽然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一动恰在千钧一发之间,既不早,也不迟。只听“当”的一声大响,切菜刀刀背正撞在沉重铁拐之上。铁拐被震得偏开,江剑臣仍傲然立在原处,脚下未退半步。 吴不残丑脸微红,缓缓收拐,独眼凝视江剑臣。片刻后,他沉声道:“临敌不乱,应变不惊。你这狂傲,果然有几分本钱。如今该老朽接你三刀了。” 江剑臣轻轻一笑,横刀在手,道:“下棋也不能总由我先行。这一回,还是尊驾。” 吴不残长眉一竖,豁嘴大张,忽然暴喝一声:“打!” 左拐拄地,右手铁拐挟风而下,一招“敲山震虎”,直砸江剑臣顶门。江剑臣刀刃朝下,刀背朝上,以一口短小菜刀横迎上去。又是一声震响,刀背与铁拐一触即分,不过相隔半寸。二人身形俱稳,竟似旗鼓相当。 吴不残心中自明,自己铁拐沉重,本已占了兵器之利。眼前这般相持,实则并不算胜。他面上掠过一抹愧色,第二拐随即压下,招名“六丁开山”。铁拐如山岳倾坠,又向江剑臣顶门砸落。 江剑臣仍是原式不变,横刀相迎。 “当”的一声,比先前更沉。铁拐与刀背分开时,距离已有二寸余。吴不残手臂微震,江剑臣却依旧立得稳如磐石。这一拐之下,高低已现。 吴不残脸上愧色转为羞恼。他脚下步眼一错,左拐重重柱地,全身真力顷刻聚于右臂。手腕翻转之际,他吐气开声,又一声厉喝:“打!” 第三招忽改“力扫千军”,铁拐横扫江剑臣腰间。拐势雄沉,分明是要以力压巧,以老练功力硬夺一线胜机。 江剑臣眼中寒意微起。方才第二拐,他尚未尽力;此时见吴不残改以强力相迫,心中本欲给这老怪一记厉害。可就在刀势将发之际,吴觉仁昔日断腕明志的情状,忽然浮上心头。 他目光微敛,终究留下两分真力,只以刀背磕上铁拐。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刀与拐相持一瞬,各自分开。外人看去,仍是平分秋色。 吴不残却已明白。江剑臣这一刀并未尽力,是有意替他保全面目。这个残疾老人素来怪僻冷峻,心中却自有硬骨。独眼中厉色渐散,他拄着双拐,向江剑臣微微低首,语声沉哑道:“老朽误信劣徒之言,怒离黑风峡,千里来寻你报复。今日蒙江三侠刀下留情,全我吴不残这张老脸。此情,老朽记下了。”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又道:“我即刻回峡,召集门下,清理门户。劣徒该受何罪,便受何罪。届时还请江三侠亲临指教,莫驳了我这张丑脸。” 江剑臣看着眼前这残疾老人。吴不残形貌丑怪,言辞却坦直;既已服输,便无半点遮掩。江剑臣收刀垂手,答得爽快:“老人家若不嫌弃,只须赐我一纸相召,江剑臣必往黑风峡拜会。” 吴不残独眼里浮起一丝喜色。他不再多言,双拐一点,身形飘然而起,转眼便下了双塔山。 峰顶只余夜风,吹过石屋前的碎草。该杀之人已杀,该去之人已去。江剑臣方才尚如山岳般挺立,此刻却像被抽尽气力,慢慢坐倒在石室前的大石上。 郭天柱仍握着快刀,望着他不语。 江剑臣低头看着掌中那口菜刀,半晌才开口。声音已不复方才的凌厉,只剩沉沉哀意:“莲妹妹为救我母子,陷身火海。我从前待她太薄,如今追悔,已无可及。” 他说着,眼中清泪滚落。这个素来有泪不轻弹的男子,此刻再也遮掩不住心中痛楚。 江剑臣抬头看向郭天柱,语声低而郑重,道:“哑叔,请你即刻回华山,亲自禀明慈云师姑。便说江剑臣奉母待罪,幽居双塔山,恭候她老人家降罪。” 郭天柱原本怀着极深的恨意。 他赶到双塔山时,心中已有决断。待江剑臣与诸敌力拼之后,若其气力大耗,自己便趁一瞬空隙出手,以急风十三刀取他性命;随后寻一处无人之地,横刀自尽,以此了断李文莲一死所牵出的恩怨。 可是此刻,看见江剑臣坐在石前,清泪纵横,悔恨入骨,郭天柱胸中那股冷硬杀意竟渐渐松动。 他终于明白,江剑臣并非全然无情。只是此人早与侯国英结下难解之缘,不愿半途相负,才一再拒绝李文莲。一个男人不肯负旧情,岂能尽说他薄幸?只是李文莲这一死太惨,惨得叫人无法释怀。 郭天柱握刀不语,脸色铁青。 江剑臣见他沉默,便知他心中恨意未消。江剑臣抬起头,望着郭天柱,声音凄然,道:“哑叔若不能放过剑臣,此刻便请下手。剑臣绝无怨言。只是有一事相求,望哑叔到罗汉山腰洞中,将我母亲护送至京师,托我盟兄贾佛西代为奉养。如此,江剑臣死亦无憾。” 郭天柱听出他误会,连忙摇头。他收刀垂手,语声嘶哑,却不再带杀意:“三爷此话重了。天柱不过华山一仆,虽痛心莲儿遭难,也确曾动过冒犯三爷之念。只是老夫人待莲儿极好,三爷眼下该先去照护老夫人。天柱即刻回山,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明庵主,绝不添一字,也不减一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罢,他纵身下峰,身影很快没入山下夜色。 江剑臣在原地立了许久,方才慢慢起身。他先走入贺氏兄弟所居的石室,见内中器用俱全,桌椅床榻、锅碗瓢勺皆备,米粮腊肉、风鸡皮蛋、茶酒调料亦储藏颇丰,足够母子二人支撑许久,心头这才稍稍一宽。 他随即下了双塔山,赶到罗汉山腰洞中。杨碧云仍在昏睡,呼吸细弱而平稳。江剑臣怕她下山时惊醒受惊,便未解穴,只轻轻背起母亲,踏着夜风重返双塔峰。 天色已深,荒山寂寂。远处乌云压低,寒风一阵紧似一阵,似有雨意。江剑臣心头忽然一惊,母亲年老体弱,方才被他仓促带出,又在山洞寒气中停留,若受风寒,后果难料。他忙背着杨碧云奔入石室,点亮烛火,将母亲安置在一张洁净床上,又取被衾替她盖严。 他伸手轻轻揉开穴道,只盼她能安睡片刻,自己则转身来到灶前,生火烧水,淘米煮粥。 江剑臣幼年遭弃,随恩师无极龙居于嵩山时,洗衣做饭皆曾亲手为之。此刻虽心乱如麻,手底仍不生疏。不多时,锅中米香渐起,热气从锅盖边缘溢出,伴着烛光在石室里缓缓散开。 他趁煮粥之际,细细打量屋中一切。这里果然样样不缺,桌床椅凳坚实洁净,锅碗瓢勺俱全,所藏食物也丰厚。早先登峰时,他还见峰顶一侧辟有菜畦,几畦青蔬在夜露中微微泛亮。若只论衣食,此处足可暂居。 可江剑臣此时尚未想到,人生于世,五谷入口,病痛便不能免。屋中衣食器具无一不足,独独缺了治病所需的药物。 粥熟之后,江剑臣取清水洗净碗筷,为母亲盛好米粥,又剥了两个皮蛋,一同置在床前茶几上。他坐到床边,俯身轻唤,轻轻摇了摇杨碧云的手臂。 杨碧云只低低哼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江剑臣心头骤紧。他低头看去,烛火之下,母亲脸色赤红,唇色干焦。他忙将被角向下掀开些,伸手探上她额头,只觉热得烫手。 江剑臣失声道:“娘!” 杨碧云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却仍勉强向他露出安慰之色。她声音微弱,道:“剑臣,娘不过受了些风寒,躺一躺便好了。这是何处?” 江剑臣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母亲面颊旁,泪水无声落下。他柔声道:“这里是双塔山,离承德不远。娘只管安心,孩儿会请大夫来给您医治。” 杨碧云眼中也淌下泪来。她望着儿子,神情凄然,声音断续:“娘是不祥之人。早年与你父分离,晚年又害他惨死。你才落地,便被娘失护抛离,后来还连累你外祖父与舅父相继身亡。娘这样的人,怎还好偷生于世?这些年不过苟延残喘,只因舍不得你罢了。” 说着,她低低啜泣起来。 江剑臣心如刀割,只得握住母亲的手,柔声劝慰。杨碧云忍着泪,又道:“文莲那孩子,只怕已经不在了。出事之时,娘早被惊醒。你们在外间说的话,娘都听见了,只是假作未醒。是娘一片私心,怕你不肯照莲儿的计策行事。剑臣,娘对不起她。” 江剑臣见母亲已知内情,再隐瞒也无益,只能压下悲痛,低声道:“文莲虽似陷在火中,可郭天柱并未寻到她的尸身,也未见我的短刀。她身法极好,或许已突围而出。” 杨碧云听罢,只是苦笑。 她出身将门,又曾出入宫闱,历尽人世风霜。江剑臣这番宽慰,连他自己心中都没有把握,又如何能瞒过她。 这一夜,杨碧云烧势始终不退。江剑臣守在床前,时时替她拭汗,又以内力助她调息,却仍无济于事。他空有惊世武功,身边只有些跌打刀伤之药,另有迷儿所赠两粒解毒丸,偏偏治不得风寒热症。 练武之人内气充盈,平日少染重病,江湖行囊中也罕备此类药物。此刻望着母亲病势加重,江剑臣第一次生出手足无措之感。 将近天明时,杨碧云额上的热意似稍退了一些。江剑臣扶她起身,喂了两口米粥。她勉强咽下,便又昏沉睡去。 石室外风声未歇,天边灰白微露。江剑臣坐在床前,望着母亲苍老憔悴的面容,整夜未曾合眼。 双塔峰上虽可暂避兵祸,却无医无药。江剑臣守着母亲一夜,眼见她烧势反复,心中已知非请郎中诊治不可。只是峰顶无人照看,若他离去,病榻旁便空无一人;况且杨鸣死在他手中,承德城内风声必紧,他也不好公然现身。 他平生遇敌,从来临危不乱,越是险境,越能断然处置。可此刻病在母亲身上,杀不得,拼不得,纵有移山倒海之力,也换不来一味退热药。江剑臣在石室中来回踱步,时而走到门前,时而又折回床畔,手足之间竟有了从未有过的迟疑。 次日上午,杨碧云病势似稍稍减轻。她醒来几回,低声问起事变当夜的经过。江剑臣拣能说的说了,隐去险处,只盼母亲心安。杨碧云精神虽弱,眼神却比夜里清明些。正因如此,江剑臣更下不了决心离峰求医,只守在床前,时时探她额头,盼那热意自行退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日色渐沉,山风又起。 入夜之后,杨碧云忽又烧了起来,且比前夜更重。她双目紧闭,唇间偶有含混低语,神智已不甚清楚。江剑臣俯身唤了数声,听不见母亲应答,心中顿如被烈火焚灼。他倚在门边,望着外头清冷月色,神思一片茫然。 一轮寒月斜挂天际,峰上荒草被风吹得低伏,草间秋虫断续哀鸣。那声音细碎凄清,像一线线冷意钻入人心。江剑臣出身名门,武功绝世,自幼至今,不知闯过多少险关,却从未像今夜这般,空有一身本领,而无处施展。 二更过后,他终于再不能等。 江剑臣回到床边,扶起杨碧云,喂她饮了几口热水。老人喉间微动,却仍未醒来。他轻轻放下母亲,替她掖紧被角,又吹熄烛火,掩好石室门户。随即,他飞身下峰,施展绝顶轻功,直向承德城中赶去。 他离去之后,峰下荒草深处,缓缓显出一条伏着的人影。 那人隐在草影与乱石之间,身形几乎与夜色相融,像一头久伏的野狼,静静等着猎物离巢。 江剑臣心急如焚,连夜赶入承德城。此时他再顾不得门规体面,径直寻到一家药铺,拍开店门,将坐堂郎中从热被中请起。那郎中见他神色冷峻,哪敢怠慢,只得披衣掌灯。江剑臣将母亲病状一一说明,郎中听罢,先开了三剂汤药,又取出几样可暂退寒热的成丸。江剑臣丢下一锭银子,将药包收入怀中,转身便走。 他来去如风,不多时已赶回双塔峰下。 才一登上峰顶,江剑臣便觉不对。那三间本该漆黑的石室之中,竟重新亮起烛火。灯影从门缝窗隙间渗出,在山风里微微摇动。 江剑臣脚步一顿,心中寒意骤生。 石室中忽传出一阵阴森笑声,低哑而得意,宛如毒蛇伏在暗处吐信。那人笑罢,缓缓道:“江小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你总该听过。你大约做梦也想不到,这笔六月债,竟来得这么快罢?” 江剑臣心系母亲安危,虽觉声音熟悉,一时却辨不真切。他目光沉寒,厉声道:“藏头露尾,乘人之危,也配称江湖人物?报上名来。” 室中人笑意更盛,语气里满是快意:“只怕要叫江三侠失望了。老子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黑煞手陈士佩。如今你该知道,你输到了什么地步。” 江剑臣胸口陡然一冷。 黑煞手陈士佩竟未死。 他握着药包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室内那人仍在笑,声音带着恶毒的舒畅:“还要多谢江三爷。你未当场摔死我,只将我振腕抛下山峰。大约是你杀孽太重,老天也叫你有此报应。我陈士佩命不该绝,落入峰下溪水之中,借水遁逃,又成了活人。今日正好回来讨这笔债。” 江剑臣心神震动,强压胸中惊怒,沉声问道:“你待如何?” 陈士佩在屋中放声大笑,笑声惊得烛影乱摇。他咬牙道:“这还用问么?杀兄之仇,断腕之恨,我陈士佩自然要一并讨还。” 江剑臣只觉五内俱焚。 若非母亲落在陈士佩手中,便是刀斧加身、强敌环伺,他也不会皱半分眉头。可此刻杨碧云病重昏沉,正处在黑煞手爪牙之下。江剑臣纵有傲骨,也不得不将锋芒压入心底。 他放缓声音,几乎带着颤意,道:“陈士佩,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你也是江湖前辈。只要你不伤我母亲,什么条件,江某都可依你。” 陈士佩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没有半分人味,只有毒意。他道:“江剑臣,你倒爽快。你是孝子,也算人物。你老娘在我手里,我还怕你不听话么?我的条件不多,只要你两只眼珠,再加一条右臂。我便保你母亲无事。若不答应,我陈士佩横竖又死过一回,什么腌臜事也做得出来。你母亲杨碧云年轻时,可是河北一带有名的美人。” 这等无耻污言入耳,江剑臣眼前一黑,怒火几乎将神智烧断。他胸口急剧起伏,冷汗顺着背脊渗出。 若真让这恶徒说出的话变成事实,他便是死一万次,也难向父母祖宗交代。 江剑臣强自咬住牙,声音低哑,道:“陈士佩,你的条件,我全都答应。不但双目与右臂给你,江某这条性命,也一并给你。只是你须先将我母亲送出石室。” 他说这话时,并无半分诈意。那一刻,他只求保全母亲,旁的已顾不得了。 陈士佩却冷笑一声,道:“江剑臣,你还不死心。以你的功力,我若先放人,岂非自寻死路?看来你不到河边不脱鞋。我准你走到石室门前,亲眼看个明白。不过你的双手须高高举起,若敢稍有异动,我便叫你后悔三辈子。” 江剑臣面色铁青,牙关紧咬,腮边筋骨微微凸起。可他终究想看母亲一眼,便依了陈士佩之言。 石室内传出陈士佩阴冷的催促声。江剑臣缓缓举起双手,足尖一点,身形轻轻一晃,已落到石室门前。 烛光从门内斜斜照出。他一眼便看见陈士佩满脸血污,衣襟破裂,断腕用撕下的布条吊在胸前。那恶徒另一只手紧握江剑臣先前用过的切菜刀,刀锋正贴在杨碧云榻边。杨碧云昏睡不醒,脸上病色潮红,对眼前危局浑然不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要江剑臣稍有异动,那口刀便能立时落下。 江剑臣心头一片冰冷,缓缓退开。 陈士佩等他退至不能猝然扑入的距离,才稍稍放心。他却仍狡诈非常,怕江剑臣骤发暗器,只从门旁露出小半张脸,阴声道:“我数一、二、三。你若不先废双目,老子便造下这一桩孽给你看。” 江剑臣立在冷风中,胸中翻涌不定。他怕陈士佩失信,纵使自己残目断臂,母亲仍难逃毒手。正迟疑间,东侧荒草里忽有一个少女声音细细传来,轻得几乎与草叶摩擦声相混。 那声音道:“你只作出样子,牵住陈老鬼的心神。我从后窗进去,先护住令堂,这一局便能翻转。只是,你要如何报答我?” 江剑臣心头骤喜,一时忘情,也压低声音道:“女侠救母大恩,江剑臣便是粉身碎骨,也必相报。” 草中少女又问:“凡我所求,皆肯应么?” 江剑臣此刻哪里还顾得细想,只低声道:“暂皆从命。” 这时,陈士佩已在门内拖长声音,喊出“一、二……” 不等“三”字出口,江剑臣猛然将手中药包掷在地上。左手疾探右肩,暗中错开骨节,硬生生将右臂卸下。随即他提聚真气,凄厉喊道:“母亲!” 喊声震得山风一滞。他左手两指亦作势向自己双目挖去。 刹那之间,石室后窗传来“喀嚓”一声轻响。屋内陈士佩惊呼骤起,随即便化作一声惨叫。 江剑臣知那少女已经得手,心头大震。此刻他只求母亲无恙,再顾不得旁事,身形一闪,使出“一气凌波”,整个人化作一道淡影,闯入石室。 烛火摇乱,血腥气扑面。黑煞手陈士佩已倒在血泊中,身子抽搐片刻,便不再动。杨碧云榻前,俏生生立着一个黑衣少女。 江剑臣见母亲安然,心中感激难言,连自己卸下的右臂也无暇复原。他抢前三步,单膝点地,便要向那黑衣少女叩谢救母之恩。 眼前人影一花。 黑衣少女已闪到他身前,不但止住他的拜势,纤手还扣住他右臂。她一托一送,掌下轻巧而熟练,只听骨节微响,竟已替他将脱开的臂骨接回原位。那身法清灵,手法利落,便连江剑臣这样眼高于顶之人,也不由怔了一怔。 黑衣少女望着他,柔声道:“以君在武林中的声名,怎可轻易屈膝?男儿膝下有黄金,这话总不是白说的。” 她言语温顺,却又自有分寸。江剑臣心中更添感激,仍低头道:“家母染病,剑臣乱了方寸,才叫恶贼乘隙而入。若非姑娘援手,后果不堪设想。此恩不谢,剑臣心中难安。” 他说罢,还要坚持行礼。 黑衣少女轻轻哼了一声,眸中却不见恼意,只道:“咱们先前说好了,凡我所求,你都得应允。我如今不许你谢,你偏要谢,岂不是言而无信?” 江剑臣心头一动,隐觉这少女亦是个极难缠的人物,只得退开一步,默然不再相争。 黑衣少女见他停住,立刻转头看向病榻,语声急了几分:“老夫人高烧不退,你还站着作甚?快去取药。我来烧水。” 江剑臣这才醒悟,连忙奔出室外,将方才掷落的药包拾回。刚要亲自煎药,黑衣少女已伸手夺过,皱眉道:“屋里还倒着一条恶狗。老夫人若醒来瞧见,岂不受惊?你先把陈士佩弄出去。” 江剑臣此刻竟像全听她调遣一般,心中不但不恼,反觉安定。他依言提起陈士佩尸身,拖出石室,抛入峰下深谷,又回屋取水,将地上血污细细洗净,这才来到母亲榻前守候。 不到一个时辰,黑衣少女已将汤药煎好。她端着药碗走来,吩咐江剑臣扶起杨碧云的头。江剑臣照做。少女先以筷端轻轻撬开老夫人牙关,随即以小匙一口一口喂入药汁。她动作极有耐心,药汁微热,喂得极慢,唯恐呛着病人。 两人相隔甚近,江剑臣无需细看,已能看清她容颜。那少女年纪尚轻,眉目清丽,肤色莹洁,在烛光下自有一种明艳之气。最令他留心的,却是她一双手。她右手修长秀美,指节匀称;左手却只有秃秃一掌,并无五指。看其形状,分明是先天残缺,并非后天损伤。 江剑臣心头猛然一震。 他忽想起昔年追缉七凶时结识的好友吴觉仁。吴觉仁曾托他代寻幼妹吴守美,而那位吴守美,正是天生失去左手五指的女子。 眼前这黑衣少女,竟在此时此地出现,又救了自己母子性命。江剑臣望着她低头喂药的侧影,心中疑云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第59章 弄巧成拙 江剑臣心中忽然一动,只觉世事回环,竟有不可测之机。自己奉吴觉仁之托,本该为他寻回失踪的妹子,谁知人尚未寻着,这黑风峡的少女却先在危急之中救了他母子二人。此情此景,倒似久寻不得之物,忽于无意间落在掌中。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吴守美那只残手上。黑衣少女似有所觉,抬眸望他,唇边微微一绽。那一笑清艳明朗,仿佛春风乍入深院,牡丹初开,冷处生香。 江剑臣心头微震,旋即暗自收敛。方才那一眼,已近失礼。他移开视线,俯身去看床上的母亲。杨氏夫人服药之后,气息渐平,昏沉之色也淡了几分。他将被角轻轻掖好,指尖极稳,神色却仍带着一层未散的忧意。 吴守美站在一旁,低声开口。她的声音压得极轻,目光却并不避人,直直落在江剑臣脸上,道:“看三爷这般神色,想必已猜出我是谁了。黑风峡吴守美在此,你还要向我叩谢么?” 她说话时,眼里含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又有几分少女天成的大胆。那双眸子清亮如水,却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羞怯,只管盯着江剑臣看,似要看他究竟如何自处。 江剑臣一生行走江湖,刀山剑树,未尝皱眉。任是凶徒恶煞,巨盗妖人,他也敢迎面而上。唯独面对年轻女子,心中常生一种无从招架之感。旧日一个女魔头,一个李文莲,已使他心烦意乱;如今又来一个吴守美,偏偏还于他母子有救命之恩。他见她这般望着自己,胸中竟微微发窘。 他只得将话头拨开,神情尽量平和,缓缓说道:“吴姑娘一人离了黑风峡,令兄吴觉仁为你牵肠挂肚,到处托人寻访,连江某也曾受他重托。如今令尊吴老伯也出了黑风峡,重涉江湖。姑娘既已无恙,还是早日归去,免得亲人悬望。” 吴守美听到此处,脸上笑意顿敛。那一刹,仿佛花枝上忽覆寒霜。她目光一冷,逼近半步,低声问道:“你这是要赶我走?” 江剑臣刚受她大恩,哪里能承认此意,只得摇头,口中吐出一个字:“不。” 吴守美仍不放过,眉目间寒意更深,道:“那么,是不欢迎我?” 江剑臣唇边泛起一丝苦笑。他本不善与女子周旋,此时更觉进退皆难,只得正色答道:“江某蒙姑娘相救,感激尚且不及,怎会不欢迎?” 吴守美听了这话,面上寒意立消,双颊顿生光彩。她像孩子得了称心之物,眼波一转,又追问道:“这么说,你是欢迎我了?” 江剑臣无可奈何,只能含笑点头。 吴守美忽然伸出右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笑得明媚,黑衣衬着雪肤,更显鲜妍,道:“我吴守美倒真有造化,也真该谢那黑煞手陈士佩。若不是他心怀歹念,我又哪里有机会帮上江三哥这般大忙?明日我便雇人替他收尸,埋了,筑一座坟,也算谢他一回。” 江剑臣听得心中啼笑皆非。她这话荒诞得很,偏又说得一本正经。他胸中虽觉不妥,脸上却不能显露半分,只静静看着她。 吴守美却愈发得意,眼中光芒一闪,道:“方才我那一着,你瞧着如何?那便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江剑臣几乎失笑。他心知那不过是寻常江湖人也会用的调虎离山之法,到了她口中,却成了运筹深远的奇谋。只是眼下此女恩重,又脾性难测,他哪里敢戳破,只得顺着她的话,温声道:“吴姑娘机敏过人,手段也高。” 话音方落,吴守美脸上笑容倏然收尽。她将江剑臣的手腕用力一甩,目中浮起恼意,道:“我口口声声唤你江三哥,你却一声一声叫我吴姑娘。咱们这算什么称呼?” 江剑臣一时语塞。 吴守美仍不肯罢休,眉梢微挑,带着薄怒道:“你唤我哥哥作大哥,唤我爹作老伯,到了我这里,偏偏成了姑娘。你这不是存心拿话刺我么?” 江剑臣默然不答。他若解释,恐愈描愈乱;若不解释,又似默认。灯影映在他脸上,显出几分少有的窘迫。 吴守美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忍不住笑了。她又伸手拉起他的手,语气也软了下来,仿佛不是责备,倒像有心教他明白其中道理。她低低说道:“你自己也知不妥,是不是?从今往后,我叫你三哥哥,你便叫我小妹妹。如此一来,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江剑臣心头又是一震。她这一改称呼,竟把姓氏也一并略去,比先前又亲近了一层。他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觉此女言行率直,却又步步逼人,叫人躲也不是,应也不是。 正在此时,床上传来杨氏夫人一声轻哼。 江剑臣如获脱身之机,忙将手抽回,转身走到床前。杨氏夫人额角已有细汗沁出。他俯身贴近母亲面颊,只觉热势退了许多,胸中一块巨石方才略略落下。他取帕替母亲拭汗,动作轻缓,惟恐惊扰。 吴守美坐在对面,见他久不回来,便抬手向他轻轻示意。她不敢出声太重,只低低唤了一声:“三哥哥。”江剑臣看了母亲一眼,见她气息平稳,便又回到吴守美身旁。他自己也觉此举近乎听命,心中苦笑,却又无可如何。 吴守美压低声音,似怕惊醒病榻上的老人,道:“我知道你是五岳三鸟中的钻天鹄子。那你可知,我在江湖上有什么外号?” 江剑臣确是不知,便摇了摇头。 吴守美眼底掠过一丝懊恼,轻声道:“那外号难听得很。我初听时气坏了,谁敢当面叫,我便杀谁。谁知越是不许,越传越响,后来反倒人人都晓得了。” 江剑臣听她说得认真,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问道:“究竟是什么外号,竟惹得你动杀心?” 吴守美此时难得露出几分羞恼之态。她看了一眼床上杨氏夫人,又向江剑臣招了招手,低声道:“你靠近些,别教老娘听见,吓着她。” 江剑臣暗自诧异,不知一个外号何以能惊人至此,仍依言略略俯近。 吴守美凑到他耳畔,声音轻得如一线风,道:“旁人送我的外号,叫女丧门。” 江剑臣心头猛然一沉,身子不觉向后一退。 吴守美见江剑臣骤然后退,眼中得色一闪,唇边含笑,低声道:“你瞧,连你也怕了,是不是?” 江剑臣这一退,本是出于猝然惊觉,待听她如此一说,心中反更不安。侯国英有女魔王之称,李文莲号作女屠户,如今吴守美又被人唤作女丧门。三个女子,皆似带着一股逼人煞气,偏偏先后缠绕到他身边。他素来自负生死不惧,此刻却觉命数幽微,竟似暗中早有安排。若再与这黑衣少女牵缠下去,只怕从此更无清静之日。 他心绪未定,床上杨氏夫人又微微转醒,喉间发出一声低弱的呻吟。江剑臣忙敛去神色,转身趋至榻前,俯身探问母亲寒热。吴守美也不再逼他,只在旁静立,眸中笑意尚未全褪,却也知病人要紧,便收了戏谑之态。 次日,杨氏夫人的病势已大见起色。汤药接连服下,胸间郁热渐散,面上也有了些血色。又过一日,至晚间热势尽退,只是久病之后气力空虚,仍不能下榻。 第五日清晨,窗纸上初透淡白,山中寒气尚重。吴守美连日看护,困倦未醒。江剑臣见四下寂然,便坐到母亲床前,将心中忧惧低声说了。他不敢言辞太露,只说吴守美性情猛烈,恩义既重,若日后纠葛难分,恐生无穷烦恼。 杨氏夫人听罢,病容上顿现怒色。她撑着枕畔,声音虽虚,却字字沉重,道:“人家救了我母子性命,你反拿这些心思揣度她,这岂是受恩之人该有的行径?那孩子待咱们至诚,我不许你薄待她。” 江剑臣见母亲动怒,心头一沉。他知道这两日间,吴守美已将那夜凶险尽数说与母亲听。杨氏夫人感念她舍身相护,情意深切,自然容不得自己有半分疏离之意。可江剑臣回想旧日情网纠缠,实在心有余悸,一时不能直言,只得另寻托辞。 他垂首片刻,缓声道:“杨鸣既死,官府那边未必就此无事。孩儿想往京师探一探动静。如今有吴守美在此照看母亲,孩儿也可放心。待过数日母亲身子痊愈,孩儿再来接母亲进京安置。” 杨氏夫人听他言及官府,又想到杨鸣被杀,确有后患,心中怒意稍平。她沉吟片刻,方轻轻点头,道:“既如此,你去便是。只是这孩子于咱们有恩,你不可负她。” 江剑臣低声应了。好不容易得母亲允准,他更怕吴守美醒来缠问,便不敢耽搁,趁天色未明,悄然出了双塔山。 他先潜至承德暗中探听。杨森将军为人宽仁,素得官府与百姓敬重;杨鸣既死,已无人能当面指认凶手,上面又另遣官员接任总兵。那一场险些酿成的大祸,竟在纷乱中渐渐平息。江剑臣探明此情,胸中方觉稍宽。 他随即连夜入京,暗中见了结拜盟兄贾佛西学士,将双塔山之变略略相告。诸事安排既定,他便离京南下,径往嵩山黄叶观赶去。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已近,算来只余两月上下。山中诸事,掌门师兄或有差遣,他不能久在外间耽延。 江剑臣此番舍下病中老母,决意回山,心中自有三重计较。一则借此避开吴守美,免得恩情牵成情债;二则大典在即,门中若有紧要之事,自己理当听命;三则可使武凤楼或李鸣前去接母亲,既不失孝道,也可免去自己同吴守美正面纠缠。杨氏夫人病势已稳,他这才日夜兼程,赶回嵩山。 这一日,他方到五老峰下,远远望见初祖庵前有人来回踱步。那人身形伶俐,神态不宁,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 李鸣一眼看见师父,脸色遽变。他先回头向庵中瞥了一眼,似怕里面有人察觉,随即连连摆手,神色惶急,示意江剑臣不可近前,速速退开。 江剑臣知这个徒弟平日胆大妄为,遇事从不肯轻易示弱。今日竟惧成这般,必有非常变故。他不露声色,脚下微转,避开初祖庵,悄悄往西南二祖庵方向行去。 二祖庵在少林寺西南八九里外的钵盂峰上,供奉二祖慧可。山道清寂,松影覆阶,晓风从石罅间穿过,带着些许冷意。江剑臣行至炼魔台畔,才停下脚步。片刻之后,李鸣果然追了上来。他奔到近前,先向来路看了看,确认无人跟随,方压低声音道:“师父,大事不妙。那位最难缠的师姑婆找上山来了。”江剑臣眉心微动,并未立刻开口。 李鸣凑近一步,声音愈低,道:“她老人家一到初祖庵,便把大师伯、二师伯唤了去,先罚他们跪下,又逼掌门师伯交出师父,说定要取师父性命,好叫师父到阴司去同文莲姑姑作夫妻。谁劝也不成,连三师爷都被她骂得半句话还不了口。两位师伯已经跪了整整一日,看这情势,一时半刻怕是不得开恩。师父如今千万露不得面。” 江剑臣听罢,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李文莲的影子在他心中骤然浮起。旧日种种亏欠,一幕一幕翻涌而来;又想起危急之际,她舍身护他母子脱险;更想起那熊熊火光之中,她陷身其内,自己亲眼望见,却终究不能将她救出。那种无可挽回的痛楚,如冷刃慢慢压入胸间,令他久久不能言语。 李鸣见师父神情黯然,心中也不敢再嬉皮笑脸,只低声劝道:“师父,祖姑婆火气再大,至多也只是折腾两位师伯。可若真叫她瞧见了你老人家,那就不是跪一日两日能了结的事。师父还是先避一避罢。” 江剑臣心中本如乱丝,被他这一劝,倒真生出暂避之意。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大哥和玉儿呢?为何不在山上?” 李鸣眼珠微微一转,似乎正愁无计将师父支开,闻言忙道:“为了寻找东方绮珠,大哥带着玉儿去了河南归德府花木兰祠。” 江剑臣脸色一变,随即皱眉道:“东方绮珠若存心为难楼儿,绝不会安然留在花木兰祠。此事本只出自柳万堂一人之口,柳万堂又是听他姑母绿衣罗刹柳凤碧所言。据柳万堂所说,柳凤碧亦不过得自江湖传闻。既是传闻,知道此事者必不止一人。东方绮珠那等身份,那等心机,身旁又有白衣文君薛风寒相随,岂会任由行踪如此轻易泄出?” 李鸣低着声音道:“这话我也同大师伯说过。只是大师伯寻东方绮珠心切,又见嵩山离归德不算太远,便命大哥前去。我一个做师弟的,哪里拦得住?” 江剑臣眉间忧色更浓,问道:“他们走了几日?” 李鸣屈指算了算,道:“才两日。” 江剑臣听罢,心中已有决断。他望了李鸣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容迟疑,道:“你暗中去求三师祖,请他老人家往河北双塔山走一遭。他为避慈云师姑,想来不会推辞。事毕之后,你便循我身后赶往虞城。你大哥此行只怕已入人算计,你须在暗处接应。” 李鸣神色一凛,正要追问,江剑臣已将承德之险、李文莲葬身火海、杨氏夫人暂避双塔峰,以及途中巧遇吴守美诸事,择其要处说了。话未尽详,意思却已分明。李鸣听到李文莲之死,脸上顽皮之色尽敛,眼底亦有惊痛。 江剑臣不敢在嵩山久留。初祖庵中慈云师姑怒气正盛,若被她知觉,不独自己难以脱身,连门中诸人也要更受牵连。他吩咐既毕,随即离开炼魔台,避过山径人迹,径往虞城而去。 他一路不走官道,专取僻径。山林荒陌,寒风掠衣,暮色沉沉压下,野径上不闻车马,只偶有枯枝为风折断,响在夜中。他脚下不停,用了一个下午,又连赶大半夜,终于抵达归德府城外的火神台。 火神台又名火星台,相传上古帝喾代高阳氏为天子后,封其子阏伯为火正,使掌火种。阏伯死后,人们择高台葬之,遂称火神台。后人在台上立阏伯庙,又称火神庙。历朝以来,此处亦为观星候火之地。每年十一月初七,四方香客来此进香,久而久之,便成一方盛会。 江剑臣立在星月之下,忽然想起明日已是十一月初六,庙会将起。他向台上台下望去,只见四周帐篷连绵,灯火隐隐,远近铺展,几乎望不到尽头。人声虽因夜深而低伏,却仍有杂沓气息藏在暗处。 火神台形势宏阔,台如古冢,高约十丈,长约八百尺。台上除阏伯庙外,尚有大殿、拜厅、东西禅房、配房、钟鼓楼,又有戏楼与大禅门。红墙金瓦,在星光下沉沉发亮,显得肃穆而冷寂。碑石上刻着旧年重修之事,风霜斑驳,字迹尚可辨认。 江剑臣正凝目细看,忽见一条黑影自台下凌空拔起。那人身形极快,三个起落,已没入阏伯古庙之中。 江剑臣目力何等锐利,只一眼便看出那是峨嵋派的轻身提纵术。此人功力不弱,在峨嵋派中至少也算二流好手。他心中顿生警兆。若峨嵋派人物已先潜伏此地,武凤楼与曹玉此行,便多半落入了圈套。 念及此处,他身形微低,悄然欺近火神庙。他此来只欲查明庙中究竟藏了多少峨嵋派人物,又要如何对付武凤楼师徒。以他的身手,纵在敌人眼前往来,也未必有人能觉。但此局未明,若贸然惊动,反会失去先机,是以他敛息藏形,步步小心。 入庙之后,他先向东西禅房、配房与大殿望去。四处一片幽黑,门窗寂然,似无半个人影。江剑臣目光一扫,双臂微展,身子便如一道淡烟,轻轻掠上高大的钟鼓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脚尖方落楼板,背后忽有金刃破风之声疾劈而至。那一刀来得狠毒,出手之人隐在暗处,专候他从明处入暗,猝然下手。若换了旁人,纵有一身本事,也未必来得及闪避。 江剑臣却在刀风乍起的一瞬间,心中已冷然一笑。他曾教武凤楼等人应付猝袭之法:遇此情形,最忌向前纵跃,也不可左右闪身。前后左右皆在对手追杀变化之内,唯有贴身反进,方可破其势。 他左足轻点,身形不退反迎,右臂一振,竟贴入袭击者怀前。那人一刀劈空,劲力未收,江剑臣肩头已撞上他的右腕。只听一声轻微闷响,那人腕骨立折,刀势顿失。不等他痛呼出口,江剑臣左手翻起,五指已扣住他的咽喉。 下一瞬,江剑臣右手夺过金刀,刀尖抵在那人心口。他声音沉低如冰,道:“敢不听话,我便剖了你。” 说罢,他才略略松开左手。 那人右腕剧痛,喉间仍似被铁钳夹过,整个人筛糠般发抖。他原本自恃暗中伏击,必可一招制敌,哪里想到转眼间便成了对方掌中之物。他强撑着一口气,颤声道:“你杀我容易,可你也休想活着离开这座庙。” 江剑臣唇边浮起一点冷笑,刀尖仍稳稳抵着他胸口,道:“我能否离开,不劳你挂心。倒是你的性命,只消这刀再进半寸,便从此无声无息。” 那人脸色惨白,牙关相击,道:“你……你要怎样?” 江剑臣手腕微送,明晃晃的刀尖刺破衣襟,寒意透入皮肉。那人身子一僵,连呼吸也几乎停住。 江剑臣目光沉冷,逼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谁?这火神庙中藏着哪些人?要做什么?从实说来,我饶你不死。若有一字虚假,我叫你死得比想象中更苦。” 那人此时胆气尽丧,知道自己撞上了极难应付的人物,再不敢支吾。他哆嗦着说道:“我叫樊小亭,是瞥目飞龙焦二爷手下。峨嵋派五龙一吼,都在此处。还听说请来了乐山的屠龙老师太。” “屠龙师太”四字入耳,江剑臣心头猛然一沉。峨嵋五龙一吼已非易与之辈,若连屠龙师太也参与其事,今夜这火神庙中便真是龙潭虎穴。他眸色更寒,问道:“他们想做什么?” 樊小亭为求活命,再不敢隐瞒,急声道:“他们要在此张网,活捉武凤楼,再引江剑臣前来……” 江剑臣不待他说尽,刀锋一压,低声喝道:“主谋是谁?说。” 樊小亭稍一迟疑,胸口立时一痛。那刀尖又向肉里迫近了些。他吓得魂飞魄散,忙道:“是峨嵋派掌教夫人,冷酷心。” 江剑臣听见这个名字,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泛起。他沉默片刻,复又问道:“他们凭什么自信既能活捉武凤楼,又能引来江剑臣?” 樊小亭已顾不得许多,索性尽数招出,道:“昨日他们已在花木兰祠擒了一只雏鸟,听说叫小神童曹玉,如今就押在庙里。凭他在手,还怕引不来武凤楼和江剑臣么?只要他们来了,便休想再全身而退。” 江剑臣收回右手之刀,左手倏然点出。樊小亭只觉胸腹之间连遭三处重击,气机顿闭,身子僵硬如木,连舌根也似被寒铁压住,再发不出半点声音。如此一来,即便庙中有人寻到他,也休想从他口中问出江剑臣已至之秘。 天色尚未明透,远处帐篷间偶有香客梦中低语,火神台上却愈显幽深。江剑臣自钟鼓楼一纵而下,身形贴着墙影游走,转眼便欺近那座透出灯光的拜厅。 他伏在檐下花格之外,向内望去。厅中灯焰如豆,却照得人影分明。正中端坐一名老年道姑,年已古稀之外,发白如霜,面色却不见衰颓,双目清莹,腰背挺直,端然如古松临崖。江剑臣虽未见过她,心中已知,此人必是无情剑之师,乐山屠龙师太。 她两侧分坐六人。江剑臣凭形貌气度,一一辨认。东侧三人,应是四海游龙尤半飘、瞥目飞龙焦一鹏、川边墨龙沙梦山;西侧三人,则是金毛吼阐山岳、巴山怒龙屠世仁、翻江狂龙余占鳌。 江剑臣望着厅中这七人,胸中更觉沉重。他生平胆气极豪,莫说眼前一位老尼、一吼、五龙,便是峨嵋掌教苦行者司徒平亲率三尊二老齐至,他也未必肯退半步。只是今夜情势不同。曹玉已陷敌手,武凤楼踪迹未明,而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在即。若他有一处顾虑不到,师门百年盛事便要蒙羞。他自幼受师门厚恩,身列五岳三鸟,岂能只凭一时血气行事? 厅中静了片刻,屠龙师太忽然开口。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如霜刃出鞘,直逼东侧首座之人:“杀我大徒儿的,果真是武凤楼之徒曹玉?” 她目光落在四海游龙尤半飘脸上,锐利逼人。尤半飘被她看得身躯微颤,一时未能答话。 瞥目飞龙焦一鹏随即起身,向屠龙师太拱手,低眉道:“回师太,杀害尊徒之人,正是先天无极派门下武凤楼的弟子曹玉。” 他说得极为详尽,特意将先天无极派、武凤楼、曹玉几层名号都点得清楚,似怕屠龙师太怒火不够深重。屠龙师太听罢,脸色果然一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目光一转,又问道:“阐大彬、阐二魁、阐品元三兄弟,也是死在武凤楼手下?” 焦一鹏这一次却不立即开口。他眼角微移,望向西侧的金毛吼阐山岳。那意思已极明白:死者乃阐山岳之子,由苦主亲口诉说,自然更能激起屠龙师太的怒意。 阐山岳果然按捺不住。他两眼赤红,齿间几乎咬出声来,向屠龙师太一拱手,哑声道:“请师太替阐山岳作主,报我三子惨死之仇。” 屠龙师太面色愈厉,缓缓问道:“曹玉小贼现在哪里?” 焦一鹏立刻答道:“已押在配房之中。” 屠龙师太霍然起身,袍袖微震,寒声道:“带来。” 焦一鹏干瘦的手掌一挥。川边墨龙沙梦山与翻江狂龙余占鳌应声而起,向厅外走去。 江剑臣伏在暗处,心中忽然一动。若要救曹玉,此刻正是良机。只要沙梦山与余占鳌将曹玉提出配房,行至拜厅门前,他便可从暗处猝然飘落,以双掌震开二人,将曹玉夺下。事出仓促,纵然厅中高手不少,也未必来得及合围。 他主意已定,身形贴梁不动,目光紧紧锁住那排配房,只待曹玉现身。 便在此时,右侧角门之外忽传来一道清朗声音:“先天无极派门下弟子武凤楼,求见屠龙师太。” 江剑臣心头一松。压在胸中的一块巨石,仿佛陡然落地。武凤楼既已现身,至少尚未落入敌手。 拜厅中的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震得神色微变。灯影之外,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影已飘然立在台阶之下。夜风掠过他的衣袂,使他周身更显清俊沉稳。来的果然是武凤楼。 屠龙师太不愧为一派尊长。她虽为报徒仇而来,见武凤楼当面求见,仍朗声说道:“贫尼年长托大,长者不迎少者,武少侠请入厅相见。” 说罢,她目光转向巴山怒龙屠世仁,示意他出厅相请。 江剑臣听见这几句话,心中不由对屠龙师太生出几分好感。她怒火虽盛,却尚能以礼待人,可见并非全无分寸之辈。江剑臣原欲立刻出手,此时便暂且稳住身形,静观其变。 屠世仁起身出厅。他人虽奉命相请,脚下却只走到门口,便停在台阶之上,并不下阶。那副架势,显然有意先挫武凤楼锐气。 武凤楼年纪虽轻,出世以来所遇多是魏忠贤麾下的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之流,凶险场面不知经历多少。他一见屠世仁站势,便知对方心怀试探,却只作不知,神色从容,径自登阶而上。 江剑臣在暗处看着,心中微微一赞。 武凤楼才上两级石阶,屠世仁忽然双臂一张,目光阴森,口中吐出一个字:“请。” 字声未落,他一双铁爪已向武凤楼双肩肩井穴抓去。那一抓诡谲凌厉,劲风骤起,又借居高临下之势,宛若山岳倾压。武凤楼若稍退半步,先天无极派的声名气势便要先折在这拜厅阶前。 武凤楼却不退。他面上仍带恭谨之色,口中温声道:“多谢前辈相迎。” 话声未尽,他双掌忽然向中一合。外观看去,恰似一式“童子拜观音”,礼意周全,像是向厅中屠龙师太致敬;其内里却暗含“裂革穿石指”的劲道。双手中指如两枚寒钉,直逼屠世仁两腕寸关尺要处。 屠世仁双爪若再落下,两腕必先受制。他脸色一变,只得猛然收招。 武凤楼趁这一隙,已从容登上台阶。就在他抬眸入厅之际,双目忽有一线精光掠过,似已察觉暗处有人潜伏。江剑臣心中明白,这孩子已嗅出自己的所在。他望着武凤楼沉稳的背影,胸中不觉生出几分欣慰。三位师长多年教导,终究没有白费。 武凤楼入了拜厅,屠龙师太略一示意,左侧原先所坐的四海游龙等三人便起身让开,移向右侧,依次另取椅子坐下。上首随即空出三张座椅。 屠龙师太抬手相让,神色仍冷,道:“武少侠请坐。” 武凤楼却未即入座。他立在厅中,向屠龙师太微微一礼,声音清朗而沉稳,道:“烦请师太再命人取一张椅子来。” 屠龙师太目光微动,问道:“武少侠此举何意?” 武凤楼神情端肃,缓缓道:“凤楼身承三位师长教诲,今日以先天无极派弟子之身拜见老师太,纵然师长不在眼前,也不敢越礼。上首三席,当属三位恩师。凤楼只敢坐第四席,还望师太见谅。” 厅中诸人闻言,神色各异。屠龙师太虽与武凤楼有杀徒之仇,此刻也不禁暗自点头。她一生重门规,敬师承,见这少年临敌不乱,仍能守礼不失,心中杀意虽未消,却生出几分嘉许。她随即吩咐门下再取一椅。 椅子尚未摆定,屠龙师太看着武凤楼,忽然道:“尊师并未在场,你尚能如此敬谨。先天无极派声势日隆,果非侥幸。” 她话音才落,武凤楼已抬眸更正,语气恭敬而坚定,道:“师太此言不尽然。凤楼三位师长之中,已有一位到了此地。”这一句话如平地惊雷,拜厅内灯焰似也随之微微一晃。众人脸色骤变,几道目光同时扫向四壁梁柱。屠龙师太双目一凝,尚未开口,梁上已有一道身影飘然而下。 江剑臣落地无声,衣袂微扬。他朗然一笑,昂首入厅。厅中三龙一吼齐齐起身,脸上俱有惊色。谁也不知此人已在暗处潜伏多久,又听去了多少言语。 屠龙师太面上微微一红,随即敛色,沉声问道:“施主便是五岳三鸟中人?” 江剑臣停在厅中,神态从容,道:“江剑臣。” 这三字一出,厅中气息顿紧。灯下诸人或按兵刃,或侧身凝目,连屠龙师太膝边那根毒龙拐,也被她枯瘦的手缓缓握住。 江剑臣并不等人让座,也不作寒暄,目光径直落在屠龙师太身上,道:“无极、峨嵋两派之隙既已摆到明处,便不必再藏头露尾。江某有两件事,请师太当面答复。” 屠龙师太被他这等直入中宫的气势激得眉间一寒,冷声问道:“哪两件事?” 江剑臣道:“放出我徒孙曹玉。再请令高足冷酷心出来相见。” 他语声并不高,却锋芒极露。此言分明是将今夜布局之责,直指峨嵋掌教夫人冷酷心,言下之意,竟似连屠龙师太也只是局中一人,尚不足与他细论。 屠龙师太脸色陡变,掌中毒龙拐微微一震,道:“难道贫尼不配作你的对手?” 江剑臣看了她一眼,唇边露出一点冷意,却没有半分轻浮,道:“并非师太不配,是江某不忍。” 厅中诸人俱是江湖老手,自然听得出他话中之意。他所谓不忍,乃是不忍使屠龙师太一世英名折在此地。屠龙师太不善辞锋,一时竟被堵得无言。 金毛吼阐山岳素来与屠龙师太交厚,又痛失三子,心中积怒无处可泄。此刻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厉声道:“江剑臣,你未免太过狂妄。难道不怕我阐某一刀将你碎割?” 江剑臣转眸望向他,神情淡淡,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江某念你三子已死,本不愿再难为你。你既自己走到我面前,也罢,请先让我看看你的刀,究竟能不能碎割江某。” 这话冷峻而尖刻,阐山岳本就怒火上冲,此刻更是神智一昏,竟连刀带鞘一齐掷到江剑臣面前。 江剑臣微微俯身,伸出左手,只用食指与中指将那口刀从地上拈起。他目光在刀鞘上一掠,便又将刀轻轻放回原处,苦笑道:“阐老当家的,你倒真难为我。一口多年锈死的废刀,若拿来碎割江某,岂不是要叫我多受许多活罪?况且你那三个儿子,也并非江某亲手所杀。” 阐山岳气得面色铁青,怒声道:“江剑臣,你空有一身绝顶武功,眼力却如此浅薄。我的厚背砍山刀,你竟看成一口锈刀……” 他话未说尽,屠龙师太忽然面色一变,冷冷截住他,道:“阐老大,你的刀确是锈了。快收起来,莫在众人面前丢脸。” 屠龙师太老眼不昏。方才江剑臣弯腰拈刀时,左手食、中二指虽只微微一颤,她已看出其中贯入极厉害的指力。江剑臣这是有意令阐山岳知难而退,若阐山岳识趣收刀,便可保全颜面,也免得再起杀机。 可阐山岳怒火蒙心,哪里领会得她一片苦心。他只当屠龙师太也误以为刀已锈死,越发不忿。只见他左手握鞘,右手猛握刀柄,拇指一按绷簧,便要以迅疾手法将厚背砍山刀拔出,好当众挫一挫江剑臣的狂言。 不料他这一拔,刀身竟纹丝不动。 阐山岳又加了几分力,脸上青筋暴起,那刀仍似生根一般,死死嵌在鞘中。他心中一惊,低头细看,背上顿时沁出冷汗。 原来那口厚背砍山刀与刀鞘,竟已被江剑臣方才两指所发的先天无极指力硬生生捏合在一处。铁与铁严丝合缝,再也拔不出半寸。 阐山岳这才知道,今日之仇已非自己所能报。他脸色惨变,怨毒地看了江剑臣一眼,恨声道:“今日算你得了便宜。青山不改,阐山岳终要讨回此债。” 说罢,他将刀掷于地上,拂袖出厅而去。 厅中一时更静。江剑臣神色不动,仿佛方才不过拂去衣上一点尘埃。 恰在此时,川边墨龙沙梦山与翻江狂龙余占鳌押着曹玉走了进来。曹玉腕上勒痕尚深,正不住轻轻揉搓,脚步也有些歪斜,显然绳索才刚解开不久。 小神童一入厅,便看见江剑臣与武凤楼俱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先是一亮,随即又端正起来,似怕叫人看出自己受了委屈。他挺了挺胸,向江剑臣行礼,道:“三师爷,他们把曹玉捆得像只粽子,可曹玉一声也没哼。曹玉行走到哪里,也不能忘了一个硬字。” 江剑臣听曹玉这般说,心中不觉失笑。这孩子分明已被人擒住,又捆了个结实,到了此时,仍不忘在人前逞一口硬气。只是他面上不露,转向屠龙师太,淡淡说道:“为使峨嵋诸位安心,曹玉暂仍留在贵方。如今还请掌教夫人出来,与江某一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瞥目飞龙焦一鹏冷哼一声,眼中凶光一闪,正要出言相讥:“凭你也配……” 江剑臣朗声一笑,不待他说完,便截住话头,道:“我如何不配?哪一处不配?什么地方不配?” 他一连三问,语意轻捷,锋芒却深藏其中。江剑臣此举并非只为口舌之快,乃是有意逼那位藏在暗处的无情剑冷酷心现身。 焦一鹏还要争辩,拜厅屏风之后忽然传出一道清冷女声:“焦一鹏,住口。” 话音入耳,厅中诸人俱是一静。 江剑臣、武凤楼、曹玉同时向屏风处望去。只见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位中年美妇,手中牵着一个约莫十岁的俊秀男童。那妇人步履从容,神色安然,仿佛这厅中森然杀机,全与她无关。江剑臣一见,便知此人必是峨嵋掌教司徒平之妻,屠龙师太的女弟子,江湖中令人闻名色变的无情剑冷酷心。她身旁那孩子,自然便是其幼子司徒秀。 冷酷心虽有“无情剑”之名,容色却秀丽绝伦。她年已不惑,眉目之间非但未见衰色,反多一种成熟清华之韵。她身着鸭蛋青短装,外披猩红斗篷,明眸皓齿,凤眼桃腮,立在灯影之中,竟似寒梅映雪,又似春水含波。江剑臣素来心冷,此刻也不由暗自承认,此女确是罕见的美人。 冷酷心唇边含笑,向江剑臣微微颔首,声音娇柔而清亮,道:“今日得见江三爷这条人中之龙,实是冷酷心之幸。从今往后,我那五个不成器的手下,只怕再不配称龙,改作蛇也就罢了。” 她说到此处,转向屠龙师太,语气愈发温婉,道:“师父,既有江三爷在此,弟子相信他断不会赖账。曹少侠年纪尚小,受了些惊吓,留在此处叫诸位大人看着也难受,不如先请他到别处歇息。” 江剑臣听她字字含笑,句句温软,心中却冷冷一哂。此女口中尽是抬举,暗里却是锋刃。她分明想先将曹玉移出厅外,仍作人质,以便日后进退要挟。江剑臣岂肯受她甜言牵引?如今峨嵋一方既失算将曹玉带入厅中,再想把人从他眼前带走,便难如登天。 沙梦山与余占鳌一左一右挟着曹玉,才向前走出数步,江剑臣已目光微转,望向武凤楼。那一眼极淡,却已将意思传得明白。 武凤楼早在等他示意。三师叔在此压阵,他更无顾忌,身形倏起,如饥鹰掠食,电光石火间已越过数步。厅中诸人只觉衣影一闪,待冷酷心察觉之时,她的幼子司徒秀已被武凤楼稳稳制在手中。 司徒秀惊呼一声,声音尚带稚嫩。冷酷心面色微变,眸中寒芒倏然一聚。她身旁数人正要上前,却见她纤手轻扬,止住众人。她玉面微霜,望着江剑臣,冷冷道:“想不到堂堂一代人杰江三爷,竟纵容门下做出这等失体面的事。” 江剑臣朗声笑道:“夫人亲自下山,五龙倾巢而出,千里奔波,设谋布网,掳走我徒孙曹玉。较之武凤楼当面抱来令郎,哪一桩更体面些?” 冷酷心一时无言。她心知峨嵋五龙擒曹玉之举,手段确不光明,若再执此责人,反叫自己落了下风。她沉默片刻,方寒声道:“一人换一人,如何?” 江剑臣不等她话音落定,便沉声道:“凤楼,放人。” 武凤楼对江剑臣敬服至深,知三师叔如此决断,必有后着。他当即松手,放开司徒秀。司徒秀一得自由,便急急向母亲身边走去。 岂料峨嵋一方早怀诡计。川边墨龙沙梦山已从冷酷心眼神中得了暗示,故意拖延放人。待他看准司徒秀已进了冷酷心护持之内,便向余占鳌递去一个眼色。二人忽然同时出手,又将曹玉架住,使他再度陷入钳制。 峨嵋诸人心头刚生庆幸,江剑臣已动。 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花,灯焰似被疾风一掠。距冷酷心不过三尺之遥的司徒秀,竟又落入江剑臣掌中。江剑臣一手按在孩子肩头,神情仍然从容,似乎从未移动过半步。 冷酷心那张秀美面庞顿时沉得几乎发紫。她知道自己一念弄巧成拙,反成授人以柄;原想以诈制人,谁知江剑臣身法之快,竟到了不可思议之境。她若承认授意沙、余二人反悔,便更失颜面;若硬撑不认,又须立刻收拾局面。 她到底不愧为峨嵋派中仅次于掌教的人物,反应极快。只见她面色一寒,转而厉声斥道:“两个匹夫,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擅自妄为,陷我于不义。还不快放开曹少侠!” 沙梦山与余占鳌见司徒秀又落入先天无极派之手,已知大势尽失,哪里还敢强撑,只得松开曹玉。 曹玉一得自由,揉了揉腕上勒痕,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他恨极峨嵋诸人,又看懂了江剑臣投来的眼色。于是他走过厅中,与司徒秀交错而过时,忽然嘻嘻一笑,右掌轻轻探出,像逗小孩似的在司徒秀身上一拍,随即若无其事地回到武凤楼身旁。 司徒秀也被放回母亲身边。冷酷心见儿子安然无恙,面色虽仍冷,却暂且没有发作。曹玉既已脱困,江剑臣心头顿时一轻。先前最大的顾忌既去,面对厅中人数倍于己方的峨嵋高手,他反而气定神闲。只见他缓缓环顾众人,声音冷峻,道:“峨嵋、无极两派,本无深仇宿怨。可贵派门下屡次恃势凌人,设谋害我门人。今日江某既到,便要一并讨个公道。” 翻江狂龙余占鳌不知厉害,胸中怒气又盛,闻言一步踏出,厉声喝道:“旁的门派怕你先天无极,我峨嵋派却未必怕。你若有胆,便到拜厅之外见个真章。” 他说话之际,双手已分别握住腰间一对峨嵋刺的柄端,目光凶厉,显然只待江剑臣应声,便要立刻出手。 江剑臣望着余占鳌,神色不惊不怒,唇边反露出一丝淡淡笑意。他缓声说道:“余占鳌,单凭你这股不怕死的狂劲,三爷倒也有几分喜欢。只是江某今日无兴陪你取乐。玉儿,你去。” 此言一出,拜厅中气息顿然一变。 余占鳌乃峨嵋五龙之一,纵然不及一派宗师,也绝非寻常人物。江剑臣不亲自出手,尚在情理之中;纵要派人应战,至少也该由武凤楼这样的后起英杰出面。谁也未料到,他竟只命曹玉这个孩子上前。这般举动,已不是轻视余占鳌一人,而是将峨嵋这一座庞大门户也一并压低了。 余占鳌怒意如潮,脸色涨得铁青,转身便要向厅外走去。曹玉却抢先一步开口。他年纪虽小,声音却清亮,向在座众人一拱手,道:“如今外头天色已明,又逢火神庙会。若在厅外动手,少不得惊动香客。烦请诸位前辈将座位往两旁移一移,留出中间这片地方,权作擂台。胜也好,败也好,总不至叫外人瞧见。” 说罢,他已先抢到上首空地站定,神气倒似主人一般。 川边墨龙沙梦山见曹玉这般从容,心中一动,低声提醒余占鳌:“五弟留神,这小子鬼得很。” 曹玉双掌在大腿上一拍,忽然哈哈笑道:“想不到我一个毛孩子,在峨嵋五龙眼里,竟成了威风八面的大将军。余占鳌,你既这样忌惮,不如认输算了。” 余占鳌哪里受得了这等言语,怒火顿时压过理智。他暴喝一声:“小子找死!” 话音未落,他两只怪手已箕张如钩,一手直抓曹玉面门,一手疾掏其胸腹。这一出手,便是狠辣毒招,劲力用足,全无半分留情。厅中不少人看得眉头一皱。以峨嵋五龙的身份,对付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竟上来便施杀手,实在有失体面。连冷酷心这样的蛇蝎人物,也觉余占鳌做得太过;屠龙师太更是面色一沉,冷哼一声,将脸转了过去。 余占鳌却已顾不得旁人如何看。 他哪里知道,曹玉一身精妙武功固然出自武凤楼传授,可那等刁钻诡诈的心眼,却多半得自缺德十八手李鸣。曹玉方才故意两掌拍腿,正是趁人不备,将两枚丧门钉扣入掌心;随后以大话相激,只等余占鳌这条怒龙自己撞上来。 余占鳌狂性一起,果然见饵便吞。他双手一抓一掏,招式既狠,劲力又老,等到眼角瞥见曹玉掌心寒芒微露,已来不及收势。刹那之间,只觉两掌心一阵钻心剧痛,竟被曹玉掌中丧门钉硬生生扎穿。 余占鳌痛得浑身一颤,冷汗霎时涌出。他急忙抽手退开,举起两只血淋淋的伤掌,目中几乎喷出火来,咬牙骂道:“缺德透顶的小畜生!这笔账,余五爷记下了,来日必报。” 曹玉慢条斯理地将两枚丧门钉拭净,又仔细收回袋中,方才嘻嘻笑道:“余五哥真大方,才一见面便送我一笔账。可我曹玉欠账太多,未必桩桩都记得住。依我看,还是今日就还清了罢。” 他口中讥诮未止,右腕已向外一展,轻轻一扬。只听一声清越轻响,一柄大弯刀自鞘中脱出,刀身寒光流转,冷焰逼人。那正是南刀鬼守尸桂守时生前所用之刀。曹玉经天山三公沈公达悉心点拨之后,已收起判官笔,改用这柄杀气极重的大弯刀。 厅中诸人一见此刀,神色皆变。 屠龙师太失声低诵:“无量神佛。” 冷酷心那张俏丽面庞也微微一变,眸中寒芒顿盛,牢牢盯住曹玉手中大弯刀。此刀号称天下第一毒刀,她垂涎已久,却直到今日方得亲眼一见。 余占鳌两手已伤,再见这柄淬有奇毒的凶刀竟落在曹玉手中,哪里还敢逞强。他惊呼一声,急忙退回原处,再不敢逼近半步。 焦一鹏最善揣摩冷酷心心意,见情势已然不利,便起身向江剑臣拱手,故作肃然道:“武林第一宝刀,先归了令徒武凤楼;如今号称天下第一毒刀的大弯刀,又落入令徒孙之手。先天无极派兴盛在即。待贵派百年大庆之日,敝派自当前往观礼。”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已替冷酷心开了退路。 冷酷心心思何等明敏,自然听出焦一鹏是在替她分担颜面。若由她亲自退让,便损了峨嵋掌教夫人的威严;由焦一鹏出面言和,丢脸也先由他去承。她目光轻轻扫过这个素来忠于自己的属下,随即顺势冷笑道:“偏是你多嘴,倒叫我失了向江三侠求教的机会。江三侠可是当今武林独步一时的高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眉峰一扬,正要反唇相讥,武凤楼已肃然起身。他向江剑臣微微一礼,又转向冷酷心,道:“圣人有言,有事弟子服其劳。凤楼愿代三师叔,向掌教夫人请教。” 他语声沉静,右肩微沉,气度自成,显然已准备以肩上之剑,亲会这位名震江湖的无情剑。 冷酷心若对江剑臣,自然存着三分忌惮;可眼前武凤楼虽声名初起,终究是后生晚辈,她本未放在心上。何况峨嵋派眼下第一号仇敌便是武凤楼,如今机会送到面前,她岂肯轻易放过。她玉手正要探向剑柄,忽见屠龙师太冷冷瞪了她一眼。 那一眼含义分明:不可倚长欺幼。 冷酷心心中虽不甘,却不敢违拗师父。她眼珠微转,立刻有了计较。玉指一抬,指向巴山怒龙屠世仁,声音冷然道:“屠世仁,你用屠家的乱龙鞭,去领教武公子的无极十三剑。” 冷酷心这一指,看似只是遣将应敌,实则心思深密。她不但避开自己倚长欺幼之嫌,又将武凤楼手中宝刀撇开不用,偏要他以剑法相较,还点明无极十三剑。如此一来,既限其所长,又使屠世仁可凭乱龙鞭的诡变相制。她这一番安排,处处藏针,半点不肯落空。 屠世仁方才在台阶上失了一着,虽未真败,心中却早已含恨。此刻听冷酷心令武凤楼不用五凤朝阳刀,改以剑法相斗,胸中顿觉宽了几分。他右手按向腰间,身形陡然拔起,腕骨一翻,一条乌光油亮的乱龙鞭已从腰畔甩出。鞭身在灯下微微一颤,似一条黑蛇盘空而起。他大步走到拜厅中央,满面豪气,方才所失的颜面,似要在这一阵中尽数讨回。 曹玉站在武凤楼身侧,眼珠微转,心中暗笑。论起狡狯机变,冷酷心虽狠,终究还隔着一层。他今日既已脱困,正要将峨嵋一干人等的颜面一层层剥下来,哪里肯让师父轻易出手? 武凤楼尚未离座,曹玉已身形一晃,抢先站到屠世仁对面。他仰着脸,嘻嘻一笑,道:“明白人一点便透,冤枉人打也不回。屠世仁,你敢说方才在台阶上不是输给了我师父?再比一回,你仍旧不成。不如这样,我砍你三刀,替你全一全脸面,你看可好?” 屠世仁脸上微微一红。方才台阶失手,正戳着他的痛处。可他转念一想,余占鳌先前不过一时轻敌,才中了这小子的诡计。如今曹玉虽有毒刀在手,自己这条乱龙鞭乃乌金丝所制,不惧刀削斧砍。若只是受他三刀,又有何惧?待三刀一过,自己正可连环三鞭,将这小缺德的性命取来,也算替余占鳌出一口恶气。 他心念既定,便将乱龙鞭一收,单手横握,摆开架势,向曹玉一抬下颌,示意他出手。 曹玉见又一条峨嵋龙吞了钩,心中几乎笑出声来。他却故意板起小脸,立稳子午桩,双手紧握大弯刀,目光从屠世仁头顶扫到脚跟,又从肩背移至胸腹,仿佛屠夫临案,正在端详从哪里下刀最合适。 屠世仁被他这般细看,心头火起,忍不住喝道:“磨蹭什么?还不快动手!” 曹玉却神色一松,抬眼回嘴道:“你嚷什么?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拿刀砍你这赫赫有名的峨嵋五龙,岂不是狸猫抓老虎,怎敢大意?总得看准哪里软些,若一刀砍不中,你还能让我重来么?”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声尚未落尽,刀光已起。 大弯刀冷焰乍喷,带着一道森寒弧光,直削屠世仁颈项。屠世仁万没料到他说着说着便动手,仓皇间急忙缩头。刀锋擦着头顶掠过,只听轻轻一响,他头上的英雄帽已被削去半边。若再慢上半寸,削掉的便不是帽子。 屠世仁惊怒交加,额上冷汗立时冒了出来,破口骂道:“坏小子,世上哪有你这等缺德刀法?” 曹玉等的正是他心神一乱。屠世仁怒骂声才出口,第二道冷光已直刺其心窝。屠世仁做梦也想不到,方才装腔作势、似乎下刀迟疑的曹玉,竟能趁他一句话的空当再递一刀。他魂飞胆裂,身子猛然侧闪。饶是他身法不俗,终究仍慢了一线,只听“嗤”的一声,大弯刀穿透他肋下衣襟,寒气几乎贴着皮肉掠过。 屠世仁连吃两亏,差点两次丧命,再不敢小看这孩子。他收敛怒火,凝神屏息,双目紧盯曹玉手腕,只等第三刀落下。 不料曹玉手腕一翻,“锵”的一声,竟将大弯刀插回鞘中,转身便往武凤楼身边走去。 屠世仁先是一怔,随即怒声喊道:“坏小子,站住!” 曹玉停下脚步,回头故作诧异,道:“两刀险些把你宰了,你还叫我做什么?” 屠世仁气得胸膛起伏,厉声道:“说好砍三刀,你为何只砍两刀?” 曹玉皱起眉头,满脸不耐烦,道:“我好心好意饶你一命,你怎的不领情?” 屠世仁脱口而出:“那我如何打你三鞭?” 曹玉眼睛一瞪,道:“你凭什么打我三鞭?” 屠世仁脸色已白,仍自理直气壮,道:“你砍我三刀,我自然该打你三鞭。” 曹玉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清脆,却满是讥诮。他看着屠世仁,慢悠悠地说道:“那你事前怎不说清,立个凭据,咬个牙印?大冤蛋,这就叫挨了扁担,莫怨上头有钉子。” 屠世仁呆立当地,握着乱龙鞭,竟一时说不出话来。拜厅中灯火摇曳,诸人神色各异,峨嵋一方的颜面,已被这小小少年搅得七零八落。 第60章 百口莫辩 曹玉连番戏弄屠世仁,两刀虽未伤其肌骨,刀锋擦颈、穿衣而过,已叫他寒意透背。屠世仁握着乱龙鞭,脸色忽青忽白,心中恨极,却再无先前那般锐气,只得咬牙退回原处。 冷酷心立在灯影之下,一张秀丽面庞时青时白。她先借屠世仁之手,要折武凤楼锐气,岂料又被曹玉抢先搅局,反令巴山怒龙当众失颜。她胸中怒意翻涌,却已无可施展,只能将目光缓缓投向屠龙师太。 屠龙师太看在眼里,心中亦有怒意。她怒的并非曹玉刁钻,而是冷酷心所行之事太失名门体统。可是师徒多年,冷酷心毕竟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人物。眼见局面难以收束,若再任其败落,峨嵋一方颜面便要扫尽,她终究不忍坐视。 她沉吟片刻,转首望向江剑臣。厅外晨光已渐渐透入,檐下阴影浅了几分。屠龙师太声音和缓了些,却仍带着长者的沉稳,道:“贫尼久闻江施主已将令师所传一气浑元步练至踏虚如实之境。贫尼久居山中坐井观天,少见绝艺,不知今日可有眼福,一观此等神功?” 江剑臣望着她,已明白其中用意。屠龙师太此言,一则替冷酷心卸去眼前窘境,将两派争杀之局转为名家较艺;二则是要他当众显露功夫,使峨嵋诸人知难而止,免得此后两派积怨愈深,终成大祸。她虽护短,却并非昏聩之人。 江剑臣心中正惦着双塔山上的母亲,早已不愿在此久耗。闻言便顺势一笑,淡淡道:“些许小技,难得老师太看重。” 屠龙师太见他肯给自己这个颜面,神色微和,随即起身,道:“既如此,便请江施主移步院中。” 她说罢,先行出了拜厅。 江剑臣带着武凤楼与曹玉,随后而出。院中晨风清寒,火神台外远处帐幕连绵,庙会将起,已有零星人声随风隐隐传来。院内古柏老松森然,石阶微湿,天光落在红墙金瓦之间,寒暖交错,愈显肃穆。 冷酷心落在后面。她看着江剑臣三人的背影,目中柔光全敛,只剩一层深沉寒意。她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对身畔心腹道:“江剑臣果然棘手。即便掌门亲至,也不过与他相持。此人不除,峨嵋终难独步武林。” 她说到此处,眼底寒芒一闪,语气更低更冷:“他性子好胜,待会儿必尽展踏虚如实之技。此功极耗真力,待他内劲吐尽,我亲自杀武凤楼。焦一鹏趁乱取曹玉性命,为我师弟报仇。其余人由尤半飘带头围住江剑臣,他功力若损过半,岂能再支?今日谁敢迟疑,我先废了谁。” 众人听她言语阴狠,皆不敢作声。冷酷心不再回头,收起面上杀意,也举步出了拜厅。 江剑臣等人似对峨嵋诸人迟迟出来毫无察觉。冷酷心见状,心中暗自一喜,只当江剑臣已被屠龙师太之请牵住心神。 屠龙师太立在院中,目光含着几分期盼,已数次请江剑臣施展。江剑臣缓缓吸入一口清气,双臂微展,长袖随风轻扬。只见他足下不作奔跃之势,身子却自地面平平拔起,直上丈许。到了空中,他身形忽然微微一凝,竟似脚下有无形石阶托住。 屠龙师太双目微亮。 江剑臣在半空收臂下按,身子借那一按之势再度腾起,又升八尺。衣袖翻处,他身形第二次停住。随后右脚轻点左脚面,借力再起,竟又升五尺有余,方如一片秋叶,缓缓向拜厅屋脊落去。 屠龙师太不禁赞道:“好身法。” 江剑臣足尖才触厅顶,竟不换气,右足轻轻一顿,身形复又弹起。半空中双袖齐展,如白鹤舒羽。他向下微微一笑,道:“献丑了。” 话音未落,他已飘然而降。降落之际,他借双袖浮力,在空中连连微停三次,才稳稳落在屠龙师太对面。衣袂垂下,气息不乱。 冷酷心眸中寒光陡盛。她等的便是这一刻。 青霜剑一声清响,寒光出鞘。冷酷心身形一横,已隔在武凤楼与江剑臣之间,使二人首尾不能相应。这一步,正合她先前所定的毒计。 四海游龙尤半飘迟疑了一瞬,终究不敢违逆冷酷心之命。他一挥手,带着川边墨龙沙梦山、巴山怒龙屠世仁掠向江剑臣身后。翻江狂龙余占鳌双手受伤,不能上前,只退在一旁。三人转眼摆成品字之形,隐隐将江剑臣围住。 焦一鹏则在此时阴森一笑,悄无声息欺近曹玉。他手中兵刃微沉,目光已落在曹玉要害之处,只待一瞬之间,便要将这少年击毙杖下。 一张毒网眼看便要收拢。 曹玉忽然仰面大笑。笑声清亮,穿过院中晨雾,竟将众人心神一震。他看着冷酷心,眉眼之间仍是那副顽皮神色,口中却吐出一句令她魂魄一寒的话:“司徒夫人,天下做爹娘的,多半疼小儿。你还要不要司徒秀的性命?” 冷酷心面色陡变,握剑的手也不觉一紧。 就在她心神一分之际,武凤楼已动。他身法如流云横渡,瞬息移形换位,不退反进,竟绕到了尤半飘三人背后。三人原本要围江剑臣,此刻反成前有江剑臣、后有武凤楼之势。紫、红二色光华同时一闪,五凤朝阳刀出鞘,寒芒吞吐,直映得院中石地一片冷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虽赤手空拳,却站得极稳。他向冷酷心看去,语声仍轻,却字字分明:“沈三太公的断脉绝户指,夫人想必听过。我方才在令郎身上试了几处,如今大约该发作了。” 冷酷心闻言,心口如被重锤一击。她霍然转身,失声唤道:“秀儿!” 院中无人应声。 她脸上血色顿失,眼中第一次现出慌乱。司徒秀乃她心头至重之人,先前曹玉与他擦身而过时那轻轻一拍,如今在她心中骤然化作一枚毒刺,直扎入骨。 峨嵋诸人方才布下的局势,至此尽数崩散。 江剑臣并未趁势调息,也未运功蓄力。他只是转身,飘然至院中一株高大古松之前。那松树根盘石罅,干身合抱,历岁久远,枝叶苍密。江剑臣双臂环上树身,两掌贴住粗硬树皮,肩头微微一抖。 霎时间,满树枝叶簌簌震颤,松针如雨落下,铺了一地青寒。 院中诸人尽皆变色。古松根深干固,千斤之力也未必能撼其梢头。江剑臣方才连施踏虚如实之功,照理真气大耗,可此刻只是双肩一振,便使整株老松枝摇叶落。围在他身后的三人心头齐寒,不约而同向旁退开数步。 冷酷心望着这一幕,终于明白自己已败得彻底。她手中青霜剑仍寒光如水,可剑锋再利,也斩不断眼前败局。司徒秀生死未卜,她不敢再冒半分险。 她缓缓转过脸,目光又一次落到屠龙师太身上。那眼神中已无先前的自恃与狠厉,只剩求援之意。屠龙师太立在晨光之中,白发微动,脸色沉静,却久久没有开口。 屠龙师太望着冷酷心失色的面容,良久之后,低低叹了一声。晨风从院中过,松针仍在石地上轻轻滚动。她向江剑臣稽首,语声中已无先前逼人的寒意,道:“江三侠,贫道请你看在我这张老脸上,解开司徒秀的穴道。小徒之仇,贫道自此不再追究。” 江剑臣尚未开口,曹玉已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他脸上忍着笑,故作正经道:“老师太不必费心,那孩子好好的,半点事也没有。” 冷酷心一听,心头反更惊疑。她方才被“断脉绝户指”五字吓得心胆俱寒,又忌惮天山三公沈公达的名号,生怕曹玉故意以虚言拖延,误了司徒秀性命。可她身为峨嵋掌教夫人,当着众人之面,又不愿低声去求一个孩子,只得第三次把目光投向屠龙师太。 屠龙师太见曹玉满脸顽皮,心中也怕他因先前被擒之辱而故意作弄,便沉声道:“曹玉,贫道徒儿死于你手,此仇我已不问。你快去替司徒秀解穴,不可再生枝节。” 曹玉忍笑忍得辛苦,向屠龙师太拱了拱手,道:“老师太,玉儿不敢欺瞒您老人家。那孩子真用不着解救。” 话到此处,他终于笑出声来。 院中诸人皆是一怔。冷酷心母子连心,再也按捺不住,脸色一沉,寒声道:“曹玉,你还敢弄鬼?” 曹玉收住笑声,眨了眨眼,道:“我说不必解,便是不必解。难道司徒夫人还盼着我真去点他一记断脉绝户指么?” 冷酷心目光闪烁,仍旧将信将疑。屠龙师太却忽然明白过来,望着曹玉,脸上掠过一丝又气又笑的神色,道:“原来你虚张声势使的是空城计。” 曹玉一本正经地摇头,道:“老师太说错了。我这计不但空,连城也没有。我压根儿不会什么断脉绝户指。” 冷酷心这才知自己又中了先天无极派的算计。她脸上青白交替,再顾不得旁人,转身掠入拜厅。屏风之前,司徒秀正沉沉睡着,小脸红润,气息平稳,并无半分异状。她俯身一探,才知曹玉点的不过是昏睡穴,哪里有什么绝脉断息的狠毒手法。 冷酷心又羞又恨,牙关几乎咬碎,却不敢再在此地纠缠。她伸指解了司徒秀穴道,随即撮唇发出一声短哨,抱起儿子,当先退出火神台。 峨嵋诸人见她一走,便知此局已败。五龙之中,有人负伤,有人失颜,又忌惮江剑臣杀心忽起,彼此交换一个眼色,便纷纷退去。刹那之间,方才还森然逼人的火神庙,便只余晨风穿院,松影摇阶。 屠龙师太没有立刻离开。她神情肃然,望着江剑臣,缓声道:“峨嵋派门人众多,派中良莠不齐。掌教司徒平之上,尚有三尊、二老、双凶,皆非易与之辈。江施主纵与令师兄弟三人合力,也未必能轻言相抗。往后行事,务须谨慎。” 她说完,又向江剑臣稽首,道:“后会有期。” 江剑臣还了一礼。屠龙师太转身离去,白发道袍渐渐没入火神台外淡淡晨雾之中。她一人独行,背影清峻,倒有几分出尘之意。 江剑臣、武凤楼、曹玉离了火神庙。庙会将开,台下人声渐盛,远处帐篷间炊烟初起,香火气与寒雾混在一处。三人未在火神台久留,为寻东方绮珠下落,又折往木兰祠外。 到了祠外僻静处,江剑臣才询问曹玉被擒始末。 曹玉想起那夜之事,仍不免愤恨。他一脚踏在地上,皱眉道:“峨嵋派口口声声自称正宗,做起事来,却连下九门也不如。我随师父到了木兰祠近处,便觉情形不对。怕师父落入人算计,先寻了住处,劝师父歇下。到得夜深,我见师父睡熟,便独自到祠中探查。尤半飘那老贼扮作守祠老人,引我入内,我才一进去,便被他们用网罩住。”江剑臣听他小小年纪,竟为护师而独自涉险,心中微动。他望着曹玉,目光温和了些,道:“好孩子,难为你一片护师之心。待得有暇,我将‘兵分三路’、‘六出祁山’、‘九九归一’三招刀法传你。你既受南刀桂守时之刀,便不可辱没了这位记名师父的名声。” 曹玉眼睛一亮,正要向江剑臣拜谢,木兰祠西侧忽然传来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怪不得司徒家两个小子说,刀谱与宝刀一并落到先天无极派手里。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既如此,也该物归原主了。” 声音未落,一个瘦长老人已自祠西歪歪斜斜地走来。 江剑臣目光一凝。那老人步子似醉非醉,身形左倾右斜,偏偏每一步落下都含着极玄妙的章法。江剑臣久闻江湖中有一门“醉仙步”,今日一见,心中已知来者非同小可。更何况这老人张口便称峨嵋二老司徒英方、司徒英奇为“司徒家两个小子”,辈分之高,已不待言。 老人面容清瘦,身材颀长,一袭深蓝旧袍虽已洗得发白,却洁净异常。他足上穿一双福寿履,行来歪斜如醉,脚底却竟不沾半点尘土。江剑臣心中顿生敬意,知此人必是隐世多年的武林名宿,便带着武凤楼、曹玉迎上前去。 待行到近处,三人才看清老人相貌。他两道浓眉长垂如寿星,细长丹凤眼半睁半闭,一张紫色长方脸,颔下一部银髯如雪。看年纪,至少已在八十开外。江剑臣方要率武凤楼、曹玉施礼,那老人已醉眼微抬,伸出一只手,嗓音沙哑地道:“拿来。” 江剑臣心中明白,他所索取的,多半便是南刀桂守时遗下的大小十口弯刀与那本刀谱。只是此人来历未明,纵然辈分极高,也不能贸然将东西交出。何况南刀桂守时晚年悔悟,弃刀礼佛,自取法号一空,足见其心已改。后来为赠刀、赠谱之事,惨死黑丧门司徒安之手。他遗下之物,岂可随意转交旁人? 更何况曹玉已奉师命拜桂守时为记名师父,受刀受谱,名分既定。 江剑臣按下心绪,神色恭谨而不卑,道:“前辈要什么?” 紫面老人眼皮仍似睁不开,身子摇摇欲倒,语声却清清楚楚:“大小弯刀十口,再加一本破刀谱。” 他醉态极重,说出的话却一字不差。江剑臣一时为难。自见这老人第一眼起,他便由心底生出敬重之意;若老人索要的是旁物,他或许便慨然奉上。偏偏此刻所求,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交出的遗物。 晨光照在木兰祠外,祠前老树疏影斜横。江剑臣沉默片刻,缓缓道:“前辈既知刀与谱在我等手中,想来也知其来龙去脉。此物乃南刀桂守时临终所托,又已传与曹玉。江某不敢轻弃故人遗意,还请前辈明示来历。” 紫面老人那半睁的醉眼中,似有一线精光微微闪过。须臾之间,他又恢复了醉态,伸出的手仍停在半空,嘶声道:“来历么,待东西到了老夫手里,你自然知道。” 醉老人见江剑臣仍不肯交出,脸上醉意忽然敛了几分。他那张紫色长脸微微一沉,伸出的手也不收回,嘶声骂道:“把旁人的东西据为己有,还要遮遮掩掩,岂不是昧了良心?老夫眼里容不得这等事。快些拿来。” 江剑臣被他逼得无可回避,只得按下心中疑虑,缓缓说道:“不敢相瞒,南刀桂守时所遗大小弯刀十口,与那本刀谱,确在我等身边。只是此物乃桂兄无意中所得……” 他说到此处,本要再追问此物与老人究竟有何干系。那醉老人却忽然睁开眼来。 那双原本半闭半醉的眼中,骤然射出两道冷芒。江剑臣一望之下,心头微凛,已知此人内功之深,远非寻常名宿可比。 醉老人声音拔高,字字清楚:“桂守时分明是从峨嵋后山幻波池下,偷挖走了老夫珍藏之物。你却替他说什么无意所得。看来你也未必是什么清白人物。” 若换作旁人对江剑臣如此出言,他早已拂袖而起。可是眼前这老人虽言辞粗厉,却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气度,叫江剑臣生不出轻慢之心。何况他将幻波池一地说得毫厘不差,显然不是凭空讹诈。 江剑臣心念一转,便平声问道:“既然东西原属前辈,前辈可还记得那刀谱上写了些什么?” 他本意是借此试探。南刀桂守时当日赠刀赠谱时曾言,自从在幻波池下得此二物,数十年来从未示人。若这老人不能答出,便可知其言未实。 不料醉老人想也不想,张口便念:“刀为杀器,虽不及大枪威猛,亦逊三尺龙泉轻灵,然用以屠人,当居诸器之首。枪猛而长,剑灵而轻,刀兼枪剑之长,且利于切、削、挑、扎、划,诚屠人利器。用刀无他,惟快而已……” 他一口气念下去,竟将刀谱开篇引言背得字字不差。 江剑臣心头顿生惊疑。难道这大小弯刀与刀谱,果真是此老人旧物?如此一来,情理便大不相同。 醉老人见他默然,似颇得意,醉意也仿佛醒了大半。他将手一晃,语声利落了许多:“只背一段引言,你们还可赖我从旁处听来。老夫还告诉你,谱中刀法,老夫招招会使,且招招精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言一出,江剑臣尚且沉吟,武凤楼与曹玉却俱是一震。 曹玉心中最舍不得。那刀与刀谱已归于他,又是南刀桂守时临终所授,哪里肯轻易交出?他忍不住抬头,赌气说道:“大话谁都会说,凭什么叫人信你?” 醉老人眼睛一瞪,道:“小娃儿也敢顶撞长者?‘兵分三路’、‘六出祁山’、‘九九归一’,莫非不是谱中招式?还有末尾秦篆所记‘血屠三式’,老夫不但能以此切、削、挑,还能化作穿、刺、扎。你若不信,便试一试。” 他说得随口而出,却无一字落空,甚至于刀谱末尾最隐秘之处,也了若指掌。江剑臣听到此处,已知此老人绝非妄言。他虽心中不愿,却不肯在这等大义名分上亏欠旁人,当即神色一肃,向曹玉吩咐道:“玉儿,将刀与刀谱取出,献还老前辈。” 曹玉心中百般不舍,却不敢违逆江剑臣。他低着头,磨磨蹭蹭从身边取出大小十口弯刀,又拿出那本破旧刀谱,双手递给醉老人。那副委屈模样,几乎要落下泪来。 醉老人毫不客气,一把接过。他先将大弯刀藏入衣底,又把九口小弯刀和刀谱胡乱塞进怀中,随即沿墙根往下一倚,眼睛一闭,片刻之间鼾声已起。 曹玉眼睛顿时一亮。他看着醉老人胸前衣襟鼓起,心中暗暗盘算:待这老头睡沉了,自己悄悄伸手一取,刀与谱岂不又回来了? 江剑臣何等眼力,早已看出这小鬼的心思。他正要出言警戒,忽然间,木兰祠正厅屋脊之上,一道黑影疾如怒矢,破空射下,直扑曹玉。 那人来势太快,方位又刁。即便以江剑臣之能,仓促之间也已救护不及。黑影一落,五指如铁,已抓住曹玉后颈,其中一指正抵在玉枕穴上。曹玉只觉后脑一寒,浑身气血顿时受制,惊叫一声后,便再也动弹不得。 江剑臣眸光骤冷。他虽一时失察,使曹玉落入人手,却绝不肯任人从容进退。念动身动,他身形一闪,已贴到那人背后,右手五指如钩,扣住其右肩井穴。 来人制住曹玉,江剑臣制住来人。两边皆有顾忌,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此刻,木兰祠内缓步走出一个黑瘦老者。那老者身形枯瘦,面貌狭长,望去竟有几分猿猴之相。其后还跟着一名五旬上下的黑衣人,衣着形貌与擒住曹玉之人颇为相似。 武凤楼胸中怒火骤起。他素来沉稳,此时见对方当面暗算一个孩子,也不由目含寒意。他身形一飘,拦在二人之前,冷声问道:“阁下何人?与先天无极派有何仇怨?为何用这等手段,对付我门下小徒?” 那猴面老者尚未答话,墙根下鼾声忽止。方才倚墙而睡的醉老人竟睁开了眼。他一眼瞧见来人,便扯着嘶哑嗓音喊道:“老鬼头,你拜错了菩萨。那娃儿不是真佛。” 江剑臣闻言,心中微觉诧异。这醉老人竟认得眼前猴面老者,且称呼如此随便,显见彼此旧识不浅。 猴面老者一见醉老人,脸色却倏然大变。 醉老人慢吞吞站起身来,仍是一副懒散醉态。他拍了拍衣襟,语声不紧不慢:“你我也算有些交情。老夫知道,你做梦都想得到冷焰刀谱,想得几乎入了魔。可怜阿英、阿奇那两个小子,怕是不知挨了你多少咒骂。如今巧了,这东西老夫能拿出来,只不知你拿什么来换。” 江剑臣听醉老人几句话入耳,心中忽然雪亮。眼前这猴面老者,若非峨嵋掌教司徒平的叔父、峨嵋三尊中第二尊鬼刀司徒圣,更有何人敢如此称呼司徒英方、司徒英奇? 原来暗中逼索桂守时遗刀与刀谱的,竟是此人。 江湖传言,司徒圣三十年来隐居峨嵋万佛顶一座东汉古刹之中,久不问世事。若他真为冷焰刀谱而出山,曹玉一个孩子纵再机警,也决计护不住那套刀与谱。江剑臣想到此处,又看了一眼倚墙而立的醉老人,心中更觉深不可测。此老究竟是何来历,竟能令鬼刀司徒圣一见失色? 祠前风过,枯叶贴地旋转。司徒圣面色阴沉,眼中寒光闪动,望着醉老人,声音又冷又低:“醉鬼,你我多年交情,一向好来好去。今日之事,你莫要横插一手。你只管睡你的大觉,往后你临终之前要喝什么美酒,我司徒圣都给你备齐。” 他话说得阴冷,却已带着收买之意。 醉老人眼皮一翻,瞪了他一眼,道:“老鬼头,你若不信马王爷的话,老夫便叫你瞧瞧真东西。”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大小弯刀,又摸出那本破旧刀谱。刀身一现,冷光幽幽,在晨色中似凝了一层寒霜。 司徒圣的两只怪眼顿时亮了起来。那目光贪切得像久困之人忽见金珠,又像嗜酒之徒闻到陈酿。江剑臣只看他神情,便知此人对这套刀谱执念之深,已非一日。 醉老人却不急不缓,将刀谱在手中掂了掂,道:“要谈买卖,先叫你徒弟放开那娃儿。人质捏在手里,老夫心里不舒坦。” 司徒圣脸上肌肉微动,终究还是冷冷一挥手。制住曹玉的黑衣人收回手指,松开曹玉后颈。曹玉气血一通,立时跳开数步,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脸上又惊又恼。 醉老人见他脱险,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君子不挡财路,闲人都走远些。谁若搅了老夫买卖,老夫便同谁翻脸。” 曹玉仍舍不得离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醉老人怀中的刀与谱。江剑臣看出局势微妙,不容他胡闹,伸手扯住他的衣领,将他带走。武凤楼走在最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祠前诸人,提防再生变故。 三人行出约莫五里,来到一片疏林之中。林间晨光淡薄,草叶上露水未干,远处木兰祠的檐影已被树色遮住。曹玉一停步,便鼓着嘴,气恼道:“真叫人丧气。那样好的刀,那样好的谱,竟被一个醉老头子夺走了。” 话音未落,林外忽传来一道清脆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责备:“小树尚未成材,便敢不敬尊长,看来是该修枝剪叶了。” 曹玉吓得一缩脖子。 武凤楼目光一亮,脱口道:“三婶娘!” 青影一闪,一名青衫书生已立在三人面前。那人眉目秀绝,神采英发,却分明是绝代女魔侯国英改了装束,重作易钗而弁之态。 江剑臣见她忽然现身,一时心绪翻涌,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曹玉最是机灵,见势便扯住武凤楼袖子,悄悄退到一旁,将林中一角留给二人。 侯国英望着江剑臣,眸中先是一酸,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他身旁坐下,身子微微贴近,又将自己的手送入江剑臣掌中。江剑臣握住那只柔手,只觉数日来奔波杀伐所积的寒意,似都在这一握之间稍稍化开。 侯国英眉头轻蹙,低声道:“京城郊外那一别,我原已万念俱灰。只是旧日那些部下,还有两个老哥哥,说什么也不许我削发。如今连师父也改了主意。更奇的是,我一个有了孩子、做了母亲的人,竟因缘凑巧,被一位大本领的老人收作义女,倒又成了有人疼惜的人。你说,这世上的事可怪不可怪?” 江剑臣听到“大本领的老人”几字,心中微微一动。能使侯国英这样的人称作大本领,又甘心认父,当世武林之中,实在少之又少。他不由想起方才那醉态纵横、连鬼刀司徒圣都忌惮的老人。 侯国英见他沉思,柔声又道:“义父一生孤独,只收过一个徒儿。他待我极好,我想让你日后也好好孝敬他老人家,可好?” 江剑臣回过神来,低声道:“你说了半日,我还不知义父名号。若不知他老人家是谁,又到何处尽孝?” 侯国英露出些许诧异,道:“你还未见过义父么?他老人家不是才替你们挡住鬼刀司徒圣么?” 江剑臣这才确信,方才那醉老人正是侯国英新拜的义父。也至此明白,她父女二人此番到河南,乃是暗中护持武凤楼与曹玉。他心中一热,语气不觉恭敬了许多:“义父他老人家究竟是哪一位前辈?” 侯国英眼中现出自豪之色,道:“四十年前威震武林的醉仙翁,天下第一神剑马恭起,也是久子伦大哥的授业恩师。你这个干女婿,可还欢喜么?” 江剑臣闻言,心中大震。醉仙翁神剑马恭起之名,他仰慕已久,不料今日竟当面错过,还险些疑其来意。他一时愧意上涌,恨不能即刻回身,向那位老前辈叩见请罪。 侯国英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道:“玉儿的刀与刀谱,只得先由义父代为保管一段日子。义父说,你们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之事,若有一处不慎,便会一败涂地,万不可轻忽。我不能公开帮你,只能求他老人家多替你费心。峨嵋派既有独霸江湖之意,势力遍布南北东西,绝不可轻看。你们人手太少,若真一拥而来,终是寡不敌众。” 江剑臣默然不语,只将身子向她靠得更近了些。侯国英眼中泪光渐起,终于有泪自颊边滑落。林间风声细碎,二人相依良久,竟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啸,悠长而微带醉意。侯国英身子轻轻一颤,缓缓从江剑臣身边移开。她望着他,眉目间满是恋恋之色,低声道:“义父唤我了,我不得不走。临别只再嘱你一句,小心对敌,也要爱惜自己。你仇家太多,明枪暗箭,处处难防。” 江剑臣没有说话,只郑重点了点头。他目送侯国英转身向林外走去,青衫背影在树影间渐渐远去。 她未走出多远,忽又折了回来。方才强忍住的离情,似在这一回身间尽数涌出。她神色凄切,急声道:“我心乱了,险些忘了要紧事。义父曾对我说,当年的红玫瑰本人,或许藏在河南邯郸黑龙洞中;她的门人旧部,大都栖在奶奶顶女娲宫内。我知你疼惜迷儿,又念驼背神龙的情分,你往双塔山时,不妨顺道查探一番。” 说到此处,她又向曹玉所在方向看了一眼,续道:“玉儿的刀和刀谱,在百年大典之前,我必求义父送回给你们备用。若机缘凑巧,他老人家或许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望着她,心中有许多话,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答应。 侯国英不再多留。她深深看了江剑臣一眼,随即转身入林。青衫一闪,便被枝叶遮没。林间露水微寒,江剑臣立在原地,掌中似仍留着她手上的余温。武凤楼与曹玉远远站着,俱不敢上前扰他。过了片刻,江剑臣才慢慢收回目光,神色复归沉静,只是眉间那一缕深重忧色,久久未散。 侯国英离去之后,林间一时寂然。江剑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方才低低叹了一声,微微摇头。他正要唤武凤楼与曹玉过来,曹玉已从身后悄悄跑近,贴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问道:“三师爷方才摇头,可是不赞成三奶奶所言?” 江剑臣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仍落在林外淡淡晨光里。他声音很低,道:“她说的话并无不妥。我不是不以为然,只是叹她变了。” 曹玉一怔,武凤楼也走近了几步。 江剑臣沉默片刻,眉间浮起几分怅然,缓缓道:“当年她身在宫中,执掌锦衣卫,手握兵符,九万铁甲听其号令。多少绿林巨豪、江湖高手,皆由她呼喝驱使。那时的侯国英,何等锋芒,何等气势。后来随我漂泊,先避居海外孤岛,后在茅棚中清苦潜修。如今不但旧日煞气几乎消尽,连言语也变得这般絮絮。我听着,心中难安。” 他说得平静,字里却带着沉沉酸楚。武凤楼与曹玉听在耳中,也各自默然。林梢微风轻响,似将这片刻的沉郁缓缓吹散。 江剑臣终究不是沉溺旧情之人。他很快收敛心绪,转身望向武凤楼和曹玉,神色复又沉定,道:“红玫瑰艾群男一生作恶,荼毒江湖,又是迷儿父女的死仇。玉儿受耿直老人知遇之恩,鸣儿也曾得老人救命。此事既有线索,不能再拖。我即刻赶赴双塔山。” 他略一停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接着道:“你们二人速去查明黑龙洞与女娲宫内情形。只可暗探,不可惊动,更不可公然动手。待摸清虚实之后,由我亲自处置,免得她再度漏网。若这一回再叫她逃脱,日后便难寻了。” 武凤楼肃然应下。曹玉听得要探女娲宫与黑龙古洞,且对手又是三十年前凶名极盛的淫毒女魔,并有采花大盗花中浪蝶卞申仁在内,眼中已不由跃出几分兴奋之色,双拳也暗暗攥紧。 江剑臣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训,只将诸事交代清楚,随即独自往河北双塔山去了。 曹玉望着江剑臣远去的身影,心里早已按捺不住。武凤楼知他天性好斗,越训越要生事。况且这孩子连番历练,心计与胆识俱已渐成,便没有再多说,只让他在前引路。师徒二人一路查访,两日之后,便到了唐王山下。 女娲宫俗称奶奶顶,建在唐王山腰。山下有北齐皇帝高洋旧日离宫遗迹,山麓另有三座大石窟,内中诸尊者石像历经风雨,面目已带苍古。武凤楼与曹玉不露行迹,只作寻常游山之人,从广生宫侧缓缓上山,沿十八盘山道一步步攀登。 山势渐高,石径盘曲。行到十八盘时,女娲宫已远远现出形影。只见琉璃瓦顶在日色下微泛冷光,画栋雕梁嵌在绝壁之间,仿佛一座楼阁自岩中生出。楼前有拜殿,宫身依山而建,高台临虚,约有五六丈。山壁之上凿有八个拴马鼻,以粗大铁链牵住楼体。据说楼中人越多,八根铁链越绷紧,是以又有“吊庙”之称。 两侧钟鼓楼、迎爽楼、梳妆楼、灵官亭错落而立。崖壁上还刻着前朝万历年间所题“天造地设之境”六字,笔势尚劲,映着断崖苍石,颇有奇气。 师徒二人又拐过一道山弯,忽见贴着山壁处搭着一座茶棚。棚中卖茶的是个老态龙钟的婆子,发白背偻,正守着一炉微火。她见二人走近,便抬起混浊的眼,声音颤巍巍地招呼道:“两位少爷,山路难行,坐下歇歇腿,喝碗热茶罢。” 武凤楼生性仁厚,最怜老弱贫寒。他虽并不口渴,见这婆子孤零零守在山腰寒风里,便点头坐下。 那婆子忙颤着手倒了两碗茶,放在桌上,又用袖角擦了擦眼,低声叹道:“天冷了,山上游人少,肯喝茶的人更少。再这样下去,老婆子怕是连一条活路也没有了。” 武凤楼正要取银相赠,温言安慰,曹玉却忽然盯着那婆子,笑嘻嘻问道:“大姐姐,今年芳龄几何?” 武凤楼眉头一皱,心中不悦。这卖茶婆子看去已有六十开外,风霜满面,在荒山上讨一口生计,曹玉如此戏言,未免失礼。他刚要开口呵斥,曹玉已又笑道:“一双光棍眼,赛过夹剪刀。怪只怪你自己粗心,脸上皱纹做得像,脖子上却少下了些工夫。下回装扮,可得记牢。” 武凤楼心头一震,这才凝神细看。那婆子脸上虽布满皱纹,颈项肌肤却细腻光洁,分明是年轻女子易容改扮。他暗自惭愧,自己一念怜老,竟几乎失察。 那女子被拆穿后并不慌逃,只凄然一叹,垂首道:“妾身年轻守寡,上有衰老公婆,下有幼子幼女。女子抛头露面,难免惹祸,不得已才作这副妆扮。二位少爷若见怪,妾身也无话可说。”曹玉冷冷一笑,从袋中取出十两银子,托在掌心。银色在山光下微微一亮。他望着那女子,道:“这话我都信。这十两银子,省着用,够你熬过这一冬。你若将这两碗茶都喝下去,银子立刻归你。” 那女子脸色微变,眼底寒光一闪,却仍未逃走。她忽然手腕一翻,五指如钩,不抓曹玉,竟径直向武凤楼抓去。 曹玉急声喝道:“师父,别碰她!” 喝声未落,他右腿已飞起,连小桌带茶壶茶碗一并踢翻,向那女子撞去。茶水四溅,热气散在山风中,桌脚擦石而响。 武凤楼身形一侧,贴着石壁而立,手中兵刃应声出鞘,寒光一线横在身前。曹玉双手翻处,掌心已各扣住丧门钉,眼神冷利,半点不似方才嬉笑模样。 师徒二人一前一侧,顿将那女子夹在茶棚之间。前路被封,后面便是百丈深渊,左右皆是石壁。那女子这才露出慌色,足尖一点,身形忽向山壁贴去,竟要施展壁虎游墙之术,攀壁逃走。 曹玉哪里肯放她脱身。他左手一扬,三点寒芒破空飞出。那三枚丧门钉并不射向女子背心要害,偏偏分取她双手将要扣住的石缝与凸岩。女子手指刚要落下,寒芒已钉在前处,逼得她不得不缩手换位。 她身形在壁上一滞,立时失了先机。武凤楼已踏前半步,刀光压住她退路。曹玉右手又扣起数枚丧门钉,眯眼笑道:“大姐姐,你若再爬,我便替这山壁添几个眼儿。只是下回钉的,未必还是石头了。” 石壁上石粉纷飞,细碎白尘随山风洒落。那女子指尖方要扣住岩缝,已被寒芒逼得猛然缩手,整个人贴在山壁上,只余两足勉强撑住。 曹玉左手才发,右手已紧随而起。六点寒芒连环射出,分别取她两足落处与身形左右。只听“叮叮”数响,丧门钉贴着鞋底与衣侧没入石中,火星一线线迸开。那女子惊得身子一颤,再也贴不住山壁,直从石面跌落下来。 曹玉并不容她落地便走。他左手一翻,先以两枚丧门钉封住退路,随即又拈起一枚锋锐寒亮的钉子,稳稳指向她胸口。那女子见前后皆绝,脸上伪装的凄苦之色尽去,只余灰败惊惧,终于低头受制。 曹玉从肋下摸索许久,才掏出一粒极小的黑丸。他走到那女子面前,声音冷冷的,命她张口。那女子不敢违拗,只得启唇。曹玉将黑丸弹入她口中,又逼着她直颈咽下,方慢慢收回掌中丧门钉。那女子脸色惨白,再不敢稍动。 师徒二人将她带至唐王山南麓一间空石室中。石室阴寒,壁上苔痕斑驳,外头山风绕洞,声如低啸。曹玉守在门口,武凤楼立在一旁。那女子既吞下不明药丸,心胆已寒,不待多逼,便将来历供出。 她本是女娲宫眼线,奉命在通往女娲宫必经的十八盘山弯处设茶棚,暗中察看进宫之人。凡行迹可疑者,尤其像江湖中人者,皆须留意。茶水也分两样,一为寻常茶水,一为掺了蒙汗药的茶水,视来人而定。 曹玉听罢,眯起眼问道:“宫中如今谁作主?红玫瑰又藏在何处?” 那女子身子一抖,终究不敢隐瞒,颤声道:“宫中主事的是老宫主红玫瑰亲传弟子花玉蕊,外号花骨朵。老宫主与旧日一个面首卞申仁,深居黑龙洞中。” 武凤楼听她已招出实情,正要示意曹玉不可再伤人命。可他眼神才动,曹玉右手已抖出。那枚原先指着女子胸口的丧门钉,已没入她心窝。女子喉中只发出一声短促闷响,便倒在石室冷地之上。 武凤楼脸色一沉,斥道:“不过一个眼线,罪未必至死。你杀心太重了。” 曹玉垂手躬身,却并无惊惧之意。他抬起头,认真道:“师父,孩儿并非嗜杀。只是咱们往日手下太软,不肯除尽祸根,才留出许多后患。莫看她只是眼线,若非红玫瑰师徒心腹,怎会安在十八盘这等要紧之处?她又知宫中主事之人,知黑龙洞所在,足见不是寻常小卒。留下她,必误大事。” 武凤楼听他言辞虽狠,却非全无道理,一时不再责备。 曹玉见师父不语,便又趁势说道:“师父仁厚,掌门师祖背后也常称许。只是他老人家也常忧心师父安危。古人说,君子可欺以其方。方才若非徒儿看出破绽,师父岂不真要喝那碗茶?” 武凤楼心中微动。他知道这个顽劣徒儿借掌门师伯之名劝他,虽话说得直,却正击中自己的短处。回想方才,那女子几句哀辞,便几乎令他失察。若真饮下茶水,后果不堪设想。 江剑臣先前有令,只准暗中探查,不许公然动手。如今虽杀了一个眼线,女娲宫一时还未必知觉;又已查出红玫瑰与花中浪蝶确在此处,便不宜久留。武凤楼当即带曹玉离开唐王山,动身往双塔山追赶江剑臣。 江剑臣自火神台离去之后,心中牵挂杨氏夫人病体与安危,一路日夜兼程,向北而行。第二日下午,他已至久负盛名的吕翁祠附近。此处本是必经之地,他少时又久慕吕翁祠之名,脚步便不由缓了下来。九岁那年,恩师无极龙曾命他读《黄粱梦》传奇。书中写卢生不得志,客居邯郸旅舍,遇一老道人吕翁,叹自身不能建功立业,亦无荣华富贵可享。吕翁遂授青瓷枕一枚,对他说:“枕此而卧,所求皆得。” 其时店中正炊黄粱。卢生倚枕睡去,梦中返乡娶妻崔氏,贤淑貌美。后来高中进士,擢监察御史,中年立功,拜中书令,老封燕国公,位极人臣。五子皆贵,姻亲皆显,孙辈盈庭,享寿八十余岁,病笃而终。待他惊醒,店家黄粱尚未熟透。卢生大悟,随吕翁出家而去。 幼年读书之景与恩师音容一并浮上心头,江剑臣心绪微漾,便走入吕翁祠中。 祠宇年久,墙垣斑驳,阶前荒草半枯,香火清冷。出乎他意料的是,祠堂台阶之下,竟倒卧着一个黄瘦老道。那道人衣衫旧敝,须发蓬松,睡得昏沉,似与祠中残香败壁融成一处。 江剑臣方才忆及吕翁仙迹,如今又在破败祠堂中遇见这样一个年貌相仿的老道人,心中不由一沉。世间巧合,竟至如此么? 他一时竟生出荒凉之念。莫非自己也到了该收束心猿之时?从此不问恩怨,不理江湖,抛却老母妻儿,束发入道,做一个无味清寂的方外之人? 这念头才起,他心神便是一震,身上微微发寒。 就在此时,那黄瘦道人似梦中呓语,低低念道:“弯弓盘马沙场上,一剑纵横武林间。何苦刀头添鲜血,怎及出家半日闲。” 四句诗入耳,江剑臣脸色顿变。以他一身绝顶功力、平生冷傲心性,此刻竟不由连退数步。 那道人念完,仿佛稍稍清醒,却只是笨拙地翻了个身,似仍要睡去。翻身之间,他身下露出一柄一尺多长的短刀。 江剑臣目光一落,便再也移不开。 那刀刃薄如纸叶,刀背却厚重异常,与刀身几不相称;刀尖微微上挑,既可切削挑剜,又可倒转刀背磕砸。虽只尺余长,却杀气内敛,锋意逼人,显然是一件专为近身搏杀而铸的利器。 祠中光线昏暗,刀锋却自有一线冷意。江剑臣望着那刀,心中方才因吕翁旧梦所生的出尘之念,忽被另一种更深的警兆压下。世间若真有半日清闲,何以这清寂祠前,偏偏又横出这样一柄凶刀? 江剑臣目光落在那柄短刀上,双眼骤然睁大,连肩头也不可抑地微微一颤。 那刀他岂会认错。此刀正是昔日李文莲以飞虹剑换去之物。她后来为救他母子二人,改装易容,携刀冒作他的形貌,引开贼众,在乱矢飞石之间苦苦支撑,终至重伤力竭,陷身火海。那夜火光与她最后的身影,已成江剑臣心上一道不能愈合的裂痕,常令他夜半惊醒,久久不能成眠。 如今这柄短刀竟在吕翁祠前、一个黄瘦老道身下出现,江剑臣心神怎能不震? 他本欲上前,将那道人唤醒,问清李文莲生死与去向。然而方才这老道吟诗若梦,形迹诡秘,身上又藏着如此短刀,显然绝非寻常游方之人。江剑臣行走江湖多年,越是遇见这等人物,越知不可轻率。脚步一动,终究又停住。 他凝神倾听。那老道人已翻身睡去,鼻息渐沉,竟又打起鼾来。 江剑臣心念微转,索性在道人身前盘膝坐下。他不惊不扰,静静守着,只待对方醒来。祠中香灰冷寂,蛛丝在梁角微微颤动。夕阳从破窗斜斜照入,光影一点点移过阶石。江剑臣这一坐,便从午后坐到日影西斜。 那道人仍不醒。 江剑臣已看出,他并非真睡不知人事,而是有意如此。他想起天色渐寒,又见道人衣衫单薄,终究不愿置之不理,便解下自己身上的长衣,轻轻披在道人身上,随后退至一旁,静立等候。 不多时,那道人眼皮微动,终于慢慢睁开。他翻身坐起,披着江剑臣的长衣,目光却先落在江剑臣脸上。那眼神浑浊中含着锋芒,似醉似醒。 江剑臣微微躬身,声音放得很轻,道:“天色将晚,寒气上来,老人家莫要受凉。” 老道人似未听见,只仰首念道:“倒头尚且睡不醒,一醉哪能不解愁。” 念罢,他低头瞧见身上盖着长衣,眉头微皱,问道:“你是什么人?到此处做什么?” 江剑臣知他明知故问,也知他存心刁难,心中虽不大服气,面上仍极恭谨,道:“晚辈路经此地,见老人家独卧阶前,恐夜来风冷,才以衣相覆。” 老道人盯着他,道:“你为何这般关切贫道?莫不是要打什么主意?” 江剑臣胸中火意一动,几乎便要发作。可余光触及那柄短刀,硬生生将怒气压下,仍温声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晚辈幼时读书,尚知敬老恤弱之理,岂敢有所图谋?” 老道人脸色忽然一沉,道:“陌生老人尚且如此,若是有人救过你性命,你又当如何?” 江剑臣听到此处,心中倏然一紧,知自己终于等出了一线口风。他忙道:“滴水之恩,尚当涌泉相报。若是救命之德,便粉身碎骨,也难言足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道人面色稍缓,抬手向祠中供桌一指,道:“去替贫道打一坛酒来。要上好的花雕。” 江剑臣毫不迟疑,转身便去。片刻之后,他不但携回一坛好酒,还另买了一只烧鸡。他暗想这等异人未必忌荤,索性备得周全些。 果然那道人一见烧鸡,眼睛微亮,伸手便抢了过去。他先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随即抱起酒坛仰头痛饮。酒水顺着灰白胡须滴落,他浑不在意,只顾大嚼大喝。 江剑臣为探李文莲消息,只得耐心在旁侍候。直到那坛酒将尽,烧鸡也被啃得只余骨架,道人仍意犹未足。他双手晃了晃酒坛,听见里面尚有残酒,只因坛口小、坛腹大,一时难以饮尽,便将酒坛微微一斜,右掌舒展成势,隔着坛口向内一按。 坛中残酒竟化作一道银白酒箭,直从坛口喷出。道人张口一吸,将那酒箭尽数吞入腹中,竟无一滴洒落。 江剑臣见他掌力精微至此,心中更生敬意。劈空之劲能入坛而不碎坛,又能逼酒成箭,此等功夫,已入化境。他不敢怠慢,趁道人酒后眉目稍舒,低声问道:“晚辈斗胆请教,老人家身边这柄短刀,是从何处得来?其中若有原委,还望赐告。” 这句话一出口,道人脸色又沉了下来。他将鸡骨往旁一丢,不悦道:“年轻人全无眼色。贫道酒虫虽暂时压下,肚中却还空得发慌。你叫我拿什么力气同你说长道短?” 江剑臣无可奈何,只得再往祠前饭铺走了一遭,买来几样饭菜。怕他挑剔,又让店小二送来一壶茶水。 道人也不客气,坐在祠中吃喝起来。江剑臣静静等着,直待他吃得腹中饱满,店小二将碗盏收拾出去,才要再开口询问。谁知道人忽然站起,双手捧腹,脚步匆匆往祠堂西侧小角门跑去。那柄短刀,却被他留在原地。 江剑臣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方才他又酒又肉,又饭又茶,此刻便急急离去。江剑臣心中虽有不快,仍顾忌此人性情古怪,不便催促,只能立在祠中等候。 等了许久,小角门后仍无动静。暮色已沉,祠内光线渐暗。江剑臣心中忽生不祥之感,弯腰拾起那柄短刀。刀身方才入手,便见刀下压着一张极小纸条。 他心知不妙,却不能不看。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 “孝心可嘉。” 江剑臣胸中怒意陡然涌起。原来自己自踏入吕翁祠起,便已落入这老道人的戏弄之中。枯坐半日,披衣侍候,又买酒买肉买饭,最后竟只换来这么四字。 若在往日,他必定纵身追去,哪怕翻山越岭,也要将那道人寻出,讨个明白。可此刻母亲尚在双塔山,病体与安危都压在心头,他不能为一时怒气误了正事。况且短刀已回到手中,那道人相貌身形也已记下,李文莲生死之事,总算多了一条可追的线索。 江剑臣将纸条紧紧一攥,随即又缓缓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短刀,眼中怒意渐沉,化作更深的忧思。片刻之后,他把短刀收好,拂袖走出吕翁祠。 祠外暮色四合,远处炊烟稀薄。江剑臣没有再回头,身影很快没入北去的道上。 邯郸古城距双塔山已不算远。入夜之后,旷野无人,江剑臣再无顾忌,将一气浑元步提至九成以上。夜风扑面,草木在身侧急退,他身形如离弦之矢,直向北方射去。 未至黎明,双塔山下关帝庙已隐约在望。庙宇沉在晨前暗色之中,檐角如黑鸟敛翼。江剑臣正欲越庙上山,忽见庙两侧似有人影一闪。 母亲与吴守美正在山顶石室之中。此处若有不明人物潜伏,他岂能轻放? 他双臂一展,身形已如大鸟凌空而起,飘落在关帝庙山门之上。足尖才一点,便又腾身掠起,落上正殿屋脊。殿中供着关圣帝君,四周阴沉寂静,连荒草上的露水也似凝住。江剑臣目光一扫,却不见半个人影退走。那人既未离庙,必仍伏在暗处。 他方要落下搜寻,庙后忽传来一声冷笑。 那笑声不高,却清冷入耳,仿佛就在近处,又似已在远方。江剑臣心头一震。他自出道以来,轻功名震江湖,十二岁奉师行道,独自踏平淮上鹰爪门,后来因杀戮过重屡遭师门罚修,反使轻身功夫更臻化境。三位师兄弟之中,他的身法既胜过追云苍鹰,也胜过展翅金雕,正因一气浑元步练至踏虚如实,才得“钻天鹄子”之名。 可今夜,竟有人在轻功上先他一步,来去不露形迹。 深山庙宇,荒草断墙,处处可藏。若再搜寻,只怕徒耗时辰。江剑臣念及母亲安危,终不敢久留,便压下心中惊疑,飞身直上双塔山。只是这一惊之后,他只觉脚下竟比前日沉了几分。 双塔山本为一峰,久经风化,裂成双立之势。有石室的峰顶不过百余步方圆,地方狭小。江剑臣一登峰顶,便见石室之内透着微微烛光。 他心中一紧,不知母亲是已醒来,还是竟一夜未眠。足下一点,他悄然飘至石室窗前,凝目向内望去。杨氏夫人背后垫得很高,正安稳睡着,脸上病色已退了许多。吴守美衣衫未解,独坐榻前守候,身形清瘦,双目虽倦,仍不离老人左右。 第61章 腹背受敌 残月斜挂,星光黯淡,双塔峰顶寒气侵衣。石室门前,烛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照在山石之上,映得人影摇摇。江剑臣怀中抱着吴守美,方才一脚跨入石室,便见紫衣少女立在峰顶风口,黑纱覆面,身形单薄。那一瞬,他如遭雷击,竟失手将吴守美跌落在地。 吴守美惊醒,低低痛呼一声,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江剑臣却已怔在原处,双目死死望着来人。那紫衣少女明明该已葬身烈火之中,如今却立在寒夜荒峰,衣袂随风,黑纱微颤,正是李文莲。 她看见江剑臣怀抱少女入室,胸口剧烈起伏,身子发颤,连面上那方黑纱也被气息震得瑟瑟抖动。她不曾上前,也不曾拔刀,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全身气力都被这一眼抽尽。 江剑臣喉间一紧,竟忘了开口。 李文莲身后,那个黄瘦道人缓缓现身。月色照在他削瘦的脸上,愈显冷硬。他目光掠过江剑臣,又落到地上的吴守美身上,声音苍老而寒峭,道:“好一句受人滴水之恩,当报涌泉。文莲为你母子奔入火窟,九死一生,毁了容貌,坏了身子;你却在这荒峰石室之中,拥着美人同居。江剑臣,你摸一摸自己的心,天理二字,尚在不在?” 江剑臣一眼便认出,这道人正是在吕翁祠中与他周旋半日的黄瘦老道。那时他为探李文莲生死,沽酒买肉,守候侍奉,最后只换得“孝心可嘉”四字。如今看来,这一切竟都与李文莲有关。 事已至此,误会如山压顶。江剑臣心知自己百口难辩,却仍上前半步,欲向道人行礼。 他尚未俯身,李文莲忽然转向石室,扑地跪下。她面对室内熟睡的杨氏夫人,声音凄楚,字字如血,道:“文莲蒙婆母厚爱,曾许作江家儿媳。可惜天意弄人,文莲福薄,不能再承膝下奉养。今夜一拜,权作辞别,也作告罪。” 她俯身叩下,黑纱垂地。拜罢,她扶着山石站起,转身便要离去。 江剑臣心中一惨,身形一闪,已拦在她身前。他唇边终于逼出声音,低声道:“文莲,你听我说——” 李文莲却似看见毒蛇猛兽,惊叫一声,连退数步,躲到黄瘦道人身后。那一退,比千言万语更令江剑臣心冷。他怔怔站住,只觉胸中有什么东西骤然坠下。她已恨他至此,连一句解释也不愿听了。 黄瘦道人冷冷看着江剑臣,语气不容置疑,道:“江剑臣,站在那里,不许动。贫道要再问文莲一回。你的生死,不该由你自己说了算,该由她来定。” 这话刺耳之极。江剑臣素来傲骨天成,闻言俊面微热,胸中怒火顿起。 他十二岁奉师命入江湖,独闯淮上鹰爪门,连毙强敌,少年时便与两位师兄并称五岳三鸟。多年来纵横武林,未尝一败,也从未有人真将他逼入绝境。今日之事,他对李文莲确有亏欠,可眼前这一幕,却是天意捉弄,并非他薄幸苟且。他与吴守美之间,不但无半分不轨,连男女情爱也谈不上。为了避开吴守美纠缠,他甚至狠心离开双塔山,将病母托付于她,自己另寻脱身之计。 李文莲不知内情,见景伤心,怨他恨他,尚可说是情之所至。可这黄瘦道人一言一语,竟似已将他当作负心薄幸、任人宰割之徒。江剑臣心中冷笑,暗想:听这道人的口气,倒似我江剑臣已成砧上鱼肉,只等他一掌判生死。 他正欲开口,黄瘦道人已转向李文莲,声音稍缓,却仍如寒铁相击:“文莲,此事关乎你一生。你只说真心话。你要他跪下认罪,立誓明心,还是要贫道取他性命,为你出这口恶气?今夜这件事,由你作主。” 江剑臣眉心一跳,怒意几乎冲口而出。可他一转眼,却见李文莲双肩颤抖,身形摇摇欲倒,满腔火气便又压了下去。她为他受尽苦楚,毁容伤身,今夜又撞见如此情状。若他此刻再以言辞相激,岂不是在她伤口上重加一刀? 他强忍不言。 李文莲也不言。她只是立在道人身后,黑纱低垂,整个人似已成了一道风中残影。 黄瘦道人等了片刻,见她始终沉默,忽然怒气上涌。他猝然伸手,一把扯下她脸上的黑纱,反手掷向江剑臣脚前,厉声道:“江三小儿,你睁眼看看!文莲为救你母子,伤成了什么模样。你却在此处怀抱别的女子,躲入暗室,还敢说自己问心无愧么?” 黑纱落地,烛光与残月一齐照上李文莲的脸。 江剑臣只觉心口被重重击了一掌。昔日那张明艳如花的面容,如今布满箭伤刀痕,纵横交错,几乎再寻不见旧日轮廓。那些伤痕有的已结成淡白,有的仍带着暗红,像火场中未灭的余烬,深深烙在她脸上。 江剑臣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黄瘦道人向前逼近两步,与江剑臣相对而立,两人相距已不过出手之遥。他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咬牙道:“小奴才,你还有什么话说?今日落在我尚天台手里,若还让你逍遥过去,贫道这半生江湖,便算白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尚天台”三字入耳,江剑臣神色骤变,不由自主退了三步。 他终于知道,眼前这黄瘦道人是谁了。 西岳华山慈云师太有一位俗家师兄,姓尚,名天台。按辈分与武功,他本该承掌华山门户,只因生性嗜杀,行事乖戾,被上一代华山掌门废去继位之权,逐出门墙。可尚天台离了华山后,反倒名震江湖,声势之盛,几乎压过当年的无极龙。他独来独往,喜怒无常,行事不问功过,只凭胸中一念。 当年与他并起江湖的,还有两位绝顶人物。一位是六指追魂久子伦的恩师,天下第一神剑醉仙翁马恭起;一位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的叔父,鬼刀司徒圣。三人性情不同,品行悬殊,却俱是武林中可惊可怖的人物。江湖人称他们为神剑、鬼刀、生死牌。 而这晚年出家、面黄形瘦、手段莫测的老道人,便是三人之中的生死牌尚天台。 江剑臣望着他伸入怀中的右手,心知今夜之局,已比他想象中更为棘手。峰顶寒风陡急,石室烛火摇曳,李文莲毁去的面容在明灭光影中更显凄厉。地上的吴守美才从惊乱中撑起身来,尚不明白这三人之间究竟牵着何等恩怨。 江剑臣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与痛意,目光越过尚天台,落在李文莲身上。他声音低沉,却终于稳住,道:“文莲,此事不是你眼中所见那般。你若还愿听我一句,我便当着你和前辈之面,把来龙去脉说清。” 李文莲身子一颤,却仍不抬头。 尚天台冷笑一声,怀中右手似已握住某物,阴冷道:“说清?人已抱在怀里,门已进到室中,还有什么不清?江剑臣,贫道平生最厌薄情负义之徒。今日你若想活命,先看文莲肯不肯饶你。” 江剑臣双手缓缓垂下,既不退,也不再逼近。他知道若一味争辩,只会更伤李文莲之心;若动手,更将坐实负恩薄义之名。可尚天台已动杀意,李文莲又痛入骨髓,山顶这一局,竟比火神庙中面对峨嵋诸雄更难百倍。 石室里,杨氏夫人似被外间声响惊动,发出一声低弱的呻吟。 这声呻吟传出,江剑臣心口又是一紧。李文莲也猛然抬头,残破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遮掩的痛楚。她望向石室,唇边血迹未干,眼中却仍有对杨氏夫人的牵念。 尚天台瞧在眼里,脸色更寒。他踏前半步,挡在李文莲身前,冷声道:“文莲,别再心软。你心中若下不了手,便由贫道替你作这个恶人。” 神剑、鬼刀、生死牌三人当年并起江湖,论年岁,尚天台最小;论手段,却以他最烈。他性情孤峭,嫉恶如仇,一念既起,便不计后果。江湖中人畏他,不独畏他武功,更畏他怀中那面生死牌。 那牌正反两面,一面朱底黄字,书一“生”字;一面白底黑字,书一“死”字。凡有人犯在他手下,未动手前,他必先依其恶迹轻重,将此牌示出。若见“生”字,尚有一线可活;若见“死”字,便是九泉有路,人间无门。 江剑臣认出眼前道人便是尚天台,又知他乃李文莲昔日大师伯,胸中怒火虽未全消,却再不能轻举妄动。眼前误会深重,李文莲伤成这般,又亲眼撞见自己怀抱吴守美入室。此时若动手相争,便不是解释,而是将罪名坐实。他只能忍下锋芒,静候发落。 李文莲立在尚天台身后,身子仍在微微颤抖。她一时怨毒攻心,恨不得将江剑臣从心上剜去;可多年痴恋,早已入骨。她为他几死火中,毁去容颜,醒来之后千般怨、万般痛,到底仍绕不开这个人。她见江剑臣面色灰白,眼中痛色沉重,心头忽又一软,正想开口求尚天台暂且饶他。 谁知她尚未出声,吴守美已先动了。 吴守美从地上撑起身来,方才那一摔尚未缓过气,便听见黄瘦道人一声声逼辱江剑臣。她生长塞外,素不知中原武林这些陈年名号,也不知“生死牌”三字有多可怖。她只认定江剑臣对自己有情,只见心上人被人如此压迫,胸中一股烈性顿时冲起。 她娇躯一闪,二尺八寸长的丧门刺已在掌中亮出。寒芒一线,直取尚天台前胸。她这一刺出手极快,竟是舍命相护之势。 丧门刺离尚天台胸前不过一寸,尚天台才翻起左手。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掌似慢实快,随意一抓,便将刺身扣得纹丝不动。随即腕上一抖,一股劲力透刺而来,吴守美娇躯立时被震出五步。尚天台反手一抛,将丧门刺掷还给她,冷冷道:“只此一次,再犯不饶。” 他平生暴烈,若换作旁人,敢在他报出名号后还出手突袭,此刻早已性命不保。今日不过见吴守美年纪尚轻,又是女流,才破例留了这一线。 可吴守美偏不是知退的人。她越是尝到对手厉害,越怕江剑臣落在他手中受辱遭难。尚天台的警告落在耳中,竟如山风掠过。她银牙一咬,身形又起,丧门刺第二次狠狠扎出。 尚天台眼中寒意一沉。 这一次,他不再只夺兵刃。他手掌一翻,直接扣住吴守美玉腕,五指微微一紧。吴守美疼得脸色发白,牙关咬出轻响,掌中丧门刺“当”的一声跌落在石上。江剑臣脑中轰然一震,脸色骤变。他向前跨出两步,沉声道:“以前辈声名,何必同一个后辈女子计较?她若有罪,天塌下来,自有江剑臣一人承担。” 尚天台闻言,眉峰一挑。以他年岁辈分,确也不屑为难一个年轻女子。可吴守美连犯两次,又皆取他要害,他心中怒意已起。甩手掷出时,虽未用全力,却仍带了三成真劲。 双塔峰顶狭小,绕行不过百余步。吴守美身子被这一甩,竟如断线风筝般直飞出峰顶边缘。 山风骤急,峰下黑雾翻滚。她若落下,便是粉身碎骨。 江剑臣再不能坐视。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白影破空,飞掠而出。半空之中,他一把抓住吴守美衣带,随即腰身一拧,施了一个云里倒翻身。难得他怀中多了一人,仍能借势回旋,轻飘飘落回尚天台对面。 吴守美被放下时,脸色尚白,眼中却仍有不服。 江剑臣退后一步,向她深深一礼。他神情肃然,语气沉重,道:“江剑臣母子蒙你舍身相救,此恩此德,永铭于心。只要江某不死,他日必有厚报。眼下只求你速速离开此地,莫再令我为难。” 他说罢,又连连躬身,态度恳切到了极处。 吴守美看着他,胸口起伏。她自幼在黑风峡长大,三岁失母,吴不残对她千般宠爱,万般纵容,养成一副骄横任性的性子。她已知尚天台武功深不可测,可两次失手非但没有吓退她,反激得她更生死志。何况她满心牵挂江剑臣,哪里肯在这时候独自离开? 江剑臣见她沉默,又以为她终究听进了几分。毕竟她两次出手都被尚天台随手制住,性命几乎不保,总该知难而退。 不料吴守美垂下眼,竟似勉强顺从,懒懒向旁走了两步。就在众人稍一松神之际,她足尖陡然一弹,整个人连同丧门刺化作一道疾芒,斜向尚天台左侧软肋穿去。 这一刺比前两刺更阴狠,也更决绝。她不再直攻胸腹,反取侧肋空隙,正是改了方略,要拼着自身安危,替江剑臣争一线转机。 江剑臣脸色大变,脱口道:“守美,不可!” 可话声才出,寒芒已到尚天台肋前。山顶残月将尽,晨色未开,那一线刺光在暗中冷得惊人。尚天台微微侧目,脸上再无半点容让之色。 吴守美这一刺又急又狠,直取尚天台左肋。尚天台阅历何等深广,应变何等迅捷,也未料到这个后辈女子竟敢第三次向他下杀手。所幸他功力已臻化境,心念方动,腹背已随之收转,身子微微一弓。刺锋擦身而过,虽未伤皮肉,却在他左侧衣袍上穿出一个斜斜小洞。 尚天台嘴角肌肉连连抽动。 若此刻吴守美弃刺退开,他顾念身份,也许还不会追杀到底。偏偏吴守美见这一刺已破他衣袍,竟以为这位生死牌不过如此,掌中丧门刺微微一颤,仍摆出再搏之势。 江剑臣心头一沉,知道祸事终究压不住了。 尚天台的右手已探入怀中。那动作极慢,却比拔刀更令人心寒。江剑臣知道,只要那面白底黑字的死牌一现,吴守美便再无生路。他想救,偏又怕一出手便将本已难解的误会推入更深,连李文莲也会以为他为了吴守美不惜与尚天台翻脸。进退之间,他只觉额上冷汗沁出。 就在此时,一条胖大人影忽从侧方扑出,竟直取李文莲。 李文莲本已伤后未复,心神又乱,虽有一身本领,仓促间竟一下落入对方掌中。 尚天台脸色骤变,再顾不得亮牌杀人,身形一闪,已向李文莲处掠去。 江剑臣一眼认出那胖大人影,心中顿时明白。来的正是小师叔天山三公沈公达。沈公达这一着看似鲁莽,实则是围魏救赵,硬生生将尚天台的杀机从吴守美身上引开,替他争出一线时机。 原来沈公达受李鸣暗求,早已到了河北一带,暗中察看双塔山动静。他见吴守美守护杨氏夫人颇为尽心,便暂往山海关、秦皇岛一行。今夜倦游归来,恰巧遇上这场险局。以他的身份,也不愿正面硬撼尚天台这等凶名旧宿,便只好趁其不备,先扑向李文莲,以此釜底抽薪,抽去杀局根基。 江剑臣不敢迟疑。他一步掠至吴守美身旁,挟起她的身子,展开踏虚如实的轻功,宛如一道轻烟从峰顶飘落,直送她下了双塔山。 吴守美心中纵有千般不愿,见江剑臣面色惨白,唇上几无血色,终于不忍再逼。她立在山下,眼中满是幽怨,却没有再回身上山。 江剑臣将她送走后,立即重返峰顶。待他再至石室之前,尚天台已同沈公达动起手来。 两位武林名宿一交上手,峰顶寒风也似被掌力搅乱。尚天台怒发须张,招招凌厉,出手皆带杀机;沈公达却满脸笑意,身形虽胖,闪转之间却灵活如风。他一味游斗,避实击虚,从不与尚天台硬拼。江剑臣看了片刻,心中先松了半截。沈公达不是争胜而来,只为消磨尚天台怒火。如此拖下去,局面便还有转圜余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时辰过去,尚天台忽然收手,站在峰顶怒骂道:“胖鬼,贫道活了这把年纪,还没见过你这等厚脸皮打法。亏你也号称天山三公之一,若有胆量,便同我尚天台硬接几招,胜败也来得痛快。” 沈公达哈哈大笑,拍了拍肚腹,道:“我同瘦老兄往日无仇,今日无怨,犯得着拿老命来拼么?再说若真动硬的,我沈老三确也差你那么一分。只是你不问青红皂白便发威杀人,算什么前辈名宿?不是我扫你的兴,剑臣若非敬你年长,处处退让,你也未必奈何得了他。不信,你大可试试。” 尚天台原本对江剑臣并无恶感,只因李文莲伤痛在前,又撞见那一幕,才怒火冲心。此刻被沈公达连消带劝,胸中火气已去了几分。 几人入了石室。杨氏夫人已醒,见外间变故,强撑病体,将吴守美如何舍命救护母子、江剑臣如何托辞下山、今夜又如何刚刚赶回,一一向尚天台与李文莲说清。她病声低弱,却句句恳切。尚天台听到后来,脸上怒意渐渐散去,终于知道自己冤枉了江剑臣。李文莲坐在一旁,低垂着头,心中更是悔痛交集。 塔山双杰贺氏兄弟旧日所留物资颇丰,江剑臣很快收拾出酒菜饭食,为几人压惊。席间,尚天台看向杨氏夫人,问起她日后去处。 杨氏夫人神情凄然,低声道:“家门遭此大变,亲人俱亡。承德杨府总还须有人照看。我这把老骨头,便回故土终老罢。” 说罢,她眼中泪水垂落。 李文莲与杨氏夫人婆媳名分早定。她知道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在即,江剑臣再孝顺,也必须赶回嵩山。她向尚天台与沈公达请准,又征得江剑臣应允,第二日上午,便亲自陪杨氏夫人回承德去了。 尚天台与沈公达经此一场,倒真有几分不打不相识的意味,也在这时结伴离去。 江剑臣见武凤楼、曹玉师徒仍未赶到,便将石室门户锁好,独自下了双塔山。当晚,他已到了赵州,也就是今时河北赵县一带。 落店之后,他怕武凤楼师徒寻来,先在店外留下先天无极派暗记,又在一家小馆中略进饮食。夜色尚清,他便信步走到有名的赵州桥上。 月光洒在桥身,石栏生寒。赵州桥横跨水上,气势古朴,桥身长近十五丈,由二十八道独立石拱相向并列砌成,历经风霜,仍稳若卧虹。江剑臣立在桥上,想起宋人曾咏此桥:“驾石飞梁尽一虹,苍龙惊蛰背磨空。坦平箭直千人过,驿马驰驱万国通。云吐月轮高拱北,雨添春水去朝东。”民间亦常以歌舞赞其巧构。此桥不独是匠心之物,更似岁月留下的一段沉默筋骨。 江剑臣正望着桥影入神,忽见桥头有一道人影踉跄奔来。 那人步履蹒跚,几乎每走一步都要倒下。月色虽淡,江剑臣目力何等锐利,一眼便看出此人年近六旬,浑身血污,伤势极重,已到了强弩之末。 江剑臣见那老者脚步虚浮,几乎要倒,连跨三步,上前欲扶。老者却强撑着后退半寸,胸口急促起伏,满面血污之中仍有几分倔强。他喘息着低声道:“多谢壮士好意。不是老朽不近人情,只因追我的人太狠。老朽已无路可走,纵能逃过今夜,也难免家破人亡。倒不如就在此处咽了这口气,省得再拖累旁人。” 话未说尽,赵州桥南端已有三道黑影疾扑而来。三人身法迅捷,掠上桥头时衣袂带风。为首一人看见老者,口中发出一声冷笑,阴恻恻道:“姓齐的,想不到你白马金鞭也有今日,竟窝囊到这等地步。” 江剑臣原只因见人危急,动了援手之念。此刻听见“白马金鞭”四字,心中忽然一震。他凝神细看受伤老者,又望向追来的三人,认出他们皆是临淮关淮上飞云堡鹰爪门一脉。为首的是四堡主邱龙啸,其后是二堡主邱龙图,压阵那人,竟是鹰爪门中功夫最高的江淮钓客龙腾蛟。 十七年前的旧事,如桥下暗水一般,在他心中翻起。 那时他年方十二,奉恩师无极龙之命,与两位师兄前往临淮一带追缉淫徒龙腾云,由此引出与鹰爪门的一场恶斗。江剑臣先到一步,独自与敌交锋,一人挑斗鹰爪门,毙敌十九,少年之名遂震江淮。而当年为他指路相助之人,正是淮上名武师白马金鞭齐家良。 岁月如流水。十七年过去,当年精悍豪迈的齐家良,竟已两鬓如霜,血染衣襟,几乎令江剑臣不敢相认。 齐家良听见龙腾蛟之声,胸中怒火压过伤痛。他咬牙抬头,恨声道:“龙腾蛟,你们鹰爪门口称正派,实则仗势欺人,欺压良善,无恶不作。齐某为避祸,早已离乡隐居于此,你们仍千里追来,血洗我全家,又对我穷追不舍。今日便与你拼了!” 他说着,摇摇晃晃便要向三人扑去。 江剑臣伸手一带,将他轻轻扯回身侧,随即抬目望向鹰爪门三人。月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冷淡,双目却似寒星。 先天无极派如今声势正盛,五岳三鸟名动武林,可真正见过江剑臣本人的,江湖中仍不算多。龙腾蛟、邱龙啸、邱龙图三人虽与他有旧怨,却并未当面识得钻天鹄子。此刻他们只见一个陌生青年挡在齐家良身旁,哪里想到,眼前便是十七年前踏破飞云堡的少年煞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邱龙啸素来暴躁,见江剑臣横身插手,先一步欺到二人面前。他冷眼打量江剑臣,厉声道:“小子,你也敢来趟这汪浑水?” 江剑臣没有说话,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邱龙啸脸色一沉,又喝道:“不怕淹死?” 江剑臣仍只是点头。 这两下沉默,反比言语更刺人。邱龙啸怒火骤起,狂喝道:“小辈找死!” 喝声未落,他双臂猛张,十指如鹰爪般扣出,一爪取江剑臣咽喉,一爪抓其小腹。招式又快又毒,分明是要当场取命。 齐家良见状大惊,唯恐这个仗义相助的年轻人惨死邱龙啸爪下,便要抢身上前替他挡下。哪知江剑臣左手轻展,已将齐家良推向左侧,右掌随即竖起,一式“开天辟地”,上削下劈,简净至极。 只听邱龙啸惨叫一声,两只腕骨竟同时被震折。江剑臣并不追击,反而身形一退,将邱龙啸留在齐家良面前。 齐家良也是江淮一带成名已久的老武师,岂会看不出江剑臣用意?今日下午,鹰爪门三人突袭其家,他率五子一徒奋力抵挡,七人之中已有六人战死。他拼死引开三名凶徒,只为不累及余下家眷。此刻见邱龙啸双腕俱废,分明是江剑臣有意留给他报仇。 齐家良眼眶一红,咬紧牙关,手中金鞭猛然扬起,一式“插花盖顶”,重重砸下。邱龙啸天灵塌陷,顿时倒地气绝。 手足连心。邱龙图见四弟惨死,厉吼一声,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扑向齐家良。 江剑臣唇边泛起一丝冷笑,身形微晃,已如影随形贴到邱龙图背后。他只用一招极寻常的“二龙抢珠”,从后扣住邱龙图双肩,指力微吐,便错开了他的双肩琵琶骨。 邱龙图惨声尚未出口,齐家良的金鞭已第二次落下。仍是“插花盖顶”,鞭影沉猛,正中顶门。邱龙图身子一软,也倒毙桥上。 桥面夜风骤冷,血腥气在月下散开。 直到此刻,江淮钓客龙腾蛟才真正看出江剑臣的可怕。他再不敢轻敌,身形一沉,马步扎稳,两只鹰眼里露出惊惧之色。声音虽仍强硬,却已隐隐发颤:“朋友究竟是谁?你就不怕鹰爪门屠尽你满门?” 江剑臣淡淡一笑,目光中尽是轻蔑。他缓声道:“十七年前,我十二岁,尚敢独自找上飞云堡,十招杀了淫徒龙腾云。如今你拿屠我满门来吓我,不觉可笑么?” 此言一出,龙腾蛟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失。 齐家良也猛然抬头,怔怔望着江剑臣。月光之下,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终于与十七年前那个持剑踏入飞云堡的少年重合在一起。老武师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忽然涌出喜色,颤声道:“原来……原来是江少侠!天不绝我齐家,天不绝我齐家!” 龙腾蛟立在桥上,心中寒意骤生。他与邱氏兄弟下手太重,已杀了齐家良五子一徒,如今又撞见十七年前踏破飞云堡的江剑臣。若再迟疑片刻,今夜这赵州桥便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他眼底凶光一闪,双手猝然齐扬。左手三粒,右手四粒,共七粒鱼目珠破空射出,分取江剑臣周身要害。与此同时,他双足猛顿桥面,整个人凌空拔起,欲在半空一式“云里翻”,投向桥下河水逃生。 这一着迅疾狠辣,若换了旁人,便是能避开暗器,也未必拦得住他入水遁走。可江剑臣早从他肩背微动之际,便看出其用意。 七粒鱼目珠才至身前,江剑臣双手轻轻一拢,竟尽数接入掌中。下一瞬,他双腕一扬,身形已随之腾起。夜空中只听龙腾蛟一声惊嚎,那七粒鱼目珠去而复返,尽数打入他自己身上。待他瘦长的身子下坠时,已被江剑臣一把擒住。 江剑臣封了他的穴道,反手将人抛到齐家良面前。 齐家良双目含泪,仰天悲呼道:“孩子们,上天有眼,江三侠今夜神龙现身。你们的仇,终于报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金鞭第三次举起,重重砸下。龙腾蛟连挣扎也未能挣扎,便死在桥上。 齐家良丢下金鞭,踉跄扑向江剑臣,便要跪倒谢恩。江剑臣伸手将他扶住,不令他跪下,随后转身将三具尸体一一抛入河中。桥下水声沉沉,很快便将血腥与尸影吞没。 江剑臣回到齐家良面前,神色郑重,道:“鹰爪门与老英雄结怨,根由皆在江某身上。当年若非我借老英雄指引,鹰爪门也未必记恨至今。如今累得老英雄家破人亡,江某必为你讨还公道,使你平安归返故里。” 齐家良望着桥下流水,长叹一声,道:“老朽已近花甲,哪里还有当年豪气?何况天下黄土,处处埋人。故里也罢,异乡也罢,不过一具残身而已。不敢再劳江三侠奔波。” 江剑臣听出他久居河北,已无意再返江淮,便不再勉强。毕竟当年因自己一事,使齐家良与鹰爪门结下深怨,如今齐家覆灭,他心中难安,沉默片刻,问道:“老英雄膝下尚有几位令郎?可曾习得家传武功?” 齐家良脸上悲色更重,低声道:“三贼血洗我家时,六个犬子伤亡五人,只幼子齐六侥幸逃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目光一动,问道:“令郎今年几岁?” 齐家良心中忽然一跳,抬头望他,眼中现出一线惊喜,道:“十二岁。” 江剑臣微微颔首,正色道:“为酬老英雄当年之义,也为今日之痛,待江某禀明掌门师兄,便将令郎齐六收入先天无极派门下。老英雄先回去料理家中后事。” 齐家良怔了片刻,方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他眼中泪光涌出,连声称谢,终被江剑臣扶住,只能深深一揖,拖着伤体离桥而去。 江剑臣立在赵州桥上,望着他的背影远去。月色清朗,银辉铺满桥面,河水在桥下静静流过。他本因连日奔波、误会纠缠而心绪沉重,此刻无意中救了当年故人,替其报了血仇,心中稍觉宽慰。可一想到自己方才允诺收齐六入门,又不由想起远在别处的爱子江枫。黄山天都峰上与侯国英相会的旧景,也在月色中一幕幕浮现。他在桥头默立良久,才转身回客栈。 刚到店中,曹玉已从客房里迎了出来。 江剑臣一见只有他一人,心头便是一沉。武凤楼为人忠厚谨慎,尊长爱幼,决不会无故让曹玉独自前来。此番他奉命带曹玉查探红玫瑰艾群男与花中浪蝶卞申仁藏身之处,只为日后替驼背神龙耿直与迷儿报仇作准备。若非出了变故,武凤楼绝不会轻易分开师徒二人。 曹玉见江剑臣脸色遽变,忙凑近一步,先跪下道:“三师爷,玉儿奉师父之命,沿途迎候您老人家。果然在此处见到了三师爷。” 江剑臣伸手将他一把扯起,沉声问道:“你师父遇上了什么事?竟敢让你一人独行?从实说来。” 曹玉仗着几位师祖都疼他,故意撇了撇嘴,满脸委屈道:“三师爷这话也太冤枉人了。玉儿已经长大,偶然独自行路一次,便成了乱闯。三师爷当年一人踏平鹰爪门、毙敌十九时,不是还比玉儿小四岁么?” 江剑臣被他说得又气又笑,斥道:“当年你太师祖门规何等森严,岂像你这小惹祸精,日日都在刀尖上顽皮?快说你师父的情形。” 曹玉这才收敛顽态,恭恭敬敬道:“师父带我已经探明,红玫瑰的旧巢在河北蜗皇宫,也就是涉县外二十余里的凤凰山,俗称奶奶顶。如今宫中主事的,是她唯一亲传女弟子花玉蕊,江湖人称花骨朵。红玫瑰本人,则藏在邯郸滏阳河边黑龙洞中。” 他略顿一顿,又道:“师父记着三师爷吩咐,不敢打草惊蛇,所以查明之后便立刻北上,本打算到双塔山请示您老人家,再定后着。不料夜宿保定府时,忽然发现三抓追魂邵一目和瞥目飞龙焦一鹏二人的踪迹。师父觉得事关重大,便命玉儿沿路寻三师爷报信,他自己暗中跟着那两人去了。” 江剑臣听见三抓追魂邵一目与瞥目飞龙焦一鹏结伴同行,心头已是一动。塞外黑风峡与四川峨嵋山素无往来,门规宗旨更不相类,如今两方凶人忽然同行,决非寻常。再听武凤楼竟独自尾随,他眉间顿时沉下几分忧色。 他在房中来回一步,忽然顿足,低声道:“楼儿平日最知谨慎,偏在百年大典之前独身涉险。若稍有差池,如何了得?玉儿,带路,速去接应。” 曹玉不敢再嬉笑,立刻应命。 武凤楼确是在保定府发现邵一目与焦一鹏踪迹的。他打发曹玉去寻江剑臣之后,便独自缀在二人身后。邵一目凶狠,焦一鹏狡诈,二人虽都与先天无极派结怨,却分属黑风峡与峨嵋两路。两派平日既无渊源,又无同道之谊,如今偏偏同在保定现身,且行踪诡秘。况且峨嵋图霸江湖之心已昭然若揭,眼下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在即,这二人忽然走到一处,怎能不令人生疑? 武凤楼心思缜密,虽决意追踪,却始终不敢逼得太近。待看见邵一目与焦一鹏先后入了保定莲花池,他心中疑云更重。 莲花池并非寻常游赏之地。此园旧为元时汝南王张柔所建,当年自江南掳来大批园匠,开池引泉,种藕栽荷,筑亭台,畜禽鱼,初名香雪园,后因荷花极盛,遂称莲花池。明万历年间又加扩建,改作水鉴公署,专供达官贵胄宴饮游息。 武凤楼几次想越墙入内,却见天色尚早,园中出入未静,不敢贸然行事,只得隐在暗处,耐心守候。 直到二更前后,又有一名中年秀才手持折扇,大摇大摆进了园门。武凤楼一眼望去,便觉此人面熟。凝神一想,才记起此人正是当年得奸阉魏忠贤资助、在京城开设赌场的地狱秀才吴仁新。 武凤楼心头一紧,愈发不敢轻忽。 三更将近,又有一条瘦长人影如鬼魅般闪入莲花池。那人身法轻捷,行止飘忽,虽只一瞬,仍被武凤楼看得分明。他认出此人竟是辽东千朵莲花山五佛顶乾坤一鹤萧天白的三徒弟,灯前无形柳奇。 短短数个时辰,四个成名人物先后潜入莲花池。南有峨嵋,北有黑风峡,又添地狱秀才与辽东高手,门派正邪杂糅,来路各异。武凤楼知道此中必有大谋,若不冒险一探,便难向江剑臣交代。他选了正南方向入园。凭他轻身功夫,再加十二分谨慎,越墙入内时未惊动一人。 先到的是藻咏厅。此厅原名康乐厅,在莲花池最南,面阔五间,四面环廊,前后卷棚抱厦,门前有彩狮两座,正对假山,远近成景。厅分两层,夜色中轮廓沉静,檐影压在阶前。武凤楼暗中反复察看,却未见可疑人影。 他随即掠上西南假山之上的观澜亭。此亭四角攒尖,檐角飞翘,四柱拱托,古拙中见精巧。四周山石错落,千姿百态,凭栏可望莲池。武凤楼轻身入亭,仍是一无所获,只得改道往南塘南岸的寒绿轩而去。 寒绿轩高敞西向,面阔五间。轩前翠竹千竿,夜风一过,竹影摇曳,寒声细细。其名取欧阳修“竹色君子赋,漪漪寒更绿”之意,本是文士赏雪品竹、吟诗唱和的清雅所在。此夜竹色深沉,轩中却隐隐有人。 武凤楼方入竹丛,便察觉寒绿轩内气息有异。他知道园中潜入的皆非庸手,当下更敛住呼吸,借竹影遮身,一寸一寸贴近轩侧。 就在他刚靠近之时,寒绿轩前甬道上忽有一人疾步而来。那人步履矫健,匆匆登上台阶,躬身向轩内禀道:“客人已经到齐,请宫主移驾水中亭。” 话毕,他不等里面吩咐,便转身沿原路退下。 武凤楼听见“宫主”二字,心头骤然一动。莲花池中竟藏着一位宫主,且召集了这许多江湖人物,今夜之事,绝非小可。一个念头随即浮上心间:若能制住此人逼问,或可立知园中内幕。 他主意已定。待那人经过竹丛之前,武凤楼忽然出手。那人方觉风声有异,穴道已被制住,整个人无声无息落入武凤楼掌中。 武凤楼将人拖入竹丛深处,借淡月细看。此人约莫三旬上下,五官尚算清秀,只是面容瘦削,脸色灰黄,眼下浮青,似被酒色掏空了根基。武凤楼指尖按在他要穴之上,低声道:“我问,你答。若敢叫喊或作假,便先废你经脉。轩中宫主是谁?水中亭今夜聚的,又是什么人?” 那人被武凤楼制在竹影深处,穴道虽受制,口气却仍硬。他斜着眼打量武凤楼,见他年纪甚轻,便强作镇定,低声冷笑道:“朋友,看你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你也不打听打听,这莲花池是什么地方。若是手头短缺,保定府中豪绅富户多得是,你随便寻一家下手,我还能保你得些银钱,足够半世开销。可你若把手伸到莲花池里来,那便是自找苦吃。趁早放开大爷,我看你年轻无知,或可悄悄送你出园,也算你祖上积德,自己有造化。否则……” 武凤楼知此处僻静,便任他多说几句。听到“否则”二字,才目光微冷,缓缓问道:“否则如何?” 那人见他接话,反倒撑出几分神气,冷笑道:“否则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武凤楼淡淡一笑,道:“我死不死,不劳你费心。倒是你如今落在我手里,不知还有没有葬身之地。” 那人脸色这才一变,声音也颤了几分:“你真敢杀我?” 武凤楼本无心同他纠缠,只是要逼出口供。见他仍存侥幸,便反手握住肩后刀柄,拇指轻按。只听一声清越龙吟,五凤朝阳刀出鞘,红紫两道寒光在竹影间一闪,照得那人面无人色。 他刚要惊呼,武凤楼已将刀尖抵在他心口。刀锋寒意透衣而入,那人顿时连呼吸也不敢放重。 武凤楼俯视着他,声音沉静,却冷得如夜露凝刃:“这座园子如今主人是谁?寒绿轩中那位宫主是谁?今夜来的客人有哪几个?他们聚在此处,图谋何事?从实说出,我留你性命。若有半句隐瞒,我先断你四肢,再毁你双目,最后剖你的心肝。” 那人见制住自己的竟是五凤朝阳刀武凤楼,胆气立时崩散。他牙关打颤,忙道:“这园子归武清侯刘国瑞所有。今夜来的四人,是地狱秀才吴仁新、三抓追魂邵一目、瞥目飞龙焦一鹏、灯前无影柳奇。”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 武凤楼手腕一翻,刀尖轻轻一划。只听“嘶”的一声,那人胸前衣襟已被划开,肌肤上寒意骤临。他浑身一哆嗦,急声道:“寒绿轩住的是河北蜗皇宫宫主花玉蕊。” 武凤楼目光一沉。花玉蕊乃红玫瑰艾群男唯一亲传弟子,外号花骨朵。她忽然来到保定莲花池,又与峨嵋、黑风峡、辽东诸路人物相会,背后多半仍是峨嵋派设局,要在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前兴风作浪。 刀尖又向前微送,刺破那人胸前皮肤。那人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迟疑,连声道:“武清侯迷上了我蜗皇宫宫主,多次往宫中降香。老宫主密令宫主借武清侯的权势,四处礼聘江湖高手,想要一举摧垮先天无极派。” 武凤楼见他说得不似作伪,便收刀入鞘。随即又点了他几处穴道,将人塞入竹丛暗处,这才向水中亭赶去。 水中亭又名临漪亭,立在莲花池中央。亭西南有宛虹桥,圆拱一孔,如长虹卧波,接亭连岸,可通北面;亭东有石阶直入湖中。此亭三面环水,夜探极为不便。武凤楼原想先藏入宛虹桥下,待机欺近亭中,查明群贼图谋。可他身形才近桥影,背后忽有一道黑影疾如闪电,悄然截住归路。武凤楼心中一凛,再要退开已迟。 身后那人声音阴冷,带着一丝讥笑:“人生何处不相逢。武少侠,咱们又见面了。” 只凭声音,武凤楼便知来者是峨嵋五龙中最阴险狡诈的瞥目飞龙焦一鹏。他心头暗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孤身轻入,落进了旧敌所布的网中。 左侧随即响起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姓武的,这两年你仗着五岳三鸟和天山几个老不死的庇护,在江湖上出尽风头,可曾想到自己也有今日?” 武凤楼不用回头,也知逼到左侧的,正是在辽东吃过曹玉大亏的灯前无影柳奇。 退路既断,他便不再作退走之想。 右侧又有一条瘦长身影如鬼魅般浮现。那人一袭黑衫,独目寒芒闪烁,形容阴厉,正是三抓追魂邵一目。他阴森森道:“武凤楼,是我故意让你看见我与焦一鹏同行,引你上钩。你果然吞了饵。如今有多少能耐,尽管施展便是。” 武凤楼环顾三面,忽然仰头长笑。 柳奇目中凶光一闪,厉声道:“身陷重围,杀机临头,你还狂什么?” 武凤楼之所以发笑,正是要激出四周伏藏之人,以便心中有数。听柳奇喝问,他神色反而愈发从容,语气也更显狂放:“四方八位,不过现身三人。凭这三人,也值得武某拔五凤朝阳刀么?” 武凤楼一句话说得太满,柳奇怒气立时冲上眉梢。他厉喝一声,短剑出鞘,寒芒一线连着一线,接连三剑,尽取武凤楼左肋。 武凤楼果然不拔五凤朝阳刀。夜色之中,他身形连晃,衣袂轻拂,便将柳奇这三剑一一避过。剑锋贴衣而过,寒意森然,却未能逼他退开半步。 灯前无影柳奇原本与先天无极派渊源颇深。若非乾坤一鹤萧天白背叛师门、自立山头,以辈分而论,柳奇本该算武凤楼的师叔。此时当着焦一鹏、邵一目等人之面,他一连三剑竟逼不出武凤楼宝刀,脸上顿时泛起羞怒之色。牙关一错,短剑再起,又是三道寒光连环卷来。 武凤楼心中明白,今夜自己孤身深入,后援未至,四下皆敌,最忌久战耗力。柳奇第二轮三剑将尽之际,他目光一沉,身法忽变,竟施出恶鬼谷鬼王司谷寒的“鬼魂附体”之术。身影一闪,人已贴到柳奇右侧。 柳奇心头大惊,再要抽身已迟。武凤楼右手探出,五指如铁,扣住他右肩肩胛。语声不高,却字字分明:“勾结匪类,围攻同门,断你一臂,以作惩戒。” 柳奇惨叫一声,右肩胛已被武凤楼捏得粉碎。短剑脱手,整个人踉跄退开,冷汗满额,再无出手之力。 无极四奇声名不小,柳奇却一个照面便折了一臂。焦一鹏本欲趁势而进,见状不由脚下一停,眼中阴光闪烁,竟未立刻上前。 邵一目与先天无极派结怨极深。他见武凤楼功力精纯,心中虽有警觉,却仍自负三抓追魂之名,独目中凶芒连闪,身子猛然扑出,如一只怒鹰掠食,直取武凤楼。 武凤楼早从江剑臣口中听过邵一目三抓之厉,不敢有半分大意。怪影尚未临身,他已一式“移形换影”斜掠而出,险险避过。饶是如此,爪风擦身时发出细细嘶声,仍令他心中微凛。 邵一目昔日附从七凶围斗江剑臣,已积下满腹怨恨。如今自己骤然出手,又与武凤楼相距不远,竟仍被这个小自己近二十岁的后辈闪过,老脸顿时涨得赤红。他阴森森一笑,气息骤沉,周身功力尽聚,再度冷不防自地上弹起,十指如钩,爪风尖利刺耳,第二抓又向武凤楼罩落。 武凤楼立在原处不动,实则早已蓄势待发。邵一目第二抓扑至眼前时,他脚下忽走六阳毒煞战天雷的“烈焰趋阴”步法,身子似被无形火风一卷,又在毫厘之间让开。 两抓皆空。 邵一目的丑脸几乎扭曲。他长吸一口气,独目圆睁,眼中厉芒如刀,从武凤楼头顶扫到足下。他要寻出破绽,再施第三抓。 武凤楼虽连避两抓,也已用出不少真力。邵一目的追魂三抓果然非同小可,若不如此,也不会得“一抓惊心,二抓残身,三抓追魂”之名,更不会有“三抓不中,永不用抓”的誓言。今夜强敌环伺,他若同邵一目一人硬拼,必为旁人所乘。 他心念一转,忽然沉声道:“邵当家的,当年所立‘三抓不中,永不用抓’之誓,至今可还算数?” 邵一目身形一滞。 他为人虽恶,却是黑风峡吴不残门下掌门大弟子,当着这些江湖人物的面,若公然毁誓,名声便尽丧。独目中凶光明灭,竟一时未能再扑。 武凤楼趁势缓下语气,拱手道:“令师弟吴觉仁前辈与敝师叔江剑臣乃道义之交。邵当家的若肯暂让一步,武某承情。” 这句话既给足了邵一目颜面,又点明江剑臣与吴觉仁的交情。邵一目毕竟是久历江湖的人,心中权衡片刻,竟冷哼一声,向后退了两步。 三面合围,转眼一伤一退。武凤楼方要以言语激焦一鹏出手,借机替先天无极派拔去这枚阴毒钉子,宛虹桥上忽传来一声轻笑。 桥影如长虹卧波,地狱秀才吴仁新手持折扇,飘然闪至。他一现身,便笑得阴恻恻,道:“武少侠,好口才。邵大哥明明胜券在握,却因旧誓停手,可见‘三抓不中,永不用抓’之言仍然作数。只是少侠方才说,四方八位只有三人,不值得你挥五凤朝阳刀,这句话不知是否也仍作数?” 武凤楼眸色微沉。 以他的性情,自己方才出口之言,断没有转口便赖的道理。他静静看了吴仁新一眼,缓缓点头。 可他心中也随即明白,吴仁新一现身,便已不再是三人合围。此人正是抓住这一点,要以言语锁住他的五凤朝阳刀。 吴仁新见他点头,笑意更深。他双臂一张,折扇不知何时已收起,掌中亮出一对奇形兵刃。那兵刃似钩非钩,似刺非刺,月色下泛着幽冷光泽。他正要趁武凤楼赤手空拳,又不肯拔刀之际,将这位先天无极派后起英杰毙于莲花池畔。 第62章 诱敌深入 京城识得吴仁新的人,少有愿同他深交者。他貌若书生,性却阴沉,故江湖间送他一个名号,唤作“地狱秀才”。其名读来,又近“无人心”三字,久而久之,这名号便愈发贴在他身上,如寒铁入骨,洗剥不去。 这一夜,他借武凤楼先前一句话,将五凤朝阳刀的去路先行截住。武凤楼既已出口,便不能轻易反悔。吴仁新却从容亮出一双鸡爪抓。那兵刃形制奇诡,五指森然,锋尖之上隐隐泛起一泓碧色,在夜气里如鬼火微摇。武凤楼目光落上去,心中已知其上淬毒,足下一沉,神色愈发敛定。 吴仁新见他果然不拔刀,眼底掠过一丝喜意,左手鸡爪抓猝然探出,招名“病鬼抓药”,直取武凤楼要害。武凤楼身形向右微侧,衣袂尚未落定,吴仁新右手一抓又到,招成“饿鬼抓食”,斜掠他左肋。两抓相连,阴狠迅疾,似一团冷风贴骨而来。 武凤楼虽年少,江湖大风大浪却已见得多了。他只凭吴仁新出手的劲道与收放,便知此人功夫深藏,不在三抓追魂邵一目之下。往日吴仁新在京城赌坊中佯作文弱,不过是韬光养晦藏锋敛刃,不使旁人窥破底细。此刻毒抓既出,才露出本来面目。 依武凤楼本门轻功,若施展“移形换位”,自可先避其锋,求得无虞。可他并未如此。他看出吴仁新老辣谨慎,若一味守护门户,难以寻得可乘之机,便故意以寻常步法游走退让,任那双鸡爪抓在身前身侧撕风交错。他要等吴仁新自恃占尽上风,心生贪念,才在败势之中取胜。 初时,吴仁新尚不敢大意。那双鸡爪抓虽连用撕、拉、抓、扯、划诸般变化,却始终先护胸胁,再寻空隙进取,步步含防,招招留退。二十余合之后,他见武凤楼始终空手相对,既不拔刀,也不还招,只在抓影中闪转避让,便渐渐放开胆子。鸡爪抓上的真力一层重似一层,劲风贴面而过,发出细厉声响,仿佛无数寒针在夜色中穿梭。 武凤楼被那重重抓影围在其中,眼神却并不散乱。他知面前这只老狐尚未真正失守,便仍旧退、仍旧避,偶然一步踏得险些,竟似被逼得气息微乱。吴仁新见状,攻势更急,双抓翻飞,身形逼近,几乎要将武凤楼周身退路尽数封住。 交手将近百招,吴仁新一轮连环八抓已至末势。武凤楼忽将脚下稍稍一滞,身子似慢了半分。只听裂帛轻响,他左肋下衣衫被鸡爪抓撕开一大片,锋尖更在肌肤上划出一道浅白痕迹,却未见血。吴仁新心头一震,暗悔方才一抓未能多递半寸,正是这一念微动,胸前门户便有了刹那虚处。 武凤楼等的便是此刻。 他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骤然虚化,像一缕清烟自抓影间滑出。吴仁新眼前一空,尚未回身,背后已多了一股冷意。武凤楼施出“移形换位”,竟在眨眼间欺到他身后,右腕一翻,掌心贴上吴仁新后背。劲力凝而不露,只在一吐之间骤然送出。 吴仁新身躯猛地前抢,连跌七八步,喉间一甜,鲜血已喷落石地。他双膝一软,跪伏下去,手中鸡爪抓虽仍未脱手,却再难回身成势。 武凤楼以险换机,一掌制敌。旁立的瞥目飞龙焦一鹏看在眼中,已知不能再缓。他手中镔铁马杆微微一颤,杆头带起沉重劲风,招作“金鸡夺粟”,直点武凤楼前胸。武凤楼连番恶斗,方才又以身诱敌,气息未及平复,见马杆已到,只能侧身迎避。 莲花池畔忽有轻急脚步声传来。一个年轻婢女沿着池边奔至,裙裾掠过湿寒夜气。她见焦一鹏马杆将落,忙停在数步之外,俯身敛气,声音虽急,却不敢失了分寸。她望着焦一鹏,低声道:“宫主有命,请焦大爷暂且住手,任这位客人自行来去。” 焦一鹏目光一闪。他心中原也忌惮武凤楼若被逼急,终会不顾前言,拔出五凤朝阳刀。此刻有宫主之命可托,他便顺势将马杆一沉,招式化为“泼风八打”,横扫而出,逼得武凤楼退开一步。随即他俯身扶起吴仁新,唇边压出一声低喝:“走。” 夜色下,焦一鹏架着吴仁新,向水中亭方向疾退。那婢女亦不多言,转身随行,莲花池边只余风声与水光相触。 武凤楼立在原处,胸中气血翻涌,却未追赶。他这一夜连斗三人,虽未受重创,筋骨之间已觉疲软。天边微明,寒意从破裂的衣衫间透入。他低头看了看左肋被撕开的衣袂,知此时若回客栈,必惹人疑目;可京城街巷渐醒,也不可久在路上徘徊。 他沿莲花池西北角响琴桐畔悄然退出,绕过静巷,往城心大悲阁行去。 大悲阁高踞城中,坐北朝南,相传为元初汝南王张柔所建。阁前门殿三间,东西鼓楼相对,高台层阶自下而上,石级在晨雾里泛着微白。因其地势轩举,形势雄阔,远近数十里皆可望见,昔人列之为畿南上谷八景之一,名曰“市阁凌霄”。此时晨光未盛,阁影沉沉立在天色交界处,檐角如墨,似仍浸在残夜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拾阶而上,脚步渐慢。待至阁前,他忽然停住。 石桌上静静放着一个小包袱,正是他随身所携之物。那包袱原该留在客栈房中,如今却出现在大悲阁前,结扣仍旧,位置端正,仿佛有人早知他必至此处,特意置于此地相候。 武凤楼望着那包袱,眉心微敛。昨夜诸般凶险之后,他方觉自己竟已被人缀上了行踪。能潜入客栈取走包袱,又能先一步送至此处,此人不但胆大,手段亦极轻灵。他伸手未取,只将目光从石桌移向阁门,心中暗自推度来者身份。 正当疑念未定,阁门轻轻一响,门扇向内分开。幽暗阁中走出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绿衣少年。 晨色尚薄,那少年面目却已清晰可辨。只见他身着葱绿长褂,下系墨绿长裤,足踏粉底皂靴,衣履整肃,不染尘埃。他立在阁门前,身姿清雅,神情温静,眉目间自有一段秀逸之气。武凤楼看着他,手仍未离那只小包袱,破衣之下气息渐渐收敛,阁前风声也随之静了下来。 武凤楼目光凝在那只小包袱上,心头忽然一紧。他抬眼望向阁门前的绿衣少年,语声沉下去:“阁前此物,可是阁下移来此处?” 绿衣少年唇边含着淡淡笑意,眼波微转,似不解,又似有意相戏。晨风从阁檐下穿过,拂动他衣角,他并不躲避武凤楼的目光,只缓缓道:“武公子凭什么断定是我?” 武凤楼向四下看了一眼。高台寂寂,石阶空寒,天色尚未尽明,阁内阁外再无第二人影。他收回目光,冷声道:“此处空阔,夜尽未晓,除阁下外,还有谁能将它置在石桌上?” 绿衣少年笑意更深,身子微微一侧,似让出那包袱,又似不许他近前。他轻声反问:“纵然是我,又碍着你什么?这包袱于你难道毫无用处?” 武凤楼气息一提,足下无声,向前逼近两步。东方渐白,阁前暗影稍退,他这才将那少年容貌看得更真。只见对方面如温玉,唇色微红,两弯秀眉清细入鬓,一双眸子在晨光中明净如星。那人长身立于阁门之前,衣带不乱,神情温然,竟无半点挑衅之态,只静静望着他。 武凤楼心头微乱,脸上也觉一热。只是蜗皇宫人踪诡秘,昨夜莲花池边处处伏机,他不敢因眼前之人形貌清雅便稍减戒备。于是他压下心中异样,语气愈发峻冷:“物归原主,天经地义。但阁下从何处取来,又为何送至此地,须得说个明白。” 绿衣少年听了这话,轻轻退开两步,眉梢微扬,连嗓音也似有意变了几分。他垂眼看着石阶,淡淡道:“我要是不愿说又当如何?” 武凤楼眉间怒意一现,声音也随之沉厉:“阁下既沾了我的行踪,又动了我的随身之物,若不给出缘由,便想从此从容离去,只怕未必容易。” 那少年听他如此相逼,忽然冷笑一声,竟不再答话。笑声极轻,却如一粒寒珠落在石上。 武凤楼愈发不悦,目光逼住对方,厉声道:“你笑什么?” 绿衣少年这才抬头,眼中笑意已化作清冷。他唇角一撇,语声倏然变回本来音色:“我笑你眼在眉下,却看不见眼前人;事有先后,你却偏偏倒着问。” 这声音一入耳,武凤楼身形微震。阁前晨光又亮了一分,他再看那绿衣少年眉目,心中疑云顿时散去,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寒意。此人哪里是什么陌生美少年,分明便是满洲奇女多玉娇女扮男装而来。 多玉娇见他认出自己,笑意中便多了几分凄清。她向他身前靠近一步,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自四川一别,我原不愿再到你跟前来。怕你见了我,心上又多一重牵累。只是后来从家师故旧口中得知,峨嵋门下已立意以全派之力与你们为敌,其中诸般怨恨,尤多落在你一人身上。如今峨嵋弟子四出奔走,又与蜗皇宫红玫瑰师徒暗中相结。那些人心狠手辣,声势已非一二凶徒可比。我担心你遭了暗算,屡次求师父出手约束艾群男,师父始终不肯首肯。我无计可施,只得换了男装赶来京中。” 她说到此处,眼光微垂,似不愿教他看见眸中波光,顿了一顿,才又轻声道:“昨夜莲花池边,我不曾现身相助,并非袖手旁观。那客栈里已伏着蜗皇宫的人,你若再回去,便等于自投网中。我先替你取出包袱,送到大悲阁来,只盼你莫再入那处险地。” 武凤楼静静听着,胸中酸意暗涌。他深知多玉娇对自己一往情深,一片情意未曾稍改,也更知这情意于她而言,如丝缠骨,越挣越深。若依他本心,即使自身处境再险,也决不愿教这个女子背着师门,再涉江湖污浊之水。 他沉默片刻,压下情绪,语声放缓了些:“我在江湖上结怨本多,再添几个敌人,也不过如此。蜗皇宫纵然凶险,想凭那些毒计啃下我这块骨头,也未必有这副牙口。柳前辈性情难测,你不必为我屡屡犯她门规。你若因此受责,我心中反不得安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玉娇猛然抬起脸来。晨光照在她眼中,泪意已满,却尚未落下。她盯着武凤楼,声音低而坚决:“我连故国与兄长尚能舍下,还怕师父几句责骂么?师父纵然恼我,也不过罚我一场。今日我来帮你,并非要你怜惜,更不是求你偿我什么。我只是不能明知你身陷危境,却独自躲在一旁。那样,我此生都不能心安。” 武凤楼听出她早已拿定主意,不由心中一沉。他想到红玫瑰与花骨朵师徒淫毒凶残,又惯以美色勾连恶徒,身边聚着许多亡命之辈。多玉娇若独自深入其间,稍有差池,便非寻常伤损可比。他脸色一肃,终于硬起心肠:“没有我的许准,你不可去涉那处险境。此事听我一言,莫要任性。” 多玉娇望着他,眼中泪光未退,神情却愈发执拗。她微微一笑,笑中含着倔强:“你仍肯这样拦我,我自然明白你的心意。只是这一次,你拦不住。艾群男巢穴不止一处,去来无定。你与江三爷武功再高,若寻不到她的踪影,也不过是空耗心力。她若不除,后患便一日不绝。唯有我先入她们门中,探明虚实,再设法将她引至此地,你们才有下手之机。” 她抬手轻按胸前,似那里藏着一件极要紧的物事,随即放低声音:“我身上有师父当年留下的信物。红玫瑰再放肆,也不敢轻易动我。你不必再劝,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她不等武凤楼再言,便转身沿大悲阁石阶而下。衣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像一枝被风拂去的青竹,虽纤细,却不肯折腰。 武凤楼站在阁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不作声。他知道多玉娇性情外柔内烈,一旦拿定主意,言语再难回转。此刻强行追拦,只会误了时机,也未必能使她回心。他低头拿起石桌上的包袱,转身入了大悲阁,暗中却已另生策应之念。 多玉娇离开大悲阁后,并不疾行。她独自沿城中街巷而去,晨色渐开,瓦上露水尚寒。她本是皇家贵胄金枝玉叶,却早已远离故土,弃兄离国,孤身漂泊江湖。若非绿衣罗刹柳凤碧收她入门,她连可归之处也未必有。如今她又为武凤楼踏入这重重险局,心中并非不知危险,只是情之一字,早已使她不能回头。 她缓缓行至莲花池附近时,天光已亮了不少。池边柳色初醒,水面浮着薄雾,昨夜厮杀的痕迹被晨光遮去几分,却仍隐约有寒意未散。 这时,一个红衣女婢从池畔花影后悄然靠近。那婢女生得伶俐,脚步轻细,到了近前也不避讳,竟上下打量多玉娇,目光直白得近乎无礼。 多玉娇自幼胆气甚盛,又惯在市井江湖间行走,跟随柳凤碧之后,更不将这等窥探放在眼里。她见那红衣女婢越走越近,眼中忽然泛起一点狡黠笑意。待对方将近身旁,她手臂倏然一探,已将那女婢轻轻扣住,顺势拉到自己面前。 红衣女婢吃了一惊,尚未来得及挣扎,多玉娇已微微俯身,指尖在她脸颊上一捏,笑声轻软,却带着几分放肆:“小姑娘,你是哪一处的人?叫什么名儿?我正嫌一人游池无趣,你陪我走走,可好?” 红衣女婢名唤红儿,乃蜗皇宫现任宫主花玉蕊身边四婢之一。她久随宫主出入,惯见轻薄浪子与富贵少年,然眼前这绿衣公子眉目清朗,姿容胜雪,衣冠虽不华侈,却自有一段出尘风致。红儿起初只当他是哪家贵介子弟,见色起意,心中便生出几分盘算,脚下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多玉娇本就有意入局,见红儿目光流转,已知此婢不是寻常侍女。她先发制人,将人拉到身前,指尖轻挑红儿面颊,笑意含而不露,像一个不谙轻重的风流少年。 红儿被她一捏,身子微颤,随即装出端庄模样,抬手推了多玉娇一把。她杏眼微瞪,语声中却藏着几分试探:“公子生得清雅,行止却未免孟浪。此处不是寻常街市,你敢这般欺我,就不怕我家主人取你性命?” 多玉娇任她推开半步,笑容仍在唇边。她忽又伸手,扣住红儿皓腕,左臂顺势一展,已揽住她细腰。红儿香肩一僵,多玉娇却将声音压得轻慢:“若非你家上下两代人亲手调教,哪里养得出你们这一群娇花软玉似的侍婢?” 这一句落下,红儿脸色骤变。她身子微微一抖,先前的娇态顿时去了大半,急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来此有何用意?” 她说着便要抽身退开。多玉娇手臂一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使她几乎喘息不得。随即右手按上红儿肩头,目光故意变得放肆而冷锐,似一刹那间换了一个人。她俯视着红儿,语声沉了下来:“不知进退的小丫头。便是你家二主子见了我,也须低眉顺眼,由我吩咐。你不过侍奉人前的一名婢子,倒敢在我跟前作态。” 话音未尽,她双臂一震,将红儿抛出数步。红儿踉跄落地,裙裾乱散,脸色白了又红。她原先不过以为这绿衣公子是个贪色少年,想先勾住他,再带去献给宫主,以博一笑。此刻被多玉娇一番叱摔,反倒疑心对方大有来历,心中畏意胜过羞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红儿很快爬起,低着头又趋近几步,神气已全然变了。她屈膝行礼,声音柔顺得几乎谦卑:“奴婢有眼无珠,冒犯尊驾,罪该万死。只求爷台稍露来历,也好让奴婢回禀宫主,请宫主亲自相迎。” 多玉娇面上寒意未退。她斜睨红儿一眼,语气倨傲:“我连日为赌局所困,今日不过到莲花池散散胸中浊气。你家主人迎与不迎,于我何干?凭你这半桶水的眼力,也想替我引路通名,未免太看重自己。” 说罢,她不再理会红儿,拂袖转身,昂然向莲花池行去。 红儿站在原地,眼神几度变化。多玉娇口气太大,行止太从容,又一语点破蜗皇宫内里隐事,使她不敢轻易轻视。她原想跟在后面,看这来历不明的绿衣公子能否入得莲花池。莲花池素来不许闲杂人等擅入,守门之人若将他拦下,自可辨明虚实。 只是红儿忘了,她自己本是宫主身边得宠侍婢。她跟在多玉娇身后,守园诸人远远望见,谁还肯自惹是非,上前盘诘。多玉娇一路无阻,穿过园门,踏入池畔曲径,如入自家庭院一般。 红儿见此,心中愈发惶惑。若放任此人独自行入,自己又问不出半点来历,待会儿到了宫主面前,只怕难以交代。她咬了咬唇,快步绕到多玉娇前方,敛裙深深一福,脸上赔着笑,言辞也愈加柔婉:“爷台大人大量,何必同奴婢一般见识?红儿已经知错。只求爷台赐一句明白话,奴婢才好去禀明宫主。今日若办不好差事,红儿只怕吃罪不起,还望爷台怜我一回。” 多玉娇见她已被制住,心知火候已到,便从怀中取出一块绿色玉牌。玉色沉润,牌面刻着一尊罗刹头像,眉目狞然,线痕深峻,在晨光里泛出幽冷光泽。她将玉牌递向红儿,神情淡漠。 红儿初见玉牌,尚未在意;待她看清那罗刹图像,身子陡然一震,竟连退数步。她不敢伸手去接,只慌忙摇着双手,声音也颤了:“这是绿衣罗刹前辈的令符。她老人家当年声威,尚在我家老宫主之上。红儿不过下婢,哪里配碰此物?请爷台快快收起,奴婢这就去回禀宫主。” 说罢,红儿再不敢迟疑,转身疾步而去,衣影很快没入花木之间。 多玉娇将玉牌收回怀中,神色仍旧平静。她知道,凭柳凤碧当年这枚令符,入得莲花池并不难,且足以使蜗皇宫上下生出信任。绿衣罗刹一向孤僻,独来独往,极少与旁人往还;如今有人持她信物而来,反倒不易引人疑心。况且多玉娇出身满洲,面孔生疏,江湖中识得她的人不多,更少有人能将她与武凤楼牵在一处。 只是蜗皇宫虽可欺瞒,峨嵋一派却未必容易周旋。多玉娇心思细密,并不敢因一时顺利便稍有懈怠。 她独自行至洒然亭东侧,面对高芬轩而立。轩前有一块高大的太湖石,石上刻着“太保峰”三字,字势古拙,苔痕斑驳。晨光落在石皱间,明暗参差,似藏着无数幽深缝隙。多玉娇凝目望着那石,心中暗暗推算稍后的言语进退。 忽然,身后有香风袭来。那香气浓而不俗,近身之后却令人神思微迷。多玉娇心中一动,已知多半是蜗皇宫主花玉蕊到了。她仍佯作不觉,只静静望着“太保峰”三字,连肩头也未曾稍动。 红儿的脚步声先在身后停住。她声音压得轻柔,语气比方才更恭谨:“宫主亲自来迎爷台,请爷台移步水中亭待茶。” 多玉娇听见红儿禀报,知再装作不闻便要过了分寸。她仍凝神望着太湖石,似正被石上峰峦皱痕引住心目,待红儿话音落定,才像蓦然惊觉一般回过身来。她一见花玉蕊立在身后,便敛去先前倨傲之态,双手高拱,身子深深拜下去,神情极为恭谨,口中道:“不知宫主亲临,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花玉蕊正值盛年,眉目艳丽,举止婀娜,笑时含春,敛时藏刃。她武功自不弱,又得红玫瑰艾群男多年调教,应酬周旋,皆有分寸。她虽性好风流,眼界却极高,寻常男子纵能被引入蜗皇宫,多半也只作宫中侍女取乐之用,未必入得她眼。 先前红儿归来,言辞之间将这绿衣公子夸得太过,花玉蕊听时并未尽信。她肯亲自前来,不过因江湖中从未听闻绿衣罗刹柳凤碧门下有男弟子,心中存了疑,才要当面察看。及至红儿开口引见,多玉娇转身下拜之时,花玉蕊尚未细看她容貌,心中还含着几分自矜,只觉此人纵有几分颜色,见了自己,也未必还能把持得住。 待多玉娇一揖拜毕,缓缓抬首,花玉蕊才看清她的眉眼。 那一瞬,花玉蕊眸光微凝,袖中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眼前这人肌骨清润,眉目如画,身段修长而不弱,风度温雅中又带几分不羁。无论容色、气韵、衣着、姿态,竟寻不出一处可挑剔的破绽。她心口一阵急跳,脸上却仍勉力含笑,不肯先露痴态。 多玉娇看在眼里,知这一步已然踏准。她本就善察人心,此时见花玉蕊目光微乱,便上前一步,立在花玉蕊对面,先不急着说来意,只将她从鬓边到衣角细细打量一回,神情竟像极认真。片刻之后,她轻叹一声,道:“多年来,家师常在我面前提起花姐姐,说姐姐貌若春花。今日亲见,才知家师此言并不尽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花玉蕊笑容微敛,眼底寒意一闪。她听这话,误以为对方嫌柳凤碧夸得过甚,心中便生不快。红儿立在一旁,也暗暗屏息,不敢出声。 多玉娇却在花玉蕊变色之前,忽然贴近半步,伸手轻轻握住她一只皓腕。她眼中含笑,语声柔和而笃定:“依我艾不悔看来,姐姐哪里只是像一朵花?分明是天上仙姝落入人间。家师那句,倒是说得浅了。” 她说完,指上微微一紧,似既亲昵又敬慕。花玉蕊心头那点寒意顿时化开。她被这番话捧得身心皆软,偏又不愿显得过于受用,只轻轻横了多玉娇一眼,嗔道:“小小年纪,倒会说这些讨人喜欢的话。” 话虽如此,她手却未抽回,反而顺势挽住多玉娇手臂。红儿在旁看得分明,愈发认定此人来历不凡,又得宫主欢心,便低眉随侍,不敢稍有怠慢。 花玉蕊携着多玉娇,沿五孔曲桥向水中亭行去。桥下池水微漾,晨风吹过,碎光在水面一层层散开。水中亭立于池心,两层高阁,八角重檐,底层环以朱栏,檐牙映水,梁柱间彩绘虽经岁月,仍见旧日工巧。亭中有小梯盘旋而上,若登高凭窗,四面烟水皆入眼底。此时二人只在下层落座,红儿亲自捧上香茶,茶气袅袅,在亭中轻轻散开。 茶盏方置案上,多玉娇已将怀中那块绿玉令符取出,放在掌心。她不待花玉蕊先问,便收起笑色,直言道:“姐姐,请即刻遣人送我往黑龙洞。我有要事须面见令师艾老前辈,片刻耽搁不得。” 花玉蕊目光落在令符之上,神色微动,却未急着答应。她先前被多玉娇容色与言语所动,此刻见她一入亭便提黑龙洞,又点名要见艾群男,心中那点疑意复又浮起。 多玉娇早料到此节。她此番孤身入蜗皇宫,所求正是探明莲花池与黑龙洞两处虚实。她知道艾群男、花玉蕊师徒皆非易与之辈,也知道那暗伏其间的采花浪蝶卞申仁阴毒难测,稍一失措,便可招来杀身之祸。正因如此,她反而不愿绕弯。越是单刀直入,越像奉师命而来,反能减去对方疑心。 花玉蕊看了她片刻,终于一笑,语气柔软了些:“柳前辈与家师当年情分不浅,你又持她老人家的令符而来,要见家师,自然不难。只是贤弟远来,既到了我此处,总该容我略尽地主之情。茶还未饮一盏,便急着走,岂不是使我失礼?” 多玉娇眉宇间现出几分焦躁,似真被急事压在心头。她向前倾了倾身,低声道:“姐姐有所不知。家师脾性比当年只怕更烈,此事又迫在眉睫,我若在路上多误半刻,回去也难向她老人家交代。还请姐姐成全,先送我见艾老前辈,日后再由我向姐姐赔罪。” 花玉蕊听她这般说,心中疑问更重,也更想探出原委。她执起茶盏,却不饮,只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叶,状似随意地问:“究竟是何等大事,竟要柳前辈将多年不轻易示人的信符交与你,还命你来寻家师?” 多玉娇等的正是这一问。她微垂眼帘,神情转为沉重,缓缓道:“姐姐既与令师相近,想必也知家师身边别无亲人。她老人家只有两个嫡亲侄儿,近来却被先天无极派害得一死一残。此仇不共戴天,家师已动了真怒。” 花玉蕊长居蜗皇宫,艾群男又隐于黑龙洞,去岁武凤楼诛除七凶、李鸣闯残人堡诸事传到她耳中时,早已零碎不全。此刻忽听柳凤碧也与先天无极派结下深仇,心中反倒一喜。敌人的敌人,自可引为臂助,何况对方还是绿衣罗刹门下。 她放下茶盏,眸中笑意更深,柔声追问:“原来还有这等事。贤弟若不嫌烦,不妨说得明白些。我也好替你在家师面前先作禀明,免得到了黑龙洞,一时言语仓促,误了柳前辈的大事。” 花玉蕊轻声追问,本欲探其虚实。多玉娇却将眉峰一挑,眸中倏然生出怒色。她把案上茶盏推开少许,冷冷望着花玉蕊,道:“蜗皇宫耳目遍布,江湖风声,向来瞒不过姐姐。穿肠秀士柳万堂、七指翻天柳金堂兄弟,也非草莽无名之辈。他二人一死一残,姐姐是真不知,还是疑我来历?” 她说到此处,便将袖一拂,神色愈冷:“我奉师命持符而来,若姐姐信我,便即刻替我通传;若不信我,我这便告辞。姐姐若还嫌不够,也可将我扣在此处,等家师亲临,亲自领人。” 花玉蕊心中微凛。她原本疑意不深,只因近日风声紧急,不得不多留几分戒备。卞申仁自汉阳鲁肃墓从江剑臣掌下逃生之后,已如惊鸟投林,日夜惶惶;艾群男也不敢再居一处,唯恐江剑臣循迹寻至。蜗皇宫外设茶摊的一处眼线又被曹玉除去,更使艾群男寝食难安坐卧不宁。此时她们正欲借峨嵋之势自保,凡有异人来投,花玉蕊岂敢不细察。 只是眼前这位“艾不悔”一怒欲去,神态骄矜,语意逼人,倒愈像是柳凤碧门下人物。花玉蕊只得将嗔疑按下,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多玉娇见她神色已软,便趁势起身,作势离座。她按住怀中令符,语声急促:“若不能立刻见到艾老前辈,我回去必受师责。姐姐若不肯替我架桥,我只好自己涉水摸路,便是碰得头破血流,也顾不得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花玉蕊忙伸手扯住她衣袖,柔声劝道:“贤弟莫急,并非姐姐不肯引见。只是家师近来传下严命,无论来者生熟,一概暂不接见。你且稍坐片刻,容姐姐寻个便宜法子,替你转圜。” 多玉娇似被这话堵住,身上锐气顿时一泄,重又跌坐回椅中。她偏过脸,带着几分少年意气,闷声道:“一推再推,何日才见得着人?若误了师命,我这趟岂不是白白吃苦。” 花玉蕊瞧她气恼之态,竟比含笑时更见可爱,心神不由一荡。她握着多玉娇手腕,柔声道:“姐姐既答应了你,自会说到做到,断不至误了你的正事。” 多玉娇听见这句话,心中一动。花玉蕊不说“遣人”,只说自己能作主周旋,其中微意已露。艾群男或许不在远处,甚至便藏于莲花池内。她知此时再逼,反要惹人疑心,便将神色一松,顺势换了口吻。 她向花玉蕊懒懒一笑,道:“既如此,我便听姐姐安排。只是这一路为赶路,昼夜不歇,人也乏了,肚中也空了。姐姐若怜我,先赏我几杯酒。最好教我醉上一场,醒来便能见到艾老前辈,也省得心中烦闷。” 花玉蕊见她忽然脱去戒色,露出几分贪杯任性的少年模样,心中疑虑又消了不少。她亲自吩咐红儿置酒设肴,又陪多玉娇在水中亭下层饮了几杯。多玉娇言语时而恭顺,时而轻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滴水不漏。花玉蕊见她既持柳凤碧令符,又这般俊秀风流,待她愈发亲近。 酒食过后,花玉蕊命人将多玉娇送往康乐厅安歇。多玉娇佯作困倦,入厅之后便合衣倚榻,闭目不语。花玉蕊亲自看人安置妥当,才带着红儿离去。 她为防有人暗中尾随,并未径往水东楼,而是先回寒绿轩。轩中帘幕低垂,香烟细细。她静坐半个时辰,数次遣人窥察左右,确信四近无人窥探,方从后面密径悄然出门。她绕过一片修竹,身影隐入翠影之间,借千竿竹叶遮掩,向莲花池东面的水东楼行去。 水东楼前寂无人声。花玉蕊方近楼侧,一条黑影忽然从暗处闪出,身法轻快如鬼影。来人已换回俗家衣冠,正是花中浪蝶卞申仁。他看清来者是花玉蕊,紧绷的神色才略略松开,也不多言,只向她一招手,领她入楼。 水东楼上下两层,下层五间开阔,楼上有一方平台。近来平台之上又新筑一座雅轩,外观不甚张扬,内里却隐蔽精巧,正是艾群男与卞申仁暗中栖身之处。花玉蕊随卞申仁拾阶而上,入得顶层雅轩。 轩中帘影半垂,光线微暗。红玫瑰艾群男斜倚床头,闭目养神。她近来清减了不少,颊边却仍留丰润余韵;虽已年近花甲,因素日保养有方,乍看仍似中年美妇徐娘半老。此时瘦意添在眉眼之间,倒使她风姿中多了一分憔悴的妩媚。 听见脚步声,艾群男缓缓睁眼。她看见花玉蕊进来,便扶着床沿坐正些许,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审慎:“蕊儿,依你看来,那个自称艾不悔的少年,果真是柳凤碧门下么?” 花玉蕊垂手立在榻前,不敢放肆。她低声回道:“弟子不敢轻断。红儿亲眼见过那块绿玉令符,牌上罗刹头像,确是柳前辈当年信物。弟子也查得明白,穿肠秀士柳万堂、七指翻天柳金堂兄弟,的确毁在先天无极派手里,一死一残,并非虚言。此事该如何处置,弟子不敢擅专,特来请恩师示下。” 艾群男秀眉微蹙,唇角轻轻抿起。她沉吟良久,方缓缓道:“信符多半不假,柳氏兄弟遭难也是真事。只是柳凤碧素来孤僻自负,当年与我虽有往还,终究不是推心置腹的患难之交。便是她真要报仇,也未必会来寻我们。何况先天无极派如今势头甚盛,凭咱们眼下这点人手,哪里能同他们正面相抗。” 花玉蕊听她话意偏冷,心中微急。她已看中多玉娇,私念一起,言辞便不免为那人开脱。她略一迟疑,仍壮着胆子道:“恩师所虑自然周全。只是咱们未必要倾巢去斗先天无极派。若只寻机除去一两个人,蜗皇宫未必办不到。柳凤碧虽高傲,到底孤身一人,能用之力有限。如今咱们尚未正式归入峨嵋,前路生死未卜,多一个绿衣罗刹相助,便多一分胜算;对武凤楼而言,也多一重杀机。” 艾群男没有立刻答话。她垂目沉思,指尖在锦衾上轻轻一按。半晌之后,她才抬眼看向卞申仁,又转向花玉蕊,声音压得更低:“信物虽真,我对柳凤碧收了男徒一事,仍不能全然放心。既要慎重,也不可轻易得罪绿衣罗刹。这样罢,叫卞申仁随你去探一探此人的根底。” 卞申仁低声应了,方要转身招呼花玉蕊同去,艾群男忽然抬手,目光一凝,唤住二人:“且慢。” 花玉蕊与卞申仁一齐止步。艾群男靠在榻畔,指尖轻抚锦衾,神色已比先前更沉。她缓缓道:“江剑臣武凤楼如今都盯着咱们。若非形势如此紧迫,我也不至于去借峨嵋声势。此番查探,须得分外仔细。便是瞧出那姓艾的有破绽,也不可骤然动手。先稳住他,再由我亲自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花玉蕊垂首应命。卞申仁亦点了点头,二人再次转身欲出。正在此时,轩门忽然无声一启,一道绿影自门外闪入。来人步履从容,神情安定,入内之后,竟先向榻前的艾群男深深行礼,语气恭谨:“晚辈艾不悔,拜见艾老前辈。” 花玉蕊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她久随艾群男身边,最知师父多疑狠辣,尤忌旁人窥听隐事。此刻多玉娇竟不候传召,悄然跟至密轩,若被认定暗中偷听,顷刻之间便有杀身之祸。她心中又惊又恨,只觉这个俊美少年太过轻狂,非但将自己置于死地,连她也难免受牵连。 艾群男脸色果然沉了下去。她抬手掠过鬓边,动作极轻,像只是整理鬓发。卞申仁却已会意,悄然退至轩门旁,身形斜斜一站,似让出地方给主客言谈,实则已将多玉娇退路截住。 艾群男这才扶榻而起,慢慢下地。她步子不疾不徐,双眸却盯住多玉娇,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她一面向前逼近,一面低声道:“小辈,未得传召,便擅入我藏身之处。你行事如此大胆,就不怕悔之晚矣么?” 她说话之际,双臂已缓缓分开,衣袖如两片暗云,掌势含而未发,似下一瞬便要罩落多玉娇周身。 多玉娇立在原处,神色不改。她抬起眼来,迎着艾群男的目光,语声平稳:“晚辈奉师命而来,有急事须当面禀告前辈。前辈却托故不见,晚辈怕误了大事,只得冒昧闯入。前辈若不惜同家师结怨,今日要杀要废,晚辈自当领受。”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绿玉令符。玉牌上罗刹头像冷冷泛光,落在轩中黯淡光影里,竟更显阴森。 艾群男并未因一块信符便放下戒心。她斜目扫过玉牌,语气放缓,却更难测:“你当真是柳凤碧遣来的弟子?” 多玉娇不言,只轻轻点头。 艾群男又问:“柳凤碧真欲同我联手?” 多玉娇仍未开口,只又点了一下。 艾群男目光微紧,声音忽然沉下去:“她真为两个侄儿之仇,要拉我一道去斗先天无极派?” 这一次,多玉娇没有点头。她先缓缓摇首,随即吐出一字:“不。” 艾群男眸中寒芒一闪,向前逼近半步,话音如冰:“不什么?” 多玉娇立刻接上,声音清晰:“不是斗先天无极一派,只取武凤楼一人。” 艾群男脸色一寒,怒意浮上眉梢:“杀武凤楼,难道不是同先天无极派为敌?” 多玉娇退到轩中桌旁,一手扶住椅背,神情郑重。她不避卞申仁,也不看花玉蕊,只望着艾群男道:“二者相去甚远。若要同先天无极派正面相争,自然艰难;若只图一个武凤楼,便另有法子。” 艾群男眼中怒意稍敛,反添几分探究。她盯着多玉娇,道:“讲下去。” 多玉娇这才缓缓开口:“先天无极派根深枝茂,人物层出。老一辈有天山三公郑公道、叶公超、沈公达;中一辈有萧剑秋、白剑飞、江剑臣;后一辈又有武凤楼、李鸣,连武凤楼门下曹玉之流,也不可小觑。此派上下,几无庸手。峨嵋名望何等隆盛,至今尚且不敢贸然相逼,旁人更不必说。” 她顿了一顿,眼神渐冷:“可若只杀其中一人,便不必摆开阵势同他们相抗。只须探明行踪,摸准住处,或聚高手夜袭,或暗中下药,一击得手,人死如灯灭。待先天无极派闻讯追来,凶手早已远去,又能奈何?” 艾群男听得专注,连卞申仁也微微侧目。花玉蕊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多玉娇身上,心中那点惊惧竟渐渐被钦佩与迷恋压下。 多玉娇见艾群男已动心,便将话头一转,神色间添了几分愤恨:“家师一生孤僻,亲缘寡薄,唯有两个侄儿。柳万堂被江剑臣斩成残废,柳金堂又死在侯国英剑下。此仇看似牵连多人,根子却在武凤楼身上。若非他处处纠缠,事情怎会至此?所以家师命我持符来见前辈,不为别的,只求联手除去武凤楼。” 艾群男面上疑色至此已去了大半。她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却仍含忧虑:“计策虽可行,只是不知武凤楼现下藏身何处。若寻不到人,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空谈。” 多玉娇看了她一眼,似欲开口,又忽然停住。她目光略略扫过轩中众人,像有所顾忌。 艾群男知她担心旁人在侧,便微微一笑,道:“此处的人,皆是我心腹。你有话只管说,不必藏着。” 多玉娇这才压低声音:“武凤楼此刻藏在大悲阁中,身边并无帮手。若趁其孤立之际一举击杀,便等同斩去江剑臣一臂。” 此言一出,艾群男脸色骤变。她眼底杀气一闪,立刻转向花玉蕊与卞申仁,似要发令。卞申仁却先一步开口,语声不疾不徐:“武凤楼既在大悲阁落脚,必有所图,未必即刻离开。此事不可仓促,须从长计议。先让红儿送艾少侠往长生馆歇息,待安排妥当,再动不迟。” 卞申仁与艾群男名为知己,实则亲密逾常。他这一拦,艾群男虽有杀意,也未立时反驳。她沉吟片刻,便唤红儿入内,吩咐她好生引艾少侠到长生馆安歇,不可怠慢。多玉娇眉间似有不愿,仿佛急着立功,不甘就此退下。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收起令符,随红儿离开了雅轩。 待绿衣身影消失在门外,轩中一时静了下来。艾群男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卞申仁脸上,声音低而冷:“你为何拦我?武凤楼孤身在大悲阁,正是难得的机会。此刻不杀,难道还要等他察觉么?” 卞申仁唇边浮起一丝阴笑,眼皮半垂,缓缓道:“见人说话,三分已足。把一颗心全捧出去,便是自寻死路。这个姓艾的来得太巧,话又说得太满,咱们岂能尽信?” 艾群男听得眉间一紧,冷声道:“若武凤楼果真独在大悲阁,咱们此刻迟疑,岂非白白错过良机?” 卞申仁不慌不忙,眼中寒光一闪,道:“我何曾说过不去?待三更以后,我亲自点选四名硬手,先行暗赴大悲阁。老宫主随后接应,若能再请出那位贵客,此事便更稳了。倘若姓艾的设下陷阱,诱咱们入伏,前后两路也可相互呼应,不至于一败涂地;倘若他所言是真,武凤楼真个孤身藏在阁中,我率五人围杀一人,纵他有天大本领,也难逃性命。” 他顿了顿,声音愈低:“如此一来,既除眼前大患,又可向峨嵋示功。功劳落在咱们手里,何必分给柳凤碧那孤傲老妇?” 艾群男眸中阴霾稍散,随即挑起拇指,低声赞道:“你这法子周密。你先去择人,我随后便至。” 密轩中话音渐低,杀机却已悄然成形。 多玉娇这一路险棋,至此算是初见成效。只是她身入虎穴,虽暂时骗过花玉蕊与艾群男,却仍在群狼环伺之中。另一边,武凤楼独守大悲阁,心中却如火煎油。 他并非不懂多玉娇用意。以身入局,引蛇出洞,再伺机反扑,原是极险也极利的法子。若成,便可逼红玫瑰现身;若败,多玉娇所受之祸,绝非常人所能想象。蜗皇宫中淫毒成风,艾群男又心狠手辣,只要看出她半点破绽,或察出她女子之身,那后果便比一死更苦。 武凤楼想到此处,便再难安坐。他在阁中来回踱步,数次走到门边,又强自忍住。若此时出去打探,万一多玉娇回转,二人反要错过;若只在阁中枯候,心中又似被万根细针反复扎刺。 直到日影西斜,暮色渐渐漫入城中,他才猛然想起,曹玉前去迎请三位师叔,已近一日。按路程推算,若无阻碍,也该有消息了。他在阁内久候不得,胸中烦闷,便悄然离开大悲阁,打算买些食物带回,以便夜间守候多玉娇的消息。 街市暮色初起,饭肆中灯火已亮。武凤楼在一处饭馆买了些干粮熟食,正要转身回去,忽见堂中一席上坐着两位老者,一高一矮,对饮正酣。那高者骨相清癯,指节奇长;矮者肩宽头大,神态豪纵。武凤楼只看一眼,心中顿时大喜。 这二人正是三婶娘侯国英的两位盟兄,六指追魂久子伦与秦岭一豹许啸虹。 武凤楼连手中食物也顾不得拿稳,疾步上前,至二人桌前便单膝跪下,恭声道:“两位伯父,风楼在此拜见。” 先天无极派晚辈之中,武凤楼素来最得长辈怜爱。许啸虹见他忽然出现,先是一怔,随即咧嘴大笑,伸手便去扶他,口中却故意道:“好侄儿来得正巧。莫不是专程替你二叔结这顿酒钱?” 武凤楼性子厚重,不善玩笑,被他一句话说得微微发窘,正不知如何答话,身后忽有一道熟悉声音懒洋洋传来:“二叔这张嘴真该上税。平日吃酒从不摸钱,今日逮着凤楼这只铁公鸡,非拔他几根毛不可。” 武凤楼回头一看,缺德十八手李鸣已笑嘻嘻走近。话虽轻佻,礼数却不差,他到近前便向武凤楼一拜,眉目间仍是旧日那股顽皮不羁玩世不恭。 许啸虹听了李鸣的话,眼睛一瞪,骂声却带着笑意:“你这小混账,才请你二叔吃一顿饭,二叔就成了铁公鸡?青城山那桩事,你倒忘得干净。你若敢翻脸不认人,早晚有你拍着自己嘴巴后悔的时候。” 久子伦端着酒盏,摇头看了盟弟一眼,语气温和中带着责备:“你自己先没个长辈样子,又怎能怪鸣儿同你斗嘴?” 李鸣立刻顺势凑上,向久子伦一拱手,笑道:“还是六指大爷明理。大头二叔这脾气,实在差得很。” 他把“六指大爷”“大头二叔”连在一处说得顺口,语气滑溜,听得武凤楼眉头一皱,狠狠瞪了他一眼。李鸣见武凤楼神色不悦,这才收了笑,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只是眼里仍藏着笑意。 久子伦放下酒盏,正色望向武凤楼,道:“我们兄弟此番入关,原是为国英而来。前些时日,经我二人反复相劝,她总算收回旧念,重新回了老窑。只是石城岛孤悬海外,她既不见容于当今朝廷,又难免遭多尔衮窥伺,前后皆有强敌,此局终非久安之势。我们兄弟便在江湖中奔走,欲寻几路相助之人。” 他稍稍一停,又道:“后来在武烈河东岸棒槌山一带遇见鸣儿,才知江剑臣为替耿老驼父女雪仇,必会追寻艾群男至蜗皇宫。我们循此线索来到保定,未料竟又在此处遇见贤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听罢,方知两位老人到此的前因后果。只是他心中挂念多玉娇,实在无暇从容寒暄,便顾不得扫两位长辈酒兴,将昨夜以来诸事简要说明,又把多玉娇女扮男装、独入莲花池,设法诱出红玫瑰的计划细细说了。 许啸虹越听脸色越沉。待武凤楼说完,他一拍桌沿,急道:“这也太险了!多公主清清白白一个姑娘,怎能让她独自入那等污秽凶窟?若有一分差池,如何了得?” 说到此处,他忽然转头瞪向李鸣,怒道:“你平日不是自称脑筋灵么?到了这等大事跟前,怎地一句主意也不见?” 李鸣却不慌,反而在旁边座上大咧咧坐下,神情忽然正经起来。他看着许啸虹,慢慢道:“二叔这话就不公道了。方才话都叫你一人说尽了,我便是有计,也得等你骂完才好开口。你一条紫藤软棒横行多年,打人自然有余;若论出奇制胜,以智取人,只怕还差着一段路。” 许啸虹眉毛一竖,似要发作。李鸣却抢先摆手,接着道:“你先安心喝酒。到了该动的时候,自然听我的。” 这一老一少相处,向来一个张口便骂,一个抬嘴便顶。许啸虹被李鸣几句抢白,竟一时没有再骂,只端起酒盏,重重哼了一声。武凤楼见李鸣神色虽仍散漫,眼中却已有计较,心头才稍稍定了几分。 一钩斜月方从柳梢后升起,淡光如水,照得大悲阁高台石阶一片清冷。夜风穿过阁前古木,叶影在地上微微摇动。 卞申仁带着四名得力手下,自暗巷中潜近大悲阁。他脚下无声,身形贴着石影而行,神态虽谨慎,心中却并未将武凤楼看得太重。龟山古琴台一役,他三招之间惨败于江剑臣掌下,若非轻功尚佳、临机退得快,早已横尸当场。可江剑臣是江剑臣,武凤楼在他眼中终究是后生晚辈,纵有五凤朝阳刀,也未必真能使他畏惧。 一行人沿蹬道悄然登上高台。卞申仁先在阁外驻足,侧耳静听。阁中沉寂无声,仿佛并无人息。他目光转冷,抬手向四人一分。两人分守前后通道,不许内外有人出入;另两人伏身近前,贴着阁门左右,准备入内搜寻。他自己则执剑立在门前,剑尖低垂,双眼紧锁阁门。 那两名凶徒刚贴至门侧,阁门内忽有一道人影闪出。来人身法奇快,手中一对日月五行轮骤然分开,寒光一左一右劈落,招势刚猛,如奔马骤分。两名凶徒猝不及防,连兵刃也未及举起,便被轮锋砸中,惨呼同时响起,身子一软,齐齐扑倒在阁外石地上。 卞申仁面色骤变,身形一错,疾退两步,长剑横在胸前,沉声道:“谁?” 阁门阴影中,李鸣提着双轮走出,脸上笑意懒散,声音却分明传入卞申仁耳中:“卞大哥,才隔了几日,便不认得故人了?龟山古琴台上,咱们也算有过一面之缘,你忘得倒快。” 卞申仁看清来人,心头猛地一沉。他原知“艾不悔”之言不可尽信,却万万未料到李鸣竟藏在大悲阁内。此人既在此处,江剑臣便极有可能不远。他本已被古琴台一败吓破几分胆,此刻念头一起,背脊顿时发寒。 他撮唇发出一声急哨,欲召守住通道的两名手下夹击李鸣,先毁此人,再趁乱退走。哨声在阁前石阶间回荡一瞬,却无人应声。那两名手下像被夜色吞了,半点动静也无。 卞申仁眼皮一跳,已知多半凶多吉少,心中更忐忑不安。 李鸣见他神色变幻,唇边笑意更浓,双轮在手中轻轻一旋,发出低低金响。他慢条斯理道:“卞大哥未免太薄情。我见你,如故友重逢,特意出来招呼;你见我,却似看见索命鬼,转身便想走。这样待客,可不是江湖朋友的规矩。” 卞申仁心知不可久留,牙关一咬,剑光忽然暴起。那一剑名为“狂蜂戏蕊”,剑尖抖作几点寒星,直袭李鸣面门与咽喉。李鸣左手轮横起一挡,右手轮却从剑势空隙间穿入,直逼卞申仁头颅。他口中仍带着笑意,却故意提醒:“小心脑袋。” 卞申仁这一剑本非求胜,只为借势脱身。剑到半途,他身形猝然一折,瘦长身躯如被风卷起,足尖一点,便要越过石阶向外逃去。 谁知他刚转身,前方人影一晃。一个矮胖老者笑吟吟拦在去路上,肩背虽宽厚,步子却稳如钉石。那老者看着卞申仁,道:“卞申仁,我本不愿与你为难。只是李缺德给我派了差使,叫我守在此处。若让你从我眼前跑了,我面上不好交代。你另寻一路罢。” 卞申仁一眼认出此人正是秦岭一豹许啸虹,心头又是一惊。许啸虹那条紫藤软棒纵横多年,绝非容易冲破之人。他不敢硬闯,猛然掉头,向左侧石栏处掠去。 才越过半截栏影,又见一名高大老人早已立在那里。那老人双掌交叉胸前,身形不动,夜色里只见两手各生六指,十二根手指粗细相若,长短几乎无差。卞申仁只瞥了一眼,便觉腿弯发软。 六指追魂久子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63章 出奇制胜 李鸣素不以兵书阵法自矜,胸中却自有一套古怪机变。旁人设伏,尚须步步推演;他临敌出言,往往一句便能乱人方寸。方才那一句“李妹夫”甫出口,鲁夫已被激得须发皆张,五尺点钢枪挟风刺来,枪势沉猛,宛如怒蛟出水。 许啸虹见枪锋直逼李鸣前心,肩头微晃,便欲抢身拦截。李鸣却早已笑了一声,手臂一扯,将双肩已废的卞申仁带向旁侧,左手向许啸虹轻轻一摇,示意不必出手。枪尖擦着他衣角掠过,寒风割面,他仍带着笑意,望着鲁夫道:“鲁前辈,你这脾气也未免太急。我原是你逼问之下才报姓名,怎地反倒怪起我来?” 鲁夫一枪刺空,怒气更炽。他枪杆一沉,怪眼圆睁,厉声道:“你小子不该出口辱我!” 李鸣一面将卞申仁推得离自己远些,一面露出诧异之色,仿佛真不知错在何处。他抬眼望着鲁夫,慢慢道:“我何曾辱你?” 鲁夫胸口起伏,手中枪锋微颤,恨声道:“你说你叫李妹夫,这还不是辱我?” 李鸣听了,似受了天大冤屈,双眉一扬,连连摇头。他将日月五行轮向身侧一垂,语气格外认真:“男子汉立于天地之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姓李,乃百家姓中赵钱孙李之李;名梅夫,梅是松竹梅之梅,夫是丈夫之夫。堂堂正正三个字,落到你耳中,却成了旁的意思。你自己听岔了,反来怪我,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鲁夫明知李鸣故意设辞戏弄,却生性拙直,一时寻不出话来反驳。怒火在胸中翻腾,他索性将铁枪一横,冷声道:“我不管你叫李梅夫,还是叫李妹夫。你既惹恼了我,便受我三枪。” 李鸣脸色一变,仿佛当真急了。他退开半步,双手微张,向鲁夫辩道:“我既未害你父母,也未辱你家眷,凭什么要受你三枪?刀枪无眼,前辈这等说法,未免太不讲理。” 鲁夫接连被他言语撩拨,胸中仅余怒意。李鸣要的正是这份躁乱。鲁夫牙关一错,沉声吐气,铁枪倏然一抖,枪尖化作一道寒芒,招成“乌龙出海”,直奔李鸣咽喉。 这一枪比前一枪更快、更狠。李鸣脸上轻佻之色顿敛,身形斜斜一挂,已让过枪锋。枪风贴颈而过,吹得他鬓边碎发微扬。借着这一避,他右腿骤起,一脚踏在卞申仁身上,将那无力反抗的花中浪蝶送向许啸虹藏身之处。许啸虹在暗影中伸手一接,便将卞申仁牢牢扣住。 李鸣脚下一落,子午桩已立稳,双手日月五行轮左右分开,轮缘映着月色,寒光如两弯残月。他此刻不再嬉笑,眼神微凝,周身气机渐渐收束。 鲁夫见他终于摆出交手架势,怒意中反生几分豪气。他咧开大嘴,粗声道:“这才像个江湖汉子。看枪!” 话音未落,铁枪又至。鲁夫臂力雄浑,枪尖自下而上挑起,直取李鸣小腹。李鸣瞧出这一枪势大力沉,若以双轮硬封,纵能挡住,也要被震得气血翻涌。他素来不喜同人拼蛮力,当即施展身法,足下微错,整个人似在枪影旁滑开数尺。 鲁夫连攻不着,气得面色愈发青紫。手中霸王枪再一转,仍是“乌龙出海”,却换了丹田要害,枪尖寒芒一缩一吐,疾若电光。李鸣身形向左飘开,同时扬声喝道:“且住!” 鲁夫自交手以来,连发数招,李鸣竟未真正还击。此时忽听他喊停,鲁夫心念一顿,竟当真收枪撤步,枪尖斜指地面,正要喝问缘由。 便在这一停之间,李鸣已动。 他方才的叫停,本是诱敌露隙。鲁夫枪势一收,胸前空门微开,李鸣双轮陡然翻起,身形如风,贴近鲁夫枪圈内侧。左轮劈向头顶,右轮横扫肩侧,足下又斜踏一步,轮光忽高忽低,竟将鲁夫长枪的施展之地压缩到极窄。 李鸣口中也不肯闲着。轮光落向鲁夫头顶时,他便低喝:“大头!”右轮转向鬓旁,他又喊:“小头!”身形一伏,轮缘贴地滚向踝骨,他再喊:“脚骨!”声音忽东忽西,急促杂乱,配着双轮的金铁风声,令人耳目皆乱。 鲁夫这才觉出厉害。他七十二路霸王枪,本以开阔沉猛见长,最怕敌人贴身缠斗。李鸣偏偏欺到近处,双轮时砸头颅,时削耳鬓,时扫足踝,招数虽不繁多,却翻来覆去,变化无端。鲁夫若举枪反刺,便恐轮锋先落在要害;若退步拉开,又被李鸣黏住身形,不容他展尽枪势。 月色下,铁枪长影连连晃动,双轮寒光却如两只怪鸟,绕着鲁夫上下翻飞。鲁夫虽勇,心中怒意渐化为烦躁,只得凝神护住周身,仓促招架。李鸣越打越紧,轮声一阵急似一阵,口中“大头”“小头”“脚骨”喊个不休,直搅得鲁夫胸口发闷,眼前生花。 正在交手最急处,李鸣忽然抽身而退。双轮一收,他已退出圈外数步,扬声道:“停!” 鲁夫被他这忽攻忽止弄得一怔,枪势也随之一缓。李鸣却已从容收起日月五行轮,脸上又露出先前那副笑意。他向鲁夫拱了拱手,左手竖起拇指,神情竟甚诚恳:“鲁大哥果然气量不凡。在我十八手轮法之下,你一招不还,只守不攻,真是大方,厚道,也够朋友。”鲁夫听得脸色铁青,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李鸣又竖起右手拇指,指了指自己,笑道:“方才在鲁大哥三枪之下,我李鸣也是一招未还。如此看来,咱们两人一样大方,一样厚道,也一样够朋友。江湖上常说,不打不相识,今夜这一番交手,倒可算作相识了。” 鲁夫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铁枪握得吱吱作响。他心中自然恨不得再刺李鸣几枪,可对方既已退出圈外,收起兵刃,又满口称赞,姿态摆得极低。以鲁夫年岁与名头,此时若再不顾身份扑上去,反显得自己气量狭窄。他怒得浑身微颤,终究没有再出枪,只冷哼一声,退回艾群男身侧。 艾群男在旁看得分明,心中寒意渐深。她原指望鲁夫一杆霸王枪足以遮护自己,纵有伏兵,也可强行杀开一条路。谁知一个李鸣便将鲁夫缠得无可施展,虽未分胜负,局势却已对她极为不利。她目光扫过阁前幽暗处,只觉四下皆似藏有杀机。 念头一定,她不再迟疑。红衣在夜风中轻轻一摆,她低声向鲁夫道:“走。” 话音甫落,艾群男腰肢一拧,身形已向石阶退去,欲趁众人尚未合围,先离大悲阁。 艾群男身形方动,石栏暗处忽有笑声震起。那笑声苍劲而冷,像夜风掠过高阁檐角,倏然割破四下寂静。六指追魂久子伦已自阴影中踏出,身躯高大,双手交垂,十二根手指在月光下一齐泛着微白寒意。 艾群男一见此人,心头骤沉。她惊呼未尽,已顾不得鲁夫是否能脱身,纤手往前一送,竟将疯霸王推向久子伦身前。鲁夫身形一晃,还未来得及回头,艾群男已足尖猛点石阶,红衣一闪,向大悲阁下疾掠而去。 她才纵下数步,前方寒光忽然一横。 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立在石阶尽处,玉面沉静,手中宝刀映月吐辉,刀身红紫之光隐隐流转。艾群男只看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武凤楼。那张年轻面容,与那口五凤朝阳刀,一并钉入她眼中,旧怨新仇刹那涌上心头。 她足下不停,短剑猝然刺出。剑光一线,直取武凤楼胸腹之间。 武凤楼身形微侧,衣袂被剑风掠得轻轻一荡。他避过这一剑,目光冷冷落在艾群男脸上,唇边浮起一丝淡笑。他并未立刻还手,只缓缓道:“艾群男,你在江湖上也曾称尊一方,出手却仍如此阴狠。今夜我便让你先尽手段,看你究竟能伤我几分。” 话声未落,他竟反手将五凤朝阳刀插回鞘中。 艾群男眼中寒芒一闪。她见鲁夫已被久子伦缠住,李鸣虽诡计多端,功力未必骇人,眼前武凤楼又弃刀不用,心中顿时生出狠念。她只道此子少年气盛,轻敌托大,正是取命良机。只要十招之内杀了武凤楼,便可乘乱退回黑龙洞,再作他图。 短剑在她掌中一展,化作一片冷白光幕。刺、点、挑、削,剑势密如急雨,尽数罩向武凤楼周身要害。武凤楼却似被她逼得步步惊险,或偏肩,或侧足,或身随剑风微旋,每一步都像堪堪避过,实则始终不离石阶方寸。他故意显出险象,使艾群男以为胜机在前,不肯抽身。 艾群男越攻越急,真力尽贯剑锋。短剑嘶然破风,数次贴着武凤楼衣襟而过,却总差一线。五十招后,她心中渐渐生寒。武凤楼的身法飘忽难测,明明人在左侧,待她剑到,却已如影移右;看似后退,下一瞬又贴近半步。她一身狠辣剑术,竟伤不到他半点肌肤。 艾群男终于觉出不妙。她剑势一缓,已有脱身之意。 便在这一刹那,武凤楼眼神陡寒。鞘中忽起一声清越龙吟,红紫刀光倏然喷薄而出。他右臂一翻,五凤朝阳刀已挟着刺目寒芒劈下,刀势阴森奇诡,正是追魂七刀第一式“鬼魂捧簿”。 艾群男只觉周身气机一紧,方知自己已落入刀势之中。她惊得面色微变,急忙缩颈藏身,勉强让过第一刀。刀风擦着她鬓边落下,寒意直透肌骨。 武凤楼冷哼一声,腕势不断,第二刀随即削来,名为“判官查点”。刀光斜掠,直奔艾群男右肩。艾群男咬牙旋身,险险避过,红袖被刀风震得猎猎扬起。她身形尚未立稳,第三刀“阎王除名”已从背后划至,寒芒贴向后心。 生死迫在一线,艾群男再无半分尊严可顾。她猛地伏倒在地,刀光自背上掠过,虽未入肉,却将她后襟划裂。她顺势在石地上一滚,狼狈弹起,还未来得及退开,武凤楼已如影随形赶至,第四刀“吊客登门”平推而出,刀锋直逼她颈侧。 艾群男魂胆俱寒,缩头急避,口中终于失声呼道:“鲁夫,救我!” 刀光一闪,她性命虽保住,一头青丝却被齐齐削断。断发随夜风散落,红衣之上黑丝纷飞,她原先妩媚之态顿时尽失,形容狼狈如魅影。 久子伦本已同鲁夫交上手。他知鲁夫虽疯悍,却非大奸大恶之辈,又怜他半生痴缠,受艾群男摆布,因此出手只在牵制,并未真下重手。鲁夫一听艾群男呼救,脸色骤变,胸中那点痴念立时压过理智。他铁枪横扫久子伦下盘,逼得久子伦身形微退,随即借枪势腾身而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半空中,鲁夫连人带枪翻压而下,乱发倒卷,形若饿虎扑食。五尺铁枪挟着沉重风声,直压武凤楼头顶。 武凤楼心中怒意一闪,暗叹此人执迷太深。他不愿伤鲁夫性命,刀锋一偏,以刀背迎向枪头。只听一声巨震,金铁交鸣震得石阶回响不绝。武凤楼退了两步,鲁夫人在半空,强提真气,使出千斤坠之法,才勉强落在艾群男身前。 这一击之后,鲁夫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额角滚落。他虽壮若巨牛,此刻也显出真力大耗之态。 武凤楼横刀而立,目光沉肃。他望着鲁夫,声音不高,却压住夜风:“鲁夫,我念你心性昏迷,恶迹未深,今夜留你一线生路。你若还有半点清明,便带着自己走,莫再替她送命。” 鲁夫听得身躯一震,怪眼中有一瞬迟疑。他并非不知眼下凶险,也并非看不出艾群男方才推他挡敌。只是多年痴念深种,想断也断不得。 艾群男察觉鲁夫心神动摇,立刻从后面扑近,双臂环住他粗壮腰身。她断发披散,声音带着哭意,贴在鲁夫背后低低哀求:“鲁夫,是我从前糊涂,听信卞申仁挑拨,才冷待了你。你莫丢下我。只要你替我杀开一条路,我从此随你远走,再不负你。” 鲁夫浑身一僵。那几句软语像火灌入血中,使他半生求而不得的痴望霎时翻涌。粗重呼吸渐渐变急,他怪目圆睁,乱发在夜风中飘扬,铁枪重新抬起。 武凤楼见他神色,已知劝说无用。 鲁夫怒吼一声,连出三枪。枪势横扫、直刺、斜挑,遍袭武凤楼上中下三路。他将艾群男护在身后,以血肉之躯挡住去路,宁可拼尽一身功力,也不许武凤楼再向她逼近半步。 武凤楼见鲁夫痴念已深,知再劝无益。铁枪连环袭来,第一枪横扫腰胁,他足下一错,身形已从枪影外滑出;第二枪斜挑胸腹,他肩头微偏,人影似被夜风吹开,仍旧避得恰到毫厘之间。 待第三枪挟怒直刺而至,武凤楼不忍再伤此人,只将五凤朝阳刀横起,借刀背轻轻一格。枪刀相触,声响虽清,却未下杀手。 便在这一缓之间,艾群男眼中寒光一闪。她先前披发狼狈,似已惊破胆魄,此刻却忽然觑得空隙。石阶前方,一道淡影凌空拔起,疾如离弦之矢,倏然掠入三人之间。来人右手探出,五指如钩,招势轻灵而狠准,一把扣住武凤楼肩头,借势一带一转,竟将他从鲁夫枪下拉向右侧。 同一瞬间,那人左掌反挥,正拍在鲁夫后背。鲁夫本就全力递枪,受这一掌催动,铁枪去势顿改,竟朝艾群男身前刺去。 许啸虹在暗中看得真切,情急之下脱口唤道:“三弟!” 这一声方出,众人已看清来人。白衣淡影立在月下,神情平静,眉宇间却有一股冷峻之气。自卞申仁从龟山鲁肃墓畔败逃之后,艾群男便日夜惊惶,最怕被此人寻上门来。如今他终于出现在大悲阁前。 江剑臣没有理会旁人,只望着艾群男,语声缓慢而清晰:“艾群男,你自己可知这些年造下多少罪孽?” 艾群男心神一震。她望着江剑臣,脸色渐渐失去血色,竟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 江剑臣眼中寒意加深,声音也冷了下来:“既知罪当万死,何不自行了断?” 艾群男唇角颤动,似要开口求饶。她身旁的鲁夫却忽然怪吼一声,双手阴阳把一合,趁江剑臣面对艾群男之际,五尺点钢铁枪猛然递出,直刺江剑臣后心。两人相距甚近,这一枪又急又重,鲁夫自以为必能得手。 枪尖将近未近之时,江剑臣身子忽然一拧,竟似贴着枪杆旋转而过。他不退反进,已到了鲁夫右侧。掌影一闪,轻轻落在鲁夫右肩之上。鲁夫只觉肩胛处一麻,整条右臂立时失了气力,点钢铁枪脱手坠地,在石阶上发出沉重一响。 李鸣见此良机,哪里肯慢。他身形一扑,已掠到鲁夫旁边,左手月轮压住鲁夫右肩,口中故作森然地吓他:“鲁前辈莫再乱动。你若还不安分,我这月轮一落,便叫你肩骨碎成数截。” 鲁夫肩头剧痛,又被江剑臣一掌震散真力,纵有满腔怒意,此刻也只能僵立不动。 艾群男知大势已去,脸上悲戚之色顿生。她忽然垂下短剑,泪光盈盈,向江剑臣哀声道:“我自知罪重,今日不敢求生。只望诸位给我留一分体面,莫教我尸骨横弃荒野,我便死也甘心。” 她说着,慢慢将利剑横向颈间,似真要引颈自刎。众人见她剑锋渐近肌肤,皆未立刻上前。就在剑锋将触未触之际,艾群男手腕骤然一甩,那口三尺利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寒芒,直射江剑臣面门。她自己则足下一弹,红衣翻飞,向一侧鼓楼疾掠而去。 久子伦见她诈死脱身,眼中怒意一闪,正欲飞身追截。江剑臣却抬手轻轻一拦,唇边竟有一缕淡淡笑意。 艾群男眼看鼓楼已近,心中刚生一线侥幸,鼓楼门影中忽然闪出一个少年。那少年身形灵动,正是曹玉。他手中一对判官笔早已蓄势,见艾群男落势将尽,双腕齐震,判官笔破空而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道寒光一闪而没,正穿入艾群男胸前。她身形陡然一滞,眼中尚留惊恐与不信,随即重重跌落在地,再无声息。 江湖上为祸多年、令人谈之色变的红玫瑰艾群男,终于伏诛于大悲阁前。 武凤楼与李鸣尚未来得及上前向江剑臣见礼,江剑臣目光已转向许啸虹身旁的卞申仁。卞申仁双肩方才虽被卸开,身子仍能跪伏,此刻一触江剑臣目光,便如被寒刃临身。江剑臣想起黄丁香、杨柳瑶之仇,杀意顿起,抬步便向卞申仁逼去。 卞申仁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上石阶,颤声求道:“江三爷饶命!令徒李大爷亲口许我,只要我引来红玫瑰,便给我一条活路。求江三爷念他誓言,开恩饶我!” 江剑臣脚步一顿,目光如电,转向李鸣。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众人心头皆是一沉:“当真有这回事?” 武凤楼与曹玉一听,脸色皆变。久子伦、许啸虹亦觉凛然。江剑臣素来门规森严,卞申仁罪孽深重,若李鸣私下许其活命,此事便非小过。 李鸣只得跪下,低头回道:“师父,弟子确曾说过。” 江剑臣气得身形微颤,面色一时发白。他猛然喝道:“孽障!这等大事,也容你擅自作主?楼儿,废去他的武功,自今日起,将他逐出先天无极门墙。” 话虽说得极重,江剑臣却像被抽去一身气力,缓缓坐到身后石凳上。久子伦看在眼中,心下明白,江剑臣此刻比责罚旁人更觉痛苦。李鸣虽顽劣跳脱,却屡立大功,在门中出力甚多。只是门规如山,私纵卞申仁这等恶徒,若不严处,何以服众。 久子伦正想拉许啸虹一同上前求情,李鸣已伏地叩首,急声道:“师父息怒。话是弟子说的,却并非真要饶他不死。” 江剑臣怒意更炽,一掌按在石凳边缘,冷声道:“古人说,言而无信,不知其可;又说,人无信不立。你如今为避责罚,竟还敢以巧言欺师,我岂能再容你?” 李鸣虽吓得脸色发白,说出口的话却仍带着他那点古怪气息。他抬起头,小心翼翼道:“师父只消让我同卞申仁当面对一句话,怒气自然便消了。” 江剑臣正在怒中,又一心要杀卞申仁替亡者报仇,闻言皱眉不耐,沉声道:“好。我便准你对质。若你仍是强词狡辩,今日更难饶你。” 李鸣先转向久子伦,恭敬道:“久老伯,请先替这位卞大哥接回双臂,免得他说我李鸣言而无信。” 久子伦不明其意,却仍依言上前,双手在卞申仁肩头一托一送。骨节轻响过后,卞申仁双臂虽酸痛难忍,到底已能稍稍活动。 李鸣这才望向卞申仁,神情忽然变得分外认真:“卞大哥,方才我叫你引红玫瑰到此,究竟许了你什么?你当着我师父和诸位前辈的面,只管照实说。” 武凤楼心中一紧,暗道此问岂非自陷其身,正想开口阻止,卞申仁已抢着说道:“你亲口说过,只要我将红玫瑰引到大悲阁,便起誓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人见愁,你可不能当众反悔!” 李鸣听卞申仁亲口说完,忽然双掌一击,脸上露出极满意的神气。他转首望向许啸虹,语声清亮:“卞大哥这番话半字不差。许二伯,该轮到你了。” 许啸虹早已按捺多时。他与李鸣性情最为投契,心中只道,只须将卞申仁除了,江剑臣便不能再为此事重责李鸣。李鸣话音一落,他掌中紫藤软棒倏地一抖,棒梢弹出,竟如一条紫蛇破穴而来,笔直点向卞申仁胸前要穴。 那一棒来得又快又准,卞申仁魂胆皆裂,身子猛地向地上一滚,口中尖声叫道:“你们名门正派,怎能出尔反尔?方才明明许我活命!” 李鸣闻声大笑,笑声在阁前石阶间回荡。他抱臂立在一旁,神情从容,口气却煞有介事:“卞大哥,我年岁渐长,名头也大了些,从前哄人骗人的小把戏,怎还好意思再用?我已让久老伯替你接回双臂,叫你有了动手逃生之力。你若胜过许二伯,自可活着离去。此等机会,难道还不算活命之机?” 此言一出,武凤楼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久子伦眼中亦浮出笑意,连江剑臣满面怒色之中,也险些露出一丝笑容。 卞申仁至此方知自己落入李鸣言语圈套,恨得目眦欲裂。他忽然一挺腰身,欲使鲤鱼打挺之法纵起逃命。许啸虹岂容他遁走,矮胖身躯一探,紫藤软棒横扫而出,棒影一闪,正中卞申仁左侧太阳穴。卞申仁身子一僵,立时昏倒在地。 曹玉见此人凶顽,恐其死灰复燃,身形一晃便欺到近前。判官笔寒光一点,径直透入卞申仁咽喉。卞申仁双腿微微一蹬,随即声息全无。这个采花恶徒至此伏诛,黄丁香、杨柳瑶之仇,也终于有了了结。 江剑臣心中杀意稍平,面色亦缓了几分。他一手握住许啸虹臂膀,一手拉过久子伦,唤了声“二位老哥”,旧日情谊随这一声渐渐浮起,阁前肃杀之气也稍稍散去。武凤楼却在此时猛然记起多玉娇仍在莲花池中。他心头一紧,忙走到江剑臣面前,将多玉娇女扮男装、持柳凤碧令符深入蜗皇宫,引艾群男出穴的前后情由,简略而清楚地禀明。 江剑臣听罢,脸色顿寒。他抬眼望向天际,东方已现微白,城中将醒。此时若率众强闯莲花池,势必惊动四方,亦难保多玉娇不先遭毒手。他沉吟一瞬,目光便落在李鸣身上。 李鸣素日再顽劣,在江剑臣面前却不敢轻慢。见师父以目相询,他忙上前半步,低声道:“师父,此事并不难办。鲁夫尚在咱们手中,可用他去同花玉蕊传话,走马换将,请她放出多公主。” 江剑臣觉得此计可行,正要命曹玉去莲花池传话,石阶下忽有脚步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削老儒缓缓登上高台,面色阴沉,眉宇间似有多年郁气未散。 武凤楼一眼认出,来人乃穿肠秀士柳万堂。他心中暗惊,知柳万堂多半奉柳凤碧之命而来,寻找多玉娇。多玉娇身入险境,自己难辞其咎,武凤楼刚要上前说明,柳万堂已先向江剑臣深深一揖。 他身躯虽瘦,礼数却极恭敬,语声也低沉诚挚:“柳万堂昔日造孽甚多,屡以毒害人,终也被客文芳等辈以毒相害。若非贵派查明旧事,又替小女莺儿报了深仇,我今日只怕仍在迷途之中。此番前来,先向江三爷与诸位致谢。” 说罢,他俯身拜了下去。 旁边的鲁夫忽然一震,踉跄上前数步,直逼到柳万堂身前。他脸上肌肉抽动,声音竟有些发颤:“你方才所言,当真?” 柳万堂这才瞧见鲁夫也在阁前,眼中掠过诧异之色。他并未立刻回答,只反问道:“鲁兄为何在此?” 鲁夫被这一问,神色顿时黯下。他虽凶悍,却还未全泯天良,想到自己方才舍命护住艾群男,不由低下头去。 武凤楼见状,便将今夜大悲阁前的变故,择要向柳万堂说了一遍。柳万堂听完,转向鲁夫,神情肃然:“鲁兄半生本领,何苦尽葬在那妖妇掌中?她以柔言诱你,以薄情弃你,你至今还不醒悟么?” 鲁夫呆立半晌,乱发垂在额前,粗重呼吸渐渐平定。许久之后,他像终于从一场迷梦中醒来,转身向江剑臣拱手,声音低哑:“鲁夫罪该万死,多年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今日方知羞愧。江三爷若肯信我,我愿同柳老弟一道往莲花池,接应多玉娇公主出来。” 江剑臣性情高傲,向来不愿将要紧之事托付于刚刚倒戈之人。他微微摇头,道:“鲁兄既有此心,江某领情。只是此事凶险,不能再叫你涉险。让玉儿走一趟便是。” 鲁夫听他语气从容,不由向曹玉望去。只见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面如敷粉,剑眉入鬓,目光清亮,鼻梁挺直,身形修长,俊秀中带着锋芒。鲁夫看了片刻,忍不住摇头:“花玉蕊乃蜗皇宫首徒,素来性情放纵,又偏爱俊秀少年。叫这般孩子前去,岂不是把雏鸡送到饿狼口边?” 曹玉闻言,扑哧一笑。他上前一步,神气轻快,眼中却自有笃定:“鲁霸王,你也太小看人了。只凭你方才这句话,我今日便立个准信。午时以前,我必将多公主接到招商客店。日影若过正中一分,我曹玉便自断三指。” 鲁夫哪里肯信,粗声道:“你若真能办成,便算我鲁夫有眼无珠。从今以后,我愿为奴为仆,追随你左右。” 两人言语一激,许啸虹第一个沉不住气。他一把将曹玉拉到身边,压低声音问:“小顽皮,这话可不是玩笑。你当真有把握?” 曹玉毫不在意,笑着望向许啸虹:“二爷爷若不信,只管跟我同去,看我如何把人接出来。” 许啸虹本就有几分顽童脾气,又放心不下曹玉,竟真同他一道离开大悲阁。武凤楼则请江剑臣、久子伦、柳万堂等人先往他原先落脚的招商客店暂歇。 天色渐明,街巷间已有稀薄人声。曹玉带着许啸虹赶到莲花池前,池畔晨雾未散,园门仍掩在淡青色的光影里。许啸虹绷着脸望向曹玉,低声道:“我看你方才故意激我跟来,是想借我宇内四豹的名头,去压花玉蕊就范。” 曹玉闻言,俊秀的脸上笑意顿敛。他摇了摇头,正色道:“许二爷声名在外,自不可倚老压人;我曹玉虽是晚辈,也还知道惜名。若仗着男子身份去欺一个女子,便算赢了,又有什么光彩?” 许啸虹听得半信半疑,眉头微皱,望着他道:“不用我的名头,也不用硬闯,难道凭你‘小神童’三个字,花玉蕊便肯把多公主交出来?” 曹玉唇边又浮起一丝笑意,眼中却有狡黠之光。他轻轻道:“世间戏法,人人会变,只是手眼各有不同。二爷爷只管看着便是。” 许啸虹见他胸有成算,只得随他往莲花池门前行去。 莲花池本非寻常园林。自元时开建,后又几经扩修,亭台池馆,皆为贵胄显宦宴游之所,寻常百姓不得擅入。蜗皇宫中人所以能在其间往来,是因花玉蕊凭着娇媚颜色,笼住了武清侯刘国瑞的心。此刻曹玉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旁又只跟着一个衣着寻常的老者,守门兵丁自然不肯放行。二人方近园门,一个带兵的小头目便横身拦住,眉眼一竖,喝道:“站住!此处也是你们能进的?还不退开!” 许啸虹心中已动了怒,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斜眼看向曹玉,似要看他如何收场。曹玉却连看也不看那人,左手忽然伸出,轻轻一推。那小头目立足不稳,仰面跌倒在地。曹玉脚步不停,仍向园内走去。 门房内随即响起一声冷哼。一个千总带着两个把总疾步冲出,面色铁青,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此撒野!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左侧那把总已抢步上前,右臂一扬,铁链哗然作响,如长蛇一般套向曹玉颈间。此人手底颇快,链影一落,正套住曹玉脖颈。 曹玉眼中笑意一闪,却佯作躲避不及,只在链环落下之后,右手翻起,捉住胸前那一截铁链。 那把总见一招得手,心中大喜,想在上司面前显露本事,便双足一分,沉腰发力,握紧铁链猛向怀中一带。照他所想,这一下足以将曹玉拖得扑跌在地,再由旁人上前锁拿。 岂料曹玉等的便是此刻。他忽然缩颈沉肩,手腕一抖,铁链倏地从自己头上滑出,反向旁侧飞去。链圈去势又急又准,竟套在那千总颈上。 把总一力拉回,耳边只听一声惊呼。那位千总猝不及防,被铁链带得踉跄前扑,重重摔在地上,满脸尘土,狼狈不堪。 曹玉这才停步,脸色一沉,望着地上那千总,冷冷道:“区区一名千总,也敢如此横行。今日便叫你知道,世上还有你惹不起的人。”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亮银腰牌,随手抛在三人面前。那腰牌在晨光中一闪,银色清亮,上面纹饰分明。 千总原本满腹怒火,待看清腰牌,脸色顿时变了。他久在京畿当差,自然认得那是京城老驸马府中的信物,哪里还敢发作,连忙挣扎着爬起,神情已从凶横转为惶恐。 曹玉俯视着他,语气更冷:“武清侯不过离京暂居,门下人便如此跋扈。若我家老驸马亲临,你们岂不是要封街断路,驱尽行人?起来,带我去见花玉蕊。” 那千总弯腰便要行礼请罪。曹玉却忽然哈哈一笑,手掌轻挥,像是懒得受他礼。随即他从衣袋中取出一个纸包,慢慢打开,里面竟是一叠银票。曹玉抽出十张,手腕一甩,银票轻飘飘落到千总面前。他淡淡道:“每人一张,余下的归你。路带好,少生枝节。” 说罢,他便同许啸虹向水东楼方向行去。那千总忙拾起银票,脸上赔笑,快步追上,亲自引路。 花玉蕊自艾群男与鲁夫离开莲花池后,心中便一直不安。她虽被多玉娇那身男装风姿迷住,眼下却无半点调笑之心。如此一来,多玉娇倒少了许多麻烦,只在康乐厅中静候消息,暗自揣度大悲阁那边成败。 四更已过,花玉蕊仍未见师父归来,心中虽急,却还勉强自宽,只以为艾群男等人未能寻到武凤楼,故而耽搁。待东方泛白,卞申仁也全无音信,她心头才渐渐发紧。多玉娇手中所持令符确为绿衣罗刹旧物,花玉蕊一时尚未全然疑到她身上,只暗中派人前往大悲阁查探。 天光大亮时,探信之人匆匆归来,脸色惨白,跪在水东楼外回禀:“宫主,大悲阁内发现老宫主、卞申仁等六人尸身。” 花玉蕊只觉心口一沉,先前那点旖旎念头顿时烟消云散。她霍然起身,眼中寒意骤起。多玉娇还在厅中,神情仍像不知外事。花玉蕊盯着她看了片刻,越看越觉此人来得太巧,言语太准,心中疑云立时翻涌。 她抬手一挥,先命红儿带人堵住楼口,不许任何人出入。随即她猛然拔出佩剑,剑光映得脸色发白。她一步步逼近多玉娇,声音冷得如池上晨霜:“你究竟是什么人?若再不吐实话,我便一剑一剑割碎你。” 多玉娇这一夜并非没有寻过脱身之机。只是水东楼内外皆有蜗皇宫耳目,花玉蕊又因艾群男迟迟不归而暗存戒备,她若贸然硬闯,未必不能冲出,却必先惊动莲花池众人。那时花玉蕊若倾巢赴援大悲阁,反会坏了武凤楼那边的大局。她几番权衡,索性按下焦灼,同花玉蕊虚与委蛇,只在楼中静待变局。 此刻听见大悲阁噩耗已传回,她心中反定。艾群男与卞申仁既然伏诛,武凤楼必不会弃她不顾。花玉蕊越是急怒,她越要将时候拖住。于是她靠在椅中,望着花玉蕊剑锋,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花玉蕊见她这般从容,反觉不安,佩剑向前一指,声音森冷:“你笑什么?到了此时,还不肯说出真姓名么?” 多玉娇并不起身,只将目光从剑锋移到花玉蕊脸上,神态仍似旧时那个风流少年。她含笑道:“花姐姐何必如此动怒?我是什么人,你不是早已看过信符,也问过来历么?如今艾老前辈既遭不测,你少了一重倚仗,咱们更该互相扶持,怎倒先疑到我身上来?” 花玉蕊脸上寒意更重。她一步逼近,剑尖几乎抵到多玉娇衣襟前,低声道:“再不吐实,我便先在你身上割几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多玉娇仍端坐不动,眼底却有冷光一闪。她微微抬起双手,竟将两腕并在一处,送到花玉蕊面前,淡淡道:“难怪世人常说女子易被眼前事遮了心窍。你且想一想,我奉师命而来,持的是柳前辈旧符,说的也是柳家兄弟之仇。信符是真,仇事是真,前后皆可查验,你却偏偏在此疑神疑鬼。若实在不放心,便把我绑了就是。” 花玉蕊心头一动。她宁愿拿错,也不愿放走这人。她眼波一斜,向红儿递了个眼色。红儿会意,悄悄绕到多玉娇身后,欲从后面制住她双臂。 就在此时,楼下忽有婢女急急禀报:“宫主,园门都千总陪着京中来客,说要立刻见宫主。” 花玉蕊一怔。她一时想不出京中何人会在这时候寻到莲花池来,手中剑虽未放下,目光已不由自主移向楼口。 楼门随即被人推开。曹玉走在最前,衣衫整洁,神情含笑;都千总夹在中间,脸上带着讨好与惶恐;许啸虹则随后而入,目光一转,便将楼中形势尽收眼底。 多玉娇见到曹玉,心中悬着的一线终于落下,唇边不觉浮起笑意。 曹玉大步近前,向花玉蕊微微一拱手,口中道:“在下奉老驸马千岁之命,携一件物事来请花宫主过目。” 他说话时,右手已自衣袋中取出一管朱红如火的长铁筒。那物不过尺许,筒口幽暗,正是火神爷南宫烈昔年所用的毒雾神针。曹玉手腕一稳,筒口已对准花玉蕊胸前。 许啸虹也在同一刻动了。他右臂猝然探出,五指如豹爪觅食,正扣在都千总头顶。虽只用了三成劲力,都千总仍连声也未发出,便软软昏倒,一个时辰内难以醒转。 花玉蕊与红儿骤见此变,惊呼几乎脱口而出。曹玉却笑吟吟地看着二人,手中铁筒纹丝不动,声音轻轻的,却逼得人心头发寒:“二位若敢出半点声,我这筒中东西便先请谁尝尝。” 花玉蕊脸色一白。红儿更是僵在原处,不敢稍动。 多玉娇机敏过人,哪肯错过这瞬息之机。她人仍坐着,双掌却倏然翻出,先后拍在花玉蕊与红儿身上。两人身子一软,先后倒地,连剑也跌在楼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曹玉收起朱红铁筒,向多玉娇一笑。许啸虹提起昏迷的都千总,低声道:“快走。” 三人带着多玉娇出了水东楼。楼下诸人远远见都千总亲自相陪,又是大白日间,并未起疑。及至到了园门,守门兵丁更是满脸恭顺。曹玉先前散下的银票已有奇效,每人得了一张大额银票,此时看他如看财神一般,非但无人阻拦,还一齐躬身相送,恨不得亲自开道引出莲花池。 出了园门,晨光已满街巷。四人不再耽搁,径回招商客店。 江剑臣见他们平安带回多玉娇,神色虽未显露太多,眼中寒意却稍稍散去。只是今夜一场大闹,保定府内迟早会有风声传开,他不愿再久留,随即催众人收拾行装,趁城中尚未大乱,离开此地。 众人出了保定府,行至城外僻处,六指追魂久子伦与秦岭一豹许啸虹便向西而去。未行多久,穿肠秀士柳万堂也独自告辞,另循道路离开。 疯霸王鲁夫一路默默随行,粗大的身躯显得有些落寞。武凤楼见他孤身一人,想起此人虽被艾群男耽误半生,终究未至不可救药,便取出二十两银子,递到他面前,温声道:“鲁当家的,些许路费,权作一点心意。今日一别,愿后会有期。” 他说得委婉。两人此前毕竟敌对,若同行一路,双方皆觉不便。他先开口相赠,也是不愿鲁夫难堪。 鲁夫却将那银子推了回去。他站在路旁,神情前所未有地郑重,声音虽粗,却字字分明:“大丈夫出口之言,便如白布染皂,不能再改。我已许下,曹小侠从今便是鲁某主人。此后我愿随侍左右,永不背离。” 武凤楼一怔,忙和声劝道:“当时不过激愤之语,鲁当家的何必当真?你名列一疯三狂,岂可屈身在小徒身边为仆?此事不妥。还请鲁当家的自便。” 鲁夫摇头,眼中执拗之色更深:“我已无家可归,也无牵无挂。今日能遇见诸位,便是从祸中得一条新路。话已出口,我绝不反悔。” 江剑臣在旁听着,亦为之动容。曹玉忽然上前,一把握住鲁夫手臂。他平日嬉笑惯了,此时语声却极诚恳:“鲁前辈,你若叫我收你为仆,我曹玉哪里敢受。你若不嫌我年少轻狂,我愿同前辈结为忘年之交。日后并肩行走江湖,彼此以朋友相待,如何?” 鲁夫怔怔望着曹玉,眼中渐渐湿润。他一生痴迷艾群男,受尽冷落驱使,何曾听过这般温暖话语。身躯微颤之下,他忽然转向江剑臣,俯身行礼,声音哽咽:“我鲁夫穷途末路,今蒙诸位三代厚待,无以为报。眼下有一件大事,须告知江三爷。” 江剑臣见他说得肃然,便止住众人脚步,温声道:“鲁兄但说无妨。” 鲁夫沉默片刻,似在理清旧事,才缓缓道:“江湖中人将我同三狂并称一疯三狂,其实不过叫得顺口。我与那三人既非同门,也非同党,性情更不相投。他们嫌我粗野,我也不耐烦他们狂傲,只是名声被扯在一处罢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头望了望西南天色,声音低沉下去:“峨嵋派与贵派相争,江湖上无人不知。瞥目飞龙焦一鹏离开保定,并非无故远走。他此番要赶赴许昌小西湖,寻机拉拢三狂出山,为峨嵋派助威。” 江剑臣眼神微动。武凤楼、李鸣、曹玉也都望向鲁夫。 鲁夫继续道:“贵派高手如云,自然未必惧那三人。只是三狂在江湖上交游极广,若真被峨嵋说动,必有一大批人物随他们倒向峨嵋。那时声势一成,贵派百年大典便要多出许多枝节。鲁夫既蒙不弃,愿请江三爷遣一人同我连夜赶往小西湖,当面劝阻三狂。若能先断焦一鹏这条路,后患便可少去许多。” 鲁夫将此中机要说破,江剑臣神色微沉。 他自然不会将“三狂”之武功放在眼里。可是与峨嵋一派相争,所系并非几人胜负,而是一门荣辱、江湖向背。三狂之所以在武林中人缘甚广,江剑臣心中也明白。书狂金似土家财丰厚,仗义疏财;医狂纪世人以金针续命,手下救活过不少垂危之人;卜狂周知机能卜凶吉,指迷途。江湖人物得过他们恩惠者甚众,自然奉若神明。若焦一鹏真将三狂说动,峨嵋声势便非只添三个高手而已。 武凤楼见江剑臣久未言语,便上前一步,拱手请命。他目光沉定,声音恳切:“三师叔,孩儿愿随鲁当家同赴许昌,先探明三狂心意,再设法劝阻。” 江剑臣并未即刻答应。他转眼看了多玉娇一眼,见她一路奔波,虽强自镇定,眉宇间仍带倦色,便向武凤楼正色道:“你先亲自护送多玉娇公主回柳家堡。许昌之事,我另有安排。” 武凤楼心中虽急,却不敢违命,只得应下。他向鲁夫略一抱拳,又看了李鸣、曹玉一眼,便同多玉娇离去。 鲁夫见武凤楼走远,心中更急,粗声道:“江三爷,此事已近眉睫,若再迟疑,焦一鹏只怕便说动了他们。” 李鸣与曹玉一左一右站在江剑臣身旁,两人皆望着师父。曹玉眼中锋芒跃动,李鸣则低眉敛目,难得不出声。二人心里都想前去,却谁也不敢抢先开口。 鲁夫还要再催,江剑臣已转向右侧的曹玉,问道:“玉儿,若叫你去许昌,你准备如何行事?” 曹玉精神一振,昂然答道:“弟子先陈明大义,叫三狂不可助峨嵋为恶。” 江剑臣目光不动,又问:“若三狂已被人言语所动,不听你的劝,又当如何?” 曹玉眉峰一扬,声音也高了几分:“那便让他们知道先天无极派并非可欺。” 江剑臣脸色顿沉,语气微厉:“以狂制狂,只会兵戈相见。你此去本为止争,若反将人逼到峨嵋一边,岂非为渊驱鱼?” 曹玉脸上微红,低头不语。 江剑臣转向李鸣,声音缓了些:“鸣儿,你又如何打算?” 李鸣小心抬眼,见江剑臣并无怒色,才低声道:“师父,焦一鹏与申恨天同三狂皆有旧交,若只说情理,三狂未必不偏。我想先以礼相见,察其心意;若他们执意不听,再寻机使他们动怒。待时机合适,以力服之,而不伤其面子。三狂虽狂,却重信义,只要拿捏得当,或能叫他们守住中立。” 江剑臣听罢,微微点头。片刻之后,他才道:“你三师祖已往河南,或许也会插手此事。你先走一步,与鲁兄同去许昌。一路谨慎,切莫轻狂误事。” 李鸣躬身应命,不敢多言。 鲁夫在旁听得心中一震。他望着江剑臣,又望望李鸣与曹玉,叹声道:“难怪先天无极派声威日盛。有这般严师,方有这般门下。” 李鸣只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鲁夫熟知小路,两人离开大道,专拣偏僻路径疾行。数日之间,便已赶到许昌。 许昌旧为曹魏故都,东汉建安年间,曹操迎汉献帝迁都于此,至今城中仍有旧迹流传。城西小西湖一带,本是筑城取土遗下的低洼之地,后来引水成湖,堤岸花柳掩映,莲叶鱼虾相映成趣。湖畔旧有届江亭、欧阁、听水亭、鼓琴台、梅花堂诸胜,又经名宦经营,曲水园中亭台相连,石桥弯转,景致幽美。 三狂之中,唯有书狂金似土在此安家。他家资巨万,宅第临湖而筑,院落深广,门庭气象在许昌城中极为显赫。 李鸣与鲁夫入城后,先寻了一家兴盛客店住下。用过早饭,鲁夫因自恃与三狂相识多年,虽彼此性情不合,却也无大仇,便独自前往小西湖金宅求见。 金宅朱门高阔,门前石狮分列。鲁夫立在阶下,叫门房入内通传,只说疯霸王鲁夫有事求见三位老友。那家人进去许久,才慢吞吞回来,神色懒散,拱手也不甚恭敬,只道:“三位老主人正在陪远客谈话,今日不得空。鲁爷请改日再来。” 鲁夫闻言,胸中一口气顿时堵住。他须发微张,手掌已不由自主握住背后霸王枪杆,几乎要当场发作。可是临行前江剑臣所嘱尚在耳边,李鸣也一再叮咛不可轻举妄动。鲁夫强忍怒火,转身回了兴盛客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听他说完遭遇,只淡淡一笑,似早料到会如此,并未露出急色。午饭之后,鲁夫见李鸣入房歇息,心中仍不甘,又趁他午睡之时,独自去了金宅一趟。 这一回更叫他难堪。金宅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着,任他叩门许久,里面竟寂然无声。鲁夫站在门前,脸色由青转黑,几次想举枪砸门,终究还是强忍下来,带着满腹怒火返回。 他刚到兴盛客店门口,李鸣已迎了出来。李鸣见他神情,便知结果,忙含笑劝道:“鲁当家,千万莫急。你与三狂相识多年,若因一时气恼伤了和气,反教焦一鹏看笑话。” 鲁夫咬牙道:“这三个老鬼欺人太甚。叫我在你们先天无极派面前几乎抬不起头来。若非李公子拦着,我早同他们见个高下。” 李鸣仍是不急,只扶他入内,温言相劝。晚饭时,他又频频替鲁夫斟酒添饭,细细问起三狂性情、家世、交游、平日喜恶。鲁夫心中烦闷,酒入愁肠,很快便醉倒在床,鼾声沉沉。 二更未到,李鸣悄然离开兴盛客店。他独自来到小西湖畔,夜色中湖水微明,岸柳影子斜映水面,梅花堂前几盏灯火在风里微微摇动。 他本欲先探金宅虚实,忽见湖边有两道人影快步走入梅花堂。那二人背影似曾相识,行踪又极谨慎。李鸣心中一动,收敛气息,贴着树影悄悄掩了过去。 他伏到堂外窗下,方才站稳,便听见里面响起一个沉浊声音。那人似在极力劝说,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老大,咱们同申恨天二十年交情,不是寻常泛泛之交。怎能为了一个李鸣,便把旧日情义一笔抹去?明日见了三位狂兄,你须替申兄多说几句,莫教此事冷了人心。” 那沉浊嗓音甫一入耳,李鸣便听出说话之人是谁。黄山一役中,穷富二神曾同江剑臣交过手,财神爷富一世说话向来带着一股粗豪浊气,纵在夜深堂暗之间,也极易辨认。他既连称“老大”,同他一道入梅花堂的,自然便是穷神爷韩一生。 果然,堂中静了一瞬,另一个较为沉缓的声音随即响起。韩一生似在压着心中不悦,慢慢道:“老二,并非我全不念二十年交情。只是峨嵋近来所行,处处逆着江湖公论,一心要压服各派。你我若再替他们奔走,便不是还朋友情面,而是助人作恶。” 富一世在堂中踱了两步,衣袖带起轻响。他沉声道:“这些道理,我不是不懂。峨嵋那股目中无人的气焰,我也未必看得顺眼。只是我答应替他们来请三狂,原是冲着申恨天一人。再说黄山那一仗,咱们兄弟纵横半生,却败得灰头土脸,这口气我至今咽不下。” 李鸣伏在堂外暗影里,眉头微微一动。富一世这一番话,使他立刻明白,许昌之事比鲁夫所言更添一重枝节。穷富二神既已先到,申恨天又将随后赶来,焦一鹏之外,峨嵋一方竟还有旧情可用。 堂内静了许久,韩一生没有接话。富一世显然耐不住,语气更急:“老大,事到眼前,你又迟疑什么?当初应下申老怪,虽是我先点头,可你也未曾反对。咱们千里迢迢来到许昌,申恨天不久也要到了。你若临时退却,叫我拿什么脸面去见他?” 韩一生终于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沉重:“老二,我不是到今日才想退。此事从一开始,我便不大愿意。咱们同三狂相交多年,往日虽有性情不合之处,却总算是朋友。我不忍将他们拖进这潭浑水。” 富一世重重哼了一声,话音中已带怒意:“听你这意思,倒像三狂一出面,也必败在江剑臣手里。” 韩一生语声仍不疾不徐:“事实摆在那里。黄山一战,咱兄弟二人联手,十招未满,便被江剑臣压得无可还手。你不服,我却服。若非明日是金老伯母八十大寿,我也不会陪你走这一趟。” 李鸣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富一世沉默片刻,忽又开口,语气比先前更沉:“老大,你未免看得太重。当年虎牢关前,吕布何等英雄,仍被张翼德缠住,又遇刘、关齐上阵,终究败走。猛虎也架不住群狼相逼,好手终究怕人多。到时候,我自有法子激三狂合力出面,叫他们也唱一场三英战吕布。” 韩一生又是一叹:“便真要三人同上,也不过胜负难料。你莫忘了,当年女鹰王使七人轮战江剑臣,结果如何?何况如今最叫人头疼的,未必只是江剑臣。那姓江的有个徒弟李鸣,言行古怪,出手刁钻,才真是碰上便扎手。老二,你这趟只怕会后悔。” 李鸣在窗外听到自己名字,唇角微微一翘。他不再多留,身形无声退入树影,绕过梅花堂,趁夜色深重,依着白日鲁夫所说的方位,向金府寻去。 小西湖畔寒雾沉沉,湖水被夜色压得黯淡,岸上白霜覆草,脚下微有碎响。金府宅第果然广阔,墙高院深,屋脊连绵,远非寻常富户可比。朱漆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副春联。李鸣借着微弱灯光看去,只见上书“向阳门第春常在”,下联为“积善人家庆有余”,横额则是“勤俭持家”。字迹苍劲,锋骨分明,似铁画银钩,自有一股书卷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64章 以退为进 疯霸王眼见三狂兄弟迎送穷富二神,礼数周全,厚此薄彼,转到自己身上却冷眼相加,胸中一股烈火登时冲起。他双掌一合霸王枪,枪杆微震,便要踏上石阶,闯入府门,与那三人分辩个明白。 李鸣侧身拦在他前面,手掌微微一摆。疯霸王圆睁双目,胸膛起伏,压着怒意道:“鲁某今日自知拦不住三狂,可这杆铁枪还在,拼却一身血,也要叫他们知道鲁夫不是任人轻贱之辈。” 李鸣面色不改,目光掠过府门内外来往宾客,低声道:“鲁当家若在此处动手,今日之事便难成了。” 疯霸王一怔,怒色未消,正要追问。李鸣望着门前悬挂的寿幛,声音更沉:“金老太太八十寿辰,四方人物皆在府中。你这一枪闯进去,纵然有理,也会成了搅扰寿堂之人。到那时众怒所归,反叫三狂占了上风,我所谋之事,也就尽数毁了。” 疯霸王听罢,掌心的力道缓缓松了几分,枪尖垂下,仍是满面不甘。他盯着李鸣道:“照你这话,难道就任他们如此欺人?” 李鸣近前半步,在他耳畔低语数句。疯霸王脸色微变,眉头一紧,立刻摇头道:“此法不妥。你一个人先去,若有差池,叫鲁某怎能袖手旁观?” 李鸣唇边浮起一点冷笑,衣袖在风中轻轻一拂。他望着金府深处,神色间自有一股倔傲之意,缓缓道:“武林三圣面前,我也不曾退过。三狂虽横,终究还不值得我畏首畏尾。你随后入内,只须看准时机便是。”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径自向金府大门走去。 疯霸王立在原地,握枪的手紧了又松。他素来粗豪暴烈,遇事多凭一股血气,可此刻已明白李鸣用意。那人身形不高,步子也不急,却偏有一种独赴险地的从容。疯霸王心中既佩服,又替他悬着一口气。 门前青石被日色照得发白,府中人声隐隐传来,寿宴的喧繁隔着高门深院,越发显出门外这一片冷静。李鸣行至阶下,那守门壮汉迎了出来。此人三十余岁,膀阔腰圆,见李鸣面生,又见他年纪甚轻,眉梢便带了几分轻慢。 壮汉斜睨着他,语气生硬道:“你到此何事?” 李鸣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人,此番更是有意寻衅。他停在石阶下,眼皮也未抬,只淡淡吐出两字:“讨债。” 那壮汉名唤金禄,久在三狂门下走动,仗着主人声势,早惯了旁人低三下四。今日府中寿筵正盛,忽听一个年轻人到门前说要讨债,心头火起,却偏偏压着脸色,阴沉沉问道:“债主是谁?欠债的又是谁?” 李鸣这才抬起手,指尖正正点向金禄胸前。他目光平静,字字如钉:“欠债的是你。” 金禄面色骤变,眼中凶光一闪,右拳已自肋下钻出,直捣李鸣心口。拳风来得急,带着几分狠辣,显然不是寻常仆役的手段。 李鸣身形不过微偏,衣襟被拳风一掠,已让过来势。他右手翻出,五指扣住金禄腕脉,顺势往身前一牵,左足在金禄步下轻轻一绊。金禄只觉腕间一麻,脚下空了半寸,整个人已扑倒在青石地上。 这一跌来得干净利落,门前几名家人俱是一惊。金禄羞怒交并,左掌在地上一按,腰身弹起,左足钉住地面,右腿如矛,直穿李鸣下盘要害。 李鸣仍未后退。他静静候到那一脚将近身前,忽然俯腕下探,五指扣住金禄脚踝,手臂一送,力道含而不露。金禄的身子便如被暗流托起,直飞出一丈来远,仰面重重摔在地上。这一回他胸中气息翻腾,半晌竟起不来。 府门内忽然传出一道干涩而森冷的声音。那声音未到,人已先有威势,沉沉压向门外:“何方狂徒,敢到金府门前撒野?” 高大的身影自门内踏出。来人约莫四十上下,紫膛面皮,浓眉大眼,肩背宽厚,步伐沉稳,正是三狂府中管事紫面判官杜达权。他目光先扫过倒地的金禄,随即落在李鸣身上,眼底轻蔑之意更浓。 李鸣略一打量他,嘴角微挑,语声不高,却刺人如针:“三狂门下果然规矩森严,主人狂,管事狂,连看门的奴才也狂。阁下想必便是杜达权了。” 杜达权本未将这年轻人放在眼里,听得此言,脸色顿时沉下。他向前一步,掌骨微响,冷声道:“今日府中有喜,我本懒得与你计较。你偏要口出秽言,便怨不得杜某叫你知道疼痛二字。” 他说到末句,右掌已从肩上斜斜拍落,直取李鸣头顶。 李鸣肩头一缩,身子轻轻一引,那一掌擦着衣袖落空。他侧目看着杜达权,淡然道:“声势倒大,可惜掌上还差些火候。” 杜达权怒意更盛,脚下垫步逼近,单掌竖如利刃,横斩李鸣左肋。这一掌劲力已重,带起的风声贴着石阶掠过。 李鸣仍只将身形一侧,避得从容。他衣角微扬,眼神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道:“这等把式,也敢在门前逞强?” 杜达权被他连番戏弄,胸中杀意顿生。他双掌一合,周身劲力尽聚臂间,掌势骤然由外转内,快如电闪,直插李鸣丹田要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眸光微凝,脚下忽退半步。杜达权双掌落空的一瞬,他右手已探出,五指如铁箍般扣住对方双腕。杜达权只觉两腕一紧,气机顿滞,还未及变招,李鸣身躯倏然一旋,借势一抛,竟将他整个人甩出七八步外。 杜达权落地时脚步踉跄,勉强稳住身形,胸中血气翻涌。他这才知眼前少年绝非寻常狂客,方才的轻慢顿时敛去。他双掌护在胸前,眼神由怒转疑,声音也沉了许多,道:“阁下究竟是哪一路高人?还请赐下名号。” 李鸣缓缓理了理袖口,方才的轻佻之色尽数收起。他立在金府门前,神情沉定,字音清晰地道:“在下人见愁李鸣,求见府上三位主人。” 金禄伏在地上,脸色灰白。杜达权闻得“人见愁”三字,眼中终于掠过惊色。门前风声一冷,寿堂深处的笑语仍旧传来,可金府大门外,已有一层无声的寒意悄然压下。 杜达权久历江湖,方才一交手,已知眼前这少年绝非寻常。他脸上怒色渐敛,眼珠微转,干涩一笑,竟向李鸣欠身施礼,声音也比先前低了数分:“原来是李公子亲临,杜某眼拙,方才多有冒犯。” 李鸣立在阶前,神情散漫,只将手轻轻一摆,似是并未放在心上。杜达权见他不再追究,便侧过脸去,向金禄递了个眼色,语气仍旧恭谨:“去禀告三位主人,就说李公子到府前求见。” 金禄吃了两番苦头,此刻哪里还敢逞强,低头应了,转身疾步入内。 李鸣目送他背影没入门中,面上仍是淡淡的,心中却已生出几分疑影。杜达权虽是金府管事,却不敢擅自请他进门,这原在情理之中;但方才那一眼递得甚是隐秘,似乎另有深意。三狂若只是寻常设宴待客,何须如此遮掩?他心念一动,隐隐觉得三狂与峨嵋一派或许早有往来,只是此念尚无凭据,便深藏不露。 未过多久,金禄自府内折返,脚步比方才谨慎了许多。他垂手立在杜达权身侧,低声道:“三位主人传话,请杜管事引李公子往西花园用茶。” 杜达权闻言,转身向李鸣拱手,腰身微俯,做足礼数:“李公子,请入内。” 李鸣目光在杜达权脸上一扫,未见迟疑,抬足便跨过金府门槛。 门内先是一座高大的影壁,青砖砌就,壁心悬着洒金寿字,金光在日色中微微闪动。绕过影壁,正面一座厅堂巍然立起,重檐高挑,飞角凌空,四根粗柱托着深色屋檐,古拙之中自有富贵气象。堂前人声隐隐,杯盏相碰之声隔着门户传来,热闹处却与李鸣无涉。 杜达权引他自西侧月洞门穿过。门后别有天地,占地甚广的花园铺展开来。假山叠翠,小亭踞于石上;池水清浅,鱼影浮沉;数竿修竹映着三间静室,风过时竹叶轻响,反将远处寿筵的喧声隔得淡了。 李鸣随杜达权踏上静室前的小径,尚未至门口,室内已缓缓走出三人。 为首之人年逾四十,身材高大,面色紫赤,细眉长目,鼻梁挺直,口角方正,颔下长髯微垂,行步之间自有威仪。其后一人年纪略轻,身形修长,面容白净,须色漆黑,举止颇带文士之态;只是双目启合之际,寒光时隐时现,分明内功精深。第三人约莫三十上下,面色蜡黄,眉淡眼小,塌鼻阔口,身材矮短,与前两人并肩而出,形貌甚不相称。 李鸣看在眼中,心中暗自衡量。三人气度各异,却与传闻中武林三狂的年岁、声势似有不合。他一时尚不能断定其来历,只将神色收得更静。 紫面长髯之人先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李鸣身上,声音稳重而低沉:“门下人说,来客便是江湖中有名的人见愁李鸣?” 李鸣迎着他的目光,神情不卑不亢,缓声道:“正是在下。” 那文雅男子随后上前半步,眼光如冷刃般在李鸣身上掠过,语调却慢而平:“听闻你要见我们三人?” 李鸣仍是从容,双手垂在袖中,答道:“在下此来,正为求见诸位。” 两番问答之后,他心中疑惑未去。紫面长髯之人语气似主非主,文雅男子神情也不似寻常宾客,而那黄面矮子却忽然从后方一闪而出,身形短小,来势极快,眨眼已逼到李鸣面前。 黄面人一双小眼里凶光隐动,声音冷得像铁:“你见我们,所为何事?” 这一下逼问,分明是要先夺声势。李鸣立在三人之前,脚下未移。他曾于万军阵里见过王侯威压,也曾在武林巨擘面前嬉笑进退,眼前三人虽深不可测,却还压不住他的胆气。他忽然仰面一笑,笑声在竹影与石径之间荡开,惊得池中浮鱼一散。 黄面人脸色更沉,又抢前两步,几乎已到伸手可及之处。他盯着李鸣,声音陡厉:“你笑什么?说出来。” 李鸣收住笑声,却不看他,只微微转身,向那紫面长髯之人拱了拱手,正色问道:“敢问阁下,今日金府所办,乃为何事?” 此问一出,黄面人眼中怒意更深。李鸣却似全无所觉。他此言看似寻常,实则暗藏试探。若眼前三人真是三狂,那紫面长髯之人多半便是三狂之首;今日既为金老太太寿辰,身为主人,绝不会对这句话置若罔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紫面长髯之人尚未开口,黄面人已第三次横身拦在李鸣面前,声音紧逼:“我问的是你来此何干,不是让你问旁人。” 李鸣终于低眼看了他一下,神色忽然端肃。他身形向右微斜,避开黄面人正面逼迫,随即抬手一指,仍向紫面长髯之人问道:“此人是谁?还请阁下赐告。” 黄面人接连被他轻慢,脸上蜡黄之色泛起一层阴青。他身形一晃,又挡住李鸣去路,双掌交错,马步沉稳,掌心间似有暗劲流转。他咬着字道:“你若再不说明来意,我便叫你从今往后悔不当初。” 李鸣见他狂态毕露,心中冷意一生。此人一味相逼,正可借他立威。他忽然抬起双掌轻轻一拍,袖中所藏的丧门钉已无声滑入掌心。外人只见他举止松散,毫无戒备,却不知他指间杀机已成。 他望着黄面人,声音软淡,偏偏刺骨:“凭你,还不够资格问我。” 黄面人勃然变色,厉声道:“小辈,你自寻死路!” 话声未落,他双掌猛然翻起,掌背向内,掌心朝外,两股劲力并作一线,直向李鸣胸前印去。掌势来得又疾又狠,若被按实,胸骨只怕立碎。 李鸣眼中锋芒一闪,却故作惊惶,口中低呼一声,身子向后退去。黄面人先前连遭轻辱,早被怒火催得失了分寸,见他似要避让,更不肯容他脱身,当即沉气发力,吐声喝道:“着!” 喝声方起,那两只手掌已压到李鸣衣襟之前。 黄面人双掌逼近之时,李鸣眼中笑意忽然一闪。先前那一声惊呼,不过是诱敌深入。他身形似退未退,双袖微振,两枚锋利的丧门钉已自掌心吐出,寒光一掠,正迎着那两只拍来的手掌刺去。 变起仓促,紫面长髯之人眉峰骤动,欲要出手相救,已然迟了。黄面人一声惨呼,双掌掌心各被丧门钉穿出血洞,鲜血顺着指缝滚落,滴在青石径上。他两臂发颤,面色由黄转白,额上冷汗霎时沁出,身子也随之摇晃了一下。 紫面长髯之人脸色沉了下来,袖中气劲微动,正要向李鸣发难。假山一侧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传来,一人尚在半空,声音已急急落下:“曲兄暂息雷霆,且听岳某一言。” 话声未尽,一个武师打扮的中年人飘然落在众人之间,身法稳健,落足无声。李鸣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河南形意门掌门岳振宇,与五岳三鸟中的展翅金雕萧剑秋交情素厚。 李鸣虽生于宦门,年纪又轻,于江湖人物的来历却素来熟稔。此刻听岳振宇称那紫面长髯人为“曲兄”,心头顿时一亮,眼前三人的名号便连成了一线。 紫面长髯者名曲哲,外号弧形剑;那白面黑须的男子姓刘名星,江湖称作闪电手;受伤的黄面矮子姓聂名鹏,号火蝎子。三人本是同门师兄弟,久居许昌以北石梁河畔,故为武林中人称作石梁三杰。他们的师父宏一法师乃许昌天宝宫住持,性情孤僻,最护门下短处。李鸣想通此节,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心中却多了几分戒意。 岳振宇先向曲哲拱手,又看了看聂鹏血流不止的双掌,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同在武林道上行走,一时言语不合,误伤难免。三位便看在岳某薄面上,暂且收了怒气。李公子此处,岳某自会请他给三位一个交代,决不叫此事无端结成死仇。” 他这一番话说得周全,原是怕聂鹏伤势太重,石梁三杰一怒之下向李鸣合力报复。以他一派掌门的身份出面调停,按江湖情面,纵然三杰吃了亏,也未必全然不给台阶。 可他的声音尚未落尽,静室之内又缓缓走出一个瘸腿老人。那老人步履不便,眉目间却满是傲色,才一露面,便冷冷一笑:“没有力气,便不要伸手拉架;没有势分,便不要替人圆场。岳振宇,你今日站出来,是凭你的力,还是凭你的势?” 这话如同当面掴耳。岳振宇本是堂堂形意门掌门,仗义出面止斗,反被如此奚落,脸上顿时泛起紫红。他唇角动了动,终究碍着场面,没有立刻发作。 李鸣本就不肯让旁人为自己折损威名,见岳振宇受辱,反倒笑了。他抬手竖起拇指,神情极认真,口中却说得又轻又毒:“老丈此言倒也有几分意思。没力气去拉架,顶多拉不开;没势分去圆场,至多丢些脸面。可总比有人拿血肉之躯去撞金钟,还自以为不疼不痒,要明白得多。” 瘸腿老人面皮一颤,怒意从眼底涌起。他身份似乎甚高,不屑亲自与李鸣动手,只将手向刘星一指,声音阴沉:“废了他。” 刘星应声而动。只见他右手从衣襟下倏然抽出一柄短刀,身躯一拧,刀光已在日色中绽开,冷芒如电,直削李鸣左肋。刀未至,锐气先迫人肌肤,出手之快,果然不负闪电手之名。 李鸣深知此人刀法迅疾,决非先前金禄、杜达权之流。他若硬接,便正中对方所长。眼见刀光削来,他脚下一滑,身形竟似被风推开一般,轻轻避过这一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星一刀落空,眉间寒意更重,喉中低哼一声,腕势连变。短刀一劈、一削、一刺,三道寒光分取李鸣上中下三路,招招狠辣,处处逼命。 李鸣偏不还手,只凭一套移形换位的身法,在刀影中闪转腾挪。刘星刀快,他身法更巧;刀光每从衣边掠过,他便轻轻一笑。那笑声不高,却恰似细针,专往刘星怒处扎去。 刘星果然被激得火起,短刀越使越疾,风声一重紧似一重。他的劈风二十四刀本以快狠称绝,此刻在怒意催逼之下,刀势连绵,寒光罩住李鸣周身,几乎不留半寸空隙。 转眼之间,二十四刀已过了大半。李鸣觑准一线空隙,身形忽然一晃,竟自刀圈之外脱了出去。他停在数步外,衣袖微拂,像是全未经过方才那一阵险斗。刘星刀势骤空,胸中杀意未尽,神色不由得一怔。 李鸣便在此时开口,声音平缓得近乎闲谈:“听闻阁下的劈风二十四刀,江湖中从无人能接到第二十刀,此话可真?” 刘星正在盛怒之中,又被他忽然抽身一问,心神略滞,竟顺口答道:“刘某行走江湖多年,确未有人在我刀下撑过二十招。” 李鸣等的便是这片刻迟疑。 他双手一翻,日月五锯轮已脱袖而出。左手月轮贴地旋进,齿锋森然,径取刘星脚踝;右手日轮同时斜穿而上,寒芒直逼刘星下盘要害。两轮一上一下,来势诡谲而凶险,正把刘星方才一句狂言,生生截在了刀光未尽之处。 刘星本以为李鸣忽然开口相询,是要以身试刀,破他“二十刀无人能敌”之名,心神方自一顿,万不料对方竟在这一瞬间骤然发难。日月双轮一上一下,齿锋森森,来路又险又怪,逼得他短刀一收,不得不先避开下盘要害。 他这一退,先机已失。 李鸣双腕一振,日轮、月轮顿时化作两团冷光,在刘星身前上下翻飞。那轮法看似杂乱,却处处贴着险处而来,或自头顶压落,或由胯下斜穿,或贴地横扫脚踝,招招不循常路,偏又迅疾得令人无暇分辨。刘星本以刀快名震一方,此刻被逼得只得连连移步,刀势竟再也展不开来。 李鸣脚下游走,双轮连环递出,口中还不住出声。他有时盯着刘星头顶,偏偏低喝:“小脑袋。”可轮锋却贴地削向脚踝;有时眼看要扫下盘,口中却笑道:“大脑袋。”月轮随声又从肩颈间压来。更有几次,他喊的是一处,打的又是另一处,令刘星闻声生疑,看势又乱,只觉眼前寒芒错落,耳畔怪语纷飞,进退之间处处受制。 那十八路轮法本就兼了刁钻、轻灵、阴狠三般变化,李鸣此刻反复颠倒,顺逆错用,便如一张无形罗网,将刘星罩在其中。刘星越想抢攻,越不得其门;越是急怒,步法越乱,转眼间已被逼得左闪右避,身形狼狈。 曲哲立在一旁,眉心渐渐锁紧。他看得出刘星并非技不如人,而是先机被夺,又被李鸣言语搅乱了心神。再这样拖下去,只须一处防备稍慢,日月轮便能在他身上留下血痕。曲哲袖中手指微屈,已动了上前替下师弟的念头。 那瘸腿老人脸色却比曲哲更难看。 他原以为刘星以劈风二十四刀对付一个后生,至多三五招便可将人压倒。谁知局势翻转如此之快,堂堂闪电手竟被李鸣逼得如困兽奔窜,半点体面也无。此事若传出去,丢的便不只是刘星一人的脸面。 瘸腿老人终于沉声开口,声音阴寒,压过了轮风刀影:“不中用的东西,退下。” 刘星脸上一阵青白交错,趁着李鸣双轮稍缓,急急抽身退出。李鸣也不追赶,只将双轮一收,斜斜垂在身侧,笑意未散。 瘸腿老人一步一步向李鸣逼近。他虽跛了一足,身法却极为轻捷,每一步落下,身子都似随风轻移,竟无半分迟滞。 李鸣目光微凝。自这老人现身以来,他便看出石梁三杰对其极为驯顺,且其言辞狂横,身份必非寻常。方才又听他喝斥刘星如斥仆从,心中一转,已猜出此人大抵便是石梁三杰的三师叔,横行秦川一带的黑道巨擘,瘢阎罗单飞。 李鸣曾听师父窦力提过此人。单飞阴狠多诈,睚眦必报,若与人结怨,必倾力追逼,手段又多阴毒,使人防不胜防。今日在金府撞见此人,李鸣面上虽仍带笑,心中却不敢再有丝毫轻忽。 单飞停在李鸣数步之外,瘢痕满布的面上浮着森冷之色。他眯起眼,慢慢问道:“你可识得老夫?” 李鸣将日月轮垂在袖旁,望着他点了点头,神情竟十分坦然:“识得。” 单飞眼中寒光一闪,语声更沉:“既然识得,你心里可惧?” 李鸣又点头,答得干脆:“惧。” 单飞唇边露出一丝阴冷得意,追问道:“惧我什么?” 李鸣这一次不再点头。他脸上笑意尽敛,竟一本正经地望着单飞,缓缓道:“我只怕一时心软,舍不得送你这条残命上路。” 岳振宇听得心头一震,脸色立变。他本欲上前劝阻,却已来不及。单飞身形一横,跛足轻点,竟已欺至李鸣面前。一个腿有残疾的老人,仍能施出如此快捷的身法,饶是岳振宇见多识广,也不禁暗暗惊心。李鸣却似全无惧色,反而轻轻一笑。他抬眼看着单飞,语调散淡:“单老丈倒会挑日子。今日金府寿堂高张,你我若在此分个生死,也算应景。不是李鸣血溅此地,便是单飞横尸阶前。看在你少了一截腿脚的分上,还是由你先出手罢。我立在此处,决不还招。你只要能叫我身上见血,这一场便算我败。” 岳振宇在旁听得暗自跺足。他深知单飞名声之恶,手段之辣,绝非寻常江湖凶徒可比。李鸣此言看似豪横,实则将自己置在极险之地;若真让单飞先手近身,纵有阴曹判官作亲,也未必保得住这条性命。 单飞却没有立刻出手。他盯着李鸣,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恨声道:“老夫成名多年,岂会占你这后生的便宜?” 李鸣神色愈发端正,像是当真在守一条江湖规矩。他将双轮微微一垂,向四下众人扫了一眼,缓声道:“我李鸣名声虽不大好,却从不欺凌眼盲腿残之人。今日诸位都在,我仍是这一句话:由你先打,我一招不还。” 这话一出,单飞的目光更阴了。 他平生再无耻,此刻当着曲哲、刘星、聂鹏、岳振宇以及金府众人之面,也不好先向一个明言不还手的后生下杀手。可若就此退让,颜面又无处安放。他心中暗自盘算,李鸣方才不过使了十八路轮法,纵然招式奇诡,也未必真有多深功候。以自己一身修为,任他先施展开来,又能怎样?待轮到自己还手之时,只要这少年仍守“不还招”之言,十招之内,便足以取他性命,也免了旁人说自己以老欺少、以强凌弱。 单飞心念既定,脸上反而现出几分宽宏之色。他袖袍一拂,跛足向前半步,冷冷道:“闲话休提。还是由你先来打我。老夫也不还一招。你若能伤我一发一毫,单飞立时离去,从此认输。” 李鸣听了,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他将日月五锯轮缓缓垂下,像是当真替对方着想,语声也放得平和:“阁下若只挨打不还手,未免太吃亏。我李鸣虽有恶名,也不好占一个残老之人的便宜。不如这样,我不用那套令人防不胜防的缺德手段,也不再胡言乱叫,只改用一套规矩分明的十八罗汉手。如此动手,便算公平。” 单飞哪里知道这话中另有陷阱。他只当李鸣自承所长不过十八招,心中反倒安稳许多。凭他一身修为,莫说十八招,便让这少年反复施为,也未必能近得了身。念头一转,他便阴沉沉应道:“好。” 李鸣微微一笑,将双轮左右一分,先向单飞点头致意,口中恭恭敬敬地道:“多谢前辈成全。” “谢”字甫落,人已欺近。 这一次他果然不复先前那等刁钻叫嚣,双轮起落之间,招数清楚,进退有度。月轮勾挂,日轮横划,或扯或砸,俱循着一路堂皇章法而来。若不知他素日行径,旁人几乎要以为这少年乃名门正派中磨炼多年的高手。 岳振宇看得一怔,眉间忧色未消,心中却越发不解。那人见愁向来言行乖张,今日怎忽然收敛了锋芒,反而使出这等有板有眼的打法? 正思量间,穷神韩一生悄然走近。他身子贴到岳振宇身侧,眼睛仍望着场中,压低声音道:“这小子偏要在老太太八旬寿辰上闹出这番风波,三位狂夫子哪还有台阶可下?更何况富老弟在旁边使劲添火,看这情形,是铁了心要逼他吃亏。” 岳振宇闻言,神色更沉。他与展翅金雕萧剑秋交情不浅,对李鸣自也多了几分顾念,可眼下众目睽睽,自己若贸然插手,只怕非但救不了人,反使局面更难收拾。 便在此时,花径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财神爷富一世陪着三位老人一同来到静室前。岳振宇已有十年未见武林三狂,今日虽是赴寿而来,却尚未入席相见,此刻乍见,心中不免一动。 走在前面的书狂金似土,腰背仍旧挺直,步履亦还矫健,只是面上皱纹纵横,鬓发已如霜染。医狂纪世人与他同岁,气色却温润如昔,面庞红润,举止儒雅,满头黑发不见一丝银色,恍然仍是当年风采。卜狂周知机身形矮小,枯瘦如柴,双目幽深。他年岁比两位盟兄轻了十来岁,却因长年总理金府内外事务,凡事亲自过问,面容反显憔悴,阴沉之气也更重。 三狂与岳振宇寒暄数语,礼数倒也周全。随即三人的目光都落到场中。 李鸣双轮翻动,招招连贯,正以那套十八罗汉手攻向单飞。单飞虽言明不还手,身法却诡异迅捷,跛足点地,身子忽左忽右,任那双轮如何勾挂横扫,始终贴着锋芒避开。 金似土看了片刻,眼中露出些微讶色。他转向岳振宇,沉吟道:“江湖中传言,先天无极派门下这个李鸣,刁滑乖戾,手段阴毒,绿林道上栽在他手中的人多得难数。今日一看,倒不像传闻那般不堪。” 岳振宇听出金似土语气中并无恶感,正欲顺势替李鸣说几句和缓之言,以免局面再险。富一世却已向杜达权递去一个眼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杜达权会意,立时上前一步,躬身禀道:“主人有所不知,这李鸣实在狂悖。方才在府门之外,先将金禄摔倒两次,又将属下掷出七八步。石梁三杰见他放肆,才出面过问。火蝎子聂三爷两掌掌心,便是被他用丧门钉刺穿的。” 金似土闻言,眉头一动,目光重新投向场中,似有不信地道:“这后生竟有这等本事?” 周知机眼中寒意一闪,语声淡淡,却带着疑讽:“石梁三杰成名多年,难道真会如此不中用?” 杜达权垂首又道:“闪电手刘二爷出手后,也一时未能占上风。单老爷子这才亲自下场。” 三狂听罢,不再多言,一齐望向李鸣与单飞。 此时李鸣那一路十八罗汉手已完整使完,十八招虽严整连贯,却全被单飞避得干干净净。李鸣脸上微红,似是年轻气盛之下心有不甘,手中双轮忽然一紧,仍是原来那一路招法,劲道却陡然加重,速度也快了数倍。 日轮、月轮上下交错,化作两道冷电,或斜斩肩颈,或疾扫腰胁,或贴地取足,招式仍在规矩之内,锋芒却比方才凌厉许多。轮风掠过石径,发出细碎锐响,竹叶也随之微微颤动。 金似土看得目光一亮,不由轻叹一声,缓缓道:“盛名之下,果然不尽是虚言。这孩子年纪虽轻,手底下确有些门道。” 周知机却只微微撇唇,冷声道:“萤火之光,能照几尺?凭他这点能耐,要伤单飞,谈何容易。” 两人话音落下不久,李鸣第二番急攻又已走完。单飞身形刚要停下,李鸣脸色忽然一沉,跺足再上,竟又从头一招重新施展开来。 单飞心头怒意顿生。他先前已在众人面前说定不还手,此刻虽恨不得立刻反击,却不能自毁言语,只好再运身法闪避。李鸣双轮仍按十八罗汉手一路递出,从首招起,层层推进,直到最后一式收势,轮锋堪堪从单飞衣角旁掠过。 第三遍十八招终又使完。 单飞依旧未损一发一毫。场中风声渐息,池中鱼影散而复聚,竹叶在檐前轻轻摇动。李鸣收住双轮,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却仍紧紧扣在单飞身上。 李鸣那一路轮法,翻来覆去,总不过十八式。第一遍使来尚见章法,第二遍添了三分凌厉,第三遍虽又加急,却仍未能沾着单飞半片衣角。单飞身形从容,跛足轻点,左避右让,竟似早将每一招的来处都看得分明。 韩一生在旁看得眉头暗皱。他素知李鸣鬼计多端,本以为其中必有深意,可眼见三遍已过,仍无半点成效,心中也觉这少年今日未免太失体面。岳振宇更是焦急,几次欲向李鸣递眼色,劝他见好便收。谁知李鸣双轮一绕,竟又从头一式施开。 第四遍、第五遍转眼过去。到了第六遍时,李鸣鬓边已见汗光,胸口起伏渐重,脚下也不如先前轻灵。他出招看似越发用力,实则虚实错杂,左手一轮似要横扫,右手又忽然斜挂;明明逼向肩头,下一瞬却压向胁下。只是这样的变化,在单飞眼中已无甚新奇。 单飞嘴角浮起冷笑,眼神愈发阴毒。他心里早已认定,李鸣反复不过这十八路,纵有几分巧思,也已黔驴技穷。此刻只须由他耗下去,迟早要力尽气衰。待其双轮一停,便是自己取他性命之时。 李鸣果然越来越慢。双轮起落之间,已有滞涩之象,脚步也散了些。汗珠沿着鬓角滚下,落在衣襟上,脸色由红转白,似已撑到尽头。众人看在眼里,皆知他气力将竭。 可他仍不肯退。 他咬着牙,强提一口真气,竟又从首式起手。双轮刚一抬起,手腕便微微发颤,呼吸粗重,仿佛每递出一招,都要耗尽一分残力。 单飞见状,心中大定。他暗暗凝聚掌力,身法却故意放得慢了,随着李鸣四面游移。他料定李鸣未必能撑到最后一式,即便勉强撑住,双轮推出之后,也必定前倾失衡。到那时自己一掌落下,便可拍碎他的头颅。 这一番心思,阴狠周密。他更担心岳振宇临危插手,便不愿退得太远。李鸣的第十八式取意睡罗汉,双轮同展,平推而出,只要自己身子稍稍后移,令轮锋够不到身前,便可趁他力尽之际反杀。 三狂立在一旁,也都看出局势凶险。金似土眉头微皱,纪世人目光沉静,周知机却神情阴冷。富一世更是早已窥破岳振宇欲动之意,他左腕悄然一翻,竟扣住岳振宇右手腕脉,使他一时难以纵身抢出。 岳振宇心头一沉,眼见李鸣已入死地,却被富一世牵制,胸中怒意与焦急一齐涌上。 就在众人以为李鸣必死之际,李鸣忽然双目暴张,喉中发出一声低吼:“着!” 他双轮一分,架势仍似平推。 单飞吸腹收胸,身子微微后移,料定那一对轮锋纵然推出至尽,也还差着半寸。他的右掌已暗暗抬起,只待李鸣前倾,便要雷霆一击。 岂料李鸣双臂陡然一震,日月五锯轮竟同时脱手飞出。 两人相距本近,单飞又因自负而未曾远避,此刻变生肘腋,纵有惊世身法,也再无腾挪余地。只听一声惨呼,两道寒芒一上一下,重重砸中单飞肋间与腿根。单飞身子一歪,跛足再也撑持不住,整个人翻倒在地,面皮霎时惨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一击得手,毫不恋战。他像早将尺寸算准,身子顺势贴地滚出,一连数翻,手掌在地上一抄,已将落下的双轮重新收入掌中。随即他腰身一弹,斜斜掠到一旁,站定时衣襟尽湿,眼中却仍有寒光未散。 岳振宇被富一世扣住腕脉,未能出手,此刻见李鸣安然脱身,心头一松,不由暗暗赞叹。此子竟能将同一套十八罗汉手连施七遍,故意耗到自己力竭之状,骗得单飞失去戒心;最后两轮一击,一中肋下,一中腿根,纵然不取性命,也足叫这横行秦川的凶人卧榻数月。 曲哲见师叔倒地,脸色骤变,右手立刻按上剑柄。剑尚未出鞘,单飞已在地上艰难喘息,声音微弱而阴森:“今日之仇,日后再算。我不信这小子能一世无灾。背我回天宝宫。” 曲哲听得师叔发话,纵然怒火满胸,也不敢违拗。他向刘星使了眼色。刘星收刀上前,将单飞背起,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聂鹏双掌仍血迹未干,也忍痛随在一旁。 曲哲转向三狂,强压怒意,拱手俯身道:“我师叔与我兄弟三人,本为老寿星贺寿而来,不想在府中生出这等风波,扰了寿筵,实无颜再留。今日就此拜别,后会有期。” 金似土目光深沉,纪世人微微颔首,周知机眼神阴晦。三人皆是久历江湖之人,知道此时再行挽留,只是徒添难堪,便由他们离去。 石梁三杰带着单飞退出花园,竹影间的风声一时显得格外清冷。岳振宇眼看事已闹到这般田地,心知无论起因如何,金府寿辰之日血溅花径,三狂面上已甚难看。他正欲出言替李鸣转圜几句,周知机已缓缓转过脸来。 那位卜狂双目幽幽,声音不高,却冷得令人心头一紧。他看着岳振宇,慢慢问道:“岳老弟,这位李小友,是随你入府而来么?” 岳振宇为人厚道,眼见周知机语气已冷,便知这位卜狂心中有怒。他更怕李鸣再逞口舌之利,把金府寿宴闹到无可收拾,便欲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承认李鸣是随他入府而来。 他方要开口,李鸣已向他轻轻摇头。 岳振宇胸中一急,眉头顿时皱紧。他明白李鸣是不肯叫自己代受责难,可此时此地,这一摇头无异于把路又堵死了一分。 周知机的目光随即转到李鸣脸上。他面色寒如井水,声音也低冷:“既非随岳掌门而来,你又是随何人入得金府?” 李鸣心中早已看透。周知机不好明着替单飞出头,便要借主人身份逼他离去。可他既已踏入金府,又岂肯就此被人逐出。他慢慢抬手,指向一旁的富一世,口中只吐出一字:“他。” 富一世面皮一紧,眼中怒色立现,正要发作,周知机已先一步沉声喝道:“李鸣,休在周某面前弄这些小巧。今日我劝你一句,趁早离开金府,还可免去后患。若再纠缠,悔之晚矣。” 李鸣听罢,并不退让。他将双轮挂在臂侧,神色从容,向周知机微微一拱手,缓缓道:“周先生此言,在下却听不明白。李鸣眼不昏,知道此处是金府;耳不聋,也知道今日是金老太太八旬寿辰。既是寿辰,来者为贺,阁下凭什么逐客?周先生若肯听我一句,也请慎言,免得日后反生悔意。” 周知机本就胸中蓄怒,听他反以言语相逼,脸色更沉。他双目微眯,冷声道:“你今日来错了地方。旁人惧你先天无极派,周某却未必放在心上。若你说不出一个来意,今日便叫人见愁在金府花径上溅血。” 李鸣低低一笑,眉目间却无惧色。他看了纪世人一眼,又转回周知机身上,语气似劝似讥:“周先生何必动怒?纪先生以医名动天下,难道不曾告诉你,怒气最伤肝胆?再说,我今日到此,并非自己乱择时辰。你这样盛气相逼,便是我心里有千言万语,也被你逼得忘了。你说要我血溅于此,真敢么?” 这话如火上浇油。周知机再难忍耐,身形忽动,右手骤然探出,五指如钩,直抓李鸣面门。出手之快,几乎不容人眨眼。 李鸣早有戒备,右肩一引,身子斜斜让开,那一抓贴着脸侧落空。 周知机一击不中,怒意更盛,左足点地,身形踏中宫直进。右手食中二指并起,指风锐响,分袭李鸣胸前两处要穴。那两指若点实,内劲透入经脉,轻则重伤,重则立毙。 李鸣脚尖在青石上一点,身形又横掠五尺,避得轻灵而险绝。 周知机脸色微变,随即低喝一声,右手五指展开,招势绵密,如拂翎羽般追袭而至;左掌同时立起如刀,斜封李鸣退路,分明是要待他闪避之际,再以连环手法困住他。 李鸣忽然大笑,脚下竟不再退。他双手一分,日月五锯轮寒光乍起。右手日轮迎向周知机横封而来的左掌,左手月轮却自下而上,斜斜捣向周知机下盘要害。 这一招来得刁钻而无礼。周知机纵然武功高绝,也不能任他逼近命门,只得硬生生收势,身形倒旋而出,退出五尺之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并不追击,反将双轮一挂,恭恭敬敬拱手,神色诚恳得几乎看不出半分讥讽:“周先生身法如风,出手如电,果然风采未减。李鸣今日领教,佩服得很。” 周知机胸中怒火翻涌,双目几欲喷出火来。可李鸣此刻拱手称赞,姿态已放得极低,他若再强行追击,反显失了身份。僵持片刻,他终究冷哼一声,拂袖退回金似土身侧。 李鸣这才转向书狂金似土,双手郑重一拱,声调也敛去先前的轻佻:“家师江剑臣久闻金先生侍母至孝,待人宽仁。今日太夫人八旬华诞,特命李鸣前来登门拜寿。” 此言一出,场中气息微微一变。 江剑臣三字,在江湖中自有分量。李鸣直到此刻才正式亮出钻天鸥子江剑臣的名号,金似土神情立时缓和了许多。他沉吟片刻,便向李鸣还了一礼,语气也不似方才疏冷:“原来是江大侠高足奉命而来。既为拜寿,便请入厅。” 周知机脸色仍阴,纪世人却微微颔首。岳振宇心头稍松,韩一生也暗自吐出一口气。李鸣神色平静,随金似土转入正厅。 厅内灯烛辉煌,寿幛高悬,宾客满座。杯盏间香气浮动,诸路人物或端坐,或低语,听闻外间风波渐息,目光都向门口望来。李鸣随三狂入内,眼光不动声色地一扫,认得出的人已不在少数。 太极门林惊鸿端坐一侧,神色清穆;昆仑派乾掌戚振乾身形沉稳,掌背骨节分明;淮上鹰爪门掌门铁掌神抓邱龙眠目光锐利,十指微曲。江南袁家堡老堡主八臂哪吒袁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其孙满天花雨袁浩侍立在旁,眉宇间英气未敛。形意门掌门岳振宇随在后方,神色仍带忧虑。穷富二神韩一生、富一世分坐两处,一人神情洒脱,一人眼底暗藏机锋。 更令李鸣留意的,是峨嵋一派诸人也在席中。黑丧门司徒安面色阴沉,阴阳十八抓申恨天手指轻叩膝头,瞥目飞龙焦一鹏虽双眼异样,却似时时在暗中窥伺。残人堡正副堡主天聋、地哑亦列座其间,一个闭目不语,一个唇角纹丝不动,二人身上皆有一股冷僻之气。 李鸣心下了然。今日这座寿堂,表面上是金老太太八旬盛宴,实则江湖暗流早已汇聚。方才花园一场争斗,不过是这满堂风波露出的第一线水痕。 岳振宇始终与李鸣同席而坐。厅中人物越聚越多,他看在眼里,忧色也渐渐深了。趁旁人低声寒暄之际,他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向李鸣道:“江三弟也太托大了。这等场面,竟只叫你一个年轻后生前来。你瞧这厅中诸人,有几双眼睛不是盯着你?依我看,趁此刻尚未生出更大的风波,你寻个空子离去,才是上策。” 李鸣端坐不动,双手按膝,衣襟因方才激斗尚有些微乱,却被他理得端正。他听了岳振宇之言,只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这一笑落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少年倔强,可纪世人心思细密,早将二人的神情收在眼底。他见李鸣身处满堂暗流之中,仍能坐得平稳,喜怒不形于色,不由得暗暗点头。此子名声虽坏,胆气却非寻常少年可比。 午时将至,厅外忽然安静下来。金似土与夫人一左一右,亲自搀扶着金老太太缓步入厅。老寿星鬓发如雪,面容清癯,虽年届八旬,目光却仍清亮。众宾客一齐起身,待金似土夫妇将她扶上正座,厅内衣袂低垂,诸人依礼拜贺。 寿堂之中,贺声齐起,礼数肃然。随即各路宾客依次献礼。来者皆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所呈之物自非寻常。有的奉上厚金,有的献出玉器古玩,有的取出稀世药材、名剑宝珠。案上光华交错,金玉映烛,片刻之间,已堆满了贵重贺仪。 众人陆续献罢,厅中便只余下两方尚未上前。 一方是峨嵋派。黑丧门司徒安、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瞥目飞龙焦一鹏三人同坐一处,神色各异。一方则只有李鸣一人,代表先天无极派而来。 厅中气息悄然凝住。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并非寻常献礼先后之争。峨嵋与先天无极派仇怨深结,今日又同在三狂寿堂之上,若彼此稍有一言不合,便会将寿宴变成斗场。心术平正者,不免暗中替李鸣捏了一把冷汗。 司徒安坐在那里,空空双袖垂在身侧,脸色阴紫。昔年他两臂俱失,一臂断于南刀桂守时之手,一臂折在武凤楼手下,自此峨嵋黑丧门竟成了无臂之人。此等深仇压在心底,日夜难消;如今见李鸣端坐厅中,心中恨意便如毒火暗燃,几乎要从眼里喷出。 申恨天瞧出司徒安神色不稳,微微侧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司徒兄,来时掌教夫人已有密令。其一,今日须尽力结交三狂,务使金府偏向峨嵋。其二,夫人备下明珠一匣、赤金寿星一尊、万两银票,又有寿联一副,皆为贺仪。那姓李的小子孤身前来,料他拿不出像样礼物。待我等献上厚礼,自可叫他在满堂宾客之前无地自容。其三,自今日起,凡遇先天无极派落单之人,不必留情;若遇武凤楼与李鸣,更当格杀。”司徒安听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底的怨毒却收敛了几分。他虽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撕碎李鸣,却也知今日大事在于拉拢三狂,不能先坏局面。 他们这边低语未尽,李鸣已含笑起身。他衣袖一拂,先向峨嵋三人遥遥拱手,神情谦和,声音却清清楚楚传遍近席:“今日金老太太寿辰,诸位皆为贺喜而来。两派往日纵有些许旧隙,也不该在寿堂之上失了礼数。我李鸣年浅齿幼,愿退一步,请三位先向老寿星献礼。” 他这番话说得温文有礼,字字却都落在要害。既点明峨嵋与先天无极派有怨,又将今日场面限在拜寿二字之内;更以退让自居,逼得峨嵋三人纵有怒火,也不能当众发作。尤其那一声“三位”,听来似是敬称,落在司徒安等人耳中,却如针扎一般难受。 申恨天眼神一冷,已欲起身发难。纪世人却在此时站了起来。他神色温雅,向峨嵋三人深深一揖,缓声道:“三位远道而来,为义母添寿增辉,纪某心中感激。此番厚意,金府上下自当铭记。” 这一揖落得恰到好处,既接住了李鸣递出的台阶,也把峨嵋三人推到了拜寿的位置上。司徒安再恼,也不能在医狂亲自致谢之后翻脸。他向申恨天与焦一鹏递了个眼色,三人只得一同起身,走到金老太太座前,按礼叩拜祝寿。 金似土、纪世人、周知机三人也随礼相陪。厅中宾客屏息而视,原本将起的火星,被纪世人这一揖暂时压了下去。 峨嵋三人叩拜既毕,申恨天自袖中取出礼单,双手呈上。富一世早已留心场中情势,见机踏前一步,便将那礼单接在手里。他展开纸幅,目光一扫,随即朗声念道:“峨嵋派掌教夫人冷酷心,敬献明珠一匣、赤金寿星一尊、白银万两、寿联一副。” 话音甫落,厅中已起微微骚动。 岳振宇先向李鸣瞥了一眼,眉宇间忧色更浓。峨嵋所献这份寿礼分量太重,任哪一门哪一派,要在其后献礼,都难免相形见绌。李鸣孤身而来,身上又不见随带箱匣,若拿不出相称之物,今日满堂宾客之前,便要被峨嵋压得抬不起头来。 李鸣却仍旧端坐,衣襟整肃,目不旁斜,仿佛这一切与他全无干系。 金似土听罢礼单,也不由连声道:“太重了,太重了。峨嵋夫人如此厚礼,金某如何敢当?” 纪世人亲自接过那匣明珠。匣盖微启时,珠光透出,如水色浮动,映得近旁几案都清亮了几分。那一万两银票用大红纸封着,交到了周知机手中。赤金铸成的寿星,则由金似土亲手接过。寿星眉目慈和,杖端蟠桃圆润,通体金光沉厚,分明出自巧匠之手。 厅中喝彩声随即响起。有人赞峨嵋财力雄厚,有人赞寿礼吉庆,亦有人暗暗看向李鸣,要看这位先天无极派的年轻来客如何收场。 申恨天神色间浮起得意。他要的正是这等声势。礼物再重,终究不过开场,真正能压住满堂目光的,还在那一只长形纸盒之中。 他亲手打开纸盒,先从里面取出一幅中堂,小心展开半截,随即递向富一世。富一世素有财神之名,家资丰厚,又爱古玩书画,眼界极高。他接过中堂时,起初只当是峨嵋所藏名家寿图,待卷轴一开,眼光触及画中笔意,整个人便似被钉住了一般。 那图上观音大士衣纹如水,眉目低垂,悲悯之意从淡墨清线中缓缓透出。笔法纤秀而不弱,富丽而不俗,气度中自有天家风流。富一世望了片刻,呼吸竟微微一滞,手指也不自觉收紧了些。 金似土见他这般神情,心中一动,便将手中赤金寿星转交杜达权,连跨数步,来到富一世身旁。他俯身细看,目光落在画心与题跋之处,脸色也随之一变。 这竟是一幅宋徽宗亲笔所绘的观音大士图。画上另有唐伯虎、祝枝山二人的跋文与朱印。此物若为真迹,已非寻常珍玩可比,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稀世之宝。 金似土心中惊疑顿起。他与峨嵋派素无深交,若说对方仰慕三狂名望,特来结纳,尚属可解;可明珠、赤金、万两银票之外,又奉上这等奇珍,便未免厚得过分。厚礼之后,必有所图。只是今日寿堂之上,满堂宾客当前,他不好即刻推辞,面上只得维持从容。 申恨天暗自察言观色,见金似土与富一世都被这幅画吸住心神,心中更觉冷酷心布局高明。今日只要三狂收下这份寿礼,纵然不立刻倒向峨嵋,也已欠下一层难还的人情。 他心念既定,手腕一抖,又从纸盒中取出寿联上联。纸幅在半空展开,笔墨遒劲,光华与那观音图相映。他亲自上前,将上联悬在中堂一侧,随后缓缓转过脸来,眼神如刀,向李鸣狠狠一扫。 那一眼里的意思分明:峨嵋厚礼已陈,奇珍已现。你若也有本事,便拿出来给满堂人瞧瞧。 第65章 嫁祸于人 峨媚一派献礼之后,厅中气象顿时一变。黑丧门司徒安立在阶前,面色沉沉,眼中却含着几分自得;阴阳十八抓申恨天亲手捧出一方纸匣,将其中洒金寿联展开,又命人悬于厅壁正中。那条幅金光微映,纸色温润,墨痕如铁划银钩,七字端然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 厅上宾客本已为那一批珍玩所动,此刻见这寿联出自名手,笔力又极遒劲,便都转目望去。书狂金似土素以书法自负,见了这七字,眉间微微舒展,正欲起身向峨媚众人致谢。谁知侧席之上,李鸣一直端坐不语,此时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似从喉间滚出,转眼便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中,既非称赏,亦非应酬,竟满含讥诮之意。 司徒安眼神骤寒,袖中五指已微微收紧。申恨天比他更快一步,反手将纸匣交给瞥目飞龙焦一鹏,大小不齐的两只眼缓缓一转,盯住李鸣,脸上怒气渐生。他踏前半步,声色俱厉地道:“阁下何故发笑?” 此言一出,厅中霎时寂然。凡与李鸣有些交情、或暗中替他担忧之人,皆觉心头一沉。金府今日乃寿筵,峨媚派献礼在先,三狂在座,群豪环列,李鸣此笑若无凭据,便等同当众折辱来客。既伤峨媚颜面,又扫金家兴致,任谁也难替他开解。 李鸣却并不看申恨天。他慢慢止住笑声,抬目望向那幅寿联,唇边仍存几分冷意。待众人目光尽聚在他身上,他才转向金似土,拱手之间并无惶惧,反倒从容说道:“金老前辈以书名重江湖,此地既是金府,竟有人拿这等不通之物悬在堂上,岂非在鲁班门前舞斧?” 金似土本有怒意,听见“以书名重江湖”几字,心头不免一动。他生平于书法最为自许,旁人称赞他武功,他未必动容;若称赞他笔墨,倒正中胸臆。只是当着满堂宾客,他不好立时偏袒李鸣,便敛了神色,缓缓开口道:“厅中诸君俱在,你出口讥评,须有凭据。老夫倒愿听你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怕一句不慎,反为自己招祸。” 申恨天见金似土并未喝止李鸣,心中怒火更炽。他身形一晃,已逼到李鸣席前,脸色阴鸷,声音低而狠:“你若拿不出证据,今日我便教你知道,胡言乱语须拿性命来抵。” 李鸣连眼皮也未因这威吓而颤一下。他端端正正向金似土一礼,神情忽然郑重起来,语声也放缓了许多:“在下久闻老前辈少孤奉母,孝行闻于江湖;又闻老前辈轻财重义,挥金如土,凡有急难投门者,未尝空返。今日太夫人八旬华诞,高朋盈座,若堂上悬着这等含混之联,在下为老前辈惜之。” 这番话落下,金似土目光微凝。厅上灯烛轻摇,映得他面上喜怒难辨。他沉吟片刻,终究问道:“你说此联不通,不通在何处?” 李鸣见他已肯相问,便微微侧身,指向壁间那七个金墨大字,语气愈发平稳:“太夫人年登八旬,老前辈为人子者,自当愿她老人家年年添寿。可此联写作‘天增岁月人增寿’,其中一个‘人’字,空阔无归。敢问这一寿,是增给老前辈,还是增给夫人,抑或增给子侄?今日乃太夫人寿辰,寿意却无所专指,岂非失了本旨?” 申恨天原欲冷笑,话到喉间却忽然滞住。司徒安眉头一皱,目光从寿联移向金似土。厅中诸客本多不通文墨,听李鸣这般一说,也觉那“人”字果然泛泛。金似土默然不语,眼底疑色渐深。 李鸣未待众人回神,又接着说道:“天行有常,岁月自增;人寿有数,短长难凭。若只说‘人增寿’,听来虽吉,却不知归于何人。今日堂上所祝,乃太夫人一身之福。若要应景合情,便须使寿字有所依,福意有所属。” 医狂纪世人原本对李鸣已生几分好感,听到此处,放下手中酒盏,抬眼问道:“依你看,此联当如何改?” 李鸣等的正是这一问。他起身向三狂兄弟及金家婆媳各施一礼,又望了望后堂珠帘之后端坐的金太夫人,才不疾不徐说道:“只须将‘人’字易作‘娘’字,改成‘天增岁月娘增寿’。如此一来,天添一岁,便如为太夫人添一岁;寿意归于慈亲,孝心显于堂上。三位前辈侍母至孝,江湖同钦,此七字方不负今日寿筵。” 厅中静了片刻。那“娘”字本不如“人”字典雅,然落在此时此地,却亲切而分明。珠帘后金太夫人低声念了一遍,面上渐露笑容。她抬手轻轻一拍案边,声音虽老,却带着欢悦:“改得好。似土,快教人改了。也替我谢过这位小哥。” 金似土听母亲发话,心中那点迟疑立时散尽。他转身吩咐下去,又亲向李鸣举盏。其余二狂见金太夫人欢喜,也都顺势含笑。厅中气氛顷刻松开,方才凝住的杀意似被酒香与烛影冲散。峨媚三人却面色难看,司徒安眼中阴火闪动,申恨天牙关紧咬,焦一鹏独自垂目,不露声色。 寿宴重新摆上,杯盘渐满,金府上下往来有序。金太夫人因喜李鸣巧言解围,又觉他替自己儿子全了孝名,便命三狂兄弟轮流向李鸣敬酒。李鸣一连饮了三大杯,面不改色,言辞仍谦,竟俨然成了金府上宾。酒过数巡,金太夫人由儿媳孙氏搀扶,穿过珠帘,缓步回了后宅。厅中诸客见寿星已退,饮宴又延至深夜,方陆续散去。三狂送走大半宾朋,余下亲近之人,各自被安置歇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夜色压上金府屋脊,白日里喧阗的厅堂渐渐沉寂。庭中灯笼还亮着,风过时红影微摇,石阶上残酒香气未散。黑丧门司徒安的住处却门窗紧闭,烛火被窗纸掩得昏黄。申恨天与焦一鹏先后入内,三人相对而坐,许久无人开口。 司徒安终于按捺不住,掌心重重落在案上,杯盏随之一震。他面容阴沉,声音里透着咬碎的恨意:“今日又让李鸣占尽便宜。此人不除,我胸中这口气终不能平。两位师兄须替我拿个主意。” 申恨天本就怒火难消,此时听他一说,立刻接口。他一只怪眼睁得极大,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恨声道:“金似土也不识抬举。咱们献了那许多珍物,他不念半点情分,反把一个缺德小子奉作上客。依我看,不如索性连金家一并料理了,免得日后碍手。” 焦一鹏始终坐在阴影中,手指轻轻摩挲杯沿。他没有即刻作声,只将屋外动静听了一回。司徒安见他沉默,眼中怒意更盛,正要发作,焦一鹏已慢慢抬起头来。 烛光映在他枯瘦的脸上,使那双似瞎非瞎的眼更显幽深。他压低声音道:“二弟且忍一忍。凭咱们三人之力,要杀一个李鸣,自然不难。只是如今他已被金府待为上宾,若在此处动了他,三狂岂肯干休?一旦激怒他们,事情便不是杀一人那般简单了。” 司徒安握拳不语,申恨天脸上的凶色也稍稍一滞。屋中烛焰轻晃,三人的影子在壁上交错伸缩,像几条伏在暗处的毒蛇,虽未扑出,杀意却已在沉沉夜色里无声滋长。 焦一鹏话音方落,司徒安眉间凶光已然暴起。他虽双臂俱废,气势却仍如昔年横行江湖之时,眼皮一掀,便将焦一鹏后面的话生生截断。他冷笑一声,残肩微动,声音阴沉而急迫:“依你这般说来,莫非还要放他从容离去?李鸣此人,乃掌教夫人亲自点名要取性命之人,名列第二。今日他既落在眼前,岂有纵虎还山之理?” 他说到末句,目光转向申恨天,竟是要逼他即刻动手。申恨天本就性情暴戾,又被白日之辱激得心中火起,听司徒安如此催促,眼中杀机骤盛,脚下已向门边移去。 焦一鹏见势不妙,忙起身横身一拦。他向司徒安一抱拳,语气放得极低,却字字谨慎:“二弟且慢。夫人命我等结纳三狂,所图非一时意气。她要借三狂声势,联络别派,使先天无极派孤立无援。李鸣固当杀,却不可在此鲁莽下手。若因此激怒三狂,使他们转与我派为敌,夫人怪罪下来,谁能担得起?” 司徒安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在峨媚派中虽已失去武功,却仍是掌教司徒平的胞弟,门中上下向来畏他三分。他平生独断惯了,哪容人一再拦阻,正要开口痛斥焦一鹏胆怯误事,忽听门扇轻轻一响。 那声音极微,却似一线寒风掠入室中。三人同时转头,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名中年美妇。她年华虽已过盛,眉目仍清秀明艳,身姿端凝,衣袂不动,面上却笼着一层冰霜。灯火照在她脸上,反显出几分难近的冷意。 焦一鹏与申恨天这等杀人不眨眼的凶徒,见了她竟同遭寒刃临身。二人脸色一变,不约而同抢前半步,屈下一膝,齐声拜道:“属下申恨天、焦一鹏,参见掌教夫人。” 冷酷心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上,只吐出一个字:“起。” 那声音并不高,却冷得似能入骨。申恨天与焦一鹏不敢稍迟,起身后垂手退立两旁,连呼吸也敛了几分。 司徒安方才还气焰逼人,此刻却似被霜雪压住。他一生狂横,对亲兄司徒平尚敢顶撞,唯独对这位嫂嫂无情剑冷酷心畏惧极深。冷酷心既入室,他再不敢多言,待申、焦二人见礼已毕,便独自屈膝跪下,向她低头行礼。 冷酷心并未立刻叫他起身,只向申恨天微微示意。申恨天忙上前扶起司徒安。冷酷心这才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她坐姿端正,袖口微垂,秀目一开,两道寒光缓缓从三人面上扫过。 屋内烛影一暗。司徒安、申恨天、焦一鹏皆觉背脊生寒,方才那些怒火与杀气,竟在她一眼之下尽数敛去。 冷酷心望着他们,唇边没有半分笑意。她语声清冷,缓缓说道:“峨媚第三代传人,三人合力,对付一个后生晚辈,竟还处处受制。按本派门规——” 她话未说尽,右腕微翻,指尖已搭上肋下剑柄。那动作极轻,三人却如见死神临门,脸上血色尽褪。申恨天与焦一鹏先跪倒在地,司徒安亦不敢迟疑,随之跪下,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纷纷低声求饶。 冷酷心并不即刻开恩。她冷冷看着三人,任屋中静得只剩烛芯轻爆之声。良久之后,她手指才离开剑柄,面上寒意稍退,眉宇之间却似有几分疲色。她微微倚在椅背上,闭目片刻,屋中众人仍不敢动。 正在此时,门外人影一闪,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悄然进来。那少年眉目与司徒家相似,却少了几分戾气。他走到冷酷心身侧,俯身低声禀道:“母亲,福寿堂岳黑、封高二位侍卫求见。”冷酷心双目霍然睁开,原先一瞬的疲乏消失无踪。她坐直身子,脸上寒霜复又凝起,沉声道:“传。” 不多时,两名黑衣人快步入内。二人皆在四旬上下,面目板滞,神情木然,行走之间却轻捷无声。到了阶前,二人屈膝行礼,口称掌教夫人。冷酷心微一点头,命他们分立左右,随即将目光移向右侧那人。 岳黑知她之意,忙低首禀道:“属下奉夫人之命,潜入河北各地,追查老醉鬼行踪,未得半点踪迹。只是属下在开封城中,见到一名中年儒生与一名二十六七岁的青衫秀士,同游大相国寺。那二人行止从容,颇非寻常。” 冷酷心听到“青衫秀士”四字,脸色微微一变。她两只玉手无声落在太师椅扶手之上,指节渐渐收紧。屋中众人皆觉她气息骤沉,一时不敢抬头。 沉吟许久,冷酷心才慢慢问道:“那青衫人手中,可有一柄二尺八寸的大铁扇?” 岳黑细想片刻,摇头答道:“属下未曾见他持扇。” 冷酷心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开。她垂眸低声道:“但愿不是女魔王。若非此人,眼前诸事便好办得多。” 她随即转首望向左侧。封高立刻上前半步,俯身禀道:“启禀夫人,属下已查明,江剑臣携徒孙曹玉,现正在安阳一带停留。昨日二人曾于宝剑泉附近出现,似在游览九龙三泉旧迹,又似是在等候何人。其意未明。” 冷酷心听罢,眼中寒光微凝。她缓缓道:“此处已近先天无极派腹地。掌教飞鸽传书,命我等在武、李、曹三小之中择一人设网擒拿。若不能活捉,杀了亦可。只要迫得他们百年大典延期,便算有功。” 说至此处,她忽然望向焦一鹏,语气虽平,却不容含混:“你从保定一路而来,沿途可曾发现天山胖老鬼的踪迹?” 焦一鹏忙拱手答道:“属下一路留神,不敢稍有疏忽,未见胖老鬼现身。” 冷酷心又分别细问岳黑、封高、焦一鹏三人所见,逐一核对。待她确信沈三公与江剑臣俱不在近处,目中杀机方如寒泉破冰,渐渐浮现。 她转而唤过那少年,声音沉静,却已有决断:“朗儿,你即刻赶往天宝宫,传我之命,请宏一大师等人速来金府相助。不得迟误。” 司徒朗低声应命,向母亲一礼,随即退出门外。脚步声很快没入夜色之中。 冷酷心又向申恨天招了招手。申恨天不敢怠慢,趋前听命。她望着他,语调冷而细:“穷富二神未必甘心归附本派。你与他们昔日尚有交情,便用这点旧谊去劝他们。务必要他们留住李鸣,不可让他趁隙脱身。事成之后,立刻回来禀我。” 申恨天俯首称是,转身便走。门开处,夜风卷入,烛焰倾斜了一下,随即又稳住。 焦一鹏站在旁边,心中已明白冷酷心之意。她显是要趁李鸣孤身陷在金府,且两大靠山远离之时,调集人手,一举将他困死。此计若成,自可拔去峨媚心腹之患;只是金府三狂难以轻侮,今日李鸣又刚得金太夫人青眼,稍有不慎,便会牵动更大风波。 他迟疑片刻,终于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夫人,为杀一个李鸣,若因此得罪三狂,是否……” 焦一鹏话到唇边,终究没有说尽。冷酷心积威之下,那两个字只在他舌根一转,便被生生咽了回去。屋中灯火低垂,烛泪沿铜台缓缓下坠,映得众人面色皆有一层惨淡之光。 冷酷心眸光微冷,侧首看了焦一鹏一眼。那一眼并无怒声,却使他背心骤寒。她缓缓开口,语声如冰水浸过:“焦一鹏,你算错了账。峨媚派真正的心腹大患,不是江剑臣,也不是武凤楼,而是李鸣。” 焦一鹏垂手而立,不敢分辩。 冷酷心的目光越过案上灯影,落在深黑的窗纸上,仿佛隔着这重夜色,已看见了那少年般狡黠难测的对手。她语声不疾不徐,却字字森然:“江剑臣虽独步武林,终究是明刀明枪;武凤楼纵有五风朝阳刀,也不过一身绝艺。李鸣不同。他心机百转,临敌从不循常理。灵隐寺中,他能以智取五风朝阳刀;杭州城内,他又化装行事,收服铁扇仙;凤阳府里,他独身周旋三僧;长城之外,更敢以唇舌折辱多尔衮。连满洲亲王都曾把他与当今圣上并论,此人若不早除,日后必为我派大患。今夜他孤身留在金府,两大倚仗不在身侧,此等时机,岂可轻纵?” 焦一鹏胸中暗叹,抬头看了她一瞬,又立刻垂下眼去。他知道冷酷心心意已决,却仍不得不低声道:“若取了李鸣性命,三狂多半再不会为我派出力。” 冷酷心面色一寒,指尖在椅扶上轻轻一叩。那一声极轻,却教屋内诸人心头一紧。她冷声道:“成大事者,最忌迟疑。只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名目,三狂便不敢轻易与我翻脸。” 许久未敢出声的司徒安听到此处,终于抬了抬头。他在冷酷心面前全无白日里的凶横,声音低涩,带着几分试探:“嫂嫂所说的名目,不知从何而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冷酷心没有答他,反倒转过脸来,静静望着司徒安。她那目光平而冷,像一柄未出鞘的剑。片刻之后,她缓缓说道:“二弟,你总该明白,峨媚若要称雄武林,先天无极派非除不可。李鸣是先天无极派的智囊,杀了他,便等于先折其锐气。你可愿为本派再尽一次死力?” 说到末了,她眼波微微一转,扫了焦一鹏一眼。焦一鹏心中一沉,已隐约明白她话中所指,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司徒安却仍未参透。他双臂已失,身子坐得不稳,残肩在衣中微微一颤,迟疑着道:“小弟两臂俱残,功力尽失,虽有报效之心,也实在难以再为本派效力。嫂嫂若有差遣,还请明示。” 冷酷心轻轻叹息,似有怜悯之意。她伸手从桌上果盘中拈起一枚青橄榄,纤指微动,那橄榄便在她指间缓缓转着,青色映着烛光,寒意森森。她望着司徒安,语气柔缓了些,却更令人心悸:“二弟昔日何等威名,如今双臂俱断,武功尽废,起居尚须他人扶持。如此残躯苟活世上,日日受人暗笑,又有何趣?倒不如舍去这一条命,为本派换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使三狂不好拦阻我等诛杀李鸣。如此一来,才是真为峨媚尽了死力。” 司徒安脸色骤变,额角青筋突起。他终于明白冷酷心所求何物,眼中凶光瞬间化作惊惧,张口便欲呼救。可他喉间声音尚未冲出,冷酷心玉指已轻轻一弹。 那枚青橄榄破空而去,快如一缕碧电,正击在司徒安哑穴之上。司徒安身子一震,口张得极大,却只吐出一阵无声的气息。他踉跄欲退,残肩乱颤,眼中尽是求生之色。 冷酷心却再不看他,只向焦一鹏递去一眼。 焦一鹏手腕一僵。他虽早已猜出冷酷心用意,真到此刻,心头仍不免一阵寒意。可那寒意只闪过一瞬,便被惧意压下。他不敢抗命,掌中镔铁马杆倏然翻起,横扫而出,重重点在司徒安脑后玉枕穴上。 司徒安身躯猛然一挺,随后如断木般倒下,砰然伏在地上。他双目仍睁着,死前那一刻的惊恐凝在脸上,映着案上残灯,格外阴惨。 屋中静了片刻。申恨天不在,岳黑、封高垂手肃立,焦一鹏收回马杆,脸色晦暗。冷酷心低头扫了一眼司徒安的尸身,眸中没有半点波澜,反倒更添几分寒意。她向岳黑微微抬手,岳黑便立刻取来笔墨纸张,铺在桌案之上。 冷酷心坐回椅中,口中缓缓念出数句。焦一鹏执笔疾书,墨痕在纸上连成一阕讥薄狠毒的词句:丧门罪孽多端,遭报双臂全残;拉屎撒尿两为难,活着丢人现眼。 纸上字迹未干,冷酷心便命焦一鹏取起,贴在司徒安胸前。那白纸伏在死者衣上,黑字阴沉,像一张无声的罪状,又像一枚早已备好的毒钉。 冷酷心抬目看向几名属下,淡淡问道:“以此为名目,如何?” 焦一鹏忙向前半步,俯首称道:“夫人此计周密。司徒二爷乃掌教亲弟,谁会疑心是本派自家人下手?再有这几句刻毒文字,极似李鸣口吻。三狂见了,纵然不肯全信,也必为我等所牵。” 封高立在旁边,见夜色已深,便谨慎出言:“夫人,时辰已过半夜,是否遣人请三狂前来验看?” 冷酷心轻轻摇头。她未曾多说,只将视线转向门外,分明是在等申恨天回来。 屋内复又静下。窗外夜寒愈重,廊下灯笼偶被风吹,红影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约莫半更过去,仍不见申恨天归来。冷酷心仍坐得稳,手中又拈起一枚橄榄,在指间慢慢摩挲。焦一鹏却渐觉不安,数次侧耳倾听,正要请命出去探看,忽听门外脚步急促,转瞬已至阶前。 房门一开,申恨天与穷富二神一同闯入。三人气息未匀,一见地上司徒安的尸身,神色皆变。穷富二神更是目光一震,脚下顿住。 冷酷心猛然起身,寒声问道:“李鸣何在?” 申恨天忙敛神行礼,低声答道:“回夫人,事情蹊跷。李鸣仍在东跨院书房中酣睡,至今未醒。” 冷酷心眸光一凝,似不信其言:“他当真还在睡?” 申恨天垂手而立,神色谨慎:“属下不敢欺瞒夫人。” 冷酷心眉峰微蹙,声音更沉:“既已看明,为何此刻才来回禀?” 申恨天忙解释道:“属下恐那小子设诈,便与韩、富二位兄长在暗处守候良久,直到确认无异,方才贴近窗前察看。他确似宿酒未醒,睡得甚沉。属下留下紫面判官在东跨院外继续监视,这才回来禀报。” 冷酷心脸色骤寒,脚下一顿,裙裾微动:“绝不可能。李鸣若真这般容易对付,早已死过百次。此中定有玄虚。” 她当即转向岳黑、封高,冷声吩咐:“你二人随我亲去察看。” 说罢,她又看向穷富二神,语气已恢复平稳:“韩兄、富兄,请即刻去告知三狂,就说司徒二爷惨遭杀害,请他们速来此处。” 穷富二神互看一眼,心中惊疑未定,却只能应声退去。待二人走远,冷酷心才略略偏首,向焦一鹏低声道:“这两个老家伙未必靠得住。你暗中尾随,若见他们有异动,或欲泄露内情,便用马杆中的暗器封口。事后不必再回此处,立刻离开金府,返回峨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焦一鹏心头一凛,随即躬身领命。他提起镔铁马杆,悄然退入廊下阴影。 焦一鹏奉命离去之后,冷酷心便命申恨天留下看守司徒安尸身,静候三狂前来。她不再多言,带着岳黑、封高二人出了屋门,径向东跨院而去。 岳黑与封高跟在她身后,脚步轻疾,衣袂几乎不带风声。二人素为峨媚福寿堂侍卫,见惯了门中阴狠手段,直到今夜亲眼看见冷酷心以司徒安为饵,杀亲嫁祸,方知这位掌教夫人不但剑冷,心更冷。夜色压在金府重檐之上,廊下灯影细碎,二人虽不敢交谈,心中寒意却各自沉沉生出。 东跨院远比前厅僻静。枯枝斜横,残月被云影遮住半边,地上霜色隐隐,寒气自石阶缝里透上来。冷酷心依申恨天所言,一路避过廊角,身形如一缕淡影,转瞬便到了院门外。 暗处有人闪出,正是紫面判官杜达权。他见冷酷心亲至,忙俯身行礼,压低声音禀道:“夫人,李鸣仍在房中酣睡,未见醒转。” 冷酷心听了,眼底疑色更深。她没有答话,只抬手一挥。岳黑与封高立时会意,各自一闪,分向书房前后两处要道潜去,将出路封住。冷酷心则命杜达权在前引路,自己缓步跟上。 寒夜已深,虽过严冬,霜气仍重。几人渐近书房,檐下积冷如水,窗纸映着微弱烛光,里头静得听不见半点声息。杜达权伏在门侧,侧耳倾听。冷酷心立在他身后,右臂微抬,正欲将他推入房中,以其身诱出李鸣,自己再趁势制敌。 她的手尚未落下,岳黑与封高已从两侧贴近。岳黑凑到她身旁,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夫人既已决意除他,何必入屋涉险?隔窗以暗器取命,反倒稳妥。” 冷酷心目光一闪。她生性自负,却从不敢轻看李鸣。此人诡计多端,若真入房缠斗,未必没有变数。她沉吟一瞬,便收回右臂,左手探入囊中,拈出三粒毒龙珠。那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寒芒,指间微一转动,已蓄势待发。 便在此时,书房里的烛火忽然一灭。 四下骤暗。冷酷心手指一顿,岳黑、封高同时绷紧了身形。黑暗之中,李鸣的声音却从屋内清清楚楚传了出来,带着笑,带着讥刺,也带着一股早已看穿局面的从容。 “司徒大婶子,你这心思,果然深得很。才在屋里害了自家小叔子,转眼又来收拾我李鸣。咱们交情虽不算浅,我这条命却还舍不得送给你。你若真有本事,不妨进来坐坐。” 冷酷心脸色骤变。她一瞬间便知,司徒安之死已被李鸣知晓。若无人暗中相助,李鸣绝不可能隔着重院密室得知此事。她胸中怒意陡起,左手将三粒毒龙珠扣得更紧,右肩微沉,手指已握住剑柄。拇指一顶机簧,只听一声清越剑鸣,青霜剑倏然出鞘,寒光如一道骤落的闪电。 岳黑、封高见她拔剑,也各自抽出鬼头刀,一左一右逼到门旁。三人围住书房,杀气压得院中寒意更甚。 屋里李鸣却似毫不惧怕,又笑出声来:“阎王不索命,判官也懒得来拴。你司徒二婶子在外头咬碎银牙,也未必拘得走我这条命。不信,只管试试。” 他将冷酷心唤作“司徒二婶子”,等同把峨媚掌教夫人降作黑丧门之妻。冷酷心气得面色发白,握剑的手微微一颤,却仍没有冒然破门。她已从申恨天口中得知,这三间书房后壁无窗,若强攻正门与前窗,必先受李鸣丧门钉所制。她空有三名高手在侧,却一时奈何不得屋中之人。 片刻后,李鸣的声音又从黑暗里飘出:“堂堂峨媚掌教夫人,连我这么一个人见愁也收拾不了,往后还有什么脸面见峨媚门中长幼?” 岳黑与封高听了,脸上虽仍肃然,眼角却不由微动。冷酷心只觉胸口气血翻涌,手中剑锋在夜色中轻轻一震。 屋中稍静一会,李鸣又慢悠悠地道:“司徒三婶子,你这回倒是当局者迷。若真没法子拿我,何不一把火烧了这书房?我在里头,岂不是省了你许多功夫?” 这一句说得荒唐而尖刻,连岳黑、封高也忍不住喉间一动,险些笑出声来。冷酷心怒到极处,反倒有一瞬恍惚,唇角几乎牵动。就在这刹那,头顶忽然一声巨响。 瓦片与断木轰然碎落,直向冷酷心三人头顶砸来。三人俱是武功精熟之辈,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得各自闪避。瓦砾纷飞,尘灰散乱,寒风从房顶破口灌入。待他们定下身形,李鸣的笑声已从书房后方远远传来。 “李某略施小计,便平平安安出来了。几位可服气么?” 冷酷心目光一厉,瞬间明白。李鸣之所以敢在屋中从容相戏,正因房顶另有高人相助。那人竟能凭声辨位,于瓦上开口,将李鸣从上方引出,既避开正门,又避开前窗杀机。冷酷心平生少遇这般戏弄,一时怒意如霜刃出鞘,猛然喝道:“何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本是她气极之下脱口而出的喝问。她原以为房上之人早已携李鸣远遁,谁知话音尚未落尽,身后竟有人清清朗朗应了一声:“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声音不高,却清越入耳,像寒夜中一枚玉磬轻敲。冷酷心、岳黑、封高三人皆是一惊。午夜深院,敌人竟无声无息到了背后,三人纵是久历江湖,也不由心头一震,立刻侧身回望。 残月斜照,院中霜白。数丈之外,立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儒生。此人面目清秀,举止闲雅,身上只穿一袭长衫,脚踏粉底逍遥履。夜寒逼人,他衣袂却在风中轻轻飘动,神情安然,仿佛并非置身杀机四伏的金府深院,而是月下闲步而来。 冷酷心怒意虽盛,却不敢小觑来人。她缓缓收剑,反手将青霜剑送回鞘中,面上寒霜未退,语声却先压了下来:“阁下与峨媚派有仇?” 那中年儒生神色平和,轻轻摇头:“无仇。” 冷酷心眼底寒光一闪,又问:“阁下与先天无极派有旧?” 那中年儒生仍是摇头,答得从容:“无旧。” 冷酷心听他答得这般淡然,脸上寒意更浓。她向前逼了一步,裙角掠过霜白的地面,声音陡然转厉:“既与峨媚无仇,又与先天无极派无旧,却偏偏在此插手救走李鸣。阁下究竟为何而来?” 中年儒生仍立在月影之下,神色不惊不怒。他微微垂目,语气平静:“奉命行事,如此而已。” 冷酷心眸中寒芒一闪。她原本尚存几分忌惮,此刻听出他身后另有其人,心中疑云更重。她缓缓抬起手,袖中暗扣的毒龙珠已悄然握满,口中却仍问得森冷:“奉谁之命?” 中年儒生答得简淡:“我家主人。” 冷酷心盯住他的脸,似要从那从容神情中寻出一丝破绽。夜风吹过破瓦,书房顶上的碎木仍在轻响。她心知此人来历诡秘,身法又必不寻常,便不肯轻易妄动,只沉声逼问:“尊主是谁?还请亮出名号。” 中年儒生神色一肃,双手微拱,答道:“仆不言主讳,还望夫人见谅。” 冷酷心连番忍耐,本是为不在与先天无极派相争之际另树强敌。可李鸣已借此人脱身,时机稍纵即逝,她胸中怒火渐盛,声音也冷得近乎凝霜:“若我今日非要你说不可呢?” 中年儒生衣袖微垂,仍不动容:“恕难从命。” 冷酷心脸色一沉,玉腕忽然扬起。三点寒芒从她指间疾射而出,分取中年儒生上中下三路。那毒龙珠去势无声,却快如冷电,转瞬已至身前。 中年儒生唇边微微一笑,身形只轻轻一侧。三粒毒龙珠擦身而过,落入院角暗处,连半片衣袖也未沾到。 冷酷心目光微凝。她这一出手原非求伤敌,只为试探,可那儒生闪避之间,身法轻灵得出乎意外。她不待对方身形完全转回,唇间忽发一声低喝,手腕再翻,五粒毒龙珠排成梅花之形,疾向中年儒生后心袭去。 这一手比方才凌厉数倍。寒芒错落,前后相衔,封住他左右闪避之处。中年儒生不敢再轻忽,足尖一点,身子拔地而起,半空中倒翻而上,衣袂如白鸟旋风,竟向书房屋脊落去。 冷酷心眼底杀意一盛。毒龙珠乃她得自乐山屠龙师太的绝技,三十六珠分打之法,变幻精奇。如今八粒虽未中敌,却已将人逼入半空。她岂肯容他从容落地,柔肩一晃,也随之纵起,掌心七珠中扣下两粒,只余五粒骤然撒出,仍是梅开五朵之势,分罩中年儒生周身要害。 半空之中,无处借力。岳黑、封高在下望见这一手,皆以为那儒生必难全身而退。谁知中年儒生身形忽然一收,胸背仿佛凭空缩小数寸,四粒毒龙珠紧贴衣边擦过,险到极处。唯有中间一粒避无可避,却被他右袖一卷,竟收进袖中。随即他衣袂一飘,安然落在书房顶上。 冷酷心也落回地面,眼中终于有了惊色。她望着屋脊上的中年儒生,声音冷中带疑:“阁下莫非便是杭州虎跑山庄庄主,草上飞孙子羽?” 中年儒生站在破瓦残月之间,双手微拱,朗声道:“在下正是孙子羽。方才夫人已手下留情,孙某谢过。” 冷酷心向前跨了一步,眉心紧锁,似一时难以置信:“虎跑山庄庄主,江湖闻名的草上飞,竟自称奉主命而来。孙庄主,你何必以此言欺我?” 孙子羽面色微正,语声温和而坚定:“孙某平生不喜虚言,更不敢欺瞒夫人。” 冷酷心心中微微一沉。虎跑山庄在江南也算一方名门,孙子羽身为庄主,向来逍遥自得,怎会甘居人下,口称主人?若此言不虚,他背后之人,来头便更难测度。她越想越觉不安,正欲再问,孙子羽已先开了口。 他立在屋脊上,向冷酷心遥遥一礼,语气仍是谦和:“孙某今夜并非有意与峨媚为难,只是受主人差遣,不能不来。还请司徒夫人见谅。来日夫人回转峨媚,也烦代孙某向司徒掌门告罪。” 冷酷心听得分明。孙子羽话中虽谦,分量却重。他明言无意为难峨媚,偏又当着她的面救走李鸣;他自称告罪,实则已将此事推到自己身后那位主人身上。更要紧的是,他明知三人围困,仍独自现身,受她十三粒毒龙珠而不还手,摆明是要逼她难以再下杀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冷酷心的怒意被生生压住,胸中却更冷。她知道有孙子羽横插一手,今夜再想杀李鸣已不容易。可她素来狂傲,哪里肯就此罢休。她不动声色地向岳黑、封高递出一个暗号,命二人截住退路,自己则缓缓上前半步,脸上竟浮出一丝温和之色。 “贵上既能令孙庄主甘心奔走,想必是位非凡人物。”她抬头望向屋脊,声音比方才柔了许多,“孙庄主,难道连一个名号也不能让冷某知道么?” 孙子羽纵身一落,长衫轻飘,已从屋顶落回院中。他仍向冷酷心拱手,态度恭谨而不卑:“徒不言师讳,仆不讲主名,乃江湖常规。夫人既是武林前辈,当知孙某并非有意相拒。” 冷酷心眼底冷光一闪,面上笑意却未退。她缓缓说道:“孙庄主是聪明人,自当明白,得罪峨媚派并非善事。何况孙庄主有山庄,有家业,有门人亲眷。江湖风高浪急,许多事一旦起了波澜,便不容易收拾了。” 孙子羽神色不变,似乎未曾听出冷酷心言中威逼。他向她微微一礼,语气仍是温雅:“多谢夫人提醒。孙某平生只扶竹竿,不扶井绳。幸而我家主人,正是竹竿,绝非井绳。” 这话说得平静,却锋芒暗藏。冷酷心原本强压怒气,至此再难忍耐,面上寒霜陡然化作厉色。她冷笑一声,声音尖冷:“一个无名少姓、藏头露尾之辈,也配称什么竹竿?他日我倒要见识见识。” 她话音未落,身后忽有一人淡淡接道:“何必他日,小可正在夫人身后。” 冷酷心心头一震。今夜已是第二次被人欺到身后而不自知,她一张俏脸霎时涨成紫色,猛然旋身回望。月色斜照,离她不足一丈处,已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青衫书生。 那书生不过二十余岁,未戴冠帽,一头乌黑长发披在肩后,发光润泽,更衬得面如白玉。眉目清朗,眼神如星,鼻梁挺秀,唇色鲜明,短须点漆般覆在唇畔。其人明处是潇洒俊雅,暗处却藏着一股难以逼视的凛冽气韵。一袭半旧青衫随风轻动,脚下粉底皂履不染尘霜。他负手而立,神情安闲,仿佛天崩地裂也难使他眉目稍改。 更令冷酷心惊异的是,李鸣竟安然站在他身后,脸上仍带着那令人恼恨的笑意。孙子羽见青衫书生现身,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侍立在侧。 冷酷心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眼前这人俊美近乎文弱,如何能叫虎跑山庄庄主甘为仆从?她忍不住转向孙子羽,语声中满是不信:“他果真是你的主人?” 孙子羽没有多说,只庄重地点了点头。 李鸣既已在场,冷酷心便知再无瞻前顾后的余地。她冷冷打量那青衫书生,见其年少俊雅,心中杀意渐起,脸上反倒浮出讥诮之色:“阁下既是尊贵主人,深夜降临此处,不知有何贵干?” 青衫书生连看她也未多看一眼,只淡淡吐出两字:“找你。” 冷酷心一怔,随即沉声问道:“找我何事?” 青衫书生答得更干脆:“求婚。” 此言一出,院中霜气仿佛都滞了一瞬。冷酷心秀目骤睁,怒意几乎冲破胸臆。岳黑、封高身为峨媚贴身侍卫,见他竟敢如此戏辱掌教夫人,也再忍不住。二人互看一眼,岳黑抢先一步,铁腕一翻,鬼头刀寒光暴起,低吼道:“月黑杀人夜!” 刀势挟风,自青衫书生头顶劈下。青衫书生身形微侧,脚下斜退半步,以一式极平常的跨虎登山避过刀锋。岳黑一刀落空,封高已从侧面扑上,口中怒喝:“风高放火天!” 第二柄鬼头刀横斩而至,直取青衫书生腰际。青衫书生脚步一收,身躯后退三尺,又以一式鸣金收兵让开锋刃。两刀皆空,他却忽然扬声骂道:“两个小舅子好不知礼,竟敢谋杀大姐夫。” 冷酷心与司徒平素来夫妻情深,她虽残忍嗜杀,却最容不得旁人以此轻薄相辱。听青衫书生一再胡言,气得银牙暗咬,手指几乎按上剑柄。她厉声向岳黑、封高喝道:“五招之内,废他四肢。留下性命,我要亲手处置。” 青衫书生连退三步,口中叫道:“仙鹤顶上红,黄蜂尾上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我不娶你这老婆了。” 岳黑、封高深知冷酷心手段。她连亲小叔子也可说杀便杀,他们二人若五招之内不能伤敌,只怕自己也难逃责罚。二人心意一合,同时暴喝一声,刀光分上下而至。岳黑斜肩带臂劈落,封高则横扫下盘,刀锋卷起地上薄霜,寒意逼人。 青衫书生似被吓了一跳,口中叫着“小舅子饶命”,身形却轻巧一闪一跃,上下两刀皆贴身而过。刀风割动他青衫下摆,他仍一边躲避,一边连声喊着饶命,神态荒唐,步法却毫不紊乱。 冷酷心脸色愈发难看。岳黑、封高心中更急,第二次联手攻出。岳黑刀尖直刺肩井,封高刀锋反挑足三里,一上一下,快若疾电。青衫书生两臂微振,身子横移三尺,不仅避开两处要穴,口中还念道:“怪事,怪事,内弟竟要杀姐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冷酷心终于按捺不住,青霜剑在鞘中微鸣。她手指已扣住剑柄,竟有不顾身份、亲自加入围攻之意。 岳黑见状,急忙高声道:“夫人且慢!” 他随即向封高使了个眼色,手中鬼头刀一横,沉声道:“为了峨媚,为了夫人,只好破例用鬼手十八刀。” 岳黑、封高原是横行川藏的凶匪,后来为官府追捕,才投在峨媚三尊之一鬼刀司徒圣门下。二人虽为侍卫,却暗中偷学了司徒圣的独门刀法鬼手十八刀。此刀法阴狠奇诡,招招带煞,非本门嫡传不得轻用。此时青衫书生轻描淡写便避过数刀,二人心知寻常招数难以奏功,只得冒险施展。 便在这时,远处脚步纷纷,武林三狂、穷富二神、申恨天、焦一鹏等人已闻声赶来。院中人影渐多,冷酷心眼底寒意更深,已然骑虎难下。 岳黑怪叫一声,鬼头刀骤然削出。封高随之而动,两柄刀一左一右,刀势低沉而诡异,正是鬼手十八刀中的“病鬼卧床”。青衫书生被逼得退了两步,脚尖点在霜地之上,身形仍不见狼狈。 紧接着,二人第二刀齐出,招名“二鬼拘魂”,刀光从两侧合拢;第三刀“三鬼争食”,一上一下交错绞杀;第四刀“四鬼推磨”,两柄鬼头刀旋成一片寒幕,层层卷动,将青衫书生整个人裹在其中。月色、刀光、霜影交织一处,东跨院里的寒气仿佛都被那片锋芒割碎。 孙子羽见岳黑、封高双刀合围,刀势一重紧似一重,心中不由一震。他足尖微点,正欲纵身入阵,替青衫书生分去几分刀锋,手腕却忽被人轻轻扣住。 李鸣站在他身旁,脸上笑意未散,声音压得极低:“孙总管,你要想挨一顿责罚,只管上去。我师娘面前,我可不敢逞这份能耐。” 孙子羽眉间忧色不减,低声道:“鬼手十八刀乃司徒圣压箱底的刀法。岳黑、封高成名多年,如今二人联手,刀势又这般紧密,主人身在其中,岂不太险?” 李鸣撇了撇嘴,目光却始终不离场中。他低声说道:“你为了石城岛,近两年不曾离岛半步,江湖上的事,早已隔了一层。你还不知我师娘不但学会了移形换位的步法,又蒙神剑醉仙翁马老前辈收为义女,近日刚练成颠倒乾坤大九式。你若不让她老人家施展一番,回头她不责罚你才怪。” 孙子羽闻言,眼中顿时一亮。他受女魔王侯国英知遇之恩,自愿执掌石城岛诸务,昼夜经营,久不履江湖。此刻听李鸣说岛主已拜醉仙翁为义父,又练成这等绝技,心中又惊又喜,原先的忧虑立时去了大半。他收住脚步,恭谨退在一旁,再不敢贸然助战。 院中刀光已愈发急密。 岳黑与封高接连使出“五鬼告状”“六鬼登门”“七鬼附体”。两口鬼头刀上下翻飞,劈空声一阵紧过一阵。两条黑影随刀势穿梭,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真似夜中鬼魅出没。青衫书生却始终在刀光缝隙之间游走,青衫微拂,身形每每到险处才轻轻一转,便从锋刃边缘滑了出去。 七招既过,最焦急的反不是被困在刀幕中的青衫书生,而是岳黑、封高二人。鬼手十八刀他们原只偷学半套,合共不过九招。如今七刀连施,竟连对方一角衣袂也未削下,余下只剩“八鬼显魂”与“九鬼沉冤”两式。若仍不能建功,冷酷心就在旁观战,他们二人性命只怕也难保全。 岳黑眼中凶光陡盛,喉间发出一声低吼:“上!” 他竟将第八招让给封高,自己抢先运起第九式“九鬼沉冤”。封高随即会意,鬼头刀横卷而来,刀势阴森,正是“八鬼显魂”。两刀一先一后,一明一暗,霎时将青衫书生身前身后全数封住。 便在这一瞬,青衫书生忽发一声清啸。大袖飘飘,足下轻点,整个人竟从刀风交错处弹地而起。半空中他身形一翻,如飞燕掠空,转眼越过刀幕,落在冷酷心身前。 这一避刀、腾身、逼敌的连串动作快得几乎不可分辨。武林三狂本已赶到院外,见此身法,眼中同时一亮,竟忍不住喝出一声彩来。喝彩声落下,峨媚一方气势顿时一挫。 冷酷心见青衫书生脱出刀圈,径直逼到自己对面,心知他已不屑再与岳黑、封高纠缠,分明是来找自己。事到此处,她也再不能避战。她肩头微沉,手指一按,青霜剑再次出鞘。剑光映月,冷如一泓秋水。 青衫书生目光在剑身上一转,随口赞道:“好剑。” 冷酷心脸上掠过一丝自得,随即冷声道:“你此刻置身事外,将李鸣交出,尚不算迟。” 青衫书生没有立刻答她,只低头看了看那柄青霜剑,唇边微微一笑:“凭你这柄剑,我便该置身事外?凭你学了屠龙师太几招剑法,我便该交出李鸣?夫人未免想得太顺了。凭你冷酷心这副面孔,要吓住我,还差些火候。” 他说到此处,伸手从衣底摘下一柄短剑。那剑不过二尺八九寸,剑身极窄,仅有两指宽。乌黑皮鞘光润无纹,黑犀骨剑柄古朴沉凝。他左手执鞘,右手握柄,拇指轻轻一按绷簧,只听“铮”的一声轻啸,如龙吟乍起。剑身才出少半,寒芒已四射而开;待整柄剑离鞘,院中月色似也为之一冷,那剑光清澈如秋水横空。冷酷心面色更寒,正欲抢先出手,青衫书生已淡淡道:“刀剑相向,举手难留情。明智些,早早退去为好。你不是我的对手。莫以为无情剑三字便真能压人。你不过一借屠龙师太之名,二倚司徒平之势,再加上峨媚门人众多,才有今日声势。” 冷酷心自出道以来,何曾被人当面如此轻侮。便在司徒平面前,她也向来不失威势,今夜却屡受戏弄,胸中怒火几乎烧透心肺。她青霜剑一颤,剑尖忽化寒星,一式“玉女投梭”疾点青衫书生胸前。 青衫书生腕子一翻,手中窄剑横压而下,竟恰到好处压住青霜剑剑身。双剑相触,发出一声清脆轻响。他目光平静,正色说道:“峨媚派向来自居名门大派,早已引起许多江湖同道不满。如今司徒平受你挑动,妄图独霸武林,趁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之际,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你若再执迷不悟,便莫怪我开杀戒。” 冷酷心冷哼一声,青霜剑翻卷而起,锋芒刺目,直扎青衫书生心窝。青衫书生手腕一抬,“当”的一声,又以剑身稳稳架住。冷酷心身形忽斜,剑势骤变,一招“二子入洞”,青霜剑抖成两点寒光,分刺青衫书生双目。 青衫书生口中虽狂,心中却并未轻敌。他已看出冷酷心剑术确有根基,便待那两点寒光将近未近之际,身子向旁一侧,以极微之差避过此剑。剑光掠过他面前,带起一缕寒风。 冷酷心银牙暗咬,手腕再振,青霜剑又化三朵剑花,呈品字形罩向青衫书生前胸。青衫书生心中亦暗赞她剑法精妙,却不肯显于脸上。他忽然双臂一展,身形如大鹏展翅,向右横移三尺。三朵剑花贴衣而过,尽数落空,寒芒在夜色里一闪而灭。 冷酷心连出数剑,皆被青衫书生从容避开,心中怒意愈盛。她忽然将一身功力尽聚于腕,青霜剑在掌中骤然一颤,寒光如银蛇乱走,顷刻间化作无数剑影,向青衫书生周身罩去。 这一剑已不复先前试探,剑气密而急,锋芒交错,几乎不留半点空隙。青衫书生目光微凝,知其来势凶狠,身形倏地向后一翻,使了一式金鲤倒穿波,整个人如被寒潮卷退,足足倒纵一丈,方从那片银光里脱身而出。 孙子羽看得心头一紧。主人虽接连避过冷酷心数剑,却处处险在毫厘。他忍不住转头瞪了李鸣一眼。李鸣只作不见,仍笑吟吟望着场中。 青衫书生落地之后,抖了抖手中短剑,唇边浮起一丝淡笑:“司徒大嫂,不与你玩笑了。你的屠龙十三剑果然有些火候。我方才能避开那几剑,只因你被我几句话扰乱心神,剑上至少少了三成功力。如今轮到我出手了。” 冷酷心听得心头暗怒,却也暗自悔恨。她已知眼前之人绝非寻常,便敛住怒火,凝神守势。此刻她不求立取胜机,只求稳住门户,不使对方有隙可乘。 谁知青衫书生既不提气作势,也不抢步攻来,只将手中短剑缓缓递向她胸前。那一剑来得极慢,既无剑花,也无破空之声,竟似随手一送。 冷酷心微微一怔,心中疑惑方生,青衫书生的剑身忽然轻轻一颤。寒芒骤长,剑锋陡然斜落,一式弯腰插柳,已刺向她肋下。 冷酷心心头一惊,招架已迟,只得仗着轻功身法向后一仰,使出仰面观游云,险险避过第一剑。她身形尚未稳住,青衫书生第二剑已如狂风骤起,一式狂风摧花,剑光贴地斜卷而来。 冷酷心避无可避,只得就势一翻,身躯几乎贴着霜地掠过,随即以平地青云之法弹身而起,才堪堪脱出第二剑的锋芒。她虽未受伤,衣袖却被剑气带得猎猎作响,心中寒意已生。 青衫书生忽发一声清啸,剑上光华陡盛。那清窄短剑在他掌中一旋,剑势忽正忽反,似天翻地覆,乾坤易位。颠倒乾坤大九式第一招乾坤倒转,已将冷酷心周身尽数罩住。 冷酷心骤然失色,忍不住低呼一声。她本能地将青霜剑横护要害,腰身一拧,从剑幕中强行穿出。饶是她应变极快,肋间衣襟仍被那柄窄剑划开半尺来长。布帛无声裂开,寒意直透肌肤,幸而未伤皮肉。 冷酷心脸色青白交错,正欲不顾一切拼命相搏,院旁忽然传来金似土的声音。书狂凝目看着青衫书生,神情少见地郑重:“敢问阁下,与神剑马老前辈是何渊源?” 这一问来得突兀,却使冷酷心心头猛然一震。她方才只顾应敌,此时才醒悟,那一招乾坤倒转,正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的绝学颠倒乾坤大九式。 青衫书生收剑而立,望向金似土,微微一笑:“金兄不愧为武林三狂之一,一眼便认出颠倒乾坤大九式。佩服。” 他这一承认,院中诸人神色皆变。焦一鹏本已立在暗处,听到“颠倒乾坤大九式”几字,脸色一白,撮唇一声呼哨,身形陡然拔起,转眼便上了屋脊。冷酷心虽为峨媚掌教夫人,素来狂傲,此刻也不敢再恋战。她冷冷看了青衫书生一眼,青霜剑入鞘,身形随即退入夜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66章 随机应变 三师爷沈公达素来玩世不恭游戏人间,连他也为百年大典隐隐含忧,李鸣纵有十分胆色,心头亦不免添了几分阴影。他辞过沈公达,便不再逗留,披着寒色匆匆上道。一路北风卷尘,驿路萧疏,他因心急赶程,只在途中草草用了些饭食,待天色方沉,已入禹县城中。 奔波一日,筋骨皆觉酸沉。李鸣正欲寻一处客栈歇脚,明晨再早行,忽见街市人影纷杂之间,有一条身形从灯影下掠过。那背影不过一瞬,却似曾相识。他心下一凛,此地距本派已不甚远,百年大典在即,稍有异动,便不可轻忽。那人影倏忽没入人丛,李鸣敛了倦意,足下微快,遥遥跟去。 禹县旧为夏禹遗地,城中多古迹。北门外夏台荒草寒烟,传为夏桀囚汤之处;北门内钧台窑遗址历岁犹存,西南神垕镇钧瓷名重一方。唐宋以来,此地商旅往还,虽入夜寒深,街巷间尚有余灯数点。只是那人专拣僻处行去,灯火渐稀,市声渐远,直至禹王锁蛟井旁,才忽然失了踪迹。 李鸣停在亭廊之外,眉峰微蹙。锁蛟井相传为大禹治水时镇蛟之所,井口石柱高峙,铁链寒光沉沉。传闻链声稍动,井中便有水浪翻腾,腥风上涌。此处虽名为井,四周亭榭屋舍错落,冬夜寒气凝滞,树影压地,宛如废寺荒祠,静得几乎可听见檐角霜滴。 他正欲退身察看,旁边一丛冬青忽然轻轻一晃。那条熟悉身影自暗影中闪出,衣袂掠过枯枝,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来人面上带着冷笑,声音尖厉而阴寒,隔着夜气直刺入耳,他望着李鸣,慢慢道:“别来一年有余,李侍卫莫非已忘了旧人?” 那笑声随即在空亭间荡开,惊得檐下寒鸦扑翅而起。 李鸣听出那人的口音,心中暗叫不妙,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他只悔一时轻进,竟被人牵到这等僻静所在。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粉面二郎侯玉堂之兄,大力神侯金堂。昔年侯玉堂曾冒李鸣之名入宫行凶盗宝,后来在河南落入李鸣之手,押往京师伏法。此仇积在侯家兄弟心头,至今未消。 侯金堂肩背魁梧,立在井旁暗影中,宛若一堵黑墙。他双目含恨,牙关咬得微响,盯着李鸣沉声道:“承蒙李侍卫照拂,教我先折幼弟,又失至亲。这笔账拖到今日,利息也该一并清了。” 李鸣素来机警,知侯金堂虽有勇力,却绝不至单凭一人便敢将他诱至此地。四周黑沉沉一片,亭柱之后、树影之间,似乎处处藏着眼睛。他心念一转,故意懒懒一笑,斜睨侯金堂,语中尽是轻薄冷嘲:“侯老大,你只凭这一身蛮力,便想同我讨债?这债怕是讨不到,倒要再添一笔。” 他说着便侧过身,似要拂袖离去。侯金堂果被激动,脸色一沉,急声喝道:“他要走了,前后截住,休教他脱身!” 喝声未落,李鸣身后铁器触地,铮然一响。一个断了半截左腿的人自暗处移出,腋下挟着铁拐,身形虽残,目光却如毒针。李鸣回眸一看,认出正是江湖中一指神功郭云亮的独子,铁指穿心郭小亮。 李鸣心中一沉。三师祖先前所言,至此竟如阴云压顶般应验。他这些年铲除魏阉党羽,所结仇怨不知凡几,今夜侯金堂与郭小亮联手伏击,断非偶然。若只此二人,尚不足惧;可他们既敢布此局,暗处必另有倚仗。 郭小亮一拐顿地,积雪与枯叶微微一震。他面色狰狞,望着李鸣,声音里满是淬毒般的恨意:“姓李的,我今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皆拜你所赐。两年来我日日刺血自誓,不将你挫骨扬灰,誓不为人。今夜天道回转,你也该偿命了。” 李鸣听他说得如此笃定,心中疑云更重。侯、郭二人旧日功力虽在他之上,如今各有折损,未必还能稳胜于他;他们竟能一路探得自己行踪,又这般成竹在胸,暗中若无厉害人物主持,绝无此理。他嘴角微挑,故意将声气放得轻慢,向郭小亮道:“郭小亮,你也未免太把旧事放在心上。我不过欠你几根残指、半条残腿,若要折算,二十斤肉也尽够赔了,何至于年年岁岁记到今日?” 郭小亮眼中血丝暴起,铁拐在石地上一顿,冷声道:“你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快。我为寻你踪迹,岂止费了寻常心力?自你在河北露面的那一日,我便已盯上你。你缺德太甚,终有尽头,今夜便是你的尽头。” 李鸣面上仍是漫不经心,心中却已将四周形势暗暗量过。井亭在左,冬青在右,前有侯金堂,后有郭小亮,若再有人伏于亭侧,退路便尽被锁死。他轻轻一笑,故意拖长语声,望着二人道:“闹了半日,来寻我晦气的,原来不过你们这几条残腿。我路行一日,困得紧,恕不奉陪,且要寻处安睡去了。” 话到末尾,他眼神忽冷。双手倏然一扬,袖底早已扣住的六枚丧门钉破空飞出,寒芒分作两路,直取侯金堂与郭小亮。与此同时,他身子猛地一伏,整个人贴着地面平掠而出,宛若一条贴草疾行的蛇,欲从二人气机交错的缝隙中穿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寒夜死寂忽被暗器破风之声撕裂。亭侧阴影深处,随即响起一阵森然怪笑,那笑声尖厉如夜枭掠空,未及消散,一道人影已从石亭旁鬼魅般闪出,正横在李鸣去势之前。 残月如钩,淡光斜照井亭。那道自亭侧掠出的身影高大沉重,却来得极快,衣袍掠风,竟无半点臃滞。李鸣一眼望去,心头便如被寒铁轻轻一触。那人面色阴沉,眉目间凶戾深蓄,身法又疾又诡,正是魏忠贤门下总供奉五毒神砂郭云璞的胞弟,一指神功郭云亮。铁指穿心郭小亮断腿之后,江湖中人多知其父久怀杀机,今夜竟也到了禹王锁蛟井。 郭云亮一现身,井畔寒意陡深。李鸣面上虽仍撑着笑意,心中却已暗自惊悚。百年大典迫在眉睫,此人既至,便知魏阉余党与江湖仇家所布之网,远比先前所料更密。况且他心里明白,昔年在虎牢关褚店子,他虽曾使郭云亮狼狈败退,那一战却非全凭自身本领。一则有师父江剑臣在旁镇慑,二则他身边藏着烈焰帮毒雾神针的空筒,借虚声夺人心胆。若论真功实力,他绝挡不住郭云亮十合。 这念头只在心间一掠,他目光已落到井旁那根高大石柱上。石柱历岁风霜,柱身斑驳,残月下如一截沉默古骨。李鸣忽然敛去嬉笑,眉目间罩上一层冷厉之色,身子一闪,紧贴石柱而立,双轮微垂,似已被逼到绝境,只待拼命。 侯金堂见他神色微变,心中大喜,齐眉棍一抡,棍风压得枯叶乱旋。郭小亮亦将铁拐平平端起,独腿一蹬,便欲合身扑上。郭云亮却目光一寒,低声喝住二人。他声音不高,却有一股阴冷之力,侯金堂与郭小亮俱是一顿。 郭小亮拄拐移到父亲身侧,脸上恨意未消,急急压声道:“爹,眼下他已被困死,咱们三面齐上,顷刻便可取他性命。何必再迟疑?” 郭云亮并不立刻答他,只盯着石柱旁的李鸣。夜色昏暗,他似要从李鸣一呼一吸之间看出暗藏的破绽。片刻之后,他才把声音放得更低,向郭小亮道:“这小子素来奸黠,身后又有那胖老怪一门诡计相护。富一世传来的话未必尽实。说不定他正是故意引咱们现身,暗中另有硬手伏着。且等穷富二神查明四下动静,再收拾他不迟。” 李鸣耳力极灵,虽未尽闻每一字,却已瞧出郭云亮迟疑。他心中暗道这一招虚张声势果然生效,然而喜意才起,又被忧虑压下。此计只能阻得一时,不能解围。四周皆是敌人,离黄叶观虽不甚远,却隔着夜色与城郭,哪里会有人无端赶来相救?石柱冷硬贴背,他一时竟真觉前后皆无路。 便在此刻,远处屋脊上忽有两条人影掠来。一胖一瘦,起落轻捷,如两只夜鸟穿过残月寒辉,转瞬便到了锁蛟井旁。来者正是穷神爷韩一生与财神爷富一世。 郭云亮见二人赶到,眉头微展,刚欲开口询问城中与井外是否另有伏兵,李鸣却忽然放声一笑。他脸上惊色尽收,双目一亮,向着夜暗深处拱了拱手,似在迎候早已潜伏之人,随即朗声道:“三师爷,网已合拢,此时不收,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他双手一分,日月五行双轮已脱背入掌。寒光在月下交错一闪,他竟舍了侯金堂与郭小亮,径向郭云亮扑去。 这一声来得太巧,神色又装得太真。郭云亮、侯金堂、郭小亮连同穷富二神皆是心头一震。天山胖三爷沈公达的名头,在他们心里本有几分忌惮;李鸣又向来诡计层出,谁也不敢断定暗处是否真伏着强援。几人几乎同时向后退开,身形齐齐一散,原本封死的缝隙竟被硬生生让出一线。 李鸣早已蓄势待发,足尖一蹬,身形借退开的空隙斜斜拔起。双轮一护胸前,他在半空中折身翻上古亭,瓦面霜白,脚下一点,随即又向外墙方向飘去。衣袂擦过檐角寒霜,落下时几乎无声。 围墙就在眼前,高耸而静,墙外便是城中暗巷。李鸣心头顿宽,只要越过这堵墙,敌人纵有本领,也难以在夜色中再将他合围。他深吸一口寒气,正欲施展本门轻功越墙而去,双足脚踝忽地一紧,竟被一双手自暗处牢牢扣住。 这一下来得无声无息,李鸣猝不及防,身子一软,几乎栽倒。他心头大骇,背上冷汗骤出。郭云亮等人此时已知受骗,怒喝声中复又逼近,几道身影如黑潮般围了上来。 李鸣怒意顿生,双轮一并举起,便要向脚下砸落。暗算之人坏他脱身大计,此刻他也顾不得双腿受制,只想先以双轮击碎对方头颅,哪怕因此废了自己两条腿,也好过落入郭云亮手中受辱。 双轮将落未落,他忽觉扣住脚踝的力道猛然一翻,随即整个人轻了起来。那人并未将他拖倒,反而借势一抖,将他连人带轮向郭云亮甩了过去。 郭云亮本已急扑而来,万料不到李鸣竟会被人当作兵刃抛出。双方相距太近,他身形再疾,也来不及闪避。李鸣人在半空,本能地双轮下压,只听一声沉闷裂响,日月五行轮正砸在郭云亮头顶。郭云亮惨呼只发出半截,便颓然仰倒,血色沿额骨淌入霜尘,身子抽动两下,再不动弹。井畔一时死寂。 李鸣落地翻身,双轮护住胸前,回目望去,才看清方才扣他双足之人。那人衣衫微乱,面有酒色,神情却清清冷冷,正是三圣之一的酸举人窦府儒。此人正是李鸣费尽心力请来主持百年大典的主事之人。今夜竟在这紧要关头现身,还以这等奇险手法,借李鸣之身击毙郭云亮。 李鸣心中大喜,嘴上却仍不肯饶人。他斜睨窦府儒,压着胸中余悸,半嗔半笑地说道:“窦老爷子,你这一扶一抛,险些把我魂也抛散了。今日这份恩情,我日后自会好生奉还。” 他话虽如此,脚下却毫不迟滞,身形一晃,已逼到郭小亮身前。郭小亮亲眼见父亲惨死,面色如土,铁拐横胸,恨毒与惊惧交缠,独腿在地上连退半步。 另一边,富一世早被这变故吓得神魂不定。他眼见郭云亮倒地,心知大势已去,肥胖身子悄悄一偏,便想趁乱遁走。窦府儒却似早料到他心意,身形一挪,已挡在他面前。酒气随他说话轻轻喷出,他眯眼望着富一世,慢声道:“富翁家财万贯,最懂趋避祸福。今夜却偏要往火里行,难道不怕火星沾衣,烧到自家门庭?” 富一世脸上肥肉一颤,原先的精明全被惧色掩住,头也慢慢低了下去。 便在此时,旁边忽传一声惨叫。李鸣回首,只见侯金堂身躯一震,齐眉棍脱手滚落,整个人直挺挺倒在井旁石地上。穷神爷韩一生立在他身后,掌势方收,神色沉肃。原来他趁众人心神皆乱之际,以独门掌力从旁袭入,一掌震毙了大力神侯金堂。 窦府儒目光在韩一生与富一世之间一转,微微点了点头,似已明白其中关节。 韩一生走上前来,衣衫寒薄,神情却极坦然。他向窦府儒抱拳,声音低沉而恳切:“儒圣洞烛幽微,当知我这盟弟并非真心助恶。韩某一身无累,纵是峨眉一派逼来,也不过飘然远走,海角天涯皆可栖身。可富一世不同,他家业厚重,亲眷满门,若受威迫,岂能全然不顾骨肉性命?今夜之事,他有罪,却也有不得已之苦。还望儒圣代向五岳三鸟诸前辈分说一二,留他一线生机。” 说罢,韩一生缓缓垂下双手,与富一世并肩而立。富一世脸色灰白,再无半分逃意,只低着头,任凭发落。井畔寒风掠过,石柱上铁链轻轻一响,声如远处水底传来的叹息。 郭云亮既毙,侯金堂亦倒,井畔原先合围的五人,转眼只余郭小亮一人。郭小亮拄着铁拐,半截左腿在寒风中微微发颤。他望见父尸横地,眼中恨意反倒沉得没有波澜。到了这一步,他自知已无退路,便将铁拐一点地,身形借力骤起,右手仅余的三指如寒钩疾闪,斜斜向李鸣胸前划来。 那一式来得狠辣,指风贴着夜气掠过,竟似琴弦骤断,杀意森然。 李鸣侧身避开,足尖在石地上一点,身形滑出数尺。他与郭小亮交手,至此已是第三回。两年前关外会猎,郭小亮的食指、中指为他所残;后来虎牢关附近褚店子一战,又被他以月轮砸断左腿;今夜郭云亮死在他双轮之下,父仇、身仇、旧恨,一并压在郭小亮心头。郭小亮此刻出手,已不似寻常搏杀,倒像将余生尽数灌入三指铁拐之间。 李鸣心中明白,郭小亮虽残了一腿两指,功力却比旧日更见凝炼。此人多年怨毒积成一口狠气,若硬接硬挡,纵能胜他,也未必全身而退。李鸣素来不愿做这等笨事,双轮忽然一合,反手便向窦府儒抛去。 窦府儒伸手接住日月五行轮,眉梢微微一动。李鸣却已空手迎上,脚下游移如浮云过水,身子始终离郭小亮三尺有余。郭小亮铁拐横扫,他便退;三指疾点,他便让;待郭小亮欲收势换招,他又偏偏欺近半步,逼得对方不得不再攻。 窦府儒站在一旁,瞧得眼中渐有笑意。李鸣这般打法,分明不肯与郭小亮正面相拼,只仗身法轻灵、气脉绵长,专耗对方残腿之力。郭小亮独腿支撑,铁拐又须攻守兼用,每一进退皆比常人费力。若拖得久了,不待旁人出手,气力便先被耗尽。 三十余招过去,郭小亮呼吸已乱,额角冷汗沿着鬓边流下。他几次拼力抢攻,都被李鸣轻飘飘避开;几次欲退,又被李鸣如影随形截住去路。寒月照着井旁石地,铁拐杖端在石上划出一道道白痕,声声刺耳。 李鸣忽然停步,目光沉静地望着他,并未立刻进逼。郭小亮胸膛起伏,独腿几乎站立不稳。他看了看李鸣,又看了看远处父亲倒下之处,面上恨色渐渐化作一片惨白。他心知今日已不能胜,若落入李鸣之手,结局只会更难堪。片刻之后,他牙关一紧,左手铁拐骤然举起。 李鸣眼神一变,正欲上前,却已迟了一瞬。郭小亮反手将铁拐重重砸向自己顶门,骨裂之声在寒夜里沉闷一响。他身形晃了晃,随即扑倒在地,铁拐从掌中滚出,停在枯叶之间。 井畔再无厮杀之声,只剩残风穿过亭柱,吹得铁链轻轻摇动。李鸣沉默片刻,收拾地上三具尸身,将郭云亮、侯金堂、郭小亮一一抛入锁蛟井中。井内幽深,尸身落下,只传来几声闷响,随即归于沉寂。那口古井在夜色中黑得不见底,仿佛将一切恩怨血债都吞了下去。 他转身向窦府儒走去,正要伸手取回日月五行轮。窦府儒却没有立刻递还,脸上笑意已尽,神色忽然肃然。残月光落在他眉间,使那张带着酒气的脸也多了几分沉重。他凝视李鸣,缓声道:“鸣儿,你可还记得武乡侯火烧葫芦峪之后所叹之语?” 李鸣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身子不由自主退了两步。 他自然记得。诸葛武侯火烧葫芦峪,几乎一举除尽强敌,却因天雨坏事,曾自叹虽有功于社稷,终必损寿。窦府儒此时提起此语,并非只为古人兴叹。李鸣心头一寒,方才侥幸脱死的余悸重新涌上来。他这些年名动江湖,靠的是胆识机锋,也靠的是一身缺德手段;可仇家一日多似一日,杀机也一日深似一日。今夜若非窦府儒恰在近旁,他纵有百般狡计,也难免葬身于锁蛟井前。 窦府儒见他神情微变,才将双轮递还给他。李鸣默默接过,低头系在背后,平日的嬉笑一时收敛许多。 二人离开锁蛟井时,天边仍是寒星寥落。街巷已空,偶有犬声自远处传来,旋即又被夜风吹散。走出数十丈,李鸣才低声问道:“窦老爷子,你怎会到这等地方来?” 窦府儒脚步不停,先是轻轻叹了一声,继而斜眼瞧他,语中带着几分怨意:“你这小子,面上说是请我主持百年大典,实则是将一副重担推到我肩上。黄叶观这场大典,岂是寻常宾客往来?各路仇家都盯着你们先天无极派,稍有疏漏,便是血光满山。我到观中之后,夜里何曾睡过安稳觉?每日都要出来巡视一遭,防人暗挖窟窿,偷布机关。今夜若不是多走了这一路,你这条小命只怕已填了井。” 李鸣听得心头一热,停步向他深深一揖。他抬起头时,语气少有地郑重:“老人家为本派昼夜劳心,李鸣铭感在心。” 窦府儒却不耐烦地一摆手,皱眉道:“少来这些虚礼。出力的又不止我一个,你只谢我一人,有何用处?” 李鸣何等机敏,听出他话中另有含意,目光顿时一亮。他紧走两步,压低声音问道:“老人家此言,莫非释圣、道圣二位前辈也已到了嵩山?” 当初掌门师伯萧剑秋命他往开元寺延请高人,他只敢请动儒圣窦府儒。至于冷面如来穆斗仁、铁狮道人卜硕化二位,他虽也心中仰仗,却终究不敢开口。那二人性情一个冷硬如木,一个寡言如石,纵以李鸣的机变口舌,也不敢轻易相求。此刻听窦府儒言外之意,二圣竟似已不请自至,他心中惊喜,一时连步子都轻了几分。 他刚欲再说感激之辞,窦府儒已抬手止住,淡淡道:“不必多问。” 说罢,窦府儒脚下忽然加快,衣袖带风,径向嵩山方向行去。李鸣见他不愿明言,便也不再追问,只紧紧跟随。夜色渐薄,寒气仍重,二人一路疾行,未再多语。 至午时,嵩山太室山南麓已在眼前。黄叶观倚贫盖峰腰而建,峰下便是中岳庙,殿宇层叠,气象森严。黄叶观本为先天无极派开派祖师黄叶道人修真之所,山势清峻,松石相依,远望去,观宇隐在苍岩古木之间,似与峰色融为一体。 自黄叶道人之后,接掌门户的无极龙中年也束发入道,先天无极派便未另择基业。传至展翅金雕萧剑秋、追云苍鹰白剑飞这一代,师兄弟感念师恩,长年随侍,也俱未娶妻。后来又收得钻天鸥子江剑臣,三人与江剑臣合称五岳三鸟,名震武林。只是这一门虽高手绝世,弟子却寥落。萧剑秋、白剑飞、江剑臣三人皆信良师难求,佳徒更难得,合力只收武凤楼一人为徒;李鸣虽入门,却是带艺投师;江剑臣近来新收齐六儿,亦不过添一脉薪火。至于更后一辈,只有小神童曹玉一人。门人如此稀少,声势虽高,根基却薄,也正因此,峨眉一派才敢暗生颠覆之心。 李鸣回到黄叶观后,先自歇息了片刻。山中白昼清冷,观内松风不息,廊下黄叶随风旋落。他一日一夜奔波,又历一场险斗,直到入夜,精神稍复,才整衣束带,前往拜见掌门师伯萧剑秋与二师伯白剑飞。 入夜之后,黄叶观中灯火渐疏,松风绕檐而过,隐隐有寒声。李鸣整衣入静室拜见萧剑秋、白剑飞时,屋内一灯如豆,两位师伯并坐蒲团之上,气息绵长,眉目间皆有沉凝之色。 萧剑秋睁开眼,看了李鸣良久,才缓缓开口。他声音不高,却自有掌门人的分量:“此次百年大典,所需诸物,迎送执事,礼仪排布,大体都已安置妥当。各派虽多有襄助,可若论劳心费力,释、道、儒三位前辈当居首功。单是贺仪一项,三位前辈便亲自点拨,筹出十万两银子;又凭多年旧谊,自各门各派借来四百名健壮子弟,以备大典奔走役使。”他说到此处,眼中严肃里透出几分感念。室中灯焰微微一晃,照得他面容愈发清瘦。萧剑秋沉默片刻,又道:“更难得的是,三位前辈年高德重,却不辞辛苦,每夜分头巡察黄叶观内外,以防宵小乘隙。此等恩义,原非我先天无极派一时可报。只是开元寺前那尊铁狮子,近日忽有异动,倒像上天留给咱们一点报答之机。其间曲折,我已告知楼儿。你去寻他细议。” 话音落下,萧剑秋又缓缓阖目,气息复归幽微。 李鸣知两位师伯近日正潜修本门上乘武学,百年大典诸般琐务,多由窦府儒在外主持。他见萧剑秋闭目入定,便不敢多言,轻轻退了出来。 甫出静室,夜风便迎面扑来。黄叶观建在峰腰,入夜之后寒气比山下更重,廊下枯叶被风卷起,贴着青石地滚动。李鸣自杭州西湖灵隐寺借刀以来,与武凤楼向来聚多离少,纵有分别,也不过数日。这一回耽搁最久,他心中本就挂念,得了师伯吩咐,便沿着回廊疾步向东跨院而去。 东跨院里灯影淡淡,窗纸上透出两道人影。李鸣刚至武凤楼房外,便听见屋内有低沉声音传出,冷硬寡淡,像石上落水,正是道圣铁狮道人卜硕化。 李鸣脚步一顿,身子贴近窗下。只听卜硕化在屋中缓缓说道:“剑秋一片诚心,我自然知晓。只是传闻终归未定,贵派大典又只剩十三日。此时节枝外生枝,未必妥当。姑且听之,未必便要动身。” 李鸣心头微动,知此事必与萧剑秋方才所言有关。他正欲推门入内,却听武凤楼语气沉着,却带着不肯退让的坚决。武凤楼在屋中接道:“此事绝非空穴来风。若真坐视不管,任人玷辱三位前辈名声,我先天无极派纵然大典无恙,又有何颜面受三圣护持?” 李鸣听到此处,再忍不住。他推门而入,脸上已换了恭谨神色,向卜硕化深深一礼,低声道:“掌门师伯请道长过去议事。” 说罢,他侧身让出门口,右手微抬,礼数极周。 卜硕化性情寡言,又见李鸣神色恭顺,未疑有他,便起身出门。衣袍掠过门槛时,屋中灯火轻轻一颤。李鸣待他身影远去,立刻转向武凤楼,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三圣那边出了何事?掌门师伯只让我来与你商议,并未细说。” 武凤楼望了门外一眼,眉间忧色未散。他缓缓坐下,长叹一声,才道:“河北开元寺传来秘信,外间有风声,说一位皇亲国戚欲拿二十万两白银,以赈济灾民为名,买通沧州知府,将开元寺门前那尊大铁狮子搬走。” 李鸣眼神微凝。 武凤楼语声更低,神情愈见沉重:“那铁狮子立在开元寺前多年,早与三圣声名相系。尤其铁狮道人前辈名号所托,更不可受此污损。若此事成真,外人不知内情,只会说三圣护不住一尊铁狮,日后江湖中不知要生出多少讥诮。” 李鸣没有立刻接话。他绕着屋中走了两步,窗外寒风吹得灯影摇曳,他的脸色却渐渐平定下来。片刻后,他抬头问道:“掌门师伯怎样看?” 武凤楼叹息道:“大典在即,观中万端纷纭,哪还能再让掌门师伯为此分神?我方才正想劝三圣即刻赶回开元寺,先压住此事,再论其余。” 李鸣听罢,眉头骤然一皱,立刻摇头。他声音先急后低,似一层层沉入心底:“不可。绝不可。无论如何,都不可。” 武凤楼深知李鸣机变过人,见他三声“不可”一声比一声低,到最后几乎成了自语,便知他已在心中急转念头,于是没有打断,只静静坐在一旁,任屋中灯花噼啪轻响。 过得片刻,李鸣像从沉思中醒来,眼底已有清光。他慢慢说道:“开元寺那尊铁狮子,乃大周年间所铸,在寺前立了数百年。我亲眼见过,通体皆是大小铁块熔铸而成,不见金银铜锡暗藏其内。若卖给寻常富户,万两银子也未必有人肯出。如今忽有人肯以二十万两白银求购,且还要托赈灾之名、通官府之手,这其中太过蹊跷。沧州去来,少说也要十余日……” 他话未尽,武凤楼双目一亮,已明其意。武凤楼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道:“你是说,有人故意借铁狮子为饵,引三圣离开嵩山,好在百年大典上除去咱们最倚重的三位护法?” 李鸣点了点头,神色已极郑重:“正是如此。”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窗外风声掠过檐角,仿佛有人在远处低低冷笑。李鸣忽又抬眼,看向武凤楼:“如今到观中贺礼候典的宾客里,哪一位江湖阅历最深,见闻最广?” 武凤楼一愕,随即皱眉道:“眼下正是大事当头,你问这些作甚?” 李鸣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想探一探,武林中除我岳父之外,可还有人与‘铁狮子’三字相关,或名号相近,或旧事相牵。若能查明此人同峨眉一派有无瓜葛,便更好。” 武凤楼望着他,眼中不觉露出佩服之色。李鸣这一问,看似旁枝,实则已从那尊铁狮子上另寻线索,反其道而行之。武凤楼没有再多言,只抬手向东首套间的小门一指,示意他自去询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依言走到门前,轻轻推开。门轴微响,里间灯光柔淡,两张床榻并列,各自盘膝坐着一位老人。李鸣只扫了一眼,眼中便掠过惊喜,几乎脱口唤出声来。 左首那老人身躯魁伟,背脊如山,满头白发根根如银,面色却红润温和,肌肤间竟有少年般的光泽,正是鹤发童颜之相。右首那老人身形又矮又胖,肩背宽厚,黑发浓密发亮,脸色却枯黄憔悴,乍看去似年纪未老而精气先衰。两人静坐不语,屋中却因他们而多了一股深不可测的沉厚气象。 里间灯影微弱,寒意从窗缝间渗入,照得两位老人身形一明一暗。左首那白发魁伟者,便是武林中久负盛名的驼背神龙耿直;右首那矮胖黑发、面色枯黄者,正是乾坤八掌炉中仙陶旺。 二人同坐一室,气象却截然不同。耿直一生孤峭,受人一饭之惠,也必铭刻心头;被人一目相欺,也能记恨半世。他性情峻拔,行事冷硬,少与人合。陶旺却恰似相反,平生受辱能忍,恩仇易散,遇事常似漫不经心,身上虽负绝艺,却从不作高人姿态。过去二十余年,两人只要相逢,往往便是刀掌相向,不肯相让。直到三个月前,经李鸣从中搅合一番,才由死敌变成知交,自此竟如影随形,连旁人瞧见,也难免暗自称奇。 李鸣推门进去,寒灯一摇,二老同时睁眼。李鸣见了他们,先不行礼,反倒笑吟吟地拱手,向床上二人道:“屋门闭得这般严,灯火又藏得这般暗,我还当是谁在此清修,原来是耿老伯与陶二叔躲在里头养神。” 陶旺眼皮一翻,短须微翘,忍不住骂道:“你这小子,嘴上从来不积德。叫他耿老伯便罢,怎到我此处,偏要添些难听称呼?耿兄,今日若不替我收拾他一顿,他往后更要无法无天。” 耿直向陶旺瞪了一眼,背脊微弓,神情却甚坦然。他冷声道:“你又嚷什么?我天生驼背,他拿我取笑,也未算冤枉。你生得矮胖,面色又黄,人家叫你几句,也不算离谱。若你嫌二叔不好听,我便教他改口,叫你陶冬瓜老弟。你若还要聒噪,我与这孩子一同出手,先将你按在床上。” 陶旺被他顶得一时无言,只把两只小眼翻了翻,竟又闭目坐住,仿佛什么也未听见。 李鸣忍笑,上前向耿直一揖,压低声音问道:“晚辈有一事请教。如今江湖上,除晚辈岳父雷震之外,可还有人的姓名、绰号,与‘铁狮子’三字相涉?” 耿直沉吟良久,白眉微皱,终究摇了摇头。他望着李鸣,语声缓了几分:“贤侄,我少年时性子太傲,不喜群游,后来又遭奸人暗害,幸得徐州泗水公刘广俊相救,才保全性命。自那以后,我便厌了江湖纷扰,久居刘府。武林中新近人事,我所知有限。” 说到此处,他眼光往陶旺身上一掠,声音更低:“这陶矮子却不同。他性情宽和,交游极广,又精于冶炼锻造。江湖人物但凡求兵刃、修暗器,多半绕不开他。若论武林中人的来历掌故,他知得比我深。只是此人有个怪脾气,越抬举他,他越端着架子,你须另想法子。” 李鸣眼中笑意一闪,轻声道:“晚辈这点缺德名声,也不是白来的。陶二叔若真端得住,我便认输。” 两人在旁低语,陶旺虽闭着眼,耳朵却早已竖起。他忍不住睁开小眼,刚要发问,李鸣已走到他床前,忽然直直跪下,神色竟十分恭敬。 陶旺一怔,随即眉眼舒展开来。他伸手拈着短须,故作矜持地道:“你这孩子,忽然行此大礼,必是有所求。且起来说话。” 李鸣依言起身,垂手而立,语气比方才正经许多:“晚辈想请陶二叔细想一想,当今武林之中,除雷震雷老英雄之外,可还有人同‘铁狮子’三字相关?” 陶旺腰背立时挺直,右手慢慢摩挲唇上短须,眼皮半垂,懒懒地问道:“无端端问这个做什么?” 李鸣与耿直相视一眼,心中都已有数。陶旺这副神情,分明是胸中藏着话,却不肯爽快说出。李鸣便将开元寺密报、二十万两白银、赈灾名目、沧州知府、有人欲搬铁狮子之事,一一说给他听。 陶旺初时还故作淡然,听到一半,小眼已经睁大;等李鸣说完,他却又把眼皮一合,摇头道:“此事我不知晓。” 耿直脸色一沉,床板被他掌缘压得轻轻一响。他盯着陶旺,语声如铁:“陶旺,孩子头也磕了,老人家也喊了,你若当真不肯认这份情,便先把礼还给人家。你若仍在此处拿腔拿调,我今日便替你松松筋骨,免得你一身枝叶长歪。” 陶旺苦笑一声,终于叹了口气。他睁开眼,看了看耿直,又看向李鸣,脸上那点散漫之色渐渐收去:“耿兄,贤侄,我并非有意相瞒。只是眼下你们百年大典将近,若把此人牵扯出来,怕不是小事。这个人,不好招惹。” 李鸣与耿直都静了下来。能使陶旺说出“不好招惹”四字,来历必定非同寻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陶旺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荥阳县广武山,有一处霸王城。城中住着西楚霸王后人,姓项,名单名一个刚字,表字羽孙。此人身长力大,性烈如狮,江湖上便称他为铁狮子。” 李鸣眼神微沉,未曾插话。 陶旺继续道:“项刚不只是家资丰厚、部众众多,他还是福王世子朱由篱的亲姨表兄弟。此人性子刚直,出手豪阔,素有义名,恩怨又分得极清,在中州一带声望甚高。更要紧的是,他有两个过命朋友,一个病太岁娄鼎,一个瘦达摩薛天,当年在中州名头极盛。若开元寺铁狮子一事当真与项刚有关,我料想未必是他自己生出的主意,多半有人从旁挑拨,借他的名号行事。你说,这一桩事好不好办?” 李鸣听罢,屋中灯火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他已知此局远比先前所想更深。若只是敌人以重金诱走三圣,尚可设法截断;若牵出项刚这等有名有势、又同王府相连的人物,稍有差池,便会把江湖恩怨、官府权势、三圣声名一并搅入漩涡。 他没有再耽搁,转身向耿直、陶旺深深一揖,语气已极干脆:“此事不可隔夜。此刻动身,明日清晨便可赶到荥阳。还请两位老人家随晚辈走这一趟。” 陶旺神色迟疑,手指在短须上来回摩挲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头。李鸣见他应下,便不再多言,转身收拾路上所需之物。耿直本就干脆,只把外衣一披,便已立在门前。三人从套间出来时,外间灯火尚在,武凤楼却已不见踪影。 李鸣脚下一顿,目光随即落在桌案之上。案上压着一张字笺,墨痕尚湿,显是方才仓促写成。他上前取起,展开一看,只见纸上寥寥数语,字迹沉稳中透着急意。武凤楼写道:“陶老伯提及瘦达摩薛天,使我想到一桩旧事,须亲往印证。两位师长之前,烦代遮掩。”末尾只署了一个“武”字。 李鸣看罢,脸色微变。他将字笺折起纳入怀中,只向耿直、陶旺二人低低吐出一个字:“追。”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穿门而出,先一步掠出东跨院。 这两年李鸣功力日进,轻身术也远胜旧时,可若同武凤楼相比,终究仍差了一层。三人下了黄叶观,越过贫盖峰山径时,山风割面,松影纷披。李鸣在前,耿直、陶旺随后,待他们追出峰腰,向下望去,只见中岳庙前太室阙外,一道淡影早已远远越过石阙,去势如飞,正是武凤楼。 武凤楼这番不辞而别,并非一时冲动。他性情宽厚,待人以诚,越见铁狮道人卜硕化强作淡然,越知此事关涉极重。方才李鸣入了东间之后,卜硕化也离屋而去,武凤楼便屏息立在套间门外,静听陶旺所言。起初听到广武山霸王城,他尚未十分在意;待陶旺提及铁狮子项刚两位生死之交之中,有一人名叫瘦达摩薛天,他心头便猛然一震。 瘦达摩薛天,正是白衣文君薛凤寒的胞弟。武凤楼由此想到青城山东方绮珠。若有人借项刚之名挑起开元寺铁狮子一事,此中最可疑者,便是她。此念一起,武凤楼再难安坐。他既不愿惊动萧剑秋、白剑飞,也不愿让三圣因流言离开黄叶观,便独自先行,欲趁夜探一探霸王城虚实。 天色刚沉时,他已下了嵩山。一路上,他敛气收声,不扰民宅,不惊行人。过了太室阙,便将一气凌波步提到极处,身影如一线轻烟,循着夜色向荥阳方向疾驰。寒露沾衣,星河西斜,不到四更,广武山的轮廓已横在前方。 广武山本是楚汉相争旧地,昔年两军分据东西,各筑城垒。西者为汉王城,东者为霸王城。两城之间横亘一条南北深沟,古称广武涧,后世又以鸿沟名之。沟壑深阔,北接黄河,南倚群山,形势险要,夜色中望去,似一条沉沉巨刃,将山势剖开。 武凤楼抬头看了看东方,天边仍黑,离晓色尚远。他略一沉吟,便借山石遮掩,纵身上了霸王城。城上风冷,草木阴翳。他伏身暗处,放眼望去,只见城中屋舍连绵,东西约二里,南北足有四里,树木密布,屋宇成片,已不似寻常山寨,倒像一座自成规制的小城。项刚世居其中,势力之盛,由此可见。 更令武凤楼心中生警的,是城中树木布列极有章法。梅花形势暗藏其间,房屋之间亦似彼此呼应,远远看去,静中有机,疏处藏险。若不明就里,贸然闯入,极易被引入死路。 武凤楼不敢轻视,压低身形,贴着暗影向前探去。才不过移出两丈,右侧树影之中忽有弓弩机括轻响,三支弩箭连珠射来。箭势虽急,准头却未尽得当。以武凤楼身法,自不难避过。他肩头微沉,身影已滑开数尺,三支弩箭贴衣而过,钉入后方土墙之内。 他眉头微皱。弩箭本身伤不了他,可只这一下,已足以说明城内警备严密,绝非轻易可入。 为探清埋伏虚实,武凤楼俯身抓起一把泥沙,腕上一振,将泥沙洒向不远处一片荒草。细碎泥沙落入草叶,发出沙沙微响。下一瞬,四周树梢机弩齐发,箭雨纷纷射向那片草丛。几乎同时,草丛左右各有一人凌空跃起,两柄鬼头刀带着青冷寒光交叉劈下,刀风竟将荒草齐齐压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眼神一沉。如此布置,明暗相扣,机关与人手彼此呼应,若是寻常江湖人物夜闯此地,只怕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便已伏尸草间。 他再看天色,耽搁之间已过四更。此时便能强行潜入,也未必探得要紧机密;若被城中高手缠住,反要误了大事。他心中计较已定,便以草上飞行的轻功贴地回退,悄然向城墙下掠去。 身形刚落到墙根附近,墙头忽传来一阵断续喘息。那喘息声甚重,像久病之人胸膈不畅,偏又清清楚楚落入他耳中。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气息虚弱,却含着冷意:“夜闯霸王城,难道便想这般走了么?” 武凤楼身子一震,抬眼望去。城墙之上斜卧着一个老人,面色灰败,双颊凹陷,胸口起伏不定,正大口喘息。那模样不像守城高手,倒像重病之人勉强支撑残躯,随时会被夜风吹倒。 武凤楼心中一动,暗自忖度,此人莫非便是十年前名动江湖的病太岁娄鼎?可眼前老人衰弱得几乎不成形貌,与传闻中那个狠辣难测的人物相去甚远。他转念又想,自己私入人家城中,本已理亏,既未探得实情,还是先退为上。 他右臂微引,气息自足底升起,便要施展本门绝技巧钻十三天,越墙而去。身形方起一半,墙头那病容老人忽然轻轻一“咦”,继而冷声道:“既是近日名动武林的武凤楼,怎也学那些宵小,拔腿便走?” 武凤楼被他一语叫破身份,眉间顿起沉色。他外表温和,骨子里却极刚强。对方既已点名,他便不能再装作未闻。半空之中,他身形一折,一个翻身又落回城墙之上,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扬起。 那病容老人仍斜卧墙头,却似一片浮在水面的枯叶,毫不着力地向他平平滑来。身法轻诡至此,哪里还有半分衰朽病态? 武凤楼目光一凝,失声道:“前辈可是娄鼎?” 老人身形一弹,竟自墙上挺立而起。方才满面病色仍在,眼神却已冷利如刃。他看着武凤楼,淡淡道:“你既认得老朽,老朽便让你三招。” 武凤楼脸色更沉。他稳立墙头,拱手道:“晚辈出道以来,从不抢先动手。况且前辈年高体弱,晚辈更不能先攻。” 娄鼎只冷冷吐出一句:“那便由老朽占先。” 话音未落,他右手食中二指并起,指势如戟,直点武凤楼左胸乳泉穴。此招中宫直入,毫无试探之意,甫一出手便取要穴。 武凤楼俊面微红,既是被逼,也是动怒。他铁腕骤翻,施出一式金丝缠腕,五指斜扣,便向娄鼎手腕搭去。娄鼎下盘不移,右手一缩即伸,竟仍是原来那一指,仍旧点向武凤楼左胸。招式不变,方位不变,仿佛全然未将武凤楼这一拦放在眼中。 武凤楼眼中寒光一闪。如此打法,已不是试招,而是明明白白的轻视。城墙之上夜风更急,两人衣袂翻飞,旧城砖缝里的枯草被劲气压得贴伏下去。 武凤楼双眉微挑,脚下仍不移动。他看出娄鼎存心以同一指法压人,心中反而沉定下来。待那两指又至,他五指微拢,右手斜探,便向娄鼎腕间寸关尺拿去。 他不急于变招,正是料定娄鼎三指不过。以娄鼎的年纪、名望,若接连三次点同一穴位而不能得手,势必要另换手法;谁先失了耐性,谁便先露破绽。武凤楼平日温厚,此刻却如古井无波,任对方指风迫近,只守着一分不让。 娄鼎两次无功,脸上病色更深,眼中却隐有恼意。他肩头忽然一沉,食中二指舒展开来,化指为掌,掌风贴着城墙寒气,直拍武凤楼小腹。武凤楼等的正是这一变。他心中也有几分不平,觉此老凭年辈压人,出手太过轻慢,便将抓空的右手竖起,掌心向内,反掌迎去。 两掌相接,城墙上发出一声沉闷暴响。砖缝中的枯草被震得折断,夜风也似停了一瞬。二人身形各自颤了两下,旋即都稳稳站住。 三招既过,武凤楼不再一味退让。他眉目一肃,沉声道:“晚辈得罪了。” 话声甫落,他掌势已到,七成功力凝于右掌,斜斜拍向娄鼎左太阳穴。娄鼎三招未占上风,心中已觉颜面受损;见武凤楼竟也不移下盘,直面攻来,分明不肯再以晚辈自居,他蜡黄的脸上泛起一层暗红,立时提起九成功力,挥掌相迎。 又是一声震响。武凤楼此掌有意敛藏,掌力未尽倾出。娄鼎只身躯晃了一晃,脚下未退半寸;武凤楼却借势将左足向后移了半步。 娄鼎眼中微亮,只道这少年内力终究逊自己一筹,胸中郁气顿时散了些许,正欲乘势逼进。武凤楼却在此刻双眉一张,丹田之气直贯掌心,口中低喝一声:“着!” 第三掌仍取娄鼎左太阳穴,来势与前一掌相似,力道却陡然大盛。娄鼎一念轻敌,仓促举掌相接,只觉一股沉雄掌力如山压至,身子竟被震得连退三步,脚下城砖碎屑四溅。 娄鼎立住身形,胸膈间气血翻腾。他隐退十年,自负功力未衰,岂料今夜竟在一个二十余岁的后生掌下失了半筹。那张病黄的脸先是一白,继而浮起紫色,目光也变得寒冷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右手往腰间一探,扣环微响,一条五尺来长的蛇骨软鞭便自衣下滑出。那鞭本是柔物,经他腕力一抖,竟霎时绷得笔直,宛如一根乌沉沉的铁杖。鞭身节节相连,在月下泛着幽光。武凤楼见了,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此老虽有病容,内力腕劲,却实非寻常高手可比。 娄鼎既已亮兵刃,武凤楼便不能仍以空手相对。以娄鼎年辈身份,若他再不拔刀,反似轻慢到极处。武凤楼心中万分不愿,终究还是沉肩塌背,右手按向刀柄,将灵隐古刹所得的五凤朝阳刀缓缓抽出。 刀锋出鞘,夜色中顿时映起红紫两道光华,寒芒流转,照得城墙边的草木都染上一层异色。娄鼎目光一凝,心中已知自己方才一怒亮鞭,反而把局面逼到难收的地步;可兵刃既出,已不能再说作罢。 他手腕一振,蛇骨软鞭倏然回软,随即如活蛇乱窜,带着一阵阵尖细劲风,向武凤楼周身穴道卷去。鞭影或直或曲,忽上忽下,每一抖都暗藏后劲,稍一触身,便是筋断骨裂之伤。 武凤楼方才掌上已胜半分,心中不忍再迫老人难堪。他虽握着五凤朝阳刀,却始终不以刀锋迎敌,只凭移形换位之法,在鞭光中闪避。初时尚能从容,衣袂随身法起落,往往只差寸许,便避开鞭梢。二十招后,娄鼎鞭势渐盛,七十二路地煞鞭法层层铺开,光影交织,竟将武凤楼全身罩在其中。 五十招一过,险象已接连而生。蛇骨鞭掠过他左臂,割开一线衣袖;不多时又扫过右臂,布帛随风裂开;随后鞭梢从背后斜点而至,擦破后背衣衫。武凤楼几次刀锋微动,却又强自按住,只以身法避让。他越是不出刀,娄鼎心中越是明白,这少年不是不能还手,而是不愿使自己难堪。 待地煞鞭法使至第七十招,娄鼎忽然收腕,鞭光一敛,人也向后飘退。蛇骨软鞭如一条疲蛇般垂下,被他绕回腰间。他望着武凤楼,长长叹了一声,病容之间露出难掩的萧索,缓缓道:“后生已起,旧人当让。老朽这一关,你过了。” 说罢,他身形一纵,便向城墙内落去,转眼没入暗影之中。 武凤楼立在墙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片刻无言。随后他将五凤朝阳刀缓缓还入鞘中,心想今夜已不宜再探,不如先退去,待天明之后正式投帖拜见项刚,免得失了礼数。 他方转念,身后忽有一缕极淡的幽香随风飘来。香气清冷,不似寻常脂粉,倒像春夜深谷里一枝将谢未谢的花。武凤楼心神一震,掌势已欲回身护体,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名字。他生生止住动作,仍旧背身而立。 半盏茶的工夫过去,那幽香仍在身后缭绕不散。武凤楼一动不动,立于朦胧月色之中,衣袂微垂,宛如城墙上凝成的一尊石像。 身后终于传来少女的声音。那声音比旧日低了许多,也冷了许多,轻轻问道:“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武凤楼闭了闭眼,随即点头,声音低缓:“我知道。” 那少女似乎不信,又追问道:“当真知道?” 武凤楼仍未回身,只道:“我不敢欺你。” 身后静了一瞬,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凭什么说不敢?” 武凤楼心头酸楚难当,语声也低了下去:“深夜自问,此心有亏。既已负人,岂敢再以虚言相欺?” 少女呼吸一乱,像是强忍许久的情绪被这一句触动。过了片刻,她又问:“你当真曾四处寻我?” 武凤楼仰首望向黯淡天穹,声音转为苍凉:“天地在上,神明可证。我从未忘过。” 他话音落下,身前人影微动。东方绮珠自他身后缓缓绕出,立在月光下。 武凤楼看清她时,心口像被无声地刺了一下。昔日东方绮珠容色照人,紫衣轻扬,骄矜明艳如春山云霞;如今她却换了一身素净青衣,身形清减,面容憔悴,旧时那份任性凌人的光彩尽皆敛去。她眼中含着幽怨,鬓边竟隐约有数缕银丝,在残月下泛着微寒的白。她还不到二十岁,眉目之间却已有说不尽的疲惫与绝望。 武凤楼鼻中微酸,几乎不忍再看。他闭目垂首,双手在袖中缓缓收紧。 东方绮珠望着他这般模样,轻轻叹息,语气却带着勉力维持的平静:“武凤楼,不必作小儿女伤感之态。你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有话问你。” 武凤楼只得睁开眼,缓缓抬头。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相对,城墙上寒风吹过,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东方绮珠神色一正,昔日骄傲虽已不见,骨子里的清冷仍在。她盯着武凤楼,一字一字问道:“我心里藏了两句话,今日必要问个明白。你能不能据实答我?” 武凤楼望着东方绮珠,眼中神色渐渐暗了。城头夜气清寒,远处鸿沟一带雾色沉沉,他立在风里,低声道:“公主要问的两件事,凤楼已知。其一,公主心中纵有怨恨,终究不忍真害我。其二,凡借公主之名设局伤我者,都不是公主本心。” 第67章 瞒天过海 项刚、娄鼎、薛天三人亲眼看见半粒白米入鼎,竟熬成大半鼎浓粥,又见陶旺立在一旁,神色虽有些古怪,却始终未曾拆穿,心中那点疑虑便渐渐散去。炉火既灭,铜鼎里白气袅袅,米香随风弥漫,厅前院落中围观之人无不屏息张望,仿佛真见了古方灵验。 项刚毕竟是一城之主,见人越聚越多,眉头微皱,挥袖喝退左右。下人们不敢违命,纷纷退开,只余几名近侍垂手立在廊下。项刚又唤来一个心腹家丁,令他小心将铜鼎端入厅中。那家丁不敢怠慢,双手托鼎,步履轻缓,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物。 铜鼎安放停当后,项刚转身向李鸣、耿直、陶旺三人拱手,神情比先前更为恭谨。他肃然道:“三位远来辛苦,请入厅奉茶。” 李鸣神色坦然,随耿、陶二老入厅落座。大厅宽敞,梁柱沉黑,壁上悬着古剑铜弓,窗外晨光透入,照得鼎中热气如薄雾浮动。李鸣坐定之后,不待项刚开口,便吩咐方才那名家丁取六只上等细瓷碗来。家丁应声而去,片刻后捧碗入内,白瓷细润,摆在案上莹然生光。 李鸣亲手执勺,先替自己盛了满满一碗。他既不推让,也不解释,端起碗来便慢慢饮下。那粥色白而稠,入口似极合意,他饮得从容,眉间还微微舒展,仿佛一路奔波之后,终于得了一味暖胃佳品。 项刚、娄鼎、薛天三人坐在对面,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他碗上。此物既称疗疾延寿,又是专为三人而来,偏偏李鸣先饮一大碗,三人心中焦急,却碍于礼数,不便伸手自取。娄鼎病容之下目光闪动,薛天喉间微动,项刚也将手按在膝上,强自按捺。 李鸣将一碗粥喝尽,放下瓷碗。项刚三人本以为他这便要相让,不料他仍是不紧不慢,又盛了两大碗,一碗递给耿直,一碗递给陶旺。他向二老欠身,含笑道:“两位老伯一路随晚辈奔波,也先暖一暖腹中寒气。” 耿直接过碗,并不多问,低头饮粥。陶旺眼角微跳,知李鸣必有后招,却也只好捧碗细饮。二人喝得不急,厅中一时只听瓷勺轻碰碗沿之声。项刚三人眼睁睁看着,心中更是难耐。鼎中热气渐淡,那粥也不似方才烫口了。 待耿直与陶旺都将碗中粥饮尽,李鸣才抬眼望向项刚三人。他面上带着歉然之色,语气却极平稳:“晚辈并非有意怠慢三位前辈,只是今日初逢,彼此尚未深交。此等入口之物,晚辈若不先饮,终觉失礼。如今三位前辈可以放心用了。” 项刚听他如此解释,反倒觉得此人坦荡周全。娄鼎与薛天也亲眼见李鸣、耿直、陶旺三人各饮一碗,心中疑虑尽去。项刚先起身拱手,沉声道:“刘少爷想得周到,项某佩服。” 三人随即各自盛粥。方才粥已略凉,入口温润,不似李鸣先前那般烫口,三人喝得甚快。不多时,碗底皆空。薛天似还意犹未尽,望向铜鼎时,却见鼎中只剩些许残粥。李鸣向陶旺递了个眼色,陶旺只得上前,用勺将鼎底刮得干干净净,又盛入自己碗中喝下。 至此,铜鼎之中已不留一滴。 项刚心中感激,吩咐下人备席款客,又整衣向李鸣一礼。他面容庄重,语声诚恳:“刘少爷不辞千里,将这等珍贵药粥送到霸王城,我兄弟三人受惠良多。此情此义,项某记下了。” 话音方落,李鸣脸上的温和之色便淡了下来。他缓缓放下手中瓷碗,目光冷静地望着项刚,道:“项城主谢错了人。在下并不姓刘,家父也不是泗水公刘广俊。” 厅中气息忽然一凝。 项刚看着李鸣,见他神色无半点戏谑,又见陶旺仍坐在旁边,一时尚未勃然发作,只是眼中疑云顿起。他缓缓问道:“阁下既非刘氏子弟,却又贵姓?” 李鸣抬起眼,声音不疾不徐:“在下之姓,列在百家姓第四。” 项刚、娄鼎、薛天三人皆是久历江湖之辈,方才所以轻易信了他,一则因陶旺在旁,二则因耿直名重,三则因泗水公刘广俊之名足以取信。此刻听他自称姓李,三人心中顿时生寒。项刚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一转,娄鼎与薛天会意,身形微移,一左一右向厅门靠去,将出路隐隐封住。 项刚再看李鸣,声音已沉了几分:“阁下究竟是谁?” 李鸣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既不惊惧,也不张扬,反而使人更觉难测。 项刚心头一跳,忽然想起江湖中一个人来,脸色微变,脱口道:“莫非你便是那个缺德……” 他话未说完,李鸣已抬手轻轻截住。他仍含着笑,向项刚三人拱了拱手,道:“承蒙项城主还记得江湖中这点薄名。在下正是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 “李鸣”二字一出,薛天面色最先变了。他生得清瘦,此刻脸上更显灰白,双眼紧盯着李鸣,声音里已带了惊惧:“你方才给我等喝下的,到底是什么?” 李鸣收了笑意,一本正经地答道:“绝不是华陀粥。” 薛天只觉背脊一冷,额上霎时沁出细汗。他向前半步,目光在李鸣脸上来回搜寻,颤声问道:“你在粥中下了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没有答话,只斜斜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神情比开口承认更叫人心惊。 薛天身子一软,险些坐倒。项刚脸色铁青,娄鼎却忽然从惊惧中醒过神来。他眼中寒光一闪,急向项刚道:“三弟,不要被这小子虚言吓住。他们三人也喝了粥。只要先制住他们,问出真相,一切自可明白。” 项刚心念急转,觉得此言有理。他正要传令击响云板,召集城中人手封锁诸门,将李鸣等三人拿下,李鸣却仍坐得安稳,仿佛早知他们会有这一步。 他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小玉瓶。那瓶子色若羊脂,温润无瑕,瓶身嵌着细小金字,光华夺目,一望便非江湖寻常之物,倒似宫禁内府所藏。李鸣拧开瓶塞,倒出三粒碧莹莹的药丸,托在掌心,向耿直、陶旺二人招手,神色从容地道:“两位老伯,先来服了药,再动手不迟。” 娄鼎身法本就是霸王城中第一,眼光也极老辣。他一见那羊脂白玉瓶,再看李鸣掌中碧丸,便断定那多半是解药。李鸣一句话尚未说尽,娄鼎已身随意动,疾如电掣般扑到近前。 他双手齐出,右掌立起如刀,横切李鸣托药的左腕;左手却从旁一卷,直取玉瓶。李鸣似乎尚未避开,腕间劲风已至。只一眨眼,娄鼎左手已将羊脂白玉瓶夺了过去。他顺势一倒,瓶中果然又滚出三粒碧色药丸。 娄鼎不及细辨,立刻分与项刚、薛天。三人各自吞下一粒,药丸入喉,厅中紧绷的气息却并未因此松开。李鸣望着三人分服药丸,眼中笑意更深,手掌慢慢收回袖中。 娄鼎夺瓶得手,项刚、薛天各服一丸,三人面色才稍稍缓和。厅中静了片刻,晨光从窗棂斜入,照在羊脂玉瓶上,玉色温润,金字隐隐生辉。三人暗觉侥幸,皆以为已将生死之机握回自己手中。 李鸣却在此时笑了起来。那笑意先是浅浅浮在唇边,随即愈发舒畅,仿佛眼前这番变故,正落在他所设的格局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落在地上的三粒碧丸,并不俯身去拾,反以足尖轻轻一拨,将那三粒药丸踢到一旁。 项刚心头一沉,娄鼎握瓶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薛天脸上血色本已回转,这时又渐渐发白。 李鸣抬眼望着三人,语气仍然恭敬,话中却藏着冷意:“三位前辈到底还是入了在下的连环之局。方才鼎中米粥,确是养人之物,并非毒粥。真正要命的,是这只玉瓶中的药丸。那是青阳宫秘制断肠散,昔年在密云别宫,连我掌门师伯萧剑秋也险些丧命其下。三位信与不信,只好自断了。” 厅中霎时寂然。 断肠散三字一出,项刚、娄鼎、薛天三人俱是心神震动。魏忠贤权焰熏天之时,为剪除异己,曾命穿肠秀士柳万堂暗制此药。其药无色无臭,入腹之后,初时不觉,待毒性发作,肠腑如绞,救治极难。朝中忠义之士,江湖抗阉之人,死在此药之下者,不知凡几。萧剑秋当年在密云别宫中,也曾遭女魔王侯国英暗算,此事早传遍武林。后来侯国英为先天无极派承认,成了江剑臣的正式妻室,李鸣虽口中不常恭敬,论辈分却也须称她一声师娘。如今李鸣从怀中取出的玉瓶,形制又似大内旧物,三人心底那点侥幸,立时被恐惧压灭。 项刚只觉胸中气血翻腾,脸色变了数变。其实那不过是一时惊惧所致,可他方服药丸,心中先有毒念,便误以为毒性已动。娄鼎病容更甚,伸指按住腕脉,越按越觉心跳纷乱。薛天额上冷汗滚落,唇角微颤,连站也有些站不稳。 李鸣见三人神色,脸上笑意渐敛,声音转为沉定:“在下与三位前辈往日无仇,今日无怨,并无取三位性命之意。只要三位前辈应我一桩小事,解药即刻奉上。” 项刚三人相互望了一眼,一时无人开口。李鸣见他们犹疑,立刻站起身来,拂袖向耿直、陶旺道:“耿老伯,陶二叔,既然三位前辈不肯赏脸,咱们走便是。” 他说着便作势欲行。陶旺在旁看得眼角直跳,却也只得随他起身。耿直面无表情,果真将衣襟一整,便要往外走。 项刚心中大骇,顾不得再端城主架子,忙上前一步,沉声却急促地道:“李少侠留步。我兄弟三人只求除去此患,余事但凭吩咐。” 他这一开口,娄鼎与薛天纵有不甘,也不能再强撑。生死之事迫在眉睫,厅中方才那点杀意,霎时散得无影无踪。 李鸣缓缓转回身来,又从腰间取出另一只玉瓶,却不交给项刚,而先递到陶旺手中。他神色端肃,望着项刚三人道:“请项老前辈立下一纸凭据,自今日起,永不再打河北开元寺前那尊铁狮子的主意。凭据写妥,手印按下,交到在下手中,解药便由陶二叔交与三位。此事两下明白,谁也不欺谁。” 项刚脸色沉重,半晌没有说话。开元寺铁狮子之事,牵涉三圣声名,也牵涉他近来所受挑拨。他此刻虽知自己被李鸣所制,却更知三人性命悬于一线,已容不得再逞意气。终于,他命人取来纸笔,亲手写下干结,明白立誓永不染指开元寺铁狮子,也不再借此事与先天无极派为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写罢,他先在纸上按下手印。娄鼎与薛天面色难看,却也先后按下指印。项刚将凭据双手递给李鸣,神色中既有屈辱,也有求生之迫。 李鸣接过干结,细细看了一遍,收入怀中,这才向陶旺点了点头。陶旺便将手中玉瓶交给项刚。 项刚如获重生,双手接过玉瓶,眼中竟有几分真切感激。他拔开瓶塞,正要倒出药丸服下,李鸣忽然抬手止住。 项刚一怔,动作僵在半空。 李鸣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三位前辈方才上的当,还不够么?实话相告,方才你们抢去吞下的,并非毒药;陶二叔交给项城主的,也不是什么解药。既无毒在身,何必再乱服药丸?” 项刚、娄鼎、薛天三人闻言,俱都张口结舌。厅中风从窗外吹入,掠过案上残碗,瓷声轻轻一响,竟显得格外清冷。 李鸣收起方才的笑意,神情比先前更为郑重。他向三人一拱手,缓缓道:“霸王城与黄叶观相去不远,两家本无宿怨。三位前辈名重一方,何必受人挑拨,为旁人作嫁衣裳?今日晚辈冒昧登门,以此小计相迫,确是不得已。所求不过一事,请三位置身局外,不再助峨眉为难先天无极派。今日多有得罪,来日李鸣自当登门谢罪。” 这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厅中三人却无言可答。项刚面上泛起红色,娄鼎垂目不语,薛天长长吸了一口气,终究也没有再发作。三人至此才知,从半粒米入鼎,到玉瓶药丸,再到干结入手,步步皆在李鸣算中。他们一生行走江湖,今日竟被一个少年以虚实相间之法制住,心中羞愧,又无从辩驳。 李鸣不再逗留,转身招呼耿直、陶旺收拾布袋。陶旺将铜鼎、勺子、余物一一收好,临走时看了项刚三人一眼,神情颇有些说不出的复杂。耿直则一言不发,随李鸣出了大厅。三人就这样在霸王城众人敬畏而疑惧的目光中,缓步离去。 出了霸王城,过了鸿沟,三人来到西面的汉王城旧址。晨光渐高,沟中雾气散去,远处黄河水声隐约可闻。武凤楼正在那里等候,见三人安然归来,神色才微微一松。 耿直最先开口。他望着李鸣,素来峻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缓缓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便是齐天大圣在此,只怕也要被你绕进网里。” 陶旺忍不住笑出声来。武凤楼想到此行竟如此顺利,眉间郁色也稍稍舒展,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李鸣却只是嘿嘿一笑,并不自夸,只催众人入荥阳城中寻处饭馆。几人奔波一夜,腹中早空,便在城里痛快饮食了一番。 直至夕阳西沉,金光斜照城楼,几人才起身返回登封方向。出了城门,耿直忽然停步,向远处古道望去。荒烟蔓草之间,隐约可见一座旧庙的轮廓。 耿直沉吟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当年楚汉相争,霸王项羽曾围刘邦于荥阳。刘邦赖纪信冒充汉王,骗过楚军,才得脱身奔成皋。项羽得知之后怒极,将纪信焚死于此。高祖即位后,立庙建碑,以祭忠烈。我耿直受刘氏旧恩,今日既到此地,想往纪公庙焚香凭吊。诸位可愿同去?” 李鸣立刻应下。武凤楼、陶旺也无异议,四人便转道往纪公庙而行。 庙宇经年,门前石阶半被苔痕侵蚀。庭中几株古树枝干苍劲,夕阳透过叶隙,落在碑石之上,斑驳如旧血。武凤楼素喜读书,入庙之后,便先去看碑记。他从碑文中知晓,汉时旧庙早毁于兵火,如今庙宇乃唐人在故址重建。院中碑刻数十,或残或整,字迹风雨侵磨,仍可见忠烈之气。 武凤楼行至一碑前,目光忽然凝住。那碑为武周长安二年所立,乃大书法家卢藏撰文并书,碑额刻着“汉忠烈纪公碑”六字,笔势沉雄,虽历岁月而骨力犹存。他回头唤耿直、陶旺、李鸣近前观看。 李鸣仰头望着碑额,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一声。他想起纪信以身代君,烈火焚躯,便又想到眼前江湖多难,神情少有地沉郁。他低声道:“瓦器常碎于井旁,良将多死于阵前。剪除魏阉党羽之事,我师父居功最重,我大哥出力最多,可到头来又如何?仍须隐迹江湖,日夜在刀锋上行走。更何况大哥奉老母遗命,早与银屏姐有婚约在身,却还屡遭赐婚,逼他入赘青城。” 武凤楼听他越说越远,眉头一皱,正要沉声制止。就在此时,庙中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女子声音。 那声音如寒泉触石,字字逼人:“原来三次赐婚不成,竟都坏在你这张缺德嘴上。今日我便教你永远闭口。” 话音甫落,一道白影已从碑旁阴翳中闪出。那是一个白衣老妇,面色冷厉,身法快得几乎不带风声,转瞬便立在李鸣面前。夕阳斜照在她衣袖上,白得如霜。 李鸣素来自负胆色过人,遇事又多刁钻手段,可那白衣老妇甫一现身,他便认了出来。来人正是东方绮珠新拜的师父,昔年黑、绿、白三魔女之一的白衣文君薛凤寒。李鸣心头一寒,肩颈微缩,不由自主向后退了数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亦看清了来人。他心中本就因东方绮珠之事郁结难解,此刻见到薛凤寒,胸口似被旧愧压住,一时竟没有上前开口。李鸣方才在纪公碑前言语太快,自知失言,又素闻薛凤寒性烈清高,也不敢抢先周旋。 偏在此时,陶旺先动了怒。 他平日最能容人,今日却被薛凤寒那一句冷斥激起火气。只见他矮胖身子一晃,横在李鸣身前,斜睨着薛凤寒,口中带着几分轻薄恼意道:“这位夫人,好端端不在家中安分度日,偏到古庙里拦人作甚?似这般盛气凌人,倒该有个厉害人物管束管束。” 这话一出口,庙中空气顿时冷了。 薛凤寒未嫁而守,平生最重清白,何曾听人当面以此相辱。她面上血色尽褪,随即罩上一层寒霜,眼中杀意如冰光凝成。武凤楼与李鸣俱是一惊,谁也料不到陶旺竟不识薛凤寒,更在她面前说出这等犯忌之言。再欲阻拦,已迟了一步。 李鸣临危之际,急忙出声。他向陶旺一揖,声音压得极重:“陶老伯,不可胡言。眼前这位,便是白衣文君薛前辈。” 陶旺听得一怔,脸上那点恼色登时化为懊悔。他嘴唇动了动,似想立刻赔礼,却已说不出话来。 耿直在旁一顿足,目光中满是怒意。他虽未见过薛凤寒,却久闻白衣文君为人贞烈端方,心中向来敬重。此刻细看,只见薛凤寒虽已年过花甲,容色却仍若四十许人,满头白发映着清秀面庞,怒极之下身躯微颤,却无半分轻浮失态之相。耿直正欲拉着武凤楼、李鸣一同上前解劝,薛凤寒已玉齿轻咬,剑鞘中传出一声清越龙吟。 寒光出鞘,庙中夕色顿时被剑芒割开。 李鸣知此事已不能由旁人承担,急忙抢到陶旺前面,深深一礼。他低着头,语气诚恳:“薛前辈息怒。陶老伯方才确是无心失言,晚辈未能及时拦阻,也有罪过。前辈若要责罚,李鸣愿在此领受。” 他说罢,连连施礼,姿态极低。 薛凤寒脸色冷如严霜,手中长剑斜垂,剑尖微微震动。她望着李鸣,声音冰冷:“当面出言辱人,岂是几句赔罪便可揭过?老身自幼守节,守身如玉,半生不染尘言,不看非礼之事,不听污秽之声。今日剑已出鞘,便难空回。你让开。” 话音未尽,她左掌忽然一翻。李鸣躬身行礼,虽早有防备,仍觉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扑面而来,整个人被平平送出二丈开外。他足尖方落,身子尚欲后仰,急运千斤坠之法,才稳住身形。 武凤楼见陶旺将遭剑劫,右手已搭上五凤朝阳刀柄。耿直却横臂一挡,沉声拦住了他。薛凤寒辈分既高,又因受辱而怒,若武凤楼此时拔刀相向,事情便更无转圜之地。 就在这一瞬,薛凤寒手腕轻颤,剑光已至。那一剑并未直取陶旺咽喉,却向他右肩刺来,寒芒凝成一线,快而清冷。 陶旺猛然缩身后退,险险避过剑锋。他张口欲道歉,薛凤寒却不再容他开言,身形一飘,剑势随之展开。风雷十三剑一经施出,庙中剑气陡盛,碑影、树影、斜阳余辉,尽被寒光搅得碎乱。 陶旺成名三十余年,乾坤八掌之名亦非虚传,然而碰上盛怒之下的薛凤寒,立时便显得吃紧。他不敢硬接,只得将平生所长尽数化入身法,走软、绵、小、巧、快五字一路,绕着碑石与庭树四方游移。 薛凤寒冷哼一声,剑势忽低,起手一招“风云乍起”,剑锋削向陶旺双腿。陶旺急忙拧身右移,袍角擦着剑芒飘开。薛凤寒顺势反腕,剑路柔中藏急,一式“春风拂柳”横掠他颈间。陶旺矮身下沉,施出“老僧静坐”,几乎贴着剑锋避过。 薛凤寒见他身法滑溜,眼中怒意更重,剑身一颤,骤然化作“暴雨摧花”。剑光顷刻暴涨,如细雨密织,罩向陶旺周身。此招已见杀机,陶旺心知空手再缠下去,迟早要吃大亏,便一拧腰,借“鱼跃龙门”之势纵出数尺,右手已欲探向怀中,取出自己那对日月金环。 李鸣在旁看得真切,心头一紧。陶旺若亮兵刃与薛凤寒真斗,今日便再无善了之局。他当即高声叫道:“薛前辈,剑下留情!” 这一声看似求薛凤寒,却正点醒陶旺。陶旺手指触到金环,心中一凛,终究忍住没有取出。他知道李鸣之意,自己失言在先,若再以兵刃相抗,便成了不可收拾的硬拼。 薛凤寒第五剑已随之扫来,正是“落红阵阵”。剑影横卷,带着萧萧杀意。陶旺牙关一咬,竟冒险以“懒龙翻身”避开要害,将后背衣襟故意让入剑势之中。只听“嘶”的一声,布帛被剑锋划开半尺长的一道裂口,寒气贴背而过,却未伤及肌肤。 武凤楼趁此一瞬,身形一闪,已插在二人之间。他未拔刀,只垂手而立,神色恭谨,既护住陶旺,又不敢有逼迫薛凤寒之意。 李鸣见机极快,双手合十,故意向薛凤寒躬身,语气恭肃中又带着几分求和之意:“多谢前辈慈悲点化。陶老伯今日受此一剑,必知口业之重,往后自当收敛心性。”说罢,他向陶旺与耿直连使眼色,拉着二人便退。陶旺背后衣衫裂开,满脸懊恼,却也不敢再说半字。耿直虽仍怒他失言,此时亦知先离开剑锋为上,便随李鸣退到一旁。 薛凤寒望着三人退开,剑尖缓缓垂下。她心中怒气未消,却也看出陶旺方才并未还手,且有意受她一剑;众目之下,若再追伤,反失了自己身份。她冷冷吐出两个字:“无赖。” 剑光虽敛,寒意犹在。 武凤楼仍立在薛凤寒身侧,恭恭敬敬,眉目低垂,一副甘愿领责的模样。他心中既因东方绮珠而愧,又因李鸣等人失言而歉,便只是静静站着,任薛凤寒审视。 薛凤寒这才真正端详武凤楼。只见他面如冠玉,丰姿清朗,身形修长而挺拔;此刻双眉紧锁,神情凄凉,虽静立不动,却仿佛压着无数心事。那份沉稳深藏于温厚之中,竟比寻常英气更能动人。薛凤寒心中微微一叹,忽然明白东方绮珠何以为他神魂牵系。她这颗冷寂多年的心,也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寒风穿过纪公庙前的古柏,枝叶相击,声如细雨。薛凤寒白衣立在碑阴之下,剑尖虽已垂落,眉目间的寒意却未散去。夕阳残光照着她满头白发,愈显凄清。 武凤楼望着她,心中愧疚如潮。他缓缓上前一步,垂手低眉,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凄楚:“今日晚辈再见前辈慈颜,心中只有惭愧。绮珠若能稍解心头之恨,前辈要如何责罚,凤楼都甘愿承受。” 薛凤寒并未答他。她静静看了武凤楼片刻,忽然冷声问道:“昨夜霸王城上,你对我徒儿说了什么?” 武凤楼一怔,抬起头来,眼底满是茫然。他低声道:“前辈明鉴,晚辈理亏情短,负绮珠太多,便有千言万语,又能说什么?” 薛凤寒目光一凝,显然不信。她向前逼近半步,声音更冷:“不对。你必定说了极要紧的话。若非如此,她绝不会改了原来的念头。” 武凤楼听不明白她话中所指,心头却隐隐一沉。薛凤寒素来沉稳清高,若非牵涉极大,绝不会如此失态。他垂目沉思,昨夜城墙上与东方绮珠相见的一幕幕又涌上心头。残月、青衣、幽香、泪痕,还有临别前自己那一句发自肺腑的誓言。 他神色微微一变。 薛凤寒看在眼里,立刻逼问道:“你既想起来了,便照实说。” 武凤楼沉默片刻,只得抬起眼来,将声音放得极低:“昨夜晚辈曾对公主说,公主一日不嫁,武凤楼便一日不娶。” 此言甫出,薛凤寒脸色骤然惨变。她眼中悲怒一闪,竟不再多问,手腕一抖,剑光乍起,直刺武凤楼心口。 两人相距极近,这一剑又来得毫无征兆。若非武凤楼已将“移形换位”练至极高境地,只怕当场便要血溅庙中。他心念一动,身形斜斜滑出,剑锋贴着胸前衣襟掠过,寒气直透肌骨。 薛凤寒一剑不中,怒意更炽。她剑身轻颤,真力贯入锋芒,霎时间寒光暴涨。风雷十三剑连绵展开,“阴云四起”自上压落,“平地风雷”横扫中宫,“电闪长空”又自斜里直取肩颈,三剑相连,几乎不留半分空隙。 武凤楼不敢还手,也不能还手,只得施展“移形换位”步法,在剑幕间竭力闪避。他心中悲愤渐生。一个东方绮珠已使他寸心如焚,夜夜不得安宁;如今薛凤寒又以长辈之尊、师门之怒相逼,他虽自知有愧,却也不愿任人视先天无极派门下如草芥。念头一起,他将轻身功夫提到极处,身形忽左忽右,在碑石、古树之间穿掠如风。 可这念头终究错了。 陶旺那等老江湖,空手闪避薛凤寒的风雷十三剑,尚且险象环生;武凤楼虽天资绝高,毕竟后生,且心有顾忌,不肯拔刀相抗。十余招过后,薛凤寒剑势愈发绵密,寒光将他周身裹住。只听布帛裂响,他肩头先被划开一道血口,随即后背又添一痕。鲜血渗出衣衫,在暮色中暗暗洇开。 武凤楼紧咬牙关,仍不求饶。眉宇间那股温和被压到极深处,只余一片悲愤的倔强。 薛凤寒剑在手中,势已难收。她本非嗜杀之人,此刻怒火支撑着剑势,却也被武凤楼那种逆来顺受而又不肯屈服的神情刺中心底。第三次剑锋将要触及他肌肤时,她忽见武凤楼唇上已被咬出血痕,脸色惨白,眼中却无怨毒,只有无可排遣的痛楚。她腕间一软,剑尖终于垂了下来。 剑气一散,庙中寒意犹在。 武凤楼本可趁势退开,却没有走。他连肩背伤口也不理会,只向前半步,声音微颤:“晚辈之心,天地可鉴。前辈为何如此盛怒?绮珠究竟出了何事?求前辈不要瞒我。” 薛凤寒缓缓还剑入鞘,忽然顿足,恨声道:“正是你那两句假仁假义的话,将我那苦命徒儿推入了无边苦境。” 武凤楼如遭雷击,面色霎时惨白。他竟忘了礼数,伸手抓住薛凤寒一条手臂,声音发颤:“绮珠到底怎样了?求前辈明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薛凤寒本欲甩开他,可指臂相触之际,分明觉出武凤楼全身都在抖。她抬眼看去,只见他额角沁出冷汗,脸上毫无血色,那关切之情绝非作伪。她心中怒意稍缓,神情也多了几分凄然。 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绮珠对你的情意,非但未减,反而日深一日。我见她终日凄苦,茶饭不思,几次动念要杀你,为她了却心魔。可每一次,她都哭着跪在我面前相求,不许我伤你。那时我才明白,你越是执意不负魏银屏,她越敬你重义,越觉得你可贵,也就越陷越深,终至不能自拔。” 武凤楼听到此处,胸中一痛,再也忍不住,泪水从眼中滚落。他七尺之躯,平生极少在人前落泪,此刻却只觉心如刀割,既怜东方绮珠,也恨自己无力两全。 薛凤寒看他泪下,语声也沉了些:“绮珠自幼拜入峨眉,冷酷心早有将她聘为儿媳之意。冷酷心的长子司徒明,年长绮珠七岁,也一向倾心这个小师妹,只是尚未来得及向青城三老求亲。” 武凤楼心头一震,至此才隐约明白峨眉派为何屡屡将他视为眼中钉。 薛凤寒叹息一声,继续道:“两年前,你掌门师伯萧剑秋致书青城三老,为你求婚。起初绮珠并未应允。后来你与她在杭州城外屡次相遇,又阴差阳错动起手来,情根便在那时种下。偏偏你早与魏银屏有约,又在袁家堡当众拒婚,惹出无边风波。其间冷酷心多番挑拨,明面上似是替徒儿出气,暗地里却是为她儿子司徒明争夺绮珠。” 武凤楼静静听着,脸色越发沉重。青城三老入宫奉旨、魏银屏被拘咸安宫、当今天子降旨赐婚,以及泰山降香崖设局、抱灵位拜堂诸事,原先在他心中虽觉处处蹊跷,却未能尽知根脉。此刻听薛凤寒一一说来,才明白那些连环相逼的风波背后,竟都有无情剑冷酷心的影子。 薛凤寒目光移向庙外,寒风卷着柏叶,从石阶上掠过。她脸上怒色未退,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冷酷心多番劝慰,司徒明也苦苦相求,珠儿却始终不肯改心。正因如此,冷酷心母子才将怨恨尽数转到你身上。贵派百年大典将近,他们早有趁乱取你性命之意。偏偏你昨夜又让珠儿看明白,你心中并非无她,昔日拒婚不过为势所迫。她本已知道自己此生不会另嫁,你却还向她起誓,说她一日不嫁,你便一日不与魏银屏完婚。” 武凤楼听得怔住,眼中满是困惑。他肩背两处伤口仍在渗血,血色沿着衣纹慢慢洇开,他却恍若未觉,只低声问道:“晚辈那番话,出自肺腑。只因负她太深,愿以此明心,稍慰她孤苦。难道如此,也成了错处?” 薛凤寒蓦地甩开被他抓住的手臂,反手一掌挥出。掌声清脆,武凤楼左颊立时红肿,嘴角也沁出一缕血丝。他没有避,也没有怒,只微微垂首,任那血色落在衣襟上。 薛凤寒眼中恨意翻涌,声音微颤:“正是这两句话,害苦了她。” 这一掌打出之后,她胸中怒气似也泄去几分,眼眶却渐渐红了。她转过身,不愿再看武凤楼脸上的伤痕,语声沉痛:“你这一番明心起誓,既令珠儿得偿所愿,也令她悔恨从前不该苦苦折磨你。她更明白,峨眉所以倾力破坏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根由竟多在她一人身上。她听说司徒明此刻就在中州一带,为救你,为平息峨眉杀机,竟决意舍了自己,答允司徒明的婚事。” 武凤楼身形一晃,仿佛被人迎面击了一掌。他曾因亡母遗命、魏银屏救命深恩,一次拒婚于青城三老,一次抗婚于天子诏命,又在慈宁宫中避东方绮珠如避烈火。可此刻听闻东方绮珠欲以终身换他一命,胸中竟轰然一乱,五内如焚,连呼吸也变得艰涩。 薛凤寒见他失魂落魄,满面苍白,心下那点余怒也渐渐化作酸楚。她望着这个使自己徒儿一生难安的少年,低声道:“从此刻起,我不再将你视作仇人。珠儿或许已往中州城隍庙去了。你若还有话,便去见她一面。也许,今夜便是你二人最后相见。” 说罢,她不再回头,白衣在暮色里一转,身影渐没于古庙侧门之外。 寒月已从东方升起,西风吹过庙檐,冷意透骨。武凤楼立了片刻,忽然转身而去。他肩背伤口尚未包裹,衣上血迹被夜风吹得发冷,可他已顾不得这些,身形一起,便向城中疾掠。 中州城隍庙坐北朝南,山门之后,前殿、乐楼、大殿、寝宫层层相接,殿顶覆以琉璃瓦,月色下泛着幽冷光泽。飞檐四出,脊上龙形浮雕蜿蜒若动,旁有凤影、荷纹、狮兽相衬。乐楼高峙,重檐如翼;大殿两端吻兽吞脊,殿壁隐约可见滚龙、八仙、猛虎、松柏诸刻。夜深人静,庙中烛火摇曳,满殿彩绘在昏黄光里似明似灭。 武凤楼侧身入了大殿。殿内香烟将尽,烛火微弱,神案前空空荡荡,并无东方绮珠踪影。他心头一沉,正欲退出,殿门外却缓缓走入一个青衣道人。那道人约莫三十余岁,面色黑瘦,形容憔悴,衣袍破旧,手中执着一柄拂尘。武凤楼见他不像峨眉中人,又见其病容落魄,心中不忍失礼,便停步拱手,向他温声道:“道长自何处来?在下武凤楼,失礼了。” 他躬身一揖尚未起,青衣道人眼中忽然寒光一闪,手腕骤振。拂尘迎风展开,千百根马尾霎时绷直,如一蓬白针,自上而下向武凤楼顶门扫落。 变起仓促,武凤楼不及拔刀,也无意退避。他身形反向前滑出,斜斜切入道人怀侧,一式“移樽就教”使得险绝,右掌已逼向对方丹田。青衣道人本以为这一击可令武凤楼措手不及,未料他竟以同归之势反攻要害。若拂尘不停,固可扫中武凤楼,自己丹田却也必受重掌。他心下一凛,只得收招后退。 武凤楼立定身形,脸色已沉。他望着青衣道人,声音中压着怒意:“在下与道长素不相识,也无仇怨。道长何以一见面便下杀手?” 青衣道人并不答话。他神色阴冷,将拂尘往背后一插,反手拔出长剑,剑锋在烛光下一闪,映得殿中神像也添了几分森寒。 武凤楼不知庙内究竟伏有多少人,更不知东方绮珠是否在此,心念一转,便欲先退出大殿。就在此时,身后柱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一面不识,倒是真的;无冤无仇,却未必。武侍卫,我们师兄弟寻你已久,你既来了,岂可辜负这番等候?” 武凤楼听出“师兄弟”三字,心头一凛。身子随即一旋,使出“黄龙转身”,先贴到殿中一根抱柱旁,免得腹背受敌。借着烛火斜光,他看见身后果然又立着两个青衣道人,年纪皆在四十以下,肩后插着拂尘,手中各握利剑,眉目之间俱有阴冷杀意。 三人分据前后左右,已将他困在大殿之中。 武凤楼按住胸中怒火,仍未拔出五凤朝阳刀。他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沉稳而清晰:“武某乃一后辈,自问行事尚不敢背光明二字。三位若与武某结怨,还请当面说出因由。倘若错在武某,武某自当俯首领罪;若三位无故相逼,暗中设伏,武凤楼也不能任人欺凌。” 殿外风声掠过檐角,烛火忽明忽暗。三个青衣道人手中长剑皆未垂下,武凤楼立在抱柱之侧,衣上血痕未干,却仍只是以言相问,刀未出鞘。 殿中烛火忽然一晃,又有一道人影如鬼魅般闪入。 来人年纪不过二十上下,面色白净,却隐隐带着一层灰败之气。两道眉形如剑,眉尾微垂,一双细眼不时闪出狠厉寒芒。高鼻方口,身形瘦削,锦衣华服,肋下佩剑,立定之后,便死死盯住武凤楼的脸,仿佛早已将他恨入骨髓。 武凤楼一眼看去,便知此人虽年少,却是殿中真正发号施令之人。他此来只为寻东方绮珠,不愿再与旁人生出枝节,便强压怒意,向那华服少年拱了拱手,沉声道:“阁下是何人?与这三位道长同来,究竟是敌是友,还请明言。” 那少年唇角一动,发出一声阴冷笑声。他负手站在烛影里,眼中凶光愈盛,冷冷道:“武凤楼,你上倚天子声威,下仗五岳三鸟庇护,借公行私,横行江湖。今日因果回转,也该轮到你偿还了。” 他说到最后,目光一厉,向三个青衣道人喝道:“动手。” 三名青衣道人闻声而动,身形一晃,分占三方。三人左手捏诀,右手执剑,肩塌肘沉,足下缓缓移动,绕着武凤楼游走起来。剑尖微颤,烛光映上去,化作三点寒星,时近时远,将武凤楼困在正中。 华服少年则立在正面,神情倨傲,细眼中杀机逼人。他不出手,只以目光压阵,仿佛眼前之人已是笼中困兽。 大殿窗外,东方绮珠悄然贴近。她面容憔悴,青衣在夜风里轻轻拂动。才从窗隙中望见武凤楼被三剑围住,心头便似被火灼过,几乎要出声喝止。可她刚要开口,右肩忽然一紧,竟被一只手从身后扣住。 东方绮珠悚然一惊,肩头微沉,正要甩身脱开,身后却传来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珠儿,不许出声。连我到了身后,你也察觉不出么?” 这声音入耳,东方绮珠身子一僵。她不必回头,也知来者是谁。可她迟迟不愿转身,仿佛只要不看见那张脸,心中便可少添几分厌惧。扣住她肩头的人,正是峨眉派中最能运筹决断的冷铁心。他外号七步追魂,乃峨眉掌教司徒平的大舅兄,亦是无情剑冷酷心的同胞兄长。论辈分,东方绮珠还须称他一声舅父。 冷铁心见她不语,扣住她肩头的手并未放开,声音却缓和了些:“珠儿,你是峨眉掌教座下唯一女弟子,又是青城未来掌门。宫中太后视你如掌上明珠,你的身份何等尊贵。可那武凤楼却视你如尘泥,弃你如敝履,避你如蛇蝎。你为他消瘦憔悴,他何曾有半分怜惜?如此之人,哪里值得你执迷。” 东方绮珠低着头,唇色微白,没有回答。 冷铁心继续在她耳边缓缓道:“你师娘已向青城三老公开求婚。你与明儿自幼相识,情分本深。日后峨眉、青城两派并立,江湖之中,谁敢轻视你半分?舅父可向你担保,待到那时,两派尊荣,皆以你为先。”东方绮珠在青城三祖一姑面前向来娇纵,在峨眉门中也极受司徒平宠爱,连司徒平视若性命的宝马“乌云压雪”,一年之中倒有大半时日任她乘骑。可是唯独在冷酷心与冷铁心兄妹面前,她自幼便存畏惧。那种积威深藏心底,纵使她性子再傲,此刻也不敢轻易顶撞。 冷铁心见她仍旧沉默,声音更显温和,话意却渐渐沉重:“珠儿,为你这桩婚事,玉面无盐的威名已受折损,青城三豹也颜面扫地。到了今日,武凤楼仍避你如避瘟疫。你若还不体谅恩师苦心,不顺从师娘安排,岂非辜负所有人为你费的一番心血?” 他说到最后,脸色已冷下来。 东方绮珠对冷铁心的手段知之甚深。她明白,先前种种针对先天无极派与武凤楼的阴谋,多半都出自冷铁心与冷酷心兄妹之手。如今百年大典将近,冷铁心忽然现身中州城隍庙,绝不会只为几句劝说。此人既至,背后必有更大布置,或许峨眉已倾力而动,要在大典之前先断先天无极派臂膀。想到武凤楼仍在殿中受困,她心头更觉焦灼。 冷铁心却另有计较。若要东方绮珠彻底倒向峨眉,武凤楼必须死;若要青城从此为峨眉所用,东方绮珠又必须嫁给司徒明。此刻武凤楼被困殿中,东方绮珠在旁亲见,正可借此摧其心志。念及此处,他扣住东方绮珠手腕,带着她跨入大殿。 殿中剑气渐紧。武凤楼仍未拔刀,只凭一身轻功,在三名青衣道人围成的剑阵中游走。三剑时聚时散,彼此呼应,逼得他衣袂翻飞,身影在烛影中忽隐忽现。可无论三剑如何交错,他始终避开锋芒,不曾让剑尖沾身。 华服少年在旁观战,眼中怒火愈盛。此人正是峨眉掌教司徒平三子司徒清。他本以为三名剑手联手,顷刻便能制住武凤楼,哪知数番急攻,竟连对方衣角也未伤。此时冷铁心与东方绮珠又并肩入殿,他心中羞恼更甚。若拔剑亲自加入,恐被东方绮珠看轻;若任三名剑手久攻无功,又失了峨眉少主颜面。 司徒清细眼一眯,忽然连发三声冷笑。 这笑声不高,却如三枚寒针刺入三名青衣道人耳中。三人脸色齐变,显然明白这是少主限令他们三招之内取下武凤楼。那黑瘦道人率先吸气,口中沉沉喝出一个字:“一。” 字声未落,三柄青锋剑同时变势。左侧一剑斜斜直上,取武凤楼肋下;前后两剑则同时封断进退之路,一柄逼胸,一柄截背,三剑合成一式“三山得配”。此招最阴狠之处,便在侧剑主攻,前后两剑锁路,使被困之人既难前冲,也难倒纵。若欲横身闪避,侧面攻来之剑又可随身追击,剑路相连,几乎将周遭空隙尽数封死。殿中烛火被剑风一逼,倏然低伏,武凤楼的身影也在这三道寒光中骤然收紧。 司徒清见三剑合围,眼中喜色方起,几乎要脱口喝彩。武凤楼却在那一瞬收腹含胸,将身形贴得极薄,任为首道人一剑擦着衣襟刺空。剑锋寒意掠过胸前,他不退反进,斜身探臂,五指微拢,一式“醉汉抓壶”直扣那道人咽喉。 为首道人本欲乘势追击,忽觉喉前劲风逼至,若不回撤,咽喉必先落入武凤楼掌中。他心头一骇,只得收剑疾退。三剑之势一散,“三山得配”便被硬生生破开。 司徒清脸色顿时阴沉。他已不能容三名手下再由黑瘦道人发令,竟抢先冷喝一声:“二!” 三名青衣道人身形微震,知少主已动怒,手中长剑同时一抖。三点寒芒倏然变位,第二式“三星在天”联袂攻出。两剑上下夹击,一剑紧锁退路,剑势比先前更险。大殿内烛焰被剑风逼得摇曳不定,神案后的阴影也随之晃动。 武凤楼此刻已猜出这华服少年多半便是冷酷心之子司徒清。他见此人年纪虽轻,心肠却阴狠,又见东方绮珠被那冷面老者挟持入殿,心中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意骤然浮起。他双臂一振,身形拔地而起,竟从三剑两攻一阻之间直纵上去。 这一纵极险。人在空中,便失根基;轻功再高,也终须落地。三名道人皆是硬手,若守在下方以逸待劳,只待他身形下坠,便可合剑取命。东方绮珠在殿侧望见,脸色霎时白了,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 司徒清见武凤楼身在半空,已似陷入死境,唇边露出一丝冷笑。他再不报数,直接喝出剑招:“三上争功!” 三名青衣道人闻令,齐齐后退五步,三柄长剑同时斜指半空,剑尖皆对准武凤楼将落之处。六只眼睛紧盯着他的身形,只等他坠入剑网。 东方绮珠心急如焚,指尖已悄悄探向暗器囊。她只要稍有机会,便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出手救他。就在此时,半空中的武凤楼似乎势已用尽,身子直上直下地落了下来,竟像来不及再施展身法。 司徒清眼中杀机大盛,厉声喝道:“上!” 三剑齐动,寒光同时上挑。可就在剑锋将至未至之间,武凤楼下坠之势忽然一滞。他左足轻轻点在右足脚面之上,竟如踏实地,借那一点之力,身形在半空翻转,霎时头下脚上。与此同时,刀光自鞘中迸出,五凤朝阳刀红紫双芒一闪,照得殿中诸人眼前皆是一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铁交鸣声骤然炸开,夹着三声凄厉惨叫。 三名青衣道人各自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已不知落在何处。大殿青砖地上,赫然多了三只仍紧握剑柄的断手。血色沿砖缝迅速蔓开,烛光映上去,暗红一片。 东方绮珠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下,却故意敛住神色,反露出几分冷淡失望,仿佛这一局与她毫无干系。 冷铁心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他微微侧首,声音低得只有东方绮珠能听见:“珠儿,武凤楼能寻到这城隍庙,全赖你那位记名师父薛凤寒指路。” 东方绮珠心中一紧,知此言多半不假。她暗暗惊惧,却不露声色,只冷哼一声,淡淡道:“恕甥女直言,折腾到此刻,我仍看不出峨眉此番有何必胜之机。” 冷铁心并不恼怒,反而轻轻一笑,语声从容:“掌教既决意铲除先天无极派,自然不是凭几名弟子逞勇。玉符已发,一尊、二兄、三剑皆将赶到。待他们一至,武凤楼、李鸣这些小辈,便是插翅也难逃。” 东方绮珠心中大震,面上却仍作不信之色。她微微抬眉,故意问道:“甥女斗胆请问舅父,一尊、二兄、三剑之中,谁有把握胜过江剑臣?难道峨眉还能不顾身份,一拥而上?” 冷铁心看了她一眼,眼中笑意更深:“胜负之道,在谋不在勇。江剑臣此刻仍在商代故址寻访前古遗迹,一时绝赶不回。此事我已有密报,珠儿总不能说舅父空口无凭。” 东方绮珠听到此处,心底寒意更甚。峨眉既知江剑臣不在,才敢于百年大典前后大举来犯,其谋划之深,远非一时争斗。她再看向大殿中央,只见武凤楼与司徒清一东一西相对而立,两人目光相撞,皆带怒意。 从武凤楼悲愤暴烈的神情,以及冷铁心方才所说薛凤寒指引他来此之语,东方绮珠已知师父多半将一切隐情都告知了他。想到武凤楼明知前路凶险,仍赶来寻她,她心中又酸又痛,对他的怜惜更深一层。 殿中血腥气渐起。三名青衣道人捂腕退在一旁,脸色惨白,不敢再进。武凤楼将五凤朝阳刀斜垂身侧,刀锋红紫之光尚未敛尽。他望着司徒清,忽然沉声问道:“阁下便是峨眉派三少掌门?” 司徒清面色铁青,仍强撑傲气,冷冷答道:“不错,我便是司徒清。” 武凤楼目光如冰,缓缓道:“尊驾当真决意与先天无极派一分胜负,此后绝不追悔?” 司徒清仰面冷笑,声音里满是狂傲:“若非我奉父命在峨眉金顶苦练武功,又屡被大哥司徒明拦阻,岂容你武凤楼猖狂至今?你纵有宝刀在手,我也要教你败得心服口服。” 武凤楼为人正直,少有机诈,并未看出司徒清这番话正是要激他收起五凤朝阳刀。他胸中豪气一振,反将刀锋缓缓垂下,冷声道:“此刀得自西湖灵隐古刹,乃佛门宝刃。非罪恶深重之徒,武某不愿轻以此刀屠人。方才你三名手下合剑暗算,招招欲取我性命,我也只断他们一腕,留作警戒。既然尊驾有此一言,武某便不占你兵刃之利。” 武凤楼说罢,将五凤朝阳刀缓缓还入鞘中。红紫光华一敛,大殿里又只剩烛火摇曳。他俯身从地上那只断手旁拾起一口青锋剑,剑身尚带血气,寒光却仍清。武凤楼握剑在手,心中已另有计较。江剑臣与峨眉掌教司徒平终有一战,他若能先试出峨眉一路剑法、身法的虚实,也算为师门尽一分力。 那三个青衣道人疼得昏厥过去,此时才勉强醒转,拖着残腕退到殿角,互相敷药裹伤。血腥气混着香灰气,在殿中缓缓散开。 司徒清见武凤楼果然收了宝刀,眼底笑意更深。他忽然解下自己肋下佩剑,反手抛向冷铁心。冷铁心伸手接住,衣袖一垂,又从宽大衣襟之下取出一柄短刀。那刀带着软鞘,入手不长,却似沉得异样。他阴恻恻一笑,抬腕将短刀抛给司徒清。 武凤楼目光落在那刀上,心中微微一凛。刀鞘上纹路细密如龟甲,又嵌着十八颗红绿宝石,烛火照去,光彩流动,隐隐有妖异之气。司徒清按住刀柄,将刀慢慢抽出。刀身不过一尺八寸,宽却逾三寸,形制颇不相称;然而刀锋一现,蓝汪汪的寒芒便从刃上吐出,仿佛一泓幽水,令人望之心悸。 司徒清斜睨武凤楼,笑意诡冷。他将短刀横在胸前,慢慢道:“以你武凤楼今日身份,还不配见识峨眉神幻剑术。本少主便以刀法领教一二。十招之内,分个高下,如何?” 武凤楼这才明白,自己已落入对方话中之局。司徒清激他收刀,不但避开了峨眉独门剑术的泄露,使先天无极派难窥虚实,又借冷铁心这口宝刀,来发挥鬼手十八刀的厉害。此人年纪虽轻,心机却阴刻狠毒,叫人不能不暗暗戒惧。 司徒清见他不答,眼中寒意一闪,又道:“江湖传言,武侍卫与人动手,从不抢先发招。此话可真?” 这一问,分明又是封住武凤楼退路。武凤楼明知对方用心险恶,却终究不能自坏平日操守。他将拾来的青锋剑横于身前,神色沉静,缓缓道:“确有此言。三少主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68章 先声夺人 武凤楼眼见那三名峨眉门下没入深林,脚步便在林缘止住。江湖中有“入林莫追”之戒,林深木密,最宜伏兵暗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虽心中疑念愈炽,却不肯以身轻试,只立在树影之外,凝神听候。 半个时辰过去,林中寂然无声。风过枝叶,只带起极细的沙沙之响,并无衣袂破空、足履踏枝之声。武凤楼这才敛息前行,身形贴着阴影缓缓欺入林内。他双掌交错,左掌护住胸前要害,右掌虚悬在外,随时可以迎敌。树木越往里越密,月光被枝叶割成零碎冷斑,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幽暗中更添几分寒意。 行不多远,前方忽现一带红墙。红墙之内,隐约是一座祠堂,规模不小。祠后古柏森森,围绕着一座高大墓冢,柏影参天,枝叶交覆,森严之气直逼人眉睫。武凤楼心中一动,立时伏低身子,自衣袋中取出两枚青钱,腕力微吐,施出先天无极派探路手法,将青钱打了出去。 那两枚青钱离手之后,并不各自分飞,反在半空中轻轻相触,似双蛾并翅,掠过草尖而去。落地之时,声音极轻,只发出一点微响。此法名为“青蚨探路”,若附近有伏桩,稍有江湖经验之人多半会被这细声引动;若是自己门中人望见,又可立知来者身份。青钱落下良久,四下仍无动静。武凤楼却不肯大意,身形贴地而行,如蛇穿草,向祠堂左侧缓缓逼近。 到了近前,才见祠堂门外石人石兽分列两旁,仪制肃然,绝非寻常乡间祠宇。武凤楼就势一滚,隐到一方大石碑后,借月色凝目看去,只见碑上刻着“宋太师欧阳文忠公祠墓碑”一行大字。武凤楼幼年读书,曾应杭州府钱塘县童子试,且得案首之名,自知此处所祀,乃北宋大儒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夜色之下,古柏环墓,碑石苍然,他心中不由生出敬肃之意,正欲向墓碑行礼,忽听祠门轻响。 一名年近六旬的长脸道人,与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华服青年,并肩自祠内缓步而出。武凤楼心头一凛,立时闪身缩在碑后,屏住呼吸,隔着石影细看。 那华服青年神色焦急,脚步方停,便向长脸道人低声催促。他眉宇间虽有贵介之气,语中却含着不耐,道:“二师伯,侄儿求你老人家办一件事,怎就如此为难?如今三剑弟兄也已奉命赶到,再拖下去,必误大局。还请二师伯替侄儿在二太爷面前进言,无论如何,须赶在江剑臣回来之前,先将武凤楼、李鸣二人除去。若再容他们从容应对,峨眉脸面何存?” 那长脸道人听了,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他对这青年似颇有迁就,语气却仍不敢轻许,皱眉道:“明儿,旁的事二师伯皆可依你,唯独此事不成。你二太爷绝不会许咱们暗中下手。除非先天无极派先找上门来,否则老人家断不肯坏了自己一世清名。如今武林中硕果仅存的几位前辈,不过神剑、鬼刀、生死牌诸人,他老人家岂能不爱惜声誉?” 武凤楼听到此处,心下已然明白。那长脸道人,便是峨眉掌教司徒平的二师兄,黄叶道人赵志丹;那华服青年,则是司徒平长子司徒明,也正是苦苦追求东方绮珠之人。 武凤楼怒意暗生,目光不由落在司徒明脸上。只见此人面如白玉,目若朗星,两道长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秀,唇色如丹,齿若碎玉,身形修长,衣冠华美。更难得的是一双眸子精光内敛,显见内功已有相当火候。这样一个人物,容貌气度皆可称俊美,偏偏话中藏杀,心肠深冷,便更令武凤楼心中不快。 司徒明眉梢微挑,似有怒气涌上,却只一瞬,眼珠轻轻一转,脸上神色竟又缓和下来。他低下声音,带着几分委屈,道:“如此说来,连一向最疼侄儿的二师伯,也不肯替侄儿担这一分忧么?” 他话到一半,故意停住不说。武凤楼隐在碑后,心头更是一沉。此人怒而不发,怨而不露,道貌岸然,转念之间便能换出另一副面目,心机之深,远非寻常少年可比。这样的人若成敌手,必不好相与。 赵志丹果然面色一变,急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安抚道:“贤侄是本派日后的掌教之望,志丹岂有不护之理?只是你二太爷年事已高,性子又执拗,此事不可硬来。容二师伯慢慢设法,可好?” 司徒明垂下眼帘,语声仍旧温和,似在叹息,却透出隐隐寒意:“若只慢慢设法,只怕大事早已误了。” 他脸上平静,眼底却有精芒微闪,显然心中怒气并未消散。赵志丹望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身子一震,忙赔笑道:“倒也不是全无办法。若在东方绮珠身上略作文章,还怕武凤楼不自己送上门来么?” 司徒明闻言,唇边立时浮起一丝幽微笑意。那笑意极淡,却阴冷之极。他抬眼望向赵志丹,声音顿时柔和了许多:“二师伯肯为侄儿如此筹划,侄儿日后必不敢忘。” 武凤楼藏身石碑之后,胸中寒意与怒火一并升起。峨眉掌教师兄与峨眉少主,身份何等尊贵,竟在欧阳文忠公祠墓之前,商议这等阴损机谋。若非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他实难相信名门正派中竟有如此行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光落在碑石边缘,寒白如霜。祠堂前石兽无声,古柏阴影覆在红墙之上,仿佛整座祠墓也因这番密语而沉默下去。武凤楼心知此处另有隐情,更不肯就此离开。他将身形藏得更深,呼吸压得更细,只待二人再露端倪。 正在此时,林外脚步声忽急。先前被武凤楼一路缀来的三名背剑汉子,已快步奔入祠前。三人到了司徒明面前,竟先整衣肃容,齐齐向他大礼参拜,随后才转身拜见黄叶道人赵志丹。武凤楼隐在碑后,见此情状,心中更添一分警惕。峨眉门下如此礼数,分明已将这位少主视作掌教之下的第二主人。 三剑之首夏梧桐上前半步,躬身道:“二太尊有口谕,命少主与师父即刻前去听令。” 他说罢,不待多言,便与二剑邱叶落、三剑董一深转身先行,步履甚急,转眼没入祠后阴影之中。 司徒明望着三人背影,眼中微光一闪。他并未立刻动身,只向赵志丹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武凤楼隔得稍远,听不清字句,却见赵志丹先是迟疑,随即缓缓点头。司徒明唇边露出一丝难测的笑意,足尖一点,人已轻轻纵起。赵志丹随即跟上,二人一前一后,掠向祠后。 武凤楼仍伏在碑后,待四下重归寂静,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夏梧桐口中的“二太尊”,自然便是鬼刀司徒圣。既然司徒圣藏身附近,他先前所料便又坐实了几分。峨眉派即便素来骄横,也不至于过早大举逼入登封县境,惊动先天无极派。此处欧阳文忠公祠墓,有祠有墓,又与附近寺院相互倚望,红墙环绕,古柏森严,既便于藏身,又足以掩人耳目。司徒圣眼力老辣,若要择一处落脚之地,在此设下峨眉暗舵,进可窥伺,退可藏形,确是再合适不过。 念及此处,武凤楼更不肯就此离去。他收敛身形,绕过祠墓,向离此最近的欧阳寺探去。一路上,他不敢直趋大道,只借树影墙根小心迂回,既防峨眉门下设下明桩暗卡,也防暗处有高手窥伺。出人意料的是,这一路竟寂然无阻,连半点伏兵痕迹也未察觉。 远远望去,欧阳寺规模颇宏,墙垣高厚,树木深密,寺中殿宇重重,山门、前殿、东西配房、正殿、鼓楼、厢房、后殿、禅房,俱隐在夜色之内。月色照着灰瓦飞檐,风过古树,钟磬不鸣,反显得幽深难测。 武凤楼原想从侧面越墙而入,足下方要发力,心头忽然一动。他一路未见伏桩,或许是司徒圣已改了主意,离开此处;也或许寺中另有高僧异人,使峨眉不敢贸然侵扰;更有一层,便是司徒圣自恃身份武功,不屑布置过密,只暂借此地容身,并未真把此处经营成巢穴。 他沉吟片刻,索性改了主意。与其在暗处摸索,不如堂堂正正叩门求宿。若真与峨眉中人迎面相逢,也正可看一看那位鬼刀司徒圣,究竟有何安排。 主意一定,武凤楼便从阴影中走出,来到欧阳寺山门之前。他抬手在门环上重重叩了三下。沉沉夜色里,叩门声在寺墙间回荡,片刻之后,山门缓缓开出一道缝。 开门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瘦长老僧,衣衫旧而洁净,面容枯瘦,眼神茫然。他立在门内,上下打量武凤楼,却不开口,似是在等来客先说明来意。 武凤楼原本只想寻常应对,然而他内功深湛,目力极明,又因知司徒圣等人潜伏附近,便不由多看了那老僧一眼。这一看,他心头猛然一震,竟不自觉退了半步,几乎失声。 眼前这削发为僧的老者,不是旁人,竟是亡父浙江巡抚武伯衡旧幕中的文案师爷高惠仁。 昔日高惠仁不过一介寒士,屡试不第,飘零穷途,后蒙武伯衡延入幕府,帮办文牍。他又略通医道,武府上下若有病痛,也常请他诊治。宾主之间情分甚厚,早已不止幕僚与东主而已。后来奸阉魏忠贤因武伯衡三次拒为其在江浙营建生祠,心怀深恨,便遣胞兄魏忠英出任江湖水陆提督,暗伺毒手。江汉双矮中的挫金刚窦力探得消息,武凤楼奉师命星夜赶回杭州救父,不料抵达之时,武伯衡已遭魏忠英毒害。临终之前,武伯衡曾嘱高惠仁代为遣散家人,并亲护武夫人前往浙江金华娘家避祸。自那以后,高惠仁便音讯全无。 谁料今夜荒郊古寺,欧阳祠墓之旁,竟在山门前乍然相逢。 高惠仁如今法号四空,自称早已削去万缕尘缘,可一见武凤楼,也立时认出他便是故主独子。那双本已枯淡的眼里,霎时泪光涌动,身子也微微发颤。 武凤楼知他性情忠直,最重恩义,与亡父名为宾主,实则知交。久别重逢,若按常情,必有许多血泪旧事要诉。可此刻身在险地,峨眉高手环伺,吉凶难测,哪里容得从容叙旧。他迅速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高师爷,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晚辈一路追踪峨眉门下至此,方知司徒圣或许藏身附近。你我相认之事,万不可露。还请师爷只作与我素不相识。”四空大师眼中泪意未退,双掌合十,勉力定住心神。他看了武凤楼片刻,声音发哑,道:“公子放心,老衲省得。” 武凤楼向寺内望了一眼,低声问道:“寺中现下住着什么人?可有峨眉派徒众潜伏?” 四空大师摇了摇头,道:“寺中并无峨眉之人。” 他略顿片刻,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终究还是低声说道:“东翁当年遇害殉节,夫人被捕守义。老衲那时本也想随故主于地下,可又死不瞑目。自知一介寒儒,无力相助公子,只好弃了家小,遁入空门。所幸苍天有眼,后来终得公子飞黄腾达、奸阉伏诛的消息。阿弥陀佛,老衲总算等到了那一日。” 说到最后,他又合掌当胸,眼中泪光在月色下微微闪动。 武凤楼听得胸中酸热,却强自压下。他既知寺中暂无峨眉派潜踪,心头稍宽,仍不敢尽释戒备,便随四空大师跨过山门,缓步入寺。寺内钟鼓寂寂,长廊幽深,夜风穿过松柏,仿佛旧日冤愁与今夜风波,一并隐在这座古寺的暗影之中。 入得前殿,武凤楼才知此寺虽因欧阳文忠公祠墓得名,根本仍是一座佛寺。前殿供奉四大天王,皆披甲执器,足踏鬼魅,眉目怒张,灯影摇曳之间,甲叶似有寒光流动,令人不觉心神一肃。 四空大师引他穿过前殿,又至正殿。殿中主佛却是一尊弥勒,端坐莲座,面容丰润,笑意温和。殿内香火虽淡,梁柱之间却有久远沉静之气。二人低声交谈几句,武凤楼方知此处原名弥勒寺,只因寺旁有欧阳文忠公祠墓,后人又在正殿北面增建后殿,供奉欧阳修画像,久而久之,当地人便称它为欧阳寺。四空大师又提及本寺方丈法号慧真,乃是当世有学问的高僧,胸中颇有经史之学。 四空大师替武凤楼张罗暂歇之处时,武凤楼心中仍不安定。他虽听说寺中并无峨眉门下,却知今夜所见处处诡秘,不可尽信一面之言。他趁四空大师转身之际,悄然折向后殿,欲暗中察看慧真方丈是否与峨眉派有所勾连。 后殿之中静悄悄的,灯火未明,唯有月光自窗棂斜入,照在欧阳文忠公木刻坐像之前。那坐像衣冠端严,眉目清峻,仿佛在这古寺深夜中仍有一股文章风骨。武凤楼扫视四下,并不见人,正欲退身,耳中忽闻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已踏上殿前石阶。 他不明来者底细,身形一闪,已藏到欧阳文忠公坐像之后,凝神向外望去。 先进殿的是一名年近花甲的老僧。此僧身披大红袈裟,手持念珠,腰背挺直,步履轻健,眉目间有清朗之气。武凤楼一眼便看出他身负武功,且非泛泛之辈。想来此人便是本寺住持慧真方丈。 第二人一脚迈入后殿,武凤楼心头便是一凛。那人正是峨眉三尊之一的鬼刀司徒圣。昔日在虞城花木兰祠前,武凤楼曾与他有过一面之遇;今夜再见,司徒圣神色阴沉,气势逼人,虽未动刀,身上已自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煞气。 慧真方丈停在欧阳文忠公坐像前,合掌而立,神色甚为凝重。他望向司徒圣,语声沉缓:“司徒二爷,家师与二爷乃多年道义之交。家师一生心血,方得苏学士此卷真迹,并非为一己私藏,实是愿使本寺名实相副,不负欧阳文忠公祠墓之地。此物几经流转,终得其所。贫僧奉师命守此,削发出家,远离尘俗,只为保全此卷。今日二爷忽要取走,贫僧实不知其意何在。” 司徒圣冷冷望着他,眼中毫无让步之意。他负手踱了半步,声音低沉:“慧真,你是本无大师首徒,自然该知道那幅长卷来历。北宋元佑六年,苏东坡任颍州知府,应开封刘季孙之请,以真、草、行三体兼用,写成《醉翁亭记》长卷。卷后又有赵孟頫、宋广、沈周、吴宽诸人跋尾赞叙,历来为开封刘家秘藏。” 他微微抬眼,似在回忆旧事,又似有意将此卷来历一字一句压在慧真心上:“直至本朝隆庆五年秋,刘氏后人刘巡请人勒石,将其立于宗祠之中,原件墨迹方流入高拱之手。高拱后来有求于当道,又将它献给首辅张居正。张氏获罪之后,此卷抄没入内廷。你师父当年为得此物,万历十一年曾约我三次夜入宫禁,方才盗出此卷,藏于你寺中,至今已有四十六年。如今二爷我不过想赏玩数日,难道也不该么?” 武凤楼藏在像后,心中暗惊。他出身名门,父亲武伯衡又曾为天子之师,自然深知苏东坡手书《醉翁亭记》真迹何等珍贵。只是司徒圣乃江湖中杀伐人物,平生刀头饮血,此刻竟如此执意索取一卷书法,实在不合常理。 慧真方丈听罢,眉间更见肃然。他捻着念珠,沉声道:“仁、义、礼、智、信,乃立身治家之本。自大宋至今,历代明主贤臣莫不尊崇。苏学士此卷兼真、行、草三体,乃旷世奇珍。当年家师取之,本也难言无过;只是他老人家一为欧阳文忠公后人,复姓欧阳,二来一生研习苏学士书法,尚可说是一念痴心。”慧真抬眼看向司徒圣,语中渐有锋芒:“贫僧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便是将此卷交与二爷,二爷也未必认得其中三分之一的字。既不通其文,又不赏其法,取它何用?莫非是要转献权贵,求一场富贵荣华么?” 这最后一句入耳,武凤楼心念陡然一动。河南巡抚姓刘,武清侯刘国瑞也姓刘,宫中东宫太后亦姓刘。苏学士此卷旧为开封刘家所藏,如今司徒圣忽然来索,其中未必只是赏玩二字。诸般线索一闪而过,武凤楼顿觉此事远比峨眉与先天无极派之争更为深曲。 司徒圣脸色一沉,声音更冷:“慧真,二爷我的脾气,你师父生前也让着三分。你该知道,我一言既出……” 慧真方丈不待他说完,便平静截断他的话。他合掌于胸,神色不卑不亢:“二爷也该听过贫僧的性子。慧真若执拗起来,虽三军可夺帅,匹夫之志不可夺。” 殿中气息骤然一紧。两人一僧一道,一文一武,言语皆已逼到尽头。武凤楼藏身暗处,已看出此刻只差一点火星,便要刀掌相向。 便在此时,殿门外人影一晃,两道人影疾步入内。前面一人是七步追魂冷铁心,后一人正是峨眉少主司徒明。 司徒明一入殿,便快步贴到司徒圣身侧。他神色温和,语气中带着极恭顺的劝意:“二祖父,慧真方丈既有难处,孙儿不看此卷也罢。区区赏鉴之事,何必伤了二祖父与本无大师一脉的旧谊?以二祖父身份,让方丈一步,又有何妨?” 他说罢,又转向慧真方丈,深深一礼,脸上满是歉然之色:“今日之事,全因小侄而起。小侄素爱苏学士书法,曾日夜恳求二祖父将《醉翁亭记》真迹借来一观,这才生出误会。既然方丈不愿为难,小侄甘愿放弃赏鉴,也劝二祖父收回此意。” 司徒明言辞温雅,神态谦恭,似乎处处为慧真方丈着想。武凤楼却在暗处看得清楚,方才这人尚在祠墓前与赵志丹密谋借东方绮珠引他入局;如今转眼之间,又作出一副知礼退让的模样。殿中灯影微晃,映得他俊美面容愈发柔和,可武凤楼心中反觉寒意更深。 武凤楼隐在欧阳文忠公坐像之后,心中正自疑惑。司徒明素来阴沉多智,方才在祠墓之前又亲耳听他与赵志丹密谋,怎会此刻忽作温顺退让之态?他凝目细看,忽见司徒明眼底深处有一线寒芒闪过。 这一线寒芒才入眼,武凤楼心中已暗叫不好。可司徒明动作何等迅捷,右手食、中二指已在无人防备之间,轻轻划过慧真方丈后背。那一划看似无声无息,慧真却如遭重击,身子猛然向前抢出两步。 武凤楼胸中怒火霎时腾起。峨眉名列武林大派,司徒圣又是峨眉三尊之一,司徒明身为少主,竟在佛殿之内,用这等卑鄙手段偷袭一个出家之人。武凤楼左手已按上五凤朝阳刀刀柄,几乎便要挺身而出。 慧真方丈勉强稳住身形,面上血色迅速褪尽。他转过头来,望着司徒明,惨然一笑,气息已微微发促:“好一个口蜜腹剑的峨眉少主。贫僧不过守师命护一卷旧墨,你竟对出家人施这玄阴绝户指。” “玄阴绝户指”五字入耳,武凤楼心头更冷。此指力阴狠至极,较截脉断筋之法更为毒辣。纵是铁铸金刚,一旦中指,顷刻之间五内翻腾,气血逆行,心脉如焚,任你内功如何深厚,也难支撑。江湖中人素来不齿此术,便是逼供索命之辈,也多忌其过于惨毒。 堂堂峨眉少主,竟暗藏此等阴毒指法。武凤楼双目微红,指尖一紧,五凤朝阳刀的绷簧已被按开。他身形微斜,足尖点地,已成欲发之势。此刻他只想拔刀而出,一刀斩了司徒明,即便随即死在司徒圣与冷铁心刀掌之下,也甘心无悔。 刀尚未出鞘,慧真方丈忽又低低一笑。那笑声中无怨无惧,只有一片清冷决绝。他望向司徒圣,声音断续,却仍清楚:“烦请二爷转告令孙,他这一指虽狠,却未必人人都受制于它。” 言罢,慧真从袖中陡然抽出一柄短刀,毫不迟疑,反手刺入自己心口。殿中寒光一闪,血色顿现。他身子晃了一晃,随即倒在欧阳文忠公坐像之前。 武凤楼身子已欲弹出,忽然又硬生生止住。李鸣平日常挂在口边的两句话,在这一瞬间掠过耳畔:两祸相衡取其轻,遇事贵从权。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侠义本分;除暴安良,也是不容推辞之事。可慧真方丈即便不自尽,武凤楼也无力救他。他只知玄阴绝户指毒辣,却不知其解法,更不知此指传自何人。若此时贸然现身,司徒圣、冷铁心俱在身侧,能否斩杀司徒明尚不可知;即便侥幸得手,也绝难脱出二人联手围击。自己一死,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便要平添巨祸,而慧真之死,也未必能因此稍有挽回。 君子报仇,不争一时。今日既阴差阳错藏身暗处,最要紧的,仍是探明峨眉派的虚实与图谋。武凤楼强按胸中翻涌气血,将刀柄缓缓松开,身形重新隐入木像阴影之中,屏息静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中死寂片刻,司徒圣忽然沉声唤道:“冷铁心。” 七步追魂冷铁心神色一凛,忙垂手应道:“属下在。” 司徒圣脸色阴沉,目光冷厉如刀,缓缓道:“峨眉乃武林正派,他又是本派未来掌教,今日竟用江湖不齿的阴毒手段。你身为本派总管,约束不严,难辞其咎。回山之后,面壁三年。” 冷铁心脸色一白,低首不敢辩驳。 司徒圣转头欲斥司徒明,司徒明却先一步上前,面上毫无愧色,反低声分辩道:“孙儿如此行事,也是为助二祖父逼出那幅墨迹。何况此处并无外人,何必为一个僧人坏了大事?” 司徒圣怒意更深,冷冷道:“欧阳寺中僧众数十,一旦泄露出去,峨眉声名岂不一落千丈?” 司徒明唇边浮出一缕阴冷笑意,语声仍是温柔:“二祖父既已将此处定作本派分舵,寺中僧众便都是此地之人。能用的,自然留下;不能用的……”他说到此处,右掌竖起,在颈边轻轻一划。 武凤楼藏在暗处,心底寒意陡生。至此,他才真正看清司徒明的豺狼本性与蛇蝎心肠。此人外貌俊美,言语温润,内里却阴狠到毫无人心。若非顾全大局,他几乎忍不住要立时出刀,将此人斩于佛殿之中。 司徒圣似对这个孙儿甚是溺爱,虽满面不悦,终究没有再深责,只沉着脸摆了摆手。冷铁心会意,随即与司徒明一道上前,将慧真方丈遗体移开。司徒圣独自立在殿中片刻,望了一眼欧阳文忠公坐像,脸色阴郁,拂袖而去。 殿中脚步声渐远。武凤楼仍旧伏在暗处,许久不动。 这一夜所见,使他对东方绮珠的处境更添牵挂。他心中仍无意承认慈宁宫所定姻缘,也并未因此生出男女之情;可无论如何,他绝不能眼看东方绮珠落入司徒明这等人手中。只是天地茫茫,眼下又到哪里去寻她? 确认峨眉中人不会再返后殿,武凤楼才自木像之后悄然退身。他知欧阳寺僧众,包括四空大师在内,暂时尚无立时之危,便不再惊动旁人,乘着夜色无声离寺。 他必须尽快赶回,将近日所见所闻禀告掌门师伯。峨眉派暗据欧阳寺,司徒明谋害慧真,司徒圣索取苏学士真迹,桩桩件件都非小事。 待武凤楼赶到黄盖峰下中岳庙前时,天色仍暗,庙门沉沉,石阶上覆着薄霜。就在他接近庙前的一刹那,忽见一道小小身影在门边一闪,身法轻快异常,转瞬便没入中华门内。 武凤楼目光一凝,已认出那人正是曹玉。 武凤楼素知曹玉性情。这个弟子聪慧过人,近两年功力日进,心智也较从前沉稳了许多,武凤楼每念及此,心中自有欢喜;可曹玉胆气太盛,行事常不知轻重,又从李鸣那里学得一肚子刁钻法门,且越学越精,叫人又气又忧。偏生天山三公沈三爷也极爱这个孩子,暗中多有纵容,使他更少拘束。近来曹玉多随三师叔江剑臣在外,武凤楼才觉肩上略轻。此刻忽见他形色匆匆,一闪入了中华门,武凤楼便知必有缘故,唯恐这孩子又闯出祸来,身形一动,也悄然跟了进去。 中岳庙历代相传,气象古远。其地本为秦时太室祠,汉武帝元封年间游嵩山,曾敕令扩建,至北魏时始称中岳庙。唐代中叶迁定此址,唐宋以来屡加修葺,楼阁相连,殿宇重重。自中华门而入,遥参亭、天中阁、崇圣门、化三门、峻极门、松高峻极坊、中岳大殿、寝殿、御书楼依次展开,前后绵延近三里。庙中楼、阁、宫、殿、台、廊、碑不可胜数,尤以中岳大殿最为宏阔,红墙黄瓦,在夜色下仍显出森严气象。 庙内古柏成林,唐宋以来遗树三百余株。碑石森列,石翁仲刀痕古拙,四大铁人肃然立于殿前,皆有古意。中岳庙掌教方丈普光、藏经楼主普辉、罗汉堂首座普然三位高僧,乃当今空门奇士,辈分极尊。历代帝王封禅祝天,朝官士绅、富商大贾、江湖豪客多曾到此礼敬,声望之隆,非寻常寺观可比。 武凤楼一路追至天中阁,终于赶上曹玉。他正欲沉声喝止,忽见师父追云苍鹰白剑飞与本门旁支师叔万胜刀佟元超也在阁前。白剑飞与佟元超见武凤楼随在曹玉之后赶来,神色皆有惊喜之意。 武凤楼忙上前向白剑飞与佟元超行礼。曹玉也规规矩矩向武凤楼拜见,只是眼中神色有些躲闪。 白剑飞看了师徒二人一眼,缓缓说道:“百年大典日期已近,黄叶观在峰腰之间,地方狭窄,如何接待天下武林同道?掌门师兄有意借用中岳庙。只是我等尚未见到普光方丈,便被知客僧广明挡在外面。我方才遣玉儿回黄叶观请示掌门师兄,如今他既赶回来了,便先听他传掌门人的口谕。” 武凤楼听罢,正要垂手肃立,曹玉却忽然扑地跪倒在白剑飞脚前。白剑飞眉头一皱,武凤楼心中更是一沉。师徒二人一见他这等模样,便知他根本没有回黄叶观。 武凤楼怒气陡起,翻掌便要向曹玉脸上掴去。佟元超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先听孩子说完。”白剑飞虽也动怒,到底比武凤楼沉得住气。他望着曹玉,声音冷了几分,道:“玉儿,本门戒律第一条是什么?” 曹玉跪在地上,低着头答道:“故意违抗师命者,逐出门墙。” 武凤楼见白剑飞素来慈和,又疼这个徒孙,怕他一时心软,便先向师父一礼,随即转向曹玉厉声斥道:“你既知道故违师命是本门大忌,还敢如此胡闹?莫非真以为你年纪小,便没人收回你的武功,将你逐出门墙?给我跪直了!” 曹玉听得师父动了真怒,只得挺直身子跪好,可脸上仍带着不服之色,似有话要辩。 白剑飞见他神情有异,便压下怒意,问道:“你为何不回黄叶观?为何不向掌门师祖禀报?你若能说出道理,我便叫你师父暂不责罚。” 曹玉这才抬起头来,委屈地望着白剑飞,道:“二师祖,孙儿想先请问一句。若中岳庙的老方丈真不肯将地方借给咱们,对咱先天无极派的百年大典,可有妨碍?” 白剑飞气得一跺脚,道:“这还用问?普光若真不开眼,硬是不借地方,咱们这场百年大典便没有合适所在。” 曹玉听了,竟也学着白剑飞的气势,只是不敢跺脚,便在胸前轻轻一拍掌,急道:“那不就明白了么?既然非借不可,那便想法子借到手。为何还要去请示掌门师祖?若把掌门师祖请出来,事情便再无回旋之地;到那时,想转一步、让一步,反倒都不成了。” 此言一出,佟元超先是一怔,随即哈哈一笑,伸手将曹玉从地上拉了起来,赞道:“玉儿这番盘算,倒是周全。只要掌门师兄不出面,便是咱们在此处闹出些差池,也还留得转圜余地。若真请掌门师兄亲自来,事情便只能走正道,半点偏锋也使不得。白师兄,凤楼,你们这回倒真冤枉孩子了。” 武凤楼余怒未消,又不好当众承认曹玉有理,只得皱眉看向佟元超,道:“佟师叔如此护他宠他,迟早把这孩子惯得驾云上天。” 佟元超全不理会武凤楼的埋怨,只笑着望向曹玉,道:“玉儿,不必怕你师父。你心中有什么主意,只管说与佟师爷听。” 曹玉抬头看了武凤楼一眼,又垂下眼去,神色仍有几分迟疑。佟元超见他如此,便转头向武凤楼道:“凤楼,管教徒弟也该有个分寸。哪有孩子连话都不敢说的道理?” 武凤楼心中暗道,若再给这孩子几分颜色,他只怕真敢上天揭龙鳞。只是佟元超既已开口,白剑飞又在一旁,他不好再强压曹玉,便沉下脸来,道:“今日看在你佟师爷面上,暂且饶你。心里有什么主意,便说出来。便是说错了,为师也不责你。” 曹玉这才敛容拜了拜,恭声说道:“黄叶观在峰腰之间,地方狭窄,屋舍又少,确实容不下前来贺典的各派宾客。中岳庙这地方,是非借不可。只是普光方丈以佛门净地为辞,说怕招来刀兵之灾,执意不肯应允。若此事禀告掌门师祖,便只能堂堂正正相求;那时退路反倒少了。” 武凤楼听到此处,已觉这孩子又要出奇招,眉头不觉皱起。 曹玉却不看他,只继续说道:“弟子只求师祖、师父答应一件事。只要许我去办,不但能使普光方丈心甘情愿把地方借给咱们,还能使中岳庙主动承担大典期间的茶水斋饭与一应供应。中岳庙家底厚,这点事他们担得起。” 武凤楼脸色一沉,正要喝止,白剑飞却已被他勾起了兴致,抬手拦住武凤楼,向曹玉道:“有师爷爷在此,你不必怕你师父。你要我们答应什么?” 曹玉这回不再迟疑,神色竟显得郑重,道:“弟子要师祖与师父都不要插手,由弟子独自去见普光方丈。” 白剑飞似乎听得清清楚楚,却又像是不信自己的耳朵,微微一怔,道:“你方才说什么?” 曹玉只得又拜了一拜,道:“弟子请师祖与师父暂且不要过问此事,让弟子一人去见普光方丈。弟子敢担保,绝不会误了本派百年大典。” 武凤楼望着曹玉,怒意反倒渐渐压了下去。他知道这孩子虽顽皮胆大,却绝不敢拿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当儿戏。话既说得如此笃定,必有所恃。只是他想不出曹玉手中究竟藏了什么法子,更不知这法子是正是偏。 白剑飞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你去试试。” 曹玉脸上一亮,规规矩矩向三位长辈叩头辞别,随后起身,笑意藏也藏不住,便向崇圣门而去。 武凤楼仍站在原处,目光一直随在他背后。佟元超见状,知他放心不下,便笑道:“不瞒你说,连我也叫这孩子吊起了胃口。咱们在此处空等也是无益,不如悄悄跟在后面。一来瞧瞧他究竟有什么高招,二来也好在紧要处接应。” 白剑飞微微颔首。于是三人敛去声息,远远随在曹玉身后。曹玉一路穿过崇圣门、化三门、峻极门,又过松高峻极坊,直抵中岳大殿之前。再往里,便是寝殿所在,乃中岳庙禁地,向来不许外人擅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却像全然不知禁忌,沿着中岳大殿东侧台阶一路下到最底层,直向通往寝殿的东边月亮门走去。 武凤楼心头猛地一跳,这才明白曹玉所用,竟是硬闯之法。此计看似莽撞,却正要以一闯试出对方虚实,逼出普光方丈的反应。他一时又惊又急,几乎便要飞身上前,把这胆大包天的小徒弟扯回来。 可已来不及了。 月亮门内忽然人影一闪,两名身披大红袈裟的中年僧人并肩而出,身法极快,如两片红云飘落,拦住了曹玉去路。 武凤楼眼中寒光一动,正欲请示白剑飞如何出手接应,却见曹玉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一只细长小匣,托在掌心,神态坦然得几乎有些放肆。 异变便在此刻发生。那两名中年僧人一见小匣,脸色同时变了。二人齐齐合掌,低宣佛号,随即躬身让路,竟恭恭敬敬将曹玉引入月亮门内。 武凤楼怔在原地。佟元超忍不住轻轻一笑,向白剑飞低声道:“这便叫各人有各人的巧法。玉儿年纪虽小,若真让他临机应变,倒有几分统兵遣将的气象。我今日算是服了。” 三人等了不久,曹玉果然从月亮门内走出。比起进去时,他脸上笑意更盛,只是到了白剑飞与武凤楼面前,仍收敛神色,恭声禀道:“普光方丈已经亲口允准,将松高峻极坊以外的地方,全数划给先天无极派使用。另派年轻僧人一百五十名,听候大典差遣。除此之外,中岳庙恭送贺礼白银十万两,作为大典期间一应用度。” 这几句话落下,白剑飞、武凤楼、佟元超一时都没有出声。曹玉所禀,不但把借庙之事办成,连人手与银两也一并讨得,且数目之大,远出意料。 佟元超刚要开口追问,曹玉已抢先赔笑道:“佟师爷,求您老人家暂且闷两日。这盘包子若是现在露了馅,味儿便不香了。” 佟元超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笑骂一声,终究没有再问。 其后诸事,便在释、道、儒三方主持之下,有条不紊地铺排开来。中岳庙地方宽阔,僧众又得普光方丈之令,奔走甚勤,各处殿宇廊房皆被整理妥当。前来庆贺的武林各派,也陆续抵达嵩山。有了中岳庙这般宏阔所在,又有诸多朋友从旁相助,接待宾客便再无局促之忧。 直到大典前两日,钻天鸽子江剑臣才奉沈三公口谕,赶回嵩山黄叶观。他一入观中,未及歇息,便径直来到掌门师兄萧剑秋的静室门外。 室内寂然无声。江剑臣抬手轻轻推门而入,一眼便见萧剑秋已换了一身道装,闭目端坐云床之上,神色沉静如古井。白剑飞却立在他对面,满脸悲愤,双目中怒意与痛楚交织,似已在此相持许久。 江剑臣脚步顿住,心中暗知,这间静室之内,必已有一场极重的风波。 江剑臣与白剑飞不同。 白剑飞虽与萧剑秋情同手足,终究是同门并肩长大的师兄弟;江剑臣却自幼孤苦,昔年被舅父杨鹤弃于江边,后虽蒙尤极龙收入门墙,真正一手将他抚养成人的,却是大师兄萧剑秋。故在江剑臣心中,萧剑秋名为师兄,实与父兄无异。 后日便是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萧剑秋今夜却忽然改换道装,闭目端坐云床之上,其意已昭然若揭。他分明是决意隐退,不再以掌门身份立于众人之前。此事来得太急,江剑臣乍然看见,心头不由一震。 萧剑秋听见门响,缓缓睁开眼来。他眼神沉静,却有一层难以掩去的疲惫,向江剑臣轻轻招了招手。江剑臣不敢迟疑,趋步上前,站到二师兄白剑飞肩侧,垂手静候。 萧剑秋望着眼前两位师弟,沉默片刻,方才低声说道:“你我师兄弟三人,蒙恩师收录门下,又得他老人家苦心教诲,方有今日些许成就,也才换得江湖上‘五岳三鸟’之称。先师仙逝之后,愚兄忝居掌门之位,虽日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可这些年来,错处仍旧不少。” 他说到此处,眼中痛色渐深,语气也沉了下来:“最不可饶恕的,是我自作主张,致书青城,替楼儿向东方三老求婚。此举既害了东方绮珠,也害了楼儿与银屏,更使先师与东方三位叔父的旧谊,一朝尽毁。此为一罪。” 白剑飞神色一动,似欲开口,却被萧剑秋抬手止住。 萧剑秋继续说道:“其二,我违背先师遗训,强令剑臣潜入青阳宫卧底。那哪里是历练,分明是将小师弟推入十八层地狱。若非天佑,他几乎便遭灭顶之灾。其三,我这些年过于谨慎,不肯放手收徒,只图一时苟安,才使峨眉派气焰日盛,猖狂至今。” 他低低一叹,面上神色如秋水寒潭:“每念及此,愚兄夜不能安。今日我既已看清自身不足,便不愿再误本门大事。你们必定不肯让我退位,我才提前换了道装。百年大典之上,我要将掌门之位传给楼儿。” 白剑飞与江剑臣同时一惊,皆要出言相劝。萧剑秋却摇了摇头,目光一肃,不许二人插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缓缓道:“楼儿天性仁厚,律己极严,许多处都胜过我。此事我意已决,你二人不必多言。” 江剑臣心中虽觉此时便将武凤楼推上掌门之位,未免太早,可他自幼敬畏萧剑秋,一听“大师兄意已决”几字,便不敢再劝,只低头不语。 白剑飞却不同。他只比萧剑秋小数岁,入门也不过晚了两年,二人自幼同起同卧,又同因酷爱武学而立誓终身不娶,情分极深,在萧剑秋面前也较江剑臣随便得多。他皱眉上前,语气不满地道:“师父仙逝之时,已是六十五岁高龄。大师兄如今不过五十出头,怎能便说隐退?即便当真非退不可,也该由剑臣接任掌门,怎好把这万钧重担压在楼儿肩上?他到底还年轻,江湖阅历也未足。” 江剑臣忙接口道:“剑臣只盼大师兄暂且收回此意。若论日后掌门人选,楼儿确是最佳,沈师叔早也有此意思。只是眼下百年大典在即,峨眉窥伺,诸事未定,大师兄不宜骤退。” 白剑飞听江剑臣并不完全反对武凤楼继位,只得压下话头,不再争执。 萧剑秋看了二人一眼,神色稍缓,又道:“还有一事,我瞒着你们兄弟二人,私下托窦叔父往辽东石城岛送了请帖。我请三弟妹在百年大典中公开露面,也算弥补我昔日待她不周之处。” 江剑臣闻言,心头又是一惊,正要劝说此举不妥,静室房门忽然一开,六指追魂久子伦、六阳毒煞战天雷、秦岭一豹许啸虹、醉和尚普渡禅师、驼背神龙耿直、乾坤八掌陶旺等人,在缺德十八手李鸣陪同下,一同走了进来。 众人入室之后,彼此见礼落座。寒暄未久,六阳毒煞战天雷已按捺不住,沉声说道:“听闻贵派这次百年大典上,有几条不知死活的泥鳅想兴风作浪。我战天雷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有几斤几两,够不够我伸一伸手脚。” 驼背神龙耿直性子爽直,也随即开口道:“我耿直向来吃软不吃硬。真有人想往五岳三鸟眼里插棍,我便拼着多流几身汗,也要替贵派撑一撑场面。” 秦岭一豹许啸虹也要跟着附和,醉和尚普渡禅师忽然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微跳。他瞪着众人,粗声道:“你们少在此处吹大气。今夜能进这三间静室的,谁跟先天无极派不是百二十分的交情?便是把屋顶吹塌了,又能顶什么用?要说,就说些实在的。” 他说罢,扭头看向李鸣,眼中精光一闪:“你这小子鬼机灵得很。这两日四下打探,想必心里有数。说说看,到底来了些什么人。也好叫我们这些老家伙各自寻个门当户对的对手,免得到时乱打乱撞。” 众人听他话糙理明,便都安静下来,目光一齐落到李鸣身上。 李鸣垂手而立,神色难得正经,答道:“已入中岳庙的,有剑门山烈焰帮火神爷南宫烈,燕山派虎头追魂燕凌霄,昆仑派一掌断魂夏侯振峰,残人堡天聋地哑,恶鬼谷鬼王、鬼母,铁扇帮铁扇子于和,袁家堡八臂哪吒袁化,青城山玉面无盐东方碧莲,北方大侠俞允中,太极门掌门林惊鸿,形意门掌门岳振宇,河南风雷堡狮王雷震,铁笛仙曹鹏,塞外黑风峡少峡主吴觉仁,淮上鹰爪门掌门铁指鹰爪邱龙眠,关外长白帮副帮主珍珠滚玉盘朱彤弓……” 他正要继续往下念,普渡禅师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瞪起双眼:“行了行了,你这是给我报贺客礼单么?此处头有些是至交好友,有些是亲戚故旧,便是从前结过梁子的,也多半早已缓和了。我要听的不是这些清汤寡水。” 醉和尚身子往前一倾,压着嗓子道:“把那些真正有滋味的菜端出来。最好是几块难啃的大骨头,叫我们听听,到底是谁要来砸场子。” 李鸣摇了摇头,神色忽转冷淡,道:“眼下还没有大师父想吃的那几盘菜。便是有,也未必轮得到大师父下箸。” 普渡禅师眉毛一竖,正要发作,六阳毒煞战天雷已冷哼一声,抢先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这老和尚,偏同孩子斗什么嘴?” 六指追魂久子伦缓缓起身。他素来沉稳,不似战天雷那般火烈,只望着李鸣,沉声问道:“鸣儿,你说实话。明日究竟会有多少魑魅魍魉现身?我们这些老家伙,真都派不上用场么?” 李鸣这才收敛戏谑之色,正色答道:“还是久老前辈看得透。只是您也多算了一日。那些人明日不会露面,必定要等到后日百年大典正式开幕之时,方才一齐发难。” 久子伦眉头微皱,又问:“如此说来,我们这一班人,竟真只能在旁看着?” 李鸣重重点了点头,语声压得更低:“峨眉掌教司徒平外表宽厚,内里却并非坦荡之人。若无他的授意,单凭冷氏兄妹,绝不敢挑起这样的大局。此番分明是司徒平有意借百年大典立威,图谋武林至尊之位。再加上冷氏兄妹一向阴狠毒辣,到了后日,只怕什么绝户手段都使得出来。诸位前辈只管静观,便知我所言不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静室中一时无人说话。诸人久历江湖,自能听出李鸣话中分量,皆默默点头。待这一众热心前辈相继离去之后,江剑臣才看向李鸣,眉间寒意未散,低声道:“鸣儿,把峨眉派眼下的情形细说一遍。此事不能再含糊。” 李鸣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禀道:“据儒圣窦爷爷探得,峨眉派众人如今都藏在登封县西北二十里外的永泰寺。那地方依山建寺,寺后峰峦环绕,寺前涧水横流,外人难以深入。更要紧的是,永泰寺原名明练寺,唐时因魏孝明帝之妹永泰公主入寺为尼,方改为今名,历来是女尼清修之地。”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主持永泰寺的轻云大师,乃乐山寺屠龙师太的师妹。峨眉掌教夫人冷酷心,也住在寺中的皇姑楼上。” 江剑臣听罢,冷冷一哼,眼中杀气顿起:“峨眉鼠辈若敢倾巢来犯,江某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萧剑秋脸色一沉,目光立时落在江剑臣身上,声音虽不高,却极有分量:“本派立门以来,向来严禁门下恃技欺人、好勇斗狠。如今又逢百年大典,天下同道云集,更不容任意伤人性命。剑臣,你若敢稍有违犯,我必按门规重处。” 江剑臣被他一斥,虽满腹怒火,也只得垂首不语。 曹玉在旁眨了眨眼,已知此时该由自己开口。他是隔代徒孙,年纪又小,素得萧剑秋疼爱,许多话由他来说,反不似江剑臣那般犯冲。于是他故意挺了挺脖子,抿着嘴道:“孙儿斗胆请问掌门师祖,若在大典期间,仇家先向咱们痛下杀手,难道也不许咱们还手么?若峨眉派的老一辈人物找上孙儿这样的小辈,孙儿抵挡几招,也算恃技欺人、好勇斗狠么?” 这几句话问得萧剑秋一时沉吟。 曹玉见他没有立刻斥责,胆子便又大了几分,认真说道:“本派百年大典,关系何等重大。峨眉偏挑这个时候下手,分明是要在最要紧处咬咱们一口。近两年来,咱们结下的仇家不少,这些人若被峨眉利用,后日大典上必然生出大乱。若今晚与明日不能先探清对方虚实,到了正日子,只怕真会被他们搅坏大局。” 武凤楼怕曹玉说得太过,引得萧剑秋不悦,正欲出声喝止,萧剑秋却已缓缓开口:“莫不成我们……” 他说到此处,话便停住。那未出口的意思,众人都听得明白:难道要先向仇家动手不成?此法固然能占先机,可这样的话,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的萧剑秋又怎能轻易说出口。 曹玉何等机灵,立刻屈膝跪下,截住萧剑秋的话头,神色庄重地说道:“孙儿有一事相求,跪请掌门师祖务必答应。” 萧剑秋微微一怔,问道:“你要师祖答应什么?” 曹玉跪得笔直,态度比方才更为恭谨:“孙儿跪求掌门师祖此刻便去安歇。孙儿只求这一件事,别无旁求。” 萧剑秋听了,心中已然明白。曹玉哪里是在催他就寝,分明是替他留出退路。只要掌门人避而不问,余下之事便由白剑飞、江剑臣、武凤楼、李鸣等人自行筹划。即便真有偏锋,也不算掌门亲口下令。 他看了曹玉片刻,心中暗叹这孩子灵透,又想李鸣素来计虑周密,若任他们处置,也许能免后日大典生出不可收拾之乱。萧剑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缓缓起身,向里间卧室走去。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让静室中诸人都松了一口气。 白剑飞先忍不住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曹玉的头顶,低声道:“想不到掌门师兄竟真默许咱们反守为攻。也亏得玉儿敢开这个口,我和剑臣倒都不好说。既如此,便听玉儿先说说,今晚该从哪里下手?” 曹玉这时才从地上站起,脸上又恢复几分得意。他向众人看了一圈,笑嘻嘻道:“若论下手的好时辰,一年三百六十日,一日十二时辰,怕是没有比今晚此刻更合适的了。” 武凤楼虽恼曹玉胆大妄为,可白剑飞、佟元超皆在旁侧,自己身为师父,反倒不好再当众发作,只得沉着脸强自忍住。 曹玉见众人都望着自己,胆气更足。他收了笑意,声音压低,却说得分外清楚:“这便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本派戒律严明,天下各门皆知先天无极派不许门下恃技欺人、好勇斗狠,尤其在百年大典期间,更不会轻易伤人性命。正因如此,今夜若有人出手,只要做得隐秘,做得干净,做得巧妙,便是出了人命,也未必有人疑到咱们身上。便是峨眉派,也不会先往咱们此处想。” 武凤楼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心中又气又惊。曹玉这话虽险,却并非全无道理。白剑飞、江剑臣等人也都沉默下来。屋内灯火微摇,众人皆知,此时若再以寻常门户礼法拘束,只怕后日大典便要落在被动之中。 曹玉这一着,竟果然料中了。 此时此刻永泰寺毗卢殿内,灯影森森,佛像垂目,殿外古柏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峨眉少主司徒明立在殿中,面色阴冷,目光从七步追魂冷铁心、峨眉三剑夏梧桐、邱叶落、董一深,以及秋风道人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69章 先礼后兵 峨眉三剑这一夜败得极惨。三人自毗卢殿中追出,不过两招半之间,便被那断臂之人夺去三口长剑。司徒明与冷铁心尚未赶至,夏梧桐、邱叶落、董一深三人已然面如土色,惨不忍睹,败得无可分说。 司徒明素来骄矜,眼高于顶,此刻见本门三剑在永泰寺中受此奇耻,脸色霎时阴沉得可怕。他快步而至,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眼中怒火如刀,几乎要将人剜开。三剑垂首而立,竟无人敢与他对视。 七步追魂冷铁心立在一旁,神色却比司徒明更冷。他为人阴狠,本与秋风道人积怨已久,如今正得把柄,怎肯放过。他望着三剑,语气森然道:“三人联手,竟败在一个独臂人手下,还被夺了兵刃。峨眉三剑之名,今夜已成笑柄。依本门门规,当废。” 此言一出,夏梧桐三人脸色俱变。他们深知冷铁心向来言出必行,若此刻不从,只怕下场更惨。师兄弟三人彼此看了一眼,眼中皆有悲愤,却无可奈何。夏梧桐咬紧牙关,先举起左手,邱叶落与董一深也随之抬臂,便要将手掌向石刻基座上摔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前忽传来一声沉喝:“且住!” 夏梧桐听出是秋风道人的声音,心头顿时一松,连忙收住左手。邱叶落、董一深也随即停下,三人退了半步,眼中皆露出求生之色。 秋风道人缓步走来,脸色阴沉如水。他看也不看三剑,只望着冷铁心,冷冷道:“未曾出师,先废本门大将。冷总管,你这道成命,贫道要你收回。” 冷铁心眼珠微转,面上怒意反倒敛去几分,语声也转为平和:“道兄何必动气?冷某忝居峨眉总管,若赏罚不明,如何服众?夏梧桐等三人深受掌教器重,今夜却以峨眉三剑之名,败给一个赤手空拳的独臂人。若不按门规处置,本门威信何在?” 秋风道人脸色愈冷,沉声道:“今夜之败,非三人不忠,也非三人怯战。那断臂之人,若贫道所料不差,便是五岳三鸟中的老二,追云苍鹰白剑飞。他们三人败在这等人物手下,不算辱没峨眉,更不该令其自残。” 冷铁心目光一闪,反问道:“江湖中断臂之人不止一个,道兄凭何断定他便是追云苍鹰?” 秋风道人护徒心切,语气也锋利起来:“冷贤弟既为本派总管,又一向主张铲除先天无极派,今夜既有剪除五岳三鸟的良机,你为何迟迟不出手?莫非赫赫有名的七步追魂,也怕两只手敌不过人家一只手么?” 这话说得太重,司徒明听在耳中,眉梢微微一挑,心中已料冷铁心必会翻脸。峨眉三剑更是大惊,夏梧桐忍痛退到秋风道人身后,邱叶落与董一深也随之移步,三人如扇面一般列开,暗防冷铁心暴怒之下施出那阴毒的七煞绝户抓。 岂料冷铁心并未立时发作。他慢慢一笑,语气竟仍从容:“道兄息怒。冷某再不成器,也不至于怕一个残去半臂的白剑飞。既然道兄如此说,看在道兄面上,冷某退让一步。三位令徒侄如何处置,悉凭道兄自决。你我同属峨眉,终不能为此离心。” 远处唐塔之内,白剑飞与曹玉一老一少,正藏身于顶层密檐之后,将下方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夜风从塔檐间穿过,带来殿前隐约人声,曹玉贴近白剑飞耳畔,低声道:“师爷方才那几手真是绝了。摘下颌,扣手腕,甩人,接剑,一气呵成。我要有这本事,早把峨眉三剑了结,也省得他们回去受冷铁心那老贼的窝囊气。” 白剑飞侧目瞪他,压低声音斥道:“小小年纪,怎地这般嗜杀?再不改性子,我非叫你师父揭你的皮不可。” 曹玉忙缩了缩脖子,低声赔笑道:“师爷若真要收拾玉儿,哪里还用烦劳师父?您老人家是我师父的师父,玉儿敢不听话么?” 白剑飞本欲失笑,忽又想起一事,脸色一沉,低声问道:“前日你去中岳庙见普光方丈时,怀里揣的那只细长小匣,究竟装着什么?这回若还敢瞒我,师爷可真要动手。” 曹玉俊秀的小脸顿时绷紧,神色罕见地认真。他望着白剑飞,小声道:“时辰不到,师爷便是把玉儿勒死,玉儿也不敢说。您老人家先别问了。” 白剑飞心中疑云更重,却见曹玉神色坚决,便没有再逼问。 塔下,秋风道人的怒意似已消了几分,却仍盯着冷铁心,冷声道:“贫道不是袒护门下。今夜之错,本在总管。是你怂恿少主不遵二太爷令谕,使众人轻敌懈怠,才有此败。所幸对方并未赶尽杀绝。此事你须向掌教说清。” 他说罢,冷冷看了冷铁心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塔上曹玉眼神忽然一紧,肩头轻轻碰了碰白剑飞,低声道:“秋风道人要遭殃。” 话音未落,冷铁心身形骤然一翻,竟如毒蛇回身,右爪自袖底疾探而出。那一爪悄无声息,却带着阴寒厉劲,正抓在秋风道人左肋之下。 秋风道人毫无防备,被这一记七煞绝户抓抓个正着,顿觉五脏六腑如被铁钩撕裂。他惨呼一声,身子猛然一颤,回头怒喝道:“鼠辈敢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反手便去抽肩后长剑,显然要在气绝之前拼死反击。冷铁心却不给他半点机会,就地一滚,手腕连抖,使出“就地洒金钱”的阴毒暗器手法。六点寒芒破空而出,却不是射向秋风道人,反向峨眉三剑疾飞而去。 三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夏梧桐、邱叶落、董一深双目尽中暗器,鲜血从眼眶中涌出,三人扑倒在地,痛得满地翻滚。那六点寒芒,竟生生毁了他们六只眼睛。 秋风道人半身染血,身躯摇摇欲坠,冷汗如雨而下。他强撑着一口气,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司徒明,声音凄厉而悲凉:“可惜峨眉一脉,竟要毁在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手中。贫道有眼如盲,不识豺狼,才有今日之祸。” 司徒明站在殿前,面色阴晴不定,却并未上前。 秋风道人气息愈发急促,仍挣扎着说道:“请少主转告掌教,多行不义必自毙。若一心颠覆先天无极派,妄图独霸武林,终是自取灭亡。” 说到最后,他已声嘶力竭,身子一软,委顿倒地。殿前夜色如墨,古柏无声,只有峨眉三剑凄厉的惨呼声,在永泰寺冷冷石阶间久久回荡。 秋风道人临死之言,句句如铁,落在永泰寺冷冷石阶之间。司徒明却只是立在灯影下,面上神色阴晴不定,眼底并无半分悔意。 冷铁心望着倒地的秋风道人,脸上肌肉微微一抽,忽然一声不发,身形如鬼魅般扑出。他出手极快,手爪在夏梧桐、邱叶落、董一深三人身上一一落下。三人本已双目被毁,痛楚难当,此时再受七煞绝户抓,连挣扎也未能多挣几下,便相继气绝。 殿前一时只余风声。四具尸身横在石阶旁,血气混着夜露,冷得令人心底发寒。 司徒明见冷铁心举手之间连毙四人,脸色也不由一变。他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舅父一口气杀了四人,等如自断本门臂膀。此举未免太狠。” 冷铁心却阴阴一笑,袖中手指慢慢收拢,似乎方才杀的不是同门,而只是几株碍眼枯草。他看着司徒明,语声低冷:“孩子,不是舅父心狠。秋风这老道屡次阻你我大计,几番为先天无极派说话,留着他,迟早坏事。况且今夜之事,只要有一人活着,传到二太爷耳中,便知你我违了他的令谕。那时我这个峨眉总管保不住,你这少主之位也未必安稳。既然做了,便须做绝。” 这几句话传入高塔之中,白剑飞也不禁心头一寒。他久历江湖,见过不少阴狠之人,却想不到峨眉掌教司徒平外貌宽厚,门下竟有这等亲眷;一个少主心如毒蛇,一个总管杀同门如剪草,峨眉若落在这些人手中,其祸不知要延及多少武林同道。 曹玉贴在白剑飞身旁,眼中冷光一闪,低声道:“师爷爷,古人说除恶也是行善。依玉儿看,不如趁此机会,把这老少两个一并料理了。” 白剑飞没有立刻责他。他目光沉沉,竟也微微点了点头。冷铁心与司徒明此刻只顾自说,正是下手良机。白剑飞足尖暗暗蓄力,正欲施展“鹰击长空”,自高塔之上凌空扑下。 就在这一刹,远处大雄宝殿屋脊上忽有人影轻落。先下来的,是一道苗条俏丽的身影,衣袂在夜风中一展,如一片冷云。紧随其后,又有五人相继落地,高矮胖瘦不一,身法皆不弱。 白剑飞心神一凛,立刻收住去势,拉着曹玉换到塔檐另一处阴影里。 来人正是峨眉掌教夫人,无情剑冷酷心。随在她身后的五人,便是她素来倚重的峨眉五条龙。冷酷心一到,殿前形势顿时又添变数,若此时白剑飞现身,便不再是诛杀二人的良机,而是要陷入群敌环伺。 曹玉却仍不知收敛,贴着白剑飞耳畔悄声道:“今夜倒好,母老虎也把人带齐了。若能一锅端了,岂不省事?” 白剑飞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你若再敢喝这等大胆汤,我真叫你师父揭紧你的头皮。走。” 曹玉虽满心不甘,也知白剑飞已无再留之意,只得委委屈屈随他从高塔暗处退下。二人避开巡夜僧众与峨眉门下,悄然出了永泰寺。 祖孙二人刚岔入一条曲径,前方便有两道人影疾行而来。白剑飞目光极快,一眼认出走在前面的,竟是西岳华山上天梯碧云庵的慈云神尼。随在她身后的,是华山派总管快刀哑阎罗郭天柱。 白剑飞心中暗叫不妙。慈云神尼辈分极高,脾气又最难捉摸,往昔与先天无极派渊源极深,也与江剑臣、李文莲之事牵扯不清。此时相逢,想避已来不及。他只好带着曹玉上前,恭恭敬敬跪地叩首。 慈云神尼这一次却出乎意料地温和。她轻轻唤了一声:“剑飞。” 白剑飞一怔,尚未答话,慈云神尼已亲手将他与曹玉扶起。白剑飞与曹玉俱有些受宠若惊,一时不敢多言。 慈云神尼望着嵩山夜色,苍老的眼中似有水光,声音低而缓:“你师父只活到六十五岁,便匆匆离开你们。此地于贫尼而言,本是伤心之所,不愿再来。只是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庆,我怎能不到?让曹玉引我去见剑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剑飞听她不再提旧日婚姻纠葛,心中已觉大幸。如今她肯亲临黄叶观,于五岳三鸟而言,更是难得之事。毕竟慈云神尼乃无极龙一生中最亲近之人,她此番现身,意义非同小可。 回到黄叶观时,萧剑秋已亲自率武凤楼、佟元超、佟铁等人迎出拜见。慈云神尼一见黄叶观旧景,心中悲意再难压下,尚未开口,泪已盈眶。萧剑秋等人皆肃然行礼,不敢稍有怠慢。 萧剑秋随即吩咐武凤楼,安排快刀哑阎罗郭天柱往中岳庙暂住。郭天柱却躬身辞谢,执意留在慈云神尼身侧随侍。此人虽性情怪僻,却对慈云神尼忠心不二,萧剑秋见他执意如此,也只得允了。 午后时分,江剑臣与李鸣师徒仍未返回黄叶观。萧剑秋心中渐渐焦急,有意派人前去查探,却又因慈云神尼要往上代掌门无极龙墓前拜奠,他身为掌门大弟子,自当随侍前往。正迟疑间,他欲遣人去请儒圣窦府儒前来商议,白剑飞却已满面怒容地闯了进来。 白剑飞一入室,便向萧剑秋沉声道:“掌门师兄,沈师叔传话,辽东千朵莲花山五佛顶的乾坤一鹤萧天白,带着三徒八卫到了黄盖峰。请师兄留意。” 曹玉这一年多来深得天山沈三公喜爱,又蒙其暗授不少奇功,一听三太公到了,喜得几乎跳起,转身便往外跑。 萧剑秋陪同慈云神尼,又与白剑飞、武凤楼从后院出来时,曹玉已一头大汗地奔了回来。他抢上前跪在萧剑秋面前,喘息未定,便急声禀道:“掌门师祖,三太公说,辽东千朵莲花山五佛顶叛门另立的乾坤一鹤萧天白,已勾连许昌天宝宫宫主宏一法师等人,一同现身黄盖峰顶。请掌门师祖速去查明。” 萧剑秋素来温文儒雅,闻言却眸色一沉,脸上竟隐隐透出杀气。他缓缓说道:“明日便是百年大典,外患尚未真正发作,内忧倒先至眼前。萧天白师叔,未免太不像话。” 他略一停顿,随即转向白剑飞:“剑飞留下,协助释、道、儒三圣,再细查大典诸般安排,不可有失。” 白剑飞虽有不甘,却知掌门已有决断,只得应下。 萧剑秋又看向曹玉,沉声道:“玉儿带路。” 曹玉立刻起身,眼中光彩一闪。 萧剑秋最后望向武凤楼,道:“楼儿随我同去。” 武凤楼拱手领命。黄叶观外,山风骤紧,远处黄盖峰顶云气翻涌。萧剑秋衣袖微动,已率武凤楼与曹玉向峰顶方向疾步而去。 慈云大师素来性烈,萧剑秋话音尚未落尽,她已携快刀哑阎罗郭天柱,径自向黄盖峰上攀去。山风吹动她灰白僧衣,身形虽老,步法却仍矫健。 萧剑秋平日仁厚端肃,临事从容,喜怒极少形于颜色。今日面上隐有杀气,实是忍无可忍。乾坤一鹤萧天白本属先天无极派别支,辈分又在五岳三鸟之上,竟于百年大典前夕叛门自立,还勾连外人,擅闯本派创派祖师墓地。此等行径,已非寻常门户争执。 萧剑秋不再多言,衣袖一拂,率武凤楼与曹玉直向黄盖峰顶掠去。 武凤楼自然不肯让掌门师伯走在前面。甫一离开黄叶观,他便将一气凌波轻功提至极处,脚尖点过苍苔危石,身形如一缕青云,倏忽间凌空而上,最先跃上峰顶。 峰顶风寒,石色苍白。创派祖师墓前,果然早有两拨人分坐左右。东面上首端坐之人,正是叛门自立的乾坤一鹤萧天白。他身后并排立着八名青年,皆穿月白短装劲服,腿缠裹布,足登快靴,胸前各有编号,自一至八。萧天白门下三名弟子追云赶月鲁奇、千里一室阮奇、灯前无影柳奇,则垂手侍立在旁。 对面坐着四人。为首者是一位老僧,年近古稀,身材高大,腰背仍直,身披大红袈裟,双掌合十,身前横放一根四尺短铁拐。武凤楼一见其形貌器物,便知此人多半是石梁三杰之师、许昌天宝宫住持宏一法师。 宏一法师肩下坐着一名六旬上下的黑面老人,背后一支沉重铁笔分外醒目,自是江湖中名声甚着的铁笔撑天仇金龙。第三人又黑又瘦,病容深重,正是新近与缺德十八手李鸣结下深仇的病阎罗单飞。 武凤楼目光落到第四人身上时,心中不由一动。那人竟是一个年纪不过二十的美艳少女,丰姿绰约,容光照人,坐处虽稍离天宝宫三老远些,却隐然与诸人平起平坐。她这般年纪,竟能列席于乾坤一鹤、宏一法师、铁笔撑天、病阎罗之间,委实令人不解。武凤楼这一疑,便连宏一法师身后的三名徒弟也暂且无暇细看。 他正凝神察看对方虚实,萧剑秋已牵着曹玉的手登上峰顶。二人靠近武凤楼,隐身于一方高大石笋之后。武凤楼刚要低声禀告所见,萧剑秋已轻轻摇手,示意不必多言。他目光沉静,显然也已将峰顶情势尽收眼底。 曹玉眼珠一转,忽然提足丹田之气,一字一顿地高声道:“钦授锦衣卫都指挥使兼御前带刀……” 峰顶诸人虽都是江湖奇人、绿林豪客,骤然听见这等森严官衔,也不禁齐齐起身。萧剑秋见曹玉这一声竟真奏效,眉梢微动,正欲低斥他胡闹,却听曹玉又朗声接道:“一等侍卫武大人,陪同掌门人驾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天白与宏一法师等人这才明白中了这孩童的戏弄之计,面色各异。曹玉却已垂手站在萧剑秋身侧,神色恭谨,仿佛方才那一声并非出自他口。 说来也巧,萧剑秋在武凤楼护持下方欲现身,慈云大师与郭天柱也已相继登顶而来。慈云大师立在一侧,神情冷峻,目光扫过祖师墓前诸人,未发一言。 萧剑秋向前抢出两步,双手一拱,先向宏一法师、仇金龙等人施礼。他明知此辈多半结伴寻衅而来,却仍先以礼相待,语声温和而清朗:“敝派开山立派,至今已历百年。承蒙武林同道不弃,屈尊远来。还请宏一法师、仇老当家诸位移步中岳庙,也容敝派略尽地主之谊。” 他这番话说得周到,既不失主人身份,也先占了礼数。若对方仍要强行生事,便是无礼在先。 病阎罗单飞果然冷笑一声,率先开口。他坐在原处,抬起那张枯瘦黑脸,语气阴恻恻地道:“天宝宫与你先天无极派素无这等交情,萧掌门不必拿客套话套近乎。今日咱们直来直去,我只要你交出缺德十八手李鸣。” 曹玉心中暗道,若论口舌,你这病鬼可还差得远。他知武凤楼与萧剑秋皆不喜言辞缠斗,若任单飞放肆开口,未免先输了声势,便抢先上前半步,故作惊讶地道:“原来这位老兄是来寻我李师叔的。常言四海之内皆兄弟,又说事无不可对人言。敢问老兄尊姓大名,也好叫小弟我知道,今日是哪一路英雄到访。” 病阎罗单飞被他一声“老兄”气得脸色发青,跺脚骂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同三老子称兄道弟?真是气煞我也!” 曹玉小脸一正,竟摆出极认真的神色,道:“此言差矣。你我一不沾亲,二不带故,老兄为何张口便出恶声?听老兄口音,似是秦中一带人士。昔年贵处有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人称黑马铁鞭武财神单风起,不知老兄可曾认得?” 病阎罗单飞不知曹玉设下话头,便随口答道:“黑马铁鞭武财神单风起,正是单飞的二叔。” 曹玉听罢,俊秀小脸忽然绷得端正。他退后半步,似乎受了天大委屈,跺足叹道:“坏了,坏了,曹玉一时口快,同你乱攀称呼,今日吃了大亏。” 单飞一怔,怒声道:“你这小子方才满口胡言,同我乱叫乱喊,能吃什么亏?” 曹玉眼角微动,先将身子又往后撤了半步,防着单飞猝然发难,随即哈哈一笑,道:“黑马铁鞭武财神单风起,是我曹玉结拜过的二哥。我方才把老贤侄喊作老兄,岂不是凭空矮了一辈?” 此言一出,便连五佛顶那边的人也有人忍俊不禁。萧剑秋素来端肃,此时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单飞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怪吼一声,便要扑向曹玉。可他身形方动,眼角忽瞥见旁边那美艳少女眉尖轻轻一蹙,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之色。单飞竟像被人按住了脊梁,硬生生收住脚步,一声不发地退了回去。 这一点极细微的变化,别人未必留意,曹玉却早已看在眼中。他眼珠一转,心里便将那少女的分量又添了几分。 许昌天宝宫住持宏一法师见单飞受挫,便双手合十,低宣佛号。他身形高大,声音沉厚,缓缓道:“阿弥陀佛。天宝宫与黄叶观相距不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贵派门下李鸣,近来屡次向敝宫挑衅。老衲今日亲至,正是要向萧掌门讨一个公道。” 对方既指名向掌门讨公道,曹玉再会说话,也不好越过萧剑秋出头。他只怕掌门师祖性情宽厚,一时被对方言辞缠住,急得暗暗递了几个眼色。 萧剑秋却只轻轻“哦”了一声,目光从宏一法师脸上掠过,声音温和之中已带锋芒:“竟有此事?还请大师明言。李鸣究竟向贵宫何人挑衅,因何挑衅,何时何地挑衅?若果真错在我那顽劣徒侄,萧剑秋愿亲自赔礼。若有人借敝派百年大典之机,意在兴风作浪、推波助澜,萧某今日便只好失礼待客了。” 说到最后,他双目骤然一亮,凌厉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在场诸人。曹玉入门最晚,从未见过萧剑秋如此神威凛然;便是武凤楼,也少见掌门师伯露出这等迫人气势,心中暗暗一震,知他老人家今夜已不再一味退让。 乾坤一鹤萧天白倚仗自己辈分高于萧剑秋,又与天宝宫诸人暂作同盟,此时忽然起身,摆出长辈口吻,沉声道:“凡至黄盖峰者,皆是本派百年大典之客。剑秋,你不得无礼。” 武凤楼与曹玉心中都明白,萧天白此言不过是投石问路。他要借此试探萧剑秋对自己这位“师叔”究竟如何处置,再决定下一步进退。二人最怕萧剑秋顾念旧礼,仍对萧天白恭谨退让,那便会误了大局。 谁知萧剑秋闻言,竟缓缓转身,目光直逼萧天白。那一双平日温润的眼睛,此刻寒光如剑,落在萧天白脸上,竟令这位乾坤一鹤心头微微一凛。 萧剑秋语声沉稳,一字一句说道:“家有家法,派有派规。剑秋忝为一派掌门,今日不得不委屈萧师叔。”说罢,他不再多看萧天白一眼,只一挥手,率武凤楼、曹玉二人快步来到先天无极派创始人黄叶真人常梦久墓前。三人依辈分次序跪倒,恭恭敬敬叩拜祖师,礼毕之后,又依次侧身侍立墓旁。 慈云神尼与郭天柱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皆暗暗称许。萧天白早已在辽东千朵莲花山五佛顶另立门户,自称无极派掌门。今日来此,不上黄叶观拜见正宗掌门,反与天宝宫诸人擅闯创派祖师墓前,其心路人皆知。萧剑秋此刻率一徒一孙,在祖师墓前正礼叩拜,等于将门户名分明明白白摆在众人面前。如此一来,萧天白若仍以本派长辈自居,便该先拜祖师,再拜现任掌门;若不拜,便是公然背祖离宗。 这一招不动刀兵,却比刀锋更利。 萧天白果然被逼住了。他此行本受峨眉暗中撺掇,意在趁百年大典之际夺取掌门名位。可光天化日之下,祖师墓前,江湖群豪在侧,若立即翻脸动手,便是欺师灭祖之名坐实。眼下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依礼拜祖,承认萧剑秋掌门之位,重新归入先天无极派;二是当场发难,联同天宝宫诸人袭杀萧剑秋,夺取掌门令符。前者违背本意,后者虽合野心,却风险太大,名声也太难听。萧天白心中翻滚,终究没有即刻发作。 萧剑秋见他暂且隐忍,心中已觉够了。只要萧天白不立时与天宝宫联手围攻,局面便少了一重险。他也不再逼迫萧天白,转而望向宏一法师,语声清冷:“萧某方才已把话说明。今日是敌是友,请法师自决。” 曹玉站在墓旁,第一次见掌门师祖说话如此斩钉截铁,心中不由大为振奋。 宏一法师脸色阴沉,转头狠狠瞪了三师弟单飞一眼。单飞早已憋了一肚子怒火,得了师兄眼色,立时弹身而起。 单飞二十岁离开师门以后,便在江湖上走横路。中年之后,他纵横秦川八百里,成了一方绿林大豪,素来唯我独尊,人人畏惧。谁知日前在许昌小西湖武林三狂府中,他连一招也未施展,便被缺德十八手李鸣几乎砸成半死。这口恶气积在胸中,早已化作毒火。如今听萧剑秋一再逼问,他正愁无处发泄,便把一双阴鸷眼睛死死盯住曹玉与武凤楼,像是要把先天无极派的人全都吞下去。 单飞胸中积怨已久,见宏一法师目色微动,分明已有授意之意,便再也按捺不住。他脚下一蹬,身形倏然抢出,阴沉的声音如寒铁相击:“萧剑秋,当年关夫子过五关斩六将,何等威风,何等杀气,到头来尚且败走麦城。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你先天无极派这三年来倚官府之势,托朝廷之名,屠戮江湖同道,早已激起公愤。今日各路同道齐至,正是要向你黄叶观讨还血债。你这百年大典,只怕要变成百年大丧。” 话音未落,他人已逼近萧剑秋身侧,右掌斜劈,直取萧剑秋软肋。掌风阴寒,来势甚急。 武凤楼与曹玉原以为萧剑秋以掌门之尊,断不会在三招之内还手,哪知萧剑秋神色不变,左手倏然一翻,已扣住单飞右腕寸关尺三处脉门。拇、中二指微微一紧,单飞只觉半边身子一麻,腕骨欲裂,脸色顿时变了,嘴角抽动,险些叫出声来。 萧剑秋目光一冷,望着单飞缓缓道:“黄叶观与天宝宫相邻而居,素无深仇旧怨。单老当家若定要首开祸端,莫非真以为萧剑秋不敢手刃活人么?” 宏一法师本也听过五岳三鸟之名,只是总觉传言难免夸大。此刻亲见单飞一招之间便受制,方知展翅金雕果然名不虚传。他眉头微动,正欲出言转圜,逼萧剑秋松开单飞,身后石梁三杰却已按捺不住。 火蝎子聂鹏心中最为难受。此番天宝宫与先天无极派结怨,原本便由他而起;病阎罗单飞前番受辱,也与他脱不得干系。如今见三师叔又在萧剑秋手下一招受制,他只觉胸口如有火烧。眼见宏一法师似有讲和之意,聂鹏再也忍耐不住,暗向大师兄弧形剑曲哲、二师兄闪电手刘星递了一个眼色,随即拔出鸡爪抓,第一个纵身扑向萧剑秋背后。 曲哲的弧形剑与刘星的短刀,也几乎同时出手。三人兵刃寒光交错,皆从萧剑秋背后袭来。 那坐在单飞下侧的美艳少女见此情状,眉目一冷,低低哼了一声。她虽未多言,那一声之中,却已有鄙薄之意。 一剑、一刀、一抓,三般兵刃将要落到萧剑秋背心。萧剑秋忽然冷笑一声,右手快如电光,先搭上单飞肩后鬼头刀刀把,拇指一按绷簧。左手随即一抖,竟将单飞平平送出丈余,摔落在地。单飞肩后的鬼头刀,已落在萧剑秋掌中。 萧剑秋身形未转,只将鬼头刀向后一扬,使出一招“倒敲金钟”。刀背如有灵性,“当、当、当”三声连响,曲哲的弧形剑、刘星的短刀、聂鹏的鸡爪抓尽被震开。石梁三杰只觉虎口发麻,胸中气血翻涌,脸色齐变,忙不迭退了下去。 萧剑秋纵声一笑,右手又是一抬,将那口鬼头刀掷了出去。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弧,铮然插在病阎罗单飞身前,刀柄犹自微微颤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刹那之间,两招退四敌。快刀哑阎罗郭天柱看得目光大亮,心悦诚服;慈云神尼也连连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曹玉更是第一次亲眼见识掌门师祖这等神奇功力,忍不住满脸雀跃,险些喝起彩来。 铁笔撑天仇金龙面色铁青,双目赤红。他猛然纵身而起,落在萧剑秋面前,反手从背后抽出那支三尺六寸的大铁笔。铁笔乌沉沉的,在山风中泛着冷光。他横笔当胸,显然已要与展翅金雕一较高下。 武凤楼方才见情势陡变,一时未及替下掌门师伯。此刻见仇金龙又要上前,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先天无极派掌门亲自与病阎罗、铁笔撑天这等人物缠斗。当下身形一晃,斜身横切,已抢在萧剑秋之前,挡住仇金龙去路。 仇金龙见换上武凤楼,心中反而一宽。若对上五岳三鸟之首的萧剑秋,他虽已骑虎难下,终究心存顾忌;如今武凤楼强自出面,倒叫他觉得肩上轻了许多。他望着武凤楼,朗声道:“仇某虽寄身天宝宫,祖居却在南方,素闻武侍卫五凤朝阳刀声震江湖。明人不做暗事,贵派与天宝宫如今已是仇上加仇。今日若武侍卫果能技压仇某,便是追魂残身,仇某也听凭尊便。” 武凤楼见他言语直截,毫无遮掩,且神态刚毅沉静,威武雄壮,心中倒生出几分好感。他却故意顺着话头激他,淡淡道:“说得好。天下事尚有成王败寇,何况江湖寻仇?你若败了,追魂也好,残身也罢,自然听凭于我。只是尊驾若侥幸胜了,又当如何?” 仇金龙桀桀一笑,笑声沉哑,道:“那便只怪武侍卫命该如此。” 武凤楼眉梢微挑,似有不解,道:“此话怎讲?” 仇金龙脸色一肃,手中大铁笔横于胸前,沉声道:“仇某这支铁笔沉重刚猛,笔下向来不留活口。” 武凤楼唇边刚要吐出“痛快”二字,仇金龙已脚下一错,身形稳稳立成“金鸡独立”之势。他手腕暴翻,单手举笔,笔锋直指苍穹,已亮出铁笔撑天起手第一式。 武凤楼知这一战不能再藏锋,右肩微微一沉,五指扣住刀柄,拇指轻按绷簧。只听一声轻响,五凤朝阳刀已自鞘中电射而出。刀身方现,红紫两色光华交映,在峰顶寒风里流转不定。五佛顶与天宝宫诸人虽皆久历江湖,一见这等异彩,也不禁心头微震。 仇金龙却是刚猛成性之人,岂肯被一口宝刀夺了胆气。他双目一瞪,手中三尺六寸大铁笔猛地向下一沉,一式“魁星点元”,笔尖直奔武凤楼左乳点来。那铁笔势沉力猛,尚未近身,已带起一股浑厚劲风。 武凤楼身形轻轻一斜,避过正锋,掌中刀横平而出,竟以刀身稳稳压在铁笔之上。先天无极派真气顺刀贯下,仇金龙只觉手中铁笔如被巨石一压,去势立时一滞。 仇金龙老脸微红,腕上劲力再发,铁笔一缩一伸,如灵蛇钻穴,第二次刺向武凤楼软肋。武凤楼自始至终不敢小觑此人,见他笔沉力猛之余,招法又诡异多变,心中戒意更深。那一笔才到,他手腕一翻一沉,五凤朝阳刀刀背正砸在大铁笔上。 “当”的一声暴响,火星四溅,在夜风中如碎星飞散。 仇金龙杀意已起,胸中豪勇尽被激发。他猛提全身劲力,双臂一振,大铁笔斜斜一甩,一招“魁星摔笔”,直向武凤楼太阳穴砸去。这一击不求巧变,专恃臂力雄浑,意在以力破法。 武凤楼按江湖常理,本该避其锋芒,转攻侧翼。棍锤一路兵刃,最忌硬接;仇金龙这支铁笔粗逾鹅卵,又非寻常刀剑可以轻易削断。可武凤楼此刻却偏不退让。他身形一塌,马步顿稳,五凤朝阳刀竖起,仍以刀背迎上大铁笔。 又是一声巨响。两人身躯同时一晃,脚下碎石被震得轻轻滚落。 三笔硬拼之后,武凤楼不愿再与他徒耗真力。他单臂一振,刀上红紫光华陡盛,绝命七刀中的第二刀“判官查点”倏然一闪。刀光一现,锋势森然,逼得仇金龙不得不收招后撤,避开那一线夺命寒芒。 堂堂铁笔撑天,终究被武凤楼一刀逼退。 武凤楼知机不可失,右臂随即舒展,接上一招看似平常的“大鹏展翅”,斜削仇金龙左肩。仇金龙方才退身,气机未复,又深知五凤朝阳刀锋利异常,不敢以铁笔硬挡,忙矮身甩肩,欲让过刀锋。 这一让,却正落入武凤楼算中。 武凤楼手腕轻翻,刀身随势平转,寒锋已横在仇金龙颈前。只须向前轻轻一错,铁笔撑天的头颅便要离身而落。仇金龙刹那间魂飞魄散,正欲闭目待死,武凤楼心中却忽然一软。 他手法奇快,刀势猛然上抬,将杀招化去,转为一式“拍案惊奇”。五凤朝阳刀扁着刀身,重重拍在仇金龙肩头。仇金龙身子一震,连退数步,虽肩骨剧痛,却到底捡回一条性命。 在场诸人皆是行家,武凤楼方才若要取命,不过一念之间。此番留手,人人看得清清楚楚。 宏一法师面色赤红,羞愧之意难掩。他缓缓起身,双手合十,向萧剑秋低头道:“老衲轻信一弟三徒之言,才有今日之辱。萧掌门若肯再开一线,宏一愿即刻率本宫门下返回天宝宫,闭门悔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剑秋本就不愿把事做绝。能将对方震退,使其自知理亏,已是上策。他正要拱手还礼,化去这一场干戈,忽听坐在末席的那名少女忽然起身。 她纤手轻轻一挥,樱唇微启,冷冷吐出两个字:“且慢。” 萧剑秋何等身份,本不愿与一个来历未明的少女当众问答。他脚步微移,正欲让武凤楼或曹玉出面应对,那少女却右手一抬,娇躯微探,春笋般的白嫩手指竟直指萧剑秋,语气毫不退让:“先天无极派门户之事,可是由萧掌门执掌?” 她这话一出,峰顶诸人皆是一怔。萧剑秋为五岳三鸟之首,又是一派掌门,在武林中声望何等隆重。一个年方弱冠的少女,竟敢在祖师墓前、群豪环伺之下如此相问,未免狂妄得惊人。 曹玉本就是无事尚要生非的性子,见她对掌门师祖如此无礼,身形微动,便要抢出。萧剑秋却已沉声道:“姑娘有事,但说无妨。” 那少女看也不看旁人,只先瞥了曹玉一眼,随即又伸出手来,冷冷道:“我要萧掌门勒令曹玉,将他身上那只小匣子交出来。” 说完,她那双秀丽大眼便牢牢盯在曹玉身上,仿佛只怕他转身逃走。 萧剑秋神色仍旧温和,缓缓问道:“姑娘既有所求,可否先告知仙乡芳名?” 此问本在情理之中。岂料那少女闻言,眉间立时掠过一丝怒意,冷声道:“我的姓名住处,与我要的匣子毫不相干。萧掌门这般追问,岂非多此一举?你若有意袒护徒孙,不肯交出此物,那我便不问提瓶之人,只打酒家了。” 她话虽是对萧剑秋说,目光却始终锁在曹玉脸上。曹玉被她盯着,嘴角微微一动,眼底已闪过一缕狡黠之色。峰顶山风骤紧,祖师墓前,方才刚要平息的局面,又因这一只神秘小匣,重新变得暗潮汹涌。 曹玉年纪虽小,却绝不是一盏省油之灯。若非萧剑秋、武凤楼两位长辈在前,他早已出言相顶。何况那只小匣交到他手中之时,他曾立誓不示外人;前日在中岳庙取出,也是在原主允准之后才敢行事。如今这来历不明的少女竟一口叫破,教他心中又惊又疑。 萧剑秋见少女语气愈来愈厉,反而愈发沉得住气。他面上仍带温和之色,缓缓道:“姑娘这话,未免重了些。曹玉虽是顽皮,尚不至妄取他人之物。此事萧某可以担保。” 那少女明知萧剑秋之言不失公允,却似早已拿定主意,不容旁人转圜。她不待萧剑秋说尽,便冷声截道:“旁的我一概不问。我只要曹玉交出那只小匣,而且此刻便要。” 萧剑秋眉心微动,正欲再劝她稍缓言辞,身旁山风忽然一荡,追云苍鹰白剑飞已自暗处转出。看他神情,分明已到多时,只是不曾现身。 白剑飞本奉萧剑秋之命留守黄叶观,料理大典诸事。可他终究放心不下掌门师兄独上峰顶,匆匆将观中事宜交代妥当,便施展轻功赶来。以他的身法,攀上黄盖峰不过片刻之间。他早已在旁看见那少女逼问萧剑秋,也见她言语强横、气势凌人,心中便知此女来头必不寻常。 尤其那只小匣,他曾亲眼见过威力。中岳庙普光、普辉、普照诸僧一见此匣,竟不但将大半座中岳庙借与先天无极派,还奉出贺银十万两,调派一百五十名年轻僧人听候差遣。再看曹玉对此物守口如瓶,便更知其中关系重大。因此他先藏身观察,直至见少女步步相逼,曹玉胸中怒意已快压不住,才现身出来。 白剑飞走到萧剑秋肩旁,含笑望着那少女,语声平和:“小姑娘,你可想知道我是谁?” 少女只淡淡扫了白剑飞一眼,神色仍冷,道:“若再添一个钻天鹘子,五岳三鸟也就齐了。你们先天无极派是想倚多为胜,硬护着曹玉,不肯交出那只匣子么?” 她话虽对着白剑飞,眼神却仍紧紧落在曹玉身上,似生怕这少年趁人不备遁去。 白剑飞心中一动,也顺着她目光看向曹玉。这一看,连他自己也微微怔住。师孙二人虽是嫡传,却少有朝夕相处之时,尤其白剑飞断臂之后,见曹玉更少。此刻峰顶月色清寒,他才忽然发觉,短短两年之间,昔日顽童已长成了俊秀少年。 曹玉面如温玉,眉若墨线,双目明亮,鼻梁挺直,唇角轮廓分明,身形修长,举止间尚有少年的顽黠,却已隐隐含着英气。论容貌神采,竟比其师武凤楼更见秀逸,几乎已有几分江剑臣年少时的风华。 白剑飞心头顿时明白了几分。他故意沉默片刻,待峰顶气氛僵住,才转向曹玉,似带怒意地道:“玉儿,还不快将这位姑娘的小匣还给人家?” 曹玉何等机灵,只听这一句,便知师祖是在借势试探。他当即转向少女,神色一整,问道:“敢问姑娘,曹玉何时何地取过你的匣子?那匣中又装着何物?姑娘若要讨还,总须说个明白。” 那少女先是一怔,旋即玉容含怒,厉声道:“少说这些闲话。把匣子交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嘴角轻轻一撇,笑意不深,却教人看了格外恼火。 少女被他这笑激得向前逼近一步,声音更冷:“你到底交是不交?” 曹玉这才收了笑,伸手轻拍衣袋,坦然道:“匣子在我袋中,这倒不错。可它是我的东西,并非姑娘之物。曹玉岂能随随便便交给外人?姑娘还是断了这念头罢。” 少女脸色骤变。她霍然摘下肩头长形包袱,手指一抖,包袱散开,竟从中取出一口带鞘弯刀。 众人目光一落,心中皆是一震。那弯刀的形制与刀鞘,竟与南刀桂守时遗下的那口大弯刀一模一样。萧剑秋、武凤楼同时凝目,连曹玉也收敛了嬉笑之色。 峰顶山风掠过祖师墓前,吹得少女衣袂轻扬。那口弯刀静静横在她掌中,寒意未出鞘,已使她身上的来历更添几分莫测。 那少女横刀在手,目光冷冷落在曹玉脸上,语声清脆,却含着逼人寒意:“凭我手中这口弯刀,你还敢说那只小匣是你之物?还敢说我与你毫无干系?” 曹玉素来不信邪,越是有人逼迫,越不肯低头。他双手一翻,一对判官笔已自袖中亮出,笔锋寒光微闪。他挺身而立,望着那少女,干干脆脆地道:“拔刀。” 话已说到这一步,再无回旋余地。少女左手握鞘,右手搭在刀柄之上,却并未急着拔出,只抬眼看他,淡淡说道:“这样倒也省事。你我便以手底下见分晓。” 若换了旁人,此时多半还要谦让一声,彼此按江湖礼数请招。曹玉却全不管这些。他早已看出这少女身法气度皆非寻常,心中暗道:她既然比我高明,再客气便是自找苦吃。念头一动,双笔已分左右,一招“二龙出水”,疾点少女两肩穴道。 少女神色不变,直待判官笔几乎逼近肩头,才将柳腰轻轻一折,身子如风中柔枝,向左横移半尺,恰好让过双笔。她这一让,既不早,也不迟,似乎曹玉的出手早在她意料之中。 曹玉眼中一亮,脱口赞道:“好身法!” 赞声未落,他双笔已变,“两虎争食”随即递出,分取少女两侧太阳穴。这一招比方才更快,笔锋一左一右,带起两缕尖锐劲风。 少女仍只轻轻一扭身,衣袂微扬,人已翩然移开。她足尖似乎并未用力,身形却如惊鸿掠水,轻灵得几乎不着尘埃。 曹玉心头一沉,已知今日遇上了真正难缠的人物。他脸上不露怯意,反将全身真气贯入双笔,猛然使出师父所传的“怒鹰双展翅”。这一招一式双变,左右并发,两支判官笔挟着两股劲风,直罩少女上身要害。曹玉是存心要挽回颜面,至少也要逼得对方出手招架。 少女却只微微一笑。她娇躯柔若飞絮,随着笔势轻轻飘动。曹玉笔风往东,她便斜退向西;曹玉劲力压来,她便随势一转。两支判官笔虽疾如骤雨,却始终差着寸许,沾不到她半片衣角。 曹玉接连三招落空,若换了别人,此时便该知难而退,等对方还手。他却偏不肯认这个账,收住双笔,稳稳站定,故作从容地道:“姑娘轻功果然高妙。曹玉再试三招,如何?” 武凤楼在旁听得眉头一跳,几乎忍不住上前给他一掌。这孩子明明已连攻三招,偏又说得像才刚起手一般,实在刁钻得很。 少女瞧了曹玉一眼,似也被他这无赖劲儿气得无可奈何,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曹玉口中“承让”二字尚未说完,人已如饥鹰扑兔,双笔似游龙出渊,连环三招“野马分鬃”“平分秋色”“双弹琵琶”一气攻出。笔影交错,快如狂风,疾如电闪,分别袭向少女周身上下。 少女仍是轻笑一声,脚下步法轻灵,身形如落絮随风,左旋右转,前退后移。任凭曹玉双笔如何迅疾,始终只差一线,不能逼她出刀。 曹玉心中火起,这一回竟连招呼也不打,复又凝聚全身功力,双笔连发,“兵发二路”“左右逢源”“击鼓鸣钟”三式接连展开。此番攻势比前两次更猛,笔锋所至,劲风森然,几乎将少女周身要害尽数罩住。 然而那少女身法之妙,已近行云流水。她在笔影之间飘忽来去,宛若一片轻云,任凭曹玉手法如何快、招势如何狠,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曹玉越攻越急,双笔点、扎、刺、戳、划,竟如骤雨般向少女全身倾泻而去,脸上也现出少年争胜的倔强之色。 少女嫣然一笑,在重重笔幕中轻挪闪避,神态从容。白剑飞在旁瞧着,也觉得曹玉如此缠斗,未免太不像话,正欲出声喝止,忽听“呛”的一声,清越如龙吟。 寒光骤起。 那少女终于拔刀。弯刀出鞘的一瞬,冷焰如霜,映得峰顶夜色都似亮了一亮。她第一招“指鹿为马”出手,刀锋后发先至,竟已稳稳抵在曹玉前胸。 曹玉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抵在胸前的,正是昔日被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取走的冷焰刀。这个向来刁钻的小神童,此刻也老老实实站住,再不敢动弹半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女见他终于安分,忍不住扑哧一笑,随即收回弯刀。她转身向宏一法师轻轻一挥手,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凌厉:“承蒙大师一路捎带,使我得以到此,此情我日后自会报答。只是天宝宫与先天无极派结下仇怨,实非明智之举。依我相劝,还是趁早化嫌修好为上。” 众人听了,心中皆感诧异。她明明随天宝宫诸人而来,又方才与曹玉险些动手见血,如今话锋一转,竟似处处替先天无极派说话。 天宝宫诸人此番已连番受挫,颜面几乎丢尽。宏一法师见少女递来这个台阶,便也顺势而下。他双手合十,率石梁三杰与仇金龙、单飞等人向萧剑秋、白剑飞低头认错。几人面上皆有羞惭之色,不再多言,相继退下山去。 少女目送天宝宫众人离开,这才旋身望向乾坤一鹤萧天白。她神色清冷,语气却还算客气:“小女子有事要同主人密谈,请老先生屈尊,率手下诸位暂避一旁,可好?” 那少女虽语气柔和,神情也不失后辈之礼,可她一句请萧天白暂避,实是当众逐客。乾坤一鹤萧天白在关东自立门户,向以无极派掌门自居,又辈分高过五岳三鸟一层,哪里受得这等轻慢。他面色一沉,正要发作,灯前无影柳奇已按捺不住,抢身而出。 柳奇怒视那少女,肩头微耸,厉声喝道:“你一个小小女子,也敢在此发号施令?再敢多言,柳某便将你劈了喂鹰。” 他这一骂,并非全为一时气盛。无极三奇早有鸠占黄叶观之心,且自恃乾坤一鹤武功高强,今日又有天宝宫诸人相助,原以为大事可成。偏这少女三言两语,便要将他们请离祖师墓前;若真就此退下,多年图谋岂不尽付流水?柳奇心头郁火无处发泄,便一并倾在了她身上。 那少女听了,非但不怒,唇边反掠过一丝淡淡笑意。她将弯刀归鞘,足下也似随意站着,仿佛只是闲庭问话,轻声道:“你方才自称爷爷,口气倒不小。可否先报个名姓,也叫我知道,究竟是谁要将我劈了喂鹰?” 柳奇不知厉害,又见她刀已入鞘,更添几分轻忽,昂然道:“柳某便是灯前无影柳奇……” 最后一个“奇”字刚出口,众人眼前忽有冷芒乍起。那光华来得极快,去得更快,像雪夜里一线闪电,才入眼帘,已然消失。 柳奇只觉胸前一凉,低头看时,脸色登时惨变。他胸前数层衣衫已被一刀划开,里衣外袍尽裂,皮肤上还横着一道细白刀痕。只差分毫,那一刀便能将他开膛破腹。 再看那少女,仍亭亭立在原处,弯刀早已归鞘,神色淡然,似乎方才根本不曾拔刀。 阮奇与柳奇同门情深,见此大惊,纵身抢上,伸手便要将柳奇扯退。哪知他的手尚未搭到柳奇肩头,又是一道冷焰闪过。阮奇只觉右手微震,忙缩手看去,右手中指那截长长指甲,竟被齐齐削去。若刀势再深半寸,他这根中指便也保不住了。 阮奇惊魂未定,那少女的刀却又回到鞘中。她拔刀、出刀、收刀,快得不见痕迹,准得毫无偏差。那口大弯刀在她手里,仿佛并非兵刃,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乾坤一鹤萧天白终于变色,猛然立起,目光紧盯着少女,沉声问道:“终南樵隐马二爷,是姑娘什么人?” 那少女听他在“终南樵隐”之后加了“马二爷”三字,脸上冷意稍缓。她微微点头,道:“老先生既知敬称,我也不瞒你。我姓马,名小倩,正是终南樵隐马慕岱唯一的嫡孙女。江湖中人,也有人唤我云海芙蓉。” 萧天白平生自负,昔年连先天无极派上代掌门无极龙也不肯轻易屈服,可一听马慕岱之名,神色却不由一敛。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终南樵隐马慕岱兄弟二人,一个日卧醉乡,一个笑傲山林,皆是武林中极难测度的人物。萧天白纵然狂傲,也不愿轻易招惹马家兄弟。 他看了看柳奇、阮奇狼狈之状,又看了看马小倩手中弯刀,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冷冷一哼,率无极三奇与护驾八童,悻悻退出黄盖峰顶。 待萧天白等人走远,马小倩这才收了先前锋芒,转身向萧剑秋与白剑飞行了后辈之礼。她神情恭谨,语声也温和下来:“马小倩见过萧掌门,见过白前辈。” 萧剑秋还礼道:“马姑娘远来,辛苦了。” 马小倩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低声道:“这是家伯祖命小女子亲交萧掌门的信。” 萧剑秋接过书信,拆开一看,只见字迹瘦硬如剑,纸上并无署名,信末只画着一口小小宝剑。他才看了两行,眼中便骤然一亮,忙招手唤白剑飞近前同观。 信中写道:“峨眉上下,早已觊觎大小弯刀与冷焰刀谱;武林之中,另有不少人也暗怀夺取之心。持此刀者,必为众人所窥。曹玉年少,功力尚浅,原不宜此时保有冷焰刀。本当再候二年,方遣人送回,然国英恳求甚切,老夫不能不从,故命倩儿携刀与刀谱归还。望贵派善加护持,慎防遗失,切莫轻忽。贵派百年大典,老夫不便亲临,遥祝一切顺遂。” 信末无名,唯有一剑为记。 萧剑秋与白剑飞一见那小剑,便知此信出自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之手。二人也立时明白,马慕起肯将冷焰刀与刀谱送回,乃是看在义女侯国英情面上,爱屋及乌,方有此举。萧剑秋将信慢慢合拢,心中感激之意难以言表,神色也随之柔和下来。 白剑飞望了曹玉一眼,心头方才许多疑团至此豁然开朗。 曹玉却站在一旁,面上规矩,心里大不是滋味。他平日惯会占尽上风,今日却在马小倩面前连连受制,又被一口冷焰刀抵在胸前,不敢动弹。那只小匣、那口弯刀、那封书信,件件都压得他说不出话来。他虽不敢当着萧剑秋与白剑飞的面发作,心里却已将这位云海芙蓉牢牢记下,暗暗结了一个疙瘩。 第70章 势在必得 曹玉九招十八笔一气攻出,笔影纵横,锋芒连缀,顷刻间已将马小倩周身要害尽数罩住。马小倩却似早已料到他招中虚实,身形微侧,刀光一闪,寒意便横在曹玉身前。曹玉这一番急攻,不曾沾着她衣角,反被她一刀逼得进退两难,竟如被钉在当地。 他面上不露声色,胸中却翻腾难平。 自先天无极派料理百年大典以来,曹玉心中便存了一桩念头:要借此盛会压一压峨嵋派的气焰,使本门声名重振江湖。他少年心盛,又素来自负机巧,便将这番指望尽数系在南刀桂守时所遗的弯刀与刀谱之上。他常于夜静无人时暗自思量:若上有三师爷江剑臣那口短刀,中有师父武凤楼一刀压阵,自己再得大弯刀与刀谱,三刀同出,峨嵋派纵有千般威风,也未必挡得住这三重刀势。 正因如此,他无一日不盼神剑马太爷将刀谱归还。后来他远在河南安阳宝剑泉,终于见着三师奶侯国英。曹玉那时使尽口舌,软磨硬求,侯国英方才取出一只小匣,交在他手中。她神色甚严,只说那是马太爷昔年信符,携之行走江湖,遇马家旧人,自可有所凭依;又再三叮嘱,不可将此事泄露半字。至于刀与刀谱,她只说机缘到了,自有人持物来换这只匣子。 今日大弯刀果然现于眼前,却偏偏握在马小倩手中;而他曹玉,又偏偏败在这口刀下。想到此处,他心头似被冷铁压住,怒意愈积愈深。 马小倩见他垂目不言,知他心中必不肯服。山风掠过峰顶,吹得她衣袂微动,她眼波一转,神色却愈发端正,向萧剑秋欠身道:“晚辈临行之时,家祖曾有交代。曹玉若此刻尚不能护持此刀,刀与刀谱可暂由晚辈代为看管;待晚辈察明他的根基,再将刀法传授于他。此事还请萧掌门当面示下,也免得他日后心中不平,不肯受教。” 曹玉听在耳中,胸口那股怒火几乎冲上喉头。他暗自冷笑:刀在你手,刀谱也在你手;你又借传授之名,叫我受你管束;如今还要掌门师祖亲口降令,使我无可推托。三条路都被你封尽,这一局倒算得精细。 他忍着不作声,只把眼角余光瞥向萧剑秋,心中尚盼掌门师祖略作斟酌。 萧剑秋却未曾迟疑。他面色一沉,声音低而有力:“玉儿。” 曹玉心中一沉,已知势头不妙。可掌门师祖开口,他不敢违逆,只得屈膝跪下,垂首应道:“弟子在。” 萧剑秋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更冷:“自此刻起,马师姑怎样安置,你便怎样遵行。若有半分抗拒,便按门规重处。还不拜见马师姑?” 曹玉伏在地上,指节悄然收紧。那番话虽出自马小倩之计,却已由掌门师祖亲自定下,他纵有千般不甘,也只得吞入腹中。他缓缓抬头,强按心火,单膝点地道:“先天无极派门下曹玉,见过马女侠。” 他故意不称“师姑”,只将“女侠”二字说得清清楚楚。 马小倩却不动怒,反而唇边微有笑意。她转身看向萧剑秋、白剑飞、武凤楼三人,神色从容道:“曹玉根基如何,晚辈尚须细看。此处峰顶清净,正好借片刻工夫试他一试。三位长辈暂且移步,容晚辈问明虚实,可好?” 白剑飞听罢,不待萧剑秋开口,已先颔首。他目光轻轻一扫武凤楼,武凤楼会意,师徒二人身形一动,先后掠下峰去。 萧剑秋却未看出白剑飞之意。他仍放心不下曹玉的顽劣,临行前又将脸色一沉,对曹玉叮嘱道:“马师姑奉马太爷之命而来,你须知轻重。若再任性妄为,休怪门规无情。” 曹玉俯首称是,眼底却寒光一闪。 萧剑秋这才转身,循着白剑飞与武凤楼去处,衣袂一展,亦下了黄盖峰。 峰顶顿时静了下来。远处云气沿崖而起,山风穿过乱石,带着几分薄寒。方才诸长辈在侧,曹玉尚有几分拘束;此刻人影俱远,他那副乖顺模样便渐渐敛去。 他抬起头,嘴角轻轻一撇,望着马小倩道:“今日这一刀,曹玉记下了。世上有人出手,旁人便不能不防。” 马小倩右臂微抬,掌缘如刀,向下一划。她眸色清冷,缓缓道:“既在别人檐下,便要知低首二字。这个道理不深,却最难违。” 曹玉闻言,反倒笑了。他负手立在风中,眉眼间又现出惯常的狡黠之色,慢慢说道:“世人莫夸强横,便是楚霸王,终也有乌江一日。曹玉看得明白,两军相对,未必力胜,常是计胜。” 马小倩脸色一寒,刀柄在掌中微微一紧。她盯着曹玉,沉声道:“掌门师祖方才亲口有令,你竟敢转眼便弃之不顾?” 曹玉眨了眨眼,笑意更深。他将身子略略一侧,似避开山风,又似故意避开她的锋芒,口中却毫不相让:“将领在外,尚有不奉君命之时,何况我曹玉本就不是俯首听话的人。你说我违了师祖之命,谁曾听见?谁能作证?纵然闹到掌门师祖跟前,也不过你一言,我一语,谁又能定我的罪?马女侠若有管束人的本事,还是留给日后的夫婿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落处,峰顶的风似也一滞。 马小倩气得指尖发白,胸口起伏难平。她原本清冷的面容泛起怒色,眼中寒光如刃。大弯刀在鞘中一震,刀锋已弹出半尺,映着天光,冷气逼人。她一步一步向曹玉逼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曹玉却不退。他见她怒极,反而微微偏头,唇边露出一丝讥诮。待那半截刀光逼近眼前,他才慢悠悠地说道:“马女侠,出手之前,还是想清楚些。刀若真出了鞘,未必还有收回去的时候。” 马小倩刀锋半出,寒芒映在眉间,声音冷得像峰顶石隙里的霜:“你说得这般笃定,莫非我真杀不得你?” 曹玉这一次却不再嬉笑。他收了那副惫懒神色,抬眼望着她,语声虽仍带三分狡黠,却比方才端正许多:“马女侠难道忘了,马太爷当年留下的那只小匣,如今正在我怀中。那是神剑一门旧信,见物如见人。你若一刀杀了持信之人,日后在马太爷面前,又该如何交代?我方才劝你莫使刀锋离鞘,不是怕死,只是怕你到时进退两难。” 马小倩目光微凝,握刀的手不由一顿。 她幼年失怙,随祖父终南樵隐马慕岱居于终南山南五台。那地方由大台、文殊、清凉、灵应、舍身五峰环列而成,山势清奇,云气终年不散。自峰顶南望,终南诸岭层层叠叠,如翠屏横天;北望秦川,平畴远阔,烟树无边。峰上旧有庙宇,错落林泉之间,大台顶端的圆光寺尤为幽静。马氏祖孙便寄居寺中一院,朝看云起,暮听松声,日子看似清寂,实则从未真断过江湖往来。 马慕岱与其兄神剑马慕起一般,性情旷达,嗜酒而不拘小节。名为隐居,心却未曾与故旧隔绝。多年来,登门探望者不断,有僧有道,有剑客,有奇门异士,亦有久不露面的江湖散人。马小倩便在这样的来往中长成。她见人身有一艺,便缠着学一艺;见人藏有一诀,便非问出端倪不可。又有两位祖父亲授家传武学,久而久之,她不但马家功夫精熟,于诸家路数亦多有涉猎。 她轻功尤高,行于云雾之间,衣袂如花影掠水。江湖上见过她的人,遂以“云海芙蓉”称之。只是她自小被两位长辈怜爱纵容,性子刚烈,言行多随己意,寻常人莫说逆她,便是稍有拂意,也难免招来她冷眼相加。马家两位老人所忧者,倒不在她武功高低,而在她年已十九,放眼江湖,竟寻不出一个能令她稍稍收心的人。 后来神剑醉仙翁在虞城花木兰祠前遇见曹玉,见这少年虽刁钻顽劣,却机灵绝顶,胆识又异于常人,心中暗喜。辈分虽有差池,终究不属同门,许多拘碍便可从宽。于是马家与曹玉之间,便有了这段说不清、避不开的因缘。 马小倩此番明面上是送刀与刀谱,实则也是奉了长辈之意,来细看曹玉其人。她早从侯国英口中听尽曹玉的顽皮刁滑,心里先存了一层戒备。她素来惯于压人,怎肯初见便落下风?故而一上黄盖峰,便处处以高势逼他,想先折了他的锐气。偏偏曹玉也不是肯受人拘束之辈,两人一刚一滑,一冷一诡,才交锋数语,便已火星迸起。 此刻听他提起那只小匣,马小倩心头怒意虽炽,却猛然想起:曹玉怀中所藏,的确是祖父旧信;而眼前这可恶少年,又是两位祖父心中属意之人。她刀已出鞘半寸,若再拔出,便不只是较气,真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目光寒冷,胸口起伏片刻,终究没有再动。 曹玉看她神色,已知她骑虎难下。他若此时退让一句,此事也就罢了;可他性中那点促狭偏又不肯轻易放过。山风吹过,他忽然低低一笑,抬眼道:“如此看来,人还是听劝些好。方才你若真将刀拔尽,岂不是逼得自己无路可走?” 这一句如火上添油。马小倩双眸顿时泛红,齿间微响,握刀的手再度发颤。她逼近一步,声音也带了颤意:“便是一命抵一命,我今日也要斩了你这小神童。” 刀锋又向外滑出一寸。 曹玉却在这时忽然变了脸色。他像是刚才那副尖酸全然不曾有过,忙收起笑意,双手一拱,深深一揖,面上挤出讨好的神情,低声道:“马姑娘,是我口无遮拦,惹你动怒。几句顽话,原不该说得这样过分。你若肯饶我这一回,曹玉向你赔罪便是。” 马小倩本就不是真要杀他。只是方才被他步步相激,怒势已成,若无台阶,便难收住刀光。如今曹玉忽然低头,她虽知他多半仍是滑头,却也不敢再逼。她缓缓将刀按回鞘中,冷冷看了他一眼,声音仍硬:“罢了,我不与你计较。你带我回黄叶观去,我要见一见那位久闻其名的干姑爹。” 曹玉一听她提起江剑臣,心里顿时一跳。 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可对这位三师爷,却始终怀着几分真惧。马小倩背后有神剑马家,有侯国英,如今又牵出江剑臣来。随便哪一位出面,他曹玉便要吃不完兜着走。方才与她逞口舌之快,细想起来,实在不算明智。马小倩见他眼珠微动,似又在转什么念头,便将脸一沉,催道:“还不走?莫非你又要生出什么花样?” 曹玉忙敛了神色,陪她转下黄盖峰,往黄叶观而去。 两人回到观中,天色已渐沉,庭中松影斜长,檐下香烟犹冷。江剑臣与李鸣师徒仍未归来。曹玉暗暗留心,越等越觉不安。马小倩虽不多言,却也看出他心神不定,只未当面点破。 这一夜山中无事,灯火在风里一盏盏暗去。 次日清晨,天色方明,江剑臣才带着李鸣匆匆赶回。二人风尘未歇,黄叶观中却已开始为百年大典整肃诸事。辰光渐高,众人齐集太室阙内。阙宇高古,石色苍然,四下旗幡肃列,来客分席而坐,黑白两道、各门各派的人物尽皆到齐。 大典由释、道、儒三位圣者主持。三人各依礼法,举止从容,章程井然。钟磬声起,香烟缭绕,诸般仪节一一行过,既不繁乱,也无疏漏。先天无极派开派百年之盛会,至此办得庄重清肃,众人纵有挑剔之心,也寻不出半点可议之处。 曹玉立在人群之间,偶尔望向李鸣。若非李鸣先前特意前往开元寺,恳请三圣出山主持此典,今日这场大礼,未必能如此平稳圆满。山风从阙外吹入,香灰微动,满场宾客却都静穆无声,仿佛这一场潜伏已久的江湖风波,暂且被钟磬与礼法压在了深处。 大典礼成,钟磬余音渐歇,太室阙内香烟未散。诸方来客依次入席,杯盏初陈,席间虽有人低声相叙,四下却仍存着方才典礼留下的肃穆之气。 曹玉在人丛中觑了许久,终于寻得一隙,悄悄挨到李鸣身旁。他低着头,似在替长辈添酒,声音却压得极细:“师叔这两日一夜随在三师爷身边,想来威风得紧。峨嵋那边若有人不知死活,想必已被三师爷料理了几个。师叔说与我听听,也叫我心里痛快一回。” 李鸣侧目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冷意。他将杯盏轻轻放下,低声斥道:“你这孩子,到如今还是只会往热闹处想。近半年来,身量倒长了,心思却不见长进。” 曹玉眼珠微转,脸上浮出恍然之色。他才要凑得更近,低声道:“师叔的意思是,今日本该现身而未现身的,多半已经被三师祖——” 后半句尚未出口,李鸣身形一晃,已从他身侧隐入宾客之间。曹玉一怔,再看时,只见人影杂沓,哪里还有李鸣的踪迹。 正在此时,席间忽有一人缓步而出。 那人身材魁伟,面色紫沉,长髯垂胸,虽两年未见,威势仍如山岳压人。身上穿一件古铜色短袍,袍长不过膝,足下白袜高束,履边绣纹,立在群豪之前,自有一方雄主的气象。曹玉目光一触,便认出此人正是独踞燕山的虎头追魂燕凌霄。 燕凌霄行至席前,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萧剑秋身上。他脸上不见喜怒,声音却冷沉:“老夫听闻,萧大侠明日便要将掌门之位传与四代弟子武凤楼。不知此言是否属实?” 曹玉心中一凛,知道这一场终究躲不过去。他再向燕凌霄身后望去,见八臂哪吒袁化亦在其列,又有峨嵋二老司徒英方、司徒英奇随坐不远,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明悟。燕凌霄今日发难,未必全是本心,多半已被峨嵋二老推至台前。 萧剑秋神色不变,放下手中酒盏,平声道:“燕山主所闻不差,萧某确有此意。” 燕凌霄缓缓点头,先吐出一个“好”字,随即目光更沉:“如此说来,老夫这句问话,倒幸而问得不迟。” 武凤楼闻声上前一步。他衣袍微动,神情沉稳,向燕凌霄一拱手,道:“老前辈此言,晚辈不解。” 他话音未落,李鸣已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笑吟吟挡在武凤楼之前。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见他立在席间,神态从容,向燕凌霄拱手道:“老前辈心中所想,何必劳您亲口说破?此事便由晚辈代陈,也算能者多劳。” 他说得一本正经,偏将寻常旧语改得不伦不类。席间原本剑拔弩张,众人猝不及防,竟有不少人低声失笑。 燕凌霄面色陡沉,怒气上涌,厉声道:“李鸣,你少在老夫面前卖弄唇舌。老夫门下八人,几乎尽折在你手里。今日若不取你性命,老夫誓不罢休。” 他本为武凤楼而来,受李鸣一激,怒意转锋,竟将矛头直指李鸣。司徒英方与司徒英奇在旁看得分明,心中皆暗骂燕凌霄沉不住气,却已难以出言挽回。 李鸣挨了这番怒骂,脸上不但不恼,反而整衣肃容,向燕凌霄深深一揖。众人见他忽然恭敬,皆觉诧异。只听他含笑道:“晚辈多谢老前辈看重,也替老前辈那几位高足谢过这一番成全。” 席间有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听懂了其中意味。燕凌霄方才盛怒之下,竟亲口说门下八人几乎尽折李鸣之手。这话若传出去,燕山一派声势自损,李鸣之名却更盛三分。先前忍笑的人再也按捺不住,席间低低笑声渐起。 燕凌霄脸色铁青。他知自己若再与李鸣斗口,纵有一腔怒气,也只会越说越失。他双目一寒,索性不再理会李鸣,提声向萧剑秋道:“燕某行事,从不藏头露尾。市井百姓有争执,自可入公堂辨曲直;江湖中人有冤仇,便该在兵刃拳脚上了断。今日燕某只寻武凤楼一人,与旁人无涉。生死一分,燕某即刻离去,还请萧掌门准允。”李鸣哪里肯让他重新缠上萧剑秋与武凤楼,当即轻轻一笑,截口道:“老前辈果然了得。方才晚辈不过略略提醒,您便将气势说得这般圆满。听您这话,似乎只要与我大哥动手,胜负生死便早在您掌中。” 燕凌霄神色一变,这才察觉自己那句“生死一分即刻离去”仍有破绽。若按李鸣之意,倒像他认定武凤楼必死无疑。怒羞交逼之下,他再难按捺,双手一翻,虎头双钩已现掌中,寒光交错,映得席前众人齐齐一静。 李鸣面上仍带笑意,心中却明白得很。燕凌霄性情虽横,终究还未坏到不可收拾。当年燕山八魔多附奸阉,魏门中人也曾几次以重礼请他出山,他始终未肯应允。后来他几个徒弟折损,燕凌霄两年不曾寻上门来,分明是无意再深结仇怨。今日突然发难,多半是受峨嵋二老挑拨,做了他们手中第一支箭。若此刻真与他动手,无论胜败,都会把更多旁观之人推向峨嵋一边。 念及此处,李鸣笑意不改,却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燕凌霄听得分明:“燕老前辈方才说得好,明人不作暗事。晚辈倒想请问一句,尊门那八位弟子,当年在青阳宫里究竟做过些什么?” 燕凌霄脸色骤变,握钩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 李鸣上前半步,仍是低声道:“奸阉已伏国法,尊门弟子那些事,本该一并追究。若非我大哥武凤楼向天子叩请开恩,燕山一脉未必还能安然至今日。老前辈若执意要把旧账翻开,晚辈倒也不难成全。刑部大堂、天牢深处,您若想见识,李鸣自可替您引路。” 燕凌霄面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那两柄虎头双钩犹在手中,寒光却似忽然失了锐气。他站在满堂宾客之前,只觉四周杯盏声、人语声都远了,唯有李鸣那几句低语,像冷针一般钉入耳底。 李鸣见燕凌霄面色已变,便知此人虽刚烈,却并非不可回头。他向来最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若遇那等不知进退之徒,自有刻薄处置;可燕凌霄毕竟尚有几分江湖人的骨气,若当众将他逼到绝处,反会激出一场死斗。 他当即退开半步,将声音放高,含笑向燕凌霄一拱手,道:“老前辈果然胸怀宽厚,能将旧怨暂且按下。李鸣先在此谢过。” 说罢,他又转身向满座宾客作了一揖,衣袖随风轻展,神情竟极郑重:“诸位前辈、同道在上,方才燕老前辈念在今日盛典,不愿旧恨重燃。经晚辈几句浅劝,已肯将刀兵暂息。日后李鸣必亲赴燕山,向老前辈登门谢罪致谢。请燕老前辈归席。” 燕凌霄手中双钩尚未收起,脸色却已难看至极。他明知李鸣此言将自己架在众目之下,却偏偏不能当场拆穿。若真再执意寻衅,便像是自己不顾颜面,不识大体;若顺势退下,又是生生吞下一口闷气。他沉默片刻,终究收了虎头双钩,拂袖回席。 方才一触即发的风波,就这样被李鸣几句软硬相间的话消散于无形。 江剑臣坐在席中,目光静静掠过众人。他心里明白,今日是先天无极派百年之会,凡入席者,名义上皆是贺客。只要这些人不先出言挑衅,即便彼此旧日仇深,本门也不能借盛典之机先向来宾发难。若要峨嵋一派自行露出锋芒,旁人未必有这本事,唯有李鸣最能将水搅动,却又不失分寸。 他指尖轻抬,向李鸣递去一个极淡的眼色。 李鸣在世上旁人面前,纵然天塌下来,也未必肯皱一皱眉;唯独江剑臣一个眼神,便足以叫他立刻明白轻重。他唇边笑意一现,随即迈步离席,径直走向峨嵋二老所在。 司徒英方、司徒英奇并坐席间,神情沉稳,眼底却自有阴沉之色。李鸣行至二人面前,像见了久别亲朋一般,笑吟吟拱手,又故意拍了拍自己两腿,亲热道:“两位司徒兄长,许久不见,身子可还康健?” 此言一出,四周宾客顿时一片微动。 李鸣不过先天无极派第四代弟子,年纪尚轻;司徒英方、司徒英奇却已年近古稀,又是峨嵋福寿堂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当着满堂群豪,张口便称二人为“兄长”,这份轻慢,便是泥塑木雕也难全然无动于衷。 峨嵋二老尚未开口,侍立在侧的岳黑、封高已按捺不住。二人原是江湖上有名的狠角色,此刻仗着峨嵋二老在前,怒气陡起,同时厉喝一声,身形如两头恶兽扑出,各伸一掌,直拍李鸣左右太阳穴。 掌风才起,席间灯烛一晃。两只粗大的手掌眼看便要落在李鸣头侧,忽听一旁传来清朗一声急喝:“当心,他腿上藏着丧门钉!” 这一声正是曹玉。 岳黑、封高闻言,心头骤然一寒。司徒英方、司徒英奇亦在同一瞬间记起李鸣方才拍腿之举。缺德十八手名声在外,谁也不知他身上何处藏着暗器;若那丧门钉真伏在腿侧,岳黑、封高掌势拍落,劳宫穴被毒钉贯入,后果不堪设想。 峨嵋二老几乎同时离席而起。二人掌风一分,却不是击向李鸣,而是各自横拍一掌,将岳黑、封高硬生生震出八九步外。二人踉跄站定,脸色又惊又怒,却不敢立时回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见状,跌足长叹,满面委屈。他慢慢摊开双手,又在众人面前拍了拍掌心,笑得十分无辜:“这世道,做个好人倒难。那些诓孩子、吓晚辈的小伎俩,我早已多年不用。偏偏还有人信以为真。” 他两手空空,掌中连半点暗器影子也无。 司徒英方与司徒英奇目光一滞,脸色顿时更沉。方才二人救人心切,竟被李鸣与曹玉这叔侄二人联手戏弄了一回。席间虽无人敢大声嘲笑,低低的骚动却已如暗潮一般散开。 岳黑、封高自觉颜面尽失,又听出方才出声示警的是曹玉,怒火更炽。岳黑咬牙扫视席间,厉声道:“方才乱叫的是谁?有胆便出来!” 封高也将双目一横,声音阴狠:“躲在人后逞口舌,算什么人物?出来受死!” 曹玉还未答言,马小倩已先动了。 她自入席之后,见李鸣三言两语搅得满场暗流翻涌,早已看得兴致大起。只是苦于无人寻到她头上,不能贸然出手。此刻岳黑、封高点名寻曹玉,她心中正合其意,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搭上刀柄,身影一飘,已从席侧掠出,拦在曹玉身前。 她身形轻灵,衣袂微扬,眉目清丽,年纪又轻。岳黑、封高见拦路的不过是一个少女,哪里肯放在心上。二人彼此一递眼色,竟不理她,各自反手抽出肩后鬼头刀,仍向曹玉所在逼去。 马小倩在他们身后轻轻一笑。 笑声未落,刀风已起。只听“嗤嗤”两声,寒光从二人背后掠过,快得几乎不见刀影。岳黑、封高毕竟是久历江湖之人,心头警兆一生,便欲晃肩闪避,却已迟了一步。只觉背上一凉,两层棉衣齐齐裂开,自肩至腰,刀痕笔直,却未伤及肌肤分毫。 马小倩不愿背后伤人,刀锋只取衣物。她一刀得手,已将大弯刀送回鞘中,神情淡淡立在原处。 司徒英方、司徒英奇目光同时一凝。他们看得分明,马小倩拔刀、出刀、还刀,皆在一瞬之间,手法干净得几近无痕。二人对视一眼,立刻沉声唤回岳黑、封高。那两人虽怒不可遏,背后衣襟裂开,却也知对方刀法非同寻常,只得咬牙退回。 曹玉却在一旁跺了跺脚,满脸不快。他凑近马小倩,低声抱怨道:“好好一场热闹,偏被你一刀截断。你这一下,可把后面的戏都搅散了。” 马小倩方才替他挡横,本已不望他谢,却没料到反被他埋怨。她柳眉一竖,正要回嘴,江剑臣已不知何时到了近前,伸手轻轻将她拉到身边。 他只低声唤了一句:“倩儿。” 马小倩心头一动,怒意便暂时压下。 她早从大爷爷神剑醉仙翁口中听过江剑臣之名。如今近前细看,只见这位干姑爹身着青衫,发束简净,黑色长裤,粉底皂靴,面容清润如玉,举止疏朗,竟全然不像传闻中功力通玄、独步武林的人物。若只看这副风姿,倒像一位温雅书生,甚至比许多女子还更秀逸三分。 马小倩心中不免暗暗生疑:这样一个人,当真便是江湖中人人忌惮的钻天鹘子? 江剑臣似已看透她心思,却不点破,只淡淡道:“随我走。” 说罢,他转身出了太室阙,径往登封县城方向行去。 马小倩微微一怔,随即跟上。她是马家两位老人的独传,武学根底深厚,又兼学诸家长技,心思尤细。江剑臣忽然单独带她离席,若说是要试探她的轻功、刀法,亦在情理之中;可他只带她一人,又似另有深意。 她一面跟行,一面暗自打定主意:不论江剑臣用意为何,若他真要试她,她也正好借此衡量这位被武林传得近乎神异的干姑爹。 念头一定,她自太室阙外起步,便悄然提起真气,脚下展开终南樵隐马慕岱亲授的幻影飘风步。此步法本是马氏秘传,轻灵诡变,最重气随身走、影在人先。马小倩又是在南五台云雾峰岭之间练成,步法中更添几分山风流转之意。她衣袂一拂,身形便如淡云贴地,似缓实疾,随在江剑臣身后,向城郭烟树之间飘然行去。 江剑臣与马小倩一前一后出了太室阙,初时只是沿道而行。山脚风轻,尘土未起,江剑臣青衫缓缓飘动,步履看去不疾不徐,竟像寻常闲行。马小倩随在后头,起初还不觉异样,待过了五里,心中渐生惊疑。 她脚下幻影飘风步已运至九分,身形如轻烟贴地,转折之间几乎不留足痕。可是前方那袭青衫仍在数丈之外,大袖微摆,衣影从容,既不见纵跃,也不闻喘息。两人间的距离非但不曾缩短,反似暗暗拉开。 马小倩自幼心高,岂肯就此认输。她眼中亮光一闪,暗自咬牙,心道:只要你不施展那踏虚凌空的绝技,我便不信追不上你。 念头一起,她丹田真气陡然提聚,脚尖轻点地面,身影倏地向前掠去。她这一加速,衣袂带风,旁边树影似向后疾退。可怪的是,她越是用力,江剑臣反而离得更远。那人仍只是平平稳稳地走着,青衫在晨风中轻展,仿佛前行之势并不在足下,而在天地气机之间。马小倩心中不服,待近登封县城外,暗暗调匀呼吸,又将轻身功夫催到极处。城南田陌开阔,远处屋舍隐现,她身形骤然加快,如一线流光从道旁掠过。若换了旁人,早已被她抛得无影无踪;可江剑臣依旧在前,袖影悠然,步伐未改,两人之间的空隙却仍一寸一寸拉远。 到了此时,马小倩才真知厉害。胸中真气一乱,脚下步法也渐渐散了。她额上沁出细汗,呼吸微促,心里又羞又急,终于忍不住向前唤道:“姑爹,你慢些。” 话才出口,她已起了赖意,脚步一缓,便不肯再追。谁知右臂忽地一紧,已被人从旁挽住。马小倩心中一惊,左掌本能地欲翻出,却听耳边传来一个熟悉而慈爱的声音:“凭你这点气力,便要同江剑臣较脚程,岂不是以小舟撼江潮?吃些苦头,也不冤枉。” 马小倩又惊又喜,转头看去,来人正是终南樵隐马慕岱。她脸上一热,随即把方才的羞恼尽数抛开,索性将身子倚到祖父臂上,娇声道:“爷爷既来了,怎么也不早些帮我?” 江剑臣在前方闻声止步,转身回到马慕岱面前,神色肃然,躬身拜倒:“二叔。” 马慕岱望着他,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感慨。他叹了一声,缓缓道:“老夫避居终南将近二十年,自以为筋骨尚未全衰,朝暮登临五台,尚能不落人后。今日才知,世间天赋与苦功合于一身者,终究不可等闲而论。贤侄这一身修为,已非寻常武学可测。” 他说得入神,竟忘了江剑臣还跪在面前。马小倩倚在他身旁,看了片刻,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拉了拉祖父衣袖,低声道:“爷爷,你若再夸下去,姑爹可要一直跪到日暮了。” 马慕岱这才回过神来,忙俯身扶起江剑臣,脸上也露出笑意。 马小倩看向江剑臣,眼中方才的疑心已尽数化作钦服。她盈盈一礼,声音软了许多:“倩儿从前只听人说姑爹武功如何了得,心里还暗暗不信。今日才知,江湖传言倒还说得浅了。往后姑爹若肯指点倩儿一二,倩儿必定谨记在心。” 她语带撒娇,马慕岱与江剑臣都不禁莞尔。 江剑臣笑意收敛,转而向马慕岱深深一揖。他声音沉静,却含着真切感激:“先天无极派此番风波,屡次惊动义父,已令剑臣心中不安。如今又劳二叔亲笔传书,遣人赴峨嵋金顶,请司徒贤前来相见。若此事能使对方止住旧怨,不再暗中鼓荡,先天无极派上下皆受二叔大恩。剑臣在此先谢过。” 马慕岱伸手相扶,摇头道:“些许奔走,不足挂齿。只是峨嵋一派根深势厚,非贵派眼下可轻易相抗。司徒平二十年来以苦行僧自居,名声早已入了天下人耳目。单论武学胜负,究竟谁能压过谁,老夫也不敢轻断。更可虑者,在于他们人众势盛,你们人少力孤。” 马小倩听到此处,才隐约明白江剑臣为何单独引她出来。原来此行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与祖父约定。难怪江剑臣与李鸣直到今日清晨才回黄叶观,想来正为此事暗中奔走。只是他们究竟约在何处相见,她一时还未想透。 马慕岱见她神色茫然,心中怜爱,不忍再瞒,便抬手向东南一指,温声道:“你若想看清今日之局,便去前面的观星台。” 马小倩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身子。她不愿再落在江剑臣后面,索性一晃身贴到他身旁,伸出手来,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望着他。马慕岱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出声训斥,江剑臣已自然牵住她的手,带着她身形一转,如两道清风向前掠去。 观星台在登封县东南告成镇一带,北可望中岳嵩山,南临箕山。古台以砖石筑成,下广上狭,形势端严,台北有两道蹬路可上。台顶北面设有屋舍,正是受马慕岱之约,前来与江剑臣会面的司徒贤暂居之处。 江剑臣牵着马小倩行至观星台外约二十丈,脚步忽然放缓。 马小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台下蹬道口被人严严堵住。九名黑衣大汉分列左右,个个身形彪悍,气息沉凝;当中立着一个华服少年,衣饰华贵,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意。那十人守在登台之处,竟似早已等候多时。 马小倩心头一凛,忙轻轻扯住江剑臣衣袖。两人并肩停下,片刻之后,马慕岱亦已赶到。 马慕岱见此阵势,白眉微挑,怒意顿生。他正要喝问司徒贤何在,那华服少年已先上前一步,向他躬身行礼。少年礼数看似周全,话中却只对马慕岱一人开口,竟将江剑臣晾在一旁:“晚辈司徒清奉三太爷之命,在此恭候马老前辈。” 江剑臣神色未动,仿佛未曾听出其中轻慢。马慕岱却面色一沉,冷声道:“老夫不过终南山中一介樵夫,哪敢受峨嵋二少主这声前辈。既然司徒贤邀老夫相见,便请他出来说话。” 司徒清似未听见他语中怒意,仍旧垂手而立,语调平缓:“马老前辈见谅。三太爷午间歇息尚未醒转,晚辈不敢擅自惊动,只好请老前辈暂候片刻。”马小倩听得司徒清这般不阴不阳的答复,秀眉顿时一扬。她生来性烈,最厌旁人以礼为皮、以慢为骨,这时玉手一沉,已按住大弯刀柄,刀鞘轻轻一响,寒意便从袖下透出。 江剑臣不待她拔刀,微微侧目,眼神淡淡一扫。马小倩虽满心不快,见他如此,也只得暂且收住手势。 江剑臣向前望着司徒清,唇边浮起一线笑意,声音平和得近乎漫不经心:“司徒三先生当真还在安睡?” 司徒清抬了抬下颌,神态恭敬,眼中却藏着倨傲。他拱手道:“三太爷歇息未醒,晚辈岂敢妄言。” 江剑臣轻轻摇头,目光越过蹬道口,望向台顶那两间小屋,语气忽然转冷:“人若已成枯木,便该留在山中朽去。偏还支着残枝出来遮人眼目,倒叫人替他难堪。” 司徒清脸色骤变。江剑臣这句话骂得直指司徒贤,他心中怒火腾起,却又知江剑臣非寻常人物,不敢亲自上前。于是他一退半步,厉声道:“江剑臣,你敢辱我三太爷?四棍何在,替我讨教!” 话音一落,四名黑衣大汉同时踏出。四条镔铁长棍一齐举起,乌沉沉的棍身在日色下泛出冷光,仿佛四根铁柱倏然竖在观星台前,将江剑臣与马小倩围在当中。 江剑臣看也不看那四条棍,只又叹了一声,向司徒清道:“峨嵋三尊名动天下,原来门下待客之道,竟是先以爪牙耗人气力。这样的安排,未免太薄了些。” 马慕岱听到此处,脸色终于沉下。他先前只道司徒贤矜名自重,故意避而不见;此刻才明白,所谓昼寝未醒,不过是个幌子。司徒贤不肯先露面,分明是欲借这些人轮番缠斗,先削江剑臣锐气,待到气力有损,再由他出面一击定局。 马小倩也听懂了其中机心,眼中寒意更盛。 江剑臣却神色如常。他立在四棍围中,青衫微动,转首对司徒清淡淡道:“青城巡山八猛也曾以棍阵伤人,虽恃众,却还有几分直烈。你们峨嵋这四棍、八锤、一枪,连姓名都不敢报,行迹藏头露尾,倒像夜半劫道的亡命客。江某把话说在前头,谁若敢挡我一步,便莫怪我刀下无情。” 说罢,他左手仍轻轻挽着马小倩的臂弯,竟似毫不在意身外四棍。 四名黑衣大汉听他将峨嵋成名的九人贬得一钱不值,脸上俱现怒色。为首那人双目一瞪,口中短喝,四条镔铁棍同时砸下。 棍风一起,观星台前黄尘翻卷。四棍从四面合围,初看只四道乌光,转瞬之间便化作交错棍影,上下左右,层层压来。棍势相连,如黑蛟翻江,浪影重叠,四方退路似尽被封死。 江剑臣却在棍影之中缓步而行。他一手挽着马小倩,身形不高不低,不纵不跃,只在棍风缝隙间轻轻一转,便让过一层杀机。那四条长棍明明贴身压来,却总差寸许,似有无形清风隔在他衣袖之外。 马小倩被他带着穿行于棍阵之中,先是心头微惊,片刻之后,竟觉其中妙趣无穷。她只觉自己身子随江剑臣掌中力道微微一移,眼前棍影便从鬓边、肩侧、袖底掠过,险处极险,偏又毫发无伤。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向江剑臣仰脸道:“姑爹,先别伤他们。倩儿还未看够,这阵法倒有几分意思。” 四棍闻言,脸色涨得铁青。他们四人合力围攻,竟被一个少女当成游赏之物,胸中羞怒交并。为首之人忽然撮唇发出一声短哨,四人棍势一变,俱改为单手持棍,绕着江剑臣与马小倩疾走。脚步一快,四道人影便似黑云回旋,棍端低垂,杀机反而藏得更深。 江剑臣眼底微光一闪。他趁那四人换势之际,左手轻轻一送,已将马小倩送出棍影之外。马小倩身不由己,飘然落到马慕岱身旁。马慕岱伸手扶住她,低声道:“看仔细些,你姑爹要出刀了。” 话音未落,四棍同时纵起。四条镔铁棍从半空覆压而下,棍影叠作一片乌沉沉的铁幕,直罩江剑臣头顶。 江剑臣冷然一笑。 笑声方起,他右手已从衣底掠出。众人只见一道寒光骤然横空,随即便听得金铁相击之声密如急雨。四名黑衣大汉同时惊呼,身形向四下分开。尘埃稍定时,江剑臣仍立在原地,手中短刀低垂,刀尖指地,青衫上连一粒尘土也似未曾沾着。 那四棍却各自捂住胸前,衣襟裂开,鲜血沿着刀口渗出。伤痕不浅,却未及要害。江剑臣这一刀若再重半分,四人已不能站在当地。 司徒清见四棍顷刻受制,眼底惊色一闪。他怕余下五人被这一刀夺了胆气,立刻厉声喝道:“三太爷有命,今日不退。八锤、一枪,并肩上前!” 他喝声之后,手指在袖中极快一动,打出一个隐秘手势。 四名使锤的大汉立刻扑出。八柄轧油铁锤分作两翼,前后相护,左右相击,沉重锤风将地上尘土卷得纷纷扬扬。另有一人藏在锤影之后,手中浑铁点钢枪时隐时现,枪尖如毒蛇吐信,专候江剑臣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际突刺要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徒清也不闲着。他身在阵外,袖底偶有寒芒一闪,峨嵋钉便从旁斜射而出,专取江剑臣步法将转未转的一线空隙。锤、枪、暗器相互缠绕,竟如一群红了眼的恶狼,咬住猎物不肯松口。 马小倩看得玉面泛红,怒意难平,手中大弯刀已再度出鞘半寸。她正欲掠身上前,马慕岱却伸手拦住她,低声道:“这些人再多,也困不住你姑爹。你若此刻出手,反叫旁人说他借了你的力。” 马小倩听了,心中虽急,却知祖父所言不错,只得咬唇按住刀柄,立在一旁凝神观战。 阵中江剑臣已不再如先前那般只避不还。四棍一败,八锤一枪便更为谨慎,步步相连,不求速胜,只求缠死。更有司徒清在外暗施冷钉,险处不在正面,反在旁枝末节。江剑臣目光一转,已看出这阵势的根在司徒清身上。 他短刀缓缓抬起,刀光映着日色,清冷如水。下一瞬,他身形微侧,避过一柄重锤,刀锋却不斩使锤之人,而是从锤影与枪尖之间穿出,向阵外那华服少年遥遥指去。司徒清与他目光一触,脸上的倨傲终于露出一丝裂痕。 锤影重重,枪芒隐伏,司徒清袖底寒星时起时没,观星台下尘土被劲风卷成一片昏黄。江剑臣起初仍以短刀守中,身形在八柄铁锤之间游走,刀光不时一闪,便将斜刺里来的枪尖逼退。那四名使锤之人经了四棍败阵之鉴,已不敢贪功,彼此进退甚谨;那使枪的人更是藏锋于后,不到十拿九稳之际,绝不轻易递出一枪。 二十招过去,江剑臣仍未出重手。 四十招过去,锤风渐沉,地上石屑被震得四散。 八十招后,马小倩已看出情势不似先前那般轻松。江剑臣虽神色如故,衣袖却不再全然从容;每一次避开铁锤合击,足下都须多换一寸方位。她握刀的手几次收紧,却被马慕岱以眼色止住。 到一百招上下,那藏在锤阵之后的一枪终于露出破绽。 枪尖自两柄铁锤交错处斜刺而出,本取江剑臣左胁。江剑臣却像早已等着这一线空隙,短刀忽然贴着一柄轧油锤的边缘切入。刀锋与铁锤一触,发出一声清越震响,八锤合成的屏障顿时裂开一道缝。他身形自缝中穿过,左手陡然探出,五指已扣住枪杆。 使枪那人脸色大变,正欲回夺,江剑臣右腕随势一翻,短刀如水波顺流而下,刀势轻而不缓,在他握枪的手上一抹。 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两根手指已随血珠落地。长枪脱手,重重砸在石面上。八锤一见枪阵已破,齐齐退了半步,眼中俱有惧色。 江剑臣却没有再追。他刀尖低垂,胸口微微起伏。方才这一战,他虽未受伤,却已被这些人用缠斗之法耗去不少真力。马小倩看在眼里,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姑爹,先调息片刻,莫再让他们占便宜。” 她话音未落,观星台顶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苍老而悠长,听着似是和气,落在众人耳中,却带着一层阴冷的余韵。台顶屋舍之前,一人隔空说道:“几名下人久闻江三侠神功,心中仰慕已久,日日央求老朽准他们开开眼界。今日江三侠肯赐教,实是他们的造化。请登台用茶,快请登台。” 江剑臣抬首望去,眼中寒意一闪。 这分明是一场布置周密的消耗之战,到了司徒贤口中,竟被说成门下人向武林名家请教。峨嵋三尊若皆是如此心肠,此行原本想劝其止戈的念头,便已无从再提。 马慕岱脸色铁青,先行举步登台。马小倩按刀随在他身后,江剑臣则提刀殿后。三人踏上观星台,只见台面宽阔,青石铺成的长尺横亘其上,石色因年久而发暗,仍可见古时测影量天的痕迹。台顶屋舍静立,门窗半掩,似将人心里的阴谋也一并藏在暗处。 马慕岱立定之后,冷冷看向屋前的司徒贤。他忍了片刻,终究压不住怒意,沉声道:“司徒老三,你我相交多年,马某自问未曾负你。今日我好意居中相劝,只盼两派少些血债。不料竟是我老眼昏昧,忘了无势不可圆场、无力不可劝架的道理。此事怪我多管闲事。剑臣,倩儿,我们走。” 说罢,他拂袖便要下台。 司徒贤脸上却仍堆着笑,忙向前两步,语气亲切得仿佛旧友闲谈:“贤弟莫要动怒。非是愚兄不念旧情,实在是我二哥司徒圣当年曾在众目之下立誓,必得大小十口弯刀与那本刀谱。如今事到此处,他已不能收手。我们乃一母同胞,愚兄又岂能置身事外?你我多年交情,还望贤弟伸手相助,给愚兄留一条退路。” 江剑臣听他口吻骤然转软,心中反而更冷。硬逼不成,便以旧交相缠,这种人若不软硬俱拒,便要被他一层一层拖入泥中。 马慕岱却已大笑出声,笑里全无欢意。他望着司徒贤,缓缓道:“司徒三兄这话,马某越听越糊涂。刀与刀谱本属先天无极派,我不过终南山中一老樵,哪里有本事替你得来?你要我相助,未免太抬举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徒贤受他当面讥刺,脸色竟连一丝波动也无。他仍旧温声道:“只要贤弟真肯成全,并非难事。你劝先天无极派献出刀谱与弯刀,我便可担保峨嵋从此消去成见,与他们化敌为友。江湖少一场浩劫,岂非功德?何况那刀与刀谱,如今也未必还在五岳三鸟手中。贤弟何不顾全大局?” 江剑臣听到此处,心头微微一动。 司徒贤身列三尊,纵然无耻,也不该无耻到如此直白。若只是向先天无极派索物,他不会当着马慕岱之面说出这等近似勒索的话来。除非他已看出大弯刀在马小倩身上,心中起了强夺之意,才故意将马慕岱也牵入局中。 他没有开口,只将目光投向台顶两间屋舍。 就在此时,屋中门扇一动,先后走出两人。 下首那人面容阴鸷,眼中精光如刀,正是二十年来念念不忘弯刀与刀谱的鬼刀司徒圣。上首那人年纪更长,神态深沉,虽未出声,已自有一种压人的威仪,竟是峨嵋太上掌门、三尊之首司徒玄。 三尊齐集观星台,来意已不必再问。 马慕岱气得须发微颤,额上青筋隐隐暴起。他盯着司徒玄,声音因怒而低沉:“司徒老大,你以峨嵋太上掌门之尊,竟也亲身到此,做这等下作勾当。你就不怕天下人齿冷,不怕神明在上,照见你今日这副嘴脸?” 司徒玄面无表情,并不答话。 司徒圣却放声大笑,笑声粗厉,震得台上尘灰微微浮动。他向马慕岱斜睨一眼,冷声道:“姓马的,你自己要把手伸进火里,烧着了便别怨火热。我们兄弟既然下了峨嵋山,便不是来空走一遭。刀和刀谱不到手,旁的名声脸面,统统不在话下。” 他目光一转,落在江剑臣身上,声音越发阴沉:“先天无极派已有江剑臣这一口短刀,又有武凤楼那口五凤朝阳宝刀。若再让曹玉得了大小十口弯刀和刀谱,今后江湖之上,峨嵋还往哪里立足?人若不替自己谋路,便只有任人践踏。马二爷,你今日怨不得我们。” 马慕岱听得心中一阵发凉。自己本以为多年交情尚有一线可用,才想从中劝解,免两派再结大祸。谁知峨嵋三尊早已算定一切,他这一片好意,竟反成了引江剑臣与马小倩入局的线索。想到孙女亦随自己同陷此地,他胸中愧怒交并,几乎要抬手给自己一掌。 马小倩却没有半分惧色。 她年少气盛,又亲眼见三尊这般逼迫,心中怒火早已压不住。她香肩微沉,右手轻抬,只听一声清越鸣响,大弯刀已离鞘而出。日光落在刀身上,寒芒四射,映得她眉目愈发冷艳。 司徒圣看见那口刀,眼中贪色一闪,随即露出阴森笑意。他向前半步,声音故作慈和,听来却叫人心中生寒:“小姑娘,把刀交过来。此事不是你能作主的。你若不信,问问你祖父,二十年前江湖上可曾有过几句传言。三尊同现,鬼神亦惊;三尊出手,天地变色。你小小年纪,何苦拿性命来试?” 马小倩哪里是几句恫吓便肯低头的人。何况江剑臣就在身侧,祖父亦在眼前,她一颗心更是半分不怯。她冷笑一声,眸中寒芒与刀光相映,低叱道:“无耻老贼,也配向我讨刀?” 话声甫落,她身形已动。 大弯刀挟着一道清冷弧光,自她腕间翻起,刀势缠绵而疾厉,似寒潮卷岸,又似云中飞瀑,直向鬼刀司徒圣头面罩去。 马小倩这一刀来得极快。寒光横卷,刀势自上而下,带着南五台云气里练出的灵动,寻常江湖好手但见此刀,已难辨刀锋落处。 鬼刀司徒圣却只将头微微一偏,刀光便贴着他鬓边掠过。他右手五指一拢,竟如铁爪般探向刀背,出手之准,似早已算定她腕上力道与刀势去向。 马小倩心头一震,牙关轻咬,手腕忽然一翻。那口大弯刀在她掌中如活物回旋,陡然由横扫化作斜穿,刀尖直取司徒圣软肋。她这一变招又险又巧,若换了旁人,纵不受伤,也必仓皇退避。 司徒圣却发出一声短促怪笑,双手齐出。右手仍去夺她刀背,左手二指并起,直点她鼻下要穴。马小倩若再进半寸,刀锋固能迫近司徒圣,自己的要害也必落在他指下。她秀眉一寒,不得不撤步避开。 两刀落空,马小倩已知眼前这老魔头功力远在自己之上。可她性子刚烈,既已出刀,便不肯半途收手。她冷哼一声,脚下轻移,刀身忽然一平,自侧方削出,寒芒直奔司徒圣首级。 司徒圣面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平生自负鬼刀之名,遇敌向来少有人能在他面前撑过数合。今日一个少女连番攻来,虽未伤得他分毫,却已叫他胸中怒意大盛。他眼中杀机一闪,正欲重手相加,青影忽至,江剑臣已飘然到了马小倩身侧,伸手将她带回身边。 马小倩只觉肩上一紧,身子便不由自主退开数尺。她心中虽不甘,却也知道若非江剑臣及时出手,方才一瞬已凶险万分。 司徒圣不好再追击马小倩,那一腔怒火便尽数转到江剑臣身上。他反手一拔,掌中已多了一口鬼头短刀。刀身不长,形制古怪,刃口暗沉,似饮过无数鲜血。他盯着江剑臣,阴声道:“江剑臣,既然你要护她,便拔刀罢。” 第71章 明枪暗箭 江剑臣听得司徒贤第三番剑势已尽,短刀忽然一振。那一尺二寸的寒锋自剑幕中横切而入,明明只是一刀,却如清光破雾,将司徒贤层层叠叠的剑影尽数剖开。 司徒贤只觉腕上一沉,胸前门户忽然空阔,心头不由一惊,脚下连退六七步。长剑虽仍在掌中,剑尖却微微下垂,方才那一轮疾攻所积的气势,顷刻间已被这一刀尽数压住。 江剑臣没有追击。他短刀斜垂,青衫在台风里微微起伏,目光仍清冷如故。司徒贤既已退开,他便止住脚步,不再乘势相逼。只是这一阵虽占了上风,江剑臣心中却并无轻忽之意。自今日观星台相遇,才算先天无极派与峨嵋真正立于各自最险之处相较。眼前这三人,纵有卑劣处,也绝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 司徒玄看着司徒贤退下,眼中神色终于变了。 三弟连发三轮剑势,皆未能撼动江剑臣分毫;而江剑臣只在末后一刀反击,便逼得司徒贤知难而退。司徒玄先前虽知此人名动武林,此刻方才真将他视为劲敌。他不动声色地向司徒圣看了一眼,示意二弟出手,自己却凝神细察江剑臣的足下进退与手中刀路,想从那简净至极的身法刀势里寻出一线可乘之机。 司徒圣早已按捺不住。 论功力,他与司徒贤原也只在伯仲之间。只是他早年恃刀横行,鬼手十八刀阴狠怪异,江湖中许多人闻之变色,才将他与神剑、生死牌并列传称。名声愈盛,他胸中狂气也愈重。今日他亲眼见司徒贤被江剑臣一刀逼退,却不肯承认江剑臣刀法高绝,只认定三弟性情过于谨慎,临阵惜身,才失了先机。 司徒玄的眼色尚未落定,司徒圣已反手抽刀。 那口鬼头刀一出鞘,台上日光似也暗了几分。刀长二尺七寸,比寻常鬼头刀短些,刀身却狭而长,刀头宽阔,刀背沉厚。锻造时不知经了何等淬炼,整口刀泛着一层幽蓝暗芒,望去森冷,如寒潭里浸过的铁。司徒圣自创此刀,又以此演成鬼手十八刀,数十年来养成一身凶厉之气,此刻刀在手中,更显得目光阴鸷,杀意外露。 司徒贤才退,他便一步踏出。未施礼,未通名,也未出言相约,鬼头刀已带着蓝光当头劈下。 江剑臣眉间微寒。 他自幼受无极龙严训,又有萧剑秋约束,武功虽高,行事却从不轻狂。除非对方为恶太甚,他从不恃技凌人。司徒贤败退之后,他未曾追杀,便是如此。可司徒圣以长辈之尊,竟不顾江湖仪数,骤然抢攻,江剑臣心中已生厌恶。 他手腕一翻,以短刀刀背迎上。两刀相触,铿然一响,司徒圣第一刀被震偏半尺。江剑臣并未乘隙还击,只横刀在前,冷声道:“且住。江某有话要说。” 司徒圣将鬼头刀斜斜一摆,眼中满是阴鸷笑意。他盯着江剑臣,声音沙哑而冷:“除了将大小弯刀与刀谱交出,其余言语,老夫不愿听。” 说罢,他步下一沉,鬼头刀微微低垂,已摆出鬼手十八刀的起势。 江剑臣看得分明,心中杀机虽起,却仍不急于动手。他若要以司徒圣开刀,须叫司徒玄再无借口旁遮。他目光落在司徒圣脸上,缓缓道:“司徒二爷以鬼刀之名并列武林,数十年声誉得来不易。你可曾想过,世上终有人外之人。若一招不慎,四十年名声便要随这一刀付诸流水。” 司徒圣仰面大笑,笑声在观星台上震得青石微微回响。他笑罢,目光斜睨江剑臣,傲然道:“你这句话,也未必全无道理。老夫或许终有失手的一日,却绝不是今日。能叫老夫心中略有顾忌的马醉鬼远在千里之外。至于你江剑臣,还有你那雕、鹰两位师兄,尚未够资格使老夫一招失算。刀与刀谱,老夫势在必得。你此刻交出来,还可少些祸患;若执迷不悟,连马慕岱祖孙也要因你受累。” 马慕岱脸色一沉,马小倩握刀的指节也泛了白。江剑臣却神色未动,心中已知司徒圣果然被话引出。他越是口无遮拦,峨嵋三尊今日的用心便越难遮掩。 江剑臣向前半步,声音依旧平静:“照司徒二爷之意,若江某真败在你刀下,连旁观送行之人,也要一并埋入土中么?” 司徒玄闻言,眉头微皱。 他最知二弟狂妄,一旦杀意上头,便不顾轻重。若再由他说下去,难免将马慕岱也彻底逼入死敌之列。终南樵隐不足惧,可其兄神剑马慕起却是峨嵋也不愿轻易招惹的人物。司徒玄当即开口,语声故作宽和:“马二弟千里奔走,本为调解两派旧怨。无论今日是和是战,峨嵋上下总会记得他这一番盛意。” 司徒圣正在盛怒之中,并未听出兄长话中警戒。他双目如欲喷火,只将鬼头刀一振,厉声道:“多言无益,刀上见生死。” 最后一字尚未说尽,青蓝刀光陡然暴涨。鬼头刀破风而下,啸声怪厉,直斩江剑臣顶门。 江剑臣表面虽冷,心中却丝毫不敢轻视鬼手十八刀。此刀法能令司徒圣成名数十年,自有其阴狠难测处。他不急于抢攻,仍以短刀刀背外磕,先试其真力。一声巨响震开,二人各自退了一步。 司徒圣眼神一凛,江剑臣亦暗暗凝神。方才一击,二人内力相撞,竟是平分秋色。司徒圣怒意更盛,身形一拧,又抢上一步。第二刀随肩腰之力斜劈而出,刀势中暗含变化,明明一刀落下,却在半途分出两重杀机,比第一刀快了许多,也狠了许多。 江剑臣短刀再起,与那鬼头刀骤然相接。金铁声裂耳而开,刀光一触即散。两人身形同时一顿,又各自退后一步,仍是谁也未占半分便宜。 司徒圣两只怪眼陡然一翻,胸中凶气再起。他不肯稍缓,足下一蹬,身形又如恶虎扑食般压上,右臂挟着鬼头刀疾劈而下。那暗蓝刀光比前两刀更快,更沉,也更诡。 江剑臣目光一凝,短刀随腕而起。两人刀锋乍合,金铁声连响三下,震得观星台上石尘微浮。司徒圣这一刀已非一刀,刀势中暗藏三重变化,前锋方落,后劲已至;看似横劈,实又兼削、挑二意。江剑臣却尽数接住,短刀连转三次,每一次皆恰好封在鬼头刀力道最盛之处。 这一回二人都未再后退。 司徒圣固然不敢小觑江剑臣,江剑臣也知鬼手十八刀阴毒难测。两人内力俱已催至八成以上,刀与刀相格,力道从臂腕直透脚底。二人下盘却都稳如磐石,衣袂被刀风激得猎猎作响,身形半分不移。 马小倩看得目眩心惊。她虽自负刀法,眼下这等高手硬拼,却已超出她平生所见。她不由向祖父身侧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爷爷,姑爹的功力,能压过这司徒老鬼么?” 马慕岱面色阴沉,目光始终钉在场中。他只从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并未回答。此刻胜负悬于毫厘,他哪有心思去宽慰孙女。 场中稍稍一缓,司徒圣第四次扑出。 这一次他喉中发出一声低吼,闷如伏雷。鬼头刀上暗蓝光华骤然散开,竟在江剑臣眼前化成五道刀芒,或劈、或斩、或斜切、或反挑,五势同生,五处皆取要害。刀风沉重,阴冷中带着一股腥厉之气,连马慕岱也不由脸色一变。 鬼手十八刀浸淫四十余年,到了此时方显真形。它并非徒逞快狠,而是快中藏沉,狠中藏变,明明只是一口刀,却能使人觉得四面八方皆有刀锋逼来。 江剑臣反而比前几次更静。 他眸中无波,右臂一挥,短刀在掌中化出五道清寒弧光。那五道刀光不争先后,不疾不徐,却正好迎住司徒圣五重杀势。台上随即响起一串暴烈震声,似铁雨落石,又似冰裂深潭。司徒圣以九成功力催出的五刀,竟被江剑臣一一格退。 江剑臣身形一飘,向后退开数步,落地时衣袖微扬,仍不见狼狈。 司徒圣握刀而立,胸口起伏不定。他连番四次强攻,几乎已将鬼手十八刀中最凶险的变化尽数使出,却连江剑臣衣角也未能伤着。到了此刻,他心底终于生出一丝寒意,只是不肯显在脸上。 江剑臣望着他,唇边浮起淡淡笑意。他收刀在侧,缓缓开口:“司徒二爷以鬼手十八刀称雄多年,向来视天下人物如无物。今日四番出刀,江某尚立于此处,可见昔日那些话,未免说得太满了。方才交手之时,江某替二爷数过,十八刀已去十一,尚余七刀。二爷年岁已高,江某不愿占你气息未匀之便。你且调息片刻,再将余下七刀一并使出,如何?” 这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比当面辱骂更刺人心肺。 司徒圣残眉倒竖,白发被风吹得乱拂。他胸中怒意再也压不住,忽地发出一声厉吼,声如荒岭夜狼,震得台上众人心头一紧。随即他双足猛踏青石,身子凌空拔起,鬼头刀挟着满身真力,连出七势。 劈、砍、剁、削、切、挑、扎,七种手法在一刹那间并发。暗蓝刀光如乱云压顶,又如恶水决堤,七处杀机同时罩向江剑臣周身要害。司徒圣这一击,已不是留力相斗,而是将余下七刀与一身功力尽数押在一瞬之间。 江剑臣早有防备。 他知司徒圣已被怒火逼到尽处,必以余下七刀决胜负。此战若仍只求自保,便不足以压住峨嵋三尊的气焰;若不能在此一举挫其锋芒,先天无极派今日便难脱层层缠斗。于是他双足微分,在青石上站成八字,短刀缓缓扬起。 直到此刻,峨嵋三尊才真正看清他手中那口短刀。 那刀不过一尺二寸,刀刃薄得近似一片寒纸,刀背却厚重异常,与刃口形成奇异之势。刀尖微挑,既利削喉,又便反切、斜挑。刀身虽短,寒意却凝而不散,望去令人心头发紧。 司徒玄看着那刀势,眼中忽然一跳。 他与司徒圣终究是同胞手足,况且这一战关乎峨嵋三尊数十年威名。方才司徒贤三剑换来江剑臣一刀,虽折了些声势,还不至于使峨嵋颜面扫地。可是眼下司徒圣鬼手十八刀已尽显凶狠,仍未占得上风,若再让江剑臣这一刀出尽,二弟只怕便有性命之虞。 江剑臣徐徐抬刀,那一式隐隐有冷焰刀谱中极快刀法的影子。司徒玄心中一寒,已不敢让司徒圣独受其锋。他身形一晃,抢到司徒圣身前,硬将二弟拦在背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脸上勉强浮出一层笑意,向江剑臣拱了拱手,声音却不复先前从容:“贤契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功力,实属难得。刀法既已领教,幸而并未伤了和气。老朽也想向贤契请益几招,不知可否?” 马小倩见他在紧要关头横身护人,气得脸色通红,几乎跳脚。马慕岱更是目中怒火腾起,盯着司徒玄,声音发寒:“马某瞎了这双老眼,竟三十年未曾看清你们三个的真面目。今日之后,终南马氏与你峨嵋三尊恩义尽绝。他日江湖相逢,各走各路,再无旧交可言。剑臣,不必再给他们留脸面。” 江剑臣尚未开口,司徒玄已厚着脸色向前半步。他将双手轻轻一分,竟似全无愧意,缓声道:“老朽昔年退居福寿堂时,便已言明不再用剑。贤契尽可施展刀法,老朽以空手领教。” 马小倩怒不可遏,正欲出言痛斥,江剑臣却已将短刀反手收入衣底。他动作从容,脸上还带着一抹淡笑,望着司徒玄道:“既然司徒前辈怕见兵刃寒光,江某自当遵从,将凶器收起。先天无极派传到江某此处,尚无先出手伤人的旧例。还请前辈成全,由你先赐招。” 他说罢,双手自然垂落,身形峙立如山,静候司徒玄出手。 事已至此,司徒玄也知颜面早失,索性不再顾忌那层虚名。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面上神色渐归沉寂,向江剑臣低声道:“老朽得罪了。” 四字一落,他抬手一掌,向江剑臣当胸拍来。 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宛如随意挥袖;然而台上几人皆是武林中的上乘人物,除了马小倩尚未看透深浅,马慕岱、江剑臣与峨嵋诸人都知司徒玄已暗运深厚内劲。峨嵋三尊已有两人先后落入下风,司徒玄身为太上掌门,此刻一掌之成败,牵动的不只是个人名声,更是峨嵋一派的声势。 他这一掌,已用了断魂掌力。 江剑臣连战司徒贤、司徒圣之后,真气本已耗损不少,更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目光微沉,马步随之下压,右掌缓缓提起,迎着司徒玄那只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杀机的手掌推了出去。 司徒玄一掌拍来,江剑臣沉腰迎上。二人掌心相合之际,并无雷霆般巨响,唯有一声低闷轻响,似厚纸被风压破。响声方落,两人身形同时一震,各自退开三步。 台上诸人皆知,这一掌看似无声,实则比刀剑相击更险。内力由掌心相触之处直透经脉,稍有不济,便是心脉受损之祸。 马小倩目不转睛地望着江剑臣。她见他退后三步后,肩头微微一颤,脸色虽仍沉静,气息却似有片刻浮动;反观司徒玄,虽也退了三步,身形却稳得多。胜负只在毫厘之间,她一颗心已悬了起来,指尖不自觉攥紧刀柄。 司徒玄心中亦自暗惊。他第一掌原是试探,名为探路,实则已用了八成真力。江剑臣连斗司徒贤、司徒圣之后,竟仍能硬接而不败,只比自己略逊一线,这等内功,委实出乎意料。可是局势已到此处,退不得,也让不得。他眼中寒芒一凝,右掌缓缓抬起,那只枯瘦手掌竟似胀大了几分,掌背青筋隐现。 他吐气一喝,第二掌挟着十成功力推了出去。 掌风未至,马小倩已觉胸口一窒。她脸色骤变,身子一动便要扑出,却被马慕岱一把扯住。马慕岱目光紧锁场中,掌上微微用力,示意她不可惊呼,不可乱动。 江剑臣冷哼一声,仍是举掌相迎。 这一次掌声仍不甚响,却比先前更沉。两股内力一触即分,司徒玄依旧退了三步,江剑臣却连退四步,脚下青石被踏出细细尘痕。马小倩看得心中一凉,已知江剑臣落了下风。 她再也顾不得祖父阻拦,手腕一翻,大弯刀呛然出鞘。那口刀在日光下浮出幽冷蓝芒,刀身弯如新月。她横刀便欲冲上。 司徒圣方才面如死灰,像是被江剑臣逼得失了魂魄,此刻一见大弯刀现身,眼中贪念与凶光同时跃起。他鬼头刀一横,立刻迎向马小倩,欲将她拦下。 也就在此时,司徒玄第三掌已然出手。 这一掌他不再留半点余地,十二成真力尽数灌入掌心。先前低沉的喝声化作一声厉吼,掌势如山崩海立,直压江剑臣心脉。观星台上风声顿敛,仿佛连日影也被这一掌逼得一暗。 江剑臣双眉一扬,玉白面容上隐隐泛起紫气。他沉肩坠肘,第三次挥掌迎去。 两掌相合,终于发出一声清脆响动。可这一回,两人掌心贴在一处之后,竟未分开。司徒玄肥大的棉袍骤然鼓起,像有狂风灌入衣内;江剑臣一袭青衫亦被内力激得猎猎作响,衣摆乱振。 台上顿成死局。 马小倩本已横刀迎向司徒圣,见江剑臣与司徒玄掌力相黏,心神顿乱。她惊呼一声,转身掠回江剑臣身后,横刀护住他左右与背后,生怕有人趁他全力相拼之际暗下毒手。 司徒圣也顾不得再夺大弯刀。他与司徒贤对望一眼,一个持鬼头刀,一个持长剑,分别护在司徒玄身后两侧。眼下司徒玄若败,峨嵋三尊威名尽毁;若有人趁势伤他,峨嵋一派更要颜面无存。二人虽各怀心思,此时却不能不先护住长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观星台上霎时静了下来。 风从台边掠过,吹动衣袂,却听不见半句人声。众人都望着场中那两只相贴的手掌,仿佛生死荣辱都系在那一寸方寸之间。日影沿着青石缓缓移斜,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江剑臣脸上的紫气渐退,继而浮出苍白。 马小倩看得眼中泪光滚落。 她曾听侯国英详说江剑臣两年前力敌十一名江湖怪杰之事,知他当时便因真力耗尽而昏厥倒地。此刻见他脸色如此,便知情势已险到极处。她素来敢作敢为,哪里还能眼看他被司徒玄耗死。玉腕一振,大弯刀蓝芒暴涨,她便要趁司徒玄分神不得之际,一刀斩下。 司徒圣的鬼头刀与司徒贤的长剑却已在前方交成十字,寒光相接,正护住司徒玄要害。只要马小倩这一刀真落下,江剑臣也必同时暴露在他们一刀一剑之下。 马慕岱见局势已至绝处,脸色骤寒。他缓缓拔出腰间多年不曾出鞘的长剑,剑身映日,秋水一般清亮。 杀机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观星台外忽有一声轻啸传来。啸声不高,却清越悠长,似从远处云影间破空而至。紧接着,三道人影自台下凌空拔起。为首一名老尼飘然落在台上,灰衣微动,神情肃然,目光一扫众人,沉声道:“诸位且住手。” 此人来得突兀,却正落在两方生死相搏的关头。司徒圣与司徒贤闻声,眼中皆掠过一丝喜色。马小倩虽满腔怒火,见来人明是为止杀而至,也只能硬生生将刀势按住。 一场血战,暂且被这一声截断。 众人这才看清,那老尼乃四川乐山屠龙师太。她是峨嵋掌教夫人无情剑冷酷心的授业恩师,辈分既高,名望亦重。江剑臣与司徒玄此时也缓缓收回内力,各自向后退开,分坐两处,闭目调息,平复胸中翻涌真气。 片刻之后,江剑臣先睁开双眼,起身向屠龙师太合手为礼。他脸色仍有几分苍白,语声却平稳:“师太及时到此,止两派生死之争,江剑臣在此谢过。” 屠龙师太望着他,长叹一声。她双掌合十,神色间有愧有悲,缓缓道:“儿女不肖,父母有责;弟子误入歧途,做师父的也难辞其咎。贫尼素来疏懒,教导不严,才使冷酷心行事偏激,祸及江湖,甚至妄动称雄之念。江三侠是人中龙凤,今日贫尼厚颜相求,还望你看在贫尼这一点薄面上,暂且离开此地。待贫尼亲自去劝那劣徒,使她收回与贵派为敌的一切举动,可好?” 说罢,她向江剑臣深深一礼,灰袖垂落,神情恳切而沉重。 江剑臣自火神庙一役之后,便知屠龙师太虽身在空门,心中却有一股扶危止乱的慈悲。此刻听她言辞恳切,便敛袖深深一揖,神色也较方才温和许多。 他望着老尼,缓声道:“师太一念止戈,胸怀仁厚,晚辈铭感。此番话,剑臣必代二位师兄转达。若师太不弃,尚请移驾敝派一叙。今日之事,剑臣暂且告退。” 言罢,他目光微转,落在马小倩脸上。那一眼极轻,却含着明白的告诫。马小倩心头一震,立刻看出江剑臣内力已损,不可再逞一时之气。她虽仍恨得银牙暗咬,到底没有再妄动,只将大弯刀缓缓按回鞘中。 江剑臣随即向马慕岱一礼,恭请他先行。马慕岱面色仍沉,却也知此地再留无益,便带着马小倩,与江剑臣一同离了观星台。 三人身影渐远,台上风声复起。司徒圣望着他们背影,胸中那口恶气却无处发泄。他转身看向屠龙师太,脸色阴沉,语中带刺:“师太乃我峨嵋掌教夫人的恩师,今日为何反帮外人解围?” 屠龙师太尚未答话,司徒玄已冷冷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师太慈悲为怀,二弟不可失言。” 屠龙师太脸色也微微一变。她合十的双掌缓缓垂下,目光从司徒圣脸上掠过,语声虽不高,却有冷意:“人若无自知之明,便枉在江湖上称名多年。司徒二爷也是久负盛名的人物,难道还看不出贫尼此来,乃是受人所托?贫尼并非偏向先天无极派,反是在暗中替峨嵋三尊留一条退路。好意至此,反遭埋怨,贫尼倒真悔不该来。” 司徒圣一怔。峨嵋与乐山相距不远,两派往来多年,屠龙师太既说受托而来,此中必有缘故。他压下怒色,抱拳道:“方才是老夫失言,还请师太见谅。不知何人请师太到此?” 他话音刚落,台上屋舍西侧转出一道人影。那人衣裳华贵,身姿婀娜,眉目间冷艳逼人,唇边带着一抹淡淡笑意。 她缓步而出,向屠龙师太先行一礼,随即望向峨嵋三尊,柔声道:“是孩儿请恩师来此。恩师此举,确无偏袒先天无极派之意。” 来人正是无情剑冷酷心。她竟早已潜上观星台,在暗处窥视全局。 司徒圣见她现身,怒气又起。他虽不好再责怪屠龙师太,却将一腔怨怒尽数转向冷酷心,沉声斥道:“要一统武林的是你,劝说峨嵋出手压倒先天无极派的是你,布置今日扰乱百年大典之局的也是你。如今眼见他们大典将成,你却藏在暗处不露面,叫我们三个老人替你挡在前头,险些当众失尽颜面。回山之后,你须长跪金顶,听候太上掌门家法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徒玄亦缓缓开口,神色阴沉:“江湖门派争名夺势,本非今日始有。我峨嵋本已人众势盛,奇才辈出,执武林牛耳之势早成。偏你贪心不足,撺掇司徒平生出无端事端,一味要凌驾诸派之上。你既欲动先天无极派,又未能看清他们真正根基,才有今日处处受制之局。此事若传回山门,你又如何向全派上下交代?” 说到此处,司徒玄转眼看向司徒贤,似欲听他一言。司徒贤却垂目不语,神情淡淡,仿佛眼前责难与自己毫无牵连。 冷酷心见三尊怒意俱在,先不分辩,反而盈盈下拜,依峨嵋帮规向三位太上长辈行了大礼。她跪在青石之上,抬起脸来时,眸中已含委屈,声音温柔而婉转:“三位老爷子如此责我,孩儿实在无话可说。孩儿不过一介妇人,又出身乐山门下,峨嵋、乐山两派门规森严,岂容我擅自作主?今日所行,哪一桩不是顺承教主心意?” 她微微垂睫,语气愈发凄楚:“教主天资卓绝,武功冠世,又得众人归心,将来执掌天下武林,本是众望所归。孩儿所思所行,不过是想助教主更进一步,使峨嵋门户光大,基业长存。为此我费尽心力,奔走四方,甘受毁誉。如今大业将成,三位老爷子非但不察孩儿苦心,反将罪责尽数加在孩儿身上。既如此,孩儿也无颜再留。请三位老爷子遣人押我回峨嵋,囚于后山幻波池中,任我面壁终老,偿今日之罪便是。” 话至末处,她眼中泪珠滚落,顺着双颊成串而下。那模样仿佛受尽天大委屈,偏又不敢分辩,只能以身领罪。 司徒玄与司徒圣本因江剑臣一事满腹郁怒,方才斥责冷酷心,不过是寻一处出口。其实他们心底对冷酷心的机敏狠辣颇为倚重,也乐见她扶司徒平登上武林至尊之位。此刻被她这番软语一诉,再见她泪痕满面,竟一时都不好继续责罚。 司徒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骂。司徒玄沉默片刻,才缓下声来:“你说大业将成,前程无量,可有实据?不必再作这等哀怨姿态,将内情细细说来。” 冷酷心低垂的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她胸中野心从未稍减,便是只剩一口气,也绝不会放弃图霸武林之念。她见三尊责罚之意已松,便不急于起身,仍跪在当地,语声转柔:“三位老爷子若真要听孩儿陈明一切,还请先恕孩儿先前违犯门规之罪。否则,孩儿宁愿回山受罚,闭口不言。” 司徒玄看着她,哪里不知这是借机索免。只是此刻情势已变,若要从她口中得知后续安排,也只得顺着她。良久,他终于一咬牙,沉声道:“由本太上作主,你此前违犯门规之处,一概暂恕。现下不必绕言,速将你的打算说出。” 冷酷心得了司徒玄一句赦言,方才又向峨嵋三尊拜下。她礼数周全,起身之后退立一旁,眉目低垂,声音也比先前更谨慎:“峨嵋旧制,门下凡有大事,须先禀掌教,再转呈福寿堂三位太上裁断。此例自开派以来,沿行二百余年,不曾稍改。孩儿此番为对付先天无极派,因时机急迫,不及转请三位老爷子,只得先求教主首肯,便擅作了三件大事。” 此言一出,观星台上的气息陡然一沉。 司徒玄、司徒圣、司徒贤三人同时变了脸色。冷酷心未经福寿堂三尊点头,竟自行作出三件“大事”,这在峨嵋门规中,已是极重的犯上之罪。三人立身峨嵋数十年,所重者不止门规,更是自己凌驾全派之上的威严。她这几句话,便似在他们面前揭开了一道裂口。 司徒圣双眉倒竖,司徒玄眼中亦有怒火。便是向来不动声色的司徒贤,面色也阴了几分。 冷酷心却似早有成算。她见三尊怒意上涌,反而从容许多,唇边微微含笑,柔声道:“孩儿早知三位老爷子必不能容我。如今话才起头,便又惹得三位动怒。既是如此,不如仍按方才所议,命人将孩儿押回峨嵋,囚入幻波池,任我面壁忏罪,也省得再听这些逆耳之言。” 她说得凄切,姿态却分明是在进退之间拿住三人。 司徒圣气得一掌拍在石案上,案上茶盏微微一跳。他沉声喝道:“罢了,此事也暂且恕你。少再弄这些缠绕话,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件说清。” 冷酷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垂首应了一声,语调随即平稳起来:“近年来,本派虽于大江南北、边塞要冲设下不少分舵,可真能与先天无极派分庭相抗者,并不多。孩儿便私下定计,延请阴阳两极葛伴月出任本派总巡查,使其在河南、河北设坛立口,逐步侵削先天无极派的地盘与根基。” 司徒圣听到“葛伴月”三字,脸色顿时一沉。他冷笑一声,斥道:“你竟将那等阴阳不分的怪物引入峨嵋,还许以巡查重位,又叫他在河南、河北自立坛口。亏你想得出这样的蠢事。” 这一回冷酷心不再顺从。她微微抬头,神色仍恭谨,话锋却甚坚:“二太上此言,孩儿不敢苟同。昔年汉高祖创基业,尚能用陈平、樊哙之辈。葛伴月虽行迹诡僻,却身怀玄阴绝户指,正可用来以毒制毒。待他替本派削去先天无极派的锋芒,日后峨嵋大势已成,再将其逐出门墙,也不迟。”司徒圣脸上怒色未消,却一时寻不出话来反驳,只重重哼了一声。 冷酷心见他语塞,心中更定,声音也越发流畅:“第二件事,孩儿已命葛伴月将他秘制的软骨散,投于青城山东方三豹饮食之中。待青城三老失去抵抗之力,便夺取百兽崖,辟为本派别宫。” 司徒玄听到此处,面色骤然大变。他猛地站起,衣袖一震,厉声怒斥:“你这贱婢,竟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兄弟三人与青城三老豹少时相交,情同手足;东方绮珠又是本派掌教唯一女徒。峨嵋、青城通家之谊,天下皆知。若此事传扬出去,峨嵋岂非为武林所共弃?便是我兄弟三人,也再无颜见天下同道。此计绝不可行,你即刻追回命令,不得伤青城山一草一木。” 冷酷心将两手轻轻一摊,似是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她声音柔软,话却如冰刃:“太上息怒。只怕此事已经追不回了。若孩儿算得不错,今夜青城山中,东方三豹所用的莲子粥里,便会有葛伴月的软骨散。此刻纵有腾云驾雾的本领赶去,也来不及了。” 司徒玄听得浑身一震,脸色转作灰白。他与东方木交情最深,此刻怒极心寒,右掌猛然扬起,便要向冷酷心顶门拍下。 冷酷心似早料到他会出手,身子轻轻一移,已贴到屠龙师太身侧。她抬眼望着司徒玄,语声不急不缓:“太上若还顾惜峨嵋三尊一世威名,便请暂留孩儿一命。否则,今日这一掌落下,三位老爷子的清名,怕也要随我一同葬送。” 司徒玄掌势凝在半空,气得说不出话来。 司徒贤眉头微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此话何意?” 冷酷心轻轻一笑,眼角泪痕尚未全干,笑意却已如细蛇吐信:“带着软骨散去青城山投药的,不是旁人,正是三位老爷子福寿堂的管事金鑫。他平素侍奉三尊,是三位跟前得用之人。若没有我冷酷心这个活口认下此事,说投毒乃我私自授意,日后青城追问起来,三位太上纵然跳入沧海,也难洗清嫌疑。是以,太上此刻若想杀我灭口,倒须三思。” 司徒玄的手缓缓落下,脸色难看到极处。司徒圣怒目圆睁,却也哑口无言。司徒贤则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冷酷心不待三尊再问,便又敛容说道:“第三件事,孩儿擅自作主,将峨嵋镇山乌金佛像,以及掌教颈上那串百零八颗楠木念珠,派人送往京中,献给皇亲国戚武清侯刘国瑞。” 司徒玄听到“乌金佛像”与“楠木念珠”二语,眼中血色骤起,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连须发都为怒气所激。他向前一步,声音嘶哑而厉:“你这大胆贱婢!先前两桩,虽狠毒无伦,尚可说是为司徒平争那武林霸业。可镇山乌金佛像乃本派重宝,那串百零八颗楠木念珠,更是历代掌教大典庆仪之物。你竟敢私自送入侯门,罪已难数,便万死亦不足赎!” 冷酷心跪在当地,神色却仍从容。她抬起眼来,语声柔缓,似怕司徒玄怒极伤身:“老爷子何必动这样大的肝火?孩儿话尚未说尽。若三位听明白之后,仍要取我性命,便是千刀万剐,孩儿也绝无怨言。只是这前因后果,总须容我说清。” 司徒圣早已急得心火上窜,跺足道:“既如此,还不快说!” 冷酷心这才敛了笑意,缓缓道:“孩儿并非将乌金佛像与楠木念珠送给武清侯刘国瑞。那人不过是借来传递的手。真正收下这两件异宝的,是近日刚入斋戒、礼佛甚勤的刘太后。孩儿借她之手,要替峨嵋办三件事。待事情成了,我自会入宫,从慈宁宫中将两件宝物取回。如此安排,何至于惊惶至此?” 她话说得轻淡,落在峨嵋三尊耳中,却似暗夜里忽见寒光。司徒玄、司徒圣、司徒贤一时俱未开口。三人皆知此女用心阴深,却也不能不承认,这番手段委实曲折狠辣,远出寻常江湖争斗之外。 司徒圣心中疑意未消,忍不住沉声道:“刘太后深居慈宁宫,乃天家尊长,能替峨嵋做什么?你莫不是借这些话脱罪。” 冷酷心不急不恼,目光微垂,答得极快:“若刘太后肯依我计行三事,先天无极派不必外力攻打,便会自行分裂。” 司徒贤向来沉默,此刻也抬了眼。他望着冷酷心,语气平静:“不必绕远,你且说是哪三事。” 冷酷心伸出三根纤指,指尖在风里微微一晃,声音清脆而带着几分自得:“第一件,请刘太后劝动当今皇上,以李鸣昔日护驾出关、会猎之时折辱多尔衮有功为名,降旨命他奉旨完婚。李鸣一去,新任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身边,便少了最会替他筹谋应变的人。” 司徒贤听到此处,眼中微亮,忍不住抚掌道:“此计确妙。若去掉李鸣,先天无极派便少一重机变。” 冷酷心回眸看他,唇边含笑,却不肯顺势受赞:“三太上且莫忙着称好。孩儿身上还背着许多罪名,稍后怕又要惹三位动怒。” 见三尊面色稍缓,她才继续道:“第二件,请刘太后以身染重疾为由,使皇上亲下旨意,宣召干公主东方绮珠与干驸马武凤楼入宫侍疾。他们二人在慈宁宫中拜过花烛,名分既定。武凤楼纵然胆大,也不敢抗旨不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徒圣听得连连摇头,语气中却已少了怒意,多了几分寒意:“这等主意,也亏你想得出来。” 冷酷心轻轻一笑,向他微微欠身:“二太上若当作夸奖,孩儿愧不敢受;若不再吓唬孩儿,孩儿已是感恩。” 司徒玄此时怒火渐敛,心思已被她牵住,便沉声问道:“第三件呢?总不会比前两件更狠。” 冷酷心摇了摇头,眼中光芒一闪:“最能动摇先天无极派根本的,正在第三件。我已买通武清侯刘国瑞,令他劝刘太后请皇上下旨,封武凤楼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并限他即日赴任。” 司徒玄一听,神情骤然一变,随即长长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这一招,才是真正釜底抽薪。你这是把武凤楼推到万丈绝壁边上。” 司徒圣一时尚未明白,皱眉看向长兄:“封官授职,明面上是朝廷恩典,如何便成了绝壁?” 司徒玄缓缓道:“先天无极派门规森严,掌门之身尤其不可稍有玷污。其开山祖师早有遗训,凡掌门人不得为官府驱策。寻常差役尚且不可为,更何况锦衣卫都指挥使?武凤楼才接掌门户,圣旨便到。他若不受,便是抗旨不遵;他若受命,便违了本门祖训,再无资格稳坐掌门之位。这一道旨意,比刀剑刺入心口更狠。” 司徒圣与司徒贤听到此处,终于同时点头,面上俱露出赞许之色。先前怒意虽未尽消,却已被冷酷心这三重计策压了下去。 冷酷心见火候已到,忽然转身,向屠龙师太盈盈拜倒。她伏在师父身前,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恳切:“徒儿为助夫君司徒平扬名江湖、统摄武林,不得不冒犯门规。如今还求师父辛苦一趟,借着贺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之名,前往中岳庙暗中查探。徒儿埋下这三根线,究竟能燃起几根,须有人替我亲眼看明。知彼知己,日后方不至误了大事。” 屠龙师太望着跪在身前的弟子,久久没有言语。风自观星台边吹来,掀动她灰色僧衣,眉间的悲悯也随之深了几分。良久,她才轻轻叹道:“你机关用尽,只一心搅动江湖。贫尼只怕你今日所布之局,终有一日都要回到你自己身上。” 冷酷心听屠龙师太如此说,非但不惧,反而挺直了身子。她眉目间的柔弱之态渐渐敛去,换上一层近乎骄矜的神色,向师父低声道:“徒儿受恩师传艺,练这一身本领,若不能在武林中留下清名,便留下恶名,也不枉寒暑不辍。徒儿此生所求,早已不是安稳二字。今日只求恩师再怜惜徒儿一回,替徒儿走这一趟。” 她说罢,又深深一福。那礼数看似恭顺,实则已将屠龙师太逼到不得不行之地。 屠龙师太望着这个弟子,眼中悲意更深。她早知冷酷心性情阴狠,心机深沉,可师徒之情毕竟多年,到了此时,终究不能拂袖而去。老尼长叹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观星台,沿着山道往嵩山中岳庙而去。 观星台上的风渐渐低了。峨嵋三尊各怀心事,冷酷心则垂手而立,眼底的火光并未因师父的叹息而稍减。 先天无极派的百年大典,原本便不是寻常盛会。怀着阴谋而来者不少,愿为先天无极派仗义出头者也不在少数。那些暗中藏刀的人,虽各有算计,真到了太室阙前,见释、道、儒三圣端坐主持,又见六指追魂、六阳毒煞、秦岭一豹、少林醉圣等成名已久的人物分理诸事,连驼背神龙耿直、乾坤八掌陶旺一类老江湖也在场中照应,便都不敢轻易发难。 除却峨嵋二老暗中挑动燕凌霄出面生事之外,竟再无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硬闯锋头。礼仪一项项行过,宾客一席席安坐,杯盏虽未尽欢,场面却始终未乱。 到了最后,武凤楼由李鸣与佟铁扶上台去。台下众人目光一齐投来,太室阙前的喧声渐息。武凤楼玉面沉静,衣冠整肃,正要宣读先天无极派戒规,席间忽有一人站起。 那人正是峨嵋二老中的司徒英奇。他缓缓拱手,语气听来谦和,目光却如细针一般落在武凤楼脸上:“武掌门,老朽素闻贵派开山祖师常梦久,为振兴门庭,立派之初便自成格局。门下弟子固有戒规,掌门一身更受重约。传闻除四戒五规之外,常老前辈还为历代掌门另立三戒。不知此说可确?” 李鸣站在台侧,一听此问,便觉不对。司徒英奇问话之后,眼底深处有一线异光闪过,虽隐得极快,却仍被李鸣瞧见。李鸣心中一动,正要设法提醒武凤楼,武凤楼却已端然开口。 他为人素来坦荡,不知对方暗藏刀锋,便正色答道:“本派确有掌门别戒。开山师祖昔年有命,每逢掌门交接,须恭敬诵读,以警后人。凤楼才薄艺浅,受先师重托,实觉惶恐。今日承蒙诸位前辈、同道远来观礼,凤楼谨代天山三位师祖,代本派三位师长,并代本门上下,向诸位致谢。” 说罢,他向四面深深作揖。 台下掌声如潮,响彻阙前。待掌声渐歇,武凤楼展开戒册,朗声宣读:“本门弟子,皆守四戒五规。四戒者,不得妄杀害命,不得淫邪辱人,不得劫掠财物,不得沉溺酒赌。五规者,奉亲须孝,事师须敬;遇危须救,同门须睦;有技在身,不得倚之凌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声音清朗,每一字都落得分明。席间又是一阵掌声,许多江湖人物听了,都暗暗点头。无论门派立场如何,这几条戒规确有名门大派的气象。 武凤楼刚缓一口气,峨嵋二老中的司徒英方又起身发问。他拈须而立,语气淡淡,目光却紧逼台上:“武掌门方才亲言,常老前辈为历代掌门另有三戒。既然四戒五规已昭告同道,何不将掌门三戒也一并说出?今日群贤毕集,正好听一听贵派掌门自律之严。” 此话一落,席间立刻有人应声附和。数人先后开口,言语虽各不同,意思却都相近,皆说既为先天无极派戒律,何必藏而不宣。更有人语带挑拨,疑他甫接掌门,便有更改祖训之心。 武凤楼脸色微变。他向来端方,不善以机锋压人。此时被众人逼问,心中虽知对方来意不善,仍不愿失了坦荡,便抬高声音道:“诸位误会了。开山师祖另立掌门三戒,原是要历代掌门比门下弟子更严于律己,并非为掩人耳目。只是祖训之中,并无命其当众宣示之例,凤楼不敢擅越。” 峨嵋二老同时发出冷笑。 司徒英方看向司徒英奇,二人像早有默契,几乎同声道:“既是正大戒律,何惧旁人知晓?书可任人读,事可对人言。贵派以清规自重,难道掌门三戒反倒见不得光么?” 台下那些受峨嵋暗中指使的人又随声鼓噪起来。声浪虽不算大,却一层叠一层,专往武凤楼身上逼去。武凤楼玉面渐红,手指按在戒册之上,却一时难以决断。 李鸣站在一旁,心中早将司徒英方、司徒英奇骂了千百遍。可此事牵涉本门戒律,正是庄严典礼之中,他纵有伶牙俐齿,也不能像平日那样嬉笑怒骂插科打诨。稍有失言,便要被人抓住把柄,说先天无极派连祖训都可拿来玩笑。 场面一时僵住。 正在此刻,一道小小身影忽然掠上台来。曹玉纵身落地,立刻屈膝跪在武凤楼面前。他年纪虽小,此刻声音却异常清亮,足以使台下众人都听得分明:“弟子奉三位师祖之命,请师父将本派掌门三戒,当着诸位宾客郑重宣明。” 说完,他俯首一拜,随即起身又跃下台去。 武凤楼望着曹玉离开的背影,目光微动。既有三位师祖之命,他便再无迟疑。于是他合上戒册,清了清嗓子,重新面对满座宾客,神情比方才更庄严。 太室阙前渐渐安静下来。 武凤楼缓缓说道:“本派对历代掌门另有三戒。第一,不得为官府鹰犬,仗势欺凌良善;第二,不得称雄武林,盛气压人;第三,不得祸乱江湖,挑动杀机。”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台下诸人,又继续道:“凡本门弟子,包括掌门人在内,若有违犯诸戒者,轻则逐出门墙,重则废去武功,伤其肢体;罪至不可宽恕者,取其性命,明告武林,以正本门清规。” 武凤楼将掌门三戒一一宣毕,太室阙前寂了片刻,随即掌声四起。先天无极派戒律素严,今日新任掌门又当众宣示,语意郑重,神色坦荡,除却少数心怀异念之人,满座宾客大多由衷称许。 至此,诸般仪节已尽。百年大典自开场以来,暗潮汹涌,几度险生刀兵,然而到了此刻,竟似风雨将收,云影渐开。台前香烟犹绕,席间人声渐和,许多人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乾坤八掌陶旺忽然起身,声如洪钟。他素来管杂务,今日茶酒席面皆归他调度,眼见大礼告成,便横眉扫视满座,粗声道:“诸位都听着。陶旺与先天无极派四代人皆有交情,萧老大把今日这桩差事交给我,便是叫我管吃管喝、管茶管酒。若有什么不周到处,都是我陶旺办事不力,或是我把银钱私藏了。诸位要骂,便冲着陶旺来,莫牵连主人。” 他说到此处,拍了拍胸口,瞪眼又道:“也不是陶旺无赖。今日这席面,便是我将粗劣之物盛在碗中、灌在壶里,只要有人敢说不好,陶旺也认了。你若真说出口,我便到你家厅堂里悬梁,叫你替我料理后事。” 这番话粗豪近乎蛮横,偏由陶旺说来,满场不但无人见怪,反而哄然大笑。若换旁人,在这满座奇人高手之间如此放言,只怕立刻便要惹出乱子;可陶旺名重江湖,铸造兵刃暗器之术天下少有,多少名门大豪、绿林怪客都曾有求于他。越是有名有姓的人,越知他的分量,谁也不愿因几句粗话与他结怨。 这一笑,席间紧绷了一整日的气息才真正松开。诸客重新举杯,猜拳行令,笑语渐盛。先前那些暗藏机锋的目光,也暂被酒气与人声冲淡。 六指追魂久子伦在旁看着,心中也不得不佩服李鸣。今日分派人手之时,正是李鸣力主让陶旺总管杂务。那时李鸣还笑言,陶旺才是真正能镇得住场面的人,神仙与小鬼都不敢轻易招惹。如今看来,这一步果然用得恰到好处。 宴席从午后直至申时,方才渐渐散去。尚能支持酒力的宾客,已有人起身向执事告辞。太室阙前杯盏未撤,余香未散,忽听远处马蹄声急,一名中军装束的武官扬鞭驰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武官越过阙前,勒马高声道:“圣旨到!武凤楼、李鸣设香案接旨。其余人等,不得擅自离席走动。” 说罢,他拨转马头,又向来路迎去。 李鸣站在席侧,眉头微微一皱,低声自语道:“怪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旨意来得蹊跷。” 百年大典本就设有香烛桌案,倒不用另行搜罗。陶旺立刻招呼几名杂役,将案几重新安放整齐,净了台面,添香点烛。太室阙内外的喧声也随之低了下去,众人虽不知圣旨为何而来,却都知道天家威仪当前,谁也不敢造次。 不多时,二十名锦衣卫在前开道,衣甲鲜明,刀光森然;五百御林军随后护卫,步骑相随,尘土微起。人马簇拥之中,两骑并行而至。一人是老驸马冉兴,乃当今天子御姑丈,又与先天无极派素有恩义;另一人则是贾佛西,才由文渊阁编修学士升任武英殿大学士,袍带新整,神情庄重。 曹玉见势头不寻常,眼珠一转,立刻悄悄从人群后退去。他脚下极快,转眼没入后方人影之间,赶去禀报五岳三鸟。 天威一至,满座江湖人物俱各收敛。平日里纵横山林、杀人越货之辈,平素再如何胆大,到了朝廷兵马与锦衣卫面前,也不敢显半分桀骜。那些身上背着旧案、手中沾过人命的人,一见御林军影子,心中便先怯了几分,趁人不备,悄悄寻隙退走。 冉兴既是皇亲,又曾有恩于先天无极派,此番捧旨而来,自然由他宣读。只见他下马之后,整肃衣冠,亲手请出圣旨,立于香案之前。武凤楼与李鸣依礼跪伏在地,众人亦随之肃然。 冉兴展开黄绫,声音清朗,缓缓宣道:“关外会猎,李鸣机智应变,折清人锐气,挫多尔衮凶焰,护驾有功。论功行赏,李鸣当居首列。朕特赐李鸣奉旨完婚,以昭恩宠。钦此。” 圣旨读罢,香烟轻浮,阙前却静了一瞬。 李鸣伏在地上,心中陡然一沉。他素来机敏,遇事转念极快,此刻却也觉这道旨意来得太巧,巧得近乎不祥。关外旧功早已过去,偏在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将散、武凤楼新接掌门之时,忽然降旨赐婚。此中若无牵引,他绝不肯信。 他仍按礼伏地,口中谢恩,心里却暗暗生出一缕寒意。 第72章 歪打正着 李鸣心中生疑,实在是事出有因。奉天子朱笔传谕而来之人,乃老驸马冉兴与武英殿大学士贾佛西,二人分任正副钦差;前有二十名锦衣卫开道,后有五百御林军护从,旌旗蔽日,甲胄生寒。如此阵仗,若非关涉极重,朝廷断不会轻发。 老驸马冉兴宣过奉旨完婚之命,武凤楼与李鸣叩首谢恩。礼毕之后,李鸣却伏身未起,袖底微微一动,向武凤楼递了个眼色。武凤楼心中一凛,便也仍跪在阶下,不曾起身。殿中香烟袅袅,烛影在众人面上明灭不定,原本喜庆之气,忽似被一层阴翳压住。 冉兴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掠,终究又自背后取出一道黄绫。殿中众人见他再展圣旨,神色皆变。老驸马声音苍老,却字字分明,缓缓宣道:“朕念人臣立身,先在忠孝。朕早岁失怙,蒙东宫刘太后抚育,乃得承继大统;即位之后,尊奉太后,以尽人子之礼。今太后病势沉重,饮膳俱废。朕躬侍汤药之外,已召公主东方绮珠还宫。武凤楼既为驸马,亦是半子,理当入内侍疾。旨至之日,即刻赴京,不得迟延。” 圣旨宣罢,武凤楼低伏在地,指节微微收紧。五岳三鸟彼此相视,眼底俱有惊疑。李鸣只觉背心一阵冷汗透出,心中那点疑云,顷刻凝成寒霜。他不待武凤楼谢恩起身,便抬眼去望钦差副使贾佛西。 贾佛西立在灯下,眼珠轻轻一转,袍袖随之展开,向武凤楼与李鸣暗作示意。二人会意,退立一旁。贾佛西随即向殿中群豪跨前两步,面色端肃,朗声道:“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武凤楼,已奉旨即刻入京。今日来贺百年大典诸位,俱请就此下山。庆典至此而止,先天无极派上下身有君命,不能远送,还望诸位见谅。” 这一言既出,殿中宾客虽各有惊诧,却无人敢违朝命。除六指追魂久子伦、六阳毒煞战天雷、秦岭一豹许啸虹、少林醉圣普渡禅师、驼背神龙耿直、乾坤八棠陶旺等数人仍留之外,释、道、儒三圣及诸路豪客,皆相继辞去。中岳庙前石阶之上,足音杂沓,火把一枝枝远去,山风吹过殿脊,喜幡在夜色里无声翻动。 冉兴已年过半百,虽贵为皇亲国戚,终耐不得舟车跋涉;贾佛西又是书生体质,二人皆不能攀登黄盔峰,便仍宿于中岳庙中。入夜后,五百御林军由二十名锦衣卫军官统领,往庙外扎营。冉兴用过晚膳,早早歇下。禅房之内,只余贾佛西与五岳三鸟,另有武凤楼、李鸣、曹玉,以及云萍、关蓉、马小倩诸人相陪。 灯火不甚明亮,窗外山色沉黑。众人虽作闲谈,言辞之间却皆藏着几分凝重。李鸣忽然敛去平日佻脱之态,拉着武凤楼一同来到贾佛西面前,双膝跪倒,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武凤楼不明其意,却知此弟行事虽诡,心中必有计较,便也随他行礼。二人起身后,李鸣退到五岳三鸟身侧,垂手而立。 白剑飞素来性急,见他这般庄重,眉头一挑,便沉声斥道:“都是自家骨肉般的情分,你何必行此大礼?贾学士虽位居朝班,难道还贪你这几个头不成?” 贾佛西望着李鸣,眼中有笑意,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他抬手虚点,语声温和而带责备:“白二哥说得不错。你这孩子向来多诈,今日忽然这般恭敬,反教人心里不安。你这三个头,我可受不起。” 李鸣抬起脸来,神色难得郑重。他先看了武凤楼一眼,又向贾佛西深深一揖,低声道:“这几拜,原不为官位,也不为礼数。叔父今日于先天无极派有大恩,莫说我与大哥,便是三位师长,也当向叔父一礼。有些隐情,叔父到了此时,还要瞒我们么?” 贾佛西目光一凝,随即故作不解,慢慢端起茶盏。他垂眸看着杯中浮叶,口中淡淡说道:“你又在我面前使什么机巧?我纵再添几级官阶,也不敢受萧大哥、白二哥、蒋三哥一礼。你休要胡言。” 李鸣不再多言。话音未落,他身形倏然一侧,已欺到贾佛西身畔,右手探出,直向贾佛西随身所佩的黄锦囊摸去。他出手极快,指尖几乎触到锦囊边缘。 贾佛西脸色骤变,文弱之躯竟猛地立起,袖袍一拂,低声喝道:“鸣儿,不可放肆,退下!” 这一喝中既有惊怒,又有护持。李鸣已然明白,指尖一顿,便即收手后退,神色反较方才更沉。屋中众人尽皆屏息,连白剑飞也不再出声。灯芯轻爆了一下,细小火星坠入油盏,室内更显寂然。 贾佛西立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才重新坐下。他抬眼望向五岳三鸟,又望向武凤楼,面上笑意全消。隔了良久,他才沉声道:“圣上此次所降旨意,实有三道。其中一道,明令我须单独向凤楼宣读,不得假手旁人。我与诸位素有往来,又深知江湖中许多关节;且从圣上言外之意,察觉此旨一出,必于凤楼大为不利。故而我冒着欺君之罪,将此旨暂时压下,未曾在众宾之前宣读。” 武凤楼胸口一沉,随即撩袍跪下。五岳三鸟与李鸣等人亦都分列两旁跪倒,室中只留武凤楼居中承旨。贾佛西自黄锦囊中取出第三道圣旨,展开时,黄绫映着灯火,竟似一线寒光。贾佛西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众人心上:“朕体恤下情,欲安众心。锦衣卫旧由前朝所定,员额虽自五万裁至五千,然若无干练之人统率,亦恐生乱。特钦封武凤楼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命其即刻赴任。若有抗旨不遵,以大逆不道论处。” 最后一字落下,禅房中静得近乎死寂。武凤楼伏在地上,半晌不动。萧剑秋素来沉稳,便是山崩于前,也少有改色之时,此刻却觉冷意直透重衣。若此旨方才当着百年大典群豪宣出,武凤楼纵有千口,亦难自明。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转眼受封锦衣卫都指挥使,江湖中人纵不敢当场发作,心中疑忌已如深渊。到那时,武凤楼便是奉旨,也必被推入众目所指之地,再难回身。 贾佛西收起圣旨,指尖微微发白。他看着跪在阶前的武凤楼,眼神中有忧,有愧,也有决绝。灯影摇动,照见众人各自沉默的面容。屋外山风掠过檐角,远处军营中偶有甲叶相碰之声,寒意一层层漫入中岳庙深处。 李鸣不待贾佛西开口,已先向前半步。他面上仍带着惯常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轻佻,低声道:“方才老驸马宣过两道诏书之后,曾向叔父看了一眼。只这一眼,晚辈便知圣命不止于此。再者,刘太后抱疾,偏在此时召兄长入宫侍奉,事机如此巧合,背后必有人借宫闱之名设局。百年大典之中,偏偏少了峨嵋一派最难测的冷酷心,她既不现身,便多半在暗处弄手脚。此番连环三计,招招皆取兄长要害。” 屋中众人听罢,先是悚然,继而皆觉胸中迷雾顿开。李鸣平日诙谐诡谲,常令人不知真假,此刻将前后关节一一拈出,却丝丝入扣,无可驳诘。灯火之下,萧剑秋沉吟良久。他素来持重,此时也知局势如弦上满弓,稍一失手,便是倾覆之祸。于是他抬目望向李鸣,缓声问道:“依你看来,此局该如何应付?” 李鸣闻言,忽然仰面一笑。那笑声不高,却将室中郁结之气冲开少许。他转身望向众人,眉梢微扬,道:“她冷酷心纵有千般机谋,终究也须现出形迹;我李鸣纵然浅薄,也未必便任她牵着鼻子走。她敢布此三计,我便陪她拆这三计。胜负未分之前,谁又敢说天下机心,尽在她一人掌中?” 他此言仍带几分顽皮,却不似往日胡闹。众人满怀忧虑,听他这般一说,竟都忍不住露出笑意。马小倩笑得身子一软,倚入江剑臣怀中,江剑臣低首扶住她,神色间却仍含忧色。 李鸣待众人笑意稍歇,方才敛容说道:“事势已急,我与兄长须连夜入京。一路之上,正可察看峨嵋派有何布置。老驸马与叔父且在庙中安歇,待精神稍复,再回京师。此行还须请义父与普渡禅师同往护持,免得途中再生枝节。” 他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又向萧剑秋等人拱手道:“还望六指前辈与二叔暗中相随,随时照应。只是二位行踪务须隐秘,切不可使对方窥破。” 萧剑秋听他安排有条不紊,眉间阴云稍散,连连点头。忽然他似想起一事,目光落在李鸣身上,道:“你自己奉旨完婚,亦是朝命,岂可轻忽?此事你又如何安排?” 李鸣唇边一弯,似早有成算。他拱手向众人一礼,笑道:“此事也不难。可烦驼背神龙、乾坤八掌二位前辈往开封风雷堡一行,请雷老堡主携雷姑娘入京。再烦佟叔赴南京,向我父母禀明前后缘由。两下相合,便不至误了圣命。” 这几件事本都棘手,到了李鸣口中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竟被他顷刻分置妥当。众人虽知前路凶险,却也不得不服他临危决断之快。五岳三鸟相互望了一眼,皆无异议。武凤楼与李鸣遂向诸位长辈辞别,趁夜离了中岳庙。 山门之外,夜色沉沉,远处营火如残星点点。二人展开轻身功夫,沿山径疾驰。衣袂掠风,草叶上的寒露被带得纷纷摇落。走出许久,武凤楼才压低声音问道:“对峨嵋一派,尤其是冷酷心这等人物,你当真已有胜算?” 李鸣脚下不停,肩头却微微一垮,先前在人前的豪气仿佛一时尽泄。他轻叹一声,道:“哪里来的胜算?方才不过是宽慰三位师长罢了。峨嵋根基太深,岂是一二人可撼。师父神功盖世,尚且只与司徒玄斗成平手。听闻如今掌教司徒平,更胜其师一筹。将来若真到了生死相拼之日,那才是横在咱们面前的一道险关。” 武凤楼闻言,心中愧意陡生。他望着前方将明未明的天色,声音低了下去:“说到底,还是我功力未成,累得诸位师长不能安享清修。此罪在我。” 他眼中微红,脚步却未慢。李鸣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语意虽轻,内里却含着一股冷意:“兄长何必先自苦恼?未到绝境,便有转圜之机。只是从今往后,咱们再不可一味留情。敌人既已将刀架到咱们颈上,能除三人,便不可只除两人;能去其羽翼一分,便少受一分牵制。此中利害,便是寻常人也算得明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默然不语,只觉这番话虽冷,却是眼前不得不走的路。二人轻功虽未至踏雪无痕、乘虚御风之境,速度却已逾奔马。天色将晓时,霸王城的城影已在晨雾中浮现。 武凤楼原不愿入城。昔日与霸王城主项刚曾有嫌隙,且动过兵刃,此时登门,难免尴尬。他脚下一缓,正欲绕行,李鸣却执意相劝。李鸣望着城头渐散的雾气,低声道:“项刚性情粗直,不是深藏机心之人。从前之事,未必不可解。如今咱们正须探明峨嵋动静,说不定他那里反倒有意外消息。” 武凤楼知他所虑非虚,便点头应允。二人到得城前,家丁入内通报。不多时,项刚竟亲自迎出。他身材魁伟,步履沉重,见了二人,先是一怔,随即拱手相迎。彼此寒暄数语,武凤楼本欲告辞,项刚却眉峰紧锁,抬手挽留。 项刚将二人请入厅中,神色间颇有惭愧。他沉默片刻,方对武凤楼道:“项某昔日愚昧,误听峨嵋巧言,遂无端与贵派生衅。若非李兄弟当日以嬉笑之语点醒,项某至今尚被蒙在鼓中。如今想来,与虎狼结伴,终非长久之计。” 他说到此处,粗豪面容上露出几分黯然,声音也低了些:“我那两位结义兄弟,病罗汉与瘦达摩,皆已受人笼络,离我而去。霸王城如今只剩项某一人支撑。数日前上午,有一人投到门下,自称石磊,愿为仆从。项某见他筋骨强健,内息不浅,本有收留之意,又怕他来历不明,引祸入门。先祖西楚遗风传到我手中,竟落得如此疑惧,实在惭愧。” 李鸣听见“石磊”二字,目光一动。他不露声色,随即问道:“此人可是年近半百,右颊有一寸来长的刀痕,鼻如鹰钩,口阔齿黄?” 项刚脸色顿变,双目睁大,显然未料他竟说得这般分明。他盯着李鸣,急声道:“李兄弟既知此人形貌,想必明白他的根脚。项某如今进退难定,还请替我决断,此人究竟留得留不得?” 李鸣却没有即刻回答。他一路奔走半夜,此时见项刚神色恳切,反倒慢慢坐下,抬眼望着厅外微明的天光,语气平静道:“此事不急于一句话。我们兄弟星夜赶路,腹中空空。项城主若不嫌麻烦,先赐一餐,待吃饱之后,再细说此人来历。” 武凤楼心中焦灼,恨不能即刻离城东去。他见李鸣竟向项刚讨食,眉间不由一皱,正欲出言催促,李鸣却已先一步随项刚往城内行去。武凤楼无可奈何,只得按下心事,跟在二人身后。 霸王城深宅重院,门墙森严。项刚本是西楚霸王项羽之后,又与小福王一脉沾亲,家中资财雄厚,素来雄踞一方。他性情粗豪,喜交江湖豪杰,待客倒也并无虚文。将武凤楼与李鸣让入大厅后,因天色尚早,酒宴未备,便吩咐厨下送来细点清粥。 武凤楼心念京师之事,虽坐于席间,却食不知味,只略动了几筷。李鸣却全无客气之态,捧碗而食,点心亦一块接一块入口,仿佛连夜奔波之苦,尽要在此一餐中补还。武凤楼看在眼里,愈发着急,却又不便当着项刚之面责他。 用过早食,李鸣竟又揉了揉眼,向项刚笑道:“城主盛情,晚辈感佩。只是我兄弟二人奔走半夜,筋骨困乏,若能借榻稍歇,再谈正事,便更妥当。” 项刚本是好客之人,当即命人安排静室。武凤楼见李鸣径自入内安寝,心头虽急,也只得随他暂留。谁知这一睡,竟至日影西斜。待二人醒来,项刚早已备下丰盛酒席。李鸣入席后又开怀饮啖,直至暮色合围,酒意上涌,伏案欲眠。武凤楼心中怒火暗生,几乎便要拽住他耳朵将他拖起,却终究顾念场面,只将满腹焦灼强压下去。 到得次日清晨,霸王城中奉上的早点更为精致,清粥也换作燕窝细熬。李鸣吃得从容,神态安适,倒似此间风物正合其意。武凤楼望着他,心中越发不安。京师诏命在前,峨嵋暗计在后,他实在不明白李鸣何以能在此地一再延宕。 午间酒席方设,项刚正请二人入座,忽有家丁疾步入厅,躬身禀道:“城主,数日前来求见的石磊,又在门外求见。” 李鸣听见“石磊”二字,眼中骤然一亮。他不待项刚多问,伸手便将武凤楼一扯,带着他闪入厅中屏风之后,又以目光示意项刚召人进来。项刚心中虽疑,却见李鸣神情郑重,便沉声吩咐家丁将人引入。 屏风之后,武凤楼低声问道:“此人究竟是谁,竟值得你如此布置?” 李鸣贴近屏风缝隙,目光冷静,压低声音道:“若天意肯助我一回,今日便可得些用处。只是我所料若差,便只当在此多耽搁半日。”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近。项刚亲自陪着一人入厅。那人约莫五十上下,面色黑沉如铁,豹目鹰鼻,阔口中露出一口黄牙,左颊一道旧疤斜挂,神情虽恭谨,眼底却藏着几分江湖人惯有的警觉。 武凤楼方要再问李鸣,身旁已是一空。李鸣身形如燕,倏然自屏风后掠出,立在厅门之前,恰好断住去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名唤石磊之人一眼瞥见门口多了一人,嘴角肌肉微微一抽,随即又收住神色,仍作从容模样。他抬手似欲去取桌上酒壶,李鸣却冷冷一笑,目光如刀,直落在他脸上。 李鸣站在门前,语声不高,却字字逼人:“姓石的,你隐去踪迹已十二年有余。江湖传闻你娶妻生子,改过收心,故而当年那桩旧案,才容你苟安到今日。如今你却又重入尘网,窥伺霸王城这份基业。既如此,十二年前的旧账,便该同我算上一算。” 他说罢,双肩微沉,足下已蓄劲,似要扑出。 石磊脸色骤变。那一瞬间,他满面的从容尽数散去,左掌往桌上一按,身子已如弹丸般飘起,竟不向门口突围,反往屏风后掠去。武凤楼虽未尽知内情,却早已看明白李鸣守门之意,便是在逼此人向屏风处逃来。他手腕一翻,已握住刀柄,拇指轻触机簧。刹那间,一红一紫两道寒光自刀中颤然吐出,横在石磊眼前。 石磊骤见异芒,惊呼一声,身形硬生生顿住,缩头退回厅中。前有李鸣,后有武凤楼,左右又是高墙深厅,他一时间竟再难觅路。 李鸣不容他定神,抬掌便出。掌影迎面而来,虽未挟雷霆声势,却隐有炽烈之气,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一脉的掌法。石磊甫见这一招,身躯陡然一震,眼中惊骇几乎不能自掩。他竟忘了闪避,只怔怔望着李鸣的掌势,声音发颤道:“你是谁?这一路掌法,你从何处学来?” 李鸣恍若未闻,掌到他面门之前,忽又猛地收回,身形微侧,另一招已斜斜拍向石磊左肩。掌势由正转偏,气机却更见纯熟。 石磊面色再变,双膝几乎一软。他仍不躲避,只哑声追问:“尊驾到底是何人?与我家主人又是何等渊源?” 武凤楼看到此处,心中已明了数分。这个自称石磊的半百老者,多半与战天雷旧日门下大有关连。李鸣先以旧案相逼,再以六阳掌法试探,显然早有用意。 石磊连声询问,李鸣却始终不答。他掌心忽翻,原本拍向左肩的一招猝然变势,直取石磊顶门。那一掌疾如电光,炽意逼人,若真落下,石磊纵不立毙,也必重伤。 石磊见掌势临顶,面上竟露出悲苦之色。他不闪不避,只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泪水自眼角滚落。那副模样,竟似宁可死在这一掌之下,也不愿对李鸣还手。 武凤楼心头一紧,正要出声喝止,李鸣已在毫厘之间收掌后退。掌风散去,厅中一片寂然。 石磊等了片刻,不觉掌力落下,方才睁开双眼。他怔怔看着李鸣,忽然扑到他身前,双膝跪地,伏身痛哭。这个面貌粗恶、身躯健壮的汉子,此刻竟哭得不能自已。 他抬起泪痕满面的脸,望着李鸣,声音断续道:“方才三招,分明是我家主人亲授真传。小爷年纪至多不过二十余,怎会使得这般纯熟?我家老主人已辞世十二年,小爷又于何年何地得见他老人家?此事叫我如何想得明白?” 说到后来,他以额触地,悲声更恸。 武凤楼生性仁厚,见他哀恸至此,已不忍李鸣再行逼迫。他自屏风后缓步走出,目光落在石磊身上,沉声道:“你莫要再哭了。你家主人尚在人世,身子康健,逍遥自在。你不知实情,怎可口口声声说他老人家已仙去?” 石磊听得武凤楼开口,身子蓦地一震。他方才只顾悲恸,此时细看眼前少年,见其眉宇清正,气度沉凝,已认出此人便是新承先天无极派门户的武凤楼。这样身份的人,断不会拿战天雷生死作戏。石磊满面泪痕未干,忽地从地上爬起,躬身向武、李二人连连行礼,声音发颤道:“二位公子慈悲,莫再教小人悬心。我家主人如今究竟身在何处?果真还在人世么?” 他话中虽满是急切,眼底仍藏着一线不敢置信。战天雷坠落接天台一事,在他心中压了十二年,已成死结,骤闻主人尚生,欢喜之外,反似梦中。 李鸣这才收去先前逼人的神色,寻一张椅子坐下。他并不急着作答,先将衣袖轻轻一拂,待石磊止住哭声,方把当日在古彭徐州如何遇见六阳毒煞战天雷,如何受其垂青、拜为义父,又如何得知战天雷与少林醉圣结义同游,后来更与六指追魂久子伦化敌为友等事,一一道来。其间因果清楚,细节不乱,绝非道听途说可以捏造。 石磊越听越是颤抖。待听到战天雷如今身子康健、逍遥江湖时,他双手合十,泪水滚滚而下,连声低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念罢,他重又向武凤楼叩拜,随即转向李鸣,伏地不起,哽咽道:“少主人在上,请受石磊一拜。” 李鸣任他拜完,脸色渐渐肃然。他俯身看着石磊,语气不复轻慢,沉声问道:“你既是义父旧属,为何此时又来投奔霸王城?此事是谁指使,你须从实说来。” 石磊跪在地上,神情由喜转悲。他抬袖拭泪,缓了片刻,方低声道:“十二年前,主人与六指追魂一同坠下接天台后,小人曾在附近山涧沟壑之间寻觅多日,终不见主人踪迹,也不见遗骸。小人万念俱灰,只得悄然返回河南旧里。主人昔日行事素来独来独往,身边只我石磊一人替他探路察势,江湖上识得我的人并不多,我这才得以在洛阳一带隐居下来。那时小人心灰意懒,再不愿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便娶妻成家,后来又得一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到妻儿,声音更低,肩头微微发抖。厅中诸人皆静静听着,项刚神色也渐凝重。 石磊咬了咬牙,继续说道:“不想峨嵋派在中州一带设有分舵,那分舵之人不知从何处窥破了小人旧日身份,数次邀小人入伙。小人不愿再涉江湖,严辞拒绝。对方见利诱无用,便以我妻儿性命相逼。小人投鼠忌器,只得暂听驱策。只是直到今日,峨嵋派尚不知小人曾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主人麾下之人。” 话说至此,厅内气息微沉。李鸣目光在石磊脸上一转,见他悲愤不似作伪,又知此人对战天雷情分深重,不由心中暗自怜悯。他沉吟片刻,方缓声吩咐道:“你此刻不可骤然脱身。峨嵋派既已拿住你家眷,你若立时反出,反害妻儿。你仍留在暗处与他们周旋,外面只当依旧受其使唤。待时机一到,我自设法把你妻儿一并接往京师,请贾学士收留照应。到那时,再安排你去拜见义父。” 石磊眼中骤然有光,几乎又要叩头称谢。可他刚俯下身,忽又想起一事,忙抬头禀道:“少主人,小人暗中探得一件事。荣阳城内有一座赌坊,峨嵋派门下凡经中州一带者,多在那处出入。那里只怕是他们的一处隐巢,还请少主人裁夺。” 李鸣听罢,指尖轻轻扣了扣椅臂,并未立刻显露声色。他深知石磊此时身系妻儿,不宜使其涉险过深,便转向项刚,正色道:“项城主,此人暂且仍由你收下。外面不可露出异样,只当他投靠霸王城不成,又在你此处周旋。你若能护他一时,也算替我义父留下一点旧情。” 项刚自听明石磊来历,心中疑虑已去大半,便点头应允。石磊又向众人拜谢,神情仍难平复。李鸣却不再多言,只与武凤楼用过午饭,便辞别项刚,离了霸王城。 城外道路平阔,日色渐高。二人行出一程,武凤楼回望城郭,轻轻摇头,低声道:“峨嵋派羽翼竟已散布至此。我先前终究看轻了他们。荣阳城那处赌坊,既是他们暗中落脚之所,今日顺道拔去,也不算白在霸王城耽误这两日。” 李鸣听他语中已有决意,便合掌作僧人状,笑意微含,道:“难得兄长也有此慈悲心,要往赌坊里普济众生。” 武凤楼斜睨他一眼,低声斥道:“又胡闹。” 李鸣笑而不答,二人随即折向荣阳城。武凤楼自从随江剑臣学得易容之术后,行囊中常备诸般改貌之物。途中见四下无人,二人便转入小径,在林荫间换装易容。 待他们出现在荣阳城那座赌坊门前时,武凤楼已不复本来面貌。他眉形粗重,眼廓深阔,唇上覆着一抹黑须,俨然是当年单刀赴辽东时那副豪客模样。李鸣则变作一名方面大耳、气色红润的中年富商,衣饰华贵,举止间故意带出几分浮阔。 二人踏入赌坊大门,喧声立刻扑面而来。前院中聚着贩夫走卒、小商脚夫,掷骰声、叫彩声、争吵声混作一片,如沸釜中翻滚。武凤楼眉头微蹙,并不驻足,径直向第二进院落走去。 第二进较前院清静些,赌客衣着也整齐许多,只是局面仍算不得大。一个掌盘的伙计迎上前来,刚要探问,武凤楼已昂首越过他,脚步不停地往最深处行去。那伙计见二人衣貌不俗,不敢阻拦,反而扬声向后传话道:“后院留神,来了两位贵客,好生伺候。” 这一声传入里院,门帘才掀开,便有一阵脂粉香气迎面而来。四名年轻女子衣饰艳丽,腰肢轻摆,含笑迎上。她们一左一右,便要贴近武、李二人。 武凤楼幼承诗书,又受师门规训,骤然见此情状,心中不适,几乎便要抖袖将人震开。李鸣惟恐露出破绽,忽然放声一笑,双臂一张,已将两名女子揽在左右,低头作轻薄之态,笑语间脂粉香更浓。 武凤楼暗自无奈,只得伸手分别扣住身旁两名女子的手臂。他掌力收得极细,却恰好令二女难以贴近。外人看来,不过是富贵客人携美入内;二女却觉腕间似被铁环轻锁,动弹不得,只好陪笑跟随。 最后一进院落果然与前两处大不相同。东西厢房灯彩明亮,对面正厅尤为华丽。厅分上下两层,上层帘幕低垂,不知作何用途;楼下一层则摆着大局,能在此处落座者,衣冠俱不寻常,桌上金银筹码堆叠成山。每名赌客身旁,皆有年轻女子倚坐相陪,笑语低柔,杯盏不绝。 武凤楼与李鸣才一坐定,随身四名女子便忙着斟酒奉茶,软语殷勤。忽听楼梯上传来轻轻一响,众人若有若无地向那边望去。一个身着紫色衣裙的年轻少妇自楼上缓步而下。她步履柔缓,眉目含春,衣袂之间带着浓郁香气。原本围在武、李二人身旁的四名女子见了她,脸上笑意立时收敛,悄然退到一旁,垂手侍立,连呼吸也似轻了许多。 紫衣少妇自楼梯间缓缓而下,衣袂微动,香气随身。她并不去看楼下诸客,目光只在武凤楼、李鸣二人身上一转,便款款行至李鸣身旁坐下。她玉指轻招,侍茶的女子捧上两盏香茗,分别置于武、李二人手边的小几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捧起茶盏,低低一笑,目光斜斜落在她脸上,慢声道:“姑娘这回倒看错了人。我不过随行作陪,真正该奉承的,是那一位。” 他说着,便抬手指向武凤楼。紫衣少妇眼波微转,向武凤楼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语声柔缓而谨慎:“那位大爷未必喜我近身。我若贸然过去,岂不是自讨冷眼?” 李鸣眉峰一扬,似是诧异,笑道:“你这般容貌风流,世间男子见了,少有不动心的。他怎会不喜?这话倒奇了。” 紫衣少妇又向武凤楼望去。这一回,她看得更细,眼底笑意虽柔,却藏着一缕审慎。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大爷纵然这样说,我也瞧得出,那一位并不愿我去缠他。” 武凤楼心中微微一震。方才在院中,他以指力扣住那两个女子的手臂,既不使她们贴近,又不露行迹,自问旁人难察。眼前这少妇却从旁看破,可见眼力不俗。赌场之中藏着这样一个女子,便不只是寻常风月场面了。 他念头一转,面上却露出淡淡笑意,起身同李鸣换了座位,随即在紫衣少妇身旁坐下。他伸手握住她一截皓腕,语气温和,似真似假地问道:“娘子如何称呼?芳龄几许,可愿与我说么?” 紫衣少妇腕子轻轻一转,便将手抽了回去。她粉面上浮起一抹薄羞,唇边却仍含着从容笑意。她低声道:“瞧大爷的气度,也不像初入此道之人。只是大爷一枚筹码未落,我虽是此间主事,也不好先坏了规矩,免得叫底下人看笑话。大爷不妨先试试手气。待入了局,我自会亲自奉陪,大爷何须心急?” 武凤楼听她言辞柔媚,机锋却藏得极深,心中更添戒意。她并非贪图赏赐,而是在借赌局查探二人来历。这样的人,若与峨嵋暗巢相连,必是其间紧要人物。 他不再同她纠缠,只缓缓起身,目光从楼下七八处赌桌上一一扫过。厅中灯火辉煌,筹码堆积,笑骂声、骰牌声不绝于耳。片刻之后,他看见一名四十上下的武夫坐在一张牌九桌前。那人身形壮硕,肋下佩刀,面色微黑,眉眼凶悍,周身带着久走黑道的煞气。他桌前筹码堆得极高,显然手气正盛。 武凤楼看准此人,便举步向他走去。 紫衣少妇见他盯上那黑面武夫,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随即也不紧不慢跟了过去。李鸣却仍端坐原处,捧着茶盏慢慢啜饮,神态安闲,好似楼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涉。 武凤楼走到黑面武夫身后,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那人偏过脸来,眼中凶光一闪。武凤楼俯视着他,声音冷淡,缓缓道:“起身。” 那黑面武夫姓迟名福,江湖中人称黑判官,乃中州一带颇有名头的黑道凶徒。他一口金背砍山刀,使得狠辣,又藏有十二支甩手短箭,往年也曾凭此闯出几分恶名。此人生平别无大好,唯独嗜赌成性。平日输多赢少,银钱从不爱惜;今日却时来运转,几轮牌九下来,竟赢了五六千两,正是多年少有的顺心时刻。 他被武凤楼拍了肩,心中本已不快,只因手气正旺,不愿坏了兴致,便强忍怒意,瞪了武凤楼一眼,又转回头去推牌。 武凤楼本就是有意以他作引,岂肯就此罢休。他又抬起手来,这一回指力稍加两分,啪的一声落在迟福肩头。迟福只觉骨节一阵酸痛,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武凤楼不待他回头,语气更冷,只吐出两个字:“让开。” 迟福心中一凛,知道身后这人手上颇有功夫。若真动起手来,未必容易讨好。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若一言不发便让出座位,黑判官这三个字从此也不必再用了。他强压着肩头疼痛,偏头骂道:“老子牌运正旺,你在此处嚷什么?” 这话一出口,他原盼对方知难而止,自己也可保住几分脸面。谁知武凤楼正是要逼他发作,第三次抬手拍下。这一掌看似不重,落处却暗藏错骨分筋之法。迟福只觉左肩一麻,随即疼如刀绞,整条肩臂竟似被生生卸开。 他额头冷汗立时渗出,心中已知相差太远。此时若再强横,只怕当场便要吃大亏。他咬牙忍痛,竟挤出一声干笑,故作洒脱地说道:“朋友真是好心,怕我赢得太多,又输回去,非要替我占这位子。也罢,座位让你便是。” 说罢,他慢慢站起,右手忍着痛去收桌前那堆筹码。武凤楼却一步不动,目光落在那些筹码上,声音愈发森冷:“人走,钱留下。” 这一句出口,迟福再也忍不住了。他本是杀人越货的黑道凶徒,能忍到此处,已是畏惧对方武功。如今连赢来的银钱都不许取走,便如当众剥他的皮面。他胸中怒火陡然烧起,牙关一错,眼中凶光暴涨。 二人相距太近,肋下长刀一时不便出鞘。迟福右腿微屈,手掌闪电般探入靴筒,拔出一柄短匕。寒光一翻,他手腕反振,匕首直向武凤楼小腹刺去。那一刺又毒又急,分明要将眼前之人当场开膛。 迟福这一匕首刺出,本是贴身杀人的狠招。寒光甫动,尚未及武凤楼衣襟,武凤楼已侧腕一探,五指如钩,自下而上扣住了他的腕脉。迟福只觉半边身子猛地一麻,腕中筋骨似被铁钳夹住,喉间闷哼尚未出口,手中匕首已脱手飞落。武凤楼足尖轻轻一点,匕首未及坠地,便被他挑起,稳稳落入掌中。他手腕一翻,那柄短匕在灯下划过一道冷芒,只听轻微一声裂响,迟福胸前衣襟自上而下尽数剖开,布帛纷纷裂落,露出胸膛肌肤,却连一丝血痕也无。 厅中原本惊乱的赌客一时俱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喝彩。能以短匕剖衣而不伤肌肤,分寸之准,指腕之灵,便是久走江湖之人,也未必一生能见几回。 紫衣少妇眼中倏然一亮。她方才虽已看出武凤楼不是寻常客商,却也未料这人身手竟至如此境地。她不由自主往前靠近半步,声音柔媚中带着难掩的震动,低低道:“大爷这般人物,才是真正教人开眼的好男儿。” 武凤楼尚未答话,厅门内忽然传来一个阴冷而粗厉的声音:“这世道倒真反了。黑判官今日成了失势的野鸡,你这外来的小子,倒在此处作起威风来了。” 武凤楼循声望去,只见门边立着一个三十余岁的丑汉。那人乱发披肩,眉短而斜,三角眼中满是血丝,鼻孔上翻,阔口外张,神情凶狞。他虽向武凤楼发话,一双眼却死死盯在紫衣少妇身上,目光中尽是贪狠之色。 武凤楼一见这般情状,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此人开口是冲着自己而来,心思却全在紫衣少妇身上,并非真为迟福出头,多半是因妒而怒。再看紫衣少妇面色骤白,身子微微发颤,显然对此人畏惧已久。武凤楼心念一转,决意再激他一激,好探出此人底细,看看他是否与峨嵋一派有关。 他左臂忽然一展,揽住紫衣少妇纤腰,目光从那丑汉脸上一扫而过,神色淡淡,竟带着几分故意的轻慢。 紫衣少妇被他揽住,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她不敢转头,只把声音压得极低,急急道:“大爷莫误会,并非小女子不识抬举。那人凶狠非常,若叫他动了杀心,大爷便有大祸。快些放开我,让我过去绊住他。大爷趁乱离开此处,日后若还能记得,便记住他的名号——披头夜叉冷无心。” “冷无心”三字入耳,武凤楼心中一震,反而更无退意。此人既姓冷,又在此间出没,极可能便是峨嵋总管七步追魂冷铁心的族弟。若他正是峨嵋派设在中州一带的要紧人物,今日相遇,便是天赐良机。 武凤楼臂上微微用力,将紫衣少妇揽得更近,口中却故作轻狂,朗声笑道:“方才那位说得也不差。世上有几只猫,见了腥味反倒肯退开的?” 这一句有意说得暧昧,厅中气氛立时一变。 披头夜叉冷无心面上肌肉抽动,双目赤红,猛地发出一声怪啸,厉声喝道:“来人!把这对不知死活的男女一并拿下!” 喝声未落,厅外呼啦闯入四名青衣大汉。四人皆身形魁梧,面目凶悍,各执一柄三股烈焰钢叉。钢叉上铁环相击,哗然作响,四人一入厅,便分从四面逼来,将武凤楼与紫衣少妇围在当中。 赌客们见势不妙,哪里还敢停留,纷纷离席避走。顷刻之间,方才还热闹喧腾的大厅便空了大半。黑判官迟福捂着肩头,退在一旁,眼中带着幸灾乐祸之色。李鸣却仍端坐原位,手中捧着茶盏,神情安稳,仿佛眼前一切不过是寻常赌局输赢。 紫衣少妇被武凤楼揽入怀中后,反而渐渐镇定。趁冷无心暴怒之时,她贴近武凤楼,低声急道:“小女子在楼上瞧出大爷不近女色,心中敬重,才故意相试,不料反害大爷落入险境。那丑物早已垂涎小女子,屡次逼迫,只因尚未得手,今日见大爷与我亲近,必不肯善罢甘休。大爷不要逞强,这些人连官府也不放在眼中。你若肯放我过去,我自会缠住他片刻,大爷速速脱身。” 武凤楼听她话中诚意不伪,便微微偏首,低声截住她的话:“旁的不必说。只告诉我,冷无心究竟是什么来路。” 此时四名青衣大汉已各占方位,钢叉横抖,铁环震响如雨,只等冷无心一声令下便要扑上。紫衣少妇知道生死关头,不能再迟疑,便以极快的语声,将内情说与武凤楼听。 她名唤贺紫烟,本是五色人妖贺氏五兄弟同父异母的妹妹,后来被阴阳两极葛伴月诱入门下,收作侍妾。峨嵋派遣披头夜叉冷无心陪同三少主司徒清,协助葛伴月在河南、河北一带布设分舵。冷无心初到此处,便看中了她,纠缠不休,甚至求司徒清向葛伴月施压,要将她强娶为妻。贺紫烟自是不愿,然而葛伴月一心攀附峨嵋,哪里肯为了一个女子得罪司徒清与冷氏兄弟,反逼着她顺从冷无心。今日冷无心见她与武凤楼如此亲近,怒火自是再也压不住了。 武凤楼听罢,心中大定。此间果然与峨嵋暗巢相连,冷无心亦非寻常莽夫。他低头向贺紫烟轻声道:“你只管站稳,不必惊怕。” 说罢,他右手握紧那柄夺来的短匕,身形挺立,目光越过四柄钢叉,静静落在披头夜叉冷无心脸上。厅中灯火映在匕首刃上,寒光一线,如秋水不动。大厅宽阔,四壁灯火通明。方才那些赌桌椅榻,早被四名青衣大汉以钢叉挑至两旁,中央空出一片地来,足可纵横腾挪。披头夜叉冷无心双目赤红,乱发披在肩头,见武凤楼仍揽着贺紫烟,胸中妒火愈炽,厉声喝道:“上,给我取他性命!” 四柄三股烈焰叉同时一震,铁环相击,声如乱雨。四名青衣大汉分从四角逼上,叉锋交错,寒光森然。就在此时,厅门暗影中忽然多了一道人影。那人身法极快,几乎不闻足音,转瞬已贴近冷无心身侧。 来者正是峨媚三少主司徒清。他奉父亲司徒平与母亲无情剑冷酷心之命,来河南、河北一带扩张根基,此处本是他暗中经营之地。冷无心素来狂悍,见他现身,气焰立时敛了几分,忙指着武凤楼禀道:“三少主,此人闯到咱们地界上横行无忌,属下接报赶来,正要将他拿下。” 司徒清却不看他,只将目光牢牢钉在武凤楼脸上。武凤楼此刻易容为粗眉黑须的豪客,身形气度虽有遮掩,举手投足间仍有一股难掩的沉稳。司徒清眼神阴晴不定,似要从他面皮与骨架之间寻出什么破绽。 四名青衣大汉已然动手。四叉合围,前挑后压,左右夹击,招式虽算不得精妙,却胜在配合熟熟。武凤楼只以短匕应付,步法忽进忽退,仿佛被逼得左支右绌。第三番攻上时,一柄叉尖擦过他肩头,挑破一片衣料。贺紫烟看得心头猛紧,几乎惊呼出声,却见武凤楼眼角余光平静如常,才隐隐觉出他是在藏拙。 冷无心却看不出其中真意,见状大喜,连声喝令:“宰了他!谁先得手,赏银五十两,任你们寻欢去!” 司徒清眉头一皱,猛地顿足,冷声喝道:“住口。” 冷无心被这一喝惊得一颤,忙闭住嘴,随即又带着几分疑惑,躬身问道:“三少主是要留活口,还是就地除去?请三少主示下。” 司徒清唇边浮起一缕冷笑,目光仍不离武凤楼,淡淡道:“凭你手下这四个蠢材,也想杀他?再过十招,若不是尽数躺在地上,倒真算他们有本事。” 他话音未落,场中便传来一声惨呼。一名青衣大汉胸口中招,整个人横摔出去,落地之后再不动弹。冷无心脸色一变,方要喝退余人,又有两声短促惨叫先后响起。两名大汉一前一后倒在地上,手中钢叉滚出数尺,铁环犹自颤响。 剩下那一人脸色惨白,握叉的双手抖个不停,竟连后退逃命也忘了。冷无心见局势转眼崩坏,怒极而狂,怪吼一声,左足挑起地上一柄三股烈焰叉,双手一合,叉锋直奔武凤楼心口刺去。 武凤楼已不必再与这些人周旋。他左臂一送,先将贺紫烟轻轻推出圈外;右手短匕随势一划,最后那名青衣大汉小腹开裂,惨叫着仰面倒下。几乎同一瞬间,冷无心的钢叉已刺到他胸前。 司徒清既已露面,冷无心在武凤楼眼中便不再紧要。武凤楼借着推出贺紫烟的身势,左臂倏然一圈,五指正扣住三股烈焰叉的叉头。他顺势往怀中一带,冷无心只觉一股大力牵引,身不由己向前撞来。武凤楼右手刀光随之斜掠,动作快得几乎连成一线。 只听一声脆响,冷无心右手五指齐根而断,血光骤然飞溅。那柄三股烈焰叉也已落入武凤楼掌中。贺紫烟站在一旁,惊喜交集,忍不住低低念了一声佛。 冷无心痛得面孔扭曲,听见贺紫烟这一声,更是怒火攻心。他见自己断指流血,她却为仇敌庆幸,心中妒恨狂涌,厉声嘶叫道:“贱人,你也该死!” 他拖着一线血迹,竟不顾伤势,转身便向贺紫烟扑去。 司徒清也在此时拔剑。剑声清越,寒光乍现。他一招分花拂柳,剑尖直取武凤楼心口,分明是要缠住武凤楼,不许他腾身救人。 武凤楼早经百战,岂会被这等局面牵制。他左手一抬,夺来的三股烈焰叉横挡而出,当的一声架住司徒清长剑;右手扬处,短匕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冷电,正没入冷无心左肋。冷无心身形一滞,前扑之势骤断,随即重重栽倒在贺紫烟数步之外。 司徒清脸色微变,横剑护胸,目光阴冷地望着武凤楼。他终于察觉眼前之人绝非寻常豪客,沉声问道:“阁下究竟是谁?敢坏峨媚大事,莫非真不怕死?” 武凤楼已瞥见李鸣暗中递来的眼色,知他有意活擒司徒清问出口供,便仍装作黑道豪客的模样,眉目一横,粗声道:“峨媚派横行各处,欺人太甚。我瞧不顺眼,撞见一个便除一个。你若不服,尽管上前。” 这几句话说得粗莽,连武凤楼自己心中也觉不惯,面上却丝毫不露。司徒清素来骄矜,哪里受得这等挑衅。他牙关一错,手腕翻转,正待再攻,脑后玉枕穴忽然一震。 一只茶杯不知何时自他身后飞来,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击中要穴。司徒清眼前一黑,长剑脱手,身子晃了晃,便翻倒在地。 李鸣仍坐在原处,手中已空。他慢慢放下另一只茶盏,神色从容得像方才只是饮茶失手。厅中杀声已歇,铁叉横陈,赌桌倾倒,灯火照着满地狼藉。贺紫烟扶着柱子立在一旁,望着倒地的冷无心与司徒清,面色苍白,眼中却渐渐有了劫后余生的光。贺紫烟惊魂方定,望着冷无心伏地不动的尸身,胸中积年屈辱一时涌起,忍不住上前狠狠踢了两脚。她回身正要向武凤楼、李鸣拜谢,却见李鸣已俯下身去,从冷无心左肋之间拔出那柄短匕,又在死者衣襟上缓缓拭净血痕。 他握着匕首,转身走向黑判官迟福。 迟福早已面无人色,肩头疼痛未止,眼见冷无心等人转瞬丧命,心胆俱裂。李鸣在他面前停住,匕首寒光在灯下微微一晃,语声平平地道:“今日之事,由你拔刀而起。如今厅中留下五条性命,你是要我灭口,还是依我的话行事?” 迟福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声音发抖道:“两位大爷饶命!迟福愿听吩咐,只求留我一条贱命!” 李鸣微微一笑,笑意却不入眼。他转头向贺紫烟道:“取笔墨来。” 贺紫烟不敢迟疑,忙命心腹女子送上纸笔。李鸣将纸铺在桌上,匕首搁在纸边,逼迟福亲手写下具结,承认冷无心及四名青衣大汉皆死于他刀下。迟福一边写,一边抖得笔锋乱颤。写罢,李鸣又令他画押按印,将那柄短匕留作凭据,方才挥手放人。 迟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出了大厅,片刻也不敢回头。 武凤楼知李鸣此举必有深意,便由他处置,并未出言阻拦。待迟福逃远,李鸣方转向贺紫烟,神色渐肃,低声吩咐道:“这赌坊中除你最信得过的几人,其余凡有泄密之虞者,今夜须清理干净。不可心软,不可留患。赌坊仍照旧开下去,外面半点风声也不可走漏。日后我兄弟自会再来。” 贺紫烟听出二人即将离去,脸色一白,忽然扑到武凤楼身前,伏地哀求。她抬起泪眼,声音凄切:“大爷,小女子二十年前父母俱亡,五个兄长也一同失散,孤苦无依,才落到葛伴月手中。十五岁那年,便被那老贼强逼失身,名为门下,实为侍妾。这些年身在污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今日蒙天垂怜,得遇大爷,小女子自知残花败柳,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随侍左右,为婢为仆,也好脱出这片苦海。求大爷带我离去。” 武凤楼望着她,心中微有不忍。贺紫烟虽身陷邪门,眼底却尚有几分未泯的良知;她遭际凄苦,也并非全由己愿。只是此刻京师风云迫在眉睫,峨嵋暗线遍布四方,稍有不慎,便要累及更多性命。他不能带她同行。 他俯身将她扶起,语气尽量放缓:“我兄弟二人行踪无定,前路凶险,实不能携你同行。如今司徒清已落在我们手里,正可向峨嵋派索取重价。事了之后,我们会择一处隐秘所在避世,不再轻入江湖。到那时,若你仍愿离开此地,我自会来寻你。” 贺紫烟凝视着他,眼中泪光盈盈。她跟随葛伴月多年,又出身贺氏一门,自能看出眼前二人绝非寻常黑道客商。她也知再求无益,只得含泪点头,低声道:“大爷既有吩咐,小女子自当照办。只盼大爷莫忘今日一言。” 武凤楼没有再多说,只轻轻颔首。 此时天色已深。荣阳城不大,这赌坊又设在僻静之处,外间仍未闻动静。贺紫烟亲自备了饭菜,武凤楼与李鸣匆匆用过。随后二人将昏迷未醒的司徒清装入布袋,趁月色寒清,悄然离城,往纪公庙而去。 纪公庙静立城外,古木萧疏,荒烟淡淡。当年楚汉相争,项羽围刘邦于荣阳,纪信易服代主,引楚军之疑,使刘邦得以脱身。项羽怒而焚之。后来汉室定鼎,遂为纪信立庙树碑,以旌忠烈。多年风雨过去,庙宇虽旧,碑石犹存,冷月照在殿前,古意沉沉。 入庙之后,李鸣提着布袋,自往偏殿审问司徒清。武凤楼一人缓步出了正殿,停在石碑之前。 月光如水,碑面微寒。“汉忠烈纪公碑”六字篆法古劲,乃唐人卢藏用所书。武凤楼凝望良久,心中不觉起伏。纪信以一身赴烈火,换主君一线生机;而今他身负掌门之名,又被朝命推入锦衣卫风波之中,江湖、朝廷、师门、旧怨,重重缠绕,竟无一处可轻易抽身。 庙外寒风掠过枯枝,枝影在碑上摇晃,如墨痕乱落。武凤楼衣袍微动,仍立在碑前,半晌未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更冷的风自殿角卷来,透骨生寒。就在这寂静之中,一只纤细柔软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那手指甫一触及衣衫,武凤楼心头已然一震。未及回身,他便知道来者是谁。那是为他离国叛兄、潜入中原的辽东奇女,多玉娇公主。 他身子微微一颤,胸中百感交集,急忙转过脸去。 寒月高悬,清辉泻满荒庭。纪公庙外古柏森森,夜风穿枝而过,声若低吟。多玉娇立在碑侧,衣袂被风吹得轻轻翻起,面上已无昔日辽东贵女的明艳骄矜,只有一片深藏不住的怜惜与凄苦。她望着武凤楼,目光凝定,似有千言万语,一时皆哽在喉间。 武凤楼看她手指冻得微微发白,心中一痛,长长叹了一声。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纤手,声音放得极低:“自河北莲花池一别,便不知你身在何处。柳老前辈待你虽厚,终非久居之所。公主若肯为自己打算,还是回关外去罢。凤楼负你良多,实不愿再使你随我受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73章 愁肠百结 纪公庙正殿之中,忽有一声惨呼破空而出。殿外夜色沉沉,香灰冷落,武凤楼与多玉娇骤闻此声,身形皆是一震,彼此倏然分开。武凤楼足尖一点,衣袂微扬,已掠上正殿石阶。他向殿内一望,烛影摇红,神案森然,地上却瘫着一个面无人色的少年,不由唇边微动,几乎忍俊不禁。 李鸣将司徒清提入殿中之后,先解开布袋,把人倒在冷硬的青砖地上,又伸指封了他软麻穴。司徒清经这一番颠沛,幽幽醒转,尚不知自己落在何处,更不知擒他之人是谁,只觉四肢酸软,胸口发闷,满殿阴凉之气直透骨髓。 李鸣蹲在神案前,从怀中取出火摺子,迎风一晃,几点火星跃起,随即点亮案上残烛。昏黄烛光一层层铺开,照见他抬手扯下唇上假须,又用袖角慢慢抹去面上易容。司徒清怔怔望着他,眼中惊疑渐化作骇惧。眼前这人年纪不过弱冠,方面大耳,眉目开朗,举止间自有一种富贵闲雅之气。司徒清心头猛地一跳,赌场里那似曾相识的少年影子,与眼前之人重合起来,他顷刻间明白了来龙去脉。 李鸣见他眼珠乱转,脸色渐渐灰败,便垂着眼皮,语声干冷地问道:“瞧你这副魂魄离身的模样,想来已认得我是谁了?” 司徒清喉间发涩,身子轻轻一颤,终于点了点头。 李鸣似笑非笑,从袖中取出那柄已拭去血痕的短匕,置于掌中缓缓掂了两下。烛光照在锋刃上,寒意如一线秋水。他把匕首在司徒清眼前一晃,低声道:“你可知我手里这件物事,是作何用的?” 司徒清平日仗着峨媚山门第与父母威势,素来凌驾旁人之上,此刻被点了穴道,连挣扎也不能,只觉那一线寒光比庙外夜风更冷。他唇色发白,又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李鸣指尖轻转,短匕在他掌心翻出一道冷芒。他的笑意敛去,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道:“我问你几桩事,你若敢以虚言相欺,这匕首往前送上半寸,便不是吓你一吓了。” 司徒清眼中惧意大盛,牙关打战,几乎连话也说不成。他竭力摇头,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挤出:“不敢……我不敢……” 李鸣见他胆气已散,方才收住匕锋,斜坐在神案前,问道:“你们峨媚一派,在河南、河北两地,究竟设下几处暗舵?” 司徒清抬起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迟疑片刻,见李鸣目光冷冷落在自己胸口,忙低声答道:“我娘只是方有此意,尚未真正铺开。她命我与二娘舅披头夜叉冷无心先到河南探路,又遣五龙兄弟往河北去了。” 李鸣听得“河北”二字,心头微微一沉。魏银屏藏身清水塘俞家,若被峨媚五龙探知踪迹,其后祸患便难预料。只是他面上毫无波澜,仍旧懒懒地把匕首横在膝前,问道:“那五条恶龙如今落脚何处,你可知晓?” 司徒清眼神一闪,似有迟疑。便在这一瞬,李鸣身形已贴近他面前,快得如殿中烛影忽然一晃。只听衣帛轻裂,一道寒光掠过,司徒清心口衣襟被划开,肌肤上现出一线浅浅血痕,数点血珠随即沁出。 司徒清魂飞魄散,忙嘶声道:“我只听说他们去了易县一带,至于确切所在,我实不知情!” 李鸣手腕微沉,匕尖已刺入皮肉少许。司徒清疼痛未深,胆魄先溃,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两眼一翻,竟就此昏厥过去。 那声惨呼,正是惊动武凤楼与多玉娇的一声。 武凤楼站在殿前台阶上,冷香绕梁,残烛照壁,见司徒清瘫在地上,李鸣却神色从容,便知这位三少主已吃尽苦头。李鸣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武凤楼,便收匕起身,语气急促而低沉地说道:“大哥,从他口中已问明,河南尚无峨媚派真正成形的分舵。只是峨媚五龙已往河北易县去了。魏银屏姐姐藏在清水塘俞大叔家中,若被他们寻着,再加上瞥目飞龙焦一鹏同行,便不可轻视。此人如今所值不多,身边又无妥当处安置,留着反成累赘,不如索性了结。” 地上的司徒清偏在此时悠悠醒转。他神识未定,正听见李鸣最后一句,胸中血气一凉,仿佛已见死神临头。他顾不得穴道受制,拼命抬起头来,声音发颤,几近哀求地叫道:“我值钱!我自然值钱!你们要金银,要珍宝,我爹娘必肯赎我。若要问峨媚山的事,我腹中也还有许多可说,决不是无用之人!” 武凤楼听他说得急切,几乎失态,忙转过身去,以手掩唇,忍住笑意。烛光映着他侧脸,眼中却有一抹无可奈何的笑。他心下明白,谁若落到李鸣手中,纵有几分骨气,也要被他一层层剥得干净。 李鸣却并不露喜色。他慢慢走回司徒清面前,提着短匕,在青砖地上坐下,神情竟似颇为厌烦。他把匕首横在指间,淡淡说道:“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既然腹中还有可说之事,便拣有分量的说出来。若尽是些鸡零狗碎、酸腐无味的闲话,我只消把手中匕首往前一送,便由你在这冷殿里长伴神案。”司徒清为求活命,再不敢隐瞒,把自己所知之事一件件说出。他年纪尚轻,在峨媚派中虽有少主之名,却未能真正参与大事,所知多半是耳边偶得的风声,或父母亲信言谈之间漏出的零碎消息。殿中烛火时明时暗,他伏在地上,声音时高时低,越说越急,生怕一停下来便惹李鸣不耐。 武凤楼初时尚凝神听了片刻,及后见多是枝节琐闻,与眼下大局无甚紧要,便渐渐失了兴味。他负手立在一旁,目光掠过神案上残缺的香炉,又望向殿外沉黑夜色。李鸣却听得颇有兴致,偶尔微微点头,偶尔又眯起眼来,像是从这一堆杂乱言语中辨寻可用之处。 司徒清足足说了半个时辰,声音渐哑,额上冷汗涔涔,再也挤不出新话。他偷眼看向李鸣,眼中满是惊惶,似在等候发落。 李鸣将短匕收入袖中,神色稍缓。他俯身重又点了司徒清软麻穴,使他仍旧不能动弹,却并无取他性命之意。 殿外夜风吹入,烛焰斜斜一颤。多玉娇缓步走进正殿,衣袂轻拂门槛,神情已复平静。她看了地上的司徒清一眼,又望向武凤楼与李鸣,声音不高,却自有决断之意:“杀他于事无益。留他一命,日后未必没有用处。此人交与我带回法王寺安置,较为稳妥。” 武凤楼与李鸣相视一眼,心中皆觉正合所愿。李鸣起身向她一礼,口中谢过。多玉娇也不多言,俯身将司徒清重新收入布袋。司徒清此时穴道被制,心胆俱寒,只能任人摆布。多玉娇提起布袋,转身走出正殿,身影没入庙外夜色,径往嵩山玉柱峰下法王寺而去。 李鸣从司徒清口中所得,不过断简残片,若换了旁人,或许只当一堆无用闲言。可这些零碎言语一入他心中,便如散珠归线,前后牵连,隐隐显出许多暗处脉络。他越想越觉河北一路不可轻忽,魏银屏藏身清水塘,若真被峨媚五龙寻到踪影,后患便难收拾。 武凤楼听他剖说几句,心下亦觉不安。二人当即议定,不取官道,不入城镇,只从山径荒路疾行,旁事一概搁下,直趋河北易县。 清水塘正在易县境内,北方大侠俞允中与一字慧剑洪雪夫妇,素来居于此处。魏银屏所以藏身其间,原有一段险绝因由。彼时崇祯帝执意将她列为附逆重犯,必欲明正典刑而后已。武凤楼为救她一命,不顾生死,单身匹马深入辽东,又借多玉娇公主之力,取得册封诏书,迫使崇祯帝赦其死罪,改作远配云南。李鸣却胆大心细,暗施移花接木之计,将她从明面罪籍之下悄然换出,安置在清水塘中。此事本极隐秘,如今司徒清偏说峨媚五龙已往易县而去,武凤楼胸中岂能安稳? 二人一路昼夜兼程,不敢稍有耽搁。待赶至狼牙山下时,已近易县西南。山势夜里望去,如犬牙参差,寒林密布。连日奔走,马力人力俱已耗损,李鸣仍一意要趁夜赶到清水塘。武凤楼望他一眼,见他面色虽强作从容,眼中却已有倦意,心知自己功力深厚尚觉困顿,何况师弟。此地距清水塘已不算远,多争半夜未必有益,若体力不支,反误大事,便执意先歇片刻。 山腰林畔有一间看林人遗下的茅屋,空寂无人,门扉半掩。二人入内,拂去草屑,各自盘膝坐下,以先天无极派心法调息养神。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胸中浊气渐清,四肢疲乏亦退去大半。此时夜已更深,屋外枯枝被风摇动,声声入耳,忽在远处夹杂着一阵急促脚步,似有人正从山径间奔来。 武凤楼耳力极明,眸光一动,低声向李鸣道:“外头有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从茅屋中掠出,宛若燕影穿林,轻轻落在屋前乱石之间。举目望去,只见前方黑暗里,一人踉踉跄跄奔向茅屋,脚步散乱,气息已乱;其后不远,紧逼着一高一矮两道黑影,来势甚疾。 深山夜半,二人追一人而来,情形已不待多问。武凤楼心中义气陡生,右足一点,身形横掠八九丈,正截在逃来那人之前。那人也在此时抬头望见他,面容一现,武凤楼胸口骤然一震,竟一时说不出话。 那人满身血迹,目光涣散,待看清眼前人,喉间发出一声凄厉低呼。他向前一扑,声音几乎带着泣血之意:“凤楼!” 这一声甫出,人已昏倒在武凤楼怀中。 李鸣随后赶至,借着淡淡月光看清那人面貌,心头一惊。此人正是昔日在武林三狂府中曾有一面之缘的形意门掌门岳振宇。只见他衣襟尽染血痕,面色灰败,显是受创甚重。 追兵转瞬将至,武凤楼不能多看,只得将岳振宇交与李鸣,低声道:“鸣弟,先护住岳大叔。” 李鸣伸臂接过岳振宇,扶他靠在茅屋旁一块山石后,眼角余光仍紧盯前方。武凤楼则缓步迎上山径,拦在来人之前。 那两道黑影逼近停下,武凤楼方看清二人形貌。左边一人身躯魁伟,高逾常人许多,肩阔腰圆,须发半白,面目凶悍,虽已年过半百,举止间仍有虎豹之势。他手中横着一柄加重开山大斧,斧身沉厚,怕不在四十斤以上。单看他持斧之稳,便知其臂力惊人,乃外门路数中的劲敌。右边那人却与他截然相反,身材矮小,瘦骨嶙峋,脸色枯黄,年岁稍轻,精神却甚足。他右手倒提一件兵刃,似长笔,又似短枪,锋口怪异,在夜色里隐隐泛寒。二人并肩而立,四只眼睛越过武凤楼肩头,死死盯着他身后的岳振宇。 武凤楼惦念岳振宇伤势,又见此处山路狭窄,既已迎面相逢,便无暇多费唇舌。他右手抬起,食中二指轻轻在肩后刀柄上一弹,金铁之声微微一响,语气沉静,却带寒意:“二位既追到此处,可愿见识武某这口五凤朝阳刀?” 一高一矮二人听他自称武某,又见肩后宝刀,神色同时一变。高个老者不待答话,双臂一振,开山大斧卷起一片森然白光,直向武凤楼顶门压下。矮瘦老者口中发出一声尖啸,手中那件似笔非笔、似枪非枪的怪刃贴地而来,如毒蛇出草,径点武凤楼下盘。 二人一上一下,来势凶疾,竟似早经千百回合磨合,攻势衔接得严丝合缝。 武凤楼一看两人手法,便知岳振宇能从他们手中逃到此处,已是万幸,所受之伤必然不轻。他心头微怒,身形斜斜拔起,避开当头斧光,也让过足下怪刃。半空中一个翻身,肩后五凤朝阳刀已铮然出鞘,红紫两道寒芒随身而现,宛若夜里电光乍裂。 那高矮二老显然识得宝刀厉害,不敢正撄其锋,身形骤然分向左右。矮瘦老者腕中怪刃颤动,刃尖如蛇信吞吐,斜封武凤楼退路;高个老者则抡起雪亮大斧,从侧肋劈到。一个封,一个劈,前后夹袭,比方才更为狠辣。 武凤楼宝刀虽在手,却一时够不着削断那支怪刃,又不愿以宝刀硬接沉斧,免损神兵锋口,只得身形再转,衣袂一翻,第二次从二人合击之间避出。 高矮二老见连攻两招,竟迫得武凤楼尚未还手,心中顿生喜意。高个老者喉中发出一声怒吼,矮瘦老者亦尖声相应,二人第三度联手扑上。斧光从上而落,怪刃自下而进,霎时将武凤楼身前身后尽数罩住。 武凤楼眼中寒意一凝,杀机陡起。他左手忽然探出,用的正是钻天鹄子江剑臣那路“分云捉光”的奇妙手法,五指如拂轻烟,竟向矮瘦老者的怪刃拿去;右手五凤朝阳刀同时一沉,使出一招“平沙落雁”,刀背横压,恰恰按在高个老者那柄开山大斧之上。 矮瘦老者眼见武凤楼左手竟敢空手来夺他的怪刃,心中一寒,腕势不由一挫,忙将那似笔似枪的兵刃倒抽回来。便在这一线之间,武凤楼右臂真气贯注,五凤朝阳刀上红紫二芒交相一闪,如残霞照雪,压住开山巨斧的刹那,刀势已顺锋而入。 高个老者只觉掌心一震,斧柄忽然不受自己驾驭,胸中警兆大生。他喉头方迸出一声“不好”,话未落尽,右手已是一凉。四根手指齐根飞落,血珠溅在斧面之上,那柄数十斤重的开山大斧脱手坠地,轰然砸入山石泥土之间,震得近旁枯叶簌簌乱飞。 武凤楼身形不停,脚下如风中回雪,随刀光直进。那矮瘦老者怪刃方才收回,气门已露,待要再变,已迟了一步。五凤朝阳刀斜斜掠过,绝命七刀中一式“阎王除名”冷然出手,刀锋过处,矮瘦老者身躯猛地一僵,半边头颅已被削去,连叫声也未及发出,便倒在乱石之间。 武凤楼正欲留那高个老者性命,查问来历,忽觉身后劲风细锐,三点寒芒已越过自己肩侧,直取高个老者后心。他心中一惊,回身欲喝,已来不及。那三枚丧门钉尽数没入高个老者背脊。高个老者伤手失斧,本已神魂震荡,此时再中暗器,魁伟身躯晃了两晃,终于仰面栽倒,眼见不得活了。 武凤楼望着地上两具尸身,眉峰一紧,重重一跺脚,转头看向李鸣。李鸣手中暗器尚未全收入袖内,脸上却无半点惊惶,只是眨了眨眼。武凤楼压住怒意,沉声道:“矮的已死在我刀下,这高个儿本可留来问话。你这三枚钉子打得倒准,偏偏教咱们连一个活口也没剩下。” 李鸣见他恼了,反倒笑了起来。他走近几步,低头瞧了瞧那高个老者,摇头叹道:“这人空生得九尺身躯,三枚小钉便受不起,实在不中用。若知他如此脆弱,我也不必替大哥添这一手了。” 他这话虽带顽笑,眼底却仍有未退的忧色。岳振宇靠在山石旁,身上枪伤斧创齐发,疼得额上冷汗直下,听见李鸣此言,苍白脸上竟也牵出一丝笑意,只是笑声方出,便又被伤痛逼成低低呻吟。 武凤楼收刀入鞘,快步回到岳振宇身前,俯身察看他的伤势。见他虽血染衣襟,气息尚未断绝,心中稍定,随即低声问道:“叔父久已不问江湖是非,保定府镖局亦早交与旁人经营。今夜何以遭这等凶徒追杀?这二人来路,你可曾识得?他们又奉何人差遣?” 岳振宇闭目调息片刻,待一口气顺过,方缓缓睁眼。他看着武凤楼,神色间有愤懑,亦有无奈,声音因失血而微微发哑:“我本安坐家中,不料祸端自外而来。二十年前,我在保定府立下一所镖局,字号振宇。字虽借了老夫薄名,取的却是威震四方之意。五年前我厌倦江湖风波,不愿再在刀锋上讨生活,便将镖局让与太极门中一位盟弟。他姓赵名正鸿,江湖人称奇门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到此处,胸口伤处牵动,眉头深锁。武凤楼伸手按住他肩头,助他稳住气息。岳振宇缓了一缓,又道:“正鸿敬我为兄,说什么也不肯改去旧号。我见他情意恳切,也便由他。五年来镖局安然无事,生意尚称兴旺。谁知五日前忽有人登门,逼他让出镖局,又要改去振宇字号。正鸿是太极门掌门林惊鸿的小师弟,与我交情甚厚,既关太极门声名,又牵我形意门旧号,明知来者不善,也不肯屈从。” 夜风从林间吹过,血腥气随风散入荒草。岳振宇目光微沉,继续说道:“他一面遣人飞马报我,一面开门迎敌。交手不过十招,便被来人重伤。待我赶到保定府,那些人已暂且退去,只留话说,四日之后再来接收镖局。我们商议再三,知此事不能善了,只得分头求援,预备作最后一搏。我与正鸿之子赵小鸿分路而行;赵小鸿往清水塘请俞允中、洪雪夫妇相助,我则赶来狼牙山阎王鼻子,欲寻隐居多年的太极掌门林惊鸿。” “清水塘”三字一入耳,李鸣脸色骤变。他猛然向前踏了一步,眼中精光闪动,随即顿足低叹:“差了一着,便要误了大事。” 武凤楼心头也随之一紧,转眼看他。李鸣已顾不得嬉笑,眉间沉凝,语声急而不乱:“保定府振宇镖局之事,来得太巧。峨媚五龙既已入河北,这番逼夺镖局,多半也是他们在前面设下的局。能把几处线索接在一处,背后十之八九是瞥目飞龙焦一鹏主使。” 他向清水塘方向望了一眼,夜色尽头仍是群山沉沉。李鸣声音更低,却字字分明:“俞大叔府中所在,本极隐秘。赵小鸿此去求援,若被人尾随,便等同亲手把路引到门前。此地至清水塘不过五十里,大哥若以最快身法赶去,一个时辰内尚可到达。我留在此处看护岳大叔,大哥须即刻动身。” 武凤楼听他几句话剖开利害,背上顿觉冷汗渗出。岳振宇虽伤重,亦强自撑起半身,急声道:“凤楼,不必顾我。若果真有人借赵小鸿寻到清水塘,俞兄夫妇与魏姑娘皆在险中。你快去,切莫为我耽搁。” 武凤楼眼神一沉,顷刻已有决断。他转向李鸣,叮嘱道:“鸣弟,岳叔父伤势不轻,此处刚经厮杀,未可久留。前方山壁下有一处小洞,你带他移入洞中,先替他止血护伤。我往清水塘一行,若无变故,随即赶回,再与你们同往阎王鼻子寻林惊鸿。” 李鸣点头应下,俯身扶住岳振宇。武凤楼又看了岳振宇一眼,见他目中满是催促之意,便不再停留,转身向清水塘方向疾掠而去。 五十里山路,在常人须走许久,于武凤楼却只是一段急行。他将先天无极派的一气凌波浑元步催至极处,身影掠过乱石、枯林、浅涧,几乎不沾尘土。东方天际尚未明透,微微泛出一线青白,他已赶到易县城西南荆柯山下。抬眼望去,晨雾之间隐约现出圣塔寺一堵红墙,静静立在山色之中。 圣塔寺为辽时旧刹,院中荆柯塔八角十三层,砖石砌成,高近三丈,塔身古雅,每层檐角皆悬风铃。山间另有古义士荆轲墓碑,又传其衣冠葬于此处,历来多有豪杰到此凭吊。只是武凤楼此刻心系清水塘安危,满眼古迹皆如过眼烟云,半分也不能驻足。 天光将破未破之时,他越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入俞允中府舍之内。院中花木犹带夜露,廊下灯火已残,四周静得出奇。武凤楼鼻息微动,耳中细听,只觉这静里藏着几分异样,仿佛风声、虫声皆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他心神一凛,脚步更轻,循着后园小径,向花圃深处那间小屋掩去。 魏银屏藏在花匠斗室之中,原是李鸣所定的计策。那小屋表面狭陋,不起眼目,后面却接着一座颇长的花房。花房之下另有一间密室,入口隐蔽;尽头又有小门,可通出府外。魏银屏本有武艺在身,若遇寻常仇敌,自可借花房密道脱身。除非来的乃江湖中极厉害之辈,否则等闲之人,绝难将她困在此处。 武凤楼立在花房门外,掌心按在门框上,指节微微发白。此处旧景未改,花架横斜,藤影犹存,冷露沿着檐角一点一点坠下。他心中牵念已久的人,便曾藏身在这狭小静僻之处。此刻一步之隔,似乎便可重见故人,胸中不由翻起难以自持的波澜。 他压低声音,向门内唤了一声:“银屏。” 花房中空寂无声,只有风过残叶,轻轻擦着窗纸。 武凤楼心头一沉,又唤了一声。那声音在屋内一转,便散入阴暗角落,再无半点回应。他脸色微变,伸手推开房门,身形已入屋中。小屋内陈设如旧,花锄、水罐、旧木架皆在,却不见魏银屏踪影。他顾不得细看,立时掀开暗处机关,直入地下密室。 密室中寒气更重,石壁上残灯早灭,尘气扑面。武凤楼将每一处角落寻过,连床榻、木柜、壁隙也不放过,仍未寻到半点人迹。他胸口像被无形之物紧紧扣住,转身又掠出密室,疾步奔至花房尽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处暗门仍旧闭合严密,门缝间积尘未乱,机关也无开启痕迹。武凤楼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心中寒意愈深。若魏银屏自行脱身,必由此处而出;如今暗门未动,人却不见,便只有旁人早一步入内,另有手段将她带走。 他不敢再在此处多停。多留一刻,便多误一刻。他转身出了花房,循着回廊向前厅赶去。 越过西厢,方踏上厅前石阶,他便看见厅中气势正紧。北方大侠俞允中与一字慧剑洪雪并肩而立,二人面色凝重,正同一对中年男女相峙。四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茶盏倾倒,水痕蜿蜒,显是方才言语已破,转瞬便要动手。 武凤楼只扫一眼,已将那一男一女看得分明。男子约莫四旬开外,面貌丑陋,五官扭结,眉骨凸起,眼神凶横,令人望之生厌。女子年纪较轻,容色甚艳,眉眼间却带轻佻媚态,妆容精致,姿容与那男子相去何止天壤。 这等一丑一艳,一男一女,并肩而来,反倒使武凤楼心中一动。狼牙山下追杀岳振宇的,是一高一矮两个怪异老者;此刻闯入清水塘的,又是丑俊悬殊的一对男女。前后两处,皆是极端相配,绝非寻常江湖组合。 他忽然想起贺紫烟曾在仓促之间透露过一桩要紧消息:五色人妖之师阴阳两极葛伴月,已投向峨媚,又受无情剑冷酷心差遣,往河南、河北经营分坛。狼牙山一高一矮,是两极;眼前一丑一俊,又兼一男一女,更与“阴阳两极”四字暗合。 念及魏银屏无故失踪,武凤楼胸中怒意陡盛。平日沉静自持的气度,在这一刻几乎尽数化为冷厉。他跨入厅中,目光如霜,声音低而清晰:“阴阳两极门下,竟敢闯到清水塘来。既然寻死,武某成全你们。” 厅内众人听见这声音,皆是一震。 洪雪先转过头来,见武凤楼忽然现身,惊喜交集,忍不住低呼一声。俞允中也随即松了一口气,原先眉宇间的惊惧之色稍稍敛去。那一对男女却神情大变,四目齐齐落在武凤楼身上,既惊且疑,随即又生出凶狠戒备。 那奇丑男子环眼一翻,脸上横肉微颤,粗声喝道:“你是何人?敢在二太爷面前逞强,莫非活够了?” 武凤楼不答,右手反探肩后,拇指轻轻一顶。只听一声清越长鸣,五凤朝阳刀已离鞘而出。红紫两道光华从刀身上流转开来,映得厅中诸人面色皆变。他横刀在前,冷冷说道:“刀已在此,还须我报姓名么?” 那对男女看清宝刀光色,顿时露出慌乱之态。丑男子身形一晃,向左退开半步,反手从背后取出一根紫金降魔杵。艳妇则腰肢一拧,斜退右侧,从肋下拔出青锋长剑。二人分列两边,显是欲彼此呼应,寻机脱身。 武凤楼此时心中百念交迫,哪有余裕与他们缠斗。他目光不离二人,向俞允中夫妇低声道:“俞大叔,洪婶娘,请先退出厅外,留意府中其余动静。此二人由我处置。” 他说话之间,身形已斜移一步,恰好封住前厅门路。那对男女若要逃出,便须先越过他手中长刀。 丑男子见退路被堵,凶性顿起,紫金降魔杵横扫而出。一出手,便是降妖伏魔十八杵中的沉猛路数。杵影卷起狂风,直压武凤楼肩颈,劲力厚重,厅中梁柱似也为之微震。此人相貌虽陋,武功却得名家传授,杵法开阔狠辣,若换寻常高手,未必挡得住这般连环重击。 那艳妇亦随之出剑。她所使一路八仙剑法,变化尚称娴熟,剑尖点、挑、削、刺,极尽轻灵。只是她剑法虽已入门径,遇上武凤楼这等人物,便如萤火近月,光华顿失。她自己也知不敌,只借剑势牵制,眼角却不住向门外瞥去,显是寻隙欲走。 武凤楼不愿久战,待丑男子降魔杵使到第三招,便倏地发出一声清啸。五凤朝阳刀斜斜一沉,追魂夺命七刀中一式冷然展开。刀势如幽冥寒浪,直压紫金降魔杵,将那沉重兵刃逼得下坠三分。丑男子手臂剧震,胸口气血翻涌,不得不撤步避锋。 艳妇见同伴受压,面上血色顿褪。她忽然咬牙,斜刺一剑,剑光直取武凤楼右肩,意在逼他回身自保,好与丑男子一同夺路而逃。 武凤楼一眼便看穿她进中藏退。他手腕反转,刀背横拍而出,三成先天无极真气随势贯入。只听金铁交击一声巨响,艳妇虎口如遭雷殛,五指一松,那柄青锋剑脱手落地,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清响不绝。 红紫刀光随即罩向她周身。艳妇面色惨白,身躯一僵,竟觉前后左右皆被刀意锁住,连退一步也似不能。 丑男子见她失手,眼中凶光大炽,倒也有几分悍不畏死之气。他怪吼一声,双手举杵,连人带兵刃扑向武凤楼,显是欲以一身性命替那妇人争出片刻生机。 武凤楼等的正是此势。他刀法倏然一变,五凤朝阳刀从横压转为斜劈。红紫二光骤然大盛,如阴风卷面,寒意逼人。丑男子扑势太急,已收不住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便被刀锋从中剖开,血光溅满厅中青砖。艳妇见同伴顷刻惨死,吓得花容失色。她再顾不得兵刃,足尖一点,娇躯向厅外纵去,想借这一瞬逃命。可她身形刚落在门槛之外,右肩忽然一紧,仿佛铁钳扣住骨节。武凤楼已后发先至,五指牢牢抓住她肩头。 艳妇痛得低呼一声,身子软了半边,再不敢挣扎。她垂下眼睫,声音发颤,带着哀求之意:“少侠饶命。” 武凤楼没有立时答她,只将她一把带回厅中,封住几处要穴,交由俞府家人捆缚。前厅中血腥气渐重,俞允中与洪雪见强敌一死一擒,俱是大喜。俞允中随即命人将那丑男子尸身拖出掩埋,又使仆从取水洗净厅内血迹。洪雪亲自查看那艳妇穴道与绳索,确认她再不能脱身,才叫人将她安置在厅角。 一番收拾之后,天色已微明。厅中血痕虽被洗去,空气里仍有淡淡腥气。俞允中命人奉茶,茶烟袅袅升起,却压不住众人眉间的沉重。武凤楼立在厅中,目光落向后园花房的方向,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魏银屏究竟去了何处。 武凤楼心中只系着魏银屏一人,哪里还能安坐饮茶。他望着后园方向,胸中一阵阵发紧,几番开口,问的皆是魏银屏如今所在。俞允中夫妇见他神色苍白,眼中竟有难以掩饰的惊惶,彼此相顾,俱觉不忍。 洪雪轻轻叹了一声,目光中有怜惜之意。她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凤楼,你待银屏姑娘至此深重,她纵然受尽飘零之苦,心中也该无憾了。” “飘零”二字入耳,武凤楼只觉心头如被重锤击中。他眼前微黑,身子晃了一晃,几乎站立不住。魏银屏若仍在府中,洪雪绝不会说出这等话来。他勉强扶住身旁桌角,唇色渐白,胸中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整个人似被抽去了筋骨。 洪雪见他如此,眉间愈见黯然。她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到武凤楼面前,随后别过脸去,望向屏风,不忍再看他的神情。 武凤楼伸手去接,那手竟微微发颤。信封上字迹娟秀清瘦,分明是魏银屏亲笔。墨色之间,几处泪痕洇开,似春雨点破残花。他盯着那封信看了片刻,竟不敢拆开,仿佛信纸一展,便要将心底最后一线侥幸也割断。 俞允中立在一旁,神色凄然,声音低沉地说道:“银屏姑娘自寄居舍下以来,日日郁郁,常至泪湿衣襟,饭食亦渐渐少了。内子多方宽解,她只是垂泪,不肯多言。五日前,她忽然留下此信,悄然离去。等我夫妇发觉,再遣人四下追寻,已无半点踪迹。我等本欲亲往黄叶观报讯,又因清水塘暗中被人盯上,才迟迟未能成行。你且拆开看看,或许她信中留下了可循之迹。” 武凤楼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数页信笺。灯影下,字迹一行行映入眼中,泪痕干处,纸面微皱。 信中写道:“银屏命薄,不祥之身,累君忠孝清名蒙尘,又恨错生魏门,至今日进退皆非。君救我于死地,此恩此情,妾身此生不能报答;先母临终所托,妾亦无颜奉全。几番欲以一死了结此身,又知君义重情深,若闻我死讯,必不肯独存。如此一来,妾身求死,反成害君。思来想去,万般无路,唯有远走他方,使君断念。 “妾此去虽无归期,却非怨君,更非轻贱性命。天涯海角,漂泊一身,亦必晨昏为君祝祷。东方绮珠待君一片痴心,虽行事偏激,情意却真。望君念父母在天之灵,重订旧盟,早传香火。此为妾临别泣血之求,万乞成全。今生缘尽,来世再逢。” 信纸在武凤楼手中轻轻发抖。那一字一句,皆如利刃慢慢割过心口。他只觉这一路披星戴月,终究仍迟了一步;花房空寂,暗门未开,人却已杳然无踪。从此山河辽阔,人海苍茫,魏银屏孤身漂泊,要到何处去寻? 他素来自持刚毅,此刻却再也忍不住,泪水一滴滴落在信纸之上。那泪与旧泪相叠,墨迹微微晕散,他却浑然不觉。 洪雪到底心细,见他悲苦至此,若再任其沉溺,只怕伤及心脉。寻常慰语,此时必然无用。她目光一转,落在厅角那被捆住的艳妇身上,心中顿有计较。她蓦然起身,走到厅角,一把提起那妇人,重重掷在武凤楼面前。随即反手拔出一字慧剑,剑光冷然出鞘,作势便要斩落。 那妇人吓得面无人色,连声低泣。武凤楼心神虽乱,却终究未失分寸。狼牙山下已失了一名可问之人,如今这妇人或许还知内情,怎能眼见她死在剑下?他足尖一抬,将那妇人踢开数尺,同时伸手扣住洪雪腕脉,声音沙哑地说道:“洪婶娘,此人尚不能杀。” 洪雪本意便是逼他回神,见他出手阻止,眼中悲悯一闪即逝,随即收势还剑。她将一字慧剑插回鞘中,缓步退至一旁坐下,再不多言。 武凤楼定了定神,命俞府家人替那妇人解去绳索,又搬来一条板凳,令她坐下。那妇人惊魂未定,肩头犹在发颤。家人奉上一盏茶,武凤楼冷眼看着她饮了几口,待她气息稍平,才沉声问道:“你若要活命,便将来历、受何人差遣、到清水塘所为何事,一一说清。少一字,便休怪我刀下无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妇人本是下九流中惯会逢迎求生之辈,此时亲眼见同伴被劈作两截,又被武凤楼擒在掌中,哪里还敢支吾。她脸色惨白,垂着头,声音发颤地答道:“小妇人名唤石惜惜,死去那人叫秦二豹。我二人皆在阴阳两极葛伴月门下听使。葛老妖投了峨媚,奉命在河北相助峨媚五龙立足。此次来清水塘,是瞥目飞龙焦二爷授意,要我二人登门寻衅,暗查一名姓魏的年轻女子。谁知未成其事,便落入武掌门手中。” 武凤楼听到此处,目光微冷。焦一鹏既狡诈如狐,断不会把真正机密交给石惜惜这等人知晓;再逼问下去,也不过添些无关碎语。他心中烦乱,便将石惜惜交与俞允中夫妇处置,自己不再逗留,当即告辞出府,重返狼牙山。 山路来回,晨光已渐渐铺开。武凤楼赶至先前约定的隐蔽山洞时,李鸣正守在洞口,岳振宇坐在洞中石壁旁,伤处已粗略包扎,气色虽仍衰弱,却能开口说话。见武凤楼独自回来,李鸣眼神一动,立知清水塘之事不妙,却没有立刻追问。 武凤楼将所见略述一遍,洞中一时寂然。岳振宇叹息良久,李鸣却在沉默中转着心思。片刻后,他抬起头,神色已有决断,向武凤楼说道:“大哥,眼下魏姑娘踪迹虽失,却非一时可寻。保定府振宇镖局若落入峨媚派手中,河北便又多一处根基。岳大叔伤势未稳,不宜奔走,便暂在此洞养息。我与大哥同去阎王鼻子,寻太极掌门林惊鸿,请他出面主持局面。赵小鸿既未到清水塘,路上多半也遭了截击,咱们更不可迟疑。” 岳振宇听罢,缓缓点头。他知李鸣所言不差,便强忍伤痛,将通往阎王鼻子的路径细细说与二人。哪里有岔道,哪里岩壁湿滑,哪里须从古松旁转入窄径,他皆一一交代。武凤楼与李鸣记在心中,替他又检视一遍伤口,留下可用之物,方才动身。 狼牙山因峰峦森列、形似狼牙而得名。其山势峭拔,林木幽深,山道多如羊肠鸟径,常人难以攀登。山中有大盘陀、小鬼脸、阎王鼻子、天梯、棋盘陀五处险峰,白日行走已须步步留神,若逢夜色,更是一步失足便坠入深壑。 二人依岳振宇所指,沿着乱石陡坡向上行去。山风穿林而过,时有碎石从脚下滚落,跌入不见底的幽谷。将近正午时,二人来到小鬼脸一带。日光照在怪石峭壁上,阴影斑驳,峰崖如鬼面半隐半现。 李鸣忽然止步,目光锐利地向前望去。只见远处一条人影仓皇奔逃,衣衫凌乱,正向棋盘陀方向急急掠去。此人去势慌张,不知是敌是友。李鸣抬手向武凤楼一示意,令他截住上山来路,自己双臂微张,身形已如燕子点水,接连三起三落,顷刻逼近那人身后。 他见那人仍不回头,便沉声喝道:“前面的朋友,请暂留一步。” 那人身形一顿,似被这一声惊住。李鸣趁这刹那,足尖在一块突起山石上一点,身子再度弹起,斜斜越过那人前方,落地时衣袂轻扬,已稳稳截在去路之上。 那人乍闻身后有人喝止,又见前路忽被李鸣截住,惊慌更甚,身形猛然一拧,竟似受箭之鸟,反向一片深草乱石间扑去。草丛经霜枯黄,没过人膝,若给他钻入其间,再借山势遮掩,顷刻便难寻踪。 武凤楼见状,沉声唤道:“朋友且慢。” 他话声未落,一气凌波浑元步已然展开,身影如风掠草,向那人退路斜斜逼去。那人被前后两面迫住,怒意与惧意一并涌上,忽然回身喝道:“人已到了这步田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还要趁人危厄相逼,林某便拼却这条残命,也不再任人摆布!” 武凤楼听得“林某”二字,心中一震,立时分辨出此人正是他们此行要寻的太极掌门林惊鸿。只是林惊鸿这般仓皇失措,显然另有大变。武凤楼不敢高声惊动山林,又恐暗处尚有敌踪,便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意恳切:“林老伯莫惊,小侄武凤楼至此相寻,请老伯暂且停步。” 谁知这一声非但未使林惊鸿安定,反令他神色更乱。他足尖点地,身躯向旁一斜,竟直往一道深涧方向扑去。那山涧黑气沉沉,底下不知深浅,他分明是仗着熟识地势,宁可冒险遁走,也不愿与武、李二人相见。 武凤楼至此愈知其中必有难言隐情。他深吸一口真气,身形骤然拔快,足下踏草如平地,衣袖贴风而行,转眼已逼近林惊鸿身后。李鸣亦早看准去势,抢先横掠而出,拦在林惊鸿斜前。二人一前一后,将涧边退路尽数封住。 林惊鸿见再无可遁,脚步终于停下。他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中满是羞愧与颓然,仿佛胸中积郁已久,却又无处倾吐。 武凤楼与李鸣近前看他,不觉心下暗惊。眼前这位老人,哪里还似两年半前古彭徐州西楚故宫楼上所见的太极掌门?那一日,林惊鸿气度雄健,目光如炬,与北方大侠俞允中、形意门岳振宇、先天无极派萧剑秋互通密议,共商除魏忠贤、扶朱由检登位的大事。其时豪气凌云,风采照人。如今却面容枯槁,须发散乱,神色苍老得几乎令人不敢相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惊鸿低头望着脚下碎石,良久方道:“老夫已是朽木残身,早将江湖恩怨抛在山外,只愿在林泉之间了此余生。岂知祸患寻上门来,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受人欺凌至此,实无颜再见故人门下。” 他说罢,头垂得更低,仿佛连武凤楼的目光也不敢承受。 武凤楼见他如此,心中既怜且忧,语声放缓,说道:“老伯何必以一时成败自苦?世间风波,本无常胜之人。究竟出了何事,还请明言。若天塌下来,自有小侄兄弟二人相承。老伯纵不信我们,难道也不信我先天无极派诸位师长?” 林惊鸿听他提及先天无极派诸位尊长,眼中微微一亮,似乎旧日精神被唤回了些许。可那光芒只一闪便灭。他苦笑道:“尊师诸位固然有回天之力,可他们远在嵩山。远水难救近火,眼下这场祸,不是两位贤侄轻易担得起的。” 李鸣听出他言外之意,是怕自己与武凤楼年纪尚轻,敌不过来犯之人,心中不免微怒。只是他面上仍旧平静,向前一步,拱手道:“老伯但请宽心。我大哥已承先天无极派衣钵,今年百年大典之上,又正式接掌门户。单凭‘先天无极派掌门人’这几个字,难道还不够替老伯分担几分忧患么?” 林惊鸿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震,再无推托之辞。他沉默片刻,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武凤楼手中。交信之后,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退到旁边一块青石上坐下,双手垂在膝前,神情黯淡。 武凤楼拆信展看,信中笔画刚硬,语气狂妄,写着:林惊鸿知悉,武林大势,当归峨媚统辖。河南、河北两地,皆由本派总巡查葛伴月主持。信到之日,速劝赵正鸿献出镖局,归附峨媚。汝独子林大海、徒侄赵小鸿,俱在我方掌握之中。须知进退,勿引火焚身。限三日内照信行事。 武凤楼读至末尾,怒意再难遏制。信纸在他掌中轻响,他却没有当场撕毁,只将信收入怀中,转向林惊鸿,语声沉冷:“这些鼠辈欺人太甚。老伯不妨暂作屈从之态,赶往保定府振宇镖局,表面依信行事,暗中静候他们上门。其余一切,交与我兄弟二人。” 林惊鸿望着他,见这后辈眉宇间凛然无惧,胸中久熄的胆气似被重新点燃。他站起身来,向武凤楼与李鸣深深一揖,郑重谢过,随后依照来路,独自下山,往保定府而去。 以林惊鸿的脚程,若一味疾行,当夜便可赶到振宇镖局。只是信中所限尚有两日,他连日惊惧奔走,身心俱疲,途中便寻僻处略作歇息,养足精神。直到次日午后,他才踏入保定府,来到振宇镖局门前。 奇门剑赵正鸿卧伤未愈,听闻掌门师兄到来,忙令人扶起相见。林惊鸿坐在床前,将自己在狼牙山遇见武凤楼、李鸣二人的经过,以及二人所定之计,细细说了一遍。 赵正鸿虽因恶斗重伤,脸色苍白,眼中却仍有刚烈之气。听得独子赵小鸿落入敌手,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扣住床沿,却并未露出屈服之意。反而因祸及亲子,更激起他一腔不平。他哑声说道:“峨媚欺人到此,便是拼尽赵某一门性命,也不能把振宇镖局拱手送去。” 林惊鸿听他言语坚决,心中又愧又敬。师兄弟二人随即召集镖局中可靠人手,暗作防备,只等三日期限一到,看敌人如何上门。 第二日整整一天,镖局中风平浪静。门前车马照常,街上人声照旧,竟无半点异样。越是如此,众人心中越觉沉闷,仿佛一场雷雨久悬天际,却迟迟不落。赵正鸿躺在病榻之上,几番要起身查看,皆被弟子劝住。林惊鸿虽已定下心神,却也不免时时侧耳听门外动静。 第三日又从清晨等到黄昏,仍无一人前来传讯,也无半分挑衅之迹。赵正鸿在榻上辗转难安,伤口因躁动而隐隐渗血,神情如被囚困的猛兽。林惊鸿先前的惧意本已退去许多,此刻也渐渐坐立不定。敌人不来,反比明刀明枪更叫人心神不宁。 及至晚饭时分,二人心中已暗自判断,或许对方另有计较,今夜未必会现身。厅中饭菜刚摆上,诸人方要入座,忽听西厢房顶瓦声轻响。下一瞬,三道人影自屋脊上飘然落下。 那三人落地之后,竟不看院中众人一眼,神态从容,昂首阔步,径直穿过庭院,踏入镖局大厅。 赵正鸿半倚在病榻之上,隔着厅中灯影向外望去。来者三人之中,前两人他已认得,正是数日前登门挑衅、以五行萍伤他的那一老一少。二人身后另有一个黑面中年,身躯雄伟,眉目阴沉,举止之间自有一种倨傲之气。那一老一少虽也凶悍,却不时以眼角窥他脸色,显然此人才是三人之首。 林惊鸿被逼到这等田地,明知今日须将屈服之态做足,方能诱敌入局。他缓缓起身,向三人拱了拱手,脸上尽是颓败之色,声音也故意放得低沉:“三位迟迟未至,老朽在此等候,心中实难安定。赵师弟已听老朽相劝,愿将振宇镖局让出。只求三位看在我兄弟年老志衰、再无争雄之心的分上,放还林大海与赵小鸿两个孩子,准我等离开镖局,往后觅一处僻静之地安度余生。如此恩德,我兄弟二人自当铭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话进退得宜,正合眼前情势。一个太极掌门,一个振宇镖局总镖头,被人逼到献出镖局、哀求放人的境地,若还要摇尾乞怜,留在仇敌手下讨饭吃,反倒显得不近情理。那三人听在耳中,并未察觉异样。 那一老一少同时转眼望向黑面中年,似在等他发话。黑面中年大马金刀地坐在厅上,目光沉沉,尚未开口,忽听厅外传来一个干哑粗厉的声音,像破锣刮过石面一般。 那声音在院中大声嚷道:“振宇镖局自岳大爷开创以来,二十余载风雨,才有今日字号。上上下下一百余口,走镖的、护镖的、押车的、看门的,哪一个不是把性命拴在刀口上,才挣出这点家业?这块招牌若要传,也该传给岳赵两家嫡亲子孙。旁人若想冒充孝子贤孙,伸手来拿现成家当,先问问秦某答不答应。谁不服,便拿刀来试,秦某若皱一皱眉,便算不得振宇镖局的人。” 林惊鸿一听这番嚷声,心中猛然一动,知道武凤楼与李鸣已按约赶到。喜意刚起,忧意也随之而生。眼前这三人俱非善类,且背后尚有峨媚五龙与葛伴月一脉,武凤楼、李鸣毕竟年纪尚轻,真能压得住这场局面么? 厅中三名来敌却不知外面之人来历。黑面中年眼中冷光一闪,那一老一少也各自按住兵刃,脸上露出戒备之色。几人同时走到厅门前,借着门内灯火往院中看去。 这一看,三人神色反倒一松,几乎笑出声来。 厅门口立着一个五短身材的半百老者,脸色蜡黄,眼皮厚肿,嘴唇外翻,颌下乱须稀疏,醉得连眼睛也似睁不开。他身上一袭料子颇佳的衣衫,却沾满油污汤渍,脚下一双高底官靴也尽是泥水。此人歪歪斜斜堵着厅口,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个不休,看模样不过是个酒醉闹事的账房老吏。 那年轻匪徒见状,怒意顿生,厉声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处撒野?莫非嫌命长么?” 黑面中年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目光转向林惊鸿,似在询问这醉汉在镖局里是什么人。 那醉汉听了年轻匪徒之言,反把眼皮努力撑开一线,伸着脖子嚷道:“你才是不成器的东西。保定府中谁不晓得秦某这副铁算盘?无名无姓的小辈,便是跪下认我作祖宗,秦某也未必肯应。” 年轻匪徒脸色一沉,怒道:“问你来历,你偏在此处胡言乱语。你究竟是谁?” 醉汉喉间咕哝一声,像是咽下一口酒气,随即摇摇晃晃地拍了拍胸口:“听清了。秦某乃振宇镖局账房师爷秦杰。秦,是山东秦二爷的秦;杰,是英雄豪杰的杰。莫把旁人都错认成你家长辈。” 他说着,身子又晃了两晃,仿佛随时都会栽倒。 那年轻匪徒听说他只是镖局账房,脸上越发挂不住,冷笑一声道:“如今振宇镖局已由我等接管,谁还留你这等醉鬼管账?快把账房钥匙、账册银簿一并交出,早些滚回家去,免得在此处碍眼。” 这年轻人一心要在黑面中年面前讨好,竟未看出眼前醉汉正是江湖中令人头疼的李鸣乔装。他话音未尽,身子已如箭离弦,直向李鸣扑去,伸手便抓他衣领。 李鸣暗中早与武凤楼定计,峨媚五龙未现身之前,二人绝不露出本来面目。此刻见年轻匪徒毫无防备地抢上来,正合心意。他身子一歪,装作醉脚不稳,恰恰让那年轻匪徒从身侧扑空。随即反手轻轻一拍,掌势看似胡乱推出,内中却暗蕴真力,正中那人后心。 年轻匪徒只觉背后一股大力猛然涌来,身不由主向前冲去。他连惊呼也未及出口,额头已重重撞在院中高大的影壁墙上。只听一声闷响,血花与脑浆迸溅开来,身躯顺墙滑落,顷刻没了声息。 黑面中年牙关微错,心头大怒,却只当是手下急躁无能,竟被一个醉汉闪开,自家撞死在墙上。他脸色阴沉,抬手推了推身旁老年匪徒,低声道:“丁底,出手利落些。先逼他交出账房钥匙,再送他上路。” 那老年匪徒见对面不过是个醉汉,哪里放在眼中。他身形一晃,已欺到李鸣面前,面色森冷地喝道:“无故害死人命,你这老醉鬼,怕是难逃官法。” 李鸣故意露出外强中干之态,先挺了挺胸,又似怕得站不稳,嚷道:“青天白日、众目昭彰,是他自己往墙上撞,关秦某何事?你这老东西血口污人,秦某可不替死人抵命。此处晦气太重,我不管账了,回家睡觉去。” 话方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踉跄,竟似真要借醉遁逃。 那老年匪徒奉了黑面中年之命,哪里肯容眼前这醉汉脱身。他见李鸣步履踉跄,衣袖乱摆,只道此人不过仗着酒胆胡闹,方才两番变故皆出于偶然,心中更生轻慢。他暗运七成功力,身子猛然一纵,五指如铁钩般向李鸣肩背抓去,心想只消这一抓得手,便能扣得他筋骨欲裂,再逼他交出账册钥匙,自不费吹灰之力。 李鸣背影摇摇晃晃,似乎全无察觉。待那五指将及衣衫,他身子忽然向旁斜了半尺,醉态未改,偏偏把这一抓让得干干净净。老年匪徒一击落空,心中方觉不妙,李鸣右腿已从袍角下翻起,快如惊鸿一闪,正中他下身要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74章 招摇撞骗 缺德十八手李鸣以话相逼,厅中诸人见他神色从容,已知此人绝非寻常。镖局中一个趟子手素来机灵,转身入内,片刻之后,果然捧出一柄牛耳尖刀,双手呈到李鸣面前。 灯光照在刀锋上,寒意一闪。 黑面郎君葛继眼角跳动,胸口起伏不定。他深知所藏之事关系甚大,若是一言泄出,不但自己难逃焦一鹏的毒手,连阴阳两极门中的规条也决计饶他不得。可刀锋逼近,寒气似已贴上肌肤,他心中又忍不住发虚,仍咬牙强撑,颤声道:“在下姓司徒,名杰,乃司徒教主同族旁支。诸位若伤我性命,峨媚派日后追究起来,只怕谁也担当不起。” 李鸣接过尖刀,在掌中轻轻一转,刀尖映着烛火,似一线冷星。他脸上仍带着笑意,目光却渐渐沉了下去,慢慢俯身望着葛继,道:“秦某并非嗜杀之人。只要你还肯留一分活路给自己,我便不叫你血溅此地。可你若再拿假名假姓搪塞,我数到三声,刀下便不容情了。” 葛继唇色发青,身子微微发抖,眼中却仍有犹疑之色。他想起焦一鹏的手段,背脊便泛起寒意;又想到自己若供出机密,门规酷烈,未必比眼前这一刀好受。两边都是死路,他一时心胆俱裂,只把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李鸣见他仍不肯开口,便不再多言,只将刀锋在烛旁一晃,淡淡道:“一。” 厅内静得可闻呼吸。 他指尖微动,接着道:“二。” 葛继额上冷汗滚下,眼神乱转,却仍强作镇定。 李鸣眼底冷光一闪,第三声方落,手中尖刀已贴着葛继胸前划过。葛继衣襟无声裂开,裸出一片惨白肌肤。他倒抽一口凉气,眼珠凸起,似要从眶中迸出。 李鸣腕力一沉,刀锋又横斜掠下。葛继胸前顿时绽出一道细长血痕,血珠顺着皮肉沁出。葛继刚要张口求饶,李鸣却不容他停顿,刀光在灯下连连闪动,或浅或深,皆不伤要害,却叫人痛入骨髓。顷刻之间,葛继胸腹之上已添了数道伤口,血痕交错,冷汗与血水混在一处。 葛继再也撑持不住,方才所惧的焦一鹏、门规、戒律,此刻都似远在天外。他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喘息,双目惊惶地盯着李鸣手中刀锋,急声道:“我说!我都说!林大海与赵小鸿并未死,现被囚在荆柯山荆柯塔中。峨媚五龙如今盘踞安国县药王庙,那才是他们在河北落脚之处。” 李鸣听罢,手腕立止,刀锋离开葛继肌肤。他将尖刀垂在身侧,神色仍旧平平,仿佛方才不过拂去衣上微尘。他转过身,吩咐镖局中人将葛继移往僻静处严加看守,不许走漏风声。 葛继被拖下去时,双腿几乎无力,眼中余悸未消,连回头看李鸣一眼也不敢。 厅中灯火微摇,血腥气尚未散尽。李鸣这才向奇门剑赵正鸿与太极掌门林惊鸿拱了拱手,神色转为郑重,缓缓道:“江湖之上,人心向背,原有定数。振宇镖局立足河北二十余年,根基已成,若能合太极门诸位好手之力,再请岳大叔与俞氏夫妇相助,不但镖局可保,河北一带的正道声势,亦可借此重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救林大海与赵小鸿,再接回岳大叔,随后请俞大叔、洪婶娘出山同议。” 林惊鸿闻言,沉吟片刻,眉间的颓色略略散去。他望向病榻上的赵正鸿,二人目光一交,皆知此事已不能再退。赵正鸿虽伤势未愈,胸中那股硬气却未曾折损,撑着身子点头道:“既有二位贤侄相助,赵某便把这条老命交在此局之中。” 诸事议定,镖局下人摆上饭食。众人连日惊惧奔走,此时虽勉强用饭,谁也无甚胃口。饭后,武凤楼与李鸣只说连番奔波,须暂歇片刻。林惊鸿亲自引二人至东跨院客舍门前,见二人神色困倦,便不多扰,拱手辞去。 待林惊鸿脚步声远,李鸣立时掩上房门。武凤楼挑亮灯芯,屋内一片微黄。二人对坐桌旁,案上烛影轻摇,照得武凤楼眉宇间忧色愈深。 他沉默良久,低声道:“银屏至今下落不明,我心中难安。若任她孤身漂泊,万一落入恶人之手,悔之何及?” 李鸣垂目思量,指尖轻轻叩着桌沿。片刻后,他抬眼望向武凤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银屏姐姐出走,我亦放心不下。只是眼下漫无头绪,若倾力寻她,未必即有所得,反要误了入京复命与奉旨成婚之事。更要紧的是,峨媚五龙一日不除,河北一日不得安宁,京中亦未必无患。两害相权,须先断药王庙这一处祸根。五龙既灭,后路方稳,再寻银屏姐姐,也不迟。” 武凤楼听他说得合情合理,虽胸中痛楚未减,却知此刻不可任情误事。他缓缓点头,道:“便依你。”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和衣而卧。夜色未尽,天边尚无晓光,二人已悄然起身。为行事便宜,他们仍保留改装之貌,未露本来面目,趁着镖局诸人未起,出了院门,直奔安国。 行至安国城中,日已近午。城中人声渐盛,街旁酒肆饭铺炊烟细细。二人一夜奔走,腹中空空,又欲从旁探听药王庙消息,便一前一后上了一座名为迎宾楼的酒楼。楼中正是饭时,座上几无虚席。杯盘声、谈笑声交错成片。武凤楼与李鸣衣着寻常,容貌又经改扮,并无半分惹眼之处。堂倌忙得脚不沾地,见二人上楼,也只是匆匆一瞥,便转身招呼旁客。 武凤楼见无人理会,心知李鸣性子乖张,若是动了顽意,未免又生枝节。他正欲伸手轻轻一挽,带他另寻去处,楼梯下忽然传来沉重脚步,木阶被踏得连声作响。 片刻之间,五个人大步上楼。走在最前的,是个年近四旬的汉子,面色黄白,细眉长目,目光扫过楼中诸客,机警之中带着阴鸷。他立在楼心,先将四下打量一遍,见并无可疑人物,方才微微抬手,示意身后四人上前。 那四人身量魁梧,肩背宽厚,皆敞着衣襟,胸膛袒露,似全不知春寒尚重。其中一个神情最凶,抬脚踩在长凳之上,伸手往靴筒一探,寒光乍现,一柄手叉已握在掌中。只听“笃”的一声,那手叉深深钉入上首一张八仙桌。 楼中声音霎时一滞。 那凶汉环眼圆睁,粗重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厉声道:“我家少爷今日在此用饭。诸位识相的,便立刻下楼。谁若还想留在此处逞强,这柄叉子便先到他肚腹里走一遭。” 楼中诸客见那几名凶汉如此横暴,谁还肯为一顿饭食惹祸上身。杯箸未收,酒菜犹热,众人已变了颜色,有的匆匆起身,有的撞翻长凳,有的连外衣也顾不得整,转瞬间便从楼梯口挤了下去。 方才尚喧哗满座的迎宾楼,顷刻空了大半,只余窗边武凤楼与李鸣二人安坐如故。 堂倌与店伙更是惧怕这一干人,见食客走散,便一拥而上,收碗撤盘,抹桌扫地,手脚急得几乎相撞。少时,楼上桌案俱已洁净,倒比先前清爽了许多。 李鸣斜眼望着上首那张八仙桌,嘴角微动,似要径直过去坐下。武凤楼知他心中不忿,却不愿此刻横生枝节,便先向临窗一副座头走去。李鸣见他落座,也只得跟了过去,在对面坐下,神色仍带几分散漫。 那持叉的莽汉见二人不肯下楼,怒意顿起。他拔出钉在桌上的手叉,肩膀一晃,已欺到窗边。寒光贴着桌面一闪,他反握叉柄,瞪着二人,粗声喝道:“方才的话,你二人是未曾听见,还是偏要寻死?此刻滚下楼去,尚算便宜。”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沉,又将手叉重重钉在武凤楼与李鸣面前的桌上。木面一震,酒盏微倾。 李鸣抬眼看了看他,脸上并无怒色。他此时易了容貌,不怕露出本相,又实在厌极这伙人的跋扈,便慢慢伸出左手,似要去拔那柄手叉。那莽汉果然中计,以为他要夺兵刃,猛地扑上前来,探手便护。 李鸣身子未动,右足却从桌下倏然翻起,一式“扁踩卧牛”,正踹在那莽汉小腿迎面骨上。他只用了两成力道,未曾伤人筋骨,然这一脚落处极准,疼痛直钻骨髓。莽汉惨叫一声,跌坐在地,双手抱腿,额上冷汗如豆,竟再也站不起来。 在旁人眼中,李鸣仍端坐桌边,衣袖未乱,仿佛那莽汉是自行撞上了什么。可那黄白面皮的中年人目光阴沉,已看出其中机关。他眼角一动,身后一名壮汉便悄悄转身,下楼而去。余下两人将受伤同伴扶至隔扇旁坐下,中年人这才缓步上前,向武凤楼与李鸣拱了拱手。 他面上带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压着声道:“手下人不识高低,冲撞了两位尊驾。小可代家主人先赔个不是。” 说罢,他转脸吩咐堂倌上酒备菜,言辞虽客气,神色却分明是在拖延。 李鸣心中雪亮,知他是要等援手,却正合自己心意。他便不理会那人暗中布置,只向堂倌点了几样酒菜,与武凤楼从容吃喝。武凤楼知李鸣另有所待,也不多问,只持杯浅饮,目光偶尔掠过楼梯口。 酒过数巡,饭菜也已用得差不多,楼梯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先前下楼的壮汉奔上楼来,向那黄白面皮中年人递了个眼色。中年人神情微松,立时退至一旁。 李鸣看在眼里,仍作不知,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菜。又过片刻,楼梯再次响动,脚步沉稳而杂乱,显然来者不止一人。武凤楼虽艺业已臻上乘,却从不轻敌,听见动静,便将杯箸一并放下,侧首向楼梯口望去。 最先上楼的是一个五旬上下的黑瘦老者。此人一身黑衣,面容阴冷,双目深陷,两条手臂垂下,竟几近膝弯,比常人长出许多,行走之间无声无息,似一缕阴风掠上楼来。 紧随其后的,是两个魁伟汉子,皆身高膀阔,步履沉重。二人肩上各扛一只极大的五行轮,轮缘寒芒隐隐。左边那人所负的是月轮,右边那人所负的是日轮,形制竟与李鸣的兵刃相同,只是大了数号,越发显得沉重骇人。 李鸣看见那一对日月五行轮,终于搁下酒杯,眼中露出几分兴味。他细细打量那兵刃大小,心中暗自揣测,使这等重器之人,究竟生得怎样一副身形。 这时,一个十八九岁的书童从楼梯口钻了出来。他衣衫整洁,眉眼间却带着倨傲之气,先狠狠扫了武凤楼与李鸣一眼,随即扬声道:“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公子驾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声清脆响亮,传遍楼中。 李鸣听见自己名号竟由旁人口中报出,几乎忍俊不禁。他低下头,肩头微微一动,强忍笑意。往昔侯玉堂冒他之名,夜入宫禁,杀侍卫、盗国宝,几令他身败名裂,阖门受累;偏又因此牵出红蔷薇雷红英一段姻缘。旧事未远,今日安国城内,竟又有人顶着他的名号招摇而来,是祸是福,一时倒难分明。 武凤楼却无半分笑意。昔日之祸仍在心头,他知冒名之事绝非小可,便敛了神色,凝目望向楼梯口,掌心已暗暗沉稳,随时可应变故。 楼梯口人影忽然一闪,一个少年般的人物纵身上来,落地时双足稳稳站成子午桩,衣袂微扬,神色甚是自得。他目光一扫,落在武凤楼与李鸣身上,唇边浮出一抹脆生生的笑意,朗声道:“是哪一路的朋友,偏要在此掀我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的面子?这等事,倒也奇了。” 那少年甫一登楼,语声清亮,眉目飞扬,衣饰装束、步履神态,处处都似有意摹仿李鸣旧日行藏。乍看之下,倒也有几分神似;细看时,便觉稚气未脱,眼底虽有机警,眉梢却藏不住富贵门中的骄矜。那一张脸生得丰润明朗,与李鸣原貌颇有相近之处,只是年纪太轻,满面少年气,举手抬足之间,终究少了李鸣那种在风浪里滚过的刁钻沉着。 武凤楼冷眼看了片刻,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这少年多半是听慕李鸣名声,便依样画葫芦,假借名号行走江湖。此事说大可大,说小亦可小,若无大恶,倒不必立时下重手。武凤楼轻轻看了李鸣一眼,目光中已有劝他暂且忍耐之意。 李鸣会意,慢慢站起。他往前只跨了半步,既不逼近,也不退让,故作讶异地打量着那少年,含笑问道:“尊驾便是江湖上所传的缺德十八手么?” 那少年见他一副半百老者模样,衣上酒污未干,全无高手气象,神色顿时更倨。他微微昂首,语声清脆,道:“大丈夫立身江湖,岂有借名藏姓之理?在下既报了名号,自然便是其人。阁下为何这般疑我?” 李鸣眼中笑意一闪,又问道:“此言当真?” 少年脸色微沉,似觉受辱,冷冷哼了一声。他负手而立,竟将李鸣出身来历一一道来:“我出自官宦之家,入先天无极派门墙,十四岁行走江湖,十五岁在灵隐寺借刀,十六岁辱骂多尔衮,十七岁重创火神爷,十八岁以轮击败郭云亮。连一指神功那等人物尚且败在我手下,旁人又算得什么?”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熟,字句连贯,快慢有度,竟似早已背诵过千百遍。武凤楼原只当他是个胡闹少年,此刻见他记忆清明,胆气亦足,不由得微生惜才之意。李鸣素来乖僻,听到此处,心中也觉好笑之外,又添了几分喜爱。 那少年见面前这“老者”并无惊人举动,便失了兴致。他回过头去,瞪了那黄白面皮的中年人一眼,语带责备,道:“你跟随我已有些时日,怎地仍这般沉不住气?今日不过两个老客,又何至惊动这一场?替他们结了饭账,送他们离去便是。我还要陪朱大伯饮酒。” 李鸣听他语气,已知此少年本性未必凶恶,横行霸道的多半是手下恶奴借势作威。他又见少年称那黑瘦老者为“朱大伯”,神态颇为敬重,料想此人或是少年启蒙授艺之人。念头一转,李鸣便有了主意。 他身形忽地一晃,已到了黑瘦老者面前。那黑衣老者只觉眼前一花,心中一凛,双臂微垂,脚下却已暗暗立稳。 李鸣神色一冷,盯着他问道:“你姓甚名谁?” 黑瘦老者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起怒意。他两条长臂微微一抖,沉声道:“你我素不相识,老夫凭什么向你报名?” 李鸣偏要激他,语气越发蛮横,道:“我既问了,便没有收回之理。你今日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 黑瘦老者面色由黑转紫,眼中怒火一闪,冷声道:“你还不配问老夫姓名。” 话音未绝,他一只瘦长手掌已屈指成爪,五指如钩,疾向李鸣面门抓来。那一爪来势阴狠,劲风贴面,若是寻常人被他抓中,半张脸也要毁去。 李鸣有意戏弄,直待爪影临近眉睫,才微微侧身,让那一爪贴着鼻尖掠过。黑瘦老者见他躲得险极,反以为对方侥幸避开,怒意更炽,双爪齐出,爪风一重压一重,连环罩向李鸣周身要害。 李鸣眼中笑意渐浓,脚下忽左忽右,身形在爪影间游走,似退非退,似进非进。那步法阴阳相错,忽如火光外卷,忽似寒流内收,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一脉的奇诡身法。他在密密爪影中穿行,如鱼入水,从容得近乎闲适。 黑瘦老者连攻数招,忽然心头大震,猛地收住双爪,向后退了半步。他目光惊疑不定,盯着李鸣道:“尊驾究竟是哪一位?还请示下名姓,莫要误伤自己人。” 李鸣正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叫他先报名号,忽听那少年重重一拍双腿,沉声喝道:“朱大伯且退,这人由我来料理。”李鸣目光何等灵快,一眼便瞧出那少年拍腿之时,掌心暗藏细物,多半是钢针、铁钉一类暗器,竟连自己昔日的偷袭手法也学了几分。他一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望着少年道:“好个机灵小子,尚未拜师,便敢偷学我的手段。依江湖规矩,偷师学艺,须得留下双腕。” 此言一出,黑瘦老者与那少年同时变色。少年掌心微紧,眼中倨傲尽去,只余惊疑;黑瘦老者亦双目圆睁,似在重新审量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者”。 李鸣既已露出口风,便也懒得再遮掩。他大步走到上首,径自坐下,目光一扫楼中诸人。那黄白面皮的中年人、几名壮汉以及酒楼伙计,皆被他眼神逼得心头发寒。李鸣抬手一挥,众人不敢多问,纷纷退下。楼上很快只剩武凤楼、李鸣、黑瘦老者与那冒名少年。 窗外午光斜入,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之间。李鸣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寒色如霜。他望着少年,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头发紧,道:“你小小年纪,借人名号招摇,本已犯了江湖大忌;又放纵家奴欺压酒客,扰得一方不宁,更非小过。今日你将所作所为一一说清,我再按轻重处置。” 那少年至此已确信眼前之人便是真正的缺德十八手李鸣。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将牙一咬,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他不顾身旁黑瘦老者惊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李鸣连连叩首,声音虽仍带稚嫩,却十分恳切:“弟子有眼无珠,冒犯师父。弟子愿受责罚,只求师父收录门墙。” 李鸣自幼机变百出,行走江湖以来,只有他叫旁人进退失据,少有旁人叫他无可奈何。今日偏偏遇着这个少年,跪在面前一味叩头,口中只认师父,倒使他一时不好发作。 他早已看出那少年出身不俗,本性虽顽,却非恶毒之人;又见他根骨清俊,眉眼之间灵气流转,对长者尚知敬畏,心里其实已松了几分。只是面上不肯便宜了他,便沉下脸来,抬足在那少年肩头轻轻一踢。 这一脚看似凌厉,实则未用真力。那少年身子被踢得退出数步,落地之后却不哭不恼,腰身一挺,竟一个翻身又跪回李鸣面前,额头磕在楼板上,仍是恭恭敬敬。 武凤楼在旁看得分明,知李鸣已生收录之意,只是嘴硬不肯松口。那黑瘦老者朱盛又以恳求目光望来,神色忧惶,显是怕秦杰年幼莽撞,触怒了二人。武凤楼素来心软,便缓声向秦杰道:“拜师之事,此刻尚且不忙。你先将姓名来历明白说来。我既在此,自会替你分辨轻重。” 那少年闻言,抬头一望。武凤楼虽仍是改装之貌,但身形清峻,语声沉稳,肩后宝刀隐隐露出一线寒光。那少年心窍灵透,立时猜到眼前这人身份非凡,忙又转身向武凤楼连叩数下,方才吞吞吐吐地道:“弟子名字有些不雅。原想改去,偏又是先父所取,实不忍弃。弟子不敢出口,求二位师长恕我隐名之罪。” 李鸣听得纳罕,眉头微挑,道:“世间姓名虽有生僻拗口之处,难道还能出口伤人不成?你只管说来,我不罪你。” 武凤楼也温言道:“姓名乃父母所遗,纵有不便处,亦无可怪。你说便是。” 二人如此开解,那少年却仍低头叩首,迟迟不肯吐露。李鸣性子本急,见他这般磨缠,脸色一沉,又要抬足。黑瘦老者见势不妙,急忙趋前一步,低身道:“二位息怒。小主人并非故作隐瞒,他那名字的音,确易使人想到不敬之语。” 李鸣与武凤楼这才知其中果有缘故。李鸣神色稍缓,向那少年道:“话既说开,自然更不会怪你。起来些,将名姓说出。” 那少年又叩了一记头,低声道:“弟子姓秦,幼名蝶儿。先父后来将‘秦蝶’二字改作‘秦杰’。” 李鸣与武凤楼同时一怔。 昨夜李鸣化身振宇镖局账房,用的正是“秦杰”二字。不想今日遇见这少年,竟与那随口捏来的名姓分毫不差。两人对视一眼,皆觉此事巧得近乎天意。秦杰见二人神色有异,不敢隐瞒,便将家世一一道来。 原来安国秦氏本是城中大族,族人散在士农工商各行各业。秦杰之父秦泰,十八岁中武举,少年得意,正当意气方盛之时,同年便得此子,原盼从此仕途高展,家门益盛。不料天不假年,秦泰二十岁便染疾而逝,只留下孤儿寡母,守着偌大家业。 黑瘦老者朱盛与秦泰生前交厚。秦泰亡后,朱盛便常在秦府照应。他本出五行门,另练得一身鹰爪功夫,见秦杰根骨不凡,便自幼替他舒筋正骨,教他些扎基之法。只是朱盛自知所学未臻上乘,怕耽误秦杰前程,始终不肯正式收他入门。后来李鸣名动江湖,秦杰心中倾慕,便处处访听他的行藏旧事,学其衣饰,仿其举止,久而久之,竟闹出今日这场风波。 事情说到此处,收徒之事已不必秦杰再苦苦哀求。武凤楼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略一沉吟,便替李鸣作了主,将秦杰收入门下。秦杰喜不自胜,连连叩谢,朱盛亦松了一口气,垂手侍立,面上隐有欣慰之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既有秦府可作落脚之处,打听药王庙一带动静便容易许多。李鸣吩咐酒楼重新整治饭菜,众人索性在迎宾楼中用到日影西沉,才一同回转秦府。入府之后,武凤楼与李鸣卸去易容,恢复本来面目。秦府上下见这两位师长气度迥异,皆屏息敛声,不敢造次。 秦杰之母张氏亲自出堂相见。她衣饰素净,举止端庄,向武凤楼与李鸣深深一礼,谢过二人收录秦杰,又低声恳请二位日后严加管束,莫令这孩子再仗着家世胡闹。说罢,她又看了秦杰一眼,目光中有慈爱,也有忧虑,方才退入内宅。 这一夜秦杰满心欢喜,直至子时仍不肯离开两位师长身边。李鸣被他缠得哭笑不得,兴致一来,便将自己所会的一套十八罗汉手尽数传了下去。从起手、换步、擒拿、反制,到临敌时如何诱敌失位,如何借势出手,他都逐一拆解。秦杰记性极好,虽不能立时尽悟,却听得双目发亮,连气也舍不得多喘一口。 讲到兴处,李鸣忽然想起白日所见那一对巨大的日月五行轮,便吩咐秦杰取来一看。 秦杰脸上立时露出几分狡黠笑意,低声道:“师父早该看出来了。那一对东西不过是摆样子的,专吓不识货的人。世上哪有人真使那般大的日月五行轮?弟子叫木匠用木头刻成,又涂了漆,远远一瞧,倒也能唬住不少人。” 李鸣听罢,忍不住笑出声来。便是静坐一旁的武凤楼,也被这少年顽皮引得莞尔。 笑意未散,门外忽有一道人影掠过。影子极瘦极长,虽只一闪,武凤楼与李鸣皆已觉察,多半便是朱盛。秦杰也看见了,便借口命人送茶,悄悄退到门外。 朱盛立在廊阴下,声音压得极低,向秦杰禀道:“家中探子已回。南关药王庙中,果然住着五个来历不明之人。五人年岁、衣着、口音皆不相类,与传闻中的峨媚五龙颇为相似。只是药王庙主人皇甫济素以医术济人,一方百姓甚敬重他。那五人藏身庙中,行事须得慎重。” 秦杰听罢,眉梢微扬,竟不以为惧。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语声虽低,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我师父要拿的人,岂会因一个皇甫济便束手束脚?安国是秦家的地方,倘若叫他们在我眼皮底下走脱,我秦杰还有什么脸面见师父?传话下去,叫人今夜养足精神,明日随我去捉活的。” 这几句话虽轻,屋内李鸣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坐在灯下,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十分欢喜。秦杰年纪虽小,胆气、机敏、做事的爽利劲儿,竟与他颇有相合之处。这个徒弟,倒真像是冥冥之中送到他门下来的。 次日清晨,天色方明,秦杰已先到客舍外候着。廊下露气未干,阶前青石微润,他敛了平日顽态,亲自捧水奉巾,侍候武凤楼与李鸣洗漱。用过早饭,他又请母亲张氏出堂,与武、李二人叙话。张氏见儿子难得规矩,心中稍慰,便陪着两位师长说些秦家旧事。秦杰趁众人说话之际,悄悄向外一溜,转眼便出了府门。 安国药王庙在县城南关。庙宇始建于宋时,后经大明嘉靖年间重修,规模极广。前有高大牌楼,山门两旁踞着一对石狮,门前又立铁旗杆两根,直上数丈。入门之后,马殿、钟鼓楼、墓亭、大殿、后殿次第相连,檐角层叠,彩绘森然,殿宇间常年药香缭绕,更显清肃。 庙中所祀药王,乃东汉安国人郅彤,曾佐光武定天下,文武兼资,又精岐黄之术。光武数次染疾,皆赖其医术得愈,故身后葬于安国南关。后世追封建庙,香火不绝。西厢之内,还塑有秦越人、张仲景、华佗、孙思邈、刘河间、张介宾、皇甫士安等历代名医像。如今主持此庙的皇甫济,自称皇甫士安后人,医名甚盛,乡人多以“药王”称之。 秦杰是安国秦氏子弟,秦家又是本地大户,他父亲在世时曾重修庙产,施资甚厚。因此秦杰方一入庙,皇甫济便亲自迎出,将他引入静室。小童奉上茶盏后,垂手退出,室中只余二人。 秦杰没有绕弯,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抬眼望着皇甫济,语声清清冷冷,道:“皇甫先生素以济世为名,庙中悬的是药王招牌,供的是先贤神位。如今却把江湖凶徒藏在此处,先生不觉愧对皇甫士安,也不觉愧对满城百姓么?” 皇甫济面色骤沉,白须微颤。他本是名医,又是一庙之主,平日受人敬重,哪受得一个少年当面诘责。他猛地抬目,冷声道:“你年纪尚幼,竟敢到老夫面前放肆。若非看在你父亲昔年于本庙有功,老夫此刻便要叫人送客。茶已用过,你回去罢。” 说着,他伸手去端茶盏,分明已有逐客之意。 秦杰却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即手腕一翻,瓷盏落地,碎声清脆。皇甫济脸色更变,正要开口,秦杰已站起身来,神色肃然,话语虽仍带少年清亮,却多了几分锋芒。 他直视皇甫济,缓缓道:“秦家与药王庙多年相交,从来相安无事,彼此都留情面。今日我既敢登门,便不是空口吓人。先生若以为我年幼,便可轻轻揭过,那便错了。你庙里那五个人若今夜逃了,逃得了他们,逃不了这座药王庙。到那时,安国父老问起来,先生又拿什么话遮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甫济眼底一震,脸上的怒色渐渐转为惊疑。他强自镇定,正欲分辩,秦杰忽然压低声音,语气也放缓了些,道:“我知道先生一生行医,并非甘心与匪类为伍。你受人胁迫,不敢不从,未必出于本愿。安国虽小,也有王法在上,岂容外来凶徒盘踞庙中?我已把此事禀明上方,又请来锦衣卫官员,只盼先生能趁此将功补过,把峨媚五龙交出来。此事若处置得干净,外人不知内情,先生仍是安国百姓敬重的药王。” 这番话虚实相杂,皇甫济一时辨不出真假。他凝神看着秦杰,见这少年独身而来,神情沉稳,口气笃定,心中不由得越发惴惴。安国秦氏族人甚众,城中十户里总有几户与秦家沾亲带故;秦杰虽年幼,背后却有秦氏势力。倘若此事闹开,药王庙数百年声名毁于一旦,便是他皇甫济也承受不起。 他当初应下峨媚派,原是畏惧其势,并非真愿替他们卖命。只是峨媚五龙皆非善类,凭他一人之力,莫说擒拿,便是翻脸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想到此处,他面上神情连变,久久不能决断。 秦杰看出他心中所忧,唇边浮起一丝浅笑,轻声道:“先生一世聪明,怎会在此处想不通?你是药王庙主人,要拿人,未必一定要刀剑相向。药之一字,便足够用了。” 皇甫济心头一亮,眼神顿时变了。 他精于药理,毒可杀人,香可迷神。若要峨媚五龙死,只须配一剂毒药;若要活捉,则一束迷香足以使人昏沉不醒。更何况如今他已被峨媚派逼着担了内三堂掌药香主的名目,由他亲自下药,那五人多半不会起疑。 两人在静室中低声商议许久,将用药、时辰、接应之法一一说定。秦杰得了准信,心中大定,便辞别皇甫济,回转秦府。 入府之后,他径直到武凤楼与李鸣面前,将自己如何入庙,如何逼得皇甫济变色,如何以利害相陈,如何点醒他用药擒龙,前后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李鸣听得眉飞色动,武凤楼却一直沉静,待秦杰说完,方才轻轻点头。 他望着秦杰,目中有嘉许,也有忧虑,缓声道:“峨媚五龙凶狠成性,今日若真败在你一人筹划之下,也算恶有恶报。只是焦一鹏此人狡诈非常,事未成之前,仍须多留一步。不可因计已定,便轻忽大意。” 李鸣却对秦杰这番安排甚是得意。他拍了拍徒弟肩头,笑道:“此事必成。若五龙果然到手,便算你入门第一件功劳。日后我替你求炉中仙陶旺,给你打造一对真正称手的日月五行轮,免得你再拿木头家伙唬人。” 秦杰一听,喜得双眼发亮,立时跪下叩谢。李鸣看他欢喜模样,心中也觉畅快。 以秦杰这一番筹划,药王庙占着地利,皇甫济又握着药物之便,照理该是十拿九稳。谁知世事偏不肯尽如人意。到了下午,皇甫济竟亲自来到秦府。老者脸色凝重,入门之后便请见武凤楼、李鸣与秦杰。 他一见三人,便低声道:“事有变故。那五人不知为何,今日忽然离开药王庙,走得极急,看方向似是往北而去。迷香毒剂俱已备下,却再无下手之机。” 秦杰脸上的喜色顿时敛去。武凤楼与李鸣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同一层寒意。 峨媚五龙突然北去,绝非无缘无故。 秦杰听皇甫济说峨媚五龙已去,方才还明亮的眼睛顿时沉了下来。他小脸涨红,忍不住跺了跺脚,望着皇甫济道:“先生既在庙中掌事,竟叫这五人从眼前走脱。此事若早些动手,岂会空费一番安排?” 皇甫济自知此中变故虽非自己所能逆料,终究是在药王庙中失了机先。秦杰言语虽急,他也不好辩白,只得垂手听着,面上既惭且窘。 李鸣见状,反倒开口替他解围。他坐在椅中,指节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微冷,道:“五龙忽然北去,多半是闻着了风声。河北这边的巢穴已被挑破,峨媚三少主又在河南失了踪,他们心中岂能不慌?若我所料不差,多半是往京师去向冷酷心讨主意了。药王先生也不必过分自责。今日药未入口,只是时机不巧。只要先生仍肯留心,日后还怕没有人再来喝这碗药么?” 皇甫济听他语中并无深责,心头一松,连连称谢,辞出秦府而去。 秦杰却仍垂着头,满脸懊恼。李鸣瞧他这副模样,心中好笑,伸手在他头顶轻轻一拍,道:“这一局未曾网住五龙,是他们运气未尽,并非你计策不成。况且幸而未曾惊动皇甫济这条暗线,外头仍只当他顺服峨媚。日后五龙若再入安国,还不是自投罗网?小小年纪,何必这般丧气。” 秦杰听师父如此一说,心中方才好受了些。他本想缠着二人同往京师,此刻却故意忍着不开口,只在旁规规矩矩侍立,倒似忽然变成了听训的好孩子。李鸣看得暗暗发笑。 临行之前,李鸣忽然转向武凤楼,神色一正,道:“大哥,杰儿既入了本门,便不算外人。昔日玉儿年岁更幼,尚且随人出入江湖。此番入京,带他同行也无妨。此子机灵,未必没有用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看了秦杰一眼,见他虽强作镇定,眼中却满是盼望,便点头应允。秦杰顿时眉开眼笑,忙回房收拾行囊。朱盛替他备好三匹健马,又将五十张金叶子藏入行中,以备路途之需。秦杰拜别母亲张氏,又向朱盛叩头辞行,这才随武凤楼、李鸣扬鞭北上。 次日午后,三人已策马入了京城。秦杰从未到过天子脚下,眼见城门高耸,人马如流,街市宽阔,商铺连绵,心中欢喜得几乎按捺不住。他骑在马上,东看西望,恨不得立时下马,在这繁华街巷中痛痛快快游逛一番。只是师伯、师父在前,他不敢放肆,只得把满腹新奇都收在眼底。 武凤楼素来怜惜这个少年,见他眼睛四处乱转,早知其心意。行到前门一带,他便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步而行。李鸣瞧见,也不多言,随之下马。秦杰顿时大喜,任坐骑跟在两位师长马后,自己走在一旁,望着街边店铺,只觉绸缎、糕饼、酒肆、器玩,无一不可爱,无一不新鲜。 正行之间,秦杰忽见前方一条小巷中涌出一群兵丁。几人推推搡搡,夹着一个四十上下的汉子。那汉子身量短小,面色焦黄,头发蓬乱,灰白相杂,两只三角眼滴溜乱转,半截眉斜挂在眼上,塌鼻薄唇,一身还算体面的衣裳却沾满泥渍油痕。后面跟着一名佩刀武官,神情倨傲,显是这些兵丁的头目。 那被押的汉子一路挣扎,一路向左右嚷道:“我刘二辞虽名声不显,却也不曾欺官害民。平日不过贪几杯酒,偶尔摸两把小牌,输赢也不过几文散钱。公粮我不拖,私债我不欠,你们凭什么拿我?” 秦杰一听“刘二辞”三字,心中顿时一动。他早听师父提过,野鸡溜子刘二辞乃李鸣旧识,此刻既在眼前遇见,哪里肯袖手。他身子一晃,便堵在巷口,迫得那群兵丁不得不停下。 秦杰立在道中,神色不卑不亢,向众兵丁拱了拱手,道:“这位刘朋友方才说得明白,既不欠官粮,也不负私债,不过好些杯中物,玩些小牌局。请问他犯了大明哪一条律?诸位纵是手头拮据,也不该拿一个市井苦人开销。” 那佩刀武官皱眉赶上来,刚要喝斥,秦杰已转向他,语气放得和缓些,道:“这位总爷,凡事总要留些余地。若只是手下弟兄想讨几文辛苦钱,不如高抬贵手,放了这位刘朋友。我愿替诸位各添一份鞋袜钱,彼此都好看。” 这几句话说得圆转稳当,既给了那武官台阶,又不失分寸。秦杰年纪虽小,却自幼耳濡目染,对市井官场那些营私索贿、敲诈勒索的门道颇为明白,是以开口便切中关节。 那武官乃是一名把总。他见秦杰衣着华贵,口齿伶俐,心中也知这少年未必寻常;只是今日之事并非寻常勒索,而是奉了上司密令,暗中捉拿刘二辞。刘二辞究竟犯了什么罪,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人必须带走。秦杰便许再多银钱,他也不敢收下。 把总面色一沉,冷声斥道:“小小年纪,不在家读书习字,却来街上胡闹。你既认得刘二辞,只怕也不是安分人。趁早让开,莫说本官没有提醒你;若再阻拦,连你一并带走。” 他说着,便喝令兵丁押人前行。 秦杰本就胆大,如今又有武凤楼、李鸣在旁,更不肯受这把总恐吓。况且他听见刘二辞是师父旧友,救人之心更切。趁那把总催人夺路的一瞬,他身形倏然前掠,双掌一分,使出一式“野马分鬃”,将扣住刘二辞的两名兵丁斜斜推开。 刘二辞脚下一松,尚未回过神来,秦杰已侧身挡在众人之间,急声道:“刘朋友,先走。此处有我担着。” 刘二辞本是京师市井间一个游滑人物,混迹瓦巷酒肆,行事素无章法。只是这两年与李鸣相识,又曾见过江剑臣那等人物,心里不知不觉便生出几分自重。今日他正在一处隐秘窝巢中饮酒,不明不白被兵丁押出,早已憋了一肚皮火气。此刻秦杰挺身拦人,又催他脱身,他胸中那点新近养出的豪气忽然冲了上来,竟仰面一笑。 他望着秦杰,眼中酒意翻涌,语声却比方才硬了许多,道:“小兄弟,你这般看我,倒教刘二辞没脸。天塌了自有地承,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一处伤。我既在此处,岂能叫你一个孩子替我挡祸?” 酒劲上涌,胆气也随之膨胀。他弯腰一探,从靴筒中拔出一柄手叉。那把总正喝令兵丁拿人,哪里料到这市井泼皮忽然发狠。寒光从斜刺里一闪,手叉已从他软肋间刺了进去。那把总身子一僵,双眼猛然瞪大,随即仰面倒下,血色顷刻染开。 长街之上,皇城脚下,竟有人当众刺死带兵武官。四周行人惊叫散避,兵丁也一时变了颜色。 秦杰心头一震,急得脸都白了。他跺脚瞪着刘二辞,低声骂道:“你真是糊涂!我原是要救你脱身,你怎敢在此杀官?还不快走!” 刘二辞刺死把总,心中也知闯下弥天大祸,可事已至此,反倒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他横持手叉,挡在秦杰身前,向四周兵丁叫道:“人是我杀的,一命抵一命,与这位小兄弟无干。谁若敢难为他,我刘二辞今日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横竖不过这一条命。”兵丁们见他满脸凶光,手上又沾了官长的血,一时无人敢近,只将他与秦杰团团围住。有人趁乱飞奔而去,往九城兵马司报信。 正闹得不可开交,李鸣回头不见秦杰,已寻了过来。刘二辞一眼瞥见他,见李鸣暗中递来眼色,心中顿时明白几分,便故意把手叉舞得更凶,口中叫骂不止,逼得众兵丁愈发不敢上前。 李鸣分开人丛,缓步走入圈中。众兵丁见他气度不同,又似识得官场路径,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道。李鸣一到刘二辞面前,忽然探手夺下他掌中手叉,随即一脚将他踢倒在地,回头喝令旁边兵丁取绳来。 兵丁如梦初醒,忙上前将刘二辞双臂反剪捆住。李鸣又一把将秦杰推到刘二辞身侧,沉声道:“都在此处候着,等九城兵马司来人处置。” 不多时,九城兵马司的人赶到。来人认得李鸣乃前大内侍卫,又见凶犯已被他拿下,忙上前躬身称谢,随后小心问他此案该如何料理。 李鸣脸色一沉,当众斥道:“青天白日,京师大街,竟敢持刃杀死带兵武官,此等恶案,九城兵马司不宜擅审。立刻将这二人一并押往刑部,候明正典刑,以儆旁人。” 九城兵马司的人哪敢违拗,立刻调兵押解,将秦杰与刘二辞送往刑部收监。 待人走远,李鸣回到武凤楼身旁,眉头微皱,低声道:“杰儿胆子太大,确实该教训一番。只是刘二辞被兵丁无故捉拿,绝不会平白无因。此处头只怕另有机关,说不定又牵着峨媚派。大哥先将三匹马带回老驸马府,我到刑部探探风声,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 武凤楼点头应允,牵了三匹马离去。李鸣则独自步行,来到刑部门前。 刑部尚书黄克赞与李鸣之父李精文同科登第,向来有通家之谊。门前差役见是李鸣,哪里敢怠慢,忙恭恭敬敬将他迎入班房,奉茶安座,又派人去请大班头毛金常。 毛金常在刑部当差多年,外号亦唤金毛吼,只是名声比不得峨媚派那个阐山岳。昔年女屠户为替江剑臣鸣冤,杀了三边总督杨鹤之后到刑部投案,与毛金常多有牵连。自那之后,毛金常便收敛许多,不敢再行旧日阴私。 今日忽听李鸣到了刑部,毛金常心中先是一惊,只当手下又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被这位人见愁拿住把柄。他急急赶来,向李鸣行礼时,脸色仍是青白不定。 李鸣一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误会了,摆手叫他起身,将街上兵丁无故擒拿刘二辞、秦杰出面阻拦、刘二辞失手刺死把总、二人已被押来刑部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毛金常听完,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李大爷,这等事好办。案卷送上来,草草过一堂,叫侍郎大人点验收监。过几日,小的再报一个病中暴毙,一个畏罪自尽,名册上一勾,万事皆休。大爷只管放心,连牢饭都不必您送。” 李鸣抬手止住他,淡淡道:“毛头肯帮忙,我自然领情。不过我眼下并不急着让他们出来。多在牢里待几日,也未必是坏事。” 他话未说完,毛金常已会错了意,哈哈一笑,凑近些道:“大爷是怕小的为难么?这便见外了。朋友有事尚且两肋插刀,何况是李大爷吩咐。旁人想替您效力,还未必轮得到。” 李鸣待毛金常笑声落下,才放低声音,道:“我要的不是这个。那一队兵丁从何处来,受谁差遣,拿刘二辞究竟为了何事,你替我查明白。这才是我今日来刑部的用意。” 毛金常听到此处,方知李鸣并非只为救人。他神色一肃,忙点头应下,又吩咐差人另奉茶点,好生伺候李鸣,自己则匆匆出了班房。 这一去,竟许久不回。窗外日影渐斜,檐下光色一寸寸暗了下去。李鸣坐在班房中,茶已换过两盏,却始终不见毛金常回来。他反而越发笃定。若只是寻常拿人,凭毛金常在刑部多年的人脉,不至于耽搁这许久;耽搁得越久,便越说明此事背后另有盘根错节。 直到将近晚饭时分,毛金常才急急奔入。他额上汗珠未干,衣襟微乱,腰囊却鼓鼓囊囊,似藏了不少银两。一进门,他便向李鸣咧嘴一笑,酒气随声而出。 他扶着桌沿坐下,喘息未定,便道:“李大爷,这桩事果然古怪。小人在刑部多年,也算见过些荒唐事,可今日这一遭,真叫人开了眼。” 他说着,伸手去取桌上茶盏,一口将凉茶灌下。李鸣看着他脸上酒意,忽然淡淡道:“你所说的古怪,莫非是死了官的那边,反倒请你饮酒,又送银子,要你替刘二辞脱罪?” 毛金常听得浑身一震,险些从椅上跳起。他怔怔看了李鸣片刻,随即竖起拇指,压低声音道:“李大爷果然神了。小人才出刑部门口,武清侯府便来了一个副总管,硬把小人请到一处酒楼雅间。席面极阔,酒菜少说也值二十两银子,又暗中塞给小人四封银子,合计二百两。他要小人想法子保住刘二辞性命,过两日晚间,悄悄把人放出,自有人来接。若此事办妥,另有八百两酬谢。李大爷,哪有苦主花银子救凶犯的道理?这事不是邪门么?”李鸣听罢,眼中微光一闪。武清侯府既要拿人,又要救人,明面是官兵缉捕,暗里却怕刘二辞真落入刑部审问,其中关节已隐隐露出几分。他不动声色,只嘱咐毛金常留心后续,一有异动,立刻到老驸马府传信;又叫毛金常设法将这些话暗中告知秦杰与刘二辞,使二人在牢中不可胡乱开口。 诸事交代完毕,李鸣便离了刑部,赶往老驸马冉兴府中。入府一问,才知武凤楼已经奉旨入宫。 武凤楼先前目送李鸣往刑部而去,便一人牵着三匹马回到冉府。老驸马冉兴所尚的金屏公主,乃万历帝爱女、常洛帝幼妹,天启与崇祯二帝皆称其为姑母。冉府因这层皇亲之重,规制极阔,占地近三十亩,中、东、西三路并列,院落相连,气象沉厚。 中路正面是驸马府大门,入内又有面阔五间的二门。再往里,银安正殿端然居中,后殿为老公主与老驸马起居之所,殿后又有一片深阔园林。东路三进院落,梁架古朴,仍存明初旧式;西路则廊庑相接,庭院宽宏,另有一座小园,虽不及后园广大,也自幽整可居。 冉兴素来敬重先天无极派诸人,两年前便将西院拨给武凤楼、李鸣等居住。也因如此,崇祯帝虽曾有意为二人另赐府第,终究不好再行张罗。 武凤楼此次自河南归来,府中下人早开了他旧日所居的房舍。屋内窗明几净,案榻无尘,显是平日常有人洒扫。武凤楼一路奔波,征尘未洗,方才坐定,连气息尚未平复,秉笔太监王承恩便奉旨亲至,请他即刻入宫。旨意中又准他宫中骑马,以示殊宠。 武凤楼不敢迟延,随王承恩入宫。也许是离宫日久,过了金水桥后,他心中忽生一丝异样之感。宫阙重重,石道清冷,往日熟悉的朱门金瓦,此刻竟似多了几分难测的静寂。 行至太和门前,武凤楼便下马步行,随王承恩向乾清门方向而去。刚过保和殿,便见武英殿大学士贾佛西自值房方向匆匆赶来。武凤楼素来敬重贾佛西,当即停步相候。 贾佛西来到近前,微微喘息,神色却甚郑重。他看了一眼王承恩,又向武凤楼低声道:“万岁爷此刻在武英殿,特命我来引你过去。此番召见,不许侍从随入,连王公公也不得跟随。” 武凤楼听罢,心中微动,却不形于色,只向王承恩略一拱手,随贾佛西改道往武英殿而去。 殿内清静,帘影低垂。崇祯帝正执卷而坐,似在翻阅奏册。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见武凤楼进殿,忽然将手中书卷掷在案上,起身疾步迎了过来。 武凤楼甫入殿中,见崇祯帝离案相迎,忙敛衣欲拜。膝尚未屈,崇祯帝的眉色已微微一沉,伸手虚扶,语中带了几分不悦,道:“朕已屡次说过,寻常相见,不必拘泥君臣虚礼。你我昔日有兄弟之约,若动辄跪拜,反显生分。” 武凤楼只得止住礼数,依旨起身,扶崇祯帝归于正座。贾佛西在旁肃然而立,待天子落座,方随武凤楼分坐两侧。殿中香烟细细,窗外天光映在金砖之上,清冷而明亮。 崇祯帝端详武凤楼片刻,见他风尘尚在,眉宇间却仍有一股清峻之气,忽然收了笑意,缓声问道:“朕近来听得一事,说你在江湖行走时,常有人称你为‘壮士’。此言可真?” 他问得平静,目光却不移开,显然并非随口闲谈。 武凤楼闻言,随即起身,垂手答道:“确有其事。” 崇祯帝抬手示意他坐下,声音低了些,却含着责意:“这便不成样子。你出身世族,昔日又与朕折箭为盟,以兄弟相称;如今朝廷亦将大任加诸你身,岂可任人仍以草莽之称相呼?若任其下去,朝廷体面何在,你自身名位又置于何地?” 武凤楼本已知锦衣卫都指挥使之事难再推辞,此刻听他话中处处以官爵名位相压,心中不免一滞。他抬眼望着崇祯帝,语气仍恭,却多了几分执拗:“‘壮士’二字,并非辱称。陛下何至因此不悦?” 贾佛西见气氛微紧,便从旁开口,语声温和,却立场分明:“贤侄,江湖人口中的‘壮士’,多半不过是草泽匹夫一类称呼。你何等身份,岂可不辨其中轻重?” 武凤楼沉默片刻,胸中那股郁气终究压不住。他转向贾佛西,缓缓道:“易水之上,荆轲临行,人称壮士;圣贤亦言,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若照侄儿看来,壮士也好,匹夫也罢,只要胸中有义,便不该轻贱。” 崇祯帝深知武凤楼外表温和,内里极刚。今日召见不过初始,他不愿因一字之争便伤了和气,便只看了贾佛西一眼,唇边淡淡一笑,并未立刻接话。 贾佛西却仍不肯放过此节。他捻须微叹,望着武凤楼道:“贤侄只记得易水寒,却忘了世间还有一句,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可见所谓壮士,也未必皆如你想得这般高洁。名分一乱,便易受人轻看。” 武凤楼听到此处,心中怒意更盛。他正要再辩,殿侧帘影忽然微动,一道苗条身影从屏后转出,步履轻缓地进了武英殿。 第75章 化敌为友 武英殿中,灯影沉沉。方才为“壮士”“匹夫”二称,崇祯帝、贾佛西与武凤楼几至言语相激,君臣之分、叔侄之谊,一时皆被逼到极窄处。殿外帘影轻动,一个苗条身影缓步入内,恰在这僵冷之际,将满殿锋芒轻轻隔开。 来人正是刘太后所收义女东方绮珠。 殿中金灯照着她的脸,只见她眉眼仍旧明丽,却比霸王城相见时又清减了几分。双颊薄瘦,眼底含倦,幽怨之色敛在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却都被宫禁深深压住。武凤楼一见她这般模样,心头微震,不由自主自座中站起。 东方绮珠趋前向崇祯帝行礼,起身时目光只在武凤楼身上一掠,便又低了下去。她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殿中余怒,迟疑着道:“母后从王公公处听说……听说……” 她连说两声,终究不知该如何在御前称呼武凤楼。那一个“他”字几欲出口,又觉太疏;若称名,又恐失礼;若依旧唤作旧时称谓,更添难堪。她只得抬手微微一指武凤楼,垂眸续道:“母后听说他已回京,命我来请他往慈宁宫相见。” 崇祯帝本有意促成武凤楼与东方绮珠之事,如今见东方绮珠肯亲自到武英殿来请人,心中自是乐见其成。方才因言语不合而生出的不快,也随之淡去几分。他袖袍一拂,向武凤楼道:“既是母后相召,你便速往慈宁宫问安,不可迟误。” 武凤楼躬身应命。崇祯帝转而望向贾佛西,语声已恢复平和,道:“贾卿留下,接着讲《墨子》罢。” 武凤楼随东方绮珠退出武英殿。殿阶外夜色如水,宫灯一盏盏沿着甬道延伸,映得琉璃瓦上寒光微动。二人沿西侧御道向慈宁宫行去,脚步皆缓,衣袂轻响。东方绮珠走在前半步处,背影纤细,宫装随风微拂。武凤楼望着她,几次欲言,终究未能开口。东方绮珠亦不回头,只将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收紧。 一路无言。直到慈宁宫宫墙已在前方隐隐可见,暗处忽然闪出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宫装轻艳,姿容极美,眉眼灵动,步子一转便已到了东方绮珠身旁。她伸手轻轻挽住东方绮珠的臂弯,含笑嗔道:“你总这般冷着脸不理人,倒叫我白白费心。为了请他回京,我也替你出了不少力。” 她说罢,目光便落在武凤楼身上,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好奇与顽皮。 东方绮珠怕武凤楼不识其人而失礼,虽知这位年轻妃子平日不拘宫中繁文,仍停下脚步,端正介绍道:“武皇兄久离宫禁,尚未见过。这位是万岁新选的田贵妃娘娘。” 武凤楼闻言,立即敛容,上前以臣子见贵妃之礼参拜。田妃受了礼,眼中笑意更深,并不摆什么宫中威仪,只在一旁瞧着他,似要从他眉目间看出东方绮珠平日闭口不谈的心事。 田妃本籍江南苏州,其父田宏遇亦由科举入仕。她年方十五,容色清丽,心思敏捷,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皆能通晓;更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不只善察人意,亦能控烈马、挽强弓,文武之资皆具。崇祯帝对她颇为宠爱,周皇后与刘太后亦多喜爱,宫中上下见她性情明快,都愿与她亲近。东方绮珠回宫未久,她便日日缠着要拜师习武。东方绮珠被她缠得无奈,只得哄她说自己武功不足为师,若要学真本事,当待武凤楼回宫,他的先天无极真功才可称一绝。田妃听在心里,今日一得讯息,便寻了过来。 三人同行片刻,田妃忽地轻轻叹了一声,眼波在武凤楼身上一转,又望向东方绮珠,笑道:“怪不得万岁常说武皇兄天资绝世、人中龙凤。今日亲见,倒觉得传言尚浅。绮珠妹妹有这般福分,实在叫人羡慕。” 武凤楼听她这一句,心中暗觉不妥。东方绮珠情伤未愈,此言正触旧痕。他不由得偷眼去看她,却见东方绮珠并未露出凄楚之色,反而在苍白脸上浮起一缕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轻得近乎无痕,却真切存在。武凤楼心中微微一怔,一时竟猜不透她此刻心思。 田妃一路陪着二人入慈宁宫。拜见刘太后之后,她又乖巧地问了几句病情,见太后神色倦怠,便不再多扰,转身去找殿中宫女说笑。她来去皆如春风,虽在深宫,却似不曾被宫墙拘住。 刘太后赐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坐下。武凤楼这才看清太后病容。她斜倚在龙床之上,面色比往日憔悴,精神亦见萎弱。一个小宫女跪在榻旁,正执银匙,一口一口喂她参汤。太后腕上垂着一串念珠,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武凤楼目光不觉停在那串念珠上。 那念珠共有一百零八颗,皆由上等楠木雕成。每一颗珠上,竟都刻着一尊佛像,或坐、或卧、或立、或行,姿态无一相同。雕工细入毫发,佛容安详而生动。珠色深紫,包浆沉润,显然历年极久,非近世之物。武凤楼越看,心中越生疑意,目光久久未移。 刘太后虽病体不适,所患却非重疾。东方绮珠回宫之后,她心中宽慰,病势已较前减轻不少。今日见武凤楼入宫后礼数周全,问疾叩拜皆极恭顺,与先前抗旨时大不相同,她暗自以为天威终不可犯,武凤楼纵有执拗,也不能长久违逆。念及东方绮珠的婚事或有转圜,她心情一畅,参汤也多用了几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见武凤楼一直注视腕间念珠,便将它缓缓褪下,托在掌中,神色慈和地道:“哀家这一门福分浅,人丁单薄,只余瑞儿一脉相承,偏又不甚成器。如今万岁登基,哀家别无所求,惟愿日日礼佛诵经,替大明祈个国泰民安。前些日子,瑞儿倒还知孝敬,献了这一串念珠,又进了一尊乌金佛像。哀家见了,倒更觉该一心向佛,也好求个清净归处。” 她说到此处,唇边浮起一点笑容,似为刘国瑞这难得的孝心而欣慰。 武凤楼听见这念珠竟是武清侯刘国瑞所献,又听说另有一尊乌金佛像,心中疑云顿起。只是太后病中,又在慈宁宫内,他不便当面细问,更不宜贸然点破,只将神色收敛如常,陪太后说些寻常问安的话。 殿中香气沉静,宫灯微明。说了片刻,刘太后渐露倦意,眼皮微垂,手中念珠也不再拨动。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对视一眼,便一同起身,请太后安心歇息。太后点了点头,宫女轻轻放下帷帐,二人这才退出寝殿。 出了寝宫,东方绮珠没有立刻说话。武凤楼也不离她半步,只随她穿过回廊,往她所居之处而去。那间卧室,正是当日二人拜堂成亲之所。旧地重来,夜风穿廊,灯影落在青砖上,竟似仍留着前尘痕迹。 这一路,武凤楼始终紧贴在东方绮珠身侧,未曾稍稍避开。东方绮珠起初低着头,走得极慢,待觉察他没有远离之意,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层红晕。那红色从两颊轻轻晕开,衬着她病后清瘦的容颜,反添几分柔弱难言的光华。 武凤楼随东方绮珠入了旧日卧房,廊外宫灯隔纱而照,室中陈设如昔。红烛早已不在,帐幔犹垂,旧日拜堂之后共入此室的一幕,似被夜色深深收起,只余暗香浮动。 东方绮珠方要开口,武凤楼已近前一步,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太后腕上那串念珠,你不觉有异么?还有那尊未曾见着的乌金佛像。刘国瑞素来只知声色玩乐,怎会得来这等佛门异宝?我先在此候你,你寻个不惹人疑的缘由,再去细看一回。待你回来,咱们再商议其中关节。” 他语声极低,气息拂在她耳畔。东方绮珠心中微乱,却知他绝非无端起疑。她本不忍拂他之意,便唤来宫女,吩咐先请武凤楼入内少坐,自己转身去了。 武凤楼独坐室中。窗外夜风过树,枝影落在纱窗上,微微摇曳。他心中念着刘太后腕间那一百零八颗佛像念珠,又想起刘国瑞近来种种蹊跷,不觉眉峰渐敛。 过了片刻,东方绮珠回来,手中却空无一物。 武凤楼正欲询问,东方绮珠已掩上房门,走近几步,将声音压得极低:“东西不必取来。若贸然拿走,反会使母后生疑。我方才已仔细辨认,那两件物事,皆是峨媚派镇山之宝。” 武凤楼神色一变,目光顿时凝住。 东方绮珠脸色苍白,仍竭力镇定,继续道:“那串念珠本是峨媚历代掌门庆典时佩戴之物。最要紧的,是那一百零八尊佛像并非寻常雕饰,其中坐卧行立,各寓剑意,合在一处,正是一套完整剑法。此剑术向来只有峨媚掌教一人可学。如今竟落到我那表兄手里,此事决不能轻轻放过。” 她话音未尽,卧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道人影闪入室中,满身风尘,神色惊惶,正是玉面无盐东方碧莲。 她一路奔波而来,鬓边尘色未拂,眉眼间全是疲倦与惧怒。她一见武凤楼也在室中,且与东方绮珠相距极近,眼底先掠过一丝喜色;只是那喜色方现即灭,旋又被沉重忧急压住。 东方绮珠急忙上前扶住姑母,亲手捧茶递与她。东方碧莲接过茶盏,一口饮尽,手指仍在微微发颤。她放下杯子,望着东方绮珠,声音低哑而沉痛:“青城山遭人暗算,三位老爷子皆中毒瘫卧。山中传令,要你即刻回去接掌门户,主持百兽崖一切事务,以御外敌。” 这一句话如霹雳劈下。东方绮珠脸上血色霎时褪尽,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住。武凤楼猿臂一伸,已将她揽入怀中。她靠在他胸前,身躯颤抖不止,眼中泪水顷刻滚落,两行清泪沿着苍白面颊流下,终于忍不住伏在他肩头,哽咽失声。 武凤楼心中亦是一沉。青城三豹内功深厚,阅历老辣,竟同时被人以毒制倒,可见来者布置周密、手段狠辣。青城山久不问江湖,百兽崖虽有巡山八猛忠心守护,山中主事之人却一时尽失。如今竟要东方绮珠这年轻女子遽然接掌门户,其中凶险,已不待言。 东方绮珠哭了片刻,忽然从武凤楼怀中抬起头来,眼中尚带泪痕,却强自转向东方碧莲。她像是抓住最后一线依恃,急声道:“青城与峨媚相距不远。姑母可曾遣人去峨媚禀告我师父?若司徒掌教肯派人相助,山中未必无救。” 危急之间,她第一个想到的仍是授业恩师司徒平。 东方碧莲听她提起峨媚,脸色陡然一变。她银牙紧咬,双目含怒,竟恨恨一跺脚,声音中满是切齿之意:“你还想着峨媚!青城出事之前,只有峨媚福寿堂管事金鑫来过一趟,除此之外,再无人上山。我与八猛反复推想,此番投毒,多半便是峨媚所为。只是眼下尚无铁证,才不能明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东方绮珠只觉心口一窒。她一生所学,多出峨媚;师门与本山之间,竟忽成这般血仇疑局。悲愤、惊惧、茫然一齐涌上,她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武凤楼立刻将她抱起,放在卧榻之上。此刻救人要紧,已顾不得宫中礼法与男女之防。何况二人曾拜堂成礼,旧日情分,本非外人可比。他一手扶住她后心,一手按住她腕脉,以先天无极真气缓缓渡入,又替她推宫过血,疏理气息。 室中一时寂然,只有东方碧莲急促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东方绮珠睫毛微动,终于缓缓醒转。她睁眼看见武凤楼额上汗珠密布,正为自己耗力输气,心中悲喜交缠,再也抑制不住,起身扑入他怀中,放声哭了出来。 武凤楼抱着她,胸中亦觉酸楚。她这一哭,竟似将数月以来的幽怨、委屈、惊惧一并哭出。他低头轻轻拢着她散乱的鬓发,眼眶也不觉湿了。 东方碧莲本就性情急烈,此刻青城危殆,心神俱乱,哪里还能好言相向。她望着武凤楼与东方绮珠相拥而泣,心中痛怒交加,忽然咬牙道:“我青城山近十年不涉江湖,若非你那大师伯来信求婚,怎会惹出今日大祸?如今三位老爷子中毒,山门危在旦夕,竟到了这般田地。若不是无路可走,我真恨不得先杀了你,再大家一同了断。” 她话虽狠,泪水却已落下,抬袖掩面,肩头颤动。 武凤楼听她怨责,并不辩解。他只是替东方绮珠理了理鬓发,扶她坐稳,随后转向东方碧莲,神色肃然,语声沉沉:“寻常路见不平,尚当拔刀相助,何况青城与无极两派数代交情。先前我负绮珠妹妹,实有万不得已之苦衷。如今三位祖父中毒,青城又有被峨媚吞并之危,凤楼岂能袖手旁观?” 东方绮珠听他口中唤出“绮珠妹妹”四字,泪中神色微微一颤。 武凤楼不待旁人插言,又向东方碧莲拱手道:“请姑母即刻带绮珠妹妹回青城,先接掌百兽崖,以定山中人心。我再联络几位帮手,随后便赶去驰援。三位老爷子的毒,也须设法察明根由,另谋解救。” 这一声“姑母”出口,东方碧莲的怒气顿时滞住。她素来对武凤楼多有刁难,旧日言语也并不客气,如今见他毫不推诿,反把援救青城之责揽在身上,又如此称呼自己,一时倒生出几分惭意。她抹去泪痕,低头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出恶语。 事势急迫,再无耽搁余地。东方绮珠强忍悲意,整理衣襟,又去刘太后榻前请辞。她不敢说出青城山变故,只称自己与武凤楼要往泰山重新还愿,以求太后病体早安。刘太后本就有倦意,又见二人似已和缓,心中反觉欢喜,便准了她出宫。 趁天色尚未尽暗,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随武凤楼出了京城。城门外风声渐急,暮色压在远道之上,马匹已备。东方绮珠临行之前,回头望着武凤楼,泪水又盈满眼眶,却不敢再多停。她与东方碧莲翻身上马,向青城方向驰去。 武凤楼立在道旁,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没入暮色。东方绮珠几次回首,终究被姑母催马带远。尘影散尽之后,长道空阔,只余晚风吹动衣袂。武凤楼缓缓收回目光,心中已知,一场更深的风波,正自青城山方向压来。 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的马影渐渐没入夜色,蹄声由急而远,终至不可闻。武凤楼仍立在城外道旁,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目光却似凝在远处不肯收回。 月色清寒,京城外的长道空阔无声。他心中翻涌的却不是离情一事。峨媚派连番伸手,河南、河北俱有暗桩,如今竟又疑似将毒手探向青城山百兽崖。司徒平若无足以压过诸派的声势,绝不敢如此张狂。先天无极派新经百年大典,他初承掌门之位,门下上下不足二十人,论声势、论根基、论江湖布置,皆难与峨媚抗衡。念及此处,他胸中不觉沉重,眉宇间寒意愈深。 正在他凝神沉思之际,夜风忽起,远处三道黑影如流矢破空,转瞬已到近前。月光下,三人皆着青衣,身形雄健,相貌端正,眉目间自有一股刚毅豪气。三人落地之后,步履沉稳,并不掩藏行迹,只齐齐望向武凤楼。 武凤楼目光何等锐利,未待三人开口,已从身形衣饰与神采认出,正是辽东边氏三雄边城龙、边城虎、边城豹兄弟。他心中一喜,方才压在胸中的郁气顿时散了几分,上前深施一礼,语声中带着久别重逢的真诚:“三位边兄,别来无恙。” 边城龙一步上前,伸手握住他的臂膀。他手劲极沉,此刻却全是激动之意,望着武凤楼道:“贤弟荣掌先天无极门户,我兄弟三人本该亲赴嵩山道贺。只是如今关内关外兵戈相对,我等不敢轻入中原,竟错过这等大事。此生想来,实是一桩憾事,还望贤弟莫怪。” 武凤楼见三人深夜骤至,知其必非单为叙旧。边城龙不开口,他也不便先问,只温声道:“小弟年少德薄,骤承重任,心中惭愧尚多。三位兄长与我相交,向来肝胆相照,何须说这些生分话。”边城龙听他语意诚恳,神色微动,回头望了望四周。长道两侧树影深沉,月光铺地,远近并无人踪。他略一凝神,确定无人在侧,方沉声道:“贤弟,我兄弟虽是汉人,却世居长白山下,身在大清版图之内。昔年关外会猎,多尔衮便对我等心存疑忌。如今他屡屡受挫于贵派,杀机日盛,已以重金相诱,又以权势相迫,暗中遣了三路人马入关,所图者,便是贤弟与李鸣兄弟。” 武凤楼眸光微凝,并未打断。 边城龙继续道:“这三路人中,一路有我兄弟三人与两位叔父;一路是黑风峡三爪追魂邵一目与陆地神龙辛独;最难测的一路,则由长白一尊朱彤阳亲自领二弟朱彤月,并带着总管一杵震八荒朱佩。诸人皆潜迹而来,贤弟与李鸣在明,他们在暗,明枪尚可提防,暗箭最难躲避。” 说到此处,他神色更沉,语声也低了几分:“我兄弟不愿负朋友之义,已将家眷悄悄安置在青龙桥一带,决意弃辽东旧居,入关另寻生路。只是我那两位叔父,对江三侠断腕之仇耿耿于怀。我兄弟三人再三苦劝,终不能使他们回心转意。他们此番入关,必欲借机寻仇。我等今夜特来,将此中机密尽数告知贤弟。” 武凤楼听至此处,心头一热。边氏三雄本在辽东,受多尔衮辖制,如今为了朋友之义,不惜迁眷入关,背弃旧土,又冒险寻到自己行迹前来泄密。若非暗中费尽心力,绝不可能在老驸马府附近探得他的去向。他望着三人,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边城龙见他沉默,又拱手道:“还有一事,须请贤弟转告江三侠。我两位叔父当年受人拨弄,与江三侠两度交手,皆败于刀下,右腕亦被断去。此番他们仍不自量力,执意第三次出头。望贤弟在江三侠面前说一言,请他念二老已成残腕之人,饶过他们这一番狂妄。我兄弟三人先替二位叔父向贤弟谢罪。” 他说着,边城虎、边城豹亦随之躬身,三人竟欲行大礼。 武凤楼连忙伸手扶住,阻住三人下拜。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打算,缓声道:“小弟眼下有急事在身,不能与三位兄长久叙。三位既已将家眷迁至关内,留在京畿并非稳妥。依我之见,诸位不如立刻护送宝眷前往石城岛。那里虽非寻常去处,却可暂作安身之地。三位兄长亦可在岛上暂避风头。此言冒昧,还望三位细思。” 边氏三雄闻言,皆是一怔,旋即眼中露出喜色。他们自然知道石城岛如今为侯国英所据。女魔王之名虽令人忌惮,然以她与武凤楼之间的牵连,若有武凤楼引荐,石城岛反倒是乱局之中难得的一处安稳所在。边城龙正欲开口道谢,夜色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干哑冷笑。 那声音又涩又厉,如枯枝擦石:“认仇作父,叛国投敌。你们三个不孝孽种,将边氏祖宗的颜面都丢尽了。”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已从暗处踏出。前面一人身形枯瘦,却气势森厉,左手握着一柄三尺六寸重剑,正是边氏三雄的二叔,一剑残边天福。后面那人肩宽背厚,左手倒提一支特大铁笔,笔身沉黑,分量惊人,乃是三叔一笔勾边天寿。 武凤楼心中微凛。二人竟能衔尾而至,显是一路暗中盯着边氏三雄。来得如此迅疾,嗅觉之准,实不在寻常高手之下。 边天福目光如刀,先狠狠扫过三个侄儿,声音中尽是怒意:“你们置杀父之仇不报,叔父断腕之恨不雪,竟还想私下入关,给武家小儿通风报信。你们以为能瞒过我兄弟二人?我一路跟来,果然寻着了武凤楼。只凭这一桩,我还怎能认你们是边氏子孙?” 他说罢,左手一沉,那柄重剑已横在身前。月光落在剑脊之上,冷白如霜。 边天寿亦不发一言,只将三十六斤重的铁笔缓缓提起。笔锋斜指,劲气内敛,与边天福一左一右,隐然将武凤楼夹在中间。边氏三雄被两位叔父喝住,一时又羞又急,却不敢贸然出手。 边天福与边天寿当年横行江湖,并非浪得虚名。一剑残的剑法以狠辣着称,出手往往一招便废人肢体;一笔勾更是凶悍,其铁笔重逾常兵,一笔落下,多半便要取人性命。自从二人败在钻天鹤子江剑臣刀下,各断右腕,便闭门苦练,以左手重习剑笔。两年潜修,招式尽数反向而行,比从前更乖僻,更阴毒,也更难预料。 武凤楼看着二人蓄势欲发,知晓此刻仅凭言语已难劝退。若真放手相搏,以二人左手新练的毒辣招数,即便不能胜他,也必有死伤。可念在边氏三雄一片热肠,他无论如何不能对这两个老者下杀手。 他心念一转,已有计较。既不可软劝,便只能以势压人,叫二人知难而退。 武凤楼缓缓沉肩,右肘微垂,五指按上刀柄。夜风吹过,他衣袖轻扬,整个人气息忽然由温和转为森然。边天福与边天寿皆觉眼前这年轻人似在一瞬之间换了一个人,清峻身形静立月下,却有一股锋芒自鞘中透出。只听一声清越龙吟,五凤朝阳刀离鞘而出。红紫两道微芒在月色中一闪即敛,刀身横于武凤楼掌中,寒光映得他眉目愈发冷峻。边氏三雄下意识屏住呼吸,边天福与边天寿也不由得各自收紧了兵刃。 武凤楼抬眼望着二人,声音并不高,却沉稳如铁:“二位老前辈若执意要战,凤楼不能不奉陪。只是今日我不愿因旧怨伤了边氏三位兄长的心。二位若肯退去,此事便止于今夜。” 边天福喉间发出一声暴喝,短短一个“上”字未落,兄弟二人已同时纵出。月色下,重剑如黑虹横空,铁笔似怒蛟出洞,一左一右,仍是当年名震江湖的狠辣路数。一剑取残身,一笔夺性命,招意森然,尽往武凤楼要害处罩来。 武凤楼有意折其锋芒,并不急于还手。他足尖轻点,身形一晃,已从剑笔交织的光幕间滑出。边天福重剑贴着他衣角掠过,边天寿铁笔扫空,只卷起一阵尘风。武凤楼落在丈许之外,五凤朝阳刀仍斜垂在手,刀尖点地,眉目冷静,静静望着二人。 边氏二老一招未中,脸上顿时发热。昔年他们两次败在江剑臣刀下,如今再以左手苦练而来,竟仍不能困住一个后辈。二人彼此一望,怒意更炽,连话也不说,脚下再度弹起,剑笔之势比方才更急三分。 武凤楼有了第一次试探,心中已知二人左手剑笔虽奇,却未能尽脱旧路。他身形再转,似柳絮随风,连换两处方位,仍从铁笔重剑之间轻轻脱出。边天福一剑刺空,剑锋撞在地上,石屑微溅;边天寿铁笔扫过,竟只触到一缕残影。 两扑皆空,边天福与边天寿脸色已由青转紫。二人同时冷哼,各自提聚全身功力。边天福左手重剑抖出一片寒星,剑光层层落下;边天寿大铁笔卷起沉闷风声,笔势如雷,第三次向武凤楼逼来。 武凤楼见火候已足,便不再闪避。他胸中真气一提,忽发一声清啸,啸声在旷野夜色中远远荡开。五凤朝阳刀红紫光华陡然大盛,刀身横起,迎着一剑一笔斩去。 只听两声巨响几乎连成一片,金铁相击之音震得人耳中嗡然。边天福与边天寿同时退了半步,重剑与铁笔都被震得微微下沉。武凤楼仍立在原处,刀锋寒光未散,气势如山。 他手腕轻轻一抖,刀尖复又斜垂,目光掠过二人,语声冷冷道:“二十年来,二位前辈以一剑残人、一笔勾魂闻名江湖。昔日败在我三师叔刀下,还可说是遇上当世绝顶人物,不算失了颜面。今日武某年少技浅,二位三度进招,仍不能奈我何,若再说一剑一笔之名,只怕未免言过其实。二位可还要再试?” 边天福眼中怒火与羞意交缠,握剑的左手青筋突起。边天寿看了兄长一眼,似已打定主意,不顾三个侄儿就在身侧,低低喝了一声:“再上。” 这一回,二人不再留余地。重剑与铁笔同起,招式反向而行,劲力沉猛中夹着诡异。武凤楼知须给他们一个明白,五凤朝阳刀电光般迎出。刹那间,月下只见红紫两色纵横交错,金铁之声密如骤雨。 片刻之后,三人骤然分开。 武凤楼仍是刀尖点地,衣袂未乱,神色从容。边天福与边天寿却双双低下头去。二人手中的重剑与铁笔,各被削去半寸锋尖,断口整齐,如被神工裁落。 边天福脸色惨白,羞愤难支。他忽然一抬手,竟将断尖重剑横向自己咽喉。武凤楼早已看出他的心意,身形一晃,已欺到面前,左手探出,使一式“分云捉光”,将那柄重剑从边天福手中夺了下来。 边天福手中一空,怔在原地。武凤楼握着重剑,并未以胜者之态相逼,只缓声道:“二位前辈是三位边兄的叔父,论交情,也该算武某长辈。旧日梁子并非不可化解,何苦一定要以血偿血?凤楼知道二位素来敬重我三婶娘,不如请她老人家出面,替我们了结这段怨仇,二位意下如何?” 边天福与边天寿听他提到石城岛主侯国英,神色皆是一滞。女魔王侯国英在江湖上名声虽冷,二人对她却一向敬服。此刻武凤楼既以她为调停之人,又言辞恭敬,并未趁胜羞辱,二人再无话可说。 武凤楼双手捧起重剑,亲自还给边天福,又向二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方才几乎要见血的一场恶斗,便在这一礼之中渐渐消散。 边天福握着断尖重剑,良久才叹了一声,语气里已无先前戾气:“我兄弟二人两次败在江三爷刀下,心中不服,闭门苦练两年,专练左手剑笔,原以为总能找回几分颜面。不想今日仍败在先天无极派手中。从今往后,我们不再踏入中原一步。” 武凤楼见他说得诚恳,心中不忍,便接过话去,神色亦十分坦然:“二位前辈不必如此自轻。当日败在我三师叔手下,是以真功夫硬碰硬,输赢皆见本事。今日武某能胜,不过借五凤朝阳刀之利。若换作寻常兵刃,只怕未必能挡住二位的重剑铁笔。” 他这番话说得平实,没有半分虚饰。边天福与边天寿听在耳中,胸中最后一丝怨结也随之消散。边天寿沉默片刻,忽然主动开口道:“我兄弟与长白一尊朱彤阳素有交情。他此番肯应多尔衮之请入关寻你,并非全为多尔衮驱使。你昔日单刀入辽东,空手闯四厅,折了他的威名,他心中一直记着,要亲自会一会你。”武凤楼静静听着,未插言。 边天寿又道:“他曾与我们相约,在京西香山半山亭会面。算时辰,他们一行人也快到了。我兄弟可先去稳住他。请武掌门依江湖礼数,明夜二更,到半山亭畔与朱彤阳相见,一决胜负。如此既让他在多尔衮面前有所交代,也替武掌门了却这一路暗敌。你以为如何?” 武凤楼略一沉吟,便点头道:“既如此,武某明夜二更,准到半山亭。” 天色已近微明,东边隐隐露出一点青白。武凤楼心知尚有许多事要处置,便向边氏叔侄五人拱手告辞,道:“诸位,武某少陪。” 边城龙三兄弟心中感激,欲再相送,武凤楼只摆了摆手,转身向城中疾行而去。 待他回到老驸马府时,府中早已灯火通明。仆役往来奔走,内外皆有喜色。武凤楼方进西院,便听说河南风雷堡雷家父女已被驼背神龙与乾坤八掌二位前辈接来。老驸马冉兴正亲自张罗,为缺德十八手李鸣与红蔷薇雷红英操办婚事,要二人即刻拜堂成礼。 府中铺红挂彩,喜烛成双。李鸣平日最不受礼法拘束,今日被众人推着拜完天地,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雷红英一身嫁衣,红帕覆面,虽看不见神情,身形却挺直,显得又羞又倔。 众人拥着新人往洞房去。走到半路,李鸣忽然停下。喜婆与丫鬟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已笑嘻嘻伸手,将雷红英头上的红盖头一把扯下。 红烛映着雷红英的脸,眉目英爽中带着新嫁的羞意。李鸣却全不顾旁人在侧,吊儿郎当地望着她,笑道:“礼我已经拜了,该做的也算做完。你先回房等着,我还有事要办。等我脱开身,再去与你亲近。” 他说罢,还伸手在雷红英脸颊上轻轻一抚,神情仍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雷红英早知自己所嫁之人不是寻常夫婿。自答应嫁给李鸣那一日起,她便已暗暗有了独守空房的准备。可她万万没想到,李鸣竟连洞房门也不肯陪她一同进去。她先是一怔,随即又羞又恼,伸手一把攥住李鸣衣袖,眼中火气与委屈一并浮起。 她压低声音,却咬字极重地道:“别的事我都可以依你,今夜不行。你若有天大的急事,也得先陪我进洞房。否则,你休想走。” 李鸣被雷红英攥住衣袖,眼中忽有笑意一闪。他顺着她那一扯之势,故意身子向前一倾,像是立足不稳。雷红英心中一急,双手本能地伸出来扶他。谁知她方一近身,李鸣已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低头便在她鬓边、颊畔连连亲了几下。 廊下红烛明亮,喜婆、丫鬟都在一旁。雷红英哪里料到他在这众目之下也敢如此胡闹,霎时羞得满脸通红。她猛然用力,将李鸣推开数步,跺脚嗔道:“你这人真是没个正形!也不怕叫人笑话。” 李鸣站稳之后,反倒笑得愈发得意。他朝她拱了拱手,故作郑重地道:“多谢娘子成全。” 说罢,他也不等雷红英再来拉他,身形一转,竟当真扬长而去。 雷红英这才明白,自己又中了他一记滑头计。她望着李鸣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恼又好笑,暗暗骂了两声,终究不好再追,只得在喜婆丫鬟簇拥之下,独自往洞房去了。 李鸣快步回到旧日所居之处,脱下大红吉服,换回平日衣装。他心中惦记刑部之事,连向武凤楼与义父战天雷打声招呼也顾不上,便匆匆出了驸马府,直奔刑部牢房。 到了刑部,他命人唤来毛金常。毛金常一听李鸣到来,半点不敢怠慢,急忙迎出。李鸣不多寒暄,只道:“带我去瞧瞧秦杰与刘二辞。” 毛金常忙引着他往牢中深处走去。两人来到一处牢房门外,李鸣方一停步,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哪里像是关押重犯之地?两间屋子高大宽敞,天窗开得极高,光线透入,空气亦不浊闷。屋中摆着两张单人床,被褥都是新的,桌椅齐备,收拾得颇为齐整。若非门外铁锁森然,倒像寻常人家的一处客房。 桌上更摆得热闹。一坛烧酒已经开封,两只烧鸡被撕得七零八落,半片肥鹅油光未退,猪蹄膀、鸡杂碎与一大盘炸得焦香的花生米横陈其上。刘二辞斜靠在床沿,喝得眼歪口斜,嘴边酒涎未干;秦杰年纪小些,却也醉得双眼半阖,手中仍端着酒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送。 李鸣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二人哪里像坐牢,倒像是寻了个清净地方养福。 可刘二辞与秦杰毕竟都是机灵人。两人原本醉态毕露,待一眼瞧见李鸣,眼中迷色顷刻褪去大半。毛金常开门请李鸣入内,秦杰晃晃悠悠起身,仍不忘向师父行礼。他一边拜,一边指着桌上酒菜,口齿含混却说得分明:“师父,这些酒菜并不是毛头置办的。送来的人叫刘大中,说天黑之后便来接我和刘二辞出去享福。” 他说完,酒气直冲出来,自己也险些站不稳。 李鸣听得心中一动。武清侯府的人既已来过,且急着今夜便要接人,事中必有更深缘故。他原本只是想查清刘二辞为何被捉,如今看来,不妨顺势将秦杰与刘二辞送入局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走近秦杰,俯身在他耳畔低声交代了几句。秦杰醉眼微抬,眼底却已有清明之色,一一点头。李鸣不再久留,转身出了牢房,又叮嘱毛金常好生照看,随即离开刑部,回转老驸马府。 回府之后,李鸣见到武凤楼,便将刑部所见、刘大中送酒菜、约定今夜接人的情形细说了一遍。武凤楼听罢,沉吟良久,也一时猜不透武清侯府费这般周折,究竟要将刘二辞弄去做什么。二人只得先等秦杰设法传出消息,再作定夺。 武凤楼随即也把自己所遇之事告诉李鸣:东方绮珠奉太后之命来武英殿解围,慈宁宫中发现刘国瑞所献念珠与乌金佛像皆涉峨媚镇山宝物;东方碧莲夜入宫中,传来青城三豹中毒、青城山危急之讯;他送东方绮珠姑侄出城后,又遇边氏三雄泄露多尔衮暗遣三路高手入关之秘,继而以威以礼化解一剑残、一笔勾二老的旧怨;最后,边天寿又传来长白一尊朱彤阳约在香山半山亭相会之事。 李鸣听到此处,便知道今夜这新婚洞房算是全然落空。他脸上仍是笑嘻嘻的,眼底却已多了几分凝重。两人先去见过六阳毒煞战天雷与狮王雷震,陪两位长辈说了片刻话。李鸣又匆匆回洞房向雷红英打了个招呼,免得这位新婚妻子气恼太甚,随后便与武凤楼一同出府,提前往香山方向赶去。 香山半山亭附近有一座永安寺,乃历经宋、金、元三朝的古刹。山路入夜之后,古木阴沉,石阶上积着一层淡淡月光。武凤楼与李鸣身形如烟,未多时便已登上半山亭顶。亭外山风拂面,京城灯火远在山下,似一片微微闪动的星河。 二人方在亭顶立定,西侧阴影中便现出一道瘦长身影。那人步履轻捷,衣衫随风贴在身上,神情精细而深藏,正是长白帮中总管一切事务的智囊人物,一杵震八荒朱佩。 武凤楼居高临下,看清来人之后,纵身飘落,拱手道:“辽东一别,已近两载。朱总管风采如旧。” 朱佩见他与李鸣二人同来,眼珠微微一转,随即露出一抹诡秘笑意。他上前还礼,语声谦恭,却处处带着试探:“敝上向来讲究排场,纵在异乡也不愿失了礼数。今夜又是在山中相会,我这个做总管的若安排不周,回去少不得挨责。还请武侍卫明示,贵方今夜究竟来了多少人,也省得朱佩失了分寸。” 他说着,还向二人躬了一礼,眼角却不住向四下扫去。 武凤楼尚未答话,李鸣已呵呵一笑,往前跨了半步。他语气轻松,话中却把去路都封住了:“朱总管,你这番话可把我们先天无极派瞧得太轻了。大丈夫行走江湖,讲的便是明来明去。藏头露尾、暗伏人手的事,我们兄弟不做。今夜登山的,便只有我与大哥二人。” 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深,眼神却一亮:“不过世上万事,总有亲疏远近。若有和我们兄弟交厚的人听了风声,自己跑来看一场热闹,那可不能算在我人见愁头上。到时候朱总管也莫说我们事先隐瞒。” 朱佩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意却未改。武凤楼心中暗暗好笑,知道李鸣这番话看似耍嘴,实则是怕战天雷、醉圣等人闻风而至,先把话说在前头,免得日后被人指作暗伏强援。夜风从半山亭外掠过,三人衣袂轻动,山中一时静得只余松声。 朱佩见武凤楼并无异议,心下已知今夜登山者果然只有武、李二人。他微微一笑,袖中忽有寒光一闪,一支双头响箭破空而起,带着尖厉清啸冲入夜色,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光,向山顶荒草深处落去。 武凤楼望着那支响箭,神色不动。他知道长白一尊远来关内,身处异地,处处设防,也在情理之中。李鸣却忍不得朱佩这番小心,斜眼看了看半空余光,又向武凤楼笑道:“大哥前年独入辽东,倒省了这一笔响箭钱。” 朱佩听出他言中讥诮,老脸微微一红,却不好发作,只向二人拱了拱手,沉声道:“请。” 他说罢,足尖一点,瘦长身形已向香山高处掠去。山径渐陡,石面微湿,夜色中苔痕隐隐。朱佩这一纵,分明有意在轻功上试一试二人深浅。 李鸣最喜这等机会,坏意顿生,紧随其后纵起,一面追,一面扬声笑道:“朱总管,山陡路滑,慢些走,若是一跤摔下去,可不好向你家主人交代。” 他嘴上喊得关切,脚下却紧迫不舍。朱佩听得心头火起,加快身形,偏偏甩不开他。待朱佩赌气停身,想反叫他撞上时,李鸣却早似泥鳅般一滑,倏地从他身旁掠到前头去了。 武凤楼跟在后面,见李鸣这般惹人,心中暗自好笑。朱佩若真与他斗嘴斗气,只怕未到山巅,便已被这位师弟气去半条命。 离香炉顶尚有一箭之地时,朱佩忽然停步,转身向二人道:“二位暂且留步。朱佩先上去禀明敝上与二当家,请二位主人下山迎候。” 李鸣闻言,扑哧一笑,目光在朱佩脸上一转,道:“朱大总管,黑灯瞎火,山风又冷,还讲那些排场作甚?我看你要先走一步,未必只是为了通报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佩心中正有此意,原想抢在前头,占个居高临下之势,给李鸣一点苦头。此刻被他一语挑破,脸色更觉难看。只是山势已近绝顶,再多遮掩也无甚用处,只得闷声不语,引着二人继续上行。 片刻之后,三人已登上香炉顶。此处峰势孤悬,崖壁如削,脚下云气淡淡,远处京城灯火如沉在夜海中的星。月色皎洁,照得山石冷白。鬼见愁顶上,并肩立着两位老者,一高一矮,一瘦一胖,气象迥异,却皆有久居上位之势。那自然便是雄踞关外、威压辽东的长白一尊朱彤阳,和其二弟珍珠滚玉盘朱彤弓。 武凤楼踏上峰顶,先不言语,只借月色细看朱彤阳。 这位名震关外的老人年已古稀,身上却看不出多少衰败之气。他未戴头巾,只将银白长发束在顶上,颇有道家风致。身着绛紫长袍,足踏福寿履,面如古月,疏眉朗目,鼻直口阔,雪白长髯覆于胸前。两手十指细长清癯,若不知其名,倒像深山读书的老儒,而不像统领辽东江湖的一方豪雄。 武凤楼一见之下,心中先有敬意。他抢前一步,躬身行礼,语声恭谨道:“尊者远来京畿,凤楼未能出迎,已失敬老之礼。今夜山中相见,先向尊者赔罪。” 朱彤阳定定望着他,良久不语。月光映在他眉目间,神色由审视渐转为叹息。他轻轻道:“当年阁下亲至辽东,老朽竟未能相见,事后每每想来,深以为憾。今日一见,果然不负人中龙凤之誉。老朽此番入关,只怕要徒劳往返了。” 朱佩听得心头一紧。主人这一句话里,分明已有惜才退意。若真见面便罢手,他自己昔日在长白赌场所受之辱,便再无讨回的机会。朱佩趋前半步,附在朱彤阳身侧低声道:“主人此次入关,是九皇子多尔衮费尽周折、重礼相请。来时关外无人不知,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若与武凤楼一见之下,便因几句虚礼周旋而罢手回去,不但难向多尔衮亲王交代,关外诸人议论起来,也未免难听。还请主人三思。” 朱彤弓本就心中不平,此刻也跟着沉声道:“大哥,武凤楼当日易容改貌,混入咱们长白赌场,空手闯过四厅,强索三分之一红利。我一时受制,只得答应。后来我又开山门,公布此事,定下相会之期。谁知他得了册封诏书,便将咱们长白赌场撇在一旁,分明是戏弄长白一脉。这等事若也咽下,日后还如何立足关外?” 朱彤阳听罢,面容渐肃。他没有立刻回应二人,只将目光投向山下黑沉沉的松林,缓缓道:“你们将此事看得太浅。今晨我见边天福、边天寿兄弟神情颓丧,已猜到他们多半栽在了武凤楼手中。能叫一剑残人、一笔勾魂这等人物败得无话可说,当世武林能有几人?武凤楼年纪尚轻,已如此深不可测;若推及五岳三鸟、天山三公之辈,又该是何等境界?凡事不可只凭一时意气,免得日后追悔。” 朱佩见朱彤阳越说越退,脸上不由涨红。他当日与武凤楼交手,虽吃了暗亏,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真落下风。若今夜连试也不试便和解,他这一跤便算栽定了,永无翻身之日。 他眼珠一转,忽然向朱彤阳躬身道:“主人远来数千里,若就此悄然而去,岂非白走一遭?属下愿先出去,与武凤楼略交几手。主人也可借此看一看先天无极派的真正路数,再作决断,岂不稳妥?” 朱彤阳眉头微皱,似仍有迟疑。朱彤弓与朱佩心意相同,惟恐大哥就此虎头蛇尾,便抢先道:“既要试探,便不可大意。朱佩,你若出手,务须谨慎,莫坠了长白山的威名。” 朱佩见朱彤弓已替自己递出话头,便不再迟疑。只见他肩头微沉,右手向背后一探,紫金降魔杵已然在握。杵身映着月色,幽光沉沉。他足下一点,瘦长身形轻飘飘落到场中,向武凤楼拱手而立。 武凤楼将他与朱彤弓方才的神色举止尽收眼底,心中明白,这一场已是避不过去。他不愿使长白一尊朱彤阳觉得自己存心结怨,便从容上前半步,双袖微垂,语声坦然:“武某自幼读书,虽行走江湖,亦知人以诚待我,我当以诚相报。昔年辽东之事,确有不得已处。今日为表武某无意与长白山结怨,朱总管尽可施展杵法,武某空手领教。” 他说罢,双足一分,凝神立定,目光落在朱佩肩臂之间,竟真不去拔刀。 朱彤阳听得此言,眉峰微动。朱佩已亮出兵刃,势难收回,若再退下,反倒显得长白山失了气度。朱彤阳心中不悦,侧目狠狠瞪了朱彤弓一眼。朱彤弓只作不见,仍盯着场中。 朱佩进退不得,只好沉声道:“既如此,朱佩冒犯。” 话音一落,他手中紫金降魔杵陡然展开。第一杵斜劈而下,劲风先到,杵影随至。转眼之间,追风三十六杵上十二式已一气使完。那杵法果然不同凡响,或沉或疾,或横扫,或斜挑,每一式皆含变化。朱佩臂力深厚,身法又轻,杵势连绵之中,自有一股逼人威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始终未还一招。他身形在杵影中忽左忽右,步法轻灵,出入皆在毫厘之间。朱佩中十二式一经展开,劲风已卷得武凤楼衣袂猎猎作响,杵影所笼之处,方圆八尺皆似被紫金光影罩住。 朱彤阳在旁凝目观看,心中不由暗暗点头。朱佩跟随自己多年,杵法精绝,绝非虚名;可武凤楼只凭空手与步法周旋,竟能在密不透风的杵势之中从容避让,更叫人心生惊异。 待到最后十二式起手,朱佩眼中已透出狠意。这十二式乃他半生所学精华,出手之后,杵风骤急,如山瀑倾泻,又如夜雨连天。紫金降魔杵织成一片密影,几乎将武凤楼整个人吞没其中。 胜负似在此刻。 然而武凤楼的身法忽又一变。他脚下轻轻一错,身形如风中飞絮,起落无声;又似水上浮萍,随势而动。朱佩杵势越急,他便越显轻灵,整个人随着紫金杵影高低起伏,始终不离其势,却又始终不入其困。 朱佩将功力提到极处,额上渐见汗意。三十六杵已使到第三十四杵,只剩最后两式。若这最后两杵再不中,便是败局已明。 朱彤阳看得真切,知若任朱佩使完,必然无地自容。他护短之心一起,忽然沉声喝道:“够了,退下。” 这一声虽不甚高,却自有威严。朱佩身形一滞,紫金降魔杵收回胸前,勉强向武凤楼一拱手,退到朱彤阳身后。虽保住一分颜面,眼底却仍有不甘。 朱彤弓见朱佩被喝退,心知若再拖延,大哥多半又要说出和解之言。他身形一弹,抢在场中,双手抱拳,向武凤楼冷冷一拱:“辽东辛大侠也好,今日武侍卫也好,你可把我朱老二害得不轻。” 武凤楼静静望着他,没有接口。 朱彤弓脸色沉了下来,语中怨气渐重:“当日在辽东,我见你气度不凡,一心抬举,甚至有意请你为长白帮三当家。谁知你化名改貌,借我长白赌场作阶梯,只为替自己扬名立威。你闯四厅、索红利,叫我在关外众人面前把话都说了出去。及至册封诏书到手,你便甩手而去,将我长白帮置于尴尬境地。今日我不为别的,只要武侍卫给我一个说法。若说得通,这口气我咽下;若说不通,我朱彤弓便要替长白山讨个公道。” 这一番话说得有怨有据。武凤楼心中也明白,昔年单刀入辽东,为寻册封诏书,确曾借长白帮声势行事。后来多玉娇横插其间,事情骤变,他得诏书后便离开辽东,并未再顾及长白帮颜面。朱彤弓今日问到此处,倒并非全无道理。 武凤楼尚在沉吟,李鸣已从旁跨出两步,挡在他身前。他脸上带笑,眼神却机灵得很,向朱彤弓一拱手,道:“朱二爷这番话,李鸣倒不敢全认。辽东自古本属我大明旧疆,万历皇帝曾封努尔哈赤为辽东总镇。如今皇太极不守臣节,陈兵关外,窥伺中原。我大哥奉今上之命入辽东,取册封诏书,以明其叛逆之罪,乃是奉旨行事。至于长白赌场,既有多尔衮财力在后,我大哥未曾一把火烧了它,已是仁厚。若当日换作我李鸣去,只怕那座赌场早成灰烬了。” 朱彤弓听得脸色涨红。他本欲据理相争,却被李鸣这一通话硬生生搅偏,胸中火气顿起,指着李鸣喝道:“江湖上谁不知你人见愁又刁又损,最会胡搅蛮缠。那日若真换你去辽东,只怕你这缺德十八手的名号,早已留不住了。” 李鸣等的便是他动怒。朱彤弓话未落尽,他便立刻接上,笑容一收,反倒正经起来:“朱二爷,我一口一声称你二爷,是敬你年长。你却一口一个坏小子骂我,这便是长白山的礼数么?你若要同我动手,我未必怕你;若要同我斗嘴,那你更差得远。我李鸣这一张嘴若当真放开,不出一盏茶,便能骂得你朱家上下闭门无言。朱二爷还是惜些唾沫,免得自己先被我淹死。” 他话里话外,竟连朱彤阳也轻轻带了进去,又把圣贤旧语歪改得乱七八糟。朱彤阳见二弟动口绝非李鸣敌手,且越说越落下风,脸色一沉,低声斥道:“有理便说理,有旧怨便讲旧怨,休要再胡扯。” 这句话本是训斥李鸣,也有责备朱彤弓不该逞口舌之意。偏偏李鸣脸皮极厚,立刻抓住话头。他双手一拍大腿,借势将两枚丧门钉暗暗扣入掌心,面上却露出肃然之色,向朱彤阳深深一揖。 他一本正经地道:“还是朱大当家明白事理,听出朱二爷方才全是胡扯。李鸣在此处谢过朱大当家替我主持公道。” 李鸣这一番胡搅,直把朱彤弓气得脸色发紫。朱彤弓身为长白帮二当家,多年来兄长朱彤阳少问帮务,关外大小事务多由他一言而决,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不容人犯的性子。当日在辽东,他对武凤楼本有爱才之心,这才忍下许多不快;如今被李鸣当众连讥带刺,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暴喝一声,矮胖身形竟极为灵便,仿佛离弦之矢般腾空扑出。两只肥厚手掌一上一下,一掌拍向李鸣头顶,一掌直推李鸣心窝,掌势沉猛,带得山巅寒风一阵翻卷。 第76章 弃暗投明 武凤楼与秦杰各乘御苑良驹,出京城门,过广沟桥,取道保定,又经定县,至邯郸歇了一夜。次日天色甫明,二人便整束行装,催马南下,经安阳、卫辉、沁阳,径向洛阳方向赶去。 武凤楼心系青城山百兽崖之危,只恨不能立时插翅入蜀。临行之前,他亲自入御苑择马,挑了两匹筋骨奇峻的良驹,一匹名菊花骢,一匹名胭脂红,皆是日行千里的脚力。午间打尖时,他又命人给两马添足草料,亲自看着马匹饮水歇息,方才再度上路。 一路急驰,心念太切,竟错过了宿头。入夜之后,弯月初升,二人仍挥鞭赶路。山风渐冷,道旁树影一重重向后退去。待武凤楼觉出地势与先前所知不合时,已岔入别道。前方隐隐现出巩县回郭镇一带地形,再往前行,竟闯入一片丘岭起伏、陵台错落的古陵之中。 月光洒落,远近石像成列,陵阙沉沉,荒草在夜风中微动。此地乃宋代陵寝所在。北宋诸帝除徽、钦二宗北去不返,其余帝陵多在此间;又有太祖赵匡胤之父赵弘殷陵寝迁葬于此。七帝八陵连绵相属,后妃宗室、王公大臣陪葬其间,石人石兽列于神道,夜色中愈显肃穆。 武凤楼与秦杰赶到此处,二人虽已饥疲交迫,尚还能支撑。两匹御苑良驹却已口鼻喷沫,汗透鞍鞯,鬃毛湿得如同浸水。武凤楼勒住缰绳,环顾四野,只见弯月冷冷照着无边陵丘,若要就此穿出,尚须许久。蜀中青城路远,若此刻强催脚力,恐怕先伤了马。他便翻身下鞍,向秦杰道:“暂且歇一歇,让马缓过这口气再走。” 秦杰也随即跃下马来。他抬眼望见四面陵台、石人、石马在月下森然排列,忍不住缩了缩肩,又转头看向武凤楼,笑中带着几分疲色,道:“大师伯,这地方风水自然不差,石人石兽也多得很。只是除了咱们两人和这两匹马,似乎连个会喘气的也瞧不见。眼下又渴又饿,总不能向这些石像讨水讨饭。” 他说这话,本是提醒武凤楼此地荒寒,不宜久留,应另寻有人烟之处歇宿。话音才落,身后不远一座陵台侧旁,忽有一道黑影闪出。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一身黑衣,在月色中显得阴沉。人未至,冷森森的声音已先压来:“不知死活的小孽障,竟敢说老子不是会喘气的活人。你这条命嫌长了么?” 喝声尚在耳边,那黑衣人已欺到秦杰面前,身法不弱,双目阴冷。 秦杰原本无心招惹是非,若对方问话平和,他自可赔一句不是。可这黑衣人一开口便倚老卖老,满口恶语,秦杰小小年纪,偏是个受不得气的性子,心头火起,反倒不肯解释。他微微一笑,眼角斜挑,道:“阁下这副气象,纵然会喘气,只怕也不大像喘人气。” 他说着,弯腰去提靴筒,仿佛要整理靴带,身子却已微微下沉,摆出一副随时动手的架势。 武凤楼见他言语尖刻,眉头一皱,正要喝止。那黑衣人却已被激得怒哼一声,双手十指如钩,猛然扑向秦杰面门与胸口。 武凤楼知秦杰入门未久,所学尚浅,若真与此人硬拼,必吃大亏。他刚要掠身相救,却见秦杰右手忽然一扬,清脆喝道:“看法宝!” 一团黄尘迎面飞起,劈头盖脸撒向黑衣人。那黑衣人功力虽不低,江湖阅历亦不少,却如何料得到这小小少年所谓“法宝”,竟是一把从地上抓来的沙土。他欲纵身闪避,已慢了一线,双眼顿被迷住。 黑衣人痛得连退数步,双手捂眼,泪水不住涌出。至此他方明白,秦杰方才俯身提靴,不过是假借动作暗抓沙土。 秦杰见他狼狈,拍手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方才见你眼珠乱转,便知你心里没安好意。如何?这一把迷魂沙,滋味可还受用?” 黑衣人揉弄许久,才勉强睁开一线,眼中仍泪水长流。他本欲再上前拼命,忽又瞧见武凤楼立在月色下,气度清华,神色凛然,不似寻常人物,心知今日讨不了便宜,只得咬牙跺脚,恨声道:“小子,有胆便留下名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总还有再会之日。” 武凤楼暗暗觉得这黑衣人自取其辱,又知秦杰素来顽劣,若任他开口,必又要报出自己姓名谐音来占人便宜。他正要出声喝止,不料秦杰已丁字步一站,挺胸昂首,拖长了声音道:“在下便是缺德十八手,人见愁——” 那“人见愁”三字,被他故意拖得又长又稳。 夜色深沉,黑衣人方才又未及细看秦杰面貌。此刻骤然听见“缺德十八手”“人见愁”八字,心中登时一寒。他久在江湖,岂会不知这名号如何难缠?一时竟信了大半,哪里还顾得上细辨真假,转身便向身后那座陵墓方向疾逃而去。 秦杰乐得双手一拍,得意道:“还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招牌好使。我只报了八个字,那般狂妄的老家伙便吓得逃了。” 武凤楼见他如此胡闹,便是性情再宽,也不能放任。他脸色微沉,冷哼一声,正要训斥,忽见那黑衣人竟又去而复返。只是这一次,他身旁多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黑衣少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少年面貌尚称俊秀,眉目却有轻浮之色,衣着华整,神情傲慢,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淫邪气。他来到近前,目光在武凤楼与秦杰身上一扫,语声狂妄,道:“谁是缺德鬼李鸣?出来让我瞧瞧。” 秦杰眼珠一转,心中又起捉弄之意。他斜睨那少年一眼,慢慢道:“你这人莫不是吃错了药?深更半夜,在陵墓里乱嚷什么?此地哪有你要寻的那位老爷子。” 那先前逃走的黑衣人气急败坏,伸手指住秦杰,道:“方才明明是你自称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怎又说没有?” 秦杰听了那黑衣人的指认,仰面一笑。月光照在他尚带稚气的脸上,神情却滑得很。他歪着头看了那人一眼,慢悠悠道:“你这人性子也太急。我方才话还不曾说完,你便吓得转身逃了,怎倒怪到我头上来?” 那黑衣少年闻言,脸色一沉。他目光如电,从秦杰身上扫到武凤楼身上,又从武凤楼身上转回秦杰,语气中满是威胁:“你究竟是谁?从实说来。若再弄鬼,本少爷便劈了你。” 秦杰像是真被吓住了一般,肩头轻轻一缩,声音也故意放低了些:“方才这位老兄忽然扑出来欺负我,我情急之下撒了他一把沙土。他问我姓甚名谁,我只说我是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老爷子的同乡,下面的话还没出口,他便跑了。这事难道还要怪我不成?” 那黑衣少年细看秦杰年纪、神态,见他不过十四岁上下,衣着虽好,脸上仍有少年顽气,倒有几分信了。他狠狠瞪了先前那黑衣人一眼,似在怨他大惊小怪。随即,他又转向武凤楼与秦杰,脸上重新浮起阴狠之色。 他负手立在月下,冷声道:“不管你们是李鸣的同乡,还是他的邻里,既然误入此地,便算自己寻死。今夜你们若活着离开,坏了我们的大事,谁也担待不起。”他说罢,眼角向那黑衣人一扫,喝道:“老五,动手,把这二人除了。” 那黑衣人方才吃过秦杰的苦头,再不敢空手欺近。他反手抽出一柄鬼头刀,刀背厚重,寒光森然,先护住自身,方一步步向秦杰逼去。 武凤楼此时已从二人言语神色间看出,这片宋陵之中必藏着不可告人的勾当。对方既不许外人活着离开,便绝非寻常盗墓匪徒。他不待那黑衣人刀势展开,身形已如轻烟般欺近。 那黑衣人只觉眼前青影一闪,手腕忽然一麻。武凤楼已贴到他身侧,淡淡道:“这等破铜烂铁,也敢在夜中耀武?” 话音未落,他左手使出“分云捉光”之法,五指一探一旋,鬼头刀已落入掌中。那黑衣人尚未反应,武凤楼右手顺势点出,已封了他周身软麻要穴。那人身子一僵,扑通倒在地上,口中却尚能出声。 黑衣少年见同伴连半招也未挡住,脸色大变。他反应倒快,右手一翻,五粒铁弹丸已扣在指间,抖手向武凤楼面门、胸腹打去。铁丸破空,带出细微尖啸。他出手的本意并非求胜,而是要迫武凤楼身形稍滞,好趁机脱身示警,不使这两个闯入者逃出此地,泄露他们潜伏宋陵的形迹。 武凤楼手中鬼头刀一横,臂腕微振,刀背连连轻磕。五粒铁弹丸登时被震得四散飞开,有两粒没入远处石兽之旁,发出低沉闷响。 黑衣少年身形方动,武凤楼手腕再翻。那柄刚夺来的鬼头刀化作一道冷芒,脱手飞出,正贯入黑衣少年小腹。黑衣少年双目陡睁,喉间发出一声短促惨叫,身子向后仰倒,四肢一伸,便不动了。 倒在地上的黑衣人见少年毙命,魂飞魄散,张口便要狂呼饶命。秦杰早已抢到近前,伸手在他下颌上一顶一错,只听一声轻响,那人下巴顿时脱落,嘴张得极大,却再也喊不出半点声音,只剩喉间含糊气息。 武凤楼见状,忍不住皱眉看向秦杰,语气微沉:“正经功夫未见长进,偏这些刁钻手段学得快。你师父收你入门,倒像是专为教你这些歪门道。” 秦杰听出武凤楼并非真怒,便低着头,故作恭谨,小声道:“师伯教训得是。只是有力之人使力,无力之人用智。我这便替他接上,请师伯审问。” 他说罢,蹲下身去,托住那人下颌,手指一推一送,竟将脱臼之处稳稳复原。那手法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秦杰又凑近那人,眯着眼低声道:“你若敢乱喊乱闹,我有许多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也难,生不如死。” 那黑衣人嘴巴能动,心胆却早已被二人震住。他自恃在这一带盘踞多年,手底下颇有功夫,寻常十来个人也难近身。今夜却被武凤楼一伸手夺刀点倒,又被秦杰卸了下颌,哪里还敢强硬。 武凤楼站在他面前,语声平和,却自有不容违逆之意:“说出实情,我可留你一条生路。若有半字虚言,你自知后果。” 那黑衣人伏在地上,急急喘了几口气,方颤声道:“小人姓张,名海生,江湖上人唤黑心狼。小人在宋陵中藏身多年,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侥幸不曾落网。一月之前,忽然来了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一对是和尚与尼姑,另一对却是老妇配少年夫婿。他们武功高强,逼小人做了下手。小人本想私下逃走,可这些年积下的一点财物全藏在陵中,实在舍不得,只好暂且跟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到此处,偷偷抬眼望了武凤楼,见武凤楼神色冷淡,忙又道:“直到前几日,他们见小人似已死心,才透露几分底细。原来他们皆是阴阳教门下,奉命在此设一处分舵,要把宋陵深处改作囚禁人质的地牢。他们还说,不久便有三个极有身份的老者要押到此处来,又许小人将来可投身峨媚派,命小人暗中拉拢些江湖人入伙。” 武凤楼听到“三个极有身份的老者”几个字,心头顿时一沉。青城山金、银、铁三豹方才中毒瘫痪,如今阴阳教又在宋陵设牢,前后线索相接,几乎已可猜出其中恶意。他想到东方绮珠孤身回山接掌百兽崖,青城山内外皆危,心中忧急更甚。 他此行本欲赶赴青城,却在此处误入宋陵暗舵。若放任不理,此处日后必成大患;若回京约人,又恐误了青城之急。片刻之间,他已定下主意:先以一己之力拔除此处新设分舵,随即飞马赶赴青城;秦杰则立刻转往嵩山黄叶观,禀报五岳三鸟,请三位师长即刻动身驰援。 主意既定,武凤楼便俯身解开张海生穴道,沉声道:“你带我去那处暗舵。若能助我除去阴阳教这几名匪徒,我不但饶你性命,也许你带走多年积蓄,从此改名换地,寻一处安身之所。此后若再作恶,便无人能救你。” 张海生得以活动手脚,忙跪地叩头,连声应下。他不敢再耽搁,领着武凤楼与秦杰穿过陵间荒草,悄悄来到永安陵。此陵乃赵弘殷安寝之所,陵台高阔,石兽森立,在月下更显沉寂。 张海生熟门熟路,绕到一处不甚起眼的石壁前,伸手在两块条石边缘摸索片刻,随即用力一推。石缝中传来沉闷的摩擦声,两块条石缓缓错开,露出一道可容人侧身进入的暗门。 三人闪身入内,张海生又将石门复归原处。墓道中阴冷潮湿,石壁上有陈年土气,灯火未至处黑得如同深井。此处是张海生盘踞十八年的巢穴,他熟悉得闭眼也能行走。三人沿着甬道只拐了两个弯,又下了两重石阶,眼前便有烛光透出。 再往前数步,已到陵墓外室。室中点着数盏粗烛,光影摇晃。一个肥胖和尚与一个中年尼姑正坐在石案旁,大口撕鸡,啃着蹄膀,又轮流抱坛饮酒。二人言笑放肆,眉来眼去,哪里有半点出家人清净之态。 烛光一晃,肥胖和尚先抬起头来,便看见秦杰走在最前,张海生居中,武凤楼随后缓步而入。尼姑手中酒碗停在唇边,眼神也随之一变。墓室中原本淫逸浊重的气息,霎时冷了下来。 肥胖和尚与中年尼姑见张海生神色如常,又见武凤楼与秦杰跟在他身后,虽觉二人面生,却未立时起疑。二人只当是张海生在外头新招来的江湖人物,仍坐在石案旁,手里握着残鸡肥蹄,酒气熏人。 秦杰走在前头,眼珠一转,先向那一僧一尼拱了拱手,笑嘻嘻道:“二位倒有雅兴,躲在帝陵里饮酒吃肉,比外头酒楼还自在。” 那尼姑眉头一竖,正要开口叱骂,秦杰已抢先又道:“只是二位相貌也算天作之合,一个头上光得干净,一个身上圆得结实,远远瞧着,倒像一盏油灯配一只酒瓮。” 这两句话说得轻巧,却句句戳人。那和尚与尼姑本就不是善类,哪里受得这等奚落。二人同时暴喝,竟连身旁兵刃也不及去取,便抛下手中的鸡肉猪蹄,四掌箕张,一左一右向秦杰扑来。 秦杰身子微微一缩,却并不后退太远,仿佛故意引着二人近身。 就在那一僧一尼扑起的一瞬,墓室中忽有红紫两道光华骤然亮起。光影掠过,如电破夜。随即两声怪叫几乎同时响起,石室青砖地上,已多了四只仍在抽动的断腕。 武凤楼不知何时已欺到秦杰身侧,五凤朝阳刀斜斜收回,刀锋上寒芒未散。他方才一直按兵不动,正是等秦杰诱敌离座。那一僧一尼盛怒之下扑出,胸腹门户尽开,他便趁势一刀横卷,以“狼烟四起”截去了二人四腕。 肥和尚与尼姑痛得在地上翻滚,血迹洒在青砖上,烛光一照,分外刺目。 武凤楼心神方定,墓室暗处忽有黑影一闪。那影子来得极快,如鬼魅贴地而行,眨眼已到了秦杰身后。一只枯瘦如爪的手掌翻起,正扣在秦杰右肩琵琶骨上。 来人是个年老丑妇,面皮皱缩,双目阴狠。她一把制住秦杰,声音低沉而厉:“谁再妄动,我便先捏碎这孩子的肩骨,再取他性命。” 武凤楼脸色骤变,双目几欲喷火。他方才一刀制住一僧一尼,却因只顾前方,竟让秦杰落入暗处老妇之手。以他的刀法,此刻若出手,固然可斩下老妇首级,可秦杰的右臂多半也要随之废去。五凤朝阳刀虽在掌中,他却一时不敢轻举。 秦杰肩头被扣,脸上却无惧色。他反而侧过头,向那老年丑妇露出一个极古怪的笑容,慢悠悠问道:“夫人,我问你一句,肩头要害与小腹要害,哪一处更能取人性命?” 那丑妇一时未明其意,冷笑道:“废话,自然是小腹更要紧。”秦杰眼中笑意更深,轻声道:“既如此,这一局便是你输了。” 丑妇心头一震,尚未反应过来,秦杰左手已微微一动。原来他掌中早暗扣一枚丧门钉,钉尖此刻正轻轻抵在丑妇小腹上。那丑妇这才明白,自己扣住的是秦杰肩骨,秦杰却也制住了自己的要害,一时脸色大变。 秦杰仍笑吟吟地道:“你捏碎我肩骨,我不过废一条手臂;我这钉子若往前一送,你便要去阎罗殿前说话。这样罢,我让你一步,我数到三,咱们一同放手,谁也不占谁便宜。” 丑妇此时最怕他少年心性一横,真个舍臂换命。听他说愿意同时放手,便急忙道:“好,便依你。” 秦杰却不立刻数数,反而眨了眨眼,像是漫不经心地道:“我既让你便宜,你也还我一点便宜。那边断了手腕的一僧一尼,姓甚名谁,是什么来路?” 丑妇心神被他这一问牵动,稍稍分神。就在这一刹那,秦杰掌中丧门钉陡然向上一挑,不取小腹,竟准确刺入她腕脉寸关尺处。 丑妇身子一颤,扣住秦杰肩头的那只手顿时失力,五指松开。秦杰立刻向旁一闪,脱出她掌控。 这正是秦杰最机警之处。若他贪图一时痛快,直接以丧门钉刺入丑妇小腹,纵能得手,丑妇未必立刻气绝,只要尚余一口气,仍可捏碎他的琵琶骨。如今先破她腕脉,使其右手失力,便先保住了自己周全。至于这丑妇能否逃生,自有武凤楼在侧,岂容她走脱。 丑妇腕脉受创,又见一僧一尼四腕俱断,心中斗志顿失,立刻颤声求饶。 武凤楼本非嗜杀之人,见三名敌人皆已受制,便以刀锋相逼,使他们不得妄动。秦杰揉了揉肩头,走到三人面前,神气虽仍顽皮,声音却冷了几分:“识时务者,尚可活命。你们谁先说出实情,谁便多一分生路。” 阴阳教中本多乌合之众,得势时争功,失势时争命。此刻生死悬在眼前,肥和尚、尼姑与那老年丑妇再无半分同心之意,争先恐后地供出所知。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武凤楼与秦杰渐渐听出梗概。 阴阳教主两极真人葛伴月行踪诡秘,心机深沉。教中外坛、外舵的寻常弟子,根本无缘见他真容;便是一些分舵舵主与他对面而过,也未必认得出。他自知一身淫孽太重,为正道武林所不容,故而向来深藏不露。除了一妻、四妾、两个女徒、八名俊童之外,少有人见过他的本来面目。这十五名贴身心腹皆与他关系极密,方能出入其侧。另有被诱来的五色人妖之妹贺紫烟,也能接近他。 至于这一僧一尼与老年丑妇,不过是阴阳教中三流角色,只知道葛伴月近日似潜伏在古都长安的一处大宅院内,却不知确切所在。近来他仗着峨媚派在后撑腰,才敢在河南、河北暗设分舵,扩张势力。 武凤楼听完三人供词,心中反倒一时沉静下来。自与阴阳教周旋以来,他虽屡破其谋,却从未像今夜这般无意间探得许多内情。葛伴月行迹诡秘,教中亲信构成,以及河南、河北暗设分舵之势,皆由这三人口中泄出。再逼问下去,料也难有更深所得。 他既已许过生路,便不愿失信。只是这几人若原样放走,仍会再害旁人。武凤楼令三人盘膝坐定,自己以先天无极真力封散其经脉中所聚功力,使他们从此难再凭武犯人。又命张海生将多年积下的钱财取出,分给一僧一尼与那老年丑妇些许活命之资,叫他们各自离去,不得再入邪途。 三人受制之后,已无反抗之心,得了性命与盘缠,连连叩首,分头逃出墓中。张海生也收拾了自己藏在暗处的金银细软,脸上惊惧未退,却已多了几分劫后余生之色。 武凤楼与秦杰又费了半日工夫,将永安陵入口重新封死。条石归位,尘土覆上,外头仍是一派荒陵寂静,仿佛从不曾有人出入。二人这才牵马离开宋陵,重新上鞍,向洛阳方向赶去。 路上,武凤楼将心中筹划说与秦杰。他要秦杰到了东都洛阳岔道之后,独自转向嵩山黄盖峰,往黄叶观禀报三位师长,请五岳三鸟即刻赴青城驰援。自己则仍按原路赶赴百兽崖,先助东方绮珠稳住门户。 秦杰听了,虽不敢再硬拗,心中却十分不愿。他才跟随武凤楼出来,正逢江湖风急浪涌,满眼皆是新奇险事,若此刻被遣往嵩山送信,自觉像被硬生生从热闹处拉开。只是武凤楼神色郑重,他也知青城山情势紧急,不敢明着违抗,只垂头答应,眼中却藏不住懊恼。 行至含嘉仓一带,天光已渐明朗。两匹马连夜奔波,虽是良驹,也须松鞍缓气。武凤楼便勒马停下,解开鞍辔,让菊花骢与胭脂红到残墙根下啃食枯黄野草。二人也各自寻了避风处,盘膝调息。 此地已近洛阳,正当隋唐东都宫城东北。昔年隋大业初年于此设仓蓄粮,唐代仍沿旧制,故有含嘉仓之名。四周旧城墙虽已残破,气象犹存。城内旧窖甚多,排列整齐,窖口或大或小,皆口阔底收,圆壁斜下,窖底坚实,曾经火炙烘烤,又铺设木板以防潮腐。昔年江淮、河北诸州粮米汇聚于此,盛时窖藏之丰,足以供养东都。如今繁华已散,空仓荒废,残垣断壁间只余野草寒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停在此处,并非只为歇脚。他在宋陵中见阴阳教门人喜择不见天日之地为巢,一来避开正道耳目,二来便于行其污秽之事。含嘉仓地域广大,窖穴纵横,荒废多年,正是匪徒潜伏的绝佳所在。若不查一遍,他心中难安。 待内息稍复,武凤楼起身,对秦杰道:“你留在此处,看好两匹马,不可擅离。我入城墙内查探片刻,若无异状便回。” 秦杰虽心痒难忍,也只能应下。武凤楼足尖一点,身形拔空而起,衣袂如云,越过残墙,飘然落入含嘉仓内。 秦杰仰头望着他身法,眼中顿时发亮。他入门之后,只听李鸣说过本派轻功中有一门极上乘的“巧钻十三天”,练至高深处,能在空中借一点极微之力,连停十三次。三师祖江剑臣“钻天鹤子”的名号,便由此而来。方才武凤楼越墙之势,轻灵洒脱,竟如凭虚御风,叫他看得心中痒极。 他先把两匹马赶近些,免得走远,随后贴着城墙站定,学着武凤楼方才起身之势,猛地向上一弹。 这一弹离墙头还差得极远。 秦杰不服,又接连试了十余次。谁知越跳越低,起初还能窜起数尺,后来气息散乱,脚下发虚,几乎刚一离地便落了回来。他咬牙又试,额上已见汗,却仍无半分进益。练到后来,他气得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笨蛋。 不料这念头方起,身后竟真有人清清楚楚骂了一句:“笨蛋。” 秦杰背上一寒,像被毒蝎蜇了一下,猛然转身,双手已护在胸前,防备背后偷袭。待他看清骂他的那人,却不由一怔,眼中随即露出几分失望。 站在他身后的,竟也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那孩子比秦杰还瘦,还矮些,唯独头颅略大,衬得身子更小,仍带着几分稚气。秦杰本以为暗处藏着什么凶徒,谁知竟是这般小孩,心中傲气顿起,反倒笑了出来。 那大头少年脸色一绷,冷冷问道:“你笑什么?” 秦杰眼角一挑,笑得有些古怪,道:“笑你胆子比我还大。” 大头少年皱眉道:“这话什么意思?” 秦杰向前逼近两步,故意压低声音道:“你就不怕我揍你?” 大头少年撇了撇嘴,竟比他还狂些:“就凭你方才那几下乱跳?我便把右手藏到裤裆里,只用一只左手,也能叫你服服帖帖。不信你来试。” 秦杰闻言,哈哈一笑。眼前这少年口气狂,却正合他胃口。他心里喜欢,嘴上便道:“冲你敢在我面前龇牙,我倒有几分看得上你。方才那句笨蛋,我不与你计较。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大头少年也忍不住扑哧一笑,随即又把小脸一板,道:“瞪了半日眼,竟不打起来,岂不无趣?朋友倒不是不能交,可总要先打一场。若不分出高低,日后谁做老大,谁做老二?” 秦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这小子比我还会惹事。只是武凤楼入内查探,随时可能回来;此人来历不明,大敌当前,若自己随便胡闹,难免惹师伯生气。他一时便有些迟疑。 大头少年见他不动,像个小大人似的挥了挥右手,轻哼道:“不敢便算了,以后——” 他下面的话还未说出,秦杰忽然动了。只见秦杰身形一矮,右手快如游蛇,已扣住大头少年的右腕;左肩同时前顶,恰好抵在对方软肋之下。大头少年只觉半身一麻,刚才的傲气顿时僵在脸上。 秦杰随即松开手,退了一步,脸上没有丝毫得胜的张狂,只正色道:“两军相逢,未必力大者胜。你方才太大意了,以后莫把后半句话说得太早。” 那大头少年怔了怔,脸上先是一红,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虽败了一着,口中却仍不肯全服,委委屈屈道:“今日算我大意,栽在你手里。可真论功力,你未必强得过我。” 话音才落,他双臂忽然张开,足尖一点,身子凌空拔起一丈余高。半空中双臂一收,腰身轻轻一折,竟使了个“云里侧翻身”,斜斜荡出两丈开外。身子甫一沾地,他又借势弹起,转眼复落回秦杰面前,脸不改色,气息不乱。 秦杰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暗暗称奇。这大头少年虽方才输在机变,轻功底子却确然胜过自己。他正要开口夸他几句,右侧林中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声音,语气虽不严厉,却自有长辈管束之意:“大头,又跑到哪里野去了?还不快回来念书。” 大头少年脸色微变,忙向秦杰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高声。随即身形一缩,像只受惊的小兽般钻入树林,转眼便不见踪影。 秦杰望着他隐去的方向,心中竟有些怅然。方才两人言语相激,虽只片刻,却颇合脾性。大头少年忽然离去,倒叫他心里空落落的。他正想悄悄跟入林中,看那老者与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历,武凤楼已从含嘉仓残墙内飘然而出。 武凤楼一眼瞧见秦杰神色不对,便问缘由。秦杰不敢隐瞒,将方才大头少年忽然现身、二人斗嘴过招,以及林中老者唤他回去念书之事一一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听罢,心中也生出几分疑意。阴阳教门下惯喜结成极端怪异的搭配,狼牙山所遇是一高一矮,清水塘所见是一丑一俊,宋陵之中又有僧尼与老妻少夫。如今自己探查含嘉仓一无所得,偏偏秦杰又在林外遇到一老一少。那老者称少年为“大头”,语气虽近亲近,却未必便是祖孙亲眷。若此处另藏阴阳教暗线,亦未可知。 秦杰也似乎想到此节,向林中望了一眼,低声道:“大师伯,那片树林离此不远,看着也不深。不如进去查上一查。” 武凤楼点了点头。二人各自牵了马,缓步入林。林中树木不甚繁密,地上枯叶积得很厚,马蹄踏上去只发出细碎声响。走不多远,便见林中果有三间低矮茅屋,屋外篱落简陋,再无别处建筑。武凤楼将两匹马拴在树下,带着秦杰向茅屋走去。 二人尚未近前,屋内便传来清朗的读书声。那声音正是方才的大头少年,带着几分稚气,却念得甚为认真:“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武凤楼幼时读书极早,十二岁便曾取杭州府童子试案首。此刻一听,便知那孩子读的是《诗经》。这荒林茅舍之中,竟有少年夜读经书,他心中戒意便先减了三分。 离茅屋尚有两丈来远,屋内那苍老声音已传出来,语气平和:“不知何方客至寒舍,老朽未能远迎,失礼了。” 武凤楼如今已是一派掌门,行事自不藏掩。他停步拱手,朗声道:“在下武凤楼,携小侄秦杰冒昧登门,惊扰长者清居,还请恕罪。” 他话音一落,那大头少年已从屋中跳了出来。一见秦杰,眼中顿时露出欢喜之色,几步扑到近前,又拍肩,又拉手,亲热得像久别重逢一般,口中催道:“快进来,快进来。” 武凤楼见少年神色真挚可爱,心中戒备又减了几分。他不让两个孩子抢在前头嬉闹,先一步踏入茅屋。 屋中陈设极简,四壁萧然,几乎无一件多余之物。一个花甲老者坐在矮凳上,面容清癯,衣衫旧而洁净,手中正以柳条编织器物。灯火微弱,映着他苍老眉目,竟有一股贫寒中自守的气度。 武凤楼见他未出门相迎,并不以为慢。反见其身处陋室而神色安然,心中肃然。那老者见武凤楼举止从容,礼数周全,眼中也露出几分歉意,将手中柳条放下,请二人落座。 武凤楼坐定之后,望着老者,恭声道:“敢问长者尊姓大名?是否久居此地?屋中人丁为何如此萧条?若不涉隐痛,可否赐告?” 他说话时目光诚恳,并无窥探之意,倒似晚辈真心关切长者境遇。老者迎着他的眼神,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他垂目看了看手边柳条,缓声道:“一个人落到几近沿门乞食的地步,名姓原也无甚可提。只是足下言语恳切,老朽若一味推拒,倒显得不近人情。老朽姓吴,名尚。早年在江湖上行走时,曾有个不值一提的小号,人称千里独行。后来人老形孤,又有人叫我独叟。” 武凤楼闻言,身子一震,立刻起身。眼前这清贫老者,竟是当年与大师伯萧剑秋同时名动江湖的千里独行吴尚。武凤楼再不敢以寻常客礼相待,立即整衣肃容,以子侄之礼重新参拜。 吴尚见状,忙要相扶。武凤楼仍行完礼,方才起身,将展翅金雕萧剑秋已将先天无极派掌门之位传给自己,以及门中近况,简要说与老人听。说罢,他又恭敬问道:“前辈当年名重一时,为何忽然厌倦江湖,隐居此处?以至今日衣食清贫,几近不周。那位大头少年,又是前辈什么人?” 吴尚听他问得诚恳,苦笑了一下,眼神渐渐远去,似望见了多年以前的旧事。 他缓缓道:“今日这般境地,皆是老夫早年性情太刚所致。我与令师伯萧剑秋几乎同时出师,也几乎同时行走江湖。当时二人功力相差不多,又都以轻功见长。年轻时心高,曾击掌相约,二年之后再会,彼此较量一场。”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唇边笑意带着苦涩:“谁知二年之间,令师伯行侠仗义,声名日盛,得了展翅金雕之誉。我却因一念之差,误入黑道,被人称作千里独行。名声既坏,我已无颜再去见他,便狠心回山苦练,只想二年之后再出江湖。可不久,先天无极派又出了一个追云苍鹰白剑飞;再后来,你三师叔十二岁独斗淮上鹰爪门,连毙十余人,又得了钻天鹤子的名号。” 吴尚抬起头来,望着武凤楼,眼中有一丝自嘲,也有一丝久埋的落寞:“到了那时,我吴尚还有什么脸面登门比试?于是索性洗手退隐,不再争江湖一席之地。十年前,我收养了一位刘姓旧友的遗孤,乳名祺儿。祖孙相依,便在此处过到今日。” 武凤楼心中已定,欲将吴尚重新请出山来,便不直言相逼,只望着茅屋四壁,缓缓问道:“以前辈当年‘千里独行’之名,二十五年间真能不为江湖旧识察觉,安然隐居至今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问触动了吴尚心中积郁。他低头拨了拨案边柳条,神色微黯,叹道:“此处已是老夫第十四回迁居所筑。只盼这三间破屋,莫再逼出第十五回搬迁。” 话音方落,秦杰与刘祺已一同进屋。两人方才在外相处片刻,竟似熟识多年的朋友,手拉着手入内,先向吴尚与武凤楼行礼,随后便忙着生火烧饭。屋中不多时升起淡淡炊烟,粗朴饭食摆上矮桌,不过一小筐玉米面团子,几块煮熟的红薯,一盆萝卜白菜烧冬瓜条,又一盘醋熘白菜心。 吴尚坚持请武凤楼居上座,自己背窗而坐。秦杰与刘祺分坐两旁相陪。武凤楼看着眼前粗饭,心中更觉这位旧日名宿晚景清苦,正要举箸,忽见吴尚脸色陡变,目光越过窗外,沉声道:“何人到此?” 屋外随即响起一阵娇笑。那笑声甜腻而轻浮,在荒林茅舍之外显得格外刺耳。一个妇人声音自门外传来:“赶上饭时的熟客来了,吴大哥莫非舍不得添双碗筷么?” 门帘一动,一个半老妇人扭身而入。她脸上敷粉极厚,白得近乎僵硬,唇上胭脂涂得鲜红,身段虽已不复年轻,却仍刻意摆出风流姿态。她入门时还带着笑,待一眼望见上座的武凤楼,目光忽然定住,竟忘了接着说话。 吴尚面色冷淡,连身子也不曾转动,只缓缓道:“吴尚伏迹林泉二十五年,粗衣淡饭,早已习惯。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至于出山之事,不必再提。” 那妇人的眼睛仍落在武凤楼身上,口中却对吴尚劝道:“吴大哥一身本领,昔年名动江湖,难道真要在这荒林中老死?桂芝一再相请,并非要你为非作歹,不过是惜你这等人才埋没。你只须到长安城中露上一面,答允在陕西镖局挂个镖头名号,往后饮酒也好,下棋也好,万事都不必管,岂不胜过在此清贫度日?” 武凤楼听她提到古都长安,又要借吴尚“千里独行”的名头,心中一动,已猜到这事多半与阴阳两极葛伴月有关。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吴尚一眼,随即替他开口道:“吴老伯乃武某前辈,既为我所遇,便不能再任他老人家清贫下去。此事我替老伯应下。请姑娘给半月之期,待此间诸事稍作料理,吴老伯自会赶赴长安。” 那妇人原本几番相请不得,今见武凤楼一言便替吴尚应允,顿时面露喜色。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猴,递到吴尚面前。那玉猴一半莹白,一半幽黑,分作阴阳两色,雕工颇为精巧。 妇人柔声道:“半月之后,吴大哥到了长安,只须在城中各大酒楼落座,将此物放在桌上,自会有人前来接引。桂芝也在长安恭候,千万莫叫人空等。” 她说罢,又含笑瞟了武凤楼一眼,方才轻摇腰肢,飘然出门。林间风声一过,那脂粉气却还在屋中残留。 妇人去后,吴尚脸色顿沉。他将玉猴掷在桌上,望着武凤楼,语中带怒:“贤契为何擅自替老夫做主?收下这等下流信物,岂非要将吴尚推入污泥之中?” 武凤楼并不辩解,只压低声音,将自己近日所得阴阳教消息一一说出。他说到两极真人葛伴月潜伏长安,行踪诡秘;又说阴阳教近来仗恃峨媚之势,在河南、河北暗设分舵,扩张地盘;更说青城山三位老山主忽遭投毒,东方绮珠已被迫回山接掌百兽崖,情势万分急迫。 吴尚起初怒容未消,听到后来,神色渐渐凝重。 武凤楼望着他,恳切道:“老前辈隐居多年,本不该再以江湖事相扰。只是今日邪派暗中滋蔓,青城危在旦夕,长安又藏祸根。晚辈斗胆相请,愿前辈先随我驰援青城,待百兽崖之危稍解,再持此信物入长安,直探葛伴月巢穴。此举不为名利,只为剪除祸患。” 吴尚沉默良久。他原是二十余年前的一代健者,只因一口少年意气,自困荒林半生。如今风烛渐迫,来日无多,心中那点豪气并未全灭。武凤楼这一番话,既给了他出山的名义,也给了刘祺一个不再随他困守茅屋的机会。老人伸手抚过桌上玉猴,目光渐明,终于缓缓点头道:“既如此,老夫便随你走这一遭。” 刘祺在旁听见祖父应允,眼中几乎放出光来。他自幼随吴尚隐居,虽读书习武,却也知祖父心底深处并非真愿终老荒林。如今听说能出山,他心中欢喜得几乎要向武凤楼叩上一百个响头。 他怕吴尚忽又反悔,便悄悄拉着秦杰到屋外商议。两个少年片刻间便拿定主意。秦杰又入屋请武凤楼以相马为由,将吴尚引到林外去看那两匹御苑良驹。吴尚不疑有他,随着武凤楼出屋。 待二人走远,刘祺与秦杰彼此一望,竟将那三间茅屋一把火点了。 火势起得极快。等吴尚听见声响回头,茅屋已被火舌吞没,屋顶干草劈啪作响,浓烟直上。他怔怔望着那住了多年的破屋,初时又惊又怒,随即想到两个孩子的大胆心思,不禁摇头失笑。那笑声初带苦涩,后来反倒开阔起来,似乎多年困在胸中的郁气,也随着那一场火散了。余烬渐熄之后,武凤楼不再迟疑,立刻分派行程。他将菊花骢与胭脂红交给秦杰、刘祺二人,命他们飞马前往嵩山黄盖峰黄叶观,向五岳三鸟报信,请三位师长速赴青城。自己则与吴尚轻装疾行,直奔青城山百兽崖驰援。 四人在林外分道。秦杰与刘祺翻身上马,两个少年一东一西地看了一眼,眼中都有兴奋之色。武凤楼又沉声叮嘱:“路上不可贪玩,不可惹事,只以送信为先。” 秦杰忙拱手应道:“大师伯放心,杰儿这一回不敢误事。” 刘祺也向吴尚叩别。吴尚望着他,神色复杂,终只说了一句:“一路听秦杰的话,莫逞强。” 刘祺点头,随秦杰催马而去。两骑扬尘远去,武凤楼与吴尚随即转向西南,踏上赶赴青城之路。 此时,东方绮珠与姑母东方碧莲早已赶回青城山百兽崖。 山中气象压抑,巡山八猛守在崖前,八张向来木然的脸上,此刻更像冻住了一般,连肌肉都不见牵动。他们受青城三豹知遇之恩,平日只知效命护山,如今三位老山主忽遭暗算,山中无主,众人苦盼少主回山。本以为东方绮珠归来时或有强援随行,谁知山道尽头只见一人一马,旁边不过玉面无盐东方碧莲相陪,冷清得几乎令人心寒。 百兽崖中其余人等亦心中怨叹。三位老山主多年深倚峨媚,门下却只收了风流剑客晏日华一人,并无可支撑门户的众多弟子。平日又少与外界往来,东方碧莲性烈如火,到处结怨多于结交。最相厚的八臂哪吒袁化与满天花雨袁浩祖孙,又远在浙江,纵有情义,也救不得眼前之急。若敌人此时大举来犯,山中人除拼死血战、与百兽崖共存亡外,几乎别无他途。 东方绮珠一回山,顾不得歇息,便直奔三位祖父卧病的静室。她推门而入,未及开口,眼泪已夺眶而出。 昔日青城三豹,身材高大,虎虎生威,卷发虬髯,形如怒狮狂豹。如今却都似被抽去了筋骨,瘫卧榻上,面容憔悴,目光呆滞。金豹东方木倚着几床棉被木然坐着,眼神空空落在前方;银豹、铁豹则半昏半睡,气息微弱,连昔年一分威猛也难寻得。东方绮珠站在榻前,心如刀割,双手紧握,泪珠一颗一颗落在衣襟上。 东方绮珠再也支撑不住,扑到金豹东方木榻前,双膝几乎触地。她伸手握住祖父枯瘦的手,低低唤了一声:“爷爷。” 这一声出口,泪便落了下来。 东方木原本目光散滞,像是魂魄也被毒力压得远了。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他胸口忽然微微起伏,迟缓地睁开双目。那双昔日精光逼人的豹眼,此刻浑浊无神,眼角却滚下两滴老泪。他厚唇颤动,许久才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是爷爷们瞎了眼,竟未看出峨媚包藏祸心。我们兄弟三人已是将死之人,生死不足惜。可怜你与碧莲,从此只怕要任人摆布。” 银豹东方林、铁豹东方森也被这哭声惊醒。东方林侧过脸来,看见榻前啜泣的是东方绮珠,眼中一痛,低低叹息一声,随即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东方森性情最烈,虽身不能动,怒意仍在胸中翻涌。他勉强睁开眼,咬牙骂道:“都怪武凤楼那小儿。若非因他,峨媚未必下手如此狠毒。早知今日,当初便该一掌毙了他,省得留下这场祸患。” 东方绮珠听得心中酸楚,却知若由自己辩白,三位祖父未必听得进去。她忍着泪,回头望了东方碧莲一眼。 东方碧莲这几日心中本就负疚。她先前对武凤楼成见极深,如今亲见武凤楼不但愿担青城之危,还改口称她姑母、称东方绮珠为妹妹,心中早已大改旧观。此刻见三位老豹误会未消,便走上前去,将武凤楼如何命她们姑侄先回青城主持大局,自己另去约集人手随后驰援,又如何愿为东方绮珠接任掌门之事一力操办,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三位老豹听着听着,神色皆有变化。他们平生急公好义,性情豪直,最重担当二字。武凤楼这一番举动,正合他们的脾胃。金豹东方木眼中微微有了些亮色,银豹东方林也缓缓转回脸来,铁豹东方森虽仍板着脸,胸中那口怒气却已散了不少。 东方绮珠见三位祖父心气稍平,忙命人送上三盏参汤。她亲自接过,逐一喂三位老人服下,又低声安慰了许久。待见他们气息略稳,方与东方碧莲轻手轻脚退出静室。 此后三日,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踏遍百兽崖内外各处。她们重新布置明桩暗卡,又严令巡山八猛白日闭门养息,无紧急之事不得擅出,以免过度耗费体力;入夜之后,则两人一组,轮番巡查山道、崖口、暗径与水源。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亦自天黑起分班守候,一人主持前崖,一人照看后山。青城上下虽仍笼在阴云之中,诸般布置却渐渐有了章法。 她们心中所盼只是武凤楼早一日赶到。 第四日午时,百兽崖外忽有一名小头目飞奔入厅。他单膝跪地,向东方绮珠禀道:“少主,峨媚派总管七步追魂冷铁心奉教主之命,陪同峨媚二老司徒英方、司徒英奇前来,称要探望三位老山主病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东方绮珠心中一沉。她自然明白,峨媚此来绝非单为问疾。只是两派尚未明面决裂,对方又托名探病,若公然拒之门外,反倒授人以柄。她略一沉吟,便压住心中厌恶,吩咐道:“请他们入前厅。” 说罢,她又低声命人速去请东方碧莲,并传巡山八猛候命。 不多时,司徒英方、司徒英奇与冷铁心被迎入前大厅。峨媚二老年事已高,神色间却有倚老自矜之态。冷铁心则眉目阴沉,行止傲慢,进厅之后便只淡淡扫了东方绮珠一眼,似全不把青城少主放在心上。 东方绮珠坐于主位,命人献茶。茶盏尚未送上,厅门外忽传来一声暴喝:“少主且慢!” 话音方落,巡山八猛已齐齐现身。八人皆着紧身劲服,单手倒提乌亮镔铁大棍,步伐沉重,顷刻间堵住了前厅正门。八根大棍在日光下一沉,寒意逼人。 司徒英方脸色骤沉,拍案而起,怒声道:“青城八猛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老夫面前如此无礼。你们就不怕山规处置么?” 八猛中排行第二的一人双目圆睁,毫不退让。他横棍在手,冷冷道:“若无胆量,如何配称巡山八猛?对你无礼,本就是该有之事。峨媚山的山规,管不到我兄弟八人头上。你我无亲无故,也莫在我等面前自称老夫。” 这一番话说得硬直,厅中气氛顿时紧绷。东方绮珠心中虽觉痛快,却深知此时不可一时逞气。武凤楼未至,青城山人手单薄,眼下若真与峨媚撕破脸,绝难承受对方雷霆一击。 她当即玉面一沉,掌心在案上一拍,娇声喝道:“你们八人越发没了规矩!三位祖父平日宠纵,竟惯得你们连我也不放在眼中。待我回禀三位祖父,再与你们算账。” 她说完,目光向八猛微微一示意。巡山八猛本已把胸中一口恶气吐出,见少主暗中示意,便不再多言,齐齐退开厅门,仍守在外头。 正在这时,东方碧莲也赶到了前厅。她一张脸冷若霜雪,入门便望向峨媚二老,眼中怒意毫不遮掩。她连客套也省了,径直逼问道:“把金鑫交出来!青城三位老山主中毒瘫卧,正是在他到过百兽崖之后。你们峨媚若还顾一点两派情分,便叫他出来对质。” 她越说越怒,言辞间不免夹着几句刻薄骂语。 冷铁心坐在一旁,阴森森地笑了笑。他不急不缓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东方碧莲,语气淡淡,却字字带刺:“东方女侠,你这些话,只怕白费了。峨媚二老在本派中辈分虽高,却并非掌权之人。上有福寿堂三尊,当家者又是教主夫妇。至于冷某,更不过挂着总管之名,实际也只是替人奔走办事罢了。” 他稍稍一顿,目光在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脸上轮流扫过,继续道:“我等今日奉教主之命而来,只为探望三位老山主病体,也好知道三位是否当真瘫痪,不能理事。至于你们疑心金鑫下毒,此事若查有实据,莫说五马分尸,便是挫骨扬灰,本派也绝不会护短。峨媚、青城本是唇齿相依,骨肉相连,岂容旁人胡乱挑拨?” 东方绮珠听得心中雪亮。冷铁心这番话虽说得冠冕,真正用意却已露出。他们此来,正是要亲眼验看青城三豹是否果真瘫痪。若三位祖父不能动弹之事被坐实,峨媚便再无顾忌,下一步只怕就是明目张胆地吞并百兽崖。 她缓缓抬起眼,语声仍然平稳:“绮珠本是峨媚弟子,授业恩师又是当今教主。无论旁人如何猜疑,哪怕是我姑母气急之言,只要不是出自绮珠之口,两派之间便不该轻言相疑。” 东方碧莲闻言,虽心中不甘,却明白侄女是在拖延大局,便强忍着未再插话。 东方绮珠看向司徒英方、司徒英奇与冷铁心,神情哀而不乱,继续道:“只是三位祖父确是在金管事离山之后忽然病倒,此事也不能不令人忧心。如今他们病势沉重,最宜静养,便是至亲好友,也一概不便入内探视。三位远来之意,绮珠心领。还请三位长辈体谅,暂勿惊扰病人。” 冷铁心脸色一沉,目光中寒意陡生。他慢慢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一按,身子已随之立起。厅中日光斜照,映得他面皮阴冷如铁。他望着东方绮珠,语声压得很低,却带着逼人之势:“我等奉教主之命远来,二位老人又与三位老山主素有旧谊。若不亲至榻前问候,回山之后,又如何复命?” 这话尚未说完,他已离座半步,竟摆出硬闯后堂的架势。 东方绮珠脸上血色上涌,羞怒交加。她本欲隐忍,此刻却知再退一步,百兽崖便要被人踩在脚下。她霍然起身,声音清亮,称呼也随之冷了下来:“冷总管,你莫要得寸进尺。你便说得再横,也不过是峨媚山一名总管。两派往来,自有峨媚二老与我青城山交涉,何时轮到你七步追魂在此作主?若依江湖礼数,我以青城山少主身份接待峨媚二老,你冷铁心本无同席而坐的资格。” 这一番话如利刃出鞘,直剥冷铁心颜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77章 守望相助 东方绮珠定睛望去,来人已立在屏风阴影之中。那是一个六旬上下的清癯老者,衣衫朴旧,面容瘦削,双目却沉而不浊;方才掠入之势轻灵迅疾,落地无声,绝非寻常山客。她心中一转,已知此人多半便是武凤楼途中延请而来的千里独行吴尚。 她不敢失礼,忙收敛方才惊喜之色,向老人敛衽一礼,声音仍带着几分未平的急切:“青城山遭逢危难,累得吴老伯千里奔波,绮珠代三位祖父谢过老伯。” 吴尚见她举止端庄,语意诚恳,又念她早被宫中太后收为义女,身份尊贵,却仍以晚辈之礼相待,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他侧身还礼,低声道:“东方公主折煞吴尚了。老朽不过随武掌门略尽绵力,何敢受此重礼?只是方才我在崖外探得一事,已有一批峨媚人马潜入青城山中。局势比先前更险,若依老朽之见,不如趁冷铁心与峨媚二老尚在厅内,先除冷铁心,再扣住司徒英方、司徒英奇。如此一来,峨媚纵有后手,也须投鼠忌器。待五岳三鸟赶到,再与他们分个高下。” 武凤楼听他说完,眉心微凝。吴尚这一策,自是看出百兽崖内力单薄,若敌人内外夹攻,青城难以支撑,故欲先发制人,制住厅中三人。但青城与峨媚尚未明面翻脸,此时若杀其总管,扣其耆宿,便等同亲手递给峨媚攻山的名目。青城山本就危如累卵,岂可再添一桩众口可借之罪。 他略一沉吟,向吴尚轻轻摇头,语声沉稳:“伯父所虑不无道理,然此法一出,便再无回转余地。不到山穷水尽之时,绝不可先行此险。还请伯父暂离百兽崖,隐在暗处,查明峨媚来人的落脚与动静。我与绮珠再作计议。” 吴尚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本知自己之计是背水一战,杀伐太重,若非形势急迫,不宜轻用。眼前这年轻掌门不过二十出头,奔波数日,身入危局,却仍能按住心火,不为一时利害所动,确有一派宗主的气度。 他当下颔首道:“既如此,老朽便去探他们底细。你二人在此,须万分小心。” 话毕,他身形一闪,已如一缕灰影掠出屏风后方,悄无声息地离了百兽崖。 吴尚此番重入江湖,原是武凤楼一力促成。自含嘉仓到青城山,两人一路并驰,日夜相随,虽年齿相差甚远,却已结下忘年之交。他也深知武凤楼为解东方家族三代之危,又为报东方绮珠一片深情,不惜将先天无极派卷入与峨媚的争衡之中。武凤楼既有此担当,他吴尚久困林泉之后,亦不愿再作旁观之人。 他离开百兽崖后,沿山势斜行,向青城山腰的天师洞一带掩去。 天师洞在混元顶下,居峭壁陡崖之间,古木深蔽,山径回环。相传东汉张道陵曾于此讲道,后建道观,隋时名延庆,唐时改称常道观。其地偏僻,崖廊险窄,若有外来之敌藏身聚众,最易借山林岩壁遮蔽行迹。吴尚曾听武凤楼说过,观中现任住持雨石道人,亦出自先天无极派。照他方才所见,那批峨媚人马若要寻一处暂作集结,此处十有八九便是要地。 念及此处,吴尚收敛气息,不施展显眼轻功,只作寻常游山香客模样,沿着峭壁间曲折的石廊缓步前行。 远远望去,常道观主殿巍然立于山腰。三皇大殿重檐环廊,檐角在阴沉天色下泛着暗青,古旧中仍见宏丽。观前右侧立着一株古银杏,树身粗壮,高近百尺,枝柯扶疏,相传为张天师手植。初春山寒,叶尚未发,虬枝横空,愈显苍劲。 吴尚将近观前时,忽见观中有人影往来。那些人步履矫健,衣着不类道门,分明是江湖中人。他不愿过早露出行藏,便装作偶然走错,足下一转,欲岔入旁侧山道。 才转身,前面已无声无息现出一个黑衣中年人。那人面色阴冷,环眼微凸,两臂抱在胸前,死死盯住吴尚,似已疑心甚重。 吴尚昔年以千里独行名动一时,行走江湖的眼力何等老到。他见对方挡路,反而不再迟疑,脸上立刻露出惊惶之色,脚步一乱,竟调头向来路退去,仿佛真是一个误入险地的老香客。 他刚退到常道观侧近,右侧那株古银杏后,又钻出一名黑衣中年人。此人与先前那人年貌相仿,亦是双臂抱肩,眼神阴沉,目光如钉,牢牢盯在吴尚身上。 吴尚心中暗道,对方布置果然严密。面上却装得越发惊惧,像是被两头堵住了去路,慌不择向,反而往常道观内奔去。 时值初春,山中寒意未退,这两日天色又阴,常道观中冷清得几乎不见香客。一个衣衫破旧、面容憔悴的老人忽然闯入,原本便有些不合时宜。幸而吴尚退隐太久,昔年“千里独行”的形貌与名号,早已从江湖记忆中淡去。除非当年与他极熟之人,否则绝难想到这个落拓老者,竟是二十五年前与展翅金雕齐名的人物。 他外表慌张,心中却明如秋水。绕开两个黑衣人的夹逼,来到观中一方石牌之前。那石牌乃唐玄宗诏书旧迹,碑面风蚀斑驳,字迹虽残,仍有古意。吴尚正借低头观碑之势暗察四周,忽觉身侧香风微动,一行人迅速逼近。为首的是一个衣衫华丽的中年人。吴尚以目光余角瞥去,只见那人身穿浅绿锦袍,腰间束着杏黄丝绦,足下袜履精致,面目生得甚是清秀,偏又阴柔过甚,举止间透出一股令人不适的脂粉气。年纪分明不轻,却刻意保养得似中年模样。 那人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少年,年纪约在十七八至二十之间,个个粉面油头,衣饰鲜明,眼波举止皆带妖邪轻浮之态,绝非正派子弟。 吴尚心头微凛。一路之上,武凤楼曾将宋陵中逼问所得,细细说与他听;此刻诸般供词,犹在耳畔。阴阳教主葛伴月身边,有一妻、四妾、两名女徒、八名俊童,皆是最亲近之人。眼前这绿袍人阴柔诡谲,举止不男不女,身后又随四名俊美童子,莫非便是那神秘莫测的两极真人葛伴月?只是方才在山道两端拦截自己的两个黑衣中年人,又是何等来路,一时尚难断定。 他心中戒备暗生,面上仍作惊惶无措之状,缓缓退回石牌之前,似已被逼得无路可去。山风从殿廊间穿过,吹得残幡微动,观中一片沉寂,杀机却在这沉寂之下渐渐合拢。 吴尚立在石牌之前,目光似落在斑驳古字上,心神却尽在四周。殿廊间风声微细,香火冷落,远处几个江湖人影时隐时现,常道观中的清寂之气,已被一层看不见的杀机压住。 忽然,一缕幽香从身后飘来。 那香气极淡,却入鼻不散,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竟带着几分令人心神微荡的柔媚。吴尚心中一凛,已知那锦袍人悄然贴近了自己背后。他一时未动,心念却在电光石火间转了数转。 若此刻猝然出手,以他千里独行的身法与多年功力,纵不能生擒此人,也有十之八九可取其性命。只是这一刀若落,敌方来意、人数、布置,便都成了迷雾。青城山大祸当前,杀一人未必能解全局。 若仍扮作寻常香客与之周旋,凶险自是不小,却或可从对方口中探出些许底细。吴尚久走江湖,深知有时一条消息胜过一场恶斗。只是眼前这人来历诡谲,身边又有俊童、黑衣人相护,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 他尚未拿定主意,右肩忽觉一暖。一只白净纤长的手,轻轻搭在他肩头。那掌心温软,香气更浓。 身后那人语声柔媚,贴得极近,含笑低道:“十步之内,未必无芳草;荒观深山,亦可遇知音。小弟今日得见兄长这等奇人,实是天赐缘分。不知兄长肯否与我结一段三生旧约?” 吴尚心头微震。此人一句话中,显然已看出自己不是寻常香客,还借言语试探拉拢。若再装作全然不知,只怕反失先机。于是他索性改了路数,左手从容抬起,覆在那只柔手之上,指尖还不轻不重地抚了一下,随即将那手握入掌中。 锦袍人身形微转,二人已成面对面之势。 旁边四名锦衣俊童见吴尚竟敢握住主人之手,脸色俱变,几乎同时伸手按向腰间剑柄。那锦袍人却轻轻摇头,示意他们不得妄动。他望着吴尚,美目含波,唇边笑意更深。 他柔声道:“荒山古观,忽逢兄长,若非前缘,何能如此?还请兄长以真名相告,莫辜负小弟这一片诚心。” 吴尚缓缓松开他的手,神色又复冷淡。他淡淡道:“在下素喜独处,不惯与人深交。今日不过忽起向道之念,特来瞻仰天师遗迹。既蒙相询,话已说尽,便不多扰了。” 他说罢,转身便欲离去。 吴尚虽衣衫敝旧,形容落拓,骨相却清秀不俗。昔年他本有美男子之名,如今虽经风霜,仍有一股疏朗孤高之气。加之言辞清明,不卑不亢,越发使那锦袍人心生异样。见他要走,锦袍人哪里肯放,手腕一翻,又向吴尚腕间捉来。 吴尚肩不动,腰不弯,身形却似被山风轻轻一送,已飘出三步之外。锦袍人一抓落空,眼中不怒反喜,兴趣更浓。 吴尚停下脚步,回身看他,语气中带了几分冷意:“在下不过一介寒士,半生功名不遂,如今已看淡尘世,只欲寻一处清净地度日。山道上先有黑衣人拦路,此刻又蒙阁下屡屡盘问,四位随从也剑气逼人。阁下若有所图,不妨明言。” 锦袍人低低一笑。那笑声若女子轻嗔,又似男子强作温柔。他虽着男装,锦袍裁剪极称身,颜色又鲜亮,举止间偏带着一种妖媚之态。 他凝视吴尚片刻,缓缓道:“兄长方才一开口,小弟倒想起一个人来。那人性子孤傲,向来独来独往,轻功极高,当年曾得‘千里独行’四字美誉。只是二十五年前忽然不见于江湖。兄长的年纪、气度、口音、身法,竟都与那人相合。莫非兄长便是吴尚吴大哥?” 此言一出,吴尚心中反倒安定下来。既已被看破,再遮掩便显得小家子气。他面色不变,坦然道:“阁下眼力不差。吴尚落魄多年,早已无用,想不到今日尚有人认得。” 他顿了顿,仍作告辞之意,拱手道:“既已相识,也算一面之缘。山中寒重,不便久留,吴某告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锦袍人身形一晃,已拦在前路,脸上喜意不掩。他微微躬身,言辞越发殷勤:“原来真是吴大哥。小弟今日得见故武林名宿,实是三生有幸。此处风寒简陋,岂可仓促作别?请吴大哥移步三皇殿,容小弟郑重拜见。” 他说着,侧身抬手,竟以主客之礼相邀。 吴尚心中明白,此人断不会疑到自己已与先天无极派同行。既然对方有意招揽,正可借此窥其虚实。他便不再推辞,神色淡然地向三皇殿走去。 三皇殿为常道观主殿,建于高台之上,殿宇深阔,梁柱沉沉,三尊石刻神像分列其内,衣纹古拙,面容肃穆。殿中香烟冷淡,光线从侧窗斜入,照得石像半明半暗。 两名俊童先一步入殿,将地上蒲团分置东西两侧。锦袍人恭恭敬敬请吴尚坐于上首,自己在下首相陪。余下两名俊童则退到殿外,吩咐观中道童奉茶。 不多时,两名俊童在前引路,两个小道童捧茶入殿。茶盏甫一揭开,清香便溢了出来。吴尚端起茶来,只沾了沾唇,心中却仍留着三分戒备。 半盏茶后,锦袍人望着吴尚,笑意温柔,语声轻缓:“你我萍水相逢,吴兄难道不想知道小弟是何等人物?” 吴尚将茶盏轻轻放下,神情寡淡,似全无兴趣。他望了一眼殿外阴沉山色,平平道:“一面之缘,转瞬各奔东西。知名不知名,于你我都无甚分别。阁下若不愿说,吴某也不必问。” 锦袍人仍含笑相望,眉目间温柔不减。他将茶盏轻轻一拨,语气愈发殷勤:“吴兄虽久隐林泉,千里独行四字,却非风吹便散的虚名。小弟今日冒昧相邀,愿请兄长到敝处暂住。往后衣食供奉,尊荣安逸,皆由小弟料理。兄长若肯屈驾,小弟必视为平生幸事。” 吴尚听在耳中,已知自己入敌腹心之计大半可成,面上却仍不露丝毫喜意。他低头看着茶盏中浮沫,淡淡道:“吴某闲散多年,早无富贵之念。况且年衰力疲,肩不能挑,手不能搏,岂可平白受人供养?阁下一番盛情,吴某心领便是。” 锦袍人笑意微敛,神色反倒郑重起来。他向前欠了欠身,目光在吴尚脸上停了片刻,缓声道:“吴兄这话,是小看了小弟的眼力。兄长虽隐迹二十余年,童身未损,真气内敛,功力只怕较当年又有精进。小弟请兄长前往,绝非使唤奔走,更不敢辱没兄长身份。只愿奉兄长为座上供奉,清闲尊贵,万事不劳吴兄分心。” 吴尚正欲再以言语试探,殿外忽有一名俊童快步入内,躬身禀道:“掌教夫人到了。” 吴尚心头微震。他原只疑此处藏有阴阳教与峨媚派人马,却不料竟在常道观中撞见无情剑冷酷心。此女诡计多端,心性狠毒,远非寻常匪徒可比。眼下若稍有破绽,便要前功尽弃。 一阵香风先入殿来,随即冷酷心款款步进。她外披绛紫斗篷,内着鸭蛋青劲装,乌发如云,挽作堕马髻垂于脑后。眉细而秀,目光凝定,未露怒色而自有威仪。她虽年华已过盛时,腰肢风韵犹存,步履之间仍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妍丽。若不知其底细,任谁也难把眼前这位风姿绰约的妇人与狠辣无情四字连在一处。 锦袍人见她入殿,立时敛了轻佻之态,恭恭敬敬侍立在旁。冷酷心目光缓缓一扫,最后落在吴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审度。锦袍人察觉她神色微冷,忙躬身禀道:“夫人,这位吴兄乃属下昔年旧识,正是二十五年前名动江湖的千里独行吴尚。” 吴尚听见“属下”二字,心中顿时明白,眼前这锦袍人果然便是阴阳两极葛伴月。自己误入此地,竟真撞进了敌人心腹所在。葛伴月为免冷酷心起疑,故意称自己为旧交,这一点正可借势而行。 他索性不动。冷酷心入殿,他既不起身,也不拱手,只捧着茶盏慢慢啜饮,仿佛峨媚掌教夫人与他全无干系。 冷酷心素来骄矜,见他如此怠慢,眸底寒光一闪,脸上却仍堆起笑意。她略一颔首,声音柔中带冷:“千里独行的大名,我久已听闻。今日得见吴先生,倒也算一场缘分。” 说到此处,她忽然玉手一抬,向殿外轻轻一招,语气骤冷:“岳黑,封高,进来拜见吴大侠。” 吴尚这才知道,先前在山道两头拦截自己的两个黑衣汉子,竟是鬼刀司徒圣的记名弟子,江湖上积案累累的巨盗,一个号称月黑杀人夜,一个号称风高放火天。冷酷心唤二人进来,名为拜见,实则试探虚实。他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已将真气沉入丹田。 片刻之后,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入殿。先入者正是岳黑。他来到吴尚面前,双手一合,口中恭声道:“岳黑拜见吴大侠。” 声音虽恭,掌中却蓄满劲力。他两掌并推,招式名为“莲台拜佛祖”,直向吴尚胸前印去。 葛伴月见状,眉头微皱。他知冷酷心有意试人,却也觉得这般出手,未免不给自己留面子。正要以目示意吴尚避让,忽见吴尚身下蒲团竟似浮在水面一般。吴尚肩背不摇,衣袍不动,连人带蒲团平平向后滑出五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岳黑一推落空,力道已尽,身子收势不住,竟向前俯去,双掌合在胸前,真像端端正正拜了一拜。殿中几名俊童皆强忍笑意,葛伴月眼中却露出赞赏之色。 岳黑脸色涨红,退到一旁。封高见同伴受辱,眼中凶光一闪,便抢上一步,口中说道:“封高拜见吴大侠。” 他话未落尽,双臂已左右张开,使的却是“童子拜观音”。两掌一左一右,挟着沉猛力道,直击吴尚两肋。此招若中,肋骨非尽碎不可。 吴尚仍坐在蒲团上,茶盏尚在手中。待封高双掌将及未及之际,他身下蒲团又向后轻轻一滑。这一次不过退了二尺,恰恰让开那两掌。 封高招式用老,中门忽空,再想收回已来不及。只听“啪”的一声,他两只大手竟在自己胸前重重合在一处,倒像是为人鼓掌喝彩。 吴尚抬眼看他,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笑意。他将茶盏放回身侧,慢声道:“吴某不过山野寒士,怎敢劳动封二爷击掌相贺?这份盛情,吴某领受了。” 岳黑与封高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羞辱。二人怒意陡炽,彼此一望,见冷酷心并未出言阻止,便同时向左右一分,反手抽出背后鬼头刀。刀光一闪,寒芒映殿,两柄重刀一左一右,带着霍霍青光,齐向吴尚腰间横斩而去。 吴尚见两柄鬼头刀一左一右横斩而来,寒光贴着蒲团下沿掠至,心中反起几分冷意。他有意要折一折岳黑、封高的凶焰,双掌在地上一按,身形连同蒲团倏然拔起,如平地生云,竟升起八尺有余。两柄鬼头刀自他脚下交错而过,刀风割得蒲团边缘微微一颤,却连他的衣角也未沾着。 他身在半空,气息不乱,借着那一按之力斜斜飘开,轻轻落在大殿香案之前。落地之时,蒲团仍端端正正在他身下,仿佛本来便该安在那里。他这一移,已由先前侧坐下首,变成面南而坐,殿中诸人反倒都在他面前。三皇石像高踞案后,香烟寂寂,他衣衫虽旧,神态却孤峭如峰。 葛伴月见他身法如此高妙,心中不惊反喜。吴尚显露的功夫越深,他越觉此人可用;再见吴尚故意不避锋芒、当众扬威,便认定他是在为自己抬高身价,好使来日受邀时能名正言顺位列上宾。冷酷心面色阴晴变幻,显然搬石砸脚,一时难以收场。葛伴月便忙上前一步,笑意柔媚,替她遮过这层难堪。 他向冷酷心微微欠身,又含笑望向吴尚,慢声道:“宝剑藏匣越久,出鞘时锋芒越盛。吴大哥久不履江湖,今日一展身手,仍是当年风采。多承夫人相试,倒教我等开了一番眼界。” 冷酷心何等机敏,既有葛伴月递来台阶,便立时顺势而下。她眸中寒意敛去些许,唇边浮出一丝笑痕,望着吴尚道:“吴大侠轻功果然已臻化境。千里独行四字,名不虚传。” 吴尚心中明白,若要取信于这两人,便须在先天无极派身上露出旧怨。他垂目片刻,神色间半是萧索,半是愤懑,缓缓道:“二十五年前,吴某在轻功一道上输给展翅金雕萧剑秋,自觉无颜再立江湖,遂藏名山野。谁知后来又有追云苍鹰、钻天鹄子相继扬名。一个萧剑秋已使吴某失却半生颜色,如今又添一个江剑臣。吴某若不老死林泉,还能往何处去?” 这番话说得似怨似叹,英雄末路之意下,暗藏多年不平。冷酷心听得眸光微动,转目看向葛伴月。葛伴月连连点头,神情中颇有笃定之色。冷酷心心中便定了几分,只道吴尚与先天无极派果然有难解旧隙,正可借为己用。 她正欲开口相邀,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呼哨。那声音破空而至,悠长不绝,穿林越岭,竟似从数里外传入殿中。吹哨之人内力深厚,绝非庸手。 冷酷心脸色微变,立即向葛伴月吩咐道:“留下两个俊童守住常道观,其余人随我走。” 吴尚仍端坐不动,仿佛殿外风云骤起与自己全无干系。他越是镇定,冷酷心越觉此人深不可测。她略一沉吟,竟破例放低了姿态,向吴尚敛衽一礼,语声郑重:“眼下事起仓猝,还请吴大侠暂助我一臂。此番若能成事,峨媚上下必记得吴大侠援手之情。” 吴尚等的便是这一句。他这才自蒲团上一跃而起,衣袖微拂,淡淡道:“既承夫人看重,吴某便随行一趟。” 众人当即离了三皇殿。冷酷心、葛伴月、吴尚三人身法最快,掠过殿廊,穿出常道观,向丈人峰下建福宫方向疾驰而去。岳黑、封高与几名俊童紧随其后,却越追越远。山风拂面,松影倒掠,数箭之地后,能勉强跟在吴尚身侧的,便只剩冷酷心与葛伴月二人。 建福宫原名丈人观,相传为五岳丈人宁封子修道之所,宋时改今名。宫前一溪自石罅中流出,清澈终年不竭;四围林木森秀,枝叶遮天,即便盛暑亦有凉意。此刻山色阴沉,溪声在石下幽幽作响,宫檐半隐于树影之中,越显清寂。 三人将近建福宫时,一条人影忽从林间疾射而来,快如弩矢。来人伏身在冷酷心面前,急急禀道:“夫人,峨媚二老遇害。二太上已到此地,正验看尸身,请夫人速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那人转身在前引路,向建福宫内奔去。 吴尚心中一沉。百兽崖中,他曾劝武凤楼扣峨媚二老为质,杀冷铁心以制局势,武凤楼却因顾全大局而未允。如今司徒英方、司徒英奇竟死在此处,又未死于百兽崖内,其中必有蹊跷。究竟何人下手,目的何在,已成一团乱线。 入得建福宫,在一座亭中,果见两具尸身并排陈放,正是峨媚二老司徒英方、司徒英奇。亭外林风吹动,白布一角轻轻翻起,血腥气尚未散尽。一个黑瘦古稀老人立在尸旁,须眉皆张,双目凶光灼灼,怒意几乎压不住。他形貌阴鸷,气势森冷,吴尚一见便知,此人便是峨媚三尊中的鬼刀司徒圣。 司徒圣听得脚步声,霍然回身,阴沉的目光先落在冷酷心脸上。他怒声斥道:“你办得好事!在武林三狂府中,安儿丢了性命;今日又折了英方、英奇。你娘家哥哥语焉不详,连凶手是谁也说不明白。人又不是死在百兽崖内,这无头血案,难道还能硬扣在青城山头上不成?峨媚称雄武林尚未见影,司徒家已连丧两代三人。清儿又不知所踪。你叫我如何向全派交代?” 这番话如冰刀劈面,若换旁人,早已气沮胆寒。冷酷心却面不改色,待司徒圣怒声稍歇,方才平静开口。她垂目看了两具尸身一眼,语气中不见半分慌乱:“查探青城三豹真情,是教主亲下之命。三人同来,二老位尊,冷铁心不过随行,主事之权何曾落在他身上?二老这等功力尚且遇害,足见眼下已不是峨媚杀不杀人的事,而是有人要先杀峨媚。” 她抬起眼来,目光锋利如剑,缓缓道:“生死当前,若还迟疑,局势只会更坏。依我之见,立刻抬二老遗体上百兽崖,向青城山问罪。东方碧莲与东方绮珠若说不出凶手来历,便先据其崖寨,再传书附近武林人物,共议此案。总之,峨媚之人不能白死。” 司徒圣身份尊崇,在峨媚派中向来如太上之君,可对冷酷心却终究有所忌惮。如今两个堂弟横死,他虽怒火填胸,一时也无更好之策。沉默片刻,他终于冷着脸点了点头。 他转身吩咐手下抬起司徒英方、司徒英奇的尸首,又指着岳黑、封高二人道:“你们先往百兽崖去,告知东方绮珠,师祖司徒圣、师娘冷酷心即刻驾临,叫她出崖迎接。” 有鬼手十八刀司徒圣坐镇,岳黑、封高二人的胆气陡然壮了许多。二人奉命先行,足下生风,沿山径直扑百兽崖。到了入崖之处,便将司徒圣与冷酷心即将亲临之言,气势汹汹地传与巡山八猛。传罢,二人不再入内,只在道旁停身而立,刀柄在背后微微露出,神色间已全是逼人的骄横。 消息传入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耳中,东方碧莲再也按捺不住。她玉掌在案上一击,震得茶盏微跳,寒声道:“峨媚派这是明知无罪,也要强安罪名。事到如今,百兽崖纵是玉石同焚,也不能任人践踏。” 东方绮珠心中虽急,神色却比姑母沉稳几分。此时她最可倚重之人,唯有武凤楼。她知道武凤楼正在后面静室中为铁豹东方森运功疏导,便与东方碧莲一同快步穿过厅后夹道,入了三间静室。 室内药气未散,窗纸透着淡白天光。武凤楼盘膝坐在榻前,双掌抵在东方森背后,头顶热气蒸腾,两鬓汗水滚滚而下,已将衣襟湿透。铁豹东方森原本形容枯槁,此时却睁着一双含泪的虎目,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往昔青城山几番误会,几乎将武凤楼置于绝地,而今反是他不惜损耗真气,为自己续转经脉。东方森胸中愧悔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 东方绮珠将巡山八猛所报情形低声说了一遍。话音未落,金、银、铁三豹皆怒目圆睁。东方森性子最烈,胸中怒气一冲,竟挣扎着不待人扶,艰难地坐起半身。 武凤楼见状,眼中一亮,忙收功稳住他的气息,喜道:“三爷爷能自行坐起,便知这软骨散一类药性并非无解。以凤楼这点功力,尚能替三爷爷疏通些许经脉,待我三师叔赶到,由他老人家亲自施功,必能事半功倍。三位爷爷万不可灰心。” 三豹听他说得笃定,心下稍宽。只是外敌临门,百兽崖人单势弱,这一分欣慰未及展开,忧急又压上心头。 正在此时,静室门外人影一闪,一个清亮的声音轻轻唤道:“师父。” 武凤楼一听便知是曹玉,心中大石顿时落了几分。小神童曹玉跨入门内,先向三豹、东方碧莲、东方绮珠、武凤楼一一叩拜,几乎如小鸡啄米一般,礼数周全,才垂手立在武凤楼身侧禀道:“三位师爷已经到了。他们暗中查过,峨媚派此番真正压阵的,只有鬼刀司徒圣一人。三位师爷说,眼下不宜太早露面,免得吓退对方。三师祖吩咐,请师父改换形貌,随东方姑姑到崖下见他们,严词挡住峨媚众人,不许他们踏入百兽崖。只须逼他们先行发难,到时自有人出面料理。弟子留在崖内,协助八猛防守,以防外敌从别处潜入。三位师爷沿途已遍发武林帖,请各路同道前来青城山,参加东方姑姑接任掌门大典。还请三位老爷子安心养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几句话入耳,金、银、铁三豹胸中俱是一震。先天无极派除李鸣滞留京师外,三代五人几乎尽至青城,不但赶来解围,还替百兽崖筹措掌门大典,邀集武林同道作证。三位老人纵横江湖一生,此刻也不禁眼中泛起泪光。 事势急迫,容不得多言。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在前整装出厅,武凤楼则换了一身青城山下人衣衫,唇上贴了一撮短须,脸色也以药汁略染成紫黯之色,混在随行人中,低眉敛目,随姑侄二人向崖下行去。 崖外山风阴冷。冷酷心远远看见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出迎,身侧并无三豹,也不见其他强援,眸光微微一转,心中已生计较。她不待双方照面,便先将葛伴月召至身旁,压低声音道:“东方绮珠只带东方碧莲出来,越发证明百兽崖内空虚。三头老豹定然伤得不轻。你即刻带两名俊童,从后崖无人处潜入,将三豹先擒出来。有了人质,东方家姑侄纵有千般倔强,也不得不低头。教主已有意将此地辟为别宫,将来由你为宫主。此事若成,便是你立身峨媚的一桩大功。” 葛伴月眉眼间喜色一闪,忙躬身谢道:“多谢夫人提携。只是百兽崖地势险峻,巡山八猛又长于守御。单凭两个童儿,恐怕难过八方风雨棍阵。还请夫人准许吴大哥随我同行,有他相助,方有几分把握。” 冷酷心沉吟片刻。吴尚来历虽已由葛伴月作保,终究尚未经过实事考验。此番若遣他同去,既能增葛伴月之力,亦可试出吴尚真假。她念及此处,便轻轻点头。 葛伴月领命退下,带着吴尚与两名俊童绕向后山。冷铁心目送几人去远,心中不安,忍不住向妹妹低声道:“以你的机警,怎会将此重任交给葛伴月?此人心性浮滑,岂能托付大事?只怕两个童儿也要折进去,偏又搭上一个千里独行。” 冷酷心眼底掠过一丝冷笑。她将声音压得极低,道:“哥哥何以也问出这样的话?葛伴月想不下本钱便分青城之利,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他既要做将来的宫主,便该先赔些血本。再说,死伤越多,仇结越深,他归附峨媚的心才越难回头。至于吴尚,正好借八方风雨棍阵试他。若连这关也过不得,留在身边不过多养一个闲人。” 冷铁心听得背脊微寒。他一向知道这个妹妹心狠,却仍被她这番盘算惊得一时无言。正欲转身布置门下弟子,令他们慢慢散开,隐成合围之势,冷酷心忽然贴近一步,几乎将声音送入他耳中:“那两个碍事的老人,究竟是怎样处置的?手脚可曾干净?千万莫留下半点痕迹。” 冷铁心身子微微一软,脸色顿时变了。他强自镇定,却连声音都带了轻颤,急忙道:“峨媚二老分明死在青城山人手中,与我何干?你不可乱说。这等话若传出去,岂是玩笑?” 冷酷心唇边浮起一丝幽冷笑意,目光在冷铁心脸上一掠,语声低得几不可闻:“教主两次欲升你为副教主,都是那两个老不死的出面阻拦。你恨他们入骨,我岂会不知?此次你定要与他们同来,我便知你心里存了拔刺之念。旁人或许瞒得过,瞒不过我的眼睛。只是此事若有半点痕迹,便是偷鸡不成,反折一仓米,你自己须仔细。” 冷铁心面色微白,唇角动了动,却终究没有答话。 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已近崖口,冷酷心便不再与兄长低语。她神色一敛,眉目间顿时端起师门长辈的威仪,向前迎了数步。 东方绮珠强自压下胸中怒火,依旧以峨媚门下弟子的礼数,向冷酷心与鬼手十八刀司徒圣拜见。她一礼行罢,便静立在姑母身侧,眼中清光微沉。 东方碧莲却忍不得这口气。父叔三人遭人毒害,峨媚步步相逼,若非武凤楼与先天无极派及时来援,今日百兽崖只怕已成冷酷心囊中之物。她暗暗提聚摧魂掌力,冷眼望着冷酷心,声音如霜:“司徒夫人再临百兽崖,究竟为何而来,不妨明说,何必再作遮掩?” 混在人群中的武凤楼眉心微皱。东方碧莲这话太直,几乎等于逼冷酷心当场撕破脸。可冷酷心城府极深,竟仍面不改色,只轻轻“哟”了一声,笑意柔软如春水。 她望着东方碧莲,语气亲昵得几乎无懈可击:“莲妹,你今日是受了什么委屈,倒拿嫂子出气?峨媚与青城本是骨肉至亲,三位老爷子骤然病倒,掌教真人心急如焚。继峨媚二老之后,又命我亲来,请三位老爷子移驾峨媚福寿堂,好由本派尽力诊治。二太上也为此亲临。只因金鑫那该死之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过一遭,竟连峨媚三尊都像洗不清了。教主已有明令,要召集武林同道,公开审问金鑫,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还青城山一个明白。在真相未清之前,你我仍该如从前一般,是一对好姐妹。” 东方碧莲性烈而不善诡辩,听她把黑白颠倒得如此圆融,气得玉面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最后竟泛出铁青之色。她双掌微提,掌心真力隐隐流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冷酷心,仿佛只要对方再踏前半步,便要以性命相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冷酷心故作无奈,向司徒圣摊了摊手,苦笑道:“看来孩儿说什么也不成了。还是二太上亲自与她们分说吧。峨媚二老惨死之事,稍后再论。” 司徒圣本也是暴烈之人,眼见东方绮珠姑侄竟敢将自己挡在百兽崖外,脸色顿时一沉。他须眉微动,怒声喝道:“碧莲,绮珠,速速让开。老夫先进去探望三位老哥哥,旁的事稍后再说。” 东方碧莲见峨媚派仍执意闯崖,胸中怒意再也按捺不住。她娇躯一横,双掌分开,摧魂八掌的架势已然亮出,硬生生拦住司徒圣去路。崖下山风骤紧,衣袂猎猎,双方只差一线便要血溅当场。 正在此时,常道观方向忽有数十道人影疾驰而来。为首之人一面奔跑,一面高声疾呼:“二太爷,掌教夫人,冷总管,二位老爷子被青城山的人暗中害了!” 这一声喊出,场中气息陡然一僵。 岳黑、封高先前奉命到百兽崖传话时,早已将峨媚二老身死之事告知崖中。正因如此,东方碧莲才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之斥。如今抬尸之人却像才向司徒圣、冷酷心、冷铁心三人报丧,前后言语已难圆合。冷酷心与冷铁心自导的这场局,终于露出一道缝隙。 两具尸体被放在崖前地上。东方碧莲低头一看,唇间忽然逸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寒得令人心底发毛。她莲足一点,身形已然拔起,双掌蓄满摧魂之力,竟欲当场击碎司徒英方、司徒英奇的尸身,以泄胸中怨毒。 就在她双掌将落未落之际,崖旁衰草与怪石之间忽有一道人影轻烟般飘起。那人快得不可思议,斜身一掠,恰好托住东方碧莲一条腿。随即一声低唤传入她耳中:“莲姐姐,是我。” 话音未落,那人已扶着东方碧莲斜斜落地,力道轻柔,分寸极稳。 东方碧莲一听声音,便知来人是五岳三鸟中最负盛名的钻天鹄子江剑臣。她也知江剑臣素来持重,今日不避男女之嫌扶住自己,绝非轻薄,而是将她当作姐姐一般相待。往昔初见这个武林第一美男子时,她那颗冷寂多年的心曾微微一动,此刻想来,反倒生出几分怅然与好笑。 如今青城与先天无极两派已重归于好,她与江剑臣姐弟名分也早已定下。东方碧莲转首看去,只见江剑臣虽近三十,仍丰姿如玉,眉目清朗,顾盼间神采飞扬,俊秀得几如皎月映水。她心中一暖,亲切地唤了一声:“三弟。”说话间,身子也不由向他靠近了些。 这些细微举动落在冷酷心眼中,她立刻便知今日大势已去。江剑臣既已现身,先天无极派必有后着。她不动声色地望向冷铁心,示意他出面应对。 可冷铁心一见江剑臣,早已如寒蝉噤声,哪里还敢开口。司徒圣见状,怒意更盛,正欲喝问,江剑臣已松开东方碧莲的手,向前跨出两步。 他目光清冷,伸手指向地上的两具尸体,朗声问道:“司徒二爷,你可知这两位堂弟,究竟死在何人手中?” 这句话若出自旁人之口,不过是寻常一问;由江剑臣说来,便如寒刃出匣,锋芒已逼到人眉睫之间。 司徒圣脸色微变,目光在江剑臣面上凝了片刻,沉声道:“你此言何意?老夫听不明白。若有所指,不妨说得透些。” 江剑臣没有即刻答他。他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冷铁心,又淡淡瞥过仍强作镇定的冷酷心,随即双掌轻轻一拍。 崖旁一根高大的石柱之后,缓缓转出两个人来。前面的是一个美艳少女,眉目明丽,神采飞扬,手中押着一个垂头丧气的汉子。那汉子身上穿着峨媚派弟子的衣服,虽低着头,仍可一眼认出门派来历。 那少女却更非等闲。她乃醉仙翁马慕起二弟马慕岱的孙女,江湖人称云海芙蓉马小倩,身怀大小十口弯刀,又握有冷焰刀谱。此刻她押人而出,眼角眉梢尽是骄气,似乎全不将眼前这些峨媚高手放在心上。 冷铁心一看清那俘虏面目,霎时如遭雷击,额角青筋突起,脸上血色全失。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翻手便射出七枚追魂钉,寒芒连珠,直取那俘虏咽喉心口,竟是要当众灭口。 马小倩早有防备,玉腕一翻,将那名俘虏顺势抛向江剑臣。她娇躯同时一晃,如风中莲影般斜斜让开,七枚追魂钉尽数擦身而过。只听一声清响,冷焰刀已自鞘中出,刀身奇弯,寒光逼人。 她横刀在手,柳眉倒竖,娇声骂道:“冷铁心,你这瞎了眼的老贼,灭口也敢灭到我面前来?有胆便亮出兵刃,与你姑奶奶明刀明枪斗一场。若等我大爷爷赶到,你便连拔刀的机会也没有了。” “醉仙翁马慕起也要来”这几字入耳,连司徒圣心中也微微一沉。眼前已有江剑臣在场,若再添一个神剑醉仙翁,此局便更难收拾。他钢牙一错,强压怒意,冷声道:“峨媚二老不能白死。你们先天无极派今日休要猖狂。待老夫请掌教亲至,所有新仇旧账,一并了结。” 他说罢,衣袖一挥,竟率岳黑、封高两名记名弟子先行退去,身形转瞬没入山道风影之中。江剑臣望着司徒圣远去的背影,唇边微微一笑。他知道司徒圣此去,必是要请司徒平出面,一场恶战已避无可避。既然如此,此刻少一个敌手,后面便少一分凶险。他转向马小倩,语声从容,却暗含提醒:“倩儿,你眼前这位可是峨媚派总管,号称七步追魂。莫要轻敌,仔细保住自己性命。” 马小倩听懂姑爹言外之意,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冷焰刀骤然一横,起手便是“抽刀断水”。一道冷芒贴地卷出,如冰河倒泻,直扫冷铁心下盘。冷铁心心中惊怒交加,被刀势逼得连退三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马小倩一招占先,岂肯容他喘息。她玉腕回翻,刀光一旋,第二招“缠头裹脑”已快如电火般削出。冷铁心百忙之中身形骤塌,只得以“藏头躲颈”避开要害,狼狈之态已露。 马小倩小嘴微撇,刀势却半分不缓。原本削出的冷焰刀忽然倒卷回旋,恰逢冷铁心身形上起。只听轻微一声裂响,刀锋从他后脑掠过,竟削下巴掌大一片头皮。鲜血顷刻沿颈背流下,将衣领染得通红。 冷酷心见亲兄受伤,眼中杀意陡盛。青霜剑一闪而出,剑尖凝成一点寒星,以“一针定海”直刺马小倩太阳穴,逼她弃攻自救。 马小倩却机灵得很,佯作被这一剑逼住,娇躯微矮,恰恰避过青霜剑锋。冷酷心果然换招欲压,她却在这一瞬间借势弹起,斜斜射向半空。冷焰刀在她掌中织成一片寒网,劈头罩向冷铁心。 冷铁心这才知道,这少女虽是女子,功夫之高、心机之快,远在自己预料之外。再想闪避,已慢了一线。他咬牙提气,右掌护胸,左手拼死去抓冷焰刀背,欲以一只手换一线生路。 马小倩胜券已握,却忌冷酷心再来搅局,便没有立刻取他性命。她刀势忽变,冷焰如回光一闪,正贴上冷铁心手腕,随即向前一错。惨呼声中,冷铁心半截手臂落在地上,血溅山石。 冷酷心痛怒交加,口中低呼一声,青霜剑连刺三招,剑光如霜雪扑面,直逼马小倩退开,不许她再向冷铁心下手。 东方碧莲冷笑一声,手已探向腰间软鞭。江剑臣却轻轻唤道:“莲姐姐,杀鸡何须牛刀?让晚辈们闹一闹便是。你我在旁看着,免得他们以大欺小。” 东方碧莲素来刚烈任性,旁人的话极难入耳。可今日江剑臣这般一劝,她竟真停下手来,将软鞭按回腰际,身子也微微后退,重新立在江剑臣身旁。 就在冷酷心剑势压向马小倩之时,人群中忽有一名青城山下人打扮的汉子哑声喝道:“百兽崖乃青城重地,岂容外人在此撒野?小人虽卑,也愿替三位老山主尽一腔热血。” 那人正是改易形貌的武凤楼。他顺手从身旁侍婢手中换过一柄短剑,剑诀轻引,身形一闪,便如灵蛇出草般逼向冷酷心,恰好替下马小倩。 这一下,跟随而来的峨媚派徒众皆变了脸色。总管冷铁心断臂重伤,掌教夫人又被人缠住,司徒圣已离去,众人退不得,也进不得,人人都知杀机已落到自己头上,却谁也不敢先后退半步。 江剑臣看着场中局势,低声向东方碧莲道:“莲姐姐,你看我这法子还使得么?若换你我出手,怎好去杀这些三四流角色?这种事,正该交给孩子们。” 东方碧莲抬眼望去,果见马小倩自武凤楼接下冷酷心之后,已无可敌之人。她冷焰刀在掌中一旋,身形如风,径向那群峨媚徒众杀去。 那些峨媚弟子平日仗着门派声势,惯于凌人,寻常武功原也不弱;只是遇上马小倩这般刀法凌厉、心性狠辣的少女,便如群羊逢虎,哪里挡得住她手中寒芒。刀光起落之间,惨呼接连响起,不过数合,山道石阶上已横七竖八倒了三十余人,血迹沿着碎石缓缓漫开。 东方碧莲虽恨峨媚入骨,见此情形,亦不由皱了皱眉。 江剑臣奉大师兄之意,原有心从她身上化去旧年嫌隙,此刻见她神色稍缓,便带着几分温和笑意,低声道:“莲姐姐今日若仍觉胸中不平,只须吩咐一声,倩儿还可再替你多收拾几个。” 东方碧莲横了他一眼,语气虽硬,眼底却已无旧日锋芒。她冷声道:“我心中那点旧怨,早已散了,用不着你来讨好。”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马小倩远远瞧见江剑臣递来的眼色,立时明白姑爹要她收手。她便不再追杀,只横刀扬声,虚作威吓。峨媚余众早已胆裂,见她刀势稍缓,便慌忙护住断臂重伤的冷铁心,狼狈向山下退去。 冷酷心与武凤楼交手二十余招,已试出眼前这个紫面短须的青城下人绝非寻常。对方剑法绵密,身法沉稳,进退之间隐有大家气象。她心中暗惊,又见手下人已纷纷退走,冷铁心也失了臂膀,再斗下去,自己未必讨得了好处。念头一转,青霜剑虚虚一晃,身形随即抽退,飘然落到数丈之外。 这一场来得突兀的大胜,令百兽崖上下声震山谷。青城弟子与巡山八猛皆忍不住高声欢呼。东方绮珠更是喜不自胜,快步迎上马小倩,双手握住她的手,眉眼间全是亲热感激之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方碧莲一扫连日阴霾,面上也有了春色。她引着江剑臣、马小倩与改装后的武凤楼回入百兽崖大厅,正要吩咐下人奉茶备点,忽见巡山八猛之首立在厅外,向她连连递眼色。东方碧莲心中一动,便让东方绮珠先招待众人,自己悄然起身,随大猛往后而去。 大猛不发一言,领着她穿过后廊,来到百兽崖囚禁敌人的所在,侧身让在一旁。 东方碧莲带着几分疑意入内,一眼便见小神童曹玉与一个清癯老者傲然坐在上首。那老者正是千里独行吴尚。下方有三人被倒剪双臂捆着,一个锦袍华服,神情颓丧,另两个则是面目姣好的俊童。 有吴尚这等内应潜伏敌侧,要擒住这锦袍人和两个俊童,自然并非难事。只是审问之时,那锦袍人却一口否认自己便是阴阳两极葛伴月。 东方碧莲刚入囚室,尚未开口,那锦袍人一见来的是女子,便像抓住救命之机,急急抬头哀求。她声音微颤,语气中满是惶恐:“女侠明鉴,小妇人名叫章大云,并非葛伴月。小妇人乃葛伴月之妻,是奉他之命扮作他的模样,又依峨媚派差遣到此相助。只求女侠饶我一命,我愿将阴阳教一切隐秘尽数招出。若诸位不信,可请女眷验看,小妇人绝无半句虚言。” 吴尚久历江湖,听她声气,看她神态,已知此言多半不假。东方碧莲却仍不肯轻信,冷着脸上前,一把提起章大云,将她抛入旁侧暗室,又唤来两个做粗活的妇人,命她们仔细查验。 不多时,两个妇人出来回报,确认这锦袍人确是女子。东方碧莲眼中寒意微敛,转头看向那两个俊童。她知阴阳教中这些依附葛伴月的年轻人,多是邪淫残忍之徒,便沉声吩咐大猛:“将这两个带到僻静处,了结干净。” 大猛领命,将两个俊童押了出去。东方碧莲则留下曹玉同审章大云。曹玉心思灵巧,问话刁钻,东方碧莲又威势逼人,章大云哪里还敢隐瞒,只得一五一十供出阴阳教的巢穴、联络暗号、心腹名目与峨媚派近来的勾连。东方碧莲据其供词,暗暗理出一番部署,为日后捣毁阴阳教埋下伏线。 吴尚随后被请入大厅,与江剑臣同列上座。东方绮珠亲自上前,向二人肃然行礼。她跪下时,衣袂如云铺地,神色虽柔,却带着一种决然。 她抬起眼望向众人,声音清而不颤:“绮珠爱凤楼之心,此生不改。只是凤楼遵其亡母遗命,早与魏银屏有婚约在前。若我强夺,便失了情义二字。近年以来,凤楼待我情深意重,已不异发妻,绮珠心中足慰。” 她说到此处,稍稍停顿,目光转向武凤楼,眼中有泪,却仍含着温柔笑意。 片刻后,她又俯身拜下,语声越发低缓:“待接任青城掌门之日,绮珠愿改换道装,从此绝念红尘。只求凤楼他日能许我一事,若有一子,可令其姓东方,以续青城一脉香火。绮珠纵死,亦可瞑目。” 这一番话落下,大厅之中顿时寂然。 武凤楼怔立原处,只觉心口如被重锤击中。千言万语涌上喉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望着跪伏在地的东方绮珠,脸色一瞬间失了血色,整个人竟似魂魄离身,茫然不知所措。 第78章 后生可畏 东方绮珠在江剑臣与吴尚面前说罢,厅中一时寂然。那几句话并不激烈,却似寒泉落石,声声入骨。她削肩微垂,鬓边碎发映着苍白的脸,昔日青城明珠的光彩仍在,只是被一层淡淡尘霜掩住。那神色里已无怨尤,也无乞怜,仿佛万丈红尘都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只余一盏古佛青灯,照着她此后一生。 江剑臣立在一旁,心头忽然沉了下去。他半生行走江湖,刀头舔血,恩仇之外亦尝过情之一字的苦味,此时看着东方绮珠,便如看见深潭底下一点残月。她明明形容清减,眉目间却不见往日那等凄楚纠缠,似已将满腔情意尽数收束起来,甘愿退到无人处,只成全武凤楼与魏银屏的姻缘。江剑臣胸中一酸,眼中竟有泪光涌起。他不愿旁人瞧见,微微侧过脸去,可那一点晶莹仍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吴尚虽曾听过几分旧事,终因与武凤楼相交未久,许多曲折未曾亲历。此刻见东方绮珠这般绝代女子,竟要自断尘缘,心内不禁替她凄然。他抬眼望向武凤楼,只见武凤楼面色如纸,双眸失神,仿佛一步踏入深雾,既寻不见来路,也辨不明归途。吴尚心知此时倘有一语失当,便可能使这桩事再无转圜,正欲向江剑臣示意,忽听厅外足音并起,两道身影已入门来。 先进门的,正是先天无极派上代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与他并肩而来的,便是武凤楼的授业恩师追云苍鹰白剑飞。 江剑臣尚未及领着武凤楼上前行礼,吴尚也未及与二人叙别后之情,萧剑秋已疾步到了东方绮珠身前。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掌心一顿,目光中有愧有怜,声音亦低了下去:“绮珠,是我一纸书信,误将你逼到这一步。你若因此弃却尘缘,我便成了大罪之人。此事自今日起不许再提,待我与三位东方叔父细商之后,自有安排。” 东方绮珠低眉静立,唇边微动,终究没有出声。武凤楼亦垂手站着,满腹言语堵在胸间,不敢违拗师伯半分。萧剑秋一言既出,厅中那股将要坠入深渊的悲意,便暂被他硬生生拦住。 吴尚这才起身。萧剑秋与白剑飞已一齐迎上前来,三人双手相执,久久不放。二十五年光阴从指间流过,当年江湖风雨、少年意气,仿佛都在这无声一握之中重又涌回。三人六目相望,喜极而悲,竟一时无人说话。 萧剑秋先压下心潮,望着吴尚,眉间带怒,眼底却尽是旧情。他握着吴尚的手不肯松开,沉声道:“你我本是自家弟兄,又无不共戴天之仇,不过为一场名号之争,你竟远避山林,二十余年不通音问。今日若非念在旧谊,我真想一指点破你的气海,叫你从此再也不能争强好胜,看你还往何处躲去。” 这一句说得又恼又亲,厅中凝滞之气顿时松了。东方绮珠虽仍低着头,唇角却微微一弯;武凤楼心内如被刀割,此刻也被这久别重逢的诙谐牵出一丝苦笑。江剑臣与白剑飞相视而笑,吴尚更是摇头叹息,眼眶却已红了。 白剑飞见众人情绪稍缓,便向萧剑秋低声道:“师兄,三位东方叔父尚在病室,还是先去瞧瞧为要。” 萧剑秋点了点头。东方绮珠便先行往里通报。片刻之后,武凤楼在前引路,五岳三鸟与吴尚一同入了金、银、铁三头老豹养病的静室。 室内药气微沉,窗纱半掩,日影落在榻前,淡得如水。三位老人虽仍神识清明,身子却软弱无力,连抬臂翻身都甚艰难。萧剑秋俯身察看,先观其面色,又按脉门,再以推穴过宫之法细细试过经络。白剑飞与江剑臣立在两侧,屏息相候。良久,萧剑秋收回手,神色已定。 他望向众人,缓缓说道:“三位叔父所中之物,并非立时取命的剧毒,多半是软筋散功一类。下药之人心中尚有顾忌,怕三位叔父名望太重,日后难以收拾,故意减了分量。若只要能下榻扶杖而行,我与剑飞、剑臣三人合力,当可办到。只是要使功力尽复,还须寻得施药之人取解药。如今已知阴阳两极葛伴月藏身长安,此事倒不算难,擒人索药,终有着落,诸位不必再为此昼夜悬心。” 众人听他语气笃定,心头俱是一宽。吴尚却忽然想起一事,目光在三位老人身上掠过,低声道:“倘有少林大还丹,自可事半功倍。只是这等灵药极难开口相求,何况一求便须三粒。” “大还丹”三字入耳,江剑臣神色微变。那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虎牢关外。那日他孤身力敌十一个江湖好手,气竭力尽,终致经脉受创,险些成了废人。李文莲闻讯之后,竟星夜奔上嵩山,借西岳华山慈云师太的声名,硬从少林取走八粒大还丹。她不容江剑臣推辞,逼他连服三粒,又取三粒交与李鸣防身救命。算来如今尚余三粒,仍在李文莲身边。 念及此处,江剑臣心中更如针刺。那女子为救他母子,曾陷身烈焰,幸被生死牌尚天台救出,却被大火毁了容颜。自双塔山一别之后,便再无音讯。东方绮珠为情自苦,李文莲又何尝不是为情受劫?一重情债尚未解,另一重又横在眼前,江剑臣只觉满室药气忽然沉重起来,压得人几乎不能呼吸。萧剑秋看见他面上神情,便知三师弟由东方绮珠想到侯国英,又想到李文莲。两代人情缘纠缠,竟都与自己当年一念一信牵连甚深。萧剑秋垂目片刻,袖中手指缓缓收紧,心中暗自立誓:此间诸般苦结,若尚能解,便须由他亲手寻一条出路,不能再任其越缠越紧。 静室中一时无人言语。窗外风过枝梢,细影摇在地上,如水纹轻颤。 就在这沉默之际,帘外脚步轻响,玉面无盐东方碧莲与小神童曹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东方碧莲目光落在曹玉身上时,冷峭之色已淡了许多,眉眼间隐隐有一分难得的柔和。曹玉仍是那副机灵顽皮模样,一入室便收了笑,规规矩矩地跪下叩头。 他先向青城三豹行礼,又转向吴尚,继而拜过东方碧莲与东方绮珠,再到本门三位师祖跟前一一叩见。最后,他膝行至武凤楼面前,抬头望了师父一眼。那两道英挺剑眉原本舒展,此刻却渐渐锁了起来,似有什么异样之事,已压在他心头。 武凤楼低头看着曹玉,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这孩子平日机警过人,口舌又利,偏偏遇上云海芙蓉马小倩,便似被一根细线缠住,挣脱不得。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曹玉一路叩拜至师父面前,独把马小倩搁在一旁,并非一时疏忽,乃是有意避开。 其中缘故,武凤楼自然知晓。马小倩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的孙女,又与女魔王侯国英那一路牵连着辈分,照江湖旧礼推算,原该与武凤楼以兄妹相称,足足长曹玉一辈。偏她亲祖终南樵隐马慕岱早已看中曹玉,欲将这顽皮少年收作孙婿。此事虽未明言于众,知情之人却都看得分明。曹玉自负聪慧,又天生不肯低头,怎肯向将来要并肩相伴的女子屈膝叩拜?马小倩偏又性情高傲,既占着名分上的便宜,便定要趁此压他一压。这样一笔糊涂账,纵是武凤楼也无从分辨。便是萧剑秋身为上代掌门,遇见这等儿女间的别扭,也只觉无计可施。 曹玉心中早有计较。他既拜到武凤楼跟前,索性伏地不起,装作全然不知马小倩在旁,只把脸色一正,向诸位长辈禀道:“章大云已吐露明白,葛伴月并非真心投附峨媚。他若果真甘居人下,岂肯以一教之尊,去做峨媚派巡查之职?他胸中另有图谋,借司徒平之名行走各处,暗中以财帛笼络贪夫,又以女色诱人入彀,反过来侵蚀峨媚根基。章大云亲口说过,峨媚门下已有锁喉枪聂二龙、八手棍陈吉为其重金所动,毛三斧程化、流星锤金荣则为阴阳教中美色所迷。至于金毛吼阐山岳、申不长、辛不足、沙不仁等人,早已与他结成死党,甘心听其驱使。” 这些话既出自葛伴月之妻,众人自难轻视。静室里一时只闻众人呼吸之声,几位长辈面色皆沉。 萧剑秋负手立在榻旁,目光掠过窗外暗淡天光,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冷酷心自恃机深,司徒平亦素来多诈,然而与葛伴月相较,终究少了一层毒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前人只顾窥伺眼前猎物,却不知身后另有恶禽伺隙。贪欲一起,终要为人所乘。” 他说罢,向曹玉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往下讲。 马小倩却再也忍不住了。她本坐在一侧,见曹玉故作端肃,独独不向自己见礼,心头怒意早已堆积。此时她粉面生寒,秀眸中隐有火光,身子微微前倾,冷冷唤道:“曹玉,你把此处诸位前辈一一拜过,却独独将我撇在一旁,连眼角也不肯瞧我。你当着众人说清楚,这是何道理?” 曹玉伏在地上,眉梢轻轻一动。他平日受她压制已久,今日原想借着禀事之机,叫她有气无处发。只因自己跪在师祖、师父面前陈说正事,料她总不好当众纠缠;待事情说完,众人必然商议阴阳教之事,他再趁势起身,便可避过这场礼数。谁知马小倩竟毫不相让,当面追问。 曹玉心里恼她逼人太甚,便索性不答,仍向萧剑秋等人说道:“葛伴月真正藏身之处,连章大云也并不知晓。他平日与侍妾、面首纵乐,又发号施令,多在兴庆宫中;若与江湖人物相见,则设在大善寺内。” 他说到此处,似又记起一事,微微抬头补充道:“葛伴月旧日只有两个女弟子,一个名唤花正红,一个名唤叶正绿。近来又收追魂剑沙万里之女沙桂英为徒。其余隐秘,章大云便说不分明了。” 众人方才都凝神听他说阴阳教内情,竟无人再顾及马小倩。待曹玉语声落定,静室中这才有人回头望去,却见原先坐处已空。马小倩不知何时拂袖而去,只余帘角轻轻晃动,似还带着她离去时的一缕怒气。 曹玉心头一凛,眼角悄悄瞥向江剑臣。他原以为三师爷总要说上两句,哪知江剑臣只是垂目不语,脸上看不出喜怒。 白剑飞却忍不住皱起眉来。他看着空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对众人说道:“这孩子未免太过骄纵。此事既尚未明白定下,不如趁早断了这门姻缘,免得将来反成玉儿之累。她如今必是恼曹玉失了礼数,含怒而去,多半要往长安一带胡来。马二叔一世英名,怎将她纵成这般脾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剑秋忽然重重一顿足,截住白剑飞后面的话。他面色凝重,转向仍跪在地上的曹玉,声音虽不高,却自有不可违逆之意:“玉儿,你即刻动身,沿长安方向追去。见了她,任她如何使性,你都须忍让陪礼。务必拦住她,不可任她独闯阴阳教。随后我自会派人接应。” 曹玉满腹委屈,却不敢违拗掌门师祖。他叩首领命,低着头退了出去。出了静室,他一句话也不说,默默收拾随身应用之物,便往百兽崖外山道走去。 山风从崖下卷上来,吹得松枝簌簌作响。道旁早停着三匹快马。李鸣新收的弟子秦杰,与吴尚所收义孙大头小鬼刘祺,正牵缰立在那里候他。曹玉远远看见二人,胸中那股闷气更添几分。他先是瞪眼,随即一脚跺在石道上,压着怒意斥道:“都走开。谁叫你们在此处候着?莫再来搅我的心。” 秦杰把手中缰绳一股脑交给刘祺,自己几步凑到曹玉身前。他年纪虽小,胆气却足,仰脸望着曹玉,语中带着替他抱不平的急切:“大师哥,你受了马姑娘的气,何苦拿我们出气?她不过仗着两位祖父名声大,武功又比你高些,才敢处处压你。依我看,咱们索性去长安做出一件大事来。只要大师哥踏破阴阳教,生擒葛伴月,夺回解药,治好三位东方老前辈,到那时,莫说马姑娘不敢再小看你,便是江湖上那些成名人物,也都要另眼相看。大师哥,你说是不是?” 秦杰这一番话,恰恰触着曹玉心中隐处。曹玉虽气恼马小倩,心底却也明白,长安一行凶险难测,若真能擒得葛伴月,夺回解药,既可解青城三豹之厄,也可叫马小倩从此不敢轻看自己。只是他瞧着秦杰与刘祺两个,一个嘴滑,一个胆横,若带在身边,途中不知要生出多少枝节,便故意沉下脸来,目光一横,喝道:“这是长辈们所托的大事,你们两个年少小辈,跟着胡乱搅和什么?快将马牵回去。这三匹并非寻常坐骑,都是大内御苑中挑出的良驹,岂容你们拿来胡闹?” 秦杰听他口气虽厉,却不见真怒,胆子便壮了几分。他不退反进,仰着脸看曹玉,眼中透出一股狡黠之色,拱手道:“大师哥且莫忙着赶人。我只问一句,掌门大师伯自杭州西湖灵隐寺借势起步,直到今日接掌先天无极门户,这三年风雨相随,究竟是谁一直在旁襄助?” 曹玉正心烦意乱,未及细想,便脱口道:“还能有谁?自然是李鸣师叔。” 秦杰等的正是这一句。他双掌一合,眼睛顿时亮了,忙接道:“这便是了。掌门大师伯神功盖世,又有那口前古神兵在手,尚且少不得我师父从旁辅佐。大师哥如今尚未正式出师,此去长安又要对付阴阳教,身边若无两个使唤得顺手的人,岂非孤掌难鸣?红花开得再好,也须有绿叶扶持,方显精神。大师哥还是带我们同去为上。若是不带,我和刘祺也不求人驮、不求人背。我腰中尚有四十张金叶子,路费并不缺。天下虽大,长安又不是天上宫阙,难道我们两人便摸不到么?” 曹玉被他这一通话缠得无言。他知秦杰最擅顺竿而上,刘祺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当真把二人撇下,他们必定暗中尾随。与其让这两个小鬼在后头闯祸,倒不如放在眼前看着。曹玉胸中闷气无处发散,只重重一跺脚,伸手从刘祺手中接过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鞍,也不再多说,催马便向前行去。 秦杰与刘祺相视一笑,忙各自上马,跟在他身后。 三骑离了灌县,取道剑阁,出广元而入陕境,又过南郑,经汉中,渐渐逼近太白山。一路山势愈来愈峻,云气压着苍岭,石径窄处仅容一骑。曹玉在马上默然不语,心里却一面记挂马小倩,一面思量葛伴月之事。秦杰偶尔想开口逗他,见他神色阴沉,也不敢多言。刘祺倒是兴致不减,眼看峰回路转,林深泉响,只觉处处新奇。 太白山在眉县城南,南近洋县,东连佛坪,西南又与留坝、凤县诸山相接,横亘汉水、渭水之间,为秦岭雄峰之一。山高风冷,阴崖积雪,经夏不消,古来便有六月见雪之说。云雾自峰腰缭绕而起,日光落在雪痕之上,冷白如刃。李太白昔年曾登此峰,诗中有“西上太白峰,夕阳穷登攀”之句;此时曹玉抬首望去,只见层峦入云,寒意逼人,心境也随这山色添了几分肃然。 曹玉入先天无极门下甚早,对旧年江湖掌故也听过不少。他记得六指追魂久子伦昔日与六阳毒煞战天雷大战力竭,二人同坠华山接天台下。久子伦为秦岭一豹许啸虹救出之后,曾在太白山北麓凤凰泉中浸泡三月,又调养经年,方得复原。自那以后,每逢此时,久子伦多半要来此住上旬日半月,追念当年死里逃生之险。 曹玉此番奉命追赶马小倩,最怕她性子一起,越劝越执拗,自己纵有千般机变,也未必奈何得了她。久子伦乃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唯一传人,若能在汤峪口碰上这位六指老前辈,请他出面劝阻马小倩,自然比自己赔尽小心更为管用。曹玉想到此处,便改道往太白山北麓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人三马踏着崎岖山径,终于来到汤峪口凤凰池一带。此池旧名汤峪池,泉眼散布于岩缝石隙之间,大者如拳,小者如珠,最要紧的三处泉眼相距不过丈许。热泉汩汩而出,白气贴着石面蒸腾,泉水几近沸热,能疗皮肤顽疾与风湿痹痛,故此远近皆称为神泉。 曹玉不敢惊动旁人,便与秦杰、刘祺将马匹牵入林间拴好。三人按着昔年秦岭一豹所说的方位,穿过泉边乱石与矮树,悄悄向那隐僻石室所在摸去。 行未多远,草间忽有黑影一闪。曹玉止步,抬手示意二人噤声。只见前方荒草中有两个四旬上下的黑衣汉子,举止鬼鬼祟祟,一个手提长枪,一个肩扛利斧,正贴着矮树缓缓穿行。二人身后又跟着一个身量不足四尺的青年,衣饰华贵,面色阴沉,双手空空,却神气甚傲,仿佛全不把山间险僻放在眼中。 秦杰眼珠一转,贴近曹玉身侧,压低声音道:“大师哥,这三人来路不正。前头那使枪的,多半便是章大云供出的锁喉枪聂二龙;扛斧的,也许是毛三斧程化;后头那个矮个青年,瞧着阴森傲慢,倒像申恨天那老魔的儿子申不长。” 曹玉闻言,心中亦是一动。他凝神再看,见三人步履虽藏藏掩掩,气息却不杂乱,显然皆有武功在身。正要低声叮嘱秦杰、刘祺不可轻动,刘祺却已按捺不住。他脚尖一点,从草后蹿出,叉腰拦在山径当中,瞪着三人喝道:“哪里来的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在草里乱钻乱撞,惊走了我们守了半日的野兔。今日若不赔上三只肥羊,这事休想了结。” 那肩斧汉子脾气最躁,被一个小小少年当面喝骂,哪里忍得住。他身形一晃,已抢上数步,月牙利斧在肩头寒光一闪。他低头俯视刘祺,咬牙道:“小东西,你这张嘴倒硬。再不滚开,我便先拿你祭斧。” 他说话间,手中利斧已微微抬起。 刘祺跟随吴尚习武虽久,却从未真与人放手一斗,更未得过一件称心兵刃。此时他一眼看中那柄月牙斧,只见斧身纯钢打造,寒芒流动,斧柄两侧各嵌一枚银月,精巧可爱,正合他的心意。刘祺心头一动,胆气更盛,故意挺起胸膛,向前逼近两步,瞪眼道:“惊走了我的兔子,还想举斧杀人?山中虽僻,难道便没有王法?” 秦杰这一猜,竟不偏不倚。 那肩扛月牙利斧的黑衣汉子,正是峨媚门下毛三斧程化。他奉阴阳两极葛伴月之命,与锁喉枪聂二龙、阴阳十八抓申恨天之子申不长同来凤凰泉,暗中查探青城三豹是否藏身于此,以温泉疗养瘫软病躯。程化见刘祺衣衫敝旧,身量又小,瘦骨支离,偏生顶着一个大脑袋,模样甚是可笑,心中早将他看作山野顽童,哪里肯放在眼里。 他手腕一抬,月牙利斧寒光又起,口中带着轻蔑笑意道:“我行走江湖多年,从不知王法二字。小东西,你若再不滚开……” 话未说尽,刘祺忽然身形一矮,足尖贴地穿入。那一脚来得极快,正中程化下腹要害。程化全无防备,痛得脸色骤变,喉中发出一声惨厉呼号,掌中利斧脱手坠落,双手捂住要害,蜷身跌入草丛。 刘祺一击得手,竟不回头看他死活,整个人如弩矢离弦般弹起,俯身便抓住那柄月牙斧。斧柄方入掌中,旁侧枪风已至。聂二龙见同伴受创,挺枪疾刺,枪尖直取刘祺咽喉。刘祺右臂一振,月牙斧横拦而上,金铁相击,铿然一响,竟将那一枪格了出去。 诱敌、出足、夺斧、架枪,诸般动作衔接无痕。曹玉伏在草后,目光微微一亮。方才他还嫌秦杰、刘祺是累赘,此刻却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小鬼虽胆大妄为,临敌之际倒也有几分狠准。 聂二龙一枪未中,心头顿生寒意。他本是阴狠老辣之人,方才趁势偷袭,竟未能取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已知不但程化轻敌,连自己也看走了眼。只是毛三斧倒在眼前,若就此退缩,岂不颜面尽失?他脸色一沉,阴阳手势倏然翻转,枪缨如血,随风一抖,身子一伏一拧,如猛虎下岩,长枪则似蛟龙出水,正要全力扑上,先将刘祺毙于枪下。 就在他枪势将尽未尽之际,草间忽有一声轻啸。秦杰身形一晃,似灵蛇穿草,斜斜掠出。他掌心托着一枚精巧玉猴,故意在聂二龙眼前一晃。 聂二龙眼角余光触及那玉猴,枪势霎时一滞。他认得这正是葛伴月传令联络的阴阳玉猴,心头一惊,几乎脱口便要说出同道之语。可他这一迟疑,却忘了刘祺正持斧在旁,躬身蓄势,只待一隙。 刘祺眼见聂二龙神分,双足一蹬,整个人再度弹起。月牙斧划出一道冷光,掠过聂二龙颈间。血线一现,锁喉枪聂二龙竟被人一斧断首,身躯尚立半瞬,方才颓然倒下。 两个随从转眼一死一伤,申不长双目赤红,脸上阴气翻涌,几乎如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自恃功力深厚,又见秦杰、刘祺不过两个少年,便认定聂二龙与程化皆是大意所误。他自幼随父申恨天苦练阴阳十八抓,后来又在葛伴月处暗习玄阴绝户指,指掌两门皆走阴毒一路,因此向来不佩兵器,双手便足以取人性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杰却全不畏惧。他一面俯身拾起聂二龙落在草间的五尺金枪,一面仍将那枚阴阳玉猴托在掌中,明明白白叫申不长看见。 申不长本已要发作,此刻目光落在玉猴之上,脸色不由一变。他与葛伴月有师徒名分,自知葛伴月手中神、人、猴三对信物非同小可,轻易不肯示人。如今这玉猴竟在两个少年手里,便知二人来历绝非寻常,虽满腹杀意,也不敢不问清虚实便贸然下手。 秦杰看出他已有迟疑,便更不容他先开口。他将五尺金枪在手中掂了掂,抬眼望着申不长,故作老成地道:“看阁下形貌气度,想必便是阴阳十八抓申当家的公子了?” 曹玉藏在深草中,险些笑出声来。他看着秦杰那副老气横秋的神态,暗想从天山三太公到李鸣师叔,再到这个小秦杰,机巧刁钻竟似一脉相传。自己平日自负多智,较之这三代怪才,倒显得规矩了许多。 申不长被一个半大少年如此盘问,胸中怒火几乎炸裂。只是玉猴当前,虚实未明,他强按杀机,面色阴冷地道:“无针不引线,无线难牵连。你既持有此物,便亮出根脚,免得误伤了自家和气。若是不然……” 他后面的话未说出口,秦杰已听得明白。若是不然,便是要动手替聂二龙与程化报仇了。秦杰面色一肃,双手将金枪横抱,神情竟十分庄重,缓缓道:“家师千里独行吴尚,经汪桂芝女侠引荐,已受聘往阴阳教中供养尊礼。方才这两个小子妄自出手,伤了我的部属,我的部属一怒之下将他们料理了。阁下既然到此,也该说说来意。” 葛伴月曾遣汪桂芝数次延请吴尚,申不长对此知之甚详。秦杰这番话严丝合缝,听来竟无半点破绽。聂、程二人虽一死一伤,可若眼前少年真与吴尚有关,又持有阴阳玉猴,这仇便不能当场硬报。申不长心头一松,戒备微弛。 便在这一刹那,寒芒倏至。秦杰双手横抱的五尺金枪忽然前送,枪尖已抵住申不长心口。 申不长大惊,正要后撤,草后人影一闪,曹玉已从他背后掠出。判官双笔分点而下,快如寒星,齐齐刺入申不长两臂肩胛要穴。申不长双臂一麻,阴毒爪功未及施展,整个人便僵立当场,再也动弹不得。 至此,程化倒地哀号,聂二龙身首分离,申不长又被制住,三名阴阳教爪牙竟全栽在曹玉、秦杰、刘祺三个少年手中。 秦杰收住金枪,正想转身向曹玉讨一声夸赞,忽听山岩上有人含笑说道:“好一对心明手准的小猴儿,胆识手段,都不寻常。” 话声未落,两位老者已自岩上飘然纵下。一人身形高大,神采峻拔;一人体矮而肥,目光却锐利如电。曹玉一见,心头大喜,忙收起判官笔,抢上前去跪倒在地,恭声道:“两位老爷子在上,孙儿曹玉给两位叩头。” 曹玉一见二老现身,已知所料不差。秦杰也从二人身形神采与曹玉称呼中猜出身份,忙扯了刘祺一把,跟在曹玉身后跪下。刘祺素来胆大,此刻却也不敢嬉笑,老老实实伏在地上。 曹玉拜过之后,便将秦杰与刘祺的来历一一禀明。许啸虹听到刘祺乃吴尚收养的义孙,目中顿生怜意。他走近一步,伸手摸了摸刘祺那颗大头,掌心落处甚是轻柔。刘祺平日最怕旁人拿他头大取笑,此时被许啸虹这般一抚,竟觉得胸中暖意微生,便垂着头没有躲开。 申不长站在一旁,双臂穴道被制,又见六指追魂久子伦在此,早已连遁走之念也消了。久子伦转过身来,面色一寒,目光落在申不长脸上。申不长被他看得心头发冷,勉强稳住身形。 久子伦冷冷看了申不长一眼,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寒意:“你父申恨天虽非良善之辈,倒还不至自甘下流,替人做这等暗探害人的勾当。念你是他独子,今日姑且留你一条性命。扶起程化,即刻离山。若日后仍为葛伴月驱使,再行不义,纵你逃到天涯海角,老夫也必将你寻出来。” 申不长本以为今日性命难保,此刻听得久子伦放他,脸上阴戾之气顿时消去大半。他双臂已伤,功力尽废,心中也知往后再难如旧。生死一线之间,他对久子伦竟生出几分真切感激,只低声应了,强忍痛楚去扶草中尚能勉强动弹的程化。 秦杰趁二人离去前,在他们腰间搜出三面牌子,两面黄铜,一面白银,随手呈到久子伦面前。申不长扶着程化,踉跄下山,不敢再回头。 久子伦接过牌子,翻来覆去看了片刻。那牌虽只由银铜铸成,却阴阳纹路分明,正反之间自有区别。他心中一动,已猜出阴阳教中多半以金、银、铜、铁、锡五金之牌分辨上下等级。久子伦将银牌递与曹玉,又把两面铜牌分别交给秦杰与刘祺,嘱他们收好。 曹玉接过银牌,想起马小倩一事,便趋前躬身,将自己奉命追劝之意禀明。久子伦听完,眉间神色略缓,含笑道:“那孩子性子虽傲,总还听得进几句旧人言语。你放心,我自会走一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心中大石落地。此番太白山之行,原只为碰碰机缘,竟真寻着六指追魂,又意外除去葛伴月三名爪牙。秦杰与刘祺连番应变,也叫他再不敢视作累赘。三人向久子伦、许啸虹辞行下山,经眉县一带,取道东去,终于入了长安。 长安古城,宫阙虽经兴废,气象犹自沉雄。秦杰年纪虽小,却似天生知晓市井门道,茶肆酒楼、客舍铺行,无不说得头头是道。三人投店之后,洗去一路风尘,命店中送来酒饭。饭罢,天色渐暗,曹玉便带秦杰、刘祺出门,往兴庆宫方向行去。 行在道上,曹玉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低声叮嘱:“此地非寻常州县可比。长安历经西汉、新莽、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与隋初诸朝,帝王将相、异士豪客,都曾在此聚散。城中藏龙卧虎,不可轻举妄动。待会儿无论遇上何事,皆看我眼色行事。” 秦杰口中称是,眼中却仍有几分灵动。刘祺扛着新得的月牙斧,倒也点了点头。 兴庆宫本为唐明皇藩邸旧居,昔日他与诸王同住其间,及至登极之后,又并周遭宅第寺院而扩之,遂成南大内。其间有兴庆殿、大同殿、南薰殿、花萼相辉楼、沉香亭诸胜。唐末朱全忠迫昭宗迁都洛阳,此处方遭摧残。至宋以后,宫苑残址渐成游人赏玩之地。其时暮色方合,华灯初上,树影楼阴之间,往来游人络绎不绝,衣香鬓影,与旧宫荒台相映,别有一种繁华将尽的幽凉。 三人择了一座临街茶楼上去,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座头坐下。曹玉招呼堂倌送茶点碗筷之时,秦杰已不动声色地从怀中取出汪桂芝所交的玉猴,轻轻放在曹玉面前。 一壶上好龙井渐渐淡得无味,仍不见有人前来接头。曹玉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生疑,只怕三人不知何处露了破绽。刘祺等得烦躁,几次抬头往楼梯口张望。惟有秦杰神情自若,又唤堂倌换了一壶新茶,夹起点心细细咀嚼,仿佛此来只为消闲。 新茶入盏,三人方饮过两巡,尚未斟第三杯时,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走近桌前。那人衣帽鲜亮,面上涂抹得颇为光滑,神情却带着几分生硬傲慢。他停在曹玉身侧,低声而冷地道:“我家主人有命,请三位随我一行。” 曹玉正欲答话,桌下脚背忽然被秦杰轻轻一踢。他立刻会意,知道秦杰要他拿住架子,不可随口应声,便将脸转向一旁,只似没有听见,提起茶壶,慢慢往盏中续茶。 那年轻人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些。他俯身又道:“我家主人有话,三位须随我走一趟。” 曹玉眼皮微垂,仍不答。桌下秦杰的脚又在他脚面上一踩。曹玉心中暗笑,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年轻人连碰两次冷壁,胸中火气上冲,第三次开口时,已不再掩饰怒意。他踏开子午桩,肩臂微沉,盯着曹玉道:“我家主人相请,你们莫要装聋作哑。再不答话,休怪我无礼。” 茶楼上众客听出不对,一时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曹玉心中正要出言反讥,脚面忽然又是一紧,秦杰第三回踩住了他。曹玉便硬生生忍住,只把茶盏送到唇边,神色淡淡。 那年轻人脸上紫气一现,右手猛然探出,便要掀翻茶桌。就在他手掌将落未落之际,腰眼忽被一个坚硬之物抵住。身后随即传来刘祺清脆而凶狠的声音,他贴在那人背后,压低嗓子道:“凭你这等不知来路的小厮,也敢在此摆字号?如今改口说句中听的,尚可饶你一次。若再有半字刺耳,我这刀子从你腰眼进去,出来时便见红。” 年轻人身子骤僵,神色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刘祺已肩背一沉,用一记背山靠将他硬生生撞出数步。那人踉跄后退,亏得下盘尚稳,急用千斤坠定住身形,这才没有当众跌倒。 那年轻人退了数步,方才站稳,低头一看,腰间并无伤口。再瞥见刘祺手里所持,不过是一支乌木筷子,脸色登时由白转青。他这才明白,方才自己竟被一个大头少年借势戏弄,心神一乱,才叫人以肩背撞开。羞恼交并之下,他牙关一错,右手探入靴筒,抽出一柄寒光微闪的短匕,屈膝沉肩,便要扑回桌前。 他身形方动,身后忽有女子清声喝止。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于驱使人的冷意:“曹老七,不许无礼,退下。” 一阵幽香随风袭至。一个蓝衣少妇自人群后转出,衣袂轻拂,眉眼间颇有几分凌厉。她先冷冷瞪了那年轻人一眼,见他仍握着匕首,便沉声道:“把刀收了。再惹是非,谁也护不得你。” 曹老七望见来人,胸中怒火虽未消,却不敢违抗,只得将短匕收回靴中,恨恨退到一旁。 秦杰眼光极快,趁那蓝衣少妇尚未开口,已与曹玉交换了一个眼色。曹玉会意,知道来人不过是前引之辈,真正能作主的人还未现身,便仍端坐不动,只以指尖轻轻转着茶盏。 那蓝衣少妇目光在曹玉、秦杰、刘祺三人脸上一掠,见三人年纪虽轻,却神色各异,毫无惧意,也不愿再自讨没趣。她身子微侧,向旁让出一步。随即有一个绿衫少女缓步走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少女约莫十八九岁,身量修长,姿容明媚。满头乌发束作长辫,垂在肩后,衬得一张鹅蛋脸如春桃初绽。她眉目含情,眼波微动,一袭浅绿衫裙剪裁合体,行止之间自有柔婉风致。她立到三人桌前,目光落在曹玉脸上,竟一时没有移开。 曹玉年岁虽轻,已渐有成人风采。眉长目朗,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身姿清拔,既有少年人的秀逸,又有男子的英挺。江剑臣与武凤楼皆是江湖中罕见的美男子,他身为二人一脉传承,风仪竟也毫不逊色。那绿衣少女原只为试探而来,此刻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由一怔,眼底笑意也柔了几分。 秦杰看在眼里,便微微垂眸,以指尖轻敲桌沿,向曹玉递了个动身的暗示。 曹玉随即昂然起身,袖中手指一拢,将桌上的阴阳玉猴收起。刘祺扛着月牙斧,立刻护在他身后。秦杰最后站起,回首唤来堂倌,从怀中取出一张五十两银票,轻轻压在桌面上,神色从容地道:“茶点不必找了。” 说罢,他便跟在曹玉与刘祺之后下楼而去。 曹老七方才受了刘祺与秦杰一番戏弄,满腔怨气无处发泄,见三人离去,便凑近绿衣少女身侧,低声挑唆道:“二小姐,姓吴的老儿不露面,只叫这三个小辈前来摆架子,未免太狂。何不叫人暗中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软上两日,也好知道本教手段?” 他心中所想,无非是趁曹玉三人投宿之后,在茶饭中下些软骨散,暗暗出一口恶气。 绿衣少女秀眉一竖,冷冷看向曹老七。那一眼虽不甚厉,却叫曹老七心头一缩。她压着怒意斥道:“千里独行吴尚与展翅金雕萧剑秋齐名,教主费了多少周折,才借汪桂芝之手寻到他。如今人还未见,便该礼敬周全。你倒敢出这等蠢计?若叫大姐知道,少不得剥你一层皮。” 曹老七脸上红白交替,张了张口,却不敢再辩。 绿衣少女目光微寒,接着吩咐道:“带人远远跟着,探明他们在何处落脚。若跟丢了,或惊动了他们,我先拿你问罪。” 曹老七虽憋闷难当,也只得低头领命,带了两个手下悄悄追下楼去,缀在曹玉三人身后。 绿衣少女这才转向蓝衣少妇,微微点头。蓝衣少妇在前引路,二人避开热闹街巷,绕行小道,向长安城西北僻静处而去。夜色渐浓,宫苑灯火被甩在身后,市声也渐渐远了。行过几重曲巷,前方一座寺院的轮廓隐入暗色之中,正是化觉寺。 化觉寺在长安人中又称东大寺,为清真寺院。院落层层相连,讲经堂、大殿、后殿、省心楼、凤凰亭、朝阳殿错落其间。高大的石牌坊立在夜色里,轮廓沉厚。绿衣少女与蓝衣少妇悄然入寺,穿过数进院门,来到朝阳殿前。 殿内灯烛明亮,光影照在梁柱之间。两侧侍立着三个蓝衣少妇,正中端坐一名红衣少女。那少女年纪与绿衣少女相仿,神情却更沉稳,眉目间自有掌事之人的从容。烛火映着她一身红衣,愈显肌肤如玉,仪容华贵。 这红衣少女便是葛伴月门下大弟子红衣仙子花正红;绿衣少女则是二弟子绿衣仙子叶正绿。随侍在侧的几个蓝衣少妇,昔日皆曾侍奉葛伴月,只因年岁稍长,渐失宠爱,便被遣来照料花正红与叶正绿二人。 花正红见叶正绿归来,目光微抬,开口便问:“吴尚可已依期入城?” 叶正绿尚未答话,随她同去的蓝衣少妇已忍不住上前半步,带着几分不平禀道:“不曾见着吴老儿,只见三个少年。曹七上前传话,反被他们戏弄了一场。若非二小姐拦住,奴婢倒真想试试他们有多少斤两。” 花正红听她说得含糊,眉心微蹙,转而望向叶正绿。叶正绿便将茶楼中曹老七如何传话,曹玉三人如何不答,刘祺如何以筷抵腰,秦杰如何留下银票而去,一一细述。 花正红听罢,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她轻轻放下手中茶盏,语气沉了几分:“曹七这等人,最会误事,偏又得教主几分信任。替千里独行前来探路的人,岂会是寻常草包?况且人是本教礼请而来,并非供咱们驱使的部属,怎可一开口便这般无礼?” 她略一沉吟,眼中光芒微定,随即吩咐道:“先查明他们投宿之处。此事不可再交给曹七胡为。待问清落脚所在,我亲自去会会他们,把这盘棋对清楚。” 花正红话音方落,殿外人影一晃,曹七已匆匆入内。他方才在茶楼受辱,脸色仍有余怒,此刻却不敢带出半分,趋前屈膝,向红衣仙子禀道:“大小姐,那三个持有教主信物的小子,已闯进东岳庙褚家赌坊。小人已与褚品通了气,请他遣出女掌柜赵小贞设法周旋。那三个少年若在她手里吃了亏,自会回头贴紧咱们。” 花正红听罢,眉宇间掠过一丝厌烦,只挥手令他退下。曹七不敢多言,垂首而去。花正红又唤过一个蓝衣少妇,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数句,命她先行一步;随后又吩咐余下三个蓝衣少妇谨守门户,不得疏忽。诸事交代已毕,她才携了叶正绿,趁夜往东岳庙而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东岳者,泰山也。古来称泰山为五岳之首,山有灵异,故四方郡县多立庙以祀。长安城中这座东岳庙,始建于北宋政和年间,至明弘治时又曾重修。庙中有大殿、后殿、东西两厢及山门,院内石牌坊高峙,原有庙祝守护。只是近年被东城一霸褚品强占其地,开作赌坊。褚品外号小赌虫,横行市井,官府也只佯作不见,其势焰可知。 花正红与叶正绿步入庙门,早有褚品手下过来行礼。花正红心中明白,千里独行门下派来的三个少年,既持教主信物,绝不会在东西厢房里为数两银子消磨时辰。她并不停步,径直向大殿走去。 大殿新修未久,梁柱高敞,烛火通明。东西两壁上绘着大幅彩画,楼阁隐现,仕女临风,虽借庙宇之壁,却全无清肃之气。灯影摇在彩绘之上,衣袂云鬟似欲从墙上飘下,反使这香火旧地添了一层说不出的诡秘。 叶正绿只向殿中一望,便认出茶楼上所见三人。此刻曹玉、秦杰、刘祺正与褚品对峙。褚品生得粗横,脸上带着惯常欺人的气势,拦在三人前头,厉声道:“后殿是我家女掌柜起居之所,岂容外人擅闯?三位也该先打听打听,褚品在东城是何等人物。今日若非我心情尚可,早已不与你们费这番口舌。” 秦杰早觉察到抱柱之后多了两道女影,也知道她们正暗中窥视,便故意冷笑一声,扬声道:“我才入长安,未曾问过风俗,却已听见人说,东城有个褚品,号称小赌虫。不过是盘踞庙宇的市井赌徒,也敢在小爷面前摆出这般威风,岂不惹人发笑?” 褚品素来横惯了,哪里受得这等讥刺。他双目一瞪,喉中发出一声低吼,怒道:“小子,你今日若不吃点苦头,只怕还不知褚某手段。”话声未落,他已抬脚踹出,直奔秦杰左腿迎面骨而来。 曹玉见势极快,恐秦杰吃亏,右掌一翻,轻轻将秦杰平推出半步,自己已补到原处。他左手下探,使了一式海底捞月,五指正扣住褚品脚踝。拇指只在骨节处略一用力,褚品顿时疼得脸色扭曲,张口几乎呼出声来。 曹玉如今已是先天无极派掌门大弟子,自不愿与这等市井凶徒多争。他手指一松,随即退了半步,神色仍是淡淡。 行家一出手,旁观者便已看出深浅。花正红隐在柱后,目光微凝,低声对叶正绿道:“这少年功力不弱,人物又这般俊逸。若非千里独行门下,决出不得这等人品。你去接话,莫再让褚品误事。” 叶正绿轻轻点头,正要自柱后转出,神像旁侧的小门里忽然走出一个短打装束的中年汉子。他向曹玉三人拱了拱手,朗声道:“女掌柜有请三位小主顾,到后殿吃盏茶。” 褚品一听赵小贞亲自相邀,便知她必是看出些门道,想将三人引入后殿,再以她那套绵里藏针的手段取胜。于是他强忍脚踝余痛,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向曹玉等人道:“算三位今日运气不错。我家女掌柜肯亲自招待,便请后殿奉茶。” 秦杰只斜睨他一眼,淡淡道:“这句话倒还顺耳。” 曹玉也不再多说,先举步而行。刘祺扛着月牙斧,跟在他身侧;秦杰则慢悠悠地落后半步。三人随着那短打汉子,从东岳大帝黄飞虎神像后的暗门穿出,往后面殿堂去了。 花正红与叶正绿互换了一个眼色,也悄然离开大殿,贴着后殿重檐之下的花格窗,隐身窥看其内动静。 后殿灯光较前殿柔暗,帘幕低垂,香气中夹着酒脂气息。女掌柜赵小贞正坐在堂中。她年纪已近三十,容貌尚俏,脸形上宽下窄,因常年沉溺声色,肤色略显苍白。两眉之间点着一点淡红,愈衬出几分刻意经营的妩媚。眼下微青,笑起来却仍带风情。她穿一袭月白薄袄,腰身收得极细,下系墨绿百褶长裙,裙裾曳地,行止之间柔若无骨。此人能在赌窟中掌事,自非寻常妇人,至于武功深浅,却一时瞧不分明。 赵小贞抬眼看见曹玉,眸光倏地一亮,仿佛暗室忽得明珠。她脸上笑意铺开,腰肢轻轻一转,语声也软了几分,向曹玉问道:“方才指名要入后殿的,便是公子么?” 曹玉心中明白,后殿窗槅之外,多半已有阴阳教中人在暗处窥伺。他昔年尚未担起门户重任时,最擅以轻佻掩机锋,此时旧技重施,便不急着答赵小贞的话,只将眼光慢慢落在她衣襟起伏之处,停了良久,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赵小贞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见过的轻薄子弟不知凡几。那些有些身份的客人,平日只须她眉梢一挑、语声一软,便会魂飞魄散。此刻见曹玉这般俊美少年以目相挑,心中早如春水微澜。她眼波转柔,唇边含笑,腰肢轻摆,语声也软腻了几分。她缓缓向曹玉身前偎来,低低笑道:“小公子若有什么爱玩的,姐姐自会陪你尽兴。” 这话未落,窗外花格之上,花正红身子微微一震,险些从檐下失足落下。她一咬银牙,腕间一翻,三枚铜钱已无声飞出,直没向西厢后夹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铜钱落处,早藏在夹道中的三名阴阳教徒齐齐纵身而起。三道人影掠过檐角,转眼便落在后殿门前。赵小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惊得止步,面上柔情顿时散尽。曹玉、秦杰、刘祺也一齐转眼看去。 来者皆着黑衣。左首一人扶着一条熟铁大棍,肩背厚重,气势沉猛;右首一人提着双柄八楞紫金锤,步稳臂壮,颇有悍勇之态。居中那人身量不高,肤色黧黑,一目已盲,空陷的眼眶使他面容更显阴鸷,另一只独眼中凶光如狼。他手里倒提一口雁翎刀,刀锋映着烛火,寒意逼人。 赵小贞看清居中那人,脸色顷刻惨白。她下意识退了两步,唇边的笑再也维持不住,颤声唤道:“八爷……” 瞎狼石老八喉中发出一声怪笑,独眼在赵小贞与曹玉之间一转,神色又妒又狠。他握刀缓步逼近,冷冷道:“赵小贞,你爱银子,也爱好颜色。前夜还在我面前柔声软语,今日见了个少年郎,便将旁人全都忘了么?” 他说到末了,刀光忽然一闪。那一刀看似冲着赵小贞发作,真正劈向的却是曹玉。 曹玉身怀移形换位之法,又得恶鬼谷黄泉鬼影轻功,若要避开,自是不难。可他偏偏挺身立在原处,似乎对那一刀浑然不觉。 赵小贞见刀锋直奔曹玉要害,脸色一变,仓促间抽出藏剑,银牙紧咬,横剑上格。只听一声清响,刀剑相交,火星迸现。她虽勉强将石老八这一刀挡开,身子却被震得连退两三步,手臂隐隐发麻。 石老八独眼圆睁,妒火更炽,咬牙骂道:“你这贱人,竟肯为他挡刀。今日我若不叫你尝尽苦头,便不姓石。” 骂声未落,他刀势一转,又向赵小贞劈去。 赵小贞此时已知退无可退,只得拼命举剑再迎。石老八心中虽恼,却终究还不愿立时杀她,手腕在半空一翻,刀背卷压而下。金铁交鸣连响数声,赵小贞掌中长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斜斜落在地上。石老八随即刀尖一沉,直抵她心口而来,显是要逼她低头求饶。 赵小贞却不肯再受他摆布。她身子一侧,险险避过胸前刀锋,踉跄退出三步,目光已瞥向落在地上的长剑,仍想抢回兵刃。 石老八见她至此还不服软,胸中最后一点怜惜也化作怒火。他低吼一声,雁翎刀带着嘶风之声,连人带刀向赵小贞罩下,已是真要取她性命。 曹玉等的正是此刻。 他身影一晃,使出黄泉鬼影,几乎贴着刀风到了赵小贞身侧。赵小贞只觉手腕一紧,身子已被曹玉带住。曹玉顺势一送,将她轻巧推出刀圈之外;自己却就地一滚,伸手抄起地上长剑。剑锋入掌的一瞬,他身形已贴地旋出,剑光如急风扫叶,反向石老八双足削去。 这一招又快又险,石老八若不收刀避让,双足必伤。檐下隐身的花正红见得分明,竟忍不住低低赞了一声:“好身法。” 她这一声虽轻,殿前扶棍的黑衣人却听得清楚,神色顿变,脱口道:“大小姐也在此处?” 石老八心头一惊,急忙撤身后退。曹玉见暗处之人已露行迹,也不再追击,手腕一收,长剑斜垂身侧。 花正红自知失声,索性不再潜伏。她向叶正绿递去一个眼色,二人衣袂轻展,自重檐之下翩然落地,双双来到后殿门前。烛光映着一红一绿两道倩影,满室阴沉之气顿时被冲淡了几分。 花正红目光先在曹玉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阴阳玉猴,托在掌心。她神态端凝,语声却柔和了许多,向曹玉三人道:“花正红奉师命,在此迎候吴老前辈门下使者。” 她一见面便报出姓名,又出示信符,显见已不再疑心。曹玉若再故作高深,反显失礼。他便将手中长剑交还一旁,伸手自怀中取出汪桂芝所交的阴阳玉猴,平平托起。 两枚玉猴相对,纹理、色泽、阴阳刻痕皆无差错。花正红看罢,眸中疑云尽散。曹玉也知至此方算真正接上阴阳教这一路暗线。 花正红验过两枚玉猴,眸中疑意已消。她先将信符一并收起,随即举手为礼,正欲请曹玉三人随她离去,口中才吐出一个“请”字,曹玉忽然抬手,指向瞎狼石老八。 他神色不改,语声却冷了下来:“大小姐既在此,便请当众传令。此人日后不得再来为难赵掌柜,更不得借故相迫。” 石老八独眼一翻,凶光顿现。他刀锋尚未入鞘,闻言上前半步,冷笑道:“你与她非亲非故,又未曾有旧,凭什么替她出头?” 曹玉目光迎着他,脸上那点轻佻之色全然收尽,只余一片沉静:“不凭什么。只因我见不得你再害她。” 石老八被这句话激得怒气上涌,独眼里似有火星迸出。他咬着牙,森然道:“小子,你这点年纪,这点斤两,还轮不到你来管石某的事。” 曹玉唇角微微一挑,声音反而更稳:“我若无吞刀饮刃的胆量,自不敢在你面前开口。你若不信,只管再试。只要你敢违我今日这一句,日后必教你死无归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79章 冰清玉洁 陈吉原以为曹玉一枪不中,必然另换奇招。他久在江湖,所畏的原是虚实互变、招里藏招;哪知曹玉双手阴阳把一合,枪身略沉,竟仍从原路刺来。 仍是那一式乌龙出海。 这一招前后相同,去势却更疾,劲力也更沉。陈吉心中一惊,方知方才那一枪不过试探,此刻才是真正杀着。枪尖已逼近咽喉,寒意先透肌肤,他仓促间偏头甩面,虽避开喉间要害,左耳下方却被枪锋掠过。皮肉应手裂开,鲜血顷刻涌出,沿着颈侧流下,染红了肩背。 陈吉踉跄退出两步,手中熟铁棍几乎拿捏不稳。他脸色发白,目中尽是惊惧,一时竟不敢再进。 石老八在旁看得独眼生火。他方才本已憋着怒气,此刻见陈吉一个照面便负伤,心中又恼又急,暗骂陈吉无用。他雁翎刀在掌中一横,刀锋映着灯火,便要抢身而出。 流星锤金荣却先他一步动了。 金荣素来与石老八、陈吉交厚,此刻见陈吉挂彩,胸中怒意骤起。他仍把曹玉看作年少轻狂之辈,只道陈吉吃亏,不过是一时轻敌。况且曹玉身形清秀,手中又非惯用兵刃,怎么看都不像能以长枪制敌的人。金荣双锤一碰,八楞紫金锤撞出一线火星,沉声踏前,正要喝问曹玉名姓。 曹玉等的便是这一瞬。 他受李鸣熏陶已久,最会从旁人一举一动中觅得破绽。金荣撞锤扬威,足下桩势方稳,气口未合,正是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之时。曹玉手腕忽然一拧,七尺长枪贴着灯影横斜而出,枪锋自下而上,化作一线寒光,悄无声息地刺向金荣小腹。 金荣脸色一变,双锤虽重,此刻却来不及回护。他猛然侧身,避开腹间要害,腰胯之侧仍被枪尖挑中。只听衣帛裂响,血光随之溅起,一片皮肉被枪锋带落。 金荣痛得闷哼一声,连晃数下,险些跌坐在地。双锤垂在身侧,沉得似有千斤。他这一下败得更觉憋屈,连名姓也未问出口,便已负伤。 石老八再也按捺不住,口中一声低吼,身形如狼般扑出。雁翎刀在他掌中化成一片冷光,劈、砍、剁、削、挑,五刀连环而至,刀势紧密,几乎不容人喘息。 曹玉唇边浮起一丝冷意,脚下略移,长枪骤然展开。枪身在他掌中忽长忽短,忽沉忽轻,摔、砸、磕、崩、挡,连环应变。刀枪相击之声骤然密起,火星乱迸。石老八五刀虽狠,却被曹玉一一封开,竟无一刀能逼入内圈。 到了这时,曹玉才真正使出家传枪法。那五虎断魂枪本是铁笛仙曹鹏的独门绝技,招式峻急,变化奇诡;曹玉又曾得赛霸王钱刚亲手指点,枪势一起,便如猛虎临崖,进退皆有杀机。七尺长枪在后殿灯影中翻腾,枪尖所到之处,尽是逼人寒光。石老八的雁翎刀不过三尺,若不能近身,便处处受制;偏曹玉身法又兼移形换位、黄泉鬼影、烈焰趋阴诸般轻功,身影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叫他无从贴近。 花正红立在一旁,眉心渐渐蹙紧。她召来的三人,转眼已伤其二;石老八在她手下也算能战之人,若再让他与曹玉斗下去,只怕难逃重创。她虽对曹玉风姿与胆识颇有好感,却不能眼看自己一方的人在此折损。此刻见曹玉嘴角仍噙冷笑,双手阴阳把又将合起,显是下一枪将更为狠辣,花正红心念一决,身形倏然一晃,竟在二人将发未发之际插入刀枪之间。 石老八刀势已尽,尚未换招;曹玉枪锋欲吐,也尚未刺出。花正红恰好立在二人中间,红衣微动,烛光在她眉眼间轻轻一闪。她面上带笑,语气却已替此事作了了断:“你方才所求之事,我代石老八应下。此后他不得再来为难赵掌柜。” 曹玉看了她一眼,心中明白,此时正是收手之机。他若再逼,便不是立威,而是结怨。于是双臂一振,将七尺长枪平平掷出。枪身越过石老八头顶,带起一阵劲风,准确无误地落回殿旁刀枪架中,枪尾轻颤不止。 石老八独眼一缩,竟没有出声。 曹玉这才整了整衣袖,向花正红拱手。他神色已不复方才锋锐,语气从容而有分寸:“小可师兄弟三人,乃千里独行吴老前辈门下再传弟子。奉师祖之命,先行到长安向葛教主通报。还请红、绿二位仙子代为引见。” 花正红听他说得滴水不漏,心中暗暗点头。她美目微抬,含笑问道:“既是吴老前辈门下,可否请三位少侠赐告名姓?我也好到教主驾前禀明。” 曹玉几乎没有迟疑,平静答道:“在下司谷玉。” 他说罢,抬手指向身旁的刘祺,接着道:“这是我二师弟刘祺。” 话到此处,他便住口不言,并不再介绍秦杰。 石老八方才在曹玉手下受挫,正愁找不着话柄,此刻见三人之中只报了两个名字,独眼里立时闪过一线凶光。他冷冷盯着秦杰,语带讥刺地道:“明明是三个人,怎的只报两个?莫非这一个来路不明,见不得人?” 秦杰本就等着有人递话,听石老八果然问起,眼中顿有笑意。他不慌不忙向前半步,先把衣襟理了理,又故意端起几分郑重神色,慢条斯理地道:“并非在下不肯通名,也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只因我的名字有些古怪,旁人不便随口称呼,故而大师兄才暂且略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完,他忽然闭起一只眼,只留另一只眼斜斜望着石老八,竟学着石老八独目视人的模样。曹玉与刘祺见他这副神情,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花正红与叶正绿也微微侧目,忍俊不禁,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石老八一张黑脸霎时涨得发紫。他方才已被曹玉压了一头,此刻又被秦杰当众戏弄,羞怒交迫,握刀的五指节节发白。他踏前一步,独眼死死盯着秦杰,声音从齿缝中挤出:“不过一个名字,能有什么古怪?世上岂有叫不出口的名姓?我石老八偏不信。” 秦杰见石老八怒气已盛,心中暗笑。方才这一步,本就是他从李鸣平日那些刁钻法门里学来的。鱼既吞钩,便不能猛扯,只须再放半寸线,待它自投罗网。 他忽然扑哧一笑,向石老八拱了拱手,神情却甚是诚恳:“花仙子方才既已说明,咱们如今也算同在一处行走。我说这名字不便叫,并非有意藏掖。石八爷若肯听我一句,还是不叫为好。” 越是不许,石老八越是不肯罢休。他本就因曹玉连番压制,胸中怒火无处发泄,如今见秦杰又这般遮遮掩掩,只当其中必有可笑可欺之处,独眼一瞪,冷声道:“我石老八偏不信这等怪事。世间名姓,哪有叫不得的?你便叫什么古怪名字,我今日也定要叫上几遍。” 秦杰低头叹了一口气,似是颇为难地道:“能不能叫,石八爷自是不信,我心里却明白。何苦定要为难自己?” 石老八被这话激得一步踏出,刀柄在掌中一紧,厉声道:“便是你的名姓犯着我祖宗,我今日也要叫出来。少在此故弄玄虚,快说你究竟叫什么!” 秦杰这才收了笑,端端正正地站好,眼中却藏着一线狡黠。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亲妹夫。” 殿中先是一静。 随即笑声四起,几乎连檐下灯火也被震得轻摇。刘祺笑得弯下腰去,曹玉也忍不住侧过脸,唇边笑意难掩。叶正绿以袖掩口,花正红眼中亦闪过一抹笑光,几个蓝衣少妇更是肩头乱颤。 石老八这才明白自己已入了秦杰圈套。世上哪里会有人取名“亲妹夫”?他独眼中凶芒暴涨,脸色紫黑,雁翎刀一竖,怒声道:“小畜生,竟敢拿言语辱我!今日若不劈了你,我石老八还算什么人!” 他正要扑上,一道人影忽自对面大殿飞身落下。来人衣着华贵,身形俊秀,落地之时衣袂一展,先抬手止住石老八,又向秦杰冷冷一望,似笑非笑地道:“且慢。先叫他说清楚。” 石老八胸膛起伏,虽怒不可遏,却仍被这少年拦下,只得强忍着停步。 秦杰见又有人出面,非但不惧,反而挺了挺胸,理直气壮地道:“我早说名字不便叫,是石八爷自己偏不信。如今闹成这般,怎能怪我?我家虽不是什么显贵门第,却也读过几卷书,哪有拿自己名姓辱人的道理?不过这名儿读来拗口,容易叫错罢了。动不动便拔刀相向,未免太不讲理。” 那锦衣少年眸光一闪,话中带刺,却不失从容:“若你的名姓字义通顺,并非故意辱人,我沙不仁自然叫石老八依言喊上几声。可若是借谐音逞口舌之巧,想不带脏字地骂人,阴阳教中也无人肯白受这气。” 秦杰听得“沙不仁”三字,心知此人便是追魂剑沙万里之子。他脸上仍不露怯,只把胸膛一挺,向众人拱手道:“既要问清,在下便明白告知。我姓秦,秦叔宝的秦;名梅夫,梅花之梅,大丈夫之夫。此名乃先父所取,本意甚好,只是旁人一时不察,常将‘秦梅夫’叫岔。我也为此颇觉难堪。” 说到末了,他摊开两手,眉眼间竟露出几分无奈之色,好似自己才是最委屈的一个。 这一番解释滴水不漏。沙不仁一时无言,石老八更是呆在当场。秦、梅、夫三字分开来看,全无可挑剔之处;合在一处读来,却偏偏与方才那句相近。若说秦杰有心戏弄,苦无凭据;若说石老八不必履约,方才那些狠话又是他自己逼出来的。 到了此处,秦杰已不好再步步相逼。他虽刁钻,却也知有些话须由曹玉来说,才有分量。曹玉自然明白师弟心意。他向前逼出两步,衣袖微动,已到花正红身前。灯火映在他脸上,眉目清冷,语声也沉了下来:“仙子既为此间主事之人,便该断个分明。司谷玉请仙子履行方才之约。” 沙不仁心中暗悔。江湖中人最重一言出口,方才他只想借此压住秦杰,不料反被秦杰绕入其中。若真叫石老八当众连喊秦杰的名字,便等于任人将脸面踏在脚下;若不履约,又是自己言而无信。 他悄悄望向花正红。花正红神情平静,眼神却分明示意他不可失信。沙不仁再看石老八,只见石老八脸色灰败,握刀的手微微发抖,独眼里尽是宁可拼命也不肯受辱的凶光。沙不仁夹在中间,竟一时进退皆难。 曹玉此来阴阳教,本就存着窥隙而入、离间其众之意。如今好不容易抓住这一线破绽,岂肯轻轻放过。他盯着沙不仁,缓缓说道:“方才是沙兄亲口说的,只要我师弟名姓在字义上说得过去,并非蓄意辱人,便让石老八依约喊上几声。若反过来,我师弟当真说不清来历,坐实了借名辱人,诸位难道肯轻轻放他过关?我师兄弟三人纵然年少,也承千里独行一脉。今日若被人平白欺到头上,我司谷玉默然吞下这口气,日后江湖上还有谁肯将我等看在眼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花正红听他句句扣住江湖规矩,既不撒泼,也不退让,心中倒更添几分欣赏。她微微颔首,望着曹玉问道:“依司谷兄之意,此事该如何了结?” 曹玉并不绕弯,目光从沙不仁、石老八脸上缓缓扫过,清清楚楚吐出四字:“履行诺言。” 花正红眼中光芒一定。她既是阴阳教中举足轻重之人,遇事自有决断。她转向沙不仁,语声不重,却不容推脱:“石老八既是你手下副佐,此事便由你督他了结。” 叶正绿在旁静观多时,见局势已至此处,柔媚的眼波深处掠过一丝幽微笑意。她细细看了曹玉一眼,随即也轻声帮了一句:“沙公子,江湖上最忌出尔反尔。话已出口,便如白纸落墨,遮掩不得。你若今日护短,传扬出去,岂不教人笑话?” 两人一前一后,皆把话压到沙不仁身上。沙不仁面色渐沉,唇角动了动,却终究说不出反驳之语。石老八立在一旁,独眼凶光闪烁,刀锋微颤;而殿中众人都望着他二人,空气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弦绷住,再多半分力,便要断裂。 石老八脸色骤变。他独眼中凶芒几番起落,终究没有再向秦杰扑去,反倒身形一闪,退到后殿门口。殿外夜气涌入,吹得他衣角微动。他向沙不仁拱了拱手,声音已带了几分颤意:“半年前,我随贤弟来投阴阳教时,教中待我等何等优厚。如今教中声势已成,又请得千里独行,这些旧人便成了可有可无之辈。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还望贤弟念在多年交情,放我自去。此后水里火里,皆由我一身承当。” 话音未尽,他足尖在门槛上一点,身子倒纵而出,宛如金鲤翻波,顷刻落入院中。 刘祺一见他要走,右手已探入怀中,抓出一把七星石,正待振腕发出。秦杰眼疾手快,轻轻按住他的腕子,向他使了个眼色。刘祺虽不甘心,却也看懂了几分:眼下若由他们出手,不过杀伤一人;若任阴阳教中人自相牵制,反可乱其人心。 曹玉与秦杰心意相通,自然也不去截石老八。他只侧过身子,静静看向花正红,等她如何处置这场变故。 这几人的神色往来,旁人未必看得真切,叶正绿却全收入眼底。自兴庆宫茶楼初见曹玉起,她一颗心便不由自主地系在这少年身上。也正因如此,她比旁人更容易察觉曹玉举止中的虚实。方才曹玉故作轻薄,引赵小贞近身,又借护她之名与石老八等人相斗,表面像是少年动情,实则处处借势立威、挑动嫌隙。叶正绿望着曹玉清朗的侧影,心中微微一笑,暗想大师姐方才分明是吃了赵小贞的醋,却还未必看透其中关窍。 花正红见石老八竟敢当众违令遁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转目看向沙不仁,眸中寒意逼人,缓声道:“教主如今受峨媚派重任,舵主以下,无不该听教主号令。石老八今日敢目无教规,皆因你平日纵容太过。我命你即刻将此叛徒擒回,押往化觉寺,候我亲自处置。” 沙不仁微微一怔。他料不到为了三个初来之人,花正红竟要将事情做得这般决绝。他素日与花正红相处尚近,心中又暗藏攀附之念,便勉强拱手,语气放低了些:“二当家,石八哥曾是先父记名弟子,投教以来也算尽心。他性子粗鲁,今日不过一时气急,为几句口舌争执失了分寸。还请二当家暂且宽他一回。过得几日,他气消之后,自会到驾前请罪。” 若在往日,花正红或许便顺势收住。可此时她一来不愿曹玉因此轻看阴阳教,二来也存心在他面前显出自己号令森严。沙不仁话才落音,她已从腰间取出一面金牌,抬手在灯下微微一晃。金光一闪,殿中众人皆自敛声。 花正红神色冷肃,向沙不仁下令道:“限你两个时辰之内,将石老八押回化觉寺。若过时不到,你与他同以叛教论处。” 沙不仁脸色一变,再不敢多言。他俯身应命,随即身形一倒,也从后殿门口纵了出去,追着石老八的去向而去。 曹玉知花正红如此决断,多半是有意向自己示好。他却不肯就此让她轻易收场,便微微一笑,语声淡淡地问道:“二当家的令已下,只不知沙不仁是否真能追得回石老八?” 花正红尚未开口,赵小贞已抢先一步接话。她方才被曹玉救下,心中又惊又喜,此刻眼波流转,望着曹玉柔声道:“石老八与沙不仁情分不浅,又受过追魂剑沙万里的恩惠,绝不会就此远遁。沙不仁若去寻他,多半寻得到。” 花正红本就恼曹玉护着赵小贞,此时见赵小贞当众向曹玉示好,胸中怒意忽然上涌。她袖影一翻,一掌已掴在赵小贞脸上。赵小贞猝不及防,连退四五步,左颊立时红肿起来,唇角也渗出血珠。 褚品见赵小贞受伤,心中一急,忙屈膝跪下,向花正红哀声道:“仙子息怒。赵小贞虽有失言之处,毕竟也曾替本教办过不少事。还望仙子开恩,饶她这一回。” 花正红正在怒头上,见褚品还敢求情,抬足便将他踢翻在地。她冷冷看着褚品,语中尽是厌恶:“你在长安城也算有名有姓,却偏偏沉溺在这等妇人身上。家中正室不顾,颜面不顾,连旁人如何看你也不顾。你若再敢替她多说半字,我便连你一并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褚品被骂得面色灰败,低头伏在地上,再不敢出声。 花正红这才略略收住怒色。她环顾后殿众人,随即传令:“东岳庙中赌局,自今日起尽数关闭。此间所有人不得擅离一步,听候调遣。若有违令者,按教规处置。” 众人纷纷低头应命,殿中一时无人敢作声。 花正红安排已毕,转向曹玉时,神色又缓了几分。她轻轻一拂衣袖,向他道:“三位贤昆仲住在客栈,未免多有不便。不如先随我往化觉寺暂歇。待我禀明教主,再为三位另作安顿。” 曹玉拱手称谢,秦杰与刘祺亦随在身后。众人离了东岳庙,夜色已深,街巷里灯火渐稀,远处偶有更声传来。花正红与叶正绿在前引路,一行人重回化觉寺。 朝阳殿中早已摆下酒席。灯烛明净,杯盘罗列,菜肴精致。四名蓝衣少妇分司酒食,一人掌烹调,一人侍盏,一人传菜,一人候在帘外听命。她们服侍葛伴月多年,举止熟练,进退无声,竟比寻常酒楼饭庄更周到几分。 酒过三巡,花正红亲自执壶,为曹玉斟酒。她俯身时衣袖微微滑落,露出右腕一截雪白肌肤。腕间赫然有一点鲜红小痣,映在灯下,艳若朱砂。 曹玉目光一掠,已看得分明,心中不由微微一动。花正红身在葛伴月门下,又为阴阳教重用,腕上竟有这样一点守宫红似的印记,实在出乎他意料。他面上仍不露声色,只举杯谢酒,心底却暗自生疑。 花正红衣袖滑落的一瞬,曹玉目光只轻轻一掠,便已看清她右腕上那一点朱痕。旁人或许只当是天生红痣,他却知那是守宫朱砂。阴阳教声名污浊,葛伴月更以邪淫着称,门下竟有花正红这般女子,腕间朱痕犹存,实在大出曹玉意料之外。 他举杯饮酒,神色未动,心中却已对花正红另生一层看法。此女虽居邪教,又执掌阴阳教中重权,行事狠辣果决,骨子里却未必全与葛伴月一路。若能取得她信任,青城三豹之毒,或许便有转机。 席散之后,蓝衣少妇撤下残杯,换上香茶。朝阳殿中灯影渐静,花正红仍坐在上首,目光时不时落在曹玉脸上。酒意微醺,她眉间那层素日的冷肃淡了几分,眸光也较先前柔软。十九年来深藏未发的心事,似被几杯烈酒引动,一时难以尽数收回。 殿外忽传脚步声。小追魂剑沙不仁押着瞎狼石老八到了阶前。石老八垂头丧气,身上那股凶悍之气虽未全失,却已被眼下局势压得低了许多。他抬眼往殿内一扫,见花正红端坐其中,曹玉也在席侧,独眼中掠过一丝怨毒,随即贴近沙不仁,压低声音道:“贤弟,半年前我随你来投阴阳教,那时教中待咱们何等厚重。如今葛伴月势大,又请来千里独行,咱们这些旧人便成了可有可无之辈。天下之大,哪里不能栖身?你念在咱们多年交情,放我自行离去。水里火里,皆由我一人去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语气却越发尖刻:“你父追魂剑昔日救我性命,又传我武艺。自他死在江剑臣手中,我这些年来处处奔走,不过是想借旁人之力替他报仇。我原要投峨媚,你偏偏一心归附葛伴月,又痴望花正红垂青,连我也随你对她尽心。可你方才也瞧见了,她何曾真把你放在眼里?倒是对那司谷玉一见便另眼相看。你这场念想,早已落空。不如索性翻脸一战,出一口恶气。难道你真要把我送到那面慈心冷的女子手里?” 这些话不必石老八挑明,沙不仁心中也已有几分察觉。花正红对曹玉的神情,他看在眼里,妒意早在暗处滋生。只是他沉溺花正红已久,总以为她待自己也非全无情分,哪肯因石老八几句怨言便骤然醒悟。他面色一沉,低声喝道:“再敢妄言犯上,我便先按教规处置你。进去向二当家请罪。” 话声未落,他抬足一踢,将石老八踢入朝阳殿中。 石老八身子踉跄数步,勉强立住。殿中众人一齐望来。花正红眼波从曹玉脸上收回,先向沙不仁微微点头,唇边露出一缕浅笑,似是嘉许他不徇私情。沙不仁见了这一笑,心头一热,方才被石老八挑起的阴郁顿时又压了下去。 花正红随即敛去笑意,脸色转冷。她从袖中取出一粒雀卵大小的药丸,抖手掷向沙不仁,语声清寒:“石老八淫邪横暴,寻衅滋事,又抗令潜逃。令其服此药一丸,罚作劳役半年,以观后效。” 曹玉目光落在那药丸上,心中顿时一动。此药气味虽淡,色泽却与先前所闻软骨散功之物相近。若花正红能随手取出此丸,便说明她手中必有制药、解药之权。青城三豹之症,或许真能从她身上打开缺口。曹玉心中有了计较,面上仍只低头啜茶。 沙不仁接住药丸,指尖微颤。石老八与他多年交情,又有追魂剑沙万里一层渊源,此刻若真逼石老八服下此药,便等于亲手断了旧义。他一时僵在那里,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叶正绿在旁冷眼看着,忽然柳眉一扬,语气柔中带厉:“我们姐妹亲口传下的令,你也敢迟疑?莫非还要请出金牌,才肯照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沙不仁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牙关一紧,抬手便要点住石老八穴道,强逼他吞服药丸。 就在此时,朝阳殿外忽有人影疾掠而入。来人尚未落定,已扬声喝道:“且慢!” 这一声突至,殿中灯火似也随风一晃。来人已站到曹玉近前,身法甚快,气息却沉。曹玉心中微震,立知此人绝非寻常之辈。他并未立刻动声色,只在对方逼近时,极快地扫了一眼。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形貌奇丑。两耳一大一小,双眉一粗一细,鼻塌如陷,唇厚而突;左眼大如铜铃,右眼小似樱桃,两眼相距甚宽,望来时叫人心头发寒。曹玉看清此貌,已猜出他多半便是陆地神魔辛独之子,小神魔辛不足。 辛不足仗着其父威名,在阴阳教中极得葛伴月宠信,许多事连葛伴月也要让他三分。此刻他骤然闯入,显然来意不善。 辛不足站稳之后,阴沉目光在众人脸上一转,缓缓道:“教主有令,大小姐即刻前往听谕。三位来客暂由二小姐相陪。”他又望向沙不仁与石老八,语声更冷,“另有探报,长安城中现出一个蓝衫少年,自称小神童曹玉,武功极高。教主传令,全教上下谨慎行事,不得内争误事。沙不仁、石老八,由我带回总舵。” 他说罢,袖子一拂,便要领沙不仁与石老八离去。 曹玉心中念头飞转。辛氏父子以神魔闻名,耳目灵敏,江湖中许多隐秘都难逃其察。若此时任他带走石老八,前头好不容易挑起的裂痕便会被掩住,千里独行这一脉的声势也要被压低;若当面拦阻,虽有被辛不足看出破绽之险,却也可借势试探,反使对方不敢轻易疑他。 念头一定,他身形轻轻一晃,已施出乳燕穿帘之法,飘然掠出朝阳殿,恰好拦在辛不足去路之前。 辛不足那一大一小两只怪眼微微眯起,冷冷盯着曹玉,语气阴森:“无故挡我去路,你不怕?” 曹玉尚未答话,秦杰已抢先一步窜到前面。他比曹玉更善搅局,心知此时若由大师兄与辛不足硬碰,反易露出锋芒,便先把话接了过去。秦杰仰起脸,端端正正地打量辛不足一番,忽然问道:“阁下觉得自己很可怕么?” 辛不足低眼看着秦杰。眼前这孩子年纪虽幼,眉目间却有一股不肯让人的锐气,话一出口便似锋刃,直逼人心。他心头怒意暗起,面上反倒浮出一缕笑来,缓缓向前逼近两步。袖中双掌微提,真气已暗暗聚在掌心。 他望着秦杰,声音阴柔而冷:“可怕不可怕,暂且不论。你可曾听过‘小神魔’三个字?” 秦杰眼珠一转,忽然皱起眉头,像是想了片刻,随即一拍脑门,故作恍然道:“原来你问的是那个小神魔。我自然听过。江湖上早有传言,说那人悖伦逆亲,欺母辱妹,连自家亲父也敢冒犯,实在不像个人物。”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神色俱变。辛不足那双一大一小的怪眼中凶光骤盛,双掌缓缓抬起,掌缘隐有阴寒之气。秦杰见他将要出手,话锋却陡然一转,又急急补上一句:“不过我也听人说过,世上号称小神魔的,不止一个。还有一位,与方才那个全然不同。” 辛不足掌势本已将发,听他忽然改口,心中一动,竟硬生生止住。他向前探了探头,冷冷问道:“另一个又是怎样的人?” 秦杰趁他这一问,脚下轻轻一滑,已退出数尺之外。他把头摇得极快,脸上露出几分害怕模样:“你一动手便要摆架势,瞧着太吓人。我不敢说了。” 辛不足如何肯让他骂过便走?他又逼近两步,已到了伸手可及之处,强压怒气道:“我不动手。你只管说。” 他说着,一双怪眼死死盯住秦杰退路,掌心真气未散,只待秦杰再有半句不顺耳,便要一掌拍下。 秦杰眨了眨眼,忽然望向辛不足身后,像是看见什么人影,脸色微变。辛不足心中一凛,恐后方有人暗算,忍不住侧头去看。便在这一瞬,秦杰身子一缩,已笑着溜出他掌势之外,扬声道:“我方才想明白了。两个神魔,一个叫辛独,一个叫辛不足,原是一脉相承,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未落,秦杰已飞快躲到曹玉身后。 辛不足转回头来,脸上丑陋五官几乎扭作一处。他怒极而笑,身形猛然扑出,双掌直奔秦杰藏身之处。曹玉早已看定他来势,脚步一错,横身护住秦杰,衣袖轻扬,气机随之沉下。殿中灯火一晃,双方杀意相接,一场恶斗眼看便要迸发。 花正红脸色骤寒。她原本处处顾全曹玉,此刻见辛不足在自己面前一再放肆,再也不能容忍。她上前半步,声音冷得如霜:“辛总管,我且问你,教主不在此间,朝阳殿中究竟由你作主,还是由我花正红作主?你说。” 辛不足虽得葛伴月宠信,终究只是教中总管。花正红是葛伴月大弟子,地位在他之上。她这一当众发作,辛不足纵然满腔怒火,也不敢硬顶,只得收住掌势,垂手退后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花正红也知陆地神魔辛独一脉不好轻侮,便见好即收,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我并非有意与你为难,只是此事本有曲直。石老八失礼在前,你方才入殿,话也说得重了些。大家同为教主效力,各退一步,又有何妨?你随我去见教主,此间之事,暂由二师妹照看。” 说罢,她向曹玉微一点头,算作辞别,便带了辛不足、沙不仁、石老八诸人,疾步离开朝阳殿。衣影一闪,殿中顿时空了许多。 叶正绿目送众人去远,转身唤来一名蓝衣少妇,吩咐她先将秦杰、刘祺二人送往讲经堂安歇。刘祺本不愿离开曹玉,秦杰却向他使了个眼色,二人便随那蓝衣少妇去了。 叶正绿这才亲自引着曹玉,登上省心楼。楼中灯烛幽微,纱帘低垂,案几、锦衾、香炉、妆奁,无一不染脂粉气。片刻之后,另一个蓝衣少妇捧来一壶新沏香茶,放在桌上,便悄然退下。 曹玉环顾四周,心中已觉不妥,正要借口与秦杰、刘祺同宿讲经堂。叶正绿却像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先一步含笑开口。她立在灯下,眼波流转,语声柔软:“讲经堂中只置一榻,你那两位师弟同宿已嫌局促。仓促之间,别处也难再收拾。今夜只好委屈司谷少侠暂住我这楼中。我自去后殿陪大师姐便是。少侠可莫笑我鸠占鹊巢,反倒把主人赶了出去。” 她说罢,向曹玉微微一礼,便含笑退下。 楼门掩上,四下忽然静了。仲春已过,夜气仍寒,窗外风声细细掠过檐角。曹玉独坐楼中,只觉这座清真寺虽灯影温柔,却处处暗伏危机。葛伴月狡狯如狐,又有玄阴绝户指这等阴毒功夫;辛不足来势莫测,叶正绿又心思难辨。他带着秦杰、刘祺深入虎穴,只要一步失算,便可能万劫不复。 他沉思良久,手边茶香袅袅,不知不觉便斟了一盏,捧在掌中缓缓啜饮。茶水温润,香气清淡。直到一盏已去了大半,他才猛然一醒,心头暗道不妙:这茶未曾验过,如何竟入口了? 念头方起,楼门忽然轻响。 去而复返的叶正绿翩然入内。她目光先落在曹玉手中的茶盏上,唇边随即浮起一抹得意笑意。她在桌对面坐下,隔着灯火望着曹玉,眼神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曹玉知已中计,霍然起身,身形一晃,已欺到叶正绿身侧。右手方要探出,叶正绿却半点不慌,反而轻轻一笑,低声道:“能与司谷少侠这样的人同作一双命薄鸳鸯,纵然做了鬼,也不算枉然。” 曹玉自出道以来,向来以机巧灵变取胜,多少险境都能寻隙脱身,今夜却在这一盏茶上失了先机。他眼中寒光一闪,第二次探身出掌,已决意先制住叶正绿再说。 叶正绿忽然敛去笑意。灯下她眉目仍柔,神色却已转为郑重。她望着曹玉,缓缓说道:“凭你这样的年纪,便敢来打我师父的主意,未免太把阴阳教看得浅了。你聪明太过,反倒处处留下痕迹。东岳庙中,你明知我与师姐在旁窥看,偏要做出护花模样。司谷少侠,你真当赵小贞那样的人,值得你一见倾心么?” 她语声微顿,眼波自曹玉脸上掠过,似要直窥他心底,又低声道:“你的眼神不像贪色之徒,你的神气也不像历过风月之人。直到此刻,你仍是童身。阴阳教中人虽多不堪,在这等事上,却少有看错的。” 曹玉听她一语道破,心中微凛,知今夜一着失慎,已被她看出许多破绽。他俊脸微红,随即强自定神,冷然道:“千里独行门下,自不会有贪花恋色之辈。仙子背着师父、师姐在茶中下药,已是不义。司谷玉纵然不才,若拼着一死,临终之前取你性命,也未必做不到。生路死路,皆在仙子一念之间。” 叶正绿听得眉尖一蹙,眼中反露几分嗔意。她轻轻叹道:“你这人真是执拗,怎么开口闭口只想着死?难道便不能往生路上多想一步么?” 曹玉心中早明白她茶中下药的用意。只要自己肯屈身相就,不但眼前毒药可解,青城三豹所需的解药也未必不能从她身上谋得。甚至取得她信任之后,再伺机行事,也不见得全无机会。可是先天无极派戒律森严,祖父铁笛仙曹鹏教诲犹在耳畔,岂容他以色相欺心,借情欲害人?他心念转动,仍未开口。 叶正绿见他神色微动,只当他已有转圜之意,心中一喜,玉臂微抬,便欲去握他手腕。曹玉目光如电,忽然看见她伸出的右腕之上,也有一点鲜红朱砂,色泽明净,宛然未褪。他心头更觉惊异。花正红腕上守宫朱砂犹在,已叫他大出意外;不料叶正绿亦是如此。 叶正绿察觉他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神情几番变化,便侧首望了一眼墙上灯影中的自己。她眸中掠过一丝自怜,低声道:“我能保全今日清白,全仗大师姐一人庇护。若非她,我早已落入师父掌中。” 曹玉心中一动,故作不解地问道:“同为一师之徒,花仙子凭什么能护得住你?难道她自己便不怕葛伴月相逼么?”叶正绿轻轻叹了一声,似有许多疑云连她自己也不能尽知。她坐在灯下,声音渐低:“此事说来也怪,连大师姐自己也不明白。她自幼便被师父收养,乃是一个孤女。师父待她极好,好得几乎异于常情。他自己荒唐放纵,日夜不知检束,却偏偏对大师姐管束极严。凡声色污秽之事,皆不许她沾染半分。教中有人言语轻薄,偶在大师姐面前露出邪意,必遭师父重责;更有人曾对大师姐起过妄念,后来皆被处以重刑,毫不宽贷。因此教中私下常有人猜测,说大师姐也许是师父亲生骨肉。只是这话从无凭据,不过众人暗地揣测而已。因着大师姐这一层庇护,我才也得以免去许多厄难。” 曹玉静静听着,心中原有借红、绿二仙子倒戈反攻阴阳教的念头,此时却暂且按了下去。葛伴月虽恶名昭着,其与花正红之间却另有一层难测隐情,若贸然挑动,未必有益。他正想另寻话头,设法探问解药,叶正绿却又继续说道:“你莫以为我与师姐天生下贱,自甘留在阴阳教中沉沦。良禽择木,虎狼同穴难保清白,这些道理,我们并非不懂。只是师父毕竟养育教导我们多年,纵知他罪孽深重,早晚必有报应,思来想去,仍不忍一走了之。” 曹玉默然。阴阳教这片污泥之中,竟有花正红、叶正绿这样两朵未被全然染污的莲花,实非他来时所料。葛伴月天良未曾泯尽,也叫他心中多了一层迟疑。 叶正绿见他垂目不语,只当他已被自己言辞打动,忽然伸出纤手,握住他的左腕。曹玉身中药力,且另有所图,便没有挣开,只将脸色一肃,缓缓说道:“在下师祖吴尚门规甚严,何况两位师弟尚在此间。仙子若真有此意,还请暂缓一时,容后再作商量。” 他并非畏死,更非贪色。只是眼下自己一人性命尚可置之度外,秦杰与刘祺两个初涉江湖的小兄弟却同陷虎穴。若一味拒绝,解药无望,三人皆有杀身之险。两害相权,唯有暂以缓词相待,另觅机会。 叶正绿年方十八,虽一直随花正红自持清白,所处之地却是阴阳教。耳濡目染,尽是男女缠绵、声色迷乱。葛伴月身边侍妾多半年少遭劫,稍过韶华便被弃如敝屣。叶正绿情窦早开,长年独对春风,常自怜年华空过。今日骤见曹玉这样清俊英挺的少年,便如溺水之人忽得浮木,哪里还肯轻易松手? 曹玉见她眼底情意深切,心中亦有几分不忍。他志在谋取解药,却一时流露出同情之色,低声说道:“天作孽,尚可避;自作孽,终难逃。葛伴月所行之事,早已天怒人怨。你与花仙子既知其恶,还是早早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为好。” 叶正绿听见曹玉劝她离开阴阳教,脸色忽然一变。她握着曹玉手腕的右手猛地一带,将他身子拉近自己身前,左掌却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心。烛光在她眼底一晃,柔媚之色尽敛,只余一片决绝。 她贴得极近,语声低而清冷:“从你入长安后的种种行迹看,你多半不是司谷玉,而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传人,小神童曹玉。你这样的年纪,便想来谋我师父,未免太胆大。可是我偏偏愿意为你冒这一次险。只要你即刻拿出能叫我安心的凭据,我便替你解去身上药力,再告诉你总舵所在。到那时,你们要毁阴阳教巢穴,擒杀葛伴月,都由得你们。若你不能叫我信你,今夜你便只好与我同生同死。” 曹玉望着她眼中的坚毅,心中已知这几句话并非虚张声势。若有叶正绿为内应,阴阳教总舵确可一举攻破,葛伴月也未必逃得脱。只是她所求之事,他如何能应? 他一时竟无言可答。 叶正绿见他沉默,心中更急,左掌微微用力,已将他揽入怀中。她眼中有怨,也有热切,语声竟微微发颤:“如今你我已拴在一处。我不能飞,你也别想走。你腹中已服下软骨散,内力难以施展;便是没有此药,凭我玄阴绝户指,也可在举手之间取你性命。你是愿意与我结作夫妻,还是同赴黄泉,今夜须给我一句定话。” 这话说到尽处,已无回旋余地。曹玉只觉体内气机渐滞,软骨散药力似已发作,心头暗急,眼前也微微发黑。 就在此时,南窗外忽有一条人影掠入。那人来势极快,衣袂无声,似一抹暗影穿破夜色,落在楼中。 叶正绿悚然一惊,手上不由一松,曹玉便从她怀中脱出半步。她面上寒意陡生,转身叱道:“深夜穿窗入室,按本教规矩,以下犯上者,当斩。” 烛影摇曳,曹玉看清来人,正是小追魂剑沙不仁。沙不仁立在窗前,唇边带着一抹淫邪笑意,目光在叶正绿与曹玉之间来回一转,语声阴恻恻地道:“二小姐说得不错,本教确有以下犯上当斩之规。只是二小姐私藏男子于闺房,若无教主允准,也犯了本教大忌。依我看,咱们谁也别笑谁。今夜不如一同快活;若二小姐不肯,我便即刻到教主面前告发。到时有罪,也三人一同去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垂涎花、叶二女已久,平日不敢稍近,心中早积了许多邪念。先前离开化觉寺时,他已看出叶正绿对曹玉另有情意,妒火一起,便暗中折返。此刻撞破楼中情形,自以为抓住把柄,眼底欲色与杀意一齐浮现。 叶正绿听他言语污秽,却不动怒,只慢慢垂下粉颈,似有词穷之态。那神情落在沙不仁眼里,便似已经默许。他胸中邪火大炽,呛然一声拔出追魂长剑,剑锋一横,先向曹玉逼来。 叶正绿忽然惊呼,语中带着几分慌乱:“不可在我房中杀人。他已饮了我下过软骨散的茶,逃不掉的。你若要处置他,先将人带到外面去。” 沙不仁闻言大喜,只道曹玉已无反抗之力,连跨三步,逼至曹玉身前。长剑尚未扬起,叶正绿眸光一冷,纤指已无声点出,正中他后心要害。 沙不仁身子猛地一僵,追魂长剑脱手落地。他脸上犹带笑意,眼中却已失了光彩,随即直挺挺倒了下去。 叶正绿看也不看他,转身第二次走近曹玉。她脸上决绝之色渐渐化成凄然,低声道:“这些年来,拜倒在我裙前的人不知多少,我从未动过心。偏偏今日见了你,便再也由不得自己。我也知道,你或许嫌我出身阴阳教,嫌我身在污秽之地,可我已为你叛师,又为你杀人。往后是生是死,我都认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怀中取出一包药粉,扶住曹玉肩背,亲手送到他唇边。曹玉知这是解药,便强忍心中纷乱服下。叶正绿趁势贴近他胸前,仿佛这一贴,便可在风雨将至前求得片刻安宁。 曹玉俊脸微红,正要伸手将她推开,北窗外忽然寒光一闪。 那道寒芒来得无声无息,薄如冷月,直没入叶正绿后背。叶正绿娇躯一颤,尚未回头,窗外已传来一声冷笑。随即一个蓝衫少年轻灵跃入楼中,身姿俊俏,眉目却罩着寒霜。 曹玉一眼便认出,那蓝衫少年正是云海芙蓉马小倩所扮。他心头如遭雷击,只觉冷气从顶门直贯而下,知今夜真正的大祸到了。 马小倩目光落在叶正绿身上,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意:“我用的是你记名师父南刀桂守时的飞刀。她没有活路了。你若不想再惹我生气,便放开她,随我走。” 曹玉低头看去,果然见叶正绿后背上插着一柄弯形飞刀,薄如纸片,刀身没入要害,只余一点寒芒在灯下发颤。那正是鬼守尸桂守时的独门飞刀。此刀共有二十四口,其中九口得自峨媚后山幻波池,其余十五口为桂守时后来仿制。真正淬毒的弯刀,加上解药,如今皆在马小倩身上。 曹玉怀中,叶正绿气息已弱,脸色迅速褪去血色。他知道自己腹中软骨散已由她所解,可叶正绿中了马小倩的毒刃,便是他说尽千言万语,也休想从马小倩手中求得一粒解药。 马小倩见他仍抱着叶正绿不放,对自己的话恍若未闻,心中妒怒如潮。她认定曹玉已对叶正绿生出真情,玉面顷刻煞白,指尖也冷了下去。她一步上前,扬手便向曹玉脸上掴去。 曹玉知她此刻怒火攻心,绝无道理可讲。若自己稍一闪避,只会惹出更大风波。他便立在原处,一动不动,任她这一掌落下。 清脆一声响过,曹玉左颊顿时红肿起来。烛火摇晃,楼中一片死寂,唯有叶正绿微弱的气息,断续落在他臂弯之中。 马小倩那一掌落下,见曹玉竟不闪不避,左颊顷刻肿起,心头怒火才稍稍退去。可她眼中寒霜未消,仍逼近一步,冷声道:“放下她,随我离开化觉寺。” 曹玉低头不语,只将怀中的叶正绿抱得稳些。叶正绿伏在他臂弯中,后背毒刀入肉,疼得气息欲绝,却仍强撑着抬起脸来。她唇上血色渐退,望着马小倩,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此事不是曹玉的错。是我下药相迫,他才不得不留在此处。求女侠不要逼他就此离去。若今夜半途而废,惊动了阴阳教总舵,葛伴月一旦生疑,再要寻他,便难了。” 马小倩并非不明事理。她在长安盘桓数日,费尽周折,方查出阴阳教几处隐秘行藏;后来又经久子伦劝解,心中也知叶正绿所言不假。只是怒气未平,妒意又炽,哪里肯立刻转圜?她冷冷看着叶正绿,语声如冰:“既然错在你身上,那便是你自取其祸。你死到临头,还缠着曹玉不放,莫非真想同他做什么同命鸳鸯?” 叶正绿脸色更白,连唇边最后一点嫣红也淡了。她缓了一口气,断续说道:“趁消息尚未传入总舵,请曹玉抱我去见师父。由我亲口禀明,是沙不仁求爱不得,勾结外人要将我劫走,幸而司谷玉发觉,拼死救了我。混战之中,我一指毙了沙不仁,自己也中了贼人的毒刀。只要我尚余一口气,便可替他换来师父信任。如此一来,我纵是死了,也算为他尽了最后一分心。” 她这番话说得极轻,却字字带血。曹玉听在耳中,胸口一阵发酸。他本以机变入局,原只想骗取解药、探出总舵所在,不料叶正绿竟肯以垂死之身替他铺路。她陷身邪教,却仍有这一点未泯的真情,曹玉眼眶不觉微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小倩却听得愈发刺心。叶正绿每一句为曹玉谋划的话,在她耳中都像是在诉尽痴情。她俏脸寒得几乎没有血色,恨声道:“谁稀罕你这番多事?有我在长安城中盯着,葛伴月纵有通天本事,也未必飞得出去。若你那妖人师父起了疑心,曹玉岂非白白送死?你既然已经无救,倒不如早些了断。” 话音未落,她玉手一伸,竟将插在叶正绿后背的弯形飞刀拔了出来。 叶正绿痛得一声低呼,身子猛然一颤,随即昏死过去。 曹玉只觉胸中怒火上冲,几乎要扬手还她一掌。可怀中叶正绿气息微弱,生死只在片刻之间,他终究强忍下来,急忙扯下半幅罗帐,为她裹住伤处。鲜血很快透过布帛,染出一片暗红。 过了片刻,叶正绿又缓缓醒转。她眼睫轻颤,视线先在曹玉脸上一停,随即又望向马小倩。她已虚弱至极,却仍勉力说道:“从女侠待曹玉的情分,我也猜得出你们之间非比寻常。请你不要误会,也不要因我同他生出裂痕。我将死之人,所言无虚。求女侠成全我这一回,速让曹玉带我去总舵。迟了,便来不及了。” 马小倩心头也并非铁石。叶正绿这般苦求,她脸上虽仍冷,眼中却已微微一动。只是她无论如何不愿曹玉独入虎穴,正要再次拒绝,楼外脚步已近。秦杰与刘祺先入门,随即六指追魂久子伦、秦岭一豹许啸虹也走了进来。 马小倩一见久子伦,先前的骄横立时收敛了许多,低下头不再发作。 曹玉见两位老人到来,如同暗夜里忽见灯火。他忙将方才楼中变故,一五一十禀明许啸虹与久子伦,又说明叶正绿所请,请二老定夺。 久子伦听罢,并无迟疑。他走到叶正绿身前,俯身察看她伤势,随即从怀中取出三粒朱红如火的药丸,送入她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叶正绿苍白的脸色虽未见好转,气息却略略稳了一线。久子伦抬头望向曹玉,沉声道:“照她所说去做。此时不可再误。” 既是久子伦开口,马小倩便不敢再出异辞。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曹玉抱起叶正绿,转身下楼。曹玉临去前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无奈,也有责意。马小倩咬着唇,没有说话,随后随久子伦等人离开东大寺。 曹玉抱着叶正绿出了化觉寺,依她断续指引,往长安城西南隅的未央宫遗址急行。 未央宫乃西汉旧宫,昔年吕后于此三宣韩信,终使一代名将殒命,故其名传遍天下。宫城旧制宏阔,承明、清凉、宣室诸殿曾连绵数十里。唐以后宫阙渐废,如今只余前殿、石渠阁、承明殿、天禄阁等残址。夜色之中,荒草没径,断垣横斜,狐鼠潜行其间,寒鸦栖在残木上,偶一振翅,便惊起满地碎影。 叶正绿伏在曹玉怀中,气息时断时续,仍以极轻的声音指点路径。曹玉不敢稍缓,踏过荒阶残砖,绕过断壁枯树,终于来到天禄阁下。 他尚未站稳,四周忽有衣袂破风之声。只听接连几响,四个年轻壮汉自暗处纵出,皆穿棉衣缎袄,各执短剑,分占四方八位。寒光交织之间,四柄短剑齐齐指向曹玉与他怀中的叶正绿,将二人困在天禄阁前。 曹玉从叶正绿断续言语中,已知天禄阁乃阴阳教总舵要地,此处守卫自非寻常。他抱紧怀中垂危的女子,身形却挺得笔直,压低声音向四人道:“在下司谷玉,护送二小姐叶正绿前来求见教主。事关生死,请速速通报。” 四名壮汉并不因他怀中有人而稍退。为首一人目光沉冷,将短剑横在胸前,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孤雁,竟敢擅闯宫门?拿下再问!” 喝声方落,四柄短剑同时欺近。剑光自四方交织,封住曹玉前后左右。曹玉怀抱叶正绿,无法放手还击,便只凭身法游走。黄泉鬼影轻灵诡谲,烈焰趋阳迅疾飘忽,他脚下微错,身子似在剑幕边缘一闪一灭。四人本欲将他逼退,哪知他不退反进,竟在森寒剑光之间,一步一步逼近天禄阁高阶。 为首壮汉见久攻不下,心头一怒,忽然撮唇发出一声尖啸。四剑应声变势,剑锋相连,寒光铺开如网,硬向曹玉压来。 就在这时,高阶上现出一道苗条身影。夜色与灯影交错,红衣轻扬,正是花正红。她俯视阶下,语声中带着几分冷厉:“什么人在天禄阁前动剑?报上名来。” 曹玉听出她的声音,立刻扬声应道:“司谷玉护送绿衣仙子到此。叶二小姐伤势危急,须立刻面见教主,请大小姐做主。” 花正红听见“司谷玉”三字,神色微变,身形一展,便如彩凤凌空,自阶上飘然而下。她衣袂尚未落定,已先喝退四名守卫。待看清曹玉怀中叶正绿面色惨白、气息将绝,花正红心头一震,下意识伸手便要接过师妹。 曹玉却后退半步,双臂更稳地托住叶正绿,惨然低声道:“二小姐伤在要害,气息已难支撑,受不得再换人抱持。请大小姐即刻带我去见教主。她还有紧要话,须亲口禀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80章 同舟共济 曹玉一脚踹开暗门,怀中仍紧抱着叶正绿。门扇撞在壁上,闷响未歇,室内灯影已扑面而来。 这间暗室甚是宽阔,陈设却极怪异。四壁悬着绣幔,地上铺着重重华毯,纹样艳丽而俗媚,香烟与酒气交杂,叫人一入其间便觉浊热逼人。室中没有床榻,只有低案、金杯、玉盘,散乱于毯上。葛伴月与他身边那八名贴身侍从,衣衫不整,正与一群年轻女子倚偎嬉笑。暗门骤开,室中笑声顿止,那八名侍从立时推开身旁女子,齐齐抢到葛伴月身前,挡成一道森然人墙。 曹玉终于见到了阴阳教主葛伴月。 这人全不像花甲年纪,满头乌发如墨,面容白皙,眉目秀丽,眼波流转,竟有一种雌雄莫辨的妖异之态。他仓促间被人闯入,脸上并无慌乱,只缓缓坐起,仍以一种审视珍玩般的目光打量曹玉。那眼光柔媚而深冷,似含笑意,又似藏着无数机锋。 门外花正红不曾入内,只在外头顿足急声道:“师父,二师妹遭沙不仁一伙暗算,伤重垂危,已到最后关头。请师父暂敛闲情,先问明此事。此关乎本教大局,片刻耽误不得。” 葛伴月原本面露不悦,可听见花正红的声音,神情竟缓了下来。他抬手一挥,身旁侍从便急急退开,各自取衣。葛伴月自己也从容披衣,动作虽不疾,却无人敢催。待花正红进来,立在他身侧时,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竟现出一抹慈和之色,与方才室中浊乱之景判若两人。 花正红顾不得旁事,先向曹玉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将叶正绿抱近些。 曹玉依言上前。叶正绿气息已细若游丝,身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她强自睁眼,望着葛伴月,唇角微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花正红俯身相听,曹玉也将她稍稍托高。叶正绿便断断续续,将先前编好的那番话禀给葛伴月,说沙不仁求爱不遂,暗结外人欲劫她离去,幸而司谷玉察觉,拼死相救,混乱之中她以玄阴绝户指毙了沙不仁,自己却中了贼人毒刃。 这些话若由旁人口中说出,葛伴月未必肯信。可此刻叶正绿命在顷刻,字字皆似从残存气息里挤出,葛伴月纵然多疑,也难再疑到别处。他眼中冷光一闪,伸手便要掀看叶正绿背后伤处。 叶正绿似早料到这一着。她忽然提起最后一点力气,纤指微颤,轻轻抓住曹玉衣襟,向葛伴月哀声道:“师父,徒儿十八年来守身如玉。今日这副残躯,也只经司谷玉一人相抱。他救我性命,护我到此。求师父念徒儿将死,容徒儿保全最后一点清白,不要再叫旁人触碰。” 曹玉心头一震。 他这才明白,叶正绿到最后一息,仍在替他遮掩。若葛伴月验看伤口,难免看出飞刀来路有异;她以清白相求,便是用自己一生最珍重之物,挡住葛伴月的疑心。 曹玉双目一热,再也顾不得是否露出破绽。他右掌贴在叶正绿背后命门,暗暗将一缕先天无极纯阳真气渡入她体内,只求多留她片刻气息。叶正绿苍白的脸上被泪水一滴滴打湿。那泪不是她的,皆从曹玉眼中落下,滚在她冰冷面颊上。 花正红立在一旁,看着师妹气若游丝,又看着曹玉低首垂泪,眼中也渐有湿意。她忽然伸手,轻轻拦住葛伴月,声音低了许多:“师父,二师妹既有此愿,便成全她罢。她伤势至此,已不宜再惊动。让司谷玉先送她回化觉寺,替她更衣整饰。若当真不治,便在寺后火化安葬,也算全了她最后心愿。” 葛伴月凝视叶正绿片刻,又看向花正红。花正红垂眸立着,神情哀恳。他终于收回手,淡淡道:“既是绿儿自己的意思,便依你处置。” 曹玉抱着叶正绿,向葛伴月躬身一礼。花正红望着他,眼底有感激,也有悲伤。曹玉以目光向她致谢,随后抱稳叶正绿,退出暗室。 离了天禄阁,夜风迎面吹来,曹玉这才觉出背心一片冷汗。怀中叶正绿的气息仍弱,身上却不似方才那般僵冷。他不敢停步,沿残宫荒径疾行,欲赶回化觉寺。 才出未央宫遗址,暗影中忽有一人闪身而出。曹玉猝不及防,抱着叶正绿连退数步,待看清来人,才知是秦岭一豹许啸虹。 许啸虹神色急迫,快步上前,低声道:“不必惊慌,是我。大哥已将倩儿送回南五台,交给马二叔看管。他又从倩儿身上逼出了解药,叫我在此等你。”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递到曹玉手中,目光落在叶正绿脸上,眉头却紧紧皱起:“只是耽搁太久,毒气恐怕已入心脉。此药虽对症,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曹玉不再迟疑,当即在荒草间盘膝坐下。他接过药丸,顾不得许啸虹就在近前,也顾不得男女之嫌,只低头撬开叶正绿紧闭的唇齿,以口渡药,将那粒解药一点点送入她口中。 药入喉中,叶正绿仍无声息。曹玉将她紧紧抱入怀里,右掌复按她命门,缓缓催动真气,护住她最后一线生机。荒宫四下寂寂,远处残阁立在夜色中,冷月照着断瓦荒草,唯有曹玉怀中的女子,气息微弱得如风中将灭的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化觉寺的路上,荒宫残影渐渐抛在身后,夜风从断垣间穿过,带着草木寒气。曹玉抱着叶正绿,脚下不敢稍缓,只觉怀中女子气息微细,时有时无。 许啸虹并肩随行了一段,压低声音说道:“久大哥临去时有话交代。葛伴月为害江湖数十年,糟践男女,残害同道,多少正道人物追踪搜捕,始终寻不着他的根脚。若非他这回利令智昏,投向峨媚派,妄想借势称霸江湖,寻常人仍难窥见他的踪迹。” 他目光投向远处沉黑的长安城影,语声愈发沉重:“此人狡猾异常,巢穴不止十处,每一处不过住上数月,便即迁走。久大哥怕此番再惊走了他,所以送倩儿回终南山时,还要顺道往大台峰圆光寺,请神剑醉仙翁马老前辈出山。此事贵在一个快字,若能一举掀翻阴阳教老巢,便可为江湖除去一大祸根。” 曹玉听见马慕起此刻正在终南大台圆光寺,胸中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稍稍落下。他抱着叶正绿,仍不能行礼,只向许啸虹深深低头,低声道:“许爷爷赠药传信之恩,曹玉记下了。久爷爷仗义援手之情,亦请许爷爷代为致谢。” 许啸虹摆了摆手,身形一晃,转入夜色之中。曹玉目送他远去,这才抱着叶正绿赶回化觉寺省心楼。 楼中已被秦杰收拾停当。沙不仁的尸首被他指挥四名蓝衣少妇拖出掩埋,血迹也擦洗得干干净净。秦杰与刘祺守在楼上,听见脚步声,立刻迎了出来。曹玉将叶正绿轻轻安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衣襟,又俯身听了听她鼻息,方才把许啸虹所传之言低声告知二人。 秦杰听罢,眼珠忽然一转,凑近曹玉耳边问道:“大师哥,许爷爷把解药交给你的地方,是在未央宫遗址之中,还是出了未央宫之后?” 曹玉心头猛然一震。他本是极聪明的人,只因一心系着叶正绿生死,方才未及深想。此刻经秦杰一点,立刻醒悟。葛伴月心机深沉,自己抱着叶正绿去而复返,岂会不遣人暗中窥探?许啸虹若是在未央宫外现身,也许早已落入阴阳教眼中。 曹玉脸色微变,低声道:“你说得不错。葛伴月未必不会派人盯着我。此地已不可久留,须得立刻定计。” 话音未落,楼外忽传一声阴森鬼啸。门影一暗,小神魔辛不足已堵在楼门前。他那张奇丑怪脸映着灯火,愈发显得阴冷可怖。他咧嘴一笑,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我早瞧出你们三个来路不正。趁早把根脚说个明白,或许教主念你们年纪尚轻,还能留一条活路。若仍要逞强找死,便怪不得辛某心狠。” 秦杰却半点不慌。他向来是越到险处,越能生出几分嬉笑之气。此刻他往前一站,扑哧一笑,仰脸看着辛不足道:“辛总管是吃错了药,还是在别处受了气,跑到我们此处撒火?人是你们教主派人请来的,合得来便同走一程,合不来便各自散去。我们不曾收你们一件礼,也不曾占你们什么便宜,吃饭自可付饭钱,住宿自可付房资。千里独行门下,何曾有过任人吓唬的软骨头?葛教主若不说出个分明来,我秦梅夫头一个不答应。” 这一番话连珠似地掷出,竟把辛不足噎得一滞。 辛不足本奉葛伴月之命暗中跟踪曹玉。他见曹玉在未央宫外与一个矮胖老者接触,心中生疑,偏又贪功心切,舍了曹玉去追那老者。不料许啸虹行踪诡变,三绕两绕,便将他甩得无影无踪。辛不足满腹闷火,却没有拿到真凭实据,如今被秦杰反客为主一通抢白,一时竟不好发作。 双方正在僵持,楼下红影一闪,花正红已飞身而上。她先冷冷看了辛不足一眼,袖子轻拂,示意他退下。辛不足虽仍阴沉着脸,却终究不敢当面违她,只得让开楼门。 花正红连叶正绿生死都来不及细问,便转向曹玉三人,神色凝重地说道:“教主已在朝阳殿升座,请三位前去问话。” 说到此处,她稍稍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教主对三位已有疑心,已遣人去传外舵巡查汪桂芝前来。是真是假,到时自能分辨。三位随我去殿中罢。” 秦杰却大摇大摆走在最前,边走边道:“这倒奇了。教主亲手交出的信符,由外舵汪巡查转交我师祖千里独行,再由我大师哥司谷玉亲手呈给红衣仙子。仙子也亲自验过,明明分毫不差。如今转过头又来疑我们,倒叫人不明白,贵教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花正红被他几句话问住,唇边动了动,竟一时无言可答。她心中也知此事理亏,只能沉默引路。 一行人下了省心楼,穿过廊庑,进入朝阳殿。殿中灯火通明,阴阳教主葛伴月已高踞正座。两名年轻侍妾立在他身后,轻轻替他捶背。八名护驾俊童分列两侧,衣冠整齐,目光冰冷。黑道“三不”之中,申不长已伤,沙不仁已死,如今只有小神魔辛不足坐在葛伴月身侧。乍一望去,殿中人影森然,倒也有几分慑人声势。 曹玉面色沉静,秦杰仍是一副不知畏惧的模样,刘祺则悄悄握紧了袖中七星石。三人随花正红入殿,灯光落在他们脸上,葛伴月那双柔媚而深冷的眼睛,也随之缓缓抬了起来。曹玉入殿之后,未待葛伴月先发问,便已拱手开口。他语声平稳,神情却带着几分受辱后的冷意:“在下司谷玉,奉师祖千里独行吴尚之命,率两位师弟到此。此行原是贵教主求贤若渴,亲颁信符,又遣外舵巡查汪桂芝亲往相请。到了约定之地,在下亲手将信符呈与红衣仙子,亦由她验看无误,方被邀入化觉寺。小追魂剑沙不仁叛教行凶,在下也曾涉险相助,幸而绿衣仙子一息尚存,已将经过亲口禀明教主。事至于此,不知贵教究竟从何处疑到我司谷玉身上?” 他说到此处,目光从葛伴月脸上移向殿中众人,又沉声道:“仅此一事,已足见贵教并非容人之地。按理说,我兄弟三人本该拂袖而去,只是恐怕回去之后难向师祖交代。还请教主赐下片纸只字,明说我等不为贵教所容,也好叫我兄弟回去复命。” 话音落下,曹玉向后半步,秦杰、刘祺也各自错开身形。三人虽年纪尚轻,却隐隐成鼎足之势。 先前两度回护曹玉的花正红,此时却不在殿中。葛伴月抬手一挥,身后两个侍妾垂首退开。他缓缓起身,原本柔媚的眼眸中忽然精光四射,唇边浮出一抹笑意:“年轻人,你太聪明了。吴尚自然是武林中一等一的人物,可他那样的性情,未必教得出你这样的人来,这是其一。其二,吴尚二十五年前因不能与萧剑秋争一日之短长,郁然退出江湖。他自己尚且不在江湖中行走,又如何能教出你这一身机变与武功?你究竟是谁,不如实说了罢。” 曹玉听他逼问,心中反而一定。葛伴月话虽锋利,却仍只是疑心,尚未真知他的来历。既然如此,便仍有周旋之机。他脸色一沉,拱手道:“官府审案,尚讲凭证;江湖中查人师承,亦有江湖的法子。教主既执掌一教,自然不会不知。一试之下,是水是石,自可分明。又何必反复言语相逼?” 这话等于当面邀试。葛伴月本也有以武功路数窥破来历之意,被曹玉抢先点破,反倒不好立刻使用。殿中气机顿时一紧,他眼底怒意微生,似欲命护驾八童一拥而上,先擒下三人再作处置。 就在此时,外舵巡查汪桂芝被传入殿来。 她一入殿,便向葛伴月行礼。葛伴月问起吴尚一事,汪桂芝不敢隐瞒,将前后经过细细禀明。她先认出刘祺与秦杰,又说当日千里独行原本不肯收信符,多亏随行那位年轻人从旁劝说,吴尚才将阴阳玉猴留下。她并未见过曹玉真实身份,反将眼前的司谷玉认作那日相劝吴尚的少年。说到最后,言辞之间处处与曹玉所述相合。 葛伴月听罢,眼中疑云渐消。殿中原本沉紧的气息,也随之松了一线。 秦杰见局势忽转,胆气顿生。他不看葛伴月,反倒两步逼到辛不足身前,仰脸冷笑道:“辛总管方才几次三番寻我们兄弟晦气,想必是仗着令尊陆地神魔的名头。秦梅夫不才,倒想称量称量阁下究竟有几斤几两。你有什么看家本事,不妨亮出来。” 刘祺一听,哪里肯落后。他肩头一晃,也站到秦杰身侧,瞪着辛不足道:“他瞧不起的可不止你一个,自然也有我刘祺。要动手,不能撇下我。” 辛不足脸色阴沉,怪眼中凶光闪烁。葛伴月却没有容他们真斗起来,只冷冷扫了辛不足一眼,沉声斥了几句,命他不得再生枝节。随即又对曹玉三人另作安置,起驾回转天禄阁,连身边四个蓝衣少妇也一并带走。 天色将明未明,寺中灯火渐淡。曹玉此刻最牵挂的,仍是叶正绿的生死。他趁众人散去,暗暗吩咐秦杰、刘祺设法绊住花正红,自己则快步赶回省心楼。 可是他终究迟了一步。 楼中人去榻空,只余帘影低垂。榻前地上有几点尚未干透的血迹,烛台旁压着两张字笺。曹玉心头一沉,知叶正绿既能自行离去,此时再追,多半已无从追起。他走到案前,先取起第一张。 纸上字迹略显虚弱,显是力竭之人勉强写成: “绿儿百拜恩师驾前:孩儿蒙司谷玉少侠两次喂药相救,一息尚存。自知不久于人世,愿携残躯自去觅地长眠,不愿再劳师尊按教规处置。违令之罪,绿儿来生再报恩养之德。并谢司谷少侠深恩。绿儿绝笔。” 曹玉看罢,久久不语。叶正绿临去之时,仍在替他遮掩,把一切说成自己自愿离去,连葛伴月那边也替他留下退路。他轻轻叹了一声,低语道:“污泥之中,竟真有清荷不染。绿儿,你这一番苦心,我如何承受得起。” 他拨了拨烛花,又取起第二张字笺。上面的字迹端正娟秀,较前一张清明许多:“解药有奇效,又得先前三丸疗伤圣药相辅,苦命之人竟侥幸未死。君本血性中人,若知我尚在人间,必生怜惜,或因一念牵挂,自陷苦海。妾生来命薄,不忍累君,只得强撑残躯,去沦落天涯。别无所求,惟愿君于月白风清之夜,低唤三声绿儿。妾虽在万里之外,亦当日夜为君祝祷,以报鸿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握着字笺,指节微微发白。窗外天色渐青,楼中残烛将尽。他望着那几滴血迹,仿佛仍能看见叶正绿扶案写字时的苍白身影。过了许久,他才将两张字笺小心收入怀中,神色沉静下来,只是眼底多了一层难以拂去的悲意。 曹玉看完两张字笺,只觉胸中火焚。叶正绿一番深情,他并非无动于衷;只是他对她从未有过男女之爱,先前种种照拂,不过出于怜悯与侠义。偏偏叶正绿将这一点温情看作生死所系,不但因他受了马小倩一刀,还恐他因愧生情、因此同马小倩反目,竟在重伤未愈之际强撑着离去。曹玉握着字笺,心头愈想愈乱,怜惜、愧疚、无奈交杂在一处,竟说不出是悲是恼。 楼梯上传来轻微足音。 曹玉心中一凛,知来者多半是花正红。他迅速将叶正绿留给自己的那张字笺藏入怀中,只把另一张压在案边。回头看时,红衣仙子果然已走上楼来。 花正红入门之后,先向榻上一望。曹玉并未立刻说话,只抬手指了指空荡荡的卧榻,示意叶正绿已不在楼中。 花正红看见榻空,却并无惊色,竟似全不放在心上。她目光落在曹玉脸上,开口便道:“汪巡查已经作证,教主也承认不该疑慢司谷少侠。看在我师姐妹二人薄面上,不知少侠可愿暂留阴阳教中?” 曹玉一时摸不透她话中深意。叶正绿生死未明,她却忽然问起去留,实在来得突兀。他略一迟疑,只得顺势答道:“师祖尚未亲至,我兄弟三人既已入此地,自然只能暂且留下。” 花正红眼光一亮,追问道:“少侠此言,当真?” 曹玉已被话逼到此处,只能点头:“绝非虚言。” 花正红轻轻一笑,随即敛了笑意,神情郑重起来:“既如此,便有一事不能免。本教旧规,凡外门异派之人入教任事,须由我先试其艺业,再定可用不可用。少侠得千里独行吴老前辈真传,想来必远胜花正红。只是我忝居教中二当家,若在众人之前落败,未免有损颜面。故而恳请少侠就在此处私下赐教,闭门切磋,胜负不传外人。” 说罢,她衣袖轻垂,身形一转,已站到下首。那姿态看似随意,实则肩臂松沉,足下虚实互藏,分明已蓄势待发。 曹玉听她把话说到这般地步,竟找不出推辞之辞。葛伴月既已传问,汪桂芝也已作证,按阴阳教规矩试验武功,似乎顺理成章。况且花正红言辞委婉,明说私下相试,不叫他当众难堪。曹玉纵有百般机智,也不好硬说不合情理。 他只得拱手道:“有僭了。” 话声落下,他甩臂出掌,掌风斜斜拍向花正红左肩。曹玉原以为她不过做个样子,自己也只须应付几招便可。哪知一掌方出,花正红眼神陡变,纤指连弹,三缕指风疾如冷电,分取他胸前要穴、腕脉与肩井。 曹玉心头一震,脚下急变,施出移形换位之法,才从三指之间闪开。指风擦衣而过,竟带起一阵阴寒之意。 才一交手,便被花正红抢了先机。曹玉若再以寻常掌法应付,立刻便要露怯。他牙关一咬,双手忽变,施出义父鬼王司谷寒所传的地狱十八抓,指掌翻飞,先护住周身要处,再寻隙反击。 花正红见他招式骤变,唇边掠过一丝浅笑。她功力随即催至九成,十指如兰,却杀机暗藏。点、戳、弹、拂之间,指风嘶嘶作响,阴寒逼人。玄阴绝户指本就是葛伴月一门阴毒绝技,此刻由她全力施展,竟似细雨藏针,柔处见狠,叫人一时难测来路。 曹玉胆识虽高,却绝不敢将性命当作儿戏。他曾听武凤楼说过玄阴绝户指的厉害,何况花正红又是葛伴月首徒。只要被她指力点中一处要害,纵不立毙,也必受重创。此时身份是否暴露已在其次,保住性命与场面才是要紧。他掌势一沉,终于换作先天无极掌,硬接花正红凌厉指风。 掌指相交不过三招,花正红忽以一指逼退曹玉,随即斜飘两步,竟收手不攻。 曹玉立在原处,心中顿时明白:自己已落入她的圈套。方才几番换招,移形换位、地狱十八抓、先天无极掌都已露出端倪。若花正红有心拆穿,自己再难以司谷玉之名自圆其说。 他念头急转,既然行藏已露,不如趁此发难。只要亮出判官双笔,先除去花正红这条葛伴月臂膀,待六指追魂与秦岭一豹赶到,便可一举直捣总舵。手刚向腰间微动,却听花正红忽然冷冷一笑。 她并未看他,只轻声念道:“解药奇效,辅之以前三丸疗伤圣药,苦命人竟庆生还。君本血性中人,必会对我萌生爱意……” 那声音不高,落在曹玉耳中,却如惊雷骤响。他脸色一变,连退三步。 花正红见他如此,眸中浮出一丝得意。她又慢慢念道:“绿儿百拜恩师驾前,孩儿蒙司谷玉少侠两次喂药,一息虽存,自知不久于人世,提聚残存之气,自去觅地长眠……” 曹玉听她将两张字笺念得字字不差,心头顿时冰冷。那两张字笺,竟并非叶正绿亲笔所留,而是眼前这个红衣女子所写。自己一时心乱,竟未想到叶正绿伤成那般模样,纵得解药暂留一息,又如何能独自远走天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此看来,叶正绿必已落在花正红手中。 曹玉胸中怒意与忧急一齐涌起,身形一晃,已抢到省心楼门口,堵住去路。他盯着花正红,声音沉了下去:“叶正绿在哪里?立刻把她交出来。” 他说到此处,语气陡冷,眼中也露出锋芒:“否则——” 可是“否则”二字出口,他却一时无从接下。花正红既能从容设局,又敢以字笺试他,叶正绿的生死必然捏在她手中。曹玉纵然满腹怒火,也不敢在这一刻贸然翻脸。 花正红闻言,唇角浮起一缕妩媚笑意。她并不急着答话,只缓缓向前半步,眼波在曹玉脸上一转,轻声道:“怎么不说下去了?你自己也知道,这话不好往下接。绿儿是我的亲师妹,她的生死去处,何须你来这般着急?” 曹玉被她一语逼住,俊脸微微一红,竟脱口问道:“如此说来,那两张字笺,并非绿儿亲笔?” 花正红粉颈轻偏,笑意更浓,反问道:“怎么,你以为我写不出来么?若真叫绿儿自己执笔,未必能写出那般动你肝肠的文字。少侠若喜欢,我也可替自己写一封,更缠绵些,更叫人看了忘不得。” 曹玉心中又恼又悔,脚下一顿,正要斥她,花正红脸上笑容却忽然收尽。她望着曹玉,语声转冷:“绿儿自作聪明,只道我看不破你的来路,便想抢先将你握在手里。她为一己私情,竟要背师离教,这在江湖各派,哪一家容得?我已将她囚起,暂不许她再坏大事。” 她说到此处,眼圈却微微一红,声音也低了些:“可笑你聪明过人,却也有这等糊涂时候。我离开朝阳殿那么久,你竟不曾疑我。若不是我与绿儿一再替你遮掩,你早已在师父面前露了真形。师父待我姐妹虽有不同,可终究有养育教诲之恩。我们这般引外人入门,原是不该。” 曹玉见她虽识破自己,却并无立刻取他性命之意,心中略定,便改了主意,不再以怒相逼。他缓缓放低语声,向花正红道:“葛伴月所行之事,纵死百次,也难赎其罪。可是你与叶姑娘受他养育,明知天下人皆欲杀之,心中仍存报恩之念,我并非不能明白。若你姐妹肯助我除去阴阳教,我可尽力请示尊长,只破葛伴月气海、肾俞二穴,废其玄阴功力,断其野心与淫念,使他从此不能再害人。如此一来,既可留他性命,也可使你姐妹脱离苦海,岂非两全?” 花正红听罢,缓缓退了两步。她凝视曹玉良久,眸中神色难辨,低声道:“你的大事成了,江湖人自然称快。可我与绿儿呢?落在世人眼中,便是叛门助敌,将恩师送到仇人刀下。你可曾想过,我们姐妹日后置身何地?” 这一问正中曹玉心中难处。他张了张口,却没有答出话来。 花正红见他默然,反而嫣然一笑。那笑容极美,灯影一照,却叫曹玉心头微寒。她慢慢说道:“从你报出司谷玉三个字起,我与绿儿便都疑你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传人曹玉。只是你手中有信符,虚实未明,才不敢贸然定论。如今一试,果然不错。你们先天无极派有沈三公那样的老辈,又有缺德十八手李鸣那样的机变人物,再添你这个小神童,若任你们从容布置,阴阳教还成什么气候?” 她语声微顿,眼中掠过一丝痛楚,随即又化作冷意:“可恨绿儿那丫头急于跳出苦海,竟信了你的人品。她为你挨了一刀,几乎送命,心里仍只想着你。可你的那位未来妻室,性子比河东狮还烈,岂会容旁人染指于你?我杀你不得,杀了你,绿儿必定伤心。可是我花正红也不会让那头小母狮独占你。你认命罢。” 话音落下,她左手平展,拇指、无名指、小指微曲,食中二指并拢如戟,横在胸前。她双眸如秋水含寒,紧紧盯着曹玉全身,周身虽静,却似处处皆藏杀机。 曹玉素来吃软不吃硬。叶正绿那般痴情可怜,他下不了狠心;可花正红城府深沉,翻覆无常,又把叶正绿藏起相胁,他便再无顾惜。只见他双腕一翻,一对一尺八寸长的判官笔已握在掌中,笔锋冷冷映着烛光。 花正红望见判官双笔,眼中却无惧色,反而轻轻一笑,赞道:“小神童到底不愧名门之后,到了这等时候,仍不肯改换本来面目。你这股狠劲,倒也难怪能叫女孩子动心。五指之内,我要你躺在我脚下。” 曹玉冷冷道:“空口无凭。” 话声未落,他左手判官笔横扫而出,一式笔扫千军;右手笔尖疾点,一招魁星点元紧随其后。两笔一横一纵,劲风交错,直逼花正红上盘。 花正红香肩不摇,身形也似未动,只见她苗条身躯轻轻一飘,便如风中飞絮,斜退出三尺,恰好避开曹玉第一轮攻势。衣袂微扬,竟不带半点狼狈。 曹玉眼光何等锐利,一见她身法,心中便知今日凶多吉少。他平日不仅苦思李鸣那些诡谲奇招,也曾得天山三公沈公达宠爱,随侍数月,武功、机变、眼力皆大有长进。此刻只一照面,便看出花正红轻功之高、气度之稳,绝非自己片刻间所能压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心念一转,立时生出走为上策的主意。 主意既定,曹玉笔势陡变,一招穿云破雾连环逼上,迫得花正红微微退了半步。趁这一隙,他忽然收起判官双笔,神色一正,向花正红道:“仙子方才说得不错。我曹玉再不济,也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将来执掌门户之人。若只凭你五招便要我睡在你跟前,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本事。” 他说“睡在你跟前”几个字时,故意将先前“躺在脚下”改得暧昧了些。花正红粉面顿时微红,眉梢一扬,似羞似恼,张口便要骂他。 曹玉见花正红面上微红,知道她心中已有一瞬浮动,便不容她开口,接着说道:“我若不给仙子瞧瞧几分手段,倒显得曹玉太无用。方才那两招且不作数,我收起判官双笔,也不劳仙子出手。只要仙子能避过我五招,曹玉自愿倒在仙子身前,听凭处置。” 他说到此处,目光一凝,又补上一句:“不过话须说在前头。五招未尽之前,仙子不可施展玄阴绝户指。若肯,便点一点头;若不肯,也就作罢。” 花正红已在方才交手中掂出曹玉深浅,料他纵然机巧百出,终究胜不过自己。她唇边含着一丝轻蔑,只略一点头,算是应下。 曹玉等的正是这一点头。 她颔首未收,曹玉右拳已紧握而出,竟使了一招最寻常不过的黑虎掏心,直向花正红胸前捣去。此招粗浅之极,江湖中稍有身份的人物也不屑使用;偏偏由曹玉这等名门弟子使出,既来得突然,又带着几分戏弄意味。花正红万没料到他会如此出手,心头一羞,怒意随之上涌,只得急急拧身,让开这一拳。 曹玉左足斜踏,拳势未收,五指忽然舒展成掌,口中低喝一声:“着!” 这一掌贯入先天无极真气,掌心沉凝,改向花正红小腹按去。拳掌之间变化极快,几乎只在电光石火一瞬。花正红方才避开胸前一拳,身势尚未尽复,曹玉这一掌又出乎她意料之外。若非她轻功极高,便要被这一掌按中。她不得已连转两匝,身形如花枝随风倒旋,险险避开。 仓促之间,花正红眼波一闪,见曹玉目光炯炯,竟似又落在她胸前。她心中一凛,料定曹玉第三招必又使狎昵诡计,银牙暗咬,一时羞怒交并,竟忘了方才约定。她右臂倏然抬起,食中二指并若寒戟,一式阴魂附体已随指风点出。 曹玉等的便是她先破约。 玄阴绝户指尚未点到,他身子陡然向后一仰,右足一点楼板,整个人如飞燕倒掠,竟从省心楼北窗穿出。夜气扑面,窗纸碎影在身后乱飞。他脱出花正红指力笼罩,不敢稍停,心中最牵挂的却是秦杰、刘祺安危,明知此去凶险,也先往讲经堂扑去。 他身形甫落在讲经堂台阶上,心头便是一沉。省心楼中方才那番动静不小,若秦杰、刘祺尚能行动,岂有不被惊动之理?二人无声,便多半已遭制住。曹玉立在堂前一息,立刻又想起叶正绿下落。化觉寺不大,前后殿、讲经堂、凤凰亭、朝阳殿诸处相连,若要藏人,不外这几处。听经堂既无动静,他当即折身,向后大殿掠去。 他刚离开不久,一道红影便从暗处飘入讲经堂。花正红落地无声,袖中火折一晃,桌上残烛随即亮起。微光照开,她走到卧榻前,俯身一拽,竟从榻下拖出被四马倒扎蹄捆住的秦杰与刘祺。二人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一双眼睛睁得滚圆。花正红一手提起一个,衣袂轻扬,随即也向后殿赶去。 曹玉先一步闯入后大殿。黎明前最深的一层黑暗尚未散尽,殿中灯火如豆,冷光照着空阔墙壁。叶正绿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仍躺在床上。她见曹玉仓皇而入,眼中顿时露出急色,强撑着低声唤道:“你两个师弟已被大师姐制住。如今只剩你一人,快走。此地不能进来。” 曹玉却没有退。他平日虽多机巧,遇隙便钻,到了此等全军将覆之时,却绝不能独自逃生。他身形一闪,已掠到罗帐之后,贴着阴影立定,决意作最后一搏。若成,便救出秦杰、刘祺与叶正绿;若败,也不过同陷此地。 叶正绿见他不走,眼中焦急更甚,正要再劝,殿门外红影已至。花正红左右分提着秦杰与刘祺,飘然入殿。叶正绿只得闭口,不敢再言。 花正红先淡淡瞥了榻上的师妹一眼,随手将秦杰、刘祺抛到殿角。二人被点了穴道,只能伏在那里,连挣扎也不能。花正红并不急着发难,自取了一把椅子,在殿中坐下。她衣袖微垂,神色安静,目光却始终落在罗帐之后。 曹玉藏在帐后,心中愈发沉重。他悄然扫视殿中,只见四壁高阔,两侧饰以花草纹样,除一座神龛、床榻与几件陈设外,几乎别无他物。后墙与两壁皆无窗牖,唯一出口便在花正红身后。她看似随意坐着,实则已占住门路,竟成一夫当关之势。 殿中能藏身之处寥寥无几,花正红显然早知他就在帐后。她不出手,只是等。等天色大明,等阳光照入后殿,等他无处借影、无隙可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握紧双手,心中第一次生出深深悔意。他自负机敏,素来临局不乱,此番却一步错,步步受制。久子伦远赴终南,许啸虹另作接应,马慕起纵有除魔之心,也未必能及时赶至。眼前秦杰、刘祺受制,叶正绿伤重,自己又被困死地。殿外长夜将尽,殿内烛火微摇,花正红静坐如画,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叫人心寒。 后殿中一灯如豆,烛焰被夜气压得微微发青。曹玉隐在罗帐之后,秦杰、刘祺被抛在殿角,叶正绿气息奄奄,花正红却端坐门前,衣袖低垂,神情安静。那一刻,满殿无声,只有远处更漏隐隐传来。 忽听殿门外有人躬身禀道:“教主有谕,峨媚少主司徒明奉掌教司徒平之命,请教主前去晋见,并请大小姐一同前往。” 说话之人是葛伴月护驾八童之一,名叫骆全。他传完谕令,不待花正红多问,便急急后退两步,转身去了,身法快得如一缕轻烟。 这消息落入曹玉耳中,竟比方才被花正红困住还要惊心。峨媚掌教司徒平竟已到了长安,且遣少主司徒明来请葛伴月相见。此事绝非寻常。若能即刻传出,便可知司徒平西来真意;偏偏此时秦杰、刘祺俱被擒制,自己又困在后殿,连脱身尚且艰难,更遑论向外报讯。曹玉心口一阵发闷,几乎气血逆涌。 更坏的事,却在此时发生。 榻上的叶正绿忽然动了。她伤势虽重,却不知哪里生出一丝力气,竟强撑着欠起身来,伸手一扯罗帐。帐帷倏然滑开,曹玉藏身之处立时暴露在花正红眼前。 秦杰虽被缚住,眼神却仍灵动。他一见此景,便尖声骂道:“鹤顶红、蜂尾针,尚不及妇人心狠。大师哥白白救你一命,你倒来害他!” 花正红却不动怒,只坐在椅上轻轻一笑。她望着榻上的叶正绿,声音淡淡:“二师妹,你这一招引他现身,用得太迟了。你也不想想,姐姐岂会真上你的钩?你这般一心护着姓曹的,他日后也未必肯收留你。莫再痴心错付了。” 曹玉此时已退无可退。他一声低喝,自帐后疾扑而出,双手判官笔化作两道冷光,宛如双龙出水。上点肩井,中击两肋,下取环跳,一瞬之间,笔影纵横,笼住花正红周身要害。那已不是比试,而是真正拼命。 花正红得葛伴月真传,武功终究高出曹玉一筹。她身形微转,避开第一轮疾攻,随即纤指连弹,三缕玄阴指风贴着笔影穿出,立刻反压上风。她腰肢一折,使出一式弯腰插柳,闪开曹玉正面攻势,右臂忽探,九成功力凝于指端,直点曹玉软肋。 这一指若中,曹玉纵不立毙,也必重伤。 叶正绿原本已倒在榻上,此刻竟猛然翻滚下床,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死死抱住花正红双腿。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却凄厉至极:“小神童,快走!” 花正红双足被抱,指势不由一偏。曹玉才得以避开心肋要害,可那一道指风仍擦过他小臂。只这一掠,便痛得他臂骨欲裂,几乎握不住判官笔。 曹玉心中明白,自己绝非花正红对手;又见叶正绿拼死相救,哪里忍心负她这一片血心。他正要趁这一瞬抢起秦杰、刘祺,忽见后殿花格窗无声一动,一个矮胖老者飘身而入。那老者双手轻轻一探,已将秦杰、刘祺身上捆缚尽数扯断。 来人正是秦岭一豹许啸虹。 许啸虹一现身,曹玉心神顿稳。花正红却脸色骤变,望着那矮胖老者,声音微颤:“前辈莫非是秦岭一豹……” 她话未说完,许啸虹已点了点头,平静道:“老夫许啸虹。” 花正红神色一震。 许啸虹目光从曹玉、叶正绿、秦杰、刘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回花正红脸上。他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杀人者,人恒杀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老夫在旁观战已久。你方才至少有两次机会可以取曹玉性命,却临时收回指力。若非如此,你此刻未必还能安坐于此。” 花正红低下眼去,没有答话。 许啸虹接着道:“葛伴月待你虽厚,其中必另有缘故,但你绝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你不必为他一点恩情,便把自己一生葬送进去。一个葛伴月,还不值得先天无极派大动干戈。五岳三鸟真正要对付的,是峨媚掌教司徒平。葛伴月不过是司徒平局中的一枚走卒,是杀是留,都不关大局。” 花正红听到司徒平三字,眸中一动。 许啸虹缓缓道:“你若还顾念师妹,便带叶正绿往翠华山太乙宫暂避。老夫既开此口,便不会误你们姐妹性命。” 花正红久居长安,地近秦岭,对许啸虹的名头自然早有耳闻。眼下阴阳教已生裂痕,葛伴月又被司徒平牵动,自己与叶正绿再留此地,已无半分安稳可言。她望了望榻边气息微弱的叶正绿,眼圈渐红,终是含泪低头,轻声道:“前辈既如此说,花正红从命。” 曹玉还想再说,许啸虹已向他摆手。秦杰、刘祺活动开手脚,忙随曹玉离开后殿。花正红扶起叶正绿,红衣与绿衣在昏暗灯影中相依,像两朵将被风雨吹散的残花。出了化觉寺,天色仍沉。曹玉忍了又忍,终于低声唤道:“许爷爷……” 许啸虹一面带着三人疾行,一面压低声音道:“你六指爷爷早已从终南赶回。长安距终南不过百十里,往返并不费时。他这一趟,意外探得一桩大事:十年来不曾离开峨媚一步的苦行者司徒平,竟带着四名亲信到了慈恩寺。那四人,便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峨媚四杰。” 曹玉心头一震,这才明白局势已远比阴阳教更重。 许啸虹又道:“神剑醉仙翁马老前辈有令,此时若先除葛伴月,必会打草惊蛇。司徒平狡诈如狐,一觉风声不对,立时便会缩回峨媚。五岳三鸟与峨媚尚未正面撕破脸,先天无极派也不能无故杀上峨媚金顶问罪。双方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无故寻衅’四字,谁也担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长安城深处,语气更沉:“不如在长安摸一摸司徒平的底。只要他敢露出獠牙,马老前辈便可借地主之谊,出面主持公道。到了那时,才是名正言顺。” 曹玉、秦杰、刘祺听到此处,方知为何暂且放过阴阳教。葛伴月虽恶,却只是眼前一害;司徒平亲临长安,才是真正牵动全局的暗潮。 四人趁夜离了化觉寺,绕过数重街巷,来到许啸虹与久子伦暂居的杜公祠。祠中灯火极淡,院内古树沉沉。曹玉三兄弟随许啸虹入内,暂且安顿下来,只待先天无极派众人自青城山百兽崖赶至,再作下一步计较。 杜公祠在长安城南二十里外,乃嘉靖年间为祀唐工部杜甫而建。祠前古木扶疏,远近士人至长安,多有来此凭吊题咏者。少陵旧迹,杜曲风烟,本该是清雅所在;只是夜色沉沉,寒露满阶,祠中灯火隐约,倒别有一种兵戈将起前的静寂。 曹玉、秦杰、刘祺随许啸虹入祠,才知东厢房内早有人在座。除六指追魂久子伦与云海芙蓉马小倩之外,武凤楼与千里独行吴尚也已自青城山赶至。几人正围坐饮茶,低声商议。灯影落在众人眉目间,皆有一层凝重之色。 马小倩一见曹玉进来,脸上原有的一点神采登时敛去,只冷冷横了他一眼。曹玉知她被终南樵隐训斥之后,心中怨气多半又记在自己身上。只是此刻诸位长辈俱在,她总不好当众发作,曹玉便只作不见,领着秦杰、刘祺上前行礼。 三人先拜过六指追魂,又向千里独行吴尚请安,再见过秦岭一豹许啸虹,最后到武凤楼面前,曹玉才将入长安后的经过,一桩一件细细说来。他说到凤凰泉遇申不长、聂二龙、程化,如何得阴阳玉猴接上暗线;又说到兴庆宫茶楼、东岳庙赌坊、化觉寺、省心楼与天禄阁诸事。待说及花正红、叶正绿二人时,他语气微微一缓,特意道:“红、绿二位仙子虽陷身阴阳教,却并非全无良知。她们几番替弟子遮掩,弟子方能入天禄阁,亲见葛伴月。尤其叶正绿,临危之际,仍以残命相助。此等心性,实非阴阳教中寻常妖邪可比。” 这话入耳,马小倩脸色更冷。她越听越觉刺心,终究坐不住,霍然起身,狠狠瞪了曹玉一眼,独自出了东厢房。 她刚走到祠堂大门内,迎面便见四个中年人安步而入。四人相貌各异,却皆气度沉稳。走在最前者豹头环眼,目光精悍;第二人狮面短身,步履轻灵;后面二人并肩而来,一个白面微须,一个虎面短髯。四人一入门,八道目光齐齐落在马小倩身上,审视意味甚浓。 马小倩本就在气头上,哪里容得生人如此打量?她玉腕一翻,掌风已起,直向为首那豹头环眼之人太阳穴拍去。二人相距极近,这一掌又来得突兀,照理绝难避开。哪知掌影将到之际,眼前人影微花,那豹头环眼的中年人已飘然闪入院中,似乎只移了半步,却已脱出掌风之外。 马小倩心头怒意更盛,掌势未尽,手腕已翻转回来,第二掌又向那狮面短身之人右颊扇去。这一掌比方才更快,且贯入真力。那狮面中年人身躯微斜,足下轻点,竟也轻飘飘掠入院内,恰好避过。 两掌落空,马小倩已是骑虎难下。她冷哼一声,双手并指成爪,第三次向后面并肩而来的二人面门抓去。这一招狠辣迅捷,已非寻常试探。谁知后面二人技艺更精,一个以左肩轻引,一个以右肩斜卸,身形各分左右,如两片落叶被风吹入院中,又避开她这一抓。 马小倩俏脸泛紫,反手便要去抽肩后大弯刀。 东厢房门口却响起久子伦朗朗笑声。他缓步出来,望着院中四人,含笑道:“四位以峨媚幻波步来逗一个小姑娘,未免大材小用。既已到了,便请入厢房奉茶罢。” 马小倩听见“峨媚幻波步”几字,心中一震,这才知道方才自己出手相击的四人,竟是峨媚掌教司徒平倚为臂助的峨媚四杰:擒龙手桑子田、恶虎抓章子连、袭狮爪蒋子肝、飞豹掌程子陌。 她手已按在刀柄上,却终究没有拔出。峨媚四杰既然现身,司徒平必在长安。她这才明白,今夜之事远非自己与曹玉的儿女怄气可比。先天无极与峨媚之间那场迟早要来的大争,或许便要在这古都长安掀开帷幕。她心中一乱,竟忽然盼着姑父江剑臣也能立刻赶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沉思未定,峨媚四杰已踏上东厢房台阶。四人以擒龙手桑子田为首,排成一线,却故意停在门前,并不立刻入内。 久子伦脸上笑意未改,心却微微一沉。他深知这四人绝非寻常。二十年来,他们随司徒平闭关苦修峨媚内家心法,虽年纪最长的桑子田亦不过半百,内功却已深厚异常。较之昔日峨媚三尊,竟有后来居上之势,实为司徒平座下最精锐的一股力量。 若只对上桑子田与章子连,久子伦与许啸虹自可从容应付。吴尚功力高绝,与袭狮爪蒋子肝相抗,也未必落下风。唯独飞豹掌程子陌,天生神力,又有一身横练功夫,若由武凤楼抵敌,便叫人不能不悬心。 武凤楼虽已接任先天无极派掌门,毕竟年轻,江湖阅历与久战经验尚未臻老成。若在这初次正面相逢之际,竟折在峨媚四杰手下,一派掌门的声名与先天无极的气势,都要大受挫折。久子伦目光从四杰身上缓缓掠过,又落在武凤楼脸上,心中那分忧虑,便愈发深了。 久子伦心中一迟疑,曹玉已看得分明。 他虽年少,眼光却极快,知道峨媚四杰这一现身,来得并非寻常。若由久子伦、许啸虹、吴尚三位前辈亲自迎出,便落了先天无极派的气势;若由武凤楼这个新任掌门出门相接,年齿虽轻,身份却反倒被压低。曹玉心念一转,立刻沉声吩咐道:“贵客远来,刘祺备茶。秦杰代掌门请客入内。三位老爷子也请一同入座。” 说罢,他退到东厢房门侧,双手高拱,向武凤楼肃然一请。武凤楼会意,缓步入内,端坐主位,神色沉静。 这一着不露痕迹,却将礼数分得清清楚楚。峨媚四杰年纪虽长,终究只是司徒平座下护法;武凤楼年纪虽轻,却是一派掌门。两派素无亲厚,此时既非旧交相访,也非师门长辈来临,掌门人自无亲自出迎之理。由门下弟子传请入室,于礼已足,任谁也挑不出明处的错来。 久子伦、许啸虹、吴尚三人暗暗称许。马小倩原本满腹闷气,此时见曹玉这一手既稳又巧,眉梢也不觉舒展开来,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秦杰年纪虽小,真用得着他时,倒也有几分大将临阵的模样。他迈着八字步,摇摇摆摆走到东厢房门外,先不说话,只将峨媚四杰逐个细看。那目光表面恭敬,实则从头到脚扫过一遍,像是在品评牲口的筋骨肥瘦。马小倩看在眼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峨媚四杰脸色微沉,正要发作,秦杰却已弯腰一揖到底,语气亲热得叫人无从挑剔:“不知四位峨媚四杰大叔驾临,小侄秦杰未能远迎,实在失礼。此处先向四位大叔告罪。” 他态度极恭,称呼又极亲。峨媚四杰纵然心中不悦,也不好当面翻脸,只得略一还礼,口中淡淡道:“不敢。” 秦杰见圈套已套稳,便又转身向久子伦、许啸虹、吴尚三人面前跪下,声音更添几分亲热:“请三位爷爷同四位峨媚大叔到东厢房吃茶。” 这一下轻轻巧巧,便将辈分分了出来。久子伦、许啸虹、吴尚被他称作爷爷,峨媚四杰却成了大叔。四人明知吃了暗亏,却又发作不得,只能阴着脸入内。 飞豹掌程子陌胸中憋着一口气,进门时故意将脚步压重。铁足踏过平整砖地,竟留下两分深浅的清晰足印。秦杰瞧见,眼珠一转,向许啸虹挤了挤眼,随即装模作样地运气举步,恰好踏在许啸虹方才走过之处。那地方原已被许啸虹留下暗劲痕迹,经秦杰一踏,砖面足印竟比程子陌更深一分。 峨媚四杰看得脸色更沉,却无话可说。秦杰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退到曹玉身旁,倒像真有一身惊人内功。 武凤楼见曹玉、秦杰二人已将场面稳住,也不愿再任他们戏弄过甚,便起身拱手,向峨媚四杰说道:“武某身在客中,不能周全款待四位佳宾,尚请见谅。四位深夜至此,想必有要事示下,还请明言来意。” 四杰之首擒龙手桑子田昂然而立,向武凤楼一拱手,语气平稳,却隐隐带着几分自恃:“我兄弟四人奉敝掌教之命,特来敦请诸位朋友明日午间移驾慈恩寺大雁塔下小酌。一则为武掌门荣任先天无极派掌门道贺,二则也愿借此机会,化解两派旧日纠纷。还望武掌门与诸位前辈赏光。” 武凤楼静静听罢,尚未答话,四杰已似要告退。桑子田身形微俯,章子连、蒋子肝、程子陌也随之动作。那一瞬,四人身形看似恭谨,气机却骤然一合。 擒龙手、恶虎抓、袭狮爪、飞豹掌四股阴劲同时发动,借躬身告退之势,悄无声息地向武凤楼逼来。 厢房中灯影一晃,杀机已至。久子伦眉目陡寒,许啸虹与吴尚亦同时变色。曹玉心头猛沉,知道峨媚四杰此来递帖是假,借礼暗袭才是真正用意。武凤楼新掌门户,若在这一刻受创,先天无极派未战先折,峨媚这一手,毒辣已极。 第81章 机关算尽 长安城南,慈恩寺中,古塔凌空而立。春日斜阳自檐角一层层沉下去,砖影苍然,塔身在晚风里微带寒意。此塔旧名慈恩寺塔,乃唐高宗李治为追荐其母冥福而建。昔《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载,西方摩揭陀国有僧寺,一日群鸿过空,中有一雁忽然离侣,折羽坠地而死。寺僧惊异,以为菩萨示迹,遂埋雁为塔。后永徽三年,玄奘为护持自天竺携归经籍,得高宗资助,于寺西院营建此塔。初时砖表土心,方形五层;至长安年间,乃尽易青砖,成楼阁之制,七层峻起,登临之梯亦改为盘道。大历间又增至十层,迭经兵燹,仍存七级,巍然对着长安风日。 塔下碑石犹在,褚遂良所书,笔致清秀而骨力内含,为有唐名迹。门楣门框之间,阴线刻成宫阙屋宇之形,线纹劲健,古意沉沉。暮色未合,风过塔檐,微有铃声,似远似近。 峨嵋少主司徒明自慈恩寺侧廊疾步而来,仰面望了望塔顶,双臂陡然一展,身形拔地而起。衣袂掠风,宛如孤鹤冲霄,数起数落,已到了第七层塔门之外。他足尖方定,便敛了气息,向塔内垂首禀道:“父亲,本派外舵巡察葛伴月奉召已至,现候在慈恩大殿。孩儿不敢擅作主张,特来请父亲示下。” 塔中幽暗无灯,惟有西天残照自窗棂斜入,落在砖壁之上。片刻之后,里面传出一道清越之声,音调不高,却自有令人不敢违拗之意。塔中那人缓缓道:“此塔我已暂作歇息练功之所,任何人不得擅入。你去传葛伴月等人,便说我少顷即至。” 司徒明低眉应道:“孩儿遵命。”他说罢,身子向后一仰,竟从塔门外倒翻而下。人在半空,腰身一折,使出“云里翻身”的轻功,飘飘然落在塔下青石之上。 他双足才沾地,背后忽有劲风袭至。那掌力来得急狠,直逼背心,司徒明只觉衣衫骤紧,已知回身招架不及。他心中一凛,脚尖一点,身形往前疾蹿,先以“毒蛇出洞”避开来势,连踏五步,随即肩头一转,施出“惊鹿回顾”,反掌向身后迎去。 两掌相接,石阶旁风声顿挫。司徒明仓促运劲,真力未能贯满掌心,只觉一股浑厚劲道沿臂冲入,胸口微闷,身不由己退了七八步,方才稳住脚跟。他面色一沉,羞怒并起,目光如电扫向来人,低声道:“暗中出手,算得什么英雄?站稳了,且接我司徒明三掌。” 他正要聚力再攻,忽然看清那人面容,怒意顿时散去。立在风中的,竟是他新近结拜的盟兄,月下逍遥薛子都。司徒明眼中一亮,急忙收掌,躬身行礼,声中带了惊喜道:“二哥,原来是你。” 薛子都却不还礼。他面寒如水,双目冷冷看着司徒明,衣袖在晚风中微微拂动。片刻之后,他沉声道:“三弟,你身为峨嵋少主,日后又负武林盟主之望,若武功不能更进一层,将来如何与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争锋?今日一试,竟至如此,实令愚兄失望。” 话音未落,他面色一凛,右掌又自袖底拍出。掌势不似方才偷袭,却更为凝重,迎面压来。司徒明脸上一热,心知二哥有意相试,忙敛神提气,食中二指并起,陡然斜划,正是从阴阳教主葛伴月处所学的“玄阴绝户指”。他指锋所指,不取胸腹,却斜削薛子都腕间寸关尺三处要穴。 薛子都目光微冷,右掌倏地缩回,避过那一指。司徒明指势未尽,他的五指已合成鹰爪之形,快如电闪,第三次抓向司徒明左肋软处。司徒明只觉对方变招之间毫无滞涩,若再强接,势必要露破绽,只得退了一步。脚下这一退,面上羞意更深,便低下头去,不再出声。 薛子都收爪而立,走到他肩侧。夕阳照在他半边脸上,神色仍是冷峻,声音却较前低了几分。他望着塔影下渐渐漫起的暮色,道:“我等一盟三人,论年岁,无一不长于武凤楼、李鸣。大哥八爪毒龙索梦雄尚能在云贵边地闯出名头,你我二人却久未震动江湖。愚兄念着结义之分,不惜开罪姑母白衣文君,又苦苦请动伯父瘦达摩出山,为的便是助峨嵋对抗先天无极派。三弟,你可知此事不易?” 司徒明听得这几句话,心中微动,却仍不敢抬头。 薛子都见他默然,眉间寒意未散,接着道:“我虽有月下逍遥之名,至今犹守清规,未曾为女色所累。你却久陷阴阳教中,日与脂粉相近,纵情声色,内功自难精进。如今又借玄阴绝户指补一时之短,纵有小成,终非峨嵋正脉气象,传扬出去,只会损了本派声名。自今日起,你当离开这些缠绵之地,专心习武,不得再在花丛中消磨志气。” 司徒明自知薛子都所言不虚,却久已沉迷美色,心中虽惭,终究难以遽然割舍。他垂着眼,正欲寻言遮掩,忽觉身后香风轻送,衣带间微有脂粉幽气。他不用回首,也知来者是阴阳教主葛伴月新收的女弟子,黑衣仙子沙桂英。 司徒明心念一转,忙侧身让开,向薛子都引见。他脸上重又带了笑意,语声也柔缓了几分道:“二哥,这位便是追魂剑沙万里叔父的爱女,江湖人称黑衣仙子沙桂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罢,又转向沙桂英,目中含着几分暗示,温声道:“桂英妹妹,还不过来拜见薛二哥。他是白衣文君薛凤寒、瘦达摩薛天二位前辈的嫡亲侄儿,江湖上有名的月下逍遥薛子都。你若得他相助,令尊之仇何愁不能得报?我还要代传教主谕令,你二人可多亲近些。” 沙桂英身着黑衣,腰肢轻转,已自阶前款款而近。她本与葛伴月来往甚密,素知江湖中年轻高手难得,眼前薛子都又出身名门,武功声望皆非寻常。她眼波微垂,唇边含笑,行到薛子都面前,盈盈拜下。晚风拂起她鬓边青丝,她抬眼望了薛子都一瞬,声音柔婉,轻轻唤道:“薛二哥。” 薛子都立在塔影之下,听得沙桂英柔声相唤,心中不由微微一荡。 他自幼生长名门,父亲薛宇早逝,后来多赖伯父瘦达摩薛天抚育,授以一身精深武学;又有姑母白衣文君薛凤寒在旁严加约束,门规家教,皆如寒铁铸成。他平日虽负月下逍遥之名,实则少近脂粉,更不曾在女色上有半点放纵。此时沙桂英缓缓近前,衣袖未至,幽香已先随风而来,细细缭绕鼻端。薛子都胸中一热,忙自敛神,却见眼前女子眉目含春,面若桃花,腰身柔细,步履轻盈,一颦一笑之间,皆似有意无意地牵人心魄。他本是血气方盛的少年豪杰,又未经这等温柔阵仗,目光一触,便觉神思微乱。 沙桂英抬眼望他,见这位江湖上颇有声名的月下逍遥,生得身形修长,眉目俊朗,却在自己面前微显局促,连手也似不知该如何安放。她心中暗暗好笑,已知此人虽名动一时,究竟未谙男女之事。她不肯骤然逼得太紧,恐惊走了这条才入网的鱼,便只将笑意轻轻敛在唇边,柔声道:“少主常在我面前提起二哥,说二哥人品武功,皆足为当今少年英杰之首。今日得见,桂英才知少主所言并无半句虚夸。” 她说到此处,眸中忽添几分凄楚,微微低首,声音也随之轻了下去:“先父追魂剑沙万里,与家兄沙不仁,皆死于先天无极派之手。如今世上只余桂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二哥若肯垂怜,替我主持此仇,桂英便是此身化作尘泥,也难报二哥大恩;我父兄泉下有知,亦必感念二哥。” 这番话说得又哀又柔,她语音未落,已又盈盈拜下。薛子都听她言及父兄之仇,心中本已有几分怜惜;又见她忽然屈膝,哪里好安然受礼,急忙伸手相拦,低声道:“沙姑娘不必如此,令尊令兄之事,日后自当从长计议。” 沙桂英等的便是这一伸手。她身子才起一半,似被裙角绊住,娇躯微微一倾,竟顺势向前跌去。薛子都只觉臂上一紧,她已抱住了自己一条手臂。她指尖柔软,香息近在咫尺,身子却似受惊一般微微发颤,久久不肯松开。 薛子都心头一震,想要抽臂,又觉此举未免太过生硬;不抽,却又觉彼此贴得太近,胸臆之间渐渐热了起来。沙桂英低垂着眼,长睫微颤,唇边那一点笑意若有若无,偏不教他看得分明。 正在此时,斜刺里匆匆转出一人,正是阴阳教主葛伴月座下护驾八童之一骆全。司徒明有意将他遣来传唤二人,他一路赶到塔下,恰撞见沙桂英抱着薛子都手臂,二人相偎甚近,状似亲昵。骆全本已暗恋沙桂英多时,此刻妒火骤然冲起,脸色立变,喉中冷冷一哼。 薛子都尚未开口,骆全右手食中二指已并作一线,指风阴寒,直向薛子都太阳穴划来。那一指去势毒辣,全无试探之意,竟是玄阴绝户指中的险招。 薛子都性情素来高傲,方才又在沙桂英面前失了从容,此刻见骆全猝然动手,反激起他一股少年争胜之心。他不愿教眼前女子受指风波及,左臂顺势揽住沙桂英细腰,肩头微晃,抱着她斜斜移开三尺。骆全一指落空,指风擦着薛子都耳侧掠过,激得鬓发微扬。 薛子都右掌随即立起,掌缘如刀,斜斩骆全腕脉。骆全吃了一惊,只得抽指变势。薛子都便趁这瞬息空隙,将沙桂英轻轻送向一旁,低声道:“站远些。” 沙桂英被他推开,眼波一转,立在阶边,似惊似喜地望着二人。 薛子都再不容骆全抢攻,脚下步法一展,双掌倏忽翻飞,正是瘦达摩薛天亲授的达摩十八掌。此掌法刚中含柔,沉雄处如山岳压顶,轻灵处又似流云过涧。骆全虽为葛伴月护驾八童之一,平日仗着阴毒指法逞强,真要与薛子都这等名门高手正面相斗,却相差甚远;况且他久溺声色,气脉浮虚,越斗越觉胸中烦恶,手足渐乱。 薛子都一掌接一掌逼去,到第七掌时,骆全身形已露败象。他勉强侧身避让,后背却正落在薛子都掌势之下。只听一声闷响,薛子都掌力印上骆全背心偏侧。骆全被震得踉跄飞出八九尺,落地后勉强站住,嘴角已沁出一线血痕。 薛子都眉峰一动,正欲再上前一步,塔上忽传来一道清越平稳的声音,穿过晚风,落在众人耳中:“胜负既分,便当收手,不可再伤人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薛子都一听,已知说话之人乃峨嵋掌教司徒平。他心头凛然,哪里还敢逞强,立时转身,向来声处伏地拜下,恭声道:“晚辈薛子都,拜见教主。” 骆全听得司徒平亲临,脸上血色尽失,强忍背上剧痛,趋前两步,也随之跪倒。他低着头,连目光也不敢稍抬。 沙桂英心思较二人更活。她自恃父亲追魂剑昔日与峨嵋掌教有些交情,又仗自己是女子,便悄悄抬眸望去。只见司徒平自塔阴之下缓步而出,身躯颀长,仪态沉凝,剑眉入鬓,凤目含威,面色白净,唇上须髯修整整齐。年岁虽已过半百,发色仍乌黑如墨,高挽于顶,以玉簪横贯。身上灰布长衫虽旧,却洗得近乎泛白,灰袜布履,一尘不染。尤其他一双手掌洁白如玉,负在身后,竟与他凌厉目光相映成寒,使人不敢久视。 沙桂英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生怯意,忙收回目光,移步跪在薛子都身后,低声随众称见。 司徒平并未看骆全,也未理会沙桂英,只将目光落在薛子都身上。他神情平和,语气中却自有长辈风度,缓缓道:“你与明儿既已结义,便非外人。以你二人情分,见了老夫,当称一声伯父才是,何必拘泥教中称谓?” 薛子都闻言,心中既惊且喜,忙以额叩地,恭敬道:“子都谨记伯父教诲。” 司徒平微微点头,俯身扶起薛子都,顺势携住他的手腕,便向慈恩大殿行去。沙桂英仍跪在原处,司徒平自始至终未曾多看她一眼。薛子都被他这般亲近,心下受宠若惊,只得随在他身侧,步步趋行。 暮风吹过殿前古柏,枝影横斜,石阶上斜阳残痕渐淡。司徒平一面缓步而行,一面温声道:“世间慈亲易见,真能尽孝者却少。明儿是我长子,如今仍苦苦系念东方绮珠,此事始终是老夫心头一患。武凤楼一日不除,绮珠之心一日不能回转。” 他说到此处,握着薛子都手腕的力道微微一紧,声音仍不疾不徐:“贤侄既与明儿结义,又与白衣文君、瘦达摩两位至亲相连,此事还望你从中周旋。尤其令姑母那里,务必不可教她从旁阻隔。” 薛子都听得司徒平如此信重,心头热意上涌,当即躬身应道:“伯父放心,子都自当尽力,不敢负伯父厚望。” 二人说话之间,已登上慈恩大殿前的台阶。殿门深阔,暮色聚在檐下。阴阳教主葛伴月、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三人闻声而出,迎至阶前。瘦达摩一见司徒平竟与薛子都并肩而来,且亲自携着侄儿手腕,眸中微光一闪,心中原有的迟疑顿时消了许多。峨嵋掌教既肯如此抬举薛子都,便是给足了薛家情面;他归附峨嵋之念,也因此更为坚定。 众人入殿之后,司徒平居中落座,谦让病太岁娄鼎与瘦达摩薛天坐于上首。葛伴月执属下之礼,退居下席相陪。薛子都与司徒明分立两旁,阶下侍从悄然奉茶,瓷盏轻置案上,声息极细。殿外春风渐冷,殿内灯影初明,几人的面容在光影之间各自沉定,唯有方才塔下那一场暗涌,仍似未散的余寒,悄然伏在众人心底。 茶烟方起,殿中一时寂然。忽听殿外步声急促,一名峨嵋门人掀帘而入,单膝触地,抱拳禀道:“启禀掌教,湘江二友楚宽、陶广已到寺前。” 司徒平目中微露喜色,随即起身,向殿门处扬声道:“快请二位进来。” 众人闻言,亦各自转目望去。片刻之间,台阶下并肩走上两名老者。前一人身材瘦长,肩背微削,步履却甚有劲力,正是楚宽;后一人枯瘦如柴,双颊深陷,目光阴冷,便是陶广。二人入殿之后,先向司徒平拱手问安,又与殿中诸人依次见礼。 楚宽性子急躁,礼数甫毕,目光已在殿中一扫。他见峨嵋四杰不在席间,眉头顿时皱起,也不待众人坐定,便向司徒平道:“掌教身在长安,四杰兄弟怎不在左右随侍?莫非另有差遣?” 司徒平尚未开言,立在一旁的司徒明已上前半步,代父答道:“桑、章、蒋、程四位叔父奉家父之命,往城南杜祠传请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来此。去了已有些时候,尚未回转,不知中途有何耽搁。” 陶广听罢,唇边微微一撇,似觉此举太过慎重。他斜睨着殿外暮色,慢声道:“峨嵋四杰何等身份,竟只为传一句话、送一封帖去,未免用力过甚。” 他话音方落,殿外已有一道浑厚声音接了上来。那声音不急不徐,却自带沉稳之气:“以小侄看来,四位前辈若能收敛锋芒,语气和缓些,将话传到便即抽身而退,或许还能保住半世声名;倘若稍有轻慢,只怕此行难免折损羽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外走进一名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面色黝黑如墨,身躯魁伟,肩背宽厚,举止间却无半分粗浮。他一步踏入殿中,目光先在司徒明、薛子都面上一掠,随即神色自若地停下脚步。 楚宽与峨嵋四杰交谊甚深,素来佩服那四人的擒龙手、恶鬼抓、裂狮爪、飞豹掌。此刻见这黑面青年出言轻慢,心头火起,冷声斥道:“你不过后生晚辈,怎敢妄评成名多年的前辈?你姓甚名谁,师承何处?今日若不说个明白,老夫倒要问问你师门如何教出这等狂悖弟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黑面青年见司徒明与薛子都神色一动,似要开口,便先向二人微微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出声。他随即望向楚宽,淡淡一笑,道:“在下姓名,不过区区小事;恩师名号,也非随意示人之物。我与峨嵋四杰往日无怨,今日无仇,自不盼他们受挫。方才所言,已是往好处说了。若按实情推想,只怕还不止于此。” 此言一出,楚宽与陶广面色同时一沉。殿上乃峨嵋掌教所在,这青年却仍毫不退让,二人岂肯容他再说。楚宽怒喝一声,身形已向前欺来,右掌直震黑面青年顶门;陶广几乎同时出拳,拳风从侧面击向那青年软肋。二人一掌一拳,分袭上下两路,出手凌厉,殿中茶盏皆似微微一震。 黑面青年嘴角一扬,身形忽然一晃,竟如影子被风吹散,倏忽飘至三尺之外。楚宽一掌、陶广一拳尽数落空。青年立在旁侧,神色仍然从容,只带了几分冷意道:“二位若有这等精神,不妨留着去会先天无极派。自家人在此动手,岂非教仇敌暗中称快?” 楚宽听他自称“自家人”,掌势一顿,终究不好再追击,却仍怒气未消。他盯着黑面青年,沉声道:“既说是自家人,便该报出你的来历。你纵不肯说师门,也该知上座乃峨嵋掌教真人,岂容你在此失礼?” 黑面青年听得司徒平名号,眼中掠过一丝醒悟,似也觉方才言语过直。他不再与楚宽争辩,转身向司徒平大步走去,到了阶前,双膝跪倒,叩首道:“伯父在上,小侄索梦雄来迟,叩见伯父。” 司徒平自这青年入殿时便已留心。他见此人先向司徒明、薛子都递过眼色,又见他面黑体壮,气度沉凝,眉宇间隐有边荒豪悍之气,心中早已猜出,此人多半便是司徒明结义大哥,江湖人称八爪毒龙的索梦雄。只是他生长云贵边地,礼数未必周全,司徒平原不欲深责;此刻见他竟肯当众跪拜,言辞甚恭,心中反而甚喜。 司徒平亲自俯身,将索梦雄扶起,端详着他的面容,温声问道:“贤侄方才所言,并非寻常警语。你既敢如此说,想必已有所见。” 索梦雄站起身来,仍垂手而立,神情认真道:“在伯父面前,小侄不敢虚言。小侄昨日已到长安,未先入寺拜见,只因自忖面生,便可暗中探一探先天无极派虚实。据小侄所见,武凤楼身旁除秦岭一豹许啸虹、六指追魂久子伦外,尚有一名老者,身法极轻,神气深藏,颇似传闻中的千里独行吴尚。峨嵋四杰若只去传话,自然无妨;若稍存较量之心,面对这几位二十年前便震动江湖的人物,岂能不受挫?” 殿中众人听到许啸虹、久子伦、吴尚三名,神色皆有不同。司徒平面上的喜意渐敛,目光沉了下来。 索梦雄略停片刻,又道:“小侄年少气盛,素来自负,却也不敢轻看武凤楼。更不敢小看他手中那口五凤朝阳宝刀。此人既能坐上先天无极派掌门之位,绝非只凭虚名。” 楚宽与陶广听得他一再称重敌方,胸中怒意又起。二人彼此相视,同时冷笑。楚宽按捺不住,讥声道:“你自己畏首畏尾,却说得堂皇,倒像是替武凤楼扬名,替峨嵋减气。既如此,又何必到慈恩寺来?” 陶广亦冷冷接道:“未战先惧,纵有名号,又有何用?” 索梦雄听罢,面色微寒,却不动怒。他目光从二人脸上掠过,缓缓道:“索某与司徒明、薛子都三人同盟结义,一拜在地,自当同祸同福。若是畏刀惧剑之人,又何必远来长安?峨嵋屡遭挫折,所误者正是不知敌我轻重,空有傲气,却少审势之心。二位若只凭旧日声名衡量今日强敌,难免再添败局。” 他说到此处,转身向司徒平一揖,语气收敛了几分:“若伯父不以小侄粗浅为怪,小侄愿献丑一试,也好请诸位看看,索某这点手段,比之四杰前辈究竟相差几何。” 司徒平目光一闪,随即点了点头。 索梦雄见他应允,右臂微沉,真气自肩臂贯至五指。众人只见他手腕一翻,五指骤然探出,殿中灯影仿佛被他一爪搅乱。刹那之间,爪影层层叠起,竟似一臂化作八臂,一爪分成八爪。指风嘶然破空,或抓、或扣、或裂、或撕,虚实难辨,逼得近旁几名峨嵋门人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司徒平见他这一手爪功变化诡奇,劲力又极沉猛,不禁颔首,脱口赞道:“八爪毒龙之名,果然并非虚传。贤侄这门功夫,确已入了上乘。” 他话音刚落,殿外忽有沉重脚步声传来。众人回首,只见桑、章、蒋、程四人相继跨入大雄宝殿。四人衣衫微乱,神色灰败,平日峨嵋四杰的傲气已消去大半。殿中灯火照在他们脸上,显得越发黯然。司徒平方才沉下的眉目,又深了几分。 司徒平一见桑、章、蒋、程四人入殿,便知索梦雄之言并非虚声。峨嵋四杰素为他倚重,平日行止骄矜,此刻却一个个垂首敛眉,衣襟带尘,神气黯然,显然在城南杜祠吃了大亏。司徒平胸中微沉,面上却不露半分。他身为一派掌教,既不愿在群豪面前折了峨嵋声威,也不肯教四杰当众详陈败状,只将目光淡淡一转,便命侍从速备筵席,为远道而来的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八爪毒龙索梦雄、月下逍遥薛子都等人洗尘接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见他不问四杰此行,便也各怀心思,随他入席。殿中灯火渐盛,酒盏交错,席间言语皆避开城南之事。司徒平仍是一派清肃模样,滴酒不沾,只取素蔬数箸,神色从容如旧。直到夜漏已深,寺中钟声遥遥传过,席上众人方才散去,各自随峨嵋门人往客房歇息。 待殿前脚步声渐远,司徒平才命人暗中唤来峨嵋四杰。大殿之后有三间静室,窗纸微明,灯影如豆。司徒平盘膝坐在一张矮案之后,面前茶炉已撤,案上只余一盏清灯。他本欲细问四杰与武凤楼相见经过,方才抬眼,一名随身童子已悄然入内,捧来一碗燕窝粥,并一盘精巧细点,轻轻置于案前。 司徒平二十年来在人前多着布衣,食不过蔬果,避腥膻而远醇酒,便在适才酒席之上,也只以素菜应酬。此刻静室门闭,灯影照在白瓷碗上,燕窝粥光泽温润,细点香气清幽,与他平日示人的俭淡相去甚远。峨嵋四杰垂手侍立,谁也不敢抬头多看。 司徒平拿起银匙,舀了一匙粥,缓缓入口。粥才咽下,他正欲伸手取箸,眉峰忽然一冷,低声喝道:“何人如此大胆?” 话音甫出,他右手食指已轻轻弹在露出案边的两根竹箸之上。那双竹箸受他指力一击,竟如两道细箭,离案破空,带着尖锐风声向身后窗外疾射而去。 窗外随即传来一道干涩古怪的声音。那人似笑似怒,隔着窗纸哑声道:“司徒平,世人说夜半有客,当以茶代酒。你倒好,竟以竹箸相迎。此礼老夫记下了,少不得与你慢慢算。” 话犹未尽,后窗忽然一开,一道人影轻飘飘穿窗而入,落地无声,身形虽怪,轻功却甚高明。 灯影下,那人相貌奇异,几乎不类常人。两耳大小悬殊,双眉一浓一淡,鼻梁厚大如石,嘴唇却薄削如刃;左眼圆睁,右眼斜挑,最异处是两眼相隔甚远,望来时似笑非笑,令人一眼难忘。他衣衫宽大,袖口破旧,神情却狂放不羁,手中还夹着方才司徒平射出的两根竹箸。 司徒平与峨嵋四杰看清来人,神色俱是一变,惊意之后,竟又隐隐露出喜色。 那怪人咧嘴一笑,将竹箸在指间一转,目光落在案上燕窝粥与细点之上,哑声道:“人人都传你还俗之后仍持清苦,食蔬衣布,不近滋味。老夫早疑你这道人不过装个清净模样。若当真清心寡欲,又何必娶那般娇美夫人?今日总算被辛独撞破了。” 他说罢,也不待主人相让,伸手便将司徒平面前那碗燕窝粥端起,连匙也不用,仰面一口饮尽。随即又用那两根竹箸夹起盘中细点,送入口中,嚼得极是自在。 司徒平眼中怒意一闪,却终究忍住。他知此人性情乖戾,武功又极高,若与他在此争执,反失大体,便一挥手,命峨嵋四杰暂且退下。四人不敢迟疑,低首退出静室,掩上门扇。 辛独却似全无客礼,坐也不坐,只一块接一块将细点吃了个干净。待盘中空尽,他才用袖口抹了抹嘴,慢慢坐到司徒平对面。灯光照着他那张怪脸,愈显阴晴难测。 司徒平压着胸中不快,冷冷看了他半晌,才道:“辛老大,你如今架子不小。我几次遣人携礼相请,你皆避而不见,飘忽无踪。倒是你那大头儿子辛不足,贴着阴阳两极葛伴月行走,多少也算替我司徒平做了些事。莫非你当年在江剑臣面前折了一阵,连陆地神魔四字也不要了,竟连再起之心都一并丢尽?” 辛独听到江剑臣三字,脸上笑意渐敛。他沉默片刻,喉间发出一声低叹,缓缓道:“世上许多话原可不信,唯有后浪推前浪这一句,越老越觉真切。三年前,女魔王侯国英邀我在虎牢关对付江三。起初老夫确未将钻天鹞子江剑臣看得太重,后来跌了一跤,心中仍不甘服。其后又受多尔兖十万两赏银之邀,原要与三抓追魂邵一目同去刺杀武凤楼。说来不怕你笑话,临到动手之前,老夫竟改了主意,叫邵一目把那十万两银子退了回去。” 司徒平目光一凝,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问道:“为何忽然收手?” 辛独抬起头,神情少有地沉了下去。他将空碗向旁一推,声音低哑道:“多尔兖先后遣了三路人马,要取武凤楼性命。边氏三雄先行倒戈,泄了机密;一剑残边天福、一笔勾边天寿也败了回来;便是长白一尊朱彤阳、珍珠滚玉盘朱彤弓,也皆收手返归长白。老夫虽狂,却不愿明知前路是坑,还闭眼往下跳。既见势头不对,自然先退一步。” 司徒平眼底寒光微现,语气却带着讥意,道:“照辛兄这般说来,我峨嵋派也该收旗息鼓,向先天无极派俯首称臣才是。” 辛独脸色一冷,双眼虽怪,此时却迸出森然之光。他盯着司徒平,缓缓道:“凭你方才这一股火气,便还未到称雄武林的时候。你错就错在自始至终都轻看了先天无极派,所以才屡屡受挫。更要紧的是,你此番根本不该亲至长安。” 司徒平神色一变,皱眉道:“此话怎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辛独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更冷,道:“你不但不该来,既来了,也不该让人知道你在此。终南山离长安不过数十里,宇内第一神剑老醉鬼便隐居山中。你难道忘了他?” 司徒平听到“老醉鬼”三字,面色终于大变。他霍然想起,冷酷心向来机敏,此番筹谋却偏偏漏算了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如今马慕起收女魔王侯国英为义女,钻天鹞子江剑臣又成了他的义婿,论辈分情分,自然与武凤楼牵连甚深。终南山近在咫尺,一旦闻讯赶来,局势便不复由峨嵋一方掌握。 静室中灯火轻轻一颤,映得司徒平脸色阴晴不定。片刻之后,他收去怒色,神情也随之缓和下来。他向辛独微微俯身,语气转为恳切道:“辛兄既肯夜入慈恩,想必胸中已有成算。还望不吝指教。若能除去武凤楼、江剑臣,摧折先天无极派根基,峨嵋上下,必不敢忘辛兄今日之助。” 辛独听司徒平语气转软,怪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他先咧嘴一笑,似是将方才那番恳请全不放在心上,随即摇了摇头,慢吞吞道:“老夫行走江湖,从来不爱叫人记什么恩情。恩情二字空得很,落不到手里。你若要我替你筹划,先摆一万两银子来。” 司徒平脸色微沉,胸中火气骤起,却又强自按下。他望着辛独那张奇丑怪脸,半晌不语。 辛独却已懒洋洋站起,伸了个腰,似真要拂袖而去。他斜眼看着司徒平,哑声道:“你也是江湖里滚了半生的人,难道不知老夫见了银子,心窍才开?世上哪有白白使人之理?案上若有一万两,我自然能想起许多该想之事;若无银子,老夫便只想寻处地方睡觉。” 司徒平知他贪财成性,偏偏此时又不能不用他,只得抬掌轻轻一拍。门外早候着的峨嵋四杰闻声入内,低眉垂手,侍立案前。 司徒平压着怒意,向章子连吩咐道:“取一万两银票来。” 恶虎抓章子连不敢迟疑,自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捧至案上,推到辛独面前。辛独那一大一小两只怪眼骤然发亮,像暗室中忽被火星照着。他伸手一抓,将银票收入腰间,这才凑近司徒平耳畔,低低说了几句。 司徒平听着听着,眉间阴霾渐开,眼中喜色浮现。他直起身来,望着辛独道:“这一万两,倒未白花。辛兄若还有良策,何不一并说出?” 他说罢,向章子连略一点头。章子连会意,又取出一万两银票,放在案上。 辛独这回却不忙去拿。他眯着怪眼,忽然问道:“你想不想知道三公子司徒清眼下何处?” 这一句入耳,司徒平神色顿变。他蓦地站起,五指一扣,已抓住辛独左腕,声音也失了平日沉稳:“清儿在哪里?” 辛独任由他攥着手腕摇动,却闭口不答,只将两只怪眼牢牢盯在案上那一叠银票上。 章子连久随司徒平,立时明白辛独嫌少。他看了掌教一眼,见司徒平面色铁青而未阻止,只得再取一万两,与案上那一万两并在一处,推向辛独。 辛独仍不伸手,只偏着头,又向司徒平瞟了一眼。 司徒平怒火几乎压不住,鬓边已渗出细汗。司徒清下落关乎骨肉,他虽明知被辛独拿住软处,也只得咬牙吩咐章子连再添一万两。 案上三万两银票叠在一起,辛独这才眉开眼笑,松松将左腕从司徒平掌中抽出,把银票尽数揣入怀里。室中众人屏息望着他,他却故意慢了片刻,方从唇边吐出三字:“法王寺。” 飞豹掌程子陌忍不住轻叹一声,望着辛独腰间鼓起之处,冷冷道:“世人说美人一笑可值千金,辛老大这一字,却值一万两。” 辛独似全未听见,连眼皮也不抬。他把银票在怀中按了按,忽又望向司徒平,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一件寻常器物:“若老夫把五凤朝阳刀卖给你,你出多少价?” 擒龙手桑子田冷哼一声,终于按捺不住,沉声道:“辛老大便是见财忘形,也不至于昏到这一步。五凤朝阳刀在武凤楼手中,你拿什么来卖?” 辛独仍不理他,只盯着司徒平,重复问道:“司徒掌教究竟肯出多少?” 司徒平方被他敲去四万两,胸中余怒未平,哪里耐烦听他纠缠,便冷声道:“你若真能把刀摆在我面前,司徒平愿以二十万两相购。” 辛独闻言,嘴角微微一牵,便不再追问。峨嵋诸人只当他贪财说痴话,无人真放在心上。司徒平也不愿再与他多费唇舌,命人前去请司徒明入内。少顷,司徒明匆匆而至,向父亲行礼。司徒平招他近前,学着辛独方才的模样,附在他耳畔低低交代起来。 同一时刻,长安城南杜祠之中,夜色已深。祠外古木沉沉,风过檐瓦,带着几分春寒。六指追魂久子伦悄然唤出武凤楼,二人并肩离了祠门,缓步行至少陵原上。 原上夜色开阔,东面不远处,汉代少陵在苍茫暮霭中伏如丘陵。久子伦负手而立,望着那片古冢,神情渐渐苍凉。他沉默片刻,方低声道:“凤楼,人生在世,百年光阴不过俯仰之间。若能知足,便少许多烦恼;若能忍让,便少许多祸端。可人心偏不肯安分,总在名利恩怨里挣扎。司徒平、冷酷心如此,老夫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立在一旁,听他语中有感,便不出声相扰。 久子伦望着少陵,似望着自己旧日半生,缓缓道:“当年老夫与六阳毒煞战天雷,只为一个‘六’字名号,争来斗去,动手不知多少回。二十年间冤冤相报,情义尽毁,仇恨反深。后来我二人同坠华山接天台下,若非许啸虹恰巧经过,将老夫救起,今日哪里还有六指追魂立在此处说话?尸骨只怕早已埋没荒崖了。” 他说到此处,语声微微一顿,又转而道:“今日来请你的峨嵋四杰,擒龙手桑子田、恶虎抓章子连、裂狮爪蒋子阡、飞豹掌程子陌,在峨嵋派中地位不低,权柄亦重;放眼江湖,也算成名多年。可人一旦不知自足,甘附司徒平麾下,便会愈行愈偏。四人合力,以手、抓、爪、掌暗算你一个后辈,已非名门行径。他们今日虽吃了些亏,未必便肯就此罢休。” 武凤楼眸光微沉,低声道:“久老前辈放心,晚辈自会谨慎。” 久子伦摇了摇头,神色比方才更重。他看向武凤楼,郑重道:“明日午时,便是赴约之刻。老夫自忖功力,未必能制得住司徒平;便是拼到两败俱伤,也未见得有把握。眼下二更已过,今夜最须防备。他们既已露出爪牙,便不可再拿寻常正派礼法去衡量。老夫这就往南五台一行,再向恩师请示机宜。” 他说罢,转身便走。夜风吹动他衣袂,那高大身影才行出半箭之地,忽又停住,折返回来,目光严峻地望着武凤楼。 久子伦沉声嘱咐道:“凤楼,老夫再说一遍。今晚不可大意。峨嵋一派若暗中遣人行刺,尚是小事;若突然大举来袭,你更须早作防范。切记,切记。” 武凤楼肃然拱手道:“晚辈谨记前辈之言。” 久子伦这才略略放心,转身没入夜色之中。武凤楼立在原上,目送他高大的身躯渐行渐远,直至被树影与夜雾吞没,方才收回目光。 他本欲立刻回转杜祠,脚步才动,眼角忽然扫见东面少陵在月色下微微隆起。此时夜尚未深透,四下又无异声,他心中一动,便改了主意,缓步向少陵原深处行去。 少陵乃汉宣帝许后之墓,北近杜陵,封土规模较杜陵为小,故自唐以来,世人多称其为少陵。昔年杜甫曾居此地附近,因远祖杜预本为长安人,遂以少陵、杜陵布衣、杜陵野老自号。此刻古冢无言,春草微寒,武凤楼一人行在原上,只觉前尘今事,皆在苍茫夜色里沉沉相接。 武凤楼立在少陵原上,月华如水,春寒从草间暗暗浮起。他父亲武伯衡旧日曾为天启、崇祯两朝帝师,家学渊深,尤爱李、杜诗篇。武凤楼自幼耳濡目染,平日纵在刀光剑影之间,也未尝忘却书卷中那一点清远意味。此夜行至少陵近处,想起杜陵野老寄迹长安、诗心沉郁,脚步便不由自主缓了下来。 四野寂然,远处杜祠隐在夜色里,只有树梢被风吹动,发出细碎寒声。忽然右侧林中传出一声女子哀呼,凄厉而急促,在这深夜原上骤然划开,令人心头一紧。 武凤楼眉峰微动。他出身正派,先天无极派门规中本有扶危济困之训,况且他身为掌门,更不能闻难不救。他一念及此,足尖轻点,身形已如轻烟掠起,直向林中穿去。 林内树叶经冬凋尽,新芽未生,月光从枝杈间筛落下来,地上明暗交错。武凤楼才入林中,便见一名年轻女子披发奔逃,衣衫已被扯得凌乱,神情惶急,几乎无路可走。她身后紧追着一个黑衣蒙面人,步步相逼,似要将她驱入绝境。 那女子一见武凤楼,眼中顿时露出求生之色,踉跄着向他奔来,凄声道:“公子救我!” 武凤楼望着她扑来的身影,唇边却忽然泛起一丝冷意。 刹那之间,他眼前掠过旧日辽东一幕。那时他单刀深入,欲取册封诏书,却被多玉娇公主设局擒住。彼时那一场看似荒唐的纠缠,竟在今日变作一面明镜,使他看清眼前这场夜林惊变。 林中虽暗,以武凤楼的眼力,却已足够分辨。那女子容色极盛,衣发虽乱,步下却不乱;呼声虽悲,气息却不散。她奔逃之时,下盘稳健,身法之间自有章度,决非寻常受惊弱女。那黑衣人更是如此,轻功分明高绝,却偏偏放缓脚步,似紧似松,恰好将她赶向自己所在之处。 武凤楼心中一沉,反而对多玉娇生出几分感激。若非昔日受她一番捉弄,换作从前的自己,见此情状,必然侠心骤起,未免便要落入圈套。 那女子转瞬已奔到他身前,口中又要呼救。武凤楼不待她近身,右手一抬,指风轻落,已点中她软麻穴。女子身子一僵,随即仰倒在地,衣襟散乱,狼狈不堪,再不能动弹分毫。 黑衣蒙面人显然未料他竟会如此出手,脚步一顿,立在数丈之外,目光中露出惊怒之色。 武凤楼负手而立,神情淡淡地看着他,声音在月下清冷平稳:“阁下既一路追她至此,想来所求非浅。武某顺手成全,倒不知阁下要如何谢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压着嗓音厉声道:“此女是我府中逃婢,我拿她回去,与阁下何干?你为何平白伤她?” 武凤楼听他刻意变声,笑意更冷。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望着那人道:“司徒明,你身为峨嵋少主,却蒙面夜行,演这等不入流的把戏,不嫌辱没门庭么?既已到此,何必还藏头露尾?” 黑衣人身躯微微一震。 这番布置,确是陆地神魔辛独献给司徒平的毒计。由黑衣仙子沙桂英装作遭人凌逼的弱女,引武凤楼近前相救;再由一人蒙面假扮淫贼,趁机突下杀手。原先司徒平欲令薛子都出手,借他与沙桂英相近之机,最易做成此局。司徒明却一心要除武凤楼,好使东方绮珠断了念想,唯恐薛子都临阵顾念姑母白衣文君,又不忍下死手,误了大事,便坚请亲自出马。司徒平终究应允,又命索梦雄、薛子都暗中策应,本以为此计奇险狠辣,万无一失。 谁料武凤楼偏在情之一关上吃过旧亏,心中早有防范。他不但未被沙桂英近身所惑,反而先一指制住了她,使司徒明精心排下的局面顿时变得进退两难。 林外暗处,索梦雄看得眉头紧皱。他性情虽狠,却有一股边荒汉子的直直正气,见此计弄巧成拙,连自己与薛子都也被卷入这等丑局,胸中怒意难平。他低声向薛子都道:“凭你我三人之力,正面围杀,也未必便惧了武凤楼。偏要用这等手段,如今反使自己难堪。你去把沙姑娘带回,莫再教人看笑话。” 薛子都自塔下之后,心中已被沙桂英牵动。闻言正中下怀,身形一晃,便向倒地的沙桂英掠去。 司徒明被武凤楼当面叫破身份,心中羞怒交迸,再也无法退让。他猛地扯下面巾,露出一张铁青面孔,双肩一摇,已如怒狮回首般扑出。右手两指并起,玄阴绝户指阴寒尖厉;左手五指成抓,乃是从恶虎抓章子连处学来的阴狠招数。指影、抓风交错而来,直取武凤楼要害。 武凤楼见他既已翻脸,也不多言,身形微侧,双掌自袖底舒出,以先天无极掌迎了上去。林中月影顿时被二人掌风搅乱,枯枝簌簌作响。 另一边,薛子都已到沙桂英身侧。他俯身将她扶起,见她被点住穴道,不能言动,眼波却仍似含怨含羞,心中不由一荡。他想替她解穴,却不识先天无极派这一路独门手法,一时无从下手,只能将她抱回暗处。索梦雄冷冷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恍惚,不由重重哼了一声。薛子都这才心头一震,略略收敛,将沙桂英安置在旁。 林中激斗已越发紧急。司徒明的峨嵋幻波步果然不凡,足下忽前忽后,似退实进,似斜实正;右手玄阴绝户指专取经脉穴道,左手恶鬼抓又时时撕裂掌路空隙。武凤楼掌法沉稳,守中有攻,然而斗到四十余招,竟未能占得上风。 他心中渐生警意。一个司徒明已难骤然制下,暗处尚有索梦雄、薛子都两名劲敌。久子伦临行前再三告诫,要他严防今夜变生,他当时虽已记在心里,却终究独自来到少陵原上。此刻想来,不免暗自悔惜。 两人转眼又拆了一百余招。司徒明步法仍不见乱,指风阴冷,抓势狠辣,每一招皆似早知武凤楼掌力变化,往往在他掌势将成未成之际,先一步封住去路。武凤楼越斗越觉受制,直到二百招后,心中忽然雪亮。 峨嵋派处心积虑,要倾覆先天无极派,司徒明身为峨嵋少主,又岂会不曾细究先天无极掌的路数?自己若仍以本门掌法一味相搏,便等于拿对方早已揣摩透的兵刃去应敌。久战不下,症结正在于此。 武凤楼念及此处,眼神骤然一凝。月光落在他眉宇之间,寒意如刃。他掌势微收,脚下忽然换了一步,原先沉稳中正的气象悄然一变。司徒明正欲趁势进指,忽觉眼前这位先天无极派掌门的气机已有异样,心中也随之一凛。林中风声乍紧,下一招尚未发出,杀意已先逼人。 武凤楼念头既定,掌势便随之变了。 他知司徒明熟悉先天无极掌力,若仍以本门掌法相持,不但难以取胜,且内力消耗日久,暗处尚有薛子都、索梦雄两名强敌,一旦三人轮番而上,自己纵有通天本领,也难免陷于绝地。于是他掌中真气一转,虽无刀在手,掌缘却凝成锋刃之势,竟以掌代刀,使出了五凤朝阳刀中最为凌厉的追魂绝命七刀。 这一变,林中气象顿异。先前武凤楼掌法沉稳圆融,司徒明尚能凭着熟知路数相抗;此刻刀意自掌中生出,招招含杀,步步逼命,司徒明立时有些招架不住。武凤楼第三式“阎王除名”一出,掌势横削而至,如幽府判笔,直取生死之间。司徒明脸色骤变,接连退了三步,方才避开那夺命一线。 武凤楼不容他缓气,足踏中宫,直欺而进,掌势又忽然一沉一翻,已换作第六式“阴风扑面”,当胸不起,偏向面门拍来。那一掌尚未及身,司徒明已觉眉睫生寒,呼吸为之一窒。他深知此式厉害,再顾不得峨嵋少主身份,身子斜斜倒下,就地一滚,险险避开这一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泥土与枯叶被劲风卷起。司徒明翻身而起,面上羞怒交杂,右手在腰间一掣,只听锵然一声清响,青光映月,一口宝剑已出鞘在手。那是他母亲无情剑冷酷心的青霜宝刃。剑身寒气森森,映得他眉目更显阴鸷。他既亮出此剑,便是要动用峨嵋真正看家剑法。 正在此时,薛子都神色一变。纵然他心中再舍不得沙桂英,终究不能眼看结拜兄弟陷入险境。他轻轻放下怀中女子,身影一晃,已横身插入武凤楼与司徒明之间。月光照在他白衣之上,衣袖微扬,他向武凤楼拱了拱手,朗声道:“薛某久闻武掌门先天无极功力深厚,五凤朝阳宝刀名震江湖,所向少有敌手。平日虽有求教之心,却苦无机缘。今夜既逢其会,若不领受几招,岂非入宝山而空回?” 他说话之时,足下已悄然占了有利方位,气机凝聚,四周风声仿佛也随之紧了一紧。 武凤楼望着他,心中顿觉为难。对司徒明,他可以毫无牵挂地真拼实斗;对薛子都,却不可如此。薛子都是白衣文君薛凤寒与瘦达摩薛天唯一的骨肉至亲,又与东方绮珠有同门情分。武凤楼无论如何,也不能伤他性命,甚至连重手也难轻下。 他这一念迟疑,薛子都却已抢先出手。薛子都眼中寒光一闪,左掌竖起如刀,直砍武凤楼太阳穴;右掌则阴劲内藏,悄然撞向武凤楼丹田。上下相合,皆是狠辣杀着。 武凤楼身形一侧,避开两路攻势,正欲开口相劝,薛子都已冷哼一声,招式再变。只见他左手五指收拢成爪,猛探武凤楼右肩琵琶骨;右手食中二指并作戟形,径点武凤楼胸前玄机要穴。指爪齐下,去势更比先前阴毒。 武凤楼见他出手一次比一次狠,心知言语未必有用,可心中终究不愿与他真作生死相搏,身子一晃,又让开数尺。 薛子都两击不中,喉间发出一声低啸,右臂忽抬,原本并合的双指倏然分开,使出一招“二龙抢珠”,疾点武凤楼双目;左拳同时紧握,猛击武凤楼右肋。拳风沉猛,指势尖利,分明欲在一招之间取人性命。 武凤楼连遭三番进逼,已知不能再只凭退让化解,只得展开“黄泉鬼影”步。只见他身影在林间忽明忽暗,似在眼前,又似已退到树影之后,接连避过薛子都凌厉攻势。 薛子都见久攻不着,怒意更盛。低啸之后,招数倏忽变化:一时握拳直捣,力沉如锤;一时舒掌劈砍拍印,掌风纵横;一时又拢指成抓,撕扯擒扣,尽取筋骨关节。拳、掌、抓三路交替而出,配着他飘忽身法,竟如鬼魅绕身,凶狠诡异,逼得武凤楼一时也不得不全神应付。 武凤楼在三种上乘功力间穿闪片刻,渐渐明白单凭“黄泉鬼影”已难长久。可索梦雄仍在一旁静立,气息深沉,显然才是真正未动的劲敌。武凤楼不愿此时便施展“移形换位”,更不愿与薛子都硬拼,便脚下步法一换,用上六阳毒煞战天雷的“烈焰趋阴”身法,再辅以先天无极派七十二式地煞追魂掌,与薛子都游斗起来。 这一换,薛子都也觉压力骤增。五十招后,他才真正掂出武凤楼武功之深,心中那点轻敌之意终于散尽。他目光一沉,又发一声低啸,掌法忽转沉雄,施展开瘦达摩所授达摩十八掌;足下同时踏出一苇渡江的轻功步法。掌势如潮,步影如烟,攻守之间顿时更见严整。 林中枯枝摇曳,月色被二人身法搅得支离。又斗五十招,武凤楼先前已与司徒明苦战良久,此刻内力消耗渐多,额上微有汗意。薛子都也并不好受,两鬓之间沁出细汗,呼吸虽仍可敛住,却已不复初出手时那般从容。 他原以为自己此番接战,正可趁武凤楼力战之后占个便宜,一举成名,也为结义兄弟解围。谁知百招过去,仍未能迫得武凤楼露出败象,心中渐渐焦躁起来。掌势虽更急,章法间却已微有火气。 索梦雄一直立在暗处观战。他比司徒明、薛子都二人更沉稳,自司徒明与武凤楼交手时,便已看出武凤楼实是大敌,绝非寻常少年掌门可比。待薛子都上前,他原还存着几分侥幸,盼二弟能乘势取胜;此刻见久战不下,心中已知今夜再斗下去,纵能仗人数取利,也必有损结义三人的声名。 他身形倏然一晃,魁伟身躯已插入二人之间。袖袍一震,左右两股劲风分开,硬生生将薛子都与武凤楼隔住。索梦雄面向武凤楼,拱手沉声道:“在下云南索梦雄,本也愿领教武掌门几招,以偿平生之愿。只是武掌门已连战多时,内力必有所耗,索某不愿乘人之困。明日午间,再向武掌门讨教,尚请允准。” 皎皎月光照在荒林之上,四下寂静,唯有风过枯枝。索梦雄昂然而立,言语磊落,神态沉定,倒使武凤楼心中生出一丝好感。况且他孤身面对三名强敌,也正不愿在今夜无端耗尽真力,便顺势收掌,拱手道:“八爪毒龙之名,武凤楼早有所闻。索兄既如此说,武某自当从命。今夜先行告辞,明日再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82章 寡不敌众 辰时已过,杜祠庭中仍不见久子伦归来。 武凤楼独立古柏之下,仰望枝影沉沉,心中渐生不安。再过两个时辰,便该往慈恩寺大雁塔下赴约;六指追魂此去终南,原是请神剑醉仙翁示下机宜,至今音讯未回,前路便如隔了一重薄雾,看得见杀机,却看不清深浅。 昨夜以来,峨嵋来势甚锐。先有桑子田、章子连、蒋子阡、程子陌四人到杜祠传言,名为请约,实则显露声威。临去之际,桑子田又欲合四人手、抓、爪、掌四门奇功,乘隙暗算。若非久子伦、许啸虹、吴尚三位前辈在旁照应,峨嵋四杰未必肯那般容易收手。四杰尚且如此,司徒平本人更不知高到何等地步。 他又想起少陵原上那一战。司徒明与薛子都先后出手,虽未能胜他,他亦未能轻易制住二人。司徒明的峨嵋剑法尚未施展,薛子都的风雷十三剑也未露锋芒,胜负之数,仍难预料。至于索梦雄,昨夜未曾动手,只旁观而立,却气度沉雄,眼力明透,反倒最令武凤楼忌惮。 他正沉吟,身旁衣袂微动,秦岭一豹许啸虹已悄然走近。许啸虹望了他一眼,见他眉间凝重,便压低声音道:“临敌不可轻忽,这是江湖上人人知道的道理;可把敌手看得过重,也会先折了自己的锐气。马仙翁就在终南,久大哥既去请示,必能赶回。司徒平便是胃口再大,也未必吞得下咱们这几人。” 他话音未尽,身后秦杰已探出头来,眼睛里满是促狭,接口道:“他若真敢把我吞下去,我身上这十三支丧门钉,少不得要在他肚里开十三处窟窿。” 武凤楼转过脸,正欲沉声训斥,吴尚已在一旁笑了起来。他拈着胡须,目光在秦杰身上一扫,缓缓道:“亏得你身上只藏十三支。若再多些,司徒平岂非要成了一只漏筛?” 秦杰嘿嘿一笑,缩到后面。武凤楼被三人这一搅,心中那股郁气反淡了几分。他知再独自悬想无益,便将目光投向许啸虹。 许啸虹会意,负手在庭中踱了两步,随即道:“司徒平再怎样不要脸,也不会明目张胆遣人来攻杜祠。咱们留下曹玉与小倩在此,等久大哥回来;其余人一同赴约。到了大雁塔下,由我先出面挤住司徒平,使他不好拉下脸来欺负你这个后辈。只要拖到久大哥赶至,局面便稳了。峨嵋四杰交给我与吴兄;其余杂流,便让两个小的去缠闹。你只管放心,我与吴兄自会照看他们。” 武凤楼沉默片刻,心知许啸虹与吴尚决无留守之意。他既拦不住,也不忍拂了二老护持之情,终于轻轻点头。 近午时分,日光忽然明朗起来。自入春以来,长安少见这般晴霁,青石街上浮着淡淡暖意,檐角残寒也似被阳光一点点消融。武凤楼一行离了杜祠,穿过古城街巷,径向慈恩寺西院而去。 大雁塔巍然在前,塔身承着日色,砖影沉厚。塔下早摆下四席酒宴,杯盘陈列,似已恭候多时。主位之前站着的,却不是峨嵋掌教司徒平,而是峨嵋少主司徒明。他脸上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衣冠整肃,似主人般向来客拱手。两侧侍立着桑子田、章子连、蒋子阡、程子陌四人。另一席旁,索梦雄、薛子都与湘江二友已然在座,神色各异。 司徒明迎上半步,拱手道:“武掌门肯屈尊前来,司徒明未曾远迎,还望见恕。” 武凤楼目光在席间一扫,不见司徒平,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直视司徒明,冷声道:“贵派掌教既遣人相约,武凤楼依约而来。司徒教主此刻何在?” 司徒明微微扬眉,像是真未听懂,缓声道:“家父并未亲临此地,又怎会遣人相约?武掌门此言,司徒明倒有些不明白。” 武凤楼素来不喜诡辩,转身看向桑子田,语气更沉:“昨日之言,出自峨嵋四杰之口。几位前辈成名多年,何至今日反以言辞相戏?” 章子连眼角微垂,唇边带着阴恻笑意。他上前半步,向武凤楼拱了拱手,慢慢道:“我等昨日奉少主之命前去相请。武掌门想来是把‘少主’二字,听成了‘教主’。一字之差,原也不算稀奇。只是以我峨嵋掌教之尊,岂会亲自约见一位后进?武掌门未免太看重自己了。” 武凤楼眼中寒意一闪,正要发作,秦杰已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他仰头看了看司徒明,又看了看四杰,笑嘻嘻地道:“少主、教主,听着确也相近。莫说外人分不清,兴许贵派掌教夫人偶尔也要听错。只是世上会睁眼说瞎话的,多半不是正经人物。峨嵋四杰名头响亮,总不至于落到那一等人里去罢?” 这话说得嬉笑,锋芒却极利。程子陌性烈,哪里忍得住,双目一瞪,怒声喝道:“小子,你拐弯抹角辱人,莫非真当程某不敢撕了你?” 秦杰立时拍掌大笑,眼中狡光一闪,道:“还是程四爷爽直,心里藏不住话。你这一开口,倒替我们省了许多猜疑。” 程子陌话一出口,已知失了分寸;再听秦杰如此挤兑,羞怒更盛。他厉喝一声,身形骤然扑出,右掌劈空而下,直拍秦杰顶门。秦杰身形一缩,正要闪避,旁边大头鬼刘祺已看出他绝非程子陌敌手,忙从侧后方抢出。他并不真与程子陌硬拼,只将脚步踏得极重,双臂虚张,口中故意暴喝道:“看打!” 程子陌掌力虽猛,终究不敢将后心要害全然露给旁人。他听得背后风声与喝声同时逼来,心中一凛,掌势顿挫,身子猛地一旋,使出一式“犀牛望月”,回头向后望去。大雁塔下日光灿然,席间杯盏未动,杀气却已在这一旋一停之间骤然腾起。 刘祺那一声喝出,身子早已斜斜退开。他本就是虚张声势,见程子陌回身相顾,哪里肯真与飞豹掌硬碰,脚下一滑,便退到秦杰身侧。 程子陌转身望去,背后空空,只见刘祺眨着一双大眼,神情无辜。他胸中怒火方起,忽觉脑后与小腿处同时生寒。秦杰趁他回顾之际,双手一扬,两点寒星悄无声息飞出,一枚取他脑后玉枕,一枚取他腿弯下盘,来势竟颇凌厉。 程子陌虽怒,武功究竟不弱,眼角余光一瞥,已知暗器到了。他正欲伸手去接,刘祺又在旁边尖声叫道:“程四爷当心,那钉上淬了毒!” 程子陌手势一滞,心知这小童多半使诈,却不敢拿性命试他虚实,只得侧身避开。两枚丧门钉擦着衣角飞过,没入塔下青石旁的土缝里。 秦杰见一击得手,立时笑嘻嘻地拱起双手,向程子陌作了一揖,声音亲热得近乎无赖:“程四叔莫恼,晚辈不过同你玩笑一回。再不闹了,再不闹了。” 他说着,双手连连乱摇,似当真愿意罢休。刘祺也站在一旁,低眉顺眼,偏那眼底笑意藏不住。 程子陌一张脸涨得铁青。他堂堂峨嵋四杰之一,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被两个小童牵着鼻子兜了一圈,进不是,退也不是。若再上前纠缠,未免更失身份;若就此忍下,胸中那口恶气又实在难平。他一双豹眼瞪得几乎欲裂,掌心骨节咯咯作响,却终究没有再扑出。 湘江二友坐在另一席上,看得脸色渐沉。二人既已归心司徒平,见峨嵋一方接连受辱,自然不能袖手旁观。陶广左掌忽然按住桌角,身子一拧,已如枯鹤掠空般纵出席外。他落在场中,瘦削身形微微前倾,目光冷冷落在武凤楼身上。 他缓缓道:“在下陶广。久闻武掌门出道未久,声名已盛,尤以五凤朝阳宝刀震动江湖。今日既得相逢,陶某倒想亲眼一观此刀锋芒。” 话音甫落,寒光一闪,他已拔出一柄轧把翘尖刀。刀尖微翘,映着日色,锋芒森然。 武凤楼尚未举步,吴尚已身形一晃,先行挡在他前面。老人神态闲适,衣袖微拂,像是恰好走到那里,并无半点临敌紧张之态。 陶广不识他来历,见这老人横身拦路,眉头一皱,沉声道:“陶某要会的是先天无极派掌门。阁下何人,凭什么拦在此处?” 吴尚仰面一笑,声音清朗,偏又带着几分讥诮:“方才章二侠不是说得明白么?不相干的人,哪里配一开口便见一派掌门?我看你我二人身分相仿,不如先在此处过几招,也免得冷了这席酒。” 陶广脸色骤寒。他本就心高气傲,最受不得轻慢,此时被吴尚几句话刺中怒处,双目凶光迸出,厉声道:“无名之辈,也敢藐视湘江二友!今日便教你识得陶某这口刀。” 他说到最后一字,刀尖已向前一送,直扎吴尚小腹。刀势急劲,带着一股阴冷狠气。 吴尚口中轻喝一声:“来得好。”左脚向外轻轻一滑,腰身一翻,如怪蟒横身,已避到一旁。 陶广一刀落空,怒意更盛,腕下一摆,翘尖刀随身反卷,使出“反臂探扎”,刀尖从斜处折回,逼得吴尚连退两步。 两刀皆未得手,陶广心中急躁更甚,喉间发出一声怪叫,身形陡然拔长,手中翘尖刀往外一展,第三刀直戳吴尚软肋。这一刀凝了十成功力,刀风擦过,近旁几片残叶都被卷得飞起。 吴尚连让三刀,眼中笑意微敛。就在刀锋逼近之际,他身子忽然一拧,右掌立起如刀,竟不避反进,直劈陶广右腕寸关尺三处。 陶广心头一震,至此才知眼前老人绝非寻常。他急忙抽招换式,身形回旋,刀势由戳变挑,使出“抽梁换柱”,翘尖刀尖反穿吴尚左肩井。 吴尚一掌劈空,刀尖已至肩侧。他不慌不忙,身子向左微斜,原本劈下的手掌忽又翻起,自下而上使出“叶底偷桃”,仍然扣拿陶广手腕。 陶广见他空手入白刃,掌指变化间竟是错骨分筋一路,招招逼人筋脉关节,心中顿生戒意。他提刀回撤,身子借抽招之势一沉,左脚尖却如毒蛇出洞,电光般穿向吴尚胯下,正是一式“连环撩阴脚”。 此招快而阴狠,若被踢中,纵有深厚内功,也难逃重创。 吴尚冷哼一声,左脚向后一滑,右手五指倏然收拢,忽使“梅花落地”,竟向陶广踢出的左脚脚面抓去。 陶广万料不到这老人错骨分筋手如此迅疾精妙。惊觉不妙时,已难全身而退,只得双臂向后一振,身子贴着地面急旋而出。饶是他应变极快,脚面仍被吴尚中指指尖扫了一下。那一下看似轻微,却如利针刺骨,陶广只觉脚背一麻,身子已失了准头,蹿出六七步,跌坐在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宽坐在席间,见兄弟受挫,脸色陡变。他与陶广虽非同胞,却多年结义,情分甚厚。眼见吴尚若再进半步,陶广恐有危险,楚宽不及多想,身形已无声扑出。手中轧把翘尖刀裹着一道冷光,从吴尚背后直扎脊心。 吴尚肩头微微一动,身形倏地横移,使出“龙行一式”,已到了楚宽左侧。他目光冷冷扫去,沉声喝道:“湘江二友成名多年,竟也从背后下手么?” 话音未落,他左掌已斜切楚宽右臂。 楚宽被他当众喝破,老脸一热,心中既羞且急。只是刀已出手,势成骑虎,便索性把身形往下一沉,右腕翻转,翘尖刀贴地横扫,使出“秋风扫落叶”,直取吴尚双腿。 吴尚脚下轻点,身形弹起,让刀锋自足下掠过。人在半空,右掌向外一穿,食中二指并起,一式“金龙探爪”直点楚宽双目。 楚宽眼见陶广已失一阵,自己若再落败,湘江二友声名便要在大雁塔下扫地。他胸中焦急,刀法顿转拼命,身形连进,三刀连环劈出,刀刀沉猛,几乎不留退路。 吴尚身子在刀光中轻轻一旋,像一只归巢飞鸟贴着风势转过,三刀尽数落空。他落地时已在楚宽身侧,唇边仍带淡淡笑意,右掌翻起直欺而入,一招“金豹露爪”,径向楚宽胸前拍去。 吴尚那一式“金豹露爪”欺身而入,掌势尚未着体,内家真力已先逼至楚宽胸前。两人相距尚有五寸,楚宽便觉胸口一窒,气机几乎为之闭塞。他心知再慢半分,便要被这一掌震伤脏腑,急忙提起翘尖刀,刀锋斜封,直拦吴尚左腕。 吴尚眼中微光一闪,左掌忽然回收,劲势顿失。楚宽尚未及变招,吴尚右手已如闪电递出,食中二指并拢,直点他脐下关元穴。那一指无声无息,却阴狠准确,正是错骨分筋手中极难防的一式“毒蛇寻穴”。 楚宽脸色骤变,背脊微寒,哪里还敢硬接。他仗着轻功精绝,身形骤然贴地滑出,衣袂擦过青石,险险脱出指风笼罩。待他站稳时,已在数步之外,掌心竟沁出一层冷汗。 湘江二友转眼间先后受挫,司徒明脸色顿时难看。他目光微移,正欲请薛子都出场,峨嵋四杰中章子连已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尖涩,如夜枭掠过枯枝,令人听来心中生寒。 章子连身形一晃,已落到场中。他向吴尚微一拱手,面上却无半分敬意,阴恻恻道:“吴兄当年能与展翅金雕萧剑秋齐名,果然不是虚传。这一手错骨分筋,章某今日算是开了眼。江湖朋友抬爱,给章某起了一个‘恶虎抓’的名号,我素来不敢自满。今日难得遇见吴兄,倒要请吴兄替章某考较一番,看我这点抓功,配不配得上这三个字。” 吴尚连胜楚、陶二人,神色虽仍从容,气息却已不若初时清圆。方才数番拆解,看似轻捷,实则耗去不少真力。章子连此时出面,又以请教为名,句句把话扣紧,教他难以推辞。 秦杰最见不得这等趁隙取巧,便从许啸虹身旁探出头来,笑吟吟道:“章二叔这法子高明得很。跟着峨嵋四杰闯江湖,不但能拣便宜,还真长见识。” 章子连脸皮极厚,只当未闻,双目仍死死盯住吴尚,显是铁了心要趁吴尚真力折损之时下手。 吴尚生性孤傲,昔年为一口意气远遁江湖二十余年,此刻明知章子连厉害,也不肯在众人面前退让。他淡淡一笑,袖底左掌已缓缓推出,掌风初起,便带着沉沉压迫之势。 章子连在杜祠内曾吃了久子伦暗亏,至今引以为辱,心中早积了一团怒火。此刻得着机会,哪里还肯放过。他身形猛然一扑,双手十指如钩,施展开恶虎八抓,其间又暗藏三十六式点穴法。抓影一起,忽上忽下,忽开忽合,变化极活,似猛兽攫人,又似游龙穿云。 吴尚轻啸一声,七十二式错骨分筋手随之展开。擒、拿、封、闭、拗、沉、吞、吐,虚实相生,声东而击西,欲退而反进。腕肘肩膝之间,处处皆能发力,掌指翻转之际,毫厘不差。 章子连内力深厚,出招凶狠,身法一起,忽前忽后,忽进忽退,扑时如鹰隼下击,落时似沉雷坠地。十指撕风,嘶嘶有声,攻势一波紧过一波。 武凤楼立在旁侧,目光渐渐凝重。昨夜久子伦一再嘱他不可轻敌,他此时方更深知其意。峨嵋四杰能为司徒平所倚重,果非浪得虚名。章子连这一手恶虎抓,较之楚宽、陶广,更见阴狠沉辣。 交手渐久,吴尚与章子连皆已动了真力。二人身法越来越急,掌影与爪影也愈发凌厉。塔下黄尘被两股劲风卷起,将二人身形裹在其中,只见两道人影时分时合,或翻或扑,或骤退或急进,青石地上尘沙四散,杯盘亦被震得微微作响。 武凤楼暗暗替吴尚担忧。吴尚年近花甲,又隐退多年,不问江湖,章子连却正值盛年,久历恶斗,且方才吴尚已连战两人。若任他们再斗下去,胜负固然难测,损耗却必不轻。武凤楼心念一动,正欲横身切入,将二人分开,目光忽然一亮。大雁塔后,一道高大身影缓缓转出,正是六指追魂久子伦。 武凤楼心头大定,胸中那块重石终于落下。场中恰在此时传出一声闷响,吴尚与章子连拼尽全力对了一掌。两人身躯同时一震,各自退开三步。 久子伦便在这一瞬之间踏入场中,巍然立在二人之间。他面色冷肃,目光如霜,先看了吴尚一眼,随即转向章子连。 章子连胸口起伏,方才一掌耗力甚巨,仍强自站稳。久子伦冷冷望着他,沉声道:“今昨两日之事,若非老夫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峨嵋四杰竟会这般不惜声名。你们近年在江湖上声势不小,可在久某眼中,也未必有多少分量。今日我且把先天无极派与峨嵋派的旧怨搁在一旁,只冲着四杰这等狂气,久某愿以一身之力,称一称你们四人的斤两。由小到大也好,由大到小也罢,久某一并接下。” 他隐忍两日,此时语声不高,却字字沉重,显已动了真怒。 桑子田坐在席上,眉心微锁。六指追魂成名早于他们二十年,他心中并非没有忌惮;然而若四兄弟合力轮番而上,未必便胜不得一人。眼下两派嫌隙已明,遮掩无益,迟早要见真章。他见章子连已显疲态,若再接久子伦,必吃大亏,便向章子连递了个眼色,示意他退下,又以手势召程子陌出阵。 程子陌本就性烈,胸中更无多少回旋之念。见桑子田命他出手,立时大步踏出。人未至,双掌已先推出,一式“推山填海”,掌力沉雄如山,直向久子伦胸前压去。 久子伦既言以一斗四,自不肯轻耗真力。他脚下微斜,身形轻轻飘出三尺,便让过程子陌正面掌劲,连手也未抬。 程子陌虽暴躁,却非全无见识。他一招落空,已知久子伦有意保存内力,预备久战,顿时暴喝一声,左掌劈向久子伦面门,右掌随势反撞,直击丹田要害。两掌一明一暗,一高一低,来得极急。 久子伦神色不动,腰身微舒,宛如卧龙伸脊,斜飘五尺,又将两掌避开,仍不还招。 程子陌连出数掌,皆被对方轻轻让过,心中怒火再难按捺。他双目圆睁,喉间吼声如雷,厉声道:“久子伦,你莫再卖狂!程四今日便与你拼个骨碎筋折!” 程子陌吼声未绝,人已欺到久子伦身前。他胸前门户大开,全然不顾防守,左掌斜劈久子伦太阳穴,右掌自下疾插,直取小腹要害。两掌一上一下,狠辣急迫,分明已将胜负之外的顾忌尽数抛开。 久子伦望着他这般拼命来势,忽然仰面大笑。笑声未落,那一双生有六指的怪手已迎了出去。旁人只觉眼前掌影一闪,随即听得两声沉闷撞响,似重锤击在厚革之上。久子伦身形仍立原处,肩背不摇,稳如山岳;程子陌却连晃两下,脚下桩步散了半分,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久子伦笑声更高,目光冷冷落在程子陌脸上,道:“程子陌,你连攻三招,也该接久某一掌了。” 他说话间,右掌已缓缓挥出,掌势并不显得如何迅猛,却直向程子陌左胸按去。 久子伦一身武学,得自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亲授。他所练掌力,贵在不先吐劲,待一触其身,内力方如暗潮骤发,由心意贯至四肢。其势无声无息,不似寻常掌力开声吐气,却更难防御。程子陌初见这一掌来得平淡,还未尽知其险,待觉胸前气机被锁,那只六指怪手已几乎触到衣襟。 久子伦掌心微吐。自从坠岩大难之后,他杀意已较昔年收敛,眼下只用了五成真力。饶是如此,程子陌仍如被大浪推中,连退五六步,脸色霎时惨白。胸中气血翻涌,喉头腥甜几欲上冲,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蒋子阡见四弟受创,眼中怒火陡起。他不及招呼,身形已从侧后方掠出,五指如钩,施出一式“爪裂狮虎”,直抓久子伦后背。 久子伦最厌恶背后偷袭之举。他方才对程子陌尚留余地,此刻听得背后爪风撕裂衣袂,目光骤寒。身子陡然一旋,使出“犀牛望月”之势,六指怪手反甩而出,直扫蒋子阡右腕。那一掌虽是仓促回身,却劲力极沉,显是有意折他一只手掌。 蒋子阡一爪递出,忽见久子伦肩头微动,已知情势不妙。他身形猛然一矮,借前扑之势贴地穿过,从久子伦掌下险险滑出。虽保住右手,背脊却已沁出冷汗。 章子连见蒋子阡一击未中,便知此时若再顾脸面,四杰威名也无从收拾。他斜跨两步,十指骤张,恶虎抓直取久子伦右侧太阳穴,与蒋子阡一左一右,合成夹攻之势。 久子伦斗意正盛,双腿一分,稳稳立在塔下青石之上。两只六指怪手左右分迎,一手接恶虎抓,一手挡裂狮爪,竟以一身之力,硬接章、蒋二人夹攻。 秦杰在旁看得怒不可遏,跳着脚便要破口骂人。许啸虹伸手按住他肩头,低声道:“莫急着讨打。沉住气,看你久爷爷怎样收拾这两个厚颜无耻的畜生。” 秦杰鼓着腮帮子,终究把骂声咽了下去,只一双眼睛还恶狠狠盯着场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面对章子连与蒋子阡一抓一爪,久子伦也不能再如方才那般傲然避让。他看准来势,稳扎稳打,掌指间渐渐由守转攻。二十招过去,章、蒋二人攻势仍紧;四十招后,久子伦脚下步法愈见沉凝;到五十招以上,他终于遏住二人抢攻,六指怪手忽进忽退,开始反逼过去。 桑子田一直凝神观战。见章、蒋二人气势已被压住,久子伦虽连斗多人,仍未露败象,他便知再拖下去,二弟三弟必将吃亏。于是他沉声喝退二人,自己整衣上前,向久子伦拱手一礼,脸上带着一丝圆滑笑意,道:“久老当家昔年以颠倒乾坤大九式剑法威震江湖,今日一见,果然雄风未减。我这三个弟兄在老当家面前动手,实是班门弄斧。便是桑某亲自领教,也多半只有心服口服。” 久子伦听罢,第三次大笑起来。笑声中并无喜意,倒有森然讥诮。他目光逼住桑子田,冷声道:“桑子田,少在老夫面前铺这层软席。你是峨嵋四杰之首,四人之中,以你功力最深。你还未接老夫一招,便说心服口服,未免太早。你三个拜弟已替你耗了久某不少气力,这条路铺得够平,眼下正该你来拾这个便宜。” 桑子田脸上一红。他原打算借久子伦连斗三人之后,再以擒龙手法取胜,一举摘下六指追魂这块金字招牌。可被久子伦当众说破,心中便有些挂不住,原先的从容之态也不免散了几分。 久子伦却不肯让他退开。今日他有意在大雁塔下挫尽峨嵋四杰锋芒,为武凤楼扫开前路。见桑子田面有羞色,似生退意,便冷哼一声,逼道:“凭你擒龙手桑子田的名号,既已到了此处,总不能摸摸头顶,便当自己不在四杰之列罢?” 他说罢,不待桑子田答话,右掌已先行拍出,直奔桑子田面门。 这一掌看似随意,掌风却沉重如岳。桑子田望着那双六指怪手,只觉每根手指长短一致、粗细相等,形貌怪异而气势逼人,心头不由一凛。他忙沉腰立马,暗运真力,双掌迎出。 两掌相交,劲气在二人之间一炸。久子伦身形晃了晃,桑子田也连摇数下,脚下青石微微作响。第一招竟是不分上下。 久子伦目光一沉。他自十七岁离开马慕起门下,凭一身绝艺纵横江湖,性情本就狂傲好胜。纵然此刻已连战数人,他也未将桑子田真个放在眼里。岂料第一掌竟只打成平局,胸中胜心顿被激起。他冷笑一声,翻掌再出,仍旧拍向桑子田面门。 桑子田硬接第一掌后,已知六指追魂盛名不虚。见第二掌又至,他再不敢有半点轻忽,两足分开,如钉入地,胸中真气一提,口中低喝一声,将功力催至九成,挥掌迎去。 第二次掌力相合,声响较前更沉。两人皆存戒备,谁也不肯轻敌,劲力一触即分,身躯同时后退三大步,仍是平分秋色。 久子伦脸色终于变了。自坠崖隐退十年后重入江湖,他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等能与自己正面硬撼之人。争强斗胜之念如烈火骤起,他仰天长啸,啸声直震塔檐。那双六指怪手似在瞬息之间暴涨数分,衣袖鼓荡,右掌第三次挥出,仍向桑子田面门击去。 久子伦第三掌仍向桑子田面门拍去,招式并无半分变化。三掌同取一处,已非单为取胜,分明是将擒龙手的名头轻轻压在掌下。桑子田脸上紫气一泛。他身为峨嵋四杰之首,纵然城府较深,也不能当众吞下这口气。 他双足猛然一沉,周身衣袍无风自鼓,竟将一身功力逼到十二成。两臂微合,掌势横推而出,用的正是“横移五岳”的重手法。此掌一出,劲气沉浑,似要在这第三掌下与六指追魂分个高低。 塔下众人皆凝目屏息。武凤楼尤觉心头一紧。今日之事,源头皆牵在他一人身上;久子伦以花甲之年,连斗峨嵋四杰,若稍有差池,一世英名便要毁在大雁塔下。他望着那两道即将相交的掌影,指节不觉微微收紧。 只听一声巨响,两掌终于合实。尘沙自二人足下震开,久子伦高大的身躯连退三四步,肩背晃动,衣袖猎猎作响,竟不像先前那般稳若泰山。 武凤楼心中一惊,目光随即转向桑子田。只这一眼,他那颗悬起的心便稍稍落定。 桑子田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颤,右臂已低垂下来,再不能如常抬起。看那情形,骨臼多半被震脱,内腑也受了不轻震荡。先前以硬功掌力驰名江湖的擒龙手,竟在这第三掌下落了下风。 许啸虹与吴尚在旁看得更为分明。久子伦虽胜,却胜得极险。表面看来,他仍昂然立着,狂态未减,可方才那一掌已震得他内息翻涌,连斗数人之后,真力也几乎耗尽。若再有人趁势相逼,他未必还能从容支撑。 偏在此时,薛子都与司徒明竟同时纵出。二人目光皆落在武凤楼身上,显然又要趁局势变换,再挑他决一生死。 不待武凤楼开口,索梦雄已大步踏出。他先向薛子都、司徒明微微抬手,示意二人退后,随即立在场中,双掌抱拳,神色平稳地望着武凤楼道:“武掌门,昨夜你我之约,今日可还算数?”武凤楼看着眼前这个黑面魁伟的汉子,心中对他原已有几分敬重。索梦雄手段纵然狠辣,为人却还有一股磊落之气,不似司徒明那般阴诡。他整了整衣袖,正色答道:“君子一言,岂容反悔?武凤楼虽不成器,也不会当面失信。索大当家要如何较量,只管划下道来,武某奉陪。” 索梦雄见他说得坦荡,无半点推诿遮掩,眼中顿时掠过赞许之色。他点了点头,声音也更爽朗了几分:“索某久居边荒,此番入中原,虽是应两位盟弟之请,心中却早想一会武掌门。只是动手之前,还有几句话须先说清。” 他说着,转身望向司徒明与峨嵋四杰,神色一沉,语声朗朗传开:“我今日向武掌门讨教,只是索梦雄与武凤楼二人之间的事。无论胜败,旁人不得插手。索某不愿落个以众凌寡的名声。此战若我侥幸胜了,便算我摘下了先天无极派这块招牌;若我败了,或只斗成平手,武掌门一行便由他们离去。谁若阻拦,便是往我八爪毒龙脸上抹黑。到了那时,莫怪索某不讲旧情。” 这番话说得狂傲,也说得坦直。峨嵋四杰与湘江二友听在耳中,心下皆有不快,只碍于司徒明的情面,又不好出言驳斥。 武凤楼这一边,却人人对索梦雄另眼相看。武凤楼望着他,心中好感又添几分。 索梦雄转回身来,继续道:“索某愿以三门功夫向武掌门请教:硬功掌力、兵刃、暗器,逐一较量。三局之中,胜两局为赢。若只胜一局,便算索某输。不知武掌门意下如何?” 武凤楼毫不迟疑,点头道:“一言为定。” 索梦雄又缓声道:“你我争的是胜负,不必分生死。点到为止,如何?” 司徒平既未现身,武凤楼本也无意在此苦拼到底。闻言便道:“一切依索大当家所言。武凤楼恭候赐教。” 他说罢,将背后五凤朝阳刀解下,反手抛给秦杰。秦杰忙伸手接住,眼睛却仍盯着场中。武凤楼空手而立,显然要先以内家掌力会一会八爪毒龙。 索梦雄见他如此干脆,脱口赞道:“果然够朋友。” 话音方落,他身形已动,右手五指成爪,一式“金龙探爪”,试探着抓向武凤楼面门。爪未及面,劲风已先拂动武凤楼鬓发。 武凤楼侧身避过,左掌竖起如刀,随即还了一招“横切云岭”,掌缘斜削,直取索梦雄腕侧。 索梦雄呵呵一笑,身形微晃,爪势随即变作“游龙戏凤”,由上转下,改取武凤楼小腹。他笑声未止,招式已换,快而不乱。 武凤楼刷地退开一步,神情转为郑重。他望着索梦雄,沉声道:“难得今日遇见边荒豪杰。索大当家若真看得起武凤楼,便请赐教真正的飞龙八爪,也好让武某开一开眼界。” 索梦雄精神一振,眼中光芒陡盛。他微微抱拳,道:“索某献丑。” 这一声出口,爪风已嘶然响起。他右爪疾探,直取武凤楼右肩。只这一抓,气势便与先前试招大不相同,竟逼得武凤楼连退三步。 索梦雄随即仰首一声长啸,声如深山虎吼,震得塔下众人耳中嗡然。啸声中,他双臂翻飞,每出一招,便似有八只手爪从不同方位同时罩落。或扣肩井,或拿腕脉,或裂胸腹,或袭咽喉,虚实交错,狠辣沉雄。武凤楼立在爪影之中,衣袂被劲风卷起,眼神却愈发清明。大雁塔下,日光明亮如洗,一场真正的较量,至此方才展开。 三爪过后,索梦雄斗意渐炽,喉间忽发一声怪吼。只见他双臂一张,如两翼箕开,周身骨节随之咯咯作响。原本魁伟的身躯,在这一刹那竟似拔高了数寸。足尖一点,人已腾空而起,半空中爪影层叠,虚实交错,似有无数只手爪同时张开,挟着丝丝破空之声,自上而下罩向武凤楼全身。 武凤楼至此方真正见到飞龙八爪的厉害。那爪法并非只在一个“快”字,而是上下左右皆成杀机,前后虚实互为牵引,稍一误判,便要被扣住筋骨要穴。他心中一凛,反而愈发沉静。脚下微微一错,施展开先天无极派秘传的“移形换位”神步,身影忽在爪影之内,忽又已在爪风之外;掌中则辅以七十二式地煞绝命掌,伺隙而进,冷不防反取索梦雄空门。 大雁塔前黄沙渐起。二人一个攻势如狂龙翻海,一个身法若幽影无痕;你进我退,此起彼落,掌风爪影交织在日光之下,将两条身影裹得时明时暗。 外人看来,索梦雄八八六十四式毒龙爪越使越凶,越到后来越见凌厉,似乎将武凤楼逼得只剩闪避。索梦雄自己却已明白,毒龙爪愈是如此急猛,真力耗损便愈快。反观武凤楼,招式虽似渐慢,实则已从最初的被迫应变,转为以逸待劳。那份沉着冷静,比开手之时更难撼动。 索梦雄性情爽直,胸中并无许多阴谋。他拼尽全力使到第六十式,忽然收爪后退,魁伟身躯稳稳落地。尘沙在他脚边旋了一旋,随即散开。他目光炯炯望着武凤楼,沉声问道:“武掌门,昨夜林中你所用那几招掌法,今日为何不用?莫非怕索某接不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敬他为人磊落,不愿以言语相欺太甚,便微微喘息,像是内力已颇为不继,苦笑道:“索大当家飞龙八爪如此厉害,武某能侥幸不败,已属万幸。若真有压箱底的本事,岂有藏着不用之理?武凤楼还不至于这般迂拙。” 索梦雄听他说得谦和,却知他心中厚道,并不愿当众与自己分出生死高低。逼问无益,他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重重一顿足,道:“今日便算平手。三月之内,索某必单独再寻武掌门一战。此刻武掌门自便。” 武凤楼尚未转身,塔上忽有两道人影疾扑而下,来势如箭,正是月黑杀人夜与风高放火天。二人死心塌地追随司徒平,此刻见索梦雄收战放人,哪里甘心,才要开口挑衅,索梦雄已双目一翻,厉声喝道:“索梦雄说出的话,绝无反悔。谁敢拦武掌门一步,先把我八爪毒龙放倒再说。” 那两人神色一变,竟被他这一喝镇住。 武凤楼知对方人多势众,久子伦虽已自终南归来,却尚不知神剑醉仙翁有何指示。眼下索梦雄既替他开了退路,便不再迟疑,向场中诸人拱手道:“告辞。” 他随即带着秦杰、刘祺先行离寺,又让许啸虹、久子伦、吴尚三位老人分路退回,以防有人暗中缀踪。 三人出了慈恩寺未远,秦杰将怀中五凤朝阳刀掂了掂,仍有些不服气,嘟囔道:“这位八爪毒龙也真奇怪。明明对大师伯颇有几分敬重,却偏要替峨嵋撑门面。闹了半日,一个也没宰,未免扫兴。” 他话音未落,侧旁忽有一道人影电闪般掠至。来人出手快得令人几乎看不清形迹,只听衣风一响,秦杰手中的五凤朝阳刀已被劈手夺去。那人得刀之后,顺势一扯,身形斜飘出丈余,左手握鞘,右手执柄,峙立道旁。 武凤楼一见刀落入陆地神魔辛独手中,脸色顿寒。他身形一晃,已护在秦杰与刘祺之前,冷声道:“辛独,你以陆地神魔之名震动江湖,却使这等下流手段,不怕绿林同道齿冷么?” 辛独咧开大嘴一笑,那张奇丑面孔在日光下更显怪异。他将五凤朝阳刀横在身前,怪眼一翻,道:“武凤楼,少拿这些话激我。老夫生平软硬不吃,只认银子。多尔衮悬下两项重赏,每项十万两白银:一项是你的首级,一项是他妹子多玉娇公主。老夫虽有个儿子,却不甚成器;若能凑足棺材本,从此洗手归隐,倒也清静。” 他说到此处,指节轻轻敲了敲刀鞘,声音慢了下来:“老夫也不是不通情理。人命是大事,料你不会拿自己的头来换这口刀。这样罢,限你半月之内交出多玉娇公主,以人换刀。十五日后你若不来,老夫便将此刀卖给司徒平。少说也值八万两。” 武凤楼深知辛独贪财如命,既说得出口,便做得出来。五凤朝阳刀若落入司徒平手中,后患无穷;可多玉娇又岂能交与此人。他心中一急,鬓边竟沁出细汗。 秦杰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辛独一怔,怪眼斜睨过去。他本以为这小子失了宝刀,定要惊慌失措,哪料秦杰笑得如此畅快,倒像占了天大便宜。 武凤楼也不明所以。他正因辛独开口便是两个十万两而心烦,刚要喝止秦杰,秦杰却笑得更响,几乎直不起腰来。 辛独生平诡诈多疑,最受不得旁人笑得没头没脑。他皱起那两道一粗一细的眉,沉声问道:“小子,你笑什么?” 秦杰止住笑,眨了眨眼,反问道:“在老神魔眼里,是这口五凤朝阳刀值钱,还是与你长得一般模样的辛不足值钱?” 辛独脸色一变,怪眼中寒光陡起,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杰摊了摊手,神情满不在乎,道:“没什么意思。随口问问罢了。刀你已拿了,自去便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辛独却偏偏不走。按理他宝刀到手,正该立即远遁,免得节外生枝。可秦杰越是让他走,他越觉得其中有异。那只大如铜铃的左眼与斜成三角的右眼一齐盯住秦杰,声音也低了几分:“你方才究竟想说什么?” 秦杰见他已被钩住,脸上嬉笑之色渐收。他转身欲走之前,忽又正正经经说道:“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说,人莫知其子之恶。晚辈不过想起这两句话,哪里还有旁的意思?”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像是不愿再理辛独。辛独握着五凤朝阳刀,立在道旁,脸上神色阴晴不定。那口本已到手的宝刀,忽然仿佛重了几分。 辛独脸色骤变,身形一晃,已横在秦杰面前。那双怪眼一大一斜,寒光逼人,手中五凤朝阳刀斜斜一横,声音陡然厉了起来:“小子,话未说明白,你休想走。” 秦杰见他果然被自己一句话钩住,心中反倒安定下来。他收了方才那点嬉笑,抬眼望着辛独,冷冷道:“明夜三更,小雁塔下,以这口五凤朝阳刀,换你独子辛不足。你若独身而来,自然彼此清楚;若敢带一名帮手,我便断他一肢;带两人,便断两肢。若过了时刻仍不至……”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眼神也沉了下来,随后一字一字道:“便休怪我毁了人质性命。” 话说完,他竟不再瞧辛独,也不再瞧那口刀,转身便随武凤楼、刘祺向长安城中走去。 辛独立在道旁,握刀的手微微一紧。他生平见惯诈谋,却最疑别人不肯把话说尽。秦杰这一番话,虽未明说辛不足已在何处,却正戳在他心上。五凤朝阳刀到手,本该立时远遁,可他望着三人背影,竟一时没有追,也没有走。 回城路上,刘祺越想越气,忍不住低声嘟囔道:“你也是个活人,竟让那老怪从手里夺了刀去。便是他明夜真到小雁塔,难道还肯白白把刀还给咱们?这主意听来一点也不稳当。” 武凤楼心胸宽厚,见秦杰一路沉默,恐他心中难受,便回头止住刘祺,示意他不可再多言。 秦杰却并不恼怒。回到杜祠之后,他没有耽搁,径自将曹玉请到僻静处。四下无人时,他忽然屈膝跪下,把五凤朝阳刀被辛独夺去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曹玉眉头才动,秦杰已抢先叩首,急声道:“大师哥,此事都是我的过失。辛独只有辛不足一个儿子,只要咱们先擒了辛不足,那老怪便不得不随咱们摆布。求大师哥即刻往翠华山太乙宫一行,请红衣仙子说出辛不足常去的藏身处。只要找得着人,我便磕破头,也要求六指爷爷出手,将那小魔头擒来,换回大师伯的宝刀。” 曹玉听他说完,脸上并无怒色。眼下斥责打骂皆无益处,距秦杰所定的明夜三更,满打满算不过一日一夜,半点也耽搁不得。他略一沉吟,便低声嘱咐秦杰道:“此事暂不可让小倩知道。你留在祠中,莫再乱动。” 秦杰点头应下。曹玉转身便走,出了杜祠,径向长安城外赶去。 翠华山乃终南支脉。昔年汉武帝尝祭太乙神于此,故又称太乙山。山中有太乙谷,谷水下注;汉元封年间,谷口建太乙宫。入山数里,便至大正峪村。此处也是秦岭一豹许啸虹故里,村前怪石层叠,盘旋而上,俗称十八盘。村居峰顶,三面青峰环抱,旁有太乙池,水色澄碧,山影倒悬其中,望去如山在水中,水在山里。村东南有龙涎窝,瀑声如雷;东北有老君庵、金胜堂;西有冰洞、风洞,夏日亦见寒冰垂挂,洞中常有风声呜咽。东面又有金华祠、玉案峰,崖壁峭立,天晴时游人多至。 曹玉脚程极快,赶到老君庵附近时,心中忽觉不对。此时正值春日,游山之人本该渐多,可他一路行来,山径冷清,竟不见一道人影。昔日他曾听许啸虹提起,这老君庵中住着一位族妹,法号静虚师太,二十年前曾以太乙侠女许玉梅之名行走江湖;红衣仙子花正红、绿衣仙子叶正绿二人,也正是奉许啸虹之命投到她门下暂避。 曹玉心中虽疑,脚下却不停。他刚贴近庵墙,便见墙根下卧着一个黄瘦老道,年纪甚大,衣衫敝旧,似是穷困潦倒,正沉沉睡着。曹玉本想上前看他一眼,忽听庵内传出一道沙哑的吼声。 那人语气凶横,隔墙喝道:“老尼姑,你莫要不识进退。我好言问你红绿二仙子藏在何处,不过念你是出家之人。你若再装聋作哑,大爷便不与你讲这份情面了。” 曹玉听声已知,说话之人正是辛独之子辛不足。他心中一凛,不知辛不足如何探到花正红、叶正绿藏在此处。 庵内随即响起一名老尼的声音,平稳中带着冷意。她缓缓道:“贫尼早已看破尘缘,皈依清修,俗世恩怨皆与我无涉。庵中并无江湖人物藏匿。你这番话,若在十年前对贫尼说,只怕此刻已追悔莫及。” 曹玉不再迟疑。他足尖一点,身子从那黄瘦老道身旁拔起,轻飘飘跃上庵墙。向内一望,只见小神魔辛不足立在院中,身旁有九名中年大汉,个个形貌凶悍,气势汹汹,正逼着一名年逾半百的老尼。那老尼缁衣素净,面色沉定,虽被众人围住,仍不见惊乱。 更令曹玉留神的,却是三清殿前那株千年古柏下立着的一名瘦削老者。那人乱发披肩,黑衫垂身,脚蹬多耳麻鞋,腰间束着一条刺目的红丝带。青森森一张长脸上全无表情,嘴角却挂着一缕阴冷笑意;一双三角眼精光湛然,手中扶着一枝镔铁蛇头杖,静静站在那里,便似一条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 曹玉久历江湖,一眼便看出那黑衫老者才是真正难缠之人。那九名凶悍大汉,也颇像司徒平麾下所谓四棍八锤一条枪之流。他心中暗暗一惊,已知此地情势远比想象中凶险。 辛不足听得墙头微响,抬头一看,见来的竟是曹玉一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他咧嘴一笑,目中凶光闪动,冷声道:“曹玉,天堂有路你不走,偏偏独自送到此处。今日倒要看看,你这小神童还往哪里逃。” 曹玉立在墙头,明知院中群凶环伺,情势已险,却仍将嘴角微微一撇。他俯视辛不足,目光中带着几分讥诮,淡淡道:“凭阁下这般声势,也敢在此逞狂,倒不怕教人见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辛不足素来凶悍,哪里将曹玉放在眼里。他脸上笑意一收,也不答话,身形猛然拔起,双臂箕张,一长一短两条手臂轮番递出,十指如钩,直向曹玉抓来。 曹玉早知小神魔不是易与之辈,身在高墙之上,亦不敢稍有轻敌。见爪风逼近,他腰身一折,斜斜避开,人在半空,双手已自怀中一分,一对判官笔分执左右,寒光在日色下一闪而没。 静虚师太立在院中,见辛不足竟在老君庵内骤下杀手,眉间寒意顿生。她手中拂尘一抖,尘丝如白练横出,隔在辛不足与曹玉之间。老尼目光沉定,缓声道:“辛不足,老君庵虽小,终是清修之地。你等若识进退,此刻退出山门,尚不失为明智之举。若执意在此横行,日后悔之无及。” 辛不足仰面大笑,笑声沙哑而刺耳。他斜眼望着静虚师太,语带轻慢道:“静虚,你昔日纵有太乙女侠之名,如今也不过是个老尼。你不妨睁眼看看,今日站在你面前的都是何等人物。凭你一柄拂尘,还想护住谁?” 话声未落,他双爪已转向静虚师太胸前抓去。 静虚师太出家多年,尘念虽绝,胸中侠气却未尽泯。见他如此凶横,目中怒意一闪,身形微侧,避开两爪,手中拂尘随腕而起,使出一式“天女散花”,千丝万缕自上而下罩向辛不足顶门。 一僧一俗,就在老君庵前斗了起来。拂尘如雪,爪影如墨,二三十招过去,竟是谁也占不得上风。静虚师太眉头渐紧,手上劲力陡增,拂尘一抖,尘丝散开,宛如急雨倾空,将辛不足周身尽数罩住。 辛不足却非寻常恶少。他几乎尽得陆地神魔辛独真传,生性阴鸷,出手狠辣,江湖中“小神魔”三字,正由此而来。阴阳教主葛伴月对他礼遇有加,也非全然只因辛独之名。静虚师太散花三十六手将近使尽,仍未能压倒他;反有数次,被他以“天魔飞舞”的诡异手法欺近,险些伤在爪下。 曹玉看得心头一紧。他不愿静虚师太因自己而折损昔日威名,便纵身落入院中,朗声道:“师太且退一步,让晚辈来会他。” 声音未落,判官双笔已分向两路,笔尖寒芒直戳辛不足双目。 静虚师太毕竟是空门中人,纵然心中不愿退,亦不能与曹玉联手围攻一人。她拂尘微收,默然退到旁侧,目光却仍紧紧盯着场中。 辛不足一见曹玉接手,眼中恨意顿时深了几分。他与沙不仁一般,早将曹玉恨入骨髓,只因曹玉坏了他们对红绿二仙子的妄念。此刻二人一交手,辛不足便招招取险,式式藏毒,一双怪臂忽长忽短,爪势忽虚忽实,尽往曹玉要害处寻隙。 曹玉仗着“移形换位”轻功,在爪影间穿插闪避。二十余招过去,他虽未被辛不足抓中,形势却渐渐吃紧。辛不足功力深厚,招法又阴狠,判官双笔几次递出,都被他怪异身法避开,反倒逼得曹玉连退数步。 到了此时,曹玉心中才暗暗后悔。他此行瞒着马小倩而来,原是怕她担忧,却未料老君庵中竟有这般阵仗。若云海芙蓉在此,凭她那大小十口冷焰刀,辛不足未必能如此猖狂。 又撑十招,辛不足爪风愈急。曹玉肩头衣衫被撕裂一道,背后又被抓破一处,虽未伤及肌肤,已是险象频生。辛不足见胜势渐握,喉间发出桀桀怪笑,爪势更不留情。 就在这时,三清殿侧忽有一道淡淡红影疾闪而出。那身影来得极快,宛如一缕红霞骤然落入院中,正好楔在辛不足与曹玉之间。她前阻辛不足,后护曹玉,衣袂方定,满院杀气似被她一人挡住。 辛不足一见来人,脚下立时退了三步,脸上凶色微敛。他盯着那红衣女子,沉声道:“大小姐,你是阴阳教二当家,教主又是你的授业恩师。全教上下,谁不敬你三分?你放着将来的一教之主不做,却躲在此处,与仇敌牵连,不是辜负教主一番栽培么?你随我回去,我自会在教主面前替你美言,仍保你恩宠如旧。若你执意不从,辛不足今日便只好冒犯了。” 红衣仙子花正红神色冷淡,目光如霜。她望着辛不足,唇边泛起一丝寒笑,缓缓道:“辛不足,你竟还能说出这等话来。若非你与沙不仁、申不长入了阴阳教,教中何至于向峨嵋低首,又何至于公开与先天无极派为敌?你那点心思,旁人未必看不透,我花正红却看得分明。凭你这点本事,吓唬旁人或许有用,在我面前,还差得远。念在旧日同教一场,我许你全身离去。若你真以为我姊妹可欺,我出手便不再留情。” 辛不足脸色阴沉下来。 他仗着陆地神魔辛独这座靠山,在阴阳教中一向肆无忌惮,早曾多次向葛伴月求娶红绿二仙子中一人。葛伴月虽未当众允准,却曾隐隐示意。后来辛不足自恃立功不少,胆子愈发大了,竟明言要娶红衣仙子花正红为妻。也正因此,他费尽心思探得红绿二仙子藏身太乙山,又恐独力难成,便邀来峨嵋派麾下四棍、八锤、一条枪相助;更假借其父名义,请动了与陆地神魔辛独名音相近而字不同的蛇王郎毒。 此刻见花正红竟为救曹玉而现身,辛不足心中妒怒并起。他忽然撮唇一啸,啸声尖厉。 啸声未落,四棍、八锤、一条枪齐齐扑出,脚步整齐而迅疾,各自抢占方位,转眼之间已将花正红与曹玉围在院心。古柏下,那黑衫瘦老者仍扶杖而立,三角怪眼中冷光隐隐,像是在等一场猎物入网后的收束。 第83章 完璧归赵 若论一人独斗,四棍、八锤、一条枪九人之中,无一人足以压过红衣仙子。便是辛老怪亲手调教出来的辛不足,真要与她分个生死,也未必便能占得上风。可九人若合阵齐进,四条镔铁大棍沉如山岳,八柄紫金锤寒光交错,一条点钢铁枪居中游走,九宫八卦阵一经铺开,四面八方俱成杀路。红衣仙子虽强,身前身后却皆是兵刃逼来的阴影,玉颊上血色渐退,眉间寒意愈深。 静虚师太立在旁边,眼见九人恃众相逼,心中悲愤难平。她手中拂尘一振,尘尾如白练横空,身形已向辛不足扑去。她明知此去难有生路,仍将一口真气提至胸臆,宁愿以残年之身挡住片刻,也不肯坐视红衣仙子受辱。 便在此时,庵门忽然一震,两扇木门向内洞开。门外斜光一泄,尘影纷飞,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疾如飞鸟,先一步掠入堂中。他足尖点地,衣角尚在风里翻动,清亮的声音已在庵内响起:“先天无极派掌门至此,诸位且住手。” 那少年说罢,身子微侧,退在门旁。门外缓步走进一人,身形修长,面如温玉,眉目间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正是新近接掌先天无极派门户的武凤楼。那先入门的少年,便是秦杰。 辛不足骤然回首,眼中凶光微敛。四棍八锤一条枪本已逼得阵势将成,此刻也不由各自收住步法,兵刃悬在半空,未敢再落。 秦杰先前目送曹玉离去之后,心中始终不安。他年纪虽小,却生来机敏,越想越觉此行藏着凶险,便将曹玉去向与心中疑虑禀告武凤楼。武凤楼听罢,立时想起峨嵋掌教司徒平闭门不见,又念及阴阳两极葛伴月去向成谜,诸般痕迹暗合一处,皆非寻常。他忧心曹玉身陷罗网,遂带着秦杰急赶而来。此时踏入庵中,恰见九人结阵,将红衣仙子与曹玉困在其中。 辛不足从未与武凤楼照面,却早知此人是峨嵋派心腹大患。他一见武凤楼到来,便明白今日若不能先制住此人,红衣、绿衣二仙子休想安然带走。所幸蛇王郎毒亦在场内,他心下稍定,唇边浮起一丝阴冷之色。他侧过脸,向九人压低声音,急促说道:“此人是峨嵋大敌,不可让他从容立足。你们合阵进逼,莫待旁人赶来坏事。” 九人听命,各自目光一沉。他们本是峨嵋门下精挑的悍手,膂力过人,棍锤枪三般兵刃又经司徒平亲自点拨。四棍主镇压,八锤主绞杀,一条枪主穿刺游击,九人合练九宫八卦阵,进退之际,方位互补,虚实相生。昔日在钻天鹞子江剑臣手下败过之后,九人心中怨气郁结已久。如今见来的竟是先天无极派掌门,胸中积怒一齐被牵动,若能在此挫败武凤楼,不但可雪前耻,也足以震动先天无极派声势。 辛不足话音未散,四棍八锤便已分占四方八位。铁棍沉沉压住外圈,紫金锤错落如星,唯有那一条枪从阵眼缓缓逼出,枪尖微垂,寒芒在尘光中一闪一灭。 武凤楼立在堂中,未拔肩后钢刀。五凤朝阳宝刀既失,他身上所佩不过一口寻常钢刀,光华远逊旧物。他却神色如常,两足分开,稳稳踏成大八字,双掌交叠护在胸前,气息沉着不乱。江剑臣所授“分云捉光”之法,专取快兵刃破绽,他此刻不用刀,正欲以空手拿枪,先挫敌锋锐。 一条枪左足前探,右膝微沉,身子忽向左侧一偏。右手握柄,左手三指圈住枪身,枪杆向后一拖,随即平平递出。枪势如长蛇寻隙,鲜红枪缨紧裹枪身,尺许枪尖寒光凝成一点,直取武凤楼胸前玄机。 武凤楼双掌不动,眼神却已落在枪尖三寸之外。他肩背如松,周身毫无退避之意。 那一枪本是试探。一条枪见他不惊不避,枪尖将触未触之际,忽地收回半尺,右腕急颤,枪头幻出一团银花。第二枪随花而生,斜斜挑向武凤楼软肋,枪身弯转如蟒,人在枪后轻捷似猿。 武凤楼右足贴地一划,身形半转,恰让那点寒芒擦衣而过。他脚下仍是大八字,双掌依旧护胸,未曾多移分寸。 一条枪面色一沉,枪头不再回旋,只顺势一勾,旋即倒转枪柄。第三式由刺化砸,枪杆带着急风,横扫武凤楼太阳穴。木石相击般的风声掠过耳畔,来势沉狠,若被击中,颅骨立碎。 武凤楼眸光微动,肩头随之轻摇,正待以“子胥举鼎”的重手法拿住枪身。谁知一条枪招中藏招,枪杆似活物般忽然上翻,砸势顿化为冲天之式。他双足一点地,身子拔起两丈,枪尖先指屋梁,又在空中一翻,枪柄朝上,枪锋直落,向武凤楼头顶钉下。 庵中烛火为劲风所逼,火光猛地一偏。武凤楼唇边露出极淡的冷意,身影横移五尺,衣袂一拂,仍稳稳立住。双掌交护胸前,竟与先前一般无二。 一条枪身在半空,下落之势已成,却忽将右足搭上左足背,借那瞬息之力横翻出去。枪身随人一抖,寒芒化作一点银星,自上而下又转为平刺,如银龙入海,猛取武凤楼面门。堂中众人目光皆随枪尖而动。那一枪来得太急,太险,几乎人人都以为武凤楼至此必然拔刀。可他仍未伸手触刀,只将身形再度横开,神色不变,胸前双掌亦未散开。 一条枪老脸微热,胸中怒意顿生。他长枪电闪般收回,倒转枪柄向下一拨,身躯随即大幅侧旋。枪花在他掌中骤然绽开,如风卷残红,刹那间由上盘坠入下盘,寒锋贴着地面撩起,直奔武凤楼裆下而去。 武凤楼见枪锋自下盘猝然撩来,心中已知这一着仍是诱敌之法。那人先前连变数式,皆在逼他拔刀,若自己刀势一露,九宫八卦阵便可借机合拢。他目光一敛,右肩忽然微微下沉,手臂似要反探肩后。 一条枪果然中计。那杆原已撩至近处的铁枪,忽如毒蛇缩颈,刷地收回。他枪柄向地上一点,身形借势飘出丈许,落地时枪尖斜垂,仿佛已收势罢手。 武凤楼心下明白,这人枪法阴柔诡谲,绝不肯就此住手。他唇角微动,目光随枪而行,双足仍稳立尘中,只将气息缓缓沉下,任堂内杀机四合,也不先动半分。 一条枪身子方定,忽然回首,腰脊一拧,整个人已如受惊之鹿,反折而回。右足在前,左足在后,衣袂掠尘,却不闻足声。枪尖虚晃武凤楼面门,真正的杀着却藏在枪腹之下,寒芒一低,直奔丹田刺去。 这一瞬间,武凤楼肩背倏然一舒。旁人只觉眼前寒光微闪,竟未看清他如何塌肩反臂,刀已在掌中。那不过是一口寻常钢刀,到了他手里却似忽然生出清啸。他手腕一翻,刀背横扫而出,只听金铁交击之声震得屋梁尘落,刀背正砸在枪身之上。那杆点钢铁枪猛地一沉,枪尖几乎钉入山石地面。 一条枪面上紫气一泛,虎口剧震,急忙抽枪后退。未等他立稳,四条镔铁大棍已从四方压来。一棍当头劈落,一棍贴地横扫,另外两棍分击武凤楼左右太阳穴,棍风沉闷,如四面石门一齐合上。 武凤楼低低一笑,身形忽然拔起。钢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冷芒,本该避开棍阵的他,反而凌空转身,一刀向刚刚退去的一条枪劈落。那刀势并不繁复,却正截住一条枪退路中最险之处。 一条枪心头一寒,知这一刀若接得稍慢,肩臂便难保全,只得拖枪急退,身形连闪,终于脱出刀影之外。 四声沉吼随即响起,八柄紫金锤一齐翻上,锤面映着庵内斜光,分从八处砸向武凤楼。四棍、一枪亦随之游走,九人阵势再起,脚步错落,尘土在他们足下旋成一圈淡淡灰雾。 武凤楼人在阵中,心知若与九人缠斗,内力必耗。他足尖方一点地,又借势腾起,钢刀在周身化作一片寒幕,护住胸背要害,身形却不退反进,竟向四棍一枪交错最密处落去。 便在这片刀光棍影将合未合之际,阴冷的声音忽从旁边传来。蛇王郎毒倚着手中蛇杖,面色枯瘦,眼中寒意逼人。他望着九人,唇角抽动,语声森然:“养你们这些人,不过徒添眼中烦厌。还不退开,莫教我再看你们出丑。” 四棍八锤一条枪在江湖中亦是横行之辈,可郎毒此言一出,九人面上俱无怒色,只沉默收兵,各自退下,将武凤楼面前那片空地让了出来。 武凤楼落地之后,刀锋微垂,眼光已落在郎毒身上。他出自五岳三鸟门下,江湖上成名的邪派高手,自然多有所闻。眼前这瘦骨嶙峋之人,衣饰形貌皆与传言相合,尤其腰间那条鲜红丝带,正是蛇王郎毒最显眼的标记。此人与陆地神魔辛老怪生死相交,狠毒犹在辛老怪之上。武凤楼此来原是要向红衣仙子探听辛不足藏身之处,生擒此人,以换回五凤朝阳刀;却未料在太乙山老君庵中,竟先遇上郎毒。 他心中电转。若五凤朝阳刀仍在手中,纵然面对郎毒,尚有几分可搏之机。如今只凭一口普通钢刀,旁边又有曹玉、秦杰与红衣仙子等人牵连,情势已大不相同。 郎毒久历风波,早从他眼神一顿之间看出端倪。他干笑两声,声音像冷风刮过枯竹,向武凤楼缓缓说道:“武掌门,你这双眼已认出老夫来了。既认得老夫,想来也该知道,犯在我手里的人,须守什么规矩。” 他话尚未尽,秦杰已从旁边一跃而出。少年脸上带着惯有的狡黠笑意,偏偏站得极近,似乎全不知眼前之人凶名可怖。他斜睨郎毒手中蛇杖,又瞧了瞧那身诡异装束,笑嘻嘻地说道:“你老人家这副形貌,倒像庙外招魂送鬼的行当,却也说得上什么规矩?秦杰年少无知,偏想领教你一掌。” 话音甫落,他右掌已拍向郎毒。 武凤楼眉头一皱,伸手欲阻,已慢了一线。他知秦杰性子跳脱,言笑之间惯藏机括,此刻掌心之中必定暗扣丧门钉,想以李鸣所授的险招刺中郎毒劳宫。此法出其不意,寻常高手纵能防身,也未必防得住掌心暗刺。 郎毒却仿佛全未觉察。他慢吞吞抬起左手,迎向秦杰掌心,动作迟缓得近乎漫不经心。秦杰心中一喜,只道此计得手。双掌将合未合之际,他掌心猛然一顶,丧门钉暗藏锋芒,直向郎毒劳宫刺去。 钉尖确已刺中,秦杰却觉掌下并非血肉筋骨,反像扎入一团厚絮之中,柔软无力,竟无着处。他心头骤惊,刚要抽身倒跃,郎毒五指已如铁箍般扣住他的腕骨。只听一声清响,丧门钉坠落地上,秦杰整个人也被郎毒攥在手中。 曹玉见师弟落入蛇王掌下,脸色一变,再顾不得自身安危。他双笔一分,身形疾进,判官笔化作两点寒星,使出“二龙夺珠”,直扎郎毒双目。 郎毒眼皮也未多抬。他手臂一抖,先将秦杰向东面高墙甩去。少年身子被甩得横飞而出,若撞在墙上,便是不死也要筋骨尽碎。郎毒出手这般狠辣,只因先前秦杰口中轻薄,竟以长幼之称相讥,早已触动他心中杀意。甩出秦杰之后,他另一手猝然探出,指影一闪,竟将曹玉两支判官笔一并夺去。 曹玉心头大震,身在近处,已觉蛇王掌风阴寒透骨。他百忙中倒翻而回,身子在空中一折,堪堪避开郎毒手势笼罩。 郎毒左手随意一甩,两支判官笔脱手飞出,化为两道寒光,反射曹玉胸前。 武凤楼身形如电,横里掠至曹玉身前。钢刀一挥,刀背连震两下,清脆之声在庵中相继响起,两支判官笔被他击落在地。曹玉惊魂未定,俯身拾回双笔,掌心已尽是冷汗。 武凤楼转头去看秦杰,却见那少年并未撞上墙壁。东墙之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又黄又瘦的道人,衣衫破旧,形貌寒酸,却将秦杰稳稳接在怀里。秦杰脸色发白,尚未从惊险中回过神来,那道人已把他轻轻放下。 庵中气息忽然一变。 郎毒原本满身凶焰,见那瘦黄道人现身,枯瘦身躯竟似极轻地颤了一颤。他眼中第一次露出异色,蛇杖斜点在地,久久未动。 那道人抱怨般瞪着郎毒,脸上怒色与委屈交杂,偏又带着几分疯癫。他拍了拍破袖,朝郎毒骂道:“你这条吃人不吐骨的恶狼,今日可把贫道害惨了。贫道不过半个火居道人,一生寒饥相伴,衣食无着,好容易才得一场美梦,梦里天降横财,白银十万两堆在眼前,又有一位貌美娘子要与贫道拜堂。眼看花烛将燃,洞房将近,偏被你这一摔一闹,生生惊醒。” 他越说越恼,瘦黄的脸上皱纹都似挤到了一处,伸手向郎毒一指,语声忽又放重了些:“这梦中银子与娘子,皆因你而失。今日你若不赔贫道十万两白银,再另寻一位年少貌美的娘子来,便是把天说破,贫道也不与你干休。” 穷道人一番话说得荒唐,似醉似痴,庵中众人神色各异。辛不足却先沉不住气。他本是急于将红衣仙子带走,眼见这黄瘦道人横生枝节,目光在那破衣、瘦肩、枯面上一扫,竟看不出半点高人气象,心中杀意顿起。 他脸色一沉,掌背外翻,掌心内收,身形未动,劲力已从肩臂贯出。临出手时,他喉间挤出冷冷一句:“老道,你是自寻死路。” 这一掌向穷道人前心撞去,掌势虽未尽出全力,却已含了六七成内劲。辛不足原只当这道人即便装疯卖傻,总也该能避上数招。哪知掌风才到,那道人便面色大变,口中怪叫一声,身子东摇西晃,脚下竟似吓得忘了挪开。 掌力正中前胸。 穷道人惨呼一声,踉跄后退五六步,枯瘦身躯一歪,便跌在地上。两条腿一曲一伸,随即僵住,再无动静。 辛不足杀人向来不眨眼,可一掌打死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老道人,心头也微微一怔。他望着地上那具瘦骨嶙峋的身躯,知自己这掌若落在寻常人身上,心脉多半已断。他正要俯身察看,地上的道人忽然腰背一挺,整个人如一尾离水之鱼,倏地弹起。 那一瞬来得太快,辛不足只觉眼前黄影一晃,道人已贴到他右侧。枯指轻轻一点,正中他软麻之穴。辛不足全身气力顿散,膝下一软,颓然倒地。 穷道人弯腰伸手,将辛不足提了起来,好似提着一件轻衣。 蛇王郎毒一直立在旁边,眼中阴光不定。直到此刻,他手中蛇头杖忽然一点地,枯瘦身形随杖势飘起,落在穷道人身前。他横杖拦住去路,神情罕见地凝重,缓缓说道:“敢问阁下,可是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生死牌尚天台?” 这六个字一出口,庵中气息顿时凝住。 辛不足虽被制住,神智犹清,听见“生死牌尚天台”之名,脸色顷刻惨白。武凤楼眼神也微微一凝。曹玉站在一旁,心中却暗自一喜。他入庵之前,曾在西墙外遇见这黄瘦道人,一时怜悯,赠了他十两银子。此刻见道人出手便制住辛不足,才知自己无意之间,竟结下了这样一段善缘。 穷道人冷冷瞥了郎毒一眼,手里仍提着辛不足,语气却仍带着那股胡搅蛮缠的怪味。他皱着眉说道:“姓郎的,少来攀扯交情。贫道既不是什么断人生死的阎王,也不曾在江湖上逞过什么威风。贫道不过半个火居道人,荤腥酒肉吃得,妻妾儿女也要得。你搅了贫道的美梦,这账总须算清。十万两白银,一位美貌娘子,一样也少不得。若是不赔,方才这小子怎样躺下,你也一样躺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郎毒若非见他形貌与传闻中的神剑、鬼刀、生死牌尚天台极为相似,怎容他在眼前擒住辛不足?此时听他矢口不认,心中更觉难测。他强压怒意,蛇杖向下一沉,又问道:“阁下既不肯认这名号,为何偏要插手此间之事?郎某思来想去,实在不明白。” 穷道人闻言,忽然跺脚,似比郎毒更恼。他瞪着一双黄浊的眼睛,指着郎毒说道:“贫道早说自己只是半个火居道人,你却一口一个道长,分明要把贫道往清规戒律里逼。若教旁人真当贫道出了家,岂不是断了贫道娶妻生子的路?你这心肠,比毒蛇还毒。休再啰唆,快取银子,快寻美人。此事一了,贫道转身便走。若再拖延,贫道只好也点你一指。” 四棍八锤一条枪近年横行江湖,又有峨嵋掌教司徒平为倚仗,平日不把寻常武林人物放在眼中。此刻见一个破衣瘦道人当众讥骂郎毒,郎毒竟一忍再忍,九人心中俱生怒意。彼此目光一交,身形同时发动,九道魁伟身影层层递进,兵刃齐卷,直向穷道人逼去。 穷道人见他们扑来,嘴里仍在嘀咕,神情似恼似委屈。他一边退半步,一边说道:“欠银不还,欠人不赔,还要仗着人多欺负贫道。也罢,贫道今日便舍了这把老骨头,与你们说个明白。” 话声未落,他瘦长身影忽然一闪,竟从九人兵刃缝隙中楔了进去。四棍尚未合围,他枯手一探,已从一名棍手掌中夺下一条镔铁大棍。棍入他手,沉重兵刃竟似忽然轻了许多。他顺势一转,使出一式“拨风八打”,棍影横开,逼得九人齐齐向后退去。 众人尚未看清,他双掌已拍上棍前。只听铁身微震,那镔铁大棍前端竟被他生生拍扁,化成一枚平阔枪锋,形制古怪,隐有霸王枪之势。 穷道人两手阴阳相合,棍枪一抖,气象陡变。方才那副畏缩寒酸之态尽去,枪势一起,便如云龙出渊,古意森然,正是江湖中久已失传的飞龙九枪。 四棍、八锤、一条枪本是识货之人,一见这九路枪意尚未完全铺开,已各自心头发寒。他们齐齐退了三步,不敢再逼。只因这飞龙九枪一旦贯足真气,九招连环而出,他们九人方位正合九枪落点,谁也逃不开一击。 郎毒见此,心中最后一点疑意也随之消散。他已知眼前这黄瘦道人,确是那位传闻中可凭生死牌判人生死的尚天台。于是他眼神微转,示意九人后撤,随即收起蛇杖,双手缓缓一拱,声音也放低了许多:“尚大侠,郎某与你素无旧怨,今日之事,是这几人眼拙冒犯。还请大侠念他们不识尊颜,暂且饶他们这一回。” 武凤楼等人见郎毒竟向尚天台低声相求,心中皆是一紧。辛不足既已落在尚天台手里,倘若被他随手放去,有郎毒在旁护持,凭庵中众人之力,便再难制住此人。辛不足一走,五凤朝阳刀的下落也就随之渺茫。武凤楼正欲上前,将前因后果陈明,却见尚天台已将两手一摊,脸上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神色。 他看着郎毒,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这番话,倒也说得可怜。若在平日,贫道听得心软,或许当真撒手不管。只是今日不成。” 郎毒眼中微光一闪,蛇头杖微微一沉,随即追问道:“此话怎讲?” 尚天台神色忽然端正起来,仿佛所言乃是极庄重的大事。他把辛不足随手提在身侧,缓缓说道:“贫道今日不是白来的。受了人家雇请,便要听人家差遣。吃了人家的饭,拿了人家的钱,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替出钱的人做主。贫道如今便如磨旁的驴子,绳头在谁手里,便向哪里转。” 郎毒自是不信。他素知尚天台当年行事诡奇,神剑、鬼刀、生死牌三名震动江湖,岂是寻常财帛能请得动的人?他盯着尚天台,声音仍低,却带了几分探问之意:“当今天下,还有谁能请得动阁下?郎某倒想知道,这位出钱之人是谁。” 尚天台抬起瘦指,毫不迟疑地指向曹玉,神情郑重得近乎荒诞。他说道:“便是这位少年。” 曹玉一怔,四棍八锤一条枪九人却同时变了脸色。他们想起尚天台开口便向郎毒索要十万两白银,又要美貌佳人,只道曹玉能请动这位煞星,所付代价必定惊人。其中一人忍不住脱口问道:“他出了多少?” 尚天台答得极快,四字落地,清清楚楚:“纹银十两。” 这四字一出,庵中一片静默。 郎毒脸上肌肉微微一抽,冷冷看了武凤楼与曹玉一眼。今日他在尚天台面前已不得不退,再多停片刻,也不过徒取羞辱。他缓缓挺直身子,语气阴沉,却仍不敢逼得太紧:“今日有生死牌在此,郎某认了。只是尚大侠总不能时时护在武凤楼身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自有时日。武凤楼,咱们日后在哪里撞上,便在哪里了断。” 话毕,他不再看倒地的辛不足一眼,蛇头杖一拄,转身便走。四棍八锤一条枪见他退去,也不敢迟疑,纷纷收起兵刃,随在郎毒身后退出老君庵。片刻之间,庵中杀气顿减,只余尘光浮动,兵刃碰撞后的寒意尚在梁间未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这才带着曹玉、秦杰上前,向尚天台行礼。静虚师太也领着花正红,恭恭敬敬地拜见这位突然而至的前辈异人。 尚天台并不受众人恭维,只斜斜看了曹玉一眼,冷声说道:“今日算你这少年命里尚有几分福气。你在庙墙外见贫道倒卧风尘,动了片刻恻隐,舍了十两银子。便是这十两银子,买得贫道今日替你们挡下那条老狼。否则,你们纵然能拆得开他的蛇头杖七十二式,也未必避得过他袋中七毒蛇头白羽箭。” 武凤楼听在耳中,心下肃然。他本就知道郎毒绝非浪得虚名之辈,尤其那一袋七毒蛇头白羽箭,箭上淬有七般剧毒,除了郎毒自制解药,世间再高明的医者也未必能救。若非尚天台出面,今日老君庵内众人纵能暂退强敌,也难全身而去。他再次敛衣拜谢,神色诚挚。 尚天台却忽然收了先前的疯癫之态,面色寒如秋水。他望着武凤楼,缓缓说道:“借你之口,替老夫带一句话给江剑臣那小子。教他立刻抛开手边诸事,赶回承德杨府,向我侄女莲儿赔罪。若他能求得莲儿回心转意,不至心灰意冷,削发入空门,便算他尚有一点明白。若不然,老夫与他此账,绝不会轻轻揭过。” 说到此处,他只向静虚师太略一挥手,算是致意。其余众人,他竟不再理会。黄瘦身影一晃,已掠上三清大殿屋脊,再一闪,便没入殿后松影之中,踪迹杳然。 静虚师太望着他离去之处,良久方收回目光。她与红、绿二仙子相处时日虽浅,却已对这两个命途多舛的女子生出深切怜惜。此时强敌既退,她一面请武凤楼入三清殿奉茶,一面以目光示意曹玉随花正红前去探视绿衣仙子的伤势。 曹玉心中惴惴。他虽担忧绿衣仙子,却不敢在师父未曾示下之时擅自行事,只得立在原处,神色为难。 武凤楼看出他心意,便命秦杰将辛不足扛起,随自己往三清大殿行去。临行之前,他回首望了曹玉一眼,语声平和却不容迟疑:“你去东院看看绿衣仙子。” 得了师命,曹玉方敢随花正红穿过庭前青砖小径,向东跨院悄然行去。 东跨院内有三间静室,窗纸微明,檐下落叶未扫,显出几分清寂。二人推门而入,只见绿衣仙子正盘膝坐在软榻之上,双目微阖,气息缓缓,正在运功调养伤体。听见脚步声,她才慢慢睁开眼来。 她一见来人是曹玉,眸光骤然一颤,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一时说不出口。那双秀目中很快浮起泪光,泪珠凝在睫畔,晶莹欲坠。 花正红较她沉静些,先请曹玉在榻前椅上坐下。她自己退到窗边,扶着椅背,神色淡淡,却掩不住眉间凄凉。室内沉默片刻,她才低声说道:“我姐妹二人,自幼命薄,误陷阴阳教中。虽幸而未受污辱,可在江湖正道人眼中,终究不过是妖门中人。旁人轻贱,我二人也无话可说。” 她说到此处,望了绿衣仙子一眼,语声更低:“难得曹公子以君子之心相待,不曾把我们看作下流女子。只是公子已有妻室,便是我姐妹甘愿随侍左右,为奴为婢,有云海芙蓉马姑娘在侧,也断无相容之理。我姐妹反复思量,前路既已无可求,不如求师太慈悲收留,削去青丝,从此伴着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话声落下,花正红缓缓坐在窗前椅上。窗外风过竹梢,影子斜斜映在她衣襟上,愈显得清冷孤寂。 曹玉坐在榻前,心中如被什么重重压住。他自然明白,红、绿二仙子一片深情早系在自己身上。若非二人暗中相护,单凭他与两个师弟的本事,未必逃得过阴阳教徒一路追杀,更不可能搅得阴阳教阵脚大乱、溃不成军。如今听她们亲口说出削发为尼之念,他胸中感激、歉疚、怜惜一时交织,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曹玉本是心软之人,见绿衣仙子泪光盈睫,花正红又将话说得这般凄凉,心中如何不怜。只是红衣仙子所言,句句皆中难处。他已与云海芙蓉马小倩有婚约在身,马小倩性情刚烈,眼里不容半点沙尘。莫说他与红、绿二仙子生出男女之情,便只是多说几句话,多看几眼,日后传到马小倩耳中,也必成风波。 更何况前车不远。三师爷江剑臣因侯国英、李文莲之间的情愫,至今牵缠难解;师父武凤楼与魏银屏、东方绮珠之间,也非寻常言语可以了断。曹玉年纪虽轻,却看得明白,情之一字,最易伤人伤己。他知道花正红这番话里,既有真心,也有试探,可他若一念柔肠,随口许下什么,便是将两位仙子推入更深的苦海。 静室中一时寂然。 窗外竹影微斜,风从檐下穿过,带起一阵细碎声响。绿衣仙子垂着眼,泪珠落在衣襟上,花正红坐在窗前,面容平静,指尖却轻轻扣着椅沿。曹玉坐在榻前,只觉胸口沉闷,几番欲言,又都咽了回去。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起身,向二女深深一礼。少年眉目间尽是愧色,声音放得很低:“两位姑娘厚意,曹玉铭感于心。只是师父尚在三清殿中,庵中又有要事未了,曹玉不敢久留。今日诸事仓促,一时也难定终局。请两位姑娘暂且宽心,待师父与师伯们从长商议,总有安妥之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得温和,言中却未敢越过半分。绿衣仙子听出他的退避之意,眼中光芒微微黯了下去,却仍强自点头。花正红看了他片刻,也不再逼问,只轻声说道:“曹公子既如此说,我姐妹便听候安排。” 曹玉心中一酸,不敢再停,转身退出静室。门扇在身后轻轻合上,室中那一缕幽寂,仍似跟在他衣袂之间,久久不散。 回到三清大殿时,武凤楼与静虚师太正在殿中相对而坐。秦杰守在一旁,辛不足仍被制住穴道,动弹不得。静虚师太命庵中人备下一席素斋,虽是粗淡菜蔬,却收拾得极为洁净。众人奔走半日,至此方略进饮食。 待用过素席,日色已沉。山间暮霭漫上殿檐,钟磬声远,松风渐冷。武凤楼不愿在庵中久留,便与静虚师太辞别。秦杰看了看辛不足,笑嘻嘻地将人交到曹玉背上。曹玉背负这不能动弹的小神魔,随武凤楼与秦杰一路离山,向长安城南赶去。 到小雁塔附近时,夜色已深。长安古城南边,城影在月下沉沉,小雁塔立于荐福寺内,离城不过两里。荐福寺旧为大唐文明年间所建,本名献福寺,乃为唐高宗祈福之所;塔起景龙年间,因形制较慈恩寺大雁塔为小,故得其名。密檐方塔历经风霜,昔年十五级之身,经地震摧残,塔顶已圮,塔身亦有裂痕,只余十三级,在夜色里静立如削,清秀中自有一股苍凉。 三人到了寺外,秦杰低声请示武凤楼。武凤楼略一点头,秦杰便让曹玉将辛不足交给自己。他夹住辛不足,身形一纵,先越墙而入。武凤楼、曹玉随即跟上,三人避开寺中僧舍灯影,悄然来到小雁塔下。 塔影之旁,早有一人等候。 那人身形枯瘦,面色阴沉,正是陆地神魔辛独。他在塔下往来踱步,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神情焦躁难安。武凤楼只看一眼,便知郎毒必已将老君庵中之事告知于他。辛独平日再毒辣狠绝,独子落入人手,也终究不能无动于衷。 辛独一见秦杰肋下夹着辛不足,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几分。他没有多言,右手伸到背后,将五凤朝阳刀取了下来。宝刀在月下虽未出鞘,刀鞘间已隐隐有华光流动。他将刀举起,向武凤楼等人示意,意思极明,要以刀换人。 秦杰眼珠一转,却并不忙着放人。他把辛不足挟在肋下,朝辛独咧嘴一笑,语气亲热得几乎令人发冷:“辛老前辈,晚辈最讲信义,既说换人,便绝不亏你。只是令郎睡得太沉,你未曾听他叫一声爹,心里难免不安,怕晚辈暗中给他下了什么歹毒药物。晚辈这就将他唤醒,也好教你父子安心相见。” 说着,他从袋中取出一粒药丸,塞入辛不足口中,又抬手一抖,将辛不足抛落在地。 辛独目光一紧,强忍着没有上前。他此刻纵有通天本领,独子在对方手里,也不能不低头。他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按住刀柄,拇指轻轻一顶机簧。只听一声清越龙吟,五凤朝阳刀弹出半鞘,红紫相间的光华在夜中一闪,映得塔下石阶都似染上一层霞色。 秦杰看得真切,心中已定。恰在辛独将宝刀重新推回鞘中之时,地上的辛不足喉间一动,颤声唤道:“爹爹。” 这两个字虽弱,却足以证明他性命无碍,神智亦未被伤。 秦杰笑了笑,拍了拍手上尘土,向辛独说道:“晚辈做买卖,一向公平,老少无欺。请前辈也将刀放在地上,咱们两边各退十步。晚辈敬你是江湖前辈,便由你来数一、二、三。数到三时,你抱回你的宝贝儿子,晚辈取回我派宝刀。若前辈没有异议,便请开数。” 辛独听了这话,心中暗喜。眼前这个秦杰虽刁钻,终究年纪尚浅。他暗忖自己纵横江湖数十年,见过的诡诈孩童不知凡几,只要秦杰离开辛不足三步之外,这一局便已落在自己掌中。 辛不足原是被尚天台点了软麻穴后交到曹玉手里。郎毒自知敌不过生死牌,只得仓皇离开老君庵。然而他与辛独相交多年,终不能真的一走了之,便潜入长安,将辛不足落在先天无极派手中的情形一一说了。辛独闻讯之后,又惊又怒。惊的是独子果然被制,五凤朝阳刀虽是宝物,也不能不交;怒的是自己一世凶名,竟被秦杰这小童以大话诱住,真教他按图索骥,擒住了辛不足。 更令辛独不安的,是郎毒还说生死牌尚天台已在长安附近现身。这个名字犹如一块冷铁压在心头,使他不得不收起强夺之念,依照约定时辰来到小雁塔,以刀换子。 只是郎毒今日在尚天台面前吃了大亏,胸中怨毒难平。临别之时,他暗中替辛独定下一计:辛独照约前来,明面以刀换人;郎毒则隐身旁侧,伺机而动。只要辛独夺回辛不足,郎毒便趁隙夺刀。如此人也归来,刀也不失,方能出今日这口恶气。 辛独此刻见秦杰全无疑心,还主动提议将人刀分置地上,两边各退,心中已觉胜券在握。夜风掠过塔檐,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辛不足,又看了看手中五凤朝阳刀,嘴角终于浮起一丝阴沉笑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辛独心念既定,手腕一抖,竟先将五凤朝阳刀抛向塔影边一处幽暗之地。那地方离郎毒藏身处甚近,刀鞘落在石地上,轻轻一响,便横在月光与阴影交界之间。 他目光仍望着秦杰,口中缓缓数道:“一。” 夜风掠过塔檐,枯叶在墙根轻轻翻动。 辛独又道:“二。” 秦杰、曹玉、武凤楼三人皆立在原地,神色未变。 辛独第三声方落,身形已从地上拔起。他双足一点,竟似一只夜鸟破空,疾扑到辛不足身旁,俯身将儿子抱起,随即倒纵而回。落地之时,他一手托住辛不足后背,一手连点几处穴道,将尚天台所封的软麻穴一一解开。 也在这同一刹那,塔影深处骤然有一道黑影飞出。 蛇王郎毒身法比辛独更快,内力也更深一筹。他从暗中扑下,宛如离弦之箭划过夜空,又似流星坠地,径直扑向地上的五凤朝阳刀。那一掠之疾,几乎令人只见衣影,不见身形。 奇的是武凤楼没有动,曹玉没有动,秦杰也没有动。三人并肩立在塔下,如三株古松,任刀光将起,蛇影逼近,竟全无抢夺之意。 郎毒右手已探到刀旁,五指将合未合之际,秦杰忽然冷冷开口。他目光越过郎毒,望向辛独,语声清脆而寒:“若刀割不到自己心上,旁人自然不知疼。三十年生死交情,原来也不过如此。” 郎毒将伸出的右手陡然收回,左足一踏,正将五凤朝阳刀踩在脚下。他侧过脸,眼中阴光闪动,向秦杰缓缓说道:“小子,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秦杰却不理他,只转向辛独。少年脸上再无方才的嬉笑,眉目间冷意逼人,字字都似钉在石上:“对付你们这等翻脸无情、全无信义的人,我若不多留一手,岂不是自投罗网?” 辛独脸色骤变。他低头看了辛不足一眼,心头忽然掠过一阵寒意,厉声向秦杰喝问:“你方才喂我儿子的,到底是什么药?” 秦杰望着他,神情不动,缓缓吐出几个字:“穿肠秀士柳万堂秘制的穿肠断魂丹。” 辛独面色顿时发黄。他猛然转头去看辛不足,只见辛不足方才尚有些血色的脸,转瞬又惨白起来,鬓边冷汗滚滚而下,瘦长身躯也摇摇欲坠,仿佛真有剧毒在腹中发作。 曹玉心中一惊,侧过身来,低声问秦杰:“你当真给他服了那等毒丹?” 秦杰眼角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我哪里来这等毒物。他是被我几句话吓成这般模样。” 曹玉一听,心中又是好笑,又觉惊险。他再看辛独,只见这位陆地神魔已乱了方寸,抱着辛不足,急急向郎毒喊道:“大哥,快将宝刀还给他们!” 郎毒站在刀旁,脸上肌肉不住抽动。月光照在他枯瘦面颊上,明暗交错,神色阴沉难测。良久,他忽然钢牙一咬,脚尖一挑,五凤朝阳刀便从地上弹起。他左手一把抓住刀鞘,右手将蛇头杖插回腰间,随即握住刀柄,拇指微按机簧。 锵然一声,宝刀出鞘。 红紫相间的刀华在夜色里骤然舒展,映得郎毒双目如染血光。他举刀在手,瞪着武凤楼、曹玉、秦杰三人,声音里尽是怨毒:“一再受这几个小辈戏弄,郎某今日若仍咽下这口气,便枉称蛇王。辛老弟,与其受制于人,不如舍了令郎这一命。待我先斩了这三个小子,再论旁事。” 他说罢,刀锋一振,已欲上前。 辛独抱着辛不足,心胆俱裂。他纵然狠毒成性,对这独生儿子却是命根所在。见郎毒真有弃辛不足性命而夺刀杀人的意思,声音竟带了哀求:“大哥,使不得。我膝下唯有此子,求你先将刀还了,换来解药。报仇之事,日后尽有时日。” 郎毒闻言,喉间发出一阵冷笑,笑声干涩如夜枭。他斜睨辛独,语气阴寒:“舍一条性命,换你我二人今日扬眉吐气,有何不可?还不亮出兵刃,同我一起动手。” 辛独听得心中发冷,抱着辛不足的手不禁紧了紧。他看着郎毒,似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便是三十年来与自己称兄道弟的旧友。片刻之后,他脸上浮起惨色,声音低沉而哀切:“大哥,我中年得子,此子出生之日,他母亲便因难产而亡。辛独一人含辛忍苦,将他抚养成人。古人以无后为大,我此生只剩这一点骨血。只求大哥将刀交还,救他一命。只要我儿得生,我们父子有生之年,皆不忘大哥今日之德。” 他说到末了,眼角竟有泪光滑下。那一滴泪落在辛不足衣襟上,辛不足惨白着脸,望着父亲,唇齿微颤,却说不出话。 郎毒神色却更冷。他握刀之手纹丝不动,语声如冰:“辛老弟,你平生自命不凡,江湖上也送你一个陆地神魔的名号。今日不过栽了一跤,便只想着抱膝认输。你能忍,是为救你儿子。我郎毒为何要忍?五凤朝阳刀乃武林奇宝,谁得此刀,谁便可纵横江湖。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设法救去。郎某要凭这口刀,向先天无极派讨还老君庵中的屈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辛独听到此处,胸中怒血几乎翻涌而上。他到此刻方明白,郎毒并非一时激愤,而是真动了独占宝刀之心。三十年故交,在这一口刀前,竟薄如残纸;辛不足的生死,在郎毒眼里,竟还抵不过一柄利刃。 他心中悔恨如潮。若非自己贪财爱宝,又怎会将局面推到今日这一步?可悔意虽深,儿子性命悬于一线,他仍不得不低声相求。他强压怒火,望着郎毒说道:“大哥,辛独这些年也薄有积蓄,虽不敢称富甲天下,却足以任你取用。只要你此刻交还宝刀,换取解药,辛某所有财物,尽归大哥处置。这样总可成全吧?” 郎毒忽然仰面大笑。笑声在塔下回荡,惊起墙头几只宿鸟。他笑罢,目光骤然变得狠厉,冷冷说道:“你若不是心肠如铁,也得不了陆地神魔之名;我若不是狠辣成性,也不会被人称作蛇王。你我是什么样的人,彼此心中都清楚。即便我此刻交出宝刀,你父子心里也已结下死仇。郎某岂会蠢到留下辛不足这条性命,让你们父子日后联手来寻我报复?” 他将五凤朝阳刀缓缓抬起,刀锋斜指武凤楼,眸中杀意陡盛:“这口刀,郎某要定了。你便死了这条心。” 话声落下,他枯瘦身形一晃,刀光如红紫流电,径向武凤楼逼去。 郎毒刀锋方动,红紫寒光已映上武凤楼衣襟。秦杰忽然一声厉喝,自旁抢出。少年脸上全无平日嬉笑,双目圆睁,怒意如火,指着郎毒说道:“姓郎的,你果然人如其名,心肠狠毒到了这般地步。辛老前辈念你三十年故交,你却为一口宝刀,连他独子的性命也不顾。今日若教你称心如意,我秦杰便枉受父母生养。” 他说罢,伸手入怀,取出一粒丹丸。那丹丸赤红如火,在月下泛着微光。秦杰与当代药王素有渊源,随身所携丸散甚多,此刻腕底一抖,便将丹丸抛向辛独。他神色肃然,向辛独说道:“辛老伯,自此刻起,你我便算不打不相识。请将此丸给令郎服下。秦杰若对你父子尚有半分暗害之心,愿受天地明罚。” 辛独接住丹丸,掌心微微一颤。他望了秦杰一眼,又看向怀中面色惨白的辛不足,心头忽然一热。辛不足亦听得分明,眼中敌意渐敛,竟多了几分感激。 辛独不再迟疑,将丹丸送入辛不足口中。药力入口即化,辛不足喉间一动,气息果然平稳了些。辛独缓缓立起身来,从腰间摘下一对奇形兵刃。那兵刃一大一小,寒锋环合,正是他浸淫数十年的子母离魂圈。 他抬眼望向郎毒,面上悔恨与怒意交织,声音沉得近乎嘶哑:“郎毒,是辛某眼瞎,竟将豺狼当作三十年故人。你今日既不顾旧义,辛某也无须再留余地。你我便在这小雁塔下,以生死作断。” 话音未尽,他高大身躯已拔地而起,双圈一错,寒光骤合,硬生生截住郎毒退路。 秦杰又转向辛不足,急声催道:“辛大哥,你父亲独斗这老毒物,未必稳操胜算。方才那粒乃是药王秘制的六阳解毒丸,越运气活动,药力越散得快。你还不助你父亲一同擒下这条恶蛇?” 辛不足本就忧心父亲,又见郎毒手中握着五凤朝阳刀,锋芒逼人,哪还顾得上旧怨。他虽无兵刃在手,仍强提真气,身形斜斜扑出,从侧后攻向郎毒。 武凤楼见宝刀仍在郎毒掌中,目光一沉,向曹玉微一挥手,便要同他合身抢上。忽然远处传来三下更鼓,声音沉沉越过寺墙,在小雁塔下荡开。 秦杰耳中一动,忙伸手拦住武凤楼。他压低声音,眼底又浮起几分机灵之色,向武凤楼说道:“掌门师伯,已是三更。久老爷子、许老爷子、吴老爷子即刻便到。郎毒纵有天大本事,也难逃出这重围。咱们只须在外圈守住,暗器在手,防他遁走便是。且让他们两路凶人先斗上一场。” 武凤楼听他这般安排,心中不禁微微一笑。他举目望去,塔影、墙根、树后皆有隐伏之气。六指追魂久子伦、秦岭一豹许啸虹、千里独行吴尚果已赶到,连云海芙蓉马小倩也在暗处现身。加上场中辛独父子,内外合围已成。郎毒纵然身法通神,也难从这座古寺中脱身。 塔下刀光圈影,旋即交错成一片。 郎毒平生最得心应手的兵刃,本是蛇头杖。那杖法阴险诡奇,变化如毒蛇盘身。如今虽夺得五凤朝阳刀,宝刀削金断玉,却非他惯使之物。刀光每一舒展,固然锐不可当,招式之间却少了几分圆熟,反使一身功力打了折扣。 辛独则恰恰相反。他在子母离魂圈上用功四十年,大小双圈一轻一重,一虚一实,最善勾、锁、套、拿刀剑兵刃。此刻他恨极郎毒,招招皆带拼命之意。母圈沉压,子圈疾旋,时而套向刀身,时而截向郎毒腕脉。辛不足在旁侧后游走,虽赤手空拳,却与父亲招意相合,专攻郎毒顾及不到之处。 父子二人一前一侧,渐渐占了上风。只是五凤朝阳刀锋利无匹,刀芒过处,石屑飞溅,辛独父子虽有杀心,却不敢贴得太近。每当双圈将要缠住刀锋,郎毒只消腕底一转,那一线红紫寒光便逼得二人不得不退开半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半个时辰过去,塔下尘土被三人足迹踏得纷乱。秦杰在外看得眉梢一动,又生一计。他向辛独扬声说道:“辛大伯,辛大哥空手相助,终究吃亏。你何不把暗器袋交给他,让他在旁看准破绽出手?” 辛独平日何等自负,若在往常,绝不会听一个少年指挥。可今日秦杰先救辛不足,又揭破郎毒险心,他对这少年已另眼相看。闻言只沉声应了一句,双圈连环猛攻三记,逼得郎毒刀势一缓。辛独趁机将子母离魂圈并入一手,另一手摘下腰间暗器袋,反手抛给辛不足。 辛不足接袋在手,立时绕向外侧。自此内有辛独挥圈死战,外有辛不足窥隙发暗器;秦杰、曹玉二人也守在外围,时不时瞅准空当,发出几枚暗器搅扰。寒芒忽高忽低,或贴地而来,或掠肩而过,未必招招取命,却教郎毒心神再难专一。 郎毒气得须眉皆张,衣袍在夜风与劲气中乱舞。他纵横江湖多年,从未打过这般郁结之战。单是一个辛独,已足以同他缠斗不休;如今又有辛不足、曹玉、秦杰三人暗器相扰,纵然宝刀在手,也处处受制。他心中明白,此中机巧多半皆出自秦杰,恨不得扑过去将那少年碎尸,方能消解胸中恶气。 又过半个时辰,郎毒仍在圈影刀光之间死死支撑。月色渐斜,小雁塔的黑影横压在石阶上,夜气愈冷,场中杀意却愈发炽烈。 秦杰见一时难分胜负,眼珠又是一转。他双手拢在唇边,向辛独高声说道:“辛大伯,只这般缠斗下去,既分不出胜负,也看不出真章。你何不把门户拉开,使几招真正厉害的本事?谁的招数高明,晚辈也好替他喝一声彩。” 辛独毕竟是久历江湖的老魔,一时为父子之情所乱,才被局势逼得昏昏沉沉。此刻听秦杰在旁一喊,心中顿时明白过来。秦杰要他拉开门户,并非只为看什么招数高下,而是要使双方距离一阔,曹玉、秦杰、辛不足三人才好从外施放暗器,不至误伤自己。 辛独心下暗赞这少年心思刁钻,手上却已不露痕迹。右手子母离魂圈忽然一展,使出一招“渔翁撒网”。圈影骤张,如一张寒光织成的大网,向郎毒当胸罩去。郎毒不敢轻忽,只得挥起五凤朝阳刀向上迎架。 辛独等的正是这一瞬。他左足前点,身躯骤然向后一缩,刹那间退出五尺。双手子母离魂圈交错一碰,仓啷啷连声暴响,圈光层层铺开,竟亮出“天罗地网十三圈”的门户。圈势虽退,却杀机愈密,逼得郎毒不得不凝神应对。 这一线空隙,已足够外间三人出手。 曹玉双腕齐翻,左三右二,五支亮银钉先后射出。秦杰圆眼一眯,左手四支、右手三支,七支丧门钉也随之飞起。辛不足手中暗器袋一抖,十三支天魔钉同时破空而去。霎时间,尖锐风声如乱雨急落,寒芒交织,直向郎毒周身罩下。 郎毒怒极,脚下一顿,身子冲天拔起。饶是他反应极快,仍有两支亮银钉擦入双臂与后背,一支天魔钉也钉入肩后。秦杰功力尚浅,那七支丧门钉虽出手热闹,却尽数失了准头,从郎毒身旁掠过,没入夜色之中。 郎毒身在半空,已知再缠斗下去,必被众人困死在小雁塔下。他不敢落回原处,唯恐辛独的“天罗地网十三圈”顺势缠上,便在空中一个翻身,向一丛冬青前飘去,意欲借足一点,远遁而走。 他脚尖尚未落实,冬青丛中忽然探出一条紫藤软棒。那软棒来得轻巧,却准得神异,正点在郎毒右腕之上。郎毒虎口一麻,掌中五凤朝阳刀再也握持不住,当的一声坠落在地。 冬青枝叶微分,秦岭一豹许啸虹已现出身来。 郎毒目中凶光大盛,左掌猝然探出,使出一招“毒蛇出洞”,掌势阴冷,直击许啸虹胸前。他右足同时斜伸,想以足尖挑起地上的五凤朝阳刀。 许啸虹手腕一振,紫藤软棒宛如活蛇昂首,随即一式“梅开五朵”。棒影刹那分作五缕寒芒,分点郎毒胸前要害。郎毒若执意取刀,胸口便要受创,只得咬牙撤足,连退三步。 几乎同一瞬,一道高大身影自侧面欺近。那人手中短剑一颤,剑尖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密密洒向郎毒头颈与肩井。剑势森严,如殿中万灯齐燃,正是“万盏佛灯”的杀招。 郎毒心头一震,低呼一声,身子向下一倒,先以左肩沾地,随即借势连翻,用出燕青十八翻,这才从那片剑光下滚出。 他方滚开,秦杰圆滚滚的身子已贴地而来,像一团矫捷的皮球,眨眼滚到刀旁。小手一探,五凤朝阳刀便被他抓在掌中。他顺势翻起,刀光横扫,低低斩向郎毒肋间,使的正是“刀扫七国”。 郎毒这一刻进退皆窘。他刚从剑影中脱身,身形尚未立稳,五凤朝阳刀已横削而至。那刀削铁如泥,任凭什么硬接之法,皆不敢试。他只得一咬牙,缩首斜肩,偏身闪避。 可秦杰这一刀,本就不是平平横扫。他早料到郎毒必会缩首斜肩,刀势才出,腕底已悄悄压低三分。郎毒避开了当胸一击,却未避过那斜斜削落的刀锋。只听衣肉裂响,郎毒左肩上一片巴掌大的皮肉被生生削下,鲜血顿时涌出,染红半边衣襟。 第84章 借刀杀人 嵩山玉柱峰下,古木深合,法王寺静卧其间。此寺创自东汉永平十四年,岁月迁流,殿宇几经兴废。至曹魏青龙二年,寺名一度改作护国寺;此后改朝换代,寺额屡易,唯山色不改,塔影常存。 寺后有高塔一座,层层直上,共十五级。塔中设方室,由底及顶,幽深而峻拔。其旁又立三座小塔,乃昔年僧人墓塔,规制虽小,轮廓却清劲秀雅。三塔之中,两座为唐时遗构,一座出于五代。山风过处,塔檐微响,仿佛旧日梵音犹在石隙间回荡。 峨嵋三少主司徒清被擒之后,便不定时地移囚于这三座小塔之内。今日在东塔,明日或移西塔,夜半又或转入另一塔中。塔门厚闭,石阶生寒,外头另有暗哨轮守。如此辗转,正是不欲使外人窥得定处。 绿衣罗刹柳凤碧性情素来冷峻,平生独来独往,江湖中少有人能与她相得。她言辞不多,遇事却决,旁人近她三尺,往往已觉寒意侵肌。唯独多玉娇公主拜入门下之后,她一腔冷硬竟渐有了软处。多玉娇纵有千般任性,柳凤碧也多半容让;那份怜惜,并不似寻常师徒,倒更像母女相依。 司徒清初落入手中时,缺德十八手李鸣本意极狠,原想寻个无人知晓之处,将此人一了百了。只是司徒清素来倚仗峨嵋声势,临到生死关头,却终究惜命,吐露出不少隐秘。李鸣见此人尚有用处,才暂且留他一命,又将看押之事托与多玉娇,使她带回法王寺。 此事若由旁人擅作主张,柳凤碧必不肯轻饶。多玉娇回寺时,柳凤碧面色沉沉,虽曾冷言责备了数句,却终究没有拂她心意,只命人将司徒清严加看守。她心中明白,峨嵋派势大人众,司徒清又非寻常门下弟子,一旦消息漏出,法王寺虽古,亦未必能安然无事。 起初师徒二人料想,武凤楼与李鸣至多耽搁十余日,总该遣人前来处置此事。或将司徒清带走,或就地了断,终不至于把这等祸胎久留寺中。哪知一晃二十余日,山门前来去的只有香客樵夫,既不见武凤楼,也不见李鸣半点踪迹。 这一日静室中香烟细细。柳凤碧盘膝坐在蒲团上,面上寒色愈重。多玉娇侍立一旁,见师父眉间隐有怒意,便不敢先开口。 柳凤碧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冰棱般的冷意,道:“玉娇,世间女子一动痴心,便易受人薄待。你偏将心系在武凤楼身上,他如今连一个口信也无,岂非全不念你?” 多玉娇垂了眼,指尖轻轻绞着衣带,却没有辩解。 柳凤碧见她如此,胸中怒意更盛,袖中五指微微一紧,道:“如今峨嵋派声势正盛,门下散于南七、北六十三省。为师自然不惧他们,可凭你此时功力,若真与他们硬碰,便未必占得便宜。李鸣那人素以阴损机变闻名,偏将这烫手之物推到咱们寺里,使你我日夜防备,不得片刻安宁。” 她语声一顿,眼中寒芒闪过,继而道:“依我之见,今夜便取了司徒清性命,弃入深山石洞。人死无声,祸根自绝,咱们也可少受这番牵累。” 多玉娇听到此处,忙上前一步,屈膝偎到柳凤碧身旁。她知师父外冷内慈,便敛了平日骄气,仰面望着柳凤碧,柔声道:“师父,此事万万不可。徒儿从未替人担过这等重托,偏偏头一回便失信,日后在李鸣面前岂不抬不起头?他那张嘴最是尖刻,若说咱们师徒惧了峨嵋,徒儿便再有千般本事,也堵不住他的讥刺。” 柳凤碧低头看她,神色仍冷,眼底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坚硬。她将衣袖一拂,沉声道:“休再以软语磨我。我只替他们再守三日。三日一过,若仍无人来,司徒清这条命,便由我亲手收了。” 多玉娇心中暗喜,面上却仍作郑重之色。她知柳凤碧最疼自己,此刻话虽说得斩截,到时只须再求几句,未必没有回旋余地。她便顺着师父之意,轻轻点头,恭声道:“师父既如此吩咐,徒儿记下了。便以三日为限,若李鸣再不现身,徒儿亲自取司徒清首级,决不再让师父费心。” 柳凤碧听她答得爽快,怒意稍解,眼帘渐垂,重又端坐入定。静室里香篆缭绕,窗外松影沉沉,一时只闻风过檐角。 多玉娇悄悄起身,见柳凤碧气息已定,唇边便浮出一丝浅笑。她轻手轻脚退出静室,沿廊转入厨下。五日前猎来的山鸡野兔尚剩不少,悬在阴凉处,肉色未坏。她取下两只山鸡,又拣了一只肥兔,净手剥洗,细细收拾妥当,便架火烧烤。 她虽生于深宫,贵为公主,却从不是养在锦帐中的柔弱女子。幼时便好乔装出入,常着男装越墙离宫,往山野中驰猎,也曾在闹市间设过赌局。后来随柳凤碧行走江湖,舟车客店,衣食行藏,绿林规矩,武林门道,无不渐渐谙熟。此时她蹲在火边翻动山鸡野兔,手法干净利落,倒似惯在荒山中过夜的江湖儿女。 火苗舔着木炭,油脂滴落,发出细细声响。未及一个时辰,香气已满厨下,沿着矮窗散入暮色之中。多玉娇闻得肉香,也觉腹中微动,忍不住轻轻一笑。她想着师父这几日心烦,晚膳若丰盛些,或可使她稍减郁气,便又想煮一碗鲜蘑清汤。她揭开竹篮看了看,前几日采下的蘑菇已经萎黄,不堪入汤。此时天光尚未尽暗,她便将烤肉火势压低,又掩上厨门,自后墙翻身而出,沿寺后小径往山中行去。 夕阳已斜,半山林木浸在金色余晖里。羊肠小道绕石穿树,愈往深处愈显幽僻。野草没膝,枝叶交横,间有晚禽掠过,惊起一阵碎响。山中湿气重,腐叶下生着许多鲜蘑,肥厚洁白,散在草根树侧。多玉娇俯身采摘,专拣新鲜饱满者收入篮中。不多时,篮底已铺了一层。 她正欲转身回寺,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低低呻吟。那声音极轻,似被人强压在喉中,却又因痛楚难忍而泄出。多玉娇停下脚步,侧耳细听,眉头微蹙。此处山深林密,天色又将昏暮,若有人伤倒其间,迟一步便难免为寒露野兽所侵。 她提着竹篮,循声穿过一片乱草。南侧有一株老树,树根虬结,半露于地。树下蜷卧着一名黑衣老人,面色枯黄,双目深陷,瘦得只余骨架。一身长躯又细又直,横在暗草之间,几不似活人。他紧闭双眼,胸口起伏微弱,唇边仍断断续续发出痛楚之声。 多玉娇心中怜意顿生。她将竹篮放在一旁,俯身近前,见那老人衣衫虽旧,却不像寻常山民,便放轻声音问道:“老人家,你可是伤着了?此处入夜风冷,山中又多虫兽,若尚能支撑,还是早些下山为好。” 黑衣老人眼皮动了动,良久才缓缓睁开。他目光黯淡,似已无多少神采,只看了多玉娇一眼,便牵动干裂的唇角,露出一丝苦笑。他想撑起身子,手掌方按到地上,便又无力地跌了回去。 暮风从林梢压下,吹得他衣角轻轻翻动。他喘息片刻,方以嘶哑的声音说道:“姑娘不必费心。我这旧疾忽然发作,倒在此处,已是寸步难移。纵然勉强爬得几尺,这玉柱峰里荒僻无人,我又能去往何处?” 多玉娇望着他枯瘦的脸,见那语声虽弱,却有几分看破生死的萧索,不由心头一沉。 黑衣老人闭了闭眼,像是连说话也极费气力。隔了片刻,他又低声道:“人到将尽,何必定求故土。世间黄壤,处处都可埋骨。我这条残命,便听天由命罢了。” 多玉娇听那黑衣老人言语凄凉,又见他双目昏滞,神气衰败,心下不忍。此地虽离法王寺不远,毕竟已入深山。暮色一合,寒露从草叶间生出,山风顺着谷口灌来,便是壮健之人久卧林下,也难免为阴寒所侵;何况这老人病骨支离,气息奄奄。若再遇毒虫野兽,便更无生理。 她俯身将竹篮移到一旁,语声愈发柔和,道:“前面不远便是法王寺。我与师父暂栖寺中,老人家若不嫌荒冷,可随我过去歇息一夜,免得在此受风露之苦。” 黑衣老人半闭着眼,闻言只是缓缓摇头。他喉中喘息如断续之丝,良久才低低答道:“姑娘仁心,小老儿记在心里。只是那寺,我去不得。” 多玉娇微觉诧异。她见老人神色畏缩,又不像另有恶意,便耐着性子解释道:“那寺中早无住持僧人,如今只有我师徒二人借住。你到了那里,既有屋檐可遮风,也有热食可充饥。若能寻得合用的药物,多少也可缓一缓病势,岂不胜过倒在这荒林之中?” 黑衣老人听到“寺中只有师徒二人”几字,眼底似有一星微光闪过。可那光一现即灭,他又将头低了下去,似乎连颈项也难以支撑。片刻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姑娘好意,小老儿并非不知。可惜我这两条腿已不听使唤,便是有天大的去处,也只能望着。” 多玉娇这才细看他身形。那老人伏在树根旁,肩背时有抽动,双手枯瘦如柴,指节扣入泥中,似是竭力忍痛。他胸口起伏急促,每吸一口气,都仿佛要将残余气力一并耗尽。多玉娇心中一软,神色便郑重起来。她将衣袖束了束,低声道:“老人家不必忧心。我既遇见了你,便不能弃你于此。礼防虽有分别,可你这般年纪,足可作我祖辈;况且救人性命,又何须拘泥这些虚文?我背你下山便是。” 黑衣老人抬起眼来,目中竟似泛出感激之色。他凝望多玉娇半晌,才颤声道:“姑娘这份心肠,实是难得。只是我这残躯看着虽瘦,未必轻省,只怕姑娘有此心,却未必有这份气力。” 多玉娇听得心中暗自一笑。她自幼倔强,又在柳凤碧门下习武,身法轻灵,臂力也远胜寻常女子。眼前老人瘦得衣袍空荡,竟还怕她背负不起,倒似不知她江湖本事。她也不与他争辩,只低声催道:“老人家只管起身,余下的事不必挂怀。” 黑衣老人似仍有迟疑,终于双掌撑地,艰难地将上身撑起。多玉娇在他身前蹲下,微微侧肩。老人喘了几口气,才将双臂搭上她肩头,慢慢伏到她背上。 这一伏下去,多玉娇心中陡然一惊。那老人枯瘦如竹,背上分量却沉得出奇,竟似一块湿透了水的巨石压在脊间。她双膝一软,险些跌坐下去。只是她性子骄矜,越是吃力,越不肯露怯,当下咬紧牙关,暗提真气,将身形强行稳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山道本是下坡,照理较上山省力。可多玉娇背着那老人,每一步都觉脚下泥土陷得极深。她肩背酸痛,气息渐乱,额角细汗先是沁出,随后便沿着粉颈往下流。林中晚光一寸寸暗去,草叶拂过她裙裾,虫声也从湿地里响起。她只怕老人经不住夜气,便不敢停步歇息,只硬撑着往寺门方向走去。 若在平日,她纵身越涧,攀岩折枝,皆不在话下;此刻却被这一个看似将死的老人压得步履维艰。她一心只念着救人,竟未细思其中异样。待好容易望见法王寺山门时,她胸口已如火灼,双臂几乎麻木。她勉强走到石阶前,再也支撑不住,便小心将老人放下,让他靠坐在阶旁喘息。 黑衣老人坐定之后,双手按膝,喘得甚是厉害。可他抬头看多玉娇时,眼中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古怪神情。他似是感慨,又似是自语,缓缓道:“小老儿这一生,心中无愧,待人也算公允。许是上天怜我,才在这荒山薄暮之中,教我遇见姑娘。姑娘救我这条不值钱的命,此恩日后总要报答。” 多玉娇以袖拭去颈间汗水,神色转为端正。她虽娇纵,却向来不愿挟恩求报,便轻轻摇头,道:“行走江湖,救人于危难,原不为图报。老人家年岁已高,纵有感念之心,我也不忍受你什么。” 黑衣老人似未听入耳,只低着头,喃喃道:“小老儿生平正直,遇事总求一个公道。受了恩,岂可不还?这女娃娃,倒真是难得。” 他又将“正直”“公道”之意含含糊糊念了一遍。多玉娇只当他病中感激,言语颠倒,并未放在心上。她见他到了寺门前,似比林中稍有精神,便展颜一笑,语声也轻快了些:“老人家且在此处坐一坐。我先入内禀明师父,随即来扶你进去。厨下正烤着山鸡野兔,火候已足,香得很。待会儿让你吃些热肉,身上也可暖和。” 说罢,她提起竹篮,转身入寺。长廊间暮色渐深,她一路疾行,径向柳凤碧所居静室而去。 柳凤碧此时已收功下榻,见多玉娇衣衫微乱,额发沾汗,便先皱了皱眉。多玉娇将山中遇见黑衣老人的经过细细禀过,说到背老人下山时如何沉重难行,自己如何几乎力竭,柳凤碧脸色顿时一变。 她目光如电,倏然落在多玉娇面上,冷声道:“凭你如今的修为,莫说背一个病骨嶙峋的老人,便是负石越岭,也不至于这般狼狈。此人有诈。” 话音未落,柳凤碧衣袖一拂,人已从云床前掠出。多玉娇心中猛然一凛,这才惊觉方才之事处处透着蹊跷。她不敢迟疑,立时展动身法,紧随师父之后,向山门外赶去。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寺门,石阶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那黑衣老人的影子?阶旁草叶未伏,尘土不惊,仿佛方才从未有人在此坐过。 柳凤碧眼中寒意更深。她足尖一点,身形已上了山门之巅。暮山四合,林影层层,她极目四望,北面古松沉黑,南面乱石参差,西边小径蜿蜒入林,东边塔影寂然。以她目力之锐,竟寻不出半分可疑痕迹。 她飘身落地,衣袂无声,向多玉娇淡淡吩咐道:“从你采蘑之后说起,一句也不可漏。” 多玉娇知事已不寻常,便将所见所闻重新说了一遍。她说到老人初时呻吟,继而推辞不去,后来又伏在她背上重若千钧,柳凤碧始终静听不语。直至多玉娇提及自己离开时曾告诉老人,厨下烤着山鸡野兔,柳凤碧双眉微微一挑,声音低了下去,道:“随我来。” 她身形一动,已向厨房方向掠去。 尚未近厨下,多玉娇心头便猛地一跳。她分明记得自己出寺之前,已将小门掩好;此刻那扇门却大开着,门内火光微闪,肉香比先前更浓,直从屋中涌了出来。 多玉娇又惊又怒,足尖点地,先一步掠到门前,横身挡住出口。她定睛望去,只见方才那个半死不活的黑衣老人正高踞案旁,手中抓着烤得焦黄的山鸡,旁边野兔也已撕开大半。他吃得满口流油,神色舒畅,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多玉娇胸中怒火上涌,正要开口斥问,柳凤碧已立在她身后。静室中的寒意似乎随她一道来到厨下,连火苗都似矮了一截。她望着案上老人,眸光冷如寒潭,语声平平地道:“阁下何人?既敢入我暂居之地,可认得柳凤碧么?” 多玉娇忙向旁侧让开半步,将门口空出。她偷眼望向柳凤碧,只见师父面寒如霜,双眸深处怒意隐隐,竟似寒潭中骤起烈焰。她素知柳凤碧出手不留余地,心中却不知为何,反替那黑衣老人悬了一线忧念。 那老人方才虽有欺瞒之嫌,可到底未曾伤她,况且一路上言语可怜,又被她亲自背回寺中。她仗着柳凤碧平日宠她,便轻轻移前一步,向那老人使了个眼色,柔声道:“老人家,我师父当年亦列武林三女侠之中,只因你佯作病弱,骗得我辛苦背你下山,才动了怒。你若真有来历,便报个姓名,再向我师父赔一声不是。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事过之后,自可安然离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柳凤碧听她替人缓颊,面色愈冷,却未立刻喝止。她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屈,目光始终锁在黑衣老人身上。 那黑衣老人却似全不知惧。他仍坐在案旁,慢条斯理地撕着野兔肉,咀嚼良久,才将手中半截兔腿搁下。他抬眼看向多玉娇,神色温和得近乎无辜,道:“小姐这话,小老儿便听不明白了。我何曾骗过你?在山上时,我分明再三推辞,不肯到寺里来。是小姐怜我病弱,执意相劝,又亲自背我下山。至于这山鸡野兔,也是小姐亲口许我吃的。此事前后,难道有半句不实么?” 他说罢,见多玉娇一时语塞,便又伸手抓起另一只山鸡,张口咬下。肉香在昏暗厨下散开,火光照着他枯瘦的脸,竟显出几分悠然。 柳凤碧怒意更盛,声音低沉如刃,道:“阁下究竟何人?若再装痴作态,莫非真以为柳凤碧掌中剑斩不得你?” 黑衣老人咽下一大块鸡腿肉,伸颈顺了顺气,才斜眼瞧她,道:“这倒奇了。肉是这位小姐烤的,人也是这位小姐请的。她对我有恩,我日后自会还她。你在一旁冷眉冷眼,倒像小老儿犯了天条一般,又是何苦?” 柳凤碧再也按捺不住。她一步踏入厨中,衣袖带起一缕冷风,厉声道:“二十年来,敢在我绿衣罗刹面前如此托大的,还不曾有几个。你既有胆来此,想必并非无名之辈。报上名号,尚可留几分余地;若再藏头露尾,休怪我剑下无情。” 她话音方落,右手已按上剑柄。厨房中光线渐暗,院外夕阳半沉,山影压过屋檐,火堆余焰将三人身形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黑衣老人看了那剑柄一眼,脸上反露出几分凄凉。他将手中鸡骨放下,幽幽叹道:“小老儿岂不知吃了人家的东西,便难免受人气?这山鸡野兔虽香,可骨头若卡在喉间,也是能要命的。只因这女娃娃一片好心难却,我才舍了这把老骨头,来啃几口热食。不料肉还未吃尽,便先吃了这许多闲气。” 他说完,又连叹数声。柳凤碧久历江湖,生平见过不知多少奇人异士,听他这几句似怨似讥的话,心中忽然一沉。此人来意莫测,举止荒诞,若当真只是偷食之徒,绝无这等从容气度。 便在此时,法王寺大殿上忽传来两声怪笑。笑声尖厉,似夜枭掠檐,又似寒铁相击。多玉娇心头一震,转目望去,只见殿脊阴影中倏然飞下两道人影,轻捷如箭,转瞬已落在院中。 柳凤碧举目看去。来者是一男一女,年岁约在四旬上下。男子通身白衣,脸色苍冷;女子却一袭黑衣,眉目阴鸷。二人并肩而立,气息森然,既不像中原正派,也无寻常绿林豪客的粗豪之态,周身只透着一种阴毒凶戾。 柳凤碧阅人甚多,一时竟也瞧不出二人师承门径。 黑衣老人仍坐在厨中,似早料到二人到来。他抹了抹唇边油渍,慢悠悠地道:“你们莫将这两个东西看轻了。他们夫妇在漠北边荒横行二十余年,手下少逢敌手,心肠狠毒,行事从无半分余地。那女子名唤赫珍珠,江湖人称黑珍珠,又号九阴手,所练九阴毒砂阴损霸道;那男子名叫白午阳,外号白无常,惯使子母磷火弹,毒辣不在其妻之下。依小老儿看来,他们今日多半是为这位好心小姐而来。小老儿刚吃了她的山鸡野兔,总不能白受恩惠,故而提醒一句,并非故意惊吓你们。” 说到此处,他像是已将人情还清,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又道:“如今肚中已有几分暖意,小老儿也该寻个清净处睡上一觉了。” 多玉娇一怔,还未来得及出声,那黑衣老人身形一缩,竟从厨房后墙的小窗中钻了出去。窗外草木一动,转眼便不见踪迹。 柳凤碧却无暇追他。她听得“黑白二凶”四字,心中便已知今日之局不易。若单打独斗,赫珍珠也好,白午阳也好,她自忖未必会落下风;可这对凶人有一条怪规矩,向来不管敌手多寡,夫妇二人必同进同退。二人合击之下,毒砂、磷火、奇门兵刃相辅相生,最是难缠。今日若稍有疏失,不但自身难保,多玉娇也必遭牵累。 多玉娇在旁看出师父神色微凝,护师之念顿起。她不待柳凤碧发话,娇躯一晃,已掠出厨房,落在院中。她立在柳凤碧前侧,目光冷冷望向那对男女,沉声道:“我与你们素无仇怨,何以来此相逼?” 赫珍珠闻言,忽然掩唇一笑。那笑声娇脆,却令人背脊生寒。她上下打量多玉娇,眼中满是讥诮,缓缓道:“公主既离关外,投身中原,便莫再以尊贵自恃。我们夫妇今日前来,并非受你号令,而是受多尔衮亲王重聘,来请公主回返故土。” 她微微侧首,黑衣在暮风中轻轻一荡,语声忽转森冷,道:“话须说在前头。我们夫妇并非大清臣属,自不会听公主驱使。你兄长多尔衮早有言在先,若公主执意不归,便许我们就地取你性命。公主若还识时务,便莫教我二人费手脚。”话已至此,柳凤碧心中再无侥幸。她知今日不是数语可解之局,便抬手将多玉娇向后一拦,示意她不得轻举妄动。随即一声清响,长剑出鞘,冷光在昏暮中划开半弧。 柳凤碧身形微转,剑势乍起,第一招便使出“银河双星”。剑光左右分飞,似两点寒芒破云而出,一取白午阳,一取赫珍珠,锋芒疾而不乱。 黑白二凶同时发出一声怪笑,身影各向左右飘开。白午阳腕中一抖,蛇骨鞭已如白蟒出穴,节节翻卷,直缠柳凤碧剑脊;赫珍珠双手一翻,一对鸡爪抓寒光森森,分取柳凤碧肩颈与腕脉。三般兵刃一长二短,竟配合得严丝合缝。鞭影如蟒,抓势如狼,刹那间便将柳凤碧裹入一片阴寒杀气之中。 院中剑影初起时,柳凤碧尚存三分余地。她既要护住多玉娇,又须提防那黑衣老人去而复返,心神便不能尽付于剑上。白午阳与赫珍珠却似早已算准她这层顾忌,一人以蛇骨鞭牵制她剑路,一人以鸡爪抓专寻她腕脉肋下,二人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始终不肯与她硬拼。 交手四五十招之后,柳凤碧心中已知,若再这般守多攻少,终要为这对凶人拖入险境。她眸光一凝,腕中长剑陡然轻颤,剑锋如云气初舒,忽散忽聚。只见她足下微旋,剑势连变,先是一招“彩云朵朵”,寒光层叠而出,似暮天云影被风吹散;继而“流云赶月”,剑尖疾掠,贴着白午阳鞭梢一闪而过;随即又转“迎云捧日”,剑势由低而高,直逼赫珍珠面门。 三招一气呵成,衣袂与剑光同起,快得令人眼前生寒。白午阳蛇骨鞭斜斜一卷,赫珍珠双抓横架,夫妇二人同时后退半步,避开锋芒,唇边却都露出一丝阴冷笑意。 柳凤碧剑势愈急,他们便愈不肯正面相接。白午阳鞭影如游蛇绕树,只缠不击;赫珍珠身形飘忽,双抓时进时退,专诱她出招。柳凤碧求胜之心一起,真力便随剑锋不断外泄。未到二百招,她已觉丹田中气息渐促,鬓角也有细汗沁出,贴着苍白面颊缓缓滑落。 多玉娇立在阶旁,眼见师父被那二人前后牵引,心如火焚。柳凤碧先前严令她不可出手,她原不敢违拗,可那对凶人分明不急于取胜,只将柳凤碧困在院心游斗,像要一点一点耗尽她气力,再寻破绽骤下杀手。多玉娇越看越觉惊惧,终于按捺不住,反手拔剑,身形便要掠入战圈。 她方才纵起,柳凤碧已听得衣袂声近,怒喝道:“退下!” 喝声未落,柳凤碧剑光忽然暴涨。她将余力聚于腕间,一招“烟云腾空”陡然施开。剑势如平地起雾,又似浓云翻卷,一道寒芒自白午阳鞭影中穿出,另一道剑光斜斜掠过赫珍珠双抓。三人身影倏合倏分,金铁交击声骤然一响,随即院中各自退开数步。 暮色里有血珠飞落。白午阳肩头衣衫破开一道细缝,赫珍珠手臂亦被剑锋划过,只是伤口极浅,血痕方现便被黑衣遮住。柳凤碧却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白午阳那一鞭正砸中她后背,震得她气血翻涌;赫珍珠双抓又在她右肩与软肋间留下数道深痕,鲜血立时染透衣襟。她唇角溢出一线血色,握剑之手却仍未松。 多玉娇脸色霎时变白,眼中泪光一涌,顾不得再听师命,疾扑到柳凤碧身前。她一面持剑护住师父,一面伸手扶住柳凤碧臂膀,声音因怒意与痛惜而微微发颤,道:“你们也是漠北成名的人物,竟联手欺我师父一人。今日我便拼了这条性命,也不容你们再近半步。” 白午阳将蛇骨鞭轻轻一抖,鞭节在地上划出一声细响。他瞧着多玉娇,桀然笑道:“公主未免少见。我夫妇二人行走塞外,向来便是同进同退。敌手只一人,我们二人同上;敌手十个八个,我们仍是二人同上。规矩如此,何来欺人?” 他话音尚未落尽,厨房屋顶上忽传来一阵苍老喘息,随后便是懒洋洋的一句骂声:“今夜刮的是西北风,你这张舌头伸得太长,也不怕一阵风卷去,日后说不得话么?” 多玉娇一听,心头顿时一喜。那声音正是方才的黑衣老人。她抬头望向屋脊,急声唤道:“老人家,既在此处,便请现身相助!” 屋脊上却静悄悄的,并无人影落下。多玉娇又唤了两声,四下仍只有晚风拂瓦,仿佛那人只在暗处说了一句话,便又睡去。 白午阳眼中凶光一闪。他蛇骨鞭倏地舞起,鞭影护住周身,身形随鞭而起,似一只白羽巨鸟扑向厨房屋顶。可他脚尖尚未触瓦,法王寺大殿上又响起那黑衣老人的声音。这一回声音更高,却仍带着几分含混,似口中尚嚼着热肉。 他在殿脊暗影里骂道:“老夫正吃得香,暂且无暇料理你这不成器的东西。若怕挨打,趁我兴致未尽,早早夹着尾巴滚下山去,也算你祖上尚留余荫。若不识相,或是哪块骨头硌痛了老夫的牙,老夫便将你们二人劈了喂鹰。” 白午阳半空中硬生生一折,落回院中。赫珍珠面色铁青,哪里受过这等羞辱?她双唇一张,方吐出一个“老”字,下一字尚未出口,忽有一点黑影破空而至,快得几乎看不清来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物正塞入她口中。赫珍珠身子一震,踉跄退了半步,双手忙捂住嘴。血从指缝里渗出,她又惊又怒地吐出口中之物,竟是一只啃剩的山鸡爪。鸡爪上还带着残油,却已打落她数枚牙齿。若那暗中人稍稍加上一分劲力,便不止伤口舌而已。 白午阳见妻子吃亏,脸色骤变,却不敢如平日那般污言相加。他抬头望向大殿,蛇骨鞭横在胸前,厉声道:“阁下既有这等本事,何必藏在暗处戏弄人?若是江湖上的硬手,便下来与我夫妇见个真章。” 殿上沉默片刻。随后一蓬鸡骨兔骨从瓦脊间洒落下来,看似随手一抛,却各各带着劲风。白午阳与赫珍珠急忙闪避,鞭影抓光同时护身,仍被那些残骨击得衣衫连响,满身沾了油渍。赫珍珠更觉一块兔骨擦过颊边,火辣辣地疼。 骨屑方落,一个又瘦又长的黑影便自法王殿上飘然而下。那人衣袂微张,身形轻如枯叶,却落得稳若石柱,正是先前那黑衣老人。他脸上仍带着病容,眼中却已无半分呆滞。 黑白二凶在漠北纵横多年,自非甘受戏弄之辈。夫妇二人目光一交,心意已通。黑衣老人身在半空,脚未沾地之际,赫珍珠右手猛扬,一大片九阴毒砂如黑雾般撒出;白午阳同时屈指一弹,一枚子母磷火弹裹着幽光疾射而去。毒砂在前,火弹在后,正封住黑衣老人下落之势。 多玉娇看得目眩,方觉胸中快意未消,便见这两般阴毒暗器同时出手。柳凤碧却识得厉害,脸色陡变,失声道:“当心!” 黑衣老人只轻轻一笑。半空之中,他双袖随意一卷,宽大的黑袖如两片乌云忽然合拢。那片毒砂与子母磷火弹竟全被卷入袖中,未漏半点。紧接着他双臂向外一抖,将所收之物远远送出寺墙之外。 墙外片刻沉寂,随即轰然一声闷响。磷火弹在远处炸开,暗红火光映了半边乱石,又迅速熄灭。 黑白二凶脸上凶焰顿消。白午阳握鞭的手微微一紧,赫珍珠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他们心里都明白,黑衣老人若有杀意,方才只须将毒砂火弹反送回来,夫妇二人此刻纵不立毙,也必重伤倒地。 白午阳盯着那黑衣老人看了半晌,面色由青转白,终于收了几分狂态,躬身抱拳,声音也低了下去,道:“晚辈有眼无珠,不识前辈真容。敢问尊驾,可是天山三公之首,瘦公郑老前辈?” 白午阳这一声问出,院中暮风忽似一静。 黑衣老人负手立在石阶前,瘦长身形在殿檐阴影下愈显孤峭。他眼皮微抬,瞧了白午阳一眼,并不立刻答话。那一眼淡淡扫过,却使黑白二凶心头发寒,连多玉娇也觉此人先前病弱颓唐之态,转瞬间都化作了深不可测的沉凝。 柳凤碧与多玉娇这才同时明白,眼前这位黑衣老人,正是先天无极派天山三公之首,瘦公郑公道。胖公沈公达在江湖上声名已极盛,而郑公道犹居其长,辈分之高,武功之深,皆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 多玉娇心中一阵懊悔。老人先前一再说自己平生正直,遇事公道,分明已将“公道”二字递到她耳边,她却只当病中絮语,全未往郑公道名号上想。柳凤碧亦觉方才虚惊一场,心下暗自失笑,面上却仍带着伤后苍白,只将剑尖微垂,静静望着郑公道。 郑公道却不理会她们师徒心思,伸出一根枯瘦手指,点着白午阳与赫珍珠,冷冷骂道:“老夫在开封大相国寺便看破你们二人的来路,一路跟到此处。嵩山一带乃先天无极派立基之所,岂容你们这等东西在此撒野?今日把来意与所受差遣一一说清,老夫尚可留你们一条去路。若有半字遮掩,便叫这女娃娃再生一堆火,将活人也烤上一回。” 赫珍珠满口血腥,牙齿方才被打落数枚,此刻哪里还敢倔强。白午阳更已收尽凶焰,蛇骨鞭软软垂在身侧。他夫妇二人对望一眼,终于一齐跪倒在地。 白午阳伏身说道:“晚辈二人贪财误事,不敢再瞒前辈。辽东多尔衮亲王恼恨幼妹多玉娇离国入关,又以为她为贵派武掌门所负,怒意难平,便重金悬赏,要将公主带回辽东。若能生擒,赏银十万;若只带回尸身,也有八万。我们夫妇一时利令智昏,才入关探寻,寻到此处。只求前辈宽恕,日后我二人绝不再踏入关内一步。” 他说到末处,额头触地,赫珍珠亦随之叩首。院中瓦影沉沉,二人方才凶态犹在眼前,此刻却如丧家之犬,半点不敢抬头。 郑公道面色一沉,道:“照你们往年所作恶事,今日取你们性命,并不为过。即便不杀,也该废去你们武功,免得再祸害江湖。” 白午阳与赫珍珠身子同时一颤。 郑公道顿了顿,忽又哼了一声,道:“不过老夫今日吃了两只山鸡、一只野兔,肚腹甚畅,心境也还不坏,便破例饶你们一遭。” 黑白二凶如蒙大赦,伏地连连叩谢,额上尘土与冷汗混在一处,狼狈不堪。 郑公道负手看着他们,淡淡道:“命可留,东西却不能白带走。老夫向你们讨两件物事,你们可舍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午阳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忙抬头道:“前辈开口,晚辈无有不从。” 郑公道便指了指赫珍珠,又指了指白午阳,道:“你的九阴毒砂留下。你的子母磷火弹,也一颗不许带走。” 赫珍珠心中虽疼,却不敢迟疑,只得解下腰间豹皮囊,双手奉上。白午阳面露难舍之色,那子母磷火弹乃他仗以横行的厉害暗器,身上本也所剩不多,如今尽数交出,便如折去半条臂膀。可郑公道目光一沉,他便忙从怀中取出仅余两枚火弹,恭恭敬敬放在石阶前。 郑公道袖子一拂,将两样物事收在手边,目光微偏,道:“滚罢。” 黑白二凶如获生路,连兵刃也险些握不稳,踉跄退了几步,方才转身疾掠出寺。暮色吞没二人身影,山门外草木一阵摇动,随即寂然。 院中紧绷之气至此方稍稍松开。郑公道提起那只豹皮囊,又将两枚火弹托在掌中,笑嘻嘻望向多玉娇,道:“女娃娃,老夫用这袋毒砂、两颗火弹,抵你两只烤山鸡、一只烤野兔,这笔账可算清楚了么?” 多玉娇早已知道他是武凤楼的天山师祖,听他这般说,心中又羞又感,忙屈膝跪下,低声道:“晚辈不识师祖尊颜,言行多有失礼。今日若非师祖暗中护持,我师徒二人已陷大难。此恩此德,晚辈不敢言报。还请师祖移步静室,让我师父奉茶歇息。晚辈再入厨下,另烤些野味,供师祖佐酒。” 郑公道仰面一笑,笑声清朗,与先前病态全然不同。他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那两只山鸡、一只野兔,已险些将老夫撑死。再烤下去,老夫未必死在敌手掌下,倒要死在你这女娃娃的厨艺里。眼下不必忙这些,先替你师父敷药裹伤才是正经。” 柳凤碧知天山三公素来不拘礼数,若再谦谢客套,反显矫情。她便收剑入鞘,向郑公道微一欠身。多玉娇忙扶着柳凤碧入殿,请郑公道在蒲团上坐下,又取药为师父止血包扎。 殿中烛火初燃,古佛低眉,香灰冷落。柳凤碧背上受了白午阳一鞭,内息仍有些翻涌,肩肋伤口也火辣辣作痛。多玉娇替她上药时,指尖微微发颤,眼中仍含着未落的泪。柳凤碧看她一眼,终究没有责备,只轻轻按住她手背,示意她不必慌乱。 待伤势稍定,柳凤碧方转向郑公道,道:“郑大公远来此地,不知是从何处动身,又如何知晓法王寺之事?” 郑公道坐在蒲团上,瘦削面容在灯影里显得慈和了些。他先看了看多玉娇,又瞧瞧柳凤碧,微微一笑,道:“说起来,还是鸣儿那孩子料事精细。旁人只道他行事刁钻,老夫看来,称他一声智多星,亦不算过誉。” 多玉娇听他提起李鸣,心头一动。柳凤碧下午才将李鸣骂得不轻,此刻神色也不由微微一滞。 郑公道续道:“老夫与老二叶公超甫到京师,鸣儿便请我们两个老头子分头行事。一个往青城,一个回嵩山。他又说,司徒平那个小兔崽子的儿子,被囚在法王寺中。峨嵋派人多势众,迟早恐要寻到此处,便央我暗中照看。” 他端起多玉娇奉来的茶,浅啜一口,又道:“老夫行至开封大相国寺,果然瞧见这对黑白凶物形迹不正,便一路尾随。他们若不来此还罢,既来法王寺,便正好叫老夫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殿外风过松梢,声如细雨。郑公道放下茶盏,语声低了些,道:“鸣儿还料定,峨嵋掌教司徒平多半会亲自往关中、河南一带巡视。此人既为峨嵋一派之主,手段不可轻视。鸣儿已托老二叶公超传信给他师父江剑臣,若有时机,先与司徒平较量一番,探其深浅。待两派真正翻脸时,方不至于全无把握。” 柳凤碧静静听着,心中对李鸣的成见不由动了一动。她先前只恼他将司徒清这个祸胎推来寺中,却不知他早已另作安排,连天山三公也请动了。她想起自己白日里那些怨言,脸上竟微微发热。 郑公道将那袋九阴毒砂与两颗火弹推到多玉娇面前,道:“老夫逼他们留下这些,并非只为出气。你们日后恐还有险处,带在身边,或可杀敌,或可保命。尤其这子母磷火弹,一母九子,爆开时十弹齐裂,三丈之内难有人立足。有一颗在手,危急时足够争得一线生机。老夫如此,也可安心去喝几口烧酒。” 多玉娇望着那两样阴毒物事,心中既惊且感,低声应下。 郑公道忽然向柳凤碧招了招手,神情转为郑重。他压低声音,道:“鸣儿还有一个奇想,已写信托老二带给江剑臣。他也请老夫转告你们师徒……” 他说到此处,声音更低,近乎耳语。柳凤碧初时尚只是凝神倾听,随即脸色骤变,眉梢寒意顿起。她不待郑公道说完,便沉声道:“郑大公,这等话亏你说得出口。我柳凤碧虽不算什么盖世人物,却也不至于怕了司徒平与冷酷心。况且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叫江湖中人如何看我?纵不被人杀死,也要羞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玉娇在旁不知所指,见师父动怒,也不敢插言,只抬眼看向郑公道。 郑公道脸上笑意敛去,正色道:“凤碧,你误会了。鸣儿绝无轻看你们师徒之意,老夫更不会将你柳凤碧看作畏敌之人。只是两派相争,不在一时意气。杀一个司徒清,不过污了一席之地,于大局毫无益处;反而给峨嵋派一个明正言顺的口实,叫他们借此大举发难。依鸣儿之计,倒不如借你们师徒之手,将此人放走。” 郑公道这一番话说得明白,柳凤碧胸中怒意方才渐渐消散。她原以为李鸣轻慢她师徒,借她们之手畏避强敌;此刻才知那缺德少年心中另有丘壑,并非徒逞口舌机巧。司徒清是峨嵋掌教之子,杀之只痛快一时,于两派大局反添祸端;若借此人反布一局,反倒胜过仓促斩首。 殿中烛火摇曳,郑公道却已无久坐之意。他素来如闲云野鹤,不喜受人殷勤相留。见柳凤碧已不再执拗,又嘱咐多玉娇将毒砂火弹妥善收好,便长身而起,掸了掸黑衣前襟。多玉娇欲送,他摆手笑了笑,只道夜色正好,老人家正可趁凉行路。片刻之间,他瘦长身影已没入山门外的茫茫夜色,惟有寺前松梢轻轻一动,似送走一阵清风。 三日转瞬即过。柳凤碧伤势已大见好转,背上鞭伤虽尚有隐痛,肩肋抓痕却已结痂。多玉娇在这三日里也未闲着。她寻出两块柔韧鹿皮,亲手缝成一双合掌手套,又日夜缠着柳凤碧,请她传授施放子母磷火弹与撒九阴毒砂的法门。柳凤碧起初不肯,终究拗不过徒儿软语相求,便将其中关窍择要教了。多玉娇聪明伶俐,不过半日,已大略得其用法。 司徒清那边,也依郑公道所传之意,不再如先前那般轮番囚禁于三座塔中。白日里只点他两处要穴,使他真力难聚,轻身功夫也施展不开;饮食起居却较前宽松不少,不再刻意苛待。只是入夜之后,仍将他安置在寺中暗处,以防外人窥见。 这一日晚膳过后,柳凤碧见胸中郁气消了几分,伤口又渐渐不碍行动,便命多玉娇取出师徒二人的佩剑。多玉娇见师父竟有兴致出寺,心中甚喜,忙将两口宝剑擦拭妥当,各自背了,一前一后出了法王寺。 天色已沉,东山脚下正升起一轮明月。月华如水,清光铺满寺前石阶,也照在数十株古松老柏之上。那些松柏虬枝横出,枝叶在夜风里缓缓浮动,疏影落地,似一幅淡墨长卷。山中寂静,远处偶有一两声夜鸟啼过,反使天地更觉清旷。 多玉娇在柳凤碧面前,仍带几分少女娇憨。她回身一笑,向师父轻声道:“师父且随弟子来。”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如燕,先跃上一株矮松。她借枝梢之力连纵数起,衣袂在月下微翻,不多时便登上一处山岗。柳凤碧跟着掠至岗上,举目望去,只见月色千里,天宇澄澈,星斗如洗,嵩山诸峰皆在银辉之中。 多玉娇心中明白,柳凤碧败伤于漠北二凶合击之下,虽未形诸言色,终究难免郁郁。这几日她有意承欢,柳凤碧也只是勉强含笑。今夜师父肯走出寺门,又许她佩剑随行,已是难得。她便有意使些顽皮手段,引师父舒展胸怀。 待柳凤碧刚在岗上立定,多玉娇忽然轻叱一声,眉眼间带着笑意,却郑重拱手道:“弟子无礼,师父恕罪。” 她身形随声而起,右手抽剑出鞘,左手剑诀斜指,剑光一展,便使出一招“大鹏展翅”。寒芒如翼,连人带剑扑向柳凤碧身前。 柳凤碧见她突来戏攻,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轻轻斥道:“又要胡闹。” 说话间,柳凤碧足下微移,身子向斜里一让,便避过了多玉娇这一剑。哪知她方才闪开,身后月影之中竟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多玉娇这一剑失了师父,剑势未尽,竟直向那人刺去。 那人立在山岗边缘,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见剑锋迫近,竟连眼皮也不甚动一下。多玉娇一怔,心中随即生怒。她与此人无怨无仇,自然不会真取性命,可对方这等漫不经心,未免太过托大。她腕中剑锋一偏,避开要害,转向那人左肩划落,意欲叫他略吃些苦头。 剑尖距那人肩头不过寸许时,那人左掌忽然自下而上穿出。那一掌并无凌厉声势,却来得奇准无比,掌缘恰恰贴上多玉娇剑身。 多玉娇只觉一股沉厚劲力沿剑脊撞来,似刚似柔,竟将她六成真力递出的一剑震得斜飞开去。她虎口一麻,长剑几乎脱手。若非她反应极快,急忙收腕稳住,宝剑便要坠落草间。 师父就在身侧,多玉娇受此挫折,脸上顿时发热。她心中不服,足尖点地,身形倏然拔起丈余,施出“燕子穿云”的轻身法。半空中,她双手握剑,剑势化作“黄鹄摩云”,旋身下刺,剑光挟着月色,直取那人顶门。 那人仍未移步。待剑光将至,他依旧只是左掌一穿,掌缘又不偏不倚地黏上剑身。多玉娇只觉先前那股奇力重又袭来,既不硬夺,也不蛮震,却使她剑势全失准头,几乎又被荡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咬住银牙,借势一个“燕子三抄水”,身形连翻数下,飘退到数丈之外。此时月光正明,她定神望去,才瞧清那人的形貌。 那人年约四旬,眉目清朗,鼻若悬胆,唇形端正,颔下蓄着一抹乌黑短髭。月华落在他肩头,他立于山岗之上,衣袂临风,神情闲雅,竟有几分不染尘俗之意。 多玉娇心头一怔,忍不住回首看向柳凤碧。却见柳凤碧也正凝目望着此人,神色间颇有异样,既非惊惧,也非恼怒,倒像是在辨认一位久闻而未见的人物。 多玉娇连出两剑,非但未能伤人,连人家衣角也未沾到;那人自始至终脚下不动,仿佛只是随手拂去飞来的柳絮。她越想越觉憋闷,又见柳凤碧并未出言制止,便再度凝气定神。 她先作“风吹落花”之势,剑尖飘忽不定,似落英随风;随即身形陡低,化为“鱼鹰入水”,整个人贴地疾进。近前一刹,她剑势骤变,寒芒聚作一点,以一招“织女投梭”直点那人前胸。 这一剑较先前更疾,更险,也更见心思。她一连三变身法,将柳凤碧所授精妙处尽数施出,出剑时更贯足真力,满以为纵然不能伤他,至少也要逼得他退上半步。 谁知剑尖方入胸前三寸,那人左掌又起。掌缘轻轻一搭,仍是先前那一法,仍是同一股劲力。多玉娇只觉剑身微沉,锋芒随即偏出,竟再一次被他轻描淡写地化开。 这一下,多玉娇玉颊飞红,羞恼交加。她将右手长剑倏然交至左手,空出右手,便要探向怀中鹿皮手套。那袋九阴毒砂是郑公道亲自留下的,她虽未真想取此人性命,却恨他如此轻视自己,心中一急,便动了以毒砂逼他显露真功的念头。 她手指尚未触到手套,柳凤碧身影忽然横掠而至,正截在二人之间。月光照着她尚未全愈的面容,神色却已恢复平静。她抬手按住多玉娇欲动的右腕,又向那人微微一礼,语气平和而笃定,道:“阁下想必便是昔年锦衣卫总管,如今石城岛岛主,人称女魔王的那一位。柳凤碧今夜得见,实是幸会。” 多玉娇手指已将触到鹿皮手套,听得柳凤碧这一声,心头猛地一震。她再向那人细看,才觉方才月下所见的清朗眉目,虽作男子装束,骨相神韵却隐有女子的秀绝。那一抹乌黑小髭贴在唇上,添了几分诡谲俏皮,竟使人一时难辨雌雄。 眼前之人,竟是武凤楼的三婶娘,昔年锦衣卫总管,如今石城岛岛主侯国英。 多玉娇一念及此,脸上热意更甚。她方才接连数剑相逼,竟是向自己心上人的长辈动手。可侯国英自始至终只以一只左掌化她剑势,足未移寸,衣不沾尘,神态从容,越显出那份深不可测的功力。 侯国英并不因柳凤碧道破身份而惊异。她缓缓抬手,揭去唇上那抹假髭,月色照下,眉目顿时由俊逸转为清艳。她向柳凤碧深深一礼,姿态甚是恭敬。 柳凤碧见她如此,也还了一礼,随即轻轻叹息。山岗上夜风微凉,吹得她衣袂贴身。她望着侯国英,低声道:“昔年江湖中人称黑衣魔女、白衣文君、绿衣罗刹为三魔女,旁人多只畏其名,却未必知其心。侯岛主虽曾拜邬大姐门下,可今日功力,已非邬大姐昔年所能尽限。你得江三爷神功,又承醉仙翁剑学精微,若论当世女子中的武学造诣,怕已少有人能居你之前。” 侯国英听到江剑臣与醉仙翁之名,身子微微一颤。她眼中那点戏谑之光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藏多年的凄苦。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国英罪孽深重。若非我当年行事乖张,也不会牵累剑臣,更不会害得枫儿随我受苦。一家骨肉,聚少离多,便有再高武功,又有何欢喜可言?” 说到末处,她眼底有泪光浮起。那泪并未立刻落下,却在冷月中晶然一闪。 多玉娇心中一酸,忙收剑入鞘,抢上前去跪倒在侯国英面前。她按着武凤楼一门辈分,低声唤道:“三婶娘,玉娇方才无知冒犯,请三婶娘恕罪。” 侯国英俯身将她扶起,握住她的手。两人在月光下对望,彼此心中皆有漂泊之苦。一个远离辽东,情系中原;一个半生权势沉浮,骨肉难圆。她们初见不过片刻,却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孤寒。 柳凤碧不愿任这冷清悲意在山岗上久留,便轻声问道:“侯岛主深夜至此,莫非也是奉了李鸣那孩子的布置而来?” 侯国英听见李鸣之名,面上方露出一丝真切笑意。那笑中带着长辈的怜惜,也有几分佩服。她道:“鸣儿年纪虽轻,心思却极深。若有人只当他会弄些刁钻手段,便错得远了。昔年我掌锦衣卫权柄,统领铁甲劲旅五万,尚不止一次为他所困。司徒平与冷酷心纵然老辣,若与鸣儿相斗,也未必能占得多少便宜。” 柳凤碧知侯国英并非因亲故而虚赞。李鸣行事虽常出人意料,可一步一步皆能落在要处。她便问道:“岛主今夜来此,所为何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85章 飞蛾扑火 多玉娇公主听得绿衣罗刹声音沉下,吐出放人二字,心中已然会意。她指尖才自司徒清穴道上一拂,便顺势将他送出数尺,身形随即一飘,衣袂微响,退回师父身侧。 这一送一退,分寸极严。司徒清穴道既解,身前又无刀剑相逼,峨嵋一方纵有万般疑心,也寻不出可责之处。多玉娇立在月色之下,眉目澄澈,神情不骄不怯,仿佛方才所为不过顺理成章,并无半分邀功之意。 阴阳教主葛伴月目光微闪,胸中暗暗一宽。今夜诸般纠缠,竟至此处便似有转圜余地,他素来善窥人情,已瞧出峨嵋教主司徒平眼底寒意稍散。司徒平原本面如古井,此刻见爱子脱身,唇边也不觉浮起一线浅淡笑意。那笑意极轻,旋生旋灭,却已泄出他心中一分安定。 司徒清方才获释,脚下气血尚未调匀,身子微微一晃,正欲向父亲行去。月光自山隙中斜斜照下,忽有一道人影似飞鸟掠水,无声无息落在他身后。那人出手轻捷,五指一收,已扣住司徒清右肩肩井。司徒清只觉半身一麻,喉间尚未发声,周身经脉复又闭住,立时僵立当场。 这一变故起于俄顷之间。司徒清才离一重樊笼,转瞬又落入旁人掌握,仿佛人质只在两手之间易了主人。司徒平面色骤冷,袖中剑气似随怒意微微一动。他凝目望去,声音压得极低,却自有一股森然之威:“尊驾是谁?竟敢在司徒平面前这般行事。” 来人立于司徒清身侧,月华映在面上,乃是个中年秀士模样。青衫微敛,神姿疏朗,唇上安着一撮短须,眉宇间却隐有女子清冷锋芒。此人正是女魔王侯国英改易装束而来。她今夜现身,并非一时兴起,乃为与江剑臣前后相应,使这场将起未起的争斗另有转机。 侯国英扣着司徒清肩头,神色却从容得近乎闲适。她望着司徒平,唇边微含笑意,语声温和而锋芒内敛:“司徒教主何必动怒?在下倒要请教一句,方才何处轻慢了教主?” 这一句说得极客气,却也极难回避。司徒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只见此人卓然而立,青衫在夜风中轻轻一拂,既有书生清逸,又有武人沉凝。其气度不类寻常江湖客,偏偏来历全无可寻。司徒平自负平生见识甚博,此刻却在自己眼前认不出此人门户,不由心头更添一层郁意。 更使他难堪的,是爱子在自己与诸多高手注视之下,被人从容擒去。司徒平眼底寒光微敛,终究沉声答道:“暗中窥伺本教之事,又乘机制住犬子。尊驾若说并无轻慢之意,未免教人难信。” 侯国英并未立即分辩。她低头看了司徒清一眼,指尖轻轻一拂,将他被封经脉尽数解开。司徒清身形一松,胸中气息骤然贯通,面上惊惧尚未褪尽。侯国英将手一收,向司徒平那边微微示意,神态平静如水。 司徒清迟疑一瞬,终究快步退向父亲身前。司徒平见她果然放人,眸中敌意便消了大半,戒心虽仍未尽去,气息却已不如方才森冷。 侯国英这才转过身,指向绿衣罗刹与多玉娇所在之处。她话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司徒教主若真无意与她师徒结下深仇,便请先容她们离开。在下有数语,只愿向教主当面陈明。” 司徒平听罢,沉默片刻,随即双手微拱,向绿衣罗刹与多玉娇一礼。他神情虽淡,礼数却未失,缓声道:“两位请便。” 绿衣罗刹目光冷冷扫过场中诸人,袖影一敛,带着多玉娇退开。多玉娇临去时回眸一望,见司徒清已回至其父身畔,便不再停留。夜风掠过草木,二人衣袂声渐远,山中一时只余峨嵋众人与侯国英相对。 司徒平重新望向侯国英,脸上已无方才怒色,却更显深沉。他缓缓开口:“尊驾既有话,司徒平在此听着。” 侯国英目光一转,先落在阴阳教主葛伴月身上。那一眼极冷,似剑锋未出鞘而寒气先至。葛伴月心头一凛,知她此举不愿旁人贴近,便不动声色退了数步,将身形隐入半明半暗之间。 侯国英见他退开,方才向司徒平敛容而立。她声音转冷,像山涧秋水触石而过:“在下十年磨剑,尚未逢可试之人。今夜冒昧至此,只为一睹峨嵋剑法真传。望司徒教主赐下几招。” 司徒平淡淡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他方才虽见此人身法奇诡,口舌锋利,却始终未见其兵刃。况且对方外貌不过中年,纵有奇遇,终究未必当得起自己亲自拔剑。他垂目看了看她空空双手,语声平缓:“说了这许多,司徒平尚不知尊驾姓名来历。尊驾以为,我会随意与无名之人论剑么?” 侯国英眉梢微扬,神色中并无恼意,反倒有一分早料如此的从容。她迎着司徒平目光,缓缓道:“在下既入此山,岂会只为说几句闲话便空手而去?” 司徒平见她仍是执意索战,心中反觉好笑。他生平执掌峨嵋,二十年来敢如此当面求剑者寥寥无几。眼前这人年纪不甚长,气宇却颇不凡,若非狂妄,便必有所恃。他心中那一点怒意渐渐敛起,竟生出几分惜才之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徒平负手而立,衣袖在夜风中微微鼓动。他凝视侯国英,语气不疾不徐:“尊驾既敢开口,想来身怀秘授。姓名、师承,总该先让司徒平知道。” 侯国英听到此处,神色更为安定。她轻轻一笑,笑意里有清傲,也有戒备:“大丈夫行于世间,并无不可告人之事。在下姓名师门,自会向教主明言。只是那须在见过峨嵋剑法之后,而非之前。还望教主海涵。” 司徒平听她口气愈发不让,心下却未遽然动怒。他看出此人至多未过不惑,谈吐从容,举止有度,又敢孤身入局,若能收服,未尝不是峨嵋一大助力。自他决意与先天无极派相抗以来,心中对五岳三鸟、武凤楼诸人早存深忌,从未敢有一刻轻忽。尤其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峨嵋三狮一吼先后败在江剑臣与武凤楼手下之后,他便已暗中传令全教,不许门下再有轻敌之念。 只是人心各有执念,并非一令便能尽收。他的妻子无情剑冷酷心,与其兄七步追魂冷铁心求胜太急,数次率众向先天无极派寻衅。申恨天与三狮一吼才败,峨嵋五龙以及岳、黑、封、高诸人又相继失手,折损之重,使司徒平每念及此,胸中便似压着一块冷石。其间无情剑更曾牵动峨嵋二老出山,终至身死;峨嵋三尊亦奔走一场,空劳无功。 这些往事在他心中一掠而过,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他望着侯国英,眸光深沉,像夜色中一潭不见底的寒水。此人来历未明,举止却处处逼人,既敢索剑,又故意迟迟不报门户,其所图绝不止一场胜负。司徒平袖中手指微微一屈,剑意未发,周身气机已悄然凝住。 司徒平静立月下,心中却已将眼前局势看得分明。峨嵋门下人数虽众,若只凭冷酷心、冷铁心、葛伴月以及一干弟子,终究难以撼动五岳三鸟,更制不住武凤楼、李鸣等人。申恨天之败,三狮一吼之挫,五龙之失,皆如冷铁一块,横在他胸臆之间。他若再以旁人试探,不过徒增损折。到了今日,唯有亲自出面,与江剑臣一决高下,方能定此后胜负存亡。 然而他也明白,孤身赴险,纵是峨嵋掌教,也未免太薄。眼前这名中年秀士来得突兀,举止古怪,却气度不凡,身法尤见深浅。更要紧的是,此人与峨嵋似无旧怨,方才扣住司徒清,不过借势逼退绿衣罗刹师徒,旋即便放人归来。司徒平心念微动,已生笼络之意。此等奇士若能收在麾下,他日与先天无极派相争,未尝不能多添一着暗棋。 侯国英望着司徒平神色变化,心中暗暗一笑。她今夜诸般言语,愈显得跋扈无礼,愈能教对方少一分戒备。她越是装作恃才傲物,越使司徒平将她看作可诱可用之人。念及此处,她心中不禁暗佩李鸣。这一套进退应对,皆是那缺德小子预先布下,虽近狡狯,却处处贴着人心关节。 司徒平沉吟既久,终于抬眼望向她。他声音仍是平和,却已带着一缕剑客临敌前的肃然:“尊驾既屡次要与司徒平论剑,便请先赐示兵刃。” 他此言出口,峨嵋众人俱向侯国英身上望去。只见她青衫贴体,腰间空空,并无长剑短刃。司徒平这一句,看似谦让,实则已将对方逼到无剑可亮之境。 侯国英神色一正,并不受他言语所困。她微微拱手,语气反较先前恭谨了几分:“教主莫会错了意。在下便是嫌命太长,也不敢赤手承接峨嵋剑招。还请教主先取剑。” 司徒平目光微凝,知她又将这一着轻轻拨开,心下虽有不悦,却无法再作推辞。他侧首向身后侍童一顾。那童子随侍多年,早知掌教心意,便自肩后解下一柄连鞘长剑,双手奉上。 那剑鞘色泽古旧,纹饰斑驳,却非败坏之旧,而是经年宝物才有的沉润光华。鞘上雕痕细密,隐约有春秋战国古制,长逾三尺,未曾出锋,已使人觉一股寒意逼面而来。 司徒平左手接过剑鞘,右手握住剑柄,指节一紧,寒光随声出匣。剑身甫露,月色似被一线白电劈开,四周草木皆映出清冷锋芒。葛伴月与几名侍童不由低低惊叹,眼中皆有艳色。 侯国英却在这时伸手入衣,缓缓取出一柄短剑。 那剑不过二尺七八,形制狭长,剑身窄得几不盈二指。乌色软鞘贴着掌心,黑犀骨柄光洁如水。她指尖一按,鞘中哑簧轻鸣,半截剑锋倏然弹出,声若深海龙吟,清越而冷。淡月之下,剑光如秋水初泻,寒而不烈,幽而自明。 待她将短剑尽数抽出,森然剑气骤然散开。峨嵋众人只觉肌肤微寒,竟似有霜意掠过眉睫。司徒平手中那柄古剑已是世所罕见,可与侯国英掌中短剑相较,光华竟稍逊一筹。 司徒平毕竟是剑道名家,只一眼,神色便变。他眉峰微动,忍不住轻轻一叹,随即语声郑重许多:“尊驾既执紫电这等上古神兵,岂会是江湖泛泛之辈。司徒平先前失察,实是失敬。只是如此一来,尊驾更须先将姓名见告。” 侯国英手腕一翻,短剑锵然归鞘。她面色随之冷下,仿佛方才那一线笑意已被剑光一并收去。她缓缓道:“君子不迫人难处。教主既定要在下先报名号,在下倒想瞧瞧,教主凭什么教我开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她便似真要将紫电剑收入衣底。 这一着使出,司徒平一时无言。若他要逼她吐露姓名,除却出手相迫,再无旁法。可一旦动武,便仍是先较剑法,再谈来历,与她所言又有何异?司徒平心中微凛,对此人机心更添一重看重。她看似狂放,实则步步藏锋,半句也不肯落入旁人掌中。 葛伴月在旁觑得此机,忽然斜跨三步,挡在侯国英对面。他阴柔的面上堆起一丝笑意,向司徒平略一欠身,语气恭顺而尖细:“葛伴月承蒙教主不弃,忝居总巡查之职。主忧臣劳,本是分内。尊驾若未与教主论剑,不妨先让葛某领教几招。” 侯国英眼中寒意陡盛。她虽狂,却不糊涂。葛伴月阴阳两极之功最歹毒处,在一指之间;若先接他的玄阴绝户指,再与司徒平的柳絮飘风剑相斗,便是自寻死路。她眉头一皱,声色骤厉,手虽按剑,身形却未动。 她冷冷看着葛伴月,语中锋芒直刺人心:“你这阴阳不分的怪物,也配先来卖弄?若非顾着司徒教主名声,不愿教人说峨嵋以众凌寡,我此刻便先取你性命。且退到一旁,把颈项洗净。待我与司徒教主一战之后,自会寻你清算。” 葛伴月面上青白交错,眼底阴毒一闪而没。可她这一番话已将车轮之嫌挑明,司徒平岂肯在众目之下受此名声。他侧目一瞥葛伴月,眸光虽淡,却含着不容违逆之意。 葛伴月心中恨极,却不敢再执拗,只得讪讪退开。那几步退得甚慢,衣袖微颤,像是将一口恶气强咽入腹。 侯国英等的正是这一瞬。 葛伴月脚步方退,她指尖已扣住剑柄。紫电剑无声出鞘,寒光一纵,身形亦随剑光欺上。她起手一式,剑尖如游蜂掠蕊,直点司徒平眉心。剑势来得极快,快得几乎未给人呼吸之隙。 司徒平心头微讶。他原以为对方既敢约剑,必有一番礼数进退,不料她竟连半句招呼也无,趁势便发。若换作寻常好手,这一剑已足以乱其心神。可司徒平毕竟不是寻常人物。他肩头不晃,足下亦无急促之态,身躯却已横移五尺,轻若风中柳絮,将那一点寒芒避了过去。 侯国英一剑落空,心中并不意外。她早料司徒平自重身份,必会先让三剑,到第四剑方肯还手。既如此,她便要在这三剑之间,将便宜占足。 她左足在地上一点,身形斜斜贴进,腕底剑光倏然铺开。初看似云气初展,剑锋削向司徒平肩头;及至将近,香肩微沉,剑路陡然下坠,寒芒贴着月影一抹,竟如轻舟破浪,疾扫司徒平双膝。 这一变由上入下,虚实相生,稍一迟疑,便要为剑锋所乘。司徒平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异色,随即身形微转,衣袂浮起,整个人如一片飞絮被风托开。剑光贴着他衣角掠过,未能沾身半寸。 山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带起一线细冷剑鸣。侯国英持剑而立,眸光更亮;司徒平袖手斜移,神情仍静,只是那份笼络之意,已在不知不觉中又添了几分审慎。 侯国英第三剑递出之时,心头忽然一凛。 司徒平方才一退一避,身形全无勉强之态,既不见肩背摇动,也不闻足下踏石之声,仿佛一念才起,人已飘至别处。她素知丈夫江剑臣轻功已臻“踏虚如实”之境,寻常高手纵能疾走腾挪,也终究有迹可寻;而司徒平这几步,却轻灵圆熟,随心所至,竟隐隐与江剑臣相埒。 她心中戒意顿生,剑到半途,蓦地收住去势。紫电剑在月光里一颤,寒芒忽转,改作斜削之势,向司徒平软肋掠去。这一变并非收招再发,而是在疾刺中倏然改路,剑光如风中一片冷叶,才见其动,锋芒已逼近身侧。 司徒平眼中微露异色。这一剑变化之疾,亦出他意料之外。他左肩轻轻一引,似被无形丝线牵动,整个人便向左侧带开半尺。紫电剑贴着衣襟掠过,未伤肌肤,却已在青衫上割出一线细响。 他腕中霜镗剑随之微震,剑尖抖出数点寒星,似欲顺势还击。那一片剑花才起,侯国英已轻声一笑,笑声不高,却似有意将他心神轻轻一撩。她剑势忽又展开,竟将黑衣魔女邬凤仙昔年所授五式扇法,尽数化入剑路之中。 第一剑方起,司徒平脸色便有了极细微的变化。 那一式原为“墨风舒翼”,以扇为用时,本该如黑云舒卷,含收敛、开阖、遮掩三意。侯国英改以剑使,便少了扇影层叠,却多了一线冷锋横出。剑身斜展,似墨翅初张,锋芒未尽露,杀意已先至。 司徒平足尖一点,身躯斜斜飘开。避剑之余,他复又看了侯国英一眼。那一眼比先前更深,像是要从这中年秀士的眉目神态里,寻出旧年某个影子。 侯国英瞧出他已有所觉,心中暗道这一着已然奏效,手腕遂紧。紫电剑连闪两下,第二式“彩凤点头”轻灵如鸟啄花心,第三式“金凤剔翎”却陡然一沉一挑,锋势险峻。两剑相接,一柔一厉,竟逼得司徒平向后退了一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步极轻,却终究是退了。 侯国英胸中缓缓吸入一口长气,将真力尽注右腕。紫电剑本是可刚可柔的神兵,此刻受她内力一催,剑身嗡然低啸,似藏在鞘外的一缕雷声。她玉臂一舒,第四式“玉凤展翅”横斩而出,剑光如半轮冷月,向司徒平腰际扫去。 司徒平衣袖一翻,仍只避而不攻。他身形随剑势退让,虽连受逼迫,却不露狼狈。月色照在他面上,神情依旧沉定。峨嵋掌教之气度,到此方显出深浅。 侯国英心中暗暗一赞。她今夜来此,并非真要与司徒平决出高下;李鸣预先交代之意,原也只在试探、引疑、牵动对方心念。司徒平始终不肯贸然还剑,反使她心下多了几分敬重。她柔腕忽翻,紫电剑如丹鸟低啄,第五式“丹凤啄食”向前一点,剑尖才近,便倏然收住。她随即撤步,剑光归于胸前,不再进逼。 司徒平在剑道上见识极广。侯国英自第三式起,他已隐约辨出其中来历,只是此人以剑化扇,既变其形,又易其意,初看似是而非,细察方觉旧痕尚在。他一面避让,一面凝神窥看,直到那五式尽数使完,才身形一飘,退出剑圈之外。 他握剑而立,目光灼然落在侯国英脸上,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昔年江湖中有位黑衣魔女邬凤仙,尊驾与她究竟有何渊源?此事不可含混,尊驾还是明白说了为好。” 侯国英两年前在京城郊外拜邬凤仙为师,此事知者寥寥。江湖间虽有风声,却远未传到峨嵋诸人耳中。司徒平此刻一语道破,足见眼光不凡。她心下微动,面上却不露半分。 她不答所问,只将紫电剑微微一斜,似笑非笑地望着司徒平。她语声里带着一层淡淡冷意:“在下连进八剑,教主却始终不肯还一招。究竟是教主存心相让,还是以为在下粗陋,不配受教?” 话音未落,她剑锋已连起三道寒芒。 第一剑轻巧华美,乃风流剑客晏日华从青城一脉得来的“孔雀剔翎”;第二剑乍看平淡,至近身处方知云烟掩月,正是潇湘剑客韩月笙得自云梦大侠孔有方的“过眼云烟”;第三剑却尤为奇异,剑势自低处翻涌而上,似暗潮反卷,竟是四川乐山屠龙师太的一招“浪翻海底”。 司徒平见第一剑时,尚能从容辨其根底;见第二剑时,心中已微生疑窦;待第三剑使出,他眼神终于一凝。屠龙师太乃无情剑冷酷心的授业恩师,冷酷心又是他的妻子。眼前此人忽然使出这一脉招式,若按门户追溯,岂非与冷酷心牵连甚深? 高手相争,最忌一念旁驰。司徒平这瞬息迟疑,虽短得几乎不可察,侯国英却已等到。 她足下轻移,剑法骤然又变。紫电剑一改先前诸般门派痕迹,忽东忽西,似正而反,似退而进,剑路颠倒错落,却每一转皆含杀机。她此刻所用,正是从义父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处学来的颠倒乾坤大九式。 这九式本是马慕起中年所创,昔年只传给六指追魂久子伦。侯国英成为马慕起义女之后,朝夕揣摩,所下苦功尤深。以她悟性与根基,使来本该气象森严,剑理浑成。只是她今夜不愿司徒平认出马慕起绝学,故意将章法使得偏斜,或缓处忽急,或直处故曲,似有意破坏本来气韵。 偏是如此,反更显诡奇难测。司徒平只觉这几剑精妙险怪,所含威势绝非寻常旁门可比,却一时看不出究竟源自哪家哪派。他身法渐疾,脚下步影连环,竟被逼得使出峨嵋幻波步。 月下只见司徒平身形忽虚忽实,似水上微澜,前一步尚在左侧,下一瞬已转至剑光之外。侯国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要看的,正是这一套身法的起承转合。如今司徒平轻功虚实、步位变化,已在她眼中展露大半,便不必再恋战。 紫电剑倏然收回。她身形向后一退,手腕一沉,短剑锵然归鞘。那满场寒芒随剑入鞘而敛,夜色仿佛也随之静了下来。 侯国英将剑收在衣内,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向司徒平略一拱手。她语气冷淡,似含失望:“看来教主果然不屑指点在下。既如此,在下也不便久扰,就此别过。” 说罢,她竟转身便欲离去。 司徒平眼中光芒微动。此人剑路驳杂难明,既有邬凤仙旧招,又牵连青城、云梦、乐山诸脉,末后数剑更是精奇莫测。若让她就此离去,不但来历难明,且先前笼络之念也尽付流水。何况她收剑欲走,正像一尾已触钩而尚未上岸的鱼,若此时不留,便再难掌握。 他自然不知眼前之人便是昔年名震京师、机谋深沉的侯国英,更不知这一进一退,皆落在李鸣预设的局中。他只觉此人可疑、可畏、亦可用,心念一转,便抬手相留。 司徒平向前半步,声音放缓了许多:“尊驾且慢。今夜相逢,岂可如此匆匆?司徒平尚有一言相告。” 侯国英本就未真欲离去,闻言便顺势停步。她回身时,面上却故意带着不悦,眉峰微蹙,似受了极大轻慢。月光落在她易容后的面庞上,使那中年秀士的神情愈显清峻孤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望着司徒平,冷冷说道:“在下前后二十剑,皆是献丑求教。教主却始终不以一招相还。若我还不识趣退去,岂非自取其辱?” 司徒平见侯国英虽始终不肯说出姓名门户,心中却已另有计较。此人前来索战,言辞傲岸,剑路奇诡,却并无旧怨深仇的杀意;方才制住司徒清,又旋即放还,所求似只在逼自己出剑。司徒平由此认定,此人不过慕峨嵋剑名而来,虽骄狂难驯,却并非为仇而至。 这一念既定,他胸中反觉宽了几分。眼前这中年秀士文采机锋皆不寻常,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峨嵋如今与先天无极派势同水火,若能将此等人物引为臂助,日后与江剑臣、武凤楼、李鸣等人相争,便多了一分胜算。 司徒平将霜镗剑缓缓收入鞘中。剑锋入鞘时,寒光一敛,四周草木似也随之静了下来。他手腕一抖,连鞘长剑便平平飞回侍童怀中。那侍童双手接住,退立一旁,不敢稍有声息。 司徒平向侯国英拱起双手,神色竟比先前客气许多。他望着她,缓声说道:“峨嵋僻处巴蜀,山川险阻,世人常言蜀道艰危,难越青天。敝派久居金顶,平日少有高士远临。尊驾若不弃山门荒寒,不妨往峨嵋盘桓数日,司徒平亦可尽地主之谊。” 侯国英心头微微一动。她费尽许多周折,正是要使司徒平亲自开口相邀。李鸣所设第一着,至此已然落定。只是她深知此时万不可答应得太快,更不可与司徒平等人并辔同往;若稍露急切,反要惹人生疑。 她负手而立,微微一笑,神情间仍是那副不受拘束的疏狂。夜风掠过青衫,使她身形愈显清逸。她向司徒平略一欠身,语意却不肯全然俯就:“四川山水,自古称作天府。贵派金顶,又有峨嵋天下秀之誉。教主肯赐一邀,在下自当领情。只是我生性散漫,惯了云水去来,最不耐旁人羁勒。此番纵往峨嵋,也只为看山观景,并非投入贵教门下。此话唐突,还望教主勿怪。” 这番话说得极硬,几乎没有给峨嵋掌教留下多少回旋余地。若换作旁人,司徒平或许早已拂袖变色。可侯国英越是如此倨傲,他心中疑虑反而更减。这样的人,多半自视甚高,待价而沽,正似山林间不肯轻易折节的异士。若真有所图谋,言语反不该如此露骨。 司徒平面上不见恼意,反而顺势一笑。他抬手相请,语声愈发温和:“尊驾何出此言?高贤足履金顶,已是峨嵋之幸。既有此意,便请与我等同行,也好沿途叙谈。” 侯国英轻轻笑了一声。她笑意清朗,眼底却藏着分寸。她将衣袖一拂,缓缓说道:“教主美意,在下心领。只是贵派诸位至今不知我姓名来历,我又岂敢贸然与诸君同行?山水有缘,前途自会相见。” 话声未尽,她身形已动。众人只觉眼前青影一浮,既不见她躬腰作势,也不见肩背用力,那人已飘然上了墙头。月色映着衣袂,清影一闪,便越墙而去,只余草间残风轻轻回旋。 葛伴月目送那道青影消失,眼中阴晴不定。他忍了片刻,终究向司徒平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教主,此人锋芒内藏,行止莫测,只怕不是可与咱们同心之人。方才这般放肆,教主何以竟容他从容离去?” 司徒平并未即答。他转过目光,静静看着葛伴月。那目光清冷无波,却使葛伴月心头一紧。司徒平缓缓说道:“方才此人功力,你我皆已看见。你且自问,若以玄阴绝户指对他,有几分胜算?” 葛伴月面上一热,垂首片刻,终不敢虚言。他低声答道:“属下不能胜他。” 司徒平神色稍缓,语气中反多了一分认可:“你肯如此说,便还不失明白。此人确是劲敌,非寻常江湖客可比。只是他决非先天无极派一路。” 葛伴月听他如此笃定,心中微讶,忙问道:“教主何以断言如此?” 司徒平负手望向远处夜色,缓缓道:“先天无极派第二代掌门无极龙,一生谨严,收徒极慎,且素来禁门下弟子与各派人物杂处。其后中年情变,昔年意中人断发入华山,成了后来名动武林的慈云师太。自那以后,无极龙便长居嵩山黄盖峰,几乎不履江湖,直至身故。” 他说到此处,稍稍一顿,目光仍落在黑暗深处,似在梳理许多旧事:“至于第三代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性情亦与其师相类,孤高寡合,少与江湖往还。若非武凤楼之父遭魏忠贤所害,他愤而下山,扶助崇祯皇帝登极,先天无极派也未必会让门人重入江湖。此派传承,向来不尚杂学。方才那人二十剑中,所涉剑路至少五六家门户。只凭这一点,便知他不是先天无极派中人。” 葛伴月听得凝神,见司徒平说到此处却忽然停住,心下已猜出几分。他斟酌着言辞,轻声道:“教主是觉得,以此人的本领心气,未必肯久居人下?” 司徒平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你这句话,倒说中了。此人可结,却不可轻信。往四川路上,须让夫人暗中察访他的行踪与心意。免得一时引狼入室,日后反受其害。”葛伴月躬身应下,眼中阴冷之色一闪而逝。夜色渐深,法王寺一带山风掠过松梢,远处钟磬早已沉寂,只余几人低声密语,随风散入林间。 侯国英早已离开峨嵋诸人耳目。她身形轻捷,借墙影、树影而行,片刻之间,便到了法王寺不远处的净藏神师塔下。 那塔立在会善寺山门西侧山坡之上,乃唐时旧构。塔身不高,却古意深沉,单层重檐覆在须弥座上,石痕经岁月风霜,月色照来,越显清寂。四野无人,山坡上野草微动,塔影横斜,仿佛一位沉默老僧静坐夜中。 侯国英的身形才在塔下停稳,塔后便有四道黑影同时闪出。四人动作齐整,落地无声,随即一并躬身行礼,低声唤道:“岛主。” 侯国英借月光看去,来者果然是秦岭四煞:左青龙、尤白虎、钱朱雀、侯玄武。四人皆是她素来倚重的心腹,此刻一齐赶至,显然已有紧要消息。她眼中喜色一掠而过,随即问道:“孙总管那边可有回报?可曾寻到冷酷心那女人的踪迹?” 左青龙上前半步,躬身禀道:“属下四人正是奉孙总管密报赶来。孙总管已查明,无情剑冷酷心近来在武昌城中现身。” 侯国英目光一凝,又问:“她身边带了多少人?” 四煞中的钱朱雀急忙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据孙总管遣来的探子说,此番随冷酷心同在武昌的,除她兄长七步追魂冷铁心之外,还有反正阴阳十八抓。只是她那五个贴身死党峨嵋五龙,竟不曾同行,不知被遣往何处。” 侯国英听钱朱雀禀罢,眉心微敛,久久未发一语。塔影斜横,月色冷白,照得她易容后的面容愈见清峻。她指尖轻轻按着袖口,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将方才一字一句都沉入心底细细衡量。 侯玄武素性急直,见她沉吟,以为她尚在顾忌峨嵋声势,便带了几分轻慢之意,低声说道:“岛主,这些日子看来,峨嵋派有名有姓的人物差不多都已露过面。司徒平也好,那几个太上掌门也好,终究不过如此。他们同先天无极派相争,依属下看,败局已定。” 侯国英仍不说话,只将目光移向塔旁荒草。草叶被夜风压低,又缓缓立起,像一层暗浪在石塔脚下无声翻动。 侯玄武所言,乍听并非无据。峨嵋派明面上的根基,江湖中多半知晓。司徒平之下,有无情剑冷酷心;再有峨嵋二老司徒英方、司徒英奇;三狮阚大彬、阚二魁、阚品元;四杰桑子田、章子连、蒋子阡、程子陌;五龙尤半瓢、焦一鹏、沙梦山、屠世仁、余占鳌;另有司徒安、冷铁心、申恨天、阚山岳、岳黑、封高等凶顽之辈。这些人或死或败,或伤或遁,确是接连折在先天无极派手中。司徒英方、司徒英奇、黑丧门司徒安与阚氏三狮更已命丧其间。只看此局,峨嵋似已处处失利。 可是侯国英素来不肯只看表面。她深知司徒平与冷酷心经营多年,岂会将所有家底都摆在明处任人窥见。葛伴月这样的人物,竟能受峨嵋延揽,居总巡查之位;司徒明又能暗中与八爪毒龙索梦雄、月下逍遥薛子相结,牵出病太岁娄鼎与瘦达摩薛天两路高手。只凭这两桩,便可知峨嵋暗处未露的爪牙,未必少于明处声势。 要探清司徒平夫妇真正底细,非有人入其腹心不可。而那人若非她侯国英,旁人纵有胆气,也难得分寸周全。 她想到此处,眉间皱意渐渐敛去,眼神反而沉了下来。秦岭四煞立在身前,见她如此,皆不敢扰。 忽听一直沉默的尤白虎低低唤了一声。那声音粗直,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楚:“小叔。” 侯国英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顿。 这一声称呼,已许久未从四煞口中听见。昔日秦岭四煞本为她旧部,后来她与六指追魂久子伦同秦岭一豹许啸虹义结金兰,四煞便从属下变成了盟侄。她几次命他们不必再称岛主,四人却总是改不过来。今夜尤白虎忽然唤她小叔,显是胸中藏着紧要之言。 侯国英脸色柔和了些,向尤白虎望去,声音亦缓了下来:“白虎,你既这样唤我,必有话要说。说罢,不必顾忌。” 尤白虎未即开口,先看了左青龙一眼,又看向钱朱雀与侯玄武。三人神色沉重,俱轻轻点头。尤白虎这才上前一步,双手垂在身侧,语气虽直,却极恳切:“侄儿兄弟四人私下商量过,都想求小叔收回此念,不要亲自潜入峨嵋。” 侯国英目光微动,问道:“缘何不可?” 尤白虎抬起头来,眼眶竟有些发红。他望着侯国英,声音沉而涩:“峨嵋派人多势大,司徒平心机深,冷酷心又狠又滑。小叔纵然武功通神,也不该只因李鸣一句相请,便孤身入那虎穴。全岛上下若知此事,谁能安寝?” 侯国英闻言,不怒反笑。那笑意淡淡的,却有一层温暖。她看着四人,缓声问道:“这番话,是孙总管教你们来劝我的么?” 尤白虎本就不擅遮掩,被她一问,顿时默然。左青龙低眉不语,钱朱雀与侯玄武也将目光移开。侯国英心中已明,神色却更和缓。她以目光一一掠过四煞,声音轻而稳:“你们待我一片赤心,我岂会不知?只是你们只想着眼前凶险,却忘了当年我欠下的债。” 四人听到此处,俱是一震。 侯国英微微仰首,望向石塔上方一痕清月。她易容成男子的面容在月下显得冷峻,眼中却有一缕深藏的愧意。她低声说道:“楼儿的父亲武伯衡虽非死在我手中,可那一场祸事,我终究脱不了干系。至于武老夫人,我纵未亲手加害,她的死,也难说与我当年逼迫无关。” 她说到此处,停了片刻,似将胸中旧事强行压下。夜风掠过塔檐,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侯国英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难得那孩子看在剑臣分上,能把旧怨放下,真心唤我一声三婶娘。后来又在圣上面前为我分解旧罪。如今他已承继先天无极派掌门之位,我这个做婶娘的,到了该替他做些事的时候。” 左青龙低声道:“岛主……” 侯国英抬手止住他,目光一凛,已恢复往日女魔王的气度:“峨嵋这一趟,我非去不可。司徒平也好,冷酷心也罢,凭他们两张嘴,还吞不下我侯国英。你们不必再劝,一切仍照原先布置行事。去,把马牵来。” 四煞见她心意已定,虽满腹忧虑,却无人敢再多说。侯玄武咬了咬牙,转身向近旁树林掠去。不多时,林中枝叶微响,他牵出五匹快马,马鼻喷着白气,在夜色里低低嘶鸣。 侯国英从侯玄武手中接过缰绳,伸足正要踏镫,左侧荒草深处忽然响起一线细响。那声响极轻,若非侯国英这等耳力,几乎难以察觉。她眼神才动,一道黑影已自草丛中凌空拔起。 那人身在半空,竟又借势向前一提,衣衫如夜鸟敛翼,飘然落在侯国英马前。落地之时尘草不惊,足见轻功诡异。来人随即躬身一礼,声音低而恭敬:“辛独久未向小爷请安,今夜特来叩见。” 秦岭四煞脸色俱变,手已按向兵刃。 侯国英看清来人,不由目光一寒。那人正是行踪飘忽、神鬼难测的陆地神魔辛独。她早知辛独已同峨嵋翻脸,心中虽有计较,面上却故意冷了下来。 她牵马不动,只垂眼看着辛独,语气如霜:“辛独,如今世上识时务的人不少。冷酷心得势之时,自有许多人争着趋附;我侯国英落魄之日,也少不得旧人改投门庭。我听说你近来同峨嵋往还甚密,几乎已成我的对头。既如此,你还叫我小爷,倒不嫌难为情么?” 辛独仍躬着身,未敢抬头。 侯国英手中缰绳轻轻一紧,坐马向前踏了半步。她冷冷说道:“让开些。我的马性子烈,若踏伤了你,我可未必有心赔罪。” 辛独仍躬着身,脸上陪着笑,神态却比平日收敛许多。他向来飘忽诡谲,少有这般低眉顺眼的时候,此刻立在马前,任夜风吹动衣角,只将声音压得极恭:“小爷是辛独平生最敬服的人。若说我见财心动,辛独不敢替自己分辩;可若说我同峨嵋同声同气,却实在冤枉。” 侯国英脸色一沉,眸光如霜,冷冷逼在他面上。她手中缰绳微紧,坐骑也似感到主人怒意,前蹄轻轻刨了一下地。侯国英叱道:“你还敢喊冤?多尔衮许你十万银子,你便去取楼儿性命;后来又夺过他的五凤朝阳刀。这两桩事,桩桩有据。你若不是卖身投向峨嵋,难道都是别人栽赃给你?” 辛独头垂得更低,神色间颇有狼狈。他一生行事纵横,最不愿在旁人面前露怯,偏偏面对侯国英,竟不敢有半句强辩。他低声道:“小爷麾下有孙子羽那般人物,天下耳目都瞒不过他。辛独便是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在小爷面前弄虚作假。刺杀武掌门,夺刀一事,确是我一时贪念昏心。只是银子未曾到手,反险些害了我那独子。” 说到最后,他面上浮出几分羞惭,缓缓低下头去。 侯国英冷笑一声,语意仍厉:“祸根自种,苦果自尝。既知如此,今夜又来寻我作甚?” 辛独听出她怒气略松,急忙深深一躬,几乎将身子折下去。他语声恳切,少了平日那股邪气:“两年前小爷曾允我随侍左右,只因后来小爷远赴石城岛,此事才未成。今夜我见秦岭四煞行踪,便一路追来。辛独仍是旧愿,求小爷收留。” 侯国英静静看着他。她知辛独早有投附之心,也知此人虽贪财成性,行踪诡怪,却非滥杀无辜之辈。他一生孤零,仇家遍地,到了这等年岁,若无归处,终究难免又被人驱使,误入歧途。她心中怜意微生,面上却仍冷着。 她淡淡道:“收你入我门下,并非难事。难的是你寸功未立。陆地神魔四字,在江湖中也算响亮,我若贸然将你收下,又置你于何地?” 辛独听得这话,眼神顿时一亮,腰背也不觉挺直了些。他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冷酷心已托蛇王郎毒从中奔走,欲请武昌黄鹄山上的金睛神鹫石抱冰、女殃神石榴红兄妹出山,相助司徒平对付江三爷。我与石氏兄妹另有一层旧缘,愿先往武昌一行,劝他们莫趟此水。若少了这兄妹二人,江三爷与司徒平一战,便少两名劲敌。”侯国英目光微凝。辛独所言,与孙子羽传来的密报相合,足见武昌之事已非虚影。冷酷心果然未曾闲着,司徒平明处虽损兵折将,暗中却仍在四方邀援。她心念一转,立时定下赶赴武昌之意。 她脸色稍缓,却仍不失威严。她望着辛独,缓缓说道:“自此刻起,你便算石城岛之人。若能劝住石抱冰兄妹,我自会记你一功。只是冷酷心绝非常人。司徒平敢有问鼎武林之心,多半倚重的便是她。先前峨嵋数番失利,皆是手下人误事,并非她谋划不周。你到了武昌,切不可让她知晓你已归我门下,更不可露在脸上。” 辛独肃容听着,连连点头。 侯国英又道:“你不得与冷酷心公开照面,一切须在暗中行事。到武昌后,最好先寻孙总管商议。忍一时之气,方能成大谋。这件事若办成,便是你入石城岛后的头一件功劳。” 辛独躬身应道:“辛独记下了,必不敢误小爷之事。” 侯国英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秦岭四煞也纷纷跃上马背。五骑在塔前略作停顿,随即鞭影一扬,马蹄踏碎山间夜色,向远处疾驰而去。 辛独立在原地,目送那几道身影没入林影深处,直到蹄声渐不可闻,方才抬起头。他眼中嬉笑之意尽去,转身一掠,便没入小径荒草之间,独自赶赴武昌。 陆地神魔之名,原非浪得虚名。辛独漂泊半生,山川道路熟在胸中,轻身术尤为奇诡。自嵩山启程,他昼夜兼程,足不停歇,只用了两夜一日,便到了武昌城中。 只是这一回,他不敢有丝毫轻忽。若只论江湖诡诈,辛独自负不在许多人之下;可他也明白,此行所对之人乃无情剑冷酷心。那女人心如寒铁,眼如狐魅,稍有不慎,便会被她嗅出破绽。因此他入城之后,虽又饥又乏,却不入客栈,不进酒肆,连蛇山黄鹄矶头那座名满天下的高楼,也不敢近前多看一眼。 他只在僻巷中买了一只烧鸡,五枚烧饼,又沽了一斤好酒,尽数藏入怀里。随后敛去形迹,借屋脊、树影、墙根一路潜行,悄然向蛇山而去。 蛇山横卧武昌城内,旧名黄鹄山,又称黄鹤山。其势蜿蜒如伏蛇,首临大江,尾接城东,与汉阳龟山隔水相望,历来便是兵家凭险之地。东吴昔年筑夏口城于其上,晋时又置县治,后世屡经修葺,楼台亭阁相沿而起。黄鹤楼、白云楼、八极楼诸胜,俱在山间;岳武穆遗像亭、陈友谅墓、长春观等古迹,也隐现于松柏石径之间。白日游人络绎,至夜则山风绕阁,灯火疏寥,别有一番幽冷气象。 金睛神鹫石抱冰与女殃神石榴红兄妹,便隐居在长春观中。辛独虽急于探明虚实,却不愿贸然登门。他先潜至游人稀少的斗牛阁,打算在此稍作歇息。连赶两夜一日,他纵有绝顶轻功,也已疲乏入骨。此刻腹中空空,酒香与熟鸡气味从怀中隐隐透出,竟使他这等老江湖也不由咽了口唾沫。 斗牛阁内沉寂无声,梁柱在夜色中投下纵横暗影。辛独贴壁而入,先凝神听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寻了一处避风角落坐下。他从怀中取出烧鸡与烧饼,刚要撕下一块鸡肉,忽觉头顶有一缕极轻的气息动了动。 他手指一僵。 下一瞬,横梁上已飘下一人。那人下落之势轻如柳絮,衣袂不惊,足尖点地竟无半点声息,正好立在辛独面前。月色从阁窗斜入,照出一角衣影,也照亮辛独眼中骤然收紧的寒芒。 辛独心头先是一震,几乎要将手中烧鸡掷出。待目光抬起,看清自梁上落下之人,竟是燕山八魔的师父虎头追魂燕凌霄,他那一点惊意立时化作满腹晦气。 斗牛阁里风声穿窗,梁影横斜。辛独斜眼望着燕凌霄,嘴角一撇,低声怨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位燕老魔。辛某两夜一日滴米未进,腹中早已空得似一面破鼓。好容易买来些许酒食,原想安稳填一填肚子,你偏在此时现身。看来我今日这顿饭,也只配吃个半饱。” 燕凌霄也不理他这番抱怨,伸手便将烧鸡撕去半只,又拔开酒瓶塞,仰首饮下半壶。酒香一散,他顺手将酒壶递回辛独,另一只手却已抓了三个烧饼在掌中。动作干净利落,倒似早与辛独约定过分法一般。 辛独看得眼角直跳,却又无可奈何。他接过酒壶,先将余酒一口饮尽,这才抓起剩下的两个烧饼,就着半只烧鸡吃了起来。两人皆是饿极之身,一只鸡、五个饼、一壶酒转眼便入腹中。斗牛阁内只余油纸微响,酒气淡淡散在夜风里。 辛独用袖角拭了拭嘴,望向燕凌霄,脸上又露出几分讥意。他慢悠悠说道:“听闻你在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上又栽了一场。既折了面子,便该在家中养伤藏羞,怎还有兴致到武昌山上闲游?你这副脸皮,倒比从前更厚了。” 燕凌霄两眼一瞪,豹目中凶光乍现,却并不动怒,只冷笑还击。他指着辛独,声音压得低而硬:“说到丢人,辛老大未必便输给旁人。我不过被李鸣那小子戏弄两回,伤不着筋骨。你却不同。头一遭便险些让江剑臣取了性命,后来又怕武凤楼那口五凤朝阳刀,连多尔衮许下的十万赏银也不敢取,灰溜溜退了回去。若换作燕某,早已寻个地缝埋了自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辛独眉毛一扬,正欲反唇相讥,斗牛阁外忽有一缕极轻的衣风贴地而入。那来人身法飘忽,宛如夜气凝成的人影,转瞬已立在二人身侧。辛独一眼认出,来者正是侯国英心腹总管草上飞孙子羽。 孙子羽面色平静,眼光却极敏锐。他入阁之后,先看了两人一眼,似已将此间情形尽收眼底。 辛独怔了怔,随即恍然。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膝头,低声道:“我倒忘了,你二人原是结过盟的兄弟。石城岛有孙总管在,燕老魔自然也能被引入门中。两年前我们这些老家伙,便已对侯岛主心悦诚服,如今看来,倒也不算奇事。” 他说到此处,便将自己如何在净藏神师塔下见到侯国英,如何求她收归麾下,又如何奉命前来武昌,相机阻止石抱冰、石榴红兄妹助峨嵋为恶,一一向孙子羽与燕凌霄说了。 燕凌霄听罢,仰面一笑。他拍了拍手上油渍,带着几分得意看向辛独:“如此说来,方才吃你半只鸡、三个饼,又饮了半壶花雕,倒不必还你银子了。既是一家人,何须分得这样清楚?” 辛独眼睛一瞪,刚要骂他,孙子羽已抬手止住。孙子羽素来沉稳,此时走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辛兄,此行只怕已迟了一步。依小弟探得的消息,金睛神鹫石抱冰兄妹已收下峨嵋重礼。更麻烦的是,女殃神石榴红已与无情剑冷酷心结为姐妹之交。你此刻再往长春观相劝,多半只能碰个冷脸。” 辛独心头一沉。自己才入石城岛,尚未立下寸功,方才在侯国英面前又已把话说满。若此事办不成,岂非头一回效力便落了空?他知孙子羽足智多谋,若明说仍要前往,少不得又要被苦劝一番,便只作失望之态,垂下眼皮,不再提长春观三字。 三人在阁中又说了些旧年武林掌故与江湖恩怨。燕凌霄不时冷笑插言,辛独也偶有讥讽,孙子羽却始终留心辛独神色。辛独虽装得闲散,眉梢眼底那一缕不甘,终究瞒不过孙子羽。 孙子羽心中明白,辛独前往长春观之意未灭。只是辛独年岁与声望都在他之上,且新归石城岛,若强行拦阻,反伤情面。况且侯国英将至武昌,他亦须早作迎候安排,不能在此多耗。思量既定,孙子羽便同燕凌霄告辞离开斗牛阁。 两人身影渐远,阁内又归沉寂。辛独独自坐了片刻,心中烦躁如火。孙子羽之言,他并非不信;可事未亲试,终究不肯甘心。他望着窗外蛇山夜色,忽地一咬牙,将油纸揉成一团,身形一晃,已出了斗牛阁,向蛇山尾部赶去。 长春观相传为元代奉祀长春真人邱处机而建,倚山而起,层层递进。自前门至后院,共有五重院落,两旁又列跨院,楼阁飞檐,殿宇高峙,在两湖一带颇负道门清望。夜色中远远望去,檐角隐在松影之间,铜铃偶被山风拂响,声极清幽。 石抱冰兄妹之师,便是长春观已故观主黄鹄道人。黄鹄道人逝后,石氏兄妹感念师门恩重,始终未曾离观,仍居在后院道藏阁中。辛独此来,虽仗着一层旧日渊源,脚下却不敢太急。孙子羽那番劝告仍在耳边,他知道此行多半艰难,若强行劝阻,或许反会惹出祸来。可他如今已无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往前。 原来黄鹄道人俗家姓辛,名辰,论起来乃是辛独远房族叔。早年两人尚有往来,只是一个入玄门修道,一个在江湖上作了人人畏惧的魔头,道不同,来往渐疏。情分虽淡,血脉旧谊却终究未断。辛独正是凭着这一层,才敢在侯国英面前自请来劝石氏兄妹。 不料一步来迟,石抱冰兄妹已受了峨嵋聘请。想到此处,辛独脸色愈发阴沉。若就此空手而归,他这陆地神魔的名号,日后在侯国英面前便难免要轻上三分。 幸而长春观中不少老道童仍认得他,知他是已故观主黄鹄道人俗家侄儿。辛独未费多少周折,便穿过前殿、偏廊与石阶,来到了长春殿后道藏阁院外。院门半掩,松影覆阶,里面灯火隐约,静得仿佛无人,却又像有几双眼睛早已在暗处等着他。 辛独方至道藏阁院外,脚步才要跨入,廊影深处忽有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像铁片刮过冷石,带着两分讥诮,三分恶意:“想不到竟在此地遇见辛老当家。世路虽阔,有些人终究避不过再会。” 话末,暗处传来两声低笑,寒意森然。 辛独身形未动,眼神却已沉下。他尚未看见来人面目,单凭这声音,便知是峨嵋派内总管、司徒平妻兄七步追魂冷铁心。半年前青城山百兽崖下,冷铁心被云海芙蓉马小倩削去半截手臂,此事早已传遍江湖。辛独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惊讶,斜斜望向暗处,缓缓道:“半年不见,冷总管倒是清减不少。只是这臂膀,怎也跟着短了一截?” 这话正刺在冷铁心最痛之处。廊下灯影一晃,冷铁心的脸色果然泛出紫气,独臂在袖中微微一颤。只是他今夜似另有所恃,竟强行按住怒意,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辛老当家近来倒有喜事,冷某还未曾道贺。” 第86章 争风吃醋 陆地神魔辛独踏入长春观道藏阁院中之后,院外风声微敛,檐角铃声在暮气里轻轻一荡。长春殿重檐深影之下,有一人无声落地,衣袂不扬,足尖点尘,正是石城岛大总管草上飞孙子羽。 孙子羽素以机变闻于江湖,早知辛独此去道藏阁,决非单凭一腔凶焰便能全身而退。金睛神鹫石抱冰若真在阁中,辛独纵然武功高绝,也未必便能讨得便宜;若石抱冰不在,则此处更似一口暗井,井中不知藏着几多杀机。先前他自斗牛阁出来,便已向虎头追魂燕凌霄低声言道:“辛兄性烈,自恃武功,旁人言语多半不能入耳。他既已归向石城岛,我等便不可坐视他误入险地。岛主今日当可抵达,兄长且往黄鹤楼迎候,我去长春观后殿暗中照看,若事有不测,也好有个照应。” 燕凌霄知他心思缜密,未再多言,转身往黄鹤楼而去。孙子羽则绕过殿宇,敛息藏入长春大殿后檐阴处。他隐在梁影之间,望见七步追魂冷铁心断臂之后,竟仍敢当面以冷语相激,心下便生疑窦。冷铁心素非轻狂之辈,明知辛独凶悍,仍如此挑衅,其中必有后着。 果然,辛独怒意被挑起,五指如铁,径向冷铁心右肩井扣去。孙子羽在暗处看得分明,眉峰微微一蹙。冷铁心右臂早为云海芙蓉马小倩以冷焰刀自臂弯处斩落,只余残肢。辛独纵能将那半截肩臂捏碎,于冷铁心生死大势亦无多大损伤,反倒使自身气机为怒火所役,失了先手。正因这一瞬空隙,女殃神石榴红便从暗处现身。 辛独言辞锋利,借话刺人,石榴红受了那一番讥诮,脸上却不见怒色渐浓,反而将眼角笑意慢慢敛起,声调柔和得近乎寒凉。她微微侧身,向道藏阁门前一让,袖中刀光隐现,口中缓缓说道:“辛老前辈既要见我兄长,何妨入阁一叙?人在里面,见与不见,只在前辈一步之间。” 孙子羽听到此处,心中一凛。石榴红如此忍让,决非畏惧辛独。若石抱冰果在阁内,以他的身份武功,早该闻声而出,岂会任由旁人在院外相激纠缠。此刻门庭静寂,笑语温柔,越是温柔,越似刀背贴骨。孙子羽指尖已将檐木轻轻一按,几乎便要出声示警,念头却在一刹之间转了回来。辛独已入局半步,若此时贸然喝破,敌暗我明,反使局势纷乱。倒不如令辛独先探其锋,自己再从旁照应。 他无声落下,肩后微动,抽出一柄黑沉沉的铁扇。那铁扇乃石城岛女魔王侯国英所赐,扇骨森冷,名为阎王铁扇,既是信物,亦是利器。孙子羽袖底收扇,身形贴着墙根一掠,自西南角潜入道藏阁院中,冬青深影将他身子吞没,只留一点寒意随风而入。 辛独被石榴红引入院内,怒火尚未全息,胸中却忽有一线冷意掠过。他一脚刚踏上道藏阁前第一级石阶,足底触着冷石,心神陡然清明。金睛神鹫石抱冰何等人物,若在阁中,岂会缩身不出,任他在门前喝问?又岂会听不见外间这一番争执?这阁中分明无石抱冰其人。 辛独右足一顿,便要收回。 就在那一瞬,道藏阁深处忽传出一阵低笑。笑声不高,却阴冷如湿铁刮骨,在梁柱之间回旋不绝。随即门内暗影分开,一个瘦骨嶙峋之人缓步而出。那人乱发披肩,黑衫短仅过膝,脚踏多耳麻鞋,腰间一条红丝带在暗光里隐隐泛亮。他面色青惨,长脸如死,嘴角却挂着一点冷笑;一双三角怪眼精光凝聚,手中横持五尺蛇头怪杖,杖端斜斜指地,视线却牢牢钉在辛独脸上。 辛独身形未退,心中却沉了一沉。院墙沉沉,四角无声,日光被飞檐遮断,石阶之下仿佛忽然结了一层寒霜。他目光从那持杖怪人脸上一掠,随即向左右一扫。 左侧廊阴之中,七步追魂冷铁心已站住身形。他右臂残缺,左手却紧握一柄短刀,刀锋贴在袖口,双目赤红,显然恨意积压已久,只待一扑而上。辛独适才那一抓虽未能伤他根本,却已将旧怨新仇一并挑起。 右侧冬青丛前,又有一人负手而立,眼神如鹰,面上阴晴不定,正是峨嵋派六名狠辣人物之一,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他身子半隐在枝叶之后,双手虽未出招,周身气势却已封住一面退路。 而石榴红已在辛独身后站定。她一长一短两口鸳鸯刀俱已出鞘,刀光贴着衣袂,冷而不闪。辛独若要后退,第一步便要迎上她的双刀。 四面气机一合,道藏阁院中霎时如网收紧。 辛独却忽然仰首大笑。那笑声穿过檐角,惊得树上宿鸟振翅而起。他一大一小两只眼中凶光浮动,非但无惧,反似被绝境激出了骨子里的狠烈。七步追魂冷铁心按刀向前半步,断臂处衣袖微颤,脸上恨意再也压不住。他盯着辛独,咬牙道:“辛独,你已陷在此处,尚能笑得出来。莫非你还以为,我四人联手,留不下你这一条性命?” 辛独笑声渐止,唇边却仍带着狞意。他双肩微沉,双手从袖底一翻,两道寒光同时跃出,正是一对子母离魂圈。大小双圈在他掌中微微一转,发出极轻的金铁声。他冷眼看过四人,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如石落井中:“你们四人若同心一处,自能将辛某困死在此。只是我死之前,这院中总要有两三人先随我上路。谁先来,谁便先试试我这双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落下,院中一时无人应声。 冷铁心眼中怒焰虽炽,脚下却未即刻扑出。申恨天的目光微微一沉,似在衡量辛独双圈的来势。石榴红双刀仍横在身前,笑意收尽,只余眼底一线阴寒。那持蛇头怪杖的怪人也只是站在门阴之下,杖尖不动,气息深藏。 冬青暗处,孙子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暗点头。辛独虽狂,临阵却不乱;虽被四人围困,仍能一言点破众人心病。这四人彼此并无同生共死之谊,不过因利势暂合。谁都想取辛独性命,却未必肯以自身性命去换。辛独这番话,正击在他们各自迟疑之处。 孙子羽握着阎王铁扇,指节轻轻一紧,却仍未现身。他知道,此刻若贸然加入,固然可助辛独脱围,却也失了借势观敌之机。辛独若能在这等险局中支撑片刻,不但可挫敌锋,更可使石城岛后续布置多一重胜算。秦岭四煞若至,燕凌霄若归,岛主侯国英若依时赶来,此局便未必只是道藏阁中一场围杀。 风从院墙外掠入,吹动石榴红双刀上的冷光。辛独立在石阶前,背后退路已断,前方暗门森然,左右皆敌。他掌中子母离魂圈相互轻触,清响一声,似在寂静院中落下一枚寒星。孙子羽仍伏在树影里,目光沉静,身形不露,只待那一场恶斗真正撕开缺口。 蛇王郎毒立在道藏阁门阴之下,蛇头杖横于胸前,眼中寒光微微跳动。七步追魂冷铁心、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女殃神石榴红三人俱已占定方位,却谁也不肯先出手。郎毒久历江湖,岂有不明之理。石榴红虽已翻脸设伏,心底到底还不愿亲手与辛独死拼;冷铁心断臂之后,锐气已折;申恨天爪法虽狠,单独对上陆地神魔,也无必胜把握。若他再不动,四面合围便只成虚势。 郎毒眸色一沉,枯瘦五指缓缓收紧杖身。那蛇头怪杖忽然横卷而出,贴着石阶寒气,向辛独腰际扫去。杖势一发,院中风声顿变,如一条黑蛇倏地裂草而来。 辛独并不知暗处另有人护持。他身陷四围,前后左右尽是杀机,心中只余一念:若要脱此死局,便须先以命搏命。眼见先攻之人竟是三十余年旧交,如今却成生死仇敌的蛇王郎毒,他眼底凶芒一闪,知四人之中以郎毒功力最深,若与他正面缠斗,顷刻便要被其余三人乘隙合围。 蛇头杖扫到腰前时,辛独左手子母离魂圈倏然下沉,圈缘轻轻一搭杖身。两件兵刃一触,发出沉闷一响。辛独竟不硬接,借那一杖横扫之力,瘦长身子倏地腾空而起,衣衫被风鼓起,如一片枯叶倒卷入半空。他右手离魂圈带着冷锐啸声,自上而下,直向冷铁心天灵罩落。 这一变陡峭狠绝,郎毒心中亦是一震。辛独身在重围,原该护住门户,哪知他竟将后背空出,舍了自保,先取一人性命。此等打法已非寻常争胜,而是将生死掷于一瞬。 冷铁心本以为辛独先要招架郎毒蛇头杖,岂料眼前忽然黑影压顶。待他听见头上风声,心胆俱寒,左手短刀刚从袖底扬起,辛独的离魂圈已挟着刺耳锐响砸落。只听一声闷响,圈缘正中他右额太阳要害。冷铁心身子一僵,双目怒睁,刀光尚未递出,人已斜斜向左倒去,残袖在空中一晃,便再无声息。 辛独身形随即落地,脚尖一点,险险避过郎毒杖尾余势。他肩背尚未站稳,喉中却迸出一阵笑声。那笑声粗厉而狂,震得院中枝叶簌簌微响。他看也不看倒地的冷铁心,只斜睨三人,狞然说道:“辛某方才说过,四人围我,总要先折两三个。眼下少了一人,这一笔账,可算清了半分。” 蛇王郎毒脸色霎时阴沉。四人合围,竟在第一照面便被辛独杀去冷铁心,于他而言,如同当面削去数十年威名。石榴红双颊也微微泛起一线怒红。冷铁心虽非她至亲,却是冷酷心娘家兄长,如今死在自己设下的局中,若传到冷酷心耳中,未必不会牵出后患。 申恨天更是心中一寒。他深知无情剑冷酷心性情阴鸷,连黑丧门司徒安那等亲近之人尚且能下毒手,何况旁人。如今冷铁心横尸阶前,他却毫发无伤,若被冷酷心怪罪下来,只怕一身爪功也护不住性命。念头及此,他猛然厉喝一声,双爪齐出,指影如钩,扑向辛独,同时咬牙说道:“还不动手?今日不杀辛独,谁也休想干净脱身!” 郎毒蛇头杖一翻,杖尖点地,又自左侧逼来。石榴红眸中怒色一凝,鸳鸯双刀分长短而进,刀光一前一后,封住辛独身后与右胁。三人这一合手,院中杀气立时厚重如铅。 辛独双圈翻飞,初时尚能以凶悍之势硬撑数招。子母离魂圈忽大忽小,忽圆忽斜,圈影在他身前织成一片寒光。可是郎毒功力本就不在他之下,蛇头杖沉猛阴毒,每一杖都逼他气息一滞;申恨天爪路刁钻,专取肋下、咽喉、腕脉;石榴红双刀轻灵,时进时退,刀锋总在辛独看不见处逼近。 不过十招,辛独已显险象。又斗数合,郎毒忽然低喝一声,蛇头杖从圈影空隙中穿入,重重击在辛独左肩。辛独肩骨剧震,半边身子几乎一麻,幸而他临敌经验深厚,身躯顺势斜沉,暗用卸力之法,将那一杖大半力道引向足下石阶。饶是如此,肩头仍似被铁锥钉入,气息随之一乱。便在这一滞之间,石榴红已贴身绕到他背后,短刀无声掠过。刀锋割开衣衫,在他背上带出一道血痕。她手腕到底留了几分,不曾深切。她虽设局困杀辛独,却仍顾忌石抱冰日后责问,刀势一触即收。可辛独背上血色已洇开,衣襟随风一动,便有湿热之意贴着脊骨流下。 辛独牙关暗咬,双圈再度一振,逼退申恨天半步。可三人攻势已成,左右夹击,前后相逼,他每退一步,石阶与院墙便逼近一分;每出一圈,都要顾及三面兵刃。昔日纵横江湖的陆地神魔,此刻亦被逼得气息渐浊。 就在刀杖爪影交错最急之时,院中忽有一声清脆铁响。 那声音不大,却如寒刃出匣,直截断了三人攻势。冬青阴影里,一柄黑沉沉的铁扇骤然展开,扇骨如刃,扇面森森。孙子羽自暗处现身,足下轻点,身形横掠而出,正落在辛独之前。他一扇斜举,目光扫过三人,声色俱冷:“诸位住手。” 申恨天首先看见那柄阎王铁扇,瞳孔骤然一缩。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如何不识此物。女魔王侯国英虽已失去锦衣卫兵符,可余威仍在,那五万铁甲健儿仍奉其号令,所减者不过一个朝廷名目。再凝神看持扇之人,竟是在许昌武林三狂府中戏弄过冷酷心的草上飞孙子羽。申恨天心神一乱,脱口惊呼道:“侯国英也到长春观来了!” 郎毒与石榴红闻声,攻势俱是一顿。两人不约而同向左右分开,目光皆落在孙子羽手中铁扇之上。那扇子展开时无华彩,偏偏有一股令人肌骨生寒的意味,仿佛扇骨每一节都曾饮过人血。 孙子羽趁这一瞬,横身挡在辛独前方,扇锋微垂,面上不见喜怒。他目光从冷铁心尸身上一掠,又回到郎毒、石榴红、申恨天三人脸上,缓缓说道:“孙某奉侯岛主信物在此,倒要问问三位,为何合力围攻我这位兄长?” 申恨天唇角动了动。他曾在安徽黄山吃过江剑臣大亏,几乎做了掌下亡魂,从此见了这等强横人物,心底先怯三分。此刻又疑侯国英就在附近,便想寻一番婉转说辞,暂且脱去干系。 石榴红却少在江湖上周旋,不知孙子羽言中虚实。她一眼瞥见冷铁心尸身伏在阶前,想到义姊冷酷心,胸中怒意不禁上冲。她双刀交错,冷声说道:“江湖恩怨,自有江湖了断。阁下持一柄扇子,便要管到旁人生死头上么?” 孙子羽眼神一寒。他此来另有深意,正欲借此把辛独这条线牵入峨嵋腹地,便故意不留余地。他合扇在掌心一敲,声音干脆如击寒玉,淡淡说道:“天下事,天下人自可问。三人围攻一人,孙某既然撞见,今日便管定了。” 石榴红见辛独已受创,自己一方仍有三人,而孙子羽虽持阎王铁扇,却不过一人现身,心中底气稍定。她抬刀指向地上的冷铁心,声音愈发冷硬:“你既说主持公道,我倒要问一句,地上这条人命,又该如何算?杀人者,难道不该抵命?” 孙子羽神色不改,手中铁扇刷地合拢,扇骨在掌中收作一道沉黑寒线。他看着石榴红,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以众凌寡,咎由自取。” 石榴红胸中怒意已压到极处。她见孙子羽神色冷淡,言语间全无退让之意,眼底寒光一闪,双刀倏然分开。短刀自左手翻出,刀尖直点孙子羽心口,去势锐如毒蜂;长刀随右腕横扫而下,贴地斩向他双足。两道刀光一上一下,破风相应,霎时间将他身前退路尽数罩住。 孙子羽早防她暴起。石榴红身形才动,他便将身子略向辛独一贴,使二人气机相连,不致被人从中截断。阎王铁扇在他掌中轻轻一抖,扇骨骤展,黑光如翼,先上后下,连响两声,正将短刀与长刀一并荡开。刀扇相击,火星微迸,在昏暮檐影里一闪即灭。孙子羽左手顺势挽住辛独臂膀,不退反进,身形一掠,已携辛独纵上道藏阁石阶。 石榴红一击未中,怒意更盛。她双足点地,衣袂带风,整个人似一朵带血的黑莲,疾扑而上。她咬紧银牙,双刀护住胸前,厉声道:“今日若让你二人走出长春观,我石榴红从此不配再立江湖。” 孙子羽只低低一笑,并不与她斗口。他反手将辛独引到身后。石阶尽处便是墙壁,背后一面既无敌手可乘,他便可专心应付前方来势。阎王铁扇在他右手开合不定,扇骨如刃,扇面如盾,将石榴红双刀、郎毒蛇杖、申恨天双爪一并挡在身前。 郎毒见孙子羽竟敢横身接战,蛇头杖一抖,杖影从侧面斜斜刺入;申恨天双爪翻飞,忽高忽低,专寻扇影薄处;石榴红刀势最疾,长刀纵劈,短刀横削,刀光相叠,似雪中寒电。三人本是围杀辛独,此刻却被孙子羽硬生生截住了势头。 辛独倚在墙前,左肩被杖击处痛入骨髓,背后刀痕亦隐隐作热。他生平多疑,又贪狠成性,除了与郎毒相交多年,几曾有过真正可以共患难之人?向来独往独来,杀人夺物,凭的是一身凶悍武功与绝顶轻身功夫,从不知“相救”二字竟有这般重量。如今他受伤被困,素无深交的孙子羽却挡在身前,以一己之身替他承受三面兵刃。辛独望着那柄开合如电的铁扇,心中一时竟说不出滋味。他知孙子羽轻功奇绝,机变过人,若论内力根基与硬拼之功,却尚在自己之下。此刻孙子羽既要护他,又要独拒三名高手,稍有疏漏,便不只是救人不成,连自身性命也要陷在此处。辛独越看越是焦躁,胸中似有烈火焚烧。偏偏孙子羽立在刀杖爪影之间,神色仍安静从容,阎王铁扇或点、或划、或封、或截,唇边甚至还带着淡淡笑意。辛独心头一震,反觉自己适才狼狈之态,未免失了陆地神魔旧日声名。 院中杀势正紧,忽听长春殿顶传来四声尖厉怪笑。那笑声短促刺耳,宛如深夜枭啼,穿过飞檐残照,直坠院心。众人心神方动,便见殿脊之上四道瘦长身影同时跃下,身法轻快,恰如四只灰鹤从斜阳中敛翅而落。 其时天色将暮,西边红日半沉,余晖照在殿瓦与院墙上,带出一片暗金色。那四人落地之时,脸容皆冷,身形枯瘦,衣衫被晚风吹得贴在骨上。每人掌中皆执一条紫藤软棒,棒身柔韧,在手腕轻抖之间弯转如蛇。四人一现身,便从后方分取方位,将石榴红、郎毒、申恨天三人反围在内。原先围杀之局,忽然反成背腹皆敌。 这四人正是女魔王侯国英麾下秦岭四煞:左青龙、尤白虎、钱朱雀、侯玄武。 孙子羽眼中精光一闪,声调陡然拔高,向四人吩咐道:“侯岛主阎王扇在此。四煞听令,布四象灵蛇阵,擒下石榴红,带回石城岛听候发落。” 他话音尚未落尽,院墙外又有一道苍劲声音传来。那声音中带着笑意,却也带着迫人的霸气:“总管二弟,却把哪一个留给老哥哥?” 孙子羽听出是虎头追魂燕凌霄到了,眉间笑意微现。他并未回头,只将铁扇一横,淡淡道:“老哥哥看中哪个,便取哪个。” 话声甫落,燕凌霄已自墙外纵入院中。双足落地之时,石尘微起。他手中一对虎头双钩交作十字,钩刃寒光相扣,步步向申恨天逼去。申恨天见燕凌霄来势沉稳,心头更添寒意,双爪微收,眼角已不由自主地向墙头瞥去。 孙子羽这才回身望了辛独一眼,脸上笑意从容。他轻声道:“辛兄,莫要在小弟面前藏拙。你肩背两处,不过皮肉小损,还不到坐壁观战的时候。郎毒那条命,正该由你我一道讨来,也算替辛兄散散胸中郁气。” 辛独听了这话,一双怪眼猛然一翻,胸中凶性复起。适才受困之辱、旧友反目之恨、被人围攻之怒,一齐涌上心头。他握紧子母离魂圈,正欲上前。 院中局势已在顷刻之间翻覆。先前四人围辛独,继而三人攻孙子羽与受伤的辛独,如今秦岭四煞与燕凌霄相继赶到,石榴红一方反成三人对七人。郎毒最是狡狯自私,眼见风向骤变,岂肯将性命白白葬在长春观中。他蛇头杖陡然连出三击,杖影如黑蟒翻身,逼得孙子羽与辛独略一侧身;随即左掌扬起,向孙子羽面门虚晃,掌风尚未及体,他已将蛇头杖往地上一拄,借力冲天而起。 他瘦长身子一纵近两丈,在半空中又翻了一个筋斗,衣袂如鸦翼一展,已越过院墙,消失在暮色之外。 辛独怒哼一声,足下才动,便要追去。孙子羽却横扇一拦,向他轻轻摇头。辛独身形一顿,虽满腹不甘,终究收住了脚步。 申恨天见郎毒第一个遁走,心知大势已去。若再迟疑片刻,只待孙子羽与辛独从两侧合上,自己便难免横尸院中。他已顾不得石榴红生死,双爪一翻,向燕凌霄面前虚抓一式。燕凌霄双钩方起,申恨天身形忽然一矮,随即又陡然拔长,如孤鹤冲霄,自钩影边缘窜出。只见墙头一道人影掠过,他也随郎毒之后逃出院外。 霎时间,道藏阁前只剩石榴红独自被秦岭四煞困在阵中。 秦岭四煞早已从燕凌霄口中知晓孙子羽用意,并非要当场杀她,而是要活擒带走。因此四人一声低啸之后,身形同时微微下沉,分占前后左右四方,脚步绕着石榴红缓缓游走。四条紫藤软棒在暮光里起落不息,时而蜿蜒如巨蟒翻泥,时而疾窜如灵蛇出穴,时而横卷似恶蛟翻浪,时而回旋若乌龙戏水。棒影连绵不绝,自上而下、自左而右,层层逼向石榴红周身要害。 石榴红双刀急舞,刀光在阵心织成一圈冷白屏障。可四煞脚下不停,棒势无穷无尽,前一棒方被刀锋荡开,后一棒已从斜处缠来;左边棒影尚在肩头,右边藤梢又贴着膝弯扫至。斜阳渐沉,院中光影愈暗,紫藤软棒的影子却如一条条活物,在石榴红身侧盘绕收紧。 四象灵蛇阵一经铺开,石榴红便似落入藤网之中。四条紫藤软棒忽伸忽缩,忽直忽曲,棒梢轻颤处,专寻她刀光未及之隙。她初时尚能凭一长一短两口鸳鸯刀护住周身,久后气息渐乱,衣袂间已连连中招。那身红衫原本艳如霞火,被藤棒点戳划挑,不多时便破出无数细孔,宛如春雨打残的绛纱。若再相持片刻,衣裳碎裂,便不只是败阵受擒而已。 石榴红双颊煞白,心头一点怒火也渐渐沉入寒水。她幼失怙恃,随兄长石抱冰长成。黄鹄道长怜她孤弱,又见她根骨不俗,继金睛神鹫之后,将她收入门下。只是石抱冰一生痴于武学,性情冷僻,不知世间儿女心事为何物。兄妹相依为命多年,他只教她练功防身,却从未替她思量终身大事。春去秋来,芳华暗换,她已三十六七,仍孑然一身。白日见花谢而伤怀,夜间对月冷而无眠,心中那一处无人知晓的空寂,终被冷酷心窥破。无情剑许她可代觅良缘,言辞温柔,计意深藏,她便一步一步被牵入峨嵋一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石抱冰偏偏不在身边,冷酷心也未现身,她孤身陷于四煞阵中,双刀渐沉,红衫渐碎。她不是怕死,而是怕在众目之下受这等羞辱。想横刀自尽,四条紫藤软棒又缠绕不休,连一寸从容也不肯给她。她眼底渐渐失了光,身形一晃,几乎便要栽倒。 便在此时,道藏阁后影色微动。 一个儒衣秀士自阁后转出,身法轻得近乎无迹。旁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从四条紫藤软棒交织的缝隙中切入阵心,恰如一枚玉楔嵌入铁环。他左臂一揽,扶住石榴红纤腰,右手已顺势接过她掌中短刀。刀锋才入他手,便化作一缕寒芒,轻轻一挥,竟将四条紫藤软棒同时震开数尺。 石榴红心魂方定,抬眼向救她之人望去。这一望,便再也移不开眼。 那人年纪三旬有余,面如温玉,眉长而清,目朗如星,鼻直唇秀,唇上微须淡淡,非但不减风流,反添几分儒雅。暮色照在他衣襟上,他立于藤棒刀影之间,却似玉树临风,尘埃不染。石榴红心中一阵恍惚,连身上险境也忘了几分。她只觉自己半倚在他臂弯之中,耳边兵刃风声俱远,竟生出一个荒唐念头,宁愿这四煞再围久些,好叫这一刻不要散去。 那秀士目光一转,望向秦岭四煞,语声清朗而不失温和。他手中短刀斜垂,神色却自有锋芒,缓缓说道:“四位名列秦岭四煞,却合阵困一女子。若传入秦岭一豹许老前辈耳中,岂不折损师门清誉?小可斗胆相劝,就此收手罢。” 侯玄武紫藤棒一抖,棒梢在石上轻轻一点,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色。他斜睨那秀士,冷笑道:“话说得倒轻。若我兄弟四人偏不收手,又待如何?” 石榴红心头一紧,已不顾自身狼狈。她怕四煞凶性一发,反将这忽然现身的秀士伤了,便强提一口气,长刀横在身前,喘息未定,仍急声说道:“此事与他无干。你们若要逞强,尽管冲我来,不可伤他。” 她话音颤抖,手臂却仍勉力抬起,竟要以残余刀势护在那秀士身前。 那秀士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点温和笑意。他将她腰间扶稳,轻声道:“姑娘安心。至多三招,他们便知进退。只是你这身衣裳,已不能再久留此处了。” 这一句话既从容,又体贴。石榴红心头一热,方才那些惊惧羞愤,一时皆化作难言的酸楚与柔情。她强自收住心神,望着他低声道:“你须小心。” 那秀士微微颔首,右手掂了掂短刀,似乎觉着轻重尚可。正在此时,左青龙脸色一沉,喝声如雷,紫藤软棒率先卷出。其余三煞随之同动,四条软棒带着尖利风声,从四方一齐袭向秀士与石榴红。 石榴红方才败在阵中,自知四煞联手的厉害。可此番四棒一出,声势远胜先前。棒影未至,劲风已割面生寒,显然四煞适才困她之时,尚未尽展杀着。如今遇见这秀士横插入阵,四人不再留手,藤棒翻卷,竟似四条恶龙同时扑至。 那秀士却毫无惧色。他右腕轻舒,短刀迎风一划,刀光并不繁复,只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随即连声震响,四条紫藤软棒竟被他一刀之间悉数格回。四煞身形各自一晃,足下游走之势也为之一滞。 石榴红眼中骤然亮起喜色。她看着那秀士侧影,忍不住露出一抹娇柔笑意,仿佛这一刀不是退敌,而是替她劈开了半生幽冷。 左青龙面色愈发阴沉。他忽然低喝一声,棒势再变。四条紫藤软棒自高处盘旋而下,吞吐不定,前后相叠,宛如四条青龙入水,又从水底翻身而起,交错点向那秀士全身大穴。此招比方才更绵密狠辣,棒影虚实互藏,令人难辨先后。 石榴红心中大急,右手长刀一颤,便欲出手相助。那秀士却在此时左臂轻展,将她身子向外一送。那一送柔和而有分寸,既不伤她,又恰好使她脱出阵心。她耳畔只听见那秀士低声说道:“接应你的人已到,往冬青树那边去。” 石榴红身不由己,轻飘飘落向左侧冬青丛前。她脚尖方沾地,抬眼便见树影之下立着两人。一个身形高瘦,目光如电,正是她同胞兄长金睛神鹫石抱冰;另一个面容冷峻,剑气含霜,却是她结义姊妹无情剑冷酷心。 她心头一震,还未开口,身后已传来四声沉响。那秀士竟在送她出阵之后,仍以一柄短刀硬接四煞的“青龙戏水”,并将四条紫藤软棒一一震开。刀风与棒影在暮色里散作一片乱光,他独立阵中,衣袂微扬,竟无半分仓皇。 石抱冰望着场中那秀士,眉头微锁,随即转向妹妹,沉声问道:“此人是谁?” 石榴红哪里还有心思答他。她整颗心都系在阵中那人身上,生怕他一个疏忽便被四煞所伤。兄长问话入耳,她只匆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亦不知其名,目光却早又越过石抱冰肩头,紧紧落回那片刀光藤影之中。 冷酷心立在冬青阴影旁,本自心机深细,此刻见那秀士一刀退四煞,心中陡生寒意。她先前只疑此人来历诡秘,待凝神细看,却越看越觉难测。那眉目风神,与钻天鹞江剑臣绝不相类;那一身清华气度,也与女魔王侯国英的霸悍阴森毫无牵连;至于刀法路数,更不属她所熟知的任何一门。她目光在那人肩、腕、步法之间来回游移,仍寻不出半点端倪。她心下不安,转眼向石抱冰望去,却见金睛神鹫一双淡金色眸子怔怔凝住,神色茫然中似又隐有追忆。他平日目光锐利,少有这等失神之态。冷酷心知他必有所触,便稍稍俯身,压低声音道:“石兄可是认得此人的门路?” 石抱冰没有答她。他眼光仍落在阵中,眉心深锁。冷酷心这一问,似将他从久远思绪中惊动。他侧目瞪了她一眼,眼神冷硬,竟似怨她扰了自己心念。 就在此时,左青龙喉间发出一声厉喝。四煞脚下方位骤变,紫藤软棒尽皆扬起,棒身颤动如游蛇入火,虚实重叠,四面齐至。那一式名为“狼烟四起”,棒影从上下左右一齐翻卷,点的皆是胸腹、咽喉、眉心、肋下诸处要穴,显然四人已倾尽全力,要在这一招间分出生死。 石榴红望见棒影漫天而来,脸上血色顿失。她方才亲身陷阵,深知这四条紫藤软棒柔中有刚,缠中藏杀,此刻威势比先前更烈数倍。她惊呼一声,身子一软,竟倚在石抱冰肩头,指尖冰凉。那一刻她心中只觉那秀士纵不死于棒下,也必难免重伤。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开。 刀光与四条藤棒在暮色中连连相撞,声如急雨击石。随即,几声惨呼自棒影深处传出,凄厉刺耳,惊得院中众人俱是一震。石榴红只觉一颗心直坠下去,几乎不敢抬眼。她强自定神向场中看去,却见那秀士仍立在原处,短刀横在胸前,衣袂微乱,额上沁出几线细汗,除此之外,竟无伤损。 再看秦岭四煞,形势已截然不同。两人肩头衣裂血出,一人前胸被刀锋划开,一人左胯染红,虽未致命,却皆已挂彩。四条紫藤软棒仍握在他们手中,棒势却不复方才连绵。石榴红眼中骤然生出光彩,方才的惊惧化为狂喜,几乎忘了身上衣衫破碎与院中诸人。 孙子羽见势已成,唇间撮起一声清亮呼哨。燕凌霄闻声收钩,辛独亦将子母离魂圈垂下。三人并不恋战,身形相继掠出道藏阁院外。秦岭四煞虽已受伤,面上阴鸷之色反更深了几分。四人退后半步,仍以紫藤软棒结成阵势,不肯露怯。 左青龙盯着那秀士,目光阴毒,语声低沉:“今日我兄弟四人败在阁下手中,这笔账先记下。山川不移,后会有期。请阁下留下名号,半年之内,我等必来讨教。” 那秀士并未即刻答话。他手腕一翻,将石榴红那柄短刀抛出。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清弧,铮然插落在石抱冰、石榴红、冷酷心三人身前,刀柄微微颤动。做完此事,他才抬起眼帘,淡淡吐出五字:“古彭刘月卿。” 左青龙听罢,嘴角牵出一丝冷笑。他将这名字在齿间一咬,阴声道:“好,刘月卿,半年内再会。” 话音未落,四煞手中紫藤软棒同时一挥,借棒势反弹之力,身形冲天而起,先后落上对面长春殿脊。暮光一晃,四道瘦影便没入殿瓦之后,不见踪迹。 石榴红心中尚在激荡,正要拉着石抱冰上前谢过救命之恩。谁知刘月卿似不愿久留,收刀之后便转身向院门外行去,步履从容,竟无半点挟功求谢之意。 冷酷心一直冷眼旁观,怎肯任他这般离去。她身形一拧,紫衣轻飘,施出“紫燕穿帘”的身法,已在刘月卿身前落定。她眸光含笑,言辞却暗藏锋芒:“阁下自称刘月卿,莫非果真出自泗水刘氏?祖居之地,也在徐州一带么?” 刘月卿脚步被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面色淡了下来,目光在冷酷心脸上一扫,冷冷道:“姑娘问得太多。刘某姓氏籍贯,与你有何干系?” 说罢,他肩头微侧,便欲从旁走过。 冷酷心却又移步拦住,神情比方才柔和了些。她垂下眼帘,声音亦放缓了几分:“阁下救了石姑娘,纵然不愿受谢,受恩之人总不能无一句交代。江湖相逢,问个来处,也非无礼。” 刘月卿仍无笑意,语声比先前更冷:“她受恩也好,不受恩也罢,仍与你无关。” 他话音甫落,身形忽然一晃,已贴着冷酷心右侧闪过。那一步轻灵飘忽,几乎不见肩腰用力。冷酷心见他身法如此,更觉来历非凡,心中疑念愈深。她一时顾不得男女之别,身子在空中反折,施出“云里倒翻身”,又抢在刘月卿前方,嫣然一笑道:“阁下这般清高孤峭,倒教人越发好奇。一个女子好言相问,阁下便忍心三番两次不作答么?” 她硬探不成,便转作柔声软语,眼波流转之间,已有试探挑拨之意。 刘月卿脸色终于一沉。他似被纠缠得不耐,袖子轻轻一拂,语气中带了寒意:“刘某平生虽不拘细行,也不喜以恶声待人。只是夫人既作妇人装束,便当自重,何苦在众目之前屡屡相逼?今日刘某尚有几分好心情,不愿与人口舌相伤。请让路。” 这一席话如冷水当头泼下。冷酷心面上笑意顿僵,羞怒交集,一时间进退不得。她指尖微动,几乎便要拔出青霜宝刃,以剑势逼他说出底细。始终沉默的石抱冰,却在此刻忽然开口。他目光凝在刘月卿脸上,声音低沉而缓慢:“钦封泗水公、官名刘广俊之人,与阁下是什么关系?” “刘广俊”三字一出,刘月卿面色陡变。那份清贵自持的神情霎时裂开,眼中寒芒一闪,身形向旁斜退两步,随即半转身子,紧紧盯住石抱冰。他声音骤然发紧:“尊驾是谁?为何知晓先兄名讳?” 最后一字出口,他身形已如饥马俯槽般猛然逼近,转瞬到了石抱冰兄妹面前,短刀虽未举起,周身气势却已森然压下。 石抱冰听得刘月卿称刘广俊为先兄,眼中那一点迷惘之色霎时散去,取而代之的,竟是难得一见的喜色。他素来冷峻寡言,此刻眉目间却有掩不住的激动。石榴红站在一旁,心中更是欢喜得几乎发颤。她正苦于无由留下这位令她心神摇荡的俊雅人物,谁知转眼之间,竟牵出兄长旧日恩义。既有这一层渊源,便不怕他拂袖远去。 石抱冰向前抢了两步,郑重抱拳,语声也比平日温和许多:“原来公子竟是刘公之弟。二十年前,石某奉先师之命往东海送书,途经落马湖时遭仇家伏击,血战突围,逃至徐州云龙山下,已是气息将绝。若非令兄刘公出手相救,赠我坐骑盘缠,又请驼背神龙耿老前辈一路护送,使我得以越过豫皖之境,石某这条性命早已埋在异乡荒草之中。此恩此德,石某至今未敢一日忘怀。去年秋间闻刘公仙逝,未能亲往吊奠,愚兄妹心中常以为憾。今日得见公子,便如重见故人余泽,请受我兄妹一拜。” 他说罢,竟真牵起石榴红,向刘月卿俯身行礼。石榴红脸上虽仍带着方才惊魂未定的苍白,眼中却满是柔光,随着兄长便要拜下。 刘月卿忙伸手相拦,衣袖轻拂,已将二人身势托住。他含笑道:“石兄言重了。先兄昔年行事,原不过随缘济困,若知石兄今日还如此记挂,泉下亦当欣慰。两位这一礼,小可万不敢受。” 三人谦让片刻,冷酷心在旁瞧着,眸色微深,笑意却不动声色。石抱冰便请刘月卿入道藏阁中叙话。阁内灯影渐明,小道童奉上清茶,茶烟袅袅,在几案间散成淡雾。 冷酷心待众人落座之后,轻轻捧起茶盏,眼波却落在刘月卿脸上。她声音柔婉,字字却如细针藏绵:“刘公子既是大汉高祖遗脉,又是泗水公刘广俊之弟,按理也当从‘广’字排行。何以如今却以月卿为名?这倒教人有些不解。” 这位自称刘月卿的俊雅秀士,实非泗水刘氏公子,而是侯国英乔装改扮。她此来本为潜入峨嵋腹地,替江剑臣与武凤楼窥探内情,身上这副男子容貌,全仗江剑臣传授的易容妙法。她昔年虽官拜锦衣卫总督,掌过兵符,统领过五万铁甲,然多在朝廷机密之间行走,少以本来面目现身江湖。见过她真容者,本就寥寥。许昌武林三狂府中,她与冷酷心虽曾照面,却是在夜色之下,形迹匆促,并未留下深痕。此次又添了一抹微须,眉眼气韵俱已变换,冷酷心纵然多疑,也一时难以认破。 只是冷酷心心思深沉,方才数度盘问,句句都往来历根脚上逼近。此刻问到排行名讳,已是极厉害的一着。侯国英心中微微一转,便知此问不好轻答。她对泗水公府旧事只知大略,若随口编造,旁边偏又坐着曾受刘广俊恩惠的石抱冰,稍有不合,便要露出破绽。若再故作高傲,亦会使冷酷心疑心更重。 她索性不答,只侧首向石榴红淡淡一笑。那笑意似有难言之隐,又似不屑辩白,落在石榴红眼中,便更添几分孤高凄楚。 不料这一默然,反使石抱冰心头忽然触动。他似想起旧日传闻,轻轻叹了一声,转向冷酷心道:“刘公子其中自有苦衷,夫人不必追问。” 侯国英心中稍宽,面上却仍不露声色,只垂目望着盏中茶影。 石榴红一颗心全系在刘月卿身上,哪里肯放过这等关节。她见兄长似知内情,便急急问道:“此处又没有外人,哥哥既知刘公子为何不用旧排行,便说与我们听听。你若只说一半,岂不叫人更挂念?” 侯国英见有石抱冰替她遮掩,便更不多言。她轻轻一叹,起身走到案旁,随手翻开一卷《道德真经》,似乎不愿再听旁人谈及此事。 石抱冰沉吟片刻,终于缓缓说道:“万历年间,盗贼四起,天下多故。朝廷为安民心,曾强召泗水公刘广俊出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公名望重,武林中人多敬他三分,确也震慑过不少巨盗凶徒。只是他因此得罪了绿林道上许多人,仇怨日深。后来刘公托病退归,外间不久便传出其幼弟与长子相继病殁。熟知内情之人皆明白,那不过是刘公为护幼弟与长子所设的避祸之计。刘公子今日不以‘广’字行世,多半也是因此缘故。” 冷酷心静静听完,手中茶盏微微一顿。她仍觉其中似有未尽之处,却一时再无可攻之隙。石抱冰言之凿凿,又亲承刘广俊旧恩,若她继续追问,反显得咄咄逼人,只得含笑不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晚膳之后,侯国英便以夜深为由起身告辞。石抱冰念及旧恩,石榴红更是万般不舍,兄妹二人一再挽留。侯国英推让再三,终似难却盛情,只答应暂宿一宵。石抱冰亲自引她往东跨院客舍安歇,石榴红跟在一旁,虽不便多言,目光却总忍不住落在那修长背影上。 冷酷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明白石榴红情意所向。她原还想借石榴红之口探问刘月卿底细,如今却知此事已不可再与她商议。女子一旦动情,便容易替人遮掩,何况石榴红此刻几乎将一颗心全交了出去。 夜色渐沉,道藏阁外风声绕檐。冷酷心略作周旋,便悄然离席。她身形轻若燕影,沿着回廊阴暗处掩至东跨院。她想再从暗处探一探这位刘月卿。若此人真是泗水刘氏遗脉,且有一刀伤四煞的本领,便是难得的奇才。峨嵋派欲图武林,若能将此等人物收入麾下,付出多大代价都值得。若此人心向先天无极派,或与武凤楼、江剑臣一方有所牵连,那么此人越出众,越不能留。 冷酷心自以为思虑已极周密,却不知东跨院中那个被她反复揣测的“刘月卿”,并非寻常江湖秀士,更非什么避祸公子。那人曾掌锦衣卫兵符,统五万铁甲,居武官正二品之位,风波诡谲之中见惯杀伐权谋。她在廊影之外步步试探,实则早已被侯国英牵入局中。 东跨院夹道中,月色冷白,墙根一带积着薄薄清辉。冷酷心施展“柳絮随风”的轻身功夫,身形无声落下,斗篷微微一拂,便贴入花木阴影之间。她抬眼望向客舍后窗,只见窗内灯火早熄,纸窗黑沉沉一片,连一线人影也无。那位刘月卿,似已灭烛就寝。 冷酷心立在暗处,心念却未即刻定下。 今夜局势非比寻常。刘月卿武功深不可测,方才一刀伤秦岭四煞,已显出远胜寻常高手的根基。更要紧的是,他如今既成了石抱冰恩人之弟,又牵动了石榴红一颗心。石家兄妹对峨嵋派尚未真正倾附,她此来本欲借机笼络,合力对付先天无极派。若此时稍有差池,惊动刘月卿,或使石榴红生出怨怼,前面诸般经营便会毁于一旦。 她凝视那扇漆黑后窗许久,玉指在斗篷边缘轻轻一收,终于压下探查之念。此人来历虽疑,暂且不可妄动。留得青山在,自有再谋之时。 主意既定,她便要转身退去。 不料身子才转过一半,冷酷心陡然僵住。她眼前月色一晃,心口如被寒针轻轻刺了一下。夹道尽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刘月卿正负手立在她身后不远处,满身月光如水洗过,眉目含笑,衣袂不动,神态潇洒从容。那模样不像暗中截人,倒似早已在此等她多时。 冷酷心一向胆气过人,此刻也禁不住身形微晃。她刹那间明白,自己自踏入东跨院起,便已落在对方眼中。她以为自己在窥人虚实,实则早被人反窥在侧。此一着,不但轻功落了下风,心计亦输了一筹。她纵横川藏、大江南北多年,少有这等被人窥破而全无知觉的时候。 侯国英望着她脸上瞬息变幻的神色,心中反生出几分异样怜惜。冷酷心固然心黑手狠,却也是当世罕见的厉害人物。能将她逼到这般进退失据,侯国英原该快意,可月色之下见她强自镇定,反觉此等对手难得。 两人相距极近,彼此容貌俱在月华中分外分明。 侯国英此前在许昌武林三狂府中曾见过冷酷心,却未曾细看。此刻才见她虽已年过不惑,姿容却无衰色。内着鸭蛋青劲装,外罩猩红斗篷,红青相映,更衬得眉目皎洁,凤眼桃腮,腰身挺秀。那份妩媚不在少女娇柔,而在久经世故后的冷艳清华。江湖传言她周身上下挑不出一处不美,虽带夸饰,却也并非虚语。 冷酷心也直到此时,才真正看清这位刘月卿。她半生阅人无数,寻常男子自难入眼;司徒平当年亦曾清俊儒雅,风度不凡。可眼前这人月下而立,墨发束顶,未戴巾冠,面如美玉,眉目朗然,身姿如玉树临风,清贵中又有一股难以驯服的孤傲。即便她心中疑云未散,也不由得看得微微失神。 侯国英先开了口。她唇边笑意温雅,语声却有意放得缱绻:“刘某久闻夫人剑术绝伦,容光冠世。今夜一见,方知传言尚浅。只是刘某千里跋涉,满怀倾慕而来,夫人却将我视作仇敌,未免教人失望。” 冷酷心与司徒平伉俪情深,江湖中无人不知。她素来威名冷峻,旁人莫说轻薄调笑,便是多看一眼也须掂量性命。可此刻她竟未立时翻脸,只是眼波微动,冷冷望住侯国英。片刻之后,她涩声道:“阁下究竟是谁?到长春观来,所为何事?莫以为仗着几分武功,便可在我面前故弄玄虚。你若肯明言,尚可少生祸端。” 侯国英轻轻一笑,那笑声在夜色里甚是清澈:“原来聪明敏锐的无情剑,也有一时看不透的时候。” 冷酷心眸中寒光骤起,右手已搭上青霜剑柄。剑未出鞘,冷意先逼人眉睫。她压低声音道:“你在笑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笑意不减,神色却渐渐端正:“我说夫人聪明,自非虚言;说夫人此刻糊涂,也并非讥嘲。” 冷酷心的手仍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盯着侯国英,一字一句问道:“此话怎讲?” 侯国英收起笑容,月光落在她眉峰之上,显出一种近乎坦率的郑重。她缓缓道:“在刘某看来,峨嵋派真正能主大局之人,既不是那几位年高望重的太上尊者,也不是司徒掌教。” 冷酷心心中一震,未等她说完,便截口道:“不是他们,又是谁?” 侯国英望着她,毫不迟疑地答道:“是夫人。” 冷酷心脸色微变,似要开口。侯国英却不容她插言,继续说道:“峨嵋三尊年岁已高,锐气日消;司徒掌教武学渊博,却心性迟疑,遇大事每多顾忌。这样的人,可以守成,难以吞并天下武林。真正有凌云之志、敢行非常之事者,唯有夫人。少一个司徒平,峨嵋派仍可扬威江湖;少了冷酷心,峨嵋派纵有川藏根基,也不过困守一隅。刘某此言也许不中听,甚至会惹夫人动怒,可话至喉间,不吐不快。” 侯国英这一番话,表面似是推崇,内里却暗藏分锋。冷酷心听在耳中,面上仍冷,心底却似被人轻轻拨动了一根久已绷紧的弦。 峨嵋派凡有大举,皆须由司徒平禀明太上三尊,得了准许,方可施行。冷酷心对此早有不平。她自知司徒平虽为掌教,胸中称霸武林的念头,多半是被她一步步牵引而起;若无她从旁筹谋,峨嵋派至多固守川藏,未必敢与江剑臣、武凤楼、李鸣等人正面争锋。眼前这位刘月卿不过初入长春观,竟能一眼看出其中关节,识见之锐,不能不令她暗暗心惊。 一丝知己之感,随之从她心底浮起。 只是冷酷心毕竟不是寻常女子。她狐疑深重,城府极深,在未探明刘月卿真正来意之前,决不会因几句称许便倾心相许。她眼波微沉,佯作不悦,声音也冷了几分:“公子此言,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有意挑拨冷某与夫君、太上三尊之间的关系?冷酷心不过一介妇人,所能为者,无非辅佐掌教,令峨嵋门楣光大。称霸武林这等言语,岂可轻易加诸我身?公子还是慎言为好。” 侯国英曾居锦衣卫总督之位,宦海风波中浸过几年,察言观色之能何等敏锐。冷酷心眼底那一瞬动摇,虽极细微,却已被她看在眼里。她知这番话已入对方心坎,只是戒意尚未消去,便索性再添一把火。 她忽然轻轻顿足,似有失望之意,连退三步,长叹道:“刘某原以为今夜得逢知己,可以倾心一谈。不料话不投机,倒成了唐突。方才那些言语,夫人只当从未听过便是。” 话音一落,她身形已轻飘飘拔起,如一缕月下清烟,转眼掠回客舍之中。 冷酷心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不免一悔。自己方才言辞过重,竟将进一步探查的机会生生推开。她正自凝神,身后那株老松上忽有枝叶轻动,一道人影无声飘落,落地时衣衫带起一线冷风。 石榴红站在月影里,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着逼人的怒火。她一步步向冷酷心逼近,声音冷得发颤:“深更半夜,男女有别,你同他躲在此处私语这许久,究竟是何居心?今日若不给我一个说法,你我这场结义情分,便到此为止。” 冷酷心心头暗叫不妙。她方才只顾试探刘月卿,竟忘了石榴红已对那人情根暗种。此刻被她亲眼撞见自己与刘月卿在黑暗夹道中密谈,纵然并无私情,也已难以分辩。 石榴红见她脸色微变,久久不答,心中更认定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她半生孤寂,年华虚度,第一次对一个男子动了真情。那人俊雅绝俗,又曾在四象灵蛇阵中舍身相救,更是泗水公刘广俊之弟。这样一个人物,她满心满眼才刚刚珍藏起来,竟似被冷酷心抢先一步引到暗处。妒火与羞怒一并冲上心头,她再不能忍。 寒光一闪,鸳鸯双刀已出鞘。她右手长刀高举,劈向冷酷心头顶;左手短刀贴身斜划,直取冷酷心小腹。两刀一上一下,来势急狠,竟全无半分留情。 冷酷心本在思索如何解释,哪料石榴红会骤然出手,且一出手便是杀招。她临敌经验极深,身形倏然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当头一刀,腰肢再折,让过小腹要害。纵然如此,短刀锋芒仍从她左胯掠过,划破衣衫皮肉,沁出几点殷红血珠。 冷酷心气得脸色骤白,身子微微发抖。可她一心还要笼络石家兄妹,终究不能与石榴红立时撕破脸。她飘身退开五六尺,强压怒气,急声道:“红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我几时害过你,怎会向姐姐下这等狠手?” 石榴红双目泛红,刀锋在月下颤出冷光。她怒声道:“谁是你的妹妹?你不过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罢了。亏你还是有夫之妇,堂堂峨嵋掌教夫人,竟在夜深无人处勾引男子。便是你舌灿莲花,我石榴红也一个字不信。从今以后,我与你恩断义绝,再无半分情分。今日便教你尝尝我鸳鸯双刀的厉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87章 以假乱真 女殃神石榴红心性本就偏狭痴执,一旦情念受挫,便似烈火入膏,愈烧愈炽。她平日虽有一身精纯武功,临敌也未必惊慌失措,此刻却被妒恨逼得神志昏乱,胸口起伏数下,忽然长长吸入一口气,将丹田真力尽数提起。双刀一错,寒光交织,竟使出了黄鹄道长当年秘授的一式“二士争功”。这一招本是险中求胜的杀着,刀势一发,便无回旋余地,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须教冷酷心血溅当场,方泄胸中恶气。 客舍瓦脊之上,石抱冰早已看出势头不善,目光一沉,厉声喝道:“榴红,收刀!” 石榴红此时耳中虽闻兄长之声,心却如坠狂澜。她双足一点,衣袂鼓风,人与刀化作两道寒芒,仍向冷酷心与侯国英扑去,半分也不肯缓。 侯国英眼底一闪,知道机缘已至。她本待借势生隙,此刻见石榴红真力已尽出,更不迟疑,玉腕一探,便从冷酷心手中夺过青霜剑。剑锋入掌,寒气沁骨,她身形微侧,青光横生,一式“左右逢源”平平递出,迎住石榴红劈来的双刀。 这一剑若由冷酷心亲自使来,石榴红纵然怒极,也未必便露破绽。偏偏出剑之人是侯国英。石榴红自初见这位易钗而弁的“刘公子”,一颗心早已暗暗系在他身上;先前瞧见侯国英将冷酷心揽入怀中,已恨得几欲昏厥。此刻又见他竟夺剑相向,剑尖所指,正是自己,满腔妒火忽然化作一片冰凉。她心头一酸,眼前剑影微乱,真气便在这霎时之间滞了一滞。 高手相争,只一息迟疑,已足以判定生死。侯国英本意正在挑起祸端,岂肯错过。刀主刚,剑主柔,本是武林常理;她却偏要反其道而行,将内力一股脑贯入右腕。青霜剑本是四川乐山屠龙庵镇庵之宝,锋锐绝伦,削金断玉,剑身经她真力一催,寒芒顿如秋水裂空。 只听两声清越震响,石榴红手中一长一短两口鸳鸯刀,刀尖齐齐断去半尺,残刃翻飞,坠在青石地上,溅出数点冷星。 冷酷心脸上血色顿失,握剑的手尚未回到自己掌中,身子已轻轻一颤。她与石氏兄妹相识已久,深知这对鸳鸯刀来历非同小可。黄鹄道长生前佩之多年,临终之际,才亲口传下遗命,长刀归金睛神鹫石抱冰,短刀归女殃神石榴红;若遇强敌,兄妹二人联手御敌。石抱冰多年不履江湖,石榴红却时常带着双刀行走,是以这两口刀多半在她身上。如今青霜剑一出,竟将恩师遗物削断,不但伤了石氏兄妹的颜面,更断了他们师门旧物。冷酷心心中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瓦上风声陡急。石抱冰亲眼见双刀被毁,胸中怒意如雷霆骤发。他喉间迸出一声低吼,身形自屋脊上拔起,宛如怒鹰离巢。半空里两臂箕张,衣衫猎猎,施展出“鹰击长空”的身法,直向侯国英与冷酷心扑落。 侯国英见他凌空而至,面上故作惊惶,手腕一翻,竟将青霜剑又塞回冷酷心掌中。她一边后退,一边敛容拱手,声音中满是惶急,向石抱冰道:“石兄息怒,在下实不知尊妹双刀有此来历,也不知冷姑娘此剑锋利至斯,失手伤了贵门遗物,罪过难辞,还望石兄暂容分辩。” 她口中赔罪,脚下却不着痕迹地离了冷酷心身侧。一步之后,冷酷心已独立在石氏兄妹怒火之前。 冷酷心立在庭中,掌中青霜剑微微震动。她已知借石氏兄妹入峨嵋之念尽成泡影,眼下若不自救,便要葬身此地。她咬住牙关,肩头一沉,剑光忽然上挑,使出一式“举火撩天”,迎向半空扑落的石抱冰。 石抱冰身在空中,本要一击而下,见剑尖寒光一颤,直透自己身前要害,便知此剑不可硬撄。他腰身一折,以极轻极险的“细胸巧翻云”之法斜斜荡出,向左侧掠开数尺,避过锋芒。 石榴红见兄长被迫改势,怒火更盛。她左手一抛,将断去一截的长刀掷向石抱冰;自己则把短刀换入右手,眼中怨毒交织,切齿向冷酷心喝道:“你敢逼我大哥,今日便偿这笔债!” 喝声未落,她身形已贴地而进,短刀横斩,直取冷酷心腰间。 冷酷心无暇答话,脚步斜斜一跨,避过那一线残寒。她心知石榴红性急好斗,石抱冰却沉稳难测,兄妹合击之下,自己绝难久支。剑身一转,青光倏然自肘后递出,反刺石抱冰腰际要穴。她这一剑不求伤敌,只求逼开一线空隙,只要石抱冰退得半步,便可凭轻功脱出重围。 石抱冰目光如电,早看透她意在遁走。师门遗物已毁,若再让冷酷心从容离去,石氏兄妹从此何以立足江湖?他明知青霜剑锋锐,仍不肯退,手中接住残长刀,刀身一偏,施出“斜倚妆台”,竟以断刀贴住剑脊,凭一身雄浑内力,硬要震脱冷酷心掌中兵刃。 石榴红也趁势欺近,短刀自斜里劈落,正剁冷酷心右肩。 冷酷心本能与石榴红斗个不分上下,已属勉强;如今石抱冰加入战局,且武功更在其妹之上,她一时被兄妹夹住,进退皆难。青霜剑与断长刀一触,石抱冰内力如潮涌来。冷酷心虎口剧震,五指一麻,青霜剑脱手飞出,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弧。她腕间一阵酸痛,几乎裂出血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退在旁侧,眼神微敛。她虽要激成石氏兄妹与冷酷心反目,却不能让冷酷心真死在长春观中。若冷酷心命绝于此,她潜入峨嵋之计便再无凭借。念头一起,她身形已动,如一缕轻烟贴地掠出。青霜剑尚未坠落,便被她右手稳稳接住;左手同时探出,五指如凤爪舒展,正扣住冷酷心左肩。 刀幕从冷酷心身前压落,寒意逼面。侯国英足尖一点,带着她横移五尺,衣袂几乎擦着刀锋掠过。石榴红短刀劈空,残光斩在地上,石屑微溅。冷酷心被她一把带出险地,背后已沁出冷汗,肩头仍被侯国英五指扣住,动弹不得。庭中残刀、宝剑、怒目与寒风交错,一场祸端至此已成死结,再难收拾。 无情剑冷酷心见刘月卿竟肯冒着石氏兄妹刀光,将自己从死地中挟出,心头微微一震。她素来心硬如铁,惯以利害度人,此刻肩上仍留着那五指扣力,耳畔尚有刀风掠过的余寒,竟也生出一丝难明之意。她不动声色地抬眸,向刘月卿瞥去一眼,那眼光虽只瞬息,却已不似先前全然冷漠。 侯国英仍作刘月卿男子装束,衣襟被疾风掀起,脸上却无半点慌乱。她将冷酷心护在身侧,目光冷冷扫过石抱冰兄妹,语声平平,却字字逼人道:“此事我已说得分明。贤兄妹的双刀,原是刘某手中一时失慎所毁,二位何故只向司徒夫人寻仇?兵刃虽贵,终究不过身外之物,难道真要为此拼个血溅庭阶?二位若要讨还公道,只管说出章程,刘某照受便是。” 石抱冰本已怒意填膺,闻言却不由一怔。他眼中寒光微敛,心中暗暗生疑。方才刘月卿还把话说得极为圆转,只称不知青霜剑锋锐,似要将毁刀之责引到冷酷心身上;此刻转瞬之间,却又将干系全揽到自己肩头。这般前后变换,分明不是失口,而是有意使石氏兄妹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他脸色渐沉,手中断刀横在胸前,压住怒气,缓缓道:“刘公子,石某昔年蒙令兄泗水公救命,此恩铭心,至今未报。去岁秋间闻得他老人家仙逝,石某还自叹此生再无报德之日。今日既逢公子,本欲把昔日恩情还在你身上。纵然恩师遗物确是毁于公子手中,石某也只愿将这笔账向冷酷心清算。公子若执意插手,便是逼石某做忘恩负义之人。” 他说得并不激烈,每一字却都沉重。冷酷心立在侯国英身后,掌中已无剑,面上虽仍冷淡,眼底却掠过一线惊疑。她知道石抱冰并非无理取闹之辈,此言已将路让得极宽。若刘月卿稍有自全之心,便该趁势抽身,不再随她陷入这场怨仇。 侯国英却早已立定主意。她要的正是水愈搅愈浑,石氏兄妹与冷酷心之间再无转圜。听石抱冰说罢,她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笑意,似冷似讥,向前半步,道:“石兄所言,原也不无道理。只是方才石兄自己也说了,贵师所遗双刀,终究是刘某亲手削断。世间事有因有果,欠人一物,便该还人一物;若将干系尽推给司徒夫人,刘某固可袖手而去,可此事一旦传出江湖,旁人岂不道我刘月卿贪生避祸,借妇人之名逃责?我若如此,又有何面目自称泗水公之弟?” 冷酷心闻言,心中又是一动。她原以为刘月卿方才救她,不过是情势所迫,或另有盘算,此时见他竟以泗水公旧名相压,和石抱冰纠缠到底,分明是要替自己挡下这一场杀局。她轻轻转过颈项,再向侯国英看了一眼。那目光比先前更深,虽仍含着她惯有的阴冷,却添了一丝难以掩藏的亲近。 石榴红将这两番眼波瞧在眼里,胸中妒恨顿如油上添火。她本就恨冷酷心与侯国英亲近,又怕兄长念着泗水公旧恩,真被刘月卿三言两语劝软。她握着断短刀,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又尖又寒,道:“恩情是恩情,师仇是师仇。鸳鸯双刀随先师多年,今日被毁,便如断去我兄妹臂膀。无论是谁来说情,此事也不能就此揭过。” 侯国英目光一转,未待她再说下去,已截住话头。她神色不变,语气却比方才更冷,道:“石姑娘如此说,是连刘某也一并不肯放过了?” 石榴红身子微微一震。她对这位“刘公子”情意未断,方才虽恨他夺剑相向,心底深处仍不愿真与他生死相搏。她咬了咬牙,脚下重重一顿,似将一腔委屈全压入胸中,低声而厉地道:“看在公子情面上,冷酷心的命可以暂留。只是她须将青霜剑也断去一截,以抵我师门遗物之辱。若连这个也不肯,我石榴红今日便把命舍在此处,也要讨一个说法。” 话至此处,已无回旋余地。侯国英心中暗觉目的已成,便不再与她多费口舌。她脸上那点淡笑倏然敛尽,眼神沉了下来,衣袖一拂,右手探入衣底,紫电剑霍然出鞘。剑芒一闪,如夜雨中忽起电光。她左手同时挽住冷酷心手臂,身形未动,声音已如春雷骤落,沉喝道:“走!” 喝声方落,两人已越过院墙。侯国英带着冷酷心,身若流云,双双飘出长春观院落。冷酷心起初尚欲自运轻功,随即察觉侯国英手上劲力绵密,既非挟持,也非拖拽,而是恰恰将自己身法带入一条疾捷去路,便不再抗拒,只随她一同掠去。石抱冰素来老成,此刻也被这一举动激得怒火冲顶。他原想顾及泗水公旧恩,给刘月卿留一线退路,谁知对方不但不退,反而当面携人而去。石抱冰再难忍耐,断刀一挥,沉声喝道:“追!” 石榴红早已按捺不住,兄长一声令下,她便同石抱冰一前一后拔地而起,掠过院墙,循着二人身影追去。 侯国英心中清楚,冷酷心身边未必没有峨嵋门下暗中照应;司徒平既与冷酷心同来此地,也迟早会赶来会合。她既要救冷酷心,又不愿真使石氏兄妹陷于死地,便只把冷酷心手腕扣得更紧,足下轻功施到极处,身形如电,向江畔黄鹤楼方向急掠。两旁檐影、树影、灯影纷纷向后退去,夜风扑面,衣袂之声与追兵破空之声交织成一片。 果然未出她所料。二人方奔至仙枣亭附近,暗处忽然响起一声唿哨。亭畔树影一分,先前遁走不久的阴阳十八抓申恨天迎了出来。他双掌微垂,目光阴鸷,身法却极快,转瞬便挡在道旁。紧接着,又有数道人影从亭后、林边、石径尽处现身,阴阳两极葛伴月随之而至,身后跟着四名侍童,各据方位,隐隐将来路护住。 石抱冰与石榴红追到近前,见峨嵋一方忽然添了这许多人手,脚下不由一缓。石抱冰虽自负武功,眼前形势却已分明。单凭兄妹二人,若再强行争斗,胜负难料,便是讨得一分便宜,也必付极重代价。他横刀而立,怒色未消,神情却多了几分冷峻权衡。 侯国英要的只是断绝石氏兄妹倒向冷酷心之路,并不愿逼得他们当场折损。她见葛伴月已到,心知自己的身份来历自有人向冷酷心分说,便松开冷酷心一步,向石抱冰拱手为礼。她面上仍带着淡淡肃然,道:“今日之事,请石兄与令妹且看刘某薄面,到此为止。贵师遗物被毁,刘某自知不能轻轻揭过。三月之内,我必给贤兄妹一个交代。” 她说罢,并不等石抱冰答允,便转身向黄鹤楼方向行去。那一转身从容而决断,竟似已替在场诸人定下结局。冷酷心略一迟疑,也随之而行。葛伴月望了冷酷心一眼,又看了看侯国英的背影,便领着四童相护而去。申恨天阴沉沉地退在侧后,目光仍不离石氏兄妹。 石榴红气得脸色发白,还要追上,石抱冰却伸手拦住了她。夜色中,他望着远去的一行人,握刀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他明白此时再纠缠下去,只会落入更不堪的境地。兄妹二人今日虽未讨回公道,可冷酷心与他们之间的仇怨已深植心底,再非三言两语可解。他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回观。” 石榴红眼眶发红,唇角微颤,却终究不敢违拗兄长。她收起断刀,随石抱冰转身而去。长春观外夜风吹过残叶,地上几处寒光犹在,仿佛那断去的刀锋仍未冷却。 侯国英先行离去,并非只为脱身。她有意走在前头,正是要留出片刻空隙,使葛伴月得以向冷酷心说明自己与峨嵋掌教司徒平结交之由。冷酷心多疑如狐,若只凭一场救命之恩,未必便肯交心;若再有葛伴月从旁佐证,刘月卿三字在她心中便会重上几分。 一行人登上黄鹤楼时,江风自栏外吹入,楼头灯影摇晃,远处水声沉沉。冷酷心沿阶而上,神色已与先前不同。她虽仍端着峨嵋掌教夫人的冷傲,待侯国英却少了数分防备。到了楼上,她亲自吩咐开了一处清静雅座,屏退闲杂,只留侯国英与自己相对盘桓。 灯火隔着纱罩,映在她眉目之间,冷意尚在,却已不似冰封。侯国英看在眼里,心下明白,方才长春观中那一番生死惊险,已将她布下的网又收紧了一层。 二人虽皆是机心深沉、手段狠辣之辈,冷酷心终究少了侯国英那一层贵介风度。她狠则狠矣,毒则毒矣,遇事也极能隐忍盘算;然若论胸中丘壑、谈笑从容、坐定一席而使人不知不觉落入局中,便不免稍逊。侯国英自幼改作男子装束,年深日久,举止之间早无脂粉痕迹,反有一种清贵洒脱之气。她此刻以刘月卿之名坐在黄鹤楼上,衣冠整肃,眉宇朗然,举杯谈笑间,竟真似公侯门第中养成的英俊人物。冷酷心看在眼里,心中那一分猜疑尚未全去,钦慕之意却已暗暗滋生。 酒过两壶,楼外江风轻送,灯影在窗纱上微微摇动。侯国英双颊染了薄红,原本晶莹如玉的面容,在酒意映照之下,更添几分明艳。她虽作男子装束,那一种清华风致却反而愈发逼人。冷酷心眼光一掠,随即垂下睫毛,亲手替她斟满一杯,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她纤指轻轻覆在杯口,似是斟酌良久,方含笑低声道:“公子出自泗水公府,见识胸襟,自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妾身生来寒微,幸蒙师门收录,习武之余,也不过读得几卷残书。眼下有一桩疑难,想向公子请教,只怕言语浅陋,唐突了尊听。” 侯国英举杯在手,未曾细品,便仰面饮尽。酒液入喉,她眼中浮起一层恍惚笑意,像是已有七分醉态。她将空杯放下,望着冷酷心,语声带着酒后的低缓,道:“刘某年已三旬,身边尚无眷属;夫人却早归司徒掌教门下。纵然我心中仰慕已久,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夫人自然不会为我生出相逢太晚之叹。今日难得共处一室,酒意方浓,本该借此片刻闲情,说些无关生死恩怨的话。夫人却偏要以疑事相询,岂不辜负了这楼头夜色?须知今宵一过,各有去处,再要如此对饮,未必便有来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番话说得似真似假,似怨似笑。既将冷酷心捧得极高,又暗藏撩拨之意;既不显露轻薄,又处处叫人难以置身事外。冷酷心纵然心狠,也不便翻脸。她生得美艳,武功谋略又皆出众,人家以倾慕之辞相许,并未越出礼数,她便寻不着发作的由头。 她怔了片刻,指尖仍按着酒杯,声音却比先前低了几分,道:“公子不必瞒我。葛伴月未到此处之前,妾身心中确曾疑你。公子今日为救妾身涉险,甚至不惜以身挡在石氏兄妹刀前;可越是如此,越令人不敢轻信。以公子的明察,岂会不知此举反易惹人疑心?更叫妾身难解的是,公子身为汉室贵胄,又是泗水公幼弟,门第尊崇,何以竟有这般深不可测的武功?便是贵府那位驼背神龙,似也未必能及。既然如此,公子又为何流落江湖,亲身卷入这些风波?” 她话尚未尽,侯国英脸上酒意忽然一敛。她神情转冷,抬手止住冷酷心的话,缓缓道:“夫人不必绕着弯子问。刘某也不愿叫夫人一再费心猜度。男儿行于天地之间,本无不可告人之事。家兄在日,素以好客闻名,府中宾朋往来,杯盏不绝。去年秋后,家兄辞世,刘某方知门户难支。昔日外面瞧着风光,内里早已空虚。田亩典尽,旧债累身,若将府中产业尽数变卖,也未必填得满亏空。此事说来可笑,往昔有人叹才尽,刘某如今却是财尽。若不托身江湖,难道坐等天下人皆知泗水刘氏已败落至此么?” 她说到此处,伸手去取酒壶,似欲自斟一杯。壶口倾下,却无一滴酒落入杯中。侯国英静了片刻,将空壶轻轻放回案上,随即起身,衣袖垂落,似要拂袖离去。 冷酷心哪里知道侯国英早料到葛伴月已替她证实了身份,此刻不过是欲擒故纵。她见刘月卿面色冷峻,又似被自己刺痛隐事,心中顿生悔意。此人方才于刀光中救她,若因一句试探便翻脸而去,未免得不偿失。她忙起身,身形一晃,已贴近侯国英身旁,脸上露出柔和笑意,低声赔礼道:“公子休恼,是妾身言语失分寸,惹公子不快。冷酷心在此赔罪,还望公子念我一时失言,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她当真微微屈身行了一礼。冷酷心平生傲岸,肯作此态,已是难得。 侯国英见她这般低伏,心知火候已至。她也还了一礼,却不再坐下,只正色望着冷酷心,道:“夫人既有疑问,此刻尽可明言。” 冷酷心眼波微转,嫣然一笑,似有几分嗔意,道:“妾身方才只起了一个话头,便惹得公子动怒。我若再不识进退,岂非自讨没趣?” 侯国英唇边亦添一丝笑影,道:“方才是方才,此刻是此刻。夫人但问,刘某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冷酷心沉吟片刻,终究没有接着追问,只轻声道:“来日方长,何须急在今夜?” 侯国英心中明白,葛伴月必已向她说过,司徒平在法王寺曾正式相邀,请自己前往峨嵋作客。她便故意挑眉,似不解其意,道:“你我不过一夕相逢,天明之后各赴前程。夫人说来日尚长,刘某倒听不明白了。” 冷酷心微微一怔,随即道:“法王寺中,拙夫不是已经向公子致意相请了么?难道公子并未应允?” 侯国英等的正是这一句。到了此刻,她已看出冷酷心心中疑云大半消散,正该转守为攻。她并不直接答话,只凝视冷酷心,缓缓反问道:“以夫人的见识,当真以为刘月卿会受贵派礼聘,到峨嵋山去做司徒掌教座下之人?” 这句话入耳,冷酷心脸色顿变。楼外江声沉沉,灯火在她眼底一晃,她身子竟似微微发软,扶住桌沿,才稳住仪态。她望着侯国英,声音不自觉地颤了一下,道:“公子此言……是何意思?” 侯国英见她已听出弦外之音,便不再遮掩。她立在灯影之中,眉目清峻,语气沉静而锋利,道:“男儿立世,宁可自掌一隅,也不愿屈居人下。刘某不惯听人号令,更不会甘心仰司徒平鼻息。今日特来见夫人,不过要请夫人给一句准话。倘若刘某助峨嵋扫平先天无极派,待武林大势归一之时,贵派能分给我刘月卿多少疆界?” 侯国英这一着,正扣在冷酷心心坎之上。冷酷心这等人,疑心深,手段辣,平生最不信清白二字;若刘月卿只是一味谦恭守礼,反倒叫她不安。如今他开口便问地盘,言语间锋芒毕露,野心昭然,倒使冷酷心觉得此人有欲可图,有利可诱,比那些满口仁义的江湖人物可靠得多。 她眼中光芒微动,几乎未待侯国英话音落尽,便已脱口问道:“公子既有此志,法王寺中见拙夫之时,何以不曾明言?” 侯国英等的正是这一问。她神色一肃,酒意似在霎时褪去,目光透过灯影落在冷酷心脸上,缓缓说道:“我宁可在真豪杰麾下执鞭,也不愿在庸主席前称宾。司徒平此人,成不了大业。” 这几句话声调不高,却似一柄薄刃,冷冷切入冷酷心胸中。她素来自负才识,又极贪权柄,早有凌驾峨嵋三尊与掌教之上的隐念。只是多年羽翼未丰,虽有雄心,也只暗藏在笑语与剑影之后,不敢轻露半分。此刻刘月卿一语点破司徒平之短,又隐隐将她捧到更高处,她心里那团被压了多年的火,忽然在酒意与灯影中烧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扶着杯盏,指尖轻轻发颤,沉默片刻,方轻叹道:“世上知我者,竟是公子。拙夫武功自是不弱,若论内外修为,当今武林之中,足可与江剑臣一流人物分庭抗礼。只是成大事者,岂止一身武艺便够?说到运筹帷幄,机变权衡、识人用势,他远不及公子。” 她说到此处,抬起眼来,眼中已少了许多阴寒,多了一层炽热的希冀。她将酒杯轻轻搁下,向侯国英倾身说道:“公子若肯助我,待先天无极派一灭,峨嵋势成,妾身愿以长江为界,将江北一带让与公子立足。此言出我之口,天地可鉴。” 侯国英静静听着,眉目不动,似仍在衡量轻重。 冷酷心见她不即应允,便从腕上褪下一只汉白玉镯。那玉镯温润无瑕,在灯下泛着淡淡白光。她双手微一用力,玉镯应声而断,分作两半。冷酷心将其中一半收入自己衣囊,另一半亲手递到侯国英掌中,神色郑重,道:“半镯为凭,今夜之盟,妾身决不负公子。” 侯国英垂眸看着掌中的半截玉镯,心知冷酷心这一关已过。对方的猜疑已被野心冲淡,疏离也被同谋之意填满;这半只玉镯,不只是盟约,更是日后牵制冷酷心的凭据。 她却不愿再久留。自己终究是女扮男装,今夜言语太近,情势太险,若再拖延,便恐露出不该有的破绽。她将玉镯缓缓纳入怀中,随即退到西窗下。窗外江风吹入,灯火轻晃,她立在半明半暗处,凝视冷酷心良久,目光中似有深意,又似有难言的怅惘。 冷酷心被她这一望看得心头微乱,一时竟没有开口。 侯国英拱手为礼,声音低而清,道:“夫人今夜推诚相与,刘月卿已知此行不虚。半月之后,我必赴峨嵋,再与夫人细议大计。” 话音尚在楼中,人影已从窗边一闪而逝。衣袂掠过夜风,转瞬便没入黄鹤楼外的沉沉江色。 冷酷心独坐雅座之中,手中仍握着酒杯。她与司徒平成婚二十余年,夫妇之间原也相得,只是司徒平志在争雄,日日苦练武功,筹谋门派大势,夫妻温存之时本少。更不曾有今夜这般,对酒低语,彼此试探,彼此引诱,又彼此相许。刘月卿言辞处处迎合她心中隐秘之念,又能在紧要处轻轻一撩,叫她既觉危险,又觉投契。尤其临别之前那一段默然凝望,在她心里久久不散。楼外江声愈远,她心中反而愈乱,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怅惘。 侯国英离了黄鹤楼,并不循来路而行。她深知峨嵋派眼线暗桩未必尽在明处,便绕开街巷灯火,专拣僻径迂回。夜色沉沉,武昌城中更鼓遥远,江风带着水气掠过屋脊。她身形时隐时现,悄无声息出了城,直往鹦鹉洲而去。 鹦鹉洲临江而立,洲名因祢衡《鹦鹉赋》而传。东汉末年,祢衡曾在黄祖之子黄射宴席上即兴挥毫,文辞清越,声动一时,后竟死于黄祖之手,葬骨此洲。千载以来,文人登临江上,遥望洲渚,诗赋不绝。晴川树影、芳草江烟、兰叶暖风、桃花锦浪,都曾入名士笔端。此夜月色不明,唯见大江横流,洲边芦影摇曳,旧日风流皆隐在水声深处。 洲畔早泊着一只大船,船身半藏在芦苇阴影里,灯火低暗,不似寻常客船。草上飞孙子羽已换作老艄公打扮,弓腰立在船头。见侯国英近前,他忙垂手相迎,将她引入舱中。 侯国英才踏进舱门,目光一扫,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舱中所坐所立,皆是她石城岛的心腹。秦岭四煞不知从何处寻来四身硬邦邦、油污斑驳的水手衣衫,穿在身上,偏又遮不住一身凶悍之气,怎么看都不像江上讨生活的船夫。虎头追魂燕凌霄素以北方绿林大豪自居,如今竟穿了一件满是油腻的短衣,袖口卷起,腰间还系着污布,分明是要扮作船上伙夫。 只有陆地神魔辛独格外沉默。他伤势尚未痊愈,脸色阴沉如铁,盘膝坐在舱角。面前摆着一只烧鸡、一包鸡杂、一包油炸花生米,右臂还搂着一只酒坛。坛中酒气浓烈,他双眼微红,看模样已饮得极深。侯国英入舱时,他抬起头来,喉中低低唤了一声:“岛主……” 只这两个字出口,他声音便哽住了,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间。 侯国英看在眼里,已全然明白。众人多半都争着要护送她入川,辛独因伤未愈,许是被孙子羽等人拦下,心中郁结,才借酒浇闷。她眼底的笑意渐柔,走到辛独面前,俯身从那包花生米里拈了两粒,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舱中众人见状,皆是一震。侯国英素有洁癖,平日最厌男子气息。昔年掌锦衣卫时,虽在青阳宫、玉泉宫、密云别宫各有居处,身边也只留女婢与贴身侍女;后来入主石城岛,仍不许男子近身侍候。寻常女子碰过的饮食,她尚且未必肯入口,今日却当着众人之面,取了辛独吃剩的花生米来吃。辛独怔怔望着她,眼中那股阴郁之气顿时散了大半,其余诸人也都低下头去,神色中难掩激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国英转过身,向孙子羽招了招手。孙子羽忙近前一步,仍作老艄公弯腰之态。 侯国英看了看辛独,又看了看他,唇边含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嗔怪,道:“子羽,是你叫辛老大受了委屈,害得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险些连眼泪也藏不住。” 这一句话说得舱中气息一松,连辛独也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江水拍着船舷,轻轻作响,船舱里原先凝滞的愁闷,便在这一笑之间散去了几分。 侯国英待舱中笑声稍定,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江风从舱窗缝隙间透入,灯焰被吹得微微一偏,照得众人面目忽明忽暗。她缓缓扫了七人一眼,才道:“李鸣信中说得明白,三月二十五日,他必到荆州府开元观与我相会。与此同时,剑臣亦将带着武凤楼、东方绮珠,借向司徒平禀明青城山新掌门之名,入峨嵋山门。此事牵动两派声威,稍有疏失,便会坏了全局。” 她语声不高,舱中众人却都听得屏息。辛独手中的酒坛也停在膝旁,不再送入口边。 侯国英又道:“若是明刀明枪拜山,诸位随我同往,投帖报号,自能教峨嵋知道石城岛并非无名之地。可此番不同。我已改易容貌,借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的身份,暗入峨嵋。你们一群人若随在我身边,声势是有了,破绽也随之有了。再厚的皮,也包不住馅。” 她说到此处,唇边微微一动,似笑非笑,手指轻轻叩了叩船板,道:“我今日把话先落在此处,多一人不带,少一人不带。” 众人听得心中一紧,几乎同时开口,纷纷问道:“岛主究竟要带几人?” 侯国英忍俊不禁,噗地一笑,灯影映在她眉间,冷意顿消,答道:“一个也不带。” 舱中霎时静了下来。秦岭四煞面面相觑,燕凌霄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辛独的脸色更沉,抱着酒坛的手指微微收紧。孙子羽眼珠一转,已知岛主心意已决,任谁劝说也是无用。 侯国英深知这些人个个是血性汉子,口头纵然应承,暗地里未必不会跟去。若叫他们一时忠心坏了江剑臣入峨嵋的大计,那便悔之晚矣。她也不再多说,只转向孙子羽,吩咐他整治一席好酒好菜。孙子羽立时领命,不多时,舱中杯盘罗列,酒香肉香交融,江上夜色也渐渐深了。 八人围坐,酒盏频传。侯国英难得放下岛主威仪,与众人开怀共饮。辛独起初还闷声不语,几杯酒后,神色也松了些;燕凌霄虽穿着一身油腻伙夫衣裳,坐在那里仍有豪雄气象,不时举杯与秦岭四煞相碰。孙子羽在旁斟酒添菜,口中妙语连珠,舱中笑声渐起,连江水拍舷之声也似柔和了几分。 待月色升上柳梢,银辉洒满江面,浩浩水波如铺细鳞,侯国英才放下酒盏,重又叮嘱众人。她令孙子羽与辛独暂留近处,察看形势,随机应变;又命秦岭四煞与虎头追魂燕凌霄即日回返石城岛,传话给代理岛主侯国荣,严防辽东多尔衮窥伺生事。诸事安排停当,她不许众人相送,独自出了船舱,轻轻跃下大船,没入江边月影之中。 她另雇了一只小舟,趁夜逆水西上。江流虽急,行舟不快,胜在清静稳妥。沿途两岸山水连绵,烟波空阔,舟人摇橹,橹声欸乃,一日复一日,只闻江风水响,少见尘嚣。侯国英独坐舱中,或凭窗望水,或闭目养神,并无旁事牵扰。 到三月二十四日上午,小舟抵达荆州古城外。船老大与几个水手一路受她厚赏,早已将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看作财神。听说她还要继续西行,船老大连连恳请,不愿她另换船只。侯国英含笑应允,命他们将船泊在江边,又取出五十两银子交给船老大,吩咐他采买米粮蔬肉并沿途所需之物,自己则整衣登岸,往城中行去。 荆州据长江中流,东接江汉,西控巴蜀,自古为南北往来之要冲。春秋战国之时,此地已为楚舟停泊之处;秦灭楚后,历代封王置府,多倚为重镇。古城巍然临江,砖石斑驳,雄气犹存。相传蜀汉关羽曾在此筑城,初为土垣,后世屡经兴废,至南宋始改砖城,元初遭毁,明初又重加修葺。城墙高厚,周回绵延,城门敌台、雉堞角楼起伏相接,宛若长龙盘踞,临风而卧。 侯国英独自登上城头,放眼望去,江流浩荡,城楼参差。宾江、望江诸楼列于东侧,曲江在南,九阳在西,朝宗在北,各踞城门之上,苍然相望。她静立风中,想起昔年刘备借荆州不还,孙权为此兴兵用计,周瑜筹谋奔走,诸葛亮谈笑用奇,至关云长威震华夏,终也因荆州而败走麦城。千古英雄争一座城,成败荣辱,皆随江水东去。她心中并无悲怆,只觉世间权势胜负,往往也不过如此,人在其间,各凭手段,各赌性命。 正凝望间,拱极门石阶上忽有两人一前一后登城而来。前面一个老人身材高大,背脊微驼,步履却极稳;后面一个中年富商方面大耳,衣饰华贵,神情雍容,眉眼间却藏着一股叫人不敢小看的机灵劲。二人抬头看见侯国英改扮后的面容,神色俱是一喜,随即加快脚步向她走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国英目力何等锐利,只一眼便认出那驼背老人正是江苏徐州泗水公刘广俊的生死之交,武林中声名极重的驼背神龙耿直。至于那富商模样之人,自然便是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此人果然依信中所约,在三月二十五日前一日已至荆州。 四下无人,李鸣不敢怠慢,趋前便跪下叩头,向师娘行礼。耿直两年前在徐州刘府已与侯国英相识,此刻见她安然无恙,也满面欢喜,双手拱起,连声问候。 侯国英先与耿直见礼寒暄,方才俯身扶起李鸣。她看着这徒儿,眼底含笑,口中却似责备道:“你这孩子,最会临事拉人。信中说得万分机密,怎么连耿大哥也被你拉到荆州来了?” 耿直不待李鸣开口,已在旁急忙说道:“侯岛主,这话可莫怪到贤侄身上。是耿某自己缠着他来的。我们两日前才在路上相遇,他本无意带我。” 侯国英知道李鸣交游甚广,三教九流中皆有相识。她起先只当耿直是替李鸣遮掩,又或有事要求这位缺德十八手相助,便微微一笑,不再追究。 不料耿直却敛去笑容,神情郑重起来。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道:“侯岛主此番欲入峨嵋,若另取一个名姓,任它山川湖海,奇人隐士多如星斗,冷酷心纵有通天本事,也未必查得分明。可岛主偏偏借了我把弟泗水公刘广俊幼弟的身份。此事本已险极,又在武汉三镇相助冷酷心,挡退金睛神鹫石抱冰兄妹,闹得声名外扬。耿某思来想去,只怕这一步棋,要招来极大的祸患。” 侯国英虽素来胆大任性,行事多不肯受人拘束,此刻见耿直说得郑重,也不由微微蹙眉。城头风起,吹动她衣袂,她沉吟片刻,才向耿直与李鸣缓声说道:“我起初并无冒认泗水刘氏之意,只不过报了古彭刘月卿五字。是石抱冰自作联想,将这名姓牵到泗水公一门。我那时正要取信冷酷心,便顺着他的话认了下来。如今纵因此惹出风波,也只能由我担着。” 耿直听得此事竟是阴差阳错误中生变,脸色愈发凝重。他扶着城垛,目光望向江上,似在追忆旧事,片刻后道:“泗水公刘广俊当年在万历二十九年奉召入京,出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那时我与他尚未深交,只知那几年之中,凡江湖人物落入官府罗网,无论究竟败在何人手里,最后多半都把怨恨记到刘广俊头上。侯岛主自天启三年起执掌锦衣卫,这等情形,自比耿某清楚。” 他顿了顿,眉间露出几分沉痛之色,又接着道:“泗水公察觉情势不妙,方才托病辞职,退回徐州故里。那时他身边除几个贴身护卫之外,又暗中延揽不少好手,以护一门老小周全;对外更放出话去,说幼弟刘广杰与独子刘仲光皆已病殁。我彼时也倦了江湖风波,经人引荐,便投到刘府,直到你与玉儿为追缉七凶到了徐州,我才离开。” 侯国英听到此处,知他所说与石氏兄妹昔日言辞并无二致,便轻轻截住他的话,道:“这些旧事,我已从石抱冰兄妹口中听过。如今泗水公早已不在人世,江湖上总还有几分规矩。人死怨息,难道那些黑道豪强还真肯向一门孤寡寻仇?” 耿直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她,沉声道:“岛主这话本也不错。只是你若以刘月卿之名行走江湖,且被人传为泗水公之弟,旧日仇家寻不到刘广俊,难道不会来寻你?” 侯国英唇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她背负双手,面向城外浩荡江流,冷然说道:“刘广俊当年因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职结怨江湖,既然如此,我便把他卸下的担子重新挑起。再说耿大哥乃刘府旧人,有你在旁作证,自今日起,我侯国英便认定自己是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往年一切旧账,谁要讨,尽管向我刘月卿讨来。” 耿直听得心中一震,忽然挑起大拇指,脱口赞道:“侯岛主果然不负一代英豪之名。难怪石城岛上下,人人愿替你赴汤蹈火。既如此,耿某也该归入岛主麾下,听凭差遣。” 侯国英心知他此言多半是念着刘广俊旧情,愿以自身为她这重身份作一层铁证。若有驼背神龙随在身边,刘月卿之名自更难叫人疑起。只是她不肯失礼,立即退后两步,拱手道:“国英不过后学晚辈,怎敢使耿大哥这等名震武林的人物作随从?若真如此,岂非叫我无地自容?” 耿直神色一正,声音也变得沉厚起来,道:“人活一世,遇着知己,便该以性命相报。若你仍是朝中二品大员,执掌锦衣卫权柄,便是以八抬大轿请我,我也未必肯去。可你今日孤身支撑石城岛,敢与多尔衮这等虎狼之辈相抗,这份胆略,这份气魄,耿某心服。往后便是替你牵马执镫,也无怨言。” 侯国英被他说得心头一热,伸手握住耿直手臂,眼中竟有几分真切激动。她缓缓道:“国英昔年蒙大哥六指追魂久子伦、二哥秦岭一豹许啸虹不弃,在密云别宫结为生死弟兄。今日又得老哥哥青眼,以古稀之年入我石城岛。待我禀明久、许二位兄长,便将三人之盟改为四人之盟。回岛之后,再依年齿叙定长幼。无论如何,这老四我侯国英是做定了。”说罢,她竟俯身便拜。耿直忙伸手相扶,城头风声萧萧,三人衣襟尽被吹起。 李鸣在旁瞧得眉开眼笑。他昔年在河北五窑集受过耿直救命之恩,对这驼背老人素来敬重;如今见耿直继久子伦、许啸虹之后,也与师娘结义,心中欢喜,嘴上便又犯了促狭。趁耿直扶侯国英之际,他嘻嘻一笑,向前凑了半步,道:“老驼龙,从今日起,咱们便更亲了。你老人家百年之后,我李鸣必给你筑一座又高又大的坟,好教过路人一望便知,里头睡着的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耿直本还满面肃然,闻言顿时瞪眼,一伸手便向李鸣抓去。李鸣早有防备,身子一晃,已滑出数尺。耿直一把抓空,气得胡须微抖,指着他骂道:“你这缺德小子,口口声声说亲近,偏还要拿我这把老骨头取笑。今日若不教训你,往后还了得?” 李鸣绕着城垛一闪,拱手陪笑,嘴里却不肯饶人。耿直又气又笑,追了两步,终究拿他不住。侯国英瞧着这一老一少闹成一团,也忍不住笑意上眉。方才因刘氏旧怨而生的沉重,便在这片刻嬉闹中淡了几分。 将近午时,三人下了城楼,入城寻到一家临江酒楼。那酒楼名为望江,楼宇高敞,檐角凌空,登临其上,可俯视城内瓦舍层叠、街巷纵横;远处松杉成林,城外护城河环绕如带。暮春三月,水光摇绿,楼影倒映,岸柳低垂,柔枝轻拂水面,似将满城风物都揉进了江南烟色之中。 侯国英一生多在刀兵权谋间来去,早惯了铁骑风云、杀伐决断。此刻独倚雕栏,望见烟树江流,心中忽然泛起一缕难言的乡愁。她想起江剑臣,想起幼子江枫,只觉胸中柔处被春风轻轻一触。她竟有些盼着立时见到丈夫,又想将幼子抱入怀中,听他唤自己一声。念及此处,她手扶栏杆,目光远远落在水天之间,久久没有移开。 正出神间,耳边忽传来李鸣压低的声音。他已敛去方才嬉笑,眼神微动,似有所觉,在她身后轻声道:“有人从后面缀上来了。我已瞧出些眉目。师娘且莫出手,让徒儿先去探一探他的来意。” 侯国英侧目望去,楼下竹帘轻轻一响,一个人正掀帘而入。那人进门后似是不经意,偏偏向耿直与李鸣所坐的那张桌旁靠近。李鸣眼底寒光一闪,面上却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指尖轻轻扣着酒杯,静待那人走近。 那人走上楼来,众人方看清他的形貌。只见他一张长脸焦黄枯瘦,气色败坏,仿佛久病初起,神魂尚未归窍。双目被沉重眼皮半遮着,眼缝细狭,光芒敛尽,若非胸口尚有起伏,几乎令人疑是从棺木中扶出的病尸。身上衣着也极乖异,颜色灰白暗滞,式样与人家治丧送老所用相仿。时已三月将尽,寻常人早换春衣,他却里外重叠,棉夹交加,仿佛寒冬未去。衣角、袖口皆带着阴湿气,脚下两只靴子也新得扎眼。通身上下,无一处顺目,无一处不透着森冷古怪。 侯国英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无数奇人异士,目光在那人身上一扫,却一时辨不出他的门路。驼背神龙耿直也微微皱眉,眼中露出几分疑惑。李鸣却似心中已有定计。他不待那人走近,便起身迎了上去,笑容满面,指着自己那张临窗桌子,恭恭敬敬说道:“这楼上再没有比此处更好的座位,风从江上来,眼前又正好看得见水色。似阁下这等人物,才配坐在此处。请,请。” 说着,他竟拉起耿直,另往楼梯口处寻了一张桌坐下,将原先的位置让了出去。 那怪客眼皮微抬,似看了李鸣一眼,却无一句谦辞,径自踱过去坐下,神情安然淡定从容之极。 侯国英立在窗边,见李鸣这般摆布,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怪客被他一句奉承让入临窗之位,外有侯国英,内有楼梯口的李鸣与耿直,进退已落在夹势之中。李鸣这孩子看似胡闹,实则每一步都藏着算计。 李鸣坐下之后,便向两名堂倌瞪眼招手,扬声道:“你们两个今日福气不小,方才来的这位爷,乃是你们楼上的大贵客。只要侍候得妥帖,他老人家手指缝里漏下一点赏银,便够你们吃用好几年。还不快把贵店拿手的菜肴、应时的鲜味,都流水般送上来?” 那怪客似欲开口阻止,李鸣已先一步起身,隔着几张桌子向他拱手,神色极是诚恳,道:“阁下千万赏脸,今日这一席由我作东。荆州古城中能与阁下相逢,便是缘分,若不尽心款待,岂非失礼?” 怪客听得有人付账,嘴角微微一牵,便不再多言。片刻之间,酒菜果然陆续送上,鸡鱼肉蔬,蒸炙煎烹,摆满了一桌。那怪客阴恻恻一笑,也不推辞,专拣精细肥美的下箸,吃喝之间甚是从容,哪里还有方才那副气息奄奄的样子。 李鸣这才吩咐堂倌替自己与耿直另送酒饭,仿佛全无戒心,只与耿直慢慢对饮。耿直虽不知他要弄甚么玄虚,却也沉住气,任他施为。 未多时,那怪客先已吃饱。他抬手抹了抹嘴,正要向李鸣说话,李鸣却仍坐得四平八稳,连筷子也未搁下,只用筷尖远远一点,慢条斯理问道:“近来你祖父身子可还安泰?算来你我也有数月未见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怪客脸色骤然一变,沉沉眼皮一掀,冷声道:“你这厮胡言乱语些什么?我祖父早已亡故三十余年。” 侯国英心头一动,随即便看出李鸣的用意,眼中不禁浮起笑意。 李鸣哈哈一笑,像听见极好笑的话,摇头道:“阁下当真胆大,连自家祖父也敢咒他死了三十多年。若叫那位老人家听见,只怕饶不了你。” 楼上食客原本各自饮酒,听得二人这般对答,皆觉诧异,纷纷停箸转头望来。 怪客一掌拍在桌上,杯盘震响。他眼中寒光乍露,怒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何人?” 李鸣笑得身子微弯,筷子仍夹着一片菜,抬眼道:“你这孩子倒会装糊涂。方才吃饱喝足,精神也足了,便反过来同二叔打哑谜么?” 怪客霍然起身。方才病气沉沉的两眼,此刻猛然睁开,眸中精芒如冷电骤闪,竟有噬人之势。他盯着李鸣,一字字逼问道:“那你说来,我究竟是谁?” 李鸣不慌不忙地搁下酒杯,撇嘴一笑,道:“你莫再装了。便是剥去你一层皮,二叔也认得出你这一身骨头。” 怪客面色愈发阴森,声音压得更低,道:“少逞口舌之利。你说,我是何人?” 李鸣这才端正了些神色,似有几分责怪地望着他,道:“你今日是吃错了甚么药,怎地玩笑没完没了?你不就是杭州虎跑山庄草上飞孙子羽孙大叔的孙儿么?光天化日之下,我两只眼睛睁得好好的,难道还会认错?” 此言一出,四座皆静,随即有人忍不住低笑。李鸣故意把这怪客认作孙子羽的孙儿,照此辈分,那怪客自然该唤他一声二叔。 怪客焦黄的脸上顿时泛起一层紫气,怒喝道:“满口胡说!我根本不姓孙。” 李鸣双手一拍大腿,笑得肩背乱颤,接着道:“你这小子越发顽皮了。为了同二叔取闹,竟连孙家孙儿也不肯认。待我叫你祖父来,看他揭不揭你的皮。” 怪客双目暴张,先前那副病尸般的模样一扫而空。脸色虽仍焦黄,却已透出一股血气;尤其两眼射出的精光,锋利如刃,显见内功不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也未见他如何起势,他的身子已从桌后拔起。两手十指箕张,宛如饿鹰搏兔,当头向李鸣抓落。 侯国英倚窗而立,见焦德海凌空扑下,心中微微一叹。她并非替李鸣忧惧,反倒替这枯瘦怪客生出几分惋惜。那枯瘦怪客功力不弱,眼力本不该如此昏昧,只是李鸣此番改扮得太过周密,方面丰颐,衣饰华贵,举止间俨然一位富家豪绅,半点不露“缺德十八手”的本相。那怪客一时看走了眼,只当他是个仗口舌取巧的纨绔人物,又被一番戏弄激得怒火上冲,便再无顾忌。却不知李鸣方才双掌拍膝之际,早已将两枚乌沉沉的丧门钉扣入掌中。此刻他十指如钩,直取李鸣顶门,看似来势凶狠,实则双掌已自行送入险境;只消李鸣掌心一翻,那两枚细钉便可刺入劳宫,令他一身苦修尽付东流。 两人相距本近,又在楼内方寸之间。那枯瘦怪客身形才落,忽见李鸣双掌一翻,掌心里乌光骤现,两枚丧门钉不知何时已扣在指间,锋尖正对自己双掌劳宫。那乌芒虽细,却寒意逼人,去势又疾,那枯瘦怪客此时双手已递出,欲收不能,眼看一身内力便要随两掌被废,不禁失声惊呼。 李鸣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收手。两枚丧门钉贴着焦德海掌心一掠而回,只在劳宫穴上方各留下一个细孔。两点鲜血沁出,如红珠粘在焦黄枯瘦的掌心。 那枯瘦怪客身形落地,退开半步,胸口微微起伏。方才那一瞬间,生死与废功只隔一线,他惊魂稍定,盯着李鸣,声音阴冷中带着惊疑,道:“你便是缺德十八手李鸣?” 李鸣仍是笑嘻嘻的模样,慢慢收了丧门钉,向他拱了拱手,道:“恕李鸣眼力不济,竟将九泉枯骨焦德海,错认成草上飞孙子羽的孙儿。” 此言一出,耿直目中精光微动,心下也暗暗赞叹。焦德海乃辽东三奇活僵尸焦德元之弟,在关外黑道中声名甚盛,行踪又少入中原,寻常江湖人未必认得。李鸣只凭一番试探便叫破来历,眼光之毒,见识之广,实非寻常。侯国英立在窗边,心中也微微一震。她昔年执掌锦衣卫,所知江湖人物不可谓不多,却也未能一眼看破此人身份。 焦德海脸色阴晴不定,低头看了看掌心两点血珠,又抬眼望向李鸣。他跺了跺脚,冷声道:“焦某这一生独来独往,不问正邪,恩仇二字却分得清楚。你方才手下留情,未废我功力,这是恩;先前百般戏弄,出言相辱,这是仇。恩仇相抵,今日便到此处。来日若再相逢,焦某必不留情。” 他说罢,转过枯瘦身躯,便欲离去。 李鸣哪容他就此下楼,笑意不减,懒洋洋道:“焦二当家这般走法,未免不甚光彩。方才一桌酒菜,皆入了阁下腹中,红口白牙吃罢便走,莫非要在荆州城里吃白食?” 第88章 冤冤相报 焦德海随李鸣、耿直二人踏入开元观,荒草在脚下簌簌分开。观中山门半圮,断瓦颓檐间积着多年尘土,风自殿隙穿过,吹得残幡微动。三清大殿独自立在深处,梁柱虽旧,气象犹存,殿前一对石狮踞于荒阶两旁,鬃鬣斑驳,仍有几分森严。 焦德海立定身形,枯黄面上无甚表情。他一只手探入宽大衣襟之下,缓缓抽出一件奇形兵刃。那兵刃长不过一尺八寸,宽约三寸,形制狭长厚重,刃背密布锯齿狼牙,冷光中隐有阴惨之色,竟是江湖上少见的地煞丧门锉。 耿直一见此物,脸色蓦然变了。他脚下踏前一步,横身挡在李鸣之前,目光落在那条丧门锉上,久久不移。片刻后,他抬眼望向焦德海,声音沉凝,道:“耿直昔年曾在泗水公刘广俊府上作客,且一住多年。刘广俊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之时,曾亲手处置过一个使丧门锉的人。那人姓袁,并非关外一脉。近三十年来,耿某少见有人再用这等兵刃。焦二当家这条锉,莫非与那袁姓之人有些渊源?” 侯国英藏身在三清大殿重檐暗影之下,闻言心中一凛。她冒作泗水公幼弟刘月卿,本只是借此名门旧望,取信司徒平与冷酷心,好入峨嵋暗中行事。岂料一路误认,一路顺水推舟,竟似真牵动了刘广俊当年旧怨。她目光从耿直背影移到焦德海手中丧门锉上,心下暗忖,若此人果与泗水公旧仇相连,自己此刻贸然现身,便会先落入一重旧案旋涡。 焦德海听见耿直之问,眼皮猛然一抬,枯瘦面上也闪过一丝异色。只是那异色一闪即没,他旋即冷笑,丧门锉横在胸前,声音干涩而冷:“江湖广大,奇门兵刃各有所传。使同一件兵刃的人,何止一二?这条丧门锉随焦某二十余年,与徐州刘家并无半点干系。耿老儿若要动手,只管亮兵刃,休再盘问。” 李鸣站在耿直身后,眼光掠过那锉上密齿,见锋棱间隐隐透出蓝意,心中便有了计较。耿直为人方正,一身功夫沉厚,若真刀真枪与焦德海相斗,未必落下风;可焦德海出身辽东黑道,行事阴毒,那地煞丧门锉又似淬有厉物,一旦近身缠斗,耿直未必防得尽这些险恶手段。 念头方起,李鸣已不让耿直先行出手。他双肩一晃,越过耿直,双手自腰间一分,一对日月五行轮已入掌中。轮影在暮光里一闪,寒芒随他身法逼向焦德海。 耿直见他抢到前面,知道以自己身份断不能再与他并肩夹攻,只得皱眉退开。重檐暗处,侯国英也微微蹙眉。李鸣近年武功虽大有进境,可焦德海这等关外凶人,毕竟非寻常角色。她若现身,刘月卿之名便更难遮掩;若不出手,又怕徒儿一时失算,受了那丧门锉之害。她手指轻轻一拂,从飞檐边缘取下两片旧瓦,指力一捏,瓦片便碎作数枚薄片,藏于掌心,以备仓促救应。 李鸣立在焦德海对面,日月五行轮合于胸前,眉眼间仍带着懒散笑意。他微微歪头,望着焦德海,道:“焦德海,你这九泉枯骨远从关外来,今日撞到李鸣轮下,还敢横眉竖眼,也算有几分胆气。念你跋涉不易,我便先让你三招。” 焦德海乃活僵尸焦德元亲弟,在辽东一带辈分极高,声名更在边氏三雄之上。此刻被李鸣这般轻慢,眼中怒火骤起,枯黄面上竟泛出一层青紫。他握紧丧门锉,咬牙道:“好个缺德小子,竟敢小看焦二爷。你若嫌命长,便先向我招呼,看焦某接不接得下。” 他本是怒极之下要反让李鸣三招,话到口边,却只说成教李鸣先行出手。李鸣本就惯于在言语罅隙中取利,哪里肯放过此机。他眼中笑意一闪,双臂猝然展开,日月五行轮齐齐飞起,轮光相逐,疾如流电,连环三式向焦德海砸去。 这三式来得突兀而狠辣,一轮取上,直奔天灵;一轮压下,袭向下阴;第三轮斜掠腿骨要害。招招不留余地,若换作功夫稍弱之人,纵不当场丧命,也必落得残废。 焦德海怒喝一声,身形倏然飘退,丧门锉尚未递出,脚下已连换方位。三道轮影擦身而过,石阶上火星迸溅,荒草被劲风割断数茎。焦德海连避数次,方才脱出那一轮紧似一轮的攻势,脸色愈发难看。他盯着李鸣,咬牙道:“李鸣,你这小子果然缺德。” 李鸣却不容他喘息。双轮回到掌中,他手腕一翻,左手月轮斜探,使出“神鹰抓犬”,右手日轮横扫,接以“屠户捉狗”,两道轮影一高一低,又向焦德海压去。 焦德海本已怒不可遏,此刻见李鸣弃了自家成名手法不用,偏偏使出闹市侠隐狗屠户卫方的屠狗绝招,分明有意相辱。他两眼顿时赤红,不再一味闪避,掌中地煞丧门锉猛然翻起,锯齿狼牙映出蓝森森的光,便要架住日月五行轮。 谁知李鸣见他锉锋一动,身形倏地飘出圈外,双轮收回,指着焦德海的鼻尖,脸色一沉,道:“焦德海,原来关外人人称道的九泉枯骨,不过如此。李鸣今日算是开了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焦德海一怔,丧门锉停在半空,竟不知自己哪里又被他挑出话柄。 李鸣撇嘴冷笑,双轮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响。他盯着焦德海道:“我一开始便知你气短胆怯,才叫你先出手。你却偏要装作豪气,开口让我先招呼。话是你亲口说的,众人也都听得分明。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招半,你便怕我追了你的性命,急着还手。若换作李鸣,非等你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尽,决不先动一根手指。” 焦德海脸上青紫交错,握锉的手微微发紧。荒观之内风声掠过殿檐,半片碎瓦落在地上,轻轻一响。他明知李鸣强词夺理,却又是自己先前一时失言,被对方牢牢攥住。那缺德孩子双轮在手,笑意渐浓,偏偏语声从容,似已将这一场生死相斗,变作掌中一局嬉戏。 焦德海久历风波,哪里真不知李鸣存心设套。只是话已出口,身在局中,若此刻改口,便等于当众承认自己被一个后生晚辈逼得失了方寸。他一生在辽东黑道中来去,仗着功力深厚,素来不肯在人前低头。此时虽觉李鸣言语处处刁滑,心中仍自恃修为远胜对方,料想纵然让他多攻几招,也未必便能伤得自己。 焦德海沉着脸,脚跟在石地上重重一顿,枯黄的面皮上浮起一层紫意。他咬住牙关,声音从齿缝中迸出,道:“还是由你先攻,焦某不还手便是。” 李鸣听得此言,眼中笑意骤生。他双轮一合,似甚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才有几分关外豪客的气象。” 话犹未落,李鸣身形已动。左手月轮一翻,斜斜罩向焦德海颈项,正是“绳套狗头”;右手日轮随之劈落,去势沉猛,接的是“棒打懒狗”。两轮一上一下,合得极紧,仍是那套屠狗七绝中的路数。 焦德海怒气虽盛,先前已两度说定不还手,此刻只得强忍。身子一侧,肩背斜垂,脚下微微一错,以“斜挂单鞭”的身法从双轮交击之处避出。月轮贴颈而过,日轮擦衣而落,带起一阵锐风。 他早年曾听胞兄焦德元说过狗屠户卫方那套屠狗七绝,共有七招十四式。李鸣方才已使了四式,余下尚有五招十式。焦德海心中暗暗记着路数,将一身真气沉入腰腿之间,专防李鸣接下来的屠狗杀着。 李鸣见他凝神守候,便已窥破其意。那双眼在笑里微微一冷,掌中日月双轮倏然一收一放,竟不再循屠狗七绝的变化。轮光骤转,身随势移,江剑臣所传五招轮法中的第一招“斗转星移”,已在他手中猝然展开。 这一变来得全无征兆,焦德海心中所防尽在屠狗路数上,忽见双轮轨迹陡改,似星河倒悬,寒芒由侧面逼来,身前身后俱有轮影。他不敢硬接,连退三步,脚下碎石被踏得微微一响,方避开那一片回旋劲力。 李鸣一声轻笑,脚下不歇,欺身而进。左手月轮上托,势如举天;右手日轮横翻,光若换日。双轮一合,便是第二招“托天换日”。 焦德海方才稳住身形,已被这第二招迫得上难避,下难顾。若向左闪,月轮封住肩颈;若向右退,日轮又截腰胁。他万般无奈,右足钉住地面,身子向后急仰,后脑几乎贴近石地,任那一对五行轮从胸腹上方呼啸掠过。轮影甫过,他便就势一滚,衣上沾了满身尘土,方从地上挺身而起。 李鸣既有意叫他难堪,岂肯容他从容站定。焦德海身子才起,李鸣已仰首长啸,双轮一叠,一前一后向他顶门压下。第三招“迅雷击顶”出手时,荒殿中似有一声沉雷滚过,轮锋寒意直逼眉睫。 焦德海心知再以身法闪避,已无余裕。脸上微微一红,终于将手中地煞丧门锉抬起。那锉身一横,先作“横架金梁”,继而翻腕上托,化作“天王托塔”。两声震响接连迸出,丧门锉与日月双轮相击,火星四溅,李鸣的双轮被他硬生生封开。 李鸣落地之时,脸上仍不见怒色,只淡淡一笑。双轮回转,他腕势忽分,第四招“风雷夹击”随即递出。左手月轮直奔焦德海右肋将台穴,右手日轮斜取其左肋魂门穴,两边劲风同时夹来,犹如风雷并至。 焦德海空有一身精纯内力,手中丧门锉却只是一件短重兵刃,面对这左右同至的夹击,竟无法一锉兼顾。若架左,则右肋洞开;若拦右,则左侧受制。他目光一沉,只得再将身子平平后仰,腰背绷如铁板,几乎贴地而过,才从两道轮光之间险险滑脱。 他身躯尚未挺起,李鸣已喝出一声,双轮齐推。第五招“斩铐断镣”骤然压到,一轮推向焦德海前胸,一轮横扫其双足。焦德海此时姿势未复,进退皆窘,唯有顺势向左翻滚,狼狈避开。轮锋擦着他的衣摆掠过,将地上枯草削得四散飞起。 焦德海滚出丈许,方撑地而起。枯黄面上尘土斑驳,衣襟也乱了。李鸣看着他这般情状,眼底那股促狭之意渐渐敛去。他虽惯会乘人之危,此刻见一个成名多年的关外凶人被逼到如此地步,心中也生出几分不忍。双手一收,日月五行轮归入腰间,他向焦德海端端正正拱了一礼,语气竟十分客气,道:“李鸣所学有限,方才已尽力而为,仍未损焦二当家分毫。如今该轮到焦二当家出手,李鸣在此候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罢,他俯身深深一揖,双臂自然垂下,足下却暗暗守住门户,静待焦德海进击。 焦德海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胸中怒意翻涌,却再无方才那股锐气。他在辽东声名赫赫,今日竟被一个二十来岁的晚辈逼得两番伏地滚避,颜面已失得干干净净。此刻李鸣忽又收了嬉笑,待他以礼,他反而无法再强行发作。 焦德海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将丧门锉垂在身侧,声音低了许多,道:“焦德海今日该有此败。遇上你这等人物,丢脸也只好认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终有时。日后再相逢,便依相逢之地算今日之账。眼下焦某既败,任凭你们处置。” 李鸣神色也随之一肃。他向前半步,却并无逼迫之态,缓声说道:“焦二当家乃边氏三雄的师叔,李鸣纵然不懂情面,也不会把你交到官府去。耿老伯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我们并无旁求,只想请焦二当家说清楚,这条地煞丧门锉究竟从何而来。若焦二当家肯赏李鸣这个面子,今日之事便好说了。” 焦德海握着丧门锉,指节微微发紧。他目光在李鸣与耿直之间移了移,脸色阴晴不定。若将自己千里入关的本意道出,既愧对九泉之下的师叔,也恐同门三名师弟日后不肯相容;若咬紧牙关不说,眼前这个缺德十八手又绝非肯轻易罢休之人。他一时进退两难骑虎难下,竟僵在原地。 耿直一直在旁静观。见焦德海神色沉滞,似有难言之隐,便转向李鸣,沉声道:“贤侄,焦二当家既有不便出口之处,我等也不必苦苦相逼。” 他话虽向李鸣而发,目光却落在焦德海身上,语意已十分明白。荒观中风从破檐吹下,卷起阶前尘土。焦德海听得这一句,眼中微微一动,仍旧没有开口。 焦德海提着地煞丧门锉,缓缓向开元观山门外行去。荒阶间碎草拂靴,风从坍塌的檐角掠下,带着旧尘轻轻旋起。他虽背向耿直与李鸣,脚步却不敢稍乱,一身真气暗暗布在肩背之间,耳中细辨身后动静,防着那一老一少忽然翻脸出手。 他出了破败山门,身后仍寂然无声。焦德海脚步一顿,方知耿直适才放他离去,并非假作宽仁。那缺德十八手也未借机追袭。焦德海心中微微一动,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如惊鹿回顾,隔着颓门望入荒观,声音压得低沉而清晰,道:“耿老驼,你既问到此处,焦某便留一句话。泗水公刘广俊二十年前在山东曹州所杀那个三角眼老者,名唤丧门神袁常流。那一战中另有三个年轻人负伤逃脱,便是如今在湖广两地行踪诡秘的江湖三残。焦某以掌门徒侄之分,接下这条丧门锉。他们师徒旧恨,绝不会忘。言尽于此,后会有期。” 话音落时,他枯瘦身形已向远处掠去,衣袂一闪,转瞬没入荒巷残树之后。 李鸣见耿直神色骤变,便知此中必有难解旧怨。他刚要开口细问,三清大殿重檐下衣影微动,侯国英已从暗处缓步走出。她目光在耿直脸上一停,唇边带着淡淡笑意,道:“看来老哥哥对这江湖三残并非全然陌生。我也曾听过他们几分来历。四年前,我尚居锦衣卫总督之位,火焰帮剑门三雄中的火神爷南宫烈,曾向我举荐这三人。我那时命他前去相请,谁知不久之后,南宫烈遣麻面鼠密报,说三残一听锦衣卫三字,立时大怒。若非顾着旧交情,几乎便要拔刃相向。当时我只道双方言语不合,也未放在心上。今日想来,他们憎恶锦衣卫,原来根由在此。” 耿直望着焦德海远去的方向,良久才叹了一声。他转身向侯国英道:“愚兄所知也不甚详。只听江湖上传言,那三人各以残剑、断刀、缺斧为号,兵刃虽残,手法却极阴狠。三人若单独出手,已难应付;若联手合击,更是凶险。” 荒观中风声回荡,耿直神色愈发凝重,又道:“最可畏的是,他们各藏一筒五毒梅花针。此针细若牛毛,针上淬有五种奇毒。中者若在十二个时辰之内不得其独门解药,便无生路。想不到一番错认,竟使兄弟你平白接下了这桩旧仇。” 侯国英轻轻一笑,衣袖在风中微拂。她面上不见惧色,反似将这突来的风波看得极淡。她望着耿直,语声平稳,道:“老哥哥不必为我忧心。国英虽不敢小觑江湖三残,却也不信他们三人便能取我性命。既然这笔账已落到刘月卿名下,我便陪他们走一遭。” 耿直见她如此从容,胸中也被激起几分豪气。他抚须点头,随即问她接下来如何布置。 侯国英几乎未加思索,便道:“我方才已有新意。老哥哥不必与我同行。我身上有冷酷心所断半只玉镯,入峨嵋时无论明暗,皆有凭据。此后我欲独自潜入山中,若遇峨嵋门下不识进退之辈,便顺手料理,弃在僻洞深谷之中,任山兽啮尽。待时机到了,我再以刘月卿之名,正面求见司徒平夫妇。” 李鸣听得双眼发亮,忍不住连连击掌。耿直虽觉此计胆大,却也知侯国英行事向来不肯循常路,略一沉吟,便含笑点头。侯国英又敛起笑意,望向耿直与李鸣,道:“只是我一人深入峨嵋腹地,终究势孤。请老哥哥即刻带鸣儿去寻剑臣,将此间情形告知于他。只要他能在暗中与我相应,此番便非叫峨嵋山上下不得安宁不可。” 耿直与李鸣齐声应下。李鸣临行前看了侯国英一眼,似还想说几句顽笑,见她神色已定,便只恭恭敬敬行礼,与耿直一同出观而去。 侯国英待二人背影远没,方离开开元观,重回江边。原先雇下的舟船仍泊在岸畔,船老大见她归来,忙躬身相迎。侯国英吩咐拔锚启行,正欲继续逆江而上,目光无意间掠过船舷,却见木板之上新刻着一个浅浅记号。刻痕不深,显然才留不久。 她心中微微一动,指尖在那印记旁轻轻一掠,却未声张。片刻之后,她仍淡淡命船老大开船。橹声响起,舟身离岸,江水在船尾分开细浪。 数日之后,舟船渐近西陵峡。西陵峡西起巴东官渡口,东至宜昌南津关,为三峡中最长一段。三月春色正盛,两岸山势却早已换了平江烟水之柔,峰峦夹江壁立,峻岭如削,悬崖横空。江流在峡中曲折盘旋,礁石暗伏,浪声时急时缓,水势较平日更显险恶。远处飞泉垂下,如白练挂壁;近处苍藤古树覆压岩间,阴影层层,几欲蔽日。舟行逆水,至此尤为艰难,船夫们撑篙拉纤,皆不敢稍懈。 侯国英独坐舱中,隔窗望着峭壁与江涛。自从焦德海口中得知丧门神袁常流之死,与刘广俊二十年前那一场旧案相连,她心中便一直暗暗推度江湖三残的行止。三人当年负伤逃命,既知刘广俊门庭深广、交游遍天下,报仇不易,自然会隐迹苦修阴毒功夫。后来刘广俊病故,徐州刘府又传出男丁凋零之讯,他们便纵有恨意,也未必寻得到下手之处。如今武汉三镇已传出刘月卿重现江湖之名,又有耿直与石抱冰等人前后误证,三残若闻风而动,也在情理之中。 她想到船舷上那道新刻之痕,眸色微冷。逆水行舟,速度迟缓,最易教人循迹追赶。若三残真已盯上此船,便有足够时日布置截杀。只是耿直与李鸣离去已久,算来早该将自己的打算告知江剑臣。以江剑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轻功与机变,或许就在某处山峡云影之间,随时会现身。 念及丈夫,侯国英心中那一缕疑虑便散了。峡风吹入舱内,带着江水寒意,她却只觉胸中澄定。若三残果然前来寻仇,反倒更能坐实刘月卿此名,也更能教峨嵋上下相信,她确是泗水公刘广俊遗下的血脉亲人。风浪愈险,棋局反愈活。她轻轻抬眼,望向峡口深处,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侯国英心中正念及江剑臣,柔情与机心在胸中一时交错,小舟已渐近南津关外。此处为西陵峡出口,江岸束狭,山势相逼。万里长江劈开重岭,冲过暗礁险滩,至此将入江汉平原,水势却仍挟峡中余威,奔腾不息。 关内群峰竞秀,岚气层生,江岸随山势盘曲,浪头撞石,声如万马。关外则天地忽开,江面渐阔,巨流舒缓,舟楫往来,远处平畴铺绿,明丽开朗。船老大双手把舵,神色凝重,四名年轻水手各执船桨,随水势小心送舟入关。 便在此时,前方激浪翻涌处忽现一团人影。那人被湍流卷住,随波沉浮,时露头面,时没入白浪,竟直向小舟船头冲来。 侯国英目光一凝。她深知南津关中水势险恶,在这等急流里救人,稍有差池,不但救不起落水之人,连下水相救者也要一并葬身江底。可念头一转,眼见一条性命随浪而下,她终不能袖手。况且她一生虽行事狠辣,却也不肯在此等关头畏险退缩。 她霍然起身,先向船老大与四名水手望去。 船老大脸色大变,双手死死稳着舵柄,声音嘶哑,几乎带了哀求,道:“大爷千万莫动。这地方不是寻常江面,水窄浪急,船身一偏便有倾覆之虞。救人自是积德,可小老儿与四个儿子都在这条船上,实禁不起一丝闪失。” 侯国英明白他说的是实情,也知道这父子五人纵有心救人,亦无这份能耐。她玉齿轻轻一错,俯身抄起一块船板,双手一折,木板应声断为两截。她腕底微翻,先将半截船板向那落水人前方掷去。船板落入浪中,随水一浮,她深吸一口气,身形如雁,轻轻点在那半截木板之上。 船板受力下沉,激浪立时漫上她鞋面。侯国英右手疾探,一式“探骊取珠”,竟在浪峰将那人卷过之际,扣住其衣领。她顾不得自身立足已危,腰身一转,用“翻身射虎”之势将那人先掷回船头。 落水人砰然跌在甲板上,船身也随之一晃。侯国英因出手太猛,脚下半截船板再承不住力,连人带板一齐向水中沉去。 船老大父子五人齐声惊呼,四柄船桨顿时停住。小舟无人控桨,随急流更向下游滑去。 侯国英神色不变,趁脚下船板被浪头再次托起的一瞬,身形陡然拔起,如鹰冲霄。她左手仍握着另一半船板,顺势向前掷出,足尖在那一点浮木上再借一线力道,身形化作“流星赶月”,掠过翻白浪头,终于飘回船上。船老大与四个儿子口中连念佛号,个个面无人色。侯国英落在船头,只觉胸口气息一乱,身子微微一软,便坐倒在甲板边。她这才看清,自己冒险救起的并非壮年行旅,而是一个衣衫褴褛、年已古稀的贫苦老者。那老人浑身湿透,伏在船头,连连呕出数口江水,随即挣扎着翻身坐起,一双昏浊无神的眼睛直直望着她。 侯国英尚未来得及调匀气息,便取过一杯热茶,蹲到老人身前,亲手扶着他喝了下去。 热茶入喉,老人气色稍回,却不见半分感激。他眯起昏花老眼,阴沉沉地望着侯国英,声音又冷又硬,道:“是你把老汉从江里捞上来的?” 侯国英微微一怔。她舍命相救,原不求报答,却也未料到对方开口便如此不善。 不待她答话,那老人忽然怒气上涌,指着她便骂道:“人若倒起霉来,连投江也不得清净。好容易跳进水里,偏又叫你捞了上来。你这后生,算是把老汉坑苦了。” 船老大与四名水手听得目瞪口呆,心中都替侯国英不平。方才若非这位公子出手,此老早已随浪而去,如今竟反口相责,实在荒唐。 侯国英初时也觉胸中微恼,转念却将怒意压下。她心中暗想,一个人便再乖戾,也少有乖戾到这般地步。此老莫非有意挑衅?她凝神细看,只见老人神气衰败,眼中无光,筋骨亦无练武之人的痕迹。凭她过目不忘之能,更可断定从前未曾见过此人。若说是江湖人物设局,倒也不像。 她按下疑心,语气仍平和,望着老人道:“老人家已这般年岁,究竟有甚难处,竟要投江寻死?若愿意说与晚辈听,或许尚有转圜。” 那老人翻了翻眼皮,没好气地道:“看你衣冠整齐,说话也有几分斯文,原来却是个不通事理的木头。老汉奔了几十里路才到江边,又灌了一肚子江水,方才吐得干干净净,腹中早已空了。此刻哪有气力同你分说?” 侯国英听得怔了一怔,随即忍不住轻轻一笑。她伸手将老人扶入舱中,把船老大为自己备下的一席午饭尽数端到矮桌上。 老人用湿漉漉的袖口揉了揉昏花老眼,瞧见桌上有香肠一碟、牛肉一碟、红烧鲤鱼一尾,又有一大钵清炖甲鱼,旁边白米饭热气腾腾,眼中才稍稍有了些神采。他伸手抓起筷子,先夹了一大块牛肉塞入口中,一面嚼咽,一面含糊嘟囔道:“有这样几样菜,却连一壶酒也想不到。说你是木头,倒真不算冤你。” 侯国英见老人一连几句不离酒食,心中反倒定了几分。她不再多问,转身从舱内取出一小坛上好花雕。这坛酒原是船老大在荆州替她采买的,泥封未启,酒香尚锁在坛中。她将酒坛轻轻放到老人面前,又欲去取酒碗。 那老人眼皮一抬,淡淡道:“不用。” 他话才出口,右手拇指已向坛口一挑。那层泥封仿佛被刀削过一般,簌然尽落。老人双手抱起酒坛,仰首便饮,喉间咕咚有声,不过片刻,一坛五斤的花雕竟已去了三分之一。 侯国英见他饮得如此急,本想劝上一句,酒食自会管足,不必伤了脾胃。话未出口,老人左手已将那碟牛肉端起,筷子一拨,一块块牛肉便如落叶入风,尽数进了口中。他几乎不曾细嚼,只略一吞咽,整碟牛肉便干干净净。 侯国英目光微凝。古人说老人非肉不饱,然此人已逾古稀,方才又在急流里沉浮一番,如此饮酒吃肉,竟不见半分滞碍,实非常理。她心中疑意更深,面上却只含着淡淡笑意,静静看他。 老人又抱起酒坛,第二度仰颈狂饮。坛口倾斜,酒液入喉,又去了三分之一。他放下酒坛,随手端起那碟香肠,仍是用筷子一拨,冷熟之物尽被吞下,动作爽利得不像一个垂暮贫者。 侯国英暗自好笑。此人竟似早将桌上酒菜分派妥当,一坛花雕三口喝尽,三样荤菜分作三回送下,最后再以饭食收尾。若真将这一桌尽数纳入腹中,其食量之宏,便是壮年力夫也未必能及。 果然,老人第三次举坛,一气将余酒饮尽。酒坛空了,他又把那尾红烧鲤鱼吃得只剩鱼骨。不多时,矮桌上便只余一大碗白米饭与一钵清炖甲鱼。 侯国英心中暗道:倒要看看你这副枯瘦身子,究竟还能盛下多少。 老人似全不知旁人惊异,索性将白米饭倒入甲鱼钵中,左手托钵,右手执筷,一阵扒拨。米饭、甲鱼、汤汁皆随筷入口,片刻之间,钵中竟空无一物。船老大与四个水手看得瞠目结舌,连侯国英也不免暗自惊讶。她先前那一点猜测,至此反而更近笃定。 船老大的小儿子水生年纪最轻,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望着老人干瘪瘪的身形,半是惊奇半是调侃,道:“老人家这一顿酒饭,少说也有十来斤。你这肚子只怕撑得弯腰也难了吧?” 侯国英随他话音望向老人,想看他腹中究竟有何异状。 老人却长叹一声,拍了拍自己破旧衣襟,神情竟甚委屈,道:“老汉若不是天生有个填不满的肚子,何至于穷得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实是活路无门,才想投江了断。偏又叫这多事后生救了上来。眼下虽吃喝了些,也不过略略垫底,往后仍要寻个死法才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水生听得大笑,指着桌上空碟空钵,道:“老人家也太不领情了。两碟荤菜,一坛花雕,一大碗米饭,一尾鱼,还有这一钵甲鱼,足够我这样的汉子吃上两顿。你却只说略略垫底。敢不敢解开衣襟,让大伙儿看看你这肚子?” 这话说出,另三个水手也跟着起哄。有人拍着船板笑道:“老人家,把肚子露出来瞧瞧。若真没吃饱,我们船上再管你一顿!” 侯国英心中已知此老绝非常人,正要开口阻止,却见老人竟毫不在意地扯开半干的破衣,将腹部露了出来。那肚腹平平,竟无半点鼓胀之象,仿佛方才满桌酒饭从未入腹。 船老大父子五人顿时呆住,笑声也断了。侯国英眼神一凝,心中暗暗震动。如此海量而腹不见胀,绝非天生饭量四字可以解释。此老内功之深,已近化境。 她当即起身,敛袖深深一揖,恭声道:“晚生不知老先生乃当世奇人,方才多有失礼……” 老人忽然脸色一变,不待她说完,便瞪眼嚷道:“老汉是堂堂华夏子民、大明百姓,你这后生竟敢说我是旗人?这笔账我可不能饶你!” 话音未落,他低头便向侯国英撞来。侯国英全未料到他竟装痴作怒至此,又恐出手伤了对方,只得身形一侧,让开来势。 船舱狭窄,老人这一撞来得又急又猛。侯国英才一闪开,他整个人已冲出舱边,扑通一声,又栽入滔滔江水之中。浪花一翻,须臾间便没了踪影,竟不再浮起。 船老大父子失声惊呼,纷纷探头去看。侯国英却立在船边,目光随水纹远去。她水性本不高,不能贸然沉江追救;何况此老方才显露的食量与内功,已绝非寻常溺水之人可比。她静候片刻,仍不见那老人浮出水面,心中明白,他必是借水遁去。于是只命船老大稳住船势,继续逆江而上。 船行至牛肝马肺峡时,侯国英心中警觉更重。船舷上那道新刻记号,方才贫穷老者的忽然出现,都不似无因而来。她此行易名改装,身上不便携带阎王扇,早将那柄容易泄露身份的折扇交由孙子羽保管,只在衣中藏了几十枚青铜大钱,以备暗器之用。此刻舟入险峡,她不动声色地取出七枚铜钱,扣入掌心。 牛肝马肺峡在青滩下游,两岸峭壁对峙,奇峰环绕。北岸岩壁有数块下垂巨石,形如牛肝;西侧岩石纹理森然,远望似马肺,故有此名。山间旧谣说此处怪石千年阴雨不朽,万载烈日不干,连鹰隼盘旋其上,也难寻一口可食之物。峡中水势尤急,浪击礁石,声声沉厉。 侯国英缓步出舱,立在船头,衣袖随峡风轻扬。她极目向上游望去,只见水天相接,白浪翻滚,偶有一叶轻舟擦船而过,也并无可疑人影。她掌中铜钱仍未放松,眸光在两岸石壁与江面之间来回扫过。许久之后,见四周静寂如常,才稍稍敛去心中戒备,吩咐船老大继续催舟上行。 船行将出南津关,水声忽然变得沉重。两岸危崖逼江,峡风自石壁间倒卷而来,吹得船头细浪如碎银翻起。船老大双手把舵,脸色骤变,忙向舱外扬声道:“公子爷快入内舱,前头便是青滩。如今正值三月险水,船身一颠,非同小可,公子爷务请坐稳。” 青滩本是三峡中有名的恶水,因历年悬岩崩塌,乱石横伏江心而成。洪水时水涨滩平,尚能稍缓;冬春水落,陡坎骤出,江流如弩箭脱弦,直泻而下,撞上暗礁,便成串串旋涡,层层雪浪。舟行其间,只须船头稍偏,便有覆舟之虞。两岸石壁上旧有题咏,皆言其水势如白练横飞、万雪惊天,非虚语也。 侯国英听见船老大示警,心中反而一凛。她料想越是险水之处,越易生变,便更不肯入舱。她只是淡淡道:“不必惊慌。”说罢,仍立船头,极目向上游望去。 江面上风浪交激,白涛如奔马。忽见上游江心一艘大船挟急流直冲而下,船头破浪,声势如猛虎下山。两丈来高的白浪在船旁翻起,大船贴着绝壁奔泻,竟以压顶之势,直向侯国英所乘小舟撞来。 船老大一声惨呼,手中舵柄几乎脱手。四个年轻水手也知大祸临头,各自抄起船篙,面上血色尽失,却都咬牙立住。 侯国英低声喝道:“莫乱。各守舵桨,船由你们稳住,来人由我处置。” 船老大一面拼命扳舵,一面嘶声向上游大船喊道:“来船快贴崖让开!你们这是要害人性命!” 两船相距愈近,上游那艘大船却不但不避,反将船头一拨,越发对准小舟冲下。船上人影幢幢,竟似早有定意。 四名水手见势不妙,怒意压过惧意,齐声骂道:“他们分明要咱们一船人的命!左右是船毁人落水,不如拼了!”四人执篙涌向船头,似欲趁两船相触之际,跃上大船与对方厮杀。 侯国英冷冷一笑,目光仍盯住来船,向船老大父子缓声道:“你们父子五人也太小看江湖风浪了。命不该绝,便是江心也淹不死。此船若毁,我赔你们一艘新的;若有人丧命,我替他备棺收殓。只是今日这船,未必便轮得到他们来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话音未落,右手已暗暗扣住七枚青铜钱。她相准来船船头,心中已有计较。先以满天花雨手法伤其船首数人,再借势凌空登船,紫电剑出,直取为首之人。擒住首脑,大船之患便可立解。 两船迅速迫近,船上人的眉目衣色已可辨认,江风中似已有血腥之意将起。就在此时,绝壁之巅忽然掠下一道人影。那人身法并不奇诡,瞧来只是庄稼汉也会练的“野马跳涧”,却借着崖势风力,直向那艘大船落去。 侯国英目光一闪,已认出此人正是先前从江心救起的贫穷老者。她心中微动,扣钱的手随即一收,暂不出手,只凝神看他如何行事。 那老者下落之处,恰对大船桅杆。他人在半空,右手随意一探,使的也不过是极寻常的“顺手牵羊”,却一把扯断了船帆上的数道绳索。那张兜满江风的大帆失了牵引,哗然垂落。大船骤失帆力,又被急流横卷,船身立时一歪,偏离了原先直撞之势。 更奇的是,那老者借扯绳之力,身子在半空轻轻一翻,又化作一个近乎拙笨的“老牛伸腰”,竟跌坐在大船船尾舵柄之上。他身子一压,脚下一蹬,那后舵猛然偏转。大船随水势横斜,船头不再冲向小舟,反向江中突出的暗礁撞去。 只听一阵喀喇巨响,木板崩裂,桅杆摇折。那艘大船撞上礁石,顷刻间散了架。船上诸人纷纷落水,惊呼声被浪声卷去,转眼便散在急流之中。 小舟险险避过一劫。船老大扶着舵柄,满头冷汗,一面喘息,一面连声念佛:“阿弥陀佛,龙王爷开眼,龙王爷开眼。” 侯国英却无心与他们解释。她立在船头,目光紧紧搜寻江面。落水之人或随浪翻滚,或抓住碎板,或瞬息没入急流,唯独不见那贫穷老者的身影。她看了许久,仍无所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怅然。 她知道那老者水陆两途功夫俱已臻极高境界,绝不会轻易葬身江中。可越是如此,越觉得方才一念之差,竟与这等风尘异人失之交臂,甚为可惜。她素来自负识人用人,今番却叫一位奇人两度在眼前来去无踪,心上便留了一缕牵挂。 船又上行不足十里,已近兵书宝剑峡。天边红日渐沉,江上暮色初合,两岸峰影深黛。侯国英命船老大在长江北岸寻一处水势稍缓之地抛锚停泊。 她在此停船,并非只为避夜行险水。她心中仍盼那贫穷老者或会再现。自己本有女中怪杰之名,反倒对那老人乖僻诡谲的行径生出好感。若能凭天下第一神剑干女儿的身份,与此老真诚一交,于此行亦是一桩快事。 只是这一夜终究无所遇。舟船自黄昏泊到次日卯时,峡风吹尽江雾,东方渐白,贫穷老者始终未曾露面。那艘撞毁的大船也如连船带人一同被江水吞没,再无半点消息传来。 侯国英经此一险,心思愈加周密。她处处提防再有伏击,白日催舟,夜间择岸停泊,遇险滩便亲自临头察看。可此后一路,竟再无风波。小舟顶风逆浪,晓行夜泊,终于平安抵达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水合流的凌云山下。 凌云山倚江而立,西壁临流,峭然高耸。那大唐开元年间,由名僧海通倡议开凿的乐山大佛,便坐落于此山西壁之上。江水在山脚汇合,波光映石,山势沉雄,佛影俯临三江,仿佛千年风浪俱在其足下缓缓流过。 侯国英随船老大父子五人一路溯江而来,虽风波几起,舟中诸事却皆得他们细心照应。到了凌云山下,她除依先前议定付清船资之外,又另取一百两银子相赠。船老大父子哪里料到这位公子出手如此丰厚,个个欢喜得连声道谢,千恩万谢地转船回了湖北。 时已暮春,江风和软,岸草新肥,虫声在石缝与草间细细响着。侯国英孤身负剑,沿山道缓步而上,来到那尊大佛座前。只见巨佛依山而凿,临江而坐,气象宏阔,眉目雍容。佛身即山势,山势亦成佛容,耳中可容二人并立,足上足坐百人,俯瞰三江合流,似将千年风浪尽收于膝前。 侯国英此来瞻礼大佛,原非只为观景。此地已近峨嵋,她料想江剑臣多半早已秘密入蜀,只是不知隐于何处。她忽又想起去年江剑臣在河南火星台与屠龙师太相遇之事。那老尼乃冷酷心之师,当日亲见江剑臣“踏虚如实”的轻功绝技,心中极为叹服,竟不顾冷酷心纠缠,毅然不再与江剑臣为敌。以江剑臣的为人,光明磊落,不肯暗中欺人,此番若要大举触动峨嵋,未必不会先行向屠龙师太递一句明白话,以免日后被人说他不告而袭。侯国英正因有此念头,打发走船只之后,才独自来到石佛之前,只盼能在此遇见丈夫。 她方踏入已坍坏大半的天宁阁,阁中阴影里忽然走出两个麻衣老者。二人面容狰狞,身形古怪,眉目轮廓相似得极为分明,举手投足之间亦有同源之态,一望便知是同胞手足。 侯国英久掌兵权,又曾身居高位,胸中自有一股凌人之气。她对这两个来历未明的麻衣老人只淡淡一扫,便不欲理会,举步便要离开。两个麻衣老者互递一眼,身形忽然左右分开,恰将她夹在中间。左首那老者目光阴沉,盯着她问道:“尊驾莫非便是泗水公刘广俊的兄弟,刘月卿刘二爷?” 侯国英停下脚步,面上寒意不动,又将二人看了一遍,冷冷道:“是,又如何?” 左首老者眼神一紧,语气更傲,道:“江湖上传言,刘广俊之弟与其独子,十年前便已先后病亡。如今怎又多出一位刘二爷来?” 侯国英语声微冷,似一线薄刃:“刘家之事,与你二人何干?” 右首老者脸上怒色陡生,向前逼了一步,道:“我只问你一句,你究竟是不是刘广俊的兄弟?” 侯国英正盼着在屠龙师太眼皮底下闹出一场风波,好替自己“刘月卿”这个身份添几分真凭实据。听右首老者再三相逼,她索性不再答话,只袖袍一拂,转身便走。 她这等冷傲姿态,立时激起二人怒气。右首老者沉喝道:“好大的架子!” 喝声未落,他已揉身而上,五指如钩,一式“渔夫撒网”,直扣侯国英肩头。 侯国英唇边浮起一点冷笑,身形轻轻一偏,以“脱袍让位”避过那一抓。她脚步不停,仍向阁外从容行去,似全未将来人放在眼中。 左首老者见状,脸色也沉了下来,冷哼一声,道:“尊驾未免太狂。” 他右腕一翻,掌缘如刀,一招“劈山断流”,斜斩侯国英左侧太阳穴。 侯国英见二人接连出手围攻,心中更生轻蔑。她有意叫他们难堪,纤腰微晃,又以一式“解甲归田”让开掌势,足下依然不止,仍向天宁阁门外走去。 两个麻衣老者连番失手,脸上紫气渐浮。二人彼此一声低呼,同时腾身而起。右首老者形如凶鹰掠空,五指直抓侯国英顶门百会;左首老者则身势低沉,如大蟒吞鹰,五指并拢,疾插她肋下章门穴。 侯国英目光一转,仍不肯显露真正身法。她双足微点,竟用一招极寻常的“降阶迎客”,轻轻巧巧从两人夹击之间脱出。那姿态闲适得近乎戏弄,宛如主人下阶相迎,而非身处险招之中。 两个麻衣老者面色骤变,狰狞之态愈盛。他们齐齐吐气出声,同时扑上。左首一式“刀划鸿沟”,掌势横截;右首一式“厉弩穿心”,指风直贯,前后交错,杀意顿起。 侯国英忽然轻笑出声,右足向前一点,身形却反向左侧一绕,以“盘龙绕步”斜斜闪到左首老者身后。她不退反进,轻盈如风,二人合力四度出手,竟连她一片衣角也未能沾到。 两个麻衣老者受此折辱,怒吼一声,正待再度拼命扑击。便在此时,大佛旁侧忽有一道人影拔地而起,身法飘忽轻灵,转瞬落在三人之间。 侯国英向后退开半步,凝目望去,只见来人是一位年逾古稀的青衣老尼,手中拄着一根拐杖。老尼眉目清峻,虽年岁已高,双眼却甚有神光,正上下端详着侯国英。 侯国英心中已知此人必是冷酷心之师屠龙师太,却故作不识,拱手一礼,道:“晚生沿江游览,偶至此处,不意遭这二位来历不明之人拦路袭击。多谢师太出面相阻。” 青衣老尼合掌还礼,神色平和,目光却仍未离开侯国英面容。她缓缓道:“贫尼法号屠龙,暂住凌云庵。敢问施主尊姓大名,仙乡何处?这二位老施主,施主果真从不相识么?” 说着,她拐杖微抬,向那两个麻衣老者示意。 侯国英略作迟疑,方道:“晚生刘月卿,徐州人氏。” 屠龙师太听罢,眼中似有微光一闪,又问道:“刘施主当真不认得这两位老施主?” 侯国英神色端然,语气不变,道:“晚生方才已禀明师太,不过沿江至此观景,不知为何便被这两位怪客拦住出手。至于他们姓甚名谁,何门何派,晚生一概不知。” 屠龙师太拄杖而立,目光从侯国英脸上移开,缓缓转向那两个麻衣老者。她寿眉微垂,似在追忆旧识,片刻后才合掌说道:“贫尼若非老眼昏花,二位施主当是江湖上并称钢羽铁翎的公冶闻音、公冶解语贤昆仲。” 侯国英听得此言,心中便明白了几分。原来方才连番出手的这两个麻衣老者,竟是横行湘鄂多年的钢羽公冶闻音、铁翎公冶解语。她想起焦德海在开元观外所言,丧门神袁常流当年死于泗水公刘广俊之手,另有三个年轻人负伤逃去,如今号为江湖三残。眼前二人既在此处拦她,十之八九便是为那桩旧怨而来。 只是其中仍有一层难解之处。刘广俊早在万历三十九年便辞去锦衣卫都指挥使,退居徐州,直至崇祯二年秋才病故。若三残真要报杀师残身之仇,何以二十年间不去寻刘广俊本人,偏在今日向她这个冒名的刘月卿寻来?是惧怕刘府护卫,抑或伤势沉重、武功未成,还是另有别情?侯国英心念电转,眼前屠龙师太正在侧旁,凌云山又非荒郊僻岭,若能借此地之势拿下钢羽铁翎,不但可逼问三残底细,也可使“刘月卿”这身份更添几分真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左首那麻衣老者听屠龙师太一语道破来历,枯瘦面上掠过一丝傲色。他向老尼略一拱手,语气却不甚恭谨,道:“师太虽年高,眼力仍不减当年。我兄弟正是公冶闻音、公冶解语。至于钢羽铁翎四字,不过江湖朋友随口称许,当不得真。” 侯国英见公冶闻音对屠龙师太言语傲慢,正合自己心意。她不等屠龙师太接口,便冷冷望向二人,声音清寒,道:“刘某祖居徐州,二位盘踞湘鄂;刘某虽不才,终究出自公侯门第,二位却是江湖绿林中人。往日无怨,今日无仇,原本风马牛不相及。二位暗中跟踪,又在此地骤然出手,究竟所为何来?如今屠龙师太在此,若说不出一个明白因由,二位只怕离不得凌云山。” 右首的铁翎公冶解语阴阴一笑,面色愈显狰狞。他上下打量侯国英,语中满是讥诮,道:“好一个公侯门第的刘二公子,声口倒比我们这些刀头混饭的人更横。实话告诉你,我兄弟既敢向你伸手,便不怕刘广俊生前那些护卫爪牙,更不信他死后还有余威。便是他那头号打手驼背神龙此刻站在你身前,我兄弟也照样把他放倒在地。今日天气正好,凌云山又是好山好水,有我兄弟替你送行,有大佛在旁替你诵经,你也算死得不亏。” 侯国英听他这般说,唇边微微一弯。她有心把屠龙师太牵入局中,便含笑向公冶解语道:“公冶二当家到底是老江湖,话说得响亮。只是你只顾自己痛快,却忘了这里是凌云山。屠龙师太乃此山主人,你兄弟想替刘某送殡,大佛若要替刘某诵经,也须先问问这位庵主肯不肯让你们在她山前埋人。” 此语一出,公冶闻音眼中立时一凛,已知不妙。公冶解语也暗悔失言,忙向屠龙师太望去。只见老尼寿眉微颤,面色果然沉了下来。公冶解语正要开口解释,侯国英却不容他缓过气来。 只听“呛”的一声轻响,紫电软剑已自侯国英衣底抽出。剑光一展,如长空骤雨,银芒万点。她身形随剑而进,一招“龙蛇飞舞”直罩公冶解语。 这一剑出得极快,也极狠。侯国英先前任由二人四番夹击,一招未还,此刻骤然拔剑,于情于势皆不失理。她已看出钢羽铁翎并非易与之辈,若单凭寻常拆招久斗,自己纵能立于不败,要想生擒审问却甚艰难。唯有趁二人被言语挑乱、屠龙师太又在旁不悦之际,猝然下手,先重创一人,余下一个方可收拾。 公冶解语横行湘鄂多年,终非虚名。紫电剑光才落,他已知这一招断不可硬接。危急间,他顾不得颜面,身子侧翻,贴地滚出半尺,避开当头剑雨。人在地上,右手却如饿鹰探爪,五指带风,反扣侯国英足三里。 侯国英一剑落空,下盘又受其袭,脸上却无惊色。她忽地轻轻一笑,足尖一点,整个人拔身而起。人在半空,玉臂一振,紫电软剑忽化“乌龙盘树”,反扫正欲抢攻而来的公冶闻音。剑光缠绕如藤,寒气逼面,竟硬生生迫得公冶闻音连退三步。 她逼退老大,剑势未尽,手腕又骤然一沉。软剑自半空翻卷而下,改作“毒蛇翻滚”,直罩刚要跃起的公冶解语。 这三剑首尾相衔,变化之快,几乎不容人喘息。侯国英所使乃醉仙翁马慕起亲传的“龙蛇九剑”,剑路似曲而直,似柔而狠,最善在瞬息之间夺人先机。公冶解语方才以贴地翻滚避过第一剑,此刻身形未稳,便被剑光罩住。只听他一声惨叫,拼命向外疾滚而出。石地之上,随即留下一抹鲜红血迹,在暮春山风里格外刺目。 第89章 掩人耳目 屠龙师太久居空门,年齿既高,声望亦重。她一生阅历甚广,武林中各家剑路,纵不能尽窥堂奥,也多半能辨其源流。方才侯国英连出三剑,起落转折之间,既非峨嵋,亦非青城,锋芒中藏着龙蛇之变,柔处见狠,曲处生杀,竟使她一时叫不出名目。老尼垂眉低宣佛号,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惊异。 铁翎公冶解语已从地上滚出丈许,左肩至后背裂开一道半尺余长的血口,鲜血正顺着麻衣往下淌落。山风吹过,血腥气淡淡散开,石佛脚下那片空地,霎时多了一层冷肃。 侯国英手持紫电软剑,剑尖斜斜指向钢羽公冶闻音。她看了一眼公冶解语背上的伤,声音清冷,道:“刘某候你替令弟止血上药。料理停当,再算你我这笔账。” 公冶解语肩背负伤,面容却愈发狞厉。他咬牙低吼,右手五指猛然一张,指风撕空,仍向侯国英抓来,口中恨声道:“这点剑伤算得什么?今日若不叫你以血偿血,公冶解语便枉活一世!” 公冶闻音见兄弟受创,脸色也变得阴沉。二人同胞手足,平日虽凶横怪僻,临敌之际却心意相通。他左掌一竖,掌缘如斧,借势斜劈侯国英右胯,沉声道:“刘月卿,留下命来!” 侯国英岂肯再让二人左右夹攻。她长啸一声,腕中紫电连翻,剑光倏然舒卷。先一式“长蛇绕兔”,剑势缠绵而急;继而“苍龙入海”,寒芒低走,贴地而进;第三式“云龙三现”忽高忽低,三道剑影竟似同时分袭二人。钢羽铁翎被这三剑逼得脚步错乱,各自退开数步。 侯国英眼神一冷,真力骤聚,剑锋蓦地一折,一招“神龙掉尾”从不可思议处反刺而出。公冶解语方才受伤,身法已迟,这一剑正中其右肩风府。剑尖一点即收,公冶解语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顿时发软,踉跄退后,再提不起攻势。 场中只余公冶闻音一人。 侯国英目光落在他脸上,心中已定。她知道这等绿林枭雄,若非真被逼入绝境,绝不会甘心低头。要叫他开口,须先断尽他的侥幸。她剑诀轻领,趁公冶闻音揉身扑来之际,紫电软剑忽然抖开,一式“狂龙闹海”洒出万点寒星。剑光颤动,如灵蛇竞走,逼得公冶闻音掌势尽乱,连连暴退。 侯国英玉面微寒,剑势倒卷而回,忽化“龙顶摘珠”。这一剑来得太快,剑尖一闪,已至公冶闻音顶门。 公冶闻音再要闪避已然不及,只得咬牙缩颈,藏头避锋。侯国英剑势将落之际,心中忽然一软,腕力微提,剑锋贴着他头顶掠过,只削去束发一截。断发随风飘落,公冶闻音额上沁出冷汗,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到底也是铁骨人物,恩怨轻重,尚能分明。见侯国英两度可取性命而不取,又知兄弟二人已败,便缓缓垂下双手,不再出招,任凭处置。 屠龙师太仍在旁侧。侯国英深知眼下正是极好的时机。她收剑入鞘,先走到公冶解语身旁,亲手为他敷药止血,又将伤处包扎妥当。公冶解语虽满脸愤懑,却已无力抗拒,只咬牙忍着。 侯国英包扎完毕,挥手示意二人离去。 公冶闻音嘴唇动了数次,似有话欲说,终因屠龙师太在侧,未曾出口。他扶住受伤的兄弟,向侯国英微微躬身,声音低沉,道:“我兄弟不自量力,冒犯刘二公子。公子剑下留情,饶我二人性命。今日之恩怨,公冶闻音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日后自当再报。” 说罢,他挽起公冶解语,沿着凌云山石径缓缓下行。二人麻衣染血,背影没入暮春林影之中。 侯国英望着他们远去,轻轻一叹,面上露出几分沉郁之色。她转向屠龙师太,语声似有愧意,道:“家兄昔年不该出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五载权柄,竟结下这许多江湖旧怨。如今他已不在人世,余下恩仇,也只好由我这个做兄弟的承受。” 她一连叹息数声,神情间甚有寥落。 屠龙师太合掌而立,目光仍凝在她身上。老尼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刘公子贵为侯门中人,竟有如此深奥剑术,实出贫尼意料。不知公子若无碍口之处,可否赐告,令师是哪一位世外高人?” 侯国英心头暗暗一紧。 若是面对司徒平、冷酷心,她尚可故作高深,以数语搪塞。可屠龙师太年高识广,又是冷酷心恩师,若再含糊其辞,反易惹疑。她心中一时转过数个念头,竟觉比方才应付钢羽铁翎更为棘手。额际虽未见汗,袖中指尖却微微一紧。 便在此时,石佛旁侧忽传来一声干涩笑声。那声音又老又怪,话语中带着几分不羁:“你这出家多年的老尼,苦苦打听我这糟老头子作甚?莫非还要还俗择个伴不成?” 屠龙师太本已清修多年,骤闻这等轻薄之言,脸色顿变。她寿眉一扬,手中拐杖一顿,怒声道:“老匹夫放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纵起。青衣与拐杖裹起一团劲风,直向石佛旁发声之处扑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料那说话之人竟也在出声之后同时跃起,反向侯国英与屠龙师太原先立身之地掠来。二人一去一来,竟似预先约好交换方位一般,眨眼间便各落一处。 侯国英一见来人身影,心中已然一震。那人正是她在长江三峡急流中救起、后来又踏水而去的贫穷老者。 此刻他比江舟上所见更显邋遢。头上无帽,只用一截细树枝将乱发高高绾起;身上披着一件千孔百洞的破旧员外氅,泥污斑斑,几乎辨不出本色。脚下穿着白袜,却蹬着一双露出脚趾的紫缎三镶绿条福寿履,鞋面脏得色泽尽失。那张老脸气色惨淡,似病似饿,又似久历风尘而不肯洗濯。 屠龙师太身法何等迅疾,虽扑了个空,落地之后立时以“乌龙倒穿塔”倒纵而回。她身形才稳,便看清了那贫穷老者的面貌。刹那间,老尼脸色大变,握杖的手也不由微微一紧。 那贫穷老人一脚跺在石地上,尘土微起。他指着侯国英,满脸气急之色,破声骂道:“好小子,我辛辛苦苦教你一身本事,你翅膀才硬,便连师父的话也敢不听。你将我气得东奔西走,我出门又忘了带银子,一路几乎连裤子也要卖了换饭吃。后来幸亏遇见一个心善的老尼姑,才算吃了几顿饱饭。她不但替我买了这件紫色员外氅,还亲手替我做了这双紫缎三镶绿条福寿履。后来我才瞧出,她竟有还俗嫁我的意思。我这一张嘴尚且填不饱,哪里敢再娶一房妻小?只得又偷跑出来。你看,如今连衣裳鞋子都穿成这副模样。你这徒儿,到底还认不认我这个师父?” 这一番话越说越荒唐,越说越离奇。侯国英静立一旁,心中却已了然。她知道自己沿江以来的行踪,必然早在此老眼中;此刻他忽然现身,口口声声自称师父,显是有意替她圆过方才那一问。只是他如此信口胡诌,偏又说得真真假假,倒叫旁人一时难辨。屠龙师太却没有理会他口中的混话,只凝神望着这老人,从眉目到身形,一寸寸细看,似要从旧年记忆中寻出一个久远的人影。 侯国英初时还觉此老小题大作,心中暗暗好笑,忽然眼角余光掠过大佛右侧。只见三名相貌清癯、气度沉凝的暮年老人,正沿着凌云崖畔九曲栈道飘然而下,衣袂在山风中微微拂动。她心头顿时一震。从李鸣先前所述的形貌来推,这三人正是峨嵋三位太上掌教司徒玄、司徒圣、司徒贤。 到了此刻,侯国英方知那贫穷老人并非无端胡闹。他来得恰在此时,必有深意。 峨嵋三尊渐近,老人骂得愈发起劲。他抬起一只枯瘦手掌,指着侯国英,咬牙道:“你大哥刘广俊虽贵为泗水公,又做过锦衣卫都指挥使,见了我这穷老头子,也要执半师之礼。你小子是我一手调教大的,如今反倒嫌我出身寒微了。快把我传你的那柄剑还给我,我拿去卖了,也好换几坛酒喝。” 屠龙师太听到此处,神情忽然一震。她似已看透眼前这怪老人的来历,声音不自觉地微微发颤,低声道:“任平吾,你竟还在人世?” “任平吾”三字出口,侯国英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刚刚来到近前的峨嵋三尊,也都同时神色一变,目光齐齐落在那贫穷老人身上。 侯国英心中顿时明白。眼前这衣衫破败、言语疯癫的老人,竟是当年与她义父神剑马慕起并称武林二神的八变神偷,妙手摘星任平吾。她万没料到,自己在三峡急流中救起的怪老者,竟有这等惊世身份。一时间,她几乎想上前握住他的手臂,唤一声任大叔。只是眼前诸人环立,局势微妙,她终究按下了心中激动。 任平吾听屠龙师太道破名姓,脸上也无惊色,只冷冷一笑。他斜睨老尼一眼,淡淡道:“阎王爷不要我的命,小鬼也不敢来拴我。我任平吾纵然流入黑道,做过偷儿,也还没有狠心到自己寻死。既然死不了,自然还在人间混着。” 屠龙师太神色低沉,目光中似有许多旧事翻涌。她轻轻道:“三十多年了……” 后面的话到了唇边,却终究没有说出。她已是清修半世的老尼,身旁又有峨嵋三尊与侯国英在场,有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口。 任平吾瞥了侯国英一眼,随即转向屠龙师太,神色似笑非笑,道:“世人常说女为悦己者容,我老偷儿偏偏遇见个士为知己者死。三十年前,泗水公刘广俊待我不薄,又再三相求,我才收下这小子为徒,在徐州府里一蹲便是三十年。到头来还差点被这不孝徒儿活活气死。” 说到最后,他又狠狠瞪了侯国英一眼。 侯国英心中却是一喜。任平吾这几句话,比任何文书凭证都更有分量。她一句也不必解释,一件证物也不必拿出,有这位八变神偷当众认下师徒名分,她的刘月卿身份便如钉入铁板,再难撼动。 峨嵋三尊之中,司徒圣向来最为机敏。他凝视任平吾片刻,忽然含笑开口道:“平吾老弟,你这性子仍是当年模样,竟能一头扎进泗水刘府,安享三十年清福。如今既说徒儿不孝,不如随我等回峨嵋,由司徒平奉养你终老,如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平吾翻了翻昏浊怪眼,冷哼道:“一个落魄凤凰刘月卿,尚且瞧不起我这个做过偷儿的师父。你那做峨嵋掌教的侄儿,更未必靠得住。我被蛇咬过一回,见了井绳也怕。谁也不指望,还是自己偷些吃食,来得稳当。” 司徒玄须眉微动,向前半步,语气温和了许多,道:“老朋友,三十余年不见,既已在此重逢,何不到峨嵋盘桓数日?你妙手摘星纵然不卖旁人的情面,难道连我司徒玄这张老脸也不肯赏么?” 任平吾将破旧员外氅一拢,硬邦邦地道:“我如今穷得连裤子都险些没有,你司徒玄就不怕我把峨嵋山偷个干净?” 司徒贤见他话中已不像全然拒绝,便赔笑道:“峨嵋纵然家底不厚,也还经得起你老人家过一回手瘾。平吾兄何必故作推辞?” 侯国英在旁静静看着,心中暗自好笑。峨嵋三尊平日何等身份,此刻对任平吾竟如此客气,可见这位大叔当年名头之盛、脾气之怪,确非寻常人物可比。 屠龙师太终于寻到一线说话的空隙。她望着任平吾,语气低沉,似仍带着未消的惊疑,道:“任施主,你这徒儿当真如此不孝?贫尼方才见你骂了他许久,他却始终垂手不言,并未顶撞半句。” 任平吾昂着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瞥向侯国英,冷冷道:“他若敢顶嘴,还算什么徒弟?” 屠龙师太听得一怔,望着任平吾道:“你方才说这孩子不孝,连你的话也敢违逆。贫尼倒想听听,他究竟违了你哪一条师命?若真是他不是,众人也好替你分说几句。” 任平吾双眼一瞪,脸上怒气又起,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他指着侯国英,气哼哼地道:“我平生最得意的,便是神偷八法。我好心要传给这小子,他竟胆大包天,不肯学也罢,还反过来劝我从此莫再偷摸。你们听听,这算不算欺师灭祖?我妙手摘星一世名头,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他若不把我这一门本事接过去,难道要叫我这神偷绝技断在手里?” 屠龙师太与峨嵋三尊本都敛容相听,听到此处,终究忍不住笑出声来。司徒圣先笑,司徒贤也随之摇头而笑,连司徒玄须眉之间也露出笑意。屠龙师太本来还带着几分旧日感慨,此刻也被任平吾这番歪理闹得佛号未宣,先笑了一声。 任平吾却仍不肯罢休,口中絮絮叨叨,又骂侯国英不识师门薪火,不懂老人苦心。侯国英始终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语不发。 屠龙师太看了片刻,终是不忍,转向侯国英问道:“刘公子,你分明不是有意违逆师命。既然如此,为何不向任施主解释一句?” 侯国英仍旧沉默,连眼皮也未抬。 任平吾却替她开了口。他哼了一声,斜眼看着屠龙师太道:“你这话问得多余。” 屠龙师太微微一愕,道:“却是为何?” 任平吾忽然噗哧一笑,脸上那副蛮横之态又添了几分得意,道:“他拜我为师第一日,我便立下规矩。在我面前,若我这个师父不许他说话,他这徒弟便半个字也不准出口。” 屠龙师太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跺了跺拐杖,道:“武林中哪里有这样的师门规矩?也亏得刘公子竟能忍受这些年。任平吾,你这师父做得未免太没道理。” 任平吾眼睛一翻,立时不依不饶,道:“你这是教唆我徒弟不尊师。日后他若走了样,变了心,我便来寻你这老尼算账。” 屠龙师太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索性转过脸去,不再理会。 任平吾见众人不接他的话,便把破烂衣袖一甩,冲着侯国英嚷道:“罢了罢了,我也想明白了。你是大汉贵胄,泗水公的兄弟,我不过是个偷鸡摸狗的老贼。今日起,你只当从未拜过我这个师父,我也只当从未收过你这个徒弟。” 他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又急又乱,像是真被气得狠了。 屠龙师太轻轻叹息一声,向侯国英道:“任施主便是这等怪脾气。你越顺着他,他越要发作。既然你是他的弟子,便赶上去求一求吧,莫叫他真把你逐出门墙。” 侯国英心中早已明白,任平吾此去必有话要单独交代。屠龙师太这番话,正好给了她脱身的由头。她向屠龙师太与峨嵋三尊躬身一礼,神色恭谨,道:“晚辈暂且失陪。” 言罢,她快步追向任平吾离去的方向。 任平吾并不回头,脚下看似踉跄,实则一步便过丈余。侯国英紧随其后,二人沿石径上行,直至栖鸾峰凌云寺外,任平吾才忽然停步。他回身瞪着侯国英,压低声音骂道:“你这死丫头,惹祸的本事倒不小。你替江三来峨嵋卧底,天下姓名任你挑,偏偏要装阔少,冒充泗水公刘广俊的兄弟。这一下好了,连我这把老骨头也被你惊动出来。” 侯国英正待答话,忽听凌云寺内传出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带着笑骂之意道:“任平吾,你这狗脾气到几时才能改?没有你这只瘦兔子,咱们照样能摆出一桌席面来。”侯国英心头一喜。那声音她一听便知,正是自己的二叔父终南樵隐马慕岱。她几乎脱口要唤,任平吾却已伸手扯住她衣袖,把她带入寺中。 凌云寺与大石佛相邻,旧为唐时古刹。殿宇依山而起,天王殿、弥勒殿、大雄殿、藏经楼以及亭台错落其间,山势开阔,江声在下,风物清雄。自古蜀中山水,以嘉州凌云为胜,骚人墨客多曾流连于此。此刻暮春晴日,松影筛光,殿前香烟淡淡,远处三江水声隐约可闻。 三人入了弥勒殿。侯国英再不敢以刘月卿自居,恭恭敬敬向任平吾与马慕岱磕头行礼。马慕岱端坐殿中,须眉苍然,目光却仍如寒星。他待侯国英起身,便正色说道:“峨嵋三尊与掌教司徒平近年听信冷酷心挑唆,广纳绿林凶徒,招揽江湖怪客,意在称雄武林。尤其对先天无极派,处处用计阴毒,手段已到了不能再容的地步。你大哥久子伦两度赴终南跪求,我也多番相劝,你义父终已应允插手此事。他还专遣人送帖,请出你这位三十年未履江湖的任叔父,正要借此机会,把峨嵋派的锋芒一举折断,免得他们再荼毒江湖。” 侯国英听得心中震动。为先天无极与峨嵋之争,竟连义父宇内第一神剑马慕起也被惊动,可见李鸣先前所虑,并非过甚。她暗暗佩服徒儿眼光深远,随即转向任平吾,神色真诚地问道:“侄女与任叔父素未谋面。三峡江心之中,叔父为何会出手相助,又如何认得侄女行踪?侄女心中实在不明。” 任平吾脸上那点嬉笑渐渐淡去,神情少见地沉了下来。他望着殿外松影,目光像是落在很远的旧年之间,过了片刻,才凄然一笑,道:“三十年前,我为一桩事烦恼透了,便灰了心,躲到徐州华祖庙里,不再理会江湖。泗水公刘广俊倒有几分眼力,几次亲来跪求,终究被我收作记名弟子,学了我不少功夫。” 他顿了顿,似有些自嘲,又道:“我这人性子怪,平生懒散,又早年发过誓,不登侯门一步,所以泗水刘府中无人见过我,便是后来在府中一住多年的耿直,也不知我与刘广俊这一层师徒名分。刘广俊是公侯身分,我也先同他说定,绝不可泄露我是他记名师父,更不许轻易显露八变神功。偏偏他不听劝,应了万历皇帝宣召,去做了五年锦衣卫都指挥使。那几年,黑道巨魁、绿林匪类,倒也被他擒杀不少;最要命的,却是他用了八变神功,杀了三残的师父。仇怨自此结得太深。幸亏我及时逼他辞官归里,又点拨他结交驼背神龙耿直,尊为上宾护持门户,他才得以安然终老。” 马慕岱在旁听得皱眉,忍不住打断道:“老偷儿,旧事说到此处也够了。英儿方才问你如何在长江中相助,你倒快些说正题。” 任平吾转头看了侯国英一眼,眼中又浮起几分促狭,道:“若我实话实说,只怕国英侄女要在心里骂我这老偷儿。” 侯国英垂首恭声道:“侄女不敢。” 任平吾哼了一声,却也不再兜转,道:“马老二,你自然知道,我任平吾这一生朋友不多。第一个是你那醉鬼大哥马慕起,第二个便是金睛神鹫师父黄鹄老道。去年秋间,刘广俊病重不起,我这老偷儿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也着实难过了一阵。后来接了老醉鬼约我入蜀的书信,才想起顺路去瞧瞧黄鹄老道留下的两个徒弟。” 他拢了拢破旧衣襟,继续说道:“我从徐州动身,途经武汉三镇,见到了石抱冰兄妹。听他们说起有个自称泗水公之弟刘月卿的人,在蛇山现身,又帮着屠龙师太的徒儿冷酷心折辱了他们。我一听便知其中有诈,却不忙说破。问清始末后,便一路暗中跟了下来。直到荆州古城,看见你同老驼龙、李鸣会面,才知这位刘二公子,原来是老醉鬼的义女侯国英。” 侯国英听至此处,心中暗暗一震。她自负耳目灵敏,江湖经验也极老到,竟被任平吾从武汉三镇一路缀到荆州而毫无察觉。若暗中跟随的是三残,或峨嵋派余孽,只怕自己早已陷入难测之险。念及此处,她不禁生出几分惭意。 任平吾似看出她心思,咧嘴一笑,道:“你也不必为此自愧。我年轻时便有日走千家、夜入百户之能,水里功夫又被道上朋友称作‘海底金针’。便是你义父那老醉鬼,也常被我捉弄得哭笑不得。你若轻易发现我,倒显得我这妙手摘星太不值钱了。” 他稍稍停了一停,神色随即又转为凝重,道:“后来九泉枯骨露出那条地煞丧门锉,我便知麻烦来了。袁常流那三个孽徒,必然已盯上你。果不其然,长江上有人借船来撞你。如今到了凌云山佛前,钢羽铁翎又现身拦路。看来那黑心三残,也快真正找上门了。” 侯国英听他说到此处,前后脉络已明白了大半。她心中最想知道的,便是黑心三残究竟武功深浅、行事如何,正要开口相询,马慕岱已先说道:“英儿,你今日面子已是不小。老偷儿一向孤僻,有时半月也难得说上十句话,今日恐怕已把平生的话都说了个够。且让他歇一歇。”马慕岱看向侯国英,神色转为肃然,道:“临来之前,我从你义父口中得知,这黑心三残,便是残剑、断刀、缺斧三人的合称。他们是亲师兄弟,名字也古怪:老大名骆日,老二名金昌,老三名水晶。” 任平吾今日似真是旧事涌上心头,不肯让马慕岱独自说完。他立即接过话头,道:“当年三残之师袁常流死在刘广俊手中时,这三人武功尚未大成。在山东曹州那场恶战里,他们三个也都负了重伤。逃回老巢后,卧薪尝胆,又转拜云贵黔灵山宏福寺开山祖师赤松上人为师,各自练成一身奇诡功夫。” 他说到此处,眼神沉了下来,道:“十年前,他们联袂到徐州寻仇,被我拦在云龙山顶。当时说定一战定胜负。我若败,便亲手交出刘广俊,任他们屠戮报仇;若他们败,终刘广俊一生,不得再寻仇。那一战三人确实厉害,恶斗半夜,逼得我尽展八变神功,又借了刘广俊的太白剑,才勉强压服他们。我自己也受了三处伤。自那以后,他们便销声匿迹。如今卷土重来,只怕比十年前更难对付。” 侯国英听得心中凛然。她又想起屠龙师太方才见任平吾时神色大异,似乎两人旧日之间另有隐情。她本想问个明白,只是此事牵涉前辈私情,话到唇边,终究按下。 峨嵋三尊此刻仍在凌云山一带,若耽搁太久,难免被人窥出破绽。三人随即商议行止。马慕岱独自去迎江剑臣,令其与侯国英暗中呼应;任平吾则与侯国英这对假中成真的师徒同行,直入峨嵋腹地。 计议已定,侯国英不再逗留。她随任平吾抄僻静山路而行,避开大道游人。两人脚程极快,行了多半日,便已来到峨嵋山下。 遥望山势,只见群峰逶迤,烟岚横翠,远处山脊细长秀丽,宛若蛾眉舒展。云气缭绕其间,峰影层层,如青莲朵朵浮于天半。侯国英立在山脚,抬头望去,只觉此山高秀清奇,果然不负“峨嵋天下秀”之名。山风自林间来,带着暮春草木之气,而前方那一片烟霞深处,已是峨嵋派盘踞多年的腹心之地。 峨嵋山中寺观极多,旧传多起于东汉,初为道家清修之地,后佛门渐盛,梵宇相望,钟磬相闻。山中大小寺庙近百,普贤道场之名远播天下,与普陀、九华、五台并列为四大名山。暮春烟岚在峰谷间流转,远近林木青翠,山势层层上叠,清秀之中自有一种幽深气象。 二人登上一处山峦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沉入远峰,山风带着夜气从林间吹来。任平吾负手望了一眼峨嵋深处,忽然向侯国英说道:“依老夫看,对付峨嵋这班人,不必拘泥江湖规矩,也不必听你义父那一套光明磊落。既已动土,掘一锨也是掘,掘千锨也是埋。倒不如趁夜单刀直入,谁撞到我掌下、你剑前,便算他命里该绝。先杀他几个胆寒,再投帖拜山,也不迟。” 侯国英听他话中杀气甚重,却正合此行机宜,便含笑应道:“任叔父既有此意,侄女照办便是。” 任平吾不再多言,身形忽然拔起。明月初升,清光浮动,他衣衫破败,在银辉中一掠而去,宛如老鹰敛翅,直向南边山洼投落。 侯国英知他有意称量自己的轻功,心中也被激起一丝好胜。她足尖一点,身法化作“梅花落地”,无声无息循着任平吾去势掠下。风过耳畔,松影在脚下流转,片刻之后,她已落入山洼。 四下寂静,任平吾却已不见踪影。侯国英凝神四顾,心中暗赞这位妙手摘星的身法确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此处群峦环抱,几十株白杨高耸入空,浓荫覆地,偶有归鹤穿过枝头,清唳声在夜色中远远荡开。她连换数处落点,仍未寻到任平吾踪迹,不禁暗自一笑。那老人潜隐徐州三十年,争胜之心与一身煞气,竟未随岁月消去半分。 她一面留意四周动静,一面沿山势而上。夜色渐深,空山无语,唯有溪声隐隐。借着星月微光,她忽然看见远处丛林深处似有几间石室,半隐半现,藏在古木阴影之后。 此时明月已高,银辉洒满山谷。侯国英目力极佳,凝眸望去,只见那处峰峦秀拔,地势清幽,数丈古树参天而起,横枝交错,绿荫如盖。山腰一道瀑布飞流直下,至林左汇成一泓清溪。树后崖壁藤萝披拂,苔痕斑驳;林深处石室错落,若非夜行江湖之人眼力锐利,几乎难以察觉。此地清绝幽秘,倒真似仙佛结庐之所。 侯国英暗自思量,自己尚能如此快发现这处隐地,任平吾眼力与经验远胜于她,岂会看不出?多半是有意将这处留给她查探,他老人家另往他处去了。念及此处,她敛去气息,身形贴着树影,悄悄向那片石室掩去。 石室坐落在密林极深处,寻常游人绝不能至。侯国英愈看愈觉此地必是峨嵋派暗中据点,只不知其中藏着何等人物。她不敢大意,右手已搭上紫电剑柄,左手暗扣三枚青铜钱,沿着树根与岩影,一直贴近到石室左侧。忽然,沿她来路有两道人影并肩掠来。那是一对青年男女,身法轻捷,功底皆不弱。二人转瞬到了近前,却不入石室,反在侯国英藏身前方一株大树下停住。男子伸臂一揽,那女子也并未挣拒,两人竟在树影深处相拥亲吻起来。 侯国英眉间寒意顿生。她自幼长于宫禁,见惯后宫争宠与权阉爪牙的贪色丑态,因而平生最厌淫邪苟且之徒。若非此刻身负卧底重任,不宜惊动峨嵋暗巢,她几乎便要拔剑出手,取下这对男女的首级。 她屏住呼吸,以身前古树遮住形迹,冷眼细看。那男子二十余岁年纪,相貌俊秀,衣饰甚是华丽,只是眉目之间隐隐有阴鸷之气,笑时亦不见温厚。 侯国英目光再落到那女子脸上,心头却猛地一沉,足下几乎踩动枯叶。 那女子不是旁人,竟是追魂剑沙万里之女,黑衣仙子沙桂英。三年前河南虎牢关一战,十三名绿林豪客轮番苦斗江剑臣,原本便出自侯国英一手安排;追魂剑沙万里亦是她花银收买之人,后来死于江剑臣刀下。侯国英当时曾见过沙桂英一面,那时她尚带少女青涩,如今再见,却已在峨嵋幽林中与这青年男子行此暧昧之事。侯国英心中并无悔恨,却不免生出一丝冷意。世人落入何等门庭,染上何等气息,果然往往由不得自己。 树下二人纠缠片刻,衣袂渐乱。沙桂英忽然从那青年怀中挣开,向后退了两步,一面整理衣襟,一面掠了掠鬓边散发。她脸上尚带着情热余痕,语声却满含怨毒,望着那青年冷笑道:“你父亲在人前道貌岸然,茹素断荤,摆出一副苦行高僧模样,偏偏生下的儿子没有一个不贪色。尤其是你司徒朗,哪一日心血上涌,只怕连你亲娘冷酷心也敢欺犯。” 侯国英听得那华服青年竟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的次子司徒朗,心中杀意反而一敛。若此人只是寻常淫邪弟子,杀便杀了;如今既是司徒平之子,便牵连峨嵋腹心机密,骤然出手,未免惊散更大的线索。她屏息敛神,身形愈发贴紧树影,只冷眼看着二人。 司徒朗听沙桂英出言辱及自己,非但不怒,反露出一脸淫邪笑意。他上前半步,张臂又要揽她,口中低笑道:“好心肝,你这张嘴真能骂死人。也只你黑衣仙子敢这样骂我,若换了旁人,早已横尸在本少主脚下。” 沙桂英腰肢一扭,从他臂间闪开。她压低声音,眼中却有怒火,冷冷斥道:“司徒朗,你这颗心是被脂粉蒙昏了。此处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更清楚。眼下便是我心甘情愿,你可敢在此碰我一下?” 侯国英心中微微一凛。沙桂英这一句已露出关窍,这片石室中所居之人,若非峨嵋派中极高身份的人物,便必是武林中极难招惹的角色。否则以司徒朗这等色胆,岂会被一句话压住? 果然,司徒朗听她如此一说,脸上那点涎笑顿时收了几分,再不敢上前纠缠。 沙桂英却似压抑许久,一开口便不肯停。她拢了拢散乱鬓发,恨声道:“你们司徒家一胎四兄弟,除却年纪尚幼的司徒秀之外,没一个是好东西。你大哥司徒明当初在我裙下伏低做小,连我脚下尘土也觉香甜。可不到三月,便把我转手丢给他的二把兄月下逍遥薛子都。说起来,薛子都倒比你们这班狼心狗肺的人强些,只是他怕大盟兄八爪毒龙索梦雄责怪,躲得远远的,不敢常来见我,才又叫你这黑心小子捡了便宜。” 她说到此处,眼中怨恨更深,语声也低了几分:“你若真有三分真心,我沙桂英也认命随你。可你比你大哥还狠,不过玩弄我一个月,便也想把我当作礼物送给旁人。凭你们兄弟这般阴损,迟早有一日,要叫武凤楼用五凤朝阳刀削去脑袋。” 侯国英藏在树后,听到此处,已大致明白。司徒朗大约是厌了沙桂英,竟效法其兄司徒明,将她转赠给旁人;而那“旁人”,多半便住在这片石室之中。若果真如此,这处幽林石室所藏之恶,便远不止男女淫邪一端。她心中冷意渐盛,暗道若查明实情,今夜怕要开杀戒。 她正自凝思,忽听石室院门呀然一响。一个壮年汉子从门内走出,身材结实,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谄恶之气。他一眼看见司徒朗与沙桂英,便扬声道:“老当家的等候多时了。请二少主与沙姑娘速速进去相见。” 侯国英目光掠过那汉子,见司徒朗脸色霎时一变。方才满面淫邪,此刻竟一扫而空,忙不迭应了一声。他伸手推了沙桂英一把,示意她跟自己进去。 沙桂英闻言,面色也惨然一白,娇躯轻轻一颤。她似极不愿踏入那扇石门,脚步迟滞,神情中有厌惧,也有屈辱。只是那壮年汉子在旁催促,司徒朗又拉扯不休,她终究不能不随二人向石室院门走去。 待三道人影尽数没入门内,侯国英柳腰微折,身形一卷,使出“彩云飞卷”,从左侧掠入石室院墙。她落身处正是一片齐膝荒草,便顺势伏低,以“蛇行草丛”的轻功贴地而行,悄无声息欺到北面五间石屋墙角之下。她正欲再纵身贴近窗下,窥听屋中动静,忽觉右肩一紧,已被一只手扣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一扣无声无息,却稳如铁箍。侯国英心头骤寒,竟连挣扎之机也无。以她一身武功,能被人欺近至此而不觉,来人功力之高,可知非同小可。 耳畔随即传来任平吾细若蚊蝇的声音:“亏你这丫头还做过锦衣卫总督,昔年耳目遍布天下,竟认不出方才开门迎人的是什么人物。若传了出去,可要折损女魔王的名声。” 任平吾平日说话最爱放肆,此时却将声音压得几不可闻。侯国英立刻明白,屋中人物必然非同小可,连这位八变神偷也不敢稍露大意。 她身子微微一侧,贴近任平吾,低声道:“任叔父这样说,岂不是要侄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那开门之人,我确未瞧出门道。还请叔父明示。” 任平吾不再多言,扣着她肩头,将她轻轻一带,转入旁边一块高大石笋之后。石笋阴影遮住二人身形,前方石室灯影隐隐,院中草叶被夜风拂得微响。 任平吾伏在石影里,声音低沉而细微:“看起来,你那醉鬼义父的谨慎,并非多余。藏在这等人迹罕至的幽林石室里的,竟是恶名昭着、心狠手辣的龙隐二丑。方才出来传话的,便是二丑身边惟一亲随,外号‘助纣为虐’的小恶人万南。” 侯国英目光一凝,望向那片灯影更深的石屋。任平吾继续道:“眼下我只能伏在暗处为你策应。你尽可隐去形迹,贴近窥探。若只论你我二人联手,与龙隐二丑斗个平手并不难。可二丑身旁另有三个功力不弱的男女,真要将这两个少见恶人一口吞下,咱们的咽喉还嫌窄了些。” 侯国英听他说得如此谨慎,便知这座石室之中,远比先前所料更险。她不再逞强,只轻轻点头,将紫电剑柄放松半分,又把掌心三枚青铜钱扣得更稳。夜色压在林梢,石室窗中透出一线灯光,宛如暗兽半睁的眼。 侯国英听了任平吾的嘱咐,胸中反而一振。她生来傲岸,越是艰险,越不肯退避。自从得江剑臣传授移形换位之法,又拜黑衣魔女邬凤仙为师,武功较旧日已精进许多。后来义父马慕起不但授她“龙蛇九剑”,更将秘不轻传的“颠倒乾坤大九式”倾囊相授。今夜既遇上龙隐二丑这等恶名昭着的人物,任平吾虽再三示意她谨慎,她心中却已生出小试牛刀之意。 任平吾身影没入石笋与林影之间后,侯国英仍以“彩云飞卷”的身法飘至五间石室东窗之下。窗畔有一株枝叶繁密的山石榴,她借树影遮住身形,屏息向内望去。 这五间石室外观朴陋,内中却宽阔相连,并无隔断。屋顶由碗口粗的木柱撑起,陈设极是精美,桌椅条凳、卧榻器物,无一不是上等物件。正中八仙桌上首,坐着一个丑怪得近乎骇人的老人。此人身长不过四尺,头颅却大得异样,蓬乱黄发与络腮胡须纠缠一处,如一团枯草覆在脸旁。双目隐泛蓝芒,面上杀气深重,身躯矮瘦,两臂却粗长异常。他穿一件红光耀眼的过膝短袍,脚蹬多耳麻鞋,年纪看去未满花甲,也已相去不远。 侯国英见过无数奇形怪貌的江湖人物,却也少见这等丑状。她心知此人必是龙隐二丑之一,只是不知究竟是大丑夏仁,还是二丑邵友。再往他身后看去,方才开门传话的万南正侍立一旁,神色恭谨,半分不敢稍懈。 司徒朗与沙桂英已在屋中行礼。司徒朗低眉顺目,极为恭顺;沙桂英却面色惨淡,身子虽勉强站着,眼神中满是厌惧,恍如被送到猛兽口边。 那丑怪老人咧开大嘴,望着司徒朗笑道:“你这小子倒晓得老夫心思。知我缺人服侍,便送来这样一个美人。老夫自然不会辜负你一片孝心。叫她抬起脸来,好教老夫细看。” 侯国英在窗外听得秀目骤寒。沙万里昔年虽为黑道恶人,却终究曾受她驱使,追随于她麾下。如今见其女被司徒朗如礼物般送到这老怪物面前受辱,她心中怒意顿起,再顾不得细探形势。她身形一闪,已离窗而出,声音如惊雷乍落,冷冷喝道:“你这朽骨将埋之人,尚敢贪图少女颜色。出来受死。” 喝声未落,她已立在石室门前,将门户堵住。 丑怪老人方才正以贪婪目光在沙桂英身上游走,被这一喝打断,才慢慢转头。月光下,门前站着一个三十余岁的俊雅秀士,衣袂清整,眉目冷峻。他丑陋脸上浮起一丝阴鸷不屑之色,颈项微扭,向身后的万南吩咐道:“断他四肢。叫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万南应声而起。他身形从老怪肩后拔出,似毒蛇出洞,转瞬落在侯国英面前。右手一翻,已多了一柄青光闪闪的鬼头怪刀。单凭这一掠一落之迅疾,已可见此人功力不弱;他不过是龙隐二丑身边亲随,便有这等身手,那两个丑怪老人的可怕,便更不难想见。 侯国英却仍不拔剑。她不但不退,反向万南逼近一步,唇边带着淡淡冷笑。那神情分明在说,凭你还不配叫我出剑。 万南被她这般轻视,眼中凶芒骤起。铁腕猛挥,鬼头怪刀化作一道冷厉青光,直斩侯国英双腿。他这一刀毫不留情,显是要先断敌下肢,再听凭主人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刀光已近衣襟,侯国英肩头却只微微一引,身形如烟般斜滑出去。那一刀贴着衣角落空,斩在门前石地上,火星迸起。 万南心中一寒。他深知主人性情冷酷,若自己下一刀仍不中,恐怕先被断肢的便是自己。恐惧化作狠劲,他厉吼一声,第二刀随即劈出,刀势比先前更快更毒。 侯国英气息一提,胸腹微收,身子似柳絮随风,轻飘飘后移五尺。刀锋仍是差之毫厘,从她身前掠过,连一片衣纹也未能碰着。 万南脸色惨变,眼中已露出死灰之色。他连失两刀,自知难逃责罚,正欲开口哀求,却听屋中那丑怪老人忽然桀桀笑了起来。 老人双目蓝芒森然,盯着侯国英,道:“小小年纪,功力倒真不低。我的奴才自然不是你的对手。报上名来,老夫也好把你添进勾魂簿里。” 话声未尽,他身形已离座。侯国英几乎未见他如何作势,红袍一闪,那矮小丑怪的身影已飘出石室门外。那一手身法,竟近似传闻中缩地成寸的“千里一室”。 侯国英心中凛然。她虽孤傲,却非不知轻重之人。想起任平吾方才再三告诫,便将先前轻敌之意尽数收起。玉腕一翻,寒光骤起,紫电软剑如一道立闪,自鞘中弹出。剑锋在月下微微一颤,映得她眉目愈发清冷。 二丑邵友望着侯国英手中紫电软剑,怪脸上浮起一层阴恻恻的笑意。他两条粗长手臂垂在身侧,红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声音嘶哑而傲慢,道:“年轻人,你倒乖觉。想必听人说过我兄弟归元九掌从不用兵刃,便先亮了剑。这个便宜,今日便让你占了。你只管进招,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几手剑法配不配接我九九八十一式归元掌。” 这话狂得极甚,侯国英听在耳中,却并不觉得他虚张声势。龙隐二丑恶名久着,辈分与功力皆非寻常。以她眼下“刘月卿”这个身份与江湖名望,原也未必够资格同邵友正面争锋。她神色一敛,腕中紫电轻轻一抖,正要先以“龙蛇九剑”试其深浅。 便在剑势将发未发之际,身后忽有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冷冷喝道:“且慢!” 侯国英久历大敌,最忌背后生变。喝声方入耳,她已一式“燕子斜飞”飘向旁侧,紫电剑随身护住周身要害。她偏头望去,只见月影下立着一个年轻武士,眉目俊朗,怒气满面;他身后分站两个枯瘦老者,年约半百,形貌清癯,六道目光皆逼视着邵友与沙桂英。 侯国英并不认得这三名不速之客。沙桂英却似在绝境中忽然见着生路,眼中骤然亮起一线光彩,声音凄婉地唤道:“薛二哥!” 她纤足一顿,便要向那年轻武士奔去。 邵友怪眼一翻,粗长右臂蓦地探出,像鹰爪捉雏一般,将沙桂英生生扯回。年轻武士见状,怒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横掠,化作一式“横云断岭”,直削邵友手腕,显然是要逼他松开沙桂英。 邵友却只嘿嘿一笑。右手顺势将沙桂英拉入怀中,左手五指箕张如钩,竟空手向年轻武士剑身抓去。那年轻武士也非庸手,立知这一抓厉害,腰身急折,使出“弯腰插柳”,连人带剑斜闪开去。只是终究慢了半瞬,左胯被邵友指风扫中,衣肉同裂,一片血光随即洇开。 他身后两个枯瘦老者脸色一变,彼此递了个眼色,同时吐气开声:“打!” 一人掌取邵友左肋,一人掌扑邵友面门,掌势虽不华丽,却皆沉狠老辣。 邵友却全不将二人放在眼里。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板牙,竟先低头在沙桂英面颊上啃了一口。沙桂英又羞又惧,挣扎不已。邵友右臂搂住她腰肢,足下轻轻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转眼飘落到三人背后。他不急着还击,反将那团乱草般的胡须在沙桂英脸上乱揉乱蹭。 年轻武士与两个枯瘦老者见此情状,怒火几乎烧尽理智,三人齐声骂道:“老匹夫!” 四掌一剑,同时向邵友攻去。 邵友怀中尚搂着一个活人,只凭左手在三人之间滴溜溜一转,竟不但避开四掌,还顺势夺了年轻武士手中长剑。他右臂一紧,将沙桂英整个抱入怀里,左手运劲一抖,那柄夺来的长剑便喀然断作两截。 三人败得如此狼狈,若再强攻,不过徒送性命。那面色蜡黄的枯瘦老者低喝一声:“撤!” 侯国英见他们要走,忽然学着先前年轻武士的语气,沉声喝道:“且慢!” 她身形一飘,已拦住三人去路。月光照在她清峻面容上,紫电剑斜垂身侧。她望着两名枯瘦老者,扬声问道:“二位可是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 两名老者同时一怔。那蜡黄面色的老人盯着侯国英,沉声道:“阁下何人?如何识得我二人名姓?” 另一人也目露惊疑,道:“你怎知我是薛天?” 侯国英并不细答,只将目光转向邵友,冷冷道:“此间话,稍后再说。且看刘某替二位讨回几分公道。” 话音甫落,她已振剑而出。紫电剑光一闪,先是“神龙掉尾”,继而“乌龙盘树”,再接“龙蛇飞舞”,三剑连环,剑势首尾相衔,寒芒如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功力虽较邵友稍浅,然而醉仙翁马慕起的独门剑法何等神妙。邵友怀中又抱着时时挣扎的沙桂英,腾挪终究受制。三剑压来,竟逼得这个不可一世的丑怪连退三步。邵友眼中蓝芒骤盛,似也未料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刘月卿”,竟能三剑迫得他后撤。 侯国英三剑得手,心知绝不可稍缓。她真力一提,玉腕陡振,剑光再起。“狂龙闹海”先铺出一片繁星般寒芒,“长蛇绕兔”紧随缠逼,“云龙三现”则一剑三变,一点、一削、一扫,三路并至,令人难防。 这后三剑较前三剑更险更辣。邵友起初仍有轻视之心,此刻却终于变色。他怀中的沙桂英虽柔软温香,终究抵不过性命要紧。眼看剑幕罩身,他右臂一甩,将沙桂英反手抛出,才堪堪避过这一轮剑势。 侯国英见他卸去累赘,心头立时一沉。她明知仅凭余下三招“龙蛇九剑”,绝难伤得了邵友。若使出“颠倒乾坤大九式”,或可与这老怪真正较量一场;但那是义父马慕起秘传绝学,一旦露出痕迹,便可能引人疑心。她此行成败事小,若因此坏了江剑臣与司徒平正面对决的大局,便得不偿失。 高手相搏,最忌一念迟疑。侯国英心中才略一权衡,邵友已发出枭鸟般的桀桀怪笑。两条粗长手臂骤然挥起,掌影层层叠叠,竟在一瞬间抢回先机。九九八十一式归元掌如火星四溅,又如冷电惊雷,阴劲裹着寒风,霎时将侯国英卷入掌影之中。 紫电剑光在掌风中闪了数闪,竟一时被压得难以舒展。 就在这凶险关头,石室暗处忽然响起一个干涩尖利的骂声:“趁老子不在眼前,便欺负我的徒弟?我今日非掏出你这老丑鬼的牛黄狗宝不可!” 骂声未歇,一道破衣乱发的身影已从夜色中闪出。八变神偷任平吾忽然现身,身形乍起乍落,如鬼魅般欺近邵友掌风之外。 第90章 蛇鼠一窝 女魔王侯国英剑势既发,紫电剑上寒芒如一缕冷虹,在夜色里忽隐忽现。她将“龙蛇九剑”一连使出六路,剑尖时如游龙出云,时如灵蛇掠草,逼得龙隐二丑邵友连连移步。邵友怀中还挟着黑衣仙子沙桂英,本想以她为盾,然而剑光缠身,稍一迟滞便要血溅当场。他怪臂一松,只得将沙桂英抛舍在旁,双掌随即翻飞,九九八十一式归元掌铺展开来,掌影层层叠叠,如山谷中骤起回风,反将侯国英困在其中。 侯国英身形轻捷,剑路虽未乱,眉间却已凝起寒意。邵友那双长臂生得异于常人,掌风又狠又密,每一式都似封住去路。她数次欲从掌隙中递剑进去,皆被那怪掌横截开来。夜风吹过石壁,草叶瑟瑟,剑气与掌声交激,四下愈发清寒。 正在此时,半空中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一道人影带着笑声落入场中。那笑声不高,却滑如游丝,偏又带着几分戏谑,竟在这凶险之地显得从容不迫。来人身形一转,已站在侯国英与邵友之间,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 邵友眼角一跳,丑陋面目上掠过一丝惊色,旋即又把那惊色压了下去。他斜睨着任平吾,鼻中冷冷一哼,怪声说道:“任平吾,你在暗处藏了这些年,如今竟也敢出来走动。今日之事与你无干,你若退开,倒还可留几分清闲;若要插手,待我兄长归来,只怕明年此夜,便有人替你烧纸了。” 任平吾眯眼望着他,唇边笑意更浓。他衣袖被夜风拂得微微鼓起,身子却似钉在地上一般不动,悠悠说道:“凭你们兄弟那副尊容,也想替我料理身后之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山风正紧,舌头若伸得太长,须防被风割了去。说这些无用,还是掌上分明。” 话音未落,他已一掌拍出,掌势平平无奇,落处却正指邵友顶门。邵友怪笑一声,长臂向上一架,十指如铁钩般张开,运起九成劲力,使出一式“横架金梁”,硬迎任平吾掌心。 两掌相去不过数寸,任平吾忽然肩头一沉,掌势尽收,五指一并,食中二指如短戟般疾点而出,直取邵友脐下关元。那一变快得几乎不见痕迹,前一瞬尚是开山裂石的重掌,后一瞬已成穿针透骨的指劲。邵友臂势已老,收招不及,心头微凛,双肩猛然一晃,整个人横移五六尺,方才避开那一指。 任平吾不容他喘息,脚下一滑,又欺身而上,沉声道:“这一掌可不是虚的,你且接稳了。”他右掌翻起,掌风陡盛,仍向邵友顶门压下。 邵友分辨不出其中虚实,见那掌势凌厉,终究不敢轻忽。他怪臂一翻,使出“翻天印”,掌心自下而上,猛然托出。只听一声沉响,两人掌力相接,劲气四散,石上细尘被震得纷纷扬起。任平吾与邵友各自后退数步,竟似不相上下。 邵友眼中凶光渐炽,方才一掌接实,他自觉任平吾也不过如此,心中傲意复起。任平吾却似被激起性子,身形一晃,拔高半尺,又一掌从上拍落,掌缘带风,直如崖石崩坠。邵友双足一分,沉腰立定,掌中真力贯至臂端,使出“关平献印”,硬生生往上一迎。 两掌再度相触,任平吾脚步向后退开,比邵友多让了半步。邵友丑脸上不禁露出一点得意之色,那笑意尚未散尽,任平吾已低低一笑,手腕蓦地反转,掌心敛入,手背朝外,以反撞之势从高处砸下,来势沉猛,似真要以此一招定出高低。 邵友好胜之念已被勾动,见他这般扑来,心中只道任平吾技穷,正要以蛮力相拼。他暗运铁门闩功夫,右臂霎时硬如铁柱,骨节微响,口中喝道:“来得正好。”那条怪臂横空迎起,竟存了震折任平吾手腕之意。 电光石火之间,任平吾掌势又变。两掌将合未合,他忽将手掌一缩,身子微侧,食中二指再度并起,疾如冷电,点向邵友肋下魂门。邵友方才倾力上迎,劲道已尽,骤逢此变,纵有一身奇功也难从容化解。他强行一带身形,险险避过魂门要穴,然而终究慢了一线,任平吾中指指尖掠过他左肋末端,正扫在笑腰穴上。 邵友身躯一软,胸中真气顿时散乱。他想咬牙忍住,偏那穴道最是怪异,气机一乱,便由不得人。只见他血盆般的大口张开,喉间连发三声怪笑,笑声干涩而短促,落在夜谷之中,说不出的狼狈。 侯国英眼中寒光一闪,紫电剑顺势扬起。邵友此刻气力乍泄,正是杀机一线。她心念江剑臣所面临的强敌,腕底剑光已向邵友要害递去,欲趁此剪除后患。 剑尖尚未落定,西面石室顶上忽然传来一声长笑。那笑声尖细幽冷,似夜鸟掠过荒坟,听得人心头一紧。笑声未歇,一条矮胖身影已从屋脊上疾射而下,衣袖翻飞间,密密一阵轻响破空而来。无数细芒在月色中一闪即没,分别罩向任平吾与侯国英。 任平吾目光一凛,已认出那是梅花追魂针。他不待侯国英挥剑格挡,身形一贴,左手扣住她臂弯,低声道:“走。”两人足尖同时点地,如两片落叶被急风卷起,飘出一丈开外。细针擦着衣袂掠过,没入身后石壁与草丛之中,发出细碎而阴冷的轻响。大丑夏仁的矮胖身影落在场中,夜色压得更沉,谷中杀气亦随之骤然紧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任平吾携着侯国英避开一丈,衣袖尚未落定,耳边已有数点寒芒钉入石隙,细声如雨打枯竹。侯国英回眸一望,只见石上针尾微颤,在月色下泛着惨碧之光,便知那梅花针上淬有剧毒,若非任平吾抢先挽她退开,纵以紫电剑护身,也未必能在仓促之间尽数拨落。 龙隐二丑之名能使江湖人闻而色变,并非只因二人武功深厚。他们内家外门俱臻上乘,掌上功夫尤为刚猛阴狠,然而真正令人畏惧的,仍是身旁所藏两般歹毒暗器。夏仁所使梅花追魂针,一筒分五槽,每槽五针,一发便是二十五点毒芒。针雨散开,方圆丈许俱在笼罩之内,稍有一丝躲闪不及,便要毒血攻心。邵友腰间所悬乌云喷火筒更是厉害,筒口粗如茶碗,一经喷出,黑烟裹火,能罩住两丈之地,烟焰交逼,既伤眼目,又灼肌肤,寻常高手纵有轻功,也难从容脱身。 任平吾正因深知此中厉害,方才一落场,便以迅疾身法压住邵友,掌上忽虚忽实,指势忽前忽侧,不使他有分毫余暇去摸腰间火筒。邵友被他一指扫中笑腰穴,已是颜面扫地;若非夏仁恰在此时赶回,侯国英那一剑落下,他纵不丧命,也必重伤。 夏仁落地之后,矮胖身躯微微前倾,一双怪眼在任平吾脸上扫过,眼底凶焰未息。邵友仍扶着左肋,虽已勉强止住笑意,脸上青红交错,显得愈发狰狞。夜风卷过精舍前的乱草,草叶贴地翻动,三人相对,杀机沉沉压在石院之中。 任平吾掸了掸袖上尘灰,仍带着笑,眼神却寒冷了几分。他望向夏仁,慢慢说道:“你们兄弟果然同出一窑,心肠黑,手段也黑。江湖相争,本该凭拳脚兵刃见高低,你一到场便放毒针,便是胜了,也不过叫人耻笑。” 夏仁眼皮一翻,怒意涌上丑脸。他见邵友在旁狼狈未定,心中既疼惜师弟,又恨任平吾下手刁钻,便压着嗓子说道:“任平吾,谁遇上你,便算倒了霉。若非你使诡计点了我兄弟的麻穴,我何至于动用梅花针取你性命?” 任平吾听得仰面而笑,笑声在石壁间轻轻一荡,又倏然收住。他斜视邵友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两人动手,各凭本事。他穴道被我扫中,只怪他眼力迟、手脚慢,怎倒成了我的不是?莫非他站在原处不动,由我慢慢寻穴去点?” 夏仁本不善言辞,一时被他说得语塞,只余胸口起伏,双掌在袖中暗暗攥紧。邵友脸上怒色更甚,却因方才吃了亏,不敢贸然抢上。 任平吾神色渐渐敛去嬉笑,眼角皱纹在月下显得深了些。他望着二丑,又似望着远处漆黑山影,声音也沉了下来:“你我皆已老迈,纵有争雄之心,也不过在江湖上再走数步。今夜既在荒山相逢,倒不如把阴毒器物暂且抛开,以平生所学实打实较量一场。谁胜谁败,皆可令人心服。夏仁,你敢不敢应?” 夏仁哪里识得其中机锋,反觉任平吾这话颇合自己脾胃。他挺起腰背,矮胖身躯竟显出几分硬气,粗声说道:“只要你不使奸猾手段,我兄弟便与你当面较量。你要怎样比,划出道来。” 任平吾眼中微芒一闪,面上却露出赞许之色。他点了点头,像是十分佩服夏仁的豪气,随即说道:“好,夏老大总算还有几分骨头。咱们便赌一个‘万里江山一点红’。” 夏仁眉头一皱,不知这名目究竟何意。他盯住任平吾,沉声问道:“这赌法怎样讲?” 任平吾负手而立,目光从夏仁转到邵友,又缓缓移回。他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人人皆知的旧事:“江湖上谁不晓得,龙隐二丑与人动手,从来兄弟并肩。对方纵只一人,你们也是两人同上;对方若有十人百人,你们仍是两人同上。此事我可曾冤枉你们?” 夏仁虽凶横,却不愿在这等小处抵赖,便绷着脸点了点头。邵友在旁哼了一声,也未出言否认。 任平吾接着说道:“我自少年离师以来,独来独往,凭一双手、一双脚行走江湖,身旁从无帮手。此事你们也该听过。” 夏仁又点了一下头,声音低沉地说道:“这倒不假。” 任平吾等的正是这一声。他衣袂轻动,身形却仍稳如松根,缓缓说道:“既然如此,今夜仍按各自旧例行事。我任平吾孤身一人,凭这双掌两足,任你兄弟二人同上。你们尽可施展本门绝技,只是暗器一件不得用。咱们以百招为限,若我百招之内不败,你们兄弟自此便须向我低头称服。” 邵友方才被他弄得当众失态,心头恨意正炽;此时听得准许兄弟二人合斗一人,怒中立刻生出喜意。他眼珠一转,觉得即便输了,也不过认一场败,口头低服,并无皮肉之痛,便抢在夏仁之前开口。他扶着左肋,阴恻恻地说道:“若你撑不过百招,又当如何?” 任平吾心中早有计较,知道要使鱼吞钩,饵便不能太小。他迎着邵友目光,毫不迟疑地说道:“若我百招未满便败在你们手下,是杀是剐,悉听尊便。”侯国英立在一旁,早已看出任平吾是在诱二丑弃去暗器。她眉梢微动,故意露出急色,向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师父,此赌太重,我们岂不是大大吃亏?” 邵友一听侯国英这般着急,心中更定,生怕任平吾反悔。他丑脸上挤出冷笑,立刻截住话头,盯着任平吾说道:“话既出口,便如墨染白绢,不能再改。只是你这老贼素来多变,我兄弟如何信得过你?” 任平吾脸色一沉,似被他逼得动了真怒。他咬住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若言不由衷,便叫我见不到四月尽头。” 夏仁听他发下这等重誓,心中微微一震,几乎要劝一句不必如此;只是话到喉间,又被凶性压住,终究没有出口。邵友却暗自欢喜,只觉此局已成。 任平吾不再多言,伸手解下腰间豹皮囊。那囊中所盛皆是他惯用细巧器物与暗器,他手腕一抖,用出“妙手摘星”的手法,豹皮囊便如一片灰影斜飞而出,轻轻挂上院中一株高松的横枝。枝叶一颤,随即复静。 夏仁与邵友互望一眼。既已约定不得用暗器,二人也不好再留囊在身,便各自解下豹皮囊,学着任平吾的样子甩向另一株树。两只皮囊一前一后挂住枝桠,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两枚悬在夜色里的果子。 侯国英看在眼里,心中暗自一笑。她知任平吾行事从不肯只走一步,既诱二丑将暗器离身,那两只豹皮囊多半再难回到他们手里。她虽不形于色,握剑的手却略略放松,身形也随任平吾一个细微眼色,悄然向退路偏了半步。 任平吾见她会意,唇边笑影一掠即逝。下一瞬,他足尖轻点,整个人已如疾风掠地,径向夏仁、邵友二人之间扑去。双掌未至,劲风先临,松枝上的三只豹皮囊在风里一齐轻晃,石院中寒意骤紧,龙隐二丑亦同时沉肩运气,迎向这场百招之赌。 夏仁与邵友肩并肩一立,院中气势顿然不同。方才邵友一人施展归元掌,已几乎逼得侯国英难以脱身;此时兄弟二人同出,四掌交错,掌影自四面合来,劲风忽如寒雨扑面,忽似阴气穿林,又忽然狂卷骤压,仿佛黑云低垂,将一方石院尽数吞没。 任平吾立在掌风之中,衣袖被劲气扯得猎猎作响。他身形虽瘦,步法却轻灵异常,左闪右避,时进时退,如一叶小舟在浪峰之间上下浮沉。夏仁掌沉而猛,邵友掌奇而狠,二人一刚一诡,合处严密。数招之间,任平吾周身退路似已尽被封死。 龙隐二丑见他被困在掌势之内,心中大喜。邵友方才受辱,此刻更是咬牙运劲,恨不得一掌将任平吾震毙当场;夏仁虽不多言,怪眼里也露出得意之色。二人皆以为名震武林的八变神偷今日必将在此折足,日后江湖传扬,龙隐二丑的声名自又高上一层。 哪知任平吾脚下忽然一顿,身子竟从掌影最低处弹起,如孤鹰破云,直射半空。夏仁与邵友四掌同时落空,劲风撞在一处,震得地上碎石四散。任平吾人在空中,腰身一拧,身形横转,便如苍龙掉尾,斜斜飘向挂着豹皮囊的那株松树。 他足尖方沾松枝,两手已分向左右,掌势一开一合,使出“野马分鬃”的身法,分别抓向夏仁、邵友那两只豹皮囊。 龙隐二丑至此方知中计,心头大震。夏仁怒吼一声,矮胖身躯拔地而起;邵友也顾不得方才笑腰穴余麻未散,跟着腾身急扑。两人在半空中同时厉声喝道:“任平吾,休碰我兄弟之物!” 任平吾回头一笑,眉梢间尽是促狭。他双手已抓住皮囊,口中笑道:“你二人越是看得紧,我越不能空手。”话声未落,他指腕疾动,已从夏仁囊中取出梅花追魂针的大铁筒,又将邵友囊内乌云喷火筒一并收入掌中。他右足在松枝上一点,枝身猛颤,整个人却借势穿过松叶空隙,翻身落回侯国英身旁。 侯国英见他得手,眼底微微一亮,紫电剑斜护身前,并未多言。 邵友人在半空,已扑了个空,落下时眼珠一转,忽地又纵向另一株松树。那里挂着任平吾方才抛出的旧豹皮囊,皮色斑驳,样子破败。邵友一把将它摘下,心想任平吾身为神偷,囊中必有奇物,便要扯开来看。 夏仁见状,心中焦躁,跺足喝道:“这老贼穷酸惯了,那破囊里哪会藏着值钱之物!” 他话音尚未落尽,邵友忽然面色一变,喉中发出一声惊叫,手臂猛甩,将那豹皮囊远远抛了出去。皮囊在空中翻滚散开,一团黑黄之物随之飞出,嗡声骤起。原来任平吾早已在囊中藏了数个带巢的山蜂窝。蜂群骤然得脱,密密麻麻卷成一片,绕着邵友与夏仁乱飞。 龙隐二丑武功虽高,却拿这等山野毒蜂无可奈何。邵友连挥衣袖,仍有数只扑到脸前,吓得他连连后退;夏仁也顾不得身份,双掌乱拍,将近身的蜂群震散。二人空有一身内外功夫,却被这一群飞虫逼得狼狈不堪。 任平吾夺得两件暗器之后,竟不急着离去。他将梅花追魂针筒与乌云喷火筒在掌中掂了掂,脸上仍是笑吟吟的神情。他向龙隐二丑拱了拱手,语气甚是诚恳,眼中却满是戏谑:“二位,今日实是得罪了。我自然知道这两件物事乃是你们安身立命的珍宝,只是我既受人所托,便不能空负此行。不得已借了些小巧手段,还望二位胸怀宽些,莫为两只铁筒伤心过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邵友被蜂群扰得怒火攻心,又见护身暗器落入任平吾之手,气得浑身发颤。他怪眼翻起,咬牙切齿地说道:“任平吾,你方才亲口立下重誓,如今言而无信,必不得善终。这个四月,你怕是熬不过去了。” 任平吾听得大笑,笑声清亮,在石院里回荡。他把两只铁筒小心收入怀内,抬眼看着邵友,慢慢说道:“那等赌咒,只好吓唬痴人。我这一生只信饥时饭能充肠,渴时茶能润喉,银钱在手便可买酒买肉。至于空口重誓,风一吹便散了。” 夏仁与邵友一时怔住,胸中怒极,却又无言可答。 任平吾将怀中物事安置妥当,神情忽又转为闲散。他向二丑望了一眼,似是不愿再与他们纠缠,口中说道:“我知你们此刻恨不得将我碎尸,但我再留在此处,只会碍你们眼。你们若舍不得这两件宝贝,只管从我手中取回;只是能不能取到,便看你们的本领了。” 他说罢,向侯国英微一点头。侯国英会意,收剑随行。两人身形一前一后,掠出院外,转瞬便没入山风与树影之间。 龙隐二丑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任平吾带着侯国英远去。邵友双拳紧握,牙关咯咯作响;夏仁面色阴沉,却始终没有追出一步。二人心中明白,任平吾轻功诡绝,若此时追去,莫说夺回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只怕不出数里,连他的影子也寻不着。 石院中余风未止,蜂群渐散,夜色却更显沉重。 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月下逍遥薛子都原先尚未远避,只顾看任平吾戏弄二丑,心中一时痛快。直到任平吾得手而去,三人才悚然惊觉,龙隐二丑失了暗器,又受一场羞辱,怒火无处可泄,必然要转到他们身上。三人心念方动,欲乘乱退走,却已迟了一步。 邵友满腔恨意未得发作,目光一扫,落在黑衣仙子沙桂英身上。他抬手一挥,小恶人万南早已会意,身形弹起,如恶鹞扑兔,径向沙桂英扑去。 沙桂英虽有武功,先前受制,气息已乱。她仓促间抬手抵挡,尚未走满一合,便被万南扣住腕臂,硬生生拖了过来。万南眼中邪光一闪,趁势在她前襟处轻薄一把。沙桂英脸色惨白,奋力挣扎,却挣不脱他的五指。 薛子都见状,胸口如被利刃刺入。他与沙桂英情意缠绵,虽因盟兄八爪毒龙素梦雄从中阻拦,不得不暂且割舍,心中却从未将她放下。此时眼见她落入贼手,受人轻侮,他伤势未愈,气血翻涌,却再也顾不得性命。 他咬紧牙关,身子陡然贴地一滚,使出“蛇行草上”的轻功,擦着碎石掠出。滚动之间,他顺手抄起地上一截断剑,剑锋虽残,寒意犹在。薛子都手腕一翻,使出“风卷败叶”,贴地扫向邵友双足,意在逼他退开,不容他近身玷辱沙桂英。 娄鼎与薛天见薛子都拼死出手,心头皆是一紧。二人恐他伤重之下难支,几乎同时纵身扑出,一左一右护向邵友身前。 夏仁站在旁侧,眼见邵友神色变化,已知他色心又炽。兄弟相知至深,他自然看得分明,却碍于情面不好出声阻止;又自恃身份,不愿上前合攻娄鼎三人,便负手立在一旁,冷眼观战。 邵友独斗娄鼎、薛天、薛子都三人,掌势仍旧凶狠,并无败象。只是三人此刻皆知退路已绝,出手全无保留。尤其薛子都,伤痛在身,剑法却愈发狠厉,每一招都似将性命一并递出。断剑虽短,招招贴身逼命,竟使邵友也不得不数次撤步,避开那同归于尽的锋芒。石院之中,掌风与断剑破空之声交织不绝,夜色沉压,杀意渐浓。 万南侍奉龙隐二丑日久,耳濡目染,心性早已染了阴毒贪鄙。此人壮岁精力方盛,又素来贪色,方才将沙桂英擒在手中,见她衣鬓微乱,眉眼含愁,虽是在危厄之中,仍有一种摄人的艳态,心中早已如火焚烧。 院中邵友正独斗娄鼎、薛天、薛子都三人,掌风一层紧似一层,哪里还顾得旁处。夏仁立在一旁,双目只盯着场中胜负,既防邵友有失,又顾自己身份,不肯贸然加入。万南见两位主人皆无暇理会,胆气渐壮,手上便愈发不安分起来。 沙桂英被他制住,心中又羞又恨。她平生放纵风情,所往来者虽未必尽是俊雅人物,却也多有英武之气,最厌这等粗陋可憎之辈。她素日纵然轻薄,却自有取舍;龙隐二丑年老貌恶,已令她心中厌极,万南这般下流亲随,更使她几欲作呕。 她目光越过万南肩头,看见薛子都强忍伤痛,手持断剑,仍在邵友掌影中拼死抢攻。那少年眉目俊秀,向来对她情意最深,当初两人一度缠绵,薛子都甚至有娶她为妻之念。只因八爪毒龙索梦雄从中严厉阻隔,才使二人被迫分离。沙桂英本以为他已避她如祸,哪知今夜竟闻讯赶来,不惜性命与龙隐二丑相搏。 她心头一酸,眼底浮起一层泪光,随即又被强忍下去。若再任三人苦战下去,薛子都伤势在身,终难支撑。要救他,便须另生一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万南低头盯着她,眼中贪婪之色毫不遮掩。沙桂英心念一转,忽然敛起怒容,眼波轻轻一横,向他投去一笑。她身子似支撑不住,微微倚近些,低声道:“你既有这等心思,何苦在此处偷摸?把我带进屋中,岂不更便宜些?” 万南身子一震,几疑自己听错。他久在二丑积威之下,原还有三分惧意,便是色胆已起,也不敢十分放肆。此刻偷眼望去,只见场中邵友以一敌三,掌势正盛,夏仁亦凝神观战,半点不曾看向此处。他再低头看沙桂英,只觉她眼波流转,似怨似嗔,呼吸微促,竟像是也被自己勾动了心意。 他喉间滚动,胆气顿时大了。心中暗道,只要她自己愿从,事后若主人追问,便说是将她押入石室,以免她趁乱逃走,也好腾出手来相助厮杀。念头一定,他再不迟疑,俯身将沙桂英挟起,趁院中众人正斗到急处,快步窜入石室。 石室内灯影昏暗,石壁阴冷,外间掌风与兵刃声隔着门口传来,显得沉闷而遥远。万南把沙桂英放下,急急伸手去解她衣上束带,神色已近癫狂。 沙桂英心中冷笑,面上却仍作柔顺之态。她见万南已全无戒备,忽然轻声道:“慢着。” 万南如被冷水一浇,眼中凶光立现。他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压低声音喝道:“你休要作怪。莫道你是二主人看中的人,惹恼了我,我拼着受罚,也要先遂了心愿。” 沙桂英仰面望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声音柔得几乎像叹息:“你急成这般,倒像我会反悔。事到如今,连你那二主人我也躲不过,何况你还比他顺眼些。” 万南听她如此说,心中更痒,忍不住追问道:“那你还拦我做甚?” 沙桂英轻轻侧过脸,似羞似怯,低声道:“你是两位老当家的心腹,做了事,自有人替你担待。我却怕日后被说成是自己勾你。你若真要与我亲近,先封我一处穴道。到时候纵然事发,我也好说自己是被迫。再说,你也可放心些,免得情迷意乱之时,反被我暗中伤了。” 万南一听,疑心反倒尽去。此言正合他心意;纵使沙桂英不提,他也本想先封她一两处穴道,以免她临时反抗。此刻只当她识趣,嘿嘿一笑,伸手便点向她软麻穴,口中说道:“你倒懂得规矩,那便依你。” 沙桂英早已蓄势待发,整个人如弦上之箭。万南指风将至,她右手食中二指骤然并起,疾若电光,也向万南软麻穴点去。两人指尖几乎同时触及对方穴道,身子一软,齐齐倒在石地之上。 万南眼前发黑,心胆俱裂,立知中了沙桂英的计。他穴道被制,动弹不得,只剩一双眼珠乱转,心中已料到若被邵友撞见,自己必无活路。 沙桂英倒地之时,却拼尽余力,向外尖声呼道:“救命!” 这一声穿出石室,正值邵友一招“三环套月”连环拍出,将娄鼎、薛天、薛子都三人同时逼退。邵友本已杀得性起,忽听石室内传来沙桂英呼救之声,怪目中寒光一闪,双足一点,身子离地而起。半空里他腰身一折,使出“蜉蝣戏水”的轻身法,越过院中石阶,直向石室中疾射而入。 石室外一声呼救乍起,院中三人皆是一震。邵友已施展轻功掠入室内,病太岁娄鼎见机极快,低声喝道:“走。”薛天与薛子都早知再留必死,趁着夏仁尚未出手、邵友又被沙桂英的呼声牵去,三人一前一后,仓皇跃出石院,没入夜色之中。 石室之内,灯影惨淡,寒气从石壁间沁出。邵友一落地,便见万南与沙桂英同倒在地。万南面如土色,穴道被制,目中全是惊惧;沙桂英衣衫凌乱,伏在一旁,虽也不能动弹,眼底却藏着一线冷意。 不多时,夏仁与司徒朗相继赶入。夏仁一眼看见室中情状,面色顿沉;司徒朗则心头发虚,立在门侧,竟不敢上前。邵友的丑脸已扭曲得近乎狰狞,眼中怒火如要喷出。他一步一步向万南逼去,每一步都沉得石地微响。 万南自知祸已临头,喉中发出破碎的哀声,颤声求道:“二主人饶命,小的知罪了……饶小的一回……” 邵友俯下身,右臂猝然探出,五指如铁钩般扣住万南右臂。万南只觉肩头一紧,尚未再开口,邵友肩头一抖,那条右臂便被他硬生生卸了下来。万南惨号一声,声音未尽,已双眼翻白,昏死在地。 邵友怒气未平,手掌又向万南另一臂抓去。夏仁终究念万南跟随兄弟多年,虽知其行事该罚,却不忍让他落得双臂俱残。况且断去一臂,已足以毁他半身武功。夏仁身形一晃,横在邵友身前,沉声道:“够了。” 邵友怪目一翻,胸口起伏,却终究不敢越过师兄。夏仁俯身点了万南数处穴道,替他止住伤势,又解开他被制之穴。万南仍昏迷不醒,只在石地上微微抽搐。 司徒朗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他与沙桂英旧有私情,此时眼见她倒在地上,衣衫不整,却因惧怕二丑迁怒,连替她掩衣解穴也不敢。沙桂英余光望见他的模样,心中一阵寒凉,齿间暗暗咬紧。她至此方将司徒朗兄弟的卑劣看得透彻。所幸她这一番苦肉计已然奏效:薛子都三人得以脱身,万南也断了一臂,从今往后,再难令她畏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邵友怒意稍退,色心又起,目光落在沙桂英身上,正要弯腰将她抱起。夏仁冷冷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司徒朗,声音沉得如石:“替沙姑娘解穴,让她把衣裳理好。” 邵友手臂停在半空,喉中咽下一口气,终究收了回来。 司徒朗不敢违逆,战战兢兢上前,替沙桂英解开穴道。他刚想催她自行整理衣衫,沙桂英已抬眼望住他,语声带怨,偏又不失柔媚:“我穴道方解,气血未通,哪里动得了?劳你替我穿好。” 司徒朗做梦也未料到,她竟敢当着龙隐二丑说出这般话来,一时怔在当地。 沙桂英见他窘迫,唇边浮起一抹冷笑,轻轻说道:“你何必装作生疏?从前这等事,你又不是未曾做过。” 司徒朗脸色顿时惨白,忍不住偷眼去看邵友。邵友丑脸上果然一变,目光阴沉如蛇,只是转瞬之间,又硬生生将那神色压了下去。司徒朗心中发冷,暗自悔恨不该为讨二丑欢心,将沙桂英送到此处。武功未曾学到,祸根却已种下。事到如今,他只得低头替沙桂英整理衣衫,又扶她站起。 沙桂英心思何等机敏,早看出夏仁对邵友色欲横流甚为不满,便有意再添一层嫌隙。她装作穴道初解,脚下无力,身子一歪,便软软偎入司徒朗怀里。司徒朗浑身一僵,扶也不是,推也不是。 夏仁面色愈冷,目光自司徒朗与沙桂英身上一扫,淡淡说道:“此地无须沙姑娘久留。二贤契,将她带回去。” 说罢,他又狠狠瞥了邵友一眼。邵友虽对沙桂英仍有垂涎,却不敢当面违逆掌门师兄,只将这股念头暂且压入心底,另作盘算。 司徒朗如获赦令,连忙扶着沙桂英退出石室。沙桂英临去时眼波一转,似有若无地掠过邵友与夏仁,随即垂下眼睫,任由司徒朗带她离去。 夏仁目送二人远去,先将昏厥在地的万南扶起,送回他住处,又亲自替他包扎伤处。待一切料理停当,他才带着满腹怒气回到正房。 邵友坐在屋中,脸上仍有不悦之色。夏仁知他性子暴戾,一味训斥反会激起逆意,便强压怒火,亲手收拾了几样酒菜,逼他坐下对饮。两人闷闷喝过一个更次,灯芯渐短,窗外山风愈冷。夏仁放下酒杯,长叹一声,缓缓说道:“老二,师父在世时,因你贪恋女色,曾不止一次责罚。师父故去之后,我也劝过你许多回,你总不肯听。江湖中最忌这一个‘淫’字。你我情同骨肉,我实是怕你有一日因它送了性命。” 邵友心中还在回想石室中沙桂英衣衫半解、娇躯横陈的情景,听夏仁仍在絮絮劝诫,不由得冷哼一声。他端起酒杯,语带不耐地说道:“圣人尚言饮食男女,本出天性。取几个女子作乐,又算得什么大事?凭你我兄弟名头,我倒要看,谁敢不长眼来寻晦气。”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有清朗声音随风传入。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穿过木门石壁,落在两人耳中:“诸恶之中淫为先;百行之首孝为本。你口中那个不长眼的人,此刻便在门外。若是不服,出来便知。” 夏仁与邵友同时一凛。龙隐二丑凶名素着,武功又奇诡狠辣,竟有人敢夜入此地,当面挑衅,来者自非寻常。兄弟二人相伴数十年,心意早已相通。夏仁霍然起身,先自房门扑出,口中暴喝:“小辈放肆!” 这一声喝出,正是有意牵住来人心神。邵友却早从西窗一闪而出,身法轻捷如燕穿帘,悄然逼向来人左侧,与夏仁一明一暗,成合围之势。 星月交辉,石院如洗。院中立着一名青衫秀士,约莫三十上下,身形修长,眉目清朗,双手倒负,神态从容。山风拂动他衣角,他站在月色之中,竟如夜半赏景的文士,潇洒闲雅,看不出半点杀伐之气。 来人正是先天无极派中人物,五岳三鸟排行第三、素有武林独步之称的钻天鹞子江剑臣。 先前侯国英随八变神偷任平吾脱出龙隐二丑住处,为防身后有人追踪,泄露她潜入此地的隐秘,便不走平坦山道,反向山腰险峻处奔去。任平吾足下如风,侯国英亦轻功不弱,二人借岩石树影遮掩行藏,转瞬便远离石院。山路越走越仄,夜色压在崖壁之间,松影横斜,寒露沾衣。侯国英心中却不敢稍安,只因她深知今夜一局虽夺去了龙隐二丑的两件毒辣暗器,真正的祸端,却未必就此平息。 二人离了龙隐二丑所居石院,任平吾仍不取平道,专拣山腰险僻处疾行。前面一片梨林横在月下,花事已残,枝头尚留疏白,远远望去,宛如一幅素练铺在幽谷之间。林畔小径曲折如线,愈往上去,山势愈窄,一边危崖削立,一边深谷无声。谷底乱石如笋,森森向天,长短参差,若有人失足坠下,便是轻功再高,也难有生理。 侯国英随他奔了半晌,见任平吾仍要向险处攀去,心中既感他周全,又忍不住好笑。她足尖一点,落在一块突出的青石上,低声笑道:“任大叔,你老人家莫非做惯了夜行买卖,才这般处处疑心?不过取了他们两件铁器,便急成这样。你若还要走,只管走,我可不愿再陪你上崖钻谷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平吾回头瞪她一眼,牙齿一露,似笑似骂。他一手扶着崖边古藤,一手指着侯国英,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丫头好没良心。我这把老骨头跑得心血翻腾,还不是为你那位小夫婿省去后患?你再这般没大没小,待见了江三小子,我定要叫他好生管束你。” 侯国英正要回敬两句,忽听头顶古柏浓荫之中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清朗温润,在夜风里一过,如玉石相击。随即有人在树上含笑说道:“任老伯,我虽未曾亲承教诲,却久闻大名,心中仰慕得紧。你们叔侄说笑,怎地忽又牵到小侄身上?” 话音方落,柏枝微摇,一道青影随风而下。那人落地无声,衣袂方定,已敛容躬身,向任平吾深深一拜。月光穿过枝叶,照出他清俊眉目,正是钻天鹞子江剑臣。 任平吾神色微变。他一生最自负者,便是轻功提纵、夜行绝技,平日出入高墙峻岭,如行平地,自问天下少有能及。方才江剑臣藏身古柏之上,他竟未先一步察觉,心中不由暗暗称奇。转瞬之间,他又放声一笑,脚下一弹,已到了江剑臣身前,伸手扶住他双臂,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任平吾望了半晌,眼中惊异渐成喜色,长叹道:“老醉鬼来信时,将你夸得天上少有、地下难寻。我原还道他疼惜女婿,言语不免偏些。今夜一见,才知那老儿倒未全是醉话。贤侄,你这般人品,这般身手,确是尘世难得。难怪我这宝贝侄女肯为你连性命也押上。” 说罢,他忍不住拍膝大笑。 侯国英脸上一热,抬手便在任平吾臂上捶了几下。她压低声音,半嗔半怨地说道:“任大叔,这荒山寂夜,你老人家笑得这样响,连树梢宿鸟也要惊起。若坏了行藏,我便请干爹来与你理论。” 任平吾斜眼看她,笑意更盛,慢悠悠道:“你少拿老醉鬼压我。我还不知你的心思?一见江三小子,便嫌我这老头子碍眼,要赶我走了,是不是?” 侯国英知他再说下去,必又要扯出更不像话的玩笑,便故意敛衣肃容,向他深深一揖,装作恭敬说道:“老丈息怒,晚生此处赔礼。” 她说到后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月色映着梨花残白,笑声轻轻一散,又被山风收去。 任平吾见她这般模样,也收住笑声,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这假小子少来奉承我。我也该寻个清静处睡上一觉,免得留在此处碍人眼目。”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从崖边草木间钻入,转瞬没了踪影。 江剑臣目送他远去,眼底含着笑意,随即转身看向侯国英。他伸臂揽住她肩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叹羡:“英妹,你这一番际遇,真教人叹服。听鸣儿说,驼背神龙那样孤僻寡合的人物,也与你结了盟。六指追魂、秦岭一豹、驼背神龙,竟都肯护在你身后。再加上醉仙翁收你作干女儿,如今又得八变神偷任老伯这等奇人相助。天下异士,倒像都被你聚到了身边。往后我江剑臣见了你侯岛主,只怕也要低头听令了。” 侯国英听他说得轻松,心中却涌起无数旧事。她偎入他怀里,肩头微微一颤,抬眼凝望着他,低声说道:“剑臣,你说的这些,我自然感激上苍。可你漏了一件最要紧的事。我侯国英这一生最庆幸的,不是得了几位前辈青眼,也不是有人在江湖上替我撑腰,而是能做你的妻子,还为你生下麟儿,使江家香火不断。单凭这一点,老天待我便已太厚。” 她话声未尽,眼中已泛起泪光。那泪并非一时欢喜,倒像多年苦楚在心底翻涌,至此才得片刻倾泻。她为江剑臣所历的险难、忍下的屈辱、承受的惊惧,皆在这一滴泪里隐隐浮出。 江剑臣心中一软。他并非不懂她的辛酸,只是往日刀光剑影迫在眉睫,纵有千言万语,也无从细说。此刻月下相对,山风清寒,他从怀中取出一串楠木念珠,轻轻套在侯国英腕上,随即将她拥入怀中。 侯国英靠在他胸前,许久没有言语。四下梨花半落,古柏沉沉,远处深谷里似有风声回旋。那一刻,二人都忘了身在险地。 良久,侯国英才慢慢从他怀中退开。她无意间瞥见月光下两条相依的人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衫男装,忽然忍俊不禁。她掩口笑道:“若此时有个愣小子从山道经过,瞧见咱们方才那样亲近,只怕要把咱们当成阴阳教葛伴月门下的人了。世上哪有两个男子在月下抱得这般紧?” 她说着便笑弯了腰,眼角泪痕尚未干,笑意却已从眉间漾开。 江剑臣正要随她一笑,目光忽然一凝。他看见西面山崖之上,有一道黑影疾闪而过,随即没入一片密林之中。那影子极快,若非他眼力过人,几乎便被树影遮去。 江剑臣心头一凛,随即想起二人此刻并非身在自家山中,而是已入龙潭虎穴。纵然峨嵋一派与此间诸恶,他未必放在眼里,可行藏既涉侯国英卧底之秘,便容不得半分轻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手轻轻按住侯国英唇边,止住她笑声,贴近她耳畔低声道:“此处是什么所在,岂能任咱们说笑?随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足尖点地,青衫一飘,率先向西面山崖掠去。侯国英神色一敛,腕上楠木念珠轻轻一响,随即提气跟上。两道身影穿过残梨月色,向那片幽暗丛林疾去。 侯国英待江剑臣之情,早已深入骨髓。分别日久,梦里梦外皆是他的影子;今夜忽然相逢,惊喜交缠,心神一时松弛。又值空山深夜,万壑沉寂,四野除却溪声细细、草虫低鸣,连远近林木都似随月色睡去,她才忘了身在险地,笑声不觉逸出唇边。 此刻见江剑臣神色骤敛,身形已向西崖扑去,她心中一凛,忙收住笑意,提起真气,展开轻身功夫紧随其后。 她一身软硬轻三功,已是江湖中极难得的人物,纵横崖石,如履平地。只是与江剑臣相比,终究仍差一层。待她纵上山崖,江剑臣已负手立在一座石洞之前,正凝神望着洞口,青衫在月下微微飘动,神情极静。 天上明月高悬,清辉泻满山崖,照得石纹草叶纤毫毕现。那座石洞半隐在藤蔓之后,洞口不大,黑沉沉地嵌在崖壁间,似一只闭着的眼。 江剑臣听得侯国英落在身后,仍不回头,只低声说道:“此事有些蹊跷。我方才所见那道黑影,虽隔得不近,却决不会看错。我以‘一气凌波浑元步’赶到此处,前后不过一瞬。纵然那人是峨嵋派中顶尖人物,也不该在我眼下走脱。多半是入了这洞。” 侯国英望着洞口,心中也觉寒意微生。深夜荒山,幽洞无声,敌暗我明,便是江剑臣轻功绝顶,若贸然深入,也难保无险。她正要开口,江剑臣已侧过脸来,悄声道:“你守在外面,留意退路。我进去探一探,看究竟是哪路人物藏在此处。” 话未说完,侯国英眼波一转,忽然抢前一步,身形已没入洞中。 江剑臣眉头一蹙,低低道:“英妹!”他明知她性子执拗,好强不肯居人后,却又不能任她独自涉险,只得足尖一点,跟着掠入洞内。 洞中初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行,洞顶亦低,二人不得不躬身鱼贯前进。石壁潮冷,衣袖偶触,便沾下一层湿意。外间月色很快被抛在身后,只余前方隐约的脚步声与呼吸声,在石缝间轻轻回荡。 约行二十丈,洞势渐高,气息却仍逼仄。再往前去,忽觉风中带来一丝清新湿润之气,前方也透出淡淡微光。二人脚步不由放轻,循光而行,越往前越明,终于来到另一处洞口。 侯国英行在前头,目力又极锐,一眼便看出这洞口竟悬在峭壁半腰。下方不是山路,而是一片宽阔盆地。她忙侧身贴住石壁,反手将江剑臣拉到身旁。 夫妻二人并肩向下望去。星月交辉之下,只见崖底地势开阔,林木环抱,竟有数楹精舍隐在其间。精舍外筑着一圈高大石墙,墙内隐隐透出灯火,时明时灭,像深谷中的一点鬼火。 江剑臣目光一凝。能在这等高峰绝谷之间营建居所者,绝非寻常人物。他贴近侯国英耳畔,低声说道:“此处藏得如此深,又有石墙精舍,主人必非泛泛。只怕在峨嵋派中,也是极紧要的人物。你我纵不惧他们,也不必平白涉险。你守住此洞,我下去一看。若须动手,我自会唤你。” 侯国英知他是怕自己有失,心中微暖,却偏不肯应。她侧脸看他,唇角微翘,低声道:“你也太小瞧你这位妻子。便是司徒平与冷酷心在此,又能将我怎样?况且我身上还藏着美人蛇那半只玉镯,纵然露了行藏,也有说辞。别忘了,如今我这位刘二公子,还是他们教主夫妇亲自请来的上宾。” 江剑臣看她神色,便知拦她不住。她所言亦非全无道理,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叮嘱道:“凡事谨慎。” 话声未落,他身形已从洞口飘下。青衫凌空,如一片薄云贴着崖壁滑落,竟不带半点声息。 侯国英抿唇一笑,随即提气纵身,悄然跟在他身后。 二人落到崖下,借树影遮身,细细察看四周。只见山崖上下,石墙内外,到处生满奇花异草。时近初夏,嘉木成荫,繁叶如盖,又有溪流自崖侧绕过,远处一挂飞瀑在月下泛白。若非此地深藏恶徒,单看景致,倒真似仙人旧居,洞天清境。 他们贴着树影行到精舍墙外,刚欲越墙探看,身后那座山洞中忽又有人影飘落。来人轻功不弱,足尖点石,身形连纵,亦向这片精舍掠来。 侯国英眸中笑意一闪,似抓住了江剑臣的错处,低声嗔道:“我方才若真听你吩咐,乖乖留在洞口守着退路,岂不是正好和这人撞个满怀?” 话音才落,她又轻轻一“咦”,目光凝在那人背影上,低声道:“是无情剑冷酷心的三子司徒清。难道这片地方竟是他的巢穴?” 江剑臣听见“司徒清”三字,心中微动。既然峨嵋三少主深夜入此,内中必有机密。他也明白,今夜无论如何都阻不住侯国英同行,索性不再多劝。足下一点,使一招“紫燕归巢”,身形轻灵而疾,越过石墙,悄无声息地落上院中一株粗大楠木。侯国英胆气素盛,此刻明知内里险恶,又怎肯离江剑臣半步。她紧随其后翻入墙内,衣袂一敛,便翩然落到他身旁,同他并肩藏在一根浓密枝桠之间。 楠木枝叶交覆,正可遮蔽二人身形。江剑臣与侯国英屏息敛气,四道目光一齐投向正面屋宇。 精舍中灯火明亮,窗纸上映出几道人影。二人透过半掩的窗棂望去,只见屋内除无情剑冷酷心与司徒清之外,竟还坐着数名多年未在江湖现身的阴狠人物。 赤练蛇吕春身形细长,面上带着病黄之色;火蜘蛛谈坤坐在灯影斜处,双手枯黑,指节如爪;九尾蝎杜明脊背微弓,眼中冷光闪动;毒蝙蝠沈舟肤色青惨,唇边总含着一丝阴笑;黑蚂蚁叶青个子瘦小,目光却不停在屋中诸人身上游移。五人聚在一处,屋内灯火似也因他们而暗了几分。 侯国英眼神微冷,江剑臣一双星目却已泛出寒芒。峨嵋派暗中收容这等多年不见天日的凶毒之徒,居心昭然。他望着屋内诸人,心中杀意渐起,面上却仍沉静如水。夜风穿过楠木叶隙,枝影轻摇,杀机便在这无声月色里缓缓凝聚。 客座之上,黑蚂蚁叶青将一盏酒在指间慢慢转着,灯光映在他瘦削面上,神情似笑非笑。他望向主座上的冷酷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却又不失探询之意,说道:“我兄弟五人承夫人看顾,得以住在这等幽谷佳处,不必再到江湖上冒刀兵之险,衣食享用亦皆周全。叶某半生漂泊,自问也有些名头,却从未过过这般安稳日子。只是平白受人供养,心中终究不安。夫人养我等至今,必有所用,不知究竟要等到哪一日?” 冷酷心端坐主位,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笑意。她容色仍美,眉目间却隐着一缕寒气,开口时声音甚是柔和:“五位兄长威名素着,放在江湖何处,不是人人敬畏?如今屈居此谷,虽饮食不缺,到底是委屈了诸位。小妹每念及此,也常觉过意不去。” 她话音未尽,火蜘蛛谈坤已抬起眼来。他一张脸阴沉枯瘦,眼珠在灯影里冷冷转动,似不愿听她再以虚礼周旋,便接过话头,缓缓说道:“夫人不必将话说得太好听。明人面前,谈某不讲虚辞。我兄弟五个过去在江湖上做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若仍在外头行走,说不定哪一日便要被五岳三鸟收拾干净。三年前夫人容我等寄身门下,免了那刀尖上讨活的日子,我等怎会不知恩?这三年间,夫人花在我兄弟身上的银钱,又岂止万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夫人若有什么差遣,只管明白说来。” 楠木高枝之上,江剑臣听到此处,眸光已冷。屋中灯火映在他眼底,仿佛一点寒星忽然生出煞气。他微微侧首,贴近侯国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掩不住胸中怒意:“冷酷心这女子,外貌温婉,心中却藏尽毒计。她暗伏这几个恶名昭彰之辈,分明是要拿他们作刀,来对付我先天无极一脉。今夜若容这几人安然活过,江某也不必再在武林中立足。” 侯国英听出他已动杀机,忙轻轻握住他的手。她指尖温软,掌心却微有凉意,显是心中也不平静。她将声音放得极轻,问道:“你何时离的青城?三位老前辈身子可曾大好?你此番是独自来的,还是另有同伴?趁他们一时尚无动静,你先告诉我。” 江剑臣向屋中望了一眼,见冷酷心母子与五毒仍在席间说话,一时未有离座之意,便牵着侯国英悄然退入枝叶更密处。楠叶层层遮住二人身影,风过时叶声细碎,正可掩住低语。 他俯在她耳畔,将青城山上情形简略说了。 青城三豹自经五岳三鸟轮番以先天无极真气推拿疗治,瘫痪之势日渐转轻。展翅金雕萧剑秋、千里独行吴尚等人日夜陪在榻前,与他们谈起武林旧事、江湖掌故,又同参坐功运气之法,使三人精神渐复,体力也一日强似一日。三爷铁豹东方森性子最烈,早已忍不住要向峨嵋派问罪;只是萧剑秋老成持重,屡以大局相劝,才将此事暂按下来。 后来神剑醉仙翁马慕起遣终南樵隐马慕岱上青城,传来筹划。四月十五乃峨嵋掌教司徒平寿辰,青城三豹可率东方绮珠,以祝寿为名公开登山;江剑臣则暗入峨嵋腹地,逐一拔除其秘密巢穴。凡属怙恶不悛之辈,不必留情。与此同时,萧剑秋、白剑飞也将会合门下武凤楼、李鸣、曹玉、秦杰等人,分路剪除峨嵋羽翼,断其爪牙,使其再无独霸武林之力。 江剑臣说到此处,眼神微沉,低声道:“我当夜便想下山,凭这双掌与短刀,先入峨嵋,搅他一个天翻地覆。大师兄却说时机未到,不许我轻动。” 侯国英听得眉梢微挑,却未插言。 江剑臣续道:“直到狮王雷震奉鸣儿之托赶到青城,说你已改装易容,先我一步入了峨嵋,为的是接应我行事。大师兄这才准我暗离青城,来寻你会合。我入山之后,也探得几处暗桩,只是根基甚浅,里面多是三四流人物。我不愿在这些小鱼身上费手,是以一处未挑,一人未杀。今夜倒好,终于叫我撞见几条真正的大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91章 杀人灭口 侯国英方才倚着江剑臣,眉梢微扬,低声笑语,言下竟似若自己生作男儿,便能将冷酷心诱了去,教她心甘情愿相随。那一边冷酷心面色森寒,齿间暗咬,心中恨意如冰刃相磨,只觉此生若不能亲手除此女,便是九泉之下亦难安目。 屋中灯影微摇,山谷夜气从窗隙间侵入。赤练蛇吕春忽然把手中茶盏重重一顿,眼中凶光迸出,压着嗓子道:“三年前若非侯国英那贼婆娘一再驱使锦衣卫,四处搜拿我兄弟五人,吕某岂肯藏身这荒山绝壑,终日与草木禽兽为伍?来日若与她撞见,我不抽足她五百骷髅鞭,胸中这口恶气便咽不下去。” 冷酷心听他说到此处,眸光微敛。她此番屈尊来见五毒,原为安抚其怨,兼以激其恨心,如今火候已到,便不复久留。她转身向侍立在旁的峨嵋教徒吩咐数语,命他们好生照料五人饮食起居,不得轻慢。话毕,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携了司徒清,缓步出门而去。 侯国英隐伏暗处,听得吕春背后辱骂,眸中杀气陡起。她右手已探入怀中,指尖触着金钱镖的冷硬边缘,正要趁其不备,叫他吃些苦头。江剑臣却已伸手按住她腕脉,掌心温和而有力。侯国英抬眼看他,只见他神色沉静,低声道:“英妹,片刻之忿,最易坏了大局。你我既在此处,他们一举一动皆逃不过眼去。且容他们多喘息一时,听听还能吐出什么话来。” 侯国英心头怒意被他这一按一语,便如乱波遇石,渐渐敛住。她也知方才险些误事,不由暗自一笑,身子微微偎近江剑臣肩侧,索性闭了双目,只将呼吸放得极轻,一切听凭他处置。 冷酷心母子脚步声渐远,精舍中静了片刻。谈坤忽然冷笑,声音里满是阴毒不平。他斜倚榻前,慢慢说道:“冷酷心打的好算盘。只凭这点薄恩小惠,便想教谈某替她拼命,未免把人看得太轻了。” 毒蝙蝠沈舟闻言,长长叹息一声。他伏在榻上,脸色灰败,像是被三年幽居磨去了旧日锋芒,沉声道:“人在低檐之下,岂能不稍低头?我等昔日行事太过,江湖上人人侧目,终至无路可走,才投到她门下。三年来吃她的、用她的,若当真一分力也不出,只怕她也未必肯轻易放过咱们。” 这几句话一出,余下几人都沉默下来。夜风过檐,灯焰轻轻一偏,屋内竟有片刻死寂。 江剑臣听至此处,知已无须再候。他身形从暗影中一转,轻若栖鸟惊枝,随即又缓缓落下,宛如雁影贴沙。足尖沾地,尘不起,声不闻,人已到了三间精舍之前。 五毒之中,黑蚂蚁时青眼尖,最先瞥见门前多了一道人影。他怪眼一翻,身子陡然绷直,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江剑臣立在阶前,衣袂被夜风轻轻吹动。他目光自五人面上淡淡扫过,语声冷清:“区区在下。”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晃,已正正挡住三间上房唯一门户。那屋舍前有一门两窗,后壁却无门无牖。他这一站,便如一座无声山岳横在门前,五毒纵有身法,也难越雷池半步。 九尾蝎杜明性烈如火,见来人不过青年模样,眉目清俊,全无凶恶之态,心中顿生轻蔑。他喉间一声低吼,身子猛扑而出,五指如钩,直取江剑臣心口,口中喝道:“你自己送上门来,便休怪杜某手狠!” 江剑臣并不还手,待那五指堪堪擦近衣襟,身子才似水纹微斜,险之又险地让过。杜明一抓落空,怒气更盛,脚下一错,第二式已连环而至,指尖带风,直扣江剑臣小腹。他见江剑臣仍是临危始避,心下反喜,只道这青年不过仗着身法灵巧,未必有甚真才实学。 江剑臣肩头轻引,又让那一抓从肋旁滑过。杜明连失两招,面上凶色益浓,然而他终究名列五毒,虽怒不乱,第三招早藏后着。只见他身子半旋,左手蓦地倒翻,指风嘶然,宛若蝎尾倒卷,竟直奔江剑臣咽喉而来。杜明齿间挤出一声冷喝:“这一着,看你往何处躲!” 江剑臣原本只欲废其功力,伤其筋骨,使其日后不能再害人,并未存立毙之心。此刻见杜明对一个姓名来历皆未问明之人,出手便尽是夺命毒招,眸色遂沉。那只蝎尾般的手爪已近颈前,寒风掠肤,他仍不稍动。直至指尖几乎触及衣领,他双手才同时探出。 右手穿云而入,正扣住杜明腕骨;左手并指如戟,疾若电光,点在杜明胸前玄玑穴上。杜明满面狞色倏然凝住,喉中尚未吐出半字,身躯已如断木般软倒。江剑臣松手退了半步,杜明便横卧阶前,再无声息。 赤练蛇吕春眼见三弟顷刻毙命,脸上肌肉抽动,怒火与惊惧一并涌上。他探手取下骷髅鞭,腕间一抖,鞭梢忽地挺直,似毒蛇自穴中窜出,直点江剑臣中盘灵腑穴。吕春目眦欲裂,咬牙道:“你杀我兄弟,吕某今日要你偿命!” 江剑臣身为五岳三鸟中卓然之辈,见那一鞭来势虽狠,却不慌不退太远。他胸腹微收,身形向后平移五尺,恰使鞭头差了寸许,力尽而不得及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吕春一击不中,怒喝一声,左足踏前,骷髅鞭骤然下沉,鞭尖如寒星坠地,疾点江剑臣下盘窍阴穴。此招变化极快,劲力阴狠,确有赤练蛇之名。 江剑臣知吕春鞭法阴狠,不敢全然轻忽;只是屋中尚有三毒未除,若纵身远避,反露门户空隙。于是他不退不跃,只将左肩微微一甩,身躯侧转半尺,似在窄处让人通行,恰把迎面点来的骷髅鞭避了开去。 这一让,在江剑臣不过是分寸间的权衡;落在赤练蛇吕春眼中,却成了可乘之机。他心头陡然一喜,暗道此人终究年轻,竟未看出自己这一手本是连环三鞭。上取眉心,中取灵腑,下点窍阴,三势相生,一气贯下;眼前这少年只当自己鞭势已老,今日若毙于骷髅鞭下,也算替杜明偿了性命。 他念头一起,身形陡转,衣襟带风,腕中骷髅鞭随势翻起,鞭梢如一线寒芒破空,直刺江剑臣眉心要穴。此一势上承中盘,下接足胫,三鞭相续,毒意层层递进,竟将江剑臣上中下三路一并罩住。 江剑臣目光微动,心中竟有一瞬惋惜。吕春此人虽恶贯满身,鞭法却非寻常旁门可比。若非心术太毒,戾气太深,未必不能在武林中占一席清名。他有意引吕春把势子使尽,身上长衫忽地一荡,似欲卸袍脱甲,从鞭影中抽身而出。吕春见状,以为他已被逼乱,心中大喜,身子不由向前探出半尺,整条骷髅鞭也随之递得干净。 便在这一刹那,江剑臣撮唇轻啸,声清而远,宛如龙吟掠过空谷。啸声未歇,他右腕已从鞭影下翻出,五指一合,恰恰捋住鞭头,顺势往怀中一带。吕春身不由己,胸门大开。江剑臣左手并指如剑,疾点而至,正中他前胸当门穴。 吕春眼中喜色尚未褪尽,惊恐已浮上眉间。他喉头微动,似欲呼喊,却再也发不出声。那当门穴本属要害,一被江剑臣这等内家指力点中,生机立断。他身躯一软,跌落尘埃,骷髅鞭从掌中滑出,蛇骨似的横在地上,再无半分声息。 江剑臣不曾拔刀,不曾见血,转眼之间,五毒之中已有二人伏尸门前。他举目望向屋内,正欲仍旧守住门户,逐一唤出余下三人,忽然烛焰同时一颤,随即尽数熄灭。三间精舍顷刻陷入黑暗,唯有山风从门外灌入,卷起一片冷意。 江剑臣心中一凛。他先前已看明此屋格局,除前面一门两窗之外,左右与后壁皆无出路,按理屋中之人绝无遁逃之隙。他不再迟疑,双掌交错,左掌护胸,右掌蓄势,身形如急雨挟风,径向屋内扑去。 树影深处,侯国英见他入屋,恐黑暗中另有埋伏,眼神一寒,双手各扣金钱镖。她身形一展,衣袂轻飘,似云旗三转,便随在江剑臣之后掠入屋中。 片刻之后,江剑臣取出火折,微光一明,烛芯重燃。昏黄灯色照开,屋内桌椅未乱,余下三毒却已不见踪影。侯国英目光扫过四壁,忽见西间床下有一团墨色阴影。她俯身细看,才发觉那里竟有一处天然洞穴,洞口幽深,冷气微涌,不知通向何方。 侯国英眉间杀意未散,举步便要下洞追去。江剑臣伸手拦住她,低声道:“他们已成惊弓之鸟,洞中深浅未明,不可轻入。” 侯国英看他一眼,知他并非畏怯,只是防备暗算,便收住脚步。二人正欲灭灯离去,以免行迹过露,忽听屋外夜色之中,有人冷冷一笑。那笑声并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屋内,似近似远,带着几分戏弄之意。 江剑臣眉峰微敛。自十二岁未离师门时,他便曾独斗淮上鹰爪门,一夕毙敌十二,由此得了钻天鹞子之名。后来与展翅金雕萧剑秋、追云苍鹰白剑飞并称五岳三鸟。江湖中识得他名号者,莫不敛容相待,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轻侮? 那笑声尚未落尽,他左掌隔空一拂,桌上烛火立时熄灭。身影随即穿门而出,如巧燕掠户,足未沾地,双臂一振,又拔高数丈,飘然落上屋脊。他立在檐角,四下望去,只见天河耿耿,星光冷照,荒山幽谷一片寂寥,竟不见半个人影。 侯国英随后赶至。她知江剑臣生性清傲,若被人窥伺而不得其踪,心中必不快,便立在他身侧,语气故作闲淡,柔声道:“夜里虫声细碎,风声又乱,许是听岔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罢。” 她话音未尽,江剑臣目光已凝向墙外。他低叱一声:“阁下既来,又何必藏头露尾?”语声方出,他修长身躯已拔空而起,向石墙外一株高大楠树的浓荫间扑去。 侯国英不敢稍缓,足下一点,身形贴地而飞,如海燕掠过平波。她双手暗扣十二枚青铜钱,已打定主意,一俟来人露形,便截住其退路。 那人身法却高明得异乎寻常。江剑臣来势如电,几乎一闪便至,他却偏不与江剑臣正面相迎。只见树冠深处枝叶微响,一道人影忽然顺枝下坠,似老猿脱手,借枝影掩形,欲从下方逸去。 江剑臣足尖在枝头轻轻一点,借那一丝颤力,身子竟在半空翻转,头下足上,双手微分,犹如白鹤俯身啄鱼,又向那人追去。那人竟也不慢。他同样借树枝一颤之力,不落反升,身形斜穿枝叶,似乌龙穿塔,反向上方蹿起。 江剑臣眼中掠过一线光亮,低声赞道:“这一路轻功,果然不俗。”他说话之时,身躯已随声拔起,快如长虹刺破夜空,直追那人背影。 那人似也未料江剑臣轻功精微至此,不敢再往树梢落足,身在半空忽作巧燕翻云之势,反向旁边一座高大石笋后飘去。 江剑臣又赞一声:“好!”左足忽然点在右足背上,借力横移,身影化作一道银虹,疾射而出。与此同时,他右臂微舒,指掌间劲力含而不露,已用上鹏击九霄的手法,向那人背后轻拂过去。 那人至此已知单论轻功,自己终究逊他一线。危急之际,忽地回身拗步,左臂反探,食中二指并成剑诀,疾点江剑臣肋下将台穴。指风破空,来得又准又狠,却无杀气,只带着戏谑中的试探。 江剑臣目光一触那人手法,心中陡然明白。原来在暗中发笑,引他追逐之人,竟是八变神偷任平吾。他掌上劲力顿收,身子在半空微折,急声唤道:“任大叔!” 那一拂之势本已逼近对方背心,便在这三个字出口之际,被他生生收回。夜风从二人之间掠过,树叶簌簌而响,方才那一路追逐所激起的杀机,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任平吾听得江剑臣唤出那声“任大叔”,掌中指势便也收了。他人在半空一折,轻轻落在楠树横枝之上,衣袖一拂,枝叶只微微一颤。随即他朗声一笑,左手缩回袖底,望着江剑臣连连点头,目中戏谑之意未散,却多了几分真切赞许。 他立在树影之间,白眉微扬,慢慢说道:“老醉鬼来信时,屡屡称道你的功夫。我只道他疼你这女婿,说话难免偏了三分,心里早想寻个机会试你一试。偏你见了我,又恭敬得很,叫我不好平白翻脸。今晚这一番周旋,倒算遂了老夫的心愿。我这一生在轻功上费过不少心血,也得过三位异人指点,江湖上有人将‘妙手摘星’四字送到我头上。如今与你一比,才知后生可畏。难怪我那侄女对你如此用心。” 侯国英早已悄然来到二人近旁。她听任平吾越说越不成体统,脸上微热,压低声音道:“义父常说你老人家行事没个正经,如今看来,倒真不是冤枉了你。” 任平吾怪眼一翻,似怒非怒地瞪她一眼,口中骂道:“你这没良心的丫头,见了丈夫,连师父也不放在眼里了。下回你若再落水,教鱼鳖拖了去,老夫也懒得伸手。” 侯国英被他骂得低头一笑,并不分辩。江剑臣素知任平吾性情诙谐,言语间常有游戏之态,心中暗自想道:这位老人家若遇见李鸣,或再见了秦杰那小鬼头,只怕才知世间贫嘴斗巧,尚有后来人。 侯国英敛了笑意,随即正色向任平吾道:“剑臣此来,是奉义父之命,专挑峨嵋派暗伏的关隘。只是峨嵋山中洞穴纵横,第一夜便失了手。方才明明可将五毒尽数截下,却被三人借洞遁去。待我与司徒平夫妇照面之后,便不便再与剑臣同行。徒儿斗胆求师父顾念旧情,助他一臂之力。” 任平吾听她忽然改了称呼,眼角一斜,笑意更深。他把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道:“有事求我时,话便说得好听了。空口求人,老夫可不吃这一套。你若真要我帮这小女婿,须得像模像样拜我为师才成。” 这话本是他随口调笑。任平吾素来不喜拘束,尤不愿被师徒名分缠住;方才不过见侯国英神色急切,故意拿话逗她。哪知侯国英早听义父说过,任平吾平生除曾传泗水公刘广俊数手武功外,并未正式收徒。近来虽曾以师徒相称,不过因时借名,算不得真。如今机缘送到眼前,她哪里肯放过。 她当即伸手牵过江剑臣,衣裙微拂,夫妻二人一同跪在任平吾面前。侯国英神情恭谨,不见半分玩笑之色;江剑臣也随她俯身,二人端端正正磕了四个头。起身之后,两人同声唤道:“师父。” 任平吾一时怔住。月色从枝叶间漏下,照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那张惯常嘻笑的脸竟有片刻茫然。他一生游戏风尘,心里却明白得很。旧日相交的许多人物,多半受徒子徒孙牵累:资质庸钝者学不成上乘功夫,行走江湖一旦吃亏,终要师长出面;资质高的又多因艺高心浮,或倚技欺人,或凌弱取利,甚至犯下杀夺淫掠之事,最后祸端仍归到师门。任平吾看得太多,早打定主意,宁可将一身奇技带入黄土,也不轻易收徒。 尤其他水中功夫,已臻深不可测之境。侯国英据守石城岛,孤悬海外,麾下虽有兵众,然水路关防最为要紧。她此刻将江剑臣也一并拉来拜下,分明是不给他退避之路。 任平吾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额角,苦笑道:“古人说,一句话可兴一邦,也可坏一邦。我这张嘴,今日却是言多必失祸从口出自招烦恼。老夫本来一身自在,天地为屋,四海为家,武林中也无人敢轻慢我。先前因结识刘广俊,便在徐州华祖庙枯守多年。如今若真收了你这假小子为徒,我这下半世只怕再无清静日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罢连连摇头,似是懊恼,又似早已认命。 江剑臣见他虽口中抱怨,并无拒绝之意,便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他望了侯国英一眼,语声诚挚,道:“英妹半生多难,又结怨甚多。晚辈愿替她求老人家成全,也请老人家看在义父情面上,护她一程。” 他说完又连连作揖,礼数甚恭。 任平吾怪眼一瞪,似乎嫌他拘谨,摆手道:“谁要你这许多虚礼?头已经磕在地上,难道老夫还能捡起来还给她?罢了,算我命中该有这桩麻烦。不过话须说在前头,自今日起,老夫若要饮酒,银钱都由你来出。” 话音方落,他身子一矮,竟钻入旁边草丛。草叶微分,又随即合拢,人影便没入夜色之中。 江剑臣知他不拘形迹,却仍立在原处,对着草丛深深一揖,肃然道:“晚辈恭送任老前辈。” 远处忽有声音随风传来,已在数十丈外。任平吾笑骂之声若断若续:“你这小子,莫再对老夫摆这些礼数。天色未尽,还是陪你媳妇去寻龙隐二丑取些乐子罢。” 最后一字飘来时,人已远在一箭之外。江剑臣与侯国英相视一眼,侯国英脸上笑意轻轻一闪,随即将手递给他。二人循着旧路,避开山径明处,往龙隐二丑住处行去。 那地方侯国英早已熟识。将近之时,她收住步子,隐在暗影里,低声嘱江剑臣先出面叫阵。江剑臣依言向前,方到近处,便听得屋内邵友狂言不止,语气张扬,丝毫不知祸机已近。 江剑臣静立片刻,待邵友话声稍顿,方才开口。那声音清朗而寒,穿过夜色送入屋中,立时惊动了龙隐二丑。 夏仁、邵友久历江湖,眼光本不算浅。只是二人此刻自恃藏身隐密,又不料来者如此年轻清雅,竟未认出眼前这位秀士,便是名震一时的钻天鹞子江剑臣。夜风卷过山石,草木低伏,二丑还未觉察,自己的退路已在这一声之后渐渐收紧。 邵友先前在侯国英与任平吾手下接连受挫,心中早积了满腔羞恼。此刻见来人不过一袭青衫,眉目清朗,竟敢在门外发声相迫,怒意顿时冲上眉梢。他向夏仁侧首一吼,声音粗厉:“大哥,先结果了这小子,再说旁的!” 喝声未绝,他身形已腾空而起,拔高三丈有余。人在半空忽然倒翻,头下足上,双臂微张,十指如钩,竟似饿鹰穿云觅食,直向江剑臣顶门扑落。 夏仁虽对邵友平日种种行径多有不满,可二人毕竟同门同道,生死关头,岂能袖手。他眼见师弟先动,立时踏前一步,身躯贴地一揉,反掌横掠而出。掌风过处,地上枯草向两旁伏倒,那一记凌厉掌势,径拍江剑臣左太阳穴,与邵友上下一合,成了夹击之势。 江剑臣来前已听侯国英说起龙隐二丑所为,知此二人横行多年,恶迹甚重,尤其邵友为人阴毒,本无可宽。原拟一照面便抽刀斩决,免得夜长生变。只是此刻见二丑出手,身法掌势皆有根柢,绝非寻常草莽可比,他胸中久未遇强敌的一点豪气,反被引动。于是短刀仍藏袖底,双掌却缓缓抬起,欲先试一试这两名江湖巨寇究竟有几分真实本领。 邵友自上而下,夏仁自旁而入,两股劲风几乎同时逼近。江剑臣唇边掠过一丝淡笑,双掌忽然分出。左掌平托而上,似云开月现,迎向半空扑落的邵友;右掌立起如刀,横截夏仁腕脉,劲道虽敛,去势却极准极稳。 夏仁眼光老辣,一见他掌势,心头便是一震,知此人绝非寻常后生。他急声提醒道:“二弟,当心!”话声出口,右掌已缩了回来,左手五指倏然并拢成爪,改取江剑臣肋下要穴。 邵友也觉顶门下扑之势难以奏功,不敢再凭空硬压。他腰身在半空一折,倒翻而下的身形忽然变化,双手改抓江剑臣右肩,指尖阴狠,直逼肩井。 江剑臣见二丑一招被阻,竟能在电光石火间换势反击,仍成左右夹攻,心中暗暗点头。此二人横行绿林,果然并非徒有虚名,临敌应变,配合默契,都有多年血战中磨出的老到。他兴致既起,下盘微分,身形稳若植根山石,两臂同时一展,左右分承二人来势。 两声震响几乎并作一声。夜色里气劲相撞,近旁枝叶簌簌而落。江剑臣立在原地,衣袂微动,人却不曾退得半寸。 夏仁身子一晃,足下随即拿桩站定;邵友功力较逊,被震得连退两步,才勉强收住身形。他眼中怒色未消,惊意却已浮起。 江剑臣望着二人,语声平静,道:“两位掌上功夫尚可,再试一招。” 这句话听来并无讥刺,落在龙隐二丑耳中,却如当面轻侮。二人一生凶横,素来只有他们欺凌旁人,哪里受过此等从容相待。夏仁与邵友眼神一碰,怒意俱起,再度欺身而上。夏仁掌势沉猛,似巨蟒张口吞鹰;邵友身形诡捷,掌中暗藏攫夺之力。二人仍是一左一右,掌风重叠如潮,向江剑臣压来。 江剑臣今夜心绪甚好,又有意以寻常掌法衡量二丑深浅,便仍未催动本门神奇内劲。他见两人第二次攻至,双臂又自胸前分开,掌势朴拙而宽和,正面迎了上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闷响再起,比先前更沉。江剑臣上身只略略一晃,随即恢复沉静,仍如山岳般立在原处。夏仁与邵友却同时被震退出三步,脚下碎石滚动,方才勉强稳住。 夏仁面上凶悍之色渐渐敛去,丑陋脸孔上露出凝重。他盯着江剑臣看了片刻,忽然沉声问道:“尊驾莫非便是五岳三鸟中的江三侠?” 江剑臣冷冷看他一眼,颔首道:“不错,我便是江剑臣。” 邵友听得“江剑臣”三字,胸口似被冷水一浇,先前狂气顿时去了一半。他眼珠微转,声音也软了下来,抱拳道:“我兄弟二人虽受峨嵋相邀,却与贵派素无仇怨。今日若江三侠肯高抬贵手,我等愿就此退出此间,再不插手峨嵋之事。” 邵友心中自有盘算。他与夏仁在江湖上名头甚响,归元掌法又以八十一式称雄一方。如今他肯把话说到这等地步,自觉已算低头认输,江剑臣纵然自负,也该顺势罢手。 江剑臣却神色不动。侯国英先前所述,早在他心中落定。眼前二人若只是受聘助拳,尚有可议;可他们多年为恶,早非一退便能抵消。于是他只吐出两个字:“不可。” 夏仁性情直暴,见邵友已近乎求饶,对方仍不允准,紫涨之色霎时涌上面皮。他双拳缓缓攥紧,正欲招呼邵友拼死一搏。 邵友却抢先一步,又换了一副凄然神情。他垂下眼帘,声音低哑,道:“我兄弟年岁已高,方才连接两掌,自知不是江三侠对手。若江三侠肯留一线生路,我等愿金盆洗手,远返故乡,从此闭门不出,终身不履江湖。倘若仍不得允,我兄弟也无力抗拒,只好在此领死。” 他说话时,暗中向夏仁递了一个眼色,随即竟真的垂下双手,闭目站定,似乎任凭江剑臣处置。 江剑臣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觉可笑。他未料龙隐二丑这等成名多年的人物,竟能把无赖乞命之态做得如此干净。按他性情,本欲立刻除此祸根;然先天无极派门规森严,他也素来持身高傲,决不能对一个闭目垂手、口中苦苦求生的老人亮刀下杀。 他目光一寒,沉声道:“这番话若由夏仁来说,我或许还能信上几分。由你邵友说出,不过是惧死求活。我今日暂且留你二人一命,并非信了你们改过之言。只因江某要杀你们,随时不过举手之事。” 邵友闭着眼,喉间轻轻一动,却不敢插口。 江剑臣语声更冷,继续道:“你二人须即刻趁夜离开峨嵋,不得再与峨嵋派中任何人照面。若有违此言,日后再落到我手中,便不必多说一个字。” 夜风从山石间穿过,吹得二丑衣袍猎猎作响。夏仁面上屈辱难掩,却终究不敢发作;邵友则缓缓睁眼,向江剑臣连施一礼,神色恭顺中仍藏着惊惧。江湖争斗,向来只差一线便分生死。龙隐二丑名头再响,身份再高,此刻也只得收起满腔怨毒,趁着夜色匆匆遁去。 夫妻二人行至山腰一带,东方天色尚沉,石径旁草露未曦。侯国英知这一别已在眼前,心中虽有不舍,却也不像往日那般凄然。只因二人同在峨嵋山中,虽隔峰隔谷,终究不远;一念至此,胸臆间便多了几分安稳。 江剑臣看她眸光缱绻,似有千言万语欲说又止,心中怜意暗生。他素性沉静,不惯多作儿女之态,此刻若再迟疑,反叫她更难割舍。于是他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诸事谨慎,不可来寻我。” 话甫出口,他已狠下心肠,衣袂一振,身形如鹞影凌空,直上旁边山崖。侯国英抬头看时,只见他背影在苍石松影间一闪,随即没入夜色将尽的峰岚里。 她独立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沿着崎岖山路独自前行。山径曲折,时而傍崖,时而入林。她越过数重岭脊,天边已渐渐泛白。至一处高岗,她纵身登上巨石,举目远眺,只见一轮朝日从东岭之后徐徐升起,金辉初散,万木皆明。林梢有翠鸟相呼,声清而脆;远近峰峦被晨光洗过,碧意如新;石罅间野花带露,朝霞映在花瓣上,似有淡淡光华流转。峨嵋山色在她眼前层层展开,静而不寂,幽而不冷。 正在此时,左首山林深处传来晨钟,十数下低回悠远,穿林过壑而至。侯国英循声而去,转过一片苍翠密林,便见一座大寺隐现于树影之间,殿角高翘,瓦色沉青,气象极为宏阔。她心中一动,知自己已到了峨嵋第一处要地,万年古寺便在眼前。 这寺旧名普贤,创自东晋;至唐时改称白水,宋人又呼白水普贤。及至万历年间,朝廷赐额圣寿万年,殿宇层叠,共有七重,雄踞主峰以东的观心坡下。寺前水池与周遭山溪多有琴蛙,夏夜鸣声如弦,乃峨嵋一异。侯国英昔年也曾听人言及,此刻亲临其地,只觉古木深深,晨烟未散,佛宇清幽之中,却隐有森严气象。 她一路行来,时时留心身外动静,既防峨嵋教徒暗中跟踪,也防关卡盘诘。及至跨入寺院,寅时将尽,游人香客尚少,庭中石阶微湿,香烟淡淡,自殿檐下浮过。忽然一声佛号从前方传来,低沉厚重,气息绵长。侯国英听在耳中,便知此人内力不浅。 她循声望去,只见对面石阶上立着一个灰衣僧人,身材魁梧,面目凶狞,双掌合十,神情却不甚清净。那僧两道目光落在侯国英腕间,贪意虽藏,终难尽掩。 侯国英何等眼力,只一照面,便知此僧绝非寻常出家人。她面色不变,亦将双掌合十,还了一礼,随即缓步登阶。 灰衣僧人见她近前,低声说道:“檀越清晨入寺,足见心诚。禅房中备有清茶素点,请移步少坐。” 侯国英心知他欲借礼佛待客之名盘查自己,便含笑点头,随他穿过回廊,入了一间禅房。 屋中全以木构,陈设雅洁。墙上悬有数幅书画,案上笔墨纸砚排列端正。正中一张宽大禅床,置着两个蒲团。片刻后,一个小沙弥捧着清茶素点悄然进来,动作轻捷,放下盏盘之后又悄然退去,足底几乎不闻声息。侯国英眼角一掠,已知这小沙弥也习过武功。 她借着端杯之际,目光似在赏看壁上字画,实则已把房中形势尽数收入心底。东面有窗,南面是门,西壁挂画,中间空处甚宽,并无多余陈设。 灰衣僧人见她捧杯在手,却久久不饮,便含笑相劝。他两手合十,语声愈发客气:“敝寺茶点素有清名,往来善信多曾称赏。女檀越不妨一试。” 侯国英忽然将茶杯轻轻放回案上,抬眸问道:“此间禅房,是大师所居么?贵寺方丈法号如何?大师在寺中司掌何职,是监寺,还是知客?” 灰衣僧人没料到她开口便连问数端,神色微微一滞,才答道:“此房乃贫僧静修之处。” 他话未说完,侯国英又望向西壁,声音仍是温和:“那幅关山夜月图,从何处得来?大师法号,也请见示。” 灰衣僧人眼底迟疑方露,侯国英左手已如电探出。她一招藏在杯影之后,五指轻巧,正扣住僧人右腕,中指随即搭在其脉门之上。那一扣不见蛮力,却使灰衣僧人整条手臂顿时酸麻。 灰衣僧人面色骤变,惊怒交加,低喝道:“檀越究竟何人?为何无故擒拿贫僧?” 侯国英唇边微微一笑,右掌翻起,快得几乎不见影子,已卸下他下颔。灰衣僧人喉中只剩含糊声响,再不能成言。她顺手端起案上茶盏,反腕一倾,作势便要将茶水灌入他口中,动作干净利落,毫不迟疑。 便在此刻,屋中忽有一声轻响。正面那道红木隔扇倏然分开,里面暗影洞开,两支甩手箭与一枚凹面镖同时射出,寒光分作三路,疾取侯国英胸腹与肩头。 这等暗器手段,在侯国英眼中不过小技。她本可顺手提起灰衣僧人,以其肥大身躯挡下三件暗器,再从容还击。只是她此番孤身上山,为的是混入峨嵋暗处,探其根底,并非即刻大开杀戒。念头一转,她手臂一带,将灰衣僧人扯起,脚下盘旋绕步,身形贴着暗器来势轻轻一错,三点寒芒便从身畔掠过,钉入后壁。 避过暗器的一瞬,她右臂微振,手中茶杯碎成十余片。碎瓷挟着一线寒光,自她袖底飞出,倏然射向隔扇之后。与此同时,她回手在灰衣僧人下颔上一托,将他脱落的关节复了原位。 灰衣僧人得以出声,想到方才她明明可以拿自己挡箭,却偏偏留了性命,心中顿生寒意与感激。他顾不得腕脉仍被制住,立刻厉声喝道:“都住手!速去禀报二主人!” 隔扇后却有人咬牙切齿地应道:“这人一抬手便伤了我三个兄弟,岂可罢休?今日也顾不得你了!” 话声未落,叭叭叭三声连响,又有三枚铁弹丸从暗处迸射而出,来势更急,直奔侯国英而来。 侯国英低低一笑。她右袖一卷,将射向自身的铁弹丸尽数裹住;左臂顺势一送,便将灰衣僧人送出禅房门外。随即她衣袖再震,三枚铁弹丸倒飞回去,破风声沉厉,直入隔扇之后。 暗处顿时一片死寂。那些藏身其后的匪徒似被这等手法震住,一时竟无人再敢出声。 不多时,禅房外脚步声又起。先前那灰衣僧人走在前头,神色已比方才恭谨许多;其后跟着一个四十上下的华服中年人,衣冠整饬,腰佩香囊,举止间自有几分骄矜气象,匆匆入了房中。 侯国英只向那人面上一掠,心中便已了然。此人虽作男子装束,眉眼骨相却掩不尽女子根柢,脂粉气又藏在锦衣香风之内。她不由暗暗失笑,只觉这人竟在自己面前作这等乔装,真是班门弄斧。论起易容改扮、雌雄颠倒,自己行走宦海江湖多年,何曾输过旁人? 那华服中年人一入禅房,先不看别处,反将门户堵住,似防侯国英脱身。随即双手一拱,神情傲慢中又带着几分客套,向侯国英道:“在下暂居此寺,属下眼拙,方才多有冒犯。尊驾腕上那串佛珠,可否借在下一观?” 侯国英自江剑臣将这串念珠套在她腕上之后,因连番奔走,还未曾细细端详。此刻听那人开口便索看念珠,心知其中必有蹊跷。东西既在自己腕上,她也不惧对方伸手来夺,便含笑抬起手腕,垂眸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晨光从东窗斜入,落在她腕间,只见那串念珠共有一百零八颗,皆是深紫色楠木所制。珠面温润,光泽内敛,每一颗上都镌着一尊细小佛像,或坐或立,或卧或行,衣纹眉目皆雕得极细,神态竟无一重复。侯国英心头微动,方知这串物事绝非寻常寺中佛珠。 那华服中年人一直盯着侯国英神色,见她目中略有讶意,便知她所得未久,多半尚不知此珠来历珍贵。那人脸上立时堆起笑容,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道:“听下人说,尊驾腕上有一串雕工极妙的佛珠,在下一见,果然不凡。家母年逾八旬,平生最爱此类清玩。尊驾气度潇洒,似非长年礼佛之人,若肯割爱,在下愿以一物相易。” 说话之间,那人从衣底取出一只锦囊。锦囊方启,便有珠光映出,清辉流转,满室似微微一亮。她从囊中取出的,竟也是一串念珠,共一百零八颗,以九股金线穿成,颗颗皆是合浦明珠,圆润莹洁,光华照眼。此等珍珠,粒粒大小相称,色泽纯净,若论世俗价值,已是难得的奇珍。 侯国英看在眼里,忽然轻轻一笑。她抬眸望着那人,似笑非笑地道:“原来阁下竟是要拿这等珠宝来换我腕上木珠,倒像是特意送我便宜。只是我这人疑心重,纵使旁人情愿吃亏,我也未必敢安然收下。” 那华服中年人原本接到手下禀报,只说有个文弱秀士腕间戴着一串紫楠念珠,形制极似一件要紧宝物,才亲自赶来验看。她入门之后,眼神便尽落在侯国英腕上,对侯国英容貌并未细察,言语也只是随耳听过,心中只盘算如何先将佛珠哄到手,再叫这不识好歹的年轻人吃些苦头。 直到侯国英说完最后一句,她才微微一怔,脱口问道:“此话怎讲?” 这一问出口,她的目光才真正移到侯国英脸上。只这一看,便如利钩入心,再难移开。眼前之人作男子装束,眉目却清华绝世,肌骨间自有一种难描难画的秀逸;衣衫虽不华贵,却衬得人如雪后修竹,明净而含锋。那华服中年人心神骤然一荡,暗想自己阅人甚多,所见风流子弟、轻薄浪子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这般俊美清绝的少年郎。 此人果然不是男子,乃是峨嵋山中暗藏的一位厉害人物,姓铁,名月娥,江湖上称作勾魂娘子。她早年本是西川道上的女飞贼,身法轻捷,心肠狠辣,又极会敛财聚物。后来黑丧门司徒安偶然见她,竟被其美色所惑,遂率“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两个心腹暗中跟踪多日,终于将她擒住,秘密带回峨嵋山,强逼为妻。 铁月娥素来自恃颜色,又阅人极多,哪里看得上司徒安粗陋凶恶的模样。只是她落入峨嵋掌中,身不由己,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暂时忍下。冷酷心却在旁看得分明,知这女子虽放浪狠毒,却极善收罗钱财、经营内务。峨嵋派图谋武林,处处都需金银支应,若能笼络铁月娥,便等于多了一只聚财之手。 于是冷酷心一面向峨嵋三尊陈说利害,一面又向掌教司徒平说明原委,终使司徒安以正式礼数迎娶铁月娥为妻。婚后,又命她总掌内务,管束钱粮财宝与诸般开支,门下人等皆称她为二主人。 铁月娥嫁得不称心,却得了作威作福的大权,久而久之,也就安心留在山中。司徒平顾忌她旧日淫行,恐辱司徒家门,曾暗令冷酷心严加约束,不许她再轻易行走江湖。起初铁月娥新掌权柄,尚能收敛;后来根基渐固,便偶有越轨之事。司徒安畏妻如虎,不敢深管;冷酷心又有更大谋算,只装作不知,心中早打算待霸业成后,再暗中除去这个隐患。及至司徒安后来惨死,她对铁月娥便更不便多作束缚。 侯国英腕上的这串紫楠佛珠,亦非寻常之物。冷酷心昔日一心要倾覆先天无极派,曾借武清侯刘国瑞之手,将峨嵋至宝乌金佛像与这串一百零八颗紫楠念珠,一并献入东宫,欲借此攀附内廷。后来李鸣请出义父六阳毒煞战天雷,暗入大内,以两件赝品换出真物,再转交江剑臣,原为日后牵制冷酷心之用。只是江剑臣未及向侯国英细说来龙去脉,才使这串佛珠在万年寺中惹出事端。 侯国英年纪虽轻,却久历官场江湖,最善察人神色。此刻见铁月娥先为佛珠所动,继而目光又胶着在自己面上,神情渐失从容,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她这身男装本只为遮掩行迹,不料竟接连扰乱峨嵋中人的心神;冷酷心如此,铁月娥亦如此。侯国英不动声色,只在唇边含着一缕极淡笑意,索性顺势而为,看这位峨嵋二主人究竟要将自己引向何处。 这点笑意落在铁月娥眼中,却全然变了意思。她只道眼前这俊雅秀士也对自己生了情意,眸中春色渐浓,先前那点傲气尽数化作柔媚。她微微侧身,声音也放低了些,道:“佛门清净之地,来者皆是贵客。尊驾既到峨嵋,不妨到我舍下小坐片刻。买卖虽未必成,情分总还在。” 侯国英此番入山,本就是受司徒平夫妇所请,名正言顺而来。她心中无所畏惧,倒要看这铁月娥究竟藏着什么勾当,便含笑应下,语气闲闲地道:“如此说来,这便宜倒是小生占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圣寿万年寺。奇的是铁月娥并未带一个从人,只独自引着侯国英离去。她们过九老坪,登华严顶,铁月娥却不循正道往仙峰寺而行,反向一条荒僻深谷走去。山路渐窄,林影渐密,晨光被峰石遮住,谷风带着湿寒,从草木间一阵阵拂来。 侯国英跟在她身后,嘴角仍含着笑,心中暗道:且看你这风流妇人,要把我这假男儿引到何处去。 又翻过两道山崖,前方忽现一处幽深谷地。谷口立着一面高大石屏,横遮其间,将内里景色挡得严严实实。石屏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婉转而带艳意,正是“香巢”。 侯国英一见这二字,心中已明白七八分。此地多半便是铁月娥私下藏身取乐之所,亦或是峨嵋派暗中聚财藏污之地。若能借机查出其背后隐秘,日后扫荡峨嵋暗桩,便又多了一重凭据。她存了探查之心,脚下故意一顿,轻声道:“这山路倒真难行。” 说话间,她似是借力,左手已轻轻搭在铁月娥右肩之上。 铁月娥本就被她这副男装风姿迷得心旌摇荡,一路强忍到此,早已心痒难抑。先前不敢失态,一来怕白日山道上偶有人见,二来碍着自己峨嵋二主母的身份,不愿显得过于急切,反被眼前这个清俊少年看轻。此时侯国英主动伸手相触,铁月娥只觉半身酥软,几乎连骨头都轻了。她正要顺势偎过去,忽听右侧崖壁上衣袂破风,三道人影如飞鸟投林般跃落下来,齐声叫道:“二主人!” 侯国英心中冷笑。她原是有意搅乱这池浊水,料定铁月娥脸皮再厚,一遇自己人,也必装出端庄模样。偏她此刻不但不收回左手,反而顺势一揽,将铁月娥拥入怀中,身形飘然横移五尺,口中沉声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入禁地?” 她话虽如此说,目光一扫,心头却猛然一震。 从崖壁上落下的三人,正是天未明时从江剑臣掌下逃去的五毒余党:火蜘蛛谈坤、毒蝙蝠沈舟、黑蚂蚁叶青。 仇人狭路相逢,侯国英胸中杀机顿起。她恨不得立时拔剑,将这三条毒虫一一斩尽。只是她仍搂着铁月娥,神色不露分毫,反将这份亲昵做得更像一场见不得人的私会。 铁月娥被她抱在怀中,身子先是一酥,随即浑身发冷。眼前三人乃冷酷心手下惯用的凶徒,五毒弟兄素来忠于无情剑,平日连她这位二主母也不甚放在眼里。尤其黑蚂蚁叶青,昔年曾对她生过邪念,因相貌丑陋,又黑又恶,被她冷冷拒绝。如今三人亲眼见她被一个俊秀男子揽在怀中,若向冷酷心告发,便是铁证如山。她这些年虽暗中有过不少私情,却从未叫人拿到真凭实据;此番偏偏被这三个恶徒撞见,心头顿时乱成一团。 偏偏叶青一见此状,怒火先炽。他一则妒忌,二则见侯国英外貌文秀,只当是软弱书生,三则又想趁机逼铁月娥就范,便狞声喝道:“好个狂徒,竟敢勾引二主人!” 喝声未尽,他已纵身扑来。双足腾空,来势又急又毒,直踢侯国英左右太阳穴,分明是要一击取命。 侯国英正等他自投罗网,岂肯放过。她左手轻轻一送,如春云乍开,先将铁月娥推到一旁;右手已探入衣底,紫电软剑倏然出鞘。只见一道寒光横过晨雾,快得几乎不容人眨眼。叶青人在半空,双腿尚未踢至,膝下已被剑芒齐齐截断。 血光一闪,黑蚂蚁惨叫坠地,身子在草间一滚,随即昏死过去。 铁月娥见事已至此,银牙暗咬,心中立时定了杀人灭口之计。她口中却故作惊惶,急声喊道:“都是自己人,快些住手!” 话声方出,她手腕一翻,五柄柳叶飞刀已脱手而去,尽数打向毒蝙蝠沈舟。 沈舟哪里料到峨嵋二主母竟会向自己骤下毒手,且一出手便是五刀齐发。两人相距太近,他察觉不妙时已避无可避。上面两柄飞刀直刺双目,下面三柄没入腹间。他连哼也未及哼出一声,便仰面倒下,气息顿绝。 火蜘蛛谈坤狡诈过人,眼见叶青断腿,沈舟又被铁月娥所杀,已知此地再留片刻,兄弟三人便要全数葬送。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出声,身子一矮,便向旁边深草丛中疾蹿而去。 侯国英原可追上谈坤,一剑取其性命。她心念却转得极快,知若五毒尽灭于此,冷酷心未必即刻惊动;若放一人回去报信,反可牵出无情剑,窥见峨嵋内里动静。只是铁月娥飞刀狠辣,方才出手之毒,连侯国英也看在眼里,恐她再向谈坤追击,便身形一晃,故意挡在铁月娥之前。 她右手扬处,五枚金钱镖破空而出,尽数射向深草丛中,却偏偏散乱无章,似有意失了准头。草叶一阵急晃,谈坤的身影便借着乱草遮掩,转瞬没入山石之后。 铁月娥眼见谈坤走脱,脸上血色一退一进,数息之间竟变了几回。她明知此人一去,必将此间情状禀与冷酷心;心中又想趁早打发眼前这俊秀少年离开,免得后患越缠越深。可她一双眼落在侯国英面上,魂意早乱,竟狠不下心,怔怔立在原处,一时拿不定主意。侯国英见她心神恍惚,正可借机拖延。她先走到叶青身旁,紫电软剑一探,断去此人最后一线生机。随即又将叶青与沈舟尸身分别拖至崖边,抛入深谷。两具尸体坠下石壁,转眼被林雾吞没,谷底只隐约传来几下沉闷声响。 她料定冷酷心闻讯之后必不肯善罢甘休,便不急不躁,反伸手牵住铁月娥衣袖,似与她亲近,又似受她引领,往石屏之后那片屋舍行去。 转过香巢石屏,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下依势筑着数间精舍,飞檐小巧,曲廊回环,布置得极尽灵秀。那孤峰高逾百丈,藤萝披拂,奇花异草从石罅间探出,晨风一过,香气若有若无。 半峰之上,一道飞瀑从崖壁间倾泻而下,白练般直落谷中。瀑水先撞在屋前一块高大石笋顶端,轰然作响,声若雷鸣,水花激起四五丈高,又碎成无数细流,顺着石沟汇入右侧一泓深潭。千万点飞珠溅向碧竹,竹叶上光芒闪烁,仿佛满林都缀着晶莹碎玉。近旁花草受水气滋养,枝叶肥润,颜色尤其鲜妍。四株古楠立在屋前,树冠如伞,合抱出亩许浓阴。 侯国英望着这等清幽胜境,心中暗自一叹。如此山水,本该容高僧隐士静居,却偏被铁月娥这等人物占作私窟,未免辱没了此间灵气。 铁月娥见她驻足四顾,神色似有流连,心中顿时一喜。她款款近前,声音柔腻,低声道:“此处便是我的住处。既然到了,何不进去坐坐?也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情。” 侯国英听她语意暧昧,心中只觉可笑而又可叹。她暗想司徒平平日以苦行清修自居,欲以峨嵋正宗号令武林,家门中却有这样一个同胞兄弟之妇,淫纵无忌,藏污纳垢。若此事传扬出去,那位峨嵋掌教纵有万般道貌岸然,只怕也无颜再立于群雄之前。 铁月娥仍在前面引路,侯国英不露声色,随她往屋中走去。 谈坤自深草中逃脱后,半分不敢停留。他生怕铁月娥与那俊秀少年追来,便将多年练就的草上轻身功夫施到极处,衣衫被荆棘撕破也顾不得,连滚带掠,直奔冷酷心与司徒平所居的仙峰禅院。 仙峰禅院立在华严峰侧,四重殿宇高峻森严,虽是峨嵋山中较新的寺院,却气象肃穆。此寺本为乐山屠龙师太同门师弟本炯大师所创,又名慈延寺。本炯因冷酷心乃本门掌门弟子,辈分亲近,又禁不住她一再婉言相求,终将这处清净佛地让她借作发号施令之所。 禅院背倚千尺危岩,前对华严山峰,四周林木深密,尘迹罕至。此地盛夏犹凉,风过殿角,常带秋意。殿右数十丈外,便是九老洞,幽深不可测,传说黄帝曾于此问道。洞旁有三皇台,登临可望百里山光,原是峨嵋胜景之一。如今这片清修之地,却已成了冷酷心暗布机谋的巢穴。 谈坤跌跌撞撞冲入仙峰禅院时,冷酷心正在内室。她一见谈坤衣破神乱,面上血色全无,不由目光一寒,急问道:“谈二哥与我分手尚未过十个时辰,怎会变成这般模样?其余四位为何不与你同来?” 谈坤抬眼一看,见殿中司徒平不在,只有冷酷心与司徒清,旁无外人,才敢喘息着上前。他将五毒兄弟先在精舍中如何遭江剑臣袭击,杜明、吕春如何先后毙命,余下三人怎样借洞遁出;又将香巢谷口遇上铁月娥与那俊美少年,叶青断腿、沈舟被飞刀所杀,自己如何侥幸逃生,一一说了出来。说到惊险处,他声音发颤,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冷酷心听完,脸色渐渐泛紫。五毒兄弟是她耗费无数心力收伏的凶悍爪牙,三年供养,只盼关键时节为她效死。如今一夕之间五去其四,仅剩谈坤狼狈逃回,她胸中怒火直冲眉宇,连握椅扶手的指节都微微发白。 她骤然起身,衣袖一拂,走到壁前,伸手摘下悬挂的青霜宝剑。剑身未出鞘,寒意已透入掌心。她咬着牙道:“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峨嵋山中这般杀人。” 司徒清见母亲动怒,神情也随之一紧。冷酷心正要赶往香巢,搜捕那不知来历的凶手,忽听台阶下衣袂破风之声骤起。两道人影先后越阶而入,落地极轻,却来得甚急。 第92章 明争暗斗 殿中灯影未定,剑架上青光如一泓寒水。 冷酷心立在阶前,面色阴沉。火蜘蛛谈坤方才滚入殿来,衣襟上犹带尘土,言语断续,将五毒中四人遭戮之事说了。她费尽心血收纳那五个凶徒,本欲借其毒辣手段折损先天无极派,不料未及一昼夜,便折去十之八九。殿外松风穿廊而过,吹得烛火一低一昂,映在她眉目之间,更添几分寒意。 她伸手取下壁上青霜剑。剑鞘才离铜钩,便有一声清鸣,似是寒铁自眠中醒来。冷酷心指节微紧,正欲出殿,阶下忽有衣袂带风,两道人影急急登阶而入。 她眼光一闪,未曾拔剑,反将青霜剑递到身旁司徒清手中。那少年接剑退立一旁。冷酷心凝目看去,来者正是龙隐二丑。两人素日倨傲,入殿时每每目无余子,此刻却神色败坏,衣衫尘垢,脚下虽快,气势已失。她心头微沉,已知又生变故,却不动声色,只以眼角掠过二人周身。 邵友先行一步,抱拳时双臂微有迟滞。他强作一笑,笑意却僵在唇边,低声道:“夫人与司徒教主厚待我兄弟,我兄弟铭感在心。贵派与先天无极派相争,本该留此相助,略效犬马。只是浙中旧巢忽遭大变,若非我二人亲归料理,只怕难以收拾。司徒教主寿辰在即,我兄弟无福亲临称庆,今日特来辞行。” 冷酷心静静听完,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她素来机心深细,岂会听不出这番话中的虚浮。她目光从二人空空两手移到衣襟袖口,见他们不曾收拾行囊,连换洗衣裳也无一件,尘污未拂,神情惊惶,分明不是急归故里,倒像是连夜受挫,惧祸远避。 她心中怒意暗生。龙隐二丑入山以来,峨嵋派以贵宾之礼相待,酒食珍玩,从未短少;二人贪取享用,毫无顾忌。如今强敌将临,五毒已折,他们却寸功未立,便想抽身而去。冷酷心胸中虽冷笑不止,面上反愈见温和,缓步向前半步,声音柔缓,道:“二位老哥哥何故忽然说走?可是山中茶饭粗劣,怠慢了贵客?抑或我夫妇照应不周,惹得二位心中不快?若有不是,只管明言,我即刻命人改过,岂可一言不留便离山?” 她说到此处,目光微转,似叹似劝,又道:“眼下峨嵋正值用人之时,我夫妇尚望二位老哥哥从旁扶持。五岳三鸟也罢,武凤楼也罢,皆非易与之辈;便是那缺德十八手李鸣,也须有人代我等料理。二位此时离去,岂不叫我夫妇顿失依仗?” 龙隐二丑面上愈发难看。冷酷心却不容他们开口,回首望向司徒清,语调已转为吩咐:“清儿,你传我之命,命人将遇仙居收拾洁净。夏老伯、邵老伯便在那里安歇。你父亲与我,也好时时前去问候,不可失了礼数。” 司徒清垂首应命,尚未转身,大丑夏仁已觉两颊如火。冷酷心这一番话,字字温软,却将二人退路尽数封住。他们自入峨嵋以来受尽供养,至今未曾真正出手,如今若仍执意离去,便再无颜面立足江湖。 夏仁牙关一咬,终究向前一步,双手深深一拱。他眼中羞惭难掩,声音低哑,道:“夫人不必再留。夏某若真要暗中逃走,此刻早已离山百里。今日前来相辞,正因贵派待我兄弟不薄,我等不忍不告而别。” 冷酷心听他这几句,心中疑意更深。先前她只道二人畏惧先天无极派,受了暗亏便想退缩;此刻却觉事中另有隐情。她凝目望着夏仁,笑意渐敛,轻声唤道:“夏大哥。” 这一声方落,殿外脚步声起。鬼刀司徒圣率峨嵋四杰、峨嵋五龙,并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等人相继入殿。众人见殿中气氛凝重,便各自收声,分立两旁。火光照在刀柄剑鞘之上,寒芒交错,殿内一时寂然。 夏仁看见这些峨嵋派中坚人物俱在,知此事再难遮掩。他本是凶横成名之人,此刻却低下头来,似将一张老脸尽数掷在地上。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将昨夜之事一一道出:钻天鹞子江剑臣如何忽然现身,如何以一双铁掌逼得他们兄弟难以招架,又如何手下留情,并未取他们性命,只令他们即刻离开峨嵋。 他每说一句,殿中人神色便沉一分。待他说到江剑臣只数合之间便挫败二丑,连冷酷心也眼神微凝。峨嵋四杰未曾与江剑臣交手,尚能强自镇定;其余如峨嵋五龙、申恨天等人,昔日都曾领教过五岳三鸟的厉害,此刻听见钻天鹞子竟至峨嵋山下,心头俱是一凛。 司徒圣忽然发出一声低笑,笑声森冷,在殿梁间轻轻回荡。他手扶刀柄,目光如电,缓缓道:“江剑臣纵有通天本领,也不能把峨嵋山当作河南观星台。此处层层设伏,步步藏机,他若真敢深入,我倒要看看,他能否时时处处都不失神。” 他话音未尽,殿门外又有僧袍与长衫并肩而入。三尊中的司徒贤与本炯大师一同跨进殿来。司徒贤环视众人,神色沉稳,向冷酷心与司徒圣微一颔首,随即说道:“本炯大师亦觉江剑臣太过自负。大师愿以师门秘传,会一会他的铁掌功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本炯大师双掌合十,眉目低垂,并不多言。殿中诸人却都明白,他既肯到此,便非寻常助拳可比。 又过片刻,殿外传来更缓的脚步声。三尊之首司徒玄入殿。众人纷纷让开。他径自走至中央高座,衣袖一拂,坐了下来。冷酷心垂手侍立,目光微敛。 司徒玄面色沉冷,目光落在冷酷心身上,语声缓而重:“你掌家多年,终究有失检点。铁月娥当年入我司徒氏,本已不合门第清议;司徒安一死,她愈发恣纵,借名分把持财物,中饱私囊,外间又有不贞之议。此事不可再容。若任其蔓延,司徒家风便要为她所累。” 冷酷心听到此处,眉梢轻轻一动,却仍垂首不语。司徒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见在场者皆为心腹,才又沉声道:“今日殿内之人,都是自家亲信,话不至外泄。你须将此事查明,免得败坏司徒家门。你可记下了?” 冷酷心双手微合,向前俯身。灯影落在她脸上,看不清眼底神色,只听她低声应道:“儿媳记下了。” 冷酷心对铁月娥的行止,原非全无耳目。那女子未入司徒家门之前,便以勾魂娘子之名出入江湖,身世驳杂,手段诡谲;当年冷酷心偏是一眼看中了她,亲自作主,将她配与司徒安。婚事既成,数年间虽有些细碎风声,却不曾闹出不可收拾的大祸,冷酷心也不愿翻出旧账,反教自己失了颜面。 此刻司徒玄当众下令,又有火蜘蛛谈坤先前所报,冷酷心便知此事再难压下。她垂首应了一声,神情仍旧平定,目中却已冷光微动。司徒清捧剑随在她身后,谈坤躬身趋前,巴山怒龙屠世仁奉命在前引路,一行人随即出了殿门,往铁月娥所居之处而去。 仙峰禅院外山气清冷,石阶下松影横斜。冷酷心行出数步,忽然停下,向屠世仁看了一眼。屠世仁会意,垂手听命。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你先去一步,告诉铁月娥,就说我随后便到。” 屠世仁躬身领命,不敢多言,足下一点,身形便从阶前掠下。山道曲折,他却不循旧径,借一处峭石纵落,又从涧畔翻身而起,衣袂在风中一展,顷刻已越过下首山腰,先众人奔往铁月娥的院落。 那处院宇倚山而筑,门前竹影低垂,脂粉香气隐隐从帘幕间散出。屠世仁落在门外,见两名峨嵋教徒把守门户,便收敛身法,沉声道:“烦劳进去通禀一声,便说屠世仁有事求见二夫人。” 他这话说得谨慎。冷酷心此行奉的是司徒玄口谕,所查又是司徒家内闱之事。屠世仁虽在峨嵋五龙之列,终究只是外姓属下,不愿未见其人,便在门前高声传扬掌教夫人亲临,平白惊动内外。 那守门教徒入内去了片刻,复又出来,脸上堆着笑,却不肯让路。他向屠世仁一揖,陪着小心道:“二夫人今日身子不爽,不见外客。屠四爷若有要事,只管留下话,小的自会转达。” 屠世仁脸上一热。他平日在峨嵋山中也算有名有位,如今竟被挡在门外,心中已觉难堪。想到冷酷心顷刻便至,若自己连一句话也传不进去,更不好交代,便把面色一沉,向那教徒说道:“我奉掌教夫人之命前来传话,你再进去回禀,不得迟误。” 那教徒闻言,神色反倒正了几分。他望着屠世仁,迟疑中带着几分戒备,拱手道:“屠四爷在掌教夫人面前得力,小的岂敢怠慢?只是四爷先说自己求见,后又说奉命传话,两番说法不同,小的实在不敢擅闯进去讨骂。二夫人的性子,四爷也明白。倘若掌教夫人果真即刻驾临,四爷不妨亲自入内回话,小的们断不敢拦。” 这几句话不轻不重,却正触着屠世仁的怒处。他冷哼一声,见两人仍无让路之意,心中暗道,掌教夫人就在后面,自己此刻强行入内,也算不得越礼。念头一定,身形便已掠上正房台阶。 他立在帘前,略整衣襟,扬声道:“屠世仁奉命来见二夫人。” 话未落尽,他已挑帘跨入屋内,本欲躬身施礼,将冷酷心将至之事说明。谁知一抬眼,整个人便僵在当地。 屋中帘幕低垂,炉香未散。铁月娥身着艳色衣裙,鬓边珠翠微乱,脸上酒晕未消,眼波流转之间,春意难掩。她身侧倚着一个俊秀男子,二人杯盘狼藉,气息相近。铁月娥半身已向那男子怀中偎去,听得帘声骤响,才蓦然转头。 屠世仁心头一震,脊背霎时生寒。司徒安新丧不久,铁月娥身为寡妇,本不当浓妆艳服,更不当与男子密处饮酒。他这一眼撞破隐事,已知大祸临头。若冷酷心在旁,他自可按礼禀报;偏偏此刻只有他孤身闯入,铁月娥必疑他有意窥探。 他心乱之下,脚步不自觉向后一退。正是这一退,使铁月娥眼中杀意顿生。 铁月娥原是江湖上成名的女飞贼,心机深狠,临变极快。她左袖一拂,将那男子急急推入东间帘后,右手已从袖中抖出三点寒芒。她面上惊怒交作,声色俱厉地喝道:“屠世仁,你竟敢轻薄于我!”三口柳叶飞刀破空而至,一取屠世仁眉心,一取右胫三里,一取胸前血海。刀势分上中下三路,来得又急又毒,分明不是惊惶自卫,而是要顷刻封口。 屠世仁虽惊未乱,终究是峨嵋五龙之一。他缩颈避过上路寒光,肩身一侧,让开心口一刀,足下斜撤,又躲开下盘一击。三刀擦衣而过,钉入门柱与地砖,余音铮然。屠世仁借势一翻,身如穿帘乳燕,从屋中倒掠而出,落回院中。 院内八名护卫俱是铁月娥多年豢养的亲信。她掌管峨嵋财物,暗中所行诸事,最怕旁人知晓,因此守在此处的人,无一不是死党。八人听得屋中喝声,立时分据四角八方,不待屠世仁站稳,便各自抬手,暗器如骤雨般射来。 屠世仁刚落足,左臂已中一镖,肩后又被一箭擦入,腿侧亦挨了一枚短镖。他痛得眉峰一抖,知道再守礼法便要丧命,急忙从腰间抽出七尺软鞭。那鞭身一展,如黑蛇绕空,随他手腕急转,连连拨开飞来的袖箭、铁莲子与透骨钉。 铁月娥立在门内,衣色艳烈,面上酒晕已褪,只有一片狠厉。屠世仁软鞭翻飞,仍被八人逼得连退数步。就在暗器声密如急雨之时,院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冷峻女子声音。 冷酷心踏入门内,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袖中寒意似与山风同来。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暗器声陡然一窒:“都给我住手。” 屠世仁听得院门内那一声冷叱,胸中一松,几乎连软鞭也握不稳。他肩臂腿侧三处皆已见血,额上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转过身来,向冷酷心所在之处急声道:“夫人救我。” 八名护卫一见冷酷心入院,方才的凶悍气焰顿时敛尽。暗器声骤然止住,众人各自垂首退到一旁,连眼皮也不敢轻抬。院中风过,吹得檐下珠帘轻轻相击,细碎声响在静处格外分明。 冷酷心缓步而入。司徒清执剑随侍在后,火蜘蛛谈坤也跟了进来。她先看了屠世仁一眼,见他伤口虽不在要害,却血珠连连沁出,袖袍已染了几处深色,便微微侧首,向谈坤吩咐道:“先替他止血。” 谈坤应声上前,从怀中取出伤药,替屠世仁敷裹。屠世仁咬牙忍痛,眼中仍有惊怒未消。 冷酷心这才抬目望向门内。铁月娥已从房中出来,艳装未换,鬓云微乱,面上却硬撑出一派无辜之色。冷酷心的视线在她衣色上一掠而过,声音平平,道:“屠世仁来此,是受我差遣。你可知晓?” 铁月娥眼睫微抬,答得毫不迟疑。她望着冷酷心,语气竟无半分怯意,道:“我并不知。” 冷酷心眉心轻动,又问道:“我今日要来此处察看,你也不知?” 铁月娥仍是那般神色,挺直身子道:“也不知。” 冷酷心看了她片刻。铁月娥素来诡诈狠辣,她并非不知;只是当着自己的面,竟敢如此强硬抵赖,仍令她心中生出一层寒怒。她袖中手指微微一紧,声音随之沉下去,道:“既不知他奉我之命,又为何命人围攻?他身上三处伤,难道不是你的人所为?” 铁月娥听见这一问,反倒向前半步,目中泛起怒色,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她扬声道:“屠世仁趁我独处屋内,言语轻薄,举止无礼。我若不命人拦他,难道任他辱我不成?” 屠世仁脸色陡变,张口欲辩,却因冷酷心一眼扫来,只得强忍不言。 冷酷心唇边浮起一缕淡笑。峨嵋五龙跟随她多年,若说他们贪财嗜杀,她尚可相信;若说屠世仁色胆包天,敢在铁月娥院中行轻薄之举,她却绝不信。她并不立时揭破,只缓缓说道:“本教规矩,以下犯上,奴欺其主,是重罪。若罪名坐实,便不是一死可以了结。你既如此说,可有人亲眼瞧见?” 她语调越是平静,院中诸人越觉寒意逼人。铁月娥自然明白这话分量。她既已开口诬指,便如箭离弦,再难回收。她暗自盘算,自己这些护卫皆是多年心腹,纵然惹祸,也必会替她咬死此事。于是她略一扬眉,答道:“自然有人亲眼瞧见。” 冷酷心的目光慢慢转向那八名护卫。那目光冷如刀锋,扫过之处,几人皆觉背脊发紧。她淡淡问道:“谁看见了?” 铁月娥正要以眼神示意其中两个最贴身的心腹出列,忽听上房屋脊之上,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似从瓦缝间透下来的寒气,只吐出一字:“我。” 院中众人俱是一惊,齐齐仰头。铁月娥也猛然变色,抬眼望去。 月光斜照屋脊,只见一人负手立在檐角,衣衫飘然,眉目俊美异常。冷酷心看清那人,神色骤变,脱口道:“竟是你。” 那人正是易钗而弁的侯国英。她在屋脊上一笑,足尖轻点,身形如叶落风前,轻轻飘下院中。落地之后,她并不看旁人,只向冷酷心走近,右手微抬,竟似极熟稔一般,向冷酷心肩头搭去。 冷酷心眉目一凝。她虽对这“刘二公子”的风采暗生好感,却终究身为司徒平之妻,又当众立在峨嵋门人之前,怎肯任一个俊秀男子如此亲近。她肩头微沉,正欲以身法让开,目光忽然落在侯国英腕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腕上套着一串楠木念珠,共一百单八颗,色泽沉暗,圆润如经年摩挲。冷酷心看见此物,脸色顷刻失了血色,身子竟轻轻一颤。就在这一瞬迟滞之间,侯国英的手已搭在她左肩上。 铁月娥站在门前,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她方才的惧意被妒恨一冲,反倒压了下去。冷酷心平日以家法教规压她,动辄斥她不守分寸;如今这般众目睽睽之下,却任那俊美男子按肩近身。铁月娥望着那只搭在冷酷心肩头的手,心中又羞又恨,更添一层难以明言的嫉怒。那人本在她房中与她饮酒,此刻却似与冷酷心另有渊源,教她如何忍得。 谈坤立在一旁,双目早已赤红。他的两个结义兄弟死在侯国英与铁月娥手中,此仇压在心头,此刻见仇人近在咫尺,又见众人一时惊怔,便再也顾不得许多。他右手猛然探向腿侧,拔出一柄七寸匕首,身形一欺,寒光直刺侯国英左肋。 侯国英连眼神也未乱。待匕首几乎贴近衣襟,她左手倏然一翻,五指如丝缠上谈坤手腕,正扣住寸关尺三部。她拇指向脉门轻轻一按,谈坤半臂登时酸麻,匕首脱手坠下。 匕首尚未落地,侯国英搭在冷酷心肩头的右手已收了回来。她手腕一转,半空中接住那柄寒刃,随即反手刺入谈坤腹间,又顺势向上一挑。谈坤身子一僵,喉中只发出一声闷响,便仰面倒下,血色迅速漫开。 院中一片死寂。屠世仁脸色惨白,八名护卫更是噤若寒蝉。司徒清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却不敢妄动。 冷酷心望着地上的谈坤,眼中闪过一丝阴沉。人已死在眼前,她却不能为一个谈坤与这位“刘二公子”当场翻脸。况且那串念珠犹在侯国英腕间,像一条无声的绳索,束住了她片刻之间所有杀机。 她沉默半晌,终于勉强牵起唇角,笑意苦涩而冷淡。她挥了挥手,向身后教徒吩咐道:“拖出去,埋了。” 侯国英收回染血匕首,随手掷在地上,目光却不离冷酷心。她唇边微带笑意,声音清冷,开口便直入要害:“月卿虽驽钝,尚看得出夫人方才神色,似觉我处置谈坤过重。既如此,不如将前后之事一并说清,请夫人断个公道,免得刘月卿平白担一个嗜杀之名。” 冷酷心望着地上尚未拖走的尸身,脸上笑意淡淡,心中却已转了数念。火蜘蛛已死,五毒之事纵要追究,也难在此刻发作;眼前铁月娥抗命伤人,且又牵涉内闱丑事,倒是现成的一条线索。她缓缓抬眼,语气仍不失平和,向侯国英道:“二公子误会了。方才我在仙峰禅院会见龙隐二位老当家,谈坤忽来禀报,说他四弟毒蝙蝠沈舟、五弟黑蚂蚁叶青,死在此处,凶手姓名不明。我既为掌教夫人,协助教主料理教中事务,闻讯自当来察。又因太上掌教另有密命亲授,我才先遣屠世仁至此传话。不想竟生出这等以下犯上之事。” 她说到此处,目光一转,落在侯国英脸上,字音微沉:“二公子方才既说愿为人证,那么屠世仁轻薄二夫人一事,二公子果然亲眼所见么?” 侯国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听得出冷酷心言辞中真伪相杂,亦看得出冷酷心已将三条毒虫之死暂且搁下,转而借势收拾铁月娥。此中用意,并不难明。 铁月娥却已面无人色。她深知冷酷心手段,翻脸之快,杀人之狠,峨嵋山上下少有人能比。今日毒蝙蝠、黑蚂蚁、火蜘蛛接连死在她的住处,这一桩已足以教她难以脱身;更兼她与那俊美“刘公子”饮酒亲昵之状,又被屠世仁撞个正着。倘若不能咬死屠世仁轻薄,她便再无退路。 她心中又想起近来暗中流传的风声,说黑丧门司徒安之死,未必死于缺德十八手李鸣之手,反倒与冷酷心昔日密令有关。此事若日后揭开,峨嵋司徒家内必有滔天祸乱。可在此一刻,她的生死荣辱,只系于侯国英一句话。念及此处,铁月娥强忍惧意,偷偷向侯国英递去一眼,眼中哀求之意极明,只盼她咬定屠世仁有罪。 院中静得近乎死寂。檐下风声一息,连珠帘轻碰也似远了。冷酷心、司徒清、屠世仁、铁月娥的八名护卫,皆将目光投向侯国英,等她吐出那句足以定人生死的话。 侯国英目光在铁月娥脸上一掠。那一眼极轻,却已瞧见她强撑之下的惊惶。铁月娥素来骄横,此刻却连唇色都白了几分,分明已将生死系在自己一句话上。 侯国英心中微动。若此时顺口替她圆了过去,不过使她暂免一劫;这女子狡诈成性,转过身来,仍未必肯同峨嵋决裂。倒不如让她先尝一尝众叛亲离的滋味,待她退无可退之时,再另作安排。 她念头转过,脸上却只现出几分为难之色。似是于心不忍,又似不愿欺人。院中众人都屏息望着她,连檐下风声也像低了下去。 侯国英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我不曾看见。” 话音未落,铁月娥身子一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她平日骄纵狠辣,此刻却似魂魄离身,纤腰一软,几乎就要倒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冷酷心也微微一怔。她本料侯国英或会偏护铁月娥,却不想对方竟当众翻证。她一时未及深思,顺口问道:“二公子既未看见,方才为何应声?” 话出口后,她心中便觉不妥。眼前这位“刘二公子”乃她与司徒平请上山的贵宾,又身份非同寻常,若真追逼到底,牵连出的未必只是铁月娥一人。 侯国英却已等着这句话。她面上忽然一红,似有难堪之色,低声道:“方才我饮了几杯酒,脚下不稳,一时跌入二夫人怀中。屠老四闯进来后,不问缘由便亮出软鞭,二夫人受惊,才掷出飞刀自护。” 此言一出,铁月娥只觉眼前发黑。侯国英看似替她分辩,实则将饮酒、独处、相偎之事尽数挑明,又将屠世仁拔鞭之事置于飞刀之后,使先后因果愈发混乱。冷酷心眸色骤寒,已无须再问。 铁月娥知道大势已去,足尖蓦地点地,身形如一道艳影,便欲从侧旁掠出院外。她身法本极轻灵,若寻常人阻拦,未必拦得住她。可冷酷心早已防着这一着。只见她衣袖微动,人已欺到铁月娥身侧,并指如剑,连点其将台、期门二穴。 铁月娥闷哼未出,身子便软软倒下,艳色衣裙铺在青砖之上,像一片被风折落的残花。 冷酷心正要命人将她看住,院外忽有急促衣风掠来。二少主司徒朗飞身入内,落地之后不及细看院中情形,便向冷酷心躬身禀道:“母亲,青城三豹偕孙女东方绮珠,已提前上山,为父亲祝寿。如今人到清音阁。父亲暂不欲相见,命孩儿来请母亲亲自出迎。” 冷酷心眉头一蹙。今日诸事叠至,方按下一头,另一头又起。她尚未答话,侯国英已向前半步,神色从容,道:“月卿久闻青城东方三老豹同练摧魂掌力与搜魂手法,来意又未必全然平和。夫人此去,不可不防。月卿愿随侍左右,护夫人一程。” 冷酷心听她如此开口,心头微荡。她始终认定眼前人便是徐州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又兼方才那串念珠令她心中惊疑未定,此刻见其主动护送,竟生出几分异样柔意。她垂下眼帘,声音也缓了些:“多谢二爷。” 冷酷心说罢,目光从铁月娥身上一掠而过,转向司徒清与屠世仁。她脸上余温尽敛,声音冷得如阶前石色:“此处由你二人轮流看守。铁月娥若走脱半步,便以贪财受赂、私纵罪人论处。” 司徒清按剑俯身,低声道:“孩儿谨遵母命。” 屠世仁伤处才裹好,脸色仍白,也忙垂首应道:“属下不敢有误。” 院中无人再敢出声。铁月娥昏倒在青砖之上,艳色衣裙委地,血腥与脂粉香混在一处,令人心中发腻。冷酷心目光只在她身上一掠,便拂袖转身。侯国英含笑随在一旁,司徒朗奉命在前引路,三人出了香巢,沿孤峰左侧的山崖行去。 山径狭窄,石色苍冷,远处涧水声隐隐自林下传来。司徒朗身法轻捷,几起几落,便已在前方数丈之外。冷酷心却有意放缓脚步,使母子之间隔出一段距离。山风穿过崖畔松枝,吹得衣袂微动,也将香巢中残余的血腥与脂粉气渐渐抛在身后。 她侧目看了看并肩而行的侯国英。那人衣袂微扬,神态从容,仿佛方才院中杀人流血之事,不过檐前一阵风。冷酷心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先前既有意替铁月娥出头,后来为何又改了口?” 侯国英略一迟疑,似在斟酌言辞。她望着脚下青石,声音低而清:“我怎忍欺瞒夫人。” 这一句说得极轻,却似一缕柔丝,正缠在冷酷心心上。她一生机警狠决,喜怒杀伐皆不假人手,偏在此刻,被这七字撩得心神微乱。山风迎面吹来,她足下一滞,衣袖也随之一晃。 侯国英早有防备,左手轻轻扶住她臂弯,动作快而不露痕迹。随即她右手向前方一指,目光落在司徒朗背影之上,意在提醒。 冷酷心立时省悟,面上恢复平静。她到底不是寻常妇人,片刻失神之后,便借着整理衣袖,掩过方才一瞬的乱意。司徒朗在前并未回首,仍沿山道疾行。 两人继续前行。冷酷心心底却并不如面上那般安稳。司徒平虽为峨嵋掌教,武功声望皆重,可娶她之时年岁已长,夫妇情分虽厚,终隔着一层岁月的沉滞。眼前这位“刘月卿”却年少俊逸,谈笑间自有风流,又偏能在她心弦将动未动之际,递上一句似真似幻的温语。她明知此人不可轻信,却仍觉那话入耳,别有滋味。 转过一处危崖,清音阁已在前方。阁下两水奔流,一东一西,自深谷间飞泻而来。东为白龙江,西为黑龙江,两流在阁前相会,激石成声。水中一块巨石黑褐莹润,高近丈许,形如牛心,卧在浪涛之间。两座石拱桥分跨黑白二水,远望如双虹低垂。水声撞桥拍石,碎沫四溅,在山风中化作细白珠影。再往西行,黑水沿崖而上,夹壁如削,林阴蔽日,天光只余一线,幽深之气从谷中缓缓升起。三人前后登上清音阁前石阶。尚未入阁,便听阁内传出一道浑厚声音,语中压着怒意:“老夫不辞身份,亲来为司徒平祝寿,到了峨嵋,却被安置在清音阁中久候。掌教夫人既已到此,还请明示,这是何等礼数?” 冷酷心听出说话之人乃青城三豹之首金豹东方木。她心下暗忖,侯国英所料果然不差,东方三老此番携东方绮珠上山,绝非单为祝寿。她面上却立刻堆起温和笑意,步入阁中,向东方木欠身道:“东方叔父此言,叫侄媳惶恐。峨嵋山自山门至金顶,路径迢迢,纵是身怀上乘轻功,也非片刻可至。手下人恐三位叔父一路劳顿,才先请诸位在清音阁歇息,又立刻飞报进去。侄媳一得音讯,便匆匆赶来,唯恐慢待半分。” 她说话间,已领着侯国英与司徒朗入阁。阁中坐着三名老者,气象各异,旁边立着一名少女,正是东方绮珠。金豹东方木面沉如铁,银豹东方林眼中冷意更深,铁豹东方森则双眉倒竖,似一触即发。 东方林听完冷酷心的话,忽然冷笑。他端坐不动,声音比东方木更凉:“江湖上传言,掌教夫人逢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言,我从前还不大信。今日听你这几声叔父、老爷子,竟与两年前一般亲热,方知我东方林昔日眼拙,竟低看了你。” 冷酷心心中微沉。东方林向来比两个兄弟宽和,也不喜尖刻言辞;连他今日都当面揭破情分,可见三人来意已深。她目光微垂,暗自思量。若再轮到东方森开口,以那人急烈性情,只怕话会更难听。 她念头未落,东方森已猛地一拍扶手,声如断石。他目光逼向冷酷心,怒道:“我今日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圆滑话的。我寻的是司徒平。你去把那个假充道人模样的丈夫叫出来,我东方森有事要当面审问他。” 东方森“审问”二字一出口,阁中气机顿紧。司徒平乃峨嵋掌教,一派尊严所系;青城三豹纵然辈分极高,若当众以此相逼,便等同掴在峨嵋满门脸上。 冷酷心面上仍含笑意,眼底却微微一冷。她没有立时发作,只斜斜看了司徒朗一眼。那一眼极短,旁人不易察觉,司徒朗却已会意。青城三豹皆是老辈名宿,身份摆在那里,若冷酷心亲自顶撞,便要立成两派之争;若由他这个晚辈出面,纵使言辞锋利些,对方也不好即刻翻脸。 司徒朗踏前半步,抬眼望向三豹,神色冷淡。他年轻气盛,得了母亲眼色,更添几分倨傲,开口道:“三位老前辈何必如此动怒?晚辈虽年少,也知道人须自重,方得旁人相敬。三位在青城山自然尊贵,门人弟子仰之如山,可此处毕竟是峨嵋,不是百兽崖。若要以长辈自居,尽可回去训诫自家徒众;若要摆威风,也请在青城山上摆。峨嵋派虽敬客,却未必吃这一套。” 这几句说得不缓不急,却句句带刺。东方木面色一沉,东方林冷笑顿止,东方森双目圆睁,怒意几乎迸出。三人虽被他顶得难堪,偏他年纪与身份都低了两辈,若与他唇舌相争,反失老辈气度;若一怒出手,更要被人讥为以大欺小。阁中一时静了下来,只余阶下水声激石。 侯国英立在冷酷心身侧,几乎要笑出声来。她原以为司徒朗武功未必高明,却不想口舌上竟也颇能伤人。青城三豹被这一通话堵住,竟真似一时寻不着落手之处。 就在此时,东方绮珠身后忽然闪出一名中年随从。那人紫面虬髯,身形魁伟,衣着却是仆从打扮。他先向东方绮珠微微躬身,随即抬头大笑,笑声朗朗,震得阁中窗纸轻颤。 他望着司徒朗,语气恭谨中偏又含着讥诮:“司徒二少主方才说得很有道理。三位老主人在青城山的威名,到了峨嵋山还能剩几分,我一个随侍之人,不敢妄言。只是二少主在峨嵋,自是掌教之子,人人敬让;倘若离了峨嵋山,情形便未必如此。譬如小人不过是伺候少主的奴仆,二少主若敢瞪我一眼,我也能教二少主吃些皮肉之苦。二少主若不信,不妨试一试。” 侯国英目光一落在那人身上,心中便是一动。旁人看不出,她却认得这紫面虬髯的随从,正是易容后的武凤楼。她转念便知,这等安排必是李鸣布下。她暗自好笑,司徒朗若真不知轻重,今日少不得要在众人面前受一场苦。 司徒朗被那“奴仆”当众轻慢,脸色已变。方才他以晚辈身份顶撞三豹,正占着对方不便动手的便宜;此刻被一个随从反过来折辱,怒火立时冲上眉梢。他阴恻恻一笑,盯着武凤楼道:“你倒有胆色,敢把脑袋伸到虎口里。” 话声未尽,他右手倏然探出,五指微曲,直扣武凤楼前胸。招式迅捷狠辣,分明想先制住这个随从,再以此挽回颜面。 侯国英眼中笑意更深。她只瞧这一招,便知司徒朗已落入彀中。 武凤楼不退不避,左手随意一抬,似是寻常探取袖中之物,却恰到好处扣住司徒朗腕脉。司徒朗只觉半边身子一麻,劲力顿散。尚未及变招,武凤楼右手已扬起,左右开弓,清脆四声接连响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徒朗两颊各中两掌,身子被打得连晃数下,眼前金星乱闪。武凤楼用力极有分寸,未曾伤他筋骨,却将他打得鼻青脸肿,颜面尽失。若以武凤楼真正掌力,只怕这四掌之下,司徒朗早已面目难辨;此刻不过是留了大半余地,只为惩他言语无状。 武凤楼随手一抛,将司徒朗丢在一旁,随即退到东方绮珠身前,躬身请罪。他神情恭敬,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少主恕罪。小人一时鲁莽,实因司徒二少主轻慢青城太甚。若非怕少主责罚,小人便不只赏他几记耳光,少不得要折他手足,教他记住今日。” 东方绮珠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武凤楼以先天无极派掌门之尊,改形易貌,甘作随从,随她上山护持青城颜面。她感念他的周全与深情,又念及他早依亡母遗命与魏银屏有约,此生终非自己可得,胸中便似被水声一寸寸浸冷。她目光在他肩背上停了一瞬,竟有些失神。 侯国英看得分明。她久历情关,一眼便知东方绮珠心事已乱,若任她如此,只怕片刻间露出破绽。她忽然面色一沉,向前喝道:“一个侍候人的奴才,也敢在峨嵋清音阁中打伤二少主?青城山今日究竟谁能作主?须给峨嵋一个交代。” 这一声喝得突兀而凌厉,正好将东方绮珠自怔忡中惊醒。她眼神一清,才觉方才险些失态。她抬眸看向侯国英,心中不禁疑惑:这个随在冷酷心身后的俊美男子,分明是峨嵋贵客,为何偏在要紧处出声,将自己点醒? 武凤楼立在东方绮珠身侧,神色仍恭顺如仆。趁众人目光皆被侯国英那一声喝住,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贴近东方绮珠耳畔道:“方才出声替你遮掩的人,便是我三婶娘侯国英。” 东方绮珠心头一震。侯国英之名,她早已闻之久矣,只道那是江湖中极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却不料眼前这个风流俊美的“刘二公子”,竟是她易钗而弁而成。她转瞬便收住惊色,脸上覆上一层冷霜,目光直逼侯国英,语声清脆而寒:“东方绮珠蒙三位祖父抬爱,又承青城弟兄推戴,月前已接掌青城门户。尊驾既非青城之人,亦非峨嵋主人,却在此间强出头,是要替哪一边作主?” 侯国英既有心与她配合,便不肯露出半点破绽。她负手而立,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贵介的傲气,字字清朗:“在下徐州刘月卿。青城上门生事,峨嵋以礼相迎,诸位却纵一个仆从行凶伤人。我旁的事不管,今日偏要管一管这个打人的奴才。” 冷酷心听了这话,心中越发柔软。她只道这位刘二公子不惜以贵胄之身替司徒朗讨回颜面,是因自己而爱屋及乌。她哪里肯真让他与青城仆从动手,便含笑上前,将话头截住,语气温和中暗藏锋芒:“二公子不必为此动怒。对方不过一名不识规矩的下人,峨嵋便暂且忍下这一口气。只是三位东方叔父今日登山,究竟是诚心来祝寿礼佛,还是另有兴师问罪之意,总该明明白白说一句,也好让我回禀教主与三位太上。” 东方森早已按捺不住。方才司徒朗一番讥刺,已激得他火气翻腾,如今听冷酷心仍以笑脸周旋,更觉厌恶。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刃,沉声道:“你还肯叫我一声三叔父,我便不绕弯子。我们兄弟今日上峨嵋,不是为听你这些软话来的。峨嵋这座庙若藏污纳垢,拆了也罢。司徒玄、司徒圣、司徒贤三个老鬼欠下的账,也该当面算清。” 冷酷心眸光微凝。东方三豹昔日明明中了她暗中所布之毒,福寿堂管事金鑫奉命行事,手段不浅,照理说三人纵不死,也该瘫卧难起。如今他们不但同来峨嵋,东方森更是气势逼人,全无半分顾忌。若非背后已有强援,绝不敢在司徒平寿辰之前登门挑衅。 她心念转得极快。今日山中宾客渐至,若稍有失措,峨嵋威名便要当众折损。于是她笑意一转,反显得愈发殷勤,向三豹欠身道:“清音阁虽好,终非待贵客久坐之所。三位老爷子既有要事面陈三位太上,不如移步九老仙府稍歇。侄媳即刻命人登金顶禀报,请三位太上知晓。” 东方木仰首一笑,笑声在阁中回荡,水声也似被压低了几分。他望着冷酷心,缓缓道:“你这张嘴,果然能把冷话说热,把险地说成仙境。九老洞那等深黑山穴,经你一叫,倒真像神仙府第了。” 东方林听出兄长不愿受峨嵋近身钳制,便接着开口。他语气淡淡,却不给冷酷心留回旋余地:“客随主便,不过也须主顾客意。你的九老仙府,留给别的贵客罢。我们青城人去洪椿坪千佛庵歇脚。” 冷酷心心知两派已到剑拔弩张之际,再强留只会立刻生乱。她转身看了司徒朗一眼。司徒朗两颊红肿未消,神色又羞又恨。冷酷心便命他先往仙峰禅院,将青城三豹来意禀报。此言表面是传令,实则不欲让他继续留在众人面前受辱。司徒朗咬牙应下,低头退去。 冷酷心随即含笑在前引路。青城三豹、东方绮珠、武凤楼与随从诸人相继离开清音阁,侯国英仍与冷酷心同行。山路渐折向洪椿坪,林色愈深,水声渐远。千佛庵依天池峰下而建,殿宇深阔,廊庑森然。庵前古树高蟠,枝叶如盖,四围诸峰环抱,两侧幽溪藏声。山岚自林间浮起,衣襟未沾雨气,已觉清润侵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行人方至山门外,侯国英目光忽然一动。石阶之下,四名中年男子并肩而立,面色阴沉,气息沉稳,显非寻常弟子。她心中立时明白,司徒朗方才受辱,绝不甘休,必是另请峨嵋硬手在此等候。为防武凤楼轻忽,她微微侧目,向他递了一眼。 武凤楼早已看出端倪。那四人他在长安曾会过两次,正是峨嵋四杰。为首者擒龙手桑子田,身后是恶虎抓章子连、裂狮爪蒋子阡、飞豹掌程子陌。四人见青城三豹至,齐齐上前,躬身行礼。 桑子田神色恭谨,言辞却不卑不亢:“晚辈兄弟四人方才听二少主传话,知三位老前辈与绮珠小姐已到峨嵋。掌教与三位太上那里,已遣人飞报。晚辈等不敢怠慢,特来向三位老前辈请安,并请诸位入庵暂歇。” 话音落下,四人同时向左右分开,山门前让出一条道路。 武凤楼虽年少,出道以来大小恶战不知历过几番。峨嵋四杰向两旁一分,看似恭迎,实则气息相扣,步位暗合,已将山门前半幅地势封住。他面上仍作随从模样,垂首侍立于东方绮珠之后,暗里却将先天无极真气周行百骸,肩背腰胁之间无一处不留着应变余地。 冷酷心陪着青城三豹与东方绮珠入了山门。侯国英却有意缓了一步,似在观赏庵前古树,未即随入。武凤楼跟在最后,方要举步,右侧忽有一条长臂横了过来,拦住他的去路。 飞豹掌程子陌斜身挡在阶前,眼神阴鸷,口中虽带笑,笑意却未到眼底。他望着武凤楼,慢慢说道:“峨嵋与青城相邻多年,彼此往来,门下弟子我大多识得。今日随三位老山主来的诸位,也都不算生面。独独阁下这张脸,我程子陌从未见过。眼下正逢敝派掌教寿辰,山中鱼龙混杂,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岂能不问一句?” 说话间,他毛茸茸的左手已向武凤楼右肩落来。五指微张,似是随意搭肩,指力却已含而不吐,正取肩井要穴。 武凤楼早有防备,偏不即刻闪避,只将身子微微一沉,任他指尖逼近肩头。程子陌以为得手,眼中方露得色,武凤楼肘下忽然一翻,右肘短促而疾,直撞他肋下期门。 这一击不见声势,却准得惊人。程子陌只觉肋间如遭铁杵轻轻一点,眼前骤黑,胸腹气机霎时逆乱。他身形晃了两晃,几乎跪跌在地;幸而根基深厚,硬以双足钉住青石,才勉强稳住。只是鬓边已沁出冷汗,脸色也变得难看。 裂狮爪蒋子阡见程子陌出手即受挫,眼中凶光一闪,喉间发出一声冷笑。他向前迈了半步,阴声道:“朋友身手倒快。不妨也同我亲近亲近。” 最后一字尚未落定,他左手五指收如铁钩,疾抓武凤楼手腕。那一爪来势极狠,若被扣实,腕骨筋节立时便要碎裂。 武凤楼目光不动,右手轻轻一转,恰似一缕金丝绕上对方来爪。蒋子阡只觉眼前掌影一晃,自己一抓落空,对方五指却已反扣向他小臂。那指法中暗藏错骨分筋之力,才一近身,便使他臂上筋脉微麻。蒋子阡心中一凛,不敢硬接,急忙撤步收招,衣袖被带得猎猎一响。 擒龙手桑子田立在一旁,眼神顿时沉下去。他本待看三弟四弟试出此人深浅,岂料两人一前一后皆占不得半分便宜。恶虎抓章子连正要举步,他已抬手轻轻一拦,目中含警,不许章子连再上前丢脸。 侯国英这才转过身来,像是刚刚察觉山门前的异样。她看了四杰一眼,神色微冷,语气却不甚重,正好给双方都留一线退步之地:“东方三老脾气素来不肯受人盘问。诸位纵是职责所在,也不必在山门外私下为难青城随从。若真有疑处,进去同他们主人明说便是。” 桑子田顺势一揖,面上仍维持着礼数。程子陌强忍肋间翻腾之气,蒋子阡也收了爪势,四人再不阻拦。侯国英遂负手入门,武凤楼随在东方绮珠之后,神态仍像一个谨慎的仆从,缓缓跨进千佛庵。 待众人身影没入山门,章子连脸上怒色再也压不住。他望着武凤楼离去的方向,恨声道:“大哥今日怎地如此谨慎?那紫面虬髯之人分明不是青城旧属,多半是他们暗中邀来的外援。三弟四弟既已同他交手,为何不趁势再逼一逼,查出他的底细?” 桑子田脸色一变,转头低声斥道:“你还嫌方才不够丢人么?那人藏而不露,手下分寸又准又毒。凭咱们兄弟四人,单打独斗,没有一个能稳胜他。再纠缠下去,只会叫峨嵋颜面折得更深。” 章子连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再争。程子陌捂着肋下,蒋子阡脸色铁青,皆沉默不语。 桑子田回望一眼千佛庵山门,眉间阴云愈重,低声道:“此事不能耽误。立刻去金顶,禀明教主。” 四人身形一展,沿十九道拐的险峻山径疾掠而上。山路盘折如蛇,危崖在侧,云气自足下升起。转眼之间,四道身影已没入层林深处,只余千佛庵前古树无声,枝叶在山风里轻轻摇动。 第93章 迷途知返 峨嵋一派门下人物浩繁,教众如云,层层支脉遍布四方。其间最得司徒平信任者,莫过于桑子田、章子连、蒋子阡、程子陌四人。四人侍奉掌教多年,忠心耿耿,遇事从无二心,司徒平亦待之异于常人。此番青城三豹挟势而来,又有一个紫面虬髯的怪客同行,那人气度深沉,身手未明,桑子田心中暗觉不安,便不敢稍有耽搁,施展轻身功夫,径往金顶赶去,要将山下情形密禀司徒平。 金顶高踞群峰之上,云气昼夜缭绕。旧寺相传肇自东汉,初名普光殿,历经风雷兵燹,屡毁屡修。正殿永明华藏寺乃前朝旧制,殿后更有铜铸佛殿,日光一照,灿然如金,故山中人皆称此处为金顶。只是司徒平平日起居用功,并不在正殿之内,而在殿旁一座卧云小庵。 卧云庵地势幽僻,门庭深掩,庵外松影沉沉。寻常峨嵋弟子一步不得擅近,便是司徒平的妻子冷酷心与四个儿子,也须依时请见,不得任意出入。只有峨嵋四杰因久承宠信,方可在此往来。守庵之人,乃司徒平两位师叔,一苇渡江申士业与闪电三枪韩透心。除此之外,庵后数间静室之中,还隐居着几位外人不知来历的异客。十余年来,四杰虽常在金顶行走,却连那几人的面貌也未曾全见;司徒平四子更不知其中姓名。 桑子田曾仗着自己在掌教面前尚有几分情分,趁申士业酒后兴高,旁敲侧击问过一回。申士业当时含糊过去,未泄半字。此事不知怎地传到司徒平耳中,司徒平召他入庵,冷冷看了许久,语声不高,却压得人心头发寒。自那以后,桑子田再不敢探问后院静室中人的来历,只把那一段好奇强自按在心底。 四杰之中,桑子田轻功最胜。他攀藤踏石,一路穿云而上,最先到了金顶。方近卧云庵左侧,便见一人立在睹光台上,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正俯身向下观望。那人身形清瘦,正是申士业。 睹光台临着危崖,台外便是舍身岩,石壁如削,直落云海深处。立于其上,远处雪岭连绵,晴时可望数百里;此刻云光浮动,崖下雾气翻涌,深不见底。 申士业听得身后衣袂破风之声,回首一望,见是桑子田,身形微晃,已从台上飘落。落地之后,他又向前一纵,来到桑子田身边。山风掩住二人衣声,他却仍把声音压得极低,眼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向桑子田道:“你从前不是一直想见后院那几位异人么?今日机缘到了。寻个隐密所在藏好,气息也须收住。若被人瞧出半点影踪,苦头便够你受的。” 桑子田心头一震,惊喜交杂。那几位神秘人物藏在卧云庵后十余年,掌教讳莫如深,今日竟有机会窥见,实是难得;可申士业说得郑重,又令他背脊微寒。他略一迟疑,终究按捺不住多年疑念,身子一矮,掠入旁边一片深草之中。草叶高及肩背,山石错落,正可藏身。 他刚伏定,耳中又听得三道轻微风声相继而至。恶虎抓章子连、裂狮爪蒋子阡、飞豹掌程子陌也赶到了峰上。桑子田从草中探出手,向三人连打手势。三人见他神色异样,不敢出声,便一一俯身钻入草丛深处,与他并肩潜伏。 片刻之后,舍身岩下忽然传来两声尖锐破空之响。两只钢爪自云雾中飞出,带着寒光,狠狠扣入睹光台石面。石屑微溅,钢齿没入青岩,竟如钉入朽木一般。草中四人同时屏息。 紧接着,崖下两道人影借钢索之力腾身而上。那二人皆六十上下,赤衣裹身,面貌狞厉,手中各执鹰爪钢抓。二人翻上台面,脚尖一点,便从睹光台上跃下。虽额上见汗,神情却甚为自得,似是多年苦功今日初成。 卧云庵两扇庵门随即开启。韩透心先跨出门槛,司徒平随后而出。司徒平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韩透心却已拊掌而笑,步下石阶,向那两个红衣头陀拱手。他眼中满是称许,语声虽不甚高,却足以令近处诸人听清:“两位大师今日功成,可喜可贺。自此以后,舍身岩上下任由来去,这一门‘绝壁飞升’的奇功,江湖之中怕再无第二双人能够相比。” 草丛深处,桑子田心神微动。他这才明白,后院静室中所藏异客,竟有二人十年间苦练此术,以鹰爪钢抓攀登舍身岩。舍身岩壁立千寻,猿猱难攀,寻常轻功再高,也断不敢由崖下直上。方才二人甩爪入石的劲道,更使他暗自凛然。那钢爪若非有千钧腕力催动,绝不能如此深入岩中。 申士业立在一旁,似也有意相贺。他缓缓走近两名头陀,脸上收了平日散漫之态,向二人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司徒平。山风拂过他灰白须发,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后日掌教六旬寿筵之上,贺兰双鹰潜修十载,一朝现身,必可压过先天无极派那只追云苍鹰。到那时,五岳三鸟之名,也该重新排过了。” “贺兰双鹰”四字入耳,桑子田伏在草中,目光顿时一凝,旧闻一一涌上心头。 贺兰山旧年有两名魔头,老大石思英,名音近“食尸鹰”,外号甩手夺魂;老二石思郎,名音近“食尸狼”,人称要命一掷。二人横行西北,杀人甚多,手段阴毒,江湖中人闻名无不悚然。十余年前,先天无极派天山三公郑公道、叶公超、沈公达寻至贺兰山,亲手毁了双鹰巢穴,遣散其麾下盗众,又将二人多年劫掠所得尽数散给附近贫苦之人。双鹰不敢相抗,仓皇遁走,自此声息全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年来,江湖中多以为他们远遁塞外,或已死在穷山恶水之间。桑子田望着那两个汗光未干、面貌狰狞的红衣头陀,胸中寒意渐生。原来这两个凶名累累的魔头,并非死于天山三公之手,而是被一向以名门正宗自居的司徒平藏在金顶深处,易服为头陀,十余年不露痕迹,又在卧云庵后养成了今日这门自舍身岩飞升而上的奇技。 石思郎听了申士业与韩透心的称颂,胸中积压多年的怨毒似被勾起。他握紧鹰爪钢抓,眉间凶气陡盛,向石思英斜睨一眼,冷冷道:“我兄弟隐忍十年,苦练此功,所为的便是旧日那一笔血账。沈公达等三人一日不死,石某心中这口气,便一日不得平。” 他话声未尽,舍身岩下忽然传来一声尖厉呼喊。那声音穿过云雾,如细针刺耳,自万仞深处直钻上来:“司徒老贤侄,还不来扶你二叔一把?” 台上诸人皆是一怔。那人既点名唤司徒平,又以长辈自居,申士业与韩透心纵然惊疑,也不好越前。贺兰双鹰方才自负一时,此刻听那声气来得古怪,亦不便贸然插手,只把目光一齐投向司徒平。 司徒平长眉微蹙,面上掠过一丝迟疑。片刻之后,他足尖一点,身影已向睹光台掠去。方落台畔,舍身岩下云雾翻动,竟有一人从崖边滚身而上。那人年近古稀,身穿粗布短衣,腰间束着樵绳,肩背微偻,分明是山中樵夫打扮;可他目光炯炯,神态疏旷,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受尘网拘束的气度。如此暮年之人,竟也能自舍身岩下攀登金顶,众人望见,皆不由心下震动。 司徒平看清来人,刚欲开口相称,那老人已瞪起双眼,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话。他拍了拍身上尘土,声色俱厉地道:“我听江湖上传得热闹,说凡是能从舍身岩下爬上金顶之人,你司徒平便当亲长一般供养。我马慕岱晚年无子,常恐身后无人收埋,今日索性舍了这把老骨头来试一试。天可怜见,竟真教我爬了上来。” 司徒平面色微沉,却没有发作。终南樵隐马慕岱与他父叔一辈素有交情,旧日论交,原是兄弟相称。他虽为峨嵋掌教,受此讥刺,也只得强自忍下,不能当众与这位前辈翻脸。 贺兰双鹰却没有这等顾忌。石思郎怪眼一翻,鹰爪钢抓在掌中微微一转,寒芒映上他赤红衣袖。他踏前半步,盯着马慕岱道:“老儿,莫要仗着年高便来卖弄。石二爷眼中容不得沙子,你今日所为何来,我岂会瞧不明白?你不过是冲着我兄弟二人而来,想揭开这层遮掩。既敢到此,想必腹中另有几分能耐。只是我兄弟虽非珍馐,也不是任人一口吞下的软物。” 马慕岱闻言,仰面一笑。山风吹乱他鬓边白发,他却似全不在意,只把腰间樵绳一抖,慢慢道:“我在山中砍柴一生,活得灰头土脸,谁也不曾高看一眼。今日倒好,竟有人说我腹中藏着大能耐。既如此,我便试着吞一回,看你这两柄硬梆梆的镰刀把,究竟割不割喉咙。” 石思郎眼中凶光一闪,手腕轻抖。鹰爪钢抓发出一声冷响,他同时向石思英使了个眼色。石思英会意,身形微移,与他一左一右,隐隐将马慕岱夹在中间。 马慕岱似被这架势吓住,脸色一变,掉头便往睹光台奔去。他脚步踉跄,衣角乱飞,看那去势,竟像要避开双鹰夹攻,直奔舍身岩边纵下深崖。 司徒平方才被他连番讥嘲,心中虽恼,却不能眼见这位父辈旧交在金顶出事。他见马慕岱奔向崖边,神色顿变,急声道:“马二叔,请留步!” 马慕岱脚下一顿,恰在岩边收住身形。他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已无半点惧色,反而放声笑道:“你已是一派掌教,眼力却还浅得很。我这把年纪好容易活到如今,牙齿尚能嚼肉,眼睛尚能辨人,好人与孬种,也还分得清楚。王母蟠桃尚未开宴,我岂会自己去寻死路?” 贺兰双鹰被他戏弄,双目顿时泛红。石思英与石思郎几乎同时厉声道:“既不跳崖,你跑什么?” 马慕岱满脸不屑,抬手掸了掸袖上尘土,淡淡道:“凭你兄弟这点斤两,还不配劳动我亲自动手。”说罢,他忽然向舍身岩下扬声叫道:“孩儿,上来罢!你爹教人欺到头上了。” 话音落处,崖外云气一翻,竟又有一道人影自舍身岩边纵上。那人身形尚未站稳,已急急向马慕岱问道:“是谁吃了熊心豹胆,敢欺到你老人家头上?” 马慕岱抬手一指贺兰双鹰,面上笑意未收,道:“便是这两个畜生。” 司徒平与贺兰双鹰这才看清来人。那青年年未三旬,身材修长,青衫随风而动,眉目清朗,神采如玉。最奇的是,他从舍身岩下飞登而上,神色从容,气息平稳,既无贺兰双鹰方才额汗涔涔之态,也不见半分勉强。立在云雾与危崖之间,竟似只是从平地阶前缓步而来。 桑子田伏在草中,心头又是一震。他虽未与此人深交,却早闻其名。此人正是钻天鹞子江剑臣。江剑臣内力深厚,轻功卓绝,又得终南樵隐马慕岱从旁相助,行走峨嵋诸峰之间,如履坦途。二人暗中察觉贺兰双鹰踪迹,便循着双鹰以精钢鹰爪在岩壁上留下的裂痕,一路攀援而上,欲当众揭破司徒平暗藏凶徒之事。若无双鹰十年间开出的这条险道,纵使二人功力高绝,要从舍身岩下直登金顶,也绝非易事。司徒平望着江剑臣的面容,眼神骤然一凝。山风从睹光台外卷起,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江剑臣立在马慕岱身侧,目光清澈,却锋芒内敛。直到此刻,先天无极派与峨嵋派各自最紧要的一人,终于在金顶危崖之前相对而立。 江剑臣不待司徒平开口,已向前半步,青衫在山风中微微一拂。他目光先掠过贺兰双鹰,又落在司徒平脸上,神色不亢不卑,拱手道:“江某今日登临金顶,并非为拜会司徒教主,亦非有意与峨嵋为难。只因十年前贺兰山一案尚有漏网凶徒,敝派天山三位师叔有命,命江某前来缉拿。此事关乎武林公义,还请司徒教主准我出手。” 他这一礼行得端正,话也说得明白。既不失礼数,又先将来意划清,半句不肯牵连峨嵋全派,只把矛头落在贺兰双鹰身上。桑子田伏在草中,听得心中暗凛。江剑臣年纪虽轻,言辞却处处立稳根基:一则奉天山三公之命而来,二则为追捕旧日凶徒,三则请司徒平依武林道义行事。如此一来,司徒平纵有千般机巧,也难当众径直庇护这两个恶名昭彰之人。 司徒平眼帘微垂,神色仍旧平和。贺兰双鹰当年杀人越货,横行西北,此事江湖皆知;他若公开护短,十余年暗藏凶徒之事便再无回旋余地。可他苦心收留二人,本就另有用处,又怎肯轻易让江剑臣带走。片刻之间,他已把利害转过数遍,面上却只浮起一层淡淡笑意。 他缓步向前,袖中双手轻轻合拢,语声温缓,似带劝解之意:“江三侠奉命而来,司徒某自当敬重。只是世间恶人,未必不可悔悟。双鹰昔年所行,固然难辞其咎;然这十年来,他们避世潜修,敛迹空门,也算洗心革面迷途知返。后日正逢司徒某贱辰,各路同道将至,不如暂缓一时,待群贤齐集,再共论此案,岂不更为妥当?” 江剑臣听罢,目光清冷。司徒平这番话说得从容,实则将“悔悟”“空门”“群议”数层意思叠在一处,既似顾全大局,又暗为双鹰留路。江剑臣怎会听不出其中用意。他略一抬眼,望向那两个红衣头陀,随即转回司徒平身上,声音更沉了几分:“司徒教主既说他们归入空门,江某倒有几事请教。若真已出家,何以不见剃度受戒?若真在面壁悔罪,何以十年之间苦练攀登绝壁的奇功?他们拜在何人座下,受何寺清规?又在何处闭门悔过?此中原委,还请司徒教主明示。” 金顶山风一时更急,吹得众人衣袂猎猎。司徒平面上微微一热,唇角的笑意停了半瞬。他原想以退为进,逼江剑臣显得咄咄逼人,再借双鹰之手消耗其力。谁料江剑臣一问直抵要害,句句扣住十年藏匿之隙,使他当场难以自圆其说。 他沉默片刻,低低一叹,似是无奈。那叹声尚未散尽,他眼角却向贺兰双鹰轻轻一递。 石思郎与石思英早已按捺不住。二人承司徒平容留多年,未得示意,不便先动;此刻见那眼色落来,胸中杀气顿时迸出。石思郎足下一错,身如飞星,双手鹰爪钢抓一上一下疾卷而来,一爪扣向江剑臣头顶,一爪掠向膝前。寒光交错,宛若两道冷电。 石思英亦在同时斜身踏进。他双肩微沉,钢抓分张,左路封胸,右路袭背,正与石思郎上下之势互为呼应。两人十年潜修,出手已非旧日山寨恶斗可比,四只鹰爪钢抓同起同落,霎时将江剑臣前后左右尽数罩住。 江剑臣早知双鹰凶名不虚,心中并无轻敌之念。四爪未至,他足尖一点,身形拔空而起,青衫如一线长虹冲破寒芒。人在半空,他腰间短刀已落入右掌。刀长不过尺余,却寒意森然,锋光一出,便映得危崖云雾微微发白。 司徒平立在一旁,眼神倏然一亮。江剑臣这一拔、一转、一抽刀,皆在电光石火之间,身法干净,气脉不乱,连他这等眼力,也不能不暗自称许。 贺兰双鹰见短刀在手,神情同时一紧。石思郎厉色更浓,左臂反翻,钢爪自上硬压,直取江剑臣顶门;右手顺势斜探,寒爪掠向肋下空门。石思英则绕身半步,右手鹰爪带风,划向江剑臣左太阳穴,左手钢抓却贴地而来,直点下盘要穴。两人出手不求试探,一触便是生死。 江剑臣身在夹击之中,气息未乱。他足尖将落未落之际,忽又借势一弹,身形再度升起,竟从双鹰合围之间硬生生拔出。四只钢爪擦着青衫边缘掠过,锐风割得衣角微响。 贺兰双鹰一击未中,眼中反露喜色。江剑臣连番升空,在他们看来,终有力尽下坠之时。石思英与石思郎交换一个眼神,四臂齐扬,鹰爪钢抓在空中盘旋飞舞,寒光交织成一张方圆数丈的铁网。只待江剑臣身形回落,便要将他罩入网中,撕裂筋骨。 谁知半空中忽起一声清啸。啸声穿云裂石,震得金顶松梢簌簌作响。江剑臣身形倒转,青衫翻卷如云,短刀自上而下洒出一片冷芒。只听连声金铁震响,四只鹰爪钢抓竟被他一刀接一刀震得向四面荡开。火星在山风中一闪即灭,场中仍是江剑臣居中而立,贺兰双鹰分峙左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慕岱站在一旁,白发被风吹起,目光却愈发沉凝。他看得明白,江剑臣并非不能以绝招取胜,而是不愿在司徒平面前过早露尽根底。那几路足以定胜负的快刀,他一招未用;便连最为精妙的连环杀着,也尽数藏在袖底,只以寻常刀法与双鹰周旋。 马慕岱心中暗暗点头,却也不由得为他悬起一线忧意。贺兰双鹰潜伏十年,锋芒尽敛而杀机更深;江剑臣若一味藏招,稍有差池,便可能被这两头恶鹰咬住破绽。金顶危崖之上,云雾翻涌,寒光与刀影在风中交织,谁也看不出下一瞬会落向何处。 贺兰双鹰连攻两回,皆未能将江剑臣罩住,胸中凶焰愈炽。石思英与石思郎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厉喝,四只鹰爪钢抓卷起寒光,分从上下左右疾扑而至。风声在睹光台前骤然紧密,似有无数利刃一齐割裂山雾。 江剑臣反在这一刻静了下来。他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忽左忽右,忽进忽退,青衫飘举,似一叶轻舟浮在怒潮之上。贺兰双鹰每一抓都来得凶险,眼看便要触及他的肩背胸腹,偏在毫厘之间被他移开。旁观之人只觉惊心动魄,似他随时都会落入钢抓之下;马慕岱却看出,他是在借双鹰狂攻之势,暗暗耗去二人的气力。 三十招过去,双鹰攻势不减;五十招以后,寒光仍如骤雨;至百招之外,石氏兄弟的呼吸已渐粗重。斗到一百五十招时,二人久攻无功,眼中怒火几乎迸出,喉间怪声连连,手上招数虽愈发狠辣,章法却已有几分焦躁。 司徒平立在一旁,目光冷冷掠过场中,忽然低声自语。他语声不高,却恰能落入近处几人耳中:“司徒某自以为眼力尚可,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十年供奉,到头来不过养了两位只会怒吼乱扑的贵客,连一只飞鸟也拿不下来。若换作旁人,只怕连这十年的斋饭宿处,都要一并讨还了。” 这几句话刻薄至极,若真传入贺兰双鹰耳中,足以激得二人心浮气乱。高手相争,最忌怒气上涌、神意外驰。可江剑臣听在耳中,却不曾当作司徒平有意促使双鹰败亡。他心中一凛,已知司徒平这是借骂为醒,要石氏兄弟收敛躁意,稳住阵脚,继续缠斗,耗他真力。待他气力稍衰,司徒平再寻一个窥伺金顶、擅闯禁地的名目出手,那便正中其计。 江剑臣念头既定,眼中寒芒一闪,手中短刀忽然横扫。刀势先以一式“四面埋伏”破开四只钢抓的交叠之势,金铁相击声乍起,鹰爪被震得各自一偏。未等石氏兄弟重整攻势,江剑臣腕底刀光陡变,寒芒一层层展开,快如惊雷破空,正是冷焰刀谱中的“六出祁山”。 昔年江剑臣奉命杀妻,临到下手之际,见侯国英身怀六甲,心中怜念顿生,不但收了杀意,反为她迎战多尔衮所遣的辽东僧、道、俗三奇。那一战至险至烈,他最后便以这一路“六出祁山”,使睡和尚、哑道人、活僵尸三人同时受创。其后两年有余,他于冷焰刀法中又多有领悟,刀意较当日已深了一层不止。 若以这一路快刀落下,贺兰双鹰纵然凶悍,也难全身而退。只是石思英、石思郎本就远胜辽东三奇,又被司徒平方才那番冷语暗中点醒,心神早已有备。二人一见刀芒铺天盖地而来,虽心胆俱寒,却同时挥爪护身,脚下暴退。 饶是如此,江剑臣的刀仍在寒光中掠过。石思英左肩先中一刀,衣帛裂开,血肉翻卷,鲜血沿臂而下。石思郎伤势更重,右臂被短刀削去一片皮肉,血水霎时染透半边红衣。他二人踉跄退开,眼中凶光虽在,气势已为之一挫。 司徒平面色微沉。贺兰双鹰是他十年暗中培植的助力,岂肯眼见二人折在江剑臣刀下。他袖底手指微动,向申士业、韩透心递去一记眼色。二人得令,身形同时掠出。韩透心快若电闪,长身横在石思郎前方;申士业衣袂一振,拦住石思英身侧空门。两人一出,便将江剑臣追击之势截住,使双鹰得以喘息退避。 马慕岱站在左侧,早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他见司徒平不顾峨嵋名声,竟令两位师叔出手护住贺兰双鹰,分明有借众人之力围困江剑臣之意。江剑臣若在此处稍有闪失,他日他也无颜去见马慕起,更无从向侯国英父女交代。当下马慕岱身形一晃,已挡在江剑臣身前,白须迎风飘动,口中却朗声一笑。 他望着司徒平,眼神似笑非笑,慢慢道:“前人总说后浪催前浪,新人胜旧人。我今日才知,这话果然不差。司徒大教主多年不见,手段比从前更见长进了。” 韩透心听出话中讥刺,脸色骤寒。他向前半步,目光逼视马慕岱,沉声道:“马二先生,年岁大些,不等于处处都可任性而言。峨嵋金顶不是任人信口乱评之地。” 马慕岱又是一笑,仿佛全不把他的怒意放在心上。他转过脸来,上下打量韩透心两眼,淡淡道:“我方才那句并未说错。不但司徒教主大有长进,连你韩透心也比旧日出息不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透心眉峰一竖,冷声问道:“马二先生这话,究竟何意?” 马慕岱笑意更深,拄着空袖般随意一摆手,道:“江湖中人称你韩老六为闪电三枪,称申老七为一苇渡江,你们听得久了,只怕自己也当了真。那不过是时运好,未曾遇见真能压你们一头的人。你二人若不服,便来同我这个快入土的老樵夫走几招。只是莫要强撑颜面。便是你们五人一齐上,也未必留得下江剑臣。真有本领,且留到后日寿筵上再显。” 话音未落,他已反手扣住江剑臣手腕,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随我去。” 江剑臣心领神会,短刀一收,青衫随势而起。二人几乎同时点地,身形飘然掠过草丛边缘。伏在深草中的峨嵋四杰只觉一阵劲风拂面,眼前青影与灰影一闪而过,再看时,马慕岱与江剑臣已越过金顶危崖旁的松影,乘风远去。 申士业与韩透心急忙转向司徒平。韩透心胸中怒意未平,抱拳道:“教主若肯下令,合我等九人之力,未必不能将他们留在金顶。” 申士业也随之躬身,目光仍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低声道:“此番放走,后日只怕更添变数。请教主示下。” 桑子田、章子连、蒋子阡、程子陌四人这时已从草丛中现身,衣上尚沾着乱草寒露。他们不敢抬眼多看,齐齐趋前,向司徒平躬身行礼。 司徒平却没有看他们。山风掠过睹光台,吹得他衣袍贴身,面色冷得如覆寒霜,眼中隐有煞光。他一言不发,缓步登上睹光台,望向马慕岱与江剑臣离去的方向。 石思英、石思郎新败之余,身上血痕未干。二人默默跟了上去,与司徒平并肩立在危台之上。云雾在崖外翻卷,似有无声波涛。石思英垂下眼来,左肩伤处血水渗透红衣,神色却比伤口更显惨淡。他忍痛拱手,低声道:“我兄弟蒙教主不弃,十余年来礼遇有加。今日不但寸功未立,初一出手便遭惨败,实在无颜再留金顶受供奉。就此向教主辞别。” 司徒平听他此言,心中早已转过数念。他当年收留贺兰双鹰,不过是看重二人诡异狠辣的武功,又知二人与先天无极派仇深似海,正可用作日后撼动五岳三鸟的一柄暗刃。岂料十年供养,一朝动手,竟在江剑臣刀下吃了大亏。他心底既悔自己识人不明,又知此二人若仍留在金顶,终要成为峨嵋一派的祸根。只是当着众人之面,他不能露出半点驱逐之意,反而叹了一声,神情似有不平。 他转过身来,向石氏兄弟温声道:“两位老当家何出此言?胜败本是兵家常事,世上哪有人一生不失一招半式?后日便是司徒某贱辰,各路同道皆将登山。两位不妨多留两日,届时重会江剑臣,再与五岳三鸟分个高下,也不迟。” 石思英听得明白,司徒平这番挽留,不过是场面上的虚礼。他脸上浮起一抹苦笑,伤口牵动,眉梢微微一颤,却仍强自稳住。他向司徒平拱手道:“教主厚意,石某兄弟铭记。只是峨嵋山,我兄弟一日也不能再留了。十年来所受款待,他日必有回报。” 说罢,他抬手将鹰爪钢抓重新荡起。石思郎亦咬牙收住臂上血流,四爪寒光一齐飞向舍身岩外。钢爪扣住岩隙,二人借索坠身,转眼没入崖下云雾之中。 十年来,石氏兄弟日日往来舍身岩壁,早将那条险道练得熟极。此番由金顶下坠,虽带着伤势,仍不致失足。一来可避开山道耳目,二来也可防江剑臣在途中截击。二人一路小心坠下,直到脚踏谷底实地,石思郎才长长喘了一口气。他右臂伤处血色淋漓,越想越恨,咬牙道:“江湖上说司徒平能同享富贵,不能共担患难,这话今日我算信了。往日待咱兄弟如上宾一般,今日一败在江剑臣手下,便连脸色也变了。此人翻手无情,哪里配称一派掌教!” 石思英自落地之后,便没有立刻答话。他强忍肩头剧痛,极尽目力向四下望去。石笋林立,荒草深密,崖壁阴影中一时看不见半个人踪。他又细细听了片刻,确信附近无伏,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向石思郎。 他声音低沉,虽带疲意,却仍比石思郎镇定许多:“老二,这话说偏了。司徒平今日如此,并不全怪他薄情。要怪,也只能怪咱们兄弟不争气。想当初咱们受聘来到峨嵋,司徒平怎样待咱们?他让咱们同住卧云庵,又严禁旁人搅扰,教咱们安安心心苦练武功。衣食用度,四时不缺;咱们要甜,他不送咸;咱们要辣,他不送酸。单衣、夹衣、皮裘、棉袍,样样备齐,十余年来待如上宾。他这样供养,是为了什么?还不是盼咱们日后替他出力卖命。” 石思郎面色阴沉,却没有插口。 石思英望向崖上隐没在云间的金顶,冷笑中含着苦意,又道:“今日只一个江剑臣,前后不过一场交手,便几乎把咱们兄弟收拾了。司徒平纵然再糊涂,还会留咱们在身边么?便是他不惧五岳三鸟寻上峨嵋,难道不怕天山那三个老鬼向他要人?郑公道、叶公超还可勉强应付,最难缠的便是沈公达那胖老鬼。若教他闻风赶来,咱们想走也走不成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话音方落,旁边一根高大的石笋后忽然传出一阵笑声。那笑声浑厚而散漫,带着几分懒意,却听得石氏兄弟心头猛地一沉。 石笋阴影一动,一个胖得几乎异乎常人的老人慢慢转了出来。他满脸油汗,腹大如鼓,偏偏一双眼睛亮得逼人。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方面大耳,眉眼间满是淘气笑意,像是才看了一场极有趣的热闹。 石思英、石思郎一见那胖老人,脸上血色顿时退尽。来人正是天山三公中年纪最小的沈公达。那少年则是缺德十八手李鸣新近收下的弟子秦杰。 贺兰双鹰本已受伤,此刻见着沈公达,胸中寒意直透脊背。他们深知此人是自己兄弟命中最难对付之人,若落在他手里,再想脱身,几乎难如登天。二人对望一眼,虽惊惧已极,凶性却未全灭。石思英抢向一旁石笋斜影之下,石思郎则横身守住另一侧,两人各据一方,四只鹰爪钢抓齐齐扬起,显然准备拼死一搏。 沈公达见状,笑得更响。他抬手抹了抹额上油汗,圆胖身躯微微晃动,神情却极从容。他眯眼看着二人,缓缓道:“瞧你们这副左右把门的架势,莫不是还想来啃我沈公达这一身肥肉?我今日先把话说明白。十年前你们啃不动,如今也只会把牙崩掉。” 石思郎握爪的手微微一紧,眼神凶狠,却不敢贸然前扑。 沈公达收了几分笑,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又道:“你们也不必自以为藏得严密。司徒平收留你们兄弟之事,我早已知晓。至于我为何十年来未曾动手,不过是见你们尚肯狠下心苦练轻功,心里还存着向我报仇的一股硬气。练武之人,若连这点骨头也没有,便更不值一提。再者,这十年间,你们没有再在江湖上作恶。我们老哥几个商量过,只要你们就此收手,不再害人,旧账便暂且不追。” 石思郎闻言,眼中惊疑交杂。他本以为沈公达现身,必是要立刻取他们性命,却忽听其中似有放过之意,心中不由一动。他向前探了半步,仍不敢放下鹰爪钢抓,哑声问道:“既然沈三公有意放我兄弟一条路,又为何在此拦住去处?” 沈公达脸上笑意忽敛,肥胖身躯虽仍懒散地立着,眼神却沉了下来。他望着贺兰双鹰,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压人之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沈某若要放你们走,须看你们是否真肯放下屠刀。若你们口中说悔,心中仍存旧恶,我今日一让,岂非亲手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石思英与石思郎默然相对。二人昔年在西北横行,杀人劫货,手下盗众成群,何曾向人低过头。后来天山三公寻到贺兰山,毁了巢穴,散了喽啰,将多年积下的不义财物尽数分给穷苦之人。双鹰死里逃生,才一路潜匿,投到峨嵋金顶,屈身受司徒平供养。十年来,他们改作头陀模样,日夜苦练绝壁飞升之术,原本所图,不过是有朝一日与天山三公拼死一战。 他们从未想到,沈公达竟会有饶恕之意。 石思英面上凶气渐渐敛去,伤肩仍在渗血,他却似觉不着疼痛,只缓缓垂下鹰爪钢抓,向沈公达躬身道:“我兄弟早年所行,确是武林正道所不容。十年困居金顶,虽说心怀旧怨,却也时常想起前非。沈三公若肯宽恕,我兄弟愿从此觅一荒僻之地,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再不履江湖旧路。” 石思郎听得兄长如此说,眼中凶光也黯了几分。他咬了咬牙,终究将鹰爪钢抓收起,与石思英并肩合什,向沈公达深深施礼。 沈公达见状,面上又浮起笑容。他抬手摸了摸圆滚滚的肚腹,笑道:“难得你们兄弟还有迷途知返的一日。若不嫌我们三个老不死的清冷,便随我去天山住些时日,省得在外头又惹尘缘。” 这句话落在石氏兄弟耳中,竟比方才刀伤更令人心头震动。能与天山三公同处,不但旧日仇怨可消,往后也再无人敢轻易寻他们的晦气。二人本性阴狠怪僻,此刻却几乎热泪上涌,连忙再度向沈公达拜谢。 这时,旁边一株大楠木枝叶浓密,绿荫覆地。树上忽有一片破衣随风飘落,紧接着,一个鹑衣百结、瘦得似一把枯柴的老者轻轻落在地上。他脚尖着尘无声,脸上却带着极畅快的笑意,望着贺兰双鹰道:“一言解开十年宿怨,敌人转作朋友,这等事我老偷儿看着痛快。来来来,我敬你们兄弟各三杯。” 石思英与石思郎看清来人,心头又是一震。眼前这瘦老者,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二人这才暗自庆幸,幸而及时离开峨嵋,未再死心塌地为司徒平卖命。沈公达既已在谷底现身,任平吾又藏在楠树之上,先前金顶之上还有终南樵隐马慕岱与江剑臣。如此看来,峨嵋山中所聚的奇人异士,绝不止这几位。倘若连醉仙翁马慕起也被惊动,司徒平与冷酷心纵然心机深沉,峨嵋派纵然人多势众,也未必经得住这些人物一齐发难。 想到此处,石氏兄弟再无半分倨傲。二人一齐抱拳,恭声道:“我兄弟是何等样人,怎敢受八变异人赐酒?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平吾笑意真切。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只大葫芦,葫芦皮色深黄,酒香尚未启口便隐隐透出。他将酒葫芦递向石思英,口中道:“我老偷儿一生嗜酒,偏又常常穷得袋里空空。自能记事以来,肯请人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今日算是第四遭。你们若推辞,便是嫌我这酒薄了。” 江湖之中,八变神偷的酒向来难得。真能饮他一口的人,少之又少。石思英听得此言,身躯微微一颤,脸色顿时肃然。他弯腰双手接过葫芦,恭声道:“高人所赐,不敢辞。石思英恭敬从命。”说罢,他双手捧起酒葫芦,只轻轻饮了三小口,便小心递还。 任平吾尚未伸手,石思郎已俯下身来。他学着兄长的样子,双手接过酒葫芦,神色郑重,也恭恭敬敬饮了三小口。 沈公达在旁瞪起眼睛,似恼非恼地望着二人,道:“赫赫有名的贺兰双鹰,几十年江湖竟是白走了。酒这东西,一口也是喝,十口也是灌,哪有你们这样小心翼翼的?下回再这般拘谨,我沈胖子可要教训你们。” 他说话间,趁任平吾不备,忽然伸手从石思郎掌中夺过酒葫芦,仰起粗颈,咕嘟咕嘟连吸三大口。酒香四溢,他饮得眉开眼笑,满脸油汗都似亮了几分。 任平吾见状,顿时心疼得直跺脚,瘦脸上满是痛惜。他一把将葫芦抢回,怒道:“好个没脸没皮的三胖子,天下哪有你这般喝法?你也不怕好酒噎断了喉咙!” 他晃了晃葫芦,听得里面酒声浅了许多,脸色越发难看。正要把葫芦送到自己唇边补上一口,忽见秦杰已规规矩矩弯下腰来,两手垂在身前,满脸恭谨,眼巴巴等着接酒。 任平吾不由一怔,盯着这少年看了片刻,问道:“你这么点大的娃儿,也想喝我葫芦里的酒?” 秦杰本来神色恭敬,被他这一问,立时显出几分诚惶诚恐来,连声音都微微发颤。他低着头,正色道:“圣人有言,长者赐,不敢辞。重孙儿岂敢扫任太公的雅兴?便是醉上三日,也该恭恭敬敬喝三口。” 任平吾这葫芦酒,本是费了不少周折,才从峨嵋教徒一处隐秘暗舵中取来。满满一葫芦,本可慢慢解他酒瘾。谁知贺兰双鹰兄弟二人合起来只饮了六小口,尚未沾去多少,沈公达却一口气吸去了大半。葫芦中所余,本已不足以慰他腹中馋虫,此刻见秦杰一个半大孩子也摆出受酒的架势,任平吾心中好生舍不得。 他本想收回葫芦,不给这孩子沾唇;可转念又想,沈公达脸皮之厚,向来不知收敛,若见他敬过双鹰,却单单漏下自家门下这个重徒孙,少不得又要拿话来纠缠。况且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纵然贪杯,又能饮去多少? 任平吾心中一横,终于把酒葫芦递了过去。 秦杰双手接住,先不忙饮,只轻轻摇了摇葫芦,听里面酒声晃荡,又偷偷瞟了沈公达一眼。 沈公达见他这副模样,立时把眼一瞪,喝道:“你三太公一生饮酒,从不肯落在人后。你三师祖白剑飞跟我一年,便被我调教成千杯不醉;你师父李鸣只随我十日,也能饮下半坛。还有你大师兄曹玉,如今豪饮之量,已得我七八分意思。你自己哭着喊着要跟三太公行走,今日你任太公看得起你,肯赏你这孩子三口酒。便是拼着醉倒三日,也须喝出先天无极派的气概来。听明白了么?” 任平吾气得瘦脸一抽,忍不住骂道:“好个枉披人皮的沈胖子!世上哪有你这等太师祖?教徒儿徒孙不修心养性,倒专教他们灌酒逞强。你这一身肥膘,迟早该叫人狠狠扯下一层来。” 他嘴上骂着,眼睛却仍盯住秦杰。只见那少年忽然仰起脖子,将葫芦口凑到唇边。并不闻细细吞咽之声,只见酒水直往喉中灌去,竟似一道清流落入深井。任平吾眼睁睁瞧着,心知已追悔不及,索性咬牙忍住腹中酒虫,反倒看起秦杰这番饮酒的气势来。 秦杰小小年纪,喝起酒来却如长鲸吸水。转眼之间,葫芦里剩下的酒被他喝得一滴不留。他咂了咂嘴,随手将空葫芦抛到任平吾脚前,又两掌往大腿上一拍,满脸不平地道:“我秦杰年纪虽小,辈分虽低,到了饮酒的席面上,也该算一份。任太公是老江湖,敬别人都是三大口,轮到我秦杰却只剩这一点残酒。说你老人家什么眼看人低,总不算冤枉罢?” 石思英与石思郎在旁强忍笑意。二人心中皆想,这孩子到底还知几分分寸,把那句难听的“狗眼看人低”换作“什么眼看人低”,否则任平吾只怕真要当场气翻。 任平吾被他气笑,伸手指着秦杰,骂道:“好个小猢狲,竟敢小鬼欺到阎王头上。任太公今日若不撕了你这张刁钻嘴,倒叫你把我看轻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猝然探出,五指如钩,疾抓秦杰面门。 秦杰却稳稳立着,半步不退。待任平吾手爪将近,他才忽地扬起双手。掌心之中,不知何时暗扣着两枚丧门钉,一枚直戳任平吾掌心,一枚斜刺其腕间要处。出手虽是孩子身形,时机却拿得极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任平吾哈哈一笑,右手倏然收回,身形未动,已避开两枚暗钉。他转脸向沈公达骂道:“再好的孩子,只要跟了你沈公达,也要被你这胖鬼教成两个份量的缺德种子。” 众人一阵大笑。秦杰却忽然噗通跪倒在任平吾面前,方才的刁钻神色全收,换上一副柔顺乖巧模样,声音也变得软了许多:“任太公,重孙儿好不容易逗得你老人家开怀大笑三回。常言笑一笑,十年少,往少处说,也能教你老人家多活三十年。你老人家难道好意思连一点见面礼也不给么?” 沈公达在旁吹胡瞪眼,立刻帮腔道:“这话极有道理。你老偷儿方才连笑三回,凭空添了三十年阳寿。孩子一片孝心,岂能白费?快些拣值钱的往外取。” 任平吾长长叹了一口气,望着这一老一小,满脸无奈道:“谁若碰上你们祖孙几辈,真算前生不修。连我这把干麦麸似的老骨头,你们也想榨出二两油水来。雁过拔毛,怕也不过如此。” 他话音方落,右侧草丛忽然一分,一道人影跃了出来。来人身法轻捷,转瞬已到任平吾身前,先依晚辈礼数端端正正拜了下去,随即起身,神色肃然,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 李鸣向任平吾躬身道:“晚辈李鸣不才。家父李精文现任江南按察使,平日管教极严。晚辈在家中向来谨言慎行,小心做人,仍时时受父亲申斥责打。任太公方才说见了我们便晦气糟心带倒霉,此言晚辈实不敢承受。今日诸位前辈都在眼前,还请任太公明白指教,晚辈究竟何处惹得老人家如此烦恼?” 任平吾一见李鸣也出来了,连连摇手,苦笑道:“我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人多势众。你们老少三辈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苦老头,也不怕我新收的徒儿侯国英知道了,日后来寻你们这三个缺德鬼算账?” 沈公达听得任平吾搬出侯国英,反倒笑得更畅。他伸手拍了拍圆鼓鼓的肚腹,目光在李鸣与秦杰身上一转,笑道:“我那徒侄媳妇若真入了你老偷儿门下,这李鸣便是你名正言顺的徒孙,秦杰便是你半点不假的重徒孙。两份见面礼,你今日无论如何也赖不掉。” 李鸣眼珠一转,立时敛衣肃容,向任平吾深深一揖,恭恭敬敬唤道:“任师祖。” 秦杰更不肯起身,仍端端正正跪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唤着“太师祖”,嗓门清亮,仿佛生怕任平吾听不分明。 任平吾被这一老一少逼得无可奈何,忽而噗嗤一笑。他瘦削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伸手探入怀中,口里道:“说来我老偷儿今日还该谢一谢龙隐二丑那两个老小子。若不是他们兄弟各送了我一件东西,今日还真要被你沈胖子挤兑得额上冒汗。” 说话间,他从怀里取出两只精巧铁筒。一只乌黑沉沉,筒身暗有火纹;一只寒光细密,机括精严。任平吾随手一并交到沈公达手中,神色似漫不经心,眼角却有笑意。 沈公达本来还带着戏谑之态,才一接过,脸色顿时收住。他低头细看片刻,肥胖的手掌竟也放轻了许多,失声道:“这是夏仁的梅花追魂针,另一件是邵友的乌云喷火筒。老偷儿,这两样东西太重了,实在太重了。” 任平吾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掌,笑骂道:“你沈胖子逼人时阎王不怕,小鬼也不惧,非把我老偷儿逼得两袖清风不可。如今东西到了手,又装出这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岂不叫人笑话?” 沈公达却没有再胡闹。他托着两只铁筒,转身望向李鸣与秦杰,神色少见地郑重起来,缓缓道:“老偷儿这份见面礼,非同寻常。一件是龙隐大丑夏仁赖以成名的梅花追魂针,一件是二丑邵友的乌云喷火筒。武功未臻绝顶之时,携在身边防身保命,足可多添几分生机。大恩不在口头,你们师徒记在心里,日后再报。” 李鸣见沈公达如此郑重,心中一凛,不敢再有半点玩笑。他连忙带着秦杰重新跪下,向任平吾叩谢。秦杰方才刁钻,此刻也收了顽态,小脸上竟有几分肃然。 任平吾看得眉头一皱,指着沈公达骂道:“我说你这胖子不是好东西,果然不错。两只破铁筒,偏被你说得这般郑重,倒要把他们师徒变成磕头虫才罢休么?” 他骂归骂,见李鸣与秦杰礼数周全,心中却也并非不受用。沈公达将那两件暗器交给李鸣,脸上仍有些过意不去,只是素来不肯服软,便只斜眼去瞧任平吾,口中不再多言。 贺兰双鹰站在一旁,沉默良久。二人在卧云庵中与司徒平相处十余年,常听司徒平与冷酷心谈及先天无极派诸人,其中缺德十八手李鸣之名,早已听得耳熟。此刻亲眼见他,却见这青年方面大耳,肤色白净,衣履整洁,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的清贵气。若非亲见,谁也难把他与江湖传闻中的那许多惊人行迹连在一处。 石氏兄弟心中暗想,此人年纪轻轻,却曾两挫火神爷,巧言激得辽东多尔衮怒极失态,又曾硬请释、道、儒三圣,智动武林三狂;更曾独身闯入魏阉青阳宫院,踏破阴间秀才的秘密赌窟。绿林豪客闻其名而敛迹,武林枭雄遇其计而寒心。更兼他出身江南按察使府第,又拜江剑臣为师,曾随天子与清人会猎山海关,助五皇子登基有功,得授御前带刀侍卫,又奉旨协助武凤楼重建锦衣卫。这样一个人物,偏生面容温润,言笑谦和,越发令人难以测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也知道,多尔衮曾将李鸣列为必除之人,司徒平与冷酷心更将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早日拔去。如今这少年名士立在眼前,石氏兄弟旧日凶横之气,竟不知不觉消了许多。 李鸣察觉双鹰目光久久停在自己身上,心中已明白几分。他知二人初蒙天山三公宽恕,又新离峨嵋,心内必有愧惧,未必敢主动上前寒暄。于是他轻轻一整衣袖,带着秦杰快步走近,向石氏兄弟深深一揖,语气诚恳道:“晚辈李鸣,久闻贺兰双鹰二位前辈大名,今日得见,实为幸事。” 秦杰跟在师父身旁,也有样学样地拜了下去。只是他年纪小,眉梢眼角仍藏着几分顽意,却也不敢在此刻失礼。 石思英与石思郎胸中一热。李鸣虽是武林后辈,身份却非寻常人可比。以他今日声名、师承、功业,竟肯当众向自己兄弟行晚辈之礼,且言辞温和,全无轻慢之意。石氏兄弟多年杀伐,心肠早硬,此刻竟也眼眶微湿,只得强行忍住。 石思英连忙还礼,神色惭愧,低声道:“石某兄弟出身绿林,早年恶迹累累,百死也难赎尽。今日得天山三公开恩,已是再造之德,哪里还敢以前辈自居?李大人如此称呼,实教我兄弟无地自容,还请改口。” 李鸣听罢,神情一正。他抬眼望着石思英,语声不疾不徐,却极认真:“石前辈此言差了。人非圣贤,谁能无过?据李鸣所知,二位前辈昔年虽横行江湖二十载,杀业深重,却未曾犯那污辱妇孺之恶。如今既肯回头,便更是难得。家父今年不过半百,少说也比二位年幼十岁。李鸣以伯父称呼,正合礼数。往昔之事,二位便不必再时时挂在口边了。” 李鸣这一番话说得平和,却处处给石氏兄弟留了余地。贺兰双鹰旧日凶名虽重,十余年来受尽追缉之苦,如今骤蒙宽宥,又被一个声名日隆的后辈以礼相待,心中那层积年的冷硬,竟似被山风一点点吹散。 石思郎脸上泛起血色,粗颈也涨得发红。他本是凶悍之人,此刻却有些手足无措,向李鸣拱手道:“李公子既执意以年齿论礼,肯屈尊自称晚辈,我兄弟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石某身边有一物,愿献给公子。只是这东西曾在盗匪手中,不知公子嫌不嫌它来路污浊。若公子不肯收,石某也绝不敢勉强。” 说罢,他伸手探入大红袈裟之内,取出一柄短刀。那刀银鞘乌柄,形制古朴,虽未出鞘,已隐隐透出寒意。石思郎左手握鞘,右手攥柄,拇指在机簧上一按,只听一声轻响,短刀骤然脱鞘而出。刀身才露,四周草木间便似有一线冷光掠过。他随手微微一振,刀色如雪,寒芒逼人。 任平吾眼力何等锐利,脱口赞了一声:“好刀!” 赞声才落,他又故意板起瘦脸,瞪着石思郎道:“石老二,你这是存心同我过不去么?” 石思郎一怔,未明其意,连忙垂手道:“石某岂敢。” 任平吾见他当真惶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那柄短刀道:“你拿出这等武林中可遇不可求的宝物,我方才那两只铁筒,岂不成了孩子手里把玩的零碎?你这不是要同我老偷儿比家底么?” 石思郎这才明白任平吾是在说笑,脸上愧色更深,忙道:“此物虽还算锋利,却不过聊表我兄弟一点心意,哪里敢同神偷前辈的重礼相提并论。前辈再如此说,石某兄弟真要无地自容了。” 沈公达看出石氏兄弟语出肺腑,既有心引他们回头,便不愿拂了这份诚意。他伸出双手,替李鸣将短刀接了过来。刀柄乌黑如墨,入手温润而沉,竟似犀角旧骨所制。沈公达低头细看,只见柄上刻着“天罗”二字,笔画古拙,似非近世匠人手笔。 他心中微动,知道此刀来历不凡,绝非寻常江湖兵刃。只是一时之间,四下并无可试刀锋之物,他握刀沉吟,胖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古字。 正在此时,右侧草丛忽然一阵乱响。一只野兔受惊跃出,贴着荒草疾奔。几乎同时,草后又窜起一条大蛇,粗如茶盏,蛇身昂悬,唯有尾端点地,却行得快如离弦之箭,紧紧追在野兔之后。 沈公达眼神一亮,唇边浮起笑意。他方才正欲试刀,眼前这大蛇偏在此时送到刀锋之下,倒似天意。他手臂倏然一振,那柄短刀化作一道白芒,电闪般破空而出。 寒光一过,那条近两丈长的大蛇被拦腰斩断,两截蛇身在草间翻滚抽搐,血色溅上青叶。短刀余势未尽,斜斜钉入一旁石缝之中,刀身仍自微微颤动,映着谷底昏光,冷意森然。 第94章 珠联璧合 沈公达一刀斩落,那条长蛇在草间扭了数扭,终归寂然不动。众人随他走近,拾起那口短刀,借着天光细细看去,只见乌木为柄,寒锋如水,方才斩蛇之处竟不沾半点血痕。 任平吾目光微凝,从沈公达手中接过短刀。他指尖在刀背上一拂,觉那寒气逼入肌骨,心下也不禁微微一凛。片刻之后,他袖袍轻翻,随手又向蛇身挥落一刀。刀光才过,蛇躯已分作两截,断口鲜血淋漓。任平吾却不即收刀,只将腕子一提,使刀尖向下,刀柄在上。众人眼前忽有一线殷红自锋刃上滑落,血珠滚至刀尖,滴入尘土;那刀身仍莹然如旧,竟似从未近过血肉。 沈公达与任平吾对望一眼,二人都是久历江湖之人,眼中那一瞬惊异虽淡,却未能全掩。任平吾沉吟少顷,将刀横在掌上,望向贺兰双鹰。他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逼人之意,道:“这口刀非寻常铁刃。二位说它是祖上传下,还是师门所授?抑或昔年以重价得来?此中来历,可否告知一二?” 石思郎神色一肃,眼中钦服之意不似作伪。他微微躬身,望着任平吾掌中短刀,道:“前辈见识果然高明,只一眼便知此刀非凡。此刀的来处……” 他话犹未尽,任平吾忽将眼皮一抬,目光落在他面上,缓缓道:“如此说来,二位身后此刀的那一位主人,莫非便是四十年前令天下武林闻名色变的千里空?” “千里空”三字甫一出口,先天无极派众人心头俱是一震。那名号在江湖上沉没多年,却像久埋山腹的雷火,一经触动,余响仍能撼人心魄。李鸣站在人后,指节不觉轻轻收紧。他想起马太公昔日再三叮嘱江剑臣,不可轻视贺兰双鹰,若能收服,便当收服,心中至此方知其中另有深意。 他暗自忖度:贺兰双鹰昔年据贺兰山为巢,垛子窑中聚众为盗,十年前为郑公道、叶公超、沈公达三位师祖所破,爪牙尽散,所积金珠又尽数散与穷苦之人。倘若千里空真是他们的授业之人,何以竟未露面?莫非那老魔早已死去,是以二人失了倚仗,才远避峨嵋金顶,托身于司徒平门下?他心念数转,便认定贺兰双鹰多半是千里空的关门弟子,竟不曾想到另有一层亲缘牵连。 石思英听得任平吾点破旧名,脸色黯了一黯。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短刀,像是被刀锋上的寒光牵动了旧日伤怀,半晌方才抬首,声音低沉,道:“前辈说得不错。此刀本是千里空老人昔年随身之物,原名天罗刀。因它饮血之后锋上不留血痕,后来江湖中人又称它作天罗化血刀。” 说到此处,石思英双唇微动,似有许多话一时难以启齿。石思郎站在旁边,神色也沉了下来。石思英缓缓续道:“十年前,老人自知平生杀孽太深,夜来每念往事,心中不安,便差人将此刀送至我兄弟手中。随刀还有一封书信,信中交代得极严,只许我二人代为保管,不许擅动一回。他要我们替他寻一位光明磊落、心地仁厚、公正无私而又武功足以镇住此刀的奇士,将刀赠与此人。受刀之人,还须替他积下一千件善功,救活一万条性命,好赎他往年血债。” 风从草梢间掠过,蛇血的腥气渐淡,众人却无人言语。 石思英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封旧信。信纸已微微发黄,却被收得平整,想来多年未敢轻忽。他双手捧上,向沈公达递去,道:“老人将刀送来之后,便独自远赴云贵苗疆,说要以余年寻访异草,炼药济人。其余细故,都在此信之中。” 沈公达接过旧信,脸上素来的和缓之色渐渐敛去。他并不急着展读,只转手交与李鸣,目光沉静而郑重,低声道:“你来读。字字读清。” 李鸣双手接信,先向沈公达一躬,再将信纸小心展开。纸上笔画苍劲,锋棱犹在。他看了首行,眉峰微动,随即朗声读道:“示思英、思郎二甥知之。” 这一句入耳,众人神色皆有变动。原来千里空并非贺兰双鹰之师,而是二人的嫡亲娘舅。李鸣心头亦是一沉,方才所想至此便知有误,却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读去。 他垂目看信,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予少壮以来,性情乖戾,嗜杀成习,手中血债累累,世人呼予为魔,江湖加予以杀人如麻之名,皆非过辞。近岁孤灯独坐,午夜省身,始知前尘恶业,非一死可偿。予今远赴苗疆,寻药采草,欲以医人活命,稍赎万一。” 李鸣读到此处,庭间一片寂静。任平吾掌中仍托着那口短刀,刀光映着信纸,寒意隐隐。 李鸣略一停顿,又读道:“惟掌中天罗刀,随予多年,留之则恐再惹祸患,毁之又似轻弃旧物。予有一徒,名屠四如,其心毒辣,较予昔日有过之而无不及。若将此刀付与彼手,天下只怕又添无数冤魂。予反复思量,故命人送至汝二甥处,须谨慎收藏,代予寻一位胸襟正直、心地慈厚、武功卓绝之侠者相赠。” 石思英听到“屠四如”三字,脸上掠过一丝厌恶之色,却仍垂手而立。石思郎目光落在地上,未发一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继续读道:“此人既受此刀,须能护刀,不使奸恶之辈夺取;又须代予行善一千,活人一万。善功未满,性命未济,则予血债终不能少减。汝二人保管此刀之时,万不可借故拔刀,更不可持之伤人。若敢违我遗命,虽天涯海角,予亦不饶。” 李鸣读罢,将信纸依旧按原折好,双手捧还沈公达。谷底风声低回,残蛇委在草间,那口天罗化血刀横于任平吾掌中,寒光不动,却似将许多年前的血影都映了出来。 任平吾良久无语,忽然轻轻一叹。他平日嬉笑惯了,此刻眉目之间却少有戏谑之色,只望着那封旧信,缓声道:“古人说,人到将死之时,言语每多诚意;飞鸟临绝之际,其鸣亦自悲切。千里空写下此信之时,年岁想已不轻,回望平生,才知旧恶难偿。悔悟虽迟,终究还有一念向善之心。此人前半世血债如山,后半世若真能以采药济人为志,也只好以闻道虽晚、尚不失赤诚来看他。” 他说到此处,将短刀微微一转,递向沈公达,目光随之落在他身上,声音仍旧平和,却添了几分郑重:“沈胖子,如今这刀既已到了你手中,千件善行、万条性命这一副担子,便不能轻轻放下。先天无极派若接了此物,便也接了千里空这一桩遗愿。” 沈公达伸手接刀,并未立刻收入怀中。他低头看着刀身,神情端肃,片刻后才道:“此事我自知轻重。只是我虽年长,辈分也不算低,终究不能越过本门掌门自作主张。门中大事,仍须由掌门定夺。” 石思英、石思郎听他答得郑重,二人心中稍安,当即并肩躬身。石思英先开口,语声中少了平日的狠戾,多了几分沉厚:“沈老前辈肯将此事放在心上,我兄弟二人已替舅父感激不尽。至于日后如何处置,全凭先天无极派诸位高贤裁断。” 沈公达微微颔首,将那封信与短刀一并收好。谷中一时沉静,只有远处山涧水声隐隐传来。 任平吾这才将目光从刀上移开,略整衣襟,把自己自武汉三镇一路暗中跟随侯国英来到峨嵋的经过,向沈公达与李鸣说了一遍。他说得简略,却处处点到要害。待说完之后,便转向沈公达,问他何时来到峨嵋,又为后日司徒平六旬寿辰作下何等布置。 舍身岩下荒僻幽深,四面危壁环列,寻常香客绝迹,峨嵋门下更不会轻易寻到此处。众人又见贺兰双鹰已洗心革面迷途知返,绝非虚与委蛇之人,便不再避忌。李鸣看了沈公达一眼,见三师祖并无阻止之意,便代他答道:“司徒平夫妇图谋武林之心,早已遮掩不住。此番要使峨嵋一派折去锋芒,不敢再横行江湖,马爷爷兄弟二人与天山三位师祖,皆已亲自出山。江湖中也早放出风声。后日便是司徒平整寿,可直到今日,上山拜贺之人仍是寥落无几。单这一件,已足令峨嵋颜面大损。” 石思英听到此处,心中忽然一动。近数日来,司徒平果然屡次命一苇渡江申士业与闪电三枪韩透心清点来客,每日入内禀报。那位峨嵋掌教在人前尚能镇定自若,背后却已显出焦灼之态。石思英至此方知,许多武林人物并非不知峨嵋寿期,而是顾忌马太公与天山三公,不愿再来给司徒平添势。他念及卧云庵中另有几名隐匿之人,眉间不由微微一皱,似欲开口,却终于按下未言。 李鸣一直留心他的神色,见他眼光闪烁,又忽然沉默,已猜到几分。他含笑向石思英拱了拱手,道:“石老伯不必为难。你心中所想,晚辈虽不能尽知,也能猜个大概。司徒平纵然还藏着几名辣手人物,也难改今日大势。老伯肯至此地,已是弃暗归明;其余不便出口之处,晚辈也不敢相强。” 石思英被他一语点破,脸色微变,随即肃然。他看着李鸣,目中钦佩之色更深,沉声道:“李公子年纪轻轻,心思竟这般明澈。我并非有意替司徒平遮掩,只是他夫妇待我兄弟二人,究竟不算薄。我既已离他而去,若再将他所有底细尽数说出,心中实在过不去。只能告知公子一句,峨嵋别处暂且不论,单是司徒平居住的卧云庵内,除我兄弟之外,尚有几个极难相与的绿林凶人。至于他们姓名来历,恕我不能明说。” 李鸣听罢,并无半点不悦,反而朗然一笑。他向石思英郑重还礼,道:“老伯如此处置,正见胸中自有分寸。恩是恩,怨是怨,恩怨分明,不因改途而负旧义。老伯肯说到这一步,先天无极派已经承情。” 石思英与石思郎相顾一眼,心中皆觉这个少年不但机敏过人,胸怀也自有可敬之处。二人再看李鸣时,神色便比先前更为诚服。 任平吾见诸事已定,抬头望了望谷口渐斜的天光,忽然又恢复了几分散淡神气。他袖子一拂,道:“此地虽僻,也不可久留。石氏昆仲既已归心,如何安顿,便由你们自行料理。老偷儿还有一个徒儿在险处周旋,不能不去照看一二。” 他话虽说得轻松,心中却并不轻松。侯国英孤身潜入峨嵋,冒名行事,卧在虎狼环伺之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难回。任平吾一生游戏风尘,遇事多半以笑置之,可想到此节,也觉四面皆是暗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向谷外掠去。苔痕湿滑,危石嶙峋,他足尖一点,便似飞鸟掠过苍崖,转瞬没入山色深处。 从舍身岩绕往仙峰禅院,山路极险。峰回涧转,古木蔽空,有些去处连猿猱亦难攀援。任平吾却身轻如叶,借藤枝、踏石脊,纵落之间几无声息。山风迎面而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他心中一面记挂侯国英,一面又想起方才谷中之事。 此番舍身岩下一番周旋,终究没有白费。不但使贺兰双鹰脱离峨嵋,归向正道,先天无极派更在五凤朝阳刀、冷焰断魂刀之后,又得了千里空留下的天罗化血刀。三刀皆非凡器,若能用之以正,门中声势自当更盛。只是兵刃终究是兵刃,落于何人之手,才定其祸福。他念到此处,脚下更快,似一道灰影贴着暮色穿行。 山色渐暗,暮云低压峰腰。直到斜阳将尽,他才绕近九老洞一带。远处仙峰禅院隐在林岚之间,钟声未起,四野先已带了几分黄昏寒意。 九老洞外,峰峦回合,涧水绕石而行。暮色自林梢一层层沉落,山谷深处却仍有清气浮动。任平吾在一块青石上略停了停,回身望去,只见来路早被苍烟掩住,危岩如削,古木参天,近处一片洪桐高低错落,枝叶厚密,绿草覆径,野花在石缝间开得寂然。 西日已没,倦鸟相呼归林。东方月轮初升,清辉渐满,洒在千百株洪桐之间,枝影疏密交横,随风微动,似有水纹浮在地上。任平吾深知这一带山猴甚多,若惊动了它们,虽不至有大患,却难免啼噪攀援,反误大事。他凝神听了片刻,身形忽然一折,不取正道,径向仙峰寺后掠去。 夜色方浓,寺中又是峨嵋群凶聚伏之所,寻常人莫说越墙潜入,便是在墙外稍近一步,也须心胆俱寒。任平吾却只在墙根阴影中一停,足尖一点,便如一缕灰烟越过高墙,悄无声息落入寺后。 仙峰寺依岩而建,殿宇重重。铁瓦锡板在月下泛着淡淡寒光,背后危岩压顶,前方峰影横空,森然有不可逼视之势。任平吾贴着殿角阴影而行,刚近最后一重殿宇,便听里面传出一个女子冷冷的笑声。那笑声寒薄如刃,隔着门窗灯影,仍令人觉出几分锋芒。 任平吾心中一动,身子倏地拔起,用出一式轻巧至极的身法,隐入重檐深处。他伏在檐影里,从花格缝隙间向内望去,只见殿中灯火森然,冷酷心高坐其上,神色傲冷。她二子司徒朗侍立在侧,低眉垂手,不敢稍动。阶下站着一人,正是川边墨龙沙梦山,宽肩粗颈,此刻却敛尽凶气,低头受训。 冷酷心脸上带霜,指尖轻轻扣着椅臂。她俯视沙梦山,语声虽不高,却字字含怒:“你出去三日,竟连一个像样的宾客也请不来。后日便是教主六旬大庆,若到时座下空空,这场寿礼,叫峨嵋如何收拾?” 沙梦山被她一顿斥责,额上青筋微跳,却仍不敢露出怨色。他躬身抱拳,急声分辩道:“夫人明察,并非属下偷懒,也非旧日相识全都绝情。那些人不是不愿来,而是都接了马慕起与天山三公联名发下的武林帖,人人心中畏惧,这才不敢上山。” 冷酷心眼中寒光一闪,正待再斥,殿门外忽有脚步急至。翻江狂龙余占鳌与四海游龙尤半瓢一前一后闯入殿中。二人衣襟带尘,神色沉重,才一进门,殿内气息便又紧了几分。 冷酷心见他们这般模样,身子竟微微一颤。她强自坐稳,脸色愈发白冷,盯着尤半瓢与余占鳌,哑声道:“你们出去的时日比沙梦山还久,究竟催请了多少人来给教主拜寿?” 尤半瓢素为峨嵋五龙之首,虽知冷酷心此刻怒火压心,却也不愿虚言遮掩。他沉着脸,拱手道:“夫人,二弟即刻便到。此行详细缘由,由他说来更清楚。” 话音甫落,殿外又传来衣袂声响。瞽目飞龙焦一鹏随即跨入殿中。他双目虽盲,步履却稳,只是面上怒意难平,入殿后便向冷酷心躬身。 冷酷心抬手止住他行礼,指间微颤,声音却压得极低:“虚礼免了。把外间情形说清楚。” 焦一鹏牙关一咬,像是强忍胸中怒火,沉声道:“属下暗中查明,江湖同道所以不敢来峨嵋贺寿,都是李鸣那小子在背后用计。他不但请动天山三公,又使云海芙蓉马小倩、六指追魂久子伦缠着马老醉鬼下山。更狠的是,他借锦衣卫副指挥吴孟明之手,派出许多锦衣卫,把马慕起与天山三公联名的帖子撒遍江湖。” 殿内灯焰轻轻一晃,几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很长。焦一鹏脸上怒色更重,续道:“夫人也知,江湖上各色人物,身上多半都有见不得官府的旧账。谁肯为一场寿礼,平白去惹锦衣卫?如今看来,峨嵋这一次,只怕已难免要丢一个极大的脸面。” 冷酷心听他说完,又缓缓扫过尤半瓢、余占鳌、沙梦山三人。四龙皆不作声,殿中一时静得只听见灯芯偶尔爆响。她原本冷硬的脸色,忽似被抽去了几分精神,肩头微微垂落,语声也低了下来:“我早该听恩师之言,不该一意孤行,以致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莫非我冷酷心真要在这场寿辰上,受尽武林羞辱,从此再难洗净这满面之耻?”沙梦山在旁听得压抑难当,忍不住叹了一声。他抬起头,小心道:“夫人,咱们吃亏,只在先前把心力都放在江剑臣与武凤楼身上,终究低估了李鸣那小子的手段。若早知他能坏到这般地步,便该先合力除掉此人。” 冷酷心蓦地转眼,目光如剑,狠狠刺在沙梦山脸上。沙梦山心中一寒,立刻住口。冷酷心冷笑道:“亏你在川藏一带也闯出过名声,如今却说这等事后之言。我何曾小看过李鸣?自始至终,我便将他列作心腹大患;自始至终,我都想暗中取他性命。只可惜……” 她话未说尽,殿外台阶上忽有一人含笑接口:“只可惜始终未能如愿,是也不是?” 声音清朗从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众人一齐回头,只见一名俊秀男子自月色里缓步而入,衣袂微动,神态闲雅,正是女扮男装、冒名徐州泗水公刘广俊之弟的侯国英。 任平吾伏在檐下,隔着花格看得分明。侯国英跨入殿门时,肩袖轻轻一甩,那动作似是随意,却恰好朝檐上一晃。他心中顿时明白,自己这个徒儿早已察知他藏身所在,只是不露痕迹罢了。任平吾暗暗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冷酷心虽满腔怒愁交织,可见侯国英到来,也只得收敛神色,脸上强挤出笑意。她方欲起身让座,侯国英已从容走至上首,在一张太师椅中大模大样坐下,仿佛殿中本就该有她一席。 她先斜斜扫过尤半瓢、焦一鹏、沙梦山、余占鳌几人,目光并不凌厉,却使众人心中各自一凛。随后她才转向冷酷心,含笑道:“适才夫人为未能除去李鸣而恼恨,又为教主寿辰贺客稀少而忧心。依月卿看来,这两桩事虽都棘手,却还未到无可挽回之地。” 冷酷心正为此二事心如乱麻,听她说得轻巧,眼神立时一亮。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也比方才柔和了许多,道:“二爷既有成算,还望不吝指点。冷酷心此刻正愁无计可施,愿洗耳恭听。” 侯国英朗声一笑,衣袖在灯下轻轻一拂,神态从容得近乎闲适。她望着冷酷心,缓缓道:“司徒教主素以清修自持,平日不喜铺张,此事江湖间原也多有人知。夫人不妨令人连夜下山,在峨嵋各处要道竖起告示,只说教主六旬之庆,因崇尚俭约,不愿惊动外客,寿礼只在教内略行小仪。凡武林同道、江湖故旧,皆谢绝登山拜贺。再遣几路得力人手,赴近处州县传扬此意。如此一来,来客稀少,便非峨嵋失势,反成司徒教主淡泊高致了。” 她话音未落,冷酷心已霍然起身。方才压在眉间的愁云似被一刀斩开,连声音也多了几分光彩。她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号,随即向侯国英敛衽一礼,道:“二爷这一策,正可解我燃眉之急。” 她转过身,目光扫向尤半瓢、焦一鹏、沙梦山、余占鳌四人,声音又恢复了峨嵋掌教夫人惯有的冷峻:“你们四人即刻下山,照二爷方才所言分头办理。各处路口不可遗漏,传话之人也须挑稳妥的。若有差池,回来领罪。” 尤半瓢等人齐声应命,不敢迟疑,随即退出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殿中灯影也随之一空。 任平吾伏在重檐深处,见四人匆匆离去,险些笑出声来。他心中暗自好笑:昔年曹孟德横江而下,百万兵船,尚且受人一计牵连,终至火焚赤壁;今日冷酷心聪明一世,却把国英这孩子的话奉若良方。告示一竖,传言一散,司徒平寿筵之上,只怕真要清冷得连半个外客也无。那时峨嵋门户大开,诸凶自乱,先天无极派正可从容收拾。 他想到侯国英竟能在片刻之间捏出这等主意,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赞许。 冷酷心却浑然不觉,反将自己的座椅挪得近了些。她方才得了一策,心中倚重之意更深,连语气也放柔下来,低声道:“二爷替我去了一块心病,还有一块,仍悬在胸口,叫我寝食不安。还望二爷一并为我除去。” 檐下的任平吾目光微动。他望着殿中冷酷心的侧影,暗自忖道:此妇本也机警多疑,只因一心认定国英便是泗水刘二公子,才处处受她牵引。一个人心中先立了定见,便如自缚其目,旁人只须顺势一引,便能教她步步入彀。 侯国英似早已料到冷酷心必有此问。她端坐椅中,神色不变,微微一笑,道:“若在一年之前,要取李鸣性命,确非易事。到了今日,反倒有机可乘。” 冷酷心眼神一凝,身子不觉向前倾了倾。 侯国英慢慢道:“这一年来,李鸣武功日进,声名日盛,凡事顺遂太过,心气必高。少年人一旦自负,便容易轻敌。依月卿看来,他必会趁峨嵋寿辰之前,先行潜入山中窥探虚实。况且以他的性情,断不肯老老实实跟在江剑臣、武凤楼身旁,受人约束。他自恃机变,必喜独来独往。” 她停了一停,见冷酷心听得极为专注,才又道:“夫人只须暗中传令,派出教中一等好手,借地势之熟、人手之众,沿各处险径密查他的踪迹。李鸣再狡猾,终究也只是一个少年。只要不惊动他,十二个时辰之内,必能寻到他的行藏。届时四面合围,不愁料理不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冷酷心听到后来,眼中寒意渐盛,方才的颓色已尽数褪去。她似是终于抓住了一线可施之计,立刻起身,向侯国英深深一礼,道:“二爷今日之助,冷酷心铭在心中。此事成败如何,日后自当厚报。眼下我须先去调遣人手,请二爷恕我失陪。” 说罢,她唤了司徒朗一声,母子二人匆匆出了第四重殿宇,往西边角门而去。衣影一闪,很快没入廊下暗处。 侯国英也随之起身,故作从容地送到殿门之外。她负手立在石阶上,望着冷酷心苗条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后,这才微微侧首,压着笑意,向檐上低声道:“师父,你老人家瞧徒儿这两味药,下得可还对症?” 檐影中灰影一翻,任平吾轻若飞絮般落在瓦脊之上。他忍不住低声笑道:“你这假公子给冷酷心灌下的哪里是药,分明是两剂猛泻。她若照方服下,只怕连司徒平的五脏六腑也要一并泻空。好狠,好准。” 侯国英唇边含笑,却并不多言。她知道任平吾此刻必急着去寻李鸣,将峨嵋派分兵搜捕之事告知,好趁势各个剪除。师徒二人目光一交,已各明其意。任平吾衣袖一卷,身影便隐入殿脊后的夜色之中。 侯国英也不耽搁,足下一点,身形已越过寺墙。月色铺在山石上,她如轻烟穿林而去,将一身轻功催到极处,径向铁月娥被囚之处赶去。 那座孤峰刺入夜空,峰脚草木深密,四下静得只听见虫声。侯国英身形方才落下,草丛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唤:“姑母!” 随即一条纤影自草间扑出,如乳燕归巢,一头撞入侯国英怀里。侯国英低头一看,正是云海芙蓉马小倩。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几分委屈与急切,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臂弯。 侯国英向她身后扫了一眼,并不见曹玉同行,心中立时明白了几分。她素知马小倩被人宠惯,脾气来得快,曹玉年纪虽小,心思却灵,二人凑在一处,少不得又生出许多纠缠。侯国英有意压一压她的骄气,便把脸色一沉,冷声道:“玉儿人品武功,哪一点辱没了你?他又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的承继之人,论身份、论根骨、论前程,都配得上你。你若一味欺他、拿捏他,真把他吓得退了心,将来不敢娶你,看你到哪里再寻这样一个好夫婿。” 马小倩被她一顿斥责,眼圈微红,嘴唇也噘了起来。她抬头望着侯国英,委委屈屈地道:“姑母连你也怪我欺负他。你哪里知道,他从沈三爷爷和李鸣师哥那里学来的那些刁钻法子,一样比一样厉害,我便想欺负他,又哪里欺负得住?只要我一眼没看牢,他便能给我惹出红衣仙子、绿衣仙子那样的妖娆女子来,叫我心里堵得慌。” 她说到此处,委屈之中又透出几分不服,扬了扬下巴,道:“横竖他如今武功还不及我,大小冷焰弯刀也都在我手里。若他敢不听我的话,我便叫他知道,马小倩也不是好惹的。” 侯国英听她说得又恼又笑,抬手在她额上轻轻一拍,低声斥道:“才说你几句,性子便又起来了。你既不肯听姑母的话,我只好回头请你祖父好生管束,免得先天无极派看轻了他老人家的家法。” 马小倩一听提到马慕起,方才那股不服之气立时矮了下去。她抱住侯国英一条手臂,轻轻摇晃,声音也软了许多,道:“倩儿许久未见姑母,一见面撒一撒娇,也不成么?我哪里真敢把他怎样?方才不过一时气话。姑母疼我,便饶了倩儿这一回罢。” 侯国英瞪了她一眼,眼中虽有嗔意,却已不似方才那般冷厉。她道:“世上哪有你这般专爱欺人的可怜人?小神童不是怕你,他怕的是你祖父那一柄天下第一神剑。你莫要把人家的忍让都当作理所当然。” 说到此处,侯国英心头忽然一黯,声音也低了几分:“当年我为嫁你姑爹,受过多少委屈,吃过多少苦楚,岂是一两句话说得尽的?你如今有人真心待你,又有两家长辈替你筹谋,不可人在福中,反不知福。” 马小倩本还带着几分娇蛮,听她提及旧日苦恋江剑臣之事,心中忽然一颤。她自幼受宠,凡事多凭性子,可也知道世间如意姻缘从来难得。两位祖父为她择婿,几乎将武林诸门诸派少年英才都衡量过一遍,终究看中了曹玉。那孩子品貌根骨,确也少有,又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承继之人,若非两家情义深厚,未必肯如此定下名分。她想到此处,低下头去,用贝齿轻轻咬住唇角,再无方才的硬气。 侯国英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一软,也不忍再重责。她伸臂将马小倩揽近,贴着她耳边低声道:“前面那片屋舍,便是黑丧门司徒安的住处。此人曾屡次谋夺大小十口冷焰弯刀,又亲手害死南刀桂守时。桂守时曾收曹玉作记名弟子,令他承接冷焰弯刀一脉。今日此处有两个人,姑母在后替你掠阵,你可敢去料理?” 马小倩一听有敌可杀,眼中顿时亮了。方才委屈之色转瞬散去,笑意在脸上绽开,宛如月下芙蓉。她细问了两人的姓名来历,得知一个是巴山怒龙屠世仁,一个是峨嵋三少主司徒清,立时扬眉一笑,道:“到底还是姑母最疼我。”话音未落,她腰肢一折,身形拔起,如彩凤离枝,直向那座幽深屋院掠去。 侯国英目送她去远,直到那一抹衣影隐入树影之后,才忽然转身,望向身后一片齐腰深的荒草,含笑骂道:“还藏着做什么?我生平也少见你这样怕媳妇的孩子。还不快去照应她,莫叫她闯得太深。” 草丛中微微一动,曹玉从暗处快步出来。他到了侯国英面前,先恭恭敬敬叫了一声“三奶奶”,随即屈膝便拜。 侯国英见他礼数周全,心中颇为喜爱。又想到先天无极派老少数代已在李鸣安排之下潜入峨嵋要地,各处皆有照应,心里也更安稳了几分。她伸手将曹玉扶起,催道:“礼数留待日后再讲。快去,她性子急,别让她独自闹出旁的事来。” 曹玉应了一声,身形一展,循着马小倩去向追去。 他赶到那片屋舍附近时,马小倩已立在黑漆大门之前。月光照着她纤细身影,她却毫无潜行之意,反而昂然站定,向门内清声喝道:“里面的人听着,快些开门。” 曹玉隐在暗处,忍不住暗暗一笑。峨嵋山中此刻遍伏强敌,旁人若要行刺救人,无不屏息潜踪;偏偏马小倩竟大模大样上门叫阵。她是马慕起的孙女,胆气自不必说,可这等行事,实在骄横得叫人无可奈何。 两扇黑门很快开了一线,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粗壮汉子探身出来,眉目凶横,口中才吐出半句喝问,眼前便有一片衣影掠过。马小倩已欺到他身前,玉手连挥,四记耳光清脆落下。那汉子被打得两颊立时肿起,嘴角渗血,牙关也松动了几分。 马小倩收手而立,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轻轻一晃,笑吟吟地道:“你方才口气不小,照理我该废了你这双眼。今日且留你一次。进去通报,叫屠世仁与司徒清出来见我。办得快,便算你将功抵过。” 那汉子被打得头昏眼花,却仍未看出她来意。见她年纪轻轻,却敢直呼屠世仁与司徒清姓名,又这般颐指气使,反以为是哪一路有来头的内中人物,惟恐再挨巴掌,忙缩回门内,扯着嗓子向上房喊道:“外头有人,要见屠四爷和三少主。” 此时夜已过了二更。屠世仁奉冷酷心之命,与司徒清同在此处看守铁月娥。二人方在屋中低声商议,想着如何逼问铁月娥私藏财物之处,忽听门外有人来寻。屠世仁心中并未起疑,皱了皱眉,便向外走去。 司徒清也随在后面。才一出门,他便瞧见月色之下立着一个明艳少女。她衣袂轻轻随风而动,眉目娇妍,神态却带着几分不驯。司徒清本性轻薄,见了这般颜色,心神立时荡开,竟将方才的戒备忘了大半。他凑上前去,涎着笑脸道:“姑娘夜间来此,可是寻我?” 马小倩看着他那副神色,心中厌恶,面上却仍笑得明媚。她微微偏首,柔声问道:“你便是峨嵋三少主司徒清?” 司徒清被她一笑,越发神魂不定,又往前挨近了一步,连声道:“不错,司徒清便是我。我便是峨嵋三少主。姑娘这般人才,深夜到此,莫非也是有缘来见我么?” 马小倩脸上的笑意愈发明艳,眼底却已寒光微现。她望着司徒清,声音仍软,似是不敢置信一般,轻轻问道:“这么说来,你果真是司徒平的三公子?” 司徒清早已被她笑靥迷住,脚下又向前挪了半步,距她不过数尺。他全不知杀机已迫在眉睫,反而挺了挺胸,嬉然道:“自然是真,难道还有人敢冒我的名号不成?” 话音方落,马小倩身形忽然一斜,整个人似被月影带开了两步。只见她肋下寒光一闪,冷焰断魂刀已到了掌中。那刀出得无声无息,随即反臂一挥,寒芒横过夜色。司徒清脸上那抹轻薄笑意尚未收起,身躯已僵在当地。 人头未及落地,马小倩足尖一点,身法倏然一变,已贴近屠世仁左侧。屠世仁骤见司徒清毙命,心神一震,急欲抽身后退,却哪里还来得及。马小倩腕中刀光陡沉,如裂山劈石,一刀斩落。屠世仁连一声惨呼也不及发出,便被刀锋劈作两半,血气顿时漫开。 曹玉此时已分开判官双笔,轻轻一纵,落上屋脊。他伏身在瓦面上,目光扫过院墙与偏门,防备有人趁乱逃出。那看门的粗壮汉子亲眼见司徒清与屠世仁顷刻毙命,吓得膝骨一软,整个人瘫倒在门槛旁,连呼吸都像断了续了。 马小倩这才横刀回顾,眸中兴致未尽。侯国英许她出手,她不过两刀便了结两人,心头杀意尚未尽散,便在院中四下寻觅,似还想再找几个峨嵋爪牙试刀。她方一抬步,侯国英已自夜色中飘然而至,伸手拦住她,低声道:“够了。今日不是由着你闹性子的时辰。” 马小倩不满地跺了跺脚,刀尖在月下泛出一抹寒光。她皱眉道:“姑母说得这两个,一个号称巴山怒龙,一个又是峨嵋三少主,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谁知不过如此,连让我多走两招也不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国英没有理她这几句孩子气的话,径直入了上房。片刻之后,勾魂娘子铁月娥被她放了出来。铁月娥衣鬓虽乱,神色却仍含锋芒,见到院中尸身,眼中先是一震,随即便明白大势已变。侯国英又命曹玉打开西厢房,将被扣押的八名护卫一并放出。 众人聚在院中,皆知此地不可久留。侯国英望着铁月娥,神色郑重,低声道:“屠世仁与司徒清不死,冷酷心也未必肯留你性命;如今为救你们,连她亲生儿子也死在此处,她更不会善罢甘休。只是眼下青城派与先天无极派皆已逼近峨嵋,冷酷心自顾尚且不暇,一时腾不出全力来寻你们。” 铁月娥静静听着,脸色阴晴不定。 侯国英又道:“你们熟知此地山势,又有自己人可用,先觅一处隐秘之所藏身。只要撑过十二个时辰,等后日青城、先天无极两派正式问罪峨嵋,山中必然大乱。那时你们或暗中脱身,或借势自保,甚至趁乱向峨嵋讨还旧账,皆由你们自行斟酌。” 铁月娥未嫁司徒安之前,本就是四川道上成名的狠辣人物。此番被囚受辱,心中怨毒早已沉积多年,如今骤然得脱,眼底冷光一层层浮了上来。她咬紧牙关,向侯国英深深一拜,道:“二爷今日救我一命,此恩铁月娥此生难报。事已至此,我也算死过一遭,从今往后,便拿这条命去讨回旧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累二爷。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纵然天涯地角,也要寻到二爷,报今日活命之恩。” 她说完,回身一招手,带着八名死党向右侧深谷隐去。那些人脚步虽急,却秩序不乱,不多时便没入荒草乱石之间。 侯国英见该办之事已办,便转身对马小倩与曹玉道:“你们两个即刻去寻沈三公、江剑臣、李鸣等人会合,半路不可再生枝节。若敢逞强涉险,回头休怪我不留情面。” 马小倩垂着眼,口中应了。曹玉也恭声领命。侯国英看了二人一眼,似仍不放心,又叮嘱了数句,方才转身离去,独自回转仙峰禅院。 她身影方没入山林,马小倩便抬起头来。曹玉看见她眼中那点光,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两人离开香巢幽谷,翻过一道山峦,前方岭路分作数岔,草木深黑,远处偶有峨嵋教徒巡行的灯影一闪而过。马小倩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曹玉心思本比她细密,见她神色一动,便知她并不甘心就此回返,与诸位长辈会合。她方才两刀杀了司徒清与屠世仁,兴头未尽,多半还想趁着夜色,再寻几个峨嵋门下试试刀锋。其实曹玉自己又何尝愿意早早回到江剑臣等人身边,受长辈拘束,只在一旁听令。他心念微转,故意皱了皱眉,作出谨慎之态,低声道:“小倩,天色尚未过三更,此时去寻三师祖他们,正还来得及。我们还是快些走罢。” 马小倩果然横了他一眼,嗔道:“尚未三更,你便急成这样?我瞧你不是怕误了路,是怕没人管你,偏要早早回到几位长辈眼皮底下。” 曹玉听她口风果然松动,心中暗笑,面上却叹了口气。他低声道:“你当我愿意回去受管束?跟在三师祖身边,连想动一动都要看人眼色。只是三奶奶方才亲口吩咐,叫我们立刻去会合。我胆子再大,也不敢违她老人家的话。” 马小倩伸手推了他一下,皱眉道:“我真不知你这小神童的名头从何处来的,分明该唤作小笨蛋才是。我们两个人的脚长在自己腿上,往哪边走,难道还要旁人准许?姑母又不曾跟在后面,也未派人盯着。回头若有人问起,我们只说夜里山路错杂,在荒谷中迷了方向。便是闹到我爷爷面前,也只是一笔糊涂账。” 曹玉见她已一步步入了自己所想之中,仍嫌火候不足,便故意露出几分为难之色,道:“事情若闹出来,你有两位祖父护着,三奶奶至多斥你几句。我却不成。她只须同我师父说一声,我少说也得跪上许多时辰。你又不是不知,我师父管我极严。” 马小倩低头一瞥,见月影已偏,自己的身影斜斜落在山径之上,心头忽然一紧。三更已近,若再迟疑,真要被侯国英言中,归去后少不得一场责罚。她一时急了,便不再遮掩,咬着牙道:“万一事情露了,你只管把过错都推到我身上。该打该罚,我马小倩一人担着。先去初喜庵,那里离此不远。” 话尚未尽,她已伸手挽住曹玉的臂膀,沿着那条羊肠细径向前疾行。曹玉只觉臂上一暖,心中微微一荡,却也不挣,任她挽着自己,在月下石径上并肩飞掠。 初喜庵筑在钻天坡顶,四围冷杉森列,殿宇并不甚广,却因地势高绝,自有一股清寒孤峭之意。庵前有一方十六角小池,相传为普贤浴象之处。池边石痕幽润,夜露凝白,林间雾气平日常绕其上;今夜却难得云收雾敛,碧空澄澈,月色照彻重峦,山风自峰顶吹来,令人几疑身在天际。 二人登上钻天坡时,四下万籁俱寂,只有冷杉枝叶在夜风里发出极细的声响。远处峨嵋诸峰沉在银辉之中,层层叠叠,如云海凝成的苍壁。曹玉侧目望向马小倩,见她今夜被侯国英训过之后,待自己竟比往日柔顺许多,心中又欢喜,又有几分酸楚。她平日对他严厉,动辄横眉冷目,究其本心,也不过是怕他重蹈江剑臣与武凤楼的旧路,怕他少年情热,惹出无端纠葛。何况红衣仙子、绿衣仙子那一场风波,确也足以叫她心中难平。 他与马小倩自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庆之后,虽常在一处,却从来隔着一层说不清的拘谨。她有时娇蛮,有时冷傲,又是马慕起掌上明珠,曹玉纵然胆大机敏,到了她面前,也总收敛几分。花前月下,他不敢轻易挨近;并肩同行,也不敢稍显亲昵。马小倩越见他如此,越疑他只是受师长之命,不是真心欢喜自己,二人之间便常有一层生分。 直到今夜,她主动挽住他的臂膀,他才像忽然得了某种允准,敢放任目光落在她脸上。月色清寒,她的面容却如新出水的芙蓉,眉眼明丽,唇边尚带着几分骄纵未散的笑意。 马小倩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偏又不肯先露怯,便噗嗤一笑,侧过脸来低声道:“你今夜是怎么了?一路只顾瞧我,倒像从前不曾见过。难不成我脸上忽然开了花?” 曹玉被她一问,心头反更热了几分。他声音微颤,却不肯躲闪,望着她道:“你说得不错。我从前竟像不曾真正看过你。今夜才知,你比花还要好看。是我从前太笨,太不解风情。” 他说着,似被胸中一股情意推着,竟抬起双手,轻轻落在马小倩肩上。 马小倩平日泼辣无忌,真到此刻,却到底只是初懂情意的少女。曹玉的目光炽热,双手一触,她只觉肩头似被火焰轻轻烫过,浑身一颤,几乎软倒在他怀中。幸而她向来惯于在曹玉面前逞强,强自稳住心神,没有真个扑过去。只是那双明亮眼睛,已不由自主地停在曹玉脸上。 她从前多半仰着下巴看人,便是看曹玉,也常带几分审问似的挑剔。除却昔日在中岳嵩山黄盖峰上认真瞧过他一次,此后竟少有这般静静端详。此时月华如练,落在曹玉眉目之间,只见他面容清朗,剑眉斜飞,双目黑白分明,鼻梁挺秀,唇线清晰,身量又挺拔修长,少年英气里偏有一股灵秀之意。 马小倩心头忽然一跳,暗暗想道:姑母方才骂我人在福中不知福,原来并非全无道理。他这般人才,放眼武林少年之中,确也少见。若我再处处欺他、逼他,把他逼得寒了心,万一他真不肯娶我,那可如何是好? 她念头方转,冷杉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干涩沙哑的笑。那笑声像枯枝擦过石面,骤然划破月下的静意。 紧接着,林中有人阴阳怪气地道:“小美人,你守着这么一个羽翼未丰的小子,有什么趣味?不如投到我银戟温侯毛旭初怀里,我包你从此再不愿离开。” 曹玉与马小倩俱是机警之人,平日断不至叫人逼到身后仍无所觉。只是方才二人情意初通,心神皆乱,四外动静竟一时疏忽。此刻那声音一出,两人同时惊醒。 马小倩脸上血色霎时退尽,继而又涌起一层怒红。她霍然旋身,衣袂在月下扬开,秀目如含烈焰,直射向冷杉林中发声之处。 冷杉林影如墨,月光自枝隙间漏下,斑驳照在山径上。马小倩霍然回眸,只见丈许之外,一左一右,早已立定两名江湖人物。 左首那人年约三旬,通身黑衣劲装,肩背宽阔,手中横着一件沉重兵刃,形如三停狼牙锋,乌黑锋身上密布倒齿,寒气森森。他面貌本就凶狞,左眼又已瞎去,只余右目如冷电一般,静静盯着曹玉与马小倩。方才那番轻薄言语,显然不是出自此人口中。 右首那人却是一身白衣,年纪约在二十五六之间,面容倒也清秀,只是眉眼浮滑,背后斜插两柄亮银短戟。他一双眼睛毫不遮掩地落在马小倩身上,目光贪婪,令人望之生厌。 马小倩怒意已盛,眼底几乎燃出火来,面上却偏偏绽出一抹笑。她微微侧首,望着那白衣青年,柔声问道:“方才那句话,是你说的么?” 白衣青年见她含笑相问,竟将那笑意当作羞怯与倾慕。他自恃银戟温侯之名在江湖上也算响亮,又见她深夜与曹玉立在林间,便把这位云海芙蓉看成寻常轻薄女子,心中顿时大喜。他挺了挺身子,笑道:“不错。” 马小倩笑意更深,眼波却冷得像月下刀锋。她又问道:“你便是银戟温侯毛旭初?” 毛旭初被她看得神魂荡漾,目光仍在她身上游移,随口答道:“不错。” 马小倩不急不恼,仍是一派娇柔神态,似真对他生了几分兴味。她缓缓道:“你今年多大年纪?” 毛旭初听她问起年岁,越发以为这美貌少女已将他放在心上,忙把胸膛一挺,强作风流地道:“小生二十六。” 曹玉立在一旁,神色安静,似只瞧着马小倩戏弄眼前之人。其实他双笔已暗暗运劲,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黑衣独眼人。毛旭初言语轻浮,不足为惧;真正棘手的,乃是旁边那个沉默不言、气息阴狠的黑衣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黑衣独眼人正是三湘七泽总瓢把子铁胆震九州屠铁甲座下掌门大弟子,独眼乌龙李占魁。他心性阴沉,行事毒辣,早看出马小倩是在一步步引毛旭初入彀。只是他自恃武功高强,又见面前二人年纪甚轻,便并未出言提醒,反而冷眼旁观,想看这少女究竟能玩出何等手段。 林中一时静了下来。马小倩不再问话,只睁着那双明亮秀目,定定望着毛旭初的颈项。她看得太久,毛旭初初时还觉欢喜,过了片刻,心里终于生出几分不自在。他喉间一动,干笑道:“姑娘为何总瞧着我的脖子?” 马小倩仍旧笑着,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叶:“我瞧你的脖子,似乎细了些。” 毛旭初色迷心窍,竟仍未觉出死气已近,还笑嘻嘻地问道:“脖子细些,又有什么不好?” 马小倩噗嗤一笑,笑声清脆,却透着一线寒意。她眼神骤然一冷,道:“你竟连脖子太细,经不起刀砍的道理也不懂么?” 最后一字尚未散尽,她肋下寒光已出。冷焰断魂刀化作一道厉芒,横掠月色,直取毛旭初颈间。毛旭初脸上笑容还未褪去,眼中才露出骇意,刀锋已到了咽喉之前。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忽有乌光暴起。李占魁手中三停狼牙锋斜斜一截,只听一声金铁大震,冷焰断魂刀被他硬生生格了开去。毛旭初身子一软,踉跄后退,险险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性命。 李占魁这一挡,出手虽疾,却终究因轻敌而仓促。他只顾救毛旭初,未曾料到马小倩刀势之外另有变化;兵刃相交的刹那,他自己反先吃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亏。 曹玉自毛旭初开口之时,便已看明白了场中轻重。那白衣人言语轻薄,眼神浮滑,虽有两柄银戟在背,心神早被马小倩牵住,不足为惧;真正难缠的,是左侧那个黑衣独眼人。此人持兵而立,气息沉冷,右目虽不多动,却将马小倩出刀的方位、曹玉立身的进退,都收在眼底。 曹玉面上不露声色,双手垂在袖畔,掌心却早各扣了一枚寒光细锐的丧门钉。他料定马小倩一旦拔刀,李占魁必会出手相救毛旭初;三停狼牙锋若向右横格,李占魁左半身便不得不露在自己眼前。这样送到手边的破绽,曹玉岂肯放过。 果然冷焰断魂刀掠向毛旭初颈间之时,李占魁手中狼牙锋骤然荡起,一声大震,将刀锋格偏。就在金铁交鸣的一瞬,曹玉右腕微翻,一点寒星自袖底飞出,直取李占魁左肋章门穴。 李占魁并非庸手。他这一露左身,本也是故意卖出的空门,意在借格刀之后兵刃回荡之力,顺势反击曹玉。他瞥见曹玉右手一扬,随即暴退,心中反生冷笑,只道这少年暗器虽快,胆气却薄,不敢近身交锋。于是他手腕一抖,三停狼牙锋正欲折回,将那枚丧门钉磕落。 不料曹玉退身之际,左手已从阴处甩出第二枚丧门钉。那钉去势诡奇,竟后发先至,贴着李占魁身后月影,直入他左侧环跳穴。 李占魁只觉髀间骤然一痛,像被毒蜂钻入骨缝,左腿立时一软,膝头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那枚先前射向章门穴的丧门钉,也因他身形骤沉、狼牙锋未及回护,偏了穴道,却仍深深钉入肩头。 毛旭初方从刀下逃生,尚未回魂,又见李占魁连中两钉,脸色顿时惨白。马小倩握刀立在月下,眼中怒意未消,唇边却浮起一丝冷笑。她原本就恼毛旭初污言相犯,此刻见曹玉一招得手,心中又惊又喜,只觉这个平日被自己呼来喝去的小神童,实在比想象中更刁钻许多。 李占魁跪地只一瞬,竟又强行弹身而起。他肩头染血,左腿虽不稳,右目中却凶光大炽,盯着曹玉,声音阴冷而嘶哑:“你年纪轻轻,出手便如此狠巧。照你这等玩法,我倒替你担心,未必能安安稳稳活到二十岁。” 他略一停顿,胸口微微起伏,却仍强撑着一股悍气,续道:“我虽中了你两枚暗器,要收拾你,也未必全无把握。只是我李占魁还不至于厚颜到带伤欺负一个少年。今日这场,算我认栽。你叫什么名字,留下来。” 曹玉将判官双笔缓缓分在掌中,神色轻松,笑意里带着少年人的狡黠。他向李占魁拱了拱手,道:“在下曹玉,江湖上有人叫我小神童。承你挂念我的年寿,只是这话虚得很,我不大信。我只信一件事,丧门钉钻进谁身上,谁便一定疼。” 他说着,目光在李占魁肩头与腿侧轻轻一扫,又道:“你既还能站着说几句硬话,倒也不失一条好汉。今日我不拦你,你自去罢。日后山前水后再撞见,咱们到时再论。” 李占魁右目微眯,神色变幻不定。他看了曹玉一眼,又看了马小倩一眼,终究未再出手,拖着受伤的左腿,缓缓向冷杉林阴影里退去。 曹玉并未追赶。他知道李占魁虽伤,余威尚在,若逼得太紧,反会生出变数。待那黑衣身影隐入林中,他才转过身来,与马小倩一左一右,将毛旭初夹在月色之下。 毛旭初失了李占魁照应,方才的轻狂已半点不剩。他背后双戟尚未及拔出,额上冷汗便一层层渗了出来。马小倩横刀在手,目光寒得逼人。曹玉双笔微垂,封住他退路。二人心意相通,都已决意拿这个口舌污秽的银戟温侯,出一口方才被辱的恶气。 第95章 貌合神离 独眼乌龙李占魁两枚丧门钉入体,脸上血色已褪,却仍不肯露出半分乞怜之态。他将牙关一咬,向众人冷冷撂下几句江湖中人临危不屈的话,便按着伤处,踉跄没入冷杉深处。树影沉沉,残枝拂衣,转瞬之间,只余他渐远的足音,在林间断续响了几下,便归于寂寂。 毛旭初立在乱叶之间,望着李占魁负伤遁去,心中寒意陡生。他先前色心迷乱,自以为寻常少女可以轻薄,哪里料到竟撞在这般冷煞的人物手里。此时退路已断,求饶又未必得生,他胸中一横,反倒生出几分困兽之勇。只见他肩头一震,背后那对亮银短戟已落入掌中,寒光在杉影间一闪,他足下一滑,双戟分刺,直取小神童曹玉。 曹玉尚未转身,马小倩身形已如一片白云横掠而至。她一晃娇躯,便将曹玉挡在身后,掌中冷焰弯刀斜斜扬起,刀光随腕一转,宛若寒风卷雪,径向毛旭初颈侧削去。 毛旭初出身巴陵武林世家,又与峨嵋一脉颇有渊源,眼力自非寻常可比。他一见那弯刀破空之势,耳畔已闻锐啸如裂帛,再见刀身上隐隐泛出一线幽蓝寒芒,心头不由大震。那寒气未至肌肤,已似针芒入骨。他知道今日若稍有迟疑,性命便要丢在此处,双戟骤然翻飞,一连六下急攻,招招皆是逼人退让之势,实则不过想夺出一线空隙,抽身远走。 马小倩眼中寒意未减,脚下却轻若游丝。她随那六戟之势忽进忽退,衣袂在冷杉阴影中微微一拂,便将戟锋尽数让过。待毛旭初第六戟势尽力衰,她腕底忽然一沉,刀光陡转,似无意抬手,又似决然不返。那一刀来得清淡,却无处可避,嗤的一声,毛旭初左臂已被划开一道长口,鲜血顿时涌出。 剧痛入骨,毛旭初惨呼一声,左手再也握不住短戟,银光坠地,砸在枯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小倩刀尖低垂,眸中怒色未散。她瞥了一眼地上的银戟,又看向毛旭初,唇边浮起一抹冷冷讥意,声音却清脆分明:“昔年虎牢关前,吕温侯一杆方天画戟,已足称雄。你偏使两柄短戟,却又要人唤你银戟温侯,岂不可笑?如今去了一柄,倒还稍稍合些名目。”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再度欺近。冷焰弯刀在她掌中忽上忽下,寒光倒卷,如夜空星辰倏然移位。毛旭初右肩方动,尚未及举臂遮架,那刀锋已贴着他的右臂掠过,又是一道血线迸开。 马小倩眸光一冷,随手收刀,低声喝道:“撒手。” 毛旭初浑身一颤,右掌五指松开,另一柄银戟也落在地上。他双臂鲜血淋漓,脸色惨白如纸,到此时方知眼前少女绝非寻常江湖后辈。方才那点困兽之勇,早已消散无踪。他膝头一软,扑地跪倒,顾不得伤口血流,伏在地上颤声求道:“小人有眼无珠,罪该万死。只求姑娘念我毛家一脉单传,虽娶妻妾七房,至今尚无子息,千万留我一条残命,使毛氏香烟不至断绝。” 马小倩本已收住刀势,听到“妻妾七房”四字,眼底寒光骤然一凝。她素来以为淫邪最为可恶,又重孝道传承,毛旭初年纪尚轻,已娶七房女子,言语之间毫无愧意,只以无后求生。她想到此人明里如此,暗中不知又害过多少女子,胸中怒火顿时翻涌。枯叶被山风卷起,掠过她裙边,刀光也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 毛旭初尚伏地求生,忽觉头顶寒意压落。他才抬起半张惊惧的脸,马小倩掌中弯刀已如雷霆一线,自上而下劈落。那一招凌厉决绝,全无回旋余地。血光溅上冷杉根旁的枯叶,毛旭初身躯裂倒,再无半点声息。 曹玉脸色微变,向前踏了半步。他望着地上已死的毛旭初,心中终究有些不忍。那人虽恶,却已跪地求饶,马小倩这一刀太急太狠。他正要开口相责,左侧高处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像从枝叶深处直落耳边,带着几分冷意与责备。 那藏身树上的人似在俯视林中诸人,缓缓说道:“好个心狠手辣的女娃。你家中长辈,竟也不曾教你收一收这等杀性么?” 马小倩方才压下的怒火,被这一言又勾了起来。她柳眉一挑,左手已探入怀中,指间金光连闪,三枚金钱镖破空飞出,直没向左侧一株冷杉高枝。她身随镖去,足尖一点,衣袂飘动,人已到了树下。 枝叶横斜之间,坐着一个矮胖老人。那老人身躯短阔,却斜斜栖在一根不过拇指粗细的横枝上。横枝被他压得微微起伏,他却似醉似醒,身子摇来晃去,好似随时便会跌落。 马小倩先前杀毛旭初时,刀下毫不留情,此刻见这老人坐得险极,心中却蓦然一紧。她一时竟忘了自己方才打出的金钱镖,也忘了老人先前曾出言责骂,只仰头望着树上,声音不由放柔了几分:“这位矮胖大伯,那枝子细得很,哪里禁得住你这样摇晃?若是失足跌下,纵不伤筋断骨,也要躺上许久。” 曹玉随后赶到,见她如此,不禁暗暗叹息。他目光比马小倩更沉,早已看出那老人绝非寻常。方才三枚金钱镖去势何等迅急,那老人不过随手一探,便似巨灵伸爪,将三点金光尽数收去,连坐下细枝也不曾多晃一分。如此轻功,如此手法,岂是会从树上摔下来的糊涂老者?曹玉正欲出言提醒,免得马小倩再添轻慢,树上老人却已冷冷哼了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矮胖老人低头望着她,掌中三枚金钱镖在指间轻轻一转,映出微弱金光。他脸上神色颇为不悦,语声也愈发冷硬:“丫头胆子不小。你才多大年纪,便敢唤我大伯;唤也罢了,还把‘矮胖’二字一并加在我头上。想来是那老醉鬼、老樵夫平日把你纵坏了,才教你这般没大没小。” 马小倩平生最敬重的,便是醉仙翁马慕起与终南樵隐二位长辈。曹玉虽非马氏门下,却也素知神剑醉仙翁与终南樵隐的名望气度,于心中敬若高山。树上那矮胖老人一开口,竟将二老称作醉鬼樵夫,二人神色俱是一变。 曹玉明知此老深不可测,仍觉胸中一股怒意横生。他抬起头来,目光寒了寒,却仍不失从容,向树上拱了拱手,缓声道:“尊驾年岁在此,自然当得一个‘老’字。只是世人有言,敬人之老,是为礼;倚老欺人,便未必还是礼了。你生得短壮圆厚,我等称你一声矮胖大伯,原也是看重。若依圣贤所云,四海之内,俱可称兄道弟,那么晚辈唤你一声矮胖大兄,尊驾莫非还能不许?” 他说得一本正经,偏偏字字刁钻,马小倩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掩口而笑。笑意一开,便再也收不住,弯下腰去,肩头轻颤,连方才的怒色也消了几分。 那矮胖老人坐在高枝上,听曹玉这番话,本该动怒,谁知他眼珠一转,竟也放声大笑。他两手捧着肚腹,圆短的身子在那细枝上晃来晃去,笑声越发响亮,似山腹中滚过一阵闷雷。冷杉枝叶被震得簌簌乱落,宿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四面山谷回声相接,寒林之中,一时尽是他的笑声。 笑声未歇,远处华严顶、罗汉坡、遇仙居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尖厉唿哨。那声音穿林破雾,彼此呼应,显是峨嵋门下守伏各处的人俱被惊动。偏在此时,树上老人忽然止住笑声,仿佛方才那一阵大笑,只为引人前来。 曹玉心中已知中了他的算计,脸上却不露半点慌张。他年纪虽轻,所经险局已多。十四岁时便敢孤身入七凶老窑,助师父武凤楼与师祖江剑臣恶战群凶;在北京天坛之中,又曾当面去揭申恨天的眼罩。危机愈迫,他反倒愈见冷静。 他仰面看着树上老人,唇角微扬,拱手道:“多承尊驾费心,替我二人召来这些山间游魂。日后曹玉若能生还,论起今日功劳,少不得也替尊驾记上一笔。” 马小倩听得“游魂”二字,又是噗嗤一笑。她握着冷焰弯刀,刀锋仍未入鞘,眼中却有了几分明亮的促狭之色。她侧身瞧了曹玉一眼,轻声道:“我今日才算服了你。敌人已快到了,你不想着养神迎战,倒还有兴致同这位又矮又胖的大兄说笑。” 她这话分明是顺着曹玉方才的言辞,偏又把“又矮又胖”四字说得清清楚楚。树上老人竟似全不在意,依旧斜坐枝头,身子随风轻晃,如一朵被山风吹得摇曳不定的荷叶。 冷杉林外忽有衣袂破空之声。眨眼之间,三条人影从罗汉坡方向穿林而入。为首一人身形雄壮,须发如狮,正是峨嵋三狮之父,金毛吼阚山岳。其后跟着两名峨嵋教徒,落地之后,各自按兵而立。 曹玉一见阚山岳,便知今日一战难免。阚山岳三个儿子,俱死在武凤楼的五凤朝阳刀下。杀子之仇,如何能解?武凤楼是曹玉恩师,阚山岳既寻不到武凤楼,眼下见了曹玉,自然不会放过。 阚山岳果然一眼认出曹玉。他喉间发出一声阴厉冷笑,笑声如夜枭掠林。他右手反向背后,握住厚背砍山刀的刀柄,拇指已压上机簧,只待刀光出鞘,便要扑杀过来。 曹玉最善在险处寻隙,见他将拔未拔,立时喝道:“阚老前辈且住,曹玉有一言奉告。” 阚山岳心中恨极,却终究身份在此,不便连一句话也不许后辈说完。他右手仍扣在刀柄之上,双目逼视曹玉,冷冷道:“有话便说。说完了,老夫送你去见该见的人。” 曹玉不惊不惧,反而朗声一笑。他向前半步,神情坦然,道:“阚老前辈乃峨嵋三狮之父,辈分不低,气量何必这般逼仄?我恩师杀了令郎三人,此事曹玉并不抵赖。你要师债徒偿,我也不敢推脱。只是交手之前,曹玉有一事相求,想向老前辈讨看一样东西。” 马小倩听到此处,眉头微微一蹙。她手中弯刀寒光未收,心里暗恼曹玉太不知轻重。敌人已在眼前,不趁其未稳先下手,反倒向人讨看什么物事,岂非自误? 谁知阚山岳听到“讨看一样东西”,脸色竟骤然变了。他原本狮一般的怒容,忽然僵住,握刀的右手也跟着颤了颤。片刻之间,那只手竟从刀柄上松开,垂了下去。他飞快地向身后两名峨嵋教徒扫了一眼,声音低沉而急促:“走。”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不再看曹玉一眼,带着二人向冷杉林另一端疾掠而去。来时杀气腾腾,去时却如避祸,顷刻便没入黑暗。 马小倩瞪着他远去的方向,急得跺了跺脚。她转头望向曹玉,嗔道:“眼看已近四更,好容易引来三个送死的,偏又叫你一句话吓走了。你且再想法子逗那位又矮又胖的大兄笑上一阵,也好再替咱们唤几个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话音方落,华严顶方向又有三道人影疾射入林。曹玉抬眼一望,心中顿时一沉。峨嵋派中几名紧要人物,他早已烂熟于胸。此番为首之人,正是以爪功阴狠闻名江湖的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跟在他身后的两人,也非寻常教徒,竟是穷神与富神。 曹玉目光一扫,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穷神韩一生站在申恨天身侧,形容枯瘦,衣衫寒酸,神情却有一种似笑非笑的懒散。他虽仍列在峨嵋阵中,眉目之间早无同生共死之意,不过是身在此处,未便立时抽身。富一世衣饰华贵,面上堆着惯常的和气,脚下却不肯多向前踏半寸,显然也只愿敷衍门面,绝不肯真替峨嵋卖命。 至于申恨天,曹玉也并非不知其人。此人爪功阴毒,恃技凌人,出手又狠,江湖中被他伤残之人不少;只是与三狮、五龙、六杀星、岳黑封高、七步追魂等辈相比,终究还未坏到不可救药。江剑臣与武凤楼对他虽有戒心,却也未曾动过杀念。 曹玉念头转得极快,心中反觉棘手。韩一生与富一世不足为患,申恨天却非易与。他自知此刻凭自己一身功夫,未必敌得过那反正阴阳十八抓;若叫马小倩先冲过去,以她性情,只怕一言不合便下杀手,届时更难收拾。曹玉正欲抢先迎向申恨天,身旁香风一动,马小倩却已先一步掠出。 她既未取韩一生,也不去逼申恨天,偏偏娇躯一转,悄然横在财神爷富一世面前。冷焰弯刀随腕一抖,刀身蓝芒乍吐,照得富一世圆润的脸上泛起一层青白。她微微含笑,目光却冷,先向三人一一看过,缓声道:“你们三人倒凑得齐整。一个瘦得只剩骨头,酸寒之气扑面而来,山风若再大些,只怕便要将他吹倒。一个生得奇形怪状,腿不齐,臂不称,连那双眼也一大一小,令人看了难受。依我说,二位不如早些到阎君座前另求一副皮囊,免得在人间苦撑。” 她说到此处,刀尖轻轻一偏,指向富一世,笑意更淡:“倒是你,还勉强有几分人形。只是这满身铜臭,熏得人喘不过气来,想必你手底下受过苦的贫寒百姓,也不会少。” 曹玉听得暗暗诧异。马小倩这一番话,几乎是逐个指着面门责骂。韩一生生性疏狂,未必计较;富一世惯会和气生财,也许能忍一时。可申恨天素来性烈,手段又狠,竟也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未免太过反常。 马小倩起初只当三人被她骂得哑口无言,待说了半晌,对方仍如木人一般立着,她也觉出不对。她眸光一凝,细细看去,才见三人目光僵滞,气息虽在,身形却纹丝不动,竟早被人制住了穴道。 马小倩心头微震,随即明白方才那矮胖老人必已暗中出手。她出身名门,得醉仙翁与终南樵隐亲授,江湖上点穴、截脉、藏锋、借势诸般门道,虽不能尽数精通,却也见识极广。她弯腰自三人足前拾起那三枚金钱镖,正是先前被老人收去之物。不待曹玉开口,她腰身一起,玉指已翻,三点金光连成一线,疾如流星,又向冷杉高枝上飞去。 曹玉仰头凝望,只见树影微动,那矮胖老人依旧斜坐枝间,连身子也不曾正一正。待三枚金钱镖将至,他左袖轻轻一拂,袖口如云舒卷,三点金光便尽数没入袖中,再无声息。 曹玉一时也怔住了。他并非畏惧老人功力高到如此地步,也不是担心自己与马小倩脱不得身;他真正惊疑的,是这老人来历难测。峨嵋山上高手虽多,可这般游戏风尘、举重若轻的人物,他竟想不出半点端倪。 远处遇仙居方向隐隐已有衣袂破风之声。曹玉知道第三路人马将至,眼下申恨天等三人又被制住,局势反比方才更诡。他心中虽有许多疑处,也只能暂且按下,静观其变。 他却无从料到,从遇仙居赶来的那一路人中,竟有恶名久着的龙隐二丑。 这兄弟二人近来连遭折辱,早已锐气尽失。先是八变神偷任平吾借着较技,夺了大丑夏仁的梅花追魂针,又取去二丑邵友的乌云喷火筒;后来江剑臣刀光如电,以一招极快的“六出祁山”分别在二人身上留下创口。若非二丑拉下老脸,苦苦求饶,江剑臣又不愿追杀已败之人,他们兄弟早已横尸山道。江剑臣饶过他们后,曾当面立下严令,命其即刻离开峨嵋山,不得再与司徒平、冷酷心等人相见;若再逗留,便再不容情。 二丑原也动了退意。只是大丑夏仁念着受峨嵋供奉多年,不肯不辞而别,便与邵友同去向冷酷心告别。冷酷心面上温婉,话中缠绵,实则心怀怨怼,软语硬留,竟将他们安置在司徒平旧日静修之所——遇仙居。 遇仙居位在初喜庵与仙峰禅院之间,地势极佳。其地高岗俯渊,背倚峻坡,近傍幽林,溪声昼夜奔鸣,山岚常绕屋角。草木清芳,境界幽寂,往昔相传有游人入峨嵋访仙,行至此处,盘缠用尽,倒卧道旁,几不能起。忽有樵叟经过,衣衫敝旧,却鹤发童颜,风骨不凡。游人哀告,樵叟赐竹杖一枝,转瞬化龙,载其还乡。后人因而建庙,名之为遇仙。司徒平居此之后,又将旧庙整治为居所,仍取遇仙之名,颇有遗世凌云之意。今夜峨嵋骤有警讯,龙隐二丑本不愿再逞强出头。他们新败未久,兵器又失,心中早知江湖水深,哪里还肯轻易犯险。偏偏二少主司徒朗奉命在旁照看,年轻气盛,又贪功好胜,一听冷杉林中有变,便坚持赶来增援搜捕。二丑寄身峨嵋,吃人供养,受人安置,到此时也不好强辞,只得硬着头皮,随着司徒朗往林中赶来。 遇仙居方向的衣袂声来得极快。片刻之间,司徒朗已率龙隐二丑掠入冷杉林中。他目光一扫,见闯入峨嵋腹地的不过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眉间轻蔑之色一闪而过,竟连一句盘问也无,长剑出鞘,寒光直指马小倩。 马小倩见他面白唇红,衣饰华整,举止间颇有几分纨绔气,心中先自轻了三分。她才斩了银戟温侯毛旭初,只道这司徒朗也不过同一类人物,便有意留着几分手段,要先戏弄他一番,再取其性命。冷焰弯刀在她掌中微微一转,蓝芒斜吐,身形却未立时抢进。 哪知司徒朗并非毛旭初可比。他虽曾败于武凤楼手下,终究是司徒平亲子,峨嵋家传剑法自幼浸淫,根基不弱。长剑一展开,剑势便如柳絮随风,飘忽不定,看似柔弱无力,实则处处藏锋。马小倩一念轻敌,转瞬之间便被他抢得先机,刀光虽寒,却被那绵密剑影牵住,一时竟难反压回去。 曹玉看在眼里,心中暗急。他知马小倩性子倔强,若被司徒朗逼出真火,刀法必趋险绝,稍有失手便会两败俱伤。可龙隐二丑已左右逼近,将他夹在中间。大丑夏仁与二丑邵友虽失了几样厉害暗器,恶名犹在,二人一左一右,如两道阴影拦住去路,哪容曹玉抽身援手。 曹玉只得收敛心神,双手一分,判官双笔横在胸前。笔锋未动,气机已先散开,正是天山三太公沈公达在辽东传他的逐电追风十三笔起式。风过林梢,枯叶乱卷,曹玉双笔微扬,便如流云被风势卷起,似静而动,蓄势待发。 冷杉林中,五人顿时分作两处。马小倩与司徒朗刀剑交错,一进一退,寒芒与剑影在树影间此灭彼生;曹玉则被龙隐二丑夹峙在侧,三人皆未遽然出手,只以目光与身形相逼。林间寒气沉沉,连先前被惊起的宿鸟也早已飞远,只余枝叶轻颤,杀意一层层压了下来。 时辰渐渐移过四更。曹玉越看越急,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他若一乱,龙隐二丑便会立时乘隙扑上;他若强行救援,马小倩那边未必得救,自己反会陷入二丑夹攻之中。 又斗了许久,马小倩终于收起轻敌之心。她以刀代剑,忽然施出大爷爷所传的龙蛇九剑。冷焰弯刀虽非长剑,在她腕底却似蛟龙出壑,又似灵蛇穿草,奇正相生,吞吐不测。司徒朗右手柳絮剑法虽仍飘忽,左手却又并指暗发玄阴绝户指,阴寒指风时不时从剑影中透出。二人一刀一剑,兼以内力暗斗,竟渐渐成了旗鼓相当之局。照此情形,百招之内,绝难分出胜负。 曹玉鬓边几乎要沁出冷汗。 便在此时,千佛庵方向忽有两道身影破夜而来。前面一人身材颀长,身法轻灵迅疾,左手牵着另一人,行于崎岖山道之上,如履平地。两人影子在月色与林岚之间忽隐忽现,顷刻已近冷杉林外。 东方绮珠此番本是明着前来为司徒平祝寿。青城与峨嵋早已势若水火,青城三老豹又在峨嵋手下吃过暗亏,胸中怒气久积,一入峨嵋,便恨不得立时寻人出手。幸而武凤楼化作紫面虬髯侍卫,随在东方绮珠身侧,暗中几番劝住三位老人,言道诸般布置已有李鸣安排,司徒平与冷酷心必难安然得意,请三老暂忍一时。 三位老人虽听了劝,心头终究难平。今夜他们借口出外赏月,不许人跟随,悄然离开千佛庵。过了三更仍不见归来,东方绮珠已坐立不宁。忽听罗汉坡、华严顶、遇仙居三处唿哨接连响起,她心中一紧,只怕三位老人按捺不住,已与峨嵋门下动起手来。青城三豹武功虽高,终究身在峨嵋腹地,敌众我寡,稍有疏失便难以脱身。她又不愿令武凤楼涉险,便未向任何人告知,提了乾坤双鞭,翻过千佛庵后墙,独自往初喜庵方向赶去。 她才越上一处山峦,前路忽然现出一道魁伟身影。那人紫面虬髯,衣袍在夜风中微动,正严严挡在山道当中。东方绮珠一眼便认出是武凤楼,心头又惊又暖。她知他竟与自己一样挂念三位老人,胸中一阵激动,足下却假作收势不及,身子轻轻一偏,便扑入他怀中。 武凤楼素日端严寡言,此刻却破了常态。他双臂一合,轻轻揽住东方绮珠纤腰,又以那丛蓬松虬髯在她面颊上一蹭,眼中含笑,低声道:“老奴好大胆,竟敢搂抱东方公主,还敢亲近公主玉颜,罪过不小。” 说罢,他不待东方绮珠回言,已将她身子一托,纵向前方山岩。夜风掠过,衣带同飞。 东方绮珠心中明白,这般相依相近之时,终究不能长久。峨嵋山一旦生变,武凤楼便会离她而去,去寻那流落天涯的魏银屏。她心底有泪,却不愿败坏此刻一线温情,便顺着他的笑意,柔声道:“本公主今日格外开恩,准你抱个够,也准你亲个够。只是你这侍卫须记着,不可心神乱了,抱着本公主一同跌下崖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听得心头微酸。他何尝不知东方绮珠一片情深,可亡母遗训在前,魏银屏下落未明,他此生终究不能安然留在东方绮珠身边。想到此处,脚下轻捷之势不觉缓了几分。 东方绮珠察觉他心绪转沉,暗自一叹,却没有点破。她忽然轻轻挣了一下,抬头看他,含笑道:“你我既都急着赶路,不如比一比轻身功夫,看是你这紫面侍卫快,还是本公主不输人。” 武凤楼会意,便松开些许,却仍牵住她的手。二人并肩而行,身形一齐展开,衣袂相随,宛如两只并飞的夜鸟,沿着山势疾掠而下。 待他们扑入冷杉林,才看清林中与峨嵋门下相斗的并非青城三豹,而是最会惹祸的马小倩与曹玉。 曹玉乍见恩师武凤楼现身,心中先是一喜,随即又暗暗叫苦。喜的是师父一到,龙隐二丑这两个来历不明而又丑恶凶顽的老家伙,必不足为患;苦的是今夜擅闯峨嵋腹地,惹出这般阵仗,待事过之后,师父那一顿训斥,只怕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武凤楼方入冷杉林,脚步便微微一顿。 他一眼望见曹玉被龙隐二丑左右夹住,又见马小倩正与司徒朗刀剑相持,冷焰弯刀与柳絮剑影交缠不休,险象环生。可是他并未立刻出手,也未唤曹玉,更不曾去援马小倩,只将目光缓缓移向林中那三个僵立不动的人。 穷神韩一生、富一世与申恨天俱站在原处,神情木然,穴道被封。三人身上不见伤痕,却如泥塑木雕一般,连眼中光采也似凝住了。武凤楼心中已自了然,随即抬眼望向那棵冷杉。 矮胖老人仍坐在高枝上,身子随风摇晃,似醉非醉,似醒非醒。那枝不过指粗,承着他沉重身躯,却只是轻轻起伏。武凤楼乃五岳三鸟合力调教出来的人物,眼力何等精深;只这一望,便知此老举止虽近荒唐,实是生平罕见的绝顶高人。 他不敢怠慢,整衣敛容,双手高拱,向树上深深一揖,语声恭谨:“青城山鲍东方,拜候老前辈清安。” 这数言出口,林中气机仿佛一缓。 马小倩与曹玉同那矮胖老人纠缠许久,言语之间或讥或刺,老人始终仰面自若,不曾正眼相看。此时武凤楼不过一礼一问,他却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未落,他身下那根细枝竟喀的一声折断。 众人皆是一惊。 只见那矮胖老人仍盘膝而坐,身形随断枝缓缓下落。那枝仿佛粘在他身下,承着他一同飘坠。落地之时,枯叶微动,断枝横陈,竟连一根细小旁杈也未压折。他那圆短沉重的身躯,落在枝上,却轻得宛如一片残叶。 武凤楼正欲再问姓名来历,衣襟忽被人轻轻一扯。他心念一动,知是东方绮珠有所察觉,便将话咽了回去。 东方绮珠凝神望着那老人,上下细看。老人坐在断枝之上,面貌似寻常乡野醉汉,神气却有一种不受尘世拘束的散淡。东方绮珠眼中疑色渐退,忽然喜上眉梢,轻呼一声,便撇下武凤楼,向老人身前奔去:“原来是郝必醉爷爷!” 武凤楼心头微震。 他万未想到,眼前这貌不惊人的矮胖老人,竟是三十年前与神剑马慕起并称武林两醉的郝必醉。此人久已不履江湖,名声却如旧酒,愈久愈烈。武凤楼不由向前两步,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郝必醉一笑而起,左手随意一伸,已将奔到近前的东方绮珠扯到身边。他右手微微上抬,算是还了武凤楼一礼,却并不问青城三豹安危,也不问峨嵋山上变故,只指着武凤楼,向东方绮珠问道:“这人当真是你们青城百兽崖门下么?” 东方绮珠一时不知该如何答。武凤楼恐她为难,忙又躬身,语气愈发恭敬:“老前辈目光如电,在下原非青城旧人。三年前有负东方三老厚意,近来方投身百兽崖,改名鲍东方,愿以余生效命东方一家。” 这几句话说得极稳,也极深。他既答了郝必醉之问,又遮过自身本来面目,更借这一言,向东方绮珠再明心迹。 东方绮珠听得心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她却不能露出异样,只垂了垂眼,强自将那股悲意压下。她明知武凤楼心中另有旧约,亡母遗训与魏银屏的下落,终究横在二人之间。此刻他一句“效命东方一家”,已是他所能给她的最重情意,可越是如此,她心中越觉凄然。 冷杉林中,刀剑声仍未停。 再过十二个时辰,先天无极与峨嵋便要分出生死。两派要人早已各怀戒备,山中一草一木都似伏着杀机。此时司徒贤率峨嵋四杰疾掠而来,衣风如潮,眨眼便入林中。 司徒贤一现身,先扫过申恨天、韩一生、富一世三人。以他的修为,自然看得出三人穴道受制;若要解开,也不算难事。他更看得出,在场诸人之中,能于无声无息间同时封住这三人穴道者,唯有郝必醉一人。 他心中虽怒,却不敢造次。郝必醉名望辈分皆非寻常,武功更不可测,他若贸然翻脸,便是给峨嵋另树强敌。司徒贤只得压下怒意,拱手道:“郝兄,司徒贤自问向来未曾得罪过你。峨嵋上下,对郝兄也无半分不敬。这三人虽是后辈,却也在江湖上有些名声。不知他们何处冒犯,竟劳郝兄亲自封了穴道?”郝必醉醉眼一翻,忽然声如洪钟:“司徒老三,你还问得出口?三个成名人物,合起来欺负一个小姑娘,该不该打?我瞧在他们是你峨嵋门下的份上,只封穴道,已算留了情面。你若要同我讲理,我郝必醉奉陪;若想不讲理,那更好,我也不是讲理讲惯了的人。” 司徒贤被他抢白得面色一沉,一时竟难接话。 曹玉在旁听着,心中暗笑,面上却故意露出愤然之色。他向前挪了半步,似是忍不住一般跺脚道:“老前辈这话也未免偏袒。方才明明是六个江湖好手,围着我们两个少年人,你老人家却只说三个欺一个。世上果然还是亲疏有别,你虽口口声声主持公道,到底也替峨嵋遮去了半边脸面。” 东方绮珠立在郝必醉身边,听得几乎忍笑。她心知曹玉这是火上添柴,偏又说得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郝必醉本就胡搅中带着正理,如今遇上曹玉,倒像老少两人一唱一和,硬要把司徒贤逼入窄处。 恰在此时,马小倩与司徒朗那边胜负渐分。司徒朗初时仗着柳絮剑法抢占先机,后来马小倩以刀代剑,龙蛇九剑越使越精,他已渐觉吃力。眼见司徒贤带着峨嵋四杰赶至,他心中一喜,也不曾听清林中众人正说到何处,便急声叫道:“三爷爷,快命四杰叔叔出手,将这野丫头拿下!” 此言一出,林中气息顿时一寒。 郝必醉脸上笑意消失,目光斜斜一扫司徒贤,冷冷道:“好,好得很。原来峨嵋门下,竟是这般规矩。长辈来了,不问是非,只求群起而攻;少年失势,便唤人合围。司徒老三,你这门风,果然叫人开了眼。” 他话音落下,轻轻呸了一声。 那一声不重,却比掌掴更令司徒贤难堪。林中风过,冷杉枝叶微响,司徒朗剑势也不由得滞了一滞。 司徒贤被郝必醉这一声轻啐逼得脸上青红交错。他立在冷杉影下,胸口微微起伏,终究还是顾全峨嵋名声,猛然回头,向司徒朗厉声喝道:“住手。” 司徒朗心中虽不甘,却不敢违逆三爷爷之命,剑势一收,抽身退开。马小倩刀光也随之敛住,冷焰弯刀斜垂身侧,眸中余怒未消,只冷冷瞧着他。 司徒贤不再看司徒朗,转身走到申恨天、韩一生与富一世三人面前。只见他袍袖一拂,指尖连点,三人身上气机一动,僵滞之态渐渐散开,眼神也恢复清明。穷神与富神面色都有些难看,申恨天更是眼角抽动,似欲发作。可三人一听眼前这矮胖老人便是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抬手不空”郝必醉,胸中那点怒意顿时压了下去。被这等人物封住穴道,纵然丢脸,也只好自认倒霉。 司徒贤心里挂念的,却远非这三人一时之辱。先天无极与峨嵋生死相争在即,郝必醉忽然现身,此人若站向哪边,哪边便凭空添了极重的分量。他强忍怒火,向郝必醉拱了拱手,沉声问道:“郝兄今夜入我峨嵋山,莫非真有意与本派为难?” 此言一出,林中众人皆静了下来。司徒朗握剑的手一紧,申恨天目光微沉,韩一生与富一世也不由抬眼。曹玉、马小倩、东方绮珠、武凤楼俱望向郝必醉。夜风穿过冷杉,枝影摇动,仿佛连山林也在等他一句答复。 郝必醉大脑袋缓缓一摇,眼皮半垂,只淡淡吐出两字:“非也。” 司徒贤心头微松,忙又问道:“如此说来,郝兄也看不惯先天无极门下的锋芒太盛,此番入山,是愿助我峨嵋一臂之力?” 郝必醉仍是不急不慢,嘴角微微一撇,道:“非也。” 这两句话一出,众人更觉莫测。马小倩才收刀退下,心中正惦记曹玉一派胜败,又见郝必醉答得古怪,忍不住向前一步,睁着一双明亮眼睛盯住他,问道:“那你这老人家,到底帮不帮先天无极派?” 郝必醉连眼也不抬,懒懒道:“不帮。” 马小倩柳眉一竖,气得又追问道:“难道你又要同先天无极派作对?” 郝必醉似乎困意上涌,连声音也低了几分:“也不作对。” 林中诸人一时都被他说得无言,唯有曹玉唇角微微一动,像是忍着笑意。马小倩本已气馁,忽见曹玉这副神情,心念忽然一转,凑近他低声问道:“你莫非猜得出这胖老人真正为何而来?” 此言才出,所有目光又都聚到曹玉身上。 曹玉挺了挺胸,答得干脆:“猜得出。” 郝必醉原本眼皮将合,听了这话,忽然醉眼一睁,望着曹玉道:“小子,你真晓得我老人家想帮谁?” 曹玉朗声一笑,神色中带着少年人的狡黠:“我若连这点眼力也无,哪里还敢受小神童这三个字?你老人家谁也不帮,只帮肯请你饮好酒的人。” 司徒朗心中一动,几乎便要开口说峨嵋山中不缺佳酿。可他话还未及出口,郝必醉已双膝一弹,整个人从断枝上跃起。旁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左手已拉住马小倩,右手抓住曹玉,咧嘴大笑道:“还是你这小子有本事,一眼看透我老人家的心思。好,好,郝必醉今夜总算寻着管酒的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笑声尚在林中回荡,他已挟着曹玉、马小倩二人掠出冷杉林。三人身影一闪,便没入夜色深处,快得连枝叶也未及大摇。 东方绮珠见郝必醉带走二人,心中一块悬石落地。曹玉机敏可爱,她原本便甚喜欢;如今有郝必醉护着,总不至再陷峨嵋重围。她也不再理会林中诸人,只向武凤楼递去一眼,二人便并肩离去,往千佛庵方向回转。她心中仍挂念三位祖父,步履虽稳,神色却难免藏着几分忧意。 司徒贤立在原处,望着郝必醉远去的方向,脸色沉郁。今夜这一番变故,使他愈发觉出峨嵋声势虽盛,人心却未必归附。他素来不满冷酷心把持大权,此时胸中烦闷更深,竟连峨嵋四杰也不叫随行,只一跺脚,独自向金顶永明华藏寺疾驰而去。 天色渐明。司徒贤行至卧云庵旁时,已近辰时。他本欲径自上山,脚步却不由缓了下来。平日里,他曾隐约听司徒平提过,卧云庵中暗藏着几名不为外人所知的好手。明日便是司徒平六十寿辰,按理应当宾客云集,江湖旧友纷纷来贺;可直到此刻,峨嵋山中到来的亲友寥寥无几。与司徒平五十寿辰时的盛况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司徒贤心底掠过一丝阴影,暗想峨嵋声威赫赫,难道真会在先天无极手中一夕倾覆? 他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已到了卧云庵门前。正欲转身离开,庵内忽有一人快步迎出,正是同门师弟闪电三枪韩透心。韩透心见了他,立时躬身施礼,语声急切:“三太上,教主清早便命小弟请三位太上入庵议事。小弟连请数回,只请到大太上、二太上二位,唯独三太上尚未到。教主似有紧要教务,要向三位太上请示,还请三太上速入。” 司徒贤眉头微皱,心中虽烦,却知大哥、二哥已在庵内,自己不好不去。他缓步登上正殿石阶。 卧云庵本是旧庵,殿宇斑驳,檐角蒙尘。司徒平素来以清苦自持示人,宁弃诸多幽雅洞府不居,偏选这破旧庵舍,以示苦修之态。只是庵中表面清简,暗里日用耗费却远非寻常人可知。此等遮掩,江湖中已有少数人窥破,其中最令司徒平忌惮的,便是陆地神魔辛独。 司徒贤才踏上台阶,便听殿内传出一个尖细而得意的声音。那声音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语气间满是自夸:“我老偷儿同马醉鬼是什么交情?先天无极与峨嵋这一场争端,我若肯出力,定能拖住他的后腿,叫他绝不掺和。单凭我这一桩功劳,你们请我痛饮十年八年,也算不得多。” 司徒贤脚下一顿,眼中掠过疑色。殿内司徒平与两位太上俱在,却任由任平吾这般大言不惭,竟无一人觉出其中可疑。任平吾一人舌灿莲花,已将峨嵋掌教与太上三尊绕入局中,而他们尚不自知。 司徒贤踏入正殿,殿中灯火尚明,映得诸人面色各异。他目光缓缓一扫,心头便知司徒平此番召集,绝非寻常议事。 太上三尊已在座中,司徒平夫妇居于上首,长子司徒明侍坐一旁。老一辈人物中,一苇渡江申士业、闪电三枪韩透心、金毛吼阚山岳皆已到来;削发出家的无垢、无尘二僧亦合掌垂目,静坐不语。阴阳两极葛伴月神色阴沉,似在闭目养神。客座之中,乐山屠龙师太同本炯和尚并肩而坐,八变神偷任平吾捻须斜笑,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端然而坐,河南许昌天宝宫宏一法师门下的铁笔撑天仇金龙、瘸阎罗单飞也在其列。 殿内另有各处分坛坛主、教中诸堂执事,俱按位而坐。司徒贤心中微动,忽然瞧见一人,精神不由一振。那人须眉森然,肩背宽厚,正是他当年行走江湖时结拜过的老盟友,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 然而司徒贤随即又觉出异样。无情剑冷酷心素来倚重的峨嵋五龙,竟无一人在座;平日服侍三尊兄弟的岳黑封高,也不见踪影。殿中人虽多,气息却并不安定,仿佛繁华帷幕之下,已有裂纹暗生。 司徒贤未即入上席,只贴着单凤起坐下。单凤起见他到来,须眉一抖,胸中怒气似已憋了许久,压低嗓门仍如闷雷一般响起:“司徒贤兄弟,谁能想到,无极龙那老儿死后,还能在江湖上搅出这许多风浪?我单凤起本事不算高,仗着性直心宽,半生替人跑仁义腿。南七北六,水旱码头,黑白两道,官面鹰爪,多少人总肯给我半分颜面。我也一直把自己当个人物看待。” 他说到此处,满脸怒色更浓,铁鞭般的手指重重按在膝上,又道:“偏偏无极龙徒孙的徒孙,竟出了个十几岁的娃娃,叫什么小神童曹玉。他竟敢在外头张扬,说我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是他结拜大哥。照他这般胡说,你司徒贤兄弟岂不成了他二盟兄?连司徒教主,也要被他攀成大盟侄。明日若叫我撞见那小子,我非将他碎剐了不可。” 司徒贤听得眉头微皱,尚未答话,司徒平已在主位上缓缓起身。殿内众人立时收声。 司徒平目光从诸位帮拳来客脸上掠过,神色沉稳,像是该说之言早已说尽,该布置之事也皆已布置妥当。他向众人拱手,语声低缓而郑重:“明日之事,诸多仰仗。”众人或起身回礼,或合掌致意。司徒平亲自将这些助拳宾客送出卧云庵,只留下太上三尊、冷酷心、司徒明,以及申士业、韩透心等峨嵋紧要人物。 殿门合上,庵中风声忽显得清冷。 司徒平转回身来,脸上已无半点宾主应酬之色。他立在长案之前,语声凛然:“冷酷心曾数次进言,言明能威胁本派、打击本派,甚至覆我峨嵋根基者,便是五岳三鸟老少三代。可惜三位太上始终以为此言太过。尤其二叔,素来不信先天无极门下几条小泥鳅能翻起大浪。三位太上之见,全派上下自然信服;三位太上之言,全派上下也无人敢违。” 他说到此处,眼中寒意渐深,殿内众人皆屏息不语。 司徒平继续道:“正因我等上下轻敌,头一次便在武林三狂家中折了我二弟司徒安。随后,峨嵋三剑三位徒侄,大师哥秋风道长,皆丧于先天无极之手。青城百兽崖下,又葬送峨嵋二老两位族叔。七步追魂冷总管,死在武昌长春观。再加上早年死于武凤楼刀下的峨嵋三狮,不计外坛坛主与内堂管事,单本派紧要人物,已亡一十三人。” “一十三人”四字落下,司徒平面色已铁青如霜。冷酷心袖中手指微微一蜷,司徒明眼中亦有惊惧与愤恨交杂。殿中诸人身形皆是一震,仿佛那十三条性命,一一浮在灯火之下。 司徒平压下胸中怒意,又道:“更令我司徒平视为奇耻大辱者,是缺德十八手李鸣,竟趁我六十寿辰之机,以巧言挑唆神剑马醉鬼,又纠合天山三个老不死,联名发出武林侠义帖,胁迫江湖同道,不许前来峨嵋为我祝寿。至今山上冷冷清清,来客不足二十,使我司徒平有何颜面再见天下武林朋友?” 他转身望向长案,语声愈沉:“据我所知,江剑臣、武凤楼、李鸣三人,早已潜入峨嵋山中,暗与青城百兽崖互相呼应。我意已决,集合全派之力,纵同归于尽,也要雪此大仇。” 说罢,他从长案正中取下一块白玉符令,双手举起,肃然道:“本派掌教玉符在此,恭请三位太上协助。” 峨嵋三尊虽是司徒平父叔尊长,见那白玉符令举起,仍不由神色一正。三人同时起身,来到司徒平面前,一字排开,向玉符郑重行礼。 殿中气息正沉,一名峨嵋教徒忽然奔入,单膝跪地,急声禀道:“启禀掌教,在天池峰下深谷之中,发现川边墨龙沙梦山与翻江怒龙余占鳌的尸身。” 冷酷心娇躯一震,脸上血色顿时褪去。 司徒平霍然起身,先躬身请三位太上归座,随即转向那教徒,面色铁青,声音沉得如铁:“速传各堂,立刻清点人数。若有少人,即刻来报。” 那教徒应声转身,尚未退出殿门,又有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来者正是病太岁娄鼎与瘦达摩薛天。 娄鼎入殿后向司徒平行礼,声音也带着惊疑:“掌教,我兄弟昨夜巡至双水井,发现四海游龙尤半瓢被人以重手法击毙。现场还拾到瞽目飞龙焦一鹏那根镔铁马杆,已断作五小截。我兄弟寻遍附近山林沟壑,始终未见焦一鹏尸身。” 这消息如一记闷雷,震得殿中众人面色再变。 峨嵋五龙乃冷酷心多年培植的心腹羽翼。川边墨龙沙梦山、翻江怒龙余占鳌已横尸深谷,如今四海游龙尤半瓢又被击毙,瞽目飞龙焦一鹏失踪无迹。短短一夜,五龙几近摧折。冷酷心胸口一窒,只觉气血翻涌,眼前灯影晃了一晃,几乎要喷出血来。 司徒平立在灯影之中,面色反倒渐渐沉了下来。连番噩耗压至,他初时眼底怒火翻涌,此刻却像被寒水浸过,声气也低而冷。他微微侧首,向一苇渡江申士业与闪电三枪韩透心道:“有劳二位师兄,到后院请几位朋友出来,也该让三位太上见一见了。” 申士业与韩透心对望一眼,躬身领命,转出正殿。 殿中诸人尚在惊疑之中,司徒平已缓步走到冷酷心身旁。他望着妻子惨白的脸色,心中一阵怜惜。冷酷心这些年来为峨嵋谋划经营,机关算尽,所耗心血,旁人未必知晓,他却不能不知。此刻五龙接连折损,宛如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司徒平抬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声音难得柔和了些:“是我迟疑太久,事事瞻前顾后,才教局面坏到今日。” 他素来自负清正端方,在外人面前从不肯流露夫妻私情;便是二人私下相处,也多是庄肃寡言。今日当着众人伸手相慰,已是他生平少有之举。他原以为冷酷心纵然不便言谢,心中也必有几分感动。 冷酷心却只是僵坐着,目光空冷,竟无半点回应。 她心头浮起的,并非温意,而是前番与女魔王侯国英在酒楼中那一席言语。侯国英当日讥评司徒平,句句如针,此刻随着他这迟来的抚慰一并涌上心间。她只觉此情此态,反倒印证了那番讥刺。事到如今,再说悔意,已不过是败局之后的空话。 司徒平觉出妻子肩头微冷,又见她全无反应,心中一怔,正欲再开口,殿门外脚步忽乱。月下逍遥薛子都与黑衣仙子沙桂英满面惶急地奔了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沙桂英胸口起伏,连礼数也顾不得周全,声音发颤道:“启禀教主、夫人,勾魂娘子逃了。三少主司徒清与巴山怒龙屠世仁,皆已遇害。” 司徒平身子猛地一僵。 冷酷心只觉眼前殿灯轰然一暗,喉间半声悲呼冲出,才唤了一个“清”字,整个人便向后倒去,竟昏死过去。 正殿内立时乱作一片。司徒平一把扶住冷酷心,沙桂英也忙抢上前去。座上几位长辈再也按捺不住,太大掌教司徒玄五指一紧,座椅扶手喀然碎裂;三太上司徒贤也失手抓断了椅把,木屑散落一地。二太上鬼刀司徒圣更是怒极,双足一沉,脚下方砖竟被踏出裂纹。 司徒平与沙桂英忙乱许久,才将冷酷心救转。她睁开眼时,脸上已无半点血色,双唇微颤,却连哭声也发不出来。 正在此时,申士业与韩透心已带着四人走入正殿。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瘦削老人,面相慈和,眉目温顺,若只看神色,倒像是久居山林、不染尘事的清贫长者。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老婆婆,双眉斜竖,眼底煞气深藏,虽不言语,已令人心头生寒。再后面是一个瘦小干枯的黑衣人,身形如槁木,嘴角却挂着阴冷笑意。最后一人身材高大,满眼血丝,肩背雄阔,站定之时,似有一股蛮横戾气扑面而来。 司徒贤方才虽也因司徒清之死悲怒失态,神智却仍清明。他目光在这四人身上一转,心头便沉了下去。旁人或许只觉这四人形貌古怪,他却立刻认出,这并非寻常帮手,而是绿林中久负恶名的四个煞星。 那慈眉善目的瘦老人,正是贾善仁;双眉带煞的老妇,便是黑心姥姥郝连秀;满眼血丝的大汉,名唤胡拼命;而那瘦小干枯的黑衣人,则是杀手金马。 这四人凶名之盛,足使正道人士怒而切齿,亦令黑道中人暗自畏惧。他们贪狠嗜杀,行踪诡秘,向来不受规矩羁束。无极龙尚在人世时,四人尚知收敛;无极龙死后,恶行愈甚。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也曾动过杀念,欲为江湖除去这四害,只因四人来去无常,又恰逢马慕起长年沉醉,终未得手。 司徒贤万料不到,这四人的藏身之处,竟在峨嵋金顶卧云庵后院。到了此时,他才更看清司徒平外示清修、内蓄凶徒的真面目,也明白为何不到局势败坏至此,司徒平始终不敢让四人露面。 这四人一入殿,卧云庵中那点清苦气象顿时荡然无存。司徒贤心中厌恶已极,面上却不愿当众翻破,只借口连夜搜查,身子困乏,向四人略一点头,便起身离座,独自往普光殿去了。 司徒贤身影方才消失,杀手金马便裂开大嘴,向身旁三人冷冷一笑。他声音尖硬,带着几分讥嘲:“瞧见没有?这位三太上,眼里根本没有咱们四个。贾善仁、郝连秀、胡拼命,再加上我金马,在人家眼里,怕还不值一哂。依我看,这窝也该挪一挪了。” 胡拼命怪眼一翻,喉中发出一声低吼,粗声道:“咱们又不是冲司徒贤来的。他瞧得起也好,瞧不起也罢,与咱们何干?只要司徒教主讲义气,这地方便不用挪。” 贾善仁慢慢抬起眼皮,脸上仍带着和善笑意,语声也平缓得很:“明日一战之后,能不能有窝可挪,还在两说之间。” 黑心姥姥郝连秀倏地转过脸去,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尖厉而狠:“你这老东西,一开口便没半句吉利话。无极龙早成白骨,马醉鬼又封剑不出。凭咱们四人,再加上峨嵋三尊与司徒教主,还有龙隐二丑、贺兰双鹰,难道还收拾不了青城那三个老豹,啃不动五岳三只嫩鸟?至于武凤楼、李鸣那些小辈,老婆子一人料理,也嫌他们不够看。” 黑心姥姥郝连秀这一番狂言方落,正殿外石阶上忽然传来一声笑语。那声音尖细中带着几分油滑,偏又清清楚楚传入殿内:“交朋友若能交到秀秀这般人物,倒真不亏。心肝贴得这般近,明日那场热闹,少不得也算我老偷儿一份。” 话音未尽,八变神偷任平吾已笑嘻嘻跨进殿来。他衣袖飘飘,步履轻快,仿佛方才并非在殿外偷听,而是正大光明赴宴而来。 郝连秀脸色陡沉,双目凶光暴涨。她一拍椅臂,尖声骂道:“任平吾,你这老贼,竟敢拿老身取笑。今日若不撕了你的嘴,老身便不姓郝。” 任平吾却仍满脸笑意,半点不惧。他斜斜望着郝连秀,拱手作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慢悠悠道:“秀秀何苦动怒?怒火伤身,最损颜色。你若肯同我亲近些,也未必吃亏。我老偷儿别的本事不敢夸,偷些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总还不难。便是天宫里的仙桃,只要你肯开口,我也可想法子替你摸来两枚,教你吃了越活越精神,越精神越显得俏。” 殿中数人听得面色古怪,想笑而不敢笑。郝连秀气得胸口起伏,手指已微微发抖。她性情凶狠,动手杀人从不迟疑,偏偏口舌不甚伶俐,遇上任平吾这等刁滑成精的人物,骂也骂不痛快,辩也辩不过去,只觉满腔恶气堵在心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96章 先发制人 贾善仁生得眉目和缓,神色慈祥,望去温恭有礼,宛然一位安闲长者;可那一双眼底深处,却藏着阴冷锋芒。此人居黑道四煞之首,平生最善以和颜悦色掩杀机,口中说得越宽厚,手上往往越狠毒。 他方才向任平吾招呼落座,声音慢而温,却在袖底暗运分筋错骨的劲力。那一只瘦手探出时,五指如钩,所取正是肩井一带。若换作旁人,被他这般冷不防扣实了,肩骨经脉一齐受制,纵不立时残废,也要受尽苦楚。 任平吾斜立殿中,脸上仍带着惯有的笑意,眼角余光却早将贾善仁一指一腕的来势瞧得明白。他直等那只手爪将要及肩,身形忽地一旋,衣袂轻翻,如帘影被风卷起,已从那一抓之下滑了出去。与此同时,他两指并起,反向贾善仁背后肾俞穴点去,口中笑道:“贾老弟既然盛情,还是你先坐下罢。” 贾善仁脸上慈和之色微微一滞。他原以为这一抓十拿九稳,哪知对方身法竟滑如游鱼,不但脱出掌下,反能回手还击。那一指来得极快,劲风已拂到背后。他不敢托大,身形向旁微撤,避开这一点,眼中阴色更深。 离任平吾不远处,杀手金马看在眼里,薄唇一牵,冷冷笑了。他身子未动,右臂已从肘后翻出,一指横来,直取任平吾右肋下将台穴。那穴乃人身晕穴之一,若被点中,内息立乱,顷刻便要倒地。 任平吾方避开贾善仁,又觉右肋寒意逼近,心知这四煞皆非虚名。他脚下轻错,肩头一沉,整个人如脱袍卸衣般从指风中让出半尺。那一指贴衣而过,未能沾身。他随即右掌竖起,掌缘如刀,反削杀手金马左臂曲池穴,口中仍笑道:“金三爷这样招待,老偷儿可不敢领情。” 杀手金马左臂一收,避开掌锋。殿内灯火摇动,几人身影一触即分,旁观之人只觉眼前衣影乱闪,竟看不清谁先谁后。 胡拼命早在一旁瞪着满眼血丝,见贾善仁和杀手金马接连失手,胸中凶性陡起。他怪吼一声,身形猛然扑出,双臂怒张,竟不取穴,不拆招,只直直向任平吾腰间合抱而来。 这一扑全无花巧,却有一股亡命之势。任平吾阅人极多,亦少见这等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他心中一凛,知道若被胡拼命抱实,纵能反手取其性命,自己的腰骨也必受重创。可此时贾善仁在一侧,杀手金马在另一侧,三面劲风交织,退路几乎尽绝。唯一空处,便在黑心姥姥郝连秀身前。 任平吾一生机变,越在险处,越不肯露出败相。他身子被三人逼得一紧,脸上却仍笑嘻嘻的,望着郝连秀道:“我任平吾要亲近,也只敢亲近秀秀姑娘一个。” 话声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向黑心姥姥身前贴去。 殿中诸人看得分明,任平吾连斗三煞,已被逼落下风,此刻又偏往郝连秀面前闯去。黑心姥姥功力不在杀手金马、胡拼命之下,且性情阴狠,出手无情。众人心中俱是一沉,只道这老偷儿今日纵能保命,也难免重伤。有人目光微动,似有救援之意,然而四煞名头太重,谁也不愿轻易卷入,更何况刹那之间,已无从插手。 黑心姥姥双眉一竖,正待出手。任平吾却忽将胡拼命那股蛮横拼法反施其身,双手倏然探出,一上取其胸前要害,一下袭其下盘阴处,招式下流至极,却快到极处。 郝连秀毕竟是女子,纵年岁已高,也不能任他这般近身相逼。她老脸骤然泛紫,恨意上涌,却不得不侧身一让。 任平吾等的便是这一让。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陡然拔起,如巧燕穿云,转瞬又化作强弩离弦,从郝连秀身侧一掠而过,已闪出正殿门外。殿门外晨寒未散,山风扑面,他背上已沁出冷汗,方知这黑道四煞果然厉害,稍差半分,便要陷在卧云庵中。 贾善仁望着殿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笑容。他缓缓收回瘦手,声音平和,却字字含刺:“任神偷,伸手便可沾得便宜,你竟也无胆下手。怪不得江湖上有人说,你一生也不曾真近过女子。” 任平吾站在门外,回身啐了一口,面上仍作轻松之态,却不再恋战。他转身下阶,沿着通往太子坪、接引殿的山路疾行而去。山间雾气未散,树影沉沉,他脚下不停,心中只想早些赶到仙峰禅院,将方才探得的虚实告知新收的徒儿侯国英。 行至大乘寺附近,林间忽有细响破空。两枚青钱从树影里飞出,一前一后,去势虽尚欠老辣,手法却分明是先天无极派传递密信的青蛛传书。 任平吾心中一喜,身形一折,便没入林中。林内寒露沾叶,晓色微白。他一眼望去,只见树下立着一个小小身影,正是李鸣的徒弟小捣蛋秦杰。林中除他之外,并无旁人。 任平吾眉头一皱,忍不住低声骂道:“你这小子胆子倒大,竟敢一个人摸到此处。峨嵋派如今满山搜捕,你就不怕被他们一口吞了?” 秦杰丁字步一站,小小年纪却偏要摆出豪杰气派。他左手扯开衣襟,右手从颈间取下一柄纸扇,唰地展开,在胸前慢慢摇了两下,鼻中轻轻一哼,神色甚是自负。他看着任平吾,挺胸说道:“任太公何必长司徒平志气,灭我秦杰威风?便叫峨嵋全派有万人,千张嘴,也嚼不动我这一副硬骨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平吾本来心中紧迫,听他如此装腔,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向前一步,眼中露出促狭之色,笑骂道:“你这小鬼,连戏台上黑旋风的架势也学来了。小小年纪,敢在我老人家面前自称在下,还敢说自己是老骨头。我今日若不教训你一番,你便真要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话音方落,他已伸手向秦杰抓去。 秦杰见任平吾伸手来抓,忽然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他仰起小脸,眼睛瞪得滚圆,神色却甚委屈,道:“我一开口,便先尊称你老人家一声任太公。后来那句在下,那副嚼不动的硬骨头,都是说给司徒平听的,同你老人家有什么相干?” 任平吾手伸到半途,倒被他说得一怔,只得慢慢收了回来。他望着这孩子,又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斥道:“你若真有这份胆量,便当着司徒平的面说去。偏在我眼前摆这副腔调,听得人牙根发酸。” 秦杰听了,竟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随即爬起身来,转身便走。 任平吾眉头一挑,一把又将他提了回来,沉声道:“此刻峨嵋山满处警戒,明哨暗桩遍布,司徒平麾下凶徒如云。凭你这点本事,随便撞上一个,便能被人连皮带骨吞下去。你不许再乱闯。” 秦杰眨了眨眼,望着任平吾,满脸认真地道:“任太公说话可还作数?方才你老人家明明叫我有话去向司徒平当面说,如今又不准我走动。前后两句,究竟哪一句算数?” 任平吾长叹一声,心中暗道李鸣一门果然后继有人,嘴上却冷冷说道:“江湖上都说你们老少四代个个缺德,我先前还不尽信。今日见了你,方知不但缺德,还该添一个人人躲。” 秦杰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弯腰深深一揖,笑嘻嘻地道:“多谢任太公赐号,替我扬名。” 任平吾愕然道:“谁替你扬名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树影轻分,侯国英已含笑走出。她衣袂拂过低枝,神色间带着几分忍俊不禁,向任平吾近前一礼,柔声道:“师父方才不是亲口称他人人躲么?这名号倒也响亮。” 任平吾见她来了,才知自己又被这一大一小套进话里,不禁顿足长叹。他抬眼望向林梢晓色,半是感慨半是无奈,道:“看来先天无极一脉,日后必然昌盛。李鸣那孩子叫人见愁,终究只是一个人见了发愁,若人多些,未必人人都愁。这个小冤孽倒好,已成了人人见了都要躲。” 秦杰听侯国英出面,立刻换了一副乖巧模样。他一头扑到她身前,甜甜唤了一声师奶奶,随即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后便侍立在她身侧。 侯国英低头看他,目光中甚有怜惜,伸手轻抚他圆圆的头顶。可她脸色随即一沉,语声也严了几分:“你这胆子未免太大。此处已近峨嵋腹地,敌人到处都是,你一个人胡乱奔走,便不怕落到他们手中?” 秦杰仰脸一笑,神气活现地道:“师奶奶怎地忘了?孙儿如今已是人人躲。既然人人见我都躲,峨嵋派又怎能拿得住我?” 任平吾在旁冷哼一声,道:“说大话能顶什么用?” 秦杰似早等着他这一句,忽然将手往怀中一探,变戏法般取出两件物事。一件寒光隐隐,正是龙隐大丑夏仁的梅花追魂针;一件乌黑沉沉,却是龙隐二丑邵友的乌云喷火筒。他将两件毒辣暗器托在手中,眉飞色舞地道:“我师父神机妙算,法力通玄,根本用不着这些破铜烂铁。方才他老人家一恼,便把它们赏给了我。我这才独自出来,想寻个地方开开张。” 任平吾见那两件东西,脸色微变。他知道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俱是阴毒暗器,稍有不慎,便要伤人性命。于是摇头道:“你若拿这等歹毒玩意开张,造下的孽可不小。到时不但你自己遭报应,只怕连我这老人家也要被你牵连。” 侯国英心中却另有计较。她爱护这个徒孙,生怕任平吾随手将两件暗器收回去,便故意转开话头。她望着秦杰,缓声问道:“杰儿,你当真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 秦杰在任平吾面前尚可胡搅蛮缠,到了侯国英面前,却不敢放肆。他收起嬉笑,垂手肃立,恭敬道:“孙儿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乱闯。我是奉命往仙峰禅院投帖来的。”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柬帖,双手捧给侯国英。 侯国英接过来,目光一扫,只见帖上笔势纵横,写着江剑臣率徒李鸣并徒孙秦杰准时前来候教。那十八个字飞动如龙,锋芒逼人。她秀目骤然睁大,失声道:“峨嵋山中高手云集,处处藏锋。怎会只以三人拜山?这岂不是自投险地?是谁想出这等主意?” 任平吾也觉不对,忙从她手中接过柬帖细看。帖上果然只列三人姓名。他脸色顿时一沉,心中又惊又急。自己方才冒险探得黑道四煞隐伏卧云庵,正要报知众人,不料江剑臣竟已递帖挑战,只带一徒一孙前往。如此孤傲,几近自陷死地。他忍不住脱口道:“这馊主意是谁出的?”秦杰方才正要回答侯国英,却被任平吾打断。此刻见他追问,便忙道:“是我三太公的主意。” 任平吾眼睛一瞪,怒道:“沈三胖子该骂。” 秦杰连忙摇手,解释道:“任太公错怪三太公了。是我师爷爷替三太公想出来的。” 任平吾闻言,仰天一叹,眉间忧色更重。他知道这所谓师爷爷便是钻天鹞子江剑臣,便道:“我早知准是我那徒女婿逞能。这样下去,非坏了大事不可。” 秦杰又急忙道:“任太公莫怪我师爷爷。其实是我师父求师爷爷替三太公出的主意。” 任平吾狠狠一跺脚,恨声道:“李鸣聪明一世,这回竟糊涂到这等地步。” 秦杰却仍是一脸认真,最后又补了一句:“任太公又错了。真正想出这条妙计的,是我。” 任平吾愣了片刻,忽然醒悟过来。他望着秦杰,眼中怒意渐消,反倒浮起一缕赞许,随即竖起右手大拇指,低声道:“好小子,这主意果然高明。” 侯国英心思通透,也在一瞬间明白其中用意。她将柬帖重又看了一眼,唇边露出笑意,轻声赞道:“果然妙得很。五岳三鸟之中最小的一鸟,只带一徒一孙,便敢向峨嵋一派递帖。纵然败了,也比司徒平有颜面得多。” 秦杰接着说道:“江湖之上,新仇旧怨到了清算之时,总有许多向灯向火、顺势而来的同道。帖上虽只写三人,其实去三十、三百,也未尝不可。这一着,不过是先把话摆在明处,引得司徒平自己入局。到那时,冷酷心纵有千般手段,也只好硬着头皮接下。” 侯国英在旁听着,心中暗自好笑。世事微妙,常出人意表。江剑臣那等孤峻冷傲、寡言少语的人,偏偏收了李鸣这般满腹机谋、出口损人的徒弟;李鸣之下,又有秦杰这样小小年纪便能搅得人不得安生的徒儿。一路承传下来,倒另成一种古怪气象。 秦杰说完,又转向任平吾,神色忽然变得恭敬了些。他拱手道:“任太公,孩儿方才那些话,说来不过是虚张声势。孩儿敢这般胆大,还不是仗着你老人家在此。别无旁求,只请任太公看在师奶奶面上,多替孩儿费些心。待日后你老人家百年之后,孩儿定戴孝执幡,在灵前给你引路。” 任平吾原本听着尚可,及至最后一句,眼睛立时一瞪,骂道:“你这小子,哪里是在奉承我?分明是盼我早些闭眼伸腿。凭这句话,也休想叫我替你出力。” 侯国英恐在林中久留,被峨嵋派耳目撞见,误了大事,便俯身在秦杰耳畔低声叮嘱了数句。秦杰连连点头,脸上仍是那副乖巧模样。侯国英这才挽着任平吾,先一步离林,往仙峰禅院方向而去。 大乘寺与仙峰禅院相距不甚遥远,若直行而去,中间却多峭壁危崖,山路险仄。与其攀岩越岭,反不如绕经罗汉坡、遇仙居一带来得稳妥。时值初夏,峰巅积雪尚未尽消,日光照处,雪色与云气相映,闪作淡淡异彩。山下则草木葱茏,红花点缀,危峰层叠,石径盘回。二人一路疾行,林风拂衣,耳畔时闻远涧水声。 不多时,任平吾与侯国英来到仙峰禅院,径入无情剑冷酷心所居的第四重殿宇。殿中气息沉沉,窗外山光虽明,室内却似笼着一层寒意。冷酷心正坐在一旁,听屠龙师太与本炯大师训诫。她见任平吾、侯国英进来,随即起身让座,又吩咐侍者奉茶。 屠龙师太面色清癯,语气低沉,仍接着方才的话道:“去年河南火星台上,贫尼初见钻天鹞子江剑臣时,便隐隐觉得今日之祸终要来到,果然不出所料。依贫尼看,你身为掌教夫人,眼前最要紧的,并非传令全派与先天无极决一死战,也非广邀旧交来为峨嵋张势。真正该做的,是诚心请出武林中有分量的人物,从中调停。如此尚可挽回败局,也能保全你们夫妻几分体面。若再执迷,悔亦无及。” 冷酷心静静听着。她心中并不愿受这番劝告,可屠龙师太是她授业恩师,本炯大师又是嫡亲师叔,无论如何不敢当面顶撞。她略一沉吟,垂目道:“师父与师叔教训,徒儿自当谨记。只是这等大事,徒儿人微言轻。两位老人家也知,峨嵋派中,便是掌教司徒平,也须听从三位太上掌教谕令。徒儿不过掌教夫人,又怎敢擅作主张?” 屠龙师太目光微冷。她如何听不出这话中推托之意,只是师徒情分在前,终不忍说得太重。她淡淡道:“贫尼既已入空门,本该万念俱灰。只是师徒一场,不忍见你们玉石俱焚。近日传闻,天山沈胖公、东海郝必醉先后现身峨嵋,再加上五岳三鸟与青城三豹,以你们眼下之力,断难抵挡。偃旗息鼓,罢战言和,才是正途。” 冷酷心正思索如何回答,殿外脚步忽急。司徒明满面怒色,匆匆入内,向母亲躬身道:“禀母亲,五岳三鸟遣秦杰前来投帖。” 冷酷心眉头一动,似未听清,抬眼问道:“你说五岳三鸟遣谁来投帖?”司徒明脸上怒意更甚,道:“先天无极派欺人太甚,竟派一个第五代小弟子秦杰,到仙峰禅院递帖。” 冷酷心脸色骤变,声音也冷了下来:“那孩子已经到了仙峰禅院?” 司徒明一跺脚,道:“岂止到了仙峰禅院,他已进了第四重院内。此刻就在台阶下,等候母亲接见。” 冷酷心秀目陡然一睁,脸上煞气顿生。她沉声道:“传我口谕,将擅自放他进来的废物全数带来见我。” 本炯大师坐在一旁,闻言也面露不悦。仙峰禅院戒备森严,外人未报先入,已是大错;何况此刻两派势如水火,来者又是先天无极门下。冷酷心先不见秦杰,而责问失职之人,本也在情理之中。 司徒明却苦笑摇头,道:“母亲,此事并无人接引。秦杰是忽然出现在院内台阶下的。孩儿恰由角门过来,才瞧见他几乎已闯到母亲住处门前。” 冷酷心听到此处,脸上寒意更重。她素来自负仙峰禅院防守严密,不料竟叫一个未满十五岁的孩子,且不过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新进弟子,一直摸到自己居处之外,沿途竟无人察觉。这个跟头,实在栽得太深。她压住胸中怒火,向司徒明微一点头,示意将秦杰带入后殿。 侯国英立在殿侧,深知冷酷心对自己尚有信任。她恐司徒明盛怒之下,对秦杰暗使毒手,便故意轻轻冷笑一声,道:“米粒之珠,也敢争光。”话虽如此,她身形已随司徒明向殿门外移去,暗中护持秦杰。 殿外石阶清冷,山风穿庭。片刻之后,只听一个清亮稚嫩的声音自阶下传来,字字分明:“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与掌教夫人。” 司徒明立在阶前,望着秦杰那小小身形,眼中全无半分顾忌。他贵为峨嵋少主,自不肯将一个黄口小儿放在心上,便大咧咧伸出手去,冷声道:“拿来。” 秦杰手中持着柬帖,明知他所索何物,却偏偏抬起脸来,故作不解,问道:“少主要拿什么?” 司徒明目光一寒,向前欺近一步,声音更冷:“柬帖。” 秦杰似被他气势所慑,忙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怯色,连声音也微微发颤,道:“师祖与师父有命,此帖须亲手呈交司徒教主夫妇。晚辈岂敢擅自交与旁人?” 司徒明见他退让,心中愈发轻视,眉梢带着怒意,道:“叫你拿来,便痛快拿来,休要多言。” 秦杰苦着脸,双手将柬帖护在胸前,仍旧说道:“来时师祖和师父叮嘱得明白,拜帖必须交到司徒平、冷酷心二位手中。秦杰虽小,也不敢违背师命。” 司徒明本就心狠,又得母亲默许,见秦杰露怯,便再无顾忌。他阴阴一笑,道:“凭你这点微末身份,也妄想面见教主与掌教夫人?柬帖拿来。” 说话之间,他右手探出,表面上似要去夺秦杰手中的帖子,实则五指暗扣,劲力已贯至指端,所使正是封闭鬼关的狠辣手法,直取秦杰腕间寸关尺。此招若扣实,经脉立受重创,轻则腕臂尽废,重则内息倒逆。 侯国英立在殿门边,原只防司徒明出言凌辱,却未料到他以堂堂峨嵋少主之身,竟真肯向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下此毒手。她心中一惊,正待抢出相救,忽听秦杰嘻嘻一笑。 那笑声轻而脆,全无方才怯懦之意。秦杰右手倏然一缩,握帖避开司徒明五指;左手却从怀中电般探出,手里已多了一具乌黑小筒。筒口五孔细密如墨,正对司徒明胸前灵腑穴。 司徒明一眼瞥见,脸色骤变。龙隐二丑在峨嵋山做客多年,他身为少主,岂会不识那梅花追魂针的厉害?眼下颜面尚可挽回,性命却只在瞬息。他不及多想,身子猛向旁一歪,竟先以肩头着地,借势翻滚,又如弹丸般跃起,在半空翻了个身,远远甩出一丈之外。落地时,他牙关一咬,连狠话也顾不得留下,径向月亮门外奔去。 秦杰收回针筒,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他站在阶下,又朗声道:“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和掌教夫人。” 侯国英在旁看得分明,心中暗暗称奇。秦杰年纪虽小,这份临危使诈、因势取利的机敏,再过一二年,只怕便可追上他师父李鸣了。 秦杰本就刁钻,料定自己第二次通报,殿内不知底细的冷酷心必然生疑;又有意趁司徒明逃走不见,叫他难堪,便将声音又提高一倍,第三次朗朗说道:“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和掌教夫人。” 这声音连响数遍,穿入殿中。冷酷心听得眉头微皱,屠龙师太和本炯大师亦觉此事不合常理,不由一齐将目光投向她。 冷酷心知自己已不能再坐视,心中又恼司徒明办事失措,只得缓缓起身,亲自往殿外而来。她尚未走下阶前,秦杰便如早候在此一般,双手将柬帖高举过顶,恭恭敬敬又说道:“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和掌教夫人。”他说到此处,忽又加了一句,神情极为端正:“多谢夫人亲自出迎。” 冷酷心胸中怒火顿时上冲。一个小小少年,竟在自己所居后殿外连声通报四遍,又趁她露面之际,占了一个亲自出迎的名头。偏偏司徒明不知去了何处,连个可责问的人也没有。她身为掌教夫人,当着师父、师叔与众人之面,又不能失了体面,只得强压怒意,淡淡道:“秦少侠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入殿用茶。” 她说着,伸手接过柬帖。 秦杰礼数周到,垂手躬身,神色谦恭得几乎挑不出半点错处。他低声道:“秦杰乃后生晚辈,不敢向掌教夫人讨座。拜帖既已呈上,晚辈就此告退。” 说罢,他深深一揖,随即转身而行。方才在司徒明面前瑟缩退让,此刻却腰背挺直,步履从容,前后竟判若两人。 冷酷心望着他背影,怒意稍稍平复。她展开手中柬帖,目光一扫,心中却蓦地一喜。帖上只列江剑臣、李鸣、秦杰三人,约期前来候教。她暗想江剑臣自恃武功,竟敢只带一徒一孙赴峨嵋,实是自寻死路。纵然江剑臣功力通玄,李鸣诡计百出,再加上方才这小小秦杰,终究不过三人而已。若叫他们祖孙三代活着走出峨嵋山,她这无情剑三字,也不必再在江湖上提起。 她将柬帖收好,借口要送往司徒平处,便独自离殿而去。 冷酷心一走,正合侯国英心意。她深知司徒明方才吃了暗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若任秦杰孤身离去,半途必有变故。她不及向殿内诸人交代,身形一晃,已从殿外追去,暗中护送秦杰。 侯国英所料果然不差。司徒明逃出后院之后,羞愤交加,越想越恨。他忌惮秦杰手中的梅花追魂针,不敢独自再上前,却又不肯咽下这口气。心念一转,宁可日后受母亲责骂,也要寻人将那两件暗器夺回。于是他纵身离了仙峰禅院,身法如飞,直奔遇仙居而去。 龙隐二丑昨夜随二少主司徒朗赶往冷杉林时,始终不敢逞强。一则因郝必醉在场,抬手不空四字压得人心发寒;二则他们赖以成名的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早被八变神偷偷走,气焰已失大半。如今听司徒明说,那两件独门暗器竟落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手中,二丑心头顿时炽热。若能重夺旧物,日后仍可凭此横行江湖。 机会稍纵即逝,二人不再迟疑,当即随司徒明等人离开遇仙居,循着秦杰退去的方向,向洪椿坪追去。 司徒明与司徒朗并龙隐二丑四人脚程皆快,自遇仙居一路追下,越过重重山径,直追到九十九道弯近旁,仍不见秦杰踪影。山路盘折,林影交错,石壁间回声沉沉,似处处有人,又处处无人。 司徒明心中焦躁,撮唇发出一声尖锐唿哨。哨音在群峰间一荡,附近所伏暗桩随即现身,分从林后、石旁、草径间趋前听命。司徒明阴沉着脸,逐一问过。三处暗桩都俯身回禀,称并未见过一个十四五岁的白胖孩子经过。 只有负责监视天池峰一带的教徒迟疑片刻,低声说道:“方才弟子似乎见对面山峦上有人影一闪,像是翻上峰去。只是那一带石壁陡立,几近千仞,本无路径可通,又是白日,弟子便未敢轻易惊动。以秦杰那等少年身手,想来也绝难从那里走脱。” 司徒明听罢,目光一冷。他心思深沉,疑念极重,哪里肯信这等推断。未等那教徒话尽,他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那人身子一晃。司徒明低声骂道:“废物。” 骂声未落,他左手一挥,已率司徒朗向左侧山峰奔去。 龙隐二丑心中惦记旧日暗器,急欲夺回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生怕秦杰从旁路脱身。兄弟二人略一商量,便不随司徒明同路,而沿另一条羊肠小径迂回下行,转入右侧幽谷。 谷底阴凉,湿气渐重。二人纵落其间,仰首望去,只见白云横在峰腰,如带如练。峰巅一道瀑布凌空泻下,水声轰鸣,震得四壁皆应。飞流撞上嶙峋岩石,碎作数十丈白沫,珠雨四溅,寒气扑面。 然而龙隐二丑久在黑道,胸中只有杀机与贪念,对这山川清奇全无半分会心。他们只想翻过右侧峰脊,与司徒明兄弟合围秦杰。 正当二人寻路上攀时,石笋后忽有人轻轻一笑,声音脆亮而带促狭:“两位老哥哥身快如风,眼瞪如铃,莫不是专程来寻小弟?” 邵友霍然转头,只见一根石笋之后探出一个白胖少年,年约十四五岁,方面大耳,笑嘻嘻望着他们。邵友立时认出,此人正是李鸣之徒秦杰。他眼中凶光一闪,却不急扑上,只缓步向前逼去,脸上挤出一丝冷笑,道:“秦杰,你小小年纪,也敢同老夫称兄道弟。把身上那两件东西交出来,老夫还可网开一面,放你一条生路,免得你死在掌下。你看如何?” 秦杰依旧笑嘻嘻,身子半倚石笋,似乎半点也不害怕。他道:“两位老哥哥在峨嵋山中也住了不少时日,难道竟没听过我们师徒的名头?我秦杰若无硬靠山在后,凭我这点心眼,会傻乎乎在此等你们自投罗网么?实话相告,两位此刻掉头便走,或许还赶得及。若不听小弟这句良言,日后只怕悔也悔不转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邵友心头一凛。秦杰的话虽嬉笑,听来却似有伏兵在侧。可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乃他们兄弟赖以横行江湖的独门暗器,若不夺回,日后声势尽失。他咬了咬牙,强自压下疑惧,冷声道:“听说你同你师父李鸣最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老夫偏不信你这一套。你不过在此唱空城计罢了。我再说一遍,交出那两件东西,便放你走。否则,格杀无赦。” 最后四字出口,邵友脸上狞色毕露,竟将江剑臣曾警告他们兄弟的话,又转来压在秦杰头上。 秦杰像是被他戳破机谋,脸色忽然一变。他左右袖中一翻,果然取出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俯身放在石笋下,垂头道:“小弟认栽,物归原主。” 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竟有些仓皇。 邵友见状,心中大定,只道秦杰果然不过虚张声势,身后并无倚仗。恶念随即生出:此子既见过他们夺器,若留他活口,江剑臣日后必来寻仇,不如就地除去,死无对证。邵友当即向大丑夏仁喝道:“大哥,快去收回暗器。我来送这小兔崽子上路。” 秦杰身子一僵,立刻停步回头,面上满是惊惧,颤声道:“两位老哥哥怎能这般不讲江湖道义?方才说交出东西便放人走的,不正是邵二哥亲口所言么?” 邵友狞笑道:“死到临头,还想占老夫口头便宜?那话自然是老夫说的。只是老夫如今改了主意,你便认命罢。” 话音一落,他足尖点地,身形已向秦杰扑去。 秦杰忽然大叫道:“既然老哥哥无情,小弟只好无义。这东西我也不交了。” 他不但不逃,反而转身向石笋下那两件暗器扑去。 邵友脸上杀意更浓,阴恻恻道:“到了这时,哪里还由得你?” 他再一点地,身形腾空而起,如紫气横来,凌空罩向秦杰。 就在此刻,石笋后传来一声冷哼。那声音不高,却如寒铁相击,直入人心。江剑臣身影一闪,已从石笋之后现出。他面容冷峻,目光沉沉,望向邵友,语气平静而寒:“江某念你兄弟年已衰暮,本不愿再取性命。我这孙儿亦曾几番相劝,给你们留路。只是你恶根难返,若再留下,仍要为害江湖。今日江某只得替天行道。” 话音方落,他右手一抬,一尺二寸长的短刀已握在掌中。 夏仁一见江剑臣现身,脸色骤变,心中懊悔已极。他狠狠一跺脚,低声道:“老二误我。” 可话既出口,已无退路。他展开归元掌法,率先向江剑臣扑上,掌风沉猛,企图替邵友争得一线生机。 江剑臣见夏仁扑来,似因他为人较邵友略有可恕之处,不忍骤下杀手,只以一招分波斩蛟逼开其掌势。刀光一横,寒芒如水,将夏仁生生迫退数步。 邵友却只求活命。他见大哥挡住江剑臣一瞬,立刻左足一点,使尽平生功力,身化长桥卧虹,拼命向近旁幽林逃去。 江剑臣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已如分光掠影般掠起。半空之中,他手腕一送,一招惊虹贯日,将短刀脱手掷出。刀上贯了先天无极真气,破空之声尖锐如裂帛。 邵友机关算尽,终究逃不过这一刀。短刀疾若流星,自后心直入要害。余劲未衰,竟带着他的身躯向前飞撞,硬生生将尸身钉在两丈外一株大楠树上。刀柄兀自微微颤动,树叶纷纷落下。 夏仁望着这一幕,脸色惨白,整个人如被钉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江剑臣望着夏仁,眼中寒意未散,声音却比方才更低:“念你尚知说出老二误我四字,今日暂留你一命。速将你师弟尸身掩埋,离开此地。若仍留峨嵋助纣为恶,江某再见,仍是格杀无赦。” 夏仁身子一震,低头不语。 江剑臣不再看他,只向秦杰略一示意。秦杰会意,奔至那株大楠树前,费力拔下钉在树上的短刀,又双手捧回。江剑臣收刀入袖,祖孙二人并肩离去,衣影没入谷口轻岚之间。 幽谷中只余瀑声轰鸣。夏仁良久方才挪步,走到邵友尸身前。方才邵友临阵先逃,分明置他这大哥生死于不顾,他心中并非不恨。可多年相随,终是同门兄弟,见邵友横死树下,胸中怨怒渐渐化作一片苍凉。 他寻了一处低凹之地,将尸首掩埋,又搬来许多山石,垒成一座粗陋坟冢。山风吹过,草叶簌簌,坟前湿气未散。他对着孤坟立了许久,眼角终于落下几滴浊泪。经此一变,往日凶悍之气仿佛随那尸身一同埋入土中。他面容灰败,脊背也似弯了几分,最后独自转身,悄然离谷。 先天无极与峨嵋两派约定决生死的这一日,终于到了。 卯时方过,仙峰禅院大雄宝殿内已人影满堂。峨嵋掌教司徒平与冷酷心夫妇居中而坐,太上三尊分列一旁。一苇渡江申士业、闪电三枪韩透心、金毛吼阚山岳、峨嵋四杰、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穷富二神,以及司徒明、司徒朗兄弟俱在殿中。月下逍遥薛子都、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黑衣仙子沙桂英、湘江二友楚宽陶广、阴阳两极葛伴月,并外坛坛主、内堂管事,也都各依身份列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客座中,则有刘月卿、任平吾、一掌断魂夏侯振峰、乾掌戚振乾、铁笔撑天仇金龙、瘸阎罗单飞与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冷酷心的师父屠龙师太、师叔本炯法师亦在座中。另有无垢、无尘两位削发僧人,静静垂眉而坐。殿中香烟袅袅,佛像庄严,众人却无一人真有清净之意,俱在等候江剑臣到来。 辰时一到,殿外石阶上忽然传来轻快脚步声。被任平吾称作人人躲的秦杰,竟大摇大摆登上台阶,停在殿门外。他垂手而立,面向司徒平,声音清亮:“家师祖命晚辈前来传话,请司徒教主移步三皇台相见。” 说罢,他转身便欲下阶。 湘江二友中的陶广,素来受过司徒平不少指点,对峨嵋掌教极为敬重。此刻见秦杰小小年纪,在满殿前辈面前竟如此傲然,称呼间又直带司徒平三字,心头顿时火起。他身形一拧,从座中掠出,拦在秦杰身前,厉声道:“你这小子,难道无人教养?在峨嵋掌教面前这般无礼,连江湖礼数也不懂。陶二爷问你,速速报上姓名,再重新向教主行礼,否则莫怪你自讨苦吃。” 秦杰自从怀中藏了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正恨不得寻人试试锋芒。何况侯国英与任平吾都在殿中,他心里更有依仗。听陶广喝问,他先故意一怔,随即瞪大眼睛,道:“你方才说得太快,我竟一句也未听清。有什么话,只管再问,我自然有问必答。” 陶广不知他存心相戏,只当他真未听明,便冷冷问道:“谁是你的师父?” 秦杰脸色一整,神情立时恭敬起来。他双手垂下,肃然答道:“徒弟不敢直称师讳。我恩师声震江湖,人见人愁,乃是十八罗汉手。” 他为了替李鸣添几分光彩,竟将缺德十八手改作了十八罗汉手。殿中已有几人忍不住侧目,任平吾更是眼中含笑。 陶广未察其中滑稽,皱眉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杰摇了摇头,正色道:“我的名字,你最好不要问,更不要喊。” 陶广冷笑道:“世上哪有取了名字不许人喊的?你休得胡言。” 秦杰神情愈发郑重,道:“我这名字确有些忌讳。莫说你湘江二友不好喊,便是峨嵋掌教司徒教主,只怕也不便喊。” 陶广哪里知道自己已一步步落入圈套,反被他激得怒火更盛。他双目一瞪,喝道:“陶二爷偏不信这个邪。你这小子的名字,我今日还非喊不可。” 秦杰仍似不愿相告,冷着脸道:“当着这么多武林前辈,你陶二爷也算一号人物,为何偏同我一个晚辈过不去,非逼我说出姓名不可?” 陶广被他一激,更觉退不得,跺脚道:“势已至此。我陶广若连你这小子的姓名都逼不出来,还配称什么湘江二友?” 秦杰像是被逼无奈,终于双手一拱,脸上全无笑意,缓缓道:“既如此,在下姓亲,单名一个爹字。陶二爷既然千方百计要喊亲爹,那便请放开喉咙喊罢。” 此言一出,大雄宝殿中先是一静,随即许多人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任平吾笑声最响,几乎连腰都直不起来。 陶广脸色由红转青,额上青筋暴起,怒吼道:“小畜生,你竟敢当众辱骂陶二爷!我今日非活拆了你不可。” 他说着,便要动手。 秦杰却理直气壮地退了一步,抬声分辩:“你这人怎地不讲理?我早说过这名字邪气,劝你不要问,也不要喊,还特意说连司徒教主都不好喊。是你偏不信,硬逼着我说出来。如今倒要怪我,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陶广气得浑身发颤,厉声道:“你若不是存心骂人,为何叫我喊你亲爹?” 秦杰绷着脸,竟一点笑意也不露,认真说道:“说了半日,原来还是陶二爷自己听差了。在下姓秦,乃山东好汉秦琼的秦;单名杰,英雄豪杰的杰。你偏偏把秦杰听成亲爹,还当众喊了出来,这又怪得谁来?” 秦杰这一番话说完,殿中原先尚能忍住的人,也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先是零零落落,继而四下相应。任平吾笑得最响,几乎旁若无人。 湘江二友中的老大楚宽本已脸色难看,听任平吾笑声尤其刺耳,便狠狠瞪了他一眼,沉声道:“这有什么好笑?” 任平吾平素便是无事也要生出几分风波的人,何况此刻有笑柄在手,更不肯放过。他斜眼望向楚宽,张口便骂:“你任祖宗要笑,碍着你什么事?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硬逼着人家毛孩子叫他亲爹,这等新鲜事,到哪里寻去?我不但要笑,日后还要拿它当故事讲给旁人听。” 楚宽胸中怒火大炽,却终究忌惮任平吾声名与身手,不敢真同他当场翻脸,只得将这股怒气一并转向秦杰。他足尖一点,身子弹起,径往殿外扑去。 秦杰机灵之极,早知仙峰禅院不是久留撒野之地。今日话已说到,便宜也占足,湘江二友的脸面亦被他耍了个干净,正该见好便收。待楚宽、陶广气急败坏追出殿门时,他那小小身影早如一阵轻风般掠下石阶,转眼便出了山门。经此一闹,司徒平心里已然明白,若自己不亲往三皇台同江剑臣相见,江剑臣绝不会踏入仙峰禅院。倘若他端着掌教架子,硬要逼江剑臣来拜见自己,江剑臣祖孙三人若拂袖而去,李鸣那张嘴不知又要在江湖上传出多少难听话来。况且拜帖上明明只列三人,来者也果真只是三人。这等机会若不趁势拿住,岂非坐失良机? 他目光微斜,看了冷酷心一眼。冷酷心眼神中也隐有同意之色,显然所想与他无异。司徒平心意既定,霍然起身,向殿中众人拱手,朗声请诸位同往三皇台。 掌教一声令下,峨嵋派执堂管事立即指挥教徒,将座椅、茶案、杯盏诸物搬出。三皇台距仙峰禅院不足千步,片刻之间,台上便已布置妥当。 司徒平心中仍恨江剑臣不入禅院礼佛,也不肯先来见他,有意借机折回几分颜面。众人落座之后,他抬眼望向峨嵋四杰,轻轻递了个眼色。 峨嵋四杰追随司徒平二十余年,最善体察掌教心意。裂狮爪蒋子阡当先向前欺出丈余,朝三皇台上负手远眺的江剑臣喝道:“敝派教主有请江三侠过来就座。” 三皇台高临群山,放眼望去,平畴远岫、幽谷奇峰尽收眼底。江剑臣正凝目看着云光山色,似全未听见蒋子阡喝声。他衣袂被山风微微拂起,忽然朗声吟道:“峨嵋高,高插天,百二十里云烟连。盘空鸟道千万折,奇峰朵朵开青莲。” 蒋子阡被晾在一旁,脸色顿时泛紫,眼中怒火直冒。 峨嵋四杰一上来便碰了个硬钉子,擒龙手桑子田面色也沉了下来。他随即掠出,停在蒋子阡上首,抱拳道:“在下桑子田奉教主之命,请江三侠入座。” 侍立在江剑臣身后的李鸣神色端肃,竟也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桑大当家的请暂且噤声,莫要扰了我师父的诗兴。” 坐在冷酷心肩下的侯国英听得几乎笑出声来。她心中暗想,江剑臣平日沉默冷傲,今日偏要以这般法子折辱峨嵋派;李鸣又正正经经地添上一句,师徒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是要把峨嵋四杰逼得下不来台。 果然,四杰中性情最暴的恶虎抓章子连再也按捺不住。他怪叫一声,转身向司徒平抱拳道:“禀教主,来人分明有意当面羞辱本派。请准我兄弟四人出手,教他知道峨嵋不是任人轻慢之地。” 话未说尽,他已与飞豹掌程子陌同时跃出,和桑子田、蒋子阡排成一线,四人气势相连,成了一字长蛇之势。 按理司徒平此时便该出言喝止,由自己亲自同江剑臣周旋。可他心中恼恨江剑臣太过狂傲,又想借峨嵋四杰试一试江剑臣深浅。四杰纵然不敌,至少也可使他多看出几分虚实。为知己知彼,他宁肯拿这四名亲信作探路之石。 三太上司徒贤坐在旁边,看得心中不忍。昨夜诸事已使他对峨嵋前途暗生寒意,此刻见司徒平仍以部属性命探人深浅,终于不能再沉默。他猛然起身,身形一飘,已来到四杰之前,先低声喝退四人,随即向江剑臣拱手高声道:“江三侠辱临荒山,老朽司徒贤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司徒平虽未亲自开口,但司徒贤乃峨嵋三太上,身份已足。江剑臣便也顺势收了远眺之态,转过身来,抱拳还礼,道:“晚辈冒昧登山,倒要请三太上见谅。” 这时,先天无极与峨嵋两派最受瞩目的两个人物,终于隔着三皇台上的晨光相对而立。 江剑臣眼中的司徒平,身形修伟,气度沉凝。两道剑眉斜入鬓角,一双丹凤眼光芒逼人,面色白净如玉,掩口短须修整得极齐。虽已年近花甲,须发仍黑如墨,头上高挽发髻,横插碧玉簪。一袭灰布长衫虽旧,却洁净无尘,足踏镶云布履,双掌修长白皙,立在那里,便如山岳停峙。此人若不论心术,单看风采气象,确有一派掌教的雄深威仪。 司徒平看向江剑臣时,心中却暗暗一震。眼前之人风神秀逸,眉目清朗,气质温润中带着孤冷,竟有几分近乎女子的俊美。举止之间儒雅潇洒,看不出半点烟火杀气。以司徒平多年阅历和一身精深修为,竟也察觉不出此人内力深浅。若非江湖传名在前,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一个清逸如书生的人,便是当世武林中独步一时的钻天鹞子江剑臣。 两人相对良久,山风从三皇台上掠过,吹得衣袂微动。殿外众人屏息而坐,连远处涧声也似忽然低了几分。 终是司徒平先开了口。他面上仍存掌教风度,向江剑臣微微拱手,缓声道:“江三侠不辞跋涉,远临敝山,司徒平在此谢过。” 自方才江剑臣故意不理峨嵋四杰之后,司徒平已知对方此来,绝非寻常拜山,更不会给峨嵋半分颜面。他若仍提寿辰祝贺,反要自取其辱,是以只以远来相谢,话说得极为谨慎。 江剑臣目光冷淡,语声却如刀锋轻掠:“江某来意未明之前,司徒教主这一个谢字,还是暂且收回为好。” 司徒平脸色微微一变,胸中怒意上涌,又强自压下。他沉声道:“无论江三侠来意如何,千里奔波之劳,司徒平理当相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忽然仰面一笑,笑声清朗,却带着寒意。他望着远山云影,淡淡道:“难怪江湖传言,说司徒教主惯会口中称善,足下设绊。昔日你千里迢迢,从长安绕道潜赴嵩山法王寺,江某可从未听你说过一个谢字。” 司徒平脸上顿时发热。那旧事被当众揭出,便如当面掀开遮掩多年的帘幕。他眼底怒火一闪,却仍勉力维持从容,冷声道:“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两派梁子既已结下,江三侠又何必以冷言恶语相逼?如此未免失了气度。” 江剑臣笑意忽收,神色竟认真起来。他注视司徒平,问道:“司徒教主可知江某今日为何而来?” 司徒平几乎不假思索,答道:“自然清楚。” 江剑臣又问:“既清楚,便说来听听。” 司徒平面色一沉,道:“为清算你我两派旧怨新仇。” 江剑臣再问,声音愈冷:“若江某得手,可会取你性命?” 司徒平瞳孔微缩,脸色陡变。片刻之后,他仍点了点头。场中诸人都看得分明,这一点头,便是承认江剑臣若占上风,绝不会饶他。 江剑臣忽然又笑了。那笑声一起,三皇台上众人神色皆滞,司徒平脸色更沉。 笑声既止,江剑臣缓缓道:“既明知江某是来杀你,司徒教主竟还说得出一个谢字。这便是你所谓的气度么?闲话不必再提。江某今日要领教司徒教主独得之秘,达摩一百单八剑。若有好友愿替你挡此横祸,江某也一概接下。” 此言出口,三皇台上立时寒意骤生。江剑臣的话太直,太冷,也太不给司徒平留余地。众目睽睽之下,峨嵋掌教已被逼到台前,连退一步都显得失了身份。 方才已受折辱的峨嵋四杰正满腔怨怒,此刻终于寻到出手机会。四人不待司徒平明令,齐齐纵身而出,分从四方攻向江剑臣。 江剑臣立在台上,眉目不动。两年来积在心中的郁怒,到此才微微露出锋芒。峨嵋四杰各以手、抓、爪、掌成名,他竟连刀也不拔,只展开移形换位的轻功,在四人掌影爪风之间穿梭来去。 四杰深知眼前之人名震当代,绝不敢轻敌。擒龙手桑子田双手幻出重重虚影,似要隔空摄物;恶虎抓章子连五指如钩,抓风破空,声声尖厉;裂狮爪蒋子阡劲力雄浑,爪影翻卷,似要撕裂山石;飞豹掌程子陌掌势轻疾,掌力却沉,忽东忽西,如豹扑食。四人同起同落,前后左右皆成杀网。 他们虽是以众敌寡,却并非庸手。江湖成名多年,皆有真才实学。若非江剑臣身法已臻化境,内力又深湛绵密,换作旁人陷入这四面合击之中,未出十招便要血溅台前。 江剑臣心中清楚,今日强敌不止司徒平一人。他绝不愿在四杰身上多耗真力。待四人攻势初盛、心气渐浮之际,他忽然变了身法。 常人动手,多说擒贼先擒王;江剑臣这一着却偏不取桑子田。他目光一转,先看准了四杰中年纪最轻、排行最末的程子陌。 程子陌正使一招锦豹夺食,掌势前探,腰肋随之微开。江剑臣似有意让他招式用老,身形轻轻一偏,竟以同样一路锦豹夺食反击回去。掌锋不偏不倚,正劈在程子陌软肋之上。 这一击已是留情,未取性命。饶是如此,程子陌仍惨叫一声,身子横飞,落地之后立时昏厥过去。 交手不过数十招,峨嵋四杰已折其一。桑子田、章子连、蒋子阡三人心头俱惊,再不敢强攻。三人互望一眼,随即齐齐后撤,将昏死的程子陌抬回阵中救治。 江剑臣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退下的四杰,落在司徒平身上。他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台上:“请司徒教主派人接第二场。” 第97章 昭然若揭 自先天无极派与峨嵋派结怨之后,江剑臣心中便知,这一场风波终非寻常门户争竞可以了结。峨嵋掌教司徒平久据一山,门下高手如云,外示清修,内藏机锋;及至后来种种迹象渐明,司徒平与冷酷心竟皆怀并吞武林之念,江剑臣对他便更添了几分戒心。 这些时日以来,他明中不动声色,暗里却处处留意司徒平武功来路。江湖上年高德劭、见闻广博之辈,他也曾托人询问;峨嵋派旧日遗闻、掌门秘技,凡稍有线索,皆不肯轻轻放过。后来为与司徒平一决胜负,他请缺德十八手李鸣的义父六阳毒煞战天雷深夜潜入慈宁宫,以两件赝物换出峨嵋派所藏的一尊乌金佛像,与一串百零八颗楠木念珠。 那佛像与念珠初看不过古物,细察之下,才知其中别有玄机。佛像纹理、念珠刻痕,彼此相合,竟隐出失传已久的一百零八招达摩剑法。其间尤有十一招迅捷凌厉,疾如电掣,江剑臣反复揣摩,分别名之为达摩连环八剑与锁喉夺命三绝。峨嵋派本有柳絮剑法,如今再加这一路达摩剑法,司徒平之深浅,便已非寻常掌门可比。 今日与司徒平相对,江剑臣只看了他一眼,心中又添数分凝重。司徒平神气内敛,双目精光隐隐,虽已近花甲之年,鬓发却黑如墨染,面貌不过四十许人;又见他十指修长,肤色莹白,似玉不似肉,显然另有精微功力藏于筋骨皮肉之间。江剑臣平生见敌无数,此刻也不敢稍存轻忽。 先前峨嵋四杰一拥而上,四人合攻一人,江剑臣虽心中鄙薄司徒平这等借人探路、以众试敌的手段,却知四杰虽名震一方,终究不能真伤自己根本,也耗不得他多少内力。他以一掌击伤飞豹掌程子陌,正是要叫司徒平看个明白。只是一招得手之后,他更防司徒平暗中授意门下羽党,仍以讨教为名,接连上前车轮消磨。 虎牢关近处褚店子那一场旧事,他至今未忘。当年他便曾吃过这等大亏,险些一身精纯内力毁于连番恶战。是以此番他索性当众将司徒平逼在话上,叫他再派人来接第二场。若是稍知顾惜声名之人,到此也该收敛三分。 然而江剑臣仍是看浅了司徒平。 司徒平面色不动,心底却比旁人更知利害。钻天鹞子四字名满天下,绝非虚传;方才峨嵋四杰合力,勉强不过撑到四十招上下,便让江剑臣照着程子陌自家的招式反手制人,用一式“锦豹夺食”重创程子陌。那一瞬间,司徒平胸中微微一寒,目光便斜斜掠向小师叔闪电三枪韩透心。 韩透心早已暗中领会掌教之意。他见司徒平眼风一至,便向师兄一苇渡江申士业使了个眼色,叫他速去催请贾善仁、黑心姥姥、杀手金马、胡黑子四人。申士业悄然退去,韩透心则先行跨出。 他手腕一抖,那杆七尺铁枪脱手飞出。枪身在半空划过一道乌沉沉的冷光,随即他垫步拧身,身子如箭离弦,已到了江剑臣面前。丁字步方一落定,那杆铁枪也恰恰插在他足前,枪尾微颤,枪锋入地不偏不倚。身法与枪势相接,分寸极准,四下里一时响起低低喝采之声。 韩透心眉宇间不由露出几分自矜之意。他双手微拱,正要开口向江剑臣请战,忽听旁边有人高声喝彩,声音尖利而放肆。那人正是人人躲秦杰。他一面叫好,一面扬手撒出两把铜钱。 铜钱在半空翻飞,日光一照,点点黄光乱闪,直向韩透心身前落来。韩透心原本正气势方盛,乍见满天钱影扑面,心头猛然一凛,只道秦杰暗施“满天花雨撒金钱”的绝手,脚下一错,身形骤斜,一式“龙门飞浪”斜掠丈余,避了开去。 他回首时,脸上怒意已起,眼中寒光逼人,向秦杰厉声道:“武林同道面前较量本领,你这小辈却暗施手段,算得什么行径?” 秦杰眨了眨眼,似乎甚是不解。他看着满地滚落的铜钱,又看向韩透心,嘴角微翘,慢慢道:“旁人拍手称赞使得,我赏几文钱便使不得么?你老人家若非摆场卖艺,何苦将枪抛来插去,招得人喝彩?” 这话入耳,韩透心面色顿时沉下,紫涨如肝。他方才那一手原是为震慑江剑臣,岂料被秦杰轻轻一句,竟说成了市井把式。怒火上冲,他纵身复回原处,伸手拔起铁枪,前后把一合,枪身一抖,血红枪缨随风一扬,一尺二寸长的枪头寒芒乱颤。他胸中杀意翻涌,盯着秦杰,咬牙道:“小畜生,你敢戏辱韩五爷,莫非当真不想活了?” 江剑臣脸色一冷。 他目光扫过韩透心,声音低沉,却似刀锋贴骨:“韩老五,你再不济,也是司徒平的师叔。江湖上有人称你一枪抖威,二枪惊人,三枪透心,名号既响,辈分亦长。如今竟同一个孩子瞪眼动怒,不觉失了身份么?” 韩透心握枪的手微微一紧,却未即刻接口。江剑臣仍立在原处,衣袂不动,神情愈发冷淡,继续道:“至于方才抛枪插地那一手,若是拿来向江某示威,也未免浅了些。你既要露本领,总该取些真东西出来。如此花巧门面,也难怪我这徒孙误认你是道旁卖艺之人,替你叫好,又赏你几文铜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到此处,转头看向秦杰,眉梢似有一线淡意,问道:“杰儿,方才你赏了韩老五多少?” 秦杰忍笑忍得肩头微颤,向江剑臣欠身道:“回师祖,孙儿不敢多赏,也不曾少给,整整二百五十文。” 四周声息微微一乱。有人低头,有人侧目,笑意皆压在喉间,不敢发出。 韩透心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江剑臣祖孙二人当众一唱一和,将他多年声名践踏得体无完肤。他眼中杀机骤盛,心念一转,见江剑臣正侧首与秦杰答话,便再不迟疑。前把微微一抬,后把倏地一压,枪身贴掌而出,如潜蛟出穴,又似饿狼扑食,寒光一线,直取江剑臣左肋。 韩透心这一枪出得极快,也极不光明。 以他的年齿、名望,纵要与江剑臣决胜,也该堂堂正正立定门户,明言讨教。方才被秦杰一番戏弄,他怒火攻心,趁江剑臣侧首问话之际猝然发难,纵然得手,也不过留下暗算之名;若是败了,便连多年积攒的一点体面也要随枪折尽。 江剑臣原本便不愿多耗真力。他目光虽转向秦杰,心神却始终罩在韩透心身上。枪锋一动,寒气已到左肋,他心中反而微微一静。机会既至,岂容错过。 他足下轻轻一滑,身形忽如云影卷空,在枪锋将及未及之际,反从韩透心身旁掠过。众人只觉眼前衣影一闪,江剑臣已到了韩透心背后。韩透心枪势正尽,前力难收,后路已空,背心门户洞开。江剑臣右掌无声推出,仍是那一式“逐浪赶波”。 掌力甫出,韩透心只觉背后如有一重无形大潮推来。那股先天无极真气绵密雄浑,竟不容他稍作抵御。他心中大骇,正欲沉腰坠气,施展大力千斤坠稳住身形,已然迟了。人随枪走,枪随力飞,他魁伟的身躯连同七尺铁枪一道腾空而起,宛如被狂风卷去的枯木。 只听远处一声沉响,那一尺二寸长的枪尖直入一株大楠树干中,几乎尽没。枪身剧颤,红缨乱抖。韩透心被余力一甩,重重跌在树下山地,尘土飞扬,半晌未能起身。 四下里一时寂然。 侯国英望着场中,眼中寒意微动。江剑臣顷刻之间连胜两阵,先伤程子陌,又挫韩透心,在场诸人无不心惊。她知寻常人物已被这等声势压住,正要晃身而出,明里与江剑臣一斗,暗里却可趁机向丈夫透出黑道四瘟神已在此处的消息。 她身形方动,殿侧座中忽有一人缓缓站起。 那人僧衣灰旧,眉须皆白,脸上皱纹深刻,神色却冷得如覆薄霜。正是仙峰禅院住持方丈本炯大师,也是无情剑冷酷心的师叔。他合掌不拜,只向江剑臣望来,声音低沉而硬:“江施主,老衲本炯,乃此寺住持。万历二十年,老衲剃度入空门;万历四十年,四方募化,方建成这座仙峰禅院。贫僧在佛门之中虽非高僧,亦算有几分薄名。”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峨嵋众人,又落回江剑臣身上,眉间寒意愈深:“两派今日结下血斗,老衲早与掌门师兄屠龙师太相约,宁可旁观,绝不轻易涉入。方才峨嵋四杰合攻一人,老衲心中已觉不齿。不料江施主门下幼童竟又当众戏弄一位成名老辈。更叫老衲难忍的是,江施主出身名门,被天下同道推为当世第一,也随声附和,推波助澜。今日之事,江施主须给在场众人一个交代。” 这番话出口,众人神色各异。江剑臣尚未开口,秦杰已从旁一跃而出。他小脸上笑意盈盈,眼底却亮得很,向本炯大师拱了拱手,语声清脆:“听大师这番话,想来便是那位广结善缘、四方募化十年,才盖成仙峰禅院的本炯法师了。” 他说着,抬眼望了望殿宇檐角,又转回本炯脸上,笑意不减:“这座禅院既是大师辛苦建来,本该清净庄严,怎会成了峨嵋派发号施令的巢穴?司徒平与冷酷心借此图谋武林,大师不去问他们,倒来寻我秦杰的不是。小子尚未向众人交代什么,倒想先请大师说一说,冷酷心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 本炯大师脸色骤变,僧袍袖口轻轻震动,显是怒极。他须眉皆张,厉声喝道:“孽障,你如此放肆,莫非逼老衲亲手超度你?” 秦杰听了,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欢。他负手绕了半步,像在细看本炯脸色,慢慢道:“大师火气这样盛,又将后殿赁与冷酷心安身用事,可见酒、色、财、气四字之中,至少有三字未净。大师方才要我师祖还一个公道,小子也想问问,峨嵋四杰四人合攻一人,大师尚且说了一句不齿;韩老五趁我师祖回头之际暗下毒手,大师怎又瞧不见了?” 本炯大师胸口起伏,却一时无言。秦杰看准他迟疑,偏又向前逼了一句:“再说韩老五方才抛枪入地,那一套花样,像不像街头卖艺?小子喊一声好,是给他捧场;掏几文钱,是给他钱场。大师若说小子有罪,也该说出罪在何处。怎的一张口便骂孽障,又口口声声要超度我?不是小子轻看大师,若真动起手来,还不知今日是谁超度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未落,他双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两件物事。一件寒芒细密,正是梅花追魂针;一件乌沉短筒,隐隐透着火气,乃乌云喷火筒。这两样皆是龙隐二丑一脉极歹毒的暗器,出手便难留情。 本炯大师见了,瞳仁不觉一缩。 他武功自是不弱,又身为一寺住持,本不至于被一个孩童轻易震住。只是秦杰不过先天无极派第五代传人,若自己胜了,旁人也只说以大压小;若稍有差池,便当真无颜再立于此。更何况那两件暗器一近一远,皆凶险难测,稍不留神便要受制。念及此处,他心中竟有些骑虎难下进退不得。 秦杰何等机灵,已把他神色尽收眼底。他忽地收了笑意,向本炯大师恭恭敬敬拱手道:“看大师模样,大约也觉小子的话未必全无道理。况且你我昔日无仇,今日无怨。大师便当剃了头的人不与有发之人一般计较,小子告退。” 说罢,他将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一并收起,端端正正向本炯大师深施一礼,随即退回缺德十八手李鸣身旁。 本炯大师立在原处,脸色青白不定。他方才被秦杰当众抢白,心中本是怒火翻腾,可一见秦杰退去,身上反倒暗暗一松。那一刻,他心中竟生出一个念头:从今往后,再见这娃儿,宁可绕路而行。 场中风波连起,片刻不歇。本炯大师方才退下,先前离去的一苇渡江申士业已匆匆赶回。他生着一张白净而阴柔的脸,眉目间总带几分深藏不露的机心。此刻他明知贾善仁、黑心姥姥、杀手金马、胡黑子四人不久便至,却仍装作从容,衣袖一整,缓步走到江剑臣面前,深深一揖。 他抬起头时,脸上满是谦和之色,声音也压得温顺:“申士业忝居武林末流,年岁虽长,却少在江湖走动。久闻江三侠英名,如春雷入耳,今日得见尊颜,实是平生幸事。尤其听闻江三侠有踏虚如实的绝顶轻功,在下心向往之,不知可否赐教三招两式,也叫申某开一回眼界?” 江剑臣性情虽冷,待敌向来不肯轻纵,可申士业这一番话说得极软,句句似在自抑,处处却又把他捧在高处。江剑臣若立时冷言相逼,倒显得自己气量狭隘。他看着申士业那张白净而深藏机括的脸,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他负手立在石坪之上,衣袂被山风微微吹动,淡淡道:“申老当家这话,倒叫江某面上难安。江某不过学过几日轻身之术,粗浅得很,哪里敢在一苇渡江面前谈轻功?只是我既上了峨嵋,早知自己必成众矢之的。今日不论哪一位同道愿意下场,江某也只好奉陪。申老当家既有雅兴,不妨划下道来。” 申士业脸上仍带笑意,眼角却微微一抽。江剑臣这几句话看似客套,其实讥意森然,偏又不曾露出半分粗厉。他脸皮虽厚,也觉老面微热。只是事已至此,退无可退,便抬手轻轻拍了拍腰间豹皮囊,缓声道:“申某一身所学,原不足道。囊中不过半袋铁蒺藜,另有三十九颗铁蚕豆,愿请江三侠指教。” 语声未落,他双臂忽展,僧院前的山风从袖底穿过,身子已如一只灰白大鸟,斜斜掠出,落在前方一块突起的危岩之上。 仙峰禅院背倚峭壁,前临华严高峰。群岩嶙峋,石笋如戟,山势向外陡落,深壑中寒气隐隐上升。盛夏时节,此处仍有秋意,松影瘦硬,苔痕湿冷。申士业选择这一片危岩,自非偶然。他自恃轻功超群,又熟识此地每一处岩角石罅,身上尚有一百零八枚铁蒺藜与三十九颗铁蚕豆,正可借地势之险,以身法牵制,以暗器相迫。 他并不奢望一举杀却江剑臣。只要能把江剑臣拖在这片乱岩之间,逼他纵跃闪避,连番耗损真气,待司徒平亲自下场时,胜负便可多添几分把握。这等心思藏在谦恭辞色之下,比韩透心适才那一枪更阴,更毒。 江剑臣目光一扫,便已洞明其意。他心中冷然,望着申士业远远立在岩上,暗想此人满口谦词,实则处处杀机,若今日不将这老狐留在乱石之间,倒负了钻天鹞子四字。他右肩微引,足下轻点,一式“仙人乘风”,身形如被轻风托起,飘然落在另一块斜出的岩石上。 申士业站定之后,右手已暗扣九枚铁蒺藜,左手亦悄然藏下十三颗铁蚕豆。他面上却仍谦和如旧,向江剑臣遥遥一拱,道:“请江三侠赐招。” 江剑臣心意既定,口中便不再留情。他侧首看了一眼随后赶到观战的众人,忽然朗声一笑。笑声在危岩间回荡,惊起崖下几只寒鸦。他目光复落在申士业身上,语气清冷:“申士业,你已占尽地利,又带满暗器,还要摆出这副请教模样,是想逼江某替你脸红么?江某身上并无一件暗器,今日便凭这一双手,在这片危岩间领教你的手段。你若还能从此处走出去,江某从今便不再用钻天鹞子这个名号。” 话音传开,周遭诸人皆心头一紧。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岩石参差,远近皆是险角,脚下稍有差池,便是重伤坠落;而申士业暗器在手,轻功又高,江剑臣却赤手空拳,显是将自己置于极险之地。许多江湖豪客虽知江剑臣武功深不可测,此刻也不免为他暗捏一把冷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国英立在人群之后,眉间微蹙。她一向自负,世间少有人能入她眼中,可见丈夫竟要以空手之身迎战申士业这等阴毒轻功暗器,也不由暗暗怨他太过托大。这样的险,原可不冒。 申士业却已狞然一笑。他口中轻轻吐出两字:“承让。”右腕随即一翻,九点寒芒破空而出,带着尖锐啸声,直向江剑臣射去。 江剑臣立在岩上,眼见寒光近身,竟不退反进。他足尖一点,身子腾空而起。那九枚铁蒺藜从他脚下擦过,尽数击在后方石壁之上,溅起几点碎石。江剑臣身在半空,衣袂一翻,反向申士业右侧一块岩石落去。 申士业眼中寒意一闪,厉声喝道:“着!” 他右手再扬,又是九枚铁蒺藜疾射而出,专打江剑臣下盘,分取双腿与两足。这一招并非求中,只是要逼江剑臣不能落足,必须再度拔身。只要江剑臣一腾空,他左手暗藏的十三颗铁蚕豆便可连珠而出,一击封死其下落之处。 江剑臣明知他双手皆藏杀机,却偏偏顺势再起。身形一折,竟抢向申士业身后那块高耸的岩石。 申士业心头狂喜,只道江剑臣已入自己“赶鸟出笼”的圈套。他猛然半转身形,双手迭出。右手九枚铁蒺藜化作三个品字形,分从上、中、下三路袭向半空中的江剑臣;左手十三粒铁蚕豆则一颗接一颗,首尾相续,直打江剑臣将要落足的那块岩面。 二十余枚暗器同时破空,尖啸声刺耳欲裂。上有铁蒺藜封身,中有寒芒夺路,下有铁蚕豆截足。申士业这一番出手,手法阴狠,计算周密,竟似已将江剑臣每一寸退路都算入掌中。 众人仰望之间,只觉江剑臣身在空中,前后左右皆为寒光所逼,若落下,便要踏入铁蚕豆连环之中;若横移,又有品字铁蒺藜封锁身形。危岩上风声忽紧,连松针都似被暗器啸声割裂。 不料江剑臣在半空之中,只是轻轻一吸气。原本将要下坠的身形,竟如一缕云气遇风,忽又向上拔起七尺。那二十二枚暗器从他身下与身侧交错而过,尽数落空,或入石隙,或击崖壁,乱响如雨。 申士业眼底一沉,口中却故意赞道:“好身法。” 赞声未歇,他双臂再震。右手九枚铁蒺藜先射江剑臣足下,截断他下落之路;左手仍以连珠十三弹的手法,十三颗铁蚕豆首尾相衔,反向江剑臣头顶三尺之处打去。如此一上一下,竟是既不许他落,又不许他升,硬要将这当世轻功绝顶之人困死在半空。 在场诸人多是江湖中成名人物,眼力非凡。一见申士业这两手,不得不暗暗佩服他老谋深算,手段狠辣;又见江剑臣身在空际,似已被上下夹击,许多人心中都不由生出惋惜之意。八变神偷任平吾脸色骤变,手指不觉攥紧衣袖。 唯有侯国英忽然松了口气。 她与江剑臣相知最深,最明白他这一路轻功内力的玄妙。她望着半空中那道挺拔身影,眼底冷意渐敛。她知道,生死胜负,就在下一瞬间。 侯国英所料果然不差。 江剑臣身在半空,上有铁蚕豆连珠压顶,下有铁蒺藜封足,旁人看来已至绝境。他却在那一线之间,腰身微折,乍看似要施展“云里倒翻身”,其实全身劲力忽然一横,整个人如秋水中一叶轻舟,横卧风波之上。 他左袖随风一展,袖底真气如潮,竟将下方射来的九枚铁蒺藜尽数卷入袖中。与此同时,他右手探出,五指微张,用的却是“分云捉光”的妙手。那十三颗铁蚕豆连珠而至,被他顺势抄住三颗,余者贴着身侧掠过,击在远处岩壁之上,碎响纷纷。 江剑臣左袖一抖,袖中九枚铁蒺藜挟着一股劲风,倒卷而回。九点寒芒如电光石火,直向申士业头顶罩落。 申士业心头大震。 他自下场以来,步步用计,处处占先,料定江剑臣纵有“踏虚如实”之能,纵练成“巧钻十三天”的奇技,最多也只能避开一次上下夹攻。两番连袭之后,江剑臣势必落入他暗器罗网之中。岂料江剑臣不过借一式“秋水横舟”,便将他苦心铺下的杀局尽数破去。 待他看清下方九枚铁蒺藜已被卷走,头顶三颗铁蚕豆又落入江剑臣掌中,心中方知不妙,连忙再探豹皮囊。只是那九点寒芒已乘风压到,哪里还容他从容取器? 申士业顾不得再图伤敌,身形一晃,用一式“狂风飘絮”向右侧一块岩石疾掠而去。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人却已带了几分仓皇。 江剑臣似早已看透他每一分去势。袖中铁蒺藜方才飞出,他右手已屈指一弹,一颗铁蚕豆先行射向申士业将要落足的岩面。那一点寒光不取人身,只取立足之地,逼得申士业身在半途,不得不强提真气,硬生生变招,转作“流星飞坠”,向陡崖近处一块孤岩落去。 那孤岩外侧便是千仞绝壁,崖风自下而上,吹得人衣袍欲裂。申士业方一落身,江剑臣已冷冷一笑,右手再扬,第二颗铁蚕豆破空而去,如有眼目一般,直取申士业肩后灵台穴。灵台乃人身要害。江剑臣这一弹,暗贯先天无极真力,若中其处,申士业纵有十条性命,也难逃当场毙命。申士业脸色惨变,咬牙沉身,一式大力千斤坠向下猛压,拼着右足脚尖去寻绝壁边缘,只求避开身后这夺命一点寒芒。 就在此时,江剑臣第三颗铁蚕豆已然出手。 这一点寒光更低,更疾,直射申士业后脊促精穴。促精穴虽非立毙之处,一经打中,却要筋脉尽废,终身瘫痪,与死亦无异。 申士业只觉背后寒意透骨,魂胆俱裂。他本能地身躯一歪,想避开那枚铁蚕豆,却忘了足下已近崖边。右足一滑,身形顿失凭依,整个人如断线纸鸢,直向陡崖之下坠去。崖下云气深沉,千仞绝壁隐入阴影之中,转眼便吞没了他的身影。 危岩上下,一片死寂。 秦杰见机极快,摇头晃脑地叹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他说罢,还学着老成模样轻轻一叹,只是那叹息半分悲悯也无,倒像又给申士业送了一程。 他话音未散,半空中忽有一声阴恻恻的冷笑传来。那笑声初起时尚远,转瞬已近,听来似铁器刮骨,令人背脊生寒。随即有人阴声道:“小兔崽子,老子倒想问问,你这番缺德话,是天作孽,还是自作孽?” 语声仍在山风里飘荡,四道身影已出现在众人面前。 来者三男一女,气象各异,却无一不是凶煞逼人。站在最前的贾善仁满脸慈和,眼底却毒光暗伏;黑心姥姥郝连秀面色阴冷,目光如刃;杀手金马沉默不语,浑身杀气内敛;胡黑子则身材粗壮,怪眼圆睁,周身蛮横之气如山石压来。 八变神偷任平吾一见这四人现身,眼角微跳,生怕秦杰不知厉害,当场吃亏,便抢先扬声笑道:“贾老弟,黑心弟妹,烦你们公母二位替我老偷儿在金马、胡黑子两位老弟面前说几句好话。昨日我任平吾确是多饮了几杯,并非有心调戏诸位的大嫂子。” 他这话听来油滑,实则把四人的姓名外号一一递出。侯国英正愁江剑臣不明四瘟神底细,听任平吾借玩笑点破来历,心中不由微微一喜,唇边也泄出一丝笑意。 胡黑子最是凶横,耳目又尖。他怪眼一翻,瞪向侯国英,厉声骂道:“老子们说笑,你这小子在旁边笑什么?” 侯国英正苦无机会为江剑臣分去几分压力。她深知今日江剑臣终须与司徒平决出生死,若能先替他牵住一两个凶神恶煞,便能少耗他一分真气。胡黑子这一骂,恰好送到她手中。 她面上仍似俊美书生般静淡,手腕却倏然一翻。一枚金钱镖从袖底飞出,金光一闪,直射胡黑子脐下关元穴。 这等骤然出手,于侯国英平生亦是少有。若换了稍逊一筹的人物,猝不及防之下,早已被这一镖打倒在地。胡黑子终究是黑道中绝顶凶煞,生死间反应极快。他怪吼一声,就地翻滚,那枚金钱镖贴着衣襟掠过,深深钉入后方石缝。 他翻身跃起,几步便扑到侯国英面前,怪眼几乎迸出火来,厉声喝道:“你这小子,为何向老子下毒手?说不出个缘故,胡四爷今日便把你碎尸万段!” 侯国英静静望着他,心中反倒微讶。她原以为这一镖足以激得胡黑子立刻拼命,不料这向来以拼命为乐的恶煞,竟只是怒骂威吓,尚未真正出手。 她却不知胡黑子此刻所有精神,皆系在江剑臣身上。钻天鹞子连败峨嵋高手,声势已逼到黑道四瘟神面前,他岂肯在未与江剑臣交手之前,把心力耗在一个貌似书生公子的俊秀人物身上?在他看来,等与江剑臣死拼之后,再杀眼前这少年公子,不过举手之劳。 可今日偏偏事不由他。 胡黑子一生最爱寻人拼命,此刻难得不愿拼命,却有人非逼他拼命不可。 侯国英待他最后一句话落定,神色仍旧平静。她玉手再扬,袖底金光骤起。这一回出手更近,更疾,也更狠。三枚金钱镖并作三道寒芒,分取胡黑子上盘眉尖穴、中盘灵腑穴、下盘窍阳穴,竟是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侯国英第二次猝然出手,三枚金钱镖近在咫尺,分袭上中下三路,来势比前一镖更急,也更狠。场中诸人无不色变,便是素来游戏人间、言笑无忌的任平吾,见她这般连番偷袭,也不由暗觉有些过火。 唯有江剑臣明白她心中所系。 他望着妻子纤瘦而挺拔的身影,眼底冷意微微一动。她宁愿犯众怒,宁愿叫旁人讥她出手不正,也要替他先牵住胡黑子这等凶煞,只为使他少耗一分真力。江剑臣心中一叹,面上却仍如寒石,不露半分柔软。 胡黑子与侯国英相距不足一丈,三镖又分取眉尖、灵腑、窍阳三处。纵他功力深厚,胆气凶横,亦不能全数避开。仓促之间,他右掌疾劈,震开袭向上盘的一镖;左足横踢,又将下盘一镖踢飞。唯有射向胸腹之间的那道金光,已到中路,避无可避。他怪吼一声,强行扭身,勉强让开灵腑正穴,却终究被那枚金钱镖打中身侧。金镖入肉,胡黑子眼中血光顿起。 他这等人,本就凶性深藏,一经见血,便再难收束。只听“仓”的一声,他反手抽出一口狭长窄刀。那刀身极薄,刃口却闪着一泓幽蓝,似寒潭中浮起毒电,光芒一现,四周便似添了几分阴冷。 胡黑子一刀在手,怒意尽化杀机,第一式便是“独劈华岳”。刀光自上而下,挟着裂石之势,直斩侯国英头顶。 侯国英虽有女魔王之名,面对黑道四瘟之一的胡黑子,也不敢稍生轻慢。她柳腰一折,身如轻烟斜出,以“仙人御风”避向胡黑子右侧。照理这一避之后,她本该顺势从衣底抽出紫电宝刃,与毒刀相抗;只是她心念仍在江剑臣身上,只想让丈夫看清胡黑子的刀路,不愿过早亮出兵刃,便仍以身法游走。 胡黑子岂是寻常莽夫。他名列黑煞四瘟,又号胡拼命,凶名绝非虚传。侯国英身形方偏,他刀势已随身反卷,一式“毒蛇绕树”,窄刃贴着虚空横扫而回。蓝芒一闪,已逼近侯国英腰际,寒气侵肤,令人骨缝生冷。 侯国英仗着紫电剑藏于衣底,心知若真到不利之时,随手拔剑便可削断胡黑子的毒刀。她见刀芒及身,足下轻点,反以“彩蝶穿花”从刀光间掠出,向胡黑子身后飘去。 这一念之间,便是她失算之处。 她起初并非不知胡黑子厉害,亦明白对付这等恶煞,先下手为强,绝不可有片刻迟疑。可她近年功力大进,又一心要替江剑臣探路,于是只守不攻。高手相争,一线先机失却,便如水落深壑,难以复回。 胡黑子狞笑一声,刀法陡然大变。那柄窄刀在他掌中如毒蛇、如恶蛟,忽上忽下,忽直忽斜。明明一式“巨灵劈山”当头压落,内里却暗藏“斩草寻蛇”的后劲;若敌人以兵刃相架,他便可不顾自身空门,立时变作“劈波斩蛟”,以拼命之势横斩而入。 侯国英这才真正觉出胡黑子刀法之凶。 这套刀法并非全凭精妙取胜,而是每一招都将自己生死置于不顾,以命换命,以伤换杀。她此刻若再伸手取剑,已慢了半拍。胡黑子刀光铺开,周围一丈五六尺之地尽为蓝芒所罩。尤其近身数尺之内,寒气森然,刺入肌骨;刀锋破空,啸声尖厉,上下左右,俱是滚动不定的幽蓝冷光。 众人皆知,那柄毒刀淬有剧毒。莫说被其斩中要害,便只划破一道细口,也难支撑一个时辰。关心侯国英的人,无不暗暗心惊;便连冷酷心看在眼里,眉心也不自觉蹙了一下。 秦杰却全不管这些。 他胆大包天,眼见侯国英被刀光困住,身形一晃,竟窜入场边,运足丹田之气,扯开嗓子便骂:“胡黑子,你再不住手,小爷便骂到你祖宗八代都不得安宁!” 他这一骂,专拣刺耳处下口,名姓绰号一并招呼,句句如石砸锅,半点不留余地。胡黑子听得脸色由黑转紫,两只怪眼几乎凸出眶外。刀势陡然一收,竟舍了侯国英,横身一纵,直扑秦杰面前,凶相毕露,似要将这小子一口吞下。 秦杰却早有准备。 他立时换了一副端正模样,双手高高拱起,脸上堆满笑意,仰头唤道:“胡大叔息怒。方才那几句话,实非秦杰本心。小子年幼无知,不过受了师爷爷差遣,替他老人家传话。你若有话,自可寻我祖爷爷问去;若要讲理,也请找我师爷爷讲。再说一句冒犯的话,真要拼命,也该同我师爷爷拼,何必同我这不懂事的小孩儿计较?两国相争,尚且不斩来使,大叔总不好坏了江湖规矩。” 他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滑,说到末尾,人已向后退开。话音未落,身子一溜,便躲回了众人之间,竟如脚底生油,再不给胡黑子伸手的机会。 胡黑子气得胸膛起伏,狭长毒刀一指江剑臣,厉声喝道:“江剑臣,真是你叫这小崽子骂我?” 江剑臣立在危岩之前,神色冷峻,闻言只昂然应道:“不错。” 胡黑子怪眼圆睁,眼中血丝密布,又喝道:“你为何骂我?” 江剑臣忽然大笑。笑声不高,却极清越,在山岩间一荡,寒意逼人。他望着胡黑子,缓缓道:“今日这场死约,是江某与司徒教主所订。你胡老四横插进来,挡在中间,不骂你又骂谁?好狗尚且不拦路,你却偏来搅局。你若不服,江某便宰了你。” “宰了你”三字出口,他探手入衣底,抽出一柄短刀。 那刀不过一尺二寸,背厚刃薄,刀头尖锐,寒光凝而不散。江剑臣握刀在手,目中冷芒如电,牢牢锁住胡黑子,周身气势忽然沉下,似一座深山压在眼前。 场中杀意顿紧。 秦杰躲在一旁,到了这等剑拔弩张之时,仍不忘替侯国英铺一层台阶。他忽然转向侯国英,恭恭敬敬一揖到地,口中一本正经道:“刘二老爷,小子不是胆敢败了您老人家的雅兴。只是胡四这老小子的臭血,实在不配污了泗水公府传下的宝刃。还请您老人家暂且袖手旁观。我们先天无极派最怕得罪簪缨旧族,不敢劳动您动手。”侯国英听他这番胡言乱语,知他既是在解围,也是故意混淆旁人耳目,便只是冷冷一笑,衣袖微垂,退开半步。她身上的杀气并未全收,却已将胡黑子让给了江剑臣。山风掠过她鬓边,几缕青丝轻轻一动,方才毒刀逼身的险意,仍在众人心头未散。 秦杰那几句话看似胡闹,却恰到好处。冷酷心原本便以能攀上泗水公府为荣,此刻听他一口一个“刘二老爷”,心中更添几分自矜。便是司徒平这等多疑深沉之人,也因此愈发认定侯国英必是泗水公刘广俊之弟。任平吾先前种种油滑举动,在他眼中反倒成了寻常江湖老友间的戏谑,再不值得多生戒备。 山风自危岩间穿过,吹得众人衣袂微动。胡黑子提刀立在江剑臣面前,方才面对侯国英时那股蛮横轻忽之气,已收得干干净净。 人的名声有时便如山影,尚未临身,已先压人。钻天鹞子四字在江湖上传得太久,太重。胡黑子虽一生嗜斗,凶狠成性,此刻与江剑臣对面而立,也觉一股无形压力从四面逼来,似寒潮暗涌,直侵胸臆。 他不敢再存半分轻慢,暗提七成功力,狭长毒刀一横,脚下猛然一蹿,仍以方才那招“独劈华岳”当头砍下。刀身窄而长,蓝芒在风中一闪,顷刻已压到江剑臣头顶。 江剑臣直待刀锋将临,方随手挥出短刀。 两刃相交,铮然巨响震得山石回声不绝,一缕火花在二人之间猝然迸起,旋即散入风中。 胡黑子久经恶斗,平生不知经历多少生死场面。他虽急于取胜,却也不敢断定江剑臣这一格之中是否暗藏诱敌之意。第二轮出手,他故意仍套用适才一式三刀,身形如飘风,刀势似奔雷,上劈、中斩、下扫,连环而至。 江剑臣足下不移,短刀却在掌中忽上忽下。上迎其锋,下磕其势,中格其腰。又是三声巨响,三蓬火花接连迸开,胡黑子的上中下三刀尽被挡在身外。 胡黑子怪眼一缩,随即欺身再进。刀势较前更疾,更狠,一连使出“力斩蓝关”“横刀断峰”“狂风扫叶”,仍是上中下三路并袭。蓝光翻卷,毒气逼人,四下观战之人都不由屏息。 江剑臣这一次仍将三刀一一格开,只是在抵住“横刀断峰”之时,右侧肋下似乎微露一线空门。 胡黑子目光何等凶毒,立时看在眼里。他心头一动,浑身真气猛然提至十成。下盘一招“冰雹落地”,逼住江剑臣双足;上盘一招“开山导流”,压其头顶;中路却藏着真正杀手,正是一式“紫虹围腰”。 三招同出,虚实互掩。其势看似分取上下中三路,实则胡黑子一身功力尽聚在中间那一刀上。只须江剑臣稍被上下两势牵引,腰间便要被蓝芒横卷而过。 不料江剑臣竟在这第三轮猛攻之下,身形忽然向后飘退一丈有余。衣袂随风而起,看去似乎真不愿再与他硬碰。 胡黑子心中一喜。他亲眼见江剑臣方才与申士业在危岩间恶斗,料想江剑臣为了留力对付司徒平,决不肯在自己身上耗尽真气。只要趁此一瞬提聚全身功力,以大兵压境之势迫他硬拼,便有可乘之机。 可惜他这一念,迟了一步。 江剑臣等的正是他深吸聚气的刹那。胡黑子胸中大气方起,刀势尚未重压而至,江剑臣已反攻。 他身形一进,短刀寒光乍展,出手便是那一路极快刀法中的“六出祁山”。 这一招昔日曾挫败辽东僧、道、俗三奇;不久之前,又曾在贺兰双鹰面前显露锋芒。刀势一起,便似六道寒星同生,虚实互藏,前后难辨,快得叫人几乎看不清来路。 胡黑子果然悍不畏死。他明知江剑臣这一招来得凶险,仍咬牙豁出性命,毒刀反卷,竟在电光石火之间连还四刀。四刀皆是拼命之式,不求自保,只求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连串暴响在山岩间炸开,火花乱飞,蓝芒与寒光交错一瞬,随即尽数敛去。 江剑臣仍傲然立在原处,手中那柄一尺二寸短刀不知何时已收回衣底,神色冷峻如初,衣角竟未乱半分。 再看胡黑子,情形已惨烈至极。他前胸左侧被划开一道长口,血水迅速浸透衣襟;右手四指齐根而断,坠在尘土之中。那口淬毒狭长刀也脱手落地,蓝光贴着石面一闪一灭,阴森可怖。 可胡黑子毕竟是胡拼命。 他胸前鲜血直流,右手残指剧痛钻心,竟还能强撑一口凶气,猛地哈腰,以左手抓起地上的毒刀。怪吼声中,他反手一卷,一式“掀天狂浪”又向江剑臣颈项斩来。 江剑臣眼中寒光微动。身形一晃,以“闪电惊虹”转到胡黑子左侧,随即抬足踢出,一式“怒踢五岳”正中其身。 这一脚沉猛无俦,胡黑子庞大的身躯顿时横飞出去,足足跌出两丈开外,重重摔在山地上。胸前伤口被震得再度裂开,鲜血汩汩涌出。他挣了两挣,眼前一黑,神智终于沉入昏昧,再不能逞凶。 黑煞四瘟神余下三人,平日虽凶残乖戾,却极护这个老四。方才他们不曾立刻相助,并非不急,而是四人向来狂傲,早有约定:各自与人动手之时,纵然重伤拼死,也不许旁人插手。非到生死胜败已分,其余人才可出面找回场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胡黑子倒地不起,胜败已明。黑心姥姥郝连秀与杀手金马同时向前逼来。二人一个阴狠如毒雾,一个沉冷如铁刃,脚步未快,杀气却已先行压向江剑臣。 司徒平见状,心中暗喜。 他望着江剑臣,眼底深处有一点冷光无声闪过。江剑臣今日之失,便失在一个狂字。只要黑煞四瘟轮番缠住他,纵然他功力通玄,也必被耗得筋疲力尽。到那时,自己只须施展达摩连环八剑,便可轻取其项上人头。至于那更险的锁喉夺命三绝,或许都用不着露出。 这念头尚未落定,三皇台下忽然传来一阵衣袂破风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城山金、银、铁三老豹已领着现任青城派掌门东方绮珠赶到,身旁另有一名紫面虬髯的高大人物,正是乔装改扮的武凤楼。他们从洪椿坪千佛庵一路赶来,风尘未息,却来势堂皇,气度与黑道凶煞迥然不同。 黑心姥姥与杀手金马脚下一顿。 二人虽心黑手狠,杀人如草芥,可青城三豹一到,他们也不能再径自向江剑臣下手。黑心姥姥阴恻恻地看了江剑臣一眼,那眼神中满是未尽的狠毒,仿佛在说该你五更死,半夜里偏偏还不能让你咽气。杀手金马亦冷冷收步,周身杀意暂敛。 黑煞四瘟神再凶,再能搅得天下不宁,也终究只是四个横行黑道的凶神巨盗;青城派却是堂堂正正的名门大派。如今青城众人前来,所寻之人乃峨嵋掌教司徒平。司徒平身为一派之主,不能不出面周旋。 黑心姥姥与杀手金马纵有满腔杀意,也只得恨恨退开。山风吹过三皇台前,方才刀光血影未散,新一重风波已逼到司徒平面前。 侯国英见青城众人适时赶到,黑心姥姥与杀手金马不得不退,心中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江剑臣方才接连斗过韩透心、申士业,又重创胡黑子,虽面上仍冷峻如常,究竟已连经数场恶战。此刻能多得片刻调息,于今日这一场生死大局,便是极难得的转机。侯国英望着丈夫静立风中的背影,心中喜意几乎压抑不住,若非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几要合掌谢天。 青城派一行人来到三皇台前,东方绮珠先请金、银、铁三老豹落座。她举止端严,不疾不徐,待三位祖父坐定,方才转身来到司徒平与冷酷心座前,盈盈跪下,恭恭敬敬叩了四个头。 司徒平端坐不动,冷酷心却目光微凝。那四拜行完,东方绮珠站起身来,娇躯一转,面向场中众人。她原本容色清丽,此刻玉容肃然,眉目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她向四面微一欠身,声音清亮,稳稳传开:“晚辈东方绮珠,蒙三位祖父倚重,又承青城山百兽崖诸位兄弟姊妹不弃,今日已接掌青城门户。此次随三位祖父登上峨嵋,是为两桩事而来。” 东方绮珠一报姓名来历,场中顿时静了下来。先前刀光暗器、讥诮怒骂,仿佛都被山风吹远。众人神色肃穆,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他们敬的并非仅是青城掌门之位,也未必尽因她武功高下。东方绮珠还有一重身份,乃当今天子的义妹,东宫刘太后的义女,名分昭昭的东方公主。天下虽大,莫非王土;江湖再远,终在朝廷声威之下。她一开口,在场诸人纵是平日纵横草莽、目无法度之辈,也不敢不敛容而听。 东方绮珠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继续道:“今日在座诸位,多是武林前辈,名动一方,自都明白尊师重道、护持本门之义。晚辈身在江湖,也不敢忘此本分。” 此言一出,知晓内情之人便不约而同向司徒平、冷酷心以及峨嵋三尊望去。 司徒平城府深沉,端坐如常,面上不见喜怒。冷酷心与峨嵋三尊神色却皆微微一变。三尊之中,鬼刀司徒圣脸色尤为阴冷,目光如刀,先扫过司徒明,又掠向司徒朗,似在无声警告他们不可轻动。 东方绮珠停了片刻,神情愈发冷肃,缓缓道:“只是晚辈为情势所迫,不得不在诸位面前,公开脱离师门。” 话音方落,八变神偷任平吾忽然轻咳一声,站起身来。他脸上仍带几分笑意,语气却偏偏认真得很:“东方公主说了这许久,老朽倒有些糊涂。你那位师父究竟是谁?你随他学艺几年?又为何今日要当众声明退出师门,不再认他为师?这等大事,若不说个明白,在场诸位只怕都听不清楚。” 他这一问,正替东方绮珠铺开话头。东方绮珠自然明白,向任平吾微微颔首,便道:“晚辈自幼随三位祖父东方木、东方林、东方森,以及姑母玉面无盐修习青城本门武功……” 任平吾却像忽然想起什么,忙又插口,笑道:“这倒奇了。青城山有催魂掌,又有幻影搜魂手,皆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绝学。东方公主放着自家门户的上乘功夫不学,却又去拜别派之人为师,这是何故?” 鬼刀司徒圣听得脸色一沉,狠狠瞪了任平吾一眼。任平吾似浑然不觉,还笑嘻嘻向他拱了拱手,道:“司徒二哥,你说老朽这话问得可还在理?”司徒圣眼底寒光一闪,却不能在此刻同他争辩,只得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东方绮珠这才接着道:“五年前,峨嵋掌教与掌教夫人亲临青城山百兽崖,向我三位祖父与姑母提出,要收我东方绮珠为徒。” 秦杰在旁早已忍不住,听到此处,立时笑出声来,脆声道:“那便是峨嵋派没安好心,想从你们青城山套出催魂掌和幻影搜魂手的奥秘。你们这回可真中了人家的计。” 司徒朗脸上杀气一现,向秦杰怒骂道:“小畜生,你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秦杰还要回嘴,东方绮珠已抬手微微一拦。她神色不变,声音却更沉了几分:“从那时起,晚辈便拜入峨嵋掌教门下。直到半年前,方渐渐看明白,峨嵋收我为徒是假,欲使青城依附峨嵋是真。他们所图,并非我一人,而是整个青城山。他们要将百兽崖变作峨嵋派另一处根基,借以扩张羽翼,图谋武林。” 场中气息渐冷。东方绮珠顿了顿,目光直视司徒平,字字清晰:“为达此意,峨嵋不惜指派福寿堂管事金鑫,暗往青城山投毒,使我三位祖父身染重疾,筋脉痿痹,几成废人;又欲趁青城无人主持之际,乘机夺我门户。幸得先天无极派多方护持,青城基业方未倾覆;我三位祖父的瘫痹重症,也因此得以医治。” 这一番话如利刃出鞘,直剖峨嵋最阴暗之处。场中诸人听得面色各异,峨嵋派众人更是神情剧变。有人怒目而视,有人惊疑难掩,有人手指已悄悄按上兵刃。那等隐秘丑事一旦被东方绮珠当众揭开,便不只是江湖恩怨,更关乎一派声名。峨嵋众人望向她的眼神,已有杀意暗涌,恨不得立时封住她的口。 这时,青城三豹中的首豹东方木缓缓站起。 他年逾古稀,须发皆白,身形却仍挺直。许是病体方愈,脸色还带几分苍白,可双目沉凝,声音低缓而有力:“老朽东方木,活到这把年纪,自问平生虽无惊天动地的本领,待人总还存几分忠厚。未曾想到,第一个要覆灭我青城山门户的,竟会是口口声声与我青城唇齿相依的峨嵋派。” 他目光转向峨嵋三尊,眼底有痛意,也有寒意:“更不曾想到,向我们三个七旬老翁下毒手的,竟还是我东方木素来视为知己的老友。若非投毒之人亲口招认,老朽纵是亲身受害,也未必肯信此事真出自峨嵋。” 山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东方木微微吸了一口气,语声愈发沉重:“我们兄弟三人,此番已算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既重得性命,便不求旁的。哪怕把三副老骨头抛在这峨嵋荒山之中,也要向峨嵋三尊讨一个公道。” 福寿堂管事金鑫失踪之后,峨嵋三尊心中便隐隐知晓,此事迟早要翻出波澜。 先前他们尚存侥幸。青城三豹既已瘫痹在床,命悬一线,青城山余下的不过一个性烈如火的玉面无盐,和年纪尚轻的东方绮珠。纵然事机败露,凭这两人之力,又能将峨嵋如何?谁料这等最不堪示人的隐秘,偏偏在江剑臣公开上峨嵋寻仇之日,被东方绮珠当众揭开。 峨嵋三尊听到东方木之言,面上神色虽各有不同,心中却皆已明白,这一局必是李鸣在暗处布成。若再纠缠下去,一旦逼得青城一方取出确凿证据,将投毒之事坐实,峨嵋的颜面便再无可收拾。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江湖之上,所谓公道,许多时候终究落在刀剑强弱之间。谁能站到最后,谁便能把自己的话说成道理。 鬼刀司徒圣忽然仰面大笑,笑声洪亮,震得近处几人微微侧目。他离座而起,缓步走到东方绮珠面前,脸上竟堆起一片和气笑容。 他看着东方绮珠,语调温然:“东方姑娘,话也不必越说越远。你既不愿再认我峨嵋掌教为师,我峨嵋也不会勉强。强扭的瓜,终究不甜。至于你方才说我峨嵋三尊遣人暗入青城百兽崖投毒,害得三位老兄瘫痹欲死,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若真是我三尊兄弟所为,便教我们不得好死,天诛地灭;也算我们空披了一张人皮。”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字字带血。场中不少人听了,神色顿时微有迟疑。 司徒圣心机深刻,正是看准了其中关节。投毒之事虽出自峨嵋,却并非峨嵋三尊亲手安排,而是冷酷心私下指使金鑫所为。他以“三尊兄弟”起下这等毒誓,恰好避开要害,又能借重誓撼动众人耳目。青城一方虽有凭据,却未曾当场取出,局势果然微微一缓。 司徒圣眼中阴光一闪,脸上笑容仍未收去。他趁着众人心神稍动,缓缓道:“旁的事,自有水落石出之日。东方姑娘既当众声明断绝师徒名分,那么我身为峨嵋长辈,也只好替本派收回所传武功。” 这一句出口时,他仍似笑吟吟,语声也不见凌厉。可话音未落,他右手忽然并指如锥,疾点东方绮珠小腹气海穴。 这一下来得毫无征兆,阴狠至极。 气海乃内息根本,若被他指力点实,东方绮珠一身功力当场便要散去。更毒的是,司徒圣这一指暗含损绝阴脉之劲,不止要废她武功,还要断她后嗣,使青城新掌门从根基上毁于一旦。 东方绮珠方才立在众人之前,神色端肃,正要再言,哪里料到司徒圣竟会在满座武林人物面前笑里藏刀。只见他指风乍起,寒意已逼到身前。她玉容骤凝,脚下方欲后退,那一指已近气海不足数寸。山风忽似停了一停,场中众人的目光俱被这一点阴毒指影摄住。 第98章 借题发挥 气海居脐下、关元之上,为一身真气所归。司徒圣这一指若点实,轻则真元尽散,缠绵月余而亡,重则立毙当场。他方才被东方绮珠当众揭破峨嵋隐事,胸中恼恨早已郁成毒火,此刻出手,便不止是要废她武功,更存了断绝青城派根本的恶念。 青城铁豹东方森坐处离得稍远,乍见司徒圣笑中下手,脸色遽变,身子已从座上弹起。只是他人方欲扑出,东方绮珠身畔那名紫面虬髯的随从已先动了。 那人袖底一翻,三枚青铜钱无声而出,转瞬便化作三点青影,分取司徒圣天府、曲池、大陵三穴。司徒圣指尖离东方绮珠气海已不过数寸,忽觉三处要穴同时生寒,若仍强行点下,手臂必为铜钱所制。他眉峰一沉,身形不得不微微一滞,随即斜退半步。 便是这一瞬,东方绮珠已得生机。她娇躯横移,衣带如风,飘出八尺之外,避开了那一记阴毒指风。 司徒圣当年与神剑、生死牌齐名,号称鬼刀,今日当着满座群豪之面,向一个晚辈女子骤然下手,竟还未能得逞,脸上顿时泛起一层难堪的红色。他目光森冷,盯住那紫面虬髯人,怒声道:“你是何人,竟敢阻我?莫非嫌命长了?” 紫面虬髯人却似全未听见。他微微躬身,转向东方绮珠,神态恭谨得几近木讷,语声中却含着一线讥诮:“奴才斗胆请问公主,方才那位暗中伸手的老者,可是姓二,名太上?” 武凤楼素来温厚,平日不喜尖刻言语。只是司徒圣方才一指太过阴狠,竟向东方绮珠气海下手,他心中怒意已深,才借着这副易容身份,说出如此嘲弄之辞。 东方绮珠本在惊险之后,心神犹自未定,听他这般一本正经地发问,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强自敛住神色,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鲍东方,你太老实了。世间哪里有姓二名太上的人?他是峨嵋派第二位太上掌门。” 武凤楼垂首一叹,似是十分惋惜,缓缓道:“奴才不知。只看方才所为,还以为哪处恶门歪道的人物。原来贵为太上掌门,也能作这等行径。公主当年屈身拜入此门,实在委屈得很。” 两人一问一答,声调不高,却句句落在司徒家脸上。司徒圣胸中怒火翻涌,偏又顾着自己身份,不愿亲自与一个随从纠缠。他眼中寒光一转,向司徒朗沉声喝道:“朗儿,过去教训此人。” 司徒朗心头一紧。 他先前曾在这紫面虬髯人手中吃过苦头,深知对方绝非寻常亲随。若独自上前,不过自取其辱。只是司徒圣既已点名,他又不敢违拗,只得硬着头皮转向司徒明,压低声音道:“大哥,此人手段棘手。你我一同出手,方能制他。” 这话虽低,却瞒不过任平吾的耳朵。八变神偷本就惯会添乱,此刻听得真切,忍不住一笑,扬声道:“司徒二哥,你们司徒家几位前辈当年何等威风,怎地教出的后辈这般怯阵?不过对付青城山一个随身下人,也要兄弟并肩,才敢上前么?” 司徒圣被这话刺得须眉俱张,面色铁青。他厉声向司徒朗喝道:“过去!我准你用我私传你的鬼手十八刀。” 在司徒圣想来,司徒朗纵然稍逊一筹,只要使出鬼手十八刀,便足以斩杀这紫面虬髯的随从。那刀法阴诡狠疾,本非寻常峨嵋弟子可学,他今日当众准许,已是动了真怒。 场边的侯国英却也不愿放过这等叫司徒圣难堪的机会。她敛了方才杀气,反而向司徒圣拱手,语气客气得近乎恭顺:“二伯父容小侄多一句嘴。二贤侄只怕并非这位紫面朋友的敌手。老人家若硬叫他上前,岂不是赶着他去受辱?” 这一句温温和和,却比厉声相讥更叫人难受。司徒圣脸上青白交替,场中气息也随之一紧。 局势至此,司徒平终于不能再稳坐不动。原先他只想保存内力,待江剑臣与旁人多耗几场之后,再亲自收拾残局;可眼下峨嵋颜面接连受损,若任由司徒圣与晚辈、随从纠缠下去,局面只会愈发难看。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而冷:“二叔,请回座。” 司徒圣虽怒,却不能不顾司徒平掌教之尊。他狠狠看了武凤楼一眼,拂袖退回原处。 司徒平这才将目光落在紫面虬髯人身上。他眼神如冰,语声不高,却带着一派掌门久居上位的威压:“报上姓名、师承,然后退到东方绮珠身后。若再放肆,我便叫你血溅当场。你可听明白了?” 司徒平素来最爱在人前显出清修高远之态,常以苦行僧般的面目示人。不到怒极之时,他绝不会这般露出峥嵘气象。今日他这番话一出,峨嵋众人心头皆是一凛,知道掌教已动真怒。 偏偏武凤楼并不畏他。 他易容改貌,化作紫面虬髯,暗随东方绮珠前来,本就是为护青城诸人周全。司徒平名震一方,独掌峨嵋,可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今日必须周旋的强敌。他翻了翻眼皮,肩头轻轻一耸,语气仍旧平平:“若我说没有听明白,掌教又待如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徒平眼底骤然一寒。 他未料到这名看似粗鄙的随从,竟敢在群豪之前如此顶撞自己。以他一派之尊,若亲自下场杀一个随从,未免失了身份;若不处置,方才这句话便如一根铁刺,直插在峨嵋掌教的脸面上。 司徒明见父亲受辱,哪里还按捺得住。他心知司徒平不便亲自出手,便厉喝一声,身形已抢出。左掌护胸,右手五指如钩,一式“探囊取物”直抓武凤楼面门,指风凌厉,竟欲一把毁去对方容貌。 武凤楼望着司徒明来势,心念疾转。 上一次在少陵原,他虽曾胜过司徒明,却是在二百余招之后方分高下。今日局面不同,青城、峨嵋两派积怨已到清算之时,他没有那许多工夫与司徒明缠斗。更要紧的是,他此番最要护住东方一家,不可离开东方绮珠左右太久。 他如今又是紫面虬髯的身份,五凤朝阳刀不能用,本门真传亦不可轻露。若要在这等遮掩之下应付司徒明,甚至还得在十招之内压住司徒平,实非易事。 一念及此,武凤楼足下微退,先不还手。司徒明五指抓至,他身形似被山风托起,斜斜避开半尺,任那一爪贴面掠过。紫髯微动,他眼中却已沉静下来,只待看准司徒明招路,再寻可乘之机。 司徒明见那紫面虬髯人连避数招,始终不曾还手,胸中怯意渐消,反添几分轻狂。他目光一厉,右手五指忽收,只余食、中二指分开,指尖寒意微吐,一式“二龙抢珠”,直向武凤楼双目插去。 武凤楼脚下微错,身形斜横,作了一个“跨虎登山”之势,避向左侧。司徒明一击不中,却见对方仍只躲闪,心胆愈壮,喉间发出一声厉喝,手势倏变,五指舒开,掌心翻起,便以“翻天印”斜拍武凤楼右太阳穴。 掌风掠面而来,武凤楼眼底一静。他已看出司徒明被自己几番退让激起骄心,再有数招,出手必然只顾进逼而忘了后路。当下故作仓促,肩头微沉,身子向下一蹲,似是险之又险地从那一掌下避过。司徒明见他这等狼狈,更不疑有他,眉宇间杀气陡盛。 随即,他指势连变,三招玄阴绝户指接连点出。第一招“阴风刺骨”直逼武凤楼肩井,第二招“指点鬼关”横取胸前要穴,第三招“怒穿九幽”更是阴狠,指尖直奔下盘而去。第三指方出,他左掌又横横一拦,欲封武凤楼退路。 武凤楼心中微喜。司徒明这一刻门户已开,正是反制之机。他身形连换三次,轻轻避过三道指风,内力方欲凝于掌心,忽听座上司徒平沉声道:“明儿,退下。这一场让葛伯父接。” 武凤楼心头一凛。司徒平终究老辣,已看破他先示怯、后诱敌的用意,竟在他将要出手之际换下司徒明。司徒明本也狡黠,听出父亲语声中另有深意,不敢迟疑,身形一折,立时撤回。 他方退开,阴阳两极葛伴月已缓步上前。此人来得不急,步子却正好接上司徒明退去的空处,使武凤楼无隙可乘。司徒平目光不离武凤楼,语声又低低传来:“葛总巡替我问清这位紫面朋友的姓名、师承。峨嵋开门待客,总不能连贵客来历也不知。” 方才尚是喝令流血,此刻却改口称作朋友。武凤楼听在耳中,唇边浮起一线冷意。他抬眼望向司徒平,缓缓道:“在下生来脾气拗。掌教方才既说要我血溅五步,我便在此候着,看掌教如何成全。” 司徒平眼底寒光一闪,却仍端坐未动。 葛伴月喉间发出一声阴笑。他自投峨嵋以来,最知司徒平爱惜颜面,此刻便上前半步,替其接过话头。他阴柔的目光落在武凤楼脸上,笑道:“少主方才那几路指法尚未尽兴,葛某便也借一式同名招数,向阁下请教。”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缓缓点出,竟也是一招“阴风刺骨”。 同样一式,到了葛伴月手中,气象全然不同。指尖未及近身,武凤楼便觉一缕森寒之气透空而来,似有无形冰针刺入肌肤。那指力划过山风,竟隐隐有细啸之声,逼人心魄。 武凤楼心中暗惊。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知晓葛伴月功力之深,实不在司徒平之下多少。此人平日敛藏锋芒,想是惧怕功高震主,才故意不肯尽露本领。眼下若仍以遮掩身份之法应敌,恐怕难以从容。 他肩头一晃,避开那缕寒指,心念一转,便欲将东方绮珠昔日在杭州传授的青城鞭法化入掌势,以此周旋葛伴月,不致泄出本门真传。 就在这一瞬,一缕淡影自他身侧掠过,轻若烟霞,却快得无声无息。来人一手探出,五指如穿云取月,直扣葛伴月腕脉。葛伴月那一指尚未尽展,脉门已受威胁,脸色微变,只得收势退开,连退五尺方才站稳。 江剑臣已立在武凤楼之前。 武凤楼望着他的背影,立时明白三师叔出手之意。江剑臣是不愿他被葛伴月逼出本门武功。若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他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的真身,便再难收拾。武凤楼心中一沉,随即敛气退后,仍回到东方绮珠身侧。江剑臣负手而立,目光冷冷罩住葛伴月,声音如冰:“葛伴月,你这一生所为,自己心中最清楚。江某今日只问你一句,你该不该受千刀万剐之刑?” 侯国英在旁听得眉梢微动,几乎笑出声来。世间逼人答话之法不少,这等问法却实在少见。 葛伴月脸色顿时变了。他一生恶事太多,心中本就有鬼,才肯低首投在峨嵋门下,借司徒平之势保全性命。今日群豪在场,他原无意出头,只是掌教有命,不得不出。原以为三指之内制住一个紫面随从,既能替峨嵋挽回颜面,又可重振自己旧日威名,岂料竟把江剑臣引了出来。 江剑臣见他目光闪烁,面色青白不定,唇边冷意更深。他缓缓向前一步,语声愈低:“你今日遇见江某,算是劫数到了。若肯听话,还能死得干净些;若敢转身遁走,江某便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此刻你先自毁玄阴功,免得江某亲自动手。” 这几句话既是压葛伴月,更是说给司徒平听。 江剑臣若要取葛伴月性命,并非难事;若要废他武功,也不过举手之间。可葛伴月所以投靠峨嵋,正是求司徒平护他。如今江剑臣当着众人之面要废葛伴月,便是要逼司徒平出场。若司徒平坐视属下受辱,峨嵋威信必折;若他出手相护,二人这一战便再也避不开。 然而司徒平仍旧端坐原处,神色沉静,仿佛眼前之事与他无关。 侯国英看在眼中,心头微微一震。她最知司徒平阴忍,然而能在此等情势下仍不动容,终究出乎她意料。 江剑臣似也察觉司徒平仍欲忍耐,目光一沉,再度逼向葛伴月。他冷声道:“葛伴月,你既不敢逃,也不敢拼,等死滋味想必不好。江某改个主意,今日只废你武功,留你一条命下峨嵋。” 话音甫落,他右手倏然抬起,一指点出,直向葛伴月关元穴戳去。 这一指看似平直,实则封住葛伴月数处退路。葛伴月若闪,必被后续指力所制;若挡,便要以内力硬接先天无极真气。众人只道他必然惊惶避让,谁料葛伴月竟不退不挡,反将身子一矮,腹部微挺,硬把气海穴迎向江剑臣指尖。 江剑臣眼中寒光一凝,指尖距葛伴月气海,已不过寸许。 江剑臣恨葛伴月入骨,却并非一意要取他性命。他当众逼其自毁玄阴功,原是要在群豪之前折尽司徒平的颜面,使世人看清峨嵋掌教所谓庇护,不过是一层薄纸。至于说放葛伴月下山,也不过是算准司徒平绝不会真让此人活着离开峨嵋。葛伴月一身罪孽,知道的事又太多,若被逐出山门,反成了司徒平心腹之患。 可江剑臣没有料到,葛伴月竟会自己求死。 他那一指原取关元,要废其玄阴真气。葛伴月却把身形一矮,以气海迎向指尖。气海一破,生机立断,这一迎便是不愿再活。江剑臣心头微动,指力忽收,目光凝在葛伴月惨淡的脸上,只吐出一个字:“你……” 这一声虽短,葛伴月却已明白其中之意。江剑臣饶他不死,他却偏向死路上迎去。葛伴月嘴唇微动,面上掠过一丝凄凉之色,正要开口,忽有一道身影疾若离弦之箭,从旁斜扑而至,恰好落在他右侧。 来人左臂一伸,揽住葛伴月腰身,阴恻恻笑了一声。他身形未稳,右腕已抖,一口二尺八寸长的软剑如蛇出洞,寒光直刺江剑臣天突穴。与此同时,他左臂一送,将葛伴月整个人推开一丈之外,语气带笑,却暗藏锋刃:“葛总巡行走江湖多年,自该明白世间没有常胜之人。既然这一阵不利,便先回座。这场由金某接下。” 杀手金马终于出手。 江剑臣面对这等黑道煞星,眼神亦微微一凝。他身形拗转,避开软剑正锋,立掌如斧,反劈金马曲池穴。掌风未至,杀手金马已怪笑出声,长臂一屈一伸,那软剑倏然回卷,剑身如飞云掣电,一式“虎落平阳”,伴着刺耳厉啸横扫江剑臣腰际。 江剑臣心中冷冷一哂。他正不愿与金马慢慢周旋,若对方一上来便倾力相搏,倒省了许多工夫。剑芒横至,他竟不退不避,反以“乳燕投怀”的身法踏中宫直进,整个人似迎入剑影之中,右手却已并指疾出,一式“芥里藏针”,暴点金马肋下魂门穴。 金马果然悍勇。他欺江剑臣赤手空拳,身形微微后坐,软剑一颤再起,剑锋忽如帘影倒卷,反撩江剑臣左胯。江剑臣一声冷哼,身躯侧转,指势骤变,一式“李广射石”破空而至。两指并拢,如箭离弦,直取金马肩后风门穴。 这一指快得几乎无声。 杀手金马剑法诡谲,又素来不惜性命,竟仍未能全然避开。江剑臣指锋在他肩后轻轻一扫。那一下看似不重,金马却脸色陡变,鬓角汗珠立时沁出。他右臂一颤,二尺八寸软剑竟被内劲震得三折,断成三截,纷纷落在地上。 金马侧过脸来,眼底阴毒未消,却已知今日不能再战。他盯住江剑臣,声音低而冷:“明年今日,金某必来讨还这一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一说完,他再不恋战,转身扶起倒地不醒的胡黑子,握住其大手,身形飞掠,顷刻便退入人群之外。 黑煞四瘟神连番上场,胡黑子败,金马伤,四人之中已折其二。贾善仁与黑心姥姥对望一眼。他那双温和眼目深处,掠过一缕阴光,随即慢慢从座中站起,踱到江剑臣对面。 江剑臣只看了他一眼,便摇头轻叹:“可惜。” 贾善仁面上仍是慈和笑意,仿佛听不出讥刺。他双手垂在袖中,温声道:“世上貌善心恶之人,本就不少。江三侠何以独独替老夫可惜?” 江剑臣又看了他片刻,语声淡淡:“世上确有貌善心恶之辈,只是似阁下这般眉目慈祥,心肠却又阴毒到此等地步的,江某平生所见不多。” 贾善仁仍不动气,反倒含笑点了点头。他向江剑臣拱手,神色从容:“江三侠名满天下,胸襟自当宽大。若只因老夫这副皮相与心肠不相应,便如此不平,岂非也落了小处?” 江剑臣心中生厌,已无意再与他绕舌。他目光一冷,径直问道:“你的武功,比金马、胡黑子如何?” 贾善仁微微一笑,答得谦和:“略胜半分。” 江剑臣又问:“你自信胜得过江某?” 贾善仁神情不变,摇头道:“不能。” 江剑臣目光逼住他,声音更冷:“既然不能,可还想试?” 贾善仁仍答得平稳:“不想。” 江剑臣眉梢一沉:“既不想试,何不退去?” 贾善仁轻轻叹了一声,似乎颇为为难:“退不得。” 江剑臣冷视着他,缓缓道:“你前后之言,未免相背。” 贾善仁抬起眼来,脸上笑意仍温:“世事常有不得已。贾某欠司徒教主一份极大人情,心中虽不愿涉险,到此地步,也只好拿性命还一还。” 江剑臣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你不怕江某杀你?” 贾善仁却似胸有成竹,慢慢道:“江三侠杀不了我。” 江剑臣微微一怔,随即问道:“何以见得?” 贾善仁笑容愈发和善,仿佛所说不过寻常闲话:“我一旦露出败象,拙荆自然会出手相助。我们夫妻合力,江三侠便未必能取我性命。” 江剑臣脸色一沉,语声如铁:“若你夫妻二人合力,仍挡不住江某呢?” 贾善仁抬手理了理袖口,神态安然:“那也无妨。若情势真到不可收拾,贾某便立刻跪地求饶。江三侠身份何等尊贵,声名何等清白,总不会当众杀一个已经伏地求命之人。” 这话一出,江剑臣反倒不怒了。 他静静望着贾善仁,心中忽生寒意。眼前此人并非寻常怕死之徒。怕死者多半慌乱,贪生者往往失态;贾善仁却把无耻当成一门本领,把屈膝求饶看作保命之术,说得坦然,做得出来。这样的人,比一味凶狠之辈更难缠。 江剑臣故意冷笑一声,道:“你年已花甲,死便死了,又有何惜?为了活命,当众跪地求饶,连一点脸面也不要,未免太不知羞。” 贾善仁听了,却神情郑重,像在讲一件极正经的道理。他向前微倾身子,缓缓道:“江三侠久历江湖,怎会不懂敛爪藏牙、来日再报的道理?青山尚在,薪火便不愁断绝。刘玄德能忍,越王勾践能忍,周文王亦能忍。江三侠嘴上不认,心里也该知道,贾某这一着并不差。” 他说到此处,慈眉善目的脸上浮起一丝近乎得意的笑,声音仍旧温温和和:“世上许多人明知此法有用,却碍着一张虚脸,不肯弯腰。贾某不同。只要能活,跪一跪又有何妨?何况贾某跪得下去,也不会脸红。” 江剑臣望着贾善仁那张慈和得近乎温良的脸,心中反倒生出一股寒意。江湖上狠辣之辈,他见得多了;贪生怕死之人,也非稀罕。可似贾善仁这般把无耻说得光明坦荡,把跪地求生当作权谋机变的人,倒真是少见。 他这一念尚未转尽,身后风声陡恶。 黑心姥姥郝连秀身形已如离弦劲矢,连人带拐从侧后暴起。那根三十六斤重的镔铁拐挟着沉雷般的劲力,当空砸下,直取江剑臣脑后玉枕穴,正是天罡三十六拐中的“怒碎天门”。 几乎同一刹那,贾善仁袖底寒光暗伏,右手七尺二寸蛟筋虬龙软棒倏然翻卷,一式“怪蟒翻身”,自下盘缠向江剑臣足三里。左掌却阴阴一扬,七缕细芒贴着软棒影子疾射而出,分作七线,尽奔江剑臣要害。 三路夹至,上有沉重铁拐,下有软棒卷穴,中有毒针暗袭,众人一望之下,心皆沉了下去。黑心姥姥四十年内功凝在一拐之间,又于镔铁拐上苦练将近三十载,那一式未到,劲风已先触人后脑。贾善仁却更阴。他故意迟出半瞬,等妻子的铁拐已封住江剑臣上路,才以软棒缠其下盘,真正杀着却藏在左手七支毒针里。 那针名为百脚金蜈燕尾针,乃贾善仁深入云贵边荒十年,取百脚金头蜈蚣毒液淬炼而成。此物见血便入五脏,半个时辰内毒发,无药可解。他一生纵横黑道,也只用过两回,每回不过一二支;今日竟一口气发出七支,显已存了必杀之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他仍看低了江剑臣。 从贾善仁不顾颜面、絮絮与江剑臣问答之时,江剑臣便已察觉其中必有后招。他外表长衫随风,似是疏懒立定,实则真气早已贯注周身,神意照临四面。郝连秀铁拐与贾善仁软棒、毒针同至之际,他忽然一声清啸,声若龙吟,身形借地反弹,斜斜飞起,一式“怒潮飞瀑”,从上下夹击间腾出。 镔铁拐贴着他身后重重砸空,蛟筋软棒从他足下卷过,那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也尽数穿过虚处,没入冷风之中。 场中群豪忍不住齐声喝彩,连峨嵋三尊也不觉为这等身法所夺,唯有司徒平端坐不动,眼底深处沉如古井。 喝彩声方起,三皇台左侧九老洞旁忽然滚出一个硕大肉团。说是滚来,倒不如说是被人以雄浑大力掷来。那团影子贴地疾行,又快又猛,后面还跟着两道人影,身法轻灵迅疾,如飞隼掠空。 那肉团擦近战圈的一瞬,忽然舒展开两只又宽又破的胖袖。先前落空的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竟似被引入布网,尽数钉在他袖上。那人随即双足落定,圆滚滚的身子站直,脸上带着笑意,正是天山胖公沈公达。 贾善仁一见自己视若性命的七支毒针被沈公达收去,那张慈眉善目的脸顷刻铁青。他右手软棒一震,眼中凶光毕露,厉声道:“沈公达,你敢夺我的百脚金蜈燕尾针,今日我与你不死不休!” 沈公达却不急不忙。他先把钉着毒针的两只破袖从衣上撕下,又以极快手法卷成两个布卷,分握左右。随后他抬眼看向刚随他落地的小神童曹玉与云海芙蓉马小倩,笑容仍在,话音却甚是干脆:“我在此处盯住贾善仁。你们两个去合斗黑心姥姥,不必留情。对这样的人,下手越狠,越算积德。” 曹玉与马小倩目光一凛,立时向郝连秀逼去。 沈公达这才转回头,看着贾善仁,笑嘻嘻地举起两只布卷:“这些毒针是你自己炼的,毒性如何,你比旁人明白。我便拿这两团破布作兵刃陪你。你若不怕自己的百脚金蜈燕尾针扎回身上,只管上来。” 贾善仁面色阴沉,软棒微微颤动,却一时不敢贸然进逼。 就在这僵持之间,旁边忽响起一个沙哑声音,慢悠悠地道:“沈老三,你说话也该和气些。方才几句话里,一口一个你小子,一口一个我老人家,连着说了好几遭。贾老善听在耳中,岂能不闷?” 这几句话听似替贾善仁抱不平,实则字字带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醉态朦胧的人影已晃到场中,衣袍松散,脚步歪斜,面上像是永远醒不过酒来。 来人正是郝必醉。 他与天下第一神剑并称武林两醉鬼,平日看去摇摇晃晃,醉眼难睁,似乎凡事都不放在心上。可在座众人都知,此人骨子里嫉恶极深,出手极狠,绝非慈软之辈。江湖上“抬手不空”四字,便是从他手底一点一点杀出来的名号。此刻他一到,三皇台前的寒意便又深了一层。 黑心姥姥乍见沈公达与郝必醉同时现身,心神微震。她这一瞬迟疑极短,却已足够曹玉与马小倩觑得空隙。二人一左一右,几乎同时纵出,判官双笔与冷焰弯刀分从两侧逼向郝连秀。 若只论年齿功力,这一对少年男女本不该是黑心姥姥敌手。郝连秀凶名积压江湖数十年,天罡拐法沉雄狠辣,内力亦极深厚。只是此刻情势已不同。郝必醉立在一旁,便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刃,虽未动手,已足以迫得郝连秀不敢将背后稍露半分。 曹玉与马小倩方一扑上,郝必醉脸上的笑意便更浓。他不再与沈公达闲扯,反倒歪歪斜斜地绕到郝连秀身后,眯着醉眼,像是自言自语:“沈老三运气倒好,才到九老洞边,便收了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我郝必醉空跑这一趟,总不能两手空空。若不摸摸郝连秀身上还有什么好东西,回头岂不被那胖子笑话?” 他说着,又向前晃了两步,身子似醉非醉,步子却正卡在郝连秀后心要处。 郝连秀脸色陡变。她平日再骄狂,再自负,也不敢把后背交给“抬手不空”。她铁拐一横,身形急旋,硬将大半身子转向郝必醉,眼角余光却还要兼顾曹玉与马小倩。 郝必醉偏不与她正面相对。她转,他也转;她移,他便斜斜绕开。无论郝连秀如何躲避,他总能如影附形,重新缀到她背后。那醉态朦胧的身影不发一招,却比千招万式更叫她心神受制。 郝连秀被逼得苦不堪言。她既要防郝必醉忽然出手,又要以一敌二,抵住曹玉、马小倩连环夹攻。铁拐上递出的劲力,自然不能如先前那般充沛。 曹玉早已不是三年前荒村野岭间那个顽童。他随武凤楼习练先天无极派心法,又得江剑臣、侯国英点拨若干绝技,后来跟在沈公达身边,更被那位天山胖公以种种奇法磨炼,身手已非昔日可比。 马小倩更非寻常少女。她自幼得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终南樵隐马慕岱传授,又性情好胜,凡有江湖前辈登门饮酒,她便缠着人家传授一手绝活。虽临敌阅历尚浅,功力与眼界却已跻身一流之列。三人斗到四五十招后,曹玉与马小倩越战越疾,竟各自抢攻,不肯相让。马小倩柳眉一挑,冷焰弯刀贴地翻起,一式“毒蛇翻滚”划过郝连秀左腿。血光乍现,郝连秀身形微滞。曹玉趁隙欺入,一式“二士争功”,两支判官笔一前一后,分别扫中她右肩与后背。 郝连秀连受三处创伤,身躯不由摇了两摇,眼中凶光愈盛。 马小倩见曹玉得手,反倒先嗔,刀锋一斜,向他瞪去。她声音清脆,语气却狠:“这老怪是我先砍伤的,你偏来抢什么功?退开些。” 话音未落,她已连挥三刀,接连使出“神龙闹海”“长蛇绕兔”“龙蛇飞舞”,刀光盘旋,如龙蛇交错,仍向郝连秀紧逼。 曹玉听她如此说,偏要火上添油。他一面笑,一面双笔并举,急急补上三招:“我也忙了这许久,肉骨头都归你,我只分一张皮,难道也不成么?” 他说笑之际,手底却毫不迟缓。“分波穿鲤”“分云捧月”“跨鹤穿云”三笔连出,笔锋点点,尽取郝连秀肩背胸胁之间。 郝连秀在江湖上横行三十余年,何曾受过这等折辱。今日偏遇郝必醉这等克星,心中一乱,手下便慢;又被两个后生当众夹击,连伤数处,耳中还听见他们你争我抢,将她视作囊中死物。怒急交攻之下,她决意拼命,已迟了半拍。 曹玉三招方尽,马小倩刀势忽转,一式“神龙掉尾”逼得郝连秀横拐相挡。铁拐与刀锋将触未触,马小倩腕底一沉,招路陡变,“苍龙入海”倏然探出。冷焰弯刀拖着一线寒芒,疾刺郝连秀左肋。 郝连秀连受创伤,又受郝必醉背后无形牵制,右侧曹玉一招“风雷交加”亦已点至。她两眼泛红,凶性尽发,右手铁拐横扫,硬迎曹玉双笔;左手五指骤然并拢如钩,竟要徒手拿住马小倩的冷焰弯刀。 她虽已存死斗之心,却低估了马小倩将“龙蛇八剑”化作“龙蛇八刀”的奇险威力。 马小倩娇叱一声,已刺出半途的“苍龙入海”忽然一翻,化作“龙顶摘珠”。乌沉刀光外浮一层幽蓝寒电,倏地横削郝连秀颈项。 郝连秀头顶一寒,心知死门已开。右边是曹玉一双判官笔,左侧是马小倩冷焰弯刀,前方不足二尺处又立着江剑臣,那正是她夫妻二人方才合谋暗算而未成之人。刹那之间,她脑中闪过四面去路,竟只余身后一处可退。 而那一处,正是郝必醉所在。 郝连秀牙关一咬,身形骤然向后倒穿,施出“金鲤倒穿波”,竟将自己这条性命交到郝必醉手下。 她这一退,并非仓皇失措。于她看来,若死在郝必醉掌下,尚算败于成名巨手;若被马小倩一刀削下头颅,便是到了黄泉之下,也难消胸中这口恶气。 郝连秀枯瘦高长的身躯向后平平掠出,耳畔风声骤紧。她已料定郝必醉必不肯放过这等机会,眼皮一合,便等那只素称“抬手不空”的手掌落在自己天灵之上。 不料预想中的碎骨剧痛并未到来。 她耳中先听见一声清脆掌响,随即臀后骤然一痛,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托着她整个人向前飘去。她身不由己,竟被郝必醉一掌拍回贾善仁身侧。 郝必醉这一次没有取她性命。 他醉眼半开,掌心缓缓垂下,脸上那点笑意也渐渐敛住。他望着贾善仁,语声虽仍带几分沙哑,神色却少有地端正起来:“贾老大,凭你们四个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死上百回也不算冤。今日我留你们一条路,不是念你们有什么可恕,只因今日上峨嵋寻战的是江剑臣。他只带了一徒一孙,来挑峨嵋这一派。你们四个满身恶臭的瘟神,偏要横插进来,算什么道理?” 贾善仁扶住郝连秀,眼中阴光闪烁,却未立刻接口。 郝必醉目光一沉,继续道:“若你们真要替司徒平撑场面,便一个对一个,堂堂正正同江剑臣较量。这样,我还敬你们几分胆气。若再用方才那等合击暗算、毒针偷袭的手段,郝某这只手便不会再空回。” 他说到此处,抬眼望向贾善仁,字字清楚:“远事且按金马临走那一句,明年今日再算。眼前这一步,你夫妻二人若认我这话,立刻下山;若不认,江剑臣还在此处候着。此刻便决断。” 贾善仁脸上的慈和笑意已淡得无影无踪。他并非莽汉,早已看出峨嵋今日大势不妙。四瘟神中金马、胡黑子先后受挫,郝必醉与沈公达又已现身,自己夫妻若再强撑下去,未必能讨得便宜。只要暂留性命,日后自有翻身之机。 郝连秀脸色阴晴不定,正要开口,贾善仁已先一步抬手止住她。他咬了咬牙,鞋底重重在石地上一顿,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明年今日再见。” 话落,他扶起郝连秀,转身便走。二人身影渐远,黑煞四瘟带来的阴戾之气,也随之退去几分。 江剑臣望着他们离开,肩头似有一线无形重压悄然卸下。司徒平身侧,真正能连番消磨他真气的人物已所剩无几。峨嵋三尊,自有沈公达与青城三豹牵制;其余诸人虽多,已难成大局。到此时,他终于可以将心神收束,专候那位深浅难测的峨嵋掌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徒平端坐原处,面色仍稳,胸中却早已翻腾。 冷酷心暗中收罗的江湖五毒与龙隐二丑,先后散灭;贴身心腹峨嵋五龙,早已不复旧势;峨嵋三狮丧于武凤楼五凤朝阳刀下;葛伴月在长安经营的根基,也被曹玉、马小倩捣毁。如今他倚作屏障的数根梁柱,贺兰双鹰去向不明,韩透心一蹶不起,申士业惨败坠崖,黑煞四瘟亦甩手退去。 一桩桩念起,司徒平心中怒焰陡升。他正欲起身,点名向江剑臣叫阵,三皇台前却忽生变故。 客位中,一名须发苍苍的老者霍然起立。他左手按住桌面,身子一纵,便如雁影斜落,稳稳落在江剑臣面前。 来人正是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 江剑臣年方而立,昔年多在黄山潜修,与炉中仙陶旺为邻,苦练先天无极派三种神功;三年前又奉掌门师兄萧剑秋之命,潜入魏阉青阳宫中卧底,极少行走江湖。是以单凤起虽名震秦川八百里,他却未曾见过。此刻见这老者怒容满面,须眉皆张,直逼而来,江剑臣只道又是一位要替司徒平垫场的武林前辈。 单凤起双目含怒,开口便问:“你便是五岳三鸟中的江剑臣?” 江剑臣神色不动,坦然答道:“正是江某。” 单凤起牙关一错,声音更沉:“你们先天无极派如今的掌门武凤楼,是五岳三鸟合收的嫡传弟子,此事可真?” 江剑臣心中微觉奇怪,却仍点头道:“不错。” 单凤起冷笑一声,脸色铁青,随即又问:“如此说来,铁笛仙曹鹏之孙曹玉,也算你的嫡传徒孙了?” 这句话一出,曹玉脸色霎时变了。 他本就机敏,先前已瞧见峨嵋客位上有铁笔撑天仇金龙与瘸阎罗单飞师兄弟。此刻再看这老者眉目形貌,与单飞颇有几分相似,又听他怒气冲冲提到自己,心中立时明白,眼前之人必是单飞的二叔,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 曹玉忽然想起中岳黄盖峰旧事。那时他只贪一时口快,当着不少江湖人物胡言乱语,竟说自己是单凤起的小把弟。如今单凤起亲临在前,年近八旬,声望又重,此话若被当众抖出,岂止是他自己丢脸。江剑臣身为三师祖,必然颜面扫地;一怒之下,废去他武功,逐出门墙,也未可知。 一念及此,素来舌尖如刀、刁钻跳脱的曹玉竟怔在原地,脸上血色尽退。 江剑臣对此事全然不知。那日知晓内情的,只有武凤楼与马小倩。如今武凤楼易容成紫面虬髯,守在东方绮珠身后,不能上前说明;马小倩天性胆大,向来不惧风波,纵然想起此事,也未必觉得有什么不妥。场中风声掠过,曹玉却只觉后背生寒,连平日最会应对的嘴,此刻也像被封住了一般。 江剑臣平日对曹玉最是怜爱。那孩子虽刁钻跳脱,口舌常惹是非,骨子里却聪慧灵动,又是本门晚辈中极得他心意的一个。是以单凤起三番问及曹玉与武凤楼、与五岳三鸟的师承关系,他虽觉来意突兀,仍都坦然应下。最后听到曹玉也算自己嫡传徒孙时,他面上竟不自觉浮出一丝淡淡笑意。 三问三答既毕,场中情势骤然一变。 单凤起忽地撩起长衫,双膝一屈,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倒在江剑臣面前。那一声膝盖触地,沉闷而重,像是砸在江剑臣心头。单凤起仰起苍老面容,干涩的嗓音里压着怒意与屈辱,向江剑臣叩首道:“孙儿单凤起,拜见江三爷爷。” 江剑臣心神剧震。 他年方而立,纵然武功冠绝一时,也绝不敢安然受一个七八十岁老人的跪拜。何况此人不是寻常江湖老者,正是名震秦川八百里的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当年无极龙尚在人世时,曾多次提起此人,称其光明磊落,急公好义,在江湖上极有声望。无论从年岁、名望、辈分哪一处论,单凤起都该是他敬重的前辈。如今这位老人却口称孙儿,跪在他面前,怎不叫他心头震动? 江剑臣身子一侧,避开正拜,随即屈下一膝,双手已伸出去,要将单凤起扶起。可他还未触到单凤起衣袖,另一桩更惊人的事又随之而来。 单凤起忽然昂首向峨嵋席间望去,扯起苍老而嘶哑的嗓子,怒声喝道:“司徒贤兄弟,你也过了古稀之年,难道连天地人伦都忘了么?三爷爷乃是咱们结义小兄弟的嫡亲三师祖。我这做大哥的已经跪下磕头,你做老二的还坐得住?莫非真要坏了当年香案前的誓盟?” 这一声喝出,江剑臣眼神微微一凝。他终于从这混乱称呼里听出几分端倪,也隐约品出此事必与曹玉有关。可事情尚未分明,他不能轻易发作,更不能任单凤起这般跪在自己面前。 他仍屈膝在地,神情极诚,望着单凤起沉声道:“单前辈,江某虽不成器,却是先天无极派现任掌门的亲师叔。今日之事,无论因何而起,无论你老人家受了怎样委屈,只要牵涉本门,江剑臣一力承担。请前辈先起身,将原委慢慢说清。”单凤起却似铁了心不给江剑臣退路。他非但不起,反而仍跪在石地上,口中一遍遍催喊司徒贤出来,同他一起向江剑臣叩头。那声音里有怒,有羞,也有不肯独自受辱的倔强。 这一下,场中众人都变了神色。 若单凤起是个声名狼藉之辈,旁人或许只当他借题生事。偏偏这老者一生仗义疏财,交游广阔,黑白两道知他为人的甚多。此刻见他白发苍苍,怒极而跪,不少人面上都露出愤然之色。便是沈公达这等素来游戏风尘、不拘小节的人,也只在旁边皱眉观望,不敢贸然插入。此事若真是辈分伦常上的纠葛,稍有不慎,便连他也会被牵扯进去,难以收拾。 江剑臣心中愈发沉重,面色也冷了下来。他看着仍跪不起的单凤起,语声虽压得平稳,却已有锋芒:“单前辈,江某已说过,绝不让你老人家受屈。可你总要将事说得明白。你这样一直跪着,既折煞江某,也叫旁人无从分断。” 正在此时,司徒平忽然站起。 他先前已从司徒贤处问明内情,此刻见江剑臣被逼入难堪之地,心中正合其意。他面上却不露喜色,只阴阴一笑,缓缓道:“江三侠,按说此事我本不该多口。只是诸位同道在座,有人不明原委,有人即便知晓,也未必愿沾上这桩烫手之事。偏偏今日峨嵋为地主,我若全然不问,倒显得失了主人之道。” 他说到此处,故意止住,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江剑臣此刻只盼有人把这团乱麻剖开,至于开口之人是谁,已无暇计较。他向司徒平拱了拱手,沉声道:“司徒教主既知根由,便请当众说明。” 司徒平等的正是这句话。他目光转向曹玉,又从曹玉身上移到江剑臣脸上,语调不疾不徐:“此事并不复杂。江三侠的嫡亲徒孙曹玉,曾在天宝宫宏一法师、铁笔撑天仇老当家,以及贵派乾坤一鹤萧天白等人面前亲口宣称,他曾与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大叔,并与在下三叔司徒贤义结金兰,拜为异姓兄弟。” 此言一出,曹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 司徒平却并未停下。他抬手微微指向单凤起,又看了一眼峨嵋席间的司徒贤,声音愈发冷峭:“若按这番盟约论起辈分,单大叔与我三叔司徒贤,便都成了曹玉的结义兄长。曹玉既是江三侠嫡传徒孙,那么他们自然也该称江三侠为三爷爷。一个视天地君亲师如无物、坏尽伦常的少年,竟出自五岳三鸟门下。单大叔一生清白,仗义交游,如今被牵入这等荒唐辈分之中,他还有何颜面立于江湖?” 他最后目光一寒,声音压得更重:“此事若有一字虚言,司徒平愿与三叔当场横剑自刎,以谢搬弄是非之罪。” 司徒平这一番话说完,三皇台前的声息立时变了。许多人望向曹玉的目光,已由惊疑转作愤怒。江湖中人纵然刀头舔血,行事不尽循礼,可师门辈分、长幼伦常,却是各派立身之本。曹玉若真以一个后生童子之身,胡乱与单凤起、司徒贤结拜,便不只是轻狂放诞,而是折辱了在场许多人的根本规矩。 江剑臣心中却未尽信。 他看得出司徒平话中有火,有风,有暗中添油之意。也知曹玉虽顽劣刁滑,未必会无缘无故惹出这等祸事。只是单凤起仍在地上,白发苍苍,怒色满面;众目睽睽之下,先天无极派若全无处置,便不止曹玉一人失礼,连五岳三鸟与现任掌门武凤楼的声名,也要一并受累。 他更不知道,这件突如其来的岔事,本就是司徒平夫妇早已布下的暗手。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是峨嵋暗中遣人请来;其间往来极密,除司徒平、冷酷心与瘸阎罗单飞之外,并无第四人知晓。便是峨嵋三尊中的司徒贤,也未真正参与其事。单凤起原已有怒气,及至上了峨嵋,被人一挑一引,怒火才骤然烧得不可收拾。 江剑臣胸中气息一沉,终于冷冷唤道:“鸣儿。” 李鸣应声而出,来到江剑臣面前,单膝点地,先恭声道:“徒儿在。” 他跪得极稳,声音却压得甚低,只使江剑臣一人听得分明:“恩师此刻须定住心神。司徒平正等着借此乱您方寸,引您出手。一切让孩儿承当。” 若在两年前,李鸣胆敢在这等场合提醒师父,江剑臣多半一掌便要先打得他闭嘴。可是这两年来,魏忠贤、辽东多尔兖、峨嵋夫妇,以及请三圣斗三狂诸事一件接一件而来,江剑臣早已看出这个徒弟虽外号缺德十八手,心思却细密过人,许多时候比寻常名宿更能看透局势。 李鸣这一句点醒了他。 江剑臣神色一厉,借势抬声道:“本门第五代弟子曹玉,言行狂悖,触犯门规。即刻押回黄叶岘,交由现任掌门从严处置。若有人徇情姑息,延误门规,一并重惩。” 曹玉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李鸣仍跪在地上,垂首领命,心中却已在急急盘算该如何把这场风波从师父身上移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此时,郝必醉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方才已从马小倩口中问清大略,眼珠半醉半醒地一转,竟忽然一屁股坐到单凤起面前。单凤起还跪在地上,郝必醉这般盘坐,圆脸含笑,衣襟松散,活像一尊笑口弥勒坐在香案前受人叩拜。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笑声。 单凤起抬眼一看,见挡在自己面前的是郝必醉,便知再跪下去也搅不出什么道理来。此人醉中有醒,醒里带疯,若跟他纠缠,只会被越绕越乱。单凤起脸色发青,重重哼了一声,不待旁人再劝,自己撑着膝头站了起来。 郝必醉见他起身,仰头一笑,醉眼里却闪出冷光。他望着单凤起,慢悠悠道:“单老财,你这把年纪,还让人当猴耍,跪来跪去,倒像替峨嵋烧了许多香。你心里若不明白,我便当场替你审一审。瞧瞧究竟是谁把你老人家引到此处来,叫你丢这个脸。”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尽,他那盘坐的身躯忽然弹起。人在半空,衣袖一展,如醉龙乘云,斜斜飘过数丈,恰好落在瘸阎罗单飞与铁笔撑天仇金龙之间。 单飞与仇金龙还未来得及起身,郝必醉两只手已同时按上二人肩后灵台穴。 灵台乃人身死穴之一。若被寻常高手制住,尚且不敢妄动;何况出手之人是“抬手不空”郝必醉。二人只觉肩后一寒,仿佛一根冰针直抵心脉,身子顿时僵住。只要郝必醉指力微吐,二人立时便要命丧当场。 单飞与仇金龙额角冷汗一颗颗沁出,脸色也在顷刻间失了血色。三皇台前的笑声倏然收住,众人这才看清,郝必醉虽是笑着出场,手底却半点也不含糊。 第99章 处心积虑 抬手不空郝必醉问明前后曲折,眼中醉意未散,心里却已将轻重缓急掂量得分明。他侧过身去,向云海芙蓉马小倩低低吩咐数语。马小倩听罢,眸光微动,轻轻颔首。郝必醉随即整了整衣襟,似笑非笑地踱到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面前,身子一沉,竟在他近前从容坐下。 单凤起生平倔强,哪里受过这等逼迫。可郝必醉那一坐,看似漫不经心,偏偏将他进退之路尽数封住。单凤起脸色沉了又沉,终于硬生生站起身来。郝必醉却不就此罢休,抬起一双胖手,目光在瘸阎罗单飞与铁笔撑天仇金龙身上一掠,慢声道:“单财神,你同峨嵋暗中往来,究竟收了多少黑杵?今日这一场波澜,若说不是瘸阎罗在背后挑拨,郝某倒要请教,天下还有谁有这般能耐?” 他言语平平,那双手却已分别按在单飞与仇金龙背脊之上。单凤起是久历风霜的人物,自知郝必醉行事怪僻,一旦劲力吐出,轻则废去二人数十年修为,重则性命立断。单飞又是他嫡亲侄儿,他纵有一腔怒火,也不敢以亲人性命相赌。胸中那股强硬之气,在这一瞬间被压得缓缓沉了下去。 马小倩见郝必醉这一帖药已见效,便知火候到了。她衣袂微飘,落在单凤起面前,神色含笑,语声却不全是柔和。她先向单凤起略一欠身,方道:“晚辈马小倩,江湖上有人唤作云海芙蓉。祖父是终南樵隐马慕岱,伯祖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师伯是六指追魂久子论,义祖便是郝必醉老人家。这几位长辈昔日常教我:博局之内,资财为先;江湖道上,拳头硬的人便占上风。晚辈年少,听得多了,也就记在心里。” 她说到此处,回眸看了一眼小神童曹玉,眼底柔意一闪,又转向单凤起,语气更放低了些:“曹玉是我未过门的夫婿。我恐他行走江湖,年少气盛,吃了不该吃的亏,便将这些话教给了他。晚辈素闻单老前辈铁鞭威名,也敬你是条硬汉,才一再叮嘱曹玉,若遇见黑马铁鞭武财神,须得以兄长相称。只是晚辈事先不知前辈年寿已高,倘若早知如此,哪里还会叫他那般称呼?此事错在晚辈粗心,酿出误会,今日改过,也还不迟。” 她说完,脸色忽然一正,向曹玉招手。曹玉本就机敏,见她目光示意,立刻上前。马小倩指尖微微一抬,沉声道:“还站着做什么?给单老前辈赔礼。” 曹玉走到单凤起跟前,敛容肃立,随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下头去。他抬起脸时,声音清亮而不失谦卑:“单爷爷,晚辈先前失礼,请你老人家宽恕。” 单凤起望着跪在面前的少年,胸中怒意尚未全消,手指却已不由自主微微一动。正在这一息之间,马小倩俯身扶曹玉,唇边带笑,声音却压得极低,只叫单凤起听见:“单老前辈,今日我马小倩把话说到这一步,已是把面子留到了尽头。我生平不曾这样低声向人周旋,这是头一遭。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你若真将这点情面拂在地上,往后单家子孙若有一日不得安宁,你可莫怪我心狠手辣。我既说得出,便做得到。” 她话音落下,轻轻一笑,伸手将曹玉扶起。那笑声不高,却叫单凤起背后生出一层寒意。马小倩年纪虽轻,身后却连着神剑醉仙翁、终南樵隐、六指追魂、抬手不空这几座高山。单凤起纵然铁鞭在手,也不能真与这些人结下死仇。何况曹玉又是她的未婚夫婿,他若当真伤了曹玉,便等于叫马慕起的孙女未嫁而寡。这样的祸端,单凤起再倔,也不敢承当。 他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来,将曹玉扶住。那只手仍有余怒,声音却已低哑下去:“老朽受不起。” 四下紧绷的气息随之松开。方才如黑云压城的一场风波,竟在笑语与礼数之间,渐渐消散。 江剑臣立在一旁,心中仍觉歉然。他自囊中取出一枚青铜钱,那本是先天无极派青蛛传书所用之物。他双指一用力,将铜钱掰作两半,一半送到单凤起掌中,一半交给曹玉。随后,他又将缺德十八手李鸣唤到身边,神色郑重,向单凤起深深一揖。 江剑臣直起身来时,眉目之间全是愧色。他缓声道:“江某管束后辈不严,累得单老前辈受此委屈,心中实在难安。今日以此半钱为约。无论日后是前辈亲至,还是单家后人来寻,只要持此为凭,先天无极派必尽力相助,绝不推辞。” 单凤起望着掌中半枚青铜钱,眼中怒色终究一点点散尽。方才受逼受挫的难堪,此刻被江剑臣这一礼一诺慢慢抚平。他将那半枚铜钱小心收起,又向江剑臣还礼,神情已较先前平和许多。 那半枚青铜钱后来终有用处。单凤起因孙女婚事与洛阳铁琵琶父子结怨,阖门数十口几临大祸,正是凭着今日之约,得先天无极派出手相援,才免去灭门之厄。 峨嵋掌教司徒平冷眼望着这一切,脸色愈发阴沉。他原本布下这一重局,是要借单凤起之手牵制江剑臣,使其进退失据。谁知郝必醉横插一手,马小倩软硬相逼,江剑臣又以断钱为盟,不但将风波化开,反倒与黑马铁鞭结下一段交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徒平胸中怒火渐起,袖中手指缓缓收紧。他抬眼望向江剑臣,眸光深处杀机凝定。四十年内功、一百单八招达摩剑、碧波七绝剑法,以及那一筒暗中苦练的五毒白眉针,都在这一念之间被他尽数提起。他已不愿再假借旁人之手。 冷酷心立在他侧后,察觉丈夫气息微变,便垂目捧过那口霸镗剑。剑为春秋战国旧物,鞘色沉黯,未曾出锋,已有冷意逼人。司徒平伸手接剑,指节在剑柄上一寸寸握紧。四周方才稍稍散开的江湖气,重又凝成一线,静静压向钻天鹞子江剑臣。 无垢、无尘缓缓起身。 二僧当年同出峨嵋,中岁以后方入空门,如今年齿皆逾花甲。灰衣芒鞋,眉目清瘦,静立席间时,神色似淡,足下却稳如嵌石。殿中诸人见他们离座,原本稍弛的气机,又一点点收紧。 无垢法师合掌当胸,低眉宣了一声佛号,目光却停在江剑臣身上。他语声平缓,道:“贫僧无垢,旁边这位是师弟无尘。吾辈承佛门剃染,本该尘缘尽断,六识俱寂。只是昔年学艺于峨嵋,受师门恩泽甚深,今日门庭兴替,终不能袖手旁观。江三侠远来是客,又是当世英杰,请先受贫僧兄弟一盏薄酒。酒后若还有未了之事,便各以本门所学相印证。” 话声未落,他右手已探向案上,将那只朱漆托盘托起。盘中锡壶、瓷盏轻轻一响,声极微细,却叫人心头发紧。无垢法师身形不疾不徐,托盘平平送出,脚下每一步皆落得沉稳,已向江剑臣逼近。 江剑臣眼光在二僧身上一转,便看出两人根基深厚,尤以下盘功夫最为凝炼。无垢步步如钉,无尘则立而不摇,气息沉入丹田,显然都非寻常僧侣。江剑臣明知这盏酒来得不善,面上却只微微一笑,负手迎上前去。他向二僧略一点头,语气淡然,道:“二位法师如此厚意,江某岂敢轻受?” 他这一上前,三人便成鼎足之势。无垢居中托盘,江剑臣在前,无尘侧身相近。灯影照在朱漆盘上,一抹暗红浮动,似有冷光自盘底透出。 无垢法师眼皮一垂,忽向无尘低声道:“师弟,斟酒。” 无尘和尚应声而动。右手已向锡壶柄上落去,左手则同时探向盘中瓷盏。他双手一分,快得几乎不见先后,若是寻常人看来,只当他真要为客斟酒。可他左指才探到半途,盘中那只瓷盏已不见了。 瓷盏已在江剑臣指间。 他取杯之时,肩不动,袖不扬,似只是随手拈花。无尘的左手停在空处,右手亦僵在锡壶旁。无垢托着朱漆盘,腕上劲力将发未发,霎时也凝住了。 席间缺德十八手李鸣眉心原已拧紧,此刻忽然舒开。侯国英本来屏息而视,也觉胸口那一下急跳缓了下来。小神童曹玉与云海芙蓉马小倩并立在天山胖公沈公达两侧,见势有异,齐齐回头望向沈公达。 沈公达眼角带笑,胖脸上满是快意。他侧过头,向马小倩低声道:“小倩,那两位法师遮眼的把戏,已被你姑丈先一步揭开了。” 马小倩眸光一亮,曹玉亦暗自吸了一口气。 无垢、无尘虽披僧衣,胸中胜负之念却不曾寂灭。二人自知凭明处较量,未必能一举摧折江剑臣,便借奉酒之名,欲趁江剑臣赤手相对、礼数未断之际骤然发难。无尘左手所取的瓷盏,本不是为斟酒,而是要以指力捏碎,再以满天飞雨的手法激射而出;右手那把锡壶,落入他掌中便可化作一只铁佛手,直点江剑臣胸前当门。此穴又名血穴,乃人身险要所在,若被无尘以内劲点实,纵是铁打的身躯也难当片刻。 无垢在旁托盘而立,也非只作陪衬。他腕力一翻,那朱漆托盘便可如盾如盖,从上压落,封住江剑臣头顶退路。师兄弟一上一前,瓷片、锡壶、托盘三势并至,原是极狠辣的一着。 只是他们方才心念一动,江剑臣已先动了。 他神色闲适,似全无戒备,其实先天无极真气早已潜行周身。那一身修为,外不露锋,内自充盈,气机所至,衣袖不摇而四面皆觉有风。无垢、无尘尚未将杀手递出,他已将最要紧的一只瓷盏拿在手中。只要二僧再敢进逼,他指上微力一吐,瓷盏便会碎成无数薄刃,反向二僧周身要害飞去。 无垢看得明白,无尘也看得明白。 两人脸上血色渐退。无尘悬在半空的左手慢慢收回,垂在袖边;无垢托盘的手腕微微一沉,再不敢发力。殿中一时无声,杯盏之间的寒意,却比刀剑出鞘更甚。 江剑臣望着二僧,眼中并无讥诮,反有几分淡淡的惋惜。他似是怜他们多年苦修不易,又念二人已归佛门,不愿当众逼得太绝,便将瓷盏在指间轻轻一转,笑意平和地道:“二位禅师清修多年,想来连一盏酒也舍不得轻易予人。既如此,江某不饮也罢。” 说罢,他将瓷盏放回朱漆盘中。瓷底触盘,发出一声清响。江剑臣身形随即向后飘退数尺,来时无声,退时亦无声,仿佛一片轻云离了案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无垢法师面色苍白,合掌不语。他将朱漆托盘缓缓放回身后桌上,指尖离盘时,竟似比托起时更沉。无尘站在他旁边,低眉敛目,再没有半句言语。片刻之后,无垢转身而去,无尘随他退下,两道灰影没入人丛,再不回头。 司徒平望着二僧离去,眼底阴翳更深。局势至此,所有遮掩已薄如秋纸。他侧首向妻子冷酷心低声说了几句,冷酷心神色微动,却未开口,只依言退向一旁。 司徒平整了整衣袖,缓缓走出,停在江剑臣对面。他脸上仍带着掌教惯有的温和笑意,可那笑意像覆在寒铁上的薄霜,半分暖意也无。 不待司徒平开口,江剑臣已先上前半步。他目光清正,声音不高,却足以令殿中人人听见:“江某今日到此,一是奉本派现任掌门之命,二是领两位师兄口谕。随行不过一徒一孙,只为清算你我之间那桩旧怨。动手之前,江某还有几句话,要请司徒教主当众作答。” 司徒平双手负后,唇边笑意不减。他微一颔首,语声温雅,道:“江三侠既有所问,司徒平自当据实相告。” 江剑臣看着他,目光如刃,不作半分迂回。他沉声道:“尊夫人冷酷心趁敝派掌门武凤楼四处寻访东方公主之机,于河南虞城花木兰祠设伏,诱擒武掌门师徒,因而引出火神庙阏伯台一场血战。此事究竟是奉司徒教主之命而行,还是尊夫人自行其是?” 这一问落下,殿中似有冷风横过。司徒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此事本是他暗中主使,可在众多江湖人物之前,他身为峨嵋一教之主,若亲口承认,便等同将首启战端之责揽在自己身上。那一瞬间,他心念数转,终于把眼中那点迟疑压了下去。 他轻轻叹了一声,似有无奈之意,随即缓声道:“此事并非司徒平本意。乃峨嵋五龙从旁挑唆,拙荆一时受其所惑,才致后来诸般纷争。” 江剑臣听司徒平如此作答,面上并无讶色。他本也不望司徒平当众自承其事,只要将层层旧案揭在众人眼前,使峨嵋今日的遮掩无处安放,便已够了。 他目光仍停在司徒平脸上,语声比方才更沉:“许昌小西湖武林三狂府中,贵派曾聚集黑丧门司徒安、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封高、岳黑、焦一鹏等人,又牵连穷富二神、石梁三友、瘸阎罗单飞,再加上尊夫人在暗中主使,合十二名江湖好手,同取江某门下李鸣一人。此事莫非也与司徒教主无关?” 这一问落下,席间许多人神色微变。缺德十八手李鸣纵然行事乖张,也不过是江剑臣门下一名弟子。若当真有十二名成名人物合围一人,峨嵋纵有千般托辞,也难免教人心寒。 司徒平脸上笑意收敛,换作一副凝重神色。他低低叹了一声,似有难言之隐,片刻后方道:“江三侠此问,司徒平确难作答。你方才已说,亡弟司徒安亦在其间。自从他被贵派掌门武凤楼断去独臂,成了残废之身,心中日夜不忘旧恨。此事若说是亡弟私下谋划,江三侠必又说司徒平将罪名推给泉下之人。既如此,叫我如何分辩?” 他话说得缓慢,神情恰似受人逼迫。可这桩事本是他早已严命门下四处窥伺李鸣,寻机暗杀;此刻却借司徒安已死,将一切转到亡人身上。 江剑臣眉心微敛,正要再问,林外忽有一声清叱破空而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洪桐林影摇动,两道人影自树间现身。前面一人云鬓微乱,眉目含厉,正是已故黑丧门司徒安的遗孀勾魂娘子铁月娥;她身侧同行之人,青衫古貌,步履从容,乃终南樵隐马慕岱。 司徒平一见铁月娥忽然现身,又见马慕岱护在她旁,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冷酷心立在一旁,眼底陡然迸出寒芒。她三子司徒清之死,怨毒本已深埋胸中,此刻见铁月娥到来,旧恨新惧一并翻起。 冷酷心唇边却先露出一丝亲热之态,口中唤道:“二弟妹,你怎到此处来了?” 话音未尽,她身形已如疾风掠出,袖影轻飘,直向铁月娥扑去。那一声称呼温软,出手却是杀机尽藏,竟要当场绝了铁月娥的口。 铁月娥未嫁司徒安之前,便已在西川道上闯出声名,本非柔弱之辈。她与冷酷心多年妯娌,岂会看不出这声“二弟妹”背后的狠意。她身形一侧,急退到马慕岱身后,随即抬声向峨嵋三尊所在之处哭诉:“太上掌门在上,司徒平与我夫司徒安,都是你的亲生骨肉。手心手背,哪一处不是肉?我今日有凭有据,也有人证,可以证实我夫司徒安乃是冷酷心暗令瞽目飞龙焦一鹏下手所杀。她当时要借武林三狂之手除去李鸣,便拿我丈夫性命作局。求三位太上掌门,替我这个未亡人主持公道。” 说到最后,她泪声俱下,伏在马慕岱身后,哭得肩头发颤。 冷酷心被马慕岱挡住去路,纵然恨得目光如刀,也不敢越过这位终南樵隐强行下手。她身形倏地停住,袖中指节收紧,随即转向峨嵋三尊,脸上已换作凛然之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向三尊欠身,语声清冷而急切:“三位老人家明鉴。铁月娥私藏奸夫,侵吞巨款,又勾结外援,害死我儿司徒清与巴山怒龙屠世仁。此等妇人朝三暮四,水性杨花,满口污言,岂可轻信?晚辈恳请三位老人家出面,请马二爷将铁月娥交还峨嵋,由太上三尊亲自审问。是非一明,清浊自分。马二爷乃当世高人,想来也不会为了这样一个声名败坏的妇人,损了自己的清誉。” 她这番话说得周密,既咬住铁月娥德行,又将马慕岱置于众目之间。马慕岱若仍强护铁月娥,便似当真为一个峨嵋内妇与峨嵋三尊相抗。场中气息再度凝紧,众人目光皆落在马慕岱与铁月娥身上。 就在此时,洪桐林中又传来脚步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树影。前面那人双目已盲,脸色枯硬,竟是峨嵋五龙之中仅存的瞽目飞龙焦一鹏。后面那位老人身形高古,神气沉稳,正是先天无极派天山三公之首郑公道。 众人见这二人同来,席间一片震动。冷酷心的眼神骤然一沉,司徒平脸色更白了几分。 郑公道缓步上前,并不看冷酷心,只向峨嵋三尊拱了拱手。他声音不高,却沉稳得似一块落地青石:“铁月娥方才所言,并无虚妄。贵派二当家黑丧门司徒安,确是焦一鹏奉掌教夫人之命,以镔铁马扦猝然点死。当日之事,场中尚有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可以作证。三位若信得过郑公道,便不必再另加追问。” 这几句话一出,殿前再无人喧哗。 郑公道一生名望甚重,素来不以虚言欺人。他既亲口作证,黑丧门司徒安之死,便再难遮掩。司徒安纵有万般不是,终究是司徒玄亲子,也是司徒圣、司徒贤的嫡亲侄儿。如今人证当前,司徒安之死已无可辩驳,竟真是冷酷心暗中授意。峨嵋三尊面色同时一变。 鬼刀司徒圣性子最烈,胸中怒火先压不住。他猛然起身,双目寒光逼人,向左右厉声喝道:“来人!即刻废去冷酷心一身功力,押回金顶华藏寺。若敢抗命,就地格杀!” 鬼刀司徒圣那一声令下,殿前众人皆觉寒意骤生。 冷酷心脸上血色尽褪,肩头微微发颤。她素来阴狠自负,杀人之时从不眨眼,此刻却真见了死路。司徒圣既以太上之尊亲自发令,便不是寻常责罚;废去功力押回华藏寺,已与半条性命无异,若稍有抗拒,更可当场毙命。 她急急向司徒平望去。 这一眼里,有惊惧,有哀求,也有多年夫妻之间最后一点倚仗。可是她只看了一瞬,心便沉了下去。司徒平立在原处,脸色阴沉,眼中并无出手相救之意。此时此地,众目如炬,冷酷心被郑公道当众指证,背负暗杀司徒安之罪。司徒平平日最重名声,即便心中尚有护妻之念,也绝不会在群雄之前为她承当这等罪名。 他不但没有开口,反而脸色一沉,像是已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同她撇清。 峨嵋虽接连折损精锐,坛口执事之中却仍藏着许多狠辣之辈。司徒圣命令一出,立时有三名外坛坛主纵身而起。这三人与七步追魂冷铁心一脉素有旧怨,对冷酷心早怀深恨,此刻得了太上法旨,正好借势清算。三人身影分作三路,向冷酷心逼去。 冷酷心牙关微咬,袖中纤指已暗暗聚力。可她今日未携青霜剑,单凭一双肉掌,纵能先伤一二人,也终究逃不出司徒圣鬼手十八刀的追杀。她眼角余光掠过司徒圣,只见那老者目光森冷,刀意虽未出鞘,已似悬在颈后。 就在三名坛主将近未近之际,司徒贤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截住他们的去势:“先住手。” 三名坛主身形一顿,硬生生停在半途。冷酷心心头稍松,暗想三太上终究顾念峨嵋体面,或许尚能为她留下一线转圜。 这一念才起,洪桐林中又有两道人影疾掠而至。来人一男一女,身法极快,转眼已到场边。男子眉目冷峻,目蕴金光,正是金晴神鸳石抱冰;女子粉面含霜,眼中怒意逼人,乃女殃神石榴红。 冷酷心才稍稍平稳的心神,顿时又乱了。她同石榴红之间旧有嫌隙,那一桩风月醋波最不堪当众提起。如今石氏兄妹忽然现身,来意断非寻常。 司徒平乍见二人,却还未识其中凶险。他认得石抱冰、石榴红乃武昌蛇山长春观已故黄鹄道人嫡传弟子,只道他们是前来贺寿助场。马慕起与天山三公联名传帖,使今日峨嵋局面处处受制;此刻见仍有人到场,司徒平心底反生出一丝自宽,便欲上前寒暄。 他方才迈出半步,石榴红已冷冷横了他一眼。她脸色铁青,声如寒玉相击,直截了当地道:“司徒掌教,石榴红有一事要问。峨嵋派中,究竟是你司徒平作主,还是冷酷心作主?” 司徒平眉头一皱。他尚不知内情,被她当众这般逼问,心中顿觉不悦,便沉声答道:“峨嵋自有掌教,自然由司徒平作主。” 石榴红重重一跺足,冷笑道:“既如此,便请司徒掌教下令,叫你夫人把从我手里夺去的刘月卿交还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徒平目光一凝,显然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等话。他看了看石榴红,又看向冷酷心,语声已带几分迟疑:“石女侠所言,司徒平实在不明白。刘月卿与拙荆之间,又有何牵连?” 石榴红唇角一扬,笑意却极冷。她扫了冷酷心一眼,恨声道:“你自然不明白。石榴红年近四九,独来独往多年,好容易看中一人,正是古彭徐州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谁知冷酷心暗中使尽狐媚手段,将他勾到手里,还带到你这位掌教眼皮底下,成双成对,毫无顾忌。今日我兄妹到此,便是要你司徒平给我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场中仿佛霎时被冷雾罩住。 司徒平立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了。他生性多疑,从前许多细节未曾细想,如今被石榴红当众揭开,冷酷心对那“刘月卿”的种种异样,便如一根根细针,接连刺入心中。他越想越觉可疑,怒火与羞辱一同涌上胸口。 他不愿再让此事闹大,立刻用眼色示意那三名外坛坛主,将冷酷心带下去。 侯国英一直冷眼旁观,见场面已乱至此处,眼底忽然浮起一抹笑意。她最善在浑水中翻浪,岂肯错过这个机会。只见她身形骤起,如鹰击长空,人在半空时,紫电软剑已自腰间抽出。剑身柔如游蛇,落下之际忽然一振,连折三重寒光,向那三名外坛坛主卷去。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颗头颅滚落尘中,三具无头尸身仍向前冲了半步,方才扑倒在地。血气骤然弥开,众人未及惊呼,侯国英已借着剑势飘落。 冷酷心本就心神大乱,眼前忽见三人横死,身子一晃,几乎立足不稳。侯国英趁这一刹那贴到她右侧,左臂似是扶住她的腰身,实则指尖电闪,已点中她左肋下两处要穴。冷酷心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侯国英怀中。 侯国英眉间惊色一闪,臂弯却稳稳托住冷酷心,俯身低声唤道:“夫人,何以如此?” 旁人只见冷酷心被连番变故惊吓,心力交瘁之下昏厥过去。唯有江剑臣、沈公达等少数几人看得分明,方才侯国英那一扶,分明另有手脚。 司徒平胸中积压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三名坛主横尸当场,冷酷心又在侯国英怀中昏迷不醒,峨嵋颜面被一层层剥落,已叫他退无可退。 他手腕一翻,霜镖宝刀铿然出鞘。寒光乍起,映得他面色铁青。司徒平身形如电,直扑侯国英而去,人尚未至,刀锋已破空刺出,寒芒一线,直取侯国英要害。 司徒平毕竟是一派掌教,纵然心机深沉,也有不可忍之处。他可以当场与人拼个玉石俱焚,却不能在峨嵋上下与群雄之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一个清俊书生揽在怀中。 他剑势方起,寒光已到侯国英面前。 然而江剑臣比他更快。只听接连三声清越震响,刀剑相交,火星细碎飞散。江剑臣手中不过一柄尺许短刀,却硬接了司徒平灌注八成内力的三记疾剑。更难得的是,他每一次出手,都以刀背贴上剑身龙骨,既不硬碰锋刃,又将司徒平的劲力卸得干净。那三剑如怒潮拍岸,到了他手中,却被一寸寸分开。 二人身形一错,正要再度合上,八变神偷任平吾忽然一步抢出,扯开嗓门喝道:“且住!先容任某说几句话。” 这一声不甚雅驯,却自有一种老江湖的分量。江剑臣短刀微垂,司徒平也将剑锋一收。两人相隔数步而立,目光仍如刀剑相抵。 任平吾站到场中,眉毛竖起,脸上再无平日嬉笑之色。他向司徒平瞪了一眼,沉声道:“任平吾带徒入川,原是想看峨嵋山色,拜乐山大佛。既不是来攀你峨嵋的高枝,也不是来附先天无极派的声势。是你们峨嵋派一再相邀,说得诚恳周到,任某才带着徒儿到此作客。谁知酒未尽兴,菜未入口,反被你们当成仇敌一般看待。” 他说到此处,忽然转身,向四下群雄深深作了一揖。那一揖不滑稽,也不轻佻,竟显得颇为郑重。 任平吾直起腰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去:“任某虽有八变神偷之名,却不是鸡鸣狗盗之流。今日在座诸位,多半与司徒掌教交厚,或有旧谊,或有亲缘,任某心里明白。若我师徒今日受了委屈,怕也未必有人肯为我们说一句公道话。可任某仍要当众问司徒掌教一句:我这徒儿纵不配为峨嵋座上宾,与你峨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骤然向他下杀手?倘若司徒掌教不给任某一个明白交代,任某便舍下这张老脸,纵是弯腰作揖,叩头相求,也要请马慕起、尚天台、郝必醉三位前辈出面,替我师徒评一评这个理。” 侯国英立在一旁,怀中仍扶着昏迷的冷酷心。她本就有意将峨嵋逼入更难收拾的境地,听任平吾这一番话正中机括,立刻接了上去。她仍作刘月卿的男子声音,眉目间隐含愤色,望着冷酷心低声道:“刘月卿虽非武林中人,却也是侯门之后。若非冷夫人待我以诚,我怎会卷入这等刀光血影之中?今日诸事与我无干,我有话,也只对冷夫人一人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未说尽,她已将冷酷心一挟,身形向侧方飘起,直往洪桐林中退去。 这一下,峨嵋上下皆变了脸色。若真让刘月卿当着群雄之面带走峨嵋掌教夫人,司徒平与太上三尊的颜面便尽数扫地,再无可遮。 司徒平怒气冲顶,手中霜镖剑骤然一振。剑身前端颤若灵蛇,嗡嗡作响,寒光在他掌中层层荡开。他已不再顾忌分寸,只想以血止乱。 峨嵋内堂中三名执堂见掌教亲自出手,哪敢怠慢。养兵千日,正为此时。三人同时纵身掠出,分从左右与正面堵向侯国英。 侯国英见有人拦路,唇边反露出一丝淡笑。她手臂一扬,竟先将穴道受制的冷酷心抛向铁月娥。铁月娥骤见冷酷心飞来,惊呼一声,慌忙伸手接住,身子被带得一晃,几乎将人摔落在地。 侯国英却已不看她,紫电软剑在掌中一抖,剑尖忽然上挑,直刺当先那名高大执堂的眉心。 马慕岱在旁看见这一剑,脸色也微微一变。那执堂身形远较侯国英高大,侯国英正面上刺,胸前空门必露。若那人稍有见识,顺势反击,侯国英便要吃亏。可剑势已发,马慕岱纵然看出凶险,也来不及相救。 那高大执堂果然发出一声怪笑,丧门剑竖起一格,当的一声,将紫电软剑荡开。与此同时,他左手五指如钩,直抓侯国英右肩,指风锐利,几乎要透衣入骨。 侯国英等的正是这一着。 她眼中笑意一闪,右肩忽然下沉,身子随之一甩。被荡开的紫电软剑借势回旋,剑锋斜入,轻灵狠绝,如孔雀拂翎一般从那执堂胸前掠过。血线一开,那人胸膛已被剖裂。侯国英不待鲜血溅身,足尖一点,整个人轻轻飘向右侧。 第二名执堂见同伴一照面便死在这清俊公子剑下,怒吼一声,从右方扑来。他手中齐肩铁棍猛地压住紫电软剑,左掌立如刀刃,直劈侯国英右边太阳穴。 侯国英身影一晃,快得几乎只剩一缕衣风。她不退反进,已贴到那人左肩之后。随即玉臂一折,肘锋如铁,重重撞在对方左背肋间。只听骨裂之声闷响,那执堂半边身子顿时塌了下去,断骨内陷入腑,连惨叫也未能发出完整一声,便栽倒在地。 三名执堂转眼折去两个。最后一人本已扑至半途,眼见同伴死得如此干净,胆气尽散,猛然刹住身形,转头便逃,脚步踉跄,只恨身法不够快。 司徒平剑气正盛,尚欲追上,江剑臣已如轻烟般横身而至,挡在他前方。 江剑臣神色平静,短刀却已缓缓收回鞘中。他望着司徒平,语气不重,却字字分明:“到了这一步,司徒教主还要让门下弟子替你送死么?” 司徒平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四周人声尽息,血腥气在林前散开。诸般旧怨、私恨、丑事、杀机,都已被逼到弦上。此时再想收回,已无半分余地。 司徒平脸色倏然一沉。 他右腕一抖,寒光斜飞,那口霜镖宝剑竟脱手而出,铮然插在身后数步之外的地上。剑身微颤,霜色流动,似一泓冷泉钉入尘中。 这一举动出乎众人意料。三皇台下,席间群雄几乎同时起身,衣袂带风之声一过,四下便静得连呼吸也似被压住。方才血气未散,林风穿过洪桐树梢,枝叶微响,反衬得场中更冷。 司徒平从牙缝里缓缓吐出一字:“请。” 话出口时,他身形已向后退了三步。每退一步,足下尘土微陷,气势却一层层凝聚起来。 江剑臣神色亦肃,左掌虚虚向前一引,随即也退三步。他身形飘退,衣袖不扬,目光却一直锁在司徒平眉目之间。 场中稍有眼力之人都看得出,这已不是寻常过招试探。到了江剑臣、司徒平这等境地,生死相搏,绝不会绕场游走,虚觅空门。二人各退三步,便是将浑身真力尽数收束于内,下一瞬只会正面相压,以掌力破掌力,以内息逼内息。谁先气浮,谁先力衰,胜败生死便在其中。 司徒平心机深远,既已弃剑,便不肯轻易先攻。他双掌垂在身前,气定神闲,分明要以逸待劳,等江剑臣先发。 江剑臣冷冷一笑,右足微移,先天无极掌已排空而出。他人随掌进,掌势未尽,身形已至,连发三掌。掌风过处,尘土低伏,四周衣袂皆被暗劲带得微微一颤。 司徒平不避不退,峨嵋达摩金刚掌迎面而上。三掌相接,沉响如闷雷在地底滚过。两人身形同时一震,各向后退三步。第一轮交锋,竟是谁也未能占得半分上风。 江剑臣双眉微扬,胸中豪气忽起,身形又逼上前。第二轮三掌比先前更快,更沉,掌影几乎连成一片。司徒平仍以达摩金刚掌相迎,掌掌硬接。又是三声闷响,二人再度分开,脚下退步丝毫不乱,仍是平分秋色。 江剑臣目光一亮,低叱一声,第三度进身。这一次他将先天无极掌力提到极处,三掌一气呵成,宛如惊涛三叠,直压司徒平胸前。 三掌落后,司徒平终不能如前般从容。他身形连退,较江剑臣多出两步,肩头微晃,左掌还在右肋处轻轻按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却逃不过江剑臣的眼睛。江剑臣见胜负已明,护体真气稍稍一松,拱手欲言。他才吐出一个“承”字,后面的“让”字尚未出口,司徒平眼底寒光陡起。 他身形疾进,左掌先挥,右掌乘势斜切,快如毒蛇吐信,直划江剑臣左肋。 江剑臣心头一震,立知自己一念仁慈,已入司徒平算中。此刻再退已迟,他咬紧牙关,双掌仓促齐出,硬接司徒平贴身袭来的杀招。 这一番近身相搏,比先前掌力互拼更险,更快,也更狠。两人衣影相缠,掌声爆裂,劲气层层外荡,逼得近处众人不由自主向后退去。只听一连串脆响之后,两道人影倏然分开。 司徒平右手掩住胸前,嘴角有血丝沁出。江剑臣则按住右肋,脸色泛青,额上冷汗滚滚而下。二人这一合,竟是两败俱伤。 众人方才看清,司徒平身形忽又一旋,竟借着侧转之势,反手拔起插在地上的霜镖剑。剑光一现,森寒之气骤然逼人。他长剑出手,招式如弯弓满月,寒芒疾吐,直取江剑臣咽喉。 侯国英与马小倩同时惊呼,双双纵身而出。 江剑臣却不退。也退不得。司徒平剑势已将他周身罩住,前后左右皆无余地。他眸中冷光一闪,身形忽然一矮,险到毫厘之间,使出一式“月下藏钩”。霜镖剑贴着他头顶掠过,寒气几乎割断发丝。 同一瞬间,江剑臣左掌翻起,掌势沉雄,化作“南山拒虎”,直劈司徒平脐下关元。司徒平若不退,这一掌便要伤他根本,只得硬生生后移两步。江剑臣趁这短短一隙,右手疾探,抽出那柄尺许短刀。 刀一入手,他精神顿振。第一刀便化作“六出祁山”,刀芒连绵铺开,层层罩向司徒平全身。可他方才连番受创,心神一紧,竟忘了司徒平手中霜镖剑乃削铁如泥的宝刃。 双方招势太快,刀光剑影一触即分。只听一阵密急的金铁声后,江剑臣手中短刀已断去半截,只剩六寸寒刃握在掌中。 司徒平一招得手,胸中狂喜。他仰首发出一声厉啸,霜镖剑贯注内力,剑气激荡,寒光如浪。顷刻之间,一百单八招达摩剑中的连环十五式次第展开,剑势一重紧似一重,既有猛攻强压,又暗藏细微变化,锋芒时时从意想不到之处透隙而入。 江剑臣手中断刀太短,招架倍觉艰难。司徒平剑光压来,如密雨斜风,几乎不容喘息。江剑臣心中怒意渐盛,整个人如被逼至绝壁的苍龙,反而愈见凌厉。他冷哼一声,脚下移形换位,身影忽左忽右,除闪避腾挪之外,左手屡屡探出,时而“分云拿月”,时而“分光捉影”,时而“龙爪现形”,竟冒着剑锋之险,直拿司徒平剑身,扣他腕脉。 四下群雄看得心神俱紧。老一辈人物亦不由屏息凝目,只觉这二人每一招每一式,都在生死边上翻转,稍差一线,便要血溅当场。 司徒平连番占了机先,又借宝剑之利强攻,仍旧不能将江剑臣压倒,心头愈发焦躁。达摩连环十五式将尽未尽,他忽然怪啸一声,剑法陡变。 霜镖剑由刚猛转作清奇,剑尖寒芒一吐,已换成碧波七绝剑第一式“日出海面”,直点江剑臣咽喉下的天突穴。 江剑臣眼神一寒,索性将右手断刀抛出。残刃化作一道短短冷光,斜斜飞开。他身形随即腾虚一转,如踏空行云,使出“蹑空步虚”,在霜镖剑锋将至未至的一瞬,避开了那直取天突的一剑。 司徒平厉啸再起,霜镖剑在掌中震颤,剑身发出细密嗡鸣。寒光一层层荡开,先是“碧波万顷”,继而“拨海寻鲸”,又转作“怒海扬波”。三剑连出,剑气透锋而发,似有重重水影横压而来,将江剑臣周身尽数笼住。 江剑臣冷哼一声,足下不沾尘土,身形忽上忽下,正是“蹑空步虚”。他不再以兵刃相格,左手五指微张,指力凝如寒星,接连点出“飞星暗渡”“云雾闪烁”“流星飞逝”三指。先天无极真力贯入指端,劲芒细而锐,竟从司徒平层层剑幕之中穿隙而入,逼得剑光微乱。 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本性憨直,先前虽被逼得下了台阶,此刻见江剑臣赤手破剑,忍不住脱口喝了一声彩。声音一出,他才觉不妥,却已收不回来。 司徒平听在耳中,脸色更见紫涨,牙关咬得微微作响。他手中剑势一沉,随即又陡然拔起,“海市蜃楼”“漫天风雪”“滔天狂浪”三式含怒而出。剑光如虚如实,忽明忽暗,锋芒交错之间,竟似四面八方皆有寒刃飞来。 江剑臣遇强愈静。形势越险,他心神反而越清。司徒平二十二招强攻,力可摧山,狠可断魂;可江剑臣在那剑势汹涌之中,身法愈发轻灵,指力愈发精微。只见他身形一晃,接连换过三种步位,避开三道凌厉剑芒,又在几乎无隙可寻的一瞬间,强行还出“雾飞星跃”“星月争辉”“屋芒点点”三指。 三缕指风自剑影中破出,逼得司徒平连退五步。 司徒平脚下一顿,眼中终于露出决绝之色。他知道今日已无退路,若不以命相搏,便只有败亡。霜镖剑剑身一颤,他先以达摩剑中最险的两式“古刹钟鸣”“金鼎三足”骤然压上。剑声沉闷,剑势凝重,一左一右封住江剑臣腾挪之机,果然迫得江剑臣身形微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滞,便是司徒平所求。 他全身内力骤然灌入剑锋,剑路忽改,竟不再续用本门正宗的末式,而化作一招阴诡狠辣的“血洗黄龙”。剑光斜走,冷芒横卷,直取江剑臣中路。与此同时,他左手袖底寒星骤散,那筒暗藏多时的五毒白眉针,以“万蜂出巢”的手法一齐射出,细芒密如飞雨,罩向江剑臣周身诸穴。 这一变,连江剑臣也未曾料到。 司徒平既已亮出达摩剑法精华,照理最后必接“佛光普照”,以全套剑意收束。谁能想到他身为峨嵋掌教,竟在这生死一瞬抛开本门剑理,转用旁门毒招,又以暗器同发。剑是杀剑,针亦是毒针,前后相逼,上下皆封,骤然之间,几乎断尽生路。 江剑臣眼底寒光一闪。 他没有硬挡,也无处可挡。只见他身形忽然向后一仰,整个人似被斩断一般,刷地平平贴落地面。霜镖剑的寒锋贴着他胸前掠过,五毒白眉针则从他身躯上方呼啸而过,细芒没入远处石木之间,发出一阵轻微锐响。 众人尚未及惊呼,江剑臣双掌已按在地上。 他平铺于地,竟仍能反击。双臂一撑,腰身骤然发力,双足如电般踹出,一式险绝的怀心脚,正中司徒平胸膛。司徒平此时一心求胜,剑招与暗器尽数前送,胸前门户反而大开,已来不及回护。 这一脚含着江剑臣先天无极真力,又是在怒极之下发出,力道何等沉重。司徒平连半声呼叫也发不出来,身子便如断线风筝一般飞出两丈有余,重重摔落尘中。胸骨尽碎,内腑亦受重创,霜镖剑脱手滚在一旁,剑上寒光黯了一瞬。 江剑臣这一番闪避反击,已将残余真气几乎耗尽。他勉强凝神,借“鲤鱼打挺”翻身而起,脚下才刚站稳,背后忽有一股阴寒劲风袭来。 一道黑影快逾电掣,已扑到他身后。五指内扣如铁钩,一招“追魂拿鬼”直掏江剑臣后心。来人正是鬼刀司徒圣。 这一下来得太快,也太狠。江剑臣方才耗力已极,又是背后受袭。场中众人几乎都以为,他纵有通天本领,也难逃这一抓。 侯国英脸色骤变,身子一颤便要扑出,却被李鸣横身拦住。李鸣死死挡在她前面,目光却盯着江剑臣,喉间连气息都似凝住了。 江剑臣却在此时动了。 他身躯一旋,仿佛星斗易位,整个人从司徒圣爪影前斜斜移开。左手“星芒点点”,上取司徒圣印堂;右手“彗星斜落”,下点司徒圣气囊。两指一上一下,皆是以攻代守,逼得司徒圣若不收爪,便要先受重创。 司徒圣脸色一变,身形连退三步。 郝必醉在旁看得眉飞色舞,忍不住扯着嗓子怪叫一声:“这指法,才叫有味!” 这一声叫好,反把司徒圣逼得更加下不来台。他堂堂峨嵋二太上,骤施偷袭不成,反被江剑臣赤手逼退,脸上哪里挂得住。只见他牙关一咬,右手往腰间一探,狭长鬼头刀霍然出鞘。 此刀随他扬名四十余年,刀身窄长,寒意森然。司徒圣为替司徒平报仇,已不再拘泥先前惯用的鬼手十八刀,出手便是恶鬼九式中最凶的三招:“鬼影幢幢”“魂归地府”“魄散九霄”。 刀光骤起,青虹千层,漫空皆影。鬼头刀卷起的劲风啸声凄厉,似有无数厉魂从刀锋里涌出,尽数罩向江剑臣。 江剑臣真气消耗殆尽,又赤手空拳,再不能强行抢攻。他脚下展开移形换位,在一片刀芒之中穿行。每一步皆险,每一转皆贴着刀锋而过,衣袖数处被刀气割裂,却始终不让那鬼头刀落到身上。 司徒圣三刀无功,老脸涨红,凶性更盛。他既已出手,便再无退让之理,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将内力再催一层,鬼头刀横空急转,又连出“鬼哭神嚎”“魂落九幽”“悠悠残魂”三刀。 这三刀一出,刀声陡然变得阴沉悠长。寒光如残月连坠,前一刀未尽,后一刀已至;上路封喉,中路断肋,下路截膝,竟不给江剑臣片刻喘息。三皇台下,风声与刀声混在一处,逼得众人心头发冷。江剑臣身在刀影中央,面色愈发苍白,脚步却仍未乱,只在那一线生机之中,继续向外寻找破局之隙。 司徒圣昔年能与神剑、生死牌并称一时,自非虚名之辈。此刻见司徒平伏地不起,生死未卜,又见峨嵋数十年声威摇摇欲坠,胸中积压的旧恨新仇,尽数化作刀上杀机。他每一刀劈出,都似将一身功力连同怒火一并倾尽,逼得江剑臣再度陷入绝境。 侯国英在旁看得玉容惨白,胸口急促起伏。她狠狠瞪了李鸣一眼,眼中满是怨意。方才若非李鸣拦住,她早已扑上去将江剑臣接回。 李鸣面带苦意,低声向她道:“师娘,师父出阵之前,曾亲口严命,任凭局势如何凶险,谁也不许插手。他老人家此来,原是要凭一己之力摧折峨嵋。如今司徒平已倒,羽翼也多半扫尽,只差这最后一着。此时若有人相助,前功便要折损。还请师娘忍一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身子微微一颤,眼眶已红。她望着刀影中的江剑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鸣儿,道理我岂会不知?只是接完司徒圣这几刀,他旧伤必然被引动。当年若不是为了我,他又何至于落下病根?” 李鸣听她提及虎牢关旧事,心中一酸,便不敢再劝,只将目光死死锁在场中。 司徒圣六刀之后,刀势未衰,反而更烈。鬼头刀一翻,陡然使出一式“魂游望乡”。刀光斜卷,逼得江剑臣向左侧让开。谁知司徒圣刀至半途,劲路骤变,霎时化作“魔鬼抢尸”。长刀撒出千缕寒芒,自上而下压落,像一张阴森巨网,要将江剑臣整个人罩死其中。 场边众人皆失声惊呼。 江剑臣却在那一刹那又作舍身之举。只见他身形向后一仰,几乎贴地倒去,避过刀芒的同时,左足忽如电光窜出,一式“浪子踢球”,正踢在司徒圣右腕寸关尺之间。 司徒圣闷哼一声,鬼头刀脱手飞出。他捧着右腕踉跄后退,脸色刹那惨变。那一脚力道奇准,竟将他腕骨踢折。 江剑臣借势滚身跃起,手掌顺地一抄,已将司徒圣那柄名震四十余年的鬼头刀握在掌中。他足下微移,恰好立在倒地不起的司徒平与捧腕暴退的司徒圣之间。右手执刀,左手轻轻拂过乌黑刀身,目光冷冷扫向四周峨嵋弟子。 那目光并不高声威吓,却比言语更明白。谁若再敢上前一步,他手中这柄刀,便可先取司徒平与司徒圣二人的性命。 峨嵋众人一时皆僵在原处。 司徒玄端坐上方,脸色沉凝。他不是看不出江剑臣此刻真气大损。若一声令下,峨嵋众人齐上,未必不能趁势围杀这位先天无极派首脑人物。可是他也更明白,众人未至江剑臣身前,先死的必是司徒平与司徒圣。长子与胞弟皆在江剑臣刀下,他纵有满腔怒意,也不能不有所顾忌。 正在僵持之际,郝必醉忽然走上前来,扯着嗓子道:“江湖清旧怨,伤亡原难全免。司徒贤侄虽受了重伤,却还未到无可挽回之地。若再耽搁,只怕便难说了。郝某今日既不偏峨嵋,也不偏先天无极,只愿把这碗水端平。请无情剑与峨嵋三尊先救司徒教主,其余诸位朋友,是去是留,各凭本心。峨嵋既为主人,不得借故强留。诸位也给郝某留一分情面。” 他说罢,竟正正经经向四面作了一揖。 在场诸人多是内家高手,哪会听不出他话中的余地。江剑臣那一脚是怒极而发,司徒平胸骨尽折,内腑必已受创。郝必醉说尚可救治,不过是替峨嵋留些颜面;纵然侥幸保住性命,一身功力只怕也难如旧日。 青城三豹虽与峨嵋素有怨隙,见局面至此,也不好再落井下石。唯有石抱冰与石榴红兄妹,心中旧怨未平,神色仍冷。 侯国英最知江剑臣深浅,见他虽执刀而立,眉目间已有虚耗之色,心中焦急。她又怕石榴红再来纠缠,便靠近任平吾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任平吾听罢,眼珠微转,轻轻点头。侯国英又向铁月娥示意,叫她随终南樵隐马慕岱与郝必醉先行出山。 安排既定,侯国英快步追到江剑臣身侧,与他并肩而行。李鸣与秦杰随后跟上。一行人离了九老洞,径向清音阁方向而去。 过了九十九道弯,林木渐深,山径两旁湿气微凉。方才的喧嚣与血腥被抛在身后,唯有鸟声偶尔自枝间掠过。侯国英侧眼看江剑臣,只见他脸色愈发不对,鬓角冷汗细细渗出。她心头一紧,忙贴近些,从怀中取出白色丝巾,轻轻替他拭去汗珠。 她压着声音,柔声道:“剑臣,咱们寻一处清静地方,你先调息片刻,好不好?” 江剑臣神色一振,似不愿她担忧,朗声笑道:“英妹,你也太小看我了。今日我与司徒平刀剑相交,掌力相拼,前后数番苦斗,哪一次不是动了真力?到头来,倒下的是他,站着的是我。临了还折了司徒圣一只腕,夺了他的鬼头刀。” 话未说完,他身躯忽然一阵抖颤。那强撑许久的气息终于散开,整个人向旁一倾,靠在侯国英肩上。 侯国英双臂扶住江剑臣,只觉他身上气息一阵散、一阵聚,心中如被刀割。她低下头,泪已盈睫,声音微颤道:“世上最知你的人,终究是我。你这副孤高性子,到了这般地步,还要强撑给人看。国英从前造孽,几乎毁了你一身功力,虽赖大内灵药保住根基,可这等脱力之苦,哪里还能再受一回?” 话到后来,她再难自持,泪水顺着腮边滚落,沾湿了江剑臣衣襟。 江剑臣却又挺直身子,似将胸中残余真气强行提起。他望着她,眼神温柔,伸手替她拭去泪痕,低声道:“英妹,不必如此。” 随后,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李鸣与秦杰身上。那目光虽已有疲意,威严却未稍减。他缓缓吩咐道:“鸣儿,杰儿,你二人助楼儿护送东方一家返回青城。事毕之后,即刻查访魏银屏下落,不可迟误。” 李鸣与秦杰躬身领命。江剑臣不再多言,握住侯国英一只手,带着她转入道旁林木深处。两人衣影相依,片刻便被层层树影遮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100章 情深意重 那出声断喝之人,正是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武凤楼。他身形挺立,眉宇间隐现威严,随在其身后的则是青城派掌门东方绮珠。 秦杰见是掌门师伯驾到,不敢有丝毫怠慢,急趋数步抢到二人身前,双膝一屈,恭声禀道:“启禀掌门师伯,弟子怎敢无端乱闯。实是奉了师祖与师父的严命,请掌门师伯速速护送东方姑姑及三位东方太公,即刻启程回转青城山百兽崖。”他天资聪颖,口齿最是伶俐,深知师祖与师父本意是要掌门师伯前去探寻魏银屏的下落,但此时青城派掌门东方绮珠便在侧旁,若实言相告,势必惹起波澜,遂顺水推舟,将话头转到了护送长辈回山之上。 武凤楼胸怀坦荡,哪知这少年言语中藏了这许多弯绕,当即微微颔首,沉声说道:“三位东方老爷子有郑师太公与郝、马两位老爷子陪同,早已动身回转青城去了。老人家临行前,深忧你三师祖旧病复发,特命我二人前来迎请他老人家同赴青城颐养天年。你且在前方带路,速去追赶。” 秦杰听得此言,心中大喜过望,暗道这正是歪打正着,当下一扭身,放开脚步便朝前奔去。 武凤楼心系三师叔安危,唯恐秦杰轻功稍逊耽误了时刻,右臂探出,一把携住秦杰左肘,内力暗运,施展出本门“一气凌波浑元步”。东方绮珠见状,亦是提气纵身。但见两道人影如御风而行,飞也似地往清音阁方向掠去。 此时天光大开,漫天乌云早已驱散得干干净净,一碧无际。斜阳虽已西坠,余威却仍炽热,将远山近岭尽皆染上一层金芒。 三人行过象鼻坡不远,便见前方一人正自疾行,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 李鸣听得身后风声大作,回首见是掌门师兄亲自赶来,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喜色。武凤楼却足不停留,右手袍袖一挥,示意他紧随其后,自身已如大鸟般拔地而起,向那陡峭的山坡上攀去。 这清音阁乃是峨嵋山中第一胜景,坐落于牛心岭下。岭东白龙江与岭西黑龙江自高处奔腾而下,汇流于清音阁前。那合流之处,矗立着一块高近两丈的黑褐色巨石,状若牛心,历经万年水激,表面光泽如鉴。 武凤楼极目远眺,隔着二十余丈的距离,一眼便瞧见双飞桥上,三师叔江剑臣与三婶娘侯国英正相依而行,步履甚是迟缓。 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只觉一股凉气直冲头顶。他最耽心之事终究未能免去:先前在三皇台前与峨嵋派连番恶斗,三师叔定是耗损了本源真力,致使旧病复发。三师叔平日里何等英雄,此时却独独让婶娘一人陪伴在侧,显是不愿旁人瞧见他的病态,更不愿婶娘为此伤心自责。武凤楼思及往昔,当年与奸阉魏忠贤殊死搏杀,哪一场不是仗着这位功臻绝顶、技艺超群的三师叔力挽狂澜?斗八魔、战五鬼、会四煞、现绝艺于虎跪山庄、救皇子于凤阳金陵,三师叔为了协助自己报仇雪恨,扶保当今万岁登基,奉了先掌门之命冒死深入青阳宫卧底,受尽天下英雄唾骂。到头来,立天大功勋皆归了自己,而那累累恶名与满身伤患却尽数落在了三师叔一人身上。光是散尽全身功力、武功几近全废的险境,便经历过足足两次。 想到此处,武凤楼眼眶微红,心中酸楚难当。 正自神伤间,忽见双飞桥的另一端人影闪动,六名褐衣汉子与两名黑衣妇人缓缓步上桥头,连成一线,正向桥心的江剑臣夫妇逼过去。 看那八人的穿戴服饰,行进间隐隐结成阵势,显是来意不善。武凤楼心知不妙,当即足尖在山石上轻轻一点,撇下东方绮珠与李鸣师徒,身形拔空而起。他将那“龙门三飞浪”的绝顶轻功施展到极致,人在半空陡然一个翻身,使出一招“细胸巧翻云”,如同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江剑臣与侯国英的身侧。 那逼近的八人见突然多了一名英挺青年,皆是足下一顿。一字横排在最前方的,是三名满面横肉的褐衣壮汉,腰间各斜插着一口鱼齿怪刀,目光凶残,气势汹汹。居中两名女子约莫三十来岁,身着一袭贴身黑衣,面貌虽生得姣好,身段亦颇为俏丽,但眉眼间尽是妖冶之态,风骚撩人。并肩走在最后的则是三位六旬老者,清一色过膝褐色大衫,白过膝袜,足登三镶福字布履。这三人面如铁板,双目开阖间精芒暴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森死气,令人望之生畏。两拨人在双飞桥上相隔数尺,方始各自站定。 侯国英自幼长于深宫大内,弱冠之年便执掌锦衣卫总督之职,向来眼高于顶,傲骨天成。眼前这八人虽然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身负绝顶内功,且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却连眉头亦不曾皱上一皱。她轻轻斜依在丈夫江剑臣肩头,凝望着桥下激流,清声吟道:“杰然高阁出清音,仿佛仙人下抚琴。试向双桥一倾耳,无情两水激牛心。”吟罢,方斜睨了对面众人一眼,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那站立居中的褐衣壮汉跨前一步,按住刀柄,厉声喝道:“谁是刘月卿?”武凤楼听得此言,心中微微一动,目光如电,不动声色地朝后方那三位褐衣老者打量过去。只见那三人双手空空,并未携带兵刃,但每人肩头上皆斜挂着一个狭长沉重的布包,不知藏了何种奇门兵器。 侯国英却似未听见那汉子的喝问,自顾自地笑吟吟道:“别看这座双飞桥是峨嵋山中有名的风景胜地‘双桥清音’,分跨黑白二水,但这儿山高谷深,浪花拍击牛心石,水势最是湍急。顺着黑水逆流而上不到二里,便是那有名的‘一线天’。两山壁立如削,夹缝又长又窄,当真是个杀人不要偿命的好去处。若有谁胆小怕死,还是及早回头的好。三年前,我便亲眼瞧见有人在这地方宰了六个大男人,顺带还有两个小媳妇。” 那褐衣汉子听她夹枪带棒,一张紫脸顿时涨成了猪肝之色,怪眼圆睁,恶狠狠地再度喝道:“你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徐州泗水公刘广俊的兄弟刘月卿?”原来此时侯国英仍是一身男装打扮。 两下一言不合,局势已是剑拔弩张。侯国英却依旧神色自若,一双秀目流转,顾盼间尽是轻蔑之意。 那三名褐衣壮汉齐声暴喝,右手一扬,只听得一阵刺耳的“刷刷”声响,三口鱼齿怪刀已然出鞘,寒光映日,摄人心魄。 侯国英故作惊愕之态,拍了拍胸口,涩声笑道:“列位是来烧香还愿的香客,还是占山为王的强盗?怎么好端端的,说不上两句便拿刀弄枪起来?” 那居中的汉子阴沉沉地啐了一口,狞笑道:“爷们眼里揉不得沙子。瞧你这副油头粉面的模样,多半便是徐州刘广俊那老儿的兄弟刘月卿了。” 侯国英双掌一摊,笑吟吟地应道:“不错,正是区区。” 那三名汉子见她承认,互相打了个眼色,身形陡闪,迅速抢占了侯国英的左右与正面,隐隐结成杀阵,显是动了杀机。 侯国英娇躯微微一颤,脸上露出惊恐之色,颤声问道:“你们……你们意欲何为?” 正面那大汉跨上一步,眼中凶光毕露,阴笑道:“杀人!” 侯国英脸上的惊惶之色瞬间敛去,反倒抚掌赞道:“妙极,妙极。三位这是要在下再开一次眼界,瞧瞧这‘双桥清音’之下,如何再添六个大男人和两个小媳妇的死尸么?” 那大汉勃然大怒,厉吼道:“小子找死!”声到刀到,一招“刀劈秦岭”挟着一股激烈的破空之声,直朝侯国英天灵盖狠狠劈落。 侯国英见此刀来势凶猛,竟是不退反进。她足下一滑,踏中宫直切而入,左手纤指并拢如戟,使出一招“牧童指路”,疾点那大汉手腕脉门;右手顺势扬起,“叭”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那大汉左颊之上。这一掌分量极重,那大汉登时半边脸红肿起来,嘴角亦渗出一缕鲜血,立时被打懵在原地。 左右两名壮汉见自家大哥一交手便着了道儿,被人在脸上赏了一记脆的,气得哇哇大叫,犹如疯虎般狂扑上来。左边那人使一招“横断云峰”,鱼齿怪刀化作一道白芒,直奔侯国英颈项;右边那人则是刀走偏锋,一式“劲风扫叶”,狠辣无比地削向她的双膝。 侯国英昔年在京城郊外,得丈夫江剑臣亲传本门轻功绝技“移形换位”,这数年来苦练不辍,一身功力已复旧观,隐隐有九成火候。眼见两柄怪刀带着罡风袭来,她身形犹如风旋云转,滴溜溜一转,已自那两道刀光夹缝中欺了进去。双臂一振,使的虽是最寻常不过的“左右开弓”,只听得两声清脆的“叭叭”连响,左右两名壮汉脸上各自中了一掌,劲力激荡之下,打得二人立足不稳。 这三人本是湘鄂一带威名赫赫的黑道凶煞,人称“岳阳三刀”。老大杜长虹,老二杜长宇,老三杜长光。他们纵横三湘七泽多年,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掴脸的奇耻大辱?一时间激得眼角俱裂,三口鱼齿怪刀舞得如雪花飞扬,怪吼连连,招招皆是两败俱伤的玩命招数。 侯国英见这三人刀法纯熟,劲力亦颇为沉雄,收起了戏谑之心,身形飘忽,连施“彩云飞卷”、“玉蝶穿花”、“乘龙引风”三门绝顶身法。在三柄怪刀的惊涛骇浪中穿插自如,右手往腰间一探,紫电软剑已然在手。她内力灌注,软剑倏地绷直,一招“龙蛇飞舞”刺出,化作漫天青虹。岳阳三刀只觉眼前寒气逼人,封死了全身大穴,骇然之下齐齐倒退了三尺。 武凤楼在一旁冷眼旁观,深知这位三婶娘出手向来狠辣,性子暴烈,动辄便要取人性命。他听这三名汉子的口音,又见其兵刃,隐隐猜到他们多半是洞庭湖一带的黑道巨擘。他唯恐这三人与小师弟曹玉的义父——恶鬼谷鬼王司谷寒有什么香火情分,若在此处斩了他们,未免误伤和气。想到此处,他身形微晃,已抢在侯国英身前,向那三名汉子拱了拱手,和颜悦色地问道:“三位朋友请了。不知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口口声声追索泗水刘二公子,究竟所为何事?可否对在下言明?”武凤楼此时早已卸去了先前的伪装,恢复了本相。但见他长身玉立,剑眉星目,顾盼间神采飞扬,腰间佩着那口名震天下的五凤朝阳刀。这一番话说得温文尔雅,极有法度,与侯国英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截然相反。 然而岳阳三刀皆是粗豪蛮横的绿林草莽,见武凤楼一副儒雅公子哥儿的打扮,哪将他放在眼里?老二杜长宇怪眼一翻,破口骂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甚名谁关你屁事!什么仙乡不仙乡的,少跟老子拽文。趁早给爷爷滚开,否则老子这口鱼齿刀便送你这忤逆不孝的小子归西!” 武凤楼向来涵养极好,若是换作旁人,听得这等粗言秽语早已拔刀相向。他脸色微微一沉,寒声道:“看三位年纪,也是在江湖上走动多年的老前辈了。须知天下武林是一家,怎可这般出口伤人?还是请亮出万儿来,免得自误。”他心中依旧牵挂着恶鬼谷的干系,唯恐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才按捺住性子一再盘问。 那杜长宇狞笑一声,将手中鱼齿刀一扬,喝道:“老子便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一刀宰了你,看谁能给爷爷定罪!”话音未落,那口怪刀已化作一道厉芒,当头向武凤楼劈落。 武凤楼立于原地,待那刀锋触及衣袂,左掌方始斜斜挥出。他掌风浑厚,一击之下便将那怪刀荡了开去,借着两兵相交之势,身形倏忽前欺。右手微探,五指已如铁箍般死死贴在了杜长宇脐下的关元大穴上。 关元乃是人身要穴,内家真气之源。杜长宇只觉一股精纯之极的内劲透体而入,骇得面色惨白,额角冷汗如雨而下,浑身僵硬,竟是连指尖也不敢动弹分毫。 武凤楼冷冷地看着他,沉声喝道:“尊驾的姓名住处,如今可愿赐教了么?” 老大杜长虹见二弟命悬人手,吓得魂飞魄散,忙丢下兵刃,躬身抱拳,颤声求告道:“少侠掌下留情!我兄弟三人乃是岳阳杜家湾人氏,在下杜长虹,这是二弟杜长宇、三弟杜长光。我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高人,还望少侠宽宏大量,饶了我二弟一条性命!” 武凤楼天性仁慈,本就无意取他们性命,见其服软,又想及先前婶娘已然掌掴了三人,给足了教训,当下微微一笑,收掌飘然后退。 杜长虹连连称谢,一把将杜长宇拉了回来。他将鱼齿刀插回背后,面带羞愧地转过身去,朝着后方那三位褐衣老者抱拳一揖,叹道:“三位老当家的,我杜氏兄弟艺不如人,一交手便输得一败涂地,实在是无颜在此逗留,更帮不上什么忙了。咱们就此别过!”说罢,便欲招呼两位兄弟抽身退走。 那站立右侧的黑衣妇人忽然“格格”娇笑起来。她腰肢款摆,身形如魅,已然挡在了岳阳三刀的退路之上,甜甜地笑道:“三位杜爷,这江湖上的规矩是帮忙帮到底。如今这正主儿就在眼前,三位怎好意思拍拍屁股便走?” 杜长虹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忿忿不平地嚷道:“二姑娘在一旁瞧得清清楚楚,凭我兄弟这点微末道行,留下来也是白白送死,还是放我等离去为妙。” 那妇人笑得愈发花枝乱颤,斜睨着三人,讥讽道:“一个时辰前,三位杜爷还在酒席间豪气干云,自诩三口鱼齿刀威震江湖。怎么一眨眼的工夫,便成了暴晒在太阳底下的南瓜秧子——彻底蔫啦?” 杜长虹被她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得无地自容,恶狠狠地瞪着她,咆哮道:“我兄弟经师不到,学艺不精,在这儿被人扇了耳光,已是丢尽了祖宗的颜面。难道二姑娘非要逼着我兄弟将性命丢在此处不成?”言罢,迈步便欲强行闯过去。 那妇人玉步横移,再度将路封死。她那张艳光照人的俏脸上春风尽敛,换上一副冰冷如霜的面孔,厉声道:“为了请三位杜爷拔刀相助,我姐妹二人鞍前马后,端茶递水,倒弄得跟粉头窑姐儿一般。临到上阵,你们却想撂挑子。你们岳阳三刀也太欺负人了!今日大仇人在前,说什么你们也得淌上一身汗,见上一遭血。便是当真战死,也不算辱没了令尊太湖一蛟杜大年老爷子的赫赫威名!” 武凤楼听得“太湖一蛟杜大年”七个字,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顿时恍然大悟。这杜大年乃是南方水路上的巨孽,与湘江四霸、洞庭龙王等人皆是生死之交。这妇人好狠毒的心计,竟是想借刀杀人,逼着岳阳三刀死在此处。如此一来,太湖、湘江一线的黑道豪杰势必会将这笔血债算在先天无极派头上。他暗自警惕,倒要瞧瞧这妇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杜长虹亦非全然浑噩之人,听了这话,登时醒悟过来,怒喝道:“二姑娘,别把我兄弟当成任人摆布的傻子!你‘一笑勾魂’李碧君打得什么如意算盘,老子心里明白得很……” 话未说完,忽见李碧君秀眉一蹙,右手袍袖猛地挥出。只见数十点漆黑的寒芒暴射而出,其中大半封锁了武凤楼全身要害,余下一小半则是狠辣无比地袭向了岳阳三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场偷袭来得突如其来,劲风刺骨。武凤楼虽惊不乱,足尖点地,使出一招“平地生云”,身形如拔地之鹤般冲空而起,这才险险避过了那漫天毒针。 而那毫无防备的岳阳三刀可就没这般好运了。三人离得太近,只听得数声惨叫连作一气,兄弟三人齐齐翻倒在桥面上,双手死死捂住面门,满地打滚,显是中了剧毒。 侯国英唯恐武凤楼少年老实着了道儿,娇躯斜跨,横剑护在他身前。她冷冷地瞅着李碧君,淡淡说道:“好高明、好狠毒的暗器手法。” 李碧君荡然一笑,身子一扭,娇声道:“刘公子若是喜欢,奴家这儿还有的是,你要不要也尝尝滋味?” 侯国英凤目中杀机陡现,冷笑道:“本姑娘没那闲工夫!” 话音未落,她右臂倏地一振,学自义父神剑醉仙翁的“龙蛇九剑”猝然出手。一招“龙顶摘珠”快若流星赶月,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一道紫电般的剑芒已自李碧君白皙的颈项间一闪而过。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李碧君那具曼妙的身躯竟仍在原地直挺挺地站着,脸上还挂着那一抹妖冶的笑容。直至她姐姐“七手黑狐”李碧霞惊呼着扑上前来抢救,那颗艳丽的人头方始自颈间滚落,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死尸扑通一声栽倒在桥头。 那站立居中的褐衣老者见此情景,脸色铁青。他一步跨到桥心,直逼侯国英,厉声喝道:“你这女子,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冒名顶替那刘月卿?” 侯国英还剑入鞘,噗嗤一笑,斜乜着他道:“本姑娘爱扮谁便扮谁,干你何事?” 右侧那名老者面色阴鸷,白布过膝的裤脚微微拂动,阴森森地说道:“大哥,管她是不是那刘老儿的余孽。瞧她出手这般狠辣,定与那刘家脱不了干系,先活剐了她,给李姑娘报仇,顺带出出咱们心中这口恶气!”话音刚落,他反手将肩头悬挂的狭长包袱扯下。 只见他沉重地一抖,那布包四分五裂。一柄缺去了一角的精钢巨斧赫然握在他那青筋暴起的大手之中,斧刃在斜阳下闪着骇人的冷光。 侯国英见此兵刃,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些武林掌故。她收敛了笑意,长剑斜指,扬声问道:“看尊驾这身打扮与手中兵刃,莫非便是当年袁常流门下的高足,如今在黑道中大名鼎鼎的‘江湖三残’?不知尊驾在哥儿三个当中,排行第几?”她这时才明白,为何自己新拜的师父“八变神偷”任千吾会在徐州华祖庙一隐三十年,原是为了躲避这三个老魔头的追杀。 那握斧老者鹰眼圆睁,厉声叱道:“你这丫头片子,绝不是徐州刘家的种!” 另一名褐衣老者亦是按捺不住,踏前一步,凶相毕露地喝道:“大哥!这女子甘愿冒天大的干系顶替刘月卿,准是与泗水刘家有极深的渊源。横竖都是杀,先剐了她再说!” 那居中的大老者残剑骆日眉头深锁,横手拦住两位师弟,沉声道:“老二稍安勿躁。鱼儿既已入了釜中,难道还怕她飞上天去不成?且问个明白再动手不迟。” 侯国英冰雪聪明,听得这番对答,已将三人的身份认了个周全。那发话的大当家便是“残剑”骆日,被称为老二的是“断刀”金昌,至于那亮出巨斧的,自然便是排行最末的“缺斧”水晶了。 骆日一双鹰隼般的厉目死死盯着侯国英,冷笑道:“江湖人说明人不说暗话。尊驾一剑便摆平了‘一笑勾魂’李碧君,这等剑法,绝非刘月卿那个耽于酒色的花花公子使得出来的。尊驾还是报上真名实姓罢,免得动起手来,污了老夫的兵刃。” 侯国英斜倚着桥栏,挑了挑秀眉,反问道:“依骆大当家的瞧着,本姑娘应当是谁?” 骆日脸色微变。他反手将自己肩上的布包扯开,亮出一口断去了半尺的残缺铁剑,内力一吐,那残剑嗡嗡作响。他沉吟片刻,长叹道:“老夫虽然眼拙,但当年曾见过‘龙蛇九剑’的威力。能将这门剑法使得这般出神入化的,天底下除了‘神剑醉仙翁’马老前辈的闭门弟子,不作第二人想。” 侯国英闻言,俏脸不免微微一震。她没料到这老魔头眼光竟然如此毒辣。义父醉仙翁马慕起名震天下,这“龙蛇九剑”乃是他四十年以前闯荡江湖时的绝艺,自他老人家创出“颠倒乾坤大九式”后便极少动用。眼前这骆日年纪不过耳顺,居然一口道破,看来今日确是遇上了劲敌。 她正沉思间,忽听得耳畔恶风突起。那“七手黑狐”李碧霞痛失胞妹,早已气势汹汹。她不知何时已潜至侯国英侧旁,手腕一翻,一柄雁翎刀化作一道刺目的白芒,挟着尖锐的呼啸声,毒辣无比地直刺侯国英左耳的“耳根穴”。 侯国英何等骄傲之人,手底下向来不见血不收兵,哪容得这等下三滥的妇人在自己面前放肆?她凤目一寒,娇喝声中,已将当年大师伯“铁扇仙”樊茂亲传的“扇掌十三绝”施展出来。只见她左掌如行云流水般斜斜一拂,内劲激荡下,硬生生将那柄来势汹汹的雁翎刀劈开数寸;紧接着右掌顺势翻出,一招“煽风点火”挟着开山裂石之威,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李碧霞的左肩头之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掌力道雄浑异常。李碧霞只觉半身酥麻,喉头一甜,“唉呀”惨叫一声,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七八尺远,若非她轻功底子不弱,险些便要跌翻在桥下的滚滚激流之中。 大当家残剑骆日见状,面色巨变,脱口惊呼道:“原来尊驾竟也是‘铁扇仙’樊老前辈的门下!” 他话音未落,老二金昌与老三水晶对视一眼,再也按捺不住。两怪齐声怪吼,一挥断刀,一舞缺斧,带起一鼓凄厉之极的风声,自左右两侧分袭而来。 断刀金昌使得是一招“横云断峰”,那柄折去了三寸的折铁钢刀在半空中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刀幕,拦腰斩向侯国英,劲道沉雄之极;缺斧水晶则是双臂较力,那柄缺角的开山巨斧使得是一式“六丁开山”,携着隐隐的雷鸣之声,泰山压顶般朝侯国英右侧的“太阳穴”狠狠砸落。 这江湖三残在黑道中辈分极高,此时竟有两人联手围攻一名年轻女子,且还采用了偷袭的手段,当真是无耻之极。 侯国英身陷两大高手的夹击之中,顿觉四周劲风如墙,压得她呼吸一紧。危急关头,她将“移形换位”的步法催动到极致,娇躯犹如狂风中的一片落叶,忽东忽西,险险避过了断刀缺斧的致命一击。她向来好胜,虽处于被动,却清啸一声,反手使出一招江剑臣所传的“分云捉光”手法,双手五指如钩,竟是顶着凌厉的罡风,直向那二人的兵刃上抓去。 大当家骆日在一旁瞧得真切,见侯国英这变招手法精妙绝伦,隐隐有仙家气象,心头猛地一震。他急忙跨前一步,对着两位师弟厉声喝道:“住手!全都给老夫住手!” 金昌与水晶听得大师兄发话,虽是不甘,也只得收回兵刃,齐齐退开一步。 骆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侯国英打量了良久,一张老脸由青转白,终于是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颓丧与苦涩,涩声道:“总算老夫这双招子还没全瞎,到底是认出尊驾这一尊通天的大神来了。” 侯国英紫电软剑斜指地面,闻言噗嗤一笑,挑眉问道:“哦?骆大当家的倒说说看,本姑娘究竟是何许人也?” 骆日挺了挺干瘪的胸膛,好似咽下了一口极苦的黄连一般,声音低沉了下去,一字一顿地说道:“尊驾便是昔年的锦衣卫总督侯大人,如今的石城岛女岛主。更是那当代武林第一人、‘钻天鹞子’江大侠的结发妻子。”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已微弱得几不可闻,眼中满是绝望之色。 当年江剑臣的名字在黑白两道何等惊天动地,三残纵然隐居练功二十年,又怎会不知? 侯国英听他道破自己底细,亦不隐瞒,索性直言道:“骆大当家的不愧是三残之首,这份眼力当真不凡。实不相瞒,本姑娘也是无意间冒了刘月卿的名字,直至行过长江三峡,方才知晓尊驾师兄弟与泗水刘家的这段恩怨。不过,我侯国英当年也执掌过锦衣卫,仇家遍布海内,见了刘家这般惨状,不免生出同病相怜之心。今日我便把话撩在这儿,泗水公刘府一门上下之安危,我侯国英一肩挑了!只要有我在此,谁也休想动刘府一草一木,伤刘家上下一个指头。话已说明,诸位划下道来罢!” 她这番话虽是说得铿锵有力,但在江湖三残这等成名数十年的老魔头听来,未免也太狂妄自大。那结下了杀师残身之仇的血海深仇,岂是凭她三言两语便能揭过的? 断刀金昌当即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疯狂咆哮。他双目赤红,人如疯虎,手中那柄断刀化作重重残影,一连劈出六刀。三劈三扫,招招皆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狠辣招式,刀风呼啸,直如狂飙突进。 侯国英心知这三人卧薪尝胆二十年不易,本不欲痛下杀手。但眼见金昌刀法实在厉害,稍有疏忽便有性命之忧,况且她不愿先天无极派再平白树此强敌,当下打定主意,要凭一己之力痛挫三残,教他们知难而退。 她脚踏奇步,连闪了六刀。待金昌气力稍歇,侯国英凤目生寒,猝然动了反击。她一出手,便将当年自“黑衣魔女”邬凤仙处学来的五招绝顶扇法,化入掌中的紫电软剑之中。邬凤仙与薛风寒、柳风碧并称铁血三魔女,武功何等高绝。 此时由侯国英用利剑使出,威力更是平添了三成。第一招“墨凤舒翼”使出,剑尖颤动,带起层层剑幕,顿时将金昌逼得连退三步,唯恐掌中这柄折铁刀再被这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削去一截。 侯国英一招得手,攻势如连环。手底下一紧,“彩凤点头”、“金凤剔翎”、“玉凤展翅”三招连环使出。刹那间,双飞桥上只见万道紫芒闪烁,破空之声犹如鹤唳九天,将金昌高大的身躯整个裹在了剑光之中。 江剑臣站在后方,见内子剑风大作,隐隐动了杀机,眉头微微一蹙,正欲开口喝止。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侯国英一声清啸,掌中软剑生出一朵极怪异的剑花,化作一式“丹凤啄食”,快若闪电般直刺金昌的右肩井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昌躲闪不及,只听得“噗嗤”一声轻响,紧接着是一声如杀猪般的怪叫。他手中那柄折铁钢刀“当啷”一声掉落在桥面上,左手死死捂住鲜血喷涌的右肩,身形摇晃,狼狈不堪地往后便倒。 老三水晶见二哥受创,一双铜铃大眼暴睁,提起开山巨斧便欲上前拼命,却被大当家骆日横过残剑,死死拦住。 骆日面色铁青,冷冷地瞅着侯国英,寒声道:“罢了,活该我师兄弟三人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半道上杀出尊驾这么一位女程咬金。老夫有一言,不知侯岛主可愿垂听?” 侯国英长剑斜指地面,傲然而立,淡淡应道:“骆大当家的有话请讲,侯国英洗耳恭听。” 骆日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我在此一战定乾坤。胜负一分,不论死活,旁人皆不得插手相助。不知侯岛主可敢答应?” 侯国英心思玲珑,哪能不明白这老狐狸的心思?他提出这般苛刻的条件,无非是惧怕站在后方的“钻天鹞子”江剑臣出手罢了。她心中暗暗好笑:这真叫作死诸葛吓走活司马。这江湖三残哪能料到,威震天下的江三侠此时已是真力耗尽、旧病复发,莫说是他们,便是一个寻常的二流高手,此时也能要了他的性命。当真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 想到此处,侯国英沉声道:“此事由我侯国英一人而起,若是我胜了,你三人即刻下山,永不得踏入徐州半步;若是我输了,那也是我技不如人,与先天无极派旁人毫无干系。在场众人,谁也不得过问!” 骆日听得此言,心中狂喜,暗道这女子毕竟年轻气盛,中了老夫的激将之法。他跨前一步,大喝道:“好!痛快!”身随声动,一招“旭日东升”已然出手。残剑虽然断去一截,但在他雄厚内力的灌注下,竟是化作一团夺目的银芒,将侯国英全身要害尽数笼罩。 后方观战的江剑臣见这一招来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故意扬声赞道:“好一招‘旭日东升’!这一剑少说也有八成火候。骆大当家的这些年参禅悟道,看来定是改投了那以‘射日剑法’威震南疆的赤松上人门下了罢?”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赞叹敌手,实则是借此点拨妻子,让她知晓骆日如今改练了南疆绝艺,不可轻敌。 侯国英与丈夫心意相通,听得此言,心头猛地一凛。她收起了先前的轻慢之色,紫电软剑横横横于胸前,使一招本门守势,护紧了周身门户。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打定主意要用后发制人的战术,消磨对方的锐气。 也是合该骆日倒霉。他若沉住气与侯国英游斗,凭着数十年的精纯功力,胜负尚在五五之数。偏生他误以为江剑臣在一旁虎视眈眈,自己若不能速战速决,待江剑臣改变主意出手,自己师兄弟三人今日非得交待在此处不可。为此,他一上来便倾尽了全力,将赤松上人亲传的“射日七剑”使得如疾风骤雨一般。 第一招“旭日东升”方过,紧接着便是“日轮乍现”、“烈日当头”、“斜阳闪耀”三剑连环刺出。刹那间,双飞桥上只听得剑气嗤嗤作响,千条冷芒、万朵剑花漫空飞舞,直刺得人双眼生疼。 侯国英顿觉四面八方皆是利剑刺骨之感。她牙关紧咬,连施“龙蛇九剑”中的“长蛇绕兔”、“乌龙盘树”、“龙蛇飞舞”三式。紫电软剑在空中化作一道紫色的坚壁,硬生生将骆日这如排山倒海般的凌厉攻势尽数挡了下来。 骆日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更甚。他冷哼一声,蓦地身形一矮,手中残剑使得一记怪招。正是“斜阳无光”与“后羿弯弓”两式并用。长剑一抖,化作两道毒蛇般的流光,上扎侯国英人中大穴,下穿其小腹幽门。 侯国英等得便是他气力不接的这一刻。她清啸一声,使出“苍龙入海”与“云龙三现”,宝剑带起一片弧光,精准地击在骆日的残剑剑脊之上。两兵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她故意借力往后退了一步,身形微微一滞,似乎内力不济。 骆日见状,心中大喜,暗道这丫头终究是嫩了些。他咬破舌尖,猛地将全身内力灌注于残剑之上。一时间,残剑上的银虹暴涨尺余,使出了“射日剑法”中最阴狠的绝杀之招——“弯弓射日”!那剑锋挟着破空锐啸,毒辣无比地直刺侯国英颈下的“天突穴”。 便在此时,侯国英那原本滞重的心态倏地一变。她身形诡异地往下一塌,宛如一条灵蛇在地上打了个滚,正是一招“毒蛇翻滚”。掌中那柄柔韧无比的紫电软剑如藤蔓般倏地缠上了骆日的手腕,剑锋上的森森寒气直激得骆日皮肤生疼。 骆日骇然失色,深知若是强行递剑,自己这只右手便要齐腕而断。无奈之下,他只得狼狈地撤招,抽身疾退。 然而侯国英苦等良久的机会,怎容他轻易逃脱?她娇躯一长,自地上弹跳而起。那柄紫电软剑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使出“颠倒乾坤大九式”中的“旋转乾坤”。剑光化作一圈冷冽的紫芒,贴着桥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骆日的脖颈间抹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骆日纵然武功高绝,但在侯国英这削铁如泥的宝刃面前,亦是吓得面无人色。他自知变招已然不及,生死悬于一线之际,他猛地一缩颈藏头,身形拼命往下一矮,使了一招赖驴打滚。 这一避虽然保住了项上人头,但他挽在头顶的发髻却未能幸免。只听得“刷”的一声,发带断裂,一缕花白的头发夹杂着半截布带登时被利剑削落。骆日披头散发,满面污血,模样当真如地府里爬出来的凶魂厉鬼一般。 侯国英本可玉腕再翻,补上一招“龙顶摘珠”,将这老魔头结果在桥上。但她念及这江湖三残为了师仇,在荒山野岭间苦练二十年,实属不易。且她不愿本门再添人命血债,当下清啸一声,软剑一抖,撤回了身形,飘然立在数尺之外。 老三水晶见长兄受此奇耻大辱,气得哇哇大叫,提起巨斧便欲上前与侯国英拼个你死我活。 骆日却是一把扯住他,脸色惨白,狠狠地瞪着侯国英,咬牙切齿地说道:“侯岛主今日之赐,我兄弟三人铭记在心,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俯身一把抓起李碧君的尸身,猛地力挥,将其抛入双飞桥下滚滚的黑白二水之中。随后,他狠狠一顿足,领着断刀金昌、缺斧水晶以及那面色惨白的李碧霞,一行人狼狈不堪地顺着山路退了下去。 侯国英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轻轻还剑入鞘,摇头苦笑道:“这天下事,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江剑臣立于一侧,面色沉静,默然不语。 侯国英这才转过身,瞧向不远处的武凤楼、李鸣与秦杰三人,眼中流露出几分温情,柔声道:“难为你们三个孩子的一片孝心。定是瞧出剑臣身子有些不妥,这才心急火燎地追赶上山来。” 江剑臣此时方缓过一口气来。他看向武凤楼,沉声吩咐道:“凤楼,你不必挂虑我夫妇二人的行踪。‘八变神偷’任老前辈早已在前方的报国寺附近备好了接应。你如今既然执掌门户,当以大局为重。速与鸣儿商议,分头前去寻觅银屏姑娘的下落。若是由着她的性子在江湖上胡闹,万一惊动了朝廷,惹得天颜震怒,我先天无极派势必又要迎来一场滔天大祸。”他这番话交代得极有威严,说罢,便在侯国英的搀扶下,缓缓朝着下山的小径走去。 武凤楼立于桥头,目送三师叔夫妇离去。他心思缜密,已然猜出师叔夫妇此行多半是顺江而下,直奔徐州泗水公刘府,去防范那江湖三残事后挟恨报复。既然有任千吾老爷子在暗中护持,想来一路上也出不了什么大岔子,他那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正欲转身与李鸣计议,忽见衣袂拂动,东方绮珠竟是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到了双飞桥的另一端,正背对着他,身形显得说不出的孤寂与凄凉。 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知她定是听了三师叔方才那番话,又勾起了心中的伤心事。他不敢耽搁,展开轻功飞身赶上前去,轻轻落在东方绮珠的肩侧,压低声音,柔声劝慰道:“三师叔脾性耿直,说话向来不留情面。他方才那番言语若是惹得公主心中烦闷,凤楼在此给公主赔罪了。” 东方绮珠娇躯微微一颤,却未回头,只是强颜欢笑道:“江三叔所言句句在理,皆是金玉良言。我心中并无半分烦恼,你又何须向我致歉?”她声音虽在笑,却隐隐带着一丝颤音。 武凤楼听得心中愈发酸楚。他往前跨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呢喃地说道:“终我武凤楼这一生,到底还是愧对了你们东方一门。便是聚九州十八方之铁,怕也铸不出我武凤楼今日这般天大的过错。待此间事了,寻到了魏银屏的下落,我便打算退居嵩山黄叶观,清灯古佛,此生永不再涉足江湖。我是真的……觉得累了。” 东方绮珠听得“黄叶观”三字,娇躯剧烈一震,猛地驻足转身。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里盯着武凤楼那张英挺却写满了憔悴的脸庞,幽幽叹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乃古圣先贤的名训,你难道连祖宗的规矩也不守了么?” 武凤楼冷不防被她一问,整个人登时怔在原地。他面色惨白,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话虽如此……可你们东方一家的香火如何继承?魏银屏一家,又何尝不是如此?”说到此处,他的头垂得愈发低了,竟是不敢与眼前的红颜知己对视。 便在此时,清冷的夜风中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冷笑:“二位当真是儿女情长。既然如此,小可倒也想替人问上一句:若你们各自退步,又置那辽东的多玉娇公主于何地啊?” 这声音来得突如其来。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尚未及回头,便见一道黑色的人影斜斜掠过。那人一身黑衣,肩头斜挂着医药箱,正是“穿肠秀士”柳万堂。他自武凤楼左侧一晃而过,擦肩而过的刹那间,右手衣袖轻轻一抖,一个牛皮信封便如落叶般飘飘然落向武凤楼的怀中。 武凤楼本能地伸手一接,将其抄在掌心。而柳万堂的身形却一刻不停,早已隐没在远处的夜色之中。此时,李鸣与秦杰师徒见状,亦是急急忙忙地自桥头赶了上来。 武凤楼借着月光朝那信封上看去,只见那牛皮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九个字:“留呈武公子凤楼亲拆”。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之意。他心头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兆油然而生。 东方绮珠瞧见那字迹,凄然一笑,叹道:“瞧这‘留呈’二字,多玉娇那痴心的关外女孩子,怕是早已斩断了情丝,回转她的辽东故土去了。你还不快些拆开瞧瞧,莫要辜负了人家的一片苦心。” 武凤楼面色惨白如纸,攥着信封的左手竟然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刺啦一声撕开了信封,自其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 但见那纸上写道:“闻武凤楼之名,是明、清两皇子会猎于关外之后;识武凤楼之面,是君孤身单刀下辽东之时。一见之下,人胜其名;相处之后,痴心顿生。直到叛国逆兄护君潜逃之日,方悉君鸳盟早订,妾身已徒唤奈何。但君之坚强刚毅、英俊挺拔,早深印心脑,拂之难去。妾非超人,亦曾生绝念,知君乃性情中人,我如殉情死去,君必追我于地下。幸得恩师严责,悲剧方才避免。君之为人,妾当熟知。妾一日不出关,君昼夜心难安。思之再三,终于强忍悲痛,含泪出关。盼君能于月白风清、花前月下,偶尔轻唤‘多玉娇’三字。终妾一生,必感深情。” 古人云: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武凤楼一字一句地读完这封绝笔情书,只觉胸口似被巨石重重一击,两行清泪终于是止不住地自眼眶中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流下。 东方绮珠立于一侧,侧头看完了信中言语。她本就身陷情网,此时感同身受,哪里还忍取得住?一时间亦是悲从中来,挥泪如雨,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李鸣与秦杰在数尺外瞧见这等情景,知道此时不便打扰,极为识趣地往后退开了几步,远远地垂手侍立。 过了良久,东方绮珠方始抬起衣袖,一把拭去了脸上的泪痕。她往前跨了一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武凤楼,声音中带着几分微颤,低声问道:“事情闹到如今这般田地,难道……天底下便当真没有一个三全其美的法子么?” 武凤楼微一沉吟,似是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有。” 东方绮珠娇躯剧烈一颤,美眸中陡然爆发出几分异样的神采,情不自禁地跨前一步,急切地问道:“什么法子?你快快说说看!” 武凤楼叹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吐出了八个字:“男女四人,同居一室。” 东方绮珠闻言,俏脸上顿现喜色,连声道:“你我皆是江湖儿女,本就不受那些世俗礼法的拘束。诚能如此,倒也不失为‘事贵从权’的绝妙法子!”说罢,她一双美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武凤楼,眼中满是期盼之意。 然而,武凤楼却只是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苦涩地说道:“非不能也,实乃势所不许耳。” 东方绮珠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霎时变得一片惨白。她颤声问道:“莫非……你是耽心那魏银屏姑娘不依,日后会作河东狮吼么?” 武凤楼见她误会了自己的心思,心中一阵怜惜。他慌忙伸出双手,一把紧紧握住了东方绮珠那双冰冷柔嫩的玉手,连连摇头道:“公主差矣。魏姑娘若是那般耽于嫉妒的狭隘女子,我当年在金殿之上,便早已叩谢万岁爷的赐婚隆恩了,又怎会有今日之烦恼?” 东方绮珠微微一怔,秀眉一蹙,又寒声问道:“那……便是多玉娇怀有不能容人之心了?” 武凤楼左手微微用力,将东方绮珠那具温软的娇躯扯到了自己身前,右手轻轻抚着她那颤抖的柔肩,辩驳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多玉娇贵为公主,性情最是豁达。她若是个争风吃醋的女子,又怎会写下这般凄切的绝笔,含泪出关?她焉能存有此念!” 东方绮珠这下彻底糊涂了。她抬起头,诧异地问道:“既然二位姑娘皆无此意,那请问你口中那句‘势所不许’,究竟是从何而来?” 武凤楼面色一正,眼中流露出几分庄严之色,正色说道:“公主有所不知。我先天无极派的门规戒律之中,首推的便是‘色戒’二字。当年为了我那三婶娘的事情,我三师叔险些便被师祖逐出了师门。再者说,你们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人,对我武凤楼皆是情深似海,这份痴情,便是我武凤楼粉身碎骨、甘心做一世的忠心奴仆,亦是报答不完的。我若是用一份残缺不全、一分为三的男女之爱,去换取你们三人纯洁无瑕的全部痴情,那与那等玩弄女子的江湖淫贼又有何异?这……岂不正是势所不许么?” 武凤楼这一番肺腑之言说得掷地有声,至诚至性。东方绮珠凝望着眼前这位英挺昂扬的男子,只觉他的身躯在自己眼中变得愈发高大起来。她心中情潮翻涌,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大防,亦顾不得李鸣师徒便在几尺之外,两条白皙的玉臂猛地一扬,紧紧地环住了武凤楼的脖项。她将自己那张挂满了泪痕的俏脸死死地贴在武凤楼的脸颊之上,温热的泪水流进了两人的衣领之中。两人就这般紧紧相拥,久久不愿分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数尺之外,一向刁钻古怪的“缺德十八手”李鸣瞧见这一幕,心中亦是不免有些发酸。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右手袍袖朝身侧的徒儿一挥,随后提起一口内家真气,率先顺着崎岖的山路,大步朝着峨嵋山下走去。 直至三人出了峨嵋山山道,来到了平旷的官道之上,那身法比李鸣师徒快出近一倍的武凤楼方始行色匆匆地自后方赶了上来。看他神情寂寥,衣襟上隐有泪痕,显见先前与东方绮珠在桥头盘桓了不短的时刻。 李鸣瞧着掌门师兄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好意思开口询问。 秦杰身为子侄后辈,倒没这许多顾忌。他抢上几步,叫了一声:“大师伯!”见自家师父并未出言喝止,便大着胆子问道:“东方姑姑先前不是说要同行的么?怎么突然间便不用咱们护送了?” 李鸣听得徒儿这一问,心中不由得暗赞这小子聪明。他已知晓,东方绮珠定是看过了多玉娇的留书,被武凤楼的一番至诚之言所打动,这才毅然决然地斩断了情丝,独自去追赶她的三位祖父去了。想到此处,他心中虽然替掌门师兄松了一口气,却也不免暗暗替东方绮珠这位风姿飒爽的青城掌门伤心难过。依着东方绮珠那高傲冷僻的性子,一旦真个与武凤楼断了情缘,只怕此生断无再嫁之理,势必要在青灯古佛、暮鼓晨钟间了此余生。可怜她芳龄不过双十,正值豆蔻年华,命运对她未免也太残酷了些。 见师弟默然不语,武凤楼缓缓合拢双眸。他慢慢挪动步子,挨到了李鸣的身侧,伸出左手,轻轻搭在李鸣的肩头之上,涩声道:“鸣弟,你想一想。天启六年秋,若非你陪同愚兄前往杭州西湖灵隐古刹,咱们又怎能借来这口前古神兵‘五凤朝阳刀’?在这将近五年的岁月里,这口宝刀助愚兄力斗群魔,扫荡魏阉,灭了那辽东多尔衮的威风,着实长了我先天无极派的锐气。日前在峨嵋山,亦是仗着此刀,方教那虎视江湖的峨嵋派一蹶不振,令野心勃勃的司徒平再无反扑之力。如今,难得多玉娇公主垂怜,留下一襟伤心泪,独自回转了北国。再蒙东方公主体谅,毅然挥剑斩断了情丝,不再藕断丝连。如今最令愚兄魂牵梦绕、寝食难安的,唯有魏银屏姑娘一人。她孤身弱女,流落江湖,浪迹天涯。昔日她曾数度救我性命,倾尽家财助我成事,我武凤楼便是禽兽不如,也绝不能对她负心。况且,亡母临终前的遗命至今仍历历在耳。我若违背,便是大大的不孝……” 李鸣听他话意越发沉重,隐隐有隐遁之意,骇然之下连忙截断了他的话头,抢着问道:“大哥!你究竟有何打算?还请明示训示,莫要吓唬小弟!” 武凤楼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语声显得愈发深沉:“愚兄经此连番变故,突觉胸中那点雄心壮志已然荡然无存。我是想……请鸣弟你再陪愚兄走上一遭,咱们顺水直下杭州。” 李鸣神色一怔,失声道:“大哥是想……” 武凤楼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宝刀,接着说道:“我是想将这口‘五凤朝阳刀’送还给西湖灵隐寺,重新悬挂在藏经楼上。此刀虽是震烁武林的神兵利器,但它终究是佛门清净之物,理应各归其主。况且这件事情,我早前便已向三位师尊禀明过了。咱们这便去雇一艘快船,即刻上路罢。” 李鸣师徒二人闻言,齐齐愕然。二人望着掌门人那张写满了决绝之色的脸庞,惊惶之下,一时间竟然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凤楼轻声一叹,拍了拍李鸣的肩膀,道:“莫要发愣了,走罢。” 半月之后,时值五月。榴花如火,在骄阳下开得红艳夺目。 此时的武凤楼腰间已空空如也,那口名震天下的五凤朝阳刀已然不复存在。他与李鸣、秦杰师徒三人并肩伫立在西湖定香桥上,凭栏远眺。只见眼前的湖水绿波荡漾,游鱼戏水,正是西湖名景“花港观鱼”的去处。 因地处僻静,四周并无旁人。李鸣四下里张望了一番,悄悄自怀中探出一物,递到了武凤楼的身前。那是一口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短刀,正是那“杀人如麻千里空”的防身利器——“天罗化血刀”。他压低声音说道:“大哥,你如今身为先天无极派的一派至尊,况且这些年闯荡江湖,树敌实在太多。身上若无一件趁手的利刃防身,小弟实在放不下心。这口天罗化血刀乃是无上神兵,还请大哥收下以备不时之需。” 话音未落,只听得定香桥畔的柳荫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一个身着粗麻布衣、满头银发的老者,弯腰驼背,竟是在悄无声息间贴到了三人身后不远处。 秦杰在侧旁侍立,见突然冒出一个形迹可疑的生人,纵然对方是个龙钟老态、衰迈不堪的老者,他身为先天无极派的后辈,又岂能贸然放过?只见小少年身躯微晃,一招本门轻功“飞鸟投林”,倏忽间便横阻在了那白头麻衣老人的身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101章 仗势欺人 秋空澄净,晚阳斜挂在终南诸峰之间。南五台绝顶风色清凉,圆光寺东侧那方青石,向来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卧起饮食之所,此刻杯盘横陈,残羹冷盏,酒气随山风淡淡飘散。 马慕起、八变神偷任平吾、抬手不空郝必醉三人坐在石畔,俱已醉意深沉。任平吾两掌按着肚腹,眼皮半阖,口中含糊低笑。他似是得了莫大便宜,又似是心中畅快难言,摇摇晃晃地道:“今日这一席,我任平吾总算没有白来。” 郝必醉斜睨着他,怪眼一翻,酒意上脸,话中却仍带着刺。他伸手把面前空杯一拨,杯子在石上骨碌碌转了半圈,冷笑道:“不过三坛花雕,十几样寻常菜蔬,便把你这老偷儿乐成这般模样。马老慕花的银子有限,你倒像受了天大恩德。你也不想想,他请咱们吃这顿酒,岂是平白无故?” 任平吾歪着嘴角,醉眼中忽露狡黠之色。他抬手指了指郝必醉,语声虽含糊,却锋芒不减:“郝老儿,你也莫把好话都说绝了。今日若不是看在我任平吾面上,马大哥舍得开那窖藏二十余年的陈酒么?倒是你,一身抬手不空的绝艺,膝下无徒,门中无传,眼看便要随你一同埋入黄土。如今马大哥替你择了曹玉这孩子,正是成全你这门手段。那孩子根骨灵秀,将来只会使你这几招更见光彩。依我看,今日这顿酒钱,原该由你来出。” 郝必醉听得鼻中一哼,脸上怒意未起,笑骂已先出口。他抬袖一抹嘴边酒渍,盯着任平吾道:“天下会奉承的人若要寻个祖师,只怕非你任老偷儿不可。你这张嘴,偷东西未必比从前快,拍马老慕的本事倒又进了一层。” 任平吾正待再驳,马慕起忽然举起手来,遥遥指向山道尽处。他脸上醉容未褪,眼中却有清明之光,缓声道:“你们两个都错了。今日这顿酒菜,出钱的人到了。” 任平吾与郝必醉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峰脊之间,一条石磴蜿蜒而上,暮色里有老少二人拾级而来。前面那人衣袂带风,步履沉稳,正是先天无极派上一代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随在他身后的少年身形轻捷,眉目清朗,便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小神童曹玉。 终南古称中南,又名太乙,横亘长安之南,诸峰连绵,翠壁相倚。南五台为其中秀拔之处,大台、文殊、清凉、灵应、舍身五小峰森然并立,石磴直上云际。其上南望群山,层峦如屏;北眺秦川,烟树苍茫。圆光寺旧基深远,隋时遗构在暮光中愈显幽寂。萧剑秋携曹玉一路登来,衣襟染了山岚,神色却甚端肃。 二人行至青石前,未及落座,便依晚辈之礼向马慕起、任平吾、郝必醉三人拜下。萧剑秋虽在三老之前是后辈,然他生平端方,处事光明,武林中多敬其德望。马慕起见他俯身,已忙伸手相扶;任平吾与郝必醉虽素来不耐礼数,此时也各自避开正面,不肯安受他全礼。 待众人坐定,萧剑秋整了整衣襟,神情肃然。他望向三位老人,声音沉稳而恭敬:“曹玉年幼,能得三位前辈垂青,是他的造化。剑秋代本派,并代天山三位师叔,向三位前辈谢过。” 郝必醉听他说得郑重,酒后的笑意又浮上眉梢。他倚着石沿,摆了摆手,语气虽散漫,眼中却无轻慢之意:“世人称你萧剑秋仁厚有古风,果然不虚。马老慕逼着我把本事传给曹玉,不过是疼惜自家孙女婿,你何必远道而来,替这孩子行此大礼?” 萧剑秋微微欠身,又示意曹玉上前。曹玉心知此行非同寻常,忙再度跪拜谢恩。他额头尚未离地,石畔一侧已有一道纤影静静立着。云海芙蓉马小倩双手捧着大小十口弯刀,刀鞘寒光隐隐,被暮色一压,愈见幽沉。她今日敛了平日骄纵之态,垂首侍立在祖父身旁,竟无半分轻狂。 马慕起伸手从孙女掌中接过那十口弯刀。他手指抚过刀鞘,脸上醉意尽敛,神情渐渐凝重。四周山风忽似静了些,只余远处松涛低低起伏。他望着曹玉,语声不高,却字字沉实:“这十口刀,本为南刀桂守时偶得于峨嵋后山幻波池。其形制怪异,刃上又含奇毒,杀人固是利器,却过于阴损。我往日替你收着,一则怕你艺未成而宝刀为人所夺,二则更怕你年少气盛,仗此利刃轻开杀戒。今日既要授刀于你,你须当着你师祖与我等三人之面立誓:此后行走江湖,不得妄杀无辜。” 曹玉从未见马慕起如此严峻,心下一震,面色也随之一白。他忙屈膝跪倒,正要敛容盟誓,再伸手去接那十口弯刀。谁知郝必醉听到此处,眉头忽地皱起,脸上醉意被怒色一冲,竟蓦然伸手,将曹玉从地上拉了起来。 曹玉被他一带,身形微晃,尚未站稳,郝必醉已瞪向马慕起,声音里满是不快:“这门功夫,我不传了。孩子也不必一跪再跪,跪得像只可怜的小虫。马老慕,你明知我郝必醉这一身本事,原是抬手之间便不留空处,却偏要逼这孩子立重誓,不许伤人性命。既如此,我还教他作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慕起听得一怔,眉间严色稍散,方欲分辩。他看着郝必醉,语中带了几分错愕,道:“我何曾说过不许他杀人?” 他后半句话尚未出口,郝必醉已忽然出手。两只大手疾如电闪,竟从马慕起掌中夺过那大小十口冷焰弯刀。刀光在斜阳余晖里一晃,寒意逼人。郝必醉也不回头,伸手一把攥住曹玉的腕子,沉声道:“随我下山。” 曹玉身不由己,被他带着向石磴处奔去。马小倩见他转眼便要离开,脸色一白,脚下不觉向前移了半步。她平日虽骄横,此刻却不敢越过祖父半分。马慕起未曾发话,她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立在原处,双手绞住衣袖,目光紧紧追着曹玉背影,心中纷乱如焚。 任平吾瞧在眼里,眼底笑意一闪,面上却故意敛住。他轻咳一声,向马小倩缓缓道:“萧贤侄远来山中,总不能叫人空坐着。小倩,去沏一盏茶来。” 马小倩听得此言,心中顿时明白。她眼波一亮,几乎要向任平吾拜谢,身子已轻轻一转,便欲借此脱身。谁知马慕起早已看破任平吾心思,目光一沉,先冷冷瞥了孙女一眼。马小倩心头一凛,立时停住脚步,不敢再动。 马慕起随即转向任平吾,脸上仍带着未消的怒意,道:“你一把年纪,倒还同这些孩子一处胡闹。她不知轻重,你也替她开这等门路。” 任平吾被他说破,讪讪一笑,抬手摸了摸鼻尖。若换了旁人,他早已插科打诨过去;可在马慕起面前,他到底不敢再拨弄是非,只把身子往青石上一靠,闭口不言。 曹玉被郝必醉带下南五台,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他与马小倩相处,虽知她情意真切,却也受够了她一味骄纵。尤其她对红衣仙子花正红、绿衣仙子叶正绿二人的态度,常令他郁结难平。每逢夜深练罢,万籁俱寂之时,花正红明艳含情的面容、叶正绿哀婉缠绵的眼神,便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他自问对那姊妹二人并无男女之爱,可两人因倾心于他,终至弃暗归正,与阴阳教决裂,流离至此,终究与他脱不开干系。幸得秦岭一豹许老前辈怜悯,将她们托付给族妹静虚师太,使她们暂居翠华山大正峪村旁老君庵中。可这终非久计。两个韶华正盛的女子,难道真要从此剪却青丝,在晨钟暮鼓里守着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他心绪回旋,脚下却丝毫不敢稍缓。郝必醉走在前头,身形忽轻忽疾,似一片枯叶贴着山风下坠,又似山猿掠石,足尖只在磴道上一点,便已飘出数丈。曹玉这些年来苦练不辍,轻功提纵又曾得沈三公、江剑臣、武凤楼三代高手亲授,早已可列江湖一流。可今夜跟在郝必醉身后,才知自己平日所恃,仍差着一层不可言说的火候。一路紧随,胸中真气数度翻涌,背上已隐隐沁出汗意。 郝必醉似有意试他,并不回顾。二人下了终南,仍未停步,穿过暮色深处,一直向长安东南奔去。待月色初升,秋风转寒,郝必醉才在白鹿原上收住身形。 一弯新月挂在高天,清光落满荒原。白鹿原横亘蓝田之间,东接远岭,西临灞水,原势平旷而苍凉。月下可见丘冢起伏,古木疏落,霸陵、薄太后陵与滕公旧冢皆在这一带。白昼尚带荒寒之气,此刻秋风吹过荒草,寒月照着残碑断垄,更觉四野空阔,阴影深沉。若非二人皆是武林健者,寻常行人绝不敢在此时涉足。 郝必醉立定片刻,气息如常。他回身看了曹玉一眼,见少年虽微微喘息,眼神仍清明,脸上便露出几分慈和之色。他将那十口冷焰弯刀递到曹玉手中,缓声道:“旁人习武,招数越学越繁,门径越走越多。我却相反,练到后来,只觉多一招便多一分累赘。加之我性子懒,又贪杯,一醉便万事皆忘,练来练去,如今只余两式。” 曹玉双手接刀,心中不但不失望,反觉一震。他深知郝必醉这一番话,看似自谦荒唐,实则是把毕生武学层层淘洗,去其芜杂,存其精粹。招式由繁入简,简到最后,方见真境。郝必醉目光落在他脸上,见他非但没有怅然,反露出领悟之色,心中不禁暗暗点头。 郝必醉收起笑意,语声也随之沉稳:“天下武学纵有千门万类,究其根本,不过攻与守二字。守得住,便如铁壁重城,任凭对手千般变化,也攻不进来;攻得准,便如利刃入隙,一击既中,便可定胜负。既能如此,何须把满身招数背在身上,徒然累人?” 曹玉听到此处,眼中光芒一闪。他忍不住向前半步,望着郝必醉道:“郝爷爷,莫非你老人家‘抬手不空’四字,便由此而来?” 郝必醉才一点头,口中刚道:“正是。” 话音未落,荒草深处忽有冷笑声传来。那声音不高,却带着逼人的傲气,像寒刃轻轻划过石面。月色下,灌婴旧冢之后缓缓转出两道人影。前面一人锦衣束带,约莫三十上下,相貌颇为俊美,只是眉宇间阴鸷深藏,目光冷而傲,令人一见便知不是温厚之辈。他身后跟着的,也是未满三十的青年,面上虽少了几分阴寒,神色却同样倨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回首望去,手指不由按上刀鞘。那锦衣少年停在月影与荒草之间,视线扫过郝必醉与曹玉,唇边浮起一抹冷意,道:“世间从无长胜不败之人。抬手不空四字,听来响亮,只怕也不过是欺人自欺。” 曹玉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掠,心中已转过数念。那锦衣少年衣饰华贵,眉目之间全是倨傲之气;后面那人虽稍敛锋芒,举止间也自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骄气。二人年纪都不甚长,身上又无久历风尘的沉着。曹玉暗想,若真是在江湖风浪中滚过来的人,纵不识自己,也不至于不知郝爷爷“抬手不空”四字的分量。眼前这两人,多半是豪门子弟,仗着几年苦功,便以为天下无人,目空一切。 月色照在荒原之上,草影摇动,露气渐重。那锦衣少年姓言,名无改,自号断魂琵琶。他言氏一家本在洛阳极有声势,父亲言震山、叔父言震岳膝下只他一根独苗,自幼娇纵,凡事无不顺他。其姑言玉珠又为福王所宠,言家由此愈发显赫。言无改在这等门第中长成,性情阴冷,眼高于顶,虽习得一身武艺,却少有江湖砥砺。 跟在他身后的青年名唤柳成荫,出身亦甚富贵,自小好武。后来机缘巧合,拜荒江游龙白云飞为师,学成几分本领,也连白云飞那股狂纵不羁的脾性一并学了来。他与言无改意气相投,便自称五湖狂客。今夜二人行至白鹿原,恰听见郝必醉向曹玉传说道理。言无改心高气盛,不知轻重,方有先前那句冷言。 曹玉自幼受几位长辈恩重,尤敬郝必醉如神明。此刻见两个来历不明的青年竟当面轻侮,胸中怒火顿起,肩头微微一动,已要上前。郝必醉却伸手轻轻一拦,将他拦在身侧。 郝必醉身份何等尊崇,自不肯与两个后生争一时口舌。况且他带曹玉远来白鹿原,只为寻一处僻静所在传授绝艺。如今既有人在侧,此地便不宜久留。他脸上仍带着嘻笑之意,似乎全未听见那等狂言,只牵了曹玉的袖子,转身便欲离去。 这一步本可将风波消于无形。偏偏言无改与柳成荫久居富贵之中,既少识人,也少知江湖高低,不知天高地厚。见郝必醉不与他们计较,竟以为这老少二人心怯。二人对望一眼,胆气益壮,同时抢步而出,横身拦住去路。 郝必醉仍不愿为此耽搁,只斜眼望了他们一望,便要带曹玉从旁绕开。可他转眼瞧见曹玉那张清秀面庞已气得泛青,少年胸膛轻轻起伏,分明忍到极处。郝必醉心中一软,手上便松了几分,竟退在一旁,不再相拦。 言无改看曹玉不过十六七岁,身量虽俊秀,却仍带少年气,便更不放在眼里。他冷笑着抬了抬下颌,目光从郝必醉身上移到曹玉脸上,口气轻慢道:“倒也新鲜。寻常是小的惹祸,老的出来撑腰;今日却是老的退后,叫个娃儿上前送命。你若还不知进退,休怪我替你减了几年阳寿。” 曹玉听他仍在讥刺郝必醉,眼中寒光一闪。言无改最后一字尚未吐尽,他身形已倏然掠出。起初他扑向的,竟是立在一侧的柳成荫,身影飘忽如鬼魅入烟,正是“黄泉鬼影”的身法。言无改见他舍己而去,心神微松。岂料曹玉足尖才一点地,身形忽然折转,竟在月光下换了方位,倏忽欺到言无改右侧。 言无改察觉不妙时,已来不及避让。只听清脆一声响,他左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曹玉这一掌使得刁钻,却仍留了分寸。他尚不知对方底细,未曾痛下重手,否则言无改满口牙齿只怕要折去大半。饶是如此,那张白净脸上也立时浮出五道鲜红指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柳成荫见盟兄受辱,脸色骤变,怒喝一声,揉身扑上。他手中洒金折扇唰地展开,扇骨如铁,直取曹玉左太阳穴。那一招名为“牧童指路”,看来轻巧,实则指向狠毒,若被点中,纵不立毙,也必重创。 曹玉年岁虽轻,自入武凤楼门下以来,却早已历过无数险阵。魏忠贤旧党、多尔衮一系、阴阳教邪徒、峨嵋派强敌,他皆曾亲身斗过。眼前这两个富贵子弟虽有武功,杀伐经验却远不能与那些凶顽之辈相比。曹玉见折扇点来,膝头一盘,身子斜拗,轻轻避过柳成荫一击。与此同时,他腕中冷焰断魂刀已出鞘,刀锋拖起一线寒芒,横向言无改腰间扫去,正是一式“玉带围腰”。 言无改此时方知眼前少年绝非寻常。他不敢再以轻慢之心相待,身形一晃,避开腰间刀光,反手自肩后摘下那具精钢铁琵琶。铁琵琶沉重异常,被他抡起时竟带起低低风声。他目中杀意陡盛,纵身压上,一招“五雷击顶”,直向曹玉头顶砸落。 柳成荫也立时变招。他收起洒金折扇,铮然抽出三尺青锋,剑光如薄雾铺开,一式“云封雾锁”,将曹玉退路封住。二人一前一后,铁琵琶沉猛,长剑阴柔,已成夹击之势,分明不再只是争一口闲气,而是要取曹玉性命。 曹玉撮唇轻啸,声在寒月下划过荒原。冷焰断魂刀在他掌中光芒暴涨,似一泓冰水忽被月色照亮。他以一敌二,身形在铁琵琶与青锋之间穿插来去,刀光时敛时放,毫不慌乱。荒草被三人脚下劲风卷起,残碑暗影间,金铁交击之声一阵紧似一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转眼五十余招过去,三人仍难分胜负。言无改先前受了一掌,心中羞怒愈炽,越斗越觉曹玉棘手。他铁琵琶横封一记,借势向柳成荫低声喝道:“这小子扎手,莫再拖延,用你的龙须钉。” 话声方落,他左手在铁琵琶暗扣上一按,三点寒星骤然自琵琶腹中射出,分上中下三路,直奔曹玉要害而去。 郝必醉听得“龙须钉”三字,眼神微微一凝。三点寒星破空而来,已逼近曹玉身前。他身形忽动,仿佛原本便立在曹玉身侧,左手一带,将曹玉连人带刀牵退数尺;右手袖影一翻,言无改所发三枚琵琶钉已尽数落入掌中。 言无改本以为暗器骤出,曹玉纵不丧命,也必受伤,哪料一眨眼间,三枚铁钉竟被这醉态未消的老人轻轻收去。他脸色一变,脚下不由自主错开,连退五步,铁琵琶横在胸前,先前那股逼人的狂气顿时泄了大半。 郝必醉却并未看他,只把三枚铁钉在掌中掂了掂,转向柳成荫。他脸上笑意仍在,语气却平和得使人不敢轻忽:“荒江游龙白云飞,是你什么人?” 柳成荫原已提剑欲发,听他一口道破师门,心头猛然一震。又见言无改被老人身法惊退,哪里还敢逞强。他忙收住剑势,抱剑垂首,声音也低了几分:“白老前辈正是晚辈恩师。” 郝必醉闻言大笑,笑声在荒原月色下远远荡开。他望着柳成荫,眼中似有旧事浮起:“你师父可曾同你说过,他那三十六招游龙剑,后来为何会分化成七十二式?” 柳成荫神色愈发惊疑,握剑的手指轻轻一紧。他迟疑片刻,才低声道:“恩师昔年曾偶然提起,说是得一位逢饮必醉的老前辈点拨,才将剑法补足变化。此事极少有人知晓,老前辈如何得知?” 曹玉冷冷看了他一眼,心中怒气虽未尽消,仍忍不住开口。他站在郝必醉身旁,语声清亮:“你师父当年所遇的,便是郝爷爷。方才你二人出言轻慢,竟不知站在眼前的是何等人物。” 柳成荫怔在当地,脸上血色一阵退去。他目光在郝必醉身上停了片刻,忽然弃剑伏身,向前叩拜。先前狂傲之态,至此一扫而空。 言无改眼珠微转,心中念头飞快掠过。他见柳成荫已拜,自己若仍强撑,未免失了退路;况且眼前老人既与荒江游龙有旧,武功又深不可测,绝非他们可轻侮之人。他收起铁琵琶,也随在柳成荫之后,跪倒行礼。 曹玉看着二人伏地叩拜,又见言无改左颊仍高高肿起,那五道指痕尚未消退,心中怒意便渐渐淡了。他先前恼的是二人无礼轻狂,如今见他们既已知错行礼,便想这两人多半只是出身太盛,平日骄纵惯了,未必真积有大恶。念头转到此处,他手指便从刀柄上松了下来。 四人互通姓名之后,言无改忽然殷勤起来。他立在郝必醉面前,言辞恳切,执意请郝必醉与曹玉往洛阳小住数日,好让他二人设席赔罪。柳成荫也随即上前,神情比言无改真诚许多。他向郝必醉再施一礼,道:“晚辈艺业出自白师,白师昔年又承老前辈指点。今日既在荒原月下相逢,若就此别过,晚辈心中实在难安。还请老前辈移驾洛阳,使晚辈略尽弟子之礼。” 郝必醉本不喜应酬,可白鹿原既已有外人在旁,传艺之事也需另觅静处。他转念想起自己在马慕起面前已答允传授曹玉绝技,此事不能敷衍;又见柳成荫虽狂,心地尚不算坏,便渐渐有些动意。 他沉吟片刻,举手止住二人再请,慢慢道:“去洛阳也罢,只是规矩先说在前。到了城中,我只住柳府,不入言家;至多十日,十日一到即走;你们两家长辈,无论何人,我一概不见,也不许拿俗事来扰我。” 柳成荫听得仍想再求宽些,言无改却已抢先应下。他面上恭顺,眼底却藏着旁人一时难察的光影。郝必醉看他一眼,没有多言,只带着曹玉同二人一路东行。 数日之后,四人已至东都洛阳城南关林。 关林北临洛水,南望伊阙,地势平展而风物清奇。相传汉寿亭侯关云长首级葬于此处,墓冢高起如丘,四周古柏参天,苍翠成林。冢前石碑巍然,上镌“汉寿亭侯关云长之墓”数字。庙宇自山门而内,殿宇层叠,石栏木雕皆极工致,在秋日天光中更见庄穆。 郝必醉幼年熟读史书,于关云长忠义之名素怀敬仰。此番行至关林,便无论如何也要入内瞻拜。进了墓前,他敛去笑谑之态,负手立在古柏阴影之下,静望高冢与石碑,神色肃然。 言无改在旁站了片刻,早已不耐。他本就无心陪老人凭吊古人,见郝必醉凝神墓前,便趁此空隙,一手挽住曹玉臂膀,一手牵了柳成荫衣袖,悄然退出墓地,转向关帝庙山门。 三人方踏上山门前石阶,庙内恰有一老一少迎面走出。那老者约在五旬上下,身躯魁伟,眉目间自有威严;他身侧的少女身量娇小,姿容明丽,眼波清澈,行步之间衣袂轻动,宛如一枝带露新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言无改素来好色,乍见那少女,脚下便像钉在石阶上一般,目光直直落在她面上,竟忘了收敛。那少女与他将要擦肩而过时,看见他这般失态,柳眉微蹙,先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轻轻一弯,露出一抹带嗔的笑意,便随着老者下阶而去。 这一瞪一笑,反使言无改愈发魂不守舍。他立在台阶上,目送少女身影远去,连呼吸都似慢了半拍。柳成荫见他神态太过露骨,心中也觉不妥,便沉声唤道:“言兄。” 言无改身子一震,方如梦初醒。可他虽回过神来,那双眼仍不住向少女离去的方向追去,竟忘了曹玉与柳成荫都在身旁。 此时庙内传来一声佛号。住持宏广法师领着寺中僧人走出,见到言无改与柳成荫,脸色骤然一变,忙合掌趋前,腰身也躬得更低。他口中又宣佛号,语声极是恭谨:“两位公子驾临小寺,老衲未曾远迎,实是失礼。” 曹玉在旁静静看着。宏广法师身为一寺住持,对言、柳二人如此殷勤,已足见这两家在洛阳一带势焰之盛。曹玉心中微动,却不露声色。 言无改对老和尚的恭敬全不在意,抬手便在宏广法师肩上拍了一下,举止间毫无顾忌。他眼角仍追着山门外那一老一少的去向,随即把嘴向台阶下轻轻一努,压低声音问道:“方才出去的那二人,是什么来历?” 宏广法师垂着双眉,神色愈发恭谨。他顺着言无改所指望去,见那一老一少已下了台阶,便合掌低声道:“那位老施主姓单名翔,少女是他的独女,闺名玉娥。单家住在白马寺后,素来——” 他说到此处,似还要细述单氏父女来历。言无改心中只记着那少女一瞥一笑,哪里耐烦听他絮言,袖子轻轻一拂,已将老和尚的话截住。宏广法师立刻住口,腰身弯得更低,不敢再多添一字。 正在此时,郝必醉自墓冢那边缓步而来。古柏阴影落在他肩上,他脸上尚有凭吊后的肃穆。言无改立时换了笑容,快步迎上,双手相扶,殷勤道:“老前辈久立风前,想必也乏了。庙中已备下素斋,还请移步稍坐。” 郝必醉本不喜旁人过分周旋,可此地是关林,心中敬意未散,便也没有推辞。众人随宏广法师入内,午间一席素宴,便设在庙中静室。菜肴虽无荤腥,却清鲜丰润,烹制之法甚见功夫,较寻常寺院斋饭大不相同。郝必醉原先只是随意举箸,待宏广法师命人捧上一坛旧酒,揭泥开封之时,清香一缕透席而来,他眼睛便亮了。 宏广法师合掌在旁,轻声道:“此酒名莲花白,乃敝寺旧藏,相传方子得自北宋宫中旧法,窖中所存已不多。今日贵客临门,老衲不敢吝惜。” 郝必醉生平嗜酒,闻香已知不凡,饮下一盏,眉间笑意渐开,连连点头。言无改在侧看得分明,心中暗自有了计较。 临别之际,他向寺中化缘簿上写下一笔,竟捐白银一万两。宏广法师先是一惊,随即喜色难掩。言无改却将笔放下,淡淡道:“银子留作庙中香火。我只求一事,将贵寺窖中所藏莲花白,全数送往柳府。” 宏广法师哪里敢推辞,忙合掌应承。郝必醉在旁听见,虽知这少年心思灵巧,却也不免为那莲花白牵动了几分兴致。入了洛阳之后,言无改果然守信,没有将郝必醉与曹玉接入言府,而是恭恭敬敬安置在柳成荫府中。 柳府门第亦高,却比言家清静得多。柳成荫父亲早亡,只有寡母居内宅,平日不问外事。府中老仆旧婢居多,说话行事都安分,少有喧扰。郝必醉见院落幽深,花木疏落,往来人等又不轻易近前,心中颇为满意。此处既可饮酒,又可传艺,倒比白鹿原那夜更合他意。 他先前对曹玉说,只传攻守两式。真到传授之时,却远非两句话可以了结。十口冷焰弯刀之中,除去主刀,九口柳叶小弯刀各有用法。单按一次出手的数目而论,便可分出九路变化;若再依方位、手劲、回旋、追击、封截而论,变化更见精微。郝必醉平日懒散,传艺时却不含糊,一句口诀,一式手法,皆要曹玉当场演练,稍有偏差,便立刻纠正。 曹玉天资明敏,根基又厚,初学时虽觉门径奇诡,数日之后便能举一反三。郝必醉看在眼里,表面仍骂他悟得太慢,背地里却越教越有兴致。十日光阴倏忽而过,郝必醉珍藏腹中的口诀手法,多半已授与曹玉,只余熟练运用,不是一朝一夕可成。 照原先约定,十日一满,二人便该离洛阳而去。只是关林所得莲花白尚未饮尽,郝必醉每日尝上一壶,便舍不得轻易抛下。言无改与柳成荫又极懂分寸,朝夕问候,礼数周全,却绝不令家中长辈前来打扰。曹玉暗中留意许久,也未瞧出二人另有恶谋。言无改虽心机深些,待郝必醉与自己却始终恭敬;柳成荫更是出于师门渊源,真心敬重。曹玉便想,或许这二人不过想趁机亲近郝爷爷,求得一招半式,并无旁的险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此又过了十日。曹玉已将郝必醉所授口诀背诵纯熟,手法也渐渐成形,洛阳实在不宜再久留。 次日清晨,言无改与柳成荫又来请安。曹玉趁着郝必醉尚未饮酒,便向二人拱手道:“承二位兄台连日厚待,我与郝爷爷已叨扰太久。今日特来相谢,明日便当告辞。” 柳成荫面露不舍,正欲开口,言无改却沉默片刻,神情忽然变得恳切。他向郝必醉长揖到地,缓缓道:“老前辈来洛阳之后,家父屡次命晚辈相请,愿请老前辈与曹贤弟过府一叙,稍尽地主之谊。只是老前辈早有吩咐,不愿见两家长辈,晚辈不敢违逆。如今离别在即,后会难期。若老前辈肯屈尊至寒舍片刻,晚辈回去也可向家父交代;言府上下,亦必感念老前辈雅量。” 他说罢又连连行礼,辞色甚卑。郝必醉向来不拘小节,见他二十日来礼数不缺,倒也不好立刻拂袖。曹玉心中虽觉言无改过于殷勤,可对方说得合情合理,一时也找不出坚辞之语。 辰时方过,言无改之父言震山与叔父言震岳竟亲自来到柳府相请。言震山绰号铁琵琶,身材魁伟,眉目间颇有精悍之气;言震岳随在兄长身侧,礼数亦极周到。两人以长辈之尊亲来相迎,郝必醉与曹玉便更难推却,只得随他们往言府而去。 言府果然是洛阳显贵之家。重门层层开启,廊庑曲折相连,堂宇高敞,梁柱雕画,仆从往来皆屏息敛声。席面早已备下,水陆诸味陈列满案,极尽丰盛。郝必醉见这等排场,心中已有几分不耐,只因人已至此,暂且按下不发。 言震山正拱手请郝必醉入席,忽有一个锦衣童子急步奔入,声音清脆而急促:“启禀二位老爷,福王世子殿下到了。” 此言一出,厅中气息顿时一变。郝必醉眉头微皱,心中不悦已生,却又不好在福王世子入门之前立刻转身离去。言震山与言震岳早已迎出,不多时,便簇拥着一位衣饰华贵的青年入厅。那人正是福王世子朱由嵩。 局面至此,郝必醉与曹玉已无从抽身,只得随众入席。酒过两巡,朱由嵩含笑举杯,目光在郝必醉、曹玉与言无改、柳成荫之间缓缓一转。他放下酒盏,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轻忽的意味:“今日小王冒昧前来,并非只为饮酒。我这表兄言无改,自从得见郝老先生与曹少侠之后,钦慕之情日深。他与柳公子皆愿同曹少侠结为异姓兄弟,只怕身份浅薄,不敢开口。此事既求到小王面前,小王也只好厚颜代言。还望郝老先生成全,使三位少年即席结义。” 他话音落下,厅中侍从早已依言震山眼色,将香案抬出,香烛供品顷刻摆妥。郝必醉心中雪亮,知道此局早已安排停当,却也明白福王世子既已开口,若当面拒绝,便要另生枝节。曹玉更觉不愿,只是身在言府,四面皆是对方人手,又有郝必醉在旁,不能任性行事。 郝必醉沉默片刻,终究只点了点头。言无改面露喜色,柳成荫亦向曹玉抱拳。香烟渐起,三人并肩立在案前,朝北拜下。烛火微微摇动,满厅宾客齐声称贺。曹玉伏身之际,心中却如压了一层薄霜,隐隐觉得这场金兰之盟,来得太过顺遂,也太匪夷所思。 那日言府筵席,自午后一直延至斜阳沉没。厅上灯烛未燃时,窗外余晖已照得庭中花木半明半暗。朱由嵩既已在席,言震山、言震岳兄弟又极尽周旋,郝必醉纵然不喜豪门排场,也只得勉强坐到宾主尽欢。曹玉心中虽有些不自在,却见言无改、柳成荫二人行礼进退,并无失处,便也不好露出拒人之色。 酒席散后,天色已晚。二人本定次日离开洛阳,言震山再三相留,郝必醉懒得夜间往返柳府,便同曹玉在言府暂宿一宵。言府早已收拾出静室,陈设华贵,却不至于喧闹。郝必醉饮了几盏莲花白,倒也安然睡去。 次日辞行时,言无改并未多加纠缠。他只是命仆从将未饮尽的莲花白分装在两个大酒葫芦里,亲自奉到郝必醉面前;又赠给曹玉一袭花袍、一口古剑,辞色谦恭,只说是结义后一点薄意。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郝必醉望着那两个沉甸甸的酒葫芦,笑意便浮上脸来。曹玉接了衣剑,心中也稍稍释然。若言无改真有深谋,不该如此轻轻放他们离去。况且他与郝必醉此来洛阳,本只是为传授武功,并无旁事急迫;所以急着离开言、柳两家,不过是不愿同权贵豪门牵扯太深。如今受人二十日款待,临别又未受纠缠,反倒使他二人生出几分过意不去。 出了言府,郝必醉掂了掂酒葫芦,便将眉头一皱。他平生爱酒,却不爱负重,才走出几条街,便不肯再背着两个大葫芦赶路。曹玉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一笑,只得就近寻了一家客店,暂且安顿下来。 黄昏时分,郝必醉在房中坐着,手边摆着莲花白,却少了几样下酒小菜。曹玉便取了些碎银,下楼往外去买。经过柜房前时,他忽听见帐房先生长长叹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惋惜:“黑马铁鞭武财神何等刚烈人物,一生纵横,竟到晚年受这等折辱,令人不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脚下一顿,心中猛地一震,身形便停在了柜房外阴影里。 柜旁那个伙计似也听得愤懑,压低声音道:“言震山那公子素来贪花恋色,害过多少良家女子,如今竟欺到单家头上,硬要逼娶人家十四五岁的姑娘。黑判官单翔那般烈性的人,也被言震山几句狠话压得不敢出声。” 帐房先生抬眼看了看门外,见无人留心,才将声音放得更低:“这世上有些事,终究不是单凭血性便能撑住。言府养着多少江湖人物,又有福王府在后面作靠山,单家纵有铁骨,也不能拿一家老少去撞这堵高墙。” 曹玉不必再听,心中已一片明白。 关林石阶上所见那位威猛老者,便是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之子单翔;那娇小明丽的少女,自然便是单凤起的孙女单玉娥。曹玉想起当年自己一时口舌轻狂,为了羞辱病阎罗单飞,曾当众胡说单凤起是自己结拜兄长。后来四月会斗司徒平时,单凤起当着群雄之面质问江剑臣,几乎使三师祖难以应对。为化解旧怨,江剑臣亲手将一枚青铜钱折为两半,半枚交与单凤起,允诺单家若有急难,持此信物来寻先天无极派,门中上下必倾力相助。 如今此事偏偏让他这个始作俑者撞见,而单家的对头,又偏偏成了他新结拜的言无改。曹玉站在柜房外,只觉胸口一阵发闷。窗外暮色渐深,街上人声散乱,他心中却已拿定主意。 他匆匆买了几样下酒菜,送回房中安置妥当,却未向郝必醉明言。待夜色渐合,他便悄然离了客店,向白马寺方向赶去。 白马寺在洛阳城东,古刹森严,殿宇深广。寺后背山,南临洛水,天王殿、大佛殿、大雄宝殿等层层相接,夜色中只见飞檐如墨,塔影沉沉。齐云塔立在寺侧,月光落在塔身,似一柱清寒之玉。 曹玉脚程极快,不多时已到齐云塔下。他借着月色辨了辨地势,见四下院落错杂,白马寺后人家甚多,一时却不知单府究竟在何处。此时夜已深,行人绝迹,秋风从塔旁掠过,吹得枯叶贴地翻滚。他正要寻一户人家叩门探问,忽见齐云塔另一侧有三道人影一闪而过。 那三人身法甚快,起落之间轻捷沉稳,绝非寻常夜行之辈。曹玉目光一凝,当即收敛气息,隐入暗处,远远跟了上去。 不多时,三人来到一处宅院前,同时停住。那宅门漆色深黑,门前石阶冷清,檐下灯火微弱。三人中一人上前叩门,指节敲在门板上,声声短促。曹玉尚不知来者何意,不敢贸然现身,便藏在墙角阴影里凝神观望。 片刻后,两扇黑漆大门骤然打开。最先走出的,是一位须发苍劲、神情含怒的老人,正是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他身后左侧站着病阎罗单飞,右侧则是那日在关林见过的威猛老者单翔。三人之后,单玉娥也随了出来。她年纪尚轻,脸色惨白,眼中却含着羞愤,紧紧盯着门前三个夜行人,双手攥着衣角,身子微微发颤。 单凤起立在门槛前,寒风吹动他的衣襟。他目光如铁,声音从胸中沉沉逼出:“言震山欺人太甚。仗着皇亲国戚的声势,便敢替他那不肖之子强夺我单家女儿为妇。” 门前三个夜行人之中,为首那人听到此处,忽然冷笑一声,将单凤起的话截断。他负手立在阶下,黑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语气里满是轻蔑:“单老爷子这话说差了。言大爷不是要替公子纳媳,是要纳妾。你单家的丫头,难道还配进言府做正房少夫人么?你们若明白时势,便叫单玉娥早些梳洗停当,随我们走一趟。言府肯收她,是你单家福分。若敢说半个不字,今夜便让你们晓得厉害。” 单玉娥站在门内,听得脸色雪白,眼中泪光一闪,却强自忍住。单翔额上青筋暴起,手指已按住兵刃,若非单凤起尚未发话,早已扑了出去。 自言府遣人提亲以来,单凤起便知此事难以善了。言家势大,又倚着福王府声威,洛阳地面少有人敢逆其锋。他一面敷衍拖延,一面暗遣亲信往旧友处求援。可到如今,除嫡亲侄儿单飞赶到之外,旁人皆不见踪影。他也曾想派人赶往嵩山黄盖峰,求先天无极派援手,终究路途遥远,怕缓不济急,才一忍再忍。 此刻听对方当门辱及孙女,他胸中那点忍意终于断尽。老人神色反而沉了下来,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微微一挥,示意单翔出手。 单翔早已忍到极处,见父亲首肯,胸中热血顿时翻涌。他一声不吭,双手一错,判官双笔已落入掌中,身形直扑为首那夜行人。笔锋在月下寒光连闪,一左一右,分点胸腹要穴。 谁知他尚未欺到近前,旁边忽响起一声怪笑,尖厉如夜枭啼空。另一名黑衣人斜跨一步,挡在为首那人身前。单翔双笔才递到半途,那人两只手已迎了上来,招式一开,一手如龙,一手如虎,竟恰恰扣住双笔笔身。随即他两臂轻轻一震,单翔只觉虎口剧痛,掌中兵刃已被对方夺去。单凤起久历江湖,目光落在那人双手上,脸色骤变,失声道:“翔儿退开!他是八指吊客麻二歪!” 麻二歪被他叫破来历,歪嘴一咧,露出森然笑意。他捏着那对判官笔,慢慢道:“单老爷子还认得麻二爷,算你眼力未衰。看在这点旧识上,今夜我便少用几分狠手。” 他话声方落,双手陡然一甩。那对判官笔化作两道寒光,越过单翔肩侧,深深钉入单家门前墙壁之中。笔身入墙大半,尾端兀自微微颤动。单翔脸色铁青,空着双手退回父亲身侧,眼中又羞又怒。 单飞见侄儿一招便失兵刃,心知来人皆非弱手。可他二叔已年过八旬,怎能由老人亲自上前拼命?他面容一沉,铁腕翻处,厚背鬼头刀已带着一抹冷光劈出,刀锋直取麻二歪咽喉。 麻二歪却全无应战之意。他身形一晃,已斜飘出八尺之外,恰如一片黑影被风吹开。单飞一刀落空,正待追击,为首那人身后忽又闪出一名高大黑影。那人浑身破衣百结,左臂齐肩而断,只剩一只毛茸茸的右手,五指如铁钩般向单飞腕间扣来。 单飞心头剧震,急忙缩腕撤刀,脚下连退两步。他盯着那独臂恶丐,咬牙道:“连独手恶丐也来趁火相逼,我单飞今日算是认得这世道了。” 墙角阴影中,曹玉将那人看得分明。那独手恶丐身形魁梧,面目凶悍,衣衫褴褛,却步稳气沉,一只独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如铁。此人虽似乞丐,却绝非寻常江湖流丐。 单凤起忽然仰天一笑。那笑声初时洪亮,转眼便带了苍凉之意。他目光从八指吊客、独手恶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为首黑衣人脸上,缓缓拱手道:“言震山果然好财势。金银一出,连这等人物也肯替他登门逼婚。阁下既能居于二人之前,想来名头更盛。老朽斗胆,请教尊姓大名。” 为首黑衣人深深一笑,笑中寒意如霜。他抬起脸,月光映出一张瘦削阴沉的面孔,眼神锐利如针:“韩霜。江湖上的朋友,叫我鬼手血剑。” 曹玉伏在暗处,听到这四字,心中也不禁微寒。鬼手血剑韩霜不是旁人,正是峨嵋派三枪追魂韩透心的嫡亲侄子。峨嵋派残余人物竟会出现在洛阳,又受言府驱使,为言无改强逼单家少女,情势已非寻常豪门欺人可比。曹玉暗暗皱眉,心想言无改一个纨绔公子,如何能结纳这等凶徒? 单家门前,一时静得只剩夜风掠过檐角。单凤起沉默良久,脸上怒色渐渐敛去,只余一种沉痛的疲惫。他望着韩霜,声音低了下来:“三位既替言府传话,老朽父子叔侄无力相抗,自当听命。请三位回禀言家父子,择个日子来迎人便是。” 曹玉在暗处听到这话,眼神微微一动。他明白单凤起并非真肯屈服。老人这一退,多半是想先稳住三人,待他们离去后,立刻遣散儿孙,舍了家业连夜远走,自己留下来与言府拼个鱼死网破。这固然惨烈,却也是眼下保全单玉娥的一条路。 只是八指吊客、独手恶丐、鬼手血剑皆是老江湖,这缓兵之计未必瞒得过他们。曹玉屏住呼吸,手已悄悄按上刀柄。 出乎他意料,韩霜竟没有逼近。那鬼手血剑听罢,反倒点了点头,唇边浮出一丝满意笑意。他向单凤起慢慢道:“人老了,眼睛倒亮。言府何等门第,言公子少年风流,肯看中你单家姑娘,本就是你们的福气。既然单老爷子识时务,便照你说的办。三日之内,言府自会派人来迎。到时莫忘备几桌好酒,也好谢过我们这三个媒人。” 韩霜说罢,衣袖一拂,已转身往长街深处行去。八指吊客麻二歪与独手恶丐随在他左右,三道人影没入夜色,不多时便被白马寺后错落的屋脊遮住,只余远处犬吠一两声,随风断续传来。 单家门前沉寂片刻。单凤起立在石阶上,背脊虽仍挺直,脸上却似骤然老了几分。他静听许久,料那三人已行远,方才转身入门,压低声音向单翔道:“不可再等。收拾些轻便银钱细软,带玉娥即刻走。单飞在前探路,不走大街,趁夜出城。” 单翔含怒应了,单玉娥咬着唇,眼中泪意未干,却不敢迟疑。几人匆匆转入院内,门扇又无声掩上。 曹玉伏在墙外暗影之中,听得分明,心中却并不稍安。言无改机心深细,韩霜、麻二歪、独手恶丐又皆是黑道中惯经风浪的人物,明知单家不肯甘心受辱,岂会只凭几句话便放任他们逃离?这宅院四周,只怕早有暗桩埋伏。若单家贸然出走,反落入对方网中。 他念头一定,正要绕宅一周,探明附近虚实,忽觉左肩上轻轻一暖,一只柔软的手已搭了上来。与此同时,一缕极淡的幽香随夜风入鼻,清冷之中带着几分熟悉的凄婉。 曹玉心头一震。他平日自负临敌机警,此刻竟被人近到身侧而不觉,若来的是韩霜一流凶徒,后果不堪设想。只是那手方落肩头,他已隐约猜到来人是谁。转过身去,冷月正从云隙中洒下,照见一张憔悴而幽怨的面容。绿衣仙子叶正绿静静立在他面前,眼中含着千般哀楚,痴痴望着他。她比从前清减了许多,衣裙上沾着尘土,鬓发也略有凌乱。曹玉想起昔日在长安酒楼初见她时,那一身明净绿衣、眉目含情的模样,再看眼前这般风尘憔悴,胸口不禁微微发紧。 他与马小倩名分虽定,可叶正绿这一腔痴意,本也是因他而起。曹玉不是江剑臣那等一味谨守门规之人,也不似武凤楼处处拘束自持。此刻见她凄楚至此,心中怜惜难抑,双臂一展,便将她纤瘦身子揽入怀中。 叶正绿娇躯轻轻一颤,却没有挣开。她伏在他怀里,声音低微,像秋夜里被风吹散的残叶:“这些日子变故迭生,大师姐早已万念俱灰,几次求静虚师太替我们落发。我知道马姑娘容不得我,也知道自己不该再有妄想,可要我从此长伴青灯,我终究狠不下心。你为师门奔走,行踪不定,我无处寻你,只好暗暗潜在终南一带,想着或许还能见你一面。只是郝老前辈始终在旁,我不敢现身。直到今夜,才得这片刻独处。” 她说到后面,泪水已湿了曹玉衣襟。曹玉默然拥着她,良久不语。夜风掠过墙头,白马寺的塔影横在远处,清寒如水。 过了许久,曹玉才轻轻扶住她肩头,将单凤起与自己的旧日牵连、关林中如何遇见言无改、又为何夜探白马寺后的单家,一一拣要紧处告诉了她。 叶正绿听到言无改之名,脸色顿时变了。她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惊惧,急声道:“河南、陕西一带,言家势力极盛。当年连我师父阴阳两极提起洛阳铁琵琶一家,也颇有忌惮。你们不该同言无改走得这样近。我只怪自己先前顾着郝老前辈在旁,不敢贸然提醒。断魂琵琶那人阴鸷狠毒,绝不会白白受你一掌。你们在洛阳留了二十日,又收了他的酒,他若借郝老前辈嗜酒之性,在莲花白中暗下慢药,这一着便极难挽回。” 曹玉听得心头一沉。先前诸般疑点,被她这一语点破,竟处处相合。言无改先以莲花白投郝必醉所好,又借柳府清静留住二人,再以福王世子出面逼成金兰之盟。若其中果有药物暗伏,自己与郝爷爷这一次,确是落入人家局中。 可事已至此,追悔无益。眼下最紧要的,是单玉娥。那少女不过十四五岁,若真被送入言府,落到言无改手中,便如羔羊入狼穴。 曹玉轻轻松开叶正绿,低声道:“先救单家姑娘。其余之事,待今夜过后再说。” 叶正绿点了点头,抬袖拭去泪痕。两人随即一前一后,身形轻展,越过墙头,悄无声息落入单家院中。 院内灯影摇晃,单家众人正各自收拾行装。单凤起本已心神绷紧,骤见两道人影落下,惊怒交集,伸手便去取靠在案旁的水磨铁鞭。 曹玉不愿惊动左右,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单老前辈莫要误会。晚辈曹玉,先天无极派门下,特来拜见。” 单凤起手已触到铁鞭,听见“曹玉”二字,身形陡然僵住。他借着檐下微弱灯光凝目看去,见眼前少年眉目清朗,腰悬冷焰弯刀,神情沉定,果然不是言府爪牙。老人一时竟疑在梦中,先天无极派的救星,竟在这等绝境之夜,无声无息落入自家庭院。 单飞立在旁边,脸上忽然一热。昔日他与曹玉有过龃龉,如今单家遭此大难,偏又是这少年先来援手。他忙上前搀起曹玉,低声道:“曹少侠快请起。家中遭遇,实在一言难尽……” 曹玉不待他说完,已直截了当地道:“单家今夜之祸,我已在门外听得明白。依晚辈看,此刻举家逃离,并非良策。言府既已遣韩霜等人前来逼迫,必然料到单老前辈不会束手待辱。若贸然出门,只怕正投入他们预设的罗网。” 单凤起听得脸色一沉,半晌无言。他久历江湖,哪里不懂曹玉话中之意?只是大难临头,除却舍命一搏,竟想不出第二条路来。他低低一叹,声音中带着苍凉:“老朽一生行事,虽不敢说尽合人意,却也不曾欺压良善。岂料暮年竟遭此劫。若不拼着这条残命,护儿孙离开洛阳,又还有什么万全之策?”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曹玉身上,心中已把情势想透。先天无极派虽曾有半枚青铜钱之诺,可今夜来的只有曹玉一人。言府势焰熏天,背后又有福王府,身旁更聚着鬼手血剑、八指吊客、独手恶丐一流凶徒。单凤起为人忠厚,纵然自己已被逼到绝境,也不忍拉着这少年同坠火坑。 曹玉明白他的心思,神色反更郑重。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以言家父子的狠辣,韩霜等人的老练,岂会不防单家连夜远走?他们今夜退去,不过是逼单家自乱。若当真走得匆忙,便正中了他们的算计。” 单凤起微微一震,正要开口,曹玉又道:“不如反其道而行。今夜暂且不走,明日照常置办嫁衣、采买家具,做出认命之态,使言府以为单家已屈服。待到次日黎明之前,天色将明未明,守夜之人心神最懈,再突然离宅。此事我曹玉既然撞见,若不舍出半条命来相助,回到山中,也难逃师门长辈责问。何况郝爷爷尚在洛阳,未必不能为后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102章 举重若轻 四人同行,身法快慢,自有高下。曹玉年纪虽幼,反应却最为灵敏。背后那两道带喘的笑声方才入耳,他足尖已轻轻一旋,身子如环流回转,顷刻转过半面。冷焰断魂刀随腕而横,刀锋敛在肘侧,藏而不露,正是郝必醉昔日点拨过的守中寓攻之法。 只是那笑声忽然收住,山道间只剩两缕急促的喘息,一长一短,似从胸腔深处逼出。曹玉心中微动,抬眼望去,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立着两名锦衣中年。一人生得白胖,面皮浮肿如含水气;一人黑瘦,颧骨削起,两只手垂在袖外,指节枯硬,宛若鹰爪。 曹玉刀光一展,正欲抢先封住来路,单飞、单翔兄弟却已先一步纵出。单飞厚背鬼头刀横扫而至,单翔一对判官笔斜取双穴,兄弟二人素来配合极熟,一刀一笔,转眼便罩住那二人身前。 四道身影甫一交错,寒气骤生。曹玉只听两声惨呼刺破耳膜,随即“当啷”数响,厚背鬼头刀与那一对判官笔同时坠在石地上。单飞、单翔已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捂着面门,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滴落衣襟。二人身前的尘土里,赫然滚着两枚血淋淋的眼珠,在暗色里泛着湿冷的光。 曹玉胸中一震。单氏兄弟虽称不上当世绝顶,手底下也绝非庸流,竟在一合未满之间被夺兵刃、坏双目。眼前这白胖黑瘦二人,出手之狠、取势之奇,已非寻常江湖路数。 叶正绿脸色骤白,惊声已从喉间逼出。她衣袖一拂,两条玉臂交错而起,指风阴寒,身形却毫不迟疑地扑向那二人。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先挡一挡,纵然挡不住,也要替曹玉争得半步退身之机。她眉间寒意凝住,急道:“来的是胖瘦双喘,玉弟,你快退!” 曹玉见她舍身扑上,心头一热。叶正绿并不知他这些日子功力已非旧时,仍拿长安初见时的眼光看他,只恐他毁在这两个怪人掌下。那一番情意不曾出口,却全在这拼命一扑里了。 他不退反进,右腕一沉,冷焰断魂刀从袖侧吐出,刀身一斜,寒芒忽如潜龙破雾,向前铺开。那白胖黑瘦二人原本欲趁势逼来,忽见刀光不似凡铁,锋上似有冷焰流转,俱各身形一顿,硬被这一式逼退两步。 曹玉左手随势探出,扣住叶正绿纤腕,将她轻轻带回身侧。叶正绿挣了一挣,待见他气息沉稳,刀势不散,方才止住身形,低声将这二人的来历说与他知。 原来那白胖的名叫白费,黑瘦的名叫赫秀,江湖中合称胖瘦双喘,乃东海之滨八极怪叟段常仁门下。二人本住洛阳,各有异禀,自幼被段常仁收在身边,二十年间不离左右,练就一身诡秘武功。因他们向来深居简出,不曾在江湖上扬名,寻常豪杰未必听过,唯有阴阳教在当地耳目甚广,才知这二人的根脚。 曹玉听她言语虽急,却条理分明,便知她确是惧这两人到了极处。他握刀之手越发稳了,眼光却落在那黑瘦的赫秀身上。 赫秀被那一刀逼退,面上本有惊疑。他并非当真为曹玉刀法所慑,只是见那弯刀形制古怪,寒气逼人,一时摸不清来路,不肯轻进。此刻他伸出一只枯黑如爪的右手,指着曹玉掌中刀锋,阴恻恻地问道:“小娃儿,你手中这口,可是江湖上传闻多年的冷焰断魂刀?” 曹玉双足微分,身形沉下,已将进退之路全数算在心里。他故意挑起唇角,淡淡道:“不是。” 赫秀眼中凶光一闪,似被这一字噎住,随即追问道:“既不是,那它叫什么?” 曹玉将刀尖微垂,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缓缓道:“此刀名作屠狗,相传乃汉时樊哙旧物,昔年宰狗所用,后来传到我手里,倒也正合今日之用。” 赫秀面皮一抽,胸中喘声陡然加重。他最恨旁人以市井屠狗之语相辱,何况曹玉年少,语意又明明指向自己。叶正绿本来满心惧意,听得此言,眉梢不觉一松,忍俊不禁,竟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赫秀怒意再难压住,嘶声道:“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逞口舌之利。待赫二爷先折了你的手,再拔你的舌头!” 话音未落,他身子已拔地而起。两只黑瘦手掌忽张忽合,十指如钩,连环递出。第一式卷来似旋风倒海,第二式又如虹光贯空,随即掌影层层压下,或抓、或劈、或扫、或切、或拍,劲力一浪接一浪,竟如大潮逼岸,欲将曹玉周身各处尽数吞没。 叶正绿站在曹玉身侧,只觉那掌风刮面生疼,衣袖被劲气牵得猎猎作响。她起初惊得心口一紧,几乎要出声相助,可再凝神看去,心中却渐渐安定。 曹玉并未以奇招相迎。他手中冷焰断魂刀横在身前,来掌取胸,他便封胸;来爪扣肩,他便截肩;劲力压顶,他便顺势斜挑。看去只是一式极平常的闭门谢客,偏偏每一次出刀都恰在赫秀掌力最盛而未落之际,既不多费半分力,也不退半寸地。赫秀攻得越急,刀光越稳,仿佛一道冷冷的门扉,将狂风骤雨尽数拒在门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费在旁看得面色阴沉。赫秀七式连施,竟无一式能破开那少年守势,他喉间忽然发出一声尖啸,啸声短促而刺耳。赫秀听得师兄召唤,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抽身后掠。 白费肥大的身躯随即向前一飘。他人胖,身法却轻得异样,脚下几乎不沾尘土。甫一出手,右掌已化作急云逐月之势,直扑曹玉眉心;掌势未尽,左手又斜斜切落,如陨星沉池。紧接着劲风陡转,气吞斗牛,分光错位,风云变色,寒月冷照,星月争辉,种种诡异变化一齐压来。那白胖的面孔在刀光掌影之间忽明忽暗,喘息声愈发沉重,掌力却愈发阴狠,竟似要借这一轮急攻,将曹玉连人带刀一并震碎。 叶正绿一颗心全系在曹玉身上,见白费掌势沉重诡谲,层层逼落,眼前几乎发黑。她方才才稍稍安定,此刻又被那白胖怪人一轮急攻逼得心神乱了,纤指已暗暗凝劲,身子微微前倾,便要舍身扑入掌影之中。 然而曹玉仍立在原处。 他脸上不见惊惶,刀势也不见繁变。冷焰断魂刀横在胸前,似开似阖,似守似拒。白费一掌从上压来,他刀背微抬,便将来势卸去;白费双掌错落,左右夹攻,他刀锋斜斜一封,寒光如门扉半掩,将两路掌力尽数关在外面。那一式看去平平无奇,却处处合在紧要关头。任白费掌法如何诡异,劲力如何阴狠,总不能越过那一道清冷刀光。 叶正绿看得目不稍瞬,先前欲救之心渐渐收住。她忽然明白,眼前这少年已不是长安城中初见时那个只凭天资与胆气行走江湖的曹玉了。他一刀一守之间,有郝必醉的老辣,也有他自己临危不乱的聪明。她心中仍怕,却不敢再贸然出手,唯恐反成累赘。 双方正胶着之际,远处忽传来一声长长的胡哨。那声音隔着夜气而来,尖细绵长,似从屋脊林梢之间一线穿过。赫秀听得此声,脸上陡露喜色,喘息也急了几分,朝白费叫道:“大哥,韩盟弟那边多半已经成事。咱们在此处同这小子缠斗,岂非枉费力气?不如早些回去,向太少爷讨一杯喜酒吃。” 白费掌势一顿,肥胖身形忽向后一缩。赫秀也随之纵开。两人一胖一瘦,退得竟同样迅捷,衣影才在厅前一晃,便已掠出数丈之外。曹玉刀锋微动,却终究没有追去。 这一战已败得惨烈。单飞、单翔二人各失一目,血流满面;那一声远哨又分明昭示着别处已有变故。若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祖孙也落入鬼手血剑一伙手中,眼前局面便已坏到不可收拾。曹玉纵有满腔怒火,也明白此刻追上胖瘦双喘未必能占便宜,更怕一追之下,反误了单家大事。 他压下胸中翻涌之气,收刀回身,先去察看单氏兄弟伤势。 单飞、单翔痛得浑身发颤,掌心里全是鲜血。可二人一听赫秀方才的话,便知家中必出大祸,竟不肯让人扶持。单翔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踉跄着站起身来;单飞也一手捂眼,一手摸索着拾起兵刃。曹玉与叶正绿护在左右,四人不再迟疑,径向单家奔回。 夜风从巷中穿过,带来一股沉重的血腥气。 他们冲入正厅时,厅中灯火未灭,光影却冷得骇人。曹玉只一眼,心头便似被重锤击中。单凤起直挺挺倒在地上,身下血迹漫开,已染湿大片青砖。那位平日威严如铁的老人,此刻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再无半分声息。而单玉蛾踪影全无,屋中杯盏倾倒,帘幕半垂,处处留着仓皇争斗后的凌乱。 单翔见父亲横死,女儿被掳,胸中悲怒一齐冲上,整个人猛地僵住。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响,忽然转身,便向旁边墙壁撞去。曹玉早防着他悲极失智,身形一闪,探臂将他拦腰抱住,硬生生拖了回来。单翔挣了两挣,终究气力不济,跪倒在父亲尸旁,血泪交杂,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曹玉自踏入江湖以来,随武凤楼、李鸣历过许多险关,却从未有一日似此刻这般处处受制、步步失误。他望着单凤起的遗体,心中又愧又痛,冷焰断魂刀在手中微微颤动。片刻之后,他屈下一膝,跪在老人身旁,声音低沉而清晰:“单爷爷,曹玉本事不济,负了你老人家的托付,害你惨死厅前,又害两位单伯父伤成这般。洛阳言家势力再大,曹玉也要把玉蛾妹子救回来。今日这笔血债,我必向他们讨一个明白。” 他话音尚未全落,厅前阴影里忽有两道人影现出,来得无声无息,宛如鬼魅。一人衣袍暗红,眉目阴鸷,正是鬼手血剑韩霜;另一人身形歪斜,双手畸残,却满面凶气,乃八指吊客麻二歪。 叶正绿一见二人,便知方才血洗单家的,必是韩霜、麻二歪与独手恶丐一伙。眼下独手恶丐不在,多半已押着单玉蛾回言府去了。她心头一沉,正要低声劝曹玉先稳住气息,才唤了一声“玉弟”,后面的话便被曹玉的身影截断。 曹玉已掠到韩霜面前。 厅中灯火照在他脸上,少年眉目冷得如一线寒刃。他盯着韩霜,声音压得极低:“单老爷子,是你下的手?”韩霜阴阴一笑,唇角微动,只吐出一句话:“非也。” 曹玉眼中怒火陡起,刀锋斜斜垂下,寒芒映得地上血色更深。他逼近半步,冷声道:“尸身就在眼前,你还敢推脱?韩霜,我今日绝不容你活着出此厅门。” 韩霜仰起脸来,忽然大笑。笑声在正厅梁柱间回荡,阴冷刺耳。他抚着腰间血剑,目光斜睨曹玉,带着几分轻蔑道:“韩某腰悬此剑,走遍天涯,手下亡魂何止百数?若非胖瘦双喘提到你手里那口怪刀,又有人点名要取你性命,凭你这点年纪,岂值得韩某亲自来一趟?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是武凤楼门下那个曹玉?” 曹玉脸色骤沉,牙关一合,字字如从齿间迸出:“正是我。” 话出口时,他刀势已起。冷焰断魂刀忽然由下而上翻出,寒光一闪,竟是郝必醉亲授的那一式“药到病除”。这一刀本该轻灵中藏狠辣,平淡里寓杀机,专破敌人气脉与兵刃相连之处。曹玉虽只初窥门径,尚未得其中深厚火候,可他胸中悲愤激荡,刀意反而凝成一线,直取韩霜右臂。 韩霜本未将这少年看得太重,待觉寒气逼骨时,已避让不及。只听一声惨厉怪叫,血光骤然飞起。他右臂连同那口血剑一并被刀锋削落,断处鲜血喷涌,人也踉跄倒退数步,面色顷刻惨白。 麻二歪见韩霜受创,目眦欲裂,喉间一声怒吼,便横身抢上。他左手五指粗硬如钢钩,右手仅余三指,却并拢如铁戟,身形疾扑,直替韩霜挡住曹玉后续刀势。 曹玉一刀得手,胸中积郁如被劈开,胆气陡盛。他手腕一翻,冷焰断魂刀随身而转,郝必醉新近传下的“天雷八式”第一招已随势施出。刀光一起,厅中似有沉雷隐动,寒气与劲风交织而出,竟逼得凶名赫赫的八指吊客连退三步。 麻二歪脸色变了。他不敢再以双手硬接,腰间一抖,两柄短匕已落入掌中,刃口薄而亮,映着灯火如两点冷星。 曹玉没有给他喘息之机。刀锋一折,第二式紧随而至,直劈麻二歪右侧太阳穴。麻二歪双匕交错相迎,仍被那股凌厉刀势逼得连连后退,又退出三大步。曹玉清啸一声,身形猝进,刀光连绵不绝,接连三式一气呵成。先如暴雷击蛟,忽又似奔雷掣电,继而沉沉压落,仿佛惊雷轰山,寒芒顷刻罩住麻二歪周身要害。 麻二歪被逼得气息一窒,额角冷汗滚落。他双匕连封数下,仍觉四面八方俱是刀影,退路尽失,脸色霎时惨变,忍不住嘶声叫道:“韩大哥,救我!” 麻二歪这一声呼救尚未落尽,曹玉眼中寒意更深。事已至此,已无可容情之处。单凤起尸横厅中,单氏兄弟血染面门,单玉蛾又被言家爪牙掳去,若再稍留余地,便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足下一错,刀势随身而起。继先前几式之后,冷焰断魂刀忽然寒光大盛,刀影与劲风相激,似雷火并作。麻二歪双匕急封,身子连连闪避,却觉左右上下尽是刀气,前一线尚未躲开,后一重已逼至眉睫。曹玉不待他喘息,手腕一沉一翻,又一式疾压而下,刀风过处,厅中烛焰尽向一旁倾斜,仿佛连风声也被斩断。 麻二歪素以凶悍闻名,此刻却被逼得心胆俱裂。他口中接连呼唤韩霜,脚步已乱,双匕虽仍在手中飞舞,却只剩招架之力。曹玉冷冷喝道:“今日还想走么?”话声一落,冷焰断魂刀陡然高举,最后一式随势劈出。刀光从半空落下,沉猛如天雷压顶。 只听骨裂之声骤然迸响。麻二歪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半边头颅已被刀锋劈开,血色溅落青砖。他连哼也未能再哼一声,便轰然倒地。那双先前凶光毕露的眼,此刻只余死灰,八指吊客麻二歪一生作恶,便在这单家正厅中断绝。 曹玉横刀胸前,气息微沉,目光转向一旁。才看一眼,心头怒意之中竟生出一丝啼笑皆非之感。 韩霜右臂已断,血剑也失,昔日纵横黑道的倚仗尽去。叶正绿却早已看出他的虚实,身形如一缕绿烟,在他身前身后飘忽来去。她指尖阴寒,所使正是玄阴绝户指法,若真将十成功力送出,韩霜早已无命。偏她始终不肯下那最后一指,只以轻灵身法截住他的去路,逼得他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她心中另有盘算。韩霜既是今夜血案的罪魁之一,又害得单家这般惨状,若由曹玉亲手了结,方算替单凤起讨回血债,也可使曹玉在江湖上立住声名。只是她这番心意藏得极深,旁人看来,倒似她有意戏弄那断臂恶徒。 韩霜起初尚存一线侥幸,只盼觑得空隙逃出厅外。待亲眼见麻二歪倒在曹玉刀下,脸色顿时惨白。他心知自己若再迟疑,不但无路可走,一旦落入曹玉与叶正绿手中,还免不得被逼问单玉蛾下落与言府谋划。片刻之间,他眼中凶光转为决绝,忽然就地一滚,左手猛地探出,抓住落在不远处的血剑。 叶正绿瞧出不对,身形急掠,指风已至他肩前,却仍慢了一瞬。韩霜反手将血剑送入自己胸膛,剑锋直透背后。他喉间涌出一声破碎的低笑,随即血沫溢唇,身子委顿在地,再不能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见唯一活口自尽,心头火起,足下重重一顿,转向叶正绿道:“这样穷凶极恶的人,怎能容他从容寻死?如今线索断在眼前,玉蛾妹子的下落,还向谁去问?” 叶正绿垂下眼睫,唇边微动,却没有辩解。她本想说自己迟迟不杀韩霜,正是为让曹玉亲自取这仇人性命,可单飞、单翔兄弟仍在一旁,单凤起遗体也未收殓,这话说出口,未免太露锋芒,也太伤人心。她便只将手指轻轻收回袖中,默然立在曹玉身侧。 单飞忍着眼中剧痛,听出曹玉语气里的怨责,心中不忍。他扶着桌沿站稳,低声道:“今夜若非两位出手,韩霜与麻二歪未必伏诛。二叔虽遭此横祸,若泉下有知,也当稍慰。”他说到此处,声音忽然一滞。 他原想提起单玉蛾被掳之事,可念及言家势焰极盛,铁琵琶言震山又非寻常人物,自己一家已成这般光景,怎好再逼曹玉与叶正绿往刀山火海里闯?话到唇边,便生生止住,只余一声低叹。 曹玉看出他未尽之意,却不待他说破。他收刀入鞘,神色沉定,道:“两位伯父伤势甚重,今夜不宜再动手。言家既已撕破脸面,必不会善罢甘休。请两位连夜收殓单爷爷,暂且觅一处隐僻之地避开锋芒。玉蛾妹子之事,由我去讨。” 单飞与单翔听得身子一震。单翔独目之中泪光涌起,想说什么,却终究只向曹玉深深一揖。曹玉不再多言,伸手牵住叶正绿,转身离开单家。 叶正绿原以为他必定趁夜潜入言府,暗中探查单玉蛾下落。谁知曹玉出了单家之后,却不往言府方向奔去,反带着她回到自己所住的客店。叶正绿跟在他身侧,夜风吹动她衣袖,她虽疑惑,却没有开口相问。 两人推门入房,屋中酒气未散。郝必醉头枕酒葫芦,睡得正沉,鼾声一起一落,全无异状。桌上杯盏犹在,灯火昏黄,映得老人满面醉意,倒似世间纷扰与他毫不相干。 叶正绿走近半步,附在曹玉耳畔,压低声音道:“郝老前辈睡得这样沉,要不要唤醒他?” 曹玉望着郝必醉,眉间有片刻迟疑。方才叶正绿曾疑心老人贪杯误事,中了言无改的算计,他心中亦隐隐不安。此刻见郝必醉呼吸匀长,神态如常,那股担忧才稍稍放下。他轻声道:“先不惊动他。眼下天色未深,我便正面去见言家父子,指名要人,看言无改如何答我。” 叶正绿微微颔首。既然今夜已到这一步,暗中探查未必比明着登门更稳妥。言家若真掳了单玉蛾,便已是公然结仇;既已结仇,又何须藏头露尾。 主意既定,二人即刻离开客店。曹玉对洛阳路径不陌生,叶正绿亦是轻车熟路。两人一路疾行,待到言府门外时,亥时才过不久。 言府门前高悬的风灯尚未熄灭,灯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照出朱门铜环与石阶两旁的兽首。门房家人正倚在门侧,忽见曹玉到来,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他身份,脸色顿变,不敢怠慢,忙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门内脚步声响,言无改亲自迎了出来。他一见曹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色,面上笑容却旋即堆起。待他目光越过曹玉肩头,看见叶正绿容色明艳、衣袂含风,神情便又添了几分殷勤。他侧身让开门路,含笑道:“我还道贤弟早已离开洛阳,不想竟仍在城中。深夜来访,想必有要紧之事。请,里面叙话。” 说话之间,他又向叶正绿多看了两眼,随即偏头吩咐家人去请五湖狂客柳成荫,自己仍满脸亲热,抬手延请曹玉入府。 曹玉随言无改入府,步过前庭,未至大厅,已看见言无改眼底流露的那一点邪光。那目光在叶正绿身上一掠而过,竟不加遮掩,既有贪意,又有自恃,仿佛洛阳城中一切人物性命荣辱,皆可由他一念取舍。 曹玉心中一冷,便知叶正绿先前所料丝毫不错。言家今夜所为,非一时妄动,乃早有布置。既到此处,再作虚与委蛇,已无益处。 他在大厅阶前停住脚步,转身望向言无改,神色不怒而寒,缓缓道:“大哥家世显赫,人物风流,若要佳人相伴,洛阳城中何愁不得。何苦为一个尚未成人的小姑娘,坏了门楣名声,也让乡里背后切齿?你我曾有结拜之义,今日我便凭这一点旧情,请大哥抬手放她。” 言无改闻言,不但没有半分羞惭,反倒仰面笑了起来。夜风吹动廊下灯影,他眉目间的轻佻便更显分明。笑声稍歇,他拂了拂衣袖,含笑道:“贤弟果然聪明,来得也快,竟这么快便把内情看明白了。只是愚兄名叫无改,出口之事,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以贤弟这等才具,若肯真心认我这个兄长,荣华富贵不过举手可得。为一个与你本无亲故的单家老人,便同洛阳言家翻脸,值得么?” 他说到此处,笑意渐敛,语声却更轻慢:“嵩山黄盖峰离洛阳不远,先天无极派日后还要不要在此立足?豫西、秦川这一条路,你们还走不走?贤弟心里总该有数。”这番话音未落,曹玉与叶正绿身后忽有脚步声近前,随即传来柳成荫那阴阳不定的嗓音。五湖狂客似笑非笑地走来,目光在曹玉脸上一转,故作亲热地道:“曹贤弟这般明白人,自然一点便透。大哥何必说得太重,反伤了兄弟情分?有话进去慢慢叙,不必站在门前叫夜风吹冷了酒兴。” 叶正绿听得胸口怒意翻涌。她深知曹玉胆气素盛,最受不得这等威逼利诱。言无改与柳成荫一个露刃,一个涂蜜,若换作平日,曹玉只怕早已拔刀相向。她正暗自凝神,防他骤然出手,却不料曹玉忽然敛了锋芒,眉目也似低了几分。 他向言无改与柳成荫拱了拱手,声音竟带着几分疲意:“小弟本非有意多管闲事,只是本派门规重在济困扶危,既知单家遭难,总不能装作不见。如今听二位兄长点醒,方知此事牵连甚大。小弟愿就此罢手,不再插问便是。” 叶正绿猛地抬眼看他,眸中满是惊疑与恼意。她几乎要开口责问他,先天无极派的声名何在,江剑臣的严命何在,单凤起的血又何在。可她尚未出声,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尖厉笑声,似夜枭掠过檐角,听来令人背脊生寒。 笑声才止,言震山已从厅中缓步而出。他身旁陪着一个褐衫老人,那老人年约七旬,身形枯瘦,面皮阴沉,双眼微陷而锐,周身透着一股久在暗处的冷戾之气。言震山满面得色,行至阶前,先看曹玉,又看叶正绿,唇边露出一抹阴笑。 曹玉只迅速瞥了叶正绿一眼。那一眼没有言语,却分明是在提醒她:眼下局势远未见底,万不可先乱了心神。 言震山负手而立,嗓音低沉,笑意里尽是算计:“曹贤侄倒还算识时务,几句话便能回头。如此甚好。只是老夫做事,素来要叫人死心。你既说不再同言家为敌,老夫便让你看清楚,今夜究竟是谁在掌局。” 他说罢,毛茸茸的右手向厅内一挥。四个褐衣汉子抬着一块宽大的门板走了出来。门板之上,郝必醉平躺其间,双手双足皆被粗索牢牢缚住,衣衫仍带酒气,脸上却无平日嬉笑,只在见到曹玉时,勉强咧嘴,露出一丝苦涩笑意。 叶正绿眼前一阵发暗。先前见郝必醉在客店沉睡,她已稍稍放下心来,不想一转眼间,老人竟被人缚在言府厅前。局势坏到这般地步,便如高楼失足,急流断缆,四面皆是绝路。 曹玉却反而静了下来。他望着门板上的郝必醉,眼底一缕痛色一闪即逝,随即抬头向言震山道:“言大伯果然筹谋周密,处处滴水不漏。只是小侄总觉得,今夜这局好像还缺了几件东西。” 言震山闻言,反倒纵声大笑,抬起拇指赞道:“爽快!贤侄这性子,倒很合老夫脾胃。你既想看个明白,老夫便叫你看得毫无遗憾。” 他话声未落,言府大门外已涌入一群人。当前一人面容刚硬,掌势沉凝,正是言震山的二弟铁煞掌言震岳。随他而来的还有数名壮汉,抬着两块门板。门板上横陈着两具尸身,一具断臂穿胸,正是鬼手血剑韩霜;一具半头残破,乃八指吊客麻二歪。 曹玉望着那两具尸体,心知自己今夜虽杀了两名巨凶,却也正落入言震山父子的算中。对方连尸身都已取来,显见单家之后的一切行迹,都未逃过言府耳目。这盘棋行到此处,几乎处处被人抢先。 可他生性倔强,愈是受困,愈不肯露怯。他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仍向言震山道:“言大伯莫怪小侄多嘴。今夜这出戏虽已热闹,可我看着,仍像少了一处关节。” 言震山先是一怔,随即笑声更响。他望着曹玉,眼中得意几乎遮掩不住,缓缓道:“好,好。贤侄果然不到最后一刻不肯认输。既然如此,老夫今日便让你心满意足。” 说到此处,他忽然转脸看向言震岳,声音陡然冷下:“与你同去的那位断臂朋友,如今何在?” 门外随即响起一道粗豪嗓音,带着几分嘶哑笑意:“在下身子残缺,脚步慢些,请言大爷莫要见怪。” 曹玉一听此声,心头便沉了下去。那正是独手恶丐的口音。此人既至,单飞、单翔兄弟只怕已不能脱身。 果然片刻之后,独手恶丐带着四名打手跨入门来。单飞、单翔被押在其间,二人面上伤口尚未收住,血迹凝成暗色,身形虽仍强撑,神气却已衰败。单翔独目中满是悲怒,单飞则紧咬牙关,不肯出声。 言震山冷眼看着曹玉,见他面色终于微微一变,心中愈发快意,便慢条斯理地问道:“到了这等地步,贤侄还要说自己未曾满盘皆输么?” 曹玉一时没有回答。平日机敏的口舌,此刻似也被眼前局面压住。郝必醉受缚,单氏兄弟被擒,单玉蛾仍在言府掌中,叶正绿又孤身随在身侧,前后皆是强敌。厅前灯火照着满地人影,人人都在等他低头。 便在这沉寂之中,门板上的郝必醉忽然动了。 他本被粗索缚住手脚,方才一直躺着不语,此刻竟慢慢坐起,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他裂开大嘴一笑,脸上醉意未尽,眼神却清亮得很,向言震山道:“言老儿,你这张脸皮倒真厚,竟敢说我这小徒孙一败涂地。依老醉鬼看,你才是个不知死活的浑账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守在郝必醉身侧的两个持刀打手大惊失色。他们奉命监视这被缚老人,本以为万无一失,哪料他竟忽然立起。左边那人不及多想,单刀一扬,照着郝必醉头肩斜劈下来;右边那人也怒喝一声,钢刀贴地横扫,直斩郝必醉下盘。 褐衣瘦叟立在言震山身侧,眼皮一跳,口中才要骂那两个守刀汉子愚蠢,郝必醉已大笑出声。他双手虽被粗索缚住,却忽然向上一送,送得既准且稳,恰将左边那人劈落的一刀迎在腕间绳上。刀锋过处,粗索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他肥大的身躯向旁一偏,双足顺势往下一探,又将右边那人横扫下盘的一刀引到脚踝绳结上。钢刀一掠,足上束缚也随之割开。两名打手一上一下,本欲取他性命,反倒替他脱了绳索。郝必醉身子一抖,断索纷纷落地,整个人已从门板上稳稳站了起来。 曹玉胸中一松,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身形已先一步纵到郝必醉左侧。叶正绿也随之飘身而至,青衣掠过灯影,立在老人右边。三人一老二少,顷刻成犄角之势。 郝必醉却似全没看见言府中那些拔刀按剑的恶客,只沉着脸瞪向曹玉,劈头便斥道:“你这小子明知我一沾酒便醉,还敢独自溜出去同姑娘卿卿我我。若不是你这一趟风流债,我老头子何至于被人绑在门板上晾了半夜?” 曹玉一怔,随即会意。郝必醉这是故意拿轻佻言语激言家父子,叫他们恼羞成怒。他便顺着话意,苦着脸道:“孙儿若不出去走这一遭,郝爷爷今夜又怎能坐上四人抬的大轿?言府待客如此周全,倒也难得。” 祖孙二人一唱一和,语气闲散,仿佛眼前并非刀兵环伺的险地,而是酒桌边斗嘴。言震山一张脸顿时沉得发紫,怒声喝令道:“去请白、赫二位当家!给我将这醉鬼剁成碎肉!” 郝必醉眯着醉眼,笑嘻嘻地望向言震山,语气却淡得很:“言大相公何必为难手下这些鱼虾?他们纵有十个胆子,也未必敢向郝某先递一刀。” 言震岳果然已派人把白费、赫秀请了出来。胖瘦双喘一现身,独手恶丐也立在另一侧,连同言府诸人,厅前顿成四面合围之势。可郝必醉三个字压在众人心头,竟似一块沉石。胖瘦双喘眼中凶光闪动,独手恶丐也握紧兵刃,却没有一人肯先上前试手。 言无改始终在旁冷眼瞧着,此刻忽然踏前半步,面上浮起一丝阴冷笑意。他望着郝必醉,慢慢道:“都说老姜辛辣,今日方知不假。只是郝老前辈纵要变戏法,也该先把毯子遮严些,免得露了破绽。” 郝必醉眉毛一扬,似恼似虚地问道:“小子,你这话是何意?” 言无改笑得更深,目光在郝必醉脸上一寸寸扫过,轻声道:“酒最伤神。郝老前辈今晚饮了我言家的莲花白,饮得可不少。真到动手之时,还提得起几分内力么?” 此言一出,曹玉心头陡紧。言无改话中之意已十分明白,那莲花白里必然另藏慢毒,专为消磨郝必醉真气而设。郝必醉此刻究竟是真无事,还是强撑门面,一时竟难分辨。 白费与赫秀却已听得眼中一亮。白费肥掌竖起,掌缘如刀;赫秀十指一拢,黑瘦指节宛若铁爪。二人几乎同时掠出,分从左右扑向郝必醉。 曹玉不敢稍迟,冷焰断魂刀铿然出鞘,寒芒迸起,横截而过,硬生生挡住胖瘦双喘来势。刀气一展,逼得二人身形略滞,随即三人便在厅前斗作一团。 独手恶丐瞧出郝必醉似有顾忌,心中也生贪念,怪笑一声,自斜刺里腾身而起,欲越过曹玉扑向老人。叶正绿早已防着他,右手青钢剑一颤,剑花如雨点般洒出,左手玄阴绝户指暗含阴劲,正正迎上他的身形,逼得他不得不转向招架,再不能近郝必醉半步。 郝必醉却不看两处战局,只将目光投向言震山身旁那褐衣枯瘦老人,笑意不减,语气里却藏了几分试探:“郝某吃了言家的酒,嘴上总要短三分,不便即刻同主人家翻脸。杜老大,你今夜虽也拿了人家的好处,总不至于忘了当年在万里孤鸿白心野府上一面之缘吧?” 那褐衣瘦叟正是午夜毒枭杜晓。他面皮干枯,双目阴沉,听郝必醉提起旧事,眼中神色微微一变。郝必醉越显得言语退让,他反倒越不敢贸然出手。江湖老辈交锋,最怕的不是锋芒毕露,而是虚实难测。眼前这老醉鬼究竟毒发几分,保留几分,杜晓一时竟拿不准。 他又侧目看向场中。曹玉以一敌二,仗着冷焰断魂刀锋利诡异,又兼身负武凤楼一路刀法、江剑臣所授诸般变化,方才又得郝必醉传了天雷八式,虽被白费、赫秀夹攻,仍守得密不透风,攻得锋芒暗藏,一时未落下风。另一边叶正绿对上独手恶丐,青钢剑轻灵,玄阴指阴寒,虽难立取胜机,却也足可自保。 半个时辰渐渐过去,厅前灯火被劲风激得明灭不定,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郝必醉似有些倦了,懒洋洋地向杜晓道:“杜兄既能立在言府上席,想必说话有些分量。郝某酒瘾又犯,今夜这桩事,不如暂且搁下。劳你替主人家说一句,放我们先走,如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言无改一直盯着郝必醉,越看越觉他气势不足,心中贪功之意顿起。他手掌按上铁琵琶,便想先试一试郝必醉虚实。言震山却比儿子老辣,见杜晓迟迟不动,知道其中必有深意,急忙压低声音斥道:“杜师爷未曾发话,不许轻举妄动。” 杜晓干涩的喉音随即响起。他望着郝必醉,慢慢道:“郝兄既肯将此事交到杜某手里,杜某便斗胆作一回主。”说罢,他袖子一拂,竟真摆出送客之势。 言无改气得脸色铁青,却碍着父亲与杜晓,只能生生忍住。 曹玉与叶正绿见势收招,双双撤回郝必醉身后。白费、赫秀与独手恶丐也各自退开,目光仍然凶狠,却不敢再抢先动手。 众人本以为郝必醉既得脱身,便要趁机离去。不料他脚下未动,反而抬手一指被押在旁边的单飞、单翔,笑容渐渐收了,声音也沉了下来:“他们二人,我也要带走。” 言无改眼见郝必醉又要带走单飞、单翔,胸中怒火一冲,手已按上铁琵琶,正要开口拦阻。言震山却先一步望向杜晓。杜晓眼皮低垂,只极轻地一点头。言震山立刻换了神色,竟含笑向郝必醉拱手道:“老前辈既然开口,自当照办。” 这一下,言府上下虽皆心中愤懑,却无人敢发一语。单飞、单翔被人松了束缚,踉跄着走到曹玉身旁。郝必醉却仍不肯动身,他用手掸了掸衣袖,像是方才不过讨了一件小事,慢吞吞道:“杀了人家祖父,又强占人家孙女,这等事留着,迟早都是祸根。今夜索性再给老醉鬼一个面子,把单玉蛾也交出来罢。” 此言一出,厅前霎时一静。 言府诸人目光尽皆变了。有人咬牙,有人握刀,有人脸上怒色几乎压不住。叶正绿也不由得一惊,暗道这老人未免逼人太甚。言家父子素来横行洛阳,如今已连让两步,再要他们交出单玉蛾,岂非逼着他们当众自打耳光?若言震山怒极下令,今夜便只能血战到底。 偏在此时,杜晓却不待言无改反对,也不等言震山开口,径自转身向身后四名随从吩咐。那四人名为福、禄、寿、喜,听了命令,立刻入内。不多时,便扶出一个衣衫凌乱、面容惨白的小姑娘。单玉蛾鬓发散乱,眼中尚有惊惧,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 杜晓一言不发,只把人交到郝必醉面前。交人之际,他眼角似有意似无意地向五湖狂客柳成荫那边掠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沉寂。 叶正绿看得心中惊疑更甚,只盼立刻离开这座是非深宅。郝必醉却像全不着急,顺手将单玉蛾推到她身边。叶正绿忙伸臂扶住那姑娘,低声安慰了两句。 郝必醉转而面向言震山父子与杜晓,笑嘻嘻地道:“君子不夺人所难。今夜郝某实在叫贵府丢了不少脸。诸位若有哪一位觉得不成,此刻说一声还来得及。若无人出声,我这老醉鬼可就真要抬脚走了。” 叶正绿心中暗暗焦急,只觉这老人分明是得了便宜还要故意撩拨。曹玉却立在一旁,望着郝必醉的背影,眼中渐渐生出明悟。 言震山面色阴晴不定,终于没有发作。他反而向言震岳一挥手。言震岳虽满脸不甘,仍转身入内,不多时从账房取来四百两银子,命人送到郝必醉面前,算作路上盘费。 言无改这时才忽然觉出一件事。自郝必醉脱索立起之后,无论同谁说话,那双醉眼似散似聚,却始终有一道余光罩在自己身上。他想到“抬手不空”四字,背上顿时冒出冷汗,按在铁琵琶上的手也不觉松了几分。 郝必醉将银两慢慢点过,忽然又涎着脸向言震山笑道:“言大相公,你家大业大,不妨再添二百两,叫我们路上酒饭宽些。” 言震山眼角一跳。未等他开口,言无改已从怀中取出二百两银票,递给身旁家人,催着送去。看他的神色,竟似只盼这老醉鬼早一刻离开言府。 郝必醉收了银票,方才向杜晓单独拱手,笑道:“杜兄,今夜承让。”杜晓神色枯淡,只微微还了一礼。 郝必醉这才带着曹玉、叶正绿、单翔父女与单飞,旁若无人地穿过庭院,出了言府大门。门外夜色沉沉,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没入长街暗处。 直到大门外再无脚步声,言震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向杜晓躬身道:“今夜若非杜老师坐镇,最先遭殃的只怕就是无改。” 言震岳仍有不服,皱眉道:“那莲花白里明明掺了从王府得来的慢毒,难道竟破不了郝必醉的真气?” 言震山重重一跺脚,脸色难看至极,低声道:“我方才瞧杜老师几次眼色,才悟出关节。坏就坏在慢毒二字。以郝必醉那一身内力,每日喝进腹中的些许药性,恐怕早被他逼出体外。咱们自以为拿住他的短处,反倒白白送了把柄。” 言无改像被抽去骨头一般,脸色青白,恨声道:“岂止如此。我先前还白挨了曹玉那小子一掌,半边牙都几乎松了。原以为可借郝必醉贪杯这一处,先笼络曹玉,再设法压服他。如今单凤起虽死,言家却折了鬼手血剑与八指吊客两条臂膀,反叫那小子全身而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越说越恨,连连顿足。众人正各自低语,院墙上忽然落下一道人影。柳成荫衣袂一收,已轻飘飘站在庭中,向杜晓竖起拇指,低声笑道:“杜师父果然算得准。曹玉那一行人并未急着远走,反而都回了单家。” 言无改神情一震,急道:“如此说来,郝必醉当真已将毒性逼尽?今夜真是险到了极处。” 杜晓眼中冷光微闪,随即向白费、赫秀道:“有劳二位随老夫与少东家走一趟。去单家再看一眼。” 不多时,杜晓、言无改、白费、赫秀四人敛息潜行,已到单家。几人隐在窗后,借着屋中灯影窥视。房内,郝必醉斜倚在床榻上,身子软塌塌的,似全无力气。他半闭着眼,缓缓叹道:“今夜这事,真是险得很。” 叶正绿站在榻旁,心仍未定,闻言脸色一变,忍不住轻声问道:“郝爷爷,你老人家莫非真中了毒?” 郝必醉眼皮忽然一掀,淡淡瞥了她一眼,带着几分责备道:“道旁说话尚且要防草里有人,你怎可如此大意?” 窗外杜晓听到此处,唇边反倒浮出一丝冷笑。他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向三人道:“到了这时,郝醉鬼还在装神弄鬼。如今倒叫我确信,他并未中毒。走。” 白费、赫秀眼中有些迟疑,似还想再看。杜晓却已转身,强行带着三人退过墙外。待离了单家一段路,他才低声道:“郝必醉当年与马慕起齐名,一身本领深不可测。他还有一个怪脾气,因他一出手便多半要人性命,若非旁人先向他发难,他绝不肯先杀人。今夜他一再逼迫言府,又索人又索银,分明是诱咱们先动手,好给他施展杀招的由头。此人绝无中毒之象,方才那番病态,也是做给我们看的。速速回去,莫再上他的当。” 杜晓一番话说得沉稳周密,言无改虽素来多疑善变,听到后来,也渐渐敛了心中的不甘。郝必醉今夜在言府一索再索,似进实退,似弱实强,处处都像张着一张无形的网,只等言家先动杀机。言无改想到那双始终罩在自己身上的醉眼,背脊仍隐隐发凉,终于不再多言,随杜晓等人悄然退去。 窗外几道气息渐远,夜色重新沉了下来。 屋中灯火微摇,郝必醉斜倚在榻上,先前那一派嬉笑从容忽然淡去,面色也似被灯影洗得灰白。他勉力睁着眼,向单飞、单翔与单玉娥道:“天亮之前,还有一点空当。你们莫再耽搁,带些随身细软,立刻离开洛阳。言家一时不敢明追,暗地里的手段却不会少,往后行踪越隐秘越好。” 这几句话说得极慢,像每一字都要耗去他胸中一点气力。说完之后,他眼皮沉沉垂下,呼吸也变得轻浅。 单飞、单翔父女三人面面相觑,叶正绿心中亦骤然发紧。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郝必醉并非毫发无伤。言无改酒中所下之毒纵是慢性,仍已伤了他的内息。方才在言府中那般谈笑索人、逼银退敌,竟全是硬撑出来的空城计。众人心头震动,既惊且佩,屋中一时无人作声。 曹玉却早已有所觉察。他立在床侧,手掌不曾离开冷焰断魂刀的刀柄,目光始终沉着,却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叶正绿扶着单玉娥,正要陪她入内收拾衣物银两,郝必醉那双将阖未阖的眼忽然又睁开。他没有转头,只望向窗外暗处,声音虽低,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窗外哪一位老相识到了?郝某今日身子不便,不能起身远迎,还请恕罪。” 众人心头一凛。 门扇随即被人缓缓推开。夜风卷入,灯焰一偏,两名黑衣老人一前一后走进屋中。前面那人身形瘦硬,眉目阴沉,手中长枪未露锋芒,却已有逼人的寒意;后面那人面色枯冷,一只右腕残缺,左手垂在身侧,步履不疾不徐,整个人仿佛一柄藏在鞘中的阴刀。 曹玉只一眼便认了出来。前者乃峨嵋派中有名的三枪追魂韩透心,后者更是峨嵋三尊之一的鬼刀司徒圣。 寒夜已深,郝必醉中毒力衰,偏在这等时候,峨嵋派两个阴毒难缠的人物竟如冤魂附骨般寻至。屋中气息顿时凝住,连单玉娥也不觉向叶正绿身后缩了一步。 郝必醉却仍扯了扯嘴角,望着司徒圣道:“司徒老二,当年你也算得上名列江湖的人物,如今竟专挑老醉鬼气力不济的时候登门,未免太失身份。” 司徒圣阴恻恻一笑,眼光落在郝必醉脸上,恨意像冷水里淬出的铁。他缓缓道:“身份二字,老夫早已不在意了。当年江剑臣挑动峨嵋全派,若非你这醉鬼与任平吾那老贼从旁相助,峨嵋何至于败得那般快?老夫这一只右腕,也不会残在那场祸事里。自那日起,老夫便记下了这笔账。只要能取你性命,莫说趁危而来,便是再下作十倍的手段,老夫也不在乎。” 他语声一顿,唇边笑意更冷:“今日终于叫老夫寻到机会。唯一可惜的,是来得匆忙,没给你带两斤送终的烈酒。” 话音未尽,司徒圣左手已缓缓探向腰侧。那柄鬼头刀始终不离他身,刀未出鞘,屋中已似添了一层阴森杀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怎肯让郝必醉以中毒之身去接司徒圣的鬼刀。他左手扣住刀鞘,右手按紧刀柄,一步抢到榻前,身形正挡在郝必醉与司徒圣之间。少年肩背并不宽厚,可此刻立在那里,却似一道不肯后退的石门。 司徒圣目光微凝。他以自己在江湖上的辈分身份,本不愿亲自同曹玉动手。况且这少年手中有冷焰断魂刀,身法又诡异,真要仓促收拾,也未必容易。郝必醉既已中毒,插翅难逃,倒不如先叫韩透心除去曹玉,既可泄峨嵋旧恨,又可替鬼手血剑韩霜报仇。 司徒圣身形微侧,向韩透心低声道:“先杀这小子,手脚干净些。韩霜之仇,也该有人偿了。” 韩透心心中原有顾忌。以他成名多年之身,出手对付一个后生,胜了也未必光彩;若一时失手,更要沦为笑柄。可司徒圣既已吩咐,他又不敢违逆,只得双手一合,长枪倏然探出。 枪尖一点寒芒骤起,如虹贯室,直取曹玉咽喉。韩透心“三枪追魂”的名号并非虚传,一枪出手,劲力凝在锋尖,枪影虽不繁复,却快、准、狠俱在其中。 只是这屋中终究不是旷野校场,长枪难展全势。曹玉又承缺德十八手李鸣真传,临敌最善取巧,身上更兼数种上乘轻功。他不退反沉,身子忽然一矮,几乎贴近地面,避过枪锋来势。与此同时,冷焰断魂刀自下斜斜劈出,寒蓝刀光一闪,正斩向韩透心枪身。 韩透心脸色骤变。峨嵋派觊觎冷焰断魂刀多年,他身为峨嵋第二代高手,怎会不知此刀锋上淬毒、触之即祸?眼见蓝芒逼近枪杆,他不敢硬接,急忙撤枪后跃。 曹玉等的正是这一退。 他足尖一点,身形从低处猝然弹起,踏中宫直进。冷焰断魂刀连绵展开,天雷八式随腕而发,招招逼命,竟全不顾自身空门。那打法分明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意:你若刺我一枪,我便还你一刀;你若要我半条命,我便取你整条命。 韩透心被这股少年悍气逼得心中一寒,长枪再难从容进取,只得一面退步,一面收枪封架。屋中灯影摇乱,枪芒与刀光交错,曹玉步步进逼,竟将这位三枪追魂压得转攻为守。 司徒圣见韩透心被曹玉一口短刀逼得连连后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岂会看不出,韩透心并非真在招法上立刻败了,而是被曹玉那等以命换命的打法夺了先机。少年身法低伏,刀光专取枪身与要害,招招不留退路,分明是缺德十八手李鸣一脉最令人头痛的斗法:敌若惜命,便先输三分。 司徒圣心中怒意陡起,左足在地上一顿,沉声喝道:“退下。” 韩透心正被曹玉逼得枪势收缩,闻言如蒙赦令,身形一纵,撤回司徒圣身旁。他面上阴晴不定,眼中尚有羞怒,却不敢分辩。 司徒圣左手已按住鬼头刀柄。以他的身份辈分,亲自向曹玉这等后生出手,本是极失体面之事。可此刻郝必醉中毒在榻,曹玉又拦在身前,若不先除去这少年,今夜便难取郝必醉性命。名声二字,于他胸中旧恨之前,已轻得如浮尘。 郝必醉眼珠微微一转,忽然咧嘴笑了。他斜倚在榻上,气息虽弱,语声却仍带着惯有的懒散:“司徒老二,郝某不瞒你,今晚这酒确有些不干净。我眼下气力不济,倒想同你商量一桩事。” 司徒圣目光阴冷,刀柄在掌下微微一响。他见郝必醉已是困在浅水的游鱼,便冷笑道:“你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要说?老夫今夜便听你一次。” 郝必醉脸上笑意一收,神色忽然正了几分:“你鬼刀司徒圣在江湖上也算有名,却还未亲眼见过我郝某那件独门兵刃。说来,也算你少了一点眼福。” 司徒圣眼中光芒一闪,几乎脱口问道:“你当年那口惊魂刺,莫非还在身边?” 郝必醉伸手探入破旧大衫之下,摸索片刻,随即将一件奇形兵刃取了出来。灯火映上刃身,寒芒顿时透屋而起。那兵刃不过尺半长,刃薄而带钩,似短刀又非短刀,似短剑又非短剑,通体泛着幽冷蓝意,光华森然,仿佛一截冰魄淬成。 司徒圣一见此物,眼中贪色再也遮掩不住。他久闻惊魂刺之名,知此物在郝必醉手中杀人无算,又兼轻巧诡奇,最合近身奇袭。若能得此刺,再加上曹玉手中冷焰断魂刀,今夜这一趟便是天大的收获。 郝必醉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慢慢道:“不如这样赌一赌。我把惊魂刺交给曹玉,让这孩子同你过两招。只两招,不多一招。你若能避得过去,我便叫他先用这口刺送我归西,再自绝在你面前。到那时,冷焰断魂刀归你,惊魂刺也归你。你既报了旧恨,又平白得了两件利器,岂不痛快?” 这条件太过诱人,司徒圣一时竟疑心自己听错了。他盯着郝必醉,阴声道:“你这话可作数?” 郝必醉将惊魂刺横在掌心,抬眼看他,嘿然道:“我郝必醉若拿这话哄你,往后在地下见了老朋友,也没脸再报自己的名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103章 风声鹤唳 曹玉握着惊魂刺,先前那一点疑云,至此已全数散开。 郝必醉同司徒圣讲得明白,只许两招。旁人听来,只道这是生死相赌,险到极处;曹玉心中却忽然生出另一层意思。若司徒圣撑过两招便算胜,那么他只须守着一招不放,刺不中便仍是第一招,绝不轻易换到第二招。如此一来,司徒圣便不得不时时躲避,时时提防,永远站在被动挨打之地。 这念头方起,曹玉仍觉不足。司徒圣毕竟是峨嵋三尊之一,一身功力岂是等闲可比。若单凭他此刻的修为,便是一味追刺到天明,也未必能伤得了那老怪物半分。偏在此时,郝必醉那几句反复叮嘱,又在他耳边回响。 招出形现,形现刺到,刺到人亡。 曹玉心念一动,尤其在第二句上停住。郝必醉说到“形现”二字时,语气分明重了半分。曹玉低眼看向掌中惊魂刺,寒光映着他眼底。那刺通体不过尺半,可柄处竟有七寸,刃短柄长,比例殊异,若只是一件寻常奇门短兵,绝不该如此造法。 他指腹轻轻摩过柄身,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纹。那纹路藏得极深,若非他心细,几乎难以觉察。曹玉心中陡然一亮,已知柄中另有暗簧,内里还藏着一截锋刃,长短至少半尺。郝必醉所谓“形现刺到”,原来便在此处。惊魂刺真正可怕处,并不全在明刃,而在明刃之外尚有暗刃。 曹玉胸中一定,胆气随之生出。他望着司徒圣阴冷的面孔,忽又起了一念。以他年纪辈分,本无机会同鬼刀这等人物正面试招。今夜虽险,却也是生平难逢之局。若能先接他几招恶鬼九式,量一量自己所学的轻重,再寻那暗刃出手的空隙,未必不能将这老怪物葬在惊魂刺下。 他知道郝必醉若明白他的心思,必不会许他冒险,索性不回头看榻上老人。他把惊魂刺在掌中一收,迈前一步,向司徒圣拱了拱手,神色竟颇平静。灯影落在他眉目间,少年气中透着一股逼人的锋利。他沉声道:“郝爷爷既同你讲定两招,我自不能违。只是久闻鬼刀恶鬼九式名震江湖,我愿先以郝爷爷新授的天雷八式讨教几招,开一开眼界。此事是我自愿,与旁人无干,也不算你以大欺小。” 司徒圣微微一怔。他一生阴鸷狠毒,惯用险恶手段,却也未料到眼前这少年竟敢先求试招。叶正绿在旁脸色一变,正欲以眼色请郝必醉阻止,曹玉已抢在她前面动了。 惊魂刺在他手中寒光一闪,身形如疾电破空,直取司徒圣丹田。司徒圣眉梢微动,身子侧开半尺。曹玉趁他让势未稳,腕间一颤,寒芒忽上忽下,上取面门,下袭膝胫,天雷八式中两路变化同时逼出,竟迫得司徒圣退了两步。 司徒圣眼底阴色一沉。曹玉却不容他回气,足下一进,刺势忽紧。先自下盘卷起,寒芒阴沉如风哭夜谷;随即又从上方压落,劲意雄猛,似雷落危峰。司徒圣身形向后疾退,曹玉再将惊魂刺一翻,明刃与腕势交错,攻势骤成上下并发。司徒圣避无可避,只得腰背一折,整个人横横后仰,以铁板桥之势让过这一记险招。 叶正绿看得心头急跳。单飞、单翔父女也屏住声息,只觉屋中寒气随那一点蓝光盘旋不散。 司徒圣翻身而起,眼中怒意里却也多了一分真切的惊讶。他左手按刀,身子一拧,低声道:“你若再活几年,未必逊于郝醉鬼。” 赞声方落,他已不再容让。鬼头刀脱鞘而出,刀未至,寒芒先逼人眉睫。恶鬼九式第一式随手而来,刀势如幽魂索命,直罩曹玉胸喉。 曹玉早有准备,身形一晃,已以移形换位之法从刀光边缘掠开。刀锋擦着衣角过去,他背上冷汗微生,口中却故意扬声道:“你老人家年逾古稀,我才十七,少吃了五十多年江湖风霜。若你拿出十成十的本事同我相斗,传出去也未必好听。” 司徒圣心头一动,怒意虽盛,却终究被这句话牵住。以他峨嵋三尊之名,若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全力挥刀,纵然胜了,也难免失了身份。他冷哼一声,随即接连递出两刀,刀名虽狠,势中却不觉收了三分力道。 曹玉看得分明,心中暗喜,脚下步法一变,黄泉鬼影轻轻展开。那步法诡谲难测,明明似已被刀势逼入死角,偏又能在毫厘之间飘开。每一避都险到极处,他口中还故意低呼几声,似是支撑得十分吃力。 司徒圣听得心烦,暗恼自己不该答应这小子的胡言乱语。心气一浮,手上力道又不由得松了一分。接着四刀连环使出,刀影森然,或斜劈,或横扫,或回旋如鬼影撞壁,或低沉如寒魂堕谷。曹玉却始终不与他硬接,只以移形换位和黄泉鬼影交替腾挪,在刀光缝隙中穿来绕去。 恶鬼九式转眼已去其七。 曹玉见司徒圣刀势将尽,仍不忘添上一句。他侧身避开一道冷芒,眉眼间露出几分少年狡黠,向司徒圣道:“先前说好了,我以天雷八式讨教,你若再多砍我一刀,岂不是占了小辈便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句话出口时,司徒圣第八刀已使到半途。他原本打算借最后一刀取曹玉性命,再反逼郝必醉赴死。可曹玉这一语如针,正刺在他身份名声上。司徒圣心神微微一顿,刀势便有了半丝迟疑。 便是这半丝迟疑,已足够曹玉出手。 他眸中寒光骤起,周身真气尽数提聚,足尖一点,整个人不退反进。惊魂刺在掌中忽然变得极静,静得像一线凝冰。下一瞬,那一点幽蓝寒芒自刀光缝中直穿而入,正是郝必醉所授“药到病除”的关窍。 司徒圣胸前当门穴,又名血门,乃人身极险要害。曹玉所取的角度极刁,时机又恰在司徒圣刀势未能收回、身形未及改换之际。惊魂刺明刃直指血门,暗簧扣在掌心,只待一发。 司徒圣眼神骤变,鬼头刀欲回不及,身子欲闪已迟,屋中寒光逼到胸前,再无可避。 司徒圣毕竟是久历江湖的人物。惊魂刺逼到胸前的一瞬,他虽知已入险境,心神却未全乱。生死关头,他强提一口真气,身形硬生生向后移出半尺。那一点幽蓝寒芒擦衣而过,在他看来,已算避开了曹玉这一记致命刺击。 曹玉眼底却无半分失望。 他等的正是这一退。司徒圣身形后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胸前门户虽稍离明刃,血海要穴却恰落入另一线死地。曹玉拇指在惊魂刺柄上一擦,暗簧轻响,柄中寒光骤然弹出,原本尺半长的奇刃,刹那间又吐出半尺幽锋。 司徒圣瞳孔骤缩,鬼头刀尚未回护,那截暗刃已没入他血海穴中。 屋中灯火微微一晃。司徒圣的身子似被无形之力钉住,脸上先是惊愕,随即浮起难以置信的阴惨神色。他纵横江湖数十年,凭鬼手十八刀与恶鬼九式跻身一流强者之列,生平不知杀过多少人,算过多少局,却在这一刹走错半步,死在一个十七岁少年掌中。 曹玉拔刺后退,寒光从司徒圣身前抽出。司徒圣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动,鬼头刀脱手坠地,身躯随之倾倒,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韩透心脸色大变,横枪便要扑上。他眼见司徒圣惨死,心中惊怒交杂,却又被那一刺惊得胆寒。长枪才一抬,榻上的郝必醉已沉声喝住他。 老人半倚床头,面色虽灰,目光却仍有慑人之威。他盯着韩透心,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铁:“司徒圣一生英雄,尚且倒在此处。凭你这几分本事,真以为还能活着踏出这间屋么?你久居峨嵋,少在外间作恶,今日我不取你性命。背起司徒圣的尸身,走得越快越好。再迟片刻,郝某若改了主意,你便走不了了。” 韩透心握枪的手指微微发紧。郝必醉先前已亲口承认中毒,可“抬手不空”四字压在江湖人心头多年,仍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何况曹玉只学得他一式刺法,便已将司徒圣诛杀。韩透心再无拼命之心,低头一把扶起司徒圣尸身,背在肩上,连一句狠话也不敢留下,匆匆出了门。 夜风随门缝灌入,血腥气被吹得散了些。 叶正绿望着韩透心远去的方向,眉间忧色未散。她回身看向郝必醉,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郝爷爷,斩草不除根,后患难免。韩透心一走,必会去告知言家父子。今日放他,岂不是纵敌归山?” 郝必醉看了她一眼,唇边露出慈和笑意。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胸口,缓声道:“韩透心还算不得虎,纵他也称不上放虎。况且他方才已惊得魂不附体,老醉鬼又何必赶尽杀绝?江湖人都叫我抬手不空,若真如你这丫头一般见敌便杀,我这名号早该改作血流千里了。” 曹玉却未因司徒圣伏诛而宽心。他最知郝必醉性情疏放,常在大事过后不以为意。方才老人还催单家父女连夜离去,如今一杀司徒圣,又放走韩透心,若再耽搁,言府与峨嵋余党必定闻风而至。他不待郝必醉吩咐,便向单飞、单翔二人行了一礼,神色愧然。 屋中灯影映着他尚未收尽杀气的眉眼,他低声道:“今夜是曹玉护持不周,才使单爷爷遭此大难。回到师门之后,我自会伏地领责。眼下洛阳已不可久留,还请两位伯父即刻带玉蛾妹子另觅隐处,越快越好。” 单飞独目含泪,扶着桌沿向曹玉拱手。他脸上血痕未干,声音却极诚恳:“当年我糊涂,曾助峨嵋为难李鸣。如今想来,真是有眼无珠,愧悔难言。今夜若非贤侄出手,单家只怕连这几条残命也保不住。” 单翔随即把单玉蛾唤到身前,喉头微哽,向她道:“玉蛾,过来拜别曹哥哥与叶姐姐。此恩不必口中多说,往后若有报答之日,自当以命相偿。” 单玉蛾早已泪流满面。她不待父亲话尽,便扑到曹玉身前,端端正正跪下,额头触地,接连叩拜。曹玉连忙侧身避开,可她叩得极重,声声落在地上,竟不肯停。曹玉见她孤弱如此,又不能任她一直磕下去,只得顾不得男女之嫌,屈膝伸手去扶。 单玉蛾却紧紧伏在地上,哀声道:“小妹今日受人欺凌,不过因武功低微,任凭恶人摆布。若我有曹哥哥、叶姐姐一半本事,又何至于如此?从前爷爷在世,尚护不住单家;如今爷爷去了,往后道路更难。曹哥哥、叶姐姐若真怜我苦命,便收我在身边,教我些本领。玉蛾愿吃千般苦,受万般累,只求不再做任人宰割之人。若你们不肯带我走,我也不逃了,便留在此处听天由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一面说,一面又要叩头。曹玉伸手也不是,退开也不是,额上竟惊出冷汗。 旁人只道他少年心软,难拒孤女相求。叶正绿却知他另有难处。此事若只论怜悯,自该答应;可曹玉身边已有诸多牵连,尤其马小倩性情骄横,若平白又添一个单玉蛾,日后只怕生出许多风波。叶正绿心中明白,却当着单家父女与郝必醉的面,不能替曹玉开口拒绝。 郝必醉偏偏在此时笑了。他倚着床榻,虽气息不稳,神色却温和起来,望着单玉蛾道:“女娃儿既有这份心,便随他们去罢。曹玉这小子若不肯收你,老醉鬼替他应下。” 单玉蛾猛地抬头,泪光里露出难以置信的喜色。曹玉却只觉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僵了一僵。 郝必醉瞧见他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平日人人夸你机灵,老醉鬼看你也有当局者迷的时候。你带着叶丫头、单丫头去徐州华祖庙,求你三师祖做主。马小倩再骄横任性,总不能横过你那位号称女魔王的三奶奶。” 曹玉这才如梦初醒,眼中顿时一亮。他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连连自责道:“我竟没想到这一层,真是糊涂了。” 郝必醉笑意未收,气息却又虚了几分。他向众人摆了摆手,缓缓道:“你眼下不怪我多管闲事便好。至于我这老醉鬼,须即刻往十方净土寺去一趟,寻石窟医隐金怀古。只是不管怎样,也得先雇一辆马车。” 屋外夜色尚深,洛阳城中风声渐紧。远在巩县东北十里处,有古寺倚大力山而立,旧名希玄,后来改作十方净土。山崖间石窟相连,方室深沉,中心石柱四面皆凿佛像。那些佛容方圆静穆,衣纹疏朗,历经北魏以来风霜,仍在昏晓之间俯视人间荣辱。郝必醉所求的石窟医隐金怀古,便隐居在那一带。此去路远,追兵未明,众人心中都知,眼前片刻安宁,不过是更大风波前的一息残灯。 金怀古本出世家,少时便负奇才,医理精深,又爱丹青、雕镂诸艺。后来厌了尘嚣,寄身十方净土寺中,依石窟而居,久而久之,江湖人便以石窟医隐称之。他性情清峻,医德尤为武林所重,便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那等眼高于顶的人物,也对他推许甚深。二人年岁虽有差距,却相交甚笃,彼此引为知己。 曹玉等四人赶到十方净土寺时,已过夜半。山门外风露清冷,天际斜挂一钩残月,淡淡照着寺墙与老树。郝必醉本欲照常叩门,待寺僧开了山门再入。曹玉却挂念他酒毒未解,哪里肯多耗片刻。又仗着自己同马慕起有一层姻亲之分,付了车资,打发车夫离去,随即伸手托住郝必醉腋下,身形一起,先越墙而入。 叶正绿扶着单玉蛾,随后轻轻跃进院中。四人落地后举目望去,只见修竹掩映之间,隐着五间静室。左边依着一座玲珑假山,右侧开有一方清池,池水在月色下微微泛白。一条石径从竹影深处蜿蜒而去,直抵室前。夜已这般深了,室内仍有灯火,隔窗映出一片温黄。 郝必醉倚在曹玉臂上,望着那盏灯,神色忽然有些寥落。他低声吟道:“夜半披甲过关,五更犹有人候朝;日高三竿尚卧不起,细算起来,名利终究不及闲身。”吟罢,他轻轻叹了一声,又望向静室道:“金怀古这些年隐居石窟,倒真像个神仙。可笑我等几个老骨头,至今还在江湖泥水里打滚。” 他话音方落,竹丛深处便有一道阴沉声音传来,冷冷道:“抬手便能索命,一招足以追魂的人,何时也说起这等消沉话来?莫非真觉得大限已近了?” 月光下,修竹轻摇,七道人影缓缓从暗处走出。前三人步履沉稳,后四人一字排开,气息皆沉。曹玉一眼看清,左边是铁沙掌言震岳,右边是铁琵琶言震山,中间那褐衣枯瘦老人,正是午夜毒枭杜晓。后面四人,则是杜晓随身那福、禄、寿、喜四名随从。 曹玉心头一沉,随即怒意上涌。他足下一顿,回头看向郝必醉,语声里忍不住带了责怪:“郝爷爷,方才若不放走韩透心,何至于又招来这一劫?” 话未说完,他左腕一翻,冷焰断魂刀已铿然出鞘。寒芒一吐,映得竹影都似染了一层蓝光。他眼中杀机毕露,已打定主意,今夜再不容情。 郝必醉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靠着曹玉低声道:“凭你眼下这点本事,还不是杜老大的对手,何必白费气力?” 叶正绿听得心头火起。若说话之人不是曹玉敬重的长辈,她几乎便要出言相讥。只是曹玉反倒静了下来。他熟知郝必醉为人,越在大险之际,越不会无故示弱。老人此言,必另有深意。 杜晓立在竹影中,面皮干瘦,目光如冷灰。他望着郝必醉,缓缓道:“这一回,郝兄总该认输了罢?” 郝必醉头摇得甚快,竟还有几分顽童神态,淡淡道:“不然。” 言震山冷笑一声,向前半步,逼问道:“莫非只凭曹玉这一个少年,便能挡住我们七人?” 郝必醉抬眼看他,仍然摇头:“也不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言震岳早按捺不住,粗声道:“难道你体内那酒毒,竟平白无故没了?” 这一问出口,郝必醉没有照例答他,反而转向杜晓,眼中笑意微微一闪,问道:“杜老大,你也是黑道中成了气候的人物,难道真想不明白,我为何偏偏放韩透心走?” 杜晓脸色骤然一变。 郝必醉望着他,又慢悠悠道:“到了此刻,你也该知道,我为何一路奔这十方净土寺来了罢?” 言震山眼角一跳,脱口问道:“你从头到尾,竟未曾中毒?” 郝必醉神情忽然认真,缓缓道:“你儿子亲手下的慢毒,难道还能有假?若我老醉鬼当真无事,在你言家那座鳖窝里,又岂肯陪你们说那么多废话?” 言震山闻言,精神又是一振,语气也硬了几分:“既然毒还在身,你凭什么不肯低头?” 郝必醉并未答他,反倒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言震山,你这口气,憋得难受么?” 言震山怔了一怔,随即似被冷水当头浇下,脸色大变,颤声道:“你身上的酒毒……已经逼出去了?” 郝必醉仰面一笑,笑声虽不甚洪亮,却把竹林间的寒意都震得微微一散。他看着言震山,带着几分讥诮道:“总算你还说对了一回。若非要在车中运功逼毒,我郝必醉有了银子,早拿去换酒,岂肯老老实实坐马车?” 叶正绿心中一松,喜意几乎满溢出来,竟不觉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郝必醉斜眼瞧她,似笑非笑道:“此刻倒晓得念佛了。方才路上,你这丫头心里骂我老糊涂,只怕不止一回。” 叶正绿脸上一红,忍不住低头偷笑。 郝必醉不再理她。他将手探入衣底,腕势一翻,惊魂刺已落在掌中。月色与灯火一映,那奇形短刃幽蓝如冰,锋芒微颤,仿佛寒波在掌心流动。郝必醉望向曹玉,脸色一沉,语声也带了几分教训意味:“我教你那一式‘药到病除’,前后何止两遍,你使来总还欠几分火候。今夜便睁大眼睛,看清它真正该怎样杀人。” 惊魂刺一入郝必醉之手,气象便全然不同。那一柄不过尺半的奇刃微微一抖,冷光骤然凝聚,蓝意森森,似连寺中夜雾都被它割开。 杜晓瞳孔微缩,心中悔意如潮翻起。他自负一世枭雄,今夜却被郝必醉连环设局。先前郝必醉真中毒时,他反因疑心太重,不敢令言府全力相逼;如今郝必醉借马车逼尽毒性,他又循着韩透心所报,自以为得计,竟亲自送上门来。眼见言震山恶名最重,若郝必醉先出手,必取其性命。杜晓不敢再等,手腕一抖,缠在腰间的九合金丝索已如金蛇般脱出,欲抢在郝必醉发难之前先攻。 只是他终究慢了一步。 郝必醉掌中惊魂刺只轻轻一颤,人影似未曾离地,寒芒却已掠出。那一刺来时,疾如惊雷裂夜;收时,又如云雾消散,竟不留半分痕迹。竹叶在月下轻轻一响,众人眼前只觉蓝光一闪,郝必醉仍立在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言震山直到郝必醉收刺退回,才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脸上那点狞笑尚未散尽,身子却已向后仰倒,重重跌在石径旁。洛阳言府一向倚势凌人的主人,便在十方净土寺的竹影月色之间断了气。 这一刺太快,快得连夜风也似迟了半拍。 叶正绿见郝必醉已开杀戒,心中一凛,随即青钢剑出鞘。她本就想在曹玉面前显一显本事,此刻更不迟疑,手腕一抖,剑尖连吐四点寒花,分刺杜晓四名随从。四人齐齐退避,唯有杜喜慢了半步。叶正绿身影一晃,已绕到他身后,左手玄阴绝户指点上他背后灵台要穴。杜喜连声也未出,便俯身栽倒。 曹玉见郝必醉一出手便取言震山性命,心知郝必醉此番已不再留情。冷焰断魂刀尚在手中,他腕下却另有两口小弯刀。只见他肩头微动,两点冷光脱手而飞,一刀没入杜福脑后风府,一刀钉入杜寿背后志堂。两人身子一僵,旋即倒地。那弯刀上本就淬有奇毒,纵然只是寻常飞刃,刺中此等要害,也无生理。 叶正绿见曹玉转瞬杀了二人,眸光微闪,生怕余下的杜禄也被他抢先料理。她足尖一点,青衣倏然掠出,剑势取“厉弩穿心”之意,连人带剑直贯而前。杜禄仓皇回护,已来不及了,青钢剑从他胸前刺入,背后透出,寒光沾血。 叶正绿素来爱洁,最嫌污血溅身。她没有径直拔剑,反而咬牙将剑锋向下一划,硬生生在杜禄胸腹间划开一道长口,随即抽身后退。杜禄踉跄两步,倒在竹影下,再无动静。 七人转瞬已去其五。言震岳先前虽也逞凶斗狠,却未真正见过这等顷刻生死的恶战,眼见兄长横死、杜晓四随从尽灭,脸色早已惨白,双手微颤,几乎连站也站不稳。 杜晓却仍在寻机。他瞧出郝必醉同自己有旧,眼底似有一线犹豫,便知若要保住性命,须在刹那间另造转机。他左肘忽然一屈,竟重重撞在言震岳右肋之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肘力道沉猛,言震岳全无防备,肋骨立时折断,断骨刺入脏腑。他张口欲呼,却只涌出一口鲜血,身子软软倒下。即便金怀古此刻就在室中,也已难救他的性命。 郝必醉面色陡沉,足下一跺,寒声道:“杜晓,你受言家供奉,却反手杀他兄弟。难怪江湖上称你为午夜毒枭。方才我还想念一分旧情,放你去路;如今这念头没了。” 杜晓知再无退路,手中九合金丝索猛地一抖。金索在月下化作一片冷芒,自上而下,直罩郝必醉周身。若换作旁人,未必避得开这一索。可郝必醉眼光老辣,一眼便看出杜晓此招看似强攻,实则是欲进反退。只要三索逼得郝必醉稍退半步,他便可借势甩臂,身随索起,窜入竹林深处。 郝必醉既恨他心毒,又瞧中了这条九合金丝索,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夺来赠与单玉蛾。惊魂刺在他掌中忽然连颤三下,寒芒破入金索织成的网中。第一刺撕开上路索影,第二刺挑断中宫虚势,第三刺直压杜晓退路。金丝索的光幕被他生生割裂,幽蓝刺锋随即一闪,仍是那一式“药到病除”,正中杜晓要害。 杜晓身形骤停,眼中露出悔恨与不甘,九合金丝索从手中滑落,整个人向竹根旁倒下。 寺院中又静了下来。远处石窟在月下无声,修竹叶尖凝着寒露,方才一场杀伐,仿佛只在一息之间。 郝必醉喘了一口气,抬手指挥曹玉与叶正绿,将七具尸身搬出墙外,寻僻处掩埋。自己则拾起杜晓遗下的九合金丝索,走到单玉蛾面前,放入她手中,神色竟温和了些。他看着她道:“你今日遭了大难,身边总该有件可用之物。这索子来历不善,用得好,未必不能护你一命。便算老醉鬼给你的见面礼。” 单玉蛾双手捧着金丝索,眼中又惊又感,低声拜谢。她此刻并不知道,这件礼物日后竟会为她招来一场几乎丧命的大祸。郝必醉此时也未想到,自己一番怜惜,竟在她命数里又添一重波折。 他心里惦记的,仍是金怀古室中的酒。曹玉与叶正绿去料理尸身时,他牵起单玉蛾一只手,走到竹丛静室之前,抬脚便跨了进去。门内灯火温静,他却先声夺人,向室中沉声道:“深更半夜,在你门外杀了七条人命,这桩官司,你金怀古是脱不了干系了。” 屋内坐着一位年过花甲的儒雅老人,眉目清朗,衣冠素净,正是石窟医隐金怀古。他抬眼看了郝必醉一眼,似早已听尽外面动静,神色不惊不怒,只冷冷道:“你这老醉鬼到哪里,哪里便少不了血腥。桌上有酒,先把你手上的杀气洗一洗。” 郝必醉也不客气,抓起桌上酒壶便饮。两大壶入腹之后,他脸上稍有血色,便借着酒意向金怀古发作起来。他拍着桌沿,醉眼斜睨,埋怨道:“老醉鬼我在外面同人拼命,你这酸秀才倒坐得稳。方才若再差半分,午夜毒枭那条金索便要收拾了我。” 金怀古轻轻叹了一声,望着他道:“你这一生杀的人已够多,便真死上一回,也未必全是冤枉。” 这话像一枚冷针,扎进郝必醉心底。他本来还要举杯,手却顿在半空,片刻后颓然坐下,再不言语,只默默斟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过不多时,曹玉与叶正绿掩埋尸身回来,身上夜露未干。二人同单玉蛾一道,上前拜见金怀古。金怀古见叶正绿与单玉蛾奔波一夜,脸色俱有疲惫,便先将二人安置到另外两间静室休息。他道天明前仍须赶路,能歇一刻便歇一刻。 待室中只剩郝必醉与曹玉,金怀古问清曹玉随后要往何处,便转向郝必醉,目光沉静而锐利。他缓缓问道:“你也同我说句实话,往后究竟要去哪里?” 郝必醉苦笑一下,手指摩挲酒杯,低声道:“世上不平之事太多,怎能单怪我动杀机。” 金怀古摇头,语气里有失望,也有旧友之间的无奈:“你这脾气,真是无药可医。” 郝必醉仰头又饮下一杯,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他将空杯按在桌上,望着金怀古道:“罢了,我听你的。从今往后,酒乡之路常去,别处江湖路少行。这样可合你意?” 金怀古脸上终于露出喜色,随即道:“既然你肯说这话,我便信你一回。你陪我去一趟塞外。” 郝必醉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 这时天色已近黎明,寺外竹影渐淡,远处山色隐隐发青。曹玉心中另有牵挂,也知郝必醉绝不会随自己前往徐州,便唤出叶正绿与单玉蛾。三人一同向郝必醉、金怀古拜别。 郝必醉坐在灯下,手旁仍放着酒杯,脸上醉意未消,眼神却难得清明。他看着曹玉,似有许多话要说,终究只挥了挥手。曹玉领着叶正绿、单玉蛾出了静室,穿过修竹小径。寺墙外晨风微冷,三人未再回头,踏着未明的山色,离开了十方净土寺。 巩县距登封已不甚远。曹玉带着叶正绿、单玉娥一路疾行,先回黄盖峰半腰的黄叶观,向师祖追云苍鹰白剑飞叩见。谁知甫入观中,竟见一个魁梧粗豪的汉子立在廊下,虬髯戟张,目光炯炯,正是自保定大悲阁一别后久无音讯的疯霸王鲁夫。曹玉一见之下,心中大喜,几步抢到鲁夫身前,抡拳便在他胸前捶了两下。鲁夫生得粗鲁,性情也直,可骨子里最重情义。昔日为红玫瑰艾群男所误,便是因他一片痴心不改。此刻忽见曹玉,胸中激荡,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伸出大手按住曹玉肩头,眼眶微微发红。 曹玉正要问他分别后的行踪,鲁夫已先压住心绪,低声说起前事。原来许昌小西湖一别之后,他寻李鸣不着,虽知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在即,却自惭形迹粗鄙,无人引荐,不敢贸然登门。失意之下,他索性独自远赴塞外。途中在黑风峡遇见老峡主吴不残的三弟子枪霸强残。二人同是倔强性子,初见便互不相服,几句话后动起手来,竟恶斗了一日。斗到后来,胜负倒在其次,彼此反生敬意。鲁夫也是今日才赶到黄叶观。 曹玉听罢,心中暗暗惭愧。半年前他随武凤楼追捕艾群男、卡申仁,鲁夫为守旧诺,甘愿以仆礼相从,奉他这十六七岁的少年为主。这样一个宁折不弯的直肠汉子,自己竟一时忙乱,将他抛在脑后,实在有负人家一片赤诚。 他正自愧疚,鲁夫已从怀中取出一封字柬,双手递到他面前,神色极为郑重。曹玉接过一看,封面上写着“专呈江三侠亲拆”,下方未署姓名,只写着“内详”二字。他心中微动,正想转呈白剑飞,白剑飞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拆阅,只待日后亲手交给江剑臣。 曹玉依言收好字柬,便将郝必醉的口谕与单玉娥之事,一一禀明白剑飞。白剑飞听完,沉吟片刻,便准他尽快动身。于是第二日天色未明,曹玉便带着叶正绿、单玉娥匆匆下山。同行之人,又多了一个疯霸王鲁夫。 四人一路东行,过开封,经归德,穿芒砀一带,终至古城徐州。曹玉旧地重来,眼前城郭山川虽似依然,心境却已大不相同。昔日为追缉七凶之首客文芳,他曾在此一带奔走;那时天山三公沈公达向他说起华祖庙旧事,言犹在耳。 华祖庙为唐时旧建。永乐年间,徐州知府杨仲节曾取庙中之土,代作华祖衣冠,于庙旁立冢。八变神偷任平吾当年暗护泗水公刘广俊,也曾在此隐迹三十年。任平吾与神剑醉仙翁并称宇内二神,又是侯国英晚年所拜之师。正因这一重旧缘,江剑臣夫妇后来才择此处隐居。 四人将近华祖庙时,曹玉忽见前方一道人影悄然而至。那人身法轻捷,眉目灵动,正是六怪之一的胡眉。她不从正路相迎,反在庙外僻处现身,曹玉心中立时一紧,不等她开口,便低声急问:“胡姑姑如此相迎,可是华祖庙内有人惊扰三师祖?” 胡眉神色凝重,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随即她牵住曹玉衣袖,引着四人绕过庙前,来到附近一处僻静院落。 院中寂然无声。入了上房,曹玉一眼看见两人:一位是石城岛总管草上飞孙子羽,另一位则是曾与江剑臣为敌的陆地神魔辛独。二人竟同时出现在此处,不待开口,曹玉已知事情必非寻常。 孙子羽先向胡眉投去感激一眼,才转向曹玉,低声道:“岛主与江三爷隐居华祖庙之后,胡眉和耿月一直在旁照应,衣食起居之外,还要时时留意寻仇之人。江三侠第二次在峨嵋失力之事,外间已有传闻,加之他们夫妇旧日仇家甚多,难免有人觊觎。我起初独自赶来相助,岛主尚能宽宥,江三爷却已不悦。后来我大哥燕凌霄追来,岛主也怕伤了江三爷颜面。不料辛老独又到了,此事便越发难收,终于惹得江三爷动怒。” 他说到此处,眉头深锁,声音更低:“按说我等本该即刻离去,偏偏就在这时,无意间发现了九泉枯骨焦德海的踪迹。” 曹玉心头一动,正要追问,门外轻响,耿月已急步进来。她本是驼背神龙耿直之女,后被江剑臣收在身边,正式改名耿月。此刻她脸色发白,向孙子羽低声禀道:“总管命我暗随焦德海,我一路跟到三盛客栈,果然又见了黑道三残的踪影。” 辛独向来傲倨,闻言怪眼一翻,冷声道:“你是老驼龙的女儿,怎也这般胆小?不过见了几个人影,便慌成这样。” 他话音才落,外面已有一人跨入,正是虎头追魂燕凌霄。燕凌霄脸色沉凝,进门便瞪了辛独一眼,沉声道:“咱们这些人里,偏数你辛老独的心肠转不过弯来。” 辛独也不相让,冷哼道:“凭咱们兄弟几个,再添一个小神童,难道还收拾不了袁常流那三个残缺徒弟,外加一个九泉枯骨?” 燕凌霄目光一寒,道:“若真只这四人,我燕凌霄会如此慎重么?” 曹玉见二人言语又要相冲,忙上前一步,向燕凌霄问道:“燕前辈还看见了何人?” 燕凌霄望了众人一眼,声音涩然,缓缓道:“黑道三残的第二位师父,天南剑术名家赤松上人,也到了徐州。” 此言一出,屋中灯火似乎微微一暗。众人神色俱变,连辛独也收了怪眼,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说到赤松上人,屋中众人神色未定,门外忽有衣袂轻响。 侯国英已立在上房门前。 胡眉与耿月脸色骤变,几乎同时屈膝,便要扑到她身前请罪。侯国英却只抬了抬手,二人便不敢再动。她今日不似昔年锦衣华服,也不见海岛之主的凌厉威仪,只着一身素净女装,荆钗布裙,眉目淡淡,竟有一种久经风雨后的清静温和。曹玉抬头望去,心中一酸,忙上前跪倒在她面前,低声唤道:“三奶奶。” 侯国英望着这个久别重逢的徒孙,眼中柔色一闪。她本就极疼曹玉,此刻见他风尘满面,身后又带着叶正绿、单玉娥,已知路上必经许多险难。她示意胡眉、耿月分别拦住叶正绿与单玉娥,不许她们跟着下拜,又让孙子羽去招呼鲁夫,自己亲手扶起曹玉。 曹玉心系强敌来犯,才要开口禀报,侯国英却轻轻摇了摇手,不让他说下去。她从挽起的袖中取出一张字柬、一封柬帖,递给孙子羽。 孙子羽向来沉着,身为石城岛总管,胸中自有丘壑。可他接过那两样东西,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辛独在旁看出异样,伸手接过来细看。第一张字柬上笔迹疏冷,只写着“云南狮子山正续寺赤松合什”。辛独心头一跳,这才知那位天南剑道中的绝顶人物,果真已被黑道三残请动。 他再看另一封柬帖。那柬帖华美,绘着玉堂金马图案,原是官场中显贵往来所用。帖上署名却令人心寒,写的是败军之将贾善仁携老妻两弟齐拜。辛独纵横一世,见了这几个字,掌心也不觉一紧。黑道四瘟神之名,江湖中人向来畏之如虎,竟也到了徐州。 侯国英看着孙子羽、辛独、燕凌霄三人,语气平和,却不容人抗拒:“如今你们该明白,剑臣为何动怒了。敢来找我们夫妇的人,绝不会是寻常角色。你们三人留下,不但帮不了他,反会叫他分心。” 孙子羽心中一热,正要开口坚持,侯国英的脸色已冷了下来。她淡淡道:“剑臣知道寻常言语劝不退你们,才叫我亲自来。申时之前,你们三人若仍留在徐州,便是不认我这个岛主。话已说尽,去留由你们自己决断。” 说罢,她不再多看三人,转身便走。 屋中一时寂然。辛独怔了片刻,才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到今日,我才算明白石城岛那些人为何肯为她死心塌地。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一步,难得。” 曹玉向三人深深一礼,恭声道:“来日方长,终有再会之期。三位前辈珍重,晚辈在此相送。” 辛独瞪了他一眼,嘴上仍不肯软,哼道:“你这小子说得客气,其实是催我们三个老家伙快些滚蛋。” 孙子羽知侯国英既已下令,再留便是添乱,只得叮嘱曹玉、胡眉、耿月凡事谨慎,切莫逞强。燕凌霄也沉着脸点了点头。三人终于离了这处院落,神色间都有难掩的怅然。 这座秘密住所既已无用,胡眉便锁好门户,引着众人往华祖庙去。 华祖庙古意深沉,庙墙经岁月风雨,已有斑驳之色。东汉末年华祖精通医术,不愿仕宦,常往徐州一带行医,后人感其恩德,唐时便在此立庙。夜色之中,庙内树影沉沉,檐角垂露,远处香火气息淡淡浮着。 曹玉随胡眉、耿月进了东跨院,一眼便看见江剑臣。 这位名列五岳三鸟之一、为当世武林推重的钻天鹊子,身体虽尚未全复,脸上却已有些红润。曹玉心中明白,这些日子必是侯国英悉心照料之功。他眼眶一热,抢上前去,跪在江剑臣膝前。 江剑臣素来严肃,见到这个最疼爱的徒孙,脸上却破例露出笑容。他先向鲁夫点头招呼,又以温和语气问起神剑醉仙翁、终南樵隐,以及两位师兄的近况。曹玉一一禀明。待说到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惨死,江剑臣脸色顿时沉下;后来听闻曹玉已将单玉娥带至徐州,他神色才稍缓,连连夸赞了几句。 曹玉心中原本最担忧马小倩日后不悦,此刻听江剑臣如此说,胸中大石顿时落下大半。 叶正绿机灵,早已牵着单玉娥先向侯国英见礼,随后又一同跪拜江剑臣。江剑臣看向妻子,示意她代自己扶起二女。侯国英便含笑上前,将叶正绿与单玉娥拉到身旁。 江剑臣望着曹玉,忽然淡淡一笑,缓声道:“看来这次到徐州来找你爷爷麻烦的,绝不止这两批人。” 曹玉一怔,忍不住抬头道:“孙儿听孙总管说,师祖与三奶奶从未离开华祖庙,胡眉、耿月两位姑姑也只探出九泉枯骨和黑道三残这一批人。师祖如此判断,莫非……” 他本想问是否估计过重,话到一半,却觉此言不敬,便硬生生止住。江剑臣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眼中反有几分笑意。 东跨院角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接住了曹玉未竟之语。那人语声带笑,似全不把这满城风雨放在心上:“何止不是估得过重,今日清晨,又来了两拨不请自至的客人。若把杯筷预备得齐整些,只怕还有人赶来蹭这一顿饭。”话声甫落,角门外转入一名武官,身形微胖,唇上覆着短须,一身守备装束,步履沉稳,神色从容。若非曹玉先已听出那清亮口音,凭他目光再锐,也难认出此人竟是小捣蛋鬼秦杰所扮。 曹玉心中一动,顿时明白其中关节。秦杰上前先向他行了一礼,口称师兄,随即转向江剑臣,敛容禀道:“府衙巡捕头儿已暗中报到孙儿此处。九泉枯骨焦德海同黑道三残四人,俱以真名实姓投在二盛客栈。赤松老和尚一人挂单在云龙山兴化寺。黑道四瘟神却住在北关四通客店,只说是往泰山还愿,途经徐州,连姓名也全改了。” 他说到此处,目光微微一转,语声仍是不疾不徐:“此外,岳阳三刀之父太湖一蛟杜大年,也陪着荒江游龙白云飞,于今早投宿城中招商旅店。最出孙儿意料的,是东海之滨八极怪叟段常仁,竟带着那一胖一瘦两个喘息甚重的徒弟,也在今晨赶到徐州。” 这一串名字报完,屋中气息顿时沉了下来。曹玉素来胆大,听得这许多强敌齐集,也不由脊背微寒。再看江剑臣与侯国英,二人神色如常,竟无半分惊惶;便是年纪小他、功力也在他之下的秦杰,也仍旧唇角带笑,似不过说一件寻常差事。曹玉心里微微发惭,忙将浮动的心神收住。 江剑臣转头看向胡眉,语气平和,却自有不容推辞之意:“正绿与玉娥初到徐州,诸事陌生。你即刻送她们往泗水刘府安置,三日之内,不许她们擅自走动。” 胡眉心中虽不愿离开华祖庙,却不敢违命,只低声应下。叶正绿看了曹玉一眼,眼底有些不舍,也知江剑臣此举是为保全她与单玉娥,只得扶着单玉娥随胡眉退去。 江剑臣待她们离开,才望向侯国英,唇边浮起一丝淡笑。他语声温和,像是在说一桩久藏心底的闲事:“还记得你我初到徐州时,田野间菜花黄得如金。如今已近桂香满城、月色清圆。整整四个月,我们未曾踏出华祖庙一步。我是为疗伤静养,不得不如此;可你一向在海上来去惯了,这些日子如鸟入笼,想来闷坏了罢?” 侯国英立在他身旁,神色柔静,早无旧日女魔王的凌厉。她看着江剑臣,声音低而温婉:“你为何不说,这四个月是我侯国英此生最安稳、也最欢喜的日子?我不但练成义父传我的颠倒乾坤大九式,也熟了师父新授的鱼龙十八变身法,连人都养得快要发胖了。” 江剑臣听了朗声一笑,眉宇间病色似也淡去几分。他看了曹玉与秦杰一眼,便向侯国英道:“两个孙儿在此,我不与你争这些话。你陪我同玉儿出去一趟,去范亚父墓前走走。照杰儿所探,咱们那位徒弟也快到了。” 曹玉听得缺德十八手李鸣将至,胸中顿时一宽。他自幼敬服这位师叔,知道李鸣一到,许多险局便有转机。 秦杰却立刻垮下脸来,嘴角一撇,忍不住低声抱怨:“都怪师父,偏逼我做这倒霉守备。眼下明明有热闹,我却连跟去看一眼也不成。” 侯国英见他这副模样,不由伸手轻轻拧了拧他的脸,含笑哄道:“你安心把守备差事做好,奶奶答应你,日后一定把鱼龙十八变传给你。” 秦杰眼睛一亮,立时喜得眉开眼笑。他转身便按守备身份吩咐下去,命疯霸王鲁夫与耿月守在庙中,不许旁人擅入。 江剑臣、侯国英与曹玉三人出了华祖庙,沿着旧路往范增墓而去。晨光尚未全开,城南一带土色苍然,荒草在风中微微伏起。范增墓前古意寂寥,土冢历经年岁,已显出斑驳之态。 江剑臣在墓前停步,抬手指向那座土冢,向侯国英与曹玉缓缓说道:“范增,居鄛人氏,初从项梁起兵反秦,后来为项羽谋臣。因功高望重,被西楚霸王尊为亚父。可惜项羽不能尽信其言,反中刘邦离间之计,疑心日重。范增愤而请归,途中忧愤成疾,死在路上。相传西楚旧卒敬他忠谋,便葬他于此,聚土成冢。古籍中也曾记载,彭城南、戏马台西,便是范亚父墓。” 侯国英望着墓前荒草,轻轻叹了一声。她昔年杀伐果决,此刻语气却含着一层淡淡惋惜:“难怪古人说,霸王不听范增之言,终至乌江自刎。一个帝王将相,若身边有可用之人而不能信,败局便早已种下了。” 江剑臣与侯国英话音未落,墓后荒草微分,一个葛巾宽衫的古稀老人缓步转出。他身形并不魁伟,衣衫也极朴素,可一站到墓前,四下风声似忽然低了下去。 曹玉心头一凛,立刻想到秦杰方才所报,暗道此人多半便是八极怪叟段常仁。他见江剑臣伤体未复,只余四成功力,足下微动,便要抢上护在三师祖身前。侯国英却似早已料到,玉手轻轻一抬,便将他拦住。 那老人目光落在江剑臣身上,冷冷道:“阁下便是江剑臣?” 江剑臣负手立在范增墓前,神情淡淡,只微一点头,并不开口。 段常仁眉梢一动,又道:“江湖传言,你在峨嵋山上二度失力,可有其事?”江剑臣仍不答话,只再一点头。 段常仁目光渐渐凝重,缓缓问道:“到今日为止,你的先天无极真力,恢复了几成?” 曹玉听得心中一紧。他深知江剑臣生平刚正,从不虚言,可眼下强敌四伏,若能略作含糊,或可使来犯之人心存顾忌。哪知江剑臣连半分迟疑也无,只抬起右手,伸出四指。 段常仁脸色微变,原先的冷意竟敛去了不少。他望着江剑臣,最后问道:“只凭四成功力,你仍敢立在徐州,等这些仇家一一上门?” 江剑臣平静地看着他,又点了一下头。 段常仁沉默片刻,忽然叹道:“强敌当前,生死未卜,尚能坦然如是。江剑臣,你当得起武林第一人之称。今日老夫不出手,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便走。墓旁树影深处,白胖黑瘦两道人影随即闪出,正是白费与赫秀。二人不曾多看曹玉,跟在段常仁身后,渐渐没入晨色之中。 曹玉心中大喜,几乎要脱口夸赞段常仁气度,却见江剑臣的目光已越过墓前荒草,落向左侧两株古柏。他神色微冷,淡淡道:“两位比段老先生来得更早,却迟迟不现身。莫非仍不信江某只余四成功力?” 这话一出,两株粗可合抱的古柏之后,各自转出一人。 前者黑面虬髯,狮口鹰鼻,年逾六旬,筋骨仍雄健逼人,立在那里,便有一股怒涛拍岸之势。后者约莫四旬上下,白衣如雪,面目清奇,神情潇洒,肋下悬剑,手中一柄折扇轻轻合着,气度与那黑面老人迥然不同。 江剑臣方才不动声色便退了段常仁,侯国英却不愿他再耗精神。她斜跨一步,挡在江剑臣身前,目光先落在那黑面老人脸上,语声清冷:“黑面虬髯,狮口鹰鼻,年逾花甲而气血不衰。你是太湖一蛟杜大年。” 她随即转向白衣人,略一打量,又道:“白衣佩剑,折扇在手,风神清朗。阁下便是荒江游龙白云飞。二位清晨到此,想来不是为凭吊范亚父而来。” 杜大年听她一语道破来历,须髯戟张,胸中怒气再压不住。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如雷,震得墓前荒草微颤:“杜某膝下只三个儿子,皆死在峨嵋双飞桥。江剑臣杀我三子,使我晚年断后。今日到此,便要他以血偿血!” 话声未落,他手已探向鞘中。寒光一闪,一柄鱼齿形的奇门长刀被他抽出。刀背参差如兽牙,锋口冷亮,在晨光里透出森森杀意。杜大年横刀当前,双目死死盯着江剑臣,满面尽是积年丧子之恨。 第104章 死有余辜 往昔双飞桥一役,杜家三兄弟杜长虹、杜长宇、杜长光,本非全无眼力之人,只因迷恋骆氏姐妹姿容妖冶,甘随黑道三残左右,在峨嵋山双飞桥上设伏,要截住化名刘月卿的侯国英。那时武凤楼倏然而至,五凤朝阳刀一出,寒光如练,逼得岳阳三刀胆气尽丧,只得收手退去。谁知三人未死于敌刃,却在败走之时,尽数丧在骆氏姐妹手下。 此事曲折,非一言可尽。杜大年只知三个儿子横死,胸中悲忿积年不化,又邀来荒江游龙白云飞为助,今日寻到此处,自是要向侯国英讨还血债。 侯国英原本见他老年丧子,怒火攻心,心中尚有一分怜悯,几乎便要将双飞桥前后始末说与他听。可她抬眼望去,只见杜大年须发戟张,双目赤红,手中鱼齿刀寒芒吞吐,浑似一头被血气迷了心窍的老蛟。侯国英眉梢微敛,胸中那点解释之意便冷了下去。她心想:你既只认仇恨,不问是非,我又何必多费唇舌? 杜大年一声低喝,横刀扑上,刀风贴地而来,卷得尘土微扬。侯国英身形未动,小神童曹玉已横步掠出。冷焰断魂刀在他掌中一翻,青芒如冷电斜生,反撩杜大年腕脉。杜大年只觉一缕寒意直逼骨缝,不敢硬接,足下连退数步,鱼齿刀横在胸前,眼中怒意更盛。 就在此时,侧旁忽然传来一个粗豪嗓音。那人语声未落,身形已到,五尺霸王枪裹着劲风挑出,枪身粗重,却迅疾如蟒翻身,直奔杜大年小腹而去。 疯霸王鲁夫咧嘴一笑,怪眼圆睁,掌中铁枪嗡然作响。他盯着杜大年,满面不屑,道:“这等将朽的老蛟,便是拼尽残力,也翻不起几分水势,何劳动用冷焰断魂刀?” 杜大年侧身避过枪尖,鱼齿刀竖起,封住门户。他虽恨火满胸,却也识得一疯三狂的名头,见鲁夫横身挡道,眼底掠过一丝忌惮,随即咬牙道:“鲁夫,你素来独来独往,今日为何替先天无极派出头?” 鲁夫枪尾一沉,脚下踩住土石,眉宇间竟有几分得意。他把肩头一晃,冷笑道:“你这老蛟莫不是耳中塞了败絮?鲁某早已不是无根之人。” 杜大年微微一怔,刀锋仍不敢松,沉声道:“你既有归处,何故又来此处搅这场浑水?” 鲁夫仰面大笑,笑声震得林叶簌簌。他笑罢,忽然横枪逼上,口中骂道:“鲁某既已入了先天无极派,此处有事,岂能袖手?不来此处,难道去你家门前讨茶喝么?” 话音一落,霸王枪连环三进。第一枪气势沉雄,似要吞尽云气;第二枪贴肋刺出,毒蛇吐信般阴狠;第三枪身随腰转,铁杆横扫,便如怒龙翻浪。杜大年连挡三下,虎口震麻,脚下碎石飞迸。两人一刀一枪斗在一处,刀光虽厉,终被枪影压得渐渐短促。 鲁夫本就天生神力,五虎断魂枪又练得极熟。昔年虽性情狂纵,枪法中尚有几分散乱,如今经黑风峡枪霸强残磨砺之后,出手愈发峻急。那杆沉重铁枪在他掌中却像活物一般,时而盘旋,时而直贯,逼得杜大年连连后退。 白云飞立在一旁,折扇半开半阖,衣袂随风轻动。他与杜大年相交多年,深知杜大年水中功夫犹胜陆上,此刻离了湖波,气势已短了三分。见鲁夫力重枪狠,三十招未满,杜大年已露败象,白云飞眉心渐紧。他欲上前接应,却又顾及杜大年颜面,一时未动。 这一迟疑之间,场中胜负骤分。鲁夫忽地大喝一声,霸王枪自下而上斜挑,正是枪法中凶猛一路。杜大年鱼齿刀方欲封架,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整个人连同兵刃一并被挑得离地,翻出七八尺外,重重落下。 鲁夫不待他起身,垫步欺近,双手一合阴阳把,枪尖挟着寒风直奔杜大年胸腹。杜大年跌坐在地,面色灰败,已无从闪避。白云飞心头一沉,指节在扇柄上骤然收紧,暗自咬牙:若杜兄今日死在此人枪下,我白云飞纵拼一身功夫,也要替他讨回这口气。 枪尖已触及杜大年衣襟,布帛被劲风压得凹陷。便在此际,鲁夫双臂猛然一勒,枪身硬生生停在半空。那一收一放之间,力道转换毫厘不差,铁枪颤声未绝,杜大年胸前衣衫却只破了一线。 白云飞目光微凝,心中虽怒,也不由暗暗称奇。 杜大年面上血色尽褪,胸中悲愤、羞惭、丧子之痛一并涌上。他缓缓翻起右腕,拾起鱼齿刀,刀尖一转,便要向自己胸口刺去。可刀锋尚未及衣,忽觉右臂曲池穴一麻,五指登时松开。鱼齿刀当啷坠地,随之落下的,竟还有一截啃过的鸡骨。 侯国英眼波骤亮,神色微动,几乎要脱口唤出一声师父。那两个字到了唇边,又被她按住,只向鸡骨飞来之处望了一眼。 白云飞却再也压不住胸中郁气。他折扇一抖,身形倏然而前,扇骨如铁,点向鲁夫右肩肩井。鲁夫侧肩一让,衣袖翻起,避开这一记截脉之招,右臂随势一抖,五尺霸王枪横空砸下,竟将长枪当作齐眉棍来使,声势沉猛,直取白云飞上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云飞冷哼一声,足尖轻点,身子飘然后撤,形影似乘风而去。右手折扇却在退势中反进,扇尖穿过枪影,斜戳鲁夫脑后玉枕穴。鲁夫眼中光芒一亮,竟低声喝了一句好,枪身陡然下沉,化刺为扎,直取白云飞腿上足三里。那杆粗大铁枪在他手中收发由心,灵便处竟不逊细短兵刃。 白云飞素来自负,连发两招都未能逼得鲁夫退上半步,唇边肌肉微微一紧。折扇倏地展开,扇面如云,向鲁夫面门罩去。此招看似上封眼鼻,实则暗藏后着;若鲁夫举枪上架,扇面一合,便可顺势下点气海。 鲁夫久经恶战,岂肯轻入圈套。他头颈微偏,先让开扇影正锋,随即腰臂齐转,将荡出的铁枪猛然收回。枪风呼啸,四面如有乱雨横飞,顷刻之间,已化作一路泼风般的连环急打。 白云飞口中忽发清啸,身子一折,轻若燕影穿云。鲁夫那一路泼风急打,枪势本已密不透隙,却被他在毫厘间掠了过去。白云飞借这一闪之势,忽然欺到鲁夫右侧,折扇倏然合拢,扇骨化作短锥,径向鲁夫肋下连点。那两处穴道皆在要紧所在,一为期门,一为点将,取位精微,出手迅疾,竟似早已量准了鲁夫身形进退。 曹玉看得心头一紧。他年纪虽小,医理穴道却识得不少,深知这两处一中,鲁夫纵有千斤神力,也要眼前发黑,立时栽倒。情急之下,他已顾不得招式来路,腕中冷焰断魂刀一翻,刀光自侧后斜穿而入,竟将鬼刀司徒圣昔日那一路阴狠杀招化在自己手里,青冷刀芒直逼白云飞臂膀。 白云飞胆气虽豪,却不敢任那口冷焰断魂刀近身。他折扇若再点下去,固然可制鲁夫,可自己一臂也难保全。念头方转,他已收回扇势,扇骨横压而下,敲向曹玉刀身。扇与刀尚未相交,劲气已先撞在一处,曹玉只觉腕上一震,脚下不由错开半步。 侯国英目光微沉。她在旁看了数招,已知鲁夫与曹玉虽皆非弱者,终究还拦不住白云飞。她衣袖一拂,声音清越,却压住了场中兵刃交击之声,向白云飞道:“白当家此来,所寻之人是我,又何必牵累旁人?” 话音才落,她身影已动。鱼龙十八变一经展开,便如水面游鳞乍隐乍现,又似云中游龙忽起忽伏。众人只见衣光一闪,她已立在白云飞面前,紫衣微荡,神色仍是冷静。 另一边,江剑臣视线掠过范增墓东侧,早已瞧见四道阴森身影在那里齐齐出现。那四人正是昔日败在他手下的黑道四瘟神。他心下微动,有意将他们逼到明处,便抬手遥指,唇边露出一丝冷意,向那边道:“江某一身旧账甚多,只怕不能逐一清偿。诸位若怕迟了落空,此刻便该来讨。” 这话锋锐如刃,寻常有几分血性之人,听了必定当场扑出。贾善仁却全无愧色,反而伸出两手,拦住身旁欲动的杀手金马与胡拼命。他脸上堆起笑意,朝江剑臣微微欠身,道:“江三爷何必见笑?债主太多,自有先后。待三爷被人逼到山穷水尽之时,贾某再来讨这一笔,也还不迟。” 鲁夫听得火起,重重向地上啐了几口,横眉骂道:“世间竟有这般没皮没脸之人!” 贾善仁眼角一斜,笑意更深,故意将话送向鲁夫,道:“江剑臣我惹不起,鲁夫却未必也惹不起。你若敢朝贾某龇牙,怕是先见阎罗的,不是旁人。” 侯国英深知鲁夫性烈,最受不得此等撩拨,若被四瘟神引得冒失出手,必生枝节。她不再理会那边,只将紫电软剑藏于袖下,向白云飞平声问道:“我若说岳阳三刀并非死在我手中,白当家可肯信么?” 白云飞望着她,眉宇间怒色渐敛。他并未迟疑,声音低而稳,道:“我信。” 侯国英闻言,便不再多辩。她右手自衣底一抹,一泓紫光随之出鞘。紫电软剑无声垂下,寒芒隐隐,似有电光在水中流转。她未曾上前半步,只静静等白云飞开口邀战。 白云飞见她方才身法,心中已自有数。鱼龙十八变变幻莫测,自己纵能支撑,也难说取胜;如今又见这口紫电软剑锋芒内蕴,非凡铁可比。他眼中寒光一敛,心念忽转,便将折扇倒持,神色也随之端肃起来。他向侯国英拱手,缓声道:“侯岛主昔年声名虽厉,却不是诿过欺世之人。今日既肯如此说,白某愿再问一句,杜氏三兄弟究竟丧于何人之手?” 侯国英剑尖微垂,紫光照在地上,淡淡一痕。她沉默片刻,才道:“此事太湖一蛟日后自会知晓。若我此刻吐露姓名,只恐又将祸端移到旁人身上。白当家见谅,国英眼下不能奉告。” 白云飞神色一动,似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了几分端倪。他再看侯国英时,眼中敌意已淡了许多,遂转身望了杜大年一眼,又回身抱拳道:“侯岛主言下之意,白某已略有所悟。若贤伉俪不追究我二人登门生事,白某便与杜兄告辞。” 侯国英没有拦阻,只收了剑光,侧身让开去路。 待她再回首,欲看范增墓东侧的动静时,那四道身影早已不见。鲁夫仍怒气未消,铁枪顿在地上,骂道:“这几个老贼真会看风使舵。方才一瞧白云飞有退意,便像从鹰爪底下漏出去的野兔,转眼逃得没影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上前握住鲁夫手腕,语气温和而郑重,道:“鲁兄年岁在我大师兄之上,成名亦早于五岳三鸟。你肯与先天无极派同道而行,已是难得之事。称谓之上,却不可随着孩子们胡来,免得江湖中人笑我派中不知分寸。” 鲁夫脖颈一梗,眼睛瞪得滚圆,沉声道:“我愿归附先天无极派,是我鲁夫自己的主意。该如何称呼,我心中有数。谁若敢嚼舌,我便用这杆枪教他闭嘴。” 江剑臣知他性情执拗,非一时言语所能转回,又晓得他与曹玉投契,便回身望向曹玉,吩咐道:“黑道四瘟神行事阴毒,凡事皆做得出来。你陪鲁兄入城一趟,到招商旅店寻白云飞与杜大年,转告他们速速离开徐州,莫再逗留,以免旁生事端。” 曹玉一听便明白江剑臣用意。今日来徐州寻衅之人,无论是谁,只要死在此地,血债终会被人记到先天无极派头上。若四瘟神从中作梗,白云飞与杜大年反成最易下手之人。他不敢耽搁,走过去扯住鲁夫衣袖,低声道:“鲁爷,三师祖既有吩咐,咱们这便去。” 鲁夫虽仍余怒未消,却也肯听曹玉的话,提枪随他往城中而去。 招商旅店在徐州城内颇有名声,门庭阔大,檐下灯笼高悬,进出之人多是商贾豪客。此处食宿所费甚巨,寻常江湖人未必肯住。杜大年横行水面多年,财力厚足,才舍得在此处包下上房。 曹玉与鲁夫进了店门,先问白云飞、杜大年的住处。柜后那老账房须眉花白,翻起店簿来慢条斯理,似乎每一页都要看上许久。鲁夫等得不耐,枪尾在地上一顿,青砖几乎被震出裂纹。曹玉忙以眼色止住他,又取出一小锭银子递与店中伙计。 伙计得了赏钱,脸上立时添了殷勤,凑到老账房身旁一同查寻。片刻之后,老账房才抬起眼皮,缓缓道:“两位客人住在东跨院,三间上房。” 伙计提灯在前引路,曹玉与鲁夫穿过正堂,绕过一重月洞门。东跨院较前院清静许多,阶前竹影横斜,檐下灯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二人随那伙计踏入院中,只见三间上房门窗紧闭。 曹玉随店伙入了东跨院,抬眼便见三间上房门环垂落,铜锁冷冷扣在门上。院中灯影被风吹得一晃,照得锁孔微明,他心头忽地一沉,足下却未停。 鲁夫看见门户紧闭,浓眉一竖,掌中铁枪已在地上一顿。曹玉抬手拦住他,目光仍落在那锁上,低声向店伙道:“把钥匙取来。” 店伙见他神色不似寻常,忙转身去了。不多时,钥匙送到,门锁应声而开。曹玉推门入内,只觉屋中陈设齐整,桌上茶盏未动,床畔包袱行囊俱在,似是主人片刻便要归来。可越是如此,越见蹊跷。白云飞与杜大年既未携物而去,便不该久离不返。 鲁夫在门口探头望了一眼,怒气又起,压着嗓子道:“不必再看了,定是那几个瘟神动了手脚。咱们这便去四通客栈,把他们一个个挑出来问个明白。” 曹玉关上房门,眉心微蹙,摇了摇头。他虽年幼,遇事却冷静,见鲁夫要走,忙扯住他的衣袖,低声道:“鲁爷,四瘟若真有谋算,咱们此时贸然扑去,反落在他们算中。先离此处,再作计较。” 鲁夫胸膛起伏,终究被他拉住。二人出了招商旅店,夜色已深,街上灯火稀落,风从巷口穿来,带着一股冷意。 曹玉此时尚不知,白云飞与杜大年自范增墓一别,便再也回不到这座上房了。 白云飞离开墓前时,胸中已无来时锐气。他信了侯国英的话,也明白先天无极派诸人绝非易与之辈。杜大年仍满面灰败,丧子之痛与方才受辱之恨交杂在胸口,步履沉滞。二人并肩而行,转入一条僻静小街时,街口忽有一人静立。 那人双臂抱肩,身形削瘦,面色阴冷,正是四瘟中杀手金马。白云飞目光一凝,杜大年已先一步变色。他一把扯住白云飞衣袖,正要退回,身后却响起粗重脚步声。胡黑子堵在来路,赤手空拳,眼中凶光闪动。 杜大年手按鱼齿刀柄,喉间发涩,强自镇定道:“诸位拦在此处,究竟何意?” 金马尚未开口,贾善仁已从他身后缓缓转出。此人面上仍是慈眉善目,唇角含笑,仿佛是路逢旧友。他向杜大年拱了拱手,温声道:“杜总把子何必惊疑?我等不过是来助你替三位公子讨还血仇。” 杜大年眼角微颤,胸中怒火翻涌,却知眼前三人皆是凶名昭着之辈,只得强忍下来。他勉强拱手,声音低哑道:“贾老前辈这番好意,杜某记下了。今日尚有要事,容后再谢。” 说罢,他侧身便欲夺路。胡黑子冷笑一声,脚下陡进,掌风直压杜大年头顶。他粗声道:“我大师兄亲自来同你商议,你却如此推脱,未免太不识抬举。” 杜大年刀未及出,已知硬接不得,忙向后一撤,避开胡黑子掌势。可他这一退,正落入身后空隙。金马手中剑光一闪,冷芒从杜大年后心贯入,前胸透出一线血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杜大年身子一僵,眼中怒火尚未熄灭,人已缓缓栽倒。鱼齿刀只出鞘半寸,便连同他的手一并垂下。 白云飞目睹故友惨死,浑身一震,面色霎时铁青。他右手一翻,白龙剑铿然出鞘,剑光映得他双目赤红;左手已暗扣龙须钉,指节森白。他盯住贾善仁,一字一顿地道:“杜兄已退让至此,你们仍下毒手,白某今夜纵死,也要向诸位讨个交代。” 贾善仁看了地上杜大年一眼,脸上仍挂着笑意,语声却阴寒入骨。他慢慢道:“杜大年一味逞强,不知请三湘七泽的总飘把子出面,独自前来送死。我杀他,正是要使水路各帮同仇敌忾,合力对付江剑臣。此中苦心,杜大年想不明白也罢,白当家这般聪明,难道也看不透么?” 白云飞双眉倒竖,剑尖微颤。他怒声道:“剜肉疗伤,尚非智者所为。杜氏三子之仇未雪,又害其父性命,便是日后真能借此掀起风浪,于杜家又有何益?” 金马冷冷看着他,嘴角一动,道:“杜大年以重金请你同行,你今日一招未发,便随他退走。白云飞,你此刻还有脸拔剑么?” 白云飞久历江湖,深知四瘟残忍,若怯懦求生,反是自取死路。他不再答话,左臂骤然一扬,三点寒星破空而出,直射金马面门。金马剑锋急抖,连退半步。白云飞趁这一瞬,身随剑起,白龙剑化作一道寒光,径刺贾善仁眉心。 贾善仁眼中笑意一敛,错步后撤。白云飞剑势未尽,腕中忽转,剑光绕身一匝,又斜斩向身后的胡黑子。刹那之间,他连攻三面,钉袭金马,剑逼贾善仁,再取胡黑子腰肋,身法迅捷,剑影回旋,荒江游龙之名,至此方见锋芒。 三瘟一散即合,转眼又成夹峙之势。金马在前,贾善仁侧立,胡黑子堵住后路,将白云飞围在僻街中央。街旁屋檐低暗,灯火难至,唯有白龙剑寒芒在夜中游走。 贾善仁轻轻叹息,似是真有惋惜之意。他望着白云飞,缓声道:“白当家这一身本事,就此葬送,未免可惜。你若肯认我为父,性命可全,我这一脉衣钵,也不妨传你。” 白云飞怒目如裂,剑势忽沉,似要直取金马胸前。剑到半途,他却陡然变招,剑光如龙游水,反削胡黑子软肋。胡黑子赤手空拳,功力在三人中又似稍逊,白云飞便认定此处是唯一生门,要从他身上撕开缺口。 这一念起得极快,却也正中暗处伏机。 胡黑子见剑光逼近,面上露出惊惶之色,就地一滚,狼狈避开。后路顿时大开。白云飞心头一喜,身子已随剑势腾起,欲从屋檐上翻出围困。 就在他身形离地的一瞬,胡黑子侧后阴影里忽然闪出一人。黑心姥姥郝连秀伏在那里已久,手中梅花穿云弩早已张满。她眼中凶光一现,弩筒微抬,一蓬细密寒芒迎面罩向白云飞五官。 白云飞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白龙剑虽急急回护,终究慢了一线。数枚弩矢没入眉目咽喉之间,他身子猛地一颤,从屋檐下直坠而落。白龙剑脱手,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冷长鸣。 纵横水旱二道近二十年的荒江游龙,便与太湖一蛟一同殒命在古彭徐州的僻巷中。 贾善仁走到郝连秀身旁,脸上又现出殷勤笑意。他低声道:“夫人不过练了两日,便有这等准头,实叫人佩服。今夜回去,我替你洗脚。” 郝连秀横了他一眼,收起弩筒,语气森冷道:“也不看看此时此地,还敢说这些闲话。尸首未冷,先走为上。” 贾善仁忙敛了笑,向金马、胡黑子一招手。四人迅速离开僻街,绕过数重暗巷,退到云龙山下。山脚夜雾渐生,树影重重,远处城火已淡。 贾善仁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确定无人追来,才贴近郝连秀身侧,压低声音问道:“那两个小孽种,今夜可会依约前来?” 郝连秀斜斜望了贾善仁一眼,眼角寒意未散,语声却低了几分。她抬手拂去袖上尘屑,冷冷道:“杜大年已死,白云飞也陪了进去,你还要连八极怪叟那两个弟子一并算上?那两人虽狂,喘得像两只病虎,我看着倒有些不忍。” 贾善仁听了,不怒反笑。他那张慈和面孔在夜雾中愈显温善,眼底却有阴影一闪。他俯身拾起一段枯枝,随手折作两截,缓缓道:“你既叫黑心姥姥,怎地连一时之忍会坏大事也忘了?胖瘦双喘若不死,段常仁那把老骨头如何肯把怒火烧到江剑臣身上?我这盘棋里,不止杜大年、白云飞该死,连九泉枯骨焦德海,也早被我划在死簿之内。焦德海一死,赤松那老和尚自然要倾力寻江剑臣拚命;辽东僧、道、俗三奇与江剑臣之间,也便又添一重血仇。” 郝连秀听到此处,胸口微微一滞。她凝视贾善仁半晌,忽然轻吸一口冷气,低声道:“世人唤你大善人,真该叫他们来看看,你这副心肠,比我黑心姥姥还黑得深。” 贾善仁唇边笑意未收,正欲再言,守在侧旁的金马忽然抬手一划,指尖向暗处轻轻一顿。那是有人近来的暗号。贾善仁与郝连秀立时住口。四周林影低垂,山风从云龙山脚掠过,草叶相摩,声若细雨。未几,两道人影贴着暗处飘然而至,脚下无声,像两缕鬼火移到近前。来者一胖一瘦,正是八极怪叟门下的胖瘦双喘。二人同时拱手,神色间既有戒备,又带着几分急迫。 那胖者喘息未定,仍强自恭谨,向贾善仁道:“承老前辈相召,我兄弟不敢迟误。未知有何吩咐,还请明示,免得师父察觉生疑。” 贾善仁只听这一句,便知二人果然依郝连秀先前传话,瞒着段常仁私自赴约。他胸中暗喜,面上越发和蔼,缓缓道:“你们兄弟同先天无极派结下的仇怨,难道便这般咽下去了?” 胖者白胖脸上一阵抽动,长长喘了一口气,才苦笑道:“我兄弟岂肯忘仇?只是师父不愿此时动手,我二人纵有心,也无计可施。” 贾善仁点了点头,像是甚为体谅。他目光微不可察地斜过金马与胡黑子,二人会意,悄然移步,各自抢住一处要害方位。贾善仁仍旧笑容温厚,语声也轻得很:“我倒有一法,必能令尊师怒发如狂,非下毒手不可。” 那瘦者黑脸微变,急忙向前半步,压声问道:“老前辈有何妙计?” 贾善仁笑得愈发慈祥,眼中却已无半点温度。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二人胸前,语声平和得近乎残酷:“只要二位肯把性命留下,段老怪自然会替你们报仇。” 这句话出口,胖瘦双喘便知死局已成。二人从幼年同拜八极怪叟为师,练功、闯荡、生死相随,心意早已相通。贾善仁末字尚未落尽,两人已同时弹身而起,势如饿虎扑食,不攻金马,不取胡黑子,也不理贾善仁,只合力扑向郝连秀一人。 郝连秀修为不弱,应变亦快,可这一下来得太疾,又是二人抱着同归于尽之心。她双掌一分,掌力沉猛,分别印向胖瘦双喘脐下关元。两人身子剧震,口中同时喷出血来,却不退半步,四手已死死扣住她双肩。骨节碎响中,郝连秀两肩关节尽被扯脱,那两只枯黑如鸟爪的手霎时垂了下去。 金马与胡黑子这才杀到。刀剑一左一右,从胖瘦双喘后心刺入。可在刀剑透背之前,胖瘦双喘已用尽最后一口气,双掌齐落,重重砸在郝连秀两边太阳穴上。郝连秀眼中凶光一散,头颅微微一偏,连声音也未发出,便向后倒去。 胖瘦双喘亦随之僵住。三具尸身几乎同时横在山脚草地上,夜雾低压,血腥气被风一吹,四下弥散开来。 金马与胡黑子收回兵刃,目光皆落在贾善仁脸上。只见他嘴角两旁肌肉轻轻跳了几下,虽不过一瞬,却令二人心头发冷。他们知道大师兄并非哀恸妻死,而是在怪他们出手迟了半分,竟让郝连秀折在胖瘦双喘手中。二人背脊微寒,谁也不敢出声,只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这位大师兄当作弃子,随手抛入死局。 贾善仁脸上那一点异样很快消失。他低头看了郝连秀尸身一眼,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向二人缓缓道:“添上你们二师姐这一条命,江剑臣的罪名便坐得更实。只是焦德海那匹夫,倒平白少受了一番折磨。” 他话声未尽,山脚暗处忽然传来一道严厉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如寒铁击石,字字清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网垂下,岂容你再走脱?若今日还让贾善仁逃了,我这守备之职,也便不必再做。” 贾善仁心头一震,面上笑容终于敛去。他向四下一扫,眼神顿时沉了下来。离他们不过一箭之地,四面林坡之间,已密密围满弓箭手,少说也有两千之众。弓弦皆张,狼牙箭簇映着夜光,森然如霜。当前一人身材不高,短髯覆颔,手执弯弓,弦上亦搭着长箭,另一手却握令旗,显然是统率众弓的将官。 此人正是秦杰。他本为李鸣门下,性子机灵跳脱,平日看似胡闹,今日一身守备装束,却自有一股干练威势。夜风吹动他身后旗角,他目光冷冷罩住贾善仁三人,并无半分嬉笑之态。 贾善仁虽凶横狡诈,却深知江湖人物再强,也不愿同官兵弓弩正面相抗。何况此刻四面皆被围住,天色虽暗,箭阵却已布成,稍有妄动,便是万箭攒身。 而在稍早之前,曹玉与鲁夫自招商旅店回到华祖庙,便见江剑臣住处已多了数人。缺德十八手李鸣、驼背神龙耿直、乾坤八掌陶旺俱在,秦杰也已换了徐州守备官服,立在一旁候命。曹玉不敢迟延,当即将白云飞与杜大年行囊尚在、人却久未回店的情形,简略禀明江剑臣。 江剑臣尚未开口,侯国英已先一步转向李鸣。她眼波沉静,声音却不容迟疑,向他道:“这些安排,本不是你师父所长。你替他料理。” 李鸣闻言,神色一肃。此时的他早非昔日见了江剑臣便手足无措的少年,暂署锦衣卫都指挥以来,举止之间已颇有号令之气。他向侯国英一礼,随即转身吩咐秦杰道:“你即刻调集弓箭手两千,暗赴云龙山下,听令围截。莫先惊动,待有实据,再行现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杰领命而去。李鸣又向陶旺道:“烦请陶前辈赶往兴华寺,去见云南狮子山正续寺的赤松上人,务必将此间变故先行告知,免他受人挑拨。” 陶旺点头离去。李鸣旋即望向耿直,语气更为郑重:“还请耿前辈代我师父走一趟,请东海异人八极怪叟段常仁到此。此事牵涉他门下性命,须由他亲眼看明。” 耿直听罢,也不多言,转身便走。最后,李鸣又将府衙调来的四十名本地捕快尽数派出,命他们分头搜寻黑道四瘟踪迹,一有发现,立刻传讯回报。 诸般布置一经落下,暗网便已张开。贾善仁自以为借他人性命翻云覆雨,却不知这一番杀机,也早被别人循着血腥气,逼到了云龙山下。 李鸣诸般号令一下,江剑臣虽未即言,眼中却已露出赞许之色。他素知这个弟子机变百出,却未料他如今行事已能因势布置,先以官府兵力封锁四方,再请各方当事之人到场,使黑道四瘟纵有百般诡计,也难再借死人栽赃、挑动仇怨。江剑臣缓缓点头,心中那一点忧色也淡了几分。 鲁夫却没有这等含蓄。他听明白后,怪眼一亮,重重一拍大腿,连声道:“这法子痛快!那几个瘟神再能钻洞,今夜也要给他们堵死在洞里。” 徐州城本不甚大,数里之内,府衙捕快、守备兵丁、锦衣卫的名头一并压下去,声势自非江湖私斗可比。未及半个时辰,四十名捕快便循着僻街血迹,先寻到了杜大年与白云飞的尸首。随即又有人报来消息,说云龙山下有可疑人影潜伏,行迹正与黑道四瘟相合。 李鸣听罢,只将手中令牌一翻,淡淡吩咐道:“围住便是,先莫放箭。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能说明白。” 于是秦杰率两千弓箭手暗暗合围,直至贾善仁三人自以为杀机已成,才将箭阵一齐亮出。山脚夜气沉沉,弓弦如满月,箭镞在薄雾里泛着寒光。贾善仁望着四面人影,脸上的慈和笑意终于僵了片刻。 这时,云龙山下又有脚步声相继传来。乾坤八掌陶旺陪着赤松上人与门下三名弟子到了,九泉枯骨焦德海也随在后头。另一边,驼背神龙耿直已请来了八极怪叟段常仁。段常仁一到,便看见草地上横着胖瘦双喘的尸身,脸色霎时灰白,眼中悲怒交缠,竟似连呼吸都凝住了。 李鸣立在秦杰身侧,瞥了贾善仁一眼,唇角微扬,语气中带着几分冷讥:“周郎当年还有赔了夫人又折兵之说,贾善仁今夜倒更彻底些,连妻子性命也搭进去了。” 贾善仁听了这话,反而挺直了身子。他环视众人,声音朗朗,不见半分颓唐,向江剑臣所在处拱了拱手,道:“先天无极派今日声势之盛,江湖上谁人不知?可对付我等几个草莽之人,便要动用守备弓手与府衙捕役么?江三侠只须一句话。若要借强弓硬弩取我性命,贾某站在此处受死便是;若还认江湖规矩,刀剑相见,贾某便是血溅五步,也死而无怨。”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若不知前因后果,倒似受了莫大委屈。 李鸣忽然大笑,笑声在山脚荡开,惊得枝头宿鸟扑簌飞起。他看着贾善仁,慢慢道:“贾善仁,你也算成名多年,才见这点阵仗,便急着拿江湖规矩护身么?你既想全一世名头,何必先做这些不见天日的事?” 他向前走了两步,衣袍在夜风中微微一拂,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李鸣如今虽暂领都指挥之职,今夜却并未带锦衣卫来压你。徐州兵丁与捕役列在此处,不过防你们杀人之后远遁。八极老前辈一生只收两个弟子,今夜俱死在你等手中;这等血仇,便是李某有心饶你,段老前辈又岂肯罢休?况且驼龙前辈与陶前辈皆是段老前辈半生故交,他们出手相助,也是情理之中。三人对三人,正合你口中的江湖规矩,又何须李某多费兵刃?” 说到此处,他侧首看了秦杰一眼。秦杰会意,令旗一展,弓箭手便如潮水般向后退开。四十名捕快也随之撤出箭阵,只在远处封住要道,并不近前干预。 段常仁缓缓蹲下身,伸手抚过胖瘦双喘的面庞。两个弟子一胖一瘦,昔日虽狂狷可笑,却毕竟是他亲手养成、亲手教出的门人。此刻二人七窍血痕未干,胸背刀剑创口犹在,段常仁指尖微微发颤,终于站起身来,向耿直与陶旺抱拳,声音低哑:“两位老友,这份情,段某记下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向贾善仁逼去。先天乾元指一经施展,指影如繁星骤落,点、戳、撩、划之间,寒意纵横,尽数罩向贾善仁周身要穴。贾善仁笑意全收,双掌一沉,不得不凝神应付。 陶旺见段常仁已出手,目光便落在杀手金马身上。他知耿直性烈,又极任性,若让他对上金马这等剑路阴诡、心肠狠毒之人,难免吃亏。陶旺平日甚少动兵刃,此刻却从腰间摘下两柄护手断魂钩,钩锋一转,寒光交错,专向金马逼去。 金马眼神一冷,长剑随即出鞘。剑与双钩甫一相触,便发出一串急响,火星在夜中一闪即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耿直见陶旺先挑了金马,顿时大怒,跺脚喝道:“杀这等恶人,难道还要分肥瘦、拣软硬不成?” 他话虽如此,身形却已扑向胡黑子。驼背一弓,十指箕张,神龙大九抓霎时展开。胡黑子面色一变,双掌急迎,只觉耿直爪力忽刚忽柔,忽上忽下,竟如潜龙出渊、怒鳞翻浪,逼得他连连倒退。 三处战团一起,山脚草木尽被劲风压低,衣袂声、兵刃声、掌指破空声混在一处,杀机霎时弥满夜色。 江剑臣却未看那边太久。他转向赤松上人,抱拳行礼,神情极为谦抑。赤松上人乃南荒剑术名家,德望素重,江剑臣平生对其为人与剑法皆有敬意,故而此刻说话也格外持重:“内子侯国英当日为助江某应战司徒平,曾借刘月卿之名行走江湖,因机缘错会,得罪了贵门三位高徒。泗水公刘广俊生前亦有仁名,如今人既已逝,是非恩怨本可从缓。敌友之分,只在上人一念之间。” 赤松上人来徐州之初,本为三残之言所动,心中已认定侯国英与先天无极派亏欠在先。及至见了焦德海,才知旧事与近事另有隐情。他原已有罢手之意,只是身份所拘,又苦无台阶可下。如今江剑臣亲口解释,措辞虽恭,却无半分求饶之态。赤松上人护短之念未消,胸中傲气又起,面色便渐渐冷了下来。 他手中长剑未出鞘,只垂目道:“人已入土,言语难辨曲直。既然如此,不如以手中剑分个高下。” 江剑臣玉面微红,目光随之一冷。他缓缓直起身来,声音仍平,却比方才多了锋芒:“这话既出自上人之口,便不是江剑臣恃强好斗。上人若要赐教,江某此刻领受。” 侯国英心头一紧。若在数月之前,江剑臣说这等话,她绝不会有半点忧虑;李鸣、曹玉亦只会在旁静观。可如今江剑臣功力远未复原,至多不过旧日四成,要与威震南荒的赤松上人比剑,几乎与自投险境无异。侯国英指尖已按上紫电软剑,却一时找不到可拦之辞。她深知江剑臣性子,越是当众,越不肯示弱退避。 李鸣目光微沉,也未立时说话。那边段常仁三人与黑道三瘟斗得正烈,一时胜负未分;这边若再起江剑臣与赤松上人之战,局势便会骤然险恶。 秦杰却不管这许多。官兵一退,他身上那股守备将官的端正气度便收了大半,眉眼间又露出从前的机灵顽皮。见江剑臣与赤松上人话音刚落,他忽然上前一步,向赤松上人抱拳一揖,神情竟十分郑重。 他朗声道:“晚辈秦杰,忝列先天无极派第五代门下,年纪轻,分量也轻,原没有在诸位前辈面前开口的资格。只是方才听了上人之言,心里堵得慌,若还闭口不说,怕是要憋出病来。便是说错了挨师父责罚,我也认了。” 李鸣立时板起脸,佯作喝止:“赤松上人是南荒有道高僧,哪有你胡乱插嘴的份?还不退下。” 秦杰却没有退。他收起平日嬉色,目光清亮,直视赤松上人,缓缓道:“若是寻常江湖豪客要争一口气,晚辈不敢多言。可上人既是佛门高僧,本该看破生死、放下嗔痴。三残生前不曾清白,泗水公刘广俊在世之时,上人也未见亲来问罪;如今刘公已逝,只剩孤儿寡妇承受旧怨,上人却带着弟子远来徐州,要替死人翻旧账。晚辈年幼,实在想不明白,这算哪门子的慈悲。” 赤松上人眉头微皱,身后三名弟子面上已现怒色。秦杰却似未见,只将话锋又推进一层:“更叫晚辈心中不平的是,我师祖昔日功力完好时,上人始终未曾出手;如今他伤后未复,内力只余四成,上人便要以南荒剑术相逼。若这也叫以手中剑分曲直,晚辈方才掌着兵令之时,真该一时糊涂,下令万箭齐发,先让几位尝尝箭阵分曲直的滋味。” 李鸣脸色一沉,喝道:“秦杰!” 秦杰这才低了低头,却仍不退开,声音比先前低了些,字字却更清楚:“师父要罚,弟子领受。可今日这话,总要有人说出来。” 鲁夫听得秦杰这一番话,胸中大快,忍不住仰面大笑。笑声如雷,在山脚夜色里震得草木微颤。他提着霸王枪,向秦杰一挥手,豪气勃勃地道:“小子,说得痛快!心里还有什么,只管一气说完。回头若要挨罚,鲁某替你担着。” 江剑臣却看见赤松上人面色数变,青白交替,显是被秦杰这一番话逼得进退无地。他心中暗叹,面上随即沉了下来,厉声喝道:“孽障,不得在上人面前放肆!还不速速赔礼!” 秦杰本就是个能屈能伸的性子。江剑臣话声未尽,他已扑通跪下,端端正正向赤松上人叩起头来。额头触地,声音清脆,口中却仍带着几分乖巧,道:“晚辈无知,惹上人动怒,罪该万死。只是上人本是四大皆空的高僧,想来不会真同我这小孩子计较。还望上人慈悲,替我向师祖说两句好话,莫叫他重罚。” 赤松上人气得须眉微颤,脸上隐隐泛紫,可秦杰已直挺挺跪在地上,口中一声一声认错,任他如何恼怒,也不好当众对一个跪地赔礼的少年动手。三残之中的缺斧却忍耐不住,怒喝一声,霍然纵出。那柄缺了一角的精钢月牙巨斧被他抡起,带出尖厉风声,径向秦杰头顶劈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赤松上人心头大震,暗叫不妙。秦杰虽言语尖刻,终究只是跪地少年,缺斧这一斧若劈下去,非但不成报仇,反倒将师门脸面尽数丢在此地。他正欲出声喝止,旁边枪风已先一步卷到。 鲁夫早瞧得真切,怒目圆睁,霸王枪自斜里一挑,沉猛无俦。缺斧只觉斧柄上一股巨力撞来,整个人连同月牙巨斧一并被掀起,横飞八尺,重重跌落。巨斧砸在石上,火星四溅,缺斧翻身爬起时,脸色已白得难看。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恶战也到了紧要处。耿直的神龙大九抓正使到刚猛一路,十指如钩,爪风嘶嘶,锐声摄人。胡黑子虽号称拼命,此刻却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双掌封架之间,已见仓促。 这并非胡黑子功力不济,更非他不敢拼命。黑道四瘟二十年来杀人,多用暗算、伏击、毒计,最擅趁人不备取命,素不愿与强敌堂堂正正较量拳掌内力。此刻遇上耿直这等以硬功爪力见长的对手,又被李鸣事先窥破路数,叫耿直一上手便疾攻猛打,不给他抽取兵刃的余地。胡黑子纵然凶悍,也渐渐被逼入窄处。 耿直心中亦焦躁起来。他十九岁艺成下山之后,这九九八十一式神龙大九抓,生平只有两次使过六十招以上。今夜竟已过了六十五招,仍未将胡黑子拿下。他深知此人若得空取出兵刃,局面便难预料,心下愈发不敢稍缓。 胡黑子在一记爪风之下失了先机,脚下连退。耿直目光一凝,忽然虚使一招,五指在胡黑子眼前一晃,似盲龙探爪,实则专扰其神。胡黑子果然缩颈、叠腰、弓身,连作三变,勉强避开这一虚招,右臂随即反探肩头,欲抽藏在背后的兵刃。 耿直等的正是这一瞬。他立在原处不退反定,背脊虽驼,气势却陡然拔起。右手快如电光,猛然补上一式怒龙裂虎。只听骨肉撕裂之声骤起,胡黑子尚未握住兵刃,整条右臂已被耿直自肩头硬生生扯下。 胡黑子惨声未尽,血已溅满身前草石。 贾善仁素来心肠狠毒,从不将旁人生死放在心上。可是胡黑子乃四瘟之一,等同他手中一臂,此刻见其残废,心神不免一震。高手相斗,最忌刹那分神。段常仁目光何等老辣,立时看出破绽。先天乾元指倏然一变,指影由繁入简,化作一线寒芒,正点在贾善仁咽喉下方华盖穴上。 贾善仁身子一僵,喉间发出一声闷响,脚步连退数寸,脸上那层慈和伪笑霎时碎裂。 李鸣眼见陶旺与金马缠斗未决,心中暗暗替他留意。陶旺与江剑臣交情至深,李鸣自不愿他在金马剑下吃亏,便笑嘻嘻地绕到金马身后不远处,故意扬声道:“一只半死不活的癞蛤蟆,剥了这许久还剥不下皮来。陶老前辈这一辈子的铁,怕是白打了。” 他嘴上说得闲散,人却已贴近金马后方。金马久闻李鸣缺德阴损之名,知此人最能乘隙下手,什么怪招毒计都使得出来。李鸣只这般大剌剌地一站,便叫他后背如芒在刺,至少分去一半心神。 陶旺与李鸣何等默契,只看他眼神一闪,便知其意。右手断魂钩忽作拨云钩月,钩锋翻起,斜挑金马腕脉;左手钩紧随而至,盘肘勾扯,专缠剑路。金马剑光一乱,肩背微微发紧。 李鸣偏又在他身后轻轻一笑。 金马误以为李鸣即将出手夹击,忙晃肩向左闪避。陶旺等的便是这一动,双钩骤然换势,一钩如引鱼上钩,诱其身形外偏;另一钩却阴狠下沉,似判官勾魂,斜斜划过。金马避开前钩,却再躲不开后钩,只觉腹间一凉,半边小腹已被划开,血与内息一并泄出,随即仰面跌倒,再不动弹。 黑道三瘟接连败亡,山脚杀气顿时一沉。赤松上人看在眼里,心知三残与焦德海等人胆气已折,若再强留缠斗,只会更失体面。他面色渐渐平复,忽然向江剑臣微微一笑,道:“明夜便是八月中秋,老衲欲请江三侠同登放鹤亭赏月,不知江三侠可肯赐顾?” 此言一出,场中稍有见识之人皆明白,这哪里是赏月,分明是另约生死之会。 江剑臣傲骨天成,绝不肯在人前退避。他当即拱手,平静答道:“上人远来,本该由江某作东。既然上人钟意放鹤亭,明夜便在放鹤亭相候。” 赤松上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带着三残弟兄与九泉枯骨焦德海转身离去。焦德海临走时回头望了云龙山下一眼,神色阴晴不定,终究未敢停步。 江剑臣转身走向段常仁,见他立在两个弟子尸旁,神情萧索,便低声劝慰。黑道四瘟既除,胖瘦双喘之仇已报,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他节哀保重。段常仁白发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半晌才点了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杰趁众人心神皆在段常仁身上,悄悄抬眼望向曹玉,向他极轻地使了一个眼色。随后他收敛脚步,猫儿似的转身,沿着山道往放鹤亭方向摸去。 曹玉本还担心江剑臣回头责斥自己方才未拦住师弟。此刻见秦杰神色鬼祟,心中好奇顿生。他略一迟疑,便也放轻脚步,远远缀在秦杰身后,向山上赶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放鹤亭踞云龙山绝顶,山势至此忽开,四面风来,城中灯火在下,远处河影如练。亭本为宋人张天骥所筑。张天骥号云龙山人,胸中饱学,却厌仕途,隐居黄茅岗,畜鹤二只,朝则登山纵之,暮则倚亭招之,故亭名放鹤。旧时亭畔有井,深逾七丈,本称石佛井,后因近亭,改名饮鹤泉,井南碑石尚在。苏东坡昔年游徐,曾为此亭作记,山间草木似仍带着一点清旷遗意。 秦杰踏入亭中,夜风吹得他衣角微动。他没有等曹玉开口,便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道:“大师兄凭良心说,师祖眼下这身子、这功力,可适宜同赤松老和尚拼死一战?” 曹玉方才一路跟来,心中本有疑虑,听他这一问,脸色便沉了下去。他望着亭外沉沉夜色,答得毫不迟疑:“极不适宜。” 秦杰上前半步,紧追着问道:“这算公平么?” 曹玉眉心一皱,语气更重:“自然不公平。” 秦杰双眼一亮,又道:“若依大师兄看,师祖明夜赴约,有几分胜算?” 曹玉沉默了片刻。他想到江剑臣伤后功力不过复至四成,却要去会那名震南荒、剑术卓绝的赤松上人,心头一阵发冷。亭外夜风掠过石栏,吹得草木簌簌作响。他终于低声道:“一分也无。” 秦杰像是早等着这句话,神色忽然一肃,稚气未脱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小大人的沉稳。他盯着曹玉,缓缓道:“大师兄既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首徒,明知师祖此去无胜算,却任他涉险,难道便算明智?” 曹玉被他说得心头火起,瞪了他一眼,道:“我便明知三师祖此去凶险,又敢拦他老人家么?你少在此处说轻巧话。真有这等胆量,你去拦给我看。” 秦杰脸上又露出一点笑意,忙把语气放软,道:“我不过说说,大师兄何必真恼?” 曹玉没有笑。他倚着亭柱,眼神黯然,声音也低了下去:“若非三师祖幼功极深,根基厚重,虎牢关那一场恶战,早已足以毁去他一身功力。今年四月间,他老人家以功力未复之身,连斗峨嵋四杰、三枪追魂韩透心、一苇渡江申士业,又同黑道四瘟周旋,到了最后,司徒平才出面。便是在那等情形下,三师祖仍险胜司徒平。可鬼刀司徒圣又趁虚相逼,使他老人家第二次大伤元气。短短四个多月,能将先天无极功力恢复到四成,已近奇迹。若再让赤松上人占这一回便宜,只怕三师祖此生再难复原。” 秦杰听到此处,眼中顽色尽去。他忽然伸手握住曹玉手腕,语气极为笃定:“大师兄,你即刻以第五代掌门首徒身份,去兴化寺见赤松老和尚,告诉他,明夜之约改在今夜亥初。” 曹玉一怔,随即摇头道:“时辰越早,对三师祖越是不利。” 秦杰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只要改在今夜,便不必师祖亲自赴约。” 曹玉目光一凝,问道:“那由谁代三师祖去?又有几分胜算?” 秦杰挺起胸膛,脸上竟有一种不可动摇的自信。他一字一句道:“那人功力远不及师祖,可要赢赤松老和尚,至少有十二分把握。说得轻些,也不过翻掌之间。” 曹玉素知这个师弟鬼灵精怪,可听到此处,仍被他说得满心茫然。他上下打量秦杰,疑道:“我实想不出,谁有这等本事。” 秦杰把胸一拍,神气十足地吐出一个字:“我。” 若换作旁人,曹玉早已斥他胡闹。可秦杰虽顽劣,却极怕李鸣,也最敬江剑臣。今日之事关乎先天无极派声名,更关乎江剑臣安危,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拿这等大事儿戏。曹玉凝神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秦杰见大师兄神色已有松动,脸上顽笑全收,郑重道:“大师兄,我平日再爱捣乱,今日也不敢胡来。若在这桩事上误了师祖,莫说师父饶不了我,我自己也没脸活着。赤松老和尚此刻多半已经回到住处。从放鹤亭东侧小角门过去,下几十级石阶,再穿过月亮门,便到兴化寺那边。你先去传话,我回去禀明师父。” 曹玉仍有迟疑,低声道:“你究竟打算如何?” 秦杰却不肯多说,只催促道:“此时多耽搁一刻,便少一分转圜。大师兄信我一回。” 夜色中,饮鹤泉旁石碑微白,亭外松影低斜。曹玉望着秦杰片刻,终于一咬牙,转身向亭东小角门走去。 他推门而出,沿石阶一路下行。山风自两旁竹木间穿过,似有鹤唳在远处一掠而逝。行过几十级石阶,前方月洞门隐在暗影里,门后殿宇沉沉,香火气淡淡浮来。曹玉穿门而入,便到了兴化寺中的石佛殿前。 石佛殿倚崖而筑,殿后山壁黝然。那尊石佛半身趺坐,高近三丈,眉目沉静,肩背与崖石相连,似自山中生出。此像凿自北魏,岁月久远,初时只成佛首,至明初建文年间,方依山势起殿覆之。殿后檐墙甚低,不过尺许,砖列三重,故徐州旧有“三砖殿覆三丈佛”之语。夜色沉沉,佛面在残灯映照下半明半晦,越发显得古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105章 算无遗策 曹玉右掌已扬到半空,掌缘离秦杰左颊不过数寸。秦杰原本闭目仰卧,气息绵长,倒似真睡熟了一般;忽地睁眼,眼珠一转,带着几分惊惶、几分顽皮,脱口道:“大师哥,这一掌莫非真要落下来么?” 曹玉见他双目清亮,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便知又中了这小师弟的弄狡。他将掌势一收,袖风轻轻一拂,冷着脸瞧了秦杰一眼,道:“这等时候,你倒还安得下心,在此作这般模样。” 秦杰翻身坐起,并不即答,先蹑手蹑脚行到厢房门边,将头探出半尺,向院中左右一望。日影斜斜压在墙根,廊下无人,风中只有檐前枯叶轻响。他这才缩回身来,压低声音,眉梢却藏不住喜色,道:“大师哥放心。我回来之后,已把咱们所谋之事禀过师奶。师奶只叫我转告你,凡事放胆去做。日后师祖若有察觉,她老人家自会一力担承。临了,还夸了我两句。” 曹玉听了,神色并未因此舒展。他负手踱了两步,眉间仍有沉吟之色。窗纸上斜阳渐淡,屋中光影微昏,他轻轻叹了一声,道:“泥胎虽成,点睛却难。局已布下,临到关头,如何使它活起来,才是要紧处。” 秦杰见他仍是疑虑未消,心中暗笑,却不敢显露,只垂首作恭谨状,道:“申时将尽,离同那老和尚约定之期,也不过一个多时辰。大师哥不如先往山上一探,免得事到眼前,又生旁枝。” 他这一言说得甚合情理。曹玉虽心思敏捷,却也未料到小师弟此刻又另有安排,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悄然出了厢房,循僻径往云龙山而去。 云龙山不甚峻拔,然暮色将合,林木间已有寒意。曹玉已是第三次来此,路径熟稔,步履轻得如一片落叶。他先在那处大石刻左近隐住身形,石壁上旧时题字经风雨剥蚀,苍苔半掩,远望如墨痕残留。曹玉伏身片刻,侧耳细听,山风过松,寺钟未鸣,四下并无异声,方才提气纵身,向东麓兴化寺掠去。 他越过寺墙,脚尖才落瓦脊,便见寺中一株两人合抱的小松树下,聚着四人。残剑骆日、断刀金昌、缺斧诸人俱在,旁侧又立着九泉枯骨焦海德。四人声音极低,神情凝重,显然所议非小。曹玉目光一闪,趁众人未曾分心,身子贴地一翻,已没入松旁冬青丛中。枝叶寒硬,拂在面上微有刺痛,他屏息不动,只从叶缝间看去。 残剑骆日面色阴沉,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摩挲。他似已忍了许久,终于低声道:“我等费尽口舌,才劝动恩师远来徐州。眼看先师袁公之仇可报,偏在此时,恩师忽患腹中急症,一日数发。今夜之约将近,总不能请他老人家带病赴敌。” 曹玉伏在冬青叶后,听得“腹中急症”四字,眼中顿时露出笑意。他强自忍住,胸中却已明白了大半。赤松上人功力虽深,终究也是血肉之躯;临阵交手,刀剑相逼,哪有腹中绞痛还可向敌人告退片刻的道理。秦杰此计虽损,却正中要害。 断刀金昌却不甘心。他向前逼了一步,断刀鞘在腰间轻轻一响,声音里带着焦躁,道:“千辛万苦才等到这般机会,难道只因一场腹疾,便任它白白错过?” 焦海德脸上瘦骨嶙峋,眼窝深陷,闻言并不与他争,只把目光投向禅房方向,缓缓道:“报仇不争一夕。我等所以敢来,所倚仗者,全在赤松前辈一人。如今他老人家病势不轻,服药之后反而愈发厉害。此事若叫缺德十八手李鸣知晓,他必乘虚而入。那人行事从无顾忌,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缺斧听得脸色一变,似欲开口反驳。骆日已抬手止住他,眼神阴冷而决断。他四下望了望,语声更低,道:“不必再争。眼下只可先请恩师离寺。只要保全他老人家,后日自有重来之时。我心中总觉此事蹊跷,多半与那李鸣脱不得干系。此人如今又暂摄锦衣卫都指挥之职,为护江剑臣,连官兵捕快也可调动。我等本就是绿林中人,若再拖延,只怕腹背皆敌。” 几人听到此处,皆默然无语。寺院深处隐隐传来匆促脚步声,又有僧人低声奔走。未几,禅房门开,几人果然抬出一张软榻。南天一剑赤松上人卧于其上,面色灰败,眉峰紧皱,昔日威严尽被病势压住。三残与焦海德不敢耽搁,扶榻而起,穿过松影,匆匆出了兴化寺。 山风从墙外卷入,吹得松针簌簌作响。曹玉待四人远去,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肩头微颤,险些伏不住身。正在此时,另一株大松之后,侯国英携秦杰缓步转出。侯国英神色从容,目中似有淡淡笑意;秦杰则眉飞色舞,分明早知结果如此。 曹玉从冬青丛中跃出,落地无声。他强忍笑意,望着秦杰道:“你究竟给那老和尚用了什么物事?他内功已臻上乘,怎会被你整治到这般田地,且连药也压不住?” 秦杰先瞧了侯国英一眼,见她并无阻止之意,胆气便壮了几分。他掸了掸衣袖上的碎叶,笑意藏在唇边,道:“大师哥一世聪明,今日却少想了一层。赤松上人一到徐州,别处不住,偏偏投到兴化寺。我便猜他同寺中住持玄通必有旧交。于是叫府衙捕头张黑狗暗中查问,果然查出二人俗家乃姨表兄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眸光微动,已知其后必有文章,却仍问道:“玄通惧怕官差,被迫下药,倒也不奇。只是寻常泻药,怎能奈何得了赤松上人这等老江湖?” 秦杰听他追问,越发得意,却仍压着声音,道:“寻常泻药自然不中用。大师哥莫忘了,药王皇甫济与我父亲交情甚厚。他以巴豆精炼成一种药,名唤‘一泻空’。我将此药交给张黑狗十包,那厮胆大,一次便使了五包,尽数落在赤松老和尚饭食之中。赤松年岁已高,纵有一身内力,又怎禁得这般折腾?” 曹玉听到此处,终于放声而笑。笑声才起,他又连忙收住,抬眼望向寺外,确定无人折返,方才摇头道:“药王所制之物纵然厉害,也不过使人下泄。可他服药之后,怎会不轻反重?” 侯国英唇边微有笑意,未待秦杰开口,已替他说破。她望了曹玉一眼,衣袖在夜风中轻轻一拂,淡淡道:“此事并不难。煎药时再添一包,药性自然愈治愈烈。若非那残剑还算有几分眼力,知机便退,赤松今日只怕要留在此处,连软榻也未必抬得动他。” 秦杰听得师奶代他说出,便在旁缩了缩肩,眼中笑意却藏不住。曹玉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赤松上人号称天南第一剑,声名震动一方,竟被这小小少年以谈笑之间逐出云龙山,且去得这般狼狈;此中机巧虽不在刀剑,却更令人心惊。 三人不再久留,趁寺中余人惊乱未定,避过山径,悄然回到华祖庙。夜色渐深,庙中灯火尚明。江剑臣与八极怪叟段常仁相对而坐,一席长谈之后,二人虽年岁悬殊,却意气相投。段常仁素来性情孤僻,不喜与人深交,此夜却一反常态,与江剑臣纵酒论剑,杯盏之间,剑理、拳意、江湖旧事次第展开。烛焰数度添油,天色由沉黑转为微白,两人犹未尽兴。 乾坤八掌炉中仙陶旺在旁看了几回天色,终究忍不住上前相劝。他先低声劝了一回,段常仁只摆手不理;又过片刻,陶旺再劝,驼背神龙耿直也从旁相扶,三人这才起身。段常仁临行之际,酒意未消,目光却亮,向江剑臣拱手道:“江兄,今日一谈,老夫心中甚快。此番既来,便不急着走,少说也要在此盘桓一月。” 江剑臣含笑相送,待耿直、陶旺伴着段常仁往泗水公刘府歇息去了,庙中喧声渐息,只余清晨凉意从窗隙间透入。江剑臣却仍无睡意。他坐在榻边,眉目间隐有忧色,便命侍儿耿月去唤曹玉。 曹玉入内时,天光正从纸窗上浮起一层淡白。江剑臣倚枕而坐,神情较夜间更显疲惫,然目光仍旧温和。他看着曹玉近前行礼,静了片刻,方缓缓说道:“你师父五月下旬离去,往寻魏银屏,至今将近三月。你掌门师祖日日牵挂,我心中也难以安稳。并非疑他武功不足,只因他性情太厚,遇事宁肯自损,也不愿先疑人半分。世上险恶,不怕刀明,只怕心暗;人不可存害人之念,却不能全无防人之心。” 曹玉垂手而立,听到“师父”二字,眼中已有忧意。江剑臣轻轻喘了一口气,又道:“你先往君山恶鬼谷,探望你义父义母。其后便取道南下,寻访武凤楼下落。若有消息,不必迟疑,立刻遣人飞报于我。叶、单二女暂留此处,不必随行。” 话至此处,江剑臣似已费尽精神。他抬手轻轻一摆,示意曹玉退下,随即缓缓阖上双目。曹玉知他身心俱乏,不敢再多问,低声应命,悄然退出。 回到厢房,秦杰早已候着。他见曹玉进门,立刻缠上前去,一会儿替他取衣,一会儿替他整束囊,口中却只围着同一件事打转。曹玉被他磨得无可奈何,终于停下手来,看着他道:“你能留在三师祖、三师奶身边,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趁此机会受他们指点,正该一步一进,日积月累,何苦随我远行?” 秦杰这一次却收起平日嬉笑。他站直身子,面上难得显出正色,向曹玉拱手道:“大师哥这话,小弟不能全然领受。人若只在安稳处求进,终究少了磨砺。况且师祖元气尚未尽复,我怎忍叫他老人家再为我耗神?我随大师哥同行,自会谨慎从事,绝不使大师哥分心。” 曹玉望着他,见这几句话虽出自少年之口,却并非一时玩笑。秦杰往日虽顽皮,心底却自有灵明处。曹玉沉吟半晌,终究点了点头。此事仍须侯国英允准,他便避开众人,悄悄向侯国英禀明。侯国英听后并未多问,只看了秦杰一眼。那一眼淡淡,却似将少年心思全都看透。她最后只道:“既要去,便收住性子。路上听你大师哥安排,不可逞一时聪明自作主张。” 秦杰低头应下,神色比平日端谨许多。 耿直为二人挑了两匹脚力稳健的坐骑。清晨雾气未散,徐州城外道旁草叶带露,马蹄踏过,湿意轻溅。曹玉与秦杰不惊动旁人,自庙后僻径离开,一路向岳阳方向而去。 未上路时,曹玉心中颇有顾虑。他深知秦杰机智过人,却也深知他一念兴起,常能惹出意外枝节。若在徐州庙内,有侯国英与诸位长辈约束,尚可无虞;此去千里,江湖险深,稍一失手,便会牵连全局。可数日之后,曹玉才发觉自己这一番担心竟是多余。秦杰上路以后,竟像换了一个人。他不争先,不多言,遇城镇则避繁趋僻,遇关津则先探后行,晓行夜宿,凡事皆问过曹玉方定。两人一路无事,也不曾稍作耽搁,终于抵达岳州。岳州古称巴丘,亦称马陵,临水负山,烟波浩渺。昔年东吴大都督周瑜卒后,鲁肃奉命镇守巴丘,以防荆襄之变;唐时张说获罪外放,亦曾谪守此州。巴陵之名,后来更因岳阳楼而传于天下。曹玉虽年少,却随师门行走江湖,耳濡目染,对这些山川旧迹并非全然不知。此番入城,他无心登楼览胜,只因君山恶鬼谷已近,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归省之意。 自从曹玉拜在鬼王司谷寒、鬼母阴寒月膝下,恶鬼谷上下早已将他视作少谷主。二人方入岳州,城中暗桩便已察觉。有人飞骑往君山急报鬼王、鬼母,也有人入城内坐桩处传信。分水夜叉胡彬、冷面钩客汪子坤、龙宫秀士纪百策当时皆在岳州城中,消息一到,三人反应迥异。 胡彬听得少谷主将至,喜色登时涌上脸来,险些按捺不住。他本是水面豪雄,性情直爽,对曹玉敬爱非常,此刻恨不得立时出城相迎。汪子坤素来冷面少言,面上常年似覆寒霜,听到消息后,瘦削脸上竟也微微露出笑意。唯有纪百策眉头一皱,手中折扇半开半合,许久未语。屋外水声隐隐,城中远处传来市声,他却似听不见,只低叹了一声。 胡彬见他这般神色,心中已不痛快。纪百策身为鬼王心腹,又兼智谋之任,谷中大小事务多由他筹划,胡彬虽不喜他此刻扫兴,却自知位分轻些,便强忍不发。 汪子坤却无此顾忌。他冷冷瞧着纪百策,瘦脸上那点笑意转瞬敛尽,语声如寒铁相击,道:“少谷主得老主人夫妇钟爱,全谷上下也都敬他。他又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身份何等清贵。如今千里归来,正是恶鬼谷增光之事。你却在此皱眉叹气,莫非还有不吉之言要出口?此话若传到主母耳中,你有几条命可当她一怒?” 纪百策并不与他动气。他将折扇轻轻合上,眉间愁意更深,缓声道:“汪兄以为我不敬少谷主么?正因我敬他,才觉此时入岳州,未必是恶鬼谷之福。若能劝少谷主即刻离开岳州,或可免去一场波澜。” 胡彬忍到此处,脸色已沉,只是仍未开口。汪子坤目光更冷,盯着纪百策道:“你且说清楚。若只是凭空生忧,便休怪我不听。” 纪百策站起身来,踱至窗前。窗外江雾未散,远处水天相接,隐约可见船帆出没。他望着那片水色,声音压得很低,道:“少谷主与云海芙蓉马小倩在峨嵋山上,曾斩杀银戟温侯毛旭初,又使独眼乌龙李占魁受创。后来武凤楼在双飞桥上杀了岳阳三刀。此事早已传遍三湘七泽。总瓢把子铁胆震九州屠铁甲,与一棍定三湘屠氏金刚兄弟二人,至今怒意未平。若非屠氏兄弟昔年曾同老谷主叙过口盟兄弟,我又几番从中解释,水面群雄早已翻起大浪。如今风头方才勉强平息,少谷主只要在岳州府一露面,旧怨必被重新挑起。” 汪子坤听罢,脸上寒意更重。他将手按在椅臂上,指节微微发白,语声却依旧冷硬,道:“屠铁甲门下爪牙再多,水面声势再盛,难道还能胜过老谷主夫妇?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胆子真同恶鬼谷为敌。” 纪百策听汪子坤语气渐厉,知他胸中豪气一起,便不肯再将三湘七泽放在眼里。他目光微转,忽然抬手一挥,厅中侍立诸人尽皆退下。分水夜叉胡彬本不愿走,张了张口,终究见纪百策神色郑重,只得压着满腹不平,随众退出。 厅门掩上之后,四下顿时清寂。窗外水气沉沉,远处舟楫声隔着暮霭传来,若有若无。纪百策这才走近汪子坤,压低声音道:“副谷主只见屠铁甲表面恭顺,却不知此人胸中沟壑甚深。他虽已并吞三湘七泽,坐上总瓢把子之位,可老谷主威名犹在其上,水陆群雄提起恶鬼谷三字,仍要先敬三分。他面上同老谷主称兄道弟,杯酒殷勤,暗地里却招纳死士,广植党羽,所图者岂止一时意气?” 汪子坤眉骨一沉,眼中寒光微闪,却没有立刻作声。 纪百策见他肯听,便继续道:“我曾数次密禀老谷主,老谷主只是一笑,不以为意。他老人家胸怀磊落,自不肯将昔日酒盟看得太轻。可我这些年在岳州城内外布下眼线,探得分明,屠氏门下早有人暗谋本谷。巴陵三鞭、洞庭四霸,俱已落入他罗网之中。” 汪子坤听到此处,终于按捺不住,冷冷一笑,掌心在案上一拍,杯中残酒微微一震。他抬眼望着纪百策,语带怒意道:“好一个屠铁甲,口中称义,腹中藏刀。只是巴陵三鞭、洞庭四霸,不过几条水沟里的泥鳅,纵一齐翻身,又能掀得起多少风浪?” 纪百策并未因他轻慢而松一口气,反倒神色更肃。他将折扇横在掌中,缓缓道:“三鞭四霸,副谷主自可不放在眼中。可若再加上衡阳四怪呢?” 汪子坤脸色微变,按在案上的手指一紧。他盯着纪百策,语声也低了几分,道:“那四个老怪物也牵连在内?目中无人,六亲不认,充耳不闻,百问不答,一个瞎,一个疯,一个聋,一个哑,行事全无常理,江湖中人避之唯恐不及。屠铁甲竟也能同他们搭上干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纪百策轻咳一声,似乎连说出这些名字也觉胸中发闷。他点了点头,道:“何止衡阳四怪受了厚礼。苗疆蛇蝎二美人,也已在屠铁甲座上出入。此二女心肠毒辣,手段诡秘,若入岳州,水面上又要添出许多阴毒变化。” 汪子坤眼中寒光虽未退,神色却已不能如先前那般笃定。他本是恶鬼谷副谷主,素来以胆气自负,可听到蛇蝎二美人也被屠铁甲笼络,心中亦知此事不再只是寻常江湖争雄。 纪百策只看了他一眼,便似不愿再留余地,低声道:“还有更要紧的。屠铁甲为谋本谷,已请动老谷主昔年两个旧日对头。那二人若至,局面便非三鞭四霸之流可比。依我看,屠铁甲是早已下了决心,只待机缘成熟,便要倾覆恶鬼谷。” 汪子坤一时怔住。厅中灯焰被风隙一吹,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他原本苍白瘦削的脸,此刻更显冷硬,然而目中已多了一层惊疑。 纪百策似还要说下去,门外忽有一声冷笑传入。那笑声阴沉,像从湿冷石缝中挤出,紧接着便有人在门外缓缓道:“纪百策,你掐着指头算了这半日,竟漏了一尊真正能镇住局面的神。凭这点眼力,也配称什么龙宫秀士么?” 汪子坤与纪百策同时转目。厅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人迈步而入。来人神情骄横,眼底带着阴鸷之色,正是铁胆震九州屠铁甲门下大弟子独眼乌龙李占魁的胞弟李亚魁。李占魁昔日在曹玉手下吃过大亏,李亚魁此番登门,眉目之间便似携着旧怨而来。 他跨入厅中,目光从纪百策脸上掠过,又落在汪子坤身上,嘴角一斜,道:“我不妨明白告知你二人。真正可制老鬼夫妇的,不是衡阳四怪,也不是蛇蝎二美人,而是我家小主人屠四如。小主人新近自杀人如麻千里空前辈门下艺成归来,神功已成。恶鬼谷若还不识时务,只怕转眼便成瓦砾。” 汪子坤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缓缓立起,肩头微动,似欲开口挑战。李亚魁却抢先一步,向前逼近,语气愈发张狂,道:“汪子坤,你那几手钩刀拳脚,在我家总瓢把子眼里算不得什么。只是大家同在三湘七泽之间,往日并无杀父夺妻的深仇。眼下若肯劝司谷主答应我家总瓢把子的章程,两边自可罢兵息争。二位若肯出力,日后未必没有好处。” 纪百策见汪子坤眉间杀意渐露,恐他立时发作,便抢在前头拱了拱手,声音仍旧平稳,道:“不知屠老当家究竟有何章程?李兄既奉命而来,不妨明说。” 李亚魁闻言仰面一笑,似已认定厅中二人心有顾忌。他慢慢踱了半步,故意将语声拖长,道:“我家总瓢把子同司谷主旧有交情,所提之事自然不多,也绝不算苛。” 纪百策眼神微沉,却仍顺着他问道:“既如此,还请李兄说来,也好叫我二人回禀老谷主。” 李亚魁伸出一根手指,在灯下轻轻一晃,道:“第一,恶鬼谷须即刻将先天无极派第五代弟子曹玉擒下,捆送三湘七泽总舵,交由总瓢把子发落。” 汪子坤眼角陡然一跳,脸上寒意如霜。曹玉在恶鬼谷上下眼中,已是少谷主,屠铁甲开口便要恶鬼谷缚送曹玉,无异于当面践踏司谷寒夫妇的颜面。他手已按上刀柄,纪百策却微微侧身,似要拦他一瞬。 李亚魁得意更甚,随即伸出第二根手指,道:“第二,鬼王司谷寒、鬼母阴寒月,须即日归入三湘七泽总舵,听从总瓢把子号令。” 汪子坤闻言反倒不动了。他静静望着李亚魁,脸上怒色一寸寸敛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纪百策看在眼里,心中暗叫不妙,却已来不及开口。 李亚魁只当对方被屠铁甲声势压住,越发志满。他伸出第三根手指,指尖几乎送到汪子坤面前,笑道:“第三,司谷寒、阴寒月夫妇,受聘为总瓢把子左右护法,限期前往总舵听命。此三事若能办成,三湘七泽同恶鬼谷自此便是一家。” 最后一字尚未落定,汪子坤已从座上弹起。寒光骤然裂开灯影,劈水狭锋刀脱鞘而出,快得如水面电闪。李亚魁只觉眼前一白,方知不妙,急欲缩手,已迟了一步。刀锋掠过,他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指齐根飞落,鲜血洒在青砖之上。 李亚魁惨叫一声,身子向后踉跄,左手急探腰间,欲拔刀相抗。汪子坤冷笑一声,身形欺近,左手食中二指并拢,招势短促狠辣,直取其面门。李亚魁失了三指,痛得心神大乱,哪里避得开这一招。只听他又是一声凄厉惨呼,一只血淋淋的眼珠已被汪子坤以“蚌壳取珠”硬生生挖了出来。 李亚魁双膝一软,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抽搐,顷刻间便痛昏过去。厅门外两名随从吓得面无人色,站在那里进退不得,连呼吸也似停住。 汪子坤刀锋斜垂,刃上犹带血色。他抬手指向那两人,语声森冷,字字如钉,道:“回去告诉屠铁甲,这三根手指,是汪二爷斩的;这只眼珠,也是汪二爷挖的。他若再敢藐视恶鬼谷,李亚魁今日下场,便是他的前鉴。”那两名随从双腿发软,哪里还敢多言。二人扑上前去,架起昏死的李亚魁,慌乱中半拖半扶,竟像拖着一具死物,仓皇退出大厅。 厅中血腥气渐渐弥散。汪子坤收刀入鞘,胸中怒意尚未平复,脸上仍凝着冷霜。纪百策望着地上斑斑血迹,良久才重重一顿足,叹息道:“一时之忍,关系全局。副谷主今日固然出了胸中恶气,可这一刀一指之后,三湘七泽与恶鬼谷之间,再无转圜余地。从今往后,本谷只怕难得一日安宁了。” 胡彬引着曹玉、秦杰入厅时,厅中血腥气尚未散尽。青砖上虽已匆匆拭过,灯影一照,仍有暗红痕迹留在缝隙之间。曹玉目光只在地上一掠,便又抬起头来,神色安静。秦杰跟在他身旁,平日那股顽皮劲儿也收敛了许多,只是眼珠微动,已把厅中情形瞧了个七八分。 纪百策看了胡彬一眼,心中便已明白。胡彬性子直,藏不住话,少谷主既已至此,这里方才发生的事,必已尽数入了曹玉之耳。纪百策轻轻合了合眼,随即请曹玉入座。 曹玉坐定之后,并不绕弯。他望着纪百策,神色恭谨而清明,缓声道:“纪叔父掌本谷机要,又是义父旧交,半生心血都在恶鬼谷上。你忧本谷安危,原是应当。只是小侄以为,世间有些事,避得了一时,避不过一世。毒疮既成,终须溃破;脓血不出,反要侵骨入心。三湘七泽与恶鬼谷同在这片水陆之间,一方势盛,一方名重,一山之间,本难容两头猛虎。义父与屠铁甲这一场争端,迟早要有了断。与其拖到义父义母年力渐衰、群小坐大之日,何不趁他们神完气足时,先把这桩隐患剖开?” 纪百策听他言语不疾不徐,却句句落在症结上,心中微微一震。他正欲开口,说江湖争锋不只凭意气,众寡强弱亦不可不计,忽听厅外有人纵声笑道:“纪老三,你素来喜欢把天下事都算在掌心,算来算去,终究少了几分胆气。还是我这孩儿有见识,有骨气。” 这声音粗豪苍劲,入耳如石落深潭。厅中众人神色皆动,已知来者是谁。 曹玉眼中一热,未等并肩入厅的鬼王、鬼母现身,便自座上起身,疾步迎去。到了厅前,他双膝落地,竟是膝行数尺,伏身拜倒。秦杰素来机变,此时也不敢嬉笑,随在一旁屈膝叩下。 司谷寒与阴寒月踏入厅中。鬼母阴寒月一眼望见曹玉,只觉他身量已比从前高出许多,眉目之间也添了几分沉稳,心中又喜又酸,眼眶竟红了。她只顾看着曹玉,泪水在眼中打转,竟忘了将跪在地上的孩子扶起。 司谷寒瞪了老妻一眼,粗声道:“你整日念着孩儿,真见了面,却叫他跪在冰冷地上。妇人心肠软,手脚倒慢。” 阴寒月这回竟未回嘴。她俯身扶起曹玉,手掌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他一路风尘是否伤着筋骨。曹玉站起时,仍低垂着眼,心中却如有暖流涌过。汪子坤在旁看着,心下不免诧异;谷主平日惧内,谷中无人不知,今日这般呵斥,主母竟不动怒,倒是少见。 司谷寒又弯腰把秦杰扶了起来。他打量这少年几眼,见他面目灵动,胆色不怯,便笑道:“听说你这小娃娃胆子极大,行事比我这乖儿子还要出人意表。先天无极派果然有些门道,出得了一个曹玉,又出得了你这小东西。” 秦杰绷着小脸,作出极端正的模样,拱手道:“小侄倒以为,天下最有出息的,还得数伯父你老人家。” 司谷寒微微一怔,随即问道:“这话怎讲?” 秦杰一本正经地道:“我和大师哥两个,自问还算不太没出息。可一见伯父,便忙不迭跪下磕头。能叫两个有出息的人心甘情愿跪下,伯父自然比我们更有出息。” 司谷寒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厅中灯焰轻颤。笑到半途,他又觉这话绕来绕去,似乎有些被这小鬼捉弄的味道,便故意把脸一沉,道:“你这小东西,才见面便敢拿老夫取笑,莫非真当老夫不会揍你?” 秦杰眨了眨眼,退后半步,仍是笑嘻嘻地道:“一笑添寿。小侄才到厅前,便让伯父多笑一场,少说也添十年寿数。伯父不赏我,倒要揍我,岂非太亏待小侄一片孝心?” 司谷寒笑骂道:“怪不得连八变神偷也说你这小子——” 话未说完,一名鬼卒匆匆入厅,俯身禀道:“启禀谷主,三湘七泽总瓢把子屠铁甲在外求见。” 厅中笑意顿时一收。司谷寒目光一厉,宽大的手掌在椅臂上一按,沉声道:“传我的话,叫屠铁甲进来。老夫倒要亲手看看,他这铁胆究竟有多大。” 鬼卒才要领命,纪百策已霍然起身。他向司谷寒躬身一礼,随即转向那鬼卒,语气虽急,却仍有分寸,道:“江湖往来,礼数不可废。快去请屠老当家入厅。” 说罢,他不待旁人再言,便随那鬼卒往外迎去。司谷寒冷哼一声,未曾阻拦。曹玉与秦杰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目中看出几分警意。片刻之后,厅外传来一道沙哑声音,听来颇为沉痛:“小弟管束门下不严,使无知之徒冒犯大哥、大嫂威严。得报之后,小弟不敢稍缓,特来当面赔罪,并带来肇事之人首级,以谢恶鬼谷。” 随着声音落下,纪百策引着屠铁甲入厅。屠铁甲身形魁伟,面色沉重,手中果然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人头虽已失了生气,眉眼残缺,却仍可辨出正是李亚魁。 此举大出众人意料。纪百策自诩思虑周密,先前也未料屠铁甲会以这等姿态登门;曹玉与秦杰久受李鸣熏陶,见惯江湖机诈,此刻也不由心中一凛。屠铁甲能屈能伸,前一刻派人逼迫,后一刻便亲身谢罪,其心机之深,比单凭威势压人者更难轻视。 司谷寒目光沉沉,望着屠铁甲手中人头,一时没有开口。屠铁甲以总瓢把子之尊亲来赔礼,又斩使者谢罪,纵然司谷寒胸中怒意未消,也难在此刻立时翻脸。江湖上许多仇怨,明刀明枪倒容易应对,偏是这等低头赔笑,反教人一时无处下手。 屠铁甲入厅之后,先极快地扫了一眼厅中形势,目光在司谷寒、阴寒月、曹玉与秦杰脸上各自一触即收。随即他忽然抬脚,重重踢在身旁独眼乌龙李占魁身上。李占魁猝不及防,被他踢得翻滚出去,直滚到司谷寒夫妇座前。 屠铁甲厉声喝道:“若非收了你这不成器的东西,险些坏了我与鬼王哥哥二十年交情。还不快向你伯父、伯母叩头求恕!” 李占魁伏在地上,身子蜷缩,似被踢得不轻。厅中众人一时皆看向他。秦杰却忽觉心头一跳。他年纪虽小,心思却比常人多转几层。李占魁滚落的位置太巧,离司谷寒膝前太近;屠铁甲这一脚看似盛怒责徒,实则把人送到了最要害之处。秦杰身子尚未弹起,已失声喊道:“小心,有诈!” 这几字出口极快,却仍慢了半拍。李占魁与司谷寒相距不过数尺,秦杰才喊出头一声,李占魁袖中寒光已破空而出。一柄七寸匕首如白练疾闪,准准没入司谷寒脐下关元要穴。 厅中似在一瞬间静了下去。 司谷寒魁梧身躯微微一震,目中精光骤散。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低头看了看腹下那截寒刃,像是还未相信这等事会落在自己身上。阴寒月脸上血色顷刻褪尽,曹玉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一代鬼王,威震君山,纵横水陆多年,竟在亲迎旧盟之时,死于贴身暗算。寒光入穴,生机立断,纵有神医在侧,也已无从回天。 阴寒月与司谷寒一生相依,虽平日性情乖戾,言语之间常有相争,夫妻情分却深藏骨血。此刻见寒刃没入司谷寒要穴,她胸中悲怒一齐迸裂,喉间发出一声凄厉嘶音,身形已如黑风般扑出。她那又瘦又长的五指箕张,直扣李占魁顶门,恨不得一抓之下,将他头骨尽碎。 李占魁既敢行此暗算,自是早有退路。他一刀得手,半点也不恋战,身子贴地连滚,翻过数尺,已滚回屠铁甲身侧。阴寒月一爪落空,袖风掠过青砖,竟抓出数道白痕。 司谷寒尚未气绝。他腹下鲜血汩汩而出,身躯已微微倾斜,眼中神采却在最后一瞬骤然凝聚。他右手食指、拇指一并,夹住匕首柄端,猛然一拔。鲜血随刃喷出,他却似不觉疼痛,反手将那柄染血短刃向屠铁甲疾掷而去。 这一掷,是鬼王临死前最后一口真气。匕首破空,寒芒如电,直取屠铁甲面门。司谷寒口中只迸出四字:“保住根基……” 话音未尽,他魁伟身躯便向前栽倒。 匕首去势极急,屠铁甲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色。李占魁却早已守在一旁,手中三停狼牙镗横扫而起,金铁交击,火星一闪,那柄短刃被硬生生磕飞,钉入厅旁木柱,兀自嗡嗡作响。 阴寒月见司谷寒倒下,身形又欲扑前。曹玉却已抢到她身前,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拦住。他面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出奇,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回头看司谷寒遗体,只盯着屠铁甲,一字一句道:“屠铁甲,我曹玉今日记下了。只要我尚有一息,必亲手将你碎尸寸割,以祭义父在天之灵。眼下,我先同你门下独眼乌龙了结这一场。” 屠铁甲尚未开口,他身旁一名高大汉子已将盘龙棍横在胸前。此人面貌粗豪,眼神却极深,正是屠铁甲之弟,一棍定三湘屠金刚。他斜睨着曹玉,冷笑道:“小娃娃,话莫说得太满。凭你此刻,还未必胜得过我那徒侄。他当年受你两枚暗钉之辱,心中也未曾忘记。不过今日屠二爷要会的,不是你,是冷面钩客汪子坤。” 汪子坤早已痛得五内如焚。 他当年流落江湖,曾遭仇家围攻,血战一夜,衣甲尽红,几乎命丧荒野。正是司谷寒夫妇拔刀相救,替他杀散十八名强敌。那一战,司谷寒身被七创,阴寒月也力竭倒地。自此以后,汪子坤投身恶鬼谷,视鬼王夫妇如再生父母,忠心再无二念。 此刻亲见司谷寒死于暗算,他只觉胸口如遭重锤。若非曹玉是司谷寒义子,又居少谷主之位,他早已不顾一切横刀杀出。此时屠金刚点名相激,他哪里还能忍耐。汪子坤倒提劈水狭锋刀,大步抢到阴寒月与曹玉面前,忽然单膝跪下,声音低沉而悲切,道:“当年若无老谷主与主母相救,汪子坤早已成了荒野枯骨。老谷主一生磊落,今日竟被奸人近身暗害。若不杀尽三湘七泽这班鼠辈,汪子坤纵死,也无颜再称恶鬼谷门下。此战第一滴血,请主母与少谷主准我先流。” 厅中恶鬼谷诸人听他如此一说,胸中悲愤尽被勾起。有的已红了眼眶,有的咬牙切齿,刀剑在鞘中微微作响。司谷寒平日待下宽厚,谷中人敬他畏他,也亲近他。此刻众人血气一涌,稍有触发,便是一场不顾生死的混战。 秦杰虽也为司谷寒惨死悲痛,心神却仍清明。他迅速看过厅中形势,心底陡然发寒。屠铁甲既敢登门设局,外间必有重兵。恶鬼谷此处人手虽皆悍勇,却与三湘七泽准备已久的势力相差太远。若此刻众人一拥而上,或可杀伤几人,却必遭屠氏一党围歼,连阴寒月与曹玉也难脱身。 他眼见汪子坤请战,立刻向众人高声提醒道:“敌众我寡,万不可乱。只可逐场相斗,觅机杀首恶,得手便退!” 可汪子坤此刻满心只剩复仇,哪里听得进去。秦杰话声未落,他已自地上弹起,刀光随身而起,化作一道冷芒,猛斩屠金刚。 屠金刚号称一棍定三湘,三十年来一条盘龙棍不离掌中,沉浸之深,非寻常水寇可比。他见刀势凶猛,脚下不退,喉间发出一声沉笑,双手一抬,盘龙棍横立中宫,稳如江心石柱,只听一声震响,便将劈水狭锋刀挡了出去。 汪子坤此刻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忘了对方膂力在己之上,棍法沉雄尤胜自己。他腕子一翻,刀势回旋,斜削屠金刚头颈。刀光贴着灯影一掠,带起森森寒意。 屠金刚貌似粗鲁,胸中却极狡黠。他只接了两招,便看出汪子坤悲怒攻心,急于求胜,招招用足力道,正是最易耗竭之势。他心中暗喜,棍身一竖,借势一震,又将来刀磕出外门,自己却脚下不乱,呼吸如常。 两刀无功,汪子坤眼中血色更浓。他低吼一声,刀势骤然加急,接连使出横斩、断流、斩蛟、洗江、翻浪诸般狠招。每一刀都带着恨意,似要把眼前人连同屠氏满门一并劈碎。厅中灯焰被刀风逼得乱摇,墙上人影忽长忽短。 然而屠金刚只守不攻,盘龙棍或挑或架,或横或压,每一棍都不求华巧,只取厚重稳妥。汪子坤刀势虽急,刀力虽沉,却尽被他一一化开,半点便宜也未占到。 秦杰在旁看得心头直沉。阴寒月悲怒之中,也终于瞧出汪子坤气息渐促,刀路虽盛,内中已露败象。她厉声喝道:“子坤,收心!” 这一声刚起,屠金刚已等到了时机。他忽然仰首一啸,啸声尖厉如夜枭掠空,盘龙棍由守转攻,刹那间棍影满厅。棍风呼啸,连厅柱上的尘土都被震落。他一连三招,先捣中盘,再扫上路,随即压下门户,棍势层层相叠,如狂潮拍岸。 曹玉早知汪子坤不是屠金刚敌手,却也未料败势来得这般快。汪子坤身为恶鬼谷副谷主,名位仅在司谷寒之下;他既主动出战,若非本人退下,旁人贸然上前替换,便等于当众折损他半生威望。曹玉纵然焦急,一时也不能径直冲入战圈,只能紧盯二人身形,指尖暗暗扣住袖中暗器,等那不可不救的一刻。 曹玉已看出汪子坤势危,心中正定了主意,宁可折损几分礼数,也要先将汪子坤替下,再向李占魁索战。便在这一瞬,屠金刚忽然把盘龙棍往地上一顿,棍尾震得青砖微响。他扬声喝道:“汪子坤,你若能接我二十棍不倒,我便立在原处,任你连砍三刀。” 这话听来狂妄,实则阴险。屠金刚眼角早已瞥见曹玉身形微动,知他将要出手救场,便故意将话说死,拿汪子坤的傲气与悲愤作绳,把他牢牢缚在战圈之中。 汪子坤此刻满腔血怒,哪里还辨得其中机心。他双目通红,刀锋斜指,厉声道:“今日若不能将你屠金刚碎斩于刀下,我汪子坤便横刀自尽,绝不苟活。” 此言既出,曹玉再要插手,便等于当众折了汪子坤最后一点尊严。他脚步一顿,胸中焦灼如火,却只能强行忍住。 屠金刚见计已成,唇边浮起一丝阴冷笑意。他身形忽然一塌,脚下游走,忽东忽西,似循八卦方位而行。盘龙棍在他掌中声势骤变,方才还只是沉厚守稳,此刻却凶猛倍增,棍影一层压一层,仿佛满厅风雷尽被他收在一条铁棍之上。 汪子坤咬牙硬接。接到第十五棍时,两臂已被震得酸麻,虎口隐隐裂痛,刀上力道也乱了。他心中明白情势不妙,可司谷寒的血尚在眼前,胡彬、纪百策、恶鬼谷诸人都在身后,他退不得,也不愿退。 屠金刚喉间一声怪笑,第十六棍骤然探出,棍头似从水底翻起,直逼汪子坤中路。汪子坤被迫向左横移数尺,身法已见迟滞。屠金刚紧接着棍势一翻,自上而下重压而至。汪子坤举刀硬架,只听一声闷响,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肩背一晃,几乎立足不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未待他稳住气息,屠金刚身形陡转,盘龙棍从极诡异的角度穿出,点向汪子坤肩后。汪子坤只觉后心一麻,灵台要穴已被棍端击中。他眼前一黑,却仍凭着一口残余血气向前抢出三四步,终于扑倒在地,再也不能起身。 胡彬与汪子坤素来交厚。眼见副谷主被点中死穴,他胸中悲痛猛然炸开,口中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声音不似人声。他双手一翻,两柄分水峨嵋刺已在掌中,身形疾扑,直刺屠金刚后心。 以胡彬之力,贸然攻向屠金刚,原是自投死地。屠金刚连头也未回,只冷冷哂道:“这等破铜烂铁,也敢拿来献丑。” 话声未落,他身形滴溜一旋,已避开双刺。盘龙棍随旋势横扫,棍影如车轮翻转,正中胡彬双膝。胡彬惨叫一声,两腿齐膝而断,身子重重栽落地面。屠金刚心狠手辣,见他已成残废,仍无半分怜惜,反手又是一棍,硬生生断了他的生机。 曹玉双目赤红,再也按捺不住。他斜跨三步,挡住屠金刚退路,冷声道:“你这老匹夫手毒心狠。今日你与李占魁,皆在必杀之列。” 屠铁甲忽然仰面大笑,笑声在厅中回荡,震得众人心头发冷。他望着曹玉,毫不掩饰眼中狠意,道:“曹玉,事到如今,也不怕叫你知道。屠某早有并吞恶鬼谷之意,所忌者,不过司谷寒一人。你这些日子在江湖上闯出几分名声,只因还未遇见真正能压你的人。” 李占魁早已恨透曹玉。屠铁甲话音未尽,他已抢身而出,手中三停狼牙镗沉沉砸下,直取曹玉顶门。曹玉侧身避过,寒风贴鬓而下,李占魁招势未老,镗身骤然反卷,又横扫曹玉左肋。 阴寒月虽一心要替亡夫报仇,却不肯让曹玉独冒奇险。她见曹玉在李占魁两招之间尚未拔刀,双臂一张,身形已欲扑出。秦杰早看透曹玉心意,连忙挡到阴寒月身前,低声急道:“伯母不可。大师哥身为人子,义父尸身在前,他岂肯退避?你若此刻替他出手,反叫他心神受乱。请伯母信我,李占魁必死在冷焰断魂刀下。” 阴寒月悲怒攻心,哪里肯听,仍要挣开秦杰。就在此时,厅中冷芒乍起,似一道寒泉自鞘中喷出。曹玉那柄得自南刀桂守时之手的冷焰断魂刀,终于出鞘。 刀光一起,曹玉身形借势纵出厅外。李占魁紧追而上,镗影沉重,步步相逼。曹玉心中痛极,却并未失了清明。他知司谷寒虽死于李占魁匕首之下,真正布局杀人的却是屠铁甲。若此刻便将压箱底的绝招尽数使出,日后再对屠铁甲,便少了转圜。因此冷焰断魂刀在掌中展开,他并未急用郝必醉所授那一路最狠辣的杀招,只以天雷八式接敌。 两人一连换了三招。李占魁越打越惊,他忽然发觉,眼前这个少年已非数月前峨嵋山夜战时可比。曹玉刀势不躁不急,冷焰流转之间,守处沉稳,攻处却暗藏雷霆。李占魁心中一急,三停狼牙镗连连挥出,搅江翻浪,压顶劈流,招招向曹玉要害逼去。 高手相争,最忌心浮。李占魁这一急,门户便先露了三分。屠铁甲在旁看得分明,刚要出声提醒,曹玉刀势已变。冷焰断魂刀一招横起,刀光与镗影相交,逼得李占魁攻势一滞。紧接着曹玉腕底寒芒再闪,刀风如雷霆挟烈风而至,硬将李占魁斜逼出去数步。 曹玉眼神一凝,已知机不可失。他上一招势头未尽,刀锋却忽然一沉一翻,逼得李占魁不得不用三停狼牙镗横身招架。就在镗刀相交的一刹,曹玉手腕蓦地疾抽,又猛然探出。冷焰断魂刀化作一线白光,正刺入李占魁脐下关元。 这一刀,正还了司谷寒所受那一匕。 李占魁双眼猛然瞪大,喉中发出半声不成形的嘶叫。曹玉一刀得手,腕子随即向上一挑,寒刃破腹而开。李占魁身躯僵立片刻,终于仰面栽倒,血污与脏腑流满一地,再无气息。 阴寒月望着李占魁尸身,悲声中带着惨烈的快意,向曹玉喊道:“好孩儿,你终究替你爹爹讨回了这一笔血债。” 屠铁甲立在阶前,望着李占魁倒毙于血泊之中,一时竟似不信。这个弟子由他亲手调教,水面上也算一号凶悍人物,方才又以暗刃得手,杀了司谷寒,正是气焰最盛之时;谁知同曹玉一交锋,未及十合,便被冷焰断魂刀剖腹而亡。更刺他心肺的是,那致命之处,正与司谷寒所受一刀相同。 屠铁甲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掌忽地一拍。掌声甫落,院中已有数条人影疾掠而出,湘江四霸各按方位站定,封住四面八方,竟将厅前院落围得水泄不通。屠铁甲随即转身,向一旁四个形貌怪异的老人拱了拱手,语声压得很沉:“四位前辈,今日血债未清,还请联手出面,替屠某讨回这一刀。” 那四人一出,恶鬼谷众人心头皆是一紧。四怪之中,有人双目空洞却侧耳而立,有人神情癫狂、似笑似怒,有人垂首如不闻世声,有人面色木然、闭口不言。残缺之身,怪僻之态,偏偏周身皆有一股阴寒难测的气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杰只扫了他们一眼,便知大势已极险。屠铁甲既布下四霸,又请衡阳四怪联手,分明不再顾江湖脸面,只要一举压灭恶鬼谷。以眼下情势,若让他们合围齐上,阴寒月、曹玉以及厅中诸人纵然拼死相搏,也不过多拖片刻,终究难免覆亡。 秦杰心念电转,双手悄然向腰间一摸,忽然上前半步,厉声道:“屠铁甲,你纵然无耻,也不至于无耻到这等地步罢?今日明明是你占了上风,若还仗着人多一拥而上,传出去只怕连三湘七泽的脸面也要被你丢尽。” 屠铁甲抬手止住衡阳四怪,目光如刀般落在秦杰身上,阴恻恻地道:“小娃娃,你忽然跳出来,莫不是想讨一个全尸?若怕死,便早些自裁,也免得多受零碎苦楚。” 秦杰嘴角一撇,神情竟无半分惧意。他昂首望着屠铁甲,冷笑道:“没有分出真输真赢,谁肯轻易下桌?我今日便要亲自同你这三湘七泽总瓢把子赌一局,赌一个万里江山一点红。” 屠铁甲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道:“凭你这黄口小儿,也配同屠某相较?你既非恶鬼谷之主,又不能替阴寒月作主。若当真惜命,便斩下右臂,屠某或许留你一线生路。” 秦杰仰面一笑,笑声清亮,在满院杀气中格外刺耳。他向前又踏了一步,道:“难怪你只能在三湘七泽之间称雄,终究成不了真正人物。你眼睛虽在,识人却差得很。我若无几分把握,岂敢拿自己这条命来赌?我说的,仍是那一局,万里江山一点红。” 屠铁甲眼底杀意一闪,冷声道:“有话说清。若想在屠某面前弄鬼,我便先剥了你的皮。” 秦杰收了笑,脸色忽然端正起来,道:“很简单。你我各凭本事较量一场。你若输了,立刻带人退出此地。今日之账,来日再算;今日之仇,他年再报。我若输了,恶鬼谷此处所有人,包括我秦杰在内,尽数自尽于此,君山恶鬼谷从此任你接掌。这样的赌注,你敢不敢应?”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齐齐变色。纪百策平生最能沉得住气,此刻也脸色惨白,转目望向阴寒月,目中满是恳求之意,只盼她立时喝止秦杰。阴寒月却没有动怒。她只看了曹玉一眼,见曹玉虽面色苍白,神情却并无惊惶,心中微微一动,竟强自稳住,没有出声。 屠铁甲也知其中必有古怪。他重新打量秦杰,从头到脚看了数遍,又在心中把各种可能反复思量。可秦杰年纪太小,身形又单薄,任他如何琢磨,也想不出这小子凭什么胜得过自己。若此刻下令围杀,虽可尽灭恶鬼谷余众,己方损折也必不轻;眼前既有人送上这样一桩大便宜,何妨先取了再说。反正院落已被围住,恶鬼谷诸人已如网中鱼鳖,谁也逃不出去。 他终于点了点头,语带轻蔑地道:“好,屠某便依你。念你年幼,先让你三招也无妨。” 秦杰身形一晃,已逼近屠铁甲身前五尺。曹玉看着他落足之处,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转向阴寒月,低声道:“娘可宽心。眼下这一关,已过了。” 纪百策立在阴寒月身侧不远,听得此言,满脸难以置信,忍不住低声道:“凭秦杰这孩子,若能胜屠铁甲,岂非日从西出?” 他话音未落,秦杰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屠铁甲脸色微变。秦杰双腕一翻,左右掌中已各多了一件物事。右手所握,寒星密布,正是龙隐大丑夏仁昔日赖以杀人的七星追魂针;左手所持,乌沉沉一管,机关阴毒,乃龙隐二丑邵龙的乌云喷火筒。 两件歹毒暗器,一上一下,同时指住屠铁甲。七星追魂针正对他面门,乌云喷火筒则锁住他下盘要害。秦杰笑意一敛,眼神清冷,道:“屠铁甲,你这一局,已经输了。” 屠铁甲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先前纵然杀机深藏、步步为营,也未曾料到这看似年幼顽皮的秦杰,竟将龙隐二丑的两件狠毒器械藏在身上。七星追魂针寒芒森森,直锁面门;乌云喷火筒乌光沉沉,正抵下盘。二物只须其一在手,便足以使江湖高手不敢妄动,何况此刻上下并指,毫厘不差。 院中杀气一时凝住。湘江四霸虽各据方位,却无人敢先动;衡阳四怪神情怪异,也暂时收了步子。屠铁甲双目微眯,胸中怒焰翻涌,却不敢赌秦杰手指一颤。 秦杰脸上笑意渐敛,声音忽然沉稳下来。他不回头,只向阴寒月所在之处朗声道:“伯母,老伯父临终之言,不可不守。请你随大师哥立刻离开,莫为我停步。秦杰年纪虽小,骨头却还硬;便是有人再替屠铁甲添两副利齿,也未必咬得动。” 阴寒月脸色惨白,怀中悲恨尚未散去。她望着秦杰单薄的背影,心如刀绞。让一个十余岁的孩子独自留下,替恶鬼谷挡住屠铁甲与满院强敌,她如何肯依?她才要开口,曹玉已走到她身旁,低声恳求。那声音不高,却带着难以违逆的痛楚。 曹玉看了一眼司谷寒的遗体,眼眶微红,仍强自平静地道:“娘,义父最后所念,便是要留下根基。秦师弟既敢如此,必有脱身之策。若再迟疑,反使义父一番心血尽付流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106章 风起云涌 小神童曹玉亲自负着义父司谷寒的遗体,行在众人中间。鬼母阴寒月持兵殿后,眉目冷肃,寸步不离;恶鬼谷大总管龙宫秀士纪百策则在前开路,蛇骨鞭斜垂肘后,一路护着残众,自岳州分舵中冲出。 夜色已渐渐沉下。岳州西门内,小乔墓畔荒草没径,残碑半欹,冷月照在乱石之间,像一层薄霜。恶鬼谷诸人奔到此处,听得城中喧声渐远,心下方觉略安。谁知这一口气尚未吐尽,草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哑怪笑,笑声似从地底钻出,阴森森贴着众人背脊而过。 纪百策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已起。他一式“饿鹰盘空”,人随鞭走,黑衣在月下掠成一道暗影。蛇骨鞭猝然抖开,节节如活,朝那发声之处横扫过去,鞭风擦着荒草,草叶纷纷折断。 那草中人却似早有防备。鞭梢未及沾身,那怪笑又起,随即一条黑影冲天而起,单臂一振,身法诡谲,宛如寒星破夜,直射半空。纪百策一鞭落空,人在半空一拧腰,横身挡住来路,蛇骨鞭回卷如环,护住胸前。 阴寒月立在残碑旁,目光穿过昏暗夜色,望见那黑影右袖空荡,心中陡然一沉。她缓缓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寒:“于家振,你一腔旧怨至今未熄,既来索命,何苦隐在草间?莫非二十年不见,连站到我面前的胆气也没了?” 那人被她唤破行藏,便不再躲避。黑影在半空中一翻,施出“落絮随风”,身子竟轻得如一片枯叶,悄无声息落在阴寒月对面。月光斜照,映出一张瘦削枯硬的脸,颧骨高突,眼光如刀,左袖紧束,右臂齐肩而空,整个人立在荒草乱碑间,阴气森森。 曹玉见前路被阻,眉心一紧。他俯身将司谷寒的遗体交与身旁一个恶鬼谷头目,随即一晃身,已到了阴寒月身侧。他抬眼望向那独臂老人,只见此人虽年逾六旬,身形却枯而不颓,目中凶光凝而不散,像久伏暗穴的恶狼忽然出林。曹玉心知此时四面皆险,若在此地再被强敌缠住,恶鬼谷残众只怕难以脱身。 独臂老人仰面一笑,笑声在墓畔回荡,惊得荒草微颤。他盯着阴寒月,齿间迸出寒意:“若非你这鬼婆娘,当年司谷寒岂能扯断我右臂?我于家振避世二十载,苦熬一身功夫,本要亲手向司老鬼讨这笔血债。偏偏他已先一步入土,叫我这二十年恨意,竟连着落也没了。” 阴寒月本来脸色沉寂,听他辱及亡夫,眼中顿时生出厉色。她向前一步,袖中劲力暗涌,冷声说道:“当年断你一臂,因由虽多,根子却在我身上。司谷寒已死,你要讨债,便向我阴寒月讨。夫债妻偿,我还得起。” 于家振嘴角一牵,露出一丝刻薄笑意。他轻轻转了转仅存的左腕,目光在阴寒月面上掠过,语声愈发阴冷:“昔年你尚且胜不得我,如今隔了二十年,更不必提。我今日杀你,原也费不了多少气力。只是我还要问明白,司谷寒身后,可还有嫡亲之人留在恶鬼谷?” 曹玉一直立在阴寒月身旁未曾插言,并非怯敌,只因义母在前,他不愿僭越。此刻听于家振逼问到此,胸中悲怒一涌,再也不能缄默。他向前跨出半步,身子稳稳挡在阴寒月之前,沉声应道:“有。” 于家振这才正眼看他。先前他只当曹玉不过随侍童子,或是恶鬼谷中寻常小辈,此时见他挺身而出,不由微微一怔,皱眉问道:“你算什么人,也敢应这一声?” 曹玉肩背挺直,月色照在他尚带稚气的眉眼上,却照不散其中森然悲意。他按着刀鞘,一字一顿道:“司谷寒义子,恶鬼谷少谷主,曹玉。” 于家振听罢,眼中轻蔑之色大盛。他独臂微扬,冷笑自喉间滚出:“乳臭未尽的小儿,也敢在于某面前承这等名号?” 曹玉本因司谷寒惨死,心头早已郁积难平,又急于护众出城,此时被他这般轻侮,眉梢顿时一扬。他左手握紧冷焰刀鞘,语声清亮而冷:“你一条臂膀已折,尚敢如此猖狂;若再将左臂留下,便与当年旧账凑成全数了。” 于家振久不履江湖,并不知曹玉近来声名,更不知冷焰断魂刀的厉害。被这几句话一激,他枯瘦身躯陡然拔高,左手五指箕张,如鹰爪裂空,直扣曹玉面门。指风未至,寒意已逼人眉睫。 曹玉眼中寒芒一掠。自得抬手不空郝必醉点拨之后,他拔刀之法早非昔比。于家振一爪将至,冷焰刀已离鞘半尺,寒光倏忽一闪,便以“横切云岭”横截而出,刀锋不奔人身,偏偏削向于家振仅存的左腕。 于家振口中轻喝,身形微侧,左手忽缩忽伸,爪势中途变作“叶底偷桃”,竟从刀光下钻出,反抓曹玉右肋。这一变奇险诡辣,二人相距又近,爪风嘶然,似要连衣带肉一并撕开。 曹玉足下未乱,刀背下沉,刀刃上翻,使出“韦陀献杵”,寒光自下逆起,仍旧不离于家振左腕。于家振爪势虽快,却被这一刀逼得不得不撤,黑袖一拂,人已退开半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番进手皆未建功,于家振脸上神色终于一变。他眯起双目,左爪忽作“巨灵探爪”,虚罩曹玉面门;右腿却随身而起,使“怒踢五岳”,劲风沉猛,直踢曹玉丹田。上虚下实,手脚并发,已非先前试探之势。 曹玉双足钉在地上,身形猛然一沉,让过那凌厉一抓;冷焰刀随身下坠,又一式“鬼斧劈山”斜斩而出,刀光仍旧奔着于家振左臂而去。于家振若再进半寸,便是以臂饲刀,只得猛然收势,借力飘退。 三攻三退,于家振枯黄的脸上渐泛怒色。他一言不发,肩头一晃,整个人拔空而起。人在半空,忽地倒翻,头下脚上,独臂怒张,五指如钩,先扣曹玉顶门;随即身势一平,右足横出,又点向曹玉肩井、琵琶骨两处要害。月影之下,这一攻如孤鸮扑食,阴狠而急。 曹玉这一次却未以刀相迎。他眸光微动,足尖轻点,身形斜斜滑出数尺,避开了于家振这一轮手脚并用的杀招。冷焰刀斜护身侧,寒光贴着衣袂闪了一闪,终未递出。 于家振落地之后,没有立即追击。他侧身立在荒草边,独目似的冷光紧紧盯住曹玉手中刀势,脸上怒意渐敛,反添几分狐疑。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难掩的诧异:“凭你方才出刀之快,又有冷焰断魂刀在手,适才那一瞬,你明明可用本门‘分云捧月’逼我收爪撤腿,再顺势刺我肋下。你为何不进,反倒退开?” 曹玉听得于家振相问,神色并无半分迟疑。他横刀护在身前,目光仍不离对方独臂,语声却放得平稳:“你方才一爪一腿,来势如崩石裂碑,我能保住自身已属万幸,哪里还谈得上反攻?于前辈未免看重曹玉了。” 于家振凝目看他,眼底那股阴狠之气微微一敛。他上下打量曹玉片刻,似欲再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将空荡荡的右袖一拂,转身便向西首走去。 恶鬼谷中几个头目见他背心已露,手掌不觉摸向暗器囊。纪百策却早已看破曹玉退敌之意,知少谷主身陷重围,万不可平白再结一名强仇。他蛇骨鞭轻轻一横,挡在众人身前,低声喝止道:“不可妄动。” 话音未落,小乔墓西侧暗影中忽又现出四道人影。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云遮星月,四下只余荒冢间一点昏白。曹玉目力极好,此刻也只能看清前面三人身形魁梧,肩背如山,立在那里自有一股逼人威势;后面那人却隐在浓影里,面目衣饰皆不可辨,只觉一线寒意从那处慢慢透出。 曹玉心中一凛,迅速回望四周。小乔墓后有一座小庙,庙门紧闭,檐角低垂,想是供奉小乔遗像之处。墓冢不高,荒草却深及人膝,秋风一过,草声窸窣,仿佛暗中处处伏着刀兵。义父遗体在侧,义母又身处险地,他知道此时若与来敌硬拼,只会被人一层层困死在这荒墓之间。 他贴近纪百策,压低声音道:“此地不宜久战。请纪叔父护着义父遗体先走,我同义母在后牵制。君山龙口东侧‘封山印’下,再行会合。” 纪百策身形微震,面上现出迟疑之色。曹玉却不容他多想,眉目陡然一肃,声音虽低,却已有号令之威:“义父既已归天,恶鬼谷今日便该由我作主。义父遗体最为要紧,你即刻带人撤去。入了君山,先将遗体暂行安置,务求万全。若有半点差失,我决不轻纵。” 纪百策眼眶一热,几乎说不出话来。曹玉原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身份清正,如今却甘以司谷寒义子之名承起恶鬼谷门户,这一念之重,恶鬼谷众人无不明白。众人望着他瘦小却挺直的背影,胸中悲意一涌,竟齐齐屈身,含泪低声应道:“谨奉谷主之命。” 纪百策随即挑了两个功力较深的头目留下,辅佐曹玉与阴寒月断后,其余人则护着司谷寒遗体,借荒草与夜色掩映,悄然向外退去。 曹玉所料果然不差。于家振刚要走近西侧那三名魁梧汉子,小乔庙两扇旧门忽然向内一开,门轴发出干涩声响。庙中闪出一道粗壮身影,来人尚未近前,喉中已迸出破锣般的嗓音,直冲于家振骂去:“于家振,你这独臂黑狼的名头,倒叫你自己辱尽了。昔年断了一条臂膀,隐忍二十年,到头来仇未报,恨未雪,只被一个少年几句话便逼得转身要走。你欠下三湘七泽总瓢把子的人情,便这样一拂袖算了么?” 阴寒月听得那嗓音,脸色微微一变。她不动声色靠近曹玉,在风声草声之间低低说道:“于家振虽心狠手辣,却是个恩怨分明之人。你方才那番话,许是触动了他,他才肯收手退去。可庙里出来的这个人,不是三言两语能遣开的。她名叫杨大脚,外号铁脚无盐,当年曾一心恋慕你义父。今日她现身,多半是冲着我来的。” 曹玉得了义母提醒,这才看清那人竟是个女子。只是她身躯粗壮,面貌丑陋,举止豪横,若非阴寒月点破,实难令人将她同女子二字相连。尤使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双巨足,踏在乱草间,竟如两只小舟压过泥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家振被她当众讥辱,枯脸上怒气暴起,却仍强自压着。他冷冷望着杨大脚,左手五指缓缓收拢:“各人有各人的去处,岂能由旁人强逼?司谷寒既已死透,我总不能将恶鬼谷余众尽数杀绝,只为泄我一己之恨。至于屠铁甲,我未受他金银,未饮他酒食,更不曾卖身在他门下。我要去要留,自然由我。今夜看在你是妇人,我不与你计较;你方才那番秽语,我也权当风过耳畔。难不成,你还真要把于某留下?” 杨大脚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肩,粗声道:“我留不留你,倒还在其次。只是有人未必肯放你走。” 于家振目光一寒,厉声问道:“是谁?” 一直立在洞庭三鞭身后的那道模糊身影,此时才从阴影中吐出一个字。那声音极冷,像薄刃擦过冰面:“我。” 于家振眼角一跳,仍盯着那团暗影,沉声问道:“阁下何人?” 那人向前略略一移,云影压在他肩上,面容仍旧不清,只听他以同样冰冷的语调答道:“屠四如。” 于家振神情微变,随即冷笑一声:“原来是屠总瓢把子的公子。你要留下于某,是奉了令尊之命,还是你自己起意?” 屠四如立在暗中,仿佛连呼吸也无波澜,只干干吐出一字:“我。” 于家振怒意顿时上涌,独臂一振,语声森然:“凭你也配?” 屠四如没有答话。众人只觉眼前一暗一明,他身形已如离弦冷箭般弹出。疾风骤然卷过荒草,他落在于家振身前五尺之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那刀不过一尺八寸,寒光却冷入骨髓,映得四周草叶都似蒙上一层霜色。 曹玉握刀的手微微一紧。阴寒月眼神沉了下去。于家振脸上的怒色也在一瞬间凝住。屠四如这一动,轻功之诡、出手之快,已足以使在场诸人心头生寒。 洞庭三鞭存心在少主面前显露殷勤,几乎同时扬手,各自掷出铜钱。数点黄光破空飞去,或高或低,错落成势,尽向屠四如身前罩落。 屠四如身子再起,短刀在半空中一抹。众人只见一片寒芒斜斜铺开,如冷电横过阴云。随即叮叮轻响接连落下,那几枚铜钱竟被他一刀之间尽数剖开,化作十余片残铜,纷纷坠在众人脚前。 荒墓间霎时静了。风吹过庙檐,草声更显得细碎而冷。于家振原本僵硬的面皮,终于一点一点收缩起来,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忌惮。 屠四如垂着短刀,刀尖斜指荒草,脸上浮起一丝阴毒笑意。那笑意在黯淡天光里极浅,却比怒容更令人心寒。他望着于家振,缓缓说道:“这一刀既已入眼,你还敢说屠某不配么?” 于家振成名甚早,二十年前已是江湖上凶名昭着的人物。如今被一个年未及三十的后辈当众轻侮,纵知对方武功深不可测,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他枯瘦的脸霎时泛紫,双足猛然一顿,身形拔地而起,施出“平地登云”,独臂张开,右腿横扫,仍是手脚齐下,直罩屠四如周身要害。 屠四如眼底杀机一闪,神色竟无半分波动。短刀倏然翻起,寒芒如一线冷电,自斜里切过。他这一招“当堂施刑”来得狠绝无伦,刀光未散,于家振仅余的左臂已从肩头齐齐落下。鲜血如泉喷涌,霎时间染透了他半身黑衣。 于家振身子晃了一晃,脸上血色尽失,唇边也因剧痛而微微发白,可他终究没有倒下。失了双臂之后,他仍挺着胸膛,傲然立在风中,望向屠四如时,眼神反比方才更冷。他喉中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楚:“单凭你今夜这一刀,于某便知,屠家三湘七泽的基业,离土崩瓦解已不远了。” 杨大脚方才还把于家振骂得极凶,此刻见他双臂俱断,仍敢当面咒骂屠四如,心中却猛地一紧。旁人或许不忍再杀一个无臂残人,可屠铁甲这个儿子阴狠入骨,绝不会容人这般辱他。她粗眉一竖,急声喝道:“于家振,你当真不要命了么?还不住口!” 屠四如喉间发出一阵尖细冷笑,笑声如寒泉刮石。他手中短刀忽然一抬,刀势横开,竟用“法场斩首”直取于家振颈项。于家振无臂而立,竟不闪不避,只把头微微扬起,似已将生死置诸度外。 就在刀光将要及颈的一刹,夜空中忽有锐啸破风而至。随即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开,寒芒与寒芒在于家振身前相撞,火星一闪即灭。曹玉已横身掠到,冷焰刀斜斜架住屠四如短刀,将于家振这一条残命硬生生截了回来。 屠四如眼中轻蔑之色一现,短刀缓缓垂下,斜睨着曹玉说道:“一个小小孩童,也敢来触屠某的霉头。既然你要出头,我便先拿你替于家振陪葬。” 他话音尚在,手腕已动。一尺八寸的短刀信手挥出,寒光骤然铺开,竟似一圈紫冷虹影拦腰而至,正是一招“紫虹围腰”。刀气未到,曹玉腰腹间已觉寒意逼人。 曹玉斜步错身,冷焰刀刀背朝外,横臂推出,以“敲山震虎”迎向那片寒芒。两刀相交,一声沉闷震响在荒墓间散开。屠四如足下纹丝不动,衣袂只微微一扬;曹玉却被震得连退三步,脚跟陷入湿土,方才稳住身形。屠四如唇角一挑,讥诮之意更浓。他向前逼近,语声冷淡:“螳臂挡车,偏还自以为有胆。再受我一刀。” 话出口时,他人已到了曹玉面前。短刀自上劈落,刀势沉猛,寒光压顶而来,施的正是“独劈五岳”。 曹玉方才出刀救于家振之时,心中早已有数。屠四如这等狠辣人物,寻常拆解只会落于下风,非得以险求隙不可。他眼见短刀逼近顶门,仍强自不动,直到刀风压得发梢微乱,才蓦然施开“黄泉鬼影”。身影一晃,如鬼魅贴地而走,不但从刀下脱出,冷焰刀还顺势反卷,一招“震雷飓风”疾扫屠四如双足。 阴寒月双目一亮,心中一紧。她素来疼爱曹玉,此刻见这一刀从避中生攻,奇疾狠准,几乎认定屠四如纵不败,也必被逼得狼狈。杨大脚站在一旁,虽非恶鬼谷中人,也看得心头一震,只觉曹玉这一下反击来得恰到好处,屠四如双足只怕难保无伤。 谁知刀光将至之际,屠四如竟森然一笑。他手中短刀忽然自上势一折,化作“毒蜂螫人”,反刺曹玉咽喉。那一刺阴毒而疾,竟比曹玉扫向他双足的一刀还快上一倍有余。 曹玉心中骤寒。以命换命、以险夺机,本是他惯用的手段,往往能于败势中转出生路;此刻屠四如却将这法子反手使来,且使得更毒、更快、更绝。曹玉若不收刀,固然可伤屠四如下盘,自己咽喉却也必被短刀洞穿。他不得不撤招侧身,冷焰刀回护咽前,险险避过那一刺。 先机一失,屠四如立刻展开急攻。短刀连环而至,先是“迎风斩草”,横削曹玉胸前;继而“力劈二关”,刀风沉重,逼他肩颈;第三刀“大山导流”又顺势斜走,竟将退路一并封死。三刀如暴风骤雨,寒芒交织,逼得曹玉呼吸一窒。 曹玉不敢再以寻常刀法相抗,手腕一沉一转,施出郝必醉所传的“闭门谢客”。冷焰刀守得极严,刀势不求外放,只在身前层层封锁,竟似一扇重门骤然合拢,将屠四如三刀尽数拒于门外。 屠四如轻轻“咦”了一声,身形一飘,忽然退开五尺。他收刀而立,眼神第一次认真落在曹玉脸上,冷冷问道:“你既是先天无极派门下,怎会使抬手不空郝必醉的刀招?” 曹玉听他一眼便认出“闭门谢客”,心头由凛然转为骇异。他没有立刻答话,只将冷焰刀横在胸前,凝神望着屠四如,语气仍保持平静:“阁下能一眼认出这一式,足见所学不凡。敢问尊师出自何门,名讳如何?” 这句话出口,并无半分客套之意。曹玉只想探明屠四如来历,知其根脚,方好在险境中求一线生机。 屠四如却只冷冷一哂,眉宇间满是傲意。他刀锋微垂,漫然说道:“你凭先天无极派真功,又仗冷焰断魂刀锋利,再添郝老鬼几手秘传,才勉强挡得住屠某数招。凭你这点年纪,也配问我师父名号?便是说了,只怕你也不曾听过。” 曹玉心念忽然一动,脑中掠过两个名字。他再看屠四如的身法、刀势与那股阴狠锐利之气,心中已有几分把握。于是他忽然朗声一笑,笑声清越,冲散了墓畔阴寒之气。他望着屠四如,缓缓说道:“莫笑旁人年少,只怕阁下见闻也未必周全。贺兰双鹰石氏兄弟,与屠公子究竟如何称呼?” 屠四如脸色陡然一变,先前那股傲慢之气霎时敛了几分。他盯着曹玉,急声问道:“你在何处见过他们?” 曹玉将他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更定。他没有回答,反而握紧刀柄,语气淡淡地又问了一遍:“我问的是,你与贺兰双鹰究竟是什么关系?” 屠四如似乎急于得知石氏兄弟下落,竟先按下怒意,沉声答道:“他们二人,是屠某的师兄。”话一出口,他又立刻逼问,“你且说,他们如今藏身何处?” 曹玉听他亲口承认,心下已知所料不差。他故意不急着吐露,只微微摇头,似笑非笑地说道:“威震大西北的贺兰双鹰,江湖上只闻其兄弟二人,从未听说还有一个师弟。屠四如,你莫不是借人家的名头,替自己脸上添光?” 屠四如听曹玉说得轻淡,脸色霎时一沉,指节在刀柄上微微一紧,已似要猝然出手。曹玉却在他杀意将发未发之际,忽然又开口道:“屠公子若此刻动刀,贺兰双鹰如今落在何处,只怕便无人告知你了。” 这一句果然点中屠四如心事。他眼中凶光一闪,终究将那一口恶气压了下去,面色勉强缓和,冷冷说道:“你既知他们下落,便说出来。” 曹玉看他已被牵住,心中愈发镇定,刀锋仍斜护身前,语声不疾不徐:“要我说出石氏兄弟栖身之处,也不难。只是屠公子须先告知,尊师究竟是哪一位前辈。” 屠四如目光阴晴不定。他素来狠鸷狡狯,若在平日,绝不肯受人挟制;可贺兰双鹰石思英、石思郎兄弟多年杳无音讯,竟由曹玉这样一个少年口中道破,他心中惊疑交并,终究舍不得放过这线索。半晌之后,他喉间涩然吐出一句:“家师千里空,江湖人称杀人如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听得这名字,心中所疑顿时证实。他自知硬拼绝非屠四如敌手,念头一转,忽然厉声喝道:“拜师如事父。千里空前辈明明尚在人世,你却开口便称先师。屠四如,你连师门尊卑也敢乱说么?” 屠四如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倏然褪去。他原本阴冷如石的眼神,在这一瞬竟露出骇然之意,手中短刀也微微一滞。千里空尚在人间这几个字,远比曹玉任何刀招都更能震动他的心神。 曹玉等的正是这一刹那。他并非拘泥死斗之人,见机不可失,立刻反手扣住阴寒月腕脉,低声道:“娘,走。”话音才落,母子二人身形一矮,已没入小乔墓旁过膝荒草之中。 杨大脚见阴寒月遁去,旧恨陡然涌上心头。她一双巨足刚踏前半步,正待追出,屠四如却侧身横刀,拦住了她的去路。杨大脚怔了一怔,终究没有硬闯,只恨恨望着荒草深处。 曹玉伏身草间,并未立时远离。他屏住呼吸,借乱草遮掩,望见杨大脚弯腰背起血流将竭的于家振。那独臂黑狼如今已成无臂之人,气息微弱,却仍不肯垂头。屠四如收刀在前,杨大脚负着于家振跟随而去,洞庭三鞭与余人也渐渐隐入昏暗。 直到那几道身影全然消失,曹玉才轻轻松开阴寒月的手。他望着义母,眼中悲意深藏,声音低而凄切:“孩儿不是忘了义父的血仇,也不是肯放过屠铁甲。只是今夜形势于我母子太凶,若在此地拼尽,连义父遗体也护不住。眼下要紧的,是先追上纪叔父,使义父遗骸安稳入库。待此事一定,再谋报仇。” 阴寒月眼泪早已盈眶。她素来刚烈,此刻却因司谷寒遗体远去、强敌环伺,心头悲愤交煎。她看着曹玉,许久才哽声说道:“娘虽一世莽撞,却还不至于连进退死活也分不清。你是我的好孩儿,此后怎样行事,娘都听你的。” 母子二人便离了小乔墓,专拣僻静小径而行。夜色沉沉,岳州城中灯火稀落,远处江风挟着洞庭水气吹来,凉意透衣。他们一路潜行至岳阳楼下,隐在暗处,细细察看城外动静,唯恐三湘七泽已在要道设下伏桩关隘。 岳阳楼踞巴陵西门城墙之上,临洞庭而望,楼影在夜色中沉沉压向湖面。此楼本是江南胜概,旧传阅兵于吴,后世名士登临,多有题咏;檐牙高啄,栏影横斜,原可使游人凭栏见水天一色。只是曹玉此刻胸中尽是司谷寒惨死之痛,满眼只觉楼阁如孤城,湖风如挽歌,哪里还有半点闲情去看烟波胜景。他只在暗影里凝神探察,确认附近并无暗桩,方才护着阴寒月转向君山。 君山在岳州西南洞庭湖中,四面环水,远望如青螺浮在银盘之上。此地山峰错落,竹影森森,古迹散在烟水之间。恶鬼谷便隐在君山幽深处,谷中茂竹成林,清溪绕石,本非凶恶之地,只因司谷寒、阴寒月夫妇名号骇人,久而久之,才得了这般阴森名字。 天色近晓时,曹玉与阴寒月赶到君山龙口东侧的封山印下。石壁上阴刻字痕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四周竹叶含露,山气微寒。按理此刻纪百策早该遣人相迎,可前后寂然,连恶鬼谷中人的一声暗号也无。 曹玉心头猛地一沉,刚生出不祥之念,石壁上方忽有人影翻落。洞庭龙王任建业率着湘江四霸,自“封山印”旁纵身而下,衣袂带风,转眼已拦在母子身前。 阴寒月见此情状,再也忍耐不住。她身形猛然弹起,双手齐出,十指如铁钩,直抓任建业胸腹要害,口中恨声骂道:“任建业,连你也来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么?” 任建业侧身一闪,避过她双爪,脸上却浮起阴恻恻的笑。他拱手作势,语声里没有半分敬意:“大嫂在江湖上行走多年,难道还不懂随势而行的道理?屠铁甲往日不敢尽吞洞庭水面,不过是忌惮司谷寒一人。如今老谷主已归黄泉,任某这点微末基业,又怎敢不听三湘七泽的招呼?今日冒犯,还望大嫂见谅。” 阴寒月眼中怒火几乎喷出,厉声喝道:“谁是你的大嫂?你这贪生畏死、背恩忘义的东西!”她话音未绝,双手又连环抓出,两道爪影直逼任建业咽喉与心口。 曹玉见义母悲怒攻心,招式虽狠,心神却已乱了。任建业阴险狡诈,正盼她失度,好乘隙下手。曹玉不敢让她再斗,身形一晃,插在二人之间,冷焰刀横出,将阴寒月护在身后。他抬眼望着任建业,语声沉肃:“任龙王,义父昔年待你不薄。今日你反颜相逼,难道连旧日一点香火情也不念?若你心中尚有半分故义,便借一条路,让我们过去。” 任建业嘿嘿一笑,笑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阴冷。他望着曹玉,慢慢说道:“少谷主,时移势改,不可同日而语。便是任某愿意放你们母子一马,只怕旁人也不会答应。” 曹玉心知湘江四霸与洞庭四鞭,向来皆是屠铁甲倚重的爪牙,此刻任建业口中所谓“旁人”,自不难猜。他却故作不解,眉峰微微一动,望着任建业道:“任龙王若肯让路,此处还有谁这般不识生死,敢拦我母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湘江四霸中的第二人吕勇,素性阴鸷,最善窥人颜色,平日又深得屠铁甲赏识。曹玉话音方落,他已点足而出,抢在众人之前,横身拦到曹玉面前。那一个“我”字才从喉中吐出半截,忽见冷光骤起,寒芒如匹练掠过。他心中一惊,欲闪已迟,头颅随刀光飞离肩头,热血喷溅在封山印下的青石之上。 吕壮性子最烈,见二哥连话也未说全便身首异处,眼中霎时血红。他厉吼一声,雀舌枪自肋下穿出,枪尖带着尖锐风声,狠扎曹玉心口。曹玉知敌众我寡,若稍有缠斗,便必陷入乱围,因而不肯容情。他手中冷焰刀忽换用法,竟似李鸣所使日月五行轮一般旋出,一式托架,先将雀舌枪格偏;随即腕势倒翻,刀光横扫,斜斜削过吕壮下盘。吕壮左腿立时断开,惨呼一声,身子跌坐在地。 阴寒月积愤已久,见他倒在眼前,眸中寒意一闪,五指如铁,猛然抓下。吕壮惨声未尽,天灵已被她一爪震裂,身躯抽搐数下,便伏在血泊之中。 吕奇亲眼见两个兄弟顷刻毙命,脸色大变。他向吕强递去一个眼色,二人随即同时扑出,一左一右夹攻曹玉。剑光与掌影交错,直奔曹玉两侧要害而来。 只是此时的曹玉,已无半点妇人之仁。义父横死,义母受困,屠铁甲爪牙又在君山设伏,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便是先剪其羽翼。眼见吕奇一剑刺来,他左肩微晃,身子从剑光旁掠过;与此同时,冷焰刀忽然变得极静极快,郝必醉所传那一式“药到病除”倏然递出。 吕强甚至来不及看清刀从何处来,只觉胸前一凉,冷意已透入背脊。他喉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子僵在原地,随即慢慢倒下。声名不小的湘江四霸,片刻之间已折其三,只余吕奇一人。 曹玉心中最恨的,仍是任建业这等见风转舵、背义求生之徒。他不急着杀吕奇,反而飘身横刀,截住任建业退路,目光冷冷压在那人身上。阴寒月见曹玉如此安排,便知爱子将吕奇留给自己泄恨,心中悲怒顿时有了着落。她脚下一错,左手如乞鬼伸爪,右手似判官索命,双爪齐出,直抓吕奇胸喉两处。 曹玉先前不让阴寒月乱战,并非轻看她武功,只因她亲睹夫君惨死,心神已近崩裂,恐她悲怒之下落入敌人算计。如今四霸已去其三,吕奇独木难支,再难伤及阴寒月,他这才放手让义母亲自出这一口恶气。 吕奇一交手,便知自己远非阴寒月敌手。他强提胆气,长剑连出三招,剑锋疾闪,逼得赤手的阴寒月略退半步。也只这一线空隙,吕奇便不敢再恋战,足尖一点,整个人向封山印石壁纵去,欲借壁势逃生。 阴寒月岂容他走脱。她两臂一扬,左手三枚,右手两枚,五支恶鬼钉同时破空射出。暗器在晨雾中分作五点幽光,追上吕奇半空中的身影。吕奇纵为四霸之首,此际人在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哪里避得开这五枚追魂之物。他厉声惨叫,身子从石壁前倒栽下来,重重摔在乱石间,再无声息。 湘江四霸尽数横尸于地,任建业这才真个慌了。他手中青铜峨嵋刺微微发颤,强作镇定向前一晃,刺势化作“游鱼逆浪”,似要攻曹玉面门,实则脚下已虚,分明是借招遁走。 曹玉眼中冷光一闪,冷焰刀猝然迎出,一式“惊雷轰山”劈开峨嵋刺。刀势未尽,又化作“雷鸣九天”,寒锋倒卷,直逼任建业顶门。任建业先前虽知曹玉厉害,心底仍多少轻他年幼,此刻方才惊觉这少年刀法之疾狠,远在自己料想之外。他急忙偏头闪避,尚未稳住身形,曹玉第三刀已至。“天地雷行”斜斜划落,刀光割开他左肩大片血肉,血色顿时染透衣襟。 任建业痛得闷哼,脚下踉跄,正欲反扑,冷焰断魂刀已抵在他胸前血海穴上。那一点寒锋贴肉不入,却使他全身寒毛倒竖。血海乃人身死穴,稍一用力,便是神仙难救。任建业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惧意再也遮掩不住。 曹玉刀尖不移,声音冷得如封山印下的晨石:“屠铁甲在君山布下几处暗桩?哪一处最险?领头之人是谁?你若有半字虚言,我便从此处剖开你的胸腹,看看你这颗心究竟黑到何处。” 任建业纵横水面多年,也算一方枭雄,可生死悬在刀尖之上,豪气早已散尽。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屠铁甲起初只命我与吕氏四霸分作两处,专候阴寒月。后来又添了一人,赤目蝎虎洪友亮。” 曹玉凝神听罢,知他此言不似作伪,手腕微微一沉,杀机又起。他本欲就势剖开任建业胸腹,除去这背义之徒;可低眼看去,只见任建业半身是血,面白如纸,身躯簌簌而抖,眼神涣散,早已不复方才阴笑之态。再想到此人虽为保身投向屠铁甲,毕竟当年曾与司谷寒有过口盟兄弟之情,心中杀意便缓了一缓。 他收回冷焰刀,扶住阴寒月,正要先回恶鬼谷查探纪百策是否已将司谷寒遗体护送归来,身后却传来任建业急促的声音。任建业捂着伤口,喘息着说道:“少侠且慢。洪友亮毒如蛇蝎,早已觊觎恶鬼谷茶竹之利,如今又同苗疆蛇、蜂二妖女勾连。少侠与大嫂万不可贸然回谷。任建业罪孽深重,对不住鬼王大哥,可这几句话,句句不敢欺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寒月听得恶鬼谷竟有落入敌手之险,只觉胸口血气翻涌,眼前一黑,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曹玉急忙伸手扶住她,掌心贴住她背后,缓缓渡气相助。山风吹过封山印,晨雾在石壁间浮动,四周血腥气与竹叶清寒混杂,令人心肺皆冷。 过了许久,阴寒月才勉力压下悲痛。她抬手拭去唇边血迹,眼中泪痕未干,却仍强自站稳。曹玉扶着她,两人一前一后,登上刻有“封山印”的石壁,向君山深处望去。 封山印下,晨雾渐薄。阴刻石痕嵌在峭壁之上,字画虽经风雨剥蚀,仍有森然之气。曹玉扶着阴寒月越过石壁时,眼角掠过那几方旧印,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君山旧有传闻,秦皇南巡,舟至此处,忽逢狂风浊浪,船不能进,随行博士奏称,此乃娥皇、女英二妃葬魂君山,久为湘水之神,时兴波患。秦皇震怒,驱刑徒三千伐尽山木,又纵火焚山,并命人在石壁上刻印封禁,后世遂称此处为封山印。曹玉幼时曾听长辈说起,彼时只当奇闻;此刻身经血战,再见石印隐在晨雾之中,只觉古人怒水封山,终也封不住世间怨毒。 母子二人沿着龙口、龙舌一带潜行。山势渐深,竹影重叠,恶鬼谷已在不远处。天光大亮,湖上水气漫入山中,湿寒入骨。曹玉与阴寒月半日一夜连番恶战,虽各自强撑,步法中已有疲态,尤其阴寒月夫死谷危,心力几近枯竭,眼中血丝未褪,唇边仍残留着方才吐血后的惨白。 阴寒月再惦念司谷寒遗体,再悬心恶鬼谷安危,终究不忍让曹玉以疲惫之身独闯险境。她久居君山,七十二峰的幽径险道无不熟稔,便领着曹玉绕过一片密竹,转入一处极隐蔽的小谷。此地三面石壁环合,藤萝垂掩,外头看去只似荒草乱石,若非熟知路径,绝难寻到入口。 阴寒月按住曹玉肩头,神色虽倦,语气却不容违逆:“你先调息。恶鬼谷便在前面,不差这一时半刻。若你功力未复,贸然进去,便是拿性命填人家的陷阱。” 曹玉见她脸色灰白,心中更觉酸楚。他原想劝义母同坐调息,可见她眼神坚决,只得依言盘膝坐下。阴寒月这才靠着石壁缓缓坐定,闭上双目,似是养神。母子二人,一个强作假寐,一个凝神运功,各怀心事,却都不肯明说。阴寒月是慈母护子,不愿曹玉再涉险;曹玉却打定主意,待义母倦极睡沉,自己先去探一探恶鬼谷虚实。 他所练本是先天无极真功,心念一敛,胸中悲愤渐渐沉入丹田。山谷里风声微细,竹叶偶尔相触,似远似近。过不多时,他已入物我两忘之境,周身气息缓缓流转,直透十二重楼。两个时辰之后,他睁开眼来,眸中疲色尽去,内息已然充盈。 阴寒月也正于此时睡熟。她斜倚石壁,眉心仍蹙着,睡中也似有无尽忧伤压在心头。曹玉看了片刻,心中一痛。他知此处隐秘非常,寻常敌人万难寻至,便轻轻解下自己的外衣,覆在阴寒月肩上。衣角落下时,他动作极轻,生怕惊动她。随后他向义母深深望了一眼,握紧冷焰刀,悄然出了幽谷。 曹玉行事向来不肯莽撞,何况此番孤身探敌,更不敢任性。他料想三湘七泽之人必在通往恶鬼谷的正径设伏,便舍近取远,绕道柳毅井,再由侧岭潜近谷口。 柳毅井又名橘井,井旁古橘苍老,枝叶如盖。旧传唐时书生柳毅落第归途,遇洞庭龙女受困泾阳,悲诉冤苦。柳毅受托传书,寻至君山橘井,由此入洞庭龙宫,终使钱塘君怒化赤龙,救回龙女。曹玉幼时常听铁笛仙曹鹏说起此事,彼时只觉书生有义,龙宫奇诡;如今踏到井边,却无心追想佳话,只把身形压低,借草木遮掩,缓缓贴近。 他尚未到井旁,便一眼望见那株大橘树下,坐着一老一少。二人年纪相差极远,形貌也悬殊得紧。曹玉一时难辨敌友,立刻伏入荒草,屏息暗观。 他所伏之处恰在下风。酒香与肉香一阵阵随风飘来,烧鸡油脂的热气、湖虾清鲜的腥甜,混在橘叶微苦的气息里,直往鼻端钻。曹玉一日一夜未进水米,先前凭真气支撑尚不觉得,此刻腹中空空,被这香气一引,喉间竟不自觉滚动了两下,肚腹也轻轻作响。 橘树下那老者是个乞丐模样,满腮虬髯,衣衫油垢斑驳,浑身落拓不堪。他左手抱着一个大酒葫芦,右手抓着一只烤得焦黄喷香的烧鸡,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又撕下一块鸡肉,咀嚼得极有滋味。坐在他对面的少女却截然不同,年纪不过二十上下,一身红衣如火,面容娇艳,眉目灵动。她正用纤细手指剥开新煮的湖虾,慢慢送入口中,举止娇憨而不失轻盈。 曹玉强忍饥意,正欲再察。那老乞丐忽然似有意似无意地朝他藏身之处瞥了一眼,嘴角仿佛还牵起一点笑。曹玉心头一震,更不敢稍动,连呼吸也放得极轻。 红衣少女剥完一尾湖虾,抬眸望向老乞丐,语声娇脆,却带着几分埋怨:“任大伯,你当真听了任建业的话,不再替三湘七泽出力了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乞丐又灌了一口酒,咽下鸡肉之后,才慢吞吞放下酒葫芦。他望着井旁橘树,粗豪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沉思,缓缓说道:“当年我同司谷寒结怨,错处虽多在他,我任满堂也未必全然无亏。如今司谷寒已死,剩下孤儿寡母,我何苦再赶尽杀绝?况且那少年方才饶过我族侄任建业一命,这一分情,我总不能装作不知。” 红衣少女听了,唇角一撇,手中虾壳轻轻丢在盘边,神情又气又笑。她侧过身去,娇声道:“侄女原不曾想来趟这浑水,是你老人家非要拉我同来。如今你忽然撒手不管,倒叫我进退两难了。” 任满堂将葫芦中余酒一口饮尽,随手把酒葫芦挂到腰后。他看似漫不经心,右手却忽然一甩,那只啃了不到一半的烧鸡便破空飞出,不偏不倚落向曹玉藏身之处。曹玉见来物并无杀气,又知行藏已露,只得伸手接住。烧鸡尚有余温,香气扑鼻,使他腹中饥意愈发分明。 任满堂也不再看那边,只正色望着红衣少女,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哥哥早年虽有骄横处,尚未犯下不可收拾的大恶。近来却听说他结交了云贵苗疆的蛇、蜂二妖,行事越发无忌。我带你来,并非让你替他助势,只是要你劝他早些收手,莫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否则一旦惊动你们师门,便是你师父亲自清理门户,也怪不得旁人。” 曹玉伏在荒草之中,手中还托着任满堂掷来的半只烧鸡。那鸡肉香气尚热,他却没有立时入口,只静静听着橘树下二人言语。四面皆敌、前路未卜之际,忽闻这老少二人竟无意再与恶鬼谷为难,他胸中紧绷的一线,终于稍稍松开。 他也由二人话中听明白了来历。那肮脏老丐,竟是昔年名震南七省的丐帮前任帮主,潇湘神丐任满堂;那红衣少女,则是赤目蝎虎洪友亮的胞妹,江湖上人称血玫瑰的洪如丹。若这二人果真不站到屠铁甲一边,恶鬼谷眼前的凶险便可少去一重。曹玉暗自想起方才刀下饶过任建业,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庆幸。任建业虽怯懦附势,到底还知一线恩义,竟能劝动任满堂收手。世事回环,果然并非全无因果。 他正凝神思索,橘树旁忽有一道人影无声出现。来人四十余岁,身躯雄壮,面色油亮如敷脂粉,一双眼却赤红如血,映着晨光,颇有凶兽之相。他先走到任满堂身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后转向红衣少女,声音放缓些许:“小妹。” 洪如丹见兄长到来,神情先是一动,随即似想起任满堂方才所言,眉间浮出忧色。她放下手中湖虾,站起身来,望着洪友亮,语气难得郑重:“哥哥,你我兄妹能拜在名师门下,纵不能替师门增光,也不可叫师门蒙羞。这几年屠氏父子名声愈发不好,你还是早早抽身,莫再同他们搅在一处。若有一日让师父知道,只怕你我都难交代。” 洪友亮听罢,却哈哈一笑,神态颇不以为意。他负手立在橘树下,目光越过柳毅井一带,望向君山深处,语声中带着掩不住的贪意:“男儿行走江湖,终究要有自己的门户基业,岂能一世依附旁人?恶鬼谷地势天成,易守难攻,茶竹丰饶,又临洞庭水面,若经营得法,足可立起一片根基。如今司谷寒已死,冷面钩客也毙命,纪百策负伤逃走,谷中只剩阴寒月一人。此时不取,更待何时?我据了恶鬼谷,自立谷主,师父知晓后,未必不喜,哪里谈得上辱没师门?” 洪如丹幼年失怙,素来敬重长兄,几乎视他如父。见他说得理直气壮,一时竟不知如何驳斥,朱唇微启,却又闭上,只把目光投向任满堂。 任满堂酒足饭饱,脸上醉意未散,眼神却冷了下来。他摸了摸乱髯,鼻中轻轻一哼,望向洪友亮道:“屠铁甲是什么样的人,你当真不知?此人野心深重,心机又深,连亲兄弟屠金刚至今也在他掌握之中。你想在他眼皮底下独占恶鬼谷,称王作主,他会容你?” 洪友亮笑容不改,反而拱了拱手,似乎并不愿同任满堂失礼。他慢慢说道:“任伯父这话,小侄不敢苟同。我与屠大哥结义多年,情分如手足,他从不把我当外人。况且此番夺谷,用的是我自己的人,并未借三湘七泽多少兵力。便是四如贤侄那等傲气之人,也一直以叔父之礼待我。伯父若说屠家必容不得我,未免把我兄弟情分看得太薄了。” 曹玉潜伏草间,听到此处,心口如被重锤击中。恶鬼谷竟已落入洪友亮之手,纪百策又是负伤逃脱,至于司谷寒遗体此刻归于何处,更是吉凶难测。他手指缓缓收紧,几乎要捏碎手中鸡骨。若非尚存一分清明,他真想立刻暴起,施出郝必醉所授“药到病除”,先将洪友亮毙于刀下,再赶回去告知阴寒月。 可念头才起,他便强自按下。任满堂与洪如丹究竟会不会助洪友亮,他尚不能断定;何况相距尚远,洪友亮武功又非庸手,他未必能一刀得手。一击不中,便会惊动强敌,反把自己与义母置入更险之地。曹玉伏在草中,目光沉静下来。他明白眼前局势,只能谋而后动,半分逞强都不许有。不多时,洪友亮似已不愿在柳毅井旁久留。他先向任满堂敛容致意,言辞恭谨,不敢稍露逼迫之态;又转向洪如丹,低声相劝,语中多以兄妹情分相挽。任满堂冷眼看他片刻,终究未即发作,只提起酒葫芦,缓缓起身。洪如丹心中虽仍有疑虑,见兄长一再相邀,也只得随行。三人渐渐没入竹影深处,橘树下复归寂静,惟有井边残叶随风旋落,悄然无声。 曹玉又等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伏人,才从草中起身。他没有循来路直走,仍旧绕了两处险僻山径,悄然回到阴寒月歇息的幽谷。谁知刚入谷口,便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他心头一紧,握刀贴近石壁向内望去,随即看清谷中情形,惊意才化作喜色。 阴寒月已醒,正靠石壁坐着,神情虽憔悴,却并未受伤。她身旁立着一个少年,眉目灵动,正是秦杰。另有两个褐衣头陀垂手相陪,身形高瘦,气度沉凝。曹玉眼力何等锐利,只一看,便认出这二人正是昔年被三师祖在峨眉舍身崖上收服的贺兰双鹰,甩手夺魂石思英与要命一掷石思郎。 秦杰见曹玉归来,忙上前行礼,请他坐定。曹玉未及多问,秦杰便指着两位褐衣头陀,低声说道:“大师兄,这两位老前辈奉郑太师公之命,出来寻找掌门师伯武凤楼。我们在岳阳楼醉仙亭相遇,随后一同雇船来君山。才入山不久,便撞见恶鬼谷总管纪百策。他浑身是血,像疯虎一般奔来,若非石思郎老前辈以重手法扣住他腕脉,只怕他还要强撑着乱走。我们将他放平,石思英老前辈又替他推血过宫,他才稍稍清醒。” 秦杰说到此处,眼眶微红,声音也低了下去。他看了阴寒月一眼,才继续道:“纪总管朦胧中认出我来,只挣扎着说,谷主遗体已落在屠四如手中,主母或在二妃墓近处。说完便力竭而亡。我同两位老前辈掩埋了纪总管遗体,又想着借贺兰双鹰同屠四如的师门渊源,先设法索回鬼王司老谷主的遗体,安葬之后,再谋报仇,所以才寻到了此处。” 阴寒月坐在石壁旁,脸上已无多少血色。短短一日一夜,她整个人似被悲痛削去半数神采,鬓边乱发贴着苍白面颊,令人不忍逼视。曹玉本欲将洪友亮已夺恶鬼谷之事说出,可看见义母这般模样,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他只说自己放心不下,行到半途又折回探看,并未提柳毅井旁所闻半字。 石氏兄弟随身带有干粮。秦杰与曹玉轮番劝慰,阴寒月起先不肯入口,后来被曹玉低声恳求,才勉强吃了几口。曹玉自己也草草进食,补足气力。深秋日短,山谷里阴影渐长,不知不觉间,西边残阳已沉到竹梢之后。 暮色将合时,曹玉把秦杰叫到一旁,压低声音嘱咐道:“你留在此处,寸步不要离开义母。无论听见什么动静,未得我亲口传讯,不可轻易出谷。” 秦杰见他神色郑重,心知事关重大,忙点头应下。曹玉又向阴寒月禀明,只说要同贺兰双鹰先去打探司谷寒遗体所在。阴寒月虽满心忧急,却也知此事非曹玉去不可,只握住他的手腕片刻,终究放开。 夜色落尽,冷月升上君山。曹玉带着石思英、石思郎离开幽谷,沿着密竹小径向恶鬼谷潜去。三人皆是轻身高手,衣袂掠过竹叶,几乎不闻声息。 待他们赶到恶鬼谷外,月华已照得满谷清冷。远望谷中,幽壑深深,树木苍郁,清溪绕石而流,水色在月下如一缕白练。茶树与修竹遍满山坡,风过时竹影摇曳,暗香浮动。若非今夜血仇压顶,谁也难把这样一处钟灵秀地,同恶鬼谷三字连在一处。 曹玉立在暗处,望着这片义父义母盘踞多年的谷地,眼中寒意渐深。此谷山环水抱,物产丰饶,难怪屠铁甲与洪友亮都费尽心机,非要据为己有。冷月之下,谷色愈美,杀机也愈深。 贺兰双鹰在峨眉舍身崖苦修十年,日日与绝壁危岩相伴,早将纵跃腾挪练到轻烟掠水一般。君山这些低峰浅岭,在二人眼里不过平地微皱。石思郎在前探路,曹玉居中随行,石思英压在最后,三道身影趁着月色,沿谷外斜坡疾掠而下。 愈近恶鬼谷,暗处戒备愈密。洪友亮所设暗桩,或伏在竹根阴影里,或藏在石隙后,或倚树窥伺,皆自以为隐秘。可贺兰双鹰出手之快,竟不容这些人发出半点声息。往往只见黑影一闪,伏哨喉间已断,身躯软软倒入草中;又或一枚小物破空而至,尚未惊动旁人,暗桩便已气绝。三人由外而内,竟似一柄细刃划开罗网,悄无声息地逼入谷中。 曹玉本意,是先伏在暗处,探明谷内虚实,再择机而动。可石氏兄弟自恃同屠四如有师门渊源,又念着其师乃自己嫡亲舅父,并不愿藏头露尾。三人一路闯到昔日司谷寒、阴寒月所居府第门前,石思英才回身向曹玉微一示意,叫他暂且隐蔽,兄弟二人却径自现身,立在门外,要人通传屠四如出来相见。 曹玉心中微急,想要拦阻,已是不及。大门前月光如水,双鹰身形已落在明处。他只得就势一提真气,施出“神龙驭云”,身子拔起数丈,悄然落上一株古柏。柏枝繁密,阴影浓重,他伏在枝叶间,凝神俯视门前动静。 第107章 饮鸩止渴 大厅中那阵媚笑尚未散尽,曹玉隔着花格望去,已见两个少妇自屏后款款而出。二人皆半露香肩粉臂,衣带轻软,步履袅娜,各捧一盏香茶,向贺兰双鹰身前行去。灯火照在她们眉目之间,笑意如丝,腰肢随步微转,举止间自有一股淫荡缠缠绵绵之态。 曹玉伏在檐下,心念一转,便知这二人多半便是洪友亮从苗疆引来的蛇、蜂二妖女,银姑与香妹。她们一人眸光柔滑,似蛇行草际;一人笑靥娇甜,若蜂绕花枝。厅中茶烟袅袅,檀香与脂粉气混在一处,反使这新占的恶鬼谷府第添了几分妖异。 贺兰双鹰一见二女近前,脸色同时沉下。石氏兄弟多年持身极严,昔日在峨眉舍身崖上,正因未曾犯过淫戒,才得钻天鹘子江剑臣刀下留情,免去一死。后来又蒙天山二公赏识,许他们兄弟同住天山,二人自此愈发砥砺心志,不敢稍涉邪念。此刻见银姑、香妹衣态轻薄,眉眼频频相挑,捧茶近身,心中便如被尘秽扑面。 石思郎性子较烈,先冷冷瞥了二女一眼,随即转向屠四如。他按着桌沿,语声沉重:“贤弟自幼入我舅父门下,我兄弟二人性情如何,你岂会不知?这两名女子不宜近前,叫她们退下。” 屠四如坐在主位,闻言却放声一笑。他斜倚椅背,目光在银姑、香妹身上一掠,又含笑望向双鹰,语声极为从容:“银姑、香妹素来敬慕英雄。二位兄长名震西北,她们早已心折。今宵亲手奉茶,不过一片倾慕之意。二位兄长若拒之太峻,岂不伤了美人心?江湖间多少人物,欲得她们一顾尚不可得,二位何必如此见外。” 贺兰双鹰久历风波,江湖诡诈见得极多,偏于男女一事全然生疏。再加上他们始终把屠四如当作舅父唯一衣钵传人,听他这般圆转一说,竟觉若当众斥退二女,未免太不给屠四如留情面。二人又怕银姑、香妹再近一步,便各自伸手接过茶盏,匆匆饮下,随即将空盏递还。 银姑与香妹接过茶盏,仍似依依不舍,眼波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才含笑退回席间。直到她们坐定,贺兰双鹰脸上的寒意方渐渐平复。 屠四如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趁双鹰心绪未定,忽然把笑意收了。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凝在石思英脸上,低声问道:“我听闻恩师尚在人世。二位兄长可曾得过他老人家确切音讯?” 檐下的曹玉听到此处,心中一动,正欲低声向任满堂说明屠四如先前也曾反复追问千里空下落;不料厅内石思英已坦然开口。他对屠四如并无戒心,沉吟片刻,便说道:“四个月前,曾闻他老人家在杭州西子湖畔一现踪影,其后便又渺无音信。” 屠四如眼底寒光微动,追问甚急:“此事是何人告诉兄长?” 石思英仍将屠四如视作舅父门下至亲,毫无隐瞒之意,缓声答道:“武凤楼门下弟子,曹玉。” 任满堂伏在檐影里,听到此处,脸上掠过一丝冷意。他压低声音,向曹玉轻轻说道:“这双鹰半世精明,偏在此处看不清人。” 曹玉未及答话,厅中屠四如已又开口。他神色不变,语声却比方才更缓:“二位兄长替恩师保管的天罗化血刀,如今可还在身边?” 石思英听了此言,心头忽然一震,面色随之变了。他抬眼看向屠四如,语气中已有戒备:“贤弟忽问此刀,意欲何为?” 屠四如唇边慢慢浮起笑意,笑声渐响,厅上灯影也随之微微摇晃。他望着石思英,语气里露出几分逼人之意:“恩师门下,嫡传弟子只我一人。那口天罗化血刀,按理自当由我承继。难不成师父不传弟子,反要传给外甥么?” 石思郎听到此处,怒气顿时上涌。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轻响,身子霍然立起,须眉皆张:“屠四如,你胆子不小,竟敢这般对我大哥说话。今日我便替舅父教一教你,叫你知道师门尊卑。” 屠四如眼珠微转,立刻敛去锋芒。他起身向石思英一揖,神色恭顺,语声也低了许多:“四如一时失言,冲撞了两位兄长。小弟年少识浅,还请二位兄长莫与我计较。” 石氏兄弟本是直性之人,石思英尤敬重舅父千里空。想到千里空一生孤苦,只收屠四如这一个弟子,心中对他终有几分爱屋及乌之念。石思英先抬手示意石思郎坐下,待二弟怒气稍敛,才向屠四如缓缓说道:“此事并非我兄弟有意瞒你。十年前,舅父忽遣人携天罗化血刀与一封亲笔书信来见我兄弟。信中说,他昔年性情暴烈,嗜杀过重,世人以杀人如麻四字称之,他夜深自省,深悔前愆,遂远赴苗疆采药济人,欲以余生稍赎旧孽。” 石思英说到此处,目光低落,似仍记得当年展信时的惊心。他顿了顿,又续道:“信中还说,此刀煞气太重,留之不祥,毁之又不忍。而你屠四如性情狠戾,倘若传你,只怕杀业更重。因此命我兄弟代为保管,另觅一位心地公正、行事光明、武功又足以护刀的侠士相赠。受刀之人须为他广积善功千件,救人性命万条,以此替他赎昔年杀孽。信末又严令我兄弟,在此刀未赠出以前,绝不可借任何名目启刀使用,否则必以师门重法相诛。舅父既有此命,我兄弟岂敢违背。”石思英尚欲再说下去,屠四如的脸色已骤然沉冷。他猛地站起,声音森寒:“如此说来,两位兄长已将天罗化血刀赠与旁人了?” 石思英问心无愧,迎着他的目光,沉声答道:“不错。” 屠四如身子微微一晃,几乎跌回太师椅中。他用力扶住椅背,过了片刻,才从齿间逼出一句:“那人是谁?” 不待石思英开口,石思郎已按捺不住,冷声说道:“我兄弟依舅父所定条件,将此刀赠与先天无极派第四代弟子,人见愁李鸣。” 屠四如听见李鸣之名,面上怒意反倒渐渐收去。他垂下眼帘,似在极短一瞬间便将心思重重转过。再抬头时,语气已温和了许多,仿佛方才索刀之事从未发生。他缓缓坐回椅中,向石氏兄弟拱了拱手,含笑问道:“方才只顾问恩师消息,倒忘了请教二位兄长。两位深夜驾临三湘,究竟所为何事?” 石思英见屠四如神色渐复平常,心中戒意便稍稍松了些。他只道屠四如骤闻宝刀已归旁人,一时爱惜不舍,因而语气失度,并未想到其中另有阴毒计较。屠四如问起此行来意,石思英便不再绕言,放下茶盏,正色说道:“我兄弟此来,乃受人所托,要向贤弟讨回鬼王司谷寒的遗体。你们之间恩仇如何,我兄弟不问,也不偏帮哪一方。人既已死,怨仇当止;亡者入土,方算有归。还请贤弟看在我兄弟薄面,交出司谷寒遗体。我兄弟得手之后,立刻离开洞庭,绝不多留。” 洪友亮坐在一旁,听见石思英开口便要司谷寒尸身,两道浓眉蓦然一挑,胸中怒气已涌上来。屠四如却在案下微微一摆手,止住他发作,随即向石氏兄弟露出为难之色,缓声说道:“两位兄长既如此吩咐,小弟纵有千般不愿,也不敢拂了兄长颜面。此事牵涉洪三叔与家父,小弟少不得替两位兄长担些不是。” 他说罢转过头去,望向席间的银姑,语气仍旧平和:“鬼王尸身原由大姐看守。烦请大姐传令,将人抬来,交给我两位兄长带走。” 檐外曹玉听到此处,心中不但未宽,反而一沉。屠四如先前费尽心机,要寻贺兰双鹰,又追问千里空与天罗化血刀,此刻却骤然应允交还遗体,未免太过顺遂。他眼中寒光微动,脑中数念相交:屠四如究竟是真顾师门情分,还是另藏机括?抑或司谷寒遗体之上,已被人动了手脚? 未过多久,外头脚步声沉重,两名彪形大汉抬着一块门板入厅。门板上横卧一具尸身,衣衫血迹已干,面容灰败,正是鬼王司谷寒。银姑随在后面,衣袂轻曳,眼波仍含笑意,仿佛厅中所抬并非亡人,而不过一件寻常物事。 曹玉一见银姑神色,疑心顿时化为冷意。他不待石思英上前,掌心劲力一吐,震碎隔扇花格,身形随木屑一同掠入厅中。一式“落木萧萧”飘然落下,恰挡在银姑身前。 银姑陡见人影自檐外飞入,花容微变,急退半步。她尚未看清来人,只觉冷气逼面,便娇声喝问:“来者何人?” 曹玉不答,左手一翻,冷焰断魂刀已在灯下映出寒芒。他横刀胸前,目光如霜,缓缓吐出姓名:“曹玉。” 银姑口中轻轻念了这两个字,媚眼随即在他身上一转。她本惯以颜色惑人,见惯江湖男子贪恋失态,此刻看清曹玉面容,却不由微微一怔。眼前少年眉目清朗,神采逼人,怒意压在眉宇之间,反添一股凛然之气。她心头一跳,呼吸也乱了半息,强自定神,才低声问道:“你便是先天无极派的小神童?” 曹玉面色不动,刀锋微微下压,语声冷峻:“你空有好颜色,却怀毒蝎心肠。亡者已矣,竟还忍心在我义父遗体上施毒。今日曹玉若不开杀戒,倒叫你这等人以为江湖无人。” 他说着便欲挥刀。石思英身形一闪,已贴到他身侧,左掌轻轻托住曹玉腕脉,示意他暂缓。随即石思英连看也不看银姑,径直逼近屠四如,声音沉得似铁:“我舅父果然早有识人之明。若当年真将天罗化血刀传到你手中,天下不知还要添多少枉死之人。小神童所言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石氏兄弟数十年同行,心意相通。石思英话音未尽,石思郎已明其意。他双手一探,将抬尸的一名大汉硬生生抓到身前,先卸去那人双肩关节,又点住两膝下三里穴,使他既不能挣扎,也不能逃避。随后石思郎扣住那人两腕,将他的双掌按向司谷寒尸身。 那大汉手指方触及尸衣,脸色顿时惨变,喉中爆出凄厉叫声:“有毒!有毒!”他双肩已脱,双腿又受制,任凭如何惊恐,也缩不回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双掌贴在尸身上。片刻之间,他双目翻白,惊惧交加,竟昏死过去。 厅中灯焰微微摇晃,毒计既破,众人皆望向屠四如。按常情,他阴谋败露,理当恼羞成怒,抢先发难;可他仍端坐原处,指尖轻轻叩着椅臂,脸上不见怒色,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石思郎既已动手,便再不顾旧日情分。他退开半步,从身后取出一对鹰爪钢抓,五指扣紧,钢爪在灯下泛出冷光。他咧嘴一笑,笑声粗厉,望着屠四如说道:“当年西北道上,只要听见贺兰双鹰四字,也总有人心惊胆寒。想不到今日到了三湘七泽,竟有人敢算计食尸鹰、食尸狼的性命。看在你曾是我舅父门下弟子的份上,我给你留个全尸。屠四如,把你那些鱼虾鳖蟹一并唤来,免得我兄弟逐个费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氏兄弟此时怒气尽发,身上积年凶威重又涌起。大厅之中,茶香、脂粉气、尸毒寒意交杂在一处,空气像被刀背压住,令人胸口发闷。 屠四如却只淡淡一笑。他抬起眼来,望着怒发欲狂的石氏兄弟,语声轻缓,竟无半分惧意:“两位兄长昔年威名,屠某自然听得多了。二位手底下功夫,也确是不凡。只是世事流转,今时已非昔日了。” 曹玉伏在厅中灯影之侧,见屠四如神色安闲,心头骤然一沉。他这才明白,今夜自踏入恶鬼谷起,处处皆在屠四如算中;贺兰双鹰虽是旧日豪雄,却终究因一念师门旧情,落入人家早布的局里。 石思郎尚未转过这层关节,怒火反而愈炽。他双爪钢抓寒光并起,向前跨出一步,目光如鹰,盯着屠四如斥道:“你在我舅父门下习艺十八年,竟连眼前之人的深浅也看不出么?这十八年,岂非白过?我不妨明白告诉你,如今我兄弟二人,比十年前至少精进一倍。” 屠四如坐在椅中,衣袖垂落,笑意仍淡。他望着石思郎,语气竟似诚恳:“二哥此言不错。两位兄长昔年隐在峨眉金顶,十载之中昼夜以鹰爪钢抓攀练舍身崖,轻身功夫、腕力、目力、出手之速、落抓之准,皆非昔日可比。二哥说只增一倍,倒是自谦了。依小弟看,两位兄长如今至少比十年前强出两倍。” 石思郎仰面狂笑,钢抓在灯下微微一抖,寒光映得他眉目愈发狞厉。他指着屠四如,声音粗豪:“你这人虽狠毒,倒也不全是瞎话。既知我兄弟今非昔比,还敢这般托大?快叫那两个妖妇献出解药,否则我一怒之下,先将你撕成碎片。” 屠四如敛去笑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从双鹰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小弟方才说两位兄长功力较十年前大增,那是指二位尚未入这座大厅以前。至于此刻,两位兄长纵比十年前强上一倍,也已被人从中减去了一倍。” 石思英与石思郎皆是久经江湖之人,先前只因把屠四如看作千里空门下小师弟,心中未曾处处设防。此言一出,二人同时醒悟。石思英面色顿时泛紫,身躯微微发颤,双臂一张,也将一对鹰爪钢抓亮在掌中。他双目赤红,咬牙道:“屠四如,原来我兄弟入厅之时,你便命那两个妖妇在茶中下了毒。你这披着人皮的畜生,纵我兄弟今日毒发而死,也必先将你碎骨扬灰。” 屠四如仍不动怒,只阴恻恻一笑,慢慢说道:“以两位兄长的内功见识,当知毒气入体,最忌动怒动武。气血一催,发作便快。二位若真要拼命,小弟自然不拦,只怕未必能拼到尽兴。” 曹玉立在一旁,心念急转。贺兰双鹰爪法精深,内力雄厚,连江剑臣当日也曾赞许不浅;若非自己先前未能及时阻止,让二人误饮毒茶,此刻合三人之力,未必不能一举夺回恶鬼谷。可事已至此,悔意全无用处。眼下石氏兄弟四目血红,脸色泛青,毒气显已发动,又抱定与屠四如同归于尽之心。曹玉纵想带他们冲出,也无力强行制住二人穴道,一时竟寻不出万全之策。 正当厅中杀气凝得几乎令人窒息时,先前被曹玉震破的花格洞外,忽有一道人影掠入。任满堂衣衫褴褛,腰后酒葫芦轻晃,落地时仍是一副笑嘻嘻模样。他站在曹玉身侧,望着贺兰双鹰,慢慢说道:“明知事不可为而强为,是一条路;留得青山在,日后再来,也是一路。两位老友以为,哪一条路更高?” 石思英与石思郎眼神一震。二人本已被怒火逼到死地,任满堂这一句话,却像冷水浇在心头。石思郎猛然顿足,钢抓收回半寸,沉声道:“好,今日听你一回。” 屠四如眼中微光闪过。他深知凭自己厅中这点人手,纵能以毒占先,也未必能稳稳留下曹玉、任满堂与贺兰双鹰四人;若真逼到死斗,恶鬼谷内必成血海。况且石氏兄弟所中之毒,除银姑、香妹独门解药外,旁人难救。与其眼下相拼,不如放他们离去,待毒势自深。 四人转身下阶之际,屠四如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任神丐,请留步。” 任满堂转过身来,仍是满脸笑意,仿佛身在酒肆闲谈。他摸了摸腰后酒葫芦,慢悠悠问道:“屠少当家还有何话见教?” 屠四如坐在厅中,目光阴冷,语气也随之寒了几分:“神丐当真要管这一桩闲事?” 任满堂笑声粗哑,却极为从容。他望着屠四如,缓缓说道:“口既已开,头也伸了出来,此后是福是祸,自然都由不得我退回去了。” 屠四如手指轻轻敲着椅臂,目中杀意一闪:“你我同饮洞庭水,同食三湘米。神丐今日插手,不怕火烧到自己身上么?” 任满堂把酒葫芦摘下,握在掌中,神情竟越发轻松。他微微一笑,道:“火若真大,自会烧身。只可惜屠家的火,还未旺到那一步。” 屠四如脸色陡寒,声音骤厉:“任满堂,你可知我在江湖上的名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满堂点点头,笑道:“自然知道。” 屠四如眼中露出几分傲色,冷冷道:“既知,便说来听听。” 任满堂先是嘻然一笑,随即神色一正,口中却仍带着几分讥意:“不就是杀人如草、嗜赌如狂、贪杯如渴、好色如命的四如狂徒么?” 屠四如眉目间阴云密布,声音更冷:“既知我名,还敢与屠家为敌?” 任满堂拔开葫芦塞,仰头欲饮,先淡淡丢下一句:“我不怕屠家。”言罢,他仰颈深吸一口酒气,神态放旷,竟未将厅中众人放在眼里。 洪友亮早已怒不可遏。他自欲据恶鬼谷为主,此时见任满堂当众折损屠四如,也等于坏他威势,便冷冷扫向两侧侍立的八名打手,低喝一声:“上。” 八名壮汉一拥而出,手中鬼头刀青光闪闪,分左右扑向任满堂。石氏兄弟本已压了一腹怒气,此刻正无处发泄,脚下猛然一弹,双双迎出。四只鹰爪钢抓划过灯影,寒光交错之间,已有四名打手喉胸破裂,横尸阶前。 曹玉出手更快。他双手一扬,四枚丧门钉无声破空,分取余下四人心窝。那四名打手才举刀奔至半途,胸前便各自一震,身子齐齐栽倒,鬼头刀落在石阶上,响声参差,顷刻便归于死寂。 八名打手转瞬毙命,阶前刀声才落,厅中血腥气已漫开。任满堂仰起脖子,将口中含着的一大口酒慢慢咽下,随即望着曹玉与石氏兄弟,脸上满是惋惜之色。他拍了拍酒葫芦,摇头说道:“你们三人出手这般快,倒叫我白白运了半天气。本还想使一手喷酒成箭,也好让这些小辈开开眼界,如今竟全无用处。” 曹玉无心答言,扶着贺兰双鹰疾出恶鬼谷。任满堂在后掠阵,衣衫破旧,身法却飘忽难测。屠四如终究没有再遣人死追,四人借着夜色与竹影,终于回到阴寒月歇身的那处幽谷。 石思英、石思郎一路强自支撑,入谷之后便再难站稳。二人盘膝坐下,脸色已由青转暗,额上冷汗渗出,四目赤红,气息时促时滞。阴寒月见状,悲急交并,几乎立足不住;曹玉更是心如火焚,只恨不能以己身替二人受毒。 任满堂却似全然不急,独自走到一旁,解下从恶鬼谷中顺手取来的酒葫芦,拔开塞子,靠着石壁慢慢饮酒。酒香在幽谷中散开,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秦杰蹲在石氏兄弟身侧,先探了探二人的脉息,又抬头看了看阴寒月与曹玉的脸色,最后目光转到任满堂身上,竟不言语。 曹玉见他如此,心中怒意顿起,一把将他拉到旁边,将声音压得极低,眉目却已寒了下来:“两位石前辈原与屠四如有旧,若非仗义入谷,替我讨回义父遗体,怎会身中苗疆奇毒?如今毒势将发,性命悬于顷刻,你竟这般冷眼旁观。若再如此,我便代李师叔以门规处置你。” 秦杰不但不惧,反而向任满堂那边轻轻一指,低声说道:“大师兄此刻心中太急,反不如我看得明白。潇湘神丐是什么人物?南七省前任丐帮帮主,江湖上有名的古道热肠。他若真无救人之意,岂会一路护我们回来?他此刻越是喝酒,越说明此处头另有缘故。” 曹玉心头一震,怒意顿时消了大半。秦杰这一句话,正点醒了他。丐帮子弟向来以扶危济困为本,任满堂又是帮主出身,夜里在恶鬼谷中尚敢当面戏弄屠四如,救出贺兰双鹰,此刻岂会眼睁睁看着石氏兄弟毒发而亡?他看似无情,必有深意。 曹玉想到此处,便向秦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探问。秦杰平日遇事最爱抢先,此刻却缩了缩肩,悄声说道:“若这机缘落在我身上,老前辈决不至于如此做作。还是大师兄去问,免得误了大事。” 曹玉略一沉吟,也觉有理。他走到任满堂身前,躬身施礼,语声恳切:“前辈昔年统率南七省丐帮,见闻广博。两位石前辈所中之毒,不知可有救治之法?” 任满堂没有立刻答他,只仰头又吸了一大口酒。酒气入喉之后,他才斜眼看向曹玉,忽然问道:“贤契今年多少岁?” 曹玉微微一怔,虽觉此问来得突兀,仍如实答道:“晚辈十七。” 任满堂点了点头,又饮一口,慢吞吞问道:“可曾娶妻?” 曹玉哪里想到他会在这等时候问起婚娶。若任满堂问他可曾定亲,他自会说出终南山南五台终南樵隐马慕岱之孙女马小倩;偏偏任满堂问的是娶妻,他便毫无迟疑地答道:“晚辈尚未成婚。” 任满堂眼睛一亮,酒意似乎也醒了几分。他忽地站起,把酒葫芦重新挂回腰后,望着曹玉说道:“若有人能解去贺兰双鹰身上奇毒,并保二人功力不损,你拿什么报答?” 以任满堂的身份声望,他既出口,曹玉便不疑有虚。听得不但能解毒,还能保住石氏兄弟功力,他心中狂喜,立刻俯身说道:“若真能救两位石前辈脱此大难,晚辈粉身碎骨,也难报此恩。” 任满堂连连摆手,笑道:“言重了,言重了。我不要你粉身碎骨,也不要你立什么报恩大誓。只要你对那救人之人终身信服,至死不二,这一桩,你做得到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回头望去,只见贺兰双鹰脸色青黑之气愈重,气息渐渐低沉。此刻便是要他以命相换,他也绝无推辞,何况只是终身信服、没齿不二。他立刻正色说道:“做得到。” 任满堂笑意更深,动作忽然利落起来。他取出火折子,引燃两截枯枝,又摸出一张红白相间的纸递到曹玉面前,神色郑重:“口说终归无凭,亲笔写下,方才稳妥。” 曹玉一心只在救人,哪里顾得细想。他接过烧焦的枯枝,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为报活命深恩,理当终身信服,决心没齿不二。”写完之后,他双手奉还任满堂。 任满堂接过纸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笑意几乎藏不住。他小心折好,收入怀中,随即足下一点,身子如轻烟般拔上石壁,转眼没入夜色。 任满堂一去,曹玉便扶起石氏兄弟,助二人运气抗毒。秦杰在旁护持,阴寒月坐在石壁下,红肿双目始终望着谷口。山风一阵阵吹过,竹影摇曳,夜色沉沉,众人皆在等那老丐归来。 寅时方至,石壁上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任满堂肩上背着一个大布包,先一步纵落谷中;紧随其后,又有一名白衣少女飘然落下。那少女肩上扛着一卷一人多长的草席包,身法轻盈,落地无声。 任满堂一落地,便将肩上的大布包卸下,兴高采烈地拍了拍,笑道:“今夜有大喜事,我老叫化索性做一回梁上客。吃的喝的,凡能顺手取来的,都给你们带来了。” 曹玉眉心微皱,心中不由一阵酸楚。义父遗体尚未迎回,贺兰双鹰生死未卜,义母阴寒月泪痕未干,自己胸中更似刀绞火焚,哪里有半分喜事可言?他望着任满堂满脸笑容,只觉这老丐言语荒唐,却又知他行事必有缘由,便强自按下心中不快,默然不语。 曹玉正怔怔望着任满堂,心中疑云未散,便见随他而来的白衣少女忽然将肩上长席包双手举起,衣袂一垂,双膝已跪在地上。她声音带泣,向阴寒月俯首说道:“孩儿幸不辱命,拼死请回义父遗体。请义母唤玉郎接过。” 这一声入耳,曹玉只觉心口如遭重击,眼前陡然一黑,几乎立足不稳。他心中猛地翻起一个念头:天下之铁,亦铸不成眼前这桩大错。 阴寒月哪里知道其中曲折。她一听白衣少女自称孩儿,又口称自己为义母,呼曹玉为玉郎,见她竟将司谷寒遗体夺回,便自然而然将她认作曹玉未过门的妻子马小倩。阴寒月悲喜交集,眼泪立时落了下来,忙伸手去扶她,口中颤声说道:“好儿媳,婆母受你这份大恩。”说罢又急急催曹玉接过席包,自己则亲手把白衣少女扶起,握着她的手,连声唤她“乖儿媳”。 曹玉胸中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一字吐不出口。他已认出这白衣少女不是旁人,正是赤目蝎虎洪友亮的妹妹血玫瑰洪如丹。她平日爱穿红衣,今夜却换了一身素白孝服,显然是为司谷寒遗体而来。曹玉望着她,又望向满面泪痕的阴寒月,只觉此中错综牵连,一时竟无从分辩。 洪如丹没有多看曹玉,立刻向任满堂借过酒葫芦,以酒送药,给石思英、石思郎各服下一枚雀卵般大小的丸药。药入腹中不久,石氏兄弟腹内便一阵阵轰鸣,脸上青黑之气翻涌。曹玉与秦杰一左一右搀扶他们,扶到幽谷僻静处。二人足足泄了大半个时辰,体内毒秽方才渐渐排尽,又以溪水洗濯,气息虽仍虚弱,神色却清爽许多。 待曹玉、秦杰扶着石氏兄弟回到原处时,阴寒月与洪如丹已在谷中挖成一穴,将司谷寒遗体安葬妥当。任满堂也将从恶鬼谷中取来的酒食一一摆在坟前,杯盘虽非祭器,却排列得极整齐。幽谷里晨色未明,石壁寒气沉沉,新坟前酒香与土腥交杂,愈显凄清。 曹玉一见新坟,心中悲意再也按捺不住。他想起司谷寒生前待自己的种种情义,又想起那张威严中带着疼爱的面容,如今已隔黄土,顿时双膝一软,跪倒坟前,放声痛哭。洪如丹一身白衣,也在他身侧屈膝跪下,低首行哀礼。 曹玉心头又是一惊,本欲立刻起身避开,不愿与她并肩受人视为夫妇。可任满堂已在前方整衣致礼,身体稍复的石氏兄弟与秦杰也相继上前,向鬼王墓前拜祭。曹玉若此刻闪身退避,反倒更显突兀,只得强忍心中纷乱,仍跪在原处。 阴寒月左手牵起曹玉,右手拉住洪如丹,带着二人向任满堂、秦杰、石氏兄弟一一拜谢吊祭。她这一牵一拜,无形中更坐实了洪如丹在她心中的儿媳身份。曹玉心中苦涩,却碍于义父新葬、义母悲伤,终究不能出言辩白。 拜祭既毕,曹玉望着司谷寒新坟,眼中泪痕未干,声音低哑而沉痛:“恶鬼谷只因物产丰饶,才引得屠铁甲垂涎。如今义父中计而亡,分水夜叉胡彬、冷面钩客汪子坤、龙宫秀士纪百策相继殒命。仅凭我母子之力,已难同屠家正面相抗。我欲今夜再入恶鬼谷,同屠四如作最后一搏。不知任大伯以为可行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满堂听罢,竖起拇指,笑意里却有几分郑重。他望着曹玉,点头说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接连受创之后立刻回击,屠四如再奸猾,也料不到这一着。此行大有可为。我老叫化既遇上了,自也该沾一份热闹,先好好吃喝一顿,再寻个地方养足精神。” 在场诸人皆是江湖中人,生死关头也不拘俗礼,便在坟前席地略进饮食。酒食虽丰,众人心中各有沉重,谁也不曾真正开怀。任满堂却照旧饮得有滋有味,片刻之后便拉着秦杰先行离去。石氏兄弟毒后功力未复,也各自寻了僻静所在,静坐调息。 幽谷中渐渐只剩曹玉与洪如丹二人。曹玉见此时四下无人,正要开口说明其中错认,请她体谅,洪如丹却忽然抬眸望来。她眼中情意极深,语声柔而急:“为求今夜必胜,你快随我去见两个人。” 话音方落,她已转身掠出,白衣如流矢,沿着谷壁疾飞而去。 曹玉心中虽有满腹话语,可眼前最要紧的,终究是夺回恶鬼谷,踏平三湘七泽总舵,亲手诛杀屠氏父子,以慰司谷寒在天之灵。洪如丹既说得这般有把握,又亲自夺回义父遗体,轻身功夫亦神妙非常,他便暂且压下私情纠葛,提气纵身,追了上去。 曹玉轻功本得武凤楼亲传,又经江剑臣与沈公达点拨,在同辈之中已属上乘。可今夜与洪如丹并行,才觉这女子身法竟高妙得出奇。她足尖点石,如白鹭掠水,转折之间几乎不带烟火气。曹玉已将真气催至极处,仍只能远远跟在后面。 起初他以为洪如丹要带自己跋涉许久,去见隐在君山深处的高人。不料她跃上君山之后,径直朝湘妃墓方向驰去。 湘妃墓又称二妃墓。尧帝二女娥皇、女英,同嫁舜帝,后舜南巡久不归,二妃寻至君山,闻舜帝崩于九疑,悲恸无尽,泣血染竹,遂有斑竹之名。二妃殁后,便葬于此处。山风掠过竹林,月色在墓前石阶上铺成冷白一片,似仍留着千载哀音。 洪如丹一直驰到墓前,方才停步回身,等曹玉赶来。曹玉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仍迟了片刻才至。他抬眼望去,只见墓为石砌,前立石柱,柱上雕有麒麟、狮象等纹,中间竖着墓碑,碑上刻着“舜帝二妃之墓”六字。 洪如丹见曹玉一路疾驰而来,额角微汗,脸色白中透红,眉目在月色下愈显清俊,心中柔意顿生。她不由自主向前贴近半步,纤手轻抬,似要替他拭去鬓边汗珠。曹玉心中正乱,见她手指将近,忙借着整衣之势侧身避开。 便在此时,湘妃墓左侧忽传来一声清朗笑语。那声音如玉磬轻敲,在夜色中极为悦耳:“孟光举案,张敞画眉,皆是古来佳话,后世传为美谈。你这丫头伸手便要摸情郎脸颊,又算哪一门佳话?”话音未落,笑声已随风散开,竟有几分洒然之气。 曹玉听得面上一热,循声望去,只见墓左一方大青石上,并肩坐着一男一女。男子年约半百,面色如玉,黑须垂胸,长眉入鬓,双目精光内蕴。一身白衣在月下洁若霜雪,坐姿闲雅,神情飘逸,只一眼便令人心生亲近。 曹玉再向那女子望去,心头却猛然一震。那女子亦着白衣,年岁与男子相仿,形貌却奇陋异常。她一眼深陷,一眼鼓突,左颊生瘤,右颊色紫,鼻塌唇缺,颈项粗短,仿佛世间容貌之残缺,尽集于一身。偏生她也穿着一袭雪白衣裙,在月色中愈显突兀。 曹玉只匆匆一瞥,洪如丹已如乳燕投林般扑到二人身前,娇声唤道:“师父,师娘!” 曹玉这才知二人竟是夫妻。他心中更觉诧异,忍不住又望过去,却见那白衣男子转头看向身旁丑妇时,眼神温存深切,竟如凝望世间最美之人。那一片柔情毫无虚假,月色落在二人之间,反使这极不相称的一对,生出一种难言的静穆。 曹玉心念极快,忽然想起不久前在古彭徐州时,八极怪叟段常仁曾提到自己有个同胞幼妹,名叫段常美,因天生奇丑,被江湖人称作残缺玉女;她虽容貌有缺,却天资绝高,武功深不可测。又有神行书生白天野,平生爱武如命,曾三次求聘,终于与她结成夫妇,二人情笃异常。残缺玉女因自知貌陋,少在江湖行走,识得她的人并不多。眼前这白衣男子身法气度如此不凡,又是洪如丹的师父,必是神行书生白天野;这白衣女子,自然便是残缺玉女段常美了。洪如丹轻功如此神妙,来历至此也就明白。 洪如丹似因曹玉在侧,心中甚是欢喜。她先伏在段常美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随即回头向曹玉招手,语声娇柔而带催促:“你还愣在那里作甚?还不快来拜见师父、师娘。” 曹玉心中顿时为难起来。此刻若能得神行书生与残缺玉女相助,重夺恶鬼谷,几乎便多了极大胜算;日后对付三湘七泽,也不啻添了两位强援。可是他若依洪如丹之言上前磕头,便等于承认她与自己的夫妻名分,又须随她称白天野、段常美为师父、师娘。马小倩又置于何地?终南山神剑醉仙翁马慕岱对他恩重如山,他如何对得住?江剑臣与东方绮霞若闻此事,又岂能轻易饶他?可若当面说明实情,拒不相认,便如当年武凤楼在江南袁家堡当面辞拒东方绮珠婚事一般。洪如丹为他夺回司谷寒遗体,又救贺兰双鹰性命,若此刻受辱,必被伤得极深;而神行书生、残缺玉女爱徒心切,也未必肯善罢甘休。轻则反目,重则血溅湘妃墓前。曹玉一时间只觉进退皆险,胸中翻涌不定。 洪如丹见他脸色忽红忽白,只当他少年面薄,不惯在长辈面前露情。她先掩口一笑,随即飘然走回,贴在曹玉肩侧,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催促:“师父、师娘又不是外人,你羞什么?快上前拜过,好求两位老人家替义父报仇。” 事已迫在眉睫,容不得曹玉再细细权衡。他心中一横,向前跨出三步,对着青石上的二人深深一揖,朗声说道:“白、段两位老前辈在上,先天无极派门下弟子曹玉,拜见二位。” 洪如丹一听,脸色微变,忙也跟着跨前几步,又贴近曹玉身侧,压低声音急急更正:“青石上的两位老人家,男的是你妻子的师父,神行书生白天野;女的是你妻子的师娘,残缺玉女段常美。如今有这两位长辈相助,还愁大仇不能得报么?这都是我替你求来的情分,你往后可要真心待我。” 洪如丹这一番话说得比先前更亲昵,曹玉听在耳中,只觉顶门如被寒针刺入,背脊顿时生凉。他心中明白,眼前这一关,较当年武凤楼在袁家堡拒绝东方绮珠婚事还要艰险。那时武凤楼身旁尚有追云苍鹰白剑飞相随,暗中又有钻天鹘子江剑臣照应;如今曹玉孤身立在湘妃墓前,一言不慎,便要同时触怒神行书生与残缺玉女。白天野、段常美本性孤僻,行事不受世俗拘束,若以为他当面轻辱爱徒,未必不会立时取他性命。 洪如丹见他一推不动,再推仍似神思恍惚,眸中柔色渐渐凝住。她侧过脸来,声音压低,语气里已有几分惊疑:“你迟迟不拜,莫非是瞧不起我师父、师娘?” 曹玉忙摇了摇头,神色沉重,却没有开口。 洪如丹盯着他,脸上血色又淡了些,接着问道:“还是你自恃出身名门,又生得才貌不俗,便瞧不上我洪如丹这绿林人家的女子?” 曹玉心中一痛,再次摇头,仍旧无言。 洪如丹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从最深的忧惧中缓了过来。她伸手握住曹玉手腕,语声又软了下来,低低催道:“既不是嫌我师门,也不是嫌我出身,那便快些上前行礼。求师父、师娘出手,今夜这大仇才有着落。” 曹玉望着她那双满含情意的眼睛,胸中血气翻涌。洪如丹对他情深至此,又为他夺回司谷寒遗体,救治贺兰双鹰;可他心中早有马小倩,岂能无端负人?但义父尸骨新埋,恶鬼谷尚陷敌手,屠氏父子仍在逍遥。若此刻揭破误会,前功尽弃不说,反要多添强敌。转瞬之间,他竟下了一个极艰难的决断:眼下暂不分辩,只求先报义父血仇;待大仇得报,纵然横刀自裁以谢此罪,也无所辞。 念头既定,曹玉神色反倒平静下来。他上前屈膝跪倒,向青石上的白天野、段常美叩首,恭声说道:“师父、师娘在上,请受曹玉一拜。” 他一连磕了四个头,礼数极恭。白天野与段常美原先见他只作长揖、自称晚辈,心中确有不悦;此刻听他口称师父、师娘,又拜得郑重,面上冷意便渐渐消散。白天野眉梢微扬,眼中露出些许笑意;段常美虽貌甚丑陋,神情却也缓和下来,望着曹玉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之意。 洪如丹见二老神色转喜,忙趁势上前,依在段常美身旁,软声求道:“师父,师娘,玉郎义父惨死,恶鬼谷又被奸人所夺。求二老看在丹儿分上,助他一回,替司老谷主讨还这笔血债。” 白天野听罢,轻轻一笑。他抬手抚着黑须,目光先落在洪如丹脸上,又转向曹玉,语声清朗:“丹儿,你这回倒求错人了。为师这一条锁魂鞭虽还使得动,可屠铁甲、屠金刚兄弟号称铁甲金刚,又有屠四如这新近横起的小狂徒在旁,单凭我一人,未必能一举料理干净。你若真要替夫婿报仇,须请你师娘出那多年未用的断魂钩。” 这话分明是要曹玉亲自求段常美。曹玉既已横下心来,便不待白天野说尽,立刻转身跪到段常美面前,俯首说道:“求师娘怜曹玉一片孝心,助孩儿报义父血海深仇。” 段常美伸出手来,一把将曹玉拉起,又把他牵近身前,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她面貌虽骇人,眼神却极清亮,望了片刻,忽然笑道:“丹儿倒真有福分,竟得了这样一个英俊男儿。只为这一点,老身也该动一回断魂钩。” 洪如丹听得满面生光,眼中柔情几乎溢出。段常美却随即收敛笑意,声音转为沉稳:“不过此事须明着上门声讨,不得暗中偷袭。明日正午,在三湘七泽总舵门前会齐。其一,我与天野还要另请两位帮手;其二,也该先敲打敲打你哥哥洪友亮,叫他知道此番闯了多大的祸。你们此刻先回去。”曹玉听得事情竟如此顺遂,心中沉石落下一半,也明白今日这一步,全是洪如丹情面所致。他望向洪如丹时,眉目之间不由得稍稍柔和了些。只是这片刻温和,落在洪如丹眼中,已胜过千言万语。她脸上飞起红晕,心神荡漾,仿佛连湘妃墓前的冷月也添了暖色。 二人辞别白天野与段常美,下了墓前石阶。洪如丹贪恋与曹玉独处,故意不走近路,领着他在斑竹、紫竹、罗汉竹间穿行。君山夜色清幽,竹影层层,月光碎在叶上,如银粉洒地。她时而在前轻掠,时而回眸一笑,绕来绕去,竟带着曹玉将偌大君山转了大半。曹玉心中虽焦急,却念她刚立大功,又不能冷言相拒,只得随她同行。直至两人体力皆有消耗,方才回到原先那处幽谷。 众人听曹玉述明经过,阴寒月感激得眼眶又红。她一把将洪如丹搂入怀中,连声说道:“好儿媳,乖儿媳,娘记下你这份情了。” 洪如丹偎在她怀里,脸上羞喜交加。曹玉站在一旁,心中百味翻腾,却只能低首不语。 石思英、石思郎听说明日正午神行书生与残缺玉女将出面相助,皆精神一振。石思郎抚着鹰爪钢抓,恨声说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屠铁甲、屠金刚、屠四如这一门父子兄弟,也该到气数尽时了。” 时候既定,众人各自养息。阴寒月始终守在司谷寒新坟旁,不肯离开半步;秦杰陪着任满堂猜拳行令,酒声笑声时起时落;贺兰双鹰各寻僻静处静坐运功,盼毒后真气早复。洪如丹却紧紧缠在曹玉身侧,低声絮语,眉眼间尽是柔情。曹玉心系血仇,又困于误会,只觉每一刻都如坐针毡;可在旁人看来,这一夜反倒过得极快,转瞬便已近天明。 次日寅时,山谷里寒气未散,竹叶上犹带微霜。任满堂昨夜取来的酒食尚余甚多,众人各自草草用了些,便收拾兵刃,护着阴寒月出了幽谷。天色未明,洞庭水面一片苍茫,船行其上,只听桨声轻击,水雾自两旁缓缓分开。 辰时未尽,一行人弃舟登岸,转入岳州城西。行至慈氏塔下,朝光初上,塔影斜斜落在石径之上。那塔高数丈,八面棱角沉稳,七层实心,虽经岁月侵蚀,仍有古意森然。阴寒月仰头望了片刻,眼圈忽又红了。 她指着塔身,声音哽咽,对曹玉说道:“你义父生前曾同我说,此塔建于唐开元年间,宋时又两度修葺,自第二层起,每层皆有佛龛。他每月必来,龛龛必拜。这样一个信佛敬佛的人,竟也逃不过屠铁甲那厮的毒计。” 说到此处,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又落了下来。 洪如丹忙上前扶住她臂弯,柔声劝道:“义母,义父大仇已近得报,此刻该振作些。若一路哭泣,反添不祥。咱们今日是去讨还公道,不是去任人宰割受人欺负。” 阴寒月素来信这些吉凶兆头,被她这一劝,倒真慢慢止了哭声。她抬袖拭去眼泪,握了握洪如丹的手,低声道:“好孩子,你说得是。” 众人随即入了岳州西门。才进城不远,街心已横立三人,皆衣襟劲束,腰间长鞭盘绕,神色阴鸷,正是洞庭三鞭仇天雷、仇天化、仇天震兄弟。三人立在街中,挡住去路,目光在曹玉、阴寒月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显然早已得了消息,在此截候。 秦杰见状,眼珠一转,先一步踏上街心。他不摆敌势,反而整了整衣襟,向三人深深一揖,笑吟吟说道:“屠总瓢把子果然礼数周全,听闻我等今日前来拜山,竟远远遣三位当家出迎。如此盛情,倒叫晚辈不敢当。烦请三位前面引路,我等也好早些入舵拜见。” 仇氏三兄弟原是屠四如近身爪牙,对屠家极为忠心。昨日随屠四如自恶鬼谷回到岳州总舵,今日一早便接到眼线传报,说阴寒月、曹玉等人已在城西出现。他们本欲在西门之内先行扬威,挫一挫小神童气势,不料秦杰一开口,竟把截杀说成迎客,把寻仇说成拜山,礼数又做得周全。三人一时倒被堵住了话头。 江湖自有江湖规矩。既说拜山,且来人言辞恭敬,未曾先动兵刃,仇氏三兄弟纵然有心发难,也不好当街先坏了理数。仇天雷脸色铁青,仍只得拱手还礼,冷冷说道:“既是拜山,请。” 石思英、石思郎本就喜爱秦杰机敏,此刻见他三言两语便化去一场街心恶斗,心中更觉畅快。石思英当即上前半步,扬声道:“贺兰双鹰石思英、石思郎,随秦少侠同往三湘七泽总舵,拜见屠总瓢把子。” 说罢,他有意瞥了任满堂一眼。 任满堂这两日同秦杰喝酒猜拳,早已十分投缘,哪有不替他撑场之理。他收起平日嬉笑,神色故作肃然,朗声说道:“老叫化与秦少侠相交甚厚。劳三位转告屠铁甲一声,今日我任满堂难免胳膊朝外拐些,请他多担待。” 洞庭三鞭听得怒火上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当面顶撞这位潇湘神丐。三人只从鼻中冷哼一声,转身便要领路。 任满堂忽然重重一跺脚,石板街上尘土微震。他厉声喝道:“站住!你们三个小辈,给了脸面还敢甩脸色给老叫化看。石家两位贤弟,咱们一人撕一个,拿去喂鹰如何?” 话音才落,石思英、石思郎已各自将手按向鹰爪钢抓,目光森冷地望向三人。洞庭三鞭虽仗着屠家声势,终究知道任满堂与贺兰双鹰的厉害,哪里还敢停留。三人同时纵身而起,施开燕子三抄水,接连几个起落,已窜出长街老远。 直到身后并无追击之声,仇氏三兄弟才猛然醒悟,知是任满堂故意戏弄。三人面色难看,却已退得太远,只能强压怒火,疾向总舵报信而去。曹玉等人立在街心,望着三人狼狈远去,任满堂摸着酒葫芦,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 第108章 玉石俱焚 正午将至,日影正落在三湘七泽总舵门前。石阶外尘声渐近,曹玉一行人已然来到。神行书生白天野与残缺玉女段常美并肩而行,身后又随两名老者,一个鼻梁高耸,目光锐利,身形瘦硬如猎犬;一个碧目微翻,颌下短须微黄,步履沉稳。他二人便是万里孤鸿白心野昔年手下的两名得力助手,九鼻猎犬权守业、碧眼金鸡姬思臣。 屠铁甲得报时,心中虽早有戒备,仍未料到短短三日两夜之间,曹玉竟能聚来这许多硬手。一个小神童原本孤掌难鸣,如今身边有鬼母阴寒月,有潇湘神丐任满堂,有贺兰双鹰,又添白天野、段常美与权、姬二老。屠铁甲目光阴沉,心下暗自转念,却不知这许多人物皆因洪如丹一线情意而来。 他一面密令调集总舵中得力人手,暗作拼杀之备,一面亲自率屠金刚、屠四如、铁脚无盐杨大脚、蛇蜂二妖女银姑香妹,以及衡阳四老怪等人迎出门外。总舵前旗影微动,刀光在日下隐隐发冷,两边人物尚未交手,杀气已在石阶间沉了下来。 屠铁甲一见白天野,脸上立刻堆起笑意,双手高拱,声音热络得近乎恭敬:“白兄贤伉俪久不履尘,今日忽临敝舵,真叫屠某蓬荜生辉。还请入厅奉茶,也好使我这班不成器的属下瞻仰二位风采。” 段常美本就最厌旁人凝视自己形貌,听他这番话中有“瞻仰风采”四字,丑脸立时一寒。她抬起眼来,冷冷望着屠铁甲,声音如冰:“屠铁甲,你可知我夫妻今日为何而来?” 屠铁甲明知他们是为司谷寒之死兴问罪之师,却仍不肯先露怯意。他笑容未改,语气更显亲近:“昔年屠某幸蒙二位不弃,曾有一面交情。今日仙驾临门,自然是叙叙旧谊。” 段常美听罢,唇角微微一牵,目中寒意更深。她缓缓说道:“你不必把金粉往自己脸上抹。你我从前无交,今日更无旧可叙。” 屠铁甲尚未答言,屠金刚已按捺不住。他踏前半步,喉间发出一声怪笑,目光在白天野夫妇身上一扫,粗声说道:“我大哥以主人之礼相待,你们却句句逼人。单凭你夫妻二人,胃口再大,也吞不下三湘七泽。莫把客气当作畏惧。” 段常美闻言反倒笑了,只是那笑意半点不暖。她看着屠金刚,淡淡说道:“屠二当家倒比你大哥痛快。厅中我等不去,免得又有人重蹈司谷寒覆辙。听闻贵舵练武场甚是宽阔,既是明着问罪,便到明处说话。” 话到此处,屠铁甲知再难以虚礼相拖。他环顾左右,见总舵人手已渐渐齐集,心中略定,遂再一拱手,沉声说道:“诸位既有此意,请。” 他说罢,转身先行,向东首一座月亮门走去。众人穿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里面是一片极大的练武场,地势平整,长约六十丈,宽约四十丈,细沙铺地,四周皆植马尾松。树干不高,枝冠修剪齐整,青色层层围住练场,越发显得场中空阔肃杀。 屠铁甲挥了挥手,属下立时搬来桌椅,奉上茶水。茶盏方一落案,贺兰双鹰脸色便同时一变。昨日毒茶之辱,几乎断送二人性命,此刻再见茶烟袅袅,旧恨顿时翻上心头。 石思英与石思郎忽然闪身而出。石思英站定后,目光扫过场中诸人,声音沉厉:“今日我兄弟有话先说在前。我等本与恶鬼谷毫无瓜葛,同司谷寒也素未谋面。反而与屠四如有师门渊源。杀人如麻千里空乃我二人嫡亲舅父,亦是屠四如授业之师。论起来,这关系并不疏远。” 他说到此处,略一顿,眼神转冷,直望屠四如:“我兄弟入恶鬼谷,只为讨回司谷寒遗体,使亡者入土,明言不偏帮哪一方。岂料屠四如心肠狠毒,竟在茶中下毒,几乎害死我兄弟。远事暂且不提,三湘七泽与恶鬼谷之仇,仍与我兄弟无涉。今日我二人前来,只为替舅父清理门户。”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场中不论敌我,皆一时无言。曹玉站在人群里,心中却微微一动。他知石思英这番言辞,比昨日入谷时更为周密,分明已从秦杰身上学得几分借势立理的机巧。 阴寒月此刻缓缓起身。她一夜未离司谷寒新坟,眼中仍有血丝,神情却已冷定。她抬手指向屠铁甲,声音里含着压抑不住的悲怒:“我夫妻当年虽有杀孽,却不曾滥杀无辜。近十年来,恶鬼谷倚茶竹之利养活上下数百口,也时常接济穷苦。司谷寒纵非善人,亦不该死于你这等阴谋暗算。今日我必亲手取你性命,祭我亡夫。”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欲向前。秦杰却忽然站起,横身拦了一步。他脸上仍带笑,语声却清亮:“义母一上来便要亲自动手,那我们这些晚辈岂不都成了摆设?况且开场三阵,多半不是好戏,也该请三湘七泽的英雄先替自家总瓢把子出些气力。” 他说着转向洞庭三鞭,笑吟吟拱手:“方才在街上,仇家三位当家似有赐教之意,被晚辈几句话耽搁了。如今场地宽敞,诸位又都在座,不如请三位先下场如何?”仇天雷、仇天化、仇天震三兄弟听他一口一个“当家”,话里却处处挤兑,早已怒火中烧。他们三人苦练蛇骨鞭二十年,才得洞庭三鞭之名,本欲今日在总舵前显威,又见秦杰年少,竟敢当众点他们三兄弟出场,哪里还能忍耐。三人目光一碰,已各自明白心意,同时一抖手中蛇骨鞭。 三条长鞭破空而出,如三条怪蟒翻身,带起尖啸之声,分上中下三路卷向秦杰。鞭影交错,沙地上尘粒被劲风扫起,直扑秦杰面门。 秦杰却在鞭势将合未合之际,忽然向后一撤,身形轻巧得像被风带开。他一边退,一边高声笑道:“两位石老前辈不是早压着一肚子火么?这一阵让给你们出气。只是他们三个斗你们二位,倒叫你们稍稍吃亏了。” 石思英惟恐仇氏兄弟见势不妙,临阵退缩,听秦杰一语点破,便已抢步而出。他嘴上只冷冷应道:“吃亏便吃亏。”话音未落,左手鹰爪钢抓已化“归鸟寻枝”,直取仇天雷右肩井;右手反翻,又以“单翅翻天”掏向仇天震左肋。两爪一分,寒光交错,竟同时罩住两人。 石思郎也随之怪笑一声,身形倏进,两只鹰爪钢抓陡作“饿鹰抱兔”,左右齐落,一下嵌入仇天化两处肩井。仇天化只觉双肩剧痛彻骨,一声惨叫方出,整个人已被石思郎从肩头硬生生扯翻,血气逆冲,当场昏死在沙地之上。 秦杰退在一旁,见局势正合心意,拍掌笑道:“如此便成了两对二,倒也公平。” 石思郎重创仇天化,余怒未消,脚下借势一点,一式“孤鹰冲霄”腾空而起。人尚在半空,右手鹰爪钢抓已使“神鹰探爪”,寒光一闪,正落在仇天震顶门。仇天震连避让之念尚未生出,头骨已被钢抓震碎,身子一歪,倒地而亡。 眨眼之间,洞庭三鞭已折其二。仇天雷到底为三人之长,功力较两个弟弟深些,见此惨状,目眦欲裂,口中暴喝一声:“打!”蛇骨鞭贴地扫出,鞭势化作“毒蛇缠腿”,直卷石思英下盘。 石思英一声长笑,右足陡然抬起,竟硬生生踏在鞭身之上。蛇骨鞭被他踩住,仇天雷只觉一股大力直透掌心,手腕几乎裂开。石思英探臂便抓,仇天雷心胆俱寒,再不敢夺鞭,立时撒手弃兵,就地连翻数滚,方才侥幸脱出爪影之外。 曹玉一直凝神旁观,心中清楚石氏兄弟虽已排去毒气,功力终究未能全复。二人一举扑杀洞庭三鞭中两人,胸中恶气亦已稍解,再斗下去,只怕反为敌所乘。见仇天雷狼狈退开,他立刻上前半步,沉声道:“两位前辈且请暂退,曹玉有话要……” 最后一字尚未出口,银姑身影已从屠氏一方飘出。她身形柔若无骨,转瞬便逼近石思郎,手中短剑微微一颤,寒尖直刺石思郎眉心要穴。 石思郎此时满心只剩报仇二字,哪里还顾得细察其中诡计。他左手鹰爪钢抓横荡,将银姑短剑震开;右手钢抓随势扣向她肩头,心中只想一抓拿住,再以左爪击碎她顶门,为方才毒茶之恨雪耻。 不料银姑正等这一震。她借短剑受击之力,娇躯一倾,竟顺势扑入石思郎怀中。石思郎双爪招式已老,收回不及,银姑袖中柳叶短刀猝然翻出,冷光贴身一掠,竟将石思郎小腹剖开,并断其要害血脉。她一刀得手,身子陡然一矮,如滑鱼入泥,霎时从石思郎身前脱出,退回数尺之外。 这一变来得太快,快得近在两丈内的石思英也救之不及。他亲眼看着石思郎身子一晃,血色自腹间涌出,终至颓然倒下,双目顿时红得几欲滴血。他厉声喝道:“贱婢休走!我今日不将你撕碎,誓不为人。” 银姑退到屠四如身侧,见石思英怒发欲狂,反以袖掩唇,媚眼斜斜一瞥,笑声轻佻而冷:“石思英,你也未免不识进退。你弟弟方才连杀两人,如今只赔上一条命,算来并不吃亏。若你再把自己也赔进去,贺兰双鹰便真要连本也折尽了。” 这一句话如火上添油。石思英喉中发出一声怒吼,脚下猛然一弹,双爪挥动,身形如怒鹰盘空,直向银姑扑去。曹玉见势不妙,欲再喝止,已然不及。两阵当众对峙,他又不能无端纵出相助,只能眼看石思英被怒火催逼,心下暗暗叫苦。 香姑却在这时晃身而出,拦在银姑之前。她双手轻搭香肩,神色带笑,目光却冷,望着石思英讥声说道:“贺兰双鹰昔日名动西北,原来也不过如此。赢得起,输不起,未免气量太小。你若定要发威,便由我替师姐接你三抓。” 曹玉听她敢在见过贺兰双鹰手段之后仍然出头,心中更是一紧。苗疆妖女诡诈多端,若非另有倚仗,绝不会无故将自己摆到石思英爪下。 秦杰却在旁边忽然拖长声音,怪声说道:“石大爷,这位小美人若没有几分真本事,断不敢夸口接你三抓。既然她话已出口,你老人家便规规矩矩赏她三抓,也免得旁人说贺兰双鹰不守江湖规矩。” 香姑脸色顿时一变。她方才不过借言讥刺,意欲诱石思英乱扑,再施暗手,并非真要一招不还地受他三抓。谁知秦杰一句话,竟把她逼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此刻改口,便是当场示弱;若硬接三抓,又实无把握。石思英经秦杰一语提醒,胸中杀意反而冷凝下来。论真实功力,贺兰双鹰即便毒后未复,也绝非蛇蜂二女可轻侮。他右手钢抓轻轻一抖,先以一招寻常“锦豹探爪”探出。招式虽平,爪风却锐啸裂空,逼得香姑面上脂粉都似被寒气削薄。 香姑自知不能硬接,柳腰一拧,便欲向左侧闪避。石思英早已料到,左手钢抓随即递出,仍是一式并不奇诡的“浑水摸鱼”,却恰恰封住她左路。香姑被逼得又是一闪,心中已知大坏。三抓之约,转瞬只余最后一抓。 她这才明白自己先前错得厉害。方才见银姑以诡计杀了石思郎,便以为贺兰双鹰毒后功力无多;又想借今日之战在中原扬名,才抢在银姑之前出头。此刻亲承石思英两抓,方知盛名之下,绝无侥幸。她心神一乱,急以“拂墙花柳”向右侧飘开,同时指尖悄悄探向暗器囊。 只是这一伸手,已迟了。 石思英第三抓早已候在她退路之上。寒光一闪,鹰爪钢抓如电破空,带着压抑至极的杀意,直向香姑要害落去。 石思英第三爪既出,怒喝声随之迸裂。香姑方欲探取暗器,已觉面前寒光扑至,避无可避。那一式“凶鹰啄食”奇准无伦,鹰爪钢抓深深嵌入她粉面之中。惨呼才起,血光已溅上沙地。 石思英恨意未消,右臂一沉,竟将掌中钢抓脱手掷出。那钢抓去势如电,出手前又贯满内家真力,直奔退在屠四如身旁的银姑。银姑本以为香姑挡在前面,石思英纵然暴怒,也未必能越人伤己,哪里料到这一掷如此迅疾。她只觉胸前一冷,钢抓已连砸带扣,硬生生击入身前要害。她眼中媚色霎时散尽,身子向后一仰,便断了气。 蛇蜂二女一死一残,练武场上顿时寂了片刻。屠四如坐在屠氏一方,眼底阴云渐聚。自贺兰双鹰登门问罪以来,他始终不肯先行出手,一来忌惮石氏兄弟软硬轻三功皆臻上乘;二来方知千里空尚在人世,而石氏兄弟又是千里空亲外甥,心中多少有所顾忌。后来石思郎惨死银姑刀下,他已知祸端铸成;此刻见自己新近收用、最能娱人耳目的蛇蜂二女一并毁在石思英手中,那股残忍凶性终于压不住了。 他牙关暗错,脸上却忽然挤出一丝急切之色,向石思英扬声唤道:“大师兄且息怒!” 石思英正欲再扑,听得“大师兄”三字,心神不由一牵,回脸望去。便在这一瞬,屠四如双手齐扬。左手七枚毒疾星离袖而出,直洒石思英面门;右手那柄一尺八寸短刀也同时破空飞去,寒芒贴着毒星之后,疾如暗电。 石思英怒火正盛,又因这一声“大师兄”微生迟疑,已失先机。毒星扑面,他仓促仰避,短刀却已穿入要害。西北道上名动多年、曾令无数黑道人物闻声敛迹的贺兰双鹰,至此尽殒于三湘七泽。石思英临倒之际,眼仍睁着,似犹不能相信自己竟死在亲舅嫡传弟子的暗算之下。 曹玉一见石氏兄弟先后毙命,胸中悲怒直冲顶门,冷焰断魂刀锵然出鞘,寒光映得他眉目如霜。秦杰也头一回解下乾坤八掌炉中仙陶旺新近替他打造的一对日月五行轮,双轮入手,少年脸上再无平日嬉笑,抢步便要上前替贺兰双鹰报仇。 白天野却横身拦在二人之前。他神色沉定,衣袂在场中微风里轻轻一动,目光直落在屠铁甲脸上,缓声说道:“仇既结下,自不能不决。只是若一拥而上,彼此混杀,今日这练武场只怕要变成乱葬之地。贵方人多,不妨择出几人,同我等分场较量。胜负生死,各凭本领。” 屠铁甲眼底微微一闪。他心中明白,若真要逐场相斗,三湘七泽一方未必占得便宜;混战之中仗着人众势大,反倒更可乘乱取胜。他脸上随即浮起阴笑,拱手道:“白大侠抬举屠某了。屠某虽无大才,却自问平生尚知结交二字。今日屠某若有大难,凡与我有过命交情之人,便是刀架颈项,也不会退缩。白大侠这番好意,屠某只怕难以领受。” 九鼻猎犬权守业听到此处,忽然笑了一声。他从白天野身后缓步走出,指着屠铁甲,语带讥诮:“你号称铁胆震九州,又总揽三湘七泽水面,原该有几分人物气象。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旁的不说,贺兰双鹰与你儿子渊源何等深厚,竟双双死在你这巢穴之中,你连两口棺木都舍不得送出,还在此处大谈交情。今日这一阵,由我权守业来接。你睁大眼,好生挑一个能取我性命的人,莫又偷鸡不成,反折了米。” 这几句话如刀剜肉,屠氏一方人人变色。屠金刚阴冷一笑,手中铁棍往地上一柱,身躯借力腾空而起。人在半空,铁棍已化“棒捣龙宫”,直戳权守业顶门百会穴。棍风沉猛,落点奇准,竟将沙地压出一圈细尘。 权守业轻笑一声,身形忽然贴地一滚,恰似劲风卷雪,从棍影下擦过。他翻滚之际,腰间三尺八寸软棒已到了手中,反手一式“棒打豹狼”,带着低啸扫向屠金刚下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屠金刚铁棍再度柱地,身子顺棍荡起,不但格开软棒,双足还连环踢出,一足取权守业面门,一足踢向他胸口。权守业眼中亮色一闪,口中赞道:“好身法。”身形却骤然一缩,如瘦犬钻篱,险险避开两脚。手中软棒随之颤动,宛如灵蛇吐信,第二招“黑狗钻裆”直刺屠金刚下阴要害。 屠金刚脸色骤变。他知这一棒若被点实,立时便要毙命,腕上猛催真力,硬把凌空身形再拔高半尺。随即反臂甩棍,身随棍转,一式“将军下马”拦腰横扫,铁棍带起沉闷风声,向权守业腰间压去。 权守业追随万里孤鸿白心野二十年,历过无数险恶厮杀,自然知道棍锤之将不可硬撼。更何况屠金刚这一根铁棍素有“一棍定三湘”之名。他不与之争力,身子就地一溜,贴着沙面滚到屠金刚背后。待屠金刚横扫之势刚老,权守业手中软棒轻轻一点,正落在其背后精促穴上。 屠金刚只觉脊背间一麻,浑身气力霎时散尽,铁棍脱手坠地,魁梧身躯也随之僵立不动。精促穴在背脊骨缝之间,一经点实,周身经脉立受钳制。屠金刚这一身横练与棍法,至此俱成空物。 屠铁甲见二弟被权守业一棒废去,双目陡然血红,怒吼道:“好狠的手段!屠某今日若不取你性命,誓不为人!” 权守业收棒退开,嘴角仍带笑意,反问道:“比起你暗害司谷寒的手段,又如何?” 话音未落,他已转头望向碧眼金鸡姬思臣,扬声说道:“小弟这一阵已尽兴了。大哥,劳你替我接下去。” 任满堂立在一旁,见权守业得手便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他抚着酒葫芦,慢慢说道:“知进知退,得胜即收,急流勇退才是江湖上保全名声的要诀。” 曹玉与秦杰听出这话也是说给他们二人听的,心中俱是一震。二人回望任满堂,眼中皆有感激之意,却都未开口,只把兵刃握得更稳了些。 练武场上,姬思臣已与杨大脚相对而立。沙地在日色下微微泛白,四围马尾松影整齐如削,场中两人一静一躁,尚未出手,气势已先分出几分。 姬思臣碧眼微翻,向杨大脚拱了拱手,语气倒甚平和:“杨大姐,你我皆非此局中人。为朋友出力,固是江湖义气,可若为了旁人把性命也拼上,未免不值。我同恶鬼谷从前无甚交情,杨大姐同屠铁甲今日也非亲非故,不过各为形势所迫罢了。我有一事相商,不知杨大姐肯听否?” 杨大脚本就嫌他多言,此刻听他一口一个相商,心头愈烦。她一双巨足踩在沙地上,脸色阴沉,冷声道:“有话便讲。” 姬思臣仍不动怒,缓缓说道:“你我只分手底高低,不必定较生死,如何?” 杨大脚脸上露出不屑之色,粗声道:“我明白告诉你,任你说破天去,老娘也绝不……” 她那“手软”二字尚未出口,姬思臣眼中碧光微闪,双手已动。一对镔铁鸡爪钺化作两道乌光,疾罩杨大脚周身上下。杨大脚本待拉开架势,以铁脚功夫攻人下盘,不料姬思臣说话温和,出手却快得出奇,顷刻间已被双钺寒影压住,竟连起脚之势也难展开。 秦杰见状,喜得向上一跳,笑声清脆:“这一招才有意思。杨大脚被姬大爷几句话引住,倒像中了言语里的套子。” 任满堂斜眼瞪他,胡须一抖,佯怒道:“你这娃儿又来胡闹。老叫化活了这把年纪,还未听过什么言语套子。” 秦杰摇头晃脑,笑嘻嘻地道:“任叔父见闻虽广,也未必样样都知。姬大爷不过三言两语,便叫杨大脚心浮气躁,这若不算言语设伏,又算什么?往后任叔父也可跟我学些。” 任满堂听得哇哇叫了起来,指着秦杰道:“你小子若想讨打,先咳嗽一声也好。为何管姬贤弟叫大爷,偏偏叫我老叫化叔父?” 秦杰侧过脸来,神情越发无赖,口中却说得一本正经:“江湖之上,四海皆兄弟。我同任叔父往日无亲,今日无故,肯唤一声叔父已算给足情面。便是叫你一声任大哥,你不也只能干瞪眼么?” 段常美原本沉默,此刻听他越说越没规矩,眉间不悦渐浓。她转头看向白天野,冷冷说道:“先天无极派门下,竟教出这等没大没小的孩子。你替我去教训他一番。” 白天野却只神秘一笑,并不动身。他看着场中钺影,轻声问道:“高手相争,最忌什么?” 段常美微微一怔,虽不愿被他牵着话头走,终究还是答道:“最忌暴怒,也忌分神。” 白天野目光仍在杨大脚身上,淡淡道:“秦杰这孩子,不正在叫杨大脚暴怒分神么?” 段常美心中一动,再看秦杰与任满堂一唱一和,方才明白过来。她低声说道:“原来这孩子同任大哥是在做局。” 白天野点了点头,眼中含着几分赞意:“他年纪不过十四,已能看出姬思臣正面未必胜得过杨大脚。先以手势提醒姬思臣用言语缓她心神,再借胡闹扰她耳目。此阵若胜,功劳倒有一半该算在他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段常美再望向场中时,杨大脚已被姬思臣双钺织成的乌光困住。她虽有铁脚之名,此刻却只能闪避腾挪,竟难寻半分反击之机。段常美眼神微凝,心中也暗觉惊异。 秦杰见火候渐足,又转向任满堂,笑道:“任叔父酒也饮足,辈分也占了,莫非真好意思一滴汗也不出?” 段常美听了这话,心中又是一动。她暗想,这孩子难道已断定杨大脚快要败了? 秦杰话音方落,姬思臣攻势陡然更紧。左手鸡爪钺一式“金鸡夺粟”,直奔杨大脚右膀,逼得她连退一步;右手鸡爪钺随即低削,仍是狠辣的“野鸡剔翎”,竟直取她左膝。 杨大脚半生以来,从未打过这等憋闷之战。姬思臣那双鸡爪钺不与她硬拼上路,只一味缠住下盘与双足,快如狂风,疾若电掣。她名号铁脚无盐,脚上功夫固然了得,却终究不是钢铁铸成,哪里敢以血肉之躯硬撞镔铁利器。她越避越怒,越怒越乱,心神一浮,脚下便慢了半分。 只这半分,已足够姬思臣得手。那一招“野鸡剔翎”贴着她左膝掠过,连衣带肉扯下一大片。杨大脚痛得身子一颤,脸上血色霎时变了。 姬思臣一击得手,却不追逼,反而足下一点,飘身退出数丈。他双钺垂下,向杨大脚拱手道:“得罪了。” 杨大脚满脸羞红,又痛又怒,却知今日再斗也难讨好。她转向屠铁甲,咬牙说道:“我杨大脚本是真心相助,奈何技不如人,反折了三湘七泽锐气。屠总瓢把子恕我无能,今日就此别过。” 说罢,她又回头恶狠狠望向姬思臣,声音里全是怨毒:“今日这一笔,杨大脚记下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终有再讨之日。” 她说完,转身一瘸一拐地离了练武场。那高大的背影在松影间渐渐远去,屠氏一方众人面色愈发难看。 段常美望着杨大脚离去,终于完全明白秦杰的用意。她低声对白天野道:“这孩子心思果然高明。慢慢抽去对方筋骨,逼得一个个自毁声势,再羞惭退场。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三湘七泽总舵只怕便剩屠铁甲、屠四如父子二人了。” 事情竟真似她所料。杨大脚负伤羞退后,秦杰又将目光投向衡阳四老怪。他走前两步,笑容可掬,向卜家四人拱手说道:“卜家四位兄长,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四位既收过铁胆震九州的厚礼,又受过三湘七泽供奉,屠总瓢把子待四位,差不多已如侍奉父辈。” 段常美听到此处,眼中不由掠过一丝笑意。秦杰口口声声称卜家四老怪为兄长,又说屠铁甲待他们如父辈,如此一绕,竟把屠铁甲平白压低一辈,话里无一个脏字,却句句扎人。 秦杰仍笑吟吟地往下说道:“如今总舵之中,论武功声望,也该数四位兄长最足。眼下屠总瓢把子正需人撑腰,四位若还坐着不动,岂不叫人寒心?” 衡阳四怪迟迟未动,并非怯战。他们原本打算留到后头,替屠铁甲去斗神行书生白天野与残缺玉女段常美这两位最棘手的人物。谁知秦杰几句话连消带打,已把他们推到场前。若再端坐不出,不但屠氏父子面上无光,连他们四人也难免落个受聘不肯出力的名声。 四怪之中,老二卜封最是阴沉。他外号六亲不认,平日装得疯疯癫癫,其实心细如发。方才鸡鸣狗盗二奇接连得手,他早看出其中有秦杰暗中拨弄的影子。卜封暗想:这孩子年纪虽小,心眼倒多,我便看他究竟能有多少伎俩。念头才定,他大手一挥,便同三个兄弟一齐走入场中。 他这一着用意极明。秦杰既逼衡阳四怪出场,他们索性四人同进,分占四方,使白天野与段常美若要应战,便成二敌四之局。人数上先占便宜,气势上也不落下风。 秦杰见四怪并肩而出,先作惊愕之态,随即叹了一声,苦着脸道:“好厉害,四位兄长竟是一同下场。此事皆因我多嘴而起,如今也只好由我自己来担。今日便让我这颗铜头,去撞一撞四位的肉钟。” 衡阳四怪名动一方,号称瞎、疯、聋、哑四兄弟。四人再不顾脸面,也不能合力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决生死。眼见秦杰竟真迈步向他们走来,四人一时反倒僵在当场。 秦杰却装作浑然不觉,负手缓步,先向老大卜夏一拱:“卜大侠目光如电,却肯自居目盲,胸襟当真不凡。”又转向卜封,笑道:“卜二侠心机灵敏,偏能以疯癫藏锋,更非寻常。”他又望向卜三,点头说道:“卜三侠耳听八方,风过草动皆可辨位,却以耳聋示人,实有深意。”最后他看向卜四,神情郑重,“卜四侠腹中机辩无穷,却甘作百问不答之人,这一份忍性,晚辈也佩服。” 四怪原本满腹怒意,听他这样一一称赞,神色竟渐渐舒展开来。卜夏嘴角微动,卜封眼中也露出得色,卜三险些笑出声,连平日装哑的卜四,也似恨不得开口谦逊几句。 秦杰却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陡厉:“只是有眼偏装无眼,不疯偏作疯癫,不聋偏说耳闭,不哑偏装口塞。一个人若不是糊涂到骨头里,谁肯这样糟践自己?四位不但亏待了自己,也亏待了父母所赐的这一副身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怪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秦杰前面捧得越高,这几句话便落得越狠。卜家兄弟本就性情乖僻,最忌被人当众揭破伪饰,此刻怒火齐涌,竟同声喝道:“小儿找死!” 这一声吼出,最叫人诧异的却是卜四。这个江湖上出了名的百问不答,竟也随众骂出了声。场中诸人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连屠氏一方不少人也低头暗笑。卜氏四怪愈发羞怒,哪里还顾得其他,齐齐纵身而起。四人身在半空,八臂箕张,如四头恶禽扑食,直向秦杰压下。 阴寒月等人俱是一惊,白天野、段常美、权守业、姬思臣也不禁面色微变。唯独曹玉目光一凝,随即以眼神止住众人,不许他们贸然出手。他知秦杰绝不会无故置身死地。 果然,秦杰仰面一笑,右手忽地翻出。掌中已多了一只乌沉沉的短筒,正是得自龙隐二丑邵友之手的乌云喷火筒。衡阳四怪人在半空,见此物一现,脸色顿时变了。可秦杰偏不将筒口指向四人,而是向下一压,对准脚下沙地,手指按动暗簧。 一股烈焰骤然喷出。火舌卷地而起,黄沙被烧得翻腾旋舞,浓烟与火光一齐冲上一丈余高。沙土尚且如此,血肉之躯若被喷中,必成焦炭。 衡阳四怪人在半空,惊得魂魄俱震。四人齐齐强提真气,硬在空中翻身倒掠,将自己生生甩出丈余之外,落地时人人额头见汗,脸色如土。彼此相望之间,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白天野看着秦杰,眼中赞意更浓。他低声对段常美说道:“这孩子这一手,分寸极妙。既显出能杀之势,又未真伤一人。衡阳四怪这一退,便再难替屠氏父子拼死效力了。” 果然,卜家四怪默然片刻,由老大卜夏向屠铁甲走出两步,拱手说道:“我兄弟四人承总瓢把子厚聘,本当出力。只是方才秦杰有不杀之情,我等已难再为贵舵效命。从前所受聘金,自当另遣人送还。今日就此告辞。” 他说罢,又转身望向秦杰,神色复杂,缓缓道:“你这孩子言辞虽辣,心肠却不恶,机变尤在人上。日后若不误入歧途,必成大器。只可惜……” 秦杰已听出他未尽之意,无非是此时此地不便结交。他不待卜夏说完,便抢先躬身一礼,笑道:“多谢卜大侠抬爱。秦杰几斤几两,自己心中有数。四位也不必承我什么不杀之情。实话说,我这乌云喷火筒,乃八变神偷任太公从龙隐二丑处得来,又转赠于我。里面所余火焰已不多,若烧一个,自然必死;若想一举烧四个,却万万不够。我真要伤了四位中任何一人,余下三位岂不要将我撕成碎片?所以今日不过是彼此都留一线,谁也不欠谁。” 他直起身来,又向四怪一伸手,语气忽然转为郑重:“四位还是快些离去吧。此处的命,尚要接着拼。” 秦杰明言乌云喷火筒中火焰已尽,卜氏四怪却无人肯信。那一股烈焰卷沙腾空的景象尚在眼前,四人余悸未消,谁也不愿再拿血肉之躯试它真假。卜夏向秦杰深深看了一眼,终究不再多言,带着三个兄弟转身离去。四人身影渐没于门外,三湘七泽一方的声势,也随之又冷了一层。 数番较量之后,屠铁甲倚作臂膀的湘江四霸、洞庭三鞭,死的死,伤的伤;蛇、蜂二女亦已毙命;洪友亮被白天野以师门规矩处置;独臂黑狼于家振临阵离去,铁脚无盐杨大脚负伤羞退;任满堂本被屠家料作敌手,偏已同曹玉等人并肩而立;屠金刚也倒在权守业棒下,难再为战。待卜家四怪一去,三湘七泽总舵方才还浩浩荡荡的阵势,竟只余屠铁甲父子孤撑危局。 屠铁甲脸色铁青,目光在场中一一扫过。屠四如立在人后,神色阴晴难测,掌中短刀寒芒隐隐。曹玉看在眼里,心知屠氏父子纵然凶横诡诈,此刻大势已倾,任他们再有机谋,也难挽败局。 阴寒月忽然仰天一声惨呼,声音凄厉如夜猿啼血。她披散着头发,泪痕未干,望着屠铁甲,咬牙说道:“老鬼,你在天有灵,看着咱们这孩子今日替你出这口气!”话音一落,她身形已如狂风卷出,双掌黑影翻飞,直扑屠铁甲。 曹玉惟恐义母悲怒之下受伤,冷焰断魂刀一横,也随之抢上。一刀双掌,将屠铁甲逼在当中。洪如丹心中只想着讨好阴寒月,又忧曹玉有失,亦飘身绕到侧面,暗器扣在指间,时时窥隙而发。 屠铁甲身陷三人围攻,纵有铁胆震九州之名,也顿感周身皆是杀机。他原本赖以成名的三颗铁弹尚未及取出,阴寒月已觑准空隙,一掌印在他背后肺俞穴上。阴寒之力透体而入,打得他身躯剧震,喉间一甜,张口喷出一蓬血雨。 屠铁甲自知凶多吉少,情急之下厉声喊道:“如儿,救我!” 练武场中却无人应声。曹玉眼角一扫,已不见屠四如身影,想是趁乱遁去。屠铁甲这一声呼救落在空处,反使他脸上现出一瞬死灰之色。 曹玉有意让阴寒月亲手诛杀害死司谷寒的元凶,便不取屠铁甲性命,只将冷焰刀一翻,施出“天地雷行”,寒光掠过,先斩下屠铁甲右腕。洪如丹不甘落后,玉手一扬,三枚断魂钉同时飞出,一枚打中他左曲池,两枚分取双目。屠铁甲惨叫一声,眼前立成黑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阴寒月见仇人已成瞎残之身,口中厉啸愈发凄厉。她两只黑瘦怪手如鹰爪般探出,一齐插入屠铁甲胸前。只听骨肉裂响,她双腕猛然一翻,竟硬生生取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心。屠铁甲身子僵了一僵,随即轰然倒地,三湘七泽总舵前尘沙微扬,一代凶雄就此毙命。 白天野、段常美与任满堂身份极高,并不屑追杀那些三四流爪牙。权守业与姬思臣却左右出手,将屠铁甲旧部中仍欲顽抗之人截下斩杀。秦杰见屠四如已遁,知道今日无望生擒这个四如狂徒,便收起日月五行轮,转身去整理贺兰双鹰遗体。他心中明白,屠四如既是千里空门下孽徒,终有一日自有千里空亲手清理门户。 至此,恶鬼谷与三湘七泽一战,终以恶鬼谷一方大胜而定。 司谷寒虽死得惨烈,身后丧礼却办得极隆重。白天野与任满堂亲自操持一切,洞庭、岳州、两湖一带的名武师、水面群豪,陆续前来吊祭。灵前香烟缭绕,白幡低垂,曹玉与洪如丹一同守在灵旁,阴寒月终日坐在棺前,时而垂泪,时而默然。司谷寒生前虽有恶名,死后却得群豪致哀,也算风光备至。 贺兰双鹰的殡葬,则由秦杰一手料理。他替石思英、石思郎厚殓入土,又在墓前立碑,碑文虽简,却字字郑重。曹玉每至碑前,心中便觉沉痛;这两位老前辈本为义气而来,却双双死于屠四如毒手,此恩此仇,皆难忘怀。 离开恶鬼谷的日期越近,曹玉眉间愁色便越深。旁人见了,只道他一来舍不得阴寒月孤身留谷,二来又不忍离开洪如丹。阴寒月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认定这个义子情深意重;洪如丹更是柔情万种,只当他为离别难舍。唯有秦杰知道其中真正关节。 这一日夕阳西下,谷口竹影横斜。秦杰暗暗向曹玉使了个眼色,把他引到僻静处。少年脸上少有地收尽嬉笑,正色问道:“大师兄,你当真一点周全法子也想不出么?” 曹玉眉头紧锁,望着远处暮色,低声叹道:“谈何容易。” 他这一声叹息无声无力,竟显出从未有过的疲惫。秦杰看着他,又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怕一提起走字,神行书生、残缺玉女两位前辈便会劝义母,逼你与洪如丹成亲?” 曹玉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秦杰又问:“你还怕洪如丹当着众人之面请求双方长辈,准她随你一同闯荡江湖?” 曹玉眉心皱得更紧,又点了点头。 秦杰眼珠微转,声音更低:“最要命的,还是任满堂手里那张纸。你亲笔写下‘为报活命深恩,理当终身信服,决心没齿不二’,如今落在这位硬媒人手中。若他拿出来一压,你便连辩解的余地也没有了,是不是?” 曹玉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愈发沉重:“你既都知道,又何必反复来问?只会搅得我心中更乱。” 秦杰忽然轻声一笑:“我到今日才知道,‘当局者迷’四字,放在谁身上都一样灵验。” 曹玉脸色一沉,低喝道:“你敢取笑大师兄?” 秦杰立刻收起笑意,神情端正得几乎不像他。他向前半步,低声说道:“不过区区一桩小事,哪里挡得住你千里寻师?” 曹玉精神顿时一振,目光紧紧望向他,急问道:“计从何出?” 秦杰四下望了望,见竹影深处无人,厅外亦无脚步声,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细的字笺,递到曹玉手中。曹玉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随即又将字笺小心折好,压低声音问道:“此笺你是何时到手的?为何不早告诉我?” 秦杰眨了眨眼,唇边浮起一点得意笑意,低声道:“我又不是真有酒瘾。若不是为这东西,何苦日日夜夜缠着任大叔喝酒?” 曹玉握着那张字笺,心头一块巨石虽已松动,眉间愁色却仍未尽散。他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有此笺在手,自不怕旁人强留。只是如丹姐姐一片情深,我这样脱身,终究负她太多。” 秦杰脸上少有地显出几分郑重。他背着手,像个小大人般缓缓说道:“如丹姐姐待大师兄,确是一往情深。她虽未曾与众人明言婚约,却已穿孝守灵,为义父尽哀;又救过石氏兄弟性命。大师兄若全然负她,的确于义字上说不过去。” 这话正触到曹玉心中痛处。他眉头再度锁紧,欲叹无声,神色间满是无可奈何。秦杰看在眼里,忽然挺起胸膛,低声说道:“我如今才算摸准大师兄的症结。晚饭席上,我自有法子。” 曹玉半信半疑,却已别无良策,只得随他回到大厅。 恶鬼谷经此一番大变,反比往日更显声势。神行书生白天野本是闲云野鹤之人,残缺玉女段常美更不喜与人周旋,若非爱徒洪如丹在此,二人早已飘然而去。任满堂留下,一是同秦杰投缘,二是恋着谷中好酒,三是他已成曹、洪二人之间那位最难推脱的媒人。权守业与姬思臣自万里孤鸿白心野入苗疆后,漂泊多年,无一定处,被秦杰有心留住,也暂且安居谷中。谷里山水清奇,茶竹满坡,登高可望洞庭烟波,倒也足以留客。晚饭时,曹玉依秦杰眼色,先起身向众人敬过一巡酒。酒盏方落,秦杰便站了起来。他这回没有半句嬉笑,神色端肃,开口便入正题:“我大师兄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大弟子,奉三位师祖严命南下寻师,又顺道回恶鬼谷省亲。不料谷中骤逢大变,一拖便至今日。他迟迟不敢言去,并非忘了师命。一则义母新遭大痛,身子未复,他不忍离别;二则如丹姐姐情深意重,他怕伤了她的心;三则义父基业无人主持,他更不敢一走了之。为此,他宁肯冒违背师命之险,也要在谷中苦撑。” 他话语沉稳,句句扣在情理上。席中众人听得神色渐肃,连段常美也不由微微点头。 秦杰顿了一顿,眼圈忽然红了。他望向阴寒月,又望向曹玉,声音低了几分:“说起来,大师兄幼失父母,孤苦无依。自拜在义父义母膝下,名为义子,情同亲生。如今义父新丧,义母独坐空谷,他岂忍就此离去?” 他说到此处,眼泪先落了下来。阴寒月想起司谷寒,顿时掩面失声。曹玉也再难自持,低头泣下。席中诸人皆为之动容,便是白天野、任满堂这等看惯生死之人,也不禁神色黯然。 秦杰抹去泪痕,继而正色说道:“只是大师兄若一人兼负先天无极派与恶鬼谷两副重担,终究顾此失彼。秦杰斗胆,请如丹姐姐暂代恶鬼谷谷主之位,替大师兄侍奉义母,护持谷中基业;又恳请神行、残缺两位老前辈从旁照应,使大师兄得以安心南下寻师。” 此言表面是请,实则将众人情分一层层扣住。洪如丹听得“暂代谷主”“替大师兄侍奉义母”几字,心中早已欢喜无尽,只道秦杰是在替她与曹玉铺路。她望向曹玉,眼中柔情更深,哪里还有半分推拒之意。白天野与段常美见爱徒如此,又知恶鬼谷如今确需人主持,也不便反对。 秦杰不等二老开口,又转向任满堂,恭恭敬敬说道:“任大伯一向急人之难,如今又辞去丐帮帮主,无事一身轻。恶鬼谷别的不多,好酒却不缺。你老人家便在此处住上三年五载,如丹姐姐也断不会心疼。有潇湘神丐这块招牌镇着,三湘七泽余党便有再大的胆,也不敢轻举妄动。秦杰先替大师兄、义母和如丹姐姐,给你老人家磕头了。” 他说罢,竟真端端正正跪下,向任满堂叩了三个头。 任满堂怔了一怔,随即笑骂道:“你这小滑头,连老叫化也算进去了。” 嘴上虽骂,他脸上却无半分恼意。曹玉看在眼里,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下。他知道秦杰这三个头已把任满堂架住,任满堂若不答应,日后只怕反要被秦杰缠得头痛。短短一席话,竟将自己愁苦数日的难局化开,还使众人皆无怨色,连洪如丹也满心欢喜。 秦杰见火候已到,索性趁热打铁,又道:“既然诸事已有安排,大师兄奉命在身,不宜再误。饭后便动身,才不负师命,也不负义父在天之灵。” 洪如丹心中一酸,却也无从挽留。她虽情意缠绵,毕竟仍是未出阁的少女;当着阴寒月、师父师娘与众多前辈之面,哪里能开口留曹玉过夜。她只得低头坐着,指尖轻轻绞着衣带,眼中欢喜与离愁交织,一时说不出话来。 二人离了恶鬼谷,一路行至洞庭湖岸。湖风自远水间吹来,夜色沉沉,波光微暗。岸旁横陈着五具巨大铁枷,两端作燕尾之形,寒铁经年,锈色斑驳,仍有一股古拙沉重之气。曹玉立在铁枷旁,神情却不在眼前古物之上。他心中仍萦着洪如丹临别时的眼神,既感其情深,又愧其错认,一时竟有怅然若失之态。 秦杰看在眼里,知大师兄已由感洪如丹恩义,渐渐牵入她一片深情之中,心绪一时难以摆脱。他不愿曹玉再沉郁下去,便指着岸边铁枷,故作轻松地说道:“昨日任大伯提起过,此物乃晋时吴人用以锁江御敌之器。铁链贯入枷中,横截水路,每具重逾万斤。历代风波淘洗,竟还留到今日,也算难得。” 曹玉听他无端说起古物,便知这小师弟已看出自己心神不定。他收敛思绪,目光从铁枷上掠过,随即不再停留,身形一展,率先向南疾驰而去。秦杰只得咬牙跟上。 二人披星戴月,连夜赶路,至汨罗县王笥山时,天色仍未全明。山间雾气如纱,草木含露,远处隐隐可见祠宇轮廓。秦杰轻功本非所长,一路随曹玉飞驰,早已气喘如牛,双腿酸软,几乎要瘫倒在山道旁。他见曹玉仍无停步之意,心中暗暗叫苦,眼珠一转,忽然指着前方道:“大师兄,三位师祖一向敬慕三闾大夫忠贞高洁。前头便是屈子祠,咱们既到此地,不如替三位老人家凭吊一番,也算不虚经过。” 曹玉虽见他疲惫,心中原有几分怜惜,可想到秦杰平日只爱逞口舌机巧,于软、硬、轻三功皆不肯下苦功,便不免生出恨铁不成钢之意。他冷哼一声,脚步不停,淡淡说道:“你凭吊三闾大夫是假,想借机歇腿是真。继续赶路,不得停留。” 秦杰苦着脸追上两步,几乎连说话也带喘。他厚着脸皮哀求道:“大师兄说我要歇脚,那是半点不冤;可说我偷懒,却叫我受不起。一路跟着你飞驰,我这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你便开一回恩,让我缓上一缓。” 曹玉终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没出息。” 话音未落,王笥山屈子祠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狂笑。那笑声高亢而放肆,在清晨山雾中滚荡开来,惊得林间宿鸟扑棱棱飞起。曹玉神色一凝,立时停步;秦杰也收起嬉笑,屏息望向祠宇方向。 第109章 拨云见日 玉笥山在泊罗县境,山色临江,古木苍然。屈子祠倚山而立,砖木为身,单檐覆瓦,三进屋宇由前而后,深院相接。中进与后进之间横着一座过亭,前后左右天井开朗,雨时承檐声,晴时纳山光。祠宇初创于汉,后世移建于此,岁月虽久,梁柱之间仍有沉沉旧气。祠中所祀之人,名平,字原,楚国旧臣,曾任左徒、三闾大夫,后以谗言见疏,放逐沅湘之间。江风吹尽冠带之荣,却吹不散胸中郁结,遂有《离骚》传世。及至秦师破楚,故国倾危,壮志无所施展,他怀石沉于泪罗江中,清波自此添了千古悲声。玉笥山东北十里外,烈女岭上尚存墓冢;祠旁骚坛、灌缨桥、桃花洞、独醒亭、寿星台、剪刀池诸处,皆在山岚水气之间,似将后人怀思一层层留住。 这一日,祠前松影低垂,山风从檐角掠过,忽有一声长笑破空而来。那笑声初起时极高,落到末了,却有几分苍凉,仿佛久客天涯,偶见故人,喜意未尽,悲意已生。笑声歇处,一人吟声随风而至:“南来尺素浸啼痕,凤楼闻讯入边云。秦家小郎隔别未久,可还识得老夫么?” 秦杰身形一震,眼光微亮。那声音才入耳中,他心下已然明白,来者正是纵横江湖将近四十年、以杀人如麻之名震动武林的千里空老人。他尚未开口,喜色已先浮上眉间。曹玉循声望去,只见祠前石阶下,立着一个麻衣老人,白发披肩,面颊清癯,身形却无半分衰颓之态,衣袂在山风里微微拂动,整个人如一株老松,枯瘦而不倒,孤峭而有生气。 曹玉与秦杰此番奉命远来,正是为寻掌门人武凤楼。一路上音问茫茫,去向难测,两人心中早已焦灼。千里空昔年曾亲见魏银屏,又与武凤楼之事牵连不浅,如今忽在屈子祠前相逢,实是久旱逢泉。更何况贺兰双鹰死于屠四如之手的凶讯,也正须告知这位麻衣老人。两人念及此处,喜出望外,却不敢失礼。曹玉先行一步,屈膝跪下;秦杰随在他身后,也恭恭敬敬拜倒在地。二人额头触地,礼数甚谨。 千里空垂眼看着他们,眸中神色一闪即敛。他俯身将二人扶起,手掌落在曹玉臂上时,似有一瞬微微发颤。老人望向祠外远山,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旧人一去一来,山河却仍在眼前。老夫行到今日,也不过剩这一副残躯罢了。” 曹玉见他语意萧索,心中一凛。他素来敬重前辈,又因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大弟子,行事渐已沉稳,听出千里空言下凄凉,便敛容说道:“老前辈何必作此寂寞之言?江湖上提起你老人家,仍无人敢轻看半分。倘若老前辈真有归隐之意,徐州华祖庙一带清静,我三师祖江剑臣亦在彼处。你老人家若肯前往,与他比邻而居,晚辈等人自当欢喜。” 千里空听到江剑臣三字,神色忽然一动,眼底有久藏的敬意,也有难以言说的怅惘。他缓缓摇头,似是把那一点心愿亲手压了下去,语声微哑地道:“江三侠名冠当世,老夫平生亦愿得他一顾。只是这福分,老夫如今受不起了。早有人与我有约,余生须同居一处,此事再难更改。” 秦杰一向心细,听他话锋忽转,心头顿生疑云。他向前半步,目光掠过千里空的脸色,轻声探问:“愿与老前辈同住之人,莫非便是……” 千里空话才出口,已知失言。秦杰尚未说完,他便抬手止住,眉峰微蹙,语气也沉了些:“这是老夫私事。你年纪虽小,却不宜事事揣量。此处不可再问。” 秦杰见他神情骤冷,便低眉退开,不再追索。千里空见他知止,脸上冷意稍缓。他看了看曹玉,又看了看秦杰衣袍上的尘色,似已将二人来意看得分明,缓缓说道:“你二人赶路甚急,想来是为贵派掌门而来。” 曹玉闻言,心中大震。武凤楼三字虽未从千里空口中明白说出,可他已知老人必有下落。曹玉当即再度屈膝,双手伏地,声音虽急,却仍守着礼法:“晚辈奉三师祖严命,千里寻师,苦无踪迹。老前辈既知端倪,还望指一条路,晚辈铭感不忘。” 千里空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过身去,望着屈子祠内幽暗的屋宇。檐下风铃轻轻一响,声音细而冷。他似在衡量什么,又似在回避什么。过了良久,老人终于转回身来,低声道:“武凤楼一个月前随白心野去了云南狮子山。照时日推算,眼下未必已经离开。你二人若要寻他,须趁早启程。” 曹玉听得“云南狮子山”几字,胸中悬石登时落下一半,另一半却化为急切。他正要再问,千里空已先一步开口,眼神变得沉厉:“有一桩事,你们须牢牢记住。老夫与白心野当年因旧事结怨,至今尚未解开。你们见到他,或见到武凤楼,都不可提及今日在此遇见老夫。” 曹玉与秦杰同时应下。千里空似不愿再多说,衣袖一拂,转身向屈子祠内走去。麻衣背影没入门阴之中,片刻之间,只余松风过阶,祠前重又寂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心念恩师,得了确切去处,恨不得即刻南下。他虽觉千里空言行之间有几分冷淡,也有几分遮掩,可寻师之事重于一切,便未深想。他偏头看了秦杰一眼,低声道:“走。”话落,已先举步下山。 两人沿山径而下,石阶渐尽,草木渐深。行至山下一片密林边,秦杰忽然伸手,紧紧扯住曹玉衣袖,不由分说将他带入林中。林内枝叶交错,日光筛落,斑驳铺在地上。曹玉本已心急如火,被他这般一拦,眉头顿时皱起,压着怒意道:“路途尚远,你方才不过耽误片刻,便又撑不住了么?若寻师之事因此迟误,回去之后,我必逼你下苦功。你这身筋骨再不锤炼,迟早误事。” 秦杰连忙摆手,示意他莫要高声。少年脸上不见平日顽笑之色,眼珠转动间,透出一缕机警。他凑近曹玉,压低声音道:“大师兄先莫恼。你不觉得千里空老前辈今日有些异样么?他说话吞吐,神色数变,分明心中藏着一桩不愿叫我们看破的事。” 曹玉听到此处,怒意稍敛。他回想方才千里空乍喜乍悲、忽热忽冷的情状,心中也觉不寻常,便沉吟道:“你以为他有事瞒着咱们?” 秦杰点了点头,目光穿过树叶缝隙,望向山上祠宇隐约处,轻声道:“他若无顾忌,何至于待咱们这般淡薄?他一开口便给了武掌门去向,又催咱们速往云南,表面是成全,细想却像是盼咱们早些离开。” 曹玉眉心一紧。他不愿轻疑前辈,可秦杰这番话并非无根之言,便问:“你能猜出他究竟避着什么?” 秦杰先是摇头,随即神色一变,像有一道光忽然照入心底。他抓住曹玉袖口,声音更低:“会不会是魏银屏伯母就在屈子祠中,或在附近藏身?他方才说余生已许与一人同住,又不许我追问,若非此事,何必如此遮掩?” 曹玉闻言,眼中精光陡现。他一把按住秦杰肩头,力道虽重,神情却满是赞许。林叶在二人头顶微微摇动,山风从缝隙中吹来,带着祠前香火余味。他沉声道:“你年纪虽小,心思却比我活得多。这一句,倒真提醒了我。” 秦杰得他这般称许,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少年得意,却又怕声气太扬,忙把笑意收住。他向山上望了一眼,悄声道:“既然如此,咱们不必急着远走。只须暗中折回,在屈子祠外耐心守候。千里空老前辈若真有所护,迟早会露出痕迹。到那时,也许不但能得知武掌门下落的来龙去脉,还会撞见我们意想不到的人。” 小神童曹玉这一回再无迟疑,竟真将秦杰之言全盘听了。他们二人重又潜回屈子祠外,在乱草深处伏了下来。山中日影自东而西,祠前香烟时断时续,檐角风声换了几回,草叶上的露意也渐渐凉重。两人自午后守到夜深,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曹玉虽素来沉着,到了后来,胸中也如有一团暗火翻腾,几次几乎按捺不住。秦杰却伏在草影里,双目始终不离祠门,神情反比白日更清醒。 将近亥末,屈子祠中忽有一道黑影掠出。那人落地无声,先向四下望了一望,见山径寂寂,月色如霜,便身形一展,向烈女岭那一带疾驰而去。月光照着他的麻衣白发,转眼已在远处化作一点淡淡黑影。 秦杰这才微微一笑,压着声音向曹玉说道:“世人都道小鬼瞒不得阎王,今夜却偏偏是阎王也瞒不过小鬼。大师兄,咱们也随他往烈女岭走一遭。” 曹玉心中一动,怒意与焦躁尽皆收敛。他不再多言,随秦杰自草中起身,借树影掩护,远远缀在千里空之后。 烈女岭因古墓而得名。那墓孤高立在山脊上,夜里望去,如一座沉沉土阜。墓上疑冢错列,周遭旧壕隐约,绵延数里,似皆当年取土筑冢所遗。此地又名羽罗山,山下有池,名剪刀。池旁一方捣衣石,受月光浸得清冷如玉。 曹玉与秦杰伏身在剪刀池畔。池水不动,映着半天皎月;草间虫声细微,反使夜色更深。二人从芦苇缝里望去,只见那捣衣石上端坐着一个青衣女子,身姿清瘦,双手合十,低眉不语。千里空立在她身前,白发被山风吹起,语声虽低,却因二人伏处正当下风,又兼练武之人耳力敏锐,字字皆送入耳中。 千里空望着青衣女子,目光之中全无平日凌厉,只余老父般的怜惜。他缓声说道:“屏儿,世间珍宝纵然难求,终究还有价可量;一个人一生不改的真心,却最难遇见。武凤楼待你如何,你自己岂会不知?当年宫中至尊、东宫太后,又有青城三豹先后相逼,要他另结姻缘,他宁冒杀身之祸,也未肯低头。东方绮珠设下死局,以假死迫他拜堂,他亦硬生生挡了回去。便是满清皇女多玉娇,为他背离兄长,远走天涯,他心中仍只认定你一人。四个月里,他踏遍湖广云贵,几乎将山河都寻尽了。你若再这样避他,便是折磨他,也是在折磨自己。” 曹玉与秦杰听到此处,心中同时一震。原来苦寻许久的魏银屏,竟真在此地。先前压在二人胸口的迷雾,至此忽然开了一线。曹玉眼眶一热,几乎要从草中起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青衣女子却在此时轻轻一叹。那叹息极轻,落在月下池边,竟似比风还冷。她仍低着头,声音哀而不怨:“义父,你不知我心。正因为他待我一片赤诚,从始至终不肯变改,我才更不能见他。若我仍去牵连他,便是负了他这一生深情。” 千里空一时无言。他立在捣衣石前,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白发在风里微微动着,却久久没有再劝。 曹玉胸中激荡,师母二字已到了喉间。他正要现身上前拜见,秦杰却悄悄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极坚决。曹玉转头看他,只见秦杰眼中满是急切,轻轻摇了摇头。两人伏身后退,步步谨慎,直至远离剪刀池畔,才敢稍稍直起身来。 月色下,秦杰看见曹玉脸上已有泪痕。他不敢玩笑,低声说道:“师母自知为魏阉旧事所累,心中只怕连累掌门师伯,所以宁肯藏身不见。咱们此刻若出去拜见,她一惊之下,必定另择藏处。到那时,再寻她便难了。眼下只有立刻赶往云南狮子山,将此事禀明掌门师伯,请他亲自来此。好在她如今拜千里空老前辈为义父,身边总算有人照拂。” 曹玉望着来路,心里虽有万般不忍,却知秦杰所言无差。他缓缓点头,将满腔情绪压下,与秦杰趁夜离开烈女岭。 为早日寻到武凤楼,秦杰取出从家中带来的金叶子,沿途换马。二人昼夜兼程,马力稍衰即再购新骑,三易其马,翻过玉龙山,渡丽江,又循鸡足山一脉,终于来到狮子山下。 狮子山高耸入云,远望形如伏狮。林木密覆山腰,溪流自崖间奔泻而下,水声在谷中回荡。秦杰抬头望见山势,忽然想起一事,脸色霎时变白。 曹玉也在同一瞬间醒悟过来,跺足低声道:“咱们平日自夸心思机敏,竟将黑道三残与赤松上人忘在脑后。残剑、断刀、缺斧投在赤松门下,而赤松正是此山正续寺住持。若叫那伙凶徒认出我师父,岂非凶险万分?不可再走明路,须隐住行迹,暗中入山。” 秦杰点头,两人弃了马匹,收敛声息,借密林掩护上山。 正续寺建在山中,殿宇连绵,规模甚广。大雄宝殿、观音殿、藏经楼诸处依山错落,楼阁重重,佛像森然。旧传建文帝入滇避难,曾于此地披缁为僧。殿前有一株孔雀杉,干挺枝苍,相传为其亲手所植;藏经楼中塑有僧装帝像,两旁侍立老臣与内侍。寺后石级通向山巅凭虚阁,登高处云海翻腾,群峰如潮,远近山川皆在虚无缥缈之间。 曹玉与秦杰心系武凤楼安危,已顾不得自身犯险。二人白昼入山,却因山高林密,木叶深重,纵然遇人,也可借地势藏避。自九月初六辰时起,他们便在山中搜寻,越岭穿涧,探谷窥峰,直到初八午后,方在群山环抱的一处峡谷间发现一座石洞。 那洞外有山流环绕,水势虽不算极急,却处处隔断去路,寻常人难以跃过。洞分两处,一明一暗,一高一低。明洞宽敞,半依山势天然成形,石壁如殿,石台似阶,钟乳自顶上垂落,层层石帘掩映其间,若有人居于此,倒不像荒山野穴,反似深山中的一座石府。暗洞却在峭壁下方,洞口高阔,内里幽黑,望去深不可测。 连日攀山涉涧,曹玉仗着先天无极真功已有七成火候,虽觉疲惫,只须静坐运气片刻,便能复原。秦杰却远不及他,内外功夫皆未到家,苦撑数日,早已脚软气虚。入得明洞,他一眼看见石榻,便如久旱见泉,几乎是扑倒上去,身子一歪,便再不肯起来。 曹玉见他确已到了极限,便没有再责备。他自己却不敢稍懈。身为大师兄,受命千里寻师,哪能因一时疲乏误了大事。他先将明洞前后细细察看,石桌、石榻、壁隙、暗角,无一处放过。确认洞中并无伏藏之人,这才转身来到暗洞口前。 暗洞中冷气缓缓涌出,带着山腹深处的潮湿。洞口之外,溪声绕石而过;洞口之内,幽暗沉沉,似有无数未明之事藏在其中。曹玉立在洞前,屏息凝神,掌心微微扣紧,片刻之后,才一步踏入那片黑暗。 暗洞口前寒气微浮,石壁深处忽有声音传出,清越如玉磬轻敲,却不知发自何方。曹玉正凝神倾听,那声音已缓缓说道:“人眠之处,原不许外客擅入。只是你二人年纪尚轻,老夫不忍遽加为难,才破例容你们留到此刻。若真有胆量,便入暗洞来见我。入洞之法,却半点差错不得。先以夜叉探海之势纵身下落,至三丈许处,再借懒龙翻身之法,侧身钻入右壁暗门;入门之后,须以壁虎游墙之功贴壁斜升,方能到老夫所在。你们记住,若要进来,便照我所言一字不差而行;若逞强乱闯,下面深不可测,便是自投幽冥。”语声至此便断,洞中仍旧幽黑,仿佛方才所闻不过山腹回音。 秦杰先前倒在石榻上,疲惫得几乎连手指也懒得抬,此刻那声音一入耳,他却霍然弹起,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曹玉身旁,脸上倦色未消,眼中已有顽黠之光。他向暗洞里探头看了一眼,又转向曹玉,笑嘻嘻地低声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大师兄且在此稍候,我先下去替你探路。”曹玉最知这个小师弟的心思。秦杰素来机警,绝不是凭一腔血气冒险之人,此时抢先开口,必有所图。曹玉便故意板起脸来,沉声叱道:“凭你那点尚未成候的轻身功夫,也敢闯这等险洞?给我站住,不许妄动。” 秦杰被他一喝,反倒笑得更从容。他向洞中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送入暗处:“洞中前辈既然开口怜惜我等年少,自然不是冷眼看着小辈摔死的人。再说了,若真有个诚心拜见的娃儿,依前辈吩咐入洞,却失足死在眼前,传将出去,岂不折损前辈一世清名?” 曹玉听得心中暗笑。昔年李鸣师叔被江湖中人称作人见愁,已算刁钻难缠;依秦杰此等心眼,将来只怕比人见愁还更叫人避之不及。 暗洞中果然传来一声叹息。那人似被秦杰一句话说中心事,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你这孩子倒也伶俐。罢了,千万莫要逞强下来。若真摔死一个在我洞中,老夫这一生也不必再见人了。我出去受你们一拜便是。” 话音未落,暗洞里衣袂一响,一个人已从黑暗中飘然而出。曹玉先前将洞中人想得神秘非常,此刻一见,若非心中早存敬畏,几乎要失声笑出。来人约莫六旬上下,身子胖得浑圆,胳膊粗短,腿也短,偏生顶着一颗小小的头,头顶光滑无发,在洞口微光里亮得如涂了一层油。鼻小,眼小,嘴也小,一张圆脸平平整整,不见胡须,连眉毛也无半根,整颗头颅望去,倒似一只肉色葫芦安在圆球之上。 秦杰面对这般形貌,神色却毫无异样。他收了笑意,恭恭敬敬上前,深深一揖,语声谦谨:“晚辈今日得见隐世高人,实是难逢的福分。请前辈容晚辈行大礼参拜。” 他说着,身子猛地向下一矮,竟似真要五体投地。那胖老者吃了一惊,忙伸出两只白胖的手来拦他。 曹玉在旁瞧得分明。秦杰此举看似下拜,其实不过是李鸣所传的一路狡奇身法。身子一蹲,既可避开上盘要害,又能骤然贴近敌人下阴,若遇凶险,顷刻便可变拜为攻。秦杰这一套做得天衣无缝,胖老者虽是拦他,却也被他牵着走了半步。 曹玉目光锐利,早已看出这胖老者形貌虽奇,武功却深不可测。此人能藏身山腹,又能自洞中瞬息而出,气息不乱,步法无声,必非寻常人物。来历未明之前,自不可轻忽。曹玉便也照着秦杰之法,敛容施礼;他刚要屈身,胖老者已伸手相拦,口中连道不必。 秦杰站稳之后,抬眼望着胖老者,语气恭顺,问得却极为直接:“以前辈这等身份,狮子山间何处不可安居?为何偏居这幽深莫测的洞府之中?” 胖老者脸上原本还有几分被秦杰逗出的无奈之色,听到此言,神情忽然一肃。他圆滚滚的身子竟似一下拔直了些,目光也沉了下来,缓声说道:“你们可知此洞为何地?当年燕王朱棣南下,金陵将破,建文皇帝身边的御前统领西门清,人称朱砂掌,曾率心腹飞天蜈蚣尚青云,一路为建文帝寻觅避祸之所。后来二人寻到此山,发现这处天然洞府,进可藏身,退可避敌,实为巧夺天工鬼斧神工之地。建文帝遂在狮子山结庐为庵,披缁出家。西门清奉帝命重返中原,暗中联络豪杰,图谋恢复旧业,终究大势难回。他这般忠烈之士,后来竟殉主于太湖,令人至今想来,仍觉胸中难平。自此以后,建文帝身旁便只余尚青云一人侍护。那位皇帝昔年有一首七言诗,也正是尚青云以指力刻在这暗洞石壁之上。” 曹玉听得神色渐肃。他上前半步,拱手问道:“此乃国朝开初旧事,岁月已远。前辈何以知得如此详明?” 胖老者圆脸上忽现悲色,两只小眼中泛起水光。他沉沉叹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飞天蜈蚣尚青云,便是老夫先祖。先祖临终有训,后世子孙之中,惟有练成他老人家的独门金刚指力者,方可入居此洞,守此旧迹。” 秦杰听到“金刚指力”四字,眼神一亮,目光便落在胖老者那十根又白又短的手指上,端详片刻,才轻声问道:“如此说来,如今得居这座洞府的,便是前辈了?” 胖老者没有立时作答。他身子一晃,圆球似的身形竟轻飘飘移到左侧石壁之前。随即,他抬起右手,只伸出一根食指,在石壁上缓缓划动。指尖所过之处,石屑细落,坚硬岩面竟如湿泥一般被他刻开,笔势纵横,如蛇行龙走。少顷,壁上已现出一首七言律诗:“阅罢楞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蓬蒿。南去苗岭千层回,北望天门万里遥。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百官此日知何处,惟有群鸟早晚朝。” 字迹锋棱内敛,骨力苍劲,虽出一指,却有铁画银钩之势。曹玉与秦杰凝目望去,心中皆暗暗震动。那胖老者收指而立,指尖洁白如故,竟不见半点石痕。 胖老者见曹玉与秦杰凝视石壁,神情中并无半分轻慢,心里大为舒畅。他圆脸上泛起笑意,身形一晃,又入了暗洞。片刻之后,他双手捧出一坛自酿百花酒,又取来一大块烤得焦香的鹿脯、两只烧得酥烂的山鸡,另有一条煮到骨肉将离的山羊腿,一一摆在石桌上。洞中原本清冷,酒香肉香一散,竟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杰连日奔波,腹中早已空得发慌,此刻见了食物,哪里还肯矜持。他先向胖老者一揖,随即便捧起鹿脯咬了一口,又撕下一块山鸡肉,吃得眉眼都舒展开来。胖老者看他吃得痛快,更觉欢喜,斟酒相劝。曹玉虽也饥疲,却心中始终悬着武凤楼安危,又不知这胖老者与正续寺赤松上人究竟是敌是友,因而言语之间极为谨慎,只随意应酬,不敢吐露来意。 酒过数巡,秦杰眼珠一转,终于忍不住探问。他放下手中肉块,恭敬地举杯道:“晚辈承蒙前辈厚赐酒食,至今还不知前辈高姓大名,实在失礼。” 胖老者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笑眯眯地道:“老夫姓尚,名不雅。这个名字俗得很,却是祖上传下来的,改不得。” 秦杰听得眼中光芒一闪,随即又低下头,像是斟酌措辞。他抬手替尚不雅添了酒,才慢慢说道:“尚前辈,晚辈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江湖上素来庙门与俗门难以同处,一座名山之中,正续寺香火鼎盛,赤松上人又久居其间。以前辈这般人物,与那寺中诸僧之间……” 他话到此处便故意停住,只以目光望着尚不雅。 尚不雅哈哈大笑,圆滚滚的身子都随笑声轻轻晃动。他拍着石桌道:“你这娃儿问得倒快。老夫乃飞天蜈蚣尚青云嫡脉子孙,先祖当年同朱砂掌西门清一道为建文帝寻得狮子山此处秘境,论起根脚来,这狮子山本该由老夫……” 他最后几个字尚未出口,明洞外忽传来一个苍老而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骂道:“尚秃子,你穷得衣裳都快遮不住肚皮,还敢自称狮子山之主?你若真有这等本事,且叫正续寺那班和尚日日把你供在殿里,也省得你这位好朋友跟着你啃这半生不熟的羊腿。” 尚不雅脸色一变,手里正抓着一只鸡腿,闻言怒从心起,反手便掷了出去。那鸡腿带着风声飞出洞外,竟如暗器一般疾快。他瞪眼骂道:“白心野,你这老东西日日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反倒拿话来寒碜我!早知如此,便该叫你在山风里站一夜。” 曹玉与秦杰一听“白心野”三字,心头同时大震。那正是神行书生白天野的胞兄,江湖人称万里孤鸿的前辈高人。二人顾不得旁的,齐声唤了一声:“白老前辈!”话音未落,已一前一后奔出明洞。 洞外月影淡淡,一个白衣老人负手而立,衣色如雪,白发如银,面容却红润清朗。那只鸡腿正被他两指捏在手中,他垂眼看着曹玉与秦杰,目光从二人眉目间缓缓掠过,似早已猜出几分来历。 曹玉与秦杰同时上前,屈身拜倒。曹玉声音微颤,却仍守礼甚严:“晚辈曹玉,拜见白老前辈。” 秦杰也伏在他身旁,恭声道:“晚辈秦杰,叩见白老前辈。” 白心野随手将鸡腿抛到一旁,又从袖中取出手巾,将指尖擦净,这才俯身扶起二人。他看着他们,眼中有了温和笑意:“我方才一见你们相貌,心里便有些疑惑。原来真是你们寻到此地。你们可曾见过凤楼?” 尚不雅也从洞中赶了出来,听见此话,圆眼睁得更圆,急忙问道:“白心野,这两个孩子与凤楼老弟是什么关系?” 白心野斜睨他一眼,笑骂道:“亏你日日听凤楼提起小神童曹玉、小捣蛋秦杰,竟到此刻还没认出人来。世上都说头大未必蠢,头小未必灵,你偏偏两样都占不着。” 尚不雅一听眼前二人竟是武凤楼的弟子与师侄,顿时笑得眼睛几乎挤成一线。他左手拉住秦杰,右手扯住曹玉,连连说道:“老夫这回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凤楼老弟的人就在眼前,我竟看不出来。走,走,快随我和白老兄进内洞,去见你们掌门。” 他说罢,先将曹玉推向白心野,自己一把抱起秦杰,转身掠入明洞,又毫不迟疑地纵入暗洞。尚不雅身躯肥短,动起来却轻捷异常,竟似狸猫穿枝,熟门熟路地沿着洞中险处飞掠而下。白心野带着曹玉随后而入,步法飘逸,无声无息。 暗洞内别有天地,远比外间宽广数倍。四壁钟乳倒垂,晶莹映光,洞中竟明如晓昼。天然石幔层层垂挂,石帘半遮半露,石榻、石桌、石凳散布其间,皆非人工雕凿,却自成格局。水声在远处幽幽回响,寒意中又有一种清净深邃之气。 秦杰一入洞,便看见正中石壁前盘膝坐着一人。那人衣袍沉静,身形端然,正凝神看着壁上字迹,似在默默参悟什么。秦杰只望了一眼,心头便猛地一酸,脚步也轻了下来。他不敢惊扰,悄悄走到一旁,低头跪下。 曹玉随白心野入内,一见那人背影,眼眶顿时发热。奔波多日、忧惧多日,此刻终于见到师父安然在此,他几乎控制不住胸中激荡。他强忍着不出声,走到秦杰身旁,默默跪下。 白心野与尚不雅见二人不敢轻扰长辈,心中对先天无极派更添敬重。洞中一时无语,只余水声与细微风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武凤楼终于从石壁前起身。他转过身来,先请白心野与尚不雅落座,神情之间自有一派从容。待两位老人坐定,他才看向曹玉与秦杰,温声道:“起来说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与秦杰这才叩首起身。武凤楼落座之后,曹玉上前一步,将徐州之事细细禀明。从太湖一蛟杜大年、八极怪叟段常仁,到黑道四瘟神与赤松上人如何各率仇家同赴徐州;又说自己奉江剑臣之命出门寻师,途中经恶鬼谷,恰逢义父司谷寒遇害于三湘七泽屠铁甲之手;再说屈子祠前巧遇千里空,方得知武凤楼在云南狮子山的消息。一路曲折,他不敢遗漏,一一禀告清楚。 白心野和尚不雅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相视叹息。待曹玉说到徐州诸敌乘江剑臣恶战脱力之后聚众偷袭,武凤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霍然起身,衣袖微动,语声虽不高,却有压抑不住的怒意:“我来狮子山,岂会不知此处是赤松上人的地盘?我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残剑、断刀、缺斧当年头一个师父袁常流,确是死在泗水刘公手下,我也不愿把事做绝。谁知这班凶徒不知进退,竟趁三师叔力战之后真气未复,勾连群恶,暗袭徐州。既然如此,便是他们自取其祸。武凤楼若向他们问罪,也算不得欺人。” 秦杰见机极快,立刻向前半步。他年纪虽小,眼中却锋芒暗现,拱手说道:“大师伯,仇若不清,必成后患;疮若不破,终要腐烂。残剑、断刀、缺斧积怨二十年,断不会因一时受挫便退。赤松上人前番吃了亏,更不肯甘休。如今白、尚两位老前辈皆在此处,正可把这笔旧账一次理明,免得他日再生枝节。” 秦杰旧事重提,把赤松上人当日被他暗中整治得狼狈不堪的情形说了出来。洞中诸人先是一怔,随即都忍不住笑起来。白心野抚须大笑,尚不雅更是拍着石桌,笑得圆肩乱颤。连武凤楼素来端重,此时也不由得展颜,眼底怒意稍稍散了几分。 尚不雅笑罢,忽然抬手在光亮的头顶上拍了一下,神情中颇有豪气。他望着武凤楼,道:“昔年秦叔宝为知己不惜两肋插刀。老夫虽与正续寺同在一山,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今日既知那班和尚勾连恶徒,欺到凤楼老弟门上,便不能再只作旁观。说不得,也要伸手去摸一摸他们的底细。” 白心野倚着石桌,神色从容,说得更为干脆:“事拖久了,便易生枝节。夜长梦多,不如当面照会。咱们联名下一封帖子,明明白白送到正续寺去,叫那一寺僧俗都知道,旧账今日要算。老夫多年未曾舒展筋骨,倒也正好借此松一松。” 秦杰听得心头一喜。他最急之事,原不是争一时胜负,而是盼武凤楼早些了却狮子山之患,赶往烈女岭与魏银屏相会。如今白心野与尚不雅皆愿出面,他立刻去取笔墨柬帖,双手捧来,递到白心野面前。 白心野看了看那帖,却不接笔,只笑道:“在座诸人里,论字,尚老弟最有筋骨。这一封帖子,还是由他执笔为妙。” 尚不雅不耐地摆了摆手,小眼睛一翻,道:“一纸柬帖,哪里值得这般推让?叫秦杰这孩子写就是。他机灵得很,字总不会太差。” 秦杰依言将帖子铺在石桌上,磨浓了墨,提笔蘸饱,却没有立刻落下。他抬头看向白心野,恭声问道:“晚辈不敢擅定名次,还请白老前辈示下,诸位姓名该如何排列。” 白心野微微一笑,道:“此番既因先天无极派而起,武掌门自然居首。老夫远来狮子山,算是客身,列在第二便可。至于尚老弟,只好委屈他排在第三。” 尚不雅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哈哈笑道:“白吃先生莫以为这样便能激我。名字越靠前,出力越重,吃亏的岂是我尚某?你要抢第二,我正乐得轻省。” 白心野也不与他争,只踱到秦杰身后,看那孩子挥毫。秦杰手腕虽小,落笔却稳,很快便在帖上写下第一行“先天无极派掌门人武凤楼”,第二行又写“万里孤鸿白心野”。白心野见他再要往下写,忽然抬手止住,转头望向尚不雅,故意带着几分揶揄,道:“尚老大,你也快到花甲之年了,家传金刚指力与三十六式蜈蚣抓皆非凡俗,可在江湖上混了这许多年,竟连一个响亮名号也没有。你总不能叫这孩子在武掌门与万里孤鸿之后,干巴巴写上尚不雅三个字罢?那也太不像话。” 尚不雅果然被他说得一怔。他平生不拘小节,从未将外号放在心上,此时被白心野当众挑明,圆脸上竟露出几分茫然。 白心野强忍笑意,向秦杰说道:“既然这帖子由你执笔,索性连尚老大的名号也替他起了。你若起得贴切,他必不会亏待你。” 秦杰眼珠一转,心中已有主意。他应了一声,提笔便在第三行写下:“无法无天尚不雅。” 四个字落定,洞中一时寂然。白心野先看尚不雅那颗光洁无发的头,又想起“无法”二字的谐意,再联到他素来不受拘束的脾性,终于忍俊不禁,两手按腹,弯腰大笑起来。 武凤楼见秦杰如此顽皮,正要开口责他胡闹。曹玉也眉头微皱,想斥他不可失礼。不料尚不雅俯身看清那四字,圆脸上竟全无怒色,反而神采大悦。他连连拱手,郑重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老夫何德何能,竟得如此一个名号?只是这四个字倒也痛快,老夫受了。”秦杰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却不敢露得太明显。帖子既成,曹玉伸手便要取过,道:“我送去正续寺。” 秦杰却比他更快,先一步将柬帖拿在手中。他向曹玉一拱手,低声道:“大师兄是掌门大弟子,此时不宜过早露面。投帖这等事,还是我去合适。” 尚不雅对秦杰本已大有好感,闻言笑道:“老夫送你一程。”说罢,他不待旁人再言,便领着秦杰出了洞。 正续寺殿宇巍峨,山门高立,檐脊在日色中如欲凌空。寺前古树成行,石阶宽阔,香火气与山中湿雾交在一处,愈显出这座古刹的深沉气象。尚不雅到了山门外,忽然俯身贴近秦杰耳畔,低声道:“你只管放开胆子,一切有我。”话音才落,他圆滚的身形一闪,便没入旁侧松影之中,竟看不出藏到了何处。 秦杰整了整衣襟,将帖子交入寺内。未过多时,山门内脚步声急促,一人怒气冲冲闯了出来,正是断刀金昌。他一眼看清门外站着的竟是秦杰,脸上顿时紫气上涌,双目几乎裂开。他手指秦杰,咬牙骂道:“好个该死的小畜生!前番暗中使坏,害我恩师受尽羞辱,今日竟还敢登门送命?我先斩了你,再拿你的血洗门前石阶。” 秦杰见他怒火上头,心中反倒安稳。他斜斜一笑,故意把声音放得清清楚楚:“断刀金昌,你若真有胆气,莫说杀我,便是当面骂我一声‘无法无天’,我也敬你三分。” 金昌此时已被仇恨遮眼,只见四下并无旁人,哪里想得到其中机关。他断刀一声出鞘,寒光斜映,口中厉声骂道:“好个无法无天的贼小子!今日不把你剁碎,我便不叫断刀金昌!” 他这一句刚出口,松梢上忽有一团影子荡落。尚不雅从左侧古松顶上飘然而下,身子虽肥,落地却轻得无声。他一步欺到金昌面前,圆脸上笑意尽敛,声音冷得像石缝里沁出的寒水:“凭你手里这截破铁,也敢说要屠我尚不雅?” 金昌一见是尚不雅,脸色立时变了。他刚要分辩,想说自己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冒犯这位山中怪杰,可话尚未出口,左右脸颊已接连挨了四记耳光。尚不雅出手快得只见白影一闪,金昌整个人踉跄后退,口中鲜血喷出,满嘴牙齿竟被打得一颗不剩。 断刀金昌在黑道中亦算凶横人物,可在尚不雅面前,全无还手余地。他捂着口鼻,血从指缝间淌下,含混地叫屈:“尚大叔,我与你向来无仇无怨,你为何偏向外人?” 尚不雅负手站在他面前,光头在山风里微微发亮,脸色却愈发冰冷。他盯着金昌,一字一顿道:“你还敢说无仇无怨?老夫亲耳听见,你先骂我尚不雅是无法无天的贼小子,又扬言今日非屠了我不可。既然你心中已有杀我之意,为免后患,倒不如让我先把你屠了。” 断刀金昌深知尚不雅的性情。这胖老人平日笑骂由心,似乎全无正形,可一旦动了真怒,出手便不留余地。金昌满口鲜血,痛得眼前发黑,却不敢再逞半分强。他含混着声音,连连退步,勉强分辩道:“尚大叔明鉴,晚辈方才一时昏头,并非有意冒犯你老人家。”话未说完,人已退入山门之内,仿佛再慢一步,便真要被尚不雅当场毙在寺前。 尚不雅圆脸一沉,抬脚便要追入寺中。他这一动,山门前的沙弥皆吓得变了颜色。秦杰却从旁一步上前,轻轻拦在他身侧,仰面笑道:“尚前辈,刀已出鞘,牙也落尽,气已给足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今日且留他一口气,让正续寺的人明白帖子是谁送来的,也好叫明日有话可说。” 尚不雅低头看了看他,脸上寒意渐散,哼了一声,道:“你这孩子倒晓得收手。”他袖子一甩,不再理会山门里那一片惊惶,转身与秦杰并肩下阶。帖子既已送入寺中,有无回帖都不打紧。一老一少沿山径而回,尚不雅一路还在骂金昌不识好歹,秦杰随口奉承几句,逗得他又笑又骂,倒似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次日辰时,山色初明,寺钟声自林间缓缓传出。武凤楼、白心野、尚不雅、曹玉、秦杰五人一同来到正续寺前。石阶高阔,山门森然,殿檐隐在古木之间,香烟从重重屋宇后升起。正续寺原本气象肃穆,今日却比往常多了几分紧张。 单是一个万里孤鸿白心野,已足令赤松上人不敢轻忽;如今又有无法无天尚不雅同行,更有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亲至。小沙弥入内通报未久,赤松上人便亲率寺中诸执事僧众迎出山门。老僧身披袈裟,须眉灰白,神情虽力求平稳,眼底戒意却掩藏不住。双方在山门外略作寒暄,赤松上人便合掌肃客,请众人入大雄宝殿。 殿中佛像高坐,香烟缭绕。武凤楼等人随主人落座,僧众分列两旁。片刻静默之后,白心野先起身。他衣白如雪,神色平和,开口却句句有锋。他向赤松上人微一拱手,道:“先天无极派自常不醒前辈创派以来,择徒甚严,持身亦谨。第三代掌门萧剑秋性情醇厚,行事拘谨,江湖上素有长者之誉。如今第四代掌门武凤楼,出身名门,其父曾为帝王之师,当今圣上未登大位时,亦与武家有旧盟之谊。以武掌门这般门第、这般品行,白某实在不明白,他究竟在何时何地,因何得罪了贵寺,竟屡屡招来寻仇滋扰。此事还望上人明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几句话说得从容,却已将武凤楼此番登门问罪的名分铺陈清楚。赤松上人面色微僵,沉吟片刻,才合掌道:“残剑、断刀、缺斧三人,为报前师血仇,昔日在本寺山门前长跪三日三夜,泪尽成血。老衲见其情切,方才动了恻隐之心,收入门下,并许他们日后有机缘时,代雪师仇……” 白心野不待他长篇铺开,已抬手截住。他眉梢微扬,似听得十分困惑,道:“上人此言,倒叫白某越听越不明白。敢问三残前师袁长流,究竟死于何人之手?此事又距今多少年了?” 赤松上人明知此问不易作答,却不能避开,只得缓声道:“袁长流死在泗水公刘广俊手下。算到今日,已有二三十年光景。” 白心野面上露出更深的讶色,追问道:“既是泗水刘公杀的人,又是二三十年前的旧案,为何迟至今日方才索命?既要索命,又为何寻到先天无极派头上?白某愚钝,此中关节,实在难解。” 残剑骆日见赤松上人被问得语滞,心中一急,便抢着开口。他向白心野抱拳,神色阴沉:“我兄弟数次潜往徐州报仇,却都败在一个不知来历的老者手下。去年刘广俊身死,我等本以为此仇无从再报。不想今年四月初,忽然寻得刘广俊之弟刘月卿的踪迹。” 白心野眼中含笑,像是真替他们高兴一般,点头道:“如此说来,以你三残之力,去杀一个公侯门第里养出来的贵介公子,岂非易如反掌?袁长流之仇,应当已经报了。” 赤松上人脸上一阵难看,只得叹道:“谁知那刘月卿并非刘家公子,乃是当代女魔侯国英乔装改扮。老衲这三个徒儿因此尽皆败回。” 白心野不紧不慢地道:“听上人言下之意,后来还有第二番败绩?” 赤松上人老脸一红,眸中隐有怒色,却仍压着声音道:“第二次是老衲亲自前往,却遭无耻小辈暗中算计,才又无功而返。” 白心野唇角微动,却不再多言。经他层层相引,事情本末已由正续寺人口中吐出,旁人听来,自有分辨。武凤楼微一颔首,秦杰便从曹玉身侧走出,向殿中一揖。他年纪虽小,声音却清亮,字句如刀:“赤松上人说晚辈暗中算计,晚辈并不推辞;上人骂晚辈无耻,晚辈也无意回骂。晚辈只想请问一句,当年三残为何在正续寺门前长跪三日三夜?” 赤松上人不知秦杰设下话机,仍带着几分傲然,道:“自然是仰慕老衲天南一剑之名。” 秦杰等的正是这句。他嘴角微扬,眼神忽冷,道:“既然上人端坐山门,受了三人三日三夜跪求,又将他们收作门下,便该担起这份师长之责。可二十年来,直至泗水公刘广俊寿终,你都未能替徒儿报得师仇。如今事隔多年,却又迁怒先天无极派,还以天南一剑自居。如此名号,不嫌太重么?” 殿中香烟微微一荡。赤松上人被这几句话逼得面色涨红,僧袖下的手指都在微颤。他若不是顾惜方丈身份,又忌惮白心野、尚不雅在侧,几乎便要当场出手,将这个牙尖口利的少年击毙。 便在此时,赤松上人两侧各有一人站起。左边是他的俗家师弟紫竹居士艾紫竹,面容清癯,眼神阴沉;右边是小师妹红梅阁主阚红梅,衣色素淡,眉目间却自有冷意。艾紫竹向武凤楼拱了拱手,语声平稳而带寒意:“话既说到这一步,双方已无转圜余地。白老侠士与尚不雅既愿站在武掌门一边,艾某与阚师妹自然也不能袖手。与其在此唇舌相争,徒耗光阴,不如各凭师门所学,分个高下。武掌门以为如何?” 武凤楼坐在那里,神情仍是沉静。昔年他尚未正式出师,便已与魏忠贤爪牙中的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诸般恶徒周旋,险境恶战不知历经多少。如今虽知赤松上人的追风闪电十三斩极是厉害,却绝无在正续寺示弱之理。他缓缓起身,向艾紫竹淡淡一笑,道:“居士言语爽直,正合武某来意。武某今日登山,也正想领教贵门追风闪电十三斩的精妙。” 艾紫竹眼底掠过一丝阴险笑意。他微微侧身,目光从武凤楼脸上扫过,慢慢说道:“武掌门千里而来,难道只是看一看这十三斩么?” 武凤楼听出艾紫竹话中另有逼迫之意,神色却不动。他端坐殿中,目光清明,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笑意,缓缓说道:“事已至此,何须再绕弯路?双飞桥一回,三残败走;古彭城一回,令师兄亲临,亦未能如愿。难道贵寺还要留着此事,日后再起第四回、第五回么?” 艾紫竹眼神微缩,自然明白这话中的分量。武凤楼此来,不是为一场口舌,也不是为一阵胜负,而是要将先天无极派与正续寺之间这段纠缠彻底斩断,不容再有后患。艾紫竹心念电转,脸上却堆起一抹笑意,向武凤楼竖起拇指,慢慢说道:“武公子果然不负一派掌门之名,胸襟手段皆非寻常。今日若武掌门能胜过艾某一招半式,艾某立刻抽身离去,从此再不插手你们两家旧怨。”这话看似让步,实则暗藏车轮相逼之意。秦杰在旁听得分明,第一个不肯容他占便宜。他摇着头,笑意里带着锋芒,向艾紫竹拱手道:“艾居士这算盘打得太响,未免轻巧了些。你若先与我掌门大师伯动手,后面赤松上人、阚阁主又如何?难道你们师兄妹三人轮番上阵,只叫一人接着么?这等便宜,世上哪有。你既说自己是来向火的,我们这边也不缺向灯之人。你若真想先探一探深浅,不妨请万里孤鸿白老前辈陪你走几招;若自忖不是他老人家的对手,此刻退回座中,还不算太难看。” 他这几句话又利又损,像细针刺入骨缝。艾紫竹在众目睽睽之下,若被一个少年几句话逼退,日后在江湖上便再无颜面立足。殿中香烟袅袅,佛像垂目,四下僧众都望着他。艾紫竹脸色渐青,终是咬牙站定,手腕一翻,青钢剑已出鞘,剑身清光如水,冷冷横在身前。 武凤楼却不愿第一阵便劳动白心野这等前辈。他目光一转,沉声道:“玉儿,你去。” 曹玉听命而出,向武凤楼行了一礼,随即提刀走到殿中。冷焰断魂刀一入他手,刀身寒光微映,殿内温度仿佛也沉了几分。 秦杰见武凤楼并未责他多言,心中更添几分胆气。他退到一旁,却仍不肯放过艾紫竹,笑吟吟说道:“艾居士可要看仔细了。我大师兄手中这口刀,乃昔年南北两快刀之中南刀桂守时所用,名唤冷焰断魂。此刀一出,寒焰照人;若照到你身上,滋味只怕不大好受。” 艾紫竹本已怒极,又被秦杰连番讥刺,胸中气血翻涌,竟连交手前的江湖礼数也顾不得了。他眼中凶光一闪,青钢剑陡然一颤,剑势横斩而出,一招“子龙截江”直取曹玉腰际。剑气来得极快,殿中几名僧人只觉眼前青芒一晃,寒意已逼近曹玉衣带。 尚不雅站在一旁,伸出又白又胖的手掌,在秦杰头顶轻轻一按,笑着低声赞道:“好孩子,凭一张嘴便能搅得敌手心浮气躁,你这份本领,江湖上也少见得很。” 白心野听了,不由哑然失笑。他瞥了尚不雅一眼,道:“他若不是这般机灵,怎能把艾紫竹气得七窍生烟,又替你尚老大起出‘无法无天’四个字来?” 二人一唱一和,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每一句都清清楚楚落入艾紫竹耳中。艾紫竹心神愈乱,出手虽快,却已失了三分沉稳。追风闪电十三斩本以迅疾连绵、气势一贯见长,讲究一斩紧似一斩,至末三斩方显杀机。如今他心中怒火翻腾,剑势虽急,却已有浮躁之象。 曹玉不愿等他将十三斩全部铺开。冷焰断魂刀在掌中倏然一亮,寒芒暴起,连挥三式。第一刀“天地雷行”,刀气自上而下,如雷行万壑;第二刀“奔雷闪电”,光影横掠,迅疾难测;第三刀“惊雷轰山”,势若崩崖,直压青钢剑锋。 艾紫竹双目一凝,立刻认出这三刀的路数,并非单是冷焰断魂刀本门招法,竟含有抬手不空郝必醉昔年所传“天雷八式”的神韵。他心头又惊又怒。那郝必醉与神剑醉仙翁齐名,素称武林两醉鬼,所创刀法诡奇雄浑,最擅于在险处夺命。曹玉年纪轻轻,竟能将这路刀法融入冷焰断魂之中,实在出乎他意料。 曹玉心知自己内家真力尚逊艾紫竹数成,若久战下去,必难占得上风。他更知此人是武凤楼眼前劲敌之一,若能拼着自己受伤将其重创,便可替师父减去一重凶险。念头既定,他刀势忽然略敛,在“雷鸣九天”与“震雷飙风”两式相接处,故意露出半线破绽。 艾紫竹此时心火正炽,哪里肯放过。他冷笑一声,青钢剑连起三斩,剑光一层叠一层,疾如风雨,分袭曹玉胸腹与左胁。曹玉牙关一合,将一口真气强行提起,冷焰刀迎势而上,先以“暴雷击蛟”截住来剑,再以“雷电交加”乱其剑路,最后一刀“雷殛妖魔”直撞青钢剑脊。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爆开,在大雄宝殿中回荡不绝。曹玉终究功力较弱,硬接这几剑,身形被震得连退数步,脚下步法已有些散乱。练武之人最忌足底不稳,艾紫竹一见曹玉步眼错乱,眼中顿现喜色。他剑尖一抖,化作灵蛇般的寒光,一招“盘肘刺扎”直点曹玉左肋。 胜负生死,尽在此瞬。曹玉忽然拔身微长,似是闪避不及,竟任那一剑刺入左膀。血色顿时染上衣袖。艾紫竹心头狂喜,剑锋入肉的一刹那,气机也随之微微一松。 就在这半息之间,曹玉眼中寒光陡现,冷焰断魂刀自下而上反削而出。那一刀正是郝必醉所传的奇招“药到病除”,出手极近,变化极险,刀路像从无处生出,直逼艾紫竹咽颈要害。 艾紫竹毕竟功力深厚,又已看出曹玉刀法来历,心中早存警惕。危急之中,他魂飞胆裂,硬生生缩颈沉肩,险之又险避过致命一击。可刀光掠过后脑,仍削下一大片皮肉。鲜血霎时顺着头颈淌下,他踉跄后退,脸上已无半分先前的从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110章 后来居上 武凤楼立在殿心,衣袂微垂,神色静定。阚红梅出身云南大观楼畔红梅阁,远祖曾为沐府护卫领队,他自幼生长于封疆大吏之家,对云南沐府旧事知之甚详,因而心中明白,这位红梅阁主并非艾紫竹、赤松上人一流人物。她孤身守节,清名自持,又将一身剑术练到这等地步,连白心野也暗生惜才之念,故而才示意他亲自下场。武凤楼念及此处,指尖轻按短刀,心中暗道,此战不可轻慢,也不可过伤其人。 阚红梅见他立在面前,久久不发一语,只道他自恃身份,不屑先开口,玉面上寒意渐生。她右腕一抬,剑锋忽从袖影间透出,寒光如一线秋水,直向武凤楼胸前点来。 武凤楼本无与她决死之意,出手便收了两分锋芒。他身形不移,反臂横刀,短刃贴着剑脊一格,将那一点寒芒轻轻荡开。刀身仍横在胸前,不进半寸,也不显逼迫之势。 阚红梅第一剑只是试探,见他以静制动,眼神微凝,第二剑已换作“斩云断峰”。剑光自肩头斜落,锋锐之气骤然显露,仿佛要将殿中香烟也一并斩断。武凤楼仍只抬刀一封,刀剑相触,清响一声,她的剑势又被磕出外门。 阚红梅唇边浮起一缕冷意。她步下微转,剑锋忽分上下,两招连绵而出,一为“斩鸡吓猴”,直取武凤楼颈侧;一为“入海斩蛟”,贴地扫向他双足。两剑一高一低,来势已较先前凌厉许多。 武凤楼峙立如山,袖中短刀随腕而转,以一式“开天劈地”应之。上半刀架住斩颈之剑,下半刀压开扫足之锋,刀光只在身前一尺间回旋,却将上下两路尽数封住。 接连三番受阻,阚红梅神色并无慌乱。她自幼得师长宠爱,剑法纯熟,心气亦高,眼前这几招不过是铺路。她长剑忽然一振,寒芒如碎星纷落,接连使出“劈星斩月”“拦腰横斩”“劈荆斩棘”三式。三剑一剑快似一剑,殿中众人只觉她身前青光疾闪,剑风已扑到武凤楼腰肋之间。 武凤楼目光沉静,右腕轻翻,短刀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地划出三道弧光。那是三师叔所传快刀中的“三分鼎立”,一刀化三势,分守上中下三门。三剑相继攻入,皆被短刃轻轻截出圈外,连他脚下方寸之地也未逼动。 阚红梅玉面渐红。她本以为武凤楼出身宦门,纵然天资不凡,江湖搏杀之功也未必深厚;自己以追风闪电十三斩相迫,十合之内,必能叫他露出败象。此刻几番交手,她才知此人名满武林,并非只凭家世与传闻。 她默然吸了一口真气,腕底剑声忽急,剑芒铺开,如寒潮漫殿。“斩首示众”自上而落,取他顶门;“阎王斩鬼”横掠腰际;“高祖斩蛇”斜削膀臂;“斩断双足”则贴着地面疾卷而至。四剑几乎同时到达,头、腰、臂、足四处皆在剑势笼罩之中。 武凤楼心中暗自赞叹。阚红梅以闺阁女子之身,竟将剑路练到这等疾密之境,殊为不易。寻常刀招已难从容化解,他不愿以拙破巧,遂将袖中短刀微微一沉,改用南刀桂守时所赠刀谱中的“六出祁山”。刀光倏忽分开,似六线寒霜自袖底吐出,一一迎住来剑。四道剑芒被尽数挡退之后,他的刀势尚有余裕,又向阚红梅左右肩头虚划两记,刀锋未沾衣,却已明白无误地示出先后快慢。 阚红梅眼底终于变了颜色。她平生最自负者,便在一个“快”字。女身力道或不及男子,她便将心血尽数用在剑势迅疾之上,自出师以来,未曾在快剑上输过半招。如今她四剑连出,非但被武凤楼短刀从容封尽,对方还在空隙间多出两刀。高手相搏,胜败只在一瞬;快慢相差至此,已足以判出生死。 若换作旁人,此时收剑退让,说几句体面话,既可保全颜面,也可免去更大损伤。阚红梅却素来孤傲,从未尝过败绩,心中仍有一线侥幸。她眸中寒光一聚,深深吸气,将全身功力尽数逼入剑锋。追风闪电十三斩中最狠辣的三式,至此终于齐出。“斩魂断魄”“斩躯截肢”“乱剑斩尸”三招在她腕底化作六路剑光,势如狂涛卷石,向武凤楼周身倾压而下。 黑道三残见这六剑迸发,忍不住齐声叫好。赤松上人原本端坐在旁,此刻也微微起身,眼中露出几分振奋之色,似已认定武凤楼再难脱出这一片剑网。尚不雅却急得圆脸发沉,侧头向白心野低声埋怨道:“你方才便不该叫凤楼老弟接这一阵。红梅这丫头动了真火,手下哪里还肯留情?” 白心野望着殿心刀剑交缠,眉头也微微一皱,心中生出一丝悔意。唯有曹玉与秦杰站在武凤楼身后,虽神情紧绷,眼中却无惧色。他们深知掌门大师伯尚未真正用尽刀法,胜负只在下一瞬。 剑光逼到身前之时,武凤楼忽然一声清啸。啸声不高,却如龙吟石壁,穿过殿中香烟,直入众人耳底。他袖中一尺二寸短刀骤然吐出九道寒芒,九影相生,又在刹那间归于一线。那正是刀谱中最快的一式“九九归一”。殿内金铁之声骤然密作,随即又忽然止息。阚红梅的三斩六剑,尽被九道刀光挡开。武凤楼刀势余意未尽,短刃在虚空中又轻轻划出三下,分别掠过她肩、颈、腕三处要害之前,却不曾伤她分毫。阚红梅身形一顿,剑尖微垂,终于收剑后退。 武凤楼也随即将短刀纳回衣底。他向阚红梅拱手,神色谦和,语声中并无胜者凌人之意:“凤楼幼承家训,后入师门,自知武道无涯,从不敢以些许技艺自矜。今日事关本派荣辱,不得不全力应对,倘有冒犯阁主之处,尚请海涵。” 阚红梅凝望着他,胸中怒意渐渐平息。她方才亲历刀锋快慢,已知武凤楼若有杀心,自己至少三处要害难以保全。此人既胜而不逼,又以掌门之尊如此持礼,想起他身系先天无极派一门荣辱,并非存心折辱于她,心中便生出几分谅解。她默然收剑,退回赤松上人侧畔。 秦杰见火候已到,立刻从曹玉身旁走出,向赤松上人拱手。少年面上仍带笑意,话却问得极准:“赤松上人,方才我掌门师伯这几刀,你老人家也亲眼看见了。当日在峨嵋双飞桥上,若他有意取残剑、断刀、缺斧三位高徒性命,又兼当时神刀在手,三人可还有生还之理?” 大雄宝殿中一时静了下来。赤松上人脸色沉沉,目光掠过三残,又落回武凤楼身上。事实已明,他纵欲偏护门下,也难再说违心之语。良久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白心野见正续寺气势已消,便整了整白衣,缓步走到殿心。他望着赤松上人及殿中诸人,神色平淡,语气却不容轻忽:“向灯之人既都出手了,白某与尚老弟既已来到贵寺,总不好空入宝山。还有哪位愿意赐教,白心野在此一并领受。” 赤松上人老脸一红。他从座中站起,双掌合十,向武凤楼深深一礼,声音中已无先前傲气:“老衲昏聩,受门下言语激动,数次冒犯先天无极派。武掌门与江三侠先后留情,老衲今日方知深愧。自今日起,残剑、断刀、缺斧三人幽居寺中,不得再入江湖滋事。老衲亦当闭门省过,不敢再以旧怨相扰。” 武凤楼见赤松上人已当众认错,又许下幽禁三残、闭门省过之言,便不再相逼。他素来行事有度,既已使正续寺无辞可辩,便向白心野和尚不雅略一示意,又对赤松上人拱手道:“今日之事,既由上人亲口作结,武某便不再多言。愿此后两家各守本分,不复以旧怨相扰。”赤松上人面有愧色,合掌低声称是。武凤楼随即率众辞出大雄宝殿,殿外山风掠过石阶,寺钟余音尚在林间回荡,一场本该血气翻涌的争端,竟就此收束。 回到山中旧洞,秦杰心中那股热闹未尽,才踏进明洞,便忍不住撇了撇嘴。他倚在石桌旁,眼中带笑,低声嘀咕道:“原以为今日有一场好斗,谁知才见了几招,便草草收场,未免太不尽兴。” 尚不雅本也憋着一身手痒,听了此话,立刻点头。他伸手摸了摸光亮的头顶,叹道:“老夫还想着借正续寺那班人松一松旧筋骨,谁知连手也未曾伸开,便无事可做了。” 白心野冷冷瞥了他一眼,拂袖坐下,毫不客气地斥道:“今日你尚不雅算是讨了大便宜。若不是秦杰这孩子先扰乱艾紫竹心神,曹玉又舍命相拼,硬把那阴沉居士打得胆寒,你真以为只凭你这副圆滚滚的身子,便可在正续寺横行无忌么?” 尚不雅一听,圆脸顿时胀红。他两眼一瞪,右臂忽然甩出,一指划向白心野左臂,口中还不住骂道:“白吃先生,你吃我的、喝我的,倒专会长别人威风,灭老夫志气。” 白心野身形一闪,早已避开。他顺手从石桌上提起酒壶,又卷了几块野味,衣袖一飘,径自入暗洞去了。洞中传来他淡淡的声音:“骂也无用。酒肉既在眼前,老夫不与你争闲气。” 秦杰见二老斗嘴,嘴角微动,却不敢多留。他趁众人不备,向曹玉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将烈女岭所见禀明武凤楼。自己则转身缠住尚不雅,笑着奉承道:“尚前辈方才那一指,真如神龙探爪。晚辈若能得你老人家指点一二,日后行走江湖,胆气也足些。”尚不雅本就喜他机灵,听他如此说,怒意立刻散了大半,拉着他到洞侧,谈起金刚指与蜈蚣抓的用法来。 曹玉随武凤楼入内,将屈子祠相遇千里空、夜伏草中、烈女岭剪刀池畔见到魏银屏,以及秦杰阻止现身、主张先来狮子山报信之事,一一低声禀告。武凤楼听到“魏银屏”三字时,眼神已然变了;及至听完她因自觉受魏阉旧累,不愿再牵连自己,才避而不见,良久都没有开口。 洞中水声幽细,石壁寒光映在他脸上,使他神色愈见清寂。过了许久,武凤楼才轻轻一叹,声音低得像在自语:“世间伤心事如此之多,偏偏天上明月仍是年年圆满。自我初见你师娘那日起,她便没有真正安宁过一日。到头来,竟是我累她最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见师父心意已动,便趁势上前一步,恭声说道:“白老前辈古道热肠,尚老伯待人赤诚。若不向他们说明原委,他们必不肯轻易放师父离山;若将实情尽数说出,又恐消息走漏,反误了师娘安危。依徒儿看,不如采纳杰弟先前之计,将他暂留此处。他最会周旋,自能替师父向白、尚两位前辈委婉解释;况且他留在洞中,也可向尚老伯多学些本领。师父只须留下几句话,弟子便随师父连夜启程。” 武凤楼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他走到石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下数行字:玉儿代传师命,整装连夜登程;杰儿暂留洞中,侍奉诸位长者。事出仓促,未及面辞,留书奉告。风楼先行一步,后会有期。 墨迹未干,武凤楼已轻轻搁笔。他带着曹玉悄然出了古洞,没有惊动正在暗洞中饮酒的白心野,也没有惊动正被尚不雅拉着比画指法的秦杰。夜色覆在山林上,溪声在谷中回旋,师徒二人借树影下山,很快便隐入荒径。 秦杰既被留下,少了行程拖累;曹玉左膀又受了伤,不宜久以轻功疾奔,武凤楼便先购马代步,择偏僻小道,直向湖南玉笥山而去。一路上,他心急如焚,几乎从不入店安歇。每日三餐,只有午间略作停顿,买些饭食打尖;早晚皆以干粮裹腹。累极之时,师徒二人只在树下石旁静坐片刻,调匀气息,便又起身赶路。 三日之后,马匹终于不支,倒在道旁。此时曹玉左膀伤口已合,虽仍隐痛,却不再碍于行走。师徒二人牵马一程,又弃马而行。曹玉先天无极真功已臻七成以上,仍被这般昼夜疾驰逼得气息浮动。有时山路急长,武凤楼便伸手牵住他的腕脉,带着他纵掠前行。以他们脚程而论,已不逊奔马。 到得衡山脚下南岳镇时,曹玉面色已现苍白,步下也微有迟滞。武凤楼虽恨不能即刻赶到玉笥山,却不忍伤了徒儿根本,便决定在镇中歇息一夜。 衡山为南岳,群峰绵亘数百里,七十二峰起伏如屏。祝融、天柱、芙蓉、紫盖、石廪诸峰或高或秀,云气常绕其间。山上寺观碑碣甚多,南岳大庙、祝融殿、祝圣寺、藏经殿、方广寺、上封寺、南台寺、福严寺各据胜处。祝融之高,藏经之秀,方广之深,水帘之奇,皆为山中胜景。只是师徒二人心有所系,无意流连,只在镇中寻了一家客店住下。 二人草草用了些饭食。曹玉见武凤楼连日风尘满面,心中不忍,便想吩咐店家多送热水,好让师父洗去一路尘土,安睡片刻。他从房中出来,刚过角门,便见院角人影一闪。 曹玉初以为是店家送茶水,定睛看时,心头却猛地一沉。那人面目焦黄,眼神阴鸷,正是一再败在先天无极派手下的火神爷南宫烈。 曹玉并非畏惧南宫烈。他所忧者,是此人骤然出现,必会牵住武凤楼行程。若因此误了赶赴玉笥山,千里空再携魏银屏迁往他处,师父一生之憾便难弥补。念头转到此处,他眼神微寒,抢先开口,声音压得极冷:“数番败退之人,今日竟还敢拦路?” 南宫烈被这一语刺中旧恨,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咬牙望着曹玉,恨声道:“老夫一时失算,数次毁在李鸣与你这小子手中,烈焰帮也因此瓦解,家传毒雾神针火器又落入旁人之手,叫老夫受尽责骂。好在天道有眼,今夜竟叫我在此撞见你们师徒。老夫奉叔父毒剑雷珠南宫焰之命,前来投帖相邀。明日午时,南岳水帘洞会面。武凤楼如今既是一派掌门,总不至于闻约而遁。” 他说罢,手腕一抖,一封柬帖向曹玉飞来。曹玉不肯露怯,伸手稳稳接住,目光仍盯着南宫烈,沉声道:“明日午时,自会有人到。” 南宫烈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掠出客店。曹玉一直望着他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低头看向掌中的柬帖,眉头渐渐锁紧。 若将帖子呈给武凤楼,依师父性情,纵是刀山火海,也必赴约;若将帖子藏下,师父或可顺利赶往烈女岭,与师娘相见,可此事一旦传扬,先天无极派必遭人耻笑。更何况师父知晓之后,震怒之下,轻则将他逐出门墙,重则废去武功。他握着那封柬帖,站在角门阴影里,一时竟进退两难。 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颈后忽有一缕凉意掠过,像有人贴近他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 曹玉本是心思灵动、应变极快之人,只因连日奔波,又被南宫烈一封柬帖搅得心神不定,才叫人欺近身后而未曾先觉。颈后一凉,他心头怒起,身形骤转,掌势已随腰劲推出,直震背后阴影。 那人却比他更快。曹玉掌风才起,身后衣影一晃,对方竟如贴着他的影子游走,又转到他颈后,轻轻吹了一口气。那股凉意细而轻,却比明刀明剑更叫人恼火。 曹玉脸色一沉,身形骤矮,一腿旋扫而出,风声贴着地面掠过;同一刹那,他右手反探肩后,欲拔冷焰断魂刀。手指触处却空空如也,他心头猛地一震,刀竟已不在肩上。他不敢再逞强追击,身形横移五尺,背贴廊柱,定睛望去,才看清两番戏弄自己、又悄无声息取走冷焰断魂刀的人,竟是无法无天尚不雅。那胖老人立在院角阴影里,手中托着冷焰断魂刀,圆脸上满是得意笑意。 曹玉心头先是一松,随即大喜。他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尚前辈此来,可是独自一人?”话出口时,他眼中已有期盼之色。若万里孤鸿白心野同来,明日水帘洞之约便多了几分转圜余地。只是转念想到秦杰尚在狮子山,白心野未必会同行,心中那点喜意又淡了几分。 尚不雅没有立刻答他,只将冷焰断魂刀递还,笑嘻嘻地说道:“老夫刚到客店外,便瞧出方才那老儿来路不正,尾随进来听了几句,才知他竟是昔年剑门三雄之一、烈焰帮主南宫烈。你们二人的话,老夫也听了个清楚。” 曹玉接过刀,收回肩后,目光微动。他看着尚不雅,疑声道:“前辈久居狮子山,向来不入江湖纷争,怎会知道烈焰帮旧事?” 尚不雅听他这般问,圆脸一板,似觉受了轻看。他抬手摸了摸光亮头顶,不悦道:“老夫虽不爱在江湖上乱走,也不屑同黑道人物结交,可南宫家另有一人,老夫却曾有过来往。” 曹玉心中一动,立刻问道:“前辈所指,可是外号毒剑雷珠的南宫焰?” 尚不雅小眼一亮,反问道:“你这孩子也知道南宫焰?” 曹玉摇了摇头,将掌中柬帖举起,神色沉凝:“一个时辰以前,晚辈还不知江湖上有这等人物。方才南宫烈投帖时,才说他奉南宫焰之命而来。” 尚不雅闻言,神情顿时收紧,忙问道:“如此说来,南宫焰眼下在何处?” 曹玉把柬帖送到他面前,低声道:“人在此帖之中。” 尚不雅接过帖子,快步走到灯影下展开。纸上只草草写着数字,命武凤楼明日正午至水帘洞赴会;字旁又画了一柄长剑,剑下列着十三颗乌黑小珠。尚不雅看罢,脸色微变,忍不住低低“唉”了一声,沉声道:“这一约,比前日在正续寺凶险得多。” 曹玉眉头一皱,问道:“何以如此?” 尚不雅收起笑意,语声比方才郑重许多:“南宫焰乃南宫家族中真正能发号施令的人物,辈分、声望,都在南宫烈之上。他那‘毒剑雷珠’四字,不是虚名。单说毒剑,便与你的冷焰断魂刀大不相同。冷焰断魂刀虽淬剧毒,可终究要持刀人先伤敌见血;若刀锋不能破肉流血,便同寻常利刃无异。” 曹玉目光一沉,追问道:“那南宫焰的毒剑又有何异处?” 尚不雅似想起旧闻,眼底闪过忌惮之色。他缓缓说道:“那东西称作剑,其实更似毒刺,似剑非剑,似刺非刺,形制介于二者之间。最可怖处,是它的毒既不在刃上,也不在尖上。” 曹玉听到此处,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接道:“毒藏剑柄,剑脊暗通细孔,以机簧催发,临敌时毒雾或毒液自孔中射出,是不是?” 尚不雅怔了一怔,随即赞道:“好伶俐的孩子,果然能由一端而推数端。只是那剑中所藏究竟为何毒物,你必猜不着。” 曹玉脸色微变,声音低了下去:“莫非是阎王藤?” 尚不雅身子像忽然泄了劲,苦笑道:“竟又被你猜中了。南宫焰所用,正是阎王藤毒。此毒烈甚,一滴便可毙牛;根部之毒尤为阴狠,能泄人真气,是练武人最忌的克星。再加上他那十三颗雷火珠,虽小如丸,爆开时方圆两丈俱在杀伤之内,非血肉之躯所能硬抗。” 曹玉听得半晌无言。灯火照在他尚带倦色的脸上,映出一层沉重阴影。片刻之后,他忽然俯身便拜,双手伏地,声音诚切而急:“晚辈有一事相求,请尚前辈务必相助。” 尚不雅见他如此,神色一凛,忙伸手去扶。他语气慨然,道:“曹玉,你莫小看我尚某。此事既叫老夫撞上,便不能袖手旁观。南宫焰便真能以毒剑取我性命,以雷珠将我炸成焦土,老夫也未必皱一下眉头。” 曹玉被他扶起,急忙摇头:“前辈会错了意。晚辈所求,并非请你立刻去与南宫焰拼命。” 尚不雅一怔,眼中露出不解。曹玉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抱住他一条粗臂,声音更急:“晚辈求前辈帮我劝走师父。最好今夜便让他离开南岳,越快越好。” 尚不雅愣在原处。大敌当前,曹玉却要设法使本派掌门离去,这念头在他听来荒唐已极。他圆脸上满是茫然,望着曹玉,半晌说不出话。 曹玉知此中原委一时难以尽述,眉目间焦急更甚。他低声恳求道:“这事关师父一生之痛,也关乎师娘安危,一时说不清楚。请前辈先入内劝他,无论如何,让他老人家马上启程。” 尚不雅被他连声相求,心里乱成一团。虽仍不明白曹玉为何宁肯避开南宫焰,也要急催武凤楼上路,却终究不忍拂他之意。他刚欲迈步向角门内走去,门里忽传来武凤楼沉静的声音:“不必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声不高,却像一柄重锤落在曹玉心上。他身子一僵,脸色顿时发白。师父既已开口,方才他与尚不雅所言,必已听得分明。曹玉心中懊悔不迭,只觉自己又一次因关心太切,反失平日机警。以武凤楼久经大敌的耳目与心思,自己离房良久,又在角门外低声急语,怎能不引他疑心?甚至连南宫烈投帖相约之言,或许早已落入师父耳中。 武凤楼自角门内缓步而出,灯影照在他衣襟上,眉目之间并无责怒,只有一层深静之色。他望着曹玉手中尚未收起的柬帖,语声平缓:“你离房不久,我便已随在后面。南宫烈既敢来投帖,我本欲亲自现身答他,只是见你一片护师之心,不忍当面折了你的苦意,才暂且隐在旁边,以备不测。南宫烈离去之后,我正欲回房,尚先生忽然现身,倒使我想起一事。白老前辈有一匹踏云踢月的卷毛狮子兽,脚程极快。尚先生既至,白老前辈多半也带着杰儿追来了。若我料得不差,他此刻或许便藏在那边竹影之中。” 尚不雅张口便要说话,似想道白心野纵然沉得住气,秦杰那孩子也未必能耐得寂寞。话尚未出口,院角绿竹忽然向两旁分开。白心野白衣如雪,含笑而出,左肋下挟着秦杰。秦杰双目乱转,偏偏口不能言,身子也软软垂着,显是被点了哑穴与软麻穴。 尚不雅一见,顿时圆脸涨红,抢上前去,一把将秦杰夺了过来。他两指在秦杰胸肋间连点数下,替他解开穴道,随即转头冲白心野怒道:“白吃先生,你若真有本事,此刻便去黄庭观走一遭,拿十几岁的孩子练点穴,算什么能耐?” 白心野掸了掸衣袖,慢慢说道:“天色已晚,我去黄庭观作甚?” 尚不雅嘴角一撇,冷笑道:“你连毒剑雷珠南宫焰如今做了黄庭观主都不知晓,还只顾着欺负小娃儿。白心野,你这万里孤鸿的名头,是不是也该收起来晒一晒了?” 白心野目光微动,方才那点从容散了几分。他不再同尚不雅斗嘴,伸手又将刚得自由的秦杰扯回身边,拉着便向院外走去。尚不雅身形一晃,挡在二人面前,沉声问道:“你要把秦杰带到哪里去?” 白心野看也不看他,只吐出三个字:“黄庭观。”话音才落,他左手托住秦杰肋下,身形已拔起,老少二人轻飘飘落上东厢房瓦面。 尚不雅也不甘落后,一把拉住曹玉,跟着纵上屋脊。瓦上夜风微寒,院外树影重重。两人刚站稳,便见白心野与秦杰已骑在一匹神骏异兽的鞍上。那马通体卷毛,蹄下轻捷,月色里鬃尾如云,正是踏云踢月卷毛狮子兽。 白心野回头望着尚不雅,眼神带着几分警告:“我与杰儿此去,是为暗中探察。你若跟来搅乱局面,坏了这一盘棋,回头莫怪我白心野不留情面,好好与你算账。” 尚不雅虽得秦杰替他起了“无法无天”四字,可对万里孤鸿的手段终究忌惮。他知道白心野一肚子坏水,真若被他记下一笔,日后少不得吃苦头,便只好按下性子,没有追去。曹玉本欲随行,也被他一把拦住。转瞬之间,卷毛狮子兽已载着白心野与秦杰消失在夜色深处。 黄庭观在衡山集贤峰下,观宇虽不及南岳大庙雄伟,却自有幽深古意。相传此处唐时曾名魏阁,专祀晋代魏夫人。山门古额题着“山不在高”四字,右侧另有“憩足仙关”石刻,门外飞仙石静卧月下,旧称魏夫人飞升处。魏夫人名华存,山东任城人,乃晋大司徒魏舒之女,志慕清修,曾在南岳苦行十六载,得《太上黄庭内景经》,后托剑化形而去,世称南岳夫人。观中香火虽淡,山气却清,古木掩映,石径寒凉,夜里越显空寂。 毒剑雷珠南宫焰少年时便性情孤冷,四十岁尚未娶妻,妄念仙道。四十五岁时入黄庭观为道,至今十五年有余,算来已届花甲。只是他虽披道衣、居清观,胸中杀机却并未随岁月磨尽。 白心野与秦杰来到黄庭观后侧时,已过三更。白心野先轻抚卷毛狮子兽颈背,低声吩咐一声,那神骏异兽便自行入林啃草。他带着秦杰伏身近前,借树影遮掩,缓缓向观墙贴近。四周林木婆娑,秋夜露重,观内隐约有水声,除此之外,并无人语。 秦杰贴近白心野耳畔,压低声音道:“白老前辈身份太高,若贸然入内,一旦露了形迹,便不好收拾。还是让我先进去探探。半个时辰之内若未出来,便说明里头防备寻常,你老人家再长驱直入也不迟。” 白心野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他知秦杰胆大心细,机变百出,却仍不放心,低声道:“半个时辰太久。片刻之内若不见你回转,我便进去接应。” 秦杰眼中顽光一闪,满不在乎地笑道:“小小一座黄庭观,又非森罗地府。我若连半个时辰也撑不过去,日后哪里还敢在江湖上混名头?你老人家只管宽心。” 白心野还要再说,秦杰已身子一缩,贴着墙根跃起,轻轻翻入观内。白心野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哪里肯真在外面苦等。他双足一点,身形如一缕白烟掠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入观中,随即纵上旁边一株古树,藏在浓密枝叶之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分开树叶向前望去,心头不由一跳。秦杰竟半点不藏形迹,正沿着一方水池慢慢走着。池中月影清圆,石岸旁疏竹斜立,秦杰一边走,一边抬头看月,神态从容,倒像是夜游自家园林,全无潜入险地的样子。 白心野在树上看得又气又急,心中暗骂这孩子胆大得没边。自己行走江湖数十年,素来独来独往,凭的便是身法谨慎、进退有度,从未见过有人夜探敌巢还这般散漫。若不是自己多留一手,紧随其后,这孩子只怕真要被观中道人捉了去。他按下心中恼意,轻轻纵下树梢,择着能遮住身形的石影树阴,远远跟了过去。 秦杰仍旧慢慢行走,并无半点隐避之意。白心野目力极佳,已瞧见前方假山之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年轻道人对坐其旁,桌上有壶有盏,正浅斟低饮,低声闲谈。看那模样,多半是今夜守观之人。 白心野心下一紧,又不能出声提醒秦杰。为了不惊动观内旁人,他探手入怀,摸出两枚铜钱,正要以暗器手法打出,先制住那两个道人。谁知秦杰离那假山尚有一段距离,竟已扬声招呼起来。他脚步不停,声音清清朗朗传到石桌旁:“三更才过,两位道兄倒先饮上了,这般清福,叫人好生羡慕。” 白心野藏在树影之后,见秦杰竟这般扬声招呼,胸中一股火几乎冲到喉间。他方才正为这孩子提着一颗心,连铜钱都已扣在指间,眼看便要为免败露而先制那两个道人;谁知秦杰倒好,像遇见旧相识一般,反向敌人开了口。白心野暗暗咬牙,心道这小子若不是秦杰,换作旁人,自己早一掌将他拍回墙外。念头才转,他手上劲力已泄,那两枚铜钱也被他悄然收回。 奇处正在此间。秦杰这一声虽响,假山下那两个年轻道人非但没有起疑,反倒齐齐变了脸色,慌忙向四周望了一眼,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恼意说道:“想来分一杯便过来,不喝便远些走。夜里这般嚷嚷,是怕观里长辈听不见么?” 白心野心中一动,恼意顿消。他这才明白,秦杰看得极准。两个道人值夜偷饮,本就心虚;秦杰不藏不避,反而堂皇而来,正合了熟人撞破酒局的情状。若他偷偷摸摸,倒要惹人疑心;这般大摇大摆,反使对方先自乱了分寸。 那道人话音未落,秦杰原本慢悠悠的脚步忽然一变。他双足一点,身子轻捷掠出,转瞬便到了石桌近前。两个道人还以为他急着来沾酒,并未生防。直到秦杰身形一矮,左右手各现一枚寒光闪烁的丧门钉,钉尖分别抵在二人太阳穴旁,他们才看清眼前少年面目陌生,绝非观中同门。 悔意方生,已来不及。白心野随即赶到,手指轻拂,便封了二人软麻穴,将他们一手一个提入假山洞中。石洞里暗影沉沉,外头水池映月,仍是一派清静,仿佛片刻前并无人声起落。 秦杰蹲在两个道人面前,脸上带着笑,两枚丧门钉却稳稳贴住其中一人两侧太阳穴。他声音和气,问得却叫人骨寒:“我两只手腕若稍稍一合,你明日早中晚三顿饭,可还吃得下么?” 那道人脸色如土,身子虽不能动,喉间却发出一阵颤声,连忙低低说道:“吃不下,吃不下。” 秦杰转过脸,又将同样的话问向另一人。那道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也道:“吃不下,小道再也吃不下。” 秦杰这才收回丧门钉,脸上笑意忽然敛去,目光冷冷掠过二人:“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们肯不肯说实话?” 两个道人争先恐后,低声应道:“肯,肯,全说。” 白心野立在洞口,看着秦杰不疾不徐地拿捏二人,心中暗叹。任谁落在这孩子手中,只怕都要先折三分胆气;难怪八变神偷任平吾会给他送一个叫人闻风避开的名号。 秦杰不再绕弯,俯身问道:“先说,南宫焰住在何处?” 两个道人怕答慢了惹他不悦,几乎同时说道:“观主住在憩足仙关正殿后头三间静室。” 秦杰眼珠一转,又问:“他的毒剑与雷火珠,可是日夜带在身边?” 二人仍是同声答道:“并非时时带着。” 秦杰听到此处,便不再多问。他忽然探手入怀,摸出两粒丸子,分别塞入二人口中,伸指一托他们下颌,逼得二人硬咽了下去。随即他向白心野递了个眼色,请他解开二人穴道。 这两个道人自幼跟在南宫焰身旁,见惯毒药毒器,一觉口中丸子入腹,心胆俱裂。穴道方解,两人便伏在地上,连声哀求:“只求少侠饶命,其余诸事,小道无不照办。” 秦杰却像受了冤枉,皱眉低声道:“我出身安国望族,身上岂会藏什么毒药?你们休要胡乱猜疑。” 他越这样说,两个道人越不相信。南宫家门下,最知毒物可怖;秦杰若厉声威吓,他们或许还疑其虚张声势,如今他说得若无其事,反倒更像阴狠毒药已入腹中。二人额上冷汗涔涔,只顾叩首。 秦杰估摸火候已足,便放缓语气,像忽然动了恻隐之心:“我不难为你们。只要你们设法把南宫焰骗出那三间静室,并叫他将毒剑与雷火珠留在屋中,我自会替你们解毒。事成之后,每人赏你们五张金叶子,足够你们还俗归家,娶妻置业,安稳过日。”他说着,从怀中取出十张金叶子,分作两份,放在二人手中,又道:“这是先给你们的定心钱。命也在此处,财也在此处,如何取舍,你们自己想明白。” 两名道人握着金叶子,眼神又惧又热。性命被人捏住,眼前又有重金相诱,哪里还有旁的主意。二人互望一眼,皆把心一横,爬起身来,匆匆向憩足仙关正殿后行去。 白心野与秦杰也随即借假山树影掩身,向正殿后贴近。行到半途,白心野压低声音问道:“你身上还剩多少金叶子?” 秦杰两手一摊,坦然答道:“一张也没有了。” 白心野微微一怔,低声道:“你这是把本钱都押上了。” 秦杰已瞧见前方殿脊的阴影,脚步稍缓,眼中却满是笃定。他轻声道:“刀柄还握在咱们手里。若要他们还几张,他们自然得乖乖还几张。” 白心野看了他一眼,竟一时无言。这个小小少年胆气、心机、手段俱都出人意表,连他这等老江湖,也不得不在心里服了。 老少二人伏到大殿后重檐之下时,那两个道人已来到三间静室门外。月光斜照廊柱,室内灯火幽微。二人不敢迟疑,齐齐躬身,向门内禀道:“观主,南台寺方丈深夜来访,如今已到山门外,恭请观主出迎。” 这番话编得极巧。南台寺在南岳诸寺中素有清望,旧年曾有海外僧人送藏经入寺,香火与声名皆非寻常宫观可比。南宫焰虽入道不过十余年,若闻南台寺方丈夜访,自不能怠慢;仓促出迎,又断不至于背毒剑、挂雷珠,失了待客之礼。 片刻之后,静室门开。南宫焰头戴玄冠,身披鹤氅,手执拂尘,步履轻捷地走出。他淡淡看了两个道人一眼,并未起疑,径直向角门外行去。那背影很快没入廊外暗影之中。 檐下的秦杰眼中光芒一闪,立刻转身向白心野低声吩咐,语气竟如临阵发令:“白老前辈,请你把住这道角门,不许任何人闯入。我在里头若打一声呼哨,你便立刻随我撤往观后。” 话音方落,他已不再迟疑,身形一伏,借檐影掩护掠出,直入那三间静室。 静室之后,不过半盏茶工夫,夜风里便响起一声极短的呼哨。那声音才起即止,像一枚小石投入深潭,涟漪未开,已复归寂。白心野听得分明,知秦杰已得手,便不再恋战,身形一飘,越过墙头,径向牧马之处掠去。 他回到林边时,秦杰早已骑在卷毛狮子兽背上,双手按着鞍桥,正笑吟吟等他。白心野飞身上马,坐稳之后,侧目看着秦杰,语声里虽有责备,却也藏不住赞许:“今夜诸事,你处置得极灵。只是那两个年轻道人被你骗得不轻,日后若寻你讨解药,你从何处给他们?那十张金叶子,只怕也收不回来了。” 秦杰丝毫不以为意,轻轻拍了拍马鬃,低声笑道:“金叶子生不随来,死不随去,留得命在,才有用处。那两个道人明知南宫焰若察觉受骗,必不轻饶他们,趁夜逃走还来不及,哪里敢再等天明。每人得了五张金叶子,又不过受一场虚惊,算来我也不曾亏待他们。” 白心野抬手便在他后脑轻轻拍了一下,忍笑骂道:“原来你塞进他们口中的,仍是自己捏出来的泥丸子。” 秦杰揉了揉脑袋,笑得更狡黠。他回头望着白心野,压低声音道:“我身上哪里有那么多泥灰?这回是吃剩的饭粒,拌了些香灰团成的。白老前辈若不嫌弃,回头我也给你留两丸尝尝。” 白心野刚吐出“好小子”三字,林外已有两道人影迎来。尚不雅与曹玉终究不放心,在夜色中接应至此。几人会合后,连夜回到南岳镇客店。白心野把黄庭观中所见所为说得绘声绘色,连武凤楼听到秦杰以饭粒香灰充作毒药、又以金叶子驱使两个道人时,也不禁展颜而笑。曹玉知南宫焰毒剑与雷珠既已失去倚仗,明日之约虽仍有险,却不至于逼得师父先行避开,心中那块重石方才稍稍落地。 水帘洞距南岳镇不过十里。翌日清晨,众人从容用过早饭,方才动身。一路上山色清润,石径蜿蜒,诸峰环列,岚光在林梢间浮动。秦杰昨夜得胜,兴致甚高,尚不雅也一扫先前憋闷,沿途指点山中旧迹,与白心野斗几句嘴。武凤楼虽心仍系玉笥山,却因南宫焰之约已临,也只得暂把思绪收住。将近正午时,众人方抵紫盖峰下水帘洞前。 水帘洞旧称朱陵洞,泉源自峰顶而来,汇入石池,水满之后自崖口倾泻而下,高逾二十丈。秋日水势虽不及春夏奔涌,却仍如银练垂空,飞沫溅石,寒声在洞前回荡。崖旁旧刻斑驳,苔痕半掩,李商隐所书“南岳第一泉”隐约可辨,又有前人题咏散落石壁之间。山风吹过,水气扑面,清冷之中却隐含肃杀。 南宫焰与南宫烈叔侄已在洞前相候。出乎武凤楼意料之外,同行者之中,竟还有一位老僧。那老僧身披袈裟,眉目阴沉,身形枯瘦而气势不弱,正是南台寺方丈静空大师的师弟、罗汉堂首座灵空长老。武凤楼见此,心下已知今日之事不会只限于南宫叔侄。果然,先开口的既非与先天无极派旧怨深重的南宫烈,也非昨夜投帖邀战的南宫焰,而是那灵空长老。老僧缓缓上前,双掌合十,目光却冷冷扫过武凤楼与曹玉、秦杰,沉声道:“贫僧灵空,忝居南台寺罗汉堂首座。奉敝师兄静空方丈之命,特来迎请先天无极派武掌门,并请小神童曹玉、小施主秦杰一同赴南台寺。” 秦杰一听,便知这祸多半与自己昨夜搅乱黄庭观有关。他又恼灵空长老言辞中全无礼敬,心中顽意顿起,竟不顾武凤楼是否责备,身形一晃,已欺到灵空身前。他仰头望着老僧,忽然问道:“贵寺既来迎请,不知备下了什么美酒佳肴?” 灵空长老被他问得一怔,眉头皱起,脱口道:“备美酒佳肴作甚?” 秦杰脸上笑意顿收,神色冷了下来,语声也变得阴沉:“既无美酒,又无佳肴,便敢口称迎请贵客?如此待客之道,岂有此理。” 这两句话本带着极重的戏谑,可洞前水声轰鸣,双方人马剑拔弩张,竟无人笑得出来。灵空长老乃南台寺罗汉堂首座,南台寺虽不甚宏大,却在衡山诸寺观中颇有地位,平日领袖诸庵寺院,何曾受过一个少年如此消遣。他脸色一沉,声如寒铁:“贫僧口中既吐出一个‘请’字,你们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秦杰偏偏顺着他的语路往下接。他微微一笑,故意抬高下巴,道:“我口中若吐出两个字,你便绝对请不走。” 话到此处,气机已如弓弦拉满。灵空长老双眉倒竖,僧袖微动,显然怒意已盛。秦杰却吃准他顾惜身份,不会轻易对自己这等少年出手,便又添了一把火。他两手往腰间一拍,笑道:“我若说‘愿去’二字,你们这些光头自然拦不住;可我若不愿,凭你们也未必请得动。” 南宫烈曾几番吃过李鸣与秦杰的暗亏,深知这少年机心百出,惯能以言语设局。他见灵空长老怒意已盛,恐其贸然落入圈套,忙压低声音提醒道:“长老不可轻视此子。他年纪虽小,心计却深,最善诱人动怒。若与他口舌相争,只怕反为所乘。” 他本意是劝灵空莫与秦杰纠缠,若要动手,便直指武凤楼,免得落入这孩子圈套。可话一出口,却像是当众说灵空长老惧了一个少年。洞前众人听在耳中,意味已全然变了。 灵空长老本已骑虎难下,此刻更无退步余地。他目中怒火一闪,厉声道:“贫僧倒要看看,今日究竟请不请得走你!”话音未落,他身形已逼到秦杰面前。两手十指屈起如钩,一手抓向秦杰前胸,一手扣向他肩头,指风凌厉,竟不只是要擒人,更要叫这口齿刁钻的少年先吃一番苦头。 秦杰早已料到灵空长老必被逼得出手。他方才几番言语相激,并非只为逞口舌之快,乃是要使这位罗汉堂首座在众人面前自失分寸。眼见灵空十指如钩,左右两爪分取胸肩,他却仍不急退,反将身子微微一矮,像是被对方威势压住,直到那两只枯瘦而有力的手几乎触到衣襟,才陡然翻腕。两道寒光自他掌心一闪而出,每只手中都多了一枚丧门钉,钉尖如电,分刺灵空双掌劳宫穴。 灵空长老心头一震。他这一身功夫苦练数十年,劳宫穴若被利器刺实,内力运行必受重创,纵不当场废去,也将大损根基。生死荣辱在一瞬之间,他硬生生将前扑之势收住,如奔马临崖,骤然勒缰。饶是如此,右掌掌心仍被秦杰的钉尖划破一点,血珠从皱皮间沁出,殷红而小,却比重创更叫他难堪。 洞前水声轰鸣,众人目光尽落在灵空掌心那点血上。灵空方才凌人之势已尽数消散,僧袍微颤,脸上青白不定。秦杰收了丧门钉,退回武凤楼身侧,神情仍是少年无辜,仿佛方才险些废人武功的并非他。 武凤楼见火候已足,不愿再使南台寺当众难堪。他向前一步,衣袖随风微动,神色温和而持重。面对灵空长老,他微微拱手,道:“既蒙贵寺方丈相召,武某岂敢推辞。还请长老前面引路。” 灵空长老低头看了看掌心血点,终究没有再发作。他转身在前,南宫焰、南宫烈叔侄随行,武凤楼一行亦随之而去。 南台寺在衡山掷钵峰下,与福严寺相邻。寺宇旧创于梁天监年间,与莲花峰下方广圣寿寺同岁而建。至崇祯帝即位之后,又奉旨修葺关圣殿、大佛殿及诸处禅房,故在南岳空门之中,向有尊崇之名。寺前古树森森,石阶净扫,殿檐在山岚中隐现,钟声自深处传来,清而不散。 方丈静空大师亲自迎出。他须眉皓白,举止安详,虽知今日来者皆非等闲,仍以寺中礼数将武凤楼、白心野、尚不雅、曹玉、秦杰并南宫叔侄迎入关圣殿中。众人落座之后,小沙弥捧茶而入,瓷盏在盘中轻轻一响,殿中香气与茶气交浮。 灵空长老方才受了秦杰一挫,胸中恶气未平。茶盘刚到,他便伸手取过第一杯,亲自走向武凤楼。到得武凤楼面前,他垂目托盏,语声似仍守礼,眉宇间却有暗伏之气:“请武掌门用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未落,他脚下已暗运佛门金刚步。两块方砖在他足底无声下沉,像被千钧之力压入土中;与此同时,武凤楼座前那两块方砖却慢慢鼓起,砖缝间尘屑细动,似有地气倒涌,要将人连椅一并掀起。 武凤楼眼底微光一闪。他自出道以来,不喜以强凌人,可此时若任灵空施为,便非谦让,而是折了本派体面。他借起身接茶之势,脚尖轻轻踏上那两块渐渐上拱的方砖。众人只见他衣袖微动,并不见如何用力,那两块砖先缓缓归平,继而向下沉去;灵空足下被压落的两块方砖却反被顶起,逼得灵空身形微晃,托茶之手也几乎失稳。 静空大师见二师弟失了分寸,若再僵持,只会更损南台寺颜面,脸色微沉,向灵空喝道:“灵空,待客须有待客之礼。茶既已奉出,便恭恭敬敬送到武掌门手中。” 灵空长老正觉先天无极真气雄浑难测,闻言便顺势收了脚下功力。他低头将茶奉上,武凤楼伸手接过,浅浅一饮,将盏放回盘中,神色仍无半分讥刺。 茶从武凤楼处依次奉过,待到第五杯送至秦杰面前,静空大师三师弟、掌说法堂的慧空和尚忽然站起。他从小沙弥盘中端起茶盏,缓步来到秦杰身前,面上似含笑意,指节却已暗暗收紧。杯中茶水微微一荡,杯壁发出极轻的细响。他望着秦杰,声音平缓:“这一杯,由贫僧来敬小施主。” 慧空和尚功力深厚,心思亦狠。他料定秦杰先前能辱灵空,此刻必又出言挑衅;只待秦杰一句失礼,他便以指力震碎瓷盏,将杯片化作暗器,分袭武凤楼一行五人。如此既可说是少年无礼在先,也可替二师兄挽回颜面。 秦杰却偏不入他彀中。他右掌竖起,外表像学僧人单手问讯,掌势实则暗含一式“劈波斩浪”,掌缘所向,正对慧空天突、华盖二穴。与此同时,他左手藏于袖下,七星透骨针筒已暗暗抵住慧空脐下关元。脸上却显出十二分恭敬,语声也温雅得出奇:“大师这般厚意,小子实在不敢当。” 他说着,右手已从慧空掌中接过茶盏,动作从容,却恰使慧空不敢催动指力。杯至唇边,秦杰一饮而尽,又将空盏双手奉还,笑意清浅:“好茶。多谢大师。” 慧空和尚捧着那只空杯,僵立片刻。他原先蓄好的劲力无处可发,胸口一阵郁闷,却又寻不出出手名目,只得木然退回。 静空大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知两个师弟都在无声处吃了亏。殿中一时清寂,只有香烟缓缓上升。 白心野早已看出南台寺诸僧有意逐一试探,心中微哂。他忽然极谨慎地从座椅上站起,向静空大师拱手,神态谦和:“白某身子粗重,坐坏贵寺器物,心中不安。还请方丈另赐一把椅子。” 侍立一旁的知客僧圆通不知其中关窍,忙取过一把座椅,三步并作两步送到白心野身侧。他左手才触到白心野方才坐过的椅背,那椅子竟如朽木逢风,哗然碎裂,椅脚、横档、靠背尽数散作一地残木。圆通僧脸色骤变,殿中诸僧也齐齐一惊。 尚不雅见白心野露了这一手,哪里肯落后。他坐在原处,忽然大声道:“我这把椅子比他的还不牢靠。” 话声方落,他座下四条椅腿同时“喀嚓”折断。椅面向下坠去,尚不雅肥圆的身子却仍保持端坐姿势,仿佛身下还有无形之椅托着。他一口真气提在丹田,整个人虚空微微一升,随即斜斜飘落,稳稳坐到圆通刚送来的新椅上。圆脸含笑,衣袍不乱,只是伸手拍了拍膝头尘灰,像方才不过换了个坐处。 第111章 自作自受 南台寺庭中,风从檐角掠过,香烟在石阶前低低回旋。方丈静空立在廊下,袈裟微垂,眉目本自清寂,此刻却似被寒霜一层层压住。二师弟先前受那顽童折辱,继而又败在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手下;三师弟慧空被秦杰几番摆弄,竟至腹中翻搅,狼狈不堪;更兼万里孤鸿白心野与无法无天尚不雅以深厚内力相逼,堂上堂下诸僧无不心惊。静空多年持守的涵养,到这一步也难再全然遮掩。他缓缓抬眼,声音低沉,似从石缝中透出寒意,向众人道:“贫僧延请诸位入寺,本无兴兵斗胜之心,也不愿使江湖同道说南台寺仗着人多。只是诸位既都有伸手之意,贫僧也唯有奉陪到底。”他说罢,袖底五指微微一收,侧首望向知空僧圆通,目光已恢复冷定,却比适才更显森严,吩咐道:“你即刻带人将罗汉堂前收拾停当,莫使地上留一片浮尘,也好让诸位施主尽展所长。”圆通低眉应命,僧衣一拂,领着数名僧人匆匆而去。 不过一盏茶工夫,圆通已自回转。他脚步甚疾,却不紊乱,到了廊前合掌躬身,请静空与武凤楼、白心野、尚不雅、秦杰等人同往罗汉堂。寺中钟声不响,木鱼亦歇,只有远处松涛微动,夹着僧鞋踏过青砖的轻响。众人随静空穿过长廊,阶下苔痕深浅不一,廊外一株株古木沉沉,似都在静听即将到来的争斗。 行至半途,尚不雅斜睨着圆通离去又归来的背影,嘴角微撇,压着嗓子向白心野道:“这和尚去得快,回得也快。依我看,南台寺纵有些暗藏的手段,也不至多到哪里去。”他说话时神色颇为自负,似已将这寺中虚实看透。 白心野并未接他的话,只把目光移到秦杰身上。秦杰走在一旁,衣袂随步轻摆,面上并无少年人常有的浮躁。白心野眼中微有探询之意,淡淡问道:“你怎样看?” 秦杰几乎未曾迟疑。他抬眼望了望前方罗汉堂方向,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声答道:“晚辈看,南台寺藏着的手段不但有,而且绝不会少。”尚不雅闻言,双目一瞪,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恼意。他对这孩子本有偏护之心,此刻却被当众驳了面子,忍不住沉声道:“我处处向着你,你倒好,偏偏处处来拆我的台。”秦杰听出他话中恼怒,却不惊不惧,只略一欠身,语气仍然平和,道:“晚辈并非故意与前辈相左,只是眼前之事,确是这个道理。” 他二人说话虽未高声,廊下僧众相距不远,仍有数人听得分明。人群中一个身形枯瘦的和尚忽然加快两步,来到秦杰身侧。那僧人面皮干瘦,僧袍宽大,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动,唯独双目清亮得异乎寻常,目光落处,竟有迫人之势。他微微俯身,向秦杰轻声道:“小施主如此断言,凭的是什么?” 秦杰侧目看了他一眼,心头忽然一动。眼前这僧人貌不惊人,却目光凝练,绝非寻常挂单游僧。他神色不由恭谨了几分,答道:“圆通大师往返太速,若是临时布置,绝无这等从容。来得越快,越见早有预备。既早有预备,又岂会只备一两样寻常手段?”那枯瘦僧人听罢,眼中微光一闪,缓缓点头,语声中竟带着真心赞许,道:“小小年纪,临事不乱,能从细处见大局。单凭这一点,南台寺便已落了下风。” 这话一出,旁侧灵空长老面色骤沉。他本就因先前败阵而胸中郁结,听一个外来挂单僧当众称寺中落了下风,怒意顿起,拂袖喝道:“你不过是借宿本寺的外来僧人,竟敢当着外人贬损本寺?如此吃里爬外胳膊向外,便不怕佛前问罪么?”枯瘦僧人听了这等斥责,神色不怒,只微微垂目,似有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喉间逸出。他望向灵空,语气清寒而淡,道:“身居罗汉堂首座,却听不进逆耳之言。南台寺今日之败,未必败在武功。”话音落下,他不再与灵空争辩,转身向东侧那株老银杏树下行去。 灵空面上青红交错,怒气更炽。他是罗汉堂长老,寺中僧众向来不敢违拗,此刻见那枯瘦和尚非但不听召唤,反而径自离去,胸中一股火气猛然上冲。他厉声道:“你还敢走?即刻去罗汉堂前领罪!”枯瘦僧人脚下不停,既不回首,也不答话。待行至银杏树下,他足尖一点,身形如一缕灰影,转瞬已没入浓密枝叶之间。那银杏古干粗壮,枝叶层层叠叠,日光穿不透,树上只余叶影轻颤。 灵空怒极反笑,手腕一翻,腕上十八颗念珠微微一震。他先拈出三颗,指力催动之下,三点乌光破空而去,直取树中藏身之处。那三颗念珠入了枝叶,竟如落入深潭,不闻击木之声,也不见坠落之影。灵空眼角一跳,脸上怒意中添了几分惊疑。他平生以暗器与内劲自负,先前内力不敌武凤楼,已使他颜面受损;如今连一个枯瘦挂单僧也拿不下,罗汉堂首座的名头便似被人当众踏在尘中。他一声低啸,声调尖厉,右臂再振,六颗念珠接连飞出,分袭树冠几处阴暗所在。枝叶仍只是轻轻摇动,六颗念珠一入其间,仍无半点回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灵空的脸色已变得极难看。他牙关一错,掌中余下九颗念珠齐齐离腕而出,劲风横扫,将整株银杏树冠尽数罩住。九点暗芒交错飞旋,仿佛要将叶隙尽数穿透。可片刻之后,树上仍无半个人影显露,十八颗念珠也无一颗落地。秦杰站在廊下,仰望那片浓绿阴影,心中已知那枯瘦僧人深不可测,只是此人来去皆无名号,片刻交会便已失之交臂。他眼中微微掠过惋惜之色,随即敛去,不再多言。 静空方丈并未因这变故停步。他面沉如水,引着众人继续前行。转过一重回廊,罗汉堂高大的檐影便压了下来。堂前空地原本宽阔,此时却寒光森然,地上布满金刀。刀光在薄日下交错成片,冷意自地面升起,使人尚未踏入,已觉脚底生寒。 白心野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他行走江湖三十年,见过的奇门阵势不知凡几,这罗汉堂前的刀势甫入眼帘,心中已有分辨。他转头望向武凤楼,神色少有地严肃起来,缓声问道:“你当年初离师门时,曾听闻杭州西湖虎跑山庄那位草上飞孙子羽设过乱石桩,是不是?”武凤楼听他提起旧事,眉间不觉浮出淡淡笑意。那年师弟李鸣在虎跑山庄破桩戏敌,曾使草上飞孙子羽大为狼狈,每一忆及,仍令人忍笑。他看着白心野,眼中笑意未褪,却已听出对方话中另有深意,便道:“那是旧年之事了,你此刻提它作甚?”白心野目光仍落在刀阵之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道:“眼前这三重刀势,比那乱石桩狠毒得多。” 武凤楼先前一入院中,已将堂前布置看了个大概。此时细看,更见其中层次分明。最外一重,金刀一百零八口,刀尖没入土中,刀柄向上,密密插成一片;其内一重,减作七十二口,刀刃翻上,刀背贴地,浮浮摆在尘土之面;再内一重,只余三十六口,刀尖朝天,刀柄倒埋,浅浅藏在小土堆里。三重刀势或立、或伏、或藏,外观各异,实则彼此照应,步步皆能断人筋骨。 秦杰见武凤楼神色并无责怪之意,胆气便又浮了上来。他顺着掌门师伯的目光,一层层看过那些金刀的数目与埋设之法,唇角一撇,眼中满是不以为然。他转向白心野,声音里藏不住少年人的轻狂,道:“这等陈旧刀阵,又干又涩,全无新意。静空和尚拿它出来待客,倒也不嫌寒碜。” 秦杰这几句话出口,堂前刀光仍冷,南台寺诸僧的脸色却先变了。静空方丈僧袍微动,忽然转过身来,双掌合十,眉心深处隐有怒意沉下。他口中宣了一声佛号,声调不高,却比金铁相触还冷,望着秦杰道:“贫僧倒要请教小施主,怎样的金刀阵,才不至落入你口中这般不堪?” 他这一问,原非只为同秦杰争一时口舌。秦杰年纪不过十四五,拜入李鸣门下尚未久远,在静空眼中,不过仗着伶俐,得了几分师门余荫,便敢在南台寺罗汉堂前恣意轻薄。若由他这方丈郑重一问,秦杰答不出所以然来,旁人笑的便不只是这少年,也会牵连到武凤楼身上。先天无极派声名正盛,武凤楼身为掌门,若连门下晚辈胡言乱语也收束不住,当着天下高手,自然面上无光。 秦杰却似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他向堂前刀阵扫了一眼,朗声道:“在下并非存心贬抑贵寺这三座阵势。只是昔年武林三圣所设金刀细沙阵,尚且被家师评得一钱不值。如今说贵寺这几重刀阵陈旧寡味,在下已算留了几分余地。” 静空方丈面色一僵,双颊随即微微发红。他阅历甚广,自然听过武林三圣金刀细沙阵之名。那阵法奇诡精微,远非南台寺这几重金刀阵所可比拟;秦杰既搬出这一层,他便难以径直反驳。若就此沉默,又像是默认被一个少年压了下去。他心念一转,强自平复神色,目光仍定在秦杰身上,缓缓道:“敝寺刀阵诚然不敢与三圣阵法并论。只是武林中论功夫,向来不离内劲、筋骨、轻身三途。贫僧倒想知道,先天无极派在轻身功夫上,又有何等可惊可佩之处?” 这话说得平稳,内里却藏着针锋。他生平所见所闻,从未听说先天无极派另有什么专练轻功的阵法。只要秦杰答不上来,先前的锋芒便要折去一半,南台寺虽在刀阵一端受窘,至少还能从轻功上扳回些颜面。 秦杰闻言,唇角微微一撇,摇了摇头,似是叹息。片刻后,他收起笑意,脸色反而肃然起来,向静空问道:“敢问方丈,天下名岳共有几座?” 静空虽怒,却不能失了方丈身份,只得答道:“五岳。” 秦杰又问道:“方丈可知道在下三位师祖在江湖上的名号?” 静空听他忽然提起萧剑秋、白剑飞、江剑臣三人,心中已觉不妙,却无从回避,只能道:“知道。” 秦杰向前一步,恭恭敬敬长揖到地,神态谦谨得几乎无可挑剔,低声道:“既如此,便请方丈说与众人听听。” 静空这时已明白自己落入了这少年的言语圈中,可堂前众目睽睽,他既说知道,便不能再含混其辞。他沉默一瞬,勉强道:“三位尊长在江湖上,分别有展翅金雕、追云苍鹰、钻天鹞子之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杰仍不放过,反而又深深一揖,比方才更见恭顺,语气也更温和,道:“既劳方丈开口,便再请方丈将三位师祖合称的名号一并说出。” 静空面色愈发沉重。这一句已不是受人所迫,而像是他自己将手掌扬起,落在自己脸上。可话到此处,退无可退。他闭了闭眼,终于缓缓吐出几个字:“五岳三鸟。” 秦杰听罢,忽然放声而笑。他不再多说一字,只笑声清亮,在罗汉堂前悠悠荡开。南台寺诸僧听在耳中,脸上俱觉发热。先天无极派三位前辈合称“五岳三鸟”,名号中既有五岳,又有飞禽凌云之意;静空既自称领袖南岳,却偏要问先天无极派轻身功夫如何,岂非正把自家短处送到人前?这笑声比任何讥刺都更难承受。 双方尚未真正交手,堂前气势已暗暗倾斜。秦杰笑声一歇,面容忽然又变得端正,似方才的顽劣全然不曾有过。他望着静空,缓缓道:“贵寺这三重金刀若仍各自分列,自然不足观。倘若合而为一,略加移易,却可成一座天罡地煞金刀阵。请方丈命人将三十六口刀尖向上的金刀置于当中,再以七十二口刀刃向上的金刀环护其外,最外一层则用一百零八口刀尖朝下的金刀依步距插开。若方丈不信,不妨照此摆上一摆。” 静空方丈本该起疑,可他此刻连遭言语挫折,心中一念只想寻机反转局面。秦杰说得分明,似有章法,又牵涉天罡地煞之数,竟使人一时难辨其虚实。他略一迟疑,便唤来数十名僧人,依照秦杰所言,将堂前三重金刀重新搬移。僧众往来如织,刀锋相映,沙土被脚步踏得微微翻起。三十六口尖刀居中,七十二口刃刀成环,一百零八口柄上尖下的金刀铺开外势。片刻之后,罗汉堂前寒光更密,杀气也似比先前深了数分。 白心野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已看出秦杰这一手用意,心中暗道:从此以后,南台寺这座金刀阵的名头,倒要有一半算在这小子身上了。若静空此刻回过味来,未必不会变卦。念及此处,他不待旁人开口,身形微晃,已如孤鸿掠水般落到外围金刀之上。只见他右足足尖稳稳点在一口刀柄顶端,衣袂不扬,身子却如钉在其上。他抬眼望向灵空,神色清淡,道:“灵空大师既掌罗汉堂,白某愿领教几招。” 灵空脸色阴沉。他先前对白心野的内功早有忌惮,可此刻被人指名叫阵,若再推让,南台寺威名便要扫地。他冷哼一声,僧袍一展,身形拔起,也落入金刀阵中。脚尖触上刀柄时,刀身微微一颤,他却立得甚稳,显然在此阵上浸淫已久。他望着白心野,声音冷硬,道:“白施主既有兴致,老衲自当奉陪。” 那些浮插地面的金刀,与深埋地下的梅花桩截然不同。梅花桩根基稳固,足尖落下,尚可借力;这些金刀却只浅浅入土,刀柄细窄,稍一用力不均,便会倾折翻转。更难的是,人不能久立一柄之上,气息一滞,刀身便随足下劲力而摇,摇则身形失衡,失衡便要落入刃影之中。白心野与灵空各据一处,四下刀光如霜,罗汉堂前一时寂然,只剩二人衣袂在风里轻轻作响。 白心野在刀柄上一抱拳,衣袖随风微扬。灵空和尚合掌还礼,面上虽无多话,眼底却已有凝重之色。二人足尖轻点,分向相反之处游移而去,金刀柄一柄接一柄在脚下微微颤动,似寒水中露出的枯荷残茎。待行至北方壬癸水位,白心野身形忽然拔起,右掌并立如刀,掌缘带着一线劲风,直向灵空左肩斫落。 灵空眼神一缩,身子向后一晃,足尖已换到身后另一柄刀柄之上。白心野这一掌贴着他肩前掠过,未能击实,却将僧袍边缘震得轻轻一翻。白心野绰号万里孤鸿,轻身之术早已入化境,人在刀阵之中,竟如孤鸟掠云,不见窘迫。他不容灵空缓气,第二次欺身而上,掌势横展,劲风自腕底卷出,径扫灵空太阳穴一侧,逼他不得不接。 灵空的轻功也非寻常可比,数十年苦练,落足、换气、借力皆有法度。只是眼前之人名满江湖,一身内劲深不可测,他心中早有忌惮,不愿与之硬拼。见白心野掌力逼近,他僧袖一收,足尖轻触刀柄,身形又向旁侧飘退。两番避让之后,堂前虽无人出声,灵空却已觉一道道目光似落在背上,冷而沉。 金刀之上交手,原本最忌拖延。刀柄细窄,泥土浅浮,每一次起落都要将身法、气息、足劲拿捏到毫厘之间。白心野见灵空连避两招,知他气势已弱,第三次纵起时,身形忽然下压,双手分进,一手向灵空肩头扣去,一手直探小腹。两势一上一下,来得更疾更狠,几乎封住灵空退路。 灵空心中明白,若再退避,便不是谨慎,而是畏怯。他猛提一口真气,僧袍鼓起,足下刀柄微微一沉,人已凌空迎上。左掌翻出,化解白心野上盘擒拿;右掌穿云而出,反取对方腕脉。两掌并发,终于不再闪让。 白心野岂肯与他在半空中斗成僵局。他前探之手忽然向外一挥,掌影似黑龙抖鳞,声势看似转为旁击,实则借这一下挥臂之力,整个人又轻飘飘升起。下一瞬,他不再落回外围刀柄,而是飘向内层七十二口刃朝上的地煞金刀。刀刃横陈,薄薄一线寒光托着他的足尖,他立在其上,衣袂垂落,神色仍然从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灵空被他连番逼迫,胸中怒意再也按捺不住。他深知自己内力稍逊白心野,可南台寺这三重刀阵乃他师兄弟数十年日夜所习,纵然内劲不敌,也未必便输在阵上。他一咬牙,身形拔起,追入第二重刀阵。双掌一分,一掌从左上攫下,一掌自右侧横取,第一次抢先向白心野发动攻势。 白心野目中精光一闪,身子忽然向上一长,似一缕清影离刃而起。左手自腕底翻出,右手从叶影般的空隙中探来,反向灵空两腕扣去。灵空攻势尚未尽展,双腕已被对方拿势罩住,不得不收掌后撤,脚下一飘,又被逼退到外围一柄刀柄之上。 慧空在旁看了许久,眉头早已紧锁。他看得分明,二师兄灵空无论轻功、应变,皆被白心野压住一线,再斗下去,只会更显狼狈。他又知道静空方丈真正要对付的,乃是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若白心野在刀阵中连番抢攻,气力总会有所耗损,此刻自己若上去接手,或可占得些便宜。念头既定,他向前踏了一步,僧袍微振,沉声向阵中道:“二师兄暂且退下。贫僧也想向白施主讨教几掌。” 秦杰站在武凤楼身侧,眼睛早已盯住慧空。见他起意,秦杰怎肯让南台寺以轮战占便宜。他不等慧空跃入刀阵,便侧过脸来,向尚不雅低声道:“这三重刀阵本是他们寺中各自分列的旧物,如今被我凑成一处,真正能在上头走动的,多半也就静空、灵空、慧空这几个人。尚大伯若此刻还不上去,今日岂不是白来一场?” 尚不雅本就早已心痒难耐,被秦杰这么一激,哪里还忍得住。他双足一顿,人已掠出。身形尚在半空,声音才从后面追来,带着几分狂傲与快意,对慧空道:“有胆便冲着我来。”他说话之间,已直向阵心戊己土位落去。那处正是三十六口刀尖朝天的金刀所在,每一口刀尖皆细如寒星,稍一失足,便要血溅当场。 慧空本欲趁白心野与灵空久斗之后上前取利,不料尚不雅横空插入,竟将他逼到最难立足的阵心。他心中暗惊,却已无路可退。南台寺僧众尽在眼前,他若未战先却,颜面尽失。只得提气拔身,落在一柄刀尖之上。足底与刀尖相触的刹那,他双掌猛地合十,口中不敢出声,只以此算作见礼。随即身形一晃,又移向另一口刀尖,不敢在原处多停半息。 刀尖之上较技,比刀柄、刀刃更险十倍。人若只在上头游走,已须有极上乘的轻功;若要停身发招,更要全凭一口真气将全身轻重敛成一线。慧空师兄弟多年以此为日课,才勉强能在刀尖间往来不乱。 尚不雅却不同。他本是飞天蜈蚣尚青云嫡系后人,又承狮子山洞府一脉遗泽,轻功本就奇绝。适才受秦杰一激,存心要在人前露一手。他双臂一展,身形斜斜飘下,恰似一只古怪而轻捷的飞虫,稳稳停在一枚刀尖上。落足之后,他竟不立刻换位,反而肩背微摆,双臂或张或合,身形前后轻晃,似在刀尖上随意戏耍一般。 这一手一现,堂前诸人尽皆动容。能在刀尖上立住,已属罕见;立住之后还能摆荡身形,便非寻常轻功二字所能尽括。更何况尚不雅身怀家传大力金刚指,又精于三十六式蜈蚣抓,指爪之间皆有裂石伤人的劲道。昔年此二技曾为宫中高手称赏,江湖中知其根底者,无不忌惮。 慧空在阵中游走数次,心头愈发沉重。他自入阵那一刻起,便知今日难以取胜。赌局未开而心已乱,招式未发而气先怯,哪还有反胜之机?秦杰偏偏不肯让他留一分遮掩,忽然扬声向尚不雅喊道:“尚大伯,你只管在那一枚刀尖上站稳些。我倒要看看慧空大师能绕到几时。” 这句话一出,慧空的脸色登时发白。三十六口金刀尖上比试,较的本就是轻身功夫。尚不雅自入阵以来,一步未移,自己却连片刻也不敢停留,只能绕着刀尖游走。若无人点破,尚可装作另有身法变化;如今被秦杰当众揭开,再强撑下去,只会换来更难堪的话。慧空念头一转,忽然收住身形,足尖一点,跃出刀阵。他落地后向尚不雅合掌一礼,声音低涩,却不得不说得清楚:“尚大侠轻身绝技,贫僧自愧不如,这一阵认输。” 尚不雅仍立在刀尖之上,神情得意。秦杰却不让他就此退回,眼珠一转,又向阵中高声道:“尚大伯,你先下来歇歇也好。倒要看看南台寺里,还有没有人敢来领教你的金刚指。” 静空方丈立在堂前,袍袖之中两手紧握,指节已隐隐发白。秦杰连番挤兑,句句都落在南台寺颜面上;慧空又当众认输,更使他胸中怒火翻腾。可他心里仍有一层顾忌,若此刻贸然下场,便失了亲自会一会武凤楼的先机。武凤楼未动,自己便不能先乱。他垂目片刻,将一腔怒意生生压住,面上仍勉强维持着方丈的沉静。 秦杰见静空竟忍了下来,眼珠微转,又生出主意。他抬手一指火神爷南宫烈,笑意不深不浅,道:“南宫先生,你可敢领教我尚大伯的蜈蚣抓与金刚指?”南宫烈脸色阴沉,唇角动了动,却没有答话。他先前已吃过亏,此时又见尚不雅稳立刀尖,心中岂能无惧?秦杰见他沉默,便像早等着这一刻,手指陡然一转,落到南宫焰身上,声音也拔高了些,道:“南宫观主今日本是要紧人物,总不能总站在旁边看热闹。依我看,这一阵还是请观主亲自上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宫焰与南宫烈不同。他执掌黄庭观,平日又以毒剑雷珠之名行走江湖,虽有虚张声势之处,毕竟自重身份。静空方丈素来亦对他另眼相看。秦杰这一指名,便如将他推到众人眼前;纵然明知刀尖凶险,纵然毒水已失,雷火珠也被秦杰偷了个干净,他也不能缩在南宫烈身后。脸面二字,有时比生死还重。 秦杰看出他神色已动,便又故意扬声道:“南宫观主若不便登那三十六口刀尖,在下便请尚大伯下来,同观主在平地上走几招,也免得人说我强人所难。” 白心野听到此处,喉间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他侧过脸,对武凤楼道:“你这位宝贝徒侄,今日可把南宫焰害苦了。你也该预备上去了。”武凤楼正要问他此话何意,便见南宫焰已然腾身而起,口中怒骂尚不雅不念旧情,竟也趁他失势来落井下石。 南宫焰身形落到阵心刀尖之上,足下刚一站定,秦杰忽然一拍额头,脸上装出懊悔之色,连声道:“是我糊涂了,竟忘了南宫观主与尚大伯旧日还有些交情。尚大伯,快请退下。这一阵不如让南宫观主接我掌门师伯几刀。” 这一句轻轻巧巧,便把南宫焰从尚不雅面前,换到了武凤楼刀下。南宫焰人在阵中,退也不是,辩也不是,只觉胸口一阵发闷。 武凤楼素性宽厚,若在平日,未必会立刻拔刀相向。只是今日之事,已非寻常比武。南宫烈反复纠缠,南宫焰又恃毒剑与火器相逼;若非秦杰、白心野暗中破去毒水,取走雷火珠,衡山之上谁胜谁负尚难预料。更何况静空方丈这等强敌压在后阵,形势不容拖延。武凤楼身形一起,衣底短刀已在掌中,寒芒一闪,随他一同落上刀尖。 南宫焰见武凤楼刀已出鞘,自不敢空手相迎,只得拔剑。那剑失了毒水,毒剑之名便只余空壳,可到底仍是精钢利刃。南宫焰脚下不敢稍停,一柄刀尖换过一柄刀尖,在阵心绕行,衣袍猎猎,眼睛却始终不离武凤楼手中短刀。 武凤楼见他只顾游走,眉头微微一动。随即他足尖轻点,施开一气凌波的提纵身法,身形如踏水而行,转瞬逼近南宫焰。待距离已够,短刀骤然横出,刀势沉厚而峻急,带着一股削山断岭的劲风,直扫南宫焰软肋。 南宫焰虽失了毒器火珠,终究不是庸手。危急之间,他横剑封架,以剑脊迎向武凤楼短刀。刀剑相击,清震骤起,似寒钟一响。南宫焰只觉一股巨力沿剑身直撞臂膀,身形连连倒换,足尖一连点过七枚金刀,才勉强稳住。他深深吸气,不敢停顿,又在刀尖之间急急游走。 武凤楼却只借那一震之力,将前足退成后足,落在身后一枚刀尖上。刀尖微颤即止,他整个人稳如钉入寒铁,竟与方才尚不雅一般,身形不摇,袍角不乱。 静空方丈看在眼中,心中更沉。他本想借阵势折一折先天无极派的锋芒,此刻却已明白,南宫焰绝不是武凤楼敌手。若任二人久斗,南宫焰败局一成,自己再出面指名武凤楼,便显得趁败逐利;倘若局势牵引,反倒要与白心野分个高下,又会平白结下神行书生、残缺玉女那一路旧怨。念及此处,他霍然起身,脱下外罩袈裟,僧衣贴身,步履一动,人已拔入阵中。他稳稳立在一枚金刀尖上,向南宫焰沉声道:“南宫观主暂且退下,这一阵由贫僧来领教。” 秦杰眼明心快,见静空终于入阵,立刻又有了主意。他向前一步,高声喊道:“静空方丈,请先下来,我有话要说。” 静空立在刀尖上,面色冷肃,并无动身之意。秦杰见他不动,便扯开嗓子,一声接一声喊道:“静空方丈,静空大师,静空和尚,静空——”他声音越喊越放肆,尾音拖得极长,仿佛下一句便要换成更难听的称呼。 静空听得眉心直跳,唯恐这少年当众喊出不堪入耳的话来,心中一怒,竟从刀尖上跃回地面。他刚一落定,秦杰便抢先抱拳,脸上堆出笑意,语气忽然变得极为和顺,道:“晚辈并非有意乱喊,只是有几句话想同老方丈商量。” 静空冷冷看着他,袖口微拂,道:“有话便说。” 秦杰仍赔着笑,神态恭敬得近乎乖巧,道:“晚辈年纪虽轻,说话却自认还算公道。方才我掌门师伯不过稍稍施展一气凌波的提纵法,老方丈便急着将南宫观主换下。晚辈不妨给方丈交个实底,我掌门师伯不但练成了本派移形换位的神功,三师祖一脉的巧钻十三天轻身法,也已有七八分火候。老方丈年事既高,何苦偏要在筋骨腾挪上同他争强?况且先天无极派与南台寺,往日无仇,今日也未必非要结成死怨。南宫观主叔侄到这一步,斗志已去,我们又何必非拼个生死?依晚辈浅见,不如离开金刀阵,改在平地上定胜负。先天无极派两代人在此,任凭方丈挑选。便是方丈挑到晚辈这一辈,晚辈也绝不说方丈占了便宜。” 这话一落,白心野和尚不雅几乎同时变色。武凤楼也不由眉头一皱,心里恨不得立刻将秦杰拉回来重重训斥一顿。先天无极派两代人任凭静空挑选,这等便宜送到南台寺面前,实在太过大胆。若静空真顺势挑了一个小辈,局面便要立刻变得棘手。武凤楼此刻才暗暗后悔,方才不该任由秦杰一路逞口舌之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静空听见“任凭挑选”四字,心头先是一震,继而暗喜如潮。他到底久历江湖,面上仍不露半分喜色,只将眼皮微垂,缓声问道:“小施主所说一阵定胜负,究竟如何定法?”秦杰答得极快,神色坦然,仿佛说的是天下最平常的道理:“胜的自有胜的道理,败的也该听凭处置。既是一阵分高下,后事便由胜者裁断。” 曹玉站在一旁,见秦杰眼中机锋隐动,便知他绝不是一时莽撞。二人相知甚深,秦杰越是说得轻易,内里越有曲折。曹玉故意沉下脸,向他喝道:“杰弟,不得胡闹。此事还是由师父出面了结。”这句话看似约束,实则替秦杰把话再往实处压了一层,使静空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静空果然上前半步,目光紧紧盯住秦杰,生怕这少年忽然改口。他低声问道:“倘若贫僧挑的是你,此阵胜负,也能算数么?”秦杰仰面一笑,眉宇间满是顽皮而又锋利的神气,道:“我方才当众说了,先天无极派两代人任凭方丈挑。方丈若偏要挑我们这一代,我也无话可说,只好陪方丈走一遭。” 静空牙关暗暗一咬。以他南台寺方丈之尊,挑一个少年动手,实在有损身份;可南台寺今日连番受挫,若能一举擒下秦杰,便可扭转局面。他将一切顾忌压下,合掌说道:“既如此,贫僧便以一双肉掌,向秦少侠请教。” 秦杰像是比他还怕夜长梦多,双手一翻,一对日月五行轮已寒光闪动。他不待众人说话,身形斜斜一转,抢到静空左下方。静空见他不敢正面相对,心中冷笑,暗道这少年果然只会口舌伶俐,临阵便露出怯意。谁知这念头方起,右侧人影已至,曹玉握着冷焰断魂刀,悄无声息逼近,恰好与秦杰分列两翼,将静空夹在当中。 静空面色一沉,脱口道:“贫僧方才挑明的是你秦杰,怎地又多了一人?”秦杰把笑意一收,神情忽然端正起来,连语气也庄重了许多:“方丈听得清楚,我说的是方丈若挑我们这一代,我便只好奉陪。‘我们’二字,自然包括我大师兄,也包括他手中这口冷焰断魂刀。若叫我独自同方丈硬拼,那不成了傻子?我秦杰若真傻到这一步,也担不起江湖上人人避开的名头。闲话休提,方丈先看招。” 话音未落,他右臂一抖,一轮已带着沉闷风声砸出。白心野和尚不雅在旁看得明白,忍不住大笑,连眼角都笑出了泪意。曹玉却已随势欺近,冷焰断魂刀一线寒芒紧接而至,与秦杰的轮影几乎不分先后,一左一右压向静空。 静空这才知自己贪图便宜,反入了秦杰圈套。怒意与悔意同时涌上胸口,几乎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掌。他脚下撤步,身形微旋,避开一刀一轮,双掌随即猛然拍出。左掌如龙翻云,右掌似虎裂石,分别迎向曹玉与秦杰,掌风一放,堂前尘土都被逼得向外散开。 秦杰不退反进,右手轮向上一托,直截静空左掌腕脉;左手轮从下路夹着风雷之势横砸,所取之处险狠无比。曹玉在右侧同时动刀,冷焰断魂刀上取静空手腕,下压他足面。二人招式一路刁钻,一路沉急,竟将静空逼得向后连退两步。 静空到底是领袖南岳的一代高僧,岂肯被两个后辈这般压住。他怒喝一声,声音震得罗汉堂前树叶簌簌微颤:“你二人自寻死路!”话音中,他忽然舍了曹玉,双掌专向秦杰一人扑来。左手五指成爪,直抓秦杰头顶;右手从下方撕裂而入,取他腹前要害。爪风尖厉,似要将秦杰整个人撕作两半。 秦杰身形矮小,反成了便宜。他就地向外一滚,肩背贴着尘土滑开,避过静空双爪,左手轮却仍不肯空回,顺势往静空右踝一砸。静空脚下一提,刚避开这一轮,右侧曹玉已看透秦杰的打法,沉声道:“方丈留神。”冷焰断魂刀破空而来,刀尖带着森寒之气,直刺静空背后灵台。 灵台为人身险穴,静空武功再高,也不敢以血肉之躯硬受这一刀。他只得收回攻向秦杰的两爪,袍袖一卷,整个人大旋身闪过刀尖,随即回手反扣,五指如钩,直拿曹玉脉门。曹玉虽艺业已高,却也不敢与静空正面角力,身子一晃,施开鬼魅般的身法,贴着掌风滑向旁侧。 他这一避,秦杰便又从静空身后钻了上来。左手轮斜斜三转,砸向静空左胯;右手轮低沉横扫,狠取右踝。静空身形再换,僧袍翻飞,掌影连环,虽未受伤,心中怒火却一重重上涌。 以静空的修为,若是单打独斗,真要伤秦杰或曹玉其中一人,原非难事。偏偏秦杰手中有江剑臣细心点拨过的一式拼命怪招,曹玉又得郝必醉传授过一招专解强攻的奇技。每当静空掌势压到生死关头,秦杰便摆出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架势,曹玉便封门断路,使静空不得不收劲换招。若他真不顾一切,固然能伤人,却难免落个两败俱伤;以堂堂南台寺方丈之尊,同两个少年拼到这般田地,纵然胜了,也无异于败。更令他心烦的是,这两个少年配合得宛如一人。时而前后夹袭,时而左右并进;一个退时,另一个便趁隙抢上;一个似败逃开,另一个的刀锋或轮影便从最不该出现的地方钻出。秦杰那一对日月五行轮,路数本出十八罗汉手,又经江剑臣重新点拨,招招偏不走正。上打头颅,中捣下腹,下砸踝骨,凶中带滑,险中藏诈。他口中还不住乱喊,有时喊着取头,轮却奔向下盘;有时嚷着攻腹,手中寒光却忽然砸向脚踝。静空几番被他扰乱心神,明知此子奸滑,仍不免被牵动怒意。 曹玉比秦杰沉静得多,刀法却更难测。他时而用师门追魂夺命的快刀,刀刀逼人气息;时而换作郝必醉所授的天雷八式,沉猛处如雷霆坠地;又时而从旁偷入几路奇快刀势,四面封锁,六路迂回,专在静空换掌、移步、收气之际发难。静空掌力深厚,身法老辣,却也被这一刀一轮搅得顾此失彼,数次险到毫厘之间。 秦杰与曹玉心中都明白,静空最怕的不是败招,而是失了名声。只要逼他不得不顾忌同归于尽、两败俱伤,他那一身高明武功便难以尽数施展。于是二人每次进攻,都似把生死抛在身后,宁可自身受创,也要在静空身上留下刀痕轮伤。静空越是顾惜一世清名,越被他们缠得难以放开手脚。罗汉堂前,掌风、刀光、轮影交错成一团,南台寺诸僧屏息而立,谁也不敢出声。 若只应付秦杰与曹玉这一刀一轮,静空凭一身修为,未必不能渐渐稳住阵脚。偏偏堂边还立着白心野和尚不雅。二人并不插手,却比插手更扰人心神。白心野抱臂而观,眼中带笑,时而淡淡数道:“二十七。”尚不雅立刻瞪眼道:“胡说,方才那一下分明也算一招,该是二十八。”白心野冷笑道:“你数的是他挨逼,不是他出招。”尚不雅不服,扯着嗓子争道:“挨逼也是一招,不然他那一退算什么?”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竟为招数争得面红耳赤,像是眼前这场生死相搏,不过是酒楼茶肆间一桩闲戏。 静空掌势虽未乱,心中却一阵阵发烦。他本为南岳高僧,素以沉忍自持,今日因一念嗔火,被卷入这般刀光轮影之中,罗汉堂前的佛门清净地,竟成了杀机纵横之所。更难堪的是,他已渐渐看出,若再缠斗下去,纵然不至伤在两个少年手里,也要被他们拖得颜面尽失。 秦杰最会窥人气色。他眼角一扫,已见静空鬓边沁出细汗,呼吸虽仍绵长,掌势之间却多了一丝急躁。他向曹玉递了个眼色。曹玉会意,刀锋陡紧,冷焰断魂刀化作一片寒光,逼得静空不得不分神封挡。秦杰趁势连环进击,右轮忽而直砸头顶,左轮忽而斜取胯间,下一瞬又低低扫向踝骨。口中还乱喊道:“看头!”轮影却奔下盘而去;又喝道:“小心脚!”另一轮偏偏从静空肩前掠至。曹玉刀法沉猛迅捷,与他一明一暗,一正一奇,逼得静空袍袖翻飞,连连换步。 武凤楼看在眼中,眉头渐深。他虽恨南宫焰叔侄用毒器相逼,却终究不愿见一代高僧被几个后辈折辱至此。正要出声喝止,角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入院。众人转目看去,只见一老一少并肩而来。老者衣衫简朴,步履不疾,却似一步便能越过数丈风尘;那少年头大身小,眼睛灵动,手中已按着兵刃。来者正是昔年与展翅金雕萧剑秋齐名的千里独行吴尚,随在他身旁的,便是秦杰好友大头鬼刘祺。 秦杰正嫌一时拿不下静空,百忙中瞥见刘祺,顿时精神一振,高声叫道:“二师哥来得正好!这位老方丈方才明言,要挑我们这一代较量!” 刘祺本就是无事也要寻出三分热闹的人。他自先天无极派与峨嵋分出高下之后,曾随师祖在嵩山黄叶观陪白剑飞盘桓数日,后来又跟着吴尚一路南下,追寻武凤楼行踪。二人游历至南岳,偶遇南宫烈,刘祺暗中留心,顺藤摸到南宫焰约斗武凤楼之事,这才追到南台寺。此刻听秦杰一喊,他哪里还肯多问原委,手腕一抖,金丝蛇头鞭已如活物般窜出,一式横扫,直掠静空双足。 鞭风贴地而过,逼得静空不得不提足避让。刘祺一边抢入战圈,一边向秦杰叫道:“上头留给大师兄,中间归你,下头交给我。”话音未落,金丝蛇头鞭忽而如黑龙摆尾,忽而似黄龙翻泥,又倏地缠绕翻卷,专取静空膝下要害。静空本被曹玉、秦杰缠得心烦意乱,如今又添了一个刘祺,下盘再难安稳。 刘祺虽年少,却自幼为吴尚收养,亲如骨肉。吴尚对他教养极厚,不仅授以武功,也教他读书明理;他天资又高,根基在秦杰之上。此时一加入,刀、轮、鞭三路齐发,上中下三盘各受牵制,静空纵有深厚内力,一时间也难以舒展。 武凤楼看着场中情形,终于不忍。他走到吴尚身侧,抱拳低声道:“吴老伯,成就一世名声,须耗尽许多岁月;毁去一世名声,往往只在片刻之间。静空方丈今日误听人言,动了嗔心,已被几个孩子缠得进退失据。若任其下去,南台寺威望固然受损,空门清誉也难免蒙尘。还请老伯出面,替双方收住这一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尚素知武凤楼心性仁厚,也明白他不愿与南岳一脉结下深仇。老人微一点头,向前走了两步,扬声道:“吴尚在此,请静空方丈暂息掌力。” 这一声不高,却自有分量。吴尚虽隐迹多年,千里独行四字仍足以震动江湖。静空此时正被三个少年围攻,胜之艰难,退之失据,忽闻吴尚开口,便如石阶忽现,正好顺势而下。秦杰、曹玉、刘祺听出是吴尚的声音,也不敢再胡闹,各自收轮、撤刀、回鞭,退到一旁。 吴尚向静空抱拳,神色平和,道:“方丈本是空门高僧,何苦再为江湖俗怨牵累。若方丈肯高抬贵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吴尚愿作一保,先天无极派从今往后,决不无故侵扰南岳。” 静空僧袍微动,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事已至此,再争下去,不过更失体面。他沉默片刻,终于合掌道:“既有吴老施主作保,贫僧便依此言。” 吴尚又转向南宫焰与南宫烈。南宫叔侄站在一旁,一个面色阴晴不定,一个气势早已衰颓。吴尚望着二人,缓声道:“剑门三雄与先天无极派旧怨,根子本在铁笛仙曹鹏身上。如今曹鹏已是暮年之人,朝夕难保,二位又何必一再追索,徒增血债?若二位肯看吴尚薄面,将这段恩怨就此揭过,我可请武凤楼、李鸣两位贤侄相助南宫帮主,重建烈焰帮门户。” 南宫烈连遭挫败,早知大势已去。如今吴尚开口,不但给了台阶,还许以重建烈焰帮的希望,他哪里还敢强硬。南宫焰虽心中不甘,却也明白此时再争只会更难堪。叔侄二人对视一眼,终究点头应允。 武凤楼见旧怨新仇一并化开,心中稍宽。他先向南台寺诸僧拱手告辞,又同南宫焰、南宫烈互道珍重。众人正要离开罗汉堂前,秦杰忽然从旁冒出一句,低着头道:“弟子有罪。南宫观主那十三颗雷火珠,是弟子未曾告知便取了来,还请掌门师伯发落。” 武凤楼一听,便知秦杰绝舍不得归还。雷火珠这等物事,于秦杰而言正中用处。他心中暗觉好笑,面上却故意一沉,厉声道:“未告而取,便是偷。念你尚知自承其过,今日暂不责打,还不快将东西还与南宫观主。” 秦杰满脸委屈,把手伸入囊中,摸来摸去,翻了又翻,却迟迟不肯掏出。白心野和尚不雅在旁冷笑不止,那笑声不大,却恰好能让南宫焰听见。南宫焰脸上时红时白,伸手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堂堂黄庭观主,名震江湖的毒剑雷珠,随身火器竟被一个少年摸了去,此刻若当众讨回,颜面也实在难看。 吴尚见火候已到,便含笑向南宫焰道:“孩子贪玩,观主不妨忍痛割爱。那十几颗雷火珠,便赏给他们三个小辈作玩物,也算今日化怨的一点彩头。” 南宫焰脸上阴晴片刻,终究看明白了秦杰的心思。那十三颗雷火珠既入了这少年的囊中,再要讨回,非但未必讨得成,反叫自己落个难堪。他暗暗咬牙,强把不甘压下,向秦杰道:“这十三颗雷火珠,贫道便赠与秦少侠。只是少侠也须应我一件事。” 秦杰正怕他追讨,忽听这话,心中一喜,脸上却强作镇定。莫说答应一件事,便叫他此刻向南宫焰赔上几句软话,他也未必不肯。他连忙拱手,眼中藏着笑,道:“观主但说无妨。” 南宫焰望着他,缓缓道:“听闻龙隐二丑那两具乌云喷火筒,如今也在少侠手中,可有此事?” 秦杰不愿在此事上扯谎,点头道:“确在我此处。” 南宫焰神色微肃,道:“那乌云喷火筒又称五毒乌云喷火筒,每筒只能喷发五次。此物虽烈,只是次数太少,一旦强敌四合,便难成大用。” 秦杰听出他话里另有用意,眼珠一转,问道:“依观主之见,又该如何?” 南宫焰语气更沉了些,道:“南宫一族,世代精研火器。少侠若将那喷火筒借我一观,我照其形制另造一具。” 秦杰嘴角一撇,笑意里带了几分狡黠,道:“原来观主是想拿雷火珠来换我的乌云喷火筒。” 南宫焰并不恼,立刻接道:“贫道只仿造一具,原物仍归少侠所有。不但如此,我还替少侠重新填满火焰机关,并能将五次之限,改作十二次。” 秦杰本不是死守不放的人,听见“五次改十二次”,心里早已动了。他一面伸手入囊,取出乌云喷火筒,一面仍不放心地追问道:“观主此言,可当真么?” 南宫焰接过喷火筒,面色一整,郑重道:“贫道绝不食言。” 秦杰这才满心欢喜,跟随武凤楼、吴尚、白心野、尚不雅等人离了南台寺。山门外风色清冷,寺中钟声久久未响,罗汉堂前那一场纷争,却已随众人的脚步渐渐落在身后。 武凤楼心中尚挂念玉笥山烈女岭之约。他与众人行至山下,便停住脚步,向吴尚、白心野等人拱手致意,又命秦杰等人随众先回黄叶观。他只带曹玉一人,沿北路急驰而去。 南岳衡山在湖南中部,烈女岭却在湖南北境,虽非近在咫尺,亦算不得千山万水。师徒二人马不停蹄,赶路甚急,当夜便抵长沙。暮色沉沉,湘水远声隐约,城中灯火已次第亮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一路随侍,虽强自支撑,身上气力却已到了尽头。他见武凤楼眉间忧色未散,知师父心中全在魏银屏身上,便在城中道旁停住脚步,向武凤楼低声道:“师父,弟子昔日在剪刀池畔,曾亲耳听见师娘向千里空前辈倾诉心事,她似有避而不见之意。后来云南、衡山两处又耽搁了这些时日,若再迟疑,只怕误了时机。此地距烈女岭已不远,师父不必再顾弟子,独自赶去为是。” 武凤楼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知他并非推辞偷懒,而是替自己着想。沉吟片刻后,终于点头道:“你在城中寻处安稳所在歇息,明日再行赶路。为师先去烈女岭。”曹玉躬身应下。武凤楼不再耽搁,衣袂一动,身影已没入夜色之中。 曹玉立在街边,目送师父远去,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灯火尽头,才转身沿街而行。他初至长沙,城中街巷、人声、灯影皆觉新奇。幼年时,他常听祖父铁笛仙曹鹏讲关云长义释黄汉升之事,长沙二字在他心中早有古意。此刻身临其地,虽又饥又渴,竟一时忘了寻客店饭铺,只顾顺着街道缓缓走去。 行不多时,前方古木森森,山门巍然,竟到了开福古寺一带。寺宇深沉,屋脊在夜色中如墨线起伏。此寺本为五代楚王马殷所建,其后殿阁园亭相继增修,三圣殿、大雄宝殿、毗卢殿、山门诸处,皆有古刹端严气象。寺旁景致清幽,水光山色掩映于灯影之间。嘉宴堂高踞其侧,楼宇宽阔,檐下华灯初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酒香与茶烟随风飘散。 曹玉摸了摸囊中,尚有几两碎银,腹中饥意也在此时忽然涌起。他抬头望了望嘉宴堂的高阶,便举步而上。谁知脚刚踏上石阶,他眼光一掠,竟在楼中灯影下瞧见一个人正据案大饮。那人举杯如鲸吞,正是屠四如。 曹玉心头陡然一凛。他向来机敏,一见形势不对,立刻转身欲退。可身形方动,石阶下已有人横身拦住去路。那人面色阴狠,手中鞭影未动而杀气先至,正是侥幸逃脱的洞庭三鞭之首仇天雷。 前有屠四如,后有仇天雷,曹玉骤陷险境,神色却不肯露怯。他缓缓向前逼近一步,冷冷望着仇天雷,道:“你既曾在我刀下逃得性命,今日还敢再来寻死?” 仇天雷双目泛红,牙关咬得格格作响。他盯着曹玉,恨声道:“你仗着白天野、段常美那一双老贼相助,毁我三湘七泽总舵,杀我同门手足。今日狭路相逢,正是你小儿偿命之时。” 话音未落,嘉宴堂前忽有马蹄声停住。一匹黑马从街角驰来,鬃毛如墨,四蹄带尘。马上坐着一个红裳少女,衣色在灯火下一映,宛如夜色中忽然燃起一簇明霞。她在楼前勒缰下马,目光一转,正落在石阶上剑拔弩张的几人之间。 曹玉心中清楚,自己此刻已落在绝地。三湘七泽虽经大乱,屠铁甲虽死,可这片水陆之间,屠家多年盘根错节,声势未必一朝便散。屠四如既为屠铁甲之子,武功谋略又在其父之上,此处忽然出现任何江湖人物,都不能视作寻常过客。是以那黑马蹄声才入耳,他眼角余光已向楼前掠去。 只一眼,他便暗暗赞了一声。那匹黑马身躯修长,鬃尾如墨,四蹄收放之间,骨力雄健,绝非凡品。马上红裳少女翻身落地,衣袂如霞,立在灯火与夜色相交之处,眉目清冷,神气之间有一种不肯低头的骄矜。 屠四如本已按住刀柄,瞧见那少女,目光忽然一变,沉声问道:“铁血红颜索紫凤,是你什么人?” 红裳少女俏脸微寒,眼中立时露出不悦。她微微扬眉,语声清脆,却带着逼人的锋芒:“我娘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么?” 屠四如听她开口,握在刀柄上的右手反倒松了些。他似怒非怒,目光在红裳少女脸上一转,责道:“我不过少称了几字,你倒好,连一声大舅也不叫,直呼我屠四如。你这性子,真该让紫凤大姐好生管教。快离曹玉那小儿远些。” 曹玉听到此处,心头又是一沉。原来这少女与屠四如竟有这等牵连。眼下前后皆敌,他怎能容一个来历不明、又同屠家沾亲带故的人贴近身边?他正要再将红裳少女推开,忽觉眼前红影一晃。那少女纤手已快如电光,连点他中庭、鸠尾、巨阙、左乳根、左天枢、右章门、右肩井七处重穴。 曹玉身经百战,刀下不知脱过多少险关,万想不到竟会栽在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手中。七穴一闭,他全身气脉顿滞,四肢软麻,连一根手指也动不得。若非此刻已瘫在她臂弯之中,便凭这份羞愤,也几乎要撞死在嘉宴堂前。 屠四如一见红裳少女举手之间制住曹玉,脸上怒色尽去,竟露出难得的喜意。他往前一步,笑道:“好孩子,你这七煞断脉封穴手,已快有你娘的火候了。今日替我活捉曹玉,我这做舅舅的记你大功。你要什么,只管开口。” 曹玉身不能动,神智却清明。他仍与红裳少女贴得极近,只是方才像是她倚在他怀中,此刻却换作她紧紧揽住他。她不答屠四如,只微微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曹玉,手臂却未放松半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112章 先入为主 曹玉先前只见那红裳少女出手阴狠,点拿之间全无迟滞,心中已知她来历必不寻常,却无论如何料不到,她竟会这般直直偎入自己怀中。少女衣上幽香随风一近,他心头微震,右肩冷焰断魂刀尚未离鞘,左手已要将她轻轻推开。就在这时,嘉宴堂内忽然传出一声冷喝,声音带着酒气,却锋利如刀:“什么人有这等胆量,敢在三湘七泽地面上横行?莫非嫌命长了?”曹玉抬眼一看,屠四如已从堂中大步而出,脸上戾气横生。他心底一沉,左手正要将怀中少女送开,好拔刀迎敌,那少女却贴近他胸前,压低声音道:“我好心替你挡一挡屠四如,你倒要把我推开?做戏也不会做么?若不是瞧见你肩头那口冷焰断魂刀,我真不信你便是小神童曹玉。”曹玉心中更惊。眼前这少女不但知道屠四如,连自己的姓名、师承、随身兵刃也一眼看破;而他却连她姓甚名谁、出自何门,都一无所知。敌暗我明,身处险地,他只觉今日这一步,实在走得极险。 红裳少女却似全不将屠四如放在眼中。她从曹玉怀中微微侧过脸,望着阶上那人,嫣然一笑,笑声清脆,偏偏话中带刺:“你何必发这样大的火?我不曾吃过熊心,也不曾尝过豹胆,今日才满十八,命还新鲜得很。只是听说三湘七泽规矩大,倒想在此处试着撒一回野。”这几句话软声说出,落在屠四如耳中,却比当面掌掴更难忍受。他双目陡睁,喉间发出一声阴厉长啸,身形凌空掠下,转瞬已逼近二人。右手五指一合,牢牢扣住刀柄,脸上紫气一闪,杀机已压不住地透了出来。 曹玉深知屠四如为人,凶狡狠辣,喜怒之间便能杀人。他不敢再任这少女贴在身前,左手第三次向她肩头推去。红裳少女却先自笑出声来,那笑声如银铃轻振,随即故意压粗嗓音,学着屠四如方才的腔调,在他耳畔低低说道:“你只要安分些,听话些,再把我抱紧些,我倒要瞧瞧,谁有那等胆量敢碰你一根头发;真敢动手的,才算是不要命了。”曹玉身在危局,又被一个陌生少女偎在怀里,本该心神紧绷,却仍被她这般学舌逗得唇角一动,几乎笑了出来。 屠四如见二人耳语相依,怒意更盛,脸色紫涨,扣刀的手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瞬长刀便要出鞘。红裳少女却仍懒懒依在曹玉胸前,神态从容得近乎散漫。她似在同曹玉说悄悄话,声音却偏又让屠四如听得清楚:“你可听过‘羞刀难入鞘’这句话没有?”屠四如到底并非鲁莽之辈,听她一句提醒,右手虽仍握着刀柄,眼神却不由向四周扫去。他目光掠过街前灯影,最后落在那匹黑马身上,神色忽然一变。那马通体乌黑,骨相奇骏,鞍辔亦非寻常江湖人物所用。他盯着红裳少女,沉声问道:“铁血红颜与你是什么关系?” 红裳少女听见他提起母亲,非但不答,反而将身子往曹玉怀中偎得更紧,仿佛全未听见。屠四如目光一沉,却又不得不压下火气,改了些语气,又问道:“敢问铁血红颜索紫凤,同姑娘如何称呼?”红裳少女俏脸一寒,眼中笑意顿时敛去,冷冷道:“我娘的名讳,也是你能这般挂在口上的么?” 屠四如扣刀的手缓缓松开,脸上怒气未消,却已有几分顾忌。他盯着那少女,话中半是责备,半是压抑,道:“我便是一时失口,少称了几字,也不过失了礼数。你倒好,见了我不叫一声大舅,竟直呼我的姓名。回头我定要请紫凤大姐好生管教你。眼下先离这曹玉远些,莫再胡闹。”曹玉一听“大舅”二字,便知这少女与屠四如确有亲缘。局势越发不明,他心头一紧,再次想将她推开。谁知红裳少女纤手忽动,快得几乎不见影子,指尖连点,已封住他中庭、鸠尾、巨阙、左乳根、左天枢、右章门、右肩井七处大穴。 曹玉只觉胸腹之间气脉骤断,四肢一麻,全身力道顷刻消散。他历经恶斗,不知从多少强敌手中脱身,此刻竟被一个与自己年岁相近的少女制住,心中羞恼几乎胜过惊惧。只是七穴受制,连转眸都觉艰难,便是想挺身挣脱,也已无从着力。红裳少女仍揽着他,姿势亲密如旧,只是先前似她倚在曹玉怀中,此刻却换成她将曹玉牢牢抱住。 屠四如见她举手之间便制住曹玉,脸上阴沉尽散,竟现出喜色。他向前一步,目光在曹玉身上一扫,笑道:“好孩子,你这七煞断脉封穴手,已有你娘当年的几分火候了。今日替我拿住这小子,算是替屠家立了一件大功。你要什么赏赐,只管开口。”红裳少女不答,只低头看了看怀中不能动弹的曹玉,唇边含笑,似乎全不急着将人交出。屠四如见她故意不应,只当她仗着父母声名,在自己面前拿乔。他有求于她,又忌惮索紫凤,只得压着性子,脸上堆出几分笑意,道:“你也莫小瞧我这个舅舅。你家固然门第不凡,三湘七泽却也不是空壳。今日你帮了屠家这场大忙,想要什么,只管拣好的说,我绝不吝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红裳少女这才抬眼,笑容愈发甜了些。她望着屠四如,慢慢问道:“我若真向你讨一样东西,你果然舍得?”屠四如急欲将曹玉弄到手,好为父仇与总舵之恨出口恶气,见她终于开口,忙不迭点头,沉声道:“我话已出口,自不会反悔。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红裳少女眼波轻转,仍不即刻说破,只轻声道:“我从小到大,父母待我极好,倒还不曾向外人开口讨过什么。今日若是头一回开口便被人驳了,那可真叫我无颜站在此处。”曹玉虽周身瘫软,神思仍清明,听她这般层层铺垫,心中只道她必是要借自己向屠四如索取重物;一念及自己竟落在这少女掌中,受她当作筹码摆布,胸口更觉憋闷。屠四如却仍陪笑道:“我已说过,不会亏你。你只管挑,越贵重越好。”红裳少女听到此处,笑意更深,揽住曹玉的手臂微微收紧,似乎那件将要讨取之物,已在她怀中。 红裳少女听屠四如一口应下,眼中笑意更柔,脸上却露出几分娇憨之态。她低头望了望怀中的曹玉,又抬眼向屠四如道:“我自幼在父母膝下长大,从未缺过什么。到了今日,才头一回向人开口讨物。你若当真舍不得给我,我这脸面便不知往哪里搁了,只怕羞也要羞死在你面前。” 曹玉穴道受制,身不能动,神志却丝毫不乱。他听她这般一层一层铺垫,心中愈发认定这少女必是贪心极重,要趁机向屠四如索取奇珍重宝。想到自己一时不慎,竟被她制住,当成讨价还价的筹码,胸中羞怒交并,只恨不能立时挣开穴道。 屠四如急欲将曹玉拿到手,已顾不得细想她话中虚实,只勉强陪出笑容,道:“我已说过,绝不会亏待你。你只管拣值钱的要,舅舅既然开口,便不会反悔。” 红裳少女等他说到此处,笑意忽然更明。她微微俯身,以自己的粉颊轻轻贴了贴曹玉的脸,动作亲昵而自然,仿佛怀中之人早已属于她。随后她抬起头,望着屠四如,一字字道:“我想要的,便是他。” 曹玉心头一震,到此方才明白。她方才那些温软言语,竟只是拿屠四如取笑,故意吊他的胃口。她不曾真心要什么金珠宝物,也未必与先天无极派结下深仇;她这一场戏,从一开始便是冲着屠四如去的。 屠四如脸色骤然泛紫,掌心按在刀柄上,指骨微微发响。若非顾忌白小凤身后的九爪金龙白振飞与铁血红颜索紫凤,他这一刀早已出鞘。片刻之后,他面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沉了下去,声音冷得似从牙缝里逼出:“小凤,你莫要仗着令尊令堂的名头,便以为屠某处处都让得你。趁我怒意尚未压过心头,把曹玉交出来,你自走你的路。若再拿这事戏弄我,便是旧情当前,我这口刀也未必收得住。” 白小凤听罢,眉梢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轻轻“唉呀”一声。她抱着曹玉,神态仍从容得很,望着屠四如道:“听你这话,若我今日不把人交给你,便只能离了阳关大道,改往鬼门关上走了?” 屠四如再受她一激,胸中杀机顿起。长刀铮然出鞘,寒光映着嘉宴堂前的灯火,冷意逼人。他一步踏前,目光如狼,沉声道:“你若不信,只管试一试。” 白小凤眼波一转,忽然纤足点地,左臂将曹玉一抱,身形已向后飘起。她右手马鞭顺势横扫,鞭影如一线黑风,直拦屠四如持刀欲扑的身形。她人在半空,笑声却清脆如铃:“今日我偏要试一试。” 话音未落,她已抱着曹玉落在那匹黑马鞍上。那马通体乌黑,不见半根杂毛,虽不及侯国英胯下那匹雪压红梅金趁玉宝马神骏,却也足可与东方绮珠那匹乌云压雪相匹。白小凤尚未坐稳,那马已似通人意,腰脊一伸,四蹄腾开,霎时窜出半箭之地。她手中缰绳一抖,黑马便载着二人穿过灯影,向开福寺外疾驰而去。 白小凤知道屠四如绝不会就此罢休。出了开福寺不远,她反倒勒了勒缰,使黑马脚程慢了下来。曹玉身不能动,被她横揽在鞍前,心中急躁,玉面微微泛红。他转动眼珠,勉强出声道:“到了这等时候,姑娘还不替我解穴么?” 白小凤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什么叫这等时候?” 曹玉知道此刻不能以硬碰硬,便将语气放得温和些,道:“姑娘既已从屠四如手中救我出来,自然是友非敌。既然如此,还请先解开我的穴道。” 白小凤俏脸忽然一寒,冷冷道:“你凭什么断定我是友非敌?” 曹玉目光一动,仍放缓声音,道:“此事并不难明。若姑娘与我为敌,又何必冒着激怒屠四如的风险,从他刀下将我带走?” 白小凤唇边掠过一丝冷笑,语声也随之变冷:“若我只是不愿你落在屠四如手里,而是奉人之命,特来生擒你呢?” 曹玉听罢,反而笑了起来。虽穴道受制,神色却不失从容,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与姑娘素昧平生,何来冤债?既无冤债,又谈什么奉命擒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小凤目中寒意更深,盯着他道:“你既号称小神童,怎地这般迟钝?你就不会从我爹姓白、我娘姓索上想一想么?” 曹玉被她一句点醒,心中诸般线索顿时贯通。他轻轻叹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令尊既是白振飞,想来与荒江游龙白云飞渊源极深,多半是骨肉兄弟;令堂既为索紫凤,想必又与八爪毒龙索梦雄血脉相连。” 白小凤这才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冷冷道:“总算还不至全然糊涂。我伯父便是荒江游龙白云飞,我娘舅便是八爪毒龙索梦雄。一个在长安大雁塔下受挫,一个死在西楚故都徐州。我爹为伯父之死日夜伤怀,我娘为替舅父雪恨,早已派人将你们先天无极派中几个紧要人物打探清楚。是以嘉宴堂前我只看一眼,便认出你来。只是你如今明白,也已经迟了。我以七煞断脉封穴手,封了你中庭、鸠尾、巨阙、左乳根、右天枢、右章门、右肩井七处重穴,又截了四条主脉。除我父母与我之外,便是请来神仙,也休想替你解开。” 曹玉听她说完,又是一声轻叹,神色反倒沉静下来,道:“令尊令堂误会极深。荒江游龙白云飞并非死于先天无极派之手,他的血仇,反是我三师祖江剑臣替他报的。至于八爪毒龙索梦雄,当日在长安大雁塔下与我恩师武凤楼一战之后,早已由敌成友,彼此相重。依我看来,这些恩怨之中,多半另有人从中拨弄。无情剑冷酷心素来阴险,此事只怕与他脱不了干系。以令尊令堂的眼力才智,只要细加查访,真相未必难明。” 白小凤昂起脸,神色里带着骄矜,冷冷道:“这些事,还用你来提醒我么?你莫忘了,眼下你是落在我手里的手下败将。” 曹玉胸中那股冷傲之气,终被白小凤一句话逼了出来。他虽被封住七处重穴,身不能动,眼神却忽然锐利起来,仰面大笑数声,笑声在夜风中清亮而倔强。笑罢,他望着白小凤,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以女子颜色近身制敌,这等手段,便是江湖上最不堪的男子,也未必肯用。姑娘年纪轻轻,却使得这般自然,倒叫曹某开了眼界。我今日落在你手里,并非刀下败阵。你若真有胆量,便解了我的穴道,叫我拔出冷焰断魂刀。到那时,姑娘再看曹玉是否仍由你摆布。” 这几句话锋利刻薄,原是曹玉有意为之。他知白小凤性情骄傲,便想激她一怒,逼她替自己解穴,好争得一线反击之机。哪知白小凤听罢,不但不恼,反而嫣然一笑。她揽着曹玉的手臂微微收紧,粉颊轻轻贴过他的面颊,语声柔软,却透着几分狡黠:“方才才说你不算糊涂,怎地转眼又糊涂起来?既会用这等法子制人,岂会再中你的激将之计?我也不妨告诉你,白小凤至今仍是未许人家的闺阁女子,相貌也还说得过去。如今这般抱着你,暖玉温香在侧,你便是死在花前,也不算全无艳福。” 曹玉素来自负机敏,口才亦少有敌手,此刻竟被她说得无言以对。他心中明白,今日这一局,自己实是败在她手里,而且败得毫无还口余地。 冷月升在山城之上,清辉洒落长街。一匹黑马载着一对少年男女,衣影相依,远望去本该是人间极旖旎的景象。只是曹玉身子僵软,穴道受制,被白小凤揽在怀里,虽贴近香温,心境却与阶下囚无异。饥渴又一阵阵袭来,七处重穴隐隐作痛,他知一时脱身无望,索性闭上双眼,将胸中愤懑强行压下,任马蹄踏着夜色向前。 黑马一路驰至岳麓山下。山影横在湘江西岸,夜色深浓,林木间风声沉沉。曹玉腹中忽然发出一阵轻响。白小凤听见,便勒住缰绳,使黑马缓缓停下。她抱着曹玉跃下马背,将他扶到一块大石旁斜倚着,又伸出纤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拂,神态竟有几分温柔。她低头看着他,慢慢说道:“我知道你饿得厉害。你若没些精神,到了我爹娘跟前,如何受得住盘问与苦头?我先替你寻些吃的。再说,既已到了岳麓山下,也该让你好好看一看这座名山。” 说罢,她转身入林,红裳在月下掠过,片刻便没入树影之中。 曹玉斜靠石上,虽不能动,眼前山势却看得分明。幼时他曾听祖父曹鹏说过,岳麓在长沙湘江西岸,古人以其为南岳之足,故得岳麓之名。此山林壑幽深,翠色层叠,自西汉以来,名胜遗迹不绝;岳麓书院、麓山寺、望湖亭,以及碑刻旧迹,皆负盛名。此刻冷月照山,石色如霜,幽涧风声隐隐传来,景致本极清雅。只是曹玉身陷危境,空对名山,胸中唯余失策之恨。他闭了闭眼,低声叹道:“武林皆道我聪明,到头反为聪明误。男儿一死原无惧,只恨今宵失算多。” 他四句尚未吟尽,林中已有脚步轻响。白小凤提着两只剥洗干净的野兔回来,手中火折一点,枯枝便燃起细焰。她坐在火旁,将野兔架上慢慢翻烤,火光映得她眉目明艳。听见曹玉低吟,她唇边含笑,随口接道:“足下空夸多机巧,机巧偏偏困此身。莫言一死不足惜,只叹无计出樊笼。”念罢,她偏头望着曹玉,笑吟吟问道:“我说得可还贴切?”曹玉气得只睁眼看她,却不答话。 不多时,兔肉已被烤得油香四溢。白小凤撕下一块后腿肉,送到曹玉唇边,笑容娇艳如花,语气却分明仍在逗他:“你瞧,若叫不知内情的人看见,定要说我白小凤正在尽心尽意伺候夫君。单凭这一点,也值得你张口吃上一顿。莫非小神童真被我吓破了胆,连东西也不敢入口?” 曹玉明知她又在激自己,心中忽然一转。他暗想,今日处处被她抢在前头,若仍端着一副冷傲架子,只会处处受制。既然她能胡搅,自己何妨也陪她胡搅一回?念头一定,他反倒笑了笑,语气也松了几分:“并非曹某放着艳福不受,偏要同自己的肚子作对。只是怕这事传到外人耳中,日后姑娘出阁,令夫心中不快,倒叫你平白受气。” 白小凤自相遇以来,处处占着上风,此刻听他忽然这般回敬,眼中反而一亮。她微微扬起下颌,傲然说道:“凭我铁骑红裳白小凤七字,便是哪吒三太子,也不敢叫我受半分闲气。你若真有胆量,便吃给我看。” 曹玉等的正是此言。他望着唇边兔肉,慢慢说道:“我七处穴道被封,纵有山珍海味,也吃不出滋味。姑娘若真要我吃,便先点我双膝足三里,再点两臂曲池,然后解开先前那七处重穴。我若能动能嚼,自然吃给你看。” 白小凤本不该受他言语所激。只是今夜相逢以来,她始终占尽上风,早把曹玉制得动弹不得;又自恃点了足三里与双臂曲池之后,纵然曹玉有惊人本领,也难立刻翻出她掌心。更兼她从未见过如此俊秀清朗的少年,虽奉父母之命与先天无极派为敌,心底却始终生不出真正恨意。被曹玉这几句话一挤,她略一沉吟,竟真依他所言,出指如风,替他换点穴道,又解开先前封住已久的七处重穴。 曹玉气脉一松,胸腹间郁滞顿减,脸色也渐渐和缓。他腹中确已饥饿,白小凤烤的野兔又香气诱人,便不再推拒。白小凤将兔肉一块块撕下,送到他口边,他竟当真大口吃了起来。转眼之间,一只野兔已去了大半。 白小凤此时此刻自己也饿得厉害。她坐在火旁,手中撕着喷香的兔肉,却一块接一块送进曹玉口中,自己反倒不得入口。火光摇曳,山风掠过,她看着曹玉吃得从容,忽然觉得今夜这一番争胜,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荒唐。 白小凤手中兔肉渐少,动作也缓了下来。曹玉虽不能纵身而起,眼光却未曾迟钝,见她似有不再相喂之意,便先冷冷一笑,语气里添了几分反客为主的意味:“兔肉是姑娘亲手烤的,也是姑娘一再劝我吃的。如今曹某尚未半饱,姑娘便要中途收手,只怕说不过去。” 白小凤低头看他,眼里笑意与懊恼交织,似乎才发觉自己竟被这被擒之人反将了一着。她轻轻哼了一声,道:“你倒越吃越理直气壮了,也不怕我在肉里下毒?”话虽如此,她还是撕下一块兔腿肉,送到曹玉唇边。 曹玉张口咬下,慢慢嚼着,神色已比方才从容得多。他望着火光下白小凤的脸,故意笑道:“别说姑娘未必舍得毒死我,纵然这肉上真有毒粉,曹某能死在这等花前月下,也算不枉。到了九泉之下,也还有几分风流可说。” 白小凤本要反唇相讥,身后荒草间却忽然响起一声阴冷笑声。那笑声不高,却像寒刃贴骨,叫人心头一紧。 白小凤似乎极熟这声音,脸色陡然一变,身子尚未回转,已失声唤道:“爹爹!” 曹玉听出这两个字,心也随之一沉。他知道来人便是白小凤之父,荒江游龙白云飞之弟,江湖上声名极重的九爪金龙白振飞。此时身受制于人,又正被白小凤喂食,情状暧昧难明,任谁撞见,都难免生出误会。曹玉忍不住循声望去,只见淡淡月色之下,荒草深处立着一个中年文士,衣白如雪,面冷如霜,身形修伟,眉目间有一股凌厉而自负的寒意。那人两道目光直逼过来,先落在白小凤身上,旋即又落到曹玉脸上,怒色已难掩藏。 到了这般地步,曹玉反倒豁了出去。他将白小凤刚送来的那块兔肉咽下,斜眼望了白振飞一眼,神情颇为不屑,缓缓道:“可叹人心不如水,长舌一动便生波。” 白振飞武功虽高,平生更自负文章学问。他博览群书,出口成章,又素崇理学,寓居岳麓书院多年,性情渐成拘方守礼、执拗峻刻之态。那书院本为前代名贤讲学之所,山水清华,碑亭肃穆;白振飞在此一住十年,凡事愈发讲究名分礼法,连铁血红颜索紫凤那样杀伐果决的女子,也受他薰染,添了几分峭冷道学气。偏偏他们膝下这独女白小凤,性情明朗,爱笑敢言,举止间颇有男子般不拘小节的洒脱,尤其父母不在眼前时,更不肯束手束脚。 白振飞因挂念爱女天晚未归,自岳麓书院寻出,恰好见到火畔这一幕。白小凤坐在月下,亲手喂曹玉吃肉,二人言笑相对;旁侧又有无情剑冷酷心随行在侧,这等情状落入白振飞眼中,怒火自然尽数压到曹玉身上。此刻又听曹玉出口讥刺,他面色愈寒,沉声反诘道:“白某十年读书岳麓山,若非有故,岂会无端生怒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方才出言相激,原是怕白振飞怒起动手。以他此刻情形,白振飞一掌下来,轻则废去武功,重则性命难保。他故意引白振飞开口辨理,便是要在言语间寻一线生机。见白振飞果然接话,曹玉心中暗暗松了半口气,面上却仍从容。他略一垂首,语气半敬半辩,道:“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前辈久居岳麓,自然胸藏万卷。只是先天无极派与峨嵋旧争延绵甚久,其中力主相斗、四处煽动者,正是这位无情剑冷酷心。如今峨嵋新败,他不在门中闭户省过,反倒又潜来三湘,所图为何,岂非不问可知?前辈纵是通达人,也未必不会一时为人言所蔽。” 白振飞被他这番话一扣,怒意虽未消,却不好立刻发作。他冷冷看着曹玉,语声仍如寒玉相击:“白某平生只知丹青文章,富贵声名视若浮云。若非你们先天无极派害死我兄长白云飞,又使你师父武凤楼在长安与我内弟索梦雄结下难解之隙,白某岂会铁了心来寻你们?今日你自投我手,休怪白某不留情面。” 曹玉先前已从白小凤口中得知白振飞父女所以敌视先天无极派的根由,此刻便耐着性子,等白振飞说完,才轻轻叹了一声,问道:“晚辈敢问,荒江游龙白前辈遇害的消息,是从何人处传到前辈耳中?前辈近来可曾亲见八爪毒龙索前辈?” 白振飞眉头微蹙。他自然听得出,曹玉这两问正是要逼出冷酷心传言挑拨之实。可此事确然如此,他素来矜持,不愿信口欺人,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我兄长之死,确是冷先生相告。至于梦雄,我已有约莫半年未曾见他。” 曹玉心中一喜,立刻追问道:“那么索前辈与家师结怨的始末,也是前辈从冷酷心口中听来的了?” 无情剑冷酷心立在一旁,眼看曹玉话锋一层层逼近,面色微变,正要插口截断。忽然,远处传来一个雄劲沉厚的声音,越过夜风,稳稳落在众人耳中:“说我曾与令师立誓一较高下,此言不假;若说我与先天无极派结下深仇,那便是言过其实了。” 曹玉听出这声音,胸中高悬的一块石头顿时落下大半。来人正是八爪毒龙索梦雄,而且他一开口,便否定了与先天无极派有深仇。曹玉勉强抬眼望去,只见月色之下,一个虎背熊腰、威势逼人的老者正缓步而来,神情雄健如狮。在他身旁,还并行着一位身着紫衣的中年美妇,仪容冷艳,步履从容,正向火光这边慢慢走近。 曹玉望见那紫衣美妇缓步而来,心中已自断定,此人多半便是屠四如亦不敢轻易开罪的铁血红颜索紫凤。她衣色沉紫,眉目冷艳,举止之间自有一股锋棱。白小凤一见二人,先前那点张扬骄气顿时化作女儿态,娇声唤道:“娘,舅舅。”她话音未落,已从火旁起身,径自投入八爪毒龙索梦雄怀中,贴近他耳边低低说话,神情亲昵而急切。 白振飞见索梦雄亲至,脸上寒意略略松动,可目光落到曹玉身上时,仍旧冷如霜雪。他负手而立,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梦雄与令师结怨一事,既已有他亲口说明,暂且不论。可我胞兄白云飞惨死一节,你们先天无极派总脱不了干系罢?” 曹玉心念电转,知道白振飞痛失胞兄,又先入冷酷心之言,此刻若直言辩白,纵有苏秦张仪之舌,也未必能叫他立时回心。他索性不顺着白振飞的话答,反而抬眼问道:“白前辈可曾听过八极怪叟段常仁的名号?” 白振飞微微一怔,随即神色一肃,冷冷道:“八极怪叟段常仁与残缺玉女段常美兄妹并称,江湖中谁人不知?况且白某与万里孤鸿白心野、神行书生白天野,原也同宗。你此时提他,是何用意?” 曹玉听他果然知晓这一层,心中那块悬石又落下几分。他不顾两肩仍受制,神情却变得郑重起来,向白振飞道:“晚辈方才已对小凤姑娘说过,令兄荒江游龙白前辈,确曾应太湖一蛟杜大年之请,同赴徐州寻仇。可是他绝非死在先天无极派手中。” 白振飞目光陡然一利,未等曹玉说完,已沉声截问:“依你之言,我胞兄究竟死于何人之手?” 曹玉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迟疑地答道:“黑道四瘟神。” 白振飞闻言仰面大笑,笑声在岳麓山下震得草叶微颤。笑罢,他一步步逼近曹玉,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形如怒龙探爪,眼中寒光森然。他厉声道:“你竟敢把罪名推到死人身上,以为死无对证,便可脱身么?我先叫你尝一尝七煞断脉搜魂手的滋味。” 他话到人至,右爪已向曹玉身上抓落。白小凤伏在索梦雄怀中,见父亲真要出手,娇躯不由一颤,正要求舅父相救,曹玉却先冷冷一笑。他虽全身难动,神态却倨傲如故,望着白振飞道:“以前辈七煞断脉搜魂手,来对付一个不能还手的晚辈,九爪金龙之名,果然叫人佩服。” 白振飞五指停在半空,眼中怒意翻涌,却终究没有落下。他沉默一瞬,忽然反手在曹玉身上几处穴道连点,竟顺势替他解开禁制,使他恢复自由。曹玉身上一松,心中顿生敬意。他强忍双肩剧痛,向白振飞深深一躬,正色道:“请白前辈信晚辈一言。令兄白前辈与太湖一蛟杜大年,确是死在黑道四瘟神之手。与他们同遭毒手的,还有八极怪叟段前辈门下两位高足。”白振飞身形微震,急问道:“你说那胖瘦双喘,也同死在黑道四瘟神手里?” 曹玉神色不改,沉声道:“此事发生之时,八极怪叟段前辈亲在其地。除此之外,便连与我先天无极派有仇的赤松上人,也可作证。” 白振飞眼中寒光忽然一敛,口中吐出一个字:“好。”他出手快如电闪,五指分别扣住曹玉双肩,指力一透,曹玉两肩骨节立时尽数脱开。剧痛袭来,曹玉额上冷汗顿生,却紧咬牙关,没有呼出声来。白振飞转身望向索梦雄,语声冰冷而决绝:“我将曹玉交与你。若能证实他所言不虚,我自会放他回去;若有一字虚妄,我必将他挫骨扬灰。” 说罢,他衣袖一拂,竟独自转身而去,白衣在月色下渐渐没入山影。 无情剑冷酷心立在一旁,眼见局势急转,白振飞显然已对她生出恶感,便知再留只会自讨无趣。她勉强向索紫凤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悄然退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索梦雄望着曹玉,神情中并无厌恶,反倒隐隐有几分欣赏;索紫凤亦默然不语。只是白振飞临去之言甚重,二人虽知曹玉肩骨脱开,终究不敢擅自替他接回。白小凤却已对曹玉动了怜惜之心,又仗着父亲素来溺爱自己,便不顾母亲与舅父在旁,走到曹玉面前,凝目问道:“你方才所说,果真没有半句虚言?” 曹玉挺直身子,虽双肩剧痛,语气仍然昂然:“我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首徒,事关师门清白,绝不会为保一己性命胡言乱语。” 白小凤眼中微微一动。索紫凤与索梦雄听了,也不由暗自点头。白小凤又逼近一步,问道:“若要证实你所言不假,你可愿留在岳麓书院等候查明?” 曹玉答得毫不迟疑:“愿意。” 白小凤望了他片刻,忽然轻声道:“我信你。”话音未落,她两只玉手已搭上曹玉双肩,便要替他将脱开的骨节接回。 索紫凤深知白振飞性情刻板严厉,见女儿竟敢擅自替被拘之人接骨,脸色陡变,立刻伸手将白小凤推开。她眉目含霜,斥道:“峨嵋掌教夫人几次同我说起这少年,说他刁钻阴损,平日又爱招惹女子。你年纪尚轻,莫被他几句话哄了去。” 白小凤被母亲推开,心中不服,微微撅起唇,道:“娘还一口一个峨嵋掌教夫人。依女儿看,她的话连一句也未必可信。为了验她所言,我已几次故意以女子之态近他,若他真是轻薄之徒,早该露出形迹。可他偏偏比柳下惠还守得住。娘与舅舅都是有眼力的人,难道看不出他至今练的是什么功力么?” 索紫凤自然听得出女儿口中的“他”指的是曹玉。她凝眸向曹玉细看,见他虽受制受伤,仍身姿修长,眉目英挺,气度中有一种少年人少见的倔强与清朗;再细察其气脉根基,果见他童子真元未散。索紫凤心中已有分辨,可一想到丈夫白振飞的脾性,仍不肯容女儿任意施为。她面色未缓,依旧拦在白小凤身前,不许她替曹玉接上肩骨。 白小凤见母亲执意拦着,心中又急又恼。她望了曹玉一眼,见他双肩下垂,额上已有冷汗,却仍强自立着,胸中愈发不平。她忽然一跺足,红裳在晨风里一颤,向索紫凤道:“我真后悔方才不该替你们把他拿来。”说罢,她不再回头,身形一纵,已落上黑马。马鬃一扬,蹄声破晓而去,转眼便没入山道薄雾之中。 索梦雄目送外甥女远去,眉头微皱,却未追赶。他对曹玉已有几分看重,也知先天无极派门规森严。曹玉既当众应允留在岳麓书院候查,纵然心中焦急,也决不会趁夜遁走。于是索梦雄只是伸手一带,将曹玉领入书院文昌阁内,连他膝下足三里也未再封点,便命人退下,自去歇息。 天色将明未明,窗外古木深青,檐角微露晨光。曹玉双肩虽已脱臼,痛楚一阵阵袭来,却仍勉力坐定。他本想闭目养神,稍复精神,以应付天明之后的盘问与变故。谁知方才合眼,便听阁中另一侧传来低低吟哦之声。曹玉睁眼望去,只见一个矮胖老人满头白发,手执笔管,在书案前摇头踱步,口中反复咕哝,似已苦思许久而不得其句。 曹玉起初无意理会。他如今自身尚在囹圄,哪有闲心过问旁人诗文。正要重新闭目,那老人忽然将笔往案上一掷,整个人像泄了气一般颓然坐下,长叹道:“我卜开化自少至老,终日与书卷为伍,今日竟被白振飞两个字题难住。老来失手,真叫人无颜再称铁书夫子。”他说罢,又连连顿足,懊恼之情溢于言表。 曹玉被他搅得睡意全无,心中又觉这老人可怜,偌大年纪竟为两句题辞愁成这般模样。他悄悄走到书案后,低头一看,案上并排放着两幅裁好的条幅,每幅上端都只写了一个“今”字,其下空白如雪,显然下笔之后便再不能续。 曹玉自幼受铁笛仙曹鹏熏陶,后来又入先天无极派门下,所见萧剑秋、武凤楼诸人,无不是胸有丘壑的饱学之士。他只看一眼,便知卜开化正被这两个“今”字牵住了心神。少年心性到底按捺不住,见猎心喜,便在老人身后轻轻念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卜开化苦思将近一夜,原已打算认输交白卷,不料身后这少年随口一吟,竟恰好应了题意。他先是一呆,继而喜得几乎跳起,忙抓起笔来,在两幅条幅上分别写下这两句。写罢,他转身一把握住曹玉双臂,竟忘了对方肩骨脱开,连连摇动,大声道:“妙,妙极!这两句天然成对,浑若天成,我竟苦思一夜而不得。小娃儿,你这心思当真敏捷,唐诗也熟得很。走走走,我带你去麓山寺,好生谢你一谢。” 卜开化欣喜过甚,双手摇得极有力道。曹玉痛得额角一跳,却在那摇动之间顺势提气,引肩骨归位。只听骨节轻轻一响,两边肩头竟被他借势接了回来。曹玉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对他而言,这两句不过是借来李白旧诗,随口移用而已;却不料不但解了卜开化之困,还意外将自己脱臼的双肩接好。 卜开化全然不知其中关窍,拉着曹玉便往阁外走。二人刚出文昌阁,天边晨光已透过古树枝叶洒入院中。九爪金龙白振飞黎明即起,正在院中修习七煞截经断脉的功夫,一眼瞧见卜开化拉着曹玉出来,脸色顿沉,扬声喝道:“卜开化,你要带他往哪里去?” 卜开化被那两个“今”字折磨了一日一夜,心中本就积着一股闷气;又全然不知曹玉与白振飞之间的纠葛。他与白振飞同居岳麓多年,二人皆好古书,皆重义理,性情又同样固执,此刻听白振飞一喝,便也不肯示弱,挺着胸道:“这少年是我的朋友,我要带他回麓山寺。” 白振飞眼神一寒,强压怒气,道:“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也敢贸然带走?” 卜开化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地道:“便是你的女婿,我要请他去麓山寺,也一样请得动。” 此言一出,白振飞面色顿变。卜开化不知前因,先说曹玉是他的朋友,随即又冒出这等混账话,恰好戳中白振飞昨夜亲眼所见的忌处。白振飞想起月下火旁,白小凤亲手喂曹玉吃肉的情景,只觉羞恼交加,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闪,已扑至二人面前,左手截经,右手断脉,一掌取卜开化,一爪拿曹玉。 卜开化也被他这一出手激出怒意。他怪声一喝,矮胖身子忽然一沉,双掌翻出,冷风自掌缘透开,阴寒直入骨髓。他怒道:“白振飞,你一上来便使七煞断脉截经手,十几年交情便算到头了。今日也让你尝尝我八卦阴风透骨掌的滋味。” 二人功力皆走阴柔一路,一交上手,掌影便不见大开大阖,反而处处细密诡谲。白振飞指爪如冷电,专截经脉关窍;卜开化双掌似阴风绕骨,贴身缠打,暗劲层层递进。晨雾未散,院中青石上衣影交错,风声沉沉,竟比刀剑相搏更显凶险。 曹玉立在一旁,见二人掌力奇高,招招暗藏杀机,心知若任他们打下去,五百招内未必能分胜负,一旦真分出高下,便多半要有伤亡。他虽身陷此地,却不忍这两个相交多年的老人因自己反目成仇。眼见二人掌风越逼越紧,他连忙提高声音道:“两位前辈且住!曹玉情愿留在岳麓书院,等真相查明之日。请二位莫为我一人伤了多年和气。” 卜开化虽性情固执,却并非浑然不晓世故之人。曹玉这一声喊出,他掌势微滞,心中顿觉不对。白振飞是什么脾气,他相处十余年,自然深知;若无缘故,纵然恼怒,也不至为一个少年与自己动到这等地步。卜开化先退半步,收掌立定,转身向曹玉问清前后。待听明白其中牵涉白云飞旧死、索梦雄旧怨与冷酷心挑拨诸事,他脸上笑意尽收,回过头来,冷冷望着白振飞道:“依我看,这娃儿说的未必是假。人既在岳麓山中,和尚跑了,庙总还在。先让我带他回麓山寺,待真相查明之前,我不放他走便是。” 白振飞听他竟要带走曹玉,面色陡然一变,眉须皆张,怒声道:“此人是我留在书院中的人,凭什么由你带走?” 卜开化仰面一笑,矮胖身躯站得四平八稳,道:“他既是我的朋友,自然由我带走。” 白振飞眼中寒光渐沉,声音也冷了下来:“你当真要插手?” 卜开化毫不退让,袖子一拂,道:“当真。” 话到此处,已无转圜余地。卜开化大笑一声,脚下按八卦方位踏开,身形虽短胖,游走却极灵动。掌势一起,阴阳分合,五行相生,周身似有一股寒风暗暗旋动,竟将他平生压箱底的八卦阴风透骨掌尽数展开。 白振飞见他真动了全力,神色反而静了下来。他先敛气息,再凝心神,继而将周身精力尽归一处。身形如云行水上,出爪之初举重若轻,不露锋芒。五十招一过,他爪势忽变,指风嘶然,爪影漫空而下,忽左忽右,忽虚忽实,九爪金龙之名,至此方显出森然气象。 两人一斗便过三百招。院中晨光渐盛,青石上衣影纵横,掌风爪气卷起落叶,在二人身畔绕而不散。索紫凤与索梦雄闻讯赶来时,正见两人招招暗藏真力,已非寻常切磋。索梦雄一眼便看出情势凶险,浓眉一皱,猛然喝道:“为这点事,竟在同一山中动真火,传入江湖,岂不叫人笑话?还不住手!”这一喝声雄浑如雷,震得檐下尘屑簌簌而落。白振飞与卜开化虽斗得火起,到底尚未真有拼死之心,听索梦雄出声,二人各自一闪,掌爪同时收回。 卜开化却不肯再给白振飞反悔之机。他身形一晃,已到了曹玉身旁,伸手扣住曹玉脉门,将他往肋下一挟,足下一点,便越过院墙,向麓山寺方向去了。白振飞哪里肯忍下这口气,当即便要追赶,却被索紫凤与索梦雄一左一右拦住。索梦雄沉声劝阻,索紫凤亦知此刻若追到麓山寺,只会使事端更大,夫妇姐弟二人相持片刻,才勉强将白振飞拦在书院之中。 麓山寺在岳麓山半腰,山径曲折,古木交荫。寺院建自晋代,历经兴废,仍有清古之气。山门旧额在晨光里微微泛白,两侧联语笔力遒劲,写着“汉魏最初名胜,湖湘第一道场”。寺中分前后两殿,前为正大殿,后为观音阁。阁前左右各有一株罗汉松,枝干苍古,相对成关;寺后林木深处,石隙间有泉水泠泠流出,冬夏不竭,清甘透骨,名白鹤泉。 曹玉被卜开化挟来之时,心中本颇觉不安。他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首徒,如今遇难,却托庇于素昧平生之人门下,若传扬出去,未免有损师门体面。谁知才入山门,抬眼便见正大殿石阶上负手立着一名道人,身形沉稳,神气冷峻,正是武林三圣之一的铁狮道人。曹玉又惊又喜,脱口唤道:“卜道长,你老人家怎会在此?” 卜开化将曹玉放下,抢在铁狮道人之前开口,得意地道:“他未出家时,是我卜开化的亲兄长,如何不能到我的麓山寺来?” 曹玉心思一转,立刻明白过来。铁狮道人俗家名为卜硕化,眼前这铁书夫子又叫卜开化,二人若是同胞兄弟,自是再顺理不过。 铁狮道人卜硕化听曹玉细述前后,原本阴沉的脸色愈发冷峻。他话本就极少,此刻更不多言,听完便即转身,亲自带着曹玉重返岳麓书院。到了书院门前,他停步而立,只命人传话,要九爪金龙白振飞出来相见。 人的名号,有时便是一道无形关隘。白振飞听闻武林三圣中的铁狮道人登门,心中虽不快,却不敢怠慢,忙亲自领人迎出。卜硕化站在门前,眼皮也不抬,干巴巴问道:“你便是白振飞?” 白振飞上前一步,强压心头不悦,躬身道:“晚辈正是白振飞。”卜硕化并不还礼,甚至不曾正眼看他,只抬手指了指身旁曹玉,语声平直,却如铁尺落案:“你卸他双肩,便让他卸你双肩。”书院门前霎时一静。白振飞脸色微变,以他的身份武功,何曾被人这般当众相逼;只是眼前之人乃武林三圣之一,辈分声望皆在自己之上,他只得按住怒意,冷冷道:“前辈连其中缘由也不问么?” 卜硕化眼皮也未抬,只从喉间轻轻应了一声,那一声既不似疑问,也不似允准,分明是不愿再问。 白振飞胸中怒火终于翻涌上来。他向来自负身份学问,又兼武功卓绝,虽敬卜硕化为武林前辈,却也不能任人当众如此相逼。他盯着卜硕化,声音陡然拔高:“前辈当真不改此意?” 卜硕化这一次连一个字也懒得出口,只冷冷点了点头。 白振飞怒喝一声,身形骤起。左掌如碑影横压,右爪似裂石穿空,上路掌缘立起如刀,直劈卜硕化头顶;下路五指合拢成爪,狠取他脐下关元。两势上下夹攻,快如电掣,寒劲未至,已令人肌肤生栗。 谁知卜硕化方才木立如僵,动时却轻灵异常。他身形斜斜一飘,竟如燕掠檐角,白振飞上下两招尽数落空。白振飞目光一变,左手翻抓如撕豹,右手斜探如袭虎,爪风凌厉,再度逼向卜硕化胸胁要害。 卜硕化身躯仍似不曾晃动,衣袍却已离原地三尺。那身法轻淡得近乎无迹,仿佛随风一引,便已飘然避开。白振飞怒意更盛,口中发出一声厉啸,七煞截经断脉神功尽数催动。左手截经,右手断脉,两道爪影一虚一实,一明一暗,分袭卜硕化两处脉门。 卜硕化与无极龙同辈,论起武林资历,实在高出白振飞甚多。前两招他只闪不还,此刻见白振飞仍不肯收敛,木然脸上虽无怒色,手底却终于动了。只见他左手一抬,势若迎仙入府;右手微屈,似隔空叩问紫阙。两指一掌同时递出,准准扣向白振飞双腕脉门。 白振飞心头一震,若不收招,双腕便要先落在对方掌控之中。他不得不撤爪后退,一连退了三步,方才稳住身形。自出道以来,他何曾受过这等挫折?一时脸色青白相交,胸口起伏,羞怒几乎压不下去。 卜硕化到底不是心肠狠毒之人。见白振飞受挫,神情稍稍缓了几分,语声仍淡,却不似先前那样冷硬:“以钻天鹘子江剑臣的为人,不会无故杀白云飞。曹玉所言,令兄多半死于黑道四瘟神之手。你名为九爪金龙,却听信一面之辞,是非未明,黑白未辨,又亲手卸了一个后生晚辈的双肩。方才我那样待你,只为叫你知道此事不妥。如今话已说开,你不再囚他,另派人去寻八极怪叟与赤松和尚,查明令兄死因,此事便可暂止。” 他说完,也不等白振飞答话,衣袖一拂,转身便走。晨风掠过书院门前,吹得石阶旁的草叶微微低伏。 白振飞锐气已折,沉默半晌,终于向曹玉看去。那目光仍冷,却不似先前那般杀机森然。他侧身让开一步,木然道:“请。” 曹玉正要随他入内,忽听不远处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白兄,请暂留步。” 曹玉一听那声音,心头顿时一震。几乎不待思索,他身形已斜斜一转,摆出单鞭横挂之势,目光循声扫去。山道旁薄雾未散,一个人缓缓现身,眉目阴狠,气息沉沉,正是与他有生死之仇的屠四如。 更令曹玉心中一沉的是,屠四如身后还立着四个怪形怪状的人影。那几人神色凶恶,目光如兽,赫然便是先前在三湘七泽总舵中,被秦杰用怀柔手段暂且挡退的衡阳四怪。如今四怪随屠四如同来,立在岳麓书院外,晨光照在他们身上,竟使这座书声旧地,也骤然添了几分血腥冷意。 第113章 改邪归正 屠四如这一现身,身后又列着衡阳四怪,曹玉心头立时一沉。岳麓书院文昌阁前,本因铁狮道人卜硕化退入阁内逼毒而稍稍松开的气机,转眼又绷得如弦。他孤身立在白振飞身侧,前路被屠四如所截,旁边四怪虎视眈眈,山风掠过石阶,带来一阵草木寒意。 白振飞方才在铁狮道人手下受挫,胸中羞怒未平,忽见屠四如阴恻恻地唤他,目光顿时一冷。他转过身去,白衣在风中微微一拂,语声森然:“你倒还有颜面称我一声白兄。背地里欺我小女,这笔账,白某尚未同你清算。” 屠四如不恼反笑,笑意隐在唇角,眼神却极深。他向前缓缓走了两步,望着白振飞道:“事到如今,白二哥还只当我是欺负贤侄女么?” 白振飞眉峰一挑,已知屠四如必是窥得许多内情。他素来矜持自负,不愿在人前露出半分窘迫,便冷声道:“白某闭门读书,不问江湖纷纷扰扰,能有什么事?又何来你口中这‘如今’二字?” 屠四如脸上笑意渐敛,语气也沉了下来。他看了曹玉一眼,随即又望向白振飞,缓缓道:“小弟素敬白二哥与紫凤二嫂为人。你我同在三湘七泽地面生长,祸福本该相连。如今先天无极派倚仗朝廷声势,又借一班江湖羽翼,横行四方,凡与其相左者,便一一剪除。峨嵋派声威何等显赫,尚且一败涂地;三湘七泽不过方寸之地,又如何独存?”他说到此处,声音愈发阴寒,“不到半年,铁戟温侯毛旭初先殁于峨嵋山,岳阳三刀继死双飞桥,令兄荒江游龙白云飞与太湖一蛟杜大年又双双丧命徐州。武凤楼、曹玉师徒入湖广之后,湘江四霸、洞庭三鞭、蛇峰二美人、独眼乌龙,以及家父家叔,相继身亡。三湘之水虽未尽赤,七泽之间却已尸骨横陈。小弟激于义愤,不敢苟安,愿与先天无极派周旋到底,只盼白二哥与紫凤二嫂伸手相助,共扶三湘旧势。” 他说完,右手轻轻一挥。衡阳四怪立时分散开来,身形或高或矮,气息却同样凶戾,霎时将曹玉几处退路尽数封死。 白振飞面色阴晴不定。铁狮道人方才一番压迫,使他心中已深知武林三圣绝非可轻惹之人。他沉吟片刻,冷冷道:“此事,还须容白某细思。” 屠四如听出他已有退意,唇边又浮起一缕笑。他凑近半步,低声道:“白二哥无须忧心卜硕化。那老道方才看似从容,其实已被消魂夜来香侵入肺腑,只能退入文昌阁内闭气逼毒。小弟又请叶兰香守住风口,只待他真气一乱,便叫他有三圣之名,也撑不过今日申时。” 曹玉听得心中一震。屠四如的阴狠,他亲眼见过,绝非虚言恫吓。若消魂观音果真暗伏在书院四周,卜硕化纵然武功高绝,也未必不会落入毒计。曹玉暗暗咬牙,立时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冲出重围,先入文昌阁探视卜硕化与白小凤,再设法寻人传讯,免得二人毒发而无人知晓。 他念头未定,屠四如忽然抬手,向岳麓书院西侧林间招了招。树影深处立时走出四名黑衣大汉,四人合力抬着一具尸身,步履沉重地来到众人面前。 时已近午,秋阳高悬,光线落在青石与荒草之间,明晃晃有些刺眼。曹玉只看一眼,浑身血液便似骤然凝住。那具尸身面色灰败,衣袍犹带血痕,正是先前在文昌阁中因两句诗与他相识,又将他从书院中带出的铁书夫子卜开化。 曹玉眼前一黑,身形微微一晃,几乎栽倒在地。 白振飞亦大受震动。他猛然转头,怒视屠四如,厉声道:“屠四如,你好狠的心肠!竟敢暗杀卜开化。你莫忘了,他兄长卜硕化,乃是当今武林三圣之一。” 屠四如却笑了,笑得从容而快意。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身,又抬眼望向白振飞,道:“白二哥说得正是。卜开化号称铁书夫子,又是铁狮道人亲弟。谁若杀了他,便是同武林三圣结下不共戴天之仇。这等祸事,确是了不得。” 白振飞怒意更甚,寒声道:“你既知武林三圣难惹,还敢害他性命。如此丧心病狂,自然自作自受。” 屠四如轻轻摇头,唇角带着一丝阴毒:“白二哥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自作,自然是我自作;至于自受,却未必是我自受。” 白振飞怒极反笑,白衣袖底五指已微微收紧。他冷声道:“世上竟还有自作而不自受的道理?白某今日倒要开一开眼。” 屠四如似已不愿再绕弯。他伸手指向卜开化尸身,慢慢道:“以白二哥的眼力,难道到此刻还瞧不出,卜开化是死在什么手法之下?武林三圣要寻仇,自然也只会按伤痕去找凶手。” 白振飞心头蓦地一沉。他身形一晃,已欺到尸身之前,俯身只看了一眼,脸色立时大变。卜开化胸前经脉寸寸闭绝,肩井、膻中、气海三处皆留着细若针尖的紫痕,外相正是七煞截经断脉手的路数;只是内劲游走不纯,分明有人先以暗针封穴,再用旁门重手硬生生摹出白家绝技的伤痕。白振飞猛然拧身,白影如电,直扑屠四如而去,怒骂道:“罪该万死的东西!你何时偷了白家的残谱,竟敢用这等半真半假的手法害死卜开化,再把血债移到白某头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屠四如早有防备。白振飞一扑之际,他身形倒翻,宛如一片黑云向后掠去,轻轻落在衡阳四怪身后,避开白振飞盛怒之下的连环攻势。四怪立时横身挡上,气息阴沉,各据一方。 屠四如隔着四怪望着白振飞,语声低缓,却字字如毒:“小弟诚心想与白二哥同舟共济,祸福相共。可白二哥顾虑太多,小弟也只好出此下策。如今你便浑身是口,把天说落下来,也难脱杀害卜开化之嫌。江湖中谁人不知,七煞截经断脉手,唯有九爪金龙白振飞独擅其技?至于我这点皮毛,不过是昔年从你府中叛奴手里得了半卷残图,又偷看过白二哥两次出手。真要临敌,自然骗不过你;可杀一个毫无防备的读书人,再骗天下人的眼睛,已经足够了。” 白振飞气得胸口急伏,脸色惨白,几乎一口气接不上来。 屠四如见他动摇,便又向前微倾身子,声音愈低,也愈发阴冷:“白二哥放心,此事小弟做得极密。眼下能泄此机密者,不过小神童曹玉一人而已。你我联手除了他,将尸身抛入山涧,任凭山风水流消磨,岂不是从此干净?”白振飞眼中寒光一闪,冷冷道:“曹玉若死在此处,白某才真是百口莫辩。你要杀他,是要把白某也一并拖入泥潭。”屠四如森然一笑:“白二哥明白得太晚了。” 屠四如话声未尽,手已按上腰畔刀柄。寒光一闪,那口杀人无数的快刀离鞘而出,刀身迎着日影,森然若一泓秋水。曹玉心中雪亮,白振飞已被屠四如挟住短处,进退皆难;而屠四如既布下衡阳四怪,便决不会容自己全身而退。此时若等对方合围,便再无生机。他目光一寒,冷焰断魂刀陡然出鞘,身形抢先卷上。第一刀沉猛下压,似天地间一声闷雷骤起;第二刀横裂斜扫,刀光与身影交错如电;第三刀更不留半分余地,寒芒裹着劲风直摧屠四如中路。三式天雷八法一气连环,竟将屠四如逼得刀势一滞,脚下也退了半步。 曹玉这一轮猛攻,本非妄想凭几刀便取屠四如性命。他明知内力火候尚逊对方,唯有先以拼命之势乱其阵脚,再从衡阳四怪未曾合围之处夺路。谁知刀风正烈之际,旁边忽然响起一声柔媚入骨的笑。那笑声不大,却似在耳畔轻轻一拂,令人心神一荡。荷色衣影微微一闪,一个艳丽少妇已如烟雾般插入曹玉与屠四如之间。她举袖一拦,将曹玉刀势隔开,回眸望着他,笑意盈盈,道:“小兄弟这几刀当真凶得很,连屠四如这等惯用快刀的人,也叫你逼退了。可否告诉我,这是什么刀法?” 曹玉手腕一收,冷焰断魂刀横在身前,目光却比刀光更冷。他苦心争来的一线先机,竟被此女轻轻截断,心中怎能不惊。那少妇见他不答,反倒更觉有趣,眼波在他肩头刀鞘上一掠,柔声道:“凭这口冷焰断魂刀,我也猜得出你是谁。你便是先天无极派的小神童曹玉罢?你不想问问我是谁么?” 曹玉望着她荷色衫裙下婀娜身形,又想起屠四如方才所提之名,心中已知此女多半便是消魂观音叶兰香。此人在江湖上声名极艳,也极险,凡与她沾边者,多半难有好下场。叶兰香见他虽不言语,一双眼睛却在自己身上细细审视,竟误以为这少年也为自己姿色所惑。她笑意愈浓,轻移莲步,向曹玉近了两分,压低声音道:“你是个聪明人,眼下这局面,自然看得清楚。只要你肯听姐姐一句话,姐姐便可保你脱出今日之厄。这样的好处,换了旁人,可是求也求不到的。” 曹玉心念疾转。屠四如刀在手,衡阳四怪封住四面,白振飞又被移祸之计牵绊,硬闯已难。他忽然想起李鸣平日所授,事急之时,轻重须一瞬自择;两害相临,先取其轻。他便将眉目间的锋芒略略敛起,故意露出几分迟疑,轻声道:“这位姐姐,我与屠四如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便是我肯听你,又怎能脱得了身?” 叶兰香见他肯唤自己姐姐,心中暗喜,眸中媚色更深。她低低一笑,道:“听不听在你,救不救得了在我。你既肯信我,便不必怕他。” 曹玉眼角余光瞥见屠四如脸色已阴沉下来,便知叶兰香未必全受屠四如驱使,遂顺势挑开话头,叹道:“姐姐这话说得轻巧。方才屠四如还在白二爷面前说,已请你用毒封住文昌阁,专等铁狮道人毒性反噬。你若只是拿他银票办事,我再听你的话,又有何用?” 叶兰香脸上笑意倏然一冷。她侧过身去,盯着屠四如,语声柔软,却寒意森森:“他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屠四如面色微变。他不知是忌她毒术,还是迷恋她颜色,竟不敢直承其事,只冷冷道:“叶姑娘何等聪明,难道也会被这小子的几句挑拨言语所惑?” 叶兰香娇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诡秘:“没有说过,自然最好。实话告诉你,铁狮道人那里,我已送过消魂夜来香。那香入肺不立刻伤人,只在运功逼毒时反扣心脉;任他内功再深,若无我的解药,也休想撑过今日申时。你那五万两银票,我总算没有白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屠四如听她把收银用毒之事当众说破,脸色顿时难看。衡阳四怪本待抢上,见叶兰香袖底微微鼓动,似有香雾将出,也都心生忌惮,一时只敢收紧圈子,不敢贸然近身。屠四如冷哼一声,带着四怪退入廊阴,似是暂避锋芒,实则另怀鬼胎。 曹玉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几乎不及思索,便向阁内厉声喝道:“道长,小凤,闭气守心,千万莫运大周天!” 话声才出,荷色衣影已在眼前一晃。叶兰香不知何时已立到曹玉面前,脸上仍带笑,眼底却多了一缕嗔怒。曹玉恨不得一刀刺穿她心口,可转念想到铁狮道人卜硕化与白小凤身上所中之毒,若果真出于此女,世上能解之人也多半只有她。他强按胸中杀机,沉声道:“我与叶姑娘往日并无宿怨,今日也未曾伤你,为何姑娘一再步步相逼?” 叶兰香听他改口,眉梢微挑,冷笑道:“往日无怨,或还说得过去。今日无怨,却未免说得太早。” 曹玉微微一怔,凝目问道:“姑娘此言何意?” 叶兰香望着他,面色虽冷,语声却仍有几分腻人:“方才你还唤我姐姐,转眼便成了叶姑娘。单这一件,难道不算新怨?” 曹玉刚要分辩,叶兰香已又向前半步,盯着他道:“我方才肯在屠四如面前出头,说要保你脱身,已经算是替你开罪了他。你却只顾着阁中那位小美人,还要替我的敌人求药。如此一来,何止是新怨,简直是把我一片好意当作尘土践了。你还要怎样说?” 曹玉心头一紧,忙向阁内看去。白小凤软软倒在地上,俏脸惨白,气息已极不稳,情形竟比中毒更久的卜硕化还要沉重。曹玉明白,她内功远逊铁狮道人,自然更经不起毒性侵蚀。再拖片刻,怕真要毁在此处。他收刀后退半步,向叶兰香正色道:“我也借姑娘方才之语,事情明摆着。只要姑娘肯高抬贵手,替铁狮道长与白小凤解去身上之毒,咱们便未必不能化敌为友。” 他话还未完,白小凤竟挣扎着撑起身子。她神智尚清,虽已气弱,眉眼间那股傲气却丝毫未折。她望着曹玉,惨然一笑,断续道:“我白小凤宁可毒发而死,也不受叶兰香这等女子医治。” 叶兰香脸色骤变,身形一晃便扑到白小凤身前,扬手便要向她脸上打落。曹玉紧随而至,出手托住她臂弯。叶兰香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冷冷扫向白小凤,咬牙道:“看在我小兄弟面上,今日饶你这一回。”她说罢,从囊中摸出两粒淡青色丸药,分别抛向卜硕化与白小凤,随后转向曹玉,柔声道:“这两粒药只能暂锁心脉,叫毒性两个时辰之内不再深入。真正拔毒的红丸还在我身上。眼下你先随我出去。” 曹玉为保卜硕化与白小凤性命,别无选择。他没有迟疑,跟着叶兰香离开文昌阁,来到书院西侧一处荒亭下。暮色渐垂,檐影斜落,亭前石阶已透出冷意。叶兰香忽然伸手揽住曹玉颈项,笑声柔媚,贴近他问道:“知道我带你来此处,为的是什么么?” 曹玉垂眸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叶兰香眼波流转,声音压得更低:“你当真愿意在我身上毁去至今未破的童子功?” 曹玉不发一言,又点了点头。 叶兰香将脸贴到他面颊上轻轻一擦,似还不肯放心,追问道:“若不是铁狮道人也中了毒,只为了一个白小凤,你也肯如此么?” 曹玉仍旧点头。 叶兰香脸上的笑意忽然收了几分。她稍稍离开曹玉,眯起眼睛打量他,道:“你如今与九爪金龙仍是敌非友,又是被白小凤诱擒而来。为了她,你竟真肯舍去自己清白?” 曹玉身子一僵,默然不语。清白二字落入耳中,像一枚冷针刺入心底。他本可为救人舍命,可此事与舍命不同,一时竟无言以对。 叶兰香何等精明,立时看出这两个字击中了他的心。按她性情,本该恼羞成怒,可她凝视曹玉片刻,反而轻轻一叹,又从囊中取出两粒墨青色丸药,放入他掌心,道:“罢了。为叫你心中舒坦些,我先给你两粒锁毒护心丸。快拿去给他们服下,再助他们盘膝调息,至少可保两个时辰无恙。只是你须即刻回到我身边,向我取最后的红色解药,做得到么?” 曹玉先低声道:“做得到。”随后才接过药丸,转身疾步回向文昌阁。 护心丸由曹玉亲手送来,铁狮道人卜硕化并不迟疑,接过便吞了下去。白小凤却冷着脸不肯入口。曹玉眼中一痛,忽然出指如电,点住她穴道,将药丸硬送入她口中,助她咽下。白小凤不能动弹,只睁着眼望他,眸中不知是恼是急。 曹玉见二人药已入腹,便转身要践叶兰香之约。卜硕化忽然开口,声音虽低,却极沉:“照你所说,这只是护心锁毒之药,并非根除之方。你若去寻那女子,须先保住自己性命。两个时辰之内,我自会设法逼住毒路,你莫被她牵着鼻子走。” 曹玉停步,回身向卜硕化一揖,神情肃然,道:“古人说,临难勿苟免。我既已答应她回来取真药,岂可自食其言?请道长多照看白小凤,使她平安回到父母身旁。”说罢,他不再回顾,毅然转身,又往荒亭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跨进荒亭,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叶兰香,而是石桌上压着一张字柬。曹玉心中一凛,疾步上前取起。柬上字迹娟秀,却透着冷意:“先前给你的,并非拔毒解药,而是锁毒护心之丸。你若妄想一走了之,两个时辰之后青丸反噬,不但害死铁狮道人卜硕化与铁骑红裳白小凤,也是在自取死路。若你守约回来,可至白沙井西一座大园中寻我,我自会给你真正解药。”末尾不署姓名,只写着“知名不具”四字。 曹玉握着字柬,指节微微发白。白沙井在长沙城南天心阁下,与岳麓书院隔着一带湘水,往返虽远,却还在两个时辰之限内。他不敢耽搁,疾出书院,越过山径,借渡船横过湘江,直向城南白沙井西疾行而去。 不多时,一座荒废多年的大园出现在眼前。园门倾颓,墙垣半塌,枯藤缠满石阶。园中占地甚广,亭台倾圮,屋宇败坏,庭草没膝,深秋黄叶铺了满地。暮色沉沉压下来,树影萧索,偶有狐鼠之声自暗处传出,令人背脊生寒。曹玉正愁不知叶兰香藏身何处,忽听假山顶上传来一个阴冷苍老的声音:“老娘为报杀子之仇,踏遍江湖,今日总算寻着你了。你是痛快交出五毒桃花瘴,再自行了断,还是要老娘亲自动手?” 假山之后,随即响起叶兰香恨极的声音。她似已受制,却仍强撑着一股狠劲,道:“是你儿子三番五次纠缠于我,最后又趁我重伤倒地,强辱于我。我忍无可忍,才杀了他。为避你等追杀,我不得不用美色与身子去换靠山,东躲西藏,终究还是落在你这瞎眼毒婆手里。我只求一事,你让我再回一次文昌阁。此愿若了,我叶兰香甘愿自裁,以一命还你儿子一命。若你不肯,我便死后化作厉鬼,也绝不饶你这黑心毒婆。” 曹玉年纪虽轻,江湖上的见闻却极杂极广。幼时在铁笛仙曹鹏膝前,听过无数武林旧事与江湖掌故;后来入了先天无极派,又先后受五岳三鸟、三山三公、六指追魂、六阳毒煞、醉和尚诸人指点,继而又蒙神剑、神偷、抬手不空等前辈传授机宜。故而许多老江湖未必晓得的门道,他心中反倒清清楚楚。起初听见叶兰香任由人宰割般与那老妇说话,他尚有几分疑惑;待“瞎眼毒婆”四字入耳,胸中便是一凛,知道消魂观音今日怕是到了生死关头。 瞎眼毒婆史大翠,在江湖中本就是极难招惹的人物。此人生性嗜血,护短尤甚。她丈夫吴仁焉,外号“从不伤人”,名号虽似慈和,行事却与慈和二字毫无干系。二人只生一子,名叫吴谷斗,江湖上称作采花蜂。吴谷斗仗着父母凶名,屡次纠缠叶兰香,先欲强娶,继而跟踪逼迫。叶兰香顾忌史大翠、吴仁焉夫妇狠毒,数次避开,不敢硬抗。后来她遭仇家围攻,身受数创,勉强突围后力竭倒在荒山洞穴中,竟被吴谷斗乘机凌辱。待吴谷斗一阵疯狂之后气力衰竭,叶兰香强忍伤痛,骤然下了毒手,将他杀死,又夺走他身上的五毒桃花瘴与解药。 独子身亡,史大翠夫妇自然不会罢休。叶兰香聪明机警,三年间东躲西避,始终未被二人寻着。偏偏今日在这荒园之中,终究与史大翠狭路相逢。 曹玉想到叶兰香已临杀劫,方才却仍惦记着交出真正解药,心中一动,竟生出报她一次之意。他足下一点,身形拔起,如一片轻絮越过荒草,悄无声息落在叶兰香身后。 他生平见过不少凶人怪客,却也未曾见过史大翠这般令人心寒的丑妇。只见她年逾半百,瘦若枯竹,两只眼深陷如黑洞,偏又呈三角怪形,眼上覆着两截残眉;面色乌黑,鼻梁塌陷,唇豁牙黄,满口黄板牙在暮色中隐隐发光。她一只瘦手如鸟爪般攥着精钢降龙拐,身形虽枯,杀气却如冷雾弥漫,死死盯着叶兰香。 叶兰香听见身后衣袂轻响,回头见是曹玉,脸色反而惨白。她急急从囊中摸出两粒赤红如火的丸药,递到曹玉面前,声音竟有几分颤意:“这才是真正解药。你快走,离此越远越好。” 曹玉接过药丸,却不转身,只望着她问道:“他们二人身上的毒,大约还有多久发作?” 叶兰香唯恐史大翠迁怒曹玉,见他仍不肯走,心中又急又恼,压着声音道:“你放心,方才我给你的并非毒药,也绝不会立时要他们性命,只是锁毒之药须以红丸接续。只要两个人在两个时辰内服下这两粒红色解药,便可平安无事。” 曹玉轻轻“嗯”了一声,将药丸收入怀中,神色不慌不忙,竟仍无离去之意。 叶兰香见状,急得眼中几乎生出怒色,低声催道:“史大翠心黑如墨,杀人无数。我杀了她独子,她绝不会饶我。解药已经给你,你还不快走?再迟便来不及了。” 曹玉看着她,语气少有地真诚:“只凭你方才临死之前还想回文昌阁一趟,我便不能独自保命而走。” 叶兰香怔住,似全然不解,皱眉道:“真解药已在你手里,你还留在此处做什么?陪我等死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唇边浮出一点笑意,摇头道:“我还没有傻到站在此处等死。” 叶兰香盯着他,迟疑道:“那你……” 她话未问完,曹玉已截住她的话,缓缓道:“事情明摆着。我留下不走,是要帮你对付这个瞎眼老太婆。” 这句话一出,叶兰香娇躯猛地一颤。史大翠那一头乱发亦随风飘起,黑洞般的双目似乎更深了几分。她厉喝一声:“小儿找死!”手中精钢降龙拐骤然抡起,挟着沉重风声,直向曹玉头顶压下。 曹玉早知这一拐非同小可,身形一晃,脚下用出六阳毒煞战天雷所传“烈焰趋阴”步,斜斜闪开。钢拐落空,劲风贴着他肩侧掠过,震得地上枯叶四散。 史大翠喉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咦”,枯瘦的脸上微有惊色,盯着曹玉道:“你这身法,像是六阳毒煞当年的‘烈焰趋阴’。” 曹玉听出她语声中对战天雷颇有忌惮,心中立时有数。他站稳身形,冷冷道:“你这老毒婆虽瞎,见识倒还未瞎。我用的正是战爷爷的身法。” 最后一字尚未落尽,曹玉手中冷焰断魂刀已化作一片寒芒,骤然卷向史大翠周身。刀光如冷火腾起,封住她上中下三路,来势极急。 史大翠虽目盲形丑,眼力与听风辨器的功夫却当真惊人。她不容刀芒近身,手中降龙拐忽地一点,只听“当”的一声暴响,拐尖正击在冷焰断魂刀身之上,轻而易举将刀势荡开。她又发出一声低咦,语气中多了几分审视:“你这小儿造化倒不浅,竟得了南刀桂守时的冷焰断魂刀。快报师门来历,免得误人误己。” 曹玉本无意与史大翠夫妇结成死仇,只想保住叶兰香一命。此刻听她问起,便收刀横在胸前,朗声道:“小可曹玉,师父武凤楼。三位师祖,江湖合称五岳三鸟。六阳毒煞战天雷,是我曹玉的干爷爷。” 史大翠听曹玉一口报出这许多名号,枯瘦的面皮微微一动。六阳毒煞战天雷、五岳三鸟、先天无极派、武凤楼,这一串人名在江湖上皆非寻常。她手中精钢降龙拐缓缓收回,拐尾点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轻响。她那双深陷如黑洞的怪眼虽不能视物,脸上却分明有了几分顾忌,沉声道:“亏得老身多问一句。若一时错手取了你性命,倒平白招来许多麻烦。你既有这些渊源,老身不为难你。此事是我替独子索命,与你无干,你独自离去,莫再挡我。” 她这番话说得阴冷,却已留了余地。既给了曹玉面子,也将“独子之仇”四字摆在眼前。按江湖规矩,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旁人若强行横插,便难免失了名分。 曹玉却未退。他将冷焰断魂刀横在身前,神色一肃,向史大翠道:“听老前辈口气,想必与我战爷爷也有旧识。曹玉本该就此抽身,不再多言。只是叶兰香不久前救过我一次,我若此时丢下她独自逃生,便不配再称小神童。令郎既号采花蜂,平日行止如何,想来也不必晚辈多说。何况他趁叶兰香重伤力竭之时欺辱于她,叶兰香一怒杀之,虽是血债,却也非全无缘由。请老前辈看在曹玉薄面上,今日暂且留她一命。日后若在江湖别处相逢,前辈再行清算,曹玉绝不敢拦。” 史大翠听得乱发微颤,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她将降龙拐一顿,声音尖厉而狠:“若非看在六阳毒煞面上,凭你这几句话,老身早叫你骨肉成泥。如今我数三声,你若在第三声落下时还不滚开,休怪老身不留情面。” 叶兰香本已面无人色,听她这般说,急忙伸手推了曹玉一下,语声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小兄弟,你这份心意,我记下了。快走罢。她心黑手辣,绝不会因你几句话便罢休。” 史大翠的第一声“滚”已从喉间迸出,像破锣擦过寒铁。叶兰香愈发急了,几乎带着哭音道:“快走!” 第二声又落下。荒园中枯叶簌簌,被风卷起数片,打在曹玉衣角上。曹玉仍立在原地,刀锋低垂,眉目不动。 第三声“滚”字出口的同时,史大翠手中精钢降龙拐已挟着一股沉雷般的劲力压下,直取曹玉头顶。曹玉足下一错,身形斜掠,冷焰断魂刀反手一翻,避中带攻。史大翠盛名之下,功夫果然非同小可。她年逾半百,身形枯瘦,拐势却沉雄诡厉,或如山倾,或如蛇窜,横扫时带着破空尖啸,直点时又无声无息。十招不到,曹玉便如一叶孤舟陷在怒潮之中,四面皆是拐影,刀光被一层层压缩,几乎难以舒展。 叶兰香在旁看得心惊。她虽久历风月与险恶,到底良心未尽;更兼心中已对曹玉生出难言之意,眼见他为自己陷入死地,哪里还能袖手。她咬牙取出消魂钩,莲足一点,便要扑入战圈,纵然同死,也要先替曹玉挡上一挡。 她身形尚未纵起,左肩忽然被一只纤手按住。那手不重,却使她半分动弹不得。叶兰香回头一看,只见身侧立着一个素衣女子,形容清丽,身姿略显瘦弱,神情却极安静。女子身后又站着一老一少。那老人年逾古稀,弯腰驼背,满头银发,身着麻衣,脸庞削瘦,神色沉得近乎没有表情;年轻男子身形修伟,面貌英朗,举止沉稳,立在暮色中,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史大翠耳力极灵,早察觉园中又添了三人。她起初只向那一对年轻男女略略偏头,似以为不过是初出江湖、想管闲事的后辈。待她那双空洞怪眼转向麻衣老人,面色忽然大变,喉间发出一声怪叫,竟接连后退数步。压在曹玉身前的重重拐影,刹那间尽数散去。 曹玉得了这一线空隙,回头一望,心中大喜。那年轻男子正是他的恩师武凤楼,素衣女子自然便是魏银屏;至于那弯腰驼背的麻衣老人,便是晚年改意敛锋、却仍名震江湖的千里空。他当即收刀,快步奔上前去,跪倒在武凤楼与魏银屏面前,低声唤道:“师父,师母。” 千里空却已冷下脸来。他望着史大翠,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在石上:“史大翠,你这双眼虽瞎,心也昏了么?竟敢向神剑醉仙翁的孙女婿下死手,是嫌命太长?” “神剑醉仙翁的孙女婿”几个字一出,史大翠面色又是一变。叶兰香也怔住,先前那点缠绵妄念在这一瞬间散了大半。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之名,在江湖中分量太重;他的孙女婿,便绝不是叶兰香可以轻易牵扯的人。 千里空见史大翠仍不甘心,又换了些语气,缓缓道:“方才叶兰香所说,我都听见了。你那儿子行事如何,你自己心里未必全无数。照我看,曹玉的话也不差。今日你暂且放过她,我可勒令叶兰香从此不得再以五毒桃花瘴害人。至于你要报仇,日后江湖相逢,再凭各自本事。若你今日非要在此处纠缠,便是要逼我动怒了。” 史大翠心中明白,若在十年前撞上千里空,自己未必还能听见这番缓和之语;以他当年杀性,只怕一怒之下早已挥刀取命。如今千里空肯给台阶,已是难得。她握着降龙拐,脸上阴晴片刻,终于低声道:“千里前辈既有吩咐,老身不敢违背。只是今日,实在便宜了这贱人。” 千里空眼中已有不耐,挥了挥手,道:“既肯听话,便走。回去告诉吴仁焉,叫他也学一学我千里空,非到万不得已,莫再轻易杀人。” 千里空这句话说得轻,却有一层更深的意思:史大翠今日若肯退,便是给她夫妇留一线余地;若她回去再纠众寻仇,便连吴仁焉也一并算在千里空刀下。史大翠听得明白,脸上青黑之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再多说半字。 史大翠再不甘愿,也不敢逆他之意。她狠狠向叶兰香偏了偏脸,拐杖一顿,转身没入荒园暮色之中。 叶兰香见杀劫暂解,双膝一软,忙向千里空跪下叩谢。她叩罢,又依次向武凤楼与魏银屏行礼,神情之间惊魂未定,先前那股妖冶轻佻,至此已收敛了大半。 叶兰香跪下叩谢,额头触地,声音犹带劫后余悸。武凤楼见她如此,眉间微动。他性情素来温厚,虽为先天无极派掌门,又兼锦衣卫都指挥使之名,终究不愿受一个年岁相近女子的大礼,身形轻轻一侧,避过她这一拜,又向魏银屏递了个眼色。魏银屏会意,上前俯身扶起叶兰香,握着她的手,将她引到几步之外。荒园中暮色愈沉,枯枝横斜,远处武凤楼与千里空、曹玉低声说话,隔着一重荒草与残垣,听不真切。魏银屏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令师花二姑精通龟息大法,自断气息,可一昼夜不绝。叶姑娘既为她门下高足,想来也会此法?”叶兰香微微一怔,随即敛容答道:“本门确有此功,家师造诣最深。兰香自幼也学过些,只是这门功夫多作避祸逃生之用,算不得堂皇武学。夫人问它,可是另有用处?”魏银屏又向武凤楼那边看了一眼,见丈夫与义父并未转身,便将声音压得更低:“此功对我极要紧。叶姑娘若肯传我,银屏感激不尽。只是此事须替我守秘,不可叫外人知晓,连凤楼师徒也暂不可说。” 叶兰香在江湖上打滚多年,心思何等灵敏。她知道眼前这位魏银屏,不只是武凤楼结发之妻,也是千里空义女。自己方才虽得千里空一句话保住性命,可瞎眼毒婆与从不伤人吴仁焉之恨未消,日后若无强援,终究难逃追索。龟息大法虽是本门密传,可传给魏银屏这等正派人物,既非助恶,又可结下大恩。念头一定,她便郑重道:“不敢瞒夫人,兰香自幼偏爱此功,又蒙家师怜惜,龟息大法的火候,在本门之中仅次于家师。夫人若愿学,兰香绝不敢藏私。” 魏银屏听罢,眼眶忽然微红,握住叶兰香手腕的力道也重了些。她低声道:“多谢叶姑娘成全,使我终于有一条解脱之路。待我禀明义父,若他老人家允准,我便将他传我的五招子午分头斩教给你。” 叶兰香心头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闻。子午分头斩之名,她早从屠四如处听过,乃千里空积四十年用刀心得而成,奇诡狠绝,威力极大。屠四如数次苦求而不得,自己竟因一念援手,得魏银屏许以传授。她怔怔望着魏银屏,想起自己这些年以色事人、以毒自保,东躲西藏,终至今日几乎死在史大翠手中,心中羞愧与感激一时交涌。她垂下眼去,声音低了许多:“兰香今日方知,世上善恶报应,果然未必全无影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银屏见她神色变幻,已看出她心中悔意萌生,便更柔和地道:“我因父叔牵连,被朝廷列为逆党首要,天涯逃亡,天地之间也难寻安身之处。叶姑娘若不嫌弃,日后你我寻一清静所在,共同侍奉我义父暮年,如何?” 叶兰香听见竟能追随千里空左右,心中最后一层惶惧也化作热泪。她忽然屈膝跪下,两颊泪痕宛然,向魏银屏道:“我与曹玉小兄弟,早已定下姊弟名分。兰香身份污浊,不敢称夫人为师娘,可夫人于我,终究是长辈。叶兰香愿从今往后为奴为婢,长随夫人身侧,侍奉左右,求夫人成全。”她说罢,恭恭敬敬叩了四个头。魏银屏伸手将她扶起,轻轻点头。叶兰香这才破涕为笑,神色间竟如多年飘零之后,忽然寻得一处归宿。 二人回到千里空、武凤楼身边时,千里空正寒着脸,声音里压着怒意。他拄身虽驼,白发在暮风中微乱,却仍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杀伐之气。他沉声道:“当年怪我一时糊涂,收下屠四如这个孽徒。等我看出他性情残暴、心术不正之时,已迟了一步。我的武功,他已得去八九。幸而我晚年自创的子午分头斩未曾传他。那时我几次想亲手除了他,免得养虎成患,终究念着一场师徒名分,下不得手。今日看来,果然纵得他凶性大发。此子不除,天南一带永无宁日。”他说到此处,转向曹玉,目光如冷电一扫,“玉儿,你速把叶姑娘交出的两粒赤丸送回文昌阁,请铁狮道人卜硕化与铁骑红裳白小凤一同回岳麓书院。凤楼,银屏,随我走。” 话音甫落,曹玉先将两粒赤丸收妥,向千里空、武凤楼一礼,转身向湘江渡口疾奔而去。千里空则先掠而出。他年逾古稀,身影却轻得似一缕淡烟,转瞬便越过荒园断墙,向岳麓书院方向疾去。武凤楼见义父怒意已起,心中不免担忧。千里空若杀心一动,莫说屠四如,便是九爪金龙白振飞、铁血红颜索紫凤,也未必不被卷入怒火之中。他回身向魏银屏低声道:“你带叶姑娘随后来书院与我会合。”言罢施展一气凌波浑元步,衣袂轻扬,紧随千里空而去。 魏银屏带着叶兰香离开荒园,趁暮色折向湘江渡口,赶回岳麓书院。江风压在林梢,黄叶被二人脚下劲风卷起,又旋即落下。叶兰香一路跟随,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个疑问。她忍了又忍,终究低声问道:“夫人出身贵门,自幼长在青阳宫,武功根底本就不浅;如今又有千里前辈为义父,更有武掌门在侧。世上高明功夫尽可择取,夫人为何偏偏要学我这门闭气藏息的龟息大法?” 魏银屏脚下渐渐慢了。荒径两旁秋草低垂,暮色从林梢一层层压下来。她眼中泪光微动,许久才低声道:“我叔父乱国害民,我父母又随波助恶。凤楼的严父为毒所害,慈母亦被逼至死路,这一重罪孽,终究都缠在我魏家身上。新君登极之后,钦定逆党,我名列首恶,按律本当处绞。若非凤楼一为遵亡母遗命,二念我昔年相救之情,孤身单刀远赴辽东,盗回册封诏书,替我换得一线生机,我早已不在人世了。” 她说到此处,泪水沿颊而下,却仍强自往前走了几步。叶兰香随在她身侧,见她神情凄楚,不敢出声打断。 魏银屏又缓缓道:“为了我,他先在江南袁家堡拒婚,致使东方绮珠含恨出手,将他击成重伤;后来又在金殿之上、慈宁宫中当众拒婚,宁可触怒万岁与刘太后,也不肯弃我。那时杀身之祸,不过隔着一层纸。他又为了我,忍痛负了辽东公主多玉娇的一片恩情。” 叶兰香听得眼眶发热,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望着魏银屏,低声道:“武公子如此守情守义,夫人又与他生死相系,世间能得这样的同心之人,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这些,与夫人要学龟息大法,似乎并无干系。” 魏银屏忽然停住脚步。暮风吹起她鬓边几缕发丝,映着惨淡玉容,更见清瘦。她望着前方昏暗山路,声音低得近乎自语:“正因凤楼待我始终不变,我才非学这门功夫不可。” 叶兰香怔住,越发不明其意。 魏银屏转过脸来,泪痕未干,神色却比方才更沉。她轻声道:“叶姑娘,你细想一想。凤楼出身封疆大员之家,又曾与当今万岁折箭为盟,誓作兄弟。直到今日,他还挂着锦衣卫都指挥使之名。这样的人,怎能与我这个奸阉之后、又被御笔列为附逆首要的罪女长久为夫妻?为此,我才私自离开河北清水塘,远走云贵苗疆。本以为如此便能断了他的念想,使他改娶东方绮珠,延续武氏一门香火。谁知他仍不肯改意,孤身南下寻我,追到烈女岭,硬要与我结成夫妻。” 叶兰香长长吐出一口气,语声中满是感动:“这正是上天垂怜有情人。夫人与武公子既已历尽生死才得相守,原该并肩同影,朝夕不离,何必还学这闭息藏形的功夫?” 魏银屏沉默片刻,忽然俯近叶兰香耳边,低声道:“我学龟息大法,并不是为临敌取胜,而是为将来万不得已时,留一条断情保人的路。若朝廷再以我牵累凤楼,或武氏一门因我陷入死局,我便以龟息之法暂绝气息,留下死讯与遗书,使天下人都以为魏银屏已死。到那时,凤楼纵然伤心,总比为我抗旨、为我绝后、为我与天下为敌要强。此事太狠,所以我不能叫他知道;他若知道,宁肯陪我同死,也绝不肯让我如此做。”叶兰香脸色骤变,像是连魂魄也被惊散了,失声道:“那怎么可以……这不是救他,是拿刀剜他的心!” 魏银屏急急伸手,掩住她的唇,眼中忽然现出一种决绝之色。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字道:“我自然知道狠。可我身上背着魏家的罪,也背着他的前程与香火。叶姑娘,你若敢露出半点风声,坏了我的打算,我便当着你的面拔刀自尽。到那时,看你如何向凤楼与义父交代。” 叶兰香被她这番话震住,胸口起伏良久,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抬起那双妩媚而含泪的眼睛,凝望魏银屏许久,忽然双膝一屈,第二次跪在她身前。她声音发颤,却极为郑重:“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直到此刻,兰香才明白夫人对武公子这一片苦心。兰香早年荒唐,行止为人所不齿,如今幸得夫人不弃,才有改过之机。求夫人收留我,兰香愿尽此身之力,助夫人成全心愿;只是这等伤心之计,若还有别路可走,求夫人千万莫轻用。” 魏银屏眼中泪光更深,俯身正要扶她起来,忽听路旁一株大树上,忽然传下一声阴冷笑声。枝叶微震,黑影倏然而落,四如狂徒屠四如已如幽灵般从树上飘下,恰恰挡在二人前方。 屠四如阴阴一笑,目光先在魏银屏脸上转了一转,又落到叶兰香身上:“好一出改邪归正,好一片春蚕蜡炬。魏夫人想以龟息诈死,替武凤楼斩断牵累;叶姑娘想借千里空这棵大树,洗尽一身污名。可惜你们这番肺腑之言,偏偏叫屠某听了个清清楚楚。” 叶兰香脸色一白,随即将魏银屏护在身后,冷声道:“屠四如,你也是千里前辈门下出身,怎会做出这等偷听女子密语的下作事?”屠四如哈哈低笑,道:“成王败寇,哪有下作不下作?把龟息大法口诀、五毒桃花瘴,还有子午分头斩的下落一并交给我,我便替魏夫人守住这个秘密。若不然,等我把这番话说给武凤楼听,再传到江湖上,看你们怎样收场。” 魏银屏神色反倒安静下来。她轻轻推开叶兰香,道:“你若真有胆量,方才千里前辈在此时便该露面。如今只拦我二人,不过是欺我病弱,欺叶姑娘新近脱险。屠四如,你拿女子伤心事作要挟,已不只是心术不正,简直连江湖人最后一点脸面也不要了。” 屠四如眼中凶光一闪,右手已按上刀柄:“脸面能保命么?能换子午分头斩么?”话音未落,寒光骤起,快刀化成一线冷电,直取魏银屏肩井。叶兰香早有防备,消魂钩从袖底飞出,钩尖一旋,正缠向屠四如手腕。她若按旧日脾气,袖中五毒桃花瘴早已随风散出,可千里空方才一言犹在耳边,她竟硬生生忍住毒囊,只用钩法救人。 屠四如刀势何等狠辣,腕骨一翻,刀背震开消魂钩,左掌顺势拍向叶兰香胸口。叶兰香避之不及,肩头中了一掌,身子斜飞出去,唇边立时沁出血丝。她却借着这一跌之势,将魏银屏向后送出三尺,急声道:“夫人快走!我既答应护你,今日便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以色以毒自保的叶兰香!” 屠四如冷笑道:“凭你也配谈护人?”他一步逼上,刀尖颤成三朵寒花,分刺叶兰香咽喉、心口、小腹。叶兰香忽然闭气敛息,整个人气机骤断,身形贴地一滑,竟以龟息大法避开最险一刀。屠四如一刀落空,心头微惊;魏银屏袖中短剑也在此时出鞘,青光一点,正取他肘后曲池。两人一明一暗,一守一救,虽仍落下风,却把屠四如逼得连退两步。 便在此时,远处忽传一声冷哼:“孽障,你连女子私语也拿来要挟,果然连我千里空半点骨气都没学到。”声音未落,麻衣白发的身影已从江边暮色中倒卷而回。武凤楼紧随其后,一见魏银屏遇险,面色顿时变了,掌中长刀铮然出鞘。屠四如暗叫不好,反手掷出一枚黑丸。黑丸落地,烟雾暴起,他借烟势向林梢疾退,口中仍冷笑道:“魏夫人的秘密,屠某记下了。千里老儿,你要清理门户,先保得住她再说!” 千里空袖袍一拂,烟雾被劲风生生扫散,可屠四如身法诡滑,已借树影遁出数十丈。武凤楼正要追去,千里空沉声喝道:“穷寇莫追。他已听到不该听的话,必会拿此事作祟;眼下先护银屏,回书院会合铁狮道人。”武凤楼这才收住脚步,回身扶住魏银屏,低声问道:“你可受伤?”魏银屏勉强一笑,只道:“无妨。”她不敢看叶兰香,叶兰香也低下头去,二人心中都明白,方才那番秘密已成悬在头顶的一柄刀。 叶兰香强忍肩伤,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乌沉沉的小匣,双手捧到千里空面前:“前辈方才勒令我不得再以五毒桃花瘴害人,兰香谨记在心。这匣中便是五毒桃花瘴与旧日解药。我不敢说从此便是好人,却愿从今日起,少作一件恶事,多还一分旧债。此物请前辈收去,或毁或藏,兰香绝无二话。”千里空凝视她片刻,脸上杀气终于淡了几分,道:“能把保命的毒物交出来,才算真有改过之心。你既愿跟随银屏,先立三戒:不以色诱人,不以毒害无辜,不以旧恶自弃。守得住,江湖便容你重新做人;守不住,老夫第一个不饶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兰香含泪叩首,道:“兰香记下了。”魏银屏上前扶起她,轻声道:“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不必再说为奴为婢,只把自己当一个肯回头的人。”叶兰香听到“肯回头”三字,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这些年在风尘险恶里滚过,听惯了轻薄、贪婪、威逼与咒骂,却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把她当作一个还能回头的人。 不多时,曹玉已从文昌阁方向折返。两粒赤丸入腹之后,卜硕化与白小凤毒性渐解,虽一时真气未复,却已无性命之忧。卜硕化抱起卜开化尸身,须发无风自动,脸上悲怒交集;白小凤由曹玉扶着,神色复杂,几次想开口道谢,又因方才被强行喂药而红了眼眶,终究只低声道:“你救我一命,我记下了。旁的话,等此间事了再说。”曹玉没有接她这句话,只向武凤楼与千里空复命。 众人重回岳麓书院时,屠四如与衡阳四怪已不知去向,唯有卜开化尸身前那几处假造的七煞伤痕,仍在暮色里显得触目惊心。白振飞与索紫凤立在阶下,面色皆极难看。千里空冷冷扫了白振飞一眼,道:“白老二,你若还顾惜九爪金龙这点名声,便随铁狮道人一同查明卜开化之死。若再被屠四如牵着鼻子走,老夫连你一并收拾。”白振飞脸上青白交替,终于抱拳低头:“前辈教训的是。卜夫子之死,白某定给铁狮道人一个交代。” 卜硕化望着胞弟尸身,声音沉得像压在石下:“交代不在口中,在刀下。屠四如杀我胞弟,又假借白家手法移祸,此仇不报,卜硕化枉称铁狮道人。”千里空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夜色深处:“那孽障已听得魏家一桩隐秘,又握着白家一条把柄,今夜必不会远走。诸位各守门户,莫叫他再钻空子。至于叶兰香——”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今日交毒立誓,便暂由银屏管束。若日后再犯恶行,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叶兰香垂首应是。晚风穿过岳麓书院的古木,吹得满地黄叶沙沙作响。她站在魏银屏身后,望着曹玉、武凤楼、千里空与一众江湖人物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安定。旧日消魂观音,凭美色与毒雾行走江湖,人人畏她,人人也轻她;今夜之后,她未必便能洗清前尘,却终于有了第一步回头路。正是:毒雾散时心未死,迷途尽处有人归。 第114章 姑息养奸 千里空足下无声,衣袂贴身而飞。岳麓书院一带山色沉沉,古木夹道,暮气在枝叶间凝作冷烟。他一念既定,便再无回顾,昔日师徒名分在胸中一掠而过,随即为一股寒意压下。于他而言,除一凶,便少一害;念及屠四如所作所为,脚下慑空踏虚步愈发疾厉,身影顷刻没入山道深处。 他却不知,屠四如并未远遁。道旁一株老树枝叶繁密,屠四如伏在高处,身形与暗影相合,竟似一截枯枝。他原待窥伺动静,忽听得魏银屏身份,又知师父千里空正在寻他,眼中微光一闪。若是旁人,此刻早已趁隙抽身,远避锋芒;屠四如却伏身不动,指节在刀柄上缓缓收紧。他心中恨意翻涌,既恨魏银屏夺去师父晚年心血,又恨叶兰香反助外人。枝叶一阵轻颤,他已拔刀在手,自树上疾扑而下。 刀光乍起,寒芒如练,从半空斜卷下来,削、扫、劈、撩一气相连,尽数笼向魏银屏。魏银屏骤逢暗袭,眼前白光逼面,胸口一窒,脚下竟迟了一迟。叶兰香却在这一瞬间移身而至,荷色衣袖随风一扬,左掌从魏银屏肩后轻轻一推,将她送出刀势之外。她右腕随即翻转,消魂钩不迎刀锋,反从刀光缝隙里绕上去,冷冷搭向屠四如执刀的手腕。 屠四如若不撤劲,右腕先伤;若顾右腕,这一刀便不能落实。他眼中凶光一盛,身子在半空硬生生一折,刀锋擦着叶兰香钩影掠过,落地时脚尖一点,竟仍不理会叶兰香,反向魏银屏逼去。叶兰香眸色微沉,钩尖垂在袖外,未即追赶,只凝神看他转势。屠四如喉间发出一声低啸,声似夜鸟裂空,刀势骤紧,重又将魏银屏罩在其中。 魏银屏退开数步,胸口气息才稳。若在未入苗疆之前,她纵有侯门气度,也难在屠四如刀下支撑几招。后来她拜千里空为义父,将身世遭逢尽数相告,千里空听罢,枯瘦面容半日不动,掌心却已将木案边角按得粉碎。他孤身半世,门下虽有一徒,却早已如同虚名;暮年忽得魏银屏这样一个女儿,怜惜、愤怒、寄望诸般心绪交缠,遂将半生心血都倾于她一身。 苗疆半年,山雨瘴雾,寒泉烈日,千里空令她练步、练身、练胆,又以丹药调养筋骨。魏银屏原是金枝玉叶,初时每每力竭,却咬牙忍住,从未向义父诉苦。到后来,她身法渐轻,腕力渐稳,眉宇间也生出江湖女子的清寒之气。千里空不仅授她本门轻功慑空踏虚步,更将晚年藏而不传的子午分头斩破例相传。只是功夫可在朝夕苦练中入身,临敌的生死分寸,却非一时可得。 叶兰香方才那一掌,将魏银屏送离险处,也将她心神推醒。她反手拔刀,真武轮回刀出鞘时,寒光贴着纤腕流转。这刀较千里空旧日所用天罗化血刀略逊,却背厚刃薄,身狭而短,极合女子近身挥斩。魏银屏双足轻分,刀尖微垂,目光已从惊乱中沉下来。 屠四如盯着她手中刀,嘴角微动,笑意阴冷。他要杀魏银屏,恨她为武风楼结发之妻,又是曹玉所敬的师娘;更恨千里空将晚年爱重尽数给了她。除此之外,他心底还藏着一念,想亲眼看一看师父到底将何等秘艺传给这个新收的义女。是以他舍叶兰香而不攻,刀刀都取魏银屏。 二人同出千里空一门,魏银屏识得屠四如刀中变化,也明白他轻功转折的来路;只是屠四如内力深厚,刀上劲道又狠又沉,她每接一刀,腕骨便隐隐生疼。八九招过后,她步法虽未乱,额际已有细汗。叶兰香立在不远处,消魂钩微微一动,魏银屏却似有所觉,侧目一瞬,眼中带着不肯受援的清冷之意。她随即收刀入怀,脚下踏定子午方位,身形忽然一变。 屠四如刀势压来,魏银屏却不再退。她身随步转,刀光自下而上,似拨开云翳,直取刀势中一点空隙。这一式“拔云夺珠”使出,屠四如连绵攻势竟被硬生生截住。他目光一缩,认得这正是师父晚年秘创的路数,胸中妒火顿时如炭上浇油。自己拜入师门最早,数十次俯首相求,终究未得一式半招;眼前这个入门未久的女子,却已使得如此分明。 魏银屏不容他多想,腕间一振,刀尖微颤,第二式“吐芯戏月”已贴着月白寒光刺出,直奔屠四如胸前要穴。屠四如原欲硬压,却觉刀意细而不散,若强行欺进,胸口必先受创,只得连退三步。落步之时,他面上笑意尽失,眼底沉阴更重。 魏银屏见他退开,心中一动,却未能乘隙直进。千里空传她刀法时,曾将每一式拆解得极细,她记得熟,却少了生死场中那一分随势而变的狠准。她斜跨两步,仍依平日演练的次序递出第三式“灵蛇求丹”,刀锋自侧上挑,取屠四如右肩。屠四如等的正是此处,他头颈一偏,肩身随之低晃,避开刀尖,手中刀却倒转而出,寒芒反扎魏银屏小腹。 这一刀来得轻佻而阴毒,魏银屏脸色骤冷。她虽身陷风尘血雨,又有附逆之名压身,骨子里仍有侯门旧日的清贵。屠四如这般出手,分明有戏弄之意。她柳眉一竖,身形向后半寸,刀锋却不退反进,咬着齿间寒声道:“屠四如,你这等心肠,也配称我义父门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未落,她第四式“繁星万点”已化作细碎寒芒,罩向屠四如周身。屠四如刀随身走,左遮右挡,脚下连连错步,仍被逼得肩头衣衫尽裂。魏银屏不待刀光收尽,腕势又变,第五式“万家灯火”自繁星之中骤然铺开,一线冷辉穿过屠四如防守,在他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屠四如身形疾退,袖上血色慢慢洇开。他垂眼看了看伤处,脸上反倒浮出一丝阴恻恻的笑。魏银屏五式尽出,气息微乱,刀仍横在身前,却已无后续变化。那套子午分头斩于她手中虽见锋芒,终究只得五式;五式过后,便似匣中珠玉倾尽,一时再无可倚。 屠四如瞧出其中虚实,握刀的手缓缓抬起,语声低而黏冷。他望着魏银屏,笑意里藏着怨毒与试探,慢慢道:“这五式既已使全,你果然入了师父门墙。只是师父待你如此厚重,竟没有向你说过,他早年还有我这个首徒么?” 屠四如自树巅扑落之时,魏银屏已从他的年岁、眉目与刀中路数,隐约猜出此人便是千里空口中那个负尽二十年心血的首徒。只是那时刀光如急雨,寒气逼人,她连喘息尚觉艰难,更无从开口相认。后来她以子午分头斩截住来势,方要说话,屠四如那一刀又阴狠轻薄,直激得她心头怒起。待第五式划破他手臂,血痕乍现,她胸中怒意才稍稍一冷。眼前这恶徒纵然罪孽深重,究竟也是义父一生所收的唯一弟子。她伤了他,心中不免一沉;此刻又听他当众以师兄自居,魏银屏握刀的手微微一紧,竟一时不好全然不理。 叶兰香久历江湖,尝尽人情险恶,见魏银屏神色一缓,便知她心念已动。屠四如何等人,她再清楚不过;这等凶徒口中一声师妹,便是毒蛇吐信。她脸色骤变,消魂钩在袖底一沉,急声道:“夫人,千里老前辈临别之言,你难道已忘了么?” 这一声入耳,魏银屏心头猛醒,刀锋才要抬起,右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屠四如欺近得无声无息,指力一吐,魏银屏半边身子顿时酸麻。她手中真武轮回刀尚未递出,已被他劈手夺去。叶兰香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微动,却见屠四如将魏银屏挡在身前,刀锋若有若无地贴着她肩颈之间,叶兰香纵有千般机巧,也不敢妄进半步。 屠四如低低一笑,先在魏银屏身上点了软麻穴,随即将她挟在肋下。魏银屏面色苍白,眸中怒意未散,却已难以挣扎。屠四如抬眼看向叶兰香,臂上血迹沿袖口渗落,他浑不在意,只把夺来的真武轮回刀横在掌中,语气阴冷而快意:“千里空既不肯以我为徒,我也不必再以他为师。他将这般花容玉骨的义女藏到今日,倒教我开了眼。你去告诉武凤楼,也告诉那老儿,人我先带往橘子洲。依我这四如狂徒的性子,此刻便想辱她清白。” 魏银屏听到此处,眼中怒火几欲喷出,奈何穴道受制,连一声斥骂也吐不分明。屠四如更觉快意,挟着她转身而去,步履从容,片刻间便没入江风暮色之中。 叶兰香追出两步,又硬生生停下。橘子洲水陆相连,屠四如诡诈狠毒,若她孤身追去,不但救不得魏银屏,反会误了大事。山道风声渐急,树影摇动如乱潮,她立在道旁,掌心微湿,向来机变百出的消魂观音,此刻竟觉四顾茫然。 正在这无可措手之际,远处衣袂声起,曹玉、卜硕化、白小凤相继赶到。叶兰香一见铁狮道人,脸上血色顿失,竟顾不得昔日颜面,扑身跪在卜硕化面前。她双手伏地,声音微颤,却不敢有半字遮掩:“老道长,叶兰香罪该万死,先前不该受屠四如邀约,以诡计暗算于你。你若心中不平,事后要杀要剐,兰香悉听尊便。眼下只求老道长先伸援手,随我赶往橘子洲,从那淫恶之徒手中救出武夫人。此事若迟一步,便是天大的祸端。” 曹玉听见魏银屏落入屠四如手中,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几乎跌倒。白小凤眼疾手快,伸臂扶住他,掌心贴到他臂上,才觉他浑身冰冷。曹玉勉强站稳,唇色已白,眼底却有一股惊怒交迫的火光。 卜硕化毕竟身列武林三圣,险境见得多了,神色反较众人沉静。他略一沉吟,便向白小凤转过身去,沉声道:“白姑娘,你即刻往岳麓书院方向迎去。若见武凤楼与千里空,便将魏夫人被掳之事告知他们,叫他们速往橘子洲水陆寺会合,不得有误。” 白小凤应声而去,红裳一闪,已掠入山路尽头。卜硕化随即扶起叶兰香,又看了曹玉一眼,见他已强自收住心神,便不再多言,三人展开身法,直向湘江而行。 长沙城西,湘江水阔。橘子洲横卧江心,洲形狭长,旧名水陆洲,又名长岛。江面暮霭初生,水气浮动,洲上橘林在风中暗暗起伏。旧岁数番大水,旁近沙洲多被江涛吞没,独此洲仍浮于碧流之上,故而楼寺相望,香火不绝。水陆寺、拱极楼、江心楼皆在其间,江天暮雪一景,亦由此得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卜硕化俗家祖居长沙,对橘子洲路径极熟,又与水陆寺方丈普弘大师有幼年同窗之谊,故一路并不迟疑。叶兰香随在一旁,虽心中焦急,眼睛却始终不曾闲着。舟子神色,渡口脚夫言辞,岸边闲人所立方位,客船系缆痕迹,皆被她一一收入眼中。她在江湖中浮沉半生,舟车店脚、衙门码头诸般门路,无一不明。曹玉初时只顾焦灼,后来见她每逢转折处总能先一步避开耳目,择出捷径,心中不由暗暗惊服。卜硕化虽不形于色,也觉此女阅历之深,实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 三人弃船登洲,径往水陆寺而去。寺门高耸,山门内天王殿肃然临道,钟鼓二楼分列两侧。再入中庭,释迦牟尼殿居中而立,东西配殿分奉地藏、观音与十八罗汉。殿宇重檐沉稳,石阶经江风水气侵蚀,色泽微润。最后一进为雷音殿,殿旁东西各开院落,东为菩萨院,西为关圣院,院内又有关帝殿。释迦牟尼殿三间见方,单檐九脊,檐下斗拱古拙,前檐石柱上尚存宣和年间题记。院中八角石幢两座,高近一丈,须弥座雕宝装莲瓣与石狮,幢身刻陀罗尼经,宝盖缀缨络花纹,刀痕细密,历岁犹清。 叶兰香目光掠过殿宇佛像,并不多停,唯独经过碑石时,脚步渐缓。曹玉起初未曾会意,片刻后心中一动,也随她望向寺内诸碑。二人终于在殿前寻到一块重修碑,碑文历述水陆寺修葺年月及施资姓名。曹玉目光扫至发起人一栏,心头忽然一震。那上面刻着的,竟是早已身死的三湘七泽总舵把子,铁胆震九州屠铁甲。 叶兰香伸手轻轻一扯曹玉衣袖,将他带到碑旁暗影里。她眸色微寒,声音压得极低:“屠四如与衡阳四怪果然藏在此处。你看这碑,屠铁甲不但倡修此寺,还捐银十万两。寺中僧众纵有清修之人,也难免有人仰其衣食。如今三湘七泽余势未散,屠四如又承其父旧业,水陆寺里若有人听他驱使,并不奇怪。” 曹玉听罢,心中已然明白。他望了一眼殿前石碑,又看向叶兰香,声音压得极低:“照叶姊姊看来,待会儿见了普弘方丈,话不可尽说,心也不可尽露。只是……” 叶兰香不待他说完,目光仍停在碑文深处,唇边泛起一丝冷意。她轻轻接过话头:“难处正在此处。铁狮道长与那普弘和尚,既是同乡,又是少年同窗。” 曹玉听出她言外之意,心下微凛,却不再多言。卜硕化名列武林三圣,辈分尊崇,他纵有疑心,也不好在此时相劝太过。三人立在殿前,江风从寺墙外吹入,檐下铜铃轻响,声声都似隔着一层寒意。 不多时,一个知客僧从廊下迎来。他双手合十,低眉作礼,口中宣了一声佛号,才抬眼望向三人,温声问道:“三位施主远来敝寺,是为进香礼佛,还是观览寺中古迹?” 曹玉方欲开口,卜硕化已向前一步,拂尘微垂,声音沉稳:“贫道俗名卜硕化,今日特来求见贵寺住持方丈。” 那知客僧眼光在三人身上一掠而过,落在卜硕化面上时,神色微微一动。他旋即又合掌低头,恭敬说道:“原来是铁狮仙长驾临,小僧眼拙,未曾远迎,万望恕罪。请仙长暂候片刻,小僧这便禀知方丈,请他亲来相迎。” 他说完之后,目光又在曹玉身上轻轻一转,才匆匆转入侧廊。那一瞥极快,却没有逃过叶兰香眼睛。她待那僧人走远,便侧身靠近卜硕化,低声道:“道长与普弘虽有旧谊,毕竟相隔数十年,音问疏淡。方才这知客僧的眼神与步态,都不似寻常寺僧。此地只怕另有布置,道长还须留心。” 卜硕化白眉一扬,手抚长髯,冷冷哼了一声。他目光扫过庭中香烟,语声不高,却带着几分压下的怒意:“若江湖上处处皆有胆敢欺到贫道面前的人,贫道这武林三圣四字,也便成了虚名。” 叶兰香听出他话中锋芒,知他仍记着先前中计之恨,便低眉退了半步,不再辩说。曹玉立在一旁,心中明白卜硕化此语多半是借普弘之事敲打叶兰香,替她暗觉委屈,却因对方辈分极高,只得默然。 片刻之后,释迦牟尼殿侧忽有一声佛号传来,声沉而缓,在殿柱与石阶间回荡。随即先前那知客僧引路而出,后面四个披大袈裟的僧人分列左右,拥着一个黄衣老和尚缓步行来。那和尚年近七旬,身躯高大,肩背甚宽,眉目间犹有壮年时的刚健之气。四名红衣僧步伐整齐,神情肃穆,将他护在当中,一行人转过殿角,来到十八罗汉殿前。 卜硕化一见那黄衣老僧,眼中倏然生出光彩。数十年风霜隔在眼前,少时村塾、旧日乡音、乳名铁头的童伴,一时都从心底涌了上来。他竟忘了宣道号,快步迎上前去,声音也比平日柔和许多:“你我一别,竟已数十寒暑。今日再见,彼此都到了暮年。” 普弘法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面上亦露出久别重逢的笑容。他向卜硕化深深一礼,缓声说道:“道长名列武林三圣,威望远播江湖,亦为三湘七泽增辉。故人远来,贫僧不胜欣喜。请道长移步关圣殿用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兰香听见“关圣殿”三字,眼神微微一凝。曹玉也觉心中一沉。以卜硕化今日身份,又与普弘有少年旧谊,纵不入正殿叙话,也该延至后殿或清静禅房。眼前十八罗汉殿近在咫尺,普弘却偏偏引他们去西侧关圣院。此举未必便是恶意,却处处不合情理。卜硕化满怀乡泽之情,目光只落在旧友面容上,竟未细察其间蹊跷。 众人转入关圣院,院门一过,阴意便重了几分。院中树木深密,枝叶遮天,假山石径盘曲幽暗,四面院墙又高又厚,将外头殿宇钟声隔得淡了。曹玉与叶兰香一前一后行着,目光渐渐相触,皆从彼此眼中看出警意。院内执役僧人年纪多在三旬以上,个个肩平步稳,手足起落之间,皆有练过筋骨的痕迹。偌大寺院,竟不见一个年幼沙弥,这等清净之中,反有一股刀兵未出的森寒。 将近关圣大殿台阶时,曹玉故意挤近卜硕化身侧,趁普弘回首吩咐僧人之际,向卜硕化递了一个眼色。他目光落向两侧院墙,又落向普弘身后的四名红衣僧,意思已极分明。 卜硕化却只当少年多疑,神色不变,率先举步登阶。普弘与他并肩而上,宽大袈裟在风里微微一鼓。就在卜硕化右足踏上石阶的一瞬,普弘身形骤变,黄衣如狂风卷起,整个人倏地贴到卜硕化左肩之后。下一刹那,他右肘沉如铁椎,狠狠撞入卜硕化左肋。 这一记霸王肘蓄势深沉,发得又近又毒。卜硕化毫无防备,只听肋下骨节闷然一响,断骨向内陷入,劲力直震脏腑。他身子微微一晃,面色顷刻惨白。若非他内功深厚,又多年保守元阳,这一击便足以令他立时倒毙。饶是如此,他左肋剧痛如裂,气息一滞,眼前已现黑影。 叶兰香反应最快。普弘肘势方落,她已左掌一翻,以“送尔上青云”的劲道推在曹玉身上,将他整个人送下台阶,避开殿前合围之地。她右手同时疾出,袖底消魂钩化作冷光,从侧后方斜斜钩向普弘背后的灵台要穴。 普弘一击得手,本以为卜硕化已无还击之力,正要转身再制叶兰香,不料消魂钩来得如此凌厉。灵台乃要害所在,他若稍迟,性命立断。仓促之间,他只得横身闪避,避向卜硕化身侧。他自恃那记霸王肘已摧断卜硕化肋骨,纵然这老道尚未倒下,也决计无力反击,是以这一闪毫不迟疑。 卜硕化胸中剧痛翻涌,血气几乎逆上喉头。他望着眼前这个少时同窗,想起村中旧日,想起数十年后重逢一笑,却换来背后一肘,目光陡然沉得如铁。普弘为钱财与势力所屈,竟甘受三湘七泽驱使,又暗伏屠四如一流凶徒之下,这一念在他心中闪过,压住了伤痛,也压住了将倒的身躯。 普弘闪到他身侧之时,卜硕化仅存的一口真气忽然提起。他右掌缓缓抬起,动作似慢实疾,掌心带着残余内力,沉沉拍出。那一式“天龙抖甲”无半分花巧,结结实实印在普弘后心命门之上。普弘身躯猛然一震,黄衣鼓荡,口中佛号未及出口,脸上血色已尽数褪去。 普弘后心受掌,喉间先迸出一声短促惨呼,随即血气上涌,鲜血自口中喷洒而出。他黄衣一震,身子向前扑倒在石阶旁,双腿一伸,便再无动静。 卜硕化一掌击出,胸腹间积着的那口残气也随之散尽。他左肋断骨刺入内里,脏腑如被火炙,眼前殿宇、树影、人影皆在一瞬间暗了下去。旧日乡情曾蒙住他的眼,如今普弘伏尸阶前,他心中只余沉痛与悔恨。关圣院里风声低回,四名红衣僧已从两侧逼近,僧衣在阴影里晃动。卜硕化强撑着不倒,喉头腥甜翻涌,却仍竭力向曹玉与叶兰香望去,嘶声道:“走!” 他说罢,还想提步扑向那四名红衣僧,将来路再挡一挡。只是身形才动,胸中真气便如断线之珠,四散无着。他脚下一软,肩背微垂,已再无余力。 就在这一刹,关圣殿中忽有一道人影疾掠而出,快得似从暗处生出的鬼影。寒光随人而起,魏银屏那口真武轮回刀已落在他手里,此刻自半空盘旋劈下,直斩曹玉顶门。曹玉听得刀风压顶,心神骤紧,足尖一点,身形以移形换位之法斜斜滑开。刀锋贴着他肩侧劈落,石阶上火星一溅,屠四如狞笑着现出身形。 曹玉横刀迎上。两人一交手,高下便显了出来。曹玉身法灵动,刀招纷繁,先以师门追魂绝命七刀抢攻,又将郝必醉所授天雷八式夹在其中,遇到空隙时,更把经江剑臣重加点拨的闪电追风十三斩掺入刀路。只是屠四如内力深厚,刀势又急又狠,攻来时如狂雨拍岸,曹玉每退一步,肩臂便觉发麻。 他几次想以快破猛,都被屠四如硬压回来。到后来,只得收敛锋芒,以郝必醉秘授的“闭门谢客”守住门户,偶然窥得半线空隙,才用江剑臣传下的“四面埋伏”“六出祁山”反扑。那几式快刀本极凌厉,奈何曹玉年少,内力未纯,刀意虽到,劲力不足,始终不能将屠四如逼退。六十招过后,曹玉额上已沁出冷汗。屠四如越战越狞,刀光一层紧似一层,将曹玉逼得险象环生。 叶兰香眼角余光始终牵在曹玉身上。她被四名红衣僧围住,消魂钩左封右拆,虽一时不败,却也难以脱身。这四僧步法相扣,掌影与戒刀相互遮护,显然早经合练。叶兰香心中焦急,几番欲冲过去援手,都被四僧联手逼回。 曹玉忽然心中一动。他一面连使“闭门谢客”,将屠四如急袭暂且挡住,一面借退势向叶兰香那边移去。每退半步,看似为屠四如刀势所迫,实则都把身位向叶兰香靠近一分。 叶兰香久在江湖,目光何等锐利。她虽被围攻,仍在乱影中看出曹玉用意:他不是只顾自己求生,而是要同她合在一处,至少免得两人各自受敌、首尾难顾。她胸口忽然一热。她半生行于黑道,见惯薄情轻弃,也曾把男女间情意看得轻如尘土;从前见白小凤对曹玉一片痴心,她还曾暗中笑她涉世太浅。便是自己初近曹玉,也不过是怜他眉目俊朗、身骨清秀,一时动了绮念。直到听魏银屏说起她与武凤楼生死相依之事,叶兰香心底才像被一柄冷刀剖开,看清自己前尘荒唐。自那以后,她暗自立誓,愿随魏银屏身边,洗去旧日污名。 此刻曹玉明知自身难保,仍要顾她死活,叶兰香鼻端一酸,眼底几乎有泪。她性子骄硬,强将泪意压下,银牙一咬,消魂钩连挥三下。三道寒光一进一退,一挑一割,在四僧合围中硬撕出一线空隙。她身形随钩而转,终于贴近曹玉,与他背脊相依。二人一合,前后之险顿减,刀光钩影交织成一片寒幕。 曹玉见她直到生死关头,仍未施放消魂夜来香,便知她确是将千里空的告诫记在心里。他胸中一喜,挥刀架住屠四如劈来的一刀,借着金铁交击之声,故意提高声音向叶兰香喊道:“香姐姐,千里爷爷不许你再以毒害人,说的是害人二字。如今围攻咱们的,不是黑道凶徒,便是佛门败类。你若将他们尽数毒倒,千里爷爷知道了,也只会说这是除恶行善。快把消魂夜来香放出来!” 叶兰香初听此言,心中一紧。她拜见千里空与武凤楼之后,早已暗誓不再动用五毒桃花瘴所炼之物,哪怕身陷险境,也不愿再违此誓。可她随即从曹玉声调里听出另一层意思,眸光一闪,立刻应声道:“好,我便依你一回!” 她说着,左手探入袖中,果然取出一只藏香小囊。屠四如深知消魂夜来香的厉害,脸色顿变,刀势不由一缓。四名红衣僧更是齐齐低呼,脚下连退,合围之阵顿时裂开。 曹玉与叶兰香等的便是这片刻空隙。二人目光一碰,同时会意,各自反足一踏,身形齐齐倒翻而出。那一式“云里倒翻身”用得极险,二人竟借自己的劲道将身子甩出一丈开外,径向假山深处落去,只盼先隐入山石树影,再寻脱身之机。 身形将落未落,假山幽暗处忽然传出四声干涩阴笑。笑声不高,却像石缝里爬出的冷风,令人背脊生寒。随即两道人影从假山后缓步走出,并肩堵住去路。一个面色阴鸷,眼中全无亲疏之情;一个神情木冷,似问万事皆不作答。正是衡阳四怪中的老二六亲不认卜封与老四百问不答卜亚。 叶兰香心头一沉。她纵然愿意破誓施毒,此刻也不敢妄动。假山那一带风势由里向外,卜封、卜亚早占上风,消魂夜来香一出,先受其害的反是她与曹玉。 身后脚步声又起,屠四如带着四名红衣僧追逼而来。前有衡阳二怪,后有屠四如与水陆寺僧众,曹玉与叶兰香再度被夹在中间。曹玉握刀的手紧了紧,心中已知今日凶多吉少。单凭衡阳四怪余下之人,已足以令他与叶兰香难以脱身,何况还有尽得千里空真传的屠四如在旁窥伺。院中树影压低,假山黑洞洞如兽口,四面气机皆被封死。 就在二人身陷绝境之时,关圣殿屋脊上忽有微响。三道人影轻如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曹玉目力最锐,屋脊上三人甫一落地,他已看得分明。为首者须眉皆白,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正是屠四如的授业恩师千里空;中间那红裳女子身形轻捷,眉目间满含急色,乃白振飞之女白小凤;最后一人神色沉凝,刀意隐而不发,自是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 关圣院中杀机本已合拢,忽然有这三人现身,曹玉胸中一松,几乎觉出一线生路。叶兰香眼角余光掠过武凤楼与千里空,脸上紧绷之色也微微舒开,唇边酒窝浅现,却又随即敛住,仍将消魂钩横在身前。 千里空目光一落到屠四如身上,胸中旧念翻涌。他一生最重天地君亲师之分,从前纵然杀伐过重,待师门名节却不容半点轻慢。屠四如虽已恶名昭彰,终究是他亲手传艺的首徒。千里空原以为,只要自己亲至,屠四如总该跪伏听罪,再由门规发落。哪知屠四如立在阶下,手中横刀,神情阴鸷,非但不行弟子之礼,反而挺身而立,眼底竟有恃无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屠四如自然看见了千里空。他心中先是一震,随即又沉了下来。魏银屏如今落在他手中,便是一根能牵住千里空与武凤楼心神的绳索。他自恃有此要挟,虽见师父亲临,也不肯低头半寸。 千里空白眉骤扬,面上杀气如霜。他胸中怒火一炽,厉声喝道:“孽障,你还敢如此立在老夫面前!” 话音未落,他双袖已动,身形欲起。武凤楼却比他更快,横身一步,挡在老人身前。千里空怒目看他,武凤楼没有回首,只将一只手轻轻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落向屠四如。 方才白小凤途中报信,武凤楼乍闻魏银屏为屠四如所掳,眼前亦曾一黑。那是他刻骨相系之人,生死恩爱皆在一身,纵是铁石心肠也不能不乱。只是他毕竟历过无数凶险,片刻之后便将心神收住。屠四如越以魏银屏相挟,越说明他心中畏惧;真到生死未分之际,此人反不敢轻动魏银屏一根毫毛。若他与千里空先乱方寸,才是真正落入对方掌中。 因此武凤楼一路赶来,早已定下主意,绝不能让千里空怒极先发。他望着屠四如,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冷:“天地君亲师,乃人伦所系。你受千里老前辈授艺多年,如今竟敢昂首相抗,连师门礼数也弃之不顾。武某掌先天无极一派以来,曾立誓以肩担义,以刀诛邪。今日岂能容你这般狂悖,欺师灭祖,辱及尊长。” 屠四如听罢,喉间发出一声阴笑。他斜斜看了武凤楼一眼,语气狠戾:“武凤楼,你少拿这些话压我。屠某若没有倚仗,也不敢候在此处。你且说,你还要不要你那新婚不久的夫人?” 武凤楼眼中寒意更深,却没有急怒失色。果然如他所料,屠四如所以敢如此猖狂,正因魏银屏在他手中。他心中反倒一定,脸上神色平平,缓声道:“妻儿若成丈夫累,丈夫便不配执刀立世。银屏不是寻常柔弱之人,我武凤楼也不是受人要挟便弃义求全之辈。你若以她为筹码,便看错了我们夫妻。” 屠四如脸色一沉,阴毒之色从眼底漫了出来。他将刀柄一紧,齿缝中挤出话来:“她那般容貌,若我此刻传下一句话,撤去禁令,关押她的屋中立时便会有群邪闯入。武凤楼,你敢不敢赌?” 千里空听得此言,面上霎时失去血色,灰白得如风中冷土。他心中又恨又痛,恨不得扑上前去将屠四如撕成碎片。可魏银屏是他义女,如今受制于人,他一腔杀意反被硬生生钉在原地,双手微颤,竟不能立刻出招。叶兰香在旁也听得花容失色,手中消魂钩寒光颤动。 曹玉却在此时忽然冷笑一声。他抬刀横在胸前,目光直刺屠四如,故意将声音放得清亮:“屠四如,你这点伎俩,吓得住旁人,吓不住我们师徒。你是什么心肠,我们比谁都明白。便是今日我师父和千里爷爷弃下兵刃,由你捆缚,你也不会好好放回我师娘。既然横竖都不能受你摆布,我们又何必吃你这一套?你若真有胆,便把我师娘押到此处,当着我们面行凶。你看我们手里的刀,会不会因你一句恶言便软下去。” 这一番话如冷水浇面,千里空猛地醒过神来。他双臂一张,十指如钩,足下已欲弹出。武凤楼却再次伸手,将他拦住。千里空胸中怒意翻腾,几乎按捺不下,武凤楼仍不回头,只盯着屠四如,语声更冷:“听闻你自号四如狂徒,所谓杀人如草,好赌如狂,好酒如渴,好色如命,可是如此?” 屠四如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昂起头,带着几分狞傲点了点。 武凤楼骤然提高声音,逼问道:“你既好色如命,银屏又在你掌中,以她容貌,为何至今尚未受辱?” 屠四如眼角微缩,脸上那点狞笑顿时僵住。武凤楼不待他开口,已步步逼上话锋:“因为你怕。你怕我与千里老前辈一旦寻到你,必用十倍狠厉的手段偿还到你身上,叫你求死不能,求生不得。你既贪色,更惜命;既敢作恶,又怕受罪。屠四如,我说得可有半字不对?” 屠四如胸口微微起伏,握刀的手指松了又紧。他原本借魏银屏挟持众人,心中尚有几分胜算,此刻被武凤楼当面揭破,立时觉出退路已窄。若战,千里空、武凤楼皆在眼前,再加曹玉、叶兰香与白小凤,自己纵有僧众与衡阳怪客相助,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若降,或许还能凭昔日师徒名分求得一线生机。 他眼角余光扫向千里空。老人虽怒不可遏,眼底深处终究藏着一缕不忍。再看武凤楼,虽神色冷峻,却非酷毒之辈。屠四如一生好赌,此刻生死摆在眼前,反倒激起赌徒心性。他心念急转,忽然将手中刀一横,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千里空面前。 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陡然转为哀切:“师父,弟子罪该万死。弟子一时糊涂,受恶念驱使,才做下这等欺师灭义之事。师父念在多年授艺之情,饶弟子这一回罢!” 千里空掌势已蓄,十指微屈,掌心寒气隐隐。屠四如伏在石阶前,额头抵地,肩背一阵阵发颤,口中哀告不止。二十年师徒朝夕的影子,在老人眼前一闪而过。昔日荒山授步,灯下传刀,风雨夜里点拨内息,皆非虚影。屠四如虽已恶贯满身,终究是他一生亲手教出的唯一弟子。再念其父叔死于非命,心中怀仇成癖,虽将魏银屏掳去,至今尚未真个玷辱,千里空胸中那股必杀之气,竟被硬生生迟滞了一瞬。他紧绷的手掌缓缓舒开,白眉下的目光仍冷如霜,却少了方才那立取性命的决绝。武凤楼一直注视着千里空神色。老人眼底那一缕迟疑虽藏得极深,仍未瞒过他。况且屠四如此番跪伏痛哭,姿态委顿,言辞恳切,连武凤楼也不免生出一念:此人若到死前真有悔意,或可暂留其命,待日后再观。武凤楼伸手按住千里空右臂,低声劝道:“老前辈,屠四如罪重难赦,然此刻既已伏地认错,又未真个辱及银屏。且留他一线残命,日后若仍不改,再取不迟。” 千里空没有立刻答话,只冷冷望着屠四如。屠四如伏得更低,泪水沾湿石阶,口中连称悔罪,身子却在无人看见处微微一松。他赌的正是这一线师徒旧情。 衡阳四怪早已死心塌地随屠四如行事,眼见主子生死悬于一发,也不敢再迟疑。片刻之后,老大卜夏与老三卜龙从关圣院后侧转出,左右护着魏银屏走来。魏银屏衣衫整齐,发鬓虽略有散乱,神色却仍端凝清冷,身上并无伤痕。 千里空一见义女尚得完好,胸中杀意顿时减去大半。他一步上前,将魏银屏拉到身边,掌心按在她腕脉上,察觉气息虽乱,却未受重创,紧绷的面色这才稍缓。老人转眼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屠四如,沉声问魏银屏:“屏儿,这孽障可曾冒犯于你?你只照实说来,不许因顾忌众人在前,隐去一字。” 魏银屏听出义父问话中的疼惜与忧惧,心中一酸。她微微低下头,片刻后抬眸看了千里空一眼,声音虽轻,却甚分明:“义父声威在上,他虽将女儿拘住,终究没有敢辱及女儿。” 屠四如听到这句话,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他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眼底却掠过一丝隐秘的庆幸。此前他迟迟不敢动魏银屏,原是忌惮千里空与武凤楼的报复,如今反倒成了保命的凭据。 曹玉握刀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普弘和尚的尸身上,又望向气息已绝的卜硕化,胸中恨意翻涌。铁狮道人遭人暗算而死,虽普弘亦已毙命,可水陆寺群僧与屠四如皆难脱干系。只是此刻魏银屏平安归来,千里空与武凤楼又有暂缓之意,他纵想清算,也已无从发作。白小凤见他神色沉痛,悄悄走近半步,却没有出声。 风穿过关圣院,吹动阶前血迹,夜色渐深。众人料理过眼前残局后,武凤楼与魏银屏本欲往鬼王司谷寒灵前一拜。魏银屏念司谷寒旧恩,武凤楼也知其中情分,夫妻二人皆觉此礼不可缺。曹玉却心中暗暗发苦。他想起血玫瑰洪如丹,知道若再入那片温柔纠缠之地,自己必难脱身,便急忙上前,向武凤楼躬身道:“师父,三师祖昼夜牵念你与师娘。此间事既暂告一段,不如早返徐州,也免老人家久候忧心。” 这一句话果然打动武凤楼。江剑臣待他恩深,师叔情重,他一想到三师叔仍在徐州悬念自己,归意便陡然生出。魏银屏看在眼里,眸光微微一动,却未立刻言明。 千里空旁观良久,终究放心不下。他转向武凤楼与魏银屏,白眉轻锁,缓缓说道:“不是老夫不许你们前去见江剑臣,只是屏儿旧案未远,东宫刘太后心中怨念未消,当今皇上对屏儿也未必便全无猜忌。此时若随你公开北上,未免太过显眼。凡事还是谨慎些好。” 武凤楼听罢,心中一沉,知道老人所虑并非无因。他好不容易与魏银屏重逢,怎忍才得相守数日,又要重作离别?他一时甚至动了念头,愿陪她远入苗疆,自此避世不出。可他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门中事务纷乱,江湖仇怨未平,许多担子皆压在肩上,岂能只顾一己恩爱,便将众人抛下。 两人意见一时难合,庭中众人皆默然。魏银屏却已暗自定了主意。她强压心中伤感,面上反浮出温婉笑意,扶着千里空衣袖,柔声劝道:“义父不必为女儿忧心。女儿虽曾为钦笔定罪之人,后来凤楼单刀赴辽东,盗回册封诏书,已使旧罪有了赦免之据。君上金口既出,朝臣皆知,女儿后来不过改作充军云贵。又有鸣弟设法,将当日诸般关节尽推在老驸马冉兴、王公公与贾学士身上。那三人中,一个是皇亲旧贵,一个是朝中重臣,王承恩又是皇上藩邸旧臣,近来还听说受命掌北京九城兵马司。皇上既仍倚重此人,女儿这一桩旧事,想来也不至再掀波澜。” 她说得从容,条理一层一层铺开,仿佛只在宽慰义父。其实她心中另有打算:她要随武凤楼北上徐州,借江剑臣与侯国英在侧,免去武凤楼心中诸般疑窦,也使这段重逢不再横生枝节。为此她宁肯将隐忧轻描淡写,也要让千里空相信此行可去。 千里空凝视她良久。魏银屏语气温柔,理由又并非无据,他纵然仍不放心,也终究盼她与武凤楼从此月圆花好,不再孤身漂泊。老人心中叹息一声,终是缓缓点头:“既然你意已如此,老夫便依你这一回。但一路之上,不可逞强,更不可离了凤楼左右。” 魏银屏轻轻应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湿意。叶兰香随即上前,向千里空与武凤楼一礼,愿随魏银屏同往徐州。千里空看了她片刻,见她神色恭谨,再无旧日轻浮妖冶之态,便也默许。于是行止初定:武凤楼携魏银屏北返徐州,叶兰香随侍同行;千里空则暂别众人,孤身前往玉笥山。院中夜风渐冷,几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离了橘子洲水陆寺,渡过湘江,弃舟登岸时,夜色已深。江面月光碎作千万片,水气随风入衣,岸边竹影斜斜越墙,疏密交错,如墨痕乱落。千里空立在渡口,望着魏银屏随武凤楼一行远去,衣袖在夜风中轻轻一动。他这一生杀人无算,早将眼泪封在心底;此刻胸口却如被江风吹空,只能把别意压进沉默之中。 翌日之后,武凤楼等人在湖南境内买了马匹,折道北返徐州。一路上,魏银屏竟似换了一个人。数年来压在眉间的凄苦愁痕渐渐散去,她每日含笑,言语温柔,行止之间都带着少有的轻快。她与武凤楼几乎寸步不离,马上并辔,店中同席,天色稍晚便偎在丈夫身侧。每逢用饭,她又有意让曹玉与叶兰香另坐一处,自己只与武凤楼相对。 起初她仍着素淡布衣,数日之后,却换回旧日最爱的紫衣绣裳。衣上纹绣在晨光里微微流彩,她的容颜也似被春水洗过一般,明艳中透出柔和,竟比先前显得年轻了许多。武凤楼只道她多年苦楚一朝得解,如今夫妻重聚,心中欢悦,自然有此变化,因而愈发怜惜,不曾往深处想。 曹玉却越看越觉不安。他敬爱师父,也敬重师娘,见魏银屏笑得愈明,心底反愈沉。她这一路欢喜得过分,依恋得过分,连行程都一再放缓,每日最多不过百里。曹玉几次欲向叶兰香说起,又怕只是自己多心,只得把疑虑压下。叶兰香心思亦细,只是她见魏银屏待武凤楼柔情深重,便不便轻易多言。 半月之后,四人来到江州。时近午刻,湖光开阔,远山淡淡。魏银屏骑在马上,忽以鞭梢指向前方一片碧水,回首向武凤楼嫣然道:“凤楼,你看那湖,便是甘棠湖。庐山泉水汇入其间,堤桥曲折,亭榭临波。我早闻此处景致清绝,今日既已到此,便陪我去看一看罢。咱们虽要赶路,也不差这一日半日,往后路上加紧些便是。” 武凤楼听她语气中满是向往,心中一软。她为自己受尽羁囚风霜,数年悲辛,如今不过想游湖半日,他哪里忍心拂她心意。于是温声应道:“你既喜欢,咱们便歇一日。三师叔那里,迟上一晚也无妨。” 四人将马系在甘棠湖长堤树下,沿曲桥登上湖中烟水亭。湖面风来,细波层层,水上倒影微微摇碎。亭榭回廊相连,楼台掩映,石栏因岁久而生青润之色。此处旧为浸月亭,传说乃东吴周瑜点将遗址;白居易谪居江州时,曾建亭临水,后人因江月之句而名之。北宋以后,周氏父子又在湖堤筑楼建亭,取烟水空蒙之意,终成江州名胜。至本朝万历年间,废亭移建于此,石剑匣、船厅、纯阳殿、翠照轩、五贤阁、望湖楼、镜波楼诸处错落其间。曲桥从湖畔蜿蜒而来,仿佛一线白练浮在水上。 武凤楼本只愿借湖山烟水,使魏银屏稍解数年郁结;不料午膳未毕,天色忽然转阴,细雨自湖心斜斜飘来,洒上楼前檐角,声如碎玉轻敲。饭罢,魏银屏凭栏凝望,只见望湖楼外烟波渐合,长堤树影在雨色中愈发萧疏。她静立片刻,忽然回身,向亭中掌事之人轻声道,今夜便在楼上暂宿一宵。 曹玉微微一怔,叶兰香却已会意。她黑道出身,身上金叶从不缺少,此等事自有法子周全。片刻之后,诸般住处皆已打点妥当。曹玉与叶兰香牵了马另寻客栈,望湖楼便只留武凤楼与魏银屏二人。 武凤楼扶着魏银屏登楼。楼上窗牖半开,细雨随风斜斜飘入,远处长堤落叶萧疏,湖面烟气低回。魏银屏倚在他身侧,先把脸颊轻轻贴上他的面庞,柔声低语:“怪不得世人宁愿做人间鸳鸯,不愿去作天上散仙。能有此一刻,银屏此生也算无憾了。” 武凤楼听她话中忽有诀别之意,心头猛然一跳。他立刻偏过脸,伸手掩住她的唇,眉间显出少有的慌乱,低声责道:“如今风雨已过,你我好容易重得相守,何必说这等不祥之语?” 魏银屏望着他,眼底柔光流转,面上仍带笑意。她轻轻拉下他的手,佯作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人活世间,百年也不过转瞬。古人早说过,谁能逃得过生死?你倒这般认真。” 武凤楼胸口一痛,忽然张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他俯首贴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你可还记得,当年我母亲吞金之前,你曾说过什么?” 魏银屏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那位慈和老母,为不拖累他们,自尽而去的情景,霎时如冷刃划过心头。她心中本已千回百转,此刻更痛得几乎不能呼吸。她怕武凤楼看出端倪,便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久久不肯抬头。楼外雨丝渐密,湖面烟波迷离,她满腹心事,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第115章 狐假虎威 武凤楼与魏银屏久历风波,几番生死相依不离不弃,至此重得并肩同行。昨夜小楼秋声,今朝长堤落叶,一段清寒景致,映着两人劫后相逢的心境,虽不曾多言,魏银屏胸臆之间,却已如春潮暗生,久久不能平复。 再上路时,魏银屏忽然催行甚急。除却午间寻一处市店稍歇,众人便不复耽搁,由小神童曹玉纵马在前引路,一径向徐州而去。待入西楚故都,天色已高,碧云沉净,黄花满地,西风掠过城头,雁影正向南飞。 一行人到了华祖庙中,侍女胡眉迎在阶前,低眉引路,将武凤楼、魏银屏、曹玉、叶兰香四人带至后院静室。钻天鹞子江剑臣与侯国英正居于此处。四人入室,依礼拜见。侯国英见魏银屏眉目间尚带远行风尘,心中怜惜,便上前执了她的手,向里间缓缓引去。她回首向众人微一点头,温声道:“我同魏姑娘进去说几句话。” 武凤楼目送二人入内,方转过身来,正欲向江剑臣禀明自己南下寻妻的种种经过。话未出口,门外衣袂微动,两道人影先后掠入。前面一人身形轻捷,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随在他身旁的少女,眉目明艳,神情却冷,乃是云海芙蓉马小倩。 曹玉一见马小倩,心头不由一震,连气息也滞了半分。马小倩才入门,凤目已向他扫来,眼光如寒星一闪。她停在他面前,唇角一敛,冷冷道:“曹玉,你胆子越发大了,是当真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么?” 曹玉被她这一声喝得背上微寒。他此番南下,先于君山恶鬼谷中与血玫瑰洪如丹牵扯不清,几乎被残缺玉女逼成婚礼;幸得秦杰从旁设法,才从那场纠缠里脱身。后来在长沙开福寺嘉复堂外,又遇铁骑红裳白小凤,那女子情态热烈,言行相迫,亲昵之举几无避忌。此两件事,皆足以令马小倩动怒。此刻见她面色冷厉,曹玉只道风声早已传入她耳中,一颗心顿时如悬在刀尖之上,掌心里也沁出汗来。 马小倩却并未再逼问别事。她凝视他片刻,眸中怒意渐渐淡了,反添了几分难掩的担忧。她伸出纤指,在他肩上轻轻一按,语声虽仍带嗔责,却已软了下来,道:“我早说过,冷焰断魂刀不该这样早交还给你。你如今不过是仗着此刀,又学了郝爷爷的‘天雷八式’和‘闭门谢客’,便把天下英雄都看轻了。你的内力尚浅,偏敢去斗铁胆震九州屠铁甲,又斗一棍定三湘屠金刚,继而再与四如狂徒千岳州、赤目蝎虎洪友亮接连相拼。你为义父报仇,我自知拦你不得,可你便一点也不替自己想么?若非途中屡有异人相助,你稍有差池,教我……”她说到此处,眼圈忽然一红,余下的话便哽在喉间。 曹玉怔怔望着她,方才满腹疑惧,至此尽成愧意。他暗悔自己心中有鬼,竟将她一片关切当作责问。静室中秋光清冷,窗外枯叶偶然坠地,声息极轻。他低下头,声音也放得很低,道:“往后我不再这般轻忽。” 这话不过数语,落在马小倩耳中,却似重逾千金。她眼中愁色顿消,眉梢微扬,顺势握住曹玉手腕,拉着他便往外走。她步履轻快,语中已有喜意,道:“那便随我到庙后去。我把爷爷传我的‘龙蛇八剑’拆化成了‘龙蛇八刀’,再加上神偷爷爷新授的‘鱼龙十八变’身法,一并教给你。你若多学一分,日后便少一分凶险。” 任平吾在旁听得大笑,白须轻颤,眼里满是促狭之意。他负手望着马小倩,笑道:“倩丫头,你这才学到手,转眼便拿去做人情,倒会省事。” 江剑臣与武凤楼见她如此娇蛮急切,亦不禁相视而笑。马小倩脚步一停,回身瞪了任平吾一眼,又向江剑臣扫去,神气里半是得意半是不服。她扬着下颔道:“谁的本事叫我学会了,便是我的本事。我爱传给谁,便传给谁。你老人家便是不甘心,也只能在旁边看着。” 江剑臣笑意未收,望着她摇了摇头。他端坐榻前,袖中手指轻叩膝头,慢慢道:“你这丫头,眼里看见哪家绝艺好,便要伸手去取。长此以往,往后谁还敢教你?” 马小倩听了,非但不惧,反将双眉一挑,娇横之态更甚。她拉紧曹玉的手腕,回口道:“这可不由他们敢不敢,须看我肯不肯学。我若瞧中了哪门功夫,那人便想藏也藏不住。便是你这位号称天下第一的好姑爹,也未必躲得开。” 她说罢,不再与众人纠缠,挽着曹玉便出了静室。两人并肩穿过后院,跨至小角门外。秋风自庙后竹影间穿来,拂得檐铃微响。马小倩兴致正浓,曹玉却仍未全然定神。才迈出门槛,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少女惊呼,清脆而急,像被眼前景象猝然惊住。 曹玉循声望去,只一眼,脸色便骤然发白。额上冷汗从鬓边滚落,方才稍安的心又猛地坠下去。 那立在庙后道旁的少女,正是血玫瑰洪如丹。她身侧并非只一人同行。潇湘神丐任满堂也在,神情仍带几分惯有的散淡笑意;另有八极怪叟段常仁,与江剑臣订交未久,此时也同他们一道到了华祖庙。曹玉望着眼前三人,身子一时僵住,竟似寒气自顶门直透脚底,再也移不开半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洪如丹之所以会在此时来到徐州,实因旧事一重牵着一重,早非她一人所能自主。她自与曹玉在恶鬼谷相逢以来,一片心便系在他身上,其痴处不减侯国英之于江剑臣,亦不逊魏银屏之于武凤楼。只是她哪里知道,曹玉对她虽有怜惜,却并无男女相许之意;当日种种温言相托,多半是局势逼迫、阴差阳错所成,并非真存婚约之心。洪如丹却将这一点微茫情意看得极重,自从受了曹玉托付,代掌恶鬼谷门户,便昼夜操持,几乎不知寝食。神行书生白天野、残缺玉女段常美与潇湘神丐任满堂三人在旁扶持,她又本有胆识心计,不出半月,恶鬼谷旧日声势便复振起来。洞庭八百里水面豪杰,纷纷奉她为首;两湘旱地上的强梁巨擘,也有不少前来输诚。诸人敬的是白天野夫妇的威望,可真正劳心劳力、支撑局面的,却仍是洪如丹自己。 只是世上隐情,终有露出一线的时候。最先瞧出情势不对的,乃是鬼母阴寒月。她心中明白,却不肯骤然点破。偏在此时,洪如丹清理已故谷主司谷寒遗物,于旧匣中寻出一张发黄字笺,上面草草记着两桩银款。一桩是以义子曹玉名义,捐银五万两于残人堡;一桩是以恶鬼谷名义,再捐五万两。落款年月,却已在三年前。洪如丹代掌谷务之后,知道义母丧夫伤怀,寻常事从不轻易惊动她;如今这纸笺既牵连曹玉,又关涉司谷寒旧诺,她不敢擅作处置,便入内禀问阴寒月。阴寒月见了字笺,才想起这是当今皇帝登极周年之前,司谷寒夫妇在京师天坛为曹玉与残人堡化解旧仇时,亲口应承下来的事。后来司谷寒年事已高,诸事纷杂,竟将此诺搁置下来。 洪如丹本就一心将自己视作曹玉之人,听明原委,更觉此事不能迟延。当下禀过白天野与段常美,又请任满堂同行,将金叶子折作十万两白银,携带北上,欲往残人堡偿还旧债。若只如此,风波或许尚不至此。偏偏段常美心中牵挂娘家兄长八极怪叟段常仁,临行前再三叮咛洪如丹,须先绕道东海,看望舅父,再往山东残人堡。洪如丹不敢违拗师娘之命,便同任满堂先去东海。到了段常仁处,几句话之间,曹玉早有未婚妻室一事便被说破。洪如丹乍闻此言,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任满堂原是个酒意常在、言语不羁的人,见她面无人色,心中不忍,便在旁咳了一声,带着几分劝慰道:“丫头,世间男儿三妻两室,本非罕事。你先莫把自己逼到绝处。曹玉那小子纵然有旧约,又怎能抹去你在恶鬼谷为他担下的这一番情分?” 洪如丹听了这话,心中悲苦稍缓。她转念又想,曹玉自幼父母双亡,除祖父铁笛仙曹鹏之外,最亲近的便是义母阴寒月;而阴寒月早已将她当作儿媳看待。只要这位婆母认下,她又何须先自退让?她虽暂时按下惊痛,终究放心不下,便求段常仁带她前去拜见江剑臣夫妇,先在曹玉门中长辈面前有一分名分。谁知几人方入华祖庙,便正撞见曹玉同一个明眸秀丽的少女并肩从角门出来。那少女挽着曹玉手臂,姿态亲近,神色娇横,显然不是寻常同门。洪如丹胸口一窒,妒意与凄楚同时涌上,忍不住低低惊呼出声。 马小倩原本性子疏阔,未必处处留心,偏在此刻却敏锐非常。她一见洪如丹望着曹玉的眼神,心里便已生疑;又见曹玉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更觉其中大有蹊跷。她松开曹玉的手腕半寸,身子却仍立在他旁边,指尖向洪如丹一点,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什么人?华祖庙后院也是任人乱闯的地方么?” 洪如丹看在眼里,已知这少女与曹玉关系非浅。只是未弄明白对方来历,她若贸然发作,反失了分寸;何况一路上任满堂屡屡劝她,凡事须先占住名理。她强忍胸中酸楚,敛衽一礼,声音虽轻,却仍稳住了礼数:“小妹洪如丹,奉婆母之命,来拜见三师祖与三祖母。” 这句话本已说得十分客气。马小倩却听见“婆母”二字,眼中寒光骤然一闪;再听她称江剑臣夫妇为三师祖、三祖母,心中更如被针刺了一下。她本因祖父为天下第一神剑,自幼见惯群雄退让,性中便有几分不肯居人后的傲气。此刻俏脸一沉,向前逼近半步,压着声音道:“我不问你奉谁的命。你先说清楚,你口中的三师祖是谁,三祖母又是谁?” 洪如丹心头怒火已起,却不敢在江剑臣名号上有半点轻慢。她垂下眼,神色肃然,又端端正正施了一礼,缓声道:“小妹所称的三师祖,便是先天无极派江三爷。” 马小倩听得心中一沉,脸上怒色却愈发分明。她盯着洪如丹,冷声道:“江三爷何等身份,岂容你随口攀称?你凭什么叫他老人家三师祖?” 两人一问一答,字面仍守着礼数,底下的锋刃却已渐渐露出。曹玉站在旁边,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既知洪如丹一腔真情,也知马小倩的厉害,更知眼前这几句话再往下去,必成难收之局。可越是如此,他越不知从何开口。洪如丹眼角余光望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如刀割一般,却仍不肯将怨意指向他,只把唇咬得微微发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任满堂身为此事中间之人,本就替洪如丹抱屈。此刻见曹玉木立无言,马小倩又步步相逼,他胸中酒意与怒意一齐上涌,花白须眉都似竖了起来。他伸手指向曹玉,目光却冷冷落在马小倩脸上,沉声道:“我这侄女因曹玉之故,尊江剑臣为三师祖,有何不当?” 马小倩越是动怒,面上反越添笑意。她眼波微转,笑容甜得近乎柔婉,可握剑的手已不自觉垂近腰侧。她先向任满堂盈盈一笑,声音轻缓,道:“老前辈说了半日,我却仍未听明白。她因曹玉之故,便能称江三爷为三师祖,这中间究竟隔着哪一层名分?还请老前辈说得再明白些。” 任满堂素来诙谐旷达,言语上从不肯敛着锋芒。他见马小倩笑意盈盈,只道这少女虽有怒气,究竟还未到翻脸地步,便把手中破杖在掌心轻轻一敲,咧嘴笑道:“这还有什么难明白?譬如你的夫君有一位祖师,你随了他,难道不也该跟着叫一声师祖么?” 这话才落,院中秋风忽静。 马小倩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眉眼,笑声清脆,似真被他逗得欢喜。她笑得肩头轻颤,鬓边珠花微微摇动。曹玉却知她性子,心口猛然一沉,正欲开口,已迟了一步。 那笑声忽然收住。马小倩手腕一翻,腰间乌光乍现,一柄狭长薄刃的黑剑已脱鞘而出。那剑通体幽沉,不映天光,像一泓寒夜凝成的死水。她唇边仍留着一点笑意,眼神却冷得逼人,低声道:“你倒真有胆量。” 话音未尽,黑剑已化作一道弯折不定的乌芒。她身形微侧,剑势盘旋如蛇,忽上忽下,刹那间分袭任满堂眉心、胸前灵府、下腹阴窍三处要穴。剑光无声,却寒意迫人,仿佛连秋风都被这一剑割裂。 任满堂久历江湖,见过的险招不知凡几,可他未曾料到这少女翻脸竟快至如此。更要紧的是,他一时只觉剑势古怪狠辣,却没认出其中正是“龙蛇八剑”的真传;也未看出马小倩掌中那柄乌沉长剑,乃是明宫大内流出的古兵乌龙剑。眼见三处要害同被笼住,他不及多想,手中四煞神棒横扫而起,径向乌光格去。 棒剑相交,院中骤然响起一声裂木似的脆响。南七北六十三省丐帮传下来的四煞神棒,竟被乌龙剑削去一截。那两寸来长的断棒旋落在石阶旁,滚了两滚,停在枯叶之间。 任满堂握着残棒,脸色微变,额上已沁出汗来。那不只是惊于剑锋之利,更是心疼这根传自丐帮祖师的家法之物。马小倩却不知自己已触了极重的忌讳,见他神色发白,反倒轻轻一哂。她剑尖斜垂,语声里满是轻慢:“不过断了你一根讨饭棍子,何至于吓成这副模样?回头我赔你十根八根,也未必值几个钱。” 段常仁见情势顷刻失控,白眉一皱,立时踏入二人之间。他本意只是拦下双方,不使一场口角酿成血祸。谁知马小倩怒意未平,又将他这一插身看作替任满堂出头。她眼底寒光一闪,纤腰轻拧,乌龙剑斜掠而起,招式忽转为“龙蛇飞舞”,剑尖直削段常仁太阳穴。 段常仁哪里料到她竟连劝架之人也不放过,一时又惊又怒。他身子骤然一缩,避过剑锋,左手随即探出,想趁她剑势未老,扣住她执剑手腕,先夺下这柄凶剑,再唤江剑臣出面分解。可他终究小看了马小倩。她得神剑醉仙翁与终南樵隐两家真传,虽年纪尚轻,招法变化却已极精。段常仁五指方近她腕脉,她玉腕蓦然一翻,乌龙剑自下斜挑而上,剑尖由虚化实,正是“龙蛇八剑”中最险的一式“龙顶摘珠”。 这一剑来得太近,也太快。段常仁若仍要伸手夺剑,半张脸先要被剑锋挑开。他一生自负,临敌应变亦极敏捷,至此再顾不得颜面,身子顺势一塌,几乎贴着地面滚了出去。那是他当年借鉴轻身跌扑之法所化的“燕青十八翻”,虽在仓促间救了性命,满头苍白乱发却被乌龙剑削落一大片。断发散在风里,飘飘坠到青石上。 洪如丹站在旁边,看见任满堂的丐帮神棒被斩,又见段常仁为护她而当众狼狈翻避,胸中悲愤顿时再也压不住。她本不愿在曹玉面前先失礼数,可此刻两位长辈因她而受辱,若再隐忍,便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她手腕一抖,已将神行书生白天野传下的锁魂鞭取在掌中。长鞭如黑藤出匣,随着她一步踏前,骤然贴地卷去,一式“风卷残云”,径扫马小倩双足。 马小倩连挫任满堂、段常仁,心中傲意更盛。她见洪如丹出手,眼角微扬,非但不避,反笑了一声,轻轻道:“蛟龙尚且困得住,泥鳅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把小刀剜在洪如丹心口。她本已因曹玉与马小倩的亲近而酸楚难当,此刻再受这般轻辱,双眸霎时泛红。她银牙暗咬,长鞭忽然一收一放,身随鞭转,接连使出“流云赶月”“穿云拿月”“三环套月”三式。鞭影层层叠叠,一道赶着一道,疾如惊风,似要趁马小倩立足未稳,一举将她逼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小倩却只是唇角微弯。她生来得天独厚,祖上两位老人所授已是武林绝学;凡与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终南樵隐马慕岱相交的奇人异士,到了南五台,多半也禁不住她缠磨,传她三招两式。她所学虽杂,却杂而不乱,眼光见识皆非寻常少女可比。况且侯国英疼她过甚,又将乌龙剑交到她手中,更添数分锋芒。洪如丹这三鞭虽快,她却并不以剑相格,只在鞭影将及未及之间,娇躯连晃数下,便从鞭风缝隙里轻轻逸了出去。 三鞭俱空,洪如丹面上一热,心中更觉羞怒。她手上力道陡增,鞭梢在空中一颤,声如急雨打窗,随即又连施三式:“雨打芭蕉”“冷雨扑面”“雨骤风狂”。这三招比先前三鞭更沉、更密、更狠,长鞭上下翻飞,宛若暮雨忽至,寒风卷着冷丝,铺天盖地压向马小倩。 马小倩方才还颇有戏弄之意,到了此刻,也觉洪如丹并非全无根底。她眼神微敛,不再托大,足尖轻点,身法展开,正是轻灵曼妙的“彩蝶穿花步”。只见她在鞭影里时退时进,衣带掠风,身影似一只彩蝶穿过乱花,任那长鞭疾落如雨,总差着毫厘,沾不得她衣角。 洪如丹心头渐冷。她知道若再以寻常鞭法相斗,不但奈何不得马小倩,反会被她当众奚落。怒意、妒意、委屈一齐涌上,她已顾不得日后师父责罚,眼中红意更深,锁魂鞭忽然贴臂一绕,招式骤变,竟将白天野一向秘不轻传的三翻三卷锁喉六鞭施展出来。 第一鞭“腕底翻云”方出,鞭影便从她肘后反卷而起;第二鞭“暴雨卷花”紧随其后,鞭梢细密如雨,专寻对方进退间隙;第三鞭“惊鹿翻滚”忽高忽低,似受惊之鹿奔突回旋;第四鞭“锦豹卷尾”骤然回扫,劲力藏在反转之间;第五鞭“翻身射日”借她一旋之势,直取马小倩上盘;第六鞭“暴卷天河”则如长河倒泻,鞭风压得庙后落叶纷纷翻起。 这六式乃白天野毕生钻研所得,又经万里孤鸿白心野点拨,残缺玉女段常美切磋印证,鞭法中既有神行书生的奇快,又含万里孤鸿的高远纵横,兼得残缺玉女险中求胜的狠辣。洪如丹此刻含怒而发,六鞭连绵相续,几乎不容人有一息转圜。 洪如丹这一番出手,本已是含悲忍妒,孤注一掷;及至三翻三卷锁喉六鞭尽数施开,心中更无退路。长鞭翻卷之际,悲痛之意尽化杀机,鞭影时隐时现,忽柔忽厉,像暮云压野,又像冷电横空。每一鞭落处,皆取人难救之地,较之平日师门演练,不知凶险了多少。 马小倩起初尚存轻视,待六鞭连环逼到身前,方知洪如丹此刻已不顾生死。她柳眉一竖,口中发出一声清叱,乌龙剑在掌中骤然生寒。剑身本不映光,此时却似有幽芒自刃里透出。她亦被逼得动了真怒,便是两败俱伤,也不肯在人前退让。只见她连使“乌龙盘树”“苍龙入海”“神龙掉尾”“长蛇绕树”“狂龙闹海”“云龙三现”六式,剑势或盘或卷,或沉或扬,与洪如丹的六鞭硬生生绞在一处。 曹玉立在旁边,面色已白得近乎透明。他眼看两个少女招招夺命,心神俱震。马小倩背后有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又有侯国英,倘若伤在此地,自己纵有三师祖、三师奶护着,也难免罪责;可若洪如丹命丧乌龙剑下,那便更无可收拾。白天野、段常美、段常仁、任满堂,乃至南七省丐帮,哪个能与他善罢甘休?更何况阴寒月早将洪如丹视作儿媳,恶鬼谷一脉也必被牵入其中。念头只在一瞬间掠过,曹玉背心已尽是冷汗。 场中二人都已拼上性命。鞭声剑响密如骤雨,快得令人几乎看不清来路。便在曹玉这一念之间,六鞭六剑已尽数交过。洪如丹与马小倩同时向后退开三步,衣袂被劲风卷起,院中落叶随之四散。 曹玉目力最利,一眼便见马小倩唇角微微抽动,眼中杀意已露。那不是寻常斗气,而是真要取人性命的神色。他再望洪如丹,只见她鬓发散乱,衣袖破裂,肩头已渗出血珠,鲜红一点一点染在衣上。她原本娇艳的脸,此刻白得不见血色,唯有一双眼直直望向曹玉,里面既有怨,也有绝望,仿佛把最后一线生机都系在他身上。 曹玉心中一横,右手悄然搭上冷焰断魂刀的刀柄。 马小倩破去洪如丹六鞭之后,怒意未消,反添了几分胜后的凌厉。她轻轻笑了几声,笑声里没有半点温意。她望着洪如丹,慢慢道:“六鞭换我六剑,你便到此为止了么?今日也该叫你知道,何等剑法才配称一声绝顶。” 她话尚未尽,身形已微微一沉,乌龙剑自胸前斜引,竟摆出了“颠倒乾坤大九式”的起手势。 曹玉见状,心下暗暗叫苦。他只道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太过宠爱这个孙女,竟连这等杀伤极重的上乘剑法也传了她。马小倩本就性烈,若再得此剑法,只怕日后行走江湖,真要成了另一个杀气逼人的女魔头。可他哪里知道,这套剑法并非马慕起亲授,而是侯国英背着神剑老人私下传给马小倩。此举原本已违了马慕起心意,只因侯国英疼爱侄女过甚,才有今日之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局势转得极快。曹玉拇指才刚拨开刀鞘上的暗簧,马小倩已出手。乌龙剑自上倒垂而下,剑势如天河倾泻,正是“银河倒挂”。洪如丹不知此招后面藏有无穷变化,锁魂鞭随手一甩,鞭头疾点马小倩腕间寸关尺三处,意欲逼她撤剑自救。 马小倩却不退反进,眼中寒意一盛,娇叱声中,剑势忽然翻覆,由“银河倒挂”倏然转为“天旋地转”。曹玉心中方道一声不妙,便见乌龙剑乌芒暴涨,四面八方皆是剑影。马小倩竟不惜以大凌小,连“颠倒乾坤大九式”中最后三式的精义也一并催动,剑光回旋错落,已入“旋转乾坤”的凶险境界。 神剑马慕起晚年所创此剑,虽名为大九式,实则分作三重。前三式以飘忽胜人,中三式以凌厉制敌,后三式则飘忽、凌厉之外,更添诡谲难测。剑路一开,虚实相生,前后颠倒,似天倾地覆,叫人无从辨明真正杀着。洪如丹纵有锁魂鞭在手,此刻也被剑势罩住,退路尽失。 幸而曹玉早已防备。他曾得六指追魂久子伦指点,对这套剑法的奥妙略知几分;冷焰断魂刀又足以抗衡乌龙剑锋。就在乌芒将合未合的一瞬,他身形骤然弹出,冷焰断魂刀带着一线寒光离鞘而起,横在洪如丹身前。刀招沉稳紧密,正是“闭门谢客”。刀剑相触,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开,震得院中众人耳畔微鸣。 曹玉借着刀势封住乌龙剑的来路,目光却没有离开洪如丹。他语气急而不乱,沉声道:“先走。去残人堡的路上,我自会见你。” 这句话于旁人耳中不过寻常,于洪如丹听来,却像严冬里忽然生出一缕暖意。曹玉在生死关头挺身挡剑,又亲口许下途中相见,足以令她心头死灰复燃。她再不恋战,转身之际,向任满堂冷冷吩咐道:“眼前不可再缠,后账留待日后清算。走。”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越过墙头,率先离了华祖庙。任满堂虽怒犹未平,却也知此时再斗只会更坏,便同段常仁随之掠出。 马小倩见曹玉竟以刀拦她,又让洪如丹脱身,胸中委屈与怒火一并冲起。她乌龙剑一展,剑尖已转向曹玉,正欲改取他身前空门。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喝止:“小倩,住手。” 那声音并不高,却自有一种森寒威严。马小倩身子微微一震,剑势顿时停住。如今世上能令她真正畏惧的,不过两人:一是大爷爷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一是姑母女魔王侯国英。此刻她回头望去,只见侯国英面罩寒霜,目光冷得如结了一层冰,显然已动真怒。马小倩心中委屈万分,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却终究不敢再动,只得收住剑势,立在原地。 曹玉握刀未还鞘,心中方松半口气,忽又看见侯国英身后多了几道人影。万里孤鸿白心野、无法无天尚不雅、小师弟秦杰,已同江剑臣、武凤楼一道立在阶前。曹玉只看秦杰神色,便知自己与洪如丹、马小倩之间的纠葛,必已由他禀明江剑臣与侯国英。 此时华祖庙后院中,江剑臣、侯国英、武凤楼、白心野、尚不雅、秦杰、曹玉、马小倩诸人皆在,方才又有洪如丹、任满堂、段常仁一番闹战,声息早惊动庙中内外。侯国英冷眼扫过众人,知此地不便细论,也不宜再让魏银屏牵入这场乱局。她略一沉吟,便命众人移往土山上的泗水公刘府,又留下消魂观音与胡眉二人陪着魏银屏暂居华祖庙,不使她再受惊扰。 泗水公刘府中人,素来敬侯国英如府中主事之人。刘广俊当年虽是豪杰,后辈子孙却多半才器平平,不能支撑门户,诸般内外事务,渐渐皆由侯国英照看。她在府中出入,仆婢僮从无不肃然,连刘氏子弟也多以长辈之礼待之。 众人自华祖庙移至刘府,正厅中灯烛初燃,窗外暮色压着阶前老树。侯国英居中落座,神色尚冷。她见马小倩垂首立在一旁,眼中泪光未干,曹玉也低眉敛息,不敢妄动,便以手臂轻轻碰了碰江剑臣,示意由他先发话。 江剑臣会意,缓缓抬眼,目光从曹玉、马小倩身上一一扫过,语声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可违拗的分量。他道:“我常听小师叔沈三公说,丈夫处事,贵在知权达变。当日鬼王司谷寒遇害,恶鬼谷为屠铁甲所夺,玉儿与杰儿年纪尚轻,凭他们二人之力,自不能同三湘七泽诸人相抗。屠铁甲手下又有四如狂徒、衡阳四怪、铁脚无盐以及四霸、三鞭等一干人物。玉儿身陷其间,许多事皆是势所迫成,并非他本心所愿。” 曹玉听到此处,心中一热,却仍不敢抬头。马小倩咬着唇,眼睫微颤,面上倔强之色已淡了几分。 江剑臣顿了顿,又向曹玉看去,声音稍沉:“今日这场事,若要倩儿心里明白,你便把那件东西拿出来给她看。她看过之后,自会知道其中缘由,也该知道自己闯下了什么祸。” 曹玉依言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细的字笺,双手奉上。那字笺正是秦杰趁任满堂酒醉昏沉之时,从他身上偷得的旧物,上面写着当日任满堂逼曹玉立下的誓言。马小倩接过一看,脸色倏地变了。她虽一向娇纵,亦最爱蛮缠,可此刻面对江剑臣,又见白纸黑字在前,再不能强词夺理。她这才知道曹玉所以与洪如丹纠葛不清,原有被人逼迫之处,委实身不由己;他既不欲负自己,暗中又设法取回誓言,实已费尽心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再想起方才自己怒中出手,先斩断任满堂的四煞神棒,又逼得段常仁贴地翻滚,若不是曹玉横刀相阻,洪如丹恐已伤在她“颠倒乾坤大九式”之下。此事若传到马慕起耳中,少不得要罚她回南五台面壁悔过一年半载。她心头一酸,眼泪又在眶中打转,却不敢再出一言。 段常仁先前虽受了折辱,又被乌龙剑削去一截白发,但看在马慕起与江剑臣的情分上,心中怒气也渐渐压下。他见马小倩不再哭闹,不再拔剑,便将这口气咽了下去,只拈着断发苦笑一声,并未再提追究。 一场风波至此暂歇。刘府重整席面,众人入座。酒盏传开,方才剑拔弩张的寒意渐渐散去。厅外风声过树,厅中灯影摇红,江湖旧事被众人低声谈起,虽仍各怀心思,终究不再相逼。 江剑臣素来疼爱曹玉,此刻却故意当着马小倩的面,沉下脸来,命曹玉即刻回嵩山黄叶观,面壁悔过一月。曹玉听出其中深意,仍恭恭敬敬应下。马小倩听见“面壁一月”,心中方稍稍安定,以为江剑臣果真要重责曹玉。她却不知江剑臣早已暗中吩咐秦杰与疯霸王鲁夫,叫二人候在山脚,待曹玉一离府,便护送他赶赴山东残人堡,好践成他对洪如丹许下的途中相见之言。 徐州距泰山脚下残人堡,不足千里。若只曹玉与鲁夫二人同行,这点路程自算不得艰难;只是秦杰轻功稍逊,长途急行未免吃力。鲁夫便从泗水公刘府牵出三匹好马。三人收拾停当,扳鞍上马,趁夜色未深离了徐州。马蹄踏过城外官道,秋草在风里倒伏,远处平原一片苍茫。 至次日未时过后,三骑已到薛国故城一带。残垣间荒草萧萧,古木斜立。此地在滕县城南,旧时薛为齐所灭,齐侯封孟尝君之父田婴于此,是为薛君。岁月递迁,陵墓尚存,城郭早已只余荒迹。曹玉等人在道旁树身上看见刻痕,细辨之下,正是洪如丹与任满堂沿途留下的引路暗记。 有了暗记,三人便可循迹而行。一路北上,到了兖州以南,又在驿道旁的老槐上见到同样记号。此时夕阳将坠,霞色横在西天,城郭轮廓已在暮气中隐约可见。 曹玉急于向洪如丹与任满堂解释前事,不愿再等。三人入兖州城,只匆匆买了干粮清水,便穿城而过,继续往北寻去。可出了城后,沿途树石、桥柱、土墙,凡能留记之处,他们一一细看,却再也寻不见半点暗号。 秦杰心思细密,勒住马,低声道:“他们若只是过城不停,照江湖规矩,必会在城外另留记号。此处一点痕迹也无,只怕他们并未出城。” 三人分头在城外道旁搜寻,连沟边乱石也不放过,许久仍无所得。鲁夫性急,拍了拍马颈,皱眉道:“看来人还在兖州。咱们回去,把城中客栈一家家查过去。” 曹玉却放心不下,仍执意向北又追出五十余里。夜色渐深,四野寂静,官道两旁只有秋虫低鸣,依旧未见半个标记。到了这时,三人才确定洪如丹与任满堂多半已在兖州提前投宿。 他们拨马回城。入得兖州街巷,天色已黑,城中灯火零落。才行不远,秦杰忽然望见三三两两的乞丐从各处街角冒出,皆朝城东北方向赶去。那些人衣衫褴褛,步履却极快,彼此间不多言语,似早有约定。 秦杰心中一动,压低声音向曹玉、鲁夫道:“任大伯曾是南七省丐帮旧日帮主。又听说北六省丐帮总舵便在兖州。眼下这些叫花子都往一处聚去,也许任大伯就在那边。” 曹玉与鲁夫对望一眼,皆觉此话有理,便不再惊动旁人,只远远缀在那群乞丐之后。穿过几条昏暗街巷,前方渐显出一座高塔的影子,正是兖州城东北隅的兴隆塔。 那塔高近十五丈,八角十五级,砖身沉厚。七层以下雄浑宽大,内有盘旋踏步可登;七层以上渐见秀削,直入夜空。塔影压着城墙与民舍,月色从檐角间漏下,照见四周聚来的乞丐越来越多。 曹玉三人贴近塔前一带,借树影掩住身形。曹玉凝神望去,终于看见任满堂与洪如丹被二三百名乞丐围在中央。任满堂仍是旧日模样,怀中抱着酒葫芦,时不时仰头饮上一口,懒洋洋地像是毫不在意。洪如丹立在他旁边,肩上旧伤虽经包扎,脸色仍有些苍白。 看情形,两人被困在此已非片刻。围住他们的乞丐或执竹杖,或持破碗,层层站定,目光皆落在任满堂身上。洪如丹见众人逼问不休,终于向前一步,扬声说道:“诸位不必再为难任大伯。贵帮那根四煞神棒,确实不在他身上,是他一时疏忽,留在南七省丐帮总舵了。” 鲁夫伏在暗处,听见洪如丹说起四煞神棒,脸色微微一变,忙伸手横在曹玉、秦杰身前。他生怕这两个少年心急,一时冲出去,把丐帮内部纠葛搅得更乱,便以眼色示意二人暂且忍住。 塔下人影层叠,破衣竹杖交错成阵。围在前面的一个秃顶乞丐,忽然举起手中打狗棍,棍尖直指洪如丹。他眉骨高突,目光阴鸷,声音又粗又冷:“这是本帮内务,哪轮得到你一个外来的小姑娘多言?趁早让开,莫自讨难看。”洪如丹在华祖庙受马小倩一番凌辱,心中积郁未消,肩头伤处又隐隐作痛。此刻再听这秃顶乞丐言语轻薄,胸中怒火立时被挑了起来。她眼波一寒,身形微微一晃,玉臂已扬起,挥掌便向那人左颊扇去。 这一掌快而突然,若换作寻常丐帮弟子,必然躲避不开。可洪如丹偏偏看走了眼。那秃顶乞丐并非庸手,正是北六省丐帮帮主吕展的首徒,江湖人称秃鹰高振羽。他尽得怪叫化吕展真传,身法轻捷,出手刁钻,岂会被她一掌打中。只见他肩头一沉,身子已让开半尺,打狗棍反臂探出,竟化棍为笔,直点洪如丹曲池穴。 洪如丹自出师以来,两湖与三湘七泽水旱两道皆闻其名。她哪里想到初到北地,先被马小倩压得几乎无还手之力,如今连一个看似寻常的秃顶乞丐也敢当众喝斥。新仇旧怒并作一处,她借退势避过穴道,右手已顺势抽出锁魂鞭。长鞭在夜色中一抖,似一缕乌云自袖底翻出,起手便是“穿云拿月”,鞭梢直取高振羽咽喉与肩井之间。 高振羽身为北六省丐帮首徒,眼力自非平常。他一见洪如丹掌中怪鞭,便认出这是神行书生白天野一门的锁魂鞭,心中也不敢托大。手中打狗棍骤然一旋,使出“盘旋缠打”,棍影绕着鞭势一卷一封,既把那招“穿云拿月”卸开,自己也借力飘出八尺之外,落地时衣襟轻动,脚下并无半点凌乱。 鲁夫见双方乍分,知再迟片刻必成恶斗,便从暗处一步踏出,丹田气一沉,声音如闷雷滚过塔前:“诸位暂且停手。先天无极派掌门大弟子曹玉,特来求见贵帮帮主。” 高振羽本已打算展开鹰翻雕扑的身法,好生领教洪如丹的锁魂鞭,被鲁夫这一声截断,心头怒气顿起。他转身盯住鲁夫,见来者年老貌丑,衣着又不甚讲究,便冷声喝道:“你又是什么人?敢闯北六省丐帮总舵,还在此呼喝,莫非嫌命长了?” 鲁夫若在三十年前听见这等话,早已发作。此刻他却不怒,只将高振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然淡淡问道:“少当家的今年多大年纪?” 高振羽不知他何意,仍昂然答道:“三十。” 鲁夫听了,眼中掠过一丝怅然。自己数十年死心塌地护着红玫瑰艾群,名声渐沉,江湖上早少有人再提起他。眼前这等三十上下的后生,不认得疯霸王,倒也并不奇怪。若非武凤楼与曹玉师徒将他从旧日迷障中救出,只怕他鲁夫这个名字,真要在江湖中消磨干净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了许多:“老夫鲁夫,人称疯霸王。今日陪先天无极派曹少侠前来,只为求见贵帮吕帮主。” “疯霸王”三字一出,塔下众丐间顿时起了一阵低低骚动。鲁夫虽久不在江湖走动,当年“三狂一疯”的名头却不是后生晚辈可以轻忽的;何况他本籍山东,北地丐帮中许多老辈弟子都听过他的旧事。高振羽脸色也随之一变,方才傲气霎时敛去。他收了打狗棍,向鲁夫拱手一礼,神情已恭谨许多:“晚辈高振羽,有眼不识前辈,还望鲁前辈恕罪。晚辈这便命人去请家师。” 丐帮弟子传讯极快。不多时,塔影下人群向两旁分开,怪叫化吕展已带着两名本帮要紧人物赶来。随在他一侧的,是长老金鸡独立雷满天;另一侧,则是执掌刑堂的血手印卜问天。三人甫一现身,周围乞丐皆低头退让,塔前顿时静了下来。 曹玉、鲁夫等人正要上前通名,任满堂却忽然将怀中酒葫芦收起,慢慢站直身子。他醉意仿佛在一瞬间散了许多,眼神也沉了下来。未等吕展开口,任满堂已盯着他问道:“吕帮主,今日叫这些弟子围住我,向我索取四煞神棒,是你的意思么?” 吕展听得一怔,似乎并不全知其事。站在他上首的雷满天却向前挺了挺胸,先接过话头。他一条腿微屈,另一足稳稳踏地,语声洪亮:“丐帮自北宋旧年,原有南北两支。后来女帮主玉罗刹曹慧娘合南北为一,四煞神棒虽为全帮祖传家法,却一直由南七省一支供奉。到了万历十四年,丐帮合后复分,那神棒仍留在你们南七省手里。此事由来已久,我早觉不公,只因顾念同门情分,不愿让江湖人看笑话,才未公开索讨。今日任兄既从兖州经过,何不当众取出,也免伤了南北两支和气?” 任满堂听罢,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兴隆塔下回荡,听来散漫,却藏着冷意。他望着雷满天,慢慢道:“雷老大往日最不喜绕弯说话,今日倒忽然文采斐然,条理分明。这样的说辞,只怕不是你自己临时想出来的吧?” 他说到此处,目光移向吕展身旁的卜问天。卜问天半张脸隐在塔影里,一只残目泛着阴冷的光,耳边又有旧伤缺痕,被任满堂这一眼扫过,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卜问天冷冷开口,声音像铁片相磨:“四煞神棒本是整个丐帮祖传之物,凭什么长年由南七省独占?任满堂,你若识时务,便早些交出来。否则今日兴隆塔下,未必还能容你安然回岳州。”任满堂轻轻“哦”了一声,似恍然大悟。他将手背在身后,神色反而松弛下来:“原来如此。雷老大方才那番话,果然是卜堂主替他预备的。卜堂主,我不但知道你同死在三湘七泽的屠铁甲乃是一师之徒,也知道衡阳四怪与你本是同宗兄弟。今日你挑动雷长老出面索棒,恐怕不只是为了丐帮公道罢?” 曹玉本在旁静听,听任满堂忽然提到衡阳四怪,心中猛然一动。那四怪曾与残人堡旧事若隐若现地牵在一起,他一时却抓不住关节。再看卜问天残缺的眼与耳,脑中忽然浮起衡阳四怪那瞎、疯、聋、哑的异状。几条线索在心头一触,他顿时隐隐明白,眼前这场索棒之争,或许早已绕到了残人堡那边。 曹玉心中那一线疑云越绕越紧,愈想愈觉此事不止一根四煞神棒那样简单。兴隆塔下夜色渐重,塔影沉沉压在人群之上,数百名丐帮弟子屏息环立,竹杖破钵之间,隐有肃杀之气。 卜问天阴阴一笑,残目里泛出冷光。他盯着任满堂,慢慢道:“任满堂,你既做过南七省丐帮帮主,便该知道,本帮家务,外人不得插手。若有外人强行干预,便是藐视祖宗家法。你若还顾念丐帮旧谊,就劝随你同来的这些人即刻离去。” 这句话扣得极紧。鲁夫虽是疯霸王,平生横行惯了,却也知江湖门派自有门规。若强说丐帮南北之争与外人无关,也并非全无道理。他眉头一皱,竟一时无话可答。 秦杰却从鲁夫身旁探出半步,眼睛一转,忽然笑道:“旁人要走只管走,我却不走。” 鲁夫一怔,转头看他,心中又气又好笑,只觉这小子此时插嘴,必有歪主意。卜问天残目一红,厉声道:“你为何不走?” 秦杰双手负在身后,神情极是坦然,朗声道:“我同任老前辈并无瓜葛。他是他,我是我。你们要理丐帮家务,管得着他,未必管得着我。” 鲁夫听到此处,嘴角微微一动,心中倒暗暗称奇。秦杰这话听似胡搅,偏偏抓住了对方所言“外人不得干预”的缝隙。卜问天被他一句堵住,脸色更阴,只得借势喝问:“你这小子,在谁面前自称大爷?” 鲁夫方要出声拦阻,秦杰已口齿清亮地接道:“在你面前。” 塔下顿时一静。卜问天脸上紫气隐现,右掌微微抬起,掌心血色渐浓,显然已动了朱砂掌的杀机。雷满天与他早有默契,见此情势,却忽然伸手一摆,示意卜问天暂且勿动。他独足向前一顿,面容阴沉,望着秦杰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何人?” 秦杰不答,反将雷满天上下一看。末了,他的目光停在雷满天那条独足上,神色天真,语气却刁钻得很:“老人家,我倒想先问一句,你这腿是生来如此,还是后来叫人砍去的?” 此言一出,连洪如丹也不由皱眉。她虽恼恨卜问天、雷满天咄咄相逼,却也觉秦杰这话太过刻薄,几乎是逼人立刻拼命。鲁夫暗自叹了一声,心道这孩子若不是另有打算,便真要把天戳破了。 雷满天性情本就凶悍暴烈,平生最忌旁人提及残足。若非鲁夫在旁,他早已下杀手。此刻被秦杰一句戳中痛处,胸中怒火骤起,太阳穴高高鼓起,独足猛地一踏,身形已逼到秦杰面前,右肋下钢拐将起未起。 秦杰却纹丝不退。他右手不知何时翻了出来,掌心托着两枚鸽卵大小的黑色弹丸。那两枚东西乌沉沉的,毫不起眼,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死气。秦杰嘴角含着一丝阴笑,似在无声问这些丐帮人物可认得此物。 雷满天身为北六省丐帮长老,见识自然不浅。他一瞧那两枚黑丸,心头便是一跳。那正是毒剑毒珠南宫焰独门火器雷火珠,一旦抛入人群,烈焰毒烟并发,数丈之内血肉难全。此地乞丐密集,若叫秦杰随手掷出,少说也要死伤数十人。雷满天怒气虽盛,脚下却生生停住,一时进退不得。 秦杰见他果然识货,胸膛微挺,气势顿时高了三分。他将两枚雷火珠托在掌中,朗声道:“在下秦杰,外号人人躲。奉暂署锦衣卫都指挥李鸣之命,随同先天无极派掌门大师兄曹玉,前来查缉一个名叫吕展的乞丐。” 这话半真半假,偏偏抬出了李鸣的名号。怪叫花吕展素来谨慎,一听“锦衣卫”三字,脸色已变。江湖中人最怕官府,寻常官府尚且麻烦,何况锦衣卫。缺德十八手李鸣如今暂署都指挥之职,这名头落到谁身上,都不是可轻轻揭过的事。 吕展抬手一挥,先令卜问天与雷满天退开些许,随后向秦杰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谨慎许多:“小兄弟既奉李大人之命而来,老叫化不敢怠慢。只是吕展究竟犯了何事,还请明示一二,也好叫老叫化心中有数。” 秦杰忽然收了方才的嬉笑,长长叹了一声。他看着吕展,声音放缓,道:“秦某与吕帮主素未谋面,却也听过你的名声。你为人如何,我不敢一口断定。只是你不该纵容门下,包庇部属,暗中设局害人,劫夺财物,又与外道帮派勾连,意图倾毁他人门户。”这些罪名一桩桩落下,未必皆有所指,却桩桩足以叫心中有鬼的人坐立不安。曹玉望着秦杰,心中已然明白。师弟并非当真要凭几句话拿下吕展,而是借锦衣卫的名号,朝卜问天、雷满天二人心口试探。以血手印与金鸡独立的阴狠凶残,秦杰信口列出的这些事,他们未必没有沾过一两桩。只要他们心中一虚,脸上便会露出痕迹。 果然,卜问天残目闪烁,脸色阴晴不定;雷满天虽强自沉住气,握着钢拐的手却紧了又紧。兴隆塔下风声掠过,塔檐铃声低微,一时竟无人敢先接秦杰这几句虚实难辨的话。 曹玉听秦杰将话锋逼到这一步,心下已知火候将成。他不愿再让卜问天、雷满天有从容遮掩的余地,便顺势向前踏出半步,肩头微沉,冷焰断魂刀已从背后滑入掌中。刀光一现,寒气逼人。他目光直逼吕展身侧二人,声音骤冷:“多言无益。先将涉事之人拿下,再细问根由。” 话音未落,他已垫步拧腰,身形向前疾进。鲁夫见他出手,只当锦衣卫查缉之事果然有凭有据,哪里还分得出真假。他本是心实之人,最不会转这些弯弯绕绕,当下五尺铁枪阴阳把一合,横在胸前,也摆出擒拿凶犯的架势。 卜问天与雷满天心中本有鬼胎,见曹玉、鲁夫一齐逼来,一时竟辨不清秦杰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两人眼神极快地一碰,卜问天最是狡诈,双掌忽然一分,似要扑向鲁夫,身形却在掌风将发未发之际陡然倒退。他脚下连踏,身子如一尾黑鱼贴着人群缝隙滑出,转眼便向兴隆塔后掠去。 雷满天却不及卜问天那般机变。他被曹玉方才几句激得怒火未消,又见众丐在旁,若不出手,长老颜面尽失。只见他左肋下钢拐一点地面,独足借力,身子腾空而起;右手钢拐挟着沉沉风声,自上而下直压曹玉头顶。 秦杰见群丐微动,立即将掌中两枚雷火珠托高,声音清亮而厉:“谁敢妄动,便按抗拒官差、助凶脱逃论处。” 这一声喝出,二百余名丐帮弟子俱被震住。雷火珠在他掌中乌光沉沉,谁也不愿拿性命去试。塔前一时只剩雷满天钢拐破风之声。 曹玉眼见钢拐当顶落来,心中反倒定了。他方从马小倩处学得“龙蛇八剑”所化刀法,正可一试锋芒。冷焰断魂刀在他腕间一转,先以“长蛇绕兔”斜截雷满天右腕。此招不与钢拐硬碰,只取执拐之手,逼得雷满天若不撤招,腕脉先要中刀。 雷满天怒哼一声,右拐略收。曹玉不待他变势,铁腕又翻,刀锋贴着地面一旋,第二招“乌龙盘树”已削向雷满天唯一立身的右足。 “龙蛇八剑”本是马慕起早年成名剑法,迅捷狠辣,变化险奇。马小倩将其化作刀法传予曹玉,刀势便多了几分沉厚冷峻。雷满天功力虽深,究竟少了一足,身法受制,见这一刀来得阴狠,不敢以独腿硬承,忙以左肋钢拐重重一点地,借势将身形荡起,方才避开刀锋。 可他身子刚从半空下落,独足尚未踏实,曹玉第三招“龙蛇飞舞”已卷至。刀光横斜而来,仍不离他那条独腿。雷满天被逼得眼中凶光暴涨,忽然怪吼一声,不再闪避。他竟将右足钉在地上,横下心来拼个两败俱伤,双手钢拐一上一下齐出:上拐砸曹玉天灵,下拐扫曹玉脚踝。 曹玉等的正是这一刹那。雷满天上下两拐虽猛,中间却空出一线。曹玉身随心动,抽刀错步,冷焰断魂刀忽然向下一插,刀尖点地,整个人借刀势一旋,身形如大旗顺风扯开。上面一拐贴着肩头掠过,下面一拐从足前扫空。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左手食中二指并起,闪电般点中雷满天右侧环跳穴,又借雷满天钢拐余势,身子横移出去近丈之远。 曹玉脚步尚未站稳,雷满天已闷哼一声,独足再也支撑不住,扑地跪倒在青石之上。钢拐落地,震得塔前尘土微扬。 四下群丐望得目眩。方才曹玉抽刀、错步、插刀、旋身、点穴、借势横移,一气呵成,干净利落,便连北六省丐帮弟子也不由心中暗赞。若非倒下的是本帮长老,只怕早有人喝出彩来。 吕展立在一旁,脸色已沉得难看。事已至此,无须再审,他也看出卜问天忽然遁走、雷满天悍然出手,二人背后必有奸谋。若再袒护,不但自己难脱牵连,北六省丐帮声名也要一并坏尽。况且这二人敢借丐帮门规行私谋之事,本已犯了帮中大忌。 吕展抬手一挥,向高振羽沉声吩咐:“将雷满天双臂反剪,捆了。” 高振羽不敢迟疑,上前封住雷满天几处要穴,又取绳索将他双臂牢牢缚住。吕展这才转向曹玉与秦杰,拱手道:“雷满天负我信任,忝居长老之位,却暗中勾结刑堂卜问天,图谋不轨。今日幸得二位看破奸情,未使祸患更深。吕某当众宣布,雷满天、卜问天二人即日起逐出北六省丐帮,从此不列本帮名册。此后如何处置,任凭二位追究。” 雷满天被缚在地,方才凶悍之气顷刻消散。他见吕展弃得这样干净,又知卜问天已逃,自己成了众矢之的,顿时嘶声喊道:“是我瞎了眼,误信卜问天撺掇。求诸位开一线生路,我愿把所知机密全都说出。” 第116章 群魔乱舞 金鸡独立雷满天垂首立在场中,面上血色尽褪,方才那股倔强凶戾之气,已如残灯遇风,黯然欲灭。秦杰见他肯吐隐情,眼中锋芒微敛,向曹玉微一颔首。曹玉心领神会,走上前去,指尖在雷满天肩背诸穴轻轻一拂,凝滞的气脉顿时松开。雷满天身子一晃,几乎跪倒,曹玉伸臂托住他肘弯,低声道:“雷前辈既肯明言,便不必再作无益之苦。”雷满天抬眼望他,羞惭之色更深,喉间似有万语,却一时说不出来。 吕展在旁凝视良久,忽然长叹一声。他向雷满天缓缓施了一礼,神色沉痛而不失恭谨,声音也压得极低:“大师兄,今日走到这一步,并非小弟有心越你而居上。先师遗命如此,帮中诸长老与弟子亦同声推举。小弟虽知道你心里难平,却从未想过要逼你至此。”话到此处,他眉间郁色渐重,后半截言语便滞在唇边。 雷满天两手微微发颤,望着吕展,目中悔意如潮。他咬了咬牙,声音嘶哑:“是我心中有隙,才让卜问天那恶人乘虚而入。他日日在我耳畔挑拨,我又偏偏放不下这点怨怼,终至铸成大错。如今再说悔字,已嫌迟了。” 潇湘神丐任满堂一直冷眼旁观,此时脸色一沉,衣袖微拂,走近两步。他向来诙谐,此刻却全无笑意,只盯着雷满天道:“你本非深藏机心之人,所以此事初露端倪之时,我便疑到独眼龙身上。闲话不必再提,内里还有多少牵连,你即刻说清,好教吕帮主早作防范。” 雷满天张口欲言,忽又止住。他目光从四面人影上一一扫过,眉头紧锁,显然有所顾忌。秃鹰高振羽见他神情,已知其意,便举手轻摇。四周丐帮弟子不敢迟疑,纷纷敛声退下,庭中只余数人,风过塔檐,铃声细碎,更显冷寂。 雷满天这才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地上,缓缓道:“卜问天因我失了帮主之位,知我心中不甘,便借我十三代掌门大弟子与帮中长老的名分,暗使我南通衡阳四怪,北连剑笔双绝,又经三抓追魂邵一目从中穿引,另与……” 他话声至此,忽然中断。众人尚未看清异状,雷满天已身子一僵,仰面便倒,衣袂拂地,竟再无半点声息。曹玉与高振羽几乎同时变色,两人足尖一顿,身形如两缕疾风,直向兴隆塔上掠去。塔影森森,檐角在薄暮里寒意逼人,二人一前一后追至高处,只见塔砖微冷,尘痕凌乱,那伏在暗处发钉之人早已借势远遁,唯余一抹将散未散的寒风。 庭中静得可闻呼吸。疯霸王鲁夫沉着脸,以五尺铁枪轻轻一拨,将雷满天的身子翻了过来。灯影斜照,众人这才看清,他颈后天柱、脑后风府、背后志堂、肩后灵台,以及脊骨下方隐秘要害处,各钉着一枚细长钢钉。钢钉入肉甚深,钉尾却泛着殷红微芒,仿佛才从血火中淬出。 高振羽俯身一看,脸色骤然发白,低低失声:“竟是她来了。”吕展也似认出了这五枚钢钉的来历,肩头一沉,方才强撑的神色尽数散去,整个人忽然显出难以言说的颓败。 秦杰却仰面一笑,笑声清亮,冲散了片刻死寂。他眉梢微挑,少年意气里带着几分不肯服输的骄矜:“来便来了。天大的风浪,也总有人去挡。我秦杰偏不信,世上真有谁能凭几枚暗钉便压得众人低头。” 任满堂脸色一变,忙伸手去掩他的口,却已慢了一步。他气得跺了一下脚,压低声音斥道:“你这张嘴,迟早要替你招来大祸。那位若还未走远,听见你这等狂言,只怕你秦家香火都要在你身上断了。” 秦杰闻言一怔。他原只道暗处行凶之人必是个凶横怪客,此时听任满堂口气,才知来者竟是女子,不由得心头一跳,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 鲁夫素来护短,见秦杰受惊,胸中怒火更盛。他将铁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击石,发出沉闷一响,随即大笑道:“秦少侠不过不知她是谁,便算说重了两句,又有什么了不得?纵然当着她的面讲,她也不过多看咱们几眼,难道还能把天掀翻不成?” 他最后一字尚未落定,庭前黑影忽起。众人眼前一花,只闻四声清脆耳光接连响过。鲁夫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震,脸上已多了四道鲜明掌痕。 出手之人不知何时立在他面前。那女子年纪不过三十上下,肤色莹白,眉目深秀,鼻唇皆似细琢而成;偏是一身黑衣,衣色如夜,将面上雪意衬得愈发分明。她静静站着,眼中并无怒火,唇边却有一丝淡到极处的冷笑。 鲁夫怔了片刻,血气轰然上涌。他昔年虽曾为红玫瑰艾群男所迷,江湖中人却仍敬他是铁骨汉子。如今当着众人之面,被一个来历未明的女子连掴四掌,掌力虽不沉,脸面却如被人踏入泥中。他凝目看去,只觉眼前女子身姿轻盈,并无惊世骇俗之相,羞怒之下,便再难细察。 他双臂一振,五尺铁枪横抬,枪身沉重,寒光自枪尖一线逼出。鲁夫低吼一声,整个人挟着枪势向前扑去,第一枪直取黑衣女子中路,正是刚猛毒辣的一招。黑衣女子肩头微微一侧,足下不见怎样移动,身子已横掠五尺,避开枪尖。鲁夫一枪落空,胸中怒意更盛。他回身拗步,枪锋斜挑,改刺为穿,枪势迅疾,红缨贴着枪杆疾颤,如一缕血色被劲风压伏。黑衣女子这回不再讥笑,只从唇间轻轻吐出一字:“好。”声音极轻,却清清楚楚落入众人耳中。她身形再晃,又自枪影边缘滑了出去。 鲁夫久经阵仗,若在平日,早该从这两避之中看出对方身法不可测。只是他此刻怒火蒙心,眼前只剩那四记耳光。他不待第二枪势尽,右臂陡然一展,沉重枪身由刺化扫,横卷而出,直取黑衣女子双膝。铁枪挟风贴地而来,前后去路一并封住,竟成合围之势。 黑衣女子眸光微凝。这一枪来得突兀,力道又沉,身前身后皆被枪势笼罩。她两足同时点地,衣袂向下一压,纤长身影便如黑鹤凌空,倏然拔起。铁枪自她足下横扫而过,劲风卷动衣角,庭中尘叶随之四散。 鲁夫接连三枪皆落在空处,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他须眉戟张,乱发随劲气翻飞,双掌在枪杆上一拧,魁梧身躯竟也拔地而起。五尺镔铁枪在半空中一抖,寒芒直透,如黑龙穿檐,径刺黑衣女子胸腹之间。此时她身在空中,无枝可借,无地可踏,鲁夫这一枪蓄尽平生蛮力,竟是要在第四合上决出生死。 黑衣女子人在半空,衣袂轻扬,竟不见丝毫慌乱。她腰肢微折,身形斜掠,如春燕贴云而去,左足忽然点在枪杆一侧。那镔铁霸王枪受她一拨,枪尖顿偏。她借势下落,右足随即垂下,足尖直取鲁夫头顶百会。那一式来得迅疾而清冷,似观音低眉,玉足垂尘,偏又含着碎碑裂石的杀机。 鲁夫手中枪被她点斜,门户尽露,庞大身形悬在半空,哪里还来得及回枪遮拦?便是想翻身退避,也已迟了。他只觉头顶寒意一沉,知这一足若点实,颅骨立碎,性命顷刻断绝。鲁夫喉间发出一声长叹,索性闭上双目,任凭生死落下。 谁知黑衣女子足尖将触未触之际,忽将脚背一平,杀势尽收,只以足心轻轻踏在鲁夫头顶。她这一踏看似轻柔,内劲却沉,鲁夫只觉头颅一震,腰脊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口中失声惊呼。黑衣女子借他头顶一垫,身形便似被风托起,横飘出一丈开外,衣角缓缓落定,又恢复了亭亭立于庭中的姿态。 鲁夫睁开眼来,粗重地喘息了几下。他性情虽烈,心中却明白得很,对方方才若不收势,自己早已横尸当场。那份狂怒至此散了大半,余下的只是难堪与感激。他将霸王枪反手一掷,枪尖深深插入石地,随即抱拳垂首,沉声道:“鲁夫败了。姑娘方才留我性命,此恩鲁夫心领了。” 黑衣女子唇边泛起一抹笑意,伸出五指,遥遥指向他的头顶,语声清冷中带着几分玩味:“你可知我为何不把你此处点碎?” 鲁夫脸色紫胀,胸膛起伏,却仍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 黑衣女子笑意渐敛,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声音也低了些:“你虽粗鲁,却不藏奸。江湖上像你这般心里想着什么,嘴上便说什么的人,已不多见。只为这一点,我便不忍取你性命。” 秦杰忽然向前跨了一步,目光落在雷满天尸身上,又转向黑衣女子,眉梢微挑,问道:“如此说来,雷满天死在你手里,便是因他心里藏着一套,口中又说另一套了?” 黑衣女子眸中寒意一闪,淡淡道:“小子,你最好莫再凭这点伶俐来探我的口风。你若再问下去,下一个倒在地上的,便该是你。” 秦杰却不退反笑,双手负在身后,神色仍是那副顽皮而不肯服软的模样:“姑娘也莫把一身本领看得太重。世上吓人的话人人会说,真吓得住谁,却还未必。” 黑衣女子被他一句顶回,凤目微睁,冷声道:“你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秦杰立刻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答道:“不曾。” 这一声来得又快又正,庭中紧绷的杀气忽被冲开。任满堂先是忍不住,随即众人俱都笑出声来。黑衣女子原本冷着脸,终也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唇角一动,轻轻笑了一声。 秦杰最善乘隙,见她怒意稍解,便收敛神色,双手一拱,语气也转为温和:“未曾真个动手之前,单论年齿,我该称你一声黑衣姑姑。敢问姑姑尊姓大名,何处人氏?夜半至此,又为何要取雷满天性命?” 黑衣女子方才明明警告他不可套问,此刻却被他这一声“姑姑”叫得怒意难续。她凝视秦杰片刻,才缓缓道:“我姓吴,名艳秋,祖籍湖广。今夜到此,只因我不信雷满天会将实情尽数吐露,索性先断了他的口。” 说罢,她目光一转,冷冷扫过高振羽与吕展。那一眼并无多余动作,却令二人背脊生寒。吴艳秋的声音随风压低,听来更见阴冷:“你们既认得子午火云钉,也知道怕,便还有几分眼力。我今日开一次生门,不取你们性命。把帮主令符留下,各自远走,越远越好。” 吕展身为北六省丐帮帮主,昔年也曾在江湖上立过名声;可被吴艳秋这一逼,竟半句争辩也无。他面色灰败,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符,扬手抛至场中。竹符落地,声音轻微,却似敲在众人心上。吴艳秋没有立即俯身去取,反将目光移向任满堂,冷冷道:“你的四煞棒,也留下。” 任满堂面色骤然惨白。他掌中的四煞神棒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丝决绝,竟是想将棒锋反转,击向自己天灵。曹玉一直在旁冷眼观势,见他肩臂一动,已知不妙,身形倏忽欺近,伸手一夺,便将四煞神棒从他手中取了过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秦杰脚下忽地一弹,身形疾射而出。他左手探向地上的竹符,五指一拢,已将令符抓起;右手却顺势一扬,袖底寒星乍现,七星透骨针化作一蓬细雨,直罩吴艳秋身前要害。 吴艳秋本未将秦杰的武功放在眼里,又见他似只为抢竹符,心中恼怒,身形自然而然随着扑出。她这一步方出,便知中计。秦杰这一手既刁且险,借抢符引她近身,七星透骨针出得又快又阴,竟恰好封住她身法变化的余地。她纵然轻功绝伦,此刻也已避无可避。 冷汗从吴艳秋鬓边渗出。她一生历险无数,少有这般失策之时,眼见寒芒逼近,心知纵不致命,也必重伤。可就在针光将及未及的一刹,秦杰忽然笑了一笑,手腕一收,那一蓬寒星竟尽数敛回。他足下一点,已退回原处,左手仍握着竹符,脸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 庭中一时无声。吴艳秋立在原地,鬓角冷汗未干,目光中第一次现出不解。过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凭你今日的本事,这一生只怕也难再有第二次伤我的良机。你既已将我逼到此境,为何又把手收了?” 秦杰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像是吃了亏,又偏不肯认。他抬眼望着吴艳秋,语声里带着几分懊恼:“你莫把我秦杰想得这般仁厚。我方才收手,并非忽然起了菩萨心肠,是我那位掌门大师兄在旁边逼住了我。他说,你先前饶过鲁大伯一命,我若乘危伤你,便失了我们这一门的气度。”说着,他向曹玉瞥了一眼,似怨似服,又转向吴艳秋道:“我自知不是你的敌手,北六省丐帮的令符,我也不夺了。” 他口中虽说得洒脱,手却在怀中摸了片刻,似乎十分舍不得。终于取出那枚竹符,指尖摩挲了一下,才抛向吴艳秋。竹符在空中翻了半转,带着一线暗影落去。秦杰又回头望向曹玉,神色难得收敛,劝道:“大师兄,四煞神棒也交还她罢。今日真拼下去,咱们未必讨得了便宜。” 吴艳秋听他服软,眉间寒意稍散,唇边浮起一丝胜意。她伸手接住竹符,淡淡道:“你这小娃儿倒还知进退。”话音方落,她五根纤指忽然一僵,只觉指尖寒凉彻骨,竟像触在冰玉之上。那凉意来得异样,顺着指端直侵腕脉,她心头猛然一沉。 秦杰见她神色微变,先前的颓丧一扫而空,忽地纵声大笑。他将双手往袖中一拢,眉目间尽是顽劣得意:“你方才说我这一世只有一次伤你的机会。我秦杰偏偏不服,非要叫你再在我手里跌上一交不可。” 吴艳秋指尖愈觉冰冷,被他这一笑一逼,心中寒意更甚。她凤目一凝,急声问道:“你在竹符上做了什么手脚?” 秦杰不慌不忙,轻轻吐出五字:“五毒桃花瘫。” 吴艳秋脸色骤变,似见毒蛇入袖,扬手便将竹符掷出,随即敛住气息,连胸口起伏也压了下去。 秦杰却叹了一声,学着长者模样摇了摇头:“杀人之念固不可起,防人之心却不可无。吴姑姑名震湖广一带,竟不知消魂观音叶兰香已认我作弟弟么?你这般托大,未免太轻看人。” 曹玉在旁瞧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诌,眸中不由浮起笑意。吴艳秋却已信了七八分。她弯腰走到雷满天尸身旁,将那五枚子午火云钉一一取下,又用雷满天衣襟慢慢拭去钉上血痕。她一面擦,一面冷冷抬眼看向众人:“以我与你们相距之远,只须一扬手,你们同来的四人,谁也逃不过一枚火云钉。你可信么?” 秦杰敛起笑容,答得极干脆:“信。”随即他又眨了眨眼,语气一转,“你留下第五枚,大约是预备同我们一道去阴司分辩,是不是?” 吴艳秋眼中怒意方起,鲁夫忽然踏前一步。他方才受过吴艳秋不杀之恩,神色却比任何人都急,粗声道:“吴姑娘既是明白人,此刻还在此处缠斗什么?拖得越久,于谁都无益。” 这话若出自旁人之口,吴艳秋未必肯听;偏偏说话的是鲁夫。此人受她一命之恩,断无幸灾乐祸之理,又素来直肠直肚,不善虚言。再看他满面焦急,全是真情,吴艳秋心中那几分疑惧便又深了。她自己也明白,若真中了五毒桃花瘫,最忌迟延,须得速求解药。 鲁夫见她神色动摇,便转身望向秦杰,声音陡然提高:“我鲁夫今日不偏不倚。秦少侠取出解药,由我亲手交与吴女侠;吴女侠服药之后,即刻离开此地。今日的梁子今日暂结,日后若在别处相逢,是敌是友,再凭本事说话。” 秦杰却偏要作出为难之态,半晌不动。吴艳秋冷冷盯着他,鲁夫又催了两三遍,他才慢吞吞从怀中取出一只羊脂玉小瓶。那瓶雕工精细,莹润如雪。他拔开瓶塞,倒出一丸赤红如火的小药,药香清冽,隔着数步也能闻见。秦杰将药丸置于掌心,递给鲁夫,低声道:“鲁大伯既要作这个中人,我便信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鲁夫接过药丸,郑重走到吴艳秋面前。吴艳秋迟疑一瞬,终究接过吞下。药丸入喉,清香沿胸腹散开,她不再多言,衣袖一拂,身形向外飘去。黑衣没入夜色,片刻之间便消失在塔影与林梢之间。 待她走远,秦杰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指着鲁夫,对任满堂与吕展道:“两位前辈还不谢过鲁大伯?若非他老人家这一番真心相助,丐帮令符与四煞神棒,今日便都保不住了。” 鲁夫一怔,正要开口推辞,洪如丹已笑得弯下腰来。她扶着身旁树干,眼中满是促狭之意:“可怜吴艳秋一世精明,竟被你这小兄弟从头哄到尾。你日后可得小心,她若知道实情,只怕真要剥你的皮。” 秦杰顿时垮下脸来,长长叹了一声:“我平生弄巧,数这一回最险。若不是鲁大伯误打误撞替我遮过去,早已露了底。看来我这点伎俩还差得远,回头还须再向师父讨教。” 曹玉没有再笑。他将四煞神棒还与任满堂,又向这位潇湘神丐恭恭敬敬一揖,语声温和而诚挚:“老前辈为曹玉千里奔波,晚辈感念在心。先前马小倩不识深浅,冒犯贵帮法度,亦是晚辈约束不周。待残人堡之事一了,晚辈必禀明师长,亲赴贵帮香堂谢罪。眼下此间风波未息,还请老前辈暂随吕帮主回北六省丐帮总舵小住几日。后面的路,不敢再劳动老前辈陪我们冒险。” 任满堂握着四煞神棒,脸上神色变了几变。他今日虽未明败在吴艳秋手下,可令符、神棒几乎同失,心中羞愧难言。曹玉这番话说得恭谨,实则替他留住颜面,又不使他再与吕展师徒相对难堪。他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头,向众人一拱手,随吕展、高振羽等人去了。 夜色渐深,兴隆塔下的血腥气被风吹散。鲁夫从泗水公刘府牵来的三匹马,皆是脚力极佳的良驹。鲁夫与洪如丹各乘一骑,曹玉与秦杰同跨一马。三骑离开塔前,沿荒道向东南而去。夜风拂过马鬃,远树如墨,众人心头却都压着残人堡三字,谁也没有多言。 残人堡在山东长清县境内,依方山而筑,地近泰山西北麓,离灵岩寺并不甚远。天聋地哑兄弟当年于此立堡,江湖中人提起,往往只觉其地阴峻难测。曹玉一路上心神不宁,越近方山,胸中那股不祥之感越重。 次日寅正,天色尚未破晓,四人三骑已到灵岩寺外。山岚沉沉,古寺隐在松影深处,檐角挂着夜露,钟声未起,四下寂然。曹玉勒住马缰,回望秦杰与洪如丹,低声道:“残人堡只怕已有变故。此时贸然闯入,反易落入人家布置之中。我们先在灵岩寺暂歇,待查明虚实,再入堡不迟。” 秦杰收起平日嬉笑,点头道:“大师兄所料,多半不差。越是静,越像藏着东西。”洪如丹也望向方山方向,轻声道:“那便先借寺中一角安身,天明以前,我随你们暗探一回。” 曹玉微微颔首。四人牵马绕向寺门,晨雾在石阶间缓缓流动。远处方山沉默如伏兽,残人堡隐在未明的山影之后,仿佛正等着他们自投入网。 灵岩寺倚山而建,重檐深院在晓雾中隐隐展开。曹玉幼时曾听铁笛曹鹏说起此寺旧事:其源远自北魏,唐宋以来香火尤盛,昔年田阁相连,禅房鳞比,僧众云集,与天台国清、江陵玉泉、金陵栖霞并称名刹。千佛殿、大雄宝殿、御书阁、钟鼓楼、辟支塔诸处,或高或深,或峻或古,皆藏在苍松古柏之间。寺外群峰环抱,寒气清幽,汉柏虬枝如铁,摩顶松覆石成阴,朗公石、可么床、一线天、对松桥诸胜,俱在山色烟岚里若隐若现。曹玉牵马立于山门前,望见寺后一带青黛,心头那层不祥之意虽未散去,却也因这古寺清肃,稍稍沉了下来。 山门才启,殿中香烟尚淡,曹玉抬眼望去,忽见一名老僧自大雄宝殿缓步而出。那僧眉目清癯,衣袖垂然,步履之间自有从容之度。曹玉心中微动,立刻认出此人正是半年前在杭州灵隐寺相见过的广亮大师。那时他随武凤楼前往西湖,归还五凤朝阳宝刀,与这位老僧有过一面之缘。异地重逢,虽非故交深契,却也足见因缘不浅。 广亮大师一见曹玉,也停住脚步,合掌微笑。曹玉急趋上前,俯身行礼,道:“大师别来无恙。晚辈今日路过灵岩,实未想到能在此处重逢。”广亮大师还礼之后,目光在秦杰、洪如丹、鲁夫三人身上一掠,便将众人迎入殿内。殿中佛灯静照,木鱼余声未歇,寒山晨气从窗棂间透入,叫人心神一清。 寒暄数语之后,曹玉才知广亮大师已受灵岩寺方丈之请,来此掌理御书阁。曹玉本为残人堡而来,便不肯多绕言辞,随即问起天聋、地哑二老近况。广亮大师闻言,手中念珠微微一顿,片刻后才道:“二老如今已不问堡中事务,退居福寿厅静养。残人堡中,另有田姓居士主持诸事。” 曹玉听得心中一沉,追问道:“那田姓居士是何来历?何以竟能代二老主掌残人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广亮大师垂目捻珠,只道:“贫僧久居佛门,堡中俗务所知有限。田居士来历,贫僧亦不敢妄言。” 秦杰在旁听得眉梢一动,洪如丹也冷冷抬起眼来。曹玉念及广亮大师与武凤楼、李鸣交谊不浅,便又上前半步,语气虽恭敬,神色却已带了焦急:“大师既在此近处,想必不会全然不闻。天聋、地哑二老与晚辈一门牵连甚深,如今堡主易人,若其中有变,晚辈岂能袖手?” 广亮大师望着他,似欲开口,终又将话咽下。他合掌一礼,缓声道:“几位远来辛苦,贫僧先命人安排静室与素斋。山中寒重,诸位不妨稍歇。”说罢,他不待曹玉再问,便转身向殿后去了。 曹玉心急,举步便要追去,秦杰却伸手拉住他衣袖,低声道:“大师兄,不必追。他若肯说,方才已说了;若不肯说,追到御书阁门前,也不过多听几句佛偈。” 曹玉停住脚步,眉峰紧锁。洪如丹一直立在殿侧,想到鬼王遗命尚未了结,胸中早已不耐。她忽然起身,裙袂一拂,目光凌厉地望向众人,道:“在此处问来问去,问不出真话,也问不出二老安危。倒不如径入残人堡,点名要见天聋、地哑。人若在,一问便明;人若不在,也自有不在的缘故。” 鲁夫本就憋闷,听她一言,立即重重一拍膝头,粗声道:“洪姑娘说得痛快。天聋、地哑兄弟当年为收容天下残疾之人,甘愿装聋作哑三十年,才使各路善士与武林诸派捐金助力,成就残人堡这桩善举。如今忽然冒出个田姓人来占了堡主之位,这事若无蹊跷,我鲁夫第一个不信。” 秦杰却一反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坐在一旁沉吟半晌,才慢悠悠道:“此法未必高明。” 洪如丹又气又笑,转身瞪他:“那依你看,怎样才高明?” 秦杰伸了个懒腰,面上全无紧张之色,道:“眼下最稳妥的法子,莫过于先尝一尝灵岩寺的素斋。肚腹安定,心思才不乱。”他说完,竟当真抬腿出了殿门。 鲁夫望着他的背影,气得怪眼圆睁,低声骂道:“这顽童平日胆子大得没边,真到要紧处,倒惦记起斋饭来了。咱们三人去便是。” 曹玉原本也赞同秦杰暂缓之意。残人堡既已易主,广亮大师又避而不谈,其中必有深藏之事,贸然前去,未免落入人家掌握。只是秦杰一走,殿中只余他与洪如丹、鲁夫三人。洪、鲁二人皆主张立刻探堡,曹玉又牵挂天聋、地哑二老安危,心中那点谨慎便渐被忧虑压住。沉默片刻,他终于点头道:“也罢。先去堡前一探,若见势不对,再作退步。” 少了秦杰,正合三人三骑。寺外寒风自山谷间吹来,马蹄踏霜,声声清脆。未到正午,三人已抵残人堡外。 曹玉勒马远望,残人堡依旧高墙深门,轮廓森然,可他心中却生出一股物是人非之感。先天无极派门下,对此地并不陌生。当年追捕七凶,穿肠秀士柳万堂便逃来此处,由其弟七指翻天柳金堂暗中藏匿。李鸣、曹玉都曾来过,女魔王侯国英亦曾踏入堡中,后来侯国英剑斩柳金堂,武凤楼又感化柳万堂,鬼王司谷寒亲口允诺替义子曹玉捐银十万两,曹玉也由此自愿担下残人堡护法之名。那些旧事在他心头一闪而过,眼前这两扇紧闭的铁门,便愈发显得冷硬陌生。 鲁夫按捺不住,纵声向门内呼喝。连喊数声,堡中毫无回应,两扇大铁门仍严丝合缝。鲁夫怒意上涌,下马走到门前,肩背一沉,运足劲力,接连撞去。那高大门楼被震得瓦片簌簌作响,门后终于传来沉重响动。 铁门缓缓开启。先行走出八名壮汉,个个神情木然,耳目似无所闻,每人手执一口青光森森的鬼头刀,身穿蓝色劲装,足踏薄底快靴,分列两旁。随即门内红影一晃,一名身材魁伟的半百僧人缓步而出。他披着大红袈裟,色如烈焰,面相凶横,双目锐利,立在堡门前,竟似一团火云压到三人眼前。 洪如丹唯恐鲁夫性急坏事,又不愿让曹玉过早开口,便先将俏脸一寒,目光直逼那红衣僧人。她坐在马上,语声清冷:“残人堡乃收容残疾孤苦之人的善地,并非僧门清修之所。大师若是过路借住,尚可说得过去;若在此主持堡中事务,未免名不正、理不顺。请堡主出来相见,就说昔年捐助残人堡之人,今日到了门前。” 红衣僧听罢,面上并无愠色,只将两掌平平合起,低诵一声佛号。袈裟随山风微动,红光如火,映得他眉目愈见凶悍。他抬眼望向洪如丹,沉声道:“佛门有语,地狱之苦,须有人先入;又有言,扶弱济困,乃大善之端。贫僧为入残人堡,曾断去一指,以明此心。自此之后,奔走四方,募衣募粟,使残疾之人不受寒馁。女施主说贫僧混入其间,滥居其位,贫僧倒要请问,这一桩桩事,究竟是伪善,还是实心?” 他这番话说得平稳,却字字压人。洪如丹本是以冷锋逼他,料不到他反将佛理、善举一并推到面前,一时竟不好答复。她眉尖微蹙,眼中怒意未退,唇边却只冷冷抿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见她为言辞所困,便将话锋接了过来。他端坐马上,神色沉静,目光却直逼红衣僧:“天聋、地哑两位堡主,近日可还安好?” 红衣僧眼底微微一动,似有一瞬迟疑。旋即他垂下眼帘,合掌道:“托诸方善缘,二位老堡主尚安。” 曹玉心中稍定。对方既还承认天聋、地哑为老堡主,便说明此事尚有可入之门。他转身从鲁夫肩上取下一个小布包,翻身下马,将布包置于地上,解开一角,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银票。银票上墨迹鲜明,皆是京城四通银号徐州分号所出的大额票号。曹玉只令对方看了一眼,便将布包重新系好,平静道:“这十万两白银,三年前已许给贵堡。烦请法师代为通禀,请天聋、地哑两位堡主出来,我好当面交割。” 红衣僧的目光落在银票上,眼中贪色虽只一闪,却未能逃过曹玉。此僧法号不空,本是空门败类,自取此号,正因酒色财气无一肯空。十万两白银摆在眼前,他呼吸虽仍平稳,眼底却已露出炽热之光。 曹玉看得分明,便故意将布包重新提起,转身似要交还鲁夫,淡淡道:“既然两位堡主不便相见,我们暂且告辞。此物也只好改日再送。” 不空和尚哪里肯让送到门前的巨款就此离去。他方才迟疑,不过是在心中盘算如何应付。此时见曹玉真要走,立刻上前一步,再度合掌,声音也比先前和缓许多:“公子且慢。贫僧这便入内请堡主相见。三位远来,风寒劳顿,不如先入堡中奉茶。” 曹玉听他只说“堡主”,不提天聋、地哑,已知其所指必是广亮口中的田员外。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未察,提着布包率先入堡。 堡门一过,曹玉心中便又一沉。昔日残人堡不尚浮华,屋舍器用多取坚实朴素,只求能容残疾之人安身。如今堡内却已改了模样,回廊重饰,阶石新砌,帘幕器具皆显富丽,处处透出不相称的奢靡。那份本该沉静厚重的善地气象,已被一种冷硬的华贵遮住。 三人被引入一座新修大厅。厅中梁柱髹漆,陈设华美,案上香炉烟气袅袅,竟不像残人堡,倒像豪门深院。两个哑童捧茶上来,动作恭顺,目光却不敢与人相接。曹玉不去碰茶盏,只将布包置于身旁,再次向不空和尚道:“在下所求,仍是请天聋权立达、地哑权立远两位堡主出来相见。” 不空和尚眼珠微转,合掌一礼,便退出厅外。 他一走,洪如丹立刻以目光向曹玉、鲁夫一递。她没有出声,意思却甚明白:未见两位老人之前,此处的茶水点食,半分也不可入口。鲁夫虽性急粗豪,此刻也知轻重,重重哼了一声,将手中茶盏推远。 不多时,厅外脚步声又起。不空和尚在前,身后跟着一名黑衣中年人。那人年近四十,身量矮小,面色黝黑如墨,身上瘦得只剩骨架,一双眼却阴沉而有神。他步入厅中,神态从容,竟似此地本就是他的家宅。 曹玉一见此人,正要开口质问,洪如丹却已霍然起身。她脸色陡变,声音也比先前沉了几分:“原来广亮大师口中的田员外,竟是你这黑心员外田不满。我们曹少侠点名要见的,是天聋、地哑两位堡主。你到此处来,是要替谁充数?” “田不满”三字一入耳,曹玉心中便缓缓下沉。他久住京城老驸马府,冉兴待他如亲孙,宫苑府第之间常有出入。那些皇亲国戚、阁部显臣,他纵然不能尽识,也多有耳闻。眼前这黑心员外,来历尤使他记得清楚。田不满乃东宫田娘娘娘家侄孙,国丈田宏遇一族之人,生在富贵门第,又习过一身武艺,只因心性阴狠,行事毒辣,才得了“黑心员外”的恶名。田娘娘受封东宫后,曾数次欲将他安插入锦衣卫任事,都被老驸马冉兴与秉笔太监王承恩苦劝拦下。后来田娘娘也知他在外招摇为恶,虽曾斥责,却终因骨肉之亲,不忍重惩。如此纵容,反养得他愈发猖狂。 如今这人竟出现在残人堡,还以堡主自居,曹玉便觉手脚处处受缚。若只论江湖是非,他自可拔剑相向;可牵涉东宫田氏,便不能不顾及朝廷深处的风波。 田不满阴阴一笑,目光从洪如丹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倚势凌人的寒意:“这话幸好出自洪姑娘之口。若换了旁人,敢在我面前说这三个字,我定叫他余生都记得今日。” 鲁夫早已按捺不住。他霍地站起,双足一踏,脚下两块方砖竟被踩得碎裂。厅中茶盏轻震,哑童吓得垂首退后。鲁夫一双怒目盯向田不满,拳臂微张,已到了随时动手的边缘。 曹玉深知鲁夫脾性,唯恐他一怒之下将局面彻底撞破,只得起身横在前面。他向田不满抱拳,神色仍然平和,语声却比先前冷了许多:“在下要见的,是残人堡正主权立达,与副堡主权立远。” 田不满并未见过曹玉。即便见过,也未必会将这样一个少年放在眼中。他背负双手,瘦削的脸上浮着轻蔑之色,慢慢道:“你要找堡主,便找对人了。我如今便是残人堡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听田不满亲口认下堡主之名,胸中怒意几乎压不住。他凝着那张黝黑瘦削的脸,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虽平,却已隐含锋棱:“权氏昆仲创立残人堡,收容残疾孤苦之人,数十年来善名远播,江湖内外皆知。阁下何德何能,竟敢越过二老,自称堡主?” 田不满将头微微一晃,眼底浮起一层冷意。他看曹玉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世事的少年,慢慢道:“你所说的,不过是旧年掌故。时移势改,谁还守着那几句陈话过活?” 曹玉指节微紧,几乎便要出手。以他与洪如丹、鲁夫三人之力,眼前田不满纵有帮手,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只是一个念头随即压了上来:田不满毕竟出自东宫田氏,而田妃又是当今极受宠眷之人;况且田妃往日曾数次替武凤楼周旋解困,这一层恩情虽非田不满所有,却不能全然不顾。曹玉强自按下怒火,转身向洪如丹与鲁夫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走。” 三人方才离座,尚未踏出大厅,田不满已在身后冷冷喝道:“且慢。” 曹玉脚下一顿,身形一旋,已转过身来。他目光沉静,语声短促:“何事?” 田不满抬手指向鲁夫肩上的布包,唇边带着一丝阴笑:“人可以走,那东西留下。” 洪如丹柳眉一挑,身子也随之一转,眼中寒芒骤起:“你休想。” 田不满望着她,笑意愈深,声音里添了几分暧昧的阴寒:“多承洪姑娘提醒。既如此,东西留下,人也留下。” 洪如丹脸色一沉,正要回斥,厅门外的石阶上忽然多了两道高大身影。一个背负长剑,形容冷峻,正是一剑残边天福;另一个手执判官笔,目光阴沉,便是一笔钩边天寿。两人一左一右堵在门前,显然田不满入厅之前,早已布置周全。 鲁夫见状,怒极反笑。他左手在霸王枪乌沉沉的枪身上一拂,声如闷雷:“十万两银票就在鲁某肩上。谁有胆量,只管上前来取。” 不空和尚蓦地发出一声厉啸,红影一卷,已欺到鲁夫近前。他右臂反探,五指如钩,直抓鲁夫右肩布包。这一手来得阴险,正是趁五尺长枪在厅中施展不便,逼鲁夫舍长就短。若换旁人,未必能在这般狭处应付;偏偏鲁夫一身蛮勇之外,近身枪法亦有奇险处。 他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只将枪纂从右臂下猛然穿出。那沉重枪尾贴肘而发,似藏于肘底的一锤,正中不空和尚腰肋末端。 不空和尚身子一软,五指还未碰到布包,整个人便瘫倒在地。那处笑腰穴既是麻穴,又逼近肾府,一受重击,周身气力顿散。他先是蜷在地上抽搐,随即竟控制不住地狂笑起来,笑声尖厉而断续,在富丽厅堂中回荡,听来反觉阴森。 曹玉见鲁夫得手,心中方要示意他不可再伤人。他明白此地非寻常江湖斗场,残人堡善名在外,田不满又有皇亲之势;若在此处真闹出人命,后患将如山压来。可他念头尚未转完,田不满已俯身去扶不空和尚。 他那一扶看似急切,指尖却在不空胸前连点数下,所落之处,正是血海、血阻、玄肌、幽门四处死穴。不空和尚笑声戛然而止,眼珠突起,喉间只滚出一丝破碎气息,便软在田不满臂弯之中,再无声息。 田不满缓缓直起身来,脸上竟露出悲愤之色。他抬眼盯住鲁夫,厉声道:“好狠的疯霸王!残人堡一名管事,不过上前阻拦,你竟一枪取他性命。今日这桩人命官司,你休想脱身。” 鲁夫一怔,怒火霎时冲上眉梢。他虽知自己方才那一击不轻,却也明白绝不至立刻取命。曹玉心头却已冰冷。田不满这一手,分明是借机栽赃,要将他们困死在残人堡中。若死的是寻常江湖人物,尚可一走了之;如今死者却成了残人堡执事,又是在白日厅堂之内,众目环伺,田不满只消借官府之势,便能将鲁夫拖入万劫难脱之境。 曹玉不愿鲁夫因自己而陷此罗网,立刻向洪如丹低喝:“护鲁大伯冲出去,我断后。” 洪如丹却连半步也不退。她一闪身挡在鲁夫身前,神色冷厉,语声清清楚楚:“人是我杀的。若要问罪,冲我来。田不满,你若敢在此处强留他们,残人堡今日便要血流成河。” 她这话并非逞强。她早看出田不满对自己心怀贪念,便有意把罪名揽在身上,以此拖住对方,好让曹玉与鲁夫先脱身;同时也点明鲁夫枪势之猛,再加上曹玉与她在旁,田不满若真强逼动手,残人堡上下必将死伤惨重。 田不满却只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他连忠心追随自己的不空和尚都能随手杀死,又岂会怜惜堡中旁人的性命?死人越多,曹玉等人的罪名便越重。洪如丹这一层威胁,在他眼中反倒成了可用之机。 他缓缓抬手,示意边天福、边天寿让开门口,声音阴冷而从容:“洪姑娘未免太看轻我田某。莫说一个疯霸王,便是武林三狂一齐站在此处,我也未必放在心上。你们若不信,不妨出去看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边氏兄弟依言向两旁退开。门外天光骤然涌入,照得厅中陈设分外森冷。曹玉、洪如丹、鲁夫三人彼此一望,皆知外面必有更深布置,却已不能再困坐厅中。曹玉提起布包,鲁夫拔枪在手,洪如丹一言不发走在侧旁,三人缓缓踏出大厅。 厅堂逼仄,四壁虽饰以丹漆锦幔,落在曹玉眼中,却如一只闭合的铁笼。田不满既肯放他们出厅,不论外头设伏是真是假,总比困在这等狭处受制为上。洪如丹走在最前,锁魂鞭尚未出手,衣袖却已微微鼓起;鲁夫居中,霸王枪横在臂弯;曹玉殿后,步子不疾不徐,眼角余光却将门户、廊柱、石阶尽数收入心中。三人甫一踏出大厅,庭中寒光与人影同时压来。 曹玉只扫了一眼,心头便微微一沉。阶前廊下,分明立着一剑残边天福、一笔钩边天寿、血手印卜问天、三抓追魂邵一目,衡阳四怪中那瞎、疯、聋、哑四个老怪,也各据一方。更远处,还有断魂琵琶言无改、五湖狂客柳成荫,并一名青衣老者。那老者五官歪斜,似被人以重锤击碎后又胡乱拼回;左手只余三指,双足一长一短,肋下却悬着两只豹皮囊,赤手空拳地站在那里,神色阴沉。 洪如丹见那老者形貌骇异,正要低声问曹玉来历,曹玉却已认了出来。那人正是昔年在峨嵋山九老洞三皇台上,与江剑臣比试轻功暗器的一苇渡江申士业。当日申士业虽败了一着,失足坠下高台,竟未死去。如今狭路相逢,以此人阴毒刻薄的性情,断无轻放之理。曹玉想到此处,面上仍无波澜,掌心却已贴近冷焰断魂刀的刀柄。 田不满立在石阶之上,像早已等着看这一幕。他望向洪如丹,阴声笑道:“洪姑娘,女子无父,兄长之言总还听得几分罢?” 洪如丹眉心一蹙,正要反问,田不满已转头向旁边一名独手大汉吩咐:“去请洪副总管出来。” 不多时,那独手大汉引来一人。洪如丹看清来者,脸色顿时一变。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她同胞兄长赤目蝎虎洪友亮。洪友亮先向田不满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转过身来,目光冷冷落在妹妹脸上,斥道:“田堡主乃东宫田娘娘内亲,奉娘娘密意来此整顿残人堡,扶弱济残,朝野江湖皆该敬服。你年少识浅,误随曹玉等人胡闹,眼下回头尚不算迟。离开他们,向堡主赔礼,或许还能求得一线宽恕。” 洪如丹听得胸口一窒,眼底先是痛,继而转冷。曹玉却已无暇再劝。他认出申士业之后,便知这残人堡中所布风浪,多半仍与那条美人蛇冷酷心脱不了干系。眼前这些人,或与先天无极派有仇,或与他曹玉结怨,今日聚于一处,决非言语所能解。除非他当场自尽,否则这伙人绝不会收手。 他微微侧身,低声对洪如丹道:“这一战避不开了。你须听我一次,设法脱出残人堡,往徐州请我师父与三师祖速来。我与鲁大伯凭刀枪硬闯,先与秦杰会合,再图后计。” 洪如丹听到“脱出”二字,脸色反而一冷。她并未答话,腕中一抖,锁魂鞭已如黑蛇出袖,带起一缕尖风。她不退反进,竟抢在众人发难之前,直扑石阶上的田不满。鞭梢破空而去,正合先制其首的用意。 鲁夫早憋得怒火满胸,见洪如丹动手,也长啸一声。霸王枪猛然挑起,枪锋挟着沉重劲风,第一招便直取申士业心口。他虽粗豪,却看得出申士业是逼向曹玉的最险人物,故先以一枪截住其势。 曹玉心中暗急。他往日随武凤楼、李鸣与秦杰历经恶战,惯以进退如水、虚实相生取胜,能战则战,不能战便走。如今敌众我寡,最要紧的是一击即退,偏偏洪如丹与鲁夫一出手,便都摆出生死相拼的架势。如此一来,他便是想从容抽身,也被拖入了死局。 念头只在一瞬间掠过,场中形势已变。洪如丹尚未近得田不满身前,断魂琵琶言无改与五湖狂客柳成荫已一左一右横截而出,将她鞭势拦住。鲁夫那一枪也未能刺到申士业,血手印卜问天与赤目蝎虎洪友亮同时欺近,一掌一爪夹击而来,迫得他霸王枪中途横扫,先护自身。 申士业便在这片乱势中缓缓向曹玉逼来。他丑陋的脸上没有笑意,只有森森怨毒。边天福与边天寿兄弟分立两侧,一个按剑,一个横笔,似两扇铁闸,专等曹玉一旦势弱便断其退路。 曹玉立在庭中,身后是厅门,前方是申士业,左右皆有强敌窥伺。到了这等地步,他反而笑了笑。那笑容清浅从容,像在山道偶遇旧识。他向申士业微一拱手,语气平静:“申前辈,三皇台一别,想不到今日又在此相逢。” 话音落下,冷焰断魂刀已出鞘。刀光一现,寒气如霜,映得曹玉眉目愈发沉定。 申士业被他这一声问候激得面皮发紫,旧恨新仇一齐涌上。他喉中发出一声低吼,双掌倏然竖起,掌缘如刀,一上一下分劈而至。上掌斩向曹玉肩井,下掌切向软肋,掌风交错,竟似金鼓并鸣,声势骤起。曹玉不退反侧,刀锋斜挑,冷焰贴着掌风掠过,庭中杀机霎时绷紧。曹玉与申士业甫一交手,便已知凶险远在意料之上。申士业虽是空手而来,掌力却老辣阴毒,步法又极轻灵;自己虽有冷焰断魂刀在手,若照常拆解封架,四十招一过,必然渐落下风。更可虑者,是申士业肋下那两只豹皮囊。曹玉认得此人暗器厉害,若让他从容取出铁蒺藜与铁蚕豆,自己便连回旋之地也未必保得住。 他心念电转,索性不守。申士业双掌斜劈而至,一取肩头,一切软肋,曹玉不封不避,刀锋骤然扬起,冷焰横空,第一招便以天地雷行直压过去,刀势中又暗藏龙蛇飞舞的曲折变化。那一刀来得凶险,竟是以命换命的路数。申士业若不退,固然能伤曹玉,自己也难免被冷焰断魂刀破胸开腹。 申士业心中暗怒,没想到这少年一上手便如此狠绝,只得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退。曹玉一招迫开对方,哪里肯容他缓气?他刀势上扬,起初分明是郝必醉老人所传的雷鸣九天,直劈申士业天灵;刀光落到半途,却忽然贴地一转,化作马小倩新授的长蛇绕兔,斜斩申士业双腿。 申士业目光何等老辣,数次已看出曹玉刀路根底。可曹玉每到将尽未尽之处,便陡然改换章法。明明一式苍龙入海,似要逼他收腰缩腿,蓝芒一闪,刀锋却又化作惊雷轰山,反削他太阳要穴。几番转折,皆在毫厘之间,刀刀带险,步步逼命。 田不满站在阶上,冷眼旁观,渐渐看出申士业虽占辈分与功力之优,一时之间却难将曹玉制服。他有心命人上前夹攻,又顾忌申士业素来自负,江湖中名头甚重,若当众遣人相助,只怕此老反要恼羞成怒。田不满脚下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开口,只任两人一刀双掌,死死缠斗。 他转目望向鲁夫那边,脸色却不由一变。血手印卜问天与赤目蝎虎洪友亮皆非庸手,尤其卜问天一身朱砂毒掌,运功之后双掌殷红如血,若被他拍上一掌,纵是铁打之躯也难承受。可是他们此刻遇上的,偏是疯霸王鲁夫。鲁夫本就力大枪沉,又抱了替曹玉扫开险阻的决心,出手已全无顾惜。 那条霸王枪在他掌中宛如江心恶蛟,枪影翻涌,层层压下。刺、扎、戳、挑、穿、劈、砸、崩、扫、压,诸般招式一气贯出,风声沉猛,势如骤雨。卜问天与洪友亮空有诡异功夫,却被长枪逼得无法近身,只能左右闪避,连缓一口气的余地也没有。 边天福、边天寿兄弟见局面不堪,终于按捺不住,双双抢上。一剑一笔从两侧切入,替下卜问天与洪友亮。边氏兄弟配合甚熟,剑锋取中宫,铁笔封侧翼,这才勉强抵住鲁夫狂涛般的七十二路霸王枪。鲁夫怒吼连连,枪势虽仍沉雄,却终被二人合力拦住,不能再如先前那般横扫无阻。 田不满见鲁夫一时被牵制,心神稍安,便转眼去看洪如丹。那边斗势又是另一番景象。洪如丹一条锁魂鞭在掌中翻飞,时而如游龙戏水,时而如巨蟒盘空,鞭影忽长忽短,或缠或扫,逼得断魂琵琶言无改与五湖狂客柳成荫连连变招。言无改手中铁琵琶沉厚奇诡,柳成荫青钢剑轻捷灵动,二人一刚一柔,本可合围制敌;偏偏洪如丹此刻存了拼命之心,鞭势凌厉,竟与二人杀得进退交错,难分高下。 田不满看得眼中阴火渐起。他原想旁人先将洪如丹困住,待她力竭之后,再由自己出手擒拿;如今言无改与柳成荫久战不下,反使她越斗越烈。田不满唇角微沉,目光转向衡阳四怪,心中已定下主意:以四怪换下言、柳二人,轮番相耗,直至洪如丹气力衰尽,再将她活捉。 第117章 死灰复燃 洪如丹师承两门,锁魂鞭得自神行书生白天野,断魂钩又承残缺玉女段常美衣钵,招数之间本有刚柔相济之妙。此刻曹玉身陷险境,她一腔血气尽系于他一人身上,手中长鞭翻卷开来,劲力比平日更沉,更狠,更不肯留半寸余地。 断魂琵琶言无改与五湖狂客柳成荫,平日虽也自负风流,终究少经这种以命相搏的恶战。二人手中短兵器每每尚未递入,洪如丹的长鞭已如黑蛇出洞,先一步封住门户,逼得二人进不能进,退又难退。 田不满立在一旁,目光阴沉。他见言、柳二人久战无功,心中早生怒意,又因垂涎洪如丹,越发不能容忍旁人误了他的算计。他袖中五指微动,向衡阳四怪暗作手势。那四人会意,悄然移步,分从四角逼近洪如丹。 待四怪站定,田不满脸色一沉,向场中喝道:“言无改,柳成荫,退下来。” 这一声喝得阴冷,言无改与柳成荫心头俱是一震,知道田不满已动真怒。二人本已战得心怯,此刻更无恋战之意,便要抽身后退。洪如丹却早已看出他们短刃受制,心中恨意一发,腕底劲力骤吐,锁魂鞭横空卷落,一式“魂飞天外”斜劈而至。 柳成荫避让不及,只觉左肩如遭铁杵重击,琵琶骨立时碎裂,整条臂膀软垂下去,口中闷哼一声,踉跄退开。 言无改见柳成荫受创,脸色顿时惨白,身形急向后撤。洪如丹不待他退出鞭圈,反腕一抖,又使一式“判官锁鬼”,鞭梢回旋如电,正缠在他右腕之上。 言无改大骇,拼力挣扎,鞭身却越绞越紧。洪如丹杀意已盛,丹田真气一提,猛然向外一震。言无改手中的精钢琵琶脱手坠地,瘦长身躯被那股鞭力带得直飞出去,眼看便要撞上厅壁。 他心知这一撞之下,头颅多半不保,仓皇中咬牙沉身,使出千斤坠,硬要把身形压住。岂知鞭力外扯,他自身内坠,两股力道相激,只听肩头骨节裂响,他一条右臂竟自肩处被生生撕下。 血光溅开,言无改惨叫一声,声音凄厉,随即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田不满眼中并无半点动容。他连看也未看言无改一眼,只将目光紧紧锁在洪如丹身上,袖袍一挥,令衡阳四怪合围而上。 曹玉与申士业斗在一处,冷焰断魂刀寒光流转,刀势一连展开,时如惊雷破空,时如电光裂影,又夹着龙蛇八剑中盘曲吞吐之变,逼得申士业连退数步。 他趁这一线空隙,已看出田不满要借衡阳四怪之力困死洪如丹。曹玉足尖一点,身子拔地而起,半空中便要折身翻落,赶去与洪如丹会合。 申士业眼神一冷,身形也随之掠起。他轻功本胜曹玉一筹,袖袍翻处,右手九枚铁蒺藜,左手三粒铁蚕豆,同时破空打出,寒星密雨般罩向曹玉周身。 曹玉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却仍在生死一瞬中收肩缩骨,强行避过大半暗器。只是申士业手法太快,来势太密,他终究未能全身而退,两枚铁蒺藜、一粒铁蚕豆相继打入身上。曹玉身形一滞,从半空中直坠下来。 疯霸王见他坠落,双目一睁,长枪横扫而出,枪势如猛禽盘空,劲风呼啸,将一剑残与一笔钩硬生生逼退。他随即横枪立在曹玉落处,身形如铁塔一般,替曹玉挡住后续杀招。 洪如丹望见曹玉中伤坠地,脸色霎时失尽血色。她手中锁魂鞭狂卷四方,逼住衡阳四怪,鬓边青丝微乱,目光却仍不肯离开曹玉。她急喘一息,向四怪说道:“诸位与我同出衡湘,纵然无亲,也有乡土之情。我若今日死在此地,我师父白天野、师娘段常美、师伯白心野,必不肯与你们罢休。” 衡阳四怪性情古怪,原未必真被这三个人名头吓住。只是方才田不满先取不空和尚性命,转眼又将言无改弃如敝屣,兔死狐悲,四人看在眼里,心中已自生寒。再想起先前小秦杰虽以乌云喷火筒相逼,却不曾向他们要害下毒手,两下相比,立见人心险恶。 四怪彼此目光一交,攻势便暗暗松开。鞭影穿过缝隙,洪如丹看准这一线生路,身子疾掠而出,扑到曹玉与疯霸王身旁。 曹玉强撑着站起,衣襟上血色渐浓,唇边却仍无惧意。他见洪如丹奔来,反而微微皱眉,按住伤处,低声说道:“此刻田不满还顾着你哥哥的颜面,未必敢对你下狠手。你若能走,他也会忌惮我三位长辈,不敢立时杀我。你若不走,今日只怕便要一同死在此处。” 洪如丹俯身撕下贴身中衣,替曹玉裹住伤口。她指尖微颤,神色却反而静了下来,仿佛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她低低说道:“你不必再费言相劝。活着不能与你并辔江湖,死后同埋一抔黄土,也算不负此心。” 曹玉望着她,胸口一热,伤处的痛意似也被这句话牵动。他见她脸色苍白,眼神却清定决绝,便知再以生死相劝,已难动她半分。沉默片刻,他忽然微微一笑,声音虽低,却仍带着几分旧日灵气:“你这念头未免看窄了。我随师父、师叔行走江湖,大小恶战也不知经了多少。搜捕七凶时,我曾孤身入刘侯府;破阴阳教时,也曾独斗葛伴月。今日前有鲁大伯相护,身旁又有你洪姑娘在此,我受了伤尚未想到一个死字,你倒先替我择好了黄泉归处。况且我祖父还盼着抱重孙,我岂能叫他老人家空等一场?”生死逼到眼前,他仍能以笑语压住杀气。这等临危不乱、语带机锋的本事,正是从李鸣身上学来。李鸣平生越到险恶处,神气越定,言辞越活,曹玉久在其侧,耳濡目染,此时竟也有了几分相似风骨。 洪如丹本已痛入心脾,听他这般说,苍白面颊上忽然泛起一抹微红,垂下眼去,终是忍不住露出笑意。疯霸王横枪守在一旁,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也被这一句话牵出几分笑容,须髯微动,竟朗声笑了出来。 田不满见三人一个受伤,一个被困,一个强撑危局,偏还能于刀光血影中相顾而笑,胸中怒火顿时涌起。他面色阴沉,目光寒冷地扫过众人,厉声喝道:“谁能擒住曹玉,或取他性命,疯霸王肩上那十万两银票,便归谁所有!” 田不满这一声悬赏,字字如冰,落入众人耳中,却激得杀意骤涨。残人堡内本已血气翻涌,此刻又添十万两银票之诱,众人目光顿时变了。连方才暗中放洪如丹一线生路的衡阳四怪,也不由眼神闪动,贪念重又浮上心头。 疯霸王横起霸王枪,枪尖微颤,目光扫过四面渐渐逼近的人影。他心知再迟片刻,三人便要被困死在此处,便沉声向洪如丹说道:“情势已急,不可再缓。洪姑娘,你护曹玉先走,我来断后。” 曹玉伤处血气未止,却仍紧盯四周。他见东面剑笔双绝气机相连,衡阳四怪又已重结长蛇之势,便压低声音说道:“东面那两人不可硬拼,衡阳四怪的阵势也不可自闯……” 洪如丹听到此处,眸中忽然一亮,身子微微前倾,低声接道:“你是要闯影壁墙?那里有我哥哥和卜问天把守。” 曹玉缓缓摇头,眼光越过厅前阴影,声音愈低:“影壁墙外,十有八九伏着三抓追魂和一苇渡江,正等我们自投罗网。我不往南走,向北闯。” 洪如丹脸色一变,方要出声阻止,曹玉已强忍伤处剧痛,冷焰断魂刀骤然扬起,刀光如一线寒潮,径向大厅前的田不满卷去。 洪如丹与疯霸王明知北面更险,却不能坐视受伤的曹玉独自冲阵。左边锁魂鞭颤若灵蛇,右边霸王枪沉如山岳,鞭影与枪风一齐展开,随曹玉刀势并肩压上。 田不满素来自负心机深细,此番布置,本也费尽思量。他料定曹玉必会借洪如丹与赤目蝎虎同胞之情,向影壁墙一带突围,是以早命三抓追魂郡一目与申士业潜伏在外。申士业与先天无极派仇深似海,若曹玉闯到此处,便是自送死地。田不满自己则率二十名弓弩手守在大厅正面,故作森严之势,只盼逼三人转向南路。 只是他这番机关,终究未能瞒过曹玉。 刀、鞭、枪三般兵刃齐至,劲气交叠,逼得田不满也不得不横身避让,脚下斜移数尺。门户之间,顿时露出一线空隙。曹玉当先掠入,洪如丹与疯霸王紧随其后,三人终于抢进大厅。 一入厅中,曹玉不敢稍缓,立刻令疯霸王守住厅门,又与洪如丹分据两扇窗前。待三处门户暂被看住,他才按着伤口,低声向二人说道:“我闯入大厅,并非只为避一时之险。伤口须得重裹,气力也须稍复。只要拖到入夜,便多几分脱身之机。田不满此刻只怕已知失策,正在暗自悔恨。” 洪如丹与疯霸王听他重伤之中仍能虑得如此周密,目光方要落到他身上,厅后屏风里忽然传来一阵轻笑。那笑声柔媚而冷,像一缕薄烟,从静处无声绕出。 屏风后有人缓缓说道:“小神童果然思虑周密,田不满也的确正在悔恨失算。只是你再聪明,也未必料得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自屏风后飘然而出。黑衣丽人吴艳秋身法如魅,转瞬便至曹玉身侧,纤手一探,五指已扣住他的右肩。 厅中三人皆是识得厉害之人。吴艳秋功力精纯,这一扣若是五指收紧,曹玉右臂便要立时废去。 洪如丹惊得娇躯微颤,唇间一声惊呼几乎便要出口。吴艳秋俏脸微沉,眼波冷冷扫来,压低声音说道:“你若不怕引得外面那些恶鬼进来,便只管喊。” 洪如丹心头一凛,忙抬手掩住朱唇,再不敢出声,只是目光死死盯着吴艳秋扣在曹玉肩上的手。 曹玉身受制于人,脸上却无惧色。他微微侧首,唇边反有一丝淡淡讥意,望着吴艳秋说道:“想不到吴姑娘这般冷傲之人,也会屈身做田不满的座上客。我曹玉今日栽在此处,倒实在不值。” 吴艳秋玉容一寒,五指微微加力,声音如霜:“落在我手中,还敢逞口舌之快。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取你性命?” 曹玉连眼也不抬,只淡淡说道:“不怕。” 吴艳秋怔了一怔,眸中寒意未散,反问道:“为何不怕?” 曹玉神色平静,语声也低,却字字分明:“你我本非仇敌,便算不得身陷敌手。我所说皆是实情,也不是逞口舌之利。我既未真正触怒你,你又怎会杀我?” 吴艳秋扣在他肩上的手慢慢松开。她凝视曹玉片刻,眼神中寒色渐淡,忽而轻轻叹了一声,道:“五岳三鸟江剑臣,也只有他那样的人,才调教得出你和秦杰这般人物。坐下,我替你重新敷药裹伤。”疯霸王与洪如丹仍不敢放松,各守门窗,防着田不满派人闯入。吴艳秋却已取出伤药,动作极轻地替曹玉清理伤处,又将伤口重新裹好。末了,她从怀中取出半粒小小红丸,气息清芬,送到曹玉唇边。 曹玉服下药丸,胸中紧绷之意略略一松,便低声问道:“吴姑姑此来,莫非是特意救我?” 吴艳秋轻轻摇头,答得干脆:“不是。” 曹玉眉心微动,眼中露出疑色,又道:“既不是救我,却又替我疗伤,这又是为何?” 吴艳秋将换下的血布踢到厅角,脸上神情转为郑重。她看着曹玉,缓缓说道:“我要带你离开残人堡。” 曹玉心中更觉不解,凝目问道:“带我去何处?” 吴艳秋声音放得极轻,却清晰落入三人耳中:“莲花洞。” 曹玉一听这三个字,便知她所指乃灵岩寺不远处五峰山的莲花洞。那洞古来有名,开凿年代久远,隐在山色深处。他目光微敛,随即又问:“为何要带我到那里?” 吴艳秋望向屏风外隐隐晃动的火光,低声道:“带你去见两个人。” 曹玉心思何等敏锐,念头一转,已隐约明白其中关节。他抬眼望着吴艳秋,声音压得更低:“天聋、地哑两位堡主,是你请到莲花洞去了?” 吴艳秋听见“请”字,唇边微微一弯,立时纠正道:“不是请,是绑。” 曹玉胸中怒意陡起,伤处被气血一冲,隐隐作痛。他抬眼看着吴艳秋,声音骤冷:“绕了这许多话,原来吴姑娘终究还是向田不满低了头。” 吴艳秋并不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厅中一转,似带几分讥诮,又似全不把曹玉的怒意放在心上。她垂眸看着他,缓缓说道:“你要怎样说我,都由得你。只是眼下你不能不听我的。我方才给你服下的,是半粒追魂丹。六个时辰之内若无解药,江湖上便再没有曹玉这个人了。” 曹玉目光一寒,胸膛微微起伏。他压住伤势,咬牙说道:“便是死在你吴艳秋手里,我师父与三师祖也必会替我讨还这笔血债。” 吴艳秋似已不愿再与他争辩。她转身走到窗前,拍掌推开窗扇,向外扬声道:“请田堡主出来,我有话相告。” 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冷定的分量。残人堡外那些凶徒虽杀气正盛,听见她开口,竟无一人敢即刻闯入。过不多时,田不满果然出现在大厅门外的石阶下,脸色阴沉,眼底仍有未散的怒火。 吴艳秋隔窗望着他,开门见山地说道:“这三个人,我都要带走。你传令下去,不许拦阻。” 田不满面色一变,脱口唤道:“吴姑娘!” 吴艳秋眉峰微蹙,神情中已有不耐,冷声截住他:“我意已定。你照办便是。” 田不满站在阶下,目光在曹玉、洪如丹、疯霸王三人身上一一掠过,显然心有不甘。只是他终究没有再行阻拦,沉默片刻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吴艳秋不再多言,径自带着三人离开残人堡。洪如丹早见过她诡异身手,又知曹玉体内已有追魂丹之毒,纵然心中千般焦急,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紧紧随在曹玉身侧,时时留意他的气息。 一路行至五峰山峭壁之下,山风自石隙间穿过,吹得衣袂猎猎。疯霸王忽然停住脚步,将霸王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石三分。他看着吴艳秋,沉声说道:“鲁夫承吴姑娘不杀之恩,心中自会记得。只是我与曹玉情义更重。姑娘若真要将他囚入莲花洞,便先取了鲁夫这条命。” 吴艳秋闻言,并未恼怒。她静静看了疯霸王片刻,轻叹一声,语气反而柔了几分:“难怪艾群男能将你留在身边三十年。你这人,果然是个实心实意的汉子。冲着你这一片真心,我不但不会虐待曹玉,还可解去他身上之毒。不过,你们须答应我一件事。” 疯霸王立刻问道:“何事?” 吴艳秋玉容微微一红,随即偏过脸去,低声说道:“三日之内,叫钻天鹄子江剑臣独自到此处来见我。” 疯霸王正要追问,曹玉已向他与洪如丹递过一个眼色。曹玉脸色虽仍苍白,目光却极清明,低声道:“照吴姑娘的话去办。” 洪如丹心中虽不舍,却知此刻不可误事。她看了曹玉一眼,见他神色镇定,只得随疯霸王转身离去。两人身影渐远,终于没入山道苍石之间。 吴艳秋待二人走远,果然从怀中取出解药,递到曹玉面前。曹玉接过之后,并未立刻吞下,只在掌心轻轻捻住,忽然问道:“吴姑姑与黑道四瘟神中的黑心姥姥,究竟是什么关系?” 吴艳秋神色微变,眼底第一次露出讶异之色。她盯着曹玉,缓缓问道:“你从何处看出来的?” 曹玉这才将解药吞入口中,待药气入腹,方才抬眼说道:“就在你递我解药那一刻。” 吴艳秋似不相信,轻轻摇了摇头。 曹玉看着她,语声平稳:“你与黑心姥姥郝连秀,容貌自然一美一丑,可除去容貌之外,身法、武功、衣饰、神情,无一不有相近之处。尤其你递出解药时,唇角肌肉微微一收,那一下细微变化,竟与郝连秀如出一辙。再加上你一心要见我三师祖,我便知道你与她必有极深渊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艳秋静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她看着曹玉,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你小小年纪,竟能从一处细节推到这一步。难怪先天无极派声势日盛,司徒平夫妇败在你们手下,也就不足为奇了。” 曹玉眉心一敛,正色道:“敝派与黑道四瘟神之间的是非,并不全在我三师祖一人身上。” 他话未说完,吴艳秋已淡淡截住:“你既有眼力,我也不瞒你。我确是黑心姥姥唯一的弟子。自五岁至十五岁那十年,我一直在她老人家身边长大。” 说到此处,她见曹玉脸色微变,便又接着说道:“不过,义父义母昔年所为,连我这个弟子也未必全能看得过去。若非如此,我十五岁那年也不会离开他们。我今日要单独约见江剑臣,自有我的用意。” 曹玉没有再接话,心中却已暗暗警惕。吴艳秋虽说得平和,可黑道四瘟神中的贾善仁、郝连秀毕竟是她授业之人。她方才出手所用子午火云钉,身上又带追魂丹,若再藏有百脚金蜈燕尾针,也绝非奇事。那毒药暗器名列江湖剧毒之中,一旦中身,几无生机。曹玉念及此处,心中只盼三师祖江剑臣千万不可轻敌。 吴艳秋斜斜看了他一眼,似已瞧破他心思,轻声道:“看你这神情,是在替你三师祖担心?” 曹玉素来最敬江剑臣,岂肯在旁人面前露怯。他当即冷笑一声,反唇说道:“我是担心。只是我担心的不是三师祖,而是吴姑娘未必接得住他老人家的一刀三斩。” 吴艳秋没有与他争执,只抬手指向峭壁上方,淡淡说道:“你的两位老朋友就在莲花洞中。你伤势方定,要不要我扶你上去?” 曹玉知道她是在试探自己伤后还能否攀登绝壁,便摇了摇头,答道:“不必。” 五峰山西壁峭立,石色沉黯,山风贴着岩面掠过,发出细碎声响。莲花洞隐在峭壁之间,古意苍凉。洞窟外砌券门,门额旧刻犹存;窟内石佛端坐,僧像、菩萨列于左右,四壁小佛层层相向,窟顶莲花藻井静垂如盖。岁月痕迹斑驳其间,香火虽远,佛容仍似在幽暗里含着无声悲悯。 吴艳秋身形一动,已如一缕黑烟贴壁而上,足尖在石缝间轻轻一点,便掠出数丈。曹玉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戒意更深。她轻功之诡捷,较他先前所料又高出一层。 幸而他伤势不算极重,又经吴艳秋敷药疗治,痛楚已渐止息。他暗运真气,施展开移形换位、黄泉鬼影、烈焰趁阴三种轻身法门,借着石隙藤根,一步一步向上攀去。虽不似平日轻捷,却终能勉强跟上吴艳秋,向莲花洞攀登而去。 曹玉随着吴艳秋攀上峭壁,停在莲花洞外。山风从石窟前掠过,衣袂微动,他望着洞口幽暗处,心中忽然生出一念:秦杰那小子素来机灵诡异,决不会老老实实守在灵岩寺,更不会听闻自己独闯残人堡而毫无动静。只是这一段时辰里,他究竟去了何处,做了何事,曹玉一时也推想不透。 他正自沉吟,忽听吴艳秋低低惊呼一声。曹玉抬眼看去,只见她香肩微颤,双足在岩上一点,纤长身影陡然拔起,竟如黑燕穿云,直向峭壁顶端疾掠而去。 曹玉心知洞中必有异状,立即跨入莲花洞。洞内光影昏沉,一幅白绫自上方垂下,正迎着洞口。白绫之上以墨笔勾出一个黑衣女子仓皇逃窜之态,衣带凌乱,神情狼狈,旁边还题着一阕《西江月》:“可笑黑衣女杰,透骨针下丧胆。竹符之上涂冰片,吓得丢人现眼。” 曹玉看罢,心中顿时明白吴艳秋为何气得遽然追去。那题字嘲弄刻薄,笔意轻狂,分明是秦杰的手段。 他又在洞中细细察看。石壁旁尚留着食物,洞内还垂着两条铁链,铁痕新鲜,地上亦有挣扎拖曳之迹。曹玉由此断定,残人堡中那天聋、地哑二老,果然曾被囚禁在此,如今却已被秦杰设法救走。 曹玉从洞中退了出来,疑云仍未散去。他从不疑秦杰的聪明,也深知这小师弟最善捣乱生事,可若说秦杰能在这么短的工夫里,既探出田不满的底细,又查明天聋、地哑的囚处,还能独力攀上峭壁,将两人救出莲花洞,未免太过艰难。 待他翻上峭壁顶端,依旧想不出究竟是谁暗中相助。更让他担心的是,吴艳秋被秦杰这般戏弄,若真寻着了他,盛怒之下,秦杰纵有十张嘴,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一番耽搁之后,秦杰无处可寻,吴艳秋也已不见踪影。曹玉立在峰顶,四下山石错落,风声冷冷,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就在他迟疑之际,后颈忽然一紧,竟被人从背后一把扣住。 曹玉心头微震。以他今日武功,寻常高手莫说从背后扣住他要害,便是悄然欺近三丈之内,也绝不容易。此人能无声无息贴到身后,且一出手便制住他后颈命门,功力之深,已非等闲可比。 身后那人见他既不挣扎,也不反击,似是颇觉满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笑:“算你小子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没被那缺德小鬼教坏。你若敢乱动,老夫便先拧断你颈后大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甫落,曹玉只觉身子一轻,已被那人抖手掷出,直向左侧一根高大石笋撞去。 这一撞若是撞实,便非头破血流可了。曹玉危急中强摄心神,身在半空先作一个前翻,卸去几分来势,随即折腰下沉,施出从马小倩处新学来的“鱼龙十八变”身法,身形如游龙入渊,又在落地一瞬贴岩翻滚,借势滑开数尺,才险险避过石笋。 曹玉惊怒交集,张口便要喝骂,却在转身的一瞬看清来人面貌。他心头猛地一凛,立刻收住言语,扑地跪倒。 来人正是塞外黑风峡那位残中之祖,吴不残。 吴不残并不扶他,只拄着铁拐走到一块大石之前,盘膝坐下。那一身形貌残缺古怪,却自有慑人威严。他垂眼看着曹玉,冷冷问道:“江三如今在何处?” 曹玉平日胆气极壮,遇着天大祸事也敢迎头去顶,可在吴不残面前,却不敢有丝毫放肆。他虽听不得对方直呼江剑臣为“江三”,脸上仍不敢露出不敬之色,只恭声答道:“三师祖三日之后,必到此地。” 吴不残听了,竟不再言语,只缓缓闭上那一大一小两只怪眼。 曹玉跪在石前,不敢起身。山风吹过峰顶,石影斜横,半个时辰过去,吴不残才睁开眼,淡淡喝道:“起来。” 曹玉依言站起,还未来得及开口,吴不残又阖上双目。曹玉只得直身侍立在一旁,连呼吸也放轻了些。 又过了半个时辰,吴不残第二次睁眼,见曹玉始终恭谨守候,神色稍缓,问道:“你可知道老夫为何入关?” 曹玉在方才跪立之时,早已将前因后果想过一遍。吴不残忽然现身,必与三抓追魂邵一目有关。况且一年前,吴不残曾约江剑臣赴塞外黑风峡,助他清理门户。此事牵涉黑风峡门中尊严,曹玉不敢妄言,只低首答道:“晚辈知道。” 吴不残这才以铁拐指了指身旁一块石头,示意他坐下。 曹玉不敢违拗,侧身坐定。吴不残望着远处峰峦,声音低沉:“邵一目这个孽徒,恶性不改。先为多尔衮帐下杀手,后又做田不满的爪牙。只怪老夫当年瞎了眼,不但收他为首徒,还将一身武功尽数传他。如今黑风峡清理门户之期已至,门下诸弟子皆已赶回待命,唯有这孽障拒不归山,也毫无悔意。老夫只得亲自入关,将他押回黑风峡。” 他说到此处,目光落回曹玉身上,语气稍缓:“只盼你三师祖能早些赴约。秦杰和权氏兄弟,老夫已安置在洞真观中,你自去寻他们。” 曹玉听得秦杰与权氏兄弟无恙,心中大石落地,立刻再度跪倒,叩首说道:“多谢前辈出手,助秦杰救出天聋、地哑两位老人。” 吴不残却已重新闭上双眼,仿佛再不愿多说一字。 曹玉见状,便不敢再扰。他想到只须翻过一座山峰,便能寻到秦杰以及天聋、地哑,又可暂避吴艳秋追索,心中自是求之不得。当下向吴不残又行一礼,方才起身,沿着峰脊向洞真观所在之处疾行而去。 曹玉越过一岭,终于到了洞真观前。观前立着一方旧碑,碑文斑驳,却尚可辨读。其上载明,此观旧名神虚宫,俗称大庵,始建于辽金贞佑年间,元明两代屡有修葺。至万历皇帝登极之后,又奉旨辟山重修,并赐下道藏经卷,使此处香火一时颇盛。 曹玉目光掠过碑文,心中忽又想起一段旧事。昔年与神剑醉仙翁马慕起、鬼刀司徒圣并称“神剑、鬼刀、生死牌”的尚天台,便曾在此遁迹修道。此人原是华山派掌门大弟子,只因杀孽太重,被逐出华山,连继任掌门之位也一并革去。其后他束发入洞真观,欲以清修洗却刀头血气。直到女屠户李文莲为救江剑臣母子葬身火海,他才重入江湖,旧日生死牌,又在武林中现出踪迹。 曹玉踏入观中,只见松柏高深,阴翠如盖。观内一株古银杏盘根错节,树身粗可数围,高近百尺,苍皮斑驳,似与此观同历风霜。殿廊之间,古碑数十通,或半埋苔痕,或倚在墙阴。其中一碑最为古拙,乃《崔真人像赞》。碑上所绘崔真人,面容清癯,衣纹简淡,旁有元好问、刘祁、杜仁态诸人题赞;碑阴又刻真静道长小传,书、画、刻三者相合,沉静中自有气象。 观中静处,天聋权立达与地哑权立远俱已安置在内。两位老人受尽折磨,气息衰弱。权立达喘声急促,胸口一起一伏;权立远神色委顿,眼中无光。二人一见曹玉进来,面上顿现惨痛之色,胸中激荡,几乎一口气接不上来。 秦杰守在旁边,见二老情绪大动,忙俯身劝道:“两位老人家既已脱出虎口,便该先保住精神。田不满纵是田宏遇的亲孙,也不是不可动的人。只要他落到我秦杰手里,我定要把他撕成肉条,拿去喂山鹰。二位此刻只须躺稳养息。” 曹玉也走近榻前,俯身温声说道:“如今此事已惊动我三师祖,又有黑风峡吴不残老人亲自入关。田不满纵然凶横,也不能翻天。只是残人堡内情,还须两位老人家略说一二,我好转告师父与三师祖。”权立达喘息良久,方勉力开口。他声音断续,似每吐一字都牵动肺腑:“此事先怪老朽有眼无珠。当初见那丑陋残人毫不起眼,只当他是江湖落魄之辈,竟未认出他便是一苇渡江申士业。我一念怜悯,收他入堡,便是引狼入室。后来一剑残、一笔钩兄弟前来投靠,我严词拒绝,申士业才撕开伪装,原形毕露,亮出本来面目,又以铁蒺藜、铁蚕豆相逼,迫我兄弟收下那剑笔二人……” 秦杰见权立达说得艰难,便抬手止住他,将老人扶得平稳些,低声说道:“权堡主不必再费气力。后面的事,已可推知。此局多半仍出自峨嵋掌教夫人冷酷心之手。她先遣改头换面的申士业混入残人堡,等于将堡门从内打开;随后又使一剑残、一笔钩前来投靠。两位堡主向来不收江湖成名人物,可申士业已在堡中,便如一根硬骨堵住话头,使两位想拒也难以拒得干净。” 曹玉接着说道:“其后三人自然一步步夺取堡中权柄,再将田不满推上堡主之位,逼两位老人退居福寿厅。待时机一到,便杀人灭口。如此一来,残人堡与先天无极派势必结下血仇,便是我派不愿与皇亲国戚生死相拼,也非拼不可。此计狠毒,正是要将各路人马一并拖入死局。” 他说到此处,转头望向秦杰,问道:“我与鲁大伯、洪姑娘离开灵岩寺之后,广亮大师可曾向你透露什么?” 秦杰脸色一黯,方才那点机灵笑意尽数敛去。他垂下眼,声音低哑:“都怪我追问得太急。广亮大师被我逼不过,才将田不满的真实来历说出,并催我即刻离开。” 曹玉心头猛然一沉,一把扣住秦杰手腕,急声问道:“后来如何?” 秦杰眼圈发红,齿间透出恨意:“广亮大师泄露残人堡机密,不空和尚早伏在灵岩寺的暗桩便下了毒手。大师……已遭他们害了。” 曹玉早有不祥之感,如今亲耳听见,胸中仍似被重锤击中。他身形一晃,眼中悲色难抑,喃喃说道:“先天无极派欠灵隐古刹太多。昔年为了借师父一力,连累方丈、罗汉堂首座、藏经楼主一同遇害;今日又因我等之事,使广亮大师遭此毒手……” 话至此处,他再难自持,泪水夺眶而出。 也不知世间情意是否真有相通之处。曹玉在洞真观中为广亮大师泣下之时,远在兖州兴隆塔下,洪如丹也正泪落不止。只是她所哭之人,并非御书阁主广亮大师,而是南七省前任丐帮帮主潇湘神丐任满堂。 洪如丹与疯霸王离开五峰山后,一心只想早些赶回徐州,请江剑臣前来赴吴艳秋之约。二人恨不能生出双翼,越山过水,一刻也不愿耽搁。哪知行至兖州府城,却被丐帮弟子拦下,请至兴隆塔。到了塔下,见到北六省丐帮大弟子秃鹰高振羽,方才得知惊变:潇湘神丐任满堂与怪叫化吕展,竟已双双遭人暗害;北六省丐帮竹符与任满堂的四煞神棒,也一并失去踪迹。 洪如丹本就牵挂曹玉生死,又想到任满堂此番随行,原是为她婚事奔走,心中愧痛交加,再也忍耐不住,伏地失声痛哭。 疯霸王旁观清醒,虽也震惊,却知轻重缓急。他坚持先赶回徐州,请江剑臣出面,再回头细查南北两支丐帮帮主被害的缘由,以及竹符、四煞神棒的下落。洪如丹虽悲不自胜,也明白曹玉尚在险中,只得含泪随他上路。 二人一路疾行,至次日寅时,终于赶到徐州。洪如丹不愿再去见云海芙蓉马小倩,怕又受她言语凌辱,便央疯霸王前去请江剑臣与武凤楼到泗水公刘府附近的戏马台相见。 不久之后,江剑臣与武凤楼果然来到戏马台,随在江剑臣身旁的,还有六怪中的胡眉。 武凤楼听明来意,眉头立时紧锁。他怎肯让功力方才恢复的三师叔再涉长途,再赴险局,更不愿见江剑臣重握屠刀,卷入这一场血债之中。于是他上前一步,恳切说道:“三师叔刚刚复原,此行不宜再动。莲花洞之约,便由凤楼代去。” 江剑臣听武凤楼请命,神色温和,却没有半分更改之意。他看了武凤楼一眼,缓声说道:“你与三叔不同。你只要离开徐州一步,马小倩必定起疑。她那性子,胆大而任性,除你三婶娘尚能压她一二,旁人只怕谁也拦不住。若因此牵连洪姑娘,岂非更添一桩难处?况且这两日银屏忽然病起,又不肯服药,你怎能在此时远行?回去之后,你只说我被八极怪叟拉往东海便是。” 武凤楼心中仍不愿意,却知三师叔一旦决断,便难再劝,只得低首应命。 疯霸王鲁夫昔日在河北保定大悲阁,已见识过江剑臣那身独步武林的轻功;洪如丹对钻天鹄子的名头,也早已听得极熟。二人心知自己若同行,只会拖慢脚程,还未出徐州,洪如丹便主动请江剑臣带胡眉先走。 胡眉自从随侍江剑臣身边,得他亲自点拨,软功、硬功、轻功与暗器,无不一日千里。她原本性情轻佻妩媚,如今举止之间,也渐渐收敛了昔日妖冶之气,多了几分沉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人离开徐州后,胡眉一路随行。她看出江剑臣面上虽仍从容,心中却已隐隐焦急。近来种种变故,显然又与峨嵋余孽暗中兴浪有关;而陷在敌手的又是曹玉。曹玉不但是五岳三鸟的再传大弟子,亦是继武凤楼之后,先天无极派未来最要紧的人物。倘若真有差池,便是千悔万恨,也难以挽回。 胡眉因此一出城便提起精神,专拣行人稀少的小径疾行。到酉时前后,主仆二人已赶至峰山一带。依胡眉之意,仍想连夜奔往兖州,不愿稍停。江剑臣却瞧出她气力已耗得厉害,便阻住了她。 其时残秋将尽,山中寒意渐生。天边落日未沉,余晖反照峰山,照得峭壁奇石一片苍红。江剑臣仍是一袭青衫,立在山前,遥望峰峦起伏,岩洞幽深,石骨嶙峋,心中也泛起几分古意。 峰山旧有遗迹。春秋战国时,邾国君曾迁都于山阳,残垣断壁,至今尚存。后世又在此建寺观、筑亭台、刻石留胜,山虽不广,却有邹鲁秀灵之名。 主仆二人沿着盘山小道缓缓上行。道旁异石环列,或伏如虎豹,或蹲若灵龟,或横卧如剑,或探身向云海。芬麦石、虎皮石、左龟石、试剑石、卧虎石、思亲石、探海石,错落在荒草松阴之间,各有姿态。 江剑臣见胡眉疲色已深,便放慢脚步,含笑问道:“我听说你们兄妹六人,先在齐鲁成名,后又扬威燕赵。这峰山颇有名气,你可熟悉?” 胡眉怎会听不出主人是在借说话使她缓气。她微微一笑,梨涡浅现,柔声说道:“主人学贯古今,足迹又几乎遍天下。眉儿所知有限,还是请主人讲给眉儿听。” 江剑臣在探海石上坐下,目光望向山色深处,缓缓说道:“峰山方圆不过三十里,洞穴却极多。白云洞、居龙洞、隐仙洞、盘龙洞、石鼓洞、妙光洞、玉帝洞,或层门重叠,或曲径相通。人入其中,常觉山腹另有天地,难免生出幽秘之感。” 胡眉取出随身水壶,双手递给江剑臣,又接着说道:“眉儿当年去过玉帝洞。洞中石像座下尚有一穴,传说与东海相连,山民称它为海眼。” 江剑臣接过水壶,正听胡眉细述峰山传闻,目光忽然一凝。远处一道人影在暮色中轻点巧纵,向朝天泉方向疾掠而去。那身法入眼颇熟,虽只一闪,已足使他心中生疑。 江剑臣将水壶交还胡眉,身形一长,便自探海石上拔起,青衫掠风,如孤鹤破空,直追朝天泉而去。他倒要看一看,是何人潜伏在这峰山之上。 胡眉随即提气追赶。待她赶到朝天泉时,江剑臣早已越过泉畔,登上五华峰顶。 朝天泉在凌空横出的巨石之上,泉水汇聚,四时不涸。五华峰则为峰山最高处,五根巨大石笋并立插天,其上旧有刻字,风霜剥蚀,仍见笔势峭拔。 那道人影终究未能摆脱江剑臣,被逼到五华峰上,只得停身。暮风猎猎,山下暮色渐沉,石峰之间一片冷寂。 江剑臣负手而立,目光冷冷落在那人身上,沉声说道:“韩透心,当日在九老洞前,江某若真要取你性命,掌上只须再加两成内力,便能震得你五脏移位。那时任你向华祖爷叩头,也救不回这条命。今日你又撞到我面前,看来是真嫌活得太久了。” 韩透心素来以三枪追魂自负,一枪出可抖威风,二枪发可惊人胆,三枪至便索人命。可此刻面对江剑臣,脸上血色尽失,身子竟微微发颤,昔日凶焰已不知去了何处。 江剑臣话音刚落,胡眉也已飞身而至。她落在主人侧后,随即反手从背上解下江剑臣的短刀,双手捧到他面前,动作恭谨而利落。 韩透心一见那口短刀,面色更白,脚下不由自主向后退去。他喉间发紧,强自开口说道:“韩五再不知死活,也不敢独自来寻江三爷晦气。我是奉了……” 话未说完,他忽然舌头打结,余下半句竟哽在喉中,再也吐不出来。 胡眉听韩透心语声发涩,忍不住轻轻一笑。她笑意虽娇,言辞却冷:“原来三枪追魂韩五爷,也有连话都说不利落的时候。” 她话音方落,脸色忽然一沉,手中短刀寒光微转,向韩透心逼视过去:“我主人不屑杀败军之将,那是我主人的胸襟。我却只是侍女,未必有这等涵养。你奉谁之命而来,来峰山所为何事,最好说得明白。若还想含糊遮掩,只怕这山路虽宽,也未必容你安然下去。” 韩透心被她当面奚落,老脸先红后紫,又由紫转白。方才在江剑臣面前积下的羞怒,此刻全被胡眉一句话激了出来。他猛然抬头,狞声说道:“江三爷武功绝世,韩五自认不是敌手。却不料你这狐媚子,也敢在我面前说短论长。只要你主人不插手,我三枪之内,定叫你胸前透出一个窟窿。” 胡眉听他骂得难听,反倒不恼。她唇边笑意浅浅,静待韩透心怒气发完,才缓声说道:“这话若在三年前说,我或许真要怕你三分。今日再说,便只令我觉得可笑。你若不信,尽可试上一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立在一旁,眉心微微一动,却没有出言阻止。 韩透心心中暗喜。他深知江剑臣身份极高,既然胡眉自己把话说到这一步,便是他真将胡眉刺死当场,江剑臣也未必拉得下面子相助。这个念头一生,他眼中凶光顿起,双手合住铁枪。 落日余晖斜照峰巅,枪尖一尺余长,明晃晃泛着冷芒,枪缨赤红如血。韩透心不愿拖延,脚下一蹬,身形暴起,铁枪一抖,一式“潜蛟出洞”直取胡眉天突穴。 胡眉随江剑臣日久,艺业早非昔比。她看出韩透心急于一击得手,身形不进反退,衣袖一卷,如云影飘开,轻轻避过这一枪。 韩透心一枪落空,怒意更盛,双臂猛然一震,枪尖寒光再吐,一式“利箭穿心”,径向胡眉前胸刺来。 这一枪来得又狠又疾,胡眉也不敢托大。她肩头一晃,腰身斜折,整个人似柳絮随风,横飘数尺,枪尖贴衣而过,未伤她分毫。 两枪皆空,韩透心厉啸一声,手中铁枪骤然颤动,枪尖化出点点寒星,上袭眉间,下袭窍阴,虚实交错之间,忽又收作一线,最后一招“穿肠透腹”猛刺胡眉中盘灵腑穴。 江剑臣目光一凝,心头不由一紧。胡眉方才话说得太满,已将他的手脚束住。此刻韩透心这一枪狠毒异常,若他出手,便是坏了胡眉方才立下的势;若不出手,稍有差池,胡眉便有性命之虞。 就在枪幕罩身之际,胡眉忽然斜身甩臂,手中短刀并不用刃,却以刀背向外一磕。那一磕不求硬挡,力道轻灵中暗含巧劲,竟颇有江剑臣“四两拨千斤”的神韵,先将铁枪劲力卸开。 韩透心只觉枪身一偏,心头大骇。胡眉已趁势翻腕,短刀一转,一式“浪推孤舟”,寒光斜削,直奔他右手五指。 韩透心终非庸手。虽在求胜心切之下门户大露,临危却还能自救。他惊出一身冷汗,猛地撒手弃枪,随即身子后仰,施出铁板桥的功夫,险险避过断指之祸。饶是如此,脸上已无半分血色,鬓边汗珠滚落。 胡眉一眼瞧见江剑臣两鬓之间也沁出细汗,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她竟顾不得继续逼问韩透心,旋身退回江剑臣身侧,笑意盈盈地说道:“自从主人当年一刀震慑褚屯子,眉儿弃了那柄长刀之后,便时时琢磨主人的刀法。后来又得主人不时点拨,今日才算摸到一点门径。”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洗得雪白的丝巾,双手递给江剑臣。 江剑臣接过丝巾,却未立即擦汗,只望向韩透心,声音淡淡:“你连胡眉也胜不过,如今还有什么可倚仗的?识时务些,免得再自取其辱。” 韩透心惨败至此,心气已折。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铁枪,神情凄然,向江剑臣拱手说道:“韩五先谢江三爷不杀之德,再谢胡姑娘未曾赶尽杀绝。两番败北,韩五从此再不敢言勇。我此番先到峰山,是奉太上掌门司徒玄密令,暗中盯住勾魂娘子铁月娥,防她再次逃走。太上掌门随后便至。” 江剑臣神色顿变,连手中丝巾也顾不得用,随手抛还胡眉,沉声问道:“此话可真?” 韩透心垂首道:“手下败将,岂敢再欺江三爷?” 江剑臣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冷电,声音更沉:“铁月娥如今在何处?说。” 韩透心既已决意吐露,便不再遮掩。他从身畔取出一张字笺,双手递了过去。 江剑臣接过展开,只见笺上字迹森严,大意是已查明叛逃的铁月娥孤身藏在孟林,命韩透心立即前往监视,由司徒玄亲自赶来捕杀;若有半分差池,便以贪财私放之罪论处。 江剑臣看罢,眼中寒意一闪,将字笺交给胡眉收好,随即对韩透心说道:“你自行走吧。能否避过此祸,看你自己的造化。” 韩透心如蒙大赦,拾起铁枪,连声不敢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江剑臣回头看了胡眉一眼,知她连日奔波,体力已到极限,便伸手扣住她一只手腕。胡眉只觉一股柔和真气透腕而入,身子顿时轻了许多。 江剑臣不再停留,足下一动,展开一气凌波浑元步,带着胡眉如御风而行,直向邹城东北角的孟林疾掠而去。 第118章 刚柔并济 孟林在邹县东北四基山西麓。北宋景佑四年,有人在此访得孟子墓,遂建庙奉祀;元丰七年,朝廷又发内帑三十万,增葺墓庙,置祭田,遍植柏桧。历数百年而至天启,墓田已有四千五百余亩。 暮色自山坳间漫上来,林中老柏高插云表,枝叶相接,四下阴翳。一渠细水穿林而过,水声为寒风所断,时有时无。神道尽处,一座石拱桥横卧渠上,桥后甬道以条石垒成,直通五楹享殿。殿后便是孟子墓,墓西三座古冢并列,相传葬着孟孙、季孙、叔孙三人。 江剑臣握着胡眉手腕,沿神道疾行。二人年岁原不过相差十余载,胡眉与迷儿却素来奉他如父;江剑臣也早将二女视若亲生,心中并无男女嫌疑。直到进了孟林深处,他才松开手。 胡眉一路惦记曹五,几次欲言又止。她正要问江剑臣何以撇下小神童不救,反来寻找声名狼藉的铁月娥,江剑臣已看出她的心思。他停在一株古柏下,目光越过昏暗林影,缓声说道:“行善若只为求名,未必便是真善;作恶若由人逼迫,也不可尽作恶人看。铁月娥幼失父母,后来受人凌辱,心性才骤然大变。无情剑冷酷心又逼她嫁与黑丧门,她无所自惜,终于越陷越深。自从她助咱们挫败峨嵋,已知回头,独自藏在四基山中,日子过得甚是凄凉。国英既答允护她周全,我岂能明知她命在顷刻,仍袖手不顾?你我分头搜寻。” 胡眉听到“受人凌辱”四字,心头微微一震。她虽始终守身清白,昔年却是六怪之一,劫财杀人之事并未少做,又曾投在魏忠贤门下,为奸阉奔走。若非江剑臣收留规劝,她今日身在何处,实难预料。她暗想铁月娥若能同赴残人堡,既可保住性命,也可多一臂助,当下向江剑臣点了点头,转身便往享殿后的三座古冢奔去。 夜色渐浓,三座坟冢在乱草枯柏之间,只余模糊轮廓。胡眉绕过孟孙冢,贴到中间的季孙冢旁,立即觉出异样。另两冢石缝间积尘甚厚,唯有这座冢后一块巨石边缘露出新痕,地上枯叶也似曾被人拂动。江剑臣正沿神道向里查探,来敌若从正面入林,绝瞒不过他的耳目。胡眉心中稍安,伏身沿着石边摸索。 她练金钱镖多年,夜中视物远胜常人。寒风虽将枝影吹得纷乱,那道细缝仍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抽出短刀,插入石缝,一分一分撬松巨石,随即将双掌抵住边沿,真气沉入两臂。石上泥土簌簌而落,她额上汗珠也随之滚下。巨石终于横移尺许,露出一个漆黑洞口。 胡眉顾不得喘息,俯身向洞中唤道:“铁月娥姐姐,我是胡眉。侯国英主母命我来接你离开,峨嵋派的人已在寻你,此地不可久留。” 她的余音尚在冢中回荡,一道黑影已沿着柏影无声掩近。胡眉全神贯注于洞口,竟未察觉身后有人。 铁月娥藏在墓门内侧,先听出外面是女子声音,又听她提起侯国英,便从石隙间窥看。胡眉周身要害尽露,神情也无半分作伪,她心中疑虑稍去,低声答道:“多承妹妹相救。”说话间,她提着轧把翘尖刀,侧身钻出墓门。 胡眉见救人如此顺利,方自暗喜,叔孙冢后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一条瘦长人影拔地而起,落下时恰好封住墓口。来人面目枯冷,手抚剑柄,向胡眉阴恻恻一笑,沉声道:“小姑娘费心了,替老夫将这贱人引了出来。” 铁月娥看清来人正是峨嵋太上掌门司徒玄,只觉一股寒气自背脊直透心底。她昔日做过司徒玄的二儿媳,深知这位老公爹的手段;眼见胡眉与他一前一后,便认定自己中了圈套。绝望之下,胸中怨毒尽向胡眉而发。她银牙一咬,身刀合一,翘尖刀贴着夜色,直取胡眉肋下。 胡眉听见风声才知有变,仓促间扭腰避让,虽将要害让开,左肩仍被刀锋划过。衣衫顿裂,鲜血霎时染红半边身子。她踉跄一步,随即回刀护住门户,急声喝道:“铁姐姐,快去神道寻我主人江剑臣!我挡这老贼三招!” 话音未落,她已不顾肩伤,挥刀扑向司徒玄。铁月娥见她鲜血淋漓仍舍身拦敌,这才明白方才错怪了人。她心中又悔又愧,料定胡眉绝接不住司徒玄三招,却也不忍独自逃生。她横过翘尖刀,从斜里抢上,与胡眉一左一右,夹攻司徒玄。 两女自知武功相差悬殊,每一刀都不留退路。司徒玄原想举手之间便将她们制住,二人却招招舍命,逼得他连退数步。十余招一过,他眼中寒光陡盛,右手探向肩头,锵然拔出纯钢长剑。 胡眉受江剑臣指点已久,心中清楚,方才占得些许上风,并非自己刀法精妙,只因司徒玄不肯与二女以命换命。此刻长剑出鞘,剑气森然,江剑臣又迟迟未至,她心中不由一沉。 铁月娥更知利害。司徒玄看似沉静慈和,胸中却极阴狠。他昔年退居峨嵋金顶,将掌教之位传给长子司徒平,峨嵋掌门所习诸般绝技,他无不精熟。失传已久的达摩一百单八剑、柳絮剑法、连环追魂八剑与锁喉夺命七绝,俱由他传授司徒平。铁月娥望着剑锋,手中翘尖刀竟微微发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徒玄并不急于进招,只盯着胡眉,冷声问道:“你便是七凶六怪中那个狐媚子?” 胡眉按住肩头疼痛,挺直身子答道:“从前是。如今我是江三爷身边的侍女胡眉。” 司徒玄嘴角一撇,淡淡说道:“换了主人,便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胡眉将短刀横在胸前,扬眉说道:“自是不一样。” 司徒玄剑尖略抬,问道:“有何不同?” 胡眉望着他手中长剑,忽然含笑说道:“我若仍是旧日六怪中的胡眉,见到峨嵋太上掌门,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司徒玄目光一寒,又问道:“那么今日呢?” 胡眉笑意不减,声音却愈发清亮:“今日不但敢向你拔刀,还敢当面骂你一声老不死。” 司徒玄面皮微颤,手腕轻震,剑尖顿时化出七点寒星。他不再多言,一招“拨海寻鲸”疾刺而出,七点剑光倏然合一,径取胡眉胸前。 铁月娥失声惊呼,双腿一软,几乎坐倒。孟孙冢右侧一株古柏忽然枝叶轻颤,一抹人影穿叶而出,双足尚未落稳,左掌已按在胡眉肩后,将她送出剑圈。来人衣袂方定,司徒玄的剑锋已从他身侧擦过。 江剑臣立在两女之前,神色平静,目光却冷得如同林间薄霜。 司徒玄见他孤身前来,眼底掠过一丝异色,随即收剑说道:“老夫倒替你惋惜。” 江剑臣缓缓侧身,护住胡眉与铁月娥,问道:“惋惜什么?” 司徒玄将剑横在身前,胸有成算般说道:“你这一世所得的声名,今夜便要尽数葬在孟林。” 江剑臣看了他一眼,只淡淡吐出三个字:“只凭你?” 司徒玄低低一笑,答道:“其中关节,不便明言。” 江剑臣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投向幽暗柏林,忽道:“从不为人若当真如你料想的那般愚蠢,江湖上也不会送他‘无人味’这个名号。” 司徒玄脸色骤变,手中长剑也随之一沉。他急声问道:“你已经见过吴仁谓?” 一棵古柏后传来几声轻笑。黑衣驼背的中年人缓步走出,鞋底踏过枯叶,竟未发出半点声息。他朝司徒玄拱了拱手,笑道:“我曾答应替你寻找江剑臣,也确曾说过要同他算一笔旧账。只是那笔账,须待你二人斗得两败俱伤之后再算,却不是此刻。” 江剑臣看着司徒玄,唇边掠过一丝冷意,徐徐说道:“这便是你不肯明言的关节了。” 司徒玄的谋算被当面揭破,脸上青白交替。他忽然踏前半步,长剑随身而起,一招“怒海扬波”骤然刺向江剑臣。出剑之前,他既无喝声,也无征兆,剑光乍现,已逼近咽喉。 江剑臣肩头不动,身子却平平横移三尺。司徒玄苦练四十余年的剑招从他颈边掠过,只削落一片衣角。 江剑臣在峨嵋九老洞三皇台上,曾被司徒平削断随身短刀,此后一直空手行走。炉中仙陶旺念及旧交,依照原刀长短重铸了一柄,平日由胡眉、迷儿轮流携带。此刻短刀尚在胡眉身边,他仍以一双空手面对司徒玄的达摩一百单八剑。 司徒玄见他不曾拔刃,剑势愈急。“碧波万顷”才铺开满地寒芒,“日出东海”已从剑幕中突现,紧接着“漫天风暴”横卷而至。三剑连绵,古柏落叶为剑气所激,纷纷倒飞,江剑臣的身影仿佛陷入狂涛骤雨之中。 江剑臣早在司徒平剑下领教过这套剑法,此番再遇,进退之间更见从容。他脚下方位连换,时而贴着剑脊斜过,时而在锋刃将合未合之际转身。三剑俱已走尽,他仍未还出一招。 司徒玄长啸一声,腕上劲力陡增,“滔天狂浪”“海市蜃楼”“拨海寻鲸”接连递出。剑光层层叠叠,前招尚未收尽,后招便已封死退路。 江剑臣有意逼他使尽所学,只凭轻功腾挪。剑锋几次贴身而过,他神色始终不变。 司徒玄若肯就此住手,自可觅得台阶退去。江剑臣并无赶尽杀绝之意,也不会因几句颜面之争穷追不舍。然而司徒玄身居峨嵋三尊之列多年,既不肯在众人之前低头,更不愿向小他四十余岁的江剑臣服输。他胸中怒火愈炽,剑势一变,又将“冰冻江河”“雾锁群峰”“寒梅吐蕊”一气使出。 胡眉见江剑臣仍是赤手,顾不得肩上流血,举起短刀喊道:“主人,我把刀掷给你!” 江剑臣正以“踏虚如实”避开一片剑影,听见她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道:“该用刀时,我自会向你索取。守住伤口,不必忧我。” 司徒玄闻言,脸上蓦然泛红。待他再使“长岭飞雪”“环宇冰雹”两式时,剑上虽仍劲力充盈,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却已弱了三分。 吴仁谓负手站在一旁,忽然慢声说道:“若我不曾记错,追魂八剑与夺命七剑合共十五式。眼下尚未使出的,只余‘古刹钟鸣’‘金鼎三足’‘佛光普照’三剑。” 司徒玄身躯一颤,眼前倏然发黑。他一生倚为峨嵋镇山绝学的剑法,竟被江剑臣仅凭轻功从容避过。胸中气血翻涌,他强自压了一压,终究未能压住,张口喷出一股鲜血,剑势也随之顿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月娥自司徒玄现身之时,便认定今夜难逃一死。此刻见他气息散乱,哪里还肯迟疑?她左手一扬,七支丧门钉破空而去,分取司徒玄胸腹诸处要穴。司徒玄心神已乱,待要回剑格挡,七点乌光早尽数没入身躯。他仰面倒下,长剑脱手,压碎了几片枯叶。 江剑臣望着地上的司徒玄,沉默良久,目光从尸身上的丧门钉移到铁月娥脸上,终究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胡眉肩伤未止,铁月娥又惊魂未定。江剑臣不欲久留,吩咐二女将尸身移出孟林,另寻僻静之地掩埋。待二女返回,他才转向吴仁谓,正色说道:“江某素来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与司徒玄同来寻我?” 吴仁谓耸了耸肩,阴声笑道:“我说要向江三爷寻仇,此话并无虚假。至于同谋二字,却安不到我头上。” 江剑臣脸色微沉,盯着他说道:“纵非同谋,寻仇终究是你亲口所言。” 吴仁谓点头说道:“自然是我说的。只是方才若无我几句话,司徒玄未必会乱了心神;他若不乱,铁月娥的丧门钉也未必能取他性命。算来我反倒助了江三爷一臂之力。” 江剑臣听他说得句句是实,心中反觉疑云更重,便问道:“你既要寻我报仇,为何又助我除去司徒玄?” 吴仁谓眼中笑意渐冷,答道:“因为峨嵋派也欠我一笔血债。” 江剑臣问道:“这笔血债从何而来?” 吴仁谓将驼背略略挺起,声音中透出怨毒:“若不是峨嵋派开出重价,黑道四瘟神岂会受其驱使?他们若不出手,也不会一同死在你江剑臣手里。我今日势单力孤,根由正在峨嵋。你可明白了?” 江剑臣点了点头,右手微抬,沉声说道:“既然如此,请出手罢。” 吴仁谓却转身向林外走去,背对着他说道:“眼下还不到时候。” 胡眉最恨旁人对江剑臣不利,见他口称寻仇却又要走,当即忍着肩痛纵身拦在前面。她横刀冷笑道:“当面放出大话,转身便逃。你便不怕旁人说你惜命畏死?” 吴仁谓被她挡住,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欢。他摊开双手说道:“江湖中谁不知我吴仁谓只问自己得失,从不理会旁人如何咒骂?忘恩负义、心肠狠毒、行事卑劣、反复无常,诸般话我都听过。连男盗女娼、断子绝孙,也有人当面赠我。再添一句惜命畏死,又有何妨?” 胡眉从前身在黑道,所见无耻之徒不知凡几,却从未遇见一个人将自身卑行说得这般坦然。她一时竟无话可答,只气得跺了跺脚,让开道路。 吴仁谓走出数丈,忽然回头,隔着摇动柏影向江剑臣笑道:“江三侠可曾想过,世间哪一种人最难提防?”话音方落,他已没入夜色,唯有一缕冷笑在林梢间远去。 江剑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眉间忧色渐深。他转身吩咐胡眉:“把话传给先天无极派诸人。日后遇见吴仁谓,谁也不可主动招惹,更不可因他不知羞耻便轻看了他。此人比贾善仁还难对付。” 胡眉敛去怒意,郑重应下。 三人离开四基山,赶到残人堡时,堡门前火把高悬,石墙在夜中如伏地巨兽。黑风峡主吴不残正拄着铁拐堵在门外,厉声索要叛徒三抓追魂邵一目。远远望见江剑臣,他先将铁拐往地上一顿,骂道:“江老三,你既许下话来,却教老夫父女久候。世上竟有你这般失信之人?” 江剑臣与吴不残之子吴觉仁素有交情,又因女丧门吴守美之事常怀愧意,始终执晚辈之礼。虽遭当面斥责,他仍上前躬身行礼,恭恭敬敬问候吴不残安好。 吴不残见他不辩不恼,脸色这才缓和,嘴角也露出几分笑意。他告诉江剑臣,曹玉已经脱险,眼下与秦杰、天聋、地哑同住洞真观。 江剑臣听闻徒孙无恙,胸中一块大石刚刚放下,吴不残忽又板起脸来,问道:“听说你曾当众说过,受人一滴水,也当以泉相报。此言究竟算不算数?” 江剑臣心头微凛。这句话,尚天台曾守着李文莲与吴守美当面追问过他。吴守美为此拔剑三刺尚天台,险些被生死牌摔死在双塔峰下。她既已回到父亲身边,想来早将前后经过尽数哭诉。江剑臣只道吴不残此来,必是逼他迎娶女儿,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吴不残见他迟迟不开口,铁拐又向地上一顿,怒道:“老夫问你,缘何不答?” 江剑臣只得正身说道:“这句话,剑臣确曾说过。” 吴不残逼视着他,又问道:“我女儿可曾救过你母子二人的性命?” 江剑臣想起双塔峰旧事,神色立时肃然,低声说道:“家母染病,被仇敌窥得空隙。若非令媛舍命相护,我母子早已埋骨荒山。这份恩德,剑臣从不敢忘。” 他说到这里,已准备承受吴不残接下来的逼婚之言。吴不残却只将手一摆,沉声说道:“老夫不要你以什么泉水来还。我只要你即刻替我清理门墙,捉住孽徒邵一目,交到我手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心中先是一松,继而又觉此事理所当为。他既念着吴氏兄妹情分,也不容邵一目继续为恶,当即点头答允。 先前由吴不残叫门,堡内始终不曾理会。此刻换了胡眉与铁月娥上前,情形立即不同。田不满自恃皇亲身份,只将吴不残看作一个老残废,并未放在眼中;待从门缝望见二女,却立刻命人开门。 田不满与副总管赤目蝎虎洪友亮、血手印卜问天均不识江剑臣,也不知二女来历。他们先见胡眉身形修长,眉目明艳,已然心动;再看铁月娥天生媚骨,一双眼波流转,腰肢柔若春柳,又故意以笑意引他们近前,三人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众人随田不满穿过前院,向大厅而去。江剑臣放慢脚步,低声问吴不残:“吴老前辈性烈如火,方才为何只守在堡门之外,不曾挥拐闯入?” 吴不残拄拐而行,听他问起,神色忽然凝重。他低声答道:“我生来肢体不全,最知残者受人欺凌的苦楚。早年曾立重誓,此生绝不伤害身有残疾之人。邵一目正因知晓此事,才躲入残人堡。我若打碎堡门硬闯,难免伤及无辜,也难免破誓。因此才请你代我擒他。” 江剑臣至此方知吴不残并非气势受挫,而是受誓言所限。他不再多问,随众人进了大厅。 田不满虽为权门子弟,却也并非全无眼色。入厅之后,他见胡眉、铁月娥并未在自己身边落座,反将江剑臣请到首席,二女又垂手立在其后,才知方才的柔媚多半是引他开门。他胸中恼怒,偏又看不起江剑臣的文士模样,更不将吴不残放在眼里,便斜倚座中,向江剑臣问道:“阁下既到残人堡来,预备留下多少银子?” 江剑臣本有意夺回残人堡,闻言不答,只缓缓竖起一根食指。 洪友亮急于讨田不满欢心,当即叫账房取来捐簿,陪笑问道:“阁下要捐白银一万两?” 江剑臣摇了摇头。 洪友亮笑容稍僵,又试探道:“那么是一千两?” 江剑臣仍旧摇头。 素来进残人堡捐资者,不是显宦巨商,便是各门各派首脑,极少有人只出百两。洪友亮已认定江剑臣寒酸,便撇嘴向账房说道:“记下无名氏捐银一百两。” 账房方将笔尖蘸上墨,江剑臣忽然抬眼,冷声说道:“一百两既是从你口中说出,便由你自己拿,与我何干?” 卜问天坐在洪友亮下首,闻言霍然起身。他连逼两三步,阴声问道:“阁下到底出多少,总须说个明白。” 江剑臣探手入囊,取出一枚铜钱,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微笑说道:“只此一文。” 洪友亮怒火陡起,探身喝道:“拿来!” 江剑臣手腕轻抖,那枚铜钱飞出时已裂为两半。两片铜屑各循一道弧线,分别打入洪友亮与卜问天的环跳穴。二人只觉右腿酸麻剧痛,身不由己地屈膝跪下,正正跪在江剑臣座前。 田不满倚仗姑母田妃受宠,何曾受过这等轻侮?他怒骂一声,纵身便向江剑臣扑来。 胡眉侍主至诚,听不得有人辱及江剑臣。她拔出陶旺新铸的短刀,斜跨一步,将刀锋递在田不满来路之前。此举本只是截住他身势,并无取命之意。 屏风后却在此时闪出一人。那人肩头轻轻一撞,恰借田不满前扑之力,将他撞得向左歪倒。田不满收势不及,右肋正迎上胡眉刀尖。短刀锋利无匹,直没入肋下。田不满双目圆睁,身子沿着刀锋滑落,当即倒地不动。 铁月娥一眼认出屏风后的人正是吴仁谓,惊呼未出,那黑衣驼背的身影已如乳燕穿帘,越窗而去。远处只传回他的声音:“江三爷,你如今可知何等人物最难提防了?” 江剑臣若独自追赶,凭轻功未必追不上吴仁谓。然而胡眉误杀田不满,堡中众敌势必群起围攻;铁月娥武功有限,吴不残又不肯向残疾之人出手。他若一走,二女不但难保性命,落入群恶之手后还可能遭受更深的凌辱。吴仁谓正是算准这一层,才敢从容离去。 大厅外脚步杂乱,杀声已起。江剑臣抽出胡眉手中短刀,沉声喝道:“让开者活,挡路者死。”说罢护着三人向门外走去。 厅门前忽然并肩闪出三人,齐齐拦住去路。三人望着江剑臣,眼中尽是积压多时的怨毒,异口同声说道:“江三爷昔日所赐,今日正要奉还。” 江剑臣目光一扫,左右两人正是边天福、边天寿。兄弟二人的右腕都曾被他亲手截断;中间那人面目扭曲,正是当日在三皇台被逼落高处的一苇渡江申士业。 申士业身后站着衡阳四怪,四人各执齐眉棍,神态阴沉。更后面还有独目怒张的三抓追魂邵一目。他叛师逃亡多时,此刻望见吴不残,目中既有恨意,也有惧色。 江剑臣心中怒意骤起。他明白真正布下此局的人仍是冷酷心,吴仁谓与黑衣丽人吴艳秋不过各有所图,乘隙加了一把力。他强压怒火,屈指默数。厅外八人,加上方才未曾杀死的洪友亮、卜问天,恰合十面围困之数。至于暗处是否另伏强敌,此刻尚难知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双方武功悬殊,交手时一线之差便足以定生死。吴不残纵肯只顾自身,也只能独善其身;他的誓言又决不容他向眼前这些残疾之人痛下杀手。胡眉左肩带伤,以她现下功力,至多只可牵住一人。江剑臣念及此处,脚下不由微微一停。 申士业老于江湖,立即窥见他的迟疑。他将双手缩在袖中,向众人冷笑说道:“依我之见,将两个女子交给洪、卜二位,死活由他们处置。边氏兄弟送吴峡主离开,其余人一同围住江剑臣,省得他顾此失彼。” 胡眉早将自身生死置于度外,听他说至少要合六人围攻江剑臣,心头仍不免一震。她转向吴不残,急声问道:“吴老前辈,到了这般境地,你仍不肯破一破旧誓?” 吴不残面色冷硬,只将头一点。他宁可受困,也不肯向身有残缺之人出手。 胡眉见再无转圜,忽将江剑臣的短刀抛还给他,自己拔出随身利刃,抢先扑向申士业。她知道眼前诸敌之中,以申士业的轻功与暗器最为难防;若能以自身性命缠住此人,江剑臣便可少受一重威胁。 铁月娥见胡眉舍身而上,胸中那股久被屈辱与畏惧压住的烈性也忽然醒转。她左手扣住一把丧门钉,右手挥动翘尖刀,直扑边天寿。她要使边氏兄弟不能剑笔相合,从一开始便打乱申士业的布置。 江剑臣见二女各自拼命,厉声喝道:“谁准你们擅自出手?立刻退下!” 胡眉挥刀疾攻申士业,头也不回地喊道:“主人若定要逼我后退,我便当场横刀自尽!” 铁月娥也在刀光中扬声说道:“这是我们自己愿意拼命,三爷不必阻拦!” 二人的声音在大厅内外相继震响。江剑臣眼中最后一分迟疑尽去,胸中杀意顿如烈火腾起。他见胡眉意在先除申士业,便决意先破众敌所倚的邵一目。 江剑臣只向吴不残说了一句:“请前辈先带邵一目离开。”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他的身影已穿过棍影,落在邵一目面前。 邵一目对江剑臣恨入骨髓,却也惧入骨髓。今日敢现身,只因自恃人多,且始终缩在众人之后。他万万料不到江剑臣竟敢孤身突入重围。邵一目才抬臂欲使“南山拒虎”,江剑臣的七星指已从他肘下穿入,一式“飞星暗渡”,先后点中期门、将台二穴。 邵一目浑身一软,尚未倒地,江剑臣已提住他腰带,反腕抛向吴不残。吴不残铁拐一横,将孽徒接在臂弯,随即退向墙角。 衡阳四怪各挺齐眉棍,从四面合围而上。江剑臣短刀出鞘,手腕只一转,四道刀光便分向四方,一式“兵分四路”同时切入四根棍影之间。四怪只觉刀锋所指皆是自身要害,不得不撤棍退步。 江剑臣志在救下胡眉,不愿追杀恶迹尚不甚深的四人。他逼开棍阵,扬声喝道:“眉儿退下!”人已如狂风越过数丈,刀光闪处,一式“怒劈三关”直卷申士业。 胡眉与申士业交手未及十招,肩、臂、腰侧已被抓伤三处,鲜血浸透衣衫。申士业正欲趁她身形迟滞下杀手,江剑臣的刀锋恰在此时切入,逼得他急退数步。 江剑臣伸臂接住胡眉,见她周身是血,四年前的一幕倏然掠过心头。舅父杨鹤为保杨氏四代三帅之名,暗害司马文龙;李文莲深知江剑臣非报父仇不可,又怕他杀害三边总督之后为朝廷所诛,竟欲代他行刺,再往刑部投案顶罪,却被南刀桂守时以冷焰断魂刀所伤。也是在那一场追杀中,胡眉为使江剑臣及时追上杨鹤,独自挡住五色人妖,伤势比今日更重。旧事只在他心中一闪,李文莲如今下落未明,怀中胡眉又命悬一线,他眼底渐渐泛红。 他先以指力封住胡眉数处血脉,将她抱在左臂之中。铁月娥仍被边氏兄弟前后夹攻,若非她临敌经验深,又以丧门钉不时牵制,早已伤在剑笔之下。眼前死局若要转活,唯有先斩申士业,使群敌失去主心。 胡眉伏在江剑臣臂弯里,气息细弱,仍咬牙说道:“主人常教我和迷儿,临危不可苟且求生。眼下咱们势孤,我重伤不能再战,又误杀了田不满,总须有人抵命。你若还抱着我,如何与他们动手?放我下来罢。” 江剑臣右手握刀,左臂将她抱得更稳。他双目盯住申士业,一步一步向前逼近,口中低声斥道:“你从前也曾列名六怪,难道连竹竿与井绳的分别都忘了?再说一句,我便点了你的哑穴。” 胡眉听懂了他话中之意。昔年褚店子血战,江剑臣伤重欲倒,她要负他逃命,江剑臣也曾问她,究竟是要扶一根尚能自立的竹竿,还是去扶一条软垂无力的井绳。她知道江剑臣越是斥责,心中便越是怜惜;他眼底的赤红,一半因恨申士业下手狠毒,一半皆为她的伤势。她不再开口,只将脸埋入江剑臣臂弯,泪水悄然濡湿他的衣袖。 申士业被江剑臣步步逼近,额上冷汗渐出,却绝不肯束手待死。他见江剑臣左臂抱人,右手持刀,忽然右腕疾扬,先发三枚铁蒺藜直取江剑臣面门,意欲扰乱他的目光。随即双膝微屈,身形下沉,左手自袖底撒出九粒铁蚕豆。九点暗光后发先至,竟不取江剑臣,全向他怀中的胡眉射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申士业算准江剑臣与胡眉名分虽为主婢,情义却同骨肉。攻江剑臣未必能乱其刀势,攻一个重伤无力的胡眉,却必能迫他左右遮护,自己便可乘隙脱身。 江剑臣早已决意以重伤换取一刀之机。三枚铁蒺藜临身时,他不退反进,真气陡贯全身,抱着胡眉急旋半周。三枚蒺藜尽数打入他左右背肉,他连眉头也未皱一下。短刀借旋身之力划成一圈冷光,忽而万芒尽敛,化作快至无形的一式“九九归一”。 一阵密如急雨的金铁交击声中,射向胡眉的九粒铁蚕豆俱被刀锋震飞。申士业双手暗器已空,退路又被刀光封死,终于露在江剑臣刃下。他才喊出半声求饶,短刀已自上而下划过腹间。申士业身躯一震,腹部裂开,仆倒在血泊之中。 申士业一死,厅前群敌气势顿挫。边天福、边天寿两度从江剑臣刀下侥幸活命,眼见他怀抱重伤之人,背中暗器,仍能一刀斩杀申士业,哪里还敢再攻?二人忙向后撤开,将剑与判官笔交叉胸前,只求自保。 江剑臣不愿再添杀戮,又念及边氏三雄旧情,且二人右腕早已被他截去,便停步喝道:“走。出了山海关,此生莫再踏入关内,尚可保住余年。我的话,你们可听明白了?” 边氏兄弟见他又一次留情,神色又惭又惧,各自收起兵刃,齐声说道:“多谢江三爷数次不杀。愚兄弟从今往后,决不再入关内一步。”说罢低头退出人群,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江剑臣将胡眉交到铁月娥怀中,转身面向衡阳四怪。他看出四人眼神游移,已无死战之心,便提刀缓步迫近,沉声问道:“方才那一式‘九九归一’,你们兄弟四人可有把握接下?” 衡阳四怪在黑道上成名多年,明知无人接得住这一刀,却不肯当众服软,一时都默然不语。 江剑臣身后尚嵌着三枚铁蒺藜,胡眉又亟须救治,无意逼四人走上绝路。他收敛刀上杀气,语声稍缓:“据我所知,你们名声虽不清白,手上却未犯下不可赦的大恶。以你们的年纪与见识,岂会看不出四如狂徒残忍无度,冷酷心心机深险?与虎狼同居一穴,早晚必为虎狼所吞。何苦一再替他们卖命,自招杀身之祸?” 四怪面上发热,目光渐渐垂下。他们并非不知追随屠四如终无善果,只因身在其势力之下,不敢抽身。 江剑臣看清四人心意,便继续说道:“你们若信得过江某,暂且替天聋、地哑掌管残人堡。待我将两位堡主请回,必不使四位受亏。此事可愿应承?” 四怪听见他肯出面庇护,心头俱是一宽。老大目中无人卜夏上前躬身,郑重说道:“只要江三爷不将我兄弟视作无可救药之徒,我等愿听三爷号令。” 江剑臣点头吩咐:“即刻派人收殓死者,清去田不满留在堡中的爪牙,再查明洪友亮、卜问天逃往何方。堡内诸事,仍照天聋、地哑在时的旧规处置。另寻一处清静屋舍,我要替胡眉疗伤。” 四怪领命后各自分头行事。老三充耳不闻卜龙带人收拾尸身;老四百问不答卜哑亲自搜索田不满的随从;老二六亲不认卜封点了四名武艺尚可的堡丁,分路追查洪友亮与卜问天。卜夏则留下引路。 卜夏将江剑臣与抱着胡眉的铁月娥带到后园福寿厅。厅外竹影疏落,屋内尚算洁净。他亲手铺好床褥,又帮铁月娥将胡眉轻轻放下。 铁月娥见胡眉伤重,料想江剑臣必以先天无极真气替她推血过宫。她感念胡眉舍命相救,想留在旁边服侍,见卜夏也迟迟未走,唯恐江剑臣因避嫌将自己一并遣出,便先向卜夏挥手说道:“此处要为胡姑娘疗伤,你虽年长,也不宜久留,快出去罢。” 江剑臣却转头看向卜夏,神色和缓,徐徐说道:“卜兄若有话,只管开口。江某向来不信所疑之人,既然信了,便不再疑。” 卜夏听见这句话,怔了一怔。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只羊脂白玉小瓶,轻轻放在八仙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退出福寿厅。 铁月娥只看一眼,便认出瓶中所藏是峨嵋秘制的七宝返魂丹。她记得冷酷心正是以这等能救危命的灵药笼络衡阳四怪;如今四怪转投江剑臣,瓶中仅存的一丸也随之留在胡眉榻前。 江剑臣拔开瓶塞,倒出药丸,走到榻前。胡眉见那丸药托在他掌心,苍白脸上泪珠立时滚落。她喘息片刻,才低声说道:“眉儿这条命不值什么。我虽伤得重,尚不至于死。主人只须替我推宫活血,散去瘀滞,便能慢慢复原。你强敌太多,自己又曾两度耗尽真力,纵然神功深厚,也难保不留隐患。求主人将这丸药自己服下。” 她勉强说完,气息已乱成一片,却仍挣扎着将后脑向枕上连叩三下。 铁月娥站在一旁,见她到了此时还只念着江剑臣,眼中也渐渐含泪。她正要开口相劝,江剑臣左手忽然托住胡眉下颌,指上微一用力,已将她下巴卸开,右手随即把七宝返魂丹送入她口中。胡眉猝不及防,只能含泪望着他。江剑臣倒来半杯温水,坐在榻边,以小匙一匙一匙喂入她口中。她下颌未复,纵想将水与药吐出,也已不能。待半杯水尽数咽下,江剑臣才替她接回下巴,又以极轻的动作将她身子放平。 他盘膝坐在榻侧,双掌按住胡眉经脉,先天无极真气缓缓透入她体内。真气沿血脉逐寸推进,将胸腹间瘀血一一化散。未过多久,江剑臣头顶白气蒸腾,衣衫也被汗水浸透。 铁月娥怔怔站着。她从未见过江剑臣如此对待身边侍女,也从未见过一个人肯在强敌环伺之际,将护命灵丹与所余真力毫无保留地给了旁人。泪水流到唇边,又苦又涩,她竟全无所觉,心中只盼榻上受伤之人若能换成自己,纵有再重的伤也甘愿承受。 两个时辰过去,胡眉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红润,呼吸也由急促转为绵长。药力与真气相合,她终于沉沉睡去。 江剑臣收回双掌,身子轻轻晃了一晃,眉宇间已有难掩的疲惫。 铁月娥这才从怔忡中醒来。她走近一步,低垂双手,语声恭谨地说道:“请让我替主人取出背上的铁蒺藜,再把伤口包扎好。” 她话音方落,窗外忽有一缕微风掠入。灯焰向旁一偏,福寿厅中已多了一名黑衣女子。那女子身形纤长,容色清绝,仿佛自暗影中凝成。她移到江剑臣身侧,樱唇微启,只说了一句:“让我来。” 铁月娥出身黑道,心知危局尚未尽解,强敌随时可能闯入。江剑臣方才耗尽真气,眼前女子来历不明,竟贴近到他伸手可及之处,她哪里肯容?铁月娥左腕一翻,三支丧门钉已分上中下三路射出,人也随暗器扑上,十指屈拢如钩,直取黑衣女子肩颈。 江剑臣看清来人,才喝出一声:“不可莽撞!” 黑衣女子右手微晃,三支丧门钉已尽数落入掌中。她身形随即一侧,右足自裙影下无声递出,一式“扁踩卧牛”正中铁月娥腰胯。铁月娥只觉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骤然涌来,整个人离地飞起,斜斜跌向福寿厅角落。 第119章 冤家路窄 铁月娥素来自恃轻身之术与暗器功夫,连遭挫折,心中羞怒交并,更疑这黑衣女子来意未明,若是敌人,江剑臣与胡眉便在顷刻之间有险。她身形尚未全然坠地,左肘已在地上一撑,借着一顿之力,腰肢陡折,又如离弦之矢般向黑衣女子扑去。 黑衣女子衣袂微动,身子已斜斜让开,仿佛一缕乌云被风吹偏,姿态却仍端凝不乱。她右臂横出,掌缘轻吐,正中铁月娥右肩。那一掌看似不重,劲道却含而不露,铁月娥只觉半边身子一麻,才腾起的身形又被送回原处,仍跌在先前翻倒之地。 铁月娥双目渐红,胸中郁怒翻涌,右手探入怀中,五枚丧门钉已扣在指间。她羞愤至极,杀机一动,便要以暗器分生死。江剑臣目光微凝,身形倏然而至,已拦在她身前。 黑衣女子见他挡来,眸中寒意一闪,面色顿沉,唇边却仍含着冷意。她望着江剑臣,缓缓说道:“我方才那句话,你可曾听清?” 江剑臣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低声答道:“听清了。” 黑衣女子眉梢一挑,声音愈发冷了几分,道:“既然听清,你还要与我动手?” 江剑臣口唇微启,只吐出一字:“不。” 黑衣女子目光转向铁月娥,袖中五指微紧,语声带怒,道:“那你挡在她前面,是要护她?” 江剑臣知她误会,忙敛容解释,语气甚诚:“姑娘会错意了。方才两次交手,姑娘明明可重伤铁月娥,却都手下留情。单凭此节,在下便绝不会向姑娘出手。只是姑娘来历未明,在下上前,不过想请教姑娘芳名。” 他一番话里接连数次称她为姑娘,黑衣女子原本冷峭的面容忽然微微一松,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轻轻一哂,望着江剑臣道:“江三爷号称武林独步,原来也有这般窘时。见了女子,竟只会一声声唤姑娘么?” 铁月娥两度受制,已是怒极,又见黑衣女子神态从容,言语之间竟似全不将她放在眼中,心头那股羞恼更难按捺。她忽然厉叱一声,腕底寒光暴起,五枚丧门钉分作五路,宛如五瓣寒梅乍开,分别取向黑衣女子上盘、中路、下阴以及左右两胁,竟是要将她退路尽数封死。 黑衣女子立在原地,眸光一敛,右手倏地挥出。先前被她接在掌中的三枚丧门钉同时脱手,三点寒星疾射而回,恰恰撞开中路与左右三枚暗器。与此同时,她左手向上一抄,将上方那枚丧门钉捏在指间,右足轻轻一点,又将下方一枚踏入尘土。五路杀机,顷刻俱散。 江剑臣神色骤变,心中一震。他凝视着黑衣女子,声音不自觉紧了起来:“金顶蜈蚣仇万家,与姑娘是何渊源?还望据实相告。” 黑衣女子听见仇万家三字,眼中笑意顿敛,眉间浮起一缕凄然。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旧柬,纸色已黄,边角微损,显然久经收藏。她将柬帖托在掌中,望着江剑臣,一字一句说道:“他老人家是我义父。我名吴艳秋,是他世间唯一亲近之人。你可知我为何来寻你?” 那一声“义父”,那一张旧柬,落入江剑臣眼中,竟似风中忽然卷起二十年前的尘沙。他胸口一热,心跳骤疾。往昔之事本已深藏,平日绝少触及,此刻却被这纸柬牵动,一幕幕从心底浮现出来。 江剑臣幼时本是无父无母的弃儿,幸得先天无极派掌门无极龙收归门下,由无极龙与大师兄萧剑秋、二师兄白剑飞一同抚养。师门之中虽戒律森严,三人待他却皆有舐犊之情。他天资极高,尚在襁褓之时,无极龙便以真气为他洗炼筋骨。至十岁,已能足追奔马;到十二岁,掌力便可裂石摧碑。 便在那一年,江剑臣奉师命下山,追捕淫凶,孤身挑上鹰爪门。他年少气盛,又素来憎恶奸邪,出手不知留余地,一战之下,竟亲手杀了十三人。无极龙得知此事,怒不可遏,认为他杀心太重,若不早加惩戒,日后必成祸端,遂决意废去他一身武功,再逐出门墙。 萧剑秋与白剑飞闻讯赶来,跪在阶前苦苦相求,额上鲜血滴入石缝。无极龙不但未改初意,反责二人平日管束不严,各以藤杖责四十,又罚二人面壁百日。江剑臣那时年纪尚幼,跪在堂中,脸色惨白,心内又惧又悔,竟连哭声也发不出来。 正在此际,仇万家忽然上山。此人号称金顶蜈蚣,乃无极龙生死之交,性情诡奇,行止难测。他先向无极龙低声求情,继而苦口相劝,见无极龙始终不允,二人便争得面红耳赤。到后来,仇万家拂袖而起,竟以断交相迫,无极龙仍铁了心肠,不肯收回成命。 仇万家无计可施,怒气与急意一并涌上眉宇。他忽然站定,神情一横,盯着无极龙道:“我仇万家这一生仇敌遍天下,亲人却只剩一个九岁的女儿。今日当着你的面,我便把这孩子许给剑臣。你若定要废他逐他,甚至逼死了他,我便让我那女儿守这门前未过门的寡。” 无极龙素知仇万家行事乖张,却也知他言出未必尽虚。此言一出,他眉头深锁,良久不语。江剑臣跪在堂下,连呼吸也不敢稍重。终于,无极龙拂袖转身,饶过了江剑臣这一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来无极龙方知,仇万家并无亲生女儿。那所谓九岁女儿,不过是他临急编出的谎话,只为救江剑臣一命。无极龙胸中这口闷气,无处可泄,直到次年仇万家寿辰,才另作一番安排。他命人备下一纸贺礼,上书数语,遣江剑臣送往仇处。那纸上写着:“为贺老弟寿辰,特命小徒江剑臣亲叩岳父大寿。” 这一场旧日笑谈过后不久,无极龙便溘然长逝。江剑臣奉受师父遗命,自此独居黄山天都峰,闭门苦修先天无极派三门神功。二十年岁月如山间云气,来去无声;那一纸戏言与一场恩义,却并未随风消散。 江剑臣在黄山天都峰一居十四年。无极龙遗书中早有严命:其一,不得以本名行走江湖;其二,不得以真容见人;其三,除每岁回山拜望萧剑秋、白剑飞二位师兄之外,不得擅离黄山。此后岁月清寂,云来云去,松风昼夜不息,他便在崖畔石室中潜修本门神功,直至掌门师兄萧剑秋有命,令他潜入魏忠贤青阳宫,助徒侄武风楼剪除奸阉,扶持今上继位。自无极龙谢世之后,江剑臣再未见过仇万家,也未曾听得这位恩人半点音讯。 方才吴艳秋一出手,他已认出那身法暗合仇万家昔年绝技“呼天唤地”。彼时心头尚有疑云,如今又听她亲口说出乃仇万家义女,掌中更有旧柬为凭,江剑臣胸间顿如乱潮奔涌。二十年旧事,一时齐上心来。他平日沉定如渊,此刻神色却数度变换,眉宇间难掩惶然。 吴艳秋瞧在眼里,唇边微露得色。她转首向铁月娥望去,眼波一扬,淡淡笑道:“如今便是我连说一千声‘让我来’,你也不敢再向我出手了,是不是?”她话音微顿,神色忽然一冷,语气也带了几分支使人的意味,向铁月娥道:“去取一盆滚水来。我要亲手替他疗伤,动作快些。” 铁月娥心中虽有千万个不愿,眼见江剑臣默然不语,终究不敢违拗。她咬了咬唇,转身而去。不多时,一盆热气腾腾的开水已端到床前。吴艳秋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丝帕,轻轻展开,又抬手拍了拍旁边床榻,向江剑臣道:“你且躺下,让我瞧瞧。” 铁月娥见她容颜明艳,行迹又难测,心中越发不安。她本欲上前阻拦,可念及自己在此处说话分量甚轻,便将目光投向胡眉,只盼胡眉能出言相劝。谁知胡眉方才因室中争斗惊醒,此刻倚在榻上,虽面色犹白,眼中却无半分阻止之意,只静静望着吴艳秋。 铁月娥心下一沉,再看江剑臣,他已依言斜卧床上,神情平和,似乎早已允准。她满腹忧惧,竟无处着力。 吴艳秋却并不解开江剑臣衣襟,也不查看创口,更未取出嵌入肉中的铁蒺藜清洗上药。她只从身上取出两物:一件长约六寸、色泽温润的小石柱,粗细不过蛋黄;一件则是乌黑细长的铁筒,幽光沉沉。她将两物分执左右,低头瞧了瞧,随即问江剑臣道:“你可认得我手里这两件东西?” 江剑臣目光在她掌上一掠,声音低缓:“若在下没有看错,你左手所持,乃武林中罕见的万载空清玉石乳;右手所持,则是黑道瘟神之首贾善仁的毒器,百脚金蜈燕尾针。” 吴艳秋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却仍不改冷淡之色。她轻轻颔首,道:“江三爷眼力尚在。你既认得,可知这两物于你有何用处?” 江剑臣沉默不答。 吴艳秋立在床前,右手所执乌筒微微低垂,正对他周身要穴。她语气平静,话中却寒意逼人:“你已被我诓得卧在榻上。此刻我这百脚金蜈燕尾针罩住你一身穴道,只须拇指一按,便是你有通天本领,也难逃一死。此针从来无药可解,你该知道。” 铁月娥听得脸色大变,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胡眉却仍凝目望着吴艳秋,神色竟没有丝毫变化。 吴艳秋见胡眉如此,眸中微微一动。她随即收起右手毒筒,将左手那截万载空清玉石乳托近江剑臣面前,声音渐转沉静:“此物于你,却与那毒针大不相同。你先后两次内力散脱,武功尽废。侯国英纵以大内灵药相救,你又有先天无极真气护体,表面虽复旧观,体内隐患却未曾除尽。若你从此蛰居不出,或可安然终老。可你身系先天无极一派安危,女魔王又仇家甚多,便是闭门不出,也未必无人寻上门来。倘若日后再有一次真力崩散,其祸如何,你心中比我更清楚。” 铁月娥听到此处,满面惊疑。便是胡眉,那双清亮的大眼也渐渐睁圆。 吴艳秋不再绕语,直视江剑臣道:“你是当世内家第一流人物,又自幼遍览嵩阳书院藏书,自然明白这万载空清玉石乳的效用。服下此物,不但可拔去旧患,复你本元,更能强筋壮骨,延年益寿。此言可有错处?” 江剑臣平生最忧之事,正被她一语点破。他闭了闭眼,终是无可回避,缓缓点头。 吴艳秋忽然伸出右手,五指按住江剑臣下颌,轻轻一卸。铁月娥立时明白她要做什么,忍不住低声连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艳秋已取出预备好的金针,先在那截玉石乳两端各通一孔,手法极细,动作亦极稳。她将玉石乳送入江剑臣口中,指尖微运内力,一滴一滴石乳便从孔中沁出,尽数流入他腹内。她凝神片刻,待石乳滴尽,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待一切妥当,吴艳秋眼底终露出一点笑意。她望着江剑臣被卸开的下颌,似也觉此事荒诞,低声道:“自有天地以来,只怕还无人这样被人卸了下巴灌石乳。今日这般情形,倒也少见。”她话未落,纤掌已向上一托,将江剑臣下颌复归原位,手法轻巧,竟如拂去衣上微尘。 胡眉见江剑臣得此奇药,心中激动难抑。她本已伤势好转,却仍气力未复,当下执意要铁月娥扶她下榻,向吴艳秋叩谢。吴艳秋看她挣扎起身,眸色忽然一黯,先前那点笑意渐渐散去。她轻轻叹了一声,向胡眉低声道:“小妹妹,我与你说句实话。江剑臣今日能服下这万载空清玉石乳,若追本溯源,功劳本该归在你胡眉身上……” 胡眉听得怔然,眼中露出迷惘之色。吴艳秋瞧她神情,便知她尚未明白其中曲折。她将方才的轻笑敛去,目光从胡眉面上移到江剑臣身上,静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实说与你听,在我潜入残人堡之前,我与江三哥之间,仇意原重于旧情。论仇,他杀了我师父、师娘,又与我两个兄长吴仁焉、吴仁谓结下不解之怨;论亲,他不过是我义父旧友门下的弟子。至于二十年前那桩戏言,我初时并未放在心上。我连他的面也不曾见过,又从何处生出情分?” 她说到此处,微微侧目,看了江剑臣一眼。烛光映在她黑衣之上,愈显眉目清冷。她顿了一顿,语气中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回忆之意:“我初见你舍命缠住申士业时,心中还笑你痴。后来才看清,你待他忠心不二,他待你也非寻常主仆。你为他身受重伤,他为你忧急至极;你不肯服药,他便亲手喂你。最使我改念的,是他身在险境,四下皆敌,仍肯耗费内家真元替一个随身侍女疗伤。内家真元,习武之人视若性命,他却不曾迟疑。到那一刻,我才定了心,将义父留给我的万载空清玉石乳送入他腹中。” 江剑臣听她说到此处,心头反而一阵不安。他生平劝人,总爱说苦海回头之理;此刻吴艳秋本出黑道四瘟神门下,却因亲眼所见而转念向善,这转折分明可喜,他心中却隐隐生寒,只觉这女子行事太疾,爱憎太明,似有深渊在前,不知将把众人牵往何处。 室中气息一时沉寂。正在此时,堡外传来细碎足音与低低人语。曹玉、秦杰已扶着天聋、地哑两位老人回到残人堡。两位老堡主经受折磨,形貌大变,衣衫虽已整理,瘦骨嶙峋之态仍难遮掩。江剑臣本为胡眉杀死黑心员外之事郁结于怀,此刻见二老如此,胸中更添酸楚,却只得强自含笑,起身相迎。 天聋、地哑二老对江剑臣敬若上宾,虽精力衰微,仍执意请他独宿福寿厅。众人各自安顿之后,夜色渐深。冷月悬在天上,清光斜入廊檐;厅中数枝红烛摇曳,照得屏风、木案影子忽长忽短。江剑臣独坐灯下,心绪纷乱,念及胡眉,念及吴艳秋,又念及仇万家那一纸旧柬,竟觉四壁虽宽,胸臆反不舒展。他正欲推门到厅外走一走,借夜风稍解郁烦,厅门忽然无声开启,一道黑影闪入,旋即立在烛光之中。 来人正是吴艳秋。她不待江剑臣开口,已将门轻轻掩上,神情坦然,语声也平稳:“艳秋深夜前来,只是不愿惊动旁人。三哥总不至于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为由,将我拒在门外。” 江剑臣早知此事终有一番纠缠,见她入内,心中暗叹,面上却只露出一丝苦笑。他站在案旁,低声道:“剑臣不敢。” 吴艳秋也不等他相请,径自在他对面坐下。她抬眼望他,目光里带着三分笑意,三分逼迫:“我料你也不敢。三哥便敢忘了我义父当年救命之恩,敢将饮下我万载空清之事抹去,也不敢不认我手中那一纸旧柬。再说,无极龙大伯与三哥师徒之间那点把柄,如今还握在我手里,是不是?” 江剑臣被她一句说中要害,垂目不语。烛花忽地一爆,厅中红光微跳,映得他眉间阴影更深。 吴艳秋见他沉默,唇边笑意反更深了些。她以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慢声说道:“三哥被江湖中人推为当世第一人物,行事却这般厚道。若换作是我,早已杀了知情之人,焚了那张旧柬,一切清净,岂不省事?” 江剑臣眉头一蹙,抬眼看她,语声温和中带了几分不悦:“秋妹妹何必这样说?仇叔父当年救我一命,这份恩情,江剑臣此生不忘。今日你将百年难遇的圣物留给我,不曾自行服用,此恩此德,我亦铭刻于心。至于你所说杀人焚柬之事,莫说我做不出,便是想上一想,也愧对天地。秋妹妹莫再拿此事取笑我。” 吴艳秋脸上笑意渐渐退去。她端坐烛前,玉容转肃,声音也沉了下来:“三哥若以为我方才尽是戏言,那便错了。今日这些话,是我生平少有的实话。古书说人初本善,后来所习不同,便有千差万别。我大哥外号从不伤人吴仁焉,二哥外号从不为人吴仁谓;我师父世称假善人,师娘又叫黑心姥姥。我自幼在那样的人身边长大,耳闻目染,又能清白到哪里去?世人唤我黑衣丽人,不过看我一身衣饰与容貌。我真正的名号,是女幽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女幽灵”三字入耳,江剑臣虽胸襟素阔,也不由心头一震。侯国英为女魔王,李文莲为女屠户,吴守美为女丧门,如今又来一个吴艳秋,外号竟是女幽灵。几人先后与他牵缠不清,个个心狠手辣,来历难惹。江剑臣忽觉世事如网,自己一生所遇红颜,似皆带着刀锋血影,剪不断,避不开。 吴艳秋看出他神色骤变,忽然站起身来。她走到江剑臣身侧,身子微微一倾,将头轻轻枕在他肩上。她平日锋芒逼人,此刻声音却低了下去,似在夜半烛影中吐出一件不愿示人的心事:“晚饭之后,胡眉把我带到后面假山。她哭着将三哥从前种种遭遇,一一说给我听。说到末了,她竟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再来纠缠你。” 话到此处,吴艳秋忽然停住。厅中只闻烛芯燃烧之声,细而微弱。江剑臣伸手扶正她的身子,自己也趁势起身。他心中一凛,凝目望着她,低声问道:“那么,秋妹妹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吴艳秋抬起眸子,那双眼在烛下光华流转,既妩媚,又带着逼人的清明。她没有立时回答,只反问道:“当年我义父为救你,在无极龙大伯面前,是否亲口说过要将女儿许给你为妻?” 事到此处,情势虽于江剑臣极为不利,他却不肯昧却旧日真相。沉默片刻后,他轻声道:“说过。” 吴艳秋目光不移,又问道:“我袖中那张柬帖,可是伪物?” 江剑臣缓缓摇头,答道:“不是。” 吴艳秋眼神一紧,继续追问:“你凭什么认定不是?” 江剑臣想起她方才所施身法,神情愈发凝重:“因你会仇叔父独门绝技‘呼天唤地’。” 吴艳秋脸色忽然一肃,语声也似霜刃出鞘:“既然如此,三哥预备将我置于何地?” 江剑臣被她问住,胸中千言万语,一时竟寻不出一句可答。若言无关,旧柬在前;若言有情,胡眉伤在榻上,侯国英、吴守美等旧事又如乱丝。厅中烛影微晃,他只觉四面皆是因果,退无可退。 吴艳秋上前一步,双掌重重按在他两肩之上。她先轻轻一晃,似要将他从纷乱思绪中摇醒,随即咬了咬唇,语气忽然坚定:“三哥放心,我已经答应了胡眉。” 说完这句话,她竟慢慢收回双手。按常理,这桩使江剑臣最为头痛、最难措置之事,忽然有了退路,他本该心中一松。可他望着吴艳秋那张强自镇定的脸,竟无半分欢喜,只觉一阵凄意自胸中升起。他缓缓伸出手,揽住她柔弱的肩头,似要安慰她,又似在无声承受这段由旧恩、旧柬与今夜泪痕织成的苦因。 吴艳秋伏在江剑臣肩侧,声音低得几乎被烛火吞去。她眼中泪意渐浓,隔了片刻,方才幽幽说道:“若非十四年前遇见义父仇万家,我这个十岁时便被黑道中人唤作女幽灵的吴艳秋,只怕早已比师父、师娘和两个兄长更狠了。” 话一出口,她双颊泪痕纵横,先前那股冷峭之气尽数消散,只剩一片沉痛悔意。她垂下眼帘,指尖微微发颤,又道:“也许我天性之中恶念太深,虽得义父苦心教诲,仍不免心狠手辣,动辄取人性命,确也随两个兄长做下许多恶事。幸而我自幼厌憎男子,未曾犯下淫邪之行。否则义父纵然念我一场父女之情,也必会亲手杀我;纵不杀我,至少也要废去我一身武功。” 江剑臣听她语声凄切,胸中不由一软。他抬起衣袖,轻轻替她拭去腮边泪水。吴艳秋任他拭泪,身子却仍微微战栗,似有许多压在心底多年的话,今夜再也收束不住。 她定了定神,继续说道:“义父为了教我回头,不但将当年那桩无女许婚的旧事细细说给我听,还执意要我依他遗命嫁给你。我面上不敢违逆他老人家,心里却并不甘愿。偏在我二十岁那年,义父独自出关,竟被人害死在辽东凤凰山下。我含泪清点他的遗物,见到你当年拜寿所用的旧柬,也由此知道了江剑臣这个名字。可我从小便厌男子,又见你多年从不以真名真貌行走江湖,便以为义父赞你,不过出于旧情,言过其实。那时我心中,实未曾将你放在眼里。” 她说到此处,眼中又有悔恨涌起,语声却愈发清晰:“后来听得你在凤阳府一剑杀三僧,在袁家堡孤身压三豹,在徐州云龙山三掌震服战天雷,又在虎牢褚店子独斗十三雄。到那时,我若再依义父遗命来寻你,已迟了。你身边已有女魔王侯国英,我再无从插足。” 江剑臣听得怔住。她一番话牵出许多往事,恩义、错过、怨恨、执念,层层缠绕,竟如夜色里看不清的藤蔓。他喉间发涩,过了半晌,才低声问道:“后来又怎样?” 吴艳秋忽然咬紧牙关,足尖在地上一顿,泪光中带着一股怨苦。她盯着江剑臣,声音微颤:“你江剑臣被武林称为当世第一人,难道不知盛极必衰、物极必反的道理?我失了义父,又寻你无望,两重打击之下,心灰意冷,怎能不被两个恶兄重新拖回旧路?自那以后,我虽未比从前更甚,却也算是旧念复燃,再难自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心中一寒,揽在她肩头的手不觉缓缓松开。吴艳秋感觉到他手势退却,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她抬眼望他,语气里有讥诮,也有凄凉:“三哥这便怕了?可是后悔服下我的万载空清玉石乳,怕从此背上一笔女幽灵的孽债,此生也还不清?” 江剑臣被她说中心事,面色微变。可念及仇万家旧恩,又念及她今夜所言皆出肺腑,终究不忍承认,只缓缓摇了摇头。 吴艳秋何等机敏,见他如此,反又逼近一步,眼中泪光未干,语声却带了几分尖锐:“既然不悔,三哥便仍旧揽着我的肩吧。无论你怎样辩解,总不能说我吴艳秋不是经双方师长许下的第一个妻子。” 江剑臣垂眸不语。此言有旧柬为凭,有仇万家当年亲口之言为据,他一生不肯昧却事实,此刻更无话可答。 吴艳秋望着他沉默良久,终于收住锋芒。她慢慢向后退去,脸上只余苦意,声音也低了许多:“凭良心说,我此次现身,原不只是为了替师父、师娘报仇,替两个兄长助拳。我心里确也存过害你与侯国英的毒念。至于对曹玉、秦杰出手,也不过是想打了小的,引出大的。可后来胡眉一番话,竟使我大哭一场。我既已亲口答应她,日后永不纠缠三哥,便不会反悔。只可惜我吴艳秋千里而来,到头来,不过两行眼泪,空走一遭。”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掠出福寿厅。黑衣在夜色中如一道淡影,方要越过廊前石阶,江剑臣却已施展巧钻十三天轻功,抢在她身前落定。 吴艳秋去势太急,脚下收束不及,竟一头撞入江剑臣怀中。她方才既已许下不再纠缠之诺,此刻又落在他怀里,心中百般滋味一并涌来,终于再难支撑。她肩头轻颤,伏在他胸前低低啜泣,哭声压得极轻,却更见伤心。 江剑臣知她心意已决,不会再以旧柬相逼;又见她哭得如此凄楚,实在不忍将她推开。夜风穿廊而过,吹得院中冬青叶簌簌轻响。他只得抱住她,掌心轻轻落在她背上,低声安慰道:“秋妹妹,此事非你一人之过。仇叔父地下有知,见你今夜能守一诺,也必不会怪你。” 吴艳秋仍伏在他怀中,哭声渐低。二人在月影烛光之间相拥而立,若有不知内情之人瞧见,绝难知这并非男女私情缠绵,而是旧恩旧债尽付一别的凄凉时刻。 忽然,两声冷哼几乎同时响起,一声出自廊旁太湖石后,一声出自冬青深处。夜色微动,石影与树影之间缓缓走出一男一女,年纪皆在五旬上下。二人目光阴冷,带着深深恨意,直直盯住相拥未分的江剑臣与吴艳秋。 江剑臣抬眼一看,已认出二人来历。那男子衣冠宽雅,面白须黑,身材修长,举止之间仿佛读书士子,唇边还挂着惯常的微笑。若不知其底细,任谁也难信此人便是黑道中令人闻名色变的从不伤人吴仁焉。 他身旁那妇人却与他判若两途。她面色黝黑,身形枯瘦如竹,双眼似盲非盲,黑洞洞地陷在半截眉下,三角眼中透出阴毒寒光;鼻梁深塌,唇齿外露,满口黄牙在月色下更显狰狞。她一只黑瘦手掌紧紧握着精钢所铸的降龙拐,五指如鸟爪扣住拐身,目光死死钉在江剑臣与吴艳秋身上,眼底怒火几欲喷出。此人正是吴仁焉之妻,瞎眼毒婆史大翠。 吴艳秋似从未这样依偎在男子怀中。她方才哭得忘情,此刻忽见太湖石后立着长兄,冬青丛旁又现出嫂嫂,二人一个笑意阴沉,一个满面凶戾,羞惧一齐涌上心头,脸颊霎时红透,身子不由向江剑臣怀中缩了缩,微微发颤。 江剑臣觉出她这一颤,心中反而更定。一个杀人不眨眼、名号森冷的女幽灵,竟会因这等情状羞怯至此,可见其心底尚未全被恶习吞没。他缓缓松开揽住吴艳秋的双臂,将她护在身侧,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吴仁焉与史大翠脸上,唇边泛起一丝冷笑,语声平稳:“二位深夜至此,仍是为追杀叶兰香而来么?” 史大翠黑洞洞的三角眼一翻,手中降龙拐在地上一磕,恨声道:“还有你那徒孙小神童。” 江剑臣听她提到曹玉,眼底寒光一闪,却仍淡淡说道:“你便不怕伤了小的,引出大的?” 史大翠冷哼一声,枯瘦五指紧扣钢拐,语气森厉:“旁人怕你江剑臣,我史大翠却不怕。” 江剑臣故意将话说得更冷,望着她道:“你若敢撇下你丈夫独自上来,我只出一刀,必教你见血。” 此言一出,史大翠满面黑气顿时更浓,牙关咬得微响。便连方才渐渐止住泪意的吴艳秋,也忍不住暗中伸手,轻轻扯了扯江剑臣衣袖,示意他莫要轻看这位瞎眼毒婆。史大翠的天罗地网十八拐,狠辣诡奇,江湖中不知多少好手死在她拐下,绝非浪得虚名。 史大翠已将降龙拐提起,眼看便要扑上。一直含笑不语的吴仁焉忽然向前半步,口中吐出两个字:“且慢。” 他声音并不高,却自有一股阴柔沉定之力。史大翠身形一顿,竟被这两个字止住。江剑臣转眼看向吴仁焉,微微扬眉:“你不信令正的天罗地网十八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仁焉神色如常,宽袖垂在身侧,语气平和:“我信。” 吴艳秋立在江剑臣身旁,心中亦有疑惑。她望向兄长,低声问道:“既然大哥信她,为何又拦?” 吴仁焉眼角的笑意不减,仿佛在说一件极明白的寻常事:“情势已摆在眼前。” 吴艳秋蹙眉,仍追问道:“小妹想听大哥说清楚。” 吴仁焉目光在江剑臣脸上一掠,缓缓说道:“因为我信江剑臣方才那句话。” 史大翠哪里肯信江剑臣一刀便能伤她。吴仁焉这一句,反似当面折了她的颜面。她怒气骤发,不待旁人再言,降龙拐已挟风而起,一招“倒撒天罗”当头罩下,钢拐破空,直砸江剑臣肩颈。 江剑臣左手轻轻牵住吴艳秋,身形一侧,似闲庭避雨,已带着她从拐影边缘滑开。史大翠一招未尽,腰身忽然下沉,降龙拐贴地横扫,招式骤变为“地网罗雀”,取的正是江剑臣下盘。变招之疾,出手之毒,实非寻常高手可比。 然而江剑臣仍只一手牵着吴艳秋,脚下微转,便避开那一道贴地寒光。两拐皆空,史大翠又见他身旁尚带着一人,怒火更盛,乱发在夜风中微微飘起。她第三招“天罗倾斜”斜斜劈来,钢拐直点江剑臣太阳穴,劲风已逼得发鬓微动。 江剑臣直到拐头将及,才将牵着吴艳秋的左手一转,顺势揽住她纤腰。二人身影一并腾移,如双燕掠过月下檐影,轻轻让开了致命一击。他落地之时,眼中冷意已浓,平静说道:“三拐换一刀。” 吴仁焉一直凝视战局,听得此言,不待江剑臣拔刀,已飞身挡在史大翠身前。他面上笑容收敛了些,向江剑臣一拱手,语气仍从容:“还请江三爷莫与妇道人家一般计较。” 江剑臣这才轻轻将吴艳秋推到一旁,右手缓缓抽出短刀。刀光在月下微寒,他看着吴仁焉,淡淡说道:“原来到了妻子败下,丈夫便该上前的时候。” 史大翠哪里甘心就此罢手,仍欲提拐再战,却被吴仁焉回头一瞪,硬生生喝退。江剑臣见他能在盛怒的妻子面前如此沉稳,目光微动,缓缓点头道:“沉着冷静,锋芒藏在软处。吴仁焉,我先前倒是小看了你。你比起峨嵋教主司徒平,也未必差得多少。” 他话音方落,福寿厅侧暗影一动,一个身形忽然从阴暗角落中闪出。那人面色阴沉,气息森冷,正是比吴仁焉更狠更毒的吴仁谓。 江剑臣短刀在手,正要独抗三人。假山顶上忽有两道人影纵落,一高一矮,衣袂带风,落地甚轻。那略矮的少年眼珠一转,见场中敌我相对,便笑嘻嘻地开口:“今夜倒也分派得公道,爷仁对娘仁,谁也占不得便宜。” 来的正是小神童曹玉与小捣蛋秦杰。史大翠本已满腔怒火,听秦杰出言,登时转过头来,厉声道:“小畜生,你开口便骂人么?” 秦杰早已预备逃身,脸上却笑得更欢。他缩了缩肩,故作诧异:“晚辈何曾骂人?长嫂如母,小叔便如儿,这不是明摆着的礼数么?” 史大翠怒得降龙拐一扬,黑瘦面皮上杀气横生:“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我便把你砸成肉泥,拿去喂狗。” 秦杰最会在口舌上钻空子,闻言笑得前仰后合。他脚下却悄悄换了方位,先给自己留好退路,才眨眼说道:“你这位五旬上下的长辈,连骂人也骂不清楚,还要和晚辈争高低么?” 史大翠三角眼中凶光暴涨,怒道:“你倒说说,我哪里骂错?” 秦杰身子微弓,随时待滚,口中仍笑道:“你方才向晚辈自称老娘,岂不是成了我师爷爷的儿媳?这辈分一乱,岂不叫人难办?” 史大翠被他气得如疯虎一般,足下一跺,提拐便向秦杰扑去。秦杰本就得了师父那套缺德十八手的精髓,更从不把形容狼狈放在心上,当即就地翻滚,连滚带爬,身法滑溜之极。史大翠一拐砸下,地上碎石迸裂,硬生生砸出一个坑来;再看秦杰,早已躲到江剑臣身后,只探出半张脸来笑。 史大翠生性凶悍,又极自负,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先前寻叶兰香报仇,被千里空出面阻住,尚不算颜面尽失;如今却被一个少年几句戏弄,当众逼得下不来台,心头恶火无处发泄,便猛然将矛头转向吴艳秋。她用钢拐指着吴艳秋,声音又尖又毒:“二十九岁的老姑娘,竟与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在夜里搂成那般模样,连我这做嫂子的看了都嫌腻味。你平日口口声声说厌恶男人,原来也不过如此。会咬人的狗,果然不露牙。” 倘若这番话出自旁人之口,以吴艳秋旧日性情,只怕那人早已死无全尸。可是史大翠终非旁人。吴艳秋甫离襁褓便失父母,是兄嫂将她抚养至五岁,后来方投到黑心姥姥郝连秀门下。她虽怕这位嫂嫂的狠毒,心底却也存着一分旧恩。此刻被史大翠当众揭破羞处,且言语如此恶毒,她气得娇躯轻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右手已探向腰间蜈蚣抓的柄端,五指握紧,杀意几乎破胸而出;可终究念及幼年恩养,指节一松,又缓缓放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站在一旁,将她这一握一松都看在眼里。吴艳秋若仍是从前的女幽灵,决不会受此辱骂而忍下。她今夜一再克制,显见心性确已因胡眉一事生出转变。江剑臣心中怜意顿生,不愿她再被逼迫,遂将短刀平平一横,刀锋在月下泛起冷光。他望着史大翠,声音不高,却字字清寒:“从此刻起,你若再吐出半句污言,江某便教你史大翠此生不能再开口。” 史大翠凶横惯了,却被他这一句话镇住。她握拐之手微微一紧,眼中毒焰闪动,终究没有再骂。 江剑臣这才转向吴仁焉、吴仁谓二人,目光沉静而锋锐:“江某不喜杀戮,却也不是迂腐拘礼之人。二位若肯听我一句劝,此刻转身离去,尚不为晚。若仍要苦苦相逼,今夜江某便只好开杀戒。” 这两句话落在吴艳秋耳中,既使她心头一暖,又令她暗自惊惧。场中一边是她兄嫂,一边是江剑臣与曹玉、秦杰,任哪一方有所伤残,她心中都难以承受。 吴仁谓从暗影里向前踏出一步。他面色阴沉,眼神如蛇,伸手指向秦杰,向江剑臣冷冷问道:“方才这位少侠说的话,可作得数?” 江剑臣心中一沉,立时明白对方所指,正是秦杰那句“爷仁正好对娘仁”。吴仁谓借此为由,分明是想先以一招毁去曹玉、秦杰,再与吴仁焉、史大翠合力围攻自己。若他答应,以吴氏兄弟的阴毒武功,曹、秦二人未必能全身而退;若不答应,吴仁谓必以此讥嘲相逼。一念之间,竟不易决断。 吴仁谓见他不语,唇边露出一抹阴笑,又缓缓添了一句:“江三爷若不敢,便让家嫂来会曹、秦两位少侠,我兄弟二人再向江三爷请教,如此可好?” 江剑臣方要开口,秦杰却已抢先一步闪出。他身法极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具七星透骨针筒,筒口已正对吴仁谓心门。秦杰咧嘴一笑,神情天真,眼底却满是机灵:“就凭你话多,我也话多,你我二人倒该亲近亲近。你说是也不是?” 吴仁谓满腹阴谋诡计,平生极少受制于人。此刻冷不防被七星透骨针筒指住心口,竟一时僵在原地,脸上阴笑也凝住了。 吴仁焉见妻子三招无功,兄弟又被一个少年逼得进退不得,胸中怒火翻腾。只见他眼底寒光骤盛,面皮微微抽动,可他毕竟城府极深,沉吟再三,终是向江剑臣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平:“今夜之事,便到此为止。吴某告退,江三爷意下如何?” 江剑臣心知说到底,吴仁焉、吴仁谓终究是吴艳秋的亲兄长,事势若再逼下去,最痛苦的人反而是她。于是他收敛刀势,淡然道:“请便。” 吴氏兄弟与史大翠渐渐退入夜色。江剑臣目送三人去远,方转身看向吴艳秋。他神情恳切,声音低而诚:“经今夜一事,你恐怕已难再见容于兄嫂。今后何去何从,能否令我知晓一二?” 吴艳秋凝望他片刻,眼中有水光微动,却仍摇了摇头。她轻声说道:“一片浮萍飘江湖,行踪哪堪告君知。三哥,小妹就此别过。” 话音未歇,她身形已起,黑衣如夜鸟掠空,飘然上了高大的福寿厅屋脊。江剑臣知她去意已决,不愿再作无益挽留。可有一事,他终不能不说。他仰首望着她背影,声音穿过清冷月色:“为告慰仇大叔在天之灵,一月之内,我必查明他老人家的死因。秋妹妹只管放心。” 屋脊上的吴艳秋身形微微一顿。也不知是这句话触动她心中哪处伤痕,她脚下瓦片忽然一响,竟被她踩碎了两块。碎瓦沿檐滚落,声响清脆,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次日清晨,疯霸王与血玫瑰洪如丹才赶回残人堡。江剑臣见胡眉伤势尚重,心中仍有忧虑。她杀死田不满一事若传出去,终究牵连极大;再者胡眉性子忠烈,他又怕她为免连累自己,竟独自去刑部投案,那便等于白送一命。江剑臣思量许久,忽然想到东方绮珠。她与东宫田娘娘交情甚深,若请她从中疏通,再设法求到刘太后处,此事或可由大化小,由小归无。 秦杰最会察言观色,又有心成全曹玉与洪如丹,便凑到江剑臣身旁,笑嘻嘻地试探道:“师祖若想遣人去请东方姑姑,不如让我陪大师哥和洪姐姐同去。既可请来东方姑姑,也好让大师哥暂避些小麻烦。师祖只管先回徐州,不必为这一路担心。” 江剑臣看了他一眼,知这小子言中另有私意,却也合乎眼下安排,便含笑应允。 蜀道艰险,自古闻名;然曹玉与秦杰皆非初入川地之人,山川曲折、栈径险隘,于他们倒也不算陌生。为求早日请得东方绮珠,秦杰带着曹玉与洪如丹离开山东之后,专拣小路而行,避开官道驿站,所走尽是人迹稀少的僻径。三人晓行夜宿,未过多少时日,已来到武汉三镇一带的珞珈山。 依秦杰性子,当日便要雇船溯江而上,径往四川青城山。洪如丹却是初到武汉,立在山前,见珞珈山横亘东湖之滨,岗峦起伏,虽已近初冬,花木多有凋零,湖光山色仍相映成趣。她脚下所处正是珞珈山东麓,山势高低吞吐,湖水绕脚折回,浪花拍石,如珠玉迸溅。山腰间篱落参差,屋舍清雅,残菊尚存,点点金黄映在寒风之中,竟有一种萧疏后的幽静。曹玉见她驻足远望,眉眼间难得露出安宁之色,便没有催促;秦杰虽急着赶路,也只在一旁转了转眼珠,忍住了没有开口。曹玉见洪如丹立在山前,眸中满是留恋,心知她一路随行,情意尽在不言中,终究不忍拂她心愿,便不再催船,转身沿着山径向珞珈山上行去。秦杰瞧出两人心思,明知一己拗不过二人,索性往一块山石旁一靠,揉着腿道:“我走得乏了,你们自去,我在此歇一歇。” 洪如丹听他不肯同行,心中反倒暗喜。她原盼能与曹玉单独登山,并肩远望鹦鹉洲,如今正合心意,脸上虽未明露,脚步却不觉轻快了几分。 二人由山腰渐上高处,只见林木森然,苍翠摇风,枝影交织,将日光筛成一地碎金。山石或立或卧,时有危岩突兀,山径在石隙间曲折盘旋,幽鸟啼鸣,回声清越。初冬日色暖而不烈,照在人身上,竟生出几分慵然之意。洪如丹走在曹玉身畔,闻着山风里的草木清气,心中柔意流转,几乎便想倚着他,不再前行。 曹玉并非不知此地凶险。珞珈山一带,峨嵋、阴阳两教余孽时有出没,秦杰先前所说“此地不可久留”,实非无因。只是他见洪如丹难得欢喜,又念她对自己一片痴心,便只想陪她登上山顶,略作停留,即刻下山。世间之事,总不至于巧到这般地步,偏偏在此处撞上仇家。 谁知二人尚未登顶,前方危石森列之处,忽然踱出三道人影。为首者双手垂袖,目光阴鸷,正是擒龙手桑子田;其后虎背熊腰、两眼凶光暴涨的,是恶虎抓章子连;另一人面容沉冷,指节粗大,乃裂狮爪蒋子旰。昔日并称峨嵋四杰的飞豹掌程子陌,早已在峨嵋山九老洞前被江剑臣一掌震成废人,今日只余三人同来。 曹玉素来胆大,此刻也不由心头一紧。他对这几人武功深知厉害:桑子田擒拿之术幻影重重,章子连爪风凌厉如虎啸,蒋子旰爪劲沉猛,能裂石摧骨。若飞豹掌程子陌尚在,四人便可合成峨嵋派四象连环阵,分据四方八位,攻守相生;幸而程子陌已废,今日只三人齐至,阵势终究不全。 洪如丹却不知其中轻重。她方与曹玉同行山间,心神正沉在这一刻柔情里,忽被三人拦路撞破,心中大是不悦。她柳眉微挑,望着三人,冷声说道:“三位年纪尚未老到不死为贼的地步,怎地这般不识人眼色?” 峨嵋三杰自程子陌受伤之后,对先天无极派恨入骨髓。此刻一眼认出曹玉,又见他身旁不过一个不知名的俏丽少女,心中皆生杀机。章子连性子最躁,双目一红,踏前一步,狞声道:“天堂有路你不走——” 他后半句尚未出口,右手已如恶虎探喉,五指弯曲成爪,直向曹玉前胸掏来。章子连生平手辣,死在他爪下的绿林豪强不计其数,此刻仇人当前,爪势更带着裂帛般的厉啸。 曹玉反应何等迅疾,不待那爪影近身,冷焰断魂刀已自鞘中闪出。一招“长蛇绕兔”斜斜缠去,刀锋寒光绕向章子连手腕。 章子连见刀势虽妙,劲力却未臻火候,不禁纵声狂笑。爪影一沉一翻,他冷笑道:“这一路‘长蛇绕兔’,若从老醉鬼手中使来,章某这只右手便难保了。由你曹玉施展,却还吓不住我。” 他话声未落,三招连出,先是“黑虎摘心”,继而“恶虎探爪”,又化“巨爪抓虎”。爪风嘶嘶作响,逼得山径旁枯叶四散飞起,声势惊人。 洪如丹此时方知来人厉害。她见曹玉被章子连爪影罩住,心中一急,右腕一抖,锁魂鞭顿时绷得笔直。她一招“仙人指路”,鞭梢如枪尖般疾点章子连背后阳关穴;左手同时摘下断魂钩,已预备接应。 鞭势将及,眼前人影倏然一晃。桑子田不知何时已横身而至,五指一探,竟将锁魂鞭鞭头抓在掌中。 洪如丹一心只护曹玉,早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她觉鞭头受制,毫不迟疑,左手断魂钩横削而出,招成“横断云岭”,直钩桑子田手腕。桑子田武功虽高,内力亦深,却也不敢任她这一钩落下,只得松开鞭头,袖底微翻,避开锋芒。 洪如丹乘机收鞭复甩,锁魂鞭在半空划出一道青影,宛如长蛇掠草,再度卷向章子连。蒋子旰见她不退,眉头一皱,沉声喝道:“不知死活的丫头,我大哥若非认出你手中锁魂鞭与断魂钩,念着旧日渊源,方才便可取你性命。” 蒋子旰在峨嵋四杰中性情尚算平和,又知桑子田昔年与神行书生白天野、残缺玉女段常美有过一段牵连,故而出言提醒,盼她知难而退,莫与曹玉同陷死地。 洪如丹此刻满心只在曹玉身上,哪里听得进这番劝告。她见锁魂鞭一卷落空,眼中寒意顿起,忽使一招“怒锁恶龙”,鞭影翻腾,横缠章子连上身。曹玉也于同一瞬间变招,冷焰断魂刀使出“神龙掉尾”,刀光由下而上,与鞭势合攻。洪如丹左手断魂钩又斜斜划出,“魂断巫山”封住章子连退路。 峨嵋三杰原本自恃身份,虽对曹玉恨极,却不肯一拥而上,以免落人口实。再被洪如丹这般舍命搅入,章子连一时竟只求脱身,反顾不得伤敌。他怒吼一声,豁出全力,五指猛扣,终于抓住洪如丹锁魂鞭的鞭头。 便在这一刹那,曹玉眼中精光一闪。他平生最善抓取转瞬即逝的破绽,哪里肯放过此机。冷焰断魂刀陡然一旋,化作“毒蛇翻滚”,寒芒贴着锁魂鞭缠上,直取章子连抓鞭的右腕。 这一刀来得太疾,章子连莫说退身,便连松手也已不及。只听骨肉断裂之声与惨呼几乎同时响起,山径荒草之间,鲜血骤溅,一只断手滚落在地。章子连踉跄后退,右腕血流如注,恶虎抓之名,竟在这一刀之下折去了一半。 第120章 悲喜交加 峨嵋四杰素来手足情深,老四“飞豹掌”先前已废于江剑臣手下,如今老二“恶虎抓”又在小神童掌中折了右腕。赫赫有名的峨嵋四杰,顷刻间倒了一半。 “擒龙手”桑子田气得面色泛紫,一双怪眼暴突出来,厉声喝道:“老三,快过去废了那丫头!我要把曹玉这小子生生撕成碎块!” 小神童曹玉身经百战,过往所遇强敌不计其数,比峨嵋四杰更凶狠的角色亦非罕见。可以往逢着险境,身旁总有本门师长或江湖前辈及时援手,决计未曾遇过如桑子田、蒋子阡这般不惜性命、以死相拼的恶斗。今日珞珈山上一战,情势却截然不同,绝不会再有什么师长前辈闻讯赶来,甚至稍有不慎,反倒会引出峨嵋、阴阳两教隐匿在暗处的高手。曹玉心中暗暗焦灼,最怕的便是师弟秦杰在山下等候得久了,冒然赶来送死,届时只怕真要落个全军覆没的惨局。 偏生洪如丹急于护他性命,竟抢先纵身迎上了武功高出其余三杰倍许的桑子田。曹玉避无可避,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秦杰先前那副不累装累、不懒装懒的怪模怪样,猝然浮现眼前——莫非这鬼灵精怪的小师弟,当真另有安排? 这番思量倒并未落空。 小捣蛋秦杰见大师兄不听劝阻,硬要踏上珞珈山顶,早已在暗中打定了主意。趁着曹玉与洪如丹并肩前行的当口,他早已转身折返,直奔不远处的长春观而去。 那长春观坐落于蛇山之尾,山势至此起伏伏聚,正是当年诗仙李太白在《望黄鹄山》中所咏“中峰倚红日”的绝佳去处,亦是“陆地神魔”辛独的叔父黄鹄道人出家潜修之所。黄鹄道人的两个徒弟——“金睛神鹫”石抱冰与“女殃神”石榴红兄妹二人,如今便寄居在观内的道藏阁中。 秦杰胆大心细,明知自家师奶奶“女魔王”与石榴红曾结下极深的冤仇,步入道藏阁小院时却没有半点迟疑。 庭院之中,石榴红正手执铁剪修剪冬青丛枝,见有人闯入,厉声喝道:“谁让你小子进来的?” 秦杰停下脚,笑吟吟道:“我自己!” 石榴红脸色微变,改口斥道:“我是问谁打发你小子来的?” 秦杰神色自若,依旧答道:“我自己。” 石榴红气得面色大变,眼中寒芒闪烁,再三追问:“跟你一同来的还有哪个?” 秦杰仍是那句话:“我自己!” 石榴红秀眉倒竖:“到这里干啥?” 秦杰应道:“找人!” 石榴红又问:“找谁?” 秦杰答道:“找石前辈和你!” 石榴红微微一怔,疑道:“找我们兄妹何事?” 秦杰整了整衣冠,躬身施了一礼:“请两位前辈移驾前往……” 话未说完,石榴红已怒声打断:“你以为我们兄妹会听你小秦杰的吆喝?” 秦杰抬起头来,正色道:“晚辈便是吃饱了撑得无事可做,闲得心头发慌,也决计不敢跑到这里向两位老前辈瞎吆喝。” 石榴红细想此言不无道理,心中敌意稍解,沉声道:“算你小子会说话。快说明真正的来意!” 秦杰见她口风松动,赶忙屈膝跪倒,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响头,方才开口道:“圣人云,君子不重则不威。只要您老人家不瞪眼睛吓死我们这些晚辈,天下间谁又敢不敬重您老人家?” 石榴红听出他话里带着刺,可眼见这少年端端正正跪在地上,满腔怒火竟发不出来。她只得伸手将其扶起,耐着性子问:“你究竟是来干啥?从实说来!” 秦杰顺势站起身,稳住了眼前这位救星,这方敞开了肚皮施展口舌:“晚辈奉‘八变神偷’任太公之命,特来请求两位长辈助我一臂之力……”说到要紧处,他故意顿了一顿,观察二人神情。 听闻“八变神偷”四字,脾性急躁的石榴红果然按捺不住,急切追问:“任老伯想要我们兄妹帮什么忙?快快说来!” 秦杰眼眶一红,陡然间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哭得涕泪横流,伤心欲绝。 只听得吱呀一声,石抱冰推门自道藏阁中走出。这位平日里最讲究斯文儒雅的大隐士,此刻也顾不得派头,从高大的石阶上一跃而下,抬手拍着秦杰的肩膀道:“莫要哭,赶快说明事实真相,一切由我做主!” 秦杰这才收了哭声,抹去眼泪,煞有介事地说道:“‘冷酷心’恨‘陆地神魔’辛前辈翻脸泄密,暗中派遣峨嵋、阴阳两教的高手,将他老人家害死在四川成都万里桥,抛尸荒野!” 这一番满口胡诌,竟当真将石氏兄妹瞒了过去。秦杰早已参透人性中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关节。石氏兄妹骤闻恩师黄鹄道人世上唯一的嫡亲侄儿惨遭杀害,幕后指使又是石榴红恨之入骨的“冷酷心”,加之奉命来求援的又是与黄鹄道人有着生死之交的任平吾,虚虚实实之间,兄妹二人如何不信? 石榴红一把揪住秦杰的衣领,厉声逼问:“快说凶手是谁!我要将这伙恶贼屠戮殆尽,给辛独大哥报仇!可怜恩师就留下这一个亲人了!”说到伤心处,竟也落下泪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杰乘胜追击,假传圣旨道:“任太公临行前交代过,武汉三镇既是峨嵋派昔日的分舵,又是阴阳教过去的老巢,两教余孽定有人在此出没。只要活捉两个严加逼问,还怕查不出真正害死辛前辈的元凶?” 石抱冰向来佩服任平吾的智谋,听毕连连点头:“还是任大伯老谋深算,就依他老人家吩咐的办!” 秦杰心中通透,知道若此时直截了当地提议去搜查珞珈山,难保不会招致石氏兄妹起疑,届时前功尽弃。他正暗自筹措措词,石榴红却已替他接了话头:“武汉三镇这般广阔,一时之间,上哪里去找这两个余孽?” 秦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顺势答道:“晚辈适才途径珞珈山时,正巧发现两个形迹可疑之人。只因未曾禀请两位老前辈,晚辈人微言轻,一时没敢惊动他们……” “女殃神”石榴红恨不得此刻便抓来两三个峨嵋派门人,拷问出究竟是谁谋害了“陆地神魔”辛独,以及“无情剑”如今躲在何处,好杀上前去寻她的晦气。此时听小捣蛋这般一说,她登时按捺不住,扭头向石抱冰道:“大哥,咱们这就随秦杰去一趟珞珈山!” 长春观离珞珈山本就不远,加之秦杰这套说辞环环相扣,极为在理,平日里颇有主见的大隐士石抱冰此刻也失了拿捏,当下点头应允。 秦杰起初生出这番心思,不过是冥冥中预感到自己与大师兄曹玉若久留武汉三镇,恐会生出不测之祸,这才假托名目,出面骗请石氏兄妹以备不时之需。未曾想冥冥中自有天数,倒真应了那句“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俗谚。 师兄妹三人来得委实太巧。当他们踏上珞珈山顶之际,曹玉与洪如丹早已伤痕累累,渐渐不支。 石榴红一眼望去,果见峨嵋余孽在此扬威逞凶,又见堂堂峨嵋四杰中的桑子田与蒋子阡二人,竟联手欺压两个不成气候的晚辈后生,心中鄙夷顿生。怒火一腾,她当即决定拿这二人开刀,口中厉声喝道:“好个不知廉耻的‘擒龙手’,只会在后生小辈面前抖威风!有种的,接姑奶奶三刀!” 话音未落,她手中一长一短两口双刀霍然出鞘,一招“远攻近拒”呼啸而出,长刀凌空直劈桑子田当顶,短刀横穿而下,径斩其软肋。 世间之事,巧得离奇处往往令人始料未及。若在平日,哪怕石榴红抬手砍他十八刀,只要有“金睛神鹫”石抱冰在旁,桑子田定要先礼后兵,将原委说个明白。偏生此刻峨嵋四杰老四已残、老二断腕,赫赫威名顷刻折了半边,眼看便能亲手宰了小神童泄恨,偏偏被石榴红劈头盖脸一顿喝骂砍杀,将好局彻底搅散。再看石氏兄妹竟与秦杰同路而来,分明已归顺了先天无极派。如今对方五人占尽胜势,自己兄弟二人若强行厮杀,势必落得个惨败收场。桑子田心念电转,暗道一声不如退去,主意既定,脚下一错,一招“回身拗步”险险避开石榴红疾攻而来的双刀。紧接着,他扭头向“恶虎抓”章子田与“裂狮爪”蒋子阡暴喝道:“撤!”言罢,身形一纵,率先往珞珈山后疾遁而去。 说来可笑,桑子田这一逃,反倒将秦杰方才满口胡诌的瞎话坐成了铁实。 不等石榴红口中那句“大哥快动手”落音,石抱冰早已如一只苍鹰般腾空而起,半空中吐气扬声,施出一招“白鹤啄鱼”,右手长刀裹挟着呼啸风声,直刺桑子田后心。 石榴红知晓兄妹二人的本领,断定桑子田绝计逃不出大哥的手掌心,便放心回头,朝着秦杰喊道:“你们三个收拾断腕的章老二!”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然截住了蒋子阡的退路。 章子田自知落入这刁钻阴损的“人人躲”手中,下场比死还要难受百倍。他心头一横,猛地纵身跃起,竟要一头向着身旁坚硬的石苟上撞去,图个自尽。 秦杰眼疾手快,见状纵身跟上,一把扯住他的脚脖子猛力一拽,顿时将他摔了个狗啃泥。曹玉赶上前去,出指如风,顺势封住了章子田周身大穴。 二哥被生擒,蒋子阡斗志全无。他连连闪避开石榴红数招疾攻,猛然怪吼一声:“老子今日便跟你这没人要的老姑娘拼个同归于尽!” 这一声怪叫顿时将石榴红气得娇躯微颤。岂料蒋子阡这不过是虚张声势,他身形欲进反退,施出一式“野马跳涧”,陡然跃出一丈开外,直奔山下,意图夺路而逃。 不料刚奔出数步,迎面却撞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秦杰。 蒋子阡逃生心切,厉声吼道:“挡我者死!”双掌运足了平生苦练的撕豹裂狮功力,带有呼啸劲风,凶狠异常地朝秦杰面门抓去。 随后赶来的石榴红见状惊出一身冷汗,失声疾呼:“秦杰快躲!” 秦杰嘿嘿一笑,身形未退反进,口中应道:“若是遇事便躲,我还能叫‘人人躲’?” 言语间,他双手猛地一翻,两枚乌光油亮的丧门钉破空而出,疾如闪电,精准无比地打中了蒋子阡双掌掌心的劳宫穴。蒋子阡白白闯下峨嵋四杰的威名,一身辛苦练就的裂狮功力,被这两枚丧门钉瞬间刺破穴道,功力废于一旦。曹玉纵身赶上,指尖连点,将他也制伏在地。 此刻珞珈山上,便只剩桑子田一人尚在顽抗。 秦杰眼珠一转,扯着嗓子大喊:“大家一齐上前,帮助石前辈!” 这一喊声看似寻常,却存了一箭双雕的妙用:既教桑子田听得六神无主、逃意更甚,又暗中催促了石抱冰施展辣手——毕竟若对付区区一个“擒龙手”还要小辈相助,“金睛神鹫”这响当当的名号便算是毁了。 石抱冰心下一狠,刀法骤变,长刀一招“劈山断流”,短刀紧接“卞庄刺虎”,逼得桑子田不得不收招自保;随即长刀横抹“元帅升帐”,短刀下扫“将军下马”,上削太阳穴,下砍膝盖骨,逼得桑子田连退三步。 电光石火间,石抱冰引吭长啸,施展出恩师黄鹄道人晚年所创的绝学:长刀“高祖斩蛇”,短刀“樊哙屠狗”。 桑子田功夫便再高深,也终究难敌这长短双刀连续三次凌厉无匹的疾攻。随着一声闷哼,他腿部中刀,鲜血飞溅,一跤跌坐在地,再也站立不起。 至此,峨嵋教主司徒平平素倚重的四大心腹,已被生擒了三个。石榴红收刀入鞘,立时便要严加审讯。 秦杰眼见机不可失,赶忙寻了个借口,声言要带受伤的曹玉与洪如丹回长春观疗伤,巧妙借机脱身,骗得石氏兄妹点头应允。 下山路上,曹玉与洪如丹听完秦杰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心中既觉好笑,又暗暗后怕。好笑的是这鬼灵精满口胡编乱造,竟真将江湖名宿石氏兄妹耍得团团转;后怕的是待石氏兄妹审完桑子田三人、拆穿了这层谎言,别人倒也罢了,秦杰只怕难逃一场皮肉之苦。 洪如丹禁不住连连埋怨他做事冒失,不该冒这等泼天大险。 秦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眨着眼睛道:“洪姐姐,我若是像你们姑娘家这般胆小,早被吓出疯病来了。你以为我真会傻乎乎待在长春观里,等着受那女殃神的重罚?门都没有!咱们这就雇船离开,看他们兄妹上哪里去找我这‘人人躲’!” 师兄妹三人一路疾行,待安稳坐进秦杰雇来的船舱之后,洪如丹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对了,你这‘人人躲’的绰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曹玉这才将秦杰当年单枪匹马独闯峨嵋派重地仙峰寺、被“八变神偷”任平吾戏称为“人人见了人人躲”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血玫瑰”洪如丹听罢,双手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任老伯这称号起得当真妙极!别人喊不喊我管不上,反正这‘人人躲’的雅号,我是叫定你了!” 经洪如丹这般领头一叫,“人人见了人人躲”的绰号竟如长了翅膀一般,随风传遍了大江南北,与其师尊“缺德十八手”李鸣那“人人见了人人愁”的名头并峙江湖。 少顷,众人一行来到青城山百兽崖。平日里机变百出的秦杰,此刻却装起蠢笨憨厚来。只因他深知师父与师祖皆对号称“玉面无盐”的东方碧莲心存忌惮,自己这晚辈自是万万不敢招惹这位铁面无私的女太岁。 最终,靠着秦杰暗中穿针引线编排出的套路,再由小神童曹玉出面,以一番委婉动听的诚挚言辞娓娓道出,不单将本就存了爱屋及乌之心的东方绮珠公主深深打动,便是连冷面冰心的东方碧莲也被说服。见曹玉早已今非昔比、武功大进,秦杰亦是智计百出,更有洪如丹这等女中英豪相随随侍,次日清晨,东方碧莲便放心打发四人启程上路。 来时三人行色匆匆,归途却极为顺畅迅疾。真个是“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不一日,舟抵安庆。众人弃舟登岸,数日舟车劳顿与满腔烦闷被猎猎江风吹拂一空,无不感到神清气爽。 东方绮珠公主抬眼望去,遥遥见着永昌禅寺内高耸入云的振风塔,心知登塔可将大江南北风光尽收眼底。她体贴这三名年轻人贪玩心重,便主动领着众人朝寺门走去。 那护国永昌禅寺古称万佛寺,建手北宋开宝元年,乃长江沿岸久负盛名的千古刹,历代屡加修葺扩建,明光宗皇帝御笔赐名“护国永昌禅寺”。寺内大雄宝殿、藏经阁、大士阁、毗卢宝殿层峦叠嶂,东西廊房错落有致,振风塔拔地而起。振风塔建于大明隆庆四年,乃七层八角楼阁式砖石高塔,内设一百六十八级螺旋台阶。每层檐角皆悬铜铃,微风过处叮当作响;塔门各具玄机,极易迷人出入;塔内嵌浮雕佛像,塔外筑石栏环卫,恢宏绝伦。 四人登临塔顶极目远眺,但见巍巍龙山盘踞,浩浩长江东去,万千气象尽收眼底,确不负前人“塔影横江”之盛誉。 遥望滔滔江水,伤心人别有怀抱。东方绮珠公主一恨自己与武凤楼缘薄如纸、终难成眷属;二羡慕曹玉与洪如丹敢作敢当、情投意合,遂起心成全二人,便故作疲态向曹玉吩咐道:“本宫如今乏得紧,留秦杰一人在此随侍即可。你与洪姑娘速去寻间干净客栈落脚,置办妥当再来接我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与洪如丹会意,心中感激不尽。自珞珈山遭伏一战后,二人如被蛇咬,处处提防警惕。刚转步迈下振风塔,塔顶便又传来东方公主一句叮嘱:“莫要吝惜银钱,歇宿之所务必挑选上好的!” 这番吩咐教二人不敢马虎,少不得多跑了几处街巷。 偏生安庆乃沿江偏僻小城,沿街客栈大多简陋粗鄙,仅供贩夫走卒歇脚打尖,稍显整洁上乘的客栈极难搜寻。曹玉本意循着“西蜀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将就之法,挑个略微整洁的客栈便回去接人,却遭到了洪如丹的坚决阻拦。洪如丹感激东方绮珠一路上体贴照拂,又念及她是东宫太后的干女儿,身份尊贵,唯恐委屈了她,这才流连耽搁了许久。 东方公主目送曹玉与洪如丹俪影双双远去,登时兴致全无,再无心观赏江景。她将玉手搭在秦杰肩上,由他扶着步下古塔,一边压低声音,轻声打听起心上人武凤楼的近况。 秦杰虽习惯了口若悬河,面对东方公主却不敢有一字虚言。他当下将武凤楼于西湖巧遇“千里空”、并从其手中得获失踪许久的魏银屏亲笔信函之事,连同信中四句绝句,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当听到秦杰念出“为感君恩远离君,万里亦能结同心;祝君早报弄璋喜,香烛纸马告双亲”这二十字时,那往日里对魏银屏嫉恨入骨、甚至数度动过杀心的东方绮珠公主,竟娇躯剧震,哇的一声失声痛哭起来。 秦杰心中一惊,忙要出声劝阻公主切莫惊动旁人,不料振风塔侧陡然传出一阵阴森冰冷的惨笑。紧接着,脚步声响,“月下逍遥”薛于都与峨嵋少主司徒明一左一右,自塔身两侧缓步转出,封死了退路。 东方绮珠深知司徒明手段狠辣,顾不得擦拭眼泪,下意识便要挺身挡在秦杰身前,恐司徒明毒手伤人。岂料秦杰身形一晃,早已昂然直立于司徒明对面。 司徒明咬牙切齿,厉声骂道:“罪该万死的小鬼!上凭江剑臣撑腰,下仗李缺德作势,刁钻古怪,阴损败毒!毁在你这小子手上的江湖朋友数以百计!今日狭路相逢,且看还有何人能护得了你!” 秦杰仰天哈哈大笑,神色自若:“拿别人的肉贴在身上算不得自己的肉,发昏也当不得死!若论骂人的功夫,你叫我一声爷爷都嫌辈分高了。反正你早对我恨之入骨,想动手只管放马过来,还等什么?” 兵法有云:“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秦杰此刻越是显得坦然无惧、催促对方出手,司徒明心中反倒愈发疑窦丛生。他深知这小鬼智计百出,向来不肯吃眼前亏,更绝非引颈受戮的莽夫。念及此处,司徒明眼神微动,示意盟兄薛于都往四周巡查守望,自己则打起十二分精神,死死盯住了秦杰与东方绮珠二人。 东方绮珠原本师出峨嵋,乃是教主司徒平门下唯一的得意女徒,对司徒明这一身功夫底细自然了如指掌,更深知他兼习了阴阳两极葛伴月那阴毒无比的玄阴绝户指。凭自己与秦杰二人之力,断断不是他的对手,况且眼下亦吃不准暗处究竟藏着多少帮手。如今峨嵋派轰然瓦解,司徒平隐退江湖,司徒明沦为亡命狂徒,又岂会轻易放过他们二人?自己丢了性命固然不足惜,唯恐受辱毁了一身清白。 就在东方绮珠心绪紊乱、举棋不定之际,身边的人人躲秦杰却陡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慢条斯理地将双手齐齐插入衣袋之中。 司徒明瞪大双眼,厉声问:“你这小子笑什么?” 秦杰眨了眨眼,笑道:“笑你司徒明算计一世,今日终于失算!” 司徒明撇嘴冷笑道:“凭你秦杰这三脚猫的二五眼把式,也能叫我失算?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人人躲秦杰脸上收了戏谑,顺势将插在两侧衣袋中的双手同时掏出一翻。只见他左右手掌心中,赫然各托着一颗乌黑发亮的铁球。他斜睨着司徒明,语气缓和道:“就算我秦杰的功夫二五眼,我手心里的这两样玩意儿可绝不二五眼。” 司徒明定睛看去,脸色剧变。他一眼认出秦杰手中托着的,竟是剑门山南宫世家威名远扬的绝杀火器——雷火珠!他心头猛地一震,失声道:“你小子从何处弄来的这玩意儿?” 秦杰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咧嘴一笑:“偷的!” 司徒明心中大惊,面上却强作镇定,阴笑道:“雷火珠固然厉害,可惜你打暗器的手法平庸至极。大太爷我警惕在心,顶多吃个有惊无险罢!” 人人躲秦杰仰天大笑,哂声道:“司徒大贤侄,你真是门缝里看人,把你小大叔瞧得太扁了!我不会同时将一颗抛上半空,另一颗直砸地面?拼着舍掉这两颗比命还宝贵的铁疙瘩,准能将你炸成满地碎肉。你看你小大叔待你够不够大方?” 这番话出口,莫说是本就生性多疑懦弱的司徒明,便换了个胆大包天之徒,也绝不敢拿性命去赌这万一。趁着秦杰指手画脚大呼小叫的当口,司徒明身形一缩,就地施出一招十八滚,狼狈不堪地一头扎进了振风塔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方绮珠见状,赶忙转过头来埋怨秦杰,怪他不该放过这除掉司徒明的绝佳良机。 然而人人躲秦杰却不慌不忙,顺手将手中的两颗雷火珠收入袋中,随即一把扣住东方绮珠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扯进了西边的小角门内。 贼心不死的峨嵋少主司徒明早藏在第三层塔门后,将底下动静看得清清楚楚。他一想杀死秦杰除却后患,二想掳走垂涎已久的东方公主,三更是贪图秦杰袋中的雷火珠,当下不再迟疑,自三层塔檐腾空纵起,凭着居高临下之势,向二人当顶凶狠扑来。 岂料秦杰似早已料到有此一着,右手猛地向上虚扬,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一团炽烈火光夹杂着霹雳般的爆炸声拔地而起,将身在半空、万难借力闪避的司徒明瞬间吞噬。 早在巨响爆裂之前,秦杰便已扯着东方绮珠闪身避入了一块高大的石碑之后,免受余波波及。 东方绮珠自石碑后走出,将满含惊疑的目光投向秦杰。 秦杰一路拉着东方绮珠护出了护国永昌禅寺门外,方才收敛了浮夸神色,正色问道:“公主姑姑,您可知我身上一共有几颗雷火珠?” 东方绮珠听他突有此问,心中诧异,轻声答道:“适才你掌心中拿出来的,不正是两颗么?” 秦杰这方长叹一声,拍腿顿足道:“我若真有两颗雷火珠,早将那狗日的一发炸碎了,何苦与他废话磨蹭这许多工夫!实不相瞒,当日在南岳衡山黄庭观,凭着‘万里孤鸿’白前辈相助,我确实将‘毒剑雷珠’南宫焰的雷火珠偷了个干净,可事后全被掌门大师伯收缴了去。亏得白前辈暗中替我藏了三颗,先前耗损了这两颗,手上便只剩这最后一颗了!您说适才危险不危险?” 东方绮珠闻言方才恍然大悟。她深知以秦杰打暗器的手法与手劲,面对司徒明这等轻功硬功俱臻顶峰的凶徒,在对方凝神防备之下,仅凭一颗雷火珠断难一击必杀。怪不得这鬼灵精适才花言巧语盘旋了半日。 秦杰摇了摇头,叹道:“若仅是我独自一人,既可与他周旋游斗寻找脱身之机,便是不敌,亦可拉他同归于尽。可有了姑姑在身旁,我出起手来难免束手束脚。” 正说话间,挑选好住处的小神童曹玉与血玫瑰洪如丹循声找寻了过来。闻听司徒明已死于雷火珠下,二人无不拍手称快,亦料定如今仅剩一个薛于都,单枪匹马再难掀起风浪。 次日清晨,四人在城中购置了鞍马,扬鞭上路。一行人经桐城,取道合肥,渡过淮河,至午时时分已进入了西楚故都徐州府境内。 入城之后,东方公主骑在马上,座骑渐渐落到了后头。心中升起一股对心上人武凤楼的悲凉憔悴,又念及魏银屏与自己同为薄命之人,一时间百感交集,暗自伤神。 此前自曹玉与秦杰口中,东方绮珠早已得知魏银屏自跟随武凤楼来到徐州后,便一直寄宿于当年“八变神偷”落脚的华祖庙内,从不踏入已故泗水公刘广俊的府第半步,盖因害怕惊动官府清查引出祸端。而冒充过泗水公胞弟的“女魔王”与“钻天鹞子”江剑臣,自魏银屏安顿后便搬进了刘府居住,曹玉那名正言顺的未婚妻马小倩亦随干女儿住在府中。 众人行过长满金线柳的黄茅岗,曹玉抖动缰绳刚要催马加速,欲抢先一步回府禀报师父与师祖,东方绮珠却出言阻拦道:“玉儿,我虽无福做你的师娘,你亦不可在我面前摆这公主的架子。不论何时何地,令师祖江三爷皆是我的江三叔。他老人家当年正是为了我们青城山百兽崖,才与峨嵋派结下了深仇大恨。” 说到此处,她话音一顿,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道:“我决意带如丹暂住云龙山西麓的大士岩院内。待我拜见江三叔之后,便要动身北上进京了。此间之事,切不可惊动魏银屏,亦莫要让凤楼知晓我曾来过。” 小神童曹玉与秦杰见东方公主言辞恳切,不敢违背,只得遵命接领过四匹缰绳,牵着马匹离去。 东方绮珠乃是初次登临这云龙山。但见山势连绵九节,蜿蜒起伏,宛若巨龙盘卧。昔年西汉高祖刘邦隐匿于此山之中,山上尝有云气腾涌若龙,吕后便是循此云气方才寻得丈夫。山虽不甚高拔,却见苍松翠柏交柯,郁郁葱葱,四季常青。 洪如丹在前引路,陪同东方公主拾级而上,踏过大士岩院下的五十三道石阶,缓缓步入院内。 参拜过观音大士宝相之后,东方绮珠慨然捐赠白银一千两。院中两位女尼喜出望外,连声念诵阿弥陀佛,忙不迭收拾出两间极其干净的静室,直将东方公主当做真菩萨一般恭敬供养起来。 大士岩与兴化寺同处于云龙山上。东方绮珠由洪如丹相陪,移步来到那凿于北魏晚期的大佛头像前。此处的雄伟大殿乃是大明建文四年依山崖修筑而成,二人入内恭敬参拜了一番。东方绮珠正欲转身退出,余光瞥见殿外台阶上赫然站着一人——武凤楼正静静立在檐下,双目呆呆地注视着自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洪如丹与她同为情所困,自然心领神会,见状轻轻叹了一声,悄然退下避开。 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四目相对,直过了有一碗热茶的工夫,竟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真可谓别后万千伤心事,尽在此时一望中。 终究还是东方绮珠打破了这沉闷寂静,幽幽开口道:“我已严词叮嘱过曹玉与秦杰,万万不可将我行踪告知于你。这两个孩子……”言下之意,自是责怪曹、秦二人多嘴泄密。 武凤楼赶忙反驳道:“玉儿与杰儿未曾透露分毫,是你错怪他们了。” 东方绮珠微微一怔,疑道:“那还有谁能告诉你?如丹姑娘自始至终未曾离开我半步。快些告诉我,究竟是谁让你来的?” 武凤楼凝视着她,轻轻吐出三个字:“魏银屏。” 东方绮珠听得这三个字,娇躯不由得猛然一晃,面色微白,喃喃自语道:“原来是她……” 武凤楼这才迈开脚步跨进大佛殿内,行至东方绮珠身侧,低声道:“她不单催我前来见你,更让我诚心请你搬去华祖庙同住。” 东方绮珠如遭五雷轰顶,又如骤见毒蛇猛兽般,娇躯倏地向旁一避,拉开距离,唇角挂着一丝苦涩道:“怎么,要我东方绮珠去效法昔日娥皇女英么?” 武凤楼连声解释:“银屏绝无此意。” 东方绮珠轻哼了一声,冷冷道:“我本该直接赶往京师,实在不该在此逗留。况且我此前屡屡加害于她,她又怎能对我不起疑心?烦请转告江三叔,我即刻便去拜见他老人家,随后便动身北上。” 武凤楼心口一绞,脱口喊道:“珠妹妹——” 话未说完,东方绮珠已强忍眼眶中的泪水,厉声打断:“我早已不是你的珠妹妹!从今往后,请改称我为东方公主!” 话音未落,她已猛然拂袖,大步向大佛殿外走去。 武凤楼一路紧追不舍,直追至放鹤亭旁,方见东方绮珠两腮挂满晶莹泪痕,正孑立于竖有《放鹤亭记》石碑的饮鹤泉畔。武凤楼见她神色悲恸,再不敢冒然逼近。 那饮鹤泉原名石佛井,因毗邻放鹤亭,天启年间方始改称饮鹤泉。井深达七丈有余,投石入内,许久方能听得水响。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脚步声响,“钻天鹞子”江剑臣独身一人飘然而至。 江剑臣按剑立于石旁,神色正道:“贤侄女,楼儿他安敢存有半点非分之想?实不相瞒,银屏体质向来孱弱,遭逢那长达两年的牢狱折磨,恐早已落下了难医的病根。这几日病情越发沉重沉疴。让凤楼请你移驾华祖庙,说不定……是她想与你作最后的诀别。” 东方绮珠听闻江剑臣这番话,心中虽知江三叔断不会说谎骗她,可她习惯了以己之心度魏银屏之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魏银屏在屡次逃过自己的毒手后,竟能对自己全无怨恨嫉恨。念及此处,她只是微微低头,默然不语。 江剑臣乃是过来人,看穿她一时半刻绝难对魏银屏释怀冰释,更谈不上信任,只得温言劝慰了几句,便携了武凤楼转身离去。 经此一番变故,大士岩的女尼们白白张罗半天捧上的精致素斋与名茶,东方绮珠竟是滴水未沾、粒米未进。连带着守在一旁的洪如丹也陪着忍饥挨饿。 时至二更时分,青灯照壁,夜色如墨。东方绮珠毫无倦意,侧目望去,只见洪如丹因连日舟车劳顿,早已陷入沉睡,沉沉入梦。隐隐约约间,梦中许是见到了小神童曹玉,嘴角竟挂着甜甜娇笑。 东方绮珠触景伤情,见孤灯冷壁,忽地生出一股夜探华祖庙、窥探魏银屏虚实的心思。可转念一想,魏银屏如今已与武凤楼结为连理,宿愿得偿,此刻庙内只怕正是郎情妾意、温存无限,窗外风雪严寒,被底却温暖如春。想到这一层,她满腔勇气瞬间化作乌有,再无移步之意。 时光悄然流逝,东方绮珠如痴如呆地木立在房中。静室之内夜凉似水,桌面之上独灯如豆。直到远处隐隐传来三更天的更鼓声,呆立许久的东方绮珠方才纤足一顿,终于下定了夜探华祖庙的决心。 刚推开静室门扇,冬夜中的凛冽寒风便扑面刮来,冻得她娇躯微微一抖。她银牙一咬,侧身闪出房外,顺手将门关紧,拔身而起,飞身跃下了大士岩。 好在她此前已从洪如丹口中打听清了华祖庙的所在,知晓离云龙山不远。为防惊动市井俗人,她索性施展轻功,一律自房檐高处飞檐走壁而行。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她已穿房过屋,落到了华祖庙后院的屋脊之上。刚欲轻身纵落,忽见正面三间静室中依旧透出昏黄灯光,隐隐还有低低的说话声传出。 东方绮珠娇躯剧震,眼前猛地一黑,险些从高高的房顶上栽落下去。她芳心一片冰凉,赶忙暗运内力拿桩站稳。心下恨恨道:“好个装模作样的魏银屏,好个无情无义的武凤楼!即便你二人恩爱缠绵、两情缱绻,可白天你分明亲眼见着我伤心凄绝的模样,到了深夜竟还有这般兴致与她卿卿我我!可怜我号称‘东方明珠’的一派掌门,当真是个痴傻的蠢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伤心暴怒之下,她性情大变,乘着飘身下落的当口,玉手一抹,已解开了腰间金鞭的如意扣。 哪知等她悄然溜至窗下,湿润了指尖弹破窗纸向内看去——这一看之下,直教她顶门如遭雷霆轰击,浑身冒出阵阵冷气,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原来落入眼帘的情景,绝非她臆想中的鸳鸯交颈,亦非她猜测的搂抱亲昵。二人偎依在一处不假,可那决非暖语温存,而是武凤楼面色惨白如纸,两鬓冷汗涔涔而下,正全力运起先天无极真气,源源不断地为魏银屏推拿揉搓前后心的要穴。看那魏银屏面如死灰、气若游丝,分明是沉疴难起、命在旦夕!一切不过是自己疑心生暗鬼罢了。 忽听静室内传出武凤楼带着焦灼急促的呼喊:“东方公主,你来得正好,快来见银屏最后一面!” 东方绮珠本就是有血有肉、敢爱敢恨的巾帼英豪,只因情深至极,此前方才因爱生恨。如今亲眼见魏银屏容颜消瘦、气若游丝,大有油尽灯枯之势,再想起她昔日四度舍命搭救武凤楼,更倾尽家财资助五皇子,这才打动了武老夫人冰释前嫌,亲自为二人主持婚约。可怜红颜薄命,不久便遭朝廷缉拿,陷身囹圄长达数载。如今竟要玉碎香殒,若非自己当年屡屡向当今万岁谗言密奏,魏银屏又怎会遭受这般非人的折磨?当真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念及此处,满腔愧疚如巨浪袭来,直冲心门。 正当她心神剧震之际,房内又传出武凤楼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绮珠快来!” 自“东方公主”改回昔日亲昵的“绮珠”二字,足见武凤楼此刻心情慌乱至极。东方绮珠芳心大震,情知大事不好,身形一晃闪进房内,直扑床榻之前,唯恐迟了半步留下一生遗憾。 岂料床榻边的武凤楼欲哭无泪,脸色灰败,凄然摇了摇头道:“命数如此,夫复何言……东方公主,你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第121章 祸不单行 西楚故都云龙山下,夜色幽邃。华祖古庙后院静室外,风过枯枝,簌簌作响,阶前衰草在寒劲的夜风里摇曳不停。 远处谯楼上鼓打三更,远处荒山隐隐有磷火闪烁。 武凤楼立于榻前,脸色苍白如纸,口中那一句“命实如此,夫复何言。东方公主,你还是来晚了一步”尚未落音,东方绮珠早已如一阵风般扑到魏银屏病榻前,伏在榻沿垂泪不已。 消魂观音叶兰香心急如焚,不等武凤楼再发一言,娇躯微微一拧,便已出了静室。夜色正浓,她索性纵身跃上房顶,借着轻功巧劲在脊瓦间疾趋,直奔泗水公刘府而去。 刘府高墙深院,叶兰香碍于自身江湖身分,虽心如火燎,却也不敢擅自长驱直入,只得跃下房檐,走到大门前急急叩门喊人。 时值夜深,天气严寒,扣门声在空旷的街巷中显得格外刺耳。门房折腾了好大一会儿,方将大门打开一条缝隙。 最先被喧闹声惊动赶来的,乃是小神童曹玉与人人躲秦杰两个少年。秦杰听得魏银屏噩耗,只觉双腿一软,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晃了几下,仍自咬牙勉强支撑。曹玉向来孺慕情殷,闻言如遭雷击,失声惨叫了一句“师娘”,竟是气血翻涌,当场昏死过去。 叶兰香眼疾手快,赶忙抢前一步将他一把抱住,这才没让他栽倒在地。她当即运指推拿,口中急切呼唤,好一阵子工夫,曹玉才悠悠苏醒过来。 曹玉刚一睁眼,便挣扎着要往华祖庙赶去,欲在师娘灵前致哀。 此时秦杰早已飞奔入内禀报,未几,江剑臣与侯国英夫妇二人,连同云海芙蓉马小倩,皆是满面凄容地匆匆赶来。 正所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女魔王侯国英虽说辈分身分皆不低,此刻却也不敢擅自作主,只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丈夫江剑臣。 魏银屏年纪虽轻,却既是已故浙江巡抚武伯衡的儿媳,又是先天无极派现任掌门人的原配夫人。按江湖规矩与人情道理,其殡葬之礼绝不可过分草草。可若细加思量,其中大有难言之隐。魏银屏乃奸阉魏忠贤的嫡亲侄女,自幼改口呼魏阉为父,其生父魏忠英历任陕西总镇、两江水陆提督,昔日协助奸阉手握重兵,残害百姓,屠戮忠良,连武凤楼之父武伯衡亦是死于魏忠英之手。是故魏银屏附逆之罪,早经朝廷御笔钦定,铁案如山。加之武凤楼父母双亡之后,满腔忠贞,一心辅佐朝廷,向来未萌家室之念,崇祯帝曾数次降旨为其建造府第,均被他恳辞奏免,至今仍是居无定所。侯国英虽与泗水公刘府亲如一家,却也势不能将带罪之身的魏银屏灵柩抬入刘府。 江剑臣伫立原地,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侯国英看出了丈夫心中的难处,微微叹了一声,凄然说道:“依我看,主意不妨停一会再拿,咱们还是先到华祖庙中去看看吧。” 听到妻子这番话,江剑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再言语,率先迈步走出了刘府大门。 众人一路赶至华祖庙静室,但见四壁萧索,一盏幽灯闪烁不定。榻上佳人已然离魂,安详长眠。江剑臣伫立榻前,缓缓背过身去,不忍卒读;身后众人再也压抑不住,一齐放声痛哭起来。 武凤楼宛如失群孤雁,虽已泪如泉涌,痛断肝肠,但见三师叔亲临,不敢失了礼数,连忙强自止住悲声,躬身请江剑臣在外间落座,自己则低头侍立在旁。 江剑臣看着面前形容憔悴的侄儿,凄然说道:“亡者已长逝,悲伤亦无益,还是斟酌一下,如何料理银屏的后事吧。” 武凤楼躬身禀道:“三日之前,银屏已自觉不起,嘱求我暂勿声张,并留有一书,呈给师叔和婶娘。” 言罢,他先请三婶娘侯国英上前,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笺,双手恭恭敬敬地呈送到钻天鹞子江剑臣与女魔王侯国英面前。 江剑臣并未接信,只微微示意妻子接过去。侯国英拆开信笺,只见纸上字迹纤秀,写道:“侄媳不幸,错生篡逆之门,为救我命,凤楼独下辽东,册封诏书虽得,依然待罪天庭,所以不敢萌生死念者,武凤楼从我于地下耳。日夜焦虑,恨不能死。如今天从人愿,终于得赴黄泉,临危伏枕留书,恳求者有三:一,我死之后,立即秘密埋葬,务请不要声张;二,选择吉日良辰,力促凤楼、绮珠二人重结前缘,以延续武氏香烟;三,义父千里空老人,年事已高,请令叶女代我尽孝。三事成后,侄媳虽死,亦当含笑九泉。”落款则是“侄媳魏银屏伏枕再拜恳求”。 江剑臣生平铁石心肠,一向不知眼泪为何物,此刻读完这封血泪遗书,竟也情不自禁地洒下了几滴清泪,站在原地默然无语,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料始终一声不响的侯国英突然转过身来,向着一旁的消魂观音叶兰香微微招手,唤道:“兰香过来,我有话说!” 正哭得如泪人一般的叶兰香猝不及防,闻言娇躯陡然一震,眼神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神色变化。这变化虽只是一闪即逝,却未能逃过女魔王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不等叶兰香走近,侯国英反倒迎上了两步,盯着她说道:“听玉儿讲,你和银屏相处甚厚,她在遗书中也曾推选你代自己尽孝。须知千里空老人乃武林中罕见的杰出人士,常人求见一面尚不可得,你以一个花二姑门下的弟子,竟能得此福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按理而言,魏银屏在遗书中虽有举荐叶兰香代替自己在义父杀人如麻千里空面前尽孝之语,但终究须得江剑臣或武凤楼亲口首肯方能作数。盖因叶兰香过往过恶颇多,名声极坏,本不配承袭这等福分。如今此话竟由侯国英当面说出,自然便等同于江剑臣亲口准许一般。 岂料消魂观音叶兰香听了这话,不仅没有上前应声拜谢,反而娇躯猛地一颤,将螓首深深地垂了下去,久久未发一言。 这等异乎寻常的举止落在屋中,唯有江剑臣与武凤楼因沉浸在极度悲伤之中,未能留意到这转瞬即逝的神情异样。 谁知经此一来,女魔王侯国英反倒率先发话,事事主动。天刚拂晓,她便打发秦杰赶回泗水公刘府,吩咐帐房管事速去购置衣衾棺木,并暗中调集家丁前来听候差遣。 凭刘府的人力物力,又是密不外宣地发丧,前后不过两个时辰,诸般沉殓之物便已准备齐全。 按侯国英的吩咐,申酉之交成殓,曹玉、秦杰、马小倩与洪如丹四人守在灵前致哀,定于次日卯时整出殡发丧。 可怜一代红颜、命薄如纸的魏银屏,就这样被悄悄埋葬在了云龙山西麓的黄茅岗上。 且不说武凤楼感念她数次救命救母的绝大恩情,以及一腔痴心苦恋,伏在坟头哭得肝肠寸断、不忍离去,就连一向誓要将其置于死地的东方绮珠公主,面对这一堆未干的黄土与满山凄迷的衰草,亦是不禁为魏银屏的红颜薄命而默默流泪。 最终还是侯国英强忍悲痛,借口夜静更深、防止惊动官府耳目,硬是强行劝解众人下山。 按武凤楼的意思,本还要回华祖庙静室歇息。侯国英却再次做主,借口怕他睹物思人,硬叫曹玉和秦杰小哥儿俩将他搀扶着回了泗水公刘府。除指名叫消魂观音叶兰香一人暂且留在华祖庙留守外,其余人等,连同东方绮珠公主与血玫瑰洪如丹,皆被她一并带回刘府留宿。 目送众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分明已折入小巷的叶兰香陡然一拧娇躯,飞身跃上房顶。她借助屋檐房屋的阴影遮挡身形,一路暗中尾随,直到土山脚下,亲眼确信一行人均已安然进了刘府大门,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她莲足在砖瓦上轻轻一点,如电光石火般掉头折返,径直朝云龙山西麓的黄茅岗疾趋而去。 说实在的,自打魏银屏第一次求她传授龟息大法以求诈死脱身起,这位在江湖上名动一时的消魂观音心中便没一刻平静过,无时无刻不在替魏银屏难过委屈。尤其是瞧见武凤楼对魏银屏倾心抚爱、温柔体贴的模样,更令她心中忧伤酸楚。她曾多次苦苦劝诫魏银屏:“易得无价宝,难觅有情郎。虽说势逼至此,姑娘又何苦做此傻事?”无奈魏银屏下定决心,绝难挽回。她虽见魏银屏将龟息大法练得炉火纯青,可终究悬着一颗心,生怕弄巧成拙,抑或被人看出破绽,连累自身。 正是因这弄假心虚,先前一听女魔王提及她师父花二姑,她才吓得心慌意乱。幸而如今眼看大功告成,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叶兰香一路飞奔登上了黄茅岗,凭着记忆从荒草丛中找出事先暗藏的一把大铁叉。她手起叉落,刨开新土,撬开棺木,将魏银屏从木棺中扶出。二人随后合力将坟头重新填平筑好,叶兰香顺手将铁叉远远抛入草丛深处,这才一前一后,施展轻功向云龙山下飞驰。 来到华祖庙侧,魏银屏身形陡然一顿,脚步有些犹豫不前。 叶兰香见状急忙催促道:“兵贵神速,主人赶快进庙换了衣服,带上备好的物件,直奔三湘与老主人千里空汇合,兰香随后便赶来!” 魏银屏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你我这一番做作,虽可称得上天衣无缝,但我总觉得难以一手遮尽天下人的耳目。我……我不打算再进庙了。” 叶兰香急道:“主人也太多虑了!一开始我也怕瞒不过那位高居武官正二品的姑奶奶,可如今主人已重返阳世,他们又都在极度悲痛之中,正应了‘一痛三分迷’的老话,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反正主人总不能穿着这一身殓服出门吧!” 魏银屏长叹一声,低语道:“我愁就愁在她一个人。三师叔为人光明磊落,绝不会跟小辈动心眼;凤楼肝肠寸断,神智半昏;东方绮珠亲眼目睹我断气;至于玉、杰两儿和马姑娘,满腔悲痛,焉会起疑?唯独怕的就是国英姐……” 话未说完,叶兰香早已一手插入她的腋下,抢白道:“只要主人收拾好东西立刻离开此地,就算三奶奶起了疑心赶来,也早落后大半个季节了!” 言罢,她丹田真气一提,低喝一声:“起!”竟是强行架起魏银屏的娇躯,二人如燕子掠空般拔地而起,直向墙内落去。 魏银屏虽一再迟疑,然事实似乎并未如她所料那般凶险。主仆二人推门入室,点燃灯火,放眼细看,华祖庙内一切如旧,幽寂无声,全无半点异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到了这时,莫说是叶兰香,就连向来谨小慎微、心细如发的魏银屏,也不禁以为确是将所有人都瞒过了。 即便如此,叶兰香亦未敢忘了“兵贵神速”四字。她一边服侍魏银屏换下死者殓服,换上寻常衣装,一边取出事先备好的大包裹与兵刃,一齐捧送到魏银屏手中。直到亲眼目送魏银屏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确信大功告成,她才如释重负,一身轻松地朝后院三间静室走去。 孰料,当她第二次晃亮火折子准备点灯时,幽微的光亮下,竟猝不及防地赫然照出一道人影——侯国英正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桌旁太师椅上,而在那椅旁,正冷冷地竖着她适才亲手抛弃在荒草堆里的那把大铁叉! 叶兰香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今晚自己与主人的一切举动,早已一丝不差地落入了这位前锦衣卫总督的眼中。她呆立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屋里沉寂了半响,侯国英冰冷的脸色才渐渐缓和下来。 叶兰香浑身一激灵,明白过味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女魔王面前,带了哭腔哀声求道:“奴婢该死!不该帮助主人欺骗三爷和三奶奶……容奴婢这就去把主人追回来!” 侯国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抬手制止了叶兰香的动作。她眼中流露出无限凄然,缓缓说道:“事已至此,追她又有何益?况且……她也只有这一步棋可走了。我平日里枉自自诩聪明,归根结底,反倒不如她看得透、拿得起、放得下。” 一句话尚未说完,两行清泪早已从这位一代女魔王的秀目中溢了出来,划过面颊。 对于女魔王侯国英过去的一切,凡是江湖中人罕有不知者,叶兰香自然也明白她这是有感而发。正所谓同病相怜,触景伤怀,吓得这位消魂观音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侯国英缓缓站起身来,幽幽走到静室门外,伫立良久,才接着说道:“上有赫赫天威,下有伦理纲常,银屏不得已而出此下策,三寸芳心不知要断为几截。我除去成全她之外,又能说什么?不过……我最担心的……” 听出侯国英话中有因,叶兰香何等精明,早已洞悉其意,只吓得心神一颤,脱口而出:“事诚可虑,不过……也不见得会这样巧吧?” 侯国英玉面微微一红,紧接着悠悠叹道:“一般练武之士,体质本就大异于常人,更何况凤楼和银屏生死苦恋,两情相悦,数旬缱绻,难保不珠胎暗结。只恐银屏自己尚不自知罢了。果若不幸如此,让孩子沦为无父之儿,又当如何?真是冤孽,冤孽啊!” 听到这里,叶兰香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直到此时,她才猛然想起,面前这位女魔王起初嫁给江剑臣时,不正是因一夕之好就生下了江枫吗?真要如此,魏银屏往后的处境岂不更为悲惨? 世间之事,往往怕什么便来什么。诈死脱身之后的魏银屏,半月之后果然发现自己已怀有身孕,后悔已然不及。待到十月怀胎满足,诞下一名麟儿,母子俩受尽千辛万苦,亦历经无限波折,此乃后话不提。 叶兰香抬头看天,只见东方已现出微明,又看出侯国英有心成全,胆子便大了许多,连忙赔着笑脸恭敬问道:“关于我家主人的这一次诈死,奴婢自问没有留下多少迹象,不知为何仍没能逃过您老人家的一双慧眼?” 侯国英正色说道:“起初我也并未起疑,甚至真被吓了一跳。哪知在我唤你到跟前询问银屏临危情状时,突然察觉你神色不对。直到我一口点出令师花二姑的名字,见你不敢与我对盘子,我才坐实了此事。也真难为了银屏能下得了这份狠心,换作是我,恐怕都做不到。” 想到主人今后的艰难处境与凄凉岁月,便是一贯心黑手辣的叶兰香,也不禁黯然神伤,垂下泪来。 侯国英接着说道:“剑臣自幼生性淡泊,过不惯侯门生活。我之所以迁居泗水刘府,完全是为了凤楼和银屏。如今银屏诈死出走,意在促成楼儿与东方公主的婚姻,她这一片苦心,我焉能不加成全?如天气已大亮,你速速赶去刘府请剑臣来此,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快去!” 叶兰香刚转过身要走,侯国英又出声叫住了她:“银屏缺乏江湖经验,如今孤身回转三湘,我有些放心不下。你可附带禀告江三爷,就说是我吩咐你马上赶去投奔千里老前辈,不必再回此地了。” 叶兰香何尝放心魏银屏一人独行,闻言喜不自胜,当即叩谢侯国英的玉成大恩。她回房收拾好随身物件,便高高兴兴地往刘府赶去。 说实在的,侯国英确实被魏银屏诈死埋名、成全武凤楼忠孝的义举深深震动。细细想来,她自己与江剑臣、李文莲之间的孽缘纠缠,又何尝不是如此?甚至比他们更为严峻难解。自己既不能容于朝廷崇祯皇帝,又得不到婆母杨氏夫人的欢心,更有江剑臣视若尊父的大师兄萧剑秋,虽不再明着反对,可其中勉强,唯有自己心知肚明。再念及婆母年轻时受尽凄苦,晚年孀居,若非因为自己,老人家岂不早该儿孙绕膝承欢?总而言之,自己虽得丈夫江剑臣倾心怜爱,可于江氏一门而言,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罪人。加之当年结冤太深、树敌太众,随时都会给江剑臣招来祸端。若真为丈夫着想,自己倒真该走这一步棋。然而转念想到夫妻间刻骨铭心的恩爱,况且江剑臣如今二次苦斗失力、伤体初愈,叫她如何割舍得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侯国英被尊称为一代女魔之王,曾任天启年间的锦衣卫总督,如今手握五万铁甲,虎踞辽东石城岛,麾下不仅有秦岭四煞,潇湘、风流二剑,夏侯兄弟双杰,更有燕山大豪“虎头追魂”燕凌霄与江湖第一煞星“陆地神魔”辛独,连江南富甲一方的虎跑山庄庄主“草上飞”孙子羽,也甘愿屈尊任其石城岛总管。甚至秦岭四煞之师许啸虹、“六指追魂”久子伦、“驼背神龙”耿直等豪杰,皆与她结为口盟兄弟。这等女中豪杰,偏偏遇上一个情字,任凭一身绝顶武功,竟也无法看破戡透。 正当侯国英伫立庭前、自伤情怀之际,角门外忽地闪进两道人影。 走在前方的是一位年近古稀的比丘尼,身穿一袭灰布僧衣,脚踏白布高袜与云履,全身上下洁净无瑕、点尘不染。尤为慑人的是,她那双细长的残目中威芒毕露,精光闪烁。 侯国英定睛一看,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西岳华山上天梯苍龙岭碧云庵的主人慈云师太,亦是其情敌女屠户李文莲的授业恩师。 而在慈云师太身后,跟着一位面容呆滞、毫无表情的驼背老者,正是当年与桂守时并称“南北两快刀”的快刀哑阎罗郭天柱。 别看侯国英年未三十,单身独自,面对两个扬威江湖数十年的武林拔尖人物——且二人还是挟恨远来、专程寻衅的冤家对头,她反倒能轻盈盈地一笑,躬身施礼言道:“不知老庵主与郭管事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国英不敬之罪。” 慈云师太年虽老迈,性情却极是暴躁,当年的辣辛之气竟是丝毫未减。况且她今日正是专程前来寻女魔王麻烦的,见侯国英以礼相见、言语得体,仍是冷哼一声,喝道:“好你个女中败类!当年石城岛后山,你竟敢胆大包天,以偷天换日的手段逃避贫尼追捕。若非天山三个老东西屡次为你求情,贫尼早下山收拾你了!你我的陈年旧账暂且押后,贫尼今日是专为寻找江剑臣而来,他如今人在何处?速速叫他出来见我!” 常言道:“一句好话三冬暖,恶言冷语六月寒。”按侯国英以往的脾性,听得那句“女中败类”,便已气得七窍生烟。但她顾念对方乃是“五岳三鸟”的尊长,在她面前连“展翅金雕”萧剑秋都不敢不低声下气、唯命是从,况乎江剑臣。再者当年江剑臣为保自己一命,怒挥乌龙剑损坏了慈云师太爱如性命的铁拂尘。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强忍怒火,答道:“剑臣如今身在泗水公刘府。请老庵主与郭管事入室内暂坐,国英已派人前去请他,即刻便可前来拜见。” 按理说,侯国英这番话已是客气至极。无奈慈云师太见她便气不打一处来,况且自己那心肝宝贝徒弟李文莲几乎葬身火窟,一张芙蓉玉面被烧得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这口恶气让她如何咽得下?她深知江剑臣敬畏自己,又疑心侯国英机诈百出,明明听的是实情,反倒认定是缓兵之计。她右手猛一挥,向身后的快刀哑阎罗郭天柱示意,命他入内各处搜寻。 在这种关头,正显出快刀哑阎罗的沉着与冷静。 不等慈云师太命令出口,郭天柱连忙趋前躬身施礼,低声道:“侯岛主既然已派人前去请江三侠,还是请庵主入室落座等候吧。” 慈云师太若能听得进郭天柱劝告,今日这场风波本可平息。偏生她误以为快刀哑阎罗不敢得罪江剑臣,气得双目一瞪,厉声斥责郭天柱道:“好你个不懂事的东西!对侯国英这种奸诈之人的言语,岂能轻信?快去各处细细搜查,若江三真不在庙中,便押着她同去泗水公刘府找人!” 这便叫是可忍,孰不可忍。听得这番全然不讲情理的喝骂,侯国英再也无法退让。不待快刀哑阎罗动身,她娇躯微微一晃,已如魅影般横拦在二人面前,冷笑一声道:“慈云师太,亏你还是年高有德的前辈高人,理应知晓‘敬人者,人恒敬之’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再三再四相逼,我不过看在剑臣的面子上屡屡迁就,反倒助长了你的嚣张气焰。今日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只要我侯国英尚存一口气在,就绝不容许我丈夫江剑臣再受你半点窝囊气!” 说来亦可笑,一贯性如烈火、自以为是的慈云师太,数十年来何曾被人这般当面顶撞过?她气得大袖一挥,厉声喝道:“天柱,给我拿下这个泼辣贱人!” 侯国英纵声一笑,朗声道:“我侯国英虽是一介女流,自信尚能言行一致。实话告诉你吧!在你们现身之前,我侯国英确曾打算含悲忍泪、退避三舍,将最亲爱的丈夫拱手相让给你的徒儿李文莲,以报答她救母毁容的大恩。如今冲着你这倚老卖老、蛮不讲理的架势,我反倒要不自量力地斗你一斗!话先说在当面,我与快刀哑阎罗前辈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便让他拿刀砍我十八刀,我也绝不还手一下,更谈不上以死相拼。要动手,还请师太亲自上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言罢,她玉腕陡翻,那把片刻不离身畔的紫电软剑已挟着一道刺眼寒芒呼啸出鞘。 这正谓“君子可欺以其方”。侯国英绝非愚鲁之辈,她明知慈云师太此来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自己虽不怕哑阎罗的快刀,却断不肯先与郭天柱拼个两败俱伤,再以强弩之末去应对老庵主。因此一上来便凭伶牙俐齿封死郭天柱——以哑阎罗的名头身分,绝不至于用刀去砍一个绝不还手的女子。 果不出侯国英所料,慈云师太冷笑一声,双目中迸射出摄人心魂的厉芒。她反手从背后抽出一口青钢短剑,左手捏起剑诀,喝道:“侯国英,这是你自己寻死,休怪贫尼心狠手辣!动手之前,贫尼先让你三剑!” 面对当年与“无极龙”齐名的大高手,侯国英哪敢存半分侥幸?不等对方话音落尽,她已施展学自黑衣魔女邬凤仙的五招绝学,第一招“墨凤舒翼”如黑云卷日,斜斜削向慈云师太左肩。 慈云师太刚欲欠身,侯国英第二剑“彩凤点头”已然跟进,剑尖化作一点寒星,直刺慈云师太右侧眉尖。 慈云师太冷笑说道:“常言道物以类聚,别说你这几招是从黑衣魔女门下偷学而来,便是邬凤仙亲自前来,在贫尼手下也走不过十合。” 说话间,她身形如飘絮般侧身避过,口中淡淡吐出几个字:“还有一剑!” 女魔王侯国英对自己的第二个师父黑衣魔女邬凤仙异常敬爱,如今一听慈云师太大有瞧不起黑衣魔女之意,哪能不心头火起!她反手一剑,使出第三招“金凤剔翎”,不等剑招用老,玉腕微震,招式骤改而为“玉凤展翅”,硬把慈云师太逼退了半步。 抢得这丝先机,侯国英第十招“丹凤啄食”随之化出,剑光霍霍,如行云流水般直扎慈云师太幽门穴。她身法轻灵飘忽,神幻难测,一气呵成。 直到此时,慈云师太方知眼前这后辈确实已非吴下阿蒙,绝不可轻侮。她刚欲挥剑反击,智计百出的侯国英早已将义父“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当年擅长的秘门绝技“龙蛇八剑”施展开来。 一向托大的慈云师太,心中已隐隐生出一丝后悔。这套龙蛇八剑乃天下第一神剑马慕起的独门绝学,往日便是在马小倩手中使出,都令人震惊不已,何况今日出自女魔王之手?只见从第一招“狂龙闹海”起,紧接着“青蛇翻滚”、“神龙掉尾”、“苍龙入海”、“长蛇绕兔”、“龙蛇飞舞”、“云龙三现”,刺骨剑光铺天盖地而来。 就在那一招“龙顶摘珠”尚未落尽之际,角门内陡然传来一声极其清越的厉喝:“国英住手!” 这声音一入耳,侯国英心头猛然一震。她情知是丈夫江剑臣赶到了,自己这杀身之祸虽能解除,可眼下的纠葛只怕要变得更加棘手讨厌。 慈云师太循声瞧见江剑臣,知道不必再行打斗,当即冷哼一声,将青钢短剑插回鞘内。 “钻天鹞子”江剑臣大步跨入院中,口称“师姑”,重重跪倒在慈云师太面前。 随同赶来的武凤楼、曹玉、秦杰与马小倩等人亦相继赶到。除去马小倩紧贴靠在侯国英身旁,高傲地不肯致礼外,其余众人纷纷按着武林辈分,依次跪倒在江剑臣身后。 慈云师太刚才在侯国英手下积了一肚子火气,此刻见江剑臣下跪,顿觉有了发泄之处。她抬脚狠狠踢了江剑臣一下,恨声骂道:“好你个没有良心的奴才!莲儿为了救你们母子,葬身火窟,被烧得九死一生,一副如花似玉的容貌全毁了。这还不算,她竟还能替你克尽子职,好生侍奉你的老娘!这一切的一切,非但没换回她应有的名分地位,反倒让你得以空出身子,去与侯国英双宿双飞!这全都怪你那死了活该的师父生前教徒不严!你今日若不老老实实跟我回承德,与莲儿成就百年之好、共同奉养老娘,贫尼不仅要了你这条小命,连你那老鬼师父,贫尼都要将他扒出来鞭尸!” 正所谓买卖不成话不到。以女屠户李文莲对待江剑臣的一片苦心,不仅舍身救护过江母,惨遭重伤毁容,还能代替江剑臣侍奉老母,况且李文莲乃是江母杨氏夫人亲口承认的儿媳。今日慈云师太这番话,若换个能言善辩之人来说,不仅江剑臣理缺词穷,便连已为江家诞下娇儿的侯国英亦无法应对。坏就坏在这老庵主不仅不善词令,且性情极为暴躁,骂出的言语难听至极,反倒将大好道理变作了无理专横。 在场众人听得此言,旁人尚可克制,唯独马小倩哪能容忍得下?不等慈云师太骂完,她娇躯一拧,扑到小神童曹玉身侧,纤手猛伸,一把扣住那口冷焰断魂刀的刀柄。拇指顶开绷簧,“仓”的一声利刃出鞘,伸手便是一招“龙顶摘珠”,直奔慈云师太脖颈削去。 也是该着事情闹大,慈云师太正在怒头上,哪容得一晚辈后生这般冒犯?况且她根本认不出眼前这娇横的小姑娘乃是马慕起与马慕岱二人唯一的掌上明珠,眼见宝刀切近,左袖当即一抖一扯,硬生生裹住了冷焰断魂刀的刀身。借着回扯之势,她右掌陡然运起“翻天印”的手法拍出,直击马小倩左侧肋骨。老庵主这一掌虽仅用了三四成功力,可若打实了,马小倩纵不立毙当场,最少也要折断数根肋骨。 千钧一发之际,跪在地上的江剑臣再不出手是不成了。他一来不能眼睁睁看着马小倩重创于老庵主掌下,二来旁人纵有救人之心,也绝无那等功力与绝顶身法。势逼无奈之下,江剑臣钢牙一锉,挺身而起,双臂齐出。他右手施出一招“清风送爽”,先将马小倩安然送出圈外;左手随施一招“卷地翻天”,硬生生托住了慈云师太击来的右腕。 这一来,彻底激怒了性如烈火的慈云师太。她沉喝一声:“竖子该死!”右腕顺势一翻,被托起的手掌陡变“下搜九幽”,指尖如钩,直抓江剑臣左侧软肋。 知夫莫若妻,侯国英深知便是再给江剑臣添上三个胆子,他也决计不敢与慈云师太动真格的。可已动杀机的慈云师太却全然不同,单看这招“下搜九幽”,分明已不打算让江剑臣活着逃脱。 侯国英大惊失色,右手软剑当即一招“火燎残蜡”,拼命斜切慈云师太右腕,企图救丈夫于危难。 双方三人身形倏地一分。江剑臣站定身子,狠狠瞪了妻子一眼,埋怨她不该冒昧出手,造成以二对一的局面,徒然让老尼姑占了理去。 事态果如江剑臣所料,平素无理也要占三分的慈云师太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她左手一招“五指分筋”,硬抓侯国英右肩,右手重新搭上剑柄,“仓”的一声利剑出鞘,竟然亮出了华山派绝技“七步断肠红”剑法,已然起了拼死相争之念。 江剑臣身为先天无极派第二代掌门人无极龙的嫡传弟子,对师父当年情侣慈云师太这一套恶毒剑法,哪有不知之理?他情知今日不动手则已,若真逼得慈云师太动了杀心,侯国英在七步断肠红剑法下非死即重伤。然碍于师门尊卑戒律,他又势不能与慈云师太拼个死活。 正当江剑臣百转千回、无可奈何之际,角门处忽地迈进两个人来。 焦急万分的武凤楼抬眼一望,认出走在前面的竟是大师伯萧剑秋与号称“生死牌”的尚天台,身上的冷汗登时散了大半。 身微言轻的小捣蛋鬼秦杰却一跺脚,埋怨道:“大师爷爷既然料到有这么一场大劫难,搬请哪尊大神不好,偏偏请来这位?” 慈云师太虽贵为华山派掌门,可一见大师兄尚天台,亦立时反手将青钢短剑插回剑鞘。她快步走到生死牌面拱手施礼道:“慈云见过大师兄。” 江剑臣面色悲凉,低声对身旁妻子说道:“看今日这阵势,你我夫妻离别的日子,怕是真的到了。”言罢,他才强打精神,率领武凤楼等人上前向尚天台、萧剑秋二人行礼。 尚天台挥手退下武凤楼、曹玉、秦杰等人,随后面色一沉,向慈云师太发话道:“事有因果,天塌下来自有人顶着。泰山再重,也重不过一个理字,你又何必与小辈一般见识?若非剑秋贤侄硬拉我出来,我看你今日如何收场!” 马小倩何等聪明难缠,一听尚天台这口气,不由得花容微变。她凑近秦杰,低声道:“孩子,这就叫至亲不为偏向,同姓不算主谋。别看尚天台是与我爷爷齐名的大人物,今日这档子事,他怕是难把一碗水端平。陪他来的又是你那位素讲仁义道德的大师爷爷,若是换了你三太公来,咱娘们绝不至被华山派如此欺负。” 小秦杰眨了眨大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薄唇,似个小大人般冷然道:“撒出去的渔网还没收,谁能看清兜里能网住什么鱼?” 马小倩心中一动:“听你这话,难道后面还有人来?” 秦杰微微一笑,反问道:“从太师姑方才的话音里,你可听出她是刚从承德赶来的?” 马小倩想也不想,连连点头。 秦杰挺起胸膛,正色道:“不管他是何方神圣,只要敢从京城眼皮子底下过,保准逃不过我师父耳目的盘查,你说是不是?” 秦杰这几句话未曾刻意压低嗓音,不仅马小倩听得清楚,连一旁眉头紧锁的侯国英也听得明白,那拧紧的双眉顿时舒展开来。她深知徒儿“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如今正于京城任锦衣卫都指挥,虽说手下兵马不如自己当年任锦衣卫总督时那般浩荡,但凭着李鸣那一身灵动心思,江湖风吹草动绝瞒不过他。况且“天山三公”沈公达与“八变神偷”任平吾二位老前辈正在东海八极怪叟处作客,只要李鸣动用加急公文传递消息,哪怕隔着千里,次日也能将信送达东海。 想到此处,侯国英心中定了几分,转眼看向生死牌尚天台。 只见尚天台面容严峻,正以极为严厉的口吻向江剑臣训斥道:“听你这语气,莫非以为我尚某人是想以大压小、处事偏私不成?” 江剑臣刚要开口,萧剑秋连忙赔笑解围道:“尚叔父哪里话!剑臣一介晚辈,怎敢对您老人家存有半点不敬?只是慈云师姑吩咐的事,似乎有些……” 不等萧剑秋说完,慈云师太抢过话头打断道:“似乎什么?似乎强人所难是不是?即便是这般条件,还是我在尚师哥劝说下勉强应下的。若照我的脾性,光凭他们方才以下犯上的罪过,我绝不轻饶!”性子比慈云师太更为泼辣的马小倩,早已听出萧剑秋在尚天台与慈云师太的压力下妥协,要姑爹江剑臣抛下姑妈侯国英,随他们回转承德。她心头酸楚,那股宁折不弯的执拗脾气顿时发作,径直上前一步,口不择言道:“依我看,你们这两个老东西简直是吃饱了撑的!谁若想跟我姑妈争男人,叫她自己来斗,轮不到你们在这瞎操心,真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马小倩这几句话不仅难听,更是指名道姓地辱骂长辈。萧剑秋吓得面色发白,连侯国英也着实吓了一跳。 遭此一骂,尚天台反倒怒极而笑。他伸手拦下欲要发难的慈云师太,笑嘻嘻地盯着马小倩问:“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谁么?” 马小倩昂首道:“自然知道。” 尚天台双眉一挑,轻喝道:“既然知道我是判人生死的尚天台,怎还敢当面骂我?” 马小倩秀目一瞪,脆声道:“就因你想判别人的生死容易,想判我马小倩的生死——难!” 尚天台喝道:“为何难?” 马小倩噗嗤一笑,摆手道:“你别跟我吹胡子瞪眼。我不光认得你是尚爷爷,你也定认得我是神剑马慕起的孙女马小倩!” 尚天台闻言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你敢抬出马醉鬼来压我?” 马小倩嬉皮笑脸地歪着头说道:“你老心里明白就行啦,何必说出来给大家听!” 站在一旁一直找不着空隙的小捣蛋秦杰,故意装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大喊道:“尚太公,你老人家这场骂算是白挨啦!她可不是仗着她爷爷马神剑才敢骂你的。” 尚天台微微一怔,沉声问:“你说她是仗着什么?” 秦杰愈发一本正经地答道:“她是仗着你老人家绝不会跟我们小孩子一般见识!” 听了小捣蛋这句阴损至极的言语,连向来不善言笑的萧剑秋都差点笑出声来,心中暗道,真正得李鸣缺德真传的,定是这小子无疑了。 正当此时,角门外忽地跨进两人,正是“天山胖公”沈公达与“八变神偷”任平吾。不问自明,定是无时无刻不关切师父师娘的李缺德暗中请来的救兵,连萧剑秋见了亦是喜出望外。 常言说得好,一物降一物。慈云师太最为忌惮当年的沈胖子,而任意判人生死的尚天台,只要撞见八变神偷任平吾,脑袋便要大上一圈。 不仅如此,未等尚天台、慈云师太与沈、任二老打招呼,角门外陡然高传出一声唱喏:“东方公主驾到——” 随着声落,血玫瑰洪如丹在前引路,东方绮珠紧随其后,缓缓跨进角门。 彼时皇权至上,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东方绮珠在武林中虽仅是“青城三豹”的孙女,可她既已拜在东宫刘太后驾前被收为义女,连崇祯皇帝见她都得尊称一声御妹,实打实是尊贵的公主身分。任凭“生死牌”在江湖上名头再响,任凭慈云师太出家多年,见得凤驾,亦不能不按朝廷礼数参拜。 这等场合,便看天山胖公沈公达的手段了。只见他挪动着臃肿笨重的身躯,极为艰难费劲地率先跪倒在东方绮珠身前,高声呼道:“天山沈公达,跪接公主凤驾!” 这一来,满庭顿时热闹非凡。先天无极派众人,上自前任掌门萧剑秋,下至年纪最小、辈分最低的小捣蛋秦杰,以及女魔王侯国英、云海芙蓉马小倩,纷纷口称公主,跪倒了一地。 生死牌与慈云师太兄妹二人彻底傻了眼。 事已至此,尚天台无奈瞥了师妹一眼,跨前两步屈膝下拜,沉声道:“山野草民尚天台,叩见东方公主。” 慈云师太虽系出家尼僧,亦不得不双手合十,低念道:“阿弥陀佛,贫尼参见公主。” 时时忘不了调皮逞能的小捣蛋秦杰,趁着众人俯首之际,先向马小倩扮了个鬼脸,随后眨巴着眼睛低声道:“喂,这下你总得佩服我秦杰的神机妙算了吧?后面定还有更精彩的,你等着睁大眼睛看好戏吧,我的大小姐!” 马小倩气得暗中很掐了他一把,低声嗔骂:“你小子找死不成?胡乱喊什么大小姐,看姑姑我不揍扁你!” 秦杰被拧得龇牙咧嘴,强忍着痛悄声道:“按辈分算,咱们本就是一本书弄不清的糊涂账。高兴起来,我现下就敢喊你大嫂子,还怕你三回看我六只眼不成?” 说来也怪,被小捣蛋这般胡搅蛮缠地调侃了一通,马小倩竟反倒噤声不语了。 二人扭过头去,只听东方公主以极其沉稳庄重的口吻说道:“皇朝自先帝驾崩后,当今万岁扫除魏阉接登大宝,全赖先天无极派匡扶之力,其间又曾礼聘我三位祖父为宫中供奉。凡此种种,无不彰显当今万岁对武林贤达的隆重眷顾。” 言至此处,她微微一顿,顺手从洪如丹手中接下一封撕开火漆封口的十万火急文书,扬了一扬,续道:“此乃锦衣卫都指挥李鸣以八百里加急快马传来的文书,代传万岁口谕,勒令我速率大江南北武林前辈赶赴锦衣卫待命,听候谕旨入朝面圣。”帝王乃九五之尊,能得召见面圣乃是至高无上的殊荣。即便是尚天台这等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亦是梦寐以求的福分,断无一人敢冒大逆不道之罪抗旨不尊。 众人正自齐齐跪地,东方绮珠偏偏先微微躬身,伸出双手将萧剑秋搀扶起来,态度极为和悦地说道:“绮珠虽蒙太后恩宠收为义女,然究其本源仍是江湖儿女,岂敢妄自尊大?恳请大师伯代侄女陪同慈云师太,以及任、沈三位老人家先行一步进京,侄女随后便到。” 妙就妙在东方绮珠吩咐罢这番话,除将众人扶起外,便再不肯赘言一句,只端立原地,宛如立等众人即刻启程一般。 天山胖公沈公达明知大师侄萧剑秋为人忠厚,拙于词令,当即正色说道:“古人云,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咱们这四个老不死的能有进京面圣的机会,可真是福分不浅!反正老偷儿身上有的是金珠银票,不想去的,只管留下来!”言罢,他一把拉过八变神偷任平吾,率先迈步出了角门。 尚天台虽明知这是缺德十八手李鸣玩的“釜底抽薪”鬼把戏,却也不敢吐半个“不”字,只得跟上。 慈云师太更是万般无奈,气得重重一跺脚,狠狠剜了女魔王侯国英一眼,咬牙随在尚天台与萧剑秋身后拂袖而去。 院内众人刚刚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突然间,一个身材魁伟、面如镔铁的年轻人一头撞进院来。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江剑臣面前,悲声大哭道:“三叔父!我可算找到你老人家了!请你老人家赶快捉拿凶手,替我爹爹和裘师伯报仇雪恨啊!” 侯国英定睛细看,认出跪在丈夫脚下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江南杭州府佟家庄少庄主“小霸王”佟铁。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嗔怪,暗想:这果真是个愣小子,说话没头没脑,教人如何听得明白? “钻天鹞子”江剑臣虽亦有同感,心头却猛地一沉。这愣小子口中的“爹爹”与“裘师伯”,乃是“万胜刀”佟元超与“红毛狮王”裘元烈,皆是江湖上成名多年、威名赫赫的武林前辈。二人猝然被害,行凶之人绝对非同小可。 江剑臣按下心头惊疑,沉声吩咐佟铁站起身来说话。 小霸王佟铁似乎也觉出自己言语失伦,抹去眼泪,重新悲悲切切地禀道:“启禀三师叔,事情的起因,全因那口五凤朝阳刀而起!” 一听到“五凤朝阳刀”这五个字,旁人尚可,立在当场的武凤楼却是身形猛震。 他思绪翻涌,暗自想道:昔日正是倚仗杭州西湖灵隐寺这口前古神兵利器,自己方能与奸阉魏忠贤手下的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等无量奸邪一决生死,互较短长。当年轻借这口利刃,灵隐寺老方丈瑞雪、罗汉堂首座长老瑞霭、藏经楼长老瑞云三位高僧,甚至搭上了性命。直到峨嵋山决战告终,自己决心南下寻觅魏银屏,方将这口宝刀重新奉还佛门。 不料如今为了这口利刃,竟又惨死了本门两位德高望重的前辈! 这件凶杀血案,自己无论如何也绝难置身事外! 念及至此,武凤楼眼中决意骤现,当即挺身而出,决意即刻南下江浙,誓要追缉真凶,寻回五凤朝阳刀的下落。 第122章 打草惊蛇 佟铁伏在阶前,双目通红,许久才勉强止住哭声。他抬袖拭去腮边泪痕,向江剑臣禀道:“三叔父,那口五凤朝阳刀名动天下,自从掌门大师兄将它送还灵隐寺后,瑞雨方丈便再无一日安寝。他不敢将刀仍悬藏经楼,更屡次戒饬寺中弟子,不许向外泄露半字。瑞雪、瑞霭、瑞云三位大师先后圆寂,灵隐寺中已无足以护刀的高手,瑞雨方丈这才请我爹爹与裘师伯入寺。外间只说他们在寺中抄写经卷,其实是暗中看护五凤朝阳刀。” 他说到此处,胸口一阵起伏,似有悲气堵住。院中众人都静了下来,晨风掠过华祖庙残旧的檐角,檐下铁马轻轻一响,更显得四下空寒。 佟铁咬了咬牙,又道:“直到三日前清晨,侍奉方丈的小沙弥进房,才见瑞雨方丈、我爹爹、裘师伯三人俱已身躯冰冷,死去多时。藏在方丈静室里的五凤朝阳刀,也被凶手搜走。监寺广明大师命侄儿星夜赶来徐州,请三叔父主持此事。” 江剑臣听罢,眉间沉意愈深。他没有立即作答,只垂目思索片刻,才望着佟铁问道:“铁儿,你从江南一路赶来,沿途可曾听见什么异事?或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人影?譬如武林豪强、江湖人物,或旁的可疑踪迹。” 佟铁脸上悲色未退,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爹爹、裘师伯与瑞雨方丈同遭惨死,五凤朝阳刀又失落无踪,侄儿一心只想尽快寻到三叔父,一路人不离鞍,马不停蹄,许多事都未曾留意。” 他说到此处,忽然似想起什么,抬起头道:“不过昨夜侄儿驰过淮上飞云堡附近时,曾看见四道黑影未曾通名,越过护庄河,径自入了堡中。侄儿当时赶路心急,只当与己无关,便没有停下探看。” “飞云堡”三字一入耳,侯国英眼底微微一动。她昔年执掌锦衣卫兵符,深知淮上一带向来豪强杂处,尤其飞云堡乃鹰爪门旧日总舵,根脉极深。她当年麾下二鬼双判之中,鬼影子甘飞与鬼爪子甘翔,便是鹰爪门中辈分极高的人物。再想到铁指鹰爪邱龙眠之子邱人俊,昔日因采花害人,死在曹玉手下,鹰爪门这数年来虽似沉寂,仇根却未必断尽。 江剑臣一见侯国英神色,已明其意。他转向曹玉与佟铁,声音沉稳而严厉:“你二人即刻动身,赶赴淮上飞云堡。只许暗中查探,不许惊动堡中一人。若敢好胜逞强,坏了大事,我必重责。去。” 曹玉与佟铁同时躬身领命。话声未落,马小倩已从旁边跨出一步,眼中亮色一闪,道:“我也去。” 侯国英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马小倩却先噘了噘唇,抢着说道:“我晓得姑妈定不许我同行。好,我不去便是。只是他们两个未必会挑马,我带他们到刘府选两匹脚力好的马,总该无妨。” 侯国英目光冷冷落在她脸上,道:“先天无极派与淮上鹰爪门积怨已久。你姑爹十二岁时,奉师命追缉淫贼龙腾云,曾独闯鹰爪门,一战杀伤多人,事后被师门罚去面壁。后来凤楼护送当今天子赴凤阳祭陵,又杀了邱龙眠的独子邱人俊,使邱家断嗣。这些仇怨一层压一层,若五凤朝阳刀之事真与鹰爪门有关,你不去还好,去了反要添乱。” 马小倩脸上一红,既恼又委屈,却不敢当面顶撞侯国英,只重重转身,掠出门外。 曹玉与佟铁见状,也不敢耽搁,向江剑臣行礼之后,随即退出,往刘府选马去了。 江剑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似被侯国英方才一番话牵起旧事,低低叹了一声。他看向武凤楼,语声中有一种难掩的疲惫:“你师祖门规极严。当年我追缉龙腾云,一时杀机过盛,虽除去恶徒,却也因此受罚面壁。那一场事,苦了替我探明飞云堡虚实的齐家良大哥。” 武凤楼垂手听着。江剑臣目光落在庭中青石上,似看见许多年前的血色旧影,又道:“鹰爪门后来逼得齐大哥一家远走河北。即便如此,邱龙眠与铁掌神抓一干人,终究查到他们藏身之处,痛下杀手。齐家满门,除齐大哥与幼子齐六外,尽遭横祸。去年在芦沟桥上,我感念齐家旧恩,曾亲口许下,要将齐六收入门下。只是峨嵋决战之后,我二度失力,病体难复,竟将此事耽误至今。” 他说到此处,眉心一皱,似有愧意浮上。那时他尚不知,这一耽误,竟使齐六的命途另生歧路。那少年孤傲倔强,天资又高,先因江剑臣之故累及满门,后又丧父于仇敌之手,小小年纪便飘零无依。他久等江剑臣不至,心中生出怨怼,只道这位名震江湖的长辈已改了收徒之意。悲愤之下,他流落江湖,后来竟为邪门中人收去。若非江剑臣日后极力挽救,几乎酿成难以收拾的祸端。 庭中一时沉默。忽然外间脚步急促,一名刘府家丁匆匆赶来,到了侯国英面前便跪下禀道:“主人,曹少侠与秦少侠拦她不住,马姑娘硬命人备了三匹快马,已同他们一道出城去了。” 侯国英脸色骤冷,袖中手指一紧,怒道:“这丫头,竟连我的话也敢不听。”她说完,似又想起飞云堡局势险恶,眉头皱得更深。片刻后,她转向武凤楼,道:“她性子急,若任她到了飞云堡胡来,必然坏事。凤楼,你骑我的玉狮子,陪东方公主先行一步,务必赶上他们。家中诸事待我料理妥当,自会随后赶来。” 东方绮珠立在一旁,听见侯国英这般安排,心头微微一颤。她何等聪慧,怎会不知三婶娘是在借此成全她与武凤楼同行。魏银屏既已“病故”,旧日横亘在她与武凤楼之间的那道伤痕,仿佛终于被一抔黄土掩去。她想到从今以后,或可与心上人并辔江湖,同历风雨,多年深藏的心愿忽然近在眼前,胸中一酸一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武凤楼却仍沉在魏银屏新逝与五凤刀血案的双重悲痛之中。他向侯国英躬身应命,又侧首望了东方绮珠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愧疚,也有身不由己的沉重。东方绮珠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垂下眼帘。晨光照在她素净衣袖上,像一层薄霜,风从庙门外吹入,吹得众人衣袂微响。片刻之后,武凤楼与东方绮珠一同转身,往刘府取马而去。 侯国英存心周密,连血玫瑰洪如丹也未许随行,只命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先走。二人出得徐州,马蹄踏碎城外薄尘,疾风自耳畔掠过,一白一黑两匹骏马并辔而驰,如两道流光,转眼便将城郭抛在身后。 武凤楼所骑,正是侯国英平日乘坐的玉狮子。此马本为御苑所选,通身银白,毛色洁净如新雪,独四蹄各生一圈赤毛,奔行时白影翻飞,红光隐现,江湖中人又称它为“雪压红梅”。东方绮珠胯下那匹黑马亦非凡品,身长骨峻,鬃尾如墨,四蹄却白得耀眼,踏地有声,神采骄逸,正是名重武林的“乌云压雪”。 两骑脚程极快,午后未久,已至宿州府城扶疏亭下。亭侧竹影疏疏,风过时枝叶轻摇,石壁上旧碑残痕隐约可辨。北宋苏轼守徐州时,曾作墨竹赠宿州太守,并题清句。后人镌石筑亭,取竹影扶疏之意。亭曾毁于兵火,至明时重建,旧碑残段嵌在壁间,岁月剥蚀,字画虽残,仍有一股冷逸之气。 东方绮珠先勒住缰绳,轻轻按鞍,飘身落地。武凤楼不知她何意,也随即下马。竹影落在二人衣上,碎光斑驳,四下行人稀少,只有风声自亭檐下缓缓穿过。 东方绮珠从怀中取出一盘金光流转之物,双手捧着,缓缓递到武凤楼面前。武凤楼一见那物,心头骤然一震。往事如水中倒影,一层层浮起。他想起当年初遇东方绮珠时,两人因误会交手;又想起她奉三爷爷铁豹东方森之命赠鞭传艺,明明羞怯,却藏不住眼底欢喜。再后来袁家堡中情势逼迫,姻缘几乎酿成惨剧,各自伤心远去。如今魏银屏已葬黄茅岗,旧日隔在二人之间的云雾,似也在这一刻被风吹散。 东方绮珠看着他,眸中柔意深藏,却没有急着提起赐婚,也没有趁他新丧悲恸时逼他说出情话。她将那条金龙鞭托得更稳些,声音低而端重:“此去飞云堡,再往西湖灵隐,未必一路太平。江湖风波向来难测,你身边不可少了防身之物。这条乾鞭,是当年三爷爷亲口许给你的,你带着它,也算有备无患。” 武凤楼听她只提旧日赠鞭,不提朝廷赐婚,便知她是以旧情唤他,不忍在魏银屏尸骨未寒之时多加催逼。她这些年所受煎熬,所忍委屈,他并非不知。魏银屏已去,临终又亲口托付他与东方绮珠再续前缘,他纵有悲痛,也不能再使眼前人长受冷落。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条金龙鞭,反而伸出双臂,将东方绮珠轻轻揽入怀中。 东方绮珠身子一僵,随即所有强忍的酸楚与喜悦都涌上心头。她没有说话,只伏在他怀里,泪水无声落下。那泪中有多年等待的苦,也有迟来重逢的甜。武凤楼明白她心中滋味,便不劝,也不问,只任她静静依偎。 良久之后,东方绮珠才离开他怀抱。她低头拭去泪痕,将青城乾坤双鞭中的金龙鞭亲手束在武凤楼腰间。金鞭环腰,寒光微动,她抬眼看他,轻声催道:“前路还长,不可耽搁。你去买些干粮,我们即刻上马。” 二人稍作整顿,便又跨上骏马,沿官道向淮上飞云堡疾驰而去。只是他们来得虽急,终究仍慢了一步。 马小倩早已在飞云堡前惹起事端。 她自被侯国英严厉训斥之后,对曹玉虽比从前收敛了许多,连洪如丹在旁时也能暂且忍下,可那不过是畏惧侯国英与江剑臣,并非真个心甘情愿。今日好容易得了与曹玉同行的机会,她岂肯放过。先前在侯国英面前,她只说带曹玉、佟铁去刘府选马;一入刘府,没了侯国英压着,便立时命马夫牵出自己指定的三匹快马,鞍辔尚未整妥,她已先翻身上鞍。 曹玉见她如此,忙上前阻拦。马小倩却脸色一沉,俯身盯着他,娇声中带着恼意:“你还想着同洪如丹一道走么?趁早断了这个念头。今日你若不随我走,后头有你受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素知她性子,见她眼中已有怒火,只得闭口。佟铁更不敢违逆这位神剑之后,只能跟着上马。 三骑离城之后,如飞星掠野,马蹄卷起一路尘烟。马小倩心思极快,早料到侯国英必会遣人追来,便不肯有半分停留,连声催马,直奔淮上飞云堡。三百余里路,清晨动身,中午匆匆打尖,未正时分已赶到飞云堡外。 飞云堡依水筑寨,护庄河横在堡前,吊桥高悬,寨门森然。堡外芦苇摇风,河水泛着冷光。曹玉与佟铁勒住马缰,二人都记着江剑臣临行前的吩咐,本想先寻一处隐蔽所在,待入夜之后再暗中潜入探查,以免惊动堡中之人。 曹玉望了望天色,低声向马小倩道:“此刻日光尚明,不宜硬闯。三叔父有命,只许暗查,不可打草惊蛇。我们先寻地方藏身,入夜再行探看。” 佟铁也忍悲劝道:“马姑娘,此地事关五凤朝阳刀,也关我父仇。万一惊动凶手,反误大事。” 马小倩哪肯白白等到天黑。她心中只怕侯国英追上来,将她押回去,哪里听得进二人劝阻。她连头也不回,忽然一抖丝缰,座下马嘶声长起,径向飞云堡大寨门冲去。 曹玉脸色一变,急声道:“不可!” 他话音未落,马小倩已催马踏过吊桥。蹄声震得桥板急响,她在寨门前一勒缰绳,马头高昂,鬃毛飞扬。她扬起脸,声音清脆而冷厉,直传入堡门之内:“飞云堡的人听着,叫鬼影子甘飞、鬼爪子甘翔两个老儿出来见我!” 飞云堡前,吊桥尚自微晃,寨门内外已有数名堡丁奔出。马小倩一骑当门,鞍上衣袂迎风,神色骄矜得近乎放肆。她开口便直呼鬼影子甘飞、鬼爪子甘翔之名,声音清亮,传入堡内,惊得守门弟子一时变色。 淮上二鬼在鹰爪门中辈分极高,甘飞、甘翔皆是现任掌门铁指鹰爪邱龙眠的本门师叔。昔年二人虽曾败在六阳毒煞战天雷手下,可那是江湖上有数的凶魔,寻常武人连提起二鬼名号也要收敛声息。飞云堡横行两淮多年,门下弟子素来跋扈,近年又因先天无极派与峨嵋鏖战,无暇南顾,气焰更胜。如今见一个十余岁的少女在寨门前指名辱及祖师,哪里按捺得住。 人群中一名堡中弟子怒喝一声,双臂一张,身形拔地而起,十指曲如鹰爪,直抓马小倩两侧太阳。 马小倩眼中反有笑意。她在鞍上一旋,右手已拔出侯国英借予她防身的乌龙剑,剑光黑沉中隐带冷芒。她身子轻飘飘离鞍而起,口中笑道:“你既要取我性命,我若留你,倒显得不知礼了。” 话音未尽,她手中剑已化作“毒蛇翻滚”,乌光一绕,那弟子双腕齐断,血珠尚未飞散,她剑势已顺手下沉,又以“苍龙入海”疾刺其胸。那人身形在半空一滞,随即重重跌落,气息立绝。 寨门前众人本该看出厉害,偏有两名飞云堡弟子怒极昏头,一人执双判官笔,一人挺梨花枪,同时纵身扑来。梨花枪挑向马小倩后心,判官笔点向她肩后灵台。 马小倩柳腰一折,身法如风帆回岸,轻轻闪向右侧。乌龙剑随身而转,一式“浪卷流沙”先划开使判官笔那人小腹;剑锋尚未收回,忽又一挺,化作“利箭穿珠”,正刺入挺枪弟子咽喉。两人一前一后倒下,血染吊桥边的尘土。 顷刻之间,三名堡中弟子横尸寨门。余者纷纷后退,脸上凶悍之色尽被惊惧取代,再无人敢贸然上前。 寨门深处忽然传来一道阴沉声音:“小丫头何人?为何到飞云堡门前行凶?” 曹玉知道事已闹开,自己再不出面,便更难收拾。他向前数步,与马小倩并肩而立,神色沉稳,拱手说道:“在下先天无极派门下曹玉,奉命前来贵堡探问一事。方才是贵堡弟子先下杀手,才有这场拼斗。” 说话之人从寨门阴影里缓缓走出。那人约莫四十上下,脸色白中泛青,瘦削得近乎刻薄,焦黄乱发披在肩后,眉毛残缺,三角眼中寒光乱转,背后斜插一对铁佛手,周身阴气森森。 他听见曹玉报出门派,眼珠微微一转,忽地发出一阵冷笑,声音像从齿缝中挤出:“原来是先天无极派的人。飞云堡与你们旧账未清,如今你们又杀我三名弟子。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不配同三太爷说话。叫你们长辈出来。” 曹玉从他眼神转动之间,已瞧出此人是在试探虚实,想探明自己这边到底来了多少人。他正要出言遮掩,马小倩已冷哼一声,抢先道:“江三爷十二岁时,一个人便几乎挑翻你们飞云堡。今日我们三个人到此,已算看得起你们。快叫鬼影子甘飞出来,我有话问他。” 那人听到江剑臣旧事,眼中杀气陡然一闪。此人正是鬼影子甘飞的嫡传弟子龙腾雨,也是江淮钓客龙腾蛟的胞弟。昔年江剑臣奉师命追杀的淫贼龙腾云,正是他的二哥;去年芦沟桥上,龙腾蛟又与飞云堡二堡主邱龙啸、四堡主邱龙图等人一同追杀白马金鞭齐家良,终为江剑臣所杀。龙腾雨与先天无极派之间,早已有难解血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原本忌惮江剑臣威名,不知对方是否隐在暗处,因此强压杀机。此时听马小倩口气,知来者只有三个年轻人,心中杀念立起。他塌肩摘下背后一对铁佛手,侧首向身后弟子沉声吩咐道:“去禀告老堡主。” 话声未落,他人已扑出。一对铁佛手使的是“群魔伸爪”,右手抓曹玉丹田,左手抓马小倩眉心,出手阴狠迅疾,锋芒交错,竟将二人一并罩住。 曹玉虽年少,却久历恶战,一见这等手法,便知龙腾雨绝非寻常堡丁可比。他正要喝令马小倩退下,由自己独力应付,马小倩却好胜心盛,难得有这等显露本事的机会,哪里肯让。她左手忽以“推云拨雾”轻轻一送,将曹玉推到旁侧,右手乌龙剑随即化为“龙蛇飞舞”,剑光自上而下,直罩龙腾雨头顶。 龙腾雨眼底掠过一丝阴笑,身形却故作狼狈,似被她一剑逼退。他回身拗步,斜闪左侧,肋下微微一露,竟似露出破绽。 马小倩果然不肯放过,娇叱一声,剑势陡盛,使出“狂龙闹海”,乌光翻卷,疾刺龙腾雨右肋。此剑若中,龙腾雨断无生理。 孰料龙腾雨脚下忽似一滑,实则用的是“铁牛耕地”身法,贴地向前抢出数步。他身躯一拧,右手铁佛手不知何时已换到左掌,右掌却顺势探入怀中,扣出九粒鱼目珠。 这一番偷换快而隐秘,连得过马慕起亲传的马小倩也未能看破。她见龙腾雨避开要害,剑势又变,化作“云龙三现”,三点剑光分取他当顶、咽喉与前胸。 龙腾雨蓦地一缩一翻,身形如狡兔翻沙,不但避开罩顶剑光,右手更在翻身之际阴阴一扬。九粒鱼目珠无声脱手,挟着暗劲,分作数路,向马小倩周身要害疾射而来。 龙腾雨这一手暗器来得阴狠无声。马小倩剑术虽精,乌龙剑又是神物利器,终究防得住明锋,未必防得住暗袭。那鱼目珠不过豆粒大小,内里却藏有机簧,一旦入肉,簧片便在肌肤筋骨间弹开,既难拔取,又创口甚阔,乃江湖中极歹毒的暗器。 曹玉在旁看得清楚,心头一凛,已抢身扑至。冷焰断魂刀在他掌中陡然化作一片寒光,使出江剑臣亲授的快刀法,刀势一连六变,急如雪片纷飞,硬将四粒鱼目珠磕飞。马小倩自己也在仓促间以剑劈落四粒,然而第九粒终究斜斜穿过剑光,打入她左胯。 马小倩身子一颤,脸上血色顿时褪去。她足下一软,几乎栽倒,幸得曹玉伸臂将她揽住。曹玉低声道:“你受伤了,先退。” 龙腾雨见她中珠,阴笑一声,双手铁佛手一错,又要扑上。佟铁虽悲愤未平,此刻却知情势危急,猛然横身挡在前面,霸王鞭一式“遮风挡雨”抡开,沉重鞭影如墙般压住来势,硬替曹玉与马小倩争出半步退路。 马小倩第一次吃如此大亏,伤处剧痛钻心,眼中却反烧起怒火。她被曹玉扶着,非但不肯退,反而咬牙骂道:“曹玉,你若敢抱着我往后挪一步,我便在你怀里咬舌,也不受这份窝囊气。” 曹玉一惊,手臂僵住。马小倩已强忍疼痛,从怀中取出终南樵隐马慕岱旧年所用的龙须钉,又扣出自己自幼练熟的金钱镖。她左手发钉,右手甩镖,出手便是“七星伴月”的打法,寒星与金光交错飞出。 飞云堡弟子本已被她连杀三人,阵脚未稳,此刻暗器飞来,登时又有数人惨呼倒下。龙腾雨见状,眼中杀机更盛,厉声喝道:“稳住!都取暗器,给我射她!” 堡门前顿时寒芒四起。袖箭、飞蝗石、铁蒺藜、透骨钉纷纷破空袭来。曹玉将马小倩护在身侧,冷焰断魂刀上下翻飞,刀光密得如一重银幕,暂且将射来的暗器尽数挡开。只是佟铁所使霸王鞭本属重兵,开合虽猛,终不宜久守;他又不擅暗器,片刻之间便被逼得左支右绌,只能勉强招架,再难还击。 三人正陷危境,堡外忽然响起两声长嘶。一白一黑两匹神骏宝马冲过吊桥,疾如电掣。马上两道人影并肩而至,两条金光闪闪的长鞭破空卷起,鞭影如游龙出水,转瞬便将四名正在发射暗器的飞云堡弟子卷起,远远甩出丈外。 武凤楼与东方绮珠一到,堡门前杀声为之一滞。那匹通体如雪、四蹄生赤的玉狮子,与那匹乌亮如墨、白蹄生光的乌云压雪,并立尘中,神采逼人。飞云堡众弟子见二人从天而降般杀入,俱都惊退数步。便是龙腾雨这等阴狠之人,也不由向后缩了半身。 正在此时,东侧角门中悄无声息地闪出两人。前面那人身形枯瘦,面目阴沉,行动间如影随风,正是淮上二鬼中的鬼影子甘飞。后面那人手挟两根镔铁拐,双腿虽似不便,身形却飘忽诡异,便是鬼爪子甘翔。 武凤楼见二鬼现身,目光微微一动。他收回手中金龙鞭,将鞭身绕回腰间,随即翻身下马,向二人拱手道:“武凤楼来迟一步,竟使双方因误会动了干戈。惊扰贵堡,还请两位老堡主见谅。” 甘飞目光阴沉,尚未开口,甘翔已冷笑一声。他拄拐上前半步,声音尖冷:“好一个误会。先天无极派欺我鹰爪门多年,如今又到飞云堡门前杀人,还说得这样轻巧。你既是先天无极派掌门,若能还我飞云堡一个公道,此事尚可商量;若仗着武功与名头压人,今日便休想轻易离堡。”武凤楼尚未答话,马小倩已从曹玉怀中挣开。她左胯伤处血迹隐透衣裙,脸上却倔强如旧。她扶着刀柄,咬牙骂道:“甘翔,话说得倒硬,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人是我杀的,账也算在我马小倩身上。你若有胆,只管划下道来。” 甘翔哪里受得这等顶撞。他怪吼一声,左拐重重一点地面,身子借势飘起,右拐如铁蛇昂首,直点马小倩眉心。 东方绮珠目光一寒,斜身跨步,金龙鞭随腕飞出,一招“孽龙戏浪”卷向甘翔右腕寸关尺三脉。鞭梢金光一抖,逼得甘翔不得不收拐后退。她立在马小倩身前,声音清冷:“话未说清,谁也不许再动手。” 甘翔昔年也曾以鹰爪功名震两淮,只是四年前凤阳行宫一役,被武凤楼削去右手四指,又断左手拇指;后来徐州云龙山顶一战,更被六阳毒煞战天雷击折两膝。若换作旁人,早已成了废人。他却仗着内力深厚、轻功怪异,改使两根镔铁拐后,武功仍不可轻侮。此时他不识东方绮珠,见一个年轻女子横身阻拦,怒意更盛,厉声道:“你又是什么人,敢来管飞云堡的事?莫非也活得不耐烦了?” 马小倩忽然笑了一声,笑意中带着几分冷讥:“鬼爪子,你这句话可说得不巧。只凭方才这一声,若遇上较真的,少说也是斩决之罪。” 甘翔神色一变,皱眉道:“你说什么?” 马小倩脸上笑意敛去,抬手指向东方绮珠,字字清楚:“这位便是东宫刘太后义女,东方公主殿下。” 甘翔如遭冷水浇顶,脸色瞬间变了。他双拐撑地,连连俯身,声音也低了下去:“草民不知公主驾临,方才言语冒犯。草民残躯难全大礼,罪该万死。” 东方绮珠只淡淡吐出一字:“免。” 她目光越过甘翔,落向堡内深处,忽然问道:“贵堡掌门邱龙眠,为何不出来见我?” 这话一出,甘翔脸色大变。一直沉默的甘飞,枯瘦身躯也微微一震。 东方绮珠心中已有计较,面色随即冷了下来。她向前一步,语声虽不高,却自有公主威仪:“难道我到了飞云堡,还惊动不了邱龙眠的大驾?” 甘翔一时语塞,只连声道:“不敢……劣徒侄绝不敢。” 东方绮珠眸光逼视着他,缓缓问道:“既然不敢,他为何不来?” 甘飞终于开口。他微微躬身,声音阴而缓:“公主明鉴,劣徒侄有事离堡,未能跪迎凤驾,并非怠慢。” 东方绮珠目光未离甘飞,语声愈发清冷:“邱龙眠既不在堡中,三堡主邱龙吟总该出来相见。” 甘飞眼角轻轻一跳,垂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东方绮珠看在眼里,面上寒意更深。她向前缓缓踏出半步,金龙鞭垂在袖侧,鞭梢映着日光,如一线冷金。她凝视甘飞,厉声道:“飞云堡雄踞淮上,鹰爪门又是江湖中有根基的门派。邱龙啸、邱龙图既已不在,堡中日常大事,自然只在邱龙眠、邱龙吟兄弟二人手里。便是天塌下来,也断无二人同时离堡之理。何况邱龙吟素有机谋,十年来几乎不出飞云堡半步。你们堡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甘飞唇角动了一下,似还要寻辞遮掩。龙腾雨却已按捺不住。他一眼瞥见曹玉,独目未伤之前已满是怨毒,忽然嘶声叫道:“师父,杀死邱人俊、断了邱家香火的小神童就在眼前。江剑臣与侯国英尚未赶到,这几个少年男女正好收拾。反正这座堡子咱们也不打算再守,何必同他们多费口舌?快传令动手!” 这一句话出口,武凤楼心头陡然一沉。飞云堡若只是寻常隐瞒,绝不会说出“弃堡”之意。再看自己这边,马小倩左胯中毒器,行走已不便,曹玉须分心护她;佟铁武功虽勇,终究难当大敌。此刻身陷堡中,四面皆是鹰爪门弟子,若仍拘泥江湖礼数,只会被人围杀于此。 武凤楼眼神一转,已向佟铁示意。佟铁会意,忙牵马靠近曹玉,好与他护着马小倩先退。武凤楼随即抽出腰间金龙鞭,低声向东方绮珠道:“你先拦住甘飞。” 话声未落,他腕上一振,金龙鞭化作一缕金光,一式“恶鸠盘根”卷向甘翔那两根镔铁拐。鞭势中贯足先天无极真力,未到拐上,劲风已先逼得地上尘沙散开。 甘翔在江湖中历练数十年,眼力极毒,一望便知这鞭势不可硬接。他双拐一顿,借力拔起,连人带拐向上腾去。 武凤楼要的正是他离地这一瞬。他手腕微沉复又一震,柔软长鞭顿时绷得笔直,鞭梢如蛇信疾吐,点向甘翔气海。甘翔人在半空,无处借力,虽强行扭身,终究慢了半线。金鞭一触即收,正中要穴。 甘翔闷哼一声,自空中坠落,双拐撑地,身子却再也挺不直。武凤楼念及四年前曾削断他两手五指,今日并未取他性命,只以内劲震散其丹田真气。自此以后,甘翔手足皆残,又失内力,再难凭武功横行两淮。 武凤楼一鞭制住甘翔,身形并不停滞,鞭影随步横扫,化作“金蛟剪尾”,直取龙腾雨下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龙腾雨见甘翔倒地,凶性反被激起。他厉声嘶吼道:“武凤楼,你下手好毒,龙三爷今日同你拼了!”双手铁佛手一上一下,猛砸武凤楼胸腹。 马小倩已在曹玉与佟铁护持下上了马,见龙腾雨仍敢反扑,眼中怒火复燃。她忍着左胯剧痛,冷声斥道:“鼠辈还敢逞凶!”右手八枚金钱镖倏然飞出,仍是“七星伴月”的手法;左手却扣住十三根龙须钉,咬牙使出马慕岱严禁她轻用的“隔空追魂十三刺”。 这一手诡异狠辣,暗劲分作数重,钉影看似散乱,实则各锁人身要穴。龙腾雨方才注意全在武凤楼鞭上,哪里料到身后伤者还能发出这等杀招。他身形急缩,仍避不过漫天寒星。金钱镖先破其眼角,一枚正中左目;龙须钉随后入体,两臂、双腿、前胸接连中钉,十三根之中,只有三四根落空。 龙腾雨惨呼倒地,铁佛手脱手飞开,满脸血污,挣扎数下,再难起身。 甘飞站在一旁,眼见亲弟甘翔被废,嫡传弟子龙腾雨也重伤毁目,脸上却不见多少悲色。他轻功卓绝,暗器歹毒,心机又深,平生贪财畏祸,最重自身安危。此刻见大势已去,非但无意相救,反而连施大擒拿中的急攻手法,逼得东方绮珠略退半步。就在这半步之间,他身形陡然拔起,一式“怒鹏冲霄”冲上半空,随即又化作“流云飞渡”,灰影一闪,竟独自越墙遁走。 东方绮珠欲追,顾及马小倩伤势,终究收住脚步。她回身正要审问龙腾雨,曹玉已将马小倩扶到她面前,低声道:“公主,她伤处中了鱼目珠,须先寻静处取出,迟了恐伤筋骨。此处交给我。” 东方绮珠见马小倩唇色发白,额上冷汗细密,便点了点头,扶她往堡中一处僻静屋舍行去。 曹玉转身走到龙腾雨身前。若论与飞云堡仇怨最深,众人之中倒数他更切。邱龙眠之子邱人俊,是他在凤阳行宫亲手所杀;他的祖父醉里乾坤曹鹏,曾被甘翔击断右肋三根;曹鹏弟子钱刚,也曾被甘翔抓断一臂。如今龙腾雨落在他手里,他自然不会轻轻放过。 曹玉左手一翻,五指已搭上龙腾雨右肩。他又握住龙腾雨一只右手,指力微吐,疼得龙腾雨脸皮抽搐。曹玉脸上再无平日稚气,眼神阴沉,声音低冷:“姓龙的,今日你落在我曹玉手中,也算旧账新账一并到了。我的问话,你若一字不藏,或许还能留一条性命;若敢装聋作哑,或故意拿话诓我,我便让你知道,先天无极派的小辈也会几手新鲜手法。先说,昨夜入堡的四个人是谁?现下去了何处?” 龙腾雨独眼中怨毒未散,却已知大势不在。他迟疑片刻,在曹玉指力渐紧之下,终于哑声道:“来的是辽东幽魂谷两位副主管,还有幽谷游魂阴森的两个儿子,阴世义、阴世礼。他们今晨便离堡去了。” “辽东幽魂谷”四字入耳,武凤楼面色顿寒。幽魂谷人物远在辽东,却忽然现身两淮,又与飞云堡暗中往来,灵隐寺惨案、五凤朝阳刀失窃,便更添一层阴影。他向曹玉投去一眼,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细问,切不可放过半点线索。 曹玉见龙腾雨终于吐露辽东幽魂谷之名,眼中寒意稍敛,却没有松开扣在他肩头的手。他俯身望着这名飞云堡恶徒,语气平平,反倒比疾言厉色更令人心寒:“你倒还算识时务。既然肯说,我便再问你一件。邱龙眠与邱龙吟,如今究竟在何处?” 龙腾雨听见邱氏兄弟的名字,脸色骤然灰败。曹玉目光一沉,拇指与食指已捻住他的右手大拇指,指力轻轻一收。龙腾雨额上冷汗立时渗出。 曹玉不急不缓地道:“你号称闪电爪,想来鹰爪功与暗器都下过苦功。马小倩那样的人都伤在你手里,这外号倒也不算虚。若我此刻拗断你这根大拇指,你一身爪功只怕便废了大半。从今以后,‘闪电爪’三字,也就同你无关了。你说,这不可惜么?” 龙腾雨平生嗜武,自恃手上功夫,虽知性命难保,仍不愿被人废去多年苦练。他牙关紧咬,终于嘶声道:“三堡主半年前应幽魂谷之邀,已去了辽东。” 曹玉指尖未松,冷冷道:“还有邱龙眠。” 龙腾雨呼吸一滞,目光闪烁。曹玉两指骤紧,作势便要折下那根大拇指。龙腾雨痛得身子一抖,脸色惨白,终于像豁出去一般道:“大堡主半月前才探出令祖父曹鹏的藏身处。为报邱人俊被杀、邱家绝嗣之仇,今日清晨,他已同幽魂谷那四人赶赴江南。” 曹玉只觉耳中嗡然一响。邱龙眠既已率众南下,目标又是祖父曹鹏与钱刚,局势便已危急万分。他手腕一抖,将龙腾雨掼出丈余,随即单膝跪倒在武凤楼面前,声音发颤:“师父,祖父和钱叔父眼下凶险至极。弟子先行一步,赶去救他老人家。” 话未说完,他已一拧身,飞身落上马鞍,两腿一夹马腹,便要冲出飞云堡。 武凤楼心中疾转。邱龙眠清晨出发,至今已有五六个时辰。若他与东方绮珠各乘玉狮子、乌云压雪两匹神驹疾追,或许尚有四五分希望赶上;曹玉等人所乘虽也不劣,却终究远不能与那两匹宝马相比。若任曹玉独去,非但追不上邱龙眠,还可能先落入险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当即沉声喝道:“且慢!” 曹玉救祖心切,却不敢违逆师命。左手猛勒缰绳,胯下菊花青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踏,终于被他硬生生勒住。 武凤楼转向佟铁,语气急而不乱:“你即刻转告东方公主,请她务必妥善将马小倩送回徐州养伤,不可耽误。” 佟铁抱拳应命。武凤楼又向曹玉一指东方绮珠的乌云压雪,低声道:“换那匹黑马。随我走。” 曹玉心中一震,知师父要亲自赶赴江南,忙翻身换马。师徒二人不再多言,扬鞭出了飞云堡。幸而武凤楼在宿州备有干粮,路上除给马匹稍喂草料之外,二人不入市镇,不打尖歇脚,只沿官道昼夜催驰,直奔句容县宝华山。 饶是他们动身如此急迫,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曹鹏昔年虽号醉里乾坤,却也曾是江湖上有名的巨盗。侯国英初掌锦衣卫时,曾遣御林军中麻面鼠千里远、瘸狐狸万士其四处追捕他,后来更牵出剑门三雄之首、烈焰帮帮主火神爷南宫烈。若非武凤楼与李鸣暗中相助,曹鹏险些落入官府之手。其后他又被鬼爪子甘翔拍断三根肋骨,爱徒铁枪赛霸王钱刚也断去一臂。连番变故之后,曹鹏心灰意冷,遂携钱刚隐居江南句容宝华山中。 崇祯登基后,武凤楼曾不止一次劝他与钱刚移居京师。曹鹏自知旧名不洁,怕累及武凤楼师徒清声,每每婉拒。多年过去,他在山中深居简出,倒也渐渐避开了江湖风波。不料这一日,故友八臂哪吒袁化自杭州袁家堡而来,专程上山探望。 数十年旧友相见,曹鹏心中甚喜,便携钱刚陪袁化游览宝华山隆昌寺内的无梁殿。此殿为万历年间所建,通体以砖垒砌,不用一寸木材。殿顶重檐九脊,内里拱券层叠,外观却仿木构殿堂,梁枋斗拱皆以砖雕成形,纹理精细,远望庄严,近看巧绝。袁化久闻此殿之名,今日得见,连连驻足称赏。曹鹏身为地主,自不能不尽陪游之礼。 隆昌寺中僧人不多,除住持通化和尚外,只有两名年轻僧人并一个小沙弥。曹鹏素来出手阔绰,常有布施,通化和尚见他携友来游,自然殷勤招待。殿后僧舍中不多时便摆下一桌素席,清茶热气袅袅,几碟山蔬豆腐置于桌上,素净中也见用心。 曹鹏与袁化尚未入座,院门外忽然传来沉重脚步声。两个黑衣骑者缓缓走了进来。二人年岁略有差别,眉目却极相似,宛若同胞兄弟。皆披黑皮大氅,内着黑色劲装,足踏薄底快靴。年长者背插单刀,刀身狭长;年少者肩负阔剑,剑鞘厚重。二人脸色阴沉,目光寒冷,一入院中,连僧舍里的茶气仿佛也冷了几分。 钱刚本就性烈,见二人来意不善,眉头一竖,便要上前喝问。曹鹏经年隐居,锋芒已敛,抬手止住爱徒,反而向那二人含笑拱手,语气宽和:“四海之内,行路皆客。两位既到此间,若不嫌山中茶饭清淡,不妨同坐一杯。” 那两名黑衣人停在阶前,目光从曹鹏、袁化、钱刚身上一一掠过。年长者唇边微动,却未即刻答话。风自无梁殿后吹来,竹叶簌簌作响,桌上清茶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这两名黑衣人,正是辽东幽魂谷中凶名极盛的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一个刀狭如线,出手专取人魂;一个剑阔而沉,招招皆带死气。二人甫一入院,僧舍中本有的几分清寂,便似被一层阴寒杀气压住,连案上热茶的白气,也显得冷了。 阴世礼毫不推辞,竟径自走到上首坐下。他抬起眼皮,冷冷扫了曹鹏一眼,唇边带着轻慢笑意,道:“你当真要请我饮酒?” 钱刚立在一旁,见这黑衣人年纪不过三十上下,却对自己师父如此托大,胸中怒火顿起。他右臂虽废,性子却仍刚烈如旧,脚下才要一动,曹鹏已抬手微微拦住。 曹鹏脸上仍含笑意,执起酒壶,慢慢斟满杯中酒,道:“四海相逢,便是缘分。老朽先敬二位三杯。” 他口中说得和缓,心中却已暗自戒备。眼前这两个黑衣人来意不善,偏又不即刻发作,他倒要看看对方究竟藏着什么手段。 阴世礼坐在上首,望着酒杯,忽然发出一声怪笑。那笑声阴冷,带着几分不耐烦。他翻腕一抖,肩后阔剑已落入掌中,剑尖寒光乍现,直刺曹鹏咽喉,同时冷声道:“曹鹏,你倒有几分忍性。只是三太爷懒得同你周旋了。你那孙儿曹玉欠下的账,今日便由你来还。” 剑光来得突兀。钱刚早已将紫金降魔杵握在手中,见阴世礼猝然发难,怒喝一声,横杵架出,正是一式“横架紫金梁”。他天生神力,虽弃了旧日铁枪不用,降魔杵到了手里,仍有开山裂石之势。他本欲硬震阴世礼长剑,先折一折这狂徒锐气。 阴世礼却早非三年前可比。他剑锋方与降魔杵一触,身形已借势飘出门外,剑势在半空一吞一吐,忽然斜斜切落,改作“斜切莲藕”,反截钱刚手腕。 钱刚一声厉吼,脚步重踏,紫金降魔杵脱手而进,似孤峰破云,疾戳阴世礼咽喉下天突穴。阴世礼嘿嘿一笑,身形倏然一转,掌中剑光贴地横扫,化作“狂风扫叶”,专取钱刚下盘。钱刚生性耿直,与人交手向来讲究实打实杀,不喜虚招诡变。此刻见剑锋扫来,便将降魔杵向外一摆,欲以霸王甩枪之势磕开对方兵刃。谁知阴世礼这一剑本是诱招,见钱刚杵势已出,手腕猛然一翻,剑光陡起,一式“凶鹰盘空”,反削钱刚头颅。 钱刚招式已老,只得矮身避过。他心中早有打算,只待这一剑从头顶掠过,便以“韦陀降魔”硬砸阴世礼膝骨。阴世礼却似早已看穿他的路数,口中发出枭鸟般的尖笑,剑招未尽,身形已拧,寒锋忽然绕后,竟变成一式“芒针刺背”,直扎钱刚后心。 曹鹏见爱徒危急,眉目骤厉,沉声喝道:“休伤我徒!” 喝声方出,人影已至。他五指如铁钩探出,一式“锦豹探爪”,直扣阴世礼后心要穴。阴世礼若执意刺中钱刚,自己后心亦必为曹鹏所制。三人身影交错,杵影、剑光、爪风在僧舍门前一时缠作一团。 就在这刹那,院外忽有一道阴冷声音传来:“醉里乾坤曹鹏,竟躲在这山寺之中避世,也不怕旧友听了笑话。” 话音未落,三道人影已缓缓现身。当前一人五十余岁,面色姜黄,双目深陷,神气内敛,鹰钩鼻,阔口薄唇,身材瘦削,双臂却长得异乎常人。他负手而立,指节嶙峋,正是鹰爪门现任掌门,铁指鹰爪邱龙眠。 邱龙眠身侧,另有两个黑衣老者并肩而来。二人气息阴沉,目光如埋在暗处的冷火,行止之间不露锋芒,却自有一股久历杀伐的寒意。 曹鹏看见邱龙眠与那两名黑衣老者,心中顿时沉了下去。他已知今日之局绝非偶然,自己只怕难以全身而退。尤其那两个随行老者,竟是绿林道上销声匿迹二十余年的无常双绝,满天星与满天斗。此二人昔年凶名极盛,今日与邱龙眠同至,局势便再无侥幸。 曹鹏回过头,看向八臂哪吒袁化,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他语气仍似寻常叙旧,却比方才沉重许多:“老弟台,看今日情形,这桌素酒,咱们兄弟是无福消受了。你知道我这人旧日脾气,凡我不愿牵累之人,谁也不能硬留下。今日之事与你无干,你即刻离开。” 袁化眉头一皱,尚未答话,曹鹏已加重了语气,目光直逼过去:“听老哥哥一句,莫入这场浑水。你走得越快,老哥哥越领你的情。” 袁化听曹鹏这般相劝,反而仰面大笑。笑声在僧舍檐下震得瓦影微颤。他将衣袖一拂,目光从邱龙眠与无常双绝身上扫过,朗声道:“老哥哥,你这一番好意,今日只怕用不上。你也不看看眼前阵势,便是我袁化贪生怕死,转身要走,人家未必肯放我出这山门。既然如此,不如就在手底下分个高低。”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掠出。八臂哪吒成名多年,身法疾捷,双袖微翻,整个人便扑向无常双绝中的满天斗。 邱龙眠脸色阴沉,眼中恨意如毒火翻涌。他盯着曹鹏,牙关一错,寒声道:“曹鹏,你那孙儿曹玉杀我邱家独子,使邱氏血脉断绝。今日我先慢慢处置你这老匹夫,来日再向他清算。你休想活着离开宝华山。” 他话声方落,右臂已倏然探出,一式“饿鹰逐鹿”,五指如钩,直抓曹鹏面门。 曹鹏自知避无可避,右手陡翻,硬向邱龙眠腕上搭去。邱龙眠口中虽狂,对这位成名多年的老江湖却不敢轻忽。见曹鹏出爪,他右腕微撤,让过这一搭,左掌平伸如刀,斜切曹鹏右臂曲池;同时右手复又如电下探,抓向曹鹏脐下丹田。三招连环,皆是杀手。 曹鹏咬紧牙关,一式“斜身插柳”避开前两路攻势,身形随即一旋,连踢两脚,一脚撩阴,一脚踢胯,俱是险中求生的狠招。 邱龙眠眼中寒芒一闪,脱口道:“好招。” 他身形一转,双掌忽分忽合,使出“连理分枝”,直插曹鹏后心。曹鹏未料对方变招如此迅捷,足下急踏“跨虎登山”,同时双臂一振,以“日照双影”猛然封出。 掌爪相交,僧舍前轰然一声闷响。邱龙眠身躯只是轻轻一晃,便已站稳。曹鹏却年近古稀,旧伤未复,竟被震得连退两三步,胸口气血翻涌。 邱龙眠一招占先,双目暴睁,吐气沉喝道:“再接我一掌。” 他甩手又是一式“怒叩天门”,掌风沉猛,直压曹鹏胸前。曹鹏明知仓促硬接必然吃亏,可生死相逼,已无余地。他双掌翻起,以“推山填海”死命封出。 邱龙眠见他果然全力来挡,唇边忽露阴笑。就在曹鹏招势用老的一刹,他陡然卸去掌中真力,右掌一收,借回掌之势旋身而进,五指贯劲,化作“饥鹰抓尸”,正按在曹鹏右肩臂上。劲力一吐,曹鹏惨呼一声,整个人被震出七八尺外,重重跌倒在地,昏死过去。 钱刚正与阴世礼死斗,忽听恩师惨呼,心神大震,手底下不由迟了半线。阴世礼何等阴狠,丧门剑一点寒光乍起,一式“白蛇吐芯”刺入钱刚小腹。钱刚身子一僵,紫金降魔杵几乎脱手,也随即跌翻在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转瞬之间,三人已倒其二。袁化见曹鹏、钱刚相继受创,目眦欲裂,厉声吼道:“好一群狠毒恶徒,老夫今日同你们拼了。” 他双臂猛然一抖,借“云里倒翻身”之势翻落到曹鹏身侧。人尚在半空,十指间已扣满暗器。落地之后,袖中寒星连珠般飞出,逼得邱龙眠、阴氏兄弟与无常双绝一时不能近前。 八臂哪吒的名号,并非虚传。他一旦舍去硬拼,专以暗器护住曹鹏,满院寒芒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封得极密。邱龙眠等五人纵有杀心,也只能咬牙相持,不能立时扑上取曹鹏性命。 邱龙眠目光阴沉,向无常双绝与阴氏兄弟暗递眼色。四人随即分据东、西、南、北四方,逐渐切断袁化退路。邱龙眠这才缓步上前,声音阴冷地道:“袁堡主,飞云堡与袁家堡分在大江南北,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何必为了旁人,把自己性命赔在此处?只要你留下曹鹏,即刻离开,邱某绝不追赶。你意下如何?” 袁化纵声长笑,笑声中尽是鄙夷:“堂堂飞云堡堡主,竟也说得出这等无耻言语。你门下徒众若还有半点血性,怎会拥你这等人做掌门?” 邱龙眠脸色一沉,尚未开口,阴世义已怒声骂道:“袁化,你少在此处倚老卖老。江湖上成名不易,寻死却容易得很。阴二太爷数到三,你若仍不知进退,来年今日,便是你的忌辰。” 他说罢,果然冷冷喝出一声:“一。” 袁化面色不改,心中却急速权衡。他深知眼下最紧要的,不是逞一时血气,而是如何将重伤昏迷的曹鹏带出隆昌寺。可四面皆敌,曹鹏又不能行动,便是他暗器再强,也难带一人全身而退。正当他心念难决之际,山门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那嘶声清越高昂,穿过林间风声而来,极为熟悉。袁化心头猛地一震,原本沉到谷底的一线生机,忽在那一声马嘶中亮了起来。 第123章 东施效颦 那一声马嘶远远穿过山林,清越中带着裂空之势。袁化听得分明,心头猛然一震,掌中暗器却不敢稍缓,仍将曹鹏护在身侧。隆昌寺前杀气沉沉,石阶旁几片落叶被劲风卷起,未及落地,又被兵刃交击的寒光绞得四散。 片刻之间,乌云压雪已如一道黑电冲入寺门。曹玉伏在鞍上,衣袂翻飞,眉目间早没了昔日在凤阳初斗鹰爪门时的青涩。四年江湖血战,已将他的眼力、胆气、刀法都磨得锋芒毕露;胯下又是东方绮珠那匹神骏黑马,马势方入寺院,便逼得四周恶徒不由侧目。 曹玉一眼望见曹鹏重伤倒地,钱刚伏在血泊之中,已然气绝,胸中悲愤顿时直冲眉目。他俊脸涨红,眼中血丝迸现,右手反探肩后,冷焰断魂刀铮然出鞘。刀光一闪,他身形已自马背掠下,如驰云逐日,寒刃带着破空锐啸,直罩邱龙眠头顶。 武凤楼随后入寺,看清眼前惨状,素来温和持重的神色也骤然冷了下来。曹鹏倒地昏迷,钱刚横死阶前,袁化独力护友,四面皆敌。那一刹,他眼底杀机微动,袖底手指已握紧刀柄。 袁化见武凤楼赶到,胸中一口郁气终于有了着落。他一面以暗器逼开来敌,一面俯身抱起曹鹏,声音嘶哑而愤怒:“武掌门,这些人全无半分江湖道义,出手毒辣,杀心太重。今日万不可再留情。” 武凤楼听罢,低声应道:“谨遵老前辈之命。” 话音未散,他已自玉狮子鞍上飘身而起。人尚在半空,右手从衣底抽出那柄厚背短刀,刀身不长,寒芒却沉,落地时衣袂一垂,整个人已横在无常双绝之前。 阴世义、阴世礼昔日在山海关曾见过武凤楼出手,深知这位先天无极派掌门绝非易与之辈。二人互递一眼,忽然一齐向袁化身后贴近。阴世义提刀横拦,阴世礼阔剑斜举,口中似要阻袁化携曹鹏离去,步法却暗暗向无梁殿方向斜移,显然已生退意,只将满天星、满天斗兄弟留给武凤楼。 无常双绝成名在二十余年前,久不现江湖,虽听过武凤楼名声,终未亲历其锋。满天星与满天斗上下打量他一眼,目中俱有不服之色。老大满天星翻腕亮出一块拘魂牌,牌面乌沉,边缘寒利;老二满天斗抖开一条无常索,索身软中带硬,如一条灰蛇垂在掌中。 武凤楼一望两件兵刃,心中便知这兄弟二人走的是诡奇狠辣一路。他虽急欲速决,却也不敢轻敌,短刀微垂,身形凝定,目光静静落在二人肩腕之间。 满天星磔然一笑,拘魂牌忽然推出,一式“无常拍门”,乌光直压武凤楼面门。满天斗趁兄长牌势遮掩,手腕一抖,无常索贴地疾卷,蛇一般缠向武凤楼双腿。 武凤楼眼中精光微动,低声道:“好招数。” 他短刀随声而起,一式“劈波斩浪”上下分开。刀锋上划,逼向满天星肩臂,使那拘魂牌不得不偏;刀势下沉,又切向满天斗握索的右腕,迫得无常索在半途一抖,硬生生改了来路。兄弟二人一上一下的合击,竟被他一刀化去。 满天星脸上微红,怒意随即浮起。他拘魂牌一翻,变作“举幡招魂”,斜砸武凤楼太阳。满天斗却一声不出,无常索猛然横扫,仍取武凤楼双膝。 武凤楼冷哼一声,左手食中二指并起如戟,先点满天星右腕寸关尺,右手短刀同时反截,以“划地绝交”切向满天斗手背。指风与刀光几乎同时到达,满天星腕脉一麻,拘魂牌顿时失了准头;满天斗也只得缩手撤索,再退半步。 两度受挫,满天星面色由红转白。他厉喝一声,拘魂牌骤然高举,挟风砸下,正是“怒碎天门”。满天斗亦在此时抖索缠来,一招“长索缚龙”,无常索绕向武凤楼腰间。两件怪兵一刚一柔,声势骤紧,周遭尘土都被劲风卷起。 武凤楼心中却已不能再拖。他知道曹玉纵然武功大进,仍未必敌得过邱龙眠这等鹰爪门掌门;旁边又有阴世义、阴世礼两名幽魂谷恶徒虎视,若自己被无常双绝缠住,片刻之间便可能生出大祸。眼前二人皆是黑道巨凶,若仍以寻常过招相让,便是误了战机。 念头一定,他身形陡然一闪,避开拘魂牌与无常索合围之势,口中发出一声清啸。短刀在掌中忽化寒星,快得几乎不见刀身,只见六点冷光连环绽开,正是江剑臣所传快刀法“六出祁山”。 满天星、满天斗内力虽深,武功亦怪,可遇上这等风雷般的刀势,终究难以全身而退。两声惨呼几乎同时响起,血光溅在青石之上。满天星右手三指被齐齐削落,拘魂牌当啷坠地;满天斗左手被刀锋斩断,无常索也随之软落尘中。 阴世义与阴世礼本就有退意,见无常双绝一招败残,哪里还敢停留。二人身形同时拔起,掠上无梁殿檐脊,随即在殿后一晃,没入荒草树影之间,转瞬便不见踪迹。 满天星与满天斗倒也不愧是久历黑道的枭雄。二人断指断腕处鲜血如注,却都没有俯身去按。满天星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兄弟学艺不精,今日败在武掌门刀下,无话可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满天斗脸色惨白,也强忍剧痛,随兄长俯首道:“胜负已明,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武凤楼垂下刀尖,向后退了半步。他望着二人,声音沉静:“武某幼承家训,又受师门教诲,从不杀已认败之人。你二人若肯答我一句,此番幽魂谷大举入关,究竟意欲何为,我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满天星摇头苦笑,断指处血滴在石上,一点一点洇开。他抬眼望向武凤楼,声音沙哑:“我兄弟既为幽魂谷副主管,纵已落在掌门刀下,也不能泄露谷中机密。武掌门若要追问,还是动刀罢。” 满天斗没有说话,只把左臂残腕向袖中一缩,神色竟也决绝。二人显然料定武凤楼既已明言不赶尽杀绝,便不会出尔反尔,故而宁愿以死相逼,也不肯吐露半字。 武凤楼眉头微皱,短刀仍垂在身侧。寺院中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远处风过松梢,袁化抱着昏迷的曹鹏站在廊下,曹玉与邱龙眠的刀爪交击声却仍不时传来,急如骤雨。 就在无常双绝的心计将要得逞之际,东厢房北侧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年岁已不轻,身形却圆滚异常,远远望去,几乎像一只会行走的肉球。胳膊粗短,腿也短,小小一颗脑袋光滑无发,头顶亮得映光;鼻、眼、口皆生得细小,团团一张脸上既无皱纹,也无胡须,连眉毛也不见一根。这样一副形貌从厢房阴影里慢慢挪出,偏又神色安然,仿佛满院刀光血色皆与他无干。 东厢房北侧那人缓步转出时,院中诸人一时皆为之侧目。此人生得圆胖异常,头顶光滑如镜,面上无须无眉,小鼻小眼,神情却悠然自若,仿佛满院血光刀影,都不过是闲庭风露。众人多不识其人,唯有武凤楼与曹玉心中明白,这位形貌滑稽、行止莫测的怪客,正是云南狮子山尚不雅。其先祖飞天蜈蚣尚青云,昔年曾为建文帝近身护卫;至于“无法无天”这个诨号,则是秦杰那小捣蛋随口叫出来的。 尚不雅笑眯眯望向武凤楼,圆脸上肉纹微动,语声却甚清朗:“武掌门,白吃先生曾说你心肠太厚,厚得几乎不透光。我先前尚不尽信,今日亲眼看来,果然不假。” 武凤楼忧色未散,听他调侃,也只苦笑不语。 尚不雅转过身,目光落在满天星、满天斗兄弟身上,依旧笑容可掬:“凭我这副模样,自然难入二位法眼。若我平平常常问话,二位多半也懒得理会。这样罢,我先献一手粗浅功夫。二位若觉得尚可一观,便答我几句话;若觉得不值一笑,只管转身离去。” 话音方落,他身形忽然一晃。那圆滚滚的身子竟似无半分重量,轻飘飘贴到一面石壁之前。满天星、满天斗皆是识货之人,只见这一手身法,心头已自一凛。 尚不雅伸出一根白胖手指,贴着石壁缓缓写去。石屑细落如粉,壁上字迹却深浅如一,笔势苍劲,宛如刀镌斧刻:“阅罢楞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团瓢。南来瘴岭千层回,北望天门万里遥。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百官此日知何处,唯有群鸦早晚朝。” 一诗写毕,石壁之上铁画银钩,字字入骨。无常双绝脸色骤变,不约而同退了两三步。满天星望着尚不雅,声音发涩:“原来尊驾便是威震天南的尚不雅。今日我兄弟违背谷规,看来也是命中该有此劫。” 尚不雅竖起大拇指,笑道:“二位倒还识得进退。先各自点穴止血,旁的事暂且搁下。让曹玉这孩子,先了伤祖杀叔之仇。” 他说话之时,曹玉与邱龙眠已斗到急处。曹玉先前见祖父重伤倒地,钱刚又横死血泊,胸中悲愤如火。邱龙眠身为鹰爪门掌门,爪功沉狠毒辣,招招皆取要害。二人刀爪交错,转眼已拆过数十招。 武凤楼关心爱徒安危,见邱龙眠掌势阴狠,几次险些欺近曹玉身侧,便欲上前替下徒儿,由自己接住这名飞云堡主。 尚不雅却横身拦住,圆脸上露出几分不满,低声道:“你身为一派掌门,难道不知临阵一退,便算败了一阵?你此刻换他下来,岂不是折了小神童的名头?” 武凤楼眉心紧锁,低声道:“邱龙眠毕竟是鹰爪门掌门,曹玉年纪尚轻,岂能硬以稚子敌老枭?” 尚不雅把眼一瞪,毫不相让:“一堡之主又如何?还不是一个头颅两只耳朵。你只管安心,这孩子今日必能斩他。” 武凤楼知尚不雅素来喜爱曹玉、秦杰,既敢如此断言,必有所见,便强忍心中焦急,向后退了半步。 邱龙眠本已越斗越恼。自己堂堂飞云堡主,与一个十余岁的少年缠斗这许久,已是颜面大失;此刻又来一个尚不雅,在旁言语轻慢,更搅得他心神不宁。曹玉见尚不雅现身,胆气反壮,胸中精气神陡然一提,冷焰断魂刀招式忽变,竟施展出从马小倩处学来的“龙蛇翻滚八大式”。 他先以“龙蛇飞舞”铺开刀光,继以“苍龙入海”“云龙三现”,寒芒连闪,逼得邱龙眠攻势一顿。随即“神龙掉尾”“乌龙盘树”“狂龙闹海”三式连环递出,刀光贴身而走,杀得邱龙眠连连闪避,脚下步法也乱了几分。曹玉见他一退,身形骤然下沉,冷焰断魂刀横扫而出,一式“长蛇绕兔”直取邱龙眠足踝。邱龙眠被逼得连退三步。曹玉借垫步错身之势,忽又长身而起,刀锋喷出幽蓝冷芒,化作八式之中最凌厉的“龙顶摘珠”,直取邱龙眠头颅。 邱龙眠空有一身鹰爪绝技,在这片冷芒压迫之下,也只能缩颈藏头,险险让过这一刀。至此一连八招,他竟未能还手。 曹玉得李鸣调教,最善在正招之中暗藏刁钻变化。龙顶摘珠方才走空,他手腕忽翻,不以刀刃伤人,反以刀背砸下,一招“迅雷击顶”直落邱龙眠肩颈。 邱龙眠目光一滞,心中惊疑,不知这少年为何弃锋用背。曹玉却忽然低喝一声:“打!” 刀势随声一转,变作“斗转星移”,仍以刀背横敲邱龙眠脚踝。邱龙眠怒火上涌,双目泛红,连忙以“解甲脱袍”之法后撤两步,方才避开。 曹玉这几招,本是江剑臣与六阳毒煞战天雷共同推演,再传给李鸣的怪招,一经展开,变化无端,专使敌人难得喘息。曹玉不待招式用老,刀势又分作“风雷夹击”,前后相催,迫得邱龙眠眼花心乱。 邱龙眠被戏弄得怒意攻心,终于不顾一切,使出鹰爪功中一式“乌龙探爪”,五指如铁钩,硬抓曹玉刀背。 曹玉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脱口道:“果然听话。” 冷焰断魂刀在他掌中蓦然一翻,刀背向下,刀刃朝上,借邱龙眠抓来的力道猛然上撩,正是“托天换日”。只听一声脆响,邱龙眠那只拢成鹰爪的右手,竟被齐腕截断。 十指连心,何况断腕之痛。邱龙眠虽凶狠顽强,也禁不住惨叫一声,身子向旁斜去,想以“斜挂单鞭”的身法脱出刀圈。 曹玉恨他入骨,岂肯容他退走。少年欺身上步,冷焰断魂刀一闪,忽以刀背施出“斩铐断镣”,重重砸在邱龙眠左膝之上。 骨裂之声清清楚楚传开。邱龙眠身子一歪,终于支撑不住,扑通跌倒在青石地上,断腕处鲜血淋漓,左腿也再难屈伸。 曹玉望着邱龙眠倒地,胸中那股悲愤却仍未散去。他转身走到钱刚遗体之前,双膝一屈,重重跪下,眼中泪光与血色交映,声音哽得发颤:“钱大叔,你英灵若在,便看着孩儿今日替你报仇。” 言罢,他霍然起身,铁腕一翻,冷焰断魂刀寒光一沉,直没入邱龙眠腹中。邱龙眠身子剧烈一抽,眼中凶光终于熄灭,这位横行两淮的铁指鹰爪,便断了最后一息。 曹玉拔刀回身,再去寻无常双绝时,满天星、满天斗早已不知去向。院中只余几处血痕,风从无梁殿旁吹过,带起一阵淡淡尘土。曹玉又惊又怒,猛地一跺脚,转头向尚不雅冷声道:“我还真没见过六十多岁的老人家,比毛头小子还贪看热闹。两个极要紧的活口,就这样在你眼皮底下跑了。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尚不雅小眼一瞪,圆脸上满是不服:“你小子还没发财,口气倒先大了。我老人家既不吃你一粒米,也不拿你一文钱,凭什么替你看活口?人跑了是真,你有本事不会再捉么?” 曹玉知他素来难缠,自己便是再急再恨,也同他说不出什么结果,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奔到曹鹏身旁。 曹鹏已被袁化救醒。他面色灰白,额上冷汗未干,右肩衣衫下骨肉塌陷。邱龙眠那一记大力鹰爪,已将他整副右肩琵琶骨捏碎,纵然伤势日后愈合,这条右臂也再难恢复如初。曹玉跪在祖父身边,见老人家强忍剧痛,心中一酸,几乎又要落泪。 武凤楼站在一旁,望着院中形势,心中已隐约明白几分。他走近尚不雅,压低声音问道:“尚兄,你方才任无常双绝离去,莫非外面早有布置?真能寻到幕后之人?” 尚不雅咧嘴一笑,圆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武老弟这话,我便不大爱听了。我尚不雅几时做过没头没尾的事?” 武凤楼仍有些不放心,沉声道:“不是小弟不信尚兄,只是幽魂谷势力不小,今日又牵涉五凤朝阳刀。外面安下的人,吃得住他们么?” 尚不雅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你难道连白吃先生手下那两员大将,也信不过?” 武凤楼目光一动。既知外间接应之人是万里孤鸿白心野麾下的九鼻猎犬权守业、碧眼金鸡吉司臣,他心中才真正安定下来。 随后众人商议曹鹏伤后去处与钱刚葬事。曹玉自幼失怙,随祖父长大,如今见曹鹏重伤至此,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让他独自隐居。曹鹏却仍执意不愿随武凤楼、曹玉同去。他自认旧日名声不净,怕累及孙儿与先天无极派,虽伤重难支,仍摇头不允。 钱刚已死,曹鹏只低声说,在宝华山中择一处清净平坦之地安葬,便算不负师徒一场。 最后还是尚不雅开口定局。他望着曹鹏,慢悠悠道:“曹老哥既不愿入京,也不愿连累孙儿,便先随袁堡主去袁家堡养伤。待伤势安稳,再往君山恶鬼谷定居。那里清静,也少些闲人搅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鹏沉吟良久,终于点头答应。 尚不雅又坚持让武凤楼留在宝华山,等东方绮珠到来,再妥善料理钱刚葬事,并送曹鹏、袁化上路。他自己则要带曹玉弃马步行,去与权守业、吉司臣会合,随后再赶往西湖灵隐寺。 武凤楼略一思索,便明白尚不雅多半是要借路上传授曹玉二十四式金刚指与三十六招蜈蚣掌。此事对曹玉大有裨益,他自然无意阻拦,当即应允。 曹玉恋恋不舍地拜别祖父,又向武凤楼叩头辞行。他将东方绮珠那匹乌云压雪留在寺中,未再骑乘,随尚不雅一道离开宝华山,匆匆上路。 二人一路南行,赶到江苏宜兴时,天边残阳已渐渐西坠。尚不雅忽然放慢脚步,捂着肚子叫苦不迭:“不行了,累也累死,饿也饿死,困也困死。再走下去,我这把老骨头便要散在路上。” 曹玉本就心急,闻言瞪眼道:“尚大爷,若没有弯肚子,便别硬吞镰刀把。满打满算才走了多少路,你就累饿困三样齐来。既怕累,又怕饿,还怕困,当初何必逞强打前锋?你若真要装作熊样趴下,恕曹玉不奉陪。” 他说罢便要举步。 尚不雅迈着两条短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忽然笑嘻嘻唱道:“天未黑,早投店;日三竿,再登程。少者不听老者言,一场大事难成功。” 曹玉脚步一顿,心中已知这老怪物话里另有文章。他回头看去,尚不雅反倒背着手往前走,像是全然不理他了。 曹玉明知他是在摆架子,此刻却不敢得罪,只得横身拦住去路,拱手赔笑道:“秃大爷,是我曹玉不孝顺,没想到你老人家身子圆,腿又短,偏要逼你这只胖公鸡下蛋。其实我也累得紧,不如沾你老人家的光,寻个地方饮上三杯,倒头便睡,如何?” 尚不雅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瞪眼骂道:“你这小子胡说半日,除了那句‘我曹玉不孝顺’还算入耳,别的没一句像样。往后幽魂谷的人再来,你休想我老人家帮你半分。” 曹玉摇头晃脑,随口吟道:“帮与不帮全凭你,求是不求我自家。” 尚不雅本是佯怒,听他这般顶嘴,反而咧嘴大笑。 曹玉这才收起嬉色,正经问道:“尚大爷,你老人家同权大叔、吉二叔约在何处接头?又定的什么时辰?” 尚不雅眨了眨小眼,忽然把话倒豆一般念出:“头接庙处周街庙东内城兴宜在,初酉未申是定间时。听懂了么?” 他说得又快又怪,像在念一段艰涩经文,说完还故意偏着脑袋看曹玉,分明料定他听不明白。 曹玉只眨了眨眼,便随口复述道:“这有什么难懂?你说的是:接头处在宜兴城内东庙街周处庙,定的时辰是申未酉初。对也不对?” 尚不雅怔了片刻,随即抚掌大笑,目中露出由衷喜色:“怪不得江湖上都叫你小神童,果然聪明得离奇。除了你曹玉,怕也没几个能解开我这几句经文。好,我今日便拿定主意,将先祖飞天蜈蚣留下的二十四式金刚指、三十六招蜈蚣掌,一并传给你。” 曹玉听尚不雅肯将金刚指、蜈蚣掌相授,心中又惊又喜,当即伏身拜下。尚不雅受了他一礼,圆脸上笑意更浓,伸手将他拉起,二人这才一前一后进了宜兴城内,寻到招商客栈歇脚。 二人吃过酒饭,又各自小睡片刻。待到申未之交,暮色尚未全沉,街市声已渐渐低下去,尚不雅才带着曹玉悄然离栈,沿着城中僻巷,贴近东庙街的周处庙。 周处庙旧殿沉沉,庙门半掩,廊檐下积着数年风尘。庙中祭祀的周处,字子隐,义兴阳羡人。少年时横行乡里,与南山猛虎、长桥恶蛟并称三害。后来他悔悟自新,射虎斩蛟,终成忠烈之士。身后追谥为孝,故世人称其周孝侯。庙内门厅、享堂、廊屋俱在,左侧便是周处墓,墓前古柏低垂,暮风一过,枝影摇在青砖地上。 曹玉与尚不雅才近庙墙,脚前忽有一粒小石子轻轻落下。石子落地无声,只在尘上轻轻一跳。曹玉目光一凝,尚不雅却已咧嘴一笑。片刻之后,周处墓后转出两道人影。 曹玉不待细看,已认出二人正是九鼻猎犬权守业与碧眼金鸡吉司臣。他上前一步,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低声道:“两位前辈在宝华山暗中相助,曹玉铭感在心。眼下可曾探明那些人的落脚之处?” 权守业神色笃定,压低声音道:“无常双绝离开隆昌寺之后,便一直在我与吉二弟眼皮底下。他们虽使了几处岔路,终究未能甩脱。” 曹玉这才觉得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稍稍落下,又追问道:“幽魂谷入关的究竟有多少人?为首的是何人?如今藏在何处?” 吉司臣不等权守业作答,已抢着说道:“我们一路跟到禹峰山,亲眼见无常双绝与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会合,此外还有一个黑衣女子。五人一同进了张公洞。” 曹玉自幼随祖父在江南长大,对张公洞并不陌生。那洞在宜兴城西南禹峰山中,旧传庚桑楚曾隐居于此,故初名庚桑洞;后来又有张道陵、张果老修道其间之说,遂称张公洞。洞中幽深曲折,洞连洞,穴套穴,大洞含小洞,小洞复通暗径,共有七十二处洞穴。入内之后,抬头可见天光一线,四壁奇石嶙峋,路径错杂,若不熟悉地势,极易迷失其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沉吟未语。权守业见他犹豫,便粗声道:“他们不过五人,比咱们只多一个。无常双绝、阴氏兄弟都已败在你们师徒手下,剩下那个黑衣女子虽未摸清来路,却也未必真能翻天。何况还有尚大哥在此,何必迟疑?趁他们尚未远走,正该入洞拿人。” 曹玉本非贪功之辈,然祖父受创、钱刚惨死,五凤朝阳刀又牵出幽魂谷这等大患,他胸中那股急切终于压过了顾虑。他抬眼望向禹峰山方向,低声道:“走。” 四道人影随即离庙,掠出城去。宜兴至禹峰山不过四十里路,暮云压着远山,四人脚程又快,赶到张公洞附近时,正是酉未时分。山色渐暗,洞口石壁被残光照得一片青冷,四下松风隐隐,正利潜行。 权守业觉得此议由自己先发,便不肯落后。他只略略观望,便率先欺近洞口。四人皆精于暗器,耳目远胜常人,又有权守业熟悉洞中曲径,遂在洞内一路潜行。尚不雅与吉司臣被留在退路附近照应,曹玉则随权守业继续深入。二人费了不少周折,才在一处幽曲洞穴外发现了幽魂谷五人的踪迹。 曹玉与权守业各自隐住身形,贴在暗处窥看。洞穴内竟没有布置暗桩,也没有人守住岔口,不知是对方太过轻忽,还是另有倚仗。石洞里燃着四支松明,火光照得洞壁明亮如昼,穴中情形一览无遗。 阴世义与阴世礼坐在一块大石上,神色皆有颓丧。无常双绝立在一旁,两臂低垂,断指残腕处虽已点穴止血,却仍显得狼狈。洞中气息沉闷,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一个黑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背向洞口静静立着。曹玉看不见她面容,只见她身段极为婀娜,削肩细腰,长腿丰臀,黑衣贴着身形,在松明火色中勾出一段近乎妖异的曲线。她不言不动,却使洞中四名成名恶徒都不敢轻易开口。 沉默良久,丧门剑阴世礼终于忍不住。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辩解:“坏就坏在武凤楼和曹玉来得太巧。钱刚已死,曹鹏重伤,袁化孤身难支,偏偏那师徒二人赶在最要紧的关口到了。我们四人能活着脱身,已算不易。死的又是飞云堡邱龙眠,同幽魂谷究竟有多大干系?” 曹玉在暗处听得心中一动。他已看出,阴世礼这番话分明是说给那黑衣女子听的。由此可知,这女子才是幽魂谷此番入关真正主持之人。 阴世礼话音落下,那黑衣女子仍背对众人。过了片刻,她才冷冷开口,声音清脆,却含着难掩恨意:“你说得倒轻巧。一个邱龙眠死不足惜?我倒宁愿用你们四个废物的命去换他。邱龙眠是鹰爪门掌门,铁指鹰爪之名传遍两淮。只要握住此人,淮南淮北的地盘,鹰爪门数百门徒,便都能为我幽魂谷所用。更不必说邱龙吟那份机谋,单凭他一人,便抵得上你们四条性命。” 阴世礼被她连声斥骂,脸上渐渐涨红。他霍然起身,按住剑柄,怒声道:“此次入关,九千岁与冷月虽命我们听你调遣,可你终究是我小妹。你当着外人这样辱我,未免太不留情面。” 阴世礼这一顶撞,黑衣女子终于霍然转身。她袖影一拂,戟指向他,丑陋面上怒色骤起,厉声道:“你既还记得入关诸人,皆曾当面领受九千岁与冷月姐姐口谕,那便把九千岁的话,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九千岁”三字一出口,阴世礼身子竟不由自主一颤。洞中其余数人也都敛声肃立,连无常双绝的脸色也沉了下去。松明火光在石壁上摇晃,映得众人影子忽长忽短,洞中一时静得只听得见火脂燃裂之声。 黑衣女子仍逼视着阴世礼,语声更冷:“临行之前,九千岁怎样吩咐?说。” 阴世礼脸上怒气早已散尽,只余惶惧。他低下头,声音发涩:“九千岁口谕,此次入关,专为对付武凤楼,只许成功,不准失败。所有人等,一律听从阴冷霜调遣。若敢违命,定处极刑。” 他说到“定处极刑”四字时,喉音已微微发颤,握剑的手也不复先前那般稳了。 曹玉隐在暗处,直到此时,才凝神看向那名唤阴冷霜的女子。不看尚可,一看之下,他险些失声。她身形原本极为妖娆,削肩细腰,衣影窈窕,单看背影,足以令人误作绝色。偏偏转过脸来,却生得浓眉三角眼,鼻孔朝天,阔口獠牙,面目狞怪。更怪的是,她脸上浓敷脂粉,红白杂陈,愈显丑恶刺眼。 阴冷霜望着阴世礼,冷声道:“念在同胞之分,我今日不取你性命。自掌二十,再断一指。” 阴世礼不敢再争。他垂首站定,左右开弓,重重抽了自己二十记耳光。掌声在洞中一下一下响起,直到嘴角有两缕鲜血流下,他才停手。随即他反手抽出丧门剑,迟疑着横向左手无名指。 追魂刀阴世义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求道:“二妹,此番围杀曹鹏未成,反折邱龙眠,固然是我等四人临阵怯敌,可武凤楼来得太巧,也是变数。看在同胞手足的分上,饶过老三这一回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冷霜眼中寒意未消,良久才从牙缝中迸出一字:“免。” 阴世礼如蒙大赦,慢慢收回剑去。无常双绝立在一旁,见她对亲兄长尚且如此严厉,心中更是寒栗。阴冷霜转眼盯着满天星、满天斗,冷冷看了片刻,只命二人各自掌嘴二十,算作惩戒。满氏兄弟不敢分辩,依言受罚。曹玉在暗处见她处置轻重有度,虽觉其人狠毒,心中也不禁暗暗凛然。 洞中气势稍缓,曹玉伏得久了,正想轻轻挪动一下身形。谁知身子才微微一动,阴冷霜丑脸忽寒,沉声喝道:“谁?” 话音未落,暗洞深处已有一道人影闪出。 那人面目极怪,脸色焦黄,长脸瘦削,似大病方起,精神萎顿得近乎死灰。两片上眼皮耷拉下来,几乎遮住下眼皮,若再蒙上一张纸,便似可直接入殓。偏偏这样一个形同枯尸的人,肩后却背着一件极醒目的奇门兵刃,长不过二尺,宽逾三寸,满布锯齿狼牙,寒光隐隐,令人望而生畏。 权守业藏在曹玉身旁,见那兵刃,心中一震,正要提醒。曹玉却已听李鸣说过此人形貌,压低声音在他耳畔道:“此人名焦德海,外号九泉枯骨,是辽东三奇中活僵尸焦德元的亲弟弟。他肩后的地煞丧门锉,每一根锯齿狼牙皆淬奇毒。昔年在荆州,他曾被我师叔以魏爷爷所传屠狗七绝十四式戏耍收服。却不知今日怎会成了幽魂谷爪牙。” 阴冷霜见焦德海现身,方才的寒厉竟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柔和:“焦二叔辛苦了。对方开出的价码是多少?何时交货?” 焦德海并不即答。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微微一翻,忽然望向曹玉与权守业藏身之处,冷笑道:“这些话稍后再禀二小姐。眼下还是请光临张公洞的两位贵客现身罢。” 曹玉心中一沉。他自负匿迹潜踪颇有根基,今日同权守业潜入洞中,竟仍被焦德海一眼看破。他正要挺身而出,左肩忽然一紧,吉司臣已不知何时贴近身后,以极细之声传入他耳中:“洞外方才发现两个极怪的人,尚大哥已暗中追踪去了。此间形势不利,洞中事由我与权大哥料理,你速去接应尚大哥。” 曹玉身形微震,尚未作答,吉司臣的声音已更低更严:“你既是君山恶鬼谷鬼王司谷寒的义子,日后自要与幽魂谷周旋到底。便是我们兄弟死在此处,也不许你贸然现身。立刻退出张公洞。” 说罢,吉司臣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石洞中回荡。他与权守业一左一右闪身而出,堂堂正正跨入火光之内。吉司臣望着焦德海,拱手笑道:“焦二当家不愧号称九泉枯骨。我兄弟这一点障眼法,果然瞒不过你的眼睛,竟被你一下看破了藏身之处。” 曹玉隐在暗处,顿时明白吉司臣用心。此言一出,便等于替他遮住踪迹,使焦德海认定洞外只藏着权、吉二人。即便日后焦德海觉出不对,也因话已出口,未必肯当众改口失了颜面。 按理说,为了大局,他此刻最该悄然退走,去寻尚不雅,并尽快迎接武凤楼。尤其阴冷霜方才所问“价码”“交货”二语,极可能牵涉五凤朝阳刀。可权守业、吉司臣两位前辈已现身陷险,他又怎能就此离去,眼看他们独入死地。曹玉伏在暗影中,手指缓缓扣紧冷焰断魂刀柄,心中一时如被两股力道撕扯,难以决断。 曹玉伏在暗处,心中正自踌躇,焦德海已将那双死灰似的眼睛转向吉司臣,冷冷说道:“焦某久居关外,却也听过万里孤鸿白心野座下,有左膀九鼻猎犬、右臂碧眼金鸡两位高手。今日既然相逢,吉二侠不妨亮出你的鸡爪双镰,让焦某领教。” 吉司臣心机极深,眼见洞中敌众我寡,若再让对方从容布置,权守业与自己更无脱身之机。他不再多言,反手一抖,一对鸡爪双镰已扣在掌中,寒光交错,人也抢先逼近焦德海身前。 焦德海肩后地煞丧门锉尚未出鞘,阴冷霜忽然抬手止住。她三角眼轻轻一转,语声却比方才柔和了些:“焦二叔远来辛苦,且歇一歇。” 说罢,她目光斜斜扫向无常双绝中的满天斗。满天斗方才在隆昌寺失手,已折了幽魂谷颜面,此刻见阴冷霜示意,哪里还敢退缩。他强忍断腕之痛,咬牙抖直无常索,索尖如蛇信吐出,直点吉司臣丹田。 吉司臣现身之前,早已打定死战之心。此刻明见无常索点向要害,他竟不退反进,一双鸡爪镰分从左右劈出,左镰取满天斗太阳,右镰斩其右肋,出手全无守势,便似要以性命换性命。 满天斗心头一震,脚下一点,急急后撤。无常索在半空一转,由点刺变为缠绕,一式“玉带围腰”卷向吉司臣腰间。 吉司臣任那无常索缠上自己腰际,不闪不避。就在满天斗抖索发力的一刹,他借那股牵扯之劲,身形反向前撞去,双镰同时没入满天斗小腹与软肋。 满天斗眼睛猛然瞪大,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低吼,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再无声息。满天星见亲弟惨死,双目赤红,俯身抓起拘魂牌,便要扑上。焦德海却横身一拦,枯瘦面上毫无表情,阴声道:“令弟为焦某出头才遭此祸。报仇之事,理当由焦某来。” 话音方落,他已欺近吉司臣,反手摘下肩后的地煞丧门锉。那兵刃满布锯齿狼牙,火光一照,齿刃上泛出一层幽暗光泽。焦德海微微抬手,竟示意吉司臣先攻。 吉司臣随白心野多年,见识何等广博,心知焦德海武功诡异,绝不在其兄活僵尸焦德元之下。这一战凶险难测,自己多半要葬身洞内。可他既要替曹玉争得脱身之机,便再无退意。双镰一振,寒光上下翻飞,疾风骤雨般攻向焦德海。 焦德海初时只避不攻,身形僵硬中自有一种异样轻捷。吉司臣双镰连攻十余式,竟未能逼他半分慌乱。待吉司臣镰势稍缓,焦德海死灰般的眼中忽有冷芒一闪,地煞丧门锉缓缓递出,一式“魂入九幽”,看似平淡,锉影却封住吉司臣前后数处退路。 吉司臣识得厉害,双镰交错急封,仍被逼得连退两大步。 焦德海喉间发出一声枯笑,铁腕再翻,第二招“地狱炼魂”已挂着凌厉风声扫向吉司臣太阳。权守业在旁看得心惊,刚欲出声提醒,吉司臣却已误把虚招当作实招,双镰架成十字,疾迎上去,欲硬拿那柄丧门锉。 焦德海等的正是这一瞬。他那招“地狱炼魂”尚未用尽,身子忽然一拧,锉随身转,陡然化作极毒辣的一式“九幽鞭尸”,绕过双镰,重重砸在吉司臣后心。 吉司臣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随即昏死过去。他后背衣衫被锯齿狼牙扯裂,皮肉翻卷,血色迅速漫开,在松明火光下触目惊心。 权守业与吉司臣相伴二十余年,情若兄弟。此刻见他受此重创,只觉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上涌。幸而他久历险境,强自咬牙,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曹玉在暗处看见吉司臣命悬一线,再也按捺不住。五年来,他受江剑臣、武凤楼教诲,早知大局轻重;可眼见吉司臣为护自己而遭此毒手,便是前面有虎狼深渊,他也不能再伏身不动。 他身形陡然化作“飞虹入海”,从暗影中直掠而出。冷焰断魂刀随身劈下,使的是抬手不空郝必醉亲授闪电八刀中的“奔雷闪电”,刀光如雷火一线,直劈焦德海当顶。 焦德海成名多年,武功怪诞难测,也被这一刀逼得连退数步。地煞丧门锉斜斜一架,锉齿与刀锋相触,溅出几点寒星。 阴冷霜本来面罩寒霜,待看清曹玉面容时,身子却不由微微一颤。出现在她眼前的少年,眉目清朗,面如傅粉,鼻梁挺秀,唇线分明,身姿修长而挺拔,既有少年人的英气,又带几分清秀温润。洞中松明火色映在他脸上,更显得神采照人。 阴冷霜一时看得怔住,胸中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她自知貌丑,平生最恨俊美男女相轻,可此刻望着曹玉,心底那股狠毒杀意竟莫名软了几分。 焦德海重握地煞丧门锉,正欲再扑向曹玉,阴冷霜忽然柳腰一折,如风摆杨柳般横身插在二人之间。 曹玉见她拦路,眉头顿时一皱。他本该趁阴冷霜对自己生出异样心思,虚与周旋,伺机救起吉司臣,再设法脱身。以他得自李鸣的机变,原非不懂这等权宜之计。只是阴冷霜容貌狞丑,又浓脂厚粉,胭红粉白涂得极重,愈发显得怪异可怖。曹玉心中厌恶一起,竟难生半分敷衍之意,只将冷焰断魂刀横在胸前,冷冷望着她。 吉司臣伏在血泊中,背后皮肉几被地煞丧门锉扯裂殆尽,气息本已微弱如丝。曹玉方才一刀逼退焦德海,正要再进,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喘息。 他回头望去,只见吉司臣竟在此时勉强睁开眼来。那双碧色眼珠早已失去光彩,却仍艰难地落在曹玉身上。老人残余真气将尽,唇角血沫微动,声音细得几不可闻:“你这是何……”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吉司臣头一偏,气息顿绝。 曹玉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眼中血色陡浓。他牙关咬得渗出血来,手中冷焰断魂刀一紧,身形便如负伤猛虎般斜扑焦德海。 阴冷霜却在此刻肩头微动,细腰一折,又横在他前面。她血盆口边泛起一丝笑意,三角眼中却带着异样柔光,望着曹玉道:“凭你这副清俊模样,便想同我焦二叔拼命么?自己的小命,也不知爱惜些。” 曹玉满心皆是吉司臣惨死之痛,哪里还听得进她半句。他眼中寒芒一闪,怒声道:“让开!” 话音未落,冷焰断魂刀已挟着一道幽蓝冷光劈出,一式“惊雷轰山”直向阴冷霜当头落下。 阴冷霜唇角微撇,纤掌忽然探出,五指如钩,一式“恶鸠抓食”直扣曹玉右腕寸关尺。她出手轻巧,却快得异乎寻常,仿佛早将曹玉刀路看透。 曹玉胸中怒意更盛,哪里容她如此轻慢。刀势半空一翻,又化作“雷电交加”,反削她太阳要穴,竟是存心要一刀毙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阴冷霜仍不退避。她娇躯微探,手掌立如刀锋,竟后发先至,斜袭曹玉胸前血阻、紫宫、幽门三处要穴。此招一出,曹玉若不撤刀,固然可伤她头面,自己胸前三穴也必被她掌力震碎。 曹玉被迫收招,怒火几乎冲破胸臆,咬牙道:“哪有你这等不要脸的打法!” 他随即沉腕横扫,冷焰断魂刀施出“震雷巽风”,寒光贴地卷向阴冷霜双膝。 阴冷霜却不退反进,身形轻轻一晃,五根纤指拢成爪形,竟以“五鬼拘魂手”直取曹玉眉心与两侧太阳。曹玉只得再撤半步,刀光一封,硬将这第三次逼迫挡开。 阴冷霜望着他,忽然格格一笑。那笑声在石洞中回荡,配着她浓妆怪面,愈发显得诡异。她轻声道:“小神童,你虽得江剑臣、武凤楼亲授,又跟郝必醉学过快刀,可在我手底下,十招也未必走得完。今日我便让你开一回眼界。” 曹玉听她语气有异,又见她双手一正一反,十指微屈,交错于胸前,心头忽然一震。他想起义父鬼王司谷寒昔日曾说过一句话:“十指如钩,交叉胸前,一阴一阳,神鬼皆愁。”那正是恶鬼十三经的起手异相。 阴冷霜见他神色微变,笑声更冷:“你果然从司谷寒遗言里听过一点门道。也不怕告诉你,我姑母为与恶鬼谷争雄,早已将江湖中唯一一部恶鬼十三经夺到手里。便是我爹爹身为幽魂谷主,也未曾亲眼见过此经。此功只传我与姐姐阴冷月。我练成五鬼阴风爪不说,恶鬼三咬、九扯、十八撕,也已有八成火候。真要取你性命,不过探手之间。” 曹玉心头一沉。她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句句惊人。 正在此时,权守业忽然动了。 吉司臣身死,权守业二十余年相伴之情,如被一刀割断。他眼中悲痛深重,却没有放声哭喊,只将那股血泪压在胸中。他知道若再迟疑,曹玉必被困死于洞内;也知道一旦自己先行拼命,曹玉才可能被逼着突围求援。 权守业长刀一展,一式“刀斩兰关”猛攻焦德海。刀风才起,焦德海的地煞丧门锉已横格而出,将这一刀生生挡开。 曹玉见状大惊,急声道:“权大叔快退!” 他身形一折,冷焰断魂刀使出“分云捧日”,刀背向下,反撩焦德海持锉手腕,欲阻他向权守业下毒手。 权守业却已存死志,回头怒喝道:“你若再不退,我立刻自尽在你面前!” 这一声逼得曹玉身形一滞。权守业却趁此连进三步,刀势大开大阖,先“迎风斩草”,继而“刀劈绝岭”,再接“卞庄刺虎”,扫、劈、扎三诀连环攻向焦德海。 焦德海神色阴冷,地煞丧门锉连出三式:“南山拒虎”“横架金梁”“封闭鬼关”。三声巨响震得洞壁尘屑簌簌而落,权守业的三路猛攻俱被封回。 曹玉怎会看不出权守业是要以死逼他离去。可他既不忍看权守业战死,又不甘临阵脱逃,更不能在敌众环伺之下舍下权守业不顾。少年牙关一错,索性将满腔悲愤尽数压入刀中,向阴冷霜猛攻过去。 他连使风雷八式中最狠辣的三刀,“暴雷击蚊”“奔雷闪电”“雷殛妖魔”一气递出,刀刀直取阴冷霜要害。 阴冷霜身形如飘风,一一闪开,笑声仍在洞中回荡。她边退边道:“峨嵋司徒圣只学了恶鬼十三经中的大九式,便能跻身神剑、鬼刀、生死牌之列。今日我让你见识真正的恶鬼大九式。” 她话音未落,双手齐出。左手“魂归地府”,右手“魄散九霄”,一掌拍向曹玉头顶,一爪抓向他丹田。曹玉横刀一架,未及还手,她双手又变,左手“鬼影憧憧”,右手“追魂捉鬼”,招式比前两招更飘忽,分取曹玉面门与小腹。 曹玉一时被她圈入招中,刀光虽急,却难脱其势。 偏在此刻,洞穴另一侧骤然传来权守业一声惨呼。那声音凄厉至极,像被硬生生从胸腔里扯出。曹玉心神剧震,侧目一望,只见焦德海地煞丧门锉已从权守业身上收回。九鼻猎犬踉跄半步,长刀坠地,胸腹间血肉模糊,随即重重倒在石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第124章 嫉恶如仇 曹玉眼见权守业、吉司臣先后毙于九泉枯骨的丧门锉下,胸中悲愤如沸,偏又被阴冷霜一双鬼爪逼得步步受制。那恶鬼大九式一经展开,爪影森森,似有寒风从地底卷出,将他周身要害尽数罩住。他虽屡求破绽,刀势却难以舒展,连抽身自保尚觉艰危,更无从越过阴冷霜,去向焦德海讨还血债。知己横尸在侧,仇人近在咫尺,一腔热血竟似被困在冰铁之中,只余眼底一点寒光,愈逼愈烈。 洞中诸人各怀心思,最恨曹玉入骨的,却是追魂刀阴世义。他初见阴冷霜亲自扑向曹玉,心下甚是快意,只道这少年今日必死无疑。岂料看得数合,阴冷霜双爪虽急,招招封锁退路,却每到足以取命之处便暗暗收劲,只求困人生擒,并无立毙之意。阴世义素来贪花逐色,于男女心事最为敏锐,见她眉眼之间虽凶厉不减,手底杀机却屡屡迟疑,便已看出几分异样。 他脸色阴沉,悄然挪近阴世礼身旁,压低声音,眼中凶芒一闪,向三弟说道:“二妹这等心软,分明是被曹玉的皮相迷了眼。如此拖延,必坏九千岁的大计。你我趁她未防,合力贴上去,三刀两剑将这小贼剁碎,也免得日后生出变故。” 阴世礼目光微微一缩,没有立时接口,心中却已明白二兄的恨意从何而来。幽魂谷与先天无极派结怨多年,曹玉又数次坏其机谋,折其声势,断其财路,阴氏诸人一提起这个少年,便如触旧创,杀意难平。当年山海关外荒亭之中,先向幽魂谷挑衅者是他;驿馆之前,令阴氏兄弟颜面扫地者亦是他。及至武凤楼孤身赴辽东盗取册封诏书,曹玉又借天山三公沈公达之力,搅翻幽魂谷在满清都城经营多年的赌局,逼得阴森亲书欠银十万两,关门歇业,断去一条财路。绝户枪阴世仁也罢,五兄弟中功力最深的阴世信也罢,都曾被这少年戏弄得狼狈不堪。正因这层层旧恨,阴世义、阴世礼才会与铁指鹰爪邱龙眠一拍即合,设下毒局,欲暗害醉里乾坤曹鹏师徒。 如今曹玉已如网中之鱼,偏偏阴冷霜横在前头,既不肯杀,又不许旁人插手。阴世义胸中怨毒愈积愈深,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几乎便要抢身而出。 便在曹玉性命危悬一线之际,洞口忽有风声一动。昏暗石壁间,倏然掠入一男一女。二人身法轻捷,落足无声,衣袂只微微一拂,便已立在洞中。阴世义与阴世礼脸上怒色更浓,只因这二人甫一现身,阴冷霜竟立时收招后退,不再向曹玉进逼。 曹玉趁此缓得一息,凝神望去。那男子年逾四旬,白衣胜雪,面貌却阴森诡异,似笑非笑之间,令人寒意暗生;那女子亦在中年,黑衣如墨,容色冷艳,眉目间全无温意。二人肩背相依,气息相扣,显是一对夫妇。更奇的是,二人腰间背后皆无兵刃,双手空空,却自有一股迫人之势,分明在拳掌指爪上另有精深造诣。 曹玉暗自搜寻江湖中成名人物,却一时想不起这二人来历。他面上不动,眼神却细细掠过二人手足肩背,心中戒意更深。 阴冷霜对这二人似颇忌惮,方才凶恶之色收敛了几分,走近半步,语声也比先前亲近许多,含着探问之意说道:“两位前辈才到江南,便能寻到此处,耳目果然神速。不知九千岁又有何吩咐传下?” 那白衣男子仰首不语,神态倨傲,仿佛洞中诸人皆不足入目。黑衣美妇冷冷扫过阴冷霜,唇边浮起一点寒意,缓声说道:“九千岁有令,五凤朝阳刀务须到手。刀若落入掌中,武凤楼纵有通天本事,也不得不踏进咱们布下的险地。” 曹玉听她当众吐出这等机密,心中微震,目光随即沉了下来。阴冷霜亦是脸色一变,忙向四下一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的惊惧,向那黑衣美妇说道:“此事关系甚大,岂可在此随口说破?若风声外泄,谁能担当?” 黑衣美妇眼波不动,似被她这句话触动了冷笑。她缓缓抬手,先指向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又转指满天星,指尖最后在半空微微一顿,寒声说道:“二小姐所谓外泄,是疑他们几人管不住口,还是疑我们夫妻不知轻重?” 阴冷霜心头一凛,知她话中带刺,忙敛了怒意,低声解释道:“前辈误会了。阴冷霜便是再愚钝,也不敢疑两位前辈,更不会疑他们泄露九千岁的机密。” 白衣男子这才斜斜转过目光,声音比石壁上的寒水还冷,淡淡说道:“既非疑他们,也非疑我们,那么倘若消息传出,泄密之人,岂不只剩你一个?” 阴冷霜一再忍让,至此终于按捺不住。她扫帚眉微微掀起,三角眼中凶光一闪,抬眼迎向白衣男子,语气也硬了起来,说道:“以前辈的眼力,难道看不见洞中尚有一个外人?” 白衣男子连看也不看曹玉,只自鼻端发出一声冷笑,神色间全是轻蔑,缓缓说道:“我夫妇眼睛虽不敢称明亮,却还不至于瞧不见活人。此人不但在洞中,且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曹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阴冷霜见他明知曹玉在侧仍将机密说出,眼中疑色更重,索性顺势追问。她故意露出几分惊异之态,望着白衣男子说道:“既然前辈认得他,莫非已有法子使他听不见半字,或叫他从此不能开口?” 白衣男子神情不变,轻轻摇了摇头,冷声说道:“没有。” 阴冷霜得此一语,气势顿时一长,向前逼近半步,语声虽不高,却锋芒毕露,说道:“既不能使他聋,也不能使他哑,那前辈方才明言此事,除了有意让他听去,我实在想不出旁的缘由。” 白衣男子眼中寒意渐深,唇角微动,似含一丝讥诮,慢慢说道:“你本该想得出。” 阴冷霜盯着他,眉心微蹙,声音低而急促地问道:“为何?” 黑衣美妇见阴冷霜追问,眼底寒光微微一闪,随即截住白午阳的话,冷然道:“只因曹玉既落在漠北双凶眼前,便再无脱身之理。” 漠北双凶四字入耳,曹玉心神一凛,方才那重重疑影,霎时尽皆贯通。他定睛再看那白衣男子与黑衣美妇,只觉二人眉目、气度,竟与两年前江湖传闻中那一对凶名极盛的夫妇暗暗相合。男子金蛇手白午阳,女子九阴手赫珍珠,昔年奉多尔衮密令入关,追索多玉娇公主,曾在中岳嵩山法王寺与天山大公郑公道相逢,终为郑公道一掌所挫,被迫交出子母磷火弹与九阴毒砂,才狼狈退回关外。 白午阳善使子母磷火弹,手段阴狠;赫珍珠身怀九阴毒砂,出手更无余地。二人同拜边荒异叟罗盘古为师,内功拳掌皆走诡谲一路,成名之后横行漠北二十余年,极少遇敌。后来多尔衮以厚礼延纳,收为近侍,正因多玉娇公主恋慕武凤楼,远离关外,他们夫妻才再度潜入中原寻人。只是谁也未料,败于嵩山之后,今日竟又在这幽深石洞之中,与曹玉狭路相逢。 曹玉念及此处,心中已知眼前形势万难侥幸。漠北双凶素来与人动手,不论对方一人或数人,夫妇必并肩齐上,从不讲什么单打独斗。他明知彼此相差甚远,却不肯束手待毙,牙关一咬,身形骤进,冷焰断魂刀斜斜一引,竟以“三山得配”之势先取白午阳。 刀光乍起,寒意贴石而走。白午阳衣袖一拂,身形竟被逼得退了两三步。曹玉一招得手,精神陡振,心中一念刚起,只道漠北双凶盛名之下未必真有不可测之能,白午阳已沉肩探臂,右手隔空一拿,似要扣向他喉下天突穴。 曹玉不敢稍有轻慢,身形倏然侧过,冷焰断魂刀顺势一转,化作“巧拨阴阳”,刀锋斜削白午阳腕间要处。白午阳这一抓原是虚引,眼见曹玉刀势已动,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沉,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清楚楚送入曹玉耳中:“我受多玉娇公主所托前来相助。莫争,任我擒你。” 话声未落,白午阳左手已如银蛇回卷,快得几乎不见影迹,反扣曹玉持刀右腕。 这一瞬之间,生死只隔毫厘。若换了旁人,兵刃尚在,身未负伤,未辨真假之前,宁肯拼得血溅当场,也绝不肯任敌人拿住命门。曹玉却在电光石火里压下了本能的挣扎。他自漠北双凶入洞之时,便觉二人言行之间另有蹊跷;及至白午阳当众泄出五凤朝阳刀与武凤楼之事,又不避他耳目,他心中疑云更深。倘若这对夫妇真要取他性命,以二人本事,十招之内足可了结,何必周折至此?况且阴冷霜虽将他困住,却并无杀意。前后相参,唯有险中求生一途。 念头一定,曹玉身形故意微滞,右腕随即被白午阳扣住。那口冷焰断魂刀脱手坠地,刀锋触石,发出一声清冷轻响。 赫珍珠身影一飘,已先一步拾起长刀。她指尖随即点出,戟指落在曹玉软麻穴上,又顺手将冷焰断魂刀归入鞘中。曹玉身不能动,心中却愈发明白:这女子若真要废他,方才指力稍偏,便足以断他经脉;如今点穴收刀,分明只为做给旁人看。 阴世义早已恨得双目发赤,见曹玉被制,再也忍耐不住,追魂刀一扬,便欲上前补上一刀。刀光方起,白午阳右手已探出,五指似铁钳一般扣住他的腕脉。 阴世义怪眼一翻,怒意勃发,盯着白午阳沉声道:“曹玉好容易落到手中,白大叔为何拦我?须知此处不是关外,而是大明疆土,迟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白午阳手腕一振,阴世义被震得连退半步。他鼻中冷哼,目光阴沉地落在阴世义脸上,缓缓问道:“九千岁令我等大举入关,所为何事?” 阴世义虽怒,仍不敢在此事上迟疑,立刻答道:“自然是为除武凤楼。” 白午阳脸色更冷,继续逼问道:“在武凤楼心中,曹玉与五凤朝阳刀,孰重孰轻?” 阴世义眼神一滞,片刻之后才低声道:“自然是曹玉更重。” 白午阳浓眉陡竖,眸中精芒如刀,声音虽不甚高,却压得满洞寒气一沉。他盯住阴世义,厉声道:“既知人比刀重,况且宝刀尚未到手,你拔刀便要杀他,是嫌九千岁大计太稳,非要亲手拆毁不可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句话压下来,阴世义胸中怒焰顿时矮了三分。他手指一松,追魂刀垂了下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再争。 阴世礼见二兄受挫,眼珠微转,唇边含起一丝冷笑。他向白午阳一拱手,语气恭敬,话锋却暗藏刺意:“晚辈若未记差,诸位原定会合之时,似乎不在此刻。” 白午阳不答,随手将曹玉掷在地上。曹玉穴道被封,倒在石上,却仍听得分明。白午阳冷冷看向阴世礼,声音里透出毫不遮掩的轻蔑:“约在酉末相见,如今已过子时。你是想问白某这数个时辰到了何处,做了什么,是也不是?” 阴世礼本有探问之意,被他当面挑破,反倒一时难以接言。 白午阳双眉一竖,目光扫过阴氏兄弟,冷声道:“数个时辰不算短,足可做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只可惜我夫妇没有那等闲情,只因领着一位朋友绕了一遭,便耗到此刻。” 阴世义方才被白午阳压得无话,此时听出破绽,心中又生怨毒,抬起眼皮,阴恻恻地说道:“以二位的手段,竟还有人能牵得二位绕行数个时辰?” 他说到此处,连“前辈”二字也懒得再加,脸上不敬之色已难遮掩。 曹玉虽倒在地上,四肢软麻,神智却清明如镜。听着洞中这些人彼此猜忌、语带锋刃,心中反而微微一定。他暗自忖道:你们越是相疑相咬,于我越有生机。 满天星一直立在石壁阴影里,眼见阴世义、阴世礼二人对白午阳夫妇步步相逼,忽然抬起头来,声音从暗处送出,带着几分冷意:“若非两位漠北双侠绕了这一遭,此刻倒在地上的,便不只是舍弟一人。” 阴世礼心中本已不平,听他此言,更觉刺耳,剑眉一竖,脱口冷笑道:“还有谁敢到幽魂谷面前横插一手?” 满天星正待开口,洞中更深的暗处忽然传来一个字:“我。” 这一声不高,却来得极稳,像一枚石子落入寒潭,洞内诸人神色皆微微一动。幽魂谷虽折了一个满天斗,余下诸人仍非寻常可敌;九泉枯骨焦德海尚在,漠北双凶夫妇亦在,阴冷霜又得恶鬼十三经真传,余者也各具凶名。敢在此时独自出声者,若非狂妄至极,便必有所恃。 片刻之后,一个人从暗影中晃身而入。那人衣衫不甚整肃,步履也似有几分散漫,神态之间仍带着一贯的放诞不羁。除白午阳、赫珍珠与满天星外,其余诸人见了他,眼中多有轻慢之色。 曹玉被点在地上,四肢虽不能动,耳目却清明。那一个“我”字甫入耳中,他已听出是无法无天尚不雅到了。曹玉心头反而一沉,暗暗恼他来得太莽撞。尚不雅纵有二十四式金刚指,三十六路蜈蚣掌也非泛泛,眼下却是以寡临众,洞中强敌环伺,一个不慎,便是白白添上一条性命。 未料尚不雅身后又有一人缓缓现出身形。那人正是万里孤鸿白心野,也是九鼻猎犬权守业、碧眼金鸡吉司臣昔年所奉的瓢把子。白心野脸色惨白,双手微微颤动,眼中悲愤沉沉压着,似一炉未发的烈焰。曹玉只看了一眼,便知他此来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与九泉枯骨焦德海之间,必有一场血战。 焦德海望见白心野,枯瘦脸上竟无半分惧色。他将地煞丧门锉在掌中轻轻一翻,喉间发出阴冷笑声,向白心野道:“白老当家,我焦德海不是不知后果之人。我既敢下手取权守业、吉司臣的命,便料到你必会来,便是白天野同至,也在意料之中。我怕便不做,做了便不怕。你有什么手段,尽可取出来。” 白心野忽然长笑,笑声在洞壁间一撞,越发显得悲凉。他盯着焦德海,声音冷硬如铁:“焦德海,你倒真有胆色,竟敢断我左膀右臂。你承了袁常流的地煞丧门锉,也算有些名头。今日若能在我剑下走过十招,便算我白心野负了权守业、吉司臣。” 话音未尽,他腕间一震,青钢剑已出鞘。寒光掠过洞中幽暗,映得地上血迹愈发凄冷。 焦德海狂笑一声,身形猝进,地煞丧门锉带起一道厉芒,直戳白心野脐下气海。白心野与权守业、吉司臣相随二十年,名为主从,实则情逾骨肉。如今二人惨死当前,尸身尚未收殓,他心中杀意早已凝成一线。见焦德海出手如此毒辣,他身躯一晃,让过锉锋,青钢剑起处,剑光沉雷一般刺向焦德海喉下要害。他唇间只吐出低低一声:“一招。” 焦德海侧身避过,口中嘿然冷笑:“人老筋骨便衰。此招若在十年前,倒还使我心惊;如今么——” 那个“么”字尚未落尽,白心野剑势已变。原先沉雷般的一刺倏然收束,寒光反卷,杀气陡盛,正是他师门独传的三绝剑。此剑仅三式,一式讨还血债,一式剖腹雪耻,一式枭首摘心。招数虽少,却狠辣绝伦,昔年白心野纵横江湖,不知多少强梁豪客折在这三剑之下。 焦德海毕竟是袁常流亲手调教出来的人物,又曾受辽东僧、道、俗三奇点拨。三绝剑方一展开,他便知不可硬撄,当即收敛狂态,地煞丧门锉护住周身,连连后退,以守待隙。只是白心野此刻悲怒交加,剑势比平日更疾更狠。第二式“剖腹雪耻”虽未能直破焦德海腹心,却从他右肋横扫而过,衣裂血迸,软肋处立时开出一道深长伤口。焦德海身形一晃,竟未倒下。若换了旁人,早已兵刃脱手,瘫死当地;他却咬牙忍住剧痛,丧门锉猛然一沉一翻,使出“过关斩将”,险险让过白心野追来的一剑,反手还击一锉。 这一锉虽凶,却已是强弩之末,气势已衰。白心野双目赤红,声音从齿间迸出:“还我两个兄弟的命来!” 青钢剑随声而起,三绝剑最后一式已然出手。剑光快得近乎无影,洞中众人只觉寒芒一闪。阴冷霜虽身负恶鬼功力,见势欲救,却已慢了一线。 惨呼陡起,随即便是骨裂血涌之声。焦德海的身躯重重倒在石上,再无半点声息。白心野恨他杀人太毒,出手已不留丝毫余地;一剑之下,焦德海首级滚落,腹间亦被剖开,鲜血与脏腑漫过冰冷石面,惨状令人不忍逼视。 阴冷霜眼中凶光骤然暴起。焦德海纵是辽东恶狼,终究是她一方的人,竟在眼前被白心野如此斩杀,她胸中恶气再难吞下。她肩头微动,双爪已待展开恶鬼十三经中的大九抓,向白心野扑去。 尚不雅却抢在她之前动了。他一向不拘形迹,此刻出手更无半分迟疑。左掌倏然拍出,用的正是“送客出门”,掌风一吐,已将白心野推出暗洞之外;右手同时扬起,一把金钱镖化作点点寒星,倒洒而出,密如蜂群破巢,向洞中诸人一齐罩落。 洞中诸人方才被尚不雅一把金钱镖逼得各自闪避,待寒星散尽,石壁上犹有数点余响。再看洞口,尚不雅与白心野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一缕冷风从暗处透入,将地上血气吹得微微翻动。 阴世义满腹怨毒,无处发泄,望着焦德海那具惨死的尸身,忍不住低声恨道:“明明七人在此,竟眼睁睁看白心野三剑杀了焦德海,又让尚不雅从容带人离去,今日这脸面,可算丢尽了。” 他声音虽低,赫珍珠却听得分明。她本就不是能受人冷语的人,闻言眼波一寒,缓缓转过脸来,冷笑道:“二少谷主口中的七人,可也将你自己算在内么?” 阴世义怒火正盛,一时不知收敛,立刻抬眼顶了回去,语气中已没了敬意:“此间诸人,真能挡住白心野和尚不雅的,也只有你夫妇二人。偏偏你们袖手不前,难道还不许旁人说一句?” 曹玉伏在地上,穴道虽封,心神却清明。他听见阴世义这等言语,心中反生一丝快意,暗道:你若再硬几分,正好教漠北双凶先替我搅乱这一局。 赫珍珠脸色陡沉。她一生横行漠北,何曾容一个晚辈这般当众讥刺。只见她黑袖一拂,五指如钩,阴寒之气直透指尖,身形已向阴世义欺去。她眼中杀机森然,语声也骤然变得尖冷:“凭你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今日不撕碎你这张嘴,倒叫人小看了我赫珍珠。” 这一抓来势极恶,正是九阴煞手中最狠的一路。阴世义自知不敌,面色一变,脚下方动,赫珍珠的指风已逼近眉睫。阴世礼见二兄危急,急忙抢身上前。他原意只是劝阻赫珍珠,免得自家人先动了血光,可变故来得太快,他心头一乱,竟只顾扑出,忘了开口分说。 白午阳一直冷眼旁观,似正等这一瞬。见阴世礼也扑了上来,他忽然厉声喝道:“阴三,你也敢帮着你二哥以下犯上?好,我便替阴森管教一回!” 喝声未落,白影倏然横掠。白午阳看似扑向阴世礼,脚下却在混乱中轻轻一挑,足尖正点在曹玉被封之处。赫珍珠先前点穴本未下重手,曹玉暗中又一直运转先天无极真气冲击经络,这一脚来得恰到好处,封闭的气机顿时一松,四肢麻意如潮水般退去。 曹玉心念电转,知此机稍纵即逝。他已不再强求硬拼,权守业与吉司臣的大仇既由白心野亲手讨回,此刻最要紧的,便是保住性命,将所闻所见带出洞去。趁众人被赫珍珠与白午阳一阵发难搅得各自错位,他身形贴地一掠,先如乳燕穿帘,从两道人影之间滑过,随即腰脊一挺,势若怒鹏冲霄,直向洞口射去。石风掠面,寒光在背后乱闪,他却再不回头,一口气冲出了张公洞。 洞外山色沉沉,夜气如水。尚不雅与白心野并未远走,二人仍在暗处候着。尚不雅见曹玉身影自洞中掠出,先是一喜,随即伸手将他拉住。白心野也转过身来,惨白的脸上悲色未褪,目光却柔和了几分。三人不敢久留,借着乱石林木遮掩,迅速离了洞口。 奔出一程,曹玉方才停步,胸中悲痛一涌,再也压抑不住。他望着白心野,眼中泪光隐现,低声道:“两位叔父为护我而亡,曹玉无力相救,反累他们惨死,此罪纵死也难赎。” 白心野听他如此自责,喉间一哽,强自按住心头悲恸。他抬手按了按曹玉肩头,缓缓道:“敌人布置周密,势力又重,我和尚贤弟赶来已迟。你年纪尚轻,身陷群凶之间,能支撑到此,已非易事。守业、司臣随我多年,虽名为部属,实如骨肉。今日他们先我而去,我心中之痛,不在你下,可这笔账,不该算在你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到后来,他声音微颤,眼眶亦有湿意。尚不雅在旁望了片刻,素来放诞的脸上也少见地沉了下来。他轻轻一叹,向白心野道:“白兄,我老尚平日最不肯伤怀,今日也为他们二人湿了眼。仇已报,血已还,再哭下去,只教活着的人误了正事。你还是把关节说与玉儿听,他心里正悬着呢。” 白心野深吸一口气,强压悲声,脚步稍缓,转向曹玉说道:“灵隐寺中虽极力遮掩,五凤朝阳刀失窃之事,终究还是透出了风声。我等与先天无极派相交多年,得知此事,岂能置身事外?于是分头查访,一面寻觅下手之人,一面设法接应你们师徒。” 他顿了顿,似在整理纷乱心绪,又道:“也是天意。昔年我行走江湖时,曾无意间帮过漠北双凶一桩小事,我自己早已忘了,他们夫妻却记在心里。三日前一个雨夜,我避雨至碧云庵,正好撞见白午阳、赫珍珠。起初彼此误会,还动了几招,后来白午阳认出我来,才算住手。” 曹玉心中急如火焚,听到此处,忍不住插口问道:“如此说来,漠北双凶果然不是全心替多尔衮办事,而是受了多玉娇公主暗中托付?” 白心野知他急于明白内情,便不再绕远,点头道:“不错。白午阳说得很直。他们当年在嵩山法王寺败于郑公道掌下,子母磷火弹与九阴毒砂尽数被夺。后来多玉娇公主为消解多尔衮对武凤楼的仇恨,忍痛斩断情丝,独自回返辽东。她不但找到了漠北双凶,将他们夫妇的独门暗器尽数归还,还愿随他们同去面见多尔衮。” 曹玉听得心头一震,眼前似浮起那位公主孤身北归的情状。白心野继续说道:“漠北双凶虽凶狠,却非全无恩怨之心。多玉娇待他们如此,他们夫妻自此心存报答,便常将多尔衮身边机密暗中透露给她。此次他们奉命入关,多玉娇又再三恳求,要他们借机暗助先天无极派。方才白午阳假作擒你,正是为保你脱险。” 曹玉神情稍振,随即又想起五凤朝阳刀的下落,连声问道:“那他们可曾说起,佟师爷与灵隐寺方丈究竟死于何人之手?宝刀如今落在谁处?若盯住阴冷霜,可有机会夺回?幽魂谷真正盘踞之地,是张公洞,还是碧云庵?” 白心野见他一口气问出数事,悲色中也不禁露出些微苦笑。他摇了摇头,答道:“你这孩子,心中所想倒比脚下步子还快。白午阳所知也有限。他说多尔衮狡诈,阴冷月又多谋,唯恐夺刀一事有失,便作了两重布置。幽魂谷这一路人马只是摆在明处,引人注目;暗地里另派高手接应,才是真正取刀之人。” 曹玉目光一凝,低声问道:“那接刀之处何在?” 白心野压低声音,沉沉答道:“白罗天女塔。白午阳夫妇身为多尔衮近侍,也只知宝刀将在那里交接。至于送刀之人是谁,宝刀此刻是否已至,他们也未得确讯。” 尚不雅一路沉默,直到听见“白罗天女塔”四字,方才停了半步。他侧耳望向白心野,眉间少有嬉笑之色,低声问道:“白兄,漠北双凶所说的白罗天女塔,可是碧云庵近旁那座古塔?” 白心野点了点头,神情愈见凝重:“正是那里。” 曹玉心念一转,眼中陡然亮了一亮。他望向远处沉沉夜色,急声说道:“如此说来,张公洞多半只是摆给人看的疑阵,碧云庵一带,才是真正接刀之处。此事不可耽搁,咱们须得快些。” 三人随即展开身法,循着山径疾行。张公洞与碧云庵相距不过数里,以他们脚程,转瞬便近。夜色尚浓,天边未有曙意,三人估量时辰,不过丑时初过。碧云庵依山临水,古木森然,台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之色,传闻晋时梁山伯、祝英台曾读书于此,旧迹幽微,夜中更添几分清寂。 他们刚踏上庵前石阶,阶侧忽然闪出一名黑面虬须的中年汉子。那人身形魁伟,神情刚毅,两边太阳穴高高隆起,肩后斜挎一口九耳八环刀,一见曹玉,便疾步迎上,抱拳说道:“边城豹奉命在此相候。武掌门与东方公主随后便到,请少侠暂入庵中。” 曹玉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边氏三雄中的边城豹,心头却不由一沉。焦德海方才死于白心野剑下,而焦德海乃边氏三雄师门长辈,虽说边氏兄弟已归附石城岛侯国英麾下,旧日师门情分终究难断。曹玉一时踌躇,不知该如何开口。 白心野却不避不掩。他向前一步,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推诿之色,沉声对边城豹说道:“老夫为两位结义兄弟报仇,方才亲手杀了令师叔焦德海。此后是友是敌,悉听贤兄弟自决。” 边城豹闻言,脸色顿时一变。粗豪之人本难掩情绪,他双目一沉,掌心已按上肩后刀柄。曹玉心中暗急,正要解释其中原委,忽听一声清越裂空,九耳八环刀已然出鞘。月下刀光暴起,挟着劲风斜斜劈向白心野太阳穴。 曹玉早有防备,腕间一翻,冷焰断魂刀横出,锵然磕开九耳八环刀。火星一闪,他已趁势横身切入二人之间,刀锋微垂,语声急而不乱。他将权守业、吉司臣如何随他追踪至张公洞,焦德海又如何以丧门锉辣手害死二人,白心野如何悲愤复仇,简要说了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边城豹握刀之手渐渐松了些。师叔惨死,他自然痛惜;可焦德海先杀权、吉二人,且手段酷烈,白心野复仇也非无因。再者他自知未必敌得过白心野,曹玉既已挡在中间,便正好给了他收刀的台阶。沉默片刻,他将九耳八环刀缓缓归鞘,脸上仍带悲色,却不再动手。 碧云庵与善卷洞隔水相望,距白罗天女塔亦不甚远。庵宇不大,院中竹影疏疏,殿宇清寂,月光落在青石上,冷得如积水。众人刚入庵内,便又听得衣袂掠风之声。边氏三雄的老大边城龙先一步赶到,武凤楼与东方绮珠随后入庵,只是边城虎仍未现身。 东方绮珠见众人欲依公主礼数相见,心下不愿惊动形迹,便悄悄扯了扯武凤楼衣袖。武凤楼会意,温声止住众人,只令彼此以江湖常礼相见。曹玉随即上前,将周处墓前如何遇见权守业、吉司臣,如何一路追踪至张公洞,又如何亲眼见两位前辈惨死于焦德海锉下,一一向师父禀明。 边氏兄弟在旁听罢,神情皆沉。焦德海既先下毒手,且害人惨酷,白心野后来剑杀焦德海,虽手段凌厉,却也算血债血偿,旁人已难再置一辞。 正说话间,守在庵外巡望的边城虎忽然纵身掠入。他脚未站稳,便向武凤楼抱拳禀道:“武掌门,白罗天女塔那边有四个来历不明之人,正往碧云庵而来。” 武凤楼如今虽已为一派掌门,待人仍谦和如旧。白心野、尚不雅年长于他,成名也早,他略一沉吟,便向二人投去询问之意。白心野自知此地终究由武凤楼主事,便淡淡一笑,低声说道:“此间由你拿主意。我和尚兄先避一避,免得形迹太露。” 武凤楼点了点头,又念及边氏兄弟与幽魂谷、辽东诸人牵扯颇深,不欲他们此刻卷入明面冲突,便请边氏三雄也暂时隐身庵外。片刻之后,碧云庵内只剩武凤楼、东方绮珠与曹玉三人。 曹玉在江湖上虽已足以独当一面,立在武凤楼面前,却仍不敢有半分放逸。他见师父未命他离去,便无声行礼,身形贴地一滚,施展“就地十八翻”,转眼没入院中冬青丛内。枝叶微微一颤,便再无声息。 东方绮珠不愿离武凤楼太远,悄然将玉手搭在他臂上。武凤楼侧目看她一眼,二人心意相通,足尖轻点,借着“彩凤飞翔”的身法同时拔起,衣袂如云,悄没声息地隐入正殿梁影深处。 不多时,庵墙外接连掠入四条人影。四人落地极轻,随即踏上殿前石阶。月光清朗,将他们面目照得分明。武凤楼目光一凝,心头骤然一震。来的竟是先天无极派旧仇:云南狮子山正续寺赤松上人的俗家二师弟紫竹居士艾紫竹,以及后来投在赤松门下的江湖三残。 武凤楼屏息伏在暗处,心中寒意渐生。灵隐古刹方丈、裘元烈、佟元超等人遇害,五凤朝阳刀失窃,若果然牵出赤松和尚这一脉,此事便远比先前所料更为险恶。艾紫竹与江湖三残既到白罗天女塔近旁,便绝非偶然。 四人方才站定,庵门之外忽又飘进一道淡淡人影。那人来得无声无息,身形薄如夜雾,仿佛并非从门外走入,而是被月色一点一点送进院中。武凤楼眼力何等精微,只一望便知,后来之人的轻功提纵,竟远在紫竹居士之上。 他心头一沉,连呼吸也收得更细。此夜碧云庵中,真正难测的变局,才刚刚显露端倪。 那道人影入庵之时,轻得几乎不着尘土。武凤楼本已暗暗提防,待她行至月下,面对紫竹居士站定,心中反而一怔,几疑自己看错了人。 来者竟是一个贫苦老妪模样的人。 她身上罩着一件破旧夹袄,又肥又大,松垮垮地裹在瘦小身躯之外,像半截烂棉囊套住了身子。衣襟上污痕斑驳,补丁层叠,有些针脚早已绽开,破布东垂西挂。乱发蓬作一团,夹着尘灰,额前枯发遮住半边眼睛,两腮各垂下一绺,直贴到嘴角。鼻下浊涕与唇边涎水混在一处,越发显得肮脏不堪。下身一条破夹裤,一边裤脚拖过脚面,一边却短得几乎露出膝盖;足上两只破弓鞋,前露脚趾,后现脚跟,通身上下,委实与街头乞食的贫婆无异。 然而江湖三残一见此人,却齐齐俯身行礼,神态恭谨,不敢稍慢。三人低声说道:“为狮子山与幽魂谷联手之事,竟劳动岳前辈亲临,晚辈三人在此给前辈请安。” 那贫婆子只随意摆了摆手,竟连眼角也未多看三人。她两道被乱发遮掩的目光,却寒得如针,直直钉在艾紫竹脸上。 艾紫竹素来傲慢,身为赤松上人的俗家二师弟,在云贵一带久负凶名,何曾受过这等冷遇。他脸上渐罩寒霜,袖中右手微微一紧,冷声说道:“贵方行事,未免太失信义。我们师徒四人在白罗天女塔空候一夜,受尽寒露,到此刻又一声暗号,唤来这碧云庵。你若不能作主,便请正主出来,就说紫竹居士要见他。” 那贫婆子上下瞧了他一眼,唇边微微一歪,声音阴冷而沙哑:“老身还道狮子山会派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来接头,原来只是你艾紫竹。昔日在狮子山被曹玉削去一片头皮的败将,也配在老身面前摆架子?你且退下,叫赤松和尚亲自来见我岳群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正戳中艾紫竹平生最痛之处。昔年在正续寺中,他一时失招,被曹玉冷焰断魂刀削去后脑一片头皮,此事如同烙印,深藏心底,至今不能释怀。如今被岳群玉当众揭出,艾紫竹脸色顿时发紫,胸中真气一涌,右掌倏然竖起如刀,身形一晃,已用“追风闪电十三斩”切向岳群玉右肩。 岳群玉怪笑一声,瘦小身躯忽然一折一飘,似海鸟掠波,轻轻避开掌锋。她避得不止轻巧,身形竟顺势贴到艾紫竹右肩之后,近得几乎呼吸相闻。若这一下当真变作杀招,艾紫竹背心、颈侧、腰眼数处要害,皆已落在她掌指之间。 艾紫竹心头一震,急忙斜身退开,眼中怒意未散,惊色却已掩不住。 殿梁暗影里,武凤楼目光一凝,心中蓦地想起一个名字来。金匕飞锤岳群玉,昔年黑道中极难缠的女煞星,出手阴毒,轻功诡异。她有一胞弟岳下峰,号风雨青龙,亦是凶狠人物;另有一胞姐岳瑶台,早年叛出先天无极派,与本门结怨极深。更要紧的是,死在武凤楼短刀之下的笑傲五岳萧奇,正是岳群玉的亲姨外甥。 念及此处,武凤楼心头更沉。今夜狮子山、幽魂谷之外,竟又牵出岳氏一脉与千朵莲花山的旧怨,局面已非寻常夺刀可比。 岳群玉逼退艾紫竹之后,似乎并无继续动手之意。她将两只干瘪瘦手互握在胸前,指节微微作响,盯着艾紫竹说道:“闲话少说。照两边先前约定,你们此刻该将东西交出来。” 艾紫竹到底是狮子山第二号人物,虽被她一招惊退,仍不肯失了气势。他慢慢掀起眼皮,语气淡淡说道:“岳前辈既提约定,便该记得清楚。狮子山今日自当交货,可贵方答应给的东西迟迟不到,反倒来催我们守约,天下哪有这般买卖?” 这些话落入武凤楼耳中,他心中一喜一忧。喜的是,二人口中的货物若果真便是五凤朝阳刀,那宝刀此刻尚未交到多尔衮爪牙手中,仍有夺回之机;忧的是,此番牵涉之人越来越多,狮子山一派、幽魂谷诸凶、岳氏姐弟旧党,乃至千朵莲花山的萧天白一脉,层层纠缠,皆非易与之辈。 岳群玉听艾紫竹讨价还价,脸色骤然一厉,乱发下的目光愈发阴寒。她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尖冷地斥道:“云南狮子山也算一方门户,怎地眼皮浅到这等地步?堂堂大清九千岁,岂会少了你们那份银赏?若因你们贪得无厌误了大事,九千岁一怒,只怕狮子山上下,连一根草也留不住。” 岳群玉话音未落,庵门外忽然探进一个光亮圆滑的秃头。那人尚未现身,破竹般的沙哑嗓音已先撞入院中,带着几分胡搅蛮缠的怒意:“哪里钻出的黑心婆娘,竟敢在此处欺到我狮子山尚大爷头上?今日不叫你知道些厉害,你还当马王爷额上那只眼是画出来的。” 天色已近微明,月影渐薄,檐下寒露凝白。武凤楼隐在殿中梁影后,先向冬青丛中瞥了一眼,只见曹玉先前藏身之处枝叶微静,人却早已悄然移走。他再看庵门,无法无天尚不雅已摇摇摆摆闯了进来,白心野也随在其后,青钢剑虽未出鞘,神色却沉稳如山。武凤楼心中顿时明白,二人是要趁自己尚未现身之前,先试一试岳群玉的深浅。他与东方绮珠依旧敛息藏身,只在暗处静观其变。 岳群玉一生杀人无算,素来自负狠辣,哪里受得尚不雅这等当面辱骂。她乱发下一双怪眼陡然泛赤,喉中挤出一声冷厉低喝,身形随即化作一团贴地黑烟,倏忽扑至尚不雅面前。左手五指如钩,取的是裂尸一路;右掌阴劲内蓄,直向他心口印去。两招同发,一阴一狠,皆是要命手段。 尚不雅平日笑骂无忌,真遇上岳群玉这等阴诡高手,却也不敢托大。他短臂短腿、圆腹肥躯忽然一齐收拢,整个人似缩成一枚圆石,不退反进,贴着地面向岳群玉滚去。岳群玉本以为双招必能封住他的去路,哪料这胖老僧身法如此古怪,逼得她在半空硬生生倒翻出去,身形飘落一丈之外。 尚不雅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歪着头笑道:“岳婆子,老尚连手脚还未伸开,你便自己飞出这许多步。待会儿我若真动起手来,你岂不要吓得连魂也丢在庵门外?” 岳群玉眼中怒色更烈,干瘪的左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寒光森森的金匕;右腕同时一抖,一条链子锤自袖底飞出。她身形一沉,金匕化作细芒,直刺尚不雅丹田;链锤则如流星坠空,呼啸砸向他的头顶。 尚不雅脱口赞了一声,五短肥胖的身子忽然一晃,竟在两件兵刃夹袭间缩影藏形,险而又险地避过金匕与飞锤。链锤擦着他的头皮掠过,风声刮得人耳鼓生疼。他偏偏不肯就此退开,觑准岳群玉换劲的一瞬,短掌斜斜一探,反以“独钓金龟”向她腕间扣去。 岳群玉接连两次未能得手,怒得双眼血红。她厉声道:“尚秃子,今日不取你性命,我岳群玉枉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话声一起,飞锤高扬,远处罩下一招“五雷轰顶”;金匕贴身横削,又化作“屠夫挥刀”,寒光一上一下,封得极紧。尚不雅脚下步法忽然变得曲折轻灵,身形如风中回旋的凤影,左掌一分,右掌一引,将岳群玉飞锤之势卸开,又侧腰避过金匕。可他性子顽劣,避招之际竟还不肯安分,足尖猝然一弹,向岳群玉下盘穿去,分明带着几分戏弄之意。 岳群玉气得面容扭曲,厉喝道:“你这无赖老鬼,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尚不雅却笑得更响,脚下连踏三折,掌势忽然变得轻浮诡滑,如游蜂绕花,竟朝岳群玉胸前虚虚一抓。岳群玉虽是黑道女煞,年近五旬未嫁,平生最忌旁人以此相戏。她明知尚不雅未必真敢近身,却仍被这一招激得又羞又怒,只得疾退数步。 白心野一直立在旁边观战,眉头渐渐皱起。他已看出尚不雅看似占尽便宜,其实只在凭怪异身法游斗戏耍,并未真能压住岳群玉。岳群玉金匕飞锤一旦稳住阵脚,尚不雅未必讨得了好。念及尚不雅成名半生,今日若稍有闪失,未免可惜,白心野不再迟疑,青钢剑铮然出鞘,身形横掠,挡在尚不雅之前。 尚不雅见他插手,反倒跺脚叫嚷,脸上满是不甘:“白兄,你这时来拦,岂不是坏我兴致?我方才故意让她三回,还没来得及真正收拾她,你便横进来抢功。” 白心野面色一沉,低喝道:“退下。”话声未落,他手中青钢剑已横扫而出,剑光如寒烟铺地,斜削岳群玉右肩。 尚不雅嘴上嚷得厉害,身子却丝毫不肯退,反而趁白心野剑势压上,左右双掌连环拍出,又补上一腿。两位老人成名多年,一人剑势沉雄凌厉,一人掌腿刁钻诡谲,合击之下,岳群玉纵有金匕飞锤之名,也不敢再以攻对攻。她飞锤绕身护住上盘,金匕横拦近路,身法收敛许多,转而凝神守御。 江湖三残在旁看得焦躁,几次欲纵身上前,助岳群玉合斗尚、白二人。艾紫竹却面沉如水,抬手将三人拦住。他目光在庵中阴影间缓缓扫过,似乎已觉今夜局中另有深藏之人,若贸然齐上,未必便能占到便宜。 东方绮珠伏在殿梁阴影中,眸光随场中人影往来而动。白心野剑势老辣,尚不雅身法诡奇,二人联手,已足以逼得岳群玉步步收敛;可那女煞神轻功飘忽,金匕、飞锤又一近一远,攻守皆有余地。若说将她迫退,尚有把握;若要当场擒下或毙于掌剑之间,却未必能成。东方绮珠心念一动,正欲低声促武凤楼同她现身,合力收拾此人,武凤楼已似看出她心意,微微侧首,以极低的声音说道:“白、尚二位兄长并非真要在此取她性命。他们多半是要逼她离庵,好教守在外面的边氏三雄暗中缀上,查明此番入关究竟由谁主使。你我此刻若现身,反倒坏了他们的布置。” 东方绮珠听罢,掌心轻轻一收,便不再动。殿中暗影深沉,二人衣袂无声,仍如一双栖在梁上的夜鸟,静看院中风云变幻。 场中斗到二十余招后,岳群玉渐渐难支。白心野青钢剑每一递出,皆取她不得不救之处;尚不雅则绕身游走,掌腿忽左忽右,虽多带戏谑,偏又处处牵制。岳群玉脸上阴色愈浓,忽然厉啸一声,左手金匕横扫,寒光如烟波骤卷,将尚不雅逼得连退数步;右手链锤随即一抖,锤头自斜侧穿出,直点白心野下颏。 武凤楼目光一闪,已知她意不在伤人,唇边那句提醒尚未出口,岳群玉双足便猛然一点。她身随锤势,借那一抖之力拔空而起,破袄在风中一鼓,人已如一片黑云直上殿脊。众人再抬眼时,她只在屋脊上微一晃身,便越过庵墙,投入渐白的山色之中。 艾紫竹见岳群玉遁走,心知今夜局势已不由自己掌握,立刻向江湖三残使了个眼色,正要率众离开碧云庵。忽听庵门外传来一声沉喝:“紫竹,你好大的胆!” 喝声未落,一道黄影已自门外飘入。来人袈裟在晨风中微微扬起,身形看似迟缓,落地却无半点尘声。武凤楼在暗处一望,便认出这黄衣老僧正是云南狮子山正续寺方丈赤松上人。 武凤楼心头微微一动。他尚未看透赤松此番来意,究竟是兴师问罪,还是暗藏别样机谋,故仍敛息屏神,按住身形,并不急于现身。 赤松上人入庵之后,先向白心野、尚不雅合十为礼,神色温和,语声平静:“两位前辈深夜劳顿,老衲来迟一步,罪过得很。”说罢,他才转向艾紫竹与江湖三残,脸色顷刻沉如寒铁。 残剑骆日、断刀金昌、缺斧水晶三人见师父亲至,早已胆气尽消,齐声唤了一句“恩师”,便屈膝跪倒。艾紫竹虽是赤松师弟,素来傲慢,此刻也面色忽青忽白,手足间露出几分仓皇。 赤松上人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三个徒弟,只将目光落在艾紫竹脸上,缓缓说道:“先师穷尽毕生心血,创出追风闪电十三斩,使狮子山一脉自成门庭,威名远播天南。老衲一念不察,收下这三个孽障,又听你等从旁挑拨,遂与先天无极派结下仇怨,先有徐州云龙山之辱,后有云南正续寺之败,几乎将先师辛苦开创的基业断送干净。” 他语气并不高,却字字沉重。艾紫竹垂着眼,竟不敢接口。 赤松上人又道:“幸而武掌门胸襟宽厚,不以旧怨相逼,肯与狮子山化干戈为玉帛。识得进退之人,自当闭门悔过,重整门风。你等却不思悔改,竟私通满清爪牙,暗害佛门高僧,盗取五凤朝阳刀。此罪此孽,纵死亦难抵偿。若非小师妹察觉端倪,催我连夜赶来,那口宝刀一旦落入多尔衮之手,老衲便是万死,也无颜再见先师于地下。” 武凤楼听到“小师妹”三字,心中最后一丝疑云顿时散去。他想起当日在云南正续寺,自己以追魂七绝刀与阚红梅的追风闪电十三斩一场恶斗,刀剑相交之中,反生惺惺相惜之意。阚红梅为人刚烈明澈,既是她察觉此事,力促赤松赶来,赤松今夜之来,便绝非与艾紫竹同流。 既然如此,武凤楼已无继续隐身之必要。他低声向东方绮珠说了一句,随即携她自殿中暗处缓步而出。晨光初透,映在二人衣上,殿前众人闻声回首,赤松上人也抬起头来。武凤楼走下台阶,向赤松上人抱拳一礼,神色坦然,语声清朗:“上人连夜至此,足见狮子山尚有清明之气。武凤楼在此,正可与上人把今夜之事说个分明。” 第125章 单刀赴会 武凤楼此番撤去疑云,现身与赤松上人相见,自非一时轻信。他昔日与赤松两度交锋,深知此僧虽曾为门下所误,终究不是奸邪一流;况且云南正续寺一役之后,赤松能辨曲直,愿与先天无极派释怨修好,在武凤楼心中,仍是一位苦行自持的方外高人。更要紧的,是阚红梅其人。武凤楼信得过她,也信她既然出面,必能使赤松回头。 赤松上人见武凤楼从殿内步出,神色却不见半分讶异。他灰眉微敛,袍袖轻拂,指风已分点残剑骆日、断刀金昌、缺斧水晶三人的软麻穴。三残身子一僵,齐齐委倒。赤松随即抬足一踹,将紫竹居士艾紫竹踢翻在地,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掠,沉声道:“事不可缓,须趁敌人未觉,立刻取回五凤朝阳刀。哪一位愿与贫僧同行?” 尚不雅向来遇友难便不肯退后,听得此言,肥短身躯向前一挺,秃头在晨寒里泛着微光。他咧嘴一笑,虽收了几分平日的轻狂,语气仍带着不肯让人的爽直,道:“赤松大师与我同在狮子山一带,算得上近邻。此行若少了我尚不雅,岂不叫人说我只会看热闹?” 武凤楼正欲向东方绮珠递个眼色,示意她陪尚不雅一道去,万里孤鸿白心野已俯身抓起艾紫竹。白心野脸色仍带丧友后的苍白,眼底却冷得如霜。他左手扣在艾紫竹肩头,五指似松非松,笑意甚淡,道:“既求顺遂,添我一个便成。艾居士一路同行,也好免得旁生枝节。” 艾紫竹肩井受制,半边身子发麻,虽心中怨毒,面上却不敢稍有异动。武凤楼瞧得分明,白心野那几根手指只须一沉,艾紫竹一条臂膀纵不断,也得废去大半;尚不雅又机警多变,赤松若果真无二心,取刀自是无碍;若赤松临阵反噬,尚、白二人合力,也未必便落下风。想到此处,他心中稍安,目送四人出庵而去。 四人身影甫没入庵外暮色,小神童曹玉与边氏三雄已相继赶回。曹玉听说尚不雅、白心野押着艾紫竹随赤松取刀,眉峰微蹙,眸中立时浮起疑色。东方绮珠见他心意不定,含笑走近,柔声道:“玉儿莫急。你白师伯纵横江湖多年,岂是容易受人暗算的?他扣着艾紫竹肩井,三指一动,对方便难保右臂。再说尚老前辈在侧,纵有变故,也是二人制一人,不至失手。” 曹玉心窍玲珑,听她一言,便将前后情势在胸中转过一遍,神色渐渐平复。庵外长夜将尽,天边黑意微薄,东方仍未见日光,只在瓦脊树梢之间浮着一层冷灰。 武凤楼忽然身子一震,足下一顿,脸色骤变。他低声道:“不对。赤松方才才到此地,如何便知宝刀藏在白罗天女塔?” 话音未落,庵墙东首倏然升起一抹红影,如晓云破雾,轻飘飘落在石阶之前。武凤楼凝目一望,来者正是红梅阁主阚红梅。他心中本已焦灼,此刻见她赶至,竟忘了男女之防,伸手便握住她一只玉腕。 阚红梅孤身多年,素来清冷自持,腕间忽被男子掌心一覆,娇躯微微一颤,几乎向前跌去。东方绮珠心细如发,忙上前握住她另一只手,既替她稳住身形,也替武凤楼化去这霎时的尴尬。她语声急而不乱,将赤松来庵、制住三残、携尚不雅与白心野押艾紫竹往白罗天女塔取刀诸事,简略说出。 阚红梅一听,脸上血色尽褪。她双肩轻震,竟将武凤楼、东方绮珠二人的手都带得微微一动。她望向塔影所在,唇边颤了颤,低声道:“我来迟一步,怕已铸成大祸。莫非冥冥之中,偏要如此么?” 众人闻言,心头俱沉。曹玉最先掠出碧云庵,身形贴地一纵,已如疾燕穿林。边城龙、边城豹、边城虎三兄弟紧随其后,刀环微响,踏碎阶前残露。武凤楼、东方绮珠、阚红梅三人虽起步稍后,轻功却远胜众人,不多时便越过前头几道身影,直向白罗天女塔奔去。 塔下风寒,晨雾绕檐。武凤楼不待旁人开口,已将先天无极真气运满周身,身形一拔,如游龙离水。左掌护在胸前,右掌凝力待发,先一步跃入塔中。第一层空寂,唯有尘气浮动;第二层寒意更重,木阶微响;至第五层,仍不见人影,也不见兵刃相交后的断痕。 武凤楼心中愈发沉重。忽有一缕血腥气从上方压下来,淡而不散。他胸口一窒,眼前微黑,几乎立足不稳。尚不雅与白心野皆非庸手,一个精于机变,一个老于江湖,若非遭了极阴毒的算计,怎会双双无声无息地折在塔中?难道塔内另伏强敌? 阚红梅随后而至,伸掌轻按在他肩上。她掌心冰凉,声音亦低,道:“看来我所料不差。尚、白二位,只怕已无生望。尸身若在,必不会被带远,上去罢。” 武凤楼没有答话。血气自第七层透下,两人一前一后,踏阶而上。到了塔顶,晨风从破窗间穿过,吹动地上尘埃,也吹动两具已经寂然的身躯。 尚不雅伏在一侧,背后剑创深没,鲜血已凝成黑色。白心野仰倒在旁,胸骨塌陷,衣襟之下隐见紫黑,显是受了沉重肘力,断骨反刺入心。武凤楼俯身细看,指尖停在伤处,半晌才缓缓收回。他面色惨白,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出波澜,道:“尚大哥与赤松同出狮子山一带,心中少了防备,才被那恶僧从后递剑,一击穿心。白大哥扣住艾紫竹肩井,本已占尽先手;艾紫竹却宁可舍去一臂,骤施霸王肘,拼死换命。两位前辈一生行走江湖,竟殁于这等卑劣手段之下。此仇若不讨还,武凤楼此生难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到末处,眼中泪水无声坠落。阚红梅垂下头去,长睫微湿,神情似悲似愧,竟不敢再看地上二人。 不多时,东方绮珠、曹玉与边氏三雄也登上塔来。曹玉一见尚不雅、白心野横尸塔顶,心中如被利刃剜过。他想起两位老人一路扶持相护,想起张公洞外尚不雅将他从死地牵出,想起白心野强忍丧友之痛仍温言宽慰,双膝一软,扑地跪倒,哭声从胸腔深处迸出,凄切难抑。 塔中众人皆久经江湖风雨,见过刀头生死,此刻却无人出声相劝。晨光尚未照入塔内,暗影压在两具尸身上,显得格外清冷。众人含泪将尚不雅与白心野遗体暂且收殓,择地掩埋。至于白心野,因其尚有胞弟神行书生白天野在世,后事终须报知之后,再行大礼安葬。 众人离了白罗天女塔,塔影仍在晨雾中沉沉压着。武凤楼回首望了一眼,胸中悲愤未平,良久才缓声道:“明处刀剑,尚有闪避之机;暗里毒手,最是难防。尚大哥、白大哥这等机智与功力,犹不能脱此一劫,终究是我一念疏忽,累了二位前辈。”他说到此处,神色愈见黯然,过了片刻,又低声续道,“所幸尚大哥二十四式金刚指、三十六招蜈蚣掌,已尽数授与玉儿。人虽不在,绝艺未绝,也算万不幸中,尚留一线慰藉。” 边氏三雄心中亦有不平,边城龙按着刀柄,向张公洞方向望去,沉声道:“既然仇踪未远,不如再往张公洞一探。” 武凤楼摇了摇头,目光却极清冷。他略一沉吟,便断然道:“这伙人行踪诡秘,来去无声,敢杀人夺物,又敢在我等眼前布下连环毒计,背后必有更深一层主持之人。此刻再在附近搜寻,不过扑空而已。好在这些凶徒多由关外而来,若要北去,徐州一带乃是必经之地。我与绮珠马快,当先赶往徐州府,禀明三师叔、三婶娘,沿途设伏截候。红梅姐姐劳烦带玉儿与边家三位兄长,替我走一趟灵隐古刹,查明寺中后事。” 阚红梅心知此计最稳,轻轻颔首。曹玉虽恨不能即刻手刃赤松、艾紫竹,却也明白师父所虑在大局,只得咬牙忍住。片刻之后,阚红梅已带着曹玉和边氏三雄踏雾而去。 武凤楼目送他们身影远没,这才与东方绮珠下了塔基。东方绮珠仍挂心碧云庵中被点穴的江湖三残,眼中寒意未消,低声道:“那三人尚在庵内,既与赤松、艾紫竹同谋,岂可轻纵?回去审一审,纵问不出口供,也该替尚、白二位前辈出一口气。” 武凤楼苦笑一声,牵住她的手,缓缓道:“赤松已不认他们是弟子。他点住三残,留给我等处置,正是想借我之手断他门户丑事。我们若杀三个动弹不得的末流人物,反倒遂了他的心。杀人容易,受人驱使却不该。走罢,徐州要紧。” 东方绮珠听他如此说,虽仍恨意难消,也不再多言。二人在附近寻得坐骑,武凤楼翻身上了雪压红梅玉狮子,东方绮珠跨上乌云压雪。两匹宝马久经驰骤,仍神骏非常,四蹄一展,便向北方卷尘而去。 未时方过,二人已渡江至六圩。为免惊动江湖耳目,他们不入扬州城。渡江之前,武凤楼已在镇江买下干粮,此刻便绕开大道,择僻径而行,悄然来到隋炀帝杨广陵前。 荒陵冷落,衰草没径,残碑半斜。暮色尚未尽敛,草窠间不时有狐鼠窜动,风过败叶,沙沙有声。此地本埋一代亡君,旧日琼楼画舫、锦缆龙舟,早成过眼尘灰,只余荒冢对斜阳。武凤楼将黑白两匹宝马牵至草深水浅处,任它们低头啮草饮水,自己则与东方绮珠在陵旁席地而坐,取出干粮,勉强进食。 东方绮珠虽是武林世家出身,又曾在青城山习艺,后来更为东宫刘太后收作义女,可这等日夜奔波、刀头染血的江湖生涯,真正亲历不过数日。连番惊险之后,她眉目间已有倦意,花容亦显憔悴。 武凤楼看在眼里,心中一酸。他无声叹息,向她身旁挪近些,轻轻揽住她肩头,低声道:“我此生似乎注定奔走劳碌,想避也避不开。谁与我同行,便少不了风霜血雨。魏银屏是如此,多玉娇是如此,如今连你也不能幸免。” 东方绮珠听到此处,手中干粮便再也送不到唇边。她随手将其放在草上,连指尖的碎屑也不拂去,便将身子偎入他怀里。她仰起脸,伸手轻抚武凤楼脸颊,眸中笑意温柔,却带着几分少女般的执拗。她柔声道:“你平日那样明白,今日怎反倒糊涂了?我这几年苦练武功,几番犯险,所求不过是有朝一日能与你并马江湖。如今夙愿已成,伸手便触得到你,抬眼便看得见你,夜里也能靠着你安眠,我心里已很知足。这样的日子,纵不能长久,有三年五载,我也心甘情愿。” 武凤楼本满怀沉郁,听她说得天真而深挚,唇边不觉浮起一丝笑意。他收紧左臂,将她揽得更近,低声叹道:“话虽如此,我怎忍心叫你随我餐风饮露,踏雪卧霜,终日与刀光血影为伴?”东方绮珠小嘴微微一噘,正要向他嗔怪,荒陵后忽然传来三声冷笑。那笑声不高,却阴寒刺耳,似从草根石缝间渗出。紧接着,半人深的乱草一阵摇动,三条身影从陵后缓缓现出。 落日余晖斜照荒冢,草色昏黄,那三人并肩而立,气息森冷。武凤楼站起身来,目光一凝,已认出其中二人。左首是金匕飞锤岳群玉,右首是风雨青龙岳下峰。居中的却是一名黑衣老妇,乍看似已衰迈,细瞧之下,眉目轮廓仍有昔年妍丽之影,只是脸上怨毒太重,将那残存风致都压成一片阴鸷。 黑衣老妇的目光落在武凤楼面上,像冷刃在皮肉上缓缓刮过。她声音低哑,问道:“你便是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武凤楼?” 武凤楼神色不动,拱手而立,沉声道:“正是。” 黑衣老妇向前半步,衣袂在荒草中微微一拂,眼底恨火愈炽。她盯着武凤楼,又道:“笑傲五岳萧奇,可是死在你刀下?” 武凤楼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不错,是我亲手杀的。” 黑衣老妇双颊微颤,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她压下喉间恨声,一字一顿地问道:“武凤楼,杀人之人,该当如何?” 武凤楼心中已明白她的来历,胸中反而渐渐沉定。他长身而立,毫不退避,答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江湖常理。” 黑衣老妇闻言,忽然惨笑起来。她身子微微发抖,那笑意却比哭声更冷。她抬手指向武凤楼,寒声道:“说得好。既知杀人偿命,便亮出你的刀来。难道你还想从此地走脱么?” 武凤楼目光从岳群玉、岳下峰身上掠过,又落回黑衣老妇脸上。萧奇之死、千朵莲花山的旧怨、岳氏姐弟的来历,刹那间在他心中连成一线。他缓缓抬起手,按住刀柄,语气仍旧从容:“听前辈这般说来,莫非便是黑衣墨剑萧夫人?” 武凤楼一句“萧夫人”尚未出口,黑衣老妇眉间戾气已陡然腾起。她墨剑未出,杀意先寒,厉声截住他的话,道:“休拿旧日称呼来绕我。我早不愿沾那老匹夫半分光,也当不起你一声师门长辈。武凤楼,你若还有几分胆色,便拔刀相见。今日我若一剑取你性命,算替我儿讨回血债;若死在你刀下,也省得你日后枕席不安。” 她语声一落,反手向背后一探。乌光乍现,一口通体墨黑的长剑已横在掌中。剑身不见明亮,偏有一层幽寒从刃上沁出,映得她满面怨毒,愈发森然。 东方绮珠听她字字逼人,早已怒意难平。她玉手一翻,竟未取平日所用金龙鞭,只从腰畔抖出一团灿然黄影。那物迎风一展,金环相击,发出清越寒声,九节相连,光芒流转,前端一枚精钢索头尖锐如锥。此乃青城掌门一脉传承之九节连环索,非掌门不得擅用。东方绮珠承继门户以来,从未在人前轻易亮出,今日却因心头恨怒,终于取了出来。 岳瑶台瞥见金索,眼中不但无惧,反添几分狞笑。她握剑立在荒陵斜阳里,冷冷道:“今日倒也不枉我来一趟。若将你二人一并除去,无极、青城两派,便都要折去根基。” 东方绮珠秀眉一扬,眸中寒光逼人。她不再与之多言,纤腕骤抖,九节连环索便如金蛇出穴,索头一点,直取岳瑶台左胁章门。 岳瑶台一生纵横辽东,自恃功深,哪里肯将一个年轻女子放在眼里。她墨剑斜垂,竟不出刃,只把左腕一翻,五指如钩,欲将来索硬生生抓住。东方绮珠得三位老豹子真传,又身负青城掌门之学,岂会容她轻易得手。金索未及入掌,忽地一沉一旋,九环连动,化作老藤盘树之势,斜斜卷向岳瑶台腰际。 岳瑶台身形微退,眸中怒色方现,东方绮珠腕力又变。那条金索本在横扫,忽然一挺,竟如毒蛇昂首,从腰际虚影间骤然钻出,直扎岳瑶台脐下要害。变招之疾,认穴之准,皆非寻常女子所能为。 岳瑶台此时方知轻敌。她功力虽深,应变亦快,却已失了先机,只得侧身急让。索头擦着左腋穿过,虽未伤及要害,却将衣衫刺破,皮肉上带起一道血痕。伤势原不算重,然而堂堂黑衣墨剑,竟被东方绮珠一招逼破衣衫见血,颜面已大大受损。 岳瑶台双目立时赤红,散发在风中乱拂。她手中墨剑一振,剑影密如寒雨,直罩东方绮珠胸腹诸处。东方绮珠金索方收,剑光已至。武凤楼身形一横,短刀出鞘,却不用刃,只以刀背斜斜一磕,将墨剑来势荡开。金铁相交,荒陵旁一声清响,余音在草间久久不散。 东方绮珠见武凤楼护在身前,心中一暖,怒意反化作一缕明艳笑意。她从武凤楼肩侧望向岳瑶台,含笑道:“岳前辈方才那一索,总不能说没挨着。日后江湖上若有人问起,我自然会照实说来,免得旁人不知黑衣墨剑也有失手之时。” 岳瑶台一时气得胸口起伏,握剑的手竟微微发抖。她生平杀人无数,旁人见她无不退避三分,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羞辱。偏偏方才受创之事又无从抵赖,只能立在原地,脸色青白交迭。武凤楼横刀护着东方绮珠,心中却掠过一丝苦笑。他素知东方绮珠温柔端雅,言语从不刻薄。如今跟曹玉、尚不雅等人相处久了,竟也学得几分机锋俏皮;只是此刻大敌当前,他虽觉好笑,却不敢稍分心神。 岳氏三姐弟之中,岳下峰性子最直,也最自负。他见长姐岳瑶台虽因轻敌而受挫,却到底已在东方绮珠手下失了先声;再看岳群玉目露凶光,似又要插手,心知若任两位姐姐恼羞成怒,今日只会更失体面。他身形一晃,已越众而出,稳稳挡在岳瑶台身前。 岳下峰四十不到,面色微黑,颔下无须,眉目端正而刚硬,两鬓太阳高起,气度沉雄。他按着兵刃,望向武凤楼,声音冷冷的,却无阴毒之意,道:“杀甥之仇,辱姐之恨,我岳下峰不能不报。只是我风雨青龙虽不是什么仁善之辈,也不屑倚多为胜。久闻你初出江湖,便以五凤朝阳刀力斗魏忠贤麾下一众凶徒,这份胆魄,我并非不敬。今日你我一战定生死,败者留命,胜者离去。我两个姐姐若要拦你,我也不许。你可敢应?” 武凤楼凝神看他。岳下峰立在荒草之间,身上自有一股刚毅之气,与岳瑶台的阴狠、岳群玉的诡谲全然不同。他虽为报仇而来,言语却不失光明,举止亦不失分寸。武凤楼心中微生敬意,将短刀缓缓垂下些,正色道:“萧奇死在我手中,我从未否认。多年之间,凡有人为他寻仇,我也一概担下。只是我为何杀他,向来不愿多言。今日见阁下行事尚有磊落之处,我倒愿破例说清。你若肯听,我便将当日缘由简明告知。” 岳下峰目光微动。他与萧天白虽是至亲姻眷,却素来瞧不起那位姐夫的为人;大姐岳瑶台又与萧天白分居多年,恩情早淡。只是他幼年失怙,由两位姐姐抚养成人,萧奇终究是岳瑶台独子,血亲之仇压在心头,使他不能不来。可昨夜初见武凤楼时,他已觉此人并非滥杀之辈;方才武凤楼以刀背挡剑,未趁岳瑶台失神时出手,更显胸襟宽厚。至于萧奇生性狭隘、手段狠辣,岳下峰亦非全然不知。此刻听武凤楼愿言旧事,他心中仇火虽未熄,疑云却已渐起。 他抬手向后轻轻一挥,止住岳瑶台与岳群玉欲要开口的势头,随后转向武凤楼,沉声道:“你说。今日我先听明白,再论生死。” 武凤楼将当年辽东旧事择其要者说了出来。他说到自己单刀出关,孤身入辽,空手闯入长白赌场,如何制住一杵震八荒朱佩,如何力斗珍珠滚玉盘朱彤弓,又如何因此引得多玉娇公主留意,由敬而生情;说到后来,萧奇因妒成恨,屡与三位师兄设局相害,刀光险处,自己如何终至失手取了他的性命。其间有一节,他始终隐下不提,便是萧奇真正致命处,乃多玉娇所刺。除此之外,所言皆无半字虚饰。 岳下峰原只当此行必以血偿血,此刻听他说来,虽知是一面之辞,却觉得前后因果并无牵强。萧奇平日心胸如何,手段如何,他并非全然不知;武凤楼说到紧要处,也无推诿之意,更不曾把罪责移在旁人身上。岳下峰手中青龙刀微微一沉,目光落在刀锋之上,一时竟没有立刻递招。 武凤楼见他神色迟疑,心中反添几分敬意。他说出萧奇死因,并非希图岳氏姐弟就此罢手,只是不愿让是非永埋暗处。岳下峰为外甥报仇,本属人伦之情;若因一番话便在两位姐姐面前收刀,反倒使他进退失据。武凤楼念及此处,不再多言,短刀一扬,刀光如冷电乍起,径向岳下峰面门劈去。 岳下峰眼神一凛,青龙刀横空而起,正迎上来。双刀相交,声若裂帛。武凤楼这一刀本是引战,岳下峰却出手沉稳,刀势一展,便显出深厚根基。那套八方风雨留人刀法,在他掌中刚柔迭出,凶处如骤雨催山,狂风卷野;密处又如斜雨织帘,细而不漏。青龙刀或劈或削,或缠或截,竟将武凤楼前后左右都笼入刀势之中。 武凤楼越斗越觉此人不可轻视。岳下峰虽为黑道一脉,却少阴毒诡诈之气,刀中自有峻拔雄浑之势。若非武凤楼武功已入化境,又历经无数恶战,换作旁人,早被这满天风雨般的刀光逼得气乱步浮。 岳瑶台与岳群玉立在一旁,原本只当武凤楼年少成名,多少借了五凤朝阳刀与师门声势。此刻见他在岳下峰青龙刀下进退从容,短刀每一转折皆暗含先天无极派精义,才知眼前这个年轻掌门,实非可以轻侮之辈。 二人正斗到紧处,荒陵外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一道人影疾如飞矢,从墓外掠入,落地时衣衫微动,竟是一名二十上下的女子。她穿一身合体翠蓝衣裤,眉目清秀,身姿婀娜,只是眼神冷峭,令人一望便觉寒意在侧。 蓝衣女子先奔至岳群玉身前,俯身唤道:“姨妈。”继而转向岳瑶台,低声道:“娘。”最后她望向正在交手的岳下峰,声音忽然提高,“舅父,大小姐有命,请你暂且收刀。” 武凤楼耳听六路,虽在刀光之中,心念已转。她这一番称呼入耳,便知来者必是萧天白与岳瑶台之女,江湖人称穿心剑的萧冷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岳下峰听见“大小姐”三字,眉头一皱,却终究没有违拗。他青龙刀向外一带,借势退开三步。武凤楼也不追击,短刀微垂,立在原处。 萧冷云待岳下峰收刀之后,才缓缓转向武凤楼。她俏脸上凝着一层霜色,语声清冷,道:“武凤楼,江湖上都说你一刀震三边,力挫铁阁达,空手闯四厅,艺惊朱彤阳,又曾先斗吴不残,再战焦德元,算得上胆气过人的男子。如今有人要见你,你可敢前去?” 武凤楼早非初下山时那般锋芒外露。风浪见得多了,越遇诡局,越不肯多说。他只淡淡问道:“谁要见我?” 萧冷云目光不动,冷声道:“我们家的大小姐。” 武凤楼心中早知她所指乃幽魂谷主阴森长女乌指玉女阴冷月,却故意看了她一眼,语带讥诮地道:“你口中这位大小姐,倒叫人不解。你们家中,除了你自己,还有谁当得起大小姐三字?” 萧冷云脸上顿时一红。她明知这话刺人,却又无法当众细辩,只得强自压住羞恼,冷冷道:“大小姐便是大小姐。我只问你,敢不敢去?” 武凤楼不再逼她,目光微沉,道:“人在何处?定在何时?” 萧冷云似也不愿与他多斗唇舌,立刻道:“高邮东北文游台,今夜子时。”说罢,她转身招呼岳瑶台、岳群玉与岳下峰,四人不再停留,顷刻间便没入荒草暮色之中。 岳氏一行离去后,荒陵旁又归于寂寂。武凤楼望着他们去向,心头却并不轻松。阴冷月忽然现身约见,必非寻常。以他如今武功与胆识,便是刀山剑林,也尽可闯上一闯;只是东方绮珠就在身畔,使他不能像往日那样只凭一身轻功、一口短刀,孤身犯险。 东方绮珠却不觉自己会牵累于他。她见武凤楼沉吟不语,反以为他在估量敌势,心中暗道,有自己随行,至少可替他分去一面压力,怎能算作拖累。 武凤楼眼珠微微一转,已有计较。他转向东方绮珠,语气温和,道:“咱们自离徐州刘府以来,飞云堡、隆昌寺、张公洞、碧云庵、天女塔,连番奔走厮杀,如今又在杨广墓遇上岳氏三人,身子早已疲乏。今夜三更还须赶赴文游台,此地到高邮,纵马不过一个时辰。亥时动身也不迟。不如先寻一处安静客店,吃些东西,歇上片刻。人马养足精神,夜里才好应付。” 东方绮珠抬头看了看天色,暮云尚未深合,约莫不过申正。若此时寻店安顿,确能睡足两个时辰。她想到夜里要往文游台赴约,敌暗我明,养精蓄锐自是上策,便点头应允。 武凤楼见她入了自己安排,心中虽有不忍,却不露声色,当即扶她上马。二人各自扬鞭,双骑疾驰,赶到一个名叫邵伯的小镇。武凤楼暗中察看四周,确信无人尾随,才择了一家平安客店悄然住下。鞍囊里本有食物,他不令店家张罗饭菜,只要了一大桶热水,便掩上房门。 东方绮珠一入房中,仍处处替他料理。她先沏了茶,又同他洗去一路尘土,待头脸手足都收拾干净,才将鞍囊中的食物摆出。二人饱食之后,便并肩上榻歇息。 武凤楼闭目静卧,心中却毫无睡意。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他听东方绮珠呼吸渐匀,便悄然坐起。望着她安睡的面容,他目中掠过一丝歉意,终究还是伸指点了她的酣睡穴。 房中灯影微黯,窗外夜色已深。武凤楼轻轻替她掖好衣衾,随即推开后窗,悄无声息地跃了出去。为免马蹄惊动镇中人家,也为免留下行迹,他连雪压红梅玉狮子也不骑,只将真气一提,展开一气凌波浑元步,身形如夜风掠水,直向高邮城东北的文游台赶去。 文游台在泰山庙后东山之上。夜色笼罩高邮,远处城郭沉沉,近处庙宇寂然。山径沿南坡而上,石阶在月下泛着冷白,层层平台隐在松柏暗影之间。山顶楼厅重檐压夜,瓦脊如墨,廊柱间挂着薄薄寒雾。此地旧为文士登临饮酒、论诗赋文之所,石壁间尚存前贤遗墨,然到此深夜,风穿殿宇,纸墨旧香早被寒露压住,只剩荒寂清幽。 武凤楼方至泰山庙前,脚步忽然一顿。庙侧暗影中,一人无声掠出,横身拦在石径之前。月光照上那人面庞,正是风雨青龙岳下峰。 岳下峰并未拔刀,只将双手垂在身侧,眉宇间却有难掩的凝重。他望着武凤楼,语声低沉道:“你杀我外甥,我本该向你讨命。可萧奇之死,细究起来,过错并不全在你。真要报仇,也该明刀明枪,生死相拼,不该倚暗计害人。文游台今夜所设,绝非寻常约见。你若自重,趁尚无人察觉,便即退去。再往前行,只怕有去无回。” 武凤楼看着他,目光坦然,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笑意。他拱手道:“阁下为人,我已知之。你既开口相劝,必不是虚言恫吓。只是武某既已应约,便无中途退缩之理。今日这份情义,凤楼记下了。” 他说罢,便欲绕过岳下峰登山。岳下峰身形一横,又拦住去路,神色愈发肃然。他道:“古人说临难不避,固然慷慨;可我更看重审时度势。你此刻到此,尚无人知晓,退一步非怯懦,乃是保全大局。何苦明知前路是陷阱,还偏要踏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面色一正,缓缓道:“阁下一口一个无人知晓,难道你不是人么?今日若还能再见,我必以贵宾之礼相待。”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一缕轻烟,借移形换位之法,自岳下峰身侧滑过。岳下峰只觉眼前青影一晃,武凤楼已在三丈之外。他没有追赶,只望着那背影,忽然竖起拇指,朗声道:“若江湖上真要推举顶天立地的男子,岳某今日只服你一人。” 武凤楼回身一揖,便又向山上走去。 岳下峰却在他身后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请留一步,我尚有一言。” 武凤楼听他语气诚恳,终于停下,转过身来。 岳下峰站在庙前阴影里,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他压低声音道:“近三年来,幽魂谷内声势已非昔比。如今主事之人,早不只是阴森。其长女阴冷月天资极高,心机尤深。她先随姑母阴海棠修习恶鬼十三经,又拜北荒一毒叶梦枕为师,所学狠辣,谋算诡谲。你性情过于坦直,若以常理待她,必吃大亏。真要赴约,须留心她的凌空断肠十三剑与翠袖招魂十五指。” 言罢,岳下峰不再多看武凤楼一眼,转身没入庙后松影。片刻之间,人影已杳。 武凤楼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神色渐渐凝重。山风自石阶下掠过,拂动他的青衫。他在心中一遍遍咀嚼那两个名目:凌空断肠十三剑,翠袖招魂十五指。名字听来柔媚,内里却似藏着极阴毒的杀机。岳下峰若非真有惜才之意,断不会在此时泄露敌方底细。 正思量间,一只柔软的手掌悄然搭上了他的左肩。 武凤楼心头微震,却没有半点迟滞。右肘陡然反撞,势如惊雷破壁,直取身后来人右胁。以他此刻功力与反应,这一肘几乎不该落空,然而肘风击至,身后那人已如轻云斜散,竟在千钧一发之间避开了去。 两人短短一触,皆已试出对方不凡。武凤楼转过身来,借着天上一痕寒月,看清来人面目。 那是一名少见的秀丽少女。鹅蛋脸庞莹润如玉,眉若远山,眼似秋水,唇边微启时,齿色洁白,双颊各有浅浅酒窝,平添几分灵慧明妍。她披着紫色斗篷,里面是一身贴体蓝衣,月光落在衣褶间,整个人像一株夜露中的蓝芍药,清艳而冷。若非方才她悄无声息欺近身后,又能避开武凤楼那一记霹雷肘,任谁也难将这样一个明丽少女,同绝顶轻功、阴险杀局联在一处。 武凤楼一生见过不少奇女子,魏银屏清丽,多玉娇热烈,东方绮珠温婉,阚红梅孤高;眼前这少女却另有一种幽冷艳色,如月下寒花,叫人明知带刺,仍不能不觉惊心。他几乎立刻猜到,她便是乌指玉女阴冷月。 阴冷月也在看他。她向来自负孤僻,连生身之父阴森也常受她冷眼,便是多尔衮那等权势,她也未必真放在心上。武凤楼名动辽东,她早有所闻,只是心中一直疑其名过其实。此刻亲眼见他立在月下,青衫束发,身形修长,腰背挺拔,眉目清朗而神色沉静,竟与她想象中的江湖刀客全然不同。他方才反肘一击,迅捷狠准,却又在看清她之后不急不躁,更显出一种深藏不露的从容。阴冷月目光落在他脸上,竟一时没有移开。 武凤楼谨守师门规矩,不肯无故先发制人。他平复气息,望着阴冷月,声音清和而稳:“先天无极派与幽魂谷,昔日虽有龃龉,却算不得不可化解的死仇。贵谷此番大举入关,杀僧夺刀,设伏害人,难道真不怕替幽魂谷招来灭门之祸?” 阴冷月听了,眸中不见怒意,只浮起一丝冷淡笑影。她缓缓道:“武掌门这话,若在三年前说,或许还有几分道理。今日才说,已嫌迟了。” 武凤楼眉心微动,似是不解,问道:“此言何解?” 阴冷月目光轻轻一转,语声仍冷:“你方才从岳下峰口中,已听了不少幽魂谷的事,又何必装作全然不知?” 武凤楼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他看着她,缓缓道:“你真以为令姑母阴海棠与你那位师父,足以抗衡我师叔?” 阴冷月答得极快,几乎没有丝毫迟疑:“不能。” 武凤楼神色稍缓,目光却仍停在阴冷月脸上,缓缓道:“既知不可胜而仍执意为之,岂是明智之举?阴姑娘这一着,只怕算错了。” 阴冷月唇边微微一弯,语气却极笃定。她望着月下石阶,淡淡道:“我也是女子,心思未必粗疏,怎会轻易算错?我师父与姑母胜不了江剑臣,那是她们的事。我阴冷月倒很想亲自会一会他。” 武凤楼听她竟将三师叔江剑臣说得如此轻易,眉目间寒意顿生。他冷冷一笑,道:“阴姑娘这番话,倒颇有惊人之意。只是江湖上逞口舌之快,终究算不得真本领。” 阴冷月并不动怒。她右手向肩后一探,抽出一口形制奇诡的蕉叶剑,剑身窄长而弯,寒光在月下如一片薄霜。她左手却轻轻拢成兰花之势,指尖微翘,向武凤楼含笑一点,道:“既如此,便请武掌门先试试我的凌空断肠十三剑,翠袖招魂十五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生来傲骨,又素来敬重江剑臣,哪里容得她在自己面前这般轻狂。他并不拔刀,只将双足随意分开,站得似松散,实则气机暗凝,眼神淡淡落在她剑尖之上,显是要她先行出手。 阴冷月眸中笑意一敛,低低道:“看剑。” 话音未落,她右手蕉叶剑已横扫而出,剑势如云岭中断,寒光斜卷,专引人眼神随剑而动。可她真正杀着却在左手。那根兰花般的纤指悄无声息地点出,指风锐冷,直取武凤楼胁下章门。右剑远引,左指近袭,虚实错落,长短互生,一出手便有奇诡森然之气。 武凤楼直到此刻,才真正看出阴冷月身法之飘忽、内劲之精纯。她不但剑指并用,而且两路攻势各行其道,偏又合成一片杀机。只是他先前既已托大,不拔刀受招,此时若一招之间便被逼得亮刃,未免失了先天无极派掌门的从容。他脚下连换两步,以移形换位之法避开剑锋与指风,青衫在月下微微一摆,人已轻巧滑出攻势之外。 阴冷月一击不中,反而停了下来。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武凤楼,语声清冷中带着一分逼人锋芒:“久闻贵派轻功独步,令师一门又以五岳三鸟扬名。武掌门如今只以身法相避,莫不是觉得阴冷月不配领教你的刀?” 这几句话说得轻巧,却正中要害。武凤楼望了她片刻,心中暗暗一动。此女不但剑指双绝,容华出众,更兼心思玲珑,傲气逼人。她并非占了便宜还步步相逼,而是看出自己不肯拔刀,便故意用言语相激,要他以兵刃相对,免得落人口实。 武凤楼不再迟疑,短刀出鞘,刀光一闪即敛。二人再度交手时,他虽已执刀,却仍不攻袭,只以格、挡、磕、碰、拒诸法,配合一气凌波浑元步,在剑影指风之间从容周旋。他不用追魂七绝刀,也不用冷焰刀谱中任何一式,更不使近来在徐州从江剑臣处新学的刀法。刀光只护周身,不越雷池半步。 阴冷月连攻数合,心中反而微微点头。她足尖一点,身形忽然向后飘出丈余,反手将蕉叶剑送回肩后鞘中。 武凤楼一时不明其意,握刀而立,目光微凝。 阴冷月见他仍执刀不放,忽然格格一笑。那笑声在庙后月色里清脆而冷艳,她含着三分戏谑看他,慢慢道:“你这个人倒真奇怪。先前赤手空拳接我的剑指,后来拔了刀,又只守不攻,处处相让。如今我已将剑收起,你却还紧握刀柄不放,莫不是要趁我空手,占我便宜?” 武凤楼素来谨守礼法,平日非礼之言不出口,非礼之色不入目。可她这句话含意暧昧,偏又说得坦然,倒叫他避无可避。他脸上微微一热,玉色面庞竟泛起一层淡红。 阴冷月看在眼里,眸中笑意更深,却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她轻声道:“你果然是个守礼的老实人。只是我倒不明白,凭你这样诚谨持重、少有机心的人,身在多年血雨腥风里,竟能屡屡全身而退,难道世上真有什么吉人天相么?” 武凤楼心中暗自苦笑。眼前分明是幽魂谷长女,是此番杀人夺刀、设局相邀的强敌,可二人立在月下,一人收剑,一人收刀,言语往还之间,竟不像生死相争,倒似故人夜谈。阴冷月既已归剑,他自然不能趁势袭击,只得缓缓还刀入鞘。 阴冷月抬手向泰山庙后指了一指,笑意忽然变得神秘,道:“武掌门,可愿去见一个诚心想帮你之人?” 武凤楼心中立时想到岳下峰。方才岳下峰在此泄露阴冷月底细,若被她察觉,必然难以善罢。只是岳下峰武功不弱,八方风雨留人刀法又极精奇,若真被阴冷月悄无声息制住,此女的本事,便比他所料更可怕几分。他一时没有答话。 阴冷月看出他的迟疑,莲步微移,回眸道:“你这般不信,莫非以为岳下峰不在庙后?” 武凤楼既被她挑明,也不好再装作不知,只得举步随去。 这一路不过数十步,却别有一番诡异。武凤楼明知此女机智深沉,手段狠辣,偏偏在她寥寥数语之下,竟真的与她并行而去。阴冷月原走在前面,忽然放慢脚步,侧过脸来,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真敢随我到庙后?” 武凤楼神色平静,只答道:“敢。” 阴冷月步子更慢,待他与自己并肩,又低低问道:“你也真敢相信我?” 武凤楼已走到此处,退避反失胸襟,便仍只答了一个字:“敢。” 这两个字并无豪言壮语之态,也无故作慷慨之声,只是平平稳稳从他口中吐出。阴冷月听了,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脚步忽然停住。她仰面看着他,声音也低了许多:“我可没有骗你。乌指玉女在江湖上,素来是貌美如花,心如蛇蝎。” 武凤楼没有接口。夜风拂过庙墙,墙根荒草轻轻摇曳,他只是静静向前走去。 二人转到庙后,果见岳下峰仰面倒在草丛之中,双目睁着,却周身不能动弹,显是穴道受制。武凤楼凝目一看,心中不由一震。岳下峰倒卧之势十分分明,并无从背后遇袭的痕迹;他胸前衣襟平整,足下步位未乱,竟像是在正面相对之时,被人一指点中。若非亲眼所见,武凤楼几乎不敢相信,以岳下峰这等修为,也会在正面交锋中如此受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冷月走上前去,抬足在岳下峰身上一踢,解开他被闭的穴道。岳下峰闷哼一声,气血骤通,翻身坐起,脸上又羞又怒,却没有立刻发作。 阴冷月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冷淡得近乎漫不经心:“凡背我、逆我之人,我向来不留活口。今日我心情尚好,便饶你一命。你走罢,往后莫再叫我撞见。至于你的两位姐姐,我仍会照从前那样相待,你也不必担心。” 岳下峰深知阴冷月的性情。她行事向来狠绝,凡有人违逆,少有能全身而退者。他穴道受制之时,已知性命多半难保,却不料她竟这般轻轻放过。事出反常,他心中反而更生寒意,唯恐阴冷月转念之间又改主意,当下不敢再看武凤楼一眼,翻身立起,拱也未拱,便向夜色深处疾掠而去。 阴冷月目送他身影没入庙后树影,才回过身来。她两只纤手在胸前轻轻一合,姿态竟有几分端肃,仿佛香案之前的礼拜。月光照着她蓝衣紫氅,清艳之中自有一股冷意。她望着武凤楼,缓缓道:“五凤朝阳刀如今已在我手中。你我这一场,终究不能不作了断。地方仍在文游台,武掌门请。” 武凤楼本欲探明幽魂谷此番究竟调动了多少人手,又有何等布置,此时听她相邀,倒正合心意。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随她沿石阶而上。 山顶风紧,夜寒透骨。文游台楼厅高踞其上,檐角在月色中如削,台下殿堂则倚着南坡,沉沉伏在松影之间。此刻已近子时,虽是内功有成之人,也无须早早立在山顶受风。阴冷月不往最高处去,反将武凤楼引入那座五间进深的殿堂。 殿门一开,灯火微明,数道目光同时落在武凤楼身上。殿中原本低低的气息,像被一根无形丝线骤然绷紧。武凤楼跨入门槛,只向四下一瞥,心中已是一沉。 幽魂谷一方,除阴冷月之外,幽谷丑女阴冷霜坐在侧首,眼中幽光闪动;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断骨斧阴世智分列其旁。另有八名彪形汉子肃立殿角,四名俏丽侍女垂手侍候。千朵莲花山一脉亦在座中:黑衣墨剑岳瑶台面覆寒霜,金匕飞锤岳群玉目光阴沉,穿心剑萧冷云则静静立在母亲身后。另一侧,云南狮子山正续寺的赤松和尚盘膝而坐,俗家师弟艾紫竹面色惨白,却仍强撑着一股怨毒之气。 最使武凤楼意外的,是阴冷月身后还垂手侍立着一人。那人形貌恭顺,衣着如寻常护从,然而武凤楼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千里空老人唯一传人屠四如。此人昔年恶名极重,嗜酒、嗜赌、嗜杀、嗜色,江湖中以“四如狂徒”称之。这样一个桀骜残忍、素来不受羁束的人,竟也甘立阴冷月身后听命,足见幽魂谷如今声势已非昔比。 阴冷月走至上首坐下,抬手示意武凤楼入内。她神情平静,仿佛此处并非杀机密布之地,而是一席寻常夜宴。待殿中众人视线都凝在武凤楼身上,她才不疾不徐地道:“今夜在座诸位,武掌门大半都识得,便不逐一引见了。有几句话,我先摆在明处。五凤朝阳刀确是我出重价向狮子山正续寺购来。至于灵隐寺方丈、红毛狮王裘元烈、万胜刀佟元超三条人命,皆是艾紫竹亲手所为。武掌门若要算账,自可向他与赤松上人讨还。我阴冷月再不讲情理,也不至于连旁人所造之业一并揽下。还有一事,也请诸位听明白,刀价为四品正堂三年俸银,折雪花银十万两,钱货早已两清。” 她这一番话说得极稳。罪责、刀价、交易、仇怨,都被她一一剖开,摆在灯火之下。武凤楼听在耳中,心下更觉此女可畏。她明明是全局牵线之人,却将杀人夺刀的血债移到赤松、艾紫竹身上;又当众承认交易,使狮子山难以翻供。如此一来,她便可坐观武凤楼与赤松一方相争,自己反能置身于胜负之外。 赤松和尚的脸色果然变了。他本还存着观望之意,此刻被阴冷月当众点破,再无退路。他袖袍一抖,左手收拢长袖,右手已从艾紫竹肩后抽出一口青钢剑。剑锋离鞘,寒光映在他枯瘦面上,愈显阴沉。他向武凤楼冷笑道:“既然阴谷主把话说到这一步,贫僧只好奉命行事。武掌门,请罢。” “阴谷主”三字入耳,武凤楼心中微动。直到此刻,他才确知阴冷月已不只是幽魂谷主阴森之女,而是实实在在掌住了幽魂谷权柄。 他缓缓起身,手向衣底短刀探去。刀柄尚未握实,阴冷月却也站了起来。她微微抬手,声音端平,不急不缓:“我也说句公道话。赤松上人内力深厚,追风闪电十三斩又浸淫四十年。武掌门若只用一口不足尺三的短刀迎敌,未免不合适。” 殿中众人神色微变。阴冷月却已转向断骨斧阴世智,淡淡吩咐道:“四哥,将五凤朝阳刀取来,暂借武掌门一用。” 此言一出,殿内灯火似也微微一颤。 阴世智脸色立时涨红。他当年在山海关几乎毁在武凤楼手下,对那一幕始终耿耿于怀,此刻听说要把好容易到手的宝刀交给武凤楼,哪里肯依。他霍然起身,粗声道:“这刀费了多少心机才落到咱们手里,怎能借给姓武的?宝刀入他手,岂不是添了他的威风?”阴冷月并未立刻发怒。她看着阴世智,脸上反而带着一层温和笑意,语气也轻缓:“四哥,我只问你一句,如今幽魂谷里,作主的是你,还是我?” 阴世智神情一滞,满腔怒火竟被这一句话压住了。 阴冷月面上笑意倏然敛去,玉容如霜,目光直逼阴世智。她只吐出一个字:“说。” 阴世智身躯一震,方才满面涨红的怒气霎时散了大半。他低下头,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道:“自然是谷主作主。” 阴冷月冷冷看着他,语声不高,却使殿中诸人都听得分明:“从前幽魂谷不能与江湖大派并立,便是坏在赏罚不明。父亲过于纵容你们兄弟,令谷中上下离心。今日既由我掌谷,便再容不得这等旧弊。” 她说到此处,忽然扬声道:“来人。” 殿角四名彪形大汉齐齐躬身,应道:“属下在。” 阴冷月不再看阴世智一眼,只淡淡吩咐:“先取下五凤朝阳刀。再将四公子押回谷中,闭室囚禁,候我日后发落。” 此令一出,殿内气息顿时一紧。可幽魂谷众人竟无人敢动唇求情。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脸色虽变,终究垂目不言;阴冷霜坐在一旁,三角眼微微一缩,也没有插口。 一名谷丁上前,自阴世智肩后取下宝刀。另有两人分左右扣住阴世智臂膀,押着他向殿外走去。阴世智挣了一挣,终究没有敢反抗,只咬牙回头看了阴冷月一眼,便被拖入夜色之中。 武凤楼看在眼里,心中暗惊。阴冷月不过二十余岁,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处置亲兄,而无人敢违,幽魂谷上下对她的畏服,已非寻常威势可致。 阴冷月微微一示意,那名取刀的谷丁便屈膝跪下,双手将五凤朝阳刀举过眉端,恭恭敬敬呈到武凤楼面前。 武凤楼低头望着那口失而复得的宝刀,一时心潮翻涌。昔日伴他出入刀山血海的神兵,如今重归眼前,刀鞘上古朴龟纹在灯火下隐隐生辉。他伸出右手,将刀接过,左掌轻轻拂过刀鞘,指尖像触到久别故人。拇指抵住绷簧,微一用力,只听一声清越长鸣,刀已离鞘。 红紫二色光华骤然掠出,似电破长空,又似龙吟虎啸。殿中灯火被刀芒一映,竟都黯了几分。众人虽多识兵刃,此刻见此神锋,也不由得神色微变。 阴冷月这才起身,带着众人出了殿堂。 殿外夜风更冷,石阶与庭地都罩在寒月之下。赤松和尚持青钢剑立在一侧,面色阴沉。武凤楼抢先站定下首,五凤朝阳刀斜藏身侧,刀光收而不露,正是夜战八方藏刀之势。 赤松知此战已避无可避,先发制人。青钢剑一振,寒光连闪,剑势上取星月,中斩腰身,下削双足,三招相连,分别袭向武凤楼上中下三路。剑风急而沉,显出四十年浸淫追风闪电十三斩的深厚火候。 武凤楼不以刀刃相迎,只翻腕运刀背连挡。三声巨响先后炸开,五凤朝阳刀红紫光影一转,硬将赤松三剑尽数磕退。 赤松老脸微寒,足下一滑,剑势由下翻上,连环三击又起。剑锋先挑后斩,气机如冷潮倒卷。武凤楼仍以刀背相格,步法不乱,刀身连横,金铁交鸣声在夜色中激荡开来。赤松三剑又无功而返。 赤松面上已泛起红色。他沉声一喝,青钢剑第三度铺开,剑影一片,寒芒密布,似要将武凤楼周身一并罩住。武凤楼脚踏不丁不八之位,手中宝刀沉稳如山,仍以刀背接招,连挡连拒,将那一片剑光尽数化开。 阴冷月立在阶前,瞧到此处,忽然扬声笑道:“武掌门,你这样未免太叫赤松上人难堪。人家连攻九剑,你竟一招也不还。纵然你把追魂七绝刀尽数使出,也不过叫他吃两招亏罢了。一个四大皆空的出家人,总不能老是拿剑追着你砍。” 这几句话说得轻轻巧巧,却像利针直刺赤松心头。武凤楼听在耳中,立时明白阴冷月用意。她口中似在调侃自己,实则看出他在赤松急攻之下尚未觅得反击良机,故意用话扰乱赤松心神。此女言辞刁钻,却正好替他撕开一线空隙。 赤松果然受激,剑势不由微微一滞。 高手相争,刹那迟缓,便是生死关头。武凤楼蓄在臂腕间的先天无极真气骤然发动,五凤朝阳刀红紫光芒暴涨。他一刀反刺,势如阴司判令骤临人间,直取赤松膻中。 赤松心头一凛,斜身急闪,连退两步才避过锋芒。武凤楼手腕随即一翻,刀势忽变,锋芒从侧面钻入,直逼赤松右腋幽门。赤松身形滴溜溜一转,险险让开,正欲以乱剑反斩,武凤楼已不再给他回气之机。 他舌绽春雷,沉声喝道:“偿命来。” 五凤朝阳刀上红紫二光猛然交缠,刀气如长虹贯夜,正是追魂七刀中最凌厉的一式——无常追魂。 第126章 雪上加霜 五凤朝阳刀光华暴涨之时,赤松和尚只觉眼前红紫二气交缠,如寒雷裂空,竟已逼到眉睫之间。武凤楼这一式,正是追魂七刀中最险厉的一招。此七式刀法本出佛门绝学,昔年他在灵隐古刹藏经楼中,受独臂如来瑞云大师亲授。传艺之时,瑞云大师曾令他立誓,不得恃技滥杀无辜,否则天人共弃。武凤楼一向谨守此戒,若非赤松、艾紫竹杀僧夺刀,又害尚不雅、白心野两位前辈惨死塔中,他纵有满腔怒恨,也断不肯对一名年迈僧人施此重手。 刀光掠过,赤松和尚手中青钢剑脱手震飞,血雨随风而散。他双足齐断,右腕亦被刀锋截去,枯瘦身躯向后仰倒,重重跌在石地之上,转瞬昏死过去。武凤楼收刀而立,胸中杀意未尽,眸光却已渐渐沉静。 艾紫竹立在一旁,早已面无人色。他先前一臂受创,又亲见赤松在五凤朝阳刀下落得这般惨状,心知自己绝非武凤楼敌手。惊惧之中,他顾不得体面,踉跄着扑到阴冷月身侧,俯身哀求,声音发颤道:“谷主,艾某虽无大功,终究也曾协力取得宝刀。只求谷主救我一命,我愿自此投效幽魂谷,连方才收下的十万两银票,也一并献与谷主。” 阴冷月低头看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清丽,却无半分温度。她轻声道:“艾居士说得这样凄凉,倒叫人听了不忍。我本也想收下你,只可惜武掌门未必答应。我虽有心相救,也不能强人所难。” 武凤楼听她语意,已知她并无袒护艾紫竹之心。他脚下一动,刀影随身而进。艾紫竹欲退,已被一式“吊客登门”逼入殿角,背后便是冷硬石壁。武凤楼目中寒芒一闪,五凤朝阳刀倏然递出,刀势如阎罗勾籍,锋芒一没即收。艾紫竹喉间只发出半声闷响,身子便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瑞雨方丈、红毛狮王裘元烈、万胜刀佟元超三人的血仇,至此方算得一还。 屠四如在阴冷月身后看得分明,眼珠微转,已生讨好之意。他身形陡起,如旋风般掠至艾紫竹尸旁,一把抓起尸身,又斜斜倒纵回阴冷月近前。他躬身而立,语气恭谨中带着几分急切,道:“谷主,属下听闻清官一任,也不过十万雪花银。此人身上那叠银票,岂可落入旁人手中?” 阴冷霜冷眼旁观,竟也觉屠四如这一手甚是机敏,便以目光示意他快些搜取。屠四如会意,右手探入艾紫竹背后豹皮囊中,才一摸索,脸色忽地变了。他又将豹皮囊翻了个底朝天,仍无所得,继而急急搜遍艾紫竹全身,衣襟、腰带、靴筒、袖底,一处也不放过。殿中众人看着他的手越来越乱,心头俱是一凛。 那十万两银票,竟已不翼而飞。 阴冷月秀目微寒,目光如电,转向阴冷霜。她并未开口,阴冷霜却已明白姐姐所问,脸色顿时一白。她素来狠戾,不惧旁人,独独在阴冷月面前不敢强辩,忙低声道:“那银票确是我亲手交给艾紫竹的,殿中诸人也都瞧见他收进背后豹皮囊。此后他一直未曾离开殿堂,至多不过方才随众人从殿内走到院中。就算真有会变化的神仙,也未必能在眨眼之间将东西取走。何况艾紫竹本也是江湖成名人物,怎会毫无察觉?” 阴冷月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待阴冷霜说到“眨眼之间将东西取走”时,她眼中忽有微光一闪,似寒星骤燃,转瞬又敛。 武凤楼瞧见这一点变化,心中已明。阴冷月素来自负,今夜在众目之下失了十万两银票,若由她亲口点破,未免太伤颜面。他略一沉吟,便替她接过话头,平静道:“世上有没有会变化的神仙,武某不敢妄言。可是名动黑白两道的八变神偷任平吾,武某倒曾见过。那叠银票是否为任前辈顺手取去,在下也不敢断定。” 他说罢,缓缓将五凤朝阳刀还入鞘中。 殿中众人神情各异。八变神偷任平吾成名多年,与神剑马慕起齐名,若真是他在暗中出手,便非幽魂谷众人无能。何况阴冷月方才并不在殿内,此事纵然传出,也可推在这位神偷身上,不至显得幽魂谷当面受辱而无知无觉。 阴冷月深深看了武凤楼一眼,没有点破。她转向屠四如,淡淡吩咐道:“先替赤松止血裹伤。艾紫竹的尸首,也一并收拾了。” 屠四如不敢怠慢,立即应命而去。 武凤楼见诸事已定,便举起手中五凤朝阳刀,欲将宝刀交还阴冷月。阴冷月却不急着接,只站在寒月与灯影交界之处,声音清清冷冷地传来:“今夜幸得请来武掌门,杀人夺刀一案,方算有了眉目。丑话我先说在前头,我知你绝不会任由幽魂谷将五凤朝阳刀带出关外。既然如此,倒不如以胜负定归属。你我赌一个万里江山一点红,胜者携刀而去,败者自认命薄。武掌门担不担得起?” 武凤楼听到此处,已知此战终不可免。他眼中神光一凝,沉声道:“接刀。”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连鞘带刀,将五凤朝阳刀平平抛向阴冷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阴冷月伸手接住,指尖触到刀鞘,却未立刻低头端详这口她垂涎已久的神兵。她一双秀目只凝在武凤楼脸上,良久无言,似要从他神色中看出什么。 武凤楼迎着她的目光,正色道:“不瞒谷主,武某此来,原为夺回此刀,也早存与此刀共存亡之心。只是方才我持刀迎战赤松,乃当着众人之面,由谷主暂借于我。既是借物,战罢自当归还。” 阴冷月静静听着,眼底神色微动。过了片刻,她轻轻点头,低声问道:“武掌门不用此刀,真有胜我的把握?” 武凤楼答得坦然:“没有。” 阴冷月握着刀鞘的手微微一紧,唇边浮起一丝难辨的笑意。她看着武凤楼,缓缓道:“既无把握,为何不用五凤朝阳刀与我分胜负?” 武凤楼垂目看了一眼腰畔短刀,又抬眼望向阴冷月,神色坦然,道:“我并非不愿用五凤朝阳刀,只是不敢。” 阴冷月微微偏头,目光清亮,似真有几分不解。她握着刀鞘,轻声问道:“既是你心中所愿,又有何不敢?” 武凤楼语声平稳,毫无矫饰之态:“先天无极派门规森严,掌门之身尤不可稍越矩度。此刀此刻虽在我手中暂过,却非由我夺回。若未凭本领分出胜负,便先执宝刀与谷主相争,即便侥幸取胜,归去也难逃三位师长责罚;若再落败,怕连师门也容不得我。” 阴冷月听罢,脸上嬉笑之意渐敛。她静静看了他片刻,眉目间竟有一分肃然,缓缓道:“这话说得坦白。我不再逼你。”她将五凤朝阳刀随手交给身旁侍女,转而望向庭中月影,语气忽又清冷,“不过我先前的话仍算数。你我一战定高下,谁也不许临阵容让。你若还顾什么礼数,反倒是轻我。” 武凤楼右手一翻,一尺二寸短刀已在掌中。刀身不长,寒意却凝而不散。他目视阴冷月,沉声道:“既入此局,自当尽力。” 阴冷月唇边绽出一丝笑意,似很满意他的答复。她右腕轻抖,蕉叶剑从肩后滑出,剑光在月下薄如寒霜;左手五指微拢,翠袖半垂,指尖却已含着凌厉劲气。她曼声道:“果然爽快。” 话音未落,她右手剑势已如长虹斜落,横抽而来,剑锋似要截断面前一泓夜水;左手纤指同时点出,指风穿袖,径取武凤楼身前要穴。剑与指一长一短,一明一暗,配合得毫无破绽。 武凤楼这一次不再退让。短刀横出,先将蕉叶剑磕向外门,左手二指并起如戟,反点而出,指影微明,似夜空一星倏然闪烁。阴冷月翠袖一翻,指风绕过他腕际,两人身形同时一错,刀剑指影刹那交织在一处。 庭中诸人只觉眼前寒光乱闪,耳畔锐啸不绝。起初尚可看清武凤楼如何以追魂七绝刀破开断肠剑势,又如何以流云七星指截住翠袖招魂之点;再过数合,便只见刀光凝成冷练,剑芒散作青虹,两人衣袂翻飞,身法倏忽,指风划空如电,竟难分谁攻谁守。 武凤楼短刀一路铺展,先天无极真气贯注其间。追魂七刀的沉郁杀意,与他从江剑臣处新悟的十三路刀法相互参合,或阴冷如幽府索命,或清峻如寒梅照雪,刀势时而深敛,时而骤发。阴冷月的凌空断肠十三剑却另是一番气象,剑招多取“断”意,或似峻岭中分,或似江流截绝,或如舟缆崩裂,或如金玉碎响,每一剑都带着决绝阴狠的劲道。 二人右手兵刃相争,左手指法也半点不缓。武凤楼所使七星指,虽仅七式,却反复变化,正用、逆用、横生、倒转,指劲忽远忽近,如星光流转,无始无终。阴冷月的翠袖招魂十五指则更为诡奇,或指东击西,或虚笑藏锋,或绕脉断息,或裂石开筋。她将前十四路指法一一施开,唯独最后一式始终不发。饶是如此,两人仍杀得平分秋色,难见高低。 幽魂谷诸人、岳氏母女、赤松余党,乃至屠四如这等凶徒,皆看得心神暗凛。武凤楼年纪尚轻,却刀指并运,沉稳如山;阴冷月身为女子,剑指双绝,机变如鬼。二人若任其一放手施为,寻常高手早已难支百招。 激斗良久,两道身影忽然同时分开。武凤楼退后三步,短刀横护胸前,气息微沉;阴冷月亦飘身丈外,蕉叶剑斜垂,翠袖轻拂,面上却有掩不住的快意。 她凝望武凤楼,眼中寒光散去几分,笑道:“我自练成剑指以来,从未有过今夜这般痛快。武掌门确是我生平少见的劲敌。只是今日一战,便到此处罢。” 武凤楼眉心微动。赤松已残,艾紫竹已死,可五凤朝阳刀仍在幽魂谷手中。此刀关乎师门重任,他岂肯就此罢休。正欲开口,阴冷月已似看透他的心思,轻轻一笑。 她将蕉叶剑还入鞘中,缓步走近两步,语声不高,却使庭中诸人都能听见:“有些话,我不妨明白告诉你。我此番率众入关,为的正是那口曾使九千岁受挫的五凤朝阳刀。如今刀既到手,照理说,我该立刻北返,免得在你们中原之地多生枝节。你背后师长众多,我自然也并非不知。”她说到此处,微微侧首,眸中流出几分傲意:“可是我若真要潜回关外,凭你们这些人,未必留得住我。那样一来,武掌门便算真正输了一着,日后怕连心中这一关也过不去。故而我愿在关内多留十日,再给你一次夺刀之机。也好趁此见识见识独步武林的江三爷,与那位女中之魔侯国英夫妇的风采武功。如此说来,我阴冷月总不算亏待你罢?” 武凤楼听着,胸中滋味一时难明。以他先天无极派掌门之身,今日竟不能从一个关外少女手中夺回宝刀,实是愧对师门;可阴冷月既肯留在关内十日,便给了他转圜之机。以她性情,既然当众说出此话,必不会轻易反悔。十日之内若能请动三师叔、三婶娘出手,五凤朝阳刀便未必会落入多尔衮之手。 阴冷月瞧见他脸色沉凝,忽然忍俊一笑。那笑声在寒夜里清脆而明亮,与方才剑指中的杀气判若两人。她柔声道:“武掌门怎么反倒局促起来?莫非因未能胜过我一个女子,便觉得面上无光?你若如此想,倒白在江湖上走了这些年。今夜你我不过平手而已;若你真败给我,难道便不活了?” 她眼波一转,又似自嘲又似开解,继续道:“你也不必只顾难堪。幽魂谷这么多人环立一旁,还叫人从艾紫竹身上取走十万两银票,我这个谷主,不也栽了一个不小的跟头?说来你我各有失处,谁也不必笑谁。走罢,我亲自送武掌门下山。” 武凤楼听她言语这般洒脱,一时也不好再强行纠缠。他收起短刀,双手方要一拱,辞别的话尚未出口,文游台上方那座两层楼厅的重檐暗影里,忽然响起一声长笑。 那笑声清越而苍劲,破空而下,竟似将整座静夜都震得微微一颤。 楼厅重檐之下,竟伏着一人。笑声乍起,殿前众人无不色变。幽魂谷诸人素来自负耳目灵警,今夜又在阴冷月亲自主持之下,竟让人潜伏在近在咫尺之处而无人觉察,这一下比兵刃相加更令人心寒。便是阴冷月这等沉着之人,眼底也掠过一缕震动。 武凤楼却在那一声长笑入耳之后,眉间阴云渐散。他心中已明,世间若还有人能在重檐暗影中藏身如此之近,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取走艾紫竹身上的银票,除了与神剑马慕起齐名的八变神偷任平吾,再无第二人。 阴冷霜脸色阴沉。她恨那人一笑之间便揭破幽魂谷的疏漏,更恨那十万两银票在众目之下失踪,便趁众人心神一乱,暗向左右递了一个手势。 重檐下那人已飘然落下,身形瘦小,却轻得如一片枯叶。几乎就在他离檐的一瞬,殿前暗器齐发,寒星、飞针、袖箭、钢镖如骤雨卷空,尽向他一人打去。那人却在半空中微微一旋,双袖连拂,掌势时轻时重,似曲中节拍层层相叠,又似浪头追逐不断。暗器到他身前,或被拍落,或被带偏,或擦身而过,竟无一件能沾上衣角。 他轻飘飘落地,长身一立。月光照出一张清癯古怪的面孔,年逾古稀,身材干瘦,眼中却精光未减,果然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 任平吾才一站稳,便瞪着眼向众人喝骂道:“好一群没长眼的后生!我老人家半截身子早入黄土,难得夜里出来透口气,你们倒好,一见面便拿暗器相迎。若非我命硬,岂不叫你们送去见阎王?这笔账不算清楚,我先剖了你们的黑心,再去找阴森那老儿问个明白。” 这一通骂,既不分尊卑,也不问敌我。阴冷月被他骂得玉容连变,胸口轻轻起伏,却终究没有立时回击。今夜是她统率幽魂谷,部属不待号令便以暗器围攻一名老人,理上已先亏一着;况且任平吾素来倚老任性,最擅装痴讹诈,若真与他当面争辩,只会越闹越难收拾。她强按怒意,只冷冷看着他,任他先发一阵脾气。 任平吾却不是骂过便罢的人。他跺了跺脚,老眼一翻,又道:“我虽未伤着皮肉,可一颗胆险些被你们吓碎。惊吓老人,也要赔偿,这道理总该懂得罢?” 阴冷月心中怒极,面上反浮出一丝笑。她向前半步,语声放得温和,道:“任老前辈既然安然无恙,又何必再与晚辈们计较?何况前辈眼下未必缺银子,难道真要我奉上一笔压惊之资?” 任平吾听她这般说,立刻瞪大眼睛,怒道:“谁说我不缺银子?” 阴冷霜忍不住冷笑一声,抢在阴冷月之前道:“任老前辈方才不是才从我们此处取走十万两银票么?” 任平吾立刻摇头,正色道:“话要说清楚。我承认伸手取过那十万两银票,却绝不承认一个‘偷’字。若硬要栽我这个名头,咱们便寻公堂评理。” 阴冷月被他这般胡搅,反倒气得笑了出来。她知道与任平吾争“偷”与“取”,只会落入他的圈套,便忍着性子道:“公堂我不敢陪前辈去,十万两银票我也暂且不提。前辈只说,还要多少银子才肯罢休?” 任平吾听她语气放低,面上怒气顿消,背着手绕她看了一眼,点头道:“你这女娃儿倒还识礼,知道敬老怜贫。我若腰间真有余财,断不再向你开口。只是此刻确实囊中空空。你若不信,尽可搜我,搜出多少,便都归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冷月眸中掠过疑色,道:“莫非那十万两银票,竟不在前辈身上?” 任平吾拍了拍胸口,道:“我任平吾虽是惯走偏门的人,却从来明着说话。谁说我没取?取是取了,只可惜那十万两银票已不随我姓任。” 阴冷月目光一凝,忍不住问道:“此话怎讲?” 任平吾方才还气势汹汹,此刻却像忽然泄了气,脸上现出几分懊恼,低声道:“被一个本领比我还高的人取走了。” 此语一出,阴冷月也不禁怔住。八变神偷任平吾名满江湖,若说有人能从他身上再取走银票,实在近乎匪夷所思。她秀目睁大,脱口道:“谁有这等本事?” 她话音方落,重檐暗影中又有一道人影跳了下来。那人落地之后,摇头晃脑,神情得意,竟还带着几分书生酸气,慢悠悠道:“能从八变神偷囊中取物者,普天之下,唯我一人而已。” 武凤楼一见来人,心中顿时了然。那白白胖胖、神气活现的小子,正是秦杰。他既跟着任平吾来到此处,今夜阴冷月纵有千般机巧,只怕也要被这一老一小搅得头疼。 阴冷霜从未见过秦杰,只瞧他面貌圆润,衣着洁净,神色又带几分天真富态,哪里能看出他满腹鬼机。她怔了一怔,终究不大相信,便问道:“那十万两银票,真是你从任老前辈身上取走的?” 秦杰整了整衣襟,神情一本正经,答道:“不告而取,谓之偷;先告而取,方可称拿。我并未先告,自然是偷,不是拿。姐姐,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阴冷霜本该恼怒,却被他一声“姐姐”喊得心头微甜。殿中诸人不识秦杰,只有屠四如曾见过他,偏偏此刻奉命去收拾艾紫竹尸首,并不在旁。阴冷霜见这少年白胖可喜,又说得煞有介事,竟生出几分兴趣。她缓了脸色,笑着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何人?” 秦杰最擅装作懵懂无知,此时见阴冷霜果然上心,便把肩头微微一缩,脸上现出受宠若惊之色。他向阴冷霜拱了拱手,语气谦卑得几近可怜,道:“姐姐是幽魂谷中有分量的人物,小弟不过江湖道旁一个无名小卒。方才从任老前辈身上取了那十万两银票,也只是偶然得手,算不得什么真本事,哪里当得起姐姐这样垂问?” 阴冷霜本因任平吾当众取银而羞恼,此刻见秦杰竟能从八变神偷身上再取一遭,心中已暗暗称奇;又听他一口一个姐姐,言语恭顺,脸上那点凶戾竟不觉淡了几分。她把丑脸一沉,偏要作出正经神气,道:“古人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怎么便不能说四海之内皆姐弟?你既叫我一声姐姐,便不算外人。快说,你究竟姓甚名谁?” 秦杰见她已入彀,眼底笑意一闪,脸上却更显局促。他低下头,似乎颇难启齿,支吾道:“我亡父给我取的名字,实在不好叫。若非他老人家早已不在人世,我早就求着改了。” 阴冷霜哪里肯信世上还有不能出口的名字。她被吊起好奇,反而笑出声来,道:“名字既取了,便是叫给人听的。你越说不好叫,我越要叫。说出来,我偏喊上三声试试。” 秦杰连连摆手,满脸惶急,口中忙道:“大姐姐千万别喊,也切莫喊三声。” 他越是推辞,阴冷霜越是执拗。她把眉一扬,竟带几分赌气,道:“我偏要喊。若不喊足三声,我今日便算输了你。” 阴冷月一直冷眼旁观。她比妹妹心思深得多,听到此处,脑中忽然掠过一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她尚未来得及起身,只沉声提醒道:“霜妹,你被这小子绕进去了。他多半是缺德大王李鸣门下那个顽徒,姓秦,名杰。” 秦杰听她点破,终于忍不住拍腿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幽魂谷众人道:“你们阴家人果然口齿不清。我叫秦杰,到了你们口中便走了音。若要念得准些,不如唤作亲爹。” 此言一出,阴冷霜脸色霎时变了。她方才那一点欢喜尽数化作怒火,双目赤红,身形如疾风卷草,倏然扑向秦杰。她右掌拍向秦杰头顶,左掌斜取他太阳穴,掌力未吐,劲风已先压得秦杰衣襟猎猎而动。她这一击并非吓人,实是要取他性命。 秦杰却像早有准备。眼看双掌将至,他身子不退,反将两手一翻,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各扣了一枚丧门钉,钉尖幽寒,正迎阴冷霜两掌劳宫。若这一掌拍实,阴冷霜纵能击毙秦杰,双手也必被毒钉贯入掌心。 就在这一瞬,阴冷月足尖骤起。她身形未动,纤足却如电光横出,一脚踹在阴冷霜腰胁之间。阴冷霜来势正猛,被这一脚踹得横飞丈余,落地时脚步踉跄,险些跌倒。 秦杰得了便宜,哪里肯放过口舌之机。他立刻板起脸来,摇头叹道:“这倒像昏妇教儿,口里说疼,脚下却是真打真踹。” 阴冷月听得眉尖微蹙,因武凤楼在侧,终究忍住没有发作。阴冷霜却已气得几乎失了神智。她双臂缓缓抬起,十指如钩,交错在胸前,阴阳相扣,周身寒气森森,竟摆出了恶鬼九抓的架势。任平吾见幽魂谷诸人已被秦杰戏弄得够狠,若再任他逞口舌之快,真叫阴冷霜施展开恶鬼九抓,这孩子未必还能全身而退。他瘦小身子一晃,已挡在秦杰身前,双手背在身后,老眼斜睨阴冷霜。 阴冷霜再怒,也不愿与任平吾硬拼。她的双手仍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攻也不是,只得把目光转向阴冷月。 阴冷月望了武凤楼一眼,眸光深不可测,随即转向任平吾,语气放缓,道:“任老前辈,今夜你也戏耍够了。晚辈们纵有不是,你老人家又何苦再为难?那十万两银票,便算我孝敬前辈买酒。今日就此作别,来日相逢,也好留些余地。” 任平吾听她这番话说得顺耳,脸色稍霁,点了点头,道:“你这丫头还算会说话。老夫可以罢手,不过你也须答应老夫一件事。” 阴冷月神色不改,微微欠身道:“前辈请讲。” 任平吾盯着她,慢慢道:“二十日之内,不许出关。你可有这个胆量应承?” 阴冷月几乎没有迟疑,便点头道:“好,二十日便二十日。” 她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率幽魂谷众人离开文游台。岳瑶台、岳群玉、萧冷云等人随之而去,赤松和尚亦被人扶持抬走。殿前灯影渐远,山风重新吹过空庭,方才那一片杀气,竟似被夜色慢慢吞尽。 武凤楼确认幽魂谷众人已去得干净,方才转向秦杰,低声吩咐道:“你即刻赶往邵伯镇平安客店,将东方姑娘接来。路上务必谨慎,不可再贪玩。” 秦杰方才还满脸顽皮,听得师叔语气郑重,忙收起笑容,应了一声,转身下山而去。 武凤楼与任平吾另择了背风之处,相对坐下。夜寒渐深,远处文游台楼影沉沉,檐角挂着一线冷月。任平吾才坐定,便开门见山,语气硬得如石,道:“你说说,方才那一战,阴冷月究竟用了几成功力?” 武凤楼略一沉吟,答道:“依晚辈看来,她最多只用了七成。” 任平吾眼中精光微动,追问道:“说出缘由。” 武凤楼神色认真,道:“她号称乌指玉女,自幼又习恶鬼十三经,所练必是极阴狠的指功。若将功力催至极处,五指当有异色,否则这‘乌指’二字便无来由。今夜交手,她双手始终未显变化,此其一。又听岳下峰言,她剑法名为凌空断肠十三剑。既称凌空,必在腾空下击之时,方能尽展真威。可方才一战,她虽剑势诡异,身形却未曾一次真正凌空。以此推之,她至多施了七成功力。” 任平吾听完,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赞许。他缓缓点头,道:“眼力尚可。这个女娃儿功力深得很,只怕已在她姑母阴海棠之上。至于她那师父叶梦枕,我先前知道得并不多。” 他说到此处,语声顿了顿,又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片折好的纸,递向武凤楼,继续道:“此事还亏你三婶娘手下那位总管孙子羽。老夫从徐州带着秦杰赶来寻你,正是为把这东西交给你看。” 武凤楼这才明白,秦杰竟是任平吾自徐州带来;而任平吾手中纸片,多半出自石城岛大总管草上飞孙子羽之手。他伸手接过,借着月色展开细看。 武凤楼展开纸片,月色从残檐间斜斜落下,照见上头一行行赵体小字,笔画端严,正是草上飞孙子羽的手迹。 纸上所录,乃北荒一毒叶梦枕的来历。此人年已六十有三,原出济宁世家,少时筋骨轻健,异于常人。十岁那年,随师天残子出关,隐居千朵莲花山龙泉寺。天残子胸罗奇学,前后用了二十年光阴,将七鹰翻云爪、凌虚踩云步、凌空断肠十三剑,以及卷衣成刃诸般异术,尽数传与叶梦枕。又有小注写明,叶梦枕性情执拗孤介,不喜与人往来,傲视王侯,受人一饭必报,人若一眼相忤亦必记恨;行事不问是非曲直,全凭一己喜怒,怪僻难测。 武凤楼捧着纸片,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眉间渐渐锁紧。 任平吾坐在对面,瘦小身子缩在夜风里,忽然长叹一声。他望着武凤楼手中纸片,缓缓道:“侯国英选孙子羽作石城岛总管,确是识人。叶梦枕这等孤僻人物,行踪隐密,声名又少在中原显露,孙子羽能在短时日中查出这些端倪,委实不易。” 他说到此处,神色一沉,语气也少有地郑重起来:“只是剑臣如今元气未复,万不可再让他卷入争雄之事,更不可叫他生出与叶梦枕较量的念头。他已为你们耗损太过,再经不起一场大折腾。” 武凤楼听得心头沉重,将纸片小心折好,收入怀中。纸上寥寥数语,却像一枚冰冷石子,沉入他胸中。 任平吾忽然抬眼,目光有些异样。他盯着武凤楼看了片刻,才道:“楼儿,老夫说话从来不怕不中听。那阴冷月今夜看你的眼神,绝非寻常敌意。五凤朝阳刀又关乎你师门声望,一旦真被带到多尔衮手中,江湖震动不说,先天无极派也难免蒙羞。依老夫看,你不妨顺着她几分,以情牵之,寻机把刀取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闻言,立时摇头,苦笑道:“孩儿如今避孽缘尚且避之不及,怎敢再去招惹女子?老爷子这法子,还是莫再提了。” 任平吾收起平日嬉笑之态,脸色竟少见地严肃。他沉声道:“你以为老夫是在胡乱出计么?眼下最要紧的,不只是刀,也是江剑臣。若能不叫你三师叔再出刀,便可少一分险。你要保师门声名,也要保你三师叔性命。剑臣绝不能再有闪失。” 武凤楼心口猛地一震。江剑臣几番为他奔走,连遭恶战,元气损耗之深,皆因他而起。若再与叶梦枕、阴海棠这等人物动手,轻则功体尽毁,重则性命难保。念及此处,他面上血色微微一退。 任平吾瞧出他心意已动,又压低声音劝道:“老夫又非叫你真娶阴冷月,不过虚与周旋罢了。兵书上有言,兵不厌诈。你行走江湖多年,难道连这层道理也看不破?” 武凤楼心中仍极不愿,然而任平吾年长两辈,所言又确出于护惜江剑臣。他不能顶撞,只得沉默。夜风吹动衣角,文游台上灯火已远,山间唯余一片清寒。 不多时,蹄声由远而近。秦杰与东方绮珠一前一后赶来,黑白两匹神驹踏月而至。东方绮珠见武凤楼安然无恙,眼底忧色方消。任平吾只说要带秦杰另走一路,便不再多留,拉了秦杰径自去了。 东方绮珠只求能与武凤楼并马同行,昨夜被他点中酣睡穴、独留邵伯小店一事,竟也未放在心上。她跨在乌云压雪背上,侧首望着武凤楼,见他虽神色沉重,却无伤损,心中便已安定。 二人一路北返,沿途并无阻滞。回到徐州华祖庙时,才觉情形有异。庙中冷清得出奇,除马小倩因伤势未愈,仍卧榻养息之外,众人竟都不在。连洪如丹也已回转君山恶鬼谷去了。 马小倩靠在榻上,脸色尚带病容,见二人归来,便撑起身子,把所知说出。原来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李鸣于昨日日落前,以八百里加急送来急信,请江剑臣与侯国英即刻北上。至于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她却不得而知。 武凤楼听罢,在屋中来回踱步,心绪翻涌。五凤朝阳刀尚在阴冷月手中,二十日之约迫在眉睫;三师叔、三婶娘却又奉急信北去,若此行与朝中大事相关,更耽搁不得。 东方绮珠见他焦急,忽然想起一事,忙上前一步,柔声道:“三师叔先前遣曹玉与秦杰来寻我,本就是为了让我入宫向田贵妃娘娘求情,请她莫再追究田不满身死之事。后来五凤朝阳刀被劫,才将此事搁下。如今李鸣以急信请三师叔、三婶娘北上,说不定仍与此事有关。我们不如随后赶去。” 武凤楼眉头更深。入京求情,关乎田贵妃与朝中牵连,自是急事;可阴冷月只肯留在关内二十日,夺刀之事亦丝毫缓不得。两头皆重,偏偏他只有一身,不能分作两处。 卧榻上的马小倩瞧见二人相对发愣,忍不住扑哧一笑。她斜倚着枕,懒懒道:“这有什么难处?你们两口子分开几日便是了。绮珠姐姐有青城掌门身份,又有一身武功,北上官道之上,谁敢不长眼向她动手?武大哥便可腾出身来,去追那乌指玉女。” 武凤楼并非想不到此法。他不愿分行,绝非沉溺儿女情长,只是如今幽魂谷大举入关,敌踪四伏,让东方绮珠独自北上,他终究放心不下。可除此之外,确无两全之计。他沉吟良久,只得道:“便如此行事。我先陪你往北多走一程,再分头办事。” 东方绮珠知他心意,轻轻点头,并不多言。 午饭之时,二人吩咐刘府下人将两匹神驹喂足草料,饮足清水。饭罢,他们便催马北行。黑白双骑脚力惊人,至亥时之前,已赶到兖州府。 夜色已深,城中人声寥落。又因东方绮珠不久便要独自北上,武凤楼纵然心急如焚,也不忍连夜催她赶路,便寻了一家店房暂歇一宿。二人入房之后,吩咐店伙送来热水,正要洗去一路风尘,房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未等武凤楼开口,门扇已被人推开。一个身穿绿色袄裤的老年妇人闯入房中,神色仓皇,发鬓微乱,竟像是一路奔逃而来。 房门乍开,夜风裹着一缕寒气卷入。那绿衣老妇一步跨进房中,衣袂未定,目光已落在武凤楼脸上。 武凤楼原本正要伸手去取热巾,见到来人,手指竟在半空微微一顿。东方绮珠何等聪慧,只瞧他神色陡变,眉宇间又惊又难,便已猜出这老妇来历。能使武凤楼这般失措的人,江湖中并不多。绿衣、老妇、气势凶戾,再联想到自己师父白衣文君薛凤寒,以及侯国英旧日恩师黑衣魔女邬凤仙,她心头立时一凛,知道眼前这人,必是昔年并称武林三魔女的绿衣罗刹柳凤碧。 三魔女中,黑衣魔女邬凤仙虽狠辣,却自负身份,寻常恩怨不屑深究;夫死子亡之后,便削发入空门,敛尽尘缘。白衣文君薛凤寒少时守寡,性情孤清,纵也心冷手狠,却鲜少在江湖中露面。唯独柳凤碧最难相与。她心毒手辣不在二人之下,性子更执拗怪僻,遇事只凭一腔好恶,且又嫉恶如火。她娘家两个侄儿穿肠秀士柳万堂、七指翻天柳金堂,皆是嗜杀狠毒之辈,受她庇护,更少有人敢犯。昔年她偶遇多玉娇,见这满清公主性烈情深,又痴恋武凤楼,便收为弟子。也正因多玉娇之故,她几次欲杀武凤楼,都被多玉娇跪地哀求,才勉强罢手。如今魏银屏已逝,武凤楼却与东方绮珠结为眷属,并肩同游江湖。柳凤碧心疼徒儿,为多玉娇不平,此刻骤然寻至,显然来意不善。 东方绮珠尚未开口,柳凤碧已冷冷盯住武凤楼。她眼中怒意沉沉,声音低而尖利:“从前我几次要取你性命,都看在玉娇那苦命孩子苦苦求我的份上,暂且放过你。我也知魏银屏与你有先人之命,勉强忍了。如今魏银屏不在了,我那徒儿哪一点比不得东方绮珠?你若怕她师父薛凤寒,怕她那三个老豹子爷爷,难道便不怕我柳凤碧?东方绮珠不过是太后膝前义女,玉娇却是金枝玉叶的真公主。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明白说法,我便先杀了你。” 武凤楼听她句句逼来,一时只觉胸口沉重。他多年避让柳凤碧,一则敬她辈分甚高,连自己师父也须让她三分;二则因她是多玉娇恩师,念及多玉娇旧情,更不愿冒犯。自与东方绮珠重续姻缘,他早知此事终有一日会成风波,却未料在这夺刀追敌、两头火急之际,竟偏偏撞上柳凤碧。东方绮珠又在身旁,他更难措辞。 柳凤碧见他沉默,反以为他畏惧自己。她本不问曲直,只凭心气行事,越发怒不可遏。她霍然起身,先向东方绮珠斜睨一眼,寒声道:“你既是薛凤寒门下,我今日不与你计较。我要算账,只找姓武的小子。你走。” 这一个“走”字,像一枚冷针刺入东方绮珠心口。她本因武凤楼在场,尚强自忍耐,此刻被柳凤碧当面驱逐,少女时那股被公主身份压下去的骄烈之气,顿时尽数翻涌上来。她一步横在武凤楼身前,玉容含怒,指着柳凤碧道:“柳前辈,我敬你年长,不愿与你失礼。可你若仗着辈分便来欺人,未免看错了我东方绮珠。凤楼不是怕你,他是念着旧情,敬着你的身份。你若把这份敬重当作畏惧,便是你自己算错了账。我也不必拿什么公主名分压人,你有什么本事,只管冲我来。” 柳凤碧本就不怕天子王侯,又岂会将一个义女公主放在心上。她闻言狞笑,眼中凶光一闪,冷声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既然你自己不肯走,我倒要瞧瞧,今日杀不杀得你。” 她话音方落,右手已倏然探出,五指如钩,竟直向东方绮珠左颊抓去。她本意先辱其颜面,再迫武凤楼低头,这一抓既快且毒,劲风已先拂到东方绮珠鬓边。 东方绮珠身份尊贵,近年无论朝臣大吏,见她皆须依礼相待,何曾受过这等欺凌。她身形一侧,避过柳凤碧来手,同时真气上提,家传幻影搜魂手已随腕而出,五指森森,反扣柳凤碧右臂曲池。 武凤楼在旁瞧见,心中暗叫不妙,足下不由一顿。他深知东方绮珠这一招已动了真怒,也知柳凤碧性如烈火,今日之事怕再难善了。 柳凤碧原先只想羞辱东方绮珠,将她逼走,自己再专心对付武凤楼。哪料东方绮珠竟敢以重手反击,她眼中怒火陡炽,冷笑一声,右手忽翻,使出“叶底偷桃”,反抓东方绮珠腕脉;另一只手立掌如刀,带着一股锐厉劲风,斜劈东方绮珠左肩肩井。此招名为“切筋断脉”,若被劈中,东方绮珠一条左臂纵不当场废去,也必终身难复。 东方绮珠见她下手如此狠辣,心中杀意也被激起。她斜步闪开一抓一切,裙袂一旋,指力骤聚至极处,再出手时,已是幻影搜魂手中更阴狠的一式“阴曹搜魂”。五指未至,寒气已逼得灯火微微一颤。 武凤楼再不能袖手。柳凤碧武功深沉,东方绮珠虽得青城真传,终究未必敌得过这位成名多年的绿衣罗刹。若二人真以性命相拼,无论伤了谁,都是不可收拾之局。他长袖一振,双臂如羽翼般展开,身形横插二人之间,使出一招“日照双影”。掌劲左右分流,柔中寓刚,硬生生将两股杀气隔开。 东方绮珠被他劲力一送,退了半步。柳凤碧却怒极反笑,笑声尖冷,眼中凶意更盛。她盯住武凤楼,双手倏然一分,左手作“争妍”,右手作“斗艳”,两式皆是虚招,姿态似柔,实则专引人目光。武凤楼眼神方随她双手微动,柳凤碧招式已在半途骤变,双腕一翻,十指成爪,化作“折肘断肋”,闪电般向他胸肋间攻到。 柳凤碧双爪骤至,招势未老,劲力已贴胸逼来。武凤楼不愿伤她,又不能任她攻到身前,只得沉肩错步,双掌一开一合,使出“推云拨雾”。掌风如柔云卷岫,将柳凤碧那两记折肘断肋的狠招轻轻引偏。柳凤碧身子一旋,绿衣翻动,落在房门旁,脸上怒色愈深。 她目光如刃,向武凤楼一点,寒声道:“屋中狭窄,施展不开。你若还有胆,便随我到店后空地,一决生死。” 话音未尽,她已拂袖而出。 东方绮珠怒意未消,玉容涨红,侧身便要跟去。她咬牙道:“这事你不许管。我今日便豁出性命,也要与她拼一场。她这样欺人,实在可恶。” 武凤楼伸手按住她肩头,掌心温和,语声也低了下来:“莫与老人家斗气。她年事已高,性情又素来如此。说到底,终究是我负了多玉娇许多。她是多玉娇的师父,纵有无礼之处,我们也忍一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方绮珠本是急怒攻心,被他这一句提到多玉娇,心中不由一软。她想起那位满清公主为武凤楼叛离故国、违逆兄长,几番生死痴情,胸中那股火气便渐渐散去。她垂下眼,不再强争。 武凤楼见她肯退,心中稍安,独自出了房门,往店后空地走去。 店后月色清冷,荒草低伏,四下寂寂。武凤楼方一踏入空地,便微微一怔。柳凤碧并非孤身而立,她身旁还站着二人。一人是穿肠秀士柳万堂,一人则是自幼在柳家长大的侍女迷儿。三人并排肃立,神情都不似方才那般杀气腾腾。 柳万堂向前一步,神色颇为凝重。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向武凤楼,低声道:“多玉娇公主自关外遣来此信,指明交与武掌门。信中何事,我等不知。” 武凤楼听见“多玉娇”三字,身躯竟不由一颤。他伸出双手接过信封,指尖微微发抖。那封薄薄书信落在掌中,竟似重逾千钧。 方才还满面杀意的柳凤碧,此刻却也红了眼眶。她一听徒儿名字,胸中怨恨、疼惜、牵挂一齐涌起,泪水竟沿着苍老面颊缓缓落下。 武凤楼怔立良久,才抬起头来。他将信递向柳凤碧,声音微哑:“柳前辈,玉娇是你的弟子。此信,还是请你先看。” 柳凤碧见他捧信之时神魂震动,方知他并非对多玉娇全无情义。她满腹怒火,一时竟消了大半。听他愿请自己先拆信,胸口又是一酸,侧身退开半步,摇头道:“这是玉娇写给你的,自该由你先看。我只要知道她如今安危。” 武凤楼不再相让,缓缓拆开信封。信笺展开,熟悉字迹映入眼帘。他才看数行,脸色便倏然变了,眼神定住,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信中写得凄切。多玉娇言明,关外会猎之后,多尔衮对武凤楼恨入骨髓,早已多方筹谋,誓欲取其性命。她叛离故国、潜入关内,更使多尔衮怒意难平。她原以为自己归返辽东,或可稍缓其兄仇恨,使他顾念骨肉亲情,不再祸及武凤楼;如今方知此想太过天真。眼下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是奉命招选驸马,一是削发入空门。她深锁宫禁,已无逃离之机,又惧武凤楼得讯后孤身出关,反落虎口,故以泪立约:若武凤楼出关相救,她便即刻自尽,以绝他犯险之念。信末只余“多玉娇泣拜”数字,墨迹虽干,凄意犹在。 柳凤碧见武凤楼神色大异,心中大惊,劈手夺过信笺,一目十行地看完。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已哽咽难成:“事到如今,便看你武凤楼还有没有一线良心。我柳凤碧就是拼了这条老命,再搭上万堂,也绝不能眼看玉娇嫁人,或是遁入空门。” 她把信甩还给武凤楼,转身厉声唤了柳万堂一声,竟不再多言,硬逼着他随自己离去。迷儿也紧随其后,三人顷刻消失在夜色之中。 空地上只剩武凤楼一人。月光照着他手中信笺,纸页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立在那里,久久不动,胸中像被千丝万缕缠住。五凤朝阳刀、阴冷月之约、田贵妃之事、江剑臣安危,刹那间都被多玉娇信中那几行泪字压得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东方绮珠终究放心不下,悄然寻了过来。她没有多问,只望着他手中信笺。武凤楼默默将信递给她,像是把自己无法裁断的难题,一并交到她掌心。 东方绮珠展开信读完,眉心也渐渐蹙起。她心中并非全无疑虑:此信来得太急,来路又经柳万堂、迷儿之手,未必没有旁人借机设局。可是信上字迹分明出自多玉娇,她又明白自己身份微妙。若此时贸然提出疑心,武凤楼难免以为她出于妒意,不愿他去救多玉娇。她握着信,沉吟片刻,终究没有直言相阻。 武凤楼此刻已被信中言语搅得心如火焚。他相信柳万堂与迷儿不至伪传假信,也认得多玉娇笔迹。只要想到那个为他舍弃故国的女子,被逼在嫁人与出家之间择路,他便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往辽东。阴冷月与五凤朝阳刀,竟都在这一瞬被抛到了心念之外。 东方绮珠侧首看他,心中微酸,却仍柔声道:“多玉娇姐姐的信,你我都已看过。你若定要闯虎穴、入龙潭,我不会拦你。只是柳前辈既已先一步出关,以三婶娘这匹宝马的脚力,你若绕道济宁一行,再追出山海关前,未必赶不上她们。若能顺势夺回五凤朝阳刀,再往关外救多公主,也多一重凭仗。你看,这样可还稳妥些?” 武凤楼胸中虽已如烈火焚心,终究还未乱到不辨轻重。东方绮珠这一提醒,正触着要处。北派丐帮耳目遍布齐鲁,济宁又是旧地,若要探问叶梦枕根脚,追察阴冷月去向,借丐帮之力,自比孤身乱闯稳妥得多。 他抬眼看向东方绮珠,目光中有感激,也有歉疚。东方绮珠没有多言,只轻轻替他理了理衣襟。二人回到客店,各自整备马匹。迷儿既在此处,正可陪东方绮珠北上,武凤楼心中一桩牵挂也减去许多。临行之前,东方绮珠反复叮嘱他:“你心里记着,多玉娇姐姐要救,五凤朝阳刀也要夺,可越是两头火急,越不能独凭一腔热血。你先往济宁探明消息,我去寻三师叔、三婶娘,把此信呈给他们看。无论如何,不可贸然出关。” 武凤楼点头应下。东方绮珠又深深看他一眼,才与迷儿催马北去。她此行自是为进京之事而走,心里却另藏一层打算:须抢在武凤楼失却分寸之前,见到江剑臣与侯国英,请这两位长辈出面拦他。 天色尚未明透,武凤楼已策马抵达济宁太白楼下。 太白楼踞于城中,飞檐重叠,古意森然。此地相传为李白客居任城时饮酒之处,后人建楼以存遗迹。楼为两层,歇山覆瓦,四面有台,栏槛在晨雾中隐隐湿润。二楼内壁嵌有前贤画像,外壁碑碣历经金、元、明数代,字迹或剥或存。楼东远处,尚有濯笔泉与墨华亭,皆因太白旧踪而传名。只是此时晨寒未散,街市未醒,楼前少有人声,唯有马蹄踏在青石上,清响一声声传开。 先天无极派昔年曾助北派丐帮除去雷满天、卜问天两个叛帮凶徒,丐帮上下皆记此恩。武凤楼方入济宁,便有丐帮弟子认出行踪,急忙上前行礼,引他去寻秃鹰高振羽。 高振羽自从师父吕帮主遭难之后,意气大伤,常带一葫芦烈酒,往崇觉寺中登那九级铁塔,饮得酩酊大醉,便卧塔中沉睡。武凤楼寻到他时,他宿酒方醒,衣襟散乱,眼中尚有醉意。见了武凤楼,却立时敛容,撑身坐起。 武凤楼将来意简略说明。高振羽听罢,醉意去了大半,沉声道:“武掌门既有急事,高某岂敢迟慢。你且在崇觉寺暂歇,我这便去调人打探。” 他说完,连脸也顾不得洗,匆匆离寺而去。 这一日漫长得很。高振羽始终不曾回来,武凤楼虽心焦如焚,也只得在寺中等候。幸而寺内方丈佛印大师精于弈道,见他坐立难安,便邀他对局消磨。武凤楼心不在棋,仍勉强陪了几盘;棋子落在枰上,清响细碎,倒使他一颗浮动的心略略安定。 入夜用过斋饭,武凤楼推开东厢房门,本想稍作歇息,却见高振羽已倒卧在房中蒲团之上,神情倦极,衣上满是尘土,显然奔走了一整日。 武凤楼刚要开口慰劳,高振羽已翻身坐起,压低声音道:“惭愧得很。丐帮门人虽多,我在齐鲁一带也算熟路,今日派出二十余名四代弟子,将济宁城里城外反复查问,所得却不多。只探得叶梦枕有一位叔伯兄弟,名叫叶梦轩,可此人住处至今未明。至于叶梦枕本人,只查出四十余年前便离开济宁,此后杳无确讯。” 武凤楼听得虽失望,却知高振羽已尽全力。一天之间能从茫茫旧事里翻出叶梦轩一名,已属不易。他拱手道:“高兄奔走整日,凤楼铭感在心。此事本就隐深难查,岂可怪你?” 高振羽摇头叹息,仍觉愧然。武凤楼亲自将他送出寺门,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月下巷口,才转身往回走。 崇觉寺夜色沉静,古木影子覆在石径上,风过檐铃,发出极轻的声响。武凤楼独步月下,行至东厢附近时,忽然脚步一顿。 他房中烛火灭了。 这本是极小之事,可武凤楼心头立时生出警兆。此时天气尚寒,窗纸糊得严密,房门方才也已掩好,他离去时烛焰稳静,并无风入之处。若非有人进过,烛火断不会无端熄灭。 他眼神一沉,右足轻点地面,身形骤起,如龙影掠空。左掌护住胸前要害,右掌凝劲在前,整个人无声无息扑入东厢房中。 第127章 深恶痛绝 武凤楼身形掠向黑屋之时,心中并非不知凶险。屋内灯烛已灭,敌踪潜伏,门户深黑如井,他这一闯,稍有迟滞,便是自投罗网。只是他追索敌迹已迫在眉睫,轻功又已到随念而至之境,只须抢入屋中,黑暗便不再只为敌人所用;况且他目力过人,微光暗影之间,亦能辨得衣袂气息。 他足尖将落未落,身形正贴门而入,幽暗中忽有四缕尖啸破空而至。那暗器来势极细,方位却极毒,两枚取他左右章门,两枚分奔双臂天府穴,俱是人身一触即乱的要处。武凤楼人在半空,衣袂未定,双掌已随势翻出,十指如拨云取月,倏忽之间,将四枚青铜钱尽数摄入掌心。随即腰脊一拧,前扑之势陡然反折,身子如云中倒卷,仍不退避,反借这一翻之力,轻飘飘落进屋内。 黑暗才合,桌上一星火光忽然跳起。那支方才熄去的残烛重又燃明,烛焰初生,映得四壁昏黄,窗纸上夜色沉沉。武凤楼立在屋中,目光一扫,心下已知来者是谁。 烛影摇动处,一个少女含笑而立。她着翠蓝衫裤,外披大紫斗篷,眉眼清丽,神情闲雅,仿佛不是夜入敌房,倒似在自己轩窗前候人。武凤楼望见她这一副从容颜色,便知果是乌指玉女阴冷月。 两人相对一瞬,屋中静得只听得烛芯轻响。武凤楼不知怎地,忽又忆起八变神偷任平吾先前那番劝语,胸中一热,面上竟微微发烫。他自觉失态,目光一沉,便要敛住心神。 阴冷月眼波微转,似已看破他心中这一念,唇边笑意更深。她不逼近,也不退避,只款款走到桌旁坐下,紫色斗篷垂落椅边,映着烛火,愈显得从容无忌。 武凤楼本已身在逆境,心绪纷乱,又见她这般似戏非戏,胸中怒意骤起。他缓缓张开双掌,掌心那四枚青铜钱已被内劲震裂,每枚分作四片,碎铜在烛光下寒森森一闪。他将十六片碎铜掷在桌上,声响清脆,冷冷望着阴冷月。 阴冷月垂眸看了看,嘴角轻轻一撇,伸手把那些碎铜拢入掌中。她指尖白皙,似只随意一合一分,待玉掌再开时,桌上碎片已由十六变作三十二。她抬眼看他,笑意不减,声音清脆而带锋芒,道:“贵派的透骨龙爪固然名重江湖,旁人也未必全无相近的功夫。我依样行来,难道便差得很远么?” 武凤楼心头一震,已听出她言外之意。桌上三十二片碎铜若被他再震成六十四片,阴冷月必仍有后手;纵然他动用战老伯所授烈焰熔金掌,将碎铜化作细屑,她也未必便肯服低。她这笑,分明是等他出手,更等他把傲气尽数显露出来。 他生性刚峻,哪里受得这等挑衅。掌心一紧,几欲催动掌力,将桌上碎铜尽数震作铜沙。阴冷月却只是望着他笑,烛火映在她眸中,像两点幽光。 武凤楼怒气终于压不住,一掌拍在桌沿,碎铜微微跳起。他手指指向阴冷月,目光如电,沉声道:“阴姑娘莫把自己看得太高。先前口称收手的人是你,并非武某。你若以为我当真不敢取你性命,那便错了。” 阴冷月被他怒声相逼,仍不离座。她肩头轻颤,笑声如珠落玉盘,过了片刻才抬眸看他,缓声道:“我说收手,乃是不愿再纠缠,并非向你递了降表。真若拼到尽处,武掌门也未必稳占上风。两败俱伤之事,何必定要走到那一步?” 武凤楼眼中火气更盛,右手已向腰畔短刀摸去。阴冷月却仍端坐不动,只把两手轻轻按在桌边,神色里全无惧意。她望着他的手,声音忽然低了些,道:“我既敢入此屋,自然知你底细。你的九九归一快刀或许能要我的命,可在你刀光落下之前,我左手九粒珍珠泪,右手五枚锁心钉,必也同时出手。还有我靴上所嵌金蝇珠,亦非装饰之物。真到那时,谁先倒下,谁后断气,只怕也难说得很。” 武凤楼听得又怒又愕。她竟把袖中暗器、靴上毒珠一一明言,毫无隐匿之意。这样的敌人,若说她狠毒,她偏又坦白;若说她无谋,她浑身上下皆伏杀机。他一时竟不知她此来究竟要杀人、戏人,还是另有所图。指尖离刀柄只余寸许,终究没有握下去。 阴冷月见他眼底杀气渐敛,笑容也随之收去。她坐直身子,烛光照在脸上,先前那点戏谑忽然消散,眉目间添了几分郑重。她凝视武凤楼,轻声道:“武掌门,那口五凤朝阳刀,于你当真重若性命么?” 这一问,正触在武凤楼心头旧创。他明知阴冷月不会不知此事,却仍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道:“多年之间,江湖中人早将我与那刀看作一体。刀在人在,人在刀名亦在。我当日只念那刀本借自灵隐佛门,终须归还,未料一念之差,竟招来今日之祸。” 阴冷月听罢,双眸微阖,双手合在胸前,神情忽然静得近乎庄严。她轻轻叹息,复又睁眼看他,语气已不似方才轻佻,道:“武掌门肯以实言相告,阴冷月自此不再戏弄你。你可愿听我说几句真话?”武凤楼望着她,心头一动。此时屋外夜色深沉,屋内一灯如豆,两人隔桌而坐,敌友未分,却似有一线机缘从暗处浮起。他终于点头,低声道:“你说。” 阴冷月这才敛容坐定,缓缓开口道:“多尔衮为取你与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的性命,赏银已添至二十万两。尤其你那口五凤朝阳刀,他更是非得不可。三月之前,他从一个名唤马乾科的江湖人手中,得了三阳含阴草一株,五毒阎王藤两根。那人自称此草极难寻觅,阳毒深藏,逢朔望之夜方开花半个时辰;那藤毒性尤烈,人只嗅其气,真力便要涣散。倘若我取到你的宝刀,马乾科便会将这两样毒物遍涂刀身与刀鞘,再设法引你前来取刀。如此一来,既能毁你声威,也能取你性命。事若成了……” 她话未说完,武凤楼已霍然变色,胸中怒火直冲上来。他盯着阴冷月,声音冷得如刀锋出鞘,道:“事若成了,又待如何?无非许你入宫受宠,做那深宫里的娘娘么?” 阴冷月听得武凤楼语意刻薄,却不见恼色。她指尖轻轻抚过桌沿,烛火映在她眉睫间,笑意反而淡了些,缓声道:“娘娘之位,未必便轮得到我;可若能嫁入王府,做多尔衮的福晋,本谷声势自此扶摇而上,也算一步登天了。” 武凤楼目光沉沉,没有立刻接话。直到此时,他才将多尔衮的用心看得分明。那口五凤朝阳刀若真落到多尔衮手里,不但他此生难以夺回,先天无极派的声名也要随之受损;至于自己,更会被人引入毒局,死得无声无息。此计不在明刀明枪,而在夺刀之后再借刀杀人,阴险处远胜寻常围攻。他心中虽恨,却也不能不承阴冷月今日泄露真情,使他免去一场不明不白的死劫。只是那口刀,此刻仍在她手中。 阴冷月望着他凝思不语,忽然把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掠过一丝难辨的光,轻声道:“你可想知道,我打算何时把刀交给马乾科?” 武凤楼心头一震,猛然起身。椅脚在地上一划,发出一声低响,屋中烛焰也随之晃了晃。 阴冷月却不看他,只伸出一根纤指,指向桌上那支残烛。烛泪沿着蜡身缓缓垂落,晶莹如泪。她凝视片刻,低声吟道:“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此时我也该去了。” 话音未落,她已站起身来,紫色斗篷在烛影中微微一展,便要向门外行去。 武凤楼再难沉默,眼中寒意骤生,声音压得极低,道:“倘若我此刻便施展九九归一快刀,你又如何?” 阴冷月脚步不停,身形轻盈地向外掠去。她回首一笑,笑声随夜气散入门外,柔中带锐,道:“武掌门绝不会做这等蠢事,我敢以性命相赌。” 话犹在耳,她足尖一点,身子已自檐下拔起,衣袂轻响,转瞬没入屋脊之外的夜色。 屋中重归寂静,烛火仍在案上低低燃着。方才两人相对,并无刀剑交击,也无血光迸现,可那暗涌之险,却比一场恶战更令人心惊。武凤楼站了片刻,才觉背上冷汗已透重衣。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桌上碎铜,眼神愈发深冷。 他脱下靴子,正要上榻和衣小卧,门上传来几下极轻的弹指声。声响不急不缓,既不像夜客窥探,也不像僧众通报。随即房门微启,一个年近半百的僧人侧身而入,僧衣素净,眉目沉静,正是崇觉寺佛印方丈。 白日对弈闲谈,武凤楼早已看出这位僧人胸中丘壑不浅。棋道之外,琴、书、画诸艺亦有根柢,绝非寻常山寺僧人可比。他暗想此人未入空门之前,多半出自衣冠旧族,便仍穿靴起身,拱手请他入座。 佛印方丈没有坐,只在门内合掌而立,声音压得很轻,道:“老衲白日得武施主相重,半日清谈,颇觉投契。只是老衲虽蒙佛祖慈悲,得掌崇觉寺法席,却终究犯了空门大戒。今夜前来,是向武施主忏悔。” 武凤楼心念一转,目光在他脸上一停,忽然问道:“方丈俗家,可是姓叶?” 佛印微微一怔,随即低首叹息,神色间似有钦佩之意,道:“武施主由老衲一句话中便窥见端倪,果然心细如发。事到如今,老衲也不再隐瞒。老衲俗名叶梦轩,正是你遣秃鹰高振羽在济宁州遍寻不着之人。北荒一毒叶梦枕,乃是老衲族兄。白日不曾明言,累及丐帮弟子四处奔走,老衲在此谢过。” 武凤楼闻言,心中大喜。此番奔波本为寻此人而来,不料踏入寺中,竟与他对坐半日而不知。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佛印手腕,语气中难掩欣然,道:“原来大师便是叶梦轩。武凤楼今日能在此相逢,实是幸事。” 他这一握,本似欢然相见,却在指掌相接的一瞬,忽见佛印嘴角两侧肌肉极细地一抽。那一动微不可察,若非武凤楼久经生死,几乎便要从眼前滑过。他心下立时雪亮,面上却不露半分,只似全无防备,身形略向前倾,胸前空门尽开。 佛印果然动了。 他隐忍整整一日,原是忌惮武凤楼武功,不敢轻举妄动;又知武凤楼既已寻得线索,迟早要离寺而去,此刻再不下手,便再无良机。眼见武凤楼因喜而近,胸腹之间毫无遮掩,心中贪念骤起,双手猝然张开。左手使出金丝缠腕之法,五指如箕,倏地扣向武凤楼右臂,方一扣实,便猛往怀中一带;右手并指如戟,直取武凤楼胸前玄机穴,指力含毒,意在一击断人生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他指下方觉扣住,掌中那条手臂忽如滑鱼出网,竟无声无息从他五指间脱出。武凤楼身子也随之一侧,如灵蛇贴石而行,轻轻巧巧让过那一指。佛印一招落空,心知不妙,已来不及变势。武凤楼指影连点,冷劲透入他左乳根、左天枢、右曲池、右章门,两腿环跳诸穴。佛印身子猛地一僵,僧衣翻动间,整个人便翻倒在地。 武凤楼俯视着他,神情不见半点喜怒。数年来几番历险,他已从李鸣、曹玉诸人身上看明白一件事:对凶恶之辈,留手便是自陷险地。佛印虽被制住六处要穴,可他既是北荒一毒的族弟,谁知身上还藏着何等阴损手段。武凤楼俯身扣住他双肩,只听两声轻响,已将其肩骨关节卸开。佛印伏在地上,四肢软塌塌垂着,竟似一摊败絮。 佛印痛得面色惨白,齿间仍挤出冷笑,恨声道:“今日栽在你手里,是我技不如人。可你也莫得意,你的死期不会远了。” 武凤楼从这话中听出别有因由,目光微冷。他走到桌旁,拂去袖上尘痕,再缓缓转身,声音平静得近乎森然,道:“我虽尚不尽知你的来历,但只凭你是叶梦枕族弟这一层,便知你内外功夫皆非泛泛。你见识既广,对江湖上种种阴毒伎俩,想来也不会陌生。” 佛印脸色一变,眼中终于露出惧意。他挣了挣身子,却连肩臂也动不得,只能抬眼盯住武凤楼,急声问道:“你要怎样?” 武凤楼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俯身看着他,语气仍不高,却字字如冰落石上,道:“不怎样。只是想在你身上试一试,我新近学来的七煞断脉缩筋手,究竟是否灵验。” 七煞断脉缩筋六字一入耳,佛印面色顿时由白转黄。凡在江湖上行走过的人,谁不知六指追魂久子伦这门手法阴毒惨烈,一经施展,筋脉寸缩,痛楚绵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佛印方才尚有几分凶横,此刻竟连声音也颤了,低声哀求道:“武掌门,念在上天好生之德,赐我一个痛快罢。我宁愿受你一刀,也不愿受此活罪。你行个方便,也算积一分阴德。” 武凤楼听他以慈悲求死,不禁朗声一笑。笑声在静夜禅房中回荡,反倒显出几分冷意。他俯身看着地上的僧人,缓缓道:“佛印,你怕得糊涂了。你既要我体念上天好生之德,又要我行方便、积阴德,我若一刀斩下你的头,或剖开你的胸腹,岂不是反坏了这份慈悲?况且世人常言,苟活总胜好死,你说是不是?” 佛印眼角抽搐,额上冷汗渗出,声音已近哀告,却仍咬牙道:“不是。我宁求好死,不愿苟活。武掌门,你杀了我罢。” 佛印伏在地上,脸色灰败,额角冷汗一滴滴渗出。武凤楼凝目看了他片刻,见他眼中那点凶光已被惧意压尽,方知七煞断脉缩筋之名已将此人胆气震碎。他不再以冷言相逼,语声转为平缓,却仍含着不容回避的锋芒,道:“近来有何人到过寺中?叶梦枕又曾遣你做何事?你身边尚有何人接应?乌指玉女与幽魂谷诸人如今藏在何处?你若据实说明,我便留你性命。” 佛印肩臂脱臼,穴道又受制,整个人瘫在冷砖之上,僧衣沾了尘土,早无白日对弈时的清雅气度。他闭了闭眼,喉间艰难滚动,终于低声道:“三日前,族兄遣一人到此。那人姓马,名乾科,江湖上称作神鬼难测,手中持有族兄旧年信物。族兄传言,说武掌门近日必至崇觉寺,命我将此人留在寺内,改作火工道人模样,只待武掌门入寺,便由他暗中下毒。” 武凤楼目光一凝。马乾科三字才入耳,他心底寒意已生。叶梦枕远在暗处,却能预料他行踪,又预先布下毒手;若非阴冷月先一步泄露毒草毒藤之事,此番入寺,纵然刀剑不出,亦未必能全身而退。 佛印喘息片刻,见武凤楼不语,忙又接着道:“也是武掌门命不该绝。今日天尚未明,便有人把马乾科唤走了。此事我也不知缘故。至于乌指玉女与幽魂谷的人,老衲从未见过,更不知他们藏身何处。我所言无半字虚假,只求武掌门开恩。” 武凤楼俯视他良久。佛印供出的前后情形,与阴冷月先前所言暗暗相合,已无甚破绽。那马乾科忽在清晨被人支走,十之八九便是阴冷月所为。她一路戏弄他,逼他,牵制他,却又在最险处暗暗替他挪开杀机。念及此节,武凤楼心中一时滋味难明,既觉她诡谲难测,又不能不承她今日救命之情。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佛印几处要穴上拂过。劲力一吐,先废了佛印多年苦修的内功根柢,又解开他被封的穴道。佛印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痛楚与庆幸交杂。他身为习武之人,自知一身功力尽毁,已同废人无异;然而性命尚在,终究比受那断脉缩筋之苦强过百倍。 武凤楼立在灯下,冷声道:“你既披僧衣,便该知道一念作恶,报应自来。今夜留你这条命,是叫你往后守着残身,好生记住。” 佛印不敢再辩,挣扎着以额触地,声音嘶哑道:“多谢武掌门不杀之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拂袖转身,不再看他。佛印拖着无力的双臂,踉跄退去,门扇轻轻合上,屋中又只剩一灯如豆。武凤楼静立许久,心中将这一日所得逐一梳理。济宁一行,虽未寻得叶梦枕,却已查明叶氏旧宅再无可凭之人;马乾科已入关内,且身负奇毒,行踪不可不防;阴冷月对他虽有图谋,至少眼下尚无取他性命之意。唯独五凤朝阳刀一事,如一块巨石压在胸口。那刀若落入多尔衮掌中,往后不论夺刀,保名,还是保命,都将步步入险。 念头转到此处,他再也坐不住。武凤楼取过榻边马被,匆匆整束,出门牵马,离了崇觉寺。夜风从寺外旷地吹来,寒意已不似隆冬刺骨,却仍带着春寒未尽的清冷。他牵马向济宁北门行去,城门尚未关闭,守城兵卒昏昏立在火盆旁,未曾留意这个夜行之人。 出城约一里,武凤楼仍未上马。他一手牵缰,缓步行在荒道上,马蹄踏碎薄霜,声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路上诸般旧事纷然涌来:母亲临终之前为他主婚魏银屏,袁家堡里因情生怨,辽东之地又遇多玉娇。如今魏银屏虽已殒身,名分与情义却早已系定;东方绮珠新婚不久,与他恩深意切。独有多玉娇,最令他心头难安。 那位满清公主为他背弃故国,结怨兄长,孤身入关,随柳凤碧潜居法王寺,青灯冷雨,闭门度日。她亲眼见他先娶魏银屏,后婚东方绮珠,却仍甘冒囚禁与杀身之险,毅然出关返回故土。她所求的,不过是替他消解多尔衮心中仇恨。可到头来,她一片苦心反把自己送入绝境:若不应招赘驸马,便要被幽闭深宫,日日与孤灯相对。武凤楼想到此处,胸中如被钝刃割过,低低自语道:“我负她,实在太多。” 又行数十步,他忽然停住。马乾科被阴冷月提前唤走一事,使他真正明白,自己一路行踪多半早在那女子眼中。她若真有杀心,不必明刀明枪,只消在暗处推波助澜,便足令他防不胜防。既然如此,过分遮掩反无益处,倒不如顺势而行。最好能与马乾科正面相逢,将那毒局根脉一并斩断。 主意既定,武凤楼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直向梁山方向驰去。他打算离济宁,奔梁山,次日渡过黄河,再取谷阳、德州一路北上入京。至于幽魂谷诸人,若途中相遇,便途中料理;若避而不见,也不必刻意寻逐。 马行如飞,夜色在两旁倒退。待至梁山脚下,已是深夜。荒村野店依山而立,窗内灯火昏红,照着土墙柴扉,四野风声低回。武凤楼安顿马匹,入房不久,灯影忽然一颤,门外便多了一道轻灵身影。 阴冷月又来了。 几番相见之后,武凤楼虽仍未尽释戒心,却已不似初见时那般剑拔弩张。她这夜已脱去厚重冬衣,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翠蓝衫裙,颜色鲜明而不俗艳;肩上紫斗篷也换作夹衣,随身形轻轻垂落,更衬得腰肢纤秀,眉目明艳。春寒尚在,她却似从寒意之外走来,周身带着一层难言的光采。 阴冷月进门便自顾坐下,将一只布包轻轻放在桌旁,抬眼看向武凤楼。她眼中笑意盈盈,语声却带几分故意的娇嗔,道:“我虽还未到为人消瘦、见郎反羞的地步,可这一路换衣整妆,总也脱不了女为悦己者容的嫌疑。若叫那位一心想娶我的九千岁知道,不把幽魂谷踏平,也要气得神魂失守。武掌门以为如何?” 这话近于挑逗,亦近于试探。武凤楼心中暗暗叫苦,却不能发作。五凤朝阳刀仍与她紧密相连,此刻翻脸,徒增变数。他只将神色压住,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她话锋。 阴冷月似早料到他会如此,便抬手举起那布包,眉梢轻扬,笑道:“关内好酒之人常爱吟诗,说得意时不该让金樽空对明月,又说醉乡一径常可往,别处反倒行不得。”她说到此处,眸光一闪,又望住武凤楼,慢慢道,“我还听闻,贵派开山的常老前辈,亦曾叹过人世多有不平,惟愿长醉不醒。名门高士尚且如此,武掌门难道反不解其中滋味么?” 武凤楼望着眼前这蓝衣女子,心中不能不暗暗惊异。她年纪虽轻,却博闻强识,诗文典故与武林秘辛皆能随手拈来;又兼机变百出,胆识过人,实是世间罕见。只是他半生情债已深,自缚其中,挣脱不得,又怎敢再任情丝缠身。他遂收敛心神,故作平淡地道:“谷主对这些借酒遣怀之句,记得这般熟熟,倒是出乎武某意料。” 阴冷月解开布包,先取出一包肴肉,又摆下两只烧鸡、十余片蒸熟切好的火腿,最后将一只盛酒的大葫芦搁在桌上。酒香随即散开,混着夜店木壁间的寒气,倒使这荒僻客舍添了几分人间烟火。她低头理着杯盏,眉间笑意虽在,眼底却似藏着一线郁色,轻声道:“我今夜心绪不宁,怕独饮之后,反添愁绪,故来求武掌门同我一醉。不知肯否赏这一席薄酒?” 这话若落在寻常江湖少年耳中,便是天赐良宵;纵然是谨守礼法的世家子弟,面对如此女子携酒相邀,也未必忍心冷拒。偏偏武凤楼素来视情网如险滩,越觉阴冷月心意渐露,越不敢稍有牵连。他所以仍容她来往,不过是想借她身后,寻出马乾科的踪迹,又怕她一怒之下,将五凤朝阳刀提前交到马乾科手中。此中分寸,本就如履薄冰,稍偏一步,便是深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目光落在桌上酒肉之间,又看见阴冷月低眉含笑的神情,心中警意陡生。酒能乱性,情能误人;而他身负数重恩怨,已有魏银屏、东方绮珠、多玉娇诸般旧债纠缠,哪里还敢再受一分牵绊?念及此处,他脸色倏然沉下,竟缓缓站起身来。 阴冷月何等聪慧,不待他开口,已从他拒人千里的神色中看明白了一切。她指尖微微一颤,脸上血色顿失,方才笑意如被寒风吹散。她凝眸看了武凤楼一眼,眸中羞恼与伤意交杂,低声冷笑道:“武凤楼,你纵未曾十年扬州梦,怕也担得起千古薄幸之名。” 这一句说罢,她再不多看桌上酒食,身形一晃,已从房中飘出。 武凤楼本应任她离去。可是她那一声怨语,偏似击中了他心底某处旧痕。他立在原地片刻,忽然左袖一拂,桌上烛火应手而灭。房中顿时沉入黑暗。他侧身出门,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随即拔身而起,如一片暗云掠出客店之外。 夜空清朗,一轮皎月高悬,山野间霜华微白。武凤楼不必运足目力,便见阴冷月的身影已在远处疾驰,翠蓝衣袂在月下只如一线流光,径向梁山奔去。 此地武凤楼并不陌生。昔年他与魏忠贤爪牙周旋,曾沿途经过梁山一带。旧时此山本名良山,后因梁孝王葬于山麓,遂有今名。山势横亘于黄河与运河之间,北临东平湖,烟波接天,南面平畴远展;虎头峰为其主脉,雪山峰、青龙山、郝山头诸峰环列,支脉纵横,峡谷幽邃。唐宋以后黄河屡决,四围汇水成泽,才使此山更添险固。武凤楼一路追随阴冷月入山,行近黑风口时,月色被岩壁遮去大半,山风穿峡而过,声如低啸。 他自恃一气凌波浑元步法轻妙无痕,始终与阴冷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正欲继续随行,忽见雪山峰半腰处,两道黑影倏然飞落,来势疾若鹰隼,转眼便横在阴冷月前方。 武凤楼身形一敛,隐入乱石之后,凝目望去,立时认出那二人正是失踪多日的漠北双凶:金蛇手白午阳与九阴手赫珍珠。曹玉曾言,这一双凶名远播的绿林人物,昔年栽在天山郑公道手下,后又因多玉娇一事,似有向先天无极派暗递消息之意。如今他们夜半现身梁山,拦住阴冷月,内中必有缘故。武凤楼心念一动,愈发收住气息,凝神听去。 阴冷月立在月下,斗篷被山风拂起。她望着白午阳夫妇,语声清冷,道:“两位倒有闲情。莫不是想趁夜下山,沿盘陀旧道到杏花村王林酒店里买几坛酒来?” 赫珍珠赔着笑,身上凶悍气早收敛了几分。她向阴冷月略一欠身,低声道:“谷主莫拿我们夫妇取笑。便是平日有这兴致,今夜也不敢擅离半步。” 武凤楼心头微震。赫珍珠这等人物,竟说“不敢擅离”,可见梁山之上必有要紧人物坐镇,或有极大事故将临。他贴身于石后,连呼吸也放得更轻。 阴冷月听了,眉目间寒意更重,冷声道:“便是姓马的父亲亲自顶着圣旨来,也吓不住我阴冷月。” 武凤楼以手轻按额角,心中暗道此行果然未错。神鬼难测马乾科既在梁山,今夜无论如何也须寻机除去此人;那三阳含阴草与五毒阎王藤若在他身上,便要一并夺来,永绝多尔衮借刀布毒的后患。 赫珍珠见阴冷月怒意未消,忙又低声劝道:“阴谷主,并非我们夫妇有意抬举你。九千岁识得真人,才委你主持此间大事。若换作姓马的来领头,我们夫妇未必肯真心听他差遣,也省得他自以为高人一等。” 白午阳一直立在旁侧,见妻子言语渐露锋芒,忙轻咳一声,将话截住。他望了赫珍珠一眼,沉声道:“不可这样说。草茎虽低,也终究有高下。他如今取代铁大人,坐上王府总管之位,你便不服,也不能不认。” 武凤楼听得眉峰暗聚。多尔衮王府旧日总管铁阁达,原号关东第一勇士,虽被三婶娘的阎王扇毁去一腕,多尔衮却始终信任不衰。如今这个姓马的竟能取而代之,足见绝非寻常之辈。只是马乾科之名,他行走江湖多年竟从未听闻,此人藏得如此深,反更显可畏。 前方三人不再多言,随即转向而行。武凤楼细察其去路,见他们并非攀向虎头峰,反向山东侧莲台寺方向奔去。此时春意已动,山寺一带梨花当盛,月下花海如雪,最宜藏身潜迹。三人行得并不急,时而停步低语,似在等候什么。 武凤楼心中迅速权衡。他新近从三师叔处练成踏虚若实、巧钻十三天两种轻身法门,若自侧面绕行,踏危岩、穿短径,足可抢在他们之前抵达莲台寺。到时先择隐蔽之所,再窥其会合情形,便比尾随其后从容得多。 念头一定,他身形悄然偏离正道。月色洒在苍岩古木之间,他足尖一点苍苔,身子便如轻烟贴石而过;又借危崖突角换势,衣袂不惊,直向那片掩映于梨花雪海中的莲台寺掠去。 莲台寺外梨花正盛,月光落在花枝上,满山如铺薄雪。武凤楼先一步掠至寺侧,借一株老梨树横斜的枝影藏住身形,低头望去,才见寺门前早已聚满人影。也不知是殿宇逼仄,容不下众人,还是幽魂谷诸人有意在外相迎,凡阴冷月麾下旧部,竟都齐集于阶前,无一缺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凝神细看,见这群人之外,果然多出两张生面孔。一个年近半百,面色阴沉,眼角纹路深刻,立在那里自有一股狠戾之气;另一个身材瘦小,形容枯槁,双目却闪烁不定,如暗夜中潜行的鼠狼。若只凭年貌推断,神鬼难测马乾科当是那瘦小怪客;可偏偏居中傲立、诸人目光所向的,却是那半百老人。武凤楼心中一动,愈发屏息不露,静待其变。 未几,山道上衣影一闪,阴冷月与漠北双凶相偕而至。她方到阶前,连寒暄也无,目光直落在那半百老人脸上,语声清利如刃,道:“命人来唤我的,是你么?” 那老人唇角一牵,笑意未达眼底,缓缓道:“难道不该唤你?” 阴冷月脸色一寒,竟直呼其名。她立在月下,紫色夹斗篷随风微拂,声音里已无半分客气:“马长鸣,你在我面前不必摆新掌权的威风。我阴冷月不受这一套。关外王府自有你的总管位子,此处不缺你来发号施令。” 马长鸣受她当众斥责,脸上却不见愠色。他眼底阴光一闪,反而慢慢抬起手,掌心向上,伸到阴冷月面前,语气简短而冷硬:“交出来。” 藏在花影中的武凤楼眸光骤紧。他自知马长鸣所要,必是五凤朝阳刀。只要宝刀一露面,哪怕眼前群敌环伺,他也要拼死一夺,绝不容其落入马氏叔侄之手。 阴冷月却也伸出一只手,掌心同样向上。她目光幽幽看着马长鸣,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也只吐出两个字:“交来。” 马长鸣脸皮微微一僵,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只厚厚的牛皮信封,递到她手里。阴冷月方才还冷若霜雪,接过信封的一刹,眉眼竟舒展开来,唇边笑意明艳如春桃映水。她未拆封,便顺手将信封收入怀中。 马长鸣这才觉出不妥。他本该先当众宣读九千岁谕令,再交到阴冷月手上;如今文书既已离手,若这女子任性撕毁,自己便有理也要变作无凭。只是事已至此,他不能当场夺回,只得阴沉着脸忍住。 阴冷月收好信封,神色便柔和下来,望着马长鸣笑道:“马总管德高年长,何必同我这年轻女子较气?说到底,此间诸事还不都是听九千岁一人吩咐。方才不过是你官威太重,我一时忍不住取笑几句,你也莫放心上。有什么话,明日再议。我今夜乏了,先去歇息。” 她说完,竟不再理会马长鸣,领着幽魂谷旧部径自入寺。漠北双凶也随在后面,寺门一开一合,阶前便只剩马长鸣与那瘦小中年怪客二人。 马长鸣望着阴冷月等人的背影,脸上笑意全无,低声自语道:“这丫头莫非真敢背离九千岁?难道连满门之祸也不顾了?” 那瘦小怪客一直未曾开口,此时才向前半步,声音干涩道:“叔父不可小觑她。依侄儿看,她有时可信,有时又未必可信。” 马长鸣猛地转头,狠狠盯了他一眼,低声斥道:“这话说得糊涂。” 那人正是马乾科,被叔父一瞪,立刻改口,语气也谨慎许多:“侄儿只是说,她近来的行止与从前不同。尤其见过武凤楼之后,情形更显异样。叔父若不信,自可暗中查问。” 马长鸣冷冷一哼,摇头道:“武凤楼连多玉娇公主尚且不肯收在身边,阴冷月狡黠过人,岂会为了他做这等失心之事?况且九千岁已亲口向她父亲许下,只待五凤朝阳刀得手,回到关外,便纳她入府为妃。九千岁正当盛年,权势赫赫,她还有什么不遂意?” 这话落在武凤楼耳中,未等他细思,肩头忽有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搭了上来。那触感极轻,却来得无声无息。若在前次,他早已一肘反击;这一回,他却没有动。 阴冷月的气息贴近他耳侧,声音细得只容他一人听见:“替我杀了马长鸣。此事于你也大有好处。” 武凤楼本就有见一个剪除一个之意,又知阴冷月既敢引他出手,必不会叫他白白赴险。他沉默片刻,极轻地点了点头。 阴冷月仍伏在他肩后,声音更低:“马长鸣的兄长马长思,在辽东有算破天之名,最擅窥人行止、布置毒计。三阳含阴草与五毒阎王藤,原是这老东西从云贵苗疆得来,再转交给他儿子马乾科。你且等萧冷云将马乾科唤开,便立刻出手,务求一击取命。对付这等人,不必拘泥手段。可惜此刻,我不能把五凤朝阳刀交你使用。” 她说罢,手掌自他肩头悄然移开,身影一晃,已没入寺门阴影之中。 果然不多时,寺侧暗处走出穿心剑萧冷云。他向马乾科招了招手,似有密事相告。马乾科略一迟疑,便随他向侧院行去。马长鸣独自留在梨花影下,负手望着山道,神情阴沉。 武凤楼知机不可失,身形自花枝后无声穿出。他虽不愿恃暗袭人,可眼前此人牵连五凤朝阳刀与毒草毒藤,若稍存妇人之仁,后患必深。是以他这一动,步法轻若夜雾,连衣角都未惊动一瓣落花。 然而马长鸣非寻常庸手。武凤楼距他尚有数丈,马长鸣已似闻到暗中杀气,身子猛地一旋,如怪蟒翻身。月光一闪,他右手已多出一条锁魂练,左手握着一口狭锋短刀,刀锋微窄,寒光凝成一线。武凤楼见他应变之快,心下便知此人名位虽出王府,手底功夫却是实打实的江湖狠招。马长鸣转身之际,也已看清来人面貌,脸色骤变,眼中惊怒交迸。他咬牙低喝道:“那丫头果然生了外心。” 话音未尽,他右手锁魂练已先行卷出,银光如蛇,直缠武凤楼右臂;左手狭锋刀紧随其后,招取毒龙出水之势,疾刺武凤楼脐下关元。一软一硬,一长一短,前后相逼,竟配合得严丝合缝,不容人有半分喘息。 武凤楼胸中战意顿起。眼前这一招,分明出自久经恶斗的老手,狠准兼备,不输名门高手。他右手并指点出,七星指化作几点寒芒,横击狭锋刀身;左掌则骤成分云捉光手,五指一扣,竟迎着锁魂练硬抓过去。两人一上手,便没有半分试探,指劲、刀锋、软练、掌力在月下相交,寒声碎响,直逼生死。 马长鸣武功本不弱,只是久闻武凤楼威名,心中先有三分顾忌。锁魂练虽快,遇上武凤楼这等以险破险的打法,气势便微微一滞。狭锋刀被七星指横截,刀脊震得一颤;锁魂练又被武凤楼左掌迫住,竟不能顺势绞缠。两招相交,马长鸣脚下不由退了半步。 这半步一退,先机已失。山风穿过梨花林,满树白瓣簌簌飘落,月光之下,武凤楼的身形已随落花逼近。 武凤楼杀心已定,左手指势骤紧,七星指连环而出。斗转星移先封马长鸣刀路,飞星暗渡斜取其腕脉,星月争辉复自虚处逼进,三指一气贯穿,劲力细而狠,逼得马长鸣锁魂练微微一滞。就在这一滞之间,武凤楼右手倏然探入衣底,寒光乍吐,一尺二寸短刀破衣而出,刀芒如冷电横空,正是快刀中最险的一式六出祁山。 月下梨花被刀风激得纷纷乱落,马长鸣身形疾退,却仍慢了半分。短刀从锁魂练的银影中切入,连破三处血口,两道在肩,一道在软肋。鲜血喷上白花,月色下红得刺目。马长鸣喉间发出一声闷吼,身子已被这一刀三伤重创得摇晃不定。 他却到底是久历凶险的亡命之徒,竟在短刀嵌入软肋的一瞬,把伤处肌骨猛然一收,硬生生夹住刀锋。武凤楼指腕微觉一滞,便知不妙。马长鸣右手锁魂练已挟风横砸,直奔他左边太阳穴;左手同时一扬,那口狭锋刀脱手飞出,寒芒一线,正穿他天突要穴。 这一软一硬两路杀招,皆是以自身重伤换敌人性命的毒手。若武凤楼稍慢一瞬,纵避过锁魂练,也必被狭锋刀贯入咽下。危急之中,他心神反而澄明,刀锋被夹的一刹,已悟透马长鸣杀机。他当机松刀,身形随之化作一阵狂风,自锁魂练与飞刀之间斜斜滑出,转眼绕至马长鸣右肩之后。 马长鸣尚未及回身,武凤楼右肘已重重捣在他后心。这一肘挟着怒意而发,虽非摧山裂石之力,却足以断绝马长鸣胸中最后一口真气。马长鸣身子向前一扑,口中鲜血狂喷,锁魂练坠地,整个人栽倒在梨花狼藉之间,再无声息。 武凤楼垂手立住,眼中怒火渐敛。马长鸣心机狠毒,死不足惜,可他毕竟出身簪缨旧族,自幼受礼法熏陶,终非视人命如草芥之辈。眼见此人血染花下,死状狰狞,心中不免微微一怔,竟忘了即刻拔回嵌在尸身软肋间的短刀。 便在这一线迟疑之间,莲台寺前骤起两声厉喝。锤影、匕光、剑气几乎同时袭来,一路崩向胸肋,一路扎取腰腹,一路直刺咽喉。三般兵刃出手俱急,趁的正是他心神稍散、短刀未还之际。 生死一瞬,平日苦练之功便显出来。五岳三鸟多年来对他步法身势的锤炼,已深藏筋骨之内。武凤楼身子猛然后仰,脊背平平横搭,几与地面相贴,正是一式平搭铁板桥。锤、匕、剑三路锋芒贴着衣襟掠过,他右手同时反探,五指扣住短刀柄,借身子后仰之势,将刀从马长鸣软肋中带出。血光一闪,短刀重归掌中。 刀既在手,武凤楼心中便稳了。金匕飞锤与穿心剑萧冷云虽一左一右逼来,他已不似方才受制。寺门阴影中,阴冷霜贴近阴冷月,压低声音在姐姐耳畔道:“难怪公主甘愿叛国离乡、结怨兄长,也要随他私奔。此人确有叫女子动心的本事。姐姐万不可也看上他,咱们终究还是九千岁的人。” 阴冷月听了这话,眸光一闪,似被妹妹这一语点醒。她立在寺前,神色陡然转冷,扬声向众人喝道:“新任总管死在此处,皆因尔等防备不周。还不一齐围上?今夜若放走武凤楼,这桩罪责,我便叫谁来担!” 她这一喝,声色俱厉,幽魂谷诸人果然纷纷拔身而起。赫珍珠一面纵身向前,一面偏头对丈夫白午阳低声道:“这般大声叫人拿他,分明是提醒他快走。看来她这趟入关,真没白来。” 白午阳目光一动,没有答话。武凤楼却已听得分明。眼下群敌环伺,强留无益;阴冷月这声令下,看似追杀,实则给他留出了退机。他不再恋战,短刀划出一声锐啸,身形随刀势一旋,如贴地狂风穿过两道兵刃之间。随即连展海鸥掠碧波身法,足尖点过落花与碎石,几起几落,便射出那片梨林雪海之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山道外月色开阔,一匹雪压红梅玉狮子正立在暗处,鬃尾轻摇。马旁一人牵缰而候,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武凤楼心头微松,掠到近前接过丝缰,第一句便问:“秦杰何在?” 任平吾皱着眉叹了一声,低声道:“那孩子讨人怜惜,只是功力太浅。我已把他交给郝老大照管。那人虽酒量不济,尚不至于误事。我这才赶在你后面追来。你速往京城去见三师叔,幽魂谷这班人交由我来牵制。我担保他们一日之内走不出百里,你只管先行。” 武凤楼知任平吾机警多变,有他从旁周旋,暂可稍解后顾之忧。况且玉狮子乃难得宝马,幽魂谷众人便欲追赶,也未必追得上。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鞍,向任平吾一点头,随即催马下山。 玉狮子四蹄翻飞,夜路如被风卷在身后。武凤楼渡黄河,至阳谷,一路北上。阳谷境内有武松打虎旧迹,素为江湖人物敬仰,他却无心停驻。眼前马乾科未除,毒草毒藤未得,五凤朝阳刀尚在险处,京中又有三师叔可商大计,他只沿官道纵马疾驰,昼夜不歇。 途中只在清水塘停了一日。此地乃八卦掌名家北方大侠俞允中旧居所在,亦是魏银屏当年避难时住过之处。武凤楼入那小花房凭吊亡妻,见窗前旧树犹在,庭中苔痕微湿,往昔情景仿佛隔雾而来。他默立良久,未发一言。停驻这一日,也为使玉狮子多饮水草,恢复脚力;至于他自己,只在静室盘膝行功一周,疲乏便尽数散去。 第三日黄昏,京城城阙已在暮色中显出轮廓。武凤楼入城之后,心中急如火焚,只恨不得立刻赶去叩见三师叔。可他料定东方绮珠此时多半在宁寿宫刘太后膝前承欢,内廷礼数森严,岂容他径自乱闯。况且身为臣子,既返京师,亦当先请见天子。于是他将玉狮子交给一名相识的锦衣卫武官,托其送至师弟李鸣处,也算先传回自己的讯息,随即独自来到午朝门外候旨。 黄门官入内通报不久,兼掌九门提督之职的秉笔太监王承恩便亲自迎了出来。武凤楼乍见宫阙巍峨,朱门深重,汉白玉阶在暮光中冷然生辉,胸中久伏的忠君报国之念忽又涌起,一时竟如潮水拍岸。 王承恩疾步上前,双手握住武凤楼双腕,神情激动,声音也微微发颤:“武先生与万岁爷,名分上虽为君臣,情义却如手足。凤阳皇陵折箭为盟、结为兄弟之事,恍如昨日。万岁爷至今还常常念起你。你为何一去经年,竟不思回京一见?” 武凤楼望着王承恩两鬓新添的霜色,又遥遥看向皇极殿高峙天际,鼻间陡然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他强自敛住心神,任王承恩携着手腕,一同踏上金水桥。桥下水光沉静,宫灯次第亮起,两人过皇极门,由皇极殿左侧入乾清宫。 崇祯帝早已等得心焦。武凤楼方入殿中,皇帝便自御座上起身,亲自走下阶来,抬手传谕,免他行朝参大礼。 武凤楼仰见天颜,胸中百感交集,眼眶已湿。他伏身在地,声音哽咽而恭谨:“草民离朝日久,礼不可废。君臣名分,岂敢因旧日私谊而轻忽。” 崇祯帝欲再阻止,武凤楼却已端端正正行下三拜九叩大礼。玉阶前灯影微晃,他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崇祯帝见武凤楼伏地不肯稍减礼数,龙靴在阶前连连顿了数下,叹息声中却带着几分亲近的责备。他俯身欲扶,见武凤楼礼毕方起,才望着他说道:“你与朕曾在凤阳皇陵折箭为盟,本是朕躬盟兄;如今又已与东宫义女成婚,驸马之名,朝野皆知。偏偏一入宫来仍自称草民。知情者说你谨守师门戒训,不知情者,只怕要说朕薄待功臣。朕虽拗不过你,却可传谕贾学士,叫他连你与江剑臣一并细算旧账。” 武凤楼垂首听着,胸中惭感交集,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恰在此时,太监曹化淳入殿躬身,低声奏请皇帝移驾养心殿。武凤楼久在宫中随侍,熟知养心殿之后便是刘太后颐养的宁寿宫。崇祯帝此时移驾,显然不止为晚膳,更是顾念他与东方绮珠新婚重逢。仅此一念,已使武凤楼多年不仕的决心微微动摇。 陪崇祯帝用过晚膳,皇帝亲自携住武凤楼一只手,命曹化淳在前引路,缓步往宁寿宫去。御驾行过宫廊,灯火次第映上朱柱金瓦。宁寿宫中太监宫女闻讯纷纷趋前参拜,崇祯帝却似心情甚好,未等众人跪稳,便亲口传旨免礼。这等宽和随意,便连宫中旧人也甚少见到。 东方绮珠听得圣驾到来,急忙自内迎出。她先向崇祯帝行过大礼,方才抬眼看见武凤楼,眸中一瞬生光,却碍着宫礼,不敢稍露儿女之态。崇祯帝看在眼里,龙颜含笑,温声打趣道:“御妹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当日为你这桩姻缘,倒叫武皇兄疑心朕左右为难。朕夹在中间,真是两边受气。” 东方绮珠脸上一红,忙又拜谢天恩。武凤楼站在一旁,亦躬身道:“微臣惶恐,岂敢有此心。” 崇祯帝听得“微臣”二字,神色顿时一亮。他指着武凤楼,向东方绮珠笑道:“御妹果然有面子。武皇兄今日终于不再自称草民,改口称臣了。这话你是亲耳听见,往后若他再不认,你须替朕作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方绮珠本盼二人重续旧日君臣手足之谊,见崇祯帝如此欢喜,忙含笑点头,恭请圣驾入内。 刘太后素来不喜武凤楼。昔年刘国瑞屡受武凤楼钳制,她心中怨意甚深;又因宫中旧事,颇有积嫌。只是今夜崇祯帝亲自陪武凤楼前来,且魏银屏已逝,东方绮珠已名正言顺为武夫人,这层干亲反倒显出体面。刘太后面上遂现笑容,安然受了武凤楼朝参拜见。 崇祯帝在宁寿宫中陪坐片刻,便带曹化淳回乾清宫去了。刘太后兴致却浓,留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夫妻二人侍坐整整一夜,闲问别后情形,又说些宫中家常。直到夜深就寝之前,她仍吩咐武凤楼次日清晨陪她进膳。 待刘太后安寝,东方绮珠才牵着武凤楼衣袖,随他回到养心殿侧。廊下灯影清静,她停步望着他,神色郑重而满含感激,低声道:“我带迷儿回京之后,万岁爷立时召见。后来听说你近日或可归来,晚膳时竟破例多用了半碗饭。三师叔托我替胡眉姐姐求情一事,我也已奏明,万岁爷虽未多言,却点头应允。今夜又亲口传旨,命你暂住养心殿。这样的恩遇,实在难得。” 武凤楼听她说到胡眉,心中牵挂更甚。次日晚间,他便要去拜见三师叔,却被东方绮珠温言劝住。她知宫中礼数未尽,又知崇祯帝与刘太后皆有挽留之意,便劝他稍安数日。武凤楼虽焦急,终究不能拂逆宫中情面,只得暂且按下。 至第五日清晨,他方独自前往武英殿。殿内书香静雅,案上棋局未残。由文渊阁编修学士升任武英殿大学士的贾佛西,正与缺德十八手李鸣对坐弈棋。李鸣一见武凤楼进来,立刻起身,几步抢到近前行礼。 武凤楼见他先于贾佛西而动,微微皱眉,责道:“贾叔父尚在座中,你却抢先忙着向我见礼,岂非失了敬长之分?”话虽责备,他人已转向贾佛西,恭恭敬敬拜了下去。 贾佛西忙上前扶起他,待三人落座,便望着武凤楼道:“五日前,圣上驾幸武英殿,亲口告诉我,说你已松口,不再执意避官。你与圣上毕竟有凤阳旧盟,情分不同寻常。往后见驾,切莫再似从前那般执拗顶撞。” 武凤楼静静听着,心中感触难平。他深知大明朝局早已千疮百孔。自天启以来,灾荒连岁,民乱四起,百姓流离,朝中群臣又多疲敝腐朽。崇祯帝虽勤于政事,终日焦灼,却独木难支。如今只因他一句“微臣”,皇帝竟当日便来向贾佛西言明此事,这份看重,实使他不能不动容。 只是贾佛西虽与江剑臣情如骨肉,亦为结义兄弟,却对崇祯帝感恩极深,凡事多从朝廷大义着眼。武凤楼心中有些隐秘忧虑,终不便在他面前尽吐。直到贾佛西因事去了朝房,殿内只剩师兄弟二人,武凤楼才低声问起江剑臣下落。 李鸣将棋子一收,笑道:“师父入京已有半月。这半月,是他老人家近来最舒畅的日子,气色也比先前好了不少。” 武凤楼看着他滔滔不绝,心中又急又觉得好笑。李鸣平日机敏绝伦,言语如刀,今日却绕来绕去,显是提起江剑臣便孺慕情深,不忍一语带过。武凤楼只得含笑提醒道:“你说了这许多,偏不说三师叔现在哪里。你不知我心里着急么?” 李鸣哈哈一笑,道:“大哥这点心思,我岂会不知?不就是为了胡眉大姐杀了田不满那桩事么?” 武凤楼截住他话头,低声斥道:“你越说越轻巧。田不满虽恶,终究有田贵妃那一层牵连,你岂能不明白其中厉害?” 李鸣眼中一转,竟学着武凤楼平日语气回道:“大哥难道不知刘国瑞也有刘太后撑腰?你当年整治他时,可曾因此手软?” 武凤楼被他噎得一时无言,抬眼看他,终究无奈摇头,道:“少拿话堵我。快带我去见三师叔。” 李鸣这才收了嬉笑,引着武凤楼出了西华门。门外锦衣卫早牵来两匹御苑良驹,鞍辔鲜明,神骏异常。师兄弟二人翻身上马,李鸣在前,武凤楼随后,马蹄踏过晨光未散的京城街巷,一路向阜成门外的广济寺驰去。 第128章 如火如荼 广济寺在阜成门外,古刹深沉,松影覆阶。其地本为金时旧寺,初名西刘村寺,元季重加修葺,至明天顺元年再建,始定名弘慈广济寺。成化、万历两朝又累加扩展,寺基阔大,四十余亩皆在墙垣之内。山门南向,中轴依次为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藏经阁,殿宇层层递进,钟磬之声自深处隐隐传来。东偏三重院落最为清寂,本供远来香客暂居;西院则有汉白玉叠成三层戒坛,月日久照,石色温润如霜。 武凤楼与李鸣并辔而来,马蹄过了寺前青石道,声响便低了下去。李鸣一路上竟未先说江剑臣所在,直到二人跨入山门,见香烟自殿角缓缓升起,才略放缓脚步,侧首向武凤楼道:“大哥莫怪我路上缄口,三师叔住在此寺,倒也不是无故择地。” 武凤楼看他一眼,未催促。李鸣便压低声音,将缘由说了出来。 六阳毒煞战天雷昔年人称无事忙,少林普渡禅师亦是四方云游惯了的人。这数年二人游兴渐淡,又因李鸣身在锦衣卫,战天雷既为李鸣义父,深知他从前树敌甚多,放心不下,便执意留在京师近畿。京西山水清幽,正合几个老人性情;又有李鸣岳丈狮王雷应在旁,三人遂日日徜徉泉石之间,或纵酒,或观山,倒得一段安闲。起初他们住在冉兴的老驸马府中,时日稍久,出入终觉不便。冉兴便捐出五万两香资,特嘱广济寺方丈,将东偏三重院落洒扫修整,专供战天雷、普渡禅师与雷应居停。 江剑臣此番携侯国英、胡眉潜入京师,自忖住在此处最为妥当。他当年剿灭奸阉、辅佐今上登极,功劳虽重,侯国英与胡眉的来历却终究不易示人。一个曾是魏忠贤义女,一个昔列奸阉麾下六怪,若居闹市,徒惹耳目;借古寺深院暂隐,反能免去许多牵缠。 二人转过前殿,入东偏最后一进院落。院中竹影清疏,石径上落着细碎槐花。江剑臣独坐窗下,神色沉静,身旁并不见侯国英与胡眉。 武凤楼与李鸣尚未开口,江剑臣已抬眼看向武凤楼,眉间微带责意。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沉声道:“你三婶娘那匹玉狮子,识得它的人甚多,马形又太过醒目。你骑它入京,已足招人侧目;更不该随手交与锦衣卫中人。幸而胡眉上街采买时遇见,已将它转寄到城西昭元寺喂养。” 武凤楼听到昭元寺,心中一动,正要询问何人在彼处照看。江剑臣却已微微叹息,目光越过院中花影,语气转为低缓:“魏忠贤旧部虽多,不尽皆恶。除秦岭四煞性情刚直外,六怪之中也有几人尚存本心,恶迹不深。故而当日虎牢关近处,我收下胡眉,亦饶了其余五人。只是后来破七凶那场恶战,浑元牌朱斗、雀舌枪牛觉、透风锥杨常皆死于非命,只余鸡爪镰郎新、蜈蚣钩苟费二人,如今在昭元寺削发为僧,住于东边僧舍。你三婶娘记挂爱马,一早已出城去了。” 话音方落,院门外衣袂一闪,胡眉匆匆闯入。她见武凤楼、李鸣也在,眼中先掠过一丝喜色,旋即想起正事,脸上又添惊惶。她自衣袋中取出一张柬帖,却未及递给江剑臣,便先垂首急道:“奴婢有罪,不该自作主张将玉狮子寄在昭元寺。今晨奴婢随主母赶去时……” 武凤楼近日连遭毒计,心弦早已绷紧。未等胡眉说完,他已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急声道:“玉狮子失了么?” 胡眉忙摇头,将手中柬帖奉到江剑臣面前,声音仍有些不稳:“马尚在寺中,却同郎四哥、苟五哥一般被人制住。那点穴手法甚是怪异,主母连试数次,皆未解开。对方将此帖留在玉狮子身上,主母命奴婢速来请主人亲往一看。” 此事一出,前院亦已惊动。六阳毒煞战天雷、少林醉圣普渡禅师、狮王雷应相继赶来。众人围看柬帖,只见纸上字迹不多,写着:“请贤伉俪移玉黑龙潭一晤。”帖上无抬头,亦无落款。然柬帖既置于玉狮子身上,邀的自然是江剑臣夫妇。 战天雷一见,双眉倒竖,喉间发出一声冷笑。他将柬帖往案上一拍,眼中怒火腾起,道:“此人胆气倒盛,一开口便请贤伉俪往黑龙潭相会。既有这般热闹,老夫岂能不去瞧瞧?” 他说话之间,已大步出了后院。普渡禅师与雷应亦欲同往,江剑臣好生劝住。对方既指名相邀,若众人一拥而去,反失了分寸;况且寺中尚有被制之人、被点之马,也须有人照看。最后只由江剑臣带着武凤楼、李鸣赶往昭元寺。 玉泉山在西山东麓,泉脉密布,水色澄莹,故名玉泉。山下泉池清寒,水自池底翻涌而上,如沸汤微滚,日光照处,虹影隐现。昭元寺便建在山下,规模虽不及广济寺深广,却也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楼、鼓楼、罗汉堂俱备。郎新、苟费二人剃度后,便居东面僧舍,平日少与外人相见。 江剑臣三人到时,战天雷已抢先在寺中。郎新、苟费二人的穴道已被他解开,二人面色苍白,扶墙而坐。战天雷正站在玉狮子旁,额上汗光涔涔,一掌一掌在马身要穴间探解。那匹雪压红梅玉狮子四蹄僵立,眼中仍有神采,却不得动弹,显是穴道受制甚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只看一眼,便知战天雷恰好遇上对路之法。对方制住二人与玉狮子所用,乃五鬼阴风抓一路阴寒手段;而战天雷的烈阳熔金掌正以阳刚热力见长,阴阳相济,反可逐寸化开。若换旁人,未必能如此快解开郎、苟二人穴道。 李鸣见义父满头汗水,仍不肯退后,心知他性情刚烈,若此刻说要同往黑龙潭,十有八九又要争着出头。李鸣走近两步,俯身在战天雷耳畔轻声道:“义父留在寺中照看郎、苟二位与玉狮子,最为稳妥。对方既敢留帖,心思必深。若我们一大群人尽数赶去,反叫他笑我等以众凌寡。” 战天雷手掌停了一停,斜眼看了李鸣一眼。若这话出自旁人口中,他早要怒斥;偏偏说话的是李鸣,他一向疼爱这个义子,虽仍不甘,终究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倒会拿话扣老夫。也罢,老夫守在此处。你们若吃了亏,回来莫怪我笑你们。” 李鸣陪着笑拱手,武凤楼与江剑臣也略一抱拳。有战天雷坐镇昭元寺,便不怕敌人再返身作祟。三人随即离寺,连同胡眉所引之路,向黑龙潭方向疾行而去。玉泉山下泉声潺潺,暮色渐合,远处潭影沉黑,似有一线寒意自林木深处漫了出来。 黑龙潭在画眉山半腰,山石多黑,质细如脂,旧时相传可研作女子眉黛。石罅间泉脉终年不绝,汇入山腰圆潭,久旱亦不涸,故民间遂有黑龙潜伏潭底之说。前朝成化年间,依山修了黑龙王庙,岁旱祈雨,香火曾盛一时。此时暮色未深,山风带着泉气,自松阴石径间缓缓吹来,潭水在林木深处隐隐发黑,宛如一面不见底的古镜。 侯国英牵挂玉狮子,胸中早压着一股怒气。若依她当年性情,早已独闯潭畔,紫电剑一出,先把藏头露尾之人逼将出来。只是江剑臣就在身旁,她虽性子刚烈,终究不愿在丈夫面前过于逞强,只随在他侧后,神色冷静,眼中却有寒芒微动。 江剑臣、侯国英、武凤楼、李鸣四人沿石阶缓缓而上,步履从容,远远看去,倒似寻常游人来观潭赏景。山腰回廊绕着庙墙而行,廊角阴影沉沉,松针落满石板。四人方转过一折,左侧廊下忽有三名黑衣人现身,似早已在此等候。 上首一人年近五旬,身形瘦长,脸上棱角分明,眉眼之间满是暴戾之气;下首那人约三十余岁,面如焦铁,长脸凸目,两只眼珠鼓出眶外,望人时阴森而诡异。居中的老者年逾古稀,驼背躬腰,身量瘦小,面色灰败如死土,一双眼睛却沉沉不动,鹰钩鼻高突,薄唇微启,露出森白牙齿,冷笑时竟似阴司鬼物自暗处走来。 江剑臣目光在三人脸上掠过,心下已了然。居中那老者,当是幽魂谷老谷主,江湖人称地狱游魂的阴森;他身旁二人,年长的便是绝户枪阴世仁,年少的自是恶鬼抓阴世信。阴森虽为一方枭雄,毕竟年老力衰,若无强援在背后支撑,单凭他们父子三人,绝不敢在黑龙潭设局邀他夫妇前来。江剑臣无意与这等人多费唇舌,只向李鸣略一示意。 李鸣看见师父这一眼,心中反倒叫苦。他平生一张嘴最能惹人生气,满肚子刁钻话语,若换个场合,便是天王老子挡在面前,他也敢先捅三分。偏偏江剑臣在侧,他素来敬畏师父,许多缺德话涌到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侯国英看在眼里,唇边微微一动。她不愿李鸣束手束脚,便在袖底轻轻一扬,向他递了个眼色,意思分明是叫他放胆施为,纵有祸端,自有她替他承着。 李鸣得了这道眼色,胸中顿时一宽。他上前两步,先整了整衣襟,又清了清嗓子,满脸堆笑地望向那驼背老者,扬声道:“阴森老贤侄,别来无恙么?” 这一声喊得极其自然,仿佛本该如此称呼。江剑臣立在后面,素来沉静的面容也几乎被他逗出笑意。阴森今年已七十之龄,李鸣却张口便称他为老贤侄,既荒唐又理直气壮,分明是故意揭他逆鳞。 阴森那张灰土般的脸霎时阴沉下去,喉间发出一阵尖厉冷笑,声如夜枭啼血。未待他亲自动手,阴世仁已双手一绞,五尺铁枪从肩后翻出,枪尖一尺有余,锋刃下垂着赤红血挡,在暮色中泛出一抹暗光。阴世信也同时一晃手中恶鬼抓,那兵刃通体碧绿,爪锋如活物张牙,随他矮身扑来。 一枪一抓,一左一右,便似两条毒蟒分进合噬,直取李鸣要害。 李鸣今非昔比,早非四年前初下山时的青涩模样。他双腕一振,日月五行轮分向两旁展开,轮缘寒光交错,正以托天换日之势,一边托住阴世仁沉猛的绝户枪,一边磕开阴世信阴狠的恶鬼抓。他手上应敌毫不含糊,嘴上仍不肯饶人,一面架开两般兵刃,一面笑道:“三年前你便同我徒侄曹玉称兄道弟,我喊你一声老贤侄,辈分半点不差。你若嫌吃亏,去同曹玉论理便是。” 阴世仁听得怒火上涌,暴喝一声,五尺铁枪倏地一收一吐,枪势阴冷,直钻李鸣小腹。阴世信则伏身贴地,如恶狼自草间窜出,恶鬼抓横扫而来,专取李鸣腿上三阴交。二人一高一低,配合得极凶,竟不惜以命相拼。李鸣眼中笑意未收,胆气却愈发张扬。他左手月轮平平推出,轮身贴着阴世仁枪杆逆势而上,似游鱼顶浪,顺着枪身猛然外送。阴世仁若不撒手,前腕便要被轮缘生生截断。与此同时,李鸣右手日轮不去格挡恶鬼抓,反而脱手般斜砸而下,直奔阴世信太阳穴。阴世信纵能在他腿上留下伤口,自己头颅也必被日轮击碎。 阴世仁不愿断腕,只得弃枪撤步。阴世信更不肯用性命换李鸣半腿,惊怒交加,翻身疾退。两人一进一退间,杀势顿散。 侯国英倚近江剑臣肩畔,看见李鸣一人逼退阴氏兄弟,终于忍不住轻轻一笑。她目光仍在场中,声音低低传入江剑臣耳中,道:“这孩子这些古怪打法,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竟真能以一敌二。” 江剑臣眼底亦有笑意,只是不曾显露。他望着李鸣的背影,低声答道:“你未必想到,这正是我当年传他的第一招。” 侯国英听了,心中越发有兴。她早知阴森背后必有靠山,今日既然自己身旁也有江剑臣在,便不妨借此一试。趁李鸣与阴氏兄弟乍然分开之际,她身形一晃,衣袂如冷云掠出,已切入两边之间。 阴森望见侯国英亲自上前,眼中那点阴冷终于微微一变。他岂会不知,今日这等高手环立的局面里,自己两个儿子终究难登台面;而侯国英昔年女魔王之名,江湖中谁人不晓。阎王扇的狠辣、紫电剑的迅疾,皆非阴世仁、阴世信所能抵挡。若她杀心一起,两个儿子未必能活过几招。 阴森本指望多尔衮邀来的三名怪客及时现身,偏偏潭畔风静林深,援手迟迟不至。他脸上肌肉抽动一下,终于向身后一探,从豹皮囊中取出两只乌光沉沉的铁手套。那手套形如鹰爪,五指锋芒内敛,套上双手时,寒气隐隐逼人。阴森缓缓扣紧腕带,灰败的面上浮起一层阴狠之色,目光越过侯国英,直落到江剑臣脸上。 侯国英冷冷望着阴森,玉手微抬,指尖直指他灰败的面门。潭畔松风吹起她衣袖,紫电剑尚未出鞘,眼中寒意已先逼人。她缓缓道:“姓阴的,若非背后有人撑腰,便是多尔衮再借你三个胆,你也未必敢入关张目。把你所倚仗的人请出来,叫我看看,他究竟有几分斤两。” 这一番话毫不留情。阴森眼角微跳,薄唇紧抿,却没有立时回击。侯国英昔年曾掌锦衣卫总督之职,位列武臣正二品,名号本已足慑群邪;如今她麾下又有夏侯双杰、秦岭四煞、风流潇湘两剑诸人,连虎头追魂燕凌霄、草上飞孙子羽,以及素来独行的陆地神魔辛独,也皆归其节制。阴森纵然一生凶横,面对她这般当面讥刺,也只能将怒火强咽回去。 侯国英见他隐忍不发,眸光更冷,右手已缓缓按向剑柄。紫电软剑尚未出鞘,回廊顶上忽传来两声怪笑。那笑声尖枭刺耳,倏忽之间,两道瘦长人影自檐脊上飘落下来。一个身形疾坠,如饥鹰盘空骤折;一个衣袂翻卷,似夜枭贴地扑食。两人一前一后,落在侯国英身前,脚下竟无多少声息。 侯国英收住拔剑之势,凝目看去。来者皆已年过花甲,身形瘦高,面貌奇异。左首之人一头黄发,面色凶悍,眉骨突起,站在那里便似瘟神临门;右首之人稍年轻些,脸容惨厉,眼窝深陷,唇角带着阴森笑意,望去如厉鬼披衣。二人俱穿褐色短袍,衣不过膝,白布束袜高勒小腿,足踏黑底福字履,双手空空,并无兵刃。 侯国英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掠而过,心中暗自搜寻,却一时竟无所得。她多年行走江湖,又曾统领锦衣卫,对白道异士、黑道凶徒,乃至身负旧案、改头换面的邪魔外道,多半皆有耳闻。眼前这两个褐衣老者气息阴鸷,身手不凡,偏偏她竟认不出名号。 那容貌如厉鬼的老者见侯国英迟疑,脸上顿有得色。他向前半步,枯瘦手指在袖口轻轻一弹,冷笑道:“久闻侯岛主年纪虽轻,眼界却高。今日你看了我们兄弟这许久,仍叫不出姓名,莫非我们兄弟当真低微到不配入诸位法眼?” 江剑臣本立在一旁,因妻子、侄儿、徒弟俱在身侧,并未打算太早开口。此刻听那老者口中说出“诸位”二字,他眉梢微动,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那笑意淡而孤峭,仿佛眼前二人在他看来,不过久埋尘土的旧物。 厉鬼般的老者闻声一怔,目光才转向江剑臣。江剑臣已侧首望向侯国英,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锋:“英妹,你平日心窍玲珑,今日怎地反被两个缩头多年的老废物遮住了眼?你认不出他们,也不算失面子。只因他们躲得太久,久到江湖上几乎无人再提。更何况这两个老废物,当年还是你结拜大哥手下败将。” 侯国英心中一亮,往事顿时浮起。她曾听结拜兄长驼背神龙耿直说过,三十余年前关西一带有一对同胞兄弟,横行黑道,声势极盛。兄长龚允,一头黄发,面貌凶猛,人称魔手;弟弟龚让,形如厉鬼,出手狠毒,人称魔爪。二人皆精于指掌功夫,杀性极重,一经动手少留活口,关西盗伙多奉其号令,作恶之事不可胜数。后来耿直闻其恶名,单身闯入二人盘踞的垛子窑,劝他们解散群盗,回头行善。龚氏兄弟倚仗人多势众,不肯听劝,先后出手,皆败于耿直掌下。二人羞怒之余,又联手偷袭,欲将耿直置于死地。耿直由此动了真怒,施展神龙九抓,再度将他们挫败,并在二人鬓角下各留一道记号。自那以后,龚氏兄弟散财遣众,销声匿迹,三十余年不闻踪影。谁料今日竟会在黑龙潭现身。黄发老者龚允眼中阴光一闪,抬手止住龚让欲发之势。他望着江剑臣,脸上堆起几分冷笑,道:“江三侠果然名不虚传,眼光仍旧利。既已认出我们兄弟,便请贤伉俪一同赐教,也省得彼此耽搁。” 侯国英一听此言,脸色顿寒。她与江剑臣虽为夫妇,心中却敬丈夫如天神。龚允竟开口便要他们夫妻联手,分明把自己兄弟抬得过高,也把江剑臣看得太轻。她怒意一起,右手已探向腰畔,紫电软剑铮然出鞘,剑身在暮光中一颤,如一线紫芒游走。她起手便展龙蛇八剑,剑尖微沉,身形已向龚氏兄弟逼去。 李鸣在旁看出师娘真动了怒火。他最懂江剑臣那套一气三分迷真诀,知此刻硬拦不得,更不好越过师娘出手,眼珠一转,便故意朗声笑道:“师娘,不是徒儿多嘴。当年这龚家兄弟被我罗锅大爷一顿教训,整整藏了三十年,今日好容易才敢露面。你老人家可千万莫学我罗锅大爷旧日手段。毕竟他们两位年岁已高,若再被打得缩回十八层地狱里藏上三十年,倒显得咱们太不近人情了。” 李鸣这几句话,偏偏句句戳在龚让旧创上。龚让脸色顿时狰狞,喉间发出一声怒吼,枯瘦双手猛然张开,指骨节节作响。他死盯着李鸣,厉声道:“缺德的小子,你滚出来。二太爷今日倒要看看,能不能把你撕作碎片。” 李鸣见他上火,反而笑得更欢,向前欠了欠身,慢悠悠道:“你敢。”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比刀锋还毒。侯国英强忍笑意,紫电剑微微一颤;便连阴森父子三人,也不禁被这一句激得神情古怪,忍俊不禁。 侯国英先前本曾授意李鸣放胆激出阴森后台,如今又怕他因此被龚让盯死,便不再迟疑。她玉腕一翻,紫电剑陡然抖直,剑尖如灵蛇吐信,凌厉迅疾,直取龚让右肩井。招式本是最平常不过的白蛇吐芯,可由她手中使来,剑光细若电丝,一闪便到了龚让身前。 龚让自败于驼背神龙之后,被迫将魔爪之号改作鬼爪,三十余年来甚少当众出手。今日面对侯国英,是他隐忍多年后的第一战。更何况早些时日,他已听闻自己兄弟二人共同收下的爱徒子午神抓褚武庆,竟死在李鸣手中。旧恨新仇一并涌上心头,他双目发赤,心中已把侯国英当作先行泄怒之人。未寻到驼背神龙之前,便先拿这位女魔王开刀。 龚让心意既决,右手先虚探而出,五指如钩,似要抓侯国英左肩。侯国英肩头微引,身形斜斜避开,紫电剑在掌中轻轻一颤,正要顺势还击,龚让已猛吸一口真气,胸腹骤然鼓起,右爪带着尖细啸声,忽化饿狼掏心,直奔她前胸抓去。 这一爪来得狠毒,却仍非龚让真正杀着。他左手藏于肋下,五指蓄足劲力,只待侯国英避身让过,便趁她身形变换的一瞬,猛抓其右肩井。侯国英紫电剑全在右臂,若肩井被破,轻则臂废,重则身死。龚让这一招,原是诱其避让,再毁其执剑之臂。 他自以为算得精细。侯国英虽自幼惯作男装,终究是女子之身,断不能任人逼近胸前。她必避,避则右肩露隙;她必怒,怒则剑势求急。只要她心神微乱,他那蓄势已久的左爪便可乘虚而入。 只是他算得了寻常女子,却算不得侯国英。 女魔王昔年扬名江湖,岂止靠剑法轻灵。她行事之狠、出手之辣,本就叫黑白两道闻名生寒。只因嫁与江剑臣之后,在丈夫面前多有收敛,外人便易忘了她旧日锋芒。龚让这一爪轻薄狠毒,反把她心底杀意逼了出来。 紫电剑忽然下卷,剑光贴着龚让右腕斩落,正是龙蛇八剑中毒蛇翻滚之势。她竟不先护身,也不急退,反要以己身逼对方换腕。 龚让心中一惊。他原以为侯国英必先避其前胸,岂料她竟用这般凶险打法,宁可冒一臂之危,也要先断他一腕。他哪肯以手腕去换这一爪,身子急急一拧,险险让过斩落的紫芒,右手五指顺势改向,抓向侯国英太阳穴。 侯国英一剑逼开他两路爪势,唇边冷意微现。她方才那一剑,既是破招,也是试胆。见龚让果然先避,便知此人凶虽凶,狠虽狠,临生死之际,终究惜身。紫电剑随腕一绕,剑身宛若长蛇盘兔,仍不取其胸腹,只截他袭向自己太阳穴的那只手腕。 龚让连退三步,脚下碎石被踩得微响。侯国英不再容他喘息,眸中寒芒一盛,娇叱声未落,紫电剑已裹着一线厉光飞旋而出。剑势上扬,锋芒削空,正是龙蛇八剑中最为狠绝的龙顶摘珠,直扫龚让颈项。 这一剑快到极处,龚让再要横移已迟。他腰身猛挫,想以藏头躲颈之法避过剑锋。可侯国英此剑本非虚招,正因恨他出手下流,已存取命之心。只听骨肉断裂之声骤然响起,紫芒平平掠过,龚让半边头颅已被削去。 尸身倒地之时,龚允才猛然看清弟弟已死。他与龚让同胞骨肉,又同遭驼背神龙挫败,三十余年隐忍至今,本该拼死相报。可他脸上肌肉剧烈一抽,脚下重重一顿,口中厉声喊道:“还我二弟命来!”喊声未散,人却借这一顿之势拔身而起,反向回廊侧后疾射而去。侯国英眉梢一挑,玉臂扬起,紫电剑已欲脱手掷出,化作五鬼投叉,直追龚允后心。剑势方起,江剑臣已伸手扣住她腕脉。 侯国英回首看他,眼中怒意未消,似还要挣脱。江剑臣望着龚允远去的背影,神色淡然,低声劝道:“英妹,罢了。龚允这等人的血,何必污了你的剑?” 侯国英怔了一怔,随即被他说得忍不住一笑。她手腕一松,紫电剑光也敛了几分,重又垂在身侧。 阴森在旁看得心中发冷。他老于江湖,眼力自非常人可比。龚让死,龚允逃,已使他明白,自己倚为奥援的人,多半不会现身。那本是多尔衮极为看重之人,若肯出手,绝不会坐视龚氏兄弟一死一逃。如今黑龙潭前,只剩他父子三人,对面纵然江剑臣不屑亲自动手,武凤楼也未必愿杀,可单是侯国英与李鸣二人,已足以取他们性命。 阴世仁与阴世信也察觉局势陡变,皆握紧兵刃,目光四下乱扫。父子三人眼中凶气尚在,却被惊惶冲得七零八落,一时进退不得骑虎难下。 武凤楼看在眼里,心中另有顾忌。阴冷月与阴冷霜皆在幽魂谷中,五凤朝阳刀又牵连未断,此刻若将阴森父子尽数诛杀,未必便是上策。他向江剑臣略一请示,见三师叔并无阻止之意,便上前一步,望着阴森沉声道:“阴老谷主,我曾不止一次对两位令嫒言明,先天无极派与幽魂谷之间,并无不共戴天之仇。你们不该甘为多尔衮驱使,更不该入关夺刀,妄图摧折本派声名。司徒平那样的一方雄主,尚有败亡之日,幽魂谷又何必自蹈覆辙?今日见你尚知悔惧,我已请过三师叔,暂且放你父子三人离去。此后行止,还望自重。” 阴森灰败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他疑心武凤楼另有伏着,久久不敢开口。直到见李鸣在前引路,江剑臣与侯国英并肩而行,武凤楼殿后,四人当真离了黑龙潭,山道上衣影渐没,他胸中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慢慢定下。 潭畔风声仍冷,龚让的尸身横在石阶旁,血迹已顺着青石缝隙暗暗渗入泥土。阴森父子三人默然忙碌许久,才将龚让草草掩埋。事毕,三人不敢再留,循着旧约所定的去处,直奔景泰陵而去。 景泰陵在玉泉山北麓,乃代宗朱祁钰陵寝。昔年土木堡之变,英宗北狩,国中仓皇,皇太后命成王朱祁钰监国,继而即帝位,改元景泰。及英宗还朝,数年之后复辟,景泰帝被幽于小南城,身后初以王礼葬金山口。至宪宗朝,方改陵号,追复帝制。陵园背山临野,暮色中松柏森森,石兽无言,仿佛旧朝兴废,都沉在冷风与残照之间。 景泰陵前,黄瓦歇山顶的碑亭静立在夜色里。松柏阴影交叠,石阶间凉意渐重,远处守陵兵丁早已沉入梦中,惟有风过荒草,发出细碎声响。 阴森父子三人自黑龙潭脱身后,一路避人耳目,直至月上柳梢,才敢潜至碑亭附近。阴森昔年与君山恶鬼谷主司谷寒并称南北两鬼魂,何等凶名,今夜却狼狈至此。阴世仁、阴世信皆面有恨色,却不敢高声,只随父亲在暗处候着。 这一候,便从黄昏余影候到月到中天。四野仍无半个人影。阴世信早已焦躁不耐,几次欲起身离去,都被阴森以目光压住。阴森心中尚存一线指望,总觉得约定之人必有后手,不肯轻易离开。又过许久,月影渐偏,山风从陵树间穿过,寒意直侵衣襟。守陵人虽少,终不能等到天明,若被发现,反添枝节。 阴世仁忍了半夜,终于压不住胸中怨气,低声恨道:“若非父亲一时软弱,姑母又贪图王府厚利,几个兄弟也妄想借此求官,幽魂谷怎会归附多尔衮?长白帮朱彤阳便聪明得多,从不肯真听九千岁摆布,每年不过奉上些银子,再替他应付一两桩差事,便算交代过去。如今我等明着与先天无极派为敌,一着不慎,便要连根拔起。” 阴森听在耳中,脸色更灰,却没有斥责。夜将四鼓,再候无益,他终于一摆手,带着两个儿子离了景泰陵,欲先回昨夜临时落脚的洪庆寺。 三人行至华严寺后,荒草深处忽然一动。一个蓝衣老者如幽影般自草间现身,挡在前路。此人约莫六旬,身材颀长,面容清瘦,看似文弱,双目却神光内敛,静静望人时,令人心头无端一紧。他衣袍不扬,神态从容,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阴世信憋了一夜怨气,一见此人,便忍不住冷笑。他上前半步,语气里满是讥刺,道:“阁下既为九千岁上宾,又得叶梦枕前辈与我姑母推重,今夜却好生从容。黑龙潭一战,你老人家避而不出,险些把我们父子三人尽数葬送在那里。” 蓝衣老者神色不变,只淡淡一笑。他看向阴世信,语声温和得近乎无波,道:“如此说来,五世兄今夜确是受惊了。只是入关之前,九千岁在饯行席上曾对众人交代过几句话,不知五世兄可还记得?” 阴世信心头一滞,只得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蓝衣老者仍是那副浅淡神情,慢慢道:“既记得,便请五世兄替老夫再说一遍。人老了,记性未必牢靠,也好叫我听听有无错漏。” 阴森听出这话中锋芒,背心微寒。他太知眼前这马长思的分量。洞彻玄机算破天之名,绝非虚传;在多尔衮面前,此人受宠之深,连九幽黑姬、阴冷月,乃至北荒一毒叶梦枕,也未必能与之相比。阴世信再鲁莽,此刻也知不能硬顶,只把脖子一梗,强压怒气,低头道:“晚辈无知,出言冒犯,还请前辈恕罪。方才之言,便当晚辈失礼,在此向前辈赔过。” 马长思受了这一句赔礼,才轻轻拂了拂衣袖,神色里添了几分教训意味。他望着阴森父子,缓声道:“九千岁何等雄才,尚且屡屡在先天无极派手中失利,所以才再三叮嘱,此番入关,首在夺刀,手段可不拘,伤亡亦不惜。今晚黑龙潭一局,我不过借阴老谷主之约,试一试江剑臣夫妇的深浅,也顺便与李鸣斗一斗机心。若说临阵退缩,龚允才当得起这四字。他弟弟尚未凉透,他便先逃了。” 阴森越听越觉寒气上涌。马长思自始至终都未打算亲自赴险,他只是隐在暗处,借他父子与龚氏兄弟探路。若非武凤楼尚有顾忌,未起杀心,今夜他们父子三人哪里还能站在此地。 阴世信才赔过不是,仍压不住心中不平,低声道:“前辈所谋纵然尽是高明,也不该叫我们父子三人在景泰陵白候半夜,受尽山风。” 马长思捻了捻颔下山羊须,眼中浮起一丝自负的笑意,道:“我若同五世兄一般只看眼前,此刻余下的,最多不过老夫与阴老谷主二人。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你到底小看了李鸣。” 阴世信脸色顿变,失声道:“莫非我们身后一直有人跟着?” 马长思目光转向黑龙潭方向,语气愈发笃定,道:“李鸣此刻多半还在黑龙王庙里等着。老夫一直未露面,武凤楼才肯作出宽宏模样放你们离去。他所图者,不过是借你们牵出老夫罢了。可惜他算不到,老夫早已另有安排。我以重金买通瞎毒婆与她的小叔吴仁谓,叫他们暗往昭元寺。杀得了人便杀人,杀不了人便杀马。纵然不能得手,也足叫侯国英三日难安。” 阴世仁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尚未泛白,心中既惊又急。他强自按住情绪,向马长思拱手道:“前辈运筹深远,九千岁倚重前辈,自非无因。今晚诸事,若皆在前辈掌握之中,我等自然钦服。只是此地荒草没膝,久留终非长策。天色渐近,下一步该往何处,还请前辈示下。” 马长思被他这一捧,脸上得色更浓。他负手立在荒草之间,声音低沉而悠缓,道:“当年楚汉相争,高祖屡败,至九里山一战,方以十面埋伏困死项羽。今番我等所敌者有江剑臣这等人物,若只凭寻常刀剑,岂能成事?九千岁早有明命,凡可用之人,皆可招致;凡可行之计,皆可施展。收买也好,逼迫也好,挑拨也好,勾结关内黑白两道也好,只要能合力摧折先天无极派,便无须顾惜名声。况且五凤朝阳刀既已在我方手中,等如先摘了江剑臣与武凤楼的门面。李鸣再狡诈,也料不到我们天将破晓之时,竟敢仍留在此处不动。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眼下,便是这个道理。” 阴氏父子三人听到此处,胸中惊惧稍定,竟一齐向马长思竖起拇指,口中连声称赞,说他不愧有洞彻玄机、算破天机之名。荒草丛外夜风低回,景泰陵一带仍是寂无人声。 离他们不远处,一片酸枣丛中,武凤楼伏身不动,亦在袖底轻轻竖了竖拇指。他本奉李鸣之意暗随阴森父子而来,初时心中还颇不以为然,只道阴森身后主持大局之人既自重名声,绝不至于临阵退避,任人讥笑。直到此刻亲耳听得马长思与阴氏父子的密语,才知李鸣料事之准,远在自己之上。他心中暗道:师弟真刀真枪的功夫或许未至绝顶,若论机变谋略,我却远不及他。今晚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他伏在酸枣枝影之下,又向前方凝望了一阵。马长思与阴氏父子四人竟改坐为卧,似真打算在荒草中熬到天明,并无即刻离去之意。武凤楼心头随即转到昭元寺。六阳毒煞战天雷功力深厚,若只是瞎毒婆史大翠与吴仁谓叔嫂二人,纵再添上吴仁焉,也未必伤得了他;只是战天雷平生嗜酒,今日又被众人拦在昭元寺,扫了兴致,若借酒消愁,便难保不生疏虞。念及此处,他再不迟疑,悄悄退出酸枣丛。 离开马长思等人视线之后,武凤楼贴着荒草展开蛇行草上飞,身形低伏,宛如夜蛇掠地。待确信身后无人察觉,方才提气疾驰,直向昭元寺赶去。 天色尚未大明,寺中僧众多半仍在睡梦之中。武凤楼不愿惊动人声,纵身越墙而入,寻到东面僧舍。鸡爪镰郎新、蜈蚣钩苟费二人闻声出来,一见是他,忙合十相迎。武凤楼低声询问战天雷下落,才知六阳毒煞已骑着那匹雪压红梅玉狮子离寺而去。武凤楼听罢,眉心微蹙。他料想史大翠既受马长思重金驱使,未必就此罢手,郎新、苟费虽已出家,终究旧日名列六怪,若独留寺中,极易遭人毒手。于是他望着二人,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暂随我回城,先到广济寺安身。” 郎新与苟费相望一眼,神色都坚决起来。二人虽披僧衣,骨子里仍有江湖人的傲气。郎新双手合十,目光却不低避,道:“武掌门美意,我兄弟心领。先前受制,只因一时大意。如今已有防备,纵不能擒敌,自保总还有几分把握。” 苟费亦点头,握紧袖中铁钩,低声道:“我二人既在此削发,总不能遇事便躲入旁人羽翼。若敌再来,便由我兄弟自行承当。” 武凤楼知江湖中人多有这等硬气,若再强劝,反损其心志。他沉吟片刻,正要由原路退出寺墙,身后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阴冷笑声。那笑声尖细寒栗,似从破瓦枯井里钻出,令人背上生寒。 武凤楼尚未转身,面前的郎新与苟费已同时变色。二人怒喝一声,齐齐越过武凤楼身侧,向来声处扑去。转瞬之间,金铁交鸣声大作,夹着几声闷哼厉喝,在僧舍前的狭院中激荡开来。 武凤楼身形一旋,目光扫去,只见郎新手中钩镰枪已被震飞,不知落在何处。苟费虽仍紧握一对蜈蚣钩,左肩衣衫与皮肉却被生生抓下一大片,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砖上溅成暗红点子。 与二人相对而立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她身形瘦削如枯竹,半截眉压在眼上,脸色黑如浓墨,塌鼻豁口,满口黄牙外露,模样狰狞而丑恶。那双细瘦如鸟爪的手中,握着一根精钢降龙拐。她不看郎新、苟费,只将一双阴毒眼光死死钉在武凤楼脸上。 武凤楼昔年在三湘七泽曾见过瞎毒婆史大翠一面。那时她被千里空老人吓退,未曾真正交手。此刻只看她一个照面便震飞郎新兵刃,又伤苟费肩头,便知此妇功力迅疾精纯,绝非寻常黑道恶妇可比。 史大翠认出武凤楼,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她拐尖微抬,声音又尖又厉,道:“姓武的,当年无情剑冷酷心屡以重礼相邀,要我同他共对你们先天无极派,后来黑道四瘟也来请过,我皆未应。谁知你武凤楼竟纵容妻子与徒弟,屡屡阻我报杀子之仇。今日我对天立誓,只要史大翠还有一口气在,便不叫你有一日安宁。你睁眼看着便是。” 话音未尽,她双臂一震,降龙拐呼啸而出,直砸武凤楼右肩;左手五指已暗暗拢成爪形,随时伺隙而发。 以武凤楼今日修为,独斗史大翠,并非全无把握。只是他心中真正忌惮的,并非这瞎毒婆一人,而是吴氏兄弟。残人堡事后,胡眉曾奉江剑臣之命,转告李鸣等两代门人,严嘱他们不可轻惹吴仁谓,更不可小觑吴氏兄弟。武凤楼对三师叔之言素来谨记,故而不愿在史大翠身上耗尽真力。 史大翠第二招倒撒天罗一出,拐影便如密网铺开。精钢降龙拐沉重如山,却被她使得疾若旋风,层层压向武凤楼周身。武凤楼只施展移形换位之法,身形忽左忽右,似在拐影缝隙中游走;右手短刀横于胸前,始终以铁练横江之势守住门户,并不抢攻半招。 史大翠连使天罗地网十八拐,拐风卷得院中落叶乱飞。眼看一十八路拐法将尽,武凤楼仍只是闪避不还,连呼吸也未见紊乱。史大翠鬓边渐渐沁出汗珠,心中怒意愈盛,忽然两手一合,降龙拐横在胸前,以横舟观涛之势止住攻势,尖声喝道:“二弟,出来!二弟,还不出来!” 她连喊数声,月亮门外才悠悠走进一个人来。那人约莫花甲上下,衣衫整洁,步履缓慢,一步三摇,似游园赏花的斯文人。若非武凤楼早从年纪、形貌、衣着与微驼的背影上认出端倪,几乎难以相信,此人便是吃人不吐骨、连江剑臣也不敢轻忽的从不为人吴仁谓。 史大翠一见他这般从容,心头怒火再起,塌鼻豁口间挤出几句怨声。她横拐在手,瞪着吴仁谓道:“你还没有被秦杰那小子羞辱够么?今日只要你我叔嫂同心,未必不能毁了这姓武的小子。便是取不了他的命,也要叫他断臂折腿……” 吴仁谓听到史大翠话到一半,忽然抬手一拦,不令她再说下去。他那只手伸得不快,却自有一种叫人难违的冷意。史大翠胸中怒火虽盛,见他面色沉下,也只得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住。 吴仁谓缓缓转过脸来,看也不看武凤楼,只盯着史大翠,声音冷得如井底寒泉:“都是你这妇人眼浅,见了五万两银票便昏了心,叫人牵着鼻子走。今日若真有一人该断腿折臂,也轮不到武凤楼,倒该是那个设局哄你入彀的马长思。” 史大翠豁口微张,脸上怒意与不甘交错。她握着降龙拐,指节发白,却终究没有再顶撞小叔子。 武凤楼横刀在前,目光在吴仁谓与史大翠之间缓缓一转。他本不愿以一敌二,更不愿在昭元寺中与吴氏叔嫂结下更深死仇。听吴仁谓言语之意,似已看破马长思另有用心,便将短刀垂向地面,刀尖不再指人,神色沉静,分明示意此间恩怨可暂且止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仁谓望了他一眼,眼底神光微闪,似也明白他的意思。他未再多言,只向史大翠淡淡道:“走。” 史大翠咬牙半晌,终究拗不过他,狠狠瞪了武凤楼一眼,拖着降龙拐随吴仁谓退入月亮门外。二人身影转过墙影,脚步声渐远,寺院中才重新静了下来。 郎新拾回被震飞的钩镰枪,脸上仍有羞惭之色。苟费左肩鲜血未止,咬牙不吭声。武凤楼看着二人,语气比先前更沉:“此地已被人盯上,吴氏叔嫂今日退去,不等于明日不来。二位再留昭元寺,未免太险。随我回广济寺,先避过这一阵。” 经此一战,郎新与苟费再无先前倔强。二人相视一眼,俱向武凤楼低头合十。郎新面有愧色,低声道:“方才若非武掌门在此,我兄弟已难全身。既蒙相护,我等愿随同前往。” 苟费也忍痛点头,道:“此番听从武掌门安排。” 日色未正,武凤楼已带着郎新、苟费回到广济寺。他先命寺中僧人替二人安排静室,又请人料理苟费肩伤,待一切稍定,方才去后院拜见江剑臣。入院之后,却见江剑臣独坐廊下,侯国英与胡眉皆不在侧。 武凤楼心头一动,尚未开口询问,江剑臣已抬眼看他,缓缓道:“你三婶娘恐胡眉留在京中,终有投案涉讼之患,又久未回石城岛,今晨已悄悄带她离京去了。鸣儿入宫去寻王承恩,欲请锦衣卫会同九城兵马司,严加巡防京师各处,以防幽魂谷与受买黑道乘隙作乱。” 武凤楼遂将夜探景泰陵所闻,以及在昭元寺亲见史大翠、吴仁谓之事,尽数向江剑臣禀明。从马长思藏身荒草、借阴氏父子试探江侯夫妇,到他重金收买史大翠与吴氏叔嫂,再到吴仁谓临场反斥史大翠受人利用,一桩一件,皆说得极细。 江剑臣听完,忽然起身。院中竹影微动,他的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片刻之后,他低声道:“如此看来,你三婶娘与鸣儿并非多虑。史大翠既已受马长思收买,吴氏兄弟也未必能置身事外。为今之计,我须即刻赶往承德。你奶奶不可再留在那里。” 武凤楼心中一震,也立时想起师奶奶恋念故土,不肯迁居京师一事。若多尔衮既能驱动马长思布下这许多阴毒手段,承德之地便未必安稳。幸而昨日与李鸣骑来的马尚在广济寺外,江剑臣不愿惊动普渡禅师与战天雷,只略作收拾,便由武凤楼亲自送出京城。 二人一路出城,天光渐明。江剑臣上马之后,回首看了武凤楼一眼,目光虽淡,却含着托付之意。武凤楼躬身相送,直至江剑臣策马向怀柔、密云方向而去,身影渐入官道尘色之中,方才勒转马头,往城内返回。 回程途中,武凤楼经过智化寺。寺门深闭,殿脊在日光下泛着暗色。他原本无意停留,目光偶然扫见寺额,胸中却忽然涌起难平之气,竟似有人牵引一般,下马入寺。 智化寺中有精忠祠,乃前朝司礼监大宦王振所建。此寺起初为王振家庙,后受敕名报恩智化寺。一个内廷阉宦,竟能营造山门、钟鼓楼、智化殿、东西配殿、如来殿、大悲阁等重重宏丽殿宇,已足令人心寒。更令武凤楼不能释怀的是,土木之变后,英宗被瓦剌所俘,王振以误国之罪伏诛全族;偏英宗复辟之后,又在此寺为他立祠塑像,以精忠二字加诸其身。 武凤楼立在祠前,望着那阴冷殿门,胸中旧恨翻涌。王振之名,使他不由想起魏忠贤。那另一个祸国巨阉,害死他的父亲,又逼得母亲含恨而亡。新仇旧恨在一瞬间涌上来,他几乎想径直闯入祠中,一脚踢碎那泥塑,以泄胸中块垒。 就在他身形微动之际,身后忽有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清冷笑意:“你虽有嫉恶如仇之心,却未必真有冒犯皇权之胆。那不过是一尊泥塑,可终究是朱由检祖上降旨立下的。你若当真将它打碎,可敢承当后果?” 声音甫入耳,武凤楼便已听出是阴冷月。他心中一沉,暗自惊异。这女子胆量之大,竟敢孤身现于京师重地。她明知此处耳目如织,却仍来去自如,比自己当日单刀入辽东,还更添几分任性无忌。 他转过身去,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竟不由一怔。 阴冷月今日竟作男子装束。她未戴巾冠,只将乌黑长发束起,仍有几缕散垂肩后;细眉斜挑,丹凤眼中藏着果决与骄矜。青衫垂身,粉底皂靴,腰身修长,容色明净,竟将幽魂谷女主那一身阴冷杀气暂掩去了大半,化作一个玉立风前、潇洒含情的少年公子。若非武凤楼熟知她眉目神情,骤然相逢,只怕也要迟疑片刻。 阴冷月见他怔住,先轻轻一笑,随即贴近一步,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故意的亲昵,道:“方才是小弟顽劣,不该故意刺痛大哥心事。大哥莫要见怪。” 武凤楼听她以兄弟相称,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明明是她率众入关,杀人夺刀,搅得局势险恶;此刻却摇身一变,携手并肩,宛若旧友重逢。他想起任平吾先前劝他的那些话,终究没有立刻抽回手腕,只暗自按捺心神,且看她究竟又有何用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冷月似知他心中戒备,非但不退,反而与他并肩向前行去。寺中游人稀少,殿角风铃轻响,日影斜斜落在青石阶上。她侧首看他,笑声压得极低:“我如今已改作男子装束,你还拘谨什么?便是你的东方公主撞见,也只当你同一位少年友人同游,何至于惹出麻烦?你就不能暂且把远处的忧患放下,只陪我消磨半日么?” 二人并肩缓步,在智化寺中转过数重殿宇。檐铃偶然一响,香烟自佛前袅袅升起,青砖石阶被日光照得微白。阴冷月一路握着武凤楼手腕,神态自若,竟似真把自己当作同游寺院的少年公子。武凤楼心中虽有戒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随她行过山门、钟楼、殿廊,直至入了如来殿,阴冷月才轻轻松开他的手。 殿内佛像高坐,金身在幽暗中泛出沉沉光泽。阴冷月立在香案前,忽然敛去笑意,将双手合在胸前,微微低首。她平日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机警锋芒,此刻却静了下来,仿佛观音座前的龙女,身上那股阴冷凌厉之气,也被殿中香雾暂时遮住。 武凤楼望着她,心中却不免冷意微生。他素知她杀伐不眨眼,见她此刻作虔敬之态,忍不住淡淡一笑,语声带讥:“天地怜生,佛门戒杀。杀孽满身之人,却来佛前祝告,不觉可笑么?” 阴冷月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并无羞恼。她望着武凤楼,眸光清亮,声音也少了平日的戏谑:“我杀过人,从未想过遮掩;我造过孽,也不曾向神佛求过宽恕。今日这一拜,只是一时心动,并非有所祈求。你信也罢,不信也罢。” 话既至此,武凤楼也不愿再绕。殿外风声掠过廊柱,如一线冷意入殿。他收回目光,沉声道:“我素来不喜曲折言语。五凤朝阳刀一日仍在你手中,你我便一日难称朋友。此刀关乎先天无极派生死荣辱,纵然你曾救过我性命,我也不能因此把刀事放下。今日你改装入京,公然出现在我面前,实叫我进退不得。先前所说二十日期满方许出关之约,自今日起作罢。你自珍重,我便告辞了。” 他说完,转身便向殿外行去。衣袂方动,眼前青影一闪,阴冷月已横身拦住去路。她眉间有急色,足尖在地上一顿,低声道:“我一路唤你大哥,你却仍以谷主相称;我自称小弟,你偏又自称武某。以你的聪明,难道还看不明白?你我真若各走绝路,受害最深的未必是我,倒是你。” 武凤楼停下脚步,目光沉沉看着她。他明知阴冷月此来必有所图,本该拂袖而去;可是五凤朝阳刀偏在她手中。凭她的武功与机警,自己纵然倾力相夺,也未必有十分把握,若伤亡相逼,更会把事情推入死局。任平吾先前所劝,此刻又在心头浮起。他终究没有再走。 阴冷月见他停步,脸上笑意便一点点回来了。殿中光影暗淡,她微微侧首,那一身青衫男装,竟更显得眉目如画。 武凤楼不愿受她笑意牵引,仍旧把话挑明:“二十日之期转眼便至。你我若不想兵刃相见,除非那口刀物归原主。只是我也明白,你不会无缘无故还我。” 阴冷月听他不再一口一个“谷主”“武某”,神情虽仍带几分嗔意,语气却柔了些。她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我自然不会白白把刀交出,可我也并非一定不肯还你。只须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能把五凤朝阳刀送回你手里,也免得你我走到血刃相见那一步。” 武凤楼心中暗道,果然来了。他没有立刻问那一件事,只反过来看着她,道:“多尔衮心狠手辣,素无情义。你若将已经到手的五凤朝阳刀私自还我,难道不怕他震怒之下,围剿幽魂谷,拘拿你一家老小?” 阴冷月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她转眼看向佛前长明灯,灯焰照着她眼底,竟有一瞬说不出的苍凉。她轻声道:“你仍把他看轻了。我若真私自还刀,哪里只是围谷拿人?以他的性情,必会血洗幽魂谷,斩草除根,杀尽阴氏一门,绝不会留下后患。” 武凤楼眉头一皱,缓缓摇头:“我所闻所证皆指向一事:幽魂谷归附多尔衮,是因他亲口许诺你父兄,只待夺得五凤朝阳刀带回关外,便纳你为王妃。阴氏一门自此贵不可言。既有此约,他怎会反手屠你满门?” 阴冷月抬眸看他,眼中笑意全无。她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你与多尔衮斗了这许多年,其实仍未看透他。他好色,却不恋色;好酒,却不贪杯;嗜血翻脸,才是他的本性。他的确贪我容貌,也确曾对我动念,可他更怕我的武功,怕我的性情。若事事顺我,他不甘;若稍稍逆我,又怕我一怒拔剑,取他性命。所以他舍不得弃我,又不敢真娶我。倘若我因私还宝刀犯到他手里,他正好借此先欺我,再灭我全族。如此一来,既得其欲,又除隐患。” 武凤楼听得背脊一寒,不由倒退了两步。多尔衮之狠,他并非不知,可阴冷月这番剖白,仍使他心头震动。他望着眼前这女子,忽觉她虽机巧百出、杀意难测,却也被一张无形罗网罩在其中,进退皆是险境。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若果真如此,我宁可冒死去同多尔衮争夺,也绝不逼你做不孝不义之事。五凤朝阳刀,我暂且不索。二十日出关之约,也一并取消。只要你不再逼我应那违心之事,今日这半日,我便陪你走一走。明日之后,你我仍各凭立场,刀兵相向。” 阴冷月静静听完,眼中忽有一层柔光浮起。她轻轻叹息,声音低得几乎散入殿中香雾:“多尔衮若有你半分心肠,我阴冷月便是为他流尽血汗,也不枉此生。” 话音未落,她已向武凤楼身侧靠近。青衫微动,幽香暗至,她将额首轻轻枕向他的左肩,竟似一时卸尽了平日的锋芒与算计。殿外风过古木,佛前灯影微摇。 第129章 波诡云谲 阴冷月额首将要枕上武凤楼肩头时,武凤楼身子忽然一震,竟如被雷火击中,倏地退开数尺。殿中香烟微微一乱,佛前灯光也随风轻晃。阴冷月扑了个空,却不恼怒,只抬起眼来,静静望了他片刻。她那一眼异样得很,似笑非笑,似怨非怨,反倒使武凤楼心中更觉不安。 如来殿外隐有游人脚步声,檐下铃声轻细。阴冷月缓缓收回目光,神色重又从容,低声道:“此处人来人往,我虽换了男装,你心里仍不得安宁。今夜酉正,你到城外慈悲庵来。或许那时,我肯把五凤朝阳刀交还给你。” 她话音方落,青衫一拂,身影已从殿门旁掠出。廊外日光一闪,她整个人便如惊鸿入云,转瞬不见。 武凤楼独立殿中,良久未动。佛前香气缭绕,殿外人声若远若近,他心中却如压着一块沉石。阴冷月这一约,是情,是计,还是两者皆有,他一时分辨不清。待他回过神来,日影已斜。他走出智化寺,翻身上马,缓缓回到老驸马府。 入得旧居,却见屋内早有人在候他。李鸣与东方绮珠相对而坐,二人说笑正欢,见他进门,神情皆无意外。更奇的是,李鸣不等他坐下,便抚膝而起,笑道:“我还有些琐事,先出去一趟。大哥同嫂嫂慢慢说话。” 说罢,他竟径自出门去了。 武凤楼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微微一动。东方绮珠早已忍不住笑出声来,明眸中满是促狭之意。她见武凤楼仍立在门边,不由轻轻摇头,笑道:“你当年也曾奉旨整饬锦衣卫,今日被人跟了半日,竟还浑然不觉。鸣弟如今手下那些人,比三婶娘旧日辖下的锦衣卫更精细。你同那位‘贤弟’在智化寺一照面,便已有人暗中盯住了。” 武凤楼怔在原处,似一时未能接上话。东方绮珠见他这副神情,笑意更深,忽然起身投入他怀中。她双臂环住他的腰,微微仰起脸来,语声轻柔,却带着真切的怜惜:“绮珠此生有幸,嫁得你这样的男子。今日之事,换作旁人,只怕早已陷进阴冷月的阵中去了。” 武凤楼低头望着她,心中一软,便不再隐瞒,将自己在智化寺中与阴冷月相见的一切,从精忠祠前的旧恨,到如来殿中阴冷月所言,直至酉正慈悲庵之约,尽数说出。 东方绮珠听完,贴得更紧。她伸出一只纤手,轻轻抚过武凤楼脸颊,神色渐渐郑重起来。她柔声劝道:“绮珠不是妒妇,也不会无端吵闹。鸣弟特意叫我亲口劝你,此时为了先天无极派,也为了你自己,更为了折一折多尔衮的凶焰,千万不可激怒阴冷月。不论你被时势逼到何处,不论你不得已做了什么,绮珠都不怨你。你若只凭血气硬拼,我才要恨你一生,腹中的孩子也要怨你一生。” 武凤楼听到“孩子”二字,胸口猛地一热,喜意骤然涌上眉间。可这喜色才浮起,五凤朝阳刀失落之事、多尔衮步步进逼之势,又如阴云压来,使他眉头重新紧锁。 东方绮珠看得分明,便又抬起另一只手,紧紧搂住他颈项,声音愈发低切:“多尔衮要除你之心,早已不必再猜。如今他不先杀人,而先夺刀,更见其心毒。眼下我宁愿亲手把你推到阴冷月面前,也不愿见你毁在多尔衮手里。你便看在我和孩子分上,暂且从权一次,好不好?” 武凤楼轻轻将她扶开,正要开口,门外脚步声响,李鸣已转了回来。他进门之后,神色比方才凝重许多,屈指一一数道:“我撒出去的眼线已有回报。如今被多尔衮收买入京的,除瞎毒婆与吴氏两兄弟外,还有祖大寿旧日倚重的阴间秀才邱明、左臂金刀邱成,龙隐二丑的小师弟夜蝙蝠杜七,另有伏牛双兽虎牙樊长亭、狮爪孙兆书,也都聚在马长思身边。马长思已向这些亡命徒放出话去,杀官按品级给赏银,事后还可出关投靠多尔衮。锦衣卫虽有数千之众,也不能给京中大小官员各派数百人日夜护着。况且这些人暗处下手,防不胜防。” 武凤楼听得怒意骤起,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沉声道:“不过一小撮邪徒,难道还强过整个峨嵋一派?连你也被他们吓住了么?” 李鸣忙摇头,神情并无嬉笑。他望着武凤楼,语气少有的认真:“大哥若说的是明刀明枪摆开阵势,自然不足惧。可这些人不是同我们正面较量,他们只在暗处下毒手。何况背后还有马乾科、马长思父子出谋划策。此事真不可轻看,一个不慎,便是你我兄弟,也未必不会栽在京城。”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奔来。锦衣卫副指挥吴孟明满头大汗闯入屋中,才进门便见东方绮珠在座,忙抢步跪下行礼。方才急在喉头的话,也被礼数堵了回去。 东方绮珠见他气息紊乱,便抬手命他起身,温声问道:“何事惊慌至此?” 吴孟明站起后,抬袖抹去额上汗水,向众人禀道:“武清侯府大总管杨二,被人杀死,尸首弃在彰仪门外。” 李鸣眉头一动,神色反倒沉了下来。他缓缓道:“贼人果然动手,第一口便咬得准。此案按地界本该归九城兵马司,可王公公多半还是要推到锦衣卫头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话才说完,外面便一迭声传报:“王公公驾到。” 片刻之间,秉笔太监王承恩已匆匆入内。他急得几乎忘了先向东方绮珠行礼,一把握住武凤楼手腕,连连顿足,语声里满是焦灼:“杨二那厮吃喝嫖赌样样不缺,死上十回也不足惜。只是他老娘曾侍奉东宫刘太后,他自己又是武清侯府大管家,身上还挂着从四品的名衔。太后已亲口降谕,限十日之内破案。咱家实在无计,只得来求武侍卫相助。” 武凤楼眉头一皱,刚要说此案茫茫如海,十日之限未必可成,李鸣已抢先一步,向王承恩拱手道:“公公回宫禀明太后便是,此案五日之内,必有交代。” 王承恩闻言大喜,连声称好,携着吴孟明匆匆去了。 人影才出门,武凤楼已转身瞪向李鸣,怒道:“世间哪有你这样许诺破案的?十日期限尚嫌仓促,你倒好,开口便改成五日。你应下的事,你自己去破,我不管。” 李鸣看着他气急的模样,却不慌不忙,反倒笑了一笑。他走近几步,声音压低,道:“大哥莫气,我便睡着了,也不至糊涂到这地步。你今夜本就要往慈悲庵走一趟。依我看,消息恐怕正在那里等你。” 黄昏渐合时,东方绮珠须回东宫,侍奉刘太后进膳。武凤楼送她离去之后,便未再耽搁,独自出城,先一步来到慈悲庵。 慈悲庵虽是元时旧构,规模却甚狭小。庵中不过一座四合院,东、西、南、北各三间房舍,外绕一匝红墙。正殿后面另有三间茅屋,算作住持尼僧起居静修之处。暮色压在低墙上,庵中香烟淡淡,树影寂然,远处偶有归鸟掠过,反衬得此地愈发清冷。 阴冷月已换回女装,在月色初升时立于殿侧。她青丝垂肩,衣袂轻软,白日里那一身少年公子的潇洒消去,又复为幽魂谷女主的妩媚清寒。月华落在她眉眼间,明艳中带着几分不可亲近的幽光。 武凤楼随她绕过正殿,进了殿后三间茅舍。屋内灯火不盛,却收拾得极洁净。后壁之上,一口长刀静静悬挂,刀鞘沉然,正是他日夜牵挂魂牵梦绕的五凤朝阳刀。武凤楼一眼望见,心头不禁微震。阴冷月果然敢说敢为,竟当真将此刀带到眼前。只是屋中一席素馔亦已摆妥,菜色精雅,旁边还放着一瓶玫瑰露酒。慈悲庵中诸尼平日清苦,今夜竟备下这等酒食,显然另有重酬。 武凤楼虽心中疑云未散,终究没有拂袖而去。二人隔桌坐下,酒过数巡,阴冷月双颊微染薄红,目光却仍清明。她轻轻放下酒盏,望着武凤楼,语声幽缓:“你今日肯来,多半不是只为我那一句相约。杨二死后,东宫必有谕旨。若无此事,纵然你肯赴慈悲庵,也该在三更之后。” 武凤楼听她一语道破,沉默片刻,坦然点了点头。 阴冷月见他不辩,唇边微露笑意。她转身抬手,向后壁刀处一指,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刀就在壁上,你自取便是。杀杨二的人,是阴间秀才邱明与左臂金刀邱成。他们奉命未走,如今仍藏在彰仪门内高升客栈。” 她说完,又将手指轻轻收回,仿佛那口牵动无数风波的宝刀,此刻不过是一件寻常旧物。 武凤楼心中虽早有李鸣之言,却也未料阴冷月会如此爽快地交出刀踪与凶手下落。若换作旁人,也许早已起身取刀,再按她所言赶往高升客栈拿人。武凤楼却没有动。其一,他生性孤傲,不愿轻易受人摆布;其二,阴冷月机心深不可测,谁知这是否又是一层试探;其三,他更不能不防刀身刀鞘之上是否沾有三阳含阴草与五毒阎王藤。害人之心他无,防人之心却不可无。 念头一转,他掌心在桌上一按,身形已如乳燕穿帘,倏地掠出茅屋。 恰在此时,门外一道瘦小身影疾射而入,来势极快,几乎正与他撞个满怀。那人影眼看避无可避,竟在半空中一个云里翻,身子柔若无骨,轻飘飘退出门外。 武凤楼足尖点地,目光微亮,不由脱口赞道:“好身法。” 他随即向外看去。淡淡月色下,庵院空寂,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俏生生立在门前。她生得俊美清秀,眉眼精致得近乎透明,一双眸子却冷冷打量着武凤楼,从上到下,毫无惧意。 阴冷月听得动静,也急掠而出。她一见那少女,脸上立时现出惊喜之色,语气亲切得连武凤楼也少见。她向前张开双臂,急声道:“小菊子,你终究还是偷跑来寻我了。师叔可好?我师父他老人家可好?” 她这一扑又快又真,分明是欢喜到了极处。谁知那少女足尖微转,竟从她双臂间轻轻让开。阴冷月扑了个空,怔在当地。 小菊子脸上毫无亲昵之色,反而绷得极紧。她冷冷望向武凤楼,声音清脆,却带着冰霜般的寒意:“你是谁?” 武凤楼虽不识此女,却见阴冷月对她如此亲近,自不好失礼。他略一拱手,沉声道:“在下武凤楼。” “武凤楼”三个字才入耳,那少女左袖忽然一抖。六颗晶莹珍珠破空而出,光华在月下闪烁,竟排成一、二、三三层,分取武凤楼上中下三路要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不明此女来历,又碍着阴冷月在旁,不愿骤下重手,只得足尖一点,身子凌空拔起一丈有余,避开那六粒珍珠。 他这一让,反倒激得小菊子杀意更盛。她小脸仍冷,口中娇叱一声,双手齐扬,十三支锁心钉以倒撒满天星之势脱手飞出,化作一片寒芒,尽向半空中的武凤楼罩来。 武凤楼见她年纪幼小,出手却尽取人命门,心中怒意顿生。他双臂虚按,身形在空中陡然再拔七尺,施展江剑臣所传巧钻十三天,硬从那片锁心钉上方脱出。人尚未落地,已冷声斥道:“好狠毒的小妖精。” 小菊子两番出手皆空,眼珠微微一转,脸上忽现惊惶之色,转身便似要逃。武凤楼哪里不知她故作怯态,身形一沉,宛如巨鸟投林,直向她后背扑去。右手五指舒展,已使出一式神鹰逐鹿,口中低喝道:“今日非教训你不可。” 他指尖将及小菊子后背之际,那少女身子忽地一缩一滚,像狡兔翻草,竟侧身翻转回来。她人尚未稳,脚尖已带着一股阴劲飞起,直踢武凤楼气海穴。 武凤楼久历恶战,也少见这般年纪便如此机诈狠辣之人。怒意既起,他便存心给她一点厉害。待她那一脚劲力尽吐,离自己气海不过寸许,他才陡然出手。那一抓看似平平无奇,只是寻常探囊取物,可由他使来,时机、方位、力道俱拿捏得毫厘不差。 小菊子才觉不妙,脚踝已被他五指扣住。武凤楼掌中暗运三成五爪裂骨之力,劲道一吐,少女立刻痛得脸色发白。 她再顾不得装凶,连声娇呼,声音里已带哭意:“别捏碎我的脚骨!求你别捏碎我的脚骨!若断在此处,我这一生便成废人了!” 武凤楼没有立刻松手。他左手探出,抓住小菊子后领,将她整个人提得微微离地,冷声道:“小小年纪便这般阴狠,倒不如一头撞死在墙上,省得长大后害人更多。” 小菊子吓得眼泪直落,方才的冷厉全然不见,只剩一个痛哭失声的小姑娘。武凤楼看了她片刻,终究松开手,将她轻轻放回地上。 小菊子被放回地上,眼泪尚未擦干,脸上那点倔意却又浮了出来。她先揉了揉脚踝,随即抬眼狠狠瞪住武凤楼,咬着小白牙道:“今日算你运气好,也算我倒霉。我临来匆忙,偏忘了换那双嵌金蝇珠的鞋。若真穿在脚上,你此刻早该去见阎王了。” 武凤楼见她小小年纪,说话仍这般凶狠,眉头微皱,却无暇再与她纠缠。天色已不早,阴间秀才邱明、左臂金刀邱成既藏在彰仪门内高升客栈,若迟去片刻,未必仍能寻到二人。他转向阴冷月,略一抱拳,沉声道:“今夜之事,暂且记下。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身形已越过庵墙,没入夜色。 小菊子见他只同阴冷月作别,竟全不理会自己,顿时气得柳腰一扭,口中低低嘟囔道:“这姓武的好没礼数,竟敢不同我作别。总有一日,我要搅得他头昏眼乱。” 阴冷月伸手欲拦,指尖却只掠过一片衣影。小菊子身子一缩,已从她掌边滑出,轻若飞燕般追下庵墙。阴冷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又是无奈,又有一线宠溺。 小菊子年纪虽幼,轻功却已极佳。她自幼得九幽黑姬阴海棠宠信,又深受阴冷月爱怜,在幽魂谷中向来任性得很。她与阴冷月情分最亲,名虽师姐妹,实如贴身小妹。此番偷入京城,本就是瞒着长辈而来,此刻被武凤楼一激,哪里还肯安分。 她一路循着武凤楼去向,身形贴檐越脊,追风逐电。待赶到彰仪门内高升客栈时,正见武凤楼停在一间客房门外。天色尚未全暗,客栈中灯影初上,往来人声渐稀。小菊子仗着身轻体小,蜷伏在对面房顶暗影之下,衣色又与瓦脊相融,倒真不易叫人发觉。 武凤楼当年暗护五皇子赴凤阳祭奠皇陵时,曾见过邱氏兄弟。此刻推门入内,乍一照面,竟几乎认不出二人。邱明、邱成衣衫敝旧,面有饥色,形容穷困潦倒,早无昔日投靠祖大寿时的气派。看他们这等落拓模样,便知马长思用金银收买二人,实非难事。 邱氏兄弟原本是江湖飞贼,命案累累,后来无处容身,才卖身投靠吴三桂舅父祖大寿。崇祯登基之后,祖大寿失势,二人也随之流落江湖,近来又为马长思所笼络,替多尔衮一方卖命。昨夜奉命杀死杨二,他们自以为手脚干净,不会这么快被人寻到。谁知一夜未过,武凤楼已立在门前。客房后墙又无窗可逃,二人情急之下,各自抽出刀剑,欲作困兽之斗。 武凤楼目光扫过他们手中兵刃,声音冷淡而清楚:“凭你们这两件粗劣兵刃,便想负隅挣命,只是自取其死。若肯弃刀剑随我去见官,我可替你们在案中说几句轻重。” 他这话并非虚言。杨二为人恶劣,死虽牵动宫中,实不足惜。若邱氏兄弟肯就擒,他再从中向刑部说明一二,未必不能保下一条性命,至少也未必两人皆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邱明却哪里肯信。他眼中凶光一闪,向邱成低喝道:“动手!” 喝声才起,他手中青钢剑已化作白蛇吐信,疾取武凤楼喉下天突穴。邱成心性比兄长更阴狠,身子猛然一塌,左手金背山刀反撩而上,竟斩向武凤楼下阴。 如今的武凤楼,已非凤阳旧日可比。他左手食中二指一并,七星指中星芒点点随意而发,轻轻一荡,便将邱明的青钢剑震偏。身形随之微侧,又避开邱成撩阴一刀,右手顺势探出,锦豹探爪正扣在邱成左肩之上。因恨他出手阴毒,指力不免加了两分。 邱成痛得面容扭曲,手中金背山刀脱掌下坠。武凤楼左手一抄,将刀接在掌中,随手向后一抡,刀势如风中扫草,正以迎风斩衰草之形,砍在邱明剑身之上,将他随后横斩的一招硬生生磕开。 邱明见势不妙,眼中已露逃意,却仍向邱成狂吼道:“老二,攻他上下!” 邱成听惯了兄长号令,右臂本已残疾,左肩又受重伤,仍强忍剧痛,身子一伏,踢出一式撩阴脚。哪知邱明喊声犹在,人却借武凤楼闪身避腿的一瞬,双足猛蹬地面,撇下弟弟,径向房外窜去。 武凤楼眼神一冷,抖手掷出刚夺来的金背山刀。刀在半空翻成五鬼投叉之势,寒光一闪,正从邱明后心贯入。邱明身子向前一扑,连一声完整惨叫也未发出,便跌倒在门槛外。武凤楼左手疾探,一式饿鹰扑兔扣住邱成脚踝。想到此人两次偷袭自己下阴,手中劲力一吐,拇中两指夹处,骨节顿然作响。邱成疼得浑身抽搐,惨嚎声在客房中骤然响起,显然脚骨已碎。 屋顶上的小菊子本来鼓着小脸看得入神,眼见邱氏兄弟一死一伤,才忽然醒悟自己处境不妙。她身子刚要往后滑走,武凤楼已似早有察觉,足尖一点,整个人弹上半空。隔着窗棂与檐影,他五指一探,正是隔窗取物之法,仍旧抓住了她的脚骨拐。 小菊子吓得小脸煞白,未等他发力,已连声叫道:“别捏,千万别捏我的脚骨。我方才已知道疼了!” 武凤楼被她这一声叫得反倒失笑。他没有再用力,只将她从屋檐上带下,夹在左肋,轻轻跃回院中。 客栈中已被惊动。李鸣早先撒下巡查的锦衣卫,以及九城兵马司的人马,相继赶到。武凤楼命店伙取来纸笔,就着客房灯火,给李鸣写下一封简信,略述凶手来历、案情经过与邱成伤状,又吩咐锦衣卫与兵马司将死伤二犯带回看管。诸事交代妥当,他便夹着小菊子,离开高升客栈。 待走到一处僻静巷口,小菊子便不肯再装老实。她被夹在肋下,声音软软地叫起屈来:“岂有此理,你再不放我下来,我骨头真要被你夹断了。到时候我赖着你一辈子,要你供我吃喝,看你怎么办。” 武凤楼被她缠得又气又好笑,伸手在她臀上重重拧了两下。小菊子疼得一缩,嘴里还未及喊,他已手臂一扬,将她向地上掷去,本欲叫她摔个结实,吃些苦头。 不料这小姑娘轻功确有根底,身子才一沾地,便借势一弹,竟如鲤鱼打挺般稳稳站起。她揉了揉被拧疼处,先狠狠瞪了武凤楼一眼,随即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竟现出几分小大人的郑重。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们师姐眼力倒真不差。九千岁同你一比,确实差得远了。怪不得师姐为了你……” 话到此处,她忽然一怔,似觉失言,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眼珠乱转,再不肯说。 武凤楼听出话中另有隐情,却没有追问。他俯身将小菊子抱起,避开人声灯影,专拣偏僻巷道而行,向慈悲庵方向赶去。 月华如水,静静照在大地上。小菊子蓦地芳心一震,双臂如春藤般攀上武凤楼的颈项,螓首微歪,吐气如兰地娇笑道:“刚才可真教人惊出一身冷汗。你若当真运劲捏碎了我的脚踝骨,岂非害我这等年纪便落个终身残疾?瞧在你今晚宽宏大量的份上,我便将师姐的那点心思悄悄吐露与你,好教你心中有个底细。” 武凤楼听她言语无状,故意将脸色一沉,低声喝道:“你这黄毛丫头,偏生这般多嘴多舌。再若胡言乱语,惹得我性起,索性点了你的聋哑穴,那才真叫你受用一辈子。” 小菊子圆睁一双清澈秀丽的明眸,面露愠色,忿然啐道:“你这人明明极想听,偏要端着一派掌门的架子,连‘知己知彼’的道理都抛在脑后了。我这番心思,全是为了你好。” 武凤楼听得此言,足下步履不由得缓了下来。小菊子见机极快,顺势凑到他耳畔,吐字如丝般低语道:“喂,你莫瞧我年纪尚小,这江湖上的隐秘我可知道得不少。便如冷月姐姐,她非但万事不瞒我,平日里最爱拽着我说些体己话。以往她背地里常念叨着你,赞你是个顶天立地的铁汉子,连长白一尊那等人物也敢去斗上一斗。起初我只当她是痴人说梦,今夜亲眼见了,方知所言非虚。” 她话音未落,瞥见武凤楼眉宇间隐现不耐之色,当即语调一转,笑吟吟道:“要说那九千岁对冷月姐姐,可真是巴结到了骨子里,差些便要磕头作揖了。府里的金银珠宝不知流水般送了多少去,还指天发誓要明媒正娶,封姐姐做王妃。可冷月姐姐面上有意无意地敷衍着,骨子里却对他嫌恶得紧,半分情意也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心中一动,颇想从这刁蛮少女口中套出些个朝廷与江湖的隐秘,遂故意伸出手指,在她那玲珑的琼鼻上轻轻一刮,调笑道:“你这十三四岁的小毛丫头,懂得甚么情啊爱的,快些闭口,休得胡说八道。” 小菊子却不羞恼,那张俏脸不红不白,只是撅起小嘴,恨声说道:“你休要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我已是十四岁的姑娘,怎地不懂情爱?像冷月姐姐那般对你的心思,便是真爱。可惜小菊子顾念着同门情谊,不好意思与师姐争夺,否则,连我都爱慕你这英俊挺拔的大男人!” 武凤楼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只觉双手中托着的登时变成了一块炙热难当的烫手山芋,心神激荡之下,下意识地奋力一抖,将她整个人远远地甩了出去,这一下惊惶出手,使得劲力着实不小。 孰料那小菊子平日里轻功虽极矫捷,此刻却似猝不及防被吓破了胆,身在半空,仓促间一叠蛮腰,非但未能稳住身形,反而变成头下脚上之势,笔直地朝地面栽落下去,看那势头,势必摔个筋断骨折。 武凤楼大惊失色,心中暗叫不妙,整个人宛如离弦之箭般贴地掠出,身法快绝,在千钧一发之际舒展猿臂,一把将小菊子抄在怀中,余势未消,直向前蹿出一丈开外,方才叠腰收势,双足落定。 武凤楼低头看去,只见怀中的少女先前还是个欢蹦乱跳、言语如珠的精灵,此时却面如死灰,双唇泛着青紫,仿佛受了极重的惊吓。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悔意,自责出手过重,正自彷徨间,却见那少女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心头刚闪过“这小妮子当真狡诈”的念头。 依偎在他怀中的小菊子已然如闪电般挥动一双柔荑,其疾如狂风骤雨卷落沙土,手法既准且狠,分别拂中了武凤楼身上的中庭、鸠尾、巨阙、左乳根、左天枢、右章门、右肩井七处要穴。这七穴分属四条主经脉,武凤楼只觉全身真气一滞,登时四肢酸软,颓然摔倒在地。 这番变故奇快,那精灵古怪的小菊子噗嗤一笑,得势不饶人,纤指连动,又在武凤楼双臂的曲池穴上各补了一指,顺势连他双腿的环跳穴也一并封死。 可怜武凤楼一身武功已臻绝顶,内力更是深不可测,此刻竟被一个黄毛丫头使得鬼域伎俩整治得形同烂泥,真个是虎落平阳,受尽了戏弄。小菊子娇躯一软,索性伏在武凤楼胸膛之上,一双软若无骨的玉手带着一丝轻怜密爱,在武凤楼的脸颊上轻轻抚摩,片刻间愈发胆大,竟捧起他的头颅,雨点般亲吻下去,不过片刻,便将武凤楼一张英挺的脸庞吻了个遍。 待得亲够了,她方才伸出纤纤玉指,学着先前的模样刮了刮武凤楼的鼻子,娇声质问道:“现下本姑娘问你,你可还敢小瞧了小菊子,说我不懂情为何物?” 武凤楼虽然未被她封住哑穴,却也气得胸膛起伏,硬是哼不出半点声音。 小菊子格格一笑,眼中满是促狭之意,软语威胁道:“你别指望跟本姑娘泡蘑菇,我脑子里的鬼点子可多着呢。你若敢赌气不理我,我这便将你身上的衣衫剥个精光,再点你的笑腰穴,教你求饶不得。” 武凤楼身为一派掌门,平日里何曾见过这等离经叛道的手段,登时被这小妖精拿捏住了死穴,深知她性子刁钻,当真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一时间唯有自认晦气,叹了口气应道:“算我隔着门缝瞧人,把你看扁了,也算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小菊子的厉害,这总成了罢?” 小菊子眨动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不依不饶地发令道:“这还不够,我要你亲口说一句,从今往后,永远不再小瞧了我。” 武凤楼此时一边虚与委蛇,一边早已暗自调动体内的先天无极真气,化作一股浑厚无比的潜流自丹田涌出,正自冲解着被封的诸处穴道,面上不得不装出无可奈何的模样,低声道:“好,好,好,我武某人对天发誓,永远绝不小瞧了你。” 小菊子闻言,俏脸之上登时绽出一抹如花笑靥,她微微闭上秀目,似在心中细细品味这番话语,过了片刻,方始睁开眼,幽幽地低语道:“你这大男人,心思人品当真都是极好的。我其实并非当真不好意思同师姐去争,更不曾嫌弃自己年岁尚小、或是怨你年纪大过我,只因我身上有一桩物事死死管束着,唉,谁教我一个月前没能先遇着你呢?” 这番言辞切切,大有恨不相逢未嫁之时的凄婉之意。只是小菊子终究江湖阅历尚浅,不知轻重,就在她耽搁因循的这片刻工夫里,武凤楼那已臻九成功力的先天无极真气已然在体内运转了周天,将全身被制穴道尽数冲解开来。 武凤楼真气既复,心中微觉惊异,暗自思忖如她这般刁蛮任性、胆大泼辣的丫头,世间究竟能有什么物事能将她死死管束,正沉吟间,忽见小菊子已然将右臂的衣袖高高捋起,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藕臂,直直递到他眼前,咬着银牙恨声说道:“我所说的,便是这个红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时已近夜半,只瞧得一轮玉盘高悬晴空,清辉万里泻地,四周景物皎洁如昼。武凤楼目光凝处,一眼便瞧见那粉嫩雪白的肌肤之上,赫然点着一粒鲜红如血的守宫砂。这等奇诡绝伦的变故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武凤楼心头大震,蓦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皓腕,失声惊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月华如水,静静照在大地上。小菊子将螓首埋入武凤楼宽阔的胸膛之中,微微低着粉颈,凤眼中流露出几分惶惑之色,颤声道:“那是师父当年亲手给点上的。师父曾言道,我唯有终生守着这粒红痣,方能真正承传她老人家的一脉衣钵。这个中缘由,便是如此了。” 武凤楼自是深知个中底细,这臂上朱红,正是妇人贞洁之印记。相传采守宫以朱砂喂食,待其通体赤红透明,捣烂其血,点于女子玉臂,便深潜肌理,非与男子交欢则终身不退。他瞧着这怀中娇憨莫测的少女,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怜惜之意。 小菊子依偎着他,美目流转,瞥见武凤楼脸上惊疑未定、似欲刨根问底的神色,当即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掩住他的口,低声嗔阻道:“大哥哥,你千万莫要再问了。你若问了,小菊子也绝不敢答。前面转弯便是慈悲庵,咱们便在此处作别罢。凭着良心说一句,小菊子心里当真舍不得离开你。”她话音一落,娇躯一扭,已飘然向后退开数步,这才缓缓转过身去,隐入夜色之中。 武凤楼立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纤细背影,心中忽觉一阵温馨。今夜他虽被这小丫头百般捉弄,险些栽了大跟头,可自内里瞧着她,却觉这少女虽然刁钻,却透着一股天真烂漫。大约是二人年纪悬殊,他心中反倒生出一股视若小妹的护持之意,并无半分防范戒备。 远方隐隐传来三声清脆的更鼓之音,打破了夜半的死寂。武凤楼蓦地惊觉,自忖在此耽搁得委实太久,正欲展动身形返回,脑海中却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何不暗中潜行过去,瞧瞧这小妖精与她师姐阴冷月私下相处时,又是何等模样? 他立足之处距那乌指玉女潜藏的慈悲庵,不过三里之遥。武凤楼深吸一口气,提动体内“一气凌波浑元轻功”,身形如同一缕青烟,刹那间便已欺至慈悲庵后墙的阴影之中。他方始落下,便见庵门微启,乌指玉女阴冷月正牵着小菊子的一只柔荑,师姐妹二人身法极快,从庵内一跃而出,足不点地般径直向南面飞驰而去。武凤楼心头微微一震,暗道这深夜潜行必有蹊跷,当即屏息敛气,施展绝顶轻功,小心翼翼地在后头尾随而去。 月影西斜,三人一前两后,急驰了约莫十里有余。前方霍然出现一片连绵的深宅大院,飞檐斗拱在月色下黑压压的一片,小菊子与阴冷月的身影一晃,便没入了那巨大的庄园之中。 武凤楼见状,豪气顿生,暗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夜既然跟到了此处,岂有空手而回之理。他长吸一口气,身形拔地而起,如大雁捕鱼般横空越过护庄河,足尖在院墙上轻轻一点,已然跃登房顶。他身兼数家轻功之长,此时施展开来,直如狸猫夜行,毫无声息,径直朝着庄内最深处的一座高大正厅潜行过去。武凤楼对自身武功极负自负,自忖即便大厅中藏龙卧虎,凭自己的提纵之术,也绝不至被对方轻易发觉;退一万步说,纵然行藏败露,要抽身离去亦非难事。他游目四顾,见大厅前伫立着一株枝叶繁茂的苍松,当即身形一展,如同一片落叶般隐入松树冠顶。借着密密匝匝的松针掩映,他凝神向大厅内望去,厅中景象顿时尽收眼底。 岂知他不看则已,目光一扫之下,顿觉五雷轰顶,浑身猛地一颤,险些从那高高的松枝上跌落下来。 只见那灯火通明的大厅之中,除了他早先便曾领教过手段的“神鬼难测”马乾科、“金匕飞锤”岳群玉、以及“穿心剑”萧冷云之外,尚有两个年近不惑、面目狰狞的黑脸黄须猛汉分坐两侧。然而最让武凤楼肝胆俱裂、万万不敢置信的,却是居中首位上坐着的一名华服官员——那人赫然是现任锦衣卫副指挥使吴孟起。武凤楼深知此人底细,这吴孟起乃是崇祯皇帝未登基前的贴身侍卫、八卦刀吴孟明的同族堂弟。锦衣卫高官竟在此处与江湖邪门歪道暗中勾结,武凤楼心下一沉,只觉眼前的局势已然棘手到了极处。 大厅之内,一时间静谧得有些诡异。过了片刻,只见那“神鬼难测”马乾科缓缓端起茶盏,阴测测地冷笑道:“吴大人,咱们如今可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谁也飞不了,谁也蹦不脱。你应当知晓,那杨二贼子当日明明亲眼瞧见你吴大人赤条条地趴在他浑家的肚皮上,他却硬是把这口恶气给咽了下去,甘愿戴了这顶绿帽子。到头来,他也仅仅是让你亲笔写下了一张伏辩,外加一纸五千两银子的欠据便算隐忍了事,你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吴孟起平日里在京城仗势欺人,何等不可一世,此时面对这江湖枭雄,却似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身子瑟缩了一下,脸色惨白,眼中尽是惊惧交加之色。马乾科见他这般模样,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意,紧接着说道:“怪只怪吴大人你心思太少,少长了两个心眼。你也不掂量掂量,那死鬼杨二乃是堂堂侯府的大总管,又替刘国瑞经管着这么大一座庄园,他这等身份家资,岂会稀罕你区区五千两银子?” 吴孟起听闻此言,脸色霍然剧变,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似乎也隐隐省悟到了什么。 马乾科先是发出一声诡诈至极的奸笑,随即收敛笑容,长身作起,满脸寒霜地冷然道:“实话告诉你罢,这一切桩桩件件,皆是我们隐藏幕后,命他依计行事的。便是那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亦是老夫授意她主动去挑逗勾引于你,可叹吴大人你色令智昏,竟当真咬钩上当了。” 吴孟起气极败坏,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极不甘心受制于人,“霍”地一声长身站起,双目喷火地瞪着马乾科。 马乾科却稳如泰山,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道:“吴大人,老夫劝你还是莫要在此张牙舞爪。现下杨二的确是死了,那也不假,可那是我马乾科亲自派人去取了他的性命,行凶的刺客或许也有一个落入了官府的网中。但这同样是老夫精心布下的局。因为唯有如此,你这位李鸣身边的大红人,才会死心塌地地听从老夫的调遣。” 吴孟起仿佛被抽干了浑身力气,颓然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面若死灰。 马乾科见火候已足,冷笑一声,缓缓从怀中摸出两张盖有指纹的字据,在吴孟起眼前不紧不慢地晃了一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怎么样,我的吴大人?你现下总该相信,什么叫人死债不烂了吧?”话到此处,马乾科一张阴鹜的脸庞陡然间沉了下去,阴寒得仿佛能刮落两层霜雪。他用那严厉而又阴沉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威逼道:“真正能要了你吴大人性命的,可不是老夫手里这两张废纸,而是你那位至今还对你念念忘、千娇百媚的杨二之妻。只要老夫一声令下,她便会亲口向官府招认,供出你私通九千岁的逆谋,更会咬定是你吴大人在背后指使她收买刺客、谋害了杨大总管。届时,便是那已经落在李鸣网里的邱老二,也会异口同声地供认,说他那五千两银子的酬金,正是从你那位好相好的手里拿去的。这叫铁案如山,任你通天彻地也休想翻供!吴大人,你还是乖乖死心投靠了九千岁罢,不仅性命无忧,照样能安稳当你的锦衣卫副指挥使。废话少说,请在这张纸上画押吧!” 屋顶松风瑟瑟,武凤楼在树冠间亲眼目睹了厅内这一幕,只觉背脊隐隐发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暗自惊骇:“神鬼难测马乾科这一手连环毒计,当真阴险狠辣至极。莫说是对付吴孟起这等本就贪婪好色的酒囊饭袋,便是易地而处,用来算计朝中文武朝臣,又有几人能够招架得住?这马氏父子二人实乃江湖巨蠹、社稷之贼,若不趁早除去,必成滔天大祸。”想到此处,他不禁暗恨自己今夜托大,未曾带同门帮手前来,沦为孤军深入。随即他心中又浮起一丝焦虑,暗暗埋怨起李鸣来:“李兄平日里智计百出,谋定后动,怎地到了与强敌短兵相接的关头,反倒显得这般智穷才拙,竟落得如此被动?” 大厅之中,吴孟起颤抖着企图挣扎,最终还是在一片死寂中提起笔来,在字据上画了押。金匕飞锤岳群玉与穿心剑萧冷云对视一眼,一人收起字据,一人架起失魂落魄的吴孟起,自侧门退了出去。此时宽敞的大厅内,便只剩下马乾科与那两名黑面黄须的北方巨汉。武凤楼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他自忖朝廷争斗错综复杂,今夜索性暂且不去理会那自投罗网的吴孟起,无论如何也定要将马乾科这奸徒毙于掌下。 正当他欲飞身而下之际,大厅后侧的织锦屏风微微一动,两条窈窕的人影联袂缓步踱出,正是小菊子伴着乌指玉女阴冷月。那在江湖上素以狡诈着称的马乾科一见阴冷月现身,脸上那股倨傲之色顿敛,忙不迭地长揖到地,亲自将上首的太师椅让了出来,自己则带着那两名黄须猛汉恭恭敬敬地退居下座。武凤楼冷眼旁观,心知马乾科虽号称神鬼难测,但在面对这位恶名远扬的乌指玉女时,骨子里终究存着七分敬畏,不敢有半点逾矩。 阴冷月端坐椅中,俏脸如霜,凤目冷冷扫过马乾科,缓声道:“你父亲入关数日,未曾先来见我,我念他年高,又是九千岁旧用之人,尚可暂且不问。可你马乾科不同。九千岁既已亲口传谕,将你拨在我麾下听候调遣,你便该知道上下尊卑。如今你瞒着我暗布机局,擅聚人手,连锦衣卫副指挥也牵入其中,是把我阴冷月视作无物,还是你们父子自觉羽翼已成,已可越过我自作主张了?” 马乾科浑身一震,脸上赶忙堆起虚假而狡黠的笑容,连连躬身称不敢。然而他眼珠乱转,举止间敷衍之意甚明,显见只是不愿在此时与这位师姐公开反目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冷月冷哼一声,美目之中杀机骤萌。她蓦地抬起一根纤纤素指,直直指向大厅前的那株葱郁苍松,朗声道:“武凤楼本人早已蹑踪至此,就隐在树冠之中。你刚才使出的那套见不得光的龌龊把戏,一字不落地尽数落入了人家眼中。现下我阴冷月命你亲自出去,将这武林盟主收拾下来。如此,也省得令尊来日再浪费他手里那两件压箱底的剧毒之物。” 武凤楼冰雪聪明,一听此言便知阴冷月这是成心借刀杀人,要让自己在搏杀中除了马乾科这个隐患;同时,她亦是在暗中向自己示警,暗示那两样厉害至极的毒物如今正揣在马乾科老子的怀里。他为人光明磊落,当此情形,更不愿等那神鬼难测主动搜寻,长笑一声,袍袖拂动间,已然从高高的松树上飘身而下,宛如巨鸟投林,稳稳落在大厅门前的空地上。 大出武凤楼意料之外,那两名先前默不作声的黑脸黄须大汉亦是拧身蹿出,身法矫捷沉稳,刹那间便与马乾科合拢一处,隐隐结成了一个互为犄角的品字形阵势,将武凤楼死死围在核心。 马乾科双手一错,掌中已多了一对精钢打造的阴阳三才夺。他脸上堆起一抹怨毒而奸诈的笑意,阴阳怪气地道:“武掌门,江湖中人人皆言你是继‘钻天鹞子’之后的武林全才。老子今年春秋正盛,不过三十九岁,可还不想这般早便去阎王殿里点卯。你武掌门若是打着如意算盘,想与老子一对一地单打独斗,那是白日做梦。今夜在这庄园之内,我们最少也是以三敌一。你且放心,身旁这两位朋友,无论是在江湖上的武功、身份还是名头,断断不会辱没了你这位大盟主。” 武凤楼眼见大敌当前,面色沉凝。他今夜出门未带长兵刃,当此关头,右手一探,已自衣底抽出一柄防身所用的短刀。寒光吞吐,摄人心魄。 马乾科瞳孔微缩,抢先变招。他将一双阴阳三才夺在胸前交叉一架,结成个十字护甲,死死护住自己的面门与周身要害,随即先声夺人地厉喝道:“樊兄、孙兄,烦劳两位贤兄全力出手,替小弟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朝死里收拾!” 分峙在左右的两名黄须巨汉得令,齐声怒吼。那被称为“虎牙”的樊长亭双手猛地一拧,一柄三棱瓦面枪顿时化作数朵梨花,使出一招“金鸡乱点”,枪尖卷起疾风骤雨般的呼啸之声,锁喉、点面、扎咽、挂肩,尽数朝着武凤楼的上三路要害招呼过去,攻势凌厉异常。 另一侧被称为“狮爪”的孙兆书则将双手合紧一根沉重无比的五郎齐眉棍,呼呼生风。他身形微蹲,使得乃是江湖上威名赫赫的“泼风十八盘”棍法,劈、砸、横扫,每一击皆带着开山裂石之威,专门盘旋于武凤楼的下三路,逼得武凤楼不得不展动身法,连连闪避。中原武林之中,历来便有“棍锤之将,不可力敌”的明训。更何况,武凤楼此时手中缺了那柄名震天下的追魂夺命五凤朝阳刀,仅凭一柄一尺来长的短刀,在面对一枪一棍的两大长兵刃围攻时,不免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然而在这围攻的三人当中,最让武凤楼感到锥心威胁的,却依然是那隐在长兵刃之后的马乾科。此人虽然身材干瘪、相貌平平,可他手中那一对阴阳三才夺施展出来,招招剑走偏锋,诡异莫测,使的竟是江湖中失传已久、阴狠绝伦的“舞幡招魂二十四夺”。短兵相接之下,阴风飒然,直欲夺人魂魄。开始交手五六个回合后,武凤楼便收起了轻视之心,当真不敢对他们有丝毫小觑。 就在场中恶战正酣之际,一直站在厅廊下观战的小菊子却把一双小嘴撅得老高。她心中早对武凤楼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此刻见他遇险,不由得顿了顿足,向身旁的阴冷月埋怨道:“姐姐,这武凤楼明明是九千岁志在必得的要紧人物,你偏生要把这份擒敌的大功劳白白让给马乾科那坏蛋。小菊子可不依,绝不能瞧着他们三个独吞功劳回去领赏。依我看,不如加上我一个,咱们也去凑个热闹,来个分赃匀称。” 阴冷月见状,秀眉微蹙,右手如闪电般伸出,一把扣住了小菊子的手腕,将声音压得极低,沉声告诫道:“你这丫头休要在我面前动那些歪心思。马乾科此人外号‘神鬼难测’,心思阴沉,手段毒辣,绝非易与之辈。我行事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阴冷月便是再怎么青睐他武凤楼,那也得看看这武林盟主今日究竟能给老身开出一个怎样的价钱,我方能考虑将那五凤朝阳宝刀双手奉还。总而言之一句话,他得先让我乌指玉女觉得他值这个身价!” 战局瞬息万变,转眼之间,场中已恶斗了五十余招。武凤楼在三大高手的合击之下渐渐摸清了对方的套路,清啸一声,反击之势骤起。只见他短刀横抹,一招“鼎足三分”挟着澎湃内劲汹涌而出,刀风如怒涛拍岸,劲力激荡之下,竟生生将合围上来的马乾科等三人震得倒退了两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借着这一瞬之机,武凤楼心神归一,猛地提聚起体内修持多年的先天无极真气。他眼神一冷,身形突然变得虚幻起来,掌中短刀化作漫天清冽的寒光,使出了他仅次于“九九归一”的极快刀招——“六出祁山”。 只听得两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蓦地划破夜空,伴随着利刃入肉与重物坠地的闷响。“虎牙”樊长亭只觉左手剧痛攻心,他那左手的食指、中指与无名指已然被齐根削断,鲜血狂涌之下,再也拿捏不住兵刃,那柄三棱瓦面枪哐当一声抛落在地。而那“狮爪”孙兆书的下场则比他更为惨烈。武凤楼这一刀快如奔雷,刀锋掠过,竟将孙兆书的一双手掌齐腕斩断。血泉喷涌间,那一根重达四十八斤的五郎齐眉棍伴随着两只断手,啪嗒一声砸在尘土之中。这两名在北方绿林凶名赫赫的“伏牛双兽”,转瞬之间便成了一对废人。 那马乾科为人最是贼滑机警,眼见势头大去,哪还敢有半分恋战之心?他甚至顾不得去瞧同伴一眼,借着武凤楼刀势的余威,顺势使出一招“燕青十八翻”,整个人如同一只硕大的刺猬般贴地疯狂滚出,堪堪避过了削向咽喉的一刀。待滚到墙根底下,他足尖猛地在地面一蹬,身形拔高数丈,急如丧家之犬般蹿越过高高的庄墙,落荒而逃。 武凤楼冷哼一声,对委顿在地的“伏牛双兽”连看也未看一眼,他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施展出绝顶轻功“怒鹏冲霄”,整个人如同一只凌空展翅的苍鹰,顺着马乾科逃窜的残影,风驰电掣般向着庄园之外紧追而去。 夜风呼啸,树影婆娑。在武凤楼看来,那马乾科纵然占了先机越墙而逃,但凭着自己师门密传的“一气凌波浑元步”,不出两里之地,定能将这恶徒生擒活捉。岂知那马乾科狡诈异常,此刻为了逃命,竟将一门“伏地追风步法”施展到了极致,身形几乎贴地而飞,宛若一缕平地卷起的狂风,风驰电掣般向前飞卷。 武凤楼见状,胸中不禁无名火起。要知他门中三位师长皆是武林中不世出的高人,当年便是凭着冠绝江湖的轻功提纵术,才被白道黑道合尊为“五岳三鸟”。今夜他若是在这旷野之中追丢了一个马乾科,非但自己颜面扫地,连带着师门百年来积攒的清誉也必将毁于一旦。他一咬牙,再不顾惜体内真气的损耗,猛然提聚起本派至高无上的轻功。只见他身形陡然拔高,踏虚如实,形如蜻蜓点水,又似利箭脱弦,紧紧衔在马乾科身后追了下来。不过片刻之间,两人的距离已然缩短至两丈开外。 便在武凤楼运劲欲扑的刹那,道旁斜刺里的黑影中,骤然闪出一道枯瘦的人影。一根墨绿色的罗汉竹杖挟着刺耳的破空之声,如毒蛇出洞,疾点武凤楼右侧身后的“灵台”死穴。这一招出手快似闪电,角度刁钻,既狠且毒。若非武凤楼自幼深得“五岳三鸟”的真传,武功早已炉火纯青,换作旁人,势必登时被这一竹杖点碎脊骨。千钧一发之际,武凤楼百忙中身形一侧,反手使出一招“推云拨雾”,掌中短刀带起一抹寒芒,险险荡开了那一根墨绿竹杖。然而被此人一阻,前方拼死奔逃的马乾科已然借机隐入夜色,逃得无影无踪。 武凤楼顿住足尖,定睛看去,只见来人正是号称“洞彻玄机算破天”的马长嘶。那老者将手中墨绿竹杖往地面重重一顿,登时发出一声闷响。四周暗影之中,登时如鬼魅般掠出三条人影,正是那号称“幽谷游魂”的阴森、阴世仁、阴世信父子三人,面色阴沉地合围上来。 马长嘶一双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望着严阵以待的武凤楼,发出一阵刺耳的奸笑,缓缓说道:“武掌门休要动怒。老夫深知,今夜老夫四人便是联手围攻你一人,若当真拼起命来,最后横尸此地的也准保是我们。说句不怕武掌门见笑的江湖大实话,便是老夫自己,也无绝对的把握能从你那‘九九归一’的快刀下全身而退,更遑论阴谷主他们父子三人了。” 他这一番话连消带打,语气中满是对武凤楼武功的忌惮。原本并肩伫立的阴氏父子三人听了,心中俱是一凛,情不自禁地互相对视一眼,脚步微动,不约而同地往一处凑了凑,生怕武凤楼突然性起,仗着绝顶刀法专挑他们中的某一人痛下杀手。 殊不知江湖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便在阴氏父子全神贯注地提防着武凤楼、毫无防备之意时,马长嘶眼中陡然杀机暴现。他右手自袍袖中一探,竟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刀来。那短刀的尺寸、形制乃至刀柄上的吞口,竟与武凤楼掌中所握的那柄短刀一模一样,宛如孪生。 武凤楼见这老贼突然亮刃,只道这老家伙是要按江湖上那些不择手段的下三滥打法,合他们四人之力来共同对付自己;而一旁的阴氏父子三人,更是十拿九稳地认定马长嘶此举是诚心要取武凤楼的性命。 岂料变故猝生。一刀在手的马长嘶非但没有领头攻向武凤楼,反而身形暴起,将一身极快的刀法尽数宣泄在身旁的同伴身上。只见寒光暴涨,如匹练般在黑夜中划过。 第130章 生离死别 武凤楼一身内外修为,已只在三师叔江剑臣之下,耳目较常人敏锐何止数倍。那声冷叱甫入耳中,他心头便是一沉,已知来者正是乌指玉女阴冷月。与此同时,眼角余光中寒芒一线,破空而至,直取胸前要害。 阴冷月的凌空断肠十三剑、翠袖消魂十五指,他昔日在高宝湖畔早已尝过厉害。更不必说她袖中尚藏锁心钉、珍珠泪、金蝇珠三般阴狠暗器,任一出手,皆足以夺命。偏偏五凤朝阳刀又在她掌中,武凤楼纵有满腹怒意,也不敢纵情施展。刀在人手,势便处处受制;情在心头,手更难下重招。 他身形微晃,似被风吹动一般,已从指影剑光间让开半尺。阴冷月指风贴衣而过,寒意入骨;长剑随即连环递出,剑尖颤若春冰。武凤楼手中短刀不过尺二,却在方寸间起落有度,或磕,或架,或震,或挡,将那一片细密寒光尽数封在身前。 两人一进一退,倏忽已换了数处方位。武凤楼觑得一线空隙,气息微沉,望着阴冷月急声道:“冷月,且住手,容凤楼说完一句。” 阴冷月剑尖微凝。她原可趁势再进,却在那一声称呼中略略停住。也许是他始终只守不攻,也许是“冷月”“凤楼”二字牵动了她心底某处旧痕,她终究没有立时再刺。 武凤楼收刀于肘侧,神色端肃,目光中无闪避之意,缓缓道:“武某平生所凭,不过言出必践,事到临头不肯推诿。令尊与两位令兄之死,实非凤楼所为,其中机关,皆由那洞彻玄机算破天马长嘶暗中布下……” “住口。”阴冷月未待他说尽,眉宇间寒意骤盛,手中剑锋微微一抬,声音却压得极低,“我父与两位兄长此番入关,皆在马长嘶麾下行事。彼此既无旧怨,又当强敌在前,他即便心藏歹意,也不会蠢到先折臂助。况且三人身上致命刀痕,分明是江剑臣一路独门手法,切、割、挑三式,错不了半分。铁证在目,你还要如何辩白?” 她说到此处,眼中恨色愈深,掌中长剑却似重了几分。她望着武凤楼,唇边浮起一缕惨淡冷笑,续道:“我一路对你,未曾真起杀心。你却杀我生身之父,又杀我两位同胞兄长。今日阴冷月纵然与你同赴幽冥,也不能再留你性命。” 话虽如此,她终究没有立刻出剑。园中风过,树影在石阶上微微摇动。阴冷月胸口起伏片刻,似将满腔怨毒强自压下,终于抬手向远处一招,低声道:“随我来。” 她话音未落,已转身掠起,衣袂在夜色中一闪,直上园中假山亭畔。武凤楼心中虽不知她此举何意,却不愿露半分怯意,亦不肯在她面前后退,遂提气随后而上,飘然落在亭边。 石亭临水,月色被树梢筛得零碎。武凤楼脚尖甫一沾地,便见栏边斜倚着一个妇人。那妇人年在花信,眉目艳丽,身段柔软,双目紧闭,似在沉睡。只是那睡态太静,静得连胸前衣襟也不见起伏。 武凤楼只看一眼,心中便已了然。此人多半便是杨二之妻杨徐氏,亦是他此来所要寻访之人。只是她竟死在此处,又由阴冷月引他前来,其中必有别情。 阴冷月立在亭柱旁,夜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她望也不望那尸身,只冷冷道:“我既决意杀你,便不愿你死得不明不白。方才我若藏身暗处,任你自来察看此妇,眼下你只怕已在黄泉路上。” 武凤楼闻言,眸光微动。他本就心思敏锐,此刻见杨徐氏尸身僵伏,周遭又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便知她必是被马氏父子灭口之后,又在尸上施了剧毒。若非阴冷月中途拦住,他一时察看不慎,确有遭毒之虞。 不论阴冷月此举藏着何等心意,他这条命,终归又欠了她一回。 阴冷月见他默然不语,眼底恨意与怨意交织,忽而咬牙道:“我怕这毒尸再害旁人,才容你多活一夜。你亲眼瞧着,将此淫妇收殓掩埋。明夜碣石山娘娘顶,我在那里等你,与你作最后了断。”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下亭,沿着花园角门悄然而去。衣影渐远,月色复又落满石阶,仿佛方才那一场剑拔弩张,只是夜风掠过。 武凤楼立在亭畔良久。阴冷月既深恨于他,尚能顾念无辜,不使毒尸再伤旁人,他自不能袖手而去。片刻之后,他下山寻来杨二家人,又命人急购棺木,谨慎避开尸身毒处,照原状入殓,连夜掩埋。诸事料理停当,天色已深。 他独自回到锦衣卫时,院中灯火尚明。李鸣未在,倒是抬手不空郝必醉与小捣蛋秦杰已先回来了。郝必醉一见武凤楼,便拍案而起,胡须乱颤,向他嚷道:“凤楼小子,快遣人去请任平吾、战天雷,还有那醉和尚来。人既聚了,酒岂可少?” 武凤楼见他兴致正浓,方欲含笑避开,外头脚步匆匆,李鸣已从门外赶入。他面带懊恼,衣上犹带夜露,一见郝必醉,便先叹了一声,向老人苦笑道:“郝老前辈,你老人家量浅易醉,有杰儿陪着,寻常酒肆也尽够你尽兴。何苦偏偏到我此处来?我暗中布了许久的一张网,眼看群雀将落,却被你老人家这一现身,尽数惊飞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郝必醉怪眼一翻,似怒非怒,指着李鸣骂道:“好个不识好歹的小冤家。郝爷爷听闻你近来碰上扎手人物,心急如火地赶来助你,你倒先埋怨起我来了。” 李鸣急得一跺脚,声音中满是无奈,道:“我此处正悄悄收网,偏你老人家大摇大摆往街上一站。江湖中凡有眼耳之人,谁不认得你那一枚惊魂刺?出手在形影之前,形影才现,刺已夺命。连马长嘶那老狐狸也闻风藏迹,我还往何处擒人?坏了这桩事,酒便休想。” 郝必醉故意将脸一沉,跳脚道:“你如今位高气盛,我奈何不得你。可你那干老子战天雷总还在,老夫便寻他出气去。” 话音方落,战天雷已闻声而至。他一进门,便见郝必醉吹胡瞪眼,不由笑骂道:“老贼头,想饮酒便明说,何必借着发威遮掩?你若真馋了,随我走便是。在我等地面上撒野,吃亏的终究是你自己。” 郝必醉一听有酒,脸上怒意顿时散得干净,仿佛方才种种全未发生。他搓手一笑,顾不得再与李鸣争辩,欢欢喜喜跟着战天雷去了。 院中喧声渐远,灯影微微摇曳。武凤楼这才转向李鸣,见他眉间仍有郁色,便低声问起其中缘由。 李鸣听罢武凤楼询问,脸上懊恼之色未消,长长吐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院中摇动的灯影上,低声道:“马长嘶此人,果然不负洞彻玄机、算尽人心之名。他不但诡计深沉,还深知用兵之道,进退之间,刚柔并施。我这边方才布下网眼,他竟似早一步窥破风声,于京师左近忽然敛迹。如今方圆五十里,连幽魂谷半点影子也寻不着。网张在此,鸟却已飞,岂非教人空握利器而无从下手?” 武凤楼静静听着,心中本欲将阴冷月约他明夜赴碣石山娘娘顶之事告知李鸣。话到唇边,又缓缓压下。他若说出此事,六阳毒煞、八变神偷、抬手不空诸位前辈必然惊动;他们一经插手,阴冷月心中仇火只会愈烧愈烈,事情反要不可收拾。 他沉吟片刻,终究未露半字。 此时他更不能回宁寿宫去。一则刘太后若知他要独赴险约,必生留阻;二则东方绮珠若闻风跟来,以她如今情形,武凤楼纵有万般本事,也要束手束脚。思来想去,他只托老驸马遣一名小太监入宫,向东方绮珠报一声平安,随即在锦衣卫马厩中择了一匹脚力精健的坐骑,乘夜出城。 一路山河渐远,京尘尽落。次日正午,武凤楼已到碣石山下。此山距渤海不远,乃燕山余脉,峰势并不极峻,却自有苍茫之气。古来帝王东巡观海,多曾至此;秦皇汉武,曹孟德,乃至后来诸帝,皆曾在此临风望潮。山势向东开阔,若登高极目,长城、滦河、渤海、北戴河诸处,皆可隐约入怀。 只是武凤楼此来,并非为览海天。山色在前,他心中却无半分游赏之意。碣石苍苍,日影渐斜,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海上潮湿寒意。他在山脚寻了一家小店,叫了饭菜,只待日落之后,便上娘娘顶赴阴冷月之约。 店堂简陋,木桌上只摆着一碟素菜、一碗热汤、一盏白饭。武凤楼正低眉思索,忽听门帘微动,一道瘦小轻灵的身影倏然而入。来人脚步无声,衣角尚带山风,甫一站定,便望着桌上饭食,娇声叹道:“大哥哥既是驸马,又是一派掌门,面前却只这一菜一汤一碗饭,未免太寒酸了些。” 武凤楼抬眼望去,见竟是小菊子到了。连日压在眉间的阴翳,不觉散开少许。他还未开口,小菊子已扑到他怀前,额头抵着他胸口,眼圈一下红了。她强忍着泪,唇角却仍微微发颤。 武凤楼抬手轻抚她乌黑柔亮的发丝,心中怜惜,却故意正色,低声责备道:“今夜便是我与你师姐分出生死的时候。你不该到此处来。” 小菊子用丝帕按了按眼角,随即抬起脸来。她年纪虽小,此刻神情却少有的郑重,望着武凤楼道:“正因今夜是你与师姐作了断的时候,我才冒着师父责罚、师姐翻脸的祸,赶来见你。大哥哥,你此刻便回京城去。” 武凤楼眉心微动,盯着她道:“你要我失约?” 小菊子没有避开他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 武凤楼见她神色异常,缓缓问道:“总该有个缘由。” 小菊子却不答,反向门外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大哥哥此来,还有何人随行?” 武凤楼听到这一句,已知她心中所惧。他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微笑道:“你是怕我孤身到此,一去便不能回来?” 小菊子忽然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颈项,语声中带着执拗:“旁的话我都不听。你只答应我,立刻离开碣石山。” 武凤楼任她抱着,语气却仍平稳:“你若不把缘由说清,我又如何能走?” 小菊子松开手,急得一跺脚,眼中又添几分忧色,终于低声道:“好,我全说与你听。今日清晨,岳瑶台传来消息,永通桥下又发现了阴世义、阴世礼、阴世智三兄弟的尸首。偏偏你正是在那时候经由那条路离京。验看伤处,致命处又是你们先天无极派那一路快刀。如今师姐与她那个丑妹妹都认定此事是你做的,已铁了心要取你性命。她们还邀来了酒糟屠夫麻木。师姐连五凤朝阳刀也带在身上。三人合围,你独自赴约,这不是去送命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听完,反而笑了。 小菊子见他如此,一时怔住,继而脸上忽红忽白,忽然抬手在自己面颊上轻轻一拍,恼道:“我平日自负伶俐,临到大事却竟糊涂了。方才我若趁你不备点了你的穴道,再把你绑上马送回京城,何必同你说这么多?” 武凤楼这才伸出双手,将她重新揽到身前。他低头看着她,神情渐转肃然,声音虽柔,却无半分迟疑:“小妹妹,你若真那样做,便不是救我,是害我。先天无极派掌门若临阵避约,我武凤楼纵然想活,三位师长也不会容我如此苟安。你心里明白,是不是?” 小菊子伏在他怀前,许久没有出声。店外山风吹过,门帘轻轻晃动,桌上汤气渐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脸,眼中泪意已敛,神色却极坚决。她望着武凤楼,一字一顿道:“大哥哥既然非去不可,我不拦你。可我也把话放在前头:到时你若真有性命之危,小菊子便是拼得粉身碎骨,也要搅他个天翻地覆。” 说罢,她身子一滑,已脱出武凤楼怀抱。纤手一扬,一张纸条落在桌上;她身形随即如乳燕穿帘,从门外掠出,眨眼便没入山道林影之中。 武凤楼拾起纸条,却未即展开。他望着小菊子离去的方向,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小菊子这般护他,使他不由又想起辽东风雪中那一道孤影。多尔衮屡次设局谋他性命,多玉娇却始终系在他心头。如今东方绮珠已有身孕,他再无后嗣之忧;既已无此羁绊,辽东那一场旧债,终须亲身去看一看,到底是鱼死,还是网破。 念头一定,他心中反而澄明。武凤楼唤来店家,将冷了的饭菜撤下,重新换过热食。他慢慢吃完,又闭目歇息片刻,待气息归于平稳,方才起身结账,负刀出店。 暮色已沉,碣石山间岚气渐浓。弯曲山道隐入林木深处,娘娘顶高踞群峰之间,遥遥望去,如一抹冷青色的影子压在天边。武凤楼衣袂一振,身形沿山道疾掠而上,转瞬便没入苍茫暮霭之中。 娘娘顶只是附近山民相沿的称呼。其本名仙台顶,又称汉武台,乃渤海近岸诸峰中最高处。山分前后两顶,前顶曰碧云峰,峰巅有石纹如棋局,又有足印隐然,相传为仙人遗迹;后顶建有五雷殿,阴冷月与武凤楼约定相见之处,便在此处。 武凤楼动身之前,曾展开小菊子掷来的那张纸条。纸上字迹细小,却写得急切分明:“若上娘娘顶,切莫由中路直攀。阎王鼻处须防伏击,欢喜岭前后尤当留心。”字旁又以寥寥数笔勾出一幅登山草图,山道曲折、险处所在,俱有标识。 那图虽粗,却绝非随手而成。武凤楼凝视良久,心中自知,小菊子为探明这些路径,不知耗了多少心力,冒了多少风险。念及那少女一片赤诚,他胸中微暖,旋即又被将临之事压了下去。 北地春来迟缓,至此时节,风中寒意已退,拂面时带着浅浅草木气息。武凤楼循图而上,身影掠过苍松怪石,行至阎王鼻附近,忽听右侧危崖间传来吟哦之声。那声音带着几分书卷酸气,却中气充沛,句句送入风里,仿佛金石相击。 那人一边攀山,一边缓声诵道:“临碣石而望海,水天浩渺,山岛森然;林木繁盛,百草竞生;秋风动处,洪波忽起;日月星汉,皆似从此胸中出入。” 武凤楼出身巡抚府门,自幼受过诗书熏陶,十二岁时还曾取过童子试案首,自然听得出这正是曹孟德《观沧海》之意。只是那人能在险道疾行之际,仍将诗声吐得如此悠长雄浑,足见内力深厚,轻功亦非泛泛。 他眼底微露冷意。对方此时出声,分明不是闲吟遣兴,而是有意示威,借诗声试他胆气与脚力。武凤楼不愿与其隔崖答话,只将胸中真气一提,脚下骤然发力。一气凌波浑元功运至极处,他整个人如鹰穿云罅,又似怒雕破空,沿着峭壁山径直上峰巅。 衣袂带风,石屑微落。过了欢喜岭之后,那吟诗之声已远在身后,渐不可闻。 不多时,武凤楼立在仙台后顶。峰顶风阔,四望苍茫,远处海气与暮色相接,长城一线,滦河如带,渤海沉沉铺向天际,北戴河诸景隐约在云烟之中。若在平日,此处足以令人胸襟开朗;此刻武凤楼望着山海相连之处,心中却只觉风声寂冷。 五雷殿静立峰顶,殿门紧闭。忽然木门向内一分,一条黑影疾扑而出。那人尚未落地,双爪已裹着阴寒劲气罩向武凤楼周身要穴,招式变幻连环,时如厉鬼追魂,时如阴影重重,时又似幽魂夺魄,从地底忽然翻出。 来者正是幽谷丑女阴冷霜。 武凤楼目光一凝,身形向左一折,又倏然退开半步。阴冷霜所使虽与峨嵋鬼刀司徒圣同名恶鬼九式,神髓却迥然不同。司徒圣仗的是四十余年深厚内功,以刀势逼出鬼气;阴冷霜则得九幽黑姬阴海棠亲传,出手阴森诡谲,爪影中仿佛含着怨毒鬼火,叫人稍一沾身,便难全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心中暗凛,却仍未拔刀。他只以移形换位身法在爪风里穿行,肩头、袖角、发梢,数次险险擦过阴冷霜指尖。每一次避让,都似退得狼狈,实则分寸精确,不多一寸,也不少半分。 五雷殿内,阴冷月缓缓现身。她面色苍白,长剑在手,肩后斜背着那口五凤朝阳刀,眼神冷得像秋水下的冰。 阴冷霜连攻十数招,竟始终未能逼出武凤楼短刀。她原本丑陋的脸上猛地掠过一层青白,喉间发出一声尖厉长啸,声音在山顶殿檐间回荡,如夜鬼泣血。啸声未歇,她招式骤变,五鬼阴风爪破空而出。 刹那间,爪影如山压至。她指尖划过空气,声声尖锐,招中夹着咬、扯、撕诸般狠毒变化,仿佛地府鬼门洞开,无数恶魂争先扑出,要将眼前活人撕咬成泥。 武凤楼仍咬牙不拔短刀。此地强敌环伺,他若过早露出锋芒,后面势必愈发艰难;因此只将轻身功夫提至九成,在爪影缝隙中飘忽转折。外人看来,他似乎从容有余;唯有他自己明白,阴冷霜这套爪法,已足以令一流高手胆寒。 可这般避让,在阴冷霜眼中却成了最大的轻慢。她费尽全力,竟连他兵刃也逼不出来,胸中羞怒与怨毒霎时交煎。她猛地收爪,转头望向阴冷月,声音凄厉得几乎失了人声:“姐姐,到此时候,你还舍不得亲手杀他么?爹娘养你一场,原来只换得你这般迟疑!” 话音未落,她反掌向自己天灵盖重重拍下。 骨裂之声在风中一响,她身子晃了晃,随即仰面倒地。峰顶骤然静下,只剩殿前松风呜咽。 武凤楼脸色微变,背脊一寒。他怎么也未料到,自己不肯拔刀,竟会逼得阴冷霜以死相激。眼前尸身未冷,他心中已知,又一重误会被鲜血铸成,再难洗清。 阴冷月望着倒在地上的妹妹,双目一瞬间失了神采。她本已被父兄之死压得心如刀割,如今阴冷霜又死在眼前,心头最后一点犹疑也被血色吞没。她对武凤楼的爱、怨、疑、恨,在这一刹那尽数化作一个念头:杀了他。 她曾为武凤楼舍弃王妃尊荣,甘冒幽魂谷血祸之险。到头来,父母兄弟、亲族同胞一一横死,眼前连妹妹也以自戕逼她出手。阴冷月胸口气血翻涌,忽然身子一颤,唇边溢出鲜血。她右手握住剑柄,指节发白,却一时竟抽不出剑来。 便在这一瞬间,一条人影快若流电,自殿侧阴影中掠出。那人身形贴着阴冷月肩侧擦过,手法奇快,竟连鞘带刀,将她背后的五凤朝阳刀一把摘去。 武凤楼目光骤寒,身子几乎同时弹起。人在半空,衣底短刀已落入掌中,刀锋虽未出声,寒气却先逼向来人。 夺刀之人似早料到他来势猛烈,足尖一点,反手甩出两枚透风棱子镖。镖光交错,一前一后封住武凤楼去路。武凤楼短刀微抬,将镖势震偏,身形却因此滞了一线。那人趁此空隙,回腕一抛,已将五凤朝阳刀掷向身后暗处。 暗影中有人探手接刀,身法幽深莫测,正是神鬼难测马乾科。 武凤楼落地时,眼中杀意已生。他这才看清夺刀之人。那人四十余岁,身材瘦矮,黑衣贴体,手执一柄轧把翘尖刀,眉眼间既有机警之色,又藏着说不出的阴滑诡诈,果然与李鸣所言的夜蝙蝠极为相合。 五凤朝阳刀再次落入敌手,武凤楼胸中怒意压不下去,短刀横在身前,步步向夜蝙蝠逼去。 阴冷月也终于从丧妹之痛中惊醒。她见刀被夺,眼中寒光暴涨,身形一掠,已绕至夜蝙蝠侧后。她唇边血痕未干,声音却冷得透骨:“夜蝙蝠,你不过是收黑钱替人卖命的小贼,竟敢把手伸到我阴冷月身上。今日不叫你尝尽活罪,我便不称乌指玉女。” 夜蝙蝠前有武凤楼,侧后有阴冷月,退路又被山石殿墙所逼,心头顿时发凉。他手中翘尖刀虽仍横着,腕骨却微微发颤。眼见两人杀机一齐压来,他再也顾不得颜面,急声叫道:“马兄,救我!” 马乾科已退到五雷殿西侧,五凤朝阳刀横在掌中,刀鞘映着月色,隐隐生寒。他脸上却无半点惶急,反带着几分得计后的阴冷笑意。夜蝙蝠这一声呼救传来,他竟又向后退了数步,身形半隐在殿角暗影里,慢悠悠道:“夜蝙蝠兄,你在江湖上奔走多年,眼前这点局面,总该看得明白。不是小弟无义不肯援手,只因我若回身救你,连自己也要陷进去。九千岁大事未成,我这条前程也还舍不得就此葬送。你且支撑片刻,替小弟挡一挡这二位。来日九千岁面前,我自会替你记上一功。” 他语声阴恻恻的,尾音尚在山风里飘荡,人已疾退数丈。 武凤楼眼中寒意一闪,足尖点地,身形如箭离弦,直向马乾科追去。马乾科口中仍有断续笑声,却越去越远,转眼便朝鹞子翻身一带掠下。 武凤楼心知马氏父子狡诈百端。阎王鼻一带草木深密,最宜藏身,他若逃命,本该往那里去;如今偏偏舍近就远,向十八盘、鹞子翻身奔走,必有接应。甚至马长嘶本人,也未必不伏在那里等他自投罗网。可是五凤朝阳刀既已落在马乾科手中,他便明知前路险恶,也不能停步。单论轻身提纵,马乾科远非武凤楼之敌。只是此人逃得极怪,时而贴石疾窜,时而折入草径,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宛如惊兔脱鹰,又似老狐避猎。武凤楼既要追刀,又要防伏,步法难免多留一分余地,竟一时未能迫近。 直到十八盘附近,两人间距才渐渐缩短。武凤楼目光一凝,正要运起登萍渡水、踏虚如实的轻功,跃身直取马乾科背心,忽见前方山道转折处,有一团又矮又胖的黑影横了出来。那人不拦马乾科,任他从身侧掠过,却稳稳堵住武凤楼去路。 人未近前,一股浓烈酒气已随风扑来。 武凤楼心中立时明白,此人多半便是小菊子所言的酒糟屠夫麻木。 两人相距不过数步时,月光正照在那人身上。麻木约莫五旬上下,身躯粗短肥厚,时值初春,却已穿着单薄葛衫麻衣,脸上油汗发亮,口鼻间酒气熏人。他左手持一条连着铁链的钢钩,右手握着一柄牛耳尖刀,脸上木然无情,像一块堵在盘山弯道上的顽石。 武凤楼心头杀机虽盛,师门戒训却如冷水压住胸中烈火。他短刀斜垂,目光冷冷落在对方脸上,沉声道:“阁下是什么人?” 麻木眼皮也不抬,声音僵硬地吐出三个字:“杀猪人。” 武凤楼唇边露出一丝冷笑,目光掠过他手中钢钩,道:“杀猪人也怕被人杀么?” 麻木这才抬了抬眼,口中酒气更重,冷冷道:“我也杀人。” 话声方出,他左手铁链已贴地卷来。钢钩掠过石面,带起一线火星,直取武凤楼下盘。 武凤楼右膝微提,似要以足踏住铁链,借势试他臂力。哪知麻木手腕一抖,那本来贴地游走的链钩忽然昂起,如草中灵蛇骤然抬头,寒光一翻,反挂武凤楼膝下环跳要穴。 武凤楼眼中微露慎意,已知此人绝非寻常屠夫。他右手短刀随势展开,一式春云乍展,刀光斜斜削向麻木左臂,逼他撤钩回护;与此同时,右足借抬势疾穿而出,直点麻木丹田。 麻木喉间发出一声怪喝,双足分立,身形沉稳如山。左臂一震,那条五尺链钩竟于半空倒卷,不再取武凤楼环跳,反缠他右足踝骨;右手牛耳刀也在同一刹那递出,刀尖细狠,如毒蜂入隙,直点武凤楼腕间寸关尺。 强敌当前,武凤楼反而将右腿微微一滞,似已来不及收回。待麻木链钩将要缠上之际,他手中短刀忽然一吞一吐,仍是春云乍展,却比先前更快更险,贴着铁链一线寒光切入,径取麻木左腕。 这一刀妙在后发先至。麻木刀招已老,链势亦出,若不弃钩,左腕必断。饶他武功诡奇,也不能硬受此招,只得猛然撒手,弃了钢钩,身形向后平射而退,宛如金鲤倒穿寒波。 武凤楼急于追夺五凤朝阳刀,不愿再与他缠斗。短刀一起,便欲施出六出祁山,将此人伤在刀下,免得他再来拦阻。 麻木已尝到厉害,哪里还肯接他锋芒。后退之势忽然一折,肥短身躯竟如狡兔钻穴,向旁边深草中一栽,转眼便没了踪影。 这一阻,前后不过片刻,却已误了追人的要紧时机。武凤楼赶到十八盘尽处,四下只有风声、草影、乱石,再不见马乾科半点踪迹。他心中一沉,正欲不顾一切直扑地势最险的鹞子翻身,忽有两粒小泥丸自草丛中弹出,飞到他身前时倏然相撞,碎成细细泥沙,簌簌落下。 紧接着,一道瘦小身影在月下轻轻一晃,旋即隐入一方高石之后。 武凤楼一眼便认出那是小菊子,毫不迟疑地纵身追去。 小菊子似对这一带山势熟极,脚下轻灵异常。她一忽儿点过苍台,一忽儿贴危崖而行;时入荒草,时穿密林,身姿真似初出巢的乳燕,在山月清风里疾疾引路。武凤楼随她翻过一座孤峰,又越过两道断涧,渐渐绕到鹞子翻身旁侧。 直到武凤楼贴近她身边,小菊子才猛地停下,双手一伸,紧紧抱住他一条手臂。她呼吸急促,小脸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低声道:“幸亏我赶上了。倘若再迟一步,大哥哥便要落入他们网中。马长嘶那老鬼正在鹞子翻身设伏,四下恐怕还有不少人。” 武凤楼低头看她,只见她鬓发微乱,额上细汗未干,原本明艳的小脸因惊惧劳累而失了血色。心中感动一涌而上,他抬手轻轻抚过她云一般的乌发,低声道:“为了我这个不中用的大哥哥,倒累得你受这些惊吓。” 小菊子立刻抬头,眼中虽仍带惧色,却倔强得很。她挨在他肩侧,认真道:“小菊子眼睛不瞎。你不是不中用,你是我心里顶天立地的大哥哥。今日这般局面,若换了旁人,早叫那些恶徒吞得骨头也不剩。马老鬼纵然算尽人心,也算不到我能把你引到此处。” 她说到此处,轻轻一拉武凤楼衣袖,压低声音道:“走,咱们从此处过去瞧瞧。” 有小菊子在前引路,武凤楼不必再循正道。她熟知山势,沿着乱石、草径与断崖间的隐僻处穿行,身形一低一掠,便避过了数处易被窥见的空地。武凤楼随在她后面,片刻之间,已贴近鹞子翻身旁侧。两人寻了一处巨石后伏身。石旁野草半人高,月色从草梢漏下,寒白如霜。峰下空谷寂寂,唯有远处松涛断续。武凤楼凝神望去,眼力所及,危岩旁几道人影尽皆分明。 他手指不觉收紧,轻轻握住小菊子的腕子。小菊子回头看他一眼,便知他是在谢她。她没有出声,只把身子压得更低。 危岩之侧,马长嘶与马乾科父子俱在。酒糟屠夫麻木亦立于一旁,身上酒气隔着风也似隐隐可闻;萧天白之妻岳瑶台衣袂微垂,神情阴沉;更令武凤楼心头沉重的,是另一人静静立在石阴里,身形并不张扬,却似连月光也近不得他身侧,那正是阴毒煞星从不为人吴仁谓。 武凤楼看清这几人之后,心中已明白。若非小菊子将他引开,他孤身追刀至此,便是一步踏入马长嘶布成的网中。以眼前这几人合围之势,纵然他武功再高,也难全身而退。 岳瑶台先开了口。她望着十八盘方向,眉尖微蹙,声音里带着疑意,道:“依我所知,武凤楼与李鸣大不相同。今夜既有马贤侄作饵,又有五凤朝阳刀诱他,夺刀脱身之际也不见半点破绽,他为何竟没有追入此地?” 马乾科面色阴沉,牙关咬得极紧,恨声道:“多半又坏在阴冷月那丫头身上。她必是暗中提醒了武凤楼,才叫我们这番布置落空。待回了辽东,我自有法子叫她知道轻重。” 麻木伸手拍了拍马长嘶肩头,酒气随着话声喷出,木然道:“马大哥人在此处,何必你们胡乱揣测?让他老人家说一句,岂不明白?” 马长嘶尚未答话,鹞子翻身上方忽有一条黑影直坠而下。那人双足才沾地,又借力弹起,手中轧把翘尖刀在月下划出一道冷光,径取马乾科咽喉。 麻木目光一沉,刚喝出一声:“放肆!” 那持刀扑来的夜蝙蝠已被吴仁谓截住。吴仁谓身形似动非动,手臂只一探,便夺下翘尖刀,反以刀柄在夜蝙蝠环跳穴上一点。夜蝙蝠身子一沉,不由自主单膝跪地,满腔怒火却仍压不下去。 武凤楼伏在石后,看得心中暗凛。吴仁谓这一夺一封,快得几乎无迹可寻,手法阴狠而不见声势。三师叔江剑臣昔日曾命胡眉传话,本派弟子不可轻视此人,更不可轻易招惹,如今看来,实非虚言。 夜蝙蝠虽被制住,却仍昂着头,眼中尽是怨毒。他盯着马乾科,破口骂道:“姓马的,算我夜蝙蝠有眼无珠,错把你当个人物。你这般卖友求生,迟早有你偿还的时候。” 马乾科并不动怒,反阴阴一笑,慢条斯理道:“夜蝙蝠兄何至于此?方才局势危急,各凭本事脱身。你若心中不平,回到关外,我仍可替你在九千岁面前美言几句。” 他话音方落,吴仁谓忽然转身,抬手便给了他四记耳光。声声清脆,在空山月夜里格外刺耳。马乾科被打得脸上青白交错,却不敢还手。 吴仁谓解开夜蝙蝠穴道,又将翘尖刀递回他手中,冷冷望向马乾科,道:“马乾科,你比我吴仁谓还没人味。除了取你性命之外,他想砍你何处,皆由他。” 马乾科脸色骤变,浑身一震,急忙望向马长嘶,脱口道:“爹!” 马长嘶脸上没有半分怜惜,竟也扬手给了儿子四记耳光。他目光沉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冷意:“你听着,吴二爷说出口的话,便等同我说的。你不许抗拒,只管受着。” 夜蝙蝠握刀站起,掌心已沁出汗来。他恨马乾科恨入骨髓,真欲一刀一刀剜下他的肉;可是马长嘶立在眼前,吴仁谓又在一旁,他纵然凶狠成性,终究不敢轻易落刀。 马长嘶见他迟迟不动,眼底掠过一丝奸滑,随即转向马乾科,沉声斥道:“越是人家不忍动你,越显得你可恶。你自掌二十耳光,向夜蝙蝠赔罪。” 夜蝙蝠听得此言,方有了下台之阶。他冷哼一声,收刀退开。马乾科脸色难看,却不敢违拗,只得抬手往自己脸上打去。 石后的小菊子见该听的已听清,该看的也尽入眼底,怕武凤楼一时动念,仍要冒险夺刀,便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离开。武凤楼虽心有不甘,却知此处强敌环列,五凤朝阳刀又在马氏父子手中,稍有轻举,便会陷入死地,只得随她退下。 两人沿原路绕行,直至离开鹞子翻身甚远,来到一处僻静山坳,小菊子才停下脚步。她喘息尚未平定,神情却极认真,仰脸对武凤楼道:“大哥哥,五凤朝阳刀既已落到马氏父子手里,在未弄清三阳含阴草与五毒阎王藤的解法之前,万万不可硬夺。你须速回京城,遣人往河北兴国药王庙,寻当代药王皇甫济问个明白。” 武凤楼望着她,尚未答话。小菊子已轻轻按住他的袖口,眼中带着少有的坚决,续道:“从此刻起,我便跟着马氏父子。他们防得了今夜,防不了日日夜夜。只要有一线机会,我便下手偷回五凤朝阳刀。那老狐狸与小狐狸纵会算计,也未必斗得过我。大哥哥只管安心。”武凤楼沉默片刻。眼前敌手之多,皆非等闲,他孤身一人,确有孤掌难鸣之势。五凤朝阳刀虽重,他也不能以一时血气,坏了后面大局。 他终于点头,低声道:“你自己也要万分小心。” 小菊子眼圈微红,却仍笑了一笑,道:“我知道。大哥哥回京去,莫教宫里的人为你担忧。” 两人在山坳中分别。小菊子一步三回头,终究隐入夜色深处。武凤楼立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身影,方才转身下山。 他回到山脚客店时,夜已将尽。结清店钱之后,便牵出坐骑,乘着残月向京城驰去。 次日清晨,京城城门初开,武凤楼已纵马入城。他多日未归宁寿宫,心中惦记刘太后是否怪罪,也惦记东方绮珠是否牵挂。是以回京之后,他没有先去锦衣卫寻李鸣,而是径直入宫,往宁寿宫而去。 东方绮珠见他归来,先是一怔,随即眼中光彩一盛。她这些日子日日悬心,此刻见人无恙,便再顾不得旁人目光,依在他身旁不肯离开。整整一上午,她都倚在武凤楼怀前,低低说着离后思念,时而问他途中风寒,时而又怪他不知早归。 武凤楼听她柔声细语,心中连日积压的杀机与忧患,也在这一刻渐渐松开少许。 直到午膳将近,刘太后遣宫女来传话,东方绮珠才理了理鬓发,含羞起身,与武凤楼携手往前殿用膳。 午膳之后,武清侯刘国瑞入宫谒见刘太后。他在殿前行礼之后,态度极恭,恳请东方绮珠与武凤楼过府一叙。言辞间说是设宴相邀,亦是借此赔罪,以补从前过失。 武凤楼听在耳中,心中并不愿去。他本想借锦衣卫中尚有要务,婉辞推却。 东方绮珠却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她方与武凤楼重逢,心意正浓,自不愿刚见面便因旁事生出冷淡;更何况刘国瑞乃刘太后嫡亲内侄,若能借此化开旧隙,也可使宫中少一层芥蒂。她心念既定,便不容武凤楼推托,转向刘国瑞温言应下了赴宴之约。 刘太后既已再三催促,东方绮珠又亲口应允,武凤楼终不好拂她心意,只得随武清侯刘国瑞出宫。三人各乘坐骑,沿街缓行,行至孔庙左近时,日色已斜,城中喧声渐淡,庙墙外古柏森森,青影覆地。 刘国瑞勒马稍缓,转头望向武凤楼,脸上带着恭顺笑意,低声道:“武皇兄,今上登基之后,已开两科。今日既从孔庙经过,何不入内一观新科进士题名碑?” 这一请,正合武凤楼旧日心怀。他幼承庭训,少时攻读经书,十二岁便曾取童子试案首。若刘国瑞邀他往声色游乐之所,他必拂袖而去;此刻所言却是孔庙碑石,关乎朝廷取士,亦关乎国家元气。他心中原也想看看新朝两科所录,究竟多为何等人物,便略一颔首,道:“既至圣庙之前,入内一观也无不可。” 东方绮珠见他答应,便也含笑随行。三人下马入庙。时近申牌,庙中游人稀少,庭院深静,石阶前落叶不多,唯有风过柏梢,发出细细清声。大成殿西侧一通碑前,正有一名衣饰华贵的中年美妇与一个三十余岁的黑衣男子并肩而立,似在细看碑文。 三人方登上大成殿前石阶,武凤楼忽然想起一事,目光转向殿前西侧那株高柏。那树干苍劲,枝叶盘郁,立于殿宇之前,似经多年风霜而不改其色。他心中一动,便伸手携住东方绮珠的皓腕,引她向柏树下走去。 东方绮珠虽出身江湖,性情明爽,终究与武凤楼新近恩爱。此刻当着刘国瑞之面被他牵住手腕,脸上顿时飞起红晕,羞意中又藏着欢喜。她随他走到树前,轻声嗔道:“你做过御前首席侍卫,如今又掌锦衣卫,天下奇珍异事也见了不少。怎地到了孔庙,不先看碑,反对一株柏树如此上心?” 武凤楼停在树下,松开她的手腕,指着古柏,眼中竟有几分少年般的兴致。他低声道:“此树并非寻常古木。天启年间,魏忠贤来此降香,行至树下,被落枝击中头面,伤了脸。世人皆言圣庙古柏有灵,能惩奸邪。依我看,它该名除奸柏。” 说罢,他以指代笔,在树身上虚虚划下“除奸柏”三字。指势纵横,虽未伤树皮,却自有笔走龙蛇之意。 也就在这一刹那,殿侧阴影中骤然闪出两道人影。二人身法极快,剑光随身而至,一剑刺向武凤楼后心,一剑直取命门,出手狠绝,显是早已伏候多时。 事发仓促,武凤楼此刻背向来人,拔刀回护已慢了半线。东方绮珠瞧见剑光,瞳孔骤缩,来不及呼喊,咬牙便扑了上去。她以身挡在武凤楼背后,硬将那夺命双剑截下一剑。 寒锋入体,正中她胸前幽门要穴。 武凤楼只觉身后温热一震,回首时已见东方绮珠身子软倒,鲜血染上衣襟。他双目霎时赤红,俊朗面容亦如被血色侵透,短刀铮然出手,厉声道:“好狠的贼妇!” 那衣衫华贵的中年美妇已自碑前转身,方才看碑之态尽去,眉目间只剩阴毒。她一面挥手示意黑衣人先退,一面冷冷笑道:“本想毁去一楼,不料碎了一珠。算你命硬。你若舍得丢下东方绮珠追来,我便站着受你三百刀。”这话正刺在武凤楼心口。凶手近在咫尺,若此刻纵身追去,或许尚能截下一人;可是东方绮珠伤在要穴,气息已乱,他怎能弃她于地。 武凤楼牙关几乎咬出血来,手中短刀寒光颤动,却终究没有离开她半步。他盯着那妇人退去的方向,声音低哑而森冷:“杀人须偿命,欠债须还钱。今日之仇,我早晚一刀一刀讨回来。” 黑衣人随中年美妇疾退,转瞬没入殿后。刘国瑞不知何时已失了踪影。庙中静得可怕,仿佛连风声也被血气压住。 武凤楼屈膝跪下,将东方绮珠抱入怀中。她面色迅速灰败,唇上血色渐褪,气息已细不可闻。武凤楼心神几乎崩裂,却仍强逼自己凝住真气,右掌抵在她后心,将先天无极真气绵绵不断渡入她体内。 过了片刻,东方绮珠睫毛轻颤,终于缓缓睁开眼。她看见武凤楼近在眼前,眸中一瞬浮起无限眷恋。她似有话要说,却无力抬首,只以目光示意他俯身。 武凤楼将耳畔贴近她唇边。东方绮珠艰难地润了润已泛灰白的唇,声音细得几不可闻,却仍一字一字送入他耳中:“能为君妻,绮珠已无遗憾。承你怜爱至此,纵死亦甘。只求你日后分一子嗣,承我青城东方一脉香烟。如此,绮珠在九泉之下,也可含笑。” 她微微停顿,气息愈发微弱,指尖轻轻攥住武凤楼衣襟,似要把最后一点力气留给他。片刻后,她又断续道:“那妇人……是七步追魂之妻,号七里香。黑衣人……名叫唐元力……” 最后一字散在唇边,她眼中光芒渐渐黯下,握着武凤楼衣襟的手也缓缓松开。 武凤楼抱着她,整个人如被抽去了魂魄。胸中悲痛至极,反无泪可落。东方绮珠仍在他臂弯里,容颜如昔,只是再也不会抬眼唤他。 他缓缓抬头,四下搜寻刘国瑞,却已不见其踪。孔庙庭中空空荡荡,碑石无声,古柏无声,大成殿前只剩他怀中渐冷的身子。 东方绮珠身份特殊,既是刘太后义女,又与武凤楼新为夫妻。武凤楼纵有滔天报仇之念,也不能将她遗体草率安置,更不能抱着她穿街过市。沉默良久,他才唤来庙中执事,声音嘶哑地吩咐道:“速往锦衣卫,请李鸣来。再往冉府,请老驸马冉兴。” 执事见这等惨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声应了,跌跌撞撞奔出庙门。 未过多久,李鸣便带着妻子雷红英、徒儿秦杰赶到。李鸣一入殿前,见东方绮珠死在武凤楼怀中,脸色顿时大变。雷红英眼圈一红,秦杰也怔在一旁,不敢作声。 随后,老驸马冉兴、六阳毒煞战天雷、八变神偷任平吾、抬手不空郝必醉、狮王雷应等人相继赶来。唯有少林醉圣普渡禅师有事先回嵩山,未在京中。众人一见此景,皆默然无声。 冉兴立在武凤楼身前,望着东方绮珠遗容,老眼中痛意深沉。他沉声道:“此事须即刻奏闻宫中。绮珠贵为太后义女,遗体不可久停于此。依老夫之见,由我先入宫叩见皇上与太后,奏明经过,请旨将绮珠先行入殓,暂厝魏银屏旧居小红楼。待凶手拿获之后,再由你扶柩送往四川青城山安葬。” 武凤楼却仿佛没有听见。他一臂紧抱东方绮珠遗体,另一手仍握着衣下短刀刀柄,目光空沉,寒得令人不敢逼视。刘国瑞失踪之事已在他心中生根,若此刻叫他见到那位武清侯,谁也不能断言会发生何事。 李鸣最明白掌门师兄此时心境,唯恐他悲愤之下立刻杀入刘府,反使事势不可收拾,便上前半步,低声劝道:“师兄,刘国瑞虽屡被峨眉一脉所诱,却向来难寻实据。今日他忽然不见,固然可疑,可若立刻奏上,也未必能定其罪名。好在他府中尚有我暗伏的人手,足可盯住动静。只要凶手与他相通,总有蛛丝马迹可寻。绮珠姐是太后义女,此事绝不能隐下,还是先烦冉老千岁入宫奏明。” 武凤楼仍旧不语。只是抱着东方绮珠的手臂微微收紧,指节已泛白。良久之后,他终于闭了闭眼,算是默许。 冉兴不再耽搁,当即入宫奏报。崇祯帝闻知此事,震怒异常。刘太后听说东方绮珠惨死孔庙,更是悲痛欲绝,几度昏厥,醒来后便逼着皇帝传旨锦衣卫,限期缉拿七里香、唐元力等凶手,以慰义女亡灵。 皇帝又特赐御制上等棺木一口。是日,东方绮珠便被收殓入棺,暂时停厝于原青阳宫中的红楼。那座红楼昔年曾为魏银屏所居,如今灯影素幔,风声低回,又添一缕不散的幽恨。 众人陆续散去之后,红楼中只余秦杰代曹玉守在灵前。武凤楼独自留在内室。楼外夜色沉沉,如墨浸天地;室中一盏青灯贴壁而燃,光影微青,照着素幔与棺木。人与棺不过数步,却已隔了生死两界。 更鼓远远传来两声,寂夜愈显深长。武凤楼静立良久,终于缓缓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红楼。出得青阳宫,他身形一纵,掠过宫墙,直向武清侯府而去。东方绮珠血染孔庙,刘国瑞又在事发之后不知所踪,此中若无勾连,实难令人相信。武凤楼此去,便是要撬开这位草包侯爷身边人的口,寻出七里香与唐元力的踪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清侯府他并不陌生。当年追缉七凶之时,他曾数度来此,知晓由西墙入内,越过一重花园,便可近抵刘国瑞寝处。 他贴近墙根,正要提气入内,墙影中忽然钻出一道人影,瘦瘦缩缩,步子轻得像夜里游魂。来人正是野鸡溜子刘二孬。他压着嗓音,凑近道:“武掌门,事情一出,那草包侯爷便没回府。” 武凤楼目光一寒,低声问道:“可查出去了何处?” 刘二孬向四下望了望,声音更低:“古老头已拿住他的贴身跟班蒋二,点了穴,塞在西城万松老人塔里。你快去问他。” 说完,他身子一缩,又似鬼影般滑回侯府墙内。 武凤楼久居京师,自知万松老人塔所在。那塔乃金代高僧万松野瘗骨之处,七层玲珑,立于西城僻静地界。武凤楼一路疾行,片刻便至塔下。尚未登塔,老赌鬼古仲文已从塔侧阴影中贴了过来,脸上仍带着几分惯常的滑稽,语气却甚谨慎。 他悄声道:“武掌门,为保我同刘二不露行迹,审蒋二还得你亲自来。老赌鬼若同他照面,便难瞒过后头的人。还有一句,这小子滑得很,不给他些厉害,未必肯吐实话。” 武凤楼微一点头,留下古仲文在塔下望风,自己提身上塔。塔中阴冷,砖缝间有陈年尘气。蒋二被塞在一角,穴道受制,脸上却还带着几分强作出来的油滑。 武凤楼解开他穴道。蒋二眼珠一转,立刻龇牙赔笑,仿佛半点不知死活。他揉了揉僵麻的肩膀,向武凤楼道:“武皇兄,你我这些年也算相熟。蒋二我平日没少替你周旋,怎的今夜倒把我当作肉票一般?我手里虽有些银钱,那都是太后赏给侯爷的,我一个跟班,哪敢私动分毫?” 武凤楼站在阴影里,没有答话。 蒋二见他脸色沉得可怕,又忙换了笑意,故作亲近地说道:“你是东宫太后的干驸马,我家侯爷又是太后的嫡亲内侄,说来说去,大家总是一家人。武皇兄何苦同自家大舅子过不去?” 他说到此处,偷眼瞟了武凤楼一下,只见对方目光如寒铁,脸上已无半分人情暖意,顿时把后面那些油嘴话咽了回去。 武凤楼这才从衣底抽出短刀,刀锋在昏暗塔中一闪,冷光映在蒋二脸上。他淡淡问道:“你可知此物作何用?” 蒋二眼皮跳了一下,却仍强撑着笑,道:“武皇兄太小看蒋二了。我自小便是滚刀肉,生来不怕死。别说这一尺二寸短刀,便是一尺八寸镰刀,我也敢往肚里吞。” 武凤楼眼底寒意一凝。短刀反手一划,蒋二胸前衣襟立时裂开,刀锋分寸拿捏得极准,只破衣,不伤肤。 蒋二心口猛缩,却还挤出笑声,硬赞道:“好刀法。” 武凤楼不言,第二刀随手掠过。刀光贴着蒋二腹上皮肉而行,只留下一道白痕。 蒋二额角已有汗,却仍咬牙道:“好手段。” 武凤楼唇边泛起一丝冷笑,第三刀落下时,刀尖已入皮肉半分,在他肚腹上划出一条细长血槽。血珠一线沁出,蒋二浑身猛地一抖,张口还想说“好”,那个字却卡在喉间,再也吐不完整。 第四刀缓缓抬起。 蒋二眼看刀尖又近,终于撑不住了,脸色惨白,颤声道:“你若杀我,难道不怕一命抵一命?” 武凤楼刀尖抵住他皮肉,声音冷得没有起伏:“你自称百事通,怎连这个也想不明白?杀了你,我自会投案领罪。” 蒋二这才真怕了,喉结滚动,抖声问道:“你究竟要如何处置我?” 武凤楼一字字道:“毁尸灭迹。” 话音未落,他手中短刀微微向前一送。蒋二魂飞魄散,再顾不得耍滑,脱口叫道:“侯爷在樱桃沟广慧庵!” 武凤楼听得此言,刀锋立收。他终非嗜杀之人,只抬指点了蒋二软麻穴,令他动弹不得,随即飘身下塔。塔下古仲文迎了上来,武凤楼低声吩咐道:“速去报与李鸣,叫他即刻带人赶往樱桃沟接应。” 古仲文知事关重大,不敢多问,转身便没入夜色。武凤楼则独自向寿安山西麓疾驰而去。 樱桃沟在山麓深处。时当春末夏初,谷中山花烂漫,溪水清澈,怪石错立,曲径幽幽。因沟内遍植樱桃,枝叶繁密,故得此名。只是夜色覆下,再好的花树也带了几分幽冷。 武凤楼入沟之后,并未径直现身。七里香、唐元力既能在孔庙设伏,峨眉教主司徒平夫妇也未必不藏在此处。是以他一入沟中,便隐入树石之间,借月影潜行。 将近广慧庵时,他忽见前方草径旁有一名青衣女尼,手挽竹篮,步履慌急。她身后一个面貌狰狞的大汉正疾步追赶,伸手几乎便要抓住她肩头。那大汉身躯魁梧,神情凶横,眼中淫光毕露。 武凤楼目光微沉。他此来原为寻凶,若贸然出手,恐惊动庵中伏兵;可眼见那女尼将落入恶汉之手,又岂能全然不顾。他一时隐在暗处,暂未现身,只将短刀扣在掌中,静观其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131章 义愤填膺 武凤楼本须遵循“棍锤之将,不可力敌”的规矩,采取“避其锋芒,攻其侧背”之策。但今夜杀害东方绮珠的凶手七里香已往正殿后方逃奔,若非去寻姘夫黑衣秀士唐元力合力围攻,便是准备舍弃仇金龙这座靠山独自潜逃。无论何种情形,他皆决计不能被仇金龙缠住,势必迅疾追捕主凶,因而不得不违犯常规。 他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将全身功力尽数凝聚于右臂,回手施出一招“倒敲金钟”,挥动短刀,径以刀背硬生生砸向仇金龙那支粗如鹅卵的铁笔。 交锋处发出巨响,震耳欲聋。武凤楼借着大铁笔反弹的狂暴劲力,身躯陡然弹起,径直越过了广慧庵的正殿。身在半空,他再次发力,凭空翻转过来,变作头下脚上之势,连人带刀化作一道寒芒,直射七里香褚云娘后背。 若非心痛东方绮珠惨死,武凤楼生平从未动过这般滔天杀机。 眼看那一尺二寸长的短刀即将刺入褚云娘后心,殿后静室屋顶上忽有一条黑影暴射而至。一柄泛着碧绿光芒的三阴绝户刺呼啸卷来,凌空笼罩住武凤楼周身要害。 事起仓卒,武凤楼不得不收回前刺的短刀,反臂挥刀自卫。 来人手段极其阴毒,那柄奇形兵刃如灵蛇般急剧颤动,遍袭武凤楼背部的灵台、风门、肺俞三大要穴。观其刺身闪烁的碧绿光华,显然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为防遭敌人前后夹击,武凤楼在凌空之际再次扭转身形,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弧线,施展一招“巧拨阴阳”,上砸三阴绝户刺,下划偷袭者的腹部。 偷袭者武功亦殊非弱者,身形犹如飞絮落花飘向地面,手中三阴绝户刺顺势扫出一式“风吹枯叶”,封死空中路径,阻止武凤楼下落。 然而那偷袭者黑衣秀士到底低估了对手。武凤楼右脚尖在左脚面上轻轻一点,施展出三师叔所传的“巧钻十三天”绝技,凭空再次拔高五尺,顺势要继续追击七里香。 但受黑衣秀士这一阻挡,武凤楼身形到底滞了一滞。决意再分高下的“铁笔撑天”仇金龙已然抢占先机,横身截住了去路。 两强前后夹击,硬生生逼得武凤楼无法刺杀褚云娘。 武凤楼气得俊面泛紫,怒火中烧,拧身甩臂间连出三刀,刀刀致命。这“鬼魂捧簿”、“判官查点”、“吊客登门”三招连续吐露,瞬间将不可一世的唐元力逼得连连后退六七步。 武凤楼心系元凶,再次腾身而起,直扑七里香褚云娘。 褚云娘行径凶狠荡悍,此刻却吓得面如土色。她咬紧牙关,径直奔向贺紫烟,意图将其挟持以为人质,既解心中之恨,又可威胁武凤楼以求脱身。 “哈哈哈哈……” 一声清亮的长笑响彻夜空,担任锦衣卫指挥使的李鸣面带戏谑,飘然落于七里香面前。 七里香一眼认出来人正是“人见愁”李鸣,脸色顿时一片灰败。危急之下,她牙关一错,运起全身力气刺出一剑,直取李鸣前胸的当门穴。 凡习武之人皆知,当门穴又称血海穴,乃人体九大死穴之一。七里香心知落入“缺德十八手”之手决无活路,绝望之际方才出此狠招。 不料面对那刺向胸前要害的三尺剑锋,李鸣挺立原地,既不招架,亦不出避。 七里香摸不清虚实,见状反倒心生怯意,硬生生收回了剑招。 李鸣昂首大笑说道:“老子十五岁那年,就一轮砸得火神爷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何况你这臭娘们!实话告诉你,别看老子手下能人无数,今晚却是一个都没带。就连八变神偷任爷爷、抬手不空郝爷爷,我都没让他们跟来,单凭自己与你一对一拼个死活。你若真敢丧心病狂地逃跑,老子准让你后悔八辈子。” 李鸣越是申明未带人手,七里香心中越发认定八变神偷任千吾、抬手不空郝必醉以及大批锦衣卫高手早已埋伏在暗处。她心中斗志全无,甚至连逃跑的勇气也荡然无存。 英雄难过美人关。仇金龙本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只因尝了褚云娘的甜头,便甘心听其驱使。此刻见褚云娘被李鸣逼得进退维谷,他狂吼一声道:“云娘快走!让我来打发这个缺德小子!” 声到、人到、笔到,仇金龙势如疯虎,挥动大铁笔扑向李鸣。 李鸣身形微微一晃,轻巧避开猛击,脚下步法流转,依然稳稳封死七里香的退路。 仇金龙救切心急,一连奋力挥笔猛攻六次,皆被李鸣以精妙绝伦的轻功闪过。每逢闪避之际,李鸣皆能借势挪位,始终挡在七里香逃跑的路线之上。 仇金龙连番出击皆告落空,气势衰竭,不得不暂缓攻势。 李鸣负手而立,再次发出阵阵长笑说道:“姓仇的,亏你还是江湖上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连六次拼命挥动大铁笔,不仅没能逼我亮出日月五行双轮,甚至连老子本门的移形换位步法都没能逼出来。这事若是换作老子,早找个没人的地方上吊自尽了。” 仇金龙被这番话激得面色铁青,身躯微微发抖,厉声问道:“此话当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缺德十八手李鸣脸色一正,沉声道:“老子位居锦衣卫指挥使,当年哄儿骗孙的旧把戏,哪还能拿出来耍弄!若是不信,我便说与你听听:第一次我用的是已故鬼王司谷寒的黄泉影步;第二次是少林醉圣的十八罗汉步;第三次是我义父战天雷的烈焰趋阴步;第四次是师姑李文莲教我的回风舞柳步;第五次才是师娘传我的彩蝶穿花步。特别是最后那一次,老子施展的乃是妙绝天下的踏波赶浪十八飘。” 仇金龙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手中那支大铁笔当啷一声脱手坠地。他脸色灰败,哑声问道:“你……你真会八变神偷的踏波赶浪十八飘?” 李鸣身形犹如箭离弦,自仇金龙侧旁一穿而过,顺势弯腰拔起落在地上的大铁笔。 此时七里香的退路已让武凤楼彻底封死。 万物相生相克,七里香对李鸣畏之如虎,对武功高出李鸣许度的武凤楼反倒少了几分怯意。她招式一变,右手运剑甩出一片凌厉剑芒,左手辅以冷铁心所传的七煞追魂抓,怀着困兽之斗的狠劲,拼死袭向武凤楼。 武凤楼积郁胸中的杀机早已大炽。他双腿往地下一扎,摆出大八字步,右手挥舞短刀,接连三声清响,已将对方刺来的三剑硬生生磕飞。紧接着,他含恨运起六出祁山快刀,霎时间寒光纷飞,血雨四溅,伴着一阵凄厉嚎叫,地上不光落下了七里香的一双手掌与一柄利刃,其项上首级亦被一刀枭下,终是为惨死的东方绮珠报仇雪恨。 “铁笔撑天”仇金龙虽不幸沉沦于美色,到底一身硬骨未酥。他自知助纣为虐罪大恶极,断难得保,惨然一笑后,提一口气便要反掌震碎自身天灵盖,却被李鸣厉声喝止。 武凤楼转过身来,埋怨李鸣不该放走唐元力,以至无法全歼凶顽,有负东方绮珠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忽见树林左侧闪出一条魁梧高大的影迹。那人抖手一扔,将死狗般的黑衣秀士唐元力掼在武凤楼脚下,粗声说道:“人交给你处置,那柄三阴绝户刺可得赏给杰儿那孩子,好让他去多逼郝必醉掏些私房钱出来。” 武凤楼定睛一看,见生擒恶贼唐元力、夺下毒刃的高大老者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他心中恍然:怪不得鸣弟适才绝口不提其义父战天雷,原是早已将老人家请来暗中坐镇。 贺紫烟满面含悲,急步奔至李鸣身前。武凤楼见状代为作主,安排她前去投靠雷红英。自此,这女子总算步入正途,免去了江湖漂泊之苦。 贺紫烟性情体贴,深知以武凤楼和李鸣的身份定不屑于痛打落水狗,亦知黑衣秀士不过是帮凶而非主谋。然而她痛恨这帮恶徒至极,当即拔出钢叉,一叉将唐元力扎死,并割下其首级。随后她步入广慧庵内,寻得一大块油布,将七里香与唐元力的两颗人头仔细包好,准备带回祭奠东方绮珠公主。 少顷,一名锦衣卫武官带着十名卫士,牵着马匹寻至此处。 李鸣挥手打发走了仇金龙,这才与众人翻身上马,一行人返回京城时,天色不过寅正左右。 贺紫烟跟随战天雷自去拜见主母红蔷薇雷红英,暂且不提。 李鸣陪同武凤楼来到停放东方绮珠灵枢之处。刚将七里香与唐元力的人头摆上祭台,武凤楼睹物思人,一口气提不上来,当场痛昏过去。 待他悠悠醒转,复又以头抵住冰冷的棺木,失声恸哭,涕泪交流。任平吾、郝必醉、战天雷、雷应等老辈人物闻讯纷纷前来相劝,武凤楼虽强自收声,却依然以泪洗面,心中沉痛难以自制。 至下午,崇祯帝亲临停灵处哭奠。见武凤楼悲伤过甚,皇帝强行下旨命他伴驾回宫,本意欲借宫廷环境促其节哀,孰料一入大内,睹物思情,昔日东方绮珠的音容笑貌以及痴爱逼婚的过往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武凤楼悲从中来,水米不进。 幸而江剑臣自承德风尘仆仆赶回,前往拜会盟兄贾佛西,听闻此事后特来探视。 武凤楼见着三师叔,这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因连着三日水米未进,日夜挥泪,整个人已然形容枯槁,憔悴不堪。 江剑臣屏退旁人,严词责备道:“汝身为本派掌门,值此多事之秋,岂能因儿女私情如此自伤身体?这等颓丧,岂非白白张了多尔衮的威风!追捕峨眉余孽一事,责任全在李鸣。京城有战天雷、郝必醉、任平吾三位老前辈坐镇,安全无虞。你且收拾心绪,先率杰儿出关,我自会从石城岛渡海接应。速去准备吧!” 武凤楼素知三师叔性子孤傲,心中本就担忧他一怒之下独闯辽东,寻叶梦枕、阴海棠二人决斗,此刻有心劝阻,却又不敢直言。 “钻天鹞子”江剑臣见他神色犹疑,心中已有不悦,冷哼一声道:“我自服用万载空青石乳后,功力身体早已恢复如初,汝何必替我担担忧虑?那阴海棠号称九幽黑姬,叶梦枕人称北荒一毒,再加上马长嘶与萧天白,岂是你一人之力所能抵挡?我意已决,速速按命令行事!”说罢,双目一闭,再不言语。武凤楼怀着沉重的心思重回锦衣卫官署,却意外见到了小神童曹玉与红梅阁主阚红梅。得知灵隐古刹的祸端业已平息,他心头方稍感宽慰。曹玉当即跪倒在地,恳求道:“这次出关,杰弟尚能同行,求师尊恩准孩儿也随侍左右。” 武凤楼深知曹玉最得三师叔江剑臣疼爱,若自己不许,这孩子定会去求三师祖作主,加之曹玉此前曾跟随沈三公前往辽东,熟知路途,便点头应允。 三人三骑离开京城,不一日便抵达山海关。武凤楼为了行动隐蔽便利,干脆将马匹寄存在山海关守将吴襄府上,师徒三人换上便服,悄然进入辽东地界。 在曹玉的引路下,师徒三人沿着天山三公沈公达先前带他走过的路径,一路避开清军哨卡,通行无阻地来到了努尔哈赤当年迁都辽阳时所建的新城。 这座都城前临太子河,后倚起伏丘陵,不仅人烟稠密,商贾云集,其繁华热闹之景,在辽东地面上仅次于盛京。 用饭际,武凤楼压低声音,向小神童曹玉与秦杰严词交代道:“此次前来,非同以往。多尔衮夺取五凤朝阳刀,逼嫁多玉娇,其主要目的,就是想吸引我亲自前来。绿衣罗刹柳凤碧前辈、穿肠秀士柳万堂娘儿俩,已先我们一步到此。进入盛京后,你二人务必设法找到他们,绝不准胡乱伤人。你二人脸生,不宜随我身侧。从现在起,行动必须秘密,言语更要慎谨,切忌胆大妄为。谁敢违抗,决予重责。” 付清账目后,武凤楼飘然独行而去。 曹玉素知秦杰顽皮胆大,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师父责令自己照看于他,若有半分闪失或惹出祸端,首当其冲便要归罪自己。思前想后,莫如先给这小师弟施个下马威,好教他有所收敛,不致肆意妄为。 秦杰心思极其机敏,一眼便看穿了大师兄的算盘,不禁扑哧一笑,凑上前道:“大师兄,趁着此时尚无旁人来用饭,说话也无耳目偷听,你便将掌门师伯刚才吩咐的话,再向小弟重新交代一遍罢。省得小弟胆大妄为连累了你,若是不然,咱们干脆也分道扬镳。” 曹玉面色一沉,刚欲严词斥责。 秦杰已贴上前去,压低声音道:“大师兄,你可真正明白掌门师伯严禁咱们胆大妄为的深意?” 曹玉沉声道:“那是怕咱们经验不足,功力浅薄,稍有不慎便会陷落于多尔衮之手。” 秦杰复又问道:“大师兄,那你可知掌门师伯为何不许咱们随侍左右?” 曹玉心中泛起一丝烦躁,脱口道:“自然是怕咱们跟着他老人家去冒凶险。” 秦杰耸了耸肩,双手一摊道:“如此说来,咱哥俩岂非真成了成事不足、坏事有余废人?” 这话犹如针扎,激得曹玉心神越发烦乱。然而因长期承袭师父严训,他终究犹疑不定,不敢贸然违背师命。 秦杰人小鬼大,知晓只需再添一把火,便能彻底将大师兄的血性激起。他收敛笑意,紧绷小脸说道:“昔日孔老夫子教诲曾参,尚有‘小杖则受,大杖则逃方为孝’的古训。掌门师伯怕咱们冒险,咱们便当真唯唯诺诺不敢冒险,这难道便算得尊师尽孝?况且咱们此次深入辽东,一非游山,二非玩水,乃是向多尔衮夺还宝刀、决一死战。既是决生死,咱不杀他,他也必来杀咱。一味猫匿躲藏、不敢主动出击,那叫坐以待毙!到头来不仅不能替师伯分忧,反倒要他老人家时时牵挂咱们,岂不白受了师门抚育教诲之恩?” 曹玉胸中一股无名烈火终于被彻底点燃,他霍地站起身来,凝声问道:“依你之见,咱们当该如何?” 秦杰见掌门师兄动了心,顿时神气起来。他拉着曹玉避至屋外无人僻静处,摸了摸腰间刚从“六阳毒煞”战天雷手中得来的三阴绝户刺,低声说道:“从今时今刻起,你凭那把冷焰断魂刀,我用这柄三阴绝户刺,咱哥俩痛痛快快狠杀一回!挖空心思地杀,不择手段地杀,能杀十个绝不杀八个,能宰一百绝不宰九十九!把多尔衮那贼子的注意力全吸引到咱哥俩身上,好让掌门师伯从容去夺刀救护多公主……” 正说间,身旁忽有一人冷哼一声道:“就凭你们两个毛头小子,也敢妄言狠杀拼命?未免太小看了我辽东面上的英雄!趁早束手就擒跟我走,免得沦为刀下冤魂。” 二人闻声一惊,旋即听出竟是“抬手不空”郝必醉的声音。秦杰头一个不依,噘起嘴埋怨道:“没见过郝太公您老人家这般为老不尊的,方才几乎吓破了我的苦胆!您说这笔账该如何算?” 郝必醉专会整治捣蛋鬼,抬脚便将秦杰踹出四五步远,紧接着探手一抄,连鞘解下了曹玉背上的冷焰断魂刀。随后,他自那件宽大肥重的棉袍下,摸出一柄形制怪异的兵刃来。那兵刃似刀非刀,似剑非剑,长仅尺半,薄如蝉翼且带有倒钩,通体泛着晶蓝冷光,寒气逼人。 秦杰一见郝必醉亮出独门兵刃“惊魂刺”,喜得连身上的泥土也顾不得掸,拧身蹿回郝必醉身前,涎着脸伸手笑道:“求您老人家赏光,让孩儿我也摸一摸这把‘招出形现、形现刺到、刺到人亡’的惊魂刺,也教我们长一长见识。”郝必醉转身将惊魂刺递给曹玉,说道:“马醉鬼派人给我传书,说凭你小子那两下子二五眼功夫,定然保不住这口冷焰刀,旁人也极易从刀上认出你的身份。再者,秦杰那点把戏更为稀松,你二人且换用老夫的惊魂刺罢。速跟我出城前往阳鲁山,老夫仅有一下午工夫指点你们,能学得几成,全凭你们自己的悟性。” 曹、秦二人随郝必醉苦练了一下午。待到日落黄昏重新回转城内时,神态间已隐隐露出几分昂扬锐气。 自天祜门而入不远,便是努尔哈赤从弟、多尔衮族叔祜尔哈赤的祜亲王府。 祜尔哈赤骁勇善战,力大无穷,久随努尔哈赤征讨,屡立战功,获封祜亲王,镇守新城。努尔哈赤薨逝后,皇太极与多尔衮兄弟皆以亲叔礼敬之。其王府建筑极为宏伟宽广,大门面阔五间,二门面阔七间,后设银安正殿,两侧配殿环绕,后殿两旁更有两层暗楼,院宇幽深,廊庑相接,气势极为恢宏。 秦杰闭起一只眼暗中打量半晌,眨了眨眼,向曹玉低声道:“当年瓦岗寨混世魔王程咬金曾言,要劫便劫皇杠,要抢便抢娘娘。眼下既无皇杠亦无娘娘,咱们今晚便去宰了祜尔哈赤那老贼!再不济,也要将这座祜王府搅个翻天覆地!” 曹玉本也是性情刚猛之人,但比之秦杰的胆大妄为,到底沉稳半分。他刚欲开腔:“先探查清楚虚实,再行下手不迟……”不料秦杰早已一溜烟钻进了祜王府西侧的狭窄马道之中。 待到曹玉抬步追去,胆大包天的秦杰早已猫腰潜至墙根之下。他挥手向曹玉打了个翻墙的手势,随之身形一矮,拔地而起。为免惊动守卫,他起跃高度恰与墙头平齐,贴着墙砖贴身滚过,顺势已抽出了那柄三阴绝户刺。 秦杰滚身落地之际,适逢一名肋挎腰刀的护卫惊觉转身。小捣蛋刚自郝必醉处学得的凌厉杀招,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借着下落之势猛然弹起,身如长蛇出洞,手中那柄尺半长的三阴绝户刺呼啸而出,近乎没柄般深深扎入那护卫小腹之中。 初战告捷,秦杰心头大振。他霍地拔出毒刺,扯过死者衣襟揩净血迹,忽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秦杰心中一警,忙扶起死者身躯往树干上一靠,自己则迅速溜入树后的阴影里。 未几,果然又有动作沉重的护卫踱步而来。 此时尚早,王府巡逻大多流于形式。来者见同伴靠树而立,只当他在偷懒,顿时笑骂道:“你小子倒会寻开心,刚吃饱便想猫着打盹……” 话未说完,眼前陡然晃过一道人影,一柄泛着碧绿毒芒的三阴绝户刺已然死死顶住了他的关元穴。 那护卫吓得魂飞魄散,紧接着便被随后悄然赶到的曹玉一指点中软麻穴,彻底瘫软下来。 师兄弟二人各提着一人,迅速闪入假山深处。秦杰利落地扒下被俘护卫的衣衫套在身上,反手将毒刺抵在对方血海穴上,冷声逼问道:“说!祜尔哈赤睡在何处?府中有多少护卫?领班是谁?若敢有一字虚言,小爷叫你尝尝三刺六洞、割舌挖眼的滋味。快讲!” 那护卫为保性命,战战兢兢地答道:“王爷素喜清静,常年住在东侧内书房。府中共有亲兵四十人,护卫八人。领班二人,一个叫赫图,一个叫巴都,本是师徒,二人轮流在暗楼守夜。” 逼出口供后,秦杰扯下对方腰带将其反剪捆绑,又撕下内衣扎紧其手脚,最后塞满布团堵住其嘴,这才与曹玉一同潜出假山。 按曹玉之意,尚需按捺片刻再行下手。秦杰却坚持道:“天色越早,防备越松。凭我身上这套假皮,定能将那帮蠢货唬住。兄长只需替我巡风断后即可。” 身处敌府要地,机情稍纵即逝,绝无拖延交锋之理。 曹玉刚欲低声喝止,见秦杰已贴着墙角悄然向内书房摸去,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紧紧盯着退路,以防不测。 其实小神童平日精明,今夜却糊涂了一回。他未曾想到,“抬手不空”郝必醉既已现身,又传授了杀招,岂会撒手不管?事情偏偏被小捣蛋料中了。秦杰刚潜至内书房门口,便见一名身材魁梧、服饰华贵的彪形大汉跨门而出,迎面撞见秦杰。那大汉刚欲张口喝问,侧旁暗楼阴影中忽飞出一粒碎石,分毫不差砸中其软麻穴。秦杰顺势抢上一记“樊哙屠狗”,干净利落地将其撂倒。 大汉倒地的沉闷声响惊动了屋内的祜亲王。 “巴都,发生何事?” 话音未落,秦杰已如鬼魅般柔身欺至祜尔哈赤面前,依然是那一招见血封喉的“樊哙屠狗”,毒刺瞬间洞穿了其前后心。 电光石火间,郝必醉犹如一阵狂风刮入内书房,伸手一把将秦杰挟在肋下,腾身出屋,拔地飞纵上房,越过高墙直落入东马道内。 被挟在腋下的秦杰连声哀求道:“哎哟,郝太公,求您老人家快把杰儿放下来罢!我两边的肋骨都要被您夹断了!” 郝必醉不仅未松手,反而挟得更紧,身形如电,顺手一卸顶掉了秦杰的下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调皮捣蛋的小捣蛋顿时没了言语。 直到一口气出了新城,才见小神童早已等候在路旁。郝必醉将秦杰掼在地上,顺手接上他的下巴,气急败坏地大骂道:“老夫不过喝了任老鬼五斤酒,他便把你这累赘塞给了我。眼下老夫就是当了小褂卖了裤子,也要打上二十斤好酒把你塞给旁人!老夫算让你这小鬼给缠苦了!” 秦杰揉着下巴,瞪眼嚷道:“我跟着任太公好端端的,有吃有喝有钱花,有玩有闹有祸闯。无论碰上黑白两道、回汉两教,下至捕头马快,上至王公大臣,谁不给任老人家天大的面子?最少也得请咱们吃喝一顿。跟着您郝太公倒好,少吃无喝缺钱花,闯出祸来您又不敢撑腰,我早就腻味透了!没别的,趁早替我把任太公找回来,若是不然……” 郝必醉气得一脚踹去。 小秦杰身子巧妙一扭,反而顺势扎进郝必醉怀里,左手拽着他的连鬓胡须笑道:“亏您老人家还是‘醉乡路常去,他处不愿行’的酒中神仙,连两句戏言都禁不起。孙儿给您老人家赔罪啦!” 说罢,他右手一探,将一张沉甸甸、金灿灿的金叶子递到了郝必醉眼前。 老头子顿时咧开大嘴笑开怀,说道:“有了这宝贝,什么都好商量!三日之后,咱们在盛京崇德酒楼死约会,不见不散!” 曹玉静立一旁,任凭这一老一小耍贫斗嘴。待郝必醉欢天喜地拿着金叶子飘然离去,师兄弟二人这才收拾行装,施展轻功赶往盛京。 三日后的午时,曹玉与秦杰赶到了盛京城中心的崇德酒楼。此时正值用饭光景,楼内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曹玉眉头微皱,正欲退避,胆大皮厚的秦杰早已拉着他径直走向靠东面楼窗的一张桌子。 那桌子临窗而设,南面坐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正低头用饭;北面则坐着一个肥胖异常的大汉,年约四十上下,光头未戴帽,青亮亮的头皮上盘着一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身穿一身蓝绸夹袄夹裤,脚踏黑色软底靴,此刻正高声吆喝掌柜加酒加菜。 剩下来的,唯有西面尚有空隙,按说亦足够二人坐下用饭。偏生秦杰与“抬手不空”郝必醉定的是死约会,况且此地乃盛京赫赫有名的大酒楼,嗜酒如命的郝必醉势必光临。无论如何,必须为其留出一席之地。如此一来,便不得不向南北两面拓展地盘。恰逢南面坐着一位娇俏少女,秦杰遂将矛头径直指向了北面。 那肥胖流油的大汉显然也察觉到了苗头。他屁股下坐的是一条长板凳,为防两个年轻人挤将过来,他眼珠一转,猛地将一条粗硕肥腿横架在了板凳之上。 秦杰心下冷笑:你这胖爷们想跟小爷玩这套,还嫩得远!说千道万,你小子那条肉腿,总比硬邦邦的木板凳软和得多。 一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曹玉,早已看出这大胖子不仅怀有一身精湛武功,多半还是个有头有脸的官面人物。 曹玉刚欲伸手拉扯秦杰、示意其切莫莽撞,秦杰早已一屁股结结实实地扎在了那人的肥腿之上。 那胖子倒也沉得住气,非但未当场发作,反倒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坐着觉得软和不软和?” 小捣蛋嬉皮笑脸地应道:“软和倒是真软和,就是弹力差了那么一丝。” 南面低头用饭的少女大约从未听过如此滑稽的对话,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不仅将口中米饭喷了出来,连手中的竹筷也失手掉落在地。 胖子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沉声道:“算你小子会挑地方!” 秦杰双手拍,瞪大眼睛反问道:“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胖子张嘴刚欲吐出“老子要你这条小命”,猛觉腰间一硬,竟有一样冰凉锋利之物死死抵住了自己的气海穴。他斜眼一瞄,赫然是一枚泛着蓝汪汪毒光的丧门钉。 大胖子顿觉脊背发凉,一张银盆大脸霎时间转为铁青。 小捣蛋自顾自地晃头吟唱道:“脐下气海,生精之源,一身主宰,如被刺中,呜呼哀哉!” 正当此时,一名中年堂倌一手搭着抹布、一手提着筷子凑上前来,利落地揩净桌案,安放好筷子,陪笑道:“三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秦杰眨巴着眼睛,吆喝道:“混账!明明一桌坐着四个人,你偏问三位吃啥。是怕我这胖哥付不起银钱,还是不想让我这姐姐用饭?” 堂倌哪晓得其中凶险,忙不迭地弯腰作揖连声赔罪。 秦杰这才接着吆喝道:“今日该着你们酒楼发财,我这胖哥腰缠万贯,只管将好菜鲜肴往上端!只要让大伙吃得舒坦,保准连你带掌勺的都有犒赏!” 堂倌喜出望外,连忙哈腰道谢,飞快地转身下楼传菜去了。 那少女扑闪着一对灵动的大眼睛,强忍笑意问道:“你真想认我作姐姐?” 秦杰脱口便赌出一句狠话:“骗你先死我爹爹!” 少女面容微红,连声说道:“小兄弟言重了。” 曹玉在旁暗自摇头:秦杰的生父早已离世多年,分明是骗人不偿命的谎话,偏偏有人信以为真。该蒙的蒙了,该哄的哄了,秦杰这才顺手收回丧门钉,并自怀中摸出一张沉甸甸的金叶子塞给大胖子,笑道:“钱归小弟出,账由胖哥付,小弟一生最喜交游,不过开个玩笑罢了!” 被秦杰戏弄得头昏眼花的大胖子哪肯吃这哑巴亏!他一面挥掌呼啸拍向小捣蛋,一面沉声怒喝道:“你小子是哪里冒出来的孤魂野鬼?竟敢跑来盛京城撒野!我权申游岂能容你!” 秦杰向来不吃眼前亏,早有防备。他手腕猛然一翻,那枚收而未藏的丧门钉顺势变作一式“朝天一炷香”,直扎胖子手腕寸关尺要害,硬生生将这一掌逼退回去。随后他嬉笑道:“亏胖哥还自诩是一方人物,难道连‘不打不相识’与‘五湖四海皆兄弟’的道理都不懂?小弟诚心与你交个朋友,这才开个玩笑。你若真想动手,也得等吃饱喝足之后,找个幽僻无人的去处,怎能在人多嘴杂的酒楼上瞎胡闹?难道不怕惊动了官府耳目?” 秦杰这套连打带哄的手段,倒真将大胖子给说动了。权申游生生咽下这口恶气,打算等到了无人处再行算账。 令曹玉称奇的是,待丰盛酒菜上齐,那位十五六岁的少女不仅没有丝毫小女儿家的羞涩拘泥,反倒大大方方地陪着三位陌生男子推杯换换、大吃大喝起来。他不由得佩服秦杰比自己更有眼光心机。 更令曹玉心存狐疑的是,先前订下死约会的郝太公竟始至终未曾现身。想必老人家隐于暗处,察觉到了大胖子与少女的异样,故而暂不露面。 这顿饭虽是各怀鬼胎,倒也吃得热闹非凡。大胖子与小捣蛋推杯换盏,杯杯见底;曹玉亦喝了七八分醉意;甚至连那不知名的少女也饮了不少珍馐佳酿。 直至申正时分,这场奇特的宴席方告落幕。果真由大胖子拿秦杰的金叶子付清了酒账,揣着找回的散碎银两,一行四人离开了崇德酒楼。 四人一路同行来到喇嘛庙后,大胖子心中的怒火已然消歇了大半。 秦杰凑上前去,抹着眼泪唏嘘道:“实不相瞒,咱们弟兄来自黑风峡,本是老峡主吴不残身边的司独司磬童子。趁着老人家不在家,我偷溜出来见世面,临走偷了五十张金叶子。不过月余工夫,大手大脚花去了三十多张。不信你们瞧,我这囊中连二十张都不剩了。如今我师兄奉命来捉我回去,你们说我还敢回峡么?” 这小子演得惟妙惟肖,不仅撇嘴干嚎,还真从怀里掏出了十多张金叶子。 秦杰腰间的金叶子,乃是当年离家时启蒙师父朱盛给他的五十张。因他年幼辈分低,平日里极少有花钱之处,加之常年出入锦衣卫与驸马府,故而至今仍剩近二十张。 彼时明末民生艰困,粮价贱而金贵,一张金叶子足可兑换白银四十两,五十张便是两千两巨款。眼见秦杰哭得伤心欲绝,不仅那不知名的少女心生怜悯、鼻头发酸,连屡遭戏耍的大胖子权申游,也开始替这小鬼头担忧焦虑起来。 愣怔半晌,小姑娘突然眨着眼问秦杰:“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有人替自己搭台,小捣蛋当即就势登场。只见他眼中挂着泪珠,哽咽说道:“日子还不是过一天少一天,金叶子也是花一张少一张。何时花完了,日子也就过到了头。是以我是得过且过,得玩且玩。方才与胖哥开玩笑,亦是穷极发疯瞎胡闹。请二位切莫见怪!”说罢,还真向大胖子与少女拱手作了个揖。 少女扑闪着一对大眼睛又问:“难道你就不会另外找个去处存身?” 小秦杰一听有戏,却仍苦丧着小脸嘟囔道:“在这塞外辽东地面,谁敢收留黑风峡的人?况且也犯不上为我得罪老峡主吴不残呀!” 少女先是一笑,随后故意指着大胖子道:“干脆你就跟他去!” 大胖子吓得双手乱摇,连连推脱道:“按说这小兄弟为人机灵,手底下也明白,我确想带他走;但我也是在别人碗沿上蹭饭吃,怎好擅自作主收下他!” 少女这才伸出葱白般的玉手,一把拉住秦杰的手腕道:“方才我是故意逗你着急的。我是你的小姐姐,哪能不管你这大弟弟?我阿妈正好没儿子,见了你准能喜欢得紧。叫你师兄一人回转黑风峡去,你随姐姐回家!” 小捣蛋只怕师兄出面阻止,佯作凄然之色道:“师兄,你便莫要再逼我了。你想想,我闯下这般大祸,若真随你回去,岂不被老峡主活活打死?咱们兄弟这就告别了!”言罢,毫无留恋地随那少女飘然离去。 曹玉一直在暗中潜行尾随,眼见他们二人步入一座巍峨恢宏的府第。他刚欲向路人打听此乃何人官邸,身后陡然有人压低声音说道:“不准回头,更不准向左右张望,径直向西走!” 声音入耳,小神童顿时心花怒放,暗暗庆幸如此迅速便见到了师父。 师徒二人穿街过巷,来到了长白赌场——此处正是当年武凤楼孤身单刀下辽东、空手闯四厅、力服“一杵震八荒”、艺惊“珍珠滚玉盘”的那座大赌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微微示意,带着小神童向赌场后院幽僻处走去。 眼见四周四下无人,曹玉连忙跪倒在地,给师父磕头行礼。 武凤楼面色一沉,厉声申斥道:“你二人胆子太大了!可知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怒尔哈赤长子、亦即多尔衮亲王与多玉娇公主的大哥——已故褚英亲王的王府官邸!若为师没有看错,那女孩多半便是褚英亲王的掌上明珠。瞧她那眉眼举止,与多玉娇何其相似!你这简直是将秦杰亲手送进了十八层地狱!” 一听那官邸竟是因死于努尔哈赤之前而未能即位的褚英亲王府,曹玉的面色刷地一下子变得惨白,心中追悔莫及,怪自己未能阻拦师弟秦杰,竟真将他推进了狼窝。 直至此时,“抬手不空”郝必醉才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地赶过来。瞧他脚下颠簸的模样,少说也喝了十二成醉意。 小神童心生埋怨,嘟嘟囔哝地小声嘀咕:“亏您老人家当年还与马太公并称为武林两醉仙,眼皮底下发生的大事竟浑然不知,真后悔不该赏您那张金叶子。” 郝必醉嘴歪眼斜地瞪眼气道:“你小子成天嚷着孝敬郝太公,不过花你们一张金叶子,你小子便心疼得紧,今后别指望老夫再帮你们!” 武凤楼亦皱紧眉头责备道:“眼下火都燎到眉毛上了,您老人家还有心思开玩笑!快说说您老人家掌握的虚实吧!” 郝必醉勉强睁开醉眼,说道:“实话告诉你们,单凭一座死去王爷的空官邸倒不足为惧,可怕的是单于独行盘踞在那里。那老家伙的‘隔空破山掌’与‘三十六招旋风钹’极其阴毒狠辣,除却你三师叔或许能制服他,旁人当真毫无把握。” 小神童眨巴着眼睛,冷冷说道:“照这么说来,连您老人家亦无胜算了?” 郝必醉喷出一股浓烈酒气,瞪眼道:“那得看你小子请老夫喝什么酒!况且单于独行那老小子生平立过誓言,凡能胜他三招者,他便一切唯命是从。” 小神童凑到郝必醉耳畔低语道:“凭我千变万化的赌博绝技,守着盛京城内如此多的大赌场,您老人家便是想喝王母娘娘的洗脚水,我也能赢下银子给您买来!” “抬手不空”闻言顿时精神大振,拍着胸脯说道:“你小子若真有这般本事,今夜老夫定能打得单于独行满地找牙!”言罢,拉起曹玉便走。 身处异域他乡,到处皆是龙潭虎穴,武凤楼哪里放心这一老一少贸然横冲直撞?仗着自己已易容改扮成紫面虬髯的中年汉子,便远远地缀在身后,以便随时暗中接应。 郝必醉领着小神童曹玉拐了几条巷陌,迈进了一家喧嚣的赌场。 尾随其后的武凤楼目光如电,扫视四周,确信附近并无扎眼的江湖人物,方才踱步跟了进去。 只见二人径直奔向中间的大厅,来到一个正在做庄推牌九的黑瘦汉子身旁。小神童自怀中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反手拍在桌案上,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道:“银子你拿去,牌九我来推!” 黑瘦汉子输得心烦意乱,闻言顿时怒火中烧,横了曹玉一眼道:“老子刚输了近二百两,区区五两银子就想叫我让庄?笑话!” 小神童顺手收回那五两银子,又掏出一两银子扔在桌上,依旧是那句:“银子你拿去,牌九我来推!” 黑瘦汉子气往上涌,冷哼一声,刚欲站起身来发作,小神童双手齐出——左手轻巧搭在黑瘦汉子的肩胛骨上,按得他沉如山岳、欲起不能;右手早已收回银两,换成了一枚铜钱掷在桌案上,改口说道:“铜钱你拿去,牌九我来推!” 此言一出,偌大一座赌厅内的赌客、管事与伺候的伙计,呼啦一下全都拥上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名身材高大、虎威凛凛、形如怒狮的年轻汉子踏前一步,向那黑瘦汉子厉声喝道:“凭你万四这副德行,早晚连老婆孩子都要输给人家!还不滚起来将位置让给这位小爷推!” 那名叫万四的黑瘦汉子竟服服帖帖,连忙起身让出了庄位。 孰料万四收拾起残余银两刚一离去,天门与上下首三方压牌的赌客呼啦间各自卷起赌资,纷纷退避,硬生生将小神童晾在了场中。 曹玉精明绝顶,况有郝太公与师父在暗中撑腰,莫说闹腾,便是将天捅个窟窿亦有人收拾残局。他眼珠一转,伸手指了指那形如怒狮的年轻汉子,笑吟吟道:“场子乃是阁下给我搅黄的,这台阶便得由阁下给我铺上。今日若教我下不来台,可别怪小爷翻脸无情宰活人!” “宰活人”三字一出,满厅赌客如避瘟神,哗啦一下散得乾乾净净。 人群边缘,一个年过花甲、骨瘦如柴、身穿月白破烂大衫的老者摇着头,自言自语道:“今日这位小爷可将祸事闯大了,竟敢当面得罪任如狮。人家不仅是赫赫有名的‘铁甲开山’,还有个妹妹叫‘玉燕双飞’任如玉。最厉害的当数他老爹‘追风飘萍’任影动,而最最叫人惹不起的,则是他妹妹的师父‘双头神螈’单于独行。今日这出好戏,倒教老夫给撞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听在耳中,只觉这声音熟悉异常。他凝神细想,陡然记起月余前自己攀登碣石山阎王鼻子与欢喜岭之际,曾听闻有人酸气冲天地吟诵曹操的《观沧海》,那口音与此人如出一辙。先前他曾疑心是“酒糟屠夫”麻木,此刻方知是这位瘦骨嶙峋的老者。看其言下之意,分明是在向自己透露对方底细。不曾想这座赌场的后台,竟真乃褚英王府的老总管单于独行。此番赶来固然是对了,却不知能否将单于独行那老贼给引出来。 就在武凤楼出神的这电光石火间,不仅那瘦老者已然踪迹全无,那形如怒狮的“铁甲开山”任如狮亦早已大马金刀坐在了曹玉对面,看架势是要与他单独决一胜负。 对曹玉那一身赌博绝技,武凤楼自是深信不疑。他索性亦推开人群挤上前来,一则压阵,二则暗中监视那瘦老者。 若论赌技,小神童实乃见过天大世面之人。昔日在武清侯府,他便曾一连赌了两个月。此刻他不仅派头十足,手法精绝,便连牌九摆布、掷骰掷骰、送牌摸牌、收钱赔钱的姿势,皆显得潇洒流畅,美观至极。 仅交锋两局,任如狮一次未赢,白白输掉了四万两白银,折合方子便足足两万两。最教他气得七窍生烟的是,曹玉每一局的点子,皆恰好比他大上那么一丝一毫。凭任如狮混迹赌场多年的眼力,便是瞪裂了眼眶,亦瞧不出半点破绽与作奸犯科的痕迹。 待轮到任如狮坐庄,下场更是惨不忍睹。 盖因牌九赌局之大小,不由庄家说了算,全凭下注者定夺。曹玉坐庄时,任如狮两局已赔进去四万两;如今换作任如狮坐庄,曹玉胃口奇大,头一局便将四万两银子尽数押上。 说来匪夷所思,庄家手握一副“麻十配人牌”的大八点,小神童愣是摆出一副“常四配杂五”的赖九点,面前的银钱瞬间翻成八万两。 第二局,任如狮抓得一副“天牌配杂七”的天字九,小神童手起牌落,愣是甩出一副稳压一头的地杠,面前银钱暴涨至十六万两。 最令任如狮吐血目眩的是第三局,任如狮拿的是人字七,小神童顺手一推,摆出一副“杂五配猴三”的算盘八点。 三局落败,任如狮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当场昏厥过去。 原来这座任记赌场的全部家底,折算下来不过二十万两白银。如今一下子输掉了三十二万两之巨,教任如狮上何处筹措银两赔给小神童? 正当此时,后方屏风赫然传来一声轻嗽。 武凤楼心中冷笑:打疼了小犬,家中老的到底按捺不住要出面撑腰了。 果不出所料,随着那一声轻嗽,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六旬上下、面貌清癯的老者。他拱手面向曹玉与郝必醉二人,沉声说道:“犬子有眼无珠,当面不识真神。二位尊客,请入内厅喝茶!” 郝必醉怪眼一翻,冷笑道:“少跟老子套近乎!咱们爷们赌的是博,赢的是钱,可不是跑来结交朋友的。趁早赔足输掉的银两,咱们下回见!” 自屏风后走出的老者,正是任如狮之父、江湖人称“追风飘萍”的任影动。见郝必醉口风严实,又当着满厅赌客的面毫无遮拦,他老脸一红,涩声说道:“任某虽不才,自问在辽东地面尚薄有虚名。老朋友真要将事情做绝、这般挤兑老夫?” 郝必醉火气直冒,喝道:“你姓任的有无虚名,关老子屁事?老子赢了钱便要拿走,少废话!” 便在此时,一名打杂的年轻伙计自门外飞也似地奔进来,高声通报:“大小姐与单老爷到了!” 第132章 声东击西 赌厅里人声渐涨,连旁边几处厅房中的赌客也被惊动,纷纷拥到门边张望。灯火照着一张张或惊或喜的脸,赌桌四周反倒空出一片。武凤楼立在人后,紫面虬髯的易容遮住本来面目,目光却始终落在屏风与厅门之间。他心中一面估量单于独行的武功路数,一面暗自思索,若此人果然现身,该如何先护住曹玉,又不致惊动褚英王府那边。 厅门口的人忽然向左右分开。门外缓步走入三人。 为首老者年近六旬,身量高大,长眉朗目,面容端肃,举止间自有一股逼人威重。随在他身畔的,是一个红衣少女,年纪不过十八九,身段纤秀,容貌甚美,只眉目间微带阴冷之气;一身石榴红衣裤,腰间悬剑,行来步履轻捷。另一名中年人身材瘦长,面色焦黄,眼神阴沉,神情里藏着几分诡诈。 那高大老者一入厅中,郝必醉反倒叫嚷得更响。他斜倚在赌桌旁,醉眼半开半闭,声音却足以压住满厅杂声:“老夫赌了一辈子,向来输了便付,赢了便取。天王老子来也不能坏这规矩,便是生着两个脑袋的,老夫也不认这份面子。” 高大老者没有即刻发作,只以一双精光逼人的眼睛久久注视郝必醉,似要从他醉态之中看出本来面目。 郝必醉却像浑不知觉,拍着桌沿仍道:“银钱输了不赔,却想拿名头压人,这等赌坊,开来作甚?” 高大老者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那红衣少女已先一步趋前。她粉面微寒,停在郝必醉身前三尺之处,目光如剑般落在他脸上,冷声道:“老朋友既敢这般放言,可曾听过双头神螈单于独行这个名字?” 郝必醉歪着头看她,嘴角一咧,醉意中透出几分狡黠。他慢悠悠道:“独头鼋鼍倒曾见过,双首神螈却还不曾入锅尝味。” 高大老者面色一沉,终于从唇间吐出一句:“好一张利口。” 话音甫落,任如狮已按捺不住。他魁伟身躯向前一扑,右拳紧握,拳风沉猛,直捣郝必醉心口。 郝必醉身子不退,只将腹部向内一收。任如狮那一拳几乎贴着衣衫擦过,分明劲力极重,却差了半寸,竟落了空。郝必醉随即瞪眼喝道:“赌债不还,还敢动拳,你任家莫非真长了两颗脑袋?” 曹玉本就不愿郝必醉过早露底,见任如狮一拳不中,便抢身而上。他口中故意拖长声音,道:“打人一拳,须防人一……” 那个“脚”字尚未出口,他身子已斜斜飞起,一脚踢在任如狮左胯之上。待任如狮被踢得连退数步,曹玉才把最后一字吐出:“脚。” 任如狮下盘虽稳,仍被这一脚踹得身形摇晃,险些跌倒。他脸色涨得通红,双目圆睁,怒声道:“小子,你自寻死路。” 他右拳一翻,仍是一式黑虎掏心,直奔曹玉胸口;左手食中二指并起,竟同时挖向曹玉双眼。 曹玉见他出手狠毒,心中也起了几分怒意。身子忽然一拧,如藤萝绕木般从两击之间脱出,反欺到任如狮背后,左脚自下而上踢出,正中任如狮左腿弯。 任如狮闷哼一声,左膝一屈,竟单膝跪在地上。 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面色霎时如血,双眼赤红。掌心一翻,已抽出藏在小腿旁的一柄匕首,纵身而起,连人带刃,凶狠扑向曹玉。 曹玉有意激他更深,仍不变式,又以那一路旋身步法从他正面一错而过,再踢向他的右腿弯。 红衣少女见势,脸色骤寒。她足尖一点,衣影如燕,左手疾探,恰在任如狮将要再度跪倒之际抓住他右肩,向上一提,替他免去第二次屈膝之辱。她右手随即按上剑柄,长剑出鞘,寒光一泓横在身前。 郝必醉见剑光一现,立刻跳脚大骂,胡须随之乱颤:“输了银钱不肯赔,拳脚不够,还要拔剑动刃。今日老夫若不拆了你们这乌烟瘴气的赌窝,便算白活这些年。” 这红衣少女正是任如狮之妹,绰号玉燕双飞的任如玉。她知兄长练的是铁甲开山硬功,身形厚重,力虽足而机变不足,绝非眼前少年对手。她仗着自己轻功高妙、剑术精熟,才一上来便亮出佩剑,意在替兄长挽回颜面。 曹玉看郝必醉口中骂得凶,脚下却只是乱跳不进,心中已猜到几分:郝太公分明要将单于独行激到明处,再设法制住,好借此与秦杰那边接上头。念头一转,曹玉便抢先而动。他不待任如玉剑势展开,身子一纵,踏中宫直进,右拳凝劲,直取任如玉胸前中线,左掌同时按向她小腹,口中冷冷道:“赌债不清,便拿你这位姑娘抵账。” 任如玉又羞又怒,粉面顿红。她一面后退,一面将手中长剑轻轻一颤,剑尖化作五点寒星,分罩曹玉手臂要害。 曹玉见她剑法果然不弱,不肯再以空手冒险。右腕一翻,蓝电般的惊魂刺已自袖底现出,薄刃微钩,冷芒森森。他起手便使出郝必醉下午所授的第一式,名为狗拿耗子,刃光贴着剑影斜钻而入,狠辣而迅捷。 追风飘萍任影动立在一旁,只扫了那奇形短刃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他再看郝必醉那副醉态,心中已将眼前人来历猜出七八分,忙向高大老者递去一个眼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任影动出身关内武林世家,虽迁居关外多年,中原诸大高手的名号兵刃,他多少皆曾听闻。惊魂刺形制奇特,天下罕有;其主若非抬手不空郝必醉,又能是谁? 单于独行也已看出端倪。他目光在曹玉手中惊魂刺上一落,随即抬手一挥,沉声向满厅赌客道:“任记今日有远客临门,暂行歇业。诸位即刻离开。” 王府总管一开口,赌厅中再无人敢多留。方才还拥挤喧闹的厅堂,不过片刻便空了大半。脚步声远去,门帘落下,灯火中只余几人相对,气氛顿时沉冷。 任影动向前跨出两步,拱手向郝必醉一礼,神情已甚恭谨。他低声道:“任影动有眼不识泰山,竟未能早认出郝老侠,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郝必醉本就是有意寻衅,任影动越谦,他越不肯下台。他把眼睛一瞪,声音更高:“少来攀交情。老夫软硬不吃,只认赌桌上的银钱。你赔足银子,叫我郝必醉也好,郝醉鬼也罢,我都不计较;若赔不出,便是叫我祖宗,也无半点用处。” 任影动脸色微僵,却不敢贸然翻脸。单于独行看在眼中,已知任家父子心中有忌,不愿先行得罪抬手不空。 他缓缓向前一步,长眉之下双目精光凝聚,落在郝必醉脸上。厅中灯火一晃,他衣袖微微鼓起,整个人虽未出掌,已有一股无形劲气逼人而来。单于独行心中主意已定,今日若不亲自试一试这醉老头的深浅,任记赌坊与褚英王府的面子,便再难收拾。 单于独行袖底劲气方动,身后忽有人抢前一步,声音低而急:“总管且缓一步,容属下先试他深浅。”话声未落,那瘦长焦黄的中年人已欺到郝必醉身前,右手并起二指,疾点郝必醉面门。 郝必醉醉眼虽似半闭,眼力却何等锐利。那中年人脚下轻灵,进退之间无声无息,指势又阴又急,分明是偷盗门径中练出的一路身法,后来又受名家点拨,才有这般狠辣气象。郝必醉心中已有数,面上却仍装作醉懵,直等那两根指尖几乎触到鼻梁,才慢吞吞将头一偏。 中年人一指点空,眼中凶光一闪。他本名尤仓,江湖上号称神出鬼没,早年以轻功与偷盗之术闻名,白昼能走千门,夜中能盗百户。五年前他带艺投到马长嘶门下,与马乾科同列师兄弟,自恃身法奇快,手段阴狠,哪里把眼前这醉态可掬的老人放在心上。一指不中,他右手倏地收回,双掌骤然齐出,运足内劲,分袭郝必醉两边太阳。 郝必醉见他一出手便取要害,心中生出几分恼意。他忽将肥胖身子往下一缩,险险让过双掌,又把两手自下而上合起一穿,像庙中和尚合掌礼佛一般,口中还拖长声音念道:“阿弥陀佛,可惜没中。” 尤仓脸上青气一现,羞怒交并,双掌一翻再起,竟把十二成功力尽数提上,直劈郝必醉胸上华盖穴。掌势未至,劲风已吹得郝必醉胸前衣襟微微鼓起。 郝必醉合着的双掌忽然向上一穿,随即左右一分,掌缘如刀,正切向尤仓两腕寸关尺。他嘴里还笑嘻嘻地喝了一声:“来得好。” 尤仓只觉双臂一麻,紧接着痛入骨髓,像有两柄细刀从腕脉处剜入。他这才知道遇上真正高手,身躯一拧,便想仗着轻功退开。 郝必醉哪里肯容他轻易脱身,肥短的手指已跟着一探,点在他肋下将台穴上。郝必醉眼皮一翻,低声道:“急着走什么?” 尤仓连哼也未哼一声,整个人便栽倒在地,伏着再不能动。 单于独行目光一凝,脸上神色终于动了。他向前半步,袍袖微抬,声音冷而沉:“名家身手,果然不同凡响。今日单于独行,倒要向郝老侠领教几招。” 郝必醉咧嘴一笑,醉意像又深了几分。他斜眼看着单于独行,慢慢道:“说了半日,原来你才是那条双头老物。” 单于独行面上微微一红,随即敛住怒色,沉声道:“郝老侠不必再以醉态遮掩。你我既已对面,便以手上功夫分个高下。” 郝必醉懒洋洋地答了一声:“好。”他说完向前一站,两手垂在身侧,肩松背塌,既无门户,也无架势,仿佛只是个酒后站不稳的老人。 单于独行却不敢轻视。他见郝必醉周身虽散,气机却无一处可乘,心中反而更觉棘手。这样不立门户的站法,正是以静待动、以逸制劳的上乘境界。他双臂暗聚真力,仍客气地道:“请郝老侠先赐招。” 郝必醉只翻了翻眼皮,没有动,意思却明明白白,是让他先来。 单于独行见推让无益,轻轻吐出一个“好”字。双掌一分,腰身微沉,右手并指如戟,一式樵夫指路虚晃郝必醉双目,左掌却斜切而出,直取郝必醉右臂曲池穴。 郝必醉忽然向后一撤,双手乱摇,脸上竟露出十分认真的神气。他望着单于独行,连声道:“慢来,慢来。我不过替孩子讨几笔赌债,你却替任家挡横。你没摔死我的徒孙,我也没拐走你的妻室,何苦一见面便要拼出脑浆来?任家赔不出银子,你先替他们垫上便是。任影动还敢赖你的账不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单于独行接连受他戏弄,胸中怒意渐起。他冷冷道:“郝必醉,你少在我面前作痴弄傻。你方才伤人之时,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你我只论掌下高低,生死各凭本事。” 郝必醉像是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道:“原来如此。你是说一步不让,出手无情。你若得手,不饶我;我若得手,便揍你。既如此,也罢,你接着。” “着”字出口,他人已扑出。身形一动,顿时全无醉态,忽如狸猫扑鼠,忽如灵犬闪身,忽又贴地一滚,翻身而起。掌、肘、膝、足,刹那间尽成杀招。内家一路的猫蹿、狗闪、兔滚、鹰翻,与外家踢、弹、扫、挂诸式杂揉成一片,招式怪诞,来路难测,偏偏每一下都攻向单于独行不得不救之处。 单于独行眼中精光连闪,双掌封架,步法连移,却始终被郝必醉压住先机。他心中数次想要反击,掌势方起,便被郝必醉下一式逼回。厅中灯影摇摇,众人只见一个醉老人忽东忽西,忽高忽低,竟把威名赫赫的单于独行逼得步步守御。 武凤楼立在人后,静静看着,眼底不觉浮起一丝笑意。他知郝必醉这路打法忽刚忽柔,忽轻忽重,忽以内家粘化相缠,忽以外家猛招硬逼,对手若不能先破其节奏,便只能被牵着走。单于独行今日既被逼入这般局面,短时之间再难翻掌为攻。 果然,郝必醉连攻六十招,几乎将内外杂揉的奇招用尽,单于独行始终没有递出一掌。到了后来,单于独行面上已微微发红,眼神也沉了几分。 郝必醉忽然收手后退,像是打得不好意思了,笑道:“我打了你这许久,你竟一掌也不还。再打下去,倒显得我欺人。来,换你打我。” 单于独行胸中憋闷已久,面上虽红,语气仍强自平稳。他低低道:“既蒙相让,单于独行便不客气了。” 话音未尽,他脚下方位一活,已抢入合适距离。右掌倏然推出,一式石破山惊,掌风骤起,直震郝必醉面门。 郝必醉似乎专心逗他,身子一斜便让过此掌。单于独行掌势连绵,第二招、第三招随即递出。自石破山惊起,连环攻到劈断绝岭,招招劲力沉厚,掌风过处,桌上残杯都微微震响。 郝必醉却一路闪躲,或退半步,或歪一肩,或缩颈,或塌腰,竟也让他足足打满六十招。待单于独行第六十招将老,郝必醉才忽然一掌推出,一式推波赶浪,掌力斜卷而上,硬将单于独行逼得退开三四步。 郝必醉随即沉下脸来,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嚷道:“单于独行,你这人不厚道。我方才打到六十招,便自动停手让你。你足足打了六十招,却还想接着往下打。老夫眼睫毛都是空的,怎肯吃你这等闷亏?” 单于独行被郝必醉这番话激得胸中气血翻涌,面上青红不定,几乎一时缓不过气来。赌厅中灯火虽明,却无人敢出声,连任影动也垂目不语。郝必醉偏不肯就此住口,伸手朝单于独行一指,醉眼里满是挑衅之意,嚷道:“莫再磨蹭。你那对旋风钹既有名头,便亮出来罢。这一回老夫让你先招呼。” 单于独行被逼到此处,已无退步余地。他暗暗咬紧牙关,胸中念头一起,眼神便冷了下来。自他艺成下山,先在辽东闯荡,后投努尔哈赤帐下,大小恶战历经无数。这三十六招旋风钹,向来罕有人能逼他使到三十招之后。今日众目睽睽之下,被郝必醉连番戏弄,若不以真本事夺回颜面,他一世威名便要折在此处。 他双手一翻,一对旋风钹已在掌中。钹面乌沉,边缘寒光隐隐,才一亮出,厅中气息便似冷了几分。单于独行不再多言,身形一转,钹影骤起,天风破晓、雨暴风狂、春风拂面、秋风扫叶诸招连环而出,或疾或缓,或刚或柔,钹风旋舞,逼得桌上残烛火焰摇曳不定。 郝必醉仍旧一副醉态,脚下却无半分散乱。他时而缩肩,时而塌腰,时而后仰如醉倒,时而横移若随风飘絮,每每在钹锋将近之际险险避过。单于独行旋风钹越使越急,冷风刺面、寒风透骨、阴风入洞一路展开,钹影层层相叠,几乎将郝必醉周身罩住。 从追风逐电至怒卷西风,又从狂风飘絮至旋风扫雪,最后接到迎风断草、风云变色、龙门飞浪,三十六招终于尽数施完。郝必醉这才忽然一个金鲤倒穿波,肥胖身躯轻得出奇,倒退出六七步。 他一落地,便跺脚摇手,满脸不悦,嚷道:“你这人真是不懂规矩。三十六钹既已使完,便该停手。你偏还厚着脸皮追来。如今该老夫揍你了。” 单于独行气息微急,脸上羞意难掩,却也知再辩无益,只得收钹而立。 郝必醉挺胸竖指,像是郑重其事地宣告一般,道:“老夫外号抬手不空,平生惯用的,是惊魂刺。那物一出手,形影方现,刺已临身;刺一临身,人便难活。今日老夫让你一分便宜,不用它。” 他说到此处,转头望向任如狮,手指一点,道:“你,到后面随便取一件兵刃来。拿什么都由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任如狮早恨得牙根发痒,听他竟让自己选兵刃,心中顿生恶意。他不待郝必醉话音落尽,转身便入后宅练武场。刀枪架上诸般兵刃横列,他目光一扫,便落在一条九尺多长的白蜡大杆上。 他心中暗自冷笑。郝必醉成名兵器惊魂刺不过尺半,走的是贴身险中取胜的路数;其人又矮又胖,在赌厅这等狭处,若执一条长杆,必然转折不灵。单于独行双钹在手,功力深厚,只须一震一压,便可断他杆身。任如狮提起那条大杆,脸上已露出几分阴狠笑意,回到赌厅,抖手将杆子抛在郝必醉身前。 曹玉一见那条白蜡杆,心中不由暗暗着急。他原以为郝必醉不过戏弄对方,哪知竟真让任如狮替他选了这等不得手的长兵。单于独行一对铁钹何等沉重,若硬碰硬将杆子震断,郝必醉纵然武功高绝,也难免失了颜面。 他悄悄看向单于独行,却见单于独行眉头反而皱得更紧,神色并无半分轻忽。曹玉一时想不明白,只得凝神再看。 郝必醉咧嘴一笑,右脚轻轻踏住杆身一捻。那白蜡杆后半截竟随足尖弹起,被他脚尖一挑,轻飘飘送入掌中。他双手一合,阴阳把握定,随即一拧杆身。只听杆梢簌簌一颤,竟在半空抖出一个圆圈,足有桌面般大小。 任影动见此,脱口赞道:“好!” 单于独行脸上更无轻视之色。他将双钹护在胸前,脚下站成跨虎登山之势,周身门户收得严密,只待郝必醉进招。 郝必醉却皱起双眉,似乎甚是苦恼。他摇头道:“不好,不好。老夫酒瘾上来,最多只能撑三合。三合之后,便得扔下杆子去寻酒。” 话方出口,他双手一翻,杆梢骤颤,一式乌龙出洞直点单于独行胸前。那白蜡杆来势迅捷,杆头尚未到,劲风已至。 单于独行左手铁钹刚要上撩,郝必醉忽然后撤半步,后把一带,那矮胖身躯滴溜溜一转,杆势陡变为金钻倒提炉,不取胸口,反戳单于独行小腹。 这一变极险极快。若换了旁人,只怕当场便要被点倒。单于独行毕竟久历大敌,左足往外一滑,左钹急沉,压向杆身;右手铁钹自下向上一翻,打算贴杆而进,逼郝必醉撒手。 郝必醉手底下却厉害得出奇。左手前把猛然一提、一送、一撤,掌力与虎口之力同时贯入杆中。只听当当两声急响,单于独行手中两片铁钹竟被那白蜡杆震得脱手飞出。杆势余力未尽,又顺势化作旋身盘打,横扫单于独行左肋。 单于独行不得不弹身跃起,避开这一杆。 郝必醉抬头喝道:“往哪里走?” 白蜡杆随声再变,乌龙穿塔一式自下而上刺出,如潜龙升天,直追半空中的单于独行。单于独行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只得强使云里倒翻身,借自身翻转之势向后甩出四五步。 他落地之后,双手空垂,面上羞愧之色难掩,已明明白白示意认输。 郝必醉却不肯罢休,白蜡杆往地上一顿,叫道:“江湖比斗,向来三阵见高低。咱们前两阵不过各走一番,算不得分明。今日说什么,也得再来一阵。” 单于独行神色一肃,向郝必醉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郑重:“是在下坐井观天,见识浅陋,才敢妄自尊大。四番交手之后,方知江湖奇人辈出,武林异士无穷。还请郝老侠移步王府官邸,容单于独行再领教益。” 说完,他身子又低了一分,礼数恭谨,再无先前倨傲之态。 任如玉收剑未甘,任如狮更是胸中怒火难平。兄妹二人一个粉面凝霜,一个脸色涨赤,似仍要上前争这一口气。任影动却已看得心灰意冷,袖中手指微微一颤,低声道:“住手罢。到了此刻,我才知道何谓真正武功。郝老侠抬手不空四字,并非虚名。今日能见关内异人,是你们兄妹的福分。莫忘了,任家原也出自中原。” 任如狮闻言,嘴唇动了动,终于垂下头去。任如玉也慢慢收剑入鞘,眼中虽仍有不服,却不敢再拂父意。 郝必醉仍是一副醉态,扛着白蜡杆,摇摇晃晃随在单于独行身后。曹玉伴在一旁,心中暗自牵挂秦杰,却不便露声色。任影动亲自陪同,一行人离开任记赌坊,往已故褚英王府官邸而去。 武凤楼立在人群之后,目送他们背影没入街角,这才悄然转身离开。赌坊中的灯火与喧声渐渐远去,他拐入一条偏僻窄巷,巷中青石被月色照得发白,两旁屋檐低垂,几乎不见行人。 刚行数步,他便看见前方有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身穿月白破旧长衫,正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那背影孤清,似全不知身后有人。 武凤楼心中一动,脚步也放缓了几分。他已认出此人正是方才赌厅中出言点破任家来历的瘦老者,也正是昔日在碣石山阎王鼻、欢喜岭间吟诵观海之句的那人。此人既屡屡现身,又似有意无意透出关节,必非寻常赌客。武凤楼便不急于上前,只不远不近地缀着,想看他究竟要引自己到何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老人像是有心再试他脚力。只见他腰背不摇,双肩平稳如水,脚下却愈行愈快。长衫下摆微微拂动,人已似一缕淡影,从巷口飘向另一条街。 武凤楼暗自一笑。先天无极派的一气凌波浑元步,本以提气凌空、上盘不动见长;这老人偏偏在他面前显露这等轻身功夫,倒像在行家眼前卖弄斧凿。武凤楼不动声色,真气微提,脚下尘埃不起,身形顿如风行水上,紧紧随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在盛京城中穿巷过街。那老人始终不回头,却也始终不将他甩开。约莫追出良久,前方忽现一座喇嘛庙,殿宇宏阔,墙影深沉,在月色下显得肃穆森严。 瘦老人到了庙旁,方似无意般回首瞟了武凤楼一眼,随即跨入庙门。 武凤楼停在庙外,望着那座古刹,心头忽然一震。这是盛京城中最大的皇室喇嘛庙。庙中掌教大喇嘛铁骨朵,乃努尔哈赤的替身,又曾是多尔衮王府旧日总管,关外第一勇士铁阁达的亲叔。 旧事随庙宇灯影一并涌上心头。 当年他为求崇祯帝赦免魏银屏,孤身单刀入辽东,潜来盗取册封诏书。那一夜,多玉娇为助他成事,甘冒叛国欺兄之罪,又骗过掌教大喇嘛,终于取得诏书,救下魏银屏一命。 而今魏银屏早已香消玉殒,东方绮珠亦横死孔庙,含恨九泉。唯有多玉娇,仍困在这关外风雪权谋之中,被恶兄幽禁,又遭皇嫂逼嫁。皇太极数番逼令她削发为尼,想来一字一句,皆如刀刃加身。武凤楼立在庙前,明知人或许近在城中,却又不知囚在何处,一时只觉咫尺之间,隔如天涯。 他正自心绪翻涌,肩头忽有一只柔软小手轻轻按上。随即,小菊子清脆的笑声贴着耳边响起。 武凤楼回头,见她一张小脸在月光下明艳如花,眉眼间仍有那股灵动狡黠。满怀伤怀之中,他终究露出一丝笑意。 小菊子却不容他站着,踮起脚尖,硬把他按坐在庙旁石阶上。她双臂环住他的颈项,凑在耳边轻声道:“大哥哥,我早知你入盛京已有三日,也知道你落脚在长白赌窟。我没有早些来见你,并不是忘了你,是想先探出多玉娇囚在何处,好叫你少等一刻便能见到她。只是……” 她说到“只是”二字,语声微微一顿。 武凤楼心头立时沉下去。他最怕的不是囚所难寻,而是多玉娇已被逼到不可挽回之境。未等小菊子往下说,他已侧首看她,低声道:“囚在何处,纵然隐秘,我总有法子查出。眼下我只问一句,她可曾削发?” 小菊子摇了摇头,眉间也少有地露出忧色,道:“我这小菊子自问还算机灵,可这回竟半点消息也摸不出来。多尔衮在这件事上,的确费尽心机。” 武凤楼望向庙门深处,沉吟道:“铁骨朵是努尔哈赤替身,又与多尔衮王府渊源甚深。多尔衮会不会将她藏在这座喇嘛庙中?” 小菊子轻轻摇头,语气很笃定:“起初我也是这般想的。后来我一夜之间两次潜入庙中细查,非但没有找到多公主,反倒看出那位掌教大喇嘛对她甚是疼惜。你想,皇太极心狠,多尔衮多疑,他们岂会放心把多公主交给一个真心护她的人?” 武凤楼听罢,默然片刻。他本想再问阴冷月如今身在何处,又恐小菊子取笑他自惹情债,话到唇边,终未出口。 小菊子何等灵透,只看他眼神一转,便知他心中所问。她故意绷起小脸,轻轻哼了一声,道:“至于我那师姐阴冷月,更叫人生气。她在关内为你几乎连性命也不顾,如今到了关外,反倒催着多尔衮早些迎她入王府。大哥哥,你说女人的心,是不是比海还深?” 她说完,竟学着大人模样,低低叹了一口气。 武凤楼心头一震。于阴冷月,他固然只有同情与感激,并无男女之意;可他深知阴冷月绝非贪恋王府荣华之人。她若真催多尔衮娶她,不是被形势逼到绝路,便是另有险谋。只是多尔衮何等狡诈,阴冷月若一着不慎,便可能陷入难以回身的泥沼。念及此处,他不禁暗暗替她忧心。 小菊子依在他身侧,方才的俏皮神色渐渐淡去,眼睫垂下,似也陷入沉思。 夜色愈深,一轮明月斜挂碧空,银辉铺满庙前青石。庙中古树高达数丈,枝叶层叠如盖,风过处沙沙轻响,更显古刹空寂。四下无人声,远处城中灯火亦被庙墙隔断。 武凤楼借着月光,目光始终落在庙后那片幽深林木之间。他身子未动,神意却已提起,细听枝叶间一丝一缕的响动,防着暗中有人窥伺他与小菊子的行踪。 小菊子忽然睁开眼,眸光在月色下一闪,伸手指向古庙深处。她伏在武凤楼肩侧,语声压得极低,却清清楚楚道:“方才同你较脚力的那老人,姓古名楼月,江湖上称他九指怪卜。据说他是黑风峡吴不残的同门师弟,与铁骨朵交情极厚,同我师叔蓝衣恶煞焦占堂也颇有渊源。他平生最不服马长嘶,马长嘶也未必服他,二人虽未明面翻脸,暗里却常存较量之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到此处,指尖轻轻一收,眼中已有计较,贴着武凤楼耳畔续道:“依我看,不如冒险入庙。明里只说替焦师叔传话,暗里却挑动古大伯同马长嘶相争。若他们互相牵制,大哥哥便可趁机夺回五凤朝阳刀;若运气再好些,还可从铁骨朵口中探到多玉娇公主的下落。” 武凤楼听她说得分明,心中也觉此计可行,只是转念想到小菊子身在九幽黑姬门下,若为自己牵连,后患不小。他望着她,低声道:“此计虽妙,只怕古楼月眼力太毒,认出我来。到时不但事机败露,还要连累你在师门中担罪。” 小菊子霍然站起,衣角被夜风轻轻一拂,脸上已露不悦之色。她低低哼了一声,道:“为了大哥哥,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师门责罚?古大伯若真认出你,我便同他说个明白。师父、师叔再恼,也不能把我吃了。” 武凤楼见她如此,心头微暖,却仍未轻率应下。他站起身来,握住她柔软的手腕,沉吟道:“若入庙,我该用什么名姓,什么来历?” 小菊子仰脸看他,眉梢微挑,似怪他过分谨慎,轻声嗔道:“大哥哥也太周全了。你如今已扮成黑面虬髯客,又未同他们正式照过面。依我说,你便称是我大师伯门下弟子,外号紫面天王,名叫文龙阁。” 武凤楼微微一怔,道:“你怎会想出这等名字?” 小菊子颇有几分得意地扬起下颌,认真道:“大哥哥身份不同,虽不能真名示人,也不能改得全无影踪。武字换作文,凤字换作龙,楼字换作阁,既近原名,又可遮掩耳目,岂不正好?” 武凤楼心中顿时明白她的用意,不由看了她一眼。小菊子笑意盈盈,已拉着他往庙墙阴影处掠去。 这座喇嘛古刹不愧是皇家重地,外墙高峻,内中灯影深浅相间,巡守严密。武凤楼与小菊子才越墙入内,殿廊下便有弓弩手、长枪手与数名庙中高手一齐现身,脚步声、兵刃声陡然响成一片。 小菊子自高墙飘落,身子轻若柳絮,尚未站定,已扬声道:“小菊子奉命来见古大伯。速往里通禀,莫要误伤了自己人。” 此时夜色不过二更,庙中许多人尚未安歇。何况铁骨朵与古楼月久别重逢,必仍在殿中叙话。古楼月耳目极灵,听出小菊子声音,殿门内人影一晃,他已疾掠而出,袍袖带风,沉声喝道:“都住手。” 弓弩垂下,长枪退开。小菊子趁势牵住武凤楼手腕,翩然落到古楼月面前。 古楼月看见小菊子,眼中先浮起几分笑意。他素知九幽黑姬阴海棠对这女徒弟极为宠爱,自然不起疑心,伸手将她拉近身侧,笑骂道:“你这鬼灵精,三更半夜闯到此处来,又要生什么事?” 小菊子仰着脸,故意装作乖巧,只笑不答。古楼月这才转眼看向武凤楼,目光在他紫黑面色、虬髯与身形上缓缓一扫,似随口问道:“这位又是何人?” 小菊子怕武凤楼一开口被他听出口音,抢先答道:“古大伯,他是我大师伯门下弟子,名叫文龙阁,人称紫面天王。此番同我一道,是奉三师叔焦占堂之命,特来拜见古大伯。” 这句话若由武凤楼自己说出,古楼月或许碍于礼数,不会深问。偏偏小菊子抢着代答,反使古楼月心中生疑。老棋迷蒋士相一向性情淡泊,沉迷棋谱,江湖上几乎无人听说他收过徒弟。纵然眼前这黑面虬髯客真是蒋士相弟子,小菊子身为年幼师妹,也不该如此代他发言。 古楼月目光微微一凝,又细细端详武凤楼的肩背、步法与眉目间神气。片刻之间,他心中已有数。 武凤楼也看出情势不对。他生性孤傲,不愿暗中偷袭,况且古楼月又是黑风峡吴不残同门,身份非比寻常。他只将真气暗提,神色不动,静观古楼月如何发作。 小菊子却比他急得多。计策既出于她,眼下又被古楼月看破端倪,她哪里肯坐视武凤楼陷入险境。她知古楼月顾念焦占堂情分,绝不会先伤自己,便忽然柳腰一折,身形反转,右手疾点而出,直取古楼月肋下魂门穴。 这一招翻身射虎来得极快,指风才起,已近古楼月衣侧。 古楼月却只淡淡一笑,身子轻轻一侧,如燕翻云。指尖从小菊子臂上曲池穴旁一划而过,小菊子手臂顿时一麻,身形被迫退开半步。他顺势握住她腕子,语气仍带笑意,像长辈责怪淘气孩童一般,道:“你这丫头,竟同古大伯动起手来。若想扬名,回去跟你师父好好用功,大伯可没有闲工夫日日教你。” 他说罢,竟毫无戒备似的松开了小菊子。 武凤楼见再隐瞒已无意义,便向四周扫了一眼。庙中守卫虽退,近处并无喇嘛僧众贴身窥伺。他向前斜跨两步,双手一拱,神色沉静地道:“古前辈既是黑风峡高弟,此番往来关内关外,不知是受吴不残老前辈所托,还是受多尔衮聘请?此事关系重大,还望前辈明示。” 古楼月眼中精光一闪,又上下打量他一遍,缓缓道:“古某老眼未昏,尊驾果然是先天无极派武掌门。只凭你敢在此时此地现身,又敢当面问我这句话,古某便不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话未说完,小菊子已一步横身,挡在二人之间。她跺了跺脚,脸上急色再不遮掩,盯着古楼月道:“古大伯,你莫绕弯子。我只问一句,你同大哥哥究竟是友,还是敌?” 古楼月望着小菊子,只见她口中催问,右手却已搭上剑柄,左手袖底微鼓,分明暗扣珍珠泪。她年纪虽小,通身气机却已绷紧,眉眼间尽是玉石俱焚之意。古楼月轻轻摇头,目光越过她,落在武凤楼身上,缓声道:“武掌门,这丫头待你,可算掏尽了心肝。你日后若不多疼她几分,便说不过去了。古某平生行事,无不可告人。我确曾存过不利于你的念头,却并非受多尔衮差遣。” 武凤楼神色稍缓,拱手道:“晚辈仇敌虽多,自问同古前辈并无旧怨。前辈既有杀我之意,总该有个缘由。若错在武凤楼,晚辈甘愿束手,绝不劳前辈多费周折。” 他话音方落,殿内深处已有一道低沉声音传来,浑厚如钟,压得廊下灯影微微一颤:“真正要对你不利的,是铁骨朵,不是古楼月。他往来关内外,也是替我探路,查你的下落。” 话声未尽,一个魁伟高大的红衣喇嘛已从殿门中现身。僧袍宽大,映着灯火,如一团暗红云影移到古楼月身前。他面容威严,双目沉凝,举步之间,自有久居尊位之人的气势。 武凤楼一听“铁骨朵”三字,心中便知今夜难以善了。这人既是皇家喇嘛庙掌教,又与努尔哈赤、多尔衮渊源极深;自己此刻置身庙中,四面皆敌,已入险地。他虽明知小菊子不会轻易离去,仍不忍让她陪自己涉入这浑水,更不愿她一条年轻性命葬送于此。 小菊子却早看出他心意。她忽然格格一笑,笑声清脆,却锋利得很。她侧身挡在武凤楼前,望着铁骨朵娇声道:“你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喇嘛,今日不死,明日也难保。好好留着一口气多念几声经不好么?偏还想害人。依我看,你不如早些往西天去,免得到得迟了,连位置也排不上。” 话未说完,她左手倏然扬起。二十四粒珍珠泪化作一片细碎寒星,向铁骨朵周身罩落。与此同时,她右手短剑出鞘,二尺剑锋凝尽全身功力,抖出五点剑花,分取铁骨朵胸前血阴、肝俞、幽门、玄机、紫宫五处要穴。 这一下来得太急。铁骨朵纵有一身深厚武功,也未料到小菊子竟敢在古楼月与众喇嘛眼前先下杀手。他仓促闪避,终究慢了半线,左臂与右胯俱被剑锋划破,身上又中了七八粒珍珠泪。 铁骨朵闷哼一声,红衣一晃。古楼月脸色微变,原本盯着武凤楼的气机顿时一转,纵身抢向铁骨朵,出手替他封护要处。 小菊子等的正是这一线空隙。她一把抓住武凤楼手腕,低低喝道:“走!” 二人同时弹身而起,掠过廊角,穿过几株参天古树的浓荫。身后惊呼声、脚步声、兵刃声一时乱起,转眼却已被他们甩在庙墙之后。 出了喇嘛庙,夜风扑面,武凤楼心中仍难平静。小菊子此举固然救了自己,也把事情推到不可回头之地。铁骨朵受创,喇嘛庙必然震动;郝必醉、曹玉、秦杰等人身在盛京,只怕也会被波及。长白赌场一处,自己多半亦不能再回。 只是他转眼看见小菊子脸上尚未褪尽的紧张,胸中责备便说不出口。她如此涉险,终究只为护他。 小菊子倒比他镇定。她一口气拉着他奔出很远,直到天柱山一带,才长长吐了一口气,身子一软,跌坐在草丛中。月色照在她额上的细汗上,亮晶晶一层。她抚着胸口,竟还笑得出来:“要说本事,还得数我小菊子。出手便伤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大喇嘛,又把大哥哥也变成了漏网之鱼、丧家之犬。如今跑到努尔哈赤墓地来避祸,倒真稳妥。” 她一句话未说完,神色忽然一变,整个人像离弦小箭般射出,直奔远处陵寝方向。 武凤楼心知有异,又怕她莽撞生祸,足下真气骤提,身形如淡烟一缕飘起。踏虚如实与江剑臣新创的赶浪飘萍步同时施展开来,只几个起落,便追上了小菊子。 小菊子知自己轻功不及他,索性让他牵住手腕,一边疾行,一边压低声音道:“我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只知死盯城中,却忘了此处埋着多玉娇的父母。多尔衮若要藏她,说不定正会把她囚在此处。” 武凤楼眼中骤亮,手一松,便想立刻搜遍陵寝。 小菊子却忽然往地上一躺,竟在草间打了个滚,气呼呼道:“你算什么大哥哥?还没见着多公主的影子,便先甩开小妹妹了。我这就放火烧了这片山荒,叫你进不得陵,也寻不得人。” 武凤楼虽是一派掌门,遇上她这般撒赖,也只得无奈折回。他俯身将她拉起,低声道:“好了,一同去便是。” 小菊子这才收了恼意,任他牵着向陵寝深处行去。 努尔哈赤陵寝初建于后金天聪三年,起初规模尚简,至顺治八年方渐具宏制,后来康熙、乾隆两朝又屡有增筑,终成关外三陵中最为雄阔的一处。夜色下,陵墙沉沉,古木苍郁,殿宇与碑亭俱隐在银白月光中,既庄严,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幽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人越过月牙城,刚刚潜入方城,武凤楼忽然停住脚步。前方不远处,有一道身影正快步向隆恩门走去。那人的背影极为眼熟,熟得令他心头一紧。 小菊子紧贴着武凤楼,呼吸几乎拂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哥哥,看来咱们这一场乱闯,倒真撞着了。方才过去的那个人,正是马乾科。” 武凤楼目光微凝,先不答话,只将四周地势略略一察。此处前临浑河弯流,后倚天柱山,陵域深广,缭墙四合。南面正中为正红门,左右各列下马碑、石狮与石牌坊;门内参拜路两旁,石骆驼、石狮、石马相对而立,过石桥之后,便是一百零八级石阶。二人此刻隐在隆恩门西侧。门上三层楼阁森然,四角又有角楼,夜色中看去,宛如一座方正城堡。 马乾科方才行去的方向,正是由东北角楼转向隆恩门。 小菊子见武凤楼沉吟不语,便知他心中顾忌。此陵殿宇太多,单是隆恩殿左右配殿,便各有五楹;再往后还有月牙城。多尔衮若真将多玉娇藏在此处,一时半刻又往何处搜寻? 她唇边忽然掠过一丝笑意。趁武凤楼不备,她身形一晃,已从藏身处掠出。只见她三个起落,便落到隆恩门下,竟大大方方仰起脸来,清声喊道:“马乾科,你出来,小菊子有话问你。” 武凤楼心头一惊,几乎要飞身上前将她拽回。片刻之后,他却立时明白了小菊子的用心。她向来不曾同多尔衮公然为敌,又是十余岁的少女,更是九幽黑姬阴海棠唯一爱徒。多尔衮纵然多疑,一时也难疑到阴海棠与焦占堂身上。她越是坦然叫喊,反越不像暗中窥伺。 果然,门楼上人影一闪,马乾科已飘身而下。他一眼看见小菊子,脸色顿时阴冷下来,像月下罩了一层寒霜。他压着嗓音道:“小菊子,你也太胡闹了。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此处是福陵,是辽东最不可轻慢之处。我师父到了此处,也不敢乱走一步、乱说一句。看在你师父、师叔面上,我今日不向上禀报。你速速离开,莫在此处惹祸。” 小菊子秀目一瞪,竟向前跳了一步,声音比他还横:“九王爷给你两分颜色,你便真当自己头顶朱红了?想在小菊子面前摆威风,你还差得远。谁不知此处是福陵?谁不知此处是辽东最有规矩的地方?你当我愿意半夜跑到此处来发疯么?便是撑得没处消食,我也不会挑这地方来走动。” 马乾科被她这一通抢白说得微微一怔。他素知小菊子刁钻,见她这般有恃无恐,反倒多了几分猜疑,低声问道:“可是你师父或师叔有事,要你来见九千岁?” 武凤楼已悄然移到西南角楼檐下,身形贴着阴影,几乎与夜色融在一处。见小菊子暂且唬住马乾科,他心头稍定,只是一身真气仍暗暗运转,片刻不敢放松。 小菊子顺着他的猜测,微微扬眉,道:“怪不得人都叫你神鬼难测,原来也不算全无用处。不过这一回,你还是猜偏了。” 马乾科眼神一冷:“如此说来,不是你师父遣你来的?” 小菊子答得干脆:“自然不是。” 马乾科脸色立刻变了,声音也沉下去:“那你深更半夜跑到福陵来做什么?” 小菊子天生吃软不吃硬,见他又要发作,索性不再理他,提步便往通向门楼的石级上走。 马乾科心头一惊,忙横身伸手拦住。 便在此时,一声马嘶骤然划破夜色。陵门外蹄声如雷,一匹通体墨黑、身长力雄的铁狮子大马直闯而入。马上端坐之人,正是辽东亲王多尔衮。 他一身满清亲王服饰,愈显身材高大魁伟。月色照在他面上,双目炯炯,顾盼间有威重,也有深沉凶狠。 马后又如平地涌起一片乌云。八匹黑色高头大马一字排开,骑者皆身材魁梧,剽悍雄壮,清一色劲装疾服,辫发盘顶。其中四人肩扛镔铁大棍,另四人马鞍旁各挂两柄轧油大锤,沉铁寒光在月色下微微闪动。 小菊子一见多尔衮纵马入陵,先前那股泼辣刁蛮霎时收得干干净净。她衣袖一敛,脆生生唤了一声“九千岁”,随即屈膝跪下,低眉说道:“奴才小菊子,家在凤凰山,师承阴海棠,师叔焦占堂。今奉大师伯蒋士相之命,特来叩见九千岁。只是马乾科一路拦阻,偏不容奴才面见王驾。” 马乾科听得脸色一变,忙抢步跪到多尔衮马前,叩首便要分辩。 武凤楼隐在角楼檐影下,见小菊子转眼之间便把祸水引到马乾科身上,心中暗道,马乾科平日作恶多端,今日撞在这丫头手里,少不得要吃一番苦头。 多尔衮果然面色骤沉。他右掌在马鞍前一按,身形从那匹墨黑铁狮子马上飘然落地,未等马乾科开口,已抬脚将他踹出数步。马乾科翻滚在地,连痛也不敢呼。多尔衮这才弯身扶起小菊子,声音放缓了些,道:“蒋先生遣你来,可有要紧话说?” 小菊子顺势站起,眼圈微红,装出几分委屈哽咽的模样,低声道:“我大师伯一向不慕名利,只爱棋局清静。九千岁多次相招,大师伯总是推却。只是奴才怜惜阴师姐一门,此番入关为夺五凤朝阳刀,亲族九口竟折了七人,心中实在不忍,便一再跪求大师伯出山相助九千岁。总算皇天不负苦心,大师伯今日终于默许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听到此处,胸口微微一热。小菊子竟打出老棋迷蒋士相的名号来替他铺路,若事后被师门追究,轻则受责,重则便有欺师之罪。她为护他、助他,竟连这等大险也不避,武凤楼眼中不觉微湿。 多尔衮素来爱才,尤重奇士异人。秘谷侠隐老棋迷蒋士相在江湖中名望甚高,若真肯出山相助,对他而言无异于添一臂膀。他眼中喜色一闪,立刻转身喝道:“马乾科,传我的话,速备厚礼,连夜赶往凤凰山箭眼峰,请棋圣蒋老先生下山,不得误事。” 马乾科忙伏地应命,刚要退下。 小菊子却故意垂着头,唇角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又像不敢启齿。 多尔衮目光何等锐利,一见她这神情,立时醒悟。他握拳在左掌上一击,沉声道:“是孤家疏忽了。凭马乾科的年纪身份,怎配去请一代棋圣?”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九龙玉佩,亲手递给马乾科,重新吩咐道:“你即刻去前面茶果房,寻阿济洛取出先王生前所用那副棋子,再连同这块九龙玉佩,一并交给你父马长嘶。命他亲自走一趟凤凰山。若能请得蒋先生来,孤家另有重赏。” 马乾科双手接过玉佩,再不敢多言,叩首之后,匆匆退出隆恩门。 多尔衮回身牵住小菊子的手,带她往隆恩门楼上行去。小菊子随着他上阶,仍不时回首,似无意般扫过夜色深处,却未曾向武凤楼藏身处停留半眼。 武凤楼已明白她这一番布置。她是借蒋士相这块招牌,诱马长嘶连夜离开盛京,往凤城县东南凤凰山去。只要马长嘶一动,自己便可在半途设伏截击,夺回五凤朝阳刀。此计虽险,却正中要害。 武凤楼此刻既已得了机会,他该立刻离开福陵,赶在马长嘶之前布置。只是小菊子仍在多尔衮身边,孤身陷于虎穴,武凤楼怎能独自抽身而去。 他在檐影下凝立片刻,心中几经权衡,终决定先往茶果房附近探看动静,待查明马乾科如何交接玉佩与棋子,再作区处。 武凤楼身形一折,悄无声息翻过角楼,落入夹道。夜色深沉,陵中殿宇层层,石阶与墙影交错。他贴着墙根疾行,绕过省牲亭,悄然掩到旁侧涤器房附近。 便在他将要越过檐下暗影之时,前方忽然现出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黑衣,面色惨白,在月光下几乎不见血色。她静静立在廊影尽处,神情凄楚,目光却直直落在武凤楼身上。 武凤楼脚步骤停。 挡在他面前的,正是阴冷月。 第133章 投石问路 武凤楼待阴冷月,心中并非全无感念。她几番相助,几番痴缠,恩怨之间,早已难以一刀两断。只是若论柔情牵系,终究远不及多玉娇在他心上的分量。他生性仁厚,又是热血心肠,此刻见阴冷月孤身立在月色里,衣影清寒,神情寂寂,心头也不由微微一酸,低低叹了一声。 阴冷月听见他叹息,眸中寒意一闪,唇边却带着几分凄凉。她望着远处暗沉的城影,缓缓道:“武掌门这一步棋,下得极妙。借势逼鸟离巢,五凤朝阳刀或可重归你手,连马长嘶这等强敌,亦有除去的机缘。只是这一局里,偏偏要折进去一个小小可怜人。” 武凤楼心头本已悬着小菊子,听她如此一说,明知所指是谁,仍不觉变了声色。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紧盯着阴冷月,问道:“你说的是何人?” 阴冷月垂下眼帘,声音轻得似被夜风吹散,却字字落在武凤楼耳中:“小菊子。” 这一声甫出,武凤楼脸色倏变。他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便欲向隆恩门方向掠去。月下衣袂方动,阴冷月已横身挡在他前面。她神情幽冷,语气却隐含苦意,道:“你此刻闯去,只会坏了她一番心思。她肯冒这个险,岂是要你回头自投罗网?” 武凤楼身形一晃,已向左侧避开。他胸中急火上涌,声音沉了下来:“她为了我身入险地,我岂能眼看她替我遭劫?” 阴冷月又一步拦住,衣袖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她凝望着他,眸光深处似有泪意,却仍冷冷道:“世间功名,多由白骨铺成。何况这回折损的,不过是一个惹人怜惜的小姑娘。” 这话如针刺入武凤楼心头。他忧急交加,又见阴冷月连番阻拦讥刺,再顾不得绕避,丹田真气陡然一提,双臂齐出,左掌斜取她胁下,右掌直推她胸前。掌风未至,阴冷月鬓边碎发已被激得轻扬。她却半步不退,只静静站在月色里,面容苍白,竟似甘愿受这一掌。 武凤楼掌势已发,眼看便要触及她身前,忽然心中一震,硬生生将劲力收住。那一收之间,真气逆转,胸口亦觉微闷。他怒意未消,望着阴冷月含泪的脸,沉声道:“我自问并未负你幽魂谷。你为何偏要拦我?难道非要让我此生抱恨不可?” 阴冷月眼中泪光终于滚落。她抬手似要拭去,却又垂下,任那泪痕在月下微明。她望着武凤楼,声音已带哽咽:“我一念痴迷,妄想得你真心,因而累得亲人七口尽遭横祸,也叫你看清了我心底那些贪念。如今悔也无及。小菊子年纪虽幼,容色却已逼人,多尔衮本是贪花好色之徒,岂肯轻易放过她?你独身去救,敌众我寡,未必能全身而退。那人觊觎我久矣,眼下若要换出小菊子,除我亲自去见他,别无旁路。” 这几句话入耳,武凤楼心中许多疑团顿时贯通。小菊子先前所言,至此尽皆有了着落。阴冷月所以纠缠于他,原不止是儿女私情;她欲使他甘心归附,再借先天无极派之势,振起幽魂谷声威,完成叶梦枕与阴海棠未竟之志。只是这份野心尚未成形,她一家七口已丧于多尔衮与马长嘶之手;而她又明知他心如磐石,终不可能舍多玉娇而就她。爱怨交逼,仇恨相煎,她这才生了以身入险之念:一则换出小菊子,二则伺机近身刺杀多尔衮,为父兄亲眷报仇。 武凤楼看着她泪湿的面容,心底沉了下去。他并非不知她此心之烈,只是更知多尔衮深沉狡狯,岂是轻易可近之人。她若当真前去,未必救得小菊子,反会将自己也送入虎口。她昔日何等聪慧机敏,此刻却因情与仇交缠,竟连眼前死局也看不分明。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月色照在墙根,寒影横斜,远处宫城沉沉,仿佛连风声也收住了。 忽然,西面矩形缭墙下掠来一道细小身影。那身影贴着墙根疾行,轻巧得似飞鸟掠枝,又灵活得如猿过藤梢,转瞬便到了近前。武凤楼心头猛地一跳,失声唤道:“小菊子!” 那身影一听他的声音,脚下更快,像乳燕投林一般扑入他怀中。小菊子仰起脸,眼中含笑,气息尚带微喘,却满不在乎地说道:“我若不是怕大哥哥为了我不肯走,真想留下来同多尔衮那淫贼周旋一番,叫他也知道小菊子的厉害。” 武凤楼见她安然无恙,胸中紧绷之气这才松开。他抬手轻抚她鬓发,仍觉不可思议,低声问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能从他手里脱身?” 小菊子眼珠一转,笑意更浓。她歪着头看他,故作认真地反问:“依大哥哥看,我这小身板,还能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 阴冷月听得茫然,不明其意。武凤楼却已明白几分,忍俊不禁,竟笑得肩头微颤。阴冷月见他如此,越发疑惑,只望着小菊子不语。 小菊子这才扬起下巴,伸手比画了几下,神情又得意又嫌恶。她说道:“那恶贼果然是色胆包天,连我这样的小丫头也不肯放过。我只装作害怕,任他近前,等他伸手来拉我入怀,便顺势使了那招仙女投怀定身法。若非怕惊动旁人,我真想一剑结果了他。如今他睡得沉沉的,天亮前休想醒来;他那些爪牙只当主子正在帐中贪欢,谁敢进去惊扰?除非嫌自己头颅太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阴冷月听罢,怔了片刻,随即轻轻摇头,眼中凄意未尽,却也泛起一丝笑影。她望着小菊子,低声道:“论狠辣机巧,女阎罗三个字,倒该让给你。我这个做姐姐的,自愧远远不如。” 小菊子听了却不欢喜,反而皱起秀眉,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大事。她摸了摸自己的身量,忧心忡忡地道:“我只怕自己这辈子再也长不高了。” 武凤楼不解,低头看她,问道:“这又从何说起?” 小菊子一本正经地仰面答道:“人不是常说,心眼长多了,个子便不长么?” 武凤楼与阴冷月相视一眼,都不禁笑了出来。那一笑在清冷月色中散开,方才压在三人心头的沉重,似也随风淡了几分。 阴冷月知此地不可久留,也知自己一身行迹太惹人注目,若再同他们同行,反易生出枝节。她拢了拢衣袖,深深看了武凤楼一眼,又望向小菊子,终未多言,转身往幽魂谷方向去了。 小菊子见她身影隐入夜色,便拉了拉武凤楼衣袖,示意不可再耽搁。她熟知僻径,领着武凤楼避开人声灯火,沿荒草暗墙之间一路疾行,悄然向凤凰山奔去。 凤凰山属千朵莲花山一脉,横亘凤城县东南。诸峰相抱,势若臂环,山中最奇处,不在烟霞云气,而在嶙峋峭石。远望则怪岩拔地,锋棱错落;入山则曲径回环,泉声忽近忽远,林木深处自有一片清幽。 箭眼峰尤为清绝。峰间泉流穿石而下,淙淙之声,如琴在幽涧;古木参天,枝叶交覆,亭然若盖。高处玉兰成林,每至花时,清香满山。老棋迷蒋士相本是关内世家子弟,自幼读书,性喜弈棋,至老而痴,爱极此峰山水,遂筑庐峰上,独居其间。 以武凤楼与小菊子的轻身功夫,若直循大路追赶,要截住洞彻玄机算破天,并非难事。小菊子却执意只走偏僻山径,说是避人耳目,也省脚程,赶到何处便在何处堵他。武凤楼略一思量,知此举既可缩短路途,又能避开多尔衮麾下鹰犬,便依了她。 二人一路疾行,时急时缓,越岭穿林,却始终不见算破天踪影。待赶到凤凰山脚下,仍未见马长嘶影子,武凤楼心中一沉,已知多半越过了头。 山脚林影深沉,草色没膝。武凤楼忽然伸手握住小菊子臂腕,将她带到一片密林深处,低声道:“小菊子,你眼下无论如何不可再在人前露面。” 小菊子心中其实也有几分惶惶,只是她一心要替武凤楼成事,不愿露怯,便昂起脸来,强作无畏地道:“怕什么?师父、师伯总不至于当真把我吞了。” 武凤楼见她仍要逞强,心中愈发不忍。他将她拉到树影最浓处,望着她年幼而倔强的眉眼,长叹一声,道:“都是我连累了你。你私自离开师门,已是不轻;又与马长嘶作对,伤了那位皇家掌教大喇嘛;更要紧的是,你夜入努尔哈赤陵寝,冲撞多尔衮。几桩罪名压在一起,落到一个尚未出师的女弟子身上,轻则废去武功,逐出门墙,重则毁伤肢体,性命难保。若我处在你师父的位置,只怕也难轻恕。这已不是寻常过错了。” 小菊子平日胆大,似乎不知世间还有可惧之事。可这几句话一句一句入耳,她脸上那点硬撑的神气终于渐渐褪去,低垂了头,长睫在月影下轻轻一颤。 林中寂然。过了许久,小菊子忽地将披散在肩上的黑发往后一甩,像是把心头惊惧也一并甩开。她抬眼望向武凤楼,神色坚决,道:“大哥哥,废我武功也好,逐我出门也罢,便是伤了手足、丢了性命,也不是最可怕的事。若杀不了马长嘶,夺不回五凤朝阳刀,那才真叫人心寒。事已至此,总不能半途而废。可惜江三老前辈至今不见赶来。他若在此,必能制住我那棋迷师伯。只要师伯肯说一句话,师父、师叔多半便不会将我逼到绝路。” 武凤楼听到此处,心中忽然一动。他暗想,若自己独上箭眼峰,拜见蒋士相,将前因后果从头说明,求这位一代棋圣出面做主,也许尚有转圜余地。 小菊子何等机灵,见他眉目间微有沉吟,已猜出他心意。她不待武凤楼开口,先一步说道:“大哥哥,事到如今,畏首畏尾也无用。我掌门师伯性情虽怪,又爱面子,却不是全不讲理。你不如光明正大上峰拜见,把利害同他说清。若能求他饶我,那自然最好;若不能,也要请他允你诛杀马长嘶,取回五凤朝阳刀。再退一步,也须劝住他老人家,莫受多尔衮聘请。” 她说这几句话时,脸上惶色未尽,眼底却藏着一缕灵光。武凤楼为人坦直,素少机诈,又见她似是怕得厉害,只当她真心愿意留下等候,哪里还会疑她另有打算。他温言安慰了几句,叮嘱她藏好身形,不可妄动,这才转身往箭眼峰攀去。 小菊子立在林中,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没入山径。待足音远了,她脸上的怯意一收,眉间顿时现出一股狠劲。她心里明白,自己这一番胆大妄为,早已闯下滔天祸事。单是助武凤楼对抗多尔衮,便足以使师门废她武功、逐她出去;何况她还突袭皇家大喇嘛,将铁骨朵伤得不轻。那铁骨朵在满清人眼中身份特殊,伤他便如伤了努尔哈赤的替身。更不必说,她为了帮武凤楼脱身,竟以自己为饵,引诱多尔衮近前,又暗点其穴,使这位辽东枭雄蒙受奇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越想越知自己无路可退,唇边却慢慢露出一点倔笑。她低声自语道:“这些罪名加在一处,怕是十个小菊子也背不动。如今既已骗开大哥哥,不如我先埋伏在通往箭眼峰的要紧去处,等马长嘶自投罗网。只要那老狐狸踏进我的地界,我有掌中短剑,又有袖里、靴上的暗器,再凭我熟知山势,便是他自称算尽玄机,也未必算得出今日要死在我手里。我若能杀了他,夺回五凤朝阳刀,师父再加我几条罪,我也一概认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极轻,林间草深风细,似乎无人听见。却不知草丛暗影之中,早伏着一人,将她字字句句尽收耳底。那人屏息不动,身形隐在乱草与石影之间,连衣角也不曾露出。 小菊子说完,便再不迟疑。她素来想到便做,行事决绝,待武凤楼去远,立即折身上山。她自幼长在凤凰山里,这山中一峰一石、一泉一洞、一树一木,皆如掌上纹路般熟悉。若要伏击马长嘶这等狡猾之人,寻常山径绝不可取,非箭眼峰一带不可。那里既是马长嘶必经之路,又多巨石夹峙,石间天然生出许多圆孔,宛如利箭穿眼,故而得了箭眼峰之名。她身形一晃,贴着石壁与树影向上掠去,转眼便没入峰腰幽暗处。 箭眼峰近在掌门大师伯石室之侧,山石嶙峋,暗孔相通,暮色一深,便处处可以藏身。小菊子伏在乱石之后,心中已将来路、退路、出手之距一一算定。她知道此处凶险,稍一失手,惊动峰上师门长辈,便是罪上加罪;可一想到五凤朝阳刀仍在马长嘶手中,又想到武凤楼为此奔走涉险,胸中那一点惧意便被压了下去。她只认准一件事:为了大哥哥,便是把自己这条小命押在此处,也不算亏。 她原先推算,马长嘶到此,多半在酉时前后。那时暮色四合,山径半明半暗,她藏在石影里,人在暗处,敌在明处,只须等那老狐狸近到两丈之内,左手一掌珍珠泪,右手一把锁心钉,再加上靴中三十六粒金绳珠骤然齐发,任他马长嘶武功再高,心机再深,也休想全身脱出。只要能夺回五凤朝阳刀,亲手交还武凤楼,她便真个死在此处,心中也无怨了。 她筹划细密,出手又狠,心中更存着以死相报的决绝。照此情势,马长嘶若依她所料入伏,本该难逃此劫。只是马长嘶号称洞彻玄机,并非虚名。他早已料到途中必有人截杀,更知五凤朝阳刀上两种奇毒的隐秘已为阴冷月泄露,若仍将毒物白白放在刀上,只等武凤楼与江剑臣上当,未免太过被动。与其如此,不如亲执此刀,同江剑臣、武凤楼一决胜负。他又生性谨慎,绝不肯夜色入山,把暗袭之便拱手让人。于是他未待天黑,便已登上凤凰山;那口五凤朝阳刀,他也不肯自负在身,竟叫酒糟屠夫麻木替他背着,好教旁人先替他挡一挡锋镝。 小菊子隐在暗处,一见此情势,心中便是一沉。时辰不合,刀又不在马长嘶身上,两桩都与她所料相违。按理说,她既已察觉不利,便该暂退一步,另寻时机。可她自知师门重责将至,今日若不能替武凤楼尽力,来日只怕再无这等机会。况且马长嘶与麻木脚下甚快,转瞬便要越过她的伏处。她咬了咬牙,眸中忽有寒光一闪,竟不再迟疑。 乱石后一缕娇小身影陡然弹出。她双足尚未落稳,右手已先甩出,七枚锁心钉倒悬北斗,破空袭向马长嘶。钉影方离手,她回腕之间便拔出肩后蕉叶短剑。待左足一点石面,身子再度掠起,剑光已循着老棋迷所授的一招“一赞三叹”,直取背负五凤朝阳刀的麻木。与此同时,她左掌暗扣的二十四粒珍珠泪亦倏然洒出,专为阻住马长嘶近身援救,好叫自己得手夺刀。 这几下兔起鹘落,快得几乎不容人转念。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竟在刹那间完成跃出、发钉、拔剑、借势再起、递剑、撒珠诸般动作,身法与胆气皆已逼到极处。她已将自身安危抛在脑后,心中只剩那一口刀。 麻木本是黑道中极狠的角色,偏偏遇上小菊子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打法,又遭那极快极奇的一赞三叹逼住。此招剑势初出,先以虚意引人眼神,随即连转三叹,分刺上盘眉尖、中盘灵腑、下盘窍阴三处要穴,虚实互藏,变化难测。麻木仓促之下,拼死避开三处,终究让那短剑透入大腿根部,鲜血骤涌,人也重重跌坐在地。 马长嘶脸色骤变。他万想不到,小菊子尚未出师,竟敢一人同时袭他与麻木。更恨自己连遭暗器牵制,才令麻木这等老江湖被她一剑伤倒。他怒火攻心,须发微张,向麻木厉声喝道:“兄弟,撑住片刻!我今日非将这死丫头活活撕碎不可!” 喝声未落,他手中镔铁马杆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凌空拔起。人在半空,马杆已化作一道沉黑寒影,颤若毒蛇,带着“乌云压顶”之势,直点小菊子脑后玉枕、肩后灵台两处死穴。这两处任中其一,小菊子立时便要魂断荒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菊子听得脑后劲风尖厉,已知马长嘶杀招临身。可她更怕麻木带着五凤朝阳刀脱出手去,使自己这一番舍命筹谋尽成流水。她竟不回头,只将腰身一缩一弹,施出“狸猫三扑鼠”的身法,身影贴地斜闪,既避开马长嘶脑后致命一击,又乘势欺到麻木背后。 马长嘶落地之后,正待再起马杆,忽见夕阳余晖里,一道淡淡青影仿佛从虚无处生出,轻轻一晃,已嵌入三人之间。那人站得恰到好处,后挡马长嘶,前护小菊子,右手拇指与食指间夹着一枚青铜钱,神情闲淡,含笑望着负伤欲逃的麻木。 小菊子眼中倏然一亮。只从那人踏实若虚、飘忽难测的身法,她便知来者必是当世武林中声名最盛的钻天鹞子江剑臣。荒山寂寂,强敌环伺,她先前再怎样狠忍,此刻也禁不住眼眶一热。她急急唤道:“江三叔,你来得正好,快帮小菊子夺回大哥哥的五凤朝阳刀!” 马长嘶与麻木这才真正看清来人形貌。那人黑发如墨,面色莹白,剑眉入鬓,双目朗若寒星,骨相清奇,一袭青衫在山风里微微拂动。他立在夕照与石影之间,身姿卓然,仿佛尘外之人,然而那一枚青铜钱夹在指间,却教马长嘶与麻木心头同时一凛。 江剑臣骤然现身,山间杀气反倒静了一静。他既未拔刀,也未扬掌,青衫随风而立,右手只以拇指、食指轻轻夹着一枚青铜钱。可便是这一点从容,竟教马长嘶心头大震。他脚下连退三步,暗运真气护住周身诸脉,身形虽未动,退路却已在心中算了三遍。 麻木更是面如死灰,背上五凤朝阳刀沉得似压着千钧。他心知肚明,到了江剑臣这等境界,莫说手中夹着铜钱,便是摘一片树叶,也足以取人性命。他即使拼命奔逃,也逃不过“五岳三鸟”名号之中这位最负盛名的人物。念及此处,麻木反而定在当地,既不敢搏命,也不敢逃走,只把一条性命交给眼前青衫客发落。 他这般不动,倒替自己留住了一线生机。 江剑臣目光在他身上一落,声音淡淡的,寒意却透入骨缝:“姓麻的,单凭你酒糟屠夫这个名号,江某今日取你性命,也不算冤枉。你又助马长嘶谋夺五凤朝阳刀,甘作恶人爪牙,若按江湖规矩,便是寸裂其身,也难说过分。” 麻木双膝一软,几乎跪下。他嘴唇抖了抖,正欲献刀求饶,江剑臣已将那枚铜钱在指间微微一转,接着道:“只是你此刻尚知畏惧,未再逞凶。江某今日不杀你。将刀交出,自断右手拇指,随即下山。往后若再为恶,便莫怪这枚铜钱不认人。” 麻木如蒙大赦,忙颤着手解下肩后宝刀,双手捧到小菊子面前。小菊子接刀在手,眼中亮得如星。麻木不敢多看江剑臣一眼,拔出随身牛耳尖刀,咬牙切下右手拇指,血立时涌了出来。他以左手死死捂住伤口,连马长嘶那边也不回顾,只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向山下去了。 五凤朝阳刀重回手中,小菊子一时欢喜得几乎忘了自己闯下的师门大祸。她又见江剑臣亲至,胆气更壮,便捧刀退到一旁,仰脸望着江剑臣,娇声道:“江三叔,旁人便都饶了,也不能饶这姓马的。他这一身坏水,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净。” 江剑臣见她眼中又是恨意,又是得意,忍不住微微一笑。他看了看她袖口,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短剑,缓声道:“方才七枚锁心钉,一把珍珠泪,再加那一招一赞三叹,倒也颇有火候。既如此,这姓马的便交给你。长辈在旁掠阵,动手出力,原该由小辈来做。” 小菊子大喜,几乎跳了起来。她将五凤朝阳刀护在身后,短剑横在胸前,笑道:“三叔既说我行,小菊子便一定行。三叔只管往后站些,看我亲手除了这老狐狸。” 江剑臣朗声一笑,眉目间添了几分戏谑。他望着小菊子,摇头道:“你这一句话里,倒叫了好几声三叔。你这丫头,心里究竟要我替你做什么,何不明说?” 小菊子一面持剑向马长嘶逼近,一面斜眸瞧了瞧江剑臣,笑意里藏着机灵。她说道:“三叔父明明知道,还偏要我说出口。我不过是想请三叔替我看住阵脚,免得这姓马的使诈。你老人家一站在此处,他心里自然害怕;他一害怕,我下手便稳了。” 马长嘶自江剑臣出现那一刻起,便知今日凶多吉少。他本以为江剑臣会亲自出手,自己纵有百般奸谋,也逃不过那传闻中的快刀绝技。及至听得江剑臣竟让小菊子来杀他,他心中恶念顿起。小菊子虽刁钻狠辣,毕竟年纪尚轻,真论功力,绝非他敌手。何况今日诸般算计,多半坏在这丫头手中;若临死之前能将她一并拖下黄泉,也算稍泄胸中恨意。他掌中镔铁马杆沉沉一紧,杆内暗藏机括亦已蓄势,只等小菊子近身,便要骤下毒手。 只是小菊子这一番笑语,已将他的心思堵死。江剑臣听罢,果然淡淡一笑,将两指间那枚青铜钱轻轻捻动。铜钱在夕光里一闪,他的目光随即在马长嘶血海、气囊两处要穴上掠过。那一眼不疾不厉,却比利刃更教人胆寒。马长嘶心中一凉。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枚铜钱必定先至。逃,逃不脱;拼,拼不成;再用暗器害小菊子,也绝无半分把握。数十年机关算尽,到头来竟被一枚小小铜钱压得无路可走。他牙关一咬,眼中凶光倏然一灭,反手举起镔铁马杆,重重击在自己天灵之上。 只听骨裂之声沉闷一响,马长嘶身躯一晃,便横倒在山石之间。 江剑臣看着他的尸身,目光微微一凝,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小菊子平日最是顽皮,此刻见这老狐狸竟以如此决绝收场,也不由敛去笑容,玉面肃然。她收起短剑,在附近寻了一处松软泥地,亲手掘出一个深坑,将马长嘶尸身拖入坑中安放妥当,正要覆土。 便在此时,山石之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那声音阴寒如铁,穿过暮色,落在三人耳边:“钻天鹞子的名头,在关内江湖自然响亮。到了关外,未必人人都肯低头;尤其是在这凤凰山上,更轮不到你江剑臣说了算。” 小菊子手中泥土一松,脸色骤变。她循声望去,声音也不由发颤:“三师叔……” 江剑臣缓缓转身。暮色中走出一人,身着蓝衣,面貌极恶。那人一张长脸泛着油灰之色,满面黑疙瘩,眉毛短缺,三角眼阴鸷,鹰钩鼻高耸,望之令人不喜。偏他身形极好,肩阔腰细,胸背开张,身高逾八尺,立在乱石之间,竟自有一股凶横气势。 江剑臣不动声色,目光只在那人身上一停。蓝衣恶煞焦占堂已咧嘴冷笑,双手微张,似欲择人而噬。他盯着江剑臣,森然道:“姓江的,你先毁剑笔双绝,又伤僧、道、俗三奇,这些旧账尚未清算。近来你那师侄武凤楼又害死我二师姐娘家七口亲眷。辽东道上,恨你叔侄的人多得很。我只道寻你不易,不料今日倒在凤凰山撞见。看来此山此夜,正该替你收骨。” 江剑臣听他一字一句说完,神色并无怒意。五年风霜,两番挫败,许多生死荣辱自心头掠过,又都归于平静。眼前这个江剑臣,已不是昔年锋芒毕露、事事欲以快刀裁断的钻天鹞子了。 江剑臣静立暮色之中,将焦占堂那一番森然恶语听到尽处,神色始终不动。山风掠过青衫,指间铜钱微微一亮,他反而淡淡笑了笑,望着焦占堂道:“焦三当家所说,倒也不虚。剑笔双绝兄弟二人,确是各被江某断去一腕;僧、道、俗三奇,也确是一人受过江某一刀。辽东道上恨我入骨、欲取我性命之人,自也不在少数。便是焦三当家此刻,也未尝不想将江某葬在凤凰山。只是可惜……” 焦占堂三角眼陡然一睁,眼中凶光如刀,逼问道:“可惜什么?” 江剑臣瞧着他那副肩阔腰细、气势凶横的身架,语气仍是清清淡淡:“可惜焦三当家纵有恶名,也不过两臂两手。” 他话声方落,左首一座突起如笋的巨石之后,忽有女子含笑接口。那声音柔媚入骨,却透着阴冷:“若再添两臂两手,又当如何?” 江剑臣听见这声,目光向石后一扫,随即朗然笑道:“久闻柳四当家翠衣勾魂之名,江某却一直未曾得见。既已到了此处,何必仍藏在石后,只叫人闻声,不叫人见面?” 石后女子吃吃而笑,笑声在峰石间回旋,似近似远。她并不现身,只隔着石影说道:“江三爷何必相逼?妾身迟迟不敢出来,原是怕见了你这张比女子还清俊的脸,魂魄都要被勾去了。到那时,翠衣勾魂反被人勾魂,岂不叫江湖上笑话?” 江剑臣听她言语轻佻,心中却无半分松懈。他久历江湖,深知柳恕芝翠衣勾魂之号,并非只因她貌美风流。此女最难防的,是一手燕尾勾魂针。那针虽不及黑道四瘟神之首贾善仁的百脚金蜈燕尾针毒辣,却胜在数量繁多,若藏身暗处骤然发出,实令人难测来路。江剑臣方才故意以言语相激,原是要逼她离开暗处;不料此女滑如游鱼,竟始终不肯露形。 峰上暮色渐深,几人各怀杀机。小菊子立在江剑臣身后,手中还沾着掘土的湿泥,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石后。武林中成名人物的对峙,她平日也曾听师门中人说过许多,如今亲临其境,才知那一声一笑之间,皆可藏着要人性命的锋芒。 正当气机僵持之际,箭眼峰上方忽有两道人影疾掠而来。两人落足极轻,却又一前一后,来势甚速。小菊子眼力极尖,借着残照一望,心头顿时一紧:来的正是武凤楼与老棋迷蒋士相。 先前武凤楼虽不放心小菊子,终因五凤朝阳刀干系极重,不得不咬牙暂离,独自登峰。他轻功本高,又有小菊子事先指点路径,不过多时,便已登上箭眼峰。峰顶果如小菊子所言,到处巨石相夹,石孔圆转,远近层叠,恰似箭镞穿石而成。武凤楼循着所指方位来到一间石室门前,整衣敛容,执晚辈之礼,恭声求见。 石室之内不多时便有脚步声响。蒋士相虽性情怪僻,却深知江湖礼数。武凤楼年纪虽轻,毕竟已是一派掌门,且声名远播关内外,他自不能怠慢,便亲自迎出。老人目光落在武凤楼身上,只见他丰神俊逸,骨秀神清,虽遇大事而礼数不乱,心中先添了几分好感。二人入了石室,武凤楼便将前后经过细细陈说。蒋士相初听小菊子私离师门,又卷入多尔衮、马长嘶之事,面色渐沉;待听到她夜入陵寝、伤及皇家大喇嘛,终于怒意上涌,须眉微动。武凤楼见势不妙,只得苦苦分说,既言小菊子本心不恶,又言幽魂谷此番已被多尔衮与马长嘶逼到险处;末了又以归根故土之意,劝蒋士相离开辽东,重返关内,以免终身羁于此地。 蒋士相默然良久。他本是关内世家出身,暮年独居凤山,心中何尝没有乡关之思。只是师门情分、同门牵累,非一言可以割断。武凤楼费尽言辞,老人终究未肯立时回转关内。至于小菊子,他口气虽仍严厉,已不再说重责不贷,只道门规不可全废,轻重自当另议。 武凤楼仍欲再劝,峰下忽传来焦占堂的怒喝之声。蒋士相神色一变,当即起身,邀武凤楼同往探看。两人循声掠下,甫一到场,便瞧见土坑中马长嘶尸身未掩,蒋士相面上顿时掠过一层阴影。 武凤楼也看见了马长嘶的尸体。以他的心思,自然知道马长嘶一死,事情便更难收拾。多尔衮势重,蒋士相未必不因顾忌而改了先前口风;小菊子身上的罪责,也可能因此重上加重。可他转眼见江剑臣青衫而立,心神便定了几分。有这位三师叔在场,纵然前路险恶,也不至于任人摆布。 蒋士相一到,焦占堂的神色微微收敛。石笋之后,那迟迟不肯现身的翠衣勾魂柳恕芝,也终于如幽魂般从石影里移了出来。她一身翠衣,腰肢轻软,眉眼含笑,然而袖底寒意隐隐,令人不敢稍忽。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满头红发的中年人,身形沉实,目光灼灼,立在她侧后,便似一团压住不发的火。 江剑臣目光自蒋士相、焦占堂、柳恕芝与那红发中年人身上一一掠过。先前他听焦占堂辱骂,尚且平和;此刻见小菊子夹在师伯、师叔与诸强之间,脸色虽强作镇定,眼底却难掩惊惧,他心中反倒生出一股冷怒。他不愿这孩子再被众人气势逼迫,便忽然回身,指风轻轻一点,封住了小菊子的穴道。 小菊子身子一僵,眸中先是一惊,随即明白江剑臣是要护她,便只以眼神望着武凤楼。江剑臣从她手中接过五凤朝阳刀,转手递给武凤楼,沉声道:“凤楼,护住她。此刀在你手中,莫叫旁人近她一步。” 武凤楼心里焦急万分,却不敢违逆三师叔之命。况且小菊子穴道既封,确需有人守护。他接过五凤朝阳刀,俯身将小菊子抱起,退到一旁山石之前,双臂护着她,刀柄已握在掌中。只消情势稍变,他便要拔刀相助。 焦占堂看着江剑臣孤身立在前方,忽然朝柳恕芝咧嘴一笑,神情极为丑恶。他怪声道:“师妹,人总要知些深浅。咱们也不必装作英雄好汉,非要单打独斗。你我再加上火灵官南宫兄,三人合力,纵然不能立时胜他,多费些气力,总也能耗去他一半真元。到那时,再请掌门师兄亲自出手,以残棋十五掌同他分个生死。我倒要看一看,久战力乏的钻天鹞子,还能不能飞出凤凰山。” 武凤楼听得怒火上涌,抱着小菊子的手臂都微微发颤。他真想立时替她解穴,亮出五凤朝阳刀,先将焦占堂这张恶口封住。可江剑臣背影如山,既稳且静,武凤楼只得强压心头激愤,守在小菊子身侧。 江剑臣听完焦占堂的话,竟仍未动怒。他将那枚青铜钱收起,手掌轻轻落在刀柄之上,望着焦占堂平静说道:“焦占堂,你这番盘算倒也细密,心肠也确是狠毒。只是你忘了一件事。” 焦占堂眼角一跳,厉声道:“我忘了何事?” 江剑臣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焦占堂,落在暮色深处,似乎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一场血战。他缓缓道:“你忘了追魂剑沙万里,是怎样死在江某刀下的。” 这一句话出口,焦占堂面上凶色顿时一滞,油灰色的脸竟泛出一层惨白。武凤楼抱着小菊子立在山石旁,本来心中焦灼难安,听得三师叔提及旧事,胸中那股浮动之气也渐渐沉定下来。 当年魏忠贤余党七凶将尽,七凶之首客文芳为求脱身,曾以重金收买三抓追魂邵一目、追魂剑沙万里、一剑残边天福、一笔勾边天寿四个凶人,欲以铁壁合围之势截杀江剑臣。那四人皆是黑道中恶名久着之辈,出手之前,自以为十拿九稳。谁知刀光甫起,十招未过,四人气机已乱,各自保命之心顿生,合围之势便如散沙崩解。江剑臣正是在那一瞬之间,以一刀斩杀追魂剑沙万里,吓得其余三人抱头遁去。 焦占堂记得此事,火灵官南宫赤也记得此事。两人面色同时变了。偏是翠衣勾魂柳恕芝站在一旁,仍旧笑得柔媚。她以袖掩唇,眼波斜斜向江剑臣一转,娇声道:“江三爷,妾身有一事相问。那一年追魂剑沙万里之死,可是死在众人各怀惧意、阵脚先乱、互不相救之上?” 江剑臣看了她一眼,坦然道:“不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柳恕芝笑意更深,纤腰轻摆,向前移了半步,又道:“那么今晚在场诸人,若论本领,比起当年沙万里、邵一目、边家兄弟四个,可会差了许多?” 江剑臣自然听得出她弦外之音。他却只淡淡一笑,眉宇间神气自有孤峭之意,道:“且不说蒋兄是否肯舍下掌门身份,与尔等一同围攻。便是添上蒋士相,人数也不过与当年相等。只是江某的九九归一快刀一旦出手,柳四当家与焦三当家二人之中,必有一人再也站不起来。此话是否虚妄,柳四当家心里自有分寸。” 柳恕芝听罢,非但不怒,反而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声落处,另一座巨石之后,又转出两个褐衣中年人。那二人面目凶狞,步履沉稳,一左一右立在火灵官南宫赤身侧,眼中皆有阴鸷之色。 柳恕芝伸出雪白纤指,先点向南宫赤,又点向那两个褐衣人,笑吟吟地道:“为了杀你江剑臣,搬开压在我心头多年的这块巨石,我这些年也算下了本钱。妾身委屈自己,与他们三人同榻相伴,足足八九年。还曾亲口许下,谁若能亲手取了你的性命,谁便是我柳恕芝名正言顺的男人。江三爷总不能说,我不肯舍得吧?” 江剑臣眉心微微一动。柳恕芝这番话污秽轻薄,他本不愿多听,却在其中听出一缕旧事的影子。残人堡中,黑衣丽人吴艳秋曾告诉过他,她义父金头蜈蚣仇万家九年前死在凤凰山。那时江剑臣激于义愤,曾许下一月之内出关查明真凶,亲手替仇万家报仇。后来胡眉牵涉田贵妃娘家侄儿被害一案,诸事牵缠,才将此事耽搁。此番他出关,原也有大半是为追查仇万家之死而来。此刻听柳恕芝所言,分明与那桩血案大有关联。 他心念一转,面上寒意已生,忽然沉声道:“江某倒承你看重。你怕我为仇大叔寻仇,竟把自己多年交付给三个男人,只求今日布成此局。可你纵有万般心机,也难免死在江某刀下。” 柳恕芝怔了一怔,随即蹙眉道:“你这话说得差了。那仇老鬼临死前只说,你江剑臣是他的乘龙快婿,必会替岳父报仇,才使我不得不早作防备。若早知你同他并无这层干系,凭妾身的姿容手段,说不定早将你这位江三爷留在怀中了。” 这等淫邪轻薄之语,江剑臣一生也少曾听闻。霎时间,他玉色面庞竟泛起怒红,剑眉倒竖,手已探入衣底,抽出那口一尺二寸长的短刀。刀身在暮色中一闪,寒气逼人。他望着柳恕芝,声音冷如霜刃:“如今已证实,仇大叔之死,你便是主凶。单凭这一点,江某便不能容你。再加上你方才满口污言秽语,江某今日更要为江湖除去你这祸害。” 他持刀方欲举步,身侧忽有一缕黑影飘然而至。来人衣衫如墨,面容俏丽,却寒若冰雪,眸中泪光未干。她一现身,便翻腕扣住江剑臣持刀的手腕,咬牙道:“剑臣,为了让你岳父在九泉之下闭目含笑,这个女人须由我亲手零割碎剐。我要挖出她的心肝,祭我亡父在天之灵。” 黑衣丽人吴艳秋的突然出现,使山间气势陡然一变。 柳恕芝望着她,先是一愕,随即又露出那副媚笑,轻声道:“才一转眼,江剑臣倒又成了仇老鬼的女婿。姑娘好福气,能配得上这等男子。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吴艳秋眼中恨意如冰刃,虽恨不得立时将柳恕芝碎尸万段,仍一字一顿地道:“女幽灵,吴艳秋。” 这六字一出,场中诸恶无不色变。焦占堂后退半步,南宫赤眼中火光一敛,那两个褐衣中年人也各自暗暗移足,似乎都在寻退身之路。 江剑臣虽刀法冠绝,武功远在吴艳秋之上,可他出身先天无极派,师门戒律极严。除非遇到罪恶深重之人,他轻易不肯滥杀,更不会杀低头求饶、束手就擒之辈。吴艳秋却与他全然不同。她师承黑道四瘟神之首贾善仁,能得“女幽灵”之号,靠的从来不是温和仁恕。她心狠手辣,出手无情,又是金头蜈蚣仇万家在世间唯一亲近之人,眼下遇见杀父仇敌,自然恨不能将众人尽数拖入血海。 更叫焦占堂、南宫赤、步青田、高若飞等人心寒的,是贾善仁死后,那筒见血封喉、且无解药可救的百脚金蜈燕尾针,已落入吴艳秋手中。柳恕芝固是杀仇万家之主凶,可与她朝夕厮混、形同夫妇的火灵官南宫赤、神行无影步青田、无翅飞蝗高若飞三人,又怎能撇得清干系?一时间,几名凶徒虽仍站在原处,心中却已不约而同生出各自保命的念头。 蒋士相自人群之后缓步上前。他脸上怒色未尽,语声却仍平稳,望了吴艳秋一眼,道:“老夫一生不喜以虚言欺人。金头蜈蚣仇万家,确是死在我柳师妹手下。只是此事根由,并非只在她一人。据老夫所知,仇万家北上辽东,本是为寻北荒一毒叶梦枕,了却旧年一桩恩怨。其间隐情究竟如何,便非老夫所能尽知了。” 这番话既由蒋士相说出,分量自与旁人不同。江剑臣心知吴艳秋此刻悲怒交逼,若任她开口,难免说出不可收拾的话来,便横身挡在她前面,目光仍望着蒋士相,沉声道:“蒋兄此言,真正用意何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蒋士相接得很快,双眉微锁,道:“老夫之意,是说仇万家之死,根本祸首当是北荒一毒叶梦枕。若将罪责尽数推在我柳师妹一人身上,未免失之偏狭。” 吴艳秋哪里肯听这等分辩。她眸中寒光一盛,越过江剑臣肩头,厉声道:“杀父之仇,天地不容。我今日只认亲手害我义父之人。你若再替她开脱,便是倚老卖老,平白多舌。” 蒋士相这才看清吴艳秋的容貌。她年近三旬,肌肤如雪,面色莹润,长眉凤目,鼻口精致,一袭黑衣贴身而立,衬得身段修长。美则极美,只是眉宇间寒意森森,眼底杀机流转,果然如暗夜中一缕飘忽幽魂。 吴艳秋已不愿再多说。她心中主意早定,先杀柳恕芝,再寻叶梦枕。江剑臣就在身侧,她更无所畏惧。右手一抖,已取出仇万家旧日独门兵刃蜈蚣抓;左手紧握百脚金蜈燕尾针筒,针筒幽冷,映着暮色,教在场诸人都觉心头发寒。她脚步微移,便要迫开蒋士相,直取柳恕芝。 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沉极艰的喘息。那喘声一长一短,似有人拖着万斤重躯而来。片刻之后,敌我双方左侧的山石旁,滚出似的一位肥胖老人。 江剑臣一见此人,神色骤然肃敬,立时收刀趋前,率着武凤楼跪倒行礼。吴艳秋初次见到这位天山胖公沈公达,竟一时怔在当地。若非她知道此人是江剑臣的小师叔,只怕几乎忍不住要笑。她将近三十年来,实未见过这般肥胖之人。 沈公达本不算矮,只因胖得出奇,望去便又圆又短。头顶光秃,一根头发也无,圆脸肥厚,站住不动时,脸上肌肉仍微微颤颤。一件蓝布长衫拖过膝头,油痕斑驳,尘垢满襟。此时山深夜冷,众人衣衫在风里尚觉寒意,他却满面油汗,周身热气腾腾,像一团刚从蒸笼里滚出的肉山。 沈公达瞧见吴艳秋呆呆站着,便知她是被自己这副身形惊住,倒不以为忤。他眯着眼笑骂道:“你这丫头倒也不识好歹。老夫好不容易替你凑了一份见面礼,你偏还站得远远的,不来磕头领去么?” 吴艳秋心头一震。她知道沈公达素来嘻笑怒骂,性情诙谐,却天生疾恶如仇。今日对她如此亲近,少半是念着仇万家旧情,多半却是看在江剑臣身上。想到义父惨死,自己孤苦多年,她鼻中一酸,眼中泪水立时涌了出来,当即扑跪在沈公达膝前,哽声道:“侄女命薄,自幼失去父母,义父又遭恶人毒手。求三师叔替侄女作主。” 她顺着江剑臣的辈分称呼,叫得极其自然。沈公达听了,只嘿嘿一笑,并不纠正。 山石之间一时静得出奇。江剑臣与沈公达叔侄二人的声望,在此刻显得格外分明。若换作旁人,柳恕芝等凶徒纵然正面拼不过,也未尝不能趁乱潜逃。可他们心里都清楚,以自家轻功,别说逃不出江剑臣神鬼难测的身法,便是眼前这胖得喘息不止的沈公达,也绝不会容他们活着离开凤凰山。一旦逃而被擒,反倒死得更惨。 沈公达伸出肥厚手掌,将吴艳秋扶起,又从怀中摸出两个又旧又脏的布卷,塞到她手里。那布卷油污灰暗,像是随手从破衣上撕下来的布条,实在看不出半分贵重。 吴艳秋却不敢轻忽。她深知沈公达这等人物,绝不会拿寻常东西作见面礼。她当着众人,将两个布卷一层层解开,才看了一眼,便低低惊呼一声,双手几乎失稳。 布卷之中,赫然包着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 当年峨眉恶斗时,黑道大瘟神贾善仁曾狠心放出七支此针,欲一举毁去江剑臣。沈公达隐于暗处,以两截破衣袖将七针尽数卷走;如今旧物重归吴艳秋之手,正是他口中那份见面礼。 百脚金蜈燕尾针乃贾善仁毕生最珍重的毒器。他昔年为寻天下奇毒百脚金头蜈蚣,深入云贵边荒,历经十年,才得一只,取其毒液,淬成十八支毒针。此针见血封喉,中者半个时辰之内必死,且无药可解。贾善仁看得比性命还重,纵横江湖大半生,也只用过两回,每回最多不过两针,用后还千方百计寻回。直到峨眉一战,他为了杀江剑臣,才一次发出七支,却全被沈公达收去。 吴艳秋看着掌中毒针,胸中悲恨与感激一齐涌上,眼泪终于沿着雪白面颊滚落下来。她双手捧针,朝沈公达深深拜下,久久没有起身。 沈公达将肥厚手掌向外一摆,掌风并不凌厉,却自有一股压住众声的分量。众人目光不由都落到他身上。他圆脸上仍带着笑,语气却少有地端正起来:“百姓受屈,自有公堂可诉;江湖结仇,便以本事了断。艳秋这丫头方才拜我,我也给了她一份见面礼,可这并不碍我沈胖子分一个是非。” 他目光缓缓扫过蒋士相、柳恕芝、焦占堂诸人,喘了一口气,又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古来旧理。柳恕芝是自起杀心也好,受叶梦枕驱使也罢,金头蜈蚣仇万家终究死在她燕尾勾魂针下。吴艳秋身为义女,今日要向她讨还血债,谁也拦不得。便是蒋棋仙以掌门师兄之身,觉得不能眼看师妹受戮,那也只好先问问自己,过不过得了江剑臣这一关。江剑臣十二岁时受过仇万家大恩,又曾执晚辈礼为仇万家拜寿,此事他不能不管。至于柳恕芝那三个姘夫,一个师弟,愿站哪边,随他们自便。我沈胖子今夜只看,不替任何一边出手。”说罢,他竟真寻了一块大青石,慢慢坐了上去。那身肥肉落石,衣衫微颤,他双目一闭,仿佛身外刀光血影皆与己无干。 武凤楼却看得心中微动。沈公达所坐之处,恰在小菊子身旁不远,若有人妄想趁乱害她,天山胖公只消抬一抬手,便能护住她周全。如此一来,自己便可少些牵挂,若三师叔真逢险局,也能拔刀相助。 柳恕芝听明白沈公达之意,知道今夜向自己索命的并非江剑臣,而是吴艳秋,眼底反生出一线贪色。她既惧百脚金蜈燕尾针,又贪那筒天下奇毒,心中杀机骤盛。翠袖一翻,长剑已出,起手便是一招“横切云岭”,剑锋横扫,直逼吴艳秋腰肋。 吴艳秋虽报仇心切,却知柳恕芝成名多年,功力深厚,绝非寻常敌手。她不急于抢攻,右手蜈蚣抓微微一展,铁齿寒光斜斜一掠,将来剑荡开尺许,身形却仍守在原处,门户收得极严。 柳恕芝本该因此生出警意。偏她自恃年岁较长,内力至少多练十余年,临敌阅历也胜过吴艳秋。况且她本身便是用针大家,袖中燕尾勾魂针数量尤多,虽忌惮百脚金蜈燕尾针,却不肯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她心想江剑臣自有蒋士相牵制,自己若能先杀吴艳秋,夺得毒针,今夜局面便大有可为。当下腕势一紧,长剑连变,继“横切云岭”之后,又使出“切断巫山”“魂断乌江”“三佐断臂”三式,剑花层层错开,如寒星织网,向吴艳秋上中下三路罩去。 吴艳秋见她一上来便狠攻,反而愈发沉得住气。她脚下施开“分光掠影”的身法,黑衣在剑光里忽左忽右,似真似幻。她不开口,也不还击,只将柳恕芝的剑路一招一式看在眼里,身形每在锋刃将及之际飘然让开。 柳恕芝连攻数剑皆不中,心中焦躁渐起。她明知吴艳秋是要耗她气力,伺机反扑,却又仗着本门“凌空断肠十三剑”诡奇辛辣,决意以快压快。只见她剑势再变,“剑断流水”“怒断蛟索”“壮士断腕”“断头削足”“痛断肝肠”五招一气贯下,剑幕骤然铺开,寒光如雨,逼得四周石影都似摇动起来。 吴艳秋仍不与她硬碰。她一面默数柳恕芝所用招数,一面借轻功游走,黑衣贴着剑光掠过,宛如夜鸟穿林,几番险到毫厘,却终究不沾半点锋芒。 柳恕芝连三番抢攻,九剑皆空,一套“凌空断肠十三剑”已去了大半,只余“断缆崩舟”“断手残腕”“碎金断玉”“腰断三截”四式未出。她心头忽然一寒,方知自己已被吴艳秋一步步诱入急势之中。 吴艳秋等的正是这一瞬。她眼神骤冷,蜈蚣抓倏地递出,一招“金鸡夺粟”,铁齿如活物般搭上柳恕芝左肩。柳恕芝大惊,正欲以“碎金断玉”强行斩出,吴艳秋腰身一拧,纤手猛然向后一带。 柳恕芝惨叫一声,肩头皮肉被硬生生撕下一大片,鲜血霎时染透翠衣半幅。她踉跄欲退,脸上媚色尽失,只剩惊怒怨毒。 吴艳秋一招得手,反将百脚金蜈燕尾针筒收回,左手改扣火云钉。她右手蜈蚣抓连发,“寒鸡舒爪”“龙爪现形”“网中抓雀”三式接连逼进,抓影森森,迫得柳恕芝步步后退,血珠沿着翠袖洒落石上。 黑衣丽人的抓法忽又一变,锋芒陡厉,竟化作“饿鹰抓食”之势,直扑柳恕芝咽喉与胸前要害。柳恕芝避过连环三抓,身后已是巨石,再无退路。她牙关一咬,知若再让一步,便要死在蜈蚣抓下,只得强提真气,欲使断肠十三剑中最险最狠的“腰断三截”,拼个同归于尽。 然而吴艳秋先前几招看似孤注一掷,实则虚实两藏。柳恕芝剑意方动,吴艳秋纤足已在石面一点,身形如潜蛟出穴,贴着柳恕芝肩侧一掠而过,转瞬到了她身后。左腕随即一抖,数点红芒倒悬成北斗之形,自她掌中猝然飞出,火云钉破风疾射,尽向柳恕芝背后要害罩去。 第134章 怒火攻心 柳恕芝身形方掠过半尺,背后红芒已如星雨倒洒而来。她听得破风之声细而急,心中骤寒,急忙拧腰回剑,却已迟了一瞬。七支火云钉中有五支穿入她背胁肩臂之间,钉入肉中,红光一没,痛意如火,自骨缝里烧起。 柳恕芝一声惨呼,翠衣乱拂,整个人向前扑倒在石上。她强欲撑起,指尖抓得碎石沙沙作响,身子却又颓然伏下,半边衣衫早被血浸透。吴艳秋立在她身后,黑衣在夜风中微微一动,脸上无喜无怒,只有眼底一点寒光沉得极深。 蒋士相目光落在柳恕芝伤处,只一瞬,便知火云钉入穴极重,已无可救。他脸色由青转白,眼角微微一跳,却没有上前扶她。山风吹过箭眼峰诸石,石孔间呜呜作响。他慢慢转身,横在江剑臣面前,声音沙哑,道:“江三侠,以蒋某这点残年薄技,要与你争胜,本是自取其辱。只是我身为师兄,亲见师妹倒在此处,终不能拂袖而去。今日是非曲直,蒋某已不愿多论。我只知杀人偿命。若侥幸能胜江三侠一招半式,蒋某再取吴艳秋性命,以偿我师妹这一死。” 江剑臣望着他,眼中并无轻蔑。蒋士相虽护短执拗,却非焦占堂、柳恕芝一流恶徒。江剑臣知他重言如山,既已出口,绝非三言两语所能劝回。他略一沉吟,侧目望向盘坐石上的沈公达。 沈公达双目似闭未闭,肥厚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将下颌极轻地一点。那一点落在江剑臣眼中,意思已明:以武服其心,使其自悟,不可纵,不必杀。 江剑臣心中一定,右手短刀仍未出鞘,左袖微垂,向蒋士相微微一揖。蒋士相亦不敢轻忽,双掌一前一后,足下微分,起手便是他毕生心血所化的残棋十五掌。掌势未发,周身气机已如棋局铺开,虚实相倚,攻守相生。 江剑臣素来不肯先犯长者,此刻却破例并起右手食中二指,向蒋士相面门虚虚一点。指风未至,礼意先行,既是出招,也是相敬。 蒋士相目光一动,心中微觉异样。他双掌随即翻起,第一式“当头架炮”自上而下,沉雄如石;第二式“二马连环”左右穿插,掌缘与指锋并用,凌厉中另有古怪变化。江剑臣一面拆解,一面暗暗点头。蒋士相内力沉厚,招式又脱胎棋理,虽非名门正宗,却自成一路,绝非寻常怪招可比。 蒋士相掌势连环,继以“丢卒保车”“回马踩象”二式,身形忽退忽进,似让实逼。江剑臣只以身法游走,并不急于反击。他有意看尽这套残棋掌法的变化,是以数次可乘之机,皆轻轻放过。 蒋士相久历江湖,岂会不知对手心意。他嘴角微沉,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冷意,掌势一变,忽以“马扑卧槽”侧身直扑,双掌排云般逼来,分明是要迫江剑臣硬接。 江剑臣仍不与他争一时之利,足下半转,肩背微斜,身形如清风过石。蒋士相见他退而不接,冷笑一声,原本前压的掌势忽又中途改道,化成“双马逼官”。两掌内劲贯足,一取江剑臣右臂天府,一袭左肋章门,来势陡然狠辣。 江剑臣故意让身形迟了一迟,待那双掌逼近衣前,才忽地身腰一拧,如藤蔓倒卷,避开正锋,反贴向蒋士相右侧。蒋士相心头一凛,不禁脱口赞道:“江三侠好快身法。” 赞声方落,他猛吸一口真气,右掌五指凝劲,喝道:“再接蒋某这一式。”五指随声划出,正是“五卒过河”。指风如弦声破空,直扫江剑臣胸前,竟与先天无极派“手挥五弦”隐有相通之妙。 江剑臣眼中亮了一亮,身子向后一撤,低声道:“蒋兄指力精纯,令人佩服。” 蒋士相听他称赞,只道自己终于觅得破绽,左足随势跟进,右臂立掌如刀,骤出“马踩中心仕”,直劈江剑臣心口。那一掌来得迅捷沉猛,蒋士相自忖江剑臣无论向何处闪避,都难脱掌影笼罩。 江剑臣鼻中轻轻一哼。那声不重,却带着几分惋惜。蒋士相求胜之意太切,这一掌已用得过满。就在掌缘将沾衣的一刹,江剑臣左肩微引,整个人如一片薄云横移,神奇地飘到侧方。 蒋士相一掌落空,势子已老,身不由己向前抢出两步。他心中雪亮,若江剑臣此时乘隙以“玄鸟划沙”反击,纵不取他性命,也必断他数根肋骨。可江剑臣立在一旁,并未出手。 蒋士相脸上一热,胸中战意已消去大半。只是他半生名望与师门颜面犹在,一时间还不肯就此罢手。他双眉一沉,再次厉喝,右拳紧握,施出“炮打闷宫”,直捣江剑臣喉下天突;左手五指成爪,又以“一马定孤将”探向江剑臣软肋。这一拳一抓,已近拼命之势。 石上闭目的沈公达忽然喉间一响,咳出一口浓痰,腮边鼓动,似要吐出。 江剑臣心领神会,知分寸已到。他上身一斜,轻轻避开蒋士相拳爪,右手顺势在对方手背上拂了一拂,口中仍道:“蒋兄这一抓,果然凌厉。” 蒋士相只觉左臂如被炭火烫过,一阵辣痛自手背直透肘腕。他立时明白,江剑臣这一拂若再重三分,自己这条手臂便要废去;若再狠七分,性命亦难保全。江剑臣分明给他留下了颜面,使他败而不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蒋士相老脸惨然,双手慢慢垂下,望着江剑臣,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同门三人,一死一伤一败。焦占堂早已按捺不住,眼见江剑臣方才与蒋士相交手时屡屡留情,便以为有机可乘。他身形倏地一弹,似恶犬自暗处扑出,五指成爪,直抓江剑臣脑后玉枕要穴,出手阴狠,竟是要乘人不备取其性命。 江剑臣对蒋士相尚存敬意,对焦占堂却无半分宽纵。他身形微侧,先以“惊鹿回顾”避其来势,随即腕底一翻,化作“午夜抓贼”,两指如铁钳般扣住焦占堂手腕。焦占堂方觉腕骨一麻,整个人已被江剑臣震臂甩出,横飞一丈有余。 焦占堂落地之际,正待强行拿桩稳住身形,忽见一道白光自沈公达口中疾射而来。那白光来势不显声势,却快得不可思议。焦占堂竟闪避不得,正中额头。 那不过是一口浓痰,落在沈公达口中,却与弹丸无异。焦占堂闷哼一声,额上立时鼓起一个紫泡,痛得眼前发黑。若非沈公达有意留情,这一下便能穿皮入骨。 焦占堂捂着额头,脸上凶焰尽敛,再不敢露出方才那副张狂神色。山间又静下来,只余柳恕芝低弱的喘息声,断断续续散在冷风里。 江剑臣并未立刻去看柳恕芝的死状,目光反而落在火灵官南宫赤身上。 南宫赤自随柳恕芝现身以来,始终沉默寡言。起初他仗着人多势盛,眼中尚有几分跃跃欲试之色;待吴艳秋到来,沈公达又坐镇石旁,他便将锋芒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些暗藏的杀意从未有过。江剑臣阅人极多,最知这等能屈能伸、见风转舵之人,比焦占堂那等明凶明恶者更难防。他又见南宫赤满头赤发,复姓南宫,心中已料定此人与火神爷南宫烈、毒剑雷珠南宫焰多半同出一脉,若今日纵走,日后必成祸患。 江剑臣心念既定,便故意将语声放冷,朝南宫赤逼去一步。他眼风又从那两个褐衣人脸上掠过,淡淡道:“南宫赤,你自柳恕芝现身之后,便步步相随,想来在她身边最得宠信。她与你同床多年,今日横死于此,你若袖手旁观,未免凉薄。还有两位褐衣朋友,既与她有过枕席情分,此刻也不必客气。三位一齐出手,替她讨个说法,也好叫她九泉之下不至于怨你们负心。” 这几句话极尽刻薄,连吴艳秋听了,也不禁在心里暗暗一笑。她素知江剑臣端方冷峻,平日极少出言讥刺,今夜忽然说得这般难听,起初尚觉诧异;转念间便明白,他是要激南宫赤等人出手,好趁机替自己剪除后患。她心头一热,忍不住侧眼望向江剑臣。 暮色已沉,石影重重。江剑臣青衫挺立,身形修长,眉目如玉,指掌之间却自有山河压顶之势。吴艳秋看着他,胸中那点旧日悔意忽又翻起。她想起残人堡中,自己曾被胡眉温软言语打动,答允此后不再纠缠江剑臣。此刻回思,竟觉当时太过轻易。若她当日将无极龙亲笔所写的拜寿柬帖公然取出,先天无极派上下,乃至天山三公,谁又能否认她与江剑臣之间那一重名分? 她这一瞬心神微乱,眼光便在江剑臣身上停得久了些。江剑臣察觉她神思飘忽,也不由回眸看了她一眼。 便在这刹那之间,南宫赤、神行无影步青云、无翅飞蝗高若飞三人已觅得空隙。他们先前不逃,是因柳恕芝尚在,蒋士相与焦占堂也在,天塌下来总有旁人先挡。如今柳恕芝伏尸,蒋士相失势,焦占堂受辱,江剑臣又分明有意除去他们,三人哪里还敢再逞强?箭眼峰上巨石对峙,石孔纵横,正是藏身脱遁之地。三人几乎不分先后,各自向一处石隙疾射而去,身影一晃,便没入形如箭孔的暗穴之中。 江剑臣目光一寒,却终未追击。柳恕芝已死,主仇已除;沈公达又在旁坐镇,他也不愿在此多开杀戒。三人这一逃,便如漏网之鱼,日后投向多尔衮麾下,平白添了三名爪牙,也使多玉娇公主一事横生波折。 蒋士相面色灰败,默默俯身收拾柳恕芝尸身。焦占堂额头紫肿,凶焰尽敛,扶起柳恕芝残躯,随蒋士相一道离去。江剑臣望着他们背影消失于石影之间,才转过身来,走到小菊子身旁。他俯身解开她穴道,又伸手替她揉开被封闭的血脉。 小菊子方能动弹,眼睫一颤,还未开口,吴艳秋已快步上前。她伸出双臂,一把将小菊子揽入怀中,左手轻轻抚过她白嫩脸颊,低声道:“好孩子,真叫人疼。” 小菊子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自幼失怙,虽由九阴黑姬抚养,又得传一身武功,可九阴黑姬性情暴烈,后来潜心研习恶鬼十三经,心性更趋阴狠。小菊子聪明乖巧,最会察言观色,才得了几分宠信;可那宠信之中,也少不了打骂责罚。她从未被人这般温柔地抱在怀里,更未有人如此怜惜地抚她的脸。此刻伏在吴艳秋怀中,心头那层惯常的顽皮与倔强忽然散尽,只觉自己像个久被遗落的孩子,终于觅得一处可倚的怀抱。她眼中泪水无声涌出,双臂紧紧环住吴艳秋纤腰,再不肯松开。这情景落在众人眼里,皆觉心头微酸。 江剑臣最先垂下眼去。他初生便被母舅弃置,若非大师兄将他抱回,交与无极龙抚养,早已在江边成了一具无名小尸。小菊子此刻的依恋,正触着他心底最深处的旧痕。他鼻中微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武凤楼早将小菊子视作亲妹。见吴艳秋如此怜她,心中替她欢喜,又想起她为自己一再涉险,几乎难逃师门重责,眼泪也不禁落了下来。 沈公达坐在青石上,看着吴艳秋与小菊子相拥不放,忽然哈哈大笑。他圆脸上肥肉轻颤,笑声在石间回荡。笑罢,他眯着眼看向吴艳秋,打趣道:“幸而老夫几个都知道你尚未出阁。若叫不知底细的人见了,定要当你们母女失散多年,今日才重逢。说来也怪,你二人这副模样,倒真像得很。” 吴艳秋听见这话,脸上微微一红,却没有松手。她仍低头抚着小菊子的鬓发,眼中怜意愈深。小菊子也似全没听见旁人取笑,只把脸埋在她怀中,双手抱得更紧。 武凤楼望着这一幕,心头忽然一沉。他走到沈公达身旁,压低声音道:“三师祖,小菊子因我获罪师门,恐怕再难回幽魂谷。还请三师祖做主,让她拜入吴姑姑门下,也好有个归处。” 沈公达闻言,只缓缓摇了摇头。 武凤楼一怔,忙看向吴艳秋与小菊子,又低声问道:“三师祖是怕吴姑姑不肯,还是怕小菊子不愿?” 沈公达仍是摇头。 武凤楼越发不解,眉间忧色未散,问道:“既如此,又为何不成?” 沈公达抬起肥厚手掌,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笑意里却有几分温和。他看着相拥不放的一大一小,慢慢道:“师徒虽重,终究隔着一个‘如’字。何不叫她们认作母女?小菊子从此可依在慈母膝下,艳秋这丫头也不必孤零零一个人过活。” 武凤楼听沈公达说到认作母女,心头一时明白,一时又生迷惘。他明白的是,若江剑臣终不娶吴艳秋,吴艳秋以女幽灵之性,多半此生再不他适,日后孤影独行,难免清冷。可他不明白,小菊子虽已获罪师门,不能再回幽魂谷,也未必要随吴艳秋去受那孤寂岁月。他自问早将小菊子看作亲妹,断不会叫她无所依托。 沈公达虽闭目盘坐,却似看见了他心中所想。老人忽然向他招了招肥厚手掌,竟不顾师祖辈分,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楼儿,你心里多半不服我方才那一句。可你在局中,反看不透。小菊子待你,未必只是兄妹情分。” 武凤楼胸口一震,抱刀的手微微一紧。他看了远处相偎的一大一小,又低声道:“三师祖以为,她待我并非兄妹之情么?” 沈公达先摇了摇头,随即叹了一口气。山风吹动他膝前蓝衫,他的语声虽低,却沉沉落入武凤楼耳中:“男女一朝相遇,若有牵系,多半先从心上起。世间哪有几个萍水相逢之人,无端便生出骨肉兄妹一般的情分?小菊子虽比你小了许多,可这孩子早慧,心思开得太快,只怕连她自己也未必分得清,那一片舍命相随,究竟是什么。” 武凤楼怔在当地,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透上来。他回想小菊子几番为他涉险,甚至将性命与师门前程一并抛开;又想自己每逢她遇险,心中焦急远过寻常怜惜。若只是兄妹之情,何至如此?他越想,越觉沈公达所言并非虚语,胸中不禁沉重起来。 吴艳秋抱着小菊子良久,忽然想起眼下尚有要事未明,便轻轻推了推怀中女孩。小菊子沉浸在从未尝过的慈爱里,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双臂。她抬手整了整鬓边乱发,又低头理了理衣襟,随即屈膝跪在吴艳秋面前,眼中泪光尚未干,声音却甜而郑重,道:“义母在上,请受小菊子一拜。” 她端端正正磕了四个头,礼毕之后,仍舍不得离开,又伸手抱住吴艳秋一条腿,将脸贴在她膝旁,久久不肯起身。 吴艳秋俯身将她扶起,神色忽然肃然。她自怀中取出百脚金蜈燕尾针筒,托在掌心,低声道:“此物是我亡师贾善仁耗费十年心血,方淬成十八支毒针。原先只余十一支,方才蒙沈师叔归还当年收去的七支,才复成原数。今日我传与你。只是你须记牢,此针毒烈,为武林所忌,非遇深仇大恨,非遇罪无可赦之人,绝不可轻用。若凭它妄伤无辜,我第一个不容你。” 她说罢,并未立刻交给小菊子,反而转身捧到沈公达面前。沈公达睁开一线眼,将小菊子唤到身前,双手接过铁筒,脸上笑意敛了几分。 小菊子走近,低眉束手,少见地不敢顽皮。沈公达望着她,沉声道:“菊儿,你原已身藏数种暗器,本不必再添这等凶物。只是你义母疼你,怕你日后行走江湖,骤遇强敌,无力自保。此筒在手,寻常高手见了,也要退避三分。除非遇上剑臣这等修为,才可能不为所制。你本善使暗器,口诀一传,便可入门。只是老夫再说一遍,凶物不可轻发,心若不正,先伤的便是自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菊子肃然点头。沈公达这才将针筒郑重交到她手中。她双手捧过,如捧重宝,转身又跪到吴艳秋面前,恭听口诀。吴艳秋俯身在她耳边低声传授,小菊子屏息凝神,一字一句记在心中。 待小菊子收妥针筒,江剑臣才走近一步。夜色已渐深,箭眼峰诸石间浮着薄薄寒气。他看了小菊子一眼,语声温和而不失郑重:“菊儿,你既在辽东长大,又出自幽魂谷,可知北荒一毒叶梦枕的底细?凡你听过见过的,都说出来。” 小菊子正要开口,山道另一侧忽传来一道浑厚笑声。那笑声由远及近,来人已步入石影之间。他一面走,一面向众人拱手,朗声道:“叶梦枕在辽东、大漠一带,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长白一尊朱彤阳、幽谷游魂阴森、漠北双凶夫妇,传闻都曾先后向他低头。唯有家父不肯屈服,却也从不敢轻易招惹此人。” 众人转头看去,来者正是黑风峡少峡主吴觉仁。他先至沈公达面前行了大礼,又同江剑臣握手相见,彼此一笑,随即向武凤楼、吴艳秋、小菊子一一见过。 小菊子听他说完,忙接上话头。她站在吴艳秋身侧,神色已较先前沉静许多,缓缓道:“吴前辈所言不差。叶梦枕在辽东和大漠之间,声名极重。我师父九幽黑姬虽也威震一方,可她不但敬服叶梦枕,且甘心追随。她所使凌空断肠十三剑,便是从叶梦枕那里学来。只是此人行踪飘忽,极少有人知其居处。我也只在偶然间听师父说过,她要去铁刹山寻他。其余的,我便不知了。” 沈公达听到铁刹山三字,脸上肥肉微微一动。他久历辽东,熟知山川形势,便接着道:“菊儿说的铁刹山,又称九顶铁刹山。其地绵延数十里,太子河绕其北,八盘岭拱其南。名为九顶,实则只有元始、真武、灵宝、玉皇、玄武、太上、锦绣七顶。只是自东南北三面仰望,各见三峰,三三成九,故得九顶之名。那地方峰势峥嵘,峭壁凌空,山中松柏蔽日,洞壑幽深。若叶梦枕有意藏身,要在这等山里寻他,谈何容易?” 吴艳秋在旁静听,眼角不由向江剑臣瞟去。她似有话要说,唇微微一动,终又抿住。沈公达最后一句落下,她脸色愈冷,眼底那点倔强杀意却更深了。 江剑臣看在眼里,心中已明。吴艳秋性子好胜,又新得义父之仇的线索,沈公达那句“谈何容易”,反激起她独闯铁刹山之念。她若撇开众人,孤身去寻叶梦枕,必会落入险地。江剑臣若当众点破,难免伤她颜面;若放任不管,又必成大患。他心念疾转,终于有了主意。 他转身看向吴觉仁,神色从容地道:“一年前,江某曾亲口应承令尊,要往黑风峡一行,替他清理门户。其后峨嵋一战,我因力竭复伤,耽搁至今,心中一直愧疚。眼下请三师叔与吴兄先往黑风峡一步,江某料理此间余事之后,不日便到。” 沈公达听得江剑臣话未说尽,眼缝中已掠过一丝笑意。他虽形貌肥钝,心思却机敏非常,转瞬便明白江剑臣是借黑风峡之事,先将自己引开,好免吴艳秋一时负气,独闯铁刹山。沈公达略一思量,也觉自己暂离此处未尝不好,便伸出肥掌,一把扯住吴觉仁衣袖,笑道:“走,先陪我这胖老人往黑风峡去。你家中旧事,也该有人替你父亲料理一番。”吴觉仁不敢违拗,忙躬身应了。沈公达笑声未落,已拖着他向山道下行去,那圆胖身躯看似笨重,转眼竟已在乱石松影间去得远了。 吴艳秋看着江剑臣如此顺着她心意安排,胸中柔意又添一层。她不待江剑臣再开口,便转身向武凤楼走去。她此刻已收了方才杀气,眉目之间却仍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望着武凤楼,缓缓道:“凤楼,到了眼下,我也只好冒充一回长辈。多玉娇公主因你而遭暗囚,如今必是日夕盼你。五凤朝阳刀既已重回你手,你当趁此时机,冒险去寻郝爷爷,再向单于独行明白陈情,请他们暗中相助,务须将多玉娇救出。此间若有了结果,我自会同你三师叔赶来援你。” 武凤楼心中牵挂多玉娇,本就沉重。听她这番话,知此乃当务之急,只得向江剑臣与吴艳秋行礼,又低头看了小菊子一眼。小菊子被吴艳秋牵着,眼中虽有不舍,却也知道大事在前,便咬唇不语。武凤楼握紧五凤朝阳刀,转身没入夜色山径之中。 他方去不久,小菊子便露出跃跃欲试之色,似要随江剑臣、吴艳秋同行。吴艳秋忽然想起一事,抬手拦住她,回眸望向江剑臣。她声音放低,神色间多了几分探询,道:“三哥哥久行江湖,可曾听过郭守真这个名字?” 江剑臣几乎不假思索,便道:“我幼时曾听师父说过,郭守真号称一剑擎天,是武林中久负盛名的异人。艳秋妹子忽然提他,可是另有缘故?” 吴艳秋听他改口唤自己妹子,心上微微一甜,唇边不觉露出一线笑意。她随即敛容,轻声道:“此事说来,也同我义父有关。义父生前曾言,郭守真剑术独辟蹊径,一剑擎天之名并非虚得。只是他一生最沉迷的,并非剑道,而是《道德真经》五千言。偏巧义父手中珍藏一部唐贤褚遂良亲笔抄写的真迹。郭守真闻讯赶来求阅时,那部经卷恰在三日前失去。他由此误会义父不肯借观,二人遂结下嫌隙。这些旧事,我本不欲再提。只是此番出关之前,偶然听闻郭守真已束发入道,一年前潜来辽东,如今隐居在九顶铁刹山八宝云光洞,种蔬煮食,修持三清道法。此人突然隐身于此,莫非也同义父之死有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闻言,眸光一凝。他自恃武功已臻绝顶,又正苦于叶梦枕线索飘渺,如今既有郭守真这一踪迹可寻,便不愿迟误。他沉声道:“既如此,便立刻往铁刹山一行,先寻郭守真问个明白。” 吴艳秋望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小菊子站在旁边,早已将二人神色看在眼里,见吴艳秋允了,便也随之动身。 三人趁夜离开凤凰山,循路赶往九顶铁刹山。此山盘道曲折,石阶绕峰而上,三人一连转过七十余折,方才登上高处。极目四望,只见千岩竞出,万壑深沉,云气在峰腰间流动,古松苍柏掩映其间。山中岩洞极多,云光、天冠、乾坤、天桥、卧虎诸洞错落分布,或藏于松根,或开于绝壁,或隐在泉声之后。三人穷搜半日一夜,仍未寻得八宝云光洞所在,更不见郭守真踪迹。 他们沿途询问山民樵夫,那些人或摇头,或讷讷推说不知,眼中却皆有遮掩之意。吴艳秋性急,眉间寒意渐盛;江剑臣虽沉得住气,亦知再这般问下去,必无所获。 小菊子瞧着二人神色,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义母,江三叔,我看这郭老道在山中人缘不坏。那些山民樵夫分明知道些许,只是不肯说。照二位老人家这般正正经经地问,莫说一日一夜,便是问上一月,也未必问出八宝云光洞。你们暂且歇着,看孩儿的手段。”她说罢,眼珠一转,露出一点狡黠笑意,身子一晃,便沿着林荫小径去了。 小菊子去后,山间忽然静了下来。松风过岭,石罅间泉声细细,似有似无。吴艳秋缓步移到江剑臣身侧,与他并肩立了片刻,终将额角轻轻倚在他肩上。她望着小菊子去路,眼中微有湿意,低声道:“这孩子孤苦伶仃,却又这般灵秀可怜。我见了她,心里总像被什么牵住。若当年没有那许多错过,世上或也该有一个这样的人,肯在我膝前唤我一声娘。” 话到此处,她眼中泪光已盈盈欲落。江剑臣心头一震,这才明白她为何一见小菊子便疼入骨髓。那并不只是怜惜一个孤苦女孩,也是她心中多年无处安放的母性与失落。 吴艳秋身子轻轻一转,竟从他肩头滑入他怀中。她双臂环住江剑臣颈项,仰起脸来,眸中泪水映着山中微光,紧紧望着他,低声道:“我若撕毁同胡眉当年那一番约定,再遍邀武林同道,当众取出你以门婿之礼拜我义父寿辰的那张字柬。到了众目睽睽之下,你可承认我本该是你名正言顺的结发妻子?” 江剑臣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吴艳秋却骤然坐直了些,蛾眉一挑,眸中泪光与锋芒并起。她盯住江剑臣,道:“点头不算。我要听你亲口说。” 江剑臣避不开她的目光,只得低声道:“我承认。” 吴艳秋仍不肯放过,逼近一步似的问道:“那你敢不敢当着天下人,否认从无此事?” 江剑臣神色黯然,缓缓道:“不敢。” 两问两答之后,吴艳秋没有再逼。她眼中泪水反而滚落下来,重新伏入江剑臣怀里,声音哽咽:“素秋命苦。七岁丧父,九岁丧母,跟着兄嫂长大,才误入黑道四瘟神门下。上天怜我,使我得拜金头蜈蚣为义父,可他老人家又惨死九年前。现成的如意夫婿,平白让给了女魔王侯国英。难道我吴艳秋便该一世孤苦,连一处归宿也不能有么?” 江剑臣听着她一句句说来,只觉心如乱麻,竟无一言可答。以他尊师重道、重恩守义的性情,仇万家当年对他有大恩,又曾受他以子婿之礼拜寿,若只论这层恩义,不论吴艳秋昔日杀孽多深、手段多狠,他也不能轻轻推却。可侯国英已是他的妻子,又为他生下麟儿。他心中纵然愧对九泉之下的仇万家,也不能再许吴艳秋正妻之名。世间富贵人家三妻四妾者不乏其人,可江剑臣一生自守,绝不肯以此欺人,更不能同时娶两房妻子。 吴艳秋似乎也知道他此刻无法应承,忽然更紧地抱住他的脖颈,将带泪的脸颊贴在他脸旁。她不再说话,只微微闭上双眼,任泪水一点点滑落,默默偎在他怀中。山风穿林而过,远处石洞深幽,小菊子的身影已不知去向,唯有两人衣袂轻动,在铁刹山夜色里久久无声。 吴艳秋在江剑臣怀中偎依良久,才缓缓松开双臂。她抬手拭去面上泪痕,神色仍带凄清,低声道:“素秋生来孤冷,本不曾轻易爱过什么男子。如今这般依恋三哥哥,只因你不但是堂堂正正的奇男子,也是凛然有骨的大丈夫,更是知恩念旧的热血人。见你一回,心中便深一回;同你多留一刻,便更难自持一分。若长此下去,我真怕有一日管不住自己。那时不但累你为难,也叫我失信于胡眉、铁月娥二人,真不知如何自处。” 江剑臣见她泪意未尽,心中百感交缠,正欲以命数乖违、造化弄人之语相劝,林径间忽有衣袂破风之声。小菊子轻捷如燕,一路越石穿林而来,尚未到近前,眼中已满是得意。她奔到二人身前,微微喘着气,却掩不住邀功之色,道:“江三叔,义母,孩儿打听到了。八宝云光洞竟就在不远处,真叫人气闷。孩儿原想先进去探一探,又怕惊动了人,误了替外公寻仇的大事,这才赶回来禀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艳秋正愁满腔情意无处安放,一听有事可行,便将泪意强压下去,神色顿时清冷。她不再多言,先循小菊子所指之路行去。江剑臣看了她背影一眼,心中微叹,也携小菊子随后而行。 三人越过两重山岭,又横过一道山涧,终于来到一处洞口之前。洞前松影斜垂,石壁森然,山风自洞中透出,带着微冷的湿意。江剑臣念郭守真乃与师父同辈的前贤,不敢失礼,便整衣立定,向洞中拱手朗声求见。他一连报名三次,声声清越,传入洞腹,却始终不闻应答。 小菊子站在一旁,眼珠轻轻一转。她心知江剑臣与吴艳秋身份在此,若未经主人允准闯洞,难免失礼;自己年纪尚小,纵使鲁莽些,郭守真也未必便同一个孩子计较。她怕二人阻拦,忽然足尖一点,身形倏地掠起,左手护胸,右掌开路,竟以“龙宫取宝”的身法直闯洞中。 江剑臣脸色微变,正要喝她回来,吴艳秋已在旁微微撇唇,带着几分笑意道:“三哥哥也太谨慎了。孩子纵然闯出祸来,自有我这个做娘的担着,碍不着你这个……” 她话到此处,忽然顿住,那个字终究没有出口。江剑臣听得分明,只觉心头又是一阵难言滋味。 洞中很快传出小菊子的声音,清脆而无惧。她在里面扬声道:“洞里无人,江三叔、义母快进来。” 吴艳秋轻轻一笑,身形一晃,已先入洞中。江剑臣见二人都已进去,也只得举步随入。 洞内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天然巨穴。洞口高约丈余,入内渐阔,中部最高处近两丈,形似葫芦,深有十余丈,若聚数百人亦不显逼仄。洞中石象天成,有石龙盘伏,有石虎踞地,有石蟾蹲伏,又有石床、石木鱼、石寿星、石莲盆、石定风珠诸景,或嶙峋峭立,或圆润如雕,八宝之名,由此而来。 郭守真在此清修,洞内陈设极简,除开山器具、汲水之器与炊煮杂物,几乎别无长物。石壁间寒气清肃,地上收拾得干净无尘。江剑臣环视一周,见其居处如此淡泊,心中对这位一剑擎天又添几分敬意。 三人不愿擅居洞中,便退到洞外等候。山中日影渐移,松风一阵一阵吹过,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山径上缓缓行来一名老道人。那道人束发于顶,身着青布道袍,足踏多耳麻鞋,肩上扛着铁叉,手中提着水罐,步履不疾不徐,自有一派山野清修之气。 江剑臣抢前一步,拱手行礼,语声恭谨道:“先天无极派门下江剑臣,专程前来拜见老道长。” 郭守真听得“江剑臣”三字,眼中微光一闪。他虽束发入道多年,久离江湖,可钻天鹞子近十年来的声名,早已如春雷传遍武林。他随即稽首还礼,缓声道:“贫道山野闲人,何敢劳动江三侠亲临。” 他虽还礼,却没有请三人入洞之意。江剑臣见状,便不再绕言,仍执晚辈礼数,道:“晚辈此来,一为拜谒道长,二为打听北荒一毒叶梦枕如今下榻何处。若老道长知晓一二,还望明示。” 郭守真一听叶梦枕之名,脸色骤然一变。那变化虽只一瞬,仍未逃过江剑臣眼目。 江剑臣索性直言道:“皖中大侠仇万家,乃家师至交,同道长亦曾有渊源。九年前,他老人家不幸遭人暗害,遗尸凤凰山麓。晚辈年幼时曾受仇大侠活命大恩,此恩如再造,岂敢置之不问。半月前,晚辈方知下手之人,乃翠衣勾魂柳恕芝……” 郭守真不待他说完,便截口道:“既已知凶手是谁,杀之便是,何必又来问贫道?” 江剑臣眉峰微凝,神色转肃,道:“事情并未止于柳恕芝。晚辈与义妹吴素秋追查此事时,听柳恕芝掌门师兄蒋士相亲口言明,仇大侠虽死于柳恕芝之手,幕后主持之人,却是北荒一毒叶梦枕。” 郭守真又一次打断他,语气已冷了几分:“杀人者偿命,柳恕芝既已抵命,此仇也该了结。江三侠何苦再牵连旁人?江湖传言,未必尽可信。” 江剑臣见他一再遮拦,心中疑意更深。他抬眼望着郭守真,声音亦沉了下来:“晚辈远道求见,是敬重老道长昔日名望。既然道长不愿明言,晚辈不敢强逼,这便告辞。” 话至此处,气机已僵。江剑臣刚欲转身,郭守真忽然脸色一沉,厉声道:“小辈无礼!” 喝声未落,他右手已猝然探出,五指如钩,一招“五爪卸肩”直抓江剑臣右肩。那一抓来势沉猛,若被抓实,以郭守真深厚内力,足可将江剑臣整条右臂生生扯下。 江剑臣右肩一沉,衣袖贴着指风滑过,避开这狠厉一抓。随即他右掌翻出,掌缘斜斜切向郭守真腕间寸关尺,正是一招“斜切莲藕”。郭守真足下倏分,踩成大八字,右手五指一收,握拳如铁,继而一拳推出,招名“捣碎天心”,劲力沉雄如山,直击江剑臣胸前紫宫大穴。 江剑臣见郭守真这一拳来得沉重,胸前紫宫穴已被拳风逼住,眉目间寒意微生。他并不避让,右掌横推,以一招“移山填海”迎了上去。掌力未尽,拳劲已至,两股内力在半空相撞,四周松枝都似微微一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知郭守真拳掌将交未交之际,忽然将真气一收。江剑臣掌力向前一涌,竟被他借势化开。只见郭守真青袍一飘,身形如乘风柳絮,贴着江剑臣掌势斜斜飞出,竟向年纪最幼的小菊子掠去。 小菊子见他来势轻灵,不及闪避,只觉肩头一凉。郭守真人影已自她身旁掠过,顺手抽去了她肩后那口二尺短剑。待她回过神来,那老道人已立在数步之外,短剑在手,青袍垂定,神色如常。 江剑臣目光一凝,心中顿生敬意。方才郭守真敢在他掌力正盛之时撤去自身内劲,若非修为极深,胆识极高,绝不敢行此险着。 吴艳秋也看得分明。她虽未出声,心中却已暗惊。郭守真这一撤一借,竟不在江剑臣之下。三人此刻身在深山古洞之前,敌友未明,她不敢稍有疏忽,左手已悄然扣住七支火云钉,袖底红芒隐隐,只待一变,便可出手。 郭守真持剑而立,冷冷一笑,望向江剑臣道:“贫道听闻贵派近得奇刀之谱,江三侠也因此舍剑用刀。今日贫道与你约定三招。三刀之内,你若胜我,我便说出北荒一毒叶梦枕藏身之处;若不能胜,便请你即日离开辽东,从此莫再轻提报仇二字。” 江剑臣听到此处,心中忽然明白了几分。郭守真一再相激,并非全为遮掩,而是恐他年少气盛,不知叶梦枕深浅。若贸然告知去处,只会使他与吴艳秋、小菊子三人平白送死。此刻这三招之约,正是要试他真实修为。 江剑臣抬手抽出短刀,刀锋寒光映着石壁,清冷如水。他向郭守真微微欠身,语声恭敬而沉定:“晚辈放肆,请老道长指教。” 话声方落,短刀已化作一片寒芒。他第一刀便使出冷焰刀谱中的“兵分四路”,刀影自上中下外四方同时逼至,似一刀,又似四刀,疾取郭守真周身要隙。 郭守真脚下仍踩大八字,身形不动,只将短剑横腕封出。刹那间,刀剑相击四响,声声清越,火星随锋刃迸散。两人一合即分,各自向后退开两步。江剑臣眼中神光愈亮,脚下再进,口中低声道:“晚辈再犯了。” 第二刀“六出祁山”随声而发。只见六道冷芒如蓝电破空,刀势层层相叠,风声裂耳,齐向郭守真压去。 郭守真眼底终于现出赞许之色。他短剑一振,沉声道:“好刀法。” 剑光随即迎上,金铁交鸣之声连成一片,石壁间火花四溅。两人再度分开时,江剑臣身形微震,竟被郭守真透剑而出的内力逼得又多退了半步。 小菊子见状,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吴艳秋面色亦倏然泛白,袖中火云钉几乎便要脱手。 江剑臣却未乱。他足尖一点,第三刀已起。刀光收而复张,百缕寒芒归于一势,正是“九九归一”。这一刀如寒幕垂天,罩住郭守真上下左右,连退路也一并封死。 郭守真神色一肃,口中不由喝道:“好厉害的一刀。” 他身形忽然旋起,青袍如被狂风卷动,一式“龙卷西风”自刀幕边缘脱出。虽是毫发无伤,落地之时,两鬓却已沁出细细汗珠。 江剑臣即刻收刀后退,连连躬身致意。郭守真凝望他片刻,忽将手中短剑一抖,剑身破空飞出,斜斜插在小菊子身前不远处。随即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江剑臣手腕,长叹道:“江山后浪,果然不虚。贫道苦练剑掌数十年,自知掌力不及无极龙,剑法也难敌马慕起,因而弃剑入道,隐居山中。今日又败在故人弟子手里,胸中那点争胜之气,至此也该尽了。荒山简陋,无酒待客,若不嫌弃,便饮一杯山泉罢。” 江剑臣三人先前入洞时,已见其中清苦,原不忍再扰。只是叶梦枕下落尚未得知,只得随郭守真入洞。 洞中果然别无佳物。郭守真洗净四只粗瓷杯,自水罐中斟满山泉,分与三人,自己也取一杯相陪。泉水入口清冽,微带石气,江剑臣饮罢,正欲再次请问叶梦枕住处,郭守真却已将杯子放下,神色冷如寒石。 他望着江剑臣,缓缓道:“只凭方才三事,贫道若早早告知你叶梦枕所在,你必死得比仇万家更快。” 江剑臣神色一凛,起身肃立。 郭守真伸出一指,先点向洞外,道:“其一,你与贫道过招,三刀之中皆留余地,遇真正恶敌,便是自留死门。其二,你们不明洞中虚实,便轻入他人居处,若此处是叶梦枕巢穴,三人此刻只怕已在他掌握之中。其三,陌生人奉茶,你举杯便饮,半点疑心也无。叶梦枕若以毒待客,你纵有通天本事,也已迟了。” 江剑臣听得背心微寒,当即离座,向郭守真深深拜下。他沉声道:“晚辈浅薄,承蒙老道长点醒,此恩不敢忘。” 郭守真受了他一礼,面色才稍缓,正色道:“北荒一毒叶梦枕,剑术、指力、内功、暗器、心计、诡诈,无一不臻上乘。他举手投足之间,皆可置人死地。只说仇万家,以其武功之高、阅历之深,入辽东未久,便被叶梦枕使人害死,弃尸凤凰山下。单论功力,江三侠未必逊他;若论暗算机变,你便危险之极。贫道此言,只为实告,并非轻看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艳秋一直静听,听到仇万家之死,眼中寒意渐深。她忽然抬起头,向郭守真问道:“晚辈曾闻,道长当年因向我义父求阅《道德真经》而生嫌隙,可有此事?” 郭守真看了她一眼,答得简短:“有。” 吴艳秋又问:“我义父九年前出关,可是为了那部真经?” 郭守真仍道:“是。” 吴艳秋袖中手指微紧,追问道:“他是否已知那经书落在谁手?” 郭守真沉默片刻,道:“知道。” 吴艳秋骤然站起,脸色雪白,声音微颤却锐利:“是何人?” 郭守真缓缓吐出三字:“叶梦枕。” 吴艳秋一步逼近,眼中几乎有火光:“我义父又从何处得知,经书在叶梦枕手中?” 郭守真迟疑良久,终究叹了一声,低声道:“那部经书,是你从前的义母玉勾魂花如碧,随叶梦枕私奔之时带走的。” 吴艳秋身形一晃,面上血色尽褪。 她聪慧过人,又多年见仇万家酗酒寡欢,怎会听不出其中隐情。花如碧不贞,盗经随人而去;仇万家含恨出关,终死于凤凰山下。义父一生英名,竟被这等秽事牵累至死。她一念及此,恨花如碧淫邪薄幸,痛仇万家横尸异乡,又想若非十年前这场祸变,自己本可循名分嫁与江剑臣,如今又何至孤苦至此。数恨并涌,心脉骤乱,她喉头一甜,竟连呛数口鲜血。 江剑臣大惊,伸臂将她接入怀中。吴艳秋娇躯软倒,面如霜雪,唇边血痕触目惊心。 小菊子吓得脸色全变,扑到吴艳秋身侧,哭声顿时碎在洞中。她双手抱住吴艳秋衣袖,泪如断线,哽咽唤道:“义母,义母,你别吓孩儿。” 郭守真望着吴艳秋唇边血痕,长眉微蹙,良久才低声叹道:“叶梦枕夺人妻室,窃人珍藏,又以阴谋杀戮横行辽东,若终不受诛,天理也未免太冷。只是贫道既已归依三清,斩断尘缘,便不敢再入杀劫。此事我不能相助,只能告知你们一处去向。叶梦枕与玉勾魂花如碧,如今匿在此山玄武顶。你们若须在山中暂留,卧虎洞尚可寄身。” 江剑臣抱着吴艳秋,觉她身子微微发冷,心中已无意再多问。他向郭守真深深一拜,语声诚挚:“道长肯以隐情相告,已是大恩。晚辈等不敢再扰清修,就此告辞。” 郭守真看了他一眼,已知江剑臣是怕将自己牵入后事,才急于离开。他手中水罐轻轻垂下,没有挽留,只静静立在洞口,看着三人转入山径。 九顶铁刹山中,峰壑重重,古木阴深。好在江剑臣与小菊子皆惯于山行,山中野果垂枝,禽兔出没,暂时不虞饥馁。三人循郭守真所指方向,寻到卧虎洞暂作栖身之所,打算先让吴艳秋养定身子,再图登玄武顶,寻叶梦枕与花如碧清算仇怨。 吴艳秋先前急怒攻心,连吐鲜血,又在山风中奔走许久,入卧虎洞后便发起热来。她神智昏沉,半依在江剑臣怀中,时而低唤义父,时而又喃喃唤着江剑臣的名字,声音细弱,听得小菊子眼圈发红。 小菊子见洞中空冷,转身便奔了出去。她脚程虽快,往返山道仍极费气力。她先以五十两银票从一户山民家中换来三条干净被褥,又讨得锅碗勺筷等物;随后又赶到天冠洞附近天官庙中,奉上二十两香资,取回一小袋白米。待她抱着诸物回到卧虎洞时,脸上汗痕未干,脚步也已虚浮。她将东西一一放下,勉强向吴艳秋唤了一声,便歪身倒在义母旁侧,累得再也不想动弹。 江剑臣从洞外抱来干草,细细铺在地上,又将一条被子覆在草上,才轻轻把吴艳秋放下。他替她垫高头颈,掖好被角,又以另一条被子盖住她肩背,动作虽不多,却处处周到。安置妥当后,他便去洞外取水,回身淘米、拾柴、生火,在石旁支起锅子,替吴艳秋熬一碗稀粥。 火光在洞壁上摇动,映得石纹忽明忽暗。吴艳秋半睁着眼,望见江剑臣在火前忙碌,心中一阵酸暖。她恍惚间生出一个念头,仿佛十余年前自己真已嫁他为妻,身旁又有一个像小菊子这般聪慧可爱的女儿。荒山古洞,柴火微红,三人相依,竟也像一户寻常人家在寒夜里守着清粥。 这念头才起,小菊子忽然从旁轻轻唤她,声音带着疲惫与依恋:“义母……” 吴艳秋心头一颤,那一场温软的想象便如烟散去。她转眼看见小菊子倦极仍守在身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角又湿了一层。 江剑臣捧着粥走来,俯身坐到她旁边。他将碗凑近,语声压得极柔:“素秋,你多少用些。身子若再空着,热势更难退。” 吴艳秋看着他眉间掩不住的忧急,心里又痛又暖,终于咬牙撑起一点力气。江剑臣一勺一勺喂她,她便含着泪慢慢咽下,竟用了大半碗。小菊子见她肯进食,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抱着被角伏在一旁,仍不肯睡远。 至次日黎明,洞外山雾初开,松梢上凝着细露。吴艳秋的热势略退,神志也清明了些,只是周身酸痛,连坐起都艰难。江剑臣守了她一夜,眼中虽有疲色,手掌仍不时探她额上温度。吴艳秋知道他牵挂武凤楼那边情势,心中不愿因自己拖住他,便强撑着转头望向小菊子。她声音微弱,却条理清楚:“菊儿,你大哥哥如今身在险局。多尔衮视他为眼中钉,必欲除之。单于独行虽受你们郝爷爷制住,可他对爱新觉罗氏的忠心,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改变。褚英亲王有个独生女儿,乳名小吉子,封号千叶郡主。她是努尔哈赤长子长孙女,性子又乖巧,皇太极、多尔衮、多铎这些叔父都很疼她,宫院之间,她可随意往来。秦杰那孩子机灵,模样又讨喜,千叶郡主多半会喜欢他。你悄悄入盛京,告诉秦杰,须从千叶郡主身上下手。若运气不坏,至少也能借她一途见到多玉娇公主。” 小菊子一听是要去寻武凤楼,心头顿时跳得厉害。她几乎要伏身给吴艳秋叩头,谢义母体恤自己心意;可又怕江剑臣不放心她独行,便忙把欢喜藏住,装作认真思量的模样。她点了点头,凑到吴艳秋身前,脆声道:“义母想得周全。孩儿年纪小,行走不惹人疑,混进褚王府也比旁人容易。只要寻到秦杰,把话传给他,这条路多半能通。” 自九顶铁刹山往盛京的道路,小菊子自幼往来惯了,便是闭目夜行,也不至迷失。此番奉义母之命驰援武凤楼,她心中急切,却比平日更添几分谨慎。一路避开关卡耳目,专拣僻径行走,终于安然入了盛京。 她虽胆大,心里却明白,自己曾偷袭铁骨朵,伤了那位皇家掌教大喇嘛,此事若被人认出,便是自投罗网。因此入城之后,她不敢在街市上现身,先悄悄潜入莲花净土实胜寺。 这寺乃盛京有名的大喇嘛寺,规制宏阔,比铁骨朵所在寺院还要森严。平日香客不多,僧人恪守清规,寺中住持莫尔赫都,又与老棋迷蒋士相素有方外交情。小菊子思量再三,索性又借掌门师伯名义,求见莫尔赫都。她在佛灯香影之间,向那位大喇嘛恭恭敬敬行礼,言辞极为乖顺,只说自己有急事,求他设法将她送入褚王府。 莫尔赫都不知其间曲折,又因信重蒋士相,竟未起疑。他念小菊子年幼伶俐,便亲自修书,称她是自己俗家外孙女,父母皆亡,孤苦无依,愿请褚王府单于总管暂为收容。 有了莫尔赫都这块招牌,小菊子入褚王府便容易得多。她来此之前,早已将府中情形盘算清楚。自大太子褚英故去之后,府内只余福晋赫都吉拉氏与郡主小吉子,人口冷落,诸般内外事务,多由总管单于独行一手掌管。府中添一个使唤丫头,本是微末小事,只要单于独行点头知晓,过后多半不会再放在心上。她来时容易,事成之后悄然离去,也未必能惊动谁。 府中管事见她是莫尔赫都大喇嘛俗家亲眷,巴结尚且不及,哪里敢怠慢。他唤来一名在内宅听差的大丫头,吩咐先将这个化名秋儿的小姑娘安置妥当。那管事原意,是叫她歇息几日,再寻个体面轻省的差使,以示周全。 偏偏那大丫头会错了意,只当秋儿同单于总管也有亲近关系,态度愈发恭谨,竟将她引入一间洁净客房,茶水点心一应备下,俨然当作小贵客款待。 小菊子坐在房中,见那丫头弯腰退去,忍不住抿唇一笑。她心中暗道,自己本是急中借路,未料这些人偏要将她高高供起。既如此,她也不必推辞,正好借此养足精神。 于是她从容用饭,安然饮茶,既不张惶,也不多问。入夜之后,她更合衣睡了一觉。直到二更鼓声远远传来,府中灯火渐稀,她方才睁开眼,悄然起身,推开后窗,身形一缩,轻轻跃了出去。 双足尚未落稳,右肩井穴忽然一紧,已被人五指扣住。那人劲力沉稳,指尖如铁,小菊子半边身子顿时一麻。耳边随即传来一声低沉冷斥:“小小年纪,胆子倒不小,竟敢改名换姓混入褚王府。若不老实说出真名来历,又是谁派你进府,老夫先废你一臂,再取你性命。” 第135章 暗渡陈仓 夜色如墨,褚王府的深檐下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火烛爆裂的细碎声响。 小菊子冷不防被人攥住腕骨,心头陡然翻起一阵酸辣难当的懊恼。她生性执拗极深,宁可踏水没足也决不脱鞋受辱,当下咬紧一双玉齿,存了残去左臂的狠劲,刚要使出死中求活的绝技“滚龙肘”反撞过去,鼻端忽地嗅到一股冲天的浓烈酒气。这酒气极熟,她心念电转,顿时明白过来——普天下这般每喝必醉、拿人开玩笑的老怪物,除却郝必醉再无第二人。 只见那号称“抬手不空”的肥胖老头微微松手,压低嗓子责骂道:“老子和那些老偷儿一样,兜里从来攒不住隔夜的酒钱。今儿好不容易打牢了个冤大头单于独行,那小子几乎将老子当成老祖宗供着,连曹玉这小崽子也沾光成了小祖宗。更不必说小捣蛋,眼看都要被招为郡马爷了。俺们老爷儿仨在这受用得好端端的,要你这丫头片子跑来穷掺和甚么?限你明日天明前赶快滚蛋,莫要搅黄了老子的牌局!” 小菊子那张嘴向来不肯吃亏,闻言斜睨了他一眼,低低哼了一声,轻柔娇细地说道:“郝爷爷,你老人家适才不过是凭着暗中偷袭,这才一把拿住了小菊子。若真论起手上的真本事,小菊子要是跟你老计较起来,到了明年今日,保险是你老人家的大祥周年。” 言语间,她纤手已抹入怀中,亮出一筒“百脚金蜈燕尾针”,冷森森的针尖在月光下泛着蓝光,示威似地在他眼底晃了一晃。 郝必醉倒吸一口冷气,跺脚低骂道:“沈三胖子真是瞎了狗眼,怎么将这等狠毒至极的暗器传给了你这小煞星?依老子看,沈三胖子将来非落个极为狠毒的死法不可!” 小菊子将暗器收回袖中,抿嘴掩口娇笑道:“照小菊子看来,这天下万千武林同道,谁也比不上郝爷爷你老人家狠毒。” 郝必醉彻底放开了她的手腕,斜眼追问:“这话从何说起?” 小菊子含笑说道:“你老人家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话,便连着用上了三个‘狠毒’。这般口吐芬芳,岂非比天下任何人都要狠毒得紧?” 见郝必醉在王府庭院中谈笑自若,毫无隐匿防备之意,小菊子心中暗生奇道:“瞧你老人家这般肆无忌惮,难道真不怕褚王府里的护院家丁,或是那单于独行瞧出破绽来?” 郝必醉摇了摇头,牵起小菊子的衣袖,径直推门走入屋内,借着昏暗的油灯,将其中原委低声道出。 原来曹玉先前在任记赌场内以绝妙赌技惊动四座,郝必醉又施展绝艺压服了单于独行,二人这才顺理成章地被请入褚王府奉为上宾。 这当中全赖任记赌场的场主“追风飘萍”任影动相助。任影动本是个慷慨仗义的汉子,心中时刻眷恋关内故土,早存了拔营南归之意。之所以在辽东盛京迟迟未能动身,一则是舍不得这耗费十年心血创立的家业,二则是深惧回转故乡岳州后,遭遇宿仇“巴陵一霸”毛常的死理报复。那毛常出身武林世家,惯使一对短铁戟,百步追魂弩更是天下无双;其妻杨老弯虽然是个罗锅腰女人,却腰缠九合金丝索,一掌“阴风透骨掌”极为阴狠。更令任影动忌惮的是毛常的姑母,乃是如今峨眉派掌教司徒平的生身之母。任影动当年受气不过,这才携家带口远遁出关,定居盛京。 日前追风飘萍向郝必醉倾吐这段积年宿怨时,小神童曹玉正巧旁听,一时口快失言,竟将自己与云海芙蓉马小倩在峨眉冷杉林中、于月夜下怒斩“铁戟温侯”毛旭初的旧事说了出来,就此泄漏了身份。 任影动得知曹玉竟手刃了自己的心腹大患,又听闻那毛旭初生前娶了七房妻妾却无一子半女,如今一死,毛家算是彻底断子绝孙,顿时听得热血沸腾、心花怒放,当即向曹玉下拜,连声称谢。 郝必醉见势,这才顺水推舟,将自己与曹、秦二人潜入盛京查探多玉娇被囚一事的底细相告,托任影动向“双头神螈”单于独行代为说项。 不料事情竟出奇地顺当。单于独行本是努尔哈赤昔年的贴身护卫,看着多玉娇长大,多玉娇的一身武艺更是由他一手所授,二人兼有师徒之谊。任影动找上门时,单于独行正对多尔衮野蛮囚禁多玉娇的举动满腹愤怨,双方一拍即合。 就在小菊子潜入王府的前一天,单于独行终于探明,多玉娇并未被押在福陵,而是被锁在启运山南麓的兴京陵,由多尔衮的心腹猛将阿都剌亲率重兵看守。若非老谋深算的单于独行极力劝阻,心急如焚的小神童早已只身杀上陵山救人了。 小菊子又从郝必醉口中得知,武凤楼此刻正化名寄迹于长白赌场,只待单于独行派出的亲信侦查回讯,便要聚齐众人,一鼓作气杀入兴京陵救出多玉娇,随后撤往吴不残的黑风峡固守。 前因后果一一说白,局面竟比预想中更为顺遂。小菊子心中挂念武凤楼,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去相见,便歪着脑袋向郝必醉笑道:“郝爷爷,小菊子心底还有一事不解。像你老人家这般,从里到外散着一股子熏人的酒糟气,晚辈一闻便知;可你老又是凭甚么一眼认出小菊子的?这岂不教晚辈心生疑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抬手不空伸出肥硕的手指,在小菊子光洁的额头上重重地点了一下,笑骂道:“你这小丫头片子,真是老子平生少见的,绝无仅有的,闻所未闻的,胆大包天的……” 他话音未落,只听房门轻响,曹玉跨步进屋,乍一看见小菊子,不禁怔在了原地。 郝必醉刚将小菊子的来历向曹玉说明,便见小秦杰如幽灵般一闪而入。他面色沉凝,将嗓音压得极低:“单于独行行事过于急躁,怕是已引起了多尔衮的疑心。派往永陵侦查的亲信至今未归,只怕凶多吉少。咱们万不可傻愣愣地留在城里等挨多尔衮的大秤砣。你们二人立刻撤出褚王府,顺道通知任影动弃家暂避。随后咱们会齐掌门师伯,径直杀向永陵拯救多公主,打多尔衮一个措手不及!” 局势陡然万分危急,小秦杰口齿清淅,娓娓道来,条理井然有条,脸上竟无半分慌乱之色,看得小菊子暗暗称奇。 众人收拾行装准备离去,曹玉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秦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走?” 秦杰微微一笑,低声说道:“我有千叶郡主母女作靠山,况且又先你们一步进了这王府。待会儿你们逃走,这防守疏漏的罪名反倒落不到我头上,更能衬托出此事与我毫无干系。”说完这番安排,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 那郝必醉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顶尖人物,对秦杰这小辈的言语却极为听从,待秦杰走得远了,当即领着小菊子与曹玉向外撤去。 三人刚转入偏殿旁狭窄的夹道中,忽听得王府外一迭连声地传呼进来:“九千岁驾到——” 小神童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他倒并非畏刀避箭、贪生怕死,而是切切实实替小菊子捏了一把冷汗。前些日子他才听师父武凤楼亲口提及,小菊子此前凭着绝顶的聪慧与美貌,狠狠地将多尔衮戏耍折辱了一番。今夜自己便是拼却这条性命,也绝不能让小菊子重落入这老贼的魔掌——若再陷进去,那当真是比死还要惨痛百倍的万劫不复。 “抬手不空”郝必醉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已将小菊子软绵绵的身子横着挟在腋下,如一阵疾风般从小神童身侧掠过,压低嗓子吐出一个字:“走!”言罢,他挟着一个大活人,脚尖在墙砖上轻轻一点,腾空跃上了左侧的偏殿房顶。 小神童见状心中登时一宽。有郝太公这等通天修为护在身旁,今夜便是多尔衮召来天兵天将,也休想圈住这只神出鬼没的醉猴子。 既然小菊子已无后顾之忧,曹玉心念一闪,觉得倒不如自己独力留下来,暗中瞧瞧这老贼究竟耍什么花样。 他对这褚王府的亭台楼阁已极熟稔,当下身躯一长,弹地拔身而起,身姿轻盈如飞燕掠空,越过偏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银安正殿的双层飞檐之下。他暗自按住腰间那口冷焰断魂刀,摸了摸藏在怀里的二十四支丧门钉,发狠要再会一会这位辽东枭雄。唯有自己在此死死绊住这条色狼,师父那边才有救出多玉娇的一线生机。 小神童刚掩藏好身形,单于独行便已陪着多尔衮跨上了银安殿前高耸的汉白玉台阶。多尔衮身后的护卫如乌云堆垛,寸步不离地跟着黑衣护身八卫,左有马乾科,右有南宫赤,一行人神威凛凛,煞气腾腾,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步入银安殿后,单于独行刚要弯腰下跪向多尔衮行大礼,多尔衮却诡诈地一笑,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说道:“单于侍卫既是父皇生前的贴身心腹,如今又是大嫂府上的总管,自今而后,便免去请安跪拜等一切虚礼罢。” 单于独行到底是个追随努尔哈赤多年的老臣,听得这番温言软语,竟感动得眼圈发红,连声称谢。 多尔衮见状,顺水推舟地问道:“适才有人向孤密报,说单于侍卫近日多次暗中打听孤那玉娇妹妹的下落,不知可有此事?” 潜伏在飞檐上的小神童暗叫一声“不好”。以单于独行那刚烈耿直的性情,又自恃是先皇的贴身旧臣,定以为多尔衮不敢拿他怎样,多半会坦白直言。 岂料这一次,小神童竟猜错了。这倔老头子心里终究是将多玉娇看得重过天去,当下一躬身,睁着眼说瞎话道:“老奴回千岁爷的话,绝无此事!” 多尔衮面色一正,言言真挚地说道:“我和玉娇小妹,当年都是在你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父皇驾崩后,我们兄妹无不将你尊为长辈,你时时关心她,本也是人之常情。” 单于独行却依旧矢口否认,沉声道:“老奴自知年迈体衰,如今除了褚王府的日常杂务,早已不再过问闲事。甚至连玉娇公主回国的大事都不甚晓得,又何曾打探过她的甚么消息?” 多尔衮笑了,那笑容诡异莫名,令人骨髓发凉。他突然转过身去,向身旁的神鬼难测冷冷吩咐道:“单于侍卫跟随先皇久历戎行,多立战功,至今仍对我朝效忠无二。来人,赏赐御酒三杯,以示荣宠。” 单于独行纵然再忠心耿耿、心无城府,此刻也明白这酒绝非好酒。眼见马乾科自一旁执壶斟酒,那清澈的液体里分明泛着绝命的杀机,三杯下肚,这条老命便要交代在这银安殿上。然而多尔衮言语间冠冕堂皇,竟容不得他当面抗旨拒饮。想起自己追随太祖一生,出尽了力气,流干了血汗,无数次自枪林弹雨中死里逃生,临了竟落得杯毒酒赐死的下场,单于独行只觉一股逆血直冲顶门,当下暗运真气,发狠要拼上一死,血践银安殿,闯出这褚王府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清脆的厉喝:“且慢!” 封号千叶郡主的小吉子一脸娇笑,如风一般闯入殿内。她劈手抢过马乾科手中的金樽,转头向多尔衮撒娇道:“今日恰逢侄女十六岁生辰,这杯御酒,便算作叔王替侄女祝寿了!”说罢,她扬起雪白的脖颈,作势便要一饮而尽。 多尔衮吓得面色骤白。他深知手下这群凶神恶煞谁也不敢出手阻拦小吉子,无奈之下,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如鹰隼般扑至小吉子身侧。他左手向前一探,死死卡住小吉子的脖颈,防止她将毒酒咽下,右手顺势猛力一夺,将酒杯硬生生拽了过来。 单于独行乘机双目暴睁,怒声质问道:“老奴究竟身犯何法,九阿哥竟要向老奴下这等剧毒黑手?老奴今日拼死也要直闯大清门,待罪崇政殿,请皇上圣裁!” 多尔衮脸色铁青,厉声喝道:“你这罪该千刀万剐的老奴才!枉自蒙先皇这般宠信,受褚王千岁如此厚爱,反倒吃里扒外,勾结外人闹内讧,那一条不是死罪?小吉儿,不许你在此胡闹蛮缠,本王今日就让这老狗死得心服口服!” 厉声叱骂之后,多尔衮啪啪甩手打了两下拍子。 只听得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两名披甲兵丁自殿外押进一个人来。单于独行定睛一看,心头顿时凉了半截——被押之人正是他派往永陵打探消息的亲信管事达都剌。单于独行本知镇守永陵的拉都刺与达都剌乃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这才派他前去探查多玉娇囚禁之所。岂料达都剌到了永陵,竟被他那同母异父的弟弟套出了真话,转身便将他扣押捆绑,押送给了九千岁。 那达都剌贪生怕死,未经拷打便将底细吐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郝必醉与曹玉的年岁、长相、特征都招供无遗。 多尔衮这才大怒亲临褚王府,本意是先处死这勾结外敌的单于独行立威,再将达都剌当做眼线,哪怕翻遍盛京城、抽干水坑捉活鱼,动用八旗劲旅,也要将郝必醉与小神童捉拿归案,进而顺藤摸瓜将武凤楼一网打尽。 多尔衮算无遗策、深谋远虑,却万万算不到,他那娇纵的亲侄女早已将最大的祸害——小捣蛋秦杰给带进了王府,甚至直接带到了他的跟前。更绝妙的是,多尔衮自始至终,竟从未见过小秦杰的模样。 单于独行自从达都刺被带入银安殿,便知自己这条老命今日算彻底交代在此了。他怪眼怒翻,须眉皆张,厉声说道:“老奴承蒙已故老王爷垂青,视如心腹腹心,追随鞍前马后数十载,出生入死,浴血苦战,好几次都是从鬼门关前侥幸逃生。如今不过是关心老王爷生前最为溺爱的小女儿,九阿哥你便要置我于死地!老奴死不足惜,但我定要见到大福晋,当面领罪方肯就死!” 正僵持间,殿外突然有人高声喝道:“大福晋驾到——” 随着这一声报喝,努尔哈赤的长媳、大阿哥褚英王爷的正妃赫都吉拉氏大福晋,带着四个小宫女,面罩寒霜地径直闯了进来。 关外虽不甚讲究长嫂如母的规矩,但赫都吉拉氏毕竟身为太祖的长媳,多尔衮也不能对这位大嫂毫无顾忌。他脸上挂着几分假笑,迎上前去说道:“些许小事,竟惊动了大福晋大驾,小王在此向大嫂致歉。” 大福晋脸色愈发冰冷,冷哼一声说道:“九阿哥,像这般擅自处决老王爷生前的贴身侍卫,又差点将我的独生女儿当场毒死的大事,到了你嘴里竟都成了些许小事?请问在九阿哥眼中,究竟要何等样的大事,才称得上是头等大事?” 见大福晋这一口咬得极准,九千岁多尔衮只得顺势托辞道:“大福晋这话是从何说起?小王职权再大,也绝不敢擅自无故处决父王生前的贴身护卫,况且他还是大福晋府上的总管……” 大福晋根本不容他往下推卸,当即截断话头道:“你知道这些最好!” 多尔衮诡诈地一笑,接着说道:“只是这单于独行私底下勾结明朝奸细曹玉,图谋劫持御妹多玉娇,还密派王府管事达都刺暗中前往永陵侦查。若非被孤手下的爱将拉都刺诱出真情,孤又怎会拿他?至于我那宝贝侄女小吉子,也是她年幼无知,过于相信单于独行,硬想逼小王收回成命,这才抢着去喝那杯赐给单于独行的酒。”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福晋更不肯示弱,欺前两步厉声追问:“九阿哥说单于总管私下勾结小神童曹玉,不知证据何在?人证又是哪个?只要九阿哥能拿出真凭实据来,我这亲王府里的未亡人,也绝逃不脱个窝藏奸细的罪名!今日在这里,无人能分清这桩是非,更无人敢管这摊闲事。请九阿哥即刻奏明皇上,请皇上亲自找我理论!至于眼下,还请九阿哥立即率领你的人,撤出我这褚王府!” 多尔衮闻言,神色略一迟疑。 小吉子见母亲挺身撑腰,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她玉面一沉,故意扭头向单于独行吩咐道:“褚王府乃是我们孤女寡母的居所,岂容不三不四的男人在此肆意乱闯?请单于总管将这些人统统赶将出去,若有人敢擅自逗留,一律格杀勿论!”憋了一肚皮怒火的单于独行见状,当即运起周身功力,双臂一振,两掌猛然一翻,厉声喝道:“老奴现在喊一二三,三字出口,若还有人不滚出褚王府,便犹如此物!” 话音未落,单于独行右掌如刀,势如雷霆般斜斜切向身后的一张紫檀木八仙桌。只听得“喀嚓”一声脆响,那硬如钢铁的紫檀桌角竟被他凭空切落下一块,切口平整如刀削削就,显露出一手开碑裂石的绝顶功力。 随多尔衮前来的马乾科、南宫赤以及黑衣八骑铁卫,虽各怀武艺,却无一人敢在这节骨眼上与这位昔年太祖的贴身侍卫拼个死活。众人心里皆清楚得很,若死在单于独行掌下,顶多落个尽忠殉职的虚名;若真失手打死了单于独行,只要大福晋闹上朝堂,自己便非得偿命不可。 多尔衮果不愧是一代枭雄,在小吉子母女与单于独行的威逼之下,不仅没有大发雷霆挥手叫人蜂拥而上,反倒极其隐忍地一挥衣袖,率领众护卫默默退出了褚王府。 待多尔衮一行人走远,小吉子斜了身后的秦杰一眼,含嗔带怒地说道:“平日里就数你嘴巧能言,偏生今晚成了个哑巴,半个字也不坑。” 秦杰先拿眼瞟了瞟赫都吉拉氏,直等她挥手将偏殿内的仆从侍女尽数退下,这才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低声说道:“郡主,这本是你们皇室一家的骨肉内讧,我一个外人,哪里好插嘴干预。” 小吉子母女听了,皆冷冷地哼了一声。 秦杰这个哄死人不偿命的小捣蛋鬼眼珠一转,紧接着又道:“不过大福晋与郡主若当真咽不下这口气,我倒有个法子能狠狠算计九千岁一下。虽不能逼得他投河上吊喝毒药,至少也能将他气出一场大病来,让他从此再不敢小瞧了咱们褚王府!” 这话恰好刺中了赫都吉拉氏心中多年的积怨。只见她双眼泛红,咬牙切齿地说道:“当年要不是他和皇太极频频在老王爷面前唆使谗言、说大阿哥的坏话,这大清国的皇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皇太极来坐!大阿哥就是被他们活活冤死的,也是他们害得我落得这般孤女寡母的凄凉下场!小吉子多次向我夸赞过你‘里司土’,还缠着要我收你当干儿子。今日我一口唾沫砸在地上,只要你能让九泉之下的老王爷与大阿哥伸一口冤气,你里司土就是我赫都吉拉氏的好儿子!” 小吉子喜不自胜,扑在秦杰肩头轻咬了一口,跺着脚催促道:“快说快说,你究竟有什么鬼主意?” 秦杰不慌不忙,压低声音道:“我近来听闻,皇家掌教大喇嘛铁骨朵手里,藏着老王爷当年留下的一道遗诏,敕令诸位阿哥一律不得欺凌幼妹多玉娇。大福晋不妨即刻下发手谕,由我和千叶郡主连夜赶往喇嘛庙,找到老王爷的替身铁骨朵,请出这道遗诏。随后咱们暗中赶赴永陵救出多玉娇公主,让她亲自捧着遗诏上朝面圣。此举便是不将九千岁置于死地,也定能扣他个欺君违旨、忤逆太祖的大罪!” 秦杰这套计策不可谓不狠辣。小吉子听得欢喜,大福晋更是喜出望外,一把拉过秦杰,在他那胖嘟嘟、颇显英俊的小脸上连亲了好几口。大福晋当即挥毫写下一道手谕,传唤单于独行进殿,命这位毕生忠于太祖的大总管亲自护送小吉子与秦杰二人前去寻访铁骨朵。 隐身在飞檐梁柱间的曹玉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这才悄然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褚王府,向着郝必醉和小菊子离去的方向追赶而去。 出城的路上,小吉子按捺不住心头得意,将秦杰冒出来的损主意,全安在自己头上,悄悄透给了单于独行。这老将听得目瞪口呆,一连咂舌道:“这一手太损太绝了!当真是太损太绝了!” 见连单于总管都夸赞这计策神妙,小吉子情不自禁地多瞟了身边那小捣蛋两眼。可她哪里晓得,眼前这深得自己信赖的“里司土”,正是李鸣的大弟子秦杰。 一行三人怀揣大福晋的手谕,又有千叶郡主亲临,单于独行提刀护卫,那铁骨朵纵然身份尊贵、德高望重,见这阵势也不敢怠慢,在更深半夜慌忙披衣出迎。 秦杰在旁打了个手势,催促小吉子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小吉子会意,一见面便将母亲的手谕递了过去,随后点名要铁骨朵同去永陵,以便将多玉娇顺利接出。 铁骨朵不知其中弯弯绕绕,兼之向来疼爱多玉娇,见褚王府大福晋亲自出面拯救,心中大乐。正如上次多玉娇从他手内诓走册封诏书一般,这一次他又轻而易举地交出了老王爷的遗诏,只推说自己年事已高,不便远行。 遗诏一到手,三人如奉圣旨,当即策马扬鞭,直扑永陵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抬手不空”郝必醉与小菊子也已赶到长白赌场,会合了潜伏在此的武凤楼。三人心急如焚,如三支离弦利箭,破空射向启运山。 天下事无巧不成书。多尔衮离开褚王府后,骑在马上越想越觉蹊跷——一向不与外人接触的小吉子母女,以及对爱新觉罗家忠心耿耿的单于独行,怎会突然这般强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身旁的马乾科又贼又滑,凑上前低声道:“主子,属下查得单于独行与任记赌场的追风飘萍任影动交往甚密,任影动之女任如玉又是单于独行的得意志向。常言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任影动移居盛京不久,本就是关内有名号的人物,没准与先天无极派存有旧交。属下早先便派人盯着他家,如今倒不如去任记赌场瞧瞧,没准能盘查出蛛丝马迹。” 话音未落,一个贼眉鼠目的蓝衣人如鬼魅般一闪,凭空出现在多尔衮马前。 马乾科一惊,喝问道:“宋师弟,你行色慌张,莫非盯梢的点子变了?” 这蓝衣人名叫宋禄,江湖人称“追魂脚”,本是甘凉一带的飞贼,后被算破天采用恩威兼施的手段收为记名弟子。他与马乾科臭味相投,贪婪狠毒,此前垂涎“玉燕双飞”任如玉的美色与任家的家业,多次出言挑衅要求入赘,均被任影动严词拒绝。这小子色胆包天,竟暗中跟踪任如玉,欲逼其就范,不想被闻讯赶来的任影动狠狠收拾了一顿。若非忌惮马氏父子的势头,任如玉当场便能一剑结果了他。 宁得罪君子,莫结冤小人。宋禄从此恨透了任家。先前小神童赌技惊四座时,这小子便起了疑心,主动向马乾科请命监视任家。马乾科起初还当他是挟私报复,此刻见他这般模样,知是被他料中了。 宋禄急切禀道:“一个时辰前,任老儿带着一子一女,各背着细软包裹,悄悄出了东城,直奔高尔山方向逃去了!” 多尔衮果是一代枭雄,当机立断,一抖马缰喝道:“孤正要赶往启运山,正巧顺路,干脆一马勺烩了他们!南宫赤,发信号召神行无影与无翅飞蝗火速接应!”说罢,他一夹跨下那匹“铁狮子”,战马长嘶一声,带头向东门疾驰而去。 也是任家父子三人杀星照命。他们未遵郝必醉“觅地潜伏再择机入关”的嘱咐,反而妄想与武凤楼等人会合,借其力同回关内,哪知弄巧成拙,反落入虎口。 若是一直夜色掩映,凭任影动父三人的功力,纵逃不开多尔衮的追兵,也不至这么快被追上。偏偏两个时辰后天色大亮,初夏时节,小路和田野间行人渐多。三人背着包裹若冒然施展轻功疾飞,极易招来官府盘查,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放缓脚步疾走,速度顿时大减。 刚赶到浑河附近、对面正是高尔山古城时,十几匹怒马呼啸而来,将任家三人团团围住。 冲在最前头的正是求索未遂、一心报复的“追魂脚”宋禄。他左手一按马鞍前的判官头,凭空一个大反提飘落在任如玉身前,狞笑道:“不识好歹的小贱人!如今你全家便要横尸杯犀湖畔,可还愿意高攀你宋大爷么?” 任如玉粉面泛青,啐道:“恶贼!”手中长剑如毒蛇寻穴,狠扎宋禄胸前心坎穴。 宋禄挥动轧把翘尖刀将剑格开,左手拢指成爪,极为轻薄地抓向任如玉右胸。 见胞妹受辱,性如烈火的“铁甲开山”任如狮怒吼一声,出手便是一招“五雷轰顶”,掌风呼啸,狠狠拍向宋禄。 新近投效多尔衮的“无翅飞蝗”高若飞立功心切,身形自马上弹射而出,人未落地,双指已如铁戟般直点任如狮脑后的玉枕穴,硬生生逼他撤招回防。 “铁甲开山”任如狮逼得猛然甩头,险险闪过“无翅飞蝗”高若飞突袭而来的一指,借势换招“五丁开山”,一掌带着呼呼劲风轰向高若飞右肩。 高若飞发出一阵如枭鸟啼鸣般的喋喋怪笑,脚下一个回身拗步闪开硬掌,反手打出一式“反臂探扎”,掌风如刀,直插任如狮左肋死穴。 眼见自家陷入绝境,任如狮彻底暴怒。他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猛抬腿踹出一招“横江踢斗”,力图一脚破开敌手裆部,拼死换命。 然高若飞轻功绝伦,不仅功力压他一筹,身形更是滑贼至极。只见他腰胯陡然一拧,不仅避开了任如狮开山裂石的致命一腿,身形更如陀螺般滴溜溜一转,神不知鬼不觉欺到了任如狮身后。 待任影动察觉不妙时,高若飞早已发出一声残忍的怪笑,一式“夜叩山门”实打实拍上了任如狮后心。 这一掌运足了九成内劲,力道刚猛无匹。任如狮被震得横飞出八九尺远,重重摔落在地。他口鼻中血雨狂喷,连一双眼眶里也渗出殷红血水,当场气绝,便是华佗再世、扁鹊复生也已无药可救。 “儿啊——!”亲子惨死眼前,任影动心胆俱裂,身躯剧颤之下险些昏厥过去。 忽听得闺女任如玉发出一声凄厉尖叫,任影动仓皇扭头,入目之景更教他肝胆皆碎。 原来任如玉刚才一招走空露出破绽,不仅被宋禄趁虚一把撕裂前襟,露出了大片雪白娇嫩的肌肤,更显出少许酥胸。 任影动目眦欲裂,须眉倒竖,当下再顾不得长子的尸身,一招“双龙抢珠”发疯般抠向宋禄双眼,恨绝了这个挟嫌报复的淫贼。 那宋禄原本不过是任影动的掌下败将,奈何此时此景却不相同。一则任影动骤历丧子辱女之痛,悲愤交加下乱了方寸;二则周围敌众围观,二十多双眼睛虎视眈眈盯着女儿暴露的玉肌,大大牵制了他的心神与战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多尔衮手下第一猛将马乾科见状,一晃手中镔铁杖,使出一路罕见的“七十二式行者棒”,招招沉重,硬生生接下了任影动的疯狂抢攻。 任如玉此时也豁出了性命,连身躯受辱也顾不得了,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逼得追魂脚宋禄反而束手束脚、畏缩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极为艰难粗重 的喘息声突兀传入众人耳中。紧接着,一个滚圆如球的肥胖身影猛地插进战场,横亘在任如玉与宋禄之间。 任如玉死志已决,倒未受干扰;那宋禄却是久混江湖的黑道巨擘,打眼一瞧那肥胖身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天山胖公!”连连后退数步,竟连择路逃跑都吓忘了。 这一声喊出,全场动容。包括多尔衮在内的所有高手,无不心头剧震。 任影动这才得以飞身扑到任如狮身旁,颤抖着抱起尸身,伸手合上他死不瞑目的双眼,伏尸大哭:“娇儿啊——!”一时间老泪纵横。 来人正是与黑风峡少主吴觉仁同行的天山胖公沈公达。他老人家嗜酒如命,与吴觉仁极为投缘,一路走走停停,这才恰好赶上这场血战。为免黑风峡过早与多尔衮正面冲突,他先命吴觉仁隐遁暗处,自己单枪匹马现身威慑。 沈公达乃武凤楼的师祖辈,连天下第一高手江剑臣见了也要尊称一声小师叔。他老人家仅凭一人立于场中,便将大敌压得不敢妄动。 沈三公抬手指着任如玉衣衫破裂处,冷冷问宋禄:“小子,这是你干的好事?” 宋禄面如死灰,慌忙瞟向多尔衮,企图求得九千岁发令围攻以保全性命。 多尔衮一生最恨贪生怕死之辈,见状反而一挥衣袖,示意宋禄自己上前顶罪。 宋禄哪敢向沈胖公这等活神仙出招?他扑通跪地,哆嗦着哀求:“小人该死!失手扯烂了任姑娘衣襟。求老前辈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宋禄发誓从此改过自新,若食言甘受凌迟!” 沈三公仰天大笑:“宋禄,你这蠢货!人家九千岁何等英雄气概,如今被你这无耻之徒连累得丢尽颜面。便是我老人家不要你的狗命,九千岁能饶得了你?听我一句劝,拿你手中的刀自抹脖子,倒死得干净利落!” 多尔衮此刻亦是骑虎难下。他深知沈胖公功力深不可测,一旦真下死令围攻,这老怪物势必会实施“擒贼先擒王”,拼死先取自己性命。因此无论沈公达如何冷嘲热讽,多尔衮铁了心咬牙不语,只要沈公达不先动手,他绝不主动挑起决战。 沈公达人老精明,自然也明白眼下局势。自己孤身一人面对黑衣铁骑八卫,外加马乾科、南宫赤、步青云、高若飞四大黑道高手,稍有不慎便要晚节不保。 趁多尔衮被自己声威所慑,沈公达眼中寒芒一闪,指着宋禄与高若飞厉声道:“按胖爷爷的规矩,你们两个小子——一个戕害人命,一个污人清白,今日都得死得极惨……” 沈三公见将二人吓得脸色煞白,这才又哼了一声,接口道:“今日瞧在九千岁的面上,胖爷爷给你们二人一个便宜。我这里口中喊出一二三,你们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逃跑。谁若能逃出十五丈开外,就算你祖上有德,我沈公达永远不要他的狗命。现下听我喊数!” 可笑多尔衮以堂堂十余人之众,被一个身躯肥胖不堪、说话喘息艰难的老人耍得团团转,竟愣是不敢一拥而上将其废掉。 沈三公脱口喊出:“一——” 争着要从沈三公手下逃命的高若飞与宋禄,赶忙提聚真气,绷紧了浑身筋肉。 沈三公又喊道:“二——” 高、宋二人连忙踮足弯腰,蓄足了势子,便如极力张开的硬弩,只等那“三”字出口,便要像离弦之箭般射将出去。 偏生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沈胖公的旧疾发作,剧烈地咳嗽不止。 这么一来,可苦透了高若飞与宋禄。有心放松肌体、散去功力,又怕沈胖公陡然喊出“三”来;若咬牙硬撑,又见沈三公咳嗽个没完,总不能一直这么古怪地躬着腰拿架子。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时间一久,连多尔衮都看不下去,气极之下冷哼着咳嗽了一声。高、宋二人心头剧震,提聚多时的内力自然而然地散了开来。 沈三公真会挑选时机,偏在此时止住了咳嗽,陡然吐出那个“三”字! 宋、高二人这才明白是被沈公达戏耍了,忙不迭地垫步前纵。高若飞如丧家之犬般奔向浑河,宋禄则仓皇蹿向高尔山。 任如玉恨透了这两个恶贼,一个亲手杀害了她的胞胸,另一个撕破了她的前襟、辱她清白,恨不得抽其筋、剥其皮。此时见二人分头逃窜,又见沈胖公身躯臃肿、喘息艰难,深怕他顾此失彼放跑了仇人,拔剑便要上前追杀。 任影动赶忙拉住女儿,沉声道:“一切听从沈三公安排,我儿切勿莽撞!” 只见沈公达哈哈大笑,顺手从怀中掏出两枚青铜钱,分别夹于左右手的拇食二指之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时无翅飞蝗与追魂脚宋禄皆已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十丈开外。 沈三公两臂看似随意地一抖,那两枚青铜钱便呼啸着脱手飞出。 这两枚寻常的铜钱自天山胖公手中打出,顿显绝伦威势,化作两点寒星割破长空,发出刺耳的锐啸。 左手那一枚奇准无比地砸中了高若飞肩后的灵台死穴,右手一枚则深深嵌进了宋禄背脊上的促精穴。 任如玉亦是精通暗器的高手,深知促精穴位于背骨二三节缝隙之间,一旦受创,便注定终身瘫痪废人一个。她心中虽未彻底解恨,但见沈胖公认为其罪仅止于此,便也按下怒火,不再出招。 多尔衮虽然折损了两个得力爪牙,心中却暗自庆幸未曾贸然围攻沈公达。适才那老胖子若将铜钱对准自己,只怕这条性命早已交代在此。眼见手下高手皆被沈公达强绝的腕力与神准的认穴功力所慑,又挂念着囚禁在兴京陵的多玉娇别有闪失,多尔衮猛夹马腹,一提缰绳,当先骑着铁狮子向启运山疾驰而去。 这位名震天下、算无遗策的运筹枭雄,这一次却结结实实被一个小辈捋了后脑勺。 彼时向启运山疾赶的三路人马中,多尔衮一路被沈胖公阻截受挫,武凤楼一路路途遥远稍迟,唯有小秦杰与千叶郡主在双头神螈单于独行的带领下,反而最先赶到了兴京陵。 兴京陵前临苏子河,背依启运山,郁郁葱葱别具王气。陵内停灵葬有努尔哈赤几代远祖,由前城、方城、宝城相套组成,四周回绕着厚重缭墙。正红门内列有碑亭配殿,而多玉娇便被幽禁在方城启运殿西侧的配殿深处。 小秦杰继承了师父李鸣的算无遗策,行事从不鲁莽。如今勒马立于陵区之外,他眼珠转动,心中升起几分犹疑,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他心里透亮,千叶郡主与单于独行虽对皇太极、多尔衮颇有怨言,甚至敢当面顶撞,可一旦站在这皇室列祖列众的陵寝之前,骨子里那份对祖宗的敬畏便会让二人胆怯拘谨起来。 如今掌门师伯与大师兄曹玉尚未赶来汇合,若就这么糊里糊涂让小吉子带路去见守陵统领拉都刺,亮出遗诏强行救人,固然可行,但事后定会把小吉子母女与单于独行推入万劫不复的绝境。小吉子对他一腔痴情、万缕爱丝,他绝不忍心伤害;而单于独行为人刚正侠义,他亦断不能害得这位老英雄有家难奔、流落他乡。 小吉子心思细致,瞧出秦杰站在陵前步履有些迟疑,错将他当成了胆小怯懦,当即挺胸上前护在他身前,大大咧咧地撑腰道:“瞧你那小可怜的样儿!天便是坍塌下来,也自然由本郡主去顶着。你快些去传唤那守陵统领拉都剌出来见我!” 单于独行到底是在深宫大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眼界极明。他不动声色地跨下马背,一步欺到秦杰侧身,一双怪眼冷冷注视着他,沉声道:“老夫瞧你这身气度,绝对不是咱关外的人。” 秦杰面不改色,坦然应道:“不错!” 单于独行又逼近半步,逼视道:“你的名字,也绝不叫甚么里司土。” 秦杰嘴角一咧,痛快道:“对极!” 一旁的小吉子顿时沉不住气了,细腰猛地一拧扑到秦杰面前,气得跺脚嚷道:“好哇!本郡主将你带回褚王府,逼着阿妈收你作儿子,一整颗心都毫无保留地搁在你身上,你这厮竟连个真名实姓都不肯露!趁早给我招供出一切底细,若有半句虚言,本郡主这就要了你的小命!” 单于独行伸手一把将小吉子扯到身后,长长叹了一声:“郡主莫要嚷嚷了。不光是郡主走眼,老奴这双招子也是彻底昏瞎了。凭咱们主仆二人,只怕万万要不了人家的脑袋——咱们还是谢天谢地,留得自己这条项上人头罢!” 小吉子向来娇纵蛮横,事关自己一腔痴情,哪里肯就此罢休?她咬紧一双细碎玉齿,恶狠狠威吓道:“你这里司土少装傻充愣!你当知晓这皇陵内驻扎着两千八旗铁骑,更有拉都剌统领亲自坐镇。本郡主只需高声喊一嗓子,瞬间便能叫人把你射成筛子。依本郡主看,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实情为妙!” 秦杰神色平静如水,淡淡问道:“若非我方才故意露出这几分犹豫迟疑,凭郡主与单于总管先前的信重,短时间内怕是决计瞧不出半点破绽罢?” 小吉子一怔,撇嘴道:“那是自然!” 秦杰看着二人,接着说道:“那郡主与单于总管可晓得,我为何在此犹豫不决?” 单于独行心头微微一震,尚未及开口,小吉子已抢先一步应道:“你是怕此举连累了我、连累了我阿妈,还有单于总管?” 秦杰微微敛容,重重地点了一头。 小吉子长长吁出一口郁气,语调陡然软了下来,娇声嘟囔道:“算你这人还算有些良心,知晓好歹。” 单于独行眼中精光闪烁,若有所悟道:“少侠莫非就是……” 秦杰倒也洒脱,双手翻掌一亮——左手掌心托着龙隐大丑的梅花透骨针,右手紧握龙隐二丑的乌云喷火筒。这两样成名独门暗器一露,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对方:我便是那声名赫赫的“人人躲”秦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双头神螈”单于独行见状,当即伸出两根大拇指,由衷赞道:“恩怨分明,光明磊落!身处于虎穴凶地却稳如泰山——老头子今日便交了你这个不可多得的小朋友!” 小吉子见向来不假辞色的单于总管竟一口气连竖两根大拇指,美眸中水汽泛起,动了真情,顾不得单于总管就在身侧,径直扑入秦杰怀里,仰起俏脸说道:“不管你究竟是什么身分,也不管你跑来辽东要干甚么勾当,本郡主全认了!快将你的真名实姓说出来听听!” 秦杰拿手朝单于独行一指,笑道:“小姐姐真好生奇怪,若真想知晓我是谁,直接去问单于总管不就成了?” 不等小吉子转头,单于独行已正色沉声道:“他便是响彻大江南北、威震关内关外的‘缺德十八手’李鸣的得意大弟子——秦杰,江湖人称‘人人躲’便是他了。” 小吉子到底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心性,听完不怒反笑,噘着樱桃小嘴娇嗔道:“给取这外号的人也是个糊涂蛋!干嘛不叫你‘女人躲’?好歹也能让本郡主省些心思!”说罢,自己倒先羞得红了脸,伏在他胸前咯咯笑出声来。 秦杰这才将自己的真正来意,以及生怕走漏风声连累褚王府与单于总管的顾虑,细细说给二人听了。 小吉子听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亏你在关内有那么大的名头,怎地被这等芝麻绿豆大的小事给难住了?” 秦杰脱口而出道:“莫非郡主甘愿帮我演一出‘苦肉计’?” 千叶郡主秀目一瞪,佯怒道:“好啊!原来你适才故意装模作样,是在暗中试探本郡主究竟是精明还是糊涂!” 第136章 玩火自焚 三人暗中商定,拟以苦肉之计赚开守卫,乘隙入陵,救出多玉娇公主。方自计定,林影深处忽闻衣袂破空之声,四道人影相继掠至。 当先落下的,乃是小秦杰的大师兄曹玉。曹玉身形甫定,后面三人已飘然落地,正是武凤楼、小菊子与抬手不空郝必醉。 武凤楼见双头神螈单于独行立在阶前,衣衫虽旧,神气却自有一股久经风霜的威重。他素来敬重师门长者,对武林前辈尤不敢失礼,便敛衣上前,躬身拜见。单于独行见他如此恭谨,心中却另生一层意思,只道他因多玉娇之故,连带也敬重自己,便还了一礼,苍老面上怒色未消,低声说道:“武掌门肯以晚辈礼相待,老朽不敢当。老王爷在世之日,于我有知遇厚恩,老朽本不该背其子嗣之命。九阿哥待我纵有轻慢,我也只当忍下。可他将亲妹幽囚陵中,又以此为饵,要引武掌门入彀,这等事若成,固然失尽人伦;若败,也更叫天下人齿冷。老朽今日以先王旧侍之身前来,所求不过一事,便是请出公主。” 他话至此处,目光转向武凤楼,似有千斤之托压在眉间。夜色沉沉,陵墙外的松影落在他苍白鬓边,更显凄凉。他缓缓续道:“公主父母俱亡,兄长又容不得她。武掌门若尚念她孤苦,日后便怜她护她,莫再使她无枝可依。如此,老朽他日到了地下,也可向先王有一言可复。” 小菊子立在一旁,眼波微动,并未插口。单于独行向她伸手,她便将遗诏取出递上。单于独行接过后,又转向郝必醉,神色郑重,低声托付道:“郝前辈劳驾,速将千叶郡主送回褚王府。此地片刻也耽搁不得。” 郝必醉平日虽多嬉笑,此刻见他说得沉重,也不多言,将千叶郡主带走。单于独行随即把遗诏收在怀中,当先举步。武凤楼、小菊子、曹玉、小秦杰四人跟在他后面,径向兴京陵内行去。 陵门内灯火稀疏,石道冷白,两旁古柏深黑如铁。守陵兵丁见单于独行入内,无不迟疑让开。努尔哈赤虽已长逝,单于独行仍是褚王府大总管,又曾是先王最亲信的侍卫,余威犹在。带兵统领拉都刺骤闻他至,仓促之间来不及披甲整队,只得着常服,腰悬佩刀,领八名亲兵急急迎出。 单于独行久在军中,深知九千岁心机深沉。他料定对方若知风声,必会赶来阻拦,便不肯多费唇舌。两下甫一照面,他便自怀中取出努尔哈赤遗诏,向拉都刺当面展开,目光寒冷,沉声命道:“先王遗命在此。你即刻请多玉娇公主出来。” 拉都刺跪下时,眼角已掠过那道遗诏。上面的印信笔画,他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明白绝非伪造。只是九千岁暗中早有严令,除非亲见九千岁本人,或有九千岁手谕,任谁来问,都不可承认公主幽禁于陵内。他低着头,片刻不语,心中权衡已定。 小菊子站在武凤楼身侧,早将他的神色瞧在眼里。她见那统领眼珠微转,唇角绷紧,便知此人定要敷衍塞责。她面上仍带着一点淡淡笑意,左手指间已扣住八粒珍珠泪,右手袖底也藏了八枚锁心钉。 拉都刺单膝着地,垂首向单于独行行礼。他抬起脸时,神色已强自镇定,恭声说道:“单于总管明鉴。末将奉命守陵,只管兵防,不曾奉差看押公主,更不知公主在此。总管若问此事,末将实难从命。” 单于独行脸色骤沉。多玉娇安危悬于一线,他方才又已在武凤楼面前许下话,此时听见拉都刺推得干净,胸中怒意再难压抑。他握紧遗诏,向前逼了一步,声音如冰上裂纹:“拉都刺,你不过一介统领,竟敢将先王遗诏视若无物,又当面欺我。你若再不请公主出来,我便按军法治你,使你尸骨不得全,死无葬身之地。” 拉都刺身后的八名亲兵见势不妙,几乎同时拔刀。寒光一闪,八人横身抢上,前面拦住单于独行,后面护住拉都刺,刀锋斜斜向外,摆出拼死相抗之势。 小菊子眼中笑意一敛。她本已杀机暗伏,此刻见刀光拦路,双眸陡然清亮,似两点冷火在夜色中一闪。她双腕轻轻一震,左手八粒珍珠泪如雨丝散开,右手八枚锁心钉却似细电穿空。两般暗器分取八人,去势无声而准。顷刻之间,八名亲兵惨呼齐发,十六只眼睛尽被击中,手中腰刀跌落石地,人人捂面翻倒,血从指缝间涌出。 武凤楼眉心一动,已觉她出手太狠,正要出声制止,小菊子身形已贴地掠出。她脚下轻捷,衣带未扬,人已到了拉都刺面前。 拉都刺被亲兵惨叫震得魂胆俱裂,尚未及起身,小菊子一只纤手已扣住他的下颌。武凤楼见她手势落处,心中一惊,脱口低唤:“小妹……” 小菊子并不回头。她这一扣,并非取命,只听得轻微一响,拉都刺牙关已被她错开。她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枚黑色药丸,趁他口唇张开,疾送入口。随即掌心一托,牙关复合,那药丸顺喉而下,转瞬入腹。 这一串手法干净明快,毫无滞碍。曹玉目光微凝,小秦杰也忍不住屏住呼吸;单于独行虽怒气未平,见她不曾当场杀人,神色才稍稍缓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拉都刺脸上已无半点血色。他方才亲见八名亲兵转眼失明,又觉腹中吞下异物,哪里还撑得住。两手按着喉间,颤声问道:“姑娘方才给我吃下的,可是毒药?” 小菊子松开手,退开半步,唇边重新浮起笑意。她望着拉都刺惊惧的脸,声音却轻得像在说一件闲事:“若要取你性命,何须费这一丸药?我一抬手,你此刻已倒在地上。” 拉都刺胸口起伏,眼中恐惧更深。他强撑着问道:“那究竟是何物?” 小菊子垂下眼,慢慢理了理袖口,神色竟显得十分认真。她抬眸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那叫子午绞肠醒神丹。世上能尝到它滋味的人不多,你今日得此机缘,倒也难得。” 拉都刺听得茫然,喉头发干,低声道:“我从未听过这名目。” 小菊子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她看着地上翻滚呻吟的八名亲兵,又把目光转回拉都刺脸上,缓缓说道:“此丹妙处,在子、午二时。到时你神智清明,想昏也昏不得;肠中却似有刀绞火炙,冷酸苦辣,样样滋味都会轮着来。你若能熬得住,倒可细细品尝。” 拉都刺听到此处,头皮发麻,浑身一阵急颤。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尽是绝望与怨毒,嘶声道:“那你不如杀了我!我宁死也不受这般折磨。” 小菊子望着拉都刺惨白的面色,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在陵殿冷石之间一荡,清脆中自有寒意。她袖口微垂,眼神却钉在他脸上,慢声说道:“杀你倒省事,也太便宜了。公主在何处,你若还要强撑,便等子午二时自己去尝。” 拉都刺喉间发出一声干涩的喘息,原先强撑的凶气早已散尽。八名亲兵仍在地上翻滚哀号,血气混着石阶寒意扑上来,使他心头一阵阵发空。他望了望单于独行手中的遗诏,又望了望小菊子含笑的眼睛,终于伏下身去,颤声道:“公主……确在内中。小人这就命人开禁。” 单于独行眼中寒光一闪,并未多说,只随他往内而去。片刻之后,沉重的门闩被人取下,幽暗石室中透出一线冷光。多玉娇公主被人扶出时,鬓发零乱,脸色苍白,身上华贵衣饰已失了光泽,唯有眉目之间那一点清贵之气,仍未被囚禁磨尽。她乍见单于独行,唇角微动,却因气力衰弱,未能立刻成声。 拉都刺见多玉娇已被请出,知道再无推诿余地,登时胆气尽丧,连滚带爬地跪到小菊子身前,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石地上,颤声哀求道:“姑娘饶命,求赐解药。拉都刺有眼无珠,今日已知厉害,从此再不敢违逆。” 小菊子俯眼看着他,似笑非笑。拉都刺以为她心意稍动,正待再求,忽觉眼前一花。小菊子足尖已向前一进,一指点在他期门穴上,随即一脚踢中气海。拉都刺喉中一声闷响,身躯骤然僵直,旋即扑倒在地,人事不省。他苦练多年的内力,便在这一指一脚之间散得干干净净。 小秦杰见多玉娇公主形容虚弱,向陵外扫了一眼,低声向单于独行道:“此地不可久留。若逼守陵兵牵几匹马来,尚可快些脱身。” 单于独行却已弯下腰去。他在兴京陵中出入多年,熟知各处路径,也料到多尔衮一得信,必会沿大路截来。未等秦杰再劝,他已将多玉娇背起,脚下不停,穿过启运殿侧影,又绕过宝城残墙,直向陵后启运山奔去。 秦杰眉头一皱,想要拦时,单于独行已走出数丈。武凤楼见势已成,便向众人一示意,带着小菊子、曹玉等人紧随其后,迅速离开兴京陵。 众人一路疾行,松风在耳边掠过,陵后山径曲折阴寒。单于独行虽年事已高,背着多玉娇竟仍步履沉稳,只是气息渐重。奔至启运山下时,他终于停住脚步,将多玉娇轻轻放下,双手扶着她肩头,把她推向武凤楼。 武凤楼忙伸手接住。多玉娇身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额上冷汗细密,眼神却在望见单于独行时蓦然一动。 单于独行退了半步,苍老面容上露出一丝凄然笑意。他向多玉娇深深看了一眼,声音低哑,却异常安稳:“先王英灵庇佑,公主今日终得脱身。老奴这条性命,到此也算有了交代。” 秦杰心头骤紧,刚叫出半声,便见单于独行已抬起右掌,反手向自己天灵盖拍落。掌力沉重,毫无迟疑。他魁梧的身躯晃了一晃,随即倒在山石旁。 多玉娇公主眼中血色一涌,悲声唤道:“单于侍卫!”她气息本已虚弱,这一声出口,身子立时软下,昏倒在武凤楼怀中。 武凤楼低头扶住她,尚未及开口,远处骤然传来急促马蹄。那声音由远而近,如闷雷滚过山道。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阴冷刻毒的声音,穿过林梢夜气,森然说道:“便是死了,也要把他尸身剁成碎片。” 秦杰脸色一沉。果然不出他所料,多尔衮并未沿大道迟缓而来,而是抄了近路,率部飞骑直抵山下。 武凤楼迅速取出一粒丸药,托开多玉娇唇齿,先将药丸送入她口中。待她气息稍稳,他才抱着她转过身来,面对多尔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家仇怨深积,势不两立。只是多玉娇尚在怀中,武凤楼神色仍旧沉静,向马上的多尔衮微微一礼,缓声道:“武凤楼在此,向王爷问安。” 多尔衮勒住马缰,目光在多玉娇脸上一掠,又落到武凤楼身上。他唇边浮起一丝难测笑意,语声反而温和:“孤有一请,不知武掌门肯否成全?” 武凤楼抬眼看他,声音不急不缓:“王爷既有所命,不妨明言。” 多尔衮翻身下马,靴底落地无声。他整了整衣袖,神色竟似十分郑重,缓缓说道:“孤愿以诚相待,请武掌门留在辽东,入我王府为婿。” 武凤楼目光微凝,并未露出惊色,只淡淡问道:“王爷此请,可还有附带之约?” 多尔衮抬手向曹玉与秦杰一指,语调从容,却字字带锋:“有。令徒与令徒侄也须一并留在辽东。孤自会从诸郡主中择才貌相称者,分别许配,决不辱没他们。” 武凤楼垂眸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多玉娇,又转向多尔衮,缓声道:“除此之外,再无别约?” 多尔衮双目微眯,答得干脆:“无。” 武凤楼神色仍旧平和,道:“王爷既有条件,武某也有一条。” 多尔衮微微抬眉,似笑非笑地道:“请讲。” 山风吹动武凤楼衣襟,五凤朝阳刀在他身侧沉沉藏光。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移易:“若真入辽东王府为婿,成礼之后,我等即各携妻眷返回关内。” 多尔衮仰面一笑,笑声未散,眼底已生寒意。他望着武凤楼,慢慢说道:“武掌门以为,孤会允这一条么?” 武凤楼淡然道:“不会。” 多尔衮笑意一敛,声音低了下去:“既知孤不会允,又何必开此口,多此一举?” 武凤楼抬眼与他相对,语声仍然清正:“王爷先以难从之请相逼,武某不过以牙还牙。” 多尔衮面色微寒,却强自压住怒意。他目光掠过小菊子,又落到武凤楼怀中的多玉娇身上,缓缓说道:“若武掌门肯将舍妹与小菊子留下,孤可亲自下令,礼送你们三人出境,绝不追杀。” 武凤楼没有立刻答话。他方才与多尔衮周旋,只为多玉娇多缓一口气。她被囚多日,元气已损,若即刻动手,须边战边退,稍有震荡便难承受。此刻话已至尽处,再无可拖。 一声清越刀鸣忽然划破山下冷风。五凤朝阳刀出鞘,红紫两道光华交映,似朝霞乍裂,又似寒虹横空。武凤楼抱紧多玉娇,刀锋直指多尔衮,第一刀便取中军主帅。 多尔衮久经战阵,见过无数凶险,然武凤楼这一刀气势内敛而锋芒无尽,他也不敢轻试。腰刀反手出鞘,他一面急退,一面沉声喝令亲卫护驾。身旁诸骑顿时抢上,刀枪交错,护住他身前。 曹玉冷焰断魂刀一横,已迎向马乾科。马乾科是多尔衮身旁最难测之人,身法诡异,出手狠辣。曹玉不容他分身相助多尔衮,一上来便施展冷焰刀谱中最快的路数,刀光贴身而走,逼得马乾科不得不回手应战。 秦杰却不争先。他眼明手快,抢在南宫赤有所动作之前,已将乌云喷火筒取在手中,筒口正对火灵官胸前。南宫赤生平专使火器,最知这类器物凶险,乍见那乌黑筒身,面色骤变,失声道:“乌云喷火筒!” 这一声惊呼才出,多尔衮一方阵脚立时微乱。龙隐二丑旧日所用的乌云喷火筒,喷出烈焰浓烟,方圆两丈之内皆可伤人。黑衣八铁卫虽素来悍不畏死,此刻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数步。 武凤楼抓住这须臾空隙,抱紧多玉娇,以五凤朝阳刀横在身前断后,向曹玉、小菊子与秦杰递了一个眼色,命他们先撤。 小菊子本不愿离开。这样一场恶斗,正合她性情,可她再不甘,也不敢违背武凤楼之意。她身形一滑,像一缕轻烟从神行无影步青田身侧掠过。掠过之际,手中长剑轻轻一展,剑尖恰到好处地切入一名黑衣铁卫软肋。那铁卫身形一震,尚未倒下,她已绕到另一人背后,一招巧女穿珠,寒芒从肩后灵台透入。她这才回眸一笑,似仍未尽兴,却足尖一点,以急云逐月之势退出战圈。 秦杰退得最迟,也最叫人忌惮。他左手端着梅花追魂针,右手紧握乌云喷火筒,眼光一面盯住南宫赤,一面扫着两名黑衣铁卫,稍有异动便要出手。待小菊子与曹玉皆已退出,他才咬牙一扬手。乌云喷火筒中喷出一团黑雾,离筒之后骤化烈焰浓烟,向多尔衮一方卷去。 烈焰与浓烟横隔山道,追兵一时难以逼近。武凤楼借这一阻,抱着多玉娇断后,与众人迅速退入启运山中。 山中路径隐曲,夜色深重。多玉娇醒转之后,虽仍倚在武凤楼臂弯里,神智却已清明。她低声指点山势水路,引众人沿山脉斜行,直奔杯犀湖。多尔衮骑兵在后追来,马蹄声屡次逼近,又被山岩林壑隔断,渐渐失了准头。 多玉娇深知杯犀湖水脉。那湖水源自大堡后山西观音寺旁的峭壁之下,泉流从石缝涌出,潺潺南去,四时不竭。若由那里取小径转向九顶铁刹山,不但少走许多路程,且山岭连绵,林深谷曲,追兵纵多,也难辨踪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照她所指,一路疾奔。为防后方忽有变生,武凤楼始终抱着多玉娇行在最后。五凤朝阳刀横在臂侧,刀光不露,唯有山风拂过刃口时,隐隐生出一线清寒。 一路山径崎岖,夜风带着水气,自林间暗处拂来。多玉娇几次在武凤楼怀中挣起,声音微弱,却仍带着昔日公主的矜持,低声要他将自己放下,免得拖累众人。武凤楼只当未闻,臂弯反而收紧几分,脚下仍稳稳踏过乱石与浅草。她再要开口时,他低头看她一眼,目光沉静,虽未说重话,却已叫她不能再争。 待众人绕过杯犀湖上游,寻到西观音寺后的荒径,天色正沉在黎明前最深的一层黑暗里。寺门半倾,檐角断瓦横斜,殿前阶石上积着湿苔,冷露从残叶间滴落,声声细碎。武凤楼到此,方将多玉娇轻轻放下。 这一夜奔逃,众人皆已力竭。小菊子年纪最轻,又不曾久经这般长途急驰,方才还强撑着不肯示弱,此时头一挨着观音殿前的石阶,便微微喘着气睡了过去。曹玉扶刀坐下,眼皮渐沉;秦杰背靠殿柱,尚想强打精神望向寺外,片刻之后,也抵不过疲惫,沉沉入梦。 多玉娇倚在武凤楼身边,听着三人呼吸渐匀,才轻轻牵住他的衣袖。她没有惊动旁人,只同他一道踱出破寺。寺后有一块突出的巨岩,临着山涧与远林,站在上面,能望见来路许多曲折。她扶着岩边,居高向下望了许久,直到山道间再不见火光与骑影,才缓缓转身,猛地扑入武凤楼怀中。 她压着哭声,肩头微微颤动。武凤楼低首看她,怀中人被囚多日,形容憔悴,鬓边尚带寒露,却仍把一腔悲苦忍在骨子里。他正要开口,多玉娇已抬起脸,泪光在暗色中微微发亮。她靠着他胸前,声音轻得几乎被晨风吹散:“你待人至诚,心性赤白,我此生能得你怜惜,千里万里来相救,已无所憾。辽东不是久留之地,你不可为我再涉险。我手中有父王遗诏,旁人纵要欺我,也不敢明目张胆伤我。我已想定,回去便削发入寺,从此与青灯古佛相伴。你早些回关内去,免我日日为你悬心。” 武凤楼听她这番话,便知她仍是怕累及自己。她宁可入空门,也不愿将他牵入辽东险局。只是她并不知晓,魏银屏已病殁徐州,埋骨云龙山下;东方绮珠亦死于大成殿前,芳魂抱恨,灵柩尚停锦衣卫中。此刻他心中既有旧人长逝之痛,又有眼前人痴情至此之怜,胸口一阵热意翻上来,竟再也压抑不住。他将多玉娇拥得更紧,泪水一滴滴落在青衫袖上。 多玉娇本是聪慧至极之人,乍觉他身子微颤,便知其中必有隐情。她从他怀里抬头,眼中惊疑与怜惜交织,柔声问道:“你为何如此伤心?” 她抬起手臂,以自己的衣袖替他拭去面上泪痕。武凤楼望着她,沉默片刻,才将魏银屏病死徐州、葬于云龙山下,又将东方绮珠被刺于大成殿、停灵锦衣卫内诸事,一一说了出来。他说得不疾不徐,每一句却似从胸中旧伤处掀起。 多玉娇静静听着。她从前所以不能与武凤楼成就姻缘,正在魏银屏与东方绮珠二人之间。如今二人皆逝,横亘在她与武凤楼之间的情义旧约,似已尽数化去。可她脸上并未露出半点喜色,反而更见凄楚。她慢慢离开武凤楼怀抱,退了一步,衣袂在晨前冷风里轻轻一动。 武凤楼目光随她而去,心中已明白她所忧何在。魏银屏之死,牵出的是崇祯皇帝寡薄之心;而多玉娇自己,更是辽东大清的公主。关内关外兵戈未息,武氏一家世受明恩,武凤楼又曾与当今皇帝叙过口盟兄弟之义,更蒙御笔钦定,身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他若公然娶一位辽东公主,毁去前程尚是小事,牵连门庭、招来猜忌,或许比魏银屏旧事更难收拾。多玉娇爱他至深,自然不会不想到这一层。 武凤楼向前一步,掌心轻轻覆上她肩头,神色郑重。山间天色尚暗,他的声音却清明坚定:“公主为我,不惜背离故国,违逆兄长,以金枝玉叶之身流落关内。你这一番深情,凤楼纵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先前你含悲出关,我不能以身相许,只因银屏与绮珠尚在,我不能负人。银屏既已故去,我曾报绮珠之情;如今绮珠亦逝,我又岂能不报公主之心?” 这几句话入耳,多玉娇心中一阵酸甜交并。她情难自禁,再度扑入他怀中,主动仰面吻住他的唇。可是她心底清明,并未被片刻温存遮住前路。自她一心恋上武凤楼那日起,便知这情分从不是寻常男女之欢。若她随武凤楼回关内,崇祯皇帝岂肯容下一位辽东公主成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妻子?以魏银屏之事推之,只怕手段更冷,猜疑更重。若武凤楼随她留在关外,他自可成王府驸马,受皇兄与九哥礼遇,也得辽东朝野推重。可武凤楼心中有君臣大义,有家国名节,他绝不会改名易姓、欺心附贵,更不会以一段私情换取安稳尊荣。 她越想越痛,脸上却反而露出柔柔笑意,依着他,像要把一腔苦楚都藏在缠绵之下。武凤楼初时只道她听闻魏银屏与东方绮珠亡故,心中悲伤,片刻后细细一想,才知她的笑意并非欢喜,而是怕自己看见她的凄凉。他耐下性子,扶住她双肩,正色说道:“你不必如此替我忧心。天威虽重,世人皆畏,我既敢为魏银屏送旨于前,也敢为你抗旨于后。你以一片真心待我,武凤楼便再触龙颜,又有何妨?天下之事,总不至于全无转圜。” 多玉娇望着他眼中炽热,心口一暖,却仍禁不住低声问道:“若真到了无可转圜之处如何是好?” 武凤楼忽然将她一把搂紧,低头贴近她耳畔,故意把声音放得分明:“若路到尽头,便弃车上山。是你多玉娇无足可行,还是我武凤楼无腿可走?这些话且先搁下,眼下你随我去见三师叔。” 多玉娇被他说得泪中带笑,苍白面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此时东方已泛明,山风清凉,自林梢缓缓吹来,破寺残瓦也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灰白。 武凤楼回到殿前,将曹玉、秦杰与小菊子逐一唤醒。众人略整衣衫兵刃,便沿太子河一带向九顶铁刹山赶去。 此时此刻,江剑臣与吴艳秋却已被逼入一场杀机之中。 自小菊子奉命前去寻武凤楼之后,黑衣丽人吴艳秋的病势始终未见好转。江剑臣看在眼中,忧在心里。他知她素来孤傲,行走江湖多年,向来独往独来,冷暖自知;寻常伤病落在旁人身上,或尚有人问一声寒暖,落在她身上,却多半被她悄然压下,从不肯向人示弱。日积月累,那些未曾调养的劳损与寒疾,便深伏于血脉骨节之间。况且义父遇害,大仇未报,旧事又时时牵动心肠,使她悔恨郁结,日夜不得宽解。此番一病,便不再是一时寒热,而是旧疾新创一并涌起,非数日调息所能痊愈。荒山古洞之中缺医少药,若非江剑臣守在身旁,寸步照拂,使她心中尚有慰藉,勉强进些饮食,只怕病势还要沉重。 江剑臣越是悉心看护,她反而越显得气弱神衰。饮水、洗漱、进食、偎坐,大小诸事,竟都离不得他亲手料理。江剑臣明知叶梦枕机变深沉,玉勾魂狡黠阴毒,他们久居卧虎洞,早晚必被人寻到;可若另觅栖身之所,小菊子回来时又未必找得着。一念及此,他只得暂守旧处,不敢轻易迁移。 有时他独自立在洞口,望着山间云气低浮,心中也曾掠过冷冷一念:若不是吴艳秋病体拖累,纵然叶梦枕与玉勾魂联袂来攻,他江剑臣亦不至有半分退避之意。只是这个念头才起,回头见洞中那道黑衣身影倚石而坐,面色如雪,他心中便又沉了下去。 吴艳秋虽卧病洞中,却极贪与他相守的时辰。有时她偎在江剑臣怀里,非要他重述少年旧事。她要听他十二岁独斗鹰爪门,一人连毙十二敌;要听他因此受师父重责;要听金头蜈蚣仇万家如何以九岁幼女为名,半真半假地将他诳作女婿,又怎样胡搅蛮缠护他周全;还要听他后来持着无极龙亲笔名帖,以子婿之礼前去拜寿。江剑臣一遍遍说,偶尔语声稍缓,她便抬眼催他。那些往事他自己几乎说得生厌,她却听得眼神温软,似每一遍都不同。 也有些时候,她要江剑臣躺在身侧,两人相对无言。洞外风声穿过石隙,火光微弱,她只望着他的眉眼,像要将此后漫长岁月都看尽。倦意袭来时,她便一定要偎进他怀中,靠着他的气息睡去。 江剑臣心里明白,她不是不知分寸,而是自觉好景难长,想在余下时日里多索取些温存。他念着仇万家的旧恩,也怜她半生孤苦,只要不越过夫妻名分那最后一层界限,以侯国英的明达宽厚,想来也会谅他此刻所为。于是吴艳秋要靠着,他便让她靠着;她要听旧事,他便陪她听风说夜。 这样的宁静,果然没有维持多久。 小菊子离去后的第三日清晨,江剑臣出洞为吴艳秋汲水。晨雾未散,洞外石苔上露痕犹重。他刚走到水边,便见一块青石之上压着一封柬帖,纸角被山风吹得轻轻颤动。他取来展看,只见上面笔迹劲瘦,写着请他与吴艳秋同往瑶池金母岭一会,语气客气,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江剑臣眉目一冷。以他的性情,既有人如此相召,纵知未必是善意,也不肯显出畏怯。他回到洞中,仍照常扶吴艳秋洗漱,又替她理好衣衫,随后将她背起,循山道直上瑶池金母岭。 吴艳秋伏在他背上,气息轻浅。山路陡峭,岩石湿滑,可江剑臣内力深厚,轻功又臻上乘,背负一人,仍步履如飞。到了岭上,四面云树层叠,远山在雾光中若隐若现。可他们将岭上各处细细搜寻一遍,石后、松间、荒亭残基,皆不见半个人影。 这一次显然是被人戏弄。 江剑臣立在岭巅,衣袂被风吹起,玉白面色隐隐泛寒。他心头怒意翻涌,却因吴艳秋在背后,不愿使她更添不安,只强自压下。瑶池金母岭虽在诸峰之中不算最高,俯望云树,却仍有万层之深。山间野果已熟,泉水清冽,二人便借此稍作停留。江剑臣一面替她取果汲泉,一面暗察四周动静,直到夕阳沉下,天边一片橘红,才背着她转回卧虎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去赴瑶池金母岭之约,敌人却趁隙入了卧虎洞。洞中原本便简陋,小菊子辛苦凑来的几样用具,如今尽被毁坏。破碎瓦盏散在地上,被褥撕裂,余粮倾洒,连安身之处也被翻得乱七八糟。洞壁旁又留下一封信,没有称谓,也没有署名,字里行间的意思却冷冷分明:若江剑臣识时务,便即刻离开九顶铁刹山;若执意不走,今夜三更,青阳紫气岭上便作了断。 江剑臣看完那信,指节微微收紧,脸色冷得近乎透明。敌人这般阴狠,先以虚约诱他离洞,再毁其栖身之处,明里相逼,暗中相戏,实已触到他心中傲骨。洞中既无可用之物,他索性不再等到三更,当即准备赴青阳紫气岭。 吴艳秋病体未复,夜山寒重。江剑臣脱下自己青衫,亲手给她披上,见她还要推辞,便按住她手腕,低声说道:“山顶风冷,你病未好,不可任性。” 吴艳秋望着他,终究没有再推。那件青衫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裹在她身上,竟比任何锦绣华裘都叫她安心。江剑臣背起她再上山时,她伏在他背上,一双手臂从后绕过他的颈项,唇贴在他耳侧,低低说着缠绵细语。夜路险峻,她语声却柔,像把眼前杀机暂且隔在了山风之外。 青阳紫气岭比瑶池金母岭更高,入夜之后寒气逼人。岭上峭石如削,月色洒落,峰影森冷。二人依约而至,四周仍然空荡无人。三更过后,没有人来;四更将尽,仍只有山风在岩间呼啸。江剑臣这才明白,此约仍是骗局。 他与吴艳秋并肩立在岭巅,望着夜云在山下缓缓流动。敌人一再虚张声势,始终不敢现身,江剑臣反而从中悟出一层蹊跷。叶梦枕若仍在九顶铁刹山,以其深不可测的功力,又占尽地利,断不会只用这等下作手段来消耗他们。多半是此人暂离山中,留在暗处周旋的,另有其人。 念及吴艳秋经不起高岭寒风,江剑臣不愿久留。卧虎洞虽已被毁,到底能遮风避露,总胜过这山巅寒气。况且小菊子与武凤楼若在此时赶回,多半仍会往卧虎洞寻找。他思量已定,便重新背起吴艳秋,趁天色未明,折回旧洞。 不回尚可,一回去,洞中情形竟叫二人一时啼笑皆非。 原先被毁得一片狼藉的卧虎洞,此刻已被重新布置。食物、炊具一样不缺,洞中两人先前歇息之处,还安放了一张宽大的木床。床上铺着锦被软褥,入眼竟俱是大红颜色。石洞幽冷,偏偏那一片红艳突兀得很,乍看之下,竟像有人特意替新婚夫妇设下洞房。 吴艳秋先是一怔,继而忍不住轻笑。笑到后来,她眼底浮起一层冷讽,索性拉着江剑臣坐到床边,又偎着他一同躺下。她侧过脸望他,语声里含着病后的娇慵,也含着尖锐恨意:“我如今倒看明白了。暗中与我们周旋的,未必是叶梦枕。能把这等羞辱人的把戏做得如此顺手的,倒像我那位好义母。她负了夫君,害了义父,如今还要替我布置这般红帐,岂不是很像替女儿办喜事?” 江剑臣尚未答话,洞外忽有一人开口。那嗓音沙哑干枯,隔着山石传入洞中,听不出远近:“奉叶夫人之命,特来请见江三侠。夫人有话,日出之后,请三侠独往玄武顶一叙。若多带一人,夫人便不现身。” 话音一落,洞外便再无声息。 江剑臣身形倏起,青影一晃,已追出洞外。以他的轻功,寻常人纵先走十数丈,也难逃他耳目。可这一次他循声追去,山径空寂,雾色弥漫,竟连那传话人的衣角也未瞧见。山风自林间掠过,残叶纷纷落下,仿佛方才那沙哑声音,只是洞外冷雾里生出的幻响。 黑衣丽人听江剑臣追人未得,反而不见惊惧。她半倚在红衾之上,眸光渐渐清明,先前病中的懒倦之态竟淡了许多。洞外晨雾尚沉,洞中那一片大红映着她苍白面容,反有一种冷艳之色。她沉吟片刻,轻声说道:“这些日子种种迹象,已可看出叶梦枕身旁另有厉害人物。他们一再设局,引你出洞,并非真要在山岭上与你相斗,所求只是将你我分开。” 江剑臣立在床前,衣衫仍带山风寒气,目光微动,却未接口。吴艳秋抬眼看他,唇角含着一点自嘲,续道:“他们多半忌惮我那十八根百脚金蜈燕尾针,却不知那物早已在小菊子手里。三哥哥,我也不再瞒你,我这病早已好了大半。这些日子日夜恹恹,不过是想看一看你究竟待我几分真心。” 她说到此处,眼波微转,像笑,又似要落泪。她伸手轻轻牵住江剑臣衣袖,声音愈发柔软:“谁知这一试,竟试出你许多怜惜。如今我敢说,虽未与你有夫妻之实,可凡一个妻子能得的体贴疼爱,我吴艳秋都已得了。此后我若心中烦闷,你只消陪我过几日这样的日子,我便别无所求。眼下最要紧的,是替仇大叔报仇。” 江剑臣眉心微蹙。吴艳秋见他尚有疑色,便坐直了些,神色也随之沉肃:“不如顺他们的计。日出之后,你独自去玄武顶,缠住我那无耻义母。我藏在暗处,凭蜈蚣抓与一百零八枚火云钉伺机出手。她既要分开我们,我们便叫她自以为得计,再逼她把叶梦枕这主凶引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凝视她许久,仍不肯轻信。吴艳秋病弱多日,此刻忽言痊愈,他只怕她见风势骤变,故意以谎言使自己安心。他几次要她与自己试手,以验气脉内力是否真已恢复。吴艳秋起初含笑推拒,后来见他神情执拗,眼中渐渐盈满泪水。 她静静望着江剑臣,望了很久,终于伏到他肩上,声音微颤:“直到今日,我才真正明白,世间珍宝易得,有情之人难求。三哥哥,你这样的人,才配说一生不二色。我如今只妒侯国英,恨她比我先遇见你。” 这番话说尽,她心中郁结似也随之松开。江剑臣听她剖露至此,便知她并非一时赌气,也不是强作无恙。他心上那副沉重担子,终于卸下几分。吴艳秋以真心相告,也使他忽然明白,日后若再面对李文莲那一段牵连,该以何等坦荡心意处置。 天色渐明,江剑臣果然依吴艳秋所议,独自离洞,向玄武顶赶去。临行之际,他并未频频回顾,只在洞口稍稍一顿,听见洞中衣衾微响,知吴艳秋已经起身,这才提气纵入山径,身影转瞬没入晨雾之间。 花如碧几番设局,表面上是为困住钻天鹞子江剑臣,实则所谋另有所指。她真正要夺的,并非江剑臣的性命,而是黑衣丽人吴艳秋,更是吴艳秋手中那柄蜈蚣抓。那蜈蚣抓柄内藏有她与叶梦枕昔年作恶的凭据,一旦落入旁人之手,便足以撕破许多遮掩。她费尽心机调虎离山,等的正是江剑臣离开吴艳秋身畔这一刻。 吴艳秋在洞中静候片刻,估摸江剑臣已翻过两三道山坡。她不愿与他相隔太远,以免不能暗中呼应,便稳了稳背后的蜈蚣抓,又将盛着火云钉的豹皮囊系牢,举步出了洞门。 她刚跨出洞口,身前光影一暗。一名雄壮汉子已堵住去路。那人身高近九尺,手足俱大,腰背粗厚,像一截铁塔挡在山道中央。 吴艳秋只瞥一眼,心便微微一沉。那人太阳穴高高隆起,显是内力精纯,且气血凝炼,筋骨外壮而内实。更要紧的是,他身上阳刚之气纯而未泄,必是童身苦修,练就了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横练硬功。玉勾魂知她底细甚深,必定还以为十八根百脚金蜈燕尾针藏在她身上。此人既敢拦路,自是有备而来,不可轻敌。 那壮汉打量她一眼,开口时声音洪亮,神情却带着几分憨直:“吴姑娘,咱们虽未见过,论起辈分,却也不算外人。” 吴艳秋眉梢一挑,冷冷问道:“谁与你不算外人?” 那壮汉咧嘴一笑,毫不遮掩地答道:“你义母是我师娘。你若不算我师妹,难道还要算我不死铁人金钟罩的小姑母?” 吴艳秋听罢,心下反觉一凛。此人一句话之间,已将师承、名姓、外号全数吐出,看似鲁莽,实则未必真傻。既已证实他练有金钟罩横功,她便不愿轻易动用蜈蚣抓。那兵刃虽利,若破不得对方外门硬功,反要露出破绽。她左手暗扣五枚火云钉,右手抬起,向那壮汉轻轻一点,冷声说道:“既然拦我去路,便出手罢。” 她此刻打定主意,以静制动,待他招式一开,再取他双眼、脐门与脑后玉枕三处要害。横练功夫纵然霸道,这几处终究不是寻常铜皮铁骨可护得周全。 那壮汉却摇了摇头,仍旧站得稳如山石,慢吞吞地道:“我师父教过,未逢死敌,不先动手。我从不抢第一招。” 吴艳秋这才知自己险些被他的憨态瞒过。此人外貌粗豪,言语直率,可交手之道却极沉稳。凭一身横练硬功,仍肯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可见并非无脑莽夫。 她再不迟疑,纤足一点,身形倏然逼近。右手食中二指并起,直取那壮汉双目。指风细而锐,转瞬已至他眉睫之前。那壮汉竟不闪不避,任她指尖欺近,直到相距不过寸许,头颅才微微一偏。吴艳秋两指点空,他左手已陡然翻起,一招金丝缠腕,快如电光,搭向她腕脉。 那一搭轻灵巧捷,绝不像出自如此魁梧之人。吴艳秋心中一凛,右臂骤收,随即一吞一吐,变招为毒蛇寻穴。两指带风,斜斜戳向他肚脐。此处乃横练之罩门,她这一击又疾又狠,几乎无声无影。 那壮汉借先前一抓落空之势,手臂忽改上穿,化作斜柳穿鱼,反切她腕下筋脉。那手掌尚未贴实,劲风已先扫到肌肤。吴艳秋若被他指背带中,纵不伤骨,也要痛彻经络。 她身法一转,衣角贴着他掌缘掠过。自此再不敢轻进,便以柔、绵、小、巧、快五字诀缠住他身形。她绕着金钟罩游走,时而点目,时而探喉,时而虚引脐门,手中五枚火云钉始终暗藏,只待他一瞬疏忽。 那壮汉却守得滴水不漏。他身形虽大,步法并不迟滞;掌势虽沉,变化却细。吴艳秋数次诱他露隙,他皆稳稳接下。两人在洞前山道上斗了足有一个时辰,仍未分胜负。 天光渐盛,林间雾气被风吹散。忽然远处传来一声软绵绵的娇笑,那笑声似从花影中浮来,听着温柔,落入耳中却令人心底发冷。那女子含笑说道:“傻小子,我叫你好生来接师妹,你倒好,竟在此处以大欺小。还不快向你师妹赔个不是?” 那壮汉听得那女子声音,竟极为驯顺,掌势一收,向后退开两步。他身形魁伟,立在洞前仍如铁塔一般,却已不再拦攻吴艳秋。 吴艳秋听见那软腻笑声,便知来者是何人。她缓缓转身望去,才看清那人从林影间行出,脚下轻得不带半点尘声。可这一看,她心中反而一震,不由自主退了两步。 她早从义父口中推算过,玉勾魂花如碧如今应已年近六旬。可眼前这妇人白衣胜雪,眉眼含春,桃腮微润,腰肢袅娜,一双眸子流转之间,秋水与寒星并在其中。她看去不过三十上下,艳而不俗,媚而有锋,若非吴艳秋心中早怀戒备,几乎难以将此人与那个害死义父的毒妇连在一起。 吴艳秋望着她,胸中恨意一寸寸浮起。义父金头蜈蚣仇万家晚年形容枯槁,心力俱损;眼前这妇人却依旧风姿冶艳,神采逼人。两相一比,她心中竟生出几分对亡者的怨惜:仇万家一世精明,何苦娶了这样一个妖艳入骨、毒心如蛇的女子?若非如此,又怎会落到惨死异乡的下场? 花如碧走近几步,面上笑意温柔,像是真把她当作久别重逢的亲人。她目光在吴艳秋脸上细细一转,柔声说道:“你义父虽死了多年,我也另嫁他人,可你到底是我疼过的女儿。你我从未当面相见,我却早从你兄嫂口中听过你。只要你把那张拜帖交给娘,娘必设法成全你与江剑臣,使你如愿以偿。你莫要辜负我一片苦心。” 吴艳秋听着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骤然发冷。她这才明白,暗中谋算江剑臣之人,不止多尔衮、叶梦枕、花如碧、阴海棠一干外敌,竟连自己的亲兄与嫂嫂也已牵连其中。义父死在辽东凤凰山的消息,想来也正是花如碧与叶梦枕借她兄嫂之口,故意泄到她耳中;再由她悲愤之下引出江剑臣,好布成今日之局。 她冷冷一笑,眼底恨色一闪而逝,语声却故意带着轻蔑:“就凭你们这些人,也想困住我和江剑臣?” 花如碧并不动怒,反而笑得更柔。她抬手拂了拂鬓边一缕细发,慢声道:“好女儿,娘是过来人,岂会不知女大外向?江剑臣那口短刀厉害,你袋中的火云钉也不是寻常物,我都晓得。只是玄武顶上等他的,可不止一两个人。八臂苍猿岳继光、赤目天王步青云,先由乾坤一鹤萧天白与岳瑶台夫妇居中主持,四面合围。即便一时杀不了江剑臣,也足以拖住他。待叶梦枕带着阴曹司命韩风起、地府主簿薛雨茫赶至,他纵有天大本领,也休想再离玄武顶半步。” 她话音未落,旁边两块石隙之间忽然窜出一只山兔。那兔子受惊乱跳,直往洞前草丛钻去。紧随其后,一个方面大耳的少年也从石后扑出,急声喊道:“这位壮士,劳你拦一拦,莫叫兔子跑了!” 那壮汉微微一怔,目光本能地随那兔子一偏。 就在这一刹那,那少年手中寒光骤起。一柄三阴绝户刺竟似凭空出现,短而狠,疾如毒蜂。花如碧眼神一变,正要出声提醒,已然迟了。那刺锋直没那壮汉肚脐要害,正中横练功夫的罩门。 那壮汉魁梧身躯猛地一震,喉中发出半声闷响。先前刀枪难入的铁骨铜皮,竟被这小小少年一击破去。他低头望了望腹前,眼中仍带着难以置信,随即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花如碧亲手调教出的爱徒,竟在眼前被一个半大孩子一招刺死。她脸上笑意顿时消失,掌中阴沉墨竹杖一翻,带着沉闷劲风,直向那少年头顶砸下。 那少年早有防备,身子忽然贴地一滚,墨竹杖擦着他背后砸在石上,碎屑四溅。他不但不退,反而借滚势贴到花如碧右侧。左手已端起一只乌黑发亮的铁筒,筒口正对她面门。他咬着牙,眼中满是机警与狠意,压声说道:“若不是天山三位太公有命,方才你这一杖,我便要叫你满脸焦烂。到那时,叶梦枕便是想再看你一眼,也未必敢看。” 花如碧面色骤变。她识得那乌云喷火筒的厉害,纵有一身武功,也不愿用一张花容玉貌去试烈火浓烟。她盯着少年,失声道:“你就是人人躲秦杰?” 秦杰把三阴绝户刺横在胸前,虽是少年身量,神气却故作沉稳。他昂起头,朗声说道:“奉天山三位太公之命,请北荒一毒叶前辈到来龙岭相会,时定申时。话已带到,你可以走了。” 花如碧眼中怒火翻涌,却不得不硬生生压下。今日她本是算定吴艳秋孤身一人,谁知那壮汉顷刻毙命,自己又被乌云喷火筒逼住面门。凭她修为,竟在一个孩子手中受制,实是生平少有的狼狈。她若拼死出手,或可一搏,却舍不得自己这副容貌;况且秦杰一开口便搬出天山三公,若她此刻杀了他,那三位老怪决计不会善罢甘休。 她深吸一口气,强把恨意吞下,冷冷看了秦杰一眼,转身飘然离去。地上金钟罩尸身横陈,她竟连多看一眼也不肯。秦杰一直端着乌云喷火筒,直到花如碧的白衣身影彻底没入林中,又听了片刻,确信她已走远,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抬袖抹去额上冷汗,低声道:“这一回险得很,差一丝便要把命赔在此处。” 吴艳秋看着他,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怜爱。她从前虽曾被这孩子戏弄得哭笑不得,却实在喜欢他的灵动胆气。她走上前,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压低声音问道:“同你一道来的,还有多少人?” 秦杰眨了眨眼,故意笑道:“多的没有来,少的也没有来。” 吴艳秋心中一急,握住他肩头追问:“到底来了几个?快说。” 秦杰抿着嘴不答,只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吴艳秋这才明白,来的竟只有他一人。她脸色微变,低声道:“你这孩子,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秦杰顺势贴到她手臂旁,仰着脸,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说道:“我师爷爷是独步武林的钻天鹞子,我师父是人见人愁的缺德十八手。孙儿虽不成器,也蒙江湖朋友送了一个人人躲的名号。若看见姑奶奶遇险便转身逃开,那还叫人人躲么?岂不成了躲人人?” 吴艳秋先被秦杰那一句话逗得忍俊不禁,笑意方起,脸色却陡然一变。她想到江剑臣此刻孤身赴玄武顶,心头顿时发紧,伸手轻轻推了秦杰一把,急声道:“只顾听你胡说,几乎忘了你师祖正陷险地。不可耽搁,快随我去玄武顶。” 秦杰却不慌不忙,眼里仍带着顽皮笑意。他仰面望着她,低声道:“吴姑姑且安心。咱们只在此处坐稳,不消片刻,玉勾魂自会撤人。” 他话音方落,远处山腰忽有一支响箭破空而起。尖锐之声划过晨光,箭尾喷出一线火花,在半空中闪了一闪,旋即坠入林后。 吴艳秋目光一凝,转头看向秦杰,低声问道:“天山那三位老前辈,当真到了?” 秦杰笑着摇头,眼神狡黠,压低声音道:“吴姑姑这样聪明,难道还看不出,我方才不过是拿他们的名号唬人?” 吴艳秋一怔,随即蹙眉道:“既是虚言,你为何放花如碧走?她若识破,岂不是后患更重?” 秦杰这才敛去笑意,神情难得郑重。他望了一眼花如碧离去的方向,缓缓说道:“钓大鱼,总要先放饵。若我方才舍不得放玉勾魂脱身,叶梦枕那等老狐狸,必不信天山三公约他之事。她一回去传信,玄武顶上的人多半便要撤。否则师祖、你、我这三个人,今日才真算落在死局里。” 他说到“师祖、你、我”时,竟说得像一家人一般自然。吴艳秋心中一软,先前的焦急与忧惧被这孩子一番机灵话冲散了几分。她俯身在秦杰脸上轻轻一吻,带着疼惜,也带着感激。 她唇尚未离开秦杰面颊,洞外忽有一道阴狠声音冷冷传来:“我早说过,未出阁的女子,把人家的祖孙都亲了个遍,你还要不要吴家的门风?” 秦杰反应极快,身子一滑,已从吴艳秋臂间脱出。与此同时,三阴绝户刺寒光一闪,被他横在胸前。他抬眼望去,只见洞前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左首是一名半百文士,面色白净,细眉长目,短髯漆黑,身材修伟,宽袍博带,举止斯文,看去竟颇有儒雅气象。只是那双眼睛藏得太深,温和表象之下,隐隐透着令人不安的冷意。此人正是吴艳秋的兄长,外号从不伤人的吴仁焉。 与他并肩而立的妇人,却与他全不相类。那妇人面色黧黑,瘦得如一竿枯竹,眉毛只剩半截,塌鼻之下,一张大口露出参差黄牙。她一双三角眼黑洞洞的,似盲非盲,细瘦如鸟爪的双手握着一根镔铁拐,正是瞎眼毒婆史大翠。 秦杰看清来人,忽然哈哈一笑,先向吴仁焉作了个怪模怪样的礼,又转向史大翠,朗声道:“今日真是山路窄得很,竟又遇见舅老爷和舅奶奶。二位是要进洞叙叙旧情,还是要在此处试试晚辈手段?秦杰悉听尊便。” 史大翠一晃镔铁拐,拐头在石上轻轻一顿,石屑迸起。她那张枯黑面孔上杀意陡生,哑声道:“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张狂?我一杖便砸碎你的头。” 秦杰一面留神脚下退路,一面仍笑嘻嘻地说道:“舅奶奶怎么又忘了?你若自称老娘,辈分可就乱了。上次我已经提醒过,再这么叫下去,只怕要矮我师爷爷一辈。” 他原想照旧把那句刻薄话说尽,话到嘴边,忽然想到吴艳秋在旁,便硬生生改得含蓄些。饶是如此,史大翠也已气得脸皮发青,抡拐便要扑上来。吴仁焉却伸手拦了她一下,眼底寒光微微一闪。 秦杰看出他们夫妇来意不善,心里只盼能拖到江剑臣回返,口中更不肯停。他转向吴仁焉,故作恭敬地笑道:“说起来,舅老爷倒真是一号人物。连我师爷爷也说过,你沉得住气,外和内狠,绵里藏针,比那峨眉教主司徒平更难应付。能得我师爷爷这样评一句,岂不是极大的体面?” 第137章 改弦更张 郝必醉一现身,林间风色似也沉了几分。吴仁焉立在一旁,面上虽不敢露出怒容,胸中却如压着一块寒铁。他比旁人更知这老人的来历。郝必醉平日酒意醺然,衣袍常带尘痕,笑起来慈和近佛,行止之间又似醉又似痴,可江湖上“抬手不空”四字非同小可,绝非浪得虚名。他若真动了杀机,便是瞎眼毒婆立时横尸当场,吴仁焉也只能把这口气生生吞下。何况郝必醉与神剑马慕起并称“武林两醉”,名望压尽一时,他纵有千般不甘,也不敢在此人面前稍露锋芒。 吴艳秋见兄嫂神色惊惧,心头一酸。她幼年失怙,全赖二人抚养成人,虽明知他们所行多有不可恕之处,终究难割血亲之情。她轻轻向吴仁焉夫妇递去一眼,示意二人趁隙退开,自己却移步上前,横身挡在郝必醉面前。山风吹动她黑衣衣角,越显得面色苍白。她敛衽低声道:“老前辈,晚辈知道他们罪愆不轻,只是念在骨肉旧恩,求你暂息雷霆。” 郝必醉眼中醉意渐敛,望着她良久,忽然长长一叹。他手中酒葫芦垂在身侧,声音低沉:“艳秋,老夫今日原本不想留他们性命。” 吴艳秋身子微微一震,抬眼望他,唇色已淡,问道:“老前辈何以非要如此?” 郝必醉面上怒色一闪,灰眉扬起,沉声道:“你只看见兄嫂之恩,却不肯看见他们已把心肝卖给辽东。吴氏一家若止于这二人,尚还罢了,你那二兄长吴仁谓,心机尤深,未必不是同路中人。你今日因私情一念放他们离去,日后江剑臣、武凤楼要受多少暗算,你可曾想过?” 吴艳秋垂下头去,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心知郝必醉所言未必过重,却又不能亲手推兄嫂入死地。两难之中,只觉胸口如被细刃慢慢割开。 这时玄武顶方向传来一缕极轻的衣袂声。江剑臣已自峰上折回,他心系吴艳秋安危,脚下虽快,落地却无半点声息。他见郝必醉怒意未消,又见吴艳秋神色凄惨,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仍接过话来道:“老前辈所虑,并非无因。司徒平虽旧怨深重,叶梦枕虽新近难测,在我看来,都不足成真正大患。” 吴艳秋本已因郝必醉之言羞惭低首,此刻听江剑臣如此说,心中忽然一寒。她知道江剑臣从不轻言虚妄,他若把吴氏兄弟视作大患,便绝非一时激愤。倘若有朝一日,自己的胞兄与心上人刀剑相向,生死只在一瞬,她又该立于何处?念头才起,她脸上血色尽褪,眼底悲意沉沉,如秋水将涸。 江剑臣瞧见她这般模样,原欲出口的话便被生生压回。他转眸向郝必醉望了一眼,似欲请老人到此为止。 郝必醉却素来不肯因儿女私情掩过祸患。他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声音转冷:“剑臣说得不错。司徒平纵有峨眉声势,又兼达摩一百单八剑、追魂连环十五式、碧波七绝、白眉针诸般毒辣手段,三阵相搏之后,也未必能站到最后。叶梦枕内力深厚,衣卷成刃,七鹰翻云掌与凌空断肠十三剑俱非等闲,纵能与你拼到两败俱伤,也只是明刀明枪的强敌。惟有吴氏兄弟,平日敛锋藏爪,言笑之间暗伏杀机;得势时不留余地,失势时隐忍潜伏。他们同你叔侄结怨既深,若从暗处下手,才是真正防不胜防。” 吴艳秋听到此处,肩头轻轻一颤。江剑臣看在眼里,心中更觉难忍,便移开目光,不再逼视她的神色。 江剑臣不愿吴艳秋再受煎熬,便向郝必醉微微摇头,随即把话头引向玄武顶。他望了一眼峰上残云,缓缓道:“我方才离开卧虎洞,直趋玄武顶,本是为寻玉勾魂花如碧,不料花如碧未见,倒遇上了萧天白、岳瑶台夫妇。” 吴艳秋听得“萧天白”三字,心神稍稍从痛处抽离。郝必醉眼中也露出一线寒芒。 江剑臣立在松影之下,衣襟上尚带山岚湿意。他回想适才之事,面色渐冷。乾坤一鹤萧天白昔日虽为先天无极派旧人,早已背离本门,又潜往千朵莲花山五佛顶,意欲另立门户。江剑臣待此等人,断不会如武凤楼那般宽厚。他在玄武顶上遥见萧天白夫妇,只淡淡一拱手,口中称了声:“萧前辈。”随即便要转身离去。 萧天白白眉一竖,袍袖振起,厉声道:“江剑臣,你好大的胆子。你大师兄见了老夫,尚且不敢失了师叔之礼。你本是江边弃婴,若非无极龙师兄怜你、养你、教你,你早已化作沟壑枯骨,岂有今日之名?” 江剑臣初闻此言,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心中雪亮。叶梦枕手段阴毒,显是早已拨动此局。只要萧天白咬定自己仍是本门长辈,不认背叛师门之罪,便可摇身成为武凤楼的师叔祖。这样一个投靠多尔衮、另怀异志之人若以长辈身份压到先天无极派头上,武凤楼纵然问心无愧,也难免声名受损,连本派清誉亦要蒙尘。 江剑臣心念一转,故意停住脚步,侧身望向萧天白,语声冷峻:“萧天白,你背弃师门,私入辽东,又在五佛顶图谋另树无极派,早已不配列名先天无极派。我称你一声前辈,不过念你年岁已高。你若还知羞耻,便不该以本门尊长自居。”萧天白果然怒不可遏,双目精光暴涨,脚下山石被他一踏,碎屑四溅。他指着江剑臣,寒声道:“好个狂悖之徒,竟敢编造罪名,欺辱师长。今日老夫便擒你回千山五佛顶,遍邀武林同道到场,叫天下人看一看,先天无极派如何处置忤逆之人。” 他话音未落,四周气机陡然收紧。左侧岩阴里掠出八臂苍猿岳继光,身形瘦长,双臂垂膝,落地时两掌已隐成擒拿之势;右侧松后转出赤目天王步青田,双目赤红如血,肩背宽厚,堵住下山之路。岳瑶台则从萧天白身畔缓步移开,裙袂无风自动,与萧天白一前一后,把江剑臣困在玄武顶冷石之间。四人各据一方,气势相接,山巅霎时静得只余松涛低响。江剑臣立于围中,神色不变,袖底却已有寒意暗生。 江剑臣昔年在虎牢关外,以一双铁掌、一口短刀,连斗昆仑四友、黑道六怪、剑笔双绝、陆地神魔等十三名江湖高手,至今仍为武林中人所惊叹。只是那一战虽险,终究是刀来掌往,各凭胸中所学相争。此番他独上玄武顶,所面对的却是北荒一毒叶梦枕。叶梦枕素以阴狠着称,岂肯循江湖旧矩,与人单打独斗。何况暗处尚不知伏有多少凶险人物,即便只以眼前萧天白、岳瑶台、岳继光、步青云四人而论,也已足够使江剑臣分心应付。 萧天白步法一错,身形微旋,衣袂掠过山石,脸上浮出一丝阴冷笑意。他不急于出手,目光却始终锁着江剑臣,缓声说道:“江剑臣,你纵有万般言辞,也改不了一件事。我乾坤一鹤毕竟是你师叔。你若此刻知错,仍按旧礼称呼于我,老夫念在同门旧分,不会把路做绝。” 江剑臣听罢,忽然仰面一笑。笑声在玄武顶的冷风中散开,似有金石之音。他望着萧天白,眸光清寒,徐徐道:“萧天白,我倒真该谢你。若非你这番做派,我还不能看透叶梦枕设下的这一层毒局。” 话音甫落,他身影已动。四人之中,岳瑶台功力较弱,又立在合围一角,江剑臣掌势斜出,掌缘如刀,直取她肩颈之间。此招并非为伤人而发,而是要趁阵形未固,撕开一道缺口,退离玄武顶。 萧天白见他一动便识破用意,面色骤沉。他低喝一声,身形倏然拔起,自上而下按出一掌。掌风未至,山巅碎草已向四下翻卷。他人在半空,借下坠之势压向江剑臣,口中斥道:“小辈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江剑臣身子一拧,衣角贴着石面旋过,右臂陡然扬起,一式“雷震天幕”迎了上去。掌力甫发,周遭寒气似被骤然震散。他这一掌并非只为化解来势,更欲试出萧天白的真实根底。 萧天白在江湖沉浮数十年,如何肯在第一掌便泄尽深浅。他半空中腰身一折,掌势不与江剑臣硬接,反而借风斜移,飘向江剑臣左侧。只这一避,已见其老辣。江剑臣心中微动,脚下却不稍停滞。 赤目天王步青云早候在旁,见萧天白让出方位,双眉一掀,赤红双目中凶光大盛。他咧嘴一笑,话未尽出口,掌已先至,劲力沉猛,直袭江剑臣背后肺俞。那一掌来得阴毒,若被击实,纵是铁打之躯,也要立时气血逆乱。 江剑臣听风辨位,肩背微沉,右手忽然反探,双指并立,寒光般点向步青云腕脉寸关尺。步青云掌力虽强,这三处却是运劲要害,若再进半尺,手臂先要受制。他面上怪笑顿收,脚下连退数步,才避开这犀利一指。 八臂苍猿岳继光看得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低声喝彩。他身子随即一拧,双臂如藤,五指成爪,自斜侧扑入。爪风擦过江剑臣衣袖,竟带出一缕裂帛般的轻响。 三招交错,不过电光石火。江剑臣却已看得明白。四人虽各怀绝艺,终究忌惮他的名声,不肯一上来便倾力相搏。他们此刻游走试探,是要摸清他掌、刀、身法的路数,然后再图狠击。江剑臣胸中一凛,神情反而愈加沉静。 玄武顶上寒云低垂,山风绕石而过。四人各占一方,时进时退,如环无端。萧天白掌法沉厚,岳瑶台身法轻灵,岳继光爪势诡捷,步青云掌力阴狠。江剑臣独立其间,或以掌封路,或以指破势,身形飘忽如鹤掠寒潭。每到险处,他只轻轻一侧,便从杀机缝隙中脱出;每当敌势稍露破绽,他又不急追击,只以一招逼其自救,使四人合围终难成铁桶之势。 如此周旋半个多时辰,四人渐渐试出江剑臣武功所至。那已非徒恃刚猛迅捷之境,而是神敛于内,气宣于外,动若游龙,静如寒松。寻常暗算难以沾身,寻常强攻更难近体。若真要将他重创,四人之中少说也要折损数人。萧天白眼底阴翳愈深,心中却已不愿再赌。 正在此时,远处密林间忽有一缕细微信号闪过。那是玉勾魂花如碧传来的退讯。萧天白一见,心中如释重负,面上却仍不露怯意。他衣袖一展,沉声向三人喝道:“今日暂且到此,来日再向他清算。” 岳瑶台、岳继光、步青云早已知难,闻声各自抽身。四道人影借山石林木遮掩,倏忽没入云雾之中。江剑臣未曾追赶,只立在风里,凝望片刻,随即转身下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郝必醉听他叙罢玄武顶之事,原本半醉的眼神也清亮起来。他抬手抚了抚乱须,连声叹息,神色中竟有几分由衷赞许。老人深知萧天白、岳瑶台、岳继光、步青云四人联手之势,便是换作他与八变神偷任平吾,或天山三公这等人物,也要费一番手脚。江剑臣却能在四人环攻之下从容进退,不落下风,这份修为,已足以使前辈人物心中生敬。 吴艳秋在旁静静听着,心中却并未因此稍安。她知江剑臣树敌已深,又知吴氏兄嫂与多尔衮一脉纠缠难解。她若只任他孤身涉险,终究不安。郝必醉与秦杰自有去处,不会同她二人一路。吴艳秋思量已定,便轻声催促江剑臣随她往幽魂谷去。她要亲自探明北荒一毒与玉勾魂另一处藏身所在,也好替江剑臣预作防备。 幽魂谷在千朵莲花山南大沟中,原是乌指玉女亡父旧日盘踞之地。谷上有仙人台,自香岩寺东北侧可攀而上。台顶危石突兀,向北伸出,形似鹅首。三面皆临深涧,立于石上远望,群山如莲,层叠开合;俯首望谷,云气沉沉,白雾翻卷,深处幽暗不可测,似有九泉寒意自下而升。 从九顶铁刹山往幽魂谷行去,一路山色渐深。吴艳秋始终眉目低敛,心中郁结难消。她不说,江剑臣也知道,她所苦者并非山路艰险,而是兄嫂投身辽东,终与先天无极派相敌。血亲之义与江湖大义夹在一处,她一颗心无从安放。江剑臣数次温言相劝,偶尔伸臂揽她入怀,替她挡住夜风,她却只是倚在他肩头片刻,随即又沉默下去。 当晚二人暂宿马首山南麓清风寺。此地已近千朵莲花山余脉,山势虽不如主峰峭拔,却自有古意。残垣旧垒隐在荒草之间,黄昏时分,寺外樵歌远远传来,旋即又被松风吞没。清风寺僧人见来客气度不凡,便献上斋饭。殿中灯火微黄,木鱼声从后院隐约传来,夜色渐渐压上窗纸。 江剑臣方欲举箸,门外忽然黑影一闪。那人似已耗尽气力,扑入殿中便跌倒在地,血腥气随之散开。吴艳秋霍然起身,江剑臣却已先一步看清来人。他目光一沉,认出此人正是黑风峡峡主吴不残门下首徒,独目怪客邵一目。 邵一目昔日号称“三抓追魂”,一抓令人心惊,二抓可废人身,三抓便取人性命,在绿林中也算凶名不小。此刻他黑衣破碎,满身血污,独目半睁半闭,气息断续,哪里还有昔日横行江湖的模样。 江剑臣望着地上此人,心中一瞬掠过旧事。邵一目昔年曾在保定府水鉴公署内,伙同灯前无影柳奇、地狱秀才吴仁新、瞽目飞龙焦一鹏围攻武凤楼,意欲置其于死地。事败之后,此人似有悔意,自此在江湖上少有踪迹。黑风峡主吴不残后来决意清理门户,多半也因他而起。江剑臣不知他为何伤至如此,更不知他怎会跌到清风寺来,却不能见死不救。 他袖中藏有侯国英自明宫大内带出的疗伤圣药,当即取出一丸,俯身塞入邵一目口中。随即江剑臣盘膝坐下,一掌抵住其背心,一掌按其脉门,以自身真元替他导引气血。殿中灯焰被掌风逼得微微摇晃,吴艳秋站在一旁,凝神护法。寺僧不敢惊扰,悄然退到门外。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邵一目胸口才缓缓起伏,喉间发出一声低哑呻吟。他勉强撑起半身,独目中尽是痛楚与惭色。 江剑臣收掌起身,脸色因耗损真元而略显苍白,语声却冷。他俯视邵一目,沉声说道:“邵一目,你为吴不残老前辈门下首徒,在江湖中也曾有一席之地。昔年你利令智昏,贪色成祸,才落到今日田地。黑风峡清理门户已成定局,以吴老前辈的性情,又怎会轻易饶你?” 邵一目不待江剑臣说尽,已是泪落如雨。他伤势沉重,胸口起伏不定,却仍以两臂支地,勉强伏下身去,额头触在冷砖之上,哑声道:“江三爷,邵一目误入歧途,罪在不赦,今日便死,也无半句怨言。只是小师妹曾于令堂大人有救命之恩,如今她身陷危厄,求江三爷看在这点旧恩上,救她一救。我便在黄泉之下,也要记着你的恩德。” 江剑臣听见吴守美有难,脸色骤变,霍然站起。他俯身一把扶起邵一目,掌上虽有急意,力道却仍拿捏得极稳,将他安置在自己座位上,沉声道:“吴姑娘出了何事?你气息未平,不必再叩,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邵一目颤手端起案上茶盏,仰首一饮而尽,热茶入喉,才似略略续上一口元气。他放下杯盏,独目中满是悔恨,低声说道:“皆是我自作孽。当年我受七凶之首客文芳笼络,昏了心窍,做下许多不堪之事。后来得武公子点醒,方知回头,可我畏惧黑风峡门规,不敢回去领罪,也不敢再在江湖上露面。后来又听闻恩师决意清理门户,日夜惊惶,正无归处,强残、富哙两个师弟便趁虚而入,把我引到幽魂谷,投在九幽黑姬阴海棠门下。” 江剑臣听到此处,面上血色一涌,眼中寒光逼人。他素知强残、富哙与邵一目皆是黑风峡门下,竟一齐沦落至此,为阴海棠所役,心中怒意如潮。若非邵一目尚有话未尽,又牵涉吴守美生死,他这一掌几乎便要拍落下去。邵一目似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见江剑臣怒不可遏,反倒愈发坦白。他以手按住胸口,喘息片刻,接着道:“小师妹怕我们三人泥足深陷,瞒着恩师独自潜入幽魂谷,苦劝我们回黑风峡请罪。她待我们仍有同门之情,可强残、富哙早已被阴海棠迷住心神,又拜入北荒一毒叶梦枕门下,做了记名弟子。他们不但不肯回头,反趁机将小师妹扣在香岩寺,以她为质,要胁恩师率黑风峡归附,好遂叶梦枕吞并辽东武林之念。” 江剑臣面色森然,缓缓转头望向殿外夜色。清风寺外松声阵阵,仿佛有无数暗浪在山间翻滚。他语声低而冷:“艳秋的杀父之仇未雪,凤楼的宝刀之恨未了,如今又加上吴守美被囚。叶梦枕、花如碧这一局,也该到了了断之时。” 邵一目闻言,独目中忽然泛起一线光。他用力拍了拍自己胸膛,泪水仍未止住,声音却多了几分决绝:“江三爷既肯出手,我邵一目便是冒着被恩师处死的门规,也要回黑风峡去请罪。我爬也爬回去,求恩师率众来援,与你合力踏破幽魂谷。” 他说罢,竟挣扎着起身。江剑臣见他伤势未稳,本欲再劝,他却已扶着墙壁,一步一顿向外行去。夜风从殿门吹入,灯火摇曳,邵一目的黑影很快没入寺外昏暗之中。 吴艳秋自始至终静立一旁,听到江剑臣为了吴守美如此动容,眸中不免掠过一丝疑惑。江剑臣知她心中所想,便将当年河北双塔山旧事缓缓说出。那时他击毙朱砂手陈士钦,又将黑煞手陈士佩摔下山崖,本以为大患已去,谁知陈士佩未死,反在暗处施以毒手,险些使他与母亲同遭不测。若非女丧门吴守美暗中援手,江氏母子早已埋骨荒山。 吴艳秋静静听完,半晌不语。殿中烛影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似有一层薄霜。她凝望江剑臣良久,终于低低一叹,语声幽微:“你这一生所遇女子,多半皆有情有义;你却能守心如一,不作旁顾。我得你眷顾,本该知足,只恨自己命薄,怕是承不起你这般人物。” 江剑臣闻言心头一软,正欲安慰,她却已别过脸去,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次日清晨,二人离了清风寺,直奔香岩寺。到申时前后,江剑臣与吴艳秋已立在香岩寺山门之外。 香岩寺为千朵莲花山五大禅林之一,夹在两崖之间。前方将军峰如披甲而立,左侧锦绣坡层林相映,右方仙人台峭然高耸,寺后又有本山最高一峰屏障。山径曲折,云气深藏,若非熟知路径之人,极难寻到此处。叶梦枕与花如碧将此地辟作别府,正是看中它幽深隐密,进退皆便。 二人尚未踏上石阶,赤目天王步青云与八臂苍猿岳继光已从寺中迎出。吴艳秋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掠,连一句寒暄也无,只冷冷一哼,径自拾级而上。她黑衣随风,神色冷肃,竟如归来问罪的幽魂。 方入寺门,正殿中忽有两道黑影疾闪而出。来人皆着墨色衣衫,面容僵冷,仿佛长年不见日光。一人名韩风起,一人名薛雨茫,江湖中号作地府主簿、阴曹司命。二人并肩而立,向江剑臣齐齐拱手,口中恭谨说道:“韩风起、薛雨茫奉命在此恭候江三爷。” 这两人话说得客气,双手一合之际,掌心却各吐出一股阴柔劲力,无声无息,直撞江剑臣胸前。 江剑臣神色不动,只淡淡应道:“江某不敢当。” 言未尽,他双掌已随袖外翻。三股内劲在殿前一触,石阶间尘土微微一震。江剑臣身形如钉,稳立不移;韩风起、薛雨茫却各自胸口一闷,被震得连退数步,脸上僵硬之色终于现出一丝惊疑。 正在此时,一缕白影自殿门深处飘然而出。玉勾魂花如碧一身素衣胜雪,眉目含愁,风姿仍旧动人。她来到江剑臣身前,眼中似有凄凉之意,轻声叹道:“可惜那老鬼已归泉下,再看不见你们这一双好儿女、好佳婿了。” 江剑臣眉头微皱,正要出言斥破,吴艳秋已先一步上前。她目光冷冷落在花如碧脸上,问道:“你如今还肯认我与剑臣,是他的女儿与女婿?” 花如碧神色不改,柔声道:“我自然认。” 吴艳秋眸光愈冷,又逼问道:“你也仍以我义父遗孀自居?” 花如碧轻轻颔首,答得毫不迟疑:“正是。” 吴艳秋听到此处,眼底寒意几乎凝成霜。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既如此,叶梦枕又算什么?” 花如碧竟连半分羞色也无,唇边微微一弯,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与他不过一时相依,他又不曾三媒六聘娶我过门,何必说得那样重?” 吴艳秋心中厌恶已极,却仍压住怒火,逼出最后一句:“花如碧,你既还承认自己是我义父之妻,便把当年那部褚遂良亲笔所抄《道德真经》交出来,再助我与剑臣手刃叶梦枕。只要你做到,我二人便当场向你行礼,认你为义母。” 花如碧听罢,竟不见丝毫为难。她轻轻转过脸去,向正殿内柔声唤道:“竹儿,把娘案上的那卷《道德真经》取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与吴艳秋同时一怔。此事本是试探,谁料花如碧竟应得如此从容。 片刻之间,一名绿衣少女自殿中飘然而出。她手捧一卷经书,步履轻盈,停在江剑臣面前。吴艳秋一见之下,目光不由微微一亮。便是江剑臣素来目不旁视,此刻也忍不住向她看了一眼。那少女面若鹅卵,眉色淡秀如春山,眼波清澈似秋水,唇边微启,齿光如雪,两颊各有浅浅梨涡,肌肤莹润,神采却不媚不妖。她一袭合身绿衣,立在殿前风影之中,宛如一枝新竹,清润挺秀,令人一见,心中便生出几分幽静之意。 身在虎穴之中,虚实未明,江剑臣自然不会轻易去接那绿衣少女手中所捧之物。吴艳秋更知此间处处皆是机括毒谋,见那经卷来得太过容易,心中早已生疑。她不待江剑臣伸手,腰肢轻折,肩头一引,便已抢到他身前,玉臂探出,低声道:“此经原该由我来取。” 那绿衣少女却似早有所备,足尖微点,身子横移半尺,轻轻巧巧避开这一抓。她唇边梨涡微现,两排细齿映着殿前冷光,笑吟吟道:“这经是奉给江三侠的,旁人不可乱碰。” 吴艳秋目光一冷。她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阴毒手段何止百端,方才只看经匣之形,便知其中必有异物。叶梦枕既以毒名震边荒,此物又由花如碧当面献出,岂会只是寻常经卷?她料定此局是为江剑臣而设,只要先毒倒江剑臣,余人便不足为患。偏偏江剑臣性情孤峭,对方既明言献给他,他便未必肯退。吴艳秋心念至此,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宁可自己受毒,也要先把经书夺在手中。 江剑臣与她心意相通,只是手法更快。旁人看来,他似是毫无戒备地伸手去接,实则先天无极真气已流遍周身。左手一探,先将吴艳秋轻轻拉回身后;右手陡然加疾,五指如钩,径向经匣抓去。 刹那间,经匣外壳忽然弹开。青光一闪,一条细如小指、长约七寸的小蛇自匣中昂首窜出,蛇信鲜红如血,直向江剑臣掌背舐来。 江剑臣朗声一笑,指影微闪,一式“飞星暗渡”点出,正中青蛇七寸。那蛇身子一僵,随即软软垂落。 绿衣少女脸上笑意骤敛,眼中怒光一闪,娇声斥道:“你竟敢伤我的小青,我同你拼了!” 江剑臣见她年纪尚轻,神色间又有稚气,便不愿重手相加,只淡淡笑道:“姑娘以毒蛇害人,倒先怪我不该自救,这是什么道理?” 绿衣少女双肩微晃,身形已如一缕青烟欺近,双掌齐出,掌势轻灵,却处处藏着奇诡变化。江剑臣只将身子向后略移半步,料她掌力虽疾,终究差了半尺,伤不到自己。 哪知她双掌一翻,掌中竟凭空多出两口柳叶短刀。上刀扎向江剑臣咽喉,下刀划向他小腹,刀光贴身而起,狠辣异常。如此近距离突袭,倘若换了旁人,不是喉间洞穿,便要腹破肠流。 江剑臣神色一沉,心中怒意终于被激起。他冷哼一声,双掌掌缘同时下切,一式“动天撼地”正斩在少女两腕之上。 两口柳叶短刀脱手坠地,击在青石上,发出清脆声响。绿衣少女脸色霎时雪白,额角沁出细汗,一双手腕疼得微微发抖。江剑臣虽已留了分寸,可方才刀势太险,他急怒之下终究出手略重,已伤了她腕骨。 少女望着自己垂落的双手,眼中先是惊惧,继而涌出怨愤。她抬起惨白小脸,声音发颤:“江剑臣,你好狠的心。我这双手若是废了,今后一生又如何过?你不如一掌杀了小竹子,倒还干净。” 江剑臣听她报出“小竹子”三字,心中忽然一动。吴艳秋才收了小菊子为干女儿,这少女名字竟与小菊子相类;又见她年未及双十,腕骨受伤后满脸惶怖,不禁暗生悔意。 小竹子口中怨他狠毒,心中却仍狠辣未减。她见江剑臣一瞬失神,眸中寒光微露,右腿陡起,足尖直穿江剑臣丹田。这一脚来得冷僻突兀,若踢中要害,纵然江剑臣内功精深,也难免受创。 只是她方才以毒蛇暗算尚且无功,此刻一脚又岂能奈何江剑臣。江剑臣猛然收腹含胸,身形后撤半步,避开足尖。小竹子一脚踢空,旧伤牵动,身子失衡,向前一栽,竟昏倒在他臂弯之中。 机关败露,小竹子又落入江剑臣手里,花如碧方才那副楚楚风姿顿时褪尽。她眉目之间浮出凶厉之色,厉声喝道:“动手!” 赤目天王步青云与八臂苍猿岳继光最先扑出,一左一右攻向吴艳秋。韩风起、薛雨茫则借先前迎客之势,分从两侧暗袭江剑臣。殿前风声骤紧,数道劲力交织而来,香岩寺刹那间杀机大盛。 江剑臣臂中抱着昏迷的小竹子,已无意在此缠斗。他目光一扫,立时作了决断,低声道:“走。”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退,怀抱小竹子率先掠出寺门。 吴艳秋怒意正炽,却也知此地不可久留。她借步青云、岳继光夹攻之势纵身而起,袖中寒光连闪,七支火云钉破空射出,分袭二人要害。身后只听两声闷哼,她已不再回顾,足尖一点石阶,追着江剑臣远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山风急掠,寺影渐远。小竹子伏在江剑臣臂上,幽幽醒转。她一睁眼,便看见江剑臣面上并无杀气,反有几分忧急怜惜,心中不由一动。她忍着腕上疼痛,轻声问道:“你们当真收留了小菊子?” 江剑臣低头望她,神色温和,答道:“小菊子不但被本派掌门武凤楼认作妹妹,也已拜在吴女侠膝下,做了她的干女儿。” 小竹子眼睛一亮,似连疼痛都忘了几分,急问道:“你没有哄我?” 话一出口,她又自己轻轻摇头,低声道:“你是五岳三鸟之一,何须骗我?倒是我小竹子多疑了。” 江剑臣自初见她时,便觉这少女清秀灵动,只是身陷毒窟,被人教坏了心术。此刻见她听到小菊子的消息,竟露出这般真切神色,心头怜意更深,随口说道:“既然如此,也让吴女侠收你作干女儿,可好?” 小竹子却立刻摇头,声音虽弱,意思甚明:“不好。” 江剑臣脚下一停,低头问道:“为何不好?” 小竹子忽然将脸颊贴近他怀中,似怕他反悔,又似怕他不肯答应,低声道:“我要做你的干女儿。” 江剑臣微微一怔。山间暮气正深,远处香岩寺的钟影隐没在云雾里。他望着怀中少女,见她眼中既有狡黠,也有凄惶,终于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竹子这才从他臂弯中挣出,强忍腕痛,伏身向他磕了四个头。起身之后,她抬起受伤的手臂,指向北面一带陡峭崖壁,急声道:“女丧门吴守美就囚在那边古洞里。义父,快随女儿去救她。” 方才还是生死相搏的敌手,转眼之间,却已结成父女名分。江剑臣抱着小竹子掠出香岩寺时,心中怒意早已消散,只余悔恨。他想起自己掌缘切下的那一瞬,虽是为保性命,也终究伤了这孩子一双腕骨。山道旁有一块平整青石,他便停下身来,让小竹子坐在石上,俯身替她细细察看伤处。两腕尚未错碎,只是筋骨受震,若及时接续,尚可无碍。他手指沉稳,先替她正骨归位,又撕下一幅贴身内衣,裁成长条,一圈一圈将她腕上缠紧。小竹子疼得额上汗珠密布,却咬着唇不肯叫出声来,只在他低头包扎时,偷偷望了他一眼。 待伤处扎好,小竹子轻轻一跃,竟仍能借足尖点地,身形如箭离弦。她回眸向江剑臣一笑,眼中多了几分亲近之色,脆声道:“义父随我来。” 江剑臣与吴艳秋随即跟上。小竹子虽伤了双腕,轻功却半点未失,衣影在林木间一闪一没,领着二人直向雪庵古洞而去。那古洞相传为元代高僧雪庵法师旧居,隐在北崖石壁之间,洞口为藤萝遮掩,若非知情之人,近在咫尺也难察觉。吴守美被囚于此,正是叶梦枕与花如碧深藏人质的所在。除那二人之外,幽魂谷中也惟有小竹子知晓。 洞前四名青衣大汉持刀守卫,见小竹子匆匆而来,神色虽有诧异,却绝不敢盘问。小竹子在谷中素得叶梦枕与花如碧宠信,他们只道她奉命前来查视,忙侧身相迎。又因江剑臣从未在他们面前露过真容,四人更不疑有他,刚将三人让入洞中,便觉眼前青影一晃。江剑臣出手如电,指风连点,四名守卫尚未呼出声来,已各自软倒在地。 古洞幽冷,石壁上有水痕蜿蜒。吴守美面壁而坐,手足皆系铁镣,发鬓微乱,身影清瘦。她被四人倒地的闷响惊动,缓缓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江剑臣脸上,先是怔住,继而全身一颤。许多委屈、惊喜、羞惭,一时齐齐涌上心头,她只低低唤了一声:“三哥哥……” 余下的话便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江剑臣俯身从倒地守卫身上搜出钥匙,替她打开手铐脚镣。铁器落在石上,声声清寒。吴守美扶着石壁站起,仍像在梦中一般,只望着江剑臣,眼中泪光隐隐,半晌难以回神。 小竹子忽然想起洞外之事,脸色微变。她顾不得腕上疼痛,在洞中急急寻找吴守美兵刃,口中催道:“义父,吴女侠还在外头拦截追兵。此处既已救出人,快去助她,我来替吴姑娘寻丧门刺。” 江剑臣心头一震。吴守美一出囚笼,他再无投鼠忌器之忧,眼中寒芒顿起,身形已如长风卷出古洞。 小竹子果然料得不差。距古洞不远处,有一片削立如屏的陡岩,岩下乱石横陈。吴艳秋正被步青云、岳继光、韩风起三人围在当中。她黑衣染尘,肩头与肋下各有血痕渗出,仍以轻灵身法在三人攻势间回旋。步青云掌劲沉猛,岳继光爪影森森,韩风起阴柔内力更似冷雾缠身,三人合力,竟把她逼得步步险迫。 江剑臣一见吴艳秋负伤,胸中怒火陡然冲起。他引声长啸,声振山谷,如龙吟虎啸交作。啸声未歇,他双足一点,身子拔空而起,在半空翻转,已成头下脚上之势。短刀倏然出鞘,一式“六出祁山”凌空劈落。六道森寒刀芒自刀锋迸出,分取韩风起、步青云、岳继光三人要害。 这一刀曾在江湖中震慑无数强敌。刀势一成,空中似有六线寒星坠地,既快且狠,偏又无从捉摸。三名凶徒全力围攻吴艳秋,未料江剑臣来得这般快,这般怒。只听接连三声惨呼,赤目天王步青云右肋被刀气剖开,身子横飞数尺,落地便不动了;八臂苍猿岳继光小腹中刀,虽未立死,却血流如注,跌坐在石旁,再也难以起身;韩风起功力最深,危急间偏身卸力,仍被划破左肩,半边衣袖顷刻染红。江剑臣落地收刀,刀尖斜垂,目光冷冷扫过三人。 韩风起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不肯倒下。他捂住肩头,望向江剑臣,声音低哑而平稳:“江三侠武功之高,韩某今日方知并非虚传。既已败在尊驾刀下,要杀要剐,悉听处置。” 江剑臣并未再进一刀,只将短刀收入鞘中,沉声道:“江某要找的是叶梦枕,不是你韩风起。你回去替我传一句话:后日正午,我江剑臣必至幽魂谷。望叶梦枕还顾惜他那点名声,莫再藏头缩尾。” 韩风起咬紧牙关,深深看了江剑臣一眼,随即俯身抱起步青云尸身,又向岳继光低喝一声。岳继光忍痛捂住腹上伤口,踉跄随行。二人一尸,沿乱石艰难离去,很快没入山林阴影。 这时吴守美已在小竹子相助下寻回丧门刺,也赶至岩下。她先替吴艳秋查看伤口,取药敷上,又细细包扎。吴艳秋将这几日经过简略告知,吴守美听得心神起伏。二人同姓,又都在危难中结下情分,吴守美年纪较轻,便自然而然地唤她一声姐姐。她握着吴艳秋的手,目光恳切,柔声道:“姐姐若不嫌黑风峡粗陋,日后便随我回去住些时日,也好让妹妹略尽心意。” 香岩寺距雪庵古洞不过二里。众人料定花如碧等人见机关败露,必已弃寺而去。又因香岩寺离幽魂谷近,进退便利,吴艳秋便主张暂以寺中为落脚之处,等武凤楼、郝必醉、吴不残诸人到来,再合兵入谷,与叶梦枕作最后了断。吴守美放心不下黑风峡来援之人,便陪着吴艳秋出寺相迎。 江剑臣立在香岩寺门前,目送二女沿山径远去。暮云低垂,寺中古柏无声。他转身回入偏殿,将小竹子轻轻放在一张竹榻上。小竹子一双手腕虽已接好,仍需真气护持,以免筋骨错生。江剑臣盘坐榻前,双掌隔着她腕骨缓缓运功,以先天无极真气替她疏通血脉,温养伤处。小竹子初时还咬牙忍痛,后来只觉一股暖意从腕间流入臂上,疼痛渐轻,眼眶却不知怎地红了。 她望着江剑臣,忽然低声说起自己的身世。原来小竹子与小菊子一样,都是幼年失去父母的孤女。二人根骨清奇,容貌又生得秀美伶俐,被幽魂谷中人发现之后,便带回谷内抚养。后来九幽黑姬阴海棠收了小菊子,叶梦枕则收了小竹子,各自传授武功。 小菊子虽受阴海棠严厉管束,又被迫日夜钻研那部阴毒诡异的《恶鬼十三经》,身心自难免吃苦,却终究尚未遭逢更深的折辱。小竹子处境却更险。她比小菊子长两岁,年方二八,容色渐开,日日随侍在叶梦枕左右,渐渐察觉那老人望向自己的眼神已不似师徒之间应有。起初她懵懂不明,直到花如碧私下点破,才如梦初醒。花如碧并非真心怜她,只是怕叶梦枕移情弃旧,坏了自己依附之势,才处处看防,不许叶梦枕轻易近身。 小竹子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她这些日子便一直赖在花如碧身旁,不敢单独去见叶梦枕。叶梦枕又正为对付江剑臣与武凤楼,日日苦练七鹰翻云掌和凌空断肠十三剑,自恃小竹子终究逃不出自己掌心,倒不急于一时,也不愿同花如碧当面翻脸。小竹子这才侥幸避过大祸,直至今日反叛出谷,拜在江剑臣膝下。 江剑臣听她断断续续说完,掌中真气仍未停歇,脸色却愈发沉静。那沉静之中,藏着极深的怒意。小竹子仰面望他,轻轻唤道:“义父……” 江剑臣垂目看她,声音温和而坚定:“既已叫我一声义父,往后便不许再怕。” 小竹子待一周真气行遍,腕间痛楚稍减,便不肯再安坐。她领着江剑臣出殿,沿寺外山径缓缓察看,将军峰如甲士列戟,锦绣坡林色深密,仙人台高踞寺后,三处皆可伏兵,亦皆可设退路。她虽年少,久居幽魂谷,诸般路径暗哨却记得极熟,指点之际,毫无遗漏。又将谷中地势如何幽深,叶梦枕平日所练诸般毒功如何阴狠,一一低声说与江剑臣听。江剑臣本只怜她孤苦,听她言语条理分明,竟得许多意外之助,心中愈发爱惜,几乎视如亲生。 回到寺中,江剑臣见她神色渐安,便将自己家中之事也说给她听。他说起母亲杨氏夫人如何慈忍坚贞,说起妻子女魔王侯国英如何刚烈明慧,又说起幼子江枫年纪尚小,眉目如何,性情如何。小竹子听得眼中生光,似忽然有了一个从未敢想的家。她双腕虽缚着布带,仍忍痛将两掌轻轻合拢,低声连念:“阿弥陀佛。” 念声未落,殿外已有一道人影风也似卷入。小菊子扑进门来,一见小竹子,便惊喜地唤道:“姐姐!”她喊罢,又忙向江剑臣行礼,眉眼间尽是久别相逢的欢喜。 随后入殿的,是黑风峡主吴不残、小神童曹玉与秦杰。众人相见,殿中气息顿时一松。江剑臣目光一扫,却不见武凤楼与多玉娇,正要开口相询,吴艳秋与吴守美已一左一右靠近他身边。吴艳秋低声道:“郝前辈另有安排,已让武掌门与多玉娇公主随绿衣罗刹柳前辈同往黑风峡坐镇,以防叶梦枕暗遣人手袭取后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守美接着轻声说道:“柳万堂柳前辈留在此处,是防叶梦枕使毒。” 二人话音方落,柳万堂已自殿门外踱入。他听见“柳前辈”三字,连连摆手,笑道:“穿肠秀士这四字已够不雅,再同大侠并列,岂非天下一桩怪事?” 这一句说得自嘲而淡,殿中众人不禁莞尔。连小竹子也忍着腕痛,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江剑臣收了笑容,沉吟片刻,随即说道:“眼下幽魂谷之战在即,后路不可有失。小竹子、小菊子皆不宜再留险地,吴姑娘与曹玉护送她们先回黑风峡,最为稳妥。” 吴不残听罢,浓眉微扬,立即点头。他望向吴守美,沉声道:“你三哥哥说得不错,你同曹玉即刻护她们回峡,不得迟误。” 吴守美心中自然不愿离开江剑臣身侧,小神童也不愿错过幽魂谷大战,可吴不残既已发话,二人只得领命。小菊子与小竹子依依不舍,终究被他们带着出了香岩寺,沿山道往黑风峡方向去了。 众人方定,秦杰忽然走到江剑臣面前,撩衣跪下。他神色少有的郑重,拱手说道:“孙儿愿往幽魂谷投书,免得叶老毒闻风遁走,又生别计。” 吴艳秋听得心中一紧,正要阻止,吴不残却先竖起拇指,向江剑臣笑道:“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既有这份胆气,便请剑臣修书罢。” 江剑臣提笔疾书之时,秦杰悄悄凑到吴艳秋身侧,附耳低声道:“姑奶奶疼我,我心里知道。只是你忘了郝太公还在外头。有他那位一喝便醉的老神仙跟着,幽魂谷纵是龙潭虎穴,我也不怕。” 吴艳秋听他这般说,心中稍安,却仍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秦杰只装作不见。 江剑臣写罢柬帖,将它交到秦杰手中,目光微沉,叮嘱道:“只许正正当当投书,不许胡来。若你仗着机灵妄生事端,回来我决不轻饶。” 吴艳秋到底心疼孩子,忍不住替他说话:“既让他入虎穴,又要他手脚都不许动,世上哪有这般做师爷爷的?那还叫他去做什么?” 吴不残咧嘴大笑,声如洪钟:“秦杰小子,你莫怕。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叶梦枕纵再阴毒,也未必肯向一个孩子下手。你有本事,只管去闹上一闹;你师爷爷若要罚你,我替你挡着。” 秦杰心里早乐开了花,只是江剑臣在前,不敢露出得意神色。他收好柬帖,恭恭敬敬磕头退下。 出了山门,寺前一株盘龙古松虬枝横斜,松影覆地。秦杰仰头唤了一声:“郝太公。” 话才出口,一道人影从松影里晃出,秦杰屁股上已挨了一脚,连翻数个筋斗才稳住身形。郝必醉瞪圆醉眼,胡须乱翘,骂道:“小猴儿,老夫是卖给你了,还是赁给你了?有胆量你一人闯幽魂谷去,这回老夫不伺候。” 秦杰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上尘土,笑嘻嘻道:“郝太公,真菩萨面前,可不能烧假香。幽魂谷里珠宝银票想来不少,你老人家难道不想让我顺手多取些出来?” 郝必醉一听,怒色顿消,仰面大笑。他眯眼瞧着秦杰,问道:“这笔买卖先说清楚,你小子打算孝敬老夫多少?” 秦杰敛了嬉笑,一本正经地说道:“只要你老人家能把我悄悄带进谷中,我能取多少便取多少。横竖不是秦杰的东西,给你老人家,我一点也不心疼。” 郝必醉听得大悦,猿臂一探,已将秦杰挟在肋下,脚尖轻点,便向幽魂谷方向掠去。 郝必醉软、硬、轻三功俱臻化境,若非如此,也不能与神剑醉仙翁并称武林两醉。昔年他在峨眉钻天坡冷杉林中,曾故意让一根粗如食指的树枝粘在身下,从高大冷杉上盘膝坠落,落地之后,那根树枝竟未折断。只此一事,便足见其轻功已入神妙之境。 黄昏时分,郝必醉已携秦杰到了幽魂谷左侧悬崖之上。谷中暮色沉沉,残阳斜照在峭壁上,石纹如刀斧劈成。秦杰本想等夜色尽合,再潜入谷内,免得惊动暗哨。郝必醉兴头正浓,哪里肯等,他将秦杰往肋下一紧,竟径直从峭壁上跃了下去。 秦杰人在半空,借落日余晖向下一望,心头顿时一惊。崖下大道上,正有三道人影作“品”字形奔驰,前一后二,疾如流星,皆向谷中而去。那三人身法沉稳迅捷,显非庸手。若这般落下去,必定正与他们撞个照面。秦杰暗暗叫苦,只觉郝太公太过鲁莽,还未进谷,便要把行藏露尽。 谁知郝必醉下坠到半途,身形忽然一滞,竟凭丹田一口真气,将自己与秦杰贴在光滑峭壁之上,宛如一幅人影悬挂其间。崖风从耳畔刮过,衣襟却不再下坠。秦杰心中大震,知道这是轻功中罕有人能练成的“仙人挂画”。 不过眨眼工夫,崖下那三人已飞奔过去。郝必醉这才挟着秦杰轻飘飘落在地上,脚不扬尘,随即贴着暗影追在三人身后,向幽魂谷深处掠去。 秦杰伏在郝必醉臂弯之中,暗暗惊服。又掠出一程,见郝必醉仍不肯将自己放下,心下正自疑惑,前方忽有一人嗓音沙涩,隔着夜色冷冷传来:“老丈携此童子,深夜入谷,所为何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沙哑声音方才落下,郝必醉已将肋下的秦杰一抖,随手掷了出去。秦杰身在空中,眼角一扫,恰落在一名黑面虬髯老者背后。他向来机敏狠捷,既知此地容不得半分迟疑,身形甫稳,掌势已随肩而发,正劈在那老者脑后玉枕穴上。那人连哼声也未出口,便两眼翻白,软倒在地。 另外两个黑衣青年各倒提鬼头刀,方欲转身,郝必醉袖影一晃,已在二人身前掠过。二人只觉胸口一麻,手中刀锋尚未扬起,身子便如木桩般倒下。秦杰忙奔过去,帮着郝必醉将三名谷中巡哨拖至深沟边,一一掷下。山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湿冷之气,须臾间便将几人的声息吞没。 二人这才贴着崖影潜入幽魂谷。谷中果然不似寻常山寨,石室皆以整块巨岩砌成,层层相连,气象森严;又有高大厅房,用巨木排架而起,檐下悬灯,光影如鬼火浮动。明处有持刀谷丁来往巡守,暗处亦伏着桩卡。那些谷丁人人腰悬青光闪动的鬼头刀,肩背连珠弩,稍有风吹草动,便可四面齐发。秦杰虽胆大,心中也明白,若无郝必醉在前开路,凭自己这点本领,纵能混入一时,也难在谷中行出十步。 两人在一处暗石后潜伏,直至将近四更,谷中灯火渐稀,巡守也稍露倦意。郝必醉伏在外间替他望风,秦杰便趁影而入,悄悄潜进居中的议事大厅。厅中陈设森冷,案上尚有未燃尽的残香。他先将江剑臣亲笔所写柬帖端端正正放在案头,又从怀中取出丧门钉,以钉尖代笔,在墙上划下一阕小词:“幽谷空夸鬼气,重关枉作深图。小爷奉命此投书,来去如行庭户。” 字痕入石,锋棱宛然。秦杰得手之后,不再恋栈,循原路悄然退去。 回香岩寺途中,郝必醉骂声几乎未歇。他一面疾行,一面瞪着秦杰,恨恨道:“你这小鬼,把老夫哄得满身汗臭,珠宝没有一件,银票没有半张,倒只留下几行鬼画符。老夫若早知如此,便该把你挂在谷口喂夜鹰。” 秦杰自知理亏,却仍嘴硬。他缩在郝必醉臂下,理直气壮地回道:“偷东西也要看天时地利,哪有次次满载而归的道理?郝太公自己贪心太盛,怎好全怪我?” 郝必醉被他噎得吹胡瞪眼,偏又拿他无法。二人回到香岩寺,将经过说与江剑臣、吴不残等人听时,殿中反倒笑声一片。吴不残拍案大笑,连柳万堂也笑得连连摇头。 幽魂谷中却无人笑得出来。叶梦枕与花如碧立在议事大厅中,望着案上柬帖与墙上那阕小词,脸色皆阴沉难看。秦杰几行字刻得不深不浅,却像刀子一样划在他们脸面上。幽魂谷自负守备森严,如今竟被人出入如无人之境,还把挑战柬帖留在正厅,这份羞辱,比杀伤数人更叫他们难堪。 阴海棠黑纱低垂,见众人气色皆沉,便开口缓和道:“先天无极派里,惯爱弄这等鬼巧的,不止一个。从天山沈公达、李鸣,到曹玉、秦杰,皆是此道中人。字迹未必辨得清,可依我看,能这般来去无声的,多半还是沈公达。若真是那位天山胖公亲至,我们的人失察,也算不得太丢脸。” 叶梦枕冷冷一哼,目光仍落在柬帖上的署名处,语中含怒:“柬帖上明写着江剑臣之名。江剑臣要下书,岂会劳沈公达亲自跑这一趟?你不必专拣好听的话来遮掩。” 阴海棠太熟叶梦枕的性情,听出他话中已有推诿之意。她方要出言提醒,外面忽有一名谷丁急步入内,跪地禀道:“鬼手抓魂万凌霄、追风怪卜葛一方,已应约入谷。” 阴海棠精神一振,花如碧眼中也掠过喜色。叶梦枕沉默片刻,终于拂袖起身,亲自向外迎去。两名硬手同来,已足以使谷中气势一变。 他尚未走出厅门,又一名谷丁奔入,伏地道:“八指铁佛法元长老驾到。” 叶梦枕闻言,面上阴霾顿时散去大半,竟露出难得的喜色。法元本是五台山出身的老僧,却终生难断争胜之念。二十年前,他自恃武功深厚,在狭道之中强行邀斗天山三公之首郑公道,不料被郑公道一剑削去两指。法元受此奇辱,从此远遁边荒,二十年间闭关苦修,练成三十六式子午问心掌、七十二面夺魂钹。更骇人者,是他年近古稀,仍能把一柄八十四斤的月牙铲舞得如轻枝拂水。因他久匿荒外,错过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后又受叶梦枕卑辞相结,遂与幽魂谷约为互援。此僧一至,对先天无极派自然又是一名劲敌。 万凌霄、卜葛一方与法元先后入谷,叶梦枕终于定下死战之心。只是人事有时反生奇变。法元自负辈分与武功,既至幽魂谷,便力主明刀明枪,一人对一人分胜负、决生死,不许再用暗毒机关。叶梦枕虽心中不喜,却碍于此僧威望与来援之情,终究不便强拗,只得依他之言布置。 江剑臣率众抵达幽魂谷时,谷口藩篱已撤,明暗桩卡皆退。九幽黑姬阴海棠亲自出谷相迎,神态从容,仿佛今日不是生死相向,而是迎接远客。 第138章 咎由自取 叶梦枕原欲借应答之隙,使一记七鹰翻云掌,暗向秦杰袭去。他方才未能扰乱吴不残的心神,胸中郁气未消,此刻见秦杰年幼,便动了泄恨之念。秦杰却早瞧出他目光闪烁,肩背微沉,掌心内劲暗聚,便不待他发难,忽将两手一翻,掌中各现一物,寒芒与乌光并映。他把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遥遥对准叶梦枕,脸上仍带着孩童似的天真,眼底却清亮得很,向他含笑道:“叶大叔见闻广博,想来也识得此二物。不知小侄手中这两件东西,原是何人随身之物?” 叶梦枕面色一滞,袖中暗劲顿时收住。那两件暗器本是龙隐二丑的成名凶物,近在咫尺,稍有不慎,便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他望着秦杰手中寒光,竟一时无言。 吴艳秋坐在一旁,眼波微动,唇角几不可察地浮起一点笑意。她先前只虑秦杰年纪尚轻,真要与席间群凶相较,武功终究差了一截;此刻见他亮出这两件利器,心中稍定,暗想这孩子虽不能力敌群凶,却足以教旁人不敢轻易近身。 花如碧见叶梦枕受制于秦杰,恐他当众失了体面,便轻移一步,冷目垂向那少年。她袖影微拂,语声寒淡,缓缓说道:“你不过先天无极派第五代弟子,诸位长者在此,岂容你擅自插言?” 秦杰双手仍按着暗器,闻言却把身子微微一侧,像是恰好拾得一个送到脚边的机会。他抬眼看着花如碧,声音不高,却字字刺入人耳:“花如碧,当年若非你遭叶梦枕污辱劫走,流落至此,我师爷见了你,尚须按旧日名分称一声仇大婶。今日真要论不该出头,只怕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花如碧脸色陡沉,指节一紧,周身衣袂无风自动。她强忍多年的旧恨与羞怒,尽被秦杰一句话揭开,眼中杀机骤起。她低喝一声,身形已向前欺近,左掌斜削,正是王佐断臂;右手五指如钩,疾取秦杰前胸,却是饿狼掏心。掌影与爪风一齐压到,直奔秦杰右肩与心口而去。 秦杰并未立时退避,只等花如碧一掌一爪递到将老,气势已尽而身形未回,才猛然翻腕。暗扣在手心的两支丧门钉骤然吐出,寒星一闪,竟朝花如碧双掌扎去。他此举早已算定,便是要借她暴怒近身之机,废掉这个害死仇万家的祸首。 叶梦枕立在花如碧身后,眼见寒光乍现,瞳孔微缩,右掌随即拍出。一招浪翻寒塘横截而至,掌风斜卷,硬生生将花如碧身子荡开三尺。那两枚丧门钉擦掌而过,未能穿透她双手,却也逼得她惊怒交集。 花如碧脱险之后,怒意更盛,反手一探,青钢剑已出鞘。剑光如一泓秋水,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森冷。秦杰却不恋战,脚下一点,身子轻灵后撤,恰把身前空处让出,将局面交与吴艳秋。 叶梦枕恐花如碧再陷众人围逼之中,便借责备之名护住她。他沉下脸来,目光扫过席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对花如碧道:“客人远来,杯盏未温,便拔剑相向,岂是待客之道?你既为幽魂谷主人之一,怎可如此失了分寸?” 花如碧被这一喝,心头怒火方才略醒。她知席中来人,多半皆为她与叶梦枕而至,若自己再被秦杰激得先动刀兵,便等于将把柄送到众人手里。江剑臣等人正虎视在旁,一旦乘势出手,她未必尚有全身而退之机。她持剑而立,剑尖微垂,却再未贸然攻上。 席间一时沉寂,追风怪卜葛一方却在此刻缓缓站起。他拄着镔铁马杆,向江剑臣遥遥一拱手,脸上带着似笑非笑之色,语声圆滑而绵密:“江三侠名重关内,想来深知江湖规矩。武林中人结怨,绿林道上生隙,向来先下帖传箭,邀黑白两道有名望之人到场分说,是非曲直,皆在桌前辨明。今日诸位远来关外,不问道上旧例,便要仗着一身本领踏平此地,岂不是把关外朋友全都看轻了?葛某不才,倒要替在座诸人问江三侠一句,此事究竟凭的是什么公道?” 江剑臣尚未开口,吴艳秋已霍然起身。她黑衣如墨,眉目间寒意凝住,望着葛一方那张含笑的脸,语声冷峭道:“瞧你这身行头,又有这副利口,想来便是借卜卦遮眼、以轻功暗器成名辽东的葛一方。你与叶梦枕往来甚密,旁人谁不知晓?我今日出关,不为江湖争名,不为门派结怨,只为追拿杀害义父的凶手。此等血债,轮不到你来搬弄规矩。” 江剑臣听她言辞锋利,心中微凛。他从吴不残口中早已得知,葛一方那根镔铁马杆端头暗藏三棱瓦面枪头,穿心锁喉七枪狠辣难防,又兼会泼风十八打,三十六只蜻蜓镖更是出手无声。此人敢先替叶梦枕出面,绝非仅凭一张利口。若让他缠上吴艳秋,纵然吴艳秋轻功高妙、兵刃暗器皆有过人处,终究难免吃亏。江剑臣幼年曾受仇万家救护之恩,吴艳秋乃仇万家身后唯一亲人,他岂能坐视她独受此险。 未等吴艳秋余音落尽,江剑臣已起身而立。他神色沉静,目光却如刀锋,缓缓向葛一方逼去。席间烛火轻摇,映在他衣襟之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座呼吸:“秋妹所言,并无半字虚妄。杀义父之仇,夺人妻之恨,岂可与寻常梁子过节混作一谈?今日双方亲朋俱在,谁向哪一盏灯,谁靠哪一堆火,也不必藏着。葛一方,你若认定自己站在叶梦枕那边,我江剑臣便明明白白站在吴艳秋这边。”葛一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江剑臣这几句话既点破叶梦枕旧罪,又将葛一方逼到明处,再无含糊回旋余地。席间寒意渐重,杯中酒面不知何时止了微波,众人都知,话已说到此处,下一步便只能在兵刃上分明。 葛一方垂着眼,指节轻轻摩挲镔铁马杆。他素来机警,已听出江剑臣话中刀意,若此刻应承,便等于替叶梦枕先接下一场生死之争。他不愿以己身试锋,便将笑意慢慢收住,避开江剑臣逼来的目光,只顺着叶梦枕的旧案往旁处牵去。 他略一拱手,语气仍温,似是在替满座人辨明是非:“葛某所闻,与江三侠所言颇有出入。仇老侠当年之死,凶手乃翠衣勾魂柳恕芝;至于花夫人远来塞外,也是倾慕叶兄人品才貌,自愿相随。如此看来,江三侠所称那四字,未免太重。何况花夫人便在席间,旧事始末,自当由她亲口说明。江三侠虽名震关内,终究不是当年局中之人,这一桩纠缠多年的是非,恐怕不宜越俎代庖。” 这番话绕得曲折,却把叶梦枕撇在一旁,又将花如碧推到前面。席间烛影微摇,众人各自不语,空气却愈发沉重。 江剑臣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并不响亮,却令葛一方眉心轻轻一跳。江剑臣玉色面庞上浮起一层紫气,双目寒芒内敛,如暗夜中锋刃出鞘。他一手按着短刀,向葛一方缓缓道:“葛一方,江湖传你舌底能翻云覆雨,今日果然不虚。黑能由你说成白,败絮亦能叫你说作锦绣。只是口舌再利,终究要看能不能胜过刀锋。江某只问你一句——花如碧投向叶梦枕,究竟是在仇万家尚在人世之时,还是在仇万家遇害之后?你答。” 葛一方眼神一凝。他先前本欲借规矩压人,借旧案转圜,可江剑臣只拈出这一问,便如将乱麻一刀截断,令他再难含混。他唇角动了动,才吐出一个迟疑的字:“这……” 话到此处便断了。葛一方纵有万般辞锋,也不能在满座人前替花如碧抹去先后之别。 吴艳秋乘势踏前一步。她黑衣垂地,面上不见激动,眼底却沉着多年积压的寒光。她环视席间诸人,声音清冷而分明:“我查访多年,义父虽死于柳恕芝之手,背后主使却是叶梦枕。花如碧在义父未亡之时,早已与叶梦枕暗通情意,后来又盗走那部《道德真经》,逃入关外。此事我今日既敢当众说出,便已不再容人以言辞遮掩。” 她说到此处,目光转向江剑臣,神色稍敛,语声却更坚定:“义父生前,曾与剑臣议过我的婚事。虽因大祸突至,姻缘未成,可剑臣于仇家仍有半子之分。他今日为我作主,为义父索命,名正言顺。话已至此,若不愿沾此血债,此刻便可离席;若要替叶梦枕、花如碧挡在前头,便站出来,各凭本事了结。” 她话音落后,席中一阵寂然。 地府主簿韩风起与阴曹司命薛雨茫对视一眼。二人久受叶梦枕豢养,平日倚为臂助,虽忌惮江剑臣,却未曾把吴艳秋放在眼中。此刻听她句句锋利,直指叶梦枕与花如碧的丑事,心头护主之念顿起。薛雨茫先自座中走出,衣袖微扬,阴沉的面容在灯下显得越发冷硬。 吴艳秋正要迎上,秦杰已从旁边一晃而出,轻巧地拦在她前面。他知有吴不残在席,胆气更足,也不怕江剑臣日后责备他多事。他身量尚小,却站得极稳,仰面望着薛雨茫,眼珠一转,神情反倒愈发恭谨。 薛雨茫见对手竟换成秦杰,眉头顿时皱起。他与韩风起皆是成名多年的绿林巨魁,若与这少年动手,胜了也有以长凌幼之嫌,若一时失手,更是声名尽丧,晚节不保。他冷冷看着秦杰,眼中不屑之意已露。 秦杰却似全未瞧见,反而端端正正向他一揖,语声谦卑得很:“晚辈自知浅薄,本不敢在前辈面前献丑。只是今日既已站在此处,终不能缩到旁人身后。还请前辈随意赐下几招,使晚辈开开眼界,也不算白来一场。” 他说罢又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言辞柔顺。薛雨茫纵然心狠,当着满座成名人物,也不好立刻逼他退下,更不好劈面下杀手;可若自己退开,又失了叶梦枕门下的脸面。他沉默片刻,只得沉声道:“你先出招。” 秦杰却摇了摇头,退后半步,仍是满脸恭敬。 薛雨茫眼中疑色一闪,按捺着怒意问道:“你为何还不动手?” 秦杰垂手而立,像是认真受教一般,慢慢答道:“家师曾告诫晚辈,惯于抢先伤人的,多是心术不正之徒;真正有身份的人物,往往肯让旁人先递一招,自己不急于还手。前辈名望在外,自然该由前辈先赐教。” 吴艳秋站在后面,眼中笑意一闪即敛。她已听出秦杰言中藏锋:先把“抢先伤人”扣成恶名,再请薛雨茫先出手,逼他无论应与不应,皆难从容。 薛雨茫果然面色一沉。他冷哼一声,袖中手指微曲,却强忍住没有发作,只压着声音道:“凭你方才那番话,我若先动手,岂非正应了你的说辞?仍是你先来。”秦杰似是恍然,脸上露出几分懊悔,又向他赔了一揖:“晚辈言辞不慎,倒把前辈架住了。若仍请前辈先出手,便像是逼前辈担那不好听的名声。可我二人总不能这般对站到天明。不如这样,晚辈先随意比划两下,不算正式进招,随后再请前辈指点,前辈以为如何?” 薛雨茫盯着他看了片刻,只觉这少年姿态低顺,言语又留了余地,若再推拒,反显自己失了气量。于是他微微一点头,算是允了。 这一点头刚落,秦杰眼中的顽色便一闪而过。他探手入怀,寒光骤然弹出,三阴绝户刺已握在掌中。 薛雨茫脸色微变,脱口低喝道:“你一个少年,怎会藏着这等阴毒兵刃?” 秦杰唇边露出一点笑意,手腕已轻轻一沉,刺尖斜指薛雨茫腰腹。他仍用恭敬口吻说道:“既从晚辈身上取出,自然便是晚辈之物。前辈留神。” “神”字未落,他身形陡进,一招樊哙屠狗猝然递出。刺光贴地而起,又斜翻上挑,来势刁钻狠辣,正是郝必醉所授三招之一。 薛雨茫万不料秦杰一出手便如此凶险,怒气霎时涨上面颊,脸色青紫交错。他仓促间连退四五步,才避开那一刺的余势。脚步尚未站稳,右手已向腰间探去,欲取那条九合追魂索。 秦杰却忽然收势停住,三阴绝户刺斜斜垂在身侧,仰头望着薛雨茫,神色仍旧天真,语声却清清楚楚:“前辈,方才你我约定的,是不是晚辈先随意比划两下,并不算正式交手?” 薛雨茫手指已触到索扣,闻言却是一僵,目光沉了下来。 薛雨茫怔在当地,手指尚扣在九合追魂索的机簧上,取也不是,放也不是。秦杰却仰着脸,神色坦然,声音清脆地说道:“前辈,方才满座皆闻,晚辈只是先虚虚比划两下。如今才一招过去,前辈便要还手,岂不教人说阴曹司命连一个孩子的话也守不住?” 薛雨茫这才明白,自己已被这少年一步一步引进圈中。他胸中怒火翻涌,偏又无从反口,只得硬生生将探向腰间的手收了回来。 秦杰见他收手,便不再多言,脚下一滑,第二次递出那招樊哙屠狗。刺光斜斜一闪,仍是方才那一路数,来势却比先前更稳。薛雨茫只当这一招乃是重行起算,侧身让过,心下暗自冷笑。谁知秦杰身形一转,第三招刺出,仍旧是樊哙屠狗,起落方位几无差别。 薛雨茫斜跨半步,避开刺尖,脸上怒色更浓,忍不住沉声道:“你为何只会这一式?” 秦杰手中三阴绝户刺不收,眼中却满是认真之色。他向薛雨茫微微欠身,答得极为从容:“晚辈既说只是随手比划,自然不能拿真章法压人。若一出手便变幻百端,岂不算失信?” 薛雨茫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只能随他一招一招地耗下去。秦杰却远比旁人所料更能沉得住气。樊哙屠狗这一式,他翻来覆去施展,或偏左三寸,或迟来半息,或刺尖贴地,或腕势微翻,表面仍似同招,内里却在暗暗试探薛雨茫的步法、气口与闪避习惯。薛雨茫先时尚谨慎,连避数招之后,只觉这少年不过以一式胡搅,心中戒意渐轻,怒气却被一点一点挑了出来。 秦杰等的正是这一刻。 第十八次刺出之后,他身形忽然一收,随即骤然前窜。三阴绝户刺不再走樊哙屠狗旧路,锋芒一隐一现,竟如药入沉疴,先不见影,后已抵身。薛雨茫心神方乱,脚下还按着方才那式的避法,等察觉来势已变,腹间寒意已然透入。刺尖自小腹没入,从软肋旁穿出,血线骤然一溅。 这一刺虽未立取性命,却伤得极重。薛雨茫身子一晃,面色霎时灰白,踉跄退开,连腰也直不起。 席间众人皆为之一静。秦杰收刺而立,神色仍不慌不忙。 鬼手抓魂万凌霄却看得不明。他未能认出这一式乃抬手不空郝必醉的秘传绝招,只见秦杰身法古怪,便从鼻中冷冷一哼,声音里满是不屑:“这等歪歪斜斜的手法,竟也能伤人?只怪薛雨茫心浮气粗,自己送了破绽。” 秦杰闻声转过脸去,望着万凌霄,唇边浮起一点笑意。他将三阴绝户刺轻轻一横,语气带着少年人的骄气,却并不粗莽:“万兄既觉得晚辈这两下不堪入目,不妨亲自指点一二?” 万凌霄本就不愿在人前示弱,听他当众相邀,便冷笑着走出几步,阴沉目光在秦杰手中兵刃上一掠,问道:“倘若两招之内伤不了我,又当如何?” 秦杰咬了咬牙,脚掌在地上一顿,像是被激起了倔强之气。他挺胸说道:“若两招伤不得万兄,晚辈便站在此处,也让万兄从容还我两招。” 话音尚未散尽,秦杰身形已如弹丸般射出。他并不再以樊哙屠狗虚耗,第一招便径用药到病除。万凌霄方才口中轻蔑,心里并未真将这少年放在眼中,此刻只觉眼前寒芒一晃,刺势已到腹前。待他急急侧避,仍慢了半分。三阴绝户刺自小腹斜入,又从软肋旁透出,所伤之处竟与薛雨茫一般无二。万凌霄闷哼一声,身形摇摇欲坠。 葛一方眼见盟弟受创,神色骤变,拄着镔铁马杆便纵身而出。秦杰却早已收刺回身,朝万凌霄端端正正一拱手,像是真受了对方相让一般,轻声说道:“多谢万兄承让。”说罢身子一闪,已退到江剑臣身后。 吴不残见葛一方出面,手中拐杖一顿,便要起身。江剑臣却已先一步按住他的肩头。那一按并不重,却使吴不残身形一缓。江剑臣俯身向他低声一笑,随即朗声道:“师长在座,弟子自当代劳。只要剑臣尚在,怎能劳你老人家亲自下场?” 话落之时,他借着按肩那一分反力,身形已飘然掠出,衣袂微动,人便稳稳落在葛一方面前。 葛一方几番避让,终究仍与江剑臣对上。他眼底阴气一闪,双手横执镔铁马杆,沉声道:“请江三侠赐刀。” 江剑臣眼角余光扫过席间。叶梦枕与八指铁佛皆在旁侧,今日恶战未尽,他虽自负,却不愿无谓消耗内力。于是右手入怀,缓缓抽出那柄特制短刀。刀身不长,寒光却沉,映得他眉目愈发清冷。 葛一方见刀已出,马杆倏然一挑,一式指点江山先虚晃江剑臣面门。杆影轻快,似真似假。江剑臣却站如山岳,连衣襟也不曾动一下。 葛一方心中一沉,双手随即一拧马杆,指下暗按机括。只听轻响一声,杆端弹出半尺三棱瓦面枪头。寒光甫现,已化作一箭穿心,直奔江剑臣胸前中腑穴。 江剑臣仍待枪锋近身,方才翻起左掌。一式分云捉光手平平探出,竟要以血肉之掌去拿那三棱枪头。 葛一方深知江剑臣厉害,岂敢真让他扣住兵刃。他双臂一吞一吐,枪势立变,寒芒折向上挑,化作利矢穿云,刺向江剑臣左肩肩井,逼他撤掌用刀。 江剑臣轻轻一笑,先前下沉的左手忽然反托而上,掌势由捉化托,仍旧朝枪头迎去。葛一方眼底怒意一闪,脸上泛起赤色,咬牙催劲,马杆连点,化作金鸡乱点头。上取面门,下扰前胸,真正杀着却藏在中路,骤然一点,直锁江剑臣咽喉。 这一枪既快且毒。江剑臣却似早已看破其中虚实,左手食、中二指并起如戟,一式飞星暗渡斜斜递出,分毫不差地点在三棱枪头中段。精铁相震,葛一方只觉臂上一酸,整根马杆被点得向外荡开。 葛一方脸色变幻,忽然收势弯腰,口中说道:“江三侠指法绝妙,葛某今日领教了。” 他话音未落,身形借弯腰之势骤然侧转,双手横送马杆,枪头贴胸而入,一式虎帐夜点兵猝然刺出,疾取江剑臣胸口当门穴。此穴为人身要害,一旦被此等黑道高手点中,生死便在顷刻之间。 江剑臣却早防着他这一手。葛一方认输之言尚未落稳,他眼中寒意已现。只见他仍用左掌,掌缘如刀,陡然下切,一式撼地动天劈在镔铁马杆之上。那杆身受力猛沉,枪头连同前端被硬生生切压入土。与此同时,江剑臣身形向前一探,左掌余势不绝,实实印在葛一方右肩。 葛一方闷声一震,肩胛间骨裂声清晰可闻。他整个人被这一掌震出丈余,右肩琵琶骨尽碎。亏得他内力深厚,轻身功夫亦臻上乘,落地前强忍剧痛连翻三次,才勉强卸去掌力。最后他跌坐在地,额上冷汗渗出,右臂已垂软不能抬起。 席间连败数人,杀气愈盛。八指铁佛缓缓站了起来。他与先天无极派旧怨深积,此刻一步迈出,僧袍无风而鼓,阴沉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江剑臣身上。 八指铁佛一步踏出,吴艳秋心头便是一沉。她望着法元那副沉重身躯,又看见两个小沙弥正候在侧旁,心中已猜出几分:这凶僧自恃天生神力,又有那柄八十四斤的月牙铲,分明是要先耗江剑臣真气,待他气力渐衰,再由叶梦枕出手。若任其如愿,江剑臣纵有绝世之能,也难免陷入连番苦战。 她爱江剑臣甚深,哪里肯容这等毒计成形。指尖已悄然扣上肩后的蜈蚣钩,袖内火云钉亦暗暗贴腕。她宁可自身与法元同受重创,也决不让凶僧先缠住江剑臣。 法元却似全不在意旁人心思。他怪目斜睨江剑臣,嘴角现出狞笑,缓缓说道:“洒家当年与贵派天山三公之首郑公道,曾有一段旧怨。此后山河隔远,久无相逢之日。今日既遇江施主,便借此了结。洒家佛门之身,到底未能尽忘尘缘,还请江施主莫要见笑。” 他话音未尽,中间大厅上忽有一阵粗重笑声传来。那笑声里夹着喘息,像是有人一边赶路一边大笑,随即便有个宽厚而含讥的声音落入众人耳中:“法元,你这秃驴满口胡言,倒也编得顺溜。你同我大师兄郑公道,岂止是些许旧怨?分明是他断了你两根手指,才教你落了个八指铁佛的名号。你后来躲到辽东,也不是山河阻隔,而是怕我大师兄再来寻你。今日你借叶梦枕的势,又仗着自己一身蛮力,想毁我徒侄江剑臣,既报旧仇,又扬恶名,只可惜算盘打错了。剑臣如今的修为,已在我们天山三个老头之上。待三老子把手里这只烧鸡啃完,再下去同你算账。”吴艳秋闻声,胸中忧意顿松。来人正是天山胖公沈公达。法元却脸色一变,怒意骤起。他最恨旁人揭他旧耻,此刻被沈公达当众点破,眼中凶光顿盛。他把手向后一伸,两个小沙弥立刻抬来那柄月牙铲。 沈公达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未敢有半分大意。他臃肿身形立在厅边,先低低叫了声:“好热。”随即把那件过膝破大衫脱下,团在手中。此举看似随意,实则为防法元暗放七十二面夺魂钹。若换了旁人,未必敢在这凶僧面前如此从容跃下,沈公达却偏偏做得不紧不慢。 法元似也忌惮他那张利嘴,怕暗算不成反受讥笑,竟未在他跃下时骤下毒手。 二人面对面立定,众人才看清那柄月牙铲的形貌。铲身通体熟铁,粗如鸭卵,长逾七尺;铲头甚阔,月牙寒光森然,钢环稍震,便发出沉沉响声。此等重兵刃,又握在法元这般神力之人手里,满座先天无极派一方,除沈公达与江剑臣之外,纵是黑风峡主吴不残,也未必适宜硬接。 法元虽凶横,却不敢轻视沈公达。他左手横铲,斜拦胸前,右手作了个问讯,沉声道:“沈施主,不必在洒家面前装疯卖痴。口舌再利,终究不能挡死。今日洒家若超度不了你,你沈胖子也决不会轻易放过洒家。既如此,还是凭手上功夫说话。” 沈公达侧目看了江剑臣一眼。江剑臣才欲上前,便被他一道严厉目光止住。沈公达喘了口气,抖开手中破大衫,向法元笑道:“可惜我沈公达一生有钱便换酒喝,至今也没置下一件趁手兵刃。今日只得劳烦这件破衣裳,替我遮挡几下。” 法元被他说得双目微红,冷冷道:“洒家早知遇见你沈胖子,胜负生死尚在其次,少不得要受你一番羞辱。罢了,洒家认了。看铲!” “看铲”二字出口,月牙铲已随臂而起。钢环震响,沉声如铁索拖地,铲头裹着狂风,径向沈公达胸前砸去。 沈公达武功虽高,却不肯贸然硬接这等千钧重器。他脚下斜跨两步,肥大身躯向左横移,手中破大衫随势一抖,布影贴着铲杆而上,直缠法元腕间。 法元在这月牙铲上下过四十年苦功,招式虽重,却并不笨拙。一铲落空,见破衫缠来,他后把忽然前提,铲头下压,铲尾反现。青光一闪,竟从下路疾戳沈公达右软肋。变招之快,劲力之猛,令旁观者皆暗自心惊。 沈公达脱口赞道:“好铲法!” 话声未落,他那双多耳麻鞋已贴地滑出。肩不晃,腰不摆,肥胖身子竟向前移出三尺,恰将那致命一戳避开。 法元一招未老,铲尾顺势横甩,沉沉砸向沈公达后心。他这一变暗藏后手,正要逼沈公达向右闪避;只要对方身形一偏,他便翻开前把,使出五丁开山,以雪亮铲头猛拍对方头顶。 沈公达却外貌粗拙,心机极细。他既不右移,也不前抢,反而弯腰向后坐去,肥大身躯骤然一沉。那拍向顶门的一铲,便贴着他头上掠过,未伤分毫。 法元连番落空,怪目怒睁,右脚向外一滑,整个身躯陡然旋转。月牙铲挟着风声横扫而出,一招狂风扫败叶,直震沈公达下盘。 这一铲来得既疾且重,沈公达才不再贴身逗留。他破衫一带,身形借势向左移出八尺,姿态似拙实巧,正是一式斜挂单鞭。 法元却已动了拼命之心。横扫落空,他身躯压得更低,铲势随腰再转,几乎毫无停顿。月牙铲贴地盘旋而来,又是一招盘旋扫打,寒光直奔沈公达双膝。 吴艳秋与吴不残同时变了脸色。二人眼力皆高,已看出法元这路铲法凶狠非常,盘旋连扫,势势相生,月牙铲一旦舞开,方圆数丈之内皆被寒光笼住,寻常身法纵能避开一铲,也难脱后面连绵而至的杀着。 却在此时,场中忽生异象。沈公达原本身躯臃肿,行止迟缓,此刻竟似换了一个人。法元的月牙铲贴地旋扫,风声如怒涛卷石,他却只以极细软的小巧身法,在铲影之间轻轻飘移。那肥大身子不见笨重,反如败絮随风,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竟总在铲锋及身前一瞬让开。 法元见连番迫击不能建功,怒意更盛,胸中那股狠劲反被激起。他双臂贯力,八十四斤月牙铲在他手中如活物翻腾,劈、碰、盖、挑、点、打、耘、划八字诀次第展开。铲头寒芒滚滚,钢环声急如暴雨,四十年苦练的一百单八路铲法,一招紧似一招,全都倾泻而出。 满座群豪看得心神皆紧。那铲势太重,来得又太快,便是旁观,也觉胸口如压巨石。 唯有江剑臣神色沉静。他最知沈公达的本事,也最明白小师叔的用意。法元原想以神力重兵耗他真气,沈公达便偏以柔软轻灵之法反耗法元。八十四斤铁铲舞得越久,耗力越巨;而沈公达手中不过一件破大衫,脚下又尽走轻巧变化,谁先气衰,已不必多问。 叶梦枕亦已看出此中关窍。他眼底阴光一闪,身形微动,便想趁隙出场,将法元换下。秦杰却一直留心着他,哪里肯教他如愿。那孩子忽然提高声音,故意满面惊喜地叫道:“今日真算开了眼界!八指大师这一套天罡地煞一百单八铲,怕是踏遍江湖也难得一见。若不能从头看到尾,岂不遗憾?三太公,你老人家多淌几身汗,也得让大师把这一百单八铲使完。”他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又朝法元抱拳,似是真心喝彩一般,朗声道:“大师这一手铲法,满座谁不惊服?既已施展到此,何不多露几招,也让晚辈长些见识。” 这一番话喊得满堂皆闻。叶梦枕若再出面相替,便像是承认法元气力不继;法元若自行收手,也等于当众退怯。二人明知被秦杰的话架住,却一时都动弹不得。 沈公达便趁这片刻,将法元一百单八铲尽数引完。直到最后一铲劲势已老,他才轻飘飘退到圈外,抖了抖手中破大衫,喘笑着说道:“八指和尚,我沈公达平生不爱赶尽杀绝。我大师兄当年既已断你两指,我又何苦再伤你?眼下酒瘾上来,懒得再陪你耗下去。让我徒侄替我接你几招罢。况且你这一百单八铲,我半招未还,也算给足了你面子,你总不能连我去喝两口酒都拦着。” 他说罢,竟真摇摇晃晃往旁边走去。 法元被这几句话僵在原地。沈公达确是白受他一百单八铲,并未还击一招;此时若再出言阻拦,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窄,输不起这场颜面。他铁青着脸,手中月牙铲仍横在身前,却只能眼睁睁看沈公达退开。 江剑臣明白小师叔是把法元交给自己处置,也知他不愿亲手毁了这凶僧。江剑臣心中本也生出几分惜才之意,便探手抽出衣底短刀,松松立在场中,向法元说道:“师叔既有吩咐,江某只好勉强接大师几铲。” 法元已被逼到此处,想不出手也不成。他双臂一振,起手一招投石问路,铲头斜沉,砸向江剑臣左臂。 江剑臣有意教他知难,铁腕一翻,竟不避不让,反以短刀刀背迎向月牙铲。 除沈公达外,旁观诸人无不心头一震。便是吴艳秋也暗暗替他担忧。那短刀不过一尺二寸,分量远不及五斤;法元月牙铲却长逾七尺,重逾八十斤。以短刀硬格此等重兵,几乎是江湖中从未听闻之事。 法元亦觉江剑臣太过轻视自己,怪目怒翻,半途忽然变招。原本砸向左臂的一铲,陡然改作劈山断涧,力道提至九成以上,直向江剑臣顶门压落。他心中只想逼江剑臣改换身法,究竟还敢不敢以短刀相接。 江剑臣却只轻轻一笑。双足微分,短刀自下而上,刀背平平磕出。 只听一声巨震,如金钟骤鸣。月牙铲被那短刀硬生生震开,铲杆嗡嗡作响,法元双掌一热,虎口几乎发麻。 法元脸色顿时涨红。方才他对沈公达连施一百单八铲,虽未逼得对方还手,尚可借沈公达辈分名望遮掩;如今面对江剑臣这个后辈,竟被一口轻短之刀荡开月牙巨铲,数十年苦功仿佛都遭人当众拂落尘埃。他羞怒交并,第二铲怒叩天门随即砸下,已将全身功力提至十成。 江剑臣仍是不丁不八地站着,神情不动,手中短刀还是以刀背迎去。 又是一声大震。法元握铲的双手猛地一颤,只觉整条铲杆震响不绝,连铲身都热如烙铁。他咬牙强忍,才没有失手抛落。 江剑臣见他气势已挫,便趁这一瞬出手。他既不用一出必伤人的狠辣刀法,也不用疾若电光的快招,只将短刀横扫而出。招名虽是横扫千军,落势却仍以刀背为锋。 法元深知这一刀非同小可,双手急合月牙铲,沉腰蓄劲,使一式南山拒虎,将毕生功力尽数贯入铲身,猛然向外格去。 金铁相击之声骤然荡开,余音在厅前回旋不绝。江剑臣已收刀后退,衣袖微垂,神色仍旧平和。 旁观众人只见法元先后两铲,江剑臣一刀相迎,彼此各自退开,似乎胜负未分。惟有法元自己心里明白,这三番硬撼,他已败得极重。那柄随他数十年的月牙铲,被江剑臣以内家真力震得通体发烫,掌心几乎不能握持。若江剑臣再递一刀,他势必要脱手弃铲。以他八指铁佛的身份,若当众连兵刃也握不住,那比败死更难堪。 江剑臣看出他窘迫,便将短刀一收,双手抱拳,向法元缓声说道:“江湖较艺,强弱本在一念之间。旧怨旧债,若能解开,总好过越结越深。前辈若还要再战,江某奉陪;若愿就此罢手,江某亦无异议。” 法元粗重的胸膛起伏数下,面上凶色渐敛,眼底却生出惭愧。他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当年与郑大侠一战,本是洒家理亏,怪不得他。今日又承江三侠顾全洒家颜面,若再不知进退,便真成了无耻之徒。” 他说罢,转过半身,左手倒提月牙铲,右掌竖在胸前,向叶梦枕苦笑道:“叶兄,并非法元不肯相助,实是力有未逮。今日之局,已非洒家能为。你自珍重,洒家告辞。” 法元身形刚欲纵起,叶梦枕忽然伸手扣住他臂膀,长叹一声,语气竟有几分凄然:“你我相交多年,今日局势既至如此,我岂忍再拖你同葬?只是此番一别,不知何日还能相见。让我送你一程,也算全了旧谊。” 他说话时肩头不见晃动,人已轻飘飘掠起,落在西厢房顶。远远望去,他躬身拱手,竟似真在向法元作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杰眼珠一转,身子微微前探,心中已觉不对,正要开口提醒江剑臣,却已迟了一瞬。叶梦枕人在屋脊,双臂陡然一振,左手洒出一蓬淬毒锁心钉,右手同时扬起细如牛毛的五毒黄蜂针。两片毒芒分作急雨,直罩江剑臣与吴艳秋。与此同时,他向葛一方投去一眼,示意趁乱遁走。 变生顷刻,毒器又极阴狠。若非江剑臣与吴艳秋功行已臻上乘,耳目反应皆快逾常人,只这一刹便要被暗算得手。江剑臣短刀一振,寒光护身而起;吴艳秋蜈蚣钩横掠,身形斜旋,避开那片细密毒雨。 江剑臣眼中杀意骤现,沉声喝道:“你枉称关外豪雄,所行却尽是龌龊手段。今日江某不除你,难平此恨!”话未落,人已与刀光合成一线,向屋脊扑去。 吴艳秋心系他安危,见叶梦枕遁走得太过从容,立时急声提醒:“三哥哥,小心有诈!” 法元也在此时折身回来,横在江剑臣去路之前。他脸上已无先前凶横,语声反而沉重:“江三侠,洒家与叶梦枕相识多年,深知此人心性。他若未战而走,必是另藏毒计。穷寇莫迫,眼下不可追。” 江剑臣身形在半空微微一顿,终究压下胸中怒火,落回场中。他知吴艳秋与法元所言皆非无因,叶梦枕既敢这般抽身,身后必有更深的布置,贸然追去,反会落入陷阱。 此时场中局势又已分作数处。吴艳秋手握蜈蚣钩,拦住花如碧退路。那钩刃如墨中寒星,斜斜垂在她腕边,只待花如碧稍有异动,便能取其要害。吴不残双拐点地,缓缓逼向阴海棠、强残与富哙三人。他每进一步,拐尖便在地上敲出沉闷声响,逼得三人神色各异,却一时无人敢先动。 韩风起、薛雨茫、万凌霄三人或伤或疲,虽仍在场,却已斗志尽消。灯火之下,众人面色皆带败意。 江剑臣目光一扫,心中立刻有了计较。吴不残虽功力深厚,却未必能独力收拾阴海棠与强残、富哙三人;吴艳秋对花如碧恨极,然而花如碧毕竟成名已久,若真作困兽之斗,胜负亦不可轻言。他正欲择其一处先行援手,东墙外忽有两道人影掠入,身法一前一后,飘落无声。只凭这份轻功,江剑臣已认出是武凤楼与邵一目到了。 他心头一宽,身形一晃,便插入吴艳秋与花如碧之间。短刀寒芒微侧,挡住花如碧的去路。他望着眼前这个曾经与仇万家结发、却又背弃旧恩的女子,声音冷得如霜:“花如碧,你昔年负了仇大叔,投向叶梦枕,自以为得了依靠。可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时贪恋的颜色。今日大难临头,他舍你而去,便弃你如敝履。你若尚存半分明白,便交出仇大叔遗留之物,自行了断,免得死得更难看。” 花如碧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原以为叶梦枕纵然薄情,终不至于在众敌环伺之时将她独自抛下;此刻眼见他孤身逃遁,连一句安排也未留下,心中最后一点倚仗终于碎尽。她又想起当年仇万家对她的情意与宽厚,想起自己背恩负义、盗经远走,一时间胸口如被寒刃搅动。 她惨然一笑,眼中怨毒、羞愧、悔恨相互交缠,终归化作一片灰败。未待吴艳秋出手,她反腕提剑,剑尖一转,竟直刺入自己心口。身子微微一震,随即向后倒去。 吴艳秋恨她入骨,见她伏尸,心中积恨仍难消散,蜈蚣钩一振,便要上前毁其遗体。江剑臣却已伸臂握住她手腕,掌心温和而坚定。他低声劝道:“她临死一刻,终究还有一点醒悟,便留她全尸罢。那部《道德真经》,我早料定不在她身上,必已落入叶梦枕手中。逼她,也逼不出来。” 吴艳秋胸口起伏良久,终究将钩锋缓缓压下。她望着花如碧尸身,眼中寒意未散,却未再动手。 二人再向另一边望去,武凤楼已替下吴不残,正立在阴海棠对面。他神色并不凌厉,语气也平和,却自有一股掌门人的沉稳威仪。阴海棠身后,强残与富哙神情不定,显然已被眼前败局压得心浮气乱。 武凤楼看着阴海棠,缓缓说道:“你是九幽黑姬,见多识广,怎会不知教人背师弃门,另投他派,乃江湖大忌,亦为正邪两道所不齿?幽魂谷今日亲信凋零,根基将倾,我不愿趁势再添一刀。只要你交出强残与富哙,我自会劝吴老前辈不再深究。去留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你最好想清楚。” 武凤楼方才那番话,并非真对幽魂谷存有什么宽纵之意。他只是念及阴冷月,又念及小菊子自幼受阴海棠抚养,才在杀局已成之际,仍替她留下一个退步。 阴海棠却不领这分情。她鬓边寒光微颤,面上怨毒之色渐重,目光如蛇,盯住武凤楼说道:“武凤楼,你少在我面前假作慈悲。若真对阴海棠有半分好心,当日为何杀我同胞兄长,又使我娘家五个侄儿尽丧?你如今倒来责我诱人背师改投,我且问你,我的徒儿小菊子,又被你们带到何处去了?我今日既已家破人亡,便没打算全身而退。杀得一个,是一个;再杀一个,便多赚一个。”最后一字才出口,她身形已动。左手五指并张,一式铁指裂石破空抓来,指风尖细,直划武凤楼右肩;右手蕉叶剑同时一颤,剑锋横斩,寒光贴着衣影削向他左肋。两路杀招,一上一横,来得极狠。 强残与富哙立在旁侧,眼见阴海棠已然动手,心念也随之决断。二人本非天性奸恶,只因昔年吴不残一念贪图,师徒之间先有裂痕;后来又为叶梦枕阴谋所诱,被阴海棠以柔媚之态牢牢笼住,才越陷越深。此刻他们明知吴不残敢来索徒,全仗江剑臣在场。二人虽曾在徐州云龙山西黄茅岗败于江剑臣之手,却总想着那已是数年前的旧事;近年受叶梦枕与阴海棠指点,自觉功力大进,若能联手重创江剑臣,场中余人便不足为虑。 强残与富哙眼神一触,凶意顿生。强残长枪一振,如恶蛟翻浪,枪影层层卷起;富哙巨斧横开,寒芒密织,似将身前数尺尽数封死。枪斧并举,竟齐向江剑臣扑来。 江剑臣见二人攻到,心中并未十分看重。一则他自恃修为,仍将二人视作昔年败将;二则念着黑风峡门规,想将他们生擒带回,不愿立时下重手。因此枪风斧影压至身前,他只展开移形换位身法,在重重杀势间从容穿行,既不反击,也不远避,只等武凤楼先料理了阴海棠,再回手擒拿这两名叛徒。 武凤楼心中亦有迟疑。他明白只要自己胜了阴海棠,江剑臣自能轻易制住强残与富哙。可五凤朝阳刀能重归掌中,毕竟多亏阴冷月相助;小菊子又是阴海棠一手养大。种种牵连在胸中萦绕,使他虽有利刃在手,却始终不忍一上来便取她性命。 阴海棠却毫无留手之念。她知今日败局已成,反倒更像困兽垂死,剑指齐施,招招皆奔要害。蕉叶剑或作正攻,或藏虚势;翠袖消魂指忽明忽暗,时而先发后至,时而后动先临。剑中套指,指里藏剑,虚实互换,疾缓相生,一式未尽,后一式杀意已到。若非武凤楼今时武功远胜往昔,换作两年前的他,只怕早已毁在她这剑指夹攻之下。 吴不残在旁看得分明,双拐一顿,声音沉厚地提醒道:“武掌门,幽魂谷从来不是善地,阴海棠也不是肯念旧情的人。你再如此容让,反要误了自己。” 武凤楼被这一语点醒,眼中温色渐敛。他身形仍在剑指之间游走,右肩却微微一沉。只听衣底轻响,那口五凤朝阳刀已脱鞘而出,刀身一现,隐有红紫两道光华颤动。寒芒暴起时,追魂七月第一刀鬼魂捧簿已向阴海棠逼去。 阴海棠见宝刀出鞘,神色不退反厉。她蕉叶剑向前疾吐,一式魂断乌江刺向武凤楼血阻穴;可真正杀着却在左手。翠袖消魂指自袖底无声递出,一招纤指穿肠后发先至,竟直点武凤楼胸前当门穴。 当门穴为人身死穴之一。以阴海棠数十年指力,只须轻轻点实,武凤楼便难有生机。 这一招终于激起武凤楼怒意。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刀势忽变,第二刀判官查点斜斜压出,先逼得阴海棠指剑一错。随即真力贯入刀身,红紫光华陡然大盛,第四刀吊客登门长驱直入,寒芒直逼阴海棠中宫。阴海棠被刀气压住,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武凤楼既抢得先机,便不再容她缓手。刀势连环而出,恶鬼抖索、阎王除名接连递进,一刀紧过一刀,逼得阴海棠只有退避格挡,再无反攻余地。及至阎王除名尚未使尽,他手腕忽然一翻,刀光骤改,化作阴风扑面。霎时间,一片刺目寒芒铺展开来,将阴海棠周身尽数罩在刀影之中。 第139章 风云突变 刀风已逼至眉睫,九幽黑姬阴海棠的衣袂被劲气卷得猎猎作响,眼看那一式阴风扑面便要落定。正厅西首角门深处,忽有一线冷冷的女子声音透出,轻而分明,像暗夜中掠过的一缕冰弦:“武凤楼,你竟下得这般狠手。” 武凤楼心头遽震,五凤朝阳刀已到半空,刀锋微微一偏,森寒之气倏然敛去。他这一收,虽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却已将生死之机让出一线。 阴海棠死里逃生,脸上血色尽失,方才那股悍戾之气也随刀风散尽。她不敢再恋战,身形一晃,仿佛幽烟贴地而行,径向那角门发声处掠去。 乌指玉女阴冷月立在暗影之中,衣袖微垂,声音低幽,听不出是怨是叹。她望着武凤楼收刀后的身影,缓缓道:“你闻我一声便肯止刀,便知你心里到底还未尽负旧情。若天意尚留一线,来日自有重逢之时。” 话声尚在梁间微颤,她已扶着阴海棠没入角门后的阴翳之中。门内风影一合,二人踪迹俱杳,正厅里只余刀气未散,灯焰被寒意压得微微摇动。 武凤楼凝立片刻,五凤朝阳刀横在身前,眸中波澜渐敛。他心知此刻不可追逐阴冷月。黑风峡吴不残门下的枪霸强残、斧王富哙尚在此处,此二人背师入歧,江剑臣此来,原是为吴不残清理门户,若不能生擒押回黑风峡,便负了这一场义分。况且三年前他单刀下辽东,曾在石城岛与强残、富哙交过手,此二人的枪路斧势,他并非陌生;又见江剑臣以尊长之身,始终不肯痛下杀手,分明是不愿替吴不残断绝门墙血脉。三抓追魂邵一目亦陷在旧罪之中,若不将此局收住,谁也难有转身之地。 武凤楼于是踏前一步,刀背斜横,替下江剑臣所据之势。他目光扫过强残与富哙,声色沉稳,却自有锋棱:“二位该看得明白,我三师叔若真有杀心,何须与你们周旋至此?他迟迟留手,不过是不忍伤了吴老峡主一片师门之心。你们若肯弃枪掷斧,随我回峡请罪,我自会请三师叔在吴老峡主面前代为转圜。是回头,还是再往死路上走,二位此刻自择。” 枪霸强残闻言,眼中凶光陡盛,握枪的五指节节发白。他似要发作,喉间却只滚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那笑声未尽,眼底火色渐渐黯了下去,怒意后面露出几分疲惫与悲凉。多年迷途,一朝被人点破,他并非全无知觉,只是一步陷深,覆水难收,已不知该如何抽身。 武凤楼见他神色有变,语气放缓了些,仍将刀横于胸前:“此时伏罪,还能保住一线生机。若执迷到底,刀枪一动,便再难回头。” 富哙却早被阴海棠迷得神魂沉沦,比强残更深。他听得此语,胸中羞怒交并,双手猛然抡起月牙巨斧。巨斧一起,风声如雷,斧刃撕开灯影,直向武凤楼压下。他这一击全无退意,分明是把性命也押在斧上。 武凤楼轻叹一声,五凤朝阳刀忽然翻转,不以锋刃迎敌,只用刀背磕上斧脊。刀斧相交,轰然一震,厅中梁尘簌簌落下。二人身形同时后退,武凤楼退了三步,富哙也被震开数尺,足下青砖裂出细纹。 富哙一击未成,反更凶狠,喉间发出一声低吼,身形如猛兽扑食,再度挥斧而上。斧势沉厚,压得四周灯火一暗。 强残在旁冷眼一沉,终于不再迟疑。他脚下一点,整个人腾空斜折,似一只苍鹰从梁影间扑落,转瞬已落到武凤楼左侧。五尺铁枪在他掌中一抖,枪尖乌光如蛇,带着尖锐破风之声,直取武凤楼肋下要害。 武凤楼身陷枪斧之间,却未退乱。五凤朝阳刀在掌中一旋,先架富哙巨斧,随即反腕点开强残枪锋。叮叮数响,金铁相触,声如寒雨急落。富哙的巨灵开山,强残的毒蛇寻穴,先后被他硬生生接下。三人一触即分,又各据一方,恰成鼎足之势。 强残与富哙两招不利,眼中尽皆泛赤。枪影骤密,斧光骤沉,二人一左一右,或刺或扫,或劈或挑,配合竟严丝合缝。枪芒如寒星连缀,斧幕似乌云翻卷,将武凤楼身前身后俱封在杀机之中。厅中风声大作,烛焰被劲气压得几次欲灭,墙上人影忽长忽短,如鬼魅相搏。 武凤楼见二人到了此时仍不肯回头,胸中怒意终于一振。他长啸一声,啸音清越而沉雄,自厅心直冲梁栋。五凤朝阳刀上寒芒陡盛,刀身映出一红一紫两道幽光。他身形未见大动,刀势已如电裂长空,一式一刀三斩骤然展开。 霎时间,枪、斧、刀三般兵刃撞在一处,金铁声密如骤雨。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交手的三道人影倏然分开。 武凤楼仍立在原地,衣袍微动,五凤朝阳刀横握掌中,刀锋上寒光渐敛。强残踉跄退开,右胯已被刀气切开,鲜血沿衣摆滴落;富哙按住左胸,胸前裂出一道长口,血痕迅速洇湿衣襟。二人伤虽重,却未伤及性命。武凤楼这一刀若再深半寸,强残与富哙便再无生路。 幽魂谷中至此已无人可以主事。江剑臣看了武凤楼一眼,知他对阴冷月旧情未断,便不令众人再追杀阴氏姑侄,也不许旁人生事。他只向秦杰略一颔首。秦杰会意,寻来一辆马车,将受伤的强残、富哙扶入车中。邵一目默然走到车前,接过缰绳,跨上车辕。车轮碾过幽魂谷外湿冷的石径,众人便押着二人离谷,转向黑风峡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风峡在幽州北镇之境,藏于医巫闾山深处,距辽东北镇县西约十里。山势层层环抱,峰岭绵延,远看如六重屏障横锁天际,故又有六山之称。旧时幽州以此为镇山,隋时列入四镇,唐时又列五镇。南北百里,周回三百余里,峰峦森列,苍松翠柏间夹着古寺亭阁,观音阁、大石棚、圣水盆、旷观亭、望海亭、老爷阁、古佛龛、万年松,皆隐现于烟岚树影之间。春深之日,杏花梨花一齐开放,山道间游人如织;而此番车马入峡,风色却冷,云影低垂,只有车轮声在山壁间沉沉回荡。 吴不残见强残、富哙被押回,本欲立下重罚。依他本性,二人欺师叛门,几近不可恕,便是取其性命也不为过;至于邵一目,虽醒悟尚早,亦难逃剜目残肢、永囚峡中的刑责。江剑臣却始终不肯坐视。他数番开言,为三人剖明前因,又以师门旧义相劝,言辞不激,却字字压在吴不残心上。 吴不残怒意虽深,终被江剑臣苦劝所动。强残、富哙与邵一目三人,皆免死罪,改为幽囚五载。黑风峡石牢深处,铁门沉沉合上,三人性命终究留住。 强残与富哙自鬼门关前被江剑臣生生拉回,心中感激日深。十年之后,江剑臣幼子江枫行走江湖,二人不顾生死,追随左右,奉之如主,一生不改。 吴不残感念众人相助黑风峡,便命少峡主吴觉仁与女儿吴守美随侍为引,领江剑臣、武凤楼等人出入医巫闾诸峰。山中云气朝暮不同,松阴石径,古阁寒泉,众人或临高望远,或循涧入林,数日之间,几乎踏遍山中胜处。临别之日,吴不残亲送至峡口,山风吹动众人衣袂,吴觉仁兄妹亦执礼相别,彼此皆有不舍之意。 三日之后,一行人回到青龙桥畔边府旧宅。众人方入门庭,便见一剑残边天福、一笔勾边天寿两位老人已在府中。老家人边福见他们归来,忙前忙后,奉茶设食,虽是旧宅冷清,经他一番照料,倒也添了几分人间暖意。 竹、菊二女自幼失怙,漂泊日久,性子虽各有刚柔,心底却最怕离散。此番相处虽不过数日,她们早在黑衣丽人吴艳秋身上得了从未有过的依恋。吴艳秋待她们既不纵容,也不疏冷,一言一行之间,自有慈母般的照拂。二女见江剑臣独坐廊下,便一同趋前,拜伏在地。竹女垂着眼,声音微颤,道:“弟子愿留在吴夫人身边,晨昏奉侍,不再随师祖远行。”菊女平日爽利,此时也红了眼圈,低声接道:“求师祖成全。我们心里认定了她,便只想随她过几日安稳日子。” 江剑臣望着二女,再看吴艳秋立在一旁,神色虽含不忍,却未出言推拒,心中已明白她们情分已深。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道:“既是你们真心所愿,便随她去。只是日后无论身在何处,不可忘了本门规矩,也不可轻弃自身。” 二女闻言,含泪再拜。次日天色未明,吴艳秋便带着竹、菊二女离开青龙桥。三人行至门前,菊女几番回首,竹女强忍泪意,吴艳秋握住二女的手,终究没有多说。晨雾渐起,三道身影没入桥畔柳色之中。 继而又有穿肠秀士柳万堂留意边天明一生医术遗稿。边府书室中,尘封竹箱一一开启,旧纸药方,残卷札记,俱是边天明多年心血。柳万堂翻阅半日,神色愈见肃然。他向江剑臣拱手,道:“边先生医术通神,遗编散乱在此,若任其虫蚀尘埋,实是可惜。柳某愿暂留青龙桥,为他整理旧稿,使其一脉心法不至湮没。” 多玉娇听得此言,心中似早有定计。她陪在绿衣罗刹身侧,默然良久,方轻声向武凤楼道:“师父年岁渐长,江湖风雨又多。我愿陪她留在青龙桥,一来有边府可居,二来柳先生整理医书,也可相互照应。此处清静,正合修养。” 武凤楼望着她,哪里不知她是以退为进,宁肯将自己安放在青龙桥,也不愿再使他左右为难。多玉娇身世牵涉太深,前有魏银屏不能见容于天子,后有她这般身份,又岂能轻易安处宫阙朝廷之间。若随柳凤碧飘零江湖,终究居无定所,时时有险;留在青龙桥,地属明境,他来去尚便,随时可探望宽慰。况又有边天福、边天寿二老同居,旁人纵欲生事,也须有所顾忌。 他心中疼惜,面上却不肯露得太重,只低声道:“你既已想定,我便不强拦。只是遇事不可独自硬撑。青龙桥虽安稳,终究不比世外桃源。我若得暇,必来看你。” 多玉娇微微一笑,眼底却有水光,道:“你能如此说,我便安心了。” 诸事分定之后,江剑臣率众离了青龙桥,回到承德杨府。谁知刚入府未久,缺德十八手李鸣遣来的信使便急驰而至。来人风尘满面,将密书呈上。江剑臣拆书一看,眉间顿时沉下。书中所报,京城近来连生凶案,刑部两名郎中、礼部一名主事先后被刺,死状惨烈。行凶者身法奇高,来去无迹,虽有锦衣卫眼线遍布,缇骑四出,仍寻不出半点实据。江剑臣合上书信,在灯下静立良久。此变他心中并非全无预兆。吴氏兄弟与瞎眼毒婆史大翠等人既已入局,绝不会轻易罢手;若北荒一毒叶梦枕、追风怪卜葛一方也潜至京师,从旁主持杀局,朝中风波只会愈演愈烈。李鸣身处其间,所受压力可想而知。 更令他难以释怀的,却是杨氏夫人。老人家久居承德,说什么也不肯随他离开。江剑臣屡次跪求,她只端坐堂上,神色平静而坚决。她早已命得力家将带着亲笔书信赶往石城岛,严令女魔王侯国英将江枫送至承德,由她亲自抚养。江剑臣知母亲主意已定,再三相劝,也不过徒增伤感。局势紧迫之下,他只得命武凤楼先率众南返,自己暂留杨府,伴母亲数日,再作安排。 他事母至孝,杨氏夫人亦爱子入骨,偏生先天无极派屡经大变,外敌环伺,母子之间竟难得几日承欢。如今他好容易留在膝下,心里又牵挂京城李鸣之危,夜深静坐,常见灯影如水,心绪却不能片刻安宁。 武凤楼等人离开承德第三日,石城岛的人到了。女魔王侯国英亲率侍女胡眉,带着年将六岁的江枫入府拜见杨氏夫人。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眉目之间颇有旧人影子。杨氏夫人原本素不承认侯国英为儿媳,此刻一见江枫,心口却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孩子的神采,竟极像她昔年心头所系的司马文龙。往事猝然涌来,悲喜交缠,杨氏夫人眼眶微热,见侯国英拜伏阶前,竟破例探出双手,欲亲自扶她起来。 便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硬喝止:“且住。” 这一声来得突兀,生涩刺耳,厅中气息顿时一凝。江剑臣耳力何等敏锐,只一入耳,便知来者是谁。他心头微震,转身向外,脱口道:“尚师伯到了。” 话音未落,生死牌尚天台已跨入正厅。此人三十年前便与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并称,威名极重。他身后随来的,正是女屠户李文莲。李文莲面色冷凝,目光一落在侯国英身上,厅中便似添了一层寒意。 越是这般关头,侯国英越显得从容。她不待旁人开口,仍恭恭敬敬向杨氏夫人再叩四拜,礼数毫无亏欠。起身之后,她轻轻牵过江枫,俯身在孩子耳边低语数句。江枫极是聪慧,立时趋前跪到李文莲面前。 侯国英随后与江剑臣一同上前,向尚天台执晚辈之礼。她神色温婉,举止坦然,既无半分倨傲,也无半点怯意。尚天台本是挟怒而来,见她礼数周全,一时倒不便发作。 江枫跪在李文莲膝前,仰起小脸望着她,忽然伸出两只小手,抱住她一条腿,声音清甜而亲昵:“娘。” 李文莲身子微微一颤。她本有满腹酸楚与不平,被这一声唤得尽数松动。她低头看着孩子乌黑清亮的眼睛,鼻头一酸,终于俯身将江枫抱入怀中。厅中紧绷的气息,也随这一抱悄然缓了几分。 侯国英见风波已平,便转向杨氏夫人,语声放得极柔,却字字清楚:“剑臣屡次拂逆多尔衮,已犯其深忌。石城岛孤悬海外,又近辽东,若有兵祸,必先受冲击。儿媳不能久侍婆母膝下,实为不孝。只是岛中尚有许多布置,须即刻赶回料理,还望婆母恕罪。” 杨氏夫人望着她,久久未语。尚天台也沉默下来。侯国英让江枫以嫡母之礼拜见李文莲,又借石城岛危急之名主动离去,将江剑臣留在承德与李文莲相处,这一番心胸与礼数,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李文莲怀中抱着江枫,心中一热,终究忍不住唤道:“英姐,你何必这样急着走?” 侯国英回身看她,笑意豁达而明净,道:“莲妹日后要承西岳一派门户,岂可忘了先机二字?石城岛若无准备,一旦有变,便是悔之晚矣。我此去不过料理岛务,待一切安稳,自会兼程赶回。” 她说罢,再度向杨氏夫人与尚天台行礼,又看了江剑臣一眼。那一眼中并无怨怼,只有托付与决断。随即她转身带着胡眉离去,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庭外日影之中。 尚天台目送她远去,良久之后,胸中那股怒气终于化作一声长叹。他抚着衣袖,缓缓道:“人言固不可尽信,亲眼所见,也未必便无偏差。侯国英今日能以这般礼数待我,我尚天台若仍执一端,倒显得气量狭了。” 他说到此处,目光落在李文莲怀中的江枫身上。孩子伏在李文莲肩头,正睁着一双清亮眼睛看他。尚天台神色渐缓,沉声道:“我平生自负,从不轻收门人。今日却愿破一次例,将金风三十六切、胡笳十八拍、凌虚踩云步三门绝学,一并传给这孩子。” 江剑臣听得尚天台肯将三门绝艺传与江枫,心中既感其厚,又知母亲必以此为喜,更念李文莲一腔痴情历尽苦楚,至今未得名分,胸臆间百感交并。他身形微转,已到了李文莲肩侧,伸手牵住她,又将江枫轻轻带到身前,三人一同拜倒在尚天台面前。李文莲原本抱着江枫,忽被他这般相牵,指尖微颤,眼中一热,却没有挣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尚天台俯视这一家三口,面上冷峻之色渐渐淡去,只微微抬手,受了这一拜。杨氏夫人坐在堂上,见此情景,眼底也泛起泪光。她忍了半晌,终究唤江剑臣近前,命旁人暂退数步。 江剑臣走到母亲膝下,俯身听训。杨氏夫人望着他,泪珠已从眼角滚落,声音虽低,却字字沉重:“四年前,便是在这座厅中,娘曾亲口对你说过,莲儿心地宽厚,待娘极孝,娘心里早把她当作自家人。往后你若敢薄待她半分,娘便与你没完。话说得更明白些,娘宁可没有你这个儿子,也不能没有这位贤德媳妇。” 江剑臣低着头,不敢插言。杨氏夫人抬袖拭泪,神情愈发凄楚,又缓缓道:“你父亲惨死之后,娘本该随他而去。只是想到你幼年失怙,未曾得过娘几日疼爱,娘舍不得丢下你,这才在人前勉强含笑,夜里独自垂泪,一年一年熬到今日。娘所盼的,不过是儿子、媳妇、孙儿都在膝前,一家人安安稳稳,过几日团圆日子。” 这些话,江剑臣当年已听过一回。如今母亲再提,他心中自是清清楚楚。只是他也听出,母亲将当年末尾那句怨责侯国英的话刻意略去,便知她见了江枫,又亲眼看过侯国英今日所为,心中成见已然大改。厅中尚有尚天台在座,他更不敢拂逆,只得连连应承,神色恭谨。 杨氏夫人虽已不再深恨侯国英,心底终究偏爱李文莲。李文莲当年为救她母子,几番出生入死,又为此毁损容颜,这等恩情,她一刻也未忘。今日见江剑臣不再执拗,便想使他重忆旧事,心肠再软几分。她轻轻抚着江枫的发顶,转头向江剑臣道:“枫儿初回家门,娘心里欢喜。也该叫他知道,咱们家本复姓司马。你陪莲儿去娘房中,将那幅旧方巾取来。” 杨氏夫人素来喜静。近三十年间,她一直住在杨府后院小楼。楼下布置清净,香案经卷,冷灯素幔,几与佛堂无异。杨府虽经数番风波,毕竟世代簪缨,忠仆旧人尚多,老将军杨森与三边总督杨鹤虽已先后不在人世,府中诸事仍自井然。 江剑臣与李文莲一前一后登上小楼。楼道间光影寂然,窗外树影斜落在阶上。二人尚未踏入内室,李文莲忽然止步。这个向来被江湖中人畏称为女屠户的女子,此刻竟低下头去,两行清泪无声垂落。 江剑臣心头一震。那一瞬间,昔日烈焰困身、李文莲舍命相护的凄险景象,如同火光般重又逼到眼前。他仿佛又听见她当年病色苍白、声音哀切地求他多留片刻;又仿佛看见她忍着满心酸楚,求他在婆母、恩师与萧师兄面前认下她的名分。她那时并非强求相守,只是不愿杨氏夫人伤心,不愿师门怒起,不愿旁人为难。她所求的,不过是在人前有一处立足之地;甚至说过,身后若能在江家坟前借三尺之土,立一座孤坟,便已无憾。 李文莲抬眼望见江剑臣神色恍惚,便知他也被旧事牵住。她心中酸楚更甚。她并非不明白江剑臣无情,当年只是侯国英先占了他心上最深处,才使他不得不硬起心肠亏负自己。而她那时亦自执念甚深,总以为情字一途不能三人并立,两个女子断无同嫁一人的道理。如今看来,杨氏夫人与侯国英竟都在将她往这条路上推。可她已不是昔日容光照人的李文莲,纵然江剑臣不嫌,她自己每每照见残损之貌,也难免黯然。 念头到此,她泪水又涌了出来。江剑臣再也忍耐不得,伸臂将她揽入怀中。李文莲身子先是一僵,随即软了下来。江剑臣低头望着她,眼中怜意深重,仿佛这些年的亏欠与压抑,都在这一抱之中缓缓化开。 楼梯下忽有脚步声传来。李文莲蓦地惊醒,忙从他怀中退开,脸颊发烫,眼神也乱了几分。 来者却是杨氏夫人牵着江枫。李文莲越发羞窘,不敢与江剑臣对视,只借着寻方巾之名,转身快步入了内室。 过不多时,她捧着一幅玉色方巾走出。那是司马文龙生前在宫中御戏班扮武小生时所用之物,当年所演,正是独木关病挑安殿宝一出。方巾旧色温润,虽经年深,仍收拾得极为洁净。 江枫年纪虽幼,却极有灵性。他见祖母与父亲神情郑重,便扑地跪下,一连叩了三拜,方双手接过那幅方巾。他将方巾抱在怀里,仰起小脸缠着杨氏夫人,非要听祖父当年登台演戏的旧事。 杨氏夫人本就怀念司马文龙,见孙儿这般恳切,哪里忍心拒绝。她坐在窗下,将江枫揽在身旁,慢慢说起旧日宫中戏班,说起司马文龙的身段声口,说起那一出戏里病中挑宝的神采。她说得极慢,像怕惊散了旧梦;江枫听得极静,仿佛连窗外风声也一并忘了。 这一番旧事,便深深印在江枫幼小心中。后来天下鼎沸,清兵入关,崇祯殉国,八旗铁骑踏碎山河,又有扬州、嘉定诸般惨祸相继传来,江枫胸中反清复明之志由此而坚。他后来暗助盟伯贾佛西,改名司马龙荪,以戏班为掩护潜入京城,谋刺摄政王多尔衮。虽因变故未能成事,却也使京师掀起一场大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日晚饭之后,尚天台自往书房安歇。杨氏夫人抱着江枫,片刻也舍不得松手。她看了江剑臣与李文莲一眼,忽然敛起慈色,端端正正坐在堂中,神情肃然。 江剑臣心中已隐有所觉。李文莲低着头,指尖绞着衣袖,不敢先言。 杨氏夫人沉声道:“你们本是江湖儿女,娘也不是拘泥俗礼的老妇。咱们家连遭变故,许多事只好从权。今日不必铺张,也不必惊动外人。你二人只在娘面前一拜,便算同拜花烛。” 堂中一时静得只闻灯芯轻响。江剑臣明白母命难违,转头看向李文莲。李文莲亦抬眼望他,眸中泪光未干,却没有退避。 二人并肩走到杨氏夫人面前。江枫偎在祖母怀里,睁着清亮双眼看着他们。江剑臣与李文莲缓缓跪下,向堂上同拜。杨氏夫人受了这一拜,泪水终于落下,却没有开口,只将江枫抱得更紧。 杨府上下早已将李文莲视作少主母。她数年来为江氏母子奔走生死,府中旧人皆亲眼见过,心中自有定论。是夜虽只在杨氏夫人面前成礼,下人们却只当少主人与夫人久别重逢,并无人惊讶,更无喧哗。 后宅中早已收拾出一座大抱厦,雕梁绣户,帘幕低垂。红烛高烧,香烟细细浮在帐间,锦衾绣褥,皆是洞房花烛之设。江剑臣与李文莲入内后,侍女掩门退下,满室只余烛光与幽香。 房门方合,李文莲心中积压多年的情意便似决堤之水,再也按捺不住。她轻轻扑入江剑臣怀中,双臂环住他肩背,脸贴在他胸前,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江剑臣亦觉心酸,伸臂揽住她,掌心轻抚她的背脊,低头温柔相待。 李文莲在他怀中抬眼,无意间瞥见对面大穿衣镜。烛光映入镜中,江剑臣仍是面如温玉,眉目清朗,身姿俊逸,如当年一般风采照人;而她自己的脸,却满布伤痕,旧日花容早已不复。镜中二影相依,一个俊雅如玉,一个疤痕纵横,悬殊之态骤然刺入她心底。她惊叫一声,眼前发黑,竟昏厥在江剑臣怀中。 江剑臣抱住她,心如刀割。他知李文莲并非惧他,而是伤己太深。若此时空言相劝,只会使她愈发自苦。她这副容颜,本就是当年为救他母子所毁;他若因貌相而有半分嫌弃,便不配立于天地之间。 他沉默片刻,伸指轻点李文莲昏睡之穴,使她暂离惊痛,又替她与自己解去外衫,扶她入帐。待锦被覆好,红烛光影柔和下来,他才以掌心揉开她被点之穴。 李文莲内功本深,穴道一解,立时悠悠醒转。她睁眼时,见自己已在被中,外衫尽去,江剑臣正拥着她,烛影映在他眉目之间,温柔而沉静。她一生痴恋此人,历经烈火毁容,仍未曾断念。可方才镜中一瞥,终令她明白:江剑臣仍是天下罕见的美男子,而她早不是当年的李文莲。越是见他毫无嫌弃,她心中越生出不敢相配的凄惶。 她又知江剑臣点她穴道、抱她入衾,并非轻薄,而是要用最决然的法子安她的心,叫她相信他是真心接纳。想到两人若从此结为夫妇,她本该欢喜,可心中那道伤痕却在烛影里愈裂愈深。 偏在这时,她一转首,又从梳妆台镜中看见自己的脸。烛光将那满面疤痕照得分明,往日骄傲与明艳尽成残影。江剑臣正俯身替她解去中衣,神情怜惜而专注。李文莲心中一惨,忽然抬指,趁他毫无防备,点上他的昏睡穴。 江剑臣身子一软,便沉沉睡去。李文莲随即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怀中,泪水无声浸湿衣襟。她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这一夜便是她此生最后的圆满。 江剑臣这一睡,直至日上三竿方醒。他醒来后下意识伸臂一探,却未触到李文莲身子,心中顿惊,忙睁眼望去。这一望,他竟怔在床上。 帐外烛残香冷,李文莲已换上青衣,长发虽未剃去,神情却已如带发修行之尼。她静静立在窗前,眉眼低垂,昨夜的红妆锦帐犹在,她却似已从尘缘中退了出去。 最先赶来的,是杨氏夫人。她一见此景,气得身子发抖,指着江剑臣,声音都变了:“好一个逆子!莲儿为你九死一生,连容貌都毁了,你竟连娘的话也不肯听。娘今日便不要你这个儿子!” 李文莲见杨氏夫人错怪江剑臣,急忙扑跪到她膝前,含泪道:“母亲错怪三哥哥了。此事与他无干,是儿媳自己甘愿青灯古佛,留在母亲身边,教养枫儿,以尽余生。” 杨氏夫人又急又痛,俯身去扶她,哽声道:“你年纪尚轻,往后的日子还长,娘怎忍见你这样糟蹋自己,孤苦一世?” 李文莲勉强一笑,泪却仍在眼中。她抬头望着杨氏夫人,轻声道:“昨夜红烛燃到天明,儿媳岂会不知那是为谁流泪?可我爱三哥哥,胜过爱我自己。他一生自律最严,本不近女色。侯国英武功容貌,放眼天下少有人及,他尚且不肯轻许,若非当年因酒药两力,又怎会成就那一段姻缘?儿媳并不糊涂,看得出三哥哥待我之心,已胜过待侯国英。昨夜能偎依他一宵,已足慰平生。”她说到此处,转眼看向江剑臣,眼中柔情与苦意交织,又缓缓道:“先天无极派门规,首重色戒。我既真心爱他,便不能使他身犯二色。况且婆母年高,身边无人晨昏奉侍;枫儿年幼,更须有人教养。儿媳愿出家而不离家,在母亲膝下尽孝,在枫儿身旁尽慈母之责。求母亲成全。” 这一席话说得杨氏夫人心酸难言,江剑臣更是悲痛难抑。他想开口劝阻,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正僵持间,尚天台忽然大步入内。他神色沉重,望了李文莲片刻,转向杨氏夫人,道:“夫人不必过伤,剑臣也不必强阻。她师父那里,自有我去疏通。莲儿既已下定此心,莫辜负了她这番苦意。” 有尚天台出面,慈云师太那一关自不难过。只是李文莲如此年华,竟要以青灯古佛自守终身,屋中诸人纵不言语,心头也皆觉凄凉。 经此一事,江剑臣更不忍在承德久留。他在堂前拜别老母,又到李文莲面前深深一揖。李文莲青衣素面,静静还礼,眼中虽有泪,却不再挽留。江剑臣最后郑重谢过尚天台,便收拾行装,启程返京。 承德距北京约八百余里。以江剑臣轻功,两日一夜本可抵达,只是白昼行道,不便纵身疾驰。李文莲便亲自替他挑了一匹健马,嘱咐人备好鞍辔干粮。江剑臣临行时,她只站在阶前相送,风吹青衣,神色安静得近乎寂寞。 翌日下午,江剑臣策马登上古北口长城。此地山川险峻,关隘扼要,自古为南北往来之冲。春秋战国时,燕国曾在燕山之北始筑长城;唐时设东军、北口二守卫;五代之际,兵戈屡经此地;宋人出使辽金,也多由此道而行;元时则为大都通往上都的孔道。及至大明洪武十一年,始筑古北口城镇,分设东、南、北三门。江剑臣立马城头,遥望群山起伏,关塞风紧,衣袂在暮色中猎猎而动。 江剑臣立在古北口城头,放眼望去,但见长城随山势起伏,蜿蜒如龙,石垣高峙,敌楼错落,远峰层叠在暮霭之中,关山之气沉雄苍莽,令人胸怀顿觉一肃。 风声掠过城砖,他衣袂微动。忽然之间,身前尺许处已多了一人。来人来得无声无息,仿佛从城垛阴影里化出,面上却含着一抹温和笑意。他拱手向江剑臣一礼,声音斯文平缓:“舍妹虽未能与阁下结缡,然以阁下胸襟,当不至视吴某如陌路。此地风高,若肯席地小坐,也算一段缘分。” 江剑臣目光一凝,已认出此人正是黑衣丽人吴艳秋的同胞兄长吴仁焉。自山东残人堡初见此人以来,他从未敢轻看。吴仁焉貌不惊人,身形清瘦,衣冠举止皆像一介儒生,若置身书斋之中,绝无人会想到他是黑道中声名极重的人物。可此刻他竟能欺近江剑臣身前尺许而不为察觉,仅此一端,便已胜过江剑臣平生所遇许多强手。南天一剑、剑笔双绝、僧道俗三奇、黑道四瘟神之流,皆无这般潜踪近身的本领。便是峨嵋司徒平、北荒叶梦枕,若论此等无声逼近之术,也未必胜得过眼前这斯文中年。 江剑臣心中暗凛,面上却不露异色。他念及吴艳秋与自己牵连甚深,又被吴仁焉这一身隐藏极深的本事勾起几分探究之意,便坦然还礼,道:“吴兄所言不差。令妹与江某之间,确有一段难断的旧缘,也曾几乎缔成婚约。贤昆仲若不有意相逼,江某自当以长兄之礼相待,绝不肯使令妹心中再添伤痕。” 吴仁焉听罢,眼中微微一亮,脱口赞道:“痛快。” 他抬手请江剑臣就坐,随即解下背后皮囊,动作从容地取出一瓶酒、两只杯盏、四个纸包,逐一摆在旁边一块宽阔青石上。继而又摸出一双箸来,分放二人面前,却每人只留一根。 江剑臣只向石上一瞥,心头便陡然一震。那瓶酒封口金光灿然,杯盏玉润,雕有龙纹;两根象牙箸上,亦镂着飞龙绕柱之形。此等物件,他久在宫中侍卫天子,自然一眼便识得出,皆是御膳房与大内所用之珍器。它们绝不该出现在古北口城头,更不该在吴仁焉囊中。 这一念起时,诸般线索已在他心中连成一处。刑部两名郎中、礼部一名主事先后遇害,恐怕正出自吴氏兄弟一党之手。吴仁焉敢将宫中御用之物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便是示意他们不但入了京城,而且夜闯大内、取物如探囊。武凤楼已先一步赶回,李鸣又在锦衣卫中布下耳目,仍不能拦阻他们至此,可见来势之凶险。 江剑臣更知吴仁焉心机深沉,绝非莽撞之辈。此刻他既敢独自现身,并亮出大内禁物,便必有恃无恐。叶梦枕、卜葛一方,未必不隐伏在附近暗处;即便不然,吴仁谓与瞎眼毒婆史大翠等人也多半同行,只待时机,欲将他困杀于这荒寒关城之上。 吴仁焉似未瞧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只将四个纸包慢慢打开。包内俱是御厨所制腌、腊、熏、烧之味,鸡、鸭、鱼、肠各占其一,香气在城头寒风中散开,竟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富贵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将菜肴摆定,含笑示意江剑臣举箸。江剑臣自然明白此酒非为饮酒,此席非为叙旧,却也不露半分迟疑,伸手拿起青石上的那根象牙箸。 吴仁焉见他取箸,笑意更深,缓缓道:“寻常饮酒,或猜拳,或行令,输者罚饮。你我虽不敢自夸,终究也不是寻常席中人。今日不妨反其道而行。” 江剑臣微微颔首,神色淡然,示意他尽可说下去。 吴仁焉将牙箸横在指间,目光落到江剑臣左鬓,语声仍旧不疾不徐:“便以箸代剑。败者斟酒,胜者饮之。”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根象牙箸已斜斜点出,箸尖遥指江剑臣左侧太阳穴。江剑臣却不与他相对,只将腕势微垂,使箸尖轻轻抵在青石板上,仿佛浑不经意。 吴仁焉一望便知,江剑臣这是有意诱他先发。他唇角浮出一丝极淡的笑纹,手腕忽然微震。那根不过数寸长的牙箸在他掌中颤动起来,箸影一圈接一圈荡开,转瞬间竟如生出无数光环,层层套叠,虚实难辨。 江剑臣心中暗暗称奇。仅凭此一手,吴仁焉内力之精、腕力之妙,便不在峨嵋掌教司徒平之下。这样一个人,竟多年敛尽锋芒,藏身黑道纷扰之中,直到此刻方露出真形。江剑臣念及吴艳秋,心中又生出几分惋惜。此人修为得来不易,若今日毁于一战,终是可惜。于是他决意暂守不攻,先看吴仁焉究竟藏有多少变化。 箸影越来越急,光圈也越来越密,似水纹相叠,又似蛛网无隙。江剑臣只看一眼,便知吴仁焉已蓄势将发。他索性不动声色,眉目之间甚至没有半点戒备之态。 果然,吴仁焉腕底一沉,内家真力透箸而出。小小一根牙箸,刹那间竟有穿金裂石之势。箸影罩向江剑臣面门,虚圈万点,寻常高手莫说抵挡,便是看清箸尖落处也万难做到。 江剑臣眼神一亮,语声从容地透过风声:“这一式五爪裂骨,果然有些火候。” 他话随箸出,手中牙箸一震,竟在寸许之间生出五点寒芒,正是以箸化剑,化入梅开五朵之意。两根箸尖在空中连连相触,只听叮叮五响,清脆如玉碎寒冰,吴仁焉那五路杀机尽被封住。 吴仁焉面色微变,眼中笑意终于收敛。他指间真气再贯,箸影陡然扩开,七道光圈一齐压下,分取江剑臣双目、双耳、鼻、口与咽喉。此招阴狠而精微,名为七煞追魂,一旦中得半分,便足以毁去江剑臣一身性命根基。 江剑臣唇边掠过一丝冷笑,仍未离座。牙箸在他指间轻轻一抖,七星指中点点星芒竟被他尽数融入箸势之中。箸尖忽隐忽现,连点七下,每一下都不偏不倚,正撞在吴仁焉箸头之上。七响过后,吴仁焉手腕陡觉酸麻,牙箸几乎一沉,脸上斯文之色再难全然维持。 吴仁焉腕中酸麻尚未退尽,脸色已第三次变了。他双目倏然睁大,斯文之态尽数敛去,右臂衣袖微微鼓起,浑身真力似潮水般尽汇于一臂。那根短短牙箸在他指间急颤,竟发出细微而尖厉的鸣声。旋即箸影暴涨,一式穷搜八荒骤然压出,八道森寒劲气分取江剑臣周身要处,狠毒之意,已非比试高下,而是要在一击之间将人洞穿。 江剑臣眼神骤冷。吴仁焉方才已两度失利,仍出此等绝毒杀手,实已越过分寸。他心头怒意一起,原想将九九归一的快刀精义尽化入牙箸之中,先破穷搜八荒,再借最后一势点碎吴仁焉右腕,使他从此不能以这一身阴狠功夫伤人。可念头才动,黑衣丽人吴艳秋的身影便掠过心间。她与自己旧缘未断,情分沉重,纵使吴仁焉行事狠辣,终究是她血亲兄长。 这一迟疑间,江剑臣手中牙箸已改了路数。他不取吴仁焉腕骨,只将箸势一沉一挑,化出九幽斩尸之意。箸尖似刀非刀,寒芒一闪,正破入那八道光圈之间。只听细碎急响连成一片,吴仁焉苦心凝成的八重劲环顿时散乱。江剑臣箸势余力未尽,轻轻一划,已在吴仁焉右手虎口割开一道血痕。 血珠顺着指缝渗出。吴仁焉低头一望,反而仰面大笑。他笑声爽朗,仿佛心服口服,将牙箸缓缓放回青石板上,口中道:“江三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吴某认输。” 他话说得坦然,手底却另藏机锋。那根牙箸方才贴上石面,他拇指已在箸尾轻轻一顶。牙箸贴着青石倏然射出,既无破风大响,又借石色遮掩,如一支脱弦暗箭,直取江剑臣胸腹之间。 此等一击,最毒不在劲力,而在时机。吴仁焉虎口受创,已作认败之态,换作旁人,心神稍松,势必为他暗算所中。江剑臣却从不曾低估此人,尤知他狡狯深沉,便在吴仁焉肩头微微一抖之际,已看出其中破绽。 牙箸射到半途,江剑臣左手忽然探出,五指隔空一摄,竟以隔窗取物的手法将那根牙箸稳稳收入掌中。他随即右手一振,先天无极真气透入箸身,箸尖顿生锐啸,一式九弧震日反罩而出。九道劲影分落吴仁焉面门与胸前诸穴,通太、眉冲、人中、睛明,连同血阻、幽门、肝俞、玄机、紫官等处,俱在这一箸笼罩之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仁焉脸色骤沉,再不敢硬接。他身形向后一折,如金鲤倒穿寒波,倏然退开七八步,方才稳住脚跟。风从城垛间穿过,吹动他袖口,虎口血色愈发分明。 江剑臣这才淡淡一笑。他并未追击,只俯身拿起青石上的布袋,将那瓶尚未启封的御酒、两只玉杯、一双象牙箸,以及四包御厨珍肴一一收入袋中。动作从容,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收拾自己行囊。 吴仁焉立在远处,望着那只布袋,面上神情几番变幻,却终究没有开口。 江剑臣收好诸物,正色看向他,语声平静而有分量:“吴兄眼力不凡,自然看得出江某方才留了分寸。你今日能全身而退,不是江某惧你,只因令妹之情,江某不能全忘。愿吴兄此后尚知止步,莫把来日相见的余地也一并断尽。” 他说罢,旋身下了城头。马儿系在城下古道旁,正低首啮草。江剑臣翻身上马,将盛满大内禁物的布袋系在鞍侧,轻轻一提缰绳,便沿着关道驰去。马蹄声渐远,终于没入山风与暮色之间。 江剑臣走后不久,长城外一片密林中枝叶微响,追风怪卜葛一方与瞎眼毒婆史大翠并肩而出。史大翠虽目不能视,脸上怒色却极盛。她走到吴仁焉身前,重重一跺脚,恨声道:“好好一局三打一的胜势,偏叫你这点狭气误了。今日错过,再到哪里去寻这般机会?” 葛一方眉头紧锁,也按捺不住怨气,冷声道:“嫂夫人这话,我也以为不差。江剑臣单身至此,本该趁势除去,岂可任他这般走脱?” 吴仁焉虎口仍在滴血,方要开口分说,忽听头顶破风声一落。长城上那座残破箭楼阴影中,一道人影飘然而下,衣袂落地无声,正是北荒一毒叶梦枕。 他面色冷淡,先看了葛一方一眼,缓缓道:“葛兄,梦枕有句话说得不中听,还望莫怪。以阁下功力,若与吴家大嫂相较,孰高孰下?” 葛一方一怔,随即面露不悦,道:“叶兄与我相交非浅,何以忽然有此一问?” 叶梦枕目光不移,语气仍淡:“正因相交不浅,才须问明。” 葛一方沉吟片刻,终究据实道:“大嫂天罗地网十八拐奇诡难测,我未必胜得了她。若只求自保,当还不至落败。” 叶梦枕唇角微动,似笑非笑:“你能这样说,总算还未被怒气遮住眼睛。你可知道,吴家大嫂几招之内伤在江剑臣刀下?” 葛一方神色一动,摇了摇头。 叶梦枕望向远处古道,声音更冷:“只一刀。” 葛一方脸色顿变,连史大翠也倏然抬起头来。叶梦枕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道:“不是我自抬身价。如今江湖中,除我与吴老二之外,几乎无人真正估准江剑臣的修为,连吴老大也不例外。” 葛一方压下心中震动,拱手道:“还请叶兄明示。” 叶梦枕负手立在残阳下,衣上尘色被风吹动。他沉声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诸相归平实,真机还自然;不因魔扰,不为幻迁;反虚而生明,潜心以近天。葛老弟可曾听过这些话?” 此言一出,连素来凶横跋扈的史大翠也变了面色。她盲眼微睁,声音低了许多:“叶先生的意思,莫非江剑臣已到了这一步?” 吴仁焉看着自己裂开的虎口,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叶大哥这一番话,倒使我醒悟过来。江三的确已入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怪不得叶大哥宁可暂避锋芒,也不肯与他正面对上。” 叶梦枕没有辩解,只冷冷望着古道尽头。暮色中,江剑臣马蹄扬起的尘影早已散尽,关山仍旧苍茫,仿佛方才那一场暗斗从未发生。 京城之内,弘慈广济寺东路尽头,一座僻静院落灯火深沉。缺德十八手李鸣的岳父狮王雷应,正与他的亲家六阳毒煞战天雷争得面红耳赤。屋中尚有秦岭一豹许啸虹、虎头追魂燕凌霄、陆地神魔辛独、武凤楼等人,俱各凝神听着。 战天雷一掌按在桌上,烛火被震得轻轻一晃。他粗眉紧锁,沉声道:“诸位想想,李鸣是我的义子,我岂会故意长他人威风、灭自家锐气?刑部两名郎中,礼部郑文玉主事接连遇害之后,我便暗中搜查。北京九城,我几乎翻了个遍,偏偏连半点痕迹也寻不着。如今听楼儿所述,此人多半便是北荒一毒叶梦枕。我怕的正是李鸣一时失手,真在他手下吃了大亏。” 狮王雷应最疼李鸣这个女婿,也最敬服他的本事,听到此处,脸上怒色顿起,连脖颈都涨红了。他霍然起身,声如闷雷:“叶梦枕那一伙阴魂野鬼,难道真能翻天不成?在座诸位,除了曹玉、秦杰年纪尚轻,哪一个本领不在我雷应之上?我还就不信,他叶梦枕能厉害到这等地步!” 虎头追魂燕凌霄听得战天雷言语慎重,心中却仍不肯服。他端坐席间,眉峰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笑:“雷狮王这话不无道理。来者再凶,不过吴氏兄弟、史大翠、葛一方、叶梦枕数人而已。我燕凌霄倒不信,区区几名黑道凶徒,便能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他话音未落,院外已有轻微脚步声传来。一个年老火工道人弯腰驼背,领着两个小沙弥,合力抬进一桌素席。那道人须眉灰白,衣袖沾着灶烟,走路时腰背佝偻,似乎连托盘也拿不稳。他低眉顺眼地指挥两个小沙弥将碗碟一一摆妥,满桌不过清斋素馔,香气淡淡,在灯影下显得寻常而安静。 战天雷原本仍与众人说话,目光却忽然一凝。那一瞬,他双眼如两道冷电,从那火工道人身上掠过。道人仍旧垂着头,手势迟缓,毫无异状。待素席摆毕,他便躬身欲退。 战天雷忽然离座,口中沉声道:“且住。” 火工道人停住脚步,恭谨回身。战天雷从袖袋中摸出一锭五两银子,似是随手赏赐。他左手递银,手腕却在袖影中一翻,电光石火般扣住了道人右腕,又将银子轻轻放入他掌心。两指已在这片刻之间搭上对方脉门。 那道人掌心粗糙,肌肉松弛,腕脉迟缓而老朽,竟如寻常年迈之人,半点内家劲力也无。战天雷眉心微皱,指力一收,缓缓松开了他的手。 火工道人接过银子,仍是规规矩矩打了个稽首,便带着两个小沙弥退了出去。衣角掠过门槛,转眼没入院中夜色。 狮王雷应见状,忍不住放声大笑。他与战天雷、少林醉圣普渡禅师同住已久,三人脾气投契,虽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却并不伤情。此时他笑得豪爽,指着门外道:“一个走路都似怕踩死蚂蚁的火工道人,也值得你这般试探?战老兄,你莫要把自己六阳毒煞的名头折在这等小事上。” 战天雷并未动怒,反而望着门口,眼中露出一丝茫然。他低声自语,仿佛在问自己:“莫非我战天雷当真老了,眼力也钝了?” 武凤楼一直默然旁观,此刻却抬起眼,语气笃定:“伯父既未老迈,也非眼拙。那火工道人确有可疑之处。侄儿方才也看见了,只是不愿惊动暗线,才未出手。” 燕凌霄听了,忍不住哧然一笑。他靠在椅背上,半带揶揄地道:“六阳毒煞疑神疑鬼也罢,武掌门怎也跟着起哄?广济寺乃京中名刹,自辽金以来香火不绝,元时与本朝万历年间又数度修建。寺里僧众原就不少,四方挂单的行脚僧更是常来常往。换了一个面生火工道人送饭,有何稀奇?” 秦岭一豹许啸虹素来持重,见双方言语渐急,便转向战天雷,缓声道:“战兄不妨将所疑之处说清。究竟是何处不对?” 战天雷沉吟良久,方缓缓开口:“我在此住了不少日子,寺中上下虽不能尽识,却从未见过这道人,此是一处。方才我突扣其腕,又借递银之机按住他脉门,他若有武功,哪怕藏得再深,总该有一丝反应。可他竟任我探察,筋肉衰弛,脉象老弱,真似半点本事也无。我总不能因心中疑虑,便对一个不会武功的老道人出手,所以只得放他离去。” 他话音方落,门外已有一人稳步而入。缺德十八手李鸣穿过灯影,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先向战天雷躬身行礼,随即道:“义父这回是受了他的算计。君子可欺以其方,正是这个道理。若换作孩儿扣住他的腕子,他绝不会再装老迈,必定当场拼命。因他知道,他那一套瞒不过孩儿。” 狮王雷应本来不信战天雷,却最信这位女婿。听李鸣如此一说,笑意顿敛,忙问道:“你连人也未撞见,只凭一番话,便认定他不是寻常火工道人?你还骂他小子,莫非已猜出他是谁?” 李鸣点了点头,神色已不复方才轻松:“岳父说中了。孩儿虽迟来一步,未能照面,却已可断定,那人多半便是连我师父也视为平生大敌的吴仁谓。” 厅中诸人一时俱怔。江剑臣平生眼界何等之高,众人所闻,他口中真正称得上劲敌的,也不过峨嵋掌教司徒平一人。如今忽有一个吴仁谓,名声远不及诸派宗师,却被李鸣说成江剑臣最忌惮的强敌,众人心中怎能不惊。 狮王雷应在广济寺住得日久,又仗着女婿身居锦衣卫要职,自觉寺中诸事不难查明。他越想越不甘,霍然起身,径向门外走去。他要去寻寺中执事僧人,问个水落石出。 燕凌霄心中也有同感,见雷应出门,便随之起身同行。二人一前一后跨出院门,夜色很快将身影吞没。 李鸣虽机敏过人,可此时屋中贵客满座,素席也已整整齐齐摆好,又见雷应与燕凌霄同出,心念一疏,便只当二人暂去方便,并未立刻阻拦。众人彼此让座,灯下碗箸轻响,气氛似有片刻缓和。 然而等座次让定,仍不见雷应、燕凌霄回来,李鸣脸色忽变。他猛地站起,脱口道:“不好。” 战天雷年纪最长,功力也最深,又是李鸣义父,听得这一声,心头骤寒。他左掌在桌上一按,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掠出屋门,抢先向院落角门扑去。 众人随即起身,跟在李鸣身后赶到角门内。尚未踏出门槛,外头夜色中已传来战天雷一声狂吼。那吼声惊怒交加,震得院中树影簌簌乱颤。 第140章 进退维谷 圆通殿在弘慈广济寺中轴第三进,又称观音殿,殿中供奉南海观音。自山门而入,先过天王殿,再至大雄宝殿,绕过重檐石阶,方到圆通殿。再往后,便是藏经阁,亦称舍利阁。夜色压在重重殿宇之间,檐铃不响,香烟已冷,庭中老柏被风吹得枝影横斜。 李鸣立在廊下,目光从殿脊一寸寸扫过。他已将计议分明,命战天雷与武凤楼这两位硬手分藏暗处,以备吴仁谓去而复返,自己则陪陆地神魔辛独、秦岭一豹许啸虹入殿查验。 辛独手中火折子一晃,昏黄光焰映上观音大士慈悲低垂的面容。殿内蒲团、香案、经幡皆如旧,只是细看之下,窗棂微尘有拂痕,佛龛侧后亦有轻浅足迹,分明曾有人在此栖身。辛独绕殿一周,忽然弯腰,从观音座下取出一封书信。他粗眉一掀,将信递给李鸣,沉声道:“果然叫你料中。人已走了,却留下东西给你。” 李鸣接信拆开,火光摇动在纸面上,字迹清峭,锋芒内敛。信中写道:“为将者,贵在知己知彼。江湖争胜,亦无异此理。今之武林,能令吴仁谓有所顾忌者,不过江剑臣之力、李鸣之智。料君必至观音殿搜我,亦料君必伏劲敌于侧,吴某只得暂避锋芒。至于替多尔衮杀人,不过受金而来。金能使鬼推磨,亦能使人杀人。愿君高抬贵手,莫为敌太甚。令师座前,不复多言。” 李鸣将信缓缓合上,殿中佛灯寂寂,映得他眉目比平日更沉。他轻叹一声,向辛独与许啸虹低声道:“吴仁谓武功机智,皆是我师徒劲敌。方才我奉召入宫,才知这班凶徒已胆大至极,竟夜入禁城,潜至御膳房,盗去御用器皿与吃食。圣上未加重责,只命我限期捕获。若再失手,罪责便更难辞。” 许啸虹看着那封信,半晌不语。辛独虽怒气未消,却也知此人来去无踪,绝非寻常凶徒可比。殿外夜色愈深,寺中梆声远远传来,几人各自布置,一夜无事。 次日近午,江剑臣回到京城。先天无极派中人昔日入京,第一处多往冉兴千岁老驸马府拜候,展翅金雕萧剑秋性情淡泊,亦未尝例外。自战天雷、雷应与普渡禅师寓居弘慈广济寺后,众人往来渐多,广济寺便成了他们临时聚会之所。江剑臣入京之后,亦先至寺中。 最牵挂李鸣安危的,仍是战天雷。他与江剑臣交情极深,见江剑臣风尘甫至,连坐定饮茶也顾不得,便将吴仁谓所留柬帖递到他手中。江剑臣接过细看,神色平静,久不出言。 战天雷按捺不住,须眉间焦急之色毕露。他望着江剑臣,沉声道:“鸣儿身负指挥之责,京城安危本在他肩上。如今祸起肘腋,九城震动,锦衣卫铺排如网,仍寻不着吴仁谓半分影子。贤弟是他师长,难道也无制他之法?” 江剑臣正欲答话,门外却传来一人清朗声音,语中自有堂皇之气:“剑臣虽不以禄位自拘,终究是辅佐圣上的旧臣。如今内忧外患一齐压来,岂能置身事外?” 话声未落,武英殿大学士贾佛西已缓步入内。他衣冠端整,神情从容,与江剑臣本是盟兄弟,此刻却带着奉命而来的肃意。 李鸣见他进来,唇角微挑,半是埋怨,半是戏谑,拱手道:“贾伯父与我师父也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怎的反要把他往这漩涡里推?” 贾佛西极感崇祯知遇之恩,听不得这等语气,脸色登时一寒。他目光一转,盯着李鸣斥道:“你身受国恩,竟敢说出这等无父无君的话。” 李鸣却扑哧一笑,神色仍旧不改。他向贾佛西躬了躬身,道:“伯父扣罪名倒是干净利落。我不过发两句牢骚,便成了无父无君。你老人家若真肯据实奏闻圣上,能把我这官撤了,我回头给伯父磕三个头,再请伯父痛饮三斤。” 贾佛西被他噎得一时无言,索性不再理他,转身向江剑臣道:“愚兄奉圣上口谕,宣贤弟即刻入宫。事不宜迟,你我这便动身。” 江剑臣性情孤峭,平生耻于奔走侯门,可君命在前,终不能违。他向战天雷略一颔首,又看了李鸣一眼,便随贾佛西出寺入宫。 贾佛西此行并未引他走午朝门、过金水桥、经三大殿而趋乾清宫,反从西华门入内,径向武英殿而去。江剑臣心中微觉有异,却不便开口,只随贾佛西低首疾行。宫墙深深,石道寂然,偶有内侍遥遥退避,衣履声在长廊间轻轻回荡。 二人刚登上武英殿前高阶,江剑臣心头便是一震。崇祯皇帝正负手立于殿门之内,见他到来,含笑步出。那神情并无帝王居高之态,倒像已在此等候多时。 江剑臣不敢迟疑,趋前数步,屈膝拜倒,俯首叩见。崇祯俯身亲自扶起他,手掌轻携,引他入殿,又命贾佛西一同落座。 江剑臣心中愈觉此事非同寻常。自崇祯登极以来,他虽有辅佐之功,却从未受过这般殊礼。贾佛西坐在一旁,神色不动,心中却明白皇帝此举是要以恩礼相结,使江剑臣在眼下危局中不能不尽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中静了片刻。崇祯望着窗外深宫重檐,面上笑意渐敛,忽然长叹一声。他转向江剑臣,语气低缓:“朕幼年丧母,若非东宫刘娘娘抚养,未必能有今日。朕即位之后,念她慈恩,尊为东宫太后。近日她病势沉重,太医用药无效。诸国使臣闻讯入京,辽东所遣之人,竟是朕登基以前的旧敌多尔衮。朕由此忽然悟出一事……” 他说到此处,语声顿住,目光落在江剑臣脸上,似在等他开口。 江剑臣心中本对崇祯处置杨鹤与侯国英旧事深怀不平,觉得皇帝薄恩寡断,至今难释。可身在殿中,君臣名分终究横在面前。崇祯既已将话说到此处,显然要他递一句下文。江剑臣沉默片刻,只得敛起心中冷意,俯身问道:“臣愚昧,不知圣上所悟何事,愿闻圣谕。” 崇祯停了一停,指尖轻轻按在御案边缘,殿中香烟细微,日影从窗棂间斜入,落在他袖上。他目光沉下去,缓缓道:“近来京城不靖。先是刑部两名郎中遇害,继而礼部一名主事亦遭毒手。前夜御膳房又为人所窃,所失器物饮食,本不足惜,只是宫禁森严,天威所在,竟被宵小视若无人之地。李鸣有功于朕,此事虽属他所辖,朕亦不忍遽加重责。只是朕已看明白,这一切多半皆是多尔衮暗中支使,意在折辱我朝,使朕未见其人,先受其辱。多尔衮未至之前,若能将凶手与盗贼一并肃清,方可稍震朝纲,不使国体受损。此事除卿之外,朕实难托付。” 话到此处,已无退步余地。江剑臣垂目而坐,心中却如寒潮涌动。若不奉命,便是当殿违旨;若一口应承,吴氏兄弟终须拿获归案。以他们夜闯宫禁、刺杀朝官之罪,一旦入狱,必是极刑。吴艳秋与他旧情未断,若真到了那一日,他又将如何相对?更何况吴氏兄弟狡诈非常,若被擒之后反口攀扯,说他江剑臣乃吴家亲眷,局面便更难收拾。 贾佛西静坐一旁,见江剑臣垂目不语,神色凝重,已知他心中有所顾忌,进退两难。二人虽是生死相许的盟兄弟,可一旦置身御前,君臣名分便压在眼前。贾佛西素受崇祯知遇,终究不能看着江剑臣迟疑抗旨。他向前欠身,替江剑臣接过话头,语声恭谨而决绝:“清人窥我中原之心,久已昭然。凡大明臣民,遇此时局,自当同心。剑臣素知大义,必不负圣上倚望。” 江剑臣心头微沉。盟兄已将话说到这一步,他再无转圜,只得起身离座,屈膝拜倒,俯首领命。 出宫之后,他径往锦衣卫衙门而去。李鸣与武凤楼早已等得心焦,见他入内,二人皆迎上前来。江剑臣将武英殿中崇祯所言,一一说了。李鸣听罢,顿时一跺脚,眉间苦色与恼意交杂。他望着江剑臣,叹道:“师父明知这是皇上与贾伯父合力布下的局,偏还要走进去。如今旨意既领,便再也不能避开吴氏双凶了。” 武凤楼听他话中似另有深意,心头一动,忽然想起数日未见曹玉、秦杰,正要开口相询。李鸣已看出他神色有异,向他微微点头,低声道:“大师兄不必疑。我早知吴氏兄弟难缠,故意从起初便露出几分无能之态,好叫他们以为锦衣卫不过如此。即便如此,也费了许多心机,才引他们稍稍放松戒意,生出骄心。” 他转身走到案旁,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继续道:“我暗中将秦杰交给老赌鬼古仲文,将曹玉交给野鸡溜子刘二孬。京城赌徒、闲汉、游手之辈,平日最为官府所轻,却遍布坊巷酒楼、茶肆勾栏,耳目远比锦衣卫更活。我便用这些人织成一张暗网,替代明处缇骑。叶梦枕、葛一方、史大翠、吴氏兄弟,只要在城中露面,必会有人缀上。” 江剑臣静静听着,未置可否。李鸣神色却愈发郑重,语声压低:“我早已下过严令,只许盯梢,不许动手。那五人无一不是狠恶之辈,寻常人只要惊动,便是白送性命。若要擒活口,唯有师父与义父可以动手。便是大头二叔与大师兄出面,杀敌或许能成,若想活擒,只怕也难。” 他话中意思,众人都听得明白。若要在多尔衮面前折其锋芒,须有真凭实据;真凭实据又系在口供之上。杀死几个凶徒容易,叫他们活着开口却难。吴仁谓等人既受多尔衮金帛所使,只要能擒一人吐实,便足以压住辽东来使的气焰;若一个活口也无,纵有尸身,也不过一场江湖仇杀,朝廷仍难占据上风。 李鸣说得详尽,因身在锦衣卫内,又以为四下皆是自己人,便未多加顾忌。却不料门外暗处,陆地神魔辛独与秦岭一豹许啸虹已将这些话听了去。许啸虹生性随和,虽被李鸣说得低了一等,也只在心里略觉不快,并未形于颜色。辛独却不同。他独来独往数十年,纵横江湖,何曾轻易服人。此刻听李鸣言下之意,竟将他也排除在能擒活口之外,胸中不由得生出一股郁气。 他暗自想着,吴氏双凶与叶梦枕也罢,难道葛一方、史大翠之流,自己也不能斗上一斗?李鸣这小子眼高得紧,若不叫他见一见辛独的手段,往后岂不真把自己看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念头虽在心中翻涌,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片刻之后,他仍随许啸虹一同跨入议事大厅,神色如常,仿佛并未听见方才那番言语。 也正在此时,江剑臣又将东宫刘太后病笃、多尔衮借探疾之名入京、崇祯召见并委以重任诸事,细细说与众人。李鸣心思尽在此局大势之上,千虑之间便有一失,竟未察觉辛独眼底那一线不平。 议事散后,辛独借口胸中烦闷,独自离开锦衣卫,趁夜往武清侯府而去。 武清侯刘国瑞是东宫刘太后内侄,因亲贵之势晋爵侯门。李鸣接掌锦衣卫后,早知此人恃宠任性,行事多有跋扈,又常与他及武凤楼暗中为难,便将老赌鬼古仲文安插在侯府之中,暗察刘国瑞一举一动。辛独此番独来,倒正找到了门路。 夜已深沉,天地如墨。武清侯府重门高墙,巡夜家丁时有往来,然而这些藩篱守备,在陆地神魔眼中不过虚设。他身形一晃,便越过暗檐,穿过花木深处,寻至一座偏僻跨院。院中灯影斜照,窗纸透出暖色,四周寂静,唯有廊下风过竹叶,簌簌轻响。 辛独立在窗外,透过纱窗望去,果然看见老赌鬼古仲文。此人号称赌鬼,素来嗜赌如命。古来赌与色相牵,古仲文虽名中带老,年岁却未真老,加之如今寄身武清侯府,衣食优渥,声色近前,自也难免染上几分富贵习气。 屋内的古仲文已非昔日落魄寒酸之态。他衣履鲜洁,面上红润,神情甚是自得。旁边有一名中年美妇,姿容婉媚,正与他偎坐低语。灯下衣香鬓影,两人情态亲密,细语含笑,全无半分危机之感。 辛独看在眼中,心里暗暗一叹。昔年古仲文被幽谷游魂派人追杀,若非途中遇见武凤楼、曹玉师徒,早已埋骨关外,哪有今日这般安逸光景。世间穷通转换,竟也如此无常。 他仗着与古仲文是多年旧识,也不敲门,径自推窗而入,落在屋中。古仲文与那美妇俱是一惊。辛独却哈哈一笑,望着古仲文调侃道:“你这老赌鬼倒会享福,二更还未到,便关门拥香,险些叫老夫误撞了春梦。” 那中年美妇本倚在灯下,眼波含笑,忽见窗影一晃,屋中多出一人。她定睛看清辛独那张嶙峋怪异的面貌,脸色顿白,喉间一声惊呼,身子便软了下去,几乎昏厥。 古仲文又羞又恼,忙将她扶起,抱入罗帐之中,替她掩好锦被。待帐中惊喘渐平,他才回身向辛独苦笑,抬手请他落座。屋中脂粉香气未散,灯火摇红,却因辛独的到来,顿添几分森寒。 辛独此来另有所图,哪里有心同他闲话。他不待古仲文坐稳,左手已翻起,五指扣在古仲文右肩肩井之上;右掌平伸,贴住他背后要穴。古仲文只觉半边身子一麻,脸上笑意顿时僵住。 辛独俯近他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古老弟,你是明白人,我辛独也不与你绕弯。眼下你便带我去寻瞎眼毒婆史大翠与追风怪卜葛一方。你若顾念旧交,我自然承情;若敢推三阻四,我左手只消一紧,先碎你这边琵琶骨,叫你往后连赌桌都上不得。右掌再稍稍一吐劲,伤了你背后这处命门,你便只能同帐中美人对眼干看,余生再无半点风流滋味。” 他说到此处,嘴角一咧,笑意反比怒色更骇人:“不过我也不会亏待朋友。我辛独虽把你弄残,养你一世的银子还是有的。你说,我这交情算不算厚道?” 古仲文背脊发凉。他与辛独相识多年,深知这人说得出,便做得到;旁人或许只是威吓,陆地神魔绝无虚言。他好容易脱了昔日落魄,才过上几日衣食丰足、温香在侧的日子,断一臂固然可怕,更可怕的是辛独右掌所按之处。那穴一伤,整个人便如槁木,莫说享乐,连行坐也难自如。 古仲文额上冷汗细密,忙低声道:“辛兄既如此说,小弟还能怎样?我带你去便是。” 辛独这才向罗帐望了一眼,嘿嘿一笑,语气忽又变得轻佻:“弟妹暂且忍一忍,我借你这位老相好片刻,少时便还。” 帐中女子不敢应声,锦被微微发颤。辛独左手仍扣着古仲文的肩井,半推半挟,带他离开武清侯府。 古仲文心里叫苦,却知今夜道理全无用处,只得依着手下赌徒闲汉传来的消息,引辛独往广安门外而去。夜色沉沉,街巷尽寂,远处更鼓声一下一下传来,像敲在人心上。 广安门一带旧为蓟城遗址,城外树木深密,烟柳连绵。夜雾浮在枝叶之间,远远看去,仿佛一片青灰色的云。古刹烟柳寺隐在树影深处,飞檐半没,墙外荒草映着微弱星光,越发显得幽冷。 二人方才贴近寺前,忽见一道黑影疾掠而过,快如飞隼,倏然投入寺内。辛独双眼一亮,原以为还须费一番搜寻,不料才到此地便见踪迹,不由咧嘴而笑。他松开扣着古仲文肩井的五指,在他肩头轻轻一拍,道:“耽误了你这一刻春宵,倒也不算白来。回去替我向弟妹赔个不是,我改日送她两件像样珠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古仲文脸上却无半点轻松,只苦笑道:“到了这一步,辛兄还叫我往何处走?” 辛独一怔。便在此时,身后草木深处忽然传出一阵阴冷笑声。那笑声不高,却像贴着背脊钻入耳中,使人遍体生寒。 辛独本欲来个瓮中捉鳖,竟未料到对方已悄无声息贴近身后。他心头火起,猛然旋身,掌势随身而起,直扑笑声来处。草丛刷地分开,一条黑影拔地冲天,半空中轻轻一折,已越过辛独掌风,不但叫他扑了个空,还在转瞬之间欺到他身后。 辛独一生素以轻功自负,今夜只这一照面,便知来人身法远在自己之上。可他性烈,既已出手,便无退意。他低喝一声,身随掌进,右臂横切,掌风如刃,直取对方右肩肩井。 夜在晦日,四野无光。辛独目力虽利,也只隐约看见来人穿一袭长衫,身形瘦削,举止却极斯文,身法轻灵得近乎诡异,余者皆瞧不分明。 那人不接不架,只在掌风将及之际微微一飘,便让辛独这一掌落在空处。辛独心中更怒。他明知对方本事高过自己,却不肯一招退却,更不愿在古仲文面前留下畏缩之名,便暗聚内力,右臂青筋微起,暴喝道:“看掌!” 掌声未尽,他第二招已直震对方幽门穴。那长衫人似对辛独路数了若指掌,胸腹间轻轻一吸,瘦长身躯便向后移开三尺,恰到好处地让过掌劲。辛独这一掌力道虽猛,却只震得草叶乱飞,仍未沾得对方衣角。 两击不中,反被对方如此戏弄,辛独胸中凶气更盛。他深吸一口气,周身关节似有轻响,第三掌残骨碎尸骤然推出,掌风沉浊,杀意已重。 那长衫人冷哼一声,仍不还手,身子横移数尺,又将这一招避开。三招过后,他竟未出一式。辛独面上青气隐现,再也忍耐不住,厉声道:“朋友究竟是谁?这般戏弄辛某,莫非真不怕我陆地神魔从此缠上你?” 长衫人立在树影间,语声冷淡,带着一丝讥诮:“陆地神魔辛独,在江湖上也算有名有姓。谁都知道一旦与你结怨,你便如冤魂附骨,轻易甩脱不得。可惜你今夜遇见的是魏庄。你偏要缠上我,也只算你八辈子霉运到了头。” 辛独心头一沉。大漠第一恶魏庄,边荒黑道中人提起此名,往往不称姓名,只以“狼心犬肺”相呼。他凶名之盛,辛独与古仲文早有耳闻。只是眼前这人外貌斯文,年纪看来不过四十上下,若非亲耳听他说出名号,实难将他同那个恶名昭着的凶神相连。 辛独知今夜自己只怕难以全身而退,反倒把心一横。他转头看向古仲文,咧嘴笑了笑,笑中却无半分轻松:“古老弟,还是你眼力好。今夜你我二人怕是要并肩走绝路,一同去黄泉作伴了。” 魏庄站在树影之下,袖中缓缓探出手来。掌心有三粒药丸,色泽灰白,在夜色中泛着一点冷光。他语声忽然和缓,仿佛方才的杀机不过一阵过耳寒风:“此处并非绝境,二位也不必急着同赴黄泉。我只须以五鬼截经断脉之法,在你二人身上轻轻点几处穴道,再请二位替我将这三粒药丸投进江剑臣、武凤楼、李鸣的饮食之中。事成之后,我即刻替你们解穴,另奉白银十万两,算作酬谢。” 辛独听罢,仰面大笑。夜风吹得荒草乱摇,他笑声粗厉,震得寺墙外的枯枝簌簌作响。他盯着魏庄,丑怪面容上反露出几分森然快意:“姓魏的,你我虽是初见,你倒真摸透了辛某的脾胃。你知道我贪财,也知道我怕死,才拿这些话来试我。可惜你今日看错了人。若是两年前,辛独说不定真会伸手接药,还能替你把那三个人毒倒……” 他口中最后一字尚未出口,周身劲力已暗聚至极处。话声未落,他整个人已如暴风卷起,双掌齐出。左掌如北海屠龙,右掌似南山斩虎,一取魏庄面门,一击其前胸;同时脚下阴狠一撩,直踢对方下盘要害。三路齐发,快、狠、毒尽在一瞬之间,竟是要趁魏庄听他说话分神之际,将这大漠凶人毙于掌脚之下。 只是今夜他所遇之人,实在强得出乎常理。双掌一脚将及未及之际,魏庄身形忽然在原处一黯,似被夜色吞没。辛独眼前一空,心知不好,还未及换势,右侧已多了一缕寒意。魏庄手臂微屈,一记滚龙肘沉沉捣出,正中辛独左肋。 辛独惨吼一声,如旱雷破空,身子横飞出一丈有余,重重跌在荒草之中。肋骨已被那一肘震断,陷入内腑,胸口血气翻涌,连呼吸也顿时乱了。古仲文只看了一眼,便知他生机已绝。 古仲文平日纵是贪赌好色,性命关头却自有一股热血。他见辛独倒地,双眼倏然泛红,也不顾自己武功相差甚远,双手一扬,一式撕胆裂肝从背后扑向魏庄,竟要以性命换他一伤。 魏庄连头也未回,身形忽地一旋,如影随形般绕到古仲文背后。古仲文一击落空,背心已被寒气罩住,心中陡然一沉。辛独一招毙命,自己这点本事更无生路可言。古仲文心念疾转,暗道:既然逃不脱,不如暂且假意屈从,任魏庄点住绝脉,再接下他手中毒药。纵然事后难免一死,也须将魏庄已到京城的消息送到武凤楼、江剑臣耳中,使他们早作防备。念头一定,古仲文立时垂下双手,面上露出惊惶之色,声音也放低了:“在下古仲文有眼无珠,不识魏先生当面。只求先生饶我一命,往后一切听凭吩咐。” 魏庄微微一笑,像是颇为满意。他贴近古仲文身侧,语声温雅:“古兄果然识得时务。” 话声方落,他双手已如鬼影般连点。五鬼断脉封穴之法一经施出,古仲文中庭、鸠尾、巨阙、天枢、章门五处大穴尽被封死。魏庄又顺手一错,将他双肩关节卸开。古仲文顿觉全身真气溃散,双臂软垂,再也动弹不得。魏庄唯一未下手的,只是没有点他的哑穴。 古仲文这才知道自己算错了。他咬牙抬头,眼中恨意如火,嘶声骂道:“好一头披着人皮的恶狼!” 魏庄听了,反而轻轻笑了。他笑容儒雅,伸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语气平和得近乎可怖:“我本就是披着人皮的恶狼,天下皆知,何须古老大再替我扬名?实话说与你听,我连生身父母都曾拳脚相加,嫂妹也曾被我凌辱。今日却难得发一回善心,只废你一身功力,暂留你性命。” 他缓缓俯身,看着古仲文惨白的脸,又低声道:“不过,我还要在你身上撒满毒药,再封死你的哑穴,将你这副半死之躯留在此处。若有人来救,手一碰你,便会中毒。若运气好,江剑臣、李鸣也许会因此送命;即便不能,能毒死心慈手软的武凤楼,也算不虚此局。”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称赞:“好计策。” 魏庄目光一冷。他鼻息微动,听出来人气息陌生,立刻飞起一脚,将古仲文踢向一旁,自己则凝神向声音来处搜寻。谁知他尚未看清四周,眼前忽然一花,一个方面大耳的少年已站在身前。那少年双手笼在袖中,圆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 魏庄见他身形相貌,与葛一方曾提起的秦杰极为相似,心中一动,竟不自觉退了半步。他盯着少年,沉声问道:“你便是秦杰?” 秦杰来迟一步,已看见辛独横尸草中,古仲文奄奄一息,胸中怒意翻涌,脸上却不露半分莽撞。他心知凭自己眼下功力,若同魏庄硬拼,便如以卵击石。可他是李鸣首徒,又是江剑臣徒孙,既已撞见此局,便断无悄然逃命、辱没师门之理。 他嘴角微微一挑,笑得有些诡秘,望着魏庄道:“在真菩萨面前,谁也别烧假香。我就是秦杰。你可知道,小爷为何敢站到你狼心犬肺面前?” 魏庄未及答话,秦杰已抢着接下去,声音清脆而冷:“我秦杰胆子再大,也还没大到白白送死的地步。今夜敢拦你,凭的便是这两件东西。” 他说到“东西”二字,身形忽然前探,笼在袖中的双手电闪般伸出。左手梅花追魂针,右手乌云喷火筒,正对魏庄胸口与面门。两件暗器皆得自龙隐双丑,机关阴毒,发则难收。 魏庄一见那乌沉沉的铁筒与细密针孔,心头也不禁一震。他虽武功通神,见识极广,却知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一旦齐发,近处绝难从容闪避。尤其那乌云火焰可罩数丈方圆,纵是他魏庄,也不敢以血肉之躯硬试。 他欺秦杰年幼,却不敢欺这两件杀器。心念一动,身形陡然倒滚,贴地翻出,随即足尖一点,疾射而退,飘落在七八丈之外。衣袂落定时,他脸上笑意已尽数收起。 秦杰双手仍稳稳端着暗器,目光不离魏庄,却知道自己方才只赢在出其不意。再多拖片刻,便难保不被魏庄瞧破虚实。所幸他命中该有这一线生机,远处风声忽急,六阳毒煞战天雷与秦岭一豹许啸虹已及时赶到。 辛独虽出身黑道,平生贪财好杀,性情乖戾,少有顾忌,却有一双识人的眼睛。后来投身石城岛,竟成了侯国英麾下一员得力之人。许啸虹素知他恶名之下亦有可取之处,此刻赶到烟柳寺外,见他横尸草间,胸中怒意骤然冲起。他一言不发,反手抽出多年少用的紫藤软棒,棒影一抖,便第一个扑向寺内。 战天雷听秦杰急促说出魏庄方才现身,心下大震,深恐许啸虹孤身入寺有失。他俯身解开古仲文被封的几处大穴,掌心真力一送,将古仲文胸腹间凝滞之气稍稍导开,便欲施展烈焰趋阴步法,追入烟柳寺。秦杰却抢前一步,伸臂拦住他,低声急道:“战爷爷,寺里未必还有人。” 古仲文挣扎着坐起,面色惨白,双肩关节虽已接上,气脉却似被人抽空。他正想催战天雷快去接应许啸虹,四周草影忽然微微一动。追风怪卜葛一方与瞎眼毒婆史大翠竟从烟柳寺外暗处分左右逼来,二人身形低伏,来势极快。唯独那狼心犬肺的魏庄,不见踪影。 战天雷抬眼望去,胸中怒火再难压住。自京中凶案起,虎头追魂燕凌霄、狮王雷应、陆地神魔辛独三位老辈人物相继惨死,古仲文又被废去一身功力。连番被人暗算至此,他须发俱张,忽然仰面狂笑。那笑声在荒寺外回荡,竟比怒喝更令人心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双方甫一照面,葛一方便已心头发虚。他惯来机警滑脱,见战天雷怒势如山,先已生了退意。转念之间,又见自己与史大翠合为二敌一,若望风而走,必遭这瞎眼毒婆讥刺,心念一转,便生出一条阴狠计策:借史大翠缠住战天雷,自己趁隙逃生,若能使她死在六阳神掌之下,更可少一桩后患。 他手中镔铁马杆一合一振,只听轻微机簧声响,杆端弹出半尺余长的三棱凹面枪尖。葛一方身形一矮,枪尖寒芒直吐,一式一箭穿心,径取战天雷胸前要害。 史大翠哪知葛一方已存借刀脱身之意。她听得杆风骤起,铁拐随声横扫,天罗地网十八拐中的倒撒天罗随即铺开,拐影层层压落,恰与葛一方前刺之势相合。 葛一方见她果然入局,眼底寒意一闪,左手猛地滑向杆尾,双手齐握,将那刺出半截的一箭穿心倏然横展,改作横扫千军。镔铁马杆挟风卷出,看似仍向战天雷攻去,实则已为自己腾身远遁留出一线空隙。 此变起得太急,莫说史大翠绝未料到同伴会在生死关头弃她不顾,便是战天雷也未想到追风怪卜竟能一招之间卖友逃命。他身形横移,毛茸茸的大手正抓向史大翠铁拐,葛一方已借杆势贴近,随即以马杆点地,整个人凌空拔起。为使脱身更稳,他人在半空,手腕连抖,六枚蜻蜓镖分作六线,疾射战天雷面门与胸腹。 战天雷怒哼一声,六阳神掌连挥,炽烈掌风卷起,六枚蜻蜓镖被震得四散飞开,没入夜色。可葛一方借这片刻,已要远遁。战天雷杀心一起,不愿放过眼前一人,更不肯任葛一方从容逃脱,左掌先出,六阳神掌中的烈焰烘日猛然压下,正震落史大翠手中的铁拐。史大翠身形一滞,尚未及闪避,战天雷右掌已至,一式骄阳灼人沉沉拍落,正中她百会。 史大翠连一声惨呼也未发出,便横倒在地。战天雷随即转身欲追葛一方,然而夜色沉沉,荒草风动,那追风怪卜早已不知去向。 秦杰站在一旁,心头猛地一凉,几乎连呼吸也停住。他知道战天雷并不晓得江剑臣与黑衣丽人吴艳秋之间那段旧情,更不知史大翠死后将牵动吴氏兄弟何等怒火。一念至此,他只觉满腹苦意,却又无从开口。 不多时,许啸虹从烟柳寺中转出。他紫藤软棒垂在手侧,脸色阴沉,寺内已搜遍,连魏庄的影子也未寻到。三人收殓辛独尸身,又将古仲文扶起,趁夜离去。荒寺外重新归于寂静,草叶上血气未散,风过时带着一丝腥冷。 等他们去远,距现场不足半里的一片深草中,葛一方才缓缓钻出。他伏在地上听了半晌,又四面巡视,确认战天雷等人已走,这才弓着身子,悄悄掩入白石桥附近一座半塌暗楼。 暗楼中尘气阴冷,梁木欹斜,半塌的屋脊漏下几线昏淡天光。叶梦枕隐坐在阴影深处,身下只一只破旧蒲团。 葛一方将烟柳寺外所见所遇,压低声音细细说了。叶梦枕听完,久久不语,只以指尖轻轻叩着膝头,那神情不像在听一场败局,倒像在暗中推演一盘尚未收官的残棋。 过了半晌,他才抬起眼来,眸中冷意已定,缓缓道:“九千岁三日后便到。今夜与明日之间,须再取一名有分量的朝中亲眷性命,借此一振辽东声势,也逼得崇祯不能不拿自己人开刀。” 葛一方听得心头一紧,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低声道:“眼下已近三更,城门难入,京外附近又哪里还有这等合适之人?” 叶梦枕唇边浮出一丝极淡的冷笑,眼底杀机微现,道:“国丈田宏迂有一胞妹,名田宏真。此妇新近丧夫,带发在花神庙中清修。她身边防备不严,杀之不难,却足以触动田氏一门,也足以激怒宫中那位小皇帝。此事一成,朝局必乱。” 葛一方闻言,精神一振,立时站起身来,顺手抓过镔铁马杆,道:“既如此,小弟便往花神庙走一遭。” 叶梦枕却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头,五指微沉,将他生生压回蒲团之上,声音也随之一冷:“田宏真不能由你动手,须让吴氏兄弟去杀。” 葛一方一怔,抬头望向他,眼中疑色难掩,低声问道:“这是为何?” 叶梦枕手掌仍按在他肩上,声音低缓,却如毒针入骨:“吴氏兄弟与我等不同,终究难为九千岁长久所用。引他们杀了皇亲国戚田宏真,再由你暗中污毁其身,便可一举数得。既能使吴氏兄弟无路可退,为辽东所驱,又能将江剑臣师徒逼入绝境。此计虽毒,却最合用。” 葛一方脸色骤然变了。他素来诡诈狠辣,杀人害命之事并非未做过,可叶梦枕这番安排,层层相扣,连死人也不肯放过,仍使他背脊生寒。 叶梦枕见他迟疑,面色倏地沉下,目光冷如薄刃,缓缓压了过去,道:“我不妨同你说得明白些。今番诸般举动,皆是九千岁早已定下的章程,我不过代为传令而已。违逆九千岁会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比我更清楚。话我已传到,命令由我下,去与不去,却在你自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葛一方只觉头皮一阵发紧,胸口也似被冷气堵住。他忙不迭点头应承,口中连声称是,脸上也勉强挤出顺服之色;只是胸臆深处那股厌憎与寒意,已如地底暗泉,悄然翻涌,再非强作顺服便能压住。 便在此时,楼门忽然一响。向来衣冠斯文的吴仁焉捧着一具尸身,周身杀气腾腾地闪入暗楼。他先极轻极慢地将史大翠尸体放在地上,像怕惊动了她最后一丝气息。待他直起身来,脸色已铁青如铁,双目直逼葛一方,抬手便是一掌劈去。 这一掌尚未落下,叶梦枕已出手如电,扣住了吴仁焉腕脉。吴仁焉奋力一挣,竟未挣脱,怒火却更盛。他死死盯着葛一方,声音嘶哑而阴厉:“姓葛的,你也算辽东一带有名有姓的人物,临死却作出这等孬事。你拿我妻子替你挡掌,害她横死在战天雷手下。我若不把你寸寸碎割,怎消此恨?” 葛一方立在暗楼阴影里,背心渐渐透出冷汗。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史大翠当年武功本在吴仁焉之上,容貌也未曾如此可怖。她所以双目尽毁,面貌残损,皆因舍命救护吴仁焉而来。吴仁焉这些年对她,虽少有软语,却把感激与怜惜都藏在骨子里。今夜自己借她遮挡战天雷掌势,独自逃命,这一桩事落在吴仁焉眼里,便不是一条性命可以抵消。况且叶梦枕又逼他去做那等污秽绝伦之事。葛一方一向狡滑,自知若仍听人摆布,迟早不是死在吴仁焉手中,便是被叶梦枕拿去弃如敝履。他面上仍垂首不语,心底却已另寻退路。 叶梦枕见吴仁焉怒火如焚,并不急着相劝。他先命人置酒,亲自向史大翠尸身一揖,言辞沉痛,似有不尽哀悼。随后借着酒气,将江剑臣、李鸣等人痛骂一番,句句挑动吴仁焉胸中怨毒。待吴仁焉神色稍缓,他才缓缓转入正题,言明花神庙中有一人可杀,此人正是国丈田宏迂之妹田宏真。原定五万两的杀价,他一口加至二十万两,又许诺事成之后,愿为吴仁焉撮合九幽黑姬。 财帛、女色、血仇、怒气,一样一样摆在吴仁焉眼前。吴仁焉素以沉稳自负,此刻丧妻之痛未消,胸中又被叶梦枕言语层层挑动,终究落入圈套。只是暗楼中耽搁已久,夜色将尽,天已过四更。叶梦枕便定下主意,将暗杀田宏真之事移至次夜。 吴仁焉抱起史大翠尸身离去后,暗楼中风声更冷。叶梦枕转身看向葛一方,语气重又和缓,仍是一番勉励宽慰。葛一方心中已怀异志,却知自己若应得太快,反要惹起叶梦枕疑心。他低着头,声音里故意带了几分苦涩:“叶兄与我交情非浅,难道当真要逼小弟去做那等天理难容之事?” 叶梦枕脸色一沉,目光像寒刃落在他身上,冷冷道:“我方才说过,去与不去,在你自己。” 葛一方又缠磨数语,见叶梦枕神色愈冷,终于一跺脚,抓起镔铁马杆,转身掠出半塌暗楼。外面夜气湿重,他一入荒草,脸上畏缩之色便渐渐敛去。他心中盘算得明白,若叶梦枕叫他去污辱活人,他未必生出这等反意;可眼下叫他去坏死者之身,已非他所能忍受。更要紧的是,吴仁焉绝不会放过他。要脱叶梦枕掌握,避吴氏兄弟追杀,唯有投向江剑臣师徒,或许尚能换得一线生机。 为防叶梦枕察觉,他并未立刻现身。直到次日酉初,暮色方沉,他才悄无声息地钻入锦衣卫衙门。 偏在此时,奉旨前来督促缉凶的大太监曹化淳也在座。曹化淳本是崇祯登基前旧人,因贪心深重,又嫉王承恩总揽权柄,便处处逢迎东宫田娘娘。当日田不满死于残人堡,他曾数次在田妃面前进言,幸而崇祯未尽信枕边之语,才未过分追究江剑臣与胡眉。曹化淳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如今听得田宏真将有大祸,正好牵动田氏一门,他端坐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生出许多阴谋波澜。 葛一方将暗楼所闻,一一说出。江剑臣听罢,神色骤凝。此人反复无常,消息虽重,却未必全无诈计。他不待葛一方再说,抬手一指,先点倒其穴道,使他不得动弹,随即命人请来六阳毒煞战天雷、秦岭一豹许啸虹等人商议。 许啸虹听罢,眉头深锁,率先说道:“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田宏真既是皇亲,又孤身在庙中修行,须即刻接回城内。” 战天雷却摇了摇头。他负手踱了两步,沉声道:“此事多半不假,可人不能接。她一动,对方立时知晓消息泄露,反会惊走。既然我等已知其来路,不如将计就计。吴仁焉本事再高,只要入了伏,便休想从老夫掌下走脱。” 江剑臣原本要亲自前往花神庙坐镇。战天雷再三相劝,终于使他改了主意。众人议定,由面生的许啸虹先行现身,以言语点化吴仁焉,使他知难而退;若吴仁焉执迷不悟,再诱其入伏擒拿。 吴仁焉昔日行事,连江剑臣也曾以“沉稳冷静,绵里藏针”八字称许。只是人心再沉,终有被血仇与巨赏冲破之时。史大翠之死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底,二十万两白银与九幽黑姬之约,又如火上添油,终于把他推向败亡之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花神庙在京城近郊,地处偏僻,四面少有人家。叶梦枕早已亲自踩过地形,进退路径俱安排妥帖。天色尚未全黑,吴仁焉便如一条出穴毒蛇,悄然来到庙外。 他没有立刻入庙,先走进叶梦枕事先相中的一间小酒馆。酒馆一侧临着一泓湖水,门前草色青润,屋后有一株老丹桂,枝丫横斜,虽过了花时,叶影仍浓。人在此处落脚,既可望见庙前往来,又可借树影隐蔽,一旦田宏真离庙,也不至脱出眼下。 晚市已过,店中客人寥寥。吴仁焉随意择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刚唤过酒菜,便见一个身材矮胖、年逾花甲的老者笑容满面地凑上前来。那老人拱手作揖,眼睛眯成一线,满脸讨好之色,压低声音道:“恭喜发财。” 吴仁焉眉心微动,抬眼看他。老者笑得更殷勤,像是极有把握,凑近一步道:“小老儿相人向来灵验,只一眼便看得出来,客官今夜必有横财临门。” 吴仁焉心头一沉,面上却仍淡淡。他指尖轻叩桌沿,声音低而冷:“少在我面前装疯卖傻。你若敢玩花样,小心连这条老命也赔进去。” 矮胖老人脸上笑意未改,仍低着声音,像怕惊动了店中残余的几个客人:“客官莫吓小老儿。你倒真会择地方。这一带僻静得很,若有人死在此处,既少有苦主追究,也省得再费心掩埋。” 吴仁焉听到此处,心下已是一沉。他此番暗来,本是取田宏真性命。田宏真既是国丈田宏迂胞妹,又与东宫田妃一门相连,纵使吴仁焉向来胆大,也不能全无顾忌。眼前这矮胖老人敢当面点破杀机,自非寻常酒客。他凝目看去,却见对方笑容可掬,衣履朴素,浑似一名落魄相士。 吴仁焉并未立刻发作。他心知此处人目未绝,不宜动手,便故作不悦,冷冷哼了一声,起身离开小酒馆,向西侧树林行去。湖边夜风微凉,老丹桂的密叶遮住半边天光,前方林影深黑,正可借以脱身。 他尚未走入林中,路口又多了一人。此人同样年近花甲,却身材高大,肩背宽阔,立在树影中,竟如一截铁塔,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吴仁焉停下脚步,眼神终于沉了下来。他已明白,这不是偶遇,而是有人早设在此。他缓缓道:“二位当真要管这件闲事?” 那高大老者神色冷峻,声音沉厚:“不错。” 吴仁焉肩头微微一动,似欲让开,又似欲出手,口中却道:“今夜时地皆不相宜,吴某另有要事,不便奉陪。” 高大老者目光如电,径直截断他的话:“你的要事,便是到花神庙杀人么?” 吴仁焉脸色一寒,杀机骤起。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拧,右拳已挟劲而出,一式捣碎天心,直击高大老人胸前要害。拳风未至,衣袂先动,周遭草叶被劲气压得伏倒。 那高大老者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他有意试一试吴仁焉深浅,直等拳锋逼近胸口,方才抬掌相迎。六阳神掌中的烈阳烁金自掌心吐出,炽烈真力迎着拳劲撞上。 砰然一震,树影都似微微一颤。战天雷高大的身躯只是晃了一晃,脚下稳如生根。吴仁焉却被震退两三步,足跟在土中犁出浅痕,才勉强稳住身形。 战天雷仰面一笑,笑声中火气逼人:“姓吴的,你方才不是说连我也一并收拾么?” 吴仁焉牙关一错,右手再出,招化撕裂地肺。他左袖微抖,三支索魂透骨针无声射出,针芒在夜色中几不可见。暗器脱袖的一刹,他身形已向下一滚,如狡兔钻穴,拼力向林中窜去。 就在他将入林影之时,旁侧忽有一道人影闪出。紫藤软棒颤如灵蛇,悄无声息地点中他软腰肋末、近肾处一穴。此穴一中,全身气力顿时涣散,且会笑喘不止。吴仁焉身形陡然一软,便被点倒在地。出手者正是方才小酒馆中那矮胖老者,秦岭一豹许啸虹。 吴仁焉刚被制住,江剑臣便随后赶到。他见吴仁焉伏地,心中先是一松,随即想起吴艳秋,眉间掠过一丝不忍。他未等吴仁焉穴道发作、笑声出口,已俯身替他解开受制之处。 谁知吴仁焉借着穴道一松、身形弹起之势,袖中又暗藏杀着。五支透骨针电射而出,分取江剑臣胸前血阻、肝俞、幽门、紫宫、玄机五处大穴。这一下近在咫尺,阴毒狠辣,竟是要趁江剑臣手下留情之时,夺他性命。 战天雷怒火轰然上冲。他大喝一声,身形拔起,六阳神掌中火花射旗门先催其势,半空又变作烈火当空,掌力沉沉压落。吴仁焉尚未落稳,头顶百会已被这一掌击中。烈火当空比骄阳灼人更为刚猛,一掌之下,头颅几被震碎,吴仁焉当场毙命。 江剑臣正侧身闪避五支透骨针,待他回手欲阻,已然迟了一步。他望着吴仁焉尸身,心中焦灼难言,却也不能责怪战天雷。吴仁焉方才那一击,确是全无余地,战天雷盛怒出手,本无可厚非。只是吴艳秋那一层情分,终究使他胸口像压了一块冷石。 片刻之后,他敛住神色,向战天雷与许啸虹道:“此处不可久留。田宏真尚在花神庙中,凤楼与李鸣正在那里接护。二位老哥哥随我同去。” 三人随即赶往花神庙。庙门前石阶在夜色中泛着青白冷光,香火气息隐隐自门内散出。江剑臣刚踏到阶下,便见武凤楼与李鸣从庙中迎出。二人脸色皆已变了,武凤楼素来沉稳,此刻眉目间亦有惊惶之色。 江剑臣心中一紧,正欲问话,武凤楼已先将一张字柬递到他面前。那纸柬薄而微凉,像带着夜露寒气。 江剑臣料到事情必已糟到极处,反倒没有立刻去看正文。他目光先落到末尾署名。只这一眼,他指尖便骤然一僵。 柬尾赫然写着吴艳秋三字。 江剑臣如握毒蛇,手中一松,那张字柬飘然坠落在石阶之上。 第141章 丧心病狂 京城西郊,翠微山一带,山势入秋后便显得清冷。善应寺踞在山隅,墙垣斑驳,苔痕侵阶,寺旁一座荒亭半欹在衰草之间,风过时,败叶贴地而走,竟似有人低低叹息。 荒亭后影里,伏着一个黑衣女子。她年约三旬,眉目妩媚,肌肤白净,一身黑绸劲装束得极紧,腰肢丰润,行动间却无半点累赘。她敛息藏形,身子几乎与亭后阴影融作一处,唇边含着一丝冷笑,目光却不离右侧那座小寺。 那寺旧名翠微,始建于前明弘治年间,后来改称善应寺。寺门东向,前后两进,前殿奉释迦,后殿为娘娘殿,住持是个年老尼僧。庙宇虽狭,庭中古木奇花却颇有来历,两株白皮龙爪松相传为元时所植,枝干苍劲,盘曲如虬;紫荆、紫薇、百日红、金丝木瓜散在墙根阶畔,花气早衰,却仍有几分幽静之意。 黑衣女子久候不语,忽见山路上转出一个翠衣少女。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丽,身段纤秀,手中提着一小串纸包,行来时低垂螓首,眉间微蹙,似有难以排遣的忧思。她走到寺前石阶下,正欲举步上阶,寺门内忽然紫影一闪,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掠身而出。 那女孩发间缀着一圈珠花,紫缎袄裤窄而合身,衣缘嵌着银丝,足下紫绒绣靴绣有金线;她年纪尚幼,容貌却极娇俏,只是眼眶微红,鼻翼轻颤,樱唇紧抿,显是才哭过不久。她一见翠衣少女,神色骤急,两只小手连连摇动,不许她入寺,随即飞身下阶,到了她身畔,先将那串药包接过,又挽住她的手臂,匆匆向荒亭走来。 黑衣女子眼波一转,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形一矮,钻入荒草深处。草叶枯长,恰能遮住她的衣影。 二女入亭后,紫衣小女孩再也按捺不住,低头看着手中纸包,声音里含着哽咽与怨恼,向那翠衣少女道:“姐姐又去求药了。义母的病,岂是几味草木所能挽回?我看这些苦汤,还是莫再让她老人家受了。” 翠衣少女听她说得绝望,眉间一紧,刚要开口劝止,那小女孩心中悲愤已盛,手腕忽地一抖,将那串纸包向亭后草丛掷去。纸包划过低空,轻轻落入荒草,偏不偏,正落在黑衣女子伏身之处。黑衣女子虽是久经险恶,此刻也不由心中微震,气息几乎一乱。 翠衣少女见自己奔走购来的药物被她抛弃,面上寒意陡生,低喝道:“胡闹!” 她话未落地,身形已起,宛如紫燕离巢,向草丛扑去,欲将纸包拾回。日光斜照,草影稀疏,黑衣女子再难藏匿。她轻笑一声,双手分开荒草,亭亭立起,衣袂微动,神色竟甚从容。 翠衣少女与紫衣小女孩骤见草中藏人,俱是心头一震。方才二人一心牵念寺中病人,竟未察觉近处伏有外人,这于她们而言,无异于当面受辱。紫衣小女孩性情本就刚烈,又自恃武功不弱,身后更有义母可依,此刻哪里肯忍。她冷哼一声,足尖一点,身子竟从翠衣少女身后掠起,后发而先至,使出“巨鹘摩云”的身法,凌空向黑衣女子头顶压落,意在逼她移步退让,也要教她知晓厉害,知难而退。 黑衣女子眼中冷光微现,却并不仓皇。她看出小女孩年幼气盛,招式虽快,心意却先露三分,若任她落势用老,只消一折一引,便可叫她吃上大亏。 翠衣少女先一步觉出不妥,心下微凛,身形随即从右侧闪入,剑虽未出,气势已逼住黑衣女子右方退路。黑衣女子不得不横身左移五尺,小女孩这才得以安然落地。刹那之间,三人各据一方,亭畔风声忽静,荒草间只闻纸包轻轻滚动。 黑衣女子目光从二女面上掠过,唇角泛起一缕阴冷笑意,缓缓道:“小小年纪,便敢欺到长辈头上。艳秋平日,倒真把你们宠坏了。” 紫衣小女孩一听她直呼义母名讳,胸中怒火骤起,脸颊涨红,右肩微沉,反手便要抽取背后蕉叶剑。翠衣少女比她年长,心性也较沉着,虽同样恼怒,却看出对方来意非浅,忙以眼色拦住她,随即上前半步,凝目问道:“你究竟何人?” 黑衣女子不答,目中笑意更冷,衣袖在风中轻轻一拂,淡淡道:“我是何人,自会有人告诉你们。你们进去传话,就说有人要见女幽灵吴艳秋,叫她出来受问。” 这几字一出,翠衣少女与紫衣小女孩同时变色。吴艳秋在江湖中素负威名,如今身分又非寻常,旁人提起尚且不敢轻慢,这黑衣女子竟敢当面以“女幽灵”相称,又说“受问”二字,分明是有意折辱。 翠衣少女小竹子眼神一寒,紫衣小女孩小菊子也怒意盈眸。二人不再迟疑,肩头一动,两柄蕉叶剑同时出鞘,寒光在荒亭前交映如霜。黑衣女子立在草边,笑意未收,指尖却已微微屈起。三股气机彼此相逼,仿佛只差一息,便要在这破寺荒亭间溅起血光。 正在此时,善应寺侧忽传来一道低沉而清冷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自有使人不敢违逆的分量:“住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竹子与小菊子身形俱是一滞。她们听出那正是义母吴艳秋的声音,心中虽怒,仍不敢违命,只得各自压下剑势,侧身斜退,分向两旁,让出寺侧来路。 黑衣女子听得寺侧那一声喝止,眉梢微微一挑,似是早料到这一刻。她不再理会亭中两名少女,衣袖一拂,竟先越过荒草残阶,向善应寺中缓步而入。石阶年久失修,青苔湿滑,她足下却如行平地,身姿傲慢而从容。吴艳秋自寺侧缓缓现身,黑衣素裳,容色清冷,只是眉间病气深掩不住,步履虽稳,肩背间却少了往日锋芒。黑衣女子回过头来,望着她,唇角含讥,声音不高,却故意让竹、菊二女听得分明:“艳秋,你既已出来,便先告诉这两个小辈,我是何人。再好好教训她们,免得她们连尊卑长幼也不识。” 小竹子与小菊子本来剑意未消,听她这般倨傲,心中愈怒。可见她竟敢以师门长辈自居,又见吴艳秋并未立时反驳,二人心头不免一沉。小菊子咬着唇,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小竹子垂下眼睫,强压胸中愤懑,只等义母发落。 吴艳秋在阶前停住,冷目自黑衣女子面上一掠而过。她病容虽重,语声却如冰下寒泉,清而有力:“竹儿、菊儿是剑臣亲手收下的义女。若无他亲口吩咐,我不能替她们作主,她们也未必肯奉你这位野百合为长辈。” 这话一出,竹、菊二女同时抬眸。她们年纪虽轻,来历却非寻常。一个出自北荒一毒叶梦枕门下,一个又承九幽黑姬阴海棠之学,江湖中那些积年恶名,她们虽未尽见其人,却早闻其迹。黑道四瘟神横行多年,黑心姥姥赫连秀尤为阴毒,而眼前这黑衣女子,竟是赫连秀娘家侄女,江湖人称野百合的郝连英。怪不得她敢在善应寺前如此猖狂;论起辈分,吴艳秋还须唤她一声师姐。 郝连英听了吴艳秋这番话,脸上笑意却不减半分。她本已看出吴艳秋对她毫无亲近之意,那冷淡之中甚至含着拒人千里之意,可她面皮极厚,竟似全然不觉。她昂首入寺,衣角掠过门槛,径往后院而去。吴艳秋立在阶下,眼底有一缕复杂之色一闪即逝。她与师门恩怨已深,可对赫连秀终究尚存旧日香火之情,便没有立时翻脸,只沉默随行。小竹子与小菊子也收剑在侧,紧跟其后,脚步虽轻,心中却各自警醒。 娘娘殿后有三间东厢,正是吴艳秋母女暂居之所。屋中陈设冷清,不过两张木榻,一张旧桌,四把素椅,墙角药炉尚温,苦气淡淡浮在室内。窗纸半旧,日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越发显得四壁萧然。 郝连英一进门,先环顾四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笑中满是讥刺。她用指尖拂过桌沿薄尘,斜睨着吴艳秋,道:“当年的女幽灵,出手何等阔绰,金银珠玉在眼前也不曾多看一眼。如今却安居这等寒室,倒真叫人开了眼界。” 吴艳秋没有接她的讥诮,只在桌旁立定,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病后之人气息本弱,她却仍将背脊挺得笔直。片刻之后,她才缓声道:“师姐远道而来,总不是为了瞧我住得寒酸。所为何事,直说便是。” 郝连英脸上那点笑意倏然收起。她一步逼近,右手摊开,伸到吴艳秋面前,目光如钩,冷冷道:“东西交出来。” 小竹子与小菊子在旁听得心中一震。吴艳秋却神色不变,仿佛全不知她所指何物。她垂眸看了一眼郝连英摊开的手掌,淡淡道:“师姐要我交什么?” 郝连英眼中怒色顿生,手掌猛地一收,指节发出轻响。她盯着吴艳秋,声音里已带了厉意:“艳秋,少在我面前作痴作聋。你心知肚明。” 吴艳秋轻轻抚了抚袖口,神情愈发平静。她既已决定不让,便索性把这场周旋拖到底,便道:“你我多年未见。师姐心中要的物事,我又怎会一猜便中?” 郝连英忽然格格一笑,那笑声在冷屋中显得格外刺耳。她侧首看了竹、菊二女一眼,似要让她们也听个清楚,然后一字一字道:“好,你既要装到这般地步,我便说得明白些。我此来要的,便是百脚金蜈燕尾针。” 吴艳秋听她亲口点出此物,眼中寒光终于微动。她不再掩饰,唇边反倒浮起一丝淡笑,只是那笑意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她望着郝连英,道:“师姐聪明过人,既知那筒暗器在我手中,便该知道,我绝不会轻易交出。吴艳秋纵然病到今日,也还没有糊涂到这等田地。” 郝连英脸色骤沉,胸口一起,怒意几乎压不住。她冷声道:“你还知道唤我一声师姐,便该明白,师门重器,自当由长门一脉承继。你若尚顾一分旧义,便取出来,莫逼我动手。” 吴艳秋缓缓敛去笑容。她本就苍白的面上,此刻更添肃然,目光却清明如刃。她道:“师父与师母一生,真正收入门墙的弟子,只有我一人。我称你师姐,不过因你是师母娘家侄女,又曾随他们习艺。你虽得传几手本领,却非师门嫡传。此物,名义上轮不到你。”她微微一顿,语声更冷,“便退一步说,纵你真有继承之名,我也不会交。”郝连英目中凶光一闪,逼问道:“为何?” 吴艳秋抬眼看她,病容中隐隐透出旧日女幽灵的冷厉。她一字一句道:“此物落在你手里,只会添更多冤魂。” 屋中一时静极。风从窗纸破处钻进来,吹得药炉灰烬轻轻一翻。郝连英上下打量吴艳秋,忽然面色转狞,口中骂意如毒:“好一个忘本之人。四位老人家尽数折在钻天鸥子江剑臣手下,你不思替师门雪恨,反倒与那江家小儿牵扯不清。似你这等人,也配守着师门遗物?看来好言相索,你是不肯听了。” 话音未落,她左手已从衣下抽出一柄三尖两刃刀。刀长近三尺,刃口幽蓝,光芒在暗室中一闪,便叫人心中生寒。她右腕一翻,又抖出一条蛇骨软鞭,节节相扣,垂在地上,如活物伏行。 小菊子早已怒得几乎忍不住。她一眼瞧见那三尖两刃刀上泛着蓝光,便知刃上淬有剧毒。再念吴艳秋自青龙桥边与江剑臣分离之后,日夜郁结,形容渐损,如今病势沉重,哪里还经得起与郝连英这等阴狠人物相斗。她心头一急,顾不得辈分高低,肩头蕉叶剑铮然出鞘,身形随剑而起,剑光横空一截,直取郝连英右臂。 这一剑来得极快,剑势清寒,似要将半空斩作两段。郝连英没料到小菊子竟敢先发制人,身子一侧,横移避开,口中怒骂道:“小小年纪,出手便要断人臂膀,果然是个狠种。今日我若轻饶你,便枉在江湖上走了这些年。” 小菊子一剑不中,心中立刻明白,对方功力果在自己之上。她却没有半分退意,反而银牙一咬,剑势骤紧。蕉叶剑连环挥出,寒芒如急雨,先是斜绞郝连英胸前门户,继而反削腰肋,再折腕下切,剑意一层紧过一层。三招之间,虚实交错,快得几乎不留喘息之机。 郝连英原本未将这小姑娘看在眼里,不料她年纪虽幼,剑法却凌厉至此。一个轻敌,竟被剑光逼得连退三步。小菊子眼光何等机敏,见她步法一乱,立时窥见空隙。她左袖微扬,七点晶光同时破袖飞出,直奔郝连英面门、肩井、胸前诸处。 郝连英冷笑一声,腰身忽如柔枝折风,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那七粒珍珠泪。晶光擦衣而过,钉入墙柱,发出细微轻响。她避招之时,右手蛇骨鞭已顺势卷出,鞭梢贴地一抖,宛如毒蛇回身,横扫小菊子双足;左手三尖两刃刀同时前探,蓝芒暴涨,刃尖疾刺小菊子小腹要穴。 小菊子足下寒意方起,蛇骨鞭已贴地卷来,鞭梢如冷鳞掠尘,直扫她双踝;郝连英左手三尖两刃刀又从斜里探至,刃上蓝光幽幽,径点她关元重穴。两路一高一低,一缠一刺,皆是阴毒狠辣的手段。小菊子身在招中,剑势已老,若强行撤退,足下必被软鞭缠住;若只顾跃起,毒刃又要乘隙入身。 小竹子在旁瞧得分明,心头猛然一震。她与小菊子情同姊妹,又知义母病体难支,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自身安危。蕉叶剑尚未及出鞘,她已弹身斜扑,腰肢在半空一拧,右手两指并起,指风破空,直截郝连英脑后玉枕要穴。这一指名为厉指断脉,取势极险,若郝连英不撤招,固然可伤小菊子,她自己脑后也难免受制。 郝连英眼角余光一掠,已知小竹子这一指不是虚张声势。竹、菊二女年纪虽幼,出手却皆是替吴艳秋挡祸的拼命路数,全无寻常后辈畏惧长辈的迟疑。她心中微怒,身形却不敢托大,蛇骨鞭倏然一收,三尖两刃刀也随腕翻回,整个人向后飘出数尺。她足尖落地,眼中寒意沉沉,望着二女,忽然又将怒色敛去。 屋中剑气尚未散尽,药炉里苦香微浮。郝连英轻轻抚了抚衣袖,语声忽转柔缓,似与先前判若两人。她侧过脸去看吴艳秋,唇边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慢慢道:“艳秋妹,世人常说,宗嗣断绝,是家门大憾。你心里可曾想过这句话?” 吴艳秋原本冷眼旁观,听到此处,身子却极轻地一颤。那一句话像一枚细针,正刺在她心底多年不肯触及之处。她幼失怙恃,由两位兄长与长嫂抚养成人。二哥吴仁谓年已过中,至今未娶;长嫂史大翠当年为救大哥吴仁焉,拼死突围,重伤之后容貌尽毁,双目亦废,夫妻多年膝下无子。吴家一门香火,竟似悬在一线之间。她素来刚强,凡事不肯露怯,此刻眼神却不由暗了暗,胸中一口气悄然沉下。 郝连英见吴艳秋眸光微黯,便知那句话已触到她心底隐痛。她并不逼近,只斜倚桌旁,指尖缓缓拂过袖口,语声故意放得轻缓,似闲谈,亦似暗中投钩:“艳秋,你可曾想过,令兄为何多年不娶?” 吴艳秋自忍痛离开江剑臣后,心神久耗,旧日那份清明决断,已被相思与病气磨去大半。此刻又被郝连英一句话牵住家门香火之忧,竟不觉低声应道:“我不知。” 郝连英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面上却偏作矜持。她垂眸一笑,语气柔媚中带着几分自许:“人世间有些情念,一经入心,旁人便再难相替。你那位二兄,心中多年所系之人,正是我。他至今不娶,缘故便在此处。你信也罢,不信也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艳秋脸色骤变。她虽忧吴门嗣续,却绝不能容吴仁谓与郝连英相结。眼前这女子心机深险,行止轻佻,若真入了吴家门户,不但家声受辱,日后更不知要招来多少祸患。她眸中寒意陡生,紧紧盯住郝连英,声音已微微发颤:“荒唐。此事绝无可能。” 话音未落,厢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那声音似被风尘磨得粗涩,却仍有吴家男子惯有的沉冷:“她说的千真万确,并非虚言。” 吴艳秋一听,心中猛地一沉。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正是二哥吴仁谓。门扇随即被推开,一人迈步入内。小竹子与小菊子同时转身,只见来人发乱如蓬,双眼布满血丝,衣衫污秽破裂,鞋履也沾着泥尘,与昔日衣冠整肃、神情深敛的吴仁谓几乎判若两人。 吴艳秋怔怔望着他,胸口一阵发凉。自她有记忆以来,二哥从来沉静洁净,纵遇大变,也不肯叫人瞧见半分狼狈。眼下这般形容,已足令她心惊。骨肉之情从心底涌起,压过了满屋剑拔弩张。她向前半步,声音发紧,急问道:“二哥,大哥与大嫂如今在何处?” 吴仁谓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旁,伸手端起郝连英面前那盏茶,仰头一饮而尽。茶水已冷,他却似全无所觉。放下杯盏后,他慢慢坐到椅中,抬起那双满是红丝的眼,冷冷吐出四字:“黄泉路上。” 这四个字落下,屋中所有声息都仿佛断了。吴艳秋身子一晃,面上血色尽褪,险些栽倒。小菊子眼疾手快,忙伸出双手扶住她,将她按坐在椅上。吴艳秋坐了片刻,胸口急促起伏,忽又抬臂推开小菊子,强撑着站起。她目光死死盯住吴仁谓,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句:“二哥,你说清楚,大哥大嫂当真都不在人世了?” 吴仁谓靠在椅背上,神色阴冷,语气却平得骇人:“他们夫妇情分深厚,生同一处,死也同归。” 吴艳秋眼前一黑,却仍向前扑了两步,一把攥住吴仁谓胸前破衣。她手指微颤,眼底有惊、有怒,也有难以承受的悲痛。她逼近他的脸,厉声问道:“这段时日,你一直与他们同行。他们遇害之时,你人在何处?” 郝连英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声,像是惋惜,又像是替吴仁谓解围。她望着吴艳秋,语调柔得发冷:“艳秋妹,你平日何等明白,今日却乱了分寸。你不看看吴二哥这副模样?若非强敌难当,他岂会落到这般境地?他纵有心相救,只怕也是力不能及。” 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在暗处牵引。吴艳秋果然转过头来,眼中寒光陡盛。她松开吴仁谓衣襟,声音冷厉得几乎割人:“是何人下的手?” 吴仁谓没有立刻作答。他先用眼角掠了郝连英一眼,那一眼极短,旋即收回。随后,他牙关一紧,似将满腔怨毒尽数咬碎,才一字一顿地道:“江剑臣。” 江剑臣三字入耳,吴艳秋的神魂像被重锤击中。她本已病弱,又骤闻兄嫂死讯,此刻更添这一刀,悲怒齐涌,血气逆冲。她张口喷出一蓬鲜血,染在胸前衣襟上,身子软软向后倒去。小竹子正立在近旁,慌忙伸臂接住,将她抱在怀里。小菊子吓得脸色惨白,身子不住发抖,急忙同小竹子一道扶着吴艳秋,将她安置到榻上。 两名少女伏在榻前,一边低声呼唤义母,一边为她推宫过穴,试图将那股逆乱气血慢慢引顺。小菊子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她比旁人更知江剑臣与吴艳秋之间的情分。昔日在辽东,她先认江剑臣为义父,又拜吴艳秋为义母,心里所盼的,原是这二人能抛开旧怨,终得相守。后来世事不遂,她仍多方周旋,苦心撮合,总算使二人虽无夫妻名分,也有相依相慰之情。谁知如今忽然横生这桩血仇,死的又偏偏是吴艳秋嫡亲兄嫂。小菊子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吴艳秋,只觉胸口酸楚难言,连呼吸都像被什么堵住。 过了良久,吴艳秋睫毛轻颤,终于从昏沉中醒转。她睁开眼时,神色已冷得近乎空寂。小竹子俯身扶她,小菊子含泪凑近,正要开口,吴艳秋却先转眼看向她。她气息虚弱,话语却异常清楚:“菊儿,你姐姐留下照看我。你立刻去找锦衣卫,叫江剑臣独自前来见我。” 小菊子心中一震。能先去见义父,她自然有一分暗喜,至少可将此间情形先告知江剑臣,使他有所准备,也好想出安慰义母之言。可吴艳秋那句“独自前来”说得冰冷,毫无往日温情。小菊子听在耳中,只觉喜意转瞬便被忧惧压住。她隐隐明白,义母此番要见江剑臣,已不只是旧情相询,恩爱与血仇之间,正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寒渊。 小菊子心中忧喜交并,回身正要出门。她脚步方动,吴仁谓眼珠微微一转,忽然伸手唤住她。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她立刻离去的冷意:“孩子且慢。”小菊子闻声回顾,尚未应答,吴仁谓双手已如电光般探出,扣住她双臂,顺势一推,竟将她推回吴艳秋榻旁。他动作极快,脸上却仍不露痕迹,只淡淡道:“不必遣人去请,江剑臣顷刻便会到此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艳秋靠在榻上,胸口余痛未平,悲愤如潮,几乎寸寸割心。她听出吴仁谓语气笃定,心中已隐约猜到,二哥多半早将自己落脚之处设法传给了江剑臣。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疲惫而冷清,低声道:“二哥,这番心机只怕白费了。若非我亲自传话,此情此境之下,剑臣绝不会贸然前来惹我更伤心。还是让菊儿走一趟。” 吴仁谓抬起头来,先前那副颓败狼狈之态竟似渐渐褪去。他乱发之下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亮得阴沉而自负,连坐姿也不复方才萎靡。他看着吴艳秋,唇角缓缓牵出一丝诡笑,道:“小妹,你以为二哥只会将你的住处告诉他么?我敢断定江剑臣必来,自有缘故。”他顿了顿,像是故意让屋中众人听清,“我仿了你的笔迹,又学了你的口吻,在最该让他心惊的时候,留给他一封信。凭那封信上的话,便是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不来。” 吴艳秋眉心一凝,仍不肯信。她对江剑臣的性情太熟,那人纵横江湖,骨硬如铁,生死荣辱,极少能动其颜色。她抬眸看着吴仁谓,语中含着一分难掩的旧日敬重,也含着一分凄然:“二哥未免太不了解剑臣。昔年听人说,崇祯帝连问他三言,他都能闭口不答,逼得天子自行收场。这样的人,岂是一纸书信便能胁迫来的?” 吴仁谓阴阴一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椅臂,道:“小妹此话不错,可也要看信中写了什么。” 吴艳秋心中一动,眼神立时锐利起来。她强撑病体,盯着吴仁谓问道:“你在信中究竟写了什么?” 吴仁谓却不急着答。他似有意吊住她的心神,慢慢道:“依我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吴艳秋苍白的脸上掠过一层寒意。她冷冷哼了一声,胸中悲怒又被挑起,声音虽弱,语意却坚:“你既仿我的笔迹,便非告诉我不可。” 吴仁谓唇齿方动,刚吐出一个“我”字,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浑厚苍劲的声音。那声音越过院中松影,震得窗纸微微发颤:“不必费口舌了,原信在此。” 小竹子与小菊子耳力甚佳,话音入耳,已听出来人是谁。二女脸上同现惊色,脱口唤道:“战伯父到了!” 吴艳秋心神一震。小竹子与小菊子一左一右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慢慢搀出厢房。三人甫一出门,便见院中不只一人。六阳毒煞战天雷高大魁梧,须发如戟,立在阶前,手中持着一封书信;他身旁另有一名老人,身形瘦劲,目光如电,正是秦岭一豹许啸虹。二人皆是成名多年的人物,与江剑臣交情深厚,此刻同来,院中本已凝重的气息愈发紧迫。 吴艳秋望见二老,心头百味交侵。她虽恨江剑臣杀兄害嫂之仇骤压眼前,可旧情未断,见来的又是江剑臣至交长辈,礼数终不能废。她勉强稳住身形,正欲抬手请二人入内,忽听身后厢房中锐啸骤起。那啸声细而尖,破空如毒蜂,瞬息间自门内飞射而出。 战天雷脸色陡变,双眉倒竖,须发皆张。他一声怒喝,声如雷震:“鼠辈找死!”喝声未落,他高大的身躯已拔地而起,直向厢房门中扑去。几乎就在同时,许啸虹身子一僵,胸前衣襟微颤,竟扑地跌倒。巨变突生,小竹子与小菊子大惊失色,连吴艳秋也一时面无人色。 吴艳秋强提一口真气,见小竹子与小菊子已俯身扶住许啸虹,便不顾病体,身影一晃,疾掠入厢房。可她终究迟了一步。屋中桌椅微乱,药炉倾侧,六阳毒煞战天雷已横卧地上,须眉怒张,身上却再无声息。从不为人吴仁谓与野百合郝连英,已如鬼影般消失无踪。 吴艳秋只向战天雷身上一瞥,心头便猛然沉下。她顾不得细验战天雷伤势,急急转身掠出房门,声音已颤得厉害,向小菊子问道:“菊儿,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如今在何处?” 小菊子尚未从惊变中回过神来,听义母问起,便立刻答道:“此地只是暂居之所,孩儿怕有闪失,一直随身收着。” 吴艳秋听罢,脸色刹那苍白,身子也轻轻发抖。小菊子灵慧异常,见义母神情不对,心中猛地一寒,反手摸向腰间豹皮囊。那一摸之下,囊中空空,她顿时惊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她这才明白,方才吴仁谓拦她、拉她、推她回榻旁,正是在那瞬息之间下了手。 许啸虹被小竹子扶着勉强坐起,气息已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身,又望向吴艳秋,声音断续,却仍尽力说得清楚:“我与战天雷在江湖上走了这些年,暗器毒物也见过不少。方才中针的一瞬,我便知道……这是黑道四瘟神昔年所用的百脚金蜈燕尾针。百脚金蜈,号称天下第一毒,世上并无解药。我与老战都已将近古稀,死不足惜,只是苦了你,也苦了江三弟。” 他说到最后,气息越来越细,眼中神光渐渐散去。话未全尽,身子忽然一沉,倒在地上,再不动了。 吴艳秋立在阶前,身形摇摇欲坠。她是黑道四瘟神之首贾善仁的及门弟子,自然比任何人都明白百脚金蜈燕尾针的毒性。昔年贾善仁深入云贵苗疆,耗去十年光阴,才觅得一只百脚金蜈,以其毒淬成十二根燕尾针。贾善仁生性狠毒,却也舍不得轻用此物。二十年间,除峨眉山决战时向江剑臣一连发出七针外,其余只用过三次,每次不过一针,且必从死者身上取回。如今战天雷与许啸虹各中两针。许啸虹中针后尚知运气护心,仍顷刻毙命;战天雷怒火攻心,又纵身扑击,哪里还有生机可言。竹、菊二女含泪将二老遗体扶入厢房,安置在榻上。屋内药气、血腥与毒针残留的寒意混在一处,令人胸口发闷。吴艳秋默默立了片刻,才走到战天雷身旁,从他衣袋中取出那封书信。信纸展开,入眼处笔迹竟与她自己的字极为相似,连用语轻重也学得逼真。她一行行看下去,指尖渐渐发冷。信上写道: “艳秋幼失父母,全赖兄嫂抚养成人。杀兄害嫂之仇,不共戴天。为令凶手速来善应寺领死,先杀田鸿真一人示警。若逾一日不至,便杀皇亲国戚一人。切记。” 吴艳秋将那封伪信一字一字看完,指尖已冷得几乎握不住纸。灯影落在信笺上,仿佛每一笔都带着寒毒。她到此刻方知,吴仁谓所以一步步与江剑臣为敌,非但为兄嫂血仇,更有郝连英在暗中牵引,要借吴家之怨,替黑道四瘟神报旧日之仇。其间又有叶梦枕一脉从旁推引,旧恨新仇层层相缠,竟将一场本可辨明的恩怨,逼到如此无可回头之地。她想起许啸虹临终之语,心中一阵绞痛。到头来,被这张罗网缚得最深的,仍是她与江剑臣二人。 小竹子望着榻上战天雷与许啸虹的遗体,又看向吴艳秋苍白的面容,眼中悲愤渐渐凝成决意。她上前一步,扶住吴艳秋一只手臂,低声道:“义母,祸事已成,越该请义父和大哥哥来此。此事须得大家一同商议,方不至再被人牵着走。只是李鸣哥哥那边,最好暂且瞒住。他素来敬战伯父如父,若骤闻战伯父遭此毒手,只怕悲怒攻心,反生大变。” 小菊子眼泪未干,却立时摇头。她心思转得极快,越在危局之中,越觉此刻不能轻易惊动江剑臣与武凤楼。她抬起眼来,声音虽带哭意,却说得清楚:“姐姐所虑,我不敢说错,只是我看法恰与姐姐相反。此时暂不可惊动的,正是义父和大哥哥。义母若肯准我去,我只悄悄请李鸣师哥一人前来。他机变最多,或许能先破眼前这局。” 吴艳秋心乱如麻。窗外夕阳已沉到山脊之后,余晖染着破寺檐角,院中松影一点点漫长。两位老人横尸厢中,江剑臣又不知何时会因伪信而来;她若遣人去寻江剑臣,便似亲手将他引入陷阱;若不寻,又怕局势再生旁枝。她闭了闭眼,终于咬住牙关,朝小菊子轻轻一挥手,哑声道:“你去。不可声张,只请李鸣一人。” 小菊子应了一声,匆匆掠出院门。夜色很快压下,寺中掌了灯。东厢内灯火摇曳,照得墙上人影时长时短。吴艳秋独坐榻旁,面前是两具尚未敛起的遗体,鼻端药气未散,血腥与毒针余寒却更重。她正凝神听着院外风声,忽然两道影子一前一后从窗外闪入,轻如鬼魅,落地无声。来者竟正是去而复返的吴仁谓与郝连英。 吴艳秋猛地抬头,齿间只迸出一个字:“你——” 郝连英却已抬起纤手,轻轻一摆,拦住她的话头。她脸上不见方才逃去时的狼狈,反倒带着一层柔媚而阴沉的笑,近前半步,缓缓道:“师妹,且听我说完。姐姐知道,你心里确实放不下江剑臣;你与他从前那一段婚约,也并非全无情意。只可惜相逢太迟,纵然你如今仍是独身,江剑臣却早已有妻。侯国英是什么人物?当代第一女雄,名震江湖。便是那女屠户,有生死牌尚天台与华山掌门师太作靠山,也争不得江剑臣。你又凭什么同侯国英相争?” 吴艳秋神色不动,眼底却一片阴沉。郝连英见她没有立时发作,便将声音放得更软,话中却藏着刀锋:“世间事,求不得便是苦。既然你得不到,不如索性毁了它。何况情分有远近,恩怨有轻重。死在江剑臣手下的,不只是你师父、师母,如今连你的胞兄亲嫂,也都折在他手里。今夜若诱他前来,先让他看见战天雷与许啸虹的尸身,趁他心神一乱,再以百脚金蜈燕尾针取他性命。如此一来,师门之仇、兄嫂之恨,皆可一并偿还;侯国英也从此无夫可依。师妹,这岂非两全?” 吴仁谓立在一旁,目光始终扣着吴艳秋的手。他深知这个妹妹性子执拗,若被郝连英言语逼急,未必不会忽然出手。因此郝连英每说一句,他都暗中戒备,生怕局势骤变。可吴艳秋只是坐着,既不喝斥,也不动怒,仿佛那些话真已落进她心里。吴仁谓胸中暗暗一松,眼中不禁浮起一丝喜色。 就在此时,吴艳秋忽然抬眼。她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声音也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只凭你们二人,便想啃江剑臣这块硬骨头,难道不怕崩碎满口牙齿?” 话音甫落,厢房暗处忽有一声阴笑。灯焰一晃,一名中年文士竟如从影中生出,缓步现身。他身穿儒衫,肩后负着一件紫金降魔杵,眉目间满是阴鸷之气。吴艳秋凤目一闪,立时认出此人乃是一杵震八荒朱佩。此人素与武凤楼为敌,又是关外长白一尊朱彤阳的得力臂膀,位居长白派都总管,内外诸事皆可裁断。这样的人忽然现身善应寺,绝非偶然;他身后必还有更深一层的布置。吴艳秋心头一沉。她立刻明白,自己先前采纳小菊子的计策,只叫李鸣一人前来,正落入旁人算中。这一步误棋,已成难以挽回的大错。 朱佩望着她,阴恻恻一笑,拱手之态却无半分敬意。他慢慢道:“吴姑娘,智者千虑,也有一失。实不相瞒,在下与令兄吴二侠,皆是九千岁麾下效命之人。千岁爷心中最急于除掉的,并非江剑臣,也非武凤楼,而是那位神出鬼没、最难防备的缺德十八手李鸣。千岁爷费尽心力也未必能办成的事,今夜倒让吴姑娘与小菊子替他办成了。事后论功,重赏自不会少。” 吴艳秋听到此处,忽然站了起来。她虽病后身弱,眼神却骤然锋利。她盯着朱佩,冷声道:“姓朱的,凭你也敢在我面前卖弄口舌?趁我尚未动怒,离我远些。若真逼得我出手,明年今日,便是你朱佩的忌辰。” 朱佩咧嘴而笑,肩后紫金降魔杵在灯下泛着沉光。他不急不恼,反道:“吴姑娘此言倒也不差。朱某若只是孤身一人,自然不配在你面前多说半句。” 吴艳秋心中怒意陡炽,已懒得听他绕舌。她袖口一震,寒声截断他的话:“不论你身后站着谁,我今日先废了你。亮出你的紫金降魔杵。” 她话音方落,院中忽又传来一道苍劲厚重的声音,沉稳中自有威势:“吴姑娘,何必动这样大的肝火?” 随着话声,一名花甲老人自门外缓步而入。此人气度沉凝,目光内敛,正是长白山第二号人物,名震当代武林的暗器名家,珍珠滚玉盘朱彤弓。 吴艳秋见朱彤弓现身,心头愈发一沉。朱彤弓名重一时,终究是成名多年的老辈人物,她不好如对朱佩那般冷语相逼;只是此人既已为多尔衮奔走,在她眼中便再无可敬之处。她唇边浮起一丝冷笑,目光从朱佩面上掠过,又落回朱彤弓身上,缓缓道:“怪不得朱佩敢在我面前这般张狂,原来朱二当家也到了。” 她稍稍一顿,眸中寒意更深,语声亦随之转冷:“只是有句话,我须说在前头。缺德十八手李鸣纵然害我兄嫂,那也是我吴艳秋亲手讨还的血债。在我与他了断之前,谁若敢动他分毫,便是与我为敌。” 朱彤弓听她把话说到这等地步,脸上笑意仍未褪去。他似乎并不着恼,只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难辨真意:“吴姑娘既有此言,旁人自不敢喧宾夺主越俎代庖。” 他话音未落,郝连英已按捺不住。她斜斜倚在门旁,眉梢带笑,语气却藏着尖刺,望向吴仁谓道:“若说向李鸣讨这笔血债,最该出手的人,也该是吴二哥。” 吴仁谓眼中阴光一闪,正好借势开口。他转向吴艳秋,语声忽然放缓,像是兄长劝慰妹妹,话里却步步相逼:“小妹,江剑臣杀了你我大哥大嫂,咱们也取了他那边许啸虹与战天雷的性命。血仇已成,再无回头路。此时你若肯助愚兄一臂,趁机除掉李鸣,便可在九千岁驾前立下大功。此后有九千岁庇护,又何必再受江剑臣那一派追逼?” 吴艳秋听着,脸色愈来愈冷。方才朱佩与朱彤弓开口,她尚能忍住。那二人虽也是汉人,却久居辽东长白,心志早移,甘为多尔衮奔走,她心中虽鄙,却还不至于立时动杀念。可如今连吴仁谓也说出这等话来,竟似早已死心塌地投向满人麾下,且不惜与江剑臣结下滔天血仇。她望着二哥那双红丝密布的眼睛,心中一阵寒凉,随即又想到郝连英那张笑意荡漾的脸,便知吴仁谓落到今日这般地步,多半与此女脱不了干系。 杀意在她心底骤然生起。她已打定主意,趁李鸣未至,先除去郝连英,再逼吴仁谓即刻远遁。纵然江剑臣日后追杀,吴家也还有一线香火可存。 只是她念头方起,郝连英已似察觉。那女子腰身一扭,如滑水之蛇,竟抢在吴艳秋动手之前飘出厢房。她临去时还回首一笑,笑声腻人而阴冷,向吴仁谓道:“二哥,不如同小妹去庙外看看,免得那缺德大王又弄出什么鬼门道。” 吴艳秋眼中寒光一闪,正要追出,朱佩却横身一步,肩后紫金降魔杵微微一晃,已挡在她前方。吴艳秋脚步顿住,袖中劲力暗聚。朱彤弓却在旁笑吟吟开口,语气温和得近乎劝慰:“吴姑娘何必急怒?眼下局面,你该看得比谁都清楚。东宫田娘娘的嫡亲姑母田鸿真死在花神庙,战天雷、许啸虹又停尸你这东厢房。事情闹到如此田地,莫说江剑臣待你本未必真心,便是他念着你义父当年救命之恩,又感你今日一片情意,在皇威震怒之下,也绝不敢轻易放过吴氏兄妹。” 吴艳秋冷冷望着他,没有接口。朱彤弓见她未出声,便继续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此方能保全自身。吴姑娘若肯与我们合力,今夜先除缺德十八手,再投九千岁麾下,既可得功赏,又能避开先天无极派追索。如今大明气数将尽,四方盗起;大清兵马强盛,粮草充盈。此时归附,将来未必不是从龙之臣,开国之功。令兄与郝姑娘看得明白,正胜你一筹,还望吴姑娘三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话尚未尽,娘娘殿顶忽然传来一阵朗笑。那笑声清朗中带着讥诮,在夜色与灯影之间远远荡开。随即有人在殿脊上朗声道:“朱彤弓,你口口声声还认自己是汉人,如今竟说出这等无父无君的话来。只怕不必旁人动手,你那位大哥长白一尊朱彤阳第一个便饶不了你。” 吴艳秋一听那声音,心中剧震。来人竟真是李鸣。她来不及细想,脱口低喝:“李鸣,你胆子太大!”喝声未落,她身形已拔起,衣袂掠风,直向娘娘殿顶飞去。她这一纵并非为擒李鸣,而是要赶在众人围杀之前,护他先离险地。 可她这番苦心终究慢了一步。吴艳秋尚未登上殿脊,李鸣已从上方翻身跃下,身法轻捷,落势从容。小菊子几乎同时贴到吴艳秋身旁,低低唤了一声:“义母。”吴艳秋这才看清,随李鸣一道落下的,并非只有他一人。左侧是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右侧则是武凤楼的大弟子曹玉。见这二人在场,吴艳秋胸口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一松。 小菊子双眼含泪,睫上水光在灯下微微闪动。她紧挨着吴艳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遮掩的悲愤:“义母,这不是寻常仇杀,是抄家灭门的大祸。你老人家叫二舅父和郝连英害惨了。” 吴艳秋怔了一怔。她心中已知祸事极大,可听小菊子说到“抄家灭门”,仍觉胸口一寒。她像是问小菊子,又像是在问自己,低声道:“竟至于此么?” 小菊子毕竟年幼,虽机敏过人,也经不住今夜连番巨变。她眼泪滚落下来,带着哭音道:“义母到此刻还未全知。他们这群披着人皮的恶徒,不但杀了田鸿真,还对她遗体行了极污秽残忍之事。这样触犯天怒的大祸,岂止你老人家与二舅父难逃,便是义父、大哥哥与李鸣师哥,只怕也要被牵连进去。” 吴艳秋听完,脸色由白转灰,连鬓边都似透出寒气。她终于明白,这一局已不是江湖恩怨,而是足以牵动朝廷震怒的滔天祸事。她不仅害苦了江剑臣,也从此将自己与他之间最后一线余情推入深渊。片刻之后,她才勉强稳住心神,听小菊子继续道:“幸而李鸣师哥顾全大局,听了我的话后,已在北京九城暗布人手,张网以待,又立刻调人赶来此处。只是义母,你老人家近些时日,千万不要与义父相见。” 吴艳秋眼中掠过极深的伤色。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李鸣心胸宽,心思也细。只是我与他义父那桩婚约,如今已传得人尽皆知。我若再与剑臣相见,只会连累他更深。”她抬眼看向院中,见武凤楼已至,心神稍定,便又道:“有凤楼在此,辽东二朱不足为患。你速向竹儿发暗号,随娘离开。” 吴艳秋尚未撤走时,娘娘殿院内的局势已骤然分明。李鸣、武凤楼、曹玉三人落在一处,正与朱佩、朱彤弓相对。夜风吹动灯火,殿前树影摇乱,杀机在数丈之间往来浮动。 朱佩眼看自己原先算计落空,心中又惊又恨,却仍不肯就此退去。他暗自忖度,李鸣昔日武功不高,纵然机谋百出,近身相搏未必能敌自己。若趁此刻骤起发难,侥幸一击得手,身旁又有朱彤弓坐镇,纵不能再奈何武凤楼,自己抽身远遁关外,总还有几分把握。到那时,九千岁面前除去心腹大患,自己便是第一等功臣,再不用在长白派中仰人鼻息。 朱佩心念既定,哪里还肯多费一言。李鸣方才落地,衣袂尚未全定,他已欺身抢进,双掌一分,指爪连环而至。第一式贴地扑来,取势凶悍,似饥马探槽;第二式忽从中门翻上,直取胸前;第三式五指微张,抓向咽喉与肩窝,三招一气呵成,既快且狠,毫无江湖相斗应有的招呼。 李鸣眼中含着淡淡笑意,足下却不沾滞,身子一偏一旋一退,三次移位皆如风过水面,不见用力,已将朱佩这三下急攻尽数让开。 朱佩心头微凛,却仍不肯信邪。他昔日所见的李鸣,并非以内家修为见长,只当对方侥幸避开,便将真力猛提,灌入右手食中二指。指风破空,先点肩井,继戳胸腹,末了双指一分,竟直插李鸣双目。 三指连环,比先前更见毒辣。李鸣本欲生擒此人,不愿早下杀手,遂将本门轻身换位之术催到极处。他身形似在原处,又似已在数尺之外,朱佩三指指风凌厉,偏偏每一下都只触到他衣袂残影。 朱佩至此方知不妙,背上寒意微生。只是招已递出,势已难收,若此刻退却,立时便要露出败象。他牙关一错,身子陡然下沉,腿法随身而起,先以一脚横踢李鸣膝骨,继而贴地扫向下盘,最后身形半转,一腿从阴狠处撩起,直取人身最难防守之处。 三脚比前两番攻势更恶,招招皆不留余地。李鸣眼光何等锐利,早在朱佩三指落空、肩腰下塌之际,便已料到他必有这一路险招。袖中暗藏的一枚丧门钉,不知何时已扣在掌心。 他见朱佩前两脚落空,第三脚果然从下方撩起,便故意露出一丝仓皇之态,右手急急下探,似欲护住要害。朱佩见状大喜,眼中凶光一炽,只道这一脚若踢实了,不但能碎其手骨,连要害也可一并踢毁,遂将腿上劲力又加三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哪知他用力越猛,那枚丧门钉便扎得越深。脚背剧痛透骨,朱佩闷哼一声,身形一歪,跌坐在地。 李鸣没有给他再起之机,双手一分,一对日月五行轮已握在掌中。他欺身上前,双轮分压朱佩两肩,轮缘寒光贴着肩骨,语声冷淡:“人不可只看皮相。你生得清俊雅洁,腹中却装尽狼心狗肺,倒真辜负了这一副好相貌。” 话音一落,双轮猛然下沉。朱佩惨叫未及出口,两肩琵琶骨已被硬生生砸断,内力一泄,昔日“一杵震八荒”的名头,至此尽废。 朱佩蜷伏在地,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此人若只看外貌,确似一名温雅文士:发束顶上,面白如玉,眉目清秀,短须漆黑,身形修长,儒衫在身,既有书卷气,也有游侠意。可这一夜他出手之阴狠、投靠之决绝,早叫众人看清其心术。 李鸣俯身点了他的软麻穴,使他再不能挣动,又抬眼望向朱彤弓。他知道朱佩随侍长白朱氏兄弟多年,朱彤弓纵然恼其败事,也绝不会弃他不顾。 于是他收起一轮,另一轮仍斜垂身侧,缓声道:“朱二当家,古人说交友有三益,直者、谅者、多闻者,方可为友。朱佩与贵派貌合神离,心早投在多尔衮麾下。今日他可为功名出卖旧义,来日也必能出卖长白一派。你若顾念令兄长白一尊立名不易,便该暗中回转辽东,劝他率亲友早入关内,避开异己相倾之祸。若仍要替多尔衮奔走,只怕不是长白派之福。” 朱彤弓脸色微变。他一生浸淫暗器,城府极深,此刻却仍被李鸣几句话刺得心头起火。他盯着李鸣,紫涨之色渐上面庞,沉声道:“李鸣,你这话未免说得过了。长白派进退去留,自有我与家兄筹算,还轮不到你替我们费心。眼下只两条路:一是让我带朱佩离去,今日之账他日再算;二是请武掌门出来,与老朽分个高低。” 李鸣听他故意将话引向武凤楼,轻轻一笑,转头看了武凤楼一眼。武凤楼负手而立,神情淡远,灯影照在他眉目间,仍是一派清正从容。 李鸣随即回望朱彤弓,语气平和:“我大哥义薄云天,两次单刀下辽东,都受过令兄照拂。事情尚未彻底决裂之前,他不会向你兄弟二人出手。” 朱彤弓眼中顿时露出一丝得色。他以为拿住了这一层旧义,便俯身去扶朱佩,口中道:“既然武掌门不愿出手,那老朽便带朱佩走了。” 李鸣却横轮一拦,轮缘在灯下划出一线冷光。他神色不改,声音却沉了半分:“且慢。我李鸣虽不成器,如今也领着锦衣卫指挥使之职。若让你这样带人扬长而去,我岂非白受朝廷俸禄?” 朱彤弓慢慢直起身来,老脸一寒,目光如针:“你待如何?” 李鸣双手重新分执日月五行轮,衣袖微动,轮声轻响。他向前半步,恭敬中自有锋芒:“在下斗胆,想领教朱二当家几手高招。” 朱彤弓脸色转作深紫,胸中旧恨被这一语尽数勾起。他想起昔日香炉峰上所受之辱,眸中寒芒隐现,冷声道:“香炉峰一事,老朽至今未忘。若非武掌门在此,老朽早已向你讨教。想不到今日你倒先找上门来。好,朱某便接你这场。” 武凤楼立在殿前,眉间微锁,一时并未开口。 他比旁人更明白长白朱氏兄弟的处境。朱彤阳、朱彤弓与朱佩毕竟不同,未必真肯死心塌地替多尔衮效命。朱家根基尽在辽东,亲族门人皆在彼处,许多屈从,半是形势所迫。若此刻逼得太急,使朱彤弓愤而走入绝路,局面便再难收拾。 可眼前又不是寻常江湖争斗。田鸿真横死,且牵连皇亲国戚;战天雷、许啸虹两位老人又停尸东厢。此案一旦翻涌开来,便是滔天大祸。武凤楼心中虽有一分旧义,却也不能贸然替朱彤弓开脱。 李鸣看得清楚。他知道武凤楼对朱氏兄弟尚存余情,也知道朱彤弓暗器武功俱臻上乘,若容他从容拔剑出手,自己未必能轻易讨得便宜。朱彤弓一句话尚未说完,李鸣已左轮一扬,轮光如疾电破空,直砸朱彤弓头顶。 朱彤弓早有戒备,却万万没想到,李鸣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竟连一声招呼也不打便骤然出手。他抽剑已来不及,只得晃身疾退。轮风贴着额前掠过,寒意几乎刮入眉骨。 李鸣一招得势,绝不让人有喘息余地。左轮下压之势未尽,他身形已斜斜欺进,右手日月轮随之横砸,直取朱彤弓太阳穴。朱彤弓眼神一沉,只得再退半步,肩后衣衫被轮风带得猎猎作响。 李鸣忽然沉喝一声,双轮回旋,第三招已如电光石火般连环递出。那套五行绝命轮法,本是江剑臣精心创制,轮势诡奇,攻守无常,曾使不少成名人物在仓促间吃尽苦头。朱彤弓见轮光三转,脸色顿变,百忙中横身外移,想先避开锋芒。 他这一让,眼前倒是脱出双轮正面,却忽略了旁侧还有曹玉冷冷守着。 李鸣三招顺手,心中早有分寸,趁势又上第四招。双轮一分一合,右轮虚压,左轮从下方斜捣,直奔朱彤弓右肋软处。朱彤弓身陷轮影,不得不拧身向外纵出,想借那一纵之机拔剑。 第142章 尔虞我诈 缺德十八手李鸣反应极快,眼光又毒。珍珠滚玉盘朱彤弓脸色甫一变白,他已知大事不妙,双轮一错,日月五行轮在身前化作一片寒光,口中急声喝道:“留神,百脚金蜈燕尾针!”话音未落,他人已贴地斜掠,直取东侧厢房。 比他更快的却是武凤楼。先天无极派这位掌门人一见东厢阴影中气机微动,身形已如游鱼破浪,倏然一折,施出三师叔钻天鸥子所授的“一巧钻十三天”,斜斜截到东厢后窗之外。他料定来人若要脱身,必从后窗借暗影遁去,是以抢先封住去路。 二人一前一后,皆是江湖上极少见的快手,可那人终究先得一线。窗棂轻轻一响,檐影随风一晃,东厢后面已空空荡荡,只余尘土微扬,冷气逼人。 李鸣收住双轮,眼底寒意沉下去。地上朱彤弓已不能动了,天灵盖被重手震碎,面上还凝着临死前那一瞬惊怖。曹玉立在一旁,小小年纪,脸色铁青,胸中怒火无处可泄,猛地跺足,咬牙道:“这样多险关都闯过来了,竟在吴仁谓和野百合手里折了人。” 李鸣本已泪意上涌,听了这话,目光骤然一厉。他转过身来,双轮仍未收入袖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道:“你这句话,便该受罚。你轻看吴仁谓,已是大错。三师祖早将此人看作劲敌,论阴毒难测,尤在峨眉掌教司徒平之上。如今他又得了百脚金蜈燕尾针,便更不可小觑。速速发信号召集人手,将义父与许二叔遗体迎回去。” 说到末一句,他喉头微哽,眼中泪水终于滚落。武凤楼立在破窗旁,默然不语,只将掌中寒气缓缓收回。寺院中风过残瓦,枯枝相击,声声清冷。众人不再追赶,只护着两位老人遗体,向广济寺中缓缓而去。 广济寺内灯火低垂,素影沉沉。李鸣与武凤楼将二老遗体安置妥当,众人立在阶下,无人先开口。悲声虽被强忍,仍在殿角帘影间暗暗回荡。 此时,京城西郊玉渊潭一带,暮色已压入林梢。野百合赫连英紧偎着吴仁谓,雪白手臂轻轻挽住他的臂弯,二人循着荒径向钓鱼台方向行去。此地旧日为辽金遗迹,传闻金章宗曾临潭垂钓,水边台榭因而得名。如今林木虽仍森密,小径却多荒草,假山半倾,曲水微寒,昔年繁华只剩残痕。 野百合脚步轻柔,身上幽香随风暗送。她侧过脸,桃花眼中含着一点笑意,低声道:“我买通的眼线说,神行书生白天野、缺残玉女段常美都已到了京中。近来此地又常有一个儒雅老书生出没,我看多半便是北荒一毒叶梦枕。只是这老儿像是真怕江剑臣怕到了骨子里,不但住处常换,连门也少出,只在暗中遥控手下。吴郎,你说此事可真?” 吴仁谓年近不惑,素来深沉,此刻却被她贴得心神微荡。他垂首嗅着她鬓边香气,手掌不由在她腰间停住,脸上却仍强作冷峻,低声道:“这等话以后不可乱说,无论在人前背后都不可。叶梦枕武功在你我之上,心机更深。咱们若要投多尔衮,还须借他的门路。关内已无容身之处,既然走到这一步,便只能依附满人。” 野百合眼波一转,似笑非笑,忽然伸臂环住他的腰。她踮起脚尖,将红唇轻轻送到他唇边。吴仁谓胸中那点戒心本就被她撩拨得松动,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双臂一收,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林间风声低细,潭水幽暗。野百合伏在他怀里,表面柔顺缠绵,眼底却冷光一闪。她一面迎合,一面将纤手悄悄探向吴仁谓身后,指尖轻轻摸到他藏物之处。那一瞬间,她呼吸未乱,身子反而贴得更紧。 忽听暗处有人轻轻一笑,笑声苍老而促狭,像枯叶被风卷过石阶。那人慢慢现身,拄着一根短杖,斜眼望着二人,口中笑道:“二位在荒潭古树之间如此缱绻,倒不怕月里嫦娥见了,也动了凡心么?” 野百合心头一震,却立刻装出羞恼模样,从吴仁谓怀中挣开。她转身望向来人,只见追风怪卜葛一方立在树影里,满脸皱纹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此人暗中早已投向江剑臣,此刻忽然现身,绝非偶然。 野百合强压惊疑,桃花眼圆睁,冷笑道:“葛一方,你这把老骨头半截都该埋进土里了,还躲在暗处偷窥人家亲近。活到这等岁数,竟连一点羞耻也不剩。” 葛一方并不动怒,反倒眯眼打量她,笑得更显轻薄。他拄杖向前挪了半步,语声慢悠悠道:“赫连姑娘何必见怪?老骨头虽老,也未必全无滋味。你若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野百合三字岂非白叫了?” 他说话时,眼角忽向野百合肋下那只豹皮袋轻轻一瞟,又似有意无意地眨了眨眼。野百合背脊微寒,立刻明白方才自己趁吴仁谓意乱之时盗取百脚金蜈燕尾针的举动,已落入这老怪眼中。 她不能让葛一方开口。只要此人当着吴仁谓点破,自己便再难脱身。她心念急转,面上却仍笑意嫣然,忽又回身贴近吴仁谓,双手勾住他的颈项,在他耳边轻声道:“叶梦枕约人最忌旁人搅扰。如今这个老东西横插一脚,若再拖下去,只怕正事要坏。不如我把他引开,你先去见叶梦枕。”吴仁谓眼中尚有情欲未退,平日的疑心竟被压了下去。他看了葛一方一眼,又看向野百合,终究点了点头。 野百合嫣然一笑,转身便去扯葛一方衣袖。她手指柔若无骨,力道却暗含催逼。葛一方似早料到她会如此,并不挣脱,只顺着她往林深处走去。 二人离吴仁谓渐远,荒径两旁野草拂衣,潭边水声愈显寂寥。葛一方走得不紧不慢,忽然偏过头来,脸上淫邪笑意半点不掩,低声道:“赫连姑娘,到了此处,咱们便不必再绕弯子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说是不是?” 百脚金蜈燕尾针既已到手,野百合只求尽快脱身。她停住脚步,袖中手指轻轻一紧,脸上却笑得柔媚,缓声道:“是,葛老说得很是。” 葛一方上下看了她一遍,眼神在她面上、肩上、腰间缓缓掠过,像一条冷腻的蛇。他低低笑道:“江湖传言你最擅惑人心神,我原还只当是夸大。今日一见,单凭这副容色,已足以使人忘了生死。何况老朽至今仍贪恋女色,只可惜……” 野百合得了百脚金蜈燕尾针,心中一刻也不敢停留。她深知吴仁谓一旦醒悟,追索起来,自己纵有十分狐媚,也未必能逃过他的毒手。此刻见葛一方眼中淫光闪动,言语又处处试探,便知这老怪并非只是贪色,分明还盯着她肋下豹皮袋中的物事。 她暗暗咬牙,面上却偏生笑得愈柔。那笑意从眼尾轻轻荡开,如春水含波,叫人瞧不出半点杀机。她心中却已转过数念:葛一方这老鬼色胆不小,心机更毒,若硬拼,未必能占便宜;若顺着他的欲念牵他入局,待他一失神,便可下手。她垂下眼睫,声音柔得像从风里飘出,贴着葛一方问道:“葛老方才说可惜,却不知可惜什么?” 葛一方并不立刻答话。他先向四下望了一眼。玉渊潭边荒草半人,远处树影深黑,月色被枝叶割得零碎,周遭并无第三人声息。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笑意里添了几分自嘲,缓声道:“可惜老夫还有几分自知。赫连姑娘这般人物,岂肯让我一沾香泽?老夫命还未活够,纵然心中有火,也只好压下去,另求一桩实在的便宜。” 野百合听到此处,心头忽然一沉。她原以为葛一方已被色念勾住,哪知这老怪口中轻薄,心里却清醒得很。她袖中指尖一动,已想冒险取出针筒,趁他近身之际下毒手。 葛一方似早料到她会有此念,枯瘦的脸在月下微微一侧,慢条斯理地道:“江湖规矩,见着便有份。赫连姑娘将那一筒百脚金蜈燕尾针取出来,咱们数一数,老夫也不贪多,四六分便是。” 野百合眼中微光一闪。她正愁无由取物,此言正中下怀,便低低一笑,将手探入肋下豹皮袋中。她指尖刚触到针筒,葛一方手腕忽然一翻,那根马竿无声无息点出,正中她软麻穴。 野百合只觉半身一空,力道尽散,身子软软倒在草地上。她眼中杀意陡现,却连抬手也不能。葛一方俯身看她,脸上那点笑意阴森下来,压低声音道:“你只会以色惑人,也敢同老夫斗心机?若非叶梦枕逼我去做那等败兴之事,搅得胃口全无,今夜倒真想让你尝尝厉害。” 野百合仰面躺在荒草间,月光落在她脸上,越显得唇色殷红,眼波凄艳。她心中恨毒,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葛一方伸手探入豹皮袋,将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取了出来。 葛一方本该得手便走。他轻功既高,心计又深,只须将针筒收入怀中,转眼便能没入林影。偏偏他枯瘦的手触及野百合右肋时,指下温软,心中那股被强压的欲念陡然翻起。他手握针筒,竟一时不知该先收向何处,只低头盯着她,呼吸渐渐重了。 野百合虽被制住,眼光却仍敏锐。她一眼看出葛一方心神已乱,也在草木暗影之间,瞥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形潜伏不动。那人伏得极低,像一头耐心等候的饿狼,浑身气息尽数敛入夜色。 她心念一转,立刻明白此刻生机不在葛一方身上,而在那潜伏之人身上。她宁可引狼入室,也绝不愿落在葛一方这老怪手里。于是她微微闭眼,故意从喉间逸出一声低吟。那声音极轻,却像细针刺入火中,正好刺破葛一方最后一分清明。 葛一方眼中血色一涌,神智顿昏。他顺手将针筒向身后袋中一塞,俯身便要有所动作。就在这一刹那,暗处那道身影骤然弹起,身法快得几乎没有声息。只见寒芒一递,一柄短刀从葛一方后心透入,直穿前胸。 葛一方身子猛然一僵,眼中贪欲尚未散尽,口中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响,便向前栽倒。荒草被他压伏,月光照在刀锋上,一瞬即冷。 三鼓已过,天上明月高悬,银辉铺满残林败径。野百合侧目望去,终于看清出手之人。那人年纪不过二十七八,眉目清秀,腰身窄削,背脊微驼,衣衫不甚整齐,眼神却阴冷而灼热。他俯身从葛一方身上搜出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先仔细收入怀中,随即一言不发,弯腰将野百合抱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野百合心中又惊又疑。她看得出这青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有异样之色,且这副相貌竟颇合她意。她本想开口求他解穴,可那青年毫无商量之意,抱着她便掠入附近一所荒废已久的空宅。 宅门半塌,院中败草没阶。三间破屋阴冷潮湿,梁上蛛网低垂,壁角堆着旧灰。青年抱着她穿过外间,并未立刻放下,而是腾出一只手,取火折子一晃,点燃破桌上一截残烛。烛火摇红,照出屋中景象:里间有一盘土炕,炕上铺着芦席,旁边一张破桌,桌上散着酒坛、纸包、荷叶包;其余两间空荡荡,只剩风从裂缝里钻入,吹得烛焰忽明忽暗。 青年这才将野百合抛到土炕上。她穴道未解,身子仍软,落在芦席上时只觉背后微疼。见青年并无替她解穴之意,她勉强稳住声音,眼波一转,柔声道:“阁下既救了我,我自当铭记。只是我穴道受制,还请先替我解开。” 青年像没听见。他转身抓起桌上一坛酒,拍去泥封,仰头便饮。酒水沿着他下颌滑落,他也不拭,只一口接一口,直到一坛见底,方才将空坛掷在地上。陶坛滚到墙角,发出沉闷声响。 野百合望着他,心中不安愈浓。青年跃上土炕,俯身伸手,指尖已落向她衣襟。她心头一震,脑中忽然闪过江湖中一个名号,脱口道:“你是四如狂徒?” 青年身形一僵,手也停在半空。烛火映着他的脸,神情骤然变了,似惊,似怒,又似被人戳中隐秘。 野百合见他果然有反应,心中顿时一喜。她立刻换了语气,眼中含起一点委屈与怨意,声音微微发颤,却仍带着柔软的钩子,轻声道:“你几次托人说要见我,原来不是为一见倾心,竟是要趁我不能动时这般折辱么?” 屠四如听得“见我”二字,眼中忽然亮了一亮,方才那股阴戾之气竟淡了几分。他怔怔望着野百合,声音里带出难掩的惊喜,低声道:“原来你便是郝家的英姐姐。小弟今日得见,实是难得。” 野百合被制在炕上,身子不能稍动,心里恨极,面上却不露半分。她樱唇微微一撇,眼波斜斜望去,语中带嗔道:“我不要听你这些客套话。你若真把我当英姐姐,便先解了我的穴道,我也好记你一分情。” 屠四如似被这一声“英姐姐”迷住,忙低声道:“方才多有得罪,姐姐莫怪。”说罢俯身伸掌,在她穴道上连拍两下。野百合只觉一缕热力穿过经脉,软麻之感渐渐散去。她身子方能动弹,便顺势一倒,软软倚入屠四如怀中。 烛火微晃,破屋里酒气与尘气交杂。野百合抬起脸,指尖轻轻按在屠四如胸前,语声低柔道:“你当真这样急着见我?” 屠四如双臂收拢,将她细腰揽住,呼吸微乱,仍压低声音道:“不瞒姐姐,我屠四如在江湖上落了个四如狂徒的名声,杀人如草,好赌如狂,好酒如渴,好色如命。世间女子虽多,却难寻一个合我心意的。我久闻姐姐名声,早想亲眼见一见。” 野百合听他说得露骨,心中冷笑,脸上却笑意更浓。她把头微微一偏,似羞似怨,柔声道:“如此说来,你我倒像是前缘早定。” 话未说尽,她纤指倏地一点,正中屠四如肋下期门穴。屠四如身子一僵,双臂登时失了力道,脸上惊怒交集,只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你——” 野百合已从他怀里轻轻脱出,坐在炕沿,笑得肩头微颤。她伸手理了理鬓边乱发,慢悠悠地道:“好兄弟,债来得快,还得也快。你方才怎样待我,如今便该怎样受着。只是你放心,姐姐并非薄情之人。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不能给你,旁的事,却未必不可商量。” 屠四如穴道受制,偏偏目光还贪恋在她身上,半晌才长叹一声,道:“这回算我栽了。姐姐若肯解开穴道,我屠四如立誓,再不打那针筒主意。” 野百合眼神微闪。她要的正是那筒针。她不理屠四如言辞里的急切,只伸手向他身侧摸去,正要取回百脚金蜈燕尾针,屋中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来得无声无息。残烛一摇,墙上人影微长,一个玄衣老人已立在陋室之中。此人面色白净,眉目清疏,颔下黑须修整得极整齐,衣袍虽素,却有一股书卷风致。若非屠四如脸上骤然变色,野百合几乎不敢信这般文雅人物,便是江湖中人人忌惮的北荒一毒叶梦枕。 屠四如僵在炕上,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叶梦枕看也不看野百合,目光先落在他身上,语声不高,却寒意透骨:“郝姑娘是黑道四瘟神门下高徒,又与先天无极派仇深似海,和咱们本是一条路上的人。你见了百脚金蜈燕尾针,竟敢生出贪念,夺她师门遗物?” 屠四如喉头滚动,却不敢分辩。叶梦枕袖子一拂,指风轻轻掠过,已替他解开期门穴,随即冷声道:“向郝姑娘赔礼。” 屠四如恢复行动,却不敢起半点异心。他翻身下炕,向野百合低首道:“方才冒犯,望郝姑娘恕罪。”野百合见叶梦枕竟这般给自己颜面,心念飞转,立刻有了主意。她先向屠四如伸手,屠四如迟疑一瞬,终究不敢违拗,只从身上取出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递还给她。 野百合双手捧着针筒,转向叶梦枕,神情忽然敛去媚态,语声也添了几分凄切:“晚辈费尽心机夺来此物,原只为诛杀江剑臣,好替四位师尊报仇。只是晚辈自知功力浅薄,纵有此针,未必能成大事。今日得见前辈,才知天意不绝我师门血仇。此针愿献于前辈,只求前辈早日除去江剑臣。” 叶梦枕眼中光芒微微一动,却未立刻伸手。他昔年在辽东九顶铁刹山遇见江剑臣,不战而退,并非一时怯懦。他心中明白,自己无论内力、轻功、掌法、毒术,皆逊江剑臣半筹。若以平常手段相斗,一世声名或将毁于一旦。可若多了这一筒天下至毒的暗器,胜负之势便全然不同。 野百合善察人心,一眼看出叶梦枕想要,却碍着身份不肯就收。她立刻捧针跪下,泪光盈盈,声音低得如秋草含露:“郝连英父母早亡,漂零江湖,今日一见前辈,不觉心中生出依怙之念。晚辈愿拜在前辈膝下,认作义父,从此随侍身侧,尽心奉养,只求前辈垂怜。” 叶梦枕何等心机,自然听得出她话中深意。他低头望着跪在面前的女子,面色仍然温雅,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他俯身相扶,指尖轻轻掠过她脸颊,像长辈怜惜,又像别有意味。野百合顺势将针筒奉上,叶梦枕便在扶她起身之际,不着痕迹地收了过去。 屠四如立在一旁,看得分明。野百合这一跪,已将自己送入叶梦枕羽翼之下。他纵然贪她姿色,也绝不敢同北荒一毒相争,只得把胸口那股酸意生生咽下,低声请示道:“义父,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叶梦枕收好针筒,神色已恢复平静。他侧耳听了听屋外风声,缓缓道:“田鸿真被杀,崇祯震怒,已限令武凤楼破案。吴仁谓不久便会到此。英儿,你暂避入内。四如,你到外面巡视,顺便迎他进来。” 屠四如应声正要出门,野百合却已轻轻贴近叶梦枕身前。她抬手抚上他颔下黑须,脸埋入他怀中,像一只受惊后寻到巢穴的鸟。叶梦枕垂眼看她,神色晦暗难明。 屠四如才走到门边,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警哨。那哨声急而尖,像被刀锋截断。 叶梦枕反应何等迅疾。他不待野百合站稳,已一把将她挟在肋下,身形倏然一闪,自后墙破窗中掠出。窗纸残片轻轻飘落,二人已没入半人多高的荒草之中。叶梦枕伏身不动,目光从草隙间向四周扫去。 荒园中月色清冷,草木影子纵横。只听前方传来一个严峻声音,字字如霜:“吴仁谓,你从前也算江湖上一号人物,想不到竟会认贼作父,屈膝投敌,卖身去投多尔衮。你还配称炎黄子孙么?你若还识得利害,便随白某前去投案,或尚可免得牵连亲族;若敢拒捕,我夫妻二人今日便一并拿你。” 叶梦枕循声望去,心中顿时一沉。荒园当中只站着吴仁谓一人,屠四如已不知去向。吴仁谓前方,神行书生白天野衣袂不动,面色肃然;后方立着残缺玉女段常美,身形虽静,却比刀锋更难近身;旁侧还有一个小小身影,正是人小鬼大的秦杰,眼中灵光闪烁,显然早将四周退路看在心里。 野百合被叶梦枕挟在草中,望见吴仁谓身陷重围,心头竟不由一急。她与吴仁谓虽只是一段露水因缘,后来又为百脚金蜈燕尾针各怀机心,可到底曾有肌肤之亲。此刻见他进退皆险,她伏在叶梦枕耳侧,低声求道:“义父,吴二哥处境不妙,还请快些助他脱身。” 叶梦枕伏在荒草之中,听了野百合的低声相求,只缓缓摇头。他目光仍盯着园中动静,声音压得极细,道:“秦杰在此,四下必有布置。你我能否全身而退,尚未可知,此时不可轻动。” 野百合心中牵挂吴仁谓,又怕百脚金蜈燕尾针得而复失,急得指尖微颤。她贴近叶梦枕耳畔,压着声音道:“园中只见他们夫妻二人和秦杰,吴二哥虽落下风,若有义父和我相助,便不至势孤。何况这针筒在手,见血便封喉,纵不能取胜,也足以逼他们退开。吴二哥到底是义父麾下可用之人,若折在此处,岂不可惜?” 叶梦枕面色冷淡,连眼神也不曾动一下,只吐出两个字:“不可。” 野百合怔了一怔,忍不住低声问道:“为何不可?” 叶梦枕这才侧过眼来看她,眸中冷意深沉,低声道:“眼前所见,未必是真。若我所料不错,这一张网本非为吴仁谓而设,而是为我而设。江剑臣多半已在近处潜伏,只等我露面,便要合围而上。我信自己的判断。” 野百合听到江剑臣三字,心头陡然一寒。她本就数次惊惧于此人威名,此时更觉荒草四面皆藏杀机,忙低声道:“既知是网,义父何不趁他们未曾发现,先离此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梦枕唇边掠过一丝冷笑,目光仍落在园中,道:“越险之处,越可藏身。此刻若乱动,反倒露了行迹。兵家所谓死中求生,正在此意。我还要寻个机会,试一试这筒百脚金蜈燕尾针,究竟有几分威力。” 野百合听他语气已定,不敢再劝,只屏住呼吸,伏在草间向园中望去。 荒园中央,吴仁谓缓缓拔剑。剑身离鞘,月色映在锋上,泛出一线冷光。他脸上虽无慌乱,眼底却暗自察看前后退路。白天野立在他正前,段常美守在后方,秦杰居侧,三面气机相接,竟无一处可轻易脱身。 吴仁谓将剑横在胸前,向白天野一抱腕,语气尚算沉稳,道:“吴某自问与白兄夫妇并无深仇,彼此同在江湖行走,今日为何苦苦相逼?” 白天野面色如霜,眼中恨意压得极深。他剑尖微垂,声音却如寒铁相击,道:“多尔衮麾下凶徒杀我胞兄白心野,此仇白某不敢一日或忘。你既甘为其爪牙,背弃华夏衣冠,便也是白某剑下该问之人。今日若束手随我去见官,还有一线余地;若敢抗拒,我夫妻二人便当场拿你。” 话音一落,白天野手腕轻抖,长剑如寒梅初放,直取吴仁谓胸前。吴仁谓知白天野剑法端严,出手有君子之风,虽快而不诡,尚不足惧;真正令他忌惮的,是身后段常美那柄断魂钩。他剑势一转,似轻雾横山,将白天野一剑格开,脚下却已踏出盘龙绕步,身形贴着剑光向右侧斜飘,意在借白天野身旁一线空隙脱走。 段常美早已看破他的用意。她断魂钩一展,寒光横斜,先截住他去路,随即反钩翻起,劲风卷草,直逼吴仁谓腰胁。她出手不似白天野那般留有分寸,钩势一到,便是生死相争。 吴仁谓身形陡然一缩,避过二人夹击,腕中剑光忽地碎成点点寒星,反不向段常美硬拼,专攻白天野门户。白天野眉头一皱,横剑相迎。段常美见丈夫受逼,眼中怒意一闪,断魂钩反手下切,钩锋直扫吴仁谓双膝。 吴仁谓脚尖一点,身子似踏水而过,剑锋顺势向下一压,架住段常美来钩。两件兵刃一震,火星细碎,他竟借这一撞之力横移出去,剑招忽转,宛如黑龙探须,直逼白天野右肋。 白天野不得不横移三步。如此一退,正与段常美并肩而立。吴仁谓见两人身位一合,心头顿喜,知退路已现,身形一旋,剑光回卷,便要抽身而去。 就在此时,草间忽传两声短促痛呼。白天野与段常美身形同时一晃,手中兵刃几乎脱落,随即先后倒了下去。落地之声在荒园里沉沉一响,惊得檐下宿鸟扑翅而起。 吴仁谓回头一瞥,见倒地的正是白天野夫妇,立刻明白暗处有人出手相助。他心中大喜,断定必是叶梦枕施了暗算,胆气顿壮。秦杰仍立在旁侧,身子瘦小,眼神却锐利。吴仁谓念头一转,若能擒住这孩子为质,今日便有脱身之机。他脚下骤然发力,身形如奔马归槽,恶狠狠扑向秦杰。 秦杰眼神一凝,正要闪避,假山顶上忽然有一道身影飘落。那人来得无声无息,衣袂在月中一展,身在半空,手掌已向吴仁谓头顶百会穴抓下。掌势未至,吴仁谓便觉顶门生寒,只凭这凌空下击的身法,他已知来者是何人。 他心头剧震,剑锋急转,反手向天一指,疾声道:“江剑臣!” 来人正是钻天鸥子江剑臣。他身在半空,竟于无可借力之处一翻,身形如苍龙掉尾,避开吴仁谓上挑一剑,五指再度探下,仍取吴仁谓要害。 吴仁谓不敢稍慢,身形斜卸,勉强脱出这一抓,长剑横截而出,直削江剑臣双膝。江剑臣人在空中,冷哼一声,身影忽似追日长风,掌力从上压落,直劈吴仁谓左太阳。掌风未至,吴仁谓脸侧肌肤已被劲气刺得生疼。他看出这是先天无极派掌力,非同小可,隔衣碎骨,绝非虚招,当下再顾不得体面,贴地一滚,险险避开。 一掌击空,地上枯草被劲风压伏。吴仁谓滚出丈许,未及起身,反手又挥出一剑,先护住胸腹要害,口中急呼道:“叶前辈,救我!” 呼声甫落,果有一道人影骤然掠入,横在江剑臣身前。吴仁谓心中一松,然而下一瞬看清来人,胸口那点喜意立刻沉了下去。挡住江剑臣的,并非叶梦枕,而是吴艳秋。 吴艳秋衣袂微乱,脸色苍白,却仍挺身立在江剑臣与吴仁谓之间。江剑臣目光一沉,身形略顿。吴仁谓何等狡诈,只这一顿,便已看见生路。白天野夫妇倒地,秦岭一豹、六阳毒煞等高人先后死去,眼前这些人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纵有吴艳秋出面相护,也不过拖延片刻。若不趁此逃命,便再无机会。 他眼中狠色一闪,忽然伸出左手,食中二指快如电掣,连点吴艳秋肋下数处大穴。吴艳秋猝不及防,身子一软,眼中满是震惊。吴仁谓右手随即抓住她衣襟,借势一甩,将她整个人向左侧假山掷去。 江剑臣明知这是吴仁谓的毒计,也知这一瞬放过,便再难追上。可吴艳秋若撞上假山,非死即重伤。他不能见死不救,只得身形一折,后发先至,掠到假山之前,将吴艳秋接入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仁谓得了这一线生机,连头也不回,身形一晃,已向荒园外疾掠而去。月光照着他残影,一转便没入深暗处。 吴艳秋穴道一解,身子方能站稳,便知自己误事已深。她脸上血色尽褪,缓缓向江剑臣伸出双手,泪水顺颊而落,低声道:“艳秋自知罪重,愿担一切。剑臣,将我缚了罢。” 江剑臣方才眼见吴仁谓借她脱身,胸中急怒交迸,一股烈火直冲顶门。他一时难抑,反手一掌拂出。吴艳秋身子如断线之絮,踉跄飞退四五步,重重跌在地上。 秦杰见状,脸色骤变,急声道:“师爷爷息怒!” 这一声入耳,江剑臣心头猛然一痛。他方才出掌之后,已自悔恨,足下一点,便掠到吴艳秋身旁。那女幽灵横卧尘土之间,发鬓散乱,唇边微白,眼中却无怨色,只含着说不尽的悲苦。江剑臣眼眶一热,两行清泪不觉落下。他俯身将要抱起她,忽又想起陆地神魔、六阳毒煞、秦岭一豹诸人惨死之状,又想起田鸿真遇害之后,遗骸尚遭亵辱。那些血腥阴惨的景象一齐涌上心头,他脸色骤变,脚下猛地一顿,竟转身飞掠而去。 他心中焦灼,只想尽快追上吴仁谓与叶梦枕。一则要向帝前复命,二则也算替几位故交讨回血债。一路疾行至琉璃厂左近时,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琉璃厂旧名海王村,辽金以来便有人烟,元明两代在此开设窑厂。低矮工棚与琉璃窑错落相依,烟灰积墙,窑洞深暗,最宜江湖人藏身潜伏。 江剑臣正要细细查寻,忽闻一股浓烈酒气随晨风飘来,紧接着草棚里传出一个含混而带醉意的声音:“李鸣这小子,如今手里有了些权柄,便会使唤人了,硬叫我老人家同老偷儿在此伏桩。你这小子来得倒巧,莫不是给我们送酒来了?” 江剑臣一听便知是抬手不空郝必醉,心中微喜,循声贴近。只见一座极低的草栅下,郝必醉半躺半坐,衣襟敞乱,身边倒着一只空酒坛,地上散着鸡骨与花生壳,酒香、油腻与窑灰气混在一处。 江剑臣压低声音,赔笑道:“小侄不知郝老前辈与任大叔在此伏守,来得仓促,未曾带酒。” 郝必醉醉眼一瞪,抱着空坛子道:“你腰里又不是没有银子。没带,不会现买?出了这草栅往东走,隔两座琉璃窑,便有一家卖酒的。” 江剑臣心念一动,知他话中必有所指,便依言向东而去。他身影贴着窑壁掠过,方到第二座琉璃窑边,便见八变神偷任平吾伏在窑后,双目死死盯着前方一处低矮屋舍。 江剑臣立刻收住脚步,还未出声,屋门已轻轻一响。从不为人吴仁谓与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走出。任平吾眼神陡利,低喝道:“拿下这两个。” 话音未落,江剑臣身形已起,如巨鹘摩云,凌空扑向吴仁谓。那中年男子尚未来得及转身,任平吾已贴身而至,指影轻点,将他制倒在地。 吴仁谓脸色一变,却绝非束手待毙之人。他反臂抽剑,剑光乍起,并不先迎江剑臣,反倒一招横肘盘扎,剑芒疾吐,直刺任平吾。任平吾嘿嘿一笑,身形如浮萍点水,轻轻向旁一滑,已避过剑锋。 吴仁谓等的正是这一线空隙。他脚尖一弹,身子拔地而起,欲借琉璃窑后阴影脱身。哪知窑左忽有人摇摇晃晃转出,怀中还抱着一坛新酒,正是抬手不空郝必醉。 郝必醉抱坛而立,醉眼半睁,语声仍含糊,字字却不失清明:“自古一人做事一人当,才算得丈夫。我们几个老家伙,谁也未曾把你吴老二看作寻常鼠辈。剑臣还曾说过,你比司徒平更难对付。你这般精明,岂会看不清眼下局面?要走,万万走不得。” 他举起酒坛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角,又道:“你轻功虽好,却快不过老偷儿的赶浪十八飘,更快不过剑臣的踏虚如实、一巧钻十三天。便是我这东倒西歪醉仙步,你也未必胜得了。” 任平吾负手一笑,接过话道:“事到如今,怨不得剑臣不再顾令妹情面。你们做得太绝,杀人太多。老朽今日作主,再给你一个机会。我们三人,你任挑其一。只要你能胜得一招半式,便任你远走天涯,我们从此不再动你一根手指。” 江剑臣心中明白,任平吾此举,是要替六阳毒煞与秦岭一豹争一口气。那二人皆死于百脚金蜈燕尾针暗算,并非堂堂正正败在吴仁谓手下。任平吾要当面让吴仁谓知道,若无暗器偷袭,他未必能胜这些江湖老辈。 江剑臣虽急于擒人,终究敬重任平吾,便沉声道:“照你兄弟二人的罪行,便是千刀万剐,也不算冤。江某一来看在令妹情分上,二来听任大叔安排,今日准你一选。你挑罢。” 吴仁谓立在三人之间,背后窑壁冰冷,前路尽被封死。生死关头,他不敢有半点轻忽。眼前三人中,他最惧江剑臣。至于任平吾与郝必醉,他暗自权衡,任平吾虽以分筋错骨爪与赶浪十八飘名满江湖,究竟尚有迹可循;郝必醉那一手却最为诡异,常是招出形现,形现刺到,刺到便亡,反更难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意既定,吴仁谓眼中狠色一闪,忽然沉肩探爪,运起独门天龙爪。五指透出丝丝劲风,破空有声,迅猛凶狠地抓向任平吾。 二人甫一交上数招,旁侧的江剑臣与郝必醉便都暗暗点头。吴仁谓此刻已是困兽,出手更比平日狠厉,身法闪处如流星掠地,爪势落时似霹雳裂空。指风所至,锐啸连连。若非任平吾兼具鱼龙八变身法与赶浪十八飘轻功,只怕真难接住他这一路拼命抢攻。 五招一过,吴仁谓的天龙爪势忽然更紧。只见他肩不大动,肘腕却似活蛇游走,五指屈伸之间,劲风细细作响,先后三爪连环递出,一爪舒张如潜龙出渊,一爪怒张若毒兽露齿,一爪虚虚实实,直取任平吾胸前门户。 任平吾脚下微滑,身形横移三步,衣袖被爪风带得轻轻一飘。吴仁谓见他仍不还手,心中一狠,腰身忽然一翻,竟借旧势生新势,侧身又连发三爪。爪影一时从左而右,从上而下,忽似苍龙摆尾,忽似乌龙探珠,忽又沉落下压,直逼任平吾肩颈、肋腹、腰间三处要害。 江剑臣在旁看得眉头微蹙。他见任平吾一味游避,全无反击之意,几乎便要出声提醒。郝必醉却抱着酒坛,醉眼半眯,低低道:“莫急。老偷儿是有意让这小子把气焰使尽。锐气一去,再拿他便易了。” 江剑臣闻言,目光微敛,果然不再开口。 吴仁谓攻势虽猛,任平吾却如一片薄叶浮于急水之上。爪风再利,始终贴衣而过,连他袍角也未真正沾着。十数招之后,吴仁谓额上已有细汗,呼吸也较先前沉了几分。任平吾仍神色闲淡,只在方寸之间游走,分明留足余地。 吴仁谓本该知难而退。谁知他天性狡诈,竟趁最后一式走空之际,身子斜斜跨出三步,收爪立定,向任平吾略一拱手,缓缓道:“老前辈不愿以大欺小,吴某记下这份情。既是冤各有主,债各有头,余下的事,便该另作了断。” 江剑臣见他终于将锋芒转向自己,右手已按在短刀柄上。吴氏兄弟投敌卖国、残杀官员,已是重罪;田鸿真身为皇亲,又死得惨烈,后事牵连更非寻常。若让吴仁谓活着归案,吴艳秋纵然无辜,也难免受累。他心中一念闪过,竟觉此刻将吴仁谓毙于刀下,或许反能替吴艳秋留下一线余地。 这一念起得极快,也错得极深。只是当时的江剑臣,心为旧情与大义两相煎迫,竟未能看透后患。 吴仁谓也正窥着他的心思。他深知江剑臣对吴艳秋仍有眷恋,纵然下手,也未必一上来便尽施杀招。倘能趁这一线犹疑,骤然抢攻,哪怕只胜半招,任平吾与郝必醉以身份名望,断不会当场反悔。那时他便可远走关外,投在多尔衮麾下,余生仍有富贵可图。 他主意既定,眼中凶光乍现。身形甫动,便是一剑一爪并出。右手长剑自斜下刺起,直取江剑臣喉下要穴;左手五指成爪,却从另一侧阴毒抓向江剑臣下腹。剑爪分途而来,俱是杀人手段,半分余地也无。 江剑臣本已动了杀心,此刻见他如此狠辣,胸中那点迟疑顿被斩断。腕下一振,衣底短刀出鞘,寒光一分为二,上格剑锋,下截爪腕。两道刀影如冷电交错,逼得吴仁谓连退三步。 吴仁谓冷哼一声,脚下一点,再度扑上。剑尖微颤,似毒蛇吐信,直奔江剑臣胸前;左爪则贴着刀影钻入,狠抓右腹。此时天色已明,窑厂附近已有窑工早起之声隐约传来。江剑臣不愿再拖延,短刀一旋,刀风骤起,一招之间连封剑爪,余势更迫得吴仁谓又退数尺。 吴仁谓还要再进,江剑臣却已不给他重整之机。只听他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清啸,身形忽然欺近。短刀在晨光中一闪,快得几乎不见刀路,只觉一片冷焰倏然铺开,将吴仁谓周身上下尽数罩住。 吴仁谓身法本已极高,临敌又最善趋避。可这一刀乃冷焰断魂刀中极迅极密的一式,刀光至处,退路尽绝。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呼,身形便猛然一僵,随即仰面倒下,尘土在他身旁微微扬起。 几乎同一瞬,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江剑臣听见那声音,心头顿时沉了下去。他慢慢回过头,果见吴艳秋不知何时已追到近前。 她扑到吴仁谓尸身旁,双膝跪地,伏在兄长身上,哭声一出便断,旋即整个人昏厥过去。晨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发丝散乱,衣袖沾尘,竟像一尊被骤然击碎的玉像。 任平吾与郝必醉见此情景,也不由相顾无言。他们一生行走江湖,见惯生死,偏偏此刻最难措置。吴仁谓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可他毕竟是吴艳秋胞兄。况且吴家另一兄吴仁焉与嫂史大翠不久前也死在先天无极派手下,旧恨新丧一并压来,谁也不好再催逼这个女子。 过了许久,吴艳秋才悠悠醒转。她没有再哭,只低头看着吴仁谓的脸。那眼神空得怕人,似连泪也流尽了。片刻后,她慢慢站起,俯身抱起吴仁谓的尸体,转身便要离去。任平吾眼角一跳,已知最难的一关摆在江剑臣面前。吴仁谓之尸,不能任她带走;可这句话,谁又忍心出口? 江剑臣脸色数变,终究横身一步,挡在吴艳秋身前。吴艳秋并不看他,只抱紧尸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道:“让开。” 她话罢,侧身欲绕过。江剑臣心中一痛,低声唤道:“艳秋。” 吴艳秋脚步不停。江剑臣第二次拦住她。她终于停下,却仍不抬眼,只冷冷道:“人已被你杀了,我带他入土,也不许么?” 她肯开口,江剑臣紧绷的心方略松一线。他望着她怀中尸身,语声艰涩,道:“我并非不许你葬他。只是吴仁谓身上牵连太重,不能就此交与你带走。他昔日在残人堡借假胡眉之手害死田不满,如今又亲手杀了田鸿真。更要命的是,验尸之时,田鸿真死后遗体曾遭人玷辱。此事若上达天听,牵连之广,你可曾想过?” 这几句话落下,吴艳秋如被雷霆当胸击中。她身子剧烈一颤,双臂陡然失力,吴仁谓尸身从她怀中跌落在地。她怔怔站着,唇色发白,眼神散乱,似已听不懂眼前一切。 任平吾趁此弯腰挟起吴仁谓尸体,郝必醉抱着酒坛跟上。二人没有多言,身影很快转入窑后。 江剑臣本该立刻回城,命李鸣入宫奏明前后情由。可他回头一望,只见吴艳秋呆立原地,整个人如魂魄离体。她既不追,也不哭,连眼珠也似不会转了。 江剑臣心头一软,缓缓走到她身边,将她揽入怀中。吴艳秋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任他抱着。晨风吹过琉璃窑前的碎瓦荒草,带起淡淡灰尘。江剑臣低声劝慰了许久,她始终面无表情,仿佛一切声息,都已隔在极远之处。 江剑臣抱着吴艳秋,觉她身子寒得厉害,面上虽无泪痕,神魂却似早已散尽。他心中明白,她一日之间连遭重创,两兄一嫂相继殒命,胞兄又死在自己刀下;而她与自己之间本有荒唐旧约,后来又几番缠绵纠葛,如今亲情、情意一齐崩塌,哪里还能支撑得住。 他低头看她,见她眼神空茫,连呼吸也轻得像风中残烛,心底忽然一阵酸楚。他当初对她并非无情,九顶铁刹山那段旧事,也绝非可以随手抹去。今日斩杀吴仁谓,他心中真正所虑,除了国法与血债,更有一层隐忧:若吴仁谓活着受审,株连之下,吴艳秋未必能保全。 他沉默许久,终究横下心来,双臂将她轻轻托起,避开窑工往来之处,闪入附近一座荒废已久的琉璃窑。 窑中久无人至,四壁残灰斑驳,地上积着一层干草与碎瓦。外头日光渐渐炽烈,直到西南方的光线斜斜照入窑口,吴艳秋才从那一片恍惚中慢慢醒转。她与江剑臣相偎在荒草之间,面色仍旧苍白,双眸深陷,神情却已不复先前痴呆。她侧首望着他,心中竟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只盼时辰就此停住,不再有外面那些血债恩仇,不再有刀光与公案。 江剑臣靠在她怀前,似已沉沉睡去。吴艳秋低头看他,见他虽已年过而立,眉目仍清朗如玉,长眉入鬓,眼睫微垂,面容在窑中淡光里显得清俊而冷。她忽然想起师姐野百合昔日说过的一句话,得不到的,宁可毁去。那话像一缕毒烟,悄悄钻入她心底。 她静静看了他许久,心中旧事一件一件浮起。当年她十二岁时,义父曾当着先天无极派众人许下亲事;江剑臣也曾到义父家中拜寿,执过子婿之礼。无论后来世事如何翻覆,在她心里,这人本就是她名分所系的未婚夫婿。若今生不能相守,难道便不能同归一处么? 九顶铁刹山洞穴中那几日相依相守,又浮在她眼前。她想到自己若从此失去他,余生不过行尸走肉。念及此处,她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决绝,右手缓缓抬起,纤指悄悄点向江剑臣肩后的灵台穴。 指尖尚未触及,她心口蓦然一疼。那一瞬间,她竟下不了手。鼻尖酸意上涌,泪珠无声滚落,滴在江剑臣衣襟上。更令她心神震颤的是,江剑臣闭着的眼角,也慢慢渗出一线清泪。他原来并未睡着。她方才每一分杀念,每一寸迟疑,他都已明白。 吴艳秋像被那泪光刺痛,忽然扑入他怀里,用额头一下一下撞着他胸前,哭声压得破碎,嘶声道:“你明知我要害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甘愿死在我手里?” 江剑臣睁开眼,眸中悲意深重,却没有怒色。他扶住她肩头,正色低声道:“艳秋,这不算暗算。” 吴艳秋泪眼抬起,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句,道:“为什么不算?” 江剑臣望着她,长叹一声,道:“因为你动手之时,自己也没有打算独活。” 吴艳秋心头一惨,再也支撑不住,伏在他怀中哭倒。窑外日影缓缓移动,尘灰在光里浮沉,二人谁也不再言语。 申时刚过,小菊子循迹寻到这座废窑。她见吴艳秋面色惨白,眼神疲惫,又见江剑臣神情沉重,便知此间必有难言之事,只低低唤了一声义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将吴艳秋安顿妥当,独自把小菊子带到窑外僻静处。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低,却极郑重:“小菊子,义父平生虽不畏王侯,却不能不顾天理人情。田鸿真身为皇亲,遭人杀害,死后又受奇辱,此案一旦上达天听,必是人神共愤。吴仁谓罪重难赦,若不当场了结,稍有差池,你义母便可能受他牵连。我杀他,正是为此。” 小菊子眼圈微红,咬着唇点了点头。江剑臣看着她,又道:“你义母此时心神大伤,最怕一念想不开。你与竹儿务须寸步留心,凡事顺着她些,莫让她独处,更不可让她再起轻生之念。” 小菊子低声道:“义父放心,我一定守着义母。” 江剑臣又回到窑中,与吴艳秋辞别。吴艳秋拉住他的袖角,久久不肯放开,眼神里满是依依难舍,却终究没有再说挽留的话。江剑臣心中痛楚难言,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出了废窑。 入城之后,他没有回老驸马府的住处,而是径直赶往武英殿。吴艳秋安危悬在心头,他必须尽快见到盟兄贾佛西,设法将此案的牵连压到最低。 武英殿前台阶高阔,暮色将殿瓦映得沉沉发暗。江剑臣匆匆登阶,刚到殿前,便看见武凤楼与李鸣守在那里。二人神色凝重,似已等候多时,偏偏不见编修学士贾佛西。 江剑臣胸中本就不安,此刻心头更是一动,脚步也随之顿住。 武凤楼素来以忠厚持身,见江剑臣神色沉郁,连忙上前亲自搀他入座。他俯身替三师叔整了整衣袍,压低声音道:“叶梦枕这一番祸乱京师,虽使九城震动,可追捕甚急,吴氏兄弟、瞎眼毒婆、追风怪卜诸凶,皆已先后伏诛,尸身亦经九城兵马司会同刑部验明正身。况且为了破此案,几位前辈尊长相继殒命,连战大伯与许二叔也遭毒手。万岁若知其详,难道还不能体恤其中苦衷么?” 他话音未落,殿外脚步声急,编修学士贾佛西已跨门而入。贾佛西面色不善,目光先在众人脸上一扫,沉声道:“不是万岁不体恤情由,只怕东宫田娘娘已抓住了你们的把柄。” 武凤楼一怔,忠厚面上满是疑惑,低声道:“田娘娘久居深宫,足不出内廷,她又从何处抓得到江湖上的把柄?” 江剑臣心头早有不祥之感,此刻听到“把柄”二字,身子微微一震,随即站起。他望着贾佛西,语声低而急,道:“大哥职掌内廷,常在御前。田娘娘深居宫中,怎会知晓江湖追捕细节?此事来得蹊跷。” 贾佛西眉头紧锁,道:“我起初也作此想。方才王公公只透露,田娘娘手中确有紧要凭据。至于究竟是什么,愚兄也尚未探明。” 众人正在猜疑,殿门外忽然衣袂纷乱。秉笔太监王承恩与太监曹化淳一同快步而入。王承恩脸色肃穆,尖声道:“万岁驾到!” 贾佛西不敢迟疑,抢先屈膝跪下。江剑臣居中,武凤楼在左,李鸣在右,叔侄三人亦随之跪成一列,俯首接驾。 崇祯帝步入殿中,先躬身扶起贾佛西,又挥手示意江剑臣等人平身。待众人谢恩起立,他方在中间坐下,目光从江剑臣脸上一掠而过,轻轻叹道:“朕至午后,才听王承恩奏闻。缉捕这批凶徒之时,战天雷、许啸虹二位老人竟也殉难。二老为国除害而死,朕心甚痛。” 殿中一时寂然。崇祯帝说到此处,神色忽然沉下。他并不问江剑臣,反而转向武凤楼,语气冷了几分,道:“朕听说,吴氏双凶之妹吴艳秋,绰号女幽灵,近来也曾在京郊出现。可有此事?” 武凤楼心头一紧。他素不善欺君,却又知此问关涉江剑臣与吴艳秋,稍有不慎,便将牵出无穷风波。正迟疑间,曹化淳忽然从旁侧转出,扑地跪倒,抢声奏道:“启奏陛下,此女确在东郊现身。奴婢曾亲眼见过她留在花神庙中的柬帖,当时御前侍卫江剑臣也在场。” 江剑臣听到此处,心中骤然明白。田娘娘所谓把柄,原来正是从曹化淳此处递入宫中。此人表面伏地奏事,话里却早已将自己牵了进去。 武凤楼刚要据实分说,崇祯帝已龙颜震怒,沉声喝道:“江剑臣!” 江剑臣纵然生性孤傲,面对天威,也不能不俯首。他立即撩袍跪下,沉声应道:“臣在。” 崇祯帝盯着他看了片刻,脸色却又缓了缓,声音也低沉下来,道:“卿等皆是朕昔日从龙旧臣,辅佐之功,朕从未忘却。想当年,江剑臣违朕之意,擅杀三边总督杨鹤,致使边关乏将,几乎酿成清兵入寇大祸,朕尚未加罪。后来东宫田娘娘之侄田不满被杀,牵涉到你,先有已故御妹东方绮珠保奏,朕又不顾田娘娘哭诉,再次宽宥。”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停,目光骤然收紧,语声更沉:“江剑臣,朕问你,追捕吴仁谓之时,现场还有何人?” 江剑臣知道此问已不能闪避,只能据实答道:“回陛下,当时在场者,还有任平吾、郝必醉二位前辈。” 崇祯帝听罢,眼神陡厉,袖中手指微微一紧,冷声问道:“若合你三人之力,能否将凶徒吴仁谓活擒归案?” 江剑臣心中一沉,却不能违心欺君。他俯首答道:“能。” 这个字方一出口,崇祯帝脸色已变。他龙袖一拂,霍然起身,竟不再多问,带着满面怒意转身离殿,径向后宫而去。殿中风声一冷,众人跪立原处,一时无人敢言。 第143章 香消玉殒 崇祯帝拂袖而去,武英殿中一时寂然。贾佛西、武凤楼、江剑臣俱是神色大变,连侍奉御前十五年的秉笔太监王承恩,也失了平日从容,脸上隐隐泛白。 唯有李鸣立在一旁,眉目不动,似早把这一层波澜料在心中。贾佛西看在眼里,知他必有所见,便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引他出了殿门。殿外风从高阶上吹过,宫墙影子沉沉压在石面上。贾佛西低声问道:“贤侄,你可是已有计较?” 李鸣并不即答。他回身向殿内扬声道:“王公公,晚辈有一句旧诗,想请公公品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公公以为如何?” 王承恩本正与江剑臣、武凤楼相对无言,听得李鸣相唤,眉心微动。他提起袍角,缓步走出殿来。李鸣待他近前,先从贾佛西手中抽回手腕,又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公公久侍圣侧,最知上意。若还念我们师徒当年拥立之时,曾尽过些微心力,便请公公明示,万岁今日震怒,究竟为着何事。” 王承恩垂目片刻,没有立即答话。廊下丹墀空阔,远处宫门深闭,他似也在权衡。过了片刻,他才轻轻叹道:“此事也怪不得圣上动怒。大明立国二百余年,这等杀人之后又辱及遗骸的案子,实属罕见。况且死者又是田娘娘的嫡亲姑母。若按国法重典,株连九族,也未必算过。只是万岁如今又严追吴姑娘,倒也出人意表。其间另有何等隐情,咱家确也未曾探明。” 李鸣眼光微闪,忽然转了话头。他望着王承恩,声音放得更缓,道:“曹公公在御前多年,素来勤谨,若论劳绩,升作大内总管也不为过。只是为何迟迟未见圣上朱谕?” 这话正触中王承恩心病。他脸色一冷,低低哼了一声,道:“他正因久候朱谕不下,才愈发巴结田娘娘。田娘娘在圣上心中分量最重,他岂肯放过这条门路?” 话一出口,王承恩似觉失言,立时住口。贾佛西何等老练,趁势上前,拱手低声道:“王公公素来忠正,敢言人所不敢言。剑臣今日之事,还望公公寻机在圣上面前稍为转圜。” 王承恩抬眼看了看殿内,又看了看李鸣,终究叹道:“剑臣之事,咱家岂会坐视。只是咱家数次奏请圣上从宽,皆被曹化淳进言与田娘娘日夜哭诉压了下去。昨夜咱家已遣人去请老驸马,只不知他老人家来后,能不能挽回圣心。” 他说话未了,殿外已有脚步声急急传来。当朝老驸马冉兴一身朝服,冠带齐整,面色却满是忧色,匆匆入内。江剑臣素来自负孤傲,此刻见老人家为自己亲至,也不禁心中感动,忙趋前行礼。 冉兴俯身扶起他,神情却未见稍缓。他环顾众人,沉声道:“田娘娘深居内廷,田国丈年老昏聩,族中亲丁又少。田鸿真被杀与遗骸受辱之事,如何能这般迅疾详尽地传入她耳中?此中若无旁人传递,岂非怪极。” 李鸣望向贾佛西,目光微微一示。贾佛西会意,便向冉兴躬身道:“老千岁一语中的。只是事已至此,再追究消息从何而来,恐怕已非当务之急。晚生与王公公都在御前碰了钉子,如今只好请老千岁主持。” 冉兴明知此事难为,却毫不迟疑。他先命李鸣暂陪江剑臣回锦衣卫等候,随即握住武凤楼一只手,带着他并肩往乾清宫方向而去。 乾清门内日影微斜,朱垣高阔,檐下金铃不响。冉兴与武凤楼甫一跨入门中,便瞧见曹化淳正与一个面白眉秀的小太监凑在一处,低声说话。那小太监年纪不大,眉眼极灵,神色却藏着几分机巧。二人见冉兴、武凤楼进来,皆是一怔。曹化淳反应最快,立刻撇下那小太监,快步迎上前来。 冉兴虽是出了名的厚道人,可近年见曹化淳一味谄媚钻营,早已心中不喜。此刻见他神色仓皇,更不假辞色,面色一寒,沉声喝道:“曹化淳!” 曹化淳不待他说下去,双膝已软,扑地跪倒,连连叩首道:“奴婢迎候来迟,罪该万死,求老千岁开恩。” 冉兴并不看他,只抬手指向那个小太监,语气愈冷,道:“你身为御前大太监,又是圣上潜邸旧人,尚知迎候来迟便是罪过。他一个蒙恩准在乾清宫行走的小内侍,见了朝中老臣与掌门重臣,竟连趋避进退之礼都不知,难道便无罪么?” 那小太监脸色顿时雪白,身子抖得几乎撑不住,也连忙跪倒,膝行到冉兴与武凤楼面前,一个劲儿叩头。 武凤楼心中一动,已知老驸马此举必有深意。他又素知冉兴心肠慈软,若无人从旁承接,此事未必能做实,便立刻沉声道:“本朝最重礼法。乾清宫中,岂容一个小内侍如此轻慢失仪。来人。” 他话音一落,两名宫中侍卫趋步而至,躬身听命。武凤楼目光沉静,吩咐道:“将他押往司礼监,听候王公公发落。” 两名侍卫不敢迟疑,上前架起那小太监便走。曹化淳跪在地上,眼角微微一跳,却不敢出言阻拦。片刻后,他亲自引着冉兴、武凤楼登上汉白玉石阶。二人行至殿前,俯伏丹墀,齐声山呼。殿内很快传出崇祯帝口谕,宣二人入见。 冉兴尚未来得及启奏,崇祯帝已先开口。他坐在御座上,神色沉沉,语声却极清楚:“御姑丈来得正好。田太师幼妹田鸿真,一生本已多舛,青春守寡,红颜薄命,如今又惨遭凶徒杀害,死后尚受奇辱。此等惨案,千百年来亦属罕见。凶徒吴仁谓虽已伏诛,然其罪不容赦。朕意已决,夷其九族,女匪吴艳秋亦在其内。还请御姑丈好生抚慰江剑臣,勿使他因此心生怨望。” 这一番话落下,殿中忽似冷了一层。冉兴与武凤楼俱是老实厚道人,本欲入宫求情,未料圣意已先封死退路。二人伏在阶下,一时竟无从开口。 冉兴与武凤楼入宫途中,心里本已拟下许多辩解之辞,或从吴仁谓罪在一身说起,或从吴艳秋并未同谋分辨,又可借江剑臣昔日从龙旧功,求皇帝稍留余地。谁知崇祯帝先将话说死,夷族之意已定,二人满腹言语竟一时尽数堵在胸中。更兼后宫中忽传田娘娘悲声,哭得气促声嘶,伏地不起,只求皇帝为田氏伸冤作主。冉兴与武凤楼坐在锦墩之上,背上微汗渐生,进退皆难。崇祯帝神色阴沉,似也无意再谈此事,只命二人暂坐片刻。二人陪坐如受针刺,少顷之后,方才叩首告退。 出得乾清宫,宫阶上晚风微冷。冉兴与武凤楼都未说话,待重新回到武英殿,才将方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告诉贾佛西与王承恩。众人听罢,面色各异。贾佛西却不忧反喜,向冉兴拱手道:“老千岁此行,并非全无所得。圣意虽未回转,可那乾清门前的小太监,已是一条线索,千岁不必太过自责。” 他说罢,转向王承恩,神色郑重起来,低声道:“王公公宜速回司礼监,亲审方才押去的那名小内侍。先问姓名、籍贯、隶属何处,再逼问他与曹化淳往来情由。若能问出一二,便可循藤摸瓜。” 王承恩本也想到此处,闻言连连点头,拂袖便要起身。谁料还未迈步,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太监已跌跌撞撞闯入武英殿,气息急促,扑到王承恩面前叩头道:“启禀公公,方才押入司礼监的那个小太监……” 他话未说尽,武凤楼已觉不妙,霍然起身,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沉声问道:“快说,那人如今怎样?” 中年太监喘了半晌,脸色灰败,方颤声道:“夏自芳已经畏罪自尽了。” 王承恩脸色骤变,抬脚便踹在那中年太监身上,怒声道:“尹静纯,你这差事越发糊涂!一个活人送到司礼监,竟能在你眼皮底下自尽。咱家若不剥你一层皮,岂容这等失职?” 尹静纯被踹倒在地,连连叩头求饶。王承恩怒意未消,又踢了数脚。正在此时,殿门外人影一闪,李鸣去而复返,跨入殿中。他俯身将尹静纯扶起,声音反倒平静,道:“尹公公既在司礼监供职,又知死者名叫夏自芳,想来也知道他原来隶在谁手下。你若能说得详明,我可替你向王公公求情,免你这番重责。” 尹静纯惊魂未定,先向李鸣叩首谢过,才垂手答道:“那小太监名叫夏自芳,河南卫辉人。九岁入宫,十岁净身,十二岁派往御膳房打杂。后来被曹公公看中,改拨到东宫高公公手下。因他生得机灵,嘴又伶俐,曹公公与高公公都颇喜欢他。” 李鸣听罢,眼底光芒一闪,却不露声色,只拍了拍尹静纯肩头,道:“好。你今日虽有失察之罪,念在供述清楚,我替王公公作主,暂免重责。” 尹静纯如蒙大赦,忙跪下叩谢,转身欲退。李鸣却忽然唤住他。尹静纯立刻折回,低头道:“李指挥还有何吩咐?” 李鸣望着他,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今日你在此所听所见,一个字也不得泄出殿外。若有半句流传,莫说王公公饶不得你,我也饶不得你。” 尹静纯忙应了声“是”,这才躬身退出。 王承恩素知李鸣心思深密,见他如此安排,便知必有后着,刚要开口询问。李鸣却先向武凤楼递去一眼。武凤楼与他同门多年,生死患难之间,早已心意相通。只一眼,便明白师弟所指。趁贾佛西与王承恩心神都在李鸣身上,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武英殿。 殿外天色已沉,繁星满空,宫墙之间灯影稀疏。夜色正宜潜行。武凤楼虽早已不在大内供职,御前侍卫的名籍却未曾削去,纵遇巡逻武士,也不至惹出惊疑。他敛住衣袂,沿宫墙阴影而行,直向东宫方向贴去。 事有凑巧。他甫近东宫,正欲隐身察看,忽见田娘娘身边心腹太监高起潜与一个年轻宫女从廊影里一闪而过。高起潜步子虽快,却不时回头,神情颇为谨慎。那宫女低眉垂首,衣裙轻动,随他向后宫深处而去。 武凤楼心中一动,身形无声拔起,落在屋脊之上,远远缀在二人身后。他轻功本高,夜色中行走瓦面,如飞鸟掠檐,并不惊动半片尘瓦。 初时他还只疑这是宫中得势大太监私下行事。明宫中宠宦有时得赐宫女相伴,形同夫妻,称作对食。高起潜久侍东宫,若与宫女私会,也并非全然不可想。可二人一路避人耳目,竟悄悄入了坤宁宫方向,武凤楼心中立刻一震。坤宁宫乃皇后所居,规矩森严。武凤楼虽曾充任御前特等侍卫,又与崇祯帝有旧日口盟,若无宣召,也万不敢夜入皇后宫禁。他伏在檐脊暗处,眉头紧锁,情急之下,忽生一计,便绕至宫后,悄悄潜入坤宁宫后的御花园。 御花园中树影重重,花石相掩,夜露沾衣。武凤楼才藏入一丛矮松之后,便见方才由高起潜护送的那名宫女,竟从坤宁宫西北隅一闪而出。那人步履忽变,不复宫女迟缓规矩,身形轻捷如风,足尖一点,已登上假山顶。随即几个起落,竟径向宫外掠去。 武凤楼看到此处,心中再无疑虑。这宫女必是伪装之人,而且身负上乘轻功。若此刻出手擒拿,虽未必不能得手,却只能得一枝一叶,难窥根底。他略一权衡,便压下动手之念,只收敛气息,远远尾随。 那人身法行云流水,进退转折之间极有法度,绝非寻常江湖角色。武凤楼越看越慎重,不敢迫得太近,只借屋脊、宫墙、树影轮番遮掩,一路跟出宫禁,又穿过数条僻巷。直至四城成方街一带,都城隍庙阴影横陈,那人方才身形一闪,没入庙门之内。 武凤楼久居京师,自知都城隍庙来历甚古。此庙初建于元至元年间,旧号佑圣天王灵应庙,后来加封大都城隍神为护国保宁王,至大明永乐年间重修,方改作威灵祠。庙中大殿黑琉璃覆顶,前出抱厦,檐牙高啄,入夜之后,更显得森然肃穆。 他在庙外阴影中停了片刻,先凝神倾听。殿中似有低语,灯火微微透出。武凤楼不敢大意,提气贴身,施展“一巧钻十三天”的轻身法门,无声无息潜入庙内。他身形一折,已贴上飞檐下横木,隔着镂花槅扇向内望去。 殿中残灯如豆,光影摇在神龛与梁柱之间。先前那名宫女已除去伪装,露出本来面目,竟是个身形修长的俏丽女子。她眉目清冷,姿容极盛,衣襟虽仍带宫中旧样,神态却全无宫婢怯弱之气。 与她相对而立的,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僧。那老僧面黑如墨,骨瘦若柴,眉骨突起,眼光冷硬,身披旧僧衣,竟似庙中一尊枯瘦铁像。 那女子眼中含悲,向老僧低低跪下,声音虽轻,却带着压抑许久的怨恨,道:“二叔爷,你老人家纵然入了佛门,万念皆空,难道真能眼看冷氏一脉就此断绝么?” 武凤楼伏在横木之上,心头微震。只这一声“二叔爷”,再合她年岁、身法、神情,他便已猜出,此女多半是已故峨眉派都总管七步追魂冷铁心之女,近来江湖中声名骤起的无肠龙女冷凝霜。至于她口中的二叔爷,自然便是无情剑冷酷心的族叔,二十年前号称九爪黑猿的冷九成。 冷九成听她说完,黑沉沉的脸上并无半点波澜。他垂目望着冷凝霜,声音枯涩而冷,道:“你父母之死,根由在你姑母冷酷心身上。你若还听二叔爷一句劝,从今以后,莫再与先天无极派为敌,置身事外,尚可保住性命。若仍执迷不返,悔时便迟了。离开京师,越快越好。” 武凤楼在暗处听着,心中微微一动。昔年独脚巨盗九爪黑猿横行江湖,凶名极盛,如今竟能披缁为僧,劝后人放下仇怨,这一层转变,实非易事。 冷凝霜却被这番话激得脸色一白。她霍然起身,纤足在青砖上一顿,语中带怒道:“我只道二叔爷当年名震江湖,必有几分血性,岂知今日竟畏缩到这等地步。冷凝霜这一趟京师,算是白来了。” 她说罢转身,正要出殿。就在此时,殿内灯影忽地一暗,似有一缕阴风从神龛旁掠过。一个玄衣老人无声无息现身殿中,白面黑须,神态文雅,正是北荒一毒叶梦枕。 武凤楼目光一凝,心中顿生警意。他自知一身武功虽不弱,单独对上叶梦枕,胜算却微。若江剑臣在此,自可立刻合力拿人;如今孤身潜至此地,倘贸然现身,恐反落入对方算中。 只是叶梦枕何等人物,一入殿中,目光似有意无意掠过飞檐暗处。武凤楼立时明白,冷九成与冷凝霜或许尚未察觉自己,叶梦枕却多半已知有人伏在近侧。若再藏身不出,反显怯弱;何况他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既被敌人逼到面前,便不能退缩。 叶梦枕并不抬头,只向冷九成阴恻恻一笑,慢声道:“冷老兄想在暮鼓晨钟中度尽残年,本也无可厚非。只是世间事,岂能尽由己意?你想了却旧债,旁人未必肯放过你。” 冷九成脸色一寒,僧衣下枯瘦手指微微一收。他望着叶梦枕,冷冷道:“贫僧悔昔年罪障,愿在佛前消磨余生。江湖恩怨,于我已如过眼烟尘。况且贫僧挂单至此,前后不过半月,谁又不肯放过我?叶施主不妨明言。” 他话音方落,横木上衣袂轻飘。武凤楼已从暗处落下,身形稳如落叶归根。他昂然入殿,先向冷九成深深一揖,神色谦和,声音平静,道:“在下不请自来,冒犯佛门清静,望大师恕罪。先天无极派武凤楼,拜见大师。”冷九成上下看了他一眼,眼中冷意稍敛,缓缓道:“气华内藏,不骄不躁。武掌门果然不负谦谦君子之名。” 冷凝霜立在一旁,见自家二叔爷不但没有敌意,反而开口称许,眸中恨意陡生。她素手一翻,肋下长剑已如电光出匣。剑锋一抹,疾取武凤楼腰肋,出手狠辣,全无半分迟疑。 若换旁人,骤然遭此近身偷袭,纵不立毙,也要伤在剑下。武凤楼却连身形都未改,只左手忽然翻出,食中二指并拢,轻轻一夹,正钳住剑脊。那一式分云捉光手,乃江剑臣亲授,出手看似温和,实则精微至极。 冷凝霜只觉剑身一沉,竟进退不得。冷九成虽已称许武凤楼,毕竟与他并非同路,又素来护短,见冷凝霜兵刃被制,黑脸立时沉下。他立掌如刀,踏前一步,掌锋直劈武凤楼左腕寸关尺,口中冷声道:“好一招分云捉光手,贫僧领教了。” 武凤楼不愿伤冷凝霜。左臂微震,先将她连人带剑轻轻震退数步,随即身形一侧,避开冷九成这一记凌厉掌刀。殿中风声骤起,灯焰被劲气逼得斜斜一偏。 叶梦枕立在旁边,眼中精芒微闪。照他的来意,除去江剑臣与武凤楼,乃是要务。眼下武凤楼独至,冷氏祖孙又与他动手,正是联手围杀的良机。可叶梦枕只略一转念,竟未出手。他趁三人气机相持之际,身形忽然一斜,似轻烟贴地,倏然掠出都城隍大殿,转眼便没入夜色之中。 武凤楼觉出风声有异,眼角一瞥,叶梦枕已去。他心中一沉,却被冷九成与冷凝霜牵住一线,不敢轻易背身追出。 未到二更,叶梦枕已现身翠微山隅。翠微寺山门前石阶高而残,夜露积在青苔上,寒气微生。他身影一晃,踏上台阶,正欲入内,殿中忽然传出一声冷哼。 吴艳秋自正殿阴影里缓缓走出,身旁跟着竹、菊二女。她一身黑衣,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如秋水结冰。竹儿与小菊子分立左右,皆按住兵刃,目光紧紧锁在叶梦枕身上。 叶梦枕停在阶上,衣袖被夜风轻轻拂动。吴艳秋望着他,眼底寒意骤然加深,旧怨新仇,一时尽在无声相对之间。 叶梦枕乍然立在山门石阶上,夜色似也随之一沉。吴艳秋身旁,最先心神动摇的却是小竹子。她本出自叶梦枕门下,深知这位旧师外貌儒雅,心肠却冷硬如铁,机诈毒辣,常在谈笑间取人性命。她不由自主向前半步,挡在吴艳秋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仍掩不住颤意,道:“娘,你快去寻义父。我同菊妹在此处拦他一阵,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替娘争得片刻。” 吴艳秋听得心头一酸,几乎便要落下泪来。可她终究不是寻常柔弱女子,悲极之时,反倒越见刚烈。她素手一翻,已将肩头蜈蛉钩摘在掌中,目光从竹、菊二女脸上掠过,语声低沉而严厉,道:“你二人立刻赶往锦衣卫,去见你们义父。若敢违我一字,我便以此钩自绝在你们面前。” 小竹子与小菊子俱是身子一寒,刚要哀求,叶梦枕已在阶上放声一笑。那笑声不高,却在空寺殿瓦之间幽幽回荡。他缓步下阶,望着三人,语中竟似带了几分感慨,道:“难得你们并非骨肉至亲,情分却胜过亲生母女。连叶某这等久负毒名之人,见了也觉心头微酸。冲着这一点,今夜我不愿把事做绝。只是有几句话,非说不可。” 吴艳秋面色寒白,蜈蛉钩横在袖前,冷冷道:“叶前辈既有话,只管说。” 叶梦枕负手而立,眼底得色一闪,慢声道:“叶某自号北荒一毒,半生纵横,罕逢敌手,偏偏在九顶铁刹山一事上,受挫于江剑臣手下。此事压在胸中,久不能平。不料如今竟有人替我出了这口恶气。” 吴艳秋本已强自镇定,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心中顿乱。她盯着叶梦枕,沉声道:“你这话从何说起?谁替你出气?” 叶梦枕笑意愈深,缓缓道:“事到如今,你总不能不承认,田鸿真是你二哥吴仁谓所杀。” 吴艳秋唇角微颤,终究无法否认,只轻轻点了点头。 叶梦枕目光一冷,又道:“田鸿真死后遗骸受辱之事,你也已听说。” 吴艳秋胸口像被钝物重重一击,仍只能再次点头。 叶梦枕这回不笑了。他脸上文雅之色骤然敛去,语声阴寒,道:“田鸿真乃田国丈幼妹,又是东宫田娘娘的嫡亲姑母。皇亲国戚被杀,遗骸又遭奇辱,当今圣上岂能不震怒?若按国法,吴氏一门,是否足以株连九族?” 吴艳秋心中一阵凄凉。她本想说吴家两兄一嫂俱已死去,门中又无后嗣,纵有重罪,也不过落到她一人身上。可这念头尚未出口,叶梦枕忽又换了话头,盯住她道:“吴女侠可知江剑臣为何要杀你二哥?” 吴艳秋一怔,尚未答话,叶梦枕已接着道:“他怕吴仁谓被活捉归案之后,当堂供出你来,所以索性杀人灭口。只可惜江剑臣用心虽苦,另有人早已将你吴艳秋的姓名奏到御前。圣上现已严令江剑臣缉捕于你。你一日不归案,他便一日脱不了私纵钦犯罪眷的大罪。轻则终身幽禁,重则斩首示众。如此看来,叶某胸中那口恶气,岂非已有旁人替我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一落,叶梦枕不再停留。他身形一旋,如风卷残叶,跃上殿檐,转瞬隐入夜色。 吴艳秋立在阶前,半晌没有回神。山门外风声掠过古树,殿中残灯摇曳,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一寸寸冷下去。 小竹子与小菊子一左一右搀住她,好容易才把她劝回正殿。殿内香火已冷,佛前灯焰暗淡。吴艳秋坐在蒲团旁,面色苍白,眼中没有泪,神情却比哭泣更令人不忍。 小菊子玲珑机警,已看出义母把叶梦枕的话信了大半。其实她与小竹子早知此中利害,也早为此暗自忧心,只是不忍眼睁睁看着义母去投案。她有心劝解,又怕话中露出江剑臣早有防备,反而逼得吴艳秋决意更坚,只得低头立在一旁,手指紧紧绞着衣带。 过了许久,吴艳秋忽然轻声道:“竹儿,我口中发干,你去替我取些水来。” 小竹子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吴艳秋眼神虽疲,却仍有母亲不容违拗的威严。小竹子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出殿。 殿中只剩吴艳秋与小菊子。吴艳秋抬手握住小菊子的手,将她轻轻拉到膝前,又用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发顶。那动作极柔,声音却凄凉得很:“菊儿,你同竹儿的孝心,为娘怎会不知。可你们只想着护我,却忘了这会把你们义父推进万劫不复之地。” 小菊子抬头望她,眼圈已红。吴艳秋目光越过她,似望向极远处,低声道:“你义父虽有大功于朝廷,可当今圣上对他积怨已久。其一,他当年违旨杀了三边总督杨鹤,险些使边关无帅。其二,他违背圣意,私自娶了女魔王,惹得圣心震怒。其三,田不满死在他手中,使田国丈一门香火断绝。如今田鸿真又死得这般惨,遗骸又受奇辱,圣上如何还能轻易容他?” 小菊子明知义母所言不虚,却仍强忍泪意,急急截住她的话,道:“杨鹤擅杀无辜,田不满夺人基业,本就死有余辜。田鸿真一案,二舅爷已用性命抵偿。至于遗骸受辱,作恶之人另有其人,自该查出真凶,怎能把罪都加在吴家头上?天大的祸事,也未必没有躲避之法。娘若一走了之,我不信皇上真敢拿义父抵罪。你老人家千万别再替义父添乱。” 吴艳秋眼中泪光一闪,声音却更低了:“菊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威一怒,哪里容得咱们凭两柄剑、一柄钩逃遍天下?南七北六十三省,皆是朝廷耳目。为了剑臣,也为了你们,娘只能去投案。” 小菊子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颤。她平日再机敏,此刻也被吓得唇色发白,想拦却不敢用强,想劝又寻不出话来。情急之下,她竟脱口道:“义母若去投案,孩儿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义父?” 话一出口,小菊子立刻悔得脸色惨白。吴艳秋却怔住了。她望着小菊子,片刻之后,心中已然明白:江剑臣必是早料到她会有此念,所以事先叮嘱小菊子,要防她投案。 这份爱护,如刀锋又如暖火,直刺入吴艳秋心底。她越是明白江剑臣用心,越觉自己不能再让他承担罪名。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反而比先前更定。 小菊子见她神色变化,知道自己失言坏事,几乎恨不得掌自己的嘴。她猛地扑上去,双臂死死抱住吴艳秋的腰,哭声再也压不住:“义母,你若有个好歹,我同竹姐岂不又成了没娘的孩子?求你听义父的话,带着我们走。边荒也好,深山也好,只要一家人在一处,总还有活路。” 吴艳秋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的小菊子。那孩子哭得肩头微颤,双臂却不肯稍松,仿佛只要一放手,眼前这位义母便要从此消失。吴艳秋心中一阵酸楚,又想到江剑臣明知前途险恶,仍处处为她遮护,胸口那点柔软几乎要将决意化开。可她终究把心一横,指尖轻轻一落,点在小菊子软麻穴上。 小菊子身子一软,仍睁大泪眼望着她,唇边似还要唤一声“义母”。吴艳秋俯身替她拢了拢鬓发,低声道:“菊儿,莫怪为娘。你们义父的命,不能押在我一人身上。” 殿外小竹子烧水未回,佛前残灯无声摇曳。吴艳秋站起身来,最后望了一眼这座藏身两月有余的翠微寺。山门、殿角、蒲团、残香,一切都沉在灰冷夜色里。她纤足一点,黑衣如影,毅然离寺而去。 卯时刚过,女幽灵吴艳秋自投到案的消息,便已传遍京师九城。最先得知此事的是李鸣。他乍闻之下,脸色骤变,立刻命人暗中去见编修学士贾佛西,求他同老驸马冉兴设法,以游山为名将江剑臣暂时诱出城外。安排既定,李鸣不敢耽搁,离开锦衣卫,飞骑直奔刑部天牢。 刑部尚书黄克赞,乃李鸣之父李精文同科旧友。刑部大班金毛吼毛金常平日又对李鸣敬畏有加,是以他一路进入天牢,并未多受阻拦。牢中阴湿,石壁寒气逼人,铁门之外灯火昏黄。吴艳秋独坐囚室之中,黑衣如旧,神色却已安静得近乎冷寂。 她见李鸣进来,似早料到他会埋怨,便先开口。她抬眼望他,语气平静而决绝,道:“鸣儿,你素来聪明,自该明白我为何来此。我投案,只为断绝剑臣一切牵挂。你不必劝,也不必怨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喉头微哽,一时竟说不出话。吴艳秋从身侧取出一幅折得极整齐的白绫,递到他面前,低声道:“替我把此物交给剑臣。若他见了,便知我心。” 事已至此,李鸣纵有千般机巧,也无从施展,只得伸手接过,藏入怀中。吴艳秋像是把最后一件事也了结了,神色愈发宁定。她轻轻闭了闭眼,道:“此案重大,你不可在此久留。快走罢。” 说完,她合上双目,再不言语。 李鸣站在牢中,望着她苍白而清冷的面容,鼻间忽然一酸。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伤心深处,英雄也难自持。他强忍片刻,终究还是有几滴泪落下。他知道吴艳秋心志已定,再不会睁眼与他说话,便整衣深深一揖,默然退了出来。 出了囚室,他寻到毛金常,声音压得极沉,道:“毛大班,你给我守好吴姑姑。她若有半点差池,我第一个找你。” 毛金常连声应诺。李鸣连黄克赞处也未再辞别,翻身上马,疾驰回锦衣卫。 武凤楼正在锦衣卫中等得焦灼。一见李鸣入门时面色灰败,便知事情已坏到极处。他不等李鸣坐下,便急声问道:“真已不可挽回了么?” 李鸣从怀中取出那幅白绫,双手托起,神色肃然,道:“这是吴姑姑命我转交师父之物。依我看,内中多半是诀别之言。此时若让师父见到,只怕更生变故。可我身为弟子,又不敢私自隐瞒师长。此事只能请掌门师兄处置。” 他特意加上“掌门”二字,武凤楼立刻明白其意。二人虽是同辈师兄弟,可自从武凤楼接掌先天无极派门户,身份便与从前不同。依门规而论,便是三师叔江剑臣,遇到门中大事,也须听掌门调度。此举虽于三师叔稍有不敬,但事急从权,若能暂时瞒过片刻,也许尚可挽回大局。 武凤楼沉思一瞬,伸手正要接过白绫。门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江剑臣竟在此时跨门而入。 李鸣平生天不怕地不怕,惟独对江剑臣敬若神明。骤见师父,他双膝一软,扑地跪倒,手中的白绫也随之坠落。那白绫原本折得齐整,此刻落地一散,竟在地上缓缓展开。 江剑臣目光一落,身子猛然一震,口中低呼一声,抢步上前,颤着双手将白绫捧起。武凤楼与李鸣眼力何等锐利,早已在一瞥之间看清白绫上殷红血字,正是吴艳秋以血写成的十四个字: 今生不能成连理,来世定作比翼飞。 江剑臣握着白绫,眼中泪光瞬间盈满。他小心翼翼将那幅染血白绫收入怀中,随即转身望向李鸣,怒意与惊痛交织在脸上。他顿足喝道:“该死的东西,险些误了大事!” 这一声斥责落下,他已含怒出门,牵过一匹快马,飞身跃上,马蹄声转瞬远去。 江剑臣尚未走远,李鸣便霍然站起。他左手一推武凤楼,示意他立刻赶往武英殿,将此间变故告知贾佛西,请贾佛西先行试探圣意。右手已抓起笔来,疾书一封,以八百里加急公文之法,命人火速送交大师伯萧剑秋与二师伯白剑飞。 诸事安排妥当,他才重新上马,向刑部天牢疾追而去。 然而终究晚了一步。李鸣再到天牢时,毛金常早已脸色惨白,战战兢兢迎上前来,扑地请罪道:“都是小的该死,辜负李指挥信任。小的实在想不到,吴姑娘这等人物,竟会自寻短见。” 李鸣虽早料到吴艳秋死志难回,可亲耳听见她已自裁,仍觉心头如从万丈高处失足坠下。那一瞬,他已明白,先天无极派与当今圣上之间,从此再难如旧。 江剑臣毕竟不是寻常儿女。他虽痛失吴艳秋,心中却看得分明:这一切惨祸,远因虽在辽东多尔衮一系,真正推波助澜、设局害人的,却是北荒一毒叶梦枕。若不尽快擒除此人,血债只会愈积愈深。是以他竟将收殓安葬吴艳秋遗体诸事,尽数交由李鸣料理,自己一人一刀,直扑京城西郊。 叶梦枕智计极深,向来狡如老狐。可他也未曾料到吴艳秋竟肯以死酬知己,更未料到江剑臣连她遗体也暂且不顾,立刻前来追捕自己。连番诡计得售之后,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自得。正是这一点疏忽,使这条惯会设窟藏身的老毒物,终于被江剑臣一路追踪,堵在了宝珠洞中。 宝珠洞在平坡山顶,乃山岩中一处天然石穴,深约四五丈。洞壁皆为砾石胶岩,黑白杂错,远望如无数珠粒凝结其间,故得此名。洞前有一座旧亭,匾额残缺,尚可辨出“眺望”二字。亭外山风穿林,夜气沉沉,四野草木俱如伏兵。 江剑臣一路追至此处,已知叶梦枕退入洞中。他胸中恨意如炽,几欲立刻冲入洞内,将那老毒物擒杀于刀下。可叶梦枕毕竟不是寻常凶徒。二人数度相逢,虽彼此早有除去对方之心,却始终未曾真正生死相搏。叶梦枕忌江剑臣武功绝顶,江剑臣又何尝不知北荒一毒机谋深沉、暗器毒术无所不用。是以他并不贸然入洞,只在眺望亭中盘膝坐下,短刀横于膝前,静待洞中动静。洞内久久无声。山风从洞口吹出,带着湿冷石气。江剑臣双目半垂,气息沉定,心神却一刻也未离开洞口。 叶梦枕身陷绝地,也知再躲无益。他素来不肯坐以待毙,此刻反将心一横,缓步自洞中走出。月光照在他玄衣上,白面黑须,神情仍似文雅,唯独眼底毒焰隐隐浮动。 二人在亭前相对而立。过了片刻,叶梦枕先开口。他目光落在江剑臣膝前短刀上,唇边带着一丝冷笑,道:“姓江的,今夜你我已是第二番相见。叶某手下羽翼虽多半折在你手中,可你我二人究竟谁死谁活,此时还说不准。” 江剑臣缓缓起身,衣袂被山风一拂,声音冷得没有波澜,道:“你错了。你我之间,已没有谁胜谁负之说。” 叶梦枕面色微变,双目一缩,道:“你认定叶某今日必死?” 江剑臣握住刀柄,淡淡道:“不错。” 叶梦枕眼中寒芒陡盛,口中冷笑未绝,手中蕉叶剑已化作一道寒电,直刺江剑臣胸前幽门穴。此人盛名之下,果非浪得虚名,不动时如枯木藏火,一动便如流星坠地。剑光一放,大片寒芒随之铺开,严密罩向江剑臣前胸数处要穴。 江剑臣左肩微引,身子横移五尺。短刀虽已出鞘,却未立时还击。他心知此战凶险,反倒不急于求胜,只想先称量叶梦枕一身真实功力。 叶梦枕见他不还手,眉目间怒意更浓。蕉叶剑一振,剑招连绵而出,先是“切断巫山”,继而“抽剑断水”,又转“横断云岭”“魂断乌江”“王佐断臂”。五剑一气相连,剑势滚滚,似一道寒潮压向亭前。 江剑臣口中发出一声轻啸,啸声清越,如龙吟远谷。他展开一气凌波浑元身法,足下似踏风波,身轻如絮,疾如飘影。叶梦枕五剑虽狠,却皆贴着他衣袂掠过,未能伤及分毫。 叶梦枕老脸微红,剑势更急。只见他腕中剑光忽收忽放,又连施“怒断绞索”“壮士断腕”“断缆崩舟”“痛断肝肠”“断手残腕”“断头削足”“碎金断玉”七招。七式快剑相接,层层剑幕织成蛛网,凶狠凌厉,将江剑臣周身上下尽数笼住。 江剑臣虽自负武功,面对这如山剑阵,心中也微微一凛。叶梦枕这套凌空断肠剑法,果然毒辣精妙,若换旁人,只怕早已被剑网绞入其中。好在他轻功已臻化境,“一巧钻十三天”与一气凌波浑元身法相互融会,身影于剑隙间游走,如清风穿竹,始终不为剑光所困。 叶梦枕十三剑只剩最后一式“腰断三截”未出,眼见江剑臣始终未曾还击,心中已知高下渐分。他又羞又怒,反不肯再依旧路使尽剑招,剑势陡变,竟舍去惯用的翠袖消魂十五指,将更阴毒的蟒蛇七式揉入剑中。 江剑臣只看第一式“盘蛇出洞”,便知这一路剑法与先前大异。剑尖似柔实刚,来势曲折难测,藏着极深后劲。他本可就此反击,却又不甘半途而止,便暗自咬定牙关,仍以身法相试。 叶梦枕一剑之后,紧接着便是“灵蛇卷尾”“巨蟒伏虎”“毒蛇吐芯”三式。剑势忽卷忽伏,忽长忽短,逼得江剑臣连换三次身法,方才从剑气中脱出。 叶梦枕见他终于被迫变步,心中一喜,厉啸一声,声如夜狼啸岭。蕉叶剑先以“青蛇戏竹”点向江剑臣小腹,随即“长蛇翻滚”,横扫其腰际。江剑臣斜身避过,又足尖一点,身子轻轻纵起。叶梦枕等的正是这一瞬,剑锋陡然一收一钻,施出蟒蛇七式中最毒的一招“金蛇钻心”,丝丝剑气透刃而出,直取江剑臣脐下关元穴。 江剑臣一直等到叶梦枕把凌空断肠十三剑与蟒蛇七式尽数施展,这才长笑一声。笑声未落,短刀已化冷电而出。一招“一刀三斩”,刀光在月下分成三重寒芒。第一斩震飞叶梦枕手中蕉叶剑,第二斩削落他右手四指,第三斩从他右臂上掠过,割开一道深深血口。 叶梦枕闷哼一声,身形疾退。江剑臣一招得手,却未追斩。他终究把叶梦枕看作与自己相当的一代宗匠,料想此人既已落败,纵然心中不服,也总该有一番交代,不至再行下流伎俩。便是这一念稍缓,给了叶梦枕喘息之机。 叶梦枕眼中血色骤涌,脸上文雅之态尽失。左手一扬,七粒金蝇珠骤然飞出,破空之声细如蚊翼,却分打江剑臣七处要害。江剑臣足下一退,连避七步。叶梦枕不顾右臂血流,又以残手甩出十三枚锁心钉。钉影如雨,横封两丈,将江剑臣逼在亭外。 趁这一瞬空隙,叶梦枕强忍剧痛,身形一折,钻入近旁密林之中。林中枝影重重,夜色如铁,转眼便吞没了他的身影。 江剑臣立在亭前,短刀低垂,眉峰紧锁。他纵然艺高胆大,也知“穷寇莫追,逢林莫入”并非虚言。叶梦枕最擅毒计暗袭,此时又负伤入林,必有后手。况且夜深林密,稍一疏忽,便会反陷其中。江剑臣胸中怒气难平,终究只冷冷望了片刻,转身欲走。 便在此时,山道上传来衣袂破风之声。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与八变神偷任平吾匆匆赶至。任平吾虽年高,身法仍如轻烟过石,眨眼已到亭前。江剑臣先向任平吾躬身行礼,低声道:“深夜劳任大叔奔走,小侄心中不安。” 任平吾看他神色,便知此间必有大变,却未先追问。武凤楼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江剑臣衣襟与刀锋上,亦是一语不发。 江剑臣望着山下远处微茫灯火,沉默良久,方缓缓说道:“小侄幼年遭厄,被弃江边。若非恩师收养,早已埋骨荒沙。昔日我只愿苦练武功,终老山中。后来奉掌门师兄严命,才入青阳宫潜伏,除去奸阉,辅佐当今登基。” 说到此处,他神色一黯,轻轻叹了一声,又道:“侯门已深,帝王之侧更如履薄冰。为臣者即便谨小慎微,尚难免一念成罪。伴君如伴虎,此言非虚。我本有意远离朝堂,佯狂山水,不再履尘世是非。偏偏鸣儿又任锦衣卫之职,使我终究不能脱身。” 他说到吴艳秋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山风吹过亭畔,短刀上冷光一闪。他慢慢合上眼,又睁开,语气已决:“如今艳秋身死,我心灰意冷。此后我只愿奉母隐居,绝迹江湖朝野,尘缘至此,便该断了。” 江剑臣话锋稍停,山亭外风过松梢,寒意渐深。他转向武凤楼,目光中已无平日锋锐,只有一层疲倦后的清明,缓声道:“愚叔诸事皆可放下,惟有一桩旧约未了。前年赵州桥上,我曾亲口应允白马金鞭齐家良,收他幼子齐六为关门弟子。那孩子天生异相,双手皆生六指,正与你六指追魂仇大伯一般。你近日派妥当人手,往赵县柏林禅院后街,将他接来,先送到你三婶娘处,再烦请你六指大爷替他打下根基。” 武凤楼听得郑重,垂手应命。任平吾立在旁边,白眉微蹙,似已从江剑臣这番托付中听出诀别之意,却终究没有开口。 谁也不知,叶梦枕虽负伤遁入密林,却并未远走。他深知江剑臣必防他设伏,若立刻奔逃,反易在踪迹上露出破绽,便反其道而行,退伏在林边荒草之中。右臂伤处仍在渗血,断指处痛入骨髓,他却咬紧牙关,一动不动。江剑臣在亭中所言,竟被他尽数听去。 “齐六”二字入耳,叶梦枕眼中忽然闪过一点毒光。他胸中念头电转,已想出一条极阴损的计策。他再不听江剑臣后面言语,悄然从草影中退开,趁夜离了平坡山,径向河北赵县而去。 叶梦枕为人狠忍,实非常人可比。右臂被割裂,右手四指齐断,又连夜奔行,若换寻常高手,早已支撑不住。他却一路封穴止血,强忍剧痛,至次日日落之前,竟硬挺着赶到了赵县东隅的柏林禅院。 柏林禅院建于汉末,隋唐时曾名观音院,至金元之际改称柏林。院中古木森森,香火旧而不衰。真际禅师宝殿两壁,传有吴道子遗墨,虽经岁月风烟,仍为远近所称。院中一座七层宝塔,高近十丈,八角砖木之制,第一层四面雕作格子门窗,下承方形塔基,其上为束腰须弥座。座上砖刻两层图案,上层有乐伎、金刚、力士,下层有龙象、鹿与牡丹,刀法劲健,形态生动,颇具民间古意。 叶梦枕无心观赏古迹。他所虑者,唯有赶在武凤楼派人到来之前,将齐六夺入掌中。入城之后,他寻一处僻巷,换作乞丐打扮,脸上抹了尘灰,衣衫弄得破败,又将伤处紧紧缠住。因失血过多,他本已面色惨白,再经一日一夜奔波,风尘满面,竟真从文雅老者变作沿门乞食的衰病老人。 以他的心机,在柏林禅院后街这等地方寻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家,自非难事。不到半日,便已探明齐家所在,又暗中见过白马金鞭齐家良的门户动静。他仍不放心,非要亲眼看一看江剑臣那未入门的关门弟子,方肯下手。 暮鼓声起,残阳沉入城角。后街窄巷里,几个蒙童背着书包自私塾归来,笑语渐近。叶梦枕靠在墙根,半垂眼帘,却把每一个孩子的步态面容尽收眼底。片刻之后,他目光落在一个十四岁上下的少年身上,心中便已认定。 那少年身量已高,肩背挺拔,眉浓眼大,鼻直口阔,肤色略黑,却自有一股英气。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之间锋芒隐现,少小年纪,举手投足已有武家根柢。若非齐家良早以家传功夫为他奠基,决不能有这等气象。 叶梦枕心中冷笑,随即闭住周身几处气穴,使气息渐弱,肌肤转凉。又故意从喉间逸出一声低低呻吟,身子一歪,倒在齐家门前不远的墙阴下,形状宛如病入膏肓。 那少年果然便是齐六。 前年江淮钓客龙腾蛟伙同淮上飞云堡邱龙图、邱龙啸夜袭赵县,血洗齐府,齐六五位兄长与一位师兄尽遭毒手,其母惊惧而亡。若非江剑臣在赵州桥上诛杀三凶,救下齐家良,齐六几乎已成无父无母、无兄无依的孤子。 自从得知江剑臣愿收自己为关门弟子,齐六心中欢喜难言。两年来,他白日入塾读书,回家便缠着父亲习练根基,唯恐将来入了师门,被诸位师兄瞧轻。只是光阴一晃,江剑臣始终未派人来接。他曾多次求父亲亲自送自己往嵩山黄盖峰,齐家良却重信守诺,只说江大侠既许派人来接,便须等候。时日久了,齐六心中难免灰冷,连齐家良也疑心江剑臣或许因事更改旧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梦枕正是探明这一层,才敢下此毒计。 齐六听见呻吟,脚步一顿,忙奔上前去。他蹲下身探了探那老乞丐鼻息,觉其气若游丝,身上又凉,脸色顿时一变。同行几个学童皆有些害怕,催他快去叫地保。齐六却自幼受家训,性情最是热肠,哪肯将一个垂死老人丢在门前不顾。 他把书包交给身旁同窗,低声道:“替我拿回去。我先救人。” 说罢,他俯下身,将那老乞丐小心抱起。叶梦枕身子枯瘦,分量却并不算轻。齐六咬牙托住,脚步虽急,却仍顾着怀中人伤病之态,径向自家门中奔去。 齐六这一抱,正是劫数开端。 叶梦枕原先的主意,并不在齐六身上久作文章。他只欲先将这孩子掳去,借以胁迫白马金鞭齐家良设法引出江剑臣;再凭齐六与江剑臣未成师徒、情分已深这一层关切,在齐六身上暗施剧毒,待江剑臣近身救护时,借机取他性命,以报宝珠洞中断指伤臂之恨。若只依此计,齐六至多不过一死。 偏偏齐六俯身将他抱起之时,叶梦枕半闭着眼,暗中已将手指贴上少年筋骨。那一摸之下,他心头忽然一震。齐六根骨奇佳,双手六指,本就异于常人,筋脉又宽,骨节又正,竟是武学中难得一见的坯子。叶梦枕一念电转,原来的毒计立时改了。这个变化,齐六毫无所觉,却险些使他日后坠入万劫不复之境。 齐家良祖居淮上,旧日也曾是富厚之家。后来避仇迁至赵县,门庭虽收敛许多,仍还算得小康,家中使着一个壮年男仆,又有一个四十余岁的女仆料理内外。齐六抱着那老乞儿进门时,齐家良正从堂中出来。他一见儿子怀中人衣衫褴褛,气息奄奄,并未责他多事,反而快步迎上。 齐六额上微汗,低声道:“爹,这老人倒在门前,像是快不成了。” 齐家良伸手探了探那老乞丐脉息,眉头微皱,随即吩咐仆妇道:“快熬姜汤,取薄被来。人既到了我门里,先救醒再说。” 齐六把叶梦枕安置在厢房榻上。齐家良亲自扶起他,慢慢灌下一大碗浓姜汤,又替他掖好薄被。屋中灯火昏黄,姜气辛烈,齐六立在榻边,眼中尚有几分不安。 叶梦枕本想借势苏醒,再寻机行事。岂料他一路强忍重伤,失血过多,又奔波一日一夜,内息早已紊乱。姜汤入腹,热气一激,伤势反倒翻涌起来。他这一睡下,竟渐渐发起高烧,面上浮出病态潮红,气息也变得沉重不匀。 这场高烧来得凶急,连叶梦枕自己也始料不及。他藏在昏沉病势之中,心中却仍清醒一线,知道原先想即刻掳人离去,已不能再行。眼前这座齐家小院,反倒成了他不得不暂时栖身之处。于是他只得把新生出的那条毒计,再一次压入心底,另候时机。 第144章 认贼作父 厢房门轻轻一响,齐六双手捧着一碗稀粥走了进来。粥气腾腾,灯影在碗沿与他脸上微微摇动。夜已深了,院中人声俱寂,只有少年眼里的焦急与关切,无遮无掩地落在榻前。 叶梦枕半倚在枕上,望着这张尚未脱尽稚气的脸,心中竟有一瞬微暖。此人一生心机深险,杀人害命如翻掌,可到了这般伤残困顿之际,见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如此真切相待,胸中那点久被毒念压住的旧日人情,仍像灰中余火,轻轻一闪。 齐六见他睁眼,忙将碗递近,低声道:“老人家,你身子虚,先喝些热粥。爹爹说夜里不可多食,暖一暖胃便好。” 叶梦枕没有答话,只垂目慢慢喝下。稀粥入口温热,竟比烈药更能触人心肠。他连遭挫败,右臂受创,四指已断,想向多尔衮邀功无望,欲向江剑臣报仇又力有未逮,心头早生出一种日暮途穷之感。此刻一碗粥下腹,身上寒意略退,眼底却愈发阴沉。 齐六见他喝完,才将空碗收去,小心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老人家安心睡罢,有事唤我便是。” 少年退去后,厢房中又只剩一灯如豆。叶梦枕重新躺下,闭目不语。直到远处三更鼓声隐隐传来,他才缓缓睁开眼。高烧仍未全退,伤口处一阵阵抽痛,他却强提真气,悄无声息地下了榻。 他先伏在门后听了片刻。院内静得很,风过檐角,偶有枝叶轻响。确定四下无人,他才轻轻开门闪出。月色淡薄,齐家宅院沉在一片青灰夜影里,只有正房下首一间屋中还透着灯光。 叶梦枕虽伤病缠身,身法仍非寻常高手可及。他贴着墙根一掠,衣角不曾带起半点声息,转瞬便到了那间屋后窗下。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屋中传来齐家良低沉的声音,语中带着责备,却不失慈爱:“六儿,不许埋怨你师父。你师父为人,绝非失信之辈。两年不曾派人来接,想必另有缘故。” 齐六似已忍了许久,声音压得很低,却仍透着委屈:“爹爹的话,孩儿怎敢不听。自前年赵州桥一别,孩儿也以为这师徒名分已定。可两年过去,始终不见师父遣人来接。孩儿今年已十四岁了……” 他话未说完,齐家良已沉声喝止:“住口!一日认师,终身是父。只要为父尚有一口气在,便不容你对师门出半句怨言。” 屋中静了片刻,齐六方低声道:“爹爹息怒,孩儿不再说了。” 又过了半晌,齐家良长叹一声,语气缓了下来:“孩子,爹爹又何尝不急?你师父十二岁时,便敢孤身挑斗鹰爪门,一场恶战,毙敌十数。你如今十四岁,除了跟爹爹练些皮毛功夫,连运气行功的门径尚未真正学到。不是爹爹藏私不教,是怕你根基走偏,将来不好再入先天无极派内家正宗。” 齐六听得心中不平,忍了又忍,终究低声道:“爹爹说得都对。可飞云堡斩草除根之心从未断过。倘若他们再来,咱们父子难道便束手待毙么?爹爹也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齐六话音未落,院中忽然响起一阵怪笑。那笑声不高,却尖冷入骨,在夜里听来,令人背脊生寒。随即有人在月下慢悠悠地道:“齐家良,你活到这把年纪,竟还不如一个孩子明白。大爷们这一趟河北,倒来得不冤。” 屋中齐家良立时低喝一声:“不好!” 叶梦枕眼中寒光微闪,身形倏然一退,顺着墙根如烟般掠回厢房。他从后窗翻入,仍伏在窗下,透过前窗向院中望去。 淡月之下,院中前二后一,立着三个黑衣人。前面二人俱着劲装,身形精悍;后面一人穿着黑色长衫,约莫未及三十,面容阴柔,眼神却冷锐。 齐家良不愧是铁骨铮铮的人物。强敌夜入,他除低声严令齐六寻机逃走外,自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倒提那条三十六斤重的金鞭,大步出屋,立在阶前。月光映着鞭身,隐隐泛出沉金之色。 齐家良望见长衫黑衣人,忽然朗声一笑,语中冷意逼人:“我道是谁,原来是飞云堡三堡主邱龙吟。江湖上都说你铁掌神抓智计过人,又送你一个小诸葛的名号。如今看来,这名号倒未必贴切。” 那长衫人正是淮上飞云堡三堡主邱龙吟,因心思深密,江湖中又称小诸葛。他听了齐家良讥讽,脸上并无怒色,只阴阴一笑,负手问道:“齐老大,此话何意?” 齐家良将金鞭横在身前,又是一笑,声音愈见清朗:“我笑你枉称小诸葛。你二哥邱龙图、四弟邱龙啸,还有师兄龙腾云,一齐死在赵州桥上,你竟半点也算不出。若这也算诸葛,岂不可笑?” 厢房中的叶梦枕听到“飞云堡三堡主”几字,目光立时落在前面那两个劲装黑衣人身上。他很快认出其中一人名铁碧血,外号一箭准,善使百步断魂甩手箭;另一人名乌追云,外号黑煞神,独门暗器是快如电光的穿心刀。再加上邱龙吟一双铁掌神抓,莫说一个齐家良,便是十个齐家良,也难在这三人手下全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梦枕指尖轻轻敲在窗棂上,心念顿转。眼下飞云堡夜袭齐家,正可借刀行事。若他设法救下齐六父子,齐家自会感恩入骨;再趁势把齐六从江剑臣门下挖走,便是一箭双雕。他想到此处,左手悄然从桌上取过方才用过的空碗,又夹起一双竹筷,藏身门内,暗自布置。 院中,邱龙吟虽被齐家良戳到旧恨,面上却仍带着笑。他缓缓踏前一步,语调温和得近乎阴冷:“齐老大,你我同在淮上多年,也算乡邻旧识。你却暗中勾结外人,血洗鹰爪门。今日邱某请两位朋友同来,不过是向你讨一个了断。” 齐家良一眼认出铁碧血与乌追云,心中已知今夜凶多吉少。他也明白,此刻不会再有江剑臣那样的高人从天而降。唯一所盼,便是多拖片刻,让齐六能从后院逃出生天。他握紧金鞭,正要再开口周旋,身旁忽有人影一闪。 齐六竟从屋中冲了出来。少年手中只握着一条木棍,脸上还有未干的焦急与倔强。他立在父亲身侧,昂首望向院中三名凶徒,身形虽未长成,眼中却无半分怯意,倒像一头初生小虎,明知眼前是豹狼,仍不肯退后。 齐家良脸色骤变,低声喝道:“六儿,回去!” 齐六双手握紧木棍,咬牙道:“爹爹教我不可弃亲独逃。孩儿今日便同爹爹站在一处。” 邱龙吟见齐六自行现身,眼中喜色顿露,仰首一笑,向身旁二人急声道:“这倒省了咱们许多搜寻工夫。齐家良唯一的孽种自己送上门来了。铁兄,乌兄,动手!” 铁碧血与乌追云本非肯顾忌老幼的人。邱龙吟话声方落,二人已同时发出一声怪啸。铁碧血手中鸭舌蛇纹杖斜斜一扬,杖头寒光闪动;乌追云蛟筋盘龙棒横扫而起,劲风卷地。二人一左一右,直向齐六扑去。 齐家良深知儿子不过学了些根基功夫,哪里挡得住这两个久经杀伐的凶徒。他既恨齐六不听父命、暗自逃生,又怜他一片孝心,宁死不肯独去。心头一痛,牙关陡咬,左手先将齐六推向身侧,右手金鞭随势横扫而出。 那一鞭挟着满腔悲怒,沉重金鞭破空而过,带起一片低沉风声。铁碧血却只是冷冷一笑,鸭舌蛇纹杖往上一撩。杖鞭相交,金铁震鸣,齐家良虎口一麻,那条三十六斤重的金鞭竟被震得斜飞出去。 乌追云趁势欺近,左脚一跨,蛟筋盘龙棒在掌中轻轻一抖,棒端如蛇信疾吐,正点中齐家良血阻穴。齐家良身子一僵,脸上血色顿失。即便他铁骨铮铮,又为护子拼出性命,这一下仍痛得气息骤断,踉跄跌坐在地。 乌追云收棒而立,望了齐六一眼,向邱龙吟冷声道:“邱三堡主,要杀一个孩子,我兄弟二人还下不得手。此事既是你飞云堡的旧怨,还是你亲自动手罢。” 他话中推让,实则把屠杀齐六之事尽数推到邱龙吟身上。齐家良虽受重创,仍强撑着站起。他双臂一分,挡在齐六身前,胸口起伏,眼中却无半点退意。 邱龙吟见他至此仍要护子,唇角露出一丝阴笑。他缓缓上前,指节微屈,语声森然道:“齐家良,巢已破了,卵还能全么?” 话未落,他身形已到,右手五指如钩,直抓齐六肩颈。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被抓的齐六立在原处,尚未出手,邱龙吟却忽然惨叫一声,双手猛地捂住面门。鲜血从他指缝间淌下,滴落在青砖之上。 齐六目光极快,一眼便看见邱龙吟双目之中各插着一根竹筷。那两根竹筷来得无声无息,竟从暗处射入,准得如神。邱龙吟痛得嘶声哀嚎,身子不由蹲了下去。 齐六少年心性,又刚烈得近乎莽撞。他见仇敌失去双目,心中热血一涌,竟不顾身旁父亲低喝,脚下一垫,前跨两步。手中木棍高高举起,随即重重落下,正砸在邱龙吟天灵盖上。 邱龙吟惨声戛然而止,身子向前一扑,伏在地上不动了。 乌追云见状,眼中凶光暴涨,怪叫道:“小东西,你敢杀人,我先撕了你!” 他话声未落,西厢房门影一闪。叶梦枕披着破败乞衣,鬼魅般现身门前。他脸色仍苍白,眼神却冷。淡月之下,他身形似轻烟倏聚,虽是乞丐模样,那一掠一停之间,已显出极高明的武学根底。 铁碧血与乌追云皆是老江湖,眼睛并不昏花。二人只看叶梦枕这等身法,便知来者远在他们之上。况且他们此来,本为邱龙吟助拳,如今邱龙吟横尸院中,再为齐家父子拼命,实属不智。乌追云最是滑溜,立刻低声喝道:“铁兄,走!” 他身形先起,足尖一点,已跃上房脊。铁碧血见同伴退走,也不敢独留,忙拧身拔起,紧随其后。 若在平日,以叶梦枕一身功力,要收拾这两个凶徒,自非难事。只是此刻他重伤未愈,又另有图谋,并无真心追杀之意。他只沉声喝道:“哪里走!”随手将掌中碎碗瓷片打出。瓷片破空而去,几点寒光没入夜色。至于是否伤了铁碧血与乌追云,他连看也不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院中骤然静了下来。齐家良勉力撑身,气息已极微弱。他虽知自己性命难保,见齐六得救,眼中却浮出一丝欣慰。叶梦枕走近时,他颤声道:“原来恩公深藏不露。今夜若非恩公,我父子已无生路。六儿,快替为父向恩公叩谢。” 齐六早把叶梦枕视作救命恩人。父亲话未说完,他已双膝跪下,向叶梦枕连连叩首,额头触地,神情虔诚。 叶梦枕身上明明带有疗伤药,却并不急着替齐家良医治。他只作焦急模样,先同齐六一道,将齐家良扶入上房里间,安置在床上。随后他又指着院中邱龙吟尸身,沉声道:“人命关天,此尸留在院中,必惹大祸。你先同仆人将他埋到后园,免得惊动邻里,再回来照看你父亲。” 齐六此时心神大乱,对叶梦枕已全无疑心。听他所言,便强忍悲痛,唤了壮年仆人,将邱龙吟尸体拖往屋后菜园。 等齐六再回到床前,齐家良已至回光返照。灯火照着他灰败面容,额上虚汗细密,双眼却极清明。齐六扑到床边,以额触床,想哭却哭不出声,只觉胸口堵得发疼。 齐家良费力抬起手,抚了抚儿子头顶,声音断续而轻:“六儿,快问恩公名姓。爹到了九泉之下,也好为他祝祷。你须记住,日后事他如父,终身不可违背。” 话音至此,他眼中那点光渐渐散去,手也从齐六发上滑落。 齐六伏在床前,终于放声大哭。那哭声从稚嫩喉间迸出,带着骤失至亲的惶惑与痛楚。叶梦枕立在一旁,望着齐家良遗容,眼中竟也微微发涩。他本是心如铁石的人,此刻也隐约生出一分愧意,只是这愧意一现即灭,很快又被更深的算计压了下去。 齐六年方十四,骤逢巨变,除了哭泣,哪里还有主意。齐家良临终又明明吩咐他事奉叶梦枕如父,名分既定,他便自然而然以义父相称,凡事皆仰仗叶梦枕作主。 叶梦枕主持齐家丧事,替齐家良盛殓厚葬。随后又以避仇为名,变卖房屋产业,表面上给了那壮年男仆与四十余岁的女仆一笔银钱,命他们各自回乡。暗中却趁夜将二人杀死埋却,不留半点口舌。诸事料理停当,他便带着齐六悄然离开赵县。 齐六离开赵县后的第三日,人人躲秦杰奉武凤楼之命赶到柏林禅院后街。此时齐家门户已易主,旧仆无踪,邻里只知齐家遭祸后匆匆变卖家产,随一个救命恩人避难去了。秦杰再机警,也只查得一地残痕。 武凤楼素来最敬重三师叔江剑臣,对江剑臣所托之事,从不敢稍有轻忽。那夜他在都城隍庙中遇见叶梦枕,本有擒凶之心,只是一则自知功力尚逊,二则被冷凝霜与冷九成牵住,终究只能看着叶梦枕逸去。 叶梦枕一走,殿中反倒少了一层无形压迫。武凤楼心神一定,更能放手应付冷氏祖孙。冷九成毕竟是一代巨盗,掌锋一落,便将冷凝霜替了下来。他黑脸沉沉,向冷凝霜厉声道:“退到一旁,不许插手。” 依先天无极派与四川冷家的旧怨,武凤楼本可下杀手。可他念冷九成年过花甲,又已削发入佛,虽旧日罪孽深重,终究尚知回头。见冷九成掌势再至,他只晃身避开,并未立刻还击。 冷凝霜立在一旁,见二叔爷仍不肯放开杀戒,眼中恨意愈浓。她声音忽然凄厉起来,望着冷九成道:“二叔爷,莫说我爹娘与叔父皆死在武凤楼五凤朝阳宝刀之下,便只说我娘亲手刺杀东方绮珠一事,双方血仇已深如沧海。这样的仇,难道还能化得开么?” 冷凝霜这一声喊出,本是要将冷九成逼到退无可退之地,教他重起当年杀心。谁知话一入耳,最先被激起怒意的,却是武凤楼。 东方绮珠惨死之状,骤然涌上他心头。那时她身怀六甲,仍为情义所系,至死不悔。武凤楼眼前一阵发黑,脸色渐渐铁青。他本还念冷九成年老入佛,不愿逼人太甚,此刻胸中悲恨一发,已难再忍。 冷九成掌势未尽,武凤楼忽然沉声道:“大师且住。” 冷九成掌锋微滞,黑沉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武凤楼目光越过他,直落在冷凝霜身上,声音冷硬如铁,道:“冷姑娘说得不错,武家与冷家的血仇,确已难解。大师既已剃度,当远离尘怨。今日之事,与大师无干,请退开一步。武某要寻的,是姓冷的人。” 他说罢,足下一点,身形便向冷凝霜掠去。 冷凝霜才出江湖一年,便得了无肠龙女之名,自非寻常女子。她心肠之辣,手段之狠,颇得冷酷心旧风,甚至更胜一筹。她恨武凤楼杀母,又恼冷九成迟迟不肯痛下杀手,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今夜非逼出二叔爷昔年凶性不可。 武凤楼尚未近身,她娇躯一晃,竟藏到冷九成背后。冷九成眉头一皱,未及出言,武凤楼已在半途折回,重新落在他面前。 武凤楼看破冷凝霜用意,胸中怒火却并未因此熄灭。他立定身形,向冷九成拱手,语气反倒越发郑重:“武某再说一遍,并无意与大师结怨。请大师跳出此局,莫为旁人旧恨再染杀业。”话音未落,他右手按上刀柄。五凤朝阳刀铮然出鞘,红紫两道光华倏地一闪,如晴空骤落电芒,映得殿中神像也似微微一明。 对武凤楼而言,这不过是报妻仇之前应有之举。可在冷九成眼中,却成了先天无极派恃技相逼。他黑脸渐紫,探手从腰间摘下一挂十三节链子枪,甩开枪头,握住枪柄,冷冷道:“贫僧早听江湖传言,说贵派仗着武功凌人,今日一见,果然非虚。武掌门既亮出五凤朝阳刀,贫僧便领教你的追魂七绝刀。” 此时殿外又有脚步声轻捷而近。秦杰在京城中得了几名市井眼线指引,也循踪追到都城隍庙。少年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殿门外。冷九成见他也到,眼中寒意更深,只道先天无极派又倚锦衣卫耳目追踪而至,心中不满顿盛。 他横枪在手,向武凤楼沉声道:“怪不得江湖中人提起先天无极派,皆如见猛虎。也怪不得连峨眉掌教司徒平那样的人物,终究毁在你手中。原来你等不但仗着武功,还借朝廷耳目行事。今日贫僧倒要试一试,九爪黑猿是否真怕了你们。” 武凤楼尚未开口,秦杰已从殿门旁踏入。他年纪虽小,脸上却带着几分顽皮笑意,向冷九成拱了拱手,道:“大师这话说得太早。今夜大家既撞在此处,自然各凭本领。若只凭嘴上功夫争胜,便说到天明,也分不出高下。” 冷凝霜见秦杰插言,眼中怒火一闪。她忌惮武凤楼的五凤朝阳刀,却并不把这个未成年的少年放在眼里。她左手微领剑诀,冷声斥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你上倚江剑臣之名,下仗李鸣之势,处处与武林同道为难。今日既送到我眼前,我便先收拾你。” 秦杰笑吟吟地望着她,嘴角一撇,道:“我平日同人斗嘴,话向来难听。今日见你仍是未嫁女儿,便替自己留三分口德,不与你计较得太粗。” 冷凝霜粉面顿赤,眼中杀意骤盛。她手腕一抬,长剑寒光暴起,一式盘蛇噬人,直刺秦杰喉下天突穴。 秦杰早非两年前可比。他脚下不退,手腕忽然一翻,掌中竟多了一件奇形兵刃。此物似刀非刀,似剑非剑,不过尺半长短,通体晶莹,冷光森然。 冷九成见识广博,目光一落,脸色便微微一变。他忙向冷凝霜喝道:“霜儿小心!那是惊魂刺,乃抬手不空郝必醉当年杀人利器。” 抬手不空四字入耳,冷凝霜心头不由一凛,剑势也随之一滞。郝必醉与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并称宇内两醉,惊魂刺的名头非同小可,在江湖中绝非虚传。 秦杰得李鸣衣钵,又受郝必醉兵刃之利,最懂得乘人心神稍乱之机。他不刺冷凝霜,反而身形一偏,惊魂刺倏然递出,竟向冷九成刺去。招式怪诞,名目虽近戏谑,来势却快得骇人。 冷九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刺激得怒喝一声,十三节链子枪立刻缠出,枪头如毒蛇盘空,欲将惊魂刺锁住。秦杰却倏地收刺,嬉笑道:“这一招不成,还有后手。” 话尚未尽,他手中惊魂刺已再次电射而出。这一刺角度更怪,似从不可出手处忽然生出,直取冷九成空门。冷九成久经大敌,仍被逼得身躯猛然后仰,使出金鲤倒穿波的身法,方才险险避开。 冷九成刚一挺身,正要抖枪反击,秦杰第三刺已经到了。这一刺正是郝必醉赖以成名的厉害杀招,出手时形影始现,形影既现,刺锋已到。冷九成只觉胸前寒意骤起,心口要害已在惊魂刺笼罩之中。 秦杰眼角余光瞥见武凤楼并无取冷九成性命之意,心中顿时有数。刺锋将及之际,他手腕微偏,把原本指向心窝的一刺移向腰肋。饶是如此,冷九成仍被刺伤要处,身形一晃,脸色顿灰。十三节链子枪垂落半寸,再无余力护住冷凝霜。 武凤楼见冷九成腰肋受制,已不能再护冷凝霜,心头一松,正欲挥刀直取冷凝霜,殿顶忽然传下一道清冷声音:“凤楼,且慢。这个小贱婢,留给我亲手处置。”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已自殿顶飘下。白衣文君薛凤寒落在前方,衣袂如雪,面色寒厉;月下逍遥薛子都随在其后,身法轻灵,落足无声。二人一左一右,与武凤楼成了三面夹峙之势,将冷凝霜困在殿中。 冷凝霜此刻本已难逃。东方绮珠惨死在四川冷家阴谋之下,且死时腹中已有骨肉,这桩血债压在武凤楼心头,早成深仇。薛凤寒既是东方绮珠之师,见到冷家后人,又岂肯轻易放过? 殿中众人皆知冷凝霜已是死路。谁知她忽然垂下眼睫,手腕一松,掌中长剑当啷落地。她不再言语,只将两只玉手背到身后,静静立在原处,竟似甘愿束手就缚。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众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旁人只见她弃剑受缚,心中各有惊疑;映入薛子都眼中的,却是另一番景象。灯影与月光交错之中,冷凝霜亭亭而立,石榴青衫裤,米黄绸巾束腰,一头乌发散垂肩后,桃腮杏眼,蛾眉微敛,腰肢纤细,姿容明艳而不失冷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薛子都出身名门,本不该如此心动。只是他早年交游不慎,被沙桂英一类女子诱得性情渐移,心中贪恋美色之念已深。此刻见冷凝霜容貌、身段、武功、家世,无一不胜过沙桂英,胸中欲念骤起,竟将眼前凶险尽数抛到脑后。 他身形一欺,先以左脚踏住冷凝霜落在地上的长剑,右手食中二指并起,疾点她将台、期门两处要穴。冷凝霜身子微微一颤,仍未挣扎。薛子都顺势将她挟入肋下,转头向薛凤寒道:“姑妈,凭你老人家与武掌门的身份,断不会对一个弃剑女子下手。绮珠师妹之仇,总得有人了断,便由孩儿将她带回去处置。” 武凤楼眉头微皱,却未立刻出声。他性情端方,哪里想到薛子都另怀私念。秦杰虽机警过人,眼珠一转便能看出许多端倪,此刻也不曾料到薛子都竟敢在白衣文君眼前弄鬼。 偏偏薛凤寒素来独断,又最溺爱娘家侄儿。她见薛子都制住冷凝霜,只道侄儿一心替东方绮珠复仇,并未觉出其中异样。她面色冷峻,缓声道:“这小贱婢不能轻易死在此处。带回青城山百兽崖,以她性命祭绮珠在天之灵。” 武凤楼心中一百个不愿。可冷凝霜既已由薛子都出手拿住,薛凤寒又这般执拗,若当场相争,反倒有失礼数。他沉默片刻,只得勉强点头,道:“既如此,便依前辈之意。但此去路远,晚辈请秦杰护送一程。路过赵县时,他正好往柏林禅院后街,将齐六接出,再转送石城岛。” 薛凤寒冷冷看他一眼,没有反对。 因王承恩兼任九门提督,武凤楼很快便得了四匹健马和一辆马车。他亲自将薛凤寒、薛子都、秦杰与冷凝霜送出城外,方才折回锦衣卫。 薛子都此番相救冷凝霜,心中并非只有一层缘故。他与峨眉少主司徒明结为盟兄弟,又曾受无情剑冷酷心知遇之恩,这些皆在其次。最要紧的,还是冷凝霜的姿色与风情令他神魂摇动,竟甘冒杀身之险,行此险招。 他倒也沉得住气。为防秦杰看出破绽,自京城至赵县一路,他半点不露痕迹,待冷凝霜反而格外冷厉粗暴,时或呵斥,时或催逼,倒像真把她视作仇人押解。薛凤寒见了,自然不起疑心。 车马抵达赵县时,天色已近黄昏。秦杰依武凤楼吩咐,问明路向,便往柏林禅院后街去接齐六。薛凤寒望门守寡多年,性情孤冷怪僻,入店洗漱之后,便自择了一间僻静客房,闭门静坐行功。 薛子都这才寻到机会,悄然进了安置冷凝霜的房中。冷凝霜穴道虽封,口舌却能言语。她听见脚步声近,不待薛子都开口,便先抬眼望他,声音凄婉而柔,低低唤道:“二哥。” 只这两个字,便将二人间的距离一下拉近,也给薛子都递上了说话的梯子。冷凝霜心思之巧,正在于此。她敢在都城隍庙弃剑受缚,正因早看出薛子都眼底那点贪恋,知道此人可诱,可用,也可控。 薛子都一路上早已心痒难耐,此刻见她软声相唤,便要俯身替她解穴。冷凝霜却轻轻摇头,眼中含着一层恳切,柔声道:“二哥若是真心救我,此刻还不是解穴的时候。” 薛子都一怔,低声道:“你不想穴道解开,立刻走么?” 冷凝霜侧过脸,让他更近些。薛子都迟疑一瞬,终究忍不住将她轻轻揽住。她以面颊贴近他耳边,语声低得只有二人可闻:“我在殿中抛剑受缚,本就是为了能亲近二哥。二哥既肯冒险护我,我又怎忍心连累你?” 薛子都听得心神荡漾,急道:“难道你真甘愿被带去给东方绮珠偿命?” 冷凝霜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声音仍柔:“我再傻,也不会傻到如此地步。” 薛子都越发急切,低声问道:“那你究竟打算如何?” 冷凝霜将唇贴近他耳侧,呵气如兰,慢慢道:“傻二哥,我所顾虑的,都是你的安危。” 薛子都此刻拥着她,只觉怀中温软,幽香细细缠来,又听她字字似情似怜,早已心猿意马。他俯首亲近,语声也乱了几分,急切道:“好妹妹,不如听我的。我替你解开穴道,你我二人趁夜离去,谁也追不上。” 薛子都被她软语一缠,胸中早已乱了分寸。冷凝霜话犹未尽,他已俯身并指,替她逐一拍开被封诸穴。她周身气血初通,尚不能立刻纵跃奔行,眉睫微微一颤,似有几分柔弱无依。薛子都唯恐薛凤寒静坐已毕,循声寻来,哪里还敢迟疑,伸臂将她抱起,推开后窗,越过院墙,向城外急掠而去。 赵县城外夜色苍茫,田陌间风声细细。薛子都心虚胆怯,又恐身后追兵转瞬即至,便把平生轻功施到极处,足不停点,几乎不辨道路。冷凝霜伏在他怀中,并不言语,只任他一路奔行。直至远离县城约有四十里,薛子都真气耗尽,两腿发软,方在一处荒坡边停下,将她轻轻放落。 冷凝霜立在地上,先低低一笑。那笑声柔媚中带着冷意,薛子都尚未会过意来,她纤指已如寒星连落,点中他幽门、血阻、紫宫、肝俞四处要穴。薛子都身子一僵,扑通跌倒在地,眼中惊骇交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冷凝霜俯身看他,笑得愈发娇柔,眉梢却尽是讥诮。她以袖掩唇,轻声道:“二哥,你看小妹这般报恩,可还算周到么?” 薛子都穴道受制,口不能言,只能瞪着她。冷凝霜面上笑意忽敛,目光冷得如冰,咬牙道:“凭你这样的男子,也配打我冷凝霜的主意?我不妨明白告诉你,当今武林中,真能叫我动心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武凤楼。他虽杀了我母亲,可他那一身气度与武功,仍能令我心折。另一个,便是你那结拜盟兄索梦雄。他年岁比你大,容貌也不及你俊秀,可他骨头硬,心气高,是个真男子。你同他相比,差得远了。” 她话已说尽,转身便走。身形方飘出三丈,又回眸一笑,声音清脆地从夜风中传来:“薛二哥且宽心。凭令姑妈的江湖阅历,最多半个时辰,必能寻到此处。只是那时小妹已在数十里之外。还有一句,也请代我转告令姑母:我姑妈快要同我会合了,往后我也不必再惧她。” 说罢,她身形一晃,没入夜色之中,再不回头。 薛子都直挺挺躺在荒坡上,羞怒、惊惧、懊悔一齐攻心。夜风掠过草梢,冷意从背脊一直透到心底。他越想越怕,胸口气血翻涌,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拂面,他才悠悠醒转。睁眼之初,只见身前立着一道女子身影,心神顿时大骇,还道是薛凤寒已寻到此处。待他再定睛一看,来人虽也是中年女子,衣饰气度却迥然不同。 月光之下,那女子一身鸭蛋青劲装,外罩猩红斗篷,眉目明艳,风姿不减当年,反添几分冷冽妩媚。她凤眼桃腮,明眸皓齿,静静立在夜色里,便如一柄带香的利刃。薛子都认清来人,心头又惊又喜,正是他既畏若蛇蝎、又奉若神明的峨眉掌教夫人,无情剑冷酷心。 冷凝霜果然未曾骗他,冷酷心已赶来相会。 冷酷心见他醒转,俯身替他解开穴道。薛子都气血一通,立刻翻身跪倒,羞得满面通红,低头道:“多谢伯母救我。” 冷酷心瞥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淡笑,语气反倒温和:“贤侄不必难堪。凝霜这孩子一向任性胡闹,今夜不过又耍了你一回。由伯母替你解穴,总好过落在你那位孤僻任性的姑妈手里,人赃俱获。她若此刻寻来,你只说是我救走了凝霜,你追到此地,反被我制住,便可遮掩过去。” 薛子都听得心头一宽,忙叩首道:“伯母设想周全,贤侄感激不尽。”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女子声音:“冷酷心,你出身屠龙师太门下,又是峨眉掌教夫人,竟替一个晚辈遮掩这等丑事,倒真不负你无情剑之名。” 紧接着,又有一个少年声音笑道:“薛姑婆,你老人家这番话,算是白费口舌了。她冷酷心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做不出来?你同她讲廉耻,岂不是对牛弹琴?” 薛子都听出是白衣文君薛凤寒与秦杰同到,四肢顿时一冷,如坠冰窟。他知道此事已败,自己一生名声,只怕从此尽毁。 冷酷心却只是脆声一笑,神色全无惧意。她转身望向薛凤寒,缓缓道:“看在令侄与我长子结义的分上,我仍称你一声薛大姐。儿大不由娘,何况你只是姑妈。今夜你我便把话说开。只要有我冷酷心在此,谁也不许难为薛贤侄。” 白衣文君薛凤寒素来孤僻执拗,生平极少受人当面顶撞。今夜先失冷凝霜,又见薛子都藏奸,如今又被冷酷心如此护短,胸中怒火几乎压不住。她戟指薛子都,厉声喝道:“孽障,还不给我滚过来!” 薛子都父母早亡,自幼由姑妈薛凤寒与伯父薛天将抚养长大,平日最受薛凤寒疼爱。薛凤寒本以为这一喝足以将他唤回,谁知薛子都此刻胆怯心虚,又被冷酷心护在身前,竟不敢应声,反向冷酷心背后缩去。 薛凤寒脸色一寒,仓啷一声拔出三尺青锋。剑光甫出,便挟风雷之势,一式“风云乍起”,寒芒如长虹破夜,直刺冷酷心胸前。 冷酷心面上似乎托大,心底却绝不敢小觑薛凤寒。白衣文君昔年与黑、绿二魔女齐名,剑法之厉,心性之烈,皆非寻常高手可比。冷酷心娇躯一侧,避过这一剑,随即塌肩亮剑。青霜剑映着月色,寒意逼人,她反手便是一式“单剑屠龙”,剑尖斜挑,直袭薛凤寒肩胁。 薛凤寒冷笑一声,剑势不缓,口中寒声道:“你不过学了屠龙师太几招剑法,便想从我眼前护走这孽障,也未免太自信了。今夜倒要看看,是你的屠龙十三剑会杀人,还是我白衣文君的风雷十三式能取命。” 话声之中,她剑法陡紧。第二式“风狂云低”压肩而来,第三式“雷鸣九天”横空震落,第四式“电闪长空”又从不可思议处疾刺而至。一式快似一式,一剑狠似一剑。荒坡上剑气纵横,寒光交错,竟真似风雷骤起,电芒裂夜。 冷酷心不愧为无情剑。薛凤寒风雷十三式一经展开,剑势如骤雨压檐,寒光层层逼近,几乎不容人转身换气。冷酷心却在剑幕将合未合之际,身形忽然倒卷,施出一式云里翻身,衣袂一旋,已飘退三丈。她退得极快,手上更毒。身形尚在半空,左掌已暗扣毒龙珠。她不喝不示,指腕轻弹,三点寒星从肋下斜斜甩出,分袭薛凤寒上、中、下三路。 这一着虽欠光明,却正合冷酷心的心性。三珠既可解自己剑下之危,又迫得薛凤寒不得不收势闪避,不能再连环抢攻;更要紧的是,能替薛子都留出退路,使二人之间拉开距离。 薛凤寒剑法虽已入化境,猝然遇此暗器,也不能不变身相避。她足下轻点,身形微旋,剑光一翻,将来势最急的一粒毒龙珠荡开。便在她倒转身形的一刹,冷酷心朱唇微启,低喝道:“着!” 五粒毒龙珠随声射出,排成梅花之形。珠光破空,快如流电,认位之准,腕力之强,确是江湖罕见。 薛凤寒年逾花甲,眼力却仍锐利。她右手长剑一挥,震飞上下两珠,左臂同时一抖,白袖如云,竟将平射而来的三粒毒龙珠尽数卷入袖中。 冷酷心这一路毒龙珠,乃昔年从屠龙师太处得来的暗器绝技。自她出道以来,除两年前在武林三狂府中,与草上飞孙子羽恶斗时曾失手一回,极少有人能在她珠下全身。如今两番被薛凤寒化解,她心中也不由生怒。 她玉臂陡振,七缕寒芒同时出手,交织成一片冷雨,尽罩薛凤寒周身。薛凤寒不再托大,身形一飘,使出“仙人乘风”,退开两丈,方避过这一掌七珠。 冷酷心要的正是这片刻空隙。她回腕向薛子都急急一招,示意他速退,随即娇躯一晃,先向夜色深处掠去。 薛子都号称月下逍遥,本就精于轻身提纵。此刻心惊胆裂,更不敢稍缓,紧随冷酷心身后疾驰。二人一口气奔出五十里外,料定薛凤寒一时难以追及,方才在一处荒僻林边停下。 薛子都面色灰败,胸口仍在急急起伏。他望着身后长夜,苦笑道:“小侄一念失错,如今真成有家难归,有国难投了。” 冷酷心停步回身,神色却正,道:“贤侄错了。此事既非一念失错,你也绝非无处可归。” 薛子都微微一怔,迟疑道:“伯母的意思是……” 冷酷心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声音放缓了些:“江湖中最重恩怨。凝霜受你救命之恩,岂会不记在心上?况且贤侄风姿出众,又与我长子有结义之谊,再有我从中作主,难道还怕凝霜不嫁你么?” 薛子都听得心头骤热。冷凝霜越是冷落他、戏弄他,他越觉那女子不可轻得。她亲口说心中另有所慕,反更激起他争胜之念。如今冷酷心愿意替他作主,他只觉眼前阴霾尽散,连方才所受的屈辱也似轻了许多。 冷酷心与薛凤寒交过这一场,心中已知白衣文君并非易与之辈,先前傲态顿敛。她不再多言,连夜带着薛子都南行。 数日之后,二人到了许昌城中关王庙。庙门前古柏森森,香烟未散。冷酷心方近山门,便有两个僧人从庙中迎出。薛子都凝神一看,认出这二人竟是早年出身峨眉、后来隐入空门的无垢、无尘。 二僧虽披僧衣,却并未真正放下杀心。平日不守清规,心中更藏着旧日横行江湖之念。两年前在峨眉三皇台败于江剑臣之后,二人不但未曾闭门思过,反对先天无极派愈加怨毒。此次他们奉司徒平密令,专在许昌接应冷酷心。 冷酷心与薛子都随无垢、无尘入庙,悄然登上春秋楼。 这座春秋楼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抱厦歇山,楼顶覆以绿色琉璃瓦,上下皆有回廊,夜灯一映,金碧犹存旧观。相传东汉建安年间,曹操东征徐州,与关羽约三事而归许昌,封其为偏将军、汉寿亭侯,又赐府第。关羽分宅为二,内院安置二位皇嫂,自己居于外院。此楼便为关羽夜读《春秋》之处。如今这处圣迹,却成了峨眉门人暗中聚会之所。 薛子都随冷酷心登上楼层,抬眼便见冷凝霜早已候在那里。她仍是艳若桃李,冷如霜雪,立在楼中灯影下,眉目安然,仿佛先前戏弄薛子都之事从未发生。薛子都见她竟先一步至此,心中又惊又喜,也由此明白,峨眉虽经大败,根脉势力仍深,不可轻视。 冷酷心看向冷凝霜,面上忽然罩起一层怒意,斥道:“你受人救命之恩,本该粉身难报,却还敢胡闹,几乎害了薛贤侄性命。还不快上前赔礼,请你二哥哥恕你。” 冷凝霜何等聪慧,早已明白姑母用意。她心中虽鄙薄薛子都为人,却不敢违拗冷酷心眼色。她轻轻一扭柔腰,步子如风摆杨柳,慢慢走到薛子都面前。随即低垂粉颈,声音娇怯柔软,似含无限悔意:“小妹年幼无知,做事失了分寸,还望二哥哥不要怪罪。” 薛子都明知方才被冷凝霜戏弄得狼狈不堪,可她此刻低眉垂颈,软声唤他一声“二哥哥”,他胸中那点恼恨便如冰雪遇春,转眼消了大半。若非冷酷心在侧,他几乎又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此时只得强作大度,连忙摆手,声音也软了下来,道:“不打紧,不打紧,霜妹不必放在心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冷凝霜眼波微垂,唇边却掠过一丝极浅极冷的笑意。冷酷心看在眼中,知薛子都已彻底陷入局中,便不再绕弯。她收起方才训斥侄女的神色,转向薛子都,语声平静而锋利,道:“贤侄,伯母不瞒你。我不许霜儿自己作主,立刻应允你们婚事,并非有意刁难。我要你先替我做一件事。” 薛子都心头微微一跳,仍躬身道:“伯母但有吩咐,小侄自当尽力。” 冷酷心眸中恨意一现,声音顿寒:“我要你替我报杀子之仇。那三个孩儿惨死,其中还有你的结义盟弟。如今霜儿也在此处,你当着她的面说一句,这份力,你肯不肯出?” 薛子都明知这话背后必是险途。可他迷恋冷凝霜已深,又自觉此番开罪薛凤寒,若无峨眉作靠山,从此江湖难容。更兼一路所见,峨眉虽败而势力犹存,根脉深广,冷酷心手段又极厉害。他心中转了几转,终究点头,道:“伯母既如此看重小侄,小侄不敢推辞。” 冷酷心这才缓缓道:“以本派眼下实力,若要一举摧毁先天无极派,或暗中除去江剑臣、武凤楼等要害人物,尚非易事。” 薛子都不觉一怔,抬头道:“既如此,报仇二字,岂不是空谈?” 冷酷心唇角一挑,眼神如毒刃微露,恨声道:“人杀不了,便先杀他们最在意的人,稍解我胸中恨意。” 薛子都脸色一变,连连摇头道:“伯母此计,恐怕不易。五岳三鸟之中,只有江剑臣有家小。可侯国英据守辽东石城岛,江母杨氏又有女扇户李文莲与生死牌尚天台护卫。至于李鸣,他父母虽在,可其父官居江南按察使,乃一省司法重臣。若动朝廷大吏之家,便近乎谋逆。伯母岂可不慎?” 冷酷心似乎根本未将这些话听入耳中,只淡淡一笑,反问道:“贤侄为何偏偏忘了最要紧的一人?” 薛子都怔了怔,迟疑道:“伯母说的是武凤楼?” 话出口,他又觉得不合,随即摇头道:“武凤楼父母早亡,两妻皆丧,一个是魏银屏,一个是东方绮珠,连常住之处也难寻。便要下手,又向何处寻人?” 冷凝霜见火候已到,不待冷酷心再开口,便轻轻走近一步,向薛子都柔声道:“傻哥哥,我姑妈要你杀的,正是武凤楼元配魏银屏。还有他那未满两岁的女儿小燕子,也要一并除去。如此,姑妈胸中这口恶气,方可暂时消散。” 薛子都听得茫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魏银屏早已死去,江湖中人皆知,怎会又冒出元配与幼女之说? 冷酷心看出他将信将疑,也知他已无路可退,便不再隐瞒。她抬手轻轻一拍,发出暗号。片刻之后,楼外脚步声相继而至,无垢、无尘二僧先后入内,随后又进来一人,正是四如狂徒屠四如。 薛子都再不聪明,也已明白,魏银屏尚在人世的消息,多半便出自屠四如之口。如此一来,他心中已信了七分。 冷酷心向屠四如微一点头。屠四如脸色阴沉,眼中积怨甚深,咬牙说道:“旁人家师徒如父子,师父总要把衣钵传给入室弟子。我那师父却偏不如此。他那口杀人不沾血的天罗化血宝刀,暗中给了李鸣;第二口真武轮回刀,又交给义女魏银屏。最叫我不能忍的是,他一生心血研创的十一招子午分头斩刀法,不传给我这个掌门大弟子,反私下传给了魏银屏。” 冷凝霜听他铺陈旧怨,嫌他说得冗长,眸光一寒,冷声道:“少说闲话。你怎样查出魏银屏尚在人间,拣要紧的说。” 屠四如被她一斥,竟不敢动怒,反似甘心受她驱使。他忙低了低头,道:“我背地里虽敢骂那老家伙,逢他一年一度寿辰,却还不敢不到。事情便是从那一回露出端倪。我偶然发现消魂观音叶兰香在旁侍奉他,心中便起了疑。后来我多方暗查,才知道老家伙明里住在玉笥山屈子祠,真正隐秘住处却在南岳衡山祝融峰后。再往下查,便查出魏银屏诈死埋名之事,也知道她替武凤楼生下一个女儿。” 薛子都听到此处,心中疑云大散。魏银屏诈死之事若非确有根源,屠四如不敢在冷酷心面前胡乱编造。他暗暗佩服冷酷心复仇之心深忍,也惊于她耳目之广,连屠四如这等凶狠狂徒也能收罗驱使。自己此时投靠峨眉,虽是被逼,却也未必不是一条生路。 他咬了咬牙,正欲请命立刻赶往南岳衡山祝融峰,冷酷心却忽然将话锋一转,脸上寒意更深。 她立在春秋楼中,夜风吹得猩红斗篷轻轻一动,眼神却落向楼外沉沉古城,缓缓道:“两年前的今日,也是在这座许昌城,我冷酷心吃了一个大亏。那时为了与峨眉决战,不愿多树强敌,才硬生生咽下那口气。如今我卷土重来,便要让武林三狂那三个老匹夫知道,江湖上那句‘宁进阎王殿,莫碰无情剑’,并非只是一句虚言。” 第145章 引火烧身 冷酷心所称武林三狂,乃是书狂金似土、医狂纪世人、卜狂周知机三位盟兄弟。三人在江湖上声名极好,交游遍天下,凡识得他们的人,提起时少有不敬。三人之中,唯书狂金似土家资丰厚,人丁兴旺;医狂纪世人与卜狂周知机俱未娶妻,无儿无女,便与金似土同居许昌小西湖畔一所深宅之中。 金似土年已过花甲,腰背仍直,步履尚轻。老脸上虽已有许多皱纹,眉目之间的豪迈英气却未曾消尽。医狂纪世人与他并肩而行,神态温和,面色红润,发色仍黑,若非眼角细纹泄露年岁,倒还像旧日那位乌发儒生。卜狂周知机走在最后。他天性沉沉,心事深藏,又总揽家中内外事务,身形矮小,枯瘦如柴,虽比两位盟兄小了将近十岁,三人同行,旁人反会以为他年纪最长。 时在初夏,小西湖畔柳色轻柔,花影摇动。湖中鱼虾穿波,沿岸清风拂衣,本是令人心神俱爽的光景。金似土负手缓行,目光似在看湖水,声音却压得很低,道:“家中人来报,说峨眉门下无垢、无尘忽然到了许昌,还在关王庙中挂单。此事只怕不可全然不防。” 纪世人淡淡一笑,语气仍是平和,道:“咱们兄弟平生不去欺人,旁人又何必来犯咱们?” 周知机自出门后始终未曾开口,此刻轻轻叹了一声。他抬眼扫过四周花木,见近旁无人,方道:“二哥总爱拿君子心肠去度小人肺腑。大哥所得还不全。依我看,来许昌的岂止无垢、无尘两个和尚?冷酷心、冷凝霜也已到了,还有两个年轻男子随行,来历未明。咱们兄弟这一回,多半要替李鸣那小子背一口黑锅。” 三人嘴上似随意谈笑,心神却早已放在四周。一路行来,经过北宋旧亭展江亭,又远望欧阳修所建楼阁,以及眉山苏氏兄弟留下的听水亭、鼓琴台、梅花堂,始终未见异样。 最后三人走入曲水园。此园乃文彦博治许昌时所筑,园中亭台错落,曲径绕石,桥影横波,花木扶疏。三狂兄弟素来好游山水,见园中景致清幽,心神便在不觉间松了些许。 就在这片刻松懈之际,假山前忽然多了三道人影。冷酷心立在前方,猩红斗篷被风轻轻一掀;薛子都与冷凝霜随在她身后,一左一右,正好截住三狂去路。 周知机眼角微微一跳,随即冷笑道:“司徒夫人好兴致,竟也来此赏园。” 冷酷心嫣然一笑,目光从三狂脸上一一扫过,语气从容,道:“许昌本是曹魏故都。建安六年,曹孟德迎汉献帝至此,遂成一时都城。后来欧阳永叔、文潞公、眉山苏氏又先后筑亭建台,使此地风雅更盛。我既到许昌,来曲水园一游,有何不可?” 她说起许昌旧事,娓娓如数家珍,面上笑意温婉。可这番话落在三狂耳中,却更觉刺耳。 周知机低低一笑,眼中冷意更深,道:“醉翁之意,当真在酒么?” 他话音未尽,金似土已不愿再与她绕弯。他停下脚步,腰背仍挺得笔直,沉声道:“司徒夫人若有来意,不妨明说。只是请你莫在我二弟面前乱开药方。他这一生治病救人,真药假药,一眼便知。” 冷酷心脸上笑意渐渐敛去。她向前欺了三步,眼中寒光一现,冷声道:“三位既这样遮遮掩掩,越发证实我家老二司徒安之死与你们脱不得干系。趁早交出凶手,或还能少受些苦。” 纪世人一向随和,此时听她这般颠倒黑白,也不由心头火起。他轻轻拂了拂袖,面色仍淡,声音却冷了许多:“司徒安究竟死在何人手中,如今倒已不打紧。司徒夫人既敢来寻我们三副老骨头,必不会只带身边这两人。请把伏下的人一并叫出来,也省得彼此多费口舌。” 冷酷心闻言,竟不怒反笑。她望着三人,慢慢道:“纪神医果然目光不差。今夜来此的,确不止我们三人。既如此,便让他们出来见见三位。” 三狂虽早知冷酷心来者不善,却终究仍以为她身为峨眉掌教夫人,便是用计,也不至阴毒到全无江湖规矩。她这句话出口时,三人心神只在正面,并未立刻防到背后。 这片刻之隙,已足够杀人。 假山顶上、假山两侧,三道人影骤然扑落。无垢自上而下,无尘从左侧掠出,屠四如则从右侧疾扑。三人早奉冷酷心密令,出手便是背后偷袭。 纪世人后心先中无垢一掌。那一掌阴狠沉重,正打在他气脉要处。他身子一震,脸上红润之色刹那褪尽。周知机几乎同时被无尘击中后背,矮瘦身躯向前踉跄半步,喉间血气上涌,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金似土伤得更重。屠四如一刀横扫,刀锋从他软肋间划过,鲜血霎时染透衣衫。他身影一晃,几乎跪倒,仍硬生生稳住。 冷酷心见三名爪牙一击得手,眼中寒光骤亮。她低低喝道:“上。” 话落,她已同冷凝霜、薛子都一齐抢入。剑光、掌影、寒芒齐发,曲水园中清幽花影顿成杀场。 第一个倒下的,竟是平生济世活人的纪世人。无垢那一掌伤了他心脉,冷酷心等人再合力夹攻,他终究支撑不住,身子缓缓委顿,倒在石径旁。临倒之前,他眼中没有惧色,只有一丝说不尽的悲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知机见二哥身死,眼神骤然一黑。他知道自己受伤已重,逃生无望,便不再顾身后无尘再来的一掌,反而以身硬接。无尘掌力落在他背上,骨骼闷响,他喉间鲜血几乎喷出,却被他咬牙咽回。借这一瞬贴近之机,他腿势猝起,狠辣无比地撩中无尘要害。 无尘脸色惨变,口中一声闷哼尚未吐尽,已与周知机同时栽倒在地。二人身子相隔不远,一个僧衣染尘,一个灰袍伏石,转眼俱绝了气息。 金似土见两位生死盟弟先后倒毙,眼眶顿时赤了。他背后伤口血流不止,却像全然不觉。屠四如又一刀逼来,他猛地沉肩错步,使出一式“虎拒柴门”,掌风与刀势硬撞,竟将屠四如逼退数步。随即他身形一折,右手探出如老猿攀枝,一招“神猿摘桃”,五指扣落,正刁住无垢和尚右腕。 冷酷心从侧旁掩至,身形一旋,青霜剑反手倒卷,寒芒如流星泻地,直刺金似土背胁。金似土右臂猛地一引,正以“顺手牵羊”将无垢和尚庞大的身躯扯到身前,挡作肉盾。 他这一着并非只为自保。金似土料定冷酷心纵然心肠狠毒,总不至连自己门下爪牙也一并斩杀。只要她剑势稍滞,自己便可趁机震断无垢心脉,再拼尽残力,同冷酷心作最后一搏。 他终究错看了无情剑。 冷酷心眼中没有半分迟疑。她非但不收剑,反而斜欺一步,使剑势由倒刺改作推送,青霜剑寒芒暴吐,先贯入无垢胸膛,又穿透其背。剑身长三尺二寸,余势未尽,竟深深刺入金似土心口。 无垢和尚喉中一响,双目凸出。金似土身子一震,五指仍扣着无垢手腕,目光却渐渐黯下。片刻之间,曲水园中已伏尸五具。湖风仍自花木间吹过,石径旁血色未干,园中清景便如被一层冷雾罩住。 冷酷心再悍,也知许昌不可久留。她咬了咬银牙,连无垢、无尘二僧尸身也不收殓,只向冷凝霜、屠四如、薛子都一挥手,带着三人疾速离城。 出城之后,三人一路无言。冷凝霜面色如霜,薛子都神情惶惶,屠四如眼中虽有兴奋,却也被方才那一剑震住。冷酷心走在前面,察觉身后三人沉默,便放缓脚步,轻轻叹了一声。她回过身来,语气淡淡,却字字有力:“金似土武功为三狂之首,家资又厚,平日广施恩惠,江湖中受他照拂者不知凡几。若令他逃脱,近则危及我等,远则后患无穷。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三人仍未作声。冷酷心眸光一冷,不再解释,径自道:“眼下兵分两路。霜儿、子都,你二人先行,限七日之内赶到湖南岳麓山,设法寻到铁血红颜索紫凤,与八爪毒龙索梦雄会合,再同往南岳衡山。我与屠贤侄另去召集岷山两恶、青藏三凶,作为后援。此行要紧处,在除千里空,杀魏银屏。只要魏银屏一死,武凤楼这条大鱼,自会钻进我张下的网。” 屠四如听得精神一振,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这么说来,当初引吴氏兄弟和瞎眼毒婆史大翠出关投靠多尔衮,也是夫人暗中……” 他话未说尽,冷酷心便冷冷截住:“若不如此,江剑臣怎会同朱由检彻底决裂?” 屠四如听得眉飞色舞,像是窥见了一盘大局。薛子都却暗暗心惊,只觉冷酷心心机深沉,远非自己所能测度,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色。 七日之限压在头上,连冷凝霜也不敢耽延。二人午后赶到石榴镇,购得两匹健马,当即上路。第三日中午,已纵马驰入武汉三镇。人尚勉强支撑,坐下马匹却早已汗湿鬃毛,步子虚浮。薛子都暗自欢喜,冷凝霜无可奈何,只得寻店打尖,打算另换良驹再行赶路。 午饭之后,薛子都见四下稍静,心中又起绮念,正欲伸手亲近。冷凝霜碍于冷酷心严命,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她眼波微转,香肩轻轻一碰薛子都,随即嫣然道:“小妹初到汉上,想趁换马之前,看一看大江风光。二哥可肯陪我?” 薛子都对她早已神魂颠倒,哪里会说半个不字。当下默默随她出店,一路登上龟禺功矶上的晴川阁。 晴川阁与黄鹤楼隔江相望,飞檐层轩,临水而立。此阁为汉阳太守范子篮所建,取唐人崔颢“晴川历历汉阳树”之意而名。高处凭栏,江风浩荡,水光天影相接,确有层台高阁、暮云平远之胜。 二人方上阁中,忽见两个麻衣老人从顶层缓步下来。二人皆年过半百,一个瘦骨嶙峋,目光锐利;一个弯腰驼背,形貌怪异。薛子都一见,脸上顿现喜色,忙抢步上前,双膝跪倒,口中称道:“舅父在上,子都叩见。” 冷凝霜眼珠微转,立刻随他敛衽施礼,柔声道:“二位舅父在上,孩儿有礼。” 薛子都原怕她冷傲,看不起自己这两位绿林出身的族舅,见她如此恭顺,心中大喜,正要替双方引见。冷凝霜已先一步抬眸,神情恭谨地道:“若孩儿没有认错,二位老人家必是纵横湘、鄂、赣一带,素有钢羽、铁翎之称的公冶前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这番恭维,自非无因。钢羽公冶闻音、铁翎公冶解语,本是盘踞湘、鄂、赣一带的绿林大豪,同江湖三残之师赤松上人渊源极深,尤与紫竹居士艾紫竹交厚。两年前,公冶兄弟曾恃技替三残助拳,沿江追赶化名刘月卿的侯国英,至乐山脚下,反被侯国英以龙蛇八剑挫败。公冶闻音被削去一截头发,公冶解语更伤了肩井与左臂。公冶闻音还能认栽,公冶解语却视为毕生奇耻,暗中立誓雪恨。冷酷心屡次派人招揽二人,始终未得回应。如今偶然相逢,又有薛子都这层甥舅之亲,冷凝霜岂肯轻轻放过。 站在下首的铁翎公冶解语听她一口道破二人来历,不由露出几分赞许。他捋须一笑,声音中带着自矜,道:“女娃娃年纪不大,眼力倒亮。不错,老朽兄弟正是公冶闻音、公冶解语。至于纵横湘、鄂、赣,钢羽、铁翎这些虚名,老朽兄弟愧不敢当。” 冷凝霜听公冶解语自承名姓,粉面微微一红,垂眸道:“二位老人家何必过谦。方才小女随薛二哥唤一声舅父,并非唐突。我与薛二哥曾论及婚嫁,既有此缘分,自当随他一同执晚辈之礼。” 公冶解语听得眉眼一展,目光在冷凝霜与薛子都身上来回一掠,颔首道:“老朽眼睛还未昏花。姑娘不但生得好,一身功力也在舍甥之上。子都能得姑娘垂青,实是他的福分。” 薛子都闻言大喜,忙替双方叙明冷凝霜出身来历,又说起二人此行奉命赶往南岳衡山。公冶兄弟与峨眉一脉本有旧怨可借,又听此事牵涉先天无极派,言语之间顿觉投契。 冷凝霜见火候已到,随二老步出晴川阁,语声愈发恳切:“我与薛二哥奉姑母之命先行赴衡山,正忧势孤力薄。若得二位舅父相助,此行何愁不成?” 公冶闻音眉头微动,似欲推辞。公冶解语却已一口应下。他向来狂傲,此刻更把胸脯一挺,冷笑道:“任凭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老了便不能再讲筋骨。何况千里空已是风烛残年,衰迈不堪。此事交给老朽,必定马到成功。” 他这番话说完时,众人正好走尽最后一级石阶。阁旁忽有一个极苍老的声音飘来,淡淡道:“今日刮的是西北风,你也不怕闪了舌头。” 公冶解语脸色一沉。骂人不揭短,他本就是无风也要起浪的性子,何况被人当面讥刺。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位老者正负手立在一统石碑前。那老者身材颀长,衣着讲究,举止文雅而雍容,正似在细看碑文。若非近旁再无旁人,谁也不会信方才那句粗率讥嘲,竟出自这般人物之口。 公冶解语尚在迟疑,那老者忽然转过身来,似自言自语般道:“对一个挨骂不还口的人,老夫倒不好再动手了。” 公冶解语这才断定对方是在辱己。他向前逼了一步,脸上寒意陡生,喝道:“老匹夫,你是什么人?敢当面辱骂公冶二爷?” 老者竟不理会,仍慢慢踱步,步态从容,好似闲庭观景。 公冶解语怒火更盛,身形一闪,已拦在老者面前。他盯着那张文雅老脸,冷声道:“好大的架子。今日二太爷若撬不开你的嘴,便不姓公冶。” 话落,人已扑出。他五指一张,一招“饿鹰扑食”,直抓老者前胸。公冶解语看似狂妄,心中却并未轻敌。他知道江湖上有三类人最难测,一为僧道,一为书生,一为妇人女子。眼前这老者举止文雅,正属难测之列,是以第一招便用上了狠辣擒拿。 那老者却只身形微侧,使了一式“脱袍让位”,轻轻巧巧便让过这一抓,脚下仍迈着四方步,连衣角都未见乱。 公冶解语老脸一红,翻身亮掌,一招“推山填海”,双掌齐震,直拍老者软肋。这一掌若打实,纵不能震碎心脉,也足以折断肋骨。老者却又微微一退,身法似文士揖客升堂,恰到好处地化开双掌。 两次失手,公冶解语面色青紫。便连旁观的公冶闻音也觉脸上无光。他沉声喝道:“朋友留步。” 话音方出,他已抢身上前,一招“饿鹰啄食”,五指直抓老者面门。公冶解语则绕向老者身后,五指微拢如钢钩,使出“大蟒吞鹰”,狠狠掏向后心。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攻势已极狠辣。 那文雅老者像是有意羞辱二人,竟一直等到二人指尖将要触及肌肤,才忽然身形一拔。只见他足未见垫,肩未见摇,整个人已笔直冲天而起,如火星射入旗门,倏然没入晴川阁第二层。 公冶兄弟与冷凝霜等人随即追入阁中搜寻。谁知那老者早已不在楼内。等众人乱作一团之时,他已到了禹功矶下。 矶下小船泊在江边,船旁候着一男一女。女子正是女殃神石榴红,男子则是她兄长金睛神赞石抱冰。石榴红迎上前来,一面将老者与兄长引上小船,一面忍不住低声埋怨:“阐大叔,你老人家也真有意思。晴川阁这等三楚胜地,大江风光不好生看看,偏去同两个吃黑钱的江洋盗匪逗趣,害得我们也白白过了一趟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老者佯作恼怒,瞪她道:“该打的臭丫头。明知老夫是盗中之鹰、匪中之魁,你偏偏张口黑钱、闭口盗匪,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么?” 石榴红笑得肩头微颤,道:“阐大叔,你老人家同我恩师交情那样深,侄女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指桑骂槐。我只是说,凭你血屠千里阐不贯这块金字招牌,犯得着同公冶兄弟呕那口闲气么?真是吃饱了没事做。” 阐不贯被她说得没法,只好摇头一笑,不再理她。 石抱冰这才趁机开口。他望着阐不贯,语气中颇有不解:“小侄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千里空前辈愤世嫉俗,性烈好杀,人称杀人如麻。阐大叔你好打不平,除恶务尽,江湖称你血屠千里。两位本该殊途同归,怎会结下半生仇怨?” 阐不贯沉吟片刻,方缓缓道:“说来不过为了名号二字。” 石榴红与石抱冰俱是一怔。石榴红忍不住道:“只为名号,便结仇半生,未免太小题大作。” 阐不贯负手立在船头,江风吹动衣袖。他望着江面沉沉波光,淡淡道:“你们兄妹虽习武,却少在江湖深处打滚,不知其中关节。江湖人争一口气,有时比争性命还重。譬如六指追魂仇子伦与六阳毒煞战天雷,只为名号中同有一个‘六’字,先后交手不下二十次。后来二人在西岳华山接天台恶战一昼夜,双双坠下绝壁,险些同归于尽。我与千里空虽未闹到那般地步,也曾拼斗十数回。后来还是先天无极派第二代掌门无极龙出面强行调停,约定在双方临终前十年,作最后一次了断。” 他说到此处,目光微微一沉,声音也低了些:“老夫如今已过古稀,朝夕难保。这笔二十多年的旧账,总不能带进棺材里去。” 阐不贯在江船上说起旧怨之时,南岳衡山祝融峰后,一处幽僻屋舍里,千里空也正向魏银屏提起同一段往事。 屋外峰影沉沉,林风绕檐。屋中灯火不甚明亮,千里空坐在榻前,虽年岁已高,眉目间仍有一股峻厉之气。魏银屏立在他身后,轻轻替他捶背,动作温顺而细致。她如今荆钗布裙,脂粉不施,昔日风华尽敛,却更见一种清素沉静。 千里空沉默许久,方缓缓道:“为父当年杀孽虽重,江湖中人给我安了‘杀人如麻’四字,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死在我天罗化血刀下的,从无一个安善百姓。为父嗜杀,却不滥杀。平生所结仇怨虽多,真正未了的,只有阐不贯那一桩。” 魏银屏听他又提旧事,眼中掠过一丝无奈,手上仍未停。她低声道:“义父同阐老前辈当年那场意气之争,女儿听过不止十回。不是女儿敢埋怨义父,只是他‘血屠千里’四字中用了你的名号,便结下半生仇怨,未免太不值得。” 消魂观音叶兰香抱着小燕子,从侧旁慢慢走近。她如今亦作寻常妇人打扮,荆钗粗衣,眉目间昔日媚态收敛了许多。小燕子未满两岁,伏在她怀里,睁着一双清亮眼睛,见了千里空,便伸出小手要扑过去。 叶兰香顺势将孩子送到千里空膝前,柔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奴婢听说阐老前辈年岁与老爷子相差不多,当年的火气,想来也该减了。况且他在江湖上多年不见踪影,说不定早已不在人世。” 千里空伸手接过小燕子,将她抱在膝上。孩子软软靠着他的衣襟,伸手去扯他胡须。他任她胡闹,脸上冷硬之色不觉淡了些,却又叹道:“阐老鬼同我斗了一世,我反盼他还活着。放眼江湖,真配同老夫较量短长的人,也已不多。” 叶兰香看着老人神色,趁他心气稍平,方低声道:“老爷子明察万事,本不该由奴婢多嘴。只是近来江湖传言愈盛,说屠少当家屠四如,内里投靠峨眉,外头又与多尔衮那边暗通。更要紧的是,奴婢曾两次察觉有人暗中跟踪,此事不可全然不防。” 千里空将小燕子抱稳,冷哼一声,道:“若说旁人有害我之心,老夫还信三分。至于屠四如那个孽徒,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对我起歹意。你也是久经江湖的人,难道不知知徒莫若师,知师亦莫若徒么?” 这话若在从前,叶兰香绝不敢再进半句。可如今几人相处日久,已近一家,她心中忧急,便仍低声道:“正因他是老爷子唯一的徒弟,才更可怕。” 千里空微微一怔,侧目看她,沉声道:“你是说,他最知我虚实?” 叶兰香见他已被自己说动,忙接道:“屠四如知己知彼,尚不可怕;可怕的是峨眉派与多尔衮。他若把此间行踪告知那些人,咱们便如明灯置于暗夜,谁都能循光而来。” 千里空脸色一沉,眼中冷芒渐起,道:“你的意思是,司徒平夫妻同多尔衮啃不动先天无极派那块硬骨,便转过头来,觉得老夫这把老骨头好啃?” 魏银屏听他话中怒气,忍不住轻轻一笑,忙柔声道:“义父这性子,若真撞见阐老前辈,只怕仍要拼个死生。兰香姐所虑,并非说义父怕了谁,只怕屠师哥若将咱们藏身之处泄给峨眉或多尔衮,不但会重起风浪,也毁了女儿诈死埋名这一番苦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像在千里空心上点了一下。他忽然伸手,右掌一翻,抓住魏银屏手腕,将她拉到身侧,低声斥道:“从一开始,我便不赞成你诈死埋名。后来见侯国英似乎也认同此策,为父才暂且隐忍。如今东方绮珠已死,你还不趁此机会与武凤楼团圆,让父女相认,难道真忍心叫小燕子一世没有父亲?” 魏银屏身子轻轻一颤。她低头看着小燕子,那孩子正趴在千里空膝上,懵懂地望着她。她心中如刀慢割,却仍强忍住泪意,低声道:“义父,女儿诈死埋名,根由并不全在东方绮珠,而在当今圣上。女儿一日不死,武凤楼与朝廷之间的旧情便难恢复。武氏三代世受皇恩,岂能因女儿一人,使他背负叛离朝廷之名。义父别再逼我。” 千里空听罢,神色渐渐凝住。 他这一生嗜武如命,终身未娶,除贺兰双鹰两个外甥外,世上再无亲丁。自认魏银屏为义女后,早视她如亲生骨肉。更何况她生下小燕子后,既不令孩子姓武,也不令孩子姓魏,而取名千里燕,分明是要替他承继一线香火。每念及此,千里空纵然铁石心肠,也不免热泪暗涌。 魏银屏这番话,本是求他体谅,反倒使他更坚定了另一番心意。他心中暗想,若消息泄露,引得武凤楼寻来,反可成全他们夫妻团圆、父女相认。于是他把先前另迁别处以避祸患的念头按下,只作困倦模样,缓缓闭上双目。 魏银屏知他不愿再谈,只得从他膝上抱过小燕子,与叶兰香一同悄悄退出屋外。走出一段,叶兰香回望屋中灯影,压低声音道:“看老爷子的意思,倒像巴不得峨眉与多尔衮的爪牙立刻寻来,好叫他痛痛快快杀上一场。只是他忘了,人老终究难提当年勇,万一有个闪失……” 魏银屏停下脚步,回首望了一眼,确认已离义父住处甚远,才低声道:“兰香姐只说对了一半。义父当年雄风仍在,他真正的用意,却不在杀人。” 叶兰香微微一怔,抱紧了小燕子,道:“小姐是说……” 魏银屏望着祝融峰后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他想借这一场祸,把凤楼引来。” 叶兰香久历江湖,见过的风浪何止千百。魏银屏话一出口,她眼中光华微微一动,便已明白过来。她抱着小燕子,压低声音道:“原来老爷子并非只想杀人泄愤,他是有意把风声放出去,闹出动静,好教武掌门听到消息,寻到祝融峰来。到那时,你与他相见,小燕子也可认父。” 魏银屏神色却没有半分喜色。她望着远处暗下来的山影,断然道:“义父心意虽苦,终究太险。我宁可日后被他责骂,也不能任此事如此发展。今晚便须另觅藏身之处。” 叶兰香素来敬重魏银屏,见她决心已定,便不再多言。她略一沉吟,低声道:“主人既已拿定主意,奴婢正好借出山采办之名,去探一探江湖风色,也顺便寻一处可迁居的所在。” 她一连用了“主人”“奴婢”二称,魏银屏本就心绪纷乱,此刻听得脸色一变,玉面竟泛起薄怒。她停下脚步,回身望着叶兰香,语声虽仍柔和,却已有几分责意:“兰香姐,我要你与我平辈相交,姐妹相称,并非一日两日。义父也亲口嘱咐过你。难道还要我发帖邀遍武林,当众喊你一声叶大姐,你才肯不再自称奴婢么?” 叶兰香怔在原处。自与魏银屏相逢以来,魏银屏恳切相劝已不下十数次,后来连千里空也出面命她改口。她终因自惭旧日行止,不敢僭越,才始终执礼不改。此刻见魏银屏当真动怒,心中又羞又热,眼眶不由一红。她垂首片刻,终于低声道:“既是妹妹这般相待,姐姐再不改口,便是不识好歹了。” 魏银屏这才缓了神色,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按。 叶兰香身边本不缺金银珠宝,早年所积,随手取些便足够路用。她不敢惊动千里空,趁夜收拾妥当,悄悄离了祝融峰。 她在魏银屏面前恭敬柔顺,是出于心底敬服;可一入江湖,便仍是那个名动黑白两道的消魂观音。江湖门槛、黑道窍要,她无一不熟,尤其刺探机密、跟踪蹑迹,更有独到本领。甫入岳麓山一带,她便盯上了月下逍遥薛子都。 她并不识得薛子都,但只看他行止神情,便觉异样。此人身法不俗,衣着风流,却对山中路径颇显生疏,显然初到此地。叶兰香胆识素大,明明看出他来路不浅,仍故意现身,迎面走了过去。 岳麓山古称衡山,绵延数百里,回雁为首,此山为足,故得岳麓之名。山中峰峦叠翠,涧谷幽深,古木成阴,历代文士名流在此建院筑亭,清名久着。薛子都方与冷凝霜分头打听岳麓书院路径,心中正烦闷,忽见叶兰香从斜径中款款而来,目光便不由自主停住了。 叶兰香年岁与姿容,或许稍逊冷凝霜一筹;可冷凝霜素来冷眼冷肠,拒人于千里之外,叶兰香却明艳照人,风致婉转。夕阳余晖斜映在她眉眼间,更添几分柔媚。薛子都心神本就不定,此刻越发被牵得魂不守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兰香见他失神,唇边浮起一笑,柔声问道:“阁下独自入山,可是有要紧事?天色将晚,山中路径曲折,今晚可有投宿之处?” 薛子都本出身正道,奈何一再为美色所误。先与沙桂英结下孽缘,又痴恋冷凝霜不得。此刻乍遇叶兰香这等风流人物,便不觉把戒心抛去大半。他拱手道:“在下薛子都,奉命与未婚妻冷凝霜同来,欲拜见住在岳麓书院的白振飞前辈。” 只这一句,叶兰香心中已掠过数念。岳麓书院,白振飞,冷凝霜,薛子都,这些线索合在一处,多半便是冲魏银屏而来。她秀目轻眨,故作惊喜,向他身侧近了一步,柔声道:“阁下丰神俊朗,原来又有这等来历。今日相逢也算有缘,不知可否替我引见令未婚夫人?” 这话正触薛子都隐痛。他虽口称冷凝霜为未婚妻,实则连冷凝霜一分真心也未得。若将叶兰香带到冷凝霜面前,不但难堪,且恐生变。他脸色微微一滞,竟答不上来。 叶兰香看在眼里,心中越发有数。她轻轻一笑,善解人意般道:“阁下若不便引见,也无妨。我先替你指一指去岳麓书院的路。” 她口中说的是岳麓书院,脚下却有意引他往麓山寺方向去。麓山寺建在山腰,古刹幽深,林木环抱。叶兰香对那一带极熟,知道地方僻静,最适合逼问口供。 薛子都一路随行,起初只顾看她身姿言笑,未曾留心路向。直到行近白鹤泉旁,山风渐冷,寺影隐约,他才觉出不对。脚步刚要停下,叶兰香已柔腰一转,身形贴近。她指尖如电,点中他前胸紫宫、血阻二穴。 薛子都身子一僵,未及出声,叶兰香已探臂将他挟入肋下,闪进树木深处。林间光影幽暗,白鹤泉水声细细,外头山道上再无行人踪迹。 叶兰香将他掷在树根旁,眼中柔媚之色尽敛。她俯视薛子都,冷冷道:“你若肯老实说清来意,我可让你少受些苦。” 薛子都穴道被制,脸色惨白,仍想支吾。叶兰香不再多问,指法倏然落下,施出从千里空处学来的截脉断经手。薛子都只觉经脉似被寸寸绞裂,痛得冷汗如雨,再也抵受不住,只得将冷酷心、冷凝霜一行欲寻白振飞、探查魏银屏与小燕子下落之事,一五一十尽数吐出。 叶兰香听罢,心中寒意顿生。若让他活着回去,魏银屏母女藏身之处必将暴露。她静了片刻,低声道:“你我无冤无仇,只是你不该来。” 薛子都眼中露出骇色,似要哀求。叶兰香指尖已点落他死穴。林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薛子都身子一颤,随即再无声息。 叶兰香立在暗林中,面上没有得色,亦无迟疑。她杀此人,不为泄愤,只为护魏银屏母女周全。片刻之后,她拂袖转身,沿另一条山径迅速离去。 这一番耽搁,反使叶兰香得了窥听机密的机会。她料理了薛子都后,并未立刻回转祝融峰,而是敛尽形迹,悄悄潜入岳麓书院。书院中月色清明,古木阴影横斜,石阶与回廊之间寂然无声。她才掩到一处花树之后,便看见月光下立着两个人。一个是白衣如雪、身形修伟的中年秀士,眉目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另一个则是冷傲秀丽的年轻女子,姿容明艳,神情却寒。叶兰香早从薛子都口中得知此行来意,当下便认出那中年秀士必是九爪金龙白振飞,那女子自然是无肠龙女冷凝霜。 冷凝霜对着白振飞敛衽行礼,语声虽恭谨,眉眼间却仍带着一层傲气。她抬起头来,缓缓道:“晚辈奉命前来拜见前辈,一为代姑丈、姑母问候前辈安好,二为探问八爪毒龙索大当家的行踪。还望前辈念在旧谊,指点一二。” 白振飞立在阶前,白衣被月光一照,越显清朗。他听罢微微点头,声音温和,道:“内子与司徒夫人素有旧谊,我与司徒教主也相处不薄。二位还肯记挂,白某心领。至于你要问我妻弟索梦雄的行踪,此事让内子回答,更为妥当。” 他话音未尽,廊外忽然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是谁在打听八爪毒龙?” 叶兰香在暗处目光一转,只见两道人影自廊外缓步而来。前面那男子身形魁伟,虎步沉雄,气势如怒狮临风;旁边同行的是一个身穿紫衣的中年美妇,眉目英挺,神色坚冷。叶兰香心头一震,立时明白来者便是八爪毒龙索梦雄与其胞姐铁血红颜索紫凤。 索梦雄骤然出现,不但使叶兰香暗中惊动,冷凝霜也在月下微微一颤。她早前对薛子都说过的话,并非尽是戏弄。放眼当今武林,能使她真正动心的男子,第一个是武凤楼,只可惜双方血仇太深;第二个便是眼前这位八爪毒龙。此刻索梦雄近在面前,她那双一向冷傲的眸子,竟不由自主地停在他身上。 叶兰香在旁瞧得分明,心中暗自叹息。世间情事,每多这般错乱。薛子都痴恋冷凝霜,冷凝霜从未给他半分真意;冷凝霜倾心索梦雄,索梦雄却似全然未觉。叶兰香原只想窥探机密,目光却也被冷凝霜引着,落到索梦雄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看,她自己也不由心神微动。月光下的索梦雄身高八尺有余,猿背蜂腰,面色略黑,却英挺异常。尤其那一身凛凛威势、粗豪气概,非脂粉间的俊俏可比。叶兰香阅人无数,此时仍觉心头一颤。 冷凝霜很快收回心神,粉面微红,向索梦雄轻轻一礼,语声也比先前柔了些:“小妹冷凝霜,随薛二哥奉命至此,不知索大哥可肯赐教?” 索梦雄对司徒平夫妇诸般行事本有不满,只是顾念薛子都与司徒明皆为结拜盟友,不便当面冷落。他抱拳回礼,神色端正,道:“冷姑娘此言过重。索某不过一介粗人,哪里谈得上赐教?你既与子都同来,为何此刻不见他?” 冷凝霜听他提及薛子都,才猛然想起二人分头问路已有许久。她眉心微动,随即答道:“想是他一时走岔了路,耽误片刻。以薛二哥的轻功,想来很快便能寻到此处。” 她话刚落,暗处忽有人冷冷接道:“他永远寻不到此处了。” 众人循声望去,四如狂徒屠四如已如鬼影般出现在月下。冷凝霜虽素来轻视薛子都,毕竟同路而来,闻言心头一跳,立刻问道:“你此话何意?难道薛二哥在这么短的工夫里,竟遭了不测?” 屠四如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语声却压得阴沉:“此事干系重大,我岂敢胡说。薛子都横尸白鹤泉畔,死前还被人用截脉断经手法逼问过口供。” 白振飞听到“截脉断经”四字,神色立时一变。他素知各派秘传绝技,沉声道:“截脉断经乃千里空前辈独门手法。莫非令师也到了岳麓山?” 他这句话中,已带出几分忌惮。屠四如闻言,眼中怨毒骤生,冷冷道:“那老鬼一生只收我屠某一个弟子,我岂会不识他的截脉断经?我细验薛子都尸身,施术之人功力不过老鬼三四成火候,显是练成未久。能得此技者,除魏银屏外,还会有谁?她必未离岳麓山,只须把网撒开,定能捞出这条活鱼。” 叶兰香藏在树影中,听到此处,心中顿如坠入冰窖。她只顾急着逼取薛子都口供,竟忘了截脉断经的来历极易引人想到千里空。如今屠四如又认定是魏银屏所为,这一错更是凶险。她恨不得当场撞死,以赎这番大意。 她正六神无主,忽听索紫凤冷冷道:“岳麓书院乃白家禁地,江湖中谁人不知?她魏银屏若敢在此杀人,便是千里空亲至,我也要会他一会。梦雄,随我来。” 索梦雄一身铁骨,向来不买寻常人物的账,连峨眉教主司徒平也未必能压得住他。惟独对这位长姐,他心中敬畏极深。索紫凤不但是他的姐姐,更是自小将他抚养长大的人。此刻听她发话,索梦雄虽觉此事尚有疑处,也只能低声应下,随她一同向外奔去。 叶兰香隐在书院暗处,听到此处,心中已知局势坏到极处。屠四如两次暗中跟踪,已足以证实魏银屏诈死未亡;如今又从截脉断经手法误认凶手,必会顺藤摸瓜,查到祝融峰后那处隐居之所。更凶险的是,此番寻仇者已不止峨眉一派,连九爪金龙白振飞、铁血红颜索紫凤也被牵了进来。若再因薛子都之死,引来白衣文君薛凤寒,魏银屏母女固然难保,便是千里空,只怕也要陷入这一场围杀之中。 她心念一转,已不容再迟疑。岳麓书院中月影沉沉,诸人尚在言语之际,她便贴着暗处折身疾去,抢近路向白鹤泉奔去。她知道索氏姐弟轻功远在自己之上,若要将祸端揽到自己身上,须抢在众人之前截住他们。 只是她虽走近路,终究仍迟了一步。 白鹤泉畔,水声清细,薛子都的尸身横在树影下。索紫凤已先一步赶到,索梦雄立在她身侧,眉头深锁。叶兰香从林间现身时,索紫凤冷冷转过脸来,眼中满是轻蔑。她素来自负,根本不把这个昔日声名不佳的消魂观音放在眼里,语声森寒地道:“凭你,也敢替魏银屏出来趟这滩浑水?” 叶兰香没有接她的话。她停在数丈之外,神色从容,先微微一笑,道:“白夫人,多年不见,风采如旧。” 索紫凤被她这般答非所问激得怒火上冲,厉声道:“贱人,谁许你绕开我的话?” 叶兰香眸光一冷,声音清脆地道:“我不是贱人,我是叶兰香。” 她顿了顿,忽然抬起脸来,直视索紫凤,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叶兰香昔年行走江湖,名声再不好,也不过是我自己的事。白夫人不必一口一个贱字。你我同为女子,又有谁天生便比谁高贵?至于地上这个薛子都,是他见色起念,纠缠于我,被我一怒杀了。” 索紫凤怎么也想不到,叶兰香竟敢当面顶撞,更敢把薛子都之死一口揽到自己身上。她脸色霎时变青,冷笑道:“叶兰香,你若求死,我不拦你。只是你也配使截脉断经?” 叶兰香故意露出一抹轻佻笑意,眉梢微挑,道:“白夫人若不信,不妨自己躺下试试。” 索紫凤怒极,五指倏地并拢成钩,一式“凶鹰抓兔”,直取叶兰香面门。叶兰香嘴上虽狂,心里却绝不敢轻敌,身形疾退,衣袂一旋,以“霸王卸甲”连让三四步,方避开这一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索紫凤一击落空,掌势忽变,五指舒开,第二招“怒蟒翻江”已插向叶兰香软肋。叶兰香腰身一扭,如海鸥掠浪,险险从掌风旁滑开。两招皆空,索紫凤眼中寒芒大盛,低喝道:“拿命来!” 她第三招“怒卷垂帘”急抓叶兰香小腹。叶兰香等的正是这一瞬。她双臂陡然一展,左手化截脉手,硬切索紫凤腕脉;右手并指如针,直点她肋下魂门穴。两式同时出手,指掌虽不及千里空老辣,却已有截脉断经的真意。 索紫凤神色一变。她至此方知叶兰香确曾习得这门功夫,原先凌人的傲气也不由收敛三分。 索梦雄忽然跨前一步,挡在二女之间。他目光如电,戟指叶兰香,沉声问道:“薛子都真是你杀的?” 叶兰香身处险境,脸上却无惧色。她迎着索梦雄的目光,点头道:“是我杀的如何。” 索梦雄又逼近半步,声音更沉:“他当真曾对你无礼?” 叶兰香神情一肃,眼中似有火光一闪。她直视索梦雄,冷冷道:“信与不信,由你。” 索梦雄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信。你走罢。” 索紫凤脸色陡变,怒声喝道:“梦雄!她的话岂可信?薛子都是你的盟弟,死在她手里,你还不拿下她?” 索梦雄回身看向长姐,神色凝重,道:“姐姐,薛二弟确有过不检之事,沙桂英一事便是明证。叶兰香明知不是你我对手,若想逃,早可悄然离去。她既敢现身承认,便是抱了必死之心。一个连性命都不顾的人,还有何必要编话欺我?” 索紫凤对这个幼弟的脾气最是清楚。她知道若执意杀叶兰香,未必不能得手,却很可能逼得姐弟反目。她怒气难平,狠狠一顿足,冷声道:“我不同你争。便是我不亲手碎了她,也自有人来处置。此事我去叫你姐夫作主。”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向岳麓书院方向疾驰而去。 索梦雄正要追去,眼前人影一闪,叶兰香忽然拦住了他。她目光微动,低声问道:“你当真相信我说的是实话?” 索梦雄停下脚步,简短道:“我信。” 他转身又要走,叶兰香心中一急,双臂一展,再次挡在他面前。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为何信我?” 索梦雄望着她,眼神坦然,缓缓道:“是你的眼睛让我信。” 叶兰香胸口一震。她虽读书不多,却也听过圣贤所谓心正则眸明之语。她这些年行走江湖,受过轻贱,做过错事,听惯了鄙夷讥讽,从未有人在这等生死关头,只凭她一双眼睛,便肯信她一句话。 一股酸热忽然涌上心头。她眼眶微红,泪水竟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她向索梦雄深深一福,声音微颤:“索大哥今日这一句信我,叶兰香记下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可身形刚动,前方忽有一人疾如飞矢,自林外纵落,正拦在她面前。那人衣袂未定,声音已冷冷响起:“杀了人,便想这样一走了之,世上哪有这般便宜之事?” 第146章 不辱使命 挡在消魂观音叶兰香身前的,正是那叛出师门的四如狂徒屠四如。 山风从白鹤泉畔掠过,泉声在石罅间幽幽作响。叶兰香衣袂微动,眼波却不见半分惧意。她心知此时退无可退,反将一缕笑意含在唇边,眉目之间故作妖娆。她望着屠四如,柔声笑道:“屠四如,你何必在真佛前焚一炉假香?你口中虽说得狠,只消我肯稍展颜色,你这一身狂气,未必还站得稳。” 屠四如平日纵是贪色无忌,此刻八爪毒龙索梦雄就在一旁,众目所系,他哪里肯在叶兰香面前露出半分软相。那张粗横的脸骤然沉下,双目凶光一闪,厉声道:“你自寻死路!”话音未尽,他掌势已起,一式怒碎天门,挟着沉沉劲风,直拍叶兰香顶门。 叶兰香身形未及闪避,索梦雄已横身欺上。他宽大的袍袖被掌风鼓起,右臂一托,正是一式天王托塔,硬生生迎住屠四如那一掌。两股内劲相撞,石边草叶齐齐低伏,屠四如胸口一震,连退两步。 索梦雄站定之后,并不看屠四如,只将目光落在叶兰香身侧,声音冷得如泉底寒石。他缓缓说道:“让她去。” 屠四如似未听明白,手腕仍隐隐发麻,脸上却露出愕然之色。他盯着索梦雄,迟疑片刻,才压着怒意问道:“索兄此言,是要放她离开?” 索梦雄没有多言,只微微点头,神色沉静得近乎冷漠。 屠四如心头一阵狐疑,又觉当着叶兰香之面受了折辱,忍不住再问:“缘由何在?” 索梦雄这才转过脸来。他眉目之间寒意陡生,语声不高,却如刀背压在咽喉之上:“我若要放她,难道还须向你分说缘由?” 屠四如接连受阻,胸中怒火翻涌,却又深知索梦雄绝非易与之辈,一时竟进退两难。叶兰香在旁冷眼看出二人裂隙已生,便故意将身子一晃,似要趁此时脱身而去。她这一动,正落在屠四如眼中。 屠四如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身形猛然前扑。他五指箕张,使出一招金刚舒臂,直抓叶兰香肩头,口中厉声道:“你走不得!” 在他想来,索梦雄方才既已把话说出,面子也算给足;自己此刻再行擒人,索梦雄总不至于一再为了叶兰香与他翻脸。岂料索梦雄放她之意早已决绝,见屠四如再犯,眼底寒光一闪,反手便是一式飞拨撞钟,不但荡开屠四如探来的手爪,五指随即收拢成拳,劲力骤凝,直捣屠四如脑后玉枕穴。 这一拳来得沉猛。拳未及身,风声已压得人后颈生寒。屠四如心中大骇,哪里还顾得颜面,身子往下一矮,竟贴地翻滚,狼狈避开。 他从尘土中翻身而起,衣襟已沾了碎草泥痕,脸色紫涨,眼中羞怒交集。他握刀的手指节节收紧,盯着索梦雄,咬牙道:“姓索的,你一再相逼,屠四如今日便与你分个死活!” 话音落处,刀光已起。他足下一蹬,整个人如恶鹰扑兔,长刀劈空而下,一式立劈华山直取索梦雄面门;刀势未老,腕底又翻,化作刀扫六国,横削中盘;第三刀随风斜走,迎风斩草,贴着下路卷来。三刀连环,寒芒交织,上中下三处俱在刀势笼罩之内。 索梦雄起初并不急攻。他脚下游走,身形忽左忽右,时进时退,仿佛一条黑影绕着刀光流转。屠四如刀势虽猛,却总差半寸落空。索梦雄如此相让,原有令他知难而退之意;屠四如却已被怒火逼得失了分寸,反觉索梦雄轻慢于他,刀法陡然一变,竟使出杀人如麻千里空所传的切金断玉十三刀。 霎时间,刀芒森然。那刀光不再散乱,而是层层逼进,锐啸之声割破夜气,令人肌肤隐隐生痛。屠四如身随刀走,刀随意转,整个人似流水奔涌,长刀却如霹雳横空,一招紧似一招,将索梦雄周身要害尽数罩住。 索梦雄至此方才怒意真正上涌。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长啸,似山谷深处猛虎震鬣。双臂一张,骨节咯然作响,原本魁梧的身躯在夜色里愈显高大。待他出手之际,袖影掌影交错,竟似有八只手爪同时探出,从不同方位扣向屠四如的刀背、腕脉与肩肘。屠四如刀势再强,也被这连绵爪影逼得气息一滞,先前狂攻之势渐渐收束,只能由攻转守。 叶兰香见索梦雄已将屠四如缠住,心头微宽。她知此地多留一刻,便多添一分祸患,索梦雄既肯以身相阻,她更不能再拖累于他。她没有再看二人交手,足尖轻点,身影连起三纵,便越过泉畔乱石,没入沉沉山色之中,趁夜向南岳衡山急驰而去。 她一心只想赶回报信,却不知身后早已多了一道影子。 那人便是无情剑冷酷心。她来得极早,几乎是循着屠四如的足迹赶到白鹤泉畔。适才泉边种种变故,屠四如与索梦雄的争执,叶兰香如何脱身,尽皆被她收在眼底。她容色明艳,眸光却深冷,立在暗处时,连衣角也不曾惊动一片草叶。凭她轻功与剑法,若要取叶兰香性命,本是举手之间;然而她此行另有所图,所求并非叶兰香一人,而是魏银屏的藏身之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冷酷心没有出剑。她只在阴影中略一抬手,便命年仅十三的四子司徒秀另行赶去,将消息传与眠山二恶、青藏三凶,并知会其夫司徒平。自己则敛尽气息,远远缀在叶兰香身后,循着那一道匆促的身影,一路向衡山追去。 叶兰香平素行走江湖,亦非粗心之人;此夜却因心事如焚,又连经险厄,全部心神只系在魏银屏安危之上。她数度回顾,所见不过山影重重、月华冷淡,竟始终未察觉身后有人相随。冷酷心的轻功又高,行踪又细,一路不近不远,如浮云贴月,既不惊草木,也不乱风声。 南岳诸峰在夜色里渐渐显出轮廓。祝融峰后,雾气自深谷间升起,山石如伏兽,松影斜横。叶兰香赶至隐秘之处时,面上血色已淡,眉眼间掩不住疲惫与惊急。 魏银屏一见她神情,便知外间必有大变。她原本素来怯弱,此刻却不愿先乱了叶兰香的心,反而轻轻一笑,扶着石畔起身。她望着叶兰香略显失措的面容,语声温和中带着几分强作的轻快:“姐姐从前常笑我胆怯,今日怎的自己先失了颜色?纵然天倾下来,也总有大地承着,姐姐莫非连这句话也忘了?” 叶兰香被她这一句说得脸上一热。若在平日,她自可回以一笑;只是眼下祸机已近,片刻也耽搁不得。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纷乱,走近魏银屏身前,将自己此行所探得之事,连同白鹤泉畔所见所闻,逐一告知。说到八爪毒龙索梦雄出手相护,屠四如与之翻脸,她声音微微发紧;说到冷酷心一党或将追至,她眼底的忧色再也遮掩不住。 魏银屏静静听完,并未如叶兰香所料那般惊惶。她垂眸片刻,山风拂过她鬓边碎发,神色反倒比平日更为安定。待叶兰香话音落尽,她抬起眼来,目光清明而柔和。她握住叶兰香的手,指尖虽凉,语意却极坚定:“我与姐姐相识虽浅,心中相亲,却胜过寻常骨肉。此刻我有一事相托,还望姐姐应允。” 叶兰香胸口一酸,反手紧紧握住她。她本想直呼魏银屏为主人,话到唇边,又恐触动对方心事,便生生改了称呼。她低声道:“我能回头,皆因你一番苦心相劝。后来你又为我求老主人传授武艺,使我今日尚有自保之力。这等恩义,重若山岳,我纵粉身碎骨,也难相报……” 魏银屏听到此处,袖底素手轻轻一抬,便止住了叶兰香未尽之言。她低头望着偎在膝边的小燕子,眼底有一瞬温柔,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压了下去。那孩子尚不知祸机已近,只倚着母亲衣裙,睡意朦胧,细小的手指还攥着魏银屏的一角衣带。魏银屏俯身将她抱起,双臂一紧,仿佛要将这一生的疼惜都纳在片刻之间。她抬头望向叶兰香,声音低而稳:“姐姐,带她走。赶去嵩山黄盖峰,将燕儿交到她父亲武凤楼手中。” 叶兰香心口一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魏银屏苍白却安静的面容,忽觉那双眼里已无退路。山间夜雾从石隙间漫上来,衣袂微寒,她喉间发涩,低声问道:“你此话……莫非不打算再借死名隐身了?” 魏银屏本欲瞒她,奈何危急迫在眉睫,心中千回百转,终究漏了一线真意。她望向远处沉黑山影,轻轻道:“到了这一步,已不必再瞒世人。” 叶兰香立时明白。若尚有余地,魏银屏绝不会将小燕子交出;若还存着诈死避世之念,便仍要母女相依,暗中求生。她如今说不必再瞒,分明是已把自身性命置在峨眉一派刀剑之下,要以一死断去后患。叶兰香鼻中一酸,眼眶顷刻发热,却将双手缩回,死死垂在身侧,竟不肯去接那孩子。 魏银屏看出她心思,眼中凄色一闪。她抱着小燕子上前半步,语声仍然柔和,却字字如泪:“兰姐姐,这几年你我同宿同食,祸福相依,名分虽非骨肉,心里早胜过亲姊妹。我这一生所牵挂的,不过风楼与燕儿。为他们母女夫妻,银屏这一条命,又有什么舍不得?姐姐若因怜我而迟疑,燕儿便要随我同入死地。你若真疼我,便替我保住她。” 叶兰香身子微微发颤,唇边没有半点血色。魏银屏见她仍不伸手,竟屈膝欲拜。叶兰香大惊,连忙单膝点地,双手扶住她的臂弯,不使她拜下。就在这一扶一托之间,魏银屏已将小燕子送入她怀中。 叶兰香低头看着孩子熟睡般的眉眼,心中痛极,反倒一片清明。她已定下主意:先将小燕子亲手送至武凤楼身边,待孩子安然无恙,再回头寻冷酷心决一死战,追随魏银屏于九泉之下。她手指疾如电光,在小燕子身上一点,使她沉入昏睡,免得途中惊啼误事。随后取下丝带,将孩子稳稳缚在背后,又收妥刀刃暗器,回身深深看了魏银屏一眼。 那一眼里有万千话,却终究没有说出半句。她怕一开口,自己便再也走不了。 山风骤起,叶兰香衣影一晃,已向祝融峰下掠去。魏银屏立在原处,望着那道身影没入夜色,双手慢慢合在胸前,指尖微微发白,脸上却不见泪痕。叶兰香对司徒平与冷酷心夫妇的性情知之甚深。峨眉一役之后,那二人败辱在心,怨毒日深,此番既然觅到魏银屏母女踪迹,必不会轻易放过。她又知冷酷心狡诈深沉,最善以暗伏明、以静制动,若循寻常山道下峰,十有八九便要落入罗网。如今她受魏银屏临危相托,小燕子一条性命系于她身,半步差池都不可有。 她离开隐居之处后,便舍了正路,凭着轻功与夜眼,在苔痕湿滑处点足,在危岩斜壁间借力,专寻樵夫猎户也少到的荒僻小径。背后的孩子轻若无物,却又重似千钧。每一阵风吹过,她都要侧耳倾听;每一片叶落,她都要回眸辨察。山谷深处偶有夜鸟惊飞,翅声扑簌,她手已按上刀柄,待觉无异,方继续前行。 一路奔至半山亭附近,四下竟仍不见敌踪。叶兰香不敢因此稍安,反而更觉诡异。半山亭居于南岳镇与祝融峰之间,古亭石阶,松影环抱,凡自此下山,多半要经此处。冷酷心若要设伏,此地正是咽喉。叶兰香潜入荒草之间,伏身不动,只露出一线目光,凝神望着亭前亭后。 夕阳余晖早已沉尽,夜色层层合拢。石亭檐角在月下泛着淡淡青白,阶边野草被露水压弯。她伏在草中,连呼吸也压得极轻。初更过去,山道空寂;二更将尽,仍无半点异声。若再等下去,天光渐近,行踪反易暴露。叶兰香眸中寒意一凝,咬住牙关,身形倏然贴地掠出,转瞬已越过亭侧石阶。 她初时仍不敢尽展身法,时而抛出碎石探路,时而借树影停身,细察前方动静。几番试探之后,始终无人现身,也未见机关伏兵。她这才稍稍放开脚力,沿山势疾驰而下。夜雾被她衣袖割开,湿冷气息扑面而来,她却无暇拭去眉间露水,只将背上小燕子护得更稳。 至天色将明,远处晨光微露,隋代旧寺上封寺的轮廓从薄雾中浮出。寺后古柏森森,残钟寂然,石径旁青苔如染。叶兰香奔行一夜,内息已有些浮动,心想此处地势渐阔,山外不远,小燕子穴道不宜封得太久,正欲觅一处背风之所替她解开穴道,再背她出山。 就在此时,前方雾影一分,一道人影横移而出。 屠四如拦在石径中央,手扶刀柄,脸上仍挂着令人厌恶的笑意。他衣上尚有昨夜尘痕,却不见半分惭色,眼光在叶兰香身上一转,又落向她背后的小燕子,慢慢说道:“叶兰香,你果然会走险径。我若在深林幽壑里追你,纵有三分胜算,也难保不失。可此处天将破晓,四面开阔,你再想借草木山石藏身,已是不能。为一个孩子赔上自己,值当么?” 叶兰香眼中杀机骤起。她没有退,也没有答言,右手长刀横出,刀锋如一线寒水,自胸前斜掠,正是横断秦岭之势;左手食中二指并起,疾点屠四如肩井穴。她近年随千里空习得刀法,虽内力未臻深厚,招数却已得凌厉精微之旨。此刻心中只存一念:小燕子不可落入敌手。 屠四如见她来势决绝,也不敢轻慢,长刀呛然出鞘,迎风一抖,刀光便如冷电铺开。二人同以刀斗,石径之上霎时寒芒交错,刀气纵横。叶兰香以死相搏,招招不留余地,屠四如虽武功在她之上,一时竟被她逼得难以占先。两道身影在寺后雾色中忽分忽合,刀锋相击之声清脆刺耳,惊得古柏枝头宿鸟振翼飞起。 五十余招之后,叶兰香气息渐沉。她背负小燕子,既要攻敌,又要护住背后,心力耗损极快。屠四如奸猾成性,很快看出她的软肋,刀锋一转,不再专取叶兰香要害,反而屡屡绕向她背后。叶兰香每见刀芒逼近小燕子,便不得不回刀护持,如此一来,原本凌厉的攻势顿时散乱。屠四如越斗越毒,刀尖忽上忽下,专挑她顾护不及之处下手。 叶兰香额上冷汗沁出,脚步已现微乱。屠四如一刀斜挑,寒光擦着小燕子肩侧掠过,叶兰香心神大震,仓促回身,胸前空门便露出一线。屠四如眼中凶光一闪,正待乘隙进刀,忽觉侧后有风无声地贴近。 一道魁伟身影如从天际坠下,疾掠至屠四如身后。来人出指如电,正点在他肋下期门穴上。屠四如身子一僵,尚未及发声,腰胯又中了一脚,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跌入路旁草丛之中,草叶乱颤,半晌不能动弹。 叶兰香定睛一看,来者竟是八爪毒龙索梦雄。她惊魂未定,旋即杀意又起,提刀便要掠向草丛,趁屠四如被制之际取其性命。索梦雄却身形一移,挡在她前方。 他神情肃然,语声沉重:“我封住他穴道,是为救你和这孩子。可你不能杀他。” 叶兰香满腔怨愤尽数涌上眉间。她握刀的手微微发抖,盯着索梦雄问道:“他一路追杀,刀刀指向孩子,你还要护他?” 索梦雄迎着她的目光,并不闪避。他沉声道:“屠四如人品虽劣,来此却是为两位盟弟复仇。我可阻他行凶,却不能任你在我眼前杀他。” 叶兰香脸色渐白,眸中有悲有怒。她低低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救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索梦雄几乎没有迟疑,目光落在她背后沉睡的小燕子身上,语气仍旧冷硬:“因她是武凤楼的女儿。” 叶兰香心头猛地一沉。她望着索梦雄,像是还要从他脸上寻出半分别的意思,过了片刻,才哑声问道:“除此之外,当真再无旁的缘故?” 索梦雄面色一寒,答得斩钉截铁:“只为此事。再无其他。” 他说罢转身,竟不再回头。晨雾掩住他的背影,转眼便只剩衣袂一角在石径尽头消失。 叶兰香立在原处,眼泪忽然夺眶而出。她说不清心中是怨是痛,只觉一夜奔逃、数番生死,在这一句冷硬答语之后,都化作难以承受的酸楚。她不敢久留,伸手拭去泪痕,背稳小燕子,正要举步离开。 忽然,一声冷叱自寺旁古柏之后传来。声音未落,一道女子身影疾掠而至,宛如阴云破空,拦在她去路之前。 来者正是无肠龙女冷凝霜。 叶兰香胸中积压的悲怒,在此刻骤然决堤。她已无心再问来意,亦无力再作周旋。背后的孩子仍在沉睡,前路却一再被人截断。她眼中寒光一闪,声音低冷得近乎陌生:“谁再拦我,便死在我刀下。” 话音未尽,她长刀已出。刀势如猛虎骤扑,一式卞庄刺虎直取无肠龙女喉下天突穴,刀芒霍然裂开晨雾,寒气逼人。 冷凝霜自幼得峨眉掌教司徒平亲授,剑路虽出女子之手,却少柔婉,多狠辣。她见叶兰香刀光直奔喉下,眼神一冷,剑身横扁,腕底微沉,一式南山拒虎斜斜推出。刀剑相交,寒声乍裂,叶兰香那一刀被她硬格开去。冷凝霜不待刀势回尽,玉腕倏翻,剑尖自下而上挑起,化作弯弓射日,反刺叶兰香天突穴。 这一剑来得又稳又急,分寸极准。叶兰香背负小燕子,身法不能尽展,见剑芒逼到喉下,只得连退。她一退再退,直到第五步,后脚已踏上石径边沿,才勉强避过剑锋。冷凝霜唇角浮起一线冷意,娇叱声中,剑势忽轻忽疾,接连使出碧波万顷、漫天风雪、拨海寻鲸三招。霎时间,剑光层层铺开,如寒潮卷地,又似碎雪扑面,将叶兰香前后左右尽皆封住。 叶兰香若非这两年受千里空老人指点,早已难支。她在剑影中竭力守护背后孩子,刀光虽仍凌厉,气势却被冷凝霜压住。最后一剑贴鬓而过,只听轻轻一响,一缕青丝随风飘落,落在湿冷石阶之上。 冷凝霜一招得势,心中杀念更炽。她眼底寒光凝成一线,唇间吐出冷冷数语:“今日便取你性命。”说话间,剑势陡然转重,一式滔天狂浪横截而出,剑锋直扫叶兰香颈项,分明要一剑斩落她首级。 叶兰香已把生死看淡,见这一剑来势凶恶,反而不避不让。她眸中怨怒交并,长刀横起,厉声道:“你若要我的命,便也留下你的命!”刀随声出,一式横扫狼烟斜劈而去,径取冷凝霜软肋。她竟是宁肯受剑断颈,也要在临死之前重创对方。 冷凝霜虽恨极叶兰香,却绝不愿与她同归于尽。她见刀锋已近腰肋,身形一飘,斜斜退开五尺,避过这一刀。二人身势方分,暗处忽有一道人影横切而入,来得无声而疾,恰如山风忽折。索梦雄不知何时仍未离去,此刻已立在二人之间,身前拦住冷凝霜,身后护着叶兰香与小燕子。 冷凝霜亲眼见他先前救叶兰香,又暗点屠四如穴道;如今他再度横身相护,她心中积压已久的痴意与怨愤,霎时一并涌上。她脸色发黄,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望着索梦雄的背影,声音也变了:“索大哥,你这般一再护她,难道真为她所惑?” 索梦雄侧脸冷硬,只摇了摇头。 冷凝霜见他否认,胸中稍稍一松,便强压怒火,低声道:“既然不是,请你让开。” 索梦雄仍旧不语,又摇了摇头。 冷凝霜眼中刚退下去的怒意重又燃起。若换作旁人如此挡她,她剑下早已不留余地;只因眼前是索梦雄,她才一忍再忍。她咬住唇,眸中隐有泪光,却仍逼问道:“你口中不认,身子却拦在此处。索梦雄,你究竟要护她到何时?” 索梦雄这一次连头也不摇。他只默然横立,双肩如铁,神情无喜无怒,仿佛山石横亘在两股急流之间。 冷凝霜脸上血色尽失。叶兰香立在他身后,也觉胸口一阵酸楚难当。她知索梦雄为救自己和小燕子,已再三得罪众人;若再让他陷入这场乱局,自己纵能脱身,也终身难安。她强忍喉间哽意,向索梦雄低声道:“索大哥相救之恩,叶兰香此生不敢忘。只是这浑水越搅越深,你莫再为我和孩子担着。请你离开。” 她话音未落,身子已向旁侧一斜,长刀骤起,化作怒斩恶蛟,劈向冷凝霜。她这一刀并非求胜,只求以自身牵住冷凝霜,好让索梦雄抽身离去。 然而索梦雄比她更快。叶兰香刀光方动,他身形已随之扭转,双手齐出。右手一探,似从虚空中摘物,已将叶兰香手中长刀夺下;左掌平推,劲力含而不露,却如云浪横开,一下将叶兰香震出两丈开外。她脚步踉跄,险些跌倒,背后小燕子却被她死死护住,不曾受半分震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索梦雄沉着脸,喝道:“走。” 叶兰香怔在原地。 他眉峰一压,声音更厉:“快走。” 叶兰香眼眶一热,仍未动身。 索梦雄右臂一抖,将夺来的长刀反手掷出。那刀破空而去,铮的一声,端端正正插在叶兰香身前一尺之地。索梦雄寒声道:“立刻走。” 这三声皆如当头棒喝,叶兰香却没有半点怨意。她望着索梦雄冷硬如铁的面容,泪水终于盈满眼眶。她俯身拔刀之际,忽然双膝落地,对着索梦雄无声叩了三个头。山石冰冷,晨露沾衣,她没有再说一字,起身背稳小燕子,纵身便向山下疾去。 冷凝霜怎肯让她离开。叶兰香尚未起身走远,她已猛一点足,身形凌空而起,手中长剑化作日出海面,剑光自低处升腾,直追叶兰香后心。 事到此处,索梦雄再不愿向冷凝霜出手,也已无法置身不动。他身形一晃,横截剑路,右手五指如钩,施出金龙探爪,疾拿冷凝霜执剑的玉腕。冷凝霜见他终于对自己出招,面色惨白,眼中泪意被怒火逼得通红。她玉齿紧咬,剑腕一翻,怒海扬波随势而起,剑光泛着刺骨寒芒,竟直取索梦雄胸腹。 索梦雄身如落絮,被剑风一带,飘然让开半寸,随即以飞龙夺珠之势再扣她手腕。他不愿伤她,招招只取剑脉,处处留有余地。 冷凝霜却已被他这一退一让逼得几近失了常态。她心中既恨叶兰香,又怨索梦雄,更恨自己在他面前如此狼狈而不能自持。剑势一变再变,日出海面之后接怒海扬波,随即又连出碧波万顷、海市蜃楼、漫天风雪、滔天狂浪、拨海寻鲸。剑光纵横回环,寒芒一层叠着一层,将索梦雄周身都罩入剑幕之内。 索梦雄生平刚烈,素为江湖人所重,却哪里明白女子心中那一点幽微曲折。他只怕失手伤了冷凝霜,竟一招也不反击,只凭轻功在剑光间游走。或侧身,或俯腰,或斜掠,或回旋,始终避让,不肯与她硬拼。 他越是不还手,冷凝霜越觉受辱。她长剑一横,胸口起伏,泪痕未干,声音里已带了决绝:“索梦雄,你这般避我,是瞧不起我,还是怕脏了你的手?今日若逼不出你那六十四式毒龙爪,逼不出飞龙大八抓,我便死在南岳,也不再下山。” 她话未说尽,剑法已倏然一变。先前海潮雪浪般的剑影尽数收束,只余一点寒光,沉凝如古寺暮钟未响之前的寂静。下一瞬,那一点寒光骤然暴发,正是达摩一百单八剑中最凶险的夺命三剑第一式——古刹钟鸣。剑尖破空,直刺索梦雄胸前紫宫穴。 夺命三剑本是司徒平毕生精研所得,冷凝霜功候虽未到炉火纯青之境,这一剑也已极为凌厉。索梦雄赤手空拳,又不肯以重招相制,被这一剑逼得身形微微一滞。剑锋离胸不过数寸,寒气已侵入衣襟。若非他久历强敌,临危不乱,身子忽向后仰,平平搭成铁板桥之势,那一剑几乎便要穿胸而过。 冷凝霜一剑逼得索梦雄仰身避退,按她剑法中进退之度,原应借势收锋,留一线回旋余地。可是她此刻心中怨毒翻涌,早已不肯再守常法。剑尖方从索梦雄胸前掠过,她娇躯不退反进,腕底一沉,剑光忽然分作三点寒星,又于一瞬之间连成一片冷幕,正是比古刹钟鸣更凶险的金鼎三足。三团寒芒各据方位,分袭索梦雄血阻、肝俞、幽门三处要穴。 这三处只消中上一处,纵是索梦雄这等铁骨之人,也难免伤残殒命。冷凝霜剑势已无半点留情,剑气贴着衣襟逼来,寒意直侵肌骨。索梦雄目光一沉,仍不肯取兵刃相抗。他身子蓦地平平一旋,使出懒龙平转身的险招,几乎贴着剑锋滑了出去。冷凝霜剑尖擦过他肋下,将衣襟挑开一道裂口,里面肌肤只差寸许便要溅血。 索梦雄这般退让,本是想令冷凝霜怒意稍泄。岂知他越是不肯还手,越令冷凝霜心头恨火如沸。她只觉自己一腔痴念被他弃如敝屣,他宁可冒死避让,也不肯以真本事与她相对。她眼中泪光被怒意逼干,心底一横,暗自想道:若今日亲手杀了他,自己再横剑自尽,陪他同死,也胜过亲眼看着他被叶兰香那等女子牵走。 她樱唇一开,发出一声尖厉娇叱,剑势骤然收束,又骤然暴开。最后一式血洗黄龙挟着决绝杀气,直贯而出,剑光一线,似要将索梦雄生辰命数一并斩断。 索梦雄到了这生死只在毫发之间之际,仍不肯动用兵刃。他撮唇一啸,啸声沉雄,如深山猛虎震动长谷。身形忽如乌龙穿塔,贴地弹起,避开剑锋之后,又恐冷凝霜一怒之下真会自刎,便于半空中强行变势,化为游龙戏凤。双臂一震,两掌齐开,掌影层层绽出,每一只手掌都似幻出八道爪影,纵横交错,既封住冷凝霜剑路,又不伤她要害。 冷凝霜见那漫天爪影铺开,眼中怒光一滞。她苦苦相逼,所求者正在于此。索梦雄终于被她逼出了飞龙八抓,她脸上虽仍惨白,却也算得了半分台阶。剑势随之一缓,脚尖落地,长剑横在身前,胸口急促起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索梦雄双足落稳,衣襟裂处被山风吹动。他望了冷凝霜一眼,神情仍旧冷硬,眼底却有难言的疲惫。表面看来,是他向冷凝霜退了一步;可他此刻心中真正牵挂的,并非自己受辱与否,也非冷凝霜是否息怒,而是已经远去的叶兰香,以及叶兰香背上的小燕子。那孩子若落入冷酷心一党之手,便再无生路。 冷凝霜怒气方才稍缓,索梦雄已双手一拱,沉声道:“冷姑娘暂息雷霆,今日之事,索某日后自来领罪。”一句话尚未尽了,他身形已向后掠出,转瞬没入密林深处。 冷凝霜愣在原地,剑尖低垂,眸中寒意与泪意交错,终究没有追上去。 索梦雄借此脱身,入林之后不再迟疑,循着山势绕出南岳。他一路避开大道,悄然离山,向古城长沙一带追去。他久历江湖,耳目灵敏,对人的行踪气味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辨察。至当日日落之前,终于在一处荒凉村镇里寻到了叶兰香的踪迹。那村镇不过数十户人家,临路孤零零开着一家客店,门前旗幡破旧,在晚风里无力地飘着。 叶兰香一路奔逃,早已疲惫不堪。她将小燕子安置妥帖,自己却不敢宽衣,也不敢深睡。她知道索梦雄未必会爱她,甚至连怜惜也未必肯承认;可不知为何,她心底偏偏笃定,那人绝不会对她和孩子的生死全然不顾。 暮色渐沉时,客店院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叶兰香隔着窗隙望去,见一条虎威凛然的魁伟身影踏入院中,正是索梦雄。她胸口猛然一跳,那颗早已在风月江湖里磨得坚硬的心,竟像忽然被什么轻轻攥住。她既盼他径直走向自己这间客房,又怕他真个推门而入;既想与他说一句话,又惶然不知该以何种面目相见。 索梦雄只朝她所居的屋子淡淡一瞥,随即便由店伙引入三间上房。叶兰香望着他背影消失,心神反而更乱。 夜渐深,客店四下寂静。小燕子睡在她怀中,呼吸细匀,眉眼间尚有幼童不知忧怖的安宁。叶兰香却辗转难安。她想起自己半生所行之事,虽未至任人轻贱之境,却也多有不堪回首处。有些是为势所迫,有些是为自保结援,也有些确是她自己一念轻狂。她本以为历尽风尘,世间男子再难令她心生波澜;可自初见索梦雄起,那人冷硬孤峻的身影,便如一枚深钉,偏偏扎进她心底最柔软处。 她怔怔出神之时,怀中的小燕子忽然翻了个身,脸朝壁侧沉沉睡去。也就在这一刹,屋顶上传来极轻的一响,像枯叶落瓦,微不可闻。 寻常人纵然听见,也只会当作夜风吹落树叶。叶兰香却是惯行夜路之人,耳中一触,心神立时收紧。她没有惊呼,也没有贸然起身。她借着坐起之势,指尖疾点,再度封住小燕子的昏睡穴,然后将孩子稳稳负在背后。右手握刀,左手推窗,身形一矮,宛如乳燕穿帘般掠出屋外。足尖落地之际,她又就势翻滚,藏入厢房屋角的阴影之中。 院中夜色沉沉,星月皆被云遮。片刻之后,三道人影自索梦雄所居的上房中一闪而出。走在前面的,自是八爪毒龙索梦雄;随后两人,一男一女。叶兰香凝神细看,心头又是一震,那男子身形清瘦而气度凝重,正是江湖上有名的九爪金龙白振飞;那女子神色冷艳,眉目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便是心辣手狠的铁血红颜索紫凤。 白振飞与索紫凤同索梦雄本有姻亲骨肉之分,深夜来见,也未必算得奇事。可叶兰香此际如惊弓之鸟,身在重围边缘,哪敢将任何事视作寻常。她屏息伏在屋角,细听三人低声言语,却只闻断续气息,似乎方才在房中已有一场争执。三人立于院中片刻,终究一并越墙而去。 此时叶兰香最该做的,便是立刻携小燕子远离客店,趁夜另觅生路。可她心头疑云翻滚,又牵挂索梦雄为何与姐夫姐姐争执,竟执拗地不肯就此离开。她咬了咬牙,将气息收至极细,借着无星无月的暗色,将轻功提到极处,远远缀在三人之后。 出村向西不远,便有一片树林。林中荒草深密,枝叶纵横,正合藏身。叶兰香抢先绕入林内,择了一处草深过腹的阴暗所在伏下,将小燕子护在身前,又按住刀柄,静候三人到来。 不多时,索梦雄、索紫凤、白振飞先后入林。偏偏就在四人皆已置身林间之际,天边阴云忽散,一轮明月从云缝中露出,清辉洒下,照得林中草叶如覆寒霜。 索紫凤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索梦雄。月光落在她脸上,使她眉目间的怒意更显清冷。她看着弟弟,语声压得不高,却字字含锋:“梦雄,今夜任你有千万般说辞,姐姐也不信。你若不是被那妖冶女子迷了心窍,怎会一次又一次护在她身前?” 叶兰香伏在深草之中,连呼吸也收敛得几不可闻。草叶上凝着夜露,寒意一点一点浸入衣襟,她却浑然不觉。索紫凤那一句话,如一根细针刺在她心口,使她既羞且惊,又隐隐生出一分自己也不肯承认的期盼。她屏息凝神,只等索梦雄开口,想听他究竟如何看待自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中却忽然静了下来。 月光照着三人的身影,索梦雄负手而立,侧脸沉硬,不喜不怒。白振飞低头不语,索紫凤目光如寒刃,仍盯着弟弟。过了许久,久到叶兰香几乎能听见自己胸口急促的跳动,索梦雄仍未吐出半个字。她藏在草中,心中又急又苦,恨不得将那铁一般沉默的男子心门撬开,亲眼看一看里头究竟有无自己一点影子。 索紫凤显然也等得不耐。她蓦然一顿足,裙边草叶被劲风震得四下倾伏,怒意不再冲着索梦雄,反而转向白振飞。她冷冷望着丈夫,语声带火:“上回若非你说梦雄绝不会为叶兰香动心,我早将他留在身边,不许他再涉这浑水。如今事已至此,我便把他交给你。若再有半点差池,你也莫想脱身。” 这一番话说得白振飞眉头微皱,却没有辩驳。索紫凤余怒未息,转身便向林外走去。月色下,她背影冷峻,衣袂掠过草尖,转眼隐入树影。 白振飞待她去远,才缓缓抬眼,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叶兰香藏身之处。叶兰香心下一凛,立时明白自己行踪已被他察觉,只是不知他为何不即刻点破。她握刀的手紧了紧,仍伏在草间不动。 白振飞轻轻叹了一声,转向索梦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姐姐的性子,你我都知道。她认定一事,连我也拗不过,何况你这做弟弟的?只是此事牵连不小。江剑臣虽非亲手杀我兄长,可我兄长之死,终究与他脱不了干系。我白振飞纵然有怨,也不愿向一个未满两岁的孩子下毒手;可若扣下武凤楼之女,逼江剑臣亲自上门谢罪,总还不算太过分。” 叶兰香伏在草中,背上小燕子沉沉昏睡,呼吸轻细。她听出白振飞话中之意,心底骤寒。白振飞为人较索紫凤尚存几分宽厚,却仍有截留小燕子的念头。她不敢妄动,只将刀柄攥得更牢,把全部希望都系在索梦雄身上。 索梦雄终于开口。他声音不高,却极沉稳:“姐夫若念兄仇,自有寻仇之道,怎能扣一个稚龄孩童?也不该因姐姐一时怒意,去为难一个已知回头的女子。此事若传入江湖,只怕旁人要说白家与索家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白振飞面露难色,苦笑道:“你不许我扣下武凤楼之女,又不许我拦叶兰香。如此一来,岂不是叫我回去挨你姐姐一顿好骂?” 索梦雄忽然淡淡一笑。那笑意极浅,却将他冷硬面目中一线温和映了出来。他向白振飞深深一揖,语气少有地放软:“挨几句骂,既不伤筋骨,也不损性命。姐夫这些年又不是没挨过。此番便当小弟相求。” 白振飞望着他这一揖,神色更为复杂。他摇头叹道:“从前的八爪毒龙,虽未必有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标,却也从不肯向人低头。今日你这一拜,究竟是为那孩子,还是为叶兰香?” 这一问,比索紫凤方才那句更难回答。草丛里的叶兰香浑身僵住,连指尖都微微发冷。她几乎不敢听,又不能不听。 索梦雄没有沉吟。他抬起身,月光照在眉骨之上,使他神色愈显分明。他望着白振飞,坦然道:“二者皆有。” 叶兰香心口猛然一震。那几个字并不温柔,也不缠绵,却像夜空中忽然落下的一道惊雷,将她整个人震得几乎失去知觉。她眼眶一热,身子难以自持地轻轻一颤。 便在这一颤之间,白振飞已动。 他方才一派为难之态尽敛,身形快得如鬼魅掠月,瞬息逼近叶兰香藏身的草丛。双掌翻处,劲风陡起,一式推山填海横压而来。荒草被掌力轰然分开,叶兰香虽已心生戒备,却未料他出手如此突兀,仓促间横刀护身,仍被那股雄浑掌劲震得胸口剧痛,气血翻涌,几乎喷出血来。她抱紧背后小燕子,借势滚出草丛,踉跄落在林间空地上。 索梦雄脸色骤变。他一向心思机警,此刻也未想到白振飞方才那番话,竟只是为了探明自己心意。念头一转,他已明白索紫凤必未远去,方才故作离开,不过是另行设局。 果然,树影一晃,索紫凤已从另一侧疾掠而出,正好封住叶兰香退路。她面色森冷,眼中怒火不减,盯着叶兰香道:“姓叶的,我与你并无深仇,也不愿多说虚言。今日我要杀你,只因我疑心梦雄为你乱了心。” 叶兰香强压胸中翻腾血气,抬眼望向她,声音虽哑,却不失锋芒:“只因疑心你弟弟对我动了念头,你便要取人性命。白夫人,这便是名门正派的道理么?” 索紫凤眉间寒意更深,冷笑道:“我不管旁人说我蛮横也好,毒辣也罢。梦雄是天南一带人人敬重的人物,我绝不能让你这声名污浊的女子坏了他的清誉。” 索梦雄再敬重姐姐,听到此处也再难忍耐。他沉声怒喝,声如裂石:“叶兰香,走!”喝声方落,他身形斜移,欲越过白振飞,去拦索紫凤。 白振飞早有防备,身子一翻,如白鹤横空,恰恰截在索梦雄前方。他双掌一错,既不真伤索梦雄,也不许他越雷池半步。索梦雄被姐夫一阻,眼见索紫凤杀意已炽,目中寒光顿起,却一时无法脱身。索紫凤趁此刹那,长剑出鞘。她第一式便用得极狠,剑尖斜挑,疾刺叶兰香心口,正是一招野狼剃心。剑光冷锐,毫无迟疑。 叶兰香看见这一剑,反倒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若再与索紫凤缠斗,只会令索梦雄与至亲反目,甚至引出更难收拾的祸端。她也相信,只要自己一死,索梦雄必会将小燕子送到武凤楼手中。念头既定,她竟不封不架,只缓缓闭上眼,任那一剑刺来。 剑风已触及胸前衣襟。 索紫凤毕竟出身名门,虽心狠气傲,却非滥杀无度之辈。眼见叶兰香闭目受死,且背上尚负着幼小孩子,她心头猛地一震,剑尖将及未及时,忽然硬生生撤腕,身形倒掠数尺。 叶兰香睁开眼,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喜,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悲凉的决意。她望着索紫凤,缓缓说道:“白夫人,你错怪令弟了。叶兰香出身低微,名声又坏,索大侠磊落如天上孤峰,从不曾正眼看过我。他护我,只因我背的是武掌门的女儿,也因他心存仁义,不肯见幼女遭难。你若不放心,不过是嫌我这张脸还有几分惑人颜色。”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唇边浮出一抹苦笑,目光却清得吓人。她轻声道:“此事,我自有了断。” 索梦雄正与白振飞相持,听到此言,心头忽然一沉。他猛然侧目,已猜到叶兰香要做什么,急声道:“不可!” 然而已经迟了。 叶兰香玉腕一翻,手中那口翘尖刀映着月光划出一道冷白弧线。锋刃从她右腮掠过,皮肉应声裂开,鲜血顷刻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衣襟之上。她身子微微一晃,却仍站得笔直,背上的小燕子沉睡未醒,林中月色照着那道新裂的伤口,冷得令人心惊。 索梦雄剑眉一剔,面上怒色骤起,整个人仿佛被烈火逼醒的狂狮。他原本还顾着白振飞是姐夫,不愿下重手;此刻见叶兰香竟以毁容自证清白,心中又痛又怒,再无半分迟疑。只听他沉喝一声,掌势横推,劲力如潮,硬将挡在身前的白振飞震退数步。随即身形一纵,如神龙凌空,转瞬已落到叶兰香面前。 叶兰香半边脸颊鲜血淋漓,血水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怀中小燕子却仍沉沉睡着。索梦雄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寒怒刹那间转为沉痛。他伸指如风,连点她伤口四周止血穴道,又从怀中取出金创药,迅速敷在裂开的伤处。药粉一触血肉,叶兰香身子微微一颤,却咬住唇不肯出声。索梦雄也不多言,径自撕下贴身内衣一幅,亲手替她将伤处裹好,指掌虽粗硬,动作却极稳。 索紫凤与白振飞立在一旁,先前满面杀气,此刻反倒惊得无言。索紫凤望着弟弟为叶兰香包扎,脸上神色几番变换,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白振飞也敛了掌势,眉头深锁,似有悔意,又似仍有难言之苦。 索梦雄包扎已毕,霍然回头,冷冷瞪了索紫凤一眼。那一眼如铁如霜,竟使索紫凤心头一震。他不再分辩,也不再向任何人解释,只伸手托住叶兰香一条手臂,沉声道:“随我走。” 叶兰香尚未回过神来,已被他带得身形一动。二人一前一后,转瞬掠出林外,向正北急驰而去。林中月光仍冷,索紫凤与白振飞站在原地,眼看两道身影消失在树影之外,竟都没有追赶。 这一奔便是十余里。索梦雄直到确信身后再无追兵,才放缓脚步,示意叶兰香停下。山道两旁荒草低伏,夜风穿林,远处隐隐有溪水声。叶兰香站稳之后,立刻将自己的手臂从他掌中抽回,退开半步,与他拉出一段距离。 索梦雄先是一怔,随即洒然一笑。他看着她脸上新缠的布带,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却不似先前那般冷硬:“你也曾在江湖上闯出名号,怎么胸襟反倒这般窄?我姐姐几句恶语,便让你真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 叶兰香垂下眼,伤处隐隐作痛,心中却更痛。她轻声道:“正因我从前名声污浊,才更不能牵累你。你三番相救,我今生大约无以相报,只能盼着来世。若世上并无来世,那便是我叶兰香欠你一生,也还不清了。” 言罢,她转身便欲离去。索梦雄剑眉微蹙,猿臂倏然探出,似探囊取物般扣住她腕脉,只一带,便将她摄回身前。他目色沉沉,语锋亦重:“我平生最恶轻弃己身之人。叶兰香,你纵有前愆,也绝非任人践踏之蓬蒿。昔日斩薛子都时,那一腔胆烈何在?与冷凝霜死战时,那股狠绝何在?方才挥刀自毁容颜时,那份决然又何在?若你只肯作这般凄惶自弃之态,将一身傲骨尽付尘泥,我索梦雄又何苦一再犯险,将你从死地之中夺回?” 这几句话如鞭如火,落在叶兰香心上,却非屈辱,反似有人将她从泥中一把拽起。她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那不是受骂的委屈,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知遇与珍惜。她双膝一软,扑地跪下,声音发颤:“我回头以后,本想奉魏银屏为主,终身侍奉。可她始终不肯以主仆相待,只把我当作姐妹。如今我愿拜你为主,此生听凭驱策。”索梦雄怔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笑声在夜山中传开,惊起几只宿鸟。他俯视着她,道:“魏银屏一个隐姓埋名之人尚不肯做你的主人,我索梦雄堂堂正正活在天地之间,岂会收你为仆?” 叶兰香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泪痕未干,竟低声道:“那我还能怎样还你这份恩情?” 索梦雄笑意一敛,神色重新肃然。他沉声道:“叶兰香,你背上负着魏银屏托付的孩子,此事尚未办成,便先想着报恩不报恩。峨眉一派正向祝融峰逼近,你不想着如何早些寻到武凤楼,再同他赶回援助千里前辈与魏银屏,反倒为这些枝节伤神。方才我骂你,难道骂错了?” 叶兰香如被冷水浇醒,眼中迷乱渐渐退去。她低头看了看背上小燕子,终于将心神收束回来。她重新背稳孩子,又默默把手伸向索梦雄。那只手纤细冰冷,却已不再退缩。 索梦雄看她一眼,握住她手腕,带着她继续疾行。有他内力牵引,叶兰香果然省力许多。二人昼夜兼程,至次日酉正时分,已赶到长沙古城外。夕阳余晖斜照城郭,远处市声隐隐,城门内外行人渐多,灯火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叶兰香望着古城人烟,心底自惭之意又悄然浮起。她几次想抽回手,终究忍不住轻声道:“长沙人物杂沓,又近岳麓,难保不会遇见江湖旧识。我名声坏了也就罢了,若连累你受人闲话,便是我的罪过。依我看,我们还是分开入城为好。” 话音刚落,她便觉腕上一紧,仿佛被一道铁环扣住。那力道不至伤骨,却足以让她明白索梦雄心中不悦。她疼得身子微微一颤,心中却反倒生出一点酸甜。她抬眼望他,故意含笑自嘲:“看来我这没出息的性子,又犯了。” 索梦雄本不苟言笑,听她这般说,竟也被逗得唇角一动。那一抹笑极淡,却令叶兰香胸口微暖。 入城之前,叶兰香已替小燕子解开昏睡穴。孩子醒来后虽有些迷糊,却被她抱在怀中,安安静静地偎着。长沙城中万家灯火渐次铺开,街上人声、车马声、商贩吆喝声混成一片。叶兰香抱着小燕子,肩头几乎贴着索梦雄的臂膀,随着他缓步行在人群里。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若有旁人此刻望来,多半会将他们看作一对携女同行的夫妻。 这念头才起,便被一阵突来的逼人气息打断。 人群之中,一名花甲老妇拄着蛇头杖迎面走来。她满头黄发,面貌阴鸷,背脊微驼,身量却高,手中蛇杖被灯火一照,泛出森森冷光。她身后跟着八名黑衣壮妇,个个眉目凶悍,脚步沉重,竟直直向叶兰香与索梦雄撞来。 叶兰香眉头一扬,胸中怒意顿起,正欲开口,索梦雄却在暗中轻轻踢了她一下。她心下一动,知他要自己先按兵不动,便强忍着没有发作。 那老妇停住脚步,蛇头杖在青石地上一顿。身后一名黑衣壮妇得了眼色,立时欺到叶兰香面前,横眉喝道:“你便是消魂观音叶兰香?” 叶兰香刚要答话,足背又被索梦雄轻轻碰了一下。她咬住唇,仍旧不语。 那黑衣壮妇见她沉默,半截眉一掀,身子又逼近一步,眼中凶光毕露:“问你话,你竟敢装聋作哑?莫非嫌命太长?” 最后一字尚未出口,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索梦雄抬手一掌,已重重掴在她左颊之上。那壮妇庞大的身子横晃半步,半边脸瞬间肿起,嘴角鲜血溢出,几颗断牙随血落在地上。 街上行人惊呼四散。那花甲老妇脸色一变,眼中阴毒之色更浓。她抬起蛇头杖,朝右首为首的一名黑衣壮妇一点。 那名壮妇虽亲见同伴受辱,仍自恃功夫不弱。她没有冲向索梦雄,反而身形一晃,径直扑向叶兰香。五指如钩,指风嘶嘶破空,一式饿狼掏心,直抓叶兰香心窝。 那领头的黑衣壮妇避开索梦雄,径取叶兰香,本以为这般便可绕过眼前最棘手之人。岂知索梦雄偏要寻她。她五指成钩,指风甫及叶兰香衣前,索梦雄的铁腕已从旁探出,五指微合,所用竟也是一式饿狼掏心。 同是一招,在那妇人手中凶狠有余,气度不足;到了索梦雄掌下,却如猛兽出穴,后发而先至。那黑衣壮妇只觉胸前一紧,衣襟已被他抓牢。未及惊呼,身子便腾空而起,被索梦雄反手一掷,直向居中的黄发老妇飞去。 那老妇本拄着蛇头杖立在人群前,杖头铁光森然,目光阴冷。她不知索梦雄来历,又见他似是随手一甩,心下虽惊,却未料其中力道如此沉厚。右手既持铁杖,仓促之间,只能伸出左掌去接。人是接住了,那股劲力却如暗潮撞岸,震得她足下不稳,连退两步方才立定。 老妇脸色顷刻泛紫,眼中怒火如炭。她将怀中那名黑衣壮妇往旁一推,蛇头杖重重点地,声音阴森得如从齿缝中磨出:“围住他。老身今日要让他一寸一寸偿还。” 八名黑衣壮妇闻令而动,立时分抢四方八位。各人手中皆提一口厚背鬼头刀,刀身蓝芒幽幽,在灯火下泛着异色,显然淬有剧毒。她们步履沉重,却进退有法,一步一步向索梦雄与叶兰香逼来,街上行人见状,早已惊惶退散,只远远躲在檐下门后窥望。 第147章 舍生取义 决意以身殉情的魏银屏,立在石门阴影里,望着叶兰香负着小燕子没入暮色。那一抹衣影渐远,终为山岚吞尽,她心头反倒寂寂无声,似有一根细针,自胸臆深处慢慢穿过。 前洞石室忽然传来一阵咳声。那咳声沉而急,像枯木中尚未熄尽的一点火,被寒风逼得忽明忽暗。魏银屏身子微微一颤,眼中浮起痛色。她早疑义父肺腑有疾,只是千里空性情孤硬,任她与叶兰香如何相劝,终不肯离峰求医。逼得急了,他便沉下脸来,连叶兰香也被惹得动怒,两回出山置办用物,竟故意不给老人带酒。 魏银屏何尝不知其中缘由?千里空并非贪恋病榻,更非不惜残身,不过是怕踪迹一露,累及众人。他隐伏祝融峰后,荒寒石窟,风霜夜雨,都只为她一人担下。如今峨眉诸人逼近,杀机已至,她一个初涉江湖的女子,纵有几分急智,又岂能瞒过这位久历腥风血雨的老人?敌踪若近,千里空必在她之前迎敌,必在她之前流血。 念及此处,她胸口一阵绞痛。她悄然束好兵刃,又将暗器一一藏妥,举步往前室去。石道狭长,壁上水痕斑驳,残灯映得她衣袖微凉。到了石室门边,只见千里空横卧榻上,呼吸沉重。也不知是昨夜未曾成眠,还是这一日咳得太苦,暮色尚未全合,他竟已睡去。 魏银屏放轻脚步,缓缓在榻前蹲下。她将脸颊贴近床沿,冷木透骨,她却似全无所觉。灯焰小得如豆,照在老人颧骨高耸的脸上,那张昔年令江湖闻名变色的面容,如今瘦削得几乎只剩一层皮肉。她睁着满含泪水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泪珠无声滑落,落在衣襟之上。 那是曾以一身杀名横行天下的人物,跺足江湖,群豪震栗。而今鬓发尽白,骨相嶙峋,衰病之态已遮不住。魏银屏心里明白,义父所以落到今日这般境地,她至少要担去大半罪责;余下的债,便该算在那些欺师灭义、败坏门庭的四如狂徒身上。石室中寒意渐深,孤灯轻摇,照得四壁影子如水。她心中悲苦到了极处,反而哭不出声来。 远处山坳里忽有狼嗥,凄声裂夜,拖得极长。千里空睡意顿消,双目一睁,便瞧见榻前的魏银屏。他撑身坐起,苍白脸上掠过一丝沉痛,却很快化作严色。他垂目看着她,声音虽哑,仍带着昔日的威棱道:“屏儿,你暗中将小燕子托付叶兰香带走,此事为父已知。你为孩子谋一条生路,我不责你。可是你若执意为情赴死,又把为父与小燕子置于何处?” 魏银屏身子一僵,低垂着头,指尖紧紧攥住衣角。千里空咳了两声,胸膛起伏,仍强压下喉间痒痛,目光越发峻厉道:“为父虽老,真力也不及从前,可峨眉门下,除司徒平亲至,旁人还不配在我手下支撑十招。你既还在我身边,便仍是我的女儿。你心里纵有千般打算,也须先问过为父。我不许你死,你便要好生活下去。” 他话音落处,石室里只剩灯焰微响。魏银屏伏在榻前,肩头轻颤。千里空望着她,眼底的怒意渐淡,苍老手掌落在膝上,慢慢收紧。他沉默片刻,又道:“人到六十,尚不敢称天年。我既已越古稀,余下这副皮骨,本就无甚可惜。若司徒平敢来,我拼着一条老命,也要教他记住千里空三个字。你若还认我这个义父,便莫再迟疑,收拾行囊,随我离此。” 魏银屏终于抬起头来。她眼中泪光未干,却有一种柔而坚的哀意。她俯身伏在千里空膝旁,声音低得似怕惊动寒夜:“义父待我之恩,银屏今生不敢忘。只是义父可还记得,我当初为何甘愿诈死隐名?” 千里空闻言,神色骤然一滞。那一句话如冷水入怀,使他满腔怒火微微一顿。随即,他眉峰一竖,面上浮起忿然之色,咳声从胸中压出,却仍硬生生忍住。他俯视魏银屏,沉声道:“那一日,我原本便不愿你如此行事。今日局势又非昔日可比,岂能仍守着旧念不放?武凤楼既为先天无极派掌门,依门规,他断不能再入朝为官。至多携你与小燕子远走塞外,寻一处无人之地隐居。如此既可避开尘网,又能潜修本门绝学,使先天无极一脉不至中绝。” 这番话入耳,魏银屏心底那层死灰般的念头,竟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想到武凤楼,想到小燕子,想到那一线或许还能存在的清静生路,眼中不由浮起微光。可那微光才起,石门之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那笑声干涩嘶哑,像铁片刮过石壁,在夜色中格外刺耳。随后有人隔着洞口缓缓道:“千里空,你这老东西倒还会替人安排后路。可惜这话来得迟了。故人既到,何不出来相见?” 魏银屏心头一沉,方才被撩起的一点生念,立时如被寒水浇灭。她虽出身豪门,却久居青阳宫,所见多是黑道枭雄、绿林恶客,又随千里空藏身三年,耳目渐开。此刻一听来人敢直呼义父名号,语气又全无忌惮,便知来者绝非寻常。千里空名震江湖,即便老病至此,寻常仇家也不敢这般逼门叫阵。敢来者,必有所恃;敢笑者,必无退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不及多想,娇躯一晃,便欲抢身护在千里空之前。可千里空比她更快。老人方才还病卧榻上,此时竟身形骤起,仰身一掠,整个人贴着石门上方平穿而出。衣袂带风,轻若浮云。及至洞外,他腰身微折,已稳稳落地。魏银屏紧随其后跃出,心中既惊且酸:义父已衰老至此,轻功之精妙仍不减当年,只是这等强运真力,于他残躯又要添几分损耗? 洞外暮色已深,山风穿林而过,石坪上立着三道人影。两个黑衣老者并肩而站,一高一瘦,面容阴鸷,目光如暗穴寒磷;另一人则是中年美妇,衣饰不俗,眉眼间却带着逼人的冷意。三人立于石坪尽处,背后幽林沉沉,风吹衣角,仿佛连月色也被他们身上的煞气逼得淡了。 千里空目光一扫,忽然纵声而笑。那笑声虽夹着病气,仍震得石壁微微回响。他望向那中年美妇,唇边现出一抹冷峭之色道:“司徒夫人今夜敢闯到此处,原来并非独胆,身旁竟有岷山两恶相助。鬼哭、狼嚎,二十年不见,你们倒还未死。” 魏银屏站在他侧后,握紧兵刃,目光落在那两个黑衣老者身上。她曾听千里空说过这二人来历。那二人本是同门师兄弟,师兄桂福,名音近鬼哭;师弟郎豪,名音近狼嚎。二人因心性残毒,行事狠辣,横行岷山一带,杀人夺财,恶名远播,后来江湖便将他们合称岷山二恶。二十年前,他们曾与横行青藏的胡氏三凶先后遭无极龙重创,从此销声匿迹,不敢复出。谁知今夜竟被人招至衡山,立在千里空洞前。 魏银屏念头疾转,背脊渐生寒意。若今夜来的只是司徒夫人,尚有一搏之机;若岷山二恶已为冷酷心所动,那么青藏三凶未必不在后头。倘若五恶齐至,凭义父这病骨残躯,加上她一人之力,莫说护住小燕子的去路,便是先天无极派一脉,也怕要再遭一场血劫。石坪上风声忽紧,树影乱摇,三名来客一语未发,杀意却已如寒潮,悄然漫过了洞前每一寸石地。 千里空立在洞前,病骨虽瘦,目光却冷。他望着岷山二恶手中未出的兵刃,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缓缓道:“二位隐迹多年,想来心中自有分寸。以二位今日修为,尚未必能撼动江剑臣;便是我那女婿武凤楼,只怕也还高你们一线。老夫言尽于此,若只为替人出头,枉把一世名声填在此处,未免不值。” 郎豪听到“武凤楼”三字,枯瘦的面皮微微抽动,随即发出一声怪笑。那笑声尖涩,像夜枭掠过荒林。他将肩头一抖,黑衣在风中鼓起,阴恻恻地看住千里空道:“千里空,你江湖走老了,倒忘了江湖人最会看势。强者不可力敌,便以机谋待之;弱者可制,便伸手拿下。我兄弟自知胜不过江剑臣,所以二十年不动声色。今日司徒教主以礼相邀,所取不过是你这副病骨,连同魏银屏这孤弱女子。既有便宜可占,岂有不来的道理?” 他说到末处,眼神一厉,手腕翻处,一柄三尖两刃杵已亮在掌中。桂福也不多言,袖中寒光一闪,兵刃横斜,森森刃口映着残月,竟似冷铁中也藏着血气。 千里空先前出言相劝,并非真惧这二人,只因魏银屏在侧,心头存着一分护全之念。岂料郎豪竟以为他病老可欺,将他视作唾手可得之物。那一句“病骨孤女”入耳,他胸中沉埋多年的煞气忽然翻起,如冷灰底下透出赤焰。他反手一探,从魏银屏捧着的刀鞘中拔出真武轮回刀。刀身出鞘,清光一泻,他脚下定住子午方位,刀尖斜指夜空,瘦削身躯竟在霎时间现出昔日雄视群豪的气度。 冷酷心站在一旁,目光阴沉。他原想趁此良机众人齐上,一举斩断千里空与魏银屏的生路,免得夜长梦多。只是岷山二恶成名甚早,又是他费尽唇舌才请出山的人物,他不敢当面驱使。见郎豪竟有独斗之意,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随即压下,向郎豪躬了半礼,阴声提醒道:“郎二爷,今夜来此,总不只是为争一口胜负。” 郎豪岂会听不出他话中之意。冷酷心是要他们兄弟并力而上,免给千里空留下半点可乘之机。只是二恶当年纵横一方,虽行事狠毒,却也自负身份。要他在敌前亲口说出以二敌一,终觉脸上挂不住。桂福亦沉着面孔,没有接话,三人之间一时只剩山风掠石的声响。 魏银屏见此机隙,心念一转,便从千里空身后移出半步。她脸色苍白,言辞却清清楚楚,向岷山二恶敛衽道:“二位前辈今夜为何而来,银屏心中明白。只要二位之中任有一人胜过我义父,银屏决不劳诸位多费手脚,自当束手听凭处置,生死皆由诸位。” 这话一落,岷山二恶神色皆是一沉。郎豪原本尚可借冷酷心之言与师兄同进,此刻却被她以“前辈”二字扣住,又将胜负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他们若再联手,便如承认二人合力尚惧千里空一柄病中之刀。桂福面皮微青,眼中寒芒闪了闪,终究没有立时出手。 千里空见局势已被魏银屏一句话挽回,心中暗叹这孩子机敏,却不肯露出半分。他身形倏然前迫,脚踏中宫,一刀已出。真武轮回刀自下而上划开夜气,刀光忽如拨云见珠,直取郎豪左侧太阳要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郎豪怪笑未尽,寒意已逼至鬓边。他心知这一刀非同小可,身子猝然一翻,像受惊长蟒贴地扭转,险险从刀锋边缘滑出。刀气掠过他的耳畔,削下一缕灰发,随风飘落在石地上。 千里空既已动手,便不肯容他调息。老人眼中杀意凝定,刀势一吞复吐,寒芒骤然短收,又猝然刺出,直奔郎豪脐下关元。那一刀来得疾,认穴又准,虽出自病弱老人之手,却仍有当年横行江湖时的凌厉气象。 郎豪面色一变,急将三尖两刃杵横拒胸前,借势下压,才将刀锋勉强挡开。兵刃相触,铿然一响,他臂上酸麻,脚下桩步竟被震散,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石坪碎砂被他鞋底刮起,散在风中,显出几分狼狈。 冷酷心眯起双眼,立知郎豪独力难支。若再由千里空抢得先机,郎豪今日怕要折在真武轮回刀下。他忽然提高声音,似惊似忧地唤道:“郎二爷!” 这一声并非只给郎豪听。桂福立在旁边,眉心一跳,已知冷酷心是在催他出手。师弟若死在眼前,他这个师兄不仅失了臂助,二十年声名也要一并坠地。桂福再顾不得旁人眼色,沉声喝道:“老二,退开。且让为兄领教千里空的刀法。” 他说声未尽,人已欺上。可千里空刀势更快,趁郎豪退步未稳,刀锋横斜一划,冷光贴着郎豪左腹掠过。郎豪闷哼一声,黑衣裂开,热血从破处涌下,顷刻染湿半边衣裳。 桂福眼见师弟受创,面上阴鸷尽化怒色。他手中三尖两刃杵暴然刺出,招势狠毒,直戳千里空左目。千里空若再追郎豪,左眼必为此杵所毁。他只得收刀回护,刀背斜挂如钩,正格在桂福兵刃之上。两股劲力相撞,震声在石壁间回荡,夜林中宿鸟受惊,扑翅而起。 桂福虽与郎豪同门,武功却高出一筹。他入门既早,又天资胜人,软硬轻三功皆有深厚根基。方才见千里空三刀之间便伤了郎豪,他已知这老人病势虽重,刀上火候却未散尽,心中不敢再存半点轻慢。第一杵被格开,他身形不退反进,杵影陡然铺开,连出三式,或搜喉心,或碎肩骨,或裂胸腹,招招阴狠,式式催命,尽向千里空周身要害罩落。 千里空本该避其锋芒,借身法与刀势游走,先耗桂福锐气。可他方才连挫郎豪,胸中豪气被血色一激,竟暂忘自身病弱与敌众环伺。他不退一步,真武轮回刀横空而起,接连三记重架硬封,刀杵相撞之声急如骤雨。每一击都震得他胸中咳意上涌,手腕却仍稳如铁铸。 魏银屏看在眼中,心头骤紧。她知义父此刻强以衰躯硬拼,纵能压住桂福一时,内力耗损必极重;旁边还有冷酷心虎视眈眈,岂可这样拼下去?她唇边才要开口提醒,冷酷心已抢先一步,仰面发出三声喝彩。 那三声“好”并无半点赞叹之意,只像三枚火星,落进两名积年凶徒心中。桂福听得此声,眼中斗意更盛;千里空也被那喝声一激,刀势愈发沉猛。江湖中凡有一技立身之人,多不肯在人前低头。岷山二恶与千里空虽互闻其名,却从未真正较量,谁肯承认自己逊人一等?冷酷心不过轻轻一拨,二人的胜负之心便被彻底挑起。 石坪上刀光与杵影交错,寒芒时隐时现。魏银屏立在旁侧,衣袖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义父苍老而挺直的背影,心中那点侥幸渐渐沉下去。这一战看似一人对一人,实则四面皆是杀机;而冷酷心藏在阴影里的笑意,比桂福手中兵刃更令人心寒。 刀杵相激,石坪上寒芒迸散。五招之后,桂福已敛去初时狂态;十招之后,他肩背衣衫被刀气划开,血痕横斜;再至二十招、三十招,真武轮回刀愈走愈险,桂福手中三尖两刃杵虽仍沉猛,却渐被逼得守多攻少。待四十招将满,千里空一刀横卷,自桂福臂根掠过,血光骤然溅上石壁,那条断臂连同兵刃一起坠地,发出沉闷一响。 桂福踉跄退开,面如死灰,牙关咬得格格作响。郎豪倚在一旁,腹上血流未止,眼中又恨又惊。石坪上腥气渐浓,夜风吹来,反将那股血味送得更远。 千里空也并非全身而退。他衣襟早被鲜血浸透,肋下、肩侧、臂弯皆有伤口,呼吸一阵重过一阵。真武轮回刀虽仍握在掌中,刀锋却微微下垂。他站得极稳,可魏银屏看见他的背影,已知那稳中带着强撑。老人方才连战二恶,内力耗去大半,又以病躯硬接桂福数番猛攻,实已近灯枯油尽之境。 冷酷心一直立在旁侧,眼底暗潮起伏。她见千里空虽胜,却胜得惨烈,心中那层阴毒喜意终于压不住了。她身形一晃,已自阴影中掠出,手探肋下,青霜剑倏然出鞘。剑光清冷,如一泓秋水,直指魏银屏面门。她唇角含笑,声音柔而冷,道:“魏姑娘,远水救不得近火。武凤楼纵有通天本事,此刻也赶不到此处;千里空纵有旧日威名,如今真力也已所剩无多。你还要倚仗谁?” 话声未落,她腕中剑光已化成一道冷线。她并非真要先取魏银屏,而是借势逼乱她心神,剑锋一转,便向正在调息的千里空袭去。那是峨眉门下极为凌厉的一路剑法,剑势一起,便如鳞甲张开,寒光层层卷向要害,分明要先斩千里空,再从容收拾魏银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银屏看出她用意,心胆俱裂,脱口唤道:“不许你伤我义父!”她身子一拧,足尖一点,竟不顾生死地扑了出去。 千里空听得她衣袂带风,心中大急。魏银屏武功虽有根基,却绝非冷酷心之敌。若让她迎上青霜剑,顷刻便有性命之危。老人一咬牙,扬手将真武轮回刀掷出。刀身贴地旋飞,铮然插在魏银屏身前尺许之处,硬生生截住她去势。千里空怒声道:“屏儿,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便退下!你要我死也不能瞑目么?” 那一声满含痛责,魏银屏身形骤止,脸上血色尽褪。也就在这一瞬,冷酷心剑锋已至。青霜剑斜掠而过,剑气破衣裂肉,从千里空软肋间划出一道深长血口。老人身子一晃,血立时涌了出来。 可千里空毕竟是千里空。伤势虽重,他眼中神光反而骤然一亮,先向魏银屏厉声道:“走!”随即提尽残余真力,双臂张开,十指如钩,赤手空拳扑向冷酷心。他左掌撕向肩窝,右爪扣向咽喉,招势凶悍如困虎垂死,竟硬迫冷酷心不得不收剑自保,再不能趁势逼向魏银屏。 冷酷心被他缠住,面上笑意尽去,眉间浮起怒色。她低叱道:“老东西,你自己寻死!”青霜剑一颤,剑上寒光忽盛,接连五式倾泻而出。第一剑如红日初升,清光破空;第二剑似海波铺展,绵密无隙;第三剑骤成狂澜,剑风激荡;第四剑虚实迷离,宛若蜃影浮沉;第五剑又忽然寒意漫天,细碎剑光如雪扑面。五剑相连,逼得千里空步步陷险。 魏银屏看得心如刀绞。她知道义父若有刀在手,尚可与冷酷心周旋;此刻赤手对长剑,纵有一身旧日神功,也终究血肉难敌锋刃。她明知千里空必会责她,却再顾不得许多。她拔起插在身前的真武轮回刀,顺势一刀斜递,刀光直逼冷酷心眉睫。那一式正是千里空方才所用的刀法余意,虽火候尚浅,却胜在来得突然。冷酷心不得不侧身避开半步,剑网微微一散。 魏银屏趁此空隙,欺近千里空身畔,双手将刀递回。千里空掌心一握刀柄,整个人像将熄的炭火忽得风助,精神陡然一振。他刀锋一抖,正要乘冷酷心退步未稳,以一记狠招反取她性命,冷酷心眼中却掠过一丝阴笑。 她左手藏在袖内,五点白芒骤然迸出,近得几乎无声。千里空刀势方起,已避无可避。五根五毒白眉针尽数没入他左乳之下。老人身躯剧震,刀光顿止,脸上泛起一层灰黑之色。他跌坐在地,怒目望着冷酷心,胸中血气翻涌,终只吐出两个字:“卑鄙。” 眠山二恶在旁看见这等手段,面上也露出异色。桂福断臂重伤,郎豪腹创未合,二人本与千里空生死相搏,并无半分情分,可见堂堂峨眉掌教夫人竟于正面交锋时暗施毒针,仍不由皱了眉。冷酷心却全不在意,青霜剑一抬,便要再补一剑,将千里空彻底了断。 剑光方动,石室顶上传来一声沉喝:“住手。” 那声音并不高,却压过了夜风与众人呼吸。紧接着,一道修长人影自高处飘落,衣袂微扬,落地时竟不带半点尘声。他身形挡在千里空之前,背影清癯而从容,像月下白鹤倏然临石。冷酷心目光一凝,只见来人衣饰华贵,肌肤白皙,眉目间有书卷气,竟似养尊处优的富贵老人,全不类江湖恶客。 千里空却只看他落身之势,便认出了来人。他仰面大笑,笑声牵动伤处,口角又溢出血来,却仍道:“阙不贯,你这一身轻功还是这般好看。只是今日来迟了一步。要取我性命,便趁我还有一口气;要同我再分生死,只怕得等来世了。” 冷酷心闻言,心头微动,却仍未能认出眼前这位斯文老人,便是昔年与千里空并称凶名的血屠千里阙不贯。眠山二恶本已对她暗施毒针心生不满,此刻更闭口不言,任她独自疑忌。 阙不贯没有理会冷酷心。他蹲到千里空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息,又瞧见左乳下那几处针痕,眉头一皱,语气粗厉中竟带着难掩的沉痛:“你这条老命,看来真要交在此处了。我这一生只会杀人,不会救人。何况这毒针歹毒得紧,便是会医的人在此,也未必来得及。” 千里空听罢,反倒露出一丝苦笑。他靠着石壁,望着这个与自己斗了大半生的老敌,喘息着道:“阙老大,你我二人争了半辈子,谁也不曾真正压倒谁。想不到我这口气将尽,你倒赶来送我一程。别的事,我不求你。” 他说到此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黑气更深。他勉强抬手,指向伏在身旁的魏银屏。魏银屏早已哭倒在地,双手扶着他衣襟,泪水一滴滴落在他染血的胸前。千里空望着她,眼神骤然柔了下去,低声道:“这孩子是我的女儿。你替我护住她。来生若有相逢,我千里空必还你这份情。” 魏银屏听得肝肠寸断,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只死死握着千里空的手。那只手曾杀人无数,曾令多少江湖人闻风而避,如今却冷得像山间寒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阙不贯一生心如铁石,手上血债累累,从不知悲悯为何物。可此时望见千里空临终托孤,眼眶竟微微发红。他强自咧嘴一笑,声音却沉得厉害:“只要我阙不贯还有半口气在,便没人能碰她一根头发。若我做不到,你到了阴间,只管朝我脸上吐唾沫。” 千里空原本正以残余真气强压毒性,不使毒力攻心。听见这句话,他紧绷的心神终于一松。那五毒白眉针上的奇毒立时乘虚而入,黑紫之色从胸前蔓延到颈项。他眼中神光散去,唇边却似仍留着一点安然,缓缓阖上了眼。 魏银屏怔怔看着他。义父爱她逾于亲生,三年隐伏,病骨支撑,到最后仍是因她而死。老人身上渐渐泛出黑紫之色,伤口边缘乌暗可怖。她心中的恨意一寸寸燃起,恨不得将冷酷心千刀万剐,又恨自己无力护住千里空。痛到极处,泪反而干了,只剩眼底一片沉冷的空茫。 她不知自己在石地上跪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时,阙不贯已在不远处一块平坦地上掘好深坑。这个昔日血屠千里的老人,衣袖沾了泥土,面上却少有地肃然。他走到魏银屏身前,声音低沉道:“我与千里空斗了半甲子,刀光血影,牵动江湖,不止一回。后来先天无极派第二代掌门无极龙出面调停,才约定待彼此来日无多,再作最后一场了断。谁知我终究晚来一步,他已先走了。” 他说到此处,望向千里空遗体,沉默片刻,才转向魏银屏道:“他临死将你托付给我。冲着他这片心,我阙不贯今日便接下此事。姑娘若不嫌我满身血腥,从今往后,我愿替他做第二个千里空。” 衡山后峰一带,寒意愈深。千里空以病老之躯,尚且只在第一重来敌之前耗尽真元,毒发身死,魏银屏心中自然明白,今夜之险远未止歇。冷酷心既已遁去,青藏三凶、钢羽铁翎两怪,连同峨眉掌教司徒平,都可能随时逼至。此时谁若与她稍有关连,便等于自投峨眉锋镝之下,日后追杀无穷,连片刻安宁也难求。 阙不贯方才那一句愿作第二个千里空,字字沉重。魏银屏听在耳中,感激几欲裂心,却又想到千里空正因护她而死,岂可再令这位老人蹈其覆辙?她跪在坟前,神色一时怔住,唇角微颤,却说不出推辞之语。 阙不贯并不催她。他弯身抱起千里空的遗体,动作少有地缓慢。这个昔日杀名震动四方的老人,此刻将老敌安安稳稳放入土坑,拂去衣襟上的乱土,又与魏银屏一同掩上黄土。新坟在夜色中渐渐隆起,山风吹过,坟前草叶低伏,像无声送别。 阙不贯立在坟前,良久不语。月光落在他白净而苍老的脸上,照出一种难得的萧索。他忽然低声道:“你复姓千里,我却偏偏被江湖人唤作血屠千里。这个名号,从一开始便像一根刺,横在你我之间。若当年你只劝我弃去,也未必不可商量;偏你要以武相逼,我阙不贯岂肯低头?这一争,竟争去了半生光阴。” 他说到此处,衣袂一动,竟在坟前缓缓跪下。魏银屏见状,心头一震。阙不贯双膝触地,望着那抔新土,声音虽低,却字字如铁:“今日在你坟前,我亲口舍去血屠千里这个名号,也算还你一礼。你既把女儿托给我,从此谁要动她,便须先踏过我阙不贯这条老命。” 魏银屏再也支撑不住,悲声唤道:“干爹!”她俯身跪倒在阙不贯膝前,额头几乎触到泥土。 阙不贯听见此声,眼中微微一热。他自然听得明白,她不称义父,而称干爹,并非疏离,而是心中仍将千里空放在最重处。新恩再厚,旧义不可夺。这个分寸,反使他对魏银屏更添怜惜。他俯身正要将她扶起,忽听身后有脚步声沉重拖近。 岷山二恶互相搀扶着走来。桂福断了一臂,面色惨白;郎豪腹伤深裂,气息粗促。二人行到坟前,皆停住脚步。阙不贯须眉一扬,右手已按上剑柄,眼中煞气骤起。桂福望见他的神色,苦笑一声,先开口道:“阙兄且慢,我二人伤成如此,已非来逞凶。桂某有几句话,若不说出,死也难安。” 魏银屏知桂福此刻前来,必有要紧之言。她怕阙不贯盛怒之下拔剑杀人,便起身横在干爹身前,眸中泪痕未干,声音却冷:“要说便说,莫再绕弯。” 桂福垂下头,断臂处血仍渗出,他却似已顾不得疼痛。他望着千里空的新坟,哑声道:“我兄弟二人年老心昏,是非不辨,受人挑拨,才到此地寻仇。千里空虽非死在桂某手下,可他身上重伤,多半与我有关。若非我逼耗了他的真气,以他一身修为,冷酷心那贱人焉能暗算得手?” 他咬了咬牙,眼底怒色浮起,又道:“更可恨的是,她一看清阙兄便是当年的阙不贯,竟将我兄弟弃在此地,自己先走得无影无踪。” 桂福话音未落,阴影里忽有一人接上话来。那声音带着冷笑,听来刺骨:“桂福,你这话只说对一半。司徒夫人并非独自逃命,她是去请索命之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石坪暗处缓缓走出一人。那人神情阴鸷,眼中含着怨毒,正是千里空门下唯一弟子、背师叛义的屠四如。 郎豪本就性烈,此刻见屠四如现身,又听他语含讥诮,顿时怒火上冲。他虽重伤在身,仍强提残气,厉声道:“小辈放肆!”话出口时,他手中三尖两刃杵已向前疾刺,直取屠四如气海。 只是郎豪错看了屠四如。千里空虽早识破此人心性,不肯传他真武轮回刀中最精要的子午分头斩,可终究顾念一场师徒之分,除此之外,许多武功诀窍仍曾授予。郎豪盛时尚须谨慎应付,此刻重伤未复,还想一击杀他,岂非自欺。 屠四如唇边浮起阴笑,身子陡然一偏,竟任那三尖两刃杵贴着衣襟擦过。郎豪一招落空,腹间旧创随劲力牵动,身形不免一滞。就在这刹那,屠四如右臂疾探,五指如毒蛇钻隙,竟从郎豪腹上被千里空划开的伤口处直插进去。 郎豪惨叫一声,声音凄厉,直冲夜空,果然如深山孤狼濒死时的长嚎。屠四如眼中毫无怜意,怕血污溅身,手掌尚未抽回,脚下已猛然发力,一脚踹在郎豪身上。郎豪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落两丈之外,身子抽搐数下,便不再动弹。 桂福亲眼见师弟惨死,悲怒交迸,喉中发出一声近乎鬼啼的厉吼。他独臂握杵,忘了伤痛,向屠四如扑去,杵尖一沉一翻,直扎屠四如中盘要害,誓要替郎豪报仇。 屠四如早有防备,身形又是一扁,故技重施,竟想借桂福断臂重伤之机,再取其性命。阙不贯目光一寒,脚下石屑骤飞,整个人如怒鹏破云般弹射而出。屠四如招势未尽,阙不贯已横入两人之间,身在半空时探臂一抓,竟将桂福从险处提起,随即腕力一震,把他向魏银屏身边抛去。 桂福双足落地,勉强扎稳马步,胸中百味翻腾。片刻之前,他与郎豪还受峨眉驱使,前来取魏银屏性命;转眼之间,郎豪惨死于峨眉爪牙之手,自己反倒因魏银屏一言留命,又被阙不贯救下。羞愧、悲痛、悔恨、惊惧,一齐涌上心头。他立在魏银屏面前,低首道:“桂福罪孽深重,本不配多言。阙兄命我护姑娘先走,请姑娘立刻离峰。” 他原以为魏银屏必不肯舍阙不贯独自断后,正要再劝,哪知魏银屏只回头看了一眼千里空的新坟,眼中泪意一闪,随即握紧真武轮回刀,毫不迟疑地向峰下疾掠。她心中明白,自己若多留一步,便多牵制干爹一分。千里空已为她而死,她不能再让阙不贯也因她受困。桂福怔了一怔,立刻忍痛跟上,护在她侧后。 屠四如的眼神骤然一沉。他今夜所图,正在魏银屏与真武轮回刀,岂肯容她脱身?他向前一步,厉声喝道:“魏银屏,哪里去?人留下,刀也留下!” 他身后又有两道身影逼出,正是钢羽、铁翎两怪。二人同声怒喝,身形如鹰隼扑落,便要越过阙不贯追下峰去。 阙不贯忽然撮唇长啸。啸声高亢,震得四峰回响,林木摇动,夜禽惊飞。他横身一拦,已挡在屠四如与钢羽铁翎之前。月色下,他衣袂猎猎,苍老面容上尽是讥冷之色。他扫了三人一眼,慢慢道:“三个昂藏男子,合力追杀一个女子,竟也不嫌羞耻。要逞本事,便冲我来。谁能越过我半步,再去追她不迟。” 阙不贯横身立在石坪中央,衣袂被夜风吹得向后翻卷。他一人挡住屠四如与钢羽、铁翎,神色淡漠,眼中却有冷焰隐隐。他方才一番讥刺,说得毫不留余地,照理三人早该恼羞成怒,一齐扑上;可石坪上忽然静了下来,竟无人先开口应声。 屠四如目光阴滑,刀柄藏在袖影里,只冷冷望着钢羽、铁翎。他心中盘算得明白,公冶兄弟若肯先动,他便可趁隙出手,既占便宜,又不担头阵之险。钢羽、铁翎两怪却也不是全无顾忌。前些日子在长江边晴川阁下,他们曾吃过阙不贯的暗亏,至今心有余悸,此刻虽被骂得脸色发青,仍不敢贸然抢攻。 阙不贯将三人神情尽收眼底,唇边冷意更深。他本就是有意激他们出手,好断后患,见三人犹疑不前,便负手而笑,声音里透着森寒:“阙某活了将近七十年,还少见你们这等人物。骂到脸上,竟也能当清音雅乐来听。令尊令堂若在九泉之下,怕也要羞得不认这几位好儿郎。” 屠四如仍能忍住。钢羽与铁翎却再也按捺不下。二人对望一眼,足下同时发力,身子如两只怪鸟般拔地而起。钢羽居上,五指箕张,凌空抓向阙不贯头顶百会;铁翎贴地欺近,右手如钩,直掏阙不贯腹间要害。二人一上一下,配合得极狠,分明要逼他首尾难顾。 屠四如等的正是这一瞬。他悄无声息绕至阙不贯身后,钢刀从袖中滑出,寒光一递,直刺阙不贯肩后灵台。三面夹攻,来势俱在眨眼之间,只须一处得手,阙不贯便难免血溅石坪。 阙不贯却似早已等了许久。敌招方动,他身形已先动。左手一翻,如电光掠空,准确扣住钢羽腕间寸关尺。钢羽只觉一股厚重内力自腕骨透入,半边身子立时酸软,指爪未及落下,人已从半空委顿坠地。电光火石之间,阙不贯右掌竖起,掌缘如刀,向下一劈。铁翎的五指才将触及他衣襟,便听得骨裂之声清脆骇人,那只右腕已被掌力硬生生切断,软垂下去。铁翎惨哼一声,身子骤退,面上血色尽失。 阙不贯双臂一展之间,身形已斜侧开去。屠四如背后一刀刺空,寒气贴着他衣襟掠过。阙不贯脚下旋起,一腿从下方撩出,势若毒龙出涧。屠四如心胆俱寒,百忙中猛然拧身。也亏他反应极快,那一脚失了准头,没有踢中致命处,却重重落在他左肩。屠四如惨叫未出,整个人已被踢飞两丈,摔入草石之间。 阙不贯本可追上去补上一击,可钢羽、铁翎尚在身侧,稍一纵离,二人便有反扑之机。他只能眼看屠四如翻身钻入草深林密处,片刻便没了踪影。阙不贯收回目光,转向公冶兄弟,脸色阴沉如铁。 钢羽勉力撑起上身,腕骨被制后仍酸麻无力;铁翎捧着断腕,冷汗涔涔而下。阙不贯俯视二人,冷冷道:“钢羽、铁翎纵横湘鄂多年,原来不过如此。晴川阁下败了一回,今日还敢替人作恶。识得进退,便自行了断,尚可留个全尸;若要阙某亲自动手,死法未必由得你们挑。” 铁翎听得心胆皆裂。他断腕剧痛,方才又亲眼见阙不贯一出手便废了二人锐气,哪里还有半点凶焰?他伏在地上,颤声哀求:“阙老前辈,我兄弟有眼无珠,冒犯尊驾。今日若能饶我二人一命,从此金盆洗手隐姓埋名,终身不入江湖。” 阙不贯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反而泛起厌恶之色。他缓缓道:“你若还有三分骨气,或是各自逃命,阙某未必不肯放你们一条路。偏偏你这般摇尾求生,最犯我忌。方才的话仍在,想死得齐整,便自己动手。若让我来,便没有这么容易。” 钢羽终究比铁翎多几分硬气。他见求饶无望,又知自己伤势较轻,忽然咬牙弹起,向铁翎急喝道:“老二,走!”话声未落,他已扑向阙不贯,双手交剪而下,拼着残力也要为弟弟争一线生机。 铁翎闻声,竟未回头。他强忍断腕之痛,足下猛点,身形如败鸟投林,直向山下密林逃去。钢羽眼角瞥见,神色一痛,却仍死死拦向阙不贯。 阙不贯仰面一笑,笑声冷而短。他足尖点地,身子陡然拔起,竟从钢羽攻势之上斜掠而过。只三个起落,已追到铁翎身后。他右手一按,五指如弦,掌力骤吐。铁翎后背诸处关节同时碎响,整个人软倒下去,再无逃走之力。 阙不贯一把提起铁翎,转身掠回,将他掷在钢羽面前。钢羽本已抱定必死之心,见弟弟被擒回来,面色惨然,仍咬牙站着。阙不贯看他一眼,语声忽然淡了些:“阙某说话,从不虚发。念你方才肯以命救弟,便连这没骨气的老二也一并饶了。背着他走。往后若再落在我手里,休怪我不念今日。” 钢羽怔了片刻,似不敢相信。随即他俯身背起铁翎,踉跄向密林退去。临入林前,他回头望了阙不贯一眼,眼中有惧,也有羞愧,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林影一合,兄弟二人的身形渐渐消失。 阙不贯一直望到密林深处再无动静,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向左侧一片深草,脸色顿时沉下去,怒意里却夹着难掩的疼惜。他冷声道:“还藏着做什么?你若真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此刻非狠狠责罚你一顿不可。出来。” 草丛中静了一息,随即轻轻一动。魏银屏从草叶后钻出,衣襟沾着露水,面上犹有泪痕。原来她并非真肯独自逃生。先前随桂福下峰,不过是不愿牵扯阙不贯心神。入林未远,她便直截了当地告诉桂福,自己宁死也不离开南岳,又将他打发走,独自绕回,潜伏在这片深草中。她自以为隐蔽,却不知以阙不贯目力耳力,早将她行踪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被阙不贯喝破,魏银屏再无可藏。她快步奔到老人身边,像幼女归依长辈一般,紧紧偎在他右肩之下。阙不贯原本满腹责意,低头看见她苍白的脸和湿透的眼,终究没有骂出口,只重重叹了一声,将她护在身侧,目光重新投向夜色深处。 阙不贯低头望着魏银屏偎在肩旁,眸中怒色渐渐敛去,终究长叹一声。他转目望向千里空新筑的坟头,低声道:“千里老鬼临终托人,果然不曾看错。此女有这等心性,也不枉你以残年病骨护她一场。” 魏银屏听得心头酸楚,身子又向老人肩下贴近了些。阙不贯却已收了那一瞬温和,神色复又肃然。此地杀机未尽,强敌随时可至,稍有迟疑,便足以误了性命。千里空之仇不能不报,魏银屏既已认他为父,他也断不能让这孩子白白陷在群凶环伺之中。只是要护她周全,单凭他一人留守此处,终非万全之策。 他探手入怀,取出一片碧色竹符。那竹符不过寸许长短,光泽沉润,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平滑,符上纹理古拙,似刀非刀,隐隐含着肃杀之气。阙不贯将竹符放入魏银屏掌心,又替她合拢五指,语声低沉而郑重:“此物虽小,却不可轻看。三十年前,它曾令江湖黑白两道闻之变色。竹符主人,成名尚在我与千里空之前,当年世人称他为天下第一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魏银屏垂眸看着掌中竹符,泪痕未干,眼中却添了几分疑色。阙不贯望着她,缓缓续道:“此人姓罗,名盘古,江湖称作三眼神煞。他性喜清寂,厌恶纷争,后来弃江湖而隐衡山。后辈多半不知其名,惟有上了年纪的旧日人物,若听见三眼神煞四字,心中仍要先寒三分。我与他渊源甚深。你带着此符,立刻去寻他。” 魏银屏原无离去之意,听到此处,忍不住抬起头来。她见阙不贯神情凝重,心中愈急,便低声道:“父亲只说教女儿去寻这位前辈,可衡山峰壑重重,他又无定居之所,女儿该往何处投奔?” 阙不贯眉峰微蹙,目光沉定。他已看出她言下仍有恋留之意,声音便冷了几分:“我既教你去,自有寻他之法。” 魏银屏咬了咬唇,只得问道:“请义父示下。” 阙不贯俯身近前,字字清楚:“紫盖峰下,水帘洞畔。你到那里之后,只可暗中守候,不可现身,不可惊动旁人。罗盘古平生别无所好,独嗜清茶如命。水帘洞泉脉清冽,他常往那里取水。你若见一位年逾古稀、鹤发童颜的儒服老人,额心有一道竖纹,望去宛如第三只眼,那便是他。” 魏银屏听到此处,五指紧紧攥住竹符,仍立着不动。阙不贯眼神骤厉,袖袍轻拂,语气冷如秋霜:“此去不得迟延。若敢违我之命,今夜这父女名分,便到此为止。” 这话说得斩截,毫无转圜。魏银屏心中如被刀割,却不敢再违逆。她回身深深望了一眼千里空的新坟,又望了阙不贯一眼,终于将竹符贴身藏妥,转身掠入草深林密之处。 她方落入一片齐肩深草,身后忽有三声阴恻恻的怪笑响起。那笑声来得极近,像从地底裂缝里钻出,冷得令人毛发皆竖。魏银屏心头猛然一紧,伏身从草叶间望去,只见阙不贯身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三人。 那三人皆戴葛巾,穿褐衣,足上踏着多耳麻鞋。三人相貌颇相似,只年岁有别,眉目间俱带凶戾之气,在幽暗月色下,宛如三缕恶魂从荒冢间浮出。魏银屏这才明白,阙不贯为何几番逼她离去。原来他早料到冷酷心所招来的凶徒必会接踵而至,不愿她留在此处分他心神。 她再细看三人形貌,心中已知来者是谁。青藏三凶恶名久着,胡氏三兄弟横行多年,久已不见踪迹,今夜却果然受峨眉收买,联袂赶到南岳。魏银屏把竹符握得更紧,心里反而生出一股决意:干爹既已陷入此局,她纵被责骂,也绝不能真个远去。 阙不贯面对三名褐衣人,神色丝毫不变。他微微一笑,笑意中却尽是冷讽,缓缓道:“胡氏三位,昔年也算有过富贵声名,想不到今日竟被一个冷酷心驱使,巴巴赶来替她送死。你们兄弟的日子,竟已落到这步田地了么?” 三人中,老二胡羌性情最狂。他当年虽曾伤在无极龙手下,岁月一久,旧日惧意早淡。此刻见阙不贯孤身立在坟前,自己兄弟三人联手,胜势似在掌中,便一步踏出,冷冷问道:“阁下可是昔年血屠千里?” 阙不贯负手而立,答得极干脆:“不是。” 老三胡笳眉眼一竖,脸上凶气大盛。他指着阙不贯,厉声道:“你明明是阙不贯,却不敢认血屠千里这个名号,莫非想凭几句假话脱身?” 阙不贯虽狂,却绝非莽夫。胡氏三凶久经恶战,三人联手,非同寻常。他若硬拼,未必不能杀敌,却也难保魏银屏不受牵连。听胡笳这般说,他便顺势虚与周旋,冷笑道:“凭你们三人,还不配教我改名换号。我今日不认血屠千里,只因已在千里空坟前亲口弃去这个旧号。若不信,你们自己看。” 他说话间,抬手向千里空的新坟一指。那动作似极随意,语声也平淡,仿佛只是要他们看一抔新土。胡氏三凶万万不曾料到,这个向来以刚烈凶悍闻名的阙不贯,竟会为护一个新认的女儿,忽然改用机心。三人目光下意识朝坟头一瞥。 也只这一瞥,已足够惊心动魄。 阙不贯久蓄的真力骤然爆发,整个人如一头伏久的猛兽,刹那间扑入三人之间。他双手十指屈伸,身法随掌势回旋,招法诡异如黄河九折,明明只是一人出手,却似三重浪头同时卷至,又有九道寒芒交错撕裂。 胡氏三兄弟惊觉上当时,掌风已贴身而来。三人皆是一方凶豪,仓促间各展身法,拼命脱出那层层抓影。可阙不贯这一击谋定而发,岂容他们全身而退? 胡氏老大胡笛身形最稳,退得也最快,只觉耳侧一凉,一只耳朵已被硬生生撕去,鲜血顺颈而下。老三胡笳躲闪稍慢,左目被阙不贯五指扫中,眼珠立毁,连半边脸颊也被抓得皮肉翻卷。最惨的是老二胡羌,他方才最为倨傲,又站在阙不贯算准的方位上,右肩琵琶骨被一爪抓碎,整条臂膀立时垂软;右手更被折断三指,只剩拇指与小指畸零弯曲。 三声怒嚎几乎同时响起,血腥之气骤然弥漫开来。胡羌痛得面皮扭曲,却强忍着以左手连点肩头穴道,止住奔涌鲜血。他眼中怨毒如火,厉声催促胡笛与胡笳:“并肩围住他,莫给这老贼喘息之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胡笳捂着空洞流血的左眼,身子因剧痛而微微发抖。他仅存的一只眼死死盯着阙不贯,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过了片刻,他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阙不贯,我原还当你算个人物,才一时失了戒心。想不到你也会趁人转眼时下手。今日若不把你一寸寸剐碎,我胡笳誓不离此山。” 胡笛一步一步逼近,断耳处血已凝成暗痕。他那张枯黄的脸在月下更显狰狞,口中发出低低冷笑,目光如刀,盯住阙不贯道:“姓阙的,你今日倒真有胆色,一出手便伤了我兄弟三人。只是这笔账,怕没有这般容易了结。” 阙不贯仰面一笑,笑声清越,却冷得没有半点温意。他不待胡笛再往下说,便抬手轻轻一摆,似替他拂去未出口的话,淡淡道:“胡老大,有些话既到了唇边,何必吞回肚里?你不便说,我替你说也无妨。” 胡笛眯起独耳旁那双阴沉的眼,并未阻止。阙不贯便望向三人,目光从胡羌碎肩残指上掠过,又落到胡笳血肉模糊的左脸,语声仍旧从容:“说起来,胡家上下还该感念无极龙。当年若非他一剑压得你们三兄弟收敛锋芒,躲到青海边荒去养伤避祸,这二十年间,你们又哪来安稳日子?更莫说娶妻生子,枝叶繁衍,今日还敢拿胡家声势来吓人。” 胡笳一只眼已毁,另一只眼却烧着凶火。他捂着脸,指缝间血水不断渗下,声音因疼痛而嘶哑:“阙不贯,你既知道胡家今非昔比,子弟众多,还敢同我们结下这等死仇?你今日纵能逞一时之快,日后也休想有安生日子。” 阙不贯脸上笑意渐敛,神色忽然肃然。他看着胡笛,声音低了几分:“胡老大,你可知我方才为何破例用那等手段?” 胡笛眉头一动,尚未答话,阙不贯袖中寒光已出。长剑离鞘的一瞬,冷芒如水,却比水更薄、更快。胡羌见他剑势转向自己,心头大骇,才挤出半句惊怒之言,剑光已从颈间掠过。 那一剑轻得像风拂残灯,却将胡羌的首级平平斩落。血柱冲起,又在夜风里散成一片腥雾。胡羌尚未倒地,头颅已滚到石缝旁,双目圆睁,似到死也不信阙不贯会在此刻骤下杀手。 胡笛怒极,喉间爆出一声低吼。他探手自腰间解下一条练子枪,枪身节节相扣,软硬相济,随腕一抖,竟如长鞭般盘旋而出。他反臂横扫,枪影劈空而至,不取阙不贯要害,反先护住胡笳身前。显然他已看出,阙不贯既杀胡羌,下一步必会趁胡笳目伤未定,再除一凶。 阙不贯眼中冷光一闪,心底却知自己这一着已成。他先杀胡羌,一因胡羌伤势最重,最易得手;二则正要逼胡笛从主动进逼转为护弟自守。胡氏三凶之中,以胡笛功力最深,方才黄河九曲暴起伤人,三兄弟皆中招,唯独胡笛只失一耳,足见其身手远在两个弟弟之上。若让胡笛放手强攻,再加胡笳从旁夹击,胜负便难说了。 因此阙不贯不再理会胡笛怒色,反而连连向胡笳递剑。剑尖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每一式都似要从胡笳毁目一侧钻入。胡笳失去左目,半边脸又被抓裂,身法本已有些迟滞,被他这般逼攻,只得连连退避。胡笛手中练子枪不断翻卷,或截剑锋,或逼阙不贯脚步,不得不时时替三弟遮挡。 魏银屏藏在深草之中,草叶齐肩,露水浸湿了她的衣袖。她屏息望着石坪上的恶战,心口一阵紧似一阵。她虽江湖阅历尚浅,却也看得出胡氏兄弟绝非寻常敌手。若非阙不贯方才先以诈术创伤三人,如今正面相搏,未必能占得这般先机。 她更明白,此战利在速决。胡羌已死,胡笳虽毁一目,凶性却未灭。若让他疼痛稍缓,适应了独眼交手,再与胡笛合力,阙不贯便要陷入极艰难的局面。此时若能趁胡笳未稳,将他一举除去,剩下胡笛一人,干爹或可稳操胜算;若拖得久了,便成大险。 果然,未满三十招,胡笳起初僵硬的步法已渐渐转活。他一面忍着左脸剧痛,一面将蛇骨鞭从腰间抖开。那鞭节节如骨,柔中藏硬,甫一展开,便在月色下泛起惨白光泽。至四十招时,胡笛已不必处处守在他身侧,练子枪也渐由护势转为攻势。 再过十余招,胡笳的蛇骨鞭已贯入内力,鞭影翻腾,如怪蟒出穴,绕石穿风。胡笛的练子枪则纵横开阖,枪芒忽聚忽散。两般奇门兵刃交织起来,十丈石坪内尽是森然寒光。阙不贯身法虽妙,也渐被迫得左闪右避,落脚之处越来越窄。 魏银屏看得再也忍耐不住。她心中只道,干爹虽强,终究孤身一人,若自己再藏下去,岂非眼睁睁看他步千里空后尘?她紧握真武轮回刀,身子从草中骤然跃出,声音带着急痛:“干爹,你便责我不听话也罢,女儿不能在此刻离你而去!” 高手相争,最怕心神旁移。阙不贯原本已在险势中另藏后手。他故意一再逼迫胡笳,令其怒意渐盛,鞭势渐乱;再过二十招,他便有把握趁胡笳急躁之际破开蛇骨鞭,先取此人性命。胡笳一死,胡笛纵然功力最高,也难独撑全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148章 天罗地网 叶兰香心思灵透,早从索梦雄眉目间那一线凝重,看出这位素来喜怒不露的刚毅汉子,心中正悬着魏银屏的安危。她抱着小燕子,低头望见孩子睡意渐沉,胸中也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收紧。魏银屏仍在南岳,四面强敌逼近,哪一刻遭人袭击,都不算意外。她自己又何尝不牵念那个身处险境的女子? 念头一转,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极不合常理的法子。此法看似荒唐,却似能顾全三处:她可立刻赶回衡山援助魏银屏,小燕子可由索梦雄护送往嵩山黄盖峰,交到武凤楼手中,而索梦雄身边少了她,江湖上那些污人清听的谣言,也可不攻自破。只是这话若向索梦雄出口,多半要碰他的冷脸。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头来。 夜风从街巷里吹过,灯影在索梦雄坚冷的脸上微微一晃。叶兰香将小燕子抱得更稳些,语声放得很轻,先把话意压低了几分:“索大侠为我这声名不洁之人,已使清誉受损;又为小燕子开罪令姐与姐夫。此等恩德,我纵粉身,也难报万一。本不该再有所求,只是银屏妹此刻危机四伏,须有人相助;小燕子又一心盼见父亲,也须有人护送。” 她说到此处,悄悄觑了索梦雄一眼。索梦雄仍只是留神四周动静,目光时而掠过街角檐阴,提防巴陵一霸残余爪牙暗中窥伺。他脸上不见喜怒,似乎并未因她的话而动容。叶兰香见他没有喝止,胆子稍壮,又低声续道:“况且以索大侠昔日为人与声望,只要身边少了我这等不堪之人,许多闲言碎语,不用分辩,也自会散去。” 索梦雄竟由着她把话说完。叶兰香原以为他必会中途截断,见他始终沉默,心中先是一喜,随即又一酸。喜的是自己或可脱身南返,驰援魏银屏;小燕子少了她这个累赘,有索梦雄相护,必能安然送到武凤楼身畔。酸的是她曾在暗处生过一番痴想,以为索梦雄若非对她有意,何至于宁可污了清名,也要与她同行,甚至为此触怒亲姐。如今他听她自请离去,竟无半分留挽之色,想来不过是她一人多情。 她心中肝肠寸断,面上却勉强平静。索梦雄终于转过眼来,神情仍如深潭无波。他看了她片刻,平声问道:“你说完了么?” 叶兰香被他目光一触,心头微颤,仍强自点头,低声答道:“说完了。” 话音方落,她肩头却不由轻轻一抖。索梦雄这一回看得分明,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他目光一寒,语声虽不高,却冷硬如铁:“叶兰香,不知是你命数好,还是湘鄂赣三地无人,竟教你闯出今日名声。眼下我能不能活着走出长沙,尚在未定之间,你倒还有心思替人安排这等周全之计。” 叶兰香被他劈面一斥,唇色微白,刚要问其中缘故,索梦雄已不再多言,径自向街旁一处客栈走去。那客栈门前悬着木牌,上书“兴隆”二字,灯火从门缝中透出,院里人声杂沓,正是晚间投宿之时。 叶兰香抱着小燕子,低眉跟在他身后。她方才被训得说不出话,心中又羞又委屈,竟似受了责备的小妇人一般,一声不响随他踏进客栈。 兴隆客栈的店伙生得极机敏,眉眼转动间已把三人打量一遍。他见索梦雄气度轩昂,叶兰香姿容娇艳,怀中又抱着将满两岁的女娃,便自作主张,将他们当成一家三口,殷勤引到一间上房。房中虽洁净,却只有一张宽大木床,床帐低垂,灯盏已点。 叶兰香一见此状,心中顿急,连忙向索梦雄递眼色,又暗暗摇手,示意另要一间房。索梦雄却似未见,不但不向店伙说明,反从她怀中接过已睡熟的小燕子,抱在臂弯里,淡淡吩咐道:“去把床铺理好。” 叶兰香怔在当地,脸上红意渐深。她早非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江湖中也见过许多风浪,可真要与索梦雄同处一室、共卧一榻,那颗心竟乱得不成样子。她走到床边,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先将枕头被褥搬到椅上,又将褥单抖平,才想把被子铺开,安置枕头。 不料索梦雄一手抱着小燕子,另一手已伸过来,先她一步将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那动作极为自然,毫无迟疑,却明明白白告诉她,今夜这张床并非只为孩子一人预备。 叶兰香脸上热得几乎要烧起来,心中反更慌乱。她不知索梦雄此举究竟何意,也不知自己该怒该羞,抑或该怕。屋中灯火微黄,小燕子睡得安稳,索梦雄神色仍旧冷峻,仿佛一切本该如此。她被那静默逼得无处安身,只得借口店伙尚未送茶,低声说了一句,便匆匆出了屋门。 客栈院中灯火初上,来往脚步不绝。新月如钩,斜挂晴空,淡淡清辉洒在青石地上。叶兰香方走到廊下,恰见那店伙领着一名书生模样的人进了西隔壁客房。那人年近双十,面容俊秀,举止闲雅,蓝衫飘拂,手中握着一柄折扇,乍看竟有几分女儿家的清美。店伙将他送入房中,随即转身离去。 这变故来得太快,叶兰香只来得及瞥见蓝衫与折扇,未及细看眉眼。可她毕竟久历险境,心头立刻生出异样之感。此人来得不早不晚,偏住在他们隔壁,举止又太过从容,未必只是寻常投店之客。她脚步微微一移,正想贴近些,暗中探听虚实,以便早作防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便在此时,她玉臂忽然一紧,整个人已被一股沉雄之力拉回。索梦雄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伸臂一揽,将她带入怀中。叶兰香猝不及防,身子撞上他胸膛,只觉那胸膛坚硬而温热,臂力如铁箍一般,半分也挣不开。 院中灯影摇曳,客声往来,远处有人唤酒催茶,近处却忽然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心跳。叶兰香浑身轻颤,明知索梦雄若不放手,凭她如何运力也脱不得身。她脸色红白交替,连声音也微微发颤,仰面望着他,低低求道:“放开我。” 隔壁房门忽然轻响,那位方才投宿的蓝衫少年缓步而出。月光落在他衣袖上,折扇轻握,神情闲雅,仿佛只是夜间出来赏一庭清辉。 叶兰香仍被索梦雄揽在怀中,心口先是一震,随即暗暗咬紧牙关。她方才只瞥过此人一眼,便觉来路不正;如今他果然出门窥探,心中疑意更深。她自忖有索梦雄在侧,正可借机试他深浅。念头一转,她指尖已从衣内捏出三枚青铜钱,身子却仍软软偎在索梦雄胸前,低声道:“索大侠,咱们还是回房。” 她语声轻柔,似含羞带怯,手下却毫不迟疑。三枚铜钱自袖底无声飞出,排作三星之势,直取蓝衫少年胸前三处。钱影在月色中一闪,冷芒细小,却来得疾如电火。 蓝衫少年连眼皮也未曾多抬,只将长袖轻轻一拂。那三点寒星竟似投入一泓柔水,转眼便没入袖中,连半点撞击之声也无。手法干净得近乎从容,教人寻不出半分破绽。 叶兰香心头一沉。她素来颇自负暗器手法,今日这一下试探,竟如击石而回,痛在心里,却又不能声张。她面上仍作柔顺之态,胸中却已知此人绝非寻常。 索梦雄神色未变,只垂目向她看了一眼。随即他掌心一吐,轻轻将她送回房门之内,语声沉稳:“进去看着孩子。” 叶兰香身形不由自主退入屋中,刚站稳,便见索梦雄已转过身去。他右足微跨,沉肩立定,身形虽未迫前,周身气势却陡然凝重。那蓝衫少年见状,眼底微光一闪,折扇霍然展开。扇骨竟泛出冷铁之色,显是内藏精钢。他步履仍似闲庭信步,可衣袂之下,真气已遍布全身。 叶兰香隔着门影望见这一幕,心中忽然一热。她知索梦雄此举并非莽撞,而是为她方才那一下失手出头。方才被他训斥的委屈尚未散尽,此刻又一并化作难言酸楚,竟恨不得重新扑回他怀里,痛痛快快哭上一场。 院中两人相对良久。夜风穿过檐下灯影,蓝衫少年扇面轻摇,索梦雄却始终不进不退。也不知过了多久,索梦雄才转身入房,神色如常地回到叶兰香身边。 恰在此时,小燕子从熟睡中醒来,揉了揉眼,怔怔望着屋中灯火。索梦雄看她一眼,随即扬声唤店伙。那一声并不急促,却沉厚有力,震得店中上下皆闻。店伙慌忙奔入,垂手候命。 索梦雄先点明几样菜肴,又吩咐送酒。待店伙应声之际,他将一锭足色白银不动声色塞入店伙手中,随后俯近对方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店伙眼珠一转,连连点头,捧银退了出去。 叶兰香见状,眉尖微蹙。她向索梦雄斜睨一眼,眼神中颇有责怪之意。隔壁那蓝衫少年功力极高,耳目必也不弱,在如此之人眼皮底下暗使店伙,稍有不慎便会露出形迹。索梦雄却只向她淡淡一笑,笑意深而不露,随即闭目坐下,竟似不再理会。 不多时,店伙果然端来酒菜。菜肴酒壶一样不缺,摆放也甚恭谨。擦身而过时,他袖底一动,一张小小纸条已悄然落入索梦雄掌中。索梦雄并未低头,仍似随意坐着。 叶兰香心中记挂隔壁动静,见桌上有半杯残茶,便伸手端起,佯作要泼去,想趁机贴近门边窥看。她才欠身,索梦雄双臂已伸出,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这一次他不再扣她手臂,而是环住她纤腰,力道沉稳,不容挣脱。叶兰香猝然贴在他胸前,呼吸一滞,脸上红意顿生。 索梦雄却借这亲昵姿态,将那纸条悄悄移到她眼前。他微俯下头,唇几乎贴近她鬓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念给我听。” 叶兰香这才明白他的用意。她强忍心头慌乱,垂眸看向纸条,贴着他胸前低低读出。二人如此相依,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对年轻夫妻灯下私语,情意缱绻;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正借此传递消息。 院中的蓝衫少年迟迟不回房。透过门缝,可见他独自在廊下徘徊,折扇开合数次,神色渐渐不耐。待看见屋中二人依偎之态,他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恼意,脚下重重一顿。随即他回目四顾,确认院中无人,肩腰不见明显起落,身子却已拔地而起,如鹤冲霄,转瞬掠过院墙。下一刻,他身影一折,轻飘飘落在十丈之外的树影深处。 一名身材纤细、作小厮装束的少年自树后疾闪而出,背上交叉负着双剑,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他张口刚吐出一个字,蓝衫少年已冷冷瞪去。那小厮浑身一颤,余下的话立时咽回喉中。蓝衫少年似胸中郁气未消,抬手便掴了那小厮一掌,压低声音斥道:“你若真舍不得此地,我便将你埋在此处,也算全了你的心意。” 小厮捂着脸,嘴角一撇,低声嘟囔道:“若非奉了大爷之命,小的哪敢挪步?这又有什么可恼的。” 蓝衫少年似也知道这掌打得无由,只是既已出手,便不肯低头。他冷着脸又扬起手,道:“还不领路回府?莫非还想再受一掌?” 小厮吓得缩了缩肩,忙应一声,转身在前引路。 另一株树后,索梦雄与叶兰香早已潜身其间。枝叶遮住二人身形,月光只在叶片缝隙间碎碎落下。索梦雄贴近叶兰香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如今你该明白,我方才为何要做那两场戏了。毛长久能得巴陵一霸之名,并非只靠兄弟几人的武功。毛家财势厚重,上攀官府,下结绿林,根柢比外人所知更深。” 叶兰香心思细密,眼见蓝衫少年尚未远离,恐他耳力过人,便以肩轻轻碰了索梦雄一下,示意他暂且住口。索梦雄会意,立刻敛声,与她一同凝目望去。 蓝衫少年行出数步,忽然身形一旋,猛地回过头来。那双秀目寒光一闪,直逼索梦雄与叶兰香藏身之前的大树。几乎同时,剑鸣清越,他肋下长剑已然出鞘,锋芒在月下凝成一道冷线。 叶兰香心头一紧,纤手微探,已伸向豹皮囊中。索梦雄却似早有防备,手掌轻轻一按,止住了她的动作。她抬眼看他,只见他目光沉定,半分不许她妄动。 那蓝衫少年却忽然挥剑而起。剑光在月下乱闪,将身前几株细树枝叶削得纷纷坠落。他咬牙切齿,似怒极而不能自制,冷声骂道:“好一个索梦雄,竟也肯行这等卑污之事。来日落在我手里,我必教你一寸寸偿还。” 话音落下,他重重一顿足,提剑向西而去。月色照在他蓝衫背影上,转瞬便被树影吞没。 叶兰香立在树后,久久没有开口。新月斜挂,清辉如水,她一双美目凝在索梦雄脸上,心中疑云与羞意交杂,竟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索梦雄自怀中取出店伙方才暗递来的素笺,展在掌心,压低声音道:“兰香,方才所见,与笺上所载正相吻合。此事已不可缓。我须独自往那险处走一遭,将他们牵制在此。你即刻携小燕子离开长沙。时机一过,便难再得,你一路珍重。” 他说罢,提气欲行。身形方动,忽见叶兰香娇躯轻颤,眼中泪光盈盈,几乎忍不住落下。索梦雄心中微动,终是停了步子,转身走到她身前,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沉声道:“这两全其便之计,原是你先想出来的。如今不过换作我留下,你带小燕子先走,怎地反倒迟疑?你且说来。” 叶兰香抬眸望他,满腔委屈再也藏不住,声音微颤道:“彼时是彼时,此刻是此刻。我认了,方才那主意原是不好。” 索梦雄脸色一沉,目光冷定如铁,缓缓道:“不。入夜以前,那主意确是不合时宜。” 叶兰香经他先前两番相护,心胆不觉壮了几分。她将散落鬓发向后一拂,含泪迎着他的目光,倔强道:“为什么?我看从前并非无事而须畏缩,如今也并非有事便该逞强。你急着催我上路,莫不是怕我碍着你去寻那姓燕的人?” 这话出口,她原已准备受他一番冷斥。谁知索梦雄不但未怒,反而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那力道沉稳,却并不粗暴。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而分明:“你若总这般委屈求全,便是观音菩萨亲来替你说情,我索梦雄也不会喜欢如此怯懦的叶兰香。” 叶兰香浑身一震。她听清“喜欢”二字,心中先是惊,随即便是压不住的欢喜。那欢喜来得太急,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击得软了下去,眼泪也随之滚落。 索梦雄扶住她,又替她将背后的小燕子安稳托正。他一手轻抚她散落的发丝,神色肃然,像立誓一般道:“我索梦雄堂堂一身,虽山岳当前,也不改其色,绝不会朝令夕改。今日此言既出,便永不更易。从此时此刻起,除你叶兰香之外,我索梦雄此生不再亲近别的女子。” 他话未说完,叶兰香已伏入他怀中,泪如断线。索梦雄这一次并未催她,只任她哭了许久。待她气息渐平,他才以衣袖替她拭去满面泪痕,将那张纸条递近,压低声音道:“店伙依客簿所抄,纸上写着:燕子扬,年二十二,籍隶江西九江,游学至长沙。” 叶兰香怔了一怔,随即眸中闪过亮光,低声道:“原来她将姓名倒转了。” 索梦雄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蓝衫少年消失之处,道:“你终究还有几分灵性。那貌若美玉的蓝衣少年,便是近年江湖新起的拘魂西施杨紫燕。杨紫燕倒过来,便成了燕子扬。巴陵毛家财势虽大,我尚不放在心上;真正棘手的,是她父亲杨剔眉,人称杨赶三。事已至此,便是再难,也只好同他周旋一番。” 半个时辰之前,叶兰香还满怀酸楚,似受尽委屈。此刻听索梦雄亲口立誓,心中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昔日的胆气与狠辣也渐渐回到眉目之间。她咬了咬牙,背正小燕子,向索梦雄望了一眼,语声虽低,却字字分明:“只要我叶兰香尚有一口气,便是爬,也会爬到你索梦雄身边。你若真毁在巴陵毛家那些人手里,我便披麻戴孝,以未亡人自居。”这两句话说尽心底之意。她说完后,再不回头,背着小燕子疾掠而去。月下草影微动,她的身形很快没入夜色深处。 索梦雄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这个素来不知泪为何物的硬汉,眼眶竟微微发热。只是他毕竟非寻常儿女中人,情意一过,神色便重新沉定。待叶兰香身影全然不见,他转身便要往长沙西城太傅井方向赶去。 忽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索梦雄,你真要娶叶兰香?” 索梦雄心头一震。以他一身功力,竟被人贴近身后而未察觉,这等情形实是少有。刹那之间,他脸上掠过一抹红意,脚下已使出倒卷天河之势,身子倏然回转。双拳在胸前一合,外形恭谨,似作童子拜观音之礼,实则劲力暗蓄,横架紫金梁,进可攻,退可守。他凝目望向来人,周身气息已沉如山岳。 月色淡淡,照得那老人身形愈发清瘦。索梦雄一眼望去,见他年逾半百,鬓发斑白,颧骨高起,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长衫,两手空空,未携兵刃。说他是江湖人物,他敢无声无息欺到自己身后,又一口唤出“索梦雄”三字,绝非寻常人可比;说他不是江湖人物,他这般近身而来,竟不惧八爪毒龙翻脸动手,胆气与身法皆深不可测。索梦雄心中微凛,面上却仍沉住,只以双拳暗蓄劲力,静候对方开口。 那清癯老人见他不答,似有怒意,向前又踏了一步。月光落在他凹陷的眼眶中,眼神反而清亮。他望着索梦雄,冷声道:“世人尚知敬老怜幼,你索梦雄连这一点也不顾,还配称什么八爪毒龙?” 索梦雄压下心头不悦,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他双拳未松,语声却仍守着晚辈礼数,道:“长者既言敬老怜幼,为何不念幼者亦当护惜?长者悄然逼近人后,岂是长者应有之举?至于方才问话未答,只因长者来得太急,晚辈尚未来得及开口。” 老人听罢,忽然呵呵一笑,笑声干而不浊。他收了怒色,缓缓道:“都说八爪毒龙寡言冷峻,今日一听,口锋倒也不弱。你我既已相见,不如坦然说几句话,免得各怀猜忌。” 索梦雄不愿多作周旋,也怕对方再绕回方才之问,便直截了当地道:“交浅言深,易生枝节。长者方才所问,恕晚辈不能相告。” 老人眼珠微转,似早料到他会如此。他退开半步,两足分立,身形微沉,摆出一个似丁非丁、似八非八的古怪步势;右臂随之缓缓伸出,五指不拳不掌,不抓不扣,招式极为诡奇。索梦雄目力何等锐利,竟一时分辨不出这一路到底属拳、掌、爪哪一门,心头不由暗自一震。 老人瞧见他神色微动,便淡淡一笑,道:“老夫露这一手,若还入得你八爪毒龙之眼,你便痛快答我一句。若你觉得不过尔尔,老夫转身便走,绝不强迫。” 索梦雄目光凝在老人右臂之上,沉默片刻。老人见他不语,便又问道:“你对叶兰香,究竟是否真心要娶?” 索梦雄知此问必有来历,却向来不惯说谎。他收回目光,缓缓道:“我并未说过要娶叶兰香。” 老人神情一怔,似被这句话扰乱了原有心思。他皱眉看着索梦雄,道:“你这话,倒教老夫越听越不明白。” 索梦雄正色道:“长者不明白,是因误会了我方才对她所说之言。” 老人眉头仍未舒开,追问道:“愿闻其详。” 索梦雄语气沉定,一字一句道:“我只向她许诺,自今以后,除她叶兰香之外,绝不再亲近旁的女子。至于娶她为妻,我并未出口。” 老人低头沉思。风过树梢,枝叶轻响,他沉默良久,才又抬目问道:“这两者之间,当真有别?” 索梦雄答得毫不迟疑:“自是有别。” 老人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喜色。他向索梦雄略一拱手,道:“叨扰了。”话音未落,人已在十丈之外。蓝衫旧影被月色一吞,转瞬消失得无声无迹。 索梦雄望着他离去方向,唇边露出一抹苦笑。他也不再停留,转身向长沙西城太傅井行去。 太傅井在贾谊故宅之旁,井口上敛而下广,形似古壶。传为西汉长沙王太傅贾谊所凿,后因杜少陵诗中有“长怀贾谊井依然”之句,又名长怀井。毛长久好附风雅,仗着家财雄厚,在井旁不远处筑了一所别府。那宅第重檐画栋,曲廊环绕,假山亭榭错落其间,处处显出富贵气象。 索梦雄性情虽狂,却不愿在此等地方暗中窥探。左右他此来原是为牵制毛家,使叶兰香得以带小燕子远走,明着登门,反倒更合他心意。况且毛家主妇杨弯腰曾当面邀他,今日前往,也算有名有由。 主意既定,他便按路寻去。此时天光已明,市声渐起,贩夫走卒陆续沿街而出,太傅井所在并不难问。索梦雄到了毛家别府门前,递名未久,里面便有急报传入。 八爪毒龙四字,在毛长久心中显然分量不轻。不多时,毛长久竟亲自率众出迎。同行者有二霸黄面金刚毛长生,三霸赤发瘟神毛长安,总管草上青蛇杜宏信,护院领班红袍判官夏烈阳。除杨赶三不在之外,毛家有名有姓的人物,几乎尽数到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索梦雄虽不满毛家行事,但见对方如此礼遇,也不能失了晚辈分寸。他上前施礼,沉声道:“老伯如此相迎,晚辈实不敢当。” 毛长久身高八尺,黑面虬髯,双目隐泛碧光,立在那里不怒自威,果有碧眼太岁之相。毛长生身形细长,面色蜡黄,枯瘦如柴;毛长安矮胖魁实,满头赤发,望去颇为骇人。杜宏信年约四旬,白面微须,衣冠整洁,倒不像绿林总管,更似掌账先生。夏烈阳身形高大,面貌狞厉,一袭红袍鲜明如火,站在门侧,直如庙中判官忽然下堂。 众人将索梦雄迎入大厅,分宾主落座,奉茶之后,毛长久手抚虬髯,长长一叹。他望着索梦雄,语声沉重,道:“老夫祖上居九江,后迁巴陵。昔年读书,便知‘生子当如孙仲谋’之语。可叹我毛家三房,只得那一点血脉,竟折在先天无极派手中。犬子无能,自有他该担之处;可武凤楼下手狠毒,也难辞其咎。” 索梦雄端茶未饮,目光微微一沉。毛长久开口第一句,便将锋芒指向武凤楼,显然不肯放过魏银屏与小燕子。索梦雄心中暗道,幸而自己早作决断,令叶兰香先带小燕子离去。若那孩子此刻仍在身边,眼前这一座华堂,便会立时变成缠身罗网。 红袍判官夏烈阳身为毛府护院领班,素来以主家荣辱为己任。毛长久话音才落,他眼珠微微一转,便顺势接了上来。他向索梦雄拱了拱手,语气看似恭敬,话中却暗藏牵引之意:“久闻索少爷幼失怙恃,随令姊长成,十五岁远走边荒,得遇雾中神龙,受授飞龙八抓,从此驰名南北,群豪侧目。索少爷这等人物,若肯与巴陵毛家多亲近,自是两家之幸。论声势根基,我家主人在湘、赣、鄂三地,也算数一数二。” 索梦雄何等心性,立刻听出此人话里有意抬毛家压自己。他本不耐繁缛客套,更不愿被人拿身世作文章,脸色当即一沉,冷冷道:“夏领班既知索某幼年失怙,依姊而活,却偏称我一声少爷。此等称呼,索某承受不起。既然坐在此处教人不自在,索梦雄告辞。” 他说着,便欲起身。厅中气氛骤然一紧。夏烈阳被他当面驳回,面色一变,霍然站起。那袭红袍随他真气鼓荡,霎时胀起,映得满堂灯火都似红了几分。 杜宏信眼明手快,早知夏烈阳一怒,必坏毛长久布下的局。他一把扯住夏烈阳衣襟,低声道:“索梦雄是主母亲眼看中的人。你若不怕砸了饭碗,只管上前叫阵。我也愿瞧瞧你三拳两脚将他打倒,日后省得他骑在咱们头上。” 夏烈阳再是暴烈,也不敢触杨弯腰的逆鳞。他胸膛起伏几下,终究僵着脖子坐了回去。杜宏信趁势起身,向毛长久与索梦雄团团一揖,笑容谦和,道:“索少侠大驾光临,三位主人又皆在座,实是难得。如今独独舅老爷与杨姑娘未至,倒显得不够周全。” 毛长久正愁无由派人去请杨紫燕,闻言心中甚慰,暗道毛家门下虽多,能这样知机的,终究只有杜宏信一个。他不动声色地抚须道:“既如此,便快去请。” 杜宏信立刻俯身应命,口中道:“东主明断。旁人未必进得那处院子,此事还是属下亲走一遭为妥。”他说罢,又向厅中众人拱手,便快步退了出去。 他在毛府位居总管,平日呼奴唤婢,颇有几分威势。可待他绕过曲廊,来到东北角一座小院门前,那些平日的气派便收得干干净净。他先整了整衣襟,才轻轻叩了两下门,随即后退三步,垂手而立。 两扇小门呼地打开。门内立着一个双丫髻的小姑娘,浅绿衣衫,面如桃花,眉眼清秀,年纪不过十四五。她一见是杜宏信,脸上便绷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杜总管,你可莫再替我添事。我方才才挨过姑娘一顿责骂,便是你把天说低了,她也不会见你。” 杜宏信眼珠一转,轻声问道:“舅老爷可在院里?” 小姑娘一边伸手将他往外推,一边悄声道:“舅老爷昨夜便出了门。你若要寻他,可不容易。” 话未说完,院内忽然传出一声清脆怒叱:“好个没规矩的东西!我若再不管教你,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被你往外推。谁说我不见杜总管?” 小姑娘吓得吐了吐舌,忙又扯住杜宏信衣袖,低声哀求道:“杜总管,你大人大量,待会儿在姑娘面前替我遮掩几句。” 杜宏信苦笑一下,迈步入院。才入门,他便见杨紫燕仍是昨夜那身男装,蓝衫长袖,折扇在手,眉目俊秀得几乎不似凡人。只是脚上已换了一双粉底皂靴,衬得身形益发修长清举,立在院中,竟有一种不染尘埃的冷艳。 杜宏信暗暗叹服杨弯腰眼光毒辣。以杨紫燕这般容貌、门第与武功,世间男子能不为之动心者,实不多见。若将她推到索梦雄面前,纵然八爪毒龙素有冷名,怕也未必真能全身而退。 杨紫燕素来不把杜宏信全然当作仆役看待,此时却面含寒霜,开口便问:“那个姓索的,可已到了前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杜宏信忙敛神躬身,道:“回姑娘,索梦雄正在大厅。” 杨紫燕脸色更冷,手中折扇一抬,扇尖几乎指到杜宏信鼻前。她声音清脆,却含着逼人怒意:“杜宏信,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受了谁的指使,竟在我面前颠倒黑白,把一个举止轻浮、贪恋女色的浪荡之徒,说成坐怀不乱的君子?你险些教我栽进泥沼里。” 话声未落,她腕中铁骨折扇忽然一抖,径向杜宏信右肩琵琶骨敲去。那一下来得极快,若被敲实,右肩骨节非碎不可。杜宏信大惊,身子就地一翻,斜斜滑出五尺,才险险避过。未及站稳,他便连连摆手,急声道:“姑娘息怒。杜宏信便是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在姑娘面前颠倒是非。称八爪毒龙心性清正的,也不止属下一人。姑娘若不信,尽可问舅老爷。” 杨紫燕刷地展开折扇,铁骨寒光一闪。她盯着杜宏信,秀目中怒意更盛,冷声道:“杜宏信,你是要我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相信你这些巧言?” 杜宏信见她说得如此笃定,心中顿觉不妙。他熟知杨紫燕性情,知道她绝非无端发怒之人,脸色不由微微发黄,迟疑片刻,才低声问道:“姑娘当真亲眼瞧见……?” 杨紫燕纤手微扬,截住杜宏信未尽之言。她眉间寒意未散,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语声冷决:“我亲眼瞧见索梦雄与消魂观音举止暧昧,竟不避旁人耳目。如此小人,亏我父亲与姑母还一意要他入赘毛府。杜宏信,你不必再替他说话,带我去前厅,我倒要亲眼看看他此刻还有何等神气。” 杜宏信见她怒色难平,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在前引路。杨紫燕仍是一身蓝衫男装,折扇在手,步履却比昨夜更急。那小婢跟在后面,想说话又不敢开口,只低着头,轻轻咬住嘴唇。 待毛长久将索梦雄正式引见给杨紫燕时,厅中灯影正明。杨紫燕本满腔怒火,一抬眼望见索梦雄端坐客位,身形挺拔,眉目冷峻,举止间自有一股沉凝英气,心头竟微微一震。此人与昨夜院中所见又似不同。昨夜她只觉其可恨,此刻隔着堂上礼数看去,却见他气度峻整,神色深藏,不似轻薄之徒。她胸中怒意未消,却又不由被那一身凛然骨气所牵,神情一时反而滞住。 索梦雄却已从昨夜蓝衫人拔剑斫树的举动中窥出端倪。他知眼前这位蓝衫“少年”多半便是毛府意欲牵合之人。若此刻稍作温言,便会生出无穷枝蔓;若故意冷淡,反能断绝对方心念。因此他不但没有起身相迎,反将目光淡淡一斜,神色冷峻,不作半点礼数。 毛长久心中早有收揽之意,见两人对面无言,便捋髯而笑,望向杨紫燕道:“燕儿,梦雄贤侄难得登门,你还不上前见礼,更待何时?” 杨紫燕虽心中不愿,终究是毛长久嫡亲内侄女。自毛旭初死后,她又被毛长久收养为女,厅中诸人皆在,若当众拂了姑父颜面,便失了礼数。她强压心头羞怒,向前一步,口中低声道:“索大哥在上,请受小妹一礼。” 话一出口,她才猛然想起自己此刻仍是男装打扮。蓝衫长袖,折扇在手,若拱手作揖,既显怪异,又无从自处;若行女子礼,又更露痕迹。她一时僵在那里,脸上红意与怒意交替浮起。 此刻索梦雄只须说一句“贤妹免礼”,或略作还礼,此事便可揭过。偏偏他存心不递这层台阶,仍安坐不动,冷眼相对,竟似全然不知她进退两难。厅上众人也觉尴尬,毛长久脸色微沉,却尚未开口。 杨紫燕羞恼攻心,只觉眼前一黑,险些跌坐下去。她银牙一错,掌中铁骨折扇骤然一甩,扇骨寒芒闪动,直袭索梦雄面门。那一扇连点三处,印堂、人中、天突,皆是要害,出手奇快,认穴极准,分明已动了真怒。 两人相距甚近,折扇来势又骤。索梦雄身形一晃,施展开脱袍让位之法,连退三步,避开扇锋。谁知他身后风声忽起,红袍判官夏烈阳早已觑准机会,左手浑元牌横砸而来,直取索梦雄后脑玉枕;右手同时探向腰间,已摘下流星锤。 夏烈阳这一击来得阴狠。厅中众人皆是行家,毛长久眉头一皱,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悦。杨紫燕虽正向索梦雄出手,可见夏烈阳从后偷袭,眼中亦有厌色。她自负身份,本不屑与这等手段相杂,扇势便不由微微一缓。 索梦雄心中最厌此类暗袭。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身形骤然半转,一式惊鹿回顾,既让开浑元牌,又乘旋身之势探出右手。指尖一掠,正扫在夏烈阳腕间寸关尺上。 夏烈阳只觉腕骨如被铁钩钩裂,痛入骨髓,大嘴一咧,手中二十四斤重的浑元牌登时坠下,险些砸中自己的脚背。厅中传出一声闷响,他脸上红得几乎同那身袍子一般。 羞怒之下,夏烈阳暴喝一声,右手流星锤已如潜蛟出洞,带着沉沉风声,直击索梦雄面门。索梦雄却仍从容,铁腕微翻,五指如龙爪探珠,一把扣住锤头。流星锤来势顿止,链身绷得笔直,夏烈阳竟拉不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身为毛府护院领班,当着三位主人的面接连失手,夏烈阳已无颜自处。他目中凶光一闪,左手抓住另一段链子,借势一抡,另一枚流星锤从下方穿出,直打索梦雄胯间。此招阴毒至极,显是要以败中取命,搏回颜面。 索梦雄眼神一冷,手腕再翻,使的却是一招极寻常的叶底偷桃,五指向下一扣,又将第二枚锤头抓在掌中。双锤皆落他手,夏烈阳面如死灰。此刻索梦雄若要取他性命,不过举手之间。可索梦雄只轻轻一笑,松开双锤,退了半步。 夏烈阳倒也硬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锤链,忽然将兵刃掷在地上,走到毛长久面前,抱拳躬身,涩声道:“属下无能,有损主人威名,今日只好告退。” 他转身欲走,临出厅门前,又回首望向索梦雄,咬牙道:“今日之事暂且到此。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往后相逢,夏烈阳必再领教。”说罢,大步退出厅外。 杨紫燕见夏烈阳败退,怒意不减。她自幼得父亲杨赶三真传,怎肯一招失利便就此罢手?况且厅中地方狭窄,索梦雄成名的飞龙八抓难以尽展,她反觉正可乘此相逼。既然已动过手,她便索性不再顾及口舌,折扇一转,身形微低,扇尖向下疾点,先取索梦雄环跳穴。 这一招名为下指九幽,意在逼索梦雄拉开身位。她袖内暗藏梅花弩针,须待两人距离稍远,方能出其不意施放。 杨赶三家传暗器梅花弩针,最是阴狠。此针一筒六枚,初发时机簧一动,可连出五针;不知底细之人见五针尽发,往往以为暗器已空,必生轻忽,或趁势抢攻。岂知筒中还藏最后一针,专为追魂夺命而设。杨紫燕此刻扇势连绵,袖口却暗暗朝准索梦雄退路,正等他身形一离,便要以弩针封住他的生机。 索梦雄并未施展成名的飞龙八抓。厅中地势狭窄,众目环伺,他只以毒龙爪法与杨紫燕周旋。饶是如此,顷刻之间,扇影翻飞,爪风纵横,铁骨折扇划破灯影,五指劲风撕裂衣袂,满厅皆是锐啸之声。 杨紫燕越斗越惊,越惊越恼。她自负家传扇法精妙,二十四招一敲五扇十八点,反复连环使出,竟未能逼得索梦雄退让半步。对方只以一路毒龙爪相接,沉稳如山,进退有度,不但不乱,反似随手化解。她袖中暗藏梅花弩针,本待伺机发出,可索梦雄身法贴近,气势逼人,竟使她连抽袖取针的空隙也寻不到。 她心中恨意愈盛,偏又隐隐明白,姑母、父亲与杜宏信等人对索梦雄的看重,并非全无缘故。此人不只仪表英挺,声威逼人,软、硬、轻三功也俱臻上乘。她越是看得分明,越觉胸中烦乱,扇势也渐带急躁。 忽然厅门外黑影一闪,有人如鬼魅般掠入。那人只以一招野马分鬃,双掌一分,便将索梦雄与杨紫燕隔开。身影乍合乍散,待众人看清时,索梦雄面前已立着一位清癯老人。 索梦雄目光一凝,心头微震。来者正是昨夜月下拦住他、再三追问叶兰香之事的旧蓝衫老人。更令他惊异的是,杨紫燕一见此人,怒意顿敛,脱口唤道:“爹!” 索梦雄这才知晓,眼前这位身形枯瘦、神情深藏的老人,便是杨紫燕的生身之父,江湖人称杨赶三的杨剔眉。 杨剔眉站定之后,先望了索梦雄一眼,眼中并无敌意,随即转向女儿,面色沉下。他素不护短,又对索梦雄另有评断,此刻见女儿贸然出手,便毫不留情地斥道:“你这点火候,也敢同八爪毒龙争胜?若非索贤侄顾着情面,早教你吃了苦头。满厅皆是明眼之人,你还不嫌丢人?过去向梦雄哥哥赔礼,请他恕你无状。” 杨紫燕本已因索梦雄方才的冷落羞恼难当,此刻又被父亲当众训斥,只觉胸口一阵火起。若杨剔眉早在厅中,亲眼见她被索梦雄晾在当场,未必会如此发话;偏他后来乍至,竟全然向着外人。她自幼骄纵,哪里受得这等委屈,眼中寒芒一闪,竟趁杨剔眉话音未落,袖口微抖。 五点寒星倏然射出,直奔索梦雄胸前血阻、肝俞、幽门、紫宫、玄机五处大穴。她这一发针,已无半分试探,分明要取索梦雄性命。她纤指仍按在袖中机括之上,那梅花弩针尚余最后一枚。只待索梦雄闪避、后退或前扑时,便要补上这追魂一击。 索梦雄眼中冷光一掠,脚下并未大动,只就地一旋,使出乌龙绕柱之法。身形随针势转开,衣袂如环,五枚弩针擦身而过,尽数射入厅中抱柱,入木寸余,尾端颤动不止。他足下只移了半步,神情仍冷定如旧。 杨剔眉对女儿性情最是熟悉,早知她袖中必留后手。若让最后一针发出,无论中与不中,今日这场误会便再难收拾。他不及多言,左手一展,借势施出逐客下堂,将杨紫燕整个人送出厅门之外,他右手向索梦雄微微一礼,语声平和却带歉意道:“小女失礼,请索贤侄莫怪。” 礼数才尽,他身形已追出门外。 杨紫燕被父亲送出厅外,心中委屈翻涌。她见杨剔眉随即出来,眼圈一红,咬唇道:“爹爹不帮女儿,反帮他欺我。这个仇,女儿死也不肯罢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剔眉走近几步,俯在她耳畔,低声问道:“你昨夜既改装去了兴隆客栈,难道还看不透索梦雄的秉性?这些年行走江湖,眼力竟只到这一步么?” 杨紫燕一听,更觉气苦,抬头道:“若非爹爹遣我改装暗中察看他,我又怎会亲眼见到他与消魂观音那女子亲昵失度?这一回,不只姑妈与杜总管看错,便是爹爹,也被他蒙蔽了。” 她越说越气,便将昨夜所见之事一一说出。索梦雄如何搂住叶兰香,如何与她同处一室,如何在灯下偎依私语,都说得极为详尽。她本意是要激怒杨剔眉,教父亲替她出头,纵然不能杀了索梦雄,至少也要挫他一挫。 杨剔眉听罢,却并无怒色。他凝望女儿片刻,反而低低笑了一声。杨紫燕一怔,愈发恼怒。杨剔眉收了笑,慢慢道:“说了半日,原来我这女儿是动了妒意,才一心要杀索梦雄。如此看来,为父所盼,倒已成了大半。” 杨紫燕又羞又气,跺足道:“事情到了如此地步,爹爹还取笑女儿!” 杨剔眉这才伸手将她拉近,神情认真了几分,低声道:“此事也不能全怪你。一则索梦雄把那场假戏做得极真,二则你眼力尚浅,没看出他至今仍守着童子功。” 杨紫燕身子猛然一颤,几乎疑心自己听错。她抬眼望着父亲,声音轻得发虚:“爹爹是说,他至今仍是……” 话到唇边,她终究是未嫁之女,纵然平素胆大,也说不出后半句。杨剔眉却神色笃定,缓缓道:“为父这双眼还未昏花。索梦雄确是童身未破,童子功仍在。” 杨紫燕眼底骤然一亮,心头狂喜,却又强自按下。她偏过脸,仍装作不依,低声道:“不管他练的是什么功夫,爹爹与姑妈都得替女儿讨回这个颜面。” 说罢,她身形一闪,如惊鸿掠水,转眼离去。杨剔眉目送女儿远去,向一丛冬青树后微微打了个手势,随即整了整衣袖,复又回入大厅。 时近午初,庭中日影渐高。索梦雄暗自推算,叶兰香背着小燕子离城已久,即便毛府此刻遣人追赶,一时也未必追得上。他此来本为牵制毛家,如今时机已成,便不愿再与众人虚与委蛇。 他霍然起身,向毛长久、毛长生、毛长安三人拱手一礼,朗声道:“晚辈今日承三位长者款待,又得一睹杨老伯风采,已不虚此行。来日若有缘,再登门请益。今日便先告辞。” 话音方落,他尚未举步,杜宏信已横身拦在厅前。草上青蛇自知绝非索梦雄敌手,却身为毛府总管,又受主母之命接待贵客,若任索梦雄这样拂袖而去,实难交代。他勉强含笑,拱手道:“索少侠远来是客,杜某奉主母之命相候。你若就此离去,杜某回去实在难以复命。还请少侠再留片刻。” 索梦雄眼中冷意一闪。他心知再多说一句,便多耗一分时辰,而叶兰香尚须自己暗中照应,哪里还有耐性与毛府诸人周旋。他身形一晃,踏中宫,走洪门,径直欺近杜宏信身前,沉声道:“主人尚未开口,你凭何相拦?”话随掌出,右掌竖起如刀,一式一刀斩劈向杜宏信肩颈。 杜宏信能居毛府总管之位,手底下自非庸手。他身子一侧,避过索梦雄掌锋,左手虚晃,掌影如云雾迷岭,扰人目光;右手却疾探而出,如巨灵伸爪,直扣索梦雄右肋。两手一虚一实,变招极快,若换了寻常高手,未必不被他占去先机。 偏偏他遇上的是索梦雄。索梦雄本有意借他立威,震慑毛府群豪,竟连直进之势也不收。右手一翻,一式单翅翻天,格开杜宏信虚晃之手;左手后发先至,如黄龙舒爪,倏然扣向杜宏信右腕。那一抓来得太快,杜宏信只觉腕间寒意一逼,若再迟半瞬,筋骨必为其所制。他顾不得体面,身子猛向左侧一斜,顺势贴地翻滚,才险险脱出爪风之外。 厅中毛府爪牙见索梦雄只一招便逼得杜宏信狼狈退避,皆面色骤变,竟无一人敢上前相拦。 索梦雄却并未因而轻松。毛长久、毛长生、毛长安三人仍高坐堂上,茶盏在手,神情淡淡,似乎厅前这一场交手与他们毫不相干。三人越是沉得住气,索梦雄心中越觉不妥。毛家既布下这般局面,却任他出手、任他闯出大厅,其中必另有深意。 他不能久立不动,身形一展,使出分波逐蛟之势。此式既可防左右两侧突袭,又能借势纵出堂前。转瞬之间,他已掠出大厅,落在院中。 庭院开阔,日光照在青石地上,四下反而静得异常。索梦雄一时竟猜不透毛长久葫芦里究竟藏着什么。他既已离座出厅,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理。纵然毛府别府之内果真布下罗网,也只得硬闯一场。 他深吸一口气,双足一点,身子正欲冲天而起。就在这一刹,西厢房檐影中忽有一道瘦小枯干的身影射出。那人来势无声无息,轻得像一团飞絮,却快得出奇,直向索梦雄欺来。 索梦雄心头微凛,正要使出金索缚龙迎敌,招式尚未展开,鼻端忽然嗅到一缕异香。那香气来得极淡,却一入肺腑,便如寒雾封神。索梦雄眼前一黑,真气骤散,挺立如山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砰然倒在院中青石地上。 第149章 香消玉碎 索梦雄再度睁眼时,厅中灯影已换了一番明暗。他先觉膝下两处酸麻如死,继而双臂亦似被铁箍锁住,真气一提,方知足三里与曲池穴皆遭制住。更狠的是,两肩骨节俱被人卸脱,稍一动念,便有钻心剧痛自肩胛透入胸背。那一身纵横江南的飞龙八抓,此刻竟连半分也施展不出。 他被安置在大厅之内,四周俱是毛府中人。毛长久等人虽在座上,神色却不急不躁,仿佛厅中多了一个被擒的八爪毒龙,不过是寻常小事。索梦雄心里一沉,随即又冷了下来。他一生临敌,从未惧过刀剑,今日却栽在异香暗算之下,较之龙困浅滩、虎落平阳,更添屈辱。 站在他身前的,是一个形容枯瘦的中年人。那人身量不高,面颊削薄,眼珠转动时带着阴冷笑意,像正端详一件新得的玩物。索梦雄记起昏迷前那团自西厢房檐下飘出的瘦影,便知迷香必出此人之手。 他冷冷瞥了对方一眼,声音虽低,却仍有金石之气:“你可知索某尚留一息,会有什么后果?” 那枯瘦中年人咧嘴一笑,笑意从嘴角牵到眼尾,却不入眼底。他负手绕着索梦雄走了半步,带着江淮口音慢慢道:“索梦雄,你此刻还摆什么威风?人落在我手里,连生辰八字也由不得你自己。我要真惧你八爪毒龙,又怎敢向你伸手?你还是安分些,省得多受苦楚。” 索梦雄听那口音,心头忽然一动。江淮一带,鹰爪门中,曾有龙氏三兄弟恶名远播。老大龙腾云,昔年是采花巨盗;老二龙腾蛟,人称江淮钓客;老三龙腾雨,外号鬼吹灯,最擅轻身与迷香,又兼七十二式擒拿手。此人耳目灵警,生性狡黠,二十年来始终避开江剑臣锋芒,不肯与之照面,故能逍遥至今。后来听闻江剑臣隐居不出,才投到江西洪都,托身毛长久门下。今日这异香擒人,正合龙家手段。 一念及此,索梦雄眼神愈冷。他望着那人,缓缓道:“原来是龙腾雨。鬼吹灯二十年不见天日,今日却在毛府里点了一盏阴火。” 龙腾雨嘿嘿一笑,似被人叫破来历,反更得意。他耸了耸肩,语气忽然变得谦卑而滑腻:“索少侠莫恼。方才那些话,权当我胡言乱语。吓死鬼吹灯,我也不敢真得罪你。你眼下虽受了些委屈,可转眼便是巴陵毛家的东床贵客,我这等人,日后还要仰仗你照应。” 索梦雄最忌的,正是毛家顺势逼婚。他当即朗声一笑,声音压过厅中低语,道:“龙腾雨,你这话说错了。索某所修武功,不宜婚娶。况且堂堂毛家,岂会强人所难?你莫要信口生事,坏了主人门风。” 这话一出,毛长久与毛长生、毛长安三兄弟一时都不好接口。厅中气息微微一滞。正在此时,厅外忽传来一个苍老而冷硬的声音:“若老身偏有此意又如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杨弯腰扶着镔铁蛇头杖,缓步跨入大厅。她驼背瘦身,眼神却极锐,杖头在地上一顿,声如金铁相击。索梦雄望见她,心知正主已到,脸色也随之一寒。 他虽受制于人,背脊仍挺得笔直,冷声道:“杨老伯母可曾听过一句话,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杨弯腰眼角微挑,老脸上不见笑意。她握杖的手指紧了紧,道:“老身要办的事,向来没有不成的。” 索梦雄目光如刃,迎着她看去,道:“今日只怕便要破这个例。” 杨弯腰冷哼一声,蛇头杖又在地上一点,淡淡道:“若无把握,老身何必亲自出来讨这个没趣?” 杖声方落,厅门外脚步齐响。三名黑衣壮妇押着人走了进来。头一名怀中抱着小燕子,孩子小脸惨白,惊得连哭也不敢哭;后两名一左一右押着叶兰香,她双臂被倒剪在后,发鬓微乱,脸上血色尽失,却仍强忍着没有低头。 索梦雄一见叶兰香与小燕子,胸中怒火轰然上冲。他穴道受制,双肩脱臼,却仍仰首发出一声长啸。啸声震得厅柱嗡然,茶盏微颤。啸罢,他望着毛府众人,声音寒得如冰:“想不到巴陵毛家为逼索某就范,竟用这等手段。索梦雄别的不敢自夸,三刀六洞不皱眉,泰山压顶不折腰,尚能做得到。诸位若有本事,只管冲我一人来。” 叶兰香听得眼眶一红,想要开口,却被身旁黑衣壮妇扣紧肩背,痛得闷哼一声。小燕子在那妇人怀中轻轻发颤,乌黑的眼睛直望索梦雄。 龙腾雨在一旁见机,立刻阴笑着劝道:“索少侠何必这样硬撑?人生在世,总有风浪打头之时。你若踏进毛家门槛,自有锦衣玉食,富贵安稳,何苦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我龙腾雨若不是看明白了这一层,又怎会投在毛老爷麾下?” 索梦雄本不欲听他絮语,偏被最后一句触动心机。他忽然冷笑,斜睨龙腾雨道:“你倒是想得周全。只是你莫忘了,江三侠虽已灰心世事,隐居不出,他夫人侯国英却仍是当世女中魁首。你龙腾雨方从鼠窟里探出头来,焉知石城岛大总管、旧日虎跑山庄庄主草上飞孙子羽,未曾派人缀在你身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与侯国英的名头一出,厅中气息顿时变了。龙腾雨脸色一黄,嘴角笑意僵住。毛长久等人虽勉强镇定,眼底也不免掠过阴影。江剑臣虽隐,侯国英尚在,若真牵动石城岛,毛家纵财势雄厚,也不能不忌三分。 正在众人心思浮动之际,一名家丁急匆匆奔入厅前,向毛长久躬身禀道:“门外来了两位御林军武官,指名要老爷亲自迎接。” 毛长久手中茶盏轻轻一顿。江湖豪强虽在绿林间呼风唤雨,遇上朝廷禁卫,终究不敢等闲视之。况且毛家一向结交官府,最重这些门路。毛长久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向毛长生、毛长安、杨剔眉与杜宏信示意同行。厅中只留下杨弯腰与三名黑衣壮妇,看守索梦雄、叶兰香和小燕子。 片刻之后,前院脚步声渐近。两名蓝衣老者昂然而入,年纪皆在五旬以上,衣袍整洁,神情倨傲,举止间带着久居禁中的威仪。毛长久等人随在一旁,面上俱带恭谨之色,大厅中原本沉冷的杀机,也因这两名不速之客的到来,悄然添了一层难测的变数。 毛长久久历风尘,只一照面,便看出这两名蓝衣老者绝非寻常禁卫。一个瘦削如猿,肩背微弓,眼中精光却如寒电;一个身形圆肥,行动之间竟轻捷无声。二人皆空着双手,衣袖宽垂,步下却不露半分浮躁,显是内家功夫极深的人物。 毛长久向前一步,双手方要拱起,那圆肥老者已尖声喝道:“谁是毛长久?还不出来见我!” 毛长久自出娘胎以来,纵横湘、赣、鄂三省数十年,从未被人这般当面呼喝。纵知来人挂着御林军名号,他脸上仍泛起一层黄气,沉声道:“二位纵是禁中武官,毛某既不亏欠皇粮,也不负私债,一向守法安居。入我门中,便该有几分客礼。若再这般无状,休怪毛某不便相待。” 那瘦削老者目光一挑,冷冷接上话:“不便相待,又待如何?” 毛长久眼神一沉,道:“恕不接待。” 圆肥老者闻言,尖笑一声,笑声刺耳,如锥入骨。他昂首道:“二爷既跨进此门,你毛家便是想不接待,也由不得你。” 毛长久胸中怒火顿起。他心中暗道,便是事后多费银两打点京都权贵,今日也不能任这两个老儿在府中撒野。念头一定,他身形微欺,目中碧光隐现,冷声道:“凭你们二人,也想在毛某门前横行?” 毛府众人见主人动怒,厅前厅后顿时气机骤紧。刀剑虽未尽出,杀意已如阴云压下。 那瘦削老者却忽然伸手,将圆肥老者扯退半步。他向毛长久淡淡一笑,道:“老二,咱们奉命而来,犯不着先得罪朋友。此间事,还是请上司自作处置为好。” 毛长久见对方语气稍缓,也不愿轻易与御林军翻脸,便冷冷道:“二位上司何在?” 说话之时,他目光向杜宏信一扫。杜宏信会意,正欲遣人四下查探,几名毛府爪牙还未踏出别府,厅前台阶上忽然响起一阵清越笑声。 有人含笑说道:“下官不请而入,实是失礼,尚望贤昆仲三人莫怪。” 这声音竟从身后大厅传出。毛长久身形一震。两名蓝衣老者的上司已立在厅阶之上,而厅内有杨弯腰坐镇,竟连半点声息也未传出。他立时明白,今日自己已先输了一着,而且输得彻底。 他缓缓回身,向厅前望去。出现在台阶上的,并非众人想象中甲胄森严、威风凛凛的禁军首领,而是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秀士。那人秀眉星目,鼻若悬胆,唇上墨髯修整如画,黑得如漆;一袭文士衣冠,含笑而立,风姿清举,仿佛并非踏入虎狼之宅,而是偶然临风赏景。 众人一时皆怔住。 更令人惊异的是,索梦雄竟从厅中安然走出,神色虽冷,身形却已恢复自由。叶兰香抱着小燕子紧随其后,一个方面大耳的少年又随在叶兰香身后。三人分别立于那中年秀士左右与身后,分明已脱了毛府掌握。 杨赶三最先回过神来。他神情一凛,抱拳向台阶上的中年秀士施礼,缓缓道:“若杨某这双眼还未昏花,阁下便是昔年手握五万兵符的锦衣卫总督,今日的石城岛主侯国英。” 此言一出,厅前气息陡然一变。那中年秀士竟是素喜男装、名震江湖的女魔王侯国英。鬼吹灯龙腾雨脸色霎时一白,心底寒气直冒。他自知若由侯国英处置,第一个死的必是自己。眼下唯有挑动毛长久与侯国英决裂,自己才或可趁乱脱身。 龙腾雨眼珠一转,忽然冷笑出声。他望着侯国英,尖声道:“侯岛主,江湖中无人不知你手辣心狠,可往日死在你手中的,多半罪有应得,或是与你有旧怨牵连,旁人纵然畏惧,也还说得过去。今日却不同。你率众侵入毛家,未免欺人太甚。毛家少主死在你侄女云海芙蓉马小倩手里,两刀三截,断了巴陵毛家三房独苗。此事若换在你身上,若有人杀了你与江剑臣的爱子江枫,你们夫妻难道便肯忍气吞声?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侯岛主最好置身事外,莫管消魂观音与八爪毒龙之事。否则,毛家也只好与你拼个死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话入耳,毛长久、毛长生、毛长安三兄弟皆面色铁青,目光中怒火涌动。毛家独苗惨死,本是最不能触碰的一处伤口,被龙腾雨当众挑起,三人牙关皆咬得咯咯作响。 侯国英身后忽然闪出一名女子。她荆钗布裙,衣着素淡,却明眸皓齿,容色如花。正是六怪之首胡眉。她望着龙腾雨,唇边含笑,眼神却冷,道:“怪不得江湖上有句话,宁愿结交一扫空,千万莫信鬼吹灯。你这张嘴,果然比迷魂香还毒。我家岛主无暇同你多费唇舌。百姓有冤,自可击鼓鸣官;江湖有仇,便看谁的刀更快。我侍奉主人江剑臣四五年,向来轮不到我动刀。今日便拿你鬼吹灯开刃。” 毛长生闻言,眼中凶光一闪。他只见胡眉布衣素饰,除去容貌明艳外,并不显山露水,哪里知道她昔年未满双十便已居六怪之首,更随江剑臣多年,得授精妙刀法。他也未听出“侍奉主人四五年”之中另有深意,只道她不过一个恃宠出头的侍婢。盛怒之下,他暴喝一声,五指骤然收拢,如钢钩探出,直抓胡眉左胸要害,意在先乱其心神。 胡眉眼中寒意一闪,嘴角笑容不减。她纤手陡翻,袖底蓝光乍现,一口短刀已然出鞘。那刀乃乾坤八堂炉中仙陶旺为她所铸,刀身短而薄,寒芒隐泛幽蓝。她手腕一挥,刀光如一道蓝电横空卷起,径向毛长生罩去。 胡眉刀光乍起,蓝芒一闪,毛长生探出的右手已齐腕而落。断掌跌在青砖之上,血珠溅开。毛长生喉中爆出一声惨嚎,疼得浑身一抖,两眼立时赤红。他不退反进,左掌如饿狼探腔,径向胡眉小腹抓去,竟仍想以狠辣手法取她性命。 胡眉眼底寒意骤盛。她原可施展江剑臣所授刀法,从容制敌,可毛长生出手如此下作,已触动她心中杀机。她手腕一沉,短刀斜翻,竟用出马小倩昔日私下传她的一式“刀劈三关”。当年铁战温侯毛旭初,便是死在这一刀之下。此刻蓝光划空,森冷无声,随即骨裂之声接连响起。毛长生那五大三粗的身躯霎时断作三截,分落地面,血腥之气顿时漫开。 侯国英眉心微蹙。毛长生一死,毛家与石城岛再无转圜余地,她便是不愿多造杀孽,也已不能收手。她侧目向索梦雄望去,语气清冷而不容违拗:“索贤侄,带兰香和小燕子退入大厅。外间之事,由我与夏侯双杰料理。” “夏侯双杰”四字一出,毛府众人这才明白,那两名胖瘦蓝衣老者,竟是侯国英昔年任锦衣卫总督时随侍左右的贴身二卫。瘦者为兄,名夏侯耀武,外号铁指裂石;胖者为弟,名夏侯扬威,外号单掌开碑。兄弟二人同修裂石开碑掌,内力深厚,曾随侯国英出生入死,立下不少功劳。 索梦雄虽素来傲岸,对侯国英之命却并不违抗。他伸手一带,将叶兰香与小燕子护入大厅。如此既可护住二人,也可看住已被侯国英与胡眉制住的杨弯腰,以及那三名黑衣壮妇。 跟在叶兰香身后的那个方面大耳少年,一直垂手不语。他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门下的顽徒秦杰。此人平日最是惹事生非,偏今日见侯国英亲临,心中发怵,竟不敢造次。眼看连索梦雄那样的硬汉也被侯国英遣去看护妇孺,他便怕自己也落得无事可做,眼珠一转,凑到胡眉身旁,低声央道:“胡姑姑,诸位长辈里,数你最疼我。求你替我在师奶奶面前说句话,莫教我只在一旁站着。” 侯国英听见这话,刚要出声喝止,秦杰已如离弦之箭般窜出,顺手抽出肩上惊魂刺,径向毛长久扑去。 毛长久纵然恨得心口发痛,也终究是成名多年的一方豪强,岂能当众与一个少年拼命。他身形微退,意在让杜宏信接下秦杰,自己好抽身对付侯国英。 秦杰要的正是这一退。他横起惊魂刺,扬声道:“毛长久,你若还算江湖人物,便照江湖规矩,一人对一人。若想倚多取胜,秦某便用龙隐二丑的乌云喷火筒,烧了你这片宅院。” 龙隐二丑两件毒辣暗器落入秦杰手中,江湖上早有传闻。毛长久虽不愿被少年一句话唬住,却也不敢轻忽。他面沉如水,抬手向杜宏信一指,道:“你先接他一阵。” 杜宏信心中暗暗叫苦,只得硬着头皮走出。秦杰待他来到面前,忽然摇头叹道:“杜总管名满江湖,也好意思欺负我这十四五岁的孩子么?” 杜宏信被这一句话说得面上微红。两家明明已是生死相见,他却偏偏被秦杰占住一个“欺小”的名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杰最会拿人心思。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道:“话先说在前头,你若真不顾体面欺我,我便用……” 杜宏信下意识向前靠近半步,想听清他后面的话。那一个“用”字尚未落稳,秦杰手中惊魂刺已如电光般递出。杜宏信落入他算中,哪里防得及这一刺。便是全神以待,也未必能避开这一式从抬手不空郝必醉处传来的“药到病除”。所幸秦杰尚留一线,刺尖故意偏开寸许,只重创其要害筋络,未取他性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杜宏信闷哼一声,踉跄退后,面如土色。秦杰谈笑之间便废去毛府总管,赤发瘟神毛长安看得怒火上冲,暴喝道:“你这小儿找死!” 喝声中,毛长安并起食中二指,疾点秦杰乳泉穴。与此同时,他左掌横立胸前,封住秦杰左右退路。无论秦杰向何处闪避,都难逃他后续一击。 胡眉见势,身形微动。侯国英却仍含笑立着,神色不改。 秦杰也当真沉得住气,直待指风几乎逼到胸前,才咧嘴叫道:“好厉害!”叫声未歇,惊魂刺忽然一颤,招势陡转,竟反向毛长安下盘要害戳去。 此招虽促狭,却正取敌所必救。毛长安纵然恨极秦杰,也不能不收指自护,急急后退两步。秦杰得势不让,口中喝道:“哪里走?”惊魂刺一抖,如灵蛇吐信,又一式疾刺递出。 毛长安摸不透这顽童深浅,只得再退三四步,暂避锋芒。秦杰却忽然收刺,反身一跃,退到侯国英身后,笑嘻嘻道:“一退再退,事不过三。今日秦某大发慈悲,饶你一遭。” 毛长久眼见三弟怒火攻心,怕他一时失招,反将性命送在秦杰手里,便反手从仆役手中接过自己的厚背鬼头刀。刀身沉重,刃背乌黑,入手时发出一声闷响。他目光越过秦杰,直落在侯国英身上,显是要凭这一身蛮雄刀力,亲自向石城岛主索一个生死胜负。 夏侯耀武怎肯让侯国英先行出手。他瘦削的脸上泛起一丝冷笑,向前踏出半步,淡淡道:“毛长久,开场三阵,本就少有好戏。凭你今日这等火候,还不配与我家岛主较量。夏侯耀武陪你走几招,倒也勉强。” 话虽说得冷淡,他手底下已然抢先。身形一欺,掌、拳、指三路齐出,先是一式抛锤砸山,拳势沉猛,直压毛长久前胸;随即掌影一翻,拍石让坐,逼其偏身;第三式划石为界,两指如铁椎,斜划而至,直取肋下空隙。三招相连,快慢互易,刚柔并施,竟使毛长久一时不能以刀势压回。 自侯国英与六指追魂久子伦、秦岭一豹许啸虹结为异姓之后,又续上驼背神龙耿直这一重金兰,石城岛诸人所得裨益甚深。夏侯双杰本以内家裂石开碑掌成名,又得久子伦指点内力运使,从耿直处参得爪法精微。数年间,功力较昔日更深一层。夏侯耀武此刻一出手,掌中沉劲如山,指上锐力如锥,虽未尽展所长,已逼得毛长久连退三小步。 毛府众人见巴陵一霸竟被侯国英身边一名护卫逼退,脸上皆变了颜色。秦杰躲在侯国英身后,却仍不安分,眨了眨眼,向那圆肥老者笑道:“胖二爷,毛长久手里那口厚背鬼头刀分量不轻,瘦爷爷三招逼退他,怕也费了真力。兄弟相护,天经地义,你不上前替他把一把风么?” 夏侯扬威虽生得圆胖,心思却不钝。他一听便知秦杰话中有钩,分明是要激毛长安出手。心里暗暗好笑:江湖人说,宁可得罪江剑臣与武凤楼,也莫去惹李鸣、秦杰这一大一小,果非虚言。此子绕来绕去,正是要把“兄弟相护”四字送到毛长安耳中。 夏侯扬威才跨出两三步,眼前红影一晃,赤发瘟神毛长安已挥刀拦至。鬼头刀横扫而来,寒光贴着腰腹掠过,势大力沉,直欲将他拦腰斩断。 夏侯双杰虽是一母同胞,性情却迥不相同。夏侯耀武面冷而心仁,出手常留余地;夏侯扬威终日笑脸,却心肠狠辣,掌下绝不宽饶。他身形一翻,如寒塘游鱼避开刀锋,左掌随即拍出,掌风厚重,径印毛长安面门。 毛长安面对“单掌开碑”的名头,岂敢轻忽。他牙关一咬,铁腕陡翻,原本横扫的一刀骤然改势,刀背下沉,刀刃上挑,斜截夏侯扬威左腕。 这一截,正中夏侯扬威算中。那左掌本就是诱招,毛长安变招越快,陷得越深。只见夏侯扬威肥胖身躯倏然一矮,右手早已蓄足劲力,五指如钩,疾探而出,一式五爪裂骨,正扣在毛长安右膝关节。 骨裂之声清脆刺耳,随即便是毛长安凄厉惨呼。魁伟壮硕的身躯猛然一歪,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右膝,痛得浑身发颤,几乎昏厥。 毛长久见二弟惨死,三弟又被废去右膝,心中悲怒如焚。他手中鬼头刀陡然一紧,刀光连卷,五鬼噬人、五鬼开山、五鬼绕膝三式相继劈出,上取首项,中斩腰肋,下削膝胫,森森刀气将夏侯耀武上中下三路一齐罩住,似要也将他斩作数截。 夏侯耀武神情不变,身法忽然一拧,疾如飞瀑泻石,又如鬼影贴身,竟在毛长久三刀之后那一线空隙中欺到他右侧。以他指力,本可一指划裂毛长久太阳要害;可他心性终究仁厚,五指一翻,施出五爪卸肩的重手法,只将毛长久右肩琵琶骨震碎。 毛长久闷哼一声,右臂顿时垂下,厚背鬼头刀斜斜坠地。短短片刻之间,毛氏三兄弟一死、一残、一伤,满院毛府门人皆噤若寒蝉。 杨赶三立在旁侧,眼见姐夫与两个内兄弟落到这般田地,明知侯国英深不可测,也不能再袖手。他身形一横,护在毛长久身前,向夏侯双杰拱手道:“请二位暂住贵手。杨某有几句话,要向侯岛主请教。”夏侯耀武与夏侯扬威听他要与侯国英说话,当即各自收势后退,分立侯国英左右。令行如一,不必多言。杨赶三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服。 侯国英先开口,语声平和而清冷:“杨大侠素来光明磊落,不与人争强斗狠。今日若令亲毛长久肯化干戈为玉帛,交出鬼吹灯龙腾雨,侯国英便即率众退出毛府,不再言战。” 她此言并非全无余地,也是在试杨赶三的心志。杨赶三若真应下交人,便显怯懦;若不应,便须担起毛府今日之局。 杨赶三摇头苦笑,望着满地血迹与倒伏的毛氏兄弟,缓缓道:“侯岛主这番话,若在动手之前说,杨剔眉便是得罪胞姐与姐夫,也要尽力做主相从。可惜此刻太迟了。眼前毛府院中,一死、一残、一伤,皆是杨某至亲。杨赶三再怕死,也不能当作不曾看见。今日我便以血肉之身,撞一撞岛主这口金钟。请侯岛主将杨某也一并算在局中。” 侯国英秀眉微扬,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她缓步向前,衣袂轻动,淡淡道:“杨大侠不愧誉满江南。你若能胜过侯国英掌中剑,我便还毛家一个公道。” 杨赶三目光一凝,并未就此应下。他望着侯国英,缓缓问道:“敢问侯岛主,所谓还毛家一个公道,是怎样一个公道?” 侯国英神色不动,语声清冷:“毛家今日一死、一伤、一残,若杨大侠胜得我手中之剑,我便照数赔还。” 杨赶三听罢,眼中异色一闪,随即捧拳赞道:“侯岛主不愧当世女杰之首,胸襟胆魄,杨某佩服。” 话音落处,他足尖在毛长久遗落于地的厚背鬼头刀柄上一点。那口沉重长刀竟被这一点之力弹起,刀身翻转,寒光一旋,已落入杨赶三掌中。他手腕微沉,刀锋一挽,立成夜战八方藏刀之势。宽厚刀身横在胸前,既护门户,又藏后招,气象顿时森然。 侯国英待他刀势已成,方才探手解下腰间长剑。那剑鞘乌亮,乃黑鲨鱼皮所制;剑柄为黑犀角,光润古朴。剑身未出,已觉寒意隐隐。杨赶三一见那剑,神情便微微一震。 侯国英左手握鞘,右手按柄,拇指轻触机簧。只听一声细啸,如龙吟初发,那软剑才弹出半截,已是光华逼人。待全剑脱鞘,寒芒流转,如一泓秋水横在庭前。 杨赶三失声道:“紫电剑。” 侯国英眸光淡淡,听他叫破剑名,竟将那口足以切金断玉的紫电软剑重又送回鞘中,反手抛给秦杰。秦杰连忙接住,抱在怀里,不敢多言。侯国英玉腕一伸,向胡眉道:“把天照扇给我。” 胡眉脸色微变,唇间才吐出一个迟疑之声。侯国英已转眸望去,玉面微寒,声音冷下:“还不递来?” 胡眉不敢再劝,只得双手捧出一柄精钢折扇,恭恭敬敬送到侯国英掌中。 那柄天照扇,又名追魂阎王扇,通体精钢打造,长二尺八寸,共三十六股。三十四小股,二大股,内藏三十六枚追魂钉,见血封喉;两根大股又以红毛铁铸成,锋锐无比,可断金玉。江湖中人畏此扇,几如畏虎。 侯国英自拜醉仙翁马慕起为义父之后,已久弃天照扇不用,改习紫电剑与龙蛇八剑、颠倒乾坤大九式。今日面对杨赶三这等强敌,又许下那般沉重之诺,一旦失手,便要亲自偿还毛家一死、一伤、一残。她竟弃剑而用旧扇,满庭行家见了,心头无不凛然。 杨赶三双手捧刀,向她深深一礼,语声郑重:“侯岛主今日弃剑取扇,不论此战胜负,杨某终身敬服。” 侯国英见他不肯先攻,便轻吐二字:“得罪。”玉腕微抖,阎王扇只向杨赶三虚虚一点。 她已让得极尽分寸。杨赶三却身负毛家亲族之义,不敢再存谦退。他手中厚背鬼头刀倏然扫出,刀风沉重,直斩侯国英下盘。 侯国英娇躯轻弹,离地不过两尺,便从刀风之上掠过。她身随扇走,落势一斜,已滑至杨赶三右后方,扇尖轻点,正指他右肩井。 杨赶三右臂一甩,凭鬼头刀分量沉厚,竟将长刀作单鞭使,刀背横起,贯足内力向上崩出,施的正是横架紫金梁。他料定这一震之力,足以将侯国英手中天照扇震偏,甚至脱手。 侯国英樱唇微启,低赞一声:“好招。”扇势却丝毫不乱。她一式吞云吐雾,扇身先撤半寸,随即又送回原处,扇尖仍然不离杨赶三右肩井。 杨赶三老脸微微一红,手中厚背鬼头刀接连翻转。拨草寻蛇、拦腰横斩、裹脑缠头三式连环而出,刀光呼啸,寒气逼人,上下盘旋,连绵袭向侯国英。 侯国英至此方展天照扇威力。扇开如屏,扇合如刃,或点、或拂、或甩、或扫,大开大合之中暗藏细密变化,将杨赶三周身上下尽数笼住。扇影明明轻灵,却有山岳之重;寒芒明明一线,却似千缕银丝,教人难辨虚实。 杨赶三心神一凛,刀路随即一变。他施出多年秘藏的快慢十三刀。快处如电光掣空,令人目不暇接;慢处又似老牛拖车,迟涩之中暗含杀机。快中藏狠,慢里含奇,刀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沉雄诡谲兼而有之,竟与侯国英战成一团。胡眉在旁看得心惊,手指不觉攥紧衣袖。夏侯扬威也有些按捺不住,转头瞪着秦杰,低声埋怨道:“平日数你鬼主意最多,如今情势紧急,反倒作了哑巴。岛主可是你师奶奶,若有闪失,我先拿你问罪。” 秦杰却全无惧色,撇了撇嘴,道:“胖二爷往日不是最胆大么?今日怎地像见了虎的羊?师奶奶分明是爱惜人才,未肯下重手。若真要取胜,杨赶三早该吃苦了。” 夏侯扬威将信将疑地转回头去。恰在此时,侯国英玉腕轻翻,阎王扇带起一股凌厉劲风,一式毒蜂螫人,疾点杨赶三人中。杨赶三身形一拧,化为斜挂单鞭,硬向左侧移出五尺。 侯国英扇势未尽,手腕一甩,又化作截江夺斗,反划杨赶三右肋。她变招太快,杨赶三格挡不及,只得向后一仰,施出云里倒翻身,险险让过扇锋。侯国英随即清啸一声,阎王扇划出一溜寒芒,电闪追至。 杨赶三久经大敌,武功精绝,可这一刻仍避不开。那一式正是黑衣魔女邹凤仙昔年传给侯国英的金凤剔翎,寒光贴着刀影穿入,扇锋所指,已逼至杨赶三周身破绽。 杨赶三背后忽有裂帛之声。侯国英那一扇从他背后掠过,将衣襟划开尺许,寒意贴肤而过,却未伤及肌理。杨赶三身形一顿,脊背霎时生凉。以他的身份与武功,斗到这般地步,胜负已明,若依江湖规矩,本该收刀认败,不再强争。 侯国英也无再逼之意。她扇尖一垂,正欲稍稍周旋,借势罢手,杨赶三却沉默片刻,竟又抬起头来。他老脸微红,却仍硬着头皮拱手道:“久闻醉仙翁马老前辈所传龙蛇八剑与颠倒乾坤大九式,为当世武林绝学。杨某今日既已见到侯岛主,便如入宝山,不愿空手而回。杨某厚颜,还请岛主成全。” 侯国英眸中微光一闪,尚未答话,秦杰已从她左侧一跃而出。少年手中惊魂刺一晃,脸上竟有几分一本正经的神色。他挡在杨赶三面前,扬声道:“生死之事,原也不小。你杨赶三若还要以身试险,我师奶奶碍着身份,总不能真下手取你性命。不如由秦杰成全你。” 杨赶三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竟敢当面邀战,脸色顿时发紫。他冷笑一声,盯着秦杰道:“凭你,也敢轻看杨某?” 秦杰咧嘴一笑,惊魂刺横在胸前,道:“人已站在你面前,还问敢与不敢,岂不多余?” 杨赶三怒极反笑,声音阴沉道:“好。说出你的条件。” 秦杰神情一肃,朗声道:“我的条件比师奶奶更干脆。你若能避过我两招,仍照师奶奶方才许你的,一伤、一死、一残。” 此言一出,夏侯双杰脸色皆变。夏侯扬威险些破口喝骂,胡眉也眉尖微蹙。唯有侯国英强忍笑意,向胡眉低声道:“这孩子要布套了。” 杨赶三几乎不信自己所闻,怒声道:“小子,你这是寻死。” 侯国英却忽然开口,语声清清楚楚:“便依杰儿之言。” 毛长安坐在地上,右膝碎痛未止,仍强忍着喊道:“小心这孩子使诈!” 他话音未落,秦杰已一刺递出。那招名为樊哙屠狗,出手却故意放慢了几分。杨赶三侧身避过,心中暗自冷笑: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想来啃我杨剔眉这把老骨头,倒要看侯国英如何收场。 谁知秦杰第二刺仍是同一招。他不但招式不变,口中还清清楚楚喊道:“樊哙屠狗!” 杨赶三眉头一皱,正欲喝问,秦杰已第三次叫道:“樊哙屠狗!”惊魂刺仍照旧路扎来。招虽慢,刺尖却真,杨赶三不躲,便要被他扎个透心。他只得又向左侧一闪,随手一拦,厉声道:“住手!” 秦杰果然停住,眨了眨眼,却说出一句险些教杨赶三气绝的话:“说好了避我两招才作数。你连第一招都未撑完,怎地便乱叫?” 说罢,他手腕一抖,仍是一式樊哙屠狗刺出。 夏侯扬威这时已看出几分门道,凑近夏侯耀武,低声道:“大哥且看,小缺德这是要活活把杨老儿摆弄死。” 他这话并未说错。秦杰接连二十四刺,竟全是樊哙屠狗,招路不变,喊声不改,仿佛他平生只会这一招。杨赶三初时尚能忍耐,只当少年故作怪态,意在扰他心神。可是同一刺法连番逼来,他既不能硬挨,又不能出手伤这少年,到第二十四次避开时,心头怒火与羞恼已逼得难以自持。 他终于转过脸去,望向侯国英,似要她出言评断。 秦杰等的正是这一瞬。惊魂刺忽然一颤,先前笨拙迟缓的气象全数敛去,刺尖一现,寒芒已至。那一式药到病除,正是抬手不空郝必醉的绝学,刺出形现,形现刺到,刺到难逃。杨赶三纵然艺业精深,心神既被引开,亦避不开这一刺。 秦杰终究记着侯国英不愿害杨赶三性命,手腕微偏,刺锋避开要害,只从杨赶三左肩井穿过。鲜血随刺而出,杨赶三身子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他低头看了看肩头伤口,心中却反而生出几分感激。秦杰这一刺若不偏,他此刻已难站在庭中。杨赶三默然片刻,正欲命府中人扶起伤者,收殓死者,再礼送侯国英等人离府,厅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原来索梦雄奉侯国英之命,陪叶兰香退入大厅,一面护着小燕子,一面看守杨弯腰与三名黑衣壮妇。他本安坐堂中,静待外间胜负。叶兰香却格外敬服侯国英,听说侯国英弃紫电剑不用,改执天照扇应战杨赶三,心中便一直不安。 她数次催索梦雄到厅外观望。索梦雄起先不允,只低声道:“侯岛主既有安排,必有分寸。你与孩子留在此处,才是要紧。” 叶兰香却执意不肯放过,望着厅外刀风扇影,急声道:“今日在场之人,除侯岛主外,以你功力最高。毛家根深蒂固,便是受挫,也未必没有后手。我们身在虎穴,岂可全然放心?更何况拘魂西施杨紫燕至今未露面,谁知她是否暗中另有布置?” 索梦雄被她逼得无法,终于跨出厅门。才到门外,便见侯国英一扇划开杨赶三背后衣襟,心中稍稍一松。随即秦杰又挺身斗杨赶三,他不知秦杰深浅,心弦不免再度绷紧。直到秦杰一刺取胜,索梦雄才欲回头唤叶兰香出来。 便在此时,厅内那一声惊呼骤然响起。索梦雄心头猛震,身形倏然一旋,以黄龙翻身之势望入厅中。 只见杨紫燕已换回女装,眉目冷艳,手中三尺利剑正抵在叶兰香后心。叶兰香怀中小燕子脸色惨白,不敢作声。三名黑衣壮妇则扶着杨弯腰,正向屏风前裂开的地道口缓缓退去。 厅中局势霎时凝住。杨紫燕剑尖抵在叶兰香后心,只须手腕向前一送,任索梦雄飞龙八抓再如何神妙,也救不回叶兰香的性命。索梦雄身形方动,便硬生生止住,双目沉寒如铁,胸中怒火却被那一寸剑锋死死压住。 杨紫燕望着他,眼中恨意与委屈交织,握剑的手微微发紧。她咬着牙,冷声道:“索梦雄,我杨紫燕清白之身,难道竟不及叶兰香这等声名狼藉之人?毛家同先天无极派的旧怨,我此刻不管;你我之间这笔账,却不能不算。你若自负英雄,尽可用飞龙爪来取我性命,只是我剑尖一送,先死的必是她。” 话声未落,胡眉、秦杰与侯国英已闻声赶至厅外。三人一见厅中情形,神色皆是一变。胡眉手已按在刀柄上,秦杰也敛去了素日嬉笑,侯国英眸光冷定,却未贸然发令。 索梦雄怒极反静,望着杨紫燕,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金石相击:“若非世人自命清高,专以名节二字逼人,叶兰香何至于一步步陷入泥淖,难以自拔?她为求自明,已将自己的脸划伤毁去,你却仍骂她妖媚惑人。你睁眼看清楚,这世间可有布衣荆钗、脸带伤痕的妖狐么?只凭你方才这句话,索梦雄今日便当众认下,叶兰香是我的妻子。”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胡眉听得心头一震,目光不由落在叶兰香身上。叶兰香被剑锋逼着,脸色苍白,眼中却忽然涌起泪光。她望着索梦雄,心中悲喜交集。自相逢以来,他怜她、护她,为她污名,为她得罪骨肉;此刻又不顾江湖流言,当众承认她为妻。人生至此,尚有何憾? 她心念一定,眼底反而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若活着,只会牵住索梦雄手脚;若让他顾忌自己,今日众人皆难脱身。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燕子,忽然用尽余力,将孩子向索梦雄抛去。 索梦雄心中大震,双臂本能地接住小燕子。就在这一瞬,叶兰香身子猛然向后一靠,竟以自己的血肉之躯迎向杨紫燕剑锋。利剑透背而入,自前心穿出,血色顷刻染红衣襟。 杨紫燕万万料不到她会自撞剑锋,惊得脸色惨白,想收剑时已然不及。她怔怔望着叶兰香倒下,手指发颤,声音也变了:“不是我……人不是我杀的。” 她随即看明白,叶兰香先将小燕子抛给索梦雄,正是要使索梦雄一时不能出手杀她。可这一剑虽非她主动刺入,叶兰香终究死在她剑下。从此她与索梦雄之间,已结成无可解的血仇。杨紫燕心神大乱,竟连剑也不拔,转身钻入屏风前裂开的地道,随杨弯腰等人退去。 胡眉身形一动,便要追入地道。侯国英眸光一寒,沉声道:“穷寇莫追。” 她一面止住胡眉,一面从索梦雄手中接过小燕子。索梦雄双目血红,如受伤怒狮,弯身欲抱叶兰香时,几滴热泪已落在叶兰香苍白的脸上。 胡眉见此,也红了眼眶。她急忙从怀中取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左手托住叶兰香下颌,右手捏破蜡衣。药丸一破,清香立时满室。胡眉不敢迟疑,将药送入叶兰香口中。 索梦雄闻到那股清香,便知此药非凡,必是宫中罕见灵药。他深深看了胡眉一眼,声音低哑:“胡姑娘,此恩索梦雄记下了。” 侯国英将小燕子交到胡眉怀中,转身望向院中杨赶三,语声冷淡:“为剑臣声名,侯国英不杀已失抵抗之人。请杨大侠转告令媛,她确非亲手杀叶兰香,但此事我绝不会就此放过。” 说罢,她回身入厅,俯看叶兰香伤势。 胡眉喂下的那颗药,正是侯国英自圣泉宫带出的保和丸,乃大内药中极品。只是灵药虽贵,终究难夺已去之命。叶兰香自撞剑尖,肺腑已被贯穿,伤势之重,绝非寻常药石所能回天。索梦雄却不肯放手。他将叶兰香扶坐起来,掌心贴住她背心,真气源源不断送入她体内。半个时辰过去,叶兰香仍无醒意。索梦雄额上热气蒸腾,衣衫尽湿,却仍咬牙催动真元,半分也不肯停歇。 厅中无人出声。小燕子伏在胡眉怀中,似也被这死寂惊住,只睁着泪眼望向叶兰香。侯国英静立一旁,神色沉凝。胡眉双手紧紧合在胸前,眼中满是焦急。 又过片刻,叶兰香眼睫终于轻轻一颤。她失神的双眼缓缓睁开,眸中尚无光彩,却到底从死关前挣回了一线气息。 胡眉见状,心头一松,双手合十,低低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叶兰香醒来之后,已知残灯将尽。她先望了胡眉一眼,那一眼极轻,却含着异样深意。胡眉心头微震,尚未明白其中所托,叶兰香已将目光转向索梦雄。 索梦雄仍以掌抵住她命门,真气源源送入她体内。他额上汗气蒸腾,双目血红,见她终于醒转,胸中悲喜交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兰香唇边微动,声音断续而低弱:“蒙君如此相待,兰香虽死,也无怨了。只求君应我两件事,若能成全,我在九泉之下,也可含笑。” 索梦雄只觉心如刀割。他素来铁骨铮铮,此刻却不敢有半分迟疑,连连点头,另一只手仍按在她命门之上,竭力护住她最后一线生机。 叶兰香喘息许久,才勉强续道:“第一件事,请君认我为妻。” 索梦雄听罢,毫无迟疑,俯身望着她,重重点头。叶兰香早已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淡淡红晕,仿佛这一句话,已偿尽她半生屈辱。她缓了两口气,眼神渐渐涣散,却仍强撑着道:“第二件事,索家三代单传,香火所系,皆在君身。冷姑娘与杨姑娘虽皆有情于君,依我看来,终非良配……” 话到此处,她声音已细不可闻。她说不下去,只以一双失神的眼,久久望向侯国英,又望向胡眉。 侯国英何等心思,立时明白叶兰香未尽之意。她俯身贴近叶兰香耳畔,语声清晰而沉稳:“你安心去吧。你心中所愿,我一定替你办到。” 说罢,她伸出手,轻轻替叶兰香阖上了眼。 索梦雄怀中一空,似有万钧巨石压上心口。叶兰香所以以身撞剑,并非只为求死,而是以最后一腔热血洗去尘世强加于她的污名,也逼得他当众承认她为妻。临终之前,她还不忘索家后嗣,竟将自己未说尽的话,托给侯国英,要成全他与胡眉。索梦雄想到此处,再也忍不住,泪水如雨,落在叶兰香冰冷的脸上。 他亲手抱起叶兰香,出城寻了一处清静地势。众人随行而至,无人多言。索梦雄亲自掘土成穴,将叶兰香安放其中,又一捧一捧覆上黄土。侯国英将紫电剑借与他,他便削石为碑,在碑上刻下“已故发妻叶兰香之墓,八爪毒龙索梦雄泣立”诸字。 石碑立定,众人肃然垂首。风过荒草,微声萧瑟。胡眉抱着小燕子,眼中泪光不止;侯国英神色沉凝,也久久未语。索梦雄立在墓前,身形挺直,却仿佛一夜之间沉重了许多。 良久之后,侯国英忽然转向索梦雄,肃声道:“梦雄,你可愿拜我为师叔?” 这句话入耳,索梦雄心头大震。江湖中人皆知,若能拜侯国英为师叔,便等于列入六指追魂久子伦门下,亦即醉仙翁马慕起一脉的掌门徒孙。此事对他而言,不独是辈分归属,更是石城岛一门正式接纳。 索梦雄不敢怠慢,当即屈膝跪下,先遥向终南山方向大拜八拜,算是参见师祖马慕起;继而又转向东北,口称“恩师”,再拜八拜,算是向久子伦行了拜师之礼;最后,他来到侯国英面前,恭恭敬敬磕了八个头。 侯国英受了他的礼,神色方才一整,低声问道:“梦儿,你可知叶兰香为何宁死也要走这一步?” 索梦雄望着新坟,眼中又是一痛,哑声道:“弟子知道。” 侯国英眼圈微红,望向墓碑,缓缓道:“她这一片苦心,不能白费。你与胡眉都非拘泥世俗之人,也不必再讲那些繁礼。今日我作主,便将胡眉许配于你。” 索梦雄心中悲意未尽,却也明白叶兰香临终所托。何况侯国英既以师叔之尊亲自作主,胡眉又清白自守,虽历江湖风尘,却如莲生浊水而不染。他向侯国英俯身再拜,沉声道:“弟子谨遵师叔之命。” 胡眉听得此言,心中又喜又羞。她素日虽豪爽泼辣,此刻终究是女儿家终身大事,臻首不觉低垂到胸前,连耳根也红了。 侯国英看在眼中,心下了然,便沉声唤道:“胡眉,还不过来谢我?” 胡眉得此台阶,方缓步趋至索梦雄身畔,傍其肩侧跪下,向侯国英敛容深拜。新冢之前,风声低徊;叶兰香碑上新镌字痕,锋棱犹带剑意,仿佛英魂未远,仍在寂然凝望这场迟至的归宿。 第150章 惩恶扬善 魏银屏奉阐不贯弥留时所托,孤身来到南岳紫盖峰。她不敢惊动山中香客,也不敢露了行藏,便在水帘洞旁择了一处藤萝深密之所,昼伏夜守,等候三眼神煞罗盘古。此人同她义父千里空、干爹阐不贯并列江湖三大煞神,名声之盛,杀气之重,数十年来令人闻之色变。魏银屏心知此来凶吉难测,却更知阐不贯临死前那番叮嘱绝非无因,因而不论风露侵衣、饥寒相逼,仍咬牙等了下去。 四夜三昼过去,洞前泉声依旧,林影依旧,那位三眼神煞却始终不见踪迹。水帘洞本名朱陵洞,离南岳庙约十里,山径幽僻,游人罕至。峰顶泉脉自高处奔流而下,穿石罅,过山涧,汇入洞前石池,池水一满,便从崖口倾泻,白练悬空,直落二三十丈。时值春夏之交,山泉丰沛,水珠溅起如碎玉飞琼,响声在幽谷间回荡,似远雷滚过雪壑,清寒之气扑人眉睫。魏银屏隐在湿冷石壁之后,衣角常被水雾沾透,心中却没有半分退意。 阐不贯曾将罗盘古的相貌说得极详:此人嗜武成癖,一生不近女色,虽已过古稀,面貌身手仍如五旬上下,尤以印堂正中一点异痣最易辨认,望去宛似额生第三目。魏银屏牢牢记在心里,只等那人现身,便立刻上前拜见。 谁知直待第五日正午,水帘洞前仍未见那位担水老者,山道上却先来了另一个人。那人身量颀长,约有八尺,肥瘦匀停,双眉斜飞入鬓,一双丹凤眼神光内蕴,面色皎洁如玉,唇上蓄着整齐短髭。年纪分明已过花甲,满头发色却黑沉沉如鸦羽,高高绾在顶上,以一支玉簪横束。身着灰布长衫,衣料洗得发白,仍整洁无尘;同色高袜束足,脚下镶云布履。最惹人留意的,是他双手十指修长如削,既不似道人,也不类俗客,行止之间自有一种深藏不露的气象。 魏银屏在暗处望见,心头微凛。她记起丈夫武凤楼生前曾说过峨眉现任掌教司徒平的仪容风度,此人与那言下形貌,竟有七八分相合。她凝神再看,只见那人站在瀑声之前,身形凝定如山岳,目光一扫,林石间似有寒芒掠过,心中便更觉无疑。此人多半便是那个常怀吞并各派之志、意在独尊武林的司徒平。 魏银屏正自疑惧,忽听左侧密林中枝叶轻响,一道人影从树阴间转出。那人肩上横着一根五尺铁棍,棍两端各挑一只长瓮,步履稳而不急,瓮中清水随步微漾,却不曾洒出半滴。魏银屏只看这一副担水模样,便知来者正是自己苦候多日的三眼神煞罗盘古。 待那担水老人走近洞前,她才看得分明。罗盘古果与阐不贯所说一般,面目、腰背、举止皆不似七旬老人,反倒比寻常半百之人更见矫健;他肩挑重瓮,气息不乱,脚下落在湿石上,竟无半点滞涩。魏银屏暗暗惊服,知道此老内功已臻极深之境。她等了五六日,本欲独自求见,谁料司徒平偏在此时来到,局面已非她所能预料。 司徒平见罗盘古立在洞前,便依江湖中行客拜座客之礼,双手高拱,面上含笑,缓声道:“久闻罗神煞高卧名山,煮泉烹茗,今日得见,司徒平幸甚。”他身份尊崇,先行执礼,寻常江湖人物受此一拜,已足以引为荣宠。罗盘古却并无受礼之色,反而眉头一沉,将肩上铁棍轻轻卸下,瓮底落在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冷眼望着司徒平,道:“阁下方才唤我什么?” 司徒平笑意微凝,似未料到他竟先挑此节。罗盘古抬手拂去袖上水雾,声音淡而硬,道:“四海之内,原可称兄道弟。阁下身为一教掌门,肯唤我一声老兄,罗某已觉过分承情。至于‘神煞’二字,罗某担当不起。我多年不曾取人性命,阁下今日这般称呼,莫非要逼我再惹几桩命案?” 司徒平被他一句话堵住,面上神色一时颇不自在,却仍按下心中不快,低眉笑道:“在下言语失当,望罗兄莫要见怪。”魏银屏隐在藤影后,见二人显然旧识,又听司徒平改口称兄,心中不禁一凉。她原以为可借罗盘古之力,如今看来,若这两人真有交情,自己数日守候,便成了无用之举。 罗盘古却忽然仰面一笑,笑声被瀑布声一卷,散入山谷。他望着司徒平,慢慢道:“司徒掌教肯折节与我罗盘古称兄道弟,实在难得。只是罗某年纪已老,这一声兄弟,怕是受不起了。”司徒平眼中微光一闪,心内已生怒意。他分明记得“四海之内皆兄弟”出自罗盘古之口,如今自己依言称呼,对方却一口一个“老夫”、一口一个“受不起”,明里客气,暗里讥刺,竟似当面奚落一般。 魏银屏至此方看清,罗盘古虽不露锋芒,却全无亲近司徒平之意,反倒隐含不齿。她心念一转,正思量当如何现身拜见,忽觉背后寒意骤生,一缕劲风破空而来,直取她灵台死穴。那一击疾若离弦之矢,又狠又准,若换作两年前的魏银屏,必然连转念之机也无,便要死在偷袭者剑下。 只是她自从受千里空苦心指授近两载,又得消魂观音时时喂招点拨,虽谈不上克敌无敌,自保之能却已不可同日而语。危急之间,她不回头,不呼喝,腰肢蓦地一折,身形如风中柳影轻轻横开,手中真武轮回刀随势翻出,使的正是子午分头斩起手一式“拨云夺珠”。只听“当”的一声清响,刀锋斜斜格开刺来的短剑,魏银屏借势旋腕,寒光向外一展,刀影如半轮冷月,反扫偷袭者左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人也极机敏,一击不中,立刻抽身后跃。两道身影乍合乍分,水帘前的雾气被兵刃劲风搅得乱飞。魏银屏定睛一看,心中不由一震。暗中袭她的,竟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身形尚未长成,眉眼却颇有几分凌厉,手中短剑寒光闪闪,脸上全无惧色。 魏银屏心下方自一凛,忽见司徒平在洞前面色骤变,衣袂微扬,身形已欲掠出,口中厉声喝道:“秀儿,住手!” 那少年闻得父命,却不肯就此收剑,反将短剑一紧,连环递出数招。剑路虽未臻老辣,却招招贴身取隙,锋芒阴狠,逼得魏银屏只得横刀封架,不敢稍有大意。他一面抢攻,一面侧首向司徒平急禀道:“爹爹明鉴,孩儿不曾认错。此女便是武凤楼所娶之妻魏银屏,昔日诈死埋名,潜踪江湖。孩儿奉娘亲之命,特来迎爹爹归去。” 司徒平目光落在魏银屏刀势之上,心下已然明白。方才那一式“拨云夺珠”,变化奇诡,转折处藏着极深杀机,绝非寻常女流偶然学得。他与无情剑冷酷心共育四子,依明、朗、清、秀为名,长子司徒明、次子司徒朗、三子司徒清,皆已死在先天无极派老少三辈手下,如今所余,唯有这未满十四岁的司徒秀。司徒秀虽聪慧好胜,毕竟年幼,如何能同杀人如麻千里空门下的魏银屏硬拼? 司徒平念及三子惨死,又见幼子仍不知凶险地连剑进逼,眼底寒芒一敛,脚下灰影忽动,便欲掠身上前,将司徒秀替下。 司徒平身形才动,水雾中人影微闪,罗盘古已横身挡在他前路。那两只长瓮仍在石上轻颤,瓮口清水荡出细纹,他却连眼角也不看一看,只将一双冷目钉在司徒平脸上,沉声道:“司徒掌教名重一方,今日莫非要同令郎并肩出手,合攻一个女子?这等事,罗某既在此处,便不能由你做成。” 司徒平脚下一顿,袖中寒意暗生,面上却仍不露怒色。罗盘古看他强自按捺,唇边反而浮起一丝冷笑,又道:“二十年前,罗某与令叔司徒贤曾以兄弟相称。如今你一开口便唤我老兄,倒叫罗某不知这江湖辈分,是否也随掌门之位一并改换了。来日若见司徒老三,少不得要问他一句,是他折了辈分,还是你涨了身价。” 瀑声轰然,司徒平眼底寒光倏地一现。魏银屏伏在藤影之后,已知时机稍纵即逝。她此来原为罗盘古,眼下又不知罗盘古是否识得敌我,再加司徒父子近在咫尺,若还迟疑,便是自陷死地。她当即探手入怀,取出阐不贯临终所交竹符,腕力一送,那枚竹符穿过飞溅水珠,径向罗盘古飞去。 罗盘古听得风声,五指一张,已将竹符接在掌中。魏银屏随即自藤阴中现身,向前微微一拜,神色肃然,道:“晚辈奉干爹遗命,特来拜见罗老伯。” 罗盘古垂目一看,掌心那枚旧符虽经岁月磨蚀,纹痕仍在。他面色骤然一变,连呼吸也似停了半拍,抬头逼视魏银屏,声音已不复方才冷硬,道:“此物从何而来?” 魏银屏立在水雾之前,眉间哀意一掠而过。她强自定神,道:“晚辈本不敢直称长辈名讳,只是此事不能含糊。这枚竹符,是我干爹阐不贯亲手交给我。” 罗盘古一步掠至她身前,出手如电,已扣住她手腕。他指力虽重,却并无伤她之意,只是掌心微颤,眼中积了许多年不曾外露的悲怒,哑声问道:“他死了?是病中去的么?” 魏银屏眼眶一热,先缓缓摇头,唇间只吐出一个低而沉的“不”字。片刻之后,她齿关一紧,声音里带出压抑已久的恨意,道:“干爹为救晚辈,被峨眉门下众人围攻,力尽身亡。” 罗盘古掌中的竹符喀然碎裂。那一声脆响,在瀑布雷鸣里仍清晰得令人心寒。他松开魏银屏手腕,右臂已猝然翻起,五指并拢如锥,一式“画龙点睛”,直取司徒平双目。怒意催动之下,这一招再无半分留手,指风未至,司徒平眼前已觉寒芒迫睫。他虽武功深厚,也不敢硬接,灰袍一荡,身形向后飘退八九尺。 罗盘古左掌随即扬起。碎作数片的竹符破空飞出,竟在他内力催逼之下化作七枚短箭,分射司徒平血阻、幽门、肝俞、紫宫、通太、睛明、眉冲诸穴。他出手之际,另一手已顺势抓起地上那根沉重铁棍,铁棍离石而起,带出一缕低沉风声。 司徒平自非寻常人物。七枚竹片尚未近身,他袖中寒光一吐,霜钾宝刃已然出鞘。他腕底轻颤,一招“七星伴月”横空扫开,剑光如银环骤展,七枚竹箭尽被震散。剑势余力不衰,前端微颤,发出嗡嗡清鸣,反向罗盘古咽喉刺来。 罗盘古喉间发出一声怪笑,笑声尖厉,似夜枭掠空。他将撼天震地棍竖在身前,棍身恰贴上剑脊,铁腕一沉,内劲沿棍压落,口中冷喝道:“脱手!” 司徒平深知棍锤重兵,不可与之较拙力。他剑锋甫一受压,身形已如疾风飘开,避过正面锋芒,转瞬欺到罗盘古右肩之侧。霜钾剑一抖,招成“怒海扬波”,上取罗盘古右太阳,下罩右肩井,一剑分落两处,阴狠凌厉。此剑若临在寻常高手身上,纵不被割裂额角,也要被截断一臂。罗盘古却在剑光压顶之际,半步不退。他头颈微偏,使出一式“月下藏钩”,任那霜钾剑贴着头皮掠过,发丝被剑气激得散起。他身形借势一翻,铁棍却已从下反卷而上,招化“万笏朝天”,五尺长棍在他掌中幻出重重棍影,尽数罩向司徒平后心。 司徒平心头一凛。他原以为罗盘古纵然动怒,也未必真肯以性命相搏;此刻才知阐不贯之死,已使这老煞神尽弃顾忌。两人招招皆取要害,半点差池便是一世英名与性命同坠。司徒平灰袍骤旋,如风卷残云,险险脱出棍影笼罩,霜钾剑随即划出一缕寒芒,剑气森然,一式“弯弓射日”,又改袭罗盘古左太阳穴。 罗盘古明知司徒平功力不在自己之下,仍不避其锋。他这一次比先前更险,身形忽然一矮,使出“锦里藏针”的身法,竟让剑刃从头顶横扫而过。几缕乱发被霜钾剑削落,随水雾飘散,他却趁此一刹,施出宋太祖赵匡胤棍法中“一棍定中原”,棍端直点司徒平背后十节脊骨下的阳关穴。 这一棍若然点实,纵是司徒平也要五脏俱裂。生死一线之间,司徒平再顾不得掌教风仪,身子猝然扑地,以一式“无常倒头”避开棍尖。罗盘古棍影随即压下,他不得不贴地翻滚,借那“懒驴打滚”之势,才从沉沉棍风下脱身而出。 两人乍分,水帘洞前石上已多了数道深痕。罗盘古握棍而立,胸膛微起微伏,目光却愈发明亮。他盯着司徒平,声音沉厉,道:“六十年来,罗某所遇敌手,以你最难缠,也以你功力最高。” 话未落尽,他忽将铁棍移至左手,右掌握住棍头。两手反向一拧,只听棍身之中传出极轻的一声锐响,一口奇形兵刃缓缓抽出。那刃长三尺六寸,宽两寸八分,通体墨黑,寒气逼人;一侧开锋如刀,一侧密齿如锯,形制诡异,甫一离棍,周遭水雾仿佛也被冷意逼开。 司徒平目光骤凝,脱口道:“冷艳锯!” 罗盘古仰首一笑,笑声在山壁间激荡。他将那口墨黑怪刃横在胸前,冷冷道:“你倒识货。此刃已二十余年不曾饮血,若非今日遇见峨眉掌教,它本该永藏棍中。司徒平,你须仔细了。” 最后一字尚未全然落地,冷艳锯已化作一缕乌芒,破雾而出。罗盘古招发“利箭穿珠”,刃尖直刺司徒平右肩井。 两人恶斗半个时辰,罗盘古终于亮出冷艳锯。司徒平心中一半自负,一半警觉,霜钾剑迎风一翻,一式“拨浪寻鲸”先将乌芒磕偏,随即剑势暴涨,施出碧波七剑中的“漫天风雷”。剑气倏忽纵横,似江潮倒卷,又似惊雷入谷,尽向罗盘古周身要害压去。 罗盘古既已取出冷艳锯,周身气象便与先前不同。那口墨黑怪刃在水雾中微微一横,寒光不似寻常刀剑明亮,却有一股阴冷之气,从刃脊与锯齿间层层透出。二十年来,此刃藏于铁棍之中,不闻血腥;今日既然出世,便再无虚招。纵然阐不贯并非死于峨眉之手,罗盘古为昔年名声所系,也绝不会轻易收锋。 他双臂一沉,内力直贯刃身,冷艳锯顿时发出极低的锐响。霜钾剑的银芒尚未收尽,墨黑锯影已连环压上。他一口气使出“风吹残烛”“雨打落花”“火焰毁尸”“暴雨灭迹”“无常锯尸”“判官斩鬼”“回光返照”七式,招招相衔,层层相逼。水帘前仿佛骤起寒潮,千重冷刃、万点齿光,一并卷向司徒平。 司徒平久负盛名,岂肯在罗盘古面前退避到底。他被这等狂猛攻势逼得心头怒火陡盛,长啸一声,啸音冲入山谷,震得松枝乱颤。霜钾剑随他腕力一振,剑光由低而高,先以碧波七剑中的“日出东海”“碧波万顷”“海市蜃楼”“滔天狂浪”四招迎上,继而又掺入达摩一百单八剑里最凌厉的三式“古刹钟鸣”“金鼎三足”“佛光普照”。 两人这七招相接,皆是平生所学精要。冷艳锯的锯齿咬上霜钾剑脊,剑锋又从锯影缝隙里刺出,或挑或压,或削或斩,每一下都挟着深厚内劲。石壁上的水雾被劲风震散,洞前乱珠四溅。七招一过,二人身形骤然分开,罗盘古白发边已有热气蒸腾,司徒平鬓旁也渗出细汗。 罗盘古虽号三眼神煞,胸中凶性却并非全无节制。七招硬拼之后,他并未乘隙暗袭,只将冷艳锯微微下垂,重聚内息,待要与司徒平再分高下。司徒平立在丈外,面上仍似温雅从容,左袖却轻轻一收。就在二人身形分开的瞬息,他已将一筒阴毒暗器藏入袖中。那暗器名为五毒白眉针,向来为江湖正道人物所不齿,连旁门下流之辈也多避而不用。 罗盘古不知他袖中已有暗伏。下一刹那,他脚下一弹,整个人如铁鹰扑空,冷艳锯随身而进。出招之前,他仍按江湖旧礼,先沉声喝道:“当心!”喝声未尽,人已到,锯已到。冷艳锯连发三式,正是“电穿孤峰”“冷电伐木”“电闪土崩”。三道乌光快得几乎不容人眨眼,刃势直逼司徒平周身要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徒平内力精深,剑法又极渊博,可在这追魂夺命的三煞手之下,也只能勉力招架。他先以达摩剑中的“达摩面壁”封住第一锯,又用“折苇渡江”横截第二锯。第三锯来得太快,乌芒一闪,已从他防守空隙中切入。司徒平右侧软肋被冷艳锯划开,血色顿时浸出灰袍,他身子一晃,终于跌坐在湿石之上。 魏银屏在旁看得心弦骤紧。此时无论罗盘古再递一招,还是她趁势上前,司徒平皆难逃一死。司徒平却在重创之下猛地抬头,脸色惨白,眼中神光仍未散去。他向罗盘古急声道:“罗兄且慢,容我说一句话。” 罗盘古锯锋已起,闻言身形微微一滞。便是这半分停顿,已足够司徒平出手。他左袖忽扬,袖中机括轻响,二十五根五毒白眉针化作一蓬惨白寒芒,近在咫尺,尽数没入罗盘古前胸。 罗盘古身躯一震。冷艳锯在他掌中仍未坠地,眼中却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寒意。司徒平发出暗器之后,右胁剧痛反噬,神智也随之涣散,身子向后一仰,昏倒在奔上前来的司徒秀臂弯里。 司徒秀年纪尚幼,虽有几分狠劲,却无司徒平那般眼力胆魄。他看见父亲血染衣襟,又见罗盘古胸前白针森然,魏银屏持刀立在一旁,心中早已乱了。少年咬牙扶起昏迷不醒的司徒平,踉跄数步,转身没入林间。魏银屏虽恨不得立刻追上去取司徒父子性命,可罗盘古身中剧毒,生死只在顷刻,她又怎能弃他而去。 罗盘古年过古稀,仍不失铮铮硬骨。他中了二十五根五毒白眉针,竟未立时倒下,只以右手撑住铁棍,左手按在胸前,勉力站了片刻。瀑声依旧震耳,他望着司徒平逃去的方向,忽而低低叹道:“贾学士昔年所言,终究不差。口中咬碎苦辛,腹里自吞酸楚;旁人眼前拭泪,又有谁肯相怜?头顶虽有青天,自古以来,又几曾睁眼?” 他说到末了,气息已乱,再也支撑不住,终于扑地坐下。魏银屏急忙上前扶住他,眼中泪意涌起,却不敢失声。罗盘古喘息片刻,苦笑道:“若论真本事,我已胜过司徒平;冷艳锯也已破了他的软肋。偏偏一念迟疑,中了他的缓兵之计,不但让他拾回一命,反教我死在五毒白眉针下。此非人力可问,莫非真是时也,命也,天也?” 魏银屏听他言语如此沉重,面色顿时失了血色。她想开口安慰,却知此毒厉害,二十五根毒针尽入前胸,纵有灵丹妙药,怕也难回天命。罗盘古强提胸中残余真气,暂将毒力逼在心脉之外,可他已不能再开口。片刻之后,他伸手拾起一截枯枝,在潮湿地面上一笔一划写下遗命。 魏银屏俯身看去,只见地上字迹虽因手力渐弱而有些歪斜,意思却清清楚楚:“我命将尽。你速持冷艳锯,往回雁峰雁峰寺,寻我师弟展宏图,嘱他为我雪仇。” 最后一字写罢,罗盘古指间枯枝无声落下。他胸中那口强撑的真气一散,毒气顷刻攻入心脉。老人双目仍向前睁着,似仍望着司徒平逃去之路,竟是死不瞑目。 魏银屏跪在水帘洞前,四下山风穿林,瀑声如旧。她只觉天地空寂,举目无亲。原以为来紫盖峰可寻得一线倚靠,谁知罗盘古尚未能助她脱困,便又因她而死。她心头悲苦积压至极,反而哭不出声,只将冷艳锯与铁棍收在一旁,默默寻了石旁松土,替罗盘古掩埋遗体。 一抔黄土覆上,洞前水珠仍溅如碎雪。魏银屏立在新坟旁,反复想着罗盘古临终低吟的那几句话,越想越觉凄凉。她自念出身本已不祥,生于奸阉门第,后来又牵累丈夫武凤楼;义父千里空为她而先逝,干爹阐不贯也因救她惨死。如今她奉命来寻罗盘古,求助不成,反令这位老伯遭人暗算。若再去寻展宏图,岂不是又将祸水引到旁人身上? 她在坟前立了许久,山风吹干泪痕,心意却仍摇摆不定。待到日影西斜,她终于轻轻摇头。罗盘古临终所托,她不能视若无闻;受人重托,便该尽力传达。何况展宏图乃罗盘古同门师弟,师兄死讯,岂可瞒而不告。她可以不求展宏图替自己报仇,却不能不让他知道罗盘古已亡于司徒平暗器之下。 念头一定,魏银屏向罗盘古坟前拜了三拜,取起冷艳锯,又将那根铁棍妥善安置,随即离开水帘洞,往南岳七十二峰中的回雁峰而去。 回雁峰自唐以来,便有北雁南飞不越衡阳之说,故以此得名。峰上有雁峰寺,传为天宝年间所建。此处群岭环抱,涧水夹流,山径回折,松风与水声时时相和。寺院不大,砖木相间,藏在峰腰林色深处,远望宛如一方古旧玉印,静压在青翠之间。 魏银屏自幼长于青阳宫,虽名为郡主,除却被当今天子幽禁那段岁月,平生并未真正尝过江湖风霜。诈死埋名之后,外有千里空护持,内有叶兰香照应,纵然心中忧惧,到底还有可倚之人。如今却只剩她孤身一影,怀中藏着罗盘古遗刃,在崎岖山径间昼夜奔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鸟道盘空,羊肠绕石。白日里,她穿林越岭,衣裙被荆棘划破;夜深时,她独宿空山,听猿啼自远峰传来,狼嗥从深谷回应。风吹草木,处处似有伏兵;枯枝折响,时时惊得她按刀回顾。南岳山色本极清幽,可在魏银屏眼中,却只剩重重险影与茫茫前路。 魏银屏携着冷艳锯,离开水帘洞后,一路向回雁峰赶去。她轻功虽较昔日大有长进,到底未至踏雪无痕、凌虚飞渡的境地。南岳诸峰绵亘相连,山径或隐或现,石磴湿滑,林深处更有藤蔓横拦,欲从紫盖峰畔赶至回雁峰,绝非一日之功。 次日午后,她翻过一重高岭,沿着乱石斜径驰入一处幽谷。谷中树影阴密,涧水在石间细细流过,秋风卷着枯叶,在脚下旋了又散。魏银屏正欲辨路前行,忽听不远处有人低声呻吟。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黑衣老妇斜倚树干,身子半蜷,似已支持不住。 魏银屏此时自身处境已极艰难,前路凶险未卜,追兵又不知是否在后。她原该避开是非,免得再生枝节。只是她心性本柔,见人受苦,终究不能漠然。她将冷艳锯藏稳,提着铁棍奔到近前,俯身察看。 那老妇年岁已高,白发覆鬓,面色却仍带红润,眉目间残留几分旧日风姿。只是两道秀眉煞气甚重,一双凤目虽因疼痛半闭,仍隐含威棱。魏银屏只看一眼,便知此人性情必极刚厉,未必容易相与。 她尚未开口相问,黑衣老妇已抬起手,指向膝下伤处,声音冷得如刃,道:“替我把毒血吸出。” 这般无理之辞,既无相求之意,亦无半分谢意,换了旁人,多半拂袖而去。魏银屏却只低头看去,见她膝下乌紫一片,伤口旁有细小齿痕,果是毒蛇所伤。她心知拖延不得,便默然放下铁棍,俯下身去,将唇贴近伤处,一口一口用力吮出毒血。 黑血腥苦,入口令人欲呕。魏银屏却强忍着,将吸出的污血吐在一旁,又继续俯身去吸。如此反复二十余次,直到流出的血色渐由乌黑转为鲜红,她才缓缓抬头,脸色已微微发白。 老妇从怀中取出一丸药,随手掷到她面前,仍旧冷声吩咐道:“嚼碎,替我裹好。” 魏银屏没有分辩。她拾起药丸送入口中嚼碎,又从贴身内衣撕下一条细布,将药渣吐在布上,敷在老妇伤处,动作极轻,恐多一分力便牵动她疼痛。待包扎妥当,她退后一步,心想蛇毒既已吸出,药也敷好,自己尚须赶往回雁峰,便该告辞上路。 不料她身子才一转,老妇又在背后冷冷道:“背我过前面那道山岗。” 魏银屏脚步微停。她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山岗苍翠重叠,看似不远,实则隔着曲折山径,不知还有多少险坡乱石。她急于送信,本不该再耽搁,可念及老妇蛇伤未愈,若留她一人在幽谷之中,夜间毒气复发,或遇野兽,便难保性命。她终究没有说一个“不”字,只走回去,在老妇身前蹲下,背起她向山岗行去。 山路看着近,走来却远。魏银屏背上负人,手中还要提棍,脚下石径又窄又陡。秋阳斜照,林间闷热未散,她行到半途,额上汗珠已顺颊而下,衣背也湿了一片。老妇伏在她背上,既不道谢,也不催促,只偶尔因伤处疼痛,喉间发出一两声低哼。魏银屏不愿与她计较,咬牙一步步攀登。直至筋力将竭,才终于爬上那道山岗。 她将老妇轻轻放在一株松下,正想倚石喘息片刻,老妇却又抬眼看她,语气仍如发令,道:“去捉一只野兔,剥净洗好,烤熟了给我。” 魏银屏胸口起伏,几乎说不出话。她心中也曾一闪念,若此时转身而去,谁也不能责怪她。可那老妇伤势未愈,又在荒山之中,腹中若无食物支撑,未必熬得过去。魏银屏沉默片刻,仍提棍入林。时值秋末,草丛间野兔甚多,她寻了片刻,便以石击毙一只,带到山涧旁剥皮洗净,又拾来枯柴,在避风处生火,用温火慢慢烤透。 肉香渐起,山风吹动火舌,照得魏银屏脸上忽明忽暗。她将烤熟的野兔捧到老妇面前,心中已打定主意,既然救人,便救到底,等老妇吃过之后,若她有去处,便背她送到地头;若无去处,至少也要将她送到有人烟处。 老妇接过烤兔,低头撕食。她吃了几口,忽然抬眼看魏银屏,唇角泛出一丝冷意,道:“事已做完,还站在此处作甚?莫非还等着啃我剩下的骨头?” 魏银屏身子微微一颤,脸色顿时变了。她一路吸毒血、敷药、背人越岗,又为她猎兔生火,未求一字谢语,却换来如此刻薄之言。胸中委屈与怒意一齐涌上,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终究还是没有发作。片刻之后,她俯身拾起铁棍,向老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下岗而去。 第三日黄昏,魏银屏终于攀上回雁峰。夕阳将尽,峰顶松柏被余晖染成暗金之色,山风自谷底吹来,带着水声与暮寒。雁峰寺果在峰上,寺前古柏八株,枝干苍劲,相对而立,宛如八尊沉默护法。寺宇虽不宏阔,格局却森然有序。山门之后,前殿、后殿层次分明,左右厢房相对,钟楼鼓楼各据一隅。后殿三间见方,重檐九脊,梁架古朴,暮色中更显清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银屏行至山门前,抬手叩门。片刻之后,一名小沙弥启门而出,双掌合十,神色温和。魏银屏压下心头焦急,向他道明来意,只说自己远道而来,要求见隐居寺中的日月双环展宏图。 小沙弥上下看了她一眼,见她衣裙带尘,神色疲惫,手中又携着沉重兵器,便合十道:“展施主在本寺清修多年,向来不易见外客。女施主可否留下姓名,小僧好入内通禀。” 魏银屏此来只为传罗盘古死讯,又要交还冷艳锯,心急如焚。她平生又不惯虚言,便直说道:“我名魏银屏,奉罗老前辈遗命而来。烦请小师父速去禀告。” 那小沙弥听见“魏银屏”三字,脸色倏地一变,连肩头也轻轻抖了一下。只是魏银屏满心都系在罗盘古遗命之上,并未察觉这点异状。小沙弥也知自己失态,忙低下头,道:“女施主请稍候。”说罢转身入门,脚步匆匆,直往方丈室而去。 魏银屏一路晦气缠身,此时竟又踏入一重暗局。雁峰寺方丈法号无相,出身峨眉一脉,正是无垢、无尘两僧的空门大师兄。无垢、无尘身死之事,早被冷酷心暗中改换说法,传成死于武凤楼之手。消息传到雁峰寺后,无相早已对先天无极派恨入骨髓。此刻听小沙弥禀称,武凤楼之妻魏银屏来到山门之外,他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无相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沉默片刻,才冷冷吩咐道:“将她引至后殿。另传罗汉堂长老,令他亲自挑选八名功力深厚的僧人,查守本寺四周,莫教外人乘隙来犯。” 小沙弥领命而去。无相随即起身,袈裟微动,径往展宏图所居静室而来。 日月双环展宏图,正自静室中缓步而出。他虽多年隐居寺中,眉眼间却无僧家清寂之气,反带几分潇洒不羁。见无相匆匆前来,他先是一笑,语带讥嘲地道:“你法号无相,偏偏处处有相。似你这等酒肉不忌、杀戒常开的和尚,便再修八世,也到不了‘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的地步。依我看来,你这老和尚倒不如早些还俗,娶妻生子,免得误了佛门清净。” 无相听展宏图讥他,脸上并无愧色,反倒阴阴一笑,袈裟袖口轻轻一拂,慢声道:“展施主这话未免说得太满。世间藏垢之人,何必互相揭短?你若不是畏你师兄罗盘古门规森严,又何至于借清修之名,长年屈身在我这雁峰寺中?当年七里香褚云娘那般娇艳的人物,终究嫁作司徒平内亲,岂非也是你自己不敢承当?至于无肠龙女冷凝霜的容貌性情,贫僧瞧来,十之八九倒像是展施主的骨血。凭七步追魂冷铁心那副资质,未必生得出那样的女儿。” 这几句话如细针入骨,果然正刺中展宏图心底最深处。七里香褚云娘四字一入耳,他眼角肌肉微微抽动,脸色也随之一沉。只是他城府极深,平日喜怒不轻易形于外,片刻之间便压住胸中波澜,冷冷叱道:“无相,我不过随口说你两句,你便顺势攀扯旧事。少在此处绕舌,说罢,你来找我究竟为何?” 无相见他已动真怒,心中暗喜,面上却装作无辜,合掌道:“展施主素来只许自己开口,不许旁人回话,未免太霸道了些。贫僧若非有事,也不会到你静室前扰你清修。今日山门外来了一个女子,自称魏银屏,乃先天无极派现任掌门武凤楼之妻,指名要求见你。此事是吉是凶,展施主总该先有个计较。” 展宏图听见“武凤楼”三字,眼底一缕阴翳掠过。他竟未察觉无相话中用意。无相先以褚云娘旧事挑动他心底隐痛,再把魏银屏与武凤楼相连,分明是要将他多年压住的怨火重新引出。当年展宏图对七里香褚云娘迷恋极深,只因惧怕师兄罗盘古门规峻厉,终究不敢明目张胆与她纠缠。后来褚云娘死在武凤楼手下,他虽知其事,却不敢公然寻仇,只能把这一口气深埋胸中。 无相久历世情,最会察言观色。此刻见展宏图唇角连连抽动,便知火候已足,再说反会露出痕迹。他微微躬身,转过身去,在前领路。展宏图沉着脸随他而行,袖底日月双环轻轻相触,发出极细的一声冷响。 魏银屏在后殿候得心急。待展宏图走入殿中,她见此人气度不凡,料想便是罗盘古临终所指的师弟,当即上前,将水帘洞前所发生之事一一禀明。她先说罗盘古如何被司徒平以五毒白眉针所害,又取出冷艳锯,双手捧上,神色凄然,道:“罗老前辈临终遗命,令晚辈持此刃来寻展老前辈,将凶讯相告。” 展宏图目光落在冷艳锯上,眼中异色一闪而没。那口怪刃乃罗盘古随身至宝,昔年他垂涎已久,却始终不敢多问半句。罗盘古至死也不知自己这师弟心中早藏异念,临终一念,只想让同门师弟替他雪恨,却无意间将魏银屏送入险境,也把冷艳锯送到展宏图面前。 无相在旁静静等着,直到魏银屏交出冷艳锯,说尽罗盘古死讯,才陡然弹身而起。他宽袖一卷,一招“金豹探爪”直抓魏银屏肩颈,五指如钩,来势又急又狠。变生肘腋,魏银屏一时来不及拔刀,只得娇躯微侧,向展宏图身旁避去。她情急之下,声音已带惊惶,道:“展老前辈,救我!” 展宏图嘴上立刻道:“姑娘莫慌。”话音未落,他右手却已顺势搭上魏银屏玉腕,指力暗吐,竟将她牢牢扣住。 魏银屏江湖阅历虽浅,此刻也知大事不妙。她猛然震臂一挣,却未能脱出展宏图掌握,心中一寒,立刻以左手去探腰间真武轮回刀。就在这一瞬,只听展宏图忽然发出一声惊呼,那只扣住她手腕的右手竟蓦地松开。 魏银屏不敢迟疑,身形一斜,使出“紫燕斜飞”,横掠出七八尺。她立稳之后回头看去,只见展宏图右肩竟被人击穿一个血洞,鲜血正沿衣襟汩汩而下。他双目圆睁,眼神里满是惊骇,直勾勾望向殿门之外。 殿门外站着一名黑衣老妇。她身躯挺直,面容木然,正是昨日在幽谷中被毒蛇咬伤、又对魏银屏百般冷语驱使的那人。此时她静立门边,脸上不见半点感激,也不见半点怒容,仿佛方才穿透展宏图右肩的一击,不过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魏银屏这一次不敢再迟钝。她俯身拾起地上的铁棍与冷艳锯,身形轻展,疾掠到黑衣老妇身旁,欲要开口道谢。黑衣老妇却连看也未看她一眼,只将冰冷目光投向殿中二人,缓缓道:“拿贼须见赃,捉奸须成双。你二人在西跨院所说之语,我一字未漏,全听在耳中。无相,你这和尚腥膻不忌,杀戒常开;展宏图,你外借清修之名,内藏奸诈之心,也不是好物。今日天网张开,偏叫我撞见,正该借你二人试笔。” 话音甫落,她袖中寒光一闪,手里已多了一支判官铁笔。那笔长不过一尺八寸,通体乌沉,尖锋处隐有暗红之色,虽短小不起眼,却自有一股森森血气。 无相与展宏图多年未在江湖行走,见识却仍在。二人一看见那支铁笔,脸色同时大变,几乎同声脱口道:“血溅红!” 无相仓皇后退半步,探手抓起香案旁的铁月牙铲。展宏图也顾不得肩上血流,左手一翻,急忙摘下独门兵刃日月双环。两人神色如临大敌,再无方才算计魏银屏时的从容。 魏银屏原还嫌那支判官笔太短太轻,不似能敌铁铲双环的重兵。此刻见无相与展宏图俱都惊惧失色,才知这黑衣老妇来历非同寻常,心中稍稍定了几分。 这老妇之名,魏银屏自是不知。即便武凤楼在此,多半也说不出她的根底。唯有年过四五十的江湖人物,或许还听过她当年一鳞半爪的事迹。她本名花佩云,昔年乃洛阳一带极有名的江洋女盗,专入豪门巨室,劫富济贫,来去无踪。 那时朝中矿监税使遍布诸郡,搜括民财,强夺田亩。宗室王府占地极广,桂王、福王、周王诸藩封田动以千顷万顷计,山陕豫诸地宗室相连,田产更不知凡几。地方官吏倚势横征,豪门仆从草菅人命,百姓苦于赋税徭役,四方盗起,烽烟渐生。 洛阳府中有一总捕,名叫谢世仁。此人虽在公门,却尚存良心。花佩云夜入福王府,盗取金银散济贫民,事败之后,谢世仁不忍将她缉捕送死,暗中放她脱身。洛阳知府金荣祺得知此事,怒不可遏,竟下令将谢世仁杖毙于堂前。 花佩云闻讯之后,一夜之间白刃入府衙。那一夜,洛阳城中风雨如晦,金荣祺一家十六口尽数死于她手,连福王府三名带刀侍卫也未能幸免。她感念谢世仁舍命之恩,亲自收殓其尸,厚土为坟,并改名谢剑鸿,以女儿之礼为他立碑刻铭。从此之后,江湖中便少有人再唤花佩云,更多人只知那支判官铁笔所到之处,必见血痕,因而称她为“血溅红”。 自那一夜之后,花佩云便舍了旧名,改以谢剑鸿行走世间。她一支判官铁笔出没如风,或入王府,或穿侯门,或夜探公廨,凡贪酷之官、横暴之吏、鱼肉百姓的宗室豪门,只要撞在她笔锋之下,便难得全身而退。她杀人太多,笔尖所至,血痕不干,谢剑鸿三字渐渐被江湖人叫成了“血溅红”。 后来徐州范增墓侧有一位泗水公刘广俊,武功名动一时,被万历皇帝强行聘为锦衣卫都指挥。血溅红自知朝廷耳目骤密,风声日紧,便从此止了杀伐,金盆洗手,隐姓埋名,踪迹尽敛。江湖之上,已二十余年无人再见她出手。 后殿之中,无相与展宏图一见那支判官铁笔,心神皆震。无相毕竟久经凶险,惧意方生,杀机已随之而起。他双掌一合,猛然提起那柄重达七十二斤的铁月牙铲,铲锋贴地横扫,一式“金蛟剪尾”,直削血溅红双膝。 血溅红脚下轻轻一错,身形如金蟾戏水,避开月牙铲的沉重来势。她不退反进,竟从铲影边缘穿入,眨眼间欺到展宏图左侧。判官铁笔一点寒芒猝现,招成“判官点卯”,疾取展宏图软腰肋下的笑腰穴。 笑腰穴在腰肋尽处,近于肾脏,乃人身麻穴之一。若被点中,轻则狂笑难禁,筋骨酸软;重则内气失守,半身不遂。展宏图识得厉害,肩伤未愈,仍强提真气,厉声道:“莫要欺人太甚!”喝声中,他左手日环向外一翻,使出“阳光普照”,银环斜套血溅红的判官笔;右手月环随即自上劈落,招成“冷月斜挂”,砸向血溅红太阳要害。日月双环一明一暗,左右交侵,配合得极为狠辣。 血溅红一支判官笔在掌中浸淫四十年,所取便是短兵入险、寸锋夺命。展宏图双环齐下,她身子反向前欺,几乎贴入环光之内。铁笔一抖,使出“吞云吐雾”,先从日环虚处穿过,震开“阳光普照”,随即笔尾一压,又将月环的下坠之势卸偏。她手腕未停,余势倏然化作“一笔勾魂”,笔尖直穿展宏图喉下天突穴。 无相原先只知血溅红凶名久远,却未料她武功竟到这等地步。她撤招如云散雾消,进招似电掣雷惊,毫无衰迈迟滞之态。无相心知他与展宏图此时若不能互为犄角,左右夹攻,转眼便要被各个击破。他不敢稍缓,月牙铲高高举起,一式“野狼扒尸”,挟着沉重劲风,直劈血溅红头顶。 此时血溅红若执意取展宏图性命,自己头顶便要受铲锋重击。她眼中寒意一盛,齿间迸出冷声道:“贼秃自寻死路!” 她话音未落,身形陡化“云起匝地”,黑衣一旋,已从展宏图身前抽出。判官铁笔恰好敲在月牙铲杆之上,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后殿梁尘簌簌而落。血溅红借力反弹,身影如离弦之矢,再度扑向展宏图,仍是那一式“一笔勾魂”。 展宏图再欲闪避,已不及从容。他到底身经百战,生死关头勉强偏开咽喉要害。铁笔未中天突,却重重砸在他左肩琵琶骨上。骨碎之声沉闷短促,展宏图脸色惨变,冷汗立时滚落。 这一击使他胆气尽丧。他不敢再与血溅红纠缠,贴地一滚,使出“狡兔翻沙”,从后殿门边翻出,连日月双环也险些拿捏不稳,竟独自逃入暮色深处。 无相见展宏图弃他而去,面上血色尽褪。他握着铁月牙铲,双目僵滞,死死盯住血溅红。殿中香烟未散,佛像仍然低眉,唯有地上点点鲜血,映得灯火阴冷。 血溅红看了他片刻,唇边泛起冷笑,道:“无相和尚,论起天性,你比展宏图尚略好半分。今日我可饶你一命。不过有一件事……” 她本意是要他从此持戒清修,戒腥膻,断杀念,守寺规,听暮鼓晨钟,诵经礼佛;若再借佛门为恶,便随时取他性命。无相却早已心虚,听见“有一件事”四字,只道她要追问雁峰寺与峨眉一派暗中勾连,立时放下月牙铲,合掌低头,急急分辩。 他声音发涩,道:“谢女侠明鉴,贫僧起初并不愿招惹先天无极派。是峨眉掌教司徒平数次遣人游说,展宏图又在旁煽动,恰逢无垢、无尘两个师弟惨死,贫僧一时恨意难平,才点头应下。今日贫僧拼命助展宏图,那老贼却弃我独逃。只求谢女侠留我一命,贫僧自此再不与司徒平同流。” 血溅红听他自行吐露,目光微微一沉,顺势问道:“你既肯回头,倒也算雁峰寺尚未尽绝福分。司徒平在湘、鄂、赣诸地,究竟还藏了多少根脚?” 无相苦笑一声,脸上尽是惶恐与无奈,道:“此事说来,谢女侠未必肯信。司徒平夫妇在湘、鄂、赣等地究竟设了多少暗窟,立了多少眼线,贫僧实不知情。莫说贫僧,便是无垢、无尘两个师弟在世,恐怕也未必知晓一个字。” 血溅红盯着他看了良久,见他神色不像作伪,便不再逼问。她转身向魏银屏微一偏首,道:“走。” 魏银屏抱紧冷艳锯,随她出了后殿。寺外暮色已深,八株古柏立在山门前,枝影横斜,如几道沉默的黑影。两人一路下了回雁峰,又登上相邻一处山峦。待行至一块平阔青石前,魏银屏忽然停步,伸手扶住血溅红,硬将她按坐在石上。 血溅红眉头一皱,似要开口斥责。魏银屏已盈盈跪下,向她拜倒,泪光在眼中微微颤动,道:“银屏今日若非蒙老人家垂怜,早已死在雁峰寺后殿。大恩不敢轻言报答,只以一拜,略尽寸心。” 血溅红低头看她,冷硬的面容终有一线松动。她伸手将魏银屏扶起,拉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山风自岭外吹来,拂过二人衣角,远处雁峰寺的钟声隐隐传至,听来苍凉。 血溅红叹了一声,道:“人生谁有百年期,穷通寿夭最难知。龟因壳灵,难得永存;鹤因顶红,寿亦不高;花因色艳,常遭蝶恋;鸟因声好,反被笼牢。老身虽久不在江湖行走,可你与武凤楼、江三侠、侯岛主诸事,也听得不少。你们诈死埋名那一着,实在错了。” 魏银屏垂首不语。血溅红看着山下暗云,声音比先前缓了几分,却仍冷峻如铁,道:“自古伴君如伴虎。你当日该力劝武凤楼急流勇退,纵不能远走天涯,也该寻一处绝谷隐迹,从此少问世事,尚可得半生安稳。偏偏你们还在局中盘桓,便难免越陷越深。” 魏银屏泪水终于落下。她双手紧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低声道:“师长责我,句句都对,只是如今已晚。为我这一条微贱性命,先累义父千里空遭难,又累干爹阐不贯惨死,如今连罗老伯也命丧暗器。三位老人家皆因我而亡,银屏纵然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替他们讨还血债。”她说到末了,声音虽颤,却字字坚硬。血溅红侧目看她,似从这柔弱女子身上看见了一缕久违的烈气。那一瞬间,她眼中沉埋多年的锋芒忽然又亮了起来。 她霍然坐直,抬手指向脚下青石,肃声道:“跪下,叩头,叫师父。” 魏银屏怔了一怔,随即悲喜交迸。她此生认过义父,认过干爹,也拜过罗盘古为伯,却从未有过一个名正言顺传艺授业的师父。此刻听血溅红开口收她,心中酸楚、感激、惊喜一齐涌上,泪水顿时满面。 她不再迟疑,扑地跪倒,在青石之上连磕八个头。山风吹过,她额前发丝微乱,声音哽咽而清楚,郑重唤道:“师父。” 血溅红却没有立刻叫她起身。 她仰起脸,闭上双目,山风吹过鬓边白发,泪珠便从眼角一滴一滴滚落下来。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面容,此刻竟显出深藏多年的悲凉。魏银屏跪在青石前,不敢动,也不敢劝,只觉师父的泪,比方才雁峰寺中那支判官笔更令人心惊。 许久之后,血溅红才勉强止住泪水。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幽暗群山之间,声音低沉而哀切,道:“师父幼年家贫,父母相继饿死。我那时年少,眼见富户朱门酒肉腐臭,穷人却连一碗稀粥也求不得,心中便恨透了这个世道。后来习得几分本领,便走上劫富济贫之路,自以为手中一支笔,可替穷苦人讨几分公道。” 魏银屏仍旧跪着,泪水沾湿了衣襟。血溅红似已不再看她,只在回望自己那段血与火交织的旧日岁月。 她缓缓道:“我最不该的,是太过自负。那一夜,我独持判官笔,趁午夜潜入福王府。府中珍宝堆积如山,我盗出不少,也杀了几个爪牙帮凶,可自己亦中了数处刀剑之伤。以谢世仁老人家当时洛阳总捕的本领,若要乘我伤重之际擒拿归案,原是举手之劳。” 说到谢世仁三字,血溅红声音忽然哽住。她闭了闭眼,方才接着道:“可他老人家见我年纪尚轻,又知我所盗财物十之八九都散给饥民,非但没有拿我,反而暗中护我脱身。临别之际,他还传了我五招追魂绝技,千叮万嘱,说不到性命交关之时,万不可轻易施展;尤其在洛阳地界,更不可让人看出这五招的来历。” 魏银屏心中一震,抬起泪眼。她隐约已知后事不祥,却仍忍不住轻声问道:“师父后来,可是用了那五招?” 血溅红面上痛悔之色愈浓,泪水再度夺眶而出。她双手紧紧按在膝上,指骨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颤声道:“正是我害了他。伤好之后,我怒气难平,又潜入福王府,火焚一库、两厅、三抱厦,笔穿三将、两卫、一王妃。事情闹得太大,福王府侍卫与家将倾巢而出,拼死围攻。我那时只顾自己脱身,竟忘了谢老人家的嘱咐,骤然使出那五招追魂绝技,连毙五名高手。” 她说到此处,胸口起伏,像是那一夜的刀光火影仍在眼前。半晌,她才哑声道:“我借此杀出重围,逃得一命。可福王府的人由那五招上追到根由,谢老人家便因此被牵连。他那样一个好人,竟被活活毙于杖下。” 魏银屏听得心头酸楚,眼泪簌簌而下。她伸手抹去脸上泪痕,急切问道:“谢老爷子家中,可还有亲眷?” 血溅红面色一沉,眼中悲愤交并,冷冷道:“世间最叫人气不过的,便是如此。他那样的人,竟无儿无女,孑然一身。师父后来才改名谢剑鸿,以女儿之礼替他收殓尸身,筑坟立碑,又悄悄将他老母带离中州,奉养在身边,直到老人家病逝。” 说完这段往事,血溅红久久不语。山顶暮色渐深,远处峰影如墨,草木间有虫声细碎响起。魏银屏仍跪在青石前,只觉自己与师父的命数竟有许多相似之处:一个因逃命连累恩人,一个因求援连累三位长辈。世上最苦之事,莫过于活着的人独自承受这等亏欠。 一个多时辰之后,血溅红的气息才慢慢平复。她伸手扶起魏银屏,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牵到身旁坐下。她掌心粗糙而有力,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冷峻,道:“师父说了这些旧事,倒叫你陪着伤心。江湖之上,昨日郊外马如龙,今晚棺中眠死尸,本就是寻常。哭也无益,恨也无益。要紧的是活下去,把该讨的血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魏银屏抬头望她,眼中泪光未干,却已有一线坚决。血溅红看了她片刻,缓缓点头,道:“你随我回盘蛇谷。师父要在最短时日内,将谢世仁老人家传下的追魂五煞手尽数授你。你本有千里空钻研半生的子午分头斩为根基,如今又得罗盘古遗下冷艳锯。若能将这两路功夫揉为一炉,未必不能另辟凶锋。” 她说到此处,眼中精芒渐盛,声音也陡然沉了几分:“待你火候一到,便可亲手去寻峨眉掌教司徒平与无情剑冷酷心。你义父、干爹、罗大伯的血仇,不必再假手旁人,由你自己去讨。” 魏银屏听得心潮翻涌,起身又欲跪拜。血溅红却一把托住她,冷声道:“从今日起,你是我门下弟子。哭可以,跪也可以,但不可软。仇人尚在,路漫漫其修远兮。” 魏银屏含泪点头,将冷艳锯抱在怀中。山风吹过,刃上乌光一闪,像是水帘洞前未干的血影,又像是一条刚从沉夜中睁开的冷眼。她随血溅红转身下岭,向盘蛇谷行去。前路仍深,群山仍暗,可她心中那一点孤苦无依的寒意,终于不再无处安放。 第151章 阴云密布 侯国英能使石城岛诸人心服,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她用人从不一味以威相压,或以恩结之,或以势摄之,或以大义束之,竟能使那些原本各行其是的江湖人物,皆在她座下听命。石城岛中诸路人物,或以剑名,或以力着,或以机变见长,或以肝胆相许,皆各有来历,各具性情,却都能在她一念之间俯仰进退。潇湘、风流二剑,开碑、裂石两卫,草上飞行孙子羽,秦岭四煞诸人,乃至北地豪雄虎头追魂燕凌霄、陆地神魔辛老独这等素来不肯低眉的人物,到了她座前,也自收敛锋芒,听其号令。 八爪毒龙索梦雄初见侯国英,便已看出此人气度非凡,不是寻常武林首领可比。他一念既定,当即屈膝拜下,口称师叔;侯国英也不作虚让,受了他这一拜,又命他与六怪中的胡眉结为夫妇。 胡眉虽在名分上只是江剑臣身边侍女,江剑臣待她却如亲骨肉一般,侯国英亦素来怜爱有加。夫妻二人平日指点她武功,从不吝惜,虽未列名门墙,情分却早与嫡传弟子无异。 此番诸人同至长沙,秦杰年纪虽小,心思却最灵透。他不待侯国英吩咐,已先一步将众人引入城郊惜春园。那园子藏在花木深处,门庭重叠,院落相连,池石竹树各有疏密,虽为旅栈,却无市井喧声,反有深宅园林之致。 众人入门时,唯有侯国英目光一转,已明白秦杰用意,唇边不见笑意,眼中却微微一暖。夏侯双杰与索梦雄、胡眉等人一时尚未会过意来,只随店中仆役穿廊过户,直入最后一进院中。 那院落四围静密,竹楼居中,左右各有精舍,廊腰回折,松竹掩映,假山临池,荷叶覆水,晚风从竹梢间掠过,吹得檐下灯影微微摇动。单掌开碑夏侯扬威站定之后,忽然瞧见左右布置,心头一亮,再望秦杰那副忍笑神色,已知这是为索梦雄、胡眉二人预备的新房,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胡眉何等机敏,听得夏侯扬威笑声不正,又见这院中竹楼、精舍分列,立时明白秦杰是借侯国英之命,把她与索梦雄送入洞房。她心中本因主母亲自作主,得嫁索梦雄这般人物而暗自欢喜,却不料诸事来得如此仓促,羞意一上,脸上红晕直染到耳根。 秦杰见她神色变幻,眼珠一转,躬身向侯国英方向行了一礼,随即笑嘻嘻望向众人。他故意把声音压得恭谨,却遮不住眉眼间的顽皮:“小侄奉奶奶之命,左首那间精舍,便归我同两位夏侯老伯饮酒说话;中间竹楼清静,奶奶带小燕子师妹歇在其中;右首精舍最是幽僻华美,自然该请胡姑姑与索师伯同住。” 胡眉羞恼交集,莲步一错,已飘身上前,素手扬起,作势要打他一记耳光。秦杰早料到她这一着,哈哈一笑,身子一矮,倏地钻到索梦雄背后。胡眉收势不及,反被他这一避牵得向前一扑,正撞入索梦雄怀中。索梦雄不便闪避,只得伸臂轻轻扶住她。 胡眉忙从他臂间挣开,眼波含羞带嗔,横了他一眼,声音里却不见真怒:“你也跟着他们欺我么?”索梦雄见她如此,心中一荡,却不敢造次,只含笑垂手。 侯国英坐在旁边,强把笑意压住,脸上仍作肃然之色。她转目望向夏侯扬威,语声淡淡,却自有一股不容违逆之意:“你去传话,晚膳务须精洁丰厚,分送三处。园中有什么拿手佳肴,尽管呈上。” 夏侯扬威立时敛容应命,刚要转身,侯国英又将他唤住,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缓缓道:“再告诉他们,今夜乃喜筵。赏钱加厚,莫叫人怠慢。” 这几句话入耳,胡眉心头一酸。她素日行走江湖,性子爽利,向不肯在人前露半分软弱,此刻却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两行清泪顺颊而下。 索梦雄瞧在眼里,亦觉胸中感念难言。他受侯国英引入师门,拜在六指追魂久子伦名下,从此与她师叔徒侄之名已定;如今又蒙她为自己与胡眉主持婚事,恩义一重叠着一重,不可轻负。他牵着胡眉一同跪下,向侯国英深深拜去,神色恭谨,声音沉实:“师叔今日为我二人作主,梦雄与眉妹铭记在心。” 胡眉伏在他身侧,泪痕未干,也随他叩首。秦杰见礼数已成,亦收起玩笑,规规矩矩跪下道喜。夏侯耀武拱手相贺,夏侯扬威亦笑着致意。院中灯色渐明,竹影横斜,众人各自退往住处,喧笑之声渐渐远去,只余新房所在的右首精舍,门窗映着一片柔红。 赏钱既厚,园中仆役自然分外尽心。虽是旅途临时所设,屋内却被布置得极见喜气。锦帐新铺,屏风低设,红烛成对,案上花果酒肴俱全,帘钩、香炉、盥具无一不洁。侯国英亲自看过,见诸事周备,方才点了点头。 灯焰在她眉睫间一映,玉容更显沉静。就在这时,秦杰忽从门外一闪而入,肋下挟着一个布包。他走到胡眉面前,双手递上,难得收起嬉皮笑脸,眼中却有真切亲近之意。他望着胡眉,轻声道:“胡姑姑素来疼我,今夜是姑姑大喜之时,这点东西,算作侄儿一点心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罢,不等胡眉细问,已转身抱起小燕子,快步出门而去。 侯国英望着他背影,片刻不语。待屋中只剩索梦雄与胡眉在侧,她才慢慢转身,目光落在索梦雄脸上,神情微肃。索梦雄见她如此,忙垂手肃立。 侯国英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梦雄,你方才也看见了。杰儿平日最顽,今日却肯如此敬重胡眉。她在先天无极派中,不是寻常侍婢可比。你日后待她,须把心放低些;若只以男子气概压人,终有一日要自悔。” 索梦雄心中一凛,知她此言半是训诫,半是爱护,忙躬身受教。胡眉在旁听着,泪意未消,心中却暖。夫妻二人并肩将侯国英送出房门,直待她身影隐入竹楼那边的灯影里,方才回转。 屋内红烛高烧,香气微浮。索梦雄见胡眉垂首不语,故意做出惶恐模样,向她长长一揖,眉间含笑。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几分调侃:“往后诸事,还望贤妻照拂。若先天无极派哪位人物要难为我,也请贤妻替我挡一挡。” 胡眉本来心绪纷乱,被他这一说,忍不住抬眼看他,羞意里添了笑意。正欲回他一句,门外已有两个俏丽婢女捧着沐浴香汤进来。 胡眉素以大马金刀见称,江湖上亦有人背后称她女煞星、女光棍,平日最不喜儿女情态;此刻却在红烛与香雾之间,忽向索梦雄嫣然一笑。她怀抱秦杰所赠布包,身形轻捷,如燕掠帘,径入内室。 婢女随后进去伺候,不多时便抱出她换下的衣衫,又轻轻掩上小门。外间喜筵铺陈精美,酒香菜热,色味俱佳。索梦雄独坐灯下,却无心举箸。他初时还含笑等待,只道女子新嫁,沐浴梳妆总须片刻。可是内室门扉一闭,声息渐沉,竟似水落深潭,再无动静。 一刻过去,烛泪渐长;两刻过去,窗外竹影移上粉墙;半个时辰之后,席上热气已淡。索梦雄听力极敏,丈许之内,细针落地亦难逃他耳目。他分明听出内室中水声早歇,婢女也已退尽,胡眉却始终不曾出来。 他又等了许久,三刻、四刻相继过去,红烛燃短了一截,新娘子仍不见踪影。索梦雄心下渐生疑念。胡眉性情爽朗,不是会故作娇怯之人;她武功既高,更不至于沐浴之后还要人搀扶。若说她有意磨人,依她平日脾气,也不会这般无声无息。 外间越静,他心中越是不安。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走到内室门前,先停了片刻,侧耳细听。门内寂然,唯有淡淡香气自缝隙间透出。他抬手欲叩,又怕惊着她,便将手放下,俯身低唤,声音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柔意:“眉妹。” 门内许久没有回应。索梦雄眉心微蹙,正要再唤,才听里面传来胡眉极轻的一声:“嗯。” 索梦雄听得门内终于有了声息,心中稍定,却又觉那一声应答低得古怪,似羞似恼,又似含着几分无可奈何。他在门外停了停,隔着薄薄一扇小门,低声问道:“眉妹,你为何只在里间不出?” 门内的胡眉这回答得极快,声音虽低,恼意却分明透了出来:“谁说我不出?” 索梦雄听她还肯回话,反觉越发疑惑。他向来爽直,心中有话藏不住,便又追问道:“既然要出,何以还不痛快开门?” 门内静了片刻,胡眉没有顺着他的话答,只恨恨地轻声道:“我今日被杰儿害苦了。” 索梦雄心头一跳。秦杰虽顽,终究有分寸;胡眉这般说,必不是寻常玩笑。他不再迟疑,先回身把外间两扇门掩好,又将门闩轻轻落下,这才推开内室小门,迈步进去。 他方一入内,胡眉便似受了惊,低低惊呼一声,身子一滑,竟从竹榻边跌了下来。索梦雄忙要上前相扶,却在看清她的一瞬间,整个人也立在当地。 眼前之人,已不是白日里那位劲装短刃、眉目含煞的六怪胡眉。 灯光之下,她长发披肩,脸上犹带浴后潮红,眼波含羞,身上只着一袭绯色寝衣。那衣衫质地轻柔,剪裁又极不合她平日性情,既掩不住身段,也藏不住风姿。她双足小巧,肌肤在灯影中如玉生温,越发衬得她平日的英气尽化为新嫁女子的娇怯。 索梦雄这才明白,她为何在内室迟迟不肯出来。 秦杰送来的,哪里是什么寻常贺礼,分明是一件专为新婚夜备下的衣衫。胡眉素来豪爽刚烈,哪里穿过这等物事;偏又已换上身,进退不得,难怪咬牙说被那小顽童害苦了。 胡眉见他呆望着自己,羞得几欲转身躲开,偏偏衣衫轻薄,更不敢乱动。她又气又急,低声斥道:“你还看!” 索梦雄被这一声唤回神来,心中虽怜她羞窘,却也忍不住微微一笑。他与她名分已定,拜过长辈,受过喜筵,夫妻之实只在今宵。念及此处,他反倒坦然下来,上前一步,伸臂一揽,将胡眉轻轻扶起。 胡眉本要挣扎,身子一动,又觉衣衫不稳,只得咬着唇任他相扶。索梦雄不再多言,将她半抱半托送回榻上。外间红烛犹燃,席上酒菜渐冷,窗外竹影摇曳。至于这一夜究竟是先尽喜筵,还是先入罗帐,便只有灯花与竹影知道了。次日天色尚未大明,东方只隐隐泛白。胡眉已从熟睡中醒来。她初为人妇,眉目间尚带一层未褪的娇倦,心里却忽然一惊,想起主母侯国英素来起得极早,顿时再不敢贪睡。 她硬下心肠,伸手摇醒索梦雄。索梦雄睡意方浓,被她一推,睁眼见她神色慌急,便含笑坐起。二人匆匆整衣梳洗,携手出了精舍,向中间竹楼赶去。 他们本以为已起得极早,谁知远远望去,竹楼上灯火早明。胡眉心中一窘,抬手便在索梦雄臂上轻轻一拧,压低声音埋怨道:“都怪你,害我竟起在主母之后。片刻后见人,叫我如何抬头?” 索梦雄向来持重,此刻听她这般娇嗔,竟少有地露出得意之色。他不答反笑,忽然俯身将她抱起。胡眉一惊,正要低呼,索梦雄已运起潜龙升天之术,身形拔地而起,衣袂轻响,直向竹楼二层掠去。 他足尖方落楼板,胡眉便似被针刺着一般,急急挣出他怀中,脸上红晕未散,神色却已强自端肃。恰在此时,楼门轻响,一道人影闪了出来。 出来之人身法轻灵,眉目沉稳,正是总理石城岛内外事务的草上飞孙子羽。他一见二人,便拱手为礼,语气恭敬而不失亲近:“索兄、胡妹,喜礼未及当面相贺,子羽在此补上。” 胡眉见孙子羽此刻已在楼中,心头顿时一沉。孙子羽素非无故清晨登门之人,他既亲至,必有大事禀告侯国英。她脸上羞意立敛,转身与索梦雄并肩入内。 楼中灯火未歇,夏侯兄弟与秦杰俱在座中。胡眉目光一扫,便知众人已聚了不短时候。她随侍江剑臣夫妻多年,最善从侯国英神色中察知轻重。此刻侯国英端坐灯下,面上虽无惊怒,眼底却有一线沉凝之色。胡眉心中越发不安,暗悔自己来迟,竟未听见孙子羽先前所报。 她不敢再与索梦雄并立,轻轻退开一步,走到侯国英身后,小心侍立。侯国英却似未留意她迟来,目光仍落在孙子羽身上。她一向能临危不乱,纵是山崩于前,也不肯轻露声色;可胡眉贴身多年,仍从她话中听出几分深藏的忧意。 侯国英语声沉稳,向孙子羽问道:“依你推算,凤楼几时可到南京?遣去传讯的人,可有把握见到剑臣?大比科考之期,忽出这等血案,牵连必广,一着不慎,便要动摇全局。此事若非剑臣亲自出面,只怕难以收拾。只是我纵不畏险,不避风波,若无萧、白二位师兄准许,又无剑臣亲命,也是有心无力。” 胡眉听到此处,心下大震。大比科考三年一举,关涉士林与朝廷,倘在此时出了大案,绝非寻常江湖仇杀可比。她来迟一步,不知死者是谁,也不知凶手何人,只觉侯国英口中每一句,都像暗夜中落下的寒霜。 秦杰惯会察言观色,见胡眉立在侯国英身后,虽不敢发问,眼中却满是焦急,便悄悄挪到她身旁。他仰头看了看侯国英,又压低声音向胡眉说道:“胡姑姑,师父这回处境极险,细情一时说不尽。眼下非请师祖出山不可。只是师祖人在西岳华山,上天梯、苍龙岭那一带,已遣大师兄曹玉和马小倩前去。可慈云太师姑与尚太师祖的性情,姑姑也知道。他们二人未必见得着师祖,怕是连苍龙岭都难上去。此处诸人之中,唯有姑姑与文莲祖姑母有些旧缘。为了先天无极派这一场大难,只得求姑姑走一趟。” 胡眉听他说到“处境极险”四字,心中更是凛然。以李鸣的身份、才略、武功与机变,寻常风波自可迎刃而解;若连秦杰也说他陷入险境,可见这桩血案不但重大,而且来势极毒。 她正要出声请命,欲往西岳华山求见天鹤子江剑臣,侯国英却已先一步下令。她神色冷定,目光依次扫过众人,缓缓道:“孙总管与夏侯双杰,即刻动身,往南岳祝融峰一带查访,务必探明魏银屏生死与下落。梦雄、胡眉二人,带小燕子赶赴嵩山黄盖峰。” 胡眉一听,顿时明白侯国英是要亲赴华山。她脸色骤变,身子一软,几乎站立不住,随即扑到侯国英身前。她向来刚强,此刻却顾不得旁人在侧,双膝一屈,便跪倒在地,声音里已带了哀求:“主母,奴婢求你,万不可亲往华山。此中利害,人人皆知。奴婢宁死,也求主母止步。” 她这一跪,秦杰立时跪下;索梦雄随之跪倒,夏侯双杰与孙子羽也一齐拜伏在地。楼中灯影微晃,众人无声,唯有窗外晨风拂竹,声声皆冷。 侯国英闭了闭眼,片刻之后又睁开。她没有先扶胡眉,也没有责备秦杰,只俯身把孙子羽扶起。她望着这位总管石城岛内外事务的得力助手,声音微涩,却仍压得极稳:“子羽,他们几个一时情急,尚可说是不明大局。你怎也跟着糊涂?昨夜你所禀之事,件件皆是冲着李鸣而来;再看凶手行事,手法阴狠隐秘,步步相扣。我已隐约明白,他们真正要逼出的,恐怕终究还是剑臣与我二人……” 侯国英说到此处,见孙子羽眉峰微动,似有话要进言,便抬手轻轻一止。她这一举手,孙子羽立时垂首,不敢再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楼中烛火微明,晨风从竹帘外透入,吹得火苗一斜。侯国英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窗外尚未破晓的天色,语声仍旧平稳,底里却含着一层深深寒意:“此去华山,究竟有多少险阻,我比你们明白。李文莲一向视我如仇,慈云老师太不杀我,誓不甘休。高堂婆母从未认我为媳,尚天台老爷子性情乖僻,又最护短。还有那个忠心耿耿的快刀哑阎罗。剑臣与我虽是夫妻情深,终究不敢违逆母命。我此去,岂是寻常登门说话?” 胡眉听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她膝行向前,双手抱住侯国英双膝,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已近哽咽:“主母既知凶险,为何还要去?为何偏要亲自去?你便不替主人想一想么?” 侯国英眼圈微红,却没有低头看她。她将那一丝湿意强压下去,缓缓说道:“若不是为了剑臣与枫儿,天下虽大,我又何曾有须求人之处?” 她顿了顿,终于垂眸看向跪在身前的胡眉,神色一瞬柔和,又很快恢复冷定:“都起来。各依我命,即刻动身。” 这一句话落下,已无转圜余地。 孙子羽最懂侯国英心意,知她一旦决断,纵有千言万语也劝不回。片刻之后,草上飞孙子羽便与夏侯双杰先行离了长沙,往南岳祝融峰一带探查魏银屏的生死下落。 胡眉仍不肯起,眼中泪意未尽,还要再求。索梦雄在旁看得明白,知再拖下去只会误事,便俯身将她从地上扶起。胡眉身子一颤,仍想回头,索梦雄却已走到侯国英身侧,将小燕子抱了过来。他目光沉定,向侯国英深深一礼,随即半扶半迫地带着胡眉离开竹楼。 楼外天光渐白,竹影清寒。胡眉一步一回首,眼中全是不忍。侯国英却始终站在楼中,神色平静,只在众人背影消失后,才缓缓闭了闭眼。 孙子羽临行前,早已将侯国英的坐骑留在园中。那马本是昔年皇苑御马,名唤雪压红梅玉狮子,通体神骏,鬃尾如雪,四蹄踏地有声。此马身长丈二,高近八尺,骨力非凡,虽由侯国英与秦杰同乘,仍可疾驰如风。 第三日凌晨,玉狮子载着侯国英与秦杰,已驰入中岳嵩山脚下。山色沉沉,晓雾未开,峰影在薄光中连绵如屏。侯国英勒马不下,只微微回身,望着身后的秦杰,声音比平日柔了许多:“秦杰,奶奶此去势不得已,不能亲自上黄盖峰拜见你两位师祖。你替奶奶叩首请罪,请二位老人家莫怪。” 秦杰尚未答话,侯国英右手一送,已将他稳稳推落马背。她左手猛抖丝缰,玉狮子低嘶一声,四蹄一沉,随即如离弦之箭,向西疾驰而去。 以玉狮子的脚力,从中岳至西岳,原不过两日路程;若昼夜兼赶,一日亦未必不能抵达。侯国英心系江剑臣与李鸣,越行越急,几乎不惜损耗这匹爱逾性命的宝马。只是人心越急,路途越易生差。入夜之后,山势渐变,道路转窄,待她发觉不对,已阴差阳错踏入武关地界。 武关在丹凤县城东,地处狭谷。关城依高平而筑,四面山水环逼,城墙黄土夯成,东西二门以砖石包砌。西门额上刻着“三秦要塞”,东门题有“武关”二字。其间道路盘曲,崖深壑险,马行其上,蹄声回荡,如入古战残垒。昔年刘邦入关灭秦,便曾由此而进;侯国英此刻误入其中,心中不由一沉。 若非玉狮子乃大宛良驹,换作寻常坐骑,早已裹足不前。 侯国英勒住丝缰,立在峡道之间,四顾片刻,正自辨认去路,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极闷的呼叫。那声音似被人死死捂住口鼻,仍从喉间挣出一线,既痛且怒,末尾还带着绝望的颤意。 侯国英眉心微蹙。 她此番孤身赴险,心中只想着华山,绝不该旁生枝节。可是那呼声入耳,分明已到生死关头。她迟疑不过一瞬,便一抖丝缰,催动玉狮子,循声向前方密林驰去。 林外不过片刻即至。侯国英翻身下马,左手按了鞍前判官头,身形一掠,如孤鸟入林,悄然欺进。她方入树影,暗处忽有两点寒星破空袭来,来势又疾又狠,直取她上盘。 侯国英目光一冷,双手同时探出,使的正是从江剑臣处学来的分云捉光手法。两枚暗器尚未近身,已被她分别夹在两手食、中二指之间。触指一瞬,她便知那是两支甩手箭。她身形随即下落,双臂一振,将两支箭反手掷回。 林中立时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便是重物倒地之声。那偷袭之人双膝足三里穴被箭贯入,痛得浑身抽搐,刚骂出半句,侯国英已如鬼魅般欺近,一足点在他胸前血阻大穴之上,将他后半句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这才看清林内情形。 密林深处,竟是一座官宦人家的大坟。墓域极广,石人、石马、石碑、石桌俱列其间,苔痕斑驳,阴气森然。石桌之上,横躺着一具尸身,已无声息。石桌四周,一名妖艳少妇与三个蓝衣壮汉分占方位,隐成合围之势,显然正待向她出手。 侯国英眼光一扫,已知方才惨呼之人多半已死,自己来得终究晚了一步。她心中微沉,面上却不露痕迹。那妖艳少妇见她一身易钗而弁的装束,又生得俊秀清华,竟似把她当作文弱书生。三个蓝衣壮汉亦只望了她一眼,便未将她放在心上。方才她接箭、还箭、制敌,明明快如电闪,这几人却因自恃人数占优,竟全未细想其中厉害。 妖艳少妇轻移莲步,腰身微摆,脸上堆出媚笑。她那双桃花眼在侯国英脸上转了两转,娇声说道:“瞧不出这位俊公子生得斯文,手上倒也有些功夫。” 侯国英心念一动,故意作出轻佻神色,目光在她身上放肆一扫,唇边浮起一抹软笑:“若没有几分本事,我又怎敢闯入此处?” 妖艳少妇红唇一撇,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语气里满是挑逗与讥诮:“才夸你一句,便把尾巴翘起来了。方才不过是你运气好,碰巧踩着孙三这个不中用的东西罢了。” 侯国英听她吐出“孙三”二字,心中暗暗记下。那石桌上横卧之人已无生机,此刻再救也迟;倒是眼前这几人行迹诡秘,未可轻易放过。她便索性顺着这女子的轻慢之意,将那副少年公子的狂态装得更像。 她扬刀在手,眉梢一挑,故意冷笑道:“若无几分胆色,我也不会走到这里。你们夜半荒坟,杀人灭迹,难道还想全身而退?识相的,便放下兵刃,随我去见官。” 她说话之际,足尖一挑,将孙三落在地上的单刀挑起,伸手接住。刀光在林间微微一晃,她摆出六合刀法起手一式,架势倒也中规中矩,仿佛真要凭一柄单刀,与眼前四人分个高下。 妖艳少妇看清她亮出的不过是寻常六合刀法,又听她满口半生不熟的江湖话,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倒越发灼热。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紧紧盯着侯国英易装后的俊俏面容,似已把眼前这位“公子”当成了送上门来的猎物。 侯国英心中一笑,面上却仍作少年公子那副恃才逞强的神气。她腕子一翻,单刀带起一道冷光,斜斜劈向那妖艳少妇左肩。刀势并不迟缓,风声贴着林间湿气一掠而过,倒也颇有几分凌厉。 她并非真要立时伤人。眼下既要装作初涉江湖的俊俏书生,借机探这伙人的底细,便不能装得太笨。若一味怯懦虚浮,反叫人一眼瞧破;若一出手便露真力,也会惊动对方。此时用一招寻常刀法,进得有力,落处却避开死穴,正合分寸。 那妖艳少妇直等刀锋将近肩头,才轻轻一扭腰肢。她身法不弱,避得极巧,衣袖随风一拂,竟像不是在生死相搏,倒似借这一避,把满身风情都送到侯国英眼前。 侯国英自幼长在江湖冷煞之中,直到二十四岁遇见江剑臣以前,从未以寻常女子装束见人。她少年时便厌弃男子俗态,后来虽为江剑臣倾心至深,婚后与他并肩而行,也多是一袭青衫,眉目间自有儒雅风流。她这副易钗而弁的姿容,昔年连冷酷心那等蛇蝎美人也曾看得心神迷离;如今眼前这个田姓艳妇,见色动心,原也不奇。 侯国英连出七八刀,刀法规矩,劲道也足,偏偏每一刀都只取肩臂腰胁一带,绝不落在咽喉心口诸处。那艳妇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位俊公子不过胆大气盛,手上虽有根底,终究不是老江湖,便越发起了戏弄之心,只把步法走得轻盈曼妙,眉眼间媚态横生。 左边那蓝衣大汉却已看得满腹妒火。他与那艳妇平日情分甚密,早把她视作自己掌中之物。如今见她对一个俊俏少年这般眉来眼去,哪里还忍得住?他忽然暴喝一声,身形抢出,钢刀霍霍卷起寒芒,径向侯国英罩落。 那大汉刀势方起,那艳妇袖中忽然闪出一物。那是一支短而粗的判官笔。她手腕一扬,一招“单翅震天”斜斜点出,只听“当”的一声,金铁相交,竟不是攻向侯国英,反替侯国英将当头一刀震开。 蓝衣大汉脸色顿变,怒意从眉梢压到嘴角,冷冷道:“你……” 艳妇粉面一寒,眼波里的媚意骤然收尽,横目截住他的话:“我怎样?蒋老大,你莫把自己看得太重。我的事,轮得到你插手么?站到一旁去,别惹我翻脸。” 蒋老大被她当众斥退,胸口起伏,却一时不敢发作。 那艳妇转过脸来,望向侯国英时,面上寒霜又化作媚笑。她收了判官笔,轻轻扬眉,柔声问道:“俊公子,你姓甚名谁,不妨说来听听。” 侯国英故意把眉头一竖,单刀横在胸前,作出不受诱哄的狂傲模样:“少来攀扯交情。要问姓名,先问过我手中这口刀。” 那艳妇不怒反笑,桃花眼轻轻一转,先送来一个勾人的眼神,又款步近前两步。她身上香气在林间冷雾里一缕缕散开,几乎要贴到侯国英衣襟上。她软声道:“瞧你生得这般斯文,火气倒不小。依我看,你还是留些气力为好。似你这等没见过多少阵仗的少年,也敢在我田大小姐面前逞强么?” 侯国英目光似在她脸上流连,心神却已落在那支判官笔上。 那笔实在古怪。她方才只一瞥,便已看得清楚:笔身最多一尺上下,却粗近两寸。判官笔本以轻灵诡谲见长,讲究寸许变化、点拿缠挑;若铸得这般粗重,已失其本来妙处。既如此,何不索性加长,改作铁笔重器,或近五郎棍一类?江湖兵刃各有门道,断无无故违背其理之物。她心头微动,却未能立时把这怪笔同南京血案连在一处。若此刻她能循着这点异处深想一层,或许便可早些触到那桩大案背后的关键人物。只是武关密林,深夜古坟,眼前杀机迫近,她纵然机敏,也难在一瞬之间推尽所有隐情。 蒋老大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与田姓艳妇相好已久,被她一颦一笑迷得神魂颠倒,平日虽知她性情轻薄,却从未亲眼见她这般勾引别的男子。偏偏眼前这“男子”又俊秀得少见,越看越叫他妒意如焚。 他猛地一抖钢刀,刀尖斜指侯国英,又向另两个蓝衣大汉喝道:“今夜之事由我作主,别听表小姐胡闹。先把这小子拿下,或许还能领一笔厚赏。” 话声未落,他已抢先出刀。钢刀如疾风卷叶,一连劈出十余刀,刀刀逼向侯国英身前空隙。 田姓艳妇见他竟敢号令旁人不听自己,脸上媚色尽散,怒声道:“好你个蒋老大,竟敢反我的话!我若真动了心思,今日便教你知道厉害。” 她话声未尽,袖底忽然寒光一闪,那支短粗判官笔已滑入掌心。她手腕微沉,一招“舟穿激浪”斜斜递出,笔尖破风,直点蒋老大肋下。那一笔虽快,却不见高明变化;若只论招式,蒋老大未必便避不开。 哪知蒋老大一见她出笔,脸色竟陡然变了,身形霍地斜移三步,仿佛那笔尖所藏的不是一招寻常点穴手法,而是触之即死的毒蛇,硬生生避开。他苦笑一声,语气已不复方才蛮横:“表小姐,我不是有意冲撞你。看在从前情分上,我才真心劝你一句。今夜幸亏撞上的是个半通不通的嫩雏,若换了道上有眼力的人,看破了不该看的东西,坏了总管的大事,你我谁担得起?听我一句,把这小子杀了灭口。” 侯国英心中一动。 这几句话里,“总管”二字最重。能让田姓艳妇这等放浪刁蛮之人忽然变色,又能叫蒋老大不惜当面相争,可见他们今夜所为,绝非单纯劫杀。那支怪异判官笔,也必牵连着某桩不愿外泄的机密。 果然,田姓艳妇被蒋老大一番话说得娇躯微颤。她再看侯国英时,眼中的迷恋已被惊惧压下,脸色也白了几分。片刻后,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听你的。” 她话音方落,身形一晃,竟率先向侯国英攻来。 蒋老大却忽然横刀一拦,止住她前势,沉声道:“表小姐且退。这小子武功虽不算弱,有我们三人足够。” 说罢,他与另外两名蓝衣大汉身形一错,各据一方,隐然成品字之势。三柄钢刀同时扬起,寒芒交织,正是江湖中颇常见的三才刀阵。此阵一旦运转,前后相接,左右相救,专以合围困敌见长。 侯国英眼中那点轻佻之色终于淡去。 她已探出几分端倪,不愿再在此处虚耗辰光。手中虽仍是孙三遗下的普通钢刀,招法却在一转之间换了气象。她腕底内力贯入刀身,明明是一柄凡铁,竟被她使得如秋水横空。 她所展开的,正是义父亲传的龙蛇九剑。 刀非剑,法却通神。一招“龙蛇飞舞”出手,林间寒光骤盛,仿佛高天泼下一线银雨。后扑上来的两名蓝衣大汉正撞在这一招里,只觉眼前光影一乱,已分不清哪一道是龙飞,哪一道是蛇走。 下一瞬,二人身形同时僵住。 一个咽喉处绽出细细血线,仰面便倒;另一个胸前衣襟裂开,血花随刀风溅出,踉跄半步,也扑倒在地。三才刀阵尚未真正合拢,便已被侯国英一招破去两角。林中寒气森森,石人石马静立如旧,唯有蒋老大的脸色,在刀光散尽之后,变得比墓前白石更难看。 田姓艳妇见两名蓝衣大汉一招之间俱被斩倒,脸上媚态顿消,眼底惊惧如寒水涌起。她咬牙盯着侯国英,恨声道:“你这人心肠好深,装得也像,险些将我田陶也瞒过去。今日便叫你瞧瞧,旁人为何送我一个‘甜死人’的名号。” 侯国英神色不动,心中却微微一哂。她平日何等自负,对付这等不入上乘的江湖人物,原不屑轻易动用紫电剑。何况此刻手中尚有一口钢刀,已足以取胜。只是田陶那支判官笔太过古怪,方才蒋老大一句“坏了总管大事”,又叫她心头多了一层疑云。再加田陶此刻语气阴狠,似乎仍有未露之技,侯国英便不愿再以寻常刀法试探。 她手腕一振,将掌中钢刀反手掷出。那刀并未落在孙三身侧,寒光一闪,竟直直钉入孙三小腹。孙三本已伤在地上,这一下痛得身躯一抽,却再也叫不出声来。 侯国英随即探手,从腰畔摘下那口紫电软剑。 此剑连鞘不过二尺七八,黑鞘乌沉,剑柄亦如墨玉。它尚未出鞘,田陶与蒋老大已同时变了脸色。二人方才虽未认出侯国英,见了这等短剑,却似忽然想起江湖上一件极可畏的事物,眼中惊色再也遮掩不住。 若侯国英此时拔剑便攻,场中纵再添三五个田陶、蒋老大一流人物,也难逃她剑下。偏偏她见二人神色骤变,心中更觉此事有异,动作反而慢了一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左手握住乌黑剑鞘,右手扣住黑骨剑柄,拇指在哑簧上一按。只听一声轻啸,宛如深海龙吟,紫电剑霍然出鞘。剑光一泻,如秋水横空,未曾挥动,森森寒意已逼得林中雾气似也向两旁散开。 蒋老大忽然厉声大呼,声音中竟有悍然赴死之意:“小姐快走!她是女魔王!” 喝声出口,他整个人已连同钢刀向侯国英撞来。那一撞无半分退路,分明是要以己身争取田陶脱身的一线时机。 侯国英眼神微冷,紫电剑一转,使出一招“毒蛇翻滚”。剑光贴着蒋老大刀势一绕,快得似一缕寒烟。蒋老大虽抱着拼死之心,终究相差太远,只觉右肩一凉,左腿一麻,鲜血已从两处伤口同时迸出。他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地。 然而这一瞬已足够田陶逃命。 那女人机警狡猾,一听蒋老大叫破侯国英身份,早似惊弓之鸟,身影一闪,便钻入密林荒草深处。林中枝叶密杂,夜色又沉,转眼不见踪迹。 侯国英暗悔自己迟疑。她本欲追入林中,将田陶擒住,逼问那支怪笔来历;可此地乃武关险境,山道盘曲,悬崖深壑交错,草木阴翳,极易藏身。她此刻孤身赴华山,不能在此虚耗太久,只得收住脚步,把希望寄于蒋老大身上。 她转身望去,却见蒋老大浑身是血,面色惨厉,已痛得几近昏厥。纵然如此,他左手仍横握钢刀,刀锋紧贴自己颈侧。只要侯国英稍一逼问,他便可立时自刎。 侯国英看着他,摇头一笑,语气中倒无讥诮,反有几分欣赏:“朋友,你摆出这副架势,是要告诉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么?” 蒋老大牙关紧咬,额上冷汗如豆,却一言不发。 侯国英向前缓缓走了两步,紫电剑光仍在她指间流动。她见蒋老大眼中虽有痛楚,却无哀求之色,心中那点杀意渐渐淡了。她停在他身前,平静说道:“你临危不退,又肯为同伴断后,倒也有几分骨气。我替你点穴止血,再给你一粒伤药,你可愿受?” 蒋老大仍未答话,只是刀锋贴得更紧。 侯国英却似全不在意。她明知他手中有刀,仍毫无防备般俯身近前,将紫电剑交到左手,右手纤指连出,迅疾点在他几处要穴上。蒋老大只觉伤口处热血一滞,奔流之势立时止住。 待他血势稍缓,侯国英方将紫电剑归鞘,重新收好。她从怀中取出一粒蜡封丹丸,捏破外皮,亲手送入蒋老大口中。蒋老大喉头一动,将药吞下,眼中神色顿时复杂起来。 侯国英做完这些,转身便欲离去。 她方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蒋老大虚弱而清楚的声音:“江夫人,请暂留贵步。蒋大刚有几句心腹话相告。” 侯国英脚步一停。 她未嫁江剑臣以前,曾握五万铁甲,身任锦衣卫总督,武官正二品,江湖朝野皆知其威。嫁与江剑臣之后,又因据守石城岛,旁人多称她侯岛主。即便她与江剑臣情深义重,世上却还从未有人当面称她一声江夫人。 这一称呼入耳,倒似触着她心底极柔极深的一处。她缓缓回身,重新走到蒋大刚面前。 蒋大刚脸色惨白,气息断续,仍勉力说道:“小人蒙夫人不杀,又赐灵药,此恩此德,纵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侯国英不待他说尽,便爽然一笑。她望着这个方才还欲杀自己的凶汉,目光中竟无轻蔑之意:“我饶你,不是为听这些话。你方才敢挡我剑,又肯舍命护人,骨头总算不软。你且忍一忍,待我唤来坐骑,将你驮到有人烟处,再行离开。” 蒋大刚眼眶一红,似要推辞,却又疼得说不出完整话来。 侯国英已仰首发出一声悠长清哨。哨音穿林而出,片刻之后,林外蹄声骤起。雪压红梅玉狮子果然通晓主人心意,鬃尾飞扬,踏草而来,转眼便停在侯国英身侧。 蒋大刚见那神骏宝马,泪水竟顺着鬓边流下。他勉强侧过脸,颤声道:“小人不过江湖末流,岂敢玷污夫人宝马?万万不可。” 侯国英不容他多说,俯身欲扶。蒋大刚却咬紧牙关,强忍剧痛,以左肘支地,拖着伤躯向旁边滚开。他宁可伤口再裂,也不肯让自己满身血污沾到侯国英手上。 侯国英看了他片刻,长长一叹,终于收回手来:“你既执意如此,我也不勉强。方才给你服下的,乃大内疗伤圣品保元丹,血又止得及时,此伤虽重,尚不至于取你性命。” 她说罢,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布袋,放在蒋大刚身旁,又温声道:“此处有些牛肉与白馍,本是我赶路所备。田陶既未死,多半不会抛下你们尸身不理。你留着充饥,等她回来。” 她伸手去牵马缰,蒋大刚却又在身后唤她。那声音比方才更低,却多了一分决绝:“夫人,小人实在不忍再瞒。小人腹中所知,确与夫人有关,只是不能尽数明言。主人曾救过小人性命,表小姐也与小人有过枕席之情。小人两头为难,只能说到此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国英没有回头,手指仍搭在缰绳上,却听得极仔细。 蒋大刚喘息数声,继续道:“眼下确有一伙人,要对夫人与江三爷不利。那伙人不但人多,根基也深,势力极厚。更有一些狠辣角色,或藏得极密,或寄身公侯王府,平日从不在江湖露面,所以武林中人多半不知他们来历。小人言尽于此,望夫人千万珍重。” 侯国英沉默片刻,终究没有逼问他的主人是谁,也没有追问田陶的来路。她知道此人已在恩义与旧情之间挤出这一线话来,再逼下去,也未必有用。 她牵着玉狮子,缓缓走出林外。石人石马仍立在古坟之侧,冷冷看着满地血痕。她刚到林边,蒋大刚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虚弱,却字字落入她耳中:“可惜表小姐没敢同夫人真正交手。” 侯国英眼底寒光一闪。 她自然听得出来,蒋大刚这是在提醒她:田陶那支短粗判官笔之中,必藏着极大的文章。只可惜那女人已趁乱逃去,眼下已非搜捕之时。 经此一番耽搁,夜色更深。玉狮子在林外歇了许久,又啃了不少野草,气力倒已恢复。侯国英心中睡意全无,抬头望了一眼天上星斗,辨明去向,翻身上马。 她轻轻一带丝缰,玉狮子低嘶一声,四蹄踏碎寒露,载着她向西方疾驰而去。 寅正时分,华阴城中尚未大明。街上残灯未灭,寒气伏在青石路面,马蹄声一路踏过,惊得几处犬吠遥遥传来。 侯国英纵马入城,身上虽不见倦态,玉狮子连日急驰,鼻息已微微带重。她心念华山,却也知道人马皆须稍作调息,便在城中寻了一家名作兴隆的客栈住下。 那客栈不算奢华,却收拾得干净。店伙将玉狮子牵去喂水添料,侯国英入了上房,略事漱洗。她刚以清水拭过面颊,正放下衣袖,门外忽传来两下轻轻弹指之声。 她只道是店伙送饭,头也未回,淡淡道:“进来。” 房门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店中小二,而是韩月笙与晏日华。 侯国英微微一怔,随即眉心轻蹙。二人入房之后,先按石城岛属下之礼向她参见。晏日华忍了又忍,终究按不住胸中怒火,抬头说道:“江枫既是岛主亲生,便该由亲母抚育,或随太夫人身边承欢。李文莲凭什么将他带走?慈云师太与此事更隔着几重山水,却硬把孩子从承德带上华山苍龙岭。这般行事,岂不是将石城岛踩在足下?岛主能忍,我们这些人却咽不下这口气。” 侯国英面色沉静,心中却似被针尖轻轻刺过。 江枫是她骨血,孩子被带上华山,她岂会不痛?只是她嫁入江家之后,处处顾念江剑臣,不肯使丈夫在母亲与妻子之间为难。许多委屈,旁人只见其一,她却早已默默咽下不知多少。 她望着眼前两名忠心部属,语声转冷:“我早吩咐过,不许你们替我多生枝节。此番是谁的主意?说。”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定,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是我。” 房门再次推开,进来的竟是与侯国英结拜为同盟的老大,驼背神龙耿直。 侯国英心头一震,立时抢步上前,扶住这位年逾古稀的老哥哥。耿直一路风尘,背脊微驼,目光却仍明亮。他看着侯国英,摇头叹了一声。 “国英,你为了嫁给江剑臣,受的委屈太多了。”他声音苍老,却字字沉重,“过去的事,老哥哥不提。只说枫儿。为他日后根基,也为不辱江剑臣与女魔王的名头,原该由你和剑臣亲自为他打底,再请神剑马老前辈加以磨炼。那孩子天资骨格皆是上上之选,华山派硬把他留在苍龙岭,岂不是误了他的前程?” 侯国英心里何尝不知耿直是为她鸣不平,也不愿顶撞这位老哥哥。只是此地已近华山,墙外一丝风声若传进慈云师太耳中,不但她与江剑臣难以周全,便连萧剑秋、白剑飞也要受牵累。 她只得收起心头酸楚,含笑劝道:“老哥哥疼爱枫儿,我同剑臣都明白。只是把枫儿交与文莲照看,乃是我亲口提出来的。文莲为救婆婆与剑臣,曾身坠火窟,几乎丧命,连容貌也毁了。老哥哥若真疼我,便带他们到长安走一走,随后早些回石城岛。” 她怕耿直余怒不息,说完之后,又向他深深施了一礼。 耿直看她这般,纵有满腹不平,也不能再逼,只得沉着脸,将韩月笙与晏日华一并带走。临出门时,他停了停,回头留下一句:“小神童曹玉与马小倩,至今仍被挡在华山之下。” 侯国英听得此言,哪里还敢歇息。 她随手将一锭银子掷给店伙,便亲自出去牵马。出了客栈,她一手挽缰,一手轻轻抚着玉狮子的马头,眼中难得露出怜惜之色。她低声道:“大白,又要辛苦你了。到了华山,我再好生喂你。” 玉狮子似通人言,不待她抖缰,已昂首一嘶,鬃毛飞扬,四蹄踏开晨雾,直向城外驰去。 侯国英到了华山之后,当务之急便是寻找曹玉与马小倩。耿直那句话压在她心头,她惟恐两个孩子在华山受了委屈。曹玉虽年纪尚小,却得了缺德十八手不少机巧,纵然遇事,多半也能周旋。真正叫她牵挂的,还是马小倩。马小倩是她心尖上的侄女,性子烈,胆气足,平日笑语盈盈,一旦真被逼急,却是敢拼性命的人。华山派上有慈云师太坐镇,李文莲承继门户,下有快刀哑阎罗郭天柱等人,本已不是容易说话之地。可若马小倩闹起性子来,未必肯顾这些名头。偏偏她身后又有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终南樵隐马慕岱这等长辈,华山派纵怒,也未必真能对她下重手。她越是知道这一点,越容易借势胡闹。 若真闹到不可收拾,最后左右为难的,仍是侯国英与江剑臣。 侯国英一生遇过无数险境,却少有这般心焦。她在山下四处寻了许久,仍不见曹玉与马小倩踪迹,心中更觉不宁。无奈之下,只得先将玉狮子寄妥,独自徒步往华山北麓玉泉院寻去。 玉泉院绿荫蔽日,泉石清幽,殿阁亭台错落其间,回廊曲折,雕梁画栋,虽在山麓,却已有一派仙家气象。相传五代时陈抟先生曾在此筑院,后来又有以华山为局,与宋祖对弈之说,故此院名远播,往来香客游人不绝。 侯国英入院之后,沿着廊下与泉畔仔细搜寻。正行之间,忽听清泉流淌处传来一个女子声音:“郡主,听人说陈抟老祖之所以取名玉泉院,是因这股泉水与山顶镇岳宫玉井暗中相通,不知此言是真是假?” 侯国英循声望去。 泉池之前,立着一行女子。为首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华贵美妇,身穿孔雀蓝衣裙,仪态矜持,身后跟着四名聪慧伶俐的俊俏女婢。几人簇拥着一名宫装少女。那少女眉目如画,衣饰贵重,神情之间自有养尊处优的气度。 侯国英目光落在那华贵美妇身上,心中忽然闪过一线疑云。 昨夜武关密林中所见,一幕幕骤然在脑际浮起。田陶身上的颜色、蒋大刚等人所穿劲装的蓝色、那支古怪判官笔,还有蒋大刚临别时未尽之言,一齐在她心底牵成一线。 她不动声色,又仔细看了那美妇一眼。 果然没有看错。那美妇身上的孔雀蓝衣色,竟与田陶所穿极为相近,几乎像是同一匹料子裁成。田陶身边那些供驱使的凶汉,也全着蓝衣,只是深浅品级不同。一个寻常蓝,一个孔雀蓝,看似细微,实则大有分别。这绝非偶然。 侯国英眼底寒意一闪,心中已隐隐明白:这些人多半自有一套尊卑等第,连衣色也分得清楚。田陶与蒋大刚不过昨夜偶遇的一角暗影,而眼前这位华贵美妇,或许正与那股藏在暗处的势力相连。 侯国英既已瞧出端倪,便不肯轻轻放过。她心里明白,若昨夜武关所遇,与眼前这孔雀蓝衣美妇果真同出一路,这股势力便绝非三五个江湖凶徒可比。他们人数必众,又多半借公侯王府为屏障,外面罩着一层富贵体面,内里却暗藏杀机,叫人纵知其恶,也不能轻易伸手去揭。 她第三次向那华贵美妇望去,心中疑云越聚越厚。那美妇容色端庄,衣饰雍贵,周身无一处不显富丽,若在寻常人眼中,不过是王府贵眷一流的人物。可侯国英这一望,目光却忽然落在她右手所执竹杖之上,心头不由一震。 那杖看似寻常,实则大异。 侯国英行走江湖多年,眼力何等锐利。她一眼便认出,那竹杖乃天山实心竹所制。此竹举世难寻,沉重逾铁,坚韧胜钢,若以内力贯注,轻轻一点,便可碎人筋骨,外表无锋无刃,杀人却不见血。更可疑的是,杖首形制奇诡,圆润之中暗藏机括之象,十有八九内蓄针弩,能在谈笑之间取人性命。 侯国英芳心一跳,几乎失了平日镇定。昨夜田陶那支短粗判官笔,今日这根天山实心竹杖,皆是外形不循常理、内里暗含杀招之物。两者虽非一类,气味却同出一门。 恰在此时,那宫装少女正立在泉池前,听身旁人问及玉泉与镇岳宫玉井相通之说。她眉梢一扬,似嗔似笑,声音清脆而不失贵气:“既说是传闻,又说潜通,你来问我,我又去问谁?” 话虽是对美妇而发,她一双清澈眼眸却忽然转向侯国英。那目光大胆得很,毫不避忌地在侯国英易装后的俊俏面容上流连,仿佛要把这个青衫“公子”看个分明。 侯国英暗觉不妙,正要抽身退开,院中廊角忽然快步走来一个中年道士。那道士肩背微弓,身形枯瘦,满脸陪笑,来到宫装少女面前,便跪下禀道:“郡主,素斋已备妥,请郡主移步。” 宫装少女神情不波,眸光一收,淡淡道:“有劳道长引路。” 那华贵美妇随即扶杖转身,四名美婢簇拥在旁,一行人穿过月亮门,渐渐没入院后深处。侯国英目送他们背影消失,心中绷紧的一线方稍稍松开,忍不住低声吐出两个字:“好险。” 她话音方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岂止好险,简直是侥天之幸。” 那声音入耳,侯国英心神一颤,喜意猝然涌上心头。她一时竟忘了身在游人往来的玉泉院中,双眸轻闭,整个人便向后偎去。 第152章 盘根错节 江剑臣与侯国英复入玉泉院时,院中香烟尚淡,松影横阶,游人声语隔着重重殿宇传来,反显得回廊深处愈发幽静。二人不走明道,转入一带曲折廊庑之后,借柱影与花墙遮身,静候那枯瘦中年道人现身。侯国英微侧螓首,目光仍在院外一线天光上停了停,随即向江剑臣低声问道:“你方才说幸赖天助,究竟何意?” 江剑臣贴近廊柱,耳听四下风声,见远近无人留意,方把声音压得极低,道:“那位衣饰华贵的夫人,和她身旁那宫装少女,依我看,多半出自潞王府。至于那少女是否便是当今圣上嫡亲叔伯家的朱岫烟郡主,我尚不敢遽下断语。” 侯国英眼中寒芒微敛,似被他一句话点醒。她抬起两指,在鬓边轻轻一叩,眉间浮起一丝懊悔之色,低声道:“我自幼出入禁闱,又在锦衣卫中五载,潞王朱常芳也非一回两回见过。泰昌帝御讳朱常洛,乃常字辈;今上御讳朱由检,乃由字辈,后来南京那位福王朱由嵩亦是此辈。潞王封地正在此间,我竟一时忘却。如此看来,今日实是侥幸。”她话到末了,声音已轻得几不可闻,又转眼望向江剑臣,“你又从何处知我到了华山?” 江剑臣目光掠过廊外石阶,见阶上浮尘未动,才缓缓说道:“华山派总管郭天柱,二十年前人称快刀哑阎罗,江湖上又送他一个煞星名号。他这哑,是假哑;这驼,也是伪装。年轻时曾在险道上遇见关西七巨盗。那七人不信他的刀真能快过电光,便各自抛出一枚铜钱,要看他本事。郭天柱只一刀,七枚铜钱尽数坠地,枚枚皆作两半。自此关西八百里,无人不知哑阎罗三字。如今他又有慈云师姑与生死牌尚大叔在后相倚,车行、船帮、客店、脚户、衙门耳目,凡在关西地面上行走的消息,少有瞒得过他。你错入武关一事,他早已得信。若非他在旁暗中周旋,你也未必这般快便能见着我。” 侯国英听他说到此处,唇边微有笑意,却未出声。廊外忽有极轻的脚步声自远而近,踏在石板上,轻而不虚,缓而有度。江剑臣功力已臻精深,五丈之内,草木微动皆能入耳;这脚步虽刻意放轻,仍露出几分练家子的根底。他心下一动,只觉此事微有蹊跷:郭天柱耳目既广,怎会未曾提及这道人会武? 那脚步渐近,十步,五步,三步。阴冷的声音随廊风飘入室角,带着几分探询,也带着几分戒备:“两位施主缘何到了此处?” 侯国英先转过身来。她眉梢微扬,眸光如冷玉,望着那枯瘦道人,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迫人之气:“此处难道不是人来之地?” 中年道人一双鼠目微微闪动,面上却立时撑出笑容,稽首道:“玉泉院本是香客游览之所,来去自然无妨。施主多虑了。” 侯国英并不顺他话头,只抬手指向左侧三间静室,淡淡道:“带我到此处饮茶。” 中年道人嘴角微牵,似有怒意一闪而逝,转瞬又堆起笑脸,侧身让路道:“两位施主,请。” 静室之内,竹窗半启,窗外藤影交横。侯国英入内之后,先让江剑臣坐了上首客位,自己却不待道人相陪,竟径自在下首主位落座。她衣袖一拂,神情冷淡,向那道人吩咐道:“取上好香茶来。” 江剑臣眼中微露笑意。他知侯国英此举并非无端倨傲,乃是有意以势压人,逼那道人露出本心。中年道人连受轻慢,脸色几番变换,终究顾忌院中游人来往,不愿在此仓促生事,只低眉退了出去,唤道童备茶。 侯国英垂袖之际,腕上一串明珠从袖口轻轻滑出。珠光温润,映着窗隙中漏下的日色,清辉如水,在她雪白腕间一闪即没。那道人虽已转身,眼角却恰将此光收入眼底,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此珠本非寻常富贵人家所有,乃天启年间入贡之物,后赐圣泉夫人,再传至侯国英手中。她此番携至华山,本是欲献与江剑臣之母。侯国英心中早断定这道人来历不正,又料他近年方出江湖,未必认得她与江剑臣,故意以此珠相诱,要看他贪念是否可按。 道人离去后,江剑臣低声笑道:“岛主若要他自己踏入局中,只怕还须添些火候。” 侯国英斜睨了他一眼,眸中寒意稍解,唇边却不肯露笑,只轻声嗔道:“你也来拿这两个字取笑我么?” 江剑臣把声音压得更低,唇边笑意微深,道:“国英,你曾横戈驰马,我也曾独步武林。旁人只道你我一刚一峻,谁又想得到,到了无人处,也会这般相依相戏?” 侯国英心头忽然一酸。窗外风过,竹叶相摩,细响如雨。她望着江剑臣鬓边微影,想到夫妻虽情深意重,却聚少离多;昔日已是如此,往后只怕更难久守一处。那一瞬间,她眉目间的冷峭悄然淡去,却又在道人脚步声复近之时,重又收敛如初。 中年道人亲自捧茶入内,托盘上两盏茶烟轻绕。侯国英伸手取过一盏,送至唇边,浅浅啜了一口。茶水方沾舌尖,她眉色便冷了下去,俯身将茶吐在地上,抬眼望着道人,语声寒淡:“这等粗劣茶汤,也拿来奉客?换过。”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随手掷在案上。那银票轻飘飘落下,却似压住了道人眼中的怒火。中年道人面皮先是一僵,随即腰背微弯,笑容愈发恭顺,稽首道:“施主稍候,贫道这便另备。” 他再入室时,托盘中茶色已非先前可比。两盏茶碧色澄明,盏面浮着数根细若毫针的嫩芽,清香徐徐散开,不浓不烈,却满室皆闻。江剑臣与侯国英一见,便知此茶极贵。君山顶上有古茶树一株,树高近十丈,荫覆半亩,世称君山之君。每岁春发新芽,所采不过三十余斤,焙成干茶不足十斤,世间豪门显贵也难轻易得尝。一个玉泉院中的中年道人竟藏有此物,其来路便更添幽深。 中年道人垂手立在一旁,面上恭谨,眼底却有阴影翻动。他原本不愿轻启祸端,然先遭侯国英数度折辱,又为那串明珠所动,更见她接茶便饮,似无半分防心,遂将二人看作涉世未深的贵游人物。两盏君山碧毫,于他心中已成诱饵,只待二人入口,便可稳稳收网。 他却不知,眼前女子在江湖上有女魔王之名,半生所经风浪,远非一盏香茶所能遮掩。江剑臣与侯国英并未露出异色,只见茶色清碧,香气入怀,各自端起一盏,缓缓送近唇边。 中年道人见江剑臣与侯国英各自端盏,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登时一松,眼底掠过一缕阴鸷之色。他暗暗冷笑,只道这二人自投死路,怨不得自己心狠。那茶中早已融入断肠花、黑心莲、腐骨草三味毒物,皆是他师门暗炼之药,无色无气,入喉便伤肺腑。只消片刻,眼前这两人便要任他摆布,那串莹洁圆润、价值连城的明珠,自然收入囊中,胸中连受折辱的一口恶气,也可一并吐尽。 茶盏将近唇边之时,侯国英忽然眸光一动,只以杯沿在唇上轻轻一比,便搁回案上。她转目看向江剑臣,语声虽不高,却截然止住了他手中茶盏:“且莫入口。” 江剑臣似是被她说得一怔,随即也将杯盏轻轻放下,指尖离杯时,仍带着几分从容。中年道人心中陡然一沉,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色,只垂眉站在一旁。 侯国英忽而起身,双手微拱,先前那凌厉气象竟敛去大半,玉容上泛起一丝薄红,向那道人缓声道:“方才我失仪泼茶,实在冒犯。道长不但不以为忤,反以这般稀世珍茗相待,倒叫人心中难安。” 江剑臣在旁亦微微颔首,顺势接道:“君山碧毫,本是茶中清绝之品,非寻常银钱所能易得。既承道长厚意,香资自然不可薄了。” 二人说罢,竟真似一时惭愧,在衣袖囊袋间细细翻检。侯国英取出数张银票,江剑臣也摸出些散碎银两,合在案上,却无论如何凑不成千两整数。侯国英似觉脸上挂不住,低眉片刻,忽取过一只空盏,将两杯茶分作三盏,茶色碧澄,香气仍自缭绕不散。 她先端起其中一杯,双手递到中年道人面前,神色诚恳而温和:“此茶贵重,一杯岂止千金。我二人独饮,未免愧受;就此弃了,又太可惜。不如三人同饮,也算不负道长雅意。” 话音未落,那半盏毒茶已稳稳塞入道人手中。她指尖看似轻柔,实则暗含劲力,逼得中年道人五指不得不扣住杯身。侯国英目光澄冷,却仍带着笑意,轻声催道:“道长请。” 中年道人这才知自己一念贪毒,反落入人家掌中。他脸色遽变,左腕猛然一翻,连茶带杯直向江剑臣面门砸去。瓷盏破空,茶水飞溅,去势又急又狠。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右手从袖底一抹,一柄短刀已滑入掌中,刀身形如蝎尾,刃上隐隐喷出碧蓝寒光,斜刺侯国英软肋。此人出手阴毒迅疾,变招之间毫无迟滞,显非寻常江湖下流人物所能为。 侯国英原可一招制他,却恐他绝望之下自断经脉,便故作仓促,身形微侧,险险让过那一刀。刀锋贴衣而过,将她衣襟挑开一线。中年道人见她避得狼狈,胆气顿壮,脚下一欺,右臂再送,蝎尾短刀又奔她肋下而来。 侯国英要的正是这一瞬。她眸中寒光微凝,掌缘横落,出手名为斩龙截筋,却以内劲透衣碎骨。中年道人只觉右腕如被铁闸夹住,随即一阵钻心剧痛直冲心脉,腕骨竟被震得寸寸碎裂。蝎尾短刀脱手坠地,尚未及发出声响,江剑臣已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拇指与中指分按他两耳之后藏血穴,力道不重,却如两枚寒钉,钉住了他周身气血。 侯国英见中年道人僵立如木,腕骨既碎,气焰尽消,忍不住轻轻一笑。她侧目望向江剑臣,笑意虽浅,却含着几分夫妻间才有的亲昵:“到底还是我家三爷,出手总比我高明些。” 这一句话看似无心,却正泄了二人身份。中年道人额上冷汗立时沁出。他先前虽觉这一男一女气度非凡,心中仍存几分侥幸;此刻听侯国英这般称呼,又觉两耳之后被江剑臣双指按住的藏血穴隐隐生寒,内力如山,压得他周身气血不敢妄动,哪里还猜不出眼前究竟是何等人物。侯国英敛住笑意,眸光淡淡落在他脸上,语声不高,却字字如冰:“瞧你这副脸色,想来已猜出我二人是谁了。” 中年道人喉结微动,想要开口,却只觉舌根发僵,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侯国英垂目看了看他软垂的右腕,神情不见喜怒,只平平问道:“方才可曾动过自绝之念?” 孙道枢唇角微颤,冷汗沿鬓而下,垂首道:“小的方才一时胆寒,确曾起过自尽之心。” 侯国英眸色微寒,不待他喘息,便冷冷追问:“既有此心,为何不动手?” 中年道人不敢回头看江剑臣,只觉两耳之后那两处穴道如被寒针钉住,稍一妄动,便有昏死之虞。他苦笑一声,声音发涩:“江三爷制住我藏血穴,以他老人家的功力,只消心念微动,内劲透入,我立时便要人事不知。死又死不得痛快,何苦再在人前现丑?况且……我委实不想死。” 侯国英望了江剑臣一眼,见他神色沉静,并无插言之意,这才稍缓声气:“先说姓名,再讲来历。” 中年道人迟疑片刻,终究不敢隐瞒,俯首颤声道:“小的孙道枢,师承金满贵。” 江剑臣听见“金满贵”三字,眉梢微微一动,淡淡道:“吸血郎中金满贵。你师父如今藏在何处?” 孙道枢心胆俱寒,忙垂首答道:“江三爷明鉴,家师素来贪婪刻薄,敛财逼命,结怨甚多。若不寻一处大树遮身,早被仇家寻上门来,满门难保。” 侯国英心中惦记那蓝衣贵妇的来历,哪里有闲情听他绕远。她眉色一沉,冷声道:“少说闲文。那蓝衣贵妇究竟是谁?” 孙道枢被她一喝,身子微颤,忙将话头收住,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家师十一年前便藏入潞王府。那贵妇娘家姓郭,名义上是郡主乳娘,又兼王府内总管;其实府中大小权柄,多半握在她手里。潞王待她极为宠信。更奇的是,王妃亡故近七年,王爷始终不曾续立正妃。” 侯国英听到此处,心中已有计较。孙道枢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当着她与江剑臣之面虚言搪塞;他所知大约亦只到这一层。既已得了线索,她便不再逼问潞王府中深处之事,只将目光重新落在孙道枢身上,淡淡道:“孙道枢这名字,倒不像寻常江湖匪类。你披着道衣,想来也不是真正出家人罢?” 这一问正中要害。孙道枢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怨色,低声道:“我原在王府侍奉师父,是那位郭总管硬令华阴县令作了安排,叫我到此披道衣、迎香客。日日在这院中周旋,哪里及得上在王府当差?可她有命,我又岂敢不从。” 江剑臣听罢,缓缓收回按在他藏血穴上的手,顺势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孙道枢只觉半身一麻,随即又恢复知觉,心中反更惶恐。江剑臣望着他,语声不疾不徐:“从今日起,你须改听另一位郭总管的吩咐。” 孙道枢并非愚人,自然明白这另一位郭总管,指的是华山派总管郭天柱。他面色顿时蜡黄,比方才被擒时还要难看。快刀哑阎罗在关西道上的名头,于他而言,远比寻常酷刑更可畏。 江剑臣见他果然惧怕郭天柱,便从侯国英手中取过那串明珠,握在掌中轻轻掂了掂。珠光自他指缝间流出,映得孙道枢眼神一阵发直。江剑臣神色一肃,将珠串放在桌上,道:“明日此时,若我能在此处见到你师父金满贵,这串珠子便归你。” 话既出口,他不再多言,牵起侯国英,转身出了静室。孙道枢站在原地,望着案上明珠,脸上贪色、惧色、苦色交迭变幻,竟一时不敢伸手去碰。 江剑臣与侯国英出了玉泉院,顺山道而上。五里关一带石径渐险,松声渐深;过沙萝坪时,山风吹开云气,远峰若隐若现;再经毛女洞、青柯坪,二人一路不停,直至千尺幢下。江剑臣始终握着侯国英的手腕,掌中温润如玉,竟似舍不得松开。侯国英虽未言语,亦未挣脱,只任他牵着,衣袂随山风轻轻拂动。 二人方在险径前略一驻足,身后忽有衣袂破风之声,自远处飞掠而来。随即,一个清朗却带急促的声音从后传至:“岛主,江三爷,请留步。” 江剑臣神色微动,这才放开侯国英的玉腕。只见晏日华施展开燕子三抄水的提纵轻功,身形几起几落,已飘然落在二人面前。他素来风流自赏,衣冠最是讲究,此刻却满身尘土,鬓边汗湿,气息微促,全无平日从容整洁之态。 侯国英玉面一寒,目光如霜,正色斥道:“晏日华,我命你与韩月笙陪我大哥游览长安,你竟敢擅离职守?” 江剑臣在旁看得分明,晏日华这般狼狈而来,必有变故。他以肘轻轻触了触侯国英,示意她暂缓责问,随即望向晏日华,语气温和许多:“你先定一定气。无论出了何事,自有我替你分说。把经过从头讲来。” 晏日华闻言,立时单膝点地,先向江剑臣谢过,方抬首望向二人,神情中有悔意,也有惊疑:“属下有罪。到了长安之后,不该缠着耿老爷子去未央宫旧址凭吊。谁知行至石渠阁残址近旁,竟遇见一个妖艳少妇,正在勾引一名年轻公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本因晏日华违命而来,心中已生怒意,听他提及艳妇勾人,眉色愈冷,竟不欲再听下去。她衣袖微拂,目光压在晏日华脸上,低声斥道:“男女相诱,本是各怀其念,你既奉命护人游览,何必旁生枝节?” 晏日华面有苦意,唇边勉强一牵,却笑不出来。他抬眼看了看侯国英,又望向江剑臣,声音低哑道:“岛主若知那位年轻公子是何人,便不会如此责我。” 侯国英眉心一蹙,冷冷道:“何人?” 晏日华这才收敛神色,将话引入正处。他单膝仍未离地,拱手道:“那人乃贾学士嫡侄。” 江剑臣听见“贾学士”三字,眼神立时一变。贾家与他情义深重,那年轻人若是贾梦蝶,便非寻常牵连可比。他未出声,只向晏日华略一点头,示意他接着讲。 晏日华见江剑臣神色凝肃,忙道:“韩大哥见那女子举止轻佻,恐贾公子中了旁门暗算,便上前喝阻。谁知话才出口,那女子忽然出手,韩大哥右膝髌骨竟被震碎。” 侯国英眸光倏地一凝,未待他说完,已截口问道:“那女子所使,可是一对判官笔?” 晏日华怔在当地,显然不料她竟能一语猜中。侯国英见他神情有异,心中已明七八分,随即追问:“她年约二十二三,容色冶艳,身穿孔雀蓝劲衣,外罩同色披风;手中判官笔短而粗,出招又快又狠,可是如此?” 晏日华脸色微白,连连点头。侯国英不再多言,只以目光逼他往下说。 晏日华喉间发涩,声音也随之微颤:“那女子身法太快,属下与耿老爷子皆未看清韩大哥如何中招。更令人愤恨的是,我二人正欲抢上去,忽有四名王府带刀护卫赶到,口口声声称贾公子与那女子皆是潞王府逃婢逃奴,借着王府名号,将二人簇拥而去。” 话音落处,山风自千尺幢下卷过,吹得草木低伏。侯国英与江剑臣相对无言,一时俱怔。以驼背神龙耿老人家的性情与功力,莫说四名王府护卫,便是宫禁之中持刀近侍当前,他也未必肯退半步。可韩月笙膝骨碎裂,转瞬成了累身之患;韩月笙与晏日华又都背着钦命要犯的名目,一旦当街动手,便要牵出无数枝节。耿老爷子久历江湖,自知此时不可逞一时之快,宁可吞下这口恶气,也不肯替江剑臣与侯国英惹来官面上的大祸,这才遣晏日华急来报讯。 江剑臣沉吟片刻,眉间渐起冷意,缓缓道:“如此看来,那吸血郎中更须早些钓出。只要金满贵露面,潞王府这一层暗线便能顺藤而上。” 他话犹未尽,回心石旁草丛忽然一阵窸窣。两道人影从乱石与矮树间钻了出来,正是侯国英费了许多周折也未寻着的曹玉与马小倩。二人衣上尽是泥痕草屑,发鬓也被枝叶勾乱。若非侯国英此刻心急如焚,胸中万绪交集,见他们如此狼狈,几乎要笑出声来。 马小倩虽满身尘污,腰背仍挺,眉眼间那股悍厉之气丝毫未减,仿佛只消刀在手,便仍可当场杀人。曹玉却与她大不相同,平日那点机灵神气早已去了大半,脸上疲色甚重,连目光也黯了。他先向江剑臣、侯国英行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札,双手呈给江剑臣。 江剑臣接过密札,拆开一看。以他一身修为,素来临大变而气不浮,此刻却也眉峰骤扬,目光一厉。那纸上字迹出自武凤楼之手,行间急促,显是事变猝发,不及从容修饰。江剑臣读罢,不禁心头微震,反手便将密札递给侯国英。 侯国英接在手中,垂眸细看。大明科场秋闱,三年一开,南北两京轮次举行。今岁乃崇祯践祚以来第二科,正值南京开闱。朝廷钦定成国公朱纯臣为主考,陈奉、孙隆为副主考。依李鸣往日性情,若只奉旨护卫科场,他纵有一百个推辞的由头,也定能寻得脱身之法。偏偏其父李精文任江南按察使,南京秋闱若出差池,李家父子皆难辞其责。李鸣虽素有“人见愁”之名,满腹机巧,却也只得带二百铁骑入南京应卯。 敌人似正看准此节。李鸣到南京的当夜,两位副主考竟同遭毒手,首级被人割去。科场重地,副主考一夜之间双双身死,此案一出,朝野为之震动。可祸端未止。对先天无极派恩义极重的老驸马冉兴,遣其子冉伯常往南京应试。冉伯常途经凤阳皇陵时,竟离奇失踪,踪迹全无。 侯国英读到此处,指尖微紧。再往下看,心头寒意更深。今上幼姑玉屏公主,较金屏老公主年少近十岁,所招驸马名扈南山。谁知公主命薄,驸马入赘不过一年,便因暴疾身亡,只遗下一子,名唤扈青云。此子乃金枝玉叶所出,又与冉伯常有姨表之亲,竟在冉伯常失踪次日,于秦淮河畔不见了踪影。 三桩巨祸接踵而至,一桩压过一桩,分明不是偶然。副主考被杀,冉伯常失踪,扈青云亦随之消失,处处皆将矛头引向南京,逼向李鸣,也逼向武凤楼、江剑臣与先天无极派。李鸣才智虽高,胆识虽足,身在局中,也不愿惊动恩师。武凤楼深恐事后受责,这才密书一封,遣曹玉与马小倩星夜西来华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慈云师太素来怨李鸣昔年不肯相助,竟暗中命郭天柱把守,不许曹玉与马小倩进入苍龙岭。两人无门可入,只得在山径间绕行窥探,这才弄得一身狼狈,迟迟不能面见江剑臣。 江剑臣待侯国英看罢,目光落在云雾沉沉的山道尽头,良久不语。事已至此,他纵有万般牵挂,也不能置身局外。只是他更怕侯国英卷入这番险局之中。南京风波已成惊涛,而潞王府暗线又在眼前浮起,两边皆有杀机,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险。 他沉思片刻,终于作了决断。江剑臣先看向曹玉与马小倩,沉声吩咐道:“你二人即刻回转南京,星夜兼程,不可耽搁。见了凤楼与李鸣,只说我随后便到,叫他们先稳住局面,切勿轻动。” 曹玉面色虽疲,听得师长有命,眼中又重新有了光,立时躬身应下。马小倩也拱手领命,虽未多言,眉宇间杀气却愈发凝定。 江剑臣又转向晏日华,道:“你代我向耿老爷子致意。韩月笙伤在右膝,不宜久留是非之地。请耿老爷子护他回石城岛,将养伤势。余事暂且勿管。” 晏日华低头领命,神色仍有惭愧。侯国英立在一旁,未发一语。山间云影掠过她面庞,使她眉目一时明暗难辨。 诸事交代既毕,江剑臣才缓缓走近侯国英。他望着她,心中百味交集,声音低而沉:“国英,苍天在上,我这颗心如何,你自是明白。只是今日势不得已,又要你独自往苍龙岭去受委屈。依我看来,哑阎罗未必会与你为难,文莲也不至相逼;尚大伯看在马神剑义父的情分上,更不会叫你下不来台。难处只在慈云师姑与我母亲二人。你此去务必隐忍,凡事留三分余地,千万珍重。我送你上千尺幢,随后便在山中另行察看。” 侯国英听着他这番话,已知他是不愿此刻同上苍龙岭。若他同行,一边是母亲与师门旧怨,一边是妻子受屈,他夹在其间,寸步皆难。她心中自有酸楚,却也明白他此时所负之事,已非夫妻私情所能拘束。她只轻轻点头,并未使性相逼。 二人遂并肩登上千尺幢。石磴险直,如削壁间悬出一线。江剑臣仍默默随在侯国英身后,不时留意她脚下。侯国英知他沉默中全是歉意,也知他这一程相送,是为补她将要承受的委屈。她心底一时又甜又酸,竟不忍回头看他。 行近群仙观时,前方松影间忽现两道身影。那位身着孔雀蓝服饰的贵妇,正挽着宫装少女,缓缓游赏观前幽景。她二人身后并无侍婢随从,四周也未见护卫,仿佛只是趁山色清幽,偶然到此赏玩。贵妇衣色明艳而不俗,举止从容,少女则宫装曳地,眉目间自有深闺贵气。 江剑臣一见此景,目光微凝,知道机缘稍纵即逝。他俯身贴近侯国英耳畔,低低说了几句。侯国英听罢,眸中略有忧色,却终究未拦,只依言独自往苍龙岭方向而去。 江剑臣待她身影转过山石,便借草木掩映,悄然向群仙观后贴近。他原意是趁无人留神时越墙入内,避开那十二名抬轿大汉,不愿正面相逢,以免打草惊蛇。岂知世事偏生如此,他心中越是不愿遇见,前方偏有脚步声与低语声自观后一侧传来。那十二名大汉,竟正从暗处转出。 江剑臣方才贴近群仙观后墙,正欲借松影遮身,避开那些潞王府轿夫,不料墙角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惶娇呼。呼声未歇,一个年轻道姑已踉踉跄跄奔出,云鬓微乱,脸色发白,衣袖几被山风卷起。她身后紧追而来的,正是潞王府专备抬轿的一名壮汉。 那壮汉满面横肉,步伐急促,伸手便要去扯道姑衣袖。江剑臣此行本欲暗查群仙观,不愿枝节旁生;可见那小道姑惊惧奔逃,又见潞王府恶奴仗势横行,竟敢在白日之下轻薄三清门下女冠,胸中不由生出一缕寒意。若他只为大事而袖手旁观,便不是江剑臣。 他目光一掠,已看出那壮汉太阳穴虽未高隆,却虎背熊腰,筋肉坚实,步伐亦颇矫健,显然不是寻常粗仆。江剑臣不动声色,脚尖在地上一挑,两粒小石子无声飞出,去势轻巧,却准得毫厘不差,分击那壮汉双膝下三里穴。壮汉只觉两腿一酸,浑身劲力忽被抽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竟一时站不起身。 年轻道姑奔出数步,似有所觉,回首一望。她先看见那壮汉跪伏尘中,又看见江剑臣立在松影边,神情闲淡,仿佛什么事也未曾发生。她眼中闪过惊异,随即以袖掩面,低头匆匆跑开。 江剑臣知那壮汉穴道受制,少说也要一个时辰方能转动,便不再理会,衣袖一拂,若无其事地绕向群仙观正门。他自山门入,过前殿,再经大殿,一路步履从容,眼神却始终留意四下动静。观中香火不盛,檐角铃声被山风吹得断续清冷,几名女冠往来其间,皆未多看他一眼。 他行至后院一座月洞门前,方欲察看地势,忽有一道人影从门侧闪出。正是先前被他救下的年轻道姑。她面上惊色未退,双眸却极亮,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恩人快随我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声入耳,江剑臣心头微凛。他行走江湖半生,明刀暗箭不知见过多少,此刻竟生出一种船近浅滩、暗礁忽现之感。只是那道姑眼中焦急真切,不似设伏诱敌。他双肩微耸,气机暗运,随即跨入月洞门内。 门后别有天地。园中怪石层叠,松竹交映,一径碎石曲曲折折,通向深处小楼。那楼不甚高,形制精巧,檐下垂着青竹帘,窗边种着几丛幽兰。年轻道姑在楼前停步,回身连连招手,随即先行隐入楼中。 江剑臣立在园中,目光扫过四围,只见石影苔痕,竹风微动,并无伏兵气息。他方拾级而上。入得楼内,明间陈设古朴,几案洁净,炉中余香未散,气息清雅。隔着一重软帘,里间隐约可见雕花牙床,绛色罗帐低垂,帐边摆着一双素缎绣花履,式样小巧,瘦窄玲珑。幽香如兰似麝,自帘隙中缓缓透出。 江剑臣心中暗惊。三清清修之地,何来这等深闺香阁?此处陈设不俗,绝非寻常女冠所居,更不像游方道姑栖身之所。 他念头未定,那年轻道姑已从内室急步出来,扑到他身前跪倒。她双手伏地,声音低颤,几近泣血:“江三爷,救我。” 江剑臣心下一震。他此来本欲暗探群仙观,查明此地是否与南京血案、潞王府暗线有所牵连。不料尚未探出半点端倪,便先被人一口叫破名号。纵然他为当世武林极峰,此刻也不免生出戒意。 年轻道姑似知他心中疑虑,忙抬起泪眼,急急剖明:“三爷宽心。群仙观上下,除奴婢一人,再无人识得三爷。奴婢若非无路可走,也不敢冒死将三爷请到此处。” 江剑臣俯身扶起她,目光沉静,低声问道:“你姓甚名谁?又在何处见过我?” 年轻道姑先返身将楼门掩上,侧耳听了片刻,方才转回身来。她面容清秀,神色却带久困樊笼的凄楚,缓缓道:“奴婢原是青阳宫中一个小宫女,名叫公孙菊。昔年五毒神砂郭云璞见奴婢尚有几分颜色,便要收作侍妾。幸得郭夫人心生妒意,从中阻拦,奴婢才未遭他强辱。后来魏忠贤败亡,郭云璞伏诛,奴婢便随郭夫人到此出家,至今已有六年。” 江剑臣目光骤然一凝,声音也低了几分:“如今群仙观观主静修,便是五毒神砂郭云璞之妻田玉仙?” 公孙菊垂首应道:“正是她。” 江剑臣心中寒意渐深。魏阉伏诛已近数载,郭云璞乃其爪牙中最凶毒者之一,田玉仙身为其妻,竟能改名换貌,隐在游人来往的华山群仙观中,一藏便是六年。这等胆气与心机,已非寻常亡命之辈可比。天下辽阔,山川重重,不知还有多少昔年凶徒恶眷,披着清净皮囊,隐伏在人烟深处。 公孙菊好容易遇见江剑臣,惟恐机缘稍纵即逝,便向前半步,声音更轻:“三爷可还记得,当年初往青阳宫拜见圣泉夫人之事?” 江剑臣自然记得。圣泉夫人客印月,乃侯国英生母,青阳宫中人事,他并非全然陌生。听她提起旧事,心中疑云稍散。 公孙菊见他神色微缓,眼中泪光一涌,低声道:“奴婢正是在那一回见过三爷。求三爷信我,带我离开此地。” 江剑臣知她所言与青阳宫旧事暗合,已信了大半。只是他仍有疑处:她既为田玉仙身边旧婢,潞王府轿夫怎敢在观中公然轻薄?田玉仙与南京血案是否相连?郭紫云又在其中占了何等位置?这些事,眼前这公孙菊究竟知晓多少? 公孙菊自幼生于青阳宫,最会察人眉目。她见江剑臣沉吟,便知他心中所问,且怕他在楼中久留,反被人撞破,只拣紧要处急急说道:“三爷,此地不能久谈。田玉仙能在群仙观藏身,全赖潞王府内总管郭紫云照应。郭紫云不但是五毒神砂郭云璞与一指神功郭云亮的嫡亲妹子,还是潞王朱常芳最宠信的妇人。今日来此那位宫装少女,多半便是潞王与郭紫云所生的私女。还有一桩怪处,郭老毒留下两个女儿,奴婢在田玉仙身边六年,却从未见过她们一面。” 这番话如在重雾中开出一道细缝。江剑臣眼前诸般线索,至此方有相连之势。郭云璞、郭云亮、郭紫云,田玉仙,潞王府,群仙观,宫装少女,蓝衣贵妇,一桩桩看似隔断之事,竟皆隐隐牵向同一处。田玉仙与郭紫云这对姑嫂,皆是狡黠狠毒之人;公孙菊既泄出此等隐秘,若仍留在群仙观中,便如羔羊卧虎口,顷刻便有性命之忧。 江剑臣望着她,心中已有决断。他知道此时若将公孙菊带走,田玉仙与郭紫云必会警觉,自己后面的暗查便要平添阻碍;可若为一时便利而将这女子留在魔窟,让她再受惊险,那便违了他一生行事之道。 公孙菊见他久久不语,眼底先是惶恐,随即又浮起晶莹泪光。那泪并非柔弱作态,乃是困在暗室多年之人,忽见天光,感激与惧怕一齐涌上心头。她低低唤了一声:“三爷……” 江剑臣伸手止住她再说,神色沉定,声音虽轻,却自有不可移易之意:“你随我走。”公孙菊听得江剑臣允她同行,眼中泪光一颤,反而没有立时举步。她低头思量片刻,似在心中反复权衡,终究咬了咬唇,低声道:“三爷,此处乃郭紫云另置的香阁。她每月总要来住数日,或与面首幽会,或同田玉仙密议机谋。今日她方到山中,依她往日行止,少说也要耽搁几日。三爷肯信奴婢,奴婢已是万死难报。如今田玉仙偏又外出,最快也须明日方回,观中一时无人会疑到奴婢身上。奴婢若留下,反可替三爷留心她们动静。三爷不宜久在此楼,请从后窗离去。” 江剑臣凝视她片刻,未即答言。楼中幽香犹在,窗外松影斜入,映在公孙菊苍白清秀的脸上。她所言自有道理,可这道理后面,压着她一条性命。若田玉仙早归,若郭紫云心生疑窦,若那名被制住的轿夫供出蛛丝马迹,这女子便要首当其祸。 公孙菊见他沉吟,复低声道:“三爷若此刻带奴婢走,田玉仙与郭紫云立时惊觉,后事便难查了。奴婢在此熬了六年,早知如何避人耳目。只求三爷日后莫忘今日一言。” 江剑臣心中微叹,终究未再强她。人在虎穴之中,最知虎穴深浅;公孙菊既敢这般说,想来并非全无把握。他向她一点头,声音极轻:“你务必惜身。若见情势稍有不对,便立刻设法脱身,不可贪探。” 公孙菊眼中一热,俯身便要再拜。江剑臣抬手止住,身形一晃,已从后窗掠出。窗外竹叶微摇,随即复归沉寂,仿佛那楼中从未有人来过。 离了群仙观,江剑臣沿山道疾行,身法虽快,心中却始终牵挂着公孙菊。那女子身陷魔窟,明知前路凶险,仍肯留下替他窥探,便是江湖中许多自称豪杰之辈,也未必有这份胆气。他一路踏石穿林,耳畔山风如啸,眼前却不时浮起她含泪而强自镇定的神情。 苍龙岭横亘华山险处,古名抟岭,又称夹岭。岭脊如龙背高昂,石径宽不过三尺,当中隆起,两旁皆临深谷。人在其上,俯首只见云气翻涌,谷底水石难辨;举目又见青松倒挂,白云横飞,心胆稍弱者,未行数步便足软神摇。昔年韩愈游华山,至此回望,惊惧失色,自料难以生还,遂写遗书裹石投下崖去。后人于岭尽处摩刻“韩愈投书处”,石名逸神,至今仍在。 欲上苍龙岭,尚须经过擦耳崖。崖路窄狭,几不容足,行人须面壁攀索,侧身探步而行。崖尽又接上天梯,三十级石磴贴壁而起,须反身抓牢铁链,一步一步攀登而上,至顶方算抵达苍龙岭口。江剑臣轻功绝世,自不畏险,然山势如此,连他也不免收敛心神,脚下不肯有半分疏忽。 到了碧云庵外,快刀哑阎罗郭天柱迎面走来。此人素来面容刻板,神情如铁,今日脸上竟隐隐有了笑意。江剑臣一见他神色,心头先自宽了几分。 郭天柱走近之后,向他竖起拇指,哑声道:“侯岛主这一手,我郭某服了。死棋到她手里,竟也能走出活路。” 江剑臣听了这话,心中已然明白。侯国英能得郭天柱如此赞许,已极不易;更难的是,她竟能与孤傲乖僻的慈云师太解开积怨,又过了杨氏夫人这一关,连李文莲与尚天台也肯谅她。其间不知受了多少冷语,赔了多少笑颜,吞了多少委屈。江剑臣想到此处,胸口微微发涩,竟一时没有接话。 郭天柱久历江湖,岂能看不出他心中所念,便向前凑了半步,低声劝道:“剑臣,侯岛主总算熬出了这一步。你还站在此处作甚?快进去瞧瞧罢。” 江剑臣方要转身入庵,庵门之内已有几人走出。尚天台牵着六岁的江枫在前,慈云师太随在后面。江枫小小年纪,眉眼已极清朗,只是眼梢含媚,唇角隐煞,天真之下另有一股难驯之气。江剑臣快步上前,先向尚天台、慈云师太行礼,又俯身看了看儿子。 慈云师太仍是那副倚老卖老、不肯饶人的神气,眼中却少了往日锋芒。她看着江剑臣,沉声道:“侯国英今日肯低头懂事,算是马神剑教得好。那醉鬼既肯给华山派颜面,华山派也不能不还他几分情。你大师兄陪我带枫儿去拜见他,算是回这一礼。可丑话仍要说在前头,你若敢叫莲儿受半点委屈,我这把老骨头照样饶不了你。” 江剑臣知这位师姑性子乖戾,连尚天台也要让她三分,自己更无可分辩,只得躬身应下。尚天台见慈云师太话说得硬,便替她缓和几分,向江剑臣道:“枫儿根骨奇异,悟性尤佳,原是难得的好苗子。只是这孩子天生媚相中含煞气,若不早早导正,日后情关一错,杀孽便重。我们商议过,先送他到马老弟身边受些熏陶,随后我与任平吾、郝必醉、天山几人再轮流带他一年。数家心法相磨,或可化去他性中偏锋。” 江剑臣正要致谢,尚天台却摆了摆手。慈云师太已牵过江枫,转身便行。江枫回头望了父亲一眼,似想开口,终究被慈云师太牵着走远。山门外松风忽起,几人衣影渐没在石径转折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立了片刻,才入碧云庵。母亲杨氏夫人所居静室在庵中偏隅,窗前修竹数竿,案上经卷整齐。杨氏夫人出身书香,才情渊雅,昔年曾入宫陪侍公主读书,见识胸襟自非寻常闺阁可比。江剑臣一向事母至孝,入庵之后,先往母亲静室而去。 推门入内,却见杨氏夫人独坐榻前,手中捏着一幅素笺,正默默垂泪。江剑臣初见母亲落泪,只道她舍不得江枫远行;随即又觉不合。母亲深明大义,既知江枫此去乃得马神剑教诲,岂会只为祖孙暂别而如此伤心? 杨氏夫人见他进来,抬起泪眼,将手中素笺递了过去。江剑臣接在手中,只看第一眼,心便猛然一沉。那字迹舒展豪放,笔意纵横,正是侯国英手书。纸上寥寥数语,却似利刃入胸:“君见此笺,妾已远行。莲妹情深,望君善待。莫寻我,亦莫追我。” 江剑臣耳力何等敏锐,早听见门外衣袂轻响,知李文莲正立在外间。他心中虽痛惜侯国英,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将素笺缓缓收入袖中,正欲示意母亲说话谨慎,杨氏夫人已长长一叹。 她望着儿子,声音中满是愧意:“娘从前确是错看了国英。她知道你性情刚直,断不肯与两个女子共处一室,竟跪在娘面前,求娘替她作主,命你六年未满,不许寻她;即便寻到,她也不肯相见。娘看得分明,你与文莲若违了此约,国英不是削发入空门,便是自绝一途。她这人看似冷硬,心里决断起来,世上怕无人拦得住。”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一阵踉跄脚步。李文莲再也站立不住,跌跌撞撞冲入静室,扑进杨氏夫人怀中,放声痛哭。她素有女屠户之名,平日泼辣刚烈,杀伐不让男儿,此刻却哭得肩背乱颤,仿佛多年强忍的血泪,一时全从胸中涌了出来。 江剑臣望着她纤细的背影,眼前忽然接连浮起三幅旧景。第一幅,是七年前黄河古渡,李文莲湿衣贴身,水痕未干,眉眼泼辣,娇蛮逼人,像一团带刺的烈火。第二幅,是五年前承德帅府小楼,火光逼窗,李文莲玉容惨白,声如泣血,逼他与自己互换衣衫,护着杨氏夫人先行突围;她却乔装诱敌,身陷火海。第三幅,是夜半双塔山上,她误以为江剑臣与女丧门吴守美有私,悲愤尖笑,声声如锥,几乎刺裂人心。 这些旧事一一掠过,江剑臣心中终于定下念头。侯国英远走,固然令他肝肠欲裂;可眼前这个为他几度舍命、几度成灰的女子,他也不能再教她独受冷落。唯有狠下心来,将侯国英暂压心底,倾心怜护李文莲,方不负她多年情义。 他上前俯身,先与母亲一道柔声劝住李文莲。待她哭声稍缓,江剑臣才将近来所闻所见,故意一桩桩细说出来。他从南京秋闱两名副主考被杀讲起,又说到冉兴之子冉伯常途经凤阳皇陵失踪,玉屏公主遗腹子扈青云亦在秦淮河畔无影无踪;继而说起玉泉院中孙道枢下毒,吸血郎中金满贵暗藏潞王府,蓝衣贵妇郭紫云权柄深重;最后又将群仙观中所见田玉仙隐匿六年、公孙菊暗吐机密,以及郭紫云与潞王府诸般牵连,一一向母亲与李文莲道明。 李文莲素日性子骄横,心地却直,哪里知道江剑臣这番话原是专向她心上最软处落下的一钩。 她一听南京出了这等大祸,又牵连到华山近处,立时忘了方才悲恸,眼中泪痕未干,眉间怒意已起。案上烛火被杨氏夫人早早点起,照得她脸上伤痕明灭不定,她却全然不顾,只急得轻轻跺足,埋怨江剑臣道:“三哥,出了这样塌天的祸事,又已牵到华山地面,哑叔身为总管,岂可全无动静?走,咱们这就去寻他问个明白。” 她话说得又急又快,手已伸出,握住江剑臣的腕子,便要往外走去。自承德那一夜假作洞房之后,二人之间仿佛横着一道看不见的篱墙,七年来彼此明明情深,却各自退避。此刻李文莲一急之下,竟将那道篱墙忘得干干净净。杨氏夫人望在眼里,眼中泪光未散,唇边却渐渐有了安慰之色。 李文莲再怎样泼辣,终究仍是女儿心肠。她拉着江剑臣才走到后院小角门边,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心中越想越觉不妥。承德那夜之后,她早已打定主意,不再与侯国英相争,只愿把一腔情意移到江枫身上,教养那孩子,守着一点旧梦过日子。况且江剑臣风骨清举,人物如玉,她昔日容颜未毁时尚觉自己配不上他,如今满面伤痕,形貌可怖,纵然江剑臣与杨氏夫人不嫌,她自己又怎能不羞惭退避? 今日这般牵着他的手,挨得如此之近,若落在旁人眼中,岂不教人笑她丑女痴缠,不知进退?念及此处,她胸中方才升起的暖意忽被寒水浇灭,手指一松,便想抽回。 江剑臣早觉她气息微变,知她又要退回那座自苦的牢笼之中。未等她松手,他左腕如游鱼般轻轻一转,已从她掌中脱出;身形随即半侧,双掌按住她两肩,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声音低而重:“文莲,你若再这般任性避我,我会怨你,一世都怨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文莲身子一震,果然不敢再走。 江剑臣按着她的肩,语声愈发深切:“你也该看看如今是何时。南京血案骤起,鸣儿已在险局之中;老驸马之子失踪,玉屏公主遗孤又无影无踪;先天无极派的清名能否保住,我江剑臣昔年一点声望会不会毁于此役,都尚未可知。国英既已远去,我料她六年之内绝不会离开石城岛。你不肯助我,我不敢强求,可你绝不能再使我心乱。否则不只是我怨你,你也辜负了国英今日这一番苦心。” 这番话,真正有力处不在江剑臣口中,而在侯国英事先替他铺下的路。李文莲听到“国英苦心”四字,娇躯微微一颤,方才硬起来的心肠一点点软了下去。她低着头,气息渐乱,终于不由自主地向江剑臣怀中靠近。 江剑臣两手顺势滑下,轻轻揽住她纤腰,声色转柔:“七年风霜,苦的是你。从今夜起,我若不能好生怜你,便枉为男子。” 李文莲却如被针刺一般,忽然从他怀里挣出,脸上又羞又惧。江剑臣一怔,随即故意沉下脸,低声道:“你还真不怕我怨你一世么?” 李文莲垂首摇头,声音细得几不可闻,却带着说不出的羞怯:“不是……我常在师父面前指天立誓,说再苦也要削发守身。你偏偏要在今晚……” 江剑臣听她说得又怯又羞,心头怜意更深,低低一笑,道:“你放心,你师父想得比你还早。” 李文莲抬起眼来,脸上红意更浓,轻声问道:“师父今夜不在庵中?” 江剑臣并不瞒她,温声道:“岂止你师父,尚大叔与枫儿方才也已离庵。” 李文莲这才无言,低头站在月色与灯影之间,伤痕遮不住满面羞红。江剑臣没有再让她退缩,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回房中。 未多时,郭天柱亲自领着两名侍女送来一席酒菜。菜品不多,却样样精致,酒香清冽。郭天柱一向脸冷如铁,这夜却亲手替二人斟满杯中酒,方才悄然退下,临出门时还替他们掩紧了房门。 江剑臣望着门影,轻轻叹道:“郭大叔二十年来,只怕从未有今夜这般欢喜。” 李文莲眼眶通红,端起酒杯,含泪接道:“你三十四年来,也未曾这样向一个女子低眉温语。偏偏这女子,还是我这般面目可怖的人。” 江剑臣未作辩解,只与她轻轻碰杯。杯声清响,李文莲泪水随之落下,哑声道:“可惜国英姐姐没有这份福气。” 江剑臣心口一痛,却只是握住她的手,久久不放。 杨氏夫人偏疼李文莲,到了亥时之前,终究放心不下,悄悄行至窗下。室中烛影摇红,隐约传来李文莲低怯的声音:“三哥哥,你当真不嫌我如今这副模样?” 随即烛火扑地一暗,房中顿时没了光。杨氏夫人心头一急,几乎便要脱口说不可灭灯。念头未落,屋内火光又重新亮起,江剑臣带着几分故作威严的声音随即传出:“再敢灭灯,我便不依你了。” 杨氏夫人听到此处,脸上一热,再也不敢多留,悄然转身而去。 良宵易尽,山庵中的灯火渐次沉寂。 翌日天色初明,李文莲被窗外鸟声惊醒,睁眼时,只见江剑臣双目微红,正俯身轻抚她身上旧日烧伤与刀创留下的痕迹。他指尖极轻,神色却沉痛如见自己身上受创。李文莲心头一慌,轻轻叹了一声,伸手便想拉过被衾遮住身子。 江剑臣却握住她两腕,不许她躲,低声道:“昔年曹操在潼关割须弃袍,又于渭水夺舟避箭,若非许褚赤身撑舟,舍命相护,早已死在马超枪下。许褚身中数十箭,九死一生。后来伤愈,曹操置酒相慰,命许褚解衣,亲自数他伤处,每数一痕,便敬一杯,直至将许褚灌得大醉。曹操尚知感念救命之恩,何况你我本是夫妻。” 他说到此处,将李文莲抱得更紧,声音沉而温柔:“文莲,自今日起,咱们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再以轻纱遮面;第二,不许自惭形秽;第三,更不许怕旁人说你丑。” 李文莲压在心头多年的阴云,凝在胸中的寒冰,至此终于一寸寸消散。 洗漱之后,李文莲竟似换了一个人。她挽着江剑臣去向杨氏夫人请安,眉目间虽仍有旧伤,却已不见往日那种刻意掩藏的凄惶。请安毕,她便催着传饭。 饭菜送来,她也不再装作矜持,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杨氏夫人素来端庄少笑,此刻见她胃口大开,竟忍不住说了一句:“世上哪有你这样的新妇。” 李文莲听了,不但不羞,反向婆母嫣然一笑。那一笑带着从前的泼辣,也带着久违的生气。她随即拉起江剑臣,回房收拾兵刃暗器。 片刻之后,李文莲已将华山镇山之宝飞虹剑负在背上,又带了回旋飞刀与沙门七宝珠,眉间英气勃发。 江剑臣见她如此,心中既怜且喜。二人留下郭天柱看守碧云庵门户,随即并肩下岭,乘着晨光,疾向群仙观扑去。 江剑臣心中本欲谨慎行事。群仙观牵涉既深,潞王府暗线、田玉仙旧迹、郭紫云行藏,皆隐在重重迷雾之后,原该先探明虚实,再作计较。李文莲却哪里耐得这般周折。华山乃她师门重地,碧云庵与群仙观虽各据一方,究竟同在华山香火之内。况且她昨夜心结一开,今日又背上飞虹剑,昔年那股横厉爽直、不避锋芒的性情,已尽数回到眉目之间。 第153章 虎口夺食 李文莲自幼长在华山,对群仙观左近山径石势,无不烂熟于胸。何处松根可伏身,何处山折可截人,何处乱石能遮眼而不碍出手,她纵是闭目而行,也辨得分明。若要一举截住田陶那妖女,前方山道转折处一片石笋森立之地,最是合宜。 谷风穿林而上,草木俯偃,石影交错,远远望去,寂然无声,似无半分异状。李文莲脚下方欲加快,江剑臣忽然伸臂揽住她纤腰,轻轻一带,将她止在身前。 李文莲回眸一笑,眉间旧日娇横之态未褪,眼底却添了几分昨夜方有的柔意。她偎近他臂侧,低声笑道:“三哥哥,真这般疼惜我这副残颜么?” 江剑臣并未即答,只顺势将她牵至身后,目光仍凝在那片石笋深处,唇边微露笑意,缓声道:“此刻盯着你的,只怕不止我一人。” 李文莲虽不及江剑臣阅历深沉,却也是机警之人。一听他这句话,再看他出手相阻,便知石笋间必有伏兵。她脸上笑意顿敛,眸中煞气倏生,身形一动,便欲扑入石丛,寒声叱道:“藏头缩尾,也敢在我面前现眼?” 江剑臣抬手横在她身前,神色不动,只以目光示意她暂勿轻进。 石笋深处,随即响起一道阴冷的妇人声音。那声音似从石影背后渗出,带着讥诮:“李文莲,看来你果然该向你夫君多学几分。若非他方才拦你这一把,此刻你早已躺在地上。” 李文莲在华山多年,上有慈云师太护持,下有郭天柱声势相随,何曾受人这般轻慢。她怒极反笑,声音清脆而冷:“听这嗓音,便知是个年华已去、偏不肯认命的妇人。你若不是五毒神砂郭云璞的妻室田玉仙,倒也没有别人了。今日我便成全你,连飞虹剑也不必出鞘,只看谁先倒在这片石头底下。” 她一面说,一面解下背上飞虹剑,反手递向江剑臣。江剑臣竟未阻她,只静静接过。 李文莲身形一晃,已向石笋深处扑去。她去势极快,衣袂方起,石影中忽有一蓬黑砂暴散开来,如乌云压顶,带着腥涩寒气,兜头罩向她周身上下。 李文莲身子陡然一沉,竟似急瀑坠崖,贴着地面斜滑而出。那蓬毒砂从她头顶掠过,落在身后草叶上,草色顿时微黯。她借这一滑之势,已贴地逼近石后藏身之人。 田玉仙满面煞气,右手仍握着第二把五毒神砂,原正凝目寻找李文莲身影。忽见她从下盘贴近,神色不由一变。李文莲娇躯一展,左手三粒沙门七宝珠破空打出,右手却暗扣一口薄如柳叶的回风舞柳刀,掌心不露半分寒光。 田玉仙咬牙翻身,贴地一滚,随即跃起,第二把五毒神砂又向前撒出。 李文莲早知五毒神砂阴毒难测,也深知其撒布之法虚实相间,最忌迎头硬闯。田玉仙却只闻她沙门七宝珠之名,并不知她另藏回风舞柳飞刀。胜负之机,便伏在这一知一昧之间。 毒砂未及落下,李文莲右臂倏然一展。那口薄刀自掌中飞出,电光般旋了一圈,贴着田玉仙腰侧掠过。她自己则又向前贴地一滚,再进数尺。刀光回旋而归时,田玉仙腰间所悬的五毒神砂皮袋,底层已被无声切开。袋中毒砂簌簌泄落,尽数洒入草间。 李文莲身形借势上长,掌缘如刃,一式“金风刺骨”直切田玉仙右腕寸关尺处。田玉仙惨叫一声,右腕剧痛欲裂,连退五步。腰间皮袋空空垂下,余砂已尽。 李文莲心头稍定,掌势随即连绵而出。“金风乍起”“金风扑面”“金风透体”三招一气相承,掌影不繁,却招招逼人要害。田玉仙被她逼得连连后退,渐离那片洒满毒砂的草丛已有两三丈远。 田玉仙脸色铁青,咬牙骂道:“好一个狡诈狠辣的女屠户。” 李文莲掌心托着回旋归来的薄刀,步步逼近,唇边笑意冷得似霜:“彼此彼此。” 田玉仙眼见毒砂已失,地势又被逼开,心知再斗下去凶多吉少,身形一转,便欲向山道出口逃去。 山道口前,江剑臣青衫微拂,背负双手,早已静静立在那里。他不曾出手,只是挡住去路,神情淡远,已令田玉仙心中一沉。 李文莲将回风舞柳刀收入袖中,望着田玉仙,声音朗朗:“冲着我三哥哥在武林中的身份,李文莲今日不但不用飞虹剑,连这口飞刀也收了。你有何本事,只管使来。看是你先倒下,还是我先绝气。” 田玉仙见江剑臣果然无意插手,又知李文莲性烈,既然当面收刀,便必不再用暗器。她胆气稍壮,左手一探,自衣下抽出一支粗短判官铁笔。那笔色泽沉黑,笔端隐隐泛着暗光,显非寻常兵刃。 江剑臣目光一凝,正欲出言提醒,李文莲已先一步动了。她表面骄蛮,心中却明透,早从江剑臣口中听得这等短粗判官笔另藏机巧,此刻岂会任其从容施展。她双掌如刃,掌缘带风,一式“风卷枯枝”,分取田玉仙左边乳泉与脐下关元两处大穴。 田玉仙阴阴一笑,不闪不避,手中判官笔疾然点出,直奔李文莲乳根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文莲娇躯一侧,避开笔锋,右掌顺势斜挥,一招“金风折柳”,切向田玉仙小腹。 田玉仙见她始终不肯正面硬接判官笔,唇角冷笑更深,只道她心中怯了。她左腕一沉,判官铁笔改用“魁星点元”,疾点李文莲左侧太阳穴。 李文莲等的正是她这一分骄意。她先前故意示弱,不与判官笔正面相争,便是要诱田玉仙误判。眼见笔锋点来,她身形猛然回旋,既避开太阳穴前那一击,右掌亦恰好够上尺寸。掌力陡发,竟借快刀哑阎罗急风十三刀中的“疾风斩劲草”意势,一掌劈落。 田玉仙方在得意之际,待要抽腕,哪里还来得及。只听骨肉碎裂之声骤起,李文莲这一掌已斩在她握笔的左腕上。田玉仙尖声嘶叫,判官铁笔脱手飞出,转瞬便落入李文莲掌中。 江剑臣见她得手,心中一动,急声道:“留她活口!” 一句话尚未说完,田玉仙已惨然回身,竟以全力向右侧石笋撞去。砰然一响,她额骨碎裂,鲜血与脑浆溅入草丛,身子软软滑下,顷刻气绝。 李文莲气得连跺两下脚,望着地上尸身,尖声骂道:“好个执迷不悟的老毒妇!” 江剑臣走近几步,先从她手中接过那支粗短判官铁笔,细细看了一眼,随即轻轻一笑,道:“她并非执迷不悟。她是知道若落到你手中,只怕比死还难受。” 李文莲听了,怒意稍解,格格一笑,便俯身去搜田玉仙遗物。 江剑臣则持那支判官铁笔,在石笋旁掘开一处深坑。山土坚硬,铁笔入石却如入朽木。他将田玉仙尸身与散落草间的五毒神砂一并埋下,又以碎石覆住,免得毒砂随风雨流散,伤及无辜。山风吹过,石笋间草叶微摇,方才那一场恶斗,只余泥土新痕与淡淡腥气。 李文莲搜遍田玉仙全身,只得几件寻常杂物,并无可供追索的书札信物。她直起纤腰,眉间犹带未散的怒意,冷笑道:“这老妖妇倒收拾得干净,满身上下,竟无半点可疑之物。看来那条线,只好落在田陶身上了。” 江剑臣牵过她的手,携她离开石笋丛。山风过处,草叶间仍有淡淡毒腥。他回首望了一眼埋尸之处,苦笑道:“田陶便是长了十颗胆子,见你这几手金风切,也该远远遁了。眼下能问出话来的,只剩吸血郎中金满贵一人。” 自群仙观往玉泉院去,一路山径盘折,松影时明时暗。李文莲始终落后江剑臣半步,不似先前那般抢在前头。江剑臣自知她心意:她是怕自己性子一急,再将金满贵也逼死,断了最后一条线索。以李文莲昔日骄横之性,能在他身边如此收敛,已属难得。 二人不走正门,自后墙掩入玉泉院,避开游人香客,悄然来到孙道枢所居静室之外。门内阴影一动,一个鼠目闪烁、颔下留着稀疏短髭、高额凸腮、面色泛青的驼背小老儿,已无声无息迎了出来。他腰身弯得极低,眼神惊惧而又精滑,正是吸血郎中金满贵。 若非江剑臣在侧,李文莲一见他这副猥琐形貌,只怕早已一脚踢开。她强自忍住,只冷冷看着。 金满贵到底久历江湖,眼力不凡,行事也极知进退。他将二人迎入静室之后,不待询问,先从袖中捧出那串明珠,双手奉到江剑臣面前,颤声道:“劣徒无知,竟敢贪图此等珍物,小老儿已重重责罚。今日特来奉还三爷,万望恕罪。” 李文莲生怕江剑臣依从旧日规矩,送出之物便不肯收回,便先一步伸手接过明珠,收入怀中。她目光一寒,随即向金满贵低叱道:“少作虚礼。你知道多少,便吐出多少。我耐性有限,你若敢有半字遮掩,便叫哑叔来服侍你。” 郭天柱当年行走江湖,以刀快手狠闻名关西,金满贵听见“哑叔”二字,脸色顿时泛黄,连声道:“姑奶奶放心。小老儿所知之事,必定一字不敢隐瞒。” 他说着,目光落在江剑臣手中的那支粗短判官铁笔上,伸手欲接,似要道出其中机关。江剑臣眼中寒芒忽闪,脸色微变,长袖方动,静室中已骤起一缕极细寒光。 电光火石间,李文莲、金满贵、孙道枢三人俱各身形一晃,跌倒在地。江剑臣身法快逾电掣,心念方动,人已掠出静室。 门外檐影之下,立着昨日曾见的四名俊婢,个个眉目如画,神情却冷。那身着鹅黄宫装的少女也在其中,衣带轻垂,体态婀娜,一双妙目含笑,正灼灼望着江剑臣,神色间并无半分惊惧。 江剑臣立在阶前,眸色如霜,寒声道:“暗箭伤人,手段如此狠毒,便不怕我以其道还施彼身?” 宫装少女唇边笑意浅浅,声音娇柔:“依你看,我可比得上你的那位李文莲么?” 江剑臣不与她缠言,只向她伸出手掌,语声冷峻:“拿来。” 宫装少女微微歪首,似笑非笑地问:“三爷要我拿什么?” 江剑臣正欲吐出“解药”二字,静室后窗忽有极轻一响。那声响几不可闻,若非他耳力绝伦,几乎便被宫装少女的笑语掩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身形陡转,如飞龙回身,长袖挟风卷入室内。他一式“渔夫撒网”横扫而出,正卷向那从后窗探身入内、意欲掳人的蓝衣劲装少女。那少女去势虽快,仍被他袖力逼得倒翻出窗外,未能入室半步。 地上的金满贵强提真气,脸色青白交错,低声恳求道:“三爷暂且莫追,救人要紧。” 江剑臣心头一震,低头看去,神色立时沉下。 金满贵中弩之后,自知毒性厉害,已先一步封住要穴,运气抗毒。李文莲内力精湛,反应亦快,虽封穴稍迟,却也勉强压住毒势。唯有孙道枢功力最浅,既无人顾及,又失了先机,此刻唇色已青如铁,毒气入腑,生机将绝。 金满贵艰难抬眼,示意江剑臣将李文莲抱近。江剑臣俯身扶起李文莲,让她倚在自己怀中。金满贵声音细若游丝,道:“此弩名七毒子午弩,乃小老儿亲手淬炼。弩上有黑心莲、断肠花、腐骨草、孔雀胆、金龟钟、修罗花、鹤顶红七毒。中此弩者,子时不见午时,午时不见子时。小老儿手中并无解药,唯有潞王内库所藏三草回天丸可救。此丸以广西梧山不死草、云南西山都拉草、苗疆龙涎草合炼而成。请三爷先取我药囊中黑色丸药,给我与夫人服下,至少可再延二十四个时辰。” 江剑臣身经百战,见惯死生,可听得李文莲至多只能再支撑二十四个时辰,脸色仍一变再变。他终究是当世武林中少有的镇定人物,未让心神乱了方寸,依金满贵所言,从他药囊中取出黑色丸药,先给金满贵与李文莲服下。 药丸入喉,李文莲气息稍缓,金满贵亦勉强稳住毒势。孙道枢却已无力吞咽,眼中光芒渐散。江剑臣只看了一眼,便知救他不得。他不再迟疑,左右一挟,将李文莲与金满贵夹在肋下,施展开一气凌波浑元步,疾向苍龙岭而去。 山道险折,他却行如平地。衣袂过处,松枝微动,人已在数丈之外。所幸行至岔往聚仙台的山路拐角,正遇快刀哑阎罗郭天柱。江剑臣来不及详叙,只将李文莲与金满贵交到郭天柱手中,沉声道:“护住他们,等我回转。” 话音未尽,他已转身下山。 待江剑臣再扑回玉泉院时,静室内外已空。那鹅黄宫装少女与四名俊婢踪影全无,后窗外也寻不见蓝衣少女留下的痕迹。院中香客如常往来,谁也不知方才此处曾有一场生死暗袭。 江剑臣立在檐下,心中明白,要救李文莲,势必要闯潞王府,强取三草回天丸。可他与当今天子之间,早有三重死结:一是当年强娶侯国英;二是抗旨杀三边总督杨鹤;三是私离皇宫,拒为大内特设侍卫。若非老驸马冉兴犯颜力谏,秉笔太监王承恩与盟兄贾佛西屡次跪求,圣旨缉拿只怕早已下达。 如今潞王朱常芳乃天家贵胄,又是当今嫡亲皇叔。王府深严,护卫如云,内库所藏之药更非寻常人可见。纵是江剑臣一身武功独步当世,也知此去绝非寻常江湖仇杀可比。 他方欲动身,前方人影一闪。郭天柱背负李文莲,竟先一步越过山径,横身拦在江剑臣面前。 李文莲伏在郭天柱背上,气息已极微弱。她勉力抬起眼来,见江剑臣仍要转身下山,心中一急,双手在空中乱抓,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句子,却仍苦苦哀求:“三哥哥,小妹一条性命,能值几何?天威赫赫,轻犯不得。你我虽只作一宵夫妻,于我已如百年相守。文莲夙愿得偿,便是此刻死了,也无遗憾。况且我服了药,已觉好转。吸血郎中既识此毒,未必便解不得。我要三哥哥守着我,不要离我而去。” 她说到后来,声声似泣,指尖紧紧攥住江剑臣衣袖,竟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也不肯让他离开。 江剑臣面上仍极沉静,心中却如刀割。他俯身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柔和得近乎低哄:“好,我听你的。” 李文莲眼中方露出一丝安心之色,江剑臣指尖已轻轻点出,封了她昏睡穴。她手指一松,身子软软伏回郭天柱肩上。 江剑臣直起身来,面色骤沉,望向郭天柱,低声道:“文莲病中神乱,难道郭大叔也糊涂了?此刻时辰贵过性命。除非冒死入潞王府求取三草回天丸,否则文莲这一命,怕难挽回。便是再逆龙鳞一次,便是从此远遁边荒,我也顾不得了。你千万护好她,我去去便回。” 郭天柱脸上肌肉微动,似要开口,却终究只重重点头。江剑臣不再多言,衣袂一振,已向山下疾掠而去。 他轻功本已当世罕有,又专择近路而行,一路越涧穿林,踏石如飞。只是华山至长安道远,待入骊山地界,已是申正时分。 骊山西距长安尚有五十里,乃秦岭支脉,山分东绣、西绣二岭。岭上苍松翠柏,郁然如盖,暮色未至,山光已带斜晖。关中所谓骊山晚照,便在此处。西绣岭上老君殿一带,昔为唐贞观十八年汤泉宫旧址,至天宝年间始改名华清宫。 江剑臣此刻心悬李文莲生死,纵是山川胜景当前,也无半分流连之意。他只盼早至长安,登门见潞王朱常芳,求取两颗三草回天丸,使李文莲毒势回转。过了华清宫,前方便是坑儒谷。相传秦皇焚书之后,曾坑杀诸生于此。谷中石色沉黯,晚风自谷底吹上,隐隐带着肃杀之气。 江剑臣方入谷口,身后忽传来一声马嘶。蹄声急如骤雨,一骑白马从他身旁飞掠而过,随即丝缰一勒,那马长嘶人立,前蹄高扬,竟横在去路之前。 江剑臣抬眼看去,心中不由微沉。马上之人,正是那鹅黄宫装少女。 他故意不先理她,只看那匹白马。此马通体雪白,毫无杂色,鬃尾如银,四蹄劲健。方才疾驰而至,骤然勒住,此刻虽喷沫低嘶,鬃毛飞扬,四腿却钉在地上,纹丝不乱,果是千里良驹。 江剑臣目光在那匹白马身上停了片刻,神色稍缓,淡淡赞道:“果然良驹。” 宫装少女嫣然一笑,翻身下鞍,将丝缰随手搭在鞍前判官头上,莲步轻移,向他近了两步。她抬眸望着江剑臣,笑意柔婉,语声低软:“宝马自当配英雄。此马我愿赠与三爷。” 江剑臣神色不动,语气清淡:“我怕负了它。” 宫装少女笑意更深,眼波轻转,似嗔似喜:“我既说赠你,便是你的。你纵不要,也由不得你。” 江剑臣面色微冷,缓缓道:“我若不受,你未必送得出去。” 宫装少女轻轻一叹,眉眼间似带委屈,声音也放柔了些:“你我总算见过一面,三爷何必如此拒人?” 江剑臣眸色渐寒,语声如冰:“可惜,是那样一面。” 宫装少女微微侧首,仍不失娇柔之态,低声道:“下毒伤人的并非我。此中分别,三爷总该明白。” 江剑臣脸上青气一闪,冷冷道:“仅凭这句话,说你从旁助恶,便不算冤枉。” 宫装少女忽而娇笑,笑声在谷中轻轻荡开:“三爷敢这样定我的罪,胆量倒真不小。” 江剑臣双眉微轩,一步一步向她逼近,声音低沉而冷:“江某的胆量,恐怕还不止如此。” 宫装少女被他逼得退了一步,面上笑意稍敛,却仍强作从容,抬眸道:“你还敢如何?” 江剑臣目光如刀,逼视着她,缓缓道:“教你受些苦楚。” 宫装少女脸色微变,脱口道:“你敢?” 江剑臣脚下不停,周身气机渐沉,语声寒冽:“江某连三道圣旨也曾抗过,又岂会惧一位外藩亲王?凭江某这一点微末功夫,若要暗中伤你,太医院也未必验得出半分外创。半年之后,筋脉渐枯,卧榻难起,便是有冤,也无人能替你申诉。你若不信,尽可一试。” 话音方落,他探臂一抓,已将宫装少女拎起,随手抛回马鞍之上。那白马受惊,却被他指风轻拂鬃根,竟只低嘶一声,不敢妄动。江剑臣再不看她,转身出了坑儒谷,疾往长安而去。 距长安尚有五十里,暮色却已渐沉。江剑臣唯恐宫装少女再来纠缠,只得将轻功催到极处,直至贴近东门,方才稍缓步势。 酉时甫过,他已来到潞王府前。王府高阶深门,石狮峙立,门前灯火初上,朱漆铜钉在暮色中泛着沉光。外藩亲王之邸,威势自非寻常官宦可比。 江剑臣尚未登阶,门前便拥出八名劲装大汉。众人皆青巾裹头,箭衣束身,足踏扳尖洒鞋,腿缠倒赶千层浪绑带,腰间鬼头刀青光闪闪。为首那人眉目悍恶,横身挡住去路,厉声叱道:“什么人敢闯王府?不曾长眼睛么?” 一句话未完,江剑臣衣袖轻动,那头目左腮已挨了一记耳光。声音清脆,那人被打得身子一斜,半边脸顷刻红肿。 其余七人见头目受辱,齐声怒喝,鬼头刀纷纷出鞘,寒光在阶前一亮。 江剑臣望着这些王府豪奴,心中只觉可叹。他曾为当今御笔钦点特设侍卫,位分几与秉笔太监王承恩相埒;昔年拥立崇祯登基,更有首功。只因后来三次抗旨,又私离宫禁,才落得如今在王府阶前受奴仆喝骂。眼前这些人,他若出手,只需一转身,便可尽数废去;可对这等仗势粗奴下重手,终究有损身份,反教人说他以大欺小。 他正自迟疑,身后忽传来怒马长嘶。那匹白马如银练般驰至阶前,宫装少女人在鞍上,尚未下马,手中金丝马鞭已劈头盖脸抽向那八名王府豪奴。 八人方才还气焰汹汹,此刻却被抽得满地翻滚,连躲也不敢躲,更不知自己犯了何罪。宫装少女跳下马来,面上笑意尽敛,冷声喝道:“都跪直了。” 八名豪奴连忙伏身跪下,身子挺得僵直,不敢抬头。 宫装少女这才转向江剑臣,微微敛衽,笑容复又柔婉:“三爷,请入府。” 江剑臣见她不记方才谷中受辱,反替自己解了阶前之围,心中并非全无感念;只是她骄矜任性,出手狠辣,又与郭紫云、潞王府诸般隐秘纠缠不清,他实难生出亲近之意。况且她究竟是否朱常芳与郭紫云所生之女,仍未可知。江剑臣便只淡淡一点头,随她入府,心中却始终留着三分戒备。 宫装少女入府之后,故意放缓脚步,落在江剑臣肩侧。廊下灯影斜斜照来,映得她衣上鹅黄光色如暖玉。她微微侧首,声音放得极轻,似只教他一人听见:“三爷威名,我早已仰如泰斗。钦佩也好,爱慕也罢,原不是今日才有。只是那年周年大典时,我不过十三岁,三爷眼中自不会有我这等稚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得坦然,竟无半分羞怯。“爱慕”二字从她口中吐出,轻轻巧巧,偏又以十三岁旧事暗示今日芳龄已长,还带着一分似真似假的惋惜。江剑臣听得眉心微皱,心中更添戒意,只淡淡答道:“郡主记性甚佳。” 宫装少女听他开口,便似得了几分颜色,身子又向他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臂。她眼波微转,娇声道:“三爷既夸我记性好,我便更该认下。其实我记得的事多如牛毛。那日大典之中,三爷穿何衣饰,立在何处,夜间在何处值守,又同何人用膳,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剑臣心头微凛,遂不再接言。 宫装少女见他沉默,忽然停步不前。她抬眼望着江剑臣,面上娇笑敛去几分,语气中竟带了些任性恼意:“三爷纵然武功独步天下,号称当代第一,没有我父王库中的三草回天丸,也只得眼睁睁看着李文莲毒发而死。你总不能在王府之中逞凶杀人,拿人命来抵她性命。何况就算你杀了下毒之人,又能如何?李文莲难道便能活转?三爷若真是聪明人,便该待我好些。我是真心要帮你。” 江剑臣看着她,心中虽厌她娇纵难测,却也知此刻李文莲性命系于三草回天丸,万不可徒逞一时意气。他敛住神色,向她微微一揖,沉声道:“江某求见王爷。” 宫装少女见他终于低头,立时又笑了起来,眼中得色一闪而过。她转身引路,语声轻快:“这才像话。三爷且随我去内书房。” 潞王府内书房,乃朱常芳平日独处读书之所。寻常人绝不许擅入,便是府中总管侍卫,有事亦只可在门外禀告。宫装少女却毫不避忌,竟将江剑臣径直引入其内。她一路巧笑相陪,入得书房之后,又回眸望他,自报姓名:“我名朱岫烟。” 江剑臣闻言,心中暗吸一口凉气。先前孙道枢、公孙菊、金满贵诸人所言,皆使他误以为眼前少女乃郭紫云与潞王私生之女。此刻听她亲口报出朱岫烟三字,便再难以寻常眼光视之。天启帝讳由校,今上讳由检,福王讳由嵩,朱常芳之女本当从“由”字排行;“岫”字避御讳而变,正合宗室取名之例。如此看来,她竟真是金枝玉叶、王府正牌郡主。 朱岫烟安排江剑臣在内书房中稍候,便匆匆转身去请潞王朱常芳。她去时神色急切,似真欲为他求药;只是她身影才转过廊角,暗处便另有一道影子悄然缀上。江剑臣未及看清,那影子已没入重廊深处。 这一去,竟如石沉深潭。近两个时辰过去,朱岫烟未回,潞王亦不见踪影。窗外更鼓渐深,眼看亥时将近。 江剑臣屈指暗算,自巳时至此,已过七个时辰。李文莲服药虽可延缓毒势,却不过二十四个时辰之期;如今余下不过十七个时辰。她昨夜方与他结为真正夫妻,今日便命悬一线,江剑臣心中焦灼,如火煎油。他起身便欲走出内书房,可一眼瞥见远处巍峨高耸、重檐如翼的银安大殿,脚步又微微一顿,终究退回室中。 书房内四支巨烛粗如儿臂,烛泪沿铜盘缓缓垂落。烛光愈明,越衬得窗外夜色沉黑。江剑臣立在案前,胸中幽愤难平。天下伤心之事,至情二字最难担当;他纵能横行江湖,纵能一剑扫群邪,此刻却被王府重门、天家名分、妻子性命三者困在方寸之间。 又等片刻,仍不见半点动静。江剑臣心中疑云渐起。他忽然想到,朱岫烟若有意拖延,只须算准自己往返苍龙岭所需时辰,待三草回天丸送到时,李文莲已无回天之机。那时药已交出,人却已死,他纵有满腔怒火,也难以指其罪名。 念及此处,江剑臣不再迟疑。 他之所以至此仍处处忍让,并非畏惧一座潞王府。只是天威赫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八字,压在天下人头上。他上有白发慈母,下有稚龄幼子,侯国英又孤悬石城岛拥兵自卫,桩桩件件皆使他不能轻易背上对抗皇室的滔天罪名。否则,莫说外藩亲王府邸,便是禁宫大内、紫禁御苑,侍卫森严,宫门重重,他江剑臣若真要来去,也未必无人拦得住他。 他终究横下心来。依吸血郎中金满贵所指方位,江剑臣避开廊前灯影,穿过几重深院,很快寻到王府内库。那内库并非寻常仓屋,竟是一座高大殿堂,廊柱合抱,檐角沉沉,四下封闭得极严。 殿前大铁门上并无外锁。若是旁人见此情形,反要疑心门内暗藏机关,不敢轻入。江剑臣此刻为救李文莲,已决意再逆龙鳞,哪里还顾得这许多。他掌力暗运,阴柔劲透入门缝,将门内横木无声震断,随即闪身而入,又将铁门轻轻掩上。 殿中幽暗深阔,唯有一处小门缝中透出细细灯光。江剑臣借那一点微光,才看清这大殿之内分隔成八座小库,每库各有铁门,门上皆挂着巨锁。唯独那透出烛光的一处,铁门未锁。 他悄然贴近。 门内忽有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传来,语气窘迫而急切:“姑娘快些离去罢。深夜之中,孤男寡女,岂可共处一室?况且此地乃王府内库,更非久留之所。”江剑臣侧耳细听。 随即,一声娇媚浪笑从门内荡出,那女子声音柔腻入骨:“你这呆子,难道我生得不好看么?” 那青年男子似已气息不稳,却仍强撑着答道:“姑娘纵是天姿国色,也与我贾梦蝶无关。” “贾梦蝶”三字入耳,江剑臣心神猛然一震。晏日华亲眼所见被人掳走的贾梦蝶,竟会藏在潞王府内库之中。门内那浪声娇笑的女子,多半便是田陶。若七毒子午弩果真出自她手,此刻倒是天意使然,竟让江剑臣在此处撞见。 江剑臣原欲寻三草回天丸,听到此处,便知不能贸然惊动。他要活擒此女,先问明毒弩、贾梦蝶与潞王府诸般牵连,再求解药所在。心念一定,他双肩微耸,身子轻如飞絮,悄无声息跃上横梁,隐入梁上黑暗之中。 江剑臣伏身梁上,凝目下望,才看清这处虽在内库之中,却并非贮物之所。室内有桌有椅,有榻有铺,想来是守库人等轮值宿夜之处。灯火不甚明亮,照得一室影影绰绰,墙角兵器架沉在暗处,更添几分幽僻。 他先看那青年男子。那人约莫二十上下,眉目清秀,神情虽带窘迫,面貌轮廓却与贾佛西颇有几分相肖。江剑臣心中已定,此人多半便是贾梦蝶。再看那身穿孔雀蓝衣衫的女子,只一眼,便知她媚态入骨,举止轻佻,绝非良善之辈。若非田陶那外号“甜死人”的妖女,世间也少有这般人物。 江剑臣所料不差。屋中这女子,正是田玉仙的娘家侄女田陶。先前暗中袭伤李文莲、金满贵、孙道枢三人的七毒子午弩,便是从她袖底射出。 田陶此时正一步步逼近贾梦蝶,身段柔软,几乎要贴到他怀里。她仰面望着他,笑声低腻,语中带颤:“怎会与你无干?我偏不信,你真是块锯不开的木头。” 她一面说,一面伸手去解衣襟。 江剑臣本已欲从梁上飘身落下,见此情形,身势忽然顿住。他心中暗忖,取药救人虽急,却也不争这一瞬。贾佛西刚正清介,名重朝端;其侄身陷妖女罗网,究竟心性如何,倒也可借此一试。 贾梦蝶呼吸愈发急促,脸上红白不定,声音也有些发颤:“姑娘方才举荐我入库当差,我……我自当感激,可此事万万不可。” 江剑臣听得心中微恼,只觉这答话仍欠硬气。 田陶忽然将外衫向下一扯,露出一片雪色肌肤,只余腰间轻带未解。灯影摇动,她身形愈显妖娆,整个人似一团温香软玉,直逼到贾梦蝶眼前。 贾梦蝶双目一滞,喉间微动,竟伸手去触她胸前垂下的金链。江剑臣在梁上看得怒火上冲,心中暗叹:酒色迷人,财帛动心。贾佛西才高节峻,何等人物,家门之中竟有这样一个侄儿。若非身在王府,又有李文莲性命悬于顷刻,以江剑臣平日嫉恶之性,只怕早已出手惩戒。 更令江剑臣胸中怒意难平的是,贾梦蝶竟伸手扯向田陶腰间香带。田陶早已情动,低低娇吟一声,竟顺势褪去下裳。 江剑臣再难容忍。他指间已扣住两枚青铜钱,原欲一枚射贾梦蝶背后灵台,一枚击田陶胸前当门,先制二人,再问究竟。谁知就在这一刹那,情势陡变。 贾梦蝶方才还是目光迷乱、气息粗急,似已被欲火烧昏了神智,忽然猛地一掌推开田陶,转身拉开屋门,拔足便逃。 江剑臣心中一震,随即明白过来。贾梦蝶外表温文怯弱,内里却颇有急智。他自被田陶掳来之后,深知硬抗无益,若真拼死一搏,又恐家中寡母无人奉养,便只好半真半假与田陶周旋。待到田陶情欲炽盛,衣衫尽解,再难立刻追出之时,他才忽然发难,借她羞窘难行的一瞬,夺路而逃。 只是他毕竟不会武功,又哪里知道田陶只须顷刻整衣,仍可轻易追上。好在他命不该绝,偏偏此时遇上江剑臣潜入王府内库。 田陶被他一推,先是一怔,随即羞怒交集,转身便欲追出。江剑臣哪里肯容她走脱,指尖轻轻一弹,两枚青铜钱自梁上无声飞下。一枚击她背后志堂穴,一枚点她肩后攒心穴。田陶身子一僵,立时软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江剑臣制住田陶之后,却没有立刻下梁。他为人端方自持,以他声名与心性,绝不肯去触碰这衣衫不整的妖女,更不愿亲手替她整束衣物。况且贾梦蝶惊惶逃出,若在府中乱闯,反要惹出大祸。他袖风一拂,将烛火扇灭,室内顿时归于黑暗。随即身形一飘,已追出门去。 星月在天,王府深院夜色沉沉。贾梦蝶惊慌失措,沿廊乱奔,脚步虚浮。江剑臣几个起落便追到他身后,不待他出声,已伸手扣住他腕脉,点了穴道,将他挟在肋下。 他避开灯影,掠过银安殿东侧台阶,身形一拔,便越过高墙。府外虽有禁卫巡守,却被他远远绕开。到了一处偏僻所在,江剑臣方将贾梦蝶放下,拍开他的穴道。 贾梦蝶惊魂甫定,待看清救他之人,几乎跪倒。江剑臣不许他多言,只简略告知眼下情势,又将两张银票塞入他手中,低声道:“速离长安,先保性命。此事我自会料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梦蝶眼中羞愧交杂,唇齿颤动,却终究说不出话来。江剑臣已转身而去。 王府外围巡防松弛得出奇。过了许久,才有一队禁卫从远处行来,步伍不整,衣甲歪斜,个个垂头丧气,全无守卫王府的精悍气象。江剑臣仍不敢轻忽,隐在暗处,待那一队人马走远,方才贴近墙根。 他不肯直越高墙,恐高处身影被人望见,只以足尖轻轻一蹬,身躯与墙齐平时,倏然一旋,横身滚入墙内。落地之后,他先隐入一丛冬青之后,凝神辨察府中暗桩与巡哨所在,许久方乘隙而行,重回内库门前。 江剑臣本欲寻她,急欲寻她,却不愿在此时此地与她相逢的王府内总管郭紫云,竟已立在库房门侧那株高大梧桐树下。她身着孔雀蓝衫裙,衣袂单薄,夜风吹来,身子似因寒意而微微发颤。梧桐枯叶从枝头一片片落下,飘在她肩侧,又悄然坠地。 郭紫云望着江剑臣,忽然平静一笑,语声柔而不弱:“江三侠,你胆子当真不小。” 江剑臣也淡淡一笑,停步在她数丈之外,道:“不是江某胆大,是不得不胆大。” 郭紫云目光微转,似早知他来意:“你是来求解药的?” 江剑臣神色不动,声音却冷:“不是求,是索。” 郭紫云嫣然道:“说到底,总是一样。” 江剑臣望着她,语声更沉:“不一样。” 郭紫云似是微微一怔,眉梢轻挑,柔声问道:“为何不一样?” 江剑臣目光不动,语气忽然沉了下去:“江某平生,不惯求人。” 郭紫云唇边笑意未散,又道:“江三侠可知,此处是何地?” 江剑臣冷冷道:“潞王府。” 右侧石影后忽有一人沉声叱道:“既知是王府,还敢在此放肆?” 左侧随即传来另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胜得久了,人便难免生出傲气。” 江剑臣早知身后亦必伏有人,并不回顾。他先向右侧望去,只见一名老者长脸如马,豹眼生光,双手握着一柄巨斧,身形高大,气势极猛。江剑臣淡淡道:“论放肆,尊驾似不在江某之下。” 话音甫落,他又转目看向左侧。那里站着一个半百老者,脸上横着旧疤,眉缺半截,三角眼中寒光闪烁,阔口如盆,双手各持一柄蝎尾钩,钩尖幽冷。江剑臣唇边微露讥意,道:“尊驾也曾久胜过么?” 说罢,他目光仍转回郭紫云身上,语声平平:“郭总管明知江某这块骨头不易下口,四面埋伏却只张三面网,是有意示宽,还是一时寻不着第四位好手?” 郭紫云垂眸一笑,似有羞意,语声却柔媚如旧:“江三侠这话,岂不是叫贱妾难堪?” 江剑臣眉梢微动:“此话怎讲?” 郭紫云抬起眼来,望着他,笑容温婉:“对付当代武林第一人,八面埋伏尚嫌不够,贱妾怎敢只以三面相待?若真少了一面,岂不显得怠慢江三侠?” 江剑臣看着她,不由淡淡道:“郭总管果然善言。” 郭紫云轻轻一笑,接着道:“贱妾既敬重江三侠,自当另遣一人去请王爷。如此既尽地主之谊,也可请平日爱武的王爷开一回眼界。” 江剑臣心中微凛。郭紫云这一着,果然毒辣。潞王若亲临此处,他便不能轻易大开杀戒;若这几人侥幸杀得了他,又可将此事推到潞王身上,使先天无极派投鼠忌器,不敢贸然报复。她一面拖延时辰,一面借王府名分压人,当真算得稳而狠。 远处脚步声渐近,沉重而缓慢。片刻之后,一名中年男子自江剑臣身后现身,身后还跟着一位四旬上下的儒雅秀士。那中年人衣着虽不繁重,却自有高踞人上的气度,显是外藩亲王装束。 江剑臣转身下拜,口中道:“王爷在上,草民江剑臣叩见。”借这一礼,他已将潞王朱常芳打量分明。 朱常芳面如敷粉,长眉细目,唇上留着修饰齐整的浓黑短髭。头上未戴王冠,只将发髻梳得光亮端正,其间缀着一粒大如拇指的明珠。身上穿的是轻便黄袍,质料极贵,腰间束一条莹润白玉带,同色长裤,足登粉底皂靴。衣饰虽似随意,却处处显出王府贵气。此等人物,无论立于何处,都足以令人低眉屏息,不敢逼视。 潞王目中厉芒一闪,沉声喝道:“江侍卫久居宫禁,供职大内,难道不知深夜擅入亲王府邸,是何等罪名?” 江剑臣直身而立,并无惧色,沉声道:“草民再不知礼,也不敢擅闯王府。此事尚请王爷详察。” 潞王脸色一沉:“既未通名叩见,已入府中,还敢矢口抵赖。你莫非欺本爵不敢治你的罪?” 江剑臣强压胸中怒意,道:“草民乃郡主亲自引入府中,请王爷勿以罪名相加。” 潞王冷冷道:“唤郡主来。” 远处正传来四下更鼓。鼓声入耳,江剑臣心头忽然一震,随即仰面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内库前回荡,冷而清,竟无半分顾忌。 潞王怒意更盛,喝问道:“你笑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先冷冷瞥了郭紫云一眼,方看向潞王,道:“一代亲王,竟被人牵线而行,岂不可笑?” 这一语似戳中潞王心病。朱常芳脸色骤变,怒声道:“拿下江剑臣!” 江剑臣心中反而一宽。那四下更鼓使他陡然想透,郭紫云迟迟不现三草回天丸,分明是要拖到李文莲与金满贵毒发身亡。她杀金满贵之心,只怕还在杀李文莲之上。金满贵知道的隐秘太多,若能借七毒子午弩一并灭口,才是她最称心之事。 如今潞王亲口下令擒他,便等于把最后一层脸面撕破。江剑臣纵然动手,也有了退路。 那一直立在潞王身后的儒雅秀士,缓步上前,停在江剑臣对面。此人白净清秀,衣衫洁整,面带和气笑容,双手细长白嫩,拱得高高的,神态温文到了极处。奇的是他既不说话,也不取兵刃,只这么含笑而立。 江剑臣目光越过他,先看向郭紫云,淡淡道:“从前江湖中人皆不肯信,单凭无情剑冷酷心一张巧嘴,便能替峨眉教主司徒平窝藏龙隐二丑、黑道四煞、追魂五毒、贺兰双鹰等十三名藏匿多年的煞星巨盗。今日江某更想不到,堂堂亲王府邸之内,竟会见到当年横行鄱阳水面的二龙王,也会见到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的同母异父兄弟,五丁开山屈恨申。” 他一语点破左右二人的来历,右侧那持巨斧的老者神色微变,左侧持双钩的疤面老者眼中亦凶光一闪。 江剑臣这才望向面前的斯文秀士,语声仍旧平淡:“若江某这双眼尚未昏花,尊驾大约便是八极怪叟段常仁的同门小师弟,江湖上始终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慢工巧匠范紫光。三位能在此处隐忍十余年,如守空房一般熬到今日,也真难为了。” 他说完,故意转眼去看台阶之上的潞王朱常芳。 潞王果然神情一变,随即狠狠瞪了郭紫云一眼。显然这些人的来历,他未必全知,至少未料到江剑臣能当众一一揭破。 江剑臣心念已定。李文莲时辰无多,他不能与这些人久缠,须以巧破局,速取解药。念头转处,他右手已缓缓探向腰间短刀。 面前的范紫光忽然一笑,动作文雅得近乎谦逊。他从衣底取出两柄寒光澄澈的锋利匕首,双手托起,向江剑臣微微一拱,温声道:“江三爷,可愿先赏看这两柄匕首?” 江剑臣虽艺业通玄,却知眼前三人皆是诡异难测之辈。名号虽闻,手段未见,断不可因轻敌而受制。他目光落在匕首上,只吐出一个字:“好。” 范紫光双手轻轻一扬,竟真将两柄匕首抛出。寒光一闪,匕首齐齐插落在江剑臣脚前,柄身微颤,映着内库前的烛影,寒气森然。 江剑臣心中雪亮,范紫光这一着,看似谦恭,实则阴狠。那两柄匕首寒光照眼,锋刃上未必没有淬毒;更要紧的是,只消他腰身稍俯,四面伏敌必借这一瞬一齐发难。范紫光正是算准了他江剑臣一诺既出,不肯当众失信,才敢如此从容设局。 江剑臣立在原处,神色不动。他既已应了一个“好”字,便不能假作未闻。眼前虽是虎狼环伺,步步杀机,他仍将手中短刀缓缓纳回鞘中,仿佛只是真要俯身拔起脚前那两柄匕首。 他身形方动,杀机便骤然合拢。 右侧那二龙王水断流双钩一振,蝎尾钩上寒光森然,一钩自上砸向江剑臣右边太阳,一钩自下倒取肋后魂门,出手之毒,半分不留余地。江剑臣身后,郭紫云手中天山实心竹杖轻轻一颤,杖影陡化数点青芒,疾罩江剑臣肩后灵台、攒心两处死穴。左侧五丁开山屈恨申更是全身劲力灌入巨斧,一斧劈下,风雷俱至,全无自守之意,竟是宁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也要将江剑臣斩于斧下。 范紫光则最为阴险。他身形贴地一滚,双手一翻,不知又从衣底何处取出两柄匕首,锋芒交错,贴着地面疾刺江剑臣下盘。他自料四人之中,自己这一着最隐,亦最安全。江剑臣纵能避开斧钩杖影,也未必顾得上地面两道寒光。 然而他漏算了一事。 江剑臣不仅双手能杀人,双足亦能破局。 只见江剑臣腰身似俯未俯,忽然整个人疾旋而起。右足脚尖先挑地上两柄匕首,那两道寒光离地飞出,直射二龙王水断流胸前要害。水断流正双钩齐出,忽见匕首反袭,骇然收招后退,急护自身。双钩既撤,右侧攻势顿散。 屈恨申那一斧本已蓄足全力,只为劈定江剑臣身形。谁知江剑臣这一旋,身位陡变,斧锋立失准头,贴着青衫边缘沉沉劈落,碎石四溅。 江剑臣身形旋势未尽,忽又由“易乾转坤”一变而为“折柳送客”。他右手五指如拈云捉光,竟在杖影最密处扣住郭紫云点来的竹杖。郭紫云只觉一股回旋之力自杖身传来,身不由己,连人带杖被他借势一甩,直向地上刚刚挺身而起的范紫光撞去。 江剑臣心中所恨,本非水断流与屈恨申。那二人不过受人豢养,听命出手。真正令他切齿者,一为郭紫云这个罪魁,一为范紫光这等藏锋敛毒之人。只是此地终为亲王府邸,他不能当着朱常芳之面大开杀戒,故而这一甩,看似借力卸招,实则暗含惩戒之意。郭紫云收势不及,竹杖正点在范紫光左肩琵琶骨上。只听一声闷响,范紫光身子斜斜一歪,肩骨已碎。几乎同时,他手中匕首也因身形失衡,反刺入郭紫云左臂上端。二人各受重创,刹那间俱是面色惨白。 这变故来得太快,快得几乎不容众人回神。郭紫云与范紫光固然惊怒交集,便是立在台阶上的潞王朱常芳,也一时怔住。他先前只知这四人受王府厚养十余年,个个自负绝技,平日眼高于顶,未料合围一击,竟在一招之间便被江剑臣反制至此。 江剑臣收势立定,青衫微拂,目光却已越过受伤的郭、范二人。他正在心中斟酌,该以何言向潞王索取三草回天丸,忽见台阶旁藕荷色衣影一闪。 朱岫烟不知何时已至。她换去先前鹅黄宫装,改着藕荷色衫裙,立在潞王身侧,神情比先前沉静许多。她望着江剑臣,声音平稳:“江侍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武功虽高,究竟仍是血肉之躯。王府禁军五百余众,若一齐张强弓、发劲弩,岂是一人之力所能尽敌?你求药之心再急,也须容父王息怒。请你暂回住处,容我替你向父王再求一回。此事若能平和了结,总胜过两败俱伤。” 江剑臣抬首东望。夜色将尽,天边已微微泛白。他心中默算,时辰已近寅初。李文莲所余之命,不过十二三个时辰而已。念及她昏睡前苦苦拉住自己衣袖的模样,他胸中一狠,几乎便要不顾一切,直逼潞王交药。 朱岫烟似看穿他心意,忽然冷哼一声,声音也重了几分:“江剑臣,你总不能连片刻思量也不给我父王留下罢?” 说罢,她挽住潞王手臂,竟不再理会江剑臣,扶着朱常芳转身而去。 江剑臣望着她背影,心中忽然一动。她口中一再说“暂回住处”,却绝口不提“内书房”三字。自己不过一介草民,纵曾任大内侍卫,也不该以亲王内书房为住处。她如此措辞,莫非另有深意? 他思量片刻,终究压下出手之念。既然朱岫烟留下这句话,不妨先依她所示一试。主意既定,他连郭紫云、范紫光等人也不再看一眼,转身便向先前那间内书房行去。 出乎他意料,内书房中已有一名女婢候着。 那女婢容光明艳,眉眼极美,静立烛旁,仿佛满室灯华皆被她一双妙目收去。她见江剑臣入内,先行一礼,随即伸出素腕,递上一幅素笺。 江剑臣接过展开,只见笺上字迹清秀:“怜君处境危急,私取灵药两丸。日后若有所请,望君勿负今日。” 江剑臣心头大震,随即狂喜。李文莲竟有救了。 那女婢眸光一转,纤指轻点素笺,低声道:“郡主冒险为三爷取药,日后未必没有祸患。王爷素来宠信郭总管,往后郡主若有所求,还望三爷勿辞。请三爷留下一句话,婢子回去也好复命。” 江剑臣此刻满心系在李文莲性命之上,哪里还及细想其中曲折。眼前分明是一张借恩立约的网,可关心则乱,他竟未深察。 他只盼立刻赶回苍龙岭,救李文莲脱离死劫。于是伸手抓起案上一管狼毫,蘸墨挥成数语:“救命之恩,理难相负。凡有所请,江某必践此诺。” 女婢一手接过素笺,一手将两枚药丸奉上。江剑臣见那药丸色泽温润,异香隐隐,知多半便是三草回天丸,立时收入怀中。 那女婢亲自送他出府。待江剑臣身影消失在王府门外,她方低头看那素笺上的字。灯影下,她将那十六字轻轻念了一遍,妙目流转,忍不住以袖掩口,悄然一笑。 第154章 煞费苦心 解药既已入手,李文莲一条性命便有了着落。江剑臣胸中那根紧绷多时的弦,至此方微微一松。他默默估量路程,以自己蹑空踩虚、一气凌波浑元步的脚力,自长安赶回华山,七个时辰已足;再费一个时辰攀上苍龙岭,仍可余下四个时辰。李文莲性命关在那枚解药上,半分迟误不得,可眼下时刻尚宽。他自昨日起,已是一日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胸腹之间空得发痛,便动了先用些饮食再行上路的念头。 此念一定,他却不愿在城中停留。长安人烟稠密,耳目纷杂,他此番取药离府,本就牵动许多暗线,若在城内耽搁,反生枝节,于是径往东门外濡桥而去。 濡桥又称霸桥,横跨濡水,长安东郊风物至此,柳色水声,最易牵动行人离思。昔年秦穆公东争诸侯,改滋水为濡水,桥梁遂起;后来王翦伐荆,秦始皇曾送之至濡上;汉高祖刘邦西入关中,破咸阳,还军濡上,亦在此地。 江剑臣脚程极快,十余里路,在他足下不过片刻之间。桥旁有一家小小饭铺,檐低壁旧,灶烟从屋后斜斜散出,夹着羊脂香气。江剑臣入内坐定,店中人端上一碗肥羊汤面,热气蒸腾,汤色微白,面上浮着细碎葱花。 他提箸正要入口,店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马嘶,白影掠过门前,蹄声骤止。江剑臣抬目望去,只见先前将解药交到他手中的那名美艳女婢,竟骑着昨日下午岫烟郡主所乘的那匹白马追到此处。她脸色比先前更白,眉间却有一股决然之色,身形尚未落稳,已向屋中急声说道:“江三侠,莫吃!” 江剑臣手中竹箸一停,那碗面仍在面前腾着热气。美婢已飘身下马,几步抢入铺内,左手夺过桌上面碗,右手拔下鬓边银簪,直插入汤中。她眼睫微垂,静候片刻,再拔出时,那支本来莹白的银簪竟已乌黑如墨。 铺中灶火仍噼啪轻响,羊汤香气未散,江剑臣却只觉一股寒意自背脊缓缓升起。他这一生所受惊险,何止千百。奉命潜入青阳宫,陷于诡计之中误伤二师兄;亲父惨死于舅父杨鹤之手;奉旨去杀自己的妻子侯国英;便是当面拂逆崇祯皇帝,他也未曾乱过方寸。 可是眼前这一碗寻常羊汤面,却使他心神陡然空了一下。他素来自负耳目清明,动静未形之前,往往已能先觉三分;偏偏这座荒僻桥边的小饭铺,竟险些令他丧命。更令他难堪的,并非死生一线,而是自己全无所觉,反由一个王府婢女追来救下。 那女婢似早料到他会如此失神,趁他目光凝在银簪上时,腰间佩剑已悄然出鞘。剑光一闪,先是店主,继而店妇,最后那名十六七岁的伙计,皆在瞬息之间倒了下去。江剑臣耳聪目明,手足之快,世间罕有,却竟仍慢了一步。他望着地上骤然寂止的三人,眼角微微一动,终究只露出一丝苦笑。 美婢收剑入鞘,似乎并不愿同他辩说此举是非,只伸手挽住他手臂,半拉半牵,将他从饭铺中带出,一直拖到桥头。那匹白马随在身后,她回身在马颈上轻轻一拍,似要它不要逼得太近。 桥上风色清凉,水声在桥洞下低低回荡,远处柳丝拂岸,春夏交接之意已在枝头微动。她倚近江剑臣身旁,眸光流转,方才杀人时那份凌厉忽又敛得无影无踪,声音也软了下来。她望着桥边垂柳,含笑说道:“去年陪郡主到此,郡主曾同我说,唐人送客远行,多半送到这濡桥之上,折柳相赠,相顾无言,所以此桥又名销魂桥。江三侠,可真有这般说法么?” 江剑臣此刻心绪沉沉,若换作旁人,断不会同她谈这些闲话。只是她才救了自己一命,他不能冷面相对,便点了点头,低声答道:“确有此说。” 美婢见他肯答,眉梢便添了几分光彩,又向前移近半步,衣袖几乎拂到他臂上。她看着桥下水波,声音越发柔婉,说道:“郡主还说,每逢春夏之交,此处翠柳垂烟,水花溅玉;到了冬日,又是风寒雪净,沙明石露,因有湔柳风雪之名,列在关中八景之内。她说得这样好,莫不是夸饰么?” 江剑臣目光掠过桥外柳色,心中虽无赏景之意,仍因情面所迫,缓缓说道:“并非夸饰,原是实景。” 美婢听得这句,眼中笑意愈深。她仰脸看他,忽然收了方才谈景的语调,轻轻说道:“那解药虽是郡主许你的,其实却是我偷出来的。你若只谢郡主一人,岂不亏了我?” 江剑臣闻言,神色一肃,转身向她端端正正一望。他素来受人点滴之恩,必记在心,何况此番既关李文莲性命,又救了他自己一命。于是他沉声说道:“江某承郡主厚意,也承姑娘冒险取药之恩。此德此情,江某铭记。” 美婢听他说得郑重,反似不大满足,小嘴微微一抿,低声说道:“你连人家的名字也不问。” 江剑臣微觉惭愧,拱手道:“是在下疏忽,还请姑娘见告芳名。” 那女婢并无扭捏之态,唇边含笑,轻轻吐出三个字:“梅巧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三个字在桥上风声里落下,柔而不散。江剑臣望了她一眼,只见她眉目妩媚,声音娇软,偏偏剑下杀人又毫不迟疑,心头不由一凛,随即收回目光。 梅巧倩见他移开眼神,才压低声音说道:“江三侠离开王府之后,郡主暗中听见了他们的密议。方才那座饭铺,原是他们预先埋下的一步毒棋;他们还说,绝不会让你轻易走脱,又说你先前取胜不过侥幸取巧,已另派人前堵后截,定要在路上收拾你。我怕迟了来不及,便偷骑郡主的白马追来。若不是这马脚程快,只怕你此刻已被那碗面害死在铺中。” 她说到此处,眼里闪过一丝歉意,手指轻轻抚过马缰,又道:“我不敢擅自作主把郡主的马借给你,你还是快些走罢。” 江剑臣听完,心中最后一点疑云也渐渐消去。他本欲多问几句,然而华山那边尚有人命系于解药,此地又已露出杀机,再停片刻,便多一分变数。他向梅巧倩拱了拱手,转身便要下桥。 梅巧倩立在桥头,忽又追着他的背影说道:“江三侠,千万别忘了我和郡主。” 江剑臣脚下一顿,终是回过头去,隔着桥上柳风,沉声答道:“江某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梅巧倩似正等他回首,眼波微微一亮,趁着他目光尚未移开,又柔声补了一句:“也要记住我。” 江剑臣此刻只念着速返华山,哪里还能分神揣摩女儿心意。他向她一点头,不再言语,身形已如轻烟般离桥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他来到鸿门堡。此地南倚高原,北临渭河,东接戏水,乃通往新丰的古道。多年雨水冲刷,土石间裂出深沟,北端出口宛若门阙,故名鸿门。当年霸王项羽破秦二世主力军旅,兵锋震动关中,又曾在此设宴款待汉王刘邦,后来鸿门宴三字,遂成千古险局之代名。 江剑臣踏入那道门形沟口时,四下风声忽然沉了下来。前方土坡阴影里,一人缓缓现身,身躯骠悍威猛,眉目凶狠,狂烈如怒狮,正是五丁开山屈恨申。他双手紧握一柄巨斧,斧刃寒光森然,身后八名劲装大汉紧缠裹腿,脚穿洒鞋,各自倒提鬼头大刀,目光死死钉在江剑臣身上。 江剑臣足步一停,衣袂在沟口风中轻轻一扬。几乎同一刹那,他身后也有杀气逼近。郭紫云另一名心腹帮凶、号称二龙王的水断流,带着八名彪形大汉鬼魅般截住退路。那些人手中同样握着鬼头大刀,刀背沉厚,刀锋映着阴冷天光。 前有巨斧,后有群刀,鸿门古道一时尽被杀意填满。江剑臣立在当中,终于再无半分怀疑。梅巧倩在濡桥上所言,句句皆真。 五丁开山屈恨申横斧在前,斧刃斜指,厚重寒光映着他一张狞恶面孔。他盯了江剑臣片刻,喉间发出一声冷笑,粗声说道:“江三侠名震五岳,钻天鹞子独步武林,想不到也会用那等投机手段,叫人输得憋闷。” 二龙王水断流立在江剑臣身后,将蝎尾双钩交搭成十字,钩尖映光,宛如两道毒牙。他胸中恨意早已按捺不住,双臂一震,厉声吼道:“空费唇舌作甚?一齐上,取他性命!” 江剑臣原本不愿杀人。以他的武功阅历,眼前这些人虽来势汹汹,在他心中不过是被人驱使的凶徒;若能退去,他亦未必非取其命不可。可是毒面在前,伏兵在后,李文莲性命又悬于华山一线,此刻若再容情,便是自误误人。他眼底微寒,右足轻轻移开,左足斜踏半寸,身形看似随意,已成不丁不八之势。 这一步平淡无奇,落在屈恨申、水断流眼中,不过是江剑臣临敌站定。二人却不知,那寒鸭步中暗藏步照、踏斗之法,虚实相生,进退无端,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所传鱼龙十八变身法的起手第一式。任平吾一身绝艺,曾为侯国英第二位恩师,此中变化,非寻常江湖人物所能窥见。若屈、水二人识得这一步来历,纵有十倍胆气,也不敢再向前逼近半分。可他们不识。 十六名持刀大汉听得水断流一声令下,同时发出暴喝,鬼头刀齐齐扬起。屈恨申的开山巨斧从前方压下,水断流的蝎尾双钩自后方绞来。刀风、斧影、钩光在狭窄鸿沟之中骤然合拢,似要将江剑臣整个人吞没。 江剑臣身形忽动。他这一动,便如鱼翻狂浪。众人只觉眼前青影一晃,刀芒已从缝隙中掠出。四名大汉胸前同时溅血,身躯尚保持前扑之势,脚下却已失力,重重栽倒在地。江剑臣足下不停,腰身一转,身法由鱼化龙,刀势如巨波横掀,又有四名大汉被卷入刀光之中,扑跌出去,再无声息。 水断流脸色骤变,喉间惊声方出,已知不妙。他原想趁乱夹攻,见势不对,双足一点,便欲向后退开。江剑臣却似早算准他这一退,身形游龙般斜掠而至,刀光化作一阵狂风,硬生生将水断流逼回五大步。 水断流脚跟尚未站稳,江剑臣已复转身。鱼龙十八变再换一式,身形低斜,似乌龙入水,刀尖贴着四名大汉肋下划过。那四人正举刀欲劈,只觉腹间一凉,眼前天地便随之倾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屈恨申见手下转瞬死伤殆尽,凶性反被激起。他到底是江湖上一条硬骨头,胸中虽惊,却不肯退,反将开山巨斧高高举起,咆哮着扑上前来。他手中那柄七十二斤重斧挟风下劈,斧势沉猛,若击中石壁,也足以裂石成痕。 江剑臣并不与他硬接,足下一滑,身形如鲤脱钩,从斧影旁轻轻掠过。巨斧劈空,风声贴着他衣角扫下,而他掌中短刀已在同一刹那变挑为切。最后四名大汉还未看清他从何处来,又向何处去,胸膛已被刀锋剖开,连惨叫也未及出口,便一一倒下。 鸿门古道之中,方才还杀声震耳,此刻忽然静得只余风声。原本来势汹汹的十八人,除屈恨申与水断流之外,十六名大汉尽数伏尸。血气在沟口缓缓散开,鬼头刀零乱落地,刀背撞着碎石,发出几声短促余响。 屈恨申面如土色,双手仍握着巨斧,胸膛剧烈起伏。水断流更是脸上血色尽失,双钩微微发颤,方才那股凶焰已被江剑臣几次身法彻底击碎。 江剑臣持刀向水断流走去,步子不快,却逼得水断流连呼吸也似停住。江剑臣停在他面前,目光冷冷落下,缓声问道:“方才要取我性命的,是你?” 水断流双膝一软,竟扑地跪倒。他将蝎尾双钩丢在一旁,额头几乎贴上尘土,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江三侠饶命,我再不敢了。” 江剑臣俯视着他,眼底并无怜悯,只淡淡说道:“你求我不杀,是真心么?” 水断流听出话中似有生机,急忙连连叩首,尘土沾满额角。他喘着气,仓皇说道:“真心,真心!水断流绝不敢欺江三侠。” 江剑臣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寒。他抬手一指屈恨申,向水断流说道:“既要活命,便去杀了他。” 水断流身子一僵,随即猛然弹起。他在生死之间,哪里还顾什么同道情分,拾起蝎尾双钩便向屈恨申扑去。两只毒钩左右交剪,直取屈恨申颈项。 屈恨申骤见水断流反噬,怒目圆睁,尚未开口,江剑臣指间已有一点青光飞出。那枚青铜钱破空无声,疾如冷电,正嵌入水断流背脊下数第二与第三节骨缝之间。水断流惨叫一声,双钩未及沾到屈恨申衣襟,人已扑倒在地,四肢抽搐,面上痛得扭曲。 江剑臣没有再看水断流,转而望向屈恨申,声音仍旧平稳:“替我杀了二龙王,你便可离去。” 屈恨申怔了一下,忽然松开五指,任那柄开山巨斧砸落在地。斧柄震起尘土,他却站着不动,只把粗大的脖颈一梗,沉声说道:“江三侠要杀,便给屈某一个痛快。可要屈某学他那般,为求自己活命,反手杀朋友,屈某做不到。” 江剑臣目光不动,淡淡说道:“人只有一条命,机会也只这一回。” 屈恨申咧嘴苦笑,笑中满是苦涩,却并无乞怜之意。他抬眼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水断流,又看向江剑臣,哑声道:“如此机会,屈某不要。” 江剑臣似仍要逼他,语气微沉:“他方才杀你,可不曾留半分情面。” 屈恨申猛然跳起,脸上横肉尽抖,指着水断流破口大骂。他性情粗野,怒极之下,言辞难免鄙陋,只是那份恨意却真切如火。他骂了一阵,胸口起伏不止,咬牙说道:“若错过今日,往后只要让我遇上这厮,不论天涯海角,我定要慢慢割了他,叫他一寸一寸还我今日这笔账。” 话一出口,屈恨申忽然怔住。他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此刻已落在江剑臣刀下,哪里还有什么往后。他脸上凶色顿时僵住,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江剑臣看出他心中所想,不待他说破,便截住话头,缓缓问道:“你真想痛痛快快地收拾二龙王?” 屈恨申听得分明,却一时没懂其中意思。他神情颓然,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说道:“要说不想,那是欺心。只是这一世,只怕没有机会了。” 江剑臣将短刀收回鞘中,目光落在地上痛得翻滚的水断流身上,平静说道:“屈恨申,我要你替他取出骨缝里的青铜钱,你可愿意?” 屈恨申愕然抬头,满脸不解。 江剑臣见他仍未明白,才耐着性子说道:“那枚青铜钱嵌入之处,是促精穴。若不即刻取出,他片刻之间便要断气。你若真想另择日子、另寻地方,一刀一刀向他讨今日之债,便先把这枚铜钱挖出来。” 屈恨申这才听懂,眼中陡然放光,粗大的嘴唇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望着江剑臣,声音又惊又喜:“江三侠是说,屈某当真还有机会亲手处置这厮?” 江剑臣微微点头。 屈恨申再不迟疑,俯身拾起水断流遗落的蝎尾双钩,走到他身旁。水断流听见脚步声,挣扎着想躲,却哪里还有半分力气。屈恨申一脚踏住他肩背,钩尖探入血肉之中,硬生生将那枚深嵌骨缝的青铜钱剜了出来。水断流疼得惨声嘶叫,沟中回音四起,凄厉得几乎不像人声。江剑臣立在一旁,神色如静水,不阻不劝。铜钱落入尘土,血迹斑斑。水断流伏在地上,气若游丝,终究未死。屈恨申将蝎尾双钩掷还地上,胸中一口恶气虽未尽出,却已明白江剑臣留给他的,并非苟活,而是一条他自己选择的后路。 江剑臣不再停留,转身走出鸿沟。屈恨申跟在后面,走到沟外,忽然扑地跪倒,额头重重叩在尘土上。他粗声之中已无先前凶横,只余诚恳:“江三侠今日不杀之恩,屈某铭感在心。若江三侠不弃,愿收留屈某,日后牵马执鞭,听凭差遣。” 江剑臣回身看他。此人粗莽凶悍,杀气甚重,却在生死关头不肯为活命出卖同伴,比那水断流终究多了一分骨头。江剑臣虽用不着他,却也不忍任他再在江湖中漂泊,仍旧随人作恶。片刻后,他缓声说道:“我不留你在身边。你可往辽东石城岛,投奔女魔王侯国英。她若肯收你,你便在此处安身。” 五丁开山屈恨申伏在尘土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来。他一张粗脸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微突,似是藏着许多话不吐不快。江剑臣已欲动身,他却向前一步,垂手说道:“三爷,老奴与三爷如今名分已定,有一桩事再不敢瞒。范紫光、水断流,还有老奴,皆与郭紫云暗中有私;若非如此,谁肯在潞王府里一困十余年?” 他说到此处,粗豪脸上竟露出几分自得,声音也低了些,道:“潞王势大,范紫光又生得好看,可郭紫云待老奴最亲,常常暗中召老奴相会。正因如此,老奴才对她最是死心塌地。” 江剑臣听得眉心微动。 他心思何等细密,只这一番话,便听出其中不合常理。郭紫云既明里附着潞王,暗中又与范紫光、水断流、屈恨申三人纠缠,便绝不会独独三天两头召屈恨申相会。况且屈恨申性情粗鲁,形貌凶悍,若说郭紫云当真偏爱于他,竟甘冒雨露不均、惹人生怨之险,此中必另有隐情。 屈恨申见江剑臣眼神微沉,便知他心有疑意,忙举起右手,指天说道:“老奴所言,句句是实,绝不敢欺主。郭紫云确是偏看老奴一眼。” 江剑臣原不愿理会这等污浊私事。只是屈恨申越是急着分辩,他越觉其间另有蹊跷,便止住脚步,以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屈恨申摸了摸后颈,神色中竟有几分遗憾,粗声叹道:“好自然是好,只是每回都鬼鬼祟祟,终究不能尽兴。” 江剑臣眸光一凝,忽然问道:“你说鬼祟,是连一句话也不许说么?” 屈恨申连连点头,苦着脸道:“岂止一句话也不许说,连灯也从不点。” 江剑臣心中一亮,许多疑云顿时贯通。 屈恨申尚要再说,江剑臣却已无暇听他絮叨。华山之上,李文莲一命只在旦夕之间,他不能为这等旁枝耽搁。于是他沉声吩咐道:“你暂且往南京,去寻李鸣。到时自有人安置你。” 屈恨申还想叩问几句,江剑臣已不再停留。衣袂一振,身形如孤鸿掠空,沿来路向华山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暗伏、毒计、追截、怪事纷至沓来,层层相叠。可江剑臣轻功毕竟冠绝一时,仍比先前所料早了两个多时辰,越过上天梯,登上苍龙岭,回到碧云庵门外石阶之前。 快刀哑阎罗郭天柱一直守在阶前,目光焦灼,眉宇间满是阴霾。他一见江剑臣面色虽疲,神情却不败,手中又有解药,那颗悬着的心顿时落下大半。 江剑臣虽知时刻紧迫,却仍先入内拜见老夫人,恭声禀明解药已经讨回。老夫人听罢,眼中忧色稍解,却也知李文莲危在顷刻,不敢多留他。江剑臣这才匆匆赶回那间与李文莲只共度过一夜的新房。 房中药气沉沉,窗纸上透入的光色微暗。李文莲静卧榻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已然昏迷不醒。她平日那股凶厉泼辣之气,此刻尽敛于病容之下,唯有眉心仍微微蹙着,似在昏沉之中也不肯示弱。 郭天柱跟在江剑臣身后进来,喉间发出低哑喘声,似有话要说,却因不能言语,只急得胸膛起伏。 江剑臣回头看了他一眼,已明白他心意。郭天柱是怕这三草回天丸中另有诈谋,想让江剑臣先拿吸血郎中金满贵试上一试,再给李文莲服用。江剑臣岂会不怕?他心中对李文莲的牵挂,比郭天柱只深不浅。若这解药有假,他所失的,便不是旁人,而是自己的新婚妻子。 可是他受先天无极派门规约束,行事有不可逾越之界。为救一人而害一人,以他性情,纵是万分焦灼,也决计不肯为之。 郭天柱见他不从,心中又急又恨,可那双浑浊老眼望着江剑臣片刻,暗地里却终究生出敬意。正邪之间,往往只隔一念;江剑臣此时守住的,正是这一念。 江剑臣取出三草回天丸,亲手捏碎外层蜡衣,将药丸送入李文莲微启的樱口。她已不能吞咽,他便俯身以唇度气,将本身先天无极真气缓缓渡入她腹中,引药力下行。 郭天柱立在一旁,仍想让他也给金满贵服下解药。江剑臣却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意思。金满贵虽也牵涉其中,可此药来历未明,数量有限,先后轻重,绝不能因试探而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世事祸福相倚,常在一念之间。江剑臣此举出于正直,后来却得了意料之外的回报。金满贵比李文莲晚醒一个时辰,得知江剑臣并未拿他试药,又知江剑臣冒险救人、守义不移,心中感激钦佩,竟献出许多疗伤圣药,并立誓从此报效江剑臣。 李文莲毒势既解,性命已无大碍。她虽仍卧在榻上,气息未复,神智却渐渐清明。她深知南京血案牵连甚广,李鸣已陷困局,便望着守在床边的江剑臣,柔声说道:“三哥哥,小妹剧毒已解,性命无碍。鸣儿此刻盼你,定是望眼欲穿。救兵如救火,岂可因小失大?你还是禀明老娘,放宽心去罢。” 江剑臣看着她苍白面容,心中仍有迟疑。 李文莲见他不语,眼中却露出少有的温顺耐心。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虽弱,却含着不容违拗之意:“三哥哥,旁的事小妹都依你,这一回你非听我的不可。我不能让旁人说你为了妻子,便任凭天塌下来也不顾。” 江剑臣尚未答言,门外已有脚步声响。 慈云师太跨步进房,眉目间不见昔日凌厉,反添了几分慈和。她看了看榻上的李文莲,又看了看江剑臣,含笑说道:“从今日起,贫僧再也不信山河好改、秉性难移这句话了。我这徒儿满打满算只做了一夜新娘子,竟从一代娇屠变成温婉淑女。剑臣,这倒是你的本事。” 李文莲听得脸上一热,忙扯过被衾蒙住头,再不肯露面。 江剑臣也觉窘迫,只得垂目不语。门外老夫人听见,便接过话头,含笑说道:“依我看,庵主也比从前慈祥多了。” 房中紧绷多日的沉重气息,因这几句话稍稍松开。江剑臣便趁势向慈云师太禀明南京眼下所发巨案,以及李鸣所处的险境。 慈云师太素来最恼李鸣顽皮胡闹,动辄生事;不料此番听完,反倒护起短来。她神色一正,便对江剑臣说道:“既是如此,你即刻赶赴南京。文莲有贫僧与老夫人在此照看,无须挂念。待她痊愈,贫僧也带她前去。” 江剑臣至此再无牵挂,向老夫人、慈云师太辞行,又深深看了李文莲一眼。李文莲在被中听见动静,终究掀开一角,望着他低声道:“三哥哥,早去早回。” 江剑臣点了点头,不再迟延,当即离开碧云庵,直奔南京。 自西岳华山赴南京,若论便捷,莫过于先取道汉阳,再觅舟顺江东下。如此一来,既免千里陆行之劳,又可少露形迹。江剑臣计议既定,便不再迟疑,跨马南驰。 他胯下坐骑,乃快刀哑阎罗郭天柱亲自为他挑选。此马虽无响亮名号,却筋骨坚实,脚程极健,最难得的是耐得长途奔波。一路晓行夜宿,风尘不歇,两日之后,江剑臣已抵汉口、汉阳、武昌三镇左近。 三镇临江,舟楫往来,市声杂沓。江剑臣不愿投宿高门大店,免得招人注目,便拣了一家字号唤作“汉江”的客寓住下。那房室不大,陈设洁净,窗外临着一条窄巷,隔着半掩的窗棂,隐约听得江上橹声与市井人语交错传来。 江剑臣将随身行囊放下,正欲稍稍调息,房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一名黑衣少女手提包袱,径直入内。 江剑臣抬目看去,先是一怔,继而愕然,末了竟有几分啼笑皆非。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潞王府中那名美婢梅巧倩。 只是此刻的梅巧倩,已不复王府婢女装束。她换了一袭乌黑如墨的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身束得纤细,步履轻捷,眉目之间少了几分婢女应有的敛抑谨顺,却多出一段逼人的明艳与从容。 江剑臣之所以一怔,是因她竟敢脱去王府服色,改作江湖装束。若非已决意离府,断不至于如此无所顾忌。 他之所以愕然,是因他从未想到,褪去那身刻板衣饰之后,梅巧倩竟有这般容光。她肌肤胜雪,眉目含波,一身黑衣反衬得容颜愈发鲜明。濡桥之上,她临风含笑,已叫人难忘;此刻立在客房灯影之中,乌衣乌披,明眸流转,竟似画中人忽然踏入尘寰。 江剑臣望着她,心知她此来必有缘故,便缓缓起身。可他尚未开口,梅巧倩已将包袱往桌上一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底那点熟悉的狡黠,又悄然浮了起来。 至于那一分啼笑皆非,却并非只因她来得突兀。 江剑臣平生行走江湖,涉险无数,历难无数,却极少承受旁人这等救命之恩。人情债三字,于他向来陌生。如今这债主不但找上门来,还来得理直气壮,坦然自若,倒叫他一时不知该恼,还是该笑。 更令他无可奈何的是,梅巧倩入门之后,全不待他应允。 她推门而入,反手掩门,随手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之上,随即在他对面坐定。她端起桌上茶盏,浅浅饮了半盏,又抬眉一笑,竟扬声唤来店中伙计,当面吩咐送酒、送菜、送饭。那语气自然从容,仿佛这间客房本就是她的居处,而江剑臣反倒成了客人。 那店小二年纪不大,眼光却极会看人。他见这黑衣少女容貌明艳,举止亲近,江剑臣又未出言呵斥,便自作聪明,将二人当成了一对年轻夫妻。心中只道这一对客人年貌相当,衣着不俗,只要伺候周到,赏钱自然不会少,于是应得格外殷勤,躬身退了出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梅巧倩目送店小二离去,立时起身将房门重新关严。她转回来,把自己带来的包袱往江剑臣怀里一塞,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娇蛮,压低声音说道:“你打开,细细看过,一件一件点清,再替我好生收着。” 江剑臣正要推回去,梅巧倩已将小嘴一抿,眼中露出几分责怪之意。她盯着江剑臣,轻声说道:“你才答应过我,凡我有所求,你无不从命,怎么一转眼便要反悔?难不成非要我把你亲手写下的凭据拿出来?快打开。” 江剑臣被她这一番话逼得微微皱眉,却终究没有疑心旁处。他伸手解开包袱结扣,布角一层层翻开,里面宝光乍然透出。便以他久历风波、见过宫禁奇珍的眼界,在这一刹那,身子也不由微微一震。 包袱中所裹,竟尽是稀世珍宝。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颗碧色通透的翡翠白菜,叶脉天然流转,翠意如生;旁边是一尊白玉雕成的赤足观音,眉目低垂,衣纹细密,仿佛玉中自有慈悲;另有一只飞天玉鼠,以宝石镶嵌,双目嵌着两颗火龙宝珠,光芒灼灼,灵气逼人。余下一件,乃是一株红珊瑚树,枝杈如血,树上悬着一十八颗夜明珠。若说这四件中哪一件稍逊,也不过是相较而已,放在世上,仍足令豪门巨室倾家争夺。 梅巧倩悄悄瞥了江剑臣一眼,见他神色已变,唇角便浮起一点得意。她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以你曾在禁中当差的眼光来看,这几件东西,算不算世间罕有?我也不瞒你,这四件珍品,是先皇祖万历赏给我父王的,也是潞王府真正压箱底的家当。你说,你该不该亲眼点清,亲手替我保存?怀璧其罪这四个字,你总不会不懂。” 江剑臣脸色骤然沉下。 他左腕一翻,快得梅巧倩几乎看不清动作,五指已扣住她右肩。那一扣并非寻常制人手法,而是封住肩井附近要脉,只要他稍一用力,梅巧倩半边身子便动弹不得。 梅巧倩肩上一痛,却不惊不乱,只轻轻呼了一声,眉间微蹙,娇声说道:“你抓疼我了。” 江剑臣目光如寒潭,声音几乎从齿缝间逼出:“你究竟是何人?” 梅巧倩望着他,仍不肯答,只软声说道:“你先放开我,好不好?世上只有你敢这样抓疼我。” 江剑臣五指未松,语气更沉:“你到底是何人?” 梅巧倩被他扣得肩头发麻,仍旧不改狡黠神色,只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低声说道:“你总得让我喘口气。店小二马上送酒菜来,你若还这样抓着我,叫人瞧见,岂不把你当成欺负妻子的恶丈夫?”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正刺在江剑臣最不愿沾惹之处。他手指一松,几乎像被毒虫蛰了一下似的收回手。 梅巧倩算得极准。江剑臣方才松开,门外便响起脚步声。那店小二带着一个打杂之人,端着酒菜饭食进来,脸上堆满笑意,摆盘添盏,无不殷勤。梅巧倩神态自若,江剑臣却一言不发。店小二见这“夫妻”似在闹些小别扭,越发不敢多看,摆妥之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梅巧倩待人一走,又重新关上房门。她转过身来,黑衣映着灯火,眼眸清亮,却含着一种叫江剑臣头疼的笃定。她望着江剑臣,慢慢说道:“江侍卫,我如今就是一块烫手的东西,偏偏已经落在你掌心。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除非你真敢一刀杀了我。” 江剑臣第三次逼问,声音已冷到极处:“说出你的真实身份。若再遮掩,我未必不杀你。” 梅巧倩却像全未听出杀意,径自坐回桌旁,执壶斟了两杯酒。她将其中一杯推到江剑臣面前,又伸手按了按椅背,示意他坐下,含笑说道:“有酒,有菜,又有我这样的人陪你独处一室,江三侠的艳福可不浅。” 江剑臣胸中烦躁顿起,哪里还有心思与她周旋。他转身便要离开客房。 这一着果然正中梅巧倩要害。她急忙起身,伸手抓住江剑臣衣袖,脸上笑意虽仍在,语气却不再那般从容,低声说道:“好,我说。我本来就不叫梅巧倩。” 江剑臣回身看她,目光不动:“你是何人?” 梅巧倩松开他的袖子,站在桌边,忽然笑得很甜。她不答反问,语气中有几分嗔怪:“亏你还是武林中称奇称绝的人,难道一点也想不出来?我若只是王府婢女,怎能偷得三草回天丸?又怎能骑出御苑白马?更怎能一路无阻把你送出王府,还敢追到濡桥去救你?这些事,哪一样是寻常婢女能做的?” 江剑臣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一线明悟。他迟疑片刻,低声道:“你莫非……” 他话未说完,梅巧倩已收起笑意,神色变得端正。她望着江剑臣,一字一句说道:“我是潞王正枝正叶的郡主,朱岫烟。所以我才说,世上只有你敢抓疼我。” 江剑臣心头诸般疑团骤然翻涌,又有几处隐约贯通。他沉吟片刻,问道:“那么我在玉泉院、华漪宫,还有王府几次见到的那位郡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岫烟眼中忽然浮起怒意,不待他说完,便冷冷截住:“她也配称郡主?” 她端起桌上那杯酒,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意未上脸,恨意却已先涌上眉梢。她将酒杯重重放回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刺:“说穿了,她不过是我父王同郭紫云暗中生下的私生女。对外只说是父王的义女,背地里却占着我的名分,夺我的宠爱。我恨她们母女。” 江剑臣没有插言。 朱岫烟胸口起伏,眼中恨意更深,继续说道:“我母妃便是被郭紫云活活气死的。母妃死后,那女人又霸住父王,不许他再立王妃。父王被她母女迷惑,也渐渐不疼我。她们夺我的母亲,夺我的名分,夺我的父王,我如何不恨?我帮你偷药,帮你脱身,也有自己的打算。我就是要借你江侍卫的手,除掉她们。” 江剑臣垂下眼帘,似在细细思量。 朱岫烟见他不语,便又说道:“我也知道,在王府之中杀她们不易。郭紫云根基深,党羽多,我若留在府中,早晚被她们除去。所以我才横下心,盗了王府重宝,离府来寻你。只要我离开,她们必然坐不住;只要她们追来,便有机会。” 江剑臣这才抬起头,问道:“你便如此笃定,郭紫云母女会追到汉阳来?” 朱岫烟冷笑一声,眉目间有一种与年岁不甚相称的决绝。她缓缓说道:“郭紫云心狠手辣,她女儿贪婪成性。她们本就视我为眼中钉,如今我盗走这四件珍宝,又曾帮你取药,还在濡桥救过你,她们怎会放过我?她们不但会派人追杀,还会设法惊动官府,借公门之力搜捕你我。她们要杀我,也要借此害你。” 江剑臣心中暗叹。朱岫烟救过他,也确曾帮他取药,这是实情;可她这一番安排,无疑也把极大的祸水一并引到他身上。 朱岫烟似看透他心思,脸上竟浮起一丝得意。她坐回桌边,指尖轻轻叩着酒杯,含笑说道:“我给自己这一手起了个名字,叫一石击三鸟。你看可还贴切?” 江剑臣听得气息一滞,终究忍不住冷声说道:“凭这也敢称一石击三鸟?你未免太会替自己张目。” 朱岫烟所求,原是要江剑臣心头那一层戒意稍稍松动,好使二人之间不再隔着冰冷的锋刃。见他出言讥刺,她非但不怒,反而眼波一横,立时同他抬起杠来。她将酒杯往案上一放,扬眉说道:“你自己没见识,倒说我是自吹自擂。你想,我携宝潜逃,我父王纵然再不疼我,也不能不关心我的安危,这便是第一鸟;郭紫云舍不得这几件奇宝,必定亲自追来,我便有机会除她,这是第二鸟;至于第三鸟,便是我这块灼手之物已经粘到你身上,你想甩也甩不掉。我替你偷过三草回天丸,又在濡桥救过你的命,你还亲笔写下凭据。我要你顺水推舟杀郭紫云,你难道会忍心不管?” 她说到此处,眸中得意一闪,身子微微前倾,又逼问道:“你说,这还不算一石击三鸟么?” 江剑臣凝目望着她,良久没有开口。 眼前这少女容貌明艳,言笑如春,可她一层层说出心中计策时,竟无半分迟疑。她把父王之忧、郭紫云之贪、自己的恩情、江剑臣的性情,全数算入掌中。江剑臣见过狠辣之人,也见过善弄机谋之辈,侯国英有魔气,李文莲有烈性,冷酷心有无情剑名,可眼前朱岫烟这份深藏不露的心思,却另是一种寒意。她不是一时发狠,而是早已把人心、恩怨、去路、退路,一一铺定。 朱岫烟看出江剑臣被她言语震住,方才那股刁钻泼辣倏然收起。她轻轻走近,脚步比先前柔了许多。灯影落在她眼底,竟照出一层微红。她停在江剑臣身前,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凄楚说道:“反正我已经破釜沉舟,大祸也闯下了。除去靠你,再没有旁的路可走。你便怪我死皮赖脸粘着你,我也只好认了。” 江剑臣心头一阵烦乱,偏又无从推开。 她若仍以机锋相逼,他尚能冷面应对;可她此刻放低身段,把孤身无路四字摆到他面前,便正触到他心中最软之处。他沉默片刻,只得叹道:“话都被你说尽了,我如今想不管,也是不成。” 朱岫烟听得这一句,身子似忽然失了支撑,竟伏到江剑臣肩上,肩头微微颤动,低声哽咽道:“你千万莫要抛下我。” 她这一伏,并无轻佻挑逗之态,也无夸张哭闹之声,只像一个已走到绝处的人,终于抓住一根能救命的绳索。江剑臣若遇女子故作妖娆,纵然她貌若天仙,也只会退避;若她欢喜过头、赌咒许诺,又必令他心生疑意。偏偏朱岫烟这一刻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郡主身份,也不显虚饰痕迹,反叫人难以横下心来。 江剑臣垂目望着她伏在肩头的身影,原先凝在眼底的寒意,终究淡了几分。他迟疑片刻,抬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拍,语气中仍有无可奈何之意,却已不似方才冷硬,低声说道:“莫再难过。我并未说不管你。先拭一拭泪,用些饭食罢。我这一回,实是饿了。”朱岫烟闻言,立时从他肩头退开。方才眸中那一点凄楚泪光,转瞬便似雨过天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唇角轻轻一翘,眼波又恢复了几分灵动,低声说道:“我才不会伤心。” 她探手从铜盆里捞起热巾,双手拧干,动作轻捷自然,随即将热巾抛给江剑臣。那一抛力道极准,热气未散,江剑臣下意识接住,忙道:“岂敢当。” 屋中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因这一方热巾,竟渐渐融了。 朱岫烟坐回桌边,取筷用饭。她方才闯门、吩咐酒菜、逼人收宝,处处都似大马金刀,泼辣刁蛮;可一到饭桌前,举止却又全然换了模样。她饮酒只浅浅一沾,入口便止;夹菜也只取细小一点,慢慢咀嚼,仿佛每一步都有旧日礼法拘着,不肯多越半分。 江剑臣自幼随无极龙与师兄隐居深山,吃惯粗食淡饭,后来虽娶侯国英,又曾入明宫为御前特设侍卫,却终究没有锦衣玉食的习气。此刻他奔波数日,腹中空乏,见朱岫烟这般要吃不吃,实在忍耐不住,放下筷子,低声斥道:“你就不能吃快些,多吃些?” 朱岫烟被他这一喝惊得一颤,手中筷子竟落在桌边。她脸上现出少有的慌乱,低声说道:“我……我从来没同男子一道用过饭。真的,从来没有骗你。” 江剑臣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朱岫烟见他不理,便小心把筷子拾起,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是亲王府里的臭规矩。郡主未招郡马之前,不许与男子同席用饭。” 说到最后,她脸上微微一红,声音更轻:“除非同席的那个人,便是郡马。” 江剑臣又觉好笑,又觉可气,索性说道:“既如此,往后你我分开吃便是。” 朱岫烟连忙摇头,连手也摆了起来,急急说道:“那可不成。不只不能分开吃,便是夜里歇息,也得在同一间屋内。自然可以一人一床。否则我怕得睡不着。” 她嘴里说着,手中筷子却已比方才快了许多。江剑臣看在眼里,只能摇头苦笑。 饭后,朱岫烟主动提出去江边雇船。 她这一番理由,说得滴水不漏。朱岫烟理了理袖口,神色从容,向江剑臣缓声说道:“其一,我所乘那匹白马,乃王府中脚程第一的良驹,郭紫云纵然即刻追来,一时也难赶上;其二,武汉三镇与我素无牵连,无人识得我的面目,由我出面,反比你亲自去办妥帖;其三,你的行迹露得越少,郭紫云母女越难察觉端倪。倘若她们闻风退避,不敢追来,我这番诱敌入彀、借机除之的安排,岂不尽成虚设?” 江剑臣虽知她心思太深,却也承认这番话并非没有道理,只得点头应允。 朱岫烟出了客栈。她明知江剑臣多半不会跟踪,却仍防着他暗中护她,出门之后并不立刻往僻处去,而是先行到江边码头。 码头上帆影错落,舟子往来,水声与人声混在一处。朱岫烟在一众船只中挑了一艘中型快船。那船有内外舱,也有小小厨房,水手歇息之处亦算齐备。船老大原还拿不准价钱,朱岫烟开口便许一百两银子,先付五十两定银,又吩咐船上预备美酒、佳肴、精点、好茶。船老大被这等高价惊得眉开眼笑,连连应承。 办妥此事后,朱岫烟才离开江边,折入热闹城区。她故意在人多处转了几条街,眼角余光不时扫过身后。直到确信无人跟来,才步履一转,闪入一条僻静街巷。 那条巷子清冷狭长,日光被两侧墙影压得发暗。街东第三扇小门,忽然无声开启。 门内走出一人,衣饰素净,神色却极沉稳,正是潞王府内总管郭紫云。她目光灼灼,早已等候多时,一见朱岫烟疾步而来,眼中竟露出急切之色。 一个时辰之前,朱岫烟还在江剑臣面前咬牙切齿,称郭紫云为害死母妃、夺父宠爱的毒妇,口口声声要诱她前来除去。可是此刻,朱岫烟一入小门,脸上那层恨意便如面具般褪尽。 她快步上前,低低唤了一声:“母亲。” 郭紫云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朱岫烟也伏进她怀里,神态亲昵自然,哪里还有半分仇人相见的怨毒模样。 若这一幕落在江剑臣眼中,他纵然见惯诡谲风波,只怕也要疑心自己双目生了幻影。 江剑臣并不知道,他这一回所认定的“朱岫烟郡主”,偏偏不是朱岫烟本人。 那个在他面前自称朱岫烟、口口声声咒骂郭紫云母女的黑衣少女,正是她自己话中所谓贪婪成性、狠毒凉薄的朱岫霞。 朱岫霞倒也没有把那几句话骂错。她生来爱财,心肠阴冷,凡事只顾自己。世间父母骨肉、恩义伦常,在她心里都轻得很。若说她真在乎谁,便只在乎她自己。 江剑臣自负历尽人情险恶,识得江湖百态,却也被她瞒了过去。因为这一局,从讨药、送药、濡桥救人、饭铺验毒,到鸿门截杀、携宝相投,处处皆是她亲手织就的网。网中丝线一根接一根,明看似偶然,细想却皆有来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正的朱岫烟,年纪才十三。昔日崇祯帝登基周年大典之上,她曾远远见过江剑臣,心中暗生钦佩爱慕。后来在骡山脚下,她飞骑追上江剑臣,当面倾诉情意,那才是朱岫烟本人。 那小郡主虽稚气未脱,却一心一意要帮江剑臣。可她冒险偷出两颗三草回天丸之后,身后早已缀着朱岫霞。朱岫霞趁她不备,一指点中她脑后风府穴。朱岫烟当场神智迷乱,形同痴傻,自此之后,凡出现在江剑臣面前的“郡主”,便都换成了朱岫霞。 这局中最阴毒的,尤有三处。其一,濡桥边那家饭铺里的毒,并非旁人早早下好,而是朱岫霞自己预先把毒藏在长甲之中,临到江剑臣举箸之时,才暗中弹入碗内。她再装作飞马追来,拔簪试毒,便将救命恩情牢牢压在江剑臣心上。为免店主夫妇和那小伙计瞧出破绽,她便顺手将三人尽数杀了。其二,鸿门堡设伏,并非郭紫云偶然追截,而是朱岫霞暗中催使母亲派人前去。她要借江剑臣的刀,把那些知晓王府隐秘、早晚可能泄露她身世与诡计的人一并屠尽;又要让江剑臣背上杀戮潞王府侍卫的重罪。日后官府追究,江湖传扬,江剑臣即便有千张口,也难分说干净。其三,她离开王府之时,顺手盗出万历皇帝赐给潞王的四件异珍。那几件东西既能满足她贪婪之心,又能成为缠住江剑臣的锁链。她把奇珍送到江剑臣手里,表面是请他代藏,实则是把一桩泼天干系扣在他身上,使他从此更难置身事外。 而最狠的一着,还不止于此。只要江剑臣认定她是朱岫烟,又认定她是偷药救人的恩主,那么从今往后,无论朱岫霞在他眼皮底下杀谁、害谁、算计谁,江剑臣都不会先疑到她身上,甚至还会因旧恩旧诺,反过来护她。 朱岫霞同郭紫云相携入院。院中静僻,三间上房早已收拾停当,门窗紧闭,外头看不出半点动静。 房中还有一人相候,正是潞王府中慢工巧匠范紫光。 范紫光见朱岫霞进来,眼中立时露出慈爱之色。那眼神并非侍卫看郡主,而是父亲看亲生骨肉。他向前半步,喜不自胜地说道:“真想不到,江湖上跺一跺脚便能惊动四方的钻天鹞子,竟也会栽在你手里。” 说罢,他还向朱岫霞竖起拇指,满脸得意。 朱岫霞却半点不受用。她凤目一寒,猛然瞪向范紫光,冷声斥道:“范紫光,你莫不是活腻了?凭我这天潢贵胄的郡主身份,会认你这种人为父?” 范紫光脸上喜色顿时僵住。 郭紫云心中疼他,便忍不住开口,神色郑重地说道:“霞儿,他的确是你爹。” 朱岫霞脸色一下沉得骇人。她推开郭紫云扶来的手,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冰冷:“今日我把话说明白,谁也休想往我身上泼脏水。若真为大家好,从今以后便要分清尊卑。我是郡主,你是内总管,他是王府侍卫。你们站着,我坐着。” 郭紫云脸色一变,还想再争。 范紫光却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像将满腔酸楚都压回腹中。他拦住郭紫云,低声说道:“紫云,不必争了。世上谁不是人往高处走?我范紫光一向知足。” 他终究不敢再以生身父亲自居。 朱岫霞却仍不肯就此罢休。她坐到上首椅中,望着范紫光,缓缓说道:“你既口口声声说知足,便该称我娘为总管,称自己为属下。” 范紫光喉头动了动,脸上青白交错,最后仍垂下头来,低声答道:“属下记住了。” 郭紫云实在不忍看他受此屈辱,便以目光示意他暂且退出。范紫光向朱岫霞躬身一礼,又望了郭紫云一眼,这才默默退到门外。 房门合上后,朱岫霞脸色方才稍稍和缓。 郭紫云看着女儿,压低声音说道:“你既然已取得江剑臣信任,何不趁此机会杀了他?此人留着,终究是大患。” 朱岫霞冷冷看她一眼,语气中满是不屑:“少出这等蠢主意。我若真如此做,才是自寻死路。” 郭紫云急道:“武凤楼武艺高强,心机又深;江剑臣刀快,阅历又多;再加上李鸣、秦杰师徒足智多谋。如今若不杀江剑臣,日后局面一开,我怕你连命都要搭进去。” 朱岫霞却只是冷笑。她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神色从容得近乎残忍:“怕江剑臣刀快的,是他的仇敌,不是我。我是他唯一的恩人,也是他的债主。他越重恩义,便越不会疑我。我不但要在他眼皮底下杀人,还要叫他信我、护我。” 郭紫云心中微寒,定定看着她。 朱岫霞继续说道:“我要杀人,也不会一上来便碰最深处。先杀外围,再杀要害;先除次者,再取重者。我的名册上,第一人便是李文莲,第二人才是马小倩。” 郭紫云脸色大变,几乎脱口而出:“这两个女人,一个也动不得!马小倩的祖父,咱们万万惹不起;李文莲背后的师门,也不是轻易能招惹的。你这张名册赶紧烧掉,此事须从长计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155章 居心叵测 范紫光江湖上人称“慢工巧匠”,并非徒有虚名。他性情素来沉静,行事极细,手上功夫也最见灵巧。寻常机诈,若想瞒过他眼目,本不是易事。 他入潞王府多年,衣食丰足,身居护卫之职,明面上护持潞王朱常芳,暗地里又极力取悦郭紫云。余下光阴,便用来钻研武功,传授朱岫霞诸般技艺。十八年岁月,一日日积下来,他的武功、机变、心思,皆已磨到极深处。 可今日将他牵入局中、一步步引向死地的人,偏偏正是他的亲生骨肉。 二人行近江剑臣所住客栈时,朱岫霞脚步微缓,侧首望了范紫光一眼。巷口人声远在街市那边,眼前门檐低垂,暮色沉沉,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唤道:“爹爹,方才女儿说的话,须牢牢记住。待会儿下手,万不可留情。匕首须扎在左肩胛近骨之处,越狠越好。唯有伤势足够骇人,江剑臣才会不得不先俯身验看。只要他怕我死在他身上,心神便有一瞬松动。那一瞬,便是我取他性命的时候。” 范紫光听她说得如此从容,心头仍有一丝发寒,却又被那一声“爹爹”勾得软了。他低低应了一声,手已按在腰间匕首上。 将到跨院门前,朱岫霞又停了一停。院墙内灯影微晃,江剑臣所居之处便在里面。她眸光一敛,神色转冷,再次叮嘱道:“爹爹,成败全在这一刀。你若手软,便瞒不过江剑臣。到了那时,莫说四宝取不回,咱们三人也休想脱身。” 范紫光被她逼得无路可退,只得重重点头。 朱岫霞这才吐出最后一句,声音细而急:“追杀我。” 话音未落,她娇躯一旋,已向院中跌掠而去。她衣袂飞乱,步子踉跄,回首之际,脸上惊惧之色陡然浮起,竟真似有人持刃在后穷追不舍。 范紫光心中一横,随即拔出匕首。寒光从鞘中一闪而出,他脚下发力,紧随其后扑入跨院。那一刀刺得干净利落,刀锋直没朱岫霞左肩近骨处,鲜血霎时沿黑衣涌出,将半边衣襟浸透。 屋内,江剑臣久候朱岫霞不归,心中已有几分疑虑。忽听院中衣风骤起,继而传来急乱脚步与一声带血的呼唤:“江侍卫,救我!” 江剑臣身形一动,门扇已被他推开。下一瞬,他掠至院中。 眼前所见,正是朱岫霞半身鲜血,脸色惨白,左肩刀柄犹颤。她身子疼得发抖,却仍死死向范紫光抓去,仿佛到了此刻也不肯放过追杀之人。 范紫光按先前约定,本该在江剑臣现身一刻便立时退走。他一眼瞧见江剑臣的目光落在朱岫霞身上,果然满含关切,心中竟生出一阵狂喜,只觉这一局已成。于是他面上现出惊惶之色,连刺入朱岫霞肩上的匕首也不拔,转身便逃。 他转身的一刹那,背心空门尽露。 朱岫霞眼中血色一闪,右手猛地握住肩上刀柄,咬牙拔出。鲜血随刀涌出,她身子似被痛楚压弯,却借那一弯之势,向前轻轻一送。 匕首从范紫光背后刺入,直透心脉。 范紫光脚步陡然僵住。他低头看不见胸前血痕,却已知道那一刀来自何处。身子缓缓回转时,他脸上的惊惶已不见,只余难以置信的灰白。望着朱岫霞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唇边涌出血沫,喉间艰难挤出一句:“早晚……有人会杀你。” 话声断在血中。 范紫光倒下去时,朱岫霞也似再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跌入江剑臣怀中。她肩上血流不止,黑衣湿透,整个人冰冷而沉重。江剑臣只道她拼死反击,方才杀了追杀之人,来不及多想,伸臂将她托住。 江剑臣将朱岫霞抱入房中,小心放在床榻上。她遍身血污,贝齿紧咬,眉宇间有痛楚,也有压不住的怒恨。灯光照在她苍白脸上,使那张原本娇媚的面容显得格外凄厉。 她微微睁眼,干哑着嗓子说道:“收拾东西,上船走。” 江剑臣俯身看她,见她左肩伤口深而近骨,血色从衣缝间不断渗出,便皱眉说道:“郡主伤得如此之重……” 他话未说完,朱岫霞猛然一甩头,披散的乌发掠过脸颊。她强撑着一口气,眼神又冷又倔,低声截道:“我此刻还死不了,也不要你怜惜。替我止血,牵马,立刻登船。” 江剑臣望着她片刻,没有再争。 他并非缠绵软弱之人,也无意讨她欢心。方才迟疑,只是因她贵为郡主,素来娇养,此刻伤势又重,恐她经受不住奔波。既然她自己执意离去,他也知此地不宜久留,当即隔衣点住她数处止血穴道。 他收拾行囊,将那四件异珍妥善带上,又牵出马匹。朱岫霞伤势确是不轻,身子几乎无法自持,江剑臣只得双手托起她,带她上马。随后他一骑一牵,径往江边码头而去。 船早已雇定。朱岫霞先前给的定银丰厚,又预付了采办酒菜茶食的银两,船老大见他们夜来登舟,不敢怠慢,忙叫水手搭板相迎。江剑臣抱着朱岫霞入舱,安置妥当后,船便顺流离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岸上灯火渐远,江声渐深。过了些时候,江剑臣方才再入内舱探看朱岫霞。 只一眼,他心头便沉了下去。 短短一个时辰,她的脸色已由苍白转为灰败,眉心紧锁,双目闭合,气息弱得几乎听不分明。因失血过多,又滴水未进,她整个人像一尾离水之鱼,也像将尽的灯火,随时都可能在眼前灭去。 江剑臣不敢再有半分大意。他转身唤来船老大,神色沉静却语气甚重:“多烧滚水,慢慢熬一锅米粥。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舱。” 船老大见他神色凛然,又见舱中女子满身血迹,早已吓得连连应诺,匆匆退下。 江剑臣关严舱门,又将舱内烛火挑亮。微黄灯影摇在船板上,江水拍舷之声一下一下传来。他脱去靴履,登上榻边,盘膝坐定,轻轻扶起朱岫霞,将她揽近身前,右掌贴住她命门,缓缓闭上双目。 先天无极真气自他掌心缓缓透出,温而不躁,绵绵入体。 朱岫霞伏在他怀中,面上仍是气息奄奄之态,心底却无声地笑了。 她这一局,正一步步合上。 范紫光、屈恨申、水断流、郭紫云诸人的武功,她皆有所承;吸血郎中金满贵的医理、毒术,她亦曾暗中深究。她深知气血之理,也懂得怎样的伤看似凶险,却不至立刻取命。男子精元难耗,内力更贵;女子失血虽苦,只要要害未伤,仍有回补之法。 她这一身血,是故意流给江剑臣看的。 只要能骗得他不惜耗费先天无极真气替她续命,莫说一刀之痛,便是再重些,她也愿受。眼下江剑臣掌心真气已入她命门,至少两个时辰之内,他绝不会轻易停手。她微闭着眼,任那股温厚真气缓缓入体,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隐入苍白病容之中。 两个时辰之后,江剑臣方才缓缓收掌。 舱中烛火已短了一截,江声贴着船板,一下一下荡来。朱岫霞倚在他怀前,原本灰败的面色渐渐透出些许红润,呼吸也比先前匀了几分。江剑臣低头望着她,眉心却暗暗蹙起。 她伤得确是不轻。左肩近骨处那一刀又深又狠,先前血流甚多,一身黑衣连同里衫几乎尽被血浸透。眼下既要清洗血污,又要重新裹伤,便连内外衣衫,也非更换不可。 这艘船上,除船老大之外,只有七八名水手,清一色皆是男子,竟无一个妇人。这等事,旁人自然做不得,终究只能落到江剑臣身上。 朱岫霞仍闭着眼,似是疼昏之后尚未醒转。她脸上气息虚弱,心中却愈发得意。她早知船中没有女子,也早知江剑臣守礼极严,偏又不能放任她血污满身、伤口溃坏。她拼着伤口裂痛,也要逼他立刻登船,正是要把他逼到这般进退两难之地。 江剑臣在榻前静坐片刻,手抬起又放下,竟始终伸不出去。 朱岫霞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装昏。她缓缓睁开眼,眸光半明半暗,里面含着凄楚、幽怨,也含着受伤后的倔强。她苍白双唇微微一动,声音干涩低哑,向江剑臣问道:“你为何不给我治伤?” 江剑臣正要解释,朱岫霞已侧过脸,眼中恨意一闪,声音更哑:“到了这等时候,你还守着男女之防不放么?难道真要看我伤口腐坏,流脓溃烂?” 江剑臣没有立刻答她。 他迟迟不肯动手,自有他的顾忌。若是寻常江湖儿女,救急之际,许多礼数也可暂且放下;可眼前此人,在他心中乃是潞王府郡主,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此事一旦做下,后果如何,他岂能不知? 朱岫霞看出他仍在迟疑,心中冷笑,面上却骤然现出决绝之色。她咬着牙,双手撑着床榻,竟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她喘息急促,声音破碎而倔强:“既然你不肯,我便自己来。疼死,也不用你管。” 这一挣,左肩伤口果然重新裂开。 方才勉强止住的鲜血,又从绷紧的衣料里涌了出来。她脸上那一点回来的血色顷刻褪尽,苍白之中泛出铁青。唇上干裂,乌发散乱,半边衣衫复又湿透。她身子剧烈一颤,几乎从榻上栽下去。 江剑臣纵是心如铁石,此刻也不能再旁观。他长吸一口气,终究跨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朱岫霞要的正是这一刻。 江剑臣手指才触到她肩头,她便像疼得难以自持一般,浑身轻轻一颤,唇角也随之牵动,呼吸愈发急促,随即闭上双目。她外表凄楚虚弱,心中却喜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江剑臣以极轻的手法,替她解开被血黏住的衣带,一层一层除去外衫与里衣。每一步皆谨慎至极,唯恐牵动她伤口。朱岫霞咬着唇,静静等他为自己褪去血衣,心中却在冷冷盘算。 江剑臣啊江剑臣,你这一回,终究还是落在我掌中了。魏忠贤未能成之,多尔衮未能成之,司徒平未能成之,叶梦枕亦未能成之,偏偏今日,叫我朱岫霞成了。论武功,我远不及他们;论权势,我更难望其项背。可世间杀人夺胜,原不尽在刀剑锋芒。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匹夫之勇,而是算尽人心、布成死局。兵家所谓用谋,不正在此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神色沉静如水,替她洗净血污,擦干身躯,又细细清理伤口,重新上药裹扎。他心志坚凝,平日不为色相所动,可此刻救人治伤,既不能闭目不视,也不能不触及肌肤,更不能不闻那女子身上幽微气息。若换作旁人,心神早已乱了。也惟有江剑臣,仍能强自守住方寸,将一切心潮压在无声之处。 待清洗、包扎妥当,新的难处又摆在眼前。 江剑臣打开朱岫霞交给他的包袱,原以为其中总有替换衣物,谁知翻遍之后,里面除那几件异珍之外,竟连一件衣衫、一双鞋袜也无。她如今全身血衣已不可再穿,竟无半点可换之物。 江剑臣望着包袱,眉头皱得更深,转身问她:“你没有带衣物?” 朱岫霞倚在榻上,脸色仍苍白,语气却理直气壮。她微微抬眼,低声说道:“我是什么身份,你难道不知?我自幼在王府之中,衣食起居,何曾自己操过半分心?况且我如今伤成如此,一切都只能仰仗你。那四件珍宝押在你手里,难道还怕你吃亏不成?” 江剑臣一时竟连苦笑也笑不出来。 最后,还是朱岫霞替他出了主意。她垂着眼,声音轻而软,却句句逼人:“你若实在无法,便把你的外衣给我。总不能让我这样躺着。” 江剑臣无可奈何,只得脱下自己的外衣,又一次扶她坐起,将衣衫替她披上、束好。她身子无力,几乎全靠他托扶,伤处稍动,便轻轻发颤。江剑臣替她穿妥之后,沉默良久,方才转身出了舱。 舱外江风一吹,他伸臂舒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多时,船老大端来一碗熬得极烂的米粥。江剑臣接过粥碗,心中虽仍别扭,却终究又回到内舱。朱岫霞斜倚榻上,连抬手的力气也似没有。他便坐在榻边,一匙一匙喂她。 朱岫霞吃得很慢,偶尔咳一声,便牵动伤处,眉心轻蹙。江剑臣见她如此,神色虽仍淡漠,手上却不自觉放得更轻。 喂完米粥之后,江剑臣借口有事寻船老大,出了内舱。直到夕阳尽沉,江面暮色合拢,晚饭备好,他才随送饭的水手一同回来。舱内原先燃着的烛火早已熄灭,只余窗缝中一点黯淡天光。 水手重新点起烛火,将饭菜摆在方桌上,便退了出去。 江剑臣这才看见,朱岫霞正独自倚在榻上啜泣。她哭得并不高声,却哭得极伤心。几缕散发垂在额前,她也懒得拂开,平日那等刁钻、狡黠、泼辣,似全被重伤与孤苦压了下去,只余一个失血苍白、无人依靠的少女。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清进来的是江剑臣,身子却猛地一颤。随即,她像怕人看见眼泪似的,急忙抬手拂开额前发丝,借此掩去眸中水光。可她嘴上仍不肯示弱,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凶巴巴地问道:“你到哪里去了?” 江剑臣没有同她计较。 这一回再喂她用饭时,他面上虽仍冷淡,心底却不免生出几分怜惜。一个金枝玉叶的郡主,不过十八岁年纪,伤得如此之重,身边竟无一个亲近之人照料。他先前冷眼相待,似乎也未免太过。 自此之后,直到船抵南京江边码头,江剑臣始终尽心照料。朱岫霞最会拿捏分寸,见他怜惜之意已生,便安安心心养伤,不再另生枝节。 快船顺流而下,数日之后,终于靠上南京码头。 江边舟楫密布,桅影参差,岸上车马行人往来不断。船老大收了余下船资,满面恭顺地叫人搭好跳板,又命水手先将马匹牵上岸去。江剑臣料理妥当,回入内舱,欲搀朱岫霞下船。 朱岫霞却稳稳坐在榻边,没有立刻起身。 她抬起眼,望着江剑臣,神色安静,语气却带着早已盘算好的意味:“江剑臣,你打算把我安置在何处?” 江剑臣正要反问她有何打算,朱岫霞已抬起眼来,眸光轻转,似早知他心中所想。她倚在榻边,唇角微冷,低声说道:“江剑臣,你莫想把我撇下,也莫想随意敷衍我。范紫光临死那句话,你也亲耳听见了。何况我身边还有这几件足以令人见财起意的重宝。如今除你之外,还有谁能护得住我?” 江剑臣眉头微皱,心中虽知她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却仍不愿被她牵着走。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此来南京,是助徒儿查案,不可能时时护在你身边。你若要安身,最好投奔端王朱常浩;再不然,我送你往中都去。那里朱氏宗亲云集,总比随我涉险稳妥。” 中都凤阳,乃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故里,亦是朱氏祖陵所在。宗室聚集,礼法森严,若以朱岫烟郡主之名投去,原是最合情理的一条路。 朱岫霞却立时摇手,神色一变,像被他说中了极怕之处。她急声道:“江剑臣,你这是什么心肠?这不是送我安身,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江剑臣尚未开口,她眼珠一转,忽又似想出一条极妥帖的路。她微微扬眉,望着他说道:“不如咱们住到你徒儿府上去。李鸣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他父亲李精文又是江南按察使,一省刑名大员的府第,门户森严,外人岂敢轻易窥伺?比旁处不知稳妥多少。”江剑臣静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朱岫霞见他应允,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意。待江剑臣俯身搀她离舟时,她顺势将头贴在他肩侧,身子软软靠近,像是伤重无力。船外江风拂过跳板,岸上人声隐隐传来,她忽然轻声问道:“江剑臣,你可知我为何伤得如此重?” 江剑臣脚步微顿,没有作声。 朱岫霞先低低一笑,那笑声极轻,随即又敛了顽意,神色认真地说道:“那一刀,是我故意不躲。” 江剑臣脸色一变,脱口道:“你……” 朱岫霞抬起头来,苍白脸上竟露出一缕嫣然笑意。她看着他,轻声说道:“我若骗你,来世便叫我口不能言。” 江剑臣陡然停住步子,眼中怒意顿起,压低声音道:“你这是拿性命胡闹。” 朱岫霞像被他怒色吓住,立刻又低下头去,将额角贴回他肩上,声音里添了几分怯意:“你别生气。我本不想告诉你,可你在船上待我那样好,亲手替我疗伤,替我换衣,替我擦去血污……我若再瞒你,心里也过不去。若不那样,你绝不会亲近我。可我当真没有别的路,只能靠你。” 这番话说得极轻,落在江风与岸声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早一刻说,便显刻意;晚一刻说,又易生破绽。偏在舟将离、岸未登的一瞬,她把这层“实情”捧到江剑臣面前,便像剖开一颗孤弱无依的心,使他纵有怒气,也难一把推开。 江剑臣扶着她踏上跳板,心中仍恼,口中却问:“你究竟要江某替你做什么?” 朱岫霞听他语气稍缓,伸手轻轻拧了他一下,似嗔似怨地说道:“你明明知道我如今要什么,却偏要装作不知。若换作李文莲在此,你也这样搀着她慢慢走么?” 江剑臣一时默然。 她这句话确实点中要害。朱岫霞伤势不轻,卧榻静养尚且疼得额上生汗,何况弃舟登岸。此时最稳妥的法子,原该是将她抱起上岸,再寻软轿代步。他方才硬以搀扶了事,心中并非不知,只是不愿再与她过分亲近。 想到此处,江剑臣心里微微一软。 伏在他肩侧的朱岫霞忽然身子一紧,低声急道:“江剑臣,留神!” 其实不待她提醒,江剑臣早已觉出异样。 离他们约莫两丈之外,有三人缓缓逼来。三人脚步分散,隐隐成扇形,将二人去路罩住。江边人来人往,船声杂沓,可这三人的步子却沉得很,每一步都踩在可进可退的位置上。 两丈。 一丈五。 一丈。 八尺。 三人同时停步,恰在最便于出手的距离。 江剑臣目光一扫,心中微感疑惑。三人年纪都不算大,为首者约三十上下,身材高壮,体魄威猛,面上横肉堆起,粗眉小眼,鼻孔微翻,唇齿不掩,满身凶相。 左侧一人约二十七八岁,躯干彪悍,神情粗厉,两道眉如乱帚,一双眼一阴一阳。最刺目的是脸上一道长长刀疤,自额角斜斜划到嘴边。左袖空荡微拂,显然少了一臂,可那股凶悍之气反更添几分。 右侧那青年年纪最轻,尖嘴削腮,突目窄额,脸色阴沉,举止之间带着一股鬼祟狠毒。 江剑臣久历江湖,见惯血腥,只看三人手中所持鱼齿刀,便知他们多半出自江河湖海一带。可他与太湖一蛟的旧怨早已化解,眼前三人又如此年轻,实不像昔日结下的强仇大敌。 他心念方转,三人已同时出手。 出乎意料的是,那三口寒光森森的鱼齿刀,并未攻向江剑臣,而是齐齐指向朱岫霞。为首者刀势直扎,左侧独臂人横切腰肋,右侧青年刀锋上挑,三刀分取要害,竟是要趁她重伤之际一击夺命。 江剑臣虽厌朱岫霞纠缠,却绝不会眼看她在自己怀中被人杀死。何况她于他眼中,仍是偷药救过李文莲、濡桥又救过自己性命之人。即便抛开这些不论,有人当面袭杀一个重伤女子,甚至可能为夺她身边珍宝而来,他也断不能袖手。 这三人武功虽有根基,却尚不入江剑臣眼中。江边人多,他不愿在白日之下轻启杀戒,也不屑拔刀杀几个未明来历的后生。 他左手一抄,托住朱岫霞双膝弯处,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足下随即一旋,身法如西风卷帘,衣影淡淡一晃,已从三口鱼齿刀交织的寒芒之间掠出。 三刀齐空,寒光贴着他衣角落下。江剑臣抱着朱岫霞立在数尺之外,神色冷淡,仍未拔刀。他这一避,既是留人性命,也是给三人一个知难而退的余地。 江剑臣留了余地,三人却全无退意。 三口鱼齿刀一击落空,三人脚步只一错,便又重新合围。刀势比先前更疾,也更阴毒。为首的高壮汉子横刀压来,刀锋直逼江剑臣抱人的臂弯;独臂刀客身形斜欺,鱼齿刀贴地反挑,专取朱岫霞下腹;那尖脸青年绕至侧后,刀尖一抖,竟从江剑臣肩侧缝隙里钻入,仍是奔着朱岫霞要害而去。 江剑臣目光一寒,却仍未拔刀。他并非鲁莽嗜杀之人,纵然被逼得心中怒意渐起,也仍想以身法避开这一轮攻势,再查三人来历。可他还未移步,怀中的朱岫霞忽然双臂一松,竟从他颈上挣脱开去。 她重伤未愈,身子本该虚弱不堪,此刻却像被逼入绝境的孤雏,猛然向那三名刺客扑去。黑衣上血迹未干,左肩新裹的伤处隐隐又有血色渗出。她这一扑,全不像有章法的进击,倒像明知必死,仍要与敌同归于尽。 江剑臣心头一震,足下陡然加快。 他身形抢在朱岫霞之前半步,手指连弹,指风疾点三人腕脉、肩井与膝侧。三口鱼齿刀尚未递尽,三人已先后闷哼,手臂发麻,膝弯一软,齐齐跌倒在地。刀锋落在石板上,铮然作响。 朱岫霞扑势被他挡住,仍不肯罢休。她挣扎着要上前,眼中怒意如火,咬牙说道:“他们要杀我,你还留他们性命?” 江剑臣脸色冷得如霜,横身拦在她前面,沉声说道:“你的伤口不痛了?” 朱岫霞手按左肩,指缝间已有血色沁出。她疼得脸色发白,却仍不肯低头,恨声道:“再痛也胜过死在他们刀下。我看你根本……” 她话未说完,江剑臣已知她要说什么,俯身将她抱起,快步走向马匹。他扶她伏在鞍上,语气仍冷,却不似方才那般坚硬:“我若全不顾你死活,你方才已经死在那三口刀下。何况,我还欠你两条性命。” 朱岫霞脸上怒色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趴在鞍上,微微侧过脸,睨了江剑臣一眼,声音里竟添了几分娇嗔:“江剑臣,你这身本领真叫人服气。三口怪刀一齐刺来,你竟似闲庭信步。我明日便向你磕头拜师,苦练一身防身本事。” 江剑臣轻轻拍了拍马颈,淡淡说道:“我当不得。” 他尚未翻身上马,朱岫霞已忍着痛,低低哼了一声,又道:“我若真要学,你想不教也不成。你方才不是还说,欠我两条性命么?” 江剑臣沉默下来,没有再答。 朱岫霞也不再逼他。她这一路确有一股狠劲,竟硬咬着牙,任马蹄颠簸,也不再叫痛。只是到水西门内朝天宫附近时,她面色已惨淡如纸,额上冷汗细密,唇色也失了血气。江剑臣看在眼里,心中终于不忍。 李精文府第虽已不远,可朱岫霞显然再难支撑片刻。江剑臣略一思忖,便勒住马头,转向朝天宫。 朝天宫旧地,几经变易,昔为吴王夫差冶铁之所,后改冶城寺,又作总明观、太清宫,至本朝太祖时,方建为朝天宫。宫中司仪古今同,与贾佛西同科中举,素来敬重江剑臣。江剑臣此刻无处安置朱岫霞,只得暂借一隅,使她歇息疗伤。 门上司阍入内通报不久,六品司仪古今同便亲自迎出。见江剑臣怀中扶着重伤女子,虽心中诧异,却不多问,忙侧身延请入内。 朝天宫本为习朝贺礼仪之处。自永乐年间北迁之后,此地渐趋冷落,习仪亭外草木深静,专供官员下榻的院落更是门庭寂寂,少有人来。如此一来,反倒免去许多耳目。 古今同在前引路,江剑臣半搀半抱,将朱岫霞送入一间小巧静室。门甫一开,便有一缕淡淡紫檀香气迎面而来。 室中不大,却极清雅。窗下丹桂一盆,枝叶微垂,香意不浓而自远。屋内陈设不繁,却皆是上好紫檀。床榻雕工精细,纹理沉润,便连床下所置夜壶箱,也用紫檀制成。八仙桌、太师椅、春凳、书案,无一不雅洁厚重。 江剑臣幼居嵩山黄盖峰,早岁多历艰辛,对华屋美器本不萦怀,可见此室布置,也不免多看了几眼。朱岫霞出身王府,见惯富贵,此刻竟也微微一怔。 更难得的是书案之上,文房四宝陈列齐整。砚为墨玉,笔洗乃玛瑙所制,色泽姹紫嫣红;笔架以红珊瑚雕成,上悬泪竹毫笔;旁边一锭黑龙乌凤墨,竟似大内御用之物。江剑臣曾入禁中,眼力不凡,知道此处所置,甚至不在贾佛西书斋旧物之下。 朱岫霞被这些物事引住,竟强忍伤痛,示意江剑臣扶她到书案后坐下。她坐稳之后,伸手取过玛瑙笔洗,向墨玉砚中注入清水,又拿起那锭黑龙乌凤墨,细细研磨。 江剑臣站在一旁,原以为她不过一时好奇。可见她研墨时手势沉稳,轻重有度,竟非只懂风雅皮相,不由换了一种眼光看她。 墨色渐浓,朱岫霞放下墨锭,又请江剑臣替她取过一张玉宣纸。江剑臣依言展纸,她便从红珊瑚笔架上取下一支泪竹毫笔,饱蘸浓墨,闭目静坐片刻。 室内一时寂然。窗外风过丹桂,枝叶轻响。 不久,朱岫霞忽然睁眼,目光掠过江剑臣,随即挥笔疾书。她腕力虽因伤弱了几分,笔意却仍清峭有骨。纸上很快落下数行字: “饥寒并至,虽尧舜不能使野无盗寇。贫富并兼,虽禹汤亦不能强不凌弱。既不能饮风餐露,复不能服气辟谷。以宝酬劳,有何不可?何况是为人间抱不平。” 写罢,她将笔搁回砚侧,伸手一把抓住江剑臣腕脉,将他的手合在自己两只素手之间。她仰起脸,眸中水光微动,轻声问道:“你知道我写这些话,是何用意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何等聪明,自然一看便知。她是在以四件异珍作酬,要将那桩祸事名正言顺地系到他身上。江剑臣神色一肃,缓缓抽回手,道:“江某施恩,从不望报。此事路人皆知。何况我欠你两条性命,更不能受你重宝。” 朱岫霞早知他必有此答,却仍露出凄楚神情。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风声掩去:“天下奇人异士虽多,能护我脱出牢笼,替我报母妃之仇,又能保我不受侵害,还肯与我推心置腹的,只有你一人。此事牵连太大。你有母亲,有妻子,有儿子;我又自幼奢靡,不知节俭。若无那四件奇珍,往后恐怕连一生温饱也难保。宝物不归你,我心中如何能安?” 江剑臣脸色更沉,后退一步,语声清冷:“正因江某有母、有妻、有子,才更不能冒拐带郡主、私藏御赐重宝的弥天大罪。至于为人间抱不平,更不能由这等事算起。” 朱岫霞望着他,指尖轻轻压在宣纸边缘,眸光暗了一暗。屋中紫檀香气沉静如旧,方才纸上墨痕未干,黑得像一张刚刚铺开的网。 恰在此时,古今同遣人送来饭食。名为早点,时辰却已近午,所备又极精细,显见主人用心不浅。 朱岫霞自受伤以来,七日皆在船上进食。船中饭菜虽不至粗劣,可同潞王府中日常所用相比,终究有云泥之别。她本来倚在榻上,神情恹恹,待见差役将食盒打开,一样一样摆上桌面,眼中才微微有了光。 桌上摆着两小笼汤包,一碟鸭油小烧饼,饼面密密撒着黑芝麻;又有一碟生煎馒头片,一碟鲜肉锅贴,两碗排骨面,两碗小米稀粥。荤素咸淡,各自齐备,热气蒸腾,香味盈室。 朱岫霞望着满桌饭食,唇边含笑,向江剑臣说道:“这位司仪倒真会体贴人,荤的素的,软的硬的,竟都替咱们想到了。” 江剑臣本不重口腹,此刻见她伤后难得有了食意,便也不多言。二人相对用饭,朱岫霞虽仍伤势未愈,却吃得比船上时多了许多。江剑臣连日奔波,也正饥饿,这一餐竟用得颇为畅快。 饭毕,二人方才放下碗筷,差役刚捧上热巾,门外脚步声忽然急促起来。古今同竟亲自赶至,衣袍微乱,神色惊惶,进门便向江剑臣拱手说道:“江侍卫,来得甚怪,下官不敢不报。扈老驸马府中的少夫人,此刻正在外求见,且指名要见江侍卫。” 江剑臣听得“扈老驸马府”数字,神情并无太大波动。 他与南京扈老驸马府素无往来,对方忽然寻到朝天宫来,按理甚是突兀。可他自武凤楼来信中早已得知,扈老驸马的遗腹子扈青云,在两位副主考遇害之后,于秦淮河畔失踪。如今扈府有人来寻他,也未必全无缘故。只是他心中仍有一处疑问:这位扈少夫人,如何知道他人在此处? 他不及多想,便随古今同往飞云阁而去。 飞云阁前石阶高阔,阶旁松影静立。江剑臣尚未踏上最上一层,便见一位华服少妇从阁前迎了下来。那少妇面容娇美,姿色明艳,身段娴雅,步履轻盈,行来如柳枝拂风。她身后只跟着两个女婢,并无浩大随从。 江剑臣平生最不屑趋炎拜贵,便是王侯公卿,也未必能令他折腰。唯独南北扈、冉两家老驸马府,他心中另存一分敬意。此中缘由,乃因他生母杨太夫人旧年曾入宫伴读,与宫中贵主有一段渊源。是以江剑臣见这位少夫人亲自迎来,破例敛容一礼,躬身说道:“江剑臣见过少夫人。” 那少妇显然早知他性情,不敢稍有矜持。她急忙还礼,柔声说道:“江侍卫不必多礼。你若如此,我倒不敢开口了。” 江剑臣见她以礼相待,也更添一分郑重,拱手说道:“少夫人有话,请讲。” 扈少夫人略略抬眼,声音放得很轻,却问得极准:“江侍卫今晨可是自挹江门外码头登岸?” 江剑臣自问行事无愧,便点头道:“不错。” 扈少夫人眸光一紧,又问:“码头上,可有三人拦住江侍卫去路?” 江剑臣微觉意外,却仍答道:“有。” 扈少夫人脸色随即变了,追问的声音也急了几分:“如此说来,那三人也是江侍卫亲手收拾的了?” 她这句话问得含混,却又不露痕迹。“收拾”二字,在江湖人口中,可作教训,可作责打,也可作处置。江剑臣心念未及细辨,顺口便道:“是。” 话一出口,他忽见扈少夫人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纹,心头微微一沉,正要开口解释经过,阁内已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那人语气沉稳,隔着阁门缓缓说道:“既然江侍卫已经承认,便请入阁一叙。” 江剑臣听出那声音,目光一凝。 飞云阁内,端坐之人正是此次恩科大比的钦点正主考、成国公朱纯臣。朱纯臣身后,立着一名年过半百的蓝衣老者。那老者双目精芒如剑,两眉浓重似刀,身形沉稳,气息内敛,显非寻常护卫。 更刺眼的是,飞云阁西壁之下,平放着三块门板。每块门板上各停一具尸身,白布掀开,面目分明。江剑臣只看一眼,便认出那三人正是码头上持鱼齿刀袭击朱岫霞、被他点倒的三个年轻人。他心头顿时透出一缕寒意。 那三人分明被他点倒,并未死在他手中。如今三具尸体却整齐停在飞云阁内,扈少夫人又先诱他承认“亲手收拾”,这一局来得太快,也太狠。 朱纯臣却像全然不见江剑臣神色变化,只抬手指向身后蓝衣老者,含笑介绍道:“此人名叫海东青,是我贴身侍卫。本来是我府中老家人海二之子,自幼便在府中服侍我父亲。他父子两代效忠成国公府,论功劳,早该外放任事,赏个参将、游击也不为过。偏他一心留在我身边,怎么也不肯离去。东青,过去见过江侍卫。” 朱纯臣这一番话说得冗长,看似夸赞家奴忠心,实则句句抬高海东青身分。江剑臣何等聪明,立时听出其中意味,心中冷冷一哂。 海东青领命上前。他每跨一步,眼中寒芒便盛一分,两道刀眉亦随之微挑。走到江剑臣面前,他双手微拱,口中说道:“小可见过江侍卫。” 话虽如此,他腰身却未能弯下去。 他只觉一股无形真力迎面压来,似山岳横在胸前,逼得他气息艰涩,连肩背都无法向下屈半分。偏偏江剑臣站在原处,衣袂不动,连手也未曾抬起,更不曾说一个字。 飞云阁内一时静得难堪。 朱纯臣面色微变,海东青额角青筋隐隐浮起,却仍弯不下腰。扈少夫人见势不妙,只得出面转圜。她轻轻一笑,柔声说道:“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客套。” 说罢,她转向江剑臣,像是把方才那一幕轻轻揭过,语气却忽然变得郑重:“江侍卫,方才我问你的话,你答得不实。为何?” 江剑臣自出世以来,还少有人敢当面说他不实。便是冉老驸马、王承恩、贾佛西这等人物,也未曾如此直指其面。他面色一寒,声音冷得如刀:“江某何处不实?还请少夫人指出。” 扈少夫人并不畏惧,目光在他脸上一停,缓缓说道:“因为那三人并非你亲手杀死。” 江剑臣神色稍缓,随即道:“我本就未曾杀他们。” 扈少夫人立刻追问:“既未杀人,方才为何承认?” 江剑臣目光一沉:“江某何时承认杀人?” 扈少夫人望着他,唇边那点笑意又淡淡浮起,轻声说道:“江侍卫方才亲口说,那三人是你亲手收拾的。” 江剑臣这才明白,麻烦竟出在“收拾”二字上。他神色稍缓,向扈少夫人说道:“江某只出手封住他们穴道,使他们倒地,并未取他们性命。” 一直坐在阁中的成国公朱纯臣,这时缓缓接过话去。他目光落在江剑臣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冷意:“如此说来,我们总算找对了人。” 江剑臣微微一怔,问道:“国公爷此话何意?” 朱纯臣脸色顿时寒了下来,像结了一层霜。他坐在椅中,语气冷峻,缓缓说道:“事情已经明白。你虽离开大内,可你江剑臣、武凤楼、李鸣三人的御前侍卫身份,乃当今万岁朱笔钦定,特设终身。正如我成国公府世袭罔替的爵位一样,不会因一时离任便作废。若这三人真死在你江剑臣手上,纵然事涉人命,我们也不敢贸然疑你,更不敢这样请你来问。正因为他们不是死在你手中,我们才疑到你身上。” 江剑臣越听越觉蹊跷。 扈少夫人见他神色变幻,忽然轻声问道:“江侍卫可知道,这三名死者是什么人?” 江剑臣摇了摇头。 扈少夫人眼中掠过一丝哀意,声音微沉:“他们三人,是我派出去寻找我那失踪夫君的。” 江剑臣心中一震,已知此事比码头突袭更为复杂。 朱纯臣随即吩咐海东青遣人去请李鸣,须即刻赶来朝天宫。随后,他又请江剑臣亲自验看尸身,自己也起身相陪,显得极为郑重。 江剑臣走到西壁之下,俯身查看那三具尸体。初时他神色尚稳,待看清三人死状,眉心却陡然一紧。 三人身上,仍有他先前所点的期门、将台诸穴未解。可在每人肩后灵台死穴处,皆浮出一点乌黑。那黑色不过铜钱大小,却深凝入骨,绝非寻常外伤。江剑臣一眼便看出,这三人的死法,竟与先前两位副主考遇害之状如出一辙。 他没有立刻离开尸身,便转过脸来,向扈少夫人问道:“少夫人,这三名死者,原是贵府旧有家将,还是扈公子失踪之后,另行雇入府中的?” 这一问,显然是要从三人的来历查起。 扈少夫人回答得极快,似早已心中有数:“他们入我府,已有半年。” 江剑臣眼底微微一动,又问道:“少夫人可知他们姓名?” 扈少夫人仍不迟疑,淡淡答道:“据说他们是亲兄弟,复姓闻人,排行分别取声、语、言三字。江侍卫还要问什么?” 她话音虽柔,却隐隐带着不耐,似乎已经不愿再在此处多留。 江剑臣并不为她这点神情所动,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三人是谁经手雇入贵府?” 扈少夫人此时已将素手轻轻搭在身旁女婢肩上,脚下也微微移开,作势欲走。听得江剑臣这一问,她仍答得平静自然:“是公子本人。”江剑臣目光微凝。 这位少夫人先前一连数答,皆给得轻巧圆熟,像是将线索一点点送到他手里。可到了最紧要处,却用“公子本人”四字,将所有追查之路骤然截断。扈青云既已失踪,便无人可再问这三名闻人兄弟究竟从何而来。 江剑臣至此方真正留心看她。 先前她以扈府少夫人身份出面,他虽以礼相待,心中却未曾将她看得太重。此刻细看,才觉这少妇果然是人间少有的绝色。她眉如新月,眼含春水,一双丹凤目望人时,既妩媚,又迷离;鼻梁小巧而挺,唇色丰润而艳。她转身将出飞云阁时,衣袂微动,步履轻柔,宛如踏云而去。 江剑臣心念忽然一动。 扈老驸马府失势多年,扈青云又是南京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以他的权势、人品、门第声势,未必能娶到这样美貌、聪慧、深藏城府的女子。此中另有隐情,只怕不浅。 朱纯臣像是看出江剑臣思绪正深,忽然冷冷开口,将话锋转开:“开科取士,乃朝廷大典。两位副主考遇害至今,半月将过,李指挥仍未查出凶手。” 这话直指李鸣。 江剑臣身为师长,纵然心知朱纯臣是在借题施压,脸上也不免泛起一丝冷意与不悦。 恰在此时,飞云阁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谁在背后嚼我的舌根?” 江剑臣听得声音,便知李鸣到了。他心中暗想,李鸣若在朝天宫中与那位扈少夫人照过面,以他的灵慧狡黠,或许能看出些许端倪。 李鸣一步跨进飞云阁,先到江剑臣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头。起身之后,他像才看见朱纯臣在阁中一般,猛地一拍额头,跺脚自责道:“我李鸣真是被这些血案搅昏了头,竟没瞧见国公爷尊驾在此。” 他口中说着,脚下已快步走向朱纯臣,作势便要向成国公行大礼。 朱纯臣见他来势甚恭,反倒不好端坐受礼,忙起身拱手相迎。 谁知李鸣刚要下拜,忽又重重跺了一脚,像忽然想起一桩极要紧的事,满脸懊恼地说道:“我该死,我该死。家师虽也曾任御前侍卫,可终究不能骑在国公爷头上。国公爷已经向家师还礼,我这个做徒弟的若再拜下去,岂不是乱了尊卑?还求国公爷恕我失礼。” 朱纯臣脸色一僵。 他明知李鸣这几句话是在拿他方才向江剑臣拱手还礼作文章,偏偏又挑不出半句错处。若他承认李鸣该拜,便等于承认江剑臣可凌驾于他之上;若他不让李鸣拜,又只能白白咽下这口闷气。 江剑臣几乎忍不住笑意,只得垂下目光。 飞云阁内一阵难堪之后,朱纯臣终于借着案情开口,脸色沉沉地训斥道:“李侍卫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又统领大内堤骑,血案发生至今已近半月。你手中那颗指挥使金印,到底还想不想要?” 这话分明是在以官位压人,想让李鸣在众人面前低头。 李鸣却答得干脆,连半点犹豫也无。他抬起脸,看着朱纯臣,清清楚楚说道:“不想要。” 朱纯臣身为世袭成国公,又是宗室贵胄,平日何曾被人这般顶撞。李鸣一句“不想要”,说得干脆利落,竟使他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替,半晌方沉声喝道:“既不愿效力朝廷,还不速速交出指挥使金印,回府待罪听参!” 这话听来峻厉,实则仍有回旋余地。朱纯臣并非掌铨选黜陟的吏部尚书,也非专司弹劾的都察院御史,他虽贵为国公,却无权一句话便夺去锦衣卫指挥使的金印。若李鸣此时肯低头称一句“下官遵命”,这场官面上的怒斥,也便不过是一阵虚张声势的风雨。 李鸣却正等他这句话。 他忽然向前欺进半步,目光如电,紧紧逼住朱纯臣,问道:“国公爷当真要我交出金印,回府听参?” 朱纯臣正在怒头上,哪里肯在众人面前示弱,脱口道:“本公有何不敢?” 李鸣随即探手入怀,取出那枚锦衣卫指挥使金印,双手往朱纯臣面前一送,竟真将金印塞了过去。做完这一着,他半句也不多言,转身便向飞云阁外走去。 朱纯臣握着那枚金印,整个人僵在原处。 这一局本还有转圜余地。只要他立刻出声将李鸣唤回,再以一两句官样话遮掩过去,未必不能圆场。偏偏海东青护主心切,又惯了仗着成国公府的势力行事,见李鸣要走,竟横身一拦,挡在他去路之前。 李鸣眼中寒光一闪。 他设了许久的圈套,正到收紧之时,岂肯放过这送上门来的破绽。海东青身形方动,李鸣已反手一掌,重重掴在他脸上,清脆声响在阁中骤然炸开。他随即厉声说道:“海东青,你好大的胆子!” 海东青在成国公府中也算一号人物,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方才他不过虚拦一下,便挨了一记耳光,又被当众喝斥,胸中怒火霎时涌起。他脸上掌印未消,右手已一招“金豹探爪”抓出,直扣李鸣胸前血阻、紫宫两处大穴。 他这一爪来得甚猛,指风带着破衣之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他遇上的偏偏是李鸣。 还未等海东青那一爪递到半途,李鸣足尖已无声无息踢出,正中他左肋期门穴。海东青只觉半边身子骤然一麻,胸中气息倒冲,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朱纯臣脸色大变。 锦衣卫指挥使金印,他本就不敢私自扣留;海东青又在此时惹出更大乱子,形势顿时乱到不可收拾。他心慌之下,竟将那枚金印硬塞到江剑臣手里,像是怕多握一刻,便要多担一层干系。 李鸣唇边掠过一丝笑意。 江剑臣接过金印,心中已知徒儿用意,却故作震怒。他转身将金印交还李鸣,沉声斥道:“劣徒大胆!血案再大,案情再难,大不了日后被参问罪,丢官罢职。你纵是有意请国公爷代交金印,避开提参,也不该寻这等借口,当众交印。还不快向国公爷赔罪。” 李鸣立时借着师父的话收势。他将金印重新揣回怀中,向朱纯臣拱手一揖,神色恭谨,说道:“下官敬领师训,特向国公爷请罪,还望国公爷宽宥。” 他这一揖,点到即止。 朱纯臣被他方才一收一放,弄得气脉全乱,再也不敢多接半句锋芒。江剑臣又在一旁打圆场,他便只得连连拱手,想带上海东青就此离去。 谁知李鸣金印入怀,脸色便又冷了下来。他望着朱纯臣,缓声问道:“敢问国公爷,下官职司何处?此次亲率堤骑赶赴南京,又是奉命为何?” 朱纯臣心头一凛,明知李鸣又要寻隙,却不能不答,只得说道:“李侍卫拜领锦衣卫指挥使,奉圣命率堤骑来南京,缉拿杀害两位副主考的凶犯。” 李鸣听罢,面色更寒,又问:“再敢问国公爷,如今现司何职?” 朱纯臣年近不惑,宦海浮沉多年,至此已知自己被李鸣拿住了把柄,竟一时语塞。 李鸣从鼻中冷冷一哼,目光逼视朱纯臣,语声清脆,却句句如刀:“国公爷爵位尊崇,自不待言。可眼下奉旨南来,身任恩科主考,理当仰体圣心,忠于职守。两位副主考遇害之时,国公爷人在何处?江南按察使会同府县验尸之际,国公爷又在何方?阁中这三具尸身,是谁先行发现?又是谁未经官验,私自移到此地?再者,国公爷身居主考之位,为避嫌疑,本该住入考场,何以反在扈老驸马府中落脚?国公爷与扈少夫人如何相识?又如何相约同来朝天宫?旁人敬你是国公,我李鸣今日却敢将你一并锁拿,送入宗人府候问。” “宗人府”三字一出,朱纯臣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中都凤阳所设宗人府,本为约束朱氏宗室之所。犯法不重的宗亲,往往便押往那里收禁。那地方虽不似寻常牢狱,却一旦进去,便未必有出来之日。朱纯臣虽贵为国公,终究也是宗室,最怕的便是这三个字。 江剑臣见火候已到,便又出面缓和。他看着李鸣,沉声说道:“鸣儿,纵然国公爷真有你所说那些疏失,也该给他留三分体面。今日之事,暂且请国公爷回避便是。” 朱纯臣听得江剑臣开口,心中如遇救星,忙向他拱手,便要命人抬起海东青离去。 李鸣却指着倒在地上的海东青,冷冷说道:“此人方才出手袭我,招式直取要害,分明有杀人之意。我须留下审问,看他是否与连环凶案有所牵连。” 朱纯臣脸色又是一变。 江剑臣第三次插入其中。他走近朱纯臣身侧,压低声音说道:“鸣儿性情执拗,当众绝不肯转弯。国公爷暂请回府,此处一切,由江某作主。” 朱纯臣实在不愿再同李鸣相持,只得强压怒意,向江剑臣低声说道:“此事诸多拜托。” 说罢,他不敢再看李鸣,带着随从匆匆离开飞云阁。 朱纯臣的背影消失之后,阁中才重新安静下来。江剑臣将码头登岸之后的经过,简要说与李鸣听。他说三名持鱼齿刀之人如何围攻朱岫霞,又说自己如何出手点倒三人;随后又将扈少夫人如何以话相诱,使他险些落入口实的经过,细细讲明。 只是这一番叙述之中,他始终没有提起朱岫霞。那女子如何随他同来南京,如何身负重伤,如何藏有四件异珍,他皆略过不谈。 第156章 引狼入室 李鸣素来胆大,言语机锋尤为尖利,朝中勋贵、江湖宿老,少有人能压得住他。可他心中真正敬畏的人,只有江剑臣一人。 飞云阁中风波稍定,他垂首听完江剑臣所述经过,沉思片刻,便抬起头来,向江剑臣低声求道:“师父,照你老人家方才所言,成国公有疑,扈府少夫人更有疑,便是地上这个海东青,也未必干净。弟子想请师父准允,由弟子亲手逼他吐露实情。” 先天无极派门规极严,严禁滥杀无辜,也严禁以酷刑逼供。李鸣生平虽多狡计,却不敢轻犯师门大戒。昔日在河南纪公庙,他曾逼问峨眉三少主司徒清,事后被江剑臣重责一番。今日案情牵连副主考被杀、扈青云失踪、三具尸体横陈,已非寻常江湖恩怨可比,他才不得不当面请准。 江剑臣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 李鸣得了师命,俯身提起地上的海东青,转身入了飞云阁侧一间厢房。海东青穴道受制,半身无力,被他提在手中,如同一件沉重衣包,连挣扎也难。 江剑臣目送李鸣入内,正欲回转,那六品司仪古今同已悄然走近。他神色有几分古怪,又带着老友间的亲热,压低声音说道:“江侍卫,尊夫人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江剑臣一怔,几乎以为听错。 古今同见他神色异样,反倒笑了笑,似兄长劝慰晚辈一般说道:“江侍卫不必瞒我。尊夫人方才已同我明言。依我看,尊夫人姿容之盛,竟还在那扈少夫人之上。” 江剑臣心中又惊又恼,一时竟不知朱岫霞究竟向古今同说了什么。若当场解释,反似越描越乱;若不解释,心头又堵得厉害。他强压怒气,转身便往那间幽静小室走去。 室中紫檀香仍淡淡浮着。朱岫霞靠在榻上,脸色尚白,眼神却明亮得很。她似早料到江剑臣会怒气冲冲回来,未等他开口,便先发制人,蹙眉嗔道:“江剑臣,你这人好狠的心。一去便不回头,我险些渴死在此处。” 江剑臣胸中火气正盛,却见她唇色干白,终究不能置之不理。他冷着脸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递到她手中。 朱岫霞接过茶盏,却不急着饮。她抬眸望着江剑臣,眼中笑意盈盈,似嗔似怨地说道:“你定然想不到,古司仪竟把我当作你的内眷。我一时胆怯,也就没有分辩。” 江剑臣本要质问她,此刻听她抢先承认,反倒一时无话可接,只觉胸中那股火气被她轻轻一拨,竟找不到发作的出口。 朱岫霞慢慢喝完那盏茶,又将空盏递还给他。她眼圈忽然微红,声音也低了下来:“若不是要替我屈死的母妃报仇,若不是要脱出郭紫云的牢笼,我犯得着这般讨好你么?我何须偷药,何须盗宝,何须背父离府?我今日也把话说明白,我绝不会死缠着要嫁给你。你什么时候替我除掉郭紫云,我便立刻离开。” 江剑臣正要顺口答一句“如此最好”,朱岫霞却骤然变脸,眸中寒光一闪,声音也硬了起来:“可在我脱出追捕、除掉郭紫云以前,你也休想撇下我。这个念头,你最好连想也不要想。” 江剑臣看着她,心中气恼,却也知道她伤势尚未痊愈,药仍要换,伤仍要治。纵然再不愿受她纠缠,也不能任她伤口恶化。 朱岫霞似能看透他胸中所思,眨了眨那双含水明眸,语气又变得理直气壮:“江剑臣,你须记住,我身怀罕世珍宝,怀璧其罪。除你之外,旁人我一个也不信。你我绝不能分屋而居。” 江剑臣取出白布与金创药,命差役送来一盆滚水。朱岫霞仍不肯停口,微微扬眉,又补了一句:“便是李文莲来了,也得如此。莫拿我的性命开玩笑。” 江剑臣冷冷看她一眼,语气沉了下来:“郡主,是要江某替你换药,还是要江某听你胡言?如今既到南京,此番也是江某最后一次替你换药。” 朱岫霞立刻伸手按住他探来的手腕。她明明伤弱,神色却倔,凶巴巴地说道:“我还是方才那句话,我只信你。你若想另找旁人替我换药,断然不成。” 江剑臣终于忍无可忍,将白布与药瓶一并搁在桌上,转身出了静室。 他并非真要弃她不顾,只是被她缠得心头郁闷,想先到门外透一口气。可他在廊下等了许久,室中竟半点声息也无。朱岫霞既不唤他,也不哭闹,更不低头服软。 江剑臣反倒被架在此处,进退皆觉不快。片刻之后,他心中一烦,索性转身往飞云阁侧厢房走去。 那厢房原本空置,时已深秋,窗纸却尚未糊上。江剑臣行近窗外,便听见李鸣在里面慢条斯理地说话。 李鸣语气平和,竟像与旧友闲谈:“海兄,你吐出来的东西虽不少,可惜都不值钱。我如今好声好气同你说话,并非不会动刀。论刀上手段,我也还算懂得几分。” 江剑臣隔窗望去,只见李鸣立在海东青面前,已抽出那柄天罗化血刀。刀光微微一闪,他随手一挥,屋中便响起裂帛之声。海东青身上衣襟,从左胸斜到右腹,被划开一道两尺余长的口子,刀锋贴肤而过,只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白痕迹,分寸拿捏得毫厘不差。海东青喉间发出一声低吼,昂起头来,咬牙说道:“姓海的也不是没见过刀。有胆量,你便放我的血。” 李鸣听了,竟朗声一笑。他将刀反手收入鞘中,慢慢蹲下身,伸指拈住海东青左手大拇指,神情温和,声音却冷:“海兄既有这等豪气,在下自当领教。” 话音未落,屋中便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呼。 李鸣以金刚指力,硬生生捻碎了海东青左手大拇指骨节。那声音沉闷细碎,像枯枝在掌中被寸寸折断。海东青满头冷汗,脸色顷刻惨白,身子却被制住穴道,连翻滚也不能。 李鸣仍不急不躁,又慢慢拈起他的右手大拇指。 练武之人都知,手上功夫最重拇指。若双手大拇指皆废,剑法、刀法、擒拿、暗器,一身本事便去了大半。海东青苦练二十余年的剑上造诣,若右手再毁,便算彻底断送。 李鸣最善攻心。他并不立刻用力,只轻轻捏住关节,让海东青清楚地知道,下一息会发生什么。 海东青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颤,嘶声说道:“李侍卫开恩,海东青愿吐实情。” 李鸣指尖仍扣着他右手拇指,声音淡淡:“洗耳恭听。” 事关半生武功存废,海东青再不敢迟疑。他喘息片刻,忽然低声说道:“两位副主考,是扈老驸马府中的人杀的。” 这一句出口,厢房内外同时一静。 李鸣脸色骤然沉下。窗外的江剑臣也心头一震,目光立时变得锋利。 李鸣指上微微加力,海东青顿时痛得牙关紧咬。李鸣俯视着他,语声压低,一字一字问道:“说清楚。刺客是谁?受何人指使?” 海东青浑身一颤,喉间气息断续,终于低声说道:“那刺客名叫艾紫菊,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 李鸣眸光微动,口中一个“哦”字尚未出口,窗外已有一道沉静声音接了进去。江剑臣立在窗影之外,目光隔着破窗落在海东青身上,缓缓问道:“海东青,你既知那女刺客名唤艾紫菊,可知她兄长是否便是号称紫竹居士的艾紫竹?她与红梅阁主又有何牵连?” 李鸣心中微震。南京这桩血案,若只牵扯扈府,已是不小;如今竟隐隐连到早死在武凤楼刀下的紫竹居士身上,若再牵出红梅阁主阐红梅,案中枝蔓便不知要伸到何处。 海东青已被李鸣方才手段惊破胆气,不待再逼,便急急说道:“李侍卫莫疑小可把事推到失踪之人身上。派出刺客的,确是扈青云。” 李鸣神色一寒,指尖仍扣在海东青右手大拇指上,语声陡然逼紧:“扈少夫人的闺名、来历、门第,你知道多少,一并说出。” 随着这句话落下,李鸣指间劲力缓缓加重。海东青脸色立时惨白,额上冷汗滚落。他强忍一阵,终于咬牙说道:“小可确实不知。便是再废一指,也说不出来。” 李鸣凝视他片刻,忽然松开他的手,顺势解了他被封的几处穴道。海东青本已抱定再受一番苦楚,不料李鸣竟然放手,反倒怔住了。 李鸣退后半步,只问道:“你如何知道刺客名姓,又如何知道她受扈青云差遣?” 海东青穴道一解,胸中气息稍畅,见李鸣果然不再动手,心头狂喜,忙依实说道:“成国公离京南下,本该早于两位副主考抵达,可行至凤阳时停了下来。那夜扈公子赶去与他相会。小可当时在窗下守卫,偷听到他们说话。同行守在外面的,还有飞云阁中那三个人。” 窗外,江剑臣听罢,眉间阴影渐深。 海东青所供,不但将扈青云、成国公、闻人三兄弟牵在一处,也使两位副主考之死与扈府之间的线索愈发清楚。江剑臣静立窗外,心念翻转,一时没有出声。 偏在此时,古今同又匆匆寻来。他不明其中深浅,只惦记静室中那位“尊夫人”,便凑到江剑臣身侧,压低声音说道:“江侍卫,尊夫人请你过去替她换药,还吩咐差役重新送去一盆滚水。” 江剑臣胸中正因案情纷乱而沉,听得“尊夫人”三字,几乎生出骂人的念头。可朱岫霞伤势未愈,药不能不换。他强压心中烦意,转身回了那间静室。 出乎江剑臣意料之外,朱岫霞这一回并未像先前那般刁蛮催促。她靠在榻上,见江剑臣进来,只示意他坐到床沿。待他坐下,她神色竟端正起来,声音也放得很轻:“古大人方才同我说,江边拦住咱们的那三个,是扈老驸马府里的人。” 江剑臣看她一眼,只得点头。 朱岫霞眼中顿时浮起异样光彩,气息也比方才急促几分。她伸手握住江剑臣的手,低声说道:“剑臣,我知道扈少夫人的底细。” 这一句话来得突然,江剑臣心头顿时一振。此刻案情正缺这条线索,她若真知扈少夫人来历,便是天外落来的要紧消息。他一时竟顾不得她直呼自己名字,也顾不得她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背,只催道:“你知道什么,快说。” 朱岫霞却没有立刻开口。她低眉看了一眼肩上旧伤,轻声说道:“你先替我换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为查清血案,只得依她。他扶她坐稳,解下腰带,轻轻褪开伤处附近衣裳,以滚水净布拭去旧药,再将金创药细细敷上,重新以白布包扎。她肌肤如霜,伤口旁仍泛着淡淡血色。换药之时,朱岫霞始终以一种异样目光望着他,久久不曾移开。 药换妥后,江剑臣正要扶她躺下,朱岫霞却不肯,反而稍稍凑近,低声说道:“扈少夫人,便是五毒神砂的二女儿。” 江剑臣神色骤变,立时问道:“我曾听闻郭云璞有两个女儿。另一个如今在何处?” 朱岫霞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江剑臣脸侧,幽幽叹道:“你真是天下第一等的美男子。若肯用些美男计,只怕连天上王母,也要对你吐露真情。” 江剑臣自然听出她话中试探。他心中本不愿接她这等言语,可眼下线索就在她口中,如箭在弦,不得不发。何况他自问心志不动,绝不至为她所惑,便只沉声道:“言归正传。” 朱岫霞看出他语气虽冷,心中已软,便不再逼得太紧。她似因伤痛难支,身子一斜,顺势倚入江剑臣怀中,声音放得更低:“据我所知,郭云璞确有两个女儿,长女名郭虹裳,次女名郭霓裳。真正得了郭老毒五毒神砂衣钵的,是长女郭虹裳。你可还记得甜死人那支判官笔?” 江剑臣目光微凝。 朱岫霞说到此处,气息微促,额角渗出细汗。江剑臣见她脸色发白,便想扶她躺平。朱岫霞却伸臂环住他颈项,不肯松开,贴近他耳边继续说道:“甜死人的判官笔,外露一尺,内藏八寸,不知底细的人,必受其害。郭紫云那根天山实心竹杖,顶端也藏有一枚钢针,针上淬过七种剧毒。若被点中,除三草回天丸外,别无解法。” 江剑臣听得心头暗惊。 这些隐秘,连李鸣费尽心机也未能查出。朱岫霞竟能说得如此清楚,显然她在王府中多年,不知暗中搜集了多少蛛丝马迹。江剑臣念及她为此费过的心思,心中对她的戒意不觉又淡了一分。 朱岫霞将脸颊轻轻贴在江剑臣脸侧,声音越发低柔:“据说郭霓裳是被郭虹裳逼着嫁入扈府的。郭虹裳还派了一个名叫艾紫菊的女人随她陪嫁。” 江剑臣眼神一亮。 海东青方才供出刺客名叫艾紫菊,朱岫霞此刻又说艾紫菊随郭霓裳入扈府,诸般线索竟彼此吻合。两位副主考被杀、扈青云失踪、扈府三名护卫暴毙,这一重重迷雾,似已露出几分轮廓。 江剑臣心中正自震动,朱岫霞的唇已轻轻贴上他的唇。她只碰了一下,便即退开,毫不贪恋。她极懂分寸,知道这一吻若停得稍久,反会惊起江剑臣戒心;只这轻轻一触,便似无意,亦似情动,使人难以立刻翻脸。 她随即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郭紫云、范紫光、艾紫菊,还有一个不知姓氏、名字里带一个莲字的女人,皆听命于郭虹裳。他们不像寻常府中私党,倒像暗地里另有一处极隐秘的门路。” 江剑臣还想再问,朱岫霞却似精力已尽,双眸缓缓合上,呼吸也轻了下去。 静室中紫檀香气低回,窗外秋光渐薄。江剑臣低头望着怀中女子,心中观感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他只觉她偷药救人、携宝逃亡、舍身受创,如今又吐露这许多险要线索,所作所为,皆像是为了摆脱郭紫云与郭虹裳一党,为母妃旧恨求一条血路。 他并不知道,方才那轻如蜻蜓点水的一吻,已悄然越过他心中一道防线。 江剑臣替朱岫霞掖好薄被,正欲转身离去,榻上那双凤目却勉强睁开一线。她脸上血色未复,眸底却有一层惊惧似的水光,低声唤道:“剑臣,你莫忘了,还有人要杀我。” 江剑臣脚步一停。 他本不愿再与她多作纠缠,可那句话听来怯弱,竟使他破例折回榻前。他俯身看着她,见她发丝散在枕畔,脸颊苍白,便伸手轻轻抚过她面颊,声音放缓了些:“此处是朝天宫,歹人不至轻易闯入。况且天色尚早,你安心歇着,等我回来。” 朱岫霞似极不情愿,睫毛轻颤,终究还是闭上眼。江剑臣只当她伤后心虚,不敢独处,却不知她闭目之后,心中已在暗暗盘算杀人之计。 江剑臣出了静室,念及海东青所供,心中已有决断。兵贵迅疾,若趁天黑之前赶到扈老驸马府,或许还能相机拿人,免得线索又断。谁知他尚未动身,云海芙蓉马小倩与小神童曹玉已奉武凤楼之命赶到朝天宫。 江剑臣望了二人一眼,心中略一权衡。李鸣虽是自己徒儿,眼下却已收徒,又身居锦衣卫指挥之职,断不能仍叫他跟在身侧做敲门递帖、鞍前马后之事。曹玉机灵稳妥,随行正合用。只是马小倩性情执拗,任性好强,除江剑臣之外,旁人实难管束。 江剑臣脸色微寒,目光落在马小倩身上,沉声吩咐道:“玉儿随我去扈府拿人。你留在朝天宫,看守海东青,同时暗中护着潞王府一位郡主。记住,你只在暗处护她,绝不可同她相见。”马小倩听得“郡主”二字,眼中微微一动,却被江剑臣冷峻目光压住,只得应下。 江剑臣说出那句“绝不可同她相见”时,并未觉出异样。可祸根恰在这一句里暗暗埋下,只是此刻谁也不知。 朝天宫门外已有三匹坐马,一匹是李鸣所乘,另两匹为曹玉、马小倩所骑。江剑臣不必再往宫中马厩取马,当即带着李鸣与曹玉出门,策马往仪凤门方向而去。 扈老驸马府坐落仪凤门内,与永乐皇帝敕建的天妃宫相邻。三人一路行来,街巷渐深,暮色已低。江剑臣心中清楚,这座府邸乃当年万历皇帝为玉屏公主拨银敕建,金碧辉煌,规模宏阔,气象甚至在冉兴府第之上。 将近府门时,江剑臣瞥了曹玉一眼,以目光示意他报名求见时不可莽撞。曹玉自幼聪慧,最会察言观色,哪里不懂三师祖之意。他翻身下马,昂然走向府前。几个豪奴正要喝问,他已先沉声说道:“大内御前侍卫江老前辈、锦衣卫指挥李老前辈,登府求见。” 江剑臣与李鸣二人的名号落在门前,分量何止一纸拜帖。那些门前豪奴本来仗着驸马府威势惯了,此刻听得这等来头,心头俱是一震,立时改了颜色,忙开正门,躬身相请。 先有一名尖嘴猴腮的外总管,将三人引到银安殿前高阶之下。随后,又有一位年华已过而风韵尚存的内总管出迎,将他们带入银安殿中。 殿内灯火初燃,帘影深静。郭霓裳早已候,衣饰华贵,笑容盈盈,容色果然明艳不可方物。江剑臣不动声色地扫过她前后左右,却未见朱岫霞所说的女刺客艾紫菊。他心念一转,当即沉声道:“江某求见公主殿下。” 郭霓裳闻言,并无丝毫迟疑,转身穿过屏风入内。 不多时,一位未及五旬、鬓发却已霜白的老妇,在郭霓裳亲自搀扶下缓步登座。她形容清瘦,眉目神韵却与金屏公主颇为相似,气度端凝,病容之中仍存皇家贵气。 江剑臣跪在前,李鸣与曹玉跪在后,三人同声行礼。江剑臣低首道:“臣江剑臣,参见公主殿下。” 李鸣与曹玉亦随之叩拜。 玉屏公主先命三人起身,随后独将江剑臣唤近座前。她上下端详他良久,眼中渐渐湿润,低声说道:“江剑臣,你生得真像杨碧云。” 江剑臣垂首,声音低而恭谨:“臣母叩请公主福安。” 李鸣随即又跪下,向玉屏公主叩首。他平日机锋百出,此刻却收敛许多,沉声说道:“臣李鸣,乃江南按察使李精文之子。臣受皇恩,领锦衣卫指挥之职,却至今未能寻回少公子,罪在臣身,特来叩领公主责罚。” 玉屏公主看着他,轻轻叹息,命他起身。她面色凄然,语声却平静:“本宫命薄,成婚一年便守寡,只余遗腹一子。青云自幼顽劣,难成大器。他如今失踪,本宫虽痛,也并非全然看不开。李指挥不必把罪全压在自己身上。” 此时天色已近入暮,殿外风声穿廊,隐隐带寒。江剑臣心知再留无益,便向玉屏公主拱手请辞:“臣等尚须追查少公子下落,不敢久扰公主清静,恳请告退。” 玉屏公主似早看出他无意久留,略一点头,缓声说道:“准你所请。” 三人退出银安殿。行至府外,曹玉按捺不住,悄悄凑近李鸣,低声问道:“师叔,三师祖方才可是欲擒故纵?” 李鸣瞥了江剑臣一眼,不敢贸然答话。 江剑臣原欲像从前那样抬手抚一抚曹玉头顶,手到半空,才觉这孩子已长成少年,不再是昔日可以随手拍抚的小童。他目光转向李鸣,难得放缓语气说道:“往后在我面前,不必故意装得老实。” 李鸣这才松了口气,低声对曹玉说道:“玉儿,你三师祖不是欲擒故纵,是要赶鸟出笼。郭霓裳终究是驸马府少夫人,若在公主面前动她,名分上难看,也容易惊动内外。让她自己出府,才好下手。” 解释完,李鸣才转向江剑臣,低声道:“弟子料她们不会立刻出来。” 江剑臣未置可否。 曹玉最不拘束,听罢便先一步隐入府后阴影之中。夜色渐沉,三人各自伏定。扈府高墙如一线黑岭,墙内灯火疏疏,偶尔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直到戌时正,墙头忽有一道黑影轻飘飘落下。那人落地后顺势一滚,身法甚轻,随即贴入一株大树之后。 曹玉年纪虽未及二十,却已是久历江湖的人物。他右手刚搭上冷焰断魂刀柄,三丈高墙之上又有两道黑影先后飘下。两人落地一弹,分向不同方向掠去。 曹玉眼中精光一闪,却没有妄动,反而松开刀柄。 耳畔随即传来江剑臣极低的声音:“有长进。” 曹玉心头一热,才知三师祖已悄无声息贴到自己身后。 就在此时,又一道身影从墙头疾射而下,轻快如飞鸟,直扑最先那黑影潜伏的大树之后。曹玉贴近江剑臣耳边,低声说道:“三师祖,这些人都穿黑披风,连身段也遮住了,分明不想叫人辨出男女老少。徒孙一时也看不清谁是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目光沉静,压低声音道:“不是一群东西,是一群女子。头一个或许是郭霓裳,也或许便是艾紫菊。此人我要亲自留下。” 他最后一字方落,墙内又有一道黑影拔空而起。那人身法极美,人在半空,忽以一式巧燕翻云折转,朝正东飞掠而去。 三人配合得极密。早先伏在树后的两道黑影,几乎同时发动,一人疾射正西,一人却直向江剑臣与曹玉藏身之处扑来。 江剑臣目光一沉,低声向曹玉道:“扑来的这个,由你截下。” 话音甫落,他左臂一扬,一枚尚未开口的青钱破空而出,疾射向东去的那道黑影。与此同时,他身形已化作一缕清风,直追向西遁去的一人。 江剑臣轻功冠绝一时,足下才动,便似金风掠蝉。紧接着又一式踏波渡水,身影贴地而起,转瞬已欺近前方黑影背后。 那黑影听得身后风声骤近,已知难以逃脱。她忽然收住去势,身子陡然一旋,竟不避不闪,反将头面与胸肩一并撞向江剑臣前心。 这等打法全不讲招式,亦不顾生死,最易使人措手不及。若遇定力稍差之辈,或因惊乱而失了方寸,反会被其趁势所伤。 江剑臣本可侧身避开。只是他念及此女心机阴狠,又疑她身藏五毒神砂,若稍一疏忽,便可能为毒物所乘,索性停身如山,凝立不动,暗运先天无极真气,任她撞来。 那人正是扈府少夫人郭霓裳。 她原本抱着一线侥幸。追来者未必便是江剑臣,今夜敌方共有三人,若撞上的是李鸣或曹玉,她或可借势脱身。可她尚未撞近,已从那人渊停岳峙的身形上认出江剑臣。她心头一寒,急中生智,颤声呼道:“江侍卫!” 这一声出口,她身子也从前撞改为斜跌,像是力竭失足,直向江剑臣身前倒来。 江剑臣终究不是嗜杀之人。郭霓裳既为扈府少夫人,身后又牵着玉屏公主,他今夜所求,是使凶徒入网,替李鸣解开案中困局。至于她该受何等罪责,自有朝廷刑法处断,他不愿此刻亲手取她性命。 念头一转,他反怕她重跌之下伤了面容,身形微侧,如游龙绕风,从她身后探手一带,以分云捉光的手法扣住她双臂,使她稳住身形。 他原可趁势封住她曲池穴,可指尖一收,终究没有下手,随即放开。 郭霓裳娇躯一颤,这才勉强站稳。她抬起眼,怯怯望了江剑臣一眼,眉目间惊惧未消。 江剑臣神色平淡,声音也无波澜:“随我走。” 郭霓裳又颤了一下,低声问道:“江侍卫,我非随你走不可么?” 江剑臣望着她,淡淡说道:“眼下看来,只能如此。” 郭霓裳咬了咬唇,忽然抬起头来,像是下定决心,轻声说道:“若我把知道的一切说出来,你能否放我一条路?” 江剑臣略一沉吟,答道:“那要看你说出多少,也要看你自己罪责深浅。” 郭霓裳听得此言,脸色稍定,却仍带着苦意。她低声说道:“我早说过,我父母、叔兄与你作对,既不明智,也是自寻死路。可我姐姐偏不肯听,甚至逼我……” 江剑臣接过话头:“逼你嫁给扈青云。” 郭霓裳眼中顿时一亮,急声说道:“正是如此。” 江剑臣看着她,缓缓道:“此事我信。也盼你接下来说的,句句皆真。” 郭霓裳喉间发涩,垂下眼道:“杀两位副主考的真凶,名叫艾紫菊。” 江剑臣并不意外:“我知道。” 郭霓裳一怔,抬眼看他:“你也知道艾紫菊?” 江剑臣道:“她兄长艾紫竹。” 郭霓裳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道:“真正的艾紫菊,早已死了。” 江剑臣心念豁然一开:“如今那个艾紫菊,是你姐姐冒名乔装。” 郭霓裳失声赞道:“你果然聪明。” 江剑臣目光更深:“这么说,你姐姐并不在方才出府的五人之内?” 郭霓裳点了点头。 江剑臣顺势推下去:“扈青云也并非失踪?” 郭霓裳又点头。 江剑臣眸光微亮,缓缓说道:“他眼下多半与郭虹裳在一处。” 郭霓裳听他一口道出姐姐名姓,既觉惊异,又像被触中痛处,脸色顿时扭曲了几分。她哑声道:“你竟连他们在一起,也能想到。” 江剑臣眼中精光一闪,低声说道:“因为郭虹裳,才是真正该在扈府做少夫人的人。” 天边一片乌云遮住弯月,四下忽然暗了下来。风从天妃宫方向吹过,带着将雨未雨的寒意。 江剑臣声音果断:“你若说出郭虹裳藏身之处,我可以考虑放你离去。” 郭霓裳眼中泪光一涌,摇头说道:“我虽怨她,也恨她逼我至此,却终究不忍亲手送她上断头台。我愿以冉公子的囚禁之所,和她与成国公勾结的经过相换,成么?” 江剑臣略一沉思,终于点头。 只过片刻,李鸣与曹玉已押着四名女婢过来。那四人皆披黑衣,面色惨白,显然已尽数落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正愁分身无术,见四名女婢被一并擒下,心中稍定。如此一来,郭霓裳与郭虹裳之间的传信之路,也被暂时斩断。他当即命曹玉先押四名女婢回朝天宫,又将郭霓裳方才吐露的消息,低声告知李鸣。 李鸣听罢,眼珠微转,立时向江剑臣请示:“师父,弟子以为,郭虹裳或许藏在天妃宫内。” 江剑臣抬目望向不远处巍峨沉黑的天妃宫,眸中掠过赞许之色,微微一点头。 李鸣会意,身形一闪,隐入夜色。 郭霓裳见李鸣离开,才继续说道:“我姐姐为防事败之后没有退路,曾盗出万历皇帝赐给玉屏公主的一幅百寿图,拿它买通了龙宫之王水东流。” 江剑臣脸色骤沉,立时截住她的话:“可是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带回的那幅百寿图?用拇指大小的红、蓝、黑三色宝石,一颗颗串缀而成?” 郭霓裳默默点头。 江剑臣眼中寒意顿起,咬牙道:“郭虹裳真敢偷,水东流也真敢收。” 夜风更冷。郭霓裳单薄身子在风中轻轻发颤,先前逃亡时甩落的黑披风还在三丈外。江剑臣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过去,俯身拾起披风,又回来递给她。 郭霓裳接过披风时,神情一时极为复杂。她裹住肩头,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冉公子是在凤阳被擒,后来被押往龙宫。至于成国公,他好色成性,要拿住他,并不难。只要有一个女人……” 江剑臣追问:“那个女人,也是你姐姐?” 郭霓裳轻轻摇头,低声更正:“不是。那是我的亲姑母,郭紫云。” 此时此刻,许多线索骤然贯通。两位副主考被杀,扈青云失踪,冉公子被囚,成国公卷入其中,郭虹裳、郭紫云、艾紫菊、龙宫之王水东流,一条条暗线终于连成一张网。朱岫霞先前所泄之事,与郭霓裳此刻供词竟处处相合。 江剑臣忍不住轻叹一声,目光望向天妃宫暗影,缓缓说道:“江某十二岁入江湖,二十年来遇过无数黑道枭雄、绿林豪客。你姐姐郭虹裳,算得上其中最狡黠难缠的一人。” 郭霓裳却又摇头,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不。她奸险有余,智计不足。” 江剑臣一怔,目中露出疑色,缓缓问道:“如此说来,这一切并非郭虹裳一人能为,莫非另有你姑母在后策划?” 郭霓裳轻轻摇头。 夜色压在高墙外,风从天妃宫那边吹来,树影微动。江剑臣只觉眼前迷雾愈深,心中那条将通未通的线,忽然又被一重黑影遮住。他退了半步,目光落在郭霓裳脸上,沉声问道:“那人究竟是谁?” 郭霓裳披上黑色披风,寒意似减了些。她抬眼望他,神情较先前平静许多,竟伸手轻轻牵住江剑臣衣袖,引他到近旁一块长条石上坐下。她自己也在一侧坐了,低声说道:“此事牵连甚长,要从当今登基周年大典之后说起。江侍卫心思明白,想必知道那时朝局为何骤变。” 江剑臣眼神一沉,缓缓说道:“当今万岁正是在周年大典之后,方才大举清除魏阉余孽。令尊郭云璞乃魏忠贤心腹党羽,手上血债极重,被御笔列为附逆第二名,定罪鞭尸,全家抄斩。” 郭霓裳听得“全家抄斩”四字,眼中泪光一涌。她举袖掩面,借着低泣之势,又向江剑臣靠近了些,声音哽咽道:“我父亲罪孽再重,我们一家也不愿束手就死。那时我与姐姐才二十岁上下,谁甘心伸颈受刃?” 江剑臣接道:“还有你那位身在潞王府为内总管的姑母郭紫云。” 郭霓裳点了点头,低声道:“正是。姑母终身未嫁,按律也在抄斩之列。全家惶惶,逃生无路,就在钦差将到长安之际……” 江剑臣目光一动,追问道:“那位真正出谋划策之人,便在此时出手了?” 郭霓裳抬起眼,眸中竟带着几分佩服,轻轻说道:“江侍卫说得一点不错。那人定下计策。钦命查抄川陕阉党钦差成国公朱纯臣抵达长安的当夜,我姑母便设法以色相缠住他,使他一夜之间再难脱身。” 她说到此处,脸上微微一红,停了片刻,才把声音压得更低:“传言中,姑母使的是房中秘术,叫朱纯臣从此为她死心塌地。” 江剑臣听得眉头一皱,不愿在这等污秽事上多问,只沉声道:“究竟是谁定下此计?” 郭霓裳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我姑母的私生女,朱岫霞。” 江剑臣倏然站起。 他眼中惊色一闪,像有许多分散的线忽然在心中缠作一团。片刻后,他低声自语道:“竟然是她。” 他此刻并不知道,自己所认定的朱岫霞,其实正是真正的朱岫烟;更不知道,此时被他护在朝天宫静室之中、被他当作正枝郡主朱岫烟的女子,才是郭霓裳口中的朱岫霞。阴差阳错之间,真伪颠倒,敌友错置,他一身聪明,竟被一层人心之雾隔住。 就在此时,身前风声一动。 李鸣已提着一人掠至,反手一抛,将那人重重摔在江剑臣与郭霓裳脚前。那人衣冠华贵,面色惨白,狼狈不堪,正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扈青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立时问道:“郭虹裳不在天妃宫?” 扈青云伏在地上,半晌爬不起身,却急急抢着答道:“天黑以前,她已同郭紫云走了。” 江剑臣心头猛然一紧。 郭紫云既与郭虹裳同走,便很可能已奔朝天宫而去。朱岫霞身边有四件异珍,马小倩又被自己留下暗中护卫,若郭紫云此去是为杀人夺宝,后果不堪设想。 他趁郭霓裳尚未防备,忽然出指,封住她穴道。郭霓裳身子一软,便倒在石旁。江剑臣只来得及向李鸣低声交代:“先把他们另寻安全之处囚住。”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疾掠,直奔存马之处。 江剑臣翻身上马,纵马狂驰。马蹄敲在青石街上,声声急促,几乎贴地飞行。夜深街静,行人稀少,他一路不曾稍缓。转过前方街角,朝天宫已在望中,他紧绷的心方稍稍一松。 偏在此时,拐角暗影里忽然闪出一道人影,身法轻灵,正是一气凌波的路数。 江剑臣心头又是一沉。 只看这身法,他便知来者是小神童曹玉。曹玉既在此时迎来,朝天宫必已生变。再想到郭紫云、郭虹裳天黑前失踪,他心中寒意骤起。 曹玉迎面奔至,未等江剑臣勒马,便借势弹起。人在半空一翻,正落在江剑臣身后,拿捏得分毫不差。江剑臣不等他坐稳,已急声问道:“朝天宫出事了?” 曹玉向来胆大,此刻声音却带了哭意:“禀三师祖,小倩师姑遭人暗算。” 江剑臣身形一晃,几乎从马上跌下。 这打击来得太重。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与终南樵隐马慕岱兄弟膝下,只马小倩这一根骨血。马家原指望曹玉入赘,延续后嗣香火。马小倩若遭毒手,不只是江湖一条性命,更是马家一脉几乎断绝。 骏马冲到朝天宫前,江剑臣飞身下马,直入宫门。 他没有先去查看马小倩死伤之因,而是径直扑向那处偏僻静室。并非他轻马小倩而重朱岫霞,而是此刻朱岫霞若已遭毒手,便另是一种凶局;若她安然无恙,却又无充足理由自明清白,她便立刻成了最大的嫌疑。 此时乌云已散,一弯冷月重新挂在碧空。江剑臣掠至静室前,刚踏上石阶,外间忽然亮起烛火。 他推门而入,看见点灯之人竟是古今同。古今同衣衫未整,显然困倦已极,打着哈欠埋怨道:“江老弟,我古今同虽官小职微,也不至于专替人守夜。若不是看你是贾老西的盟兄弟,我何苦伺候你们夫妻二人?你倒好,一去便是半夜。你那位小夫人有伤在身,又说胆小,不敢独自在屋里……” 江剑臣此刻心乱如麻,哪里顾得他絮叨。他一把取过烛台,闪入内室。 烛光照入帐前。 朱岫霞正倚在榻上,双目灼灼,唇瓣紧抿。见江剑臣闯入,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敛住,仍作虚弱之态。 屋中平静如常。她身上有伤,外间又有古今同一夜相守,面色虽白,气息却平稳,室中更无搏斗痕迹。种种迹象,似乎都在替她洗清嫌疑。 饶是如此,江剑臣仍不敢全信。他将烛台安放妥当,走到榻前,借着安慰之名,伸手握住朱岫霞纤腕。 他如今内功已入极深境地,真气潜运,无须外露。指腹才贴上她腕脉,便能察知脉息平和,毫无方才剧烈奔走、动武、惊惧之后应有的浮乱。她确似一直安卧在此,未曾离榻半步。 江剑臣心中疑意一松,随即涌上一层愧意。他方才竟在心底疑她,想到她伤重孤弱,又屡以自己为倚靠,胸中不觉软了几分。 他俯下身,竟主动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朱岫霞闭着眼,似受惊又似羞怯,指尖却在被中微微一收,那一线得意,终究被她深深藏住。 朱岫霞双臂仍环着江剑臣的颈项,脸藏在他肩侧,唇角无声地弯了一弯。那一点暗笑,被垂落的发丝与他的衣襟遮住,江剑臣自然看不见。 江剑臣心系马小倩,已无暇多留。他轻轻挣开她那两条柔若灵蛇的手臂,转身疾出静室,直奔出事之处。 待他赶到时,月色照着廊下石阶,四围灯火凌乱,人影惊惶。马小倩倒在地上,气息已绝。与她同遭暗算的,竟还有成国公府那名贴身侍卫海东青。 江剑臣望见海东青尸身的一瞬,心中方才对朱岫霞生出的那点疑意,便又淡了几分。若只马小倩遇害,他尚不能不疑到静室中那女子;可海东青也死在一处,便更像是郭紫云、郭虹裳失踪之后,为灭口而下的狠手。 然而更奇的是,马小倩与海东青身上竟无半点伤痕,也无中毒征象。二人面色如常,衣衫未乱,唯独气息已断。江剑臣俯身细察良久,仍辨不出死因,心中不由一阵茫然。 不多时,武凤楼、李鸣、秦杰相继闻讯赶来。 小神童曹玉将经过禀明。李鸣听完,脸色骤然灰败,整个人颓然跌坐在身后椅中。曹玉心思灵敏,一见师叔如此,脸色也随之变了。 江剑臣轻轻叹了一声,低声说道:“来不及了。”曹玉押回的那四名扈府女婢,也在他离开之后被人灭了口,死状与马小倩、海东青全然相同。 武凤楼看着江剑臣苍白如纸的脸,心中一沉。他既是江剑臣徒侄,又是先天无极派掌门,此时众人心神震动,他不能不先担起局面。他转身吩咐秦杰,沉声道:“立刻带人去置办棺木,须用好木,不可草率。” 秦杰领命而去。 武凤楼又向江剑臣请准,当即派曹玉赶往辽东石城岛,去请女魔王侯国英。南五台那边,马家两位老人若闻噩耗,必是天崩地裂。此信非侯国英不可转达,旁人不敢去,江剑臣也不敢去。 诸事安排之后,武凤楼才拉着李鸣,一同跪在江剑臣面前。武凤楼仰望江剑臣,声音沉稳,却含着深深忧意:“师叔,五毒神砂郭云璞的余孽纵然狠辣狡诈,终究逃不过我等追缉。死者已矣,悲伤无益。请师叔暂且宽怀,此后诸事,便交由李鸣师弟主持。” 李鸣也跪在一旁,低首不语。 江剑臣强自牵了牵唇角,像要笑,却终究只成一抹苦意。他缓缓说道:“身在武林,刀头舔血,本是寻常。死人之事,我并非看不开。只是我江剑臣自入江湖以来,未曾栽过这等跟头,如今竟栽在郭氏几个女子手里。” 他说得平静,眼底却有一层难掩的寒意。 瓦罐常碎于井栏,大将也难免折于阵前。江剑臣、武凤楼、李鸣,谁也不能保一生不失手。只是江剑臣此刻并不知道,使他连连失算、步步落空的那只手,正在离他不远的静室之中,且已渐渐得了他的信任。 江剑臣扶起武凤楼、李鸣,先令李鸣即刻加强看守扈青云与郭霓裳二人,绝不可再出差错。随后,他将冉伯常被囚之处告知武凤楼。 武凤楼听罢,目光微凝,立刻明白江剑臣的意思。 整个先天无极派中,受冉老驸马恩德最深的,实以武凤楼为最。如今冉老驸马独子冉伯常落在郭虹裳手中,被她当作讨价还价的筹码,武凤楼纵是拼死,也不能让冉伯常遭害。只是眼下江剑臣连受打击,武凤楼实在放心不下。 江剑臣见他迟疑,便不再暗示,语声一沉,直截了当地命道:“楼儿,救人如救火。何况所救之人,乃我先天无极派的大恩人之后。我要你现在便动身。” 武凤楼不敢违命,只得再次跪下,叩首道:“孩儿遵命。师叔也须保重心神,莫为悲怒所伤。” 江剑臣没有再答,只目送武凤楼离去。 朝天宫中灯火渐疏,冷月照着重重殿脊。江剑臣心力交瘁,步履也似比先前沉了几分。他回到自己所居跨院,方才踏进院门,便听见静室中传来朱岫霞刁蛮的吵嚷声。 他怕古今同又来抱怨,只得快步入屋。 这一回,古今同倒未再诉苦,只是满脸愁容地迎上来,苦笑说道:“江老弟,我手下满共一个厨子、两个差役,你夫人偏要我喊四个人来抬她。你说这可叫我往哪里寻人?” 朱岫霞见进门的是江剑臣,立刻瞪了古今同一眼,语气不容分说:“你不必再诉苦,也不必再去喊人。你只管老老实实回去睡觉。快去睡,听明白了没有?” 古今同听见“睡觉”二字,如蒙大赦,连忙向江剑臣拱了拱手,转身便走,竟像怕她反悔一般。 江剑臣送走古今同,回身走到床前,眉头紧蹙,低声说道:“你能不能让我少操些心?” 朱岫霞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仰脸望他,唇边浮起一缕笑意。她声音放得极柔:“剑臣,方才听古老头一口一个‘你夫人’,再看你这般对我,我忽然觉得,我竟真像成了你的小妻子。” 江剑臣被她这一句说得又恼又窘,猛地抽回手。 朱岫霞却不生气,反而垂下眼睫,语气更柔,像真怕惹他烦恼:“剑臣,你莫发火,好不好?我如今也想明白了。只要你在气头上,我便乖些,乖得像只小猫,不再同你顶嘴。” 江剑臣听她说得可怜,满腔怒意终究又被压了下去。他缓了缓,低声说道:“我怎会那样待你?方才也不是有意凶你,只是心绪实在不好。” 朱岫霞轻轻招手,示意他靠近些。她脸色仍白,眼神却怯怯的,低声说道:“我听古老头说,朝天宫里方才死了六个人。我心里害怕,也想去看看。” 江剑臣唇角微微一动,声音低沉:“没有什么可看。你最好藏得严些。” 朱岫霞却忽然咬牙撑起身来。她伤处牵动,脸色立刻变得极难看,贝齿紧扣,额上细汗隐现。可她仍抬起眼,目光冰冷地说道:“既然死得这样蹊跷,我更不能不看。我跟吸血郎中学过医,也许能看出旁人看不出的东西。” 江剑臣凝视她片刻,终究俯身将她轻轻抱起。 朱岫霞顺势伸出手,指尖抚过他的脸颊,眼中浮起怜惜之色,低声说道:“快近丑正了,你将近一日一夜没有片刻安宁。验完尸,你须好好睡一觉。” 这话说得温柔婉转,像是出自至诚关怀。她明明是卧底在侧、伺机而动的人,偏能在此时说出这样缠绵体贴的话来。江剑臣抱着她往外走,心中疲惫沉重,竟未能再起疑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不愿再翻动马小倩遗体。她生前虽骄纵任性,终究是马家唯一血脉,如今横遭暗算,已令人痛心,他更不忍使她死后仍受裸露检视之辱。幸而那四名女婢死状与她全然相同,若要查明死因,验看女婢尸身已足。 他抱着朱岫霞来到停尸之处,方才将她轻轻放下。夜气森寒,廊下灯火照着四具女尸,白布半掩,四周锦衣堤骑皆敛声屏息,不敢多言。 江剑臣命随李鸣来南京的堤骑褪去一具女尸衣物,抬到朱岫霞身前。朱岫霞面色苍白,伤处尚未痊愈,可她神情却极专注,指尖一寸寸抚过死者肌肤,又沿着骨节、筋络、脉门细细查验。她每俯身一次,肩下伤口便被牵动一次,额上冷汗很快沁出,顺着鬓边流下。 江剑臣几次见她唇色发青,便伸手要阻止。朱岫霞却咬着牙,摇头低声说道:“还差一点。你莫拦我。” 四具女尸一一验过,几乎耗去一个时辰。朱岫霞衣襟已被冷汗湿透,樱唇也被咬破,渗出细细血色。直到最后一具女尸翻到肋下,她指尖忽然一停,眸光骤然亮起。 她强撑着身子,指着一处极细微的痕迹,哑声说道:“在此处。” 江剑臣俯身细看,只见那处肌肤上有一点极浅极窄的裂痕,若非朱岫霞指出,几乎难以察觉。朱岫霞喘息着说道:“凶器极薄,似纸片小刀,刺入要害,不使外血大出,却令血流内腑。故而外表无伤,亦无中毒迹象,人却立毙。” 江剑臣眼神一沉,心中那团迷雾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见朱岫霞已支撑不住,便不再让她多看。随即吩咐绕骑勇士去抬棺木,将四名女婢连同马小倩一并入殓。之后,他指定两名勇士,以座椅抬起朱岫霞,跟随自己回到静室,并命人送热水、开水来。 朱岫霞这一次确已疲惫至极,不必再作姿态,也足以令江剑臣心生怜惜。她为查死因强忍伤痛,几乎耗尽气力,这一幕落在江剑臣眼中,便将他先前最后一点疑意也冲淡了。 朱岫霞最懂进退。她察觉江剑臣心意已有变化,反倒不再纠缠,只静静倚在榻上,任他安排。 两名勇士按吩咐送来热水与开水。江剑臣一反先前冷淡,亲手泡茶,又替她重新解开旧布,清理伤口,换药包扎。他手势轻稳,神情沉默,再触及她凝霜般的肌肤时,已不似初时那般局促生硬。 朱岫霞看在眼里,心中自知火候将到。 江剑臣喂她饮了几口茶。她却不急着躺下,只将脸轻轻贴在他手背上,声音低柔,似含愧意:“剑臣,你原谅我得失之心太重。我太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心硬肠软,不近女色,一诺千金,又不畏权势。我这样一个私离王府、携带国宝、处处遭人追杀的小女子,除了死皮赖脸贴着你,还能靠谁?世上又有谁敢收留我?” 江剑臣本欲抽手,可听她如此说,心中竟微微一动。 她这一番话,既像自伤,又像称许,将江剑臣的性情说得分毫不差。江剑臣素来不喜人奉承,可她说得恰在情理之中,又带着无处可去的孤弱之意,反使他不忍斥责。 朱岫霞见他神色软下,便及时松开他的手,不再多求。她反倒强迫江剑臣到榻的另一头睡下,又替他把被衾拉好。她自己则转过身去,面朝墙壁,安安静静躺下。 江剑臣确已困乏。他自汉口上船以来,几乎未曾安稳睡足。此刻朱岫霞既已把话说开,又似不再缠扰,他心头一松,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近午时。 江剑臣睁眼看去,朱岫霞仍贴着墙而卧。只是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正静静看着他。一见他醒来,她唇角微动,露出一抹苦涩笑意。 江剑臣怔了一下,旋即明白她为何笑得这般苦。 她伤在右胁下,而这间卧房又在东头。按理她只宜面朝外侧,便是仰卧也不容易。昨夜她为了不惊扰他安睡,竟强忍伤痛,面壁而卧。此刻虽已转身回来,那份一夜强忍的辛苦,仍从她脸色与笑意里透了出来。 江剑臣心中不免更添愧意。 差役敲门,送来午餐。朱岫霞这一顿吃得最为舒心,眉眼间也少了许多戒备。江剑臣见她气色略有回转,心中亦稍宽。 偏偏安宁不过片刻。 李文莲伤愈之后,随李鸣赶到朝天宫。她性情素来凶横泼辣,江湖上称她女屠户,旁人见之无不畏惧。可当她听江剑臣说,榻上养伤之人便是冒死偷药救她性命、又曾在濡桥救过江剑臣的朱郡主时,神色立刻变得郑重。 李文莲走到榻前,向朱岫霞盈盈一拜,低声说道:“郡主救我性命,又救我三哥哥,此恩文莲铭记在心。” 朱岫霞伸手扶她起身。 按她原先所列的第一批刺杀名单,李文莲本是首要之人。另两名之中,一个马小倩已死,一个则是李鸣之父李精文。可是此刻,她看着眼前的李文莲,心中那股杀意竟悄然淡去。 李文莲被火烧之后,容颜已毁,昔日艳色不存。朱岫霞本性极妒,最不能容人同她争辉。如今见李文莲已丑陋不堪,无法与自己争妍夺宠,那份非除不可的恶念,便立时消了许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157章 一手遮天 弦月斜悬,寒光薄薄地贴在檐牙之上,西风穿过庭树,吹得窗纸时急时缓地作响。西头房门合拢以后,室中一线灯影也被隔断了。朱岫霞独倚榻上,适才尚含春意的面容,转瞬便敛尽笑色,眉目间浮起一层冷白之气,仿佛雪霜凝在玉面之上。 她静了片刻,忽觉心头一阵烦热,自脊背直透四肢,唇舌发干,胸中似有细火暗燃。她眼波一沉,指尖不觉扣住锦被,暗自思量:莫非自己竟真将一颗心系在江剑臣身上了么? 念头方起,西头屋里便隔墙传来李文莲低低的笑声,声音娇软,似嗔似喜,又有江剑臣含混应和之声。那声音原不甚响,在她耳中却如刀尖擦玉,一下下割得人心神不宁。她眸底寒芒倏现,身子不知被何种力道牵起,竟忘了伤痛,慢慢自榻上坐直,又赤足落地。 屋中灯火未灭,桌上那只御窑茶杯静静立着,釉色温润,映着一星烛光。她望了良久,那是江剑臣日日亲手端到她面前的茶杯,杯沿似还留着他指间的温度。她的身子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仿佛长久封在深潭里的冰,连呼吸也带着森然凉意。 她无声走到内室小门前,指尖轻轻一拨,门缝开了寸许。恰在此时,隔屋传来江剑臣压低了的声音,他似含着几分急促,向李文莲道:“桌上烛火尚明,你还不去灭了?” 李文莲似在榻边回身,笑声从纱帐间软软荡出,她带着旧日相戏的口吻,轻轻答道:“华山那一夜,你却偏不许我灭灯,如今怎又催得这般紧?” 这一语入耳,朱岫霞脸色骤白,像有霹雳在心口炸开。她双手猛然掩住耳朵,门缝里透出的微光照在她眼角,那里并无泪痕,只有一点几近剜人的冷。 她悄然退回,仍旧将小门合上,重新躺回榻间。夜风一阵阵过廊,烛泪凝在铜盘里,屋中却再无半点睡意。她睁着眼,整整一夜望着那只御窑茶杯。杯影在灯下由圆而斜,又由斜而暗,天色将明时,杯身仍在她眼中,像一件旧日温情的凭证,也像一把无声插入心肺的薄刃。 若次日清晨仍是江剑臣入内伺候她梳洗,纵然她心中寒毒已动,或许也能因他一语一笑暂且按下;偏偏天意似专向险处牵引。李文莲念着朱岫霞救命之恩,不愿凡事仍由丈夫劳烦,竟抢在江剑臣之前,亲自端水捧巾,来服侍这位素来不喜她近身的女子。 门帘一动,李文莲踏入房中,脸上尚带着坦然亲近之色。朱岫霞抬眸看见她,昨夜积了一宿的冷意竟在刹那间全数收去,唇边缓缓绽出笑来,宛如春花忽发,柔媚得令人疑心先前所见不过是灯影错觉。她向来善于把锋刃藏在笑靥之后,越是心底杀机翻涌,面上越能显出温柔平和;这等深藏不露的本事,便是江剑臣那般人物,也未必时时窥得破。 此时南京刑部有人来请江剑臣。朱明自永乐以后迁都北方,南京六部旧制尚存,刑部衙署仍列堂皇。奉旨离京查勘考场血案与皇亲失踪之事的秉笔太监王承恩,与武英殿大学士魏澡德先后抵达南京,差人前来传请。 江剑臣离开大内已久,素来厌见官场尘氛,只因王承恩与他有旧,情面难却,才整衣而往。他入了刑部大堂,本以为迎面所见当是故人王承恩,抬眼却见堂上坐着武英殿大学士魏澡德。此人正是贾佛西的上司,又与成国公朱纯臣狼狈为奸。 江剑臣眉间微沉,脚步顿了一顿。若非顾念贾佛西牵在其中,他早已转身离去。魏澡德却比他更快,眸光一转,胖重身躯竟显得异常灵便,亲自离座迎下阶来,拱手含笑,又命人看座奉茶,口中连声致意,问寒问暖,殷勤之极。 江剑臣心中虽厌,见他礼数周全,一时也不好拂袖,只得在客位坐下。茶盏方置,香气未散,魏澡德忽然一摆手,令差役撤去茶具,另设香案。江剑臣神色骤冷,袖袍微动,正欲起身,魏澡德已抢先一步立在案前,声音陡然拔高,向堂中喝道:“圣上有谕!” 这四字一出,堂上堂下尽皆肃然。江剑臣纵有天大胆气,也不能背圣旨而去,只得整衣跪倒,低首道:“江剑臣恭听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澡德见他终被天威拘住,眼底掠过一丝得色,随即展开声调,宣道:“圣上口谕:考场流血,士林震惊;皇亲国戚无端失踪,朝野骇然。着御前特设侍卫李鸣等,自领谕之日起,一月之内审明结案,不得迁延。钦此。” 江剑臣跪在香案前,心中这才明白已落入套中。那道口谕原本句句不假,妙处却在一个“等”字。魏澡德将李鸣之后添此一字,便将江剑臣及掌门一脉都裹入此案,推不得,避不得。谢恩既毕,他起身退出刑部,面上神色虽仍平静,袖中五指却已微微收紧。 江南按察使衙门之中,王承恩正在与缺德十八手李鸣密议。江剑臣入内,将刑部一幕从头说了。李鸣听罢,低着头不语;王承恩却忍不住一拍靴帮,笑意里带着无奈,望着江剑臣道:“你这性子,最易叫人拿正道二字相困。魏胖子今日正是从这处下手,叫你明知被算,也不能翻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剑眉一轩,寒声道:“他竟敢如此欺我?” 李鸣见师父怒意已起,方才抬眼,声音压得恭谨而小心,向江剑臣道:“师父,那口谕确是真的,魏胖子并未伪造一字。他不过在弟子名下添了一个‘等’字,便把师父与大师兄一并拉了进去。此计阴损,却难以当堂驳斥。” 江剑臣沉默片刻,胸中怒气渐渐沉下。李鸣又近前半步,觑着师父神色,低声续道:“他借圣谕拘住咱们,多半是要逼咱们在成国公身上留些余地。师父若要破局,不妨先问郭霓裳。她若肯说出她姐姐藏身之处,朱纯臣纵有通天本领,也未必逃得出这张网。” 江剑臣听到此处,怒意反而敛了。他唇边微微一动,似笑非笑,随即起身,随李鸣绕过右侧月洞门,向后院而去。 那院子僻在衙署深处,四周墙阴清冷,竹影横斜,几块太湖石立在花径旁,石桌石凳俱被晨露润过。小小荷池中浮叶无声,水面映着天光,幽静得与外头官衙气象迥不相同。 江剑臣一踏入院内,便见郭霓裳独坐石凳之上,双目定定望着荷池。她容色本极清丽,此刻却憔悴得近乎透明,眉眼间有一种走到尽头的凄凉,仿佛只须再多一阵风,她便会投身池中,同那浮叶残影一并沉了下去。 江剑臣初见她时,便曾为其姿容所动;如今见她被命数逼到这等境地,想到她原本不该嫁入扈家,更不该卷在这重重祸网之间,心头不由一软。 郭霓裳似察觉脚步,缓缓回首,见来者是江剑臣,眼中先是一惊,继而勉强浮起一抹笑。那笑极淡,带着颤意,像残灯被风护住,还未肯灭。 李鸣见状,便向江剑臣略一躬身,转去审问另拘一处的扈青云,将院中只留给二人。 郭霓裳扶着石桌起身,衣袖微颤,向江剑臣盈盈拜下。她低首良久,声音哀婉,却无半点虚饰,轻轻说道:“霓裳身为叛逆之女,又曾随人作恶,论罪本该万死。江三爷不以囚徒相待,反留我一点体面,此恩此德,今生已难报万一;若有来世,霓裳再结草衔环,以偿今日。” 江剑臣听她将“江侍卫”三字轻轻改作“江三爷”,眼中虽无波澜,心下却不能不微微一动。此女临危而不乱,一语之间,已把官法相临、罪囚待审的名分悄然抹去,又将彼此辈分拉近,似乎只是在一个江湖前辈面前哀求生路。她这一转,既不露斧凿,又处处为后话留地步,实是聪慧得近乎可畏。 江剑臣没有答她,只将目光移向荷池。池上浮萍微动,晨风掠过水面,一线寒光碎成数点。他这等不理睬,本已是拒绝之意。郭霓裳却似不曾看见,仍伏在石前,声音更低,带着一点柔弱到极处的哀恳,缓缓说道:“江三爷既肯救我一命,何不索性救到底?小女子不敢求富贵荣华,只求一处容身之地,三餐粗食,能在三爷羽翼之下苟延残息,便已是天大恩典。” 江剑臣眼神终于一凝。他自然听得明白,郭霓裳所求,正与胡眉、耿月当日所求无异,都是要舍去旧路,托身在他门下求一线生机。若在未入刑部、未见魏澡德之前,此话一出,他必会当即回绝,绝不容这样一个牵连重案、又与郭虹裳血脉相连的女子,轻易近身。可是此时情势已变。 圣谕既下,一月之限如铁环扣颈。两位副主考被杀,冉伯常失踪,案中要害皆牵向成国公朱纯臣与郭虹裳一脉。若不先擒郭虹裳,许多关节便无从打开。而郭虹裳此刻究竟藏在何处,满南京城中,也许只有眼前这个跪在石前的女子知道。 郭霓裳见他没有立刻斥退,便知他心中已有迟疑。她眼底微光一闪,随即将身子伏得更低,额角几乎触到冰冷石面,语声却越发清楚:“霓裳罪孽深重,本不敢妄求。只是天地虽大,我已无处可去。三爷若不收留,我纵能活得今日,也未必活得明朝。” 江剑臣负手不语,衣袂在晨风里轻轻一扬。此事关涉太重,他一时不能决断。郭霓裳抬起脸来,齿尖轻轻咬住红唇,似是终于下定了心。她看着江剑臣,眼中凄色未退,话中却已有一分清醒的锋芒:“若犯女肯说出朱纯臣常去之处,三爷可否允我方才所求?霓裳不敢要虚言,只求三爷亲口给我一个准信。” 江剑臣目光落在她脸上。所谓朱纯臣常去之处,哪里只是朱纯臣常往来之地?分明就是郭虹裳如今藏身的巢穴。郭霓裳不愿直称出卖胞姐,便借朱纯臣之名遮掩;这一层薄纸,江剑臣看得明白,却并未点破。 他沉吟片刻,衡量利害已定,终于缓缓点头。郭霓裳眼中像有一线微光亮起,却又很快垂下。她没有再多言,只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俯身在湿润的泥土上,一笔一划写下六个字:小蓬山世恩楼。 李鸣自软禁扈青云的屋中出来时,正看见那几个字。他目光一沉,随即望向江剑臣。郭霓裳仍跪在地上,手中枯枝已断作两截,仿佛那六个字耗尽了她最后一点气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师徒二人离开江南按察使衙门。江剑臣一路不发一语,步声沉稳,神色却比方才更冷。李鸣跟在侧后,忍了许久,终于低声问道:“师父,郭霓裳所写的世恩楼,可是中山王府花园里的那座世恩楼?” 江剑臣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不错。” 李鸣听他应得这样简短,便不敢再问。师徒二人沿街而行,檐影深深,晨市未开,路上行人寥寥。江剑臣走了数十步,忽然放缓脚步,侧首问道:“令尊可愿卸任,归故里去?” 李鸣心中一震。宋明以来,父子名分极重,父在而子代父言,本非小事。可他知道师父此问绝非闲话,便不迟疑,躬身答道:“肯。” 江剑臣脚下忽然一转,身形如流云掠地,径向西南而去。李鸣不敢怠慢,疾步相随。 小蓬山世恩楼在秦淮河之南,本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旧日东花园。园中亭台相映,堂榭参差,除世恩楼外,尚有心远堂诸处,水石花木,布置皆极清幽。只是在这等繁华深处,最易藏污纳垢,越是朱门绣户,越有旁人窥不见的阴影。 渡过秦淮河时,江剑臣望着河上寒波,缓缓向李鸣说道:“我令你父亲离任归乡,并非畏惧徐家。只是当年叔侄争位,天下翻覆,中山王徐达两个儿子各执一端。长子徐辉祖披甲上阵,亲与永乐帝相抗,扶保建文;次子徐寿增却私通永乐,暗开城门,迎兵入城,后为建文帝挥剑斩为两段。永乐登基之后,废徐辉祖爵位,却令徐寿增之子徐景昌承袭恩荣。如今占着这座东花园的武阳侯徐宗寿,便是徐寿增一脉所传。” 李鸣默默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江剑臣步履不停,声音低而清冷:“徐宗寿之子徐幼宗,恃祖上功名,目中无人,骄横惯了。咱们不惧他,可令尊身在南京官场,若被牵连进去,后患无穷。他须早些抽身急流勇退。” 李鸣垂首道:“弟子明白。” 二人行近那座花园,外墙高耸,青瓦连绵。园内竹树深密,隔墙只闻风过叶响,不见楼台真容。江剑臣停步片刻,向李鸣吩咐道:“你从正门进去,声势不妨大些。” 李鸣会意,知师父要他明处牵动园中耳目,便转身向正门而去。江剑臣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绕至花园左侧。只见他足尖一点墙根,衣袂微扬,人已如轻烟般越过高墙,落地无声,直向世恩楼扑去。 楼前朱门紧闭,檐下垂铃被风吹得微响。江剑臣刚刚飘落在楼上门前,便听里间传出女子娇软的喘笑声,语声含媚,带着久困欢场之人的轻佻:“少侯爷,奴家昨夜才到,你便一刻也不肯放人喘息。奴家这般尽心伺候,你可不能转眼便翻脸不认。” 随即,一个男子粗浊的笑声在楼中响起,笑里满是骄狂。他似将怀中女子搂得更紧,瓮声说道:“宝贝只管安心。只要本少侯爷不开口,这世恩楼便没人敢上来。莫说寻常奴仆,便是有头脸的人,也得在楼下候着。” 女子又软声笑道:“难道连成国公也不敢上楼来么?” 江剑臣本已抬起右腿,听到“成国公”三字,便将脚步收住,静立门外。 那自称少侯爷的男子纵声大笑,笑声震得楼板似也轻轻一颤。他语气愈发狂妄,带着酒色浸久后的浊气:“朱纯臣?他虽挂着成国公的名号,在我跟前也不过如此。他若不是仗着我这座园子遮风挡雨,怎会缩在心远堂不敢露面?凭他,也配在本少侯爷面前摆架子?” 江剑臣眼底寒意一闪,伸手按在门上。门轴微微一响,里间那女子似又缠了上去,男子呼吸渐急,断续笑道:“依我看,朱纯臣对你姑妈那般迷恋,你姑妈倒也未必只是虚名,我倒想——” 女子似娇嗔,又似防着他话中逾矩,忙截口道:“少侯爷可别吃着碗里的,还望着旁的……” 她话尚未尽,朱门已被江剑臣一掌推开。 楼中脂粉气与酒气扑面而来。纱帐半垂,衣衫委地,玉钗横在枕边,满室狼藉不堪。江剑臣目光一扫,眉头倏紧。他一时几乎不愿相信,榻上那个鬓发散乱、神情妖媚的女子,竟会是五毒神砂衣钵的传人郭虹裳。 就在他身形微微一滞的刹那,榻上那名魁伟男子霍然撑起身来,怒目圆睁,厉声喝道:“找死!” 那依在他怀中的女子抬眼一望,脸上血色顿失,整个人像被勾去了魂魄。江剑臣此时才看清,榻上女子并非郭虹裳,而是浪名在外的甜死人。 这一瞬误认,已险些误了先机。江剑臣不愿在此污浊之地久留,更不欲与二人纠缠。他身形向后一退,袖中寒光一闪,四枚青铜钱已脱手飞出。铜钱破空无声,却各取要处,迫得楼中二人一时再难起身追出。 他退出楼门,脚尖一点栏杆,身形斜掠而起,越过花木屋脊,三个起落之间,已闯入心远堂。 堂中帘幕低垂,陈设清雅,与世恩楼中秽气迥然相异。江剑臣方一入内,屏风之后忽有一蓬乌芒暴卷而出,密如骤雨,直袭他周身上下。那劲道阴狠,来势既急且毒,若换作寻常高手,纵能避过要害,也难免为其所伤。江剑臣应变极快,不退反进。只见他身子陡然一沉,几乎贴着地板向前滑去,衣袍掠过地面,宛如游鱼破水。那一蓬乌芒从他背上呼啸而过,钉入身后梁柱屏面,发出一阵细密轻响。他身形不停,已从屏风下方掠入内室。 屏风之后立着一个青衣仆妇,衣饰朴素,面色灰败,鬓边只插一根乌木簪。可她眉目之间那一缕神韵,与郭霓裳酷肖,尤其眼尾一挑时的阴冷与倔强,几乎无须再问。江剑臣目光落定,已知眼前之人正是五毒神砂传人郭虹裳。 郭虹裳盯着他,唇角微微抽动,眼中恨意如毒火暗燃。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江剑臣,你真狠。” 江剑臣望着郭虹裳,神色平和,语声也不见半分怒意。他缓缓说道:“郭大小姐此言差了。江某若真狠,今日到此的便不会只有我一人;我那徒儿李鸣,也未必比我更狠。你郭家当年如何逃过周年大典后那场大祸,我不欲追究;你们心中如何疑我先天无极派,我也不欲分辨。只是江某与凤楼早有定议,从此不再插手郭氏旧事。若非如此,纵然我与凤楼皆不出面,只凭李鸣一人,也足以把你郭家余孽搜得干干净净。” 郭虹裳身子微微一震,方才强撑的冷硬似被这一席话击出裂痕。她抬起灰败的面孔,眼中恨意尚在,却又掺着几分求生的惊惧。她唇角颤动,声音凄切,如泣如诉:“郭家如今只剩我一人。你看在这一点上,饶了我……” 那一个“我”字还未吐尽,她袖中忽然寒芒一闪,双手齐扬,两蓬五毒神砂如黑雨骤起,迎面罩向江剑臣。 这一下出手,正藏在哀求将尽而未尽之际,阴毒、险恶、狠辣,皆至极处。换作旁人,纵不被她话中悲声牵动心神,也难免因近在咫尺而避无可避。江剑臣却似早有觉察,右足尖牢牢钉在地上,身形陡然旋起,连转三匝。衣襟双袖随势展开,先天无极真气自周身荡出,沉雄浑厚,化作一股环身急卷的气墙。 那两蓬毒砂飞至他身旁五尺之内,便似撞上无形铜壁,尽数被震落。细密砂粒簌簌落地,竟在他足边围成一圈,黑沉沉地散着腥冷之气。 江剑臣身形收住,仍旧卓然而立,眼神冷淡地看着郭虹裳,缓缓说道:“五毒神砂淬炼不易,令尊郭老毒那样的人,也未必舍得随手乱撒。你随身所带,至多不过五把;如今已去了三把,余下两把,不妨留着。” 郭虹裳脸上血色尽褪,身子颤得更厉害。她望着地上那一圈毒砂,像望见自己最后凭恃也被人随手拆去。良久,她才惨然说道:“我郭虹裳再无能,也是郭氏一门所余之人。你已入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我怎会看不出来?莫说两把,便是再多五毒神砂,也未必伤得了你半分。” 江剑臣目光不移,声音更冷:“你既看得明白,自当知道此刻该如何取舍。” 郭虹裳眼底忽然闪过一点异色。她微微偏首,语气也随之一变,轻声道:“若我偏不甘心如何?” 江剑臣早已察觉身后气息有异,来人不止一两个。他心知若任这些人潜伏暗处,反而碍手碍脚,便故意将话说得锋利,淡淡道:“在江某面前,你尚无资格说这句话。” 话音甫落,身后果然响起一串怪笑。那笑声粗浊张狂,带着被激怒后的戾气。随即有人在他背后冷笑道:“依本爵看来,你也未必有这资格。” 江剑臣连头也未回,只负手立在堂中,淡然说道:“江某不与背后开口之人说话。” 那人被他连番轻蔑,顿时怒不可遏,厉声喝道:“本爵今日便做一回无耻之人,也定要把你斩在此处。都给我上!” 喝声未落,江剑臣身后风声骤起。四股沉重劲力同时压来,或砸或扫,皆是硬桥硬马的重手。那兵器带起的风声厚而闷,分明是狼牙棒一类重器,若与之硬碰,纵是精钢长剑也未必受得住。 江剑臣却不退。身形一旋,反迎那四道劲风而去。 扑上来的四人果然皆是魁梧大汉,膂力过人,各持一根沉重狼牙铁棒。四棒交错,几乎封住堂中去路。他们只道江剑臣纵有绝顶轻功,也须避让片刻,哪里料到眼前人影一淡,竟如轻烟穿隙,自重重棒影中掠过。 啪、啪、啪、啪四声脆响几乎连成一线。 四名大汉只觉面上一热,眼前金星乱迸,各自挨了一记耳光。江剑臣若非手下留情,这一下便不只是脸颊红肿,满口牙血也要随之喷出。 江剑臣旋身落定,所立之处正好一面可对武阳侯徐宗寿,一面又能将郭虹裳罩在眼中。徐宗寿见四名家将竟被江剑臣一照面便打得心胆俱寒,气得脸色铁青,顿足骂道:“一群饭桶!本侯平日美酒佳肴养着你们,金银财物任你们取用,姬妾美人也不曾少了你们。到了拼命的时候,便一个个缩头缩脑,想走?没有这等便宜!” 他猛然转头,向外厉声喝道:“弓弩手何在?” 四周暗处立时传来整齐应声:“在!”徐宗寿目中凶光毕露,咬牙下令:“圈中之人,不论是谁,只要敢往外逃,便给我射死。若走脱一个,本侯先劈了你们!” 江剑臣心中反觉一宽。有这一重弓弩围在外面,郭虹裳便更难趁乱遁走。他眼角余光扫过徐宗寿,心下只觉可笑。此等人物,凭祖上余荫高居侯爵,竟也能在南京横行至此。 徐宗寿却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指着那四名家将怒骂:“你们四个平日不是自夸能把天捅出窟窿么?今日怎地全成了软骨头?还不快上去,把江剑臣给我砸成肉泥!” 四名家将面面相觑,皆已畏江剑臣如虎;可四下弓弩已张,徐宗寿的狠毒他们更是深知。前进或许还能留命,后退立刻便成箭下亡魂。四人只得互使眼色,分占东、西、南、北四方,重新举起狼牙铁棒。 江剑臣不愿与他们久缠,身形忽然弹起,径向正东那人射去。四名家将同声大吼,四根狼牙棒随之齐齐挥落,劲风如墙,压得堂中灯火乱摇。 谁知江剑臣冲向东面的势子尚未到尽,身形忽在半空一折,如云中翻鹤,化作一道劲影,竟转而扑至郭虹裳身前,探臂便扣她曲池穴。 郭虹裳早成惊弓之鸟,见他突然逼近,连还手都不敢,只就地一滚,想借桌椅屏风遮掩逃命。江剑臣右足一穿,快而无声,正中她点将软穴。郭虹裳身子一麻,跌伏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江剑臣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又似离弦之箭,重新掠回四名家将之间。 徐宗寿全不曾看出其中关窍,只在一旁跳脚怒骂,逼四名家将赶快下杀手。江剑臣双臂翻飞,长袖如带,身法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在四根重棒之间穿行回旋。几人只觉眼前衣影翻卷,掌风指力纷至沓来,尚未来得及分辨,他已夺下四根狼牙棒,又出指点住他们软麻要穴。 四名家将僵立当场,面色惨白,却无一人敢露怨色。相反,心中竟暗暗松了口气。江剑臣夺棒点穴,至多令他们暂时不能动手;徐宗寿若再逼他们上前,那才真是性命难保。如今动弹不得,倒成了脱身之法。 这时楼外脚步声急,李鸣已率十名锦衣缇骑闯入园中。徐宗寿挨了这一记闷亏,却还不知厉害,见来的是李鸣,仍摆出侯爵架子,张口便要喝骂。 李鸣冷冷一哼,抢在他发作之前开口。他眉眼间满是缺德十八手惯有的狠劲,语声又硬又辣:“徐宗寿,你休拿武阳侯的招牌吓人。我父从前让你三分,不过是官阶低你一头,不愿惹这无谓麻烦。如今他已预备告老还乡,告老还乡,你这侯爷名头,吓不住我爹,更吓不住我。” 徐宗寿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没接上话。 李鸣上前半步,目光直逼着他,又冷笑道:“你今日若敢冲我呲一呲牙,我便当场收拾你。只怕你胆子太小,不敢试。” 徐宗寿方才还满口凶横,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斥骂,气势反而矮了下去。他眼角抽动,想发作又不敢,最后只得强压怒气,低声求道:“李侍卫,本侯别无他求,只求你放过幼宗。他是我独子,若有得罪之处,本侯自会管教。” 李鸣闻言,眸光一闪,正好借势而上。他盯着徐宗寿,一字一顿道:“要我放过徐幼宗,也不是不能。朱纯臣藏在何处,你亲自交出来。” 武阳侯徐宗寿撮着牙关,良久无声。堂外风过檐角,弓弩手伏在暗处,弦声虽未响,杀机却已密密压住四面。他心里明白,今日若不交出朱纯臣,徐幼宗先难保全;可真将朱纯臣送出,徐家与成国公府之间的旧盟,也就断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拿独子性命赌李鸣的狠手。迟疑半晌,他挥手唤过一个亲信,压着声音吩咐了几句。那亲信躬身领命,匆匆往心远堂后进去了。 未多时,后堂传来脚步声。朱纯臣被人连哄带拥地带出。他衣冠虽尚整齐,神色却有些仓皇,眼见堂中站着江剑臣与李鸣,旁边又有锦衣缇骑环伺,脸上的血色立时褪去几分。 李鸣瞧见他出来,眼中冷意一闪,随即向前踏了一步。未等朱纯臣开口,他便沉声喝道:“朱纯臣,你袭封国公,受朝廷厚恩,此番又奉旨主考秋闱,本该昼夜守在考场,为国取士。如今你却藏身小蓬山,置贡院重任于不顾。你究竟是私自逃来此处,沉溺声色,还是被徐幼宗引诱胁迫?你自己说清楚。” 朱纯臣被他这一问堵住,额上冷汗微微渗出。若说私逃藏匿,便是抗命失职;若说来此寻欢,又牵出考场血案。可李鸣偏偏先替他铺出一条路,把徐幼宗摆在前头,仿佛只要他一口咬定是被徐家拖下水,罪责便可分去许多。 朱纯臣抬眼瞥向武阳侯。徐宗寿神色阴沉,嘴角抽动,显是既怒且惧。朱纯臣心中恨意顿起,暗想徐家父子既已先将他卖出,自己又何必替他们遮掩?他稳了稳气息,强作镇定,向李鸣说道:“李侍卫明察,本公原不愿来此,是徐幼宗再三相请,又说此处隐密无虞,本公一时糊涂,才随他入园。至于旁的事,本公并不知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宗寿听得脸色大变,这才明白李鸣方才那几句话用意何在。他嘴唇哆嗦,几乎要当堂发作,却被四周锦衣缇骑一逼,只得将怒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鸣看也不看他,只冷冷一笑。徐幼宗本就是朱纯臣酒色场中的近人,若拿住此人,不愁不能从枝枝蔓蔓里牵出朱纯臣的罪证。如今朱纯臣当众反咬徐幼宗一口,这一口咬下去,便不易再松。 片刻之后,朱纯臣、徐幼宗与甜死人田陶俱被押至园外。马车停在青石道旁,车帘半卷,缇骑分列两边。三人先后被推进车厢,朱纯臣脸色铁青,徐幼宗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田陶鬓发散乱,低垂着头,不敢看人。 郭虹裳被押至车旁时,忽然停住脚步。她肩背微微佝偻,仿佛这一场败局已将她多年倚仗尽数抽空。她抬眼望向江剑臣,唇边露出一点苦意,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江侍卫,到了这一步,我也知五毒神砂这一脉气数已尽。只是我败得太快,心中终有一处不明。你可否让我死心?” 李鸣眉头一皱,正欲出声阻止,江剑臣已微微点头。 郭虹裳眼中一片沉寂,如枯井无波。她缓缓问道:“可是朱岫烟那丫头泄了我的底?” 江剑臣看着她,并不避让,只点了点头。 郭虹裳一只脚已踏上车辕,听得此答,又转过脸来,眼神忽然变得阴冷而尖利。她盯着江剑臣,轻声说道:“那丫头此刻想必还在你护翼之下。江侍卫,你竟真敢把这等祸水留在身边?” 江剑臣神色不改,淡淡答道:“她既在江某身边,自然无人能伤她。” 郭虹裳听罢,喉间似有一声极轻的冷笑,却未再说话,终于被人押入车内。车轮辗过碎石,缓缓向前。小蓬山畔一片枯草被风吹得伏倒又起,就在众人目光皆被马车牵去时,草影深处忽有一个灰衣人一闪而没,身形贴地如蛇,转瞬便隐入树阴。 半个时辰之后,那灰衣人已出现在朝天宫一处幽僻跨院之外。 院中极静。屋檐下悬着风铃,却因四面无风而不响。灰衣人立在门外,慢慢抬起脸来,露出一张惨白而削瘦的面容。她不是旁人,正是郭云璞一族所余至亲、潞王府内总管,也是朱岫霞生身之母郭紫云。 屋内,朱岫霞斜倚病榻,面色虽苍白,眼底却仍藏着一片冷光。李文莲正在榻前照料,见她气息不稳,便俯身替她整理薄被。就在此时,朱岫霞眼角一掠,瞥见门外那道灰影,心中已然明白。 她忽然浑身一颤,脸上现出惊惧之色,向门外急声喊道:“有贼!” 李文莲心性虽直,却极重义气,闻声立时回身。她娇躯方才一拧,后颈便露出一线空门。朱岫霞等的正是这一瞬。只见她右肘猛抵床面,带伤之躯骤然弹起,指尖疾如冷电,正点在李文莲脑后的风府穴上。 李文莲身子一震,尚未来得及出声,便软软向前栽倒。风府乃头颅要穴,受制极重,轻则神智尽丧,重则立时殒命。朱岫霞这一指落下,既准且狠,分明早将后路算定。 她并不多看李文莲一眼,先伸手探入自己贴身衣内,摸出一只碧色莹润的小玉瓶。瓶身如凝水晶,微光在她指间一闪。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朱红药丸,约有黄豆大小,仰首吞下,随即又将玉瓶放回原处。 郭紫云快步入内,正要开口,朱岫霞已抬眼望向她,声音低冷:“娘,你做得还不够干净。” 郭紫云本就灰白的面色顿时又添一层青气。她望着女儿,唇角抽了抽,咬牙说道:“好闺女,你亲手杀了娘视若性命的男人,也就是你的生身父亲,娘也不曾怨你一句。娘仍照你纸条上所写,一件一件替你办妥。若这还不够,娘也只有把这条命交给你了。” 朱岫霞身子极轻地颤了一下。那一颤来得快,去得更快,仿佛冰面下有暗流一动,转瞬又被厚冰封住。她脸上重归僵冷,唯有眼中刀锋般的光愈发锐利。 郭紫云似早习惯她这副神情,压着急意说道:“凡你纸条上列明之事,娘没有少做一件。如今只剩你我母女,只要带上罕世四宝,离开南京,寻个无人知晓之处,便能——” 她话未说完,朱岫霞已截住她,唇边浮起一丝淡而冷的笑意:“娘心里想什么,我知道。你要带我携宝远走,从此隐姓埋名,享那无人寻得的清福。” 郭紫云刚欲再劝,朱岫霞又抬手止住。她声音寒得像檐下冰棱,一字一字道:“可是我还没有倾覆先天无极派,还没有除去江剑臣。” 郭紫云脸色一变,眼中分明现出反对之意。朱岫霞却忽然离榻而下,带着病中虚软,投进母亲怀里。她靠在郭紫云肩头,声音低了下来,竟似有几分女儿向母亲撒娇的柔弱:“娘,我已走了九百九十九步,只差最后一步。若此刻退去,前头一切皆成空。你取出七毒子午绝命弩,在我身上射一支,也在李文莲身上射一支。” 说罢,她从郭紫云怀里退开,缓缓移到挂剑的墙下。那墙上悬着李文莲的飞虹剑,剑鞘映着微光,寒气隐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郭紫云望着女儿,眼中竟现出一丝近乎欣赏的亮色。她低低说道:“到底是娘的女儿。你这一手,真可算得极高。既能置李文莲于死地,又能让江剑臣不疑到你身上。方才你先服解药,便是为这一刻预备。” 朱岫霞不答,只看了一眼窗外。远处似有隐约人声,风中难辨。她立刻伸足挑动李文莲,将她身子翻成背朝上,语气急促了几分:“江剑臣与李鸣只怕快回来了。娘,快下手。你也该早些离开。” 郭紫云一听江剑臣将返,心中也生寒意,不敢再迟疑。她自袖中取出七毒子午绝命弩,机簧微响,一支细小毒弩倏然射出,正中李文莲肩后灵台死穴。李文莲身子轻轻一颤,便再无动静。 郭紫云随即取出另一支毒弩,没有发机,而是以指夹住,亲手刺入朱岫霞右下腹。她下手极稳,入肉分寸也准,既足以显出重伤之状,又不至立时夺命。 朱岫霞额上冷汗顿出,唇色霎时发白,却强忍着腹中剧痛,连哼声也未泄出半点。郭紫云做完这一切,方才半转身,似欲收弩离去。 便在这一瞬,朱岫霞目中寒芒猝然一闪。她忍痛欺身,右手已从墙上抽出飞虹剑。剑光如一线白虹,倏地没入郭紫云软肋末端的笑腰穴。 那一剑又快又准。笑腰穴本是人体麻穴,若被指力点中,尚能令人周身酸软;如今剑锋直入,已非制人,而是取命。 郭紫云全身陡然僵住,脸上的神情由惊愕转为茫然。她慢慢侧过头来,看着握剑的人。那人是她唯一的女儿,是她方才还要用性命护着、带着远走的亲生骨肉。 她似乎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一剑竟会从女儿手中刺来。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攥紧,又狠狠揉碎。她两颊肌肉不住抽动,唇齿微张,却一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岫霞眼圈微红,握剑的手却没有松。她望着郭紫云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声音轻得像贴在寒刃上:“娘,孩儿对不起你。可是我不能不如此。能泄出我底细的人,世上只剩三个。一个是真正的朱岫烟郡主,一个是我亲爹,一个便是娘你。朱岫烟早已痴傻,纵活着,也说不出什么了。” 她说到此处,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眼底却仍冷得不见半分活气:“我爹既已死在武汉,娘方才又说,他是你爱如性命的男人。既如此,我便送娘去陪他,也算不负你们夫妻一场。” 郭紫云双目圆睁,眼白里血丝纵横,喉间发出破碎的声响。那不是言语,只是一口将绝未绝的气。她看着女儿,似仍不肯相信自己半生阴谋、满手血腥,最后竟断送在亲生骨肉剑下。 朱岫霞瞧见母亲尚有一息,眼底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痛色。那痛色只在一瞬间出现,旋即被更深的狠意压没。她牙关一咬,将飞虹剑又往前送了一寸。郭紫云身躯剧震,眼中最后一点光骤然散开。 朱岫霞也在这一刻松了剑柄。小腹毒弩入肉之处痛如火焚,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斜,翻倒在地。她倒下时,眼角正好望见李文莲伏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肩后那支毒弩乌光隐现;郭紫云则倚着墙缓缓滑落,飞虹剑仍没在软肋之间。屋中血气与药气交杂,窗外微光冷冷照入,仿佛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也正因李鸣,朱岫霞这一局才得以更像真局。 郭虹裳被押走之前最后那两番问话,终于使李鸣心头起疑。他越想越觉不对,不敢迟延,立时陪着江剑臣赶回朝天宫。两人入院时,脚步极急,衣袂带风。江剑臣一进门,只望了一眼屋中景象,脸色便骤然变了。 李文莲伏地不动,郭紫云倒在墙下,朱岫霞横卧血泊旁,腹上毒弩未拔,唇色青灰。屋中残灯尚燃,床褥凌乱,剑光染血。江剑臣只觉脑中轰然一沉,仿佛被人当头击了一记重锤,眼前霎时发黑,周身血脉都凉了下去。他素来临危不乱,此刻竟也觉手足沁冷,连呼吸都似被什么堵住。 李鸣站在门边,双目中怒火翻涌,牙关咬得极紧。他一生遇险无数,从未如此失态。可眼前一切太惨,也太巧,巧得叫人心寒。 江剑臣终究是铁骨之人,片刻之后便强行稳住心神。他先俯身察看李文莲。指尖一触她颈侧,便知气息早绝。那一瞬,他眉峰轻轻一颤,眼中痛色深得几乎压不住,却仍不敢耽误。他伸手极轻地拔去她肩后的毒弩,又将她抱起,放回昨夜所卧的床榻之上。那动作轻缓得近乎郑重,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惊醒这已无从醒来的人。 安置好李文莲,他才弯腰抱起倒在地上的朱岫霞。她比武汉那一回更惨。衣衫虽较整齐,身上也不见大片血污,可脸色已泛出青灰,唇皮干裂,双目紧闭,腕脉几乎不可寻。江剑臣探了又探,指尖竟一时摸不到跳动,心中又是一沉。 他嗓音干涩,低低说道:“这祸,是为师种下的。我不该轻敌,让郭紫云从东花园脱身,更不该在郭虹裳面前答那两句话,使她听出郡主藏在朝天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缓了半口气,抱着朱岫霞的手臂微微颤着,声音更低:“我明知郭紫云一直图谋杀郡主、夺宝物,却仍让她得了机会。此罪在我。” 李鸣神色陡紧,立刻截住师父的话。他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道:“师父,此时不是自责的时候。请师父先查看宝物可还在郡主身上,再看郡主究竟能不能救。” 江剑臣抱着朱岫霞,眉间凝成深痕。他入屋时已看出端倪,此刻仍不得不说:“她二人所中,皆是七毒子午绝命弩。你文莲师姑被射中灵台死穴,已无生机。郡主亦只余一线气息,毒势入内,难以解救。眼下也只能先将她唤醒,尽人事而已。” 朱岫霞闭目伏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得如将断游丝,心中却冷冷一动。江剑臣已入她局中。便是李鸣这样聪明狠辣的人,也被眼前这重死伤瞒了过去。她为这一局赔上了亲生母亲,代价极重;若到最后还不能逼得江剑臣心乱、心软,不能将他拖入自己掌中,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可是心念及此,她忽然察觉江剑臣抱着她的双臂正在发颤。 那颤意极轻,却清清楚楚传到她身上。江剑臣先替她拔去毒弩,又以清水洗去伤口周遭污血,敷药包扎。其后,他将她揽入怀中,掌心抵住她背后要穴,缓缓输送真气。那股真气温醇浑厚,源源不断地渡入她经脉,如春水入枯渠,渐渐压住腹中毒火与剧痛。 朱岫霞心底忽生一种异样的安稳。她明明是在骗他,明明是在借他的情与愧,可那一刻,她竟像本该被他这样抱着,本该受他这般相救。那种心安理得来得毫无道理,却分外真切,连她自己都暗暗惊疑。 更令她不安的是,那一缕隐约的自豪。她不知自己是因骗过江剑臣而自豪,还是因江剑臣竟已臻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而自豪。她一向只信手段,只信胜负,从不肯承认旁人能牵动她心绪;可此时,一个个疑问如暗潮浮上心头,竟令她胸口微微发紧。 耳边传来江剑臣一声又一声唤她。那声音向来沉稳,此刻却带着掩不住的焦灼:“郡主,醒来。你听得见么?郡主,莫睡。” 朱岫霞心头一颤。她再狠,再冷,再惯于算计,也几乎被这一声声唤得乱了方寸。她强自压着眼底热意,不许泪水溢出。又过片刻,江剑臣掌中真气一振,她恰到好处地睫毛轻颤,慢慢睁开眼来。 江剑臣见她眼中终于有了光,脸上竟露出难得的惊喜。他低声道:“郡主醒了。” 那一声喜意落入朱岫霞耳中,像火星坠入冰潭。她险些真要落泪,终究还是忍住了,只以虚弱眼神望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却无力开口。 恰在此时,王承恩派来的一名老太监到了院外。那老太监年岁已高,步子却不敢慢,双手捧着一份犯人口供,进门后见屋中惨状,也骇得脸色发白,只得垂首呈上。 江剑臣不得不暂时将朱岫霞轻轻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薄被,方才接过那份供词。他展开一看,纸上字迹分明。 主凶郭虹裳,女,年二十八,乃奸阉魏忠贤青阳宫供奉五毒神砂郭云璞之长女。其人为报父母叔兄诸仇,化名艾紫菊,潜入扈老驸马府,亲手杀害两位副主考,又指使扈青云掳走冉伯常,以作挟制。被擒之后,已供认不讳。 从犯扈青云,男,年二十二。其人既贪郭虹裳美色,又恋郭霓裳姿容,受主凶驱使,在凤阳府假借亲眷往来之名,掳走姨表兄冉伯常为质。 从犯朱纯臣,世袭成国公,男,年三十九。因与主犯姑母郭紫云有私,恋奸泄密,又故意迟至贡院,推延到任,以避干系。 凶犯郭紫云,女,年四十五,阉党郭云璞之妹。行凶后被杀,已验明正身。 江剑臣看罢,默然许久,将供词递给李鸣。他眼神落在床上朱岫霞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为师本已灰心世事,厌倦江湖,不想此番又被卷入是非,还欠下两条性命。” 他说完闭了闭眼,片刻后又道:“为师一生不愿欠人恩情。除郡主之外,尚欠白马金鞭齐家良一份托付。可惜这些年来,始终不曾寻得孤儿齐六。” 李鸣听到齐六二字,心中暗暗一沉。他知道,那孩子的失踪,始终是师父心头一处病根。昔日白马金鞭齐家良临终之前,曾亲口将孤儿齐六托付给江剑臣;江剑臣亦曾答允收其为徒。只因后来诸事纷纭,迟迟未能去认领这个徒儿,才叫北荒一毒叶梦枕趁虚而入。 叶梦枕本是江剑臣生平大敌。他不但收走齐六,更设法挑动那孩子心中怨毒,使齐六弃江剑臣而拜入自己门下,从此视江剑臣如仇。此事虽少有人提起,却一直压在江剑臣心间,像一枚拔不出的暗刺。 江剑臣缓缓睁眼,又对李鸣说道:“冉伯常是老驸马冉兴独子,如今被软禁在彭泽龙宫。无论此行多险,咱们也得将他救回。你掌门师兄孤身在外,势单力薄,不能叫他一人支撑。” 李鸣正欲应声,忽见床上的朱岫霞微微一动。她似拼尽余力想撑起身子,唇瓣开合,像有话要说。江剑臣见她挣扎欲言,心中微微一动。 此案若非她先泄出关节,郭虹裳隐在扈老驸马府多年之事,谁也难信,更无人敢往那一处深想。两位副主考之死、冉伯常失踪、成国公牵连其中,层层迷雾,皆因她一言而渐露端倪。如今她毒伤垂危,忽又似有所记,江剑臣不敢怠慢,俯身近前,语气放得极轻,低声问道:“郡主可是还有话要说?” 他一面说,一面将掌心重新抵上她命门穴,内力缓缓渡入。朱岫霞乌发散乱,脸上青灰之色愈深,唇上裂痕如细细枯纹。她先艰难地抿了抿干裂的唇,喉间微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以细若游丝的声音说道:“郭虹裳……供词里……少了一句……” 江剑臣目光一凝,回首吩咐李鸣:“取茶来。” 李鸣立时转身,朱岫霞却微微摇头。她似连摇首也耗尽气力,喘息片刻,才哑声唤道:“剑臣……你还记不记得……郭小亮?” 江剑臣心头一跳,将耳侧贴近她唇边,低声道:“你说的可是郭云璞的侄儿,铁指穿心郭小亮?” 朱岫霞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她眼睫微颤,断断续续地说道:“彭泽龙宫……水龙王水东流……他的独生女……水中莲……便是郭小亮的妻子。” 江剑臣脸色骤沉。他扶着她肩背,声音不由略高了一分:“郡主是说,水东流肯囚禁冉伯常,并非只因成国公托请,而是因他独女水中莲嫁给郭小亮,与五毒神砂一门另有姻亲?” 朱岫霞又抿了抿唇,似喉中已干得发痛。她勉强喘过一口气,低声道:“我此刻才想起……那日在江边截击咱们的……像是水东流手下三个爪牙……” 江剑臣心头一沉再沉。李鸣立在一旁,神色亦接连变了数次。若彭泽龙宫只为受人所托,尚可设法交涉;若水东流与郭氏余党有此姻亲牵连,冉伯常便不只是人质,更可能随时被灭口。 朱岫霞闭了闭眼,像是拼尽最后一点气力,又挤出一句:“千万……提防水东流……杀人灭口……” 这一句吐尽,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睫低垂,胸口急促起伏,重又闭目娇喘。江剑臣与李鸣本欲开口致谢,见她如此,只得将话咽下。 江剑臣抬眼望向李鸣。李鸣心领神会,立刻低声道:“徒儿这就设法驰援掌门师兄。” 江剑臣点了点头,目送李鸣匆匆离去,随即又转回榻前。他双手不自觉地在袖中相搓,眉宇间焦灼难掩。李文莲已死,郭紫云伏诛,眼前这位郡主若再殒命,他纵能破案,又如何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屋中静了下来。窗外风声渐淡,日影一点一点移过窗棂,照在地上血痕旁,冷得没有半分暖意。 又过了半刻,朱岫霞方才缓缓睁眼。她凤目中光彩已极微弱,望着江剑臣,声音断续而苦涩:“剑臣……我实在不想死……我才刚满二九之年……人这一世,究竟是什么滋味……我还没有真正明白。” 她喘息几下,眼底竟似浮出一层薄泪,语声愈发破碎:“早知有今日一劫……我便该把剩下那两颗三草回天丸……全带在身边……我好恨……” 江剑臣心头剧震。她话中有真有假,假意深处又似藏着几分真情,他此刻已无暇分辨。眼前女子脸色青灰,气息将绝,却仍贪恋人世,仍惧怕死亡,这般脆弱无依之态,叫他胸口像被无形之手重重一按。片刻之间,他眼中竟有泪光涌出。 朱岫霞像忽然想起什么,艰难地伸手抓住江剑臣的手腕。她指尖冰冷,几乎没有气力,却仍紧紧攥着他,急声断续道:“我怀里……还有自炼的黑扈子丸……可暂缓七毒……快……快给我服下……” 江剑臣此时已全然信她。她先前泄露郭虹裳,又在将死之际说出水东流一节,如今命悬一线,他心中只剩怜惜与报恩之念。往日那份严峻疏离,不知不觉间尽数散去。 他伸手自她腰下轻轻一抄,将她扶坐起来,顺势让她半倚在自己左膝之上。她身子轻得惊人,靠在他臂弯里,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江剑臣依她所言,探手入怀,摸出一只碧绿玉瓶。 那瓶略作葫芦形,通体晶莹,握在掌中温润如玉。江剑臣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朱红药丸。药丸方出,便有一股幽香入鼻,清心醒脑,似能洗去胸中浊气。他不疑有他,将药丸送入朱岫霞口中,又接过李鸣先前备下的温水,亲手喂她咽下。 朱岫霞就着江剑臣的手饮了几口清水,闭目调息片刻,青灰的脸上才似还了一线血色。她仍倚在他肩头,身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气息虽弱,话音却比先前清楚了些。她垂着眼睫,忽然低声问道:“剑臣,你平日可曾防着旁人暗算?” 江剑臣低头看她,神色平静,道:“不曾。” 朱岫霞睫毛轻轻一动,道:“为何?” 江剑臣道:“我行事但求无愧。心中既无亏欠,便不必时时疑人。” 朱岫霞静了片刻,才又问道:“那你防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