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爱上赛博反派》 1. 浊酒变鸩酒 “亲,附赠的插件发您了呦,如果满意的话请您给个好评哦!” 林慰想和这个客服聊聊:“我五块钱买个游戏账号,你送我一个能使我拥有最强力量的插件?” “是的呢。” “阔气!” 退出界面,林慰怀着满腔求知欲,点开插件。 “biubiubiu~”一个像素点小人像闪光弹一样出现,转了一圈后双手打开,头顶出现五个大字——“最强的力量!” “……”林慰又打开客服对话框,想了半天,无话可说。最后只是把这个闪光插件拖进了回收站。 没关系,至少账号是真的不是吗?虽然贵了一块钱,但一块钱买最强的力量就像五毛钱买爱因斯坦的脑子。 ——笑笑算了。 账户上最后五块钱随着交易成功消失,林慰推开电脑,在耳机中不绝于耳的催促声里掐断通话,躺进了原主贷款买下的游戏舱。 高山低谷,静水流深。眼前的画面几乎与现实无异,制作精细到每一寸光影。 真不愧是原主贷了一百万倾家荡产才买下的玩意儿。 这号竟然是个纯粹的新号,还没过新手任务,他先在游戏频道里搜索“门牙大白兔”,递出好友邀请,留言:我先过新手任务。 不一会儿,好友邀请通过,两人自动匹配,白芽和她绚丽的传送特效一起闪着光出现。 白芽加载完,先愣了一会:“是林蔚?你换号了?” 林慰的建模默认了他自己的脸,衣服还是新手的粗布麻衣,简朴至极,正在系统自动引导中抱着鸡走向新手村的农户家中:“嗯,以前那号密码忘了,改天再找回一下吧。”心道:岂止是游戏换号了,这具身体也不是原装魂啊。 这具身体原本的号主名叫林蔚,边缘星系的穷屌丝,只有一张纯天然的脸不错,前两天脑子一抽,做着星际大明星的梦买了个游戏舱。 游戏舱刚到货,此人就猝死升天,把不知道几千年前来的孤魂野鬼请上了身。 按时间算,林慰那点现代知识在星际时代落伍得像个野人,赶鸭子上架地钻进游戏舱——没登陆进去。 原主还没来得及在新设备上登陆游戏,要上号得做身份验证——天知道他都穿越到星际时代了,验证方式还能返祖到问题验证去。 刚穿来的林慰看着数量为三的密保问题:“你认为天下最帅的人是谁?” “你认为天下最美的人是谁?” “你最爱的人是谁?” 小心翼翼地写了三个“我”,喜提账号冻结五分钟。 他只能临时买了个账号来赴原主网友的约。 白芽又道:“你这号装饰太寡了,我给你发点饰品装备,等会儿开直播时记得带上。” 林慰愣了下:“开直播?” 白芽正在搭配自己的游戏饰品:“嗯,不然你贷款怎么还?大哥,你不会准备反悔吧?一百多万买个全息舱真就是只为了玩玩?我知道你不爱和人打交道,但你想想你的贷款OK?既然有这张脸就不要浪费好吗?” 林慰想想,他来到这个世界,人生地不熟,还是先跟着她说的做比较好。 他还在生疏地找游戏面板,看到白芽在虚空中戳来戳去,也伸手一点…… “你在点什么?”白芽已经把账号里没用的男装打包发给了林慰,一回头却见他动作迟缓,狐疑道:“林蔚,我说你冲动消费之前看过产品介绍没有?森林科技这款全息舱不是精神力操控的吗?” 她眯了眯眼,每一个动作背后都透露着对“林蔚”生活自理能力极度的不信任。 “我记得孤儿院至今没有给孤儿检测精神力的项目……你自己检测过吗?精神力不到C根本不能使用这款全息舱你知道吗?” 林慰沉默不语,事实上,他连精神力是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 好在邮件到达账号那刻,一声叮铃的提醒,林慰注意力集中,邮箱自然而然打开。 精神力控制的确比寻常的游戏方法更方便些,没等白芽再说话,林慰已经换好了一套简单的束腰黑袍。 白芽松口气,心说林蔚到底没那么荒唐,道:“能用就行。” 林慰正在抓鸡,可能是换衣服的原因,游戏画面忽然卡了一瞬,网络恢复时,鸡已经从他手里挣脱。闻言含糊应了两声。 新手任务别人不能帮忙,白芽蹲在路边拔草,百无聊赖道:“我昨天直播和网友们说今天要成立门派,拉你入伙,你就趁这个时候一起开个播,攒攒流量,知道吗?我先跑图去我选好的门派地址,你过会也传送过来。”说完,传送特效升起,新手村又只剩林慰。 林慰抓鸡抓得快疯了,那鸡像快返祖成恐龙了,一扑翅膀能飞八米远。心想难道这会儿功夫还要自己研究出来这破星际直播怎么开? 心里刚想开直播,眼前便跳出个弹窗:“啄木娱乐申请访问二级权限,是否通过?” 他一心挂念着那只鸡,立马隐藏窗口,可惜还是迟了一步,画面再度一卡,腾飞了八米的鸡维持着一百八十度的死亡旋转,头朝下磕木桩上,脖子一嘎嘣,死了。 空气一寂。 林慰上前捡起死去的肥鸡,鸡的眼皮还卡着没闭上,冰凉的建模死不瞑目地注视着林慰。 林慰伸手一抹,鸡眼皮微合,松开手,鸡卡了一帧,又睁开了眼。 林慰只能当没看见。 这次鸡没有扑腾了,他很顺畅地走到农户门前。 农户开门,满面笑容在看到死不瞑目的 鸡时凝滞,林慰不敢对上他如刀的视线,心虚地提交了任务。 咳……反正任务是把鸡捉给农户,又没说活鸡死鸡。 农户带着死板的新手村笑容,转身时狠狠剜了林慰一眼,走进黑漆漆的小屋,再出来手里拿着一坛酒,扔给林慰。 [系统提示:您获得张爷爷自酿的浊酒(?)*1。 提示:张爷爷失去了他老伴从小喂到大的鸡,心痛难当,但为了感谢帮他捉鸡的侠客,还是走向了酒窖。 酒窖里有一坛浊酒,一坛鸩酒,今晚张爷爷吃浊酒烧鸡,那他给侠客你的谢礼会是什么呢?]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解锁隐藏剧情:存疑的浊酒。] 林慰悻悻接过那坛存疑的浊酒。 新手任务完成,他的行动就自由了,林慰找到被隐藏的直播弹窗,面前空气中便出现了诸多悬浮窗口,林慰下意识按上去,发现除了新手教程里的意念控制,触屏也能行,他本质上还是个不知多少年前的古人,欣然选择了触屏这种亲切的操作。 啄木娱乐的界面颇清晰明了,他在主页粗略一浏览,推荐界面几乎都是和自己周围世界风格相近的游戏。 直播房间封面写着: 美女/帅哥主播带你沉浸式体验《九州渡》,武侠江湖,快意恩仇。 白芽在好友频道催他:“准备好了吗?快到时间了,你先传送过来开直播吧。” 这逼格无限高的全息舱真不负它贷款一百万的价格,啄木娱乐特地为全息舱用户准备了个“一键直播”的省事入口,节省了调试过程,林慰点了一下,面前网页尽数消失,只剩一个小框: [直播功能需实名认证:请输入您的公民ID……] “……”还不如密保问题验证。 林慰退出界面,传送到白芽身边,向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要不明天再播吧。” 白芽不说话,便秘一样看着他,“为什么?” 林慰总不能说实话,只能笑,“我社恐,紧张,没准备好。” 白芽:“……” “林蔚,你自己说这话时不觉得离谱吗?” 林慰压根不知道原主是什么性格,但看情况明白他不是个腼腆的人设,于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好吧,其实是网卡了,直播打不开。” 这个理由可信度显然更高,白芽揉了下太阳穴,没再深究,总觉得再问下去还有更让自己接受不了的答案。她转而道:“那我直播,给你开个共享视角,结束后利润我们五五分账。” 林慰忙不迭点头。 这回就没问题了,不需要验证,白芽的直播间直接共享到林慰这里,相当于同直播间开了个双视角。 看得出白芽经营这个账号挺久,粉丝数不少。 2. 花中鬼风流 晚上八点整,第四星系环五区,不温不火的美女主播带着一个从未耳闻的直播新人,挤入了星际流量的洪流。 白芽向自己直播间的观众介绍:“帅吗?帅吧!我费了老大力气才把这帅哥哄到我直播间。我俩什么关系?异父异母的亲姐弟啊!” “慰到?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林慰上辈子从没接触演艺或直播这类露面的行当,此刻看着白芽盛情指向的一摊空气,沉默着对空气背后的小草笑了笑:“你好。” 白芽自带不惧冷场的神奇气质,对空气背后的大片草地一视同仁地灿烂微笑:“大家也好,感谢[帅哥谈吗]送来的烟花——谢谢,不谈,我们马上就要开宗立派了,他谈了恋爱我找谁下本?” 她和几千号网友聊着天还不耽误在游戏里爬山。 林慰有共享视角,系统自动筛选一些于他有关的弹幕放在他眼前,飘在大约在右前方两米左右那块地方,很挡视线,被林慰把透明度调成了80%才稍好一些。 恰好一堆新奇调侃的弹幕里划过一个正经的——[帅哥谈吗:这是要去哪里啊?] 林慰知道的还没这些观众多,随口答:“风水宝地。” [帅哥谈吗:主播这里画质真好,比主视角还好诶,用的什么设备?] 这个林慰也不知道,他不答,观众们却有了兴趣。 [阅尽千帆:我赌一金叶子,这个画质光影,绝对是森林科技的e系列。] [是你牢管:提一下某个四字富豪主播,从画质上看真的很像。] [阅尽千帆:但这个流畅度像垃圾站收来的二手设备,问一下主播,用的是组装机器吗?] [是你牢管:同问。] 贷款一百万,当然不是组装货。但画面的确卡顿。 林慰猜测道:“网卡吧。” 真的卡,不动不知道,一动起来画面都卡成帧了,直播弹幕滚动得倒是很顺畅。 白芽已经停下了,她大手一挥:“就这里吧,我先给我们门派立个大门,反正就咱俩,开宗宴就放两杯酒应付算了,建设的事情之后再说。” 《九州渡》中开宗立派要求人数大于等于两人,银币十万,才能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建起一个只有大门和一间会客厅的毛坯房。 白芽朝努力爬山的林慰喊:“我们门派叫什么?” 又一次卡顿,白芽的话断断续续,林慰反问:“什么?” 精神力系统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恍如言出法随,这句“什么”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命名指令,直直冲向山间耸立的大门。 而白芽尚且一无所知地重复:“门——”派叫什么? 后四个字戛然而止。 游戏内,伴随着林慰踏上山门,冲天的礼花成簇炸开,山门上崭新的红绸哗然抖落,三个烫金大字伴随着绚丽大气的金粉黏着而浮现与门匾——分别属于林慰的“什么”和白芽的“门”。 被直接刷新到门下接红绸的林慰:“……” 用的旧版游戏舱还没体验过言出法随的白芽:“……” [系统提示:玩家慰到、门牙大白兔创立宗门“什么门”,同门共济,江湖比邻,恭喜二位结为盟友。] 林慰刚被刷新到门下,系统提示结束,场景又一遍,怀里红绸消失,他又到了原来的位置,似乎是因为这两次刷新,卡顿更严重了。 他一卡一卡地向前,脚步停不下来,只能打开设置界面准备做个网络优化,却发现弹幕滚动的速度忽然快了两倍不止。 背景卡到只剩色块,饶是以林慰的眼力,辨别弹幕也有些困难。顿了会儿,才在飞速划过的弹幕中读出一条。 [是你牢管:大哥!大哥别看设置了,你tm要卡坠崖了!] 作为全星际最热门的开放性大世界全息网游,合作方上到森林科技下到二手市场,《九州渡》这游戏的建模精细度毋庸置疑。而森林科技的全息舱又为了给用户极致真实的体验,从游戏里一碗阳春面的口感到坠崖前脚底踩香蕉皮一样的一滑,都极度写实。 因此,当林慰滑向百米高空,卡顿的景色天旋地转,他只想问一个问题:“不会真摔死吧?!” 白芽趴在悬崖边,大喊:“悬崖边的空气墙怎么失效了?怎么办?我怎么救你!我不会轻功啊!” 看着林慰越坠越远,白芽绝望地捂住眼。因而没有看到忽然激动起来的弹幕。 直到巨大的烟花礼物声响彻耳畔,直播间涌入人数达一万特别提醒夹杂其中,白芽懵然睁眼,心想,跳个崖这么招流量的话她可以天天跳啊。 随后从悬崖边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看向下边。 毫无心理准备地蹦了次极,林慰心说人生真是奇幻至极。 这么久还没到半山腰,掉得真够慢的。 他未料到还有更魔幻的。 忽而白衣蹁跹蒙眼,有人接住了此刻威力堪比炮弹的他,身转腾飞如燕,从无可攀附的半山腰轻掠至山门前。 白芽目瞪口呆地仰望着他:“这谁啊?” 仿佛感受到了两人的呆滞,系统冷淡的声音冒出来: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慰到、门牙大白兔触发隐藏副本:讨酒残篇。本成就全服通告。] 隐藏副本? 林慰依旧不明所以,却听身边白芽一时激动爆了粗口。 他向白芽挤眉弄眼求解惑:“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白芽面色呆滞地转头看他。 两人的直播间都要炸了,弹幕飞出了残影,观众人数不断攀升,直播间的提示音响如敲钟,却没人能分神给半透明的弹幕。 副本模式开启,独立于外界自成一个世界,因此他们不知道,这座随意选定的宗门门址外面已经堆满了闻讯赶来的游戏玩家。但世界频道的消息却可以看得见。 [世界]花生门:可恶!我在门前摆了三天流水席,好酒好菜地等着,讨酒客怎么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世界]花生门:现在还能申请加入队伍吗?我记得残篇系列的副本都是半开放剧情向的吧? [世界]渊深骑鲲:一个队伍最多五个人,讨酒客这种级别的战斗副本,你进去找死吗? [世界]花生门:行吧。就是不知道这两个人战力怎么样,能在讨酒客手底下活多久。我赌一铜板,五分钟。 [世界]帅哥说他不谈:都别赌了,这两个人是开直播的——链接:啄木娱乐直播间4120091,快来围观主播“慰到”的精彩表现吧! 全服霎时间挂了一半多人的机。 不怪大家反应如此之大。 实在是讨酒客此人就是个大写的《九州渡》神话。 从开服起,此人不定时不定点随即拜访在游戏里举办宴席的玩家,一出场,宴席就会自动形成战斗副本,不准进不准出,所有宾客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讨酒客白衣翩翩,笑意盈盈地问出那句:“主人家,可以讨碗酒喝吗?” 这时,主人家面前会有两种选择: 给他酒,等这白衣讨酒客满口感谢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面色一变,摔碗拔剑,无差别刺死在场所有人。< /p>不给他酒,看着讨酒客面色一变,摔碗拔剑,无差别刺死所有人后,找到主人家未开封的酒,一饮而尽。 在游戏第十三个服[寒岭]开服前,此人已单挑了十二个服的玩家,无论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宴席,还是几乎囊括全服高玩的大宗流水席,凡是被他讨了酒的人,无一例外,全部死在了他剑下。 自此成名。 被他杀过的玩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气得要命, 新服[寒岭]一开服,大家都猜策划会为了吸引玩家安排讨酒客出场,于是大量老玩家涌入,什么也不干,专开世界级流水席,十二服顶级玩家齐齐在场,誓死一雪前耻。 谁知新服的讨酒客会刷新在两个新开宗的玩家这里。 一边骂着狗策划,更多人涌入直播间,看着卡顿的画面中笑意盈盈的讨酒客。 他体贴地将林慰扶稳,看向白芽图省钱放在山门下的那两碗从新手村农户家里带出来的浊酒,春意融融的双眸看向林慰:“主人家,可以讨碗酒喝吗?” 白芽看向林慰,哭丧着脸:“怎么办啊?早知道我就不放那两碗酒了。” 林慰刚从弹幕里得知讨酒客是个什么玩意,深吸一口气:“快,把值钱的装备都卸下来。” 片刻,一穷二白的白芽比了个OK。 林慰才转过头,正视自己的救命恩人。 直播间的视角随他变化,那张脸出现的一刻,齐刷刷的[快!跑!]和[没救了,等死吧。]都停了,不知谁发了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满屏便只剩了这一句话。 平心而论,星际时代的建模巅峰大约就站在林慰眼前了。 不难理解这个连续三年蝉联《九州渡》江湖仇怨榜榜首的人为什么能同时蝉联江湖美男榜榜首。他每一次出现带来的震撼,不止来自一人杀一服的壮举,恐怕还来自这张绝世的脸。 在这张脸面前,林慰的笑容都带上了几分真心,他背过身去,登上石阶,拿起白芽放下的浊酒,倒了一碗,再转身时,张爷爷感激的浊酒已经变成了张爷爷愤怒的鸩酒。 林慰满眼感激,站在石阶上,递出鸩酒。 “来,大郎,喝吧。” 直播间超十万人二十万只眼睛下。 讨酒客一饮而尽。 [系统提示:张爷爷存疑的浊酒(?)*1已激活,恭喜玩家解锁橙色物品张爷爷自酿的鸩酒*1] 游戏沸腾了。 [花生门:这是哪里来的橙色物品?有人知道吗?!高价收!] [阅尽千帆:张爷爷不是新手村那个抠门老头吗?] [渊深骑鲲:都别管爷爷奶奶的了!橙色毒酒!讨酒客会死的吧!] 然而,就在弹幕刷的飞起的同时,林慰的游戏界面忽然一卡。 弹幕流中,三条不起眼的发言一闪即逝。 [阅尽千帆:我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你牢管:别好像了。] [帅哥说他不谈:是真的。] 短暂屏幕的卡顿过后,林慰本想提前优化网络,可惜,他刚打开设置界面,身后一股强大的力量忽而袭来。 [是你牢管:大哥!大哥别看设置了!你tm要卡跌倒了!] 来不及了,林慰下意识向前,却忘了自己本就站在石阶上,一步踏空,精神力才刚关掉了设置页面——还不如不关。 讨酒客刚刚喝下毒酒的脸越来越近,细看还有几分怔然。 [是你牢管:大哥!大哥!你tm要把BOSS强吻了啊!!!] 3. 同生共死 荒凉的山间,守在副本外边挂机边看直播的人群一阵骚动。 从鸩酒出来那时,渊深骑鲲便不得不暂时关掉直播,打开花生门踹他身上的脚:“要是还控制不好精神力,可以和教官申请重修一年级的课。” 花生门:“说多少次了这是精神力强到可以完成部分条件反射!” 刚说完,渊深骑鲲又被踢了一脚。 花生门却没再解释,半晌,目瞪口呆道:“他大爷的……游戏的亲密行为限制呢?真亲上了?” 渊深骑鲲神色莫名,花生门便靠近他,开启了共享视野——那个有些安静的主播的直播画面里,他一身简单的束腰黑衣,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或许是因卡顿而生出的游离感。 风中蹁跹的白衣盖过线条干练的黑色,讨酒客面上不似作为的讶异反倒将他从与游戏背景重合的气质中抽离出来。 直播画面中的人与景前所未有的融洽。 一片寂静,无论是弹幕、世界频道,还是两位当事人,大家都沉在震惊中,说不出话来。 “滴——”一声清越的提示音。 [系统提示:玩家已中毒。] 组队中队友可以看到彼此的健康状态,深受死亡威胁的白芽崩溃大喊:“别亲了大哥!他嘴巴有毒!” 系统却不停,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滴——” 林慰一个来自不知多少年前的地球土鳖哪儿见过这阵仗,他捂着嘴唇:“要负责吗?” [系统提示:检测到过密行为,什么门门主慰到、讨酒客???已自动绑定为侠侣。江湖一契,生死同侣。恭喜!] 谁?谁和谁?什么门?绑定什么? 不需要回答了,游戏界面上,曾经倾尽全服之力才打出来的BOSS血条已经挂上了画面顶部,正呈现出盟约中共享血条的橙色状态。 每当林慰头顶中毒已深的黑色血条扣一截,橙色血条也均匀地便少一截。 沾过BOSS嘴唇的毒药更加歹毒,黑色血条飞快进入5%濒死线,橙色血条生怕晚死一步般,蹭蹭追上。 林慰吐出一口黑血。 讨酒客吐出一口赤血。 林慰迷茫倒地:“侠侣……哥?” 白芽声泪俱下:“慰到!你快把你的装备都脱下来给我!” 1%,林慰垂死病中惊坐起,三下五除二脱得浑身只剩出场配的白色亵衣亵裤,安详倒地。 弹幕早在继续刷[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说不好给给强吻鬼还是讨酒鬼——两个鬼风流的不相上下。 却有人稳稳地接住了他,血线堪堪停在1%的血皮上,不动了。 林慰疑惑睁眼,正对上讨酒客的目光,这位《九州渡》最神秘的BOSS大约从没如此惊慌过,融和的内力无穷无尽地自他手心传入林慰的身体,他双目猩红,语气虚弱得宛如哽咽:“活下去!” 奇迹发生了。 橙色的光条一点点顺着1%的漆黑血条向上攀升,只差一点就能完全罩住仅剩的一点血。 讨酒客眼中重燃希望:“运功!” 林慰哪里会运功,不过系统也不要他纠结。 [系统提示,您获得讨酒客???分享的橙色品质功法——《无名心法》,是否接受?] 是是是! 好死不如赖活着。接受那一刻,背部输进来的暖流霎时变得更加清晰,仿佛真带有疏通全身经络的功效,周游全身,令人飘飘欲仙。 血条上最后那点罅隙也被橙光弥补。 一道来自侠侣的保护罩留住了林慰的性命。 林慰却真没空感激了,运功结束,他转身,眼含泪水,看向BOSS:“兄弟,你们BOSS怎么还能结婚啊?” 讨酒客收功,或许是对话超出了游戏背景设定,他没有回答。 林慰瞥一眼旁边一直在滚动的弹幕,双手抱头,欲哭无泪,“全完了啊哥们儿。我恋爱都没谈过呢,和串儿数据结婚了——” 山林深深,树影交织的光线里,讨酒客从性命不保的惊愕中回神,在林慰的嚎啕中,脸色同样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这是这个BOSS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从前无论在哪个服,什么时候出现,他总是温和有礼地向主人家讨酒,萧疏轩举地杀人喝酒,再仪表卓尔地飘然离场。 这样有格调的BOSS,今天,结婚了。 他紧了紧手中长剑,神色狠戾,“你用了什么邪术,害我与你性命相连?!” 林慰莫名其妙被剑指上脖子,才发觉这游戏在刚刚亲了这BOSS一口后似乎没那么卡了,带来的代入感更是真实,此刻被剑指着,让人感觉这一剑刺下来好像真的会死一样,顿时冷静了,“喂,有话好好说,哥,侠侣哥,咱们先把剑放下。” “不管怎么回事,现在咱俩生死与共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对不对,我挂了你也挂了,说不定还掉个游戏最高品质的装备给别人捡漏……对你对我都没好处对不对?” 林慰瞄了眼弹幕,事实上从刚刚他和讨酒客生死与共的公告出来之后就一直有人刷屏让他自杀——这可是全游戏开游以来离讨酒客死亡最近的一次! 一个老牌热门游戏有一个迄今没有死过的BOSS,这对整个游戏的战力体系完善没有任何帮助,反而可能激起玩家的抗议。 九州渡敢这么玩纯粹是因为有公示过讨酒客的战力数据,告诉玩家人家战力就普普通通那样,可能还没氪金大佬强,玩家杀不死纯是因为能力比不上讨酒客的ai战术模型。 这太侮辱人了,反而让很多游戏大佬忍气吞声认下了讨酒客。 另外,官方也承诺过讨酒客这个BOSS首杀会百分百掉落未知品级道具,价值不可估量。 但光是击杀讨酒客的悬赏令,赏金已经足够买下一颗第四星区的星球了。 网友们可太想看这价值一星球的死亡了,不难理解他们此刻的疯狂。 林慰心说原谅他这个刚穿越来的土老帽吧,这全息游戏已经真实到他手压在地上都能感受到砂石起伏的细微刺痛感了,真让他抹脖子自尽那是万万不敢的。 他一个玩家尚且如此,游戏土著更不敢拿性命开玩笑,讨酒客冲动了一小会儿,还是慢慢放下了剑。 这讨酒客看着疯疯癫癫的,还好不是个傻子。 林慰站起身。 知道讨酒客惜命就好办了。 他朝讨酒客那边蹭了两步,“诶、大哥,你死过没?” “……”人话? 讨酒客看着又有点按捺不住拔剑的欲望了,林慰提前“噌”地退后老远一步,提醒他:“侠侣!侠侣!咱俩现在是侠侣!” 讨酒客:“……”忍了。 白芽看了半天热闹,她直播间主视角能收到礼物提醒,被人数暴增后一块儿涨起来的礼物砸得正头晕,凑了句:“你试试呗,你血条再扣点他也死了。” 说着,脖子忽然一凉。讨酒客伸手,看不清动作,剑锋已经架在了白芽脖子上。 猛然眼前多了把剑,白芽没忍住一抖,脖子挨上剑刃,讨酒客手都没抖一下,她脖子上立马破了一道血口。 可见其杀心坚决。 白芽看到自己血条扣下去,其实是怂了的——也就怂了一瞬间,立马挺直腰杆:“谁怕你啊!我告诉你,你的命在我们手里,你要是杀了我,我兄弟立马自杀!” 讨酒客手中剑下按,横剑一提,白芽受到一万点暴击,血条哗地清零。 副本内暂时不能复活,白芽退出到全息舱待机界面。尸体依旧维持着系统退场姿势倒在原地。 讨酒客依旧温温润润的打扮,刚杀了个玩家,眼皮都没动一下,但这时候反而让人能将注意力无限聚焦在他的表情上,由此忽视掉服饰举止等外在因素,单纯地看看这张脸。才发觉这人居然是很冷又很薄情的长相。 这是个设定上就写明了杀人不眨眼的BOSS。设定是他的全部,真正意义上的从根里对人命就冷透了。 林慰吞了下唾液,饶是知道这是游戏,也难免胆怯:“那……那我是自杀还是不自杀啊?” 讨酒客帮他做了选择,一把剑当空飞来,对准林慰的胸膛,满是玉石俱焚的疯狂。 林慰一个速度数值才十点的菜鸟,能躲开才怪! 白芽还连着队内语音,刚从直播间主视角切过来,又见到熟悉的剑光,在他耳边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疯了啊!” 林慰闭上眼,耳边尖锐,分不清是白芽在叫还是剑鸣声。只是那一瞬间死亡的感觉如此清晰。 好像在全息游戏里死掉他也真的会死似的。 哈,很不科学。但严格来说,难道一个几千年前的古人复活就很科学了吗? “铛——” 剑尖触到护盾的声音响起了。 林慰等了会儿,居然发觉自己没死。 讨酒客给他套的这个盾连他自己的剑都能防得住? 可睁眼,入目的场景居然都变成了灰暗的。 咋滴,还有死亡回放啊? 但旋即他发现确实不对劲。 讨酒客的剑正在他胸前,连拟态的山景里都没有树木摇晃了。 视线一角的弹幕还在滚动,证明灰暗静止的只有游戏而已。 同时,一行字浮现在所有人面前:

[江湖公告:由于本服游戏内容出现重大错误,本日八点半起将进入关服维修整改。] 心脏吊嗓子眼上的林慰、白芽以及直播间所有人:“……” 狗日的官方! 好在白芽的直播还没有结束,林慰的共享视角也没结束,不明所以被停服下线的玩家们经指路来到直播间,人数不减反增。 直播界面静静地停在游戏舱的待机区。 这里不展示本人形象,画面里只有深蓝底色上悬浮的《九州渡》游戏入口。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花生门:待机中心好简洁,只有九州渡一个游戏吗?] [是你牢管:这个界面!大哥你真是用的森林科技的精神力接口全息舱?!] [一代巨擘:e系列都可以加装脑机接口,主播用的脑机接口吧?精神力接口多难操作啊?] [渊深骑鲲:看界面流光特效,结束时会有EarthofMentality的隐藏特效,是森林科技e系列的精神力全息舱没错。] [花生门:大哥!我的天!你那波秒脱衣服不会真是拿精神力打出来的吧?!] [系统提示:经审核,该用户发言涉及色情信息,用语不当,禁言十分钟。] [渊深骑鲲:什么破审核,睁大眼睛看人说话行不行?!大哥看我!是我啊!大哥你网不好吗?我私信你了我们认识一下可以吗?] 林慰此时却无法回答他。 游戏舱的健康监测系统爆了红灯,应急式地不断往舱内泵入氧气。不授权直播的内容轰然炸开,心跳从令人惊恐的190陡然降低。 滴—— 心博失常。 根据人工智能急救行为遵守规范,全息舱需要在心博异常的瞬间判断全息舱是否有能力进行急救,同时根据用户有无意识选择是否转移治疗。 全息舱内置AED启动,同一时刻,待机中心,一条弹窗跳出读秒,底色是老旧而刺眼的血红: [请确认用户是否处于无意识状态:1001、1002、1003……] 流水的弹幕又哗地止住了。 [?] [花生门:大哥?大哥你还活着吗?大哥?!] 第四星系环一区,相比其他大区,环一区内的星球少得可怜,从星图上看,只能见到九个光点分布,被想象力丰富的媒体吹捧为飞鸟衔珠。 媒体的政治眼光向来敏锐。被称作明珠的恒星年轻而慷慨,供养了其周围环绕的两颗天然宜居星球,第四星系开荒后,这两颗星球一颗作为政治中心,被确定为首都星。 另一颗早在一千年前就被人注册命名过,名叫华弥冷星,因为离首都星实在是近,更多被人调侃为陪都星。 相较于被笼罩在以健康、美丽、多样为宗旨的电力生态系统下的首都星,陪都星的自然环境恶劣得多,住在上面除了死不了哪哪都不好,环一区唯一一所军校就在这上边。 虽然华弥冷军校独占海洋中连成一片的岛屿和相邻陆地上的大片沙漠与森林。 军校管理严格,怕大家玩物丧志,几乎全面禁止电子娱乐。只除了一款游戏的流通——《九州渡》实际的大老板是森林科技,这在全星际都不是秘密。 而森林科技多年来一直维持着和校方之间密切的合作关系,究其原因,就是森林科技的机甲环境模拟技术——把这技术从学生的训练场上拿下来,包装进更美观的外壳,再降低精神阈值,就会变成森林科技e系列的精神力全息舱。 所以对于大一还没有上实训课的学生,课余玩会儿《九州渡》几乎算是种预习——只要他们的精神力够格,能在游戏里打出操作。 e字头的精神力全息舱价格相对脑机接口几乎折半,销量却更惨淡,不是没有原因的,符合操作要求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花生门从全息舱里翻身坐起,还没出去就伸手敲了敲旁边几乎只有个铁皮壳的全息舱:“老昆,那主播……” 全息舱里传来闷闷的响声:“没死,别烦。年末的联赛我们邀不到他,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花生门张了张嘴,却听渊深骑鲲补充道:“在学校每台全息舱都要做安全备案,健康监测系统直连校医室,如果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心跳到190时校医室的人就过来抢救了。” 花生门只好闭嘴,讪讪道:“你怎么知道?” 渊深骑鲲打开舱门,冷道:“因为当时你在睡觉,手续都是我跑的。那主播现在健康情况不明,直播关了。” ——啪。 没用精神力,林慰伸手终止了全息舱的自动报警进程。健康监测系统的报告早就交给了他。 5. 一封和离书 如今情况,好就好在林慰依旧是上回下线前的状态,浑身上下只有基础款,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带。 林慰忽略对面山头上的人,看向讨酒客。 这人脸色又平静了,好像上次掉线之前出剑想和林慰同归于尽的那一幕不存在一样,带着游戏角色特有的健忘症,温声道:“我们和离。” 白芽已经卸下了浑身装备,无钱一身轻,闻言戏谑道:“哦~慰到,他要和你离婚。” 同时,两人界面都有任务提示: [支线任务:一封和离书。 任务描述:讨酒客是个清白的大侠,可有一天,他像往常那样讨酒时,诡计多端的门主居然强吻了他!直到被拐入婚姻,讨酒客终于明白,强扭的瓜不会甜! 对于这次露水姻缘,讨酒客想:如果门主愿意写下和离书,他愿意饶他一命。 少侠,带刺的玫瑰固然美丽,赏花却要保持距离,否则,要当心英雄死在美人关。希望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白芽遗憾道:“看来官方虽然默认了之前的bug,但还是在补救嘛。” 林慰道:“官方不是说他爱我吗?” 白芽被噎得说不出话。 “都说了他爱我了,还催我们离婚,这官方也是个打鸳鸯的大棒槌。” 林慰假惺惺叹气,继续抹黑官方:“也挺好,除了这破游戏,谁家游戏只是建模牙齿磕嘴唇就非要结婚不可了。” 白芽轻咳两声,示意他掩饰一下自己对游戏的无知,顺便接过话头解释:“平时也不会有人能这样干,大部分游戏虽然18+,但什么时候玩家和NPC能有除握手和打斗之外的接触了?玩家和玩家之间也就组成侠侣才能让头模贴近两公分,哪能光天化日耍流氓啊?” “你的出现简直就是个bug。”她感慨道,考虑到正在直播,有形象要求,默默吞下了后半句,“真是把全星际的狗屎都踩完了。” 流氓本人耸耸肩,已经决定接下任务,只是临到头嘴欠问了白芽句:“这游戏讨酒客自由度有多高?不会在解绑后追杀我吧?” 谁料讨酒客听了这话,以为是问他,微微一笑:“不会的,相遇即是缘,各自欢喜很好。” [系统提示:爱情需要真诚以待。您的侠侣讨酒客???向您说了谎呦。] 沉默……沉默是侠侣的谎言。 两两相望,讨酒客目光真诚地深深凝望着林慰,林慰看看他漂亮的眼睛,再看看系统提示,“……哦~你要和我离婚?” 讨酒客:“嗯!” 林慰反握住他的手,“朋友,你知道离婚冷静期吗?” 武侠世界知道这个才怪。讨酒客不明所以。 林慰心里狂笑,拍着讨酒客手背,“你说了不算,我不同意。” “哦?”讨酒客的手可疑地攥紧了,看着是想给他一拳,然而还没付诸行动,林慰先行捂着胸口后退半步。 一口紫黑的血顺嘴角淌下,中毒状态几乎浓黑到看不清内部图样,若非血条上奇异的锁血技能,橙色品质的毒酒哪怕只沾点唇也足够林慰死去活来几十次了。 林慰抹去唇边的血,佯作惊恐:“诶呦,刚刚好像梦到有人打我了,不会是我亲爱的侠侣你吧?” 讨酒客:“……” 橙色保护条可疑地闪烁几次,讨酒客却也真能忍,这都没有再动手的苗头。一把抓住林慰的手,“无妨,你先深呼吸,切莫动气,不和离就不和离,保重身体最重要。” 感受到细微的暖意从两人双手相叠处传来,包裹在血条上的橙光重新稳定,林慰眉开眼笑:“不谋而合。” 白芽刚开了直播共享,借此看到了林慰视角那条系统提示,对这两位的谈话内容无言以对。 林慰也看到了浅色的弹幕,水友们刷了一串[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也不知道是在骂哪个鬼。 其中还夹杂着[官方任务描述不是可以饶他一命吗?讨酒客也不能杀慰到吧?]的疑问。 [帅哥说他不谈:哈哈哈哈,你就说有没有杀意吧。] [阅尽千帆:难说,官方发布的新彩蛋不是说部分NPC用了新的AI模型,自由度更高吗?讨酒客的自由度肯定会更高,说不定能记住玩家ID,饶他一命,杀他二三四命呢。] 此言一出,弹幕在认真讨论讨酒客这反应的玩家都一惊。 [花生门:细思恐极。] [渊深骑鲲:我去看看游戏细则。] 没一会,一句话终结了这个话题。 [帅哥说他不谈:朋友们,不用看了。大世界NPC也确实会记人了。] 这话一出,潜水的都坐不住了,消息三秒弹了数万条,都在打问号。 [帅哥说他不谈:我最近在准备和一个用新AI模型的NPC结侠侣,前段时间遇到其他玩家做任务,就先结了侠侣,那NPC就杀了他,要杀我时我拿紫色谅解书抵了一次伤害,但刚刚上线发现NPC一直蹲在我上线点准备杀我。] [一代巨擘:???] 这条消息很快被顶掉,手快的把她两段话截了个屏,发到论坛上,又引发一大波人到游戏官网评论求证。 游戏里,林慰看着讨酒客端庄的面容显而易见地黑沉下来,心里乐开了花。 他狠狠叉掉了和离书那任务,一边问白芽:“宗门驻地保护期还有多久?” 白芽查了下:“30分钟,来不及招募守门人了,你最好快点甩了他,我们回新手村。” “甩了他”,这用词真妙不可言,林慰眼神回到讨酒客身上,看他即使安静地站在一边,依旧忍不住偶尔带着杀意横他一眼,心中顿生一计,捉弄讨酒客的乐趣轻巧地压过了良心。 正常门派驻地也是属于九州渡大地图的,众多玩家谁都去得,如果有私仇,烧杀抢掠也正常,无非就是墙有点难爬而已。所以一般大门派都会雇佣N PC为宗门守驻地。而新生宗门来不及雇佣NPC,官方也慷慨地给出24小时的官方看门权。 官方武功独步天下,在此期间无论谁进宗门驻地都得走正常流程——给门派打报告,等管事的同意。 正是因为这个制度,来这边看戏的人才只能挤在对面山上。等新门派保护期一过,现在战力还比不上块豆腐的什么门就是个立碑没堆坟的野墓,谁来都踩得。 不过嘛,如果从游戏中招募到守门人,无论是谁进山门都要过守门人那一关,这样一来,弱的闯入者自然被挡在外面,强的也会被拖住脚步,至少能等到门主回来应敌。 守门人—— 林慰忽然又向弹幕那边微微倾斜了下。直播间的众人几乎感觉两边对上了视线。 这是这个没主播道德的混账主播第一次显露出与水友互动的倾向——水友们期待地看着他,指望这个卡bug第一人指点什么金科玉律。 却听他走向站在角落的讨酒客,随后“柔弱”地坐在山石上,伸出一指,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你看那边,满山都是来找我的人。” 讨酒客转头。 满山头的少侠们一水儿的零元素净亵衣,伤风败俗地向他热情招手——不像好人。 他回头,见林慰伤心道:“我躲进宗门,如果没有人守着山门的话,那些人找上我,恐怕每人说一句话就能吵死我。” 讨酒客忽然觉得怀里捧一大山芋,烫得他直想扔到对面山上去。 林慰抓紧他的衣袖,一字一顿,字字泣血:“我们同生共死,你忍心吗?” “……万万不忍心。”片刻,讨酒客冷着脸,走马上任,站到了山门边。脚边踢到一样东西,咕噜噜滚到了台阶下——是昨天白芽没收回去的一坛浊酒。 万、恶、之、源! 讨酒客发出一声不知心疼还是肝疼的哼笑,手中雪刃向下,狠狠一劈! 土石开裂,顺着悬崖轰然滚落到山下。上头的土层在滚动中剥落,露出其中形状嶙峋的山石。 接近山脚,这块山石刚好被两颗长得歪斜的树架在上面,在这刚好令人仰望的高度,赫然露出光滑的截面,其上铁钩银划三字,正是讨酒客怒气冲天的剑刻——讨酒戒。 血泪汇就,唯剑可书。当真是块十分有教育意义的碑。 山门内,重新装备齐全的林慰拿新手签到送的三千铜板换了套桌椅茶具,行云流水地泡了杯佛跳墙。 他低头,笑着吃了口鲍鱼,抿了口浓汤,畅然举杯:“侠侣哥,喝一杯?” 讨酒客冷冷横他一眼,看着想把一茶壶汤都浇他头上。 林慰西子捧心状,眨眨眼:“诶呦,好像被冷暴力了,不会冻死吧?” 讨酒客牙关紧咬,扯出一抹笑:“不用了,谢谢。” 林慰笑笑,心脏忽然不冷了,自酌一杯佛跳墙,在浓香中和白芽相视一笑。 ——这才是游戏嘛。 6. 新任务 半小时期限到时,山上的玩家们下饺子一样轻功落地,有不约而同地止步在讨酒戒碑底。 他们面面相觑了会儿,看着彼此素净的装备栏:“不是说要挑战讨酒客吗?” 人群中便有人撺掇:“对啊,大不了一死,丢几个装备而已。” 站在前头的几个高玩差不多都认识彼此,当时在[寒岭乌木]摆流水席,也有他们的牵头,为的就是能和讨酒客打一架,攻略这个大BOSS。 “走?” “……来都来了。” “走!” 本就有意和讨酒客一较高下,或者在其他十二个服被打趴下过的老债主们一齐出列,带着满身高攻高防的装备上了山。其余的和平玩家坠在后头,赤条条真自在。 山上的林慰、白芽一同收到提示:[您的宗门来了不速之客,快将他们赶出去吧。] 林慰正觉着光喝汤口里淡,在烧茶炉上烤了几个串——这游戏中毒状态下身体沉重,对于精神力玩家而言debuff更明显,因此显得动作迟缓,不过也有好处,他尝到的食物味道几乎和现实一模一样。 他擦了擦嘴,慢吞吞道:“人来了。”何止来了,向下一看,碑前的山路几乎都被人挤满了。 “我们这山应该不叫光明顶吧?”林慰这跨时代土鳖又被星际时代的全息人流震撼了一回。 或许是“冷暴力冻死”这等惊天言论余威犹在,白芽还没说话,讨酒客先答:“不巧,这山叫暗黑顶。”语气甚至算得上温柔,可见讨酒客真是把风度写进骨子里的一个人。 说完,他拔剑起身,在背对林慰的瞬间那些不得不用来应付林慰的表情都刹那间消失,三两步掠出山门。 片刻,山下刀剑响声连成一片,夹杂着几声“他怎么更厉害了?!”、“小心!讨酒客一剑把我武器耐久打空了!”、“我的时装!我的防具!不!!!” 没多久,山上山下寂静一片。 白芽看着江湖战力榜上的名字灰下去,闯山门的玩家们或橙或紫的道具一件件充进门派库房,攥紧了身上648一件的时装,神色复杂地举起一杯海鲜汤,一饮而尽:“慰到,能制住他,我敬你是个人物。” 林慰笑笑。心说那可不。 讨酒客回来了,素衣无尘,安安静静地走到一个阴凉的角落,像出门散了个步,发泄了点情绪,反倒更开心了。 或许开心也不止是因为散步。 他身边出现一个NPC特有的对话框。 “即便应允了你的请求,但我另有要事,必须告辞,至于门派安危,有人强闯门派时,我自然会来。”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出现: 请选择:1、[与他一同前往(接取任务:地底断桥)] 2、[等他回来(获得讨酒客的分身,持续庇护门派)] 白芽翻看着这个突然发布的任务:“估计是官方临时安排的。怪不得高兴,原来是能脱离你魔爪了?” 林慰疑惑问:“那官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们留个分身?还要布置第一个任务?” 玩家中有人因为bug间接拥有了这种几乎站在全游顶端的战力,官方当然要想办法收回,即使不能在众多玩家面前表现得太小气,但给出适当补偿后以修正bug的理由收回玩家获得的东西已经是常规手段。 现在能给宗门留一个无敌守卫时机刚刚好,条件也很优越,哪还有把事态复杂化的? 白芽谨慎思考了下,斩钉截铁:“有诈。” 林慰兴奋道:“那走!” 白芽:“……你有病吗?” 林慰最后喝点清茶漱口,语气轻快:“他都摆明了有诈了。” 白芽:“所以?” 林慰:“你难道不好奇吗?” 白芽:“不啊。” 两人面面相觑。 白芽扶额:一个能临时起意贷款一百万玩游戏的人能是什么保守的玩意儿。 林慰也很意外:一个能自掏腰包带一贷款玩游戏的傻子开直播的人竟然这么谨慎? 不过很快,他们战线重新统一。 白芽显然比林慰有主播道德得多,水友们大多好奇心旺盛,她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各自接取任务后,队伍亮起了任务标识。 [隐藏任务:地底断桥。 任务描述:来自远游村的少年误入古老的遗迹,他不明白他自幼生活的山底为何会生活着巨大的龟蛇,请少侠们速速前往探索吧! 任务人数(3/3)] “新手村任务?怎么没有标注探索等级?有攻略吗?” 还没从任务描述中研究出什么,两人耳边忽然同时响起一道电子音:[系统提示:恭喜玩家慰到、门牙大白兔首次发现隐藏副本“地底断桥”,此成就全服通告。] 一瞬间,落在身上的目光炙热了。 弹幕疯狂涌动,忽然,满屏文字被盖住了,夸张的星舰自直播屏闪过,留下绚烂的星河光尾。顶着直播间榜一称号的霸主一行发言被加重加粗怼到林慰眼前:[一代巨擎:给我留个名额,价钱另议。] 白芽激动地看向林慰,眼睛都快抽筋了:泼天的富贵啊! 林慰回以稍安勿躁的眼神,“任务人数三,已经满 员了,大家未来有机会亲自探索吧。” 白芽激动了,盯着林慰,试图眼神沟通,“我可以不去!” 林慰说:“不在一个队没法共享直播,你不去就没人直播了啊。” 白芽早想提这个事儿了,“你自己号不也能开直播?” 可以是可以,但林慰本质上还是不怎么愿意暴露在这么多人面前,要是让他自己经营直播,一个月休息三十天都算少的。 林慰随口道,“你的直播间人多,让我蹭蹭流量。” 那流量不还是你侠侣带来的吗? 白芽瞥眼角落安静的财神爷,想了想,还是随林慰的意思,让管家智能把收到的礼物钱退一下,拒绝了直播间的大哥们。 只是还有问题:“外面这么多玩家,我们难道就这样走出去?” 白芽想着哗啦啦的钱从账户上消失,心如刀割:“不用,我们可以开一个队伍小世界。” 她在自己的面板上操作了下,随着场景变幻,目力所及的所有ID都消失了。 两人传送回远游村,落地时却发现讨酒客不见了。 “他呢?” 白芽说:“难道他有其他重要的任务?” 既然如此,两人先跟随任务指引跑向村庄内。 不一会儿,指引光标停在了一户人家院外。林慰上前,扣了扣门环。 门开了,一花甲老人自院中迎出:“两位少侠,可算等到你们了,快请进。” 与此同时,这人头顶悬起人物信息:[被困山底的少年的爷爷,曾向江湖发布求援令,终于等到了揭榜而来的你们,十分高兴。] “你们有所不知,自打我那个小侄孙进了山里,我这心里就没一时半会儿安静的,这心脏啊,就这么嗵嗵嗵地跳个不停。果然,那孩子大前天进的山,这都足足三天了,还没回来!作孽呦,要是他被狼叼了去,我下了地府该怎么和孩儿他娘老子交代?两位少侠,你们可千万要帮我这个忙啊!” 白芽上前:“你侄孙几岁了?” 老人答:“刚弱冠。” “他进山里干什么?” “少侠有所不知,我们这村子啊,孩子们总是爱往外头跑,出去了常常三五年才回一封信。这孩子也一样,他说咱们这山里有什么药材能拿出去卖,就进山采药去了。” “谁料这一去,就再没出来,整整三天了啊!” 这种孩子被出门胡闹陷入危险的故事背景很符合新手任务水平,白芽便跟着指引说:“放心大爷,我们这就进山。” 老人感动不已,郑重道:“那么我家孩子,就交给二位了。” 7. 风也酩酊 得到任务背景,林慰和白芽顺着指示一路跑向村外。途经一个熟悉的田园风院落,林慰慢走几步,靠过去看了眼。 咦?怎么还多了两只鸡? 白芽回头一看,林慰人已经扒着人家院子竹篱把手往里伸,把两只小鸡吓得咯咯哒咯咯哒地跳。 “……你又干嘛?鸡一口叨死你信不信?” 林慰勾着手也咯咯哒,试图把小鸡勾引到自己旁边,边反驳,“怎么可能?这可是我恩鸡后代,我恩鸡用自己的命为我换来一坛救命的酒,恩鸡后代又怎么可能害我?” 白芽狐疑地看了看鸡,又看了看人。心想反正也劝不住,那算了。 恰在这时,门开了。 林慰看着鸡,张爷爷看着林慰。那一瞬间,这个新手村的友善NPC头顶忽地冒出了血条。 [村民张爷爷向您发动攻击] 张爷爷气得脸通红:“离我家宝贝远点儿!” 他怀里抱着的酒坛被狠狠掷出,带着暴击三万的力道砸向血条里还没三点血的林慰。 林慰万万没想到这NPC竟然这么记仇——“别打别打!我是来报恩的大爷!” 他要躲开,谁知酒坛长眼睛了一样,凭空拐了个弯,又追了上来,距离已经很近,林慰避无可避,死到临头看到正百米冲刺过来的白芽,重新燃起活命的希望,“救救救,姐,救命!” 白芽和他玩游戏这两天 然而没轮着护盾起作用,酒坛在砸到他之前忽然很柔和地缓了下来,刚好停在了林慰怀里,就好像这坛酒是张爷爷专程送给林慰的一样。 张爷爷脸色已经由红转黑,从鼻腔中冷冷一哼,却只抱起院里溜达的两只小鸡,回屋去了。 白芽一眼没看住,林慰就生死危机了一次,大为震撼:“你能少招鸡逗狗吗?” 林慰惊魂未定,掂掂酒坛,收进背包,看到了官方描述: [一坛浊酒 由张爷爷的老伴亲手酿造,张爷爷珍重地把酒重新装进了这个酒坛,并打算窖藏一辈子。可惜世事难料,如果不是遇见了少侠您,这美好的愿望大约已经成功了吧。] 这段描述中似乎带着张爷爷深藏的怨气,林慰无奈道:“我的错。” [花生门:刚刚主播用了什么技能吗?] [鸭梨山大:这主播八百年不看弹幕的,别指望他,直播间有没有大佬解答一下。] [白小生:我知道的武学奇技里有个化劲功,用出来效果差不多,但化劲功要用手的啊。] [花生门:不光化劲功,所有武学都带点动作吧?九州渡是武侠又不是仙侠。] [一代巨擘: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森林科技配备了医疗功能的全息舱似乎可以在玩游戏里强制开启免战模式。] [渊深骑鲲:但病成那样的人能控制得了精神力?还用精神力又跑又跳的?] [一代巨擘:猜测猜测。] 林慰是不看弹幕,可白芽是看的,既然有人好奇,就有人给白芽留言,她瞄了一眼,心里觉得有可能,但没答话,叫了声林慰:“那走吧?” 林慰提着酒走来,给白芽展示:“我刚发现这酒可以装备诶!” “嗯?什么分类?” “武器。” “啊?”白芽上手摸了把,酒坛圆滚滚的,像平常仿古酒店里分装酒的坛子,不大,看着还没板砖敲人疼,“这能当武器?” 林慰揭开盖看了看,是正常的酒没错:“管他呢,再碰见讨酒客给他尝尝。” 听他这样说,白芽立刻想起山门口那块巨大的“讨酒戒”。 “慰啊,我觉得吧,讨酒客应该不会再喝一滴你给的酒了。” “怎么会?又没什么深仇大恨的。”林慰自信道。 山间绿植如被,讨酒客坐在溪边山石上等他们。凉风吹过,白衣轻扬,舞而不乱,见他们来了,眼风都没往这边扫,而是接住一片空中飘洒的竹叶,在溪水中清洗一下,擦干后放到嘴边,吹起一支忧伤的小曲。 “真装。”林慰在一边看着,说。 “附议。” 讨酒客岿然不动,自顾自地吹完曲子,才拿起剑:“跟我走。”说完,向山路的反方向走去,停在一处悬崖前,脚尖轻点在岩石上,不见半点吃力,便已经上到了山顶。 白芽仰望:“他是岩羊吗?” 讨酒客又掏出了叶子,吹之前,睥睨地向下看了眼:“三分钟内上来。” 话音刚落,倒计时便挂在了两人视野中。 林慰眯着眼大概估了下,这段崖足有七十多米。要是有轻功倒也能上去,可他一个刚出新手村的lv.1和一个技能点没点轻功的走地玩家能怎么办? 爬吗?爬一半摔下来讨酒客包救活吗? 救不救活不知道,讨酒客自己走了把他俩扔山里倒是有可能。 林慰提着酒,想贿赂贿赂讨酒客:“那个……少侠,我拿酒换,帮帮忙行吗?” 讨酒客居高临下,不理会。 林慰就当他同意了,后退几步,抡圆臂膀,向上猛地一扔,先声夺人道:“不用谢!” 讨酒客收起叶子,不耐烦地一瞥——他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那是林慰和白芽两个轻功菜鸟第一次见识到当世顶尖的轻功。 电光火石之间,讨酒客足尖轻点,身形飘逸得似被风裹挟而行,然而行迹鬼魅,现出不顺天势的执拗来,一时间,究竟是风挟着他,还是他引着风,都在那复杂的变化中看不真切了。 可他轻功虽登峰造极,却还有更鬼魅的。 ——酒坛子飞速靠近,很不抛物线地滑过空中直上山巅,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被撕裂的长鸣,高速卷起飓风,袭向讨酒客身边软绵绵的微风,讨酒客面色惊变,再不耽搁,运气飞掠下了悬崖! “这……轻功躲大炮啊?”白芽呆道。 他反应奇快,落地后却难免狼狈,手一松,洒出几乎被风碎成齑粉的叶片,恶狠狠地瞪着林慰。 林慰:“……呵呵,不客气?”我说我也不知道这坛子加农炮成精你信吗? 想着,他倍感心虚地挪开眼,心念一动,草草看过的酒坛再次出现。 他这才发现介绍框底部还有一个折叠文案: [情意绵绵酒—— 长风酩酊,关山堪越。侠士,风醉时,再请爱人共饮一杯吧。 什么?中隔山海?嗐!都兄弟,风哥帮你!] 九州渡文案组以前都写灯谜的吗?! 这什么意思?就不能正经介绍个技能?! 好在文案谜语,技能本身却不谜语——只见冲着崖上八百迈狂奔而去的酒坛子竟在空中自己停了! 空气安静却不平静地扭曲起来。林慰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违背物理常识的不详预感。 成真了。 狂风凭空大作,猛得宛如这一瞬间点着了一座矿山的能源,酒坛子以成倍的速度被推回来,一急停一急走间,空气都摩擦得起了火花——要命,这燃烧炮弹是冲着讨酒客去的! 不……不不!同生共死啊! 这瞬间,讨酒客正逃窜,林慰和一直播间的水友都正绝倒于武侠世界惊现热武器,懵得找不着南北东西,然而白芽的智商恐怕直飚穿了二百五还在往上走,天崩地裂不忘648一件:“脱衣 服!!!” 讨酒客这辈子的轻功之巅怕是就在此刻,短短一瞬已经到了百米开外,可哪里能快得过酒坛?! 林慰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在火球砸进讨酒客怀里时把自己脱干净了,只能认命闭眼,等着掉装备后被白芽殴打…… 等等。 讨酒客被追上的那片地面随一道气波寸寸崩裂,他脚下却依旧绿草如茵,与讨酒客飘扬的裙袖一同在风中微晃。 风丝悱恻如柳,激得衣摆灵动似水般绕着讨酒客飞舞,扑灭了随酒坛而来的细碎火星。 酒坛自发贴在讨酒客怀里,羞涩地滚了滚,坛上泥封自发脱落,露出醇厚的酒香。 当真是情意绵绵。 外头喧嚣的风尘呼呼,好似某个醉鬼的笑,渐行渐远。 林慰咽下快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喜极:“我就说我一个疗养玩家怎么可能有攻击力……” 讨酒客拍拍罩衫被燎着的部分,碎灰片片飘落,看着狼狈极了。 他沉默着,再抬眼后,视线准确无误地锁定在百米开外的林慰身上,面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若他眼神化作实质,此刻林慰恐怕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林慰本觉得讨酒客无论如何都不会对自己动手,但被这眼神看着,心里发毛,不由得出言提醒:“……少侠?侠侣哥?我们同生共死,你是知道的——我去!” 没人看到这NPC怎么出的手,雪亮的剑尖已经到了林慰胸前,只差一丝,便能穿胸而过! 只差这一丝,剑忽然一偏,浑像卸了全身力气一样,讨酒客手腕一松,剑当啷掉到了地上。 疗养舱警报声哔哔入耳:[温馨提示:小五认为玩家所处地图较危险,已记录为黄色风险。请疗养玩家注意远离高风险区域。(注:为防止疗养玩家受到精神伤害,若玩家多次被攻击锁定,将强制退出游戏。)] [系统提示:少侠,您的道侣似乎想要杀您,天高海阔,分开也是一种选择……] 林慰却没看啰嗦的系统提示。 距他不到两寸,讨酒客充血的眼睛死死定在他身上,几欲疯狂,哪怕没有了剑,好像也要掐断,或直接咬断他的脖子,再啖肉食骨,不死不休。 他几乎有些不理解了:只是被个酒坛追了会儿而已,丢脸是丢脸了些,可至于让被强吻都能记得给林慰保命的讨酒客再次失去分寸,对同生共死的人痛下杀手吗? 心悸之间,讨酒客却忽然退开了,他并未去捡地上沾了泥的剑,而是意味不明地望了望天,再低头时,那股择人而噬的凶气已经消失不见,他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将坛子抛还给林慰,转身便走。 他没再轻功飞上悬崖,而是顺着山路拾级而上,白衣单薄,在道路两侧粗壮的树木间,清瘦得好像只剩一副笔直的骨头。 “我说你们这侠侣做的,肯定不得善终了。”白芽惊魂未定道。 林慰足尖轻点,勾起剑,轻巧地接在手里,说:“那可不,好心请他喝酒,不领情就算了,还要谋杀他残血的亲夫,光天化日伤天害理啊。” 说完,看到怀里已经默默把自己封起来的酒坛,敬畏道:“门牙,姐,商量个事儿,明天我们把这坛子放山门去——敢对讨酒客情意绵绵的,和钟馗一个级别,供起来估计能辟邪。” 白芽冷笑:“我看把你供起来更有情意,弟。还给人家捡剑呢?我看早晚有一天这件648要死在这把剑下。” 林慰:“你眼里只有648吗?” 白芽:“嗯?” 林慰:“难道我本人死在他剑下倒退的经验就那么不值一提吗?” 白芽轻蔑一笑,跟着讨酒客上了山。 8. 山底 星际时代,人口毕竟太多,高人气直播间的弹幕每秒能刷数十万条,足以让所有人都对弹幕交流毫无体验感。 因此啄木娱乐会随机将水友们分区,多至容纳十万人,少到只有几十个人的讨论区都可供水友们自行挑选。 昨天之后,白芽的直播间也有了房管专门负责水友们的分流,效果不错,可惜因为网友基数大,房管设置了许多大型讨论区,小型讨论区数量少的可怜。 原本就冷清的小型讨论区更不受人待见,只有一个,虽然人少,却十分热闹。 [游客12306:话说,真的没人注意到主播能在疗养状态上窜下……活力四射吗?] [是你牢管:别吵。] [阅尽千帆:别吵。] [花生门:别吵。] [渊深骑鲲:《解读:关于森林科技推出全息舱疗养功能对社会濒死关怀措施的推进作用》.zip] [渊深骑鲲:《揭秘:弥留之际的生理状态与精神力量状态对比,呈显性正相关,身体疑为灵魂拖累?》.zip] [游客12306:所以果然是濒死的吗?为什么说不要吵啊?] [阅尽千帆:这不科学。] [花生门:我想静静。] [是你牢管:科不科学先不提,一开始九州渡连出两次bug就很不科学了。有人现实里认识主播吗?这位精神力A级打底了吧。] [花生门:好吧,这很慰学。另外,应该是S级打底朋友们。] [是你牢管:看了,主播IP在第四星区。首都星人才资源部的失败。] [阅尽千帆:会不会是第四星区流浪区的伤病驻军?身体状况不佳、精神力很高、有钱在四星区置办全息舱——都很符合。] 林慰尚且不知有那么多人在靠臆断扒他底裤。他提着没还回去的剑走在山间,越往上,植被越少,露出大片的嶙峋黑石。 刚才那一出很有威慑力,他和白芽都吓的不轻,暂时不敢烦讨酒客,只好远远地尾随那个白影子,一边悄悄嚼舌根:“这对吗?我们不是要去山底吗?这都快爬到顶了。” 林慰说:“山顶怎么了?刚好一人一脚把我们踹下去。” 白芽:“你闭嘴!” 远游村附近山势和缓,这座后山却独树一帜地高耸,从远处看,山下是苍翠近墨色的密林,山腰只剩稀疏灌木混着泥土,山顶则彻底成了光秃秃的青石。简而言之,是座渐变的秃头山。 环境如此黑漆,便衬得前头的讨酒客越发醒目。 林慰看了两眼,暗忖:这么好瞄准的目标,要是有把枪就好了。 正想着,讨酒客竟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了过来,刚好对上林慰视线。 林慰一怔,下意识背过手去冲他笑笑。 讨酒客伸手一招,意思大约是让他们走快点。 到了近前,他向林慰要走他的剑,放回剑鞘里:“养名观前不见锋锐利器,身上的东西都收起来。” 林慰白芽兜着各自的两袖清风,贫穷地望着他。 “……走吧。” 再向前一两步,山隘尽头露出两块相对拱立的巨石,险险地从山体中延展而出悬在峭壁上,留出仅余可供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延展数十步,止在一扇形制古朴的庙门前。 巨石上没有人雕琢的痕迹,连几串“XX到此一游”的刻字都没有,却形似一道山门,不过这门,连前头的建筑是什么都看不清。 讨酒客领路,先一步踏上了只有成人肩宽的粗糙石梯。看他走的步履稳当,林慰先行探路。 山阶是常有人走的样子,被磨损得光滑,加上初时打磨得凹凸不平,还真让人有随时会滑下去的担心。 何况走在上头,向外半步就是绝壁,更加令人胆寒,白芽有些恐高,干脆开了系统托管,自动跟在林慰背后,自己开个小屏看电视。精神力玩家却没那么幸福,连路途中的一点小打滑都能复刻出来,惊险都像是从现实一比一复刻出来的。 林慰却好似不怕一样,跟在讨酒客身后,鼻尖萦绕着被雾气泡的潮湿的山野气息,心里在想要是讨酒客这时转身踹他一脚他该怎么躲。 出人意料,自主动要回他的剑,讨酒客就好像放下了一切芥蒂一般,原本还隐约能感觉的到的怒气都平息了。 前面的人忽而停下,林慰险些撞上去,被剑鞘抵着远离了讨酒客。 “看路,别看我。”他冷冷道。 林慰依旧走得吊儿郎当的,浑身肌肉看不出半点紧张劲儿,半真情流露道:“我还以为你刚刚想要把我打下去呢。” 讨酒客道:“我不会。” 系统欢快提示[你的侠侣又对你说了谎呦,各位少侠,请务必在感情中擦亮眼睛~] 林慰:“……” 讨酒客一个NPC,大概不知道林慰身上还有这种“侠侣纠纷催化剂”,但为人还算体面,冷嗤着补上后一句:“你信吗?” 林慰浅笑说:“我们之间还需要提什么信不信吗?多伤感情。” 三人沉默着走完了下半程山路。 白芽机械的表情闪了闪,真人上线,露出十分真实的惊叹声:“哇,新手村的荒山上还有这种地方?” “以前没有玩家发现过?” “后山这块地探索价值太低,而且以前有大佬开过百分之九十九的探索度,也没发现后山上有这个地方。这次任务可真是来对了!”白芽点掉地图,兴致勃勃地搓了搓手。 在他们面前,一座木门闭合,锁住了前方木石搭建的大殿。 这并不怎么值得惊叹,真正令人诧异的是这院后再往深的地方——这里山势狭窄,勉力能容纳下一座大殿的屋檐,其他庙宇不可能挤在这一处。于是依傍山势,悬空的屋舍以钉入山体的栈道相连,造成屋厦木檐,悬空一线的奇观。 这建模的用心程度,怎么看都像游戏后期一个十分重要的剧情点,竟然被他们提前摸出来了! 林慰看向院落门匾,题匾的人字体孤高桀骜,却落笔浑厚,且每每在笔锋转折处出人意料地一收势,造出十分独到的内敛来。 “好字,是这儿的观主题的?”他不由得赞道。 “养名观由来已久,传承几度断绝过,这块匾由谁所书的记载已经佚失了。”讨酒客语气难藏遗憾,是真的惋惜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才愿意和林慰聊这闲篇。 “传闻说是个离经叛道的悖逆之徒题的,若记载不遗失,想来也不能由它挂在这儿了。三位,请进吧。” 侧门不知何时开了,林慰被吓了一跳:“这门上涂润滑油了吗?” 白芽状似不经意地靠近,显然也很好奇,摸了一把,没在门轴上摸到东西:“啧,我看它开得挺丝滑啊。” 然后手动开合几次,真没声音:“该不会这地图官方还没做好,没给这里添音效?” “姑娘,我来关门吧。”来接他们的小道士说。 白芽尴尬地一推门,门严丝合缝地关好了:“不用不用,我就顺手,哈哈。” 道士很包容地冲她一笑。 白芽吐槽:“我怎么觉得这边的NPC也用的新模型呢?九州渡不是不赞成高级拟人AI大量投入全息游戏吗?” 林慰道:“还有这回事呢?” 这种规定不特意了解也不会知道,白芽便耐心解释:“联邦规定不允许高级拟人AI大面积入侵自然人的生活,各大全息游戏都不怎么给游戏里加拟人AI,不过九州渡也不单纯算网游,有拟人AI给精神力玩家打架练手挺好的。” 10. 一丝血 红线入手,林慰白芽两名玩家立即放进道具栏检测用途了。 道具栏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跳出: [一丝血: 传说洪荒时盘古开天地力竭而死,血液变成滚滚江河,而上清下浊至极的地方,也未必没有留下血液流淌的缝隙。 少侠,你相信神话吗?] 无品质道具,要么超神,要么超鬼,看介绍,说不定和神鬼都有关联。 林慰和白芽相视一眼,惊觉他们好像选了个不得了的任务。 这时,道士向祖师拜了几拜,随后走过来,将红线的另一段都牵在手里。 “我送你们三人前往地底,你们最多能在那儿停留一个时辰。切记山底多迷障,注意时间,多加小心。” 道士最后叮嘱一次,闭上眼睛撩袍盘坐在他们对面,口中念念有词。没过一会儿,林慰忽然觉得肩颈一重,眼皮沉沉地坠下去,不省人事了。 是游戏界面黑了,不过以往传送总会有九州渡的转场动画,这次却只是单纯地黑了一阵后眼前就亮起地标—— 苍山底部。 睁眼,他们竟然处在一个巨大的山体空腔中。 没有光,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耳边有流水音效,说明这其中的水流是活水,自然也有空气进来,总之性命无虞,头顶保护血丝的橙色光条闪烁应该也只是太久没补充能量。 他不由想叫讨酒客,却听到身边极轻的一道气音:“嘘。” 接着,一只手在黑暗中拽住他,向后退了两步,脚边密密麻麻地蹭过什么东西,激得人寒毛直竖。 林慰想,如果那些在他脚边围了一圈的东西敢是虫子,那他就自断双脚,再去九州渡官网下盖一栋九百九十九层的高楼。 好在九州渡内部还没有这么丧心病狂的报社人员。 远处忽然亮起一点烛火。林慰连脚下是什么都没来得及看,眼角隐约见到一坨黑影,先凭本能躲了过去。 这时,他才去看火光那头的人。 光线实在很昏暗,架不住林慰有作弊器,他切后台把画面亮度和精度都拉到最高,然后截屏后台放大图片,如愿从中找出两个人形。 一个他很熟悉,且被灯照得清楚,是白芽。另一个举着一支冷焰火,背着光,不过袍子那点被燎焦的黑边他印象很深,无疑是讨酒客。 三个人,两个都在对面,那拽着他袖子的是谁? 幽冥地府的恐怖传说在脑子里轮了一圈,他一愣——不知何时,呼吸引起的气流喷洒在他耳后,那人无声无息地靠得这么近,他竟然毫无所觉! 浑身寒毛倒竖,林慰顾及不得会不会闹出动静,身形灵巧得不像话,直播间的水友只觉得图库的后台刚切回游戏界面,林慰整个人就好像黑豹般窜了起来,黑色的衣袍与周围浓重的黑暗好似融为一体。 谁也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屏幕好像只是切了一帧,他就半跪着压在了一个人的背上。 地面上蹭人退的东西被一团一团刮起,像尘土般扩散开来,那人痛呼一声:“少侠,是我,快放我起来!” 竟然是道士的声音。 林慰手上不松,狐疑问:“你不是应该在山上吗?” 道士说:“我只说要送你们,也没说我会不会下来。” 这理由不怎么可信,林慰依旧警惕:“那你在山上为什么不说?” 道士呛了两口地上的东西,忽然没了声音,手指扣住了林慰手腕。 摸了会儿,他才道:“别出声。” 不等他提醒,林慰也感觉到有什么变了。 远方微明的冷焰火消失,周遭黑沉沉地却不安静,一道道自远而近的嘈杂人声慌张靠近,道士抓着林慰,伸手一探,刚刚他们藏身的石头已经不见了。 他念一声“福生无量天尊”,道:“山底沟通阴阳,清气不显而浊气重,气重成障,会勾起人心中忧怖,但你没吸入多少假心尘,至多一炷香就能清醒,一定要守好灵台清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知道吗?” 四下黑漆漆的,林慰看了眼还在亮光的弹幕,有些犹豫要不要关直播。 却看到一条加精评论,似乎是在回复某个人: [一代巨擘:森林科技的全息舱是不能将用户脑信号提供给任何人的,这种什么障啊幻觉的,都是策划想出来的恐怖片,怎么可能让你看到主播的真实想法?] 但情况好像不太对。 四周依旧是浓黑。其实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开始往后走的人,没点特殊经历都不知道真正的一片漆黑是什么意思。 林慰本人向来是个科技至死的人,就算有人把他身上所有电子产品都缴了他也能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件科技版夜光背心照亮他的美,因此敢打赌这种环境自己虽然有所耳闻,但绝对没亲身经历过。 < p>所以照理来讲,似乎可以断定这是见鬼的策划想出的折磨人的办法了。 可是—— 几道微弱的呼吸。 电流滋啦滋啦唤醒对讲机,使失真的人声穿透围着他的人,钻进林慰的耳朵里。 “喂喂喂,响了响了,慰?我们家慰宝呢?” “怎么是你?”林慰的声音响起了,却不是他自己开的口,比现在的他中气十足很多,说话都带着劲儿,乍一听都不像一个人。 对讲机里又响:“没办法,我的策划案第一个出局——给出的理由是神话背景特效多花销大,二老板更中意菲菲姐的正经古代世界提案。我就被逐出会议室喽——” “不是因为你在策划案里骂大老板被看出来了?”林慰笑说。 对面沉默了会,跳过了这段对话:“总之,反正我和菲菲姐写的其实是一本策划,谁来讲都是一个想法,我留不留着问题不大,出来透口气而已……行了,你们不是在出任务吗?还有功夫扯闲篇?” 林慰说话总爱带点笑音,那时候这习惯更明显,因此说话总让人觉得不正经,总是收到这个“还有功夫扯闲篇”的评价,已经习惯地认下来了:“我闲不闲问题也不大,但你记得给二老板说,我在这边看到几份EM计划的数据,他保密工作再不做好,和你们聊方案才真是扯闲篇。” 对面骂了几声,托对讲机信号不好的福,被电流消音了。 林慰在更早一些听到自己声音时就掐掉了直播。还好不知为何,这段幻觉只有声音没有画面,要不然二十一世纪的林慰和星际时代的“林蔚”坐到一块,那画面就有点糟糕了。 道士估计的时间很准确,十五分钟一分不差,林慰眼前多了一点光。 是讨酒客。 他举着火,动作轻巧地扶起林慰,尽量不惊动地上那些像尘埃又像聚合的蒲公英的东西,把林慰运了出去。 林慰刚有些感动于他竟然还愿意救自己,就见道士还未醒,却早已在安全的地方了。 他不由得想起醒时一点微妙的细节——讨酒客似乎在他睁开眼的一瞬间把什么东西藏在了身后。 他不会是抓了把假心尘想进一步迷晕自己吧?反正在幻觉里不扣血,到时候趁自己没办法动弹,想办法和离,之后就可以尽情打击报复了。 带着这样的怀疑,林慰站到白芽身边,依旧不忘观察讨酒客的手心。 11. 大boss 可惜最后也没能如愿,讨酒客的手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是刻意地握了会儿拳,某次离开灯光照耀后再出现,便已放松下来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又过片刻,小道士也从迷障中醒来,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神色恹恹地。讨酒客问:“这次清尘道长怎么也下来了?还和他动起了手。” 小道士看了眼林慰,尬笑两声:“不小心,不小心,施法途中出了点意外,引出了些误会。” 讨酒客不和林慰相处时总是很有耐心的样子:“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小道士却转回头来,依旧尴尬地笑着:“不,公子,你大概还不明白——因为多带了一个人来,我们可以在地底的时间只剩原先的一半多些,而现在,约莫只剩半个时辰了。” 他面露愧色,想要补偿:“若耽误了公子办事,半月以后贫道可请家师出面再送公子来山底。” 讨酒客面色如常,只道:“二位道长于山间清修,怎么好意思常来叨扰,半时辰已经足够,还请几位跟我走吧。” 林慰边走,一边很震惊地问白芽:“打一个本竟然要这么久吗?” 白芽:“这可是隐藏副本诶,而且是武侠背景里的灵异副本,路上肯定有数不清的小怪NPC的,九州度这游戏多肝啊,普通的副本打两三个小时都不算多,何况可能要重打好几次,要是真能一小时一命速通那才叫奇迹。” 她又道:“你刚刚把直播共享关了?水友们都来我这儿刷弹幕了。” 林慰脸不红心不跳:“哦,刚刚电脑坏了,这个副本过完我就去找人修。” 白芽没想到他直播电脑还能坏:“进迷障时坏掉的?该不会是那迷障是恐怖风的,你在里边吱哇乱叫的嫌丢脸自己关的吧?” 林慰连连否认:“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怕。” 白芽:“e系列全息舱因为画面精度高,由电脑负荷直播功能可能导致VR看播的用户体验变差,所以一开始自身就有自主直播功能——就算你还没来得及换成全息舱直播,舱体和其他电子设备相连直播时也是由全息舱直接安装运行包自主运行的,和你电脑有什么关系?” 她又看了眼弹幕:“水友说你的迷障最开始乌漆嘛黑,还有奇怪的电流声,氛围很可怕。”断定道:“承认吧,你就是怕了。” 林慰嗤笑,拒不承认。 前头一直领路的讨酒客脚步停了,林慰和白芽停了掰扯,一起看过去:“第一个小怪来了?” 讨酒客回头,看着林慰,向前扬扬下巴,难得好脸色,扯出些淡笑。 “我先走?”林慰倒也不害怕,反复确定过讨酒客手里没多出些古怪的东西,剑也没出鞘后便向前一步……步……不! 他直挺挺地向前倒去,下意识爆了句粗口:“这儿他大爷是空的!” 白芽被吓得后退,差点又卸了浑身装备,却见讨酒客也向前纵身一跃,把反应极迅猛地勾住了崖边的林慰拉了一把,兜头撞了下去,只在空中留下几声情难自抑的舒爽笑声,震惊地摸索到黑暗的悬崖边缘:“喂!还回来吗?” 小道士走到她旁边,白芽下意识闪开,好在他们毕竟不是侠侣,对彼此没那么多暗杀的想法,小道士只是礼貌地邀请:“姑娘,你若还不会轻功,可由小道带你一程。” 会轻功的还在慢腾腾往下飘,坠崖的都快到崖底了,林慰怒挣好几次,还是被讨酒客箍着双手带进怀里,不给他半点自救的机会。 虽然只是游戏,但没人会喜欢没系安全绳的蹦极,听到讨酒客都坠崖坠一半了还笑,林慰那瞬间当真觉得或许这个坑爹的任务就是讨酒客通过一起死摆脱同生共死的绑定! 策划有毛病吗?! “你有病吗?!”风声灌耳,他不得不扯嗓子大声喊。 “没有。”讨酒客冷飘飘地一句。 风声太大,林慰完全没听见,心骂简直是不可理喻,竭尽全力喊:“你有病吧!去治行吗?把老子放开!” “真的?”他问林慰真就只是问问而已,压根没等回答就撒了手。 放手的下一秒,他好像瞬间找回了活着的乐趣般,也不想坠亡了,提气运功,下坠的速度就那样很不科学地慢了下来。 林慰:“!”玩儿我呢??? “假的,假的!哥救我一下!我是你同生共死的侠侣啊!”爱玩儿玩吧,面子都是虚的。 原谅二十一世纪的土著没见过大世面。 星际时代的人们从小到大多少都在游戏里无痛gameover过,能分得清游戏和现实的区别。但这么真实的游戏在林慰看来几乎已经和现实混淆,何况来了这么刺激的一遭超长蹦极,理智十不存一,求生欲占据上风,别说让他被捉弄一回,只要讨酒客伸手肯救,让他喊爹都行。 一声“侠侣”似乎唤回了讨酒客同生共死的理智,他忽然坠地更快了些,稳稳地接住了林慰,随后几次动作,像片叶子般腾飞在悬崖峭壁之间,很快,便稳稳地落了地。 脚踏实地的瞬间,林慰眼前发黑,正以为全息舱也出bug了,系统警报姗姗来迟: [系统提示:过去半分钟内用户心率由90增至180,增长比例100%,若玩家持续一分钟保持高度兴奋状态,系统将强制登出游戏。] 林慰真没心思理会讨酒客了。 他挣脱讨酒客的手,建模脸惨白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深呼吸。 “嗯,这儿有光吗?”白芽落地后只看到讨酒客一个人站在前方,神色显出很明朗的快意,而林慰已经不见踪影,不由大惊失色:“你把慰到怎么了?” 讨酒客笑意融和,指指角落那团黑影:“大约想睡觉了。” 林慰穿了一身黑衣服,头发也用的黑色,在这么昏暗的环境中一藏几乎融于黑暗,白芽叫:“慰?还活着吗慰?” 心率在缓步下降,在全息舱持续辅助医疗下,林慰看着180终于降回了110,从角落起身:“没事,刚刚差点被强退,现在好了。” “没事就好。刚刚是怎么回事?” 林慰一言难尽地瞥讨酒客,低声道:“他好像会听我们说话,再根据我们的对话内容打击报复。” 白芽:“所以你真的怕黑。” 林慰无力道:“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白芽 猛然清醒:“对,要打BOSS了,放心,过会儿我会尽量把光效道具往你那边扔的。” 林慰百口莫辩,最终妥协道:“那行,记得多扔几个大的。” 两人看向照亮这山底的唯一光源,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要打的第一关小BOSS就在那边。 片刻——“慰?我眼花了吗” 林慰:“芽,我那个疗养系统提醒我回去喝杯水,我就先下了哈!” 四人身前,两个明亮如烛的光团缓慢闭合,又缓慢睁开。映照着硕大蛇头后高不见顶的龟壳,向几位不速之客打了一呼吸的招呼—— 狂风卷来,林慰立即找了块石头扒住,顺手抓住了被掀飞在空中的白芽,声嘶力竭:“这是第一关?!小BOSS?!” 谁家见鬼的小BOSS吸口气当台风往出呼! 而且这还不是剧情内容,有攻击效果,哪怕身上罩着盾,林慰也能感觉到风中的凛冽。 身为尊贵的疗养玩家,他眼前又开始爆警报,林慰看一眼,这阵风居然直接把掉线警告给他打开了! “风太大,我要被吹下线了!” 还有三十秒强制脱离,但在风中,林慰甚至觉得用不了三十秒就先死了。 这可不行,谁知道这任务能不能重做。情急之下,林慰大喊:“讨酒客?侠侣……同生共死!” 冷幽幽的剑破风飞来,破石没入林慰眼前石头。 “抓住!” 林慰被飞剑吓一跳,这么大风里飞过来的剑,四处乱飘不小心剜下个把人脑袋太正常了,可这剑居然在这样的风里没飞偏半分,足见讨酒客的力道。 他伸手,猛地一把拽住剑柄。 白芽随着他身形一晃,却是惊喜,“大哥好救!” 却感觉失重感延续的时间长了点,风中,白芽勉强睁眼看了一眼,这一眼立即让她三魂升天,“你干嘛?!” 林慰也想说,但他真的抓不紧那把剑,“你搞搞清楚,我才出新手村我力量总共十点!” 天旋地转晕头转向,飓风中没有一个可以借力的地方。 林慰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蒙住了自己的脸,来不及思考,一口咬住,居然出乎意料地结实。 他大致感觉出自己咬着的是一件衣服了。因为质地很软,又白,不同于剑客常穿的劲装,这类宽袍大袖蒙在眼睛上足以将所有视线都变成白茫茫一片。 白芽力量数值比林慰高多了,飞这么半天硬是没松手,跟着林慰一块儿停下来。 视线被挡着,只能看出前面有一个将剑召回手边的讨酒客,衣摆被扯得差点开线,面色不霁地把剑提得老高,马上就一刀割袍断义把两人当断线风筝给放了! “等等!”白芽喝止。 “讨酒客!风太大了按慰到这体格扛不住被个石头磕了碰了肯定会死的!就当是为了自己,别动手——林慰你说句话啊!” “嗯!呜呜……嗯!” 林慰想伸手顺着叼住的这片衣摆抱讨酒客的腿,被剑鞘毫不留情地拍开,疼到感觉血量又少半滴。 脾气差死了,讨酒客设定不是除了杀人时挺温柔吗? 12. 咬住! 白芽眼看着林慰两只手都放空,居然还稳稳挂在讨酒客身上,终于隐约明白了什么,“妈呀你咬合力能抗十级大风啊慰到?” 林慰怎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想说让白芽把直播关了,如果要在全星际面前丢这么大个人那还不如被风刮走摔死! 白芽很迅速地接受了林慰咬肌发达的设定,并预判了他的想法,“别松口别说话!咬住!” 讨酒客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松口!” 他甚至举着剑鞘,似乎在迟疑这一下打林慰脸上会不会把他最后那点血条打掉,犹豫半晌,面容沉郁道:“松口,有功法护体,摔不死!” 摔不死难道摔不疼吗?!林慰心说这个没有人性的死机器人,侠侣落难他连扯都不扯一把。但看着讨酒客嫌弃的脸,他也不在乎会不会丢脸了,打定主意做根竹子,咬定青山不放松。 白芽也很清醒道:“就算你摔不死我也会死的,千万咬住了啊慰到!”然后调转枪头,“讨酒客!不想让他咬你就拉他一把啊!你俩亲都亲过了拉个手怕什么!” 讨酒客:“……”听完这句话,他脸更是黑得没法看。 要不是说不出话,林慰真想夸白芽几句。真乃吵架噎人之奇才。 趁讨酒客愣神这个时间,林慰手脚麻利地扯着他的衣服转到他身后,这里风被挡着,轻松很多。 又把白芽拉上来,她力气大,背包里拿把刀嵌进石头里就站稳了。 林慰如释重负,松口,牙酸得像生啃了两斤风干牛肉。好在退出游戏的读秒在剩三秒时堪堪停下。 林慰揉着脸,忽然头上一暗,有块布被扔下来,揭下来一看,果然是讨酒客一剑把衣服划下来了。 他心说我个玩游戏的又不能往上吐口水,装个什么洁癖劲儿。反手把这块布料放进背包。 讨酒客身家真怪丰厚的,这么一小块布,居然也能有紫色品级,比他身上648一件的限定时装还要好。 然后抬头,“诶?他人呢?” 四周太黑了,白芽丢了个小光效道具,还是没看到人。 “那道士也不在了。” 白芽还开着直播,看了眼弹幕,“观众说讨酒客朝乌龟那边去了……。” 她说一半停了,因为感觉把弹幕说全林慰会闹。 [按策划的习性,这么难打的怪应该是给玩家个下马威。毕竟是无等级要求的寻人任务,BOSS肯定会交给同行的NPC。所以讨酒客当时的路线是去杀BOSS的吧。] [那可不。本来人讨酒客就是奔着那边去的,听到慰到喊才好心过来给扔了把剑,结果被咬了一口哈哈哈哈。] [狗咬那啥啥啥……我竟对讨酒客心生怜爱。] 弹幕如是道。 林慰对此一无所知,还问:“你刚直播了吗,没拍到我正脸吧?” “没有!”白芽关了弹幕浮窗。“没有。” 林慰狐疑地看她一眼,但正忙着研究疗养模式的强退设置怎么关,暂且没关注到她话语中的心虚。 白芽在旁边站了会儿,从商城买到一盏小灯,看着他点来点去地调试游戏舱设置。 确实关不了,这部分设置出厂时被锁死了。 白芽看不下去,拦了拦他,“这才是个小BOSS,要通关还得指望他呢,你别把人家整得不乐意带咱们打副本了。” 林慰摊手:“可乌龟和道士都不见了。” 白芽刚才没注意,抬头一看。果然,黑暗中那山一样的高影所在处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静静的水声响起,林慰揉了揉自己的咬肌。 本来就是追着任务来的,疗养模式就疗养模式吧,不影响任务就行。 起来眼前一片黑,白芽那小灯照得方圆一米的地面灰蒙蒙的,十分模糊,更远点儿的地方则干脆看不见了。 他看一眼她手里那个宫灯样子的道具,“没手电吗?” 白芽瞪眼:“哥,咱玩的是古风武侠,这会儿还没电呢。” “啧。”林慰不耐烦地买了个一块钱的小蜡烛。 被拢在白芽的光里,看不出这蜡烛能照多远。 林慰问白芽:“这蜡烛防风吗?” 白芽瞥眼:“你能给上面拢个罩,只要有罩就灭不了。” 嘿呦,都星际时代了,这代码写的,忒不认真了。 正好背包里有块碎布,林慰把讨酒客紫色品级的边角料拿出来,甩甩,蜡烛头朝下围了个挡风的罩。 然后甩手一扔。 蜡烛抛飞十多米,愣是没熄,就这样照亮了所经过的地方。 ……一分米见方。 白芽仰着脖子看了半晌,除了半空中什么也没有,别的都没看出来,嫌弃道:“这什么东西,能照出来什么啊?” 林慰对自己的杰作相当满意,“你懂什么,这叫信号弹。给讨酒客指明我们的坐标,如果有默契的话,他过会也该给我们发个信号。” 他向前走,准备去前面把蜡烛拿回来回收利用。没两步,忽然觉得余光亮了一下。旁边“咻”一声,红色光源醒目且刺耳,飞出后势头凶猛地直冲穹顶,剧烈燃烧产生的光能让半个洞穴都清楚一瞬。 白芽吹灭手里蜡烛,斜睨林慰,从旁走过:“没文化的星际人,古时候只是没有科技,又不是变成原始人了。” 来自上千年前的古人林慰:“……” 后生,你太狂妄了。 “说的对。”他勾起抹浅淡的笑,没和白芽争执谁更古这件事,趁着刚刚亮光,看清这里的地面崎岖不平,但居然没什么青苔水渍,于是向前走了一段。 白芽叫他:“不等讨酒客了?” “我和BOSS站一块他指不定先砍谁。”林慰说。 “那倒确实。” 接着刚刚那点光,林慰大致记下了路况,带头翻过了坎坷的地方。 白芽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有一支信号弹,发觉林慰引路居然像是很熟一样,压根不需要光,惊讶之余没再点火,先跟在林慰身后走了一段。 黑而广的空洞,风声呼过,宛如鬼哭。白芽走着走着,总觉得周围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然而仔细看去,一切又都没有变似的。在后台开了曲歌壮胆,“这游戏环境做的未免也太逼真了,慰到,你不是怕黑吗?撑得住吗?” 林慰却没说话,只是默默向前。 他走得太快了,白芽被碎石块绊了下,轻声惊呼,停了一下,再抬头,宫灯的照明范围里已经没了林慰的人影。 “慰到?” 白芽惴惴不安。 “慰到!”声音在空旷处广播,撞到石壁后弹回,形成 一层层水波似的回音。连声音都显得空荡荡的。 这破副本的策划是看了鬼片想出来的剧情吗?!还有林慰,也不说等她一下! 白芽不再犹豫,点亮手里那只信号弹。 燃烧着的弹药飞出,光线穿透浓稠的黑暗,上升至洞顶,白芽眼睛被亮光晃了一下,极迅速地轻眨了下眼皮。 这次她先看到穹顶向下延伸的洞壁,这空洞现出了原状。仅凭知觉感受仿佛无穷尽的空洞居然也没有很大。已经看得到尽头了。 这里差不多已经是洞穴正中央,眯着眼向前细看,中央反而没有之前的路崎岖,而是接近正圆的一块石壁。 不知道取材自现实中的哪种水晶,这石壁极透亮通透,深处却像有雾气流动一般,使得石壁看起来有些哑光,视觉上看着反而更清楚。上面站了个人影,正是不理人的林慰。 白芽快步追了上去,“在这儿怎么不说话?很吓人的知道吗?我还以为你真要死了全息舱把你强制退出了!” 林慰依旧不动不吭声。白芽疑惑地向前弯腰想看看他的神色,不能真的快死了吧? 却有人握住了他的手,紧拽着一后退。 “**什么玩意儿!”白芽吓一跳,手一松,宫灯落了地,咕噜噜滚到那人影身旁,没功夫捡,按着技能,一刀抽出,劈向身后。 却半道卡住了。不是被拦下,而是系统判定目标对象不可攻击,自动叫停了攻击行为。 除了剧情人物,这种情况,就只有疗养玩家了。“慰到?!” 林慰把蜡烛举到脸侧,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白芽重新点起一盏宫灯,眼神在他和那个人影之间转了转,浑身汗毛都奓了——她的全息设备没有模拟汗毛这么细致的功能,这是她现实中身体也被游戏中感官接收到的危险信号激出了生理反应。 “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那个人是谁?” 一连串问题响在耳边,林慰头大地带着她后退几步,“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快走!” 白芽思绪混乱,但还是拽住他,“等等,为什么要走,那人肯定是这个副本的关键信息啊!” 林慰心脏发紧,游戏舱滴滴滴地再度开始挂警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的确,在看到这个图案的那瞬间他心底就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惧意…… 那当然,林慰那个时代的人多看会儿镜子都觉得阴森森,谁看见面前多出另一个形迹古怪的自己能不害怕! 林慰依旧坚定地后退,可白芽这建模数值高,稍微有点反抗的意思就死沉,拉了把没拉动,而林慰的视角里,那个诡异的和自己相同的人有了动作——他衣袍下开始出现诡异的鼓动! 林慰指着白芽身后,游戏舱响得他头疼,说不出话来。 白芽没看见,但有其他发现,“你听到了吗,什么声音?你还有钱吗?买个信号弹。我没钱了。” 林慰又逼了自己一把,游戏里的建模身体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拽动了白芽:“跑!” 可最终也没跑得开。 宫灯所照亮的地方,离两人最多只有一步远,密密麻麻的黑色囊瘤从石缝里冒出。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尚且在蠕动着,使得这几个瘤子一突一突地跳动。黏腻的像是肉汤煮沸了的声音随之忽大忽小。 13. 剧情? 白芽退了一步:“……这什么玩意儿?!” 林慰只觉得头疼:“你们这个地方的游戏做成这样都能过审?” 白芽吼:“什么叫你们这个地方……当然不行!” 林慰心里还惦记着背后有个更让他害怕的人影,想回头看一眼,白芽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猛地将他朝旁边扯开。 两人一块落地,林慰撑了把地面,太滑,一下子脱了力,又重重跌了回去。 眼前一黑,游戏舱的强退倒计时怼到眼前,遮住了大半视线,而遗漏的边边角角,视野还算明朗的地方,一角黑衣轻轻在他身侧晃动。 林慰心中警铃大作!是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影! 更惊悚的是他不光走过来了,还有别的动作——衣摆被撩起,腰线下降,他蹲下来了,随后广袖翩翩拂向林慰的脸颊。 那布料像是刚浸过冰水,冻得人直打哆嗦。 林慰把头偏了偏,不知为何,想看清这个人的脸。 可一阵香味钻入鼻尖。 林慰意识恍惚了一瞬,面前彻底黑了下去。 —— ……什么味道,这么香。 睁开眼,面前是一张香案,再往上,祖师爷的画像高悬,有几柱香正燃着,烟雾袅袅升沉,然而清浅的香火气又很快被更沉重的香味盖过去。 养名观? 养名观是个清修之地,哪里来的这种味道。 林慰皱眉,再略一低头,发现自己是跪着的,立马站起来。 身后忽然响起声呼哨,回头看,一个面容看不真切的人高声喊:“大哥啊,快别孝顺那纸画了,过来,再给我顺俩桃儿。” 林慰随便拿了两个橘子,迟疑地走近。 越靠近,那股沉沉的香味便越浓重,风也吹不散似的。 林慰抬头,看向这面容隐约的男人,身形是健康漂亮的,却忍不住循着香味幻想着他的形象。 ……像是沉重香料下病骨的香玉。 林慰正疑惑着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想法,却发觉“自己”动了。 什么情况?林慰再试着抬手踢腿,发觉不行,忙上下左右地乱找一通,然后一通乱点,点出了视野右上角一个小小的【跳过】按键。 原来是在过剧情!林慰立即不急了,反而提起了兴致。 他没忘了最开始接的任务就是在山底找一个人,然而下去之后除了只大王八和个自己的复制人,连根毛都没见着。 现在想来,很可能那个人影就是策划防着故意吓唬人,他的实际作用是带玩家触发剧情。 全息世界的剧情,真是新奇,做的像真的一样,搞得林慰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游戏里。 “他”把橘子给了那人,也不管那人爱不爱吃,牵着他绕进殿外的林间。 正值冬日,林间寂静。“他”拿起一张弓,抛给那人,才说了第一句话。 “拉得动吗?”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发声方式也别扭。 “瞧不起谁呢?”青年嗤声,自信地抬手挽弓。 弓弦嘎呀呀地响了下。很不给面子地锁死在原处。 “嘶——这什么弓?这么难拉。” “不行就下山去,山上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冷冷道,扫了一眼青年被箍在劲装下的胳膊。其实不细,露在外面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看得出暗藏着不弱的力量。 “他”却依旧想,太弱了,这种人完全不适合在山上生活,如果强行留下,他活不过今晚。转身抛下青年进山。 雪中跋涉一会儿,他忽然侧身躲在树后,不见如何动作,已经飞身上树,树枝上的积雪都没惊动。 片刻,青年出现在他消失的地方,四下张望一会儿,确定自己彻底失去了他的踪迹。甚至这个离群索居的男人狩猎技术高明到很轻易地抹去自己在雪地中穿行的痕迹,这使他可以像躲避所有强大的,不怀好意的捕食者那样躲开别的什么追踪,也能悄无声息地狩猎机敏的猎物。 青年游荡一会儿,没办法,随便找了个方向向前,浑然不觉有人正在身后缀着。 走了会儿,估计也觉得累了,更觉得不可能追上男人了,青年停下歇了会儿。 他这边安静下来,树林中不经意间摩擦树枝产生的轻响就格外显眼。 青年猛然看向那边,雪花正从矮灌木的枝条上簌簌落下。 他屏息凝神,轻轻靠近,视角转换,在看到目标的那一瞬气息更加沉着。 他手里有张比之前那张更华贵些的弓,奈何中看不中用,估计之前只在校场上打过靶子而已。 拉弓搭箭的时候,在另一边静静注视着青年的人就轻轻啧了声。 这一箭射出,果然没中,灰毛兔子箭一般跳了出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青年活动活动肩膀,看着自己的手,很不痛快地收起了弓。 但今天好像是什么东西和他杠上了,不多时,青年又敏锐地觉察出一点动静。 捅了兔子窝了。 他再度搭弓。射箭。 这次稍微好点,可能是没什么障碍物,他一箭瞄着头去的,射到了腿上,兔子受惊,再度飞奔跑开。 青年追了两步,可能在妄想自己能跑过兔子,肩膀撞到了一条树枝,树上积雪哗啦啦落了满身,钻进领口,立马化开,凉得被迫停了下来。 他现在气得头上简直要冒烟了,气冲冲地扔掉弓,回去把刚刚淋了他满身雪的柏树枝折了一条下来。 “回头就把你晒干当柴火烧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追逐过程中发出的巨大声响,以及一路上清晰可见的脚印还收进了另一双眼睛——属于饥饿的捕食者的兽瞳。 青年一次直觉性的回眸,陡然在老树黑沉的纹路间发现了一段黄黑色的条纹。 “……”他站起身来,眼神一瞄被他扔在远处的弓箭,即使看不清神情,也让人看出他万分后悔的心情。 老虎发觉这个猎物已经发现他了,没关系,距离已经足够近了,猎物位于它狩猎的绝对领域内,它本来也没必要隐藏了。便开始慢慢踱步逼近。 青年蹭着想去捡弓箭的脚又收了回来,大概是知道钉不死兔子的弓箭也不可能伤到老虎,向老虎讪笑,“朋友,是这样的,也许你知道武松吗?他是我哥们儿……嗷!不知道也没关系,别吃我别吃我!” 腥风近在眼前。 终于到了英雄救美的时候了,林慰的视角中,一直跟着青年的男人已经拉满了那把青年没拉动一点的弓。 这力度,准头够足的话可以洞穿老虎的脖颈。 然而箭将离弦,青年居然拿着柏树枝迎向了老虎! 干嘛?送菜?!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他身法飘忽地在雪地里打了个转,居然避开了老虎的爪子,并一树枝在老虎身上劈出一道伤口。树枝应声断裂。 老虎吃痛,却也不敢立马继续攻击,而是重新评估猎物的武力,在原处与他僵持。 青年情况却不怎么好,刚刚那一剑不知凝聚了他多少气力,现在腿都打摆子,握着断树枝,勉强地笑,“早说了武松是我弟弟,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老虎饿得要命,思量过后立即明白伤势会影响它捕猎,如果现在不能用这个猎物来补充能量,这个冬天死的就是它自己。 而青年已经无力再扛一次进攻了。 老虎再次扑来,就在青年抱头蹲坐在雪地里等死的时候,迟迟不发的一箭终于离弦,巨大的力道钉中老虎,迫使它横飞出去,劲道依旧不减,直到箭头埋进土里才停。 青年已经吓懵了,愣愣地看向箭射出的方向,惊喜交加,“邵见许!” 邵见许光名字文雅了,人冷硬得像松树,还扎人。面无表情地收起弓,略过他,对一切来自青年的感激与溢美之词不屑一顾,自顾自地开始处理濒死的老虎。血腥气太重可能会引来别的敌人,这是只病虎,它不一定能很好地守护它的领地,在其活动范围内很可能还有别的掠食者。 且来的时候没有牵骡子,这老虎怎么带回去还是个问题。 在这之前,要先打发走这个青年。 “回山下学你的剑术去吧,阁下,养名观不是你玩弄花花肠子的地方。” 生死一线的经历应该足够让大部分人胆怯了。如果不够,那就再加个粗鲁的东道主。 可青年偏不。可能在他的世界里,这种发言和“贬低”、“斥责”一类的词汇压根沾不上边。 他还是吵吵嚷嚷地,直到想帮忙时,邵见许再一次厉声呵斥:“滚开!” 青年养尊处优,大概还没有被这样对待过,怔然半天,拾起自己的弓,顺着脚印往回走了。 林慰都有点着急了,那青年临危一剑那么惊艳,看衣着又是高门贵户,属于游戏里一定要把握好的SSR(极稀有珍贵的角色),要是玩家能在这段剧情中获得什么,无疑会成为极大的助力。 要是真把人赶走了那这段剧情有什么意义呢? 可没等他着急,邵见许迅速地处理好老虎后,站起身,再度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诶呀兄弟你搞什么口嫌体正直啊! 觉得他人不错想结交就对人家好点嘛!要不然这荒山野岭的,你一个人待得连人话都生疏了,早晚出点心理问题。 林慰无语地看着这大兄弟把人家护送着出了山林,又从腰上解下来一只腿上受了箭伤的兔子,扔在养名观门前才返程。 走了一半,他蓦然顿住,心想,忘了牵骡子。 但他还是回去,把老虎剥皮肢解,分装起来。随后扫开一条树根上的雪,坐下,解下酒葫芦闷闷喝酒。 林慰跟着他感受到了酒味,心说活该,早说了你会有心理问题的。 老半天——确实是老半天,天上零零星星飘起雪花来了,邵见许眼睫结了霜,酒入肠,仿佛也捂不热这个人似的。 14. 蒙天时 直到暗色的天际响起幽微的马铃声。 有个人牵着骡子,一脚一脚踩着雪来了。 邵见许眼神投向天边,直到铃声越来越响,那个黑点似的人影越来越近,身上衣服的色彩渐渐明朗清晰,直到那人呼出的温度喷洒到他身上。 他没有起身相迎,但仰着头看着那面目模糊的青年,任由他夺走了手中酒。 “冷死了。”青年对着葫芦嘴喝了口,赞道,“好酒。” 骡子身上还绑了只腿中了箭的兔子,再加上老虎能带走的部分,有些重了,两人只得跟着骡子,慢慢地踱步回去。 剩下的酒被青年喝了。 夜间,邵见许烧了热水,人能住的屋子就两间,浴桶在青年那里,邵见许又给浴桶里投了些药草汤。 准备离开时,青年醉意迷蒙地拉住邵见许,借着酒胆,问:“你这道观,多个学徒怎么样?收留我住在山上,嗯?” 答应他!林慰无声呐喊。与世隔绝的高手收一个来自尘世的徒弟,教出一个惊才绝艳的弟子,弟子未来下山之后再在江湖闯荡,遇到同样身处江湖的玩家,随后顺理成章地融入主线,成为玩家的助力——玩家甚至可能连带着得到一个隐士高手的助力! 多好的友方人物。 林慰漫无边际地想着,又感觉“自己”有了动作,忙凝神去看。 邵见许抽出手。 屋里温度高,可能太热了,加上准备泡澡,青年只一条亵裤,上衣松松垮垮地披着,腰带也没系,腰腹漂亮的线条敞露着。抓着的手被抽走,便蹙眉不悦地整个靠近邵见许,一把抱住,把人牢牢固定好,免得又跑了。 他确实喝醉了。邵见许心想。 “我……” 答应答应! 醉鬼睁大了眼睛。邵见许目光顿了顿,转向这双眼睛。 他在里面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这双眼睛在这段剧情中是青年面部唯一清晰的东西。林慰也透过这镜子般的琥珀色眼睛看到了他。 冷而锋利的长相。偏偏眼睛的线条优柔,弯曲漂亮的轮廓使得他神情只要稍微动容缓和,就会产生“温柔”的错觉。 他没什么反应,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玩家先炸了锅。 “……讨酒客?”看着这张脸,林慰惊呼。 没人能听见。 这剧情页面只有个跳过,也不能开好友频道和别人聊天。林慰满腔疑惑无处吐露,只得心痒痒地再看下去。 只是疑惑,他对讨酒客披露出来的游戏资料算熟悉的了,没听说讨酒客还有个徒弟啊。 照这两位的发展情况,再不济朋友总是能做得的吧?怎么没在剧情里见过这青年,反而讨酒客变成了后来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笑面虎样子? 他满头雾水,剧情里,邵见许也愣了会儿,直到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像是催促,才回答,“我可以教你我会的一切,但不必认我作师。”另一个问题,则已经被默许了。 青年满足地笑了声,也算心满意足,“好。” 邵见许蹙眉,再度抽身要走,却不料一动,青年也轻飘飘地被带了起来。 他踉跄两步,却把邵见许抱得更紧。 “别动,我晕。” 邵见许刚想推开他的动作顿住了。 青年额头抵在他肩上,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闷闷地低着头发笑:“道长,以后和我一起去山下吧。” 邵见许现在可以回答了:“我不下山。” “好,”青年抬头,琥珀色的眼瞳注视着邵见许。含混说,“那就……如果下山了,一定要叫上我。” 他没接话,青年便自顾自往下说,“否则啊,道长你这么好看,在山下会被人骗着结婚的。” “……”林慰仿佛被点到了。但注意力很快又被挪走——他觉得这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古怪。 但古怪在哪儿呢? 林慰心中警铃无声响了几响,没架住还沉浸在“他的主视角属于讨酒客”这件事儿带来的震惊中,没能抓住那丝灵感。 好在剧情够直给,也不用他费心。 青年的手使了些力,以一个巧妙的劲道强迫着讨酒客向下弯了弯腰,两人距离陡然缩短。再对视时,目光染上了暖黄的烛光和氤氲水汽,灼热。 “……邵见许,山上烧水很烦,这桶水够两个人用的,怎么样?一起沐浴?” “?!”不是哥们儿!刚刚不是还在讨论教学与住宿吗? 林慰悚然,感觉躺在游戏舱里的身体感官被激活,寒毛刷地全一激灵起来站岗了。 虽然林慰没谈过恋爱以至于反应有些迟钝,但他好歹是个成年人,这种程度的…… ——你俩这个关系还有纯洁的可能吗! 没有了。在他绝望的视野中,邵见许没有立刻踢开青年并给拿射虎的力道给他来一箭——完了…… 哥们儿!!! 玩家的呐喊半点影响不到既定剧情。 青年步步紧逼地压迫将邵见许斜压在浴桶上,掬起一捧水,倾倒在他的脖颈间。 水渍顺着肌肉线条渗进衣物内。青年琥珀色的眼睛像蜜糖,像金子,弯弯地,恶劣而情深,“道长,你的衣服湿了,我帮你更衣。” 他的手还没碰到他,就被更有力的一只手箍住了。 转眼,天旋地转,青年披散的头发垂到水面上,和金色的草药花朵一起漂浮着。 青年笑着,腰抵在浴桶边,窄窄一线,因为身上的压力而被死死勒住,于是轻声:“邵见许,疼。” 手上的力道立马轻了,青年的手被放出来,却轻轻反捉住了邵见许的手…… 跳过跳过跳过——跳过键呢?通通跳过! 这回都没用触屏慢慢呼出选项,意识建立连接,林慰一瞬间就从剧情中脱离出去。 依旧忍不住骂娘。 星际的审核们都在干什么?!啊?把不能胜任的工作留给有能力的人行吗? 一个连亲密行为都不允许发生的游戏,看着好像很含蓄,为什么直接在剧情里塞这种东西啊! ……甚至是俩男人,星际人民这么开放了吗? 嗷,对,确实开放。毕竟他在游戏里也是开的男号,照旧和讨酒客成婚了。 啧。 林慰脑子里飞速地问候了一遍审核的十八辈祖宗,才集中意识,慢慢回拢精神。 本以为登出地点还会是那个鬼魅的洞穴,却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 周围似乎还有人围上来。 “……快看!加载回来了!慰到,你怎么突然下线了会儿?没事吧?” 林慰怔然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刺目的日光下透出浅金池水般的色泽,看向抱剑站在一边的讨酒客。 不再是第一视 角,这张脸居然显得有点陌生。 讨酒客抱剑独立,神色冰冷地看过来,恍惚中,林慰看见了个独坐雪山上,擅弓不用剑的年轻人。 他气都没喘匀,仓惶向后退。 头倒仰着撞上墙壁,疼得他发懵。 怎么办、怎么办?我侠侣他真是gay啊—— 白芽见他面露惊悸,还以为他是身体太差,要强退了,良心难得压过对钱的渴望,“要不就算了吧,这游戏一点都不疗愈,还是退了休息会儿吧。” “不!”林慰下意识说。眼神不自在地向讨酒客那边瞥了眼,在对视的前一刻慌忙挪开。 “不是身体问题。”林慰心说,就是好像看到侠侣和前男友的爱情故事了。 是前男友吧?林慰有些不确定。毕竟他来路不正——卡bug上位,谁知道有没有犯重婚罪。 而他甚至还是以讨酒客的第一视角体验的他和另一人恋爱,总觉得有顶赛博绿帽产生了,但犹犹豫豫,也不知道该给他们三个里的谁戴上。 ……唉。 消失的小道士居然也在这里,手里一只小瓮,说那只巨大的乌龟现在就在里面。 好一个魔幻主义的武侠游戏。 林慰站起身,“所以我们现在在哪儿。” 他话出口,小道士还没来得及接话,一声提示音同时响在林慰、白芽两人耳畔。 【古时天地不分清浊,盘古撑开天地后,清气上升成天,浊气下沉为地,天上生出仙阙,地下混沌无物,天地之间有人间阻隔,互不相连。直到王母摘星为桥,贯通天上地下,致使天缺地裂,织女不忍灾祸殃及人间,下凡饱尝贪嗔,以浊气织网截星断桥。断桥坠落地下,凡间贪嗔卷着仙人的疯狂与地底生自蒙昧的万魔被镇压在此。万年红尘,昔日仙魔爱憎已去,唯留一方断桥载着旧神的一念之私化作巨大晶石,石中有秘境,唤作蒙天时。】 “蒙天时?”林慰轻声念出。 小道士诧异看来,看了眼一旁的讨酒客,面露了然,“公子告诉你们了?是了。蒙天时你们应当见过了,石洞中央那圆水晶就是。织女的网化作石壳兜着里面的星辰和浊气,倒是没什么影响,至多外化出一些和仙神们有关的东西,偶尔也有实体——比如我带你们下来的那红线,就是蒙天时中溢出来的。” “但蒙天时毕竟只是一半的断桥,还有另外一半,上界清气将星辰化作玄龟,被另一半断桥吸引过来,呵气成风,多年来风蚀出了那山洞。” 听完只觉得他白说了半天,什么重要信息都没说出来,怪不得这道士给人算卦会有被打的风险。 “既然有那个……织女的网,那么厚实的石头拦着,我们为什么会进到蒙天时里面?” 小道士思路终于被拉回正轨,“哦,是这样的,前面也说了织女织的是网——既然是网,那就是有洞的嘛。之前洞是很小的,我刚刚下来问了玄龟一声才知道这洞前两天莫名扩大了一圈,刚好够一个人进出了。玄龟还说之前就有个倒霉催小孩刚好掉下去。唉,但凡吃胖一点呢,就能卡住了,现在的小孩子就是吃饭太少,但我们这身形都掉下来了,可见洞还是蛮大的,小孩子想卡在洞边,恐怕要吃成大胖子,也不好……” 他叨叨着叨叨着又偏题,针砭时弊去了。 林慰和白芽对视一眼。 那倒霉催小孩估计就是他们这回要捞的人了。 15. 魇散 “蒙天时中有万魔,那小孩被魇住了。这地方就是他的‘魇’。破开他心结才能找到人。”讨酒客大概嫌他们浪费时间,三两句交代清楚。 话少有话少的好处,有重点。 林慰立马问,“有头绪了吗?” 这回讨酒客又不说话了。 行,不搭理我。 “讨酒客?”山不来就我,我就崩了山。讨酒客尚且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林慰又叫,“邵……” 讨酒客眼皮轻抬。 “少生气,不长皱纹。”林慰话锋一转,笑嘻嘻道。 讨酒客嫌弃地看他一眼,“穷。” 林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穷?”哈,他身上不过区区百万贷款,只要还完就又是赤条条一好汉,0元负债相当富有,哪里穷了?! 讨酒客眼中嫌弃越发明显:“我说这孩子的执念是没钱。”他一点不远处墙根下正坐着行乞的老乞丐,“他旁边那个小孩就是‘魇’的主人。” 林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 那儿有一片乞丐,估计是城里主街道不让行乞,于是大量的乞丐只能窝在少有的几个地方。加上天气炎热,众乞丐又要在少有的地盘上分那更稀少的阴凉处,难免聚集起来。 行乞要招人可怜,总得身上有点残缺。 林慰想到接任务时见到的老头,清贫是清贫了些,但四肢俱在,之前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残疾。 就在乞丐堆里找四肢健全的。 果然有个老头,只是虽然四肢健全,面色却极不正常。还有他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好像要把胸廓鼓成气球大,才能勉强汲取到一点空气以维持生命,像传闻中的痨鬼,谁知道传不传染。 别的乞丐离他都远,他身边只有个被一条绳拴在老人手上的小孩,木呆呆的,不哭也不动弹,木偶似的,眼仁极黑,眼皮丧气地垂下,搭配上瘦猴似的脸颊,在最招人疼的年纪长出了最不招人喜欢样子。 这祖孙俩,大的是痨病鬼,小的是讨债鬼,被他们一衬,旁边缺胳膊的短腿的瞎眼的聋的哑的都被衬得眉清目秀起来,路过的人看一圈,对比着掂量掂量就知道手里铜板给哪个更积德了。 他们在的一带别的乞丐生意都好很多,因此居然也能占着阴凉的一角,不至于暴晒而死。 林慰看了会儿,明白了,天下乞讨者命里最重要的是可怜,一旦不把可怜的相长在外面,就要失去职业前途。 而这相长在哪儿,要看天可不可怜。 林慰打量一圈,了解了情况,又不解了,“那给他点钱不就行了?” 这种铜板在这游戏里算最不起眼的货币,除了体验游戏中的集市时能和老板买点吃的,其余地方一概用不到,连新人玩家手里都攒着小几万花不出去。 “不行,在这里拿不出钱,只能靠魇里的行人给钱,还不能抢,那些钱虚影似的,碰不到。” 玩家的思路都接近,白芽一口否认了林慰心里所有想法。 林慰眼一转,又有个缺德的想法,还没出口,白芽再度预判,“硬把人打残更不行,有人动手行人就会跑,一文钱都捞不到。行人回来的时候他们的身体也会恢复。” 行吧。 林慰说:“那咱们也过去当乞丐呗,人多力量大,看这行人的施舍速度,攒个把小时就够一碗了。” 这个思路倒是没试过,白芽正想着怎么说服讨酒客那个一看就不怎么下凡的人当乞丐,没想到小道士先反对了。 “恐怕不行了,两位,我们下到地底的时间已经快用尽了。” 林慰恍然想起还有时间限制这个事儿,急声问,“那还有多长时间?” 小道士不愧是修道的,心态好得很,不疾不徐带着笑,“一盏茶。” 五分钟! “你不早说!”白芽气急,几乎绝望,“怎么办,任务肯定要失败了!” 然而想抓着林慰一块儿焦虑时,却发现身旁已经空了。 一抬头,林慰已经跑进了乞丐堆,一个滑跪,膝盖稳稳地落在老人身前。 行人被惊动,驻足观看。 林慰深吸一口气,做足准备,悲痛欲绝地大喊,“爷——” 路人给别人碗里递钱的手吓得一抖。 老乞丐也受惊,疲惫的眼抬起来,呼吸节奏被打断,险些背过气去。 然而这冒昧的年轻人压根不管他是不是要咽气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是奔着让他咽气去的。 “爷啊——你咋说要走就要走了啊——你这抛下我和二狗咋办啊——” 老人茫然地偏头看了看,下意识伸手想要护住身边小孩,却摸了个空。 他又惊又恐,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但在他身前的林慰一来不相信全息世界的环境中还有口水,二来不相信真传染了肺痨讨酒客会放任他自生自灭,膝盖稳稳地,一丝都没动。 刚被命名为二狗的小孩满脸呆板地被拉去充当了道具,因为不会声泪俱下地配合表演,被按着弯腰伏在林慰怀里,免得穿帮。 又是一声肝肠寸断泣鬼神的“爷——”,林慰抹把泪,“我爹娘遭了流匪,房子也叫那群挨刀的烧了,二狗他爹去报官,一进官府的门就让狗官关进了大牢,他们给他上刑,血一盆盆地流,行刑的还是杀我爹娘的那群匪。他们官是匪、匪是官,逼我们走,不当人啊!二狗他娘给王家的老太爷做了第十三房情儿才打点好来这里的盘缠路引,自己却叫他家主母刮了几百刀活生生刮死,你再走了,二狗在这世上可就再没有亲人了啊!”趁机觑了眼行人的反应。发觉掏钱的还是少。 略一思索就知道了原因。 这毕竟是有主的“魇”,里面事件发展必要符合魇主人的思想。 显然,他虽然对别人可以粗浅地认为因为他们看着更可怜,所以会得到更多施舍。但放在自己身上,因为当初弱小可怜的时候并没有得到过什么施舍,因此虽然当着乞丐,根本上却对“越可怜施舍越多”这种话压根没有信任。 招人可怜才有钱赏,这只是曾经深陷这处境的那个呆板小孩不能消磨的一个执念罢了。 林慰立马转变了战略,话锋拐了个弯,“我和二狗做梦也盼着能带你过上好日子,好不容易就要跟着贵人做事了,以后荣华富贵享不尽的,好日子就在眼前,你怎么偏偏这时候要走呢?” 随后回头。 哈,他在这一嗓子一嗓子的,又卖力气又卖脸面,那三个人都跑这“魇”的边界去了,生怕别人察觉他们认识似的。 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还有讨酒客,不搭理他是吧,生气是吧,抛下他们就走是吧,报应来了! 讨酒客本能觉得不好,已经想跑,却还是慢了一步。 一声更凄厉的,“贵人!” 林慰看出他意图,抛下“二狗”,径直冲向讨酒客,把逃跑未遂的人抱得死紧。 再出声,出于对他想跑的不满,他的身份居然还降了一层,“贵人的管家——” 讨酒客按着剑的指关节发白,把这人一剑砍死的冲动甚至超过被强吻的那一刻。 然而不行。 林慰已经把这个人摸透了,环着他的手不安分地落到剑柄上,讨酒客 以讨酒客的气度,当个贵人绰绰有余,做管家完全屈尊,却已经能取信大多数市井小民。 “我爷生前就最后一个心愿了,他刚和我说给他施舍钱的都是大好人,我们过上好日子了却不能忘了这份恩,要百倍还回去。” 他对着讨酒客的那面,眼神挑衅地冲他扬眉。 “给他碗里放过一个铜板的,我们就要还一百个回去,两个就是两百个,三个就 是三百,就算房放一锭金,也要还一百锭回去!” 人性是什么呢? 或许就是逐利而且易诈骗吧。 他话音刚落,就听身后叮叮当当一串响——这些是好骗的。 他知道,还有一批等着讨酒客点头呢。 讨酒客垂眸看着林慰。 他是独自住山上都要不辞辛苦地每天焚香沐浴祭祀祖师的体面人,后来成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都只在主人家说明了宴请四方的时候才赴宴杀人——免得成了不请自来的无礼客。 他无趣而冗长的一生令他慢慢练出了登峰造极的剑术,世间爱恨情仇都冷眼旁观了个遍,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触动他心弦的了……可见人还是不能太自信。比如他,就没有经历过碰瓷,更不知道什么叫丢脸。 今天他知道了。 那是种烈火焚身,渐渐将理智化成灰的感觉。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眼神淡淡地扫过小道士、白芽、还有那个万恶之源“二狗”。 今天离开“魇”的活物,不能是会喘气的。 更不能是姓林的! 林慰仿佛未卜先知,箍住他臂膀的手更紧了些,仰头,看着他,刚被泪洗过的琥珀瞳透亮,压低声音,带上了几分威胁,快速地说,“我知道还有人在等你回家,你要是杀了我,自己也得死外边,为了我这么个人,让家里那位伤心,值得吗?” 讨酒客眼底愠怒渐渐平息,瞳仁无波无澜地锁在林慰身上,偏头,看着却不像意外林慰怎么知道这回事的。 林慰对上他霜刀一样的目光,一阵寒意。 他这表情,简直像多年前杀了个人埋后山,早把知情人全杀死了,又在多年后被人一嘴喊破后山那尸身埋在哪儿——是种面部肌肉短暂失控的冷漠机械。 “你——” 说中了,绝逼说中了! 林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寒毛被激地倒竖,却仍胆大包天地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挑衅道:“同生共死~不答应我就自杀。” 随后撒手,笑眯眯地,想起来还要演戏,然而愧疚的表情下戏弄的心思太明显,看着只觉得欠揍,“诶呀,我擅作主张,贵人您不会生气吧?” 行人们还注视着这边,讨酒客喉结上下滚动一会,把本要说的几个字眼俱吞下去,接着,像是找回了对表情的控制权,倏地绽开一抹笑。熟练换上了克制的、似温情款款的假面,连声音都亲切得吓人,“随你。” 讨酒客这一声像是激发人们贪婪的钥匙。 铜币撞击响接二连三,密集得宛如淘金热里遍地的黄金。 都是幻想中的东西。 其中一枚铜币落下的声音似乎格外长,格外清楚一些。 响过之后,这虚无的“魇”也散了。 幻境慢慢褪去。 几人重新出现在空旷的山洞中。 林慰知道自己把人气狠了,回来的瞬间立马窜远几步,见讨酒客没有追杀的意思,才理了理衣服,遥遥道:“谢了。” 讨酒客目光狼森森地看他一眼,嗤笑,居然没冷嘲热讽一番,轻飘飘地把他放过了。 林慰揉揉鼻子,总感觉有点不详的预感。 小道士还不知道讨酒客已经成了已婚人士。对林慰的举动叹为观止,更吓人的是讨酒客看起来居然还没有杀人灭口的意思,更觉得林慰这人深不可测。 林慰过了会儿才记起还有个任务。打开任务完成界面。刚加载出来,叮当一声响,系统便提示任务完成了。 转眼看,是白芽极富事业心地先一步到昏迷的少年身边把任务交了。现在正蹲在少年身边看着他的脸发呆。 那少年睡容极不安稳,似乎在梦里见了什么没皮没脸的鬼怪,还被迫在他怀里窝了那么会儿,本就泛着苦相的眉眼皱起来,叫人看了就觉得发愁。 16. 骗叽 “他怎么办?” 用不着施法,半个时辰时间一到,几人连带着一个小孩一块被踢回了养名观。 “先放这里吧。等我师父回来我问问他怎么办。”小道士似乎还是个道医,给少年诊了脉后拿山里的药材熬药去了。 林慰左看右看没他什么事,出门游荡了会。 养名观这个地方是十分壮观的。除去山路迎上来的几间正殿,后头贴着山壁还有悬空的几间屋舍。游戏建模应该参考了现实里的古建筑悬空寺。 林慰试着从殿后绕过去,却发现一扇上锁的小门堵住了上山的石板路。 推了推,门板连正常的缝隙间的摩擦晃动都没有,像是暂且没准备开放,物理引擎还没加载上来。 于是退了几步,走外面倒退着看上边门匾。 他现在还有个疑惑。 ——在剧情里的时候“养名观”三个字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殿宇结构相当简陋,只有个大殿里有祖师爷的画像,没有后边悬空的殿宇。 还有这块匾——上来时因为字迹十分好看,林慰还多问了嘴,而当时讨酒客说题这块匾的人是过去的一个“离经叛道之徒”,因为中间传承断绝遗失了对这人的记载,才找了圈把这块匾放了上来。 也就是说,以前多半是挂的另一块匾,中间因为什么祸事,遗失了记载和原来的门匾,后来新的观主不知道这段事,看它字好看用上了,后边整理典籍或别人告知才知道这匾有问题,但一来不好追究,二来可能匾已经立了挺久,后人不好再换。 他回去拉着熬药的小道士问:“外边那块匾卖吗?” 小道士满脸抗拒,上下打量林慰,充满了不信任:“这匾是我们道观的门脸,挂门上面也有快两百年了,你要拿去行乞、”他顿一下,脑子里“林慰当时也是事急从权”和“哪怕再着急,什么人能想出那种办法”之间犹豫了下,还是相信人性本善,把伤人的话换了个词,“干什么——干什么都不可以。” “看着字好看拿回去挂不行吗?谁家好乞丐带着这么个玩意儿工作?”林慰挑眉,又笑起来,“外边那些殿宇是这么些年来香客捐来的?当时没有一并毁掉?” “那也不行。匾的木料是后山深山里千年槐妖魄,观里也就这么一块。觉得那人字好看你摹一份走呗,他的真迹也就剩那三个字了,多了没有。”小道士再度拒绝,低头拿药锅,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顿,烫到了手,痛苦地嘶了声,在湿抹布上擦手。 随后侧首,把药锅从火上拿下来,才露出几分疑惑,“嗯?什么殿,没重修过啊。道观近几十年都没什么香火,之前只有山里的猎人住。我师父也是在山下攒了几十年卦钱才重开的道观。” 他不知道后边有一串屋子缀在道观后。 是因为有关这部分的剧情还没加载进npc脑子吗? 林慰叹口气,暗笑自己多心了。 倒也说得通。 前些年全息技术成熟,市面上已经有挺多全息游戏竞品。森林科技想进军文娱产业捞钱,哪怕有得天独厚的技术优势,也必须尽快抢占市场。 没按着烂大街的星际题材重新出一个新游戏,而是直接重启曾经公司最侧重文娱产业的时期花天额预算推出的游戏《九州渡》,省时省力还省钱。 ……所以和上辈子他接触过的那个项目有些像吧。 如果照小道士所说,那就是前几十年里讨酒客不知道为什么,以猎户的角色独居山上,剧情中门匾也是现在这块,的确对的上。 他只是看到后边宫殿,想起剧情里边没这些建筑,觉得不像讨酒客剧情里的年纪长到现在就能修起来的,以为是什么伏笔,才多此一问。谁知道纯属于制作组疏忽,地图还在完善,做的这一排宫殿尚且没有正式投放,就搞了个隐藏任务给他们打,这不纯纯送bug吗? 诶?bug! 林慰快步跑回屋,撩起竹帘,对里边在和水友互动的白芽喊,“这游戏举报个bug给赔偿不?” 白芽聊天的间隙回他:“给啊,一块钱。” 林慰高兴的脚步猛一停,“什么?” 白芽才认真地看过来,“你看看自己邮箱,有东西吗?” 林慰打开,空空如也,诚实道:“没有啊。” 就被她翻了一白眼,“那不就对了,你前两天bug大的都和BOSS亲嘴了都没收到赔偿,不觉得奇怪吗?” 林慰手快,写完建议信提交,没想到信件刚发出去,就有信件返回邮箱的声音,拆信一读: 【亲爱的少侠,您的建议我们会尽快受理,请您耐心等待。向您赔偿:铜币x1。】 耳边,白芽恰到好处地介绍:“官方问就是已受理但抱歉,下文呢?没有。再问就是给赔偿过了。反正一天最多就能投诉十回,玩家想靠这个赚钱还不如右上角点转发有礼,给一万,辛辛苦苦投诉三年才能攒到这个数啊。” 穷酸,穷酸。这什么破游戏。林慰心想上辈子也没觉得森林科技这么虐待玩家呢。当时搞个停服更新都送十连抽,发现个bug留证给官方一发,就算没理还能讹到三十抽,破公司快倒闭的了? 林慰撩了撩头发。这个游戏默认的古装发型挺凌乱的,看着根根分明,像林慰这边这画质,和现实也没区别。 行吧,要他是玩家,有这体验感也不在乎那点bug了。 小道士从外边进来给小孩喂药。 游戏里边,药到病除不是吹的,那躺尸的小孩起来的比林慰那会儿百分之八十的赖床患者还利索,奈何也是个小白眼狼,眼皮刚抬起来还没好利索,看到小道士就扇一巴掌。 修行中人哪有被他扇到的分。小道士端着药碗后退,口中“喂喂喂”连着喊好几声,终于把尚处于迷蒙中的小孩儿叫回魂。 “给你送药,怎么恩将仇报呢这小屁孩。”然后盯着他脸看一会,嘴里嘟囔什么,走回去把药碗递给他,气也消了,“苦是苦了点,天降大任么,快喝了。” 林慰坐着看热闹呢,陡然惊了惊,“坏了。” 白芽走剧情走得认真,还边给水友讲解着,被他一惊一乍吓一跳,“咋了,有什么线索吗?” 林慰顶着游戏里苍白发青的脸,眼神直直地放空了一阵。随后濒死般手腾空抓了把空气,“姐,咱任务交了没?” “交了啊,找到少年就算成功了。”白芽一只手还悬着,警惕四顾,随时准备放技能。 林慰最后交代一句,“在山上住会儿……退出游戏也行,先别下山。” “你怎么了?”白芽刚记起他在现实血量未必有游戏里高,甚至在游戏里有讨酒客罩着比现实还安全,慌乱起来,喊了声,“我登出,我登出,你撑一撑,出去联系!” 说着话的时候,代表林慰的角色已经沉沉站在原地,进入待机状态。 白芽更慌。 玩家走正常渠道登出,操控的角色也会直接消失,只有把游戏挂后台或者意识直接和机器断联的时候才会有待机界面。 放别的玩家那儿断联还可能是现实里有个啥事直接断开脑机或者蹦出舱体,但放林慰这种疗养玩家身上跟死讯也没啥区别了! 来不及和水友打招呼,她跟着下了线。临走前视线边缘飞速闯进来一个人影,也没能细看。下一秒,第四星系首都星一间地下城单人公寓里一人从全息舱翻身坐起。 全息舱一个挺高级的玩意,然而这台机器的气质居然诡异地和地下室阴暗的环境融合起来了。究其原因,大概是这破舱体压根没做外观设计,要不是型号老到军校从来没收过这种破烂,简直像从军校淘的二手“铁凳子”——没软包没外壳,每天玩超过三小时游戏不出俩月必定得去校医室开痤疮膏。 甚至还碰瓷不了军校生。 人家用的好歹是精神力款,高端科技,想出舱时上下安全卡扣自动松绑。白芽从里面出来,却先是扯到了脑机接口那一串贴片,好险扯下来一把头发。还好腰间安全带一紧,把这冲动的姑娘拉了回去,免了头皮一大灾。 她理智上线,坐椅上边解身上东西,边呼叫智能人。 “小赵妹妹,拨号给林蔚。” “好的,”过了一会儿,这智能人终于腾出手来分析低端客户的问题,“马上帮您开启星际通讯。” 好在哪怕只是分出亿分之一的算力,给人打个电话也不需要多少响应时间。 她焦心地等着那个生死不明的星际通讯被接通,途中看了眼悬挂屏,主屏是黑的,只剩下旁边播放观众弹幕的小屏还在滚动。 还好全息舱脑机内置麦贴片被扯掉了,林慰大名还属于未公开信息。她正准备把直播彻底关了,手却顿了下。 上次直播结束,白芽没错过林慰引发的舆论风波。一边想着她那神经错乱的发小居然还能是个啥隐藏大佬,一边又觉得懵。 像她这样在边缘星系都只能住地下城的市井小民,什么e系列全息舱、顶级精神力、联邦珍贵的财富啥的她哪怕去问智能助手,也顶多能得到几句似是而非的名词解释,半知不解而已。 但在边缘星地下城,出门扔个垃圾都能听见路边翻垃圾的边翻边对旁边人啐,“**的有钱人,我儿子的基因病本来能活三十年,他们说做实验能不花钱治病,去了三个月就死了,尸体送回来,皮下边都是空的。” 比起那些听不懂的高端技术,被挖空的内脏几斤几两她更清楚得多。 那些被描写的鲜艳光明的未来放地下城,耗子路过闻了都要喊声“骗叽”。怎能不让身陷其中的人惶恐。 所以上回,那些口称:坐标发一下,什么病我都帮忙治的“好心人”,她一概没理会。还担心林蔚那傻子屁颠屁颠上赶着给人家做耗材去,给他开直播共享的时候都提前把“治病”“发坐标”“私聊”啥的设成了屏蔽词。 可是,如果C级医疗舱都救不了他的命,是不是也可以试一试,上层人偶尔也有些怜惜小猫小狗的,万一——万一刚好走运就碰上了那么个耿直的“自然人公民平等权益保护者”呢? 全息舱的外置麦就在手边,开关是个红色小滑钮。 17. 恋爱脑 悬着的指尖蜷了蜷,白芽一咬牙,将滑钮推下去。 暗骂,林蔚那孙子,下线前的“临终遗言”居然还是关心游戏任务,把自己生死的选择权交到别人手里,哪怕选错了,也活该他被人坑死。 她打开语音,本着职业主播的道德,匆匆发言,“请假,啥时候回不确定。” 随后抄起公民身份卡,朝那一点都不方便的智能人大吼一句:“长期出门,给我看好家!” 智能人慢半拍地关闭所有门窗电器,全息舱上边开着的程序不少,一个一个确认终止权限有些费时间。好半天,舱顶呼吸灯才一卡一卡地灭了。 “小赵妹妹”才开启自己的关机程序,刻板地念完最后一段程序设定的语言,“期待再次见面,主人。” [什么情况,这么大直播间真的没有一个现实里认识主播的人吗?@直播助手,帮我筛选相关评论。] [是你牢管:朋友,新来的吧?这问题从这主播出现大家问到现在了。都懵着呢,好像世界上没出现过这个人似的。森林科技这游戏的全息舱还自带信息防窥,黑都黑不到他身份信息。] [一眼炒作效果。] [疗养系统都出来了你炒个我看看?] [要是受伤真这么严重你像他似的上窜下跳打副本我看看?] 两边没争执出什么结果,反正什么信息都没有,吵也是胡乱吵。这些声音很快平息下去,剩下的人一致开始关心。 [主播,你朋友现在怎么样了?活着出来说个话。] 白芽上了星际专列,正把直播平台的前往个人账户里提,不慎看到这条私信,更加烦躁。 林慰现在怎么样了? 他倒是没想别人想的那样失去意识。 只不过是身体动不了,也不太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林慰咳了两声,觉得有液体从喉咙里流过,路过气管时一股脑拐弯掉进去,呛得他仰卧起坐一下。头碰到了游戏舱坐卧线,舱盖啪地弹开。 林慰头重脚轻地翻了个身,从舱里翻出去,头侧着贴到了地面。 鼻吸器脱落,没了镇痛剂,锐痛骤然炸开!林慰浑身不知道多少条筋商量好了似的一块抽抽,原本无力的肢体又爆出一股劲,猛地蜷缩起来,那力道简直是冲着把自己揉成一团去的,半分余力没有留。 呼吸道被这剧烈的动静冲开一线,他鼻腔里暖流渐渐流下,林慰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觉得能呼吸了,终于猛吸上来一口新鲜空气,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这怎么回事,玩个游戏差点给人玩死?破游戏舱不会有甲醛吧?上千年了,风都不是一个大气层里吹过来的了,人类买东西回来居然还必须要通风? “喂,小五。” 他偏头,脑袋在舱体上磕几下。 “检测到用户生命体征尚存,请问您是否需要呼救服务?” 林慰没说话。 电子音就自顾自说下去,“最近的救援预计在五十分钟后到达,请用户回到全息舱接受治疗。” 林慰心说小五你个智障,“检查游戏舱内储存药剂使用记录。” “一切正常。” “那我他大爷的……”林慰粗喘着气,拿吼一样的声音道,“我刚刚是被鬼刺了一针吗?!” 电子音滋滋流窜几轮,像在思考或是重新检查药剂使用记录,过了会儿,哗啦啦报菜名似的报了一串药剂名和使用原因及剩余量。 林慰是个古人,原身是个文盲,他俩的知识合起来未必能把听到的东西换成文字写出来,更别说明白那些药是干啥的了。 他气得要命,痛苦地撩衣服看了看腰间。 腰侧一个小红点。 原身不知道有没有这种红痣,反正这玩意儿他就不是个痣! 手一摸,红点化开,成了一道血痕。 “诶,你能化验不?” 电流滋滋两声,“实验台已开启,请用户将样本妥善放置于舱内黄色平台。” 林慰指尖捏着一点血,拇指一搓给它搓没了。 “你看我能站起来吗?” 这游戏舱智能极了,“为自主出舱收集样本,现申请开启机械臂应急接管权限,请用户同意。” “小五。” “我在。” “报警。” “抱歉,当前信号弱,无法通讯。” “刚刚不是说救援五十分钟到吗?” “……” “自查病毒。” “……” 林慰和它一块沉默了会儿。 实际上是真没力气了,得攒一会儿,谁知这智能体也就这么尴尬地沉默着。 不知道这个时代到底发展成什么样了,反正他那会的人工智能不会让用户的话掉地上,人机对话几百页,没一次对话是以用户的发言结尾的。 “所以,你到底是谁。” 林慰语气沉冷。 备药剂还算星际时代娱乐至死思想的体现,什么二货设计师会在游戏舱里装化验仪器啊?这谎说的也太假了。 又过了一小会儿,那声音不知干了什么,小五又有了响应,“深度自查中,防火墙接入总部数据。尊敬的用户,今日共记录受到15371个匿名攻击,其中拦截成功15371个,未记录1个,未拦截1个,系统内部未知活动痕迹,1个。” 哪来这么多黑客闲着没事攻击他? 林慰还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身处腥风血雨中了。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道从前从没下载过的电子声线,语气像智能体给主人道早安般温暖轻巧,“……很冒昧,先生,但我也不过是为了提醒你。还有五十分钟,第四星系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少校会途经你的星球。而昨天,他就已经预定了去往你曾住地的专车。最多十分钟就能查到你现在的住址。” “也就是说,距离见到那名少校,你大约还有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林慰冷淡地抹了把血迹,果然是星际时代,诈骗都不说秦始皇要来找你了,只说是个校官。 “好,让他来啊。来了又怎么样?” 电子合成的声音中几乎流出怜悯来了,这“人”微微叹了口气,“先生,您还记得您的账号密保吗?” 应该记得吗? 原身留下的记忆太杂乱,能从里面知道生活常识算不错的了,其他的记忆要调动起来太难,他就懒得查看了。 电子音又是一声叹息,“先生,你认为最帅的人是尉迟贺。最美的人是尉迟贺,最爱的人还是尉迟贺。” 但原身好像没谈过恋爱。 ……居 然还是舔狗吗? 林慰思绪跑偏一阵——很难不偏,一个行将就木的脑袋还能思考已经是奇迹了,指望他注意力集中地听一段话是不可能的。 随后这耍人不偿命的混球又说,“而这位少校的顶头上司,姓尉迟,名彦,是尉迟小少爷的父亲。刚打完一通星际通讯,听到儿子撒娇说有个难民营的下等人老是用奇怪的眼神盯着看他。” 林慰终于在记忆中找到了疑似尉迟小少爷的人影,但依旧不知道这位少爷的长相怎么就能称为又帅又美了——不是他觉得人家不好看,实在是“林蔚”本人压根就没看清过这位少爷的脸。 那是难民营唯一一座结构结实的房屋,在太空战争中受到波及而罹患基因病的难民都可以去那儿领政府发放的治疗剂,可以治疗绝大多数不复杂的基因病。 发放药剂的活是份美差,无疑落在了行动副司令尉迟彦刚读军校的小儿子尉迟贺手里。 对于每天都要忍受着基因链断裂及一系列并发症的病人,那段日子里的记忆单薄到只剩痛苦和服用药剂后短暂的安眠。 还有代表着安眠将要到来的尉迟贺。 他每天下午四点半太阳将落山时来到战地庇护所,身上带着清浅的香草气,却会对来往的肮脏难民们也报以真挚的笑脸,偶尔甚至会请难民帮忙搬运药剂,再回报一餐远超劳动价值的丰盛晚餐。 林蔚因为基因病,黑发里夹杂着越来越多的白发,像只杂毛的流浪狗,后来虹膜的颜色也慢慢变浅,即便后来基因病好了也没恢复回去。干脆把几乎全白的头发放下来,用一头不那么基因病的头发遮挡基因病影响明显的眼睛。 头发都快到鼻尖了,从里边看人能看到什么,对小少爷的好印象完全是臆想的,实际他所看到的,只有庇护所顶上过于明亮的灯光的光晕。 都这样了,小少爷居然还能看到“奇怪的眼神”,观察够仔细的。 黑客的语气温柔得仿佛绕过无数层防火墙只是为了提醒边远星系的一个小主播注意安全。 谆谆叮嘱过后,甚至亲切地给出解决方案,“森林科技的安全技术确厉害,除了借用语言模块,我做不了其他事情了。如果你给我一部分游戏舱权限,我倒是可以帮你瞒过他们的追踪。怎么样?需要援助吗?竭诚为您服务。” 抽痛的感觉减轻了好些。 林慰找回对四肢的控制权,甩甩被冷汗浸得半湿的头发,露出明俊的眉眼。 浅淡的瞳色容易受环境光影响,在亮着警示灯的游戏舱旁边,看着像暗红的血珀。 “我听明白了——”林慰坚定道,“尉迟少爷原来也注意到我了,他让人接我去见他了~” 电子音:“?你……” 甜腻的恋爱脑打断了他。 只见那全身上下的筋刚抽完一轮,疼得笑都笑不利索的人硬生生撑着电脑桌站了起来,还礼貌地冲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道,“我相信你没有骗我——我早感觉到了,尉迟少爷对我是不一样的。还有两个小时,我要去洗个澡换件衣服。陌生人,谢谢你提醒我。如果用现在这幅样子见尉迟少爷,我一定会难受到自杀的。” “?” 电流嘈杂地响了一阵,看着那身残志坚的身影远去了。 这房子不供应热水,他还打算冲冷水澡! 18. 登堂入室 林慰刚一关上卫生间的门,腿先一软。膝盖磕在地面上,肯定要淤青了。 他呲牙咧嘴地撑着地面,听着外面渐渐没了动静,松口气。 这估计是什么时候为了避难搭起来的房子,只保障了基础的电力供应,科技感很弱,反而给了他一丝安全感。 他撩起衣服,看了眼腰间的针孔。 之所以能立即发现,是因为全息舱的药剂使用方式几乎都是雾化吸收,治疗时除了呼吸有些黏腻,不会有其他感觉。 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个针突然刺进身体,足够让人惊悚的了。更别说里面的液体被推进来的那一瞬间,那一小块皮肉周围,因为镇痛剂而几乎消失的知觉又立马清晰起来。 那一刻林慰感觉自己差点被疼死。再感觉不到有问题真的要归西了。 他找了圈,从上回白芽给他点的外卖包装袋里拿了把没用过的叉子,眼一闭心一横,朝腰间那块皮肉划了一下。 叉子没那么锋利,这创口几乎是被撕开的,破口自然而然顺着最易撕裂的方向裂开。 血液汩汩流出,林慰疼得视线都模糊了,还是尽可能稳着手地从血肉里带出一小片纳米柔晶。 似乎能转换生物电,这小玩意儿上面光纤似的细小纹理刚拿出来时还在正常运转,离体一会儿后没了能源,只支撑了五六秒钟,光渐渐弱了起来。 林慰心道坏了。原身也没接触过这种东西,他更是闻所未闻,否则绝不会这么冒进。 果不其然,外面电流声陡然一振。 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浴室里灯闪了闪,直接灭了,家居系统以前一点也不智能,得要人一步一步地输入操作指令,此刻也效率奇高地开启了最高防御模式——所有门窗全一块锁死了,外面不知道哪块,还哔哔了两声警报,不到两秒就被掐了。 整个房子都好像只被扼住了脖子的大鹅,陪林慰一块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孤独中瑟瑟发抖。 丫的刚刚才说自己只能黑个语言模块,现在看来,整个房子就剩个游戏舱只丧失了语言模块! 手里握着片不明用途的黑科技,林慰像拿着定时炸弹一样,再不迟疑,想找个下水道把它冲掉。 “别动。” 声音听着是远的。 但“他”可能也没想到这个卫生间是原来的房主自己装墙做的隔挡,质量堪忧,门的合页处开了一大条缝。 且里面没有窗,相较还有天光透进来的外面要更暗,因此从门缝往外看,堵在门口的人影更加清晰。 林慰居然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 以“林蔚”的人生轨迹,上哪儿招惹来的这种人! “别动。” 外面人继续道:“把它放回去。” 万万不能。林慰喉间滚了一下,犹豫要不要直接就把这玩意冲进下水道。 但重点不在这东西,重点在外边这人。要是性命被握在他手里,别说注射个柔晶了,就是拿柔晶做床被子让林慰盖他不也得听话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张至极,反而能勉强忽略剧痛集中注意力思考当下处境。 然后先放了点水把渐渐变暗的柔晶简单冲洗一下,随后含进嘴里。 “你说什么?”他注视着门缝中那点人影,“怎么忽然停电了。可不是我故意拉的闸啊。应该是没电费了?诶,你不是黑客吗?能给我黑进星际电网交个百八十万电费不?” 吐舌看了眼,柔晶居然真的开始充能,错综的脉络泛着柔柔的金光。 这个时代,高端的技术看得直让人咂舌,不高端的比如这房子,扣块墙皮都不用费力,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外面短暂地没了声音,片刻,卫生间的灯光再次亮起。林慰从门缝中往外看了眼,那突然出现的人影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继续放着水,洗澡这事也不是假的,这个星球的自然水源有轻微腐蚀性,所有居民用水都是严格净化消毒过的,不能入口,但能当消毒水使。 伤口处疼得他抽痛。 林慰庆幸白芽那姑娘是真怕他自己住着住成腐尸,买饭时顺便加了大量的饮用水和一些抗生素、绷带一类的基础药品。 洗完澡给腰间绕了圈绷带,途中他还试着咬碎柔晶,但那东西材质相当奇异,很柔韧,却几乎没有弹性,咬几次没反应后也只能放任它自己在口腔内找块皮肉粘附着,就当它不存在。 可能是在里面磨蹭的时间久了,外面那电子音又很警觉地试探:“洗澡没这么费事,在里面做什么?” 林慰挑拣着从药品里找了片固体止痛药,因为柔晶还在嘴里,不敢喝水,咬碎咽了。 “吃什么?”外边的声音明显变得不安。 林慰才道:“护肤啊,朋友,见喜欢的人不打扮一下?那也太埋汰了。要保护我这张帅脸呢,内服外敷,一点都不能差的。” “还有啊,你怎么连我吃东西都知道?听说有些黑客癖好特殊——喂,你不会在偷窥我洗澡了吧?” 电子音都显得阴沉了几分,“没有!” 林慰哼哼两声,腔调十分欠揍,“你说我就信吗?” “……”外面没声音了。 只是游戏舱的呼吸灯闪得更快了些。 林慰对着镜子照了照,绷带底下没有血渗出来了,便哼着歌套上上衣。 外面那“人”看着就是给见不得别人好的,林慰正唱的高兴,他又催促:“如果你真的想见尉迟家的小少爷,那就别坐以待毙。军队的人来者不善,很可能是奔着要你命来的。我叫了一辆车来。你出来后上车先走,我可以保护你不被军部发现。” 他说完等了等,却半晌没等到林慰的冷嘲热讽。 他才发现,卫生间里的歌声早就停了。 “!” 卫生间门上锁簧自动弹开。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门,没让它彻底打开。 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柔晶的能量再次渐渐变弱,他与柔晶之间的链路陡然随之断续起来! “……”一时间,全息舱猛地亮了红灯,“密钥追踪启动……启动失败!自主行为模块启动……权限不足!环境检测模块启动……权限不足!” “警报!请用户跟随投影光标指引,进入全息舱视觉范围,进行生物信息验证,否则系统将在……” 声音戛然而止。 地面上所有指示性投影消失,全息舱诡异地平静下来。 随后,一道脚步声响起了。 “他”离开游戏舱旁边——刚刚按了强制关机键,这玩意儿是这台机器在应急状态下也不能违抗的指令。 由全息舱转达的柔晶信号彻底消失,“他”耳边少了道嘈杂的信号,安静下来。 卫生间里面没有别的信号……那么,没有别的“智慧非生物”。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步履笃定地敲在地面上,手臂的拟人外壳剥开,露出内里未经修饰的机械结构。 防爆棍弹射出一道利落的 弧线,落在他手里,轻轻一甩,折叠关节蛇一般舞动一下,卡扣一节节扣紧,充沛的蓝光亮起来,表示它还有些纯物理攻击外的其他功能。 随后“他”一脚踹在门上。 破门锁直接被踹下来,彻底弹开,当啷一声,一支叉子和智能锁一块掉在地上。 门开到最开,敲到墙壁,但因为合页也被这一击破坏,往回反弹几次,依旧嘎吱嘎吱地卡在那里。 机器人出色的信息处理系统能够跟上每秒上百帧的视觉画面切换,哪怕开门的瞬间有炮轰过来,它也不会卡顿一下。 但这会他确实卡了。 因为卫生间里正站着个白脸人,显然被吓到了,正在剪指甲的小刀一偏,剪到了肉,疼得他一抽抽,震惊地张大嘴巴。 一片湿润的,上面不知道涂了什么敷料,于是格外厚重的棉纱布随之掉到地上,水分实在太过充沛了,发出“啪唧”一声。 看来这就是他不能回答的原因——生活不规律,加上缺乏营养,嘴唇有点发干。这死恋爱脑难民出身,却不知道哪来的这精致小青年的作风——他居然在敷唇膜! 而这样的棉纱布在他脸上还有很多。 林慰看起来也没想到敷个唇膜少说两句话的时间家里陡然多个机器人,手指头嘀嗒往下滴血,他眼圈发红,找块面纱布裹在手上,“喂!你谁啊?” 机器人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它其实是一款路政机器人,但考虑到偏远星系恶性事件频发,所以加装了防爆模块,见到血迹或者闻到血腥味都会占据他的算力,让它放下手头的一切事情去进行救助、排查危险。 但显然,现在这台路政机器人压根就不在路上,也根本没想守规矩。 只是短暂的一瞬,指令就发生了更改。 冰冷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在他腰上。 机器人上前一步,拿着甩棍的手背后去,另一只手则探向林慰腰间。 “我知道了你是那个臭流氓黑客!”林慰一秒猜出,“现在黑客想看人洗澡都直接黑个机器人登堂入室了吗?简直有辱职业道德!” 机器人不为所动。 林慰被压在墙角,退无可退。 横看竖看他的体能都不可能比得过这种钢铁之躯,林慰一把扯下脸上乱七八糟的消毒水纱布,一边笑着,脊背紧绷,抵在墙上,“先说好了,我知道我长相好身材好爱上我是人之常情,看在你声音好听的份上勉强不追究你偷窥。但上手是绝对不行的,你个机器人……啧。”他低低闷哼一声。 机器人手擦过他腰侧皮肉,又被按住,林慰轻佻地笑道:“干嘛,还想上我吗?” 机器人未必理他,但背后的黑客显然还残存点人性,碰到林慰这种等级的流氓,暂时没说出话,当然也没再动作。 两人暂且僵持。还没等他做好决定,有什么东西就敏感地触碰到了他的神经。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他喝问。 信号消失时高利贷团伙应该就出发了。来得比想象中的慢,可见来催债的人职业素养也不怎么样。 林慰准备诈黑客一下,笑,“没什么,小小主播,大大能量嘛。我的好哥哥们来救我了。” “怎么样?您这种行为,不管放哪个年代都做不成良民,还不跑吗?” 机器人气得冷却箱温度蹭蹭上涨。 他压根就没发现这小子什么时候暗度陈仓把消息递出去了! 19. 哥你不造 事已至此,机器人只能缓缓后退。 到门前,眼中神光似乎暗淡了一瞬,旋即,那副属于“高级智慧”的情绪表达一瞬间褪去,机器人当前一切程序都暂停了似的,手里甩棍滚落,面容刻板地看向他。 血腥气似乎刺激到它了,这机器人几步上前。 林慰往地上甩棍那边靠了靠,以为他还有什么招,吓得后仰。 “先生,我可以为您紧急处理伤口吗?”出乎意料,机器人只是道。 “不行。”林慰当然说。 机器人颇为绅士地说,“好的,那么请您一定尽快就医,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系我。”说完,准备离开。 “等等,确实需要帮助。帮我抬个机器多少钱。” 路政机器人温柔地笑,“麻烦支付一千元。” “……能不能便宜点。” “抱歉,不在职责范围内的服务一律一千元。” “那帮我报个警算不算职责内?” “算,服务费诚惠五百。” ……星际政府想赚钱想疯了吗? 虽然没有用一千元买服务,但游戏舱也成功被抬到了他叫的车上。 确切地说,不是他叫的车,是来逮他的车。 几个体型彪壮的高个大汉破门而入,四下扫了这一清二白的房子一眼,“小孩,刚刚你的定位信号怎么消失了?想逃债?溜哥哥们到这穷偏地方跑一趟,我们也不白来,反正还债的日子快到了,我看为了你好,就先把钱还了吧。” 白芽很给力地在半小时前就把这次直播的分成转到了他的账号上。出乎意料地多。 林慰刚把钱提出来,还债绰绰有余,却临时改变了想法。 他相当能屈能伸,“哥哥们,实在是还不上来了。钱还在个地方存着,提出来怪麻烦的。再等几天成不?” “一分钱没有,你遛我们?”另一人走上前,“你说了可不算。我听说你拿钱全买了全息舱玩游戏是不,那拿全息舱抵债呗。” 领头的看一眼,机械义体上立起个小视镜,扫了一下。 “森林科技?嗯……大牌子,能估三百万。”然后抬头诧异地看林慰一眼,“你小子以前也挺有钱啊。” 这玩意儿当然不止三百万,要是正经报价,林慰多半要被当场杀人越货。 但同时,就是这机器太厉害了。发售的时候知道消息的人都少,产品介绍也就一个大机舱摆在那儿,森林科技的意思是爱买不买,而这种纯精神力的全息舱,买回去的人又多半是冲着锻炼精神力去的。 有这个需求的人大体分为三类:军、政、匪。无论哪个都不是爱上社交平台分享生活炫富的。因此市面上相关信息十分稀少,这种边缘星系放高利贷的混混哪怕身上装几十个镜片也识别不出来。 何况森林科技还贴心地准备了个运货模式。全息舱一折叠,就是它的设计者来了,也得研究好久才能从诸多几乎一模一样的折叠态中分辨出这是哪个型号。 林慰哭丧着脸,看着舍不得似的,“你们看现在天也快晚了,不如明天呗,或者宽限几天,我肯定能还上的。” 有这个全息舱,能多赚一百多万,多出来的这部分他们有抽成,钱一迷眼,当然不肯再拖延,当即有人笑说,“天色是晚了。那验货的事我看也不着急里,我们先把它带回总部收了呗。” 领头的那人也点头,很满意,看向林慰:“你也跟着过去,刚好做个公证把欠款消了,这事就定下了。” 几人果然力气够大,三个人合力把全息舱抬上了车,浑然不知道自己正干着一千的活。 林慰跟着上车,被几人挤在中间,一举一动都放眼皮子底下,盯得死紧。 他反而放松了些。 骗那神秘黑客多半骗不了多久,但看他一知道外面有人要来就立即逃走的反应,身份一定极见不得光,要是去了人多点的地方,他未必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动手。 眼下情况也正对上了林慰的猜测。 他的能力,即便不能露于人前,黑进这几个大汉的义体,或者这辆车的系统都能不留痕迹,那看到现在林慰的处境,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车辆自动驾驶了会儿,车上一比较瘦小些的打手朝窗外瞄了眼,一个激灵,“怎么走这条路?” 车载智能回答,“多条路段有路政查车,检测到本车辆超重,自动避险。” 嚯,还是个知法犯法的智能。 车里人都是从小在ai带领下成长的星际人,那打手看了眼导航,上面果然标注了一堆查车的红点,十分密集,不由得啐一声,“路政吃饱了撑的,天天这么搞,养不起机器人的时候又要加税。” 旁边大哥模样的壮汉伸手拍他一下,“你又不交税,担心个鸡毛。” 打手顿时眉开眼笑,乐了,“嘿,那是得好好查。” 路线越来越偏,林慰手插兜里,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柔晶。 心说好啊,九出十三归,还不交税,钱都让你们赚去了人民赚什么? 今天路政像是疯了,这辆车渐渐被逼到一条狭窄的小路上。 车经过时风沙扬起来,坐在驾驶位的打手咒骂道,“见鬼的破星球。” 再厉害的视觉系统遇到这种情况都要瘫痪,打手开了车辆的雷达测绘,车速也渐渐慢下来。 林慰问:“回总部还得多长时间?” 他们倒也不为难他,答了,“本来全程五十分钟吧,现在看着剩下这些路没一个小时也到不了。” 林慰心里默默算了算,微叹口气。 可见他的住处是真的很偏僻。 然后他说,“但是哥哥们,我可能撑不住了。” 大哥扭头看他一眼,随后惊惧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口里默默地开始往出吐血。 与此同时,被极盛的容貌压下的那些违和感才显露出来。 之前见面他一直拿刘海挡着半张脸,一头白毛单纯地像非主流,以至于老大今天再见他色泽浅淡的眼睛,也只觉得是美瞳或者做过虹膜改造——现在大家都比较厌世,流行这个嘛,一眼看过去病怏怏的,他们管这个叫漂亮。 现在一想,娘的什么人能拿一切积蓄甚至贷款玩游戏? 将死之人! 这小孩他大爷的什么非主流,分明就是个基因病,快死了!想死在他们车上讹钱! 现在赃物还在后边货车里呢,他们没打开过,除了林慰的生物信息,里面有别的什么谁都说不准,说不定还搞个定时啥的自动报警。 这事不能细想,他现在甚至觉得今天道路管控这么严格也是他干的! 要是真被抓住,判决时运作得当,赔的钱够一个基因病多活五年的! 大哥扯起林慰,气狠了,劲大到林慰感觉自己被整个提起来一下,“你以为你做这些能算计到我们?小崽子,把爷爷们当病猫儿啊?” “哥,咳……”林 慰没喘上气来,血继续一股股地往外冒,濡湿他的衣襟。 基因病这种玩意儿谁都不想沾,大哥松手把他扔开。 “没事,病不重,还能撑到赔钱。” 林慰拿纸巾擦了擦,“有新的衣服吗?” 没人理他。果然把这群人都得罪了。 林慰也没什么办法。奈何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确没有什么依仗,只好玩坑蒙拐骗那一套。 借着擦血的动作,柔晶被放进嘴里。 “哥,你知道吗?我以前有个小名,叫小五。” 后车货箱里,真正的小五亮了亮光。 “本来也算个大家族的少爷,可惜妈妈的闺蜜吃药早产,在大家都没有防备的时候把我和她的孩子换了换。我多年来一直被养母磋磨,代替我的那个孩子却被我的生母如珠似玉地护着。”林慰回忆着前世同事拿公司ai跑出来的小爽文,根据星际时代的基本情况改编了下,说着说着就动情了。 “直到后来做基因检测,我才被认出来,但为时已晚。我生母和家人不愿意放弃那个假少爷,反而把这件事瞒下来,还为了不泄密,把我和养母都扔到了偏远星系。” 纯属瞎掰。星际时代,因为偶尔要到太空里飞一飞,大家族的子弟们三天两头做基因检测,严密检测下,真假少爷这戏码早随之年月被碾灭在林慰那个时代了。 但对边缘星系的穷苦人们而言,一辈子不出星球,精神力检测都属于不普及技术,更别提麻烦又贵的基因检测了。 了解不深,可以骗一骗。 “我那时候精神力还没长成,又被送我们上飞船的仆人喂了药,在跃迁产生的灵熵射线里完全保护不了自己,就得了基因病。养母也死在了那场跃迁里。” 听到这里,车内几人神色微变,已经开始为千年前的狗血文学义愤填膺。 “家里人知道我还活着,怕我说出什么,就给我每年一百万的封口费。过两天钱就打过来了。你们多留我两天,我把钱和全息舱都给你们。” 他话音终止在这里,怀揣着首次电信诈骗的忐忑,等了一会儿。 几人商量,过了会儿,大哥问:“你说的那假少爷是谁?” 林慰没半点心理负担,都说了封口封口了的,他无论怎么查都死无对证了,“尉迟贺。” 几人就上星网搜索去了,耳边终于清净下来。 林慰闭眼靠在椅背上,意识深深地沉下去。 看到路政机器人的那一瞬间,林慰就明白那所谓“黑客”没他想的那么高级。 “他”不能完全黑进全息舱系统。林慰猜测,除了掌握一部分音响和氛围灯,那黑客也就是能伪装一些指令给全息舱的核心处理器。 而指令在实施之前,必定还要过一道核心处理器的审批,如果很离谱,比如“杀了用户”这种指令,直接就被当成有病的零件发来一个bug处置了,不可能真的实施。 也绝做不到在系统眼皮子底下不留痕迹地给药剂舱里换装药剂。 所以这片柔晶多半是出厂自带,且对他的身体没有坏处甚至在当时的条件下有点益处,才能审批通过。 ……当然,完全没动手脚也不可能。 但他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了,只能试试剑走偏锋。 意识睡得更深了。 渐渐地,林慰在一片蓝色流光飘转的空间睁开了眼。 令他惊讶的是,这里居然还有另一个人! 20. 叹息之墙 那人回过头来,露出的脸十分怪异。旋即林慰认出这是个适用范围相当广泛的虚拟人形象。 “你是?” 虚拟人的表情板块很容易调动起来,“他”立即从冷漠变得开心,“尊贵的用户,我是小五。欢迎来到创世境——很高兴与您相逢。” “小五的默认形象不是树精吗?” 对面沉默一瞬,“那是皮肤,您没充钱。” 林慰点点头,“回头自己拿钱买点衣服。” 然后问,“这里有什么功能?” “帮助您远程操控您的设备。创世境是首个人机精神体交互虚拟现实世界,从此以后,您向我下达指令只需要用意识呼叫我就好。权限范围内,我能帮您处理一切琐事。” 林慰四下看了圈,然后抬头,“那你帮我办个事儿。” 虚拟人微微欠身,“请讲。” 林慰回想着看过的那份合同中的字句,快速念出一段号码,“留下你买衣服的钱,再帮我买张一小时后出发的星际航票,把我剩下的钱都转给这个账户。” “再帮我查一下有没有什么新闻……应该不会报道,同城范围搜索一下有没有什么谣言说这星球快沦为战区了。” 一边想着对不住了不知名的好心担保人,事到如今,不得不坑你一把了,希望转过去的钱抵得上他抵押的那套房的。 “还有,给我找一份□□的使用说明。” 走了这么久,路上拦路例检的临时交通管制却越来越多。 开车的几人越来越烦,大哥一边搜索完尉迟贺的个人资料,一抬眼,林慰背靠椅背合着眼,看着咽气有一会儿了。 他心中一慌,试了试他的呼吸,叫林慰,“睁眼!” 他态度竟真的好了很多,扬扬下巴,“诶,真少爷,你说假少……尉迟贺很讨厌你?” “是。” 车上人立即笑开了花。过了安静的几秒,有人睨着林慰闭目养神的面孔,低声说:“说来老板真是好运道,这回军队来,兴许能搭上线,我们以后能干的活可就多了。” 车里莫名其妙哄笑一阵,又不说话了。 脑中,小五恰好为他续上这段话的来由:“没有在军方的公开行动中找到相关信息,但在本地一些小网站的吐槽发言中,的确有本城居民的一些发言中提到:这颗星球马上要被战时征用,趁航站还没封,赶紧跑吧……被判定为造谣,已经删帖封号了。” 林慰对着若有若无的视线,装作满头雾水的样子,漠不关心地闭上眼。却悄悄从衣袖中掏出之前趁路政机器人失控时拿来的甩棍,藏在手中。 过了一会儿,他才很不舒服地,“能换件衣服吗?” 几人面面相觑,这回犹豫了下,还是大哥开口:“后车货箱里有。” 两辆车一块儿停在路边。 挤在林慰另一侧的人下车,犹豫着,扯着大哥一块走向后车,“哥,你说人家那尉迟少爷看着他干干净净地去了能高兴吗?” 大哥弹他脑袋,“就算要上刑也是人家有仇的动手,关我们什么事。” 后边车门又响一声,开了。 林慰袖子捂着鼻子,眯眼下车,踉跄几步跟上他们。 “你怎么下来?” 林慰指指自己的鼻子,闷闷出声,“在里面喘不上气,来外边吹吹风。” “全是沙子,比里面好到哪儿了,去去去,别跟着。” 林慰指指货箱:“我在游戏舱里放了药,免得再把新的衣服弄湿。” 里边不大,这个货车说起来是运货的,其实正常用途应该是捆人,面包车大小,人多一点估计得蜷缩着,还扔着几条链子,里面的味道不太好闻。 那人上去,先提出来游戏舱,“怎么操作?” 林慰在下面伸手:“拉我上去,要打开!” 他上去后,半跪着俯身靠在全息舱上,“等等,底下有个按钮,得掰开。” 使了半天蛮力,全息舱纹丝未动,林慰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大哥,你来?” 那人轻蔑地看看这个病秧子,挤开他,“我来!你说按哪?” 下面等着的两人也着急了,风沙太大,货舱门只露条缝,大哥吐出嘴里的沙子,打开舱门往里面看,“还没好吗?” 里面人脸挨着货舱,手在底下垂着,咔哒一声,身体随着机器展开的震动颤了一下。 “麻烦按住。”林慰的声音。 这舱外形极漂亮,外壳是坚硬的白色金属,却有异样的水银似的光泽。总之看着这些金属会流动一样。启动时的灯光一照,精密的纹理才顺着流光逐次显露,一波一波,似掀起柔浪的西湖水。 车下两人看得有些痴了,心道有钱人用的玩意儿是骚包。 然而展开一半,机器发出噔一声,小五冷淡的机械音响起:“请检查舱体尾端右侧是否堆放杂物。” 可很尴尬的是这舱是斜着开的,林慰两人被挡在深处,只能呼救,“两位大哥,上来帮个忙呗?” 其实他们看到这台全息舱的展开态时就已经按捺不住了,早想上来,亲手摸到时,手下触感让他们暗暗不约而同地盘算怎么才能把这东西据为己有——以前嫌这些玩意儿纯粹是浪费钱,偶尔见到有冤大头买卖这玩意儿,心里都觉得不如把这些好钢熔了造枪。 现在看,没有一个星际人能抵抗不了这样喷薄而出的机械美。 “来,手伸底下,一块挪一挪。” 两人下意识听话地伸手下去,接着:“呃!” 舱体内居然伸出两只机械臂,快速地扼上他们的咽喉。 血肉之躯只是数据执行途中微不可察的阻力,两条生命彻底消亡之前,林慰拦了下:“晕了就行。小五,你还能杀人放火呢?” 机械臂这才顿住,片刻,小五的声音透过柔晶,直通精神海:“抱歉,安全模块被破坏了,需要修复吗?” 林慰想起来当时那黑客也试图让他把使用机械臂的权限交出来,估计就是他当时给安全模块开的后门,看着昏迷的两人的惨状,不由觉得脖子一冷。 那黑客也是够心黑手狠的,这要是用在自己身上,还能有命在? 但既然他行的方便最后便宜了自己,林慰也就安心收下这份大礼,“不了,先就这样。” “……” 林慰拿出甩棍,又给那两人一人补上一下,让小五把他们绑起来。 那黑客劫持的路政机器人型号也不错,执法用的武器够狠,放倒前车的两个人加上这辆货车里三个人,能量还剩一半。 还剩下的那个人他也不着急了,先搜了他们的身。 但这些人跑这一趟,最初可能是觉得定位信号都没了,直接就能找到人的概率比较小,轻装上阵,只领头的大哥带了支手枪,看上去不像充能的,制式和现代很像,用不着搜教程林慰也会用。 还有另一件事:“小五,能连进这个人的个人终端吗?” “抱歉,对方终端未授权开放,禁止私自连接。” 啧,黑客还是逊,怎么没留下点病毒啥的把小五的道德水准降一降。 但不搜终端,纯猜林慰大概也猜出来了。 黑客当时和他说尉迟将军手下来找他,多半是实话。 一路过来那么多封路检查的关卡,就不可能是林慰报个假警说有恐怖分子要炸路后警方能给出的响应规模,那就只可能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人物来了,而且身兼军务,接管这座小小的城市的治安管理权自然无可厚非。 顺手从这座城市里找个小小市民而已,虽然没找到人,但发现他欠过高利贷,那高利贷团伙自然会比任何人更熟知他的行踪,只要适当透露一点是尉迟少爷要找人,不必说缘由也不必表态,人自然会被全须全尾地送上门来。 林慰之前在车上听到那几人笑着讲军队来了的时候就暗道不妙,自己随便编来转移他们注意力的谎居然和对面打了个配合,还把自己推到了尉迟贺的对立面去了。 还好这几个打手做事还算小心,换几个莽撞点的,说不准当时就砍了林慰脑袋上门讨赏去了! 他咬牙,心想麻烦。短短三小时内他已经应付了两波人,现在还要应付第三波。眷恋地看一眼游戏舱,发觉游戏世界里虽然有个总想干掉他的侠侣,也比外边和平了不知多少倍。 戴着雾化鼻吸短暂地等了会儿复合药剂起效 ,不堪重负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林慰才从货箱里跳下来,逆着风沙回到车头的位置,敲了敲车门。 里面人看过来,他就指指身后。 “下来看看这是啥!” 大哥的声音响起,来自全息舱的扬声器。 车里面人下意识拉开车门,却在下一刻被一支枪抵住了太阳穴。 他满身困意顿时消散,脸上瞬间写满恐慌。看到那人是林慰,更觉得不可思议,瞥了眼停在前面的车。 那么多人,都被放倒了? 不是说是个基因病秧子吗?这他娘是什么奇行种病秧子! 可惜他不能和林慰的直播观众对话,否则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在林慰的胁迫下,货车的驾驶员权限成了林慰的。 林慰问,“车上有定位器吗?” “没有。” 林慰拿甩棍的最小档电他,这人头发立即冲天上炸起来,能屈能伸道:“但既然是您问那当然是有的,不过我们有信号干扰器,开到最大功率,连我们自己波段的信号都收不到,你手上的定位器也会失效。就是不能通讯……” 他委婉道:“可能联系不到同伙,所以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用吧?” 林慰又没同伙,问了几句这东西怎么用,让他去后边车厢里把他自己同伙扯下来搬运到前车里去。 那人看着同伴脖颈上九阴白骨爪似的两道掐痕,眼神止不住地飘向林慰看起来细白瘦弱的手指,更加畏惧。 等他们打手齐聚一车,林慰让他也进去。 打手脑子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弱弱道:“放一车炸起来方便吗?其实我可以帮你干活的,我们就是给公司打个工,不卖命的。” 林慰站在车门外,面无表情地一甩棍戳他身上,等这人也晕死过去,一把合上车门。 “小五,你能接管驾驶吗?” “我不会开车……抱歉。”小五十分羞愧。 原来的智能驾驶开得太慢,林慰导出导航,存下来,打开信号干扰,一脚油门,速度飙升,把车开得像在呼伦贝尔大草原飙车一样狂野。 连小五都忍不住提醒他:“用户,可用视野太少了,这样开下去发生事故的概率非常高。” 却无法把过度自信的人叫醒——他甚至还把缓存的导航图放大看了看地形。 小五再度提醒,“用户,比起地图上的风景,你更应该看雷达图。” 林慰悠哉悠哉:“我不!” 小五生气:“用户!” 林慰咬着柔晶往外一递,脑中烦人的声音立即消失了。 小五丧失了林慰共享来的视野,气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等林慰主动联系他。 好不容易等到柔晶充满电,精神链接重联,还没等他咆哮骂出声,林慰那欠揍的混账先问他,“来,小五,你帮我看看前面是不是有些黑影?” 小五先连上雷达检测一遍,确定前方是一片坦荡荡,才吼他: “我看你是把车开到阴间了!刹车!我学会开车了让我开!” 林慰叹口气,居然没再辩驳,而是如他所愿,慢慢降速停车。 “小五,不是看雷达,你用我的眼睛看看。” 这也是可以的。精神链接本来就能完成双方对于彼此的感知系统信息共享,人机链接出于机器精神体的包容性,只要人类配合,就能轻易迈入这类更深层次的精神世界交流。 但自己……小五犹豫了一下。 他之前没这样试过,但感知到林慰真的对自己开放了精神世界,也不由得试了试。 顺利地,他看到一幅画面。 漫天黄沙席卷的荒原公路上,黑憧憧的影子恍如神话中的叹息之墙,尖锐如刀般逼停漫卷星球的沙暴,影子之后,隐约可以看见澄澈的天宇——代表飓风已经在它面前死去。 生与死的边界,不外如是。 雷达随着车辆的刹停摆动角度,抬头望向更远处。 而上面,清晰可见代表沙尘的虚点无限地延伸,直到地面的尽头。仿佛如今他们亲眼所见的这些才是虚假的蜃景。 或者真是来自阴间,那不可企及之地的一道投影。 21. 真假少爷 尉迟贺透过脑海中智能人传来的视频看着沙暴中身手敏捷的年轻人。 少校静立一旁。等他睁眼站起,上前两步,听到他问,“将军还有向你嘱咐什么吗?” 少校沉默一瞬,看着这个尉迟家的小少爷,“没有。” 其实是有的。 将军说:必要的时候,也提防尉迟贺。 可两小时前,这位被提防的少爷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他们的行踪,忽然带着第一星系大名鼎鼎的西塞护卫队出现,手里还有一封中央军系的权限密文。 边军面对中央调令,总是要认的。 尉迟贺笑眯眯地,斜他一眼,“长官应该知道,我弟弟是我亲自从难民营里找回来的。接他回家是我们上下两代人的心愿。” 那不是因为你身上带着个自己不喜欢的婚约吗。少校心说。一边又暗示下属再去联系将军。然而因为这次行动套用的借口是征调战时星,公共频道的一切通讯最后都会原模原样地复制一份出现在第四星系所有政客的案上,所以他只能打给将军的私人账号。 不出意外地石沉大海。 见鬼了,到底是什么重要来宾,能让将军连着整整三个小时不处理私人消息! “将军还有起码一个小时才能脱身,我弟弟身体不大好,你们把他留在这个星球只会害死他。”尉迟贺背身,不再管他。接通了小队频道的通讯,出示指挥官权限,“西塞甲卫,出舰。” 沙暴中庞大得让人心惊的堡垒便张口吞吐出十数只巨兽。 等它们齐刷刷向前行进数步,林慰才看出那些“巨兽”原来都是机械构造,比如最前方那酷似蜘蛛的,几条腿就有十分显眼的机械感。 可惜,因为体型实在太庞大,精细的关节构造完全不会吸引到人的注意力,林慰所能感受到的,只有类似于一架客机挥着死神的镰刀撞过来的感觉。 他现在其实不挑能经受得起惊吓。 心里默默说:“小五,下辈子有缘,我们再做人机。” 小五:“……”他已经在装死了。 林慰又叹气:“尉迟小少爷蛇蝎心肠啊,多看几眼,拉一支异形军队来弄我——我甚至还没看到呢,好歹让人正经见一面这位星际美杜莎也行。” “嗯?”有人拉开另一侧车门。“你想要见我吗?” 林慰扭头,发觉自己以为的心声在无意识中说出来了。身旁——额发到眉,修整得干净利落,气质中带着精于谋略的精明,却因为比较温和的眉眼,衬出满身冷静静的书卷气。 和原主想象中的长相迥异,但从气质到神韵上来看,确实是原主记忆中那个人。 林慰人都麻了,不是说只丢给一名少校处理这件事情吗?为什么尉迟贺本人现在在他面前! “你看起来变了不少。”默默打量他几眼,尉迟贺道。“基因病即便治好,曾经对精神力造成的损伤也是不可逆的,几乎所有经历过病症的人都会因此患上精神疾病并性情大变。” “何况你看起来也没有多好,这段时间病又犯过了是吗?” 林慰不知道他唱哪一出,答:“不知道什么病。认不清。” 尉迟贺笑笑,并不在意,但也没向他多解释,而是道:“我知道,你在边缘星系长大,应该知道很多关于基因病的地下实验。觉得基因病就是穷途末路。如果有余生,只会延长疯狂、恐惧和痛苦。所以宁可早死。” “但你已经买到森林科技最尖端的游全息舱了,应该已经感受过了吧?” 狭窄的驾驶舱里,四周阴沉沉的黄沙被阻绝在外,但也导致风循环运转艰难,空气很闷。 外面高楼般的黑影静默地肃立着。 尉迟贺吐字缓慢,全然不带半分逼迫感,在逼仄的空间中,散发着让人向他靠近的魅力。 “听说里面有千年前母星干净的风,长流的水,湿润的土,还有早已被认为遗失在前祸乱时代的古文明。以及配套齐全的安抚药剂,能让人了无病痛地在全息世界安眠。人们说如果用精神系列的全息舱,哪怕是基因病都能在那个世界里感受到精神变得平稳,是真的吗?” 是真的。如果不是突然植入体内的柔晶兴许刺痛了他的精神,让他一瞬间感受到回归的痛感,或许直到尉迟贺带着几只机械哥斯拉站他门前了他都还在全息舱里玩游戏。 “而首都星的医疗条件可以确保你即便在现实中,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想去吗?” 林慰惨淡地笑了笑,决定先装傻拖时间:“你是?” 尉迟贺一怔,完全没想过面前人有可能认不出自己,毕竟按当时情况,只要见过自己一面,应该都很难忘记。 然而随即他想起,这个人在自己面前压根就没怎么抬过头,即便抬头,眼睛也规规矩矩地放在一边,从没直视过他,还真有可能相见不相识。 顿时有些失语。 林慰短暂应付住了他,心里狂敲小五:“醒醒!快上星网查一下这尉迟小少爷抽了疯了吗?不打仗不工作不去难民营发药剂跑过来诈骗我个贫困户了?!” “林蔚真实身份总不能是这尉迟小少爷私生子吧!” 装死的小五被他一顿狂敲,终于出声,“你没关信号干扰。” 哦,忘了。 林慰把信号干扰关闭。 小五又沉默。 “怎么了?” “对面开了更强的信号干扰,查不到。” “……”小五你真是肺雾啊! “但在他们的干扰场内部可以互相沟通,我刚刚黑进那几个打手的手机看了看。” 小五真是居家旅行逃亡好物。 林慰忙追问他,却感觉到他一阵诡异的沉默。 “怎么了?说吧,我能承受得住。” 小五的默认机械音里都能听得出一丝诡异,“你还记得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林慰还真回忆了下,才想起为了稳住几个打手随口说的,“真假少爷那个?” “对。” “看情况,你真是那备受磋磨的真少爷。” 小五吐字清晰,慢慢道:“真少爷,假少爷带着他的机甲大军来找你了。” 尉迟贺正想着要怎么和林慰解释自己的身份,却见林慰神色莫名变了几变,冷汗只一瞬间就大颗大颗滴落。 他皱 眉,腕表贴一下林慰额头,获取到简单的身体数据后,越看越皱眉。正要抱林慰离开,却被林慰一只手攥住手臂:“长官,中央星,我能活着去吗?” 都这样了还能和他说话,真不知道该说是贫民窟长大的孩子意志力过于坚强些,还是他这个人对自己格外心狠。 尉迟贺点头,“自然。” 林慰就松手,最好的结果就是这位大权在握的假少爷眼不见心不烦地把他扔得远远的,毕竟他这身份虽然烦心,却已经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号了,放着不管,过段时间自己也就死了。 “那麻烦让我进全息舱。” 尉迟贺贴心地没有拦他,还扶了他一路。直到他躺好,药剂顺着鼻吸管涌入,尉迟贺才放心离开。 他回到外面,微闭眼,进入“创世境”和自己的智能体简单交代几句,不远处蜘蛛似的机甲便再度上前,把他以及整个卡车都收了进去。 西塞卫的队长提醒道:“指挥官,‘雪狐’内配有齐全的急救设备。如有需要,我们可以全力配合。” 尉迟贺应了,却道:“我给他准备的药剂是最适合他的,不用多事。” 西塞卫果然闭嘴了。 这种情况,默认那些药剂里有毒就好,还要注意提醒自己手下的医疗兵不要接收这病人,免得查出点不该查到的毒素,反而惹火烧身。 “那我们接下来护送这位先回西京吗?” 尉迟贺在中央军系里边混迹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对里面的门道还算清楚,知道他们会解读出什么,也没解释,发给他们一个坐标,“不,直接前往中央星系。” 西塞卫收到坐标,看着机甲驾驶舱内标注出的目的地点就是一愣。 这不是……这位尉迟少爷婚约对象的家族主星吗? 林慰在全息舱的待机界面等待一会儿,却没有随便找个单机游戏打发时间。 他感受着柔晶的存在,意识渐渐沉入“创世境”,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孤零零站着的智能,叫一声:“小五!” 小五扭头看他一眼,旋即冷酷地将食指竖在唇前,“别吵,有事。” “干嘛呢?” 林慰走过去,在小五身边坐下。 小五手指微动,指尖放出一面悬浮框,上面以文字形式记录了西塞卫通讯频道的所有讯息。 此外,甚至包括一张军用地图。 林慰叹为观止:“小五,这么快就抛弃一切道德和底线了吗?” 已经沦落成违法智能的小五被提醒,冷冷看他一眼:“你到底想不想活?” 林慰乖觉请教:“亲爱的小五哥哥,我们还有活路吗?” 小五淡淡道,“我黑进了几个西塞卫的智能体数据库,从中找到了对应这份地图的星际航图。他们标注出来的这颗星球在中央星系环三区,名字叫爱尔兰德星。” “单说爱尔兰德你可能不知道这颗星球是干什么的。但在某位士兵的数据库里,还记录了一份有关尉迟家族的八卦——早年尉迟将军的夫人嫁来第四星系之前,曾与首都星的爱尔兰德小姐私交甚密,还做过家族公证,给她俩的孩子定了娃娃亲。” 22. 捕回 “但爱尔兰德小姐的孩子精神力很弱,尉迟夫人死后,又爆出尉迟贺没通过遗产继承公证,不是尉迟家亲子的传闻,外界早有流言说两家彼此对看不上对方,不想联姻了的说法,只是联姻对双方家族的巨大利益又绑着他们不情愿直接接触婚约。” 小五看着林慰,“所以你猜尉迟贺说那么一大堆中央星系的好,甚至直接带你去爱尔兰德星是干什么的?” 林慰倍感荒谬:“要我结婚?” 小五:“嗯。” “现在我们正在前往最近的跃迁点。西塞卫有星系直通许可,你甚至不需要在中转跃迁点停留,就能直达爱尔兰德星。最早今晚就能见到爱尔兰德,然后和他在爱尔兰德星共度余生。这条活路,你觉得怎么样?” 林慰还真认真考虑了下,并感慨艺术实在是来源于生活,一千年过去了,曾经的真假少爷套路还续上了更加狗血的替嫁梗……嘶,“为什么是在爱尔兰德星共度余生,难道我是嫁人的那个?” “嗯。” 林慰被震撼多了,感到有些麻木:“我要嫁的人是姑娘吗?” “哦,那倒不是。”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林慰更加意外,思想有点跟不上星际时代的制度,并且私心里觉得一切都乱套了,“等等!等等——照你之前说的,既然能出现真假少爷这种东西——至少现在应该还是传统的,人类体内孕育孩子吧,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家族联姻会让两个没子宫的男人联姻啊?” 小五也疑惑了:“男人也可以……” “好了。”林慰已经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言,并发挥自己大脑的主观能动性,推测:“而且是约定好嫁人的那个人生育?” 可能是用户太没常识,小五鼓励用户学习的幼师模块被激发了,语气欢欣,“Bingo!” 林慰的精神体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腰。 那一刻,来自21世纪的遗民感觉自己好像快要带着一切不属于这里的记忆埋葬在这个可怕的时代了。 “其实……我觉得人还是不能犯重婚罪。”林慰深思片刻,肯定道。 “哦?”小五的幼师表情淡去,恢复面无表情的冷淡建模脸,头歪了歪,看他:“你还和谁结过婚?” “不要紧,那是个意外。”林慰握着小五的肩膀抖搂抖搂,万分渴望智能体身上掉下一则锦囊妙计:“没有别的活路了吗?” “有啊。”小五轻声道:“附近有一片星域,里面航行环境非常危险,我可以改变大家的航向,引他们进去。经过计算,他们生还的可能性不超过百分之五。” 林慰双唇颤抖:“那我呢?” 小五:“有足足百分之三。” 林慰再度看向自己的腰腹,上手摸了摸,半晌,终于释然了:“总有些人不属于这里。小五,停了我的药剂和氧气。” 小五不知道听到没有,没有响应。 “小五?” 还是没有声音,但他现实世界中的身体却莫名一晃,林慰被狠狠颠在舱壁上,触发的气囊柔软地包裹住他的身躯,将他送回中央。 怎么外太空还会需要急刹车吗? 尉迟贺看着探测仪上显示出的异常标记点。 十分密集的红点,且隐蔽性很高,这个距离,对于机甲之间的战斗而言,已经称得上是近在咫尺。 鬼魅一般的队伍训练有素地排布在跃迁点前,封死了他的去路。 西塞卫在通讯中出声询问:“指挥官?” 尉迟贺才轻声道:“阵营不明,准备战斗。” 西塞卫顿时有些惊异。他们本以为这会是尉迟老将军的队伍,但如果属于尉迟家,这位在尉迟家族中掌握着实权的少爷显然不会认不出来。 幽邃无边的黑暗中,为了赶路收起多余结构的机甲们无声地开启了火药味十足的异变,可视窗随之开启,将外界的情景转化为肉眼能够适应的图景。 一台台涂层低调得像是要融化进星空中的机甲现于眼前。这下,不用通讯确定了,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认出这支队伍的来历。 “银辉远征军!他们怎么在这儿?” 正在这时,对面机甲也有了变化。 与他们不同的是,西塞卫因为时常有护送任务,赶路或运物途中以快速为主,机甲多半是轻甲,除了战斗态,还有赶路用的守卫态。而远征军,只有战斗态和强战斗态之分。 西塞卫头皮发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面象征着全星际最高物理的重甲形态转换,便于隐匿的哑光涂装随机构转换褪去,最终呈现出亮若星辰的冷光。 来自恒星的光芒在机甲表面流转一圈,那些银色的光辉便连成一片似的,像古老的中世纪传说中消弭一切黑暗生物的圣光降下。 与同伴之间的联络网断开时,西塞卫们才反应过来,那份让他们感到战意全无的压力,是他们摧枯拉朽的精神力强压。 尉迟贺反应极快地展开精神网链接已成散沙的西塞卫,但微弱的联系刚刚恢复,又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对面也有S级精神力者!而且他显然饱经风霜,攻击更凝实,更厚重,在这种对抗中,尉迟贺转眼间便丧失了一切战机。 绝对的武力压制展示结束,对方才不紧不慢地递出第一段通讯。 “尉迟将军托我们找回他的亲子。各位,跟我们走吧。” 按理,远征军不能给西塞卫下达指令。 但按另一种道理,远征军可以对辖区内任何一支队伍的行动发出问责。 不巧的是,全边缘星系都属于他们的辖区。 西塞卫其余人顿时暗自期待起来尉迟贺的指令,并在心中期望这少爷知道轻重。 毕竟谁也不希望因为一次无关紧要的行动降衔受罚。 尉迟贺目光沉冷地注视着实力悬殊的对手。 “各位,爱尔兰德总参也托我带回她儿子的未婚夫,与其听从尉迟将军的指令,不如先问问你们将军的意思。” “正是将军下令。”对面这次通讯的语气带上几分轻蔑。 也是,一手组建远征军的爱尔兰德将军极不喜欢自己的姓氏,曾几次与在政坛活跃的总参堂姐公开作对,这是星际人尽皆知的常识。 只是爱尔兰德将军现在不应该因伤回首都星述职吗?! 该死,什么时候回第四星系了! 再一次传来的通讯带上了不耐的警示意味,尉迟贺颓然地松懈,机甲随心意变回守卫态。 这像是一声投降的号令,西塞卫转眼全都变形卸甲。 众人退入跃迁点。 为了获得远征军的帮助,老尉迟显然给出了许多好处,甚至给出了直达纳维斯军塞内部的通行许可。 军塞内禁止外来武装。 尉迟贺把收在机甲内的货车放出,没等他提醒,林慰就从里面跳下来,揉了揉肩背,对他笑着说:“谢谢,睡得还好。” 然后看向不远处显然和他们这对机甲不属于一个阵营的几座庞然大物。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他们出现后,小五突然断联的。 这些人,连柔晶的精神信号都能切断吗? 几台机甲半跪着,驾驶舱的位置便打 开,从中走出几个人,身手灵活地从上面跳下来,随后站在机甲旁边,手中各自拿出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旋即,让林慰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 庞大到几乎遮天蔽日的重甲以一种令人目眩神秘的拆解压缩方式开始渐次消失在他们手中,不过一眨眼功夫,那一片本来还显得拥挤的地方就空空荡荡。 那些人才各自把手中的东西戴起来。 林慰这才发现那些东西居然被做成了首饰状。诸如项链手环,甚至有个干脆就是戒指,直接套手上,都不用摘下来。 “这么帅,怎么做到的?”林慰看痴了。 “他们身上那些首饰被叫做白洞密钥,能把一样东西收进异空间。但只有被精神力绑定,还和密钥做过兼容匹配的专属机甲,才能在进入极度压缩的空间后不被破坏。” 精神力简直像是这个世界的bug。林慰惊到说不出话。 旋即,他反应过来刚刚回复他的是消失了半天的小五,喜道:“诶呦,还知道回来?说吧,这段时间去哪儿野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小五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似微微的疲惫感:“你正常点。他们有覆盖精神网,可能会发现我。” “发现就发现呗,”林慰不以为意,“他们这么大一个机甲都有,会用不起柔晶吗,还能抢我的不成?” 小五沉默一下,“这倒也是。” 林慰刚刚在游戏舱里什么也做不了,光吸药剂,把他憋闷坏了:“那中间发生了什么你知道不?我看着像是尉迟贺被截胡了?” 却再一次没得到小五的回应。 周边剩下的机甲该牵走的都牵走了,还能有精神网吗? 不会是游戏舱离太远,信号不好吧。林慰不明所以地四下观察了一圈,才发觉四周寂静得可怕。 那支都有专属机甲的队伍已经聚集到了一起,队列依旧有序,侧对着门,脸却微微朝那边侧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慰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跃迁中心巨大的机械门正在升起。 他才发现这所谓的跃迁中心居然还是在太空,一眼望出去,透明的减压外墙之后,纯黑寂寥的太空中悬着半角巨大的圆弧,苍白的风暴在其上逐渐聚拢成型,隐而不发的伟力足够震撼人心,可在旁边更加死寂深邃的黑暗映衬下又显得渺如烟尘。 林慰直觉那个方向有极其可怕的力量迎面而来,然而虚无的黑暗没什么可以让目光依附的,于是在更远的亮色星辰间寻找。 也不过是让视线徒劳地在几颗可见的卫星和其他不可见的星球之间逡巡。 直到他目光无意地撤回下方。 那里有道相较背景而言显得格外不起眼的颀长人影,可林慰注视向他的瞬间,却觉得所有星辰的光芒顿时如无处依附的流光奔逃了似的,只遗留他一个人在深远的黑暗中独行着。 来人宽阔的肩背上披着件礼仪作用大于实际意义的披风,底下军装挺阔,一丝不苟地包裹着他劲瘦的腰腿。 大概是因为刚见客人,或者星际没有还要戴军帽的规定,头发微散,露出额头,微妙地冲散了衣着太过工整引发的刻板拘束。 再走近一些,笃定平稳的脚步声开始占据他的感官。他才看清来人的样貌。 林慰呼吸骤然一顿,感觉心脏缩紧,浑身血液被更加紧张地泵动起来。 那人卸下多余的温和表象,容易显得多情的眼睛微妙地紧绷着,气质也随多年军旅变得冷肃的时候,就该是这样让人看了忍不住检查三遍仪容整洁的面孔。 他有一张和讨酒客极相似的脸。 23. 我只信任你 一众敛目垂眸的人中,这道初生牛犊逛动物园一般写满了惊奇的目光轻易被注意到。 那人同样回眸看来,对着林慰格外浅淡的瞳色微微挑眉。 在凝滞的气氛中,居然是尉迟贺先开了口:“两位将军,他就是真正的尉迟家后人。” 林慰这才发现那神似讨酒客的人旁边还站着一个。 可能年龄大了,看着只是周正的长相。可见生出林蔚那样的亲子,尉迟夫人做出了十分伟大的贡献。 简言之,长得不太像。 但大约和故去的尉迟夫人太像,林慰尚且觉得生疏,尉迟将军已先一步热泪盈眶,上前,嗓音难掩激动,“你现在叫什么?” 都到这一步了,他资料不知道被在场这些人传阅多少遍了。林慰就没说话。 尉迟将军看出他的陌生,还算善解人意地转头,对尉迟贺道:“难怪你能一眼认出他,确实和你们的母亲一模一样。” 尉迟贺也哑巴似的。两人一左一右地晾着老将军。 寂静中,另一位本该和这场家庭伦理大戏没什么关系的人忽然道:“总参女士马上就到。将军,二胎到家调理头胎情绪的事先放一放吧。” 这时候可能出现的五区总参只有一位。 身后跃迁点再度亮起。由于是私人行程,爱尔兰德的飞船没有各大军塞的通行许可,但她本人的身份又足以让她可以先斩后奏地通过跃迁点再进行审查。 此刻,作业机器正拦着她作问询,尉迟将军只能先放下俩冷暴力的儿子去迎接这位不速之客。 刚被称作“二胎”,林慰心情相当诡异。 从个性上看,讨酒客倒还真没对初见的人这么无礼过。 这将军又向他点头:“我是海斯里安·爱尔兰德。怎么称呼?” 还真有个没看资料的? 林慰在惊讶中回答:“我叫林慰。您随意。我就不叫你叔叔了。” 海斯里安眉头微动:“哦?” 林慰脸有些发木:“您侄子我没见过。” 不远处,随着海斯里安聚拢过来的远征军里有人悄悄耳语:“将军刚刚是不是笑了?” 海斯里安淡淡扫视远处一圈,他正在眼神交流的下属们顿觉浑身一寒,陡然站直了身体。 海斯里安这才对林慰道:“这份婚约不会凌驾于你的自由意志之上。如果你不喜欢这个结婚对象,可以拒绝。” 尉迟贺看不下去了,提醒:“上将,他们的婚约您也做过见证,您的父亲甚至是公证人。” 海斯里安眼神不动,“所以呢?” 尉迟贺正欲开口。 “沈兰的孩子必须由爱尔兰德保护,海斯里安,怎么有闲工夫管我儿子的婚事?”一道陌生的女声先蕴着薄怒响彻跃迁中心。 发言的女士中气十足,吼完这一嗓子,硬底靴踏地的声音才自远及近,铿锵地传到众人耳中。 梅琳恩的大衣风风火火扬起,衣摆险些甩尉迟将军脸上。硬逼着尉迟将军退后她一步远。 石破天惊一声吼完,她犹觉不足,随着走近,再度道:“听说域外星兽把你打得精神海暴动,不在家养病吗?海斯里安!” 海斯里安这才抬头,看了看他的堂姐,不喜不怒,“多谢关心,多看两则新闻胜过为了我那不成器的侄子拖累别人。比起他,我还没到需要一个婚约对象帮忙纾解精神的地步。” 梅琳恩知道他又打了胜仗回来的,十分不顺眼道:“那也不关你的事。他们的匹配度极高,结为伴侣是沈兰——这孩子的母亲的愿望。” 海斯里安:“却不是这孩子的愿望。” 他淡淡回视,言语间点出最令梅琳恩愤怒的事实:“我那侄儿个性孤僻乖张。尉迟家近年一直以有婚约的是亲子为由拖延婚事,无非就是不忍心让S级养子去吃苦。” 他对他们说着话,目光却移向林慰:“如果不是尉迟将军刚好和我在一起,今天这孩子恐怕就被你们联手送到中央星系接过这苦差事了吧。” 梅琳恩言辞更加尖锐:“什么苦?这孩子在第四星系,他尉迟彦眼皮子底下流离失所二十年,难道让他继续跟在尉迟彦身边吗?去了我那儿,我自然会好好对他。有匹配度极高的伴侣,他的精神力也还有提高的希望!” 她冷冷蔑尉迟彦一眼:“无论如何,他是沈兰亲子,继承遗产,履行婚约,我看谁有异议。” 尉迟将军被骂了通,脸色阴沉,失子复得的喜悦都被冲散了,正要开口,就被打断。 海斯里安寸步不让,态度比上一次在首都星和梅琳恩吵军费还要强势,空旷的跃迁中心简直要响起他们两个人的回声,“异议,” “遗产何足挂心,婚约更是荒唐。” 梅琳恩真不知道好端端哪又惹着这疯子了,“你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体,急需——” 也被打断,“但你有一句话没错。他需要爱尔兰德的庇护。” 这话的含义饶是现场一位星系总参,一位星系军防长,连带上他身后呆若木鸡的人才济济远征军和一个保送生都没一个人反应过来。 本来这事就显得莫名其妙。 现场风暴中央的林慰什么意见暂且不提,其他的,一个他未婚的婆婆,一个没认的亲爹,一个把他带回来的养兄,各自都在林慰身上有急切的情感和愿望,他们吵起来无可厚非。 ——但这关您什么事儿啊?您一远征军主将,来这儿纯是和孩子他爹聊公事,顶多帮忙逮一下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和他微薄的关系就一层八竿子打来的亲戚身份。 海斯里安都不见得能记得他亲侄子什么名字,过年碰到侄媳恐怕连红包都给不出去! 和您有什么关系啊? 但海斯里安说:“我为他找到一条更好的出路。” 然后招手,叫来一个脖子上挂着十字架的远征军,“你曾经当过神父?” 远征军有些拘谨:“我父亲曾经是,但我只在俘虏星帮忙主持过几次仪式,几乎都是送葬或洗礼。” 海斯里安并不在意,只吩咐:“那么你做见证。” 然后头转回来,正视着林慰,“我海斯里安·爱尔兰德,立誓毕生担保,成为你的守护者,愿为你弃绝罪恶、诱惑、魔鬼近你身,愿求来信德带给你永生,愿免去你明日之前及昨日之后一切罪责,令罪罚加诸我身,愿成为你的教父。你愿做我的教子吗?” 林慰扭头,看着那名星际牧师,无声表达着问询。 牧师手握十字架——这甚至是他的白洞密钥,里面躺着的机甲是史上最顶级的杀戮机器,降下判决从不经过神的旨意。他的表情已经崩坏了,呆滞地回视着林慰,用直白的神情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啊。 海斯里安却已经等不及,“回答。” 好像不这样说他还会逼林慰接受这些好意似的。 林慰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哥整个仪式活像逼神仙认他做父的,就这么来一通没被诅咒算不错的,要说有啥效力那纯属扯淡。何况唯物主义世界,不就答应两个字再认个爹么,甚至都没法律效力的。 于是相当知情识趣道:“我愿意。” 亲父那边情况好像有点混乱,认了教父就不认亲父了昂。 林慰想着。 海斯里安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像刚刚赌咒认了 个教子只是稀松平常,目光沉静,看向牧师。 牧师:“啊,嗯嗯,神与教会认可你们。” 说完,海斯里安就没什么好补充的了,自然而然地把林慰牵到自己身边,划进保护范围。 “好,那么还有人想勒令我的教子结婚吗?” 梅琳恩,“……”能言善辩的总参大人尚在思考。 “或是让我的教子在流离失所二十年之后还要供养一个野父亲?” 尉迟彦:“……”什么叫野父亲?难道你不是野教父吗! “很好,林慰,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慰:“……还有台全息舱,不是野的,我的。” 罚站半天的远征军终于找到事做,一窝蜂涌上去找负责人索要全息舱。 海斯里安转身,手轻扶林慰一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慰随波逐流,完全被复杂的局势搞懵了似的,有什么安排他就默默听了,抬步跟上。 但梅琳恩毕竟叱咤风云多年,从小看不惯海斯里安,彼此话说个头就能猜出后面要放什么屁,极迅速地抓住他忽视的问题。 “海斯里安!这孩子的身体状况,你了解吗?你带走他,难道想带他回域外,让他死在未知星域防无可防的星际污染里吗?” 海斯里安的脚步声随之停顿,林慰瞬间一起停下。 梅琳恩立即知道抓住了他的死穴。 尉迟将军明白此刻应该与谁成为同盟。补充道:“他来自难民星。被迫无保护星际穿越的时候还没有成年,或许他继承了他母亲出色的精神力天赋——如果不是这样,他甚至撑不到尉迟贺去发放药剂那天。基因病损伤不可逆转,他现在的精神力只有F级,如果不想办法提高精神力,基因病就会跟着他一辈子。” 海斯里安身量很高,林慰自己从没在身高上觉得要被别人俯视过,原主虽然营养不良,但也神奇地只比他上辈子低大约一两厘米。 而海斯里安还比他高出起码半个头,挨得近了,垂眸看,满头白发喧嚣,几乎夺走他全部视线。捻一缕在指尖,发丝干枯,呈现着无生气的病态。 梅琳恩:“婚约可以延期,但我的身边比你那儿更安全,在身体恢复之前他必须跟着我,至于之后去哪儿,应该由他自己来选。” 海斯里安:“不可能。” 梅琳恩:“你想强行带走他同样不可能!” 尉迟彦眉间深邃的沟壑更深,显得他要比同龄人苍老许多,眼看着这二位吵入迷了都快把他这亲父置之不顾,出声宣扬了一下存在感:“梅琳恩说的对,应该由他自己来选。但应当现在就选。他现在不管选择谁安全都会有保障,不如听听他自己的意见。” 踢皮球似的,林慰又被踢回了三方中央。 远征军拖着全息舱回来,看着这局面,有点恶毒地想:要是将军没抢过另外两个,就把全息舱再撇回仓库,让他们自己找去。 换作一个真的在星球间流浪二十年,其中一大半时间都在为一口吃的争抢的难民,被放到如今境地,恐怕要吓到不知如何自处了。 但林慰知道,如果是真正的“林蔚”,反而不会两难。 他眼神微转,看向许久没有出声,默默站在一边看戏一样的尉迟贺。 “我只信任你,”套用曾经在战场上接过他递来的药剂时恭敬的称谓:“长官。” 尉迟贺诧异抬头。 却见白发青年初入星际名流们不见血色的权斗场,神色懵然极了,眼神却依旧像他为了一线生机打晕两车催债打手时一样的机敏坚韧。 于是近乎直觉般地,他知道了这年轻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24. 上线 无论从这三个位高权重的人中选择哪一个,他都必将因为身家性命在别人手里而不得不变得唯命是从。所以林慰看向了自己。 尉迟贺自见到远征军起一直紧绷着的面庞就忽地露出一抹笑。 他半点不躲避其他三人隐含命令的神情,眼睛微眯,道:“兰蒙昂多军校正在招生,你想入学吗?” 林慰略等片刻。 果然,其他三人又有争吵的架势。 尉迟将军对自己辖区大部分难民的教育水平还算认知清晰:“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能学理论学科,但那些地方没有十多年的专业教育打底,他只接触过短暂的慈善义务教育,去军校太过苛刻,不如上一所综合大学。” 林慰感觉身边高大军人的目光微转,落在他身上一会儿,像是有点别的思量,对他道:“招生期还有一个月结束,在此之前,第四星系之内,你想去哪所学校都可以。” “中央星系未尝不可。”梅琳恩插嘴。 海斯里安:“你很希望我回中央星系?” “你……”那当然不希望,但你就不能不跟着去吗? 但海斯里安说的也算有道理,林慰对星际高等教育情况两眼一抹黑,有一定缓冲时间也不错。 但如果在选好学校之前都要跟在海斯里安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林慰本能地不愿意接受这种可能。 好在他虽然不了解,场中还有个了解的。 尉迟贺再度提了个不太悦耳的议:“第四星系有不少难民星出身的高精神力者也缺乏基础教育,为了让他们能跟上军校生活,华弥冷军校开设了为期两个月的特训班,教学内容全面,很适合你。” 尉迟将军看尉迟贺一眼,倒也没说什么。毕竟华弥冷说到底还算在他眼皮子底下,这期间他有得是机会和林慰培养信任,对他而言利益远大于弊。 海斯里安倒也没什么意见,域外是去不了了,林慰留在第四星系也算方便。 只有梅琳恩,皱眉打量她从小看到大的年轻人一眼,只轻哼一声,倒也没再驳尉迟贺的意。 不太清楚局势林慰也大概知道要入学的话现在应该跟着在第四星系管事的尉迟将军走,于是看他们差不多也要散了,就向尉迟父子所在的位置走了一步,旋即手肘被拉住。 海斯里安在他身后,问:“想去哪儿?” 林慰莫名其妙,但还是选择用比较温和的语气解释:“上学啊。” 海斯里安看都没往尉迟父子那边看:“不必,我在第四星系也有住处,在入学之前,你跟我住。” 这倒是无所谓了,林慰主要也是想找尉迟贺套话,没机会也不强求。 倒是尉迟将军还叫停:“入学事宜,他需要亲自到场。” 海斯里安这才不紧不慢地转头,没什么表情和语调起伏,却愣是让人听出了浓浓的嘲讽意味,“你处理不好吗?” 尉迟将军胸膛明显地起伏几次,想来接儿子回家这件事上受的挫让他也有点控制不好情绪了。但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欠着海斯里安钱,居然硬生生一句话没说,只让手下给他们放行。 海斯里安便不再耽搁,带着林慰离开。像是担心他不愿意走似的,手依旧抓着他没放。 林慰首次走在巨大的玻璃气压廊中,惊叹地向外看,眼前景观带来的震撼感让他真真切切地有了自己穿越到了星际的实感。 “气压廊是能打开的,只不过一般只在战时为了方便大量机甲进出才会启用。”那当过牧师的远征军平时大约没少接受安顿难民一类的工作,一举一动相当有亲和力,话音也温柔。 他说完,瞄了走在前面的海斯里安一眼,又看着林慰依旧被握在他们老大掌中的手腕,暗自心惊,心中几乎有些为林慰感到悲哀。 老大没不高兴,他就敛了敛神,继续说道:“我们稍后会进小一点的气压舱,将军想先带你去附近医疗水平最高的铃兰星做一个全面检查。因为是颗居民星,禁止机甲非战时登陆,也没有直接开辟跃迁点,想过去还真有点麻烦。还好将军本来是回首都星述职的,刚好乘星舰出行,放心,星舰的防护等级很高,而且有将军在,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林慰想了想,试探问:“那尉迟长官用机甲带我也没事吗?” 牧师脑子转了个弯才想起林慰称呼长官的应该是那个军校生,微微一笑:“他是S级精神力,在宇宙中完全覆盖保护一台机甲不受灵熵干扰应该是做得到的,正常情况下,你是不会接触到灵熵射线的。” 至于非正常情况就要另说了,但牧师没提及这点。 林慰眉头微扬,也笑起来,不再问牧师那些常识问题,转而道:“谢谢你,那你知不知道尉迟长官为什么要带我去中央星系,那个……他父亲却要拦下我们吗?” 牧师脸上笑意顿时僵住,要不是气压廊里开的冷气,温度20℃往下走,他说不准已经冒出汗来了。 与此同时,刚刚还撺掇他上来和这位新晋的教子上来搭话的远征军同僚们不约而同地稍微放慢脚步,和牧师之间拉开一个“与我无关”的安全距离。其中几人还蛮有良心地设身处地替牧师思考了一下这问题,顿时觉得有点牙疼。 一来,人家这问题里带主观视角——显然在私情上偏向尉迟贺。 他们本来也奇怪为什么这少年看起来对回到生父的身边看起来并不怎么热衷,这一问反而为他们解了惑——因为尉迟将军在林慰去向问题上和尉迟贺有冲突,林慰纯粹站在了尉迟贺的视角看才不待见他! 这连坐制度波及的范围有多广谁也说不清,毕竟他们将军可是帮尉迟彦出人又出力地把他从尉迟贺机甲上给逮回来了,如果这一问顺着吐槽尉迟彦不是个好东西,难保林慰心里不会对他们将军也生出偏见。 二来,他问的这问题,如果说心里话,牧师可以滔滔不绝地给林慰分析一整晚他这个亲子对尉迟家、爱尔兰德家,甚至没有到场的他母亲沈兰背后的沈家的利益布局会产生什么影响。 还能顺带着阴谋论一波,单方面宣称尉迟彦和梅琳恩都是觊觎沈兰留下的遗产,连尉迟贺牧师都能给他扣一口养子见不得亲子回家抢继承权,才急匆匆让他嫁给爱尔兰德的黑锅。 但是,如果提及利益问题,难保林慰不会想起另外一个人——别忘了,上述那些人抛开利益,还各有对林慰一片真心的理由。 可他们将军那就纯是没关系硬生生认了个教子给自己凑出来了关系,他又是为了什么? 牧师再度瞄了眼他们将军,这一次,却见他们将军早已经在看着他。 眼神中那是警告吧。 牧师苦涩地想。好像之前被扔到域外荒星受罚时将军也是这个眼神。 天知道他们将军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是临时借牧师一个脑子他也编不出什么不冒犯将军的话啊。 他飞快地转头,避开海斯里安的视线,看着外面广袤无垠的太空,仿佛看到了流星一样离他越来越远的晋升机会。 但可能是上天惜才,他反而急中生智:“或许是因为他们对待你的婚约看法不同。”对的,牧师笃定。 没有爱恨情仇利益纠葛,只是婚姻观不同罢了。 你的生父挂念想拖延你离开的时间,而你的教父!他爱你如亲子,当然也舍不得你远走高飞! “这样吗?”林慰很好糊弄地轻飘飘揭过。心中思忖着他这教父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想再试探,没想到海斯里安轻轻拉了他一下,把林慰带到自己身边,“你很喜欢尉迟贺?” 牧师才刚如蒙大赦地退回同事们中间,听闻此言,心说将军还是将军,一句话就把矛盾转移了。 林慰压根没想到海斯里安会有这类问题,不由得微怔,“是,我基因病发的时候尉迟长官来给所有难民发了药剂,他是很好的人。” 海斯里安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又冷淡地转头,“批量发放的药剂不可能对症。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他见你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但在你漫长的治疗期中没有对外界透露半分,也没有找医生为你治疗。直到你显现出严重的后遗症之后才接你去中央星系,倒也不见得多好。” 林慰低着头,嘴角平着扯一下,真有点笑不下去。 尉迟贺有几分好意他不知道,但在当下,因为立场扑朔,反而不会故意把他推向这三方中的任何一方。 “但他让我上学,他就是好人。”林慰强调,仰头看了看海斯里安的反应。 海斯里安唇线平直,没再多说什么,刚好气压舱到了,他带着林慰接连走过三扇门,周围环境陡然变化。 两侧出现了很多厢房门,林慰目之所及的 地方,还安装着众多不知道是警报还是监控的东西,这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星舰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远征军一上舰就各自去了岗位上,只剩一个人,提着折叠态的全息舱等在一边。 海斯里安牵着林慰的手松开。林慰这才意识到他居然就这样被牵了一路。 “你刚刚呼吸节奏不对,让安意带你去医疗室。” 林慰重新呼吸了两口,发觉是有点困难,提议道:“我的游戏舱里有药,我找个地方在游戏舱里睡一会儿就好。” 海斯里安视线转到那名叫安意的远征军身上,轻轻点头,“随你。” 安意效率很高地找到了一间宽敞舒适的舱房,甚至还帮林慰展开了全息舱。 林慰这才知道这全息舱还能坐着,不是只能翻进去躺下,心说回头得找小五细问他还有什么功能。 在里边坐好后,全息舱缓缓背靠缓缓下落,再度调节成躺姿。 这依旧属于外面那名远征军的手笔。 林慰咬着柔晶,叫小五。 小五的声音暌违已久,听起来都让人觉得陌生了。 林慰几乎热泪盈眶,扑向创世境中那道人影,“五啊——你终于活了,不枉我当时四面楚歌之下舌战群儒把你带回我的身边,想死我了你!” 小五半是嫌弃:“我以为你最多会为我说一句话。” 林慰:“哦。” “刚刚你怎么忽然掉线了?和在机甲上那次掉线一样吗?” 小五音色带着淡淡的疲惫,“不一样。你现在精神力比较低,可能感受不到。那个人精神力一直外放着,在一定范围内,是会直接破坏较不牢固的精神链接的。” 林慰沉默了会儿,想起自己是个游戏舱认定过的F级战五渣,有些唏嘘,“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原来也不过散沙。是我精神力太低了,那如果未来有个精神力更高的人想要你,你会另择明主吗?” 小五看起来已经掌握了和他交流要用什么语言模型,轻描淡写:“不会,但用户最好努努力,提升精神力。之后就不会有这种情况。” “嗯?精神力还能提升?” “只是比较困难。” “行吧。” 林慰当下还有件更着急的事,没多耽误时间,问:“那现在我在游戏舱里干什么外界用点手段是不是都能知道?” 小五:“请相信森林科技产品的安全性。” 林慰说:“你之前被个黑客杀穿个来回,我怎么信你。” 小五提起这个,居然有点委屈:“当时您完全没有使用精神力与我进行链接,没有激活创世境板块的智能不过是一个死智能。我现在可以全面监测一切入侵并拦截大部分非精神力形式的入侵。” “好好好,你最厉害,那你帮我监视着,我得找个人去。” 说完,林慰登出创世境,回到游戏舱待机界面。 外界,安意见里面人意识沉入,也走出他的房间,快步回到主驾驶舱。 “将军,那台全息舱里面的药品本应该是出厂配置的抗猝死药剂和营养液,但被人动过,现在全是针对基因病后遗症使用的特效药,很对症。” 海斯里安沉吟片刻,“那些药剂我们有吗?” “星舰储备品类可以补足其中三分之二。” 海斯里安指尖敲了敲操纵台,“估计是尉迟家那养子干的。取样送去检查。” 游戏舱被悄无声息地拆了药剂盒取样送检,一舱之隔,所有内置探测器却都没检测到似的。 林慰一无所知地再度登上游戏。 他之前脱离了副本,这次上线是在宗门口。 不过很快,一条组队邀请弹出,林慰同意,转瞬就被传送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应该是远游村那发布任务的老人家门口。 白芽看见林慰,激动地扑过来,“你找揍啊!突然给我一大笔钱又让我在游戏里等联系,我人都在航站准备起飞了又回来开游戏等你老半天,再不回来葬礼都给你办完了!” 林慰叹口气,心累,在老人家门前石阶上坐下,“说来话长,我亲生家人找过来了,看着像山匪似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就暂时把你其他联系方式都删了。” 他说完,挺长一段时间,白芽都没说话,林慰转头看他:“怎么了?” 25. 滴蜡见红漆 “你家人找到你了?” “对啊。” 白芽眼神复杂,说不上什么滋味,惊讶是肯定惊讶的,毕竟:“我还以为进了孤儿院的全家早都死光了呢。” “谁不是呢。”林慰也叹道,这么多年。原主都是这么想的,谁知道早在死亡之前,就和名义上的半个兄弟见过面了呢。 白芽又想起林慰对他这些亲人的描述,皱了皱眉:“没必要删了我,要是真有心想查,凭我们的关系随便查一下账户就露馅了,有联系方式好歹能随时联系。” “倒是你,现在怎么样?那群人对你做什么了?” 在白芽心里,林慰这种脑子缺根弦的都能知道“家里人”形似土匪,林慰在他们手下多半不好过。 “哦,那还好,我没跟着他们。” “啊?” “我短期内应该都要跟着我未婚夫叔叔生活。” “啊?!” 林慰再次扶额:“这个事情很难说清。我现在也不太了解情况。总之他们挺有钱的,能给我治病,生活上不至于亏待我,所以转给你的钱你拿着用,我之后不一定能玩游戏,去不了直播算欠你的,有机会补上……要是补不上也没办法,你可别就为了这个报警抓我。” 白芽听完:“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像在交代后事。” “有吗?”他顶着游戏里眼青唇白脸黄的建模,一喘气就像要死一样。 她肯定道:“有。” 林慰摸摸自己的脸,“这个破毒,把我的帅脸都盖住了。” 白芽想起这个问题:“当时你直接用了自己建模,没问题吗?” 问题不大,为了防止面部信息被读取,系统会对建模做二次调整,突出他本身的脸在某一个方向的气质。 游戏里的林慰内眼角圆钝,琥珀色的眼睛色泽金黄明澈,且把骨骼特点修饰成了圆一点的娃娃脸,中毒之前,看着像富贵乡里走马游街的骄纵少爷。游戏外因为基因病,他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色素缺乏的苍白,病怏怏的,眼睛走势比游戏人物要下垂些,看着思虑重,气质天差地别,外形也更接近青年。 白芽是太久没见林慰真人才会觉得像,事实上如果两人线下见个面,林慰从她身边经过她都未必能认出来。 两人修整了会儿,白芽才开了直播。 林慰嫌弃中毒建模太丑,买了个商城最便宜的四相白面具罩脸上,接受了共享直播邀请。 星际五大区各个角落,抓心挠肝地等白芽重新开播的人在前后不到十分钟的星网延迟中陆续收到了提醒,一上线,就见共享直播那一栏亮着,带着激动,飞快点进去。 林慰弯了弯眼睛,面具上出现三道弯弯的弧,“好久不见,大家好啊。” [主播你还活着?!] [家人们,第一次做一个主播的生命粉,主播播完这次还会有下一次吗?] 面具只有喜怒哀惧四种表情,林慰说话的时候依旧是弯弯的一张笑脸:“为了和芽芽姐一起玩游戏,先不死了。直播的话,芽芽姐忍心扔下大家自己玩吗?” 白芽半秒都没用,脱口而出,“抛妻弃子天诛地灭。” [主播仁义!] 但白芽同时明白林慰这是之后也不打算自己开直播的意思,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三道弧线弯弯地回视回来。 “……”行吧。 林慰转身在老爷爷的木门上扣了三下,同时问白芽:“那小孩回来了吗?” “我刚把他送回来,接到一个新任务,但是队伍任务要我们三个都在才能解锁。” 林慰这才想起来没见到他:“讨酒客呢?” 白芽也没见过,这次游戏一上线任务指引就让他把这小孩带回来,当时山上只有小道士在,她还问了嘴,但只知道讨酒客之前去了后山墓地。 这个季节,后山虫蛇野兽横行,白芽刚想进去就收到了高危险区域不建议入内的警示,索性先带小孩下山来。 木门从里边打开,上了岁数的老爷爷细看了下才认出门外这两人,忙不迭把两侧门扉大敞开,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请两人进屋坐。 院内晒着许多果干豆子之类,还养了只狗,叫了两声,被老人轻踢一下,改成摇尾巴,屁颠屁颠围着院子小跑,跑上一段小坡到堂屋前,被只细瘦的手捞了起来。 在山上养了几天,那少年身体看着硬朗许多,面容褪去病色,看着居然挺俊。 他抱着怀里的狗站起来。老人压了下他的肩膀,祖孙一块儿朝他们鞠躬。 “恩人们,多亏了你们救回我孙子,他现在才能有命在。老头子也不至于临了临了,一个亲人都没剩下。此番大恩大情,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了……阿长,快去给恩人找点吃的。” 阿长抱着狗,转身要往屋里走,刚掀开门帘子,却不知道看到什么,吓得向后仰倒,怀里狗也跟着他摔倒,一吓,夹着尾巴仓皇跳开。 好在跳开了。 阿长此刻三魂七魄都吓散一半,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转身,好像屋里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再跑可就撞到老人了!老人那架身子骨可经不住他这逃荒似的猛撞! 林慰反应极快地上前,正要托他一把,视线余光看到房里一点红光。 ……那是什么? 然而他人已经到了老人和阿长之间,阿长撞到他,林慰不得不后退几步。好在白芽提前带走了老人,没让他被撞着。 他扶着阿长站好,轻拍他的背:“还好吗?发生什么了?” 阿长顺过气来,却只是摆摆手,“抱歉,天生的惊魂症,又犯病了。” 林慰仔细看着竹帘缝隙,可刚刚的红光好像只是幻觉似的,阿长再要进去时,他跟在后边。 这次阿长掀帘子时先站定,往里面看,好像怕再有什么东西出现似的。或者是不希望跟在他身后的人看到某些不该看的。 但林慰比阿长高一个头,他再怎么挡也顶多在林慰眼皮子底下掩护一只老鼠。 越过他,林慰先看到了之前疑似发着红光的地方。 出乎意料,这看似只是穷酸农人的家中居然供了尊神像,神龛前一只简朴的铜炉坐在香案上,三点几乎齐平的香火光幽幽亮着。 香烛摆放的角度不大对,神龛又略深,这点光线至多照到神像一点衣角。 林慰上前,举起一只香烛挪动了下位置。 “恩人。” 才刚举起香烛,林慰陡然觉得手上一冷,像是有谁给他吹了口气似的。 一时不慎,手抖一下,一滴蜡油掉到了虎口处。 “嘶……” 血条都像跟着抖了下。 “烫烫烫,没屏蔽痛觉吗?” 阿长一只手端着盘子,一只手帮他扶正烛台,握着林慰的手,也不管蜡油凝固没有,直接用手把那块蜡揭了下来。 林 慰吓一跳:“你不嫌烫的?” “不会烫的,”阿长摇头。 这怎么能不烫呢? 林慰一边甩着手,一边挽起袖子,让他在原地等着,自己则去灶旁缸里舀了点冷水。 地面是青砖,倒也不害怕淋水,林慰就在屋里握着他的手翻过来,却感觉掌中触感有些奇怪,定睛一看,却见阿长指尖密密地连着一串疤痕,好像火烧过似的! 阿长这次挣扎的时候用上了点力气,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烧柴火总被烫,习惯了,没事的。我们先出去吧。” 姜燧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举起手,看到刚刚烧过的地方早已经完好如初,连点微红的血色都没留下,懊恼地敲敲自己额头。 这游戏实在是太真实了,玩着玩着老是忍不住当现实。 他自己钻回厨房又把水倒回去,出来时经过那晦暗的神龛,眯眼往里看了看。 烛台被阿长摆回去了,神龛里能看得清的依旧只有一脚红漆的衣摆。 三炷清香烧了会儿,上头已经积起一段灰色的香灰,要掉不掉地坠着。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两边的香似乎比中间烧得快些? 进来的时候还几乎持平的火光,这会两短一长,已经快变成个“凸”了。 反正知道是游戏,连带着对这些东西的敬畏感也少了不少。林慰从商城里花钱买了支系统出品的道具蜡烛,举着往神龛里照了照。 “恩人。” “嘶——” 又被吓到了,还好换了蜡烛。 抬眼,还是阿长。这臭小孩,难道这神龛是召唤他的什么开关吗?刚想靠近他就出现。 只不过这次阿长似乎急切很多,直接上手夺下了林慰手里的蜡烛,因为太过急切,手都被火给燎着了,两滴蜡滴了上去。 他可是NPC,不受保护的!林慰抬眼一看这倒霉小孩血条都被烫出来了,还在摆手说没事没事。 也太凄惨了点。 林慰忙从旁边随手拿了本书给他扇两下风,一边急匆匆地跑向厨房去舀水。 “恩人……等等,太疼了……” 阿长抓住他的袖子,拦下他,“没事的。帮我把这两张蜡膜揭下来就好了。” 林慰立马想上手帮忙,可伸手,看着那两处皮肉的惨状又愣了下。 ……这,最外面的皮肤已经完全被和蜡油烫化在一块了吧,能不能先打个120?最起码动手之前是不是要先消个毒啊? 阿长才不管现代医学的无菌理念,催促:“恩人,麻烦快点。” 林慰一听这话,心想管他,这就是个游戏,说不准就是拿锈了的刀砍个人都不会破伤风,瞎讲究什么! 心一横,手摸索着放到蜡油上。 “慰到!!!” 后领一股巨力。 林慰感觉自己人飞了会儿才落地。 手里一根蜡烛,完全挨到了衣服上,然而系统出品的蜡烛依旧反常理地亮着,也没烧着衣服,更没滴出蜡油。 他感觉神智一片混沌,抬头看,白芽站在身前,一手依旧护着他,一手拿着个护具样子的东西对准了神龛。 而更前面的供桌上,瓜果落地,香炉倒塌,三支香齐齐夭折,根部还陷在压实的炉灰里,头部已经散得到处都是。 看痕迹,好像刚刚有人不知死活地爬上去了。 哪儿来的孽障,上赶着抢神仙的位子坐吗? 26. 旧日长庚星 但随着他头顶血条橙色的光条微闪,林慰游戏界面的“晕眩debuff”(负面效果)骤然褪去。 他神志猛然一清! 与此同时,莫名被他忽视很久的弹幕也好像突然冒出来似的,抢占了小半个视野。 [主播醒醒!快看负面状态提醒,是幻觉啊!] [妈妈妈妈妈妈!主播中的什么幻觉啊,怎么爬桌上把手往神龛里探?!好可怕好诡异,神龛里的神像不会想吃主播的手吧!] [叫他有什么用!都跟我去萌芽直播间叫萌芽救他啊!] ……幻觉? 他低头。 刚刚那片蜡,他似乎是揭下来了的。 手掌张开,露出被紧紧攥在手心的东西。 那是半张撕裂的符箓。黑底的纸张,显得上头符文像是血沁出来的——从哪里撕下来的符箓? 林慰缓缓抬头,顺着白芽戒备的视线看向那幽邃的神龛。 烛光和天光都照不亮的深处,自己亮起了一点暗红的光。借之可以看到神像半张青白破碎的泥塑面庞,以及上头交叉着蒙面的两道符箓。 已经碎了半张,于是它的眼睛便露出来了。 那鬼魅的红眼睛渐渐弯起来,压出一线弧,和林慰的白面具对视一眼,衬得这呆瓜面具笑得像甜乎乎的傻子。 阿长从外面进来,这个是真的,不是幻觉里的阿长,看着果然顺眼很多。 他先关切地看向倒在白芽身后的林慰,在发现林慰手里的半张黑符后神色一滞,猛地抬眼看向那尊神像,惊呼出声:“……微君!” 【剧情加载中……前置任务已发布,尊敬的玩家,欢迎来到史诗秘境:旧日长庚。】 【本秘境探索度:0% 任务一(完成可获取探索度0.5%):微君黜妻。 任务描述:微君早已厌弃了他乏味的妻子。 任务指引:请玩家自行探索。】 “这是哪儿?” 白芽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然而一回头:“诶?慰到?慰到你在吗?” “家人们谁帮我看看,我们慰呢?” 水友们在两个视角乱窜一遭。 [慰到那边能听到点声音,没画面,应该就在附近。] [房间里就一张床,他在里面吗?] 白芽早注意到了这房间里极引人注目的大床,四周青色绸缎软软垂下,在地面堆叠出一圈逶迤的长尾。 兼之金纱覆顶,令人不由畅想里面的空间该有多富贵精致,一看就舒适至极。 白芽走近两步,“慰到?你在里边?” 林慰想骂人了,口齿不清地喊了两声。 白芽上前一把拉开帘子,“怎么了!” 看清里边情况的那一刻,她显然愣了一下。 “你……你、你这是?” 林慰还是看不到东西,状态栏显示着一层叠一层的debuff,连白芽的声音都听不大真切。他使劲挣扎一下,发觉自己手脚几个关节都被扣着,几乎动弹不得,喉咙也哑了似的,发不出声音。 但他脸上面具不见了,白芽看着躺在大红被褥间的人,默默侧头,手指在鼻下蹭了蹭。 啊,还好,游戏和现实里的身体都没有不争气地流鼻血。 她反而不着急救人了,叹道:“慰啊,到底花多少钱能买到这建模。” 林慰:“……”救人啊站着干嘛?! 白芽很勤快地把床帐掀得更开,绑在床柱上,公然出卖好友:“感谢‘国色天香’老板送来的星舰,感谢‘家世清白首都星家族独女’送来的星舰,祝老板家庭圆满事业兴!” 林慰:“……” 游戏画面是黑的,弹幕倒是还能看得到,林慰看着一串[到底怎么了,我去隔壁看看情况。] 然后呢?人呢? 再也没回来。 他只能极小幅度地动动手臂,勉强让两只手相遇了,拿手摸了摸,发现束缚着自己关节的居然是扣在手背上一条极细的丝线。 那东西紧贴在皮肤上,带着股神奇的吸力,甩不脱,很硬,还没一点弹性,所以才连屈指这样的动作都难。 白芽好歹有视野,比他看得更清楚。 这细丝乍看着是金色的,但不知是掺了铁还是怎么,还有些发红,看着邪异。而且完完整整,从头覆盖到脚,像一副外骨骼似的。 而被这套骨骼锁住的林慰一袭绯红衣袍,看着相当喜庆。 林慰分明感觉呼吸有点困难。仔细感受了下。 按理说之前被烫到之后他长教训把所有感知都下调了一回,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林慰在心底叫:“小五?” “我在。” 游戏里果然也能连的上创世境。 “我身体状况怎么样?” 小五沉默了会儿:“自查中。” “用户,您的药剂盒中有几支药剂换新了,按照现场遗留痕迹推断,给您换药剂的应该是安意先生。此外,他还从剩余药剂中各取走了一部分样品,目前最少的几支药剂只能够满足您三十七小时的用量。” “抱歉,我的监测系统受到干扰,没能及时将情况告知您。” 不知道海斯里安有没有对新的药剂动手脚,但按照对方这神不知鬼不觉的技术,就算给他药剂盒里塞瓶毒药也就顺手的事,林慰可以不用想太多。 “药剂换新的时候身体不适正常吗?” “属于正常排异现象。”小五说。 啧,怪不得玩游戏玩一半身体出问题了。 正要再度把注意力放回游戏里,他忽然想到:“小五,你能生成游戏攻略吗?” 小五:“嗯?” “或者能看直播吗?” 林慰眼神亮起。 片刻,林慰借着白芽的直播画面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面具掉了后,他露在外面的脸居然不再是那张面黄肌瘦的死人脸。看起来比刚进游戏的时候还要好看些。 很靠谱的智能人没过多久再次上线:“九州渡三十年前的未更新数据库里记载过一件无品级法宝,名叫六识锁,但所属BOSS关卡开放一段时间后关闭了,还没有玩家拿到过这件法宝,所以没有它的影像资料可供确认。” “根据简介,这件法宝唯一的解除方法是离开法宝使用时划定的范围。用户可以以此验证推论是否正确。” 这怎么动?林慰尝试拧肩,依旧被卡着动弹不得,只能寄希望于外力。 “给白芽发个消息,让她拽我出去。” 白芽玩游戏从来不会百分百沉浸,消息铃一响就看到了。不再开玩笑,拿个道具绳钩,一甩,绳钩自动缠到林慰身上,再一拽,“咔!” 十分清脆的响声。 林慰掉到床下的瞬间,那副骨骼形状的锁完全从他身上脱落,失去支撑般散落下去。 他眼前一亮,久违的游戏画面总算回归,听力似乎都好不少。 与此同时,面具也回到他脸上。林慰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面具表情几度变换,最后定格在“怒”上边 。 林慰扬着一双怒气冲天的眼看向白芽:“这是哪儿?” 白芽觉得自己好像被质问了,“我这边任务描述什么都没说,你衣服和发型都换了,在这个秘境里可能是有身份的,你有任务描述吗?” 林慰简单说了说自己知道的。和白芽的信息基本一致,并没有因为多一套衣服而得到优待。 他们发愁地走到门口:“就我们两个进来了吗?那个小孩呢?我记得他之前对着神像喊了声‘微君’,和我们任务里的微君应该是同一个。他可能知道什么。” 推了推门,居然也锁着。 白芽只能走到窗边试了试,能推开。 这居然是个二层小楼,他们在楼上,往下看是风景优美的宅院,白芽探出脑袋向下看,主要想看看这个高度不会轻功掉下去会不会摔死,却有意外之喜。 “阿长!” 楼下,小孩抬头,惊恐地将食指竖起来,“嘘!” 已经来不及了。 小院外边响起整齐沉重的踏步声,眨眼,一队劲装仆从便从里到外把小楼包了起来。 他们尚且没对二楼两人动手,但阿长免不得要吃苦头,当场被领头的仆从抓获押在地上。 一名灰衣青年稍微落后些,这才从门外跨进来,先看到地上的阿长:“你是谁,怎么进到微君住处的?” 发现除了地上这个小蟊贼,还有更猖狂的已经进了他们微君屋里的时候更是大为光火,“把他们给我拿下候审!” “是!” 白芽抽手,窗子“砰”地阖上,看向林慰。 “怎么办?我们任务不会这就失败了吧?” 然而片刻,那群仆从到了他们门前,悉悉索索地对着门锁研究半天,也没能如愿进来。只得回去向灰衣青年报告:“门上了锁。” 灰衣青年气愤道:“那就去给我砸开!” 仆从们面面相觑一会儿,一人犹犹豫豫道:“可是那门锁,好像是微君亲自布下的禁制……” “怎么可能。” 白芽推开窗看热闹,招呼林慰:“哈,他们也进不来。” “难不成这游戏想饿死我们?”林慰疑惑道。 他穿着红袍走到窗边。 窗子开得没有很高,人一走过去,大半身子都能露在外面。 灰衣青年正发愁地想着该怎么处理这些人,余光瞄到惊心动魄的一点红,猛然仰头望去。 “……凤冠羽衣?” 只见窗边,红衣雍容,质地细腻轻柔,宛如幼鸟绒羽般顺滑光亮。相传这衣服材料用的是凤凰头冠顶最鲜艳的羽毛,这么一件,要做出来起码四五只凤凰要变成秃子,就连天上织女也是多年积攒才做出来。这衣服已经是旷世奇珍,可穿着它的主人身上一应冠带配饰俱毫不逊色于这件红衣,大到腰带上镶的白玉,小到穗子上缀的珍珠,每一样都有来处。 ……至于他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因为当初微君得了这些东西,嫌弃这一套上身太过招摇,只说留作婚衣,待来日有嫁娶喜事,可以取用。 灰衣青年神情怔忪,重问身边仆从:“你刚刚说门是谁锁的?” “看着像微君亲手所设禁制。” “坏了。”灰衣青年喃喃:“微君这些年行踪成谜,我只知道他成婚,却从未见过微君的新婚夫人。” 他膝盖一弯,直直朝着上面跪下。众多仆从不明就里,却也跟着跪倒一片。 惊慌中,声线变得不稳,“属下绥青,敢问阁下,可是微君的妻子?” 27. 三问知微 白芽再度伸手,将窗户重重拍上。 看向林慰,“刚刚我们就没在一会儿,你到底和那神像干啥了?” 林慰:“不明显吗?拜了个堂。” 白芽捂嘴惊讶:“你?” 林慰一个白眼:“我什么?可能吗?那是个神像!我压着他弯个腰能把它掰折了。” 他说:“你之前不是说有个任务要等我们小队人到齐才能接取吗?” 白芽想起这事,恍然大悟:“你简直天才!” 打开任务集。 之前的任务还属于“地底断桥”一系,和“旧日长庚”不挨在一起,翻了会儿才找到那个正在进行的任务,打开,共享给林慰。 “解锁了。” 【地底断桥(探索度5%) 当前任务:身世隐秘 任务描述:来自远游村的少年向你隐瞒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呢?少年看了看老人,不知该不该说。 任务人数(3/3) 提醒:请在指定范围内根据指引完成任务。目前已脱离任务范围。】 人数3/3! “讨酒客也在这里!” 林慰:“我就说,我还能和谁结婚,就他了。讨酒客就是微君!” 白芽刚高兴了下。 这个陌生的秘境里有个熟人总比摸瞎强。有讨酒客在相当于队伍里多个百分百友方阵营最强战力,反正他总不会不管林慰。 张了张嘴,她正想和林慰商量跟着这个绥青去找微君,却陡然想起什么。 “……” 与此同时,弹幕也带着些许延迟,终于开始狂刷。 [慰到是讨酒客侠侣,讨酒客是微君,但任务是微君黜妻——那岂不就是讨酒客要和慰到离婚,而且玩家必须帮忙?!] 白芽双手掩面,“此生最恨薄情郎。” 林慰脸色不大好,咬咬牙,哼笑:“我乏味?” 白芽表示能理解林慰:“乖,他没眼光。” 林慰怒意难消,推窗,朝下面道:“我要见微君。” “这……”绥青看他两眼快吊到天上去了,唯恐被当成撒气的,却不得不说:“我们也不知道微君在哪儿,如果不是您出现,我们也很久没有微君的消息了啊。” 面具衬得林慰像个怒发冲冠的妖魔:“那去找啊,就是他带我来这里的,还能消失不成?还有,把那个小孩放了,他是来找我的。” 绥青和身边人商量一下,留下一队人守在院周。 阿长总算重获自由,但刚刚的一系列变故显然已经让他的世界观碎成渣了,正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他仰头看着楼上侧立在窗前的红衣青年,嘴巴大张,仿佛看着个伟岸神秘的巨人。 林慰下不去他上不来,旁边还有堆仆从,想套话都不方便。林慰想了想,问他:“阿长,你家为什么会供奉微君,还把他的脸蒙上了?” 阿长猛地惊醒,不敢再盯着林慰,答道:“我爷爷是微君门下学生,年轻时从山中请到微君法相,因为法力过强,几度被杀,不得已找大师求了两张符略微压制。” “门下”定义很宽泛,林慰现在出门拿本论语通读一遍也能扯大旗说自己是“孔孟门下”。 倒是阿长后边提到的事情很引他兴趣。 “三个问题,答清楚了。” 阿长现在认定林慰和神仙关系密切,必定也是个大仙,知无不言。 “第一,哪片山中,山中庙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阿长眼神转了转,看样子还想给自己爷爷粉饰。 “如实作答。” “是苍山北边!没名字的一座山,大约在半山腰……一片荒地的底下。” 地下? 林慰和白芽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小孩“魇”中那老人不同寻常的肺病。 林慰轻声吐字:“土夫子。” 白芽愣了下,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种老话被遗忘了吗?林慰换种说法:“盗墓的。” “哦。”进入星际时代后大家不流行土葬了,要不是白芽深耕九州渡世界设定许久,不一定能想到这上面来。 她给直播间的水友们解释这行当的时候,林慰又问:“第二,微君法相,为何杀人?” 阿长支支吾吾,不知道该不该说:“微君不就是这样的吗?” “怎样?” 阿长犹豫地看看周围关注着他的仆从。 林慰狐假虎威,让他大胆说。 “微君乃太白临凡,江湖传言,凡是用特殊药物和生灵血肉炼制微君法相,便能借来一二神力,持有者可以孤身破万军。凶煞之器,自然也会反噬使用者。” 即便阿长已经尽力修饰,也不难听出他话间真正的含义。 “这么说,微君是个嗜杀无度,凶恶难驯的邪魔?” 看仆从脸色,估计已经在心底大骂“放屁”了。 然而冲动之前眼睛被上面那红亮红亮的人扫一眼,自动安静下来。 “第三,大师是什么来路。” 阿长摇摇头,“这是爷爷年轻时的事情,我只听他说是个江湖游方道人,别的我真的不知道。” 林慰皱眉,他还想问阿长这里是哪儿,他们怎么进来的。但万一暴露出自己对这微君一无所知就不好了。 事到如今,如果还要再求转机,恐怕只能等讨酒客亲自来给他解释。 两人又等了许久,讨酒客仍旧迟迟不来,林慰和白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心里实则一直在呼唤小五。 “这个微君,或者叫他讨酒客,就是之前我和你说的那个结过婚的。你能查到他资料吗?” “讨酒客上线后几乎没有相关背景设定,关键词只有‘用剑’、‘好酒’、‘高战力’三个,查不出什么。”小五大为不解,“这种BOSS,你究竟是怎么和他结上婚的?” “唉,一言难尽。” 林慰犹豫了下,想到讨酒客,感官还是很复杂:“说起来,全息游戏做得这么真实,就没有调整过后依旧和现实里别人撞脸的情况吗?这样的话要是搞个扫脸支付,岂不是在游戏里捏个脸就能把富豪的钱都给自己花了?” 小五对相关法律十分熟悉。 “用户放心,现下的主流保密方式很可靠。也不会采取外观这类可虚构信息作为验证方式。基本可以阻绝所有错误验证的可能。” “此外,游戏里捏脸也有限制,毕竟自然人的面部信息是有版权的。由于自然人本身就可能极相似,所以基于原本面貌微调出的面容即便雷同,也不会涉及版权问题。” “但如果是捏脸的话,就要向面容相似度98%以上的公民支付版权费。同时系统自检,如果发现本次捏脸并非自由创作,过程中选择了某人作为参考的话,还会告知被参考者,并由他决定这脸模是否需要销毁。如果真的有人意图违规捏脸,也会直接被报案监管。” 限制这么多?“那游戏公司的官方脸模呢?” “由公司自由创作或直接购买。” “现实里的高官会赚这笔外快吗?” 小五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详细解释:“官员的个人形象关乎联盟名誉,该行为是被禁止的。同时,各公司也被禁止使用与某一级别以上官员相似度超过95%的脸模,违者收缴该角色全部盈利所得,并处以三倍罚金。” 那就怪了。林慰问:“那讨酒客和海斯里安是怎么回事?” 海斯里安的级别如果还不算高官,全星际恐怕也没几个高的了。且他的脸和讨酒客几乎一模一样,95%的判定肯定是够的,甚至完全能直接指认讨酒客建模就是照着海斯里安建的。 这事都不算什么隐秘。讨酒客在游戏里这么多拥趸,很大程度上和声名显赫的远征军将领也有关系。 难道森林科技就对这张脸这么执着,宁愿把钱交到联盟口袋里? 小五沉默一会儿:“还有一种特殊情况。” “什么?” “脸模构建的时间,比该自然人出生还要早。” 什么? “海斯里安今年多大?” “三十。” “讨酒客呢?” 小五说:“不巧,出场刚好比海斯里安将军出生早一年。” 林慰无意识摩挲着面具上浅凹的线条。 有点太巧了。 绥青等人久等不至,林慰又等了会儿,焦躁难安。 小五安抚:“多半只是巧合而已。网上还有言论说爱尔兰德家族那段时间私下和森林科技不和,说不准是他们老板为了打击报复,专门用基因序列预测了海斯里安的长相,在游戏里让他当个身世悲惨的反社会BOSS。” “小五,你居然还会造谣了?”林慰目光欣赏地看它,“但造你老板的谣真的不会被当成病毒查杀吗?” 小五闭麦,良久,才最后说一句:“总之用户与他们二人关系亲近,继续相处下去总会明白一切的。” 听着他的话,林慰忽然灵光一现,“对啊!我和讨酒客可是游戏系统认证的侠侣!” 神采奕奕地将目光投向窗外:“你说讨酒客舍得我死吗?” 他不等回答,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和地下一众仆从们打招呼:“弟兄们,你们微君在自己府上玩躲猫猫呢?” 仆从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林慰招手:“都过来。” 只有一人出列:“阁下有何吩咐。” 林慰好心提醒:“我要跳下去,接好我,要不然你们微君也活不了!” 几名仆从万万没想到微君金屋藏的娇是这么个跳楼玩意儿,还没反应过来,林慰人却已经跨上了窗子。 白芽都愣了,她压根不知道小五的存在,还以为自己和他聊着聊着哪里刺痛他神经了,“不是,慰到,就说两句你那破面具丑而已,没必要吧?” 林慰回头,大声喊:“不行!伤到我自尊心了,我要找我侠侣安慰我!” 说完就要跳。 那早一步过来的仆从已经狂奔到窗下,回头大吼:“愣着干嘛,接不住他我们全他娘等死吧!” 他跳下去前一秒,白芽还以为他在装着逗底下人玩,毕竟按照这破游戏的尿性,门都封了窗怎么可能不封。专门留着给玩家卡bug吗? 谁知林慰向前一倒,真落下去了! “慰到!” “阁下!” 28. 赏金 白芽在后边伸手一捞,然而林慰起跳的时候用了大劲儿,看姿势中学时立定跳远成绩应该不错,眨眼横飞出去起码两米远。底下人都跑到墙根准备好去接他了,焦急地仰着头,就见那红影义无反顾地从他们头顶掠过去,“往回跑!” 慌了的不止他们几个。 林慰血条上覆盖着的橙光一瞬间暴涨,好像有人从远方为他不计代价地渡了一身保命的内力来,与此同时,院外高大的榆树上飞掠下来一个人,速度快到只有个带点颜色的影子。 轻功能练到这份上的此世独一个。 讨酒客来了。 不知是不是在山上修整时顺道换了衣服,他此刻衣着简朴,头发只用一支簪简单绾好,奇异的是他居然也戴了面具,不过色彩繁复,造型凶恶,看着像神话中的什么凶兽。 身后兵甲落地的声音哗啦啦响起:“参见殿下!” 落地的瞬间,讨酒客眼神些许薄怒,看着林慰,却没有说话,手指上抬,让诸多怕他怪罪的仆从站起来。 面具下传来他的吩咐:“出去。” 下属们步履带风,半点没质疑,训练有素地退到了门外。 林慰相当体面地等他们全退出去才开口:“你要和离?” 他们会莫名其妙到这个地方来肯定少不了讨酒客的手笔,联想到最初给他们发出“地底断桥”任务的就是他,那他的目的就很明朗了,就是想设计让他们两个人名正言顺地来这个地方,再发布个“微君黜妻”的任务,让两人不得不主动帮忙和离。 讨酒客看过来,眼神落在他鲜艳的红衣上,眼神有些闪烁,并未直接肯定,“你从何而知?” 说了他也理解不了,林慰随口道:“猜的。” 讨酒客一言不发地带他走:“此事我不能定夺,随我去祖宗祠堂。” 白芽眼看着林慰要被拉走:“去哪儿啊?弟妹,我要是从这儿跳下去能顺道接一下我不?” 讨酒客冷漠地继续向前走,林慰很没道德地笑,跟在后头,“我俩闹家庭矛盾着呢。” “去你的。”白芽不像他似的血条全靠别人帮忙撑着,潇洒翻窗跳下,hp---半管血之后停住。她游戏职业选的游方,稀奇古怪的东西多少都会一点,自己给自己加了点血,一秒健康。半点不耽搁,拉上阿长追出门。 小院建在座极宽敞的府邸内,林慰跟着讨酒客走了一圈,一路上却没什么人。 白芽走上来,和他并排,“这么大地方,一个人都没有吗?怪渗人的。” 林慰悄声向她道:“忘了那微君像从哪里来的了吗?” 墓里挖出来的微君像,能把他们传送到什么阳气方刚的地方去不成? “说不定这地方就是墓主人生前住处。”林慰抬头看看天,亮着,一轮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雾后,只有淡淡的白光。 奇怪的是,祠堂里同样没有人,只几座牌位立在上面,却好像被谁劈断过似的,漆面下木色裸露,能看到拼接的痕迹,却连上头字迹都不清晰了。 他粗略看一眼,能字迹完整的那些牌位,似乎也并不都是一个姓氏。 林慰读出其中一个名字,“邵……呃、见许?” 讨酒客! 林慰惊讶中看向他。然而讨酒客看都没多看他,径自在朱红的牌位前点上了几炷香,等烟气飘渺地升起来,才转头。 “婚姻大事,自然不是你我孤身在外私相授受就能确认的,若无父母应答,天地见证,所谓婚事不过儿戏。今日和离,别的礼节没有,和祖宗通过气后签了和离书即可。” 这情景仿佛曾经宗门前山峰上的情景再现,白芽说:“同生共死的时候慰到好歹有点安全保障,离婚后岂不是随随便便被千刀万剐个百八十回?” 讨酒客神情看不分明,眼神却极冷,配上丑恶的面具,真像下一秒就要亮血条大开杀戒。 但估计为了能让林慰赶快走流程,还是勉强流露几分笑意,看向林慰的一瞬间眼神软化,柔声道:“按照侯府规矩,放妻离家后亦不可对妻子心生怨怼,刻意坑害,此誓为真。” 白芽看着林慰。 林慰点头。他没有收到说谎提示。 “如果完不成任务会怎么样?”林慰忽然问。 白芽随口道:“一个秘境的前置任务,完成不了的话,后续秘境探索就无法开启。” 也就是说,为了探索秘境,他和讨酒客必须和离。哪怕这次探索中他们没有答应,此后所有来开秘境的玩家都会找上门来要他和讨酒客和离,免得拖慢了秘境探索进度。 林慰挑了挑眉,没急着答复,取了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 “各位。”他现在大概已经明白了直播视角转换的规则,心念一动,直播间视角就确定下来,面具凶恶地直视着镜头。 “大家都进了秘境里面了吗?” 白芽恍然一惊,她都快忘记这茬了!【地底断桥】的任务有人数限制,【旧日长庚】可没有! 转头一看,最先出现的回复居然在聊天频道里。 [秘境]花生门:诶呀妈呀,还想给主播个惊喜呢,这突然吓人一老跳。 [秘境]是你牢管:有人通风报信了?不该吧,一出传送点那怪哗啦一下涌上来,打都打不过来还有空去直播间通风报信? [秘境]阅尽千帆:你们这不就有空聊天? 回复来的非常快。 [秘境]花生门:我死了啊。 [秘境]是你牢管:好不容易杀进秘境,刚进来就死了。摊手.jpg [秘境]阅尽千帆:我说呢嘿嘿嘿,我也死了~ 怪不得绥青等人出去后就没再回来! [秘境]花生门:朋友们好友通过一下。 [秘境]花生门:我同学混进去了。大家凑一块复活后进本,如果开出秘境,探索度赏金平分。 [秘境]慰到:直接来。组队码12391。 这些人手快得很,就在他消息发出下一刻,昏暗的祠堂内亮起数道传送光。 眨眼,祠堂里又多了四个人。 一个服,即使这次秘境还不算正式开启,所以没有全服通报,但知道这秘境的人也不算少,居然只杀进来四个人。 来不及细想那所谓的新手村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林慰对他们道:“秘境正式开启后从外面探索进来多半没有借我身份从内往外探索方便,这次之后我也进不来了。所以大家组队,尽可能拿信息,要求是在此期间你们尽可能保护萌芽和我,同意吗?” 有个糙汉样子的玩家上前一步,林慰抬眼,他头顶浮现出ID:阅尽千帆。 “怎么才算尽量?你一个疗养玩家,又不能入战,秘境一开直接强退了算谁的?” “我留不下算我的。”林慰没和他多解释,“重点在萌芽,她在我就能复活。” 毕竟只是个临时约定,失败了顶多算自己游戏技术菜,总体上还算占便宜,几人纷纷,“可以。” 商量定了,林慰就看向讨酒客:“和离书呢?” “在你那儿。”讨酒客神色晦暗,看不真切。 林慰这才重新打开任务介绍,发觉后面原来还有一页,能领一份系统写好的和离书。 他本想直接拿出来签了了事,可领取时的一眼,就让他微微一愣。 这居然不是游戏套上的四海皆准的固定模板,从道具名称上就能看得出来这东西是有内容的。 【…… 任务附:和离书一份。 名称:定远侯世子别妻书。】 字数没有想象中的多,且十分明了清晰,除了文书首末的礼仪问候,剩下的内容就几句,内容却异常丰富。 像是一定要让他知道这里面的内容似的,讨酒客居然一反常态给他解释文书内容,语气慢吞吞地,咬字都变清晰了:“开头是说你我私下成婚,一无 家人准允,二无媒妁约定,不合礼法,也不尊重彼此,认定我们各自只是哄骗着放纵情色,并非真心。所以为了约束世子品格行为,要从重惩处,此后两人好聚好散,彼此不能再有任何交集,也不能与外人提及这段经历。” 但是…… 林慰惊讶地看着后面文字。 “但如果你我感情甚笃,愿意补全礼仪,那就是缘分如此,日后你我都是侯府之主,府中一切权力也都会交给你。” 文书上实则不是这么写的,虽然意思还是这个意思,却多几分问询。与其说这些内容是要“别妻”,不如说是在“问妻是不是真要别”。 要知道游戏官方早想把他俩结婚这个bug给修复好了,如果这些文字是官方出品的,绝不可能这么犹疑婉转。 难道是秘境根据剧情自动衍生生成的? 可讨酒客本人就在这里,林慰也是他特意搞来走离婚流程的,他也不该是这副口吻啊。 其他玩家同样面露震惊。 花生门一身浅绿锦衣,“那岂不是你正式嫁给他你就能一个人刷出百分百探索度?” 讨酒客不答,看着林慰。 别人还没什么反应,花生门嘴像漏勺,先叨叨:“你没怎么看弹幕可能不知道,不久之前官方发赏金任务了,单人或小队探索这个秘境,在0%到99%按照探索推进比例从赏金池里领取赏金,现在来拓荒的玩家可多了,新手村那老头门槛都被踩进地里了!” “赏金任务?”白芽老玩家,越是知道这代表什么越是激动不已。 花生门:“是啊,而且赏金池是此前几个任务的赏金池总和呢。” “多少?”林慰来了点兴致。 花生门吸口凉气,尽管不是刚知道这消息,说出来时依旧惊叹不已,伸出两根指头:“不是开玩笑,说出来你也别害怕。整整二十亿——因为悬赏金额太高,这任务都不是发在游戏区,直接挂到联邦工会去了!” “……” 花生门还想说点什么,身边青年轻轻肘他一下,“别说了。” 林慰和白芽都已经陷入了呆滞。 他在心里偷偷问小五:“有新收到黑客攻击吗?” “已拦截不明访问22万余次,不明攻击43万余次。目前防火墙状态:优。” “小五。” “我在。” “你这么牛逼?” “当然。” 但凡这赏金出现的早一点,林慰现在已经化身贫穷的飞蛾扑向讨酒客朗读婚礼誓词了,偏偏是这个时候。 林慰叹道:“无所谓。” 白芽狠狠扭头,一瞪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穷困兄弟。 林慰的怒面都显得平和了,声调轻缓,满怀富贵不能淫的超然:“钱不重要。” 白芽:“?” 林慰:“玩游戏么,图开心。”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你大爷的???” 林慰知道自己账户里目前一毛钱都没,没忘了问白芽:“小白姐,晚点再帮我点份外卖吧。” 白芽:“有脸?” 林慰:“没钱。” 白芽鲜少在自己的直播观众面前爆粗:“那你tm装什么逼!” 林慰:“好玩~” 白芽不说话了,林慰不要脸道:“感谢我姐送来的晚餐,我姐大气,祝我姐家庭圆满事业兴~” “……”白芽无言,默默对直播间道:“家人们看清楚了,此人报复心极强啊。” 林慰还真不是随便说说。 他看向讨酒客,继续道:“我们和离。” 讨酒客似乎不解:“为什么?” 林慰认真道:“我喜欢温柔的,最开始你看着像这类人,但后来我发现你冷漠精分还反社会。咱俩不合适。” 讨酒客面具底下的脸表情应该快和面具差不多了。 “好,那跪下。” 29. 复婚 林慰干脆地跪在蒲团上。抬眼,发现讨酒客一撩袍也跪在他身边。 他道:“其余人退到堂外。” 其他人犹犹豫豫,有些不愿意走,讨酒客握着手中剑,发力一振,剑刃滑出,去势不减,在堂中飞出一道银月似的弯弧,又分毫不差地回到了鞘中。 白芽最近被吓唬习惯了,早在他手刚振剑的时候就牵着阿长退出好几步,一个大跳离开屋子。扭头一看,身后那片反应稍微慢点的人已经被暴击伤打得躺倒在地。 白芽伤药不要钱似地迅速扔到几人身上,勉强在复活读秒结束前把这几个人救回来,喊:“愣着干嘛,还不跑!” 听着讨酒客那边又来一声剑吟,刚刚能爬起来了人再也顾不上各类debuff,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奔逃。 落在最后的花生门脚后跟刚一迈出大门,身后沉重的木门就砰地合上。吓一跳,缩回脚,要不是被旁边人搀了一下,险些摔倒。 是你牢管肉疼地花钱修复自己被削了一半的头发,咕囔:“这么暴力,怪不得搭上二十亿都拴不住老婆的心。” 门一合,室内的光线就陡然暗淡下来,刚刚拒绝二十亿都面不改色的林慰心莫名揪了一下。侧目看着讨酒客,但由于那张面具,很难看得清晰。 他有些想上手,只是为了避免他再来一次飞剑把他手削掉,只能按捺着,隔空点点:“为什么戴面具?” 讨酒客头微垂,将面具解了下来,只见那张上次见面还完好物损的脸此时多出了一道道黑紫的经络。 林慰吓得坐直了些,这视觉效果和上辈子“生化X机”里丧尸特效妆看着没区别,现实里见到视觉冲击更加剧烈。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个活人。 “你这是?” 讨酒客不作答,将面具稳妥安置在桌上。仿佛摘面具压根不是为了他,只是本来就要摘下而已。 “……要不你还是戴上?” 讨酒客摇头,伸手。 林慰不解其意。 讨酒客没什么耐心,自己上手把林慰的面具也摘了下来,深深看着他中毒已深的脸。 “啧。”咱俩也算半斤八两,谁都没丑过谁,别看了好吗?林慰转身子,跪正了。 良久,他余光看到讨酒客挪开视线,此时,香已经燃了近三分之二了。 这香燃的似乎格外快一些。 讨酒客总算准备好一切,才开口。 “我之后说的话,你跟着我念。” “我心悦我夫已久,” 林慰眼神疑惑,这话拐到他这里来是不是就是要改成,“我心悦我妻已久。” 讨酒客静静看过来,林慰一脸无辜地回视。改一两个字能出什么问题。 讨酒客还是强,什么都没说,由着他去了,转脸抬头。幽暗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诡异的紫黑筋络映得宛如古旧神像上的旱裂。 他轻声继续:“然而天崩地陷,山重水湍,有情人非吞冰饮雷不得神仙眷,心渐行远……” 林慰跟着念,听懂了,大致就是和祖宗吐槽一下他俩分开是天不造地不就,和他俩本人人品没啥关系,让祖宗该保佑子孙还是保佑着。 念的这段词格外冗长。不知道策划哪找的资料,离个婚别的什么都没有,光昏昏欲睡地跪着读词了。这一会儿功夫,林慰简直梦回读初中最贪睡的时候,除了“夫”改“妻”的时候强打精神起来一会儿,剩下的时间都迷糊得人事不省。 直到“……暂別吾君,此生两宽。” 念完这句,有段时间没声音。 林慰觉得额上轻飘飘落下什么东西,很痒,抓了一下,细腻的粉末在指尖揉开。 是香灰。 抬头,才发现讨酒客又换了几炷香。 他动作轻巧地走开,把笔墨拿了过来。 和离书摊开在地上,林慰接过蘸饱了墨的毛笔。 签名居然还得自己签,毛笔字林慰也不会写,接过笔,生疏地在手里调整了一下握笔姿势。 按照握签字笔的手势,也属于标准握法,可惜不太适合毛笔。 讨酒客重新戴好了面具,过来看了眼,要是没面具挡住,脸上的鄙夷恐怕会溢出来:“可曾读过什么书?” 林慰悻悻,下意识接道:“只略读过些女传罢了。” 讨酒客大概没明白他上哪读女传去,没理会,催促道:“会写名字吗?” 这当然会……但是,“额,写简体字还是繁体字吗?” 讨酒客叹了口气,终于意识到这还是个大字不识的,只得上前,跪在他身边,押着他向前俯身,随后握住了他的手,一笔一划带着写过去。 都是传承字,其实没有简繁之分。 林慰装模做样地羞涩一下,“刚离婚,这样不好。” 讨酒客没理他。 他字体十分锐利,写下“慰到”这俩字的时候显然也不太认真,三两划带过去,总共握着林慰手背的时间也没五秒。 可他手指抽离的时候,林慰依旧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觉出冰窟似的冷来。 “等等。” 讨酒客名字还没写上去。 “虽然我不太想问,但你不会想坑我吧?”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讨酒客轻巧地从他手里抽出笔,蘸着墨的笔毛轻轻从他虎口刷过,“我说过了,定远侯府家训,必须善待妻子。” “但你看着好像也快死了,还能从鸩酒毒中保护我吗……” 讨酒客对字好不好看多半没什么执念,又是极快速的几笔,“邵见许”三字流畅写在纸上。 他打断林慰:“可以。” 中间似乎有电流声闪出一瞬,但随着他提笔,又转而消失了。 终于,大门洞开。 外面几名玩家迅速进来。 阿长见林慰动了两下,却没成功站起来,旁边所有人都一副并不关心的样子,不知道他们这帮玩家过惯了蹲坑一小时血液循环依旧流畅的虚拟游戏生活,还以为林慰腿麻了没人扶,上前搀他一把。 林慰却一动不动,依旧面对着香案,低垂着头。 对阿长来说,碰到一个人时,不同的肌肉状态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触感,他是十分熟悉的,于是一上手他就发觉有些异常,轻推:“恩人?” 只这一推,林慰就像没骨头似地向前倒去。 阿长眼疾手快地接住,将他侧放,也终于看到了林慰的脸。 “你干了什么!”阿长抬头,怒视讨酒客。 白芽也收到一则提示,跑上前:“慰?慰到!” 倒在蒲团上的人尚且没有彻底断气,但目光已经涣散了。 他面上轻扣着一个面具,系带很松,像是仓促间扣上去的,因此露出一小段没被遮住的面容,能看到嘴唇比之前还要夸张,已经完全像涂了黑颜料一样。 玩家们谁都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大失方寸。 与此同时,白芽盯着其中素净打扮的人,吼:“医师?有复活技能吗?来个啊!” 阅尽千帆无奈:“我不是医师啊。纯医师谁能这会儿就打进秘境里。” “何况他中的毒可是金色品质,你请百八十个医师布个阵多半也救不回来。死就死了呗,反正你和他绑定着,你在他不就还能在秘境里复活吗?” 他说的对,系统从一开始就没做林慰能活着回去的准备。 橙色血条保护罩几乎就在讨酒客说完“可以”的时候陡然消失,可悲的是,因为刚好离婚,林慰甚至没能收到一句“讨酒客撒谎”的友善提示! 下一秒,毒发的debuff出现在状态栏,林慰血条神速归零,不等死后的复活时间结束,他的意识直接被从那具身体中提了出来。 那时候外边那群人甚至才刚刚踏进祠堂门! 后边他们所见到的那一切“生机未泯”,都是游戏自己编排上去的假象! 小五在给白芽拨语音通讯,等待接听的途中,林慰气得冲进创世境转圈,简直牙痒。 “什么叫‘绝不会坑害’,什么叫‘实话’!太可恶了,亏我还以为他有点君子风范,他就这样报答我吗?” 小五抽空劝他冷静:“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可以少些交集。” 林慰怒气冲头:“我不!等我复活后,我起码要弄死他一次!” 小五冷酷道:“那只是个虚拟人物,死亡也是虚拟的,和他置气只会伤到自己的身体。提醒您:您的心跳频率正在上升,如有意外情况请告知,疗愈玩家可随时登出本游戏。” “……气死我了!” 白芽还没有接到电话。 延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所处环境的确不太平,腾不出手来。 亡妻也是前妻,无论众人怎么想,任务实打实地完成了。 白芽刚拿道具选了在当前秘境直接复活林慰,整个秘境就天塌地陷似地剧烈摇晃起来。 讨酒客还不安生——他都能当众违约把林慰杀了,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直接上前,把众人从祠堂里一扫一大堆地推飞出去,纵使白芽和阿长拼尽全力,也没能护住林慰尸身。 讨酒客夺走林慰的“尸体”,藏在祠堂中,外面的人可就受了苦了! 不知道他们定远侯府的祖先是不是真位列仙班了,总之保佑起一方水土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外边地震都能震飞人了,中间祠堂居然岿然不动! 紧接着,以祠堂为中心,砖瓦碎石都像被巨大的引力吸成一团,中心重压致使那处地方简直变成了个炮弹,不多时,陡然炸裂开来! 波及范围绝对不小!几人几乎在同时收到提示: 【剧情加载中……前置任务已完成。尊敬的玩家,恭喜你们共同开启本史诗秘境:旧日长庚!】 【本秘境探索度:0.5% 任务二已发布(完成可获取探索度2%):二十众八贼。 任务描述:据闻,琅山二十八贼众,那帮欺世盗名的乱臣贼子,居然与定远侯府世子爷关系匪浅? 任务指引:请玩家自行探索。】 新增一栏可视的【秘境探索人数:10人】 他们在场的玩家,去掉还没复活的林慰,一共就五个,人这么多只能是这段时间外边又杀进来一批人,却没能好运赶上林慰拉队伍的时候,以至于只能在外头苦苦挣扎。 撑这么久,无疑是高玩。 可现在,秘境重新开放的短短数秒内,探索人数就已经再度变成了5! 众人躲在祠堂外墙后,彼此对视,不知作何心情。 目前对此界最了解的林慰正在复活读秒,他们哪怕探索秘境,也无从下手。 是你牢管已经等不及了:“慰到什么时候复活?” 白芽痛苦且难堪地笑了笑:“这个啊,其实我也不知道。” “嗯?”众人皆惊。 “大家知道的,我比较拮据,所以备用的复活道具没那么高端。我现在只知道两个事情。” “第一,慰到最多还有三分钟就一定醒了。第二,他的复活点是在他遗体上……现在在讨酒客手里。” 半晌,“也就是说,我们要在三分钟之内把慰到从BOSS手上抢回来?” 白芽:“也不一定够三分钟。” “……” “没事,大不了讨酒客再刺死慰到一次,下次复活道具你用我的,我们带他逃远点。”花生门乐观道。 他同学——id渊深骑鲲那位,已经私发了几个复活道具 和保命道具,“能探索一点是一点。” 但好像窃听到了他们的计划,官方的第二则通知姗姗来迟。 【系统提示: 尊敬的各位玩家,本秘境危险系数将随着地图生成逐渐提高,目前级别:高。地图补全后级别:未知。 地图补全倒计时:5:59:00】 "六分钟?!" 再也悠闲不下去了,白芽骂:“策划做这个秘境时失恋了还是失业了,这不纯报复玩家吗?按这个节奏,谁能探索得完这秘境!” 震动似乎小一些了,几人匆忙再度翻过外墙,看到眼前情形,却纷纷一愣。 “这是……哪?” 原先是祠堂的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道观。布局眼熟,但看起来比之前苍山上那个养名观简朴些。 可能道观都这样。 白芽没来得及细看,总算注意到管家推送来的通讯,接起:“慰到?” 林慰在另一边:“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白芽忽略没营养的话题:“你怎么样了?复活了没?” “复活了。”通讯那端,林慰的声音却透露着淡淡的苦涩,“还不如不活。” 没头没尾的,白芽皱眉:“到底什么情况?” 林慰说:“在后院,进来看。” 轻易推开门,几人快走几步,绕过屋舍。 后院的空间比前面还大一些,放着张石桌。 那两人此刻都在这里,一站一坐,站着的是讨酒客,手里一柄剑,出鞘一半,剑锋就抵在林慰脖子上。 他坐着,人的状况还算好,还笑嘻嘻地冲他们打了个招呼。复活后有短暂的无敌护盾,估计就是这护盾让他撑到了现在。 众人摆开架势,如临大敌地看着前方戴着鬼面的BOSS。 “是这样的,朋友们,我前夫非说我俩离婚未遂,正在逼迫我再和离一次。大家都知道,一个人结一次婚的情况下最多能离一次婚,这怎么可能嘛。” 林慰放下翘着的腿,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什么?!” 林慰其实心里也挺复杂,面具识别不出太复杂的表情,只有抹现在看来略带苦涩的笑。 “他或许只是不愿意承认我们已经离婚的事实。” 林慰叹口气:“人格魅力是种多么无解的东西啊。” 其他人想说看不太出来BOSS迷恋您。 ——但凡抬头看看呢? BOSS血条都出来了啊! 林慰也好奇,转头看着讨酒客:“到底怎么想的,能给个准话吗?” 讨酒客咬着牙:“你当真不知道吗?” 林慰莫名其妙:“我知道什么?” 讨酒客:“我们没能成功和离。” 他声音冷极了,摘下面具,露出可怖狰狞的面庞,以及早已猩红的双眼,“若非我提前藏神于尸,你毒发时,我也已经死了。” 短短一句话,仿佛积日怨愤都积压在里头。恨久怒极,反而连多余的疯狂都被紧紧压实在坚冰般寂冷的空气中。 本来提防着讨酒客的玩家不由得分几个眼神给林慰。 是你牢管:“你居然还留了一手?!” 林慰磨牙。 现在讨酒客觉得他假意和离,实则是想暗算他,别的玩家则考虑得更多,会觉得他是既不想垄断秘境探索权成为全服公敌,又不想失去讨酒客这个作弊器,故意作戏。只不过玩脱了,没把讨酒客整死,导致被曝光了而已。 现在还好,看起来只一个玩家在往这方面猜测,但要不了多久,看直播的巨量观众也该反应过来了。 和白芽对视。 她眉头紧锁,居然同样转瞬间就明白了其中利害:“等等,BOSS你先把剑放下,否则复活护盾消失后他会被迫强退的!” 然后先于所有人,替林慰大呼冤枉,“你明鉴啊!慰到就算有这份心他也没这个智商啊!他就一缺心眼子的孤僻小孩,没人看着连饭都想不起来要吃,他能干这宏图大业?” 这话一出,不光其他人有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连林慰都愣了几秒。 片刻,他幽幽问:“姐,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傻子啊?” 其他玩家同样面色复杂,“你们主播睁着眼也能说出这么瞎的瞎话啊?” 是你牢管:“其实我看他还是挺有心眼一孩子。” 白芽扭头,本性暴露了一丢丢:“闭嘴!他是疗养玩家,你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吗?和这个疯子BOSS玩玩还算有意思,和你们玩心眼子,招人骂还浪费时间,对他有什么好处?!” 又向林慰道:“你傻吗?要是按他说的真没离婚,肯定又是bug。修复之前你们依旧是同生共死,就算不死也要付出代价,我不信他还敢再杀你一次!过来!回头给官方上诉!” 林慰还想说话。 但恰在此时,无敌时间读秒结束,护盾消失了。 讨酒客违背所有人预期,剑刃一划,疗养系统都没来得及反应,林慰脖颈上已经多出一道血痕。 讨酒客还真敢杀! “慰到!” 白芽打开背包,才发现连复活道具都用不了了。 疗养系统那小废物虽然没来得及保护玩家,但可以直接拒绝玩家登入游戏。 林慰这一死,把它整应激了,直接把他踹下线,还完全封闭了全息舱所有游戏的登入路径。 讨酒客看着直接从原处消失的人,蓦地吐出一口血。 因为不能复活,道具掉落,火红的凤冠羽衣软软垂在他消失的地方。 讨酒客把那件衣服捡起来,握在手中。森寒的目光转向众玩家。 “他人呢?” 玩家们:“……” 30. 精神海暴动 创世境,白芽怒吼:“我和他说你死了,他咔一刀把我了结了。其他人说你还活着,他咔一刀把他们也了结了,我们轮流死了五轮啊!硬是连那院子大门都没迈出去!” “不行,你和他必须离婚!这人设定里沾点精神病你知道吧——必须离!”白芽越想越气:“还有官方,凭什么离不了?破游戏bug多得放天上能当星星,自己发布任务让你们离婚还能出问题,就不能直接把BOSS格式化掉吗?” 白芽重新把他联系方式给加回来了,这则通讯林慰不光能听到她近乎怒吼的声音,还能看到她本人。 小五站在一边,给自己设置了隐藏。 白芽只能看到林慰此时站在一处虚拟背景下,于是问他:“你现在在哪?” 林慰想了想,只可惜道:“你现在给我点外卖我大概是收不到的。” “什么?现在还有外卖都送不到的偏僻星?你不会又到俘虏星去了吧。” 白芽对林慰的担忧简直是智障他妈级别的:“你家里人把你带到俘虏星了?你确定他们不是人贩子?” 林慰随意找了套说辞糊弄过去,因为他听到小五单独私聊的声音:“星舰已经入港,有人来了。” 安意从外走进来,见里面的人已经醒了,正在舱里侧目透过显示屏看着外面的景象。 年轻人的身形介乎青年与少年之间,单薄瘦削,逃难是个苦差,在他骨骼上贴上一层没什么油水的紧实肌肉,听到门开合的声音,年轻人立即回过身来,白发摇曳,似星群中密集的星华荡漾。 安意只觉得呼吸似乎窒了一瞬,敛神垂眸,语速快了丝:“请随我来。” 铃兰星位于第四星系腹地,毗邻中央星系,鲜少受到动乱干扰,即使偶尔响应一下战争,也就出出物资仪器,平日分配到的最危险的活就是派几个医生随军,长久的和平带来富庶与繁荣。 自从重生在这个时代,林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人气的地方。 但走进医院,人却并不很多。甚至与其说这是医院,不如说是医院和研究所的结合体。 安意在这里似乎有很高的权限,带着他一路走过数道关卡,到后来两侧走廊的墙壁变成玻璃,可以清晰看到两侧各自有病人或坐或躺。 大部分都躺在无菌台上,看起来完全没有意识,这种情况下,一般身旁还会有几名工作人员。 而那少部分没失去意识的则自由得多,大约五十平方的区域里,除去医疗器械也会有些娱乐设施。 不过再好玩的东西住久了也该玩腻了,那几人没去玩那些“有益身心”的小游戏,而是坐在里边,呆呆地望着某个地方,眼瞳毫无神光,好像这具皮囊里装的东西已经变成了截枯木似的。 林慰脚步开始变得有些迟疑,安意随着他调整脚步,没几步,林慰停在了原地,不得自主地靠近那扇窗。 安意抬头,看清了那让林慰感到惊叹的东西是什么——一间液体。 确切地说,一间水缸似的房间,里面灌满了淡黄色的液体,偶尔荡漾,便从金黄的波纹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十分反直觉地在一池水中岿然站立,却连发丝都是自然下垂的。 这人站姿随意轻松,肌肉发力方式带着一股奇异的重力感,眼睛睁着,,与之前的大部分人一样,黑色的眼仁死气沉沉地盯着虚空的某个地方。 富氧的液体直接充填着他的肺部,以至于这人连呼吸时胸廓一点细微的起伏都没有。这使得他看起来像是水池后夹在缝隙里的画片。 他没忍住靠近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长官,他还活着吗?”他问。 不知道从里面看不看得到外面,话音刚落,那漆黑的瞳仁轻转,居然精准地定位向林慰的方向! 林慰被吓一跳。 “活着。”安意皱眉,言简意赅,“这不是玻璃,监测屏而已,里面只能看到一堵墙。” 林慰和里面那人对视着,却直觉那人的视线像是落在自己身上,而非身前的墙上的。 他试探着向左侧迈出半步。 “喂!” 视线中画片似的人形陡然消失,再度出现时离他极近,几乎贴上了这所谓的“电子屏”,轻轻眨眼,就连眼睫上依附的小气泡都变得显眼。 “怎么回事?!” 林慰恐慌中连连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坚硬的墙面。 但旋即他记起这里的走廊两侧都是同样的监测屏,猛然回头。 一张脸早已贴在离他极近的地方,若非玻璃隔着,恐怕他会更乐意直接贴上林慰的脸颊。 比起之前的大多数病人,他要更加年迈,干枯的皮肤瘦薄,使得眼球看起来微微突出,观察的神色便更加明显——好像他真能透过屏幕的金属背板看到这边似的。 “!” 安意反应神速地将他拉远,数道视线随着他慢慢移动,始终粘连在林慰身上。 安意环视这些不安分的病人,即便常年征战,依旧因这一幕感到极度的诡异。 怎么可能?明明是完全封闭的病房! 他能感觉到林慰的心跳正变得鼓噪,脸色惨白,吓得眼都不敢抬,只能低着头看地面,即便如此,深刻的恐惧也不是短时间内能消掉的,他痛苦地反握着安意的袖口,头上冷汗涔涔,眼神空茫茫地向地面看,却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地方,显然还沉浸在记忆当中。 安意从短暂的茫然中清醒过来,旋即暴怒,暗骂医院管理层那群蠢货到底贪污了多少才会出这么大的事故,要是把将军看重的人直接整死在这里全他妈等着上天吧! 急忙走到墙边,手按在墙面上用力,一圈涟漪样的光芒自他掌心散开,不知他做了什么,这一整面的屏幕直接熄了屏! 就在强制关停了一面监视屏后,刺耳的警报立即响彻医院。 “先生,请立即报告险情,并及时撤离现场。” 安意看向面前浮现的虚拟人,语速极快:“我是管理员AN1,现怀疑污染病区管理失误,危险性不明,要求立即关停监视,死锁房间,等待调查。” 那头等了会儿,似乎在查验身份,须臾,整条走廊陡然暗了下去。 林慰经历过一轮莫名的恐吓,心悸不已,有气无力道:“那全息游戏里面的恐怖画面还比不上你们星际人现实生活的零头吗?这也太虚假宣传了。” 安意带着他继续向前,还得抽空安抚他,“深呼吸。” 林慰深深吸气,却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反胃,转而升起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其强烈的愤怒与不甘。 他不由得停住脚,愣怔看向前路,灯光暗淡,但他知道两侧漆黑的墙面后,还有一双双呆滞的眼静静看着他,仿佛在祈求什么似的。 太痛苦了,好像有人撬开他脑壳往里倒酒精似的。思维已经混沌了,痛苦却依旧随着神经游走全身。林慰呼出肺中气体,深知自己的处境还是清醒且安全的,那这些离奇的感受又是从何而来? 他继续向前两步,跟上安意的步伐,冷不丁问:“我要去的地方和那些人一样吗?” 安意回头,发现这年轻人神色隐隐有些不对劲,耐心解释:“相似,但每个人的病房都是根据自身情况量身定制的,不会完全相同。” 谁知他说完,林慰的神情更可怕了,甚至多出几分攻击性,“海斯里安呢?” “中央星临时会议,将军大约要和他们扯一个钟头的皮,现在还有二十分钟。”安意毫无察觉,回答他的间隙一心二用地调来一支远征军介入医院临检,吩咐,“一个个掀开他们的脑壳查,看看这群蠹虫还能藏到哪儿。” 林慰听了,半点不觉得安心,反而感到脑袋上一阵阵的幻痛,心想:海斯里安果然不对劲,他难道是讨酒客在现实的化身,是专门来帮讨酒客离婚或丧偶的? ——毕竟他们长得那么像。 安意没有多想,精神力衰退到F级之后,按理说一辈子就和“精神海”相关事件没什么关系了,现在哪怕一只星兽站在林慰对面施压,对他的伤害也未必比小猫拿人磨爪子疼。 毕竟想让海上起浪,海里先得有水嘛。 也因此有些难民星会喜欢F级精神力的工人,在可能有星际污染的环境下,F级的人情绪比那些“BCDE”稳定多了。 所以一支枪顶在脑门上的时候,安意看着眼珠发红的林慰,一时无言。 朋友,你的情绪大大的坏。 另外,枪是怎么过的医院安检? 哦,对了,我带他走的特殊通道。 “……” “林先生,我们先冷静一点好吗?”安意这样说。 下属的声音还在耳边喧哗,“副将?副将你怎么了?” 安意头微侧,想回答。 “别动。”林慰警觉。 他的声音被耳麦收录进去了,那边乱糟糟地:“啊!副将你被人挟持了吗?居然有这么厉害的绑匪在行动吗?难道这其实是一场有预谋的恐怖事件?” “……”太丢人了。 现在的小孩总喜欢开这种把老年人面子踩在脚下的玩笑。 安意出手迅疾如电绝不迟疑,一手夺枪一手擒向林慰。 难民星出身的小孩子戒备心过重,又不知天高地厚,但安意想着,他可以教他做人。 从今天起,他会知道最好不要劫持实力过于悬殊的敌人。 谁知他捞出的手却扑了个空。 林慰那点肌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极干脆地躲开,停在一个相当安全的距离,同时向地面一枪,消音器处理过后,子弹安静地没入楼体。老练的星匪常常用这种方式展示威胁。 枪口迅速调转回来,持枪的姿势不是很标准——他的肌肉量,略微将肩臂的负重压在腰腿上端枪确实会更稳。 安意默默举起双手:“难民星最近在开高素质匪才培养班吗?” 31. 三唤我名 林慰手心冒着冷汗。 柔晶还在,这玩意儿真算是黑科技了,这么远的距离,那智能居然还和他链接着。 小五无召自醒,短时间尚且没搞清楚状况,慌慌张张:“用户!发生什么了,你现在精神海异常不稳定,快回到全息舱好吗?” 林慰没理,“你们要把我带去哪儿?海斯里安呢,我要见他。” 小五好像身处什么非常嘈杂的环境,说话断断续续,却异常顽强地说:“用户,冷静!让他、带你去治疗,相信我好吗!” 安意还在解释,“这里是特级医疗区,因为医院是军部下设,所以接收战场上受精神污染的病人比较多——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些。现在你的情绪起伏可能是因为密封结构不够完善,导致你也受到了不明污染,听我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跟着我继续往前,进入医疗区让我们为你清除污染。” 林慰歪头,枪身随之偏了些:“治疗?” “是的。”安意反复重复,尽可能安抚。 林慰的精神始终对小五开放着,他通过链接看着周围环境,无功而返,还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程序跑到CPU发烫,得出的一个林慰可能更容易接受的说辞:“或者回到全息舱也可以,里面有……呜!” 他从人类的精神海抽离,退回创世境,数据再度拟生出一条手臂,构建不小心出错,手上长出来7根指头。 但也没功夫管,小五错愕地看着不远处将他驱逐出来的精神海拟态。 此刻那里一片惊涛骇浪,风暴中竟猎猎卷着只尾羽招展的大鸟! 不止于此,黑浪后有只白老虎羽翅一挥,剧烈的罡风平地而起,几乎将底下略显枯涸的“海”给硬劈开! 好在那风也不怎么听话似的,一扭头劈头盖脸把穷奇一身毛吹成了竖的,那大家伙没站稳,掉进旁边水了,眨眼在飓风里变成了落汤猫。 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影子,更远,或小或大,笼在银月似的寒烟中,粗略估算数目,不下十几个。 “……”不是,谁家好人精神海里头开动物园能不疯啊。 现在没一枪崩了安意都属于自控力惊人! 林慰其实也没那么自控。 他没有发疯,只是因为感知中危险铺天盖地压过来,来自前后左右,来自周围一切,安意在这股压迫下同样渺如尘埃,所以实在没什么必要对他动手。 他只能道:“那我要出去。” 安意劝不动他,可疑似污染泄露时这里就封死了,出也不可能出去了,一时间进退两难。 部下那边似乎有什么事,吵得厉害,安意只听清里面一句:“我们进不去,这种内地发生的污染事故只有将军有权限出入吧?” 他们想叫将军来吗?安意一时紧张,厉声喝止:“别叫他!如果真是污染事故,将军过来精神海暴动,我们都得死在这儿!你是嫌人死得不够多吗?” “但、”部下在门禁口望着那道只放了一个人进去后立马关闭的通道。 “但是副将,将军刚刚已经进去了啊。” 安意头皮发麻,表面的体面也不能再维持,身体微妙一侧,另一个不起眼的仪器对准了林慰,“你究竟有什么重要的!” 无法察觉的一颗小球射出,在空中张开一张看着宛如油般,落下的体感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的近圆形膜。 林慰被包裹其中,立即感觉这层膜开始紧密收缩,将他手腕下弯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他试着开了一枪,子弹落到那层膜上,却被软绵绵地卸了力,带着一部分膜分离出去,掉在地上。 同时,这膜也收得更紧了 强烈的窒息感与此刻逐渐逼仄狭小的空间相互印证,几乎令他产生种这世上再也没有他容身之处的错觉。 这似乎能动摇人立足于世界上最基本的安全感,强烈的刺激下,耳边声响乱得他都听不过来了,林慰恍惚中只感应到啪的一声,仿佛脑子里的某根弦忽然断了。 他心想:凭什么一声不吭地把他召来这世上,又大哭大闹着叫他滚远。好像谁很稀罕重活这一趟似的。 他还有瞬间想起上辈子的点事,因为不大在意,忘了很久了,这时候又被翻出来,兴许是因为应景吧。 老旧的握手楼里,门边墙皮掉出一个酷似鸭子的形状,林慰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只泥鸭子前,刚张嘴,吃了一口土。 一小屁孩站在满地废品的屋里,手边一个白色泡沫箱,里面种满了长势蔫吧的水葱,如今被挖了一块,混着植物根茎的泥巴现在一部分在林慰嘴里,一部分还在那胖小孩手上。 “我不要你说话!妈妈——我不要他说话!” 泥巴真腥。 林慰默默吐出来。不再看那臭鸭子。 男人把摆地上的锅插上电,里面水重新冒起泡来,惨白的速食面下进去,他大声喊:“赔钱货,过来吃你的饭。一天天的,不说给你弟弟把饭做好,就张口等我们给你啊?害得我们吃完还要另外多用一个锅,喏,这你的,就用锅吃,吃完自己把锅洗了。” 女人牵着小孩去洗手,小孩路过锅边,把手上还沾着的已经握湿了的土屑抖进去,斜瞟着林慰,得意地笑着走了。 男人看见了,没说什么,站起身也走了。 等女人回来,看见林慰还站在门口,叫:“来吃呀,再等着面都坨了。” 小孩这下也不叫着不让他进来了,看着地上的锅,只是笑。 林慰看着乱糟糟什么都放的地板,向前一点点,没找到下脚的地方,“我就回来拿户口本办个身份证。” 女人的脸转瞬变得凄凉,眼泪眨眼下来:“你多久才回家一次,饭都给你做好了你连吃都不吃一口就要走是不是?” 林慰想叹气又叹不出,僵硬地念:“中考报名要身份证,我得拿户口本办个身份证。” 女人仿佛没听见:“你就是吃别家饭吃惯了,把外人当亲爹亲娘了,连家门都忘了是哪扇了。” 她说着,眼泪唰地落下一行“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孝顺的东西?倒不如不生。我这命苦啊,苦了一辈子了,又有哪个来体谅我?” 林慰眼睁睁看着她哭,心里居然却没什么触动,反倒心想:倒不如不生。免得占个独生子的名额,害您家宝贝儿子一落地我就得欠你们几千超生费。 他不说话,女人哭声渐渐停了,又道:“先吃饭,办什么事有吃饭重要,吃完再说。” 林慰稍微向前倾一点,脚尖踢到串他在前年或大前年母亲节买的小铜葫芦,听那摆摊的老头瞎扯的能保健康美满。 他又缩回去:“我下午还有课,来不及了。” “什么课比和家人好好吃顿饭还重要?”谁知女人忽然爆发,“好,你滚!你滚!你有种吃别人家饭,你就上他们户口,你有本事滚啊!” 林慰退后半步,脚刚迈出,立即撞上墙。原来就这么能容一个脚掌的地方,进不得也退不得。 “你滚!出了这个门你有种就别回来!” 林慰不置一言地向前,脚踩住那串葫芦,或许还有其他东西,终于有了转身的富余,拉门而出。 身后还有哭喊的声音:“真不如早早掐死你!户口本早把你撕了,以后这家里没有你的地方,你也再别让我见到你!” 走出了挺久。他一回头,却离门还没走出去巴掌远。 他察觉手里有东西,硌到手了,抬起手,才发现不知道因为什么,这时候他手正缠着纱布,底下伤口应该不久,被坚硬的金属压着,还挺疼。 金属……林慰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把枪。 他福至心灵,向前一枪。 但子弹好像也走不出这门前似的,在巴掌远的地方停滞,又掉下去。 林慰看着那没弹头,神色晦暗,出神地定在原地一阵,然后宛如受到什么牵引似的,陡然抬起 了手。 子弹飞不出去,飞进我脑袋总好了吧。 扣下扳机。 “别!”不知哪里有人喊。 我去你的。 子弹等着出膛,林慰恶狠狠地下压扳机,这枪不知道卡壳了还是怎么,不太好用。 他又听到有声音靠近。 年纪小,脚步轻轻的。走到他身边,手抬起才能拽着少年衣角。 “哥哥。” 林慰回头,还很小的孩子眼睛又大又翘,不笑的时候也乖乖的。 他手指下意识松了点,接着反应过来,把它藏到身后,才弯腰,浅笑着应他,“诶。” “慰哥。” 小孩又叫他。身子虚影似地一变,比较高大了,但也还小,就比林慰现在看着大几岁的样子,爱笑了些。他肩背宽阔,横插进来,仗着这优势把林慰和那扇门隔远了。 林慰莫名感到似哀切,不敢应下他的这声了。 老话说七情里头哀最像金子,别的什么放在那儿不管,经年累月地也就四散了。只有金子,千年万年地,风吹雨打雷劈,就是堵在那里。经年地,驱赶不散呢? 令漂荡自由的灵魂也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坠下来。 林慰忽然重新感到自己的肉身与心跳了。 “林慰。” 林慰目光聚拢,少年身形突兀地变高,需要他仰视。 海斯里安锋利的下颌骨几乎贴在他眼前。 他手紧握着林慰的手,手指插在他指缝间,把林慰的手指和手枪隔开。 那只手有些抖,似乎这人很为此后怕一样。 林慰头痛欲裂,他挣扎起来,低声:“海斯里安?” 海斯里安眼神复杂,紧贴他的身体微松,想离开了,却发现怀里人先一步扔下手枪,两手并用紧紧抱住他,把他重新压了回去。 他没头没尾地呢喃:“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怎么……啊,”一声舒服的喟叹,林慰脑袋搁上了他的肩头,“你身上好凉。” 安意站在一边,总觉得自己现在呼吸都有点不识眼色的尴尬,但他着实放不下心,冒死进谏:“将军,我们尽快去医疗室吧。” 海斯里安侧头,安意看见他双眼布满红血丝,显得面容更加狰狞可怖。 显然,这是精神海暴动的先兆。 安意垂眸,暗自磨牙,心想这破医院里胆敢贪污的,都等着挫骨扬灰吧。要是海斯里安精神力暴动——哈,人家比较温良的孩子暴动起来枪指自己脑袋,他的枪口指谁可就不一定了。 面上,他尽量放轻了声音,微笑:“剩下的交给我们吧,您需要接受治疗啦。” 海斯里安神智疑似不清地紧了紧手臂。 安意继续笑,“这位小朋友也需要治疗哦,您可以带他一起去医疗室。” 海斯里安的抵触心瞬间就少了些,配合地大步向前。 直到把两人都带进医疗室。 好在能给海斯里安留用的地方,贪污鬼们也不敢赌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一个超S级住进这屋后出任何纰漏会对他们的身家性命造成什么影响,还算可以。 这里在特级污染病区最深处,可移动房间,一旦进入使用,立即深埋地下,十八面棱镜金属全封闭,土层中间还会有层层污染隔绝材料阻隔。能保证S级星兽尸体在里面存半年污染都不会泄露半点出来。 当然,海斯里安只是精神力暴动,比这好多了,最多打破几面墙搞坏点仪器嘛。 反正他发疯时医疗机器人自己会躲起来,回头还能继续给他治病保证联邦不会失去这名宝贵的战士。 临走前,安意犹豫了一下,看着早已经昏昏睡去,被海斯里安一路抱过来的林慰,放心不下:“要不您先安心治疗,我带他在外边……” 话还没说完,海斯里安冷冷一眼过来,门禁开始闭合,示意他可以走了。 “……”行吧。这年轻人请自求多福吧。 32. 污染物 林慰只昏过去不到二十分钟,醒过来时,发觉有个暖烘烘的东西在他身边,无意识抱住,“要去上学了?我有点累,你自己去吧,想吃什么路上买点。” 半天那家伙没离开,林慰困惑地伸手摸索,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有些分不清虚假和现实。 将他从过往的回忆里拽出来的是一条腿。 一条……腿? 他猛然睁眼。却对上了一双硕大的红色兽瞳。 “?!” 慢慢低头,见手里摸到的东西,就是这玩意儿的一只爪子。他立即撒手退后,因为太慌,没注意力道,脑袋咚一声撞上金属板。 墙壁智能生成防撞槽,温柔地为他卸了力,又轻推把他送回原位。 林慰被迫与那家伙恢复成了几乎紧贴着的姿势。 趴伏的兽类瞳孔在光线下收缩成竖状,盯着他看了会,觉得没什么意思似地将眼神挪开,在惊慌中被甩开的爪子也收了回去,蜷缩在胸膛下,不给摸了。 林慰还没注意到它闹情绪般的小动作,懵然。 如果一个人有过一次重生的经历,再见到什么无法理解的情况,多半会联想到再度重生上。 他有一会儿没动弹,想的正是这个——又重生到某个斗兽场了? 这么硕大一只老虎,自己不会是被扔给它当口粮的吧? 离得太近了,而且这老虎几乎将他圈在了这个角落,林慰撑着手,小心坐起来。 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那老虎也动了,甩了甩脑袋,浑身光亮顺滑的毛发一齐甩动,同样站了起来,依旧把他严严实实地圈着。 嘿呦。 林慰站起来,心说你总不能跟我一样高了吧。 谁知眼前黑白相间的毛发一块移动——准确地描述,应该是膨胀。 眨眼,体型还只算是健硕的白虎就变大到了光是四脚着地,肩高就比林慰还高的巨兽形态。 硕大的虎脑偏过来,身体围着他转一圈,极有分寸地没有贴上来,不似正常猫科动物的竖瞳始终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尖端足有他小臂粗的尾巴悠悠晃着,绕他转了圈,缠住了林慰的腰,不过轻轻一带,林慰就被一股巨力拉得不得不向前一步稳住身体。 这似乎代表着某种血腥的武力宣告,表示它随时能将林慰拆吞入腹。 林慰险些腿一软跪下去。 ……重生到妖界啦?老虎光肩高就超一米八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啊? 他本能地再度后退,后背紧贴上墙。 然而再三的远离似乎激怒了这野兽,它不再逼林慰上前,而是自己贴近林慰,在他耳畔轻轻吼了一声。 林慰整个人都要被埋近动物皮毛里了,碰又不敢碰,因为腰间的虎尾,手也无处安放,欲哭无泪,只好扒着墙面,紧张地扣了几下,心想如果墙皮扣得动,能不能在生命的最后留下只言片语,以表此地还有人类造访过。 但随即,他指尖似乎被微微拨动了一下,立马感觉和墙面产生了一丝类似创世境的精神链接。 心念一动,好像连上了网一样。 “患者您好,本病区已签署星际污染相关三大总纲所有保密协议,您的一切信息安全都将得到严格保护,请您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安心治疗,我谨代表联邦感谢您的配合。” 一段温柔的电子音。 居然还在星际吗?林慰看着面前一堵墙似的巨兽,依旧觉得这不太像星际产物。 莫非是什么特别的治疗手段?比如治愈心灵的仿生机器人。 试着推它,“快窒息了,能不能给点空气?” ……胸膛毛好软啊,能感觉到一点下巴肉,也很软,闻着没有吃生肉的腥气,猫科动物体温都高,光是站在旁边就有种冬天里烤火的温暖感。 总之这大家伙看着就毛茸茸的,真想把头埋进去狠狠在猫毛里肆意蠕动。 林慰险些心神失守。尽量把嘴角放平,面无表情地掐自己大腿一把,心说一定是妖术。 等它依言后退,林慰却彻底忍不住了。 什么妖术?星际时代,一定是新质生产力带来的抚慰心灵的技术! 他跃跃欲试:“你可以变小吗?” 老虎深红的眼睛注视着他,好像不情愿一般,又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变小了! 用手比划一下,它大致变成了一只成年缅因猫的大小,尾巴出奇地长,毛发较印象中的幼虎要更松长旺盛许多。 体型变小后就不能圈着他了,小老虎矜持地坐好,歪头,似乎在等待什么。 这还说什么,现代人没见过这等科技,受点诱惑怎么了? 林慰心痒痒地和它握手,没被挠,立即得寸进尺地把整个猫抱了起来。 哦吼吼!好乖,好软,好暖和!!! “你最好离它远一些。” 谁在说话? 一猫障目,林慰这才发觉这房间里居然不止他一个人。 海斯里安坐在不远处,眼中红血丝稍微褪去一些,依旧有些精神不济,但看着比他昏迷之前见到的异常神经质的模样好多了。 此时他正目光复杂地看着林慰手里几乎软成一坨的大猫,目光接触到一刹那,还看见那小玩意儿朝他呲了呲牙。 “他说的没错。” 另一道响在脑海的声音。 “小五?” “是我。”小五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你刚刚联网的时候我趁机黑进来了。但这里的保密等级太高,进来后我没办法储存一切所见所闻,也没办法向外界传递消息,所以我留在外界的本体给我发送了一份星际污染相关的全部资料。” 小五有时候真是能干到让人目瞪口呆。 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为什么不能继续撸猫:“这小猫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小五的电子音里都听得出来严肃,“它不是仿生机器,也不是真实的生物。” “那是什么?” 海斯里安仿佛感受到他的疑惑,先一步道:“虽然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但目前来看,它的确是我的精神体。” 二人中间出现一个虚拟页面。 海斯里安目光前所未有地清明,在他的视线中,曾经那些血色的、癫狂的幻象早已随着一只大猫的出现一扫而空。 页面上播放着一段影像,林慰看着昏迷的自己被海斯里安带进来。 角度问题,只能看到当时海斯里安离他很近,几乎贴着他似的。 “精神海暴动,请移动至隔离区,与他人保持安全距离!”警报声不绝于耳,海斯里安却迟迟没有动静,直到警报声忽然切换了条 语音,“污染超过阈值,判断患者无自主意识,强制隔离!” 硕大的治疗室陡然面目狰狞起来,密密麻麻的各类钳制甚至武器出现时,林慰才恍然意识到这地方平时应该不是服务普通人的。 按理肉体凡胎,这时候就该束手就擒了,可也看不出海斯里安究竟做了什么,最后一声“污染超阈值”的警告过后,电子屏灭了一瞬。 满目漆黑,大约两三秒过后,画面再次亮起。此时,除了几盏亮着的灯,那些张牙舞爪的武器都缩了起来,四壁光洁无物,而房间中央,海斯里安宛如大梦初醒,才发觉自己和林慰有点太近了似的,松手后撤。 就这一个动作,让他后悔不已。 因为紧接着,他身后窜出一只硕大的长毛白虎,身姿矫健,动作迅捷,不等海斯里安反应,趁虚而入,一头叼起林慰,拔腿就跑。 林慰被搬运到他醒来的这个角落,白虎则把林慰圈起来,警惕着海斯里安过来抢人。 海斯里安自然不会和只猫计较,只是在远处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没动弹。 白虎于是放下心,身形缩小了一点,等和林慰差不多大,埋头滚进他怀里。 ……很热情。 林慰低头看了眼怀里猫。分明记得醒来的时候它还挺矜持地缩了缩爪子,和屏幕上在人类怀里忍不住打滚撒娇的简直判若两猫。 猫,您很会装啊。 虚拟屏消散。海斯里安还是在远处,没动,看着他抱着的白虎,道,“如你所见,不知为何,我身上的大部分污染变成了这个东西。” 白虎红宝石似的眼睛抬起,爪子不自觉微张,勾一勾林慰的衣服,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它像是做好了被唯恐避之不及地抛出去的准备,肌肉发紧,最后留恋地嗅闻林慰的味道。 然而等了段时间,林慰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虎头。白虎犹犹豫豫地放松下来,尾巴再次翘着绕圈勾住了林慰的手臂。 小五正在林慰脑海中爆鸣:“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果然是污染物!有可能污染你,让你像之前见到的那些病人一样理智全无地被关一辈子的!快把他扔了!” 林慰被吵得耳朵幻痛:“知道了。” “知道了还不撒手!” 林慰道:“哦。” 他问出一个关键问题:“难道所有污染都会变成小猫,特意诱惑别人摸它用来传播污染吗?” 小五沉默,“数据库中无相关记载。” 林慰掂一掂怀里大猫。原来还是个开辟先例的始祖猫。 海斯里安见他没反应,想起林慰的成长经历。 对于大部分难民星的人而言,接触更多的危险应该是同为人类的倒戈派。星兽虽然无孔不入,但多出现在正面战场或俘虏星,林慰哪怕接触过星兽,也是刚出生那时候了。 他解释:“你既然得了基因病,应当知道基因病的成因。” 林慰:“灵熵射线?” 他身边随时跟着个能联网的小五,也不是什么都没干,在跃迁中心时几波人吵吵嚷嚷之间透露出的信息不少,林慰趁机也深入了解了一下基因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一目十行地看完大多数文盲也能的通俗科普,林慰大致了解了星际人民对基因病的普遍认知水平——几乎没有认知。 33. 人猫分离 这不是说大家科普不到位或星际全是文盲,而是这东西的成因和出现到如今在学界依旧是个迷。 星际人民面对灵熵射线,就像当年刚从原始人跨度过来的神农尝百草一样,一切知识都只能从经验与试验中获取。 直到如今,人们也只是知道八百年前某一天起,参与了宇宙航行的人当中忽然有一部分人原本无用的基因序列忽然被激活,表达出一坨完全违反生物学常识的多肽或蛋白,痛苦死亡,一部分人则看似没事,却在数年乃至数十年后悲哀地陷入这个循环。只有极少部分的人能安然终老。 根据这些,人们假设出了“灵熵射线”,并划分出七个等级的精神力——不被影响的S级,逐渐衰败的A到E级,以及生病后压根无法生存的F级。精神力对脑科学的发展助益大到一度把这门学科冲到高考志愿榜首。 然而精神力都能用来做全息游戏了,人们依旧不知道八百年前究竟是什么引发了灵熵射线的爆发。 数百年过后,对精神力的深入研究为精神力低微的人带来了几乎能暂停由灵熵射线驱动的基因表达的药剂。虽然无法根治基因病,但只要坚持服用,多数D级及以上的人会在精神力完全衰竭之前率先老死。 人们也终于在排除无数种宇宙辐射后证实了灵熵射线的存在。 但旋即,一份几乎让所有被基因病困扰的人绝望的报告出现了——所有捕捉到了灵熵射线的监测器都这样告诉人们:它凭空出现,凭空消失,无法捕捉,更无法分析。 因为这最初被假设为“射线”的玩意儿,轨迹测绘出来,是一道道的线段。 仿佛造物主开的玩笑,起点随机,落点随机,长短不一,源头可能是真空、可能是陨石、可能是恒星,甚至有可能来自一只被带出大气的臭袜子。 媒体忽略了一众心碎的物理学家,像翻译“古墓丽影”那样,给它取了个不乏趣味性的名字。 科学鬼影。背后真正的取名大师是一众狂骂见鬼的数学家。 基因病无法根治。衰败进程一旦到了F级,就只好早点自尽。 林慰想起自己初到这个世界时那光秃秃的屋子,冷漠地想到: 好在多年来精神力等级更高的人早已掌握了大多数社会资源,不可破解的射线至多杀死一批又一批下层人。否则社会早就乱了。 “但髓灵金被应用于冶金之后,哪怕S级以下,精神力也借助金属外放,形成外部屏障后身体就不会受辐射影响。” 林慰点头,这也是常识。现在的星际客运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在冶金时加入巴掌大的髓灵金,再搭配一个精神力高一点的司机,就连F级也能跨星际旅游。 但能保护一个小型舰队的精神力也起码要S级了,加上髓灵金稀有得很,这么珍贵的人和材料不是用来发展旅游业的,正常情况下F级还是不能自由出行,其他人出行也还是得苦哈哈地喝精神缓释剂续命。 林慰一边听他讲,一边提取关键词问小五,脑中迅速补全如今世界的基本架构。 听到这儿,不禁问小五:“髓灵金又是什么?” 小五处于半离线状态,数据库里信息不是很全,有些问题找不到答案,这次又检索了三四秒,林慰还以为又没答案了,正要放弃,却听他道:“……这部分内容本体传给我时加密了,我之前居然没查到,也是污染相关内容。” “髓灵金和污染有关?” 小五飞快道:“对,而且关系还不小。髓灵金压根就不是所谓联邦秘矿,而是星兽死后尸骨快速腐败留下的骨质物。这后边还说——星兽死的时候也有污……等等、我说,你快把那破猫扔了!” 小五跳脚,林慰同时听到海斯里安又道:“然而接下来,长期接触髓灵金的人却不约而同地开始变得暴躁,疯狂,像被打了兴奋剂的野兽,失去理智,不停发泄直到精神海恢复平静。” “这不是什么坏事,本质上,这是因为髓灵金里残存部分污染——哦,虽然是一个东西,但比真正的污染稀释了太多倍,为了做区分,现在官方叫它毒素——这部分毒素附着在外放的精神力上,积累太多,精神海会自清洁,期间人会发疯,也就是暴动。” 小五太吵,林慰干脆把他屏蔽了,猫毕竟是实心的,他抱着有点累,盘坐在地上。 它似乎很喜欢林慰的体型在视觉上缩小,高兴地再度绕着他转,尾巴一圈,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绕在了自己划出的圈内。 林慰不知为什么,越抱这小东西越不愿意撒手,几乎有些魔怔地想:就这样抱着猫过一辈子。 不行不行。他捶了捶自己脑袋。 想什么呢,这是人家的猫,再好也有主了。此生不做偷宠贼! “那岂不是间歇性精神病?”林慰勉强把视线移向海斯里安。 海斯里安默认,飞快瞥了眼反光的墙面自照,发觉自己眼中血丝褪得差不多了,现在看着应该不是很像精神病,才继续道:“毒素而已。如果能有精神力匹配度高的搭档,还可以定期纾解。” 林慰听着听着手又忍不住往猫上放,想起自己和那什么未婚夫匹配度好像挺高,问:“匹配度很高的会结婚吗?” 海斯里安沉默半晌,“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军中会强制匹配搭档。不算结婚。”但哪怕最开始素不相识,只是当战友处的,最后绝大部分也会结伴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甚至哪怕在此之前已经有爱人的。 他哪怕不打听八卦,也多少有所耳闻。边缘星系不注重精神力测试,毕竟涉及精神力的仪器都又贵又少,穷点的星球一台机器都没有的情况多了去了。 很多人在不得不检测精神力之前已经成年甚至已有家室,接到因为与某名高级军官精神力高度匹配而被征召入伍的通知书,也只当是换份工作。 伴侣满心思念地在家等待爱人回家。因为工作保密要求,往来通信都只能用被严格审核过的电子信。 一开始,那人往往卡着最多的通讯限额,每天两封电子信,除了机密什么都往里写。会聊孩子,会聊宠物,会聊烦心事,也会聊爱与思念。他们只是分隔两地的一家人。 后来可能是工作忙,每天一封信,甚至几天一封。聊的东西里头家和责任多些,相思却淡了。 再后来,那人的爱人猜测,应该是工作地点变动了。 电子信变成了手写信,由于保密原则,由军部的书记官代为抄写,摸着字体陌生的笔迹,里面连他的伴侣写字时笔画微微勾起的缱绻都没有了。 伴侣已经猜到了什么,但心心念念的休假时,还是盛装打扮,备好鲜花和礼物,笑着到航站接人。等来的爱人却没要那束花,只是痛苦不已地哭着说,我爱上另一个人了,我没有,可是我真的不爱你了,求求你,我们分开吧。 无理智的暴动是一类兽性,匹配来的相爱就不是了吗? 海斯里安想。他们不能见面。 林慰感觉怀里猫莫名变大一圈,焦躁地试图用庞大的体型压死他,忙后仰喘了口气,才用力把沉重的老虎推开……没推动。 还把它惹毛了,站起来推林慰的肩。 他中心本就不稳,怪他没养过宠物没经验,不知道宠物一旦肥大起来,在日常生活中就将变得和摔跤选手没有两样。巨力沉到肩头,林慰毫无反抗余地地被反扑在地。 “诶,我去,你怎么这么胖!救!将军!救我!” 之前还只是喘不过气,现在干脆要被直接压死了! 五脏六腑被压成片之前,海斯里安先一步解救了林慰。 肥胖的老虎被拎着离开林慰身上,这使它浑身毛都应激奓成了豪猪状——刺猬实在太小了,以它的体型,林慰再怜爱也联想不到刺猬身上了。 海斯里安力气很大,老虎接二连三地扭身挥爪,始终没能摆脱控制,急得嗷嗷喊,开头还是愤怒,到后面越听越难过,老虎粗哑的嗓音有气无力地,大概就比小猫声音大一点。 实在太可爱了,加上刚刚它离开时,林慰也莫名觉得难过,气还没喘匀,先伸手想捞它安抚一把。 谁知海斯里安转了个圈,提着它一甩,老虎被甩到数米外,灵巧腾空落地,立马就想跑回来,却被冷冷一眼定在原地,“别动。” 管完猫,海斯里安又对林慰道:“别再碰它。” 行吧,你家猫。 林慰悲伤捂脸,心想,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偷猫贼,我是不会做偷猫那种无耻下流见不得人的事的。 那为什么要捂着脸呢?因为就在刚刚,这种可耻的想法真的在他脑子里闪现了一个来回啊! “它不是什么好东西。” 远处,大猫虽然不敢靠近,却越发焦躁,完全遏制不住地伸出利爪,不过在地板上挠了一下,金属板便被刻出三道深深的凹痕。 不安的呼 噜声越来越重,明明外形更贴近老虎,瞳孔却像蛇一样竖起来。 林慰莫名脊背发寒,正忍不住四处探寻的时候,海斯里安在他前面轻蹲下身,外套下摆落地,伸手,皮质手套在林慰脸颊旁轻轻拂过,捻走了他发间一根兴许是被猫爪子勾断的长发。 “我说了,我这样的人,会接触到很多污染。你知道髓灵金是哪里来的吗?”他语调低沉,正如身后充满压抑的兽类低吼。 无形间,空气似乎都被压得凝滞了些。这冷森森的口吻,分明不再是之前讲故事般的悠然。 林慰连躲都不敢躲,紧绷地等着他手指从自己脸上挪开,只觉得这人看着一直淡淡的,原来其实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海斯里安微怔,片刻,卷着那截发丝站起身,走远了些。 他维持着那样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转向那只角落里的大猫。它正咬着自己的尾巴,没有流血,却有着加倍的疼痛。 绕是如此,它照样没能把眼睛从林慰身上挪开。 不知死活的畜生。 “强大的星兽能在宇宙间自由来去,体型庞大到绕着星球飞翔像是卫星拱卫行星,重伤时躲进居民星,浩瀚的精神力依旧能让一整个星球的防备力量在瞬间瘫痪。可它们死后,短短一炷香内浑身血肉就会干瘪,到最后毛、皮、肉、筋、骨、血,所有的一切挤缩在一起,变成一团形状各异的黑色腐物,也不过车辆大小的髓灵金。” “而一粒千金的髓灵金,也不过是只残留着微末毒素的尸蜕。而那排山倒海的力量究竟哪里去了呢?” 问完这句,他似乎沉浸在某种情绪当中不说话了。 “哪里去了。”林慰等半天,越来越心慌,看他太不对劲,没忍住问:“那个……教父,你是不是……精神力暴动了?” 海斯里安似乎被一声教父喊回了几分慈爱,皱眉,自己再度后退两步,语气恢复平板,“变成了一个诅咒,星兽生来就是要让全世界像它一样不得好死的,谁杀死它,海量污染就会袭向他一个人。” “如果说髓灵金的毒素是漂浮在海面上的细碎油污,真正的污染就是一只埋在海底的巨兽历经亿万年后,腐骨化成的石油。精神海啊……”他嗓音带着几分叹息,“只是表层起些浪,就能让人变成兽。” 那腐烂而肮脏的液体从深处上涌时,人又会变成什么呢? 海斯里安眸色晦暗:“你来时路过一间金色的水房,里面那人从前是S级,猎杀了一只A级的章鱼星兽。之后污染爆发的时候没注意,刚好在休假,吃了全家七个人,脑袋里长了八个脑子,居然没死,之后基因表达紊乱,分泌的一切□□中都含有一种能破坏人脑神经的细菌,繁殖奇快,污染让他的大脑以为这是好东西,应该向全世界分享。好在他出门前清醒了一瞬间,自己把自己密封在富氧罐里寄给军部,只感染了几个工作人员。” “为了保他的命,那些水除了能维生,里面还有大量靶向噬菌体。” 如果不是森林科技还没倒闭,且目测的确是他老东家,重启的游戏项目他甚至经手过,林慰应该会把这里当成另一个世界。 他记得他那会儿虽然偶尔生物实验弄几个生化怪物,偶尔研究量子探寻鬼魂踪迹,但大体上还是讲物理有法度的。 只过去一千年,这群后生们拳打洪荒巨兽脚踩精神大海也就算了,居然还践踏仁义道德! “都这样了,把他放罐子里养起来不是为了治他的病,是为了让他不出去危害社会吗?怎么不干脆杀了他!” 海斯里安没想到他要发表这样一番杀人暴论,被唬得忘了要说什么,半晌,放弃了,只道,“人还有生命体征,但用精神毒素让他安息了。他控制不住的污染会慢慢逸散,还能储存再利用。如果直接死了,一堆污染集中爆发,和星兽爆炸没什么区别。” 他还举了个例子:“很久之前联邦元帅死在首都星,联邦半个政治中心都被污染了。那之后发现无法自控的污染者都会像这样储存起来研究。” 林慰心绪稍平。 然而心里反复咀嚼他说的这些……乍一听好像没什么,可怎么感觉越细想越不对呢? 对了。这个地方最开始是给他准备的。 他? “……五宝。” 林慰心中警铃大作,把被关禁闭的小五给放了出来。 “你说,海斯里安杀过多少星兽?” 34. 匹配搭档 小蛇仿佛不愿意向林慰暴露自己的危险一样,再度低下头去,在林慰视线不能及的黑暗里蛇信子吐出,不爽地看着揭它老底的海斯里安。 “也就是说,你被污染的精神力化形出了它。” 林慰翻了下手掌,看着那小小一点的蛇。 “能变成海产、呃……我是说,随便什么水生动物吗?” 还真能,小蛇眨眼变成了海蜗牛一类的东西,因为林慰没说具体想要什么,又换成另外的软趴趴的玩意儿,林慰手抖一下,手背的触感传来,差点没让他把这坨软趴趴还有诡异吸力的东西丢出去。 然而闭着眼仔细感受,即便没有视觉引导,恐惧感依旧再度淡去,可见林慰对它的喜欢和它总是长得十分可爱也没什么关系,他就是单纯下意识地接纳它。 怪不得小五让他远离这东西。 林慰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害怕这类光秃秃滑溜溜的动物,上辈子到死都没成功脱敏,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地接受它。 小蛇变完一轮,在林慰的沉默不语中越来越自卑,痛苦地抗拒指令,自作主张变成了只漂亮的小鸟。 七彩斑斓,羽翼丰满,确实好看。 但出乎意料,等了老半天,期待的抚摸都没落到头上。 睁眼看过去,林慰外骨骼分明已经被松开了,一指按着眉心,闭着眼,早就没在看它了。 海斯里安隐隐察觉几分心痛,看了眼萎靡不振的精神体,只露出几分讥诮,“好了,留下这东西,你先出去吧,安意会另外安排别的地方接待你。” 林慰:“那你呢?” “我的精神受污染影响太深,必须留下了。” 留下变得像之前他见到的那些人一样,生死不由己吗? 林慰拿着这只污染物,一时间和海斯里安陷入僵持。 “……你觉不觉得它在我手里的时候你会变得比较理智?”良久,林慰道,“它也是因为我第一次出现的吧?” “是。”海斯里安颔首,“它的确很喜欢你,但这不代表它不会伤害到你。” “可我想试试,我觉得它对我的影响还没到了干扰我行为的地步。”林慰却有别的想法,在心中暗问:“小五,你能黑到这间房间的数据记录吗?” “可以。”小五瞬间领会他的意思,列出一张长长的表。 这是自他们进来以后的污染值监测数据,除了海斯里安一开始带他进来的时候以及刚刚忽然发疯的时候污染值忽然飙升,其余时间算得上是平稳。 “即便是相较平稳的污染值,也基本处于理智安全阈值的两倍以上。” “这组数据应该受海斯里安影响比较大。再要细化的数据,得让海斯里安主动测试。” 还好海斯里安整报废的仪器基本都是攻击性质的。 林慰采好了自己的血,还跃跃欲试地询问:“鸟血能检测吗?” 海斯里安摇头。 小五低声吐槽:“它上去的话,检测表会爆的。” 结果报告出得很快。 一份污染值10%,一份0%,污染值的危险线在40%,这代表林慰和海斯里安两个接连经历了污染泄露和精神力暴动的人污染值加起来都碰不到危险的边。 特别是海斯里安。 他征战沙场二十多年,杀死的星兽不计其数,濒危的污染值虽然为他带来癫狂,但也勉强算得上一种类似伤疤的勋章。 但今天,他的污染值归零了。这意味着从中央星系的西塞卫里随便拎一个新兵蛋子污染值都比他高。 林慰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海斯里安看着还在傻笑的年轻人,眼睑下垂敛去眸中暗色,不置一词,就连小五也安静如鸡,林慰终于把精神体的形态哄回了大猫状,高兴地一边撸猫一边测污染值,撸了半小时污染值依旧在10%上下波动,说不准就连这点污染值也不是小猫的错。 猫主人就在旁边看着,加上这毕竟不是真猫,林慰没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太亲近,做了大半天心理准备,抬头:“将军,我们商量个事呗。” 海斯里安看过来,点头,示意他可以往下说了。 林慰暗道耻辱,但坚定地伸手要猫:“你看它和我在一块,你不会精神力暴动,污染值也减少了,出去以后还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再杀一轮星兽,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白虎维持着够当林慰靠背的体型,懒洋洋地横扫他一眼,无声地磨了磨爪子,大有他不答应就再发一次飙的意思。 海斯里安冷静状态不会和自己的精神体计较,看着林慰殷切的眼神,终于点头:“可。” “嘿!”林慰大喜,“谢谢将军!” “但有三件事你要答应。” “将军您讲。” “一、相处时间太短,它究竟是否毫无危险有待确认,这段时间你要跟着我起居。” “好的好的。”领养猫的头几天把有猫后的生活状态一五一十地交代给原主人,可以理解。 “二、它模样太过招摇,平日外出可以变小跟着你,除非在我的住处,否则不得随意改变外观。” 也行。只不过变成什么样带着还有待考虑。 “三、”海斯里安罕见地迟疑片刻,“对外,我精神暴动平复的原因是我找到了精神力高度匹配的搭档。也就是你。” “精神力匹配真的有这种作用吗?连污染都可以祛除?” 海斯里安道:“视匹配度而定。” “那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吗?万一有人窃取我的数据……” “以后不会了。你成为我的搭档后,有关精神力本源的信息属于联邦机密,不得探查。不久后,我的人会去销毁你和别人的匹配资料,你以后不必担心因精神力匹配受制于人。” “将军思虑周密。”林慰趁机拍马屁。 “另外,我今天和你说的有关污染、星兽的内容全部属于军事机密,泄密者以叛国罪论处,不分泄密对象是人还是机器,你明白吗?” 那这么严重的事儿你库库说给我听干嘛?!要是再玩九州渡遇到类似“假心尘”一类的东西不小心泄密怎么办! 林慰刚被惊到,几乎想跳起来,陡然想到什么,冷静一下。 ……都属于军事机密吗? 可小五和他聊天的时候就连海斯里安没说的机密也说了一大堆啊。 “有什么问题吗?”海斯里安察觉他的异常。 林慰带着几分心慌,只苦笑道:“啊,您发现我带智能进来了啊。” 海斯里安以为他只是对此感到震惊:“厉害一点的S级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精神力联系,以后最好不要在S级面前进入创世境。” “好嘞。 ”林慰讪笑。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在里面待半天都没人给送点饭进来,看来海斯里安这将军当的日子也没有多舒坦。 林慰饥肠辘辘,暗示道:“外面应该已经到晚餐时间了。” 海斯里安颔首,“跟我来。” 老虎……老虎已经自觉地变成蛇挂到了林慰耳后。长发垂下来,这酷似耳饰的小蛇被遮得严严实实,确实挺方便。 安意在外待命已经有段时间了。 医院虽然的确有人贪污,但现象并不严重,也没人敢在污染区偷工减料,看起来这件事好像只是单纯的设备异常。 吩咐处决掉那几个贪官,他再度回到地下深井前等待。 令人惊喜的是象征设备正在使用的标志已经亮了起来! 安意整了整衣装,遣散其他人,在看到海斯里安高大的身影出现时长松一口气,“将军,总参大人多次访问您的私人账户,林先生出什么事的话恐怕不好……” 说一半,陡然消了音。 站在他们这帮军部人背后,林慰确实显得太清瘦了,跟在海斯里安身后,会完全被遮挡到看不见人。 可这个体质差到让人完全想不到他该怎么活着出来的年轻人此刻却正活蹦乱跳地出声,引得身前人侧身向后看,因此露出身体:“嗯?我怎么了?” “您……晚餐已经备好了,请问是现在享用吗?” 林慰理了理头发,“是,谢谢,直接过去吗?” 安意已经注意到了林慰凌乱的衣物以及露出的皮肤上几道不自然的勒痕——手指上都有! 这是……他快速地朝海斯里安的方向看一眼,旋即心惊肉跳地将头埋得更低了点。 “也备好了更衣室和淋浴间。”安意带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发誓,自己以前从来没有干过这种活儿……谁能想得到真的有人能在将军精神力暴动后和他一起活着出来,要不是他天性谨慎,多准备了些东西,面对眼下情况,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慰当然是想先吃饭的。精神体又不会掉毛,身上没什么脏东西,但不知道他们这儿有没有类似吃饭前必定焚香沐浴的规矩,于是看向海斯里安。 “先去吃饭吧。吃完我带你回家。” ……家?家!他们将军这个不是孤儿胜似孤儿的人,什么时候有家了! 林慰被机器人带走,安意越发惊恐。 又听海斯里安吩咐:“去军部将他匹配成我的搭档,一切相关信息保密,有想来打扰的,一律驳回。另外,记得告诉总参女士,她来晚一步,回家后别忘了教导我那侄子安分守己该怎么写。” “是。”安意心底一切疑惑都在听到“搭档”一词时烟消云散,转为难抑的喜色,“将军,你的身体?” “一切如常。首都星不喜欢星兽滚得太远,那就遂他们的愿。告诉他们——” 似乎有笑意,不是错觉。安意意识到接下来的他要说的事确实很让海斯里安感到开怀。、 “上次战争后我重伤难愈,无力掌军,同意调任第四星系军防部,让他们机灵点,把我打发去兰蒙昂多军校任个闲职。” “是!”安意又有些犹豫,“但沈家那边也想要见林先生,也要拒绝吗?” “沈总长有什么意见,会去找尉迟彦发泄的。”海斯里安不甚在意道。 35. 鸡的失踪 海斯里安来到餐厅时,正看见林慰闲闲伸手搭在桌边,线条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扣桌面。 现在星际名流们不大喜欢到处都有智能响应的感觉,这间餐厅也按照他们“无丝竹之乱耳”的喜好,在用餐的时候停用了餐桌的智能系统。 因此林慰做这动作并没有什么意义,眼神落在指尖,又并不专心,像是在想事情,也像很单纯地只是在等人。 名流们依旧只是附庸风雅罢了。 现在的人们脑袋里盛满了整整五个星系的奇闻轶事,即便把一间屋子里的智能全部清掉,也不会这样安静地等着谁的。 而林慰本人察觉不到这份时代所限的异常,看到海斯里安来,视线顿时聚焦在他身上,立马站起来,标准的十度微笑:“将军,你来了。” 领导没坐别动筷,如果是非常大的领导,最好连手机也别玩——来自21世纪的职场精英课。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然而海斯里安身居高位,这些小伎俩果然打动不了他,冷漠地入座,对林慰连眼神的接触都少有。 也行,那就认真吃饭好了。 餐桌上食物很多,都是林慰爱吃的。林慰自打穿来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吃完一顿饭,默默晕在椅子上,神智已经进入了饱腹后的半睡眠状态。 跟在海斯里安身后拐几个弯,上车,他在降噪舒适座椅上终于没能顶住困意,一头睡了过去。 醒来时身边没有人,叫小五。无论什么环境,它似乎都在,小五的回应给了姜燧一些安全感。 “我还以为全息舱的那些药剂打完之后不会困呢,原来星际人也要睡觉吗?” “精神缓释剂一定程度上会消除疲劳,这都能睡着,可见您确实很爱睡觉。” 林慰刚下床,看到身上崭新的家居服,翻找一圈,没找到原来的衣服。 “五宝啊,你去学本书,叫《语言的艺术》,多学习一下好不好?” 包括他随身带着的一些零碎东西,都被搜走了。 行。林慰默默按捺怒气,人家是机关单位的,行事谨慎很正常。 手按上墙壁,试图呼唤智能体。 墙壁智能体给出一道冷冰冰的反馈:“这里是铃兰星军部专用网,请选择您的登录账号。” 这种网络名一听就充满了各种说出去容易叛国的消息,他问:“有没有低级一点的网络?就够刷刷直播玩玩游戏就行。” “没有的。这里只有军用网。”小五的声音满是憋屈,“我黑不进他们的联网系统,你说的那本书我在本地数据库里没找到。” “还有你黑不进的地方!”林慰肃然起敬,终于知道为什么海斯里安放心把他带到家里,感情人家家里保密等级比医疗室还高。 但连上网的自由都没有吗? 屏幕上依旧闪动着登录账号的选项。 他能接触到的这些东西海斯里安一定都事先筛过了,泄密就泄密吧。他随便选了最后一个账号试着登入。 面前虚拟屏忽然飘出,在他前方的半空中形成一柄形状华丽的巨剑,“欢迎回来,我的学生,很高兴再见到你。” 这是他还是军校生的时候的账号吗?认不出这是哪个学校,但看着逼格挺高。 军校网不需要花里胡哨的装饰,入目的界面简洁到有些单调,好处是分类十分清晰,作为已经毕业的校友,这个账号许多关于学校管理的入口通道已经关闭,能用的功能都比较鸡肋。 四处转了转,好像没什么好玩的。 林慰嘟囔:“给我这个账号是让我提前适应军校的无聊生活吗?”然后问:“小五,你能连进网吗?” 小五:“还是不能。没有经过军部认证的智能体是不被允许接入任何军用网络的。” “但你可以进游戏舱试试。有帖子提到过军校生们在学校都很喜欢全息训练,或许会很有趣。” 对了,他的游戏舱被一块送过来了。 军校还能玩游戏?林慰兴起,“我看看。” 坐进全息舱,发现好像有人对这台设备做过调试,叩舱壁:“有人动过你吗?” 据说小五的情绪模块也是要下载的,连不上网,它就很冷漠地道:“我被玷污了你会嫌弃我吗?” “你这……”林慰闷笑,意识沉入创世境,逮住小五的人形,哄,“乖宝不哭,哥哥穷的时候袜子都穿得二手的,哥哥不会嫌弃你的。” 好久没正经登入这个地方,小五居然没听他的话去换一个外观,还是默认机型。 没花钱吗?但他记得有一笔支出的。 林慰转头,“呦!” 只见之前还白茫茫一片的空间,在他登入的方向出现一株小树,底下一汪一尺见方的清泉,搭配三两石块,看着颇有意境。 但他呆住,捏一捏小五的手,“你挺有生活情调啊。” 小五道:“木石似你。” 林慰转头:“你本地没下载《语言的艺术》,把什么书下载进来了?” “《红楼梦》。” “……也行,四大名著么。但以后下载点儿有用的,最好是什么户外求生之类的。”没好意思当着小五的面说他没读过这种好书,林慰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实用大过天。” 小五点点头,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然而就在林慰转头的一刹那,他好似看到一抹翠绿的影子。 猩红的瞳在柔白的发间一闪而过,正冷森森地盯着他。 小五不会害怕,但这数据库中从未记载过的现象还是让他愣了会儿,感觉芯片在发烫。 发丝很快落下。小五动作略见卡顿,紧盯着那片地方,十分不自然地抬手…… “宝贝儿?愣什么呢。”林慰单手擒着他,眼尾微勾,玻璃珠似的眼睛玩味地看过来。 小五醒过来,面露不解,“奇怪,刚刚主机忽然发烫,程序乱了。” 林慰笑笑,松手,再度道:“我说你还是该换个模样,每次看你这脸看久了都觉得瘆人。” 小五又冷漠着伤神:“左右你净爱那些美的。好,那就去吧,也别再来找我了。” “……五宝,听话,回头把四大名著一块儿删了。” 该死,一定是可恶的远征军趁他不在给他的五宝种病毒了! 这次游戏加载得慢了很多,一千年过去了,校园网的网速居然依旧带不动一个游戏。 好不容易上线,林慰试着联系白芽,没在线,只好等一会她的游戏搭子。 上次登出连死两次,林慰的游戏等级已经掉回了惊人的零级,一出生直接被送回新手村重做任务。 还好,张爷爷家的鸡没再乱跑,林慰抽到的新手村任务是【营救落难的百姓/收服一只灵宠。】 诶?还能养宠物的! 林慰摩拳擦掌地接了后者,跟着指引向前跑。 迎面走来一个眼熟的老人。 “张爷爷!”林慰惊喜道,“您的鸡还好啊?” 张爷爷果然还记得他,上下打量他一眼,蓦然扯出丝森冷的笑。 他手指村子小路的尽头,“侠客,我的鸡在那边散步,你能帮我把他们找回来吗?” 【友善NPC发布任务:张爷爷家的鸡失踪了!他心急如焚,好心的侠客,你可以帮帮他吗?】 “Sure。”热心的侠客笑起来,古道热肠地搀扶着张爷爷,却也向老人家道出了一些难言之隐:“可是我啊,最近总觉得口里有些寡淡,这个脸上的气色也有点太好了,您看……” 张爷爷的冷笑僵住,半晌,褶子撑开,冷冷道:“找到了鸡就来我家喝酒。 ” 任务描述后方才出现两行字。 【任务奖励: 张爷爷自酿的浊酒*1。呀!侠客,我酿酒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给我老伴熬的草药,你喝完这酒可能会拉两天肚子,哈哈,是正常现象,不必就医哦。】 嘶……老奶奶挺能活啊。 张爷爷指的方向和任务方向刚好接近,林慰加快脚步走过去。 然而前方,又看到个仓皇跑来的小孩。 阿长活像后头有鬼追似的,隔老远就喊:“乡亲们快回家!快跑!” 跑近了见是林慰,还傻站在原地,冲过来直接带着他一起:“恩人,山君吃人了——就连张奶奶养的鸡都被吃了,我们肯定打不过的!快跑吧!” 张爷爷面色不虞地看着横插一手的阿长,冷哼:“就你闲事多。” 什么叫“就连鸡都被吃了”,就那飞着飞着自己一脖子歪地上的小鸡,还能配得上“就连”二字? 傍山吃山敬山,想来是新手村的村民们太过敬畏山君,但他们玩家就是靠一路上杀几头老虎练级的,有这等好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林慰不退反进,拍拍阿长的肩,衣袂飘飘,“不要怕,我等苦练功夫行侠仗义,不就是为了济弱扶倾吗?”说完,仰天大笑,持剑潇洒离去。 新手村好啊,新手村可以装逼。不像什么玄龟啊,蒙天时啊,还有那劳什子微君之类的,都太超标了,刚出新手村就遇满级号怎么打? 阿长在他身后欲言又止,犹豫数次,一咬牙:“恩人,等等我!” 张爷爷捋着胡须,看着年轻人狂妄的背影,邪笑不止,也跟了上去。 村口,李致心几乎握不住手中长刀。 身前,几只母鸡咕咕哒咕咕哒地扑上前,尖喙每一次落下,都令老虎躲闪后退,一时间与几只母鸡周旋不得前。 李致心还没想明白母鸡怎么能和老虎打得有来有回,就见老虎不知因何暴躁起来,再度飞快一爪将母鸡拍开,不胜其烦地甩甩尾巴,把其他母鸡一溜都扫开,随后快得如一道闪电般冲过来! 李致心大惊,顾不得手臂流血如注的伤口,单手竖刀,挑向老虎! 然而老虎飞扑,脚一点便换了姿势,侧弹开刀,“吼嗷——” 李致心紧闭双眼! “低头!”身后似乎有人来了。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头顶一阵烈风,眼前一黑,似乎铺天盖地的巨物从上而下。 难道就到这里了吗?她不由得有些哽咽。 “它要进村?!” “恩人小心!” “乡亲们上!老人孩子藏地窖!” “虎患——” 听到老虎要进村,屋舍里开始不停地冒出成年男女。 “退后!” 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器碰撞声中,一声呼喝,好像没被听到。 “都给我把刀放下!”冲在最前面的村民渐渐先停住了脚,看着面前情景,失神,后面人却没能刹住车,一时,拿着各式武器的村民齐齐往前挤了一大步。 林慰从商城里兑换出一喇叭,放在嘴前:“乡亲们,这不是虎患,听我说!这是猫!” 李致心总觉得自己已经死了,然而听到这句话,依旧没忍住睁开了眼。 不是老虎吗?那刚刚一爪子把她刀都拍折的是什么? “咪嗷~” 一把粗粝的虎嗓夹出一声甜甜的猫叫,新手村终于彻底陷入寂静。 白毛大虎蹲坐在林慰身前,长尾绕在他身后,如果伸直,恐怕能直接碰到他的胸膛。 猫吗? 阿长悍不畏死地同他一起踏出村口牌楼,一时没站稳,早跌坐在了地上,仰面望着白虎毛绒的下颌,以及远游村高耸的牌楼,不禁生出几分做梦似的感觉。 36. 抽尾断鳞 “咪嗷~” 老虎的嗓子天然粗哑,再怎么夹着尾调都是粗犷的,林慰伸手摸了摸自己耳朵,挂在上边的精神体确实消失了。但他没想到它会出现在这儿…… 精神体居然连虚拟世界都进得来吗?莫非它其实也算个电子生命? 阿长翻身坐起,满是不可置信:“恩人,您……” “这是我养的猫。”林慰面不改色,举着喇叭,郑重道。 阿长呆呆点头,“哦,您养的啊。” 一串母鸡咯咯哒咯咯哒地贴着边跑回村口,聚到张爷爷脚下,张爷爷数清数目,眼皮撩起,盯着白虎看了会儿,揭开酒壶喝了口,退后离开人群。 林慰看一眼任务索引栏,抽身从老虎身边离开一点,虽然它马上跟上来,他却依旧从间隙中看出了微妙的古怪。 索引在他身前,偏移的位置的确指向白虎,但似乎—— “抬一下后脚?” 白虎刚站起来,又一下坐了回去,咧嘴,心虚但气壮地看着林慰。 林慰半点没惯着他,蹲身拍拍他后脚。片刻,从它爪子底下揪出一只白胖的小兔子。 【灵宠种族:苍耳兔 灵宠属性:无 功能:侠客,请带它上路吧,如果有一天你困顿绝处,饥肠辘辘,或许可以点燃一堆篝火…… 而且它可以变大哦! 收服所需:食物,它喜欢什么你知道的。】 从商城买了根胡萝卜,放兔子嘴边,兔子闻了闻,张嘴就要咬下去。 然而另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飞扑,林慰感到手上一阵拉扯,反应过来时,兔子已经不见了。 白虎轻巧落地,叼着兔子,不满地看着林慰,在林慰还想上前解救兔子时烦躁低吼。 林慰还没见过它黑脸,又见它口中那白兔身上渐渐析出些字符,兔子眼睛猩红,在它口中剧烈地挣扎起来。 字符黑里掺红,红色的多是些“warning”、“risk”一类的风险提示。 似乎在做什么古怪的仪式般,那些黑色字符浮出后一点点渗进白虎体内。 任务索引一闪一闪,几次过后,方向微妙的地变了些,不偏不倚地落在白虎身上。 最后,只剩一串鲜红文字浮在林慰眼前。 【收服所需:杀死林慰。】 旁观的NPC们不知看见没有,总之眼神大抵只在震惊和好奇之间切换,还没到了恐惧的地步。 林慰却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坏了。 ——废话!谁玩游戏玩着玩着被开户了不害怕!林慰是他的真名啊! 血淋淋的字眼一出现,周身空间都像被扭曲了一般,阴沉沉的新手村起了风,临近苍山,山间落叶众多,不乏飘出来的,此刻被风吹起一浪一浪的皱褶。 “慰,怎么这个点上线?我和你说……卧槽!” 一柄藏匿在烟尘里,连光都没露出半丝的软剑悄无声息地从半空飞来,白芽身上传送条的光还没灭,就已经被这柄剑当胸穿过,表情定格在看鬼片似的恐惧上。 一击毙命,伤口处连模拟的血色都没出现,白芽已经下线。 那柄剑没了桎梏,继续向前,几乎没给人反应的时间,已经近在林慰眼前。 “恩人!” 剑尖在距林慰脖颈半分处停下,讨酒客阴翳的目光落在林慰身上。 疗养模式消失其实也有缺点。 现在讨酒客来偷袭,可是一点提醒和阻拦都没有了。 白虎不过背着林慰吃了只兔子,回头一看,林慰差点死了,顿时奓了毛,竖瞳定在讨酒客身上,浑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林慰心说你不要闹了,你面前这个叔叔还是哥哥的时候就能单杀你了,一手使劲揪着虎尾巴,怕它冲上去,另一手箍着阿长——这破小孩,个子还没到林慰胸口,扑过来挡剑,只悻悻量了个身高。 讨酒客没看到自己想要的反应,笑一声,春风化雨似的,好像刚刚只不过是开了个玩笑,收起剑,“护着你的人还真不少。” 林慰磨着牙:“人好路平,你这不也没杀我吗?” 讨酒客依旧假笑:“你是我爱人,我怎么会对你起杀心呢?” 怪不得,原来是同生共死又起效了。 讨酒客又看向那只看着他打喷嚏的白虎,皱眉,“只是家里要养宠物,怎么不和我商量一声呢?” “……” “你瞧,它见了我就过敏。扔回山里吧,留下来对人对猫都不好。” 白虎一个喷嚏憋回喉咙。 林慰嗤笑:“你消失了我和猫都会好,夫君,我们和离吧。” 和离得了吗? 讨酒客:“开什么玩笑呢,爱养猫就养吧,我们家也不至于养不起。” 任 务描述又有变化,林慰看了眼,发现之前的收服任务已经变成了【已收服,请为您的灵宠确认形象。 当前形象:兔/虎。 付费可解锁:猫/狗/鸟…… 请为您的灵宠命名:(空)】 林慰视线转了转,发现在付费解锁底下还有一栏: 【累充后可购买:龙/凤/青雉……】 每个卡片都有对应的三维效果图,效果怎能简单用金光闪闪概括……这还是武侠吗? 白芽又上线了,急匆匆地跑到上回被杀死的地方把丢掉的装备捡起来,胳膊肘拐林慰:“这什么情况啊?能开直播吗?” 在林慰身边爆点内容太多了,作为一个专业主播,这会儿不播她都心痒痒。但显然林慰身上秘密变多了,有些事不能像以前那样干。 “能。” 想来想去,他还是重新买了个四相面戴上。看了眼旁边,拍手,“过来。” 白芽一手熟练地操作着,转头,“和谁说话呢?” 自天边,阴暗的云际破开一线,雨云中剧烈的变化使得雨滴骤落 太阳光照亮那道天裂,甘霖飘飘自云后那遥远世界飘洒落下。 金爪勾云,锦帛易散,短短一线的天裂骤然被撕得敞开!巨龙俯首,硕大的头颅隔着不知多么遥远的天际看向此处,只一眼,便精准扫到了凡间某人的身上。 横在苍山上空经年累积的云翳受到不知名的震荡,猛地削薄一层,于是黑云后层叠锁链便显现出来。 巨龙嘶吼着,仿佛人间有什么它违逆天规也要追逐的宝物,向前猛冲。 锁链绷到最紧! 林慰仰面,空白的四相面上渐渐浮现出些似哀似乐的线条,但随着一滴黑沉沉的颜色坠在眼尾,形成滴眼泪,那相便有了指引似的,定格在“哀”上。 “吼——”第一条崩断的锁链狠狠刮进一整条龙鳞下,深入骨肉,金色的鲜血溅出,可这惊人的巨龙震怒之下,居然不管不顾地抽尾断鳞!锁链彻底四散。 这世上有天罗地网拦不住的决心。 巨龙俯冲直下。 “……我去。”白芽被光闪得眼泪花花,哭着道,“这不是累充一百万可以购买再充九百九十九万才能满级的富豪神宠降世特效吗?” 林慰看着自家猫变得光芒万丈,喜极而泣,“是的。我刚充了一百五十万。” 37. 小藏 一百万用来买累充,五十万用来买宠物。多的钱一分没充。 金龙声势浩大地盘旋在林慰身边,还有想要威慑讨酒客的意思,然而身体却不可控地越来越小,最后瞪着眼睛,心不甘情不愿地变成指头粗细。 林慰接着它,安抚:“乖,你还是0级的龙宝宝,打不过他的。” 他想让金龙盘在他手腕上,却见它腾飞起来,眼半阖,凶神恶煞地注视着某个方向。 “怎么了?”林慰问。 话音刚落,却见它望着的方向飞来几只箭,来势汹汹地飞向在场所有人! 白芽一个激灵,当场换了身麻衣,在林慰身边实在是太危险,几天以来,她反应速度都能与用精神力系统的那批人媲美了。 金龙挡在林慰身前,红瞳中短箭的速度似乎放慢数倍,幽蓝的冷光落在它眼里,它伸爪。龙族的利爪坚硬无比,利器虽然带了毒,也难以伤及它分毫。 然而那箭近在眼前的时候,尾巴上却一股拉力,硬生生把他带离了原地。 林慰一个闪身,躲到讨酒客身后,一脚踩住他衣摆,确保人肉盾牌跑不了,才蹲下弹它一脑瓜崩:“血量还没我厚,少乱动。” 讨酒客剑尖挑飞短箭,一转头见林慰蹲在他身后,皱眉:“离我远点。” “这可是你说的。”林慰一步横跨出去,这会儿站在外面就是人肉靶子,何况林慰才一级,连《无名功法》都学不了,中一箭必死无疑。 讨酒客额角青筋显眼地跳了两跳,帮他挡了箭,然而架不住林慰自己长了腿会送死,往人家刀口上撞,呵斥:“你找死吗?回来!” 反正游戏而已,林慰在刀光剑影中面不改色,低叹:“来不及了。” 讨酒客一箭弹回去,山林隐蔽处传出濒死的呻吟。但更多的短箭立马补了上来。他挽个剑花,打掉一片。 “?” “伤过的心就像玻璃碎片~”林慰潇洒走位,在地上随便找片短箭残片,划拉一下。 “别!”讨酒客瞳孔骤缩。 这毒带劲,血条消失的速度和亲完讨酒客差不多,林慰想挑衅地对讨酒客笑笑,却感觉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 远游村的牌楼就在身后,林慰倒退几步,重重撞了上去。 “咳!”鲜血自讨酒客喉间止不住地涌出,几支短箭趁他无力招架,刺在他身上。 等等,这个感觉有点奇怪…… 林慰心脏好像真的要碎了似的,剧痛阵阵蔓延。 之前被讨酒客抹了几回脖子也没体验到这么真实的死亡感——就好像中毒的是他现实里的身体似的。 只开了暗灯的房间里,游戏舱浅浅的亮光明灭,某一瞬间,舱内人的心跳陡然加速,反常的状况让留守的小五怔了一瞬。 他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中病毒了。 林慰才刚接受了这个世界最顶级的医疗,身体好得连基因病缺陷都能被覆盖,怎么会突发意外? 然而借林慰的听觉一用,鼓噪的心跳声在舱内越发清晰。 不是病毒!然而医疗模块根本没有对症药剂。 小五慌张。然而此时他甚至不能开疗养模式让林慰从游戏中强退出来,疗养模式也不是说开就开,要交报告走审批的,可他连不上网啊!光等游戏舱的自动申请程序触发的话,林慰人都凉透了! 他到底在游戏里干了什么?! 意识渐渐模糊。他只能看见讨酒客与他一起不停歇地走向衰亡。 还真是……同生共死。 “林慰!” 金龙变大一圈,缠着他,似乎只是想在阴毒的暗器中保护他似的。 然而身上一刀刀流出了血,它也疼得扭曲,不过仗着身形比较大,还是把林慰转移到了牌楼后方。 “慰哥?”恍惚中,林慰看到才是高中生大小的少年站在一片浓深的黑暗里等着他。 “哥在呢。”心脏换了种疼法,似乎能适应了。林慰温声道,“小藏。” 淋淋鲜血,尸骨零落。白芽身上东西加起来没三十铜币,早鸡贼地躲在牌楼后了,走的时候还顺手捎上了个腿脚不灵便的病号。 暗器似乎格外钟爱这片区域,石狮子硕大的头颅都被崩裂半个,白芽烦躁地读了半天档,全都提示新手村单人任务仅玩家本人可操控,喊:“慰到!回档!” “慰哥。”少年身后的黑色明朗了些,露出腐朽的窗棂来,“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玩游戏会死的,但是你知道去哪儿可以活下去对不对?” 林慰却闷不作声地看着他。 “慰哥。我给你的那只小宠物改了名字,你回去看看……就当是我的心愿。” 林慰依旧不语,抬手,试探着想碰碰他。 少年无奈地由着他,直到那只手穿过他的身体,才浅笑道:“慰哥,我死了的。” “……我知道。” 他轻笑,“厉鬼向来只有叫人跟着一块儿死的,我想让你活着,哥怎么还不愿意?” 林慰多日来总能平和的神色裂开些许,几乎感觉自己要回到医院那条污染泄露的走廊里了。 少年别无他法,只能靠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似的低声:“求求你了,哥,别让我为难。” 金龙软趴趴地垂在林慰身上,某处骨节忽然起伏一下。 本以为没了声息的林慰睁眼,四相面看着眼前乱象,不动,更显得哀哀的。 他不甚灵便地动了动唇。 片刻,挤出来似的,喉间细小声音总算汇成字句:“旧日、长庚。” * [好友]花生门:快同意传送,我点过兽医天赋! “妈呀新手村过个任务差点单杀讨酒客,牛逼牛逼,我看要不是他有这个锁血技,肯定死翘翘了。”花生门一边给金龙喂药一边道。 讨酒客在不远处昏迷流血,看起来应该死不了。 白芽道:“要不你现在上去试试看,说不准一剑就能戳死。” 花生门还真试了,摇头:“他的锁血盾好像能免伤。” 一扭头,林慰若有所思地站在远处。 刚刚安意收到指令来他情况,林慰把他糊弄走,重新上线后就一直没再说话。 “诶,你是他姐吗?他怎么了?”花生门问白芽。 白芽随口道,“我是他奶奶,和他有代沟。” 花生门惊得连忙拱手:“诶呦,老人家,失敬失敬。” 这位金主为他们的任务付出良多,白芽对他没什么脾气,也道:“没事,岁数大了不计较虚礼。” 但林慰这么也不是个事,白芽看向他:“在看什么?” 林慰直播还没关,观众是能和他共享视野的,他没想藏着:“我的上个新手任务。” 【请为您的灵宠命名(已完成) 灵宠名称:小藏】 小藏。 说了比不说还让人疑惑。 白芽摊手。花生门挠头,转而去研究讨酒客。 只是刚靠近几步,一柄剑就飞起来,直直指向他。 花生门连连后退:“路过路过!别杀我!” “醒了?”林慰道。 讨酒客看见他都觉得惊悚,四下观察,看周围的环境,发觉他们周边没什么能自杀的东西才放下心。 林慰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多了几分猜测。 讨酒客看起来不知道他身处旧日长庚这个任务时可以复活,在外面却不可以。所以上一次他才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后才进任务动手。 可思来想去,进入这个游戏后遇到的最特殊的人也就是他了,如果自己一定和这个游戏有什么关联的话,怎么看都应该和讨酒客脱不开关系。 “侠侣哥,”林慰蹲在讨酒客身旁,“说正经的,这个同生共死有多可怕,你应该也见识到了。” 当然。讨酒客暗自磨牙。 “我无所谓我的死活,你应该也知道。” 一个疯子。 “那以后有什么事你听我的,行吗?”林慰道。 讨酒客面色微沉,“你这……”一抬眼,林慰手里一柄小刀对着自己脖颈。 讨酒客:“——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我之间,本应如此。” 林慰也笑:“好,刚好我手头有件事,要你帮帮忙,可以吗?” 讨酒客:“家里的事,你定就好。” 片刻。 恢复祥和的新手村门口。刚得了点经验又全死没了的林慰再度接下新手任务。 【新手任务:营救落难的百姓 任务指引:请一定要尽快呦。3分钟之内把人救回来吧。】 林慰笑着和他们唠了四分钟的嗑,途中见到出门溜鸡的张爷爷,他居然还记得要给林慰一坛酒。 等倒计时快结束的时候,林慰才上前。 “诶呀,侠侣哥,你看那边是不是倒了个人?” 讨酒客举目远眺:“?” “村口呢,快去吧,一定要把她救回来呦。” 李致心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再也走不动了,看到苍山深处居然有人烟的时候,她欣喜若狂地拖着伤腿爬过来,总算见到了一位从事农桑的老人家。 可那老人家似乎被她这副模样吓到,不敢靠近,把鸡都赶回了村。 外面再没有别人。 李致心拼尽全力,爬到了村口牌楼下,却近乎绝望。 这么长时间,追兵一定能追上她的踪迹。如果她进了这村庄,不出一炷香之后,整个村庄就会被人屠灭。 38. 二十八贼众 怎么办呢?不如就死在这里,曝尸荒野而已,村里人不会任她臭了,多半还能捞着一草席。 只是千万不要有山里野兽先来尝她的肉啊,那些刀上带了毒的。 一听脚步极轻巧的人靠了过来。然后一只手落在她鼻下。 李致心睁眼,见一个十多岁身材瘦弱的小孩站在她身前,见她还活着,看着像能动弹的:“有力气吗?手搭上来,我背你去家里。” 他背人很有技巧,李致心脚没力气了,实在不太能配合得了他,不像这小孩能背起来的,但不知他怎么做的,居然把比他还重还高的李致心十分顺畅地挪到了背上。 李致心重新升起希望。 然而山上响起了密集的簌簌声,天阴着,李致心注意到,以为是风声,侧目看。 一株马蹄兰随风晃晃。柔软地趴伏。可后边稍高一点的灌木,拇指粗细的茎杆居然和它一块倒了。 李致心瞳孔骤然缩紧,低声急促道:“躲到柱子后面去!” 阿长一僵,立即矮身。便听身旁“叮叮”三声,暗器直直敲碎了石狮子眼球。 李致心抓着阿长胸前衣服的手紧了紧,咬牙,眼角看到现在所处的位置离她的长刀距离很近,牙咬下唇,口里陈旧的铁腥味又被新的血气覆盖:“弟弟,把我放在偏右点的位置,放下你就跑,知道吗?把村里大人都叫出来,告诉他们,有流匪来了。” 阿长感觉背部衣领被濡湿了,一愣。 李致心手轻垂,微不可查地在他腰间一抹:“一定要藏进山里。” 暗器暂歇了,可那是因为他们要屠村。 但李致心衣角一露出,就有几人急不可耐地离开隐藏点。毕竟这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任务。 阿长只按她说的把她一放,立即飞一样跑到最近的墙根处:“阿伯!有匪!” 顷刻之间,远游村乱了起来。 李致心手按着长刀刀柄一转一抽,把长刀重新握回自己手中,可尽管这么乱的局势,暗处放箭的人也没将视线偏开过片刻。她手刚外露,就有数支短箭破风飞来—— 叮—— 一块卵石横着非出,诡异地在箭雨中弹动几次,便打掉了其中大半,剩下的一部分则撞在了一柄剑上。 讨酒客手里数支相同制式的短箭,好奇地抬起一把机弩,朝看似空无一人的草丛中射出数箭。 血液高高溅起。 李致心满心欲死战的激愤,然而眼泪还没擦干,就见这白衣人随手丢掉机弩,奇怪地看了看远处。 “少了一个,跑了?” 泪水蓄满滚落,那人的面貌变得清晰。可惜脸上戴个凶恶的面具,长什么样是看不出来了,但被他看着,就好像自然而然能觉得面具下有人在笑似的:“巧了,救下的也是一个。” 这姑娘也就逞着一口气,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她没血条,一群玩家围在身边也治不了人,林慰被匆匆赶到的村医赶出门,没直播,他摘了面具坐在墙根,逗绕在腕上的金龙玩。见讨酒客打水洗完了手和剑,遮盖那些诡异青筋的面具也摘了下来。 招呼:“侠侣。” 讨酒客只靠近了两步,示意他就这样说。 “啧。”林慰指间转出一枚小刀:“来。” 讨酒客坐在林慰身边。 “我看这赤脚大夫不太靠谱,记得养名观那位小道长医术很好,能不能请他来救人?” 讨酒客笑意冷冷淡淡的:“人各有命。” “人是你救的,看着人死像话吗?你不得尽点力?” 讨酒客头靠着墙,闻言侧头,斜斜看他,嘴边的笑半点不正直,反而像嘲讽:“历来我救了一条命就一定要亲自把那条命收回来的,她要是现在就死,算走运。” “不救也救我好几回了。”林慰问:“你走江湖的,看她伤成这样,还有命活吗?” “没了。” 林慰觉得牙酸:“那么厉害的毒,能活这么久,她等级一定很高。我那会儿才沾一点就不行了。” 提起这件事,讨酒客笑意都渐渐拉平,“那种淬进金属的毒箭,最多麻痹手脚而已。” 林慰不信。 “我也不信。”讨酒客却也没和他争执。但凡他当时小看林慰一眼或高估毒箭一点,都不至于沦落到濒死的地步,“谁又能想到你手上破个口再沾点毒就死了呢?”他眼神放空,真心为此感到疑惑。 满腔阴谋诡计,是为一个被虫子咬两口估计都能疼死的人设计的。 讨酒客叹一口气,有些无从下手。 林慰也没想着必须救。只是这游戏太真实,太容易叫人心生恻隐之心。 见没什么希望,也就作罢。 忽然看到阿长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怯怯看向林慰。 “怎么了?” “恩人。”相比其他人,阿长莫名更信任这个看起来病怏怏并不很强的青年,“我能叫你去外面一下吗?” 他带林慰走到个没人的拐角,才把手张开,给林慰看里面的东西。 “之前背起那个人的时候,她给我身上放了这个。” 一块小碎片,只有硬币大小,看着很不规整,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但上面篆了三个很小的字。 “……贼首毙……”前边后边的字样各自缺了半块。 看形状,后边应该是“于”字。那再往后多半是地名了。 “贼首么?”他打开任务栏。 这段时间开的任务不少,但【旧日长庚】凭借其特殊地位,被林慰专门放到最前边的位子上。 【任务名称:二十众八贼。】 贼众们与定远侯世子爷关系匪浅——林慰对照着讨酒客看了看,觉得凭他的本事,混个贼首应该不难。 把碎片握在手中抛了抛:“行,任务道具到手。”摸摸阿长的头:“过会儿哥带你扫黑去。” 阿长:“啊?” “干好了能除暴安良。” 阿长还挺好哄,一点心眼没有的把碎片上供给林慰,转头又去给他们切瓜。 林慰晃悠悠地回到讨酒客身边:“邵兄?” 他还没这么叫过自己。 “何事?” 林慰只道:“你知道二十众八贼吗?” “不知。” 【系统提示:您的侠侣对您撒……】 林慰把系统语音掐了,自顾自继续:“那看来我比邵兄见识稍广些,我不光知道贼众,还知道贼众里有位贼首, 和定远侯世子有点关系。”他一笑:“邵兄,你还不知道吗?” 讨酒客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林慰不慌不忙地等在旁边,终于,讨酒客一撩眼:“这些消息你从何得知。” 上钩了。林慰眉眼处写满得意:“这就不能说了。只是邵兄,看来里边这姑娘的性命,你是不得不救了。” 李致心悠悠醒转时,见身边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在给他把脉,想动一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 剧痛后知后觉地让她不自然地抽搐一下,“感谢襄助,请问过去几天了?” “哪怕有人来救你,姑娘也不必太着急。近日苍山雨急,道路泥泞,小道看想来的人未必能淌得过去。”那道士说。 外边果然有雨。 李致心着急中顾不了别的,立即想翻身下床。 “诶——”道士连忙按着她,“姑娘,小道受人所托,要保姑娘一命,还望姑娘不要让我为难啊。” 李致心只觉得心急如焚,加上刚刚动作牵动经脉,疼得险些哭出来:“救我那个人呢?” “叫讨酒客呢。” 她听到有人低语。 随后,一个略显病弱的青年先迈步进来,脸上扣着副面具,平平的,没什么表情。 熟悉的白衣人影紧随其后,摘了面具后气质冷清清的。和她记忆里的有点区别,但又出乎意料的贴合。 “感谢两位少侠救命之恩。” “不必起来。”林慰看她还想行礼,道,“受伤了就好好养着。也不枉他救你一遭。” 讨酒客和林慰在一起时实在假笑不出来,不装温柔也就不用动嘴,抱剑在屋里找个地方靠坐,旁观林慰刺探这陌生人。 新手任务交付给他升了三级,林慰商城全部解锁后换了件衣服。花里胡哨的,但白芽说好看招观众,他就没换。 坐在这个阴暗的小屋里,他好像在发光。 李致心几乎不敢看他的脸。 刚刚两人进来,后边白衣青年不光给开关门,还撩帘子,生怕被帘子打到这人似的。 即便如今两人离远了些,各自坐下,那人的目光依旧时时留意着这位。显然是庇护姿态。 这等强者,无论去哪里都能被奉为座上宾,居然给人当护卫吗? “多谢二位,那只好等我父兄来接我,我与父亲再备礼登门拜访。这里是阁下的居所吗?” “不是。”阿长家的。出门左拐还能见着微君呢。 和NPC聊天不主动问他们很少直接说重点。 好在这姑娘胆子似乎也不大,可以吓一吓。 林慰直截了当地拿出那块碎片:“你在查二十众八贼?” 眼前一阵晕眩,最大的秘密就这样突然被人指出,李致心只觉得头顶一把铡刀悬着。 早知道这山村里有这类深不可测的人,她绝对宁愿把这块碎片吞进肚子里也不会尝试把它交给别人,希冀父亲搜村时能找到她留下的线索。 想法飞速在脑中轮换,李致心强装淡定:“这是什么?是我带身上的吗?可能一路爬过来,身上沾到石头了。” 她要是继续藏着掖着,以林慰那点信息储备,试探途中难免在讨酒客面前露怯。 这怎么行? 39. 侍卫倒贴 林慰把碎片收起,轻笑:“那你一定也不知道苍山一带民众供奉的神像来路不正的事情了。” 李致心猛然抬头! 【系统提示: 地底断桥(探索度7%) 当前任务:苍山夜雨(需接取) 任务描述:饱含怨恨的暴民在边境作乱,朝廷派遣李将军前来查探。李将军幼女在外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少侠,说服李姑娘,护送她回到家中,或许可以得到将军幼女的信任。】 “你如何得知?”李致心到底年轻,没什么城府,一诈就说出来。 “自然是因为我们也深受其害。”见她居然是正派,林慰顺其自然地转了话头:“近年来江湖中的兄弟们多数来自边境,察觉异样,我们一路追查到这里,发觉此事源头似乎就在苍山一带,才在此驻留,没想到遇到了你。” “如果我猜的不错,姑娘来此,应该和朝廷有关?” “是,”李致心心里默数了一遍江湖有名的那些势力哪一个能和面前人对上号,最终还是放弃了——就江湖豪杰榜那个半年一大变的速度,要是真有人能把它记住才叫见了鬼,“那阁下是师从何方?” 但既然是江湖中人,看重侠义,多半可以信任。 林慰尴尬地想了会儿,“小微门派,还在起步阶段,暂时没什么名气。” “总之,既然朝堂也要解决此事,我们也希望能尽些绵薄之力。如果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就是。” 李致心看了眼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讨酒客,心中暗自盘算,“只是我想要做的事异常艰险,可能反倒连累诸位。” “都是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有什么连累不连累。”林慰简直像NPC肚子里的蛔虫,“何况我这几位兄弟也不是一般人,姑娘大可放心,他会保护我们的。” 他转头,视线落在讨酒客身上,面具笑嘻嘻的,“是吧?邵兄。” 讨酒客抱臂不语。林慰摊手:“生气了。但放心,他人可好,不会眼睁睁看我们去死的。” “那好,”李致心果然被讨酒客先前那副温和的样子蒙蔽,潜意识里把他当好人,不再犹豫。 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支线任务:护送李姑娘回……】 “等我情况稍缓,有劳两位护送我,进山一趟。”李致心眸半抬,有道伤划在了眼睛旁,导致她眨眼都比别人更困难,眼珠轻转,看向窗外暗色的雨夜。 林慰错愕看她。 眼前的任务框似乎被谁篡改了似的,上面字闪烁数次,好像发布任务的智能体也在举棋不定。 【……支线任务:雨太大,山洪要到了,如果任由泥水漫过真相,这天下我是罪人。李致心想:我应当尽快回家。 请跟随李姑娘,进一步探索真相吧!】 “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回家一趟。” 不愧是ai,揣摩错了就把人家的心路历程整个复制出来,还顺便修个bug。 外面。花生门这会已经和白芽混熟了。 白芽想起上回给他递道具的人好像是他朋友,这几天没见人上线,想还,让他转交一下。 花生门开了麦,声音有点模糊,听得出来年纪轻轻,“不用了,他不缺这些。你要是过意不去的话等他上线再还吧。” 白芽算过的,就那几个道具也上万元了,“那他什么时候上线?” “不知道。”花生门乐呵呵地换了话题:“诶,这儿怎么蹦出来一新任务?” 打开,他还有印象,毕竟直播他可是从头追到尾:“这个我记得有人数限制吧?那我退了?” 白芽只打开看了一眼,建议等级居然在60-70之间,痛苦挽留:“任务等级太高了,这怪我和林慰没人打得动,要不你和他去呗。” 花生门愣了会儿,笑意微收:“你那朋友大概不会在乎这个。” 随后匆匆下线。 林慰出门时,白芽在看阿长搬花出来浇雨水。 硬等着当然是不可能的。日月骤然更替。天色微微亮,阿长又从屋内走出,看花盆里没积水,搬了回去。 小道士治好人,先一步辞行,李致心随即走出门,“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身边人好像谁都没觉得不对,但林慰还是第一次有这样时间加速的经历,新奇地看着天上那颗渐渐隐去的金星。 转头的一瞬间,恰好见到讨酒客也收回视线。 “看什么呢?” “晚些雨还会下,快走吧。” 山路确实难走。 但对玩家来说,这么恶劣的环境下跑图是不存在的。 两人问清楚地点,打开地图,各自用了个传送道具,再睁眼,风尘仆仆的讨酒客和李致心站在传送点,依旧和他们保持同一队列。 义关到了。 讨酒客心情看起来极不愉快,不知道来的路上经历了什么,他发冠都乱了,碎发散落在颊侧。握剑的那只手上广袖用只镯子束着,另一边下摆依旧在滴水。 林慰幸灾乐祸地笑笑:“不是说高手在雨里走路衣服都不会湿吗?你怎么回事?” 讨酒客看着面前干干净净光耀夺目的人,一声不吭地转头去了成衣店。 李致心这一路上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人看着还好,甚至因为穿的衣服里边带软甲,款式又很便利,比讨酒客还好得多,但她看着讨酒客的眼中已经隐隐现出了崇拜。 “一路过来,若非邵大哥保护,我恐怕早就死了。”她又拿出一只黑色令牌,“这是邵大哥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看了兴许能认出截杀我们的人来自哪里。” 林慰当然没见过这东西,但不妨碍玩家手上有作弊器。 【一只令牌: 河西柳氏嫡系能凭此令牌在河西畅通无阻。】 “阁下果真见识广博。”李致心细看:“各世家嫡系密令鲜少露于人前,但确实是河西的风格。” “我可否把这东西拿给我父亲?”她问。 这是准备点对点寻仇,当然可以。 义关这地界,李将军势力庞大,他们进城门没一会儿,有队人走过来。 领头的高大健硕,满身甲胄,心情相当不美妙,一上来先把李致心拽过来,不由分说地踹了一脚。 “皮痒了你!跑挺远啊?给你手里放几个兵你就敢跨苍山,多几个你能一个人收复北境是不是?” 李致心无言以对,自发捂着屁股跑了。 她爹踹了个空,心说以后见着姓皮属猴的通通不许靠近他三丈之内,看向林慰,上下打量,冷冷瓮声道:“几位远道而来,去府上喝杯茶吧。” 两列巡逻兵站在两侧,两人在中间,几乎被押了回去。 李致心屁颠屁颠跟后头,“爹!你别对人家这样!过会儿邵大哥见了会不开心的!” “哦?还有人?” 李鸣友四下看看,“搜,一并带来!” 讨酒客那性子,磨磨蹭蹭换个衣服要老半天,说不准士兵破门而入时才换到一半。林慰光是在脑子里想了想,顿觉十分高兴。 指路:“那边,成衣铺里面。” 李鸣友冷哼,对着他:“二位也少看些热闹。我看你们没什么功夫,但一路走来没有受伤,想来里面那位必定功夫高强了。” 李致心猛点头:“爹,邵大哥真的很厉害!” 李鸣友看这冒进的女儿一眼,只觉得头疼:“把这两人先进牢。要是让人半路劫了,军法论处。其余人,跟我搜店。” 李致心还想劝:“真的别……” 她是人微言轻的,身边两个高大的士兵上前,甲片冷冷地压在林慰身上:“别动,跟我走。”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中间忽然乱了一小会儿。 “嚯!谁踩我!” 一百姓随口抱怨,下一秒,却觉得手臂巨痛!一把刀抽出鞘,薄刃从他手臂上削下一列萝卜皮! 不止一处,眨眼,看热闹的百姓里就冲出了六七个打扮像普通民众的人,一出现就分工明确地分成两队,一队斩向林慰白芽,一队则试图劫持李致心! “爹啊刺客!”李致心重 新抽刀,一眼认出这是追杀自己一路的那方势力。 “妈呀Boss!”白芽拿道具,一眼看过去,四十级往上五十级出头的大片NPC忽然亮了血条,场面十分骇人。 “讨酒客你人呢?”林慰才一级,肉眼可见的建模就是个没一点力气的瘦竹竿,NPC居然也欺软怕硬,一见其他人都难搞的不得了,立即调转矛头向菜鸟! 跟在林慰身边的侍卫顿时压力倍增,一人手扛三把刀,纵然天生神力也招架不住了:“快去将军身边!” 划水玩家要有躲技能的自觉,林慰不用他说,已经在极力穿过一众士兵走向李鸣友了。 好在士兵们的级别也很高,在和刺客打得有来有回的时候还能顾及到不误伤钻过去的他。 一道寒光从脸前被挡开,林慰边走边感谢:“大哥好身手,以后请大哥喝酒。” 说着说着,前面一士兵忽然朝他这边走来一步。 林慰吓得后退,没想到那人又不敌刺客一般,退了一步。 看着对方头顶:【58级】。 对面:【48级】。 哥们儿你死一回经验扣完还能和对面打个平手,这会儿且战且退是什么战术啊? 林慰转头就跑。 士兵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装也不装,一刀弹开对面人,飞身跟上。 他的功夫从人群里逮到林慰和老鹰捉小鸡没区别,林慰真是服了,高声:“邵见许!” 平均等级50的战局中,忽然飞来一把自带霜雪特效的长剑,一剑横飞到林慰身后。 刺客在那剑上看着自己的脸,眼睛被晃花一瞬,再睁眼,那剑柄上已经多出了一只手。 玉白的锦衣雍容华贵,袖口的绸缎被护腕束进去,紧紧贴在他修长有力的手腕上,然后那手腕猛地一拧,将剑横挡在他面前,拦住了他劈向林慰的一刀。 “?”明明对方横飞过来,才是最容易站不稳的那个。 可和他硬碰硬的那一下,刺客却觉得自己像是在砍泰山山石似的,恰巧这时候地震,泰山整个朝他撞了一下。 “。”刺客完全不受控地倒飞出去,撞到了某位同僚还没停下,两人一块仰倒在地上。 口鼻流血,居然直接暴毙了。 讨酒客收剑,闪亮亮的等级标识顶在头顶。 【60】。 满级才六十的游戏里,居然有这么超标的Boss吗? 讨酒客回眸,剑尖横扫一圈,震得被他指到的人都下意识停手,不敢动了。 讨酒客才看到了林慰,收剑,“下次往我这儿跑。” 林慰玩这游戏喜欢沉浸式,但刚刚乱起来还以为自己要死,连忙把痛觉调低,没成想还活着,又去看小精神体,它好端端地在他手腕上睡着,看起来没什么事。 大体来看,只有自己掉了一小管血,随口道,“可我又找不到你。我手都破皮了,你不心疼吗?” 他破皮掉的那管血估计够讨酒客断一回胳膊了。 但话出口,忽然听见周围一圈抽气的声音。 抬眼一看,不光讨酒客,还有一圈士兵刺客,都震惊地看着他。 李鸣友偷偷敲自家闺女:“你说的这二位大侠,呃,清白吗?” 林慰:“……我的意思是,我没办法找你。为了你的安危着想,别离我太远。” 讨酒客这次居然没刺他,也没阴阳怪调地糊弄人,认真找出了一只镯子——似乎就是他还穿着广袖时束袖子那只。 “你找不到我,但这东西你带在身上,我能找到你。” 好东西,橙色道具,作用不明,但睡着觉的精神体感觉到这东西靠近,居然醒过来一会儿,默默盘了上去,很舒服的样子。 刚刚李致心才给她爹解释完两人对外的说辞:“林慰是邵大哥的雇主。邵大哥主家十分严苛,雇主受伤了自己也要受罚,他才这么说的。” 但刚说完,就见讨酒客给林慰东西。 李鸣友指着:“这不对吧?侍卫倒贴吗?” 李致心:“……” 40. 假作真时 李将军被派义关任职还没多久。没来得及修整将军府。面前这宅子看着也不过寻常富裕人家住的大小。 林慰跨过门槛,顺着中轴的石板路走过去,中间有口缸,卧着两朵紫睡莲。 一个拄着拐杖的人背身在侧边浇花,刚好壶里没了水,放下壶,拿没受伤的腿做支点,拐杖缓慢地敲几遍地。 “哥,你腿怎么了?”李致心关切问。 “去找你时遇到埋伏了!”李鸣友敲一下李致心,想起这茬就来气,“只几个人就能把你哥打成这样,究竟招惹到了谁?” 李致心气焰歘一下降低,“对不起。” 她拿出讨酒客搜到的那块令牌,“河西柳氏嫡系,确实厉害,要不是路上刚好遇到邵大哥,我早就死了。” 那瘸子这才将视线移向玩家们,“你们就是阿妹的朋友了吧。抱歉,多有怠慢。这次承蒙照顾,在下李致情。敢问各位姓名?” 玩家嫌烦,资料卡给系统,没一会儿就读完了。 李致情听着,目光在讨酒客身上停了会儿。 讨酒客才慢悠悠开口,“邵见许。” 他没用这名号走过江湖,李致情点点头,明显地皱了皱眉,也不知道从这名字里联想到什么。 他继续道:“看各位通身气度不凡,想来也不是住在这边陲小城的,是有什么事来这里吧?有什么帮得到的地方,还请允许我们李家略尽绵力。” 帮忙肯定是要帮的,要不然跑来义关这一趟干嘛。 也就是这游戏不允许跳过剧情,要不然白芽早在进门的那时候就一脚拦在李鸣友身前给他念任务需要了。 李致心这才想起正事,低声正要说,李致情拦了下,看一眼家里仆从,“麻烦备些晚上的酒菜,各样按着最好的来。” 她才憋了会儿,等院里人走光了,心痒难耐地一股脑都说出来:“大哥,你记得父亲让我领兵去高平庄狩匪的事吗?” “不是都过去很久了?” “是,但这次巡逻,我却在半道上听路上有人说高平庄一带又有暴民落草成匪,且比从前猖獗多了!那边人的情况我是清楚的,早就杀干净了,怎么可能短短几月又成匪患!刚巧那儿留了伙老兵驻守,我就去找他们,可一进门,你猜怎么着?” “一共五号人,四五十的老爷们,硬是把身上的毛都剃干净了,还……”李致心轻咳一声,觑着她爹她哥的脸色,囫囵道:“那个、自宫了。” 那几个老兵都跟着李家不少时间,李致心一时气急,正要质问他们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不禀报义关,就被身旁跟随的家将拦下。 在旁藏了一会儿,那院子深处又走出来一个“人”。 “实在不太像人。”李致心道。 “她好像是侏儒症似的,只有半人高,白色长裙曳地,也看得出走路姿势诡异,只有一张脸,的确是花容月貌。几个老兵见她,都捏尖了嗓子叫主家,捏着指头,用刚打好的水为她洗漱梳头。场面好似哪家小姐和婢女似的。” 李鸣友捏着手里令牌,“那是柳家人?” “不。”李致心回想起来,仍旧面露惧色。 “那人梳洗完了,转头就钻进了院中间一口井里,我们连忙跟上去,那井深不见底,我们摸不清它底细,所以想先救几个老兵回义关。” 可进屋里找那些老兵,众人才看清他们屋里摆满了尸体,都是村民打扮——正是今日山匪横行的故事里被掳或被杀的年轻人们。 他们都已经死了,尸体却不腐不化,盘腿在空屋各处,各自穿着白衣,须发指甲疯长。跟在李致心身边的几乎都是早年从军走南闯北的精锐,那家将一见屋里是这情况,不由分说地要李致心先出去,自己却留在原地没动。 李致心在屋外走出数步,回头看,屋子门大敞着,刚刚还宽厚地护着他的数名家将已经被倒吊在了屋顶,面貌干瘪,须发暴涨,满是白翳的双眼紧紧盯着她。 门内门外,数步之遥,都死了。 除了他们,还有去别的屋子救人的家将。 李致心慌忙望向四周。 小小的四合院,四方门都敞着,盘坐的老尸隐在新吊起的活尸后头,吊诡地静坐。 李致心几乎疯了。 慌乱中,她又见那几名老兵从院落后绕出来,无处藏身,只能硬着头皮叫:“周叔?” 领头的白面光头身段柔软地向她行了一礼:“致心。” 还好,还有理智。 李致心几乎扑向前几步,“这是怎么回事?!我……我该怎么救大家啊——” “致心,别哭。”领头那人短促地喘息,大掌温软地贴在李致心肩头,语调遮掩不住的僵硬怪异。 “一定告诉将军,三月三清明虫静鸟长鸣,九月九霜降雾起地尸降。” 李致心记住,再看那老兵,还想追问,却感觉肩头的手一股大力! 她功夫不差,可惜父辈荣光,世代圣眷,家境太好,闭着眼睛走前路都是平的,没什么防人之心,这一刹居然没反应过来,就直直坠进了那黑不见底的深井。 李致心的话让李将军心再度高高悬起。然而她已经沉浸在回忆中,没注意到父亲异常的脸色。 “为什么苍山一带常有暴民?哥哥当时隐约查到地位最高的几名匪首似乎出自同一个盗墓团伙,猜测他们用地下掘出的金银财宝笼络人心。” “我下去后才明白,地底确实是有个规格极高的墓葬,昂贵器物数不胜数,但他们依靠的压根不是钱财,而是一种神像。” 她语气越来越急促,“雁叔他们身手那么好,一次性杀死他们所有人,怎么可能!但如果出手的是个神像,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我还见到了那侏儒女人!她……她其实是千年前……”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 【李姑娘披露出了真相的冰山一角,请跟随李姑娘探索……】 “李致心!”李将军忽然怒声。 林慰耳边的系统音被他盖过。 李致心也陡然吓一跳,“爹?” “你说的太荒谬了!谁教你对我们说这些瞎话的?” “我给你的兵你都是怎么用的?不光没护住他们,反而扑进别人圈套带回来一堆神神鬼鬼的混账消息乱人耳目!” 李鸣友从没露出过如此可怕狰狞的情态,李致心顿时懵了,“不是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这是真的!” 她又看向李致情:“哥,你相信我的,我从来不乱说的对不对?” 李致情却没像预想中的为她撑腰,反而叹息,“阿妹,你走后,你的信标却沿着苍山一路投放,七天内横跨苍山。这东西你一向只带一支,剩下的,只可能是你身边人沿途放的。” 李致心大惊:“不可能!他们分明都死了,我那期间也一直都在地下!是不是别人摸走了信标?” “所以说你没带好兵。致心。”李致情看着她的眼神不带责怪,却格外叫人意乱,“信标投放有我们内部人才知道的暗号,这套暗号每一支军知道的部分都不一样,所以外人模仿不了,就算碰巧蒙中,也不可能七次暗号,次次都对。” 李致心怔怔,心头浮起不好的猜测。 “所以?” 李致情点头。 叛军吗?难道是她最信任的一队兵投靠 了别人,所以合力布局,作出这场戏来吗? 李致情又叹:“但每次你在外出事,总是自己第一个发出信标,所以爹头几天没看到你传信,就先一步发觉不对,表面派我带兵全力营救,暗中加固城防。” “若非如此,义关城早就失守了。” “啊?” “可是……可是……” “可是守城成功后,你的信标立马又出现了。不久,你就全须全腿地回来——天罗地网,你毫发无伤。因为刚巧又碰到了这几位江湖朋友。” 李致情不良于行,久站后面色发白,眉眼却凌厉,横看向玩家几人,头顶,一个大概残了那么不到四分之一的小残血条亮了起来,聊表BOSS杀心,“各位江湖朋友,说了这么久,实在是冷待各位了。不如各位也说两句?” 【系统提示:山底的离奇遭遇似乎都是假象,而真正的故事在遥远的朝堂。请玩家获取李将军信任,协助李将军调查真相。】 李将军显然是不信任他们的。 林慰被讨酒客扯到身后,免得打斗起来他再破了皮。 气氛忽然剑拔弩张起来,白芽已经好久没提跳过剧情的事了,直播间里还有一堆观众,也硬是半晌没再互动。 此情此景,只能憋出一句:“新手任务附赠条隐藏线,m遇见的怪全都满级往上走啊?” “哥!” 然而一片混乱中,李致心用卷了刃的长刀再度扬起,横着隔开两方人。 她被打击到几乎崩溃,哑声:“如果那些人真的有那么厉害,连我的记忆都可以蒙蔽,你们又凭什么敢说自己看到的都是真的!” 李致情歪头:“阿妹,你了解的太少,让开。” “哥!你那么聪明,连你也不信我吗?” 李致情迟疑地看着面前寸步不让的女孩。 李鸣友却忍不住了,两步上前,佩刀抽出,刀尖对着李致心:“好了,你还年轻,听你哥的。” 李致心像是没想到他会动手,不可置信地看着。忽然,身后来了点轻柔的力道,将她持刀的手缓缓压了下去。 “姑娘,至亲骨肉,刀剑相向不好。” 李致心回头,见是那病殃殃的公子,忽而有些想哭。 “我……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爹和我哥不是故意这样的,你们能不能先出去暂时躲一会儿,他们不会伤你们的。” 她一扭头,父亲的剑还是对着她,一时没忍住,泪水涌了出来,“爹,你们有自己的道理,可雁叔照顾我三年,跟了你却有整整十六年,是你亲手把他指到我身边,就算是我怀疑他,也不该是你!” 李友鸣无动于衷,剧情到了这里,大概他是要等着玩家上去说服他的。 说服? 林慰冷嗤:“妹妹,你们骨肉之间不忍心的,交给我们外人吧。” 讨酒客嘴角微微一抽。 果然,下一刻,这没功夫还不怕死的畜生手指一勾:“邵见许?” 讨酒客拔剑上前。 李致心被林慰拉着后退,“来,转过去,别看。放心,你邵大哥心里有数,不会伤着的。” 李致心还有些晕乎。然而刚转头,身后立即乒乒乓乓一顿响。 “……” 片刻,回头,她爹,以及闻声赶来的一众家将,整整齐齐地叠在院中。 兴许因为是个瘸子,她哥反而得了些优待——只是被缴了拐杖而已,此刻正孤零零地撑着院中央的莲花缸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邵大哥!”不管多少次过去,江湖中居然有这号人物、不!是世界上居然有这等人物,这件事依旧让李致心惊叹不已。 41. 真亦假 说不服的可以打服。毕竟是武侠游戏,法度保障远没拳头保障方便。 林慰笑着上前,快走到李致情身边时被讨酒客拉回,于是体贴地停在他身边。 李致情还不知道他们回来的路上经历过什么,被绝对的武力镇压震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林慰这才悠悠道:“二位,我们要是有什么想要的,还需要凭阴谋算计吗?” 这……确实不用。 悲伤的情绪吊在半空,李致心打了个嗝。 李致情惨淡道:“阿妹,哥哥信你。你先让你朋友把咱爹拔出来。” 倒也不用,李鸣友自己就能把自己从那人堆里拔出来。 站好,理了理凌乱的发冠,李鸣友看讨酒客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戒备上升到了另一个维度。 其实李致心说的,世界上就是有些神神鬼鬼不可思议的力量,也不是不可能,对吧? 林慰等李鸣友收拾利索了,不紧不慢地数落:“拿刀指自家姑娘,李将军实在是大义灭亲。” 李鸣友不知听进去没有,兀自和李致情交换了个眼神。 李致情道:“局势所迫,还请见谅。看来之前是我们误会……” 林慰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打断:“你先别说话。” 看向李致心:“你家以前也是这样吗?” 李致心没明白:“啊?” “——爹听儿子的话?” 李致心道:“是有些时候,我哥哥自幼聪慧过人,平日有什么事爹会找他商量。” 林慰看着她笑了笑:“可我还是觉得照他们这表现,养不出你这样的傻孩子。” 他转眼看向李致情:“你想知道你妹妹是怎么活着回来的,我们已经告诉你了。那现在不如说说,你是怎么回来的?” 李致情表情有些古怪:“你在说什么呢?” 林慰指指旁边花盆:“你爹和你失踪的妹妹进门,你既不问候亲爹,也不关心妹妹,先浇完花才有功夫看看我们这些外来人。兄台,日子这样过得久了,妹妹可就不和你亲近了。” “何况近日接连暴雨,院子里的这几种盆栽都不经涝,不仔细照顾,还往里灌水?” 白芽拉林慰衣角,示意直播还开着呢,“万一是系统设定成这样的,毕竟这样看着有格调。” 说一堆结果纯给游戏挑毛病,官方还必定不改,怪尴尬的。 可身后,李致心忽然又问:“爹,三月三九月九那两句话总不是我瞎编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李鸣友沉默不语。 面具上弯弯的笑弧拉平,轻微怒意渲染上这张面具,强势道:“邵见许,替我看看,这两人身上藏了什么……” “能有什么?”李致情拖着瘸腿后退。 “致心,和你朋友解释解释。” 李致心却没动弹。 眼看着邵见许居然立即听林慰使唤走了过来,李致情没有可以扶着的地方,再也退不开,目光透出几分决然,撑着水缸的手狠狠一拍,缸体居然就被这样敲裂了! 讨酒客顾忌林慰,立马调转方向护在他身前,连一滴水都没让他被溅到,然而再睁眼,李致情已经飞身从旁夺起一柄断刀,劈向李致心! 这瘸子果真是装的! “救她!” “哥!” 李鸣友准确地捏中了邵见许的软肋,飞身攻向林慰 讨酒客果然丢下李致心回来,纵然林慰推他去救李致心,依旧一丝不苟地保护在他身边。 而另一边,李致心好像吓傻了似的,呆呆看着她亲哥原来所在的那口缸旁。 “邵见许!” 林慰又道。 讨酒客总算没再罔顾他的意思,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弩,三支冷箭齐齐射向李致情。 但李致情也是个满级Boss,正面刚不过讨酒客也就算了,弩箭怎么可能拦得住他! “大爷这剧情他妈是狗写的吗?!”一声怒吼。 任务栏里叫他们博取李家父子信任的那条任务还挂在最前头,他们却要杀死这任务里的核心人物! 白芽咬牙,给自己套了个盾冲上前。 玻璃碎裂一地的声响。 刀锋停在白芽面前。 白芽惊魂未定地一匕首捅李致情心口,惊觉自己居然一滴血没掉,爽道:“老花生他同学给的道具真好使,嘿,还好没还回去。” 趁着敌人身上的僵直效果还在,她又给李致心扔增益:“妹妹,站起来跑你邵大哥后头去!” 见她还是不动,白芽只勉强又拿把短扇刀插进Boss肚子,旋身一拎,扔鸡仔似的把李致心扔给了邵见许。 李致心落地,下意识滚身躲过她爹一刀,半跪在林慰身后,神魂才恍然归位似的,“这……啊……义关失守了吗?” Boss也不是吃素的,白芽为她多贪的那一刀付出了代价。 一点银光沾血从她腹内穿出,李致心转眼看见,“……芽芽姐?” 下线前,白芽竭力又掏出一把江湖手艺人必备短刀,往后一刺,可惜空了,拼尽全力道:“狗日的策划……等老娘三分钟,回来弄死你。” 尸身落下。 李致情回首,李鸣友将那块柳氏玄铁令远远一抛,他伸手接住。 望一眼讨酒客,冷冷撂下一句:“俘虏自裁。”便健步如飞地跨过外墙,逃之夭夭。 几乎他刚走,李鸣友就背身,又冲向院中央。 接二连三的打击使李致心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可这一刻,她却最先动了。 这姑娘用的长刀立起来比人还高,看着就沉,横劈出去一拦一挑,李鸣友近乎被车撞了一样倒飞出去。 打他用的是刀背,其实不致命,按Boss的体质,爬起来照样能跑。然而看着追上来的讨酒客,他却像害怕似的,翻腕,刀刃直直戳破喉管。 “……” 林慰上前,侧头看讨酒客一眼。 他没什么表情地回视,既不在乎地上人死没死,也不怜悯那个连呼吸都忘了的女孩子。 在尸体旁停下脚。顺着喉间那道破裂的伤口摸索,直到接触到一点触感异样的凸起,发力揪起。 一套六识锁模样的东西被整个揭了下来,像真人的骨骼似的,嵌进地上这人的肉里。顶上头面部分,则是一张人皮质地,空薄的头套。 地下的人少了身体里的东西支撑,尸首所穿的甲衣肉眼可见地空了,方才还伟岸的大将军立即变成干瘪瘦小的矮子模样。 林慰提着那具看着有些粗糙的“六识锁”,扔开,这次再去按压那人的身体,才发觉四肢处没骨头似的。按下去一团软乎乎有弹性的皮质肉团。 看向李致心。 她却从这可怖的一幕中寻摸到了点光亮似的,眼神灼热,刚漫上来的泪水又憋了回去,“这些人都是假扮的……我父兄在朝中声名显赫,即便有谁想做什么,利用他们也远比直接杀死要好。他们还活着,对不对?” 那神秘的面具男人不言不语,只肃然站起,面具上愤怒的眼梢渐渐落了下来,与倒弯的嘴角结合成一副无论谁见了都要说晦气的哀相。 武功盖世的侠客站在他身侧,脸上没有遮挡,目光安静地落向她……她的身后。 她刚刚为什么那么急切地出刀保护这里? 李致心这才想起这院子里原来还有一样十分可怕的东西,一直刻意避开的目光此刻不受控制地缓缓转了向。 在她的身后,本来放着有一口缸。 睡莲养得很好,紫叶白芯黄蕊。水缸裂开后,牵着根的水草与叶都一块儿零落到了泥灰里。包括它们,并蒂双生,根茎一块被斩断了,因此各自飞落。 一朵飞飘了,掉到一块瓦缸碎片上,微弯的弧度里还盛住了半泓水。 另一朵,在一人手里。 家里花花草草都是他侍弄的。 他像李致心给众人讲她在高平庄所见的那几间屋子里干瘪的枯骨一样,不知道还有几斤几两重。缸被砸开,半缸水流进底下被凿来盛放尸首的洞里,居然就能让这枯尸浮起来。 李致心沉重地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倒了。 “啊……”她恍然大悟,“啊!” 原来你在这里啊。 她能一眼认出高平庄房梁上倒吊着的不成人形的尸骨是她随身的家将,眼力极好,自认能看着骨头认人。 可居然一眼把别人认成了李致情,而这具真正的尸骨浮起时看了半晌也没认出吗? “哥,哥啊。”她补偿似的喊了声。 李致情从水中脱出,白发白衣,低眸盘坐,掌心落在丹田前微敞,刚好接住莲花,是个抱莲修行的姿势。没有回应。 白芽时间卡得巧,不到两分钟就复活了,从李府门外一步跨过,见中央多了一个白花花的人,不明所以,“他们这院子里还有曾祖那辈的老爷子在?” 随即看到李致心近乎凝固在脸上的痛苦,一悄,静步走进来,也不说话了。 “唉。唉——”出气多进气少的短促声音。 李致心有心想哭出来,可呼吸时气只往外吐,想哭也哭不动,嘴角抽了几回,像笑似的。 【系统提示: 当前副本:地底断桥。 支线任务:护送李致心回家已完成。 恭喜玩家达成该副本隐藏支线结局:迷雾起,真相落。该副 本影响力超越估值,涉及范围扩大,即将转型为开放副本……】 白芽把系统声音掐了。 但另一条播报很快出现: 【当前任务:苍山夜雨(进行中) 任务指引:莲呢,濯清涟不妖,我为什么总担心雨露冲洗太多会改变了你? ——李致情幼时观花一问。 孩子,荷叶是哭不湿的。 ——答者已故。】 任务指引总不是空穴来风,林慰与白芽对视。 白芽看弹幕,“这什么云里雾里的任务指引。”她其实有些伤心。 能看懂有鬼了,等了弹幕一会儿,大家多半是在讨论剧情,关注着任务的人也说不上来。林慰看向邵见许,选择求助外挂:“邵见许?” 讨酒客脸色相当冷淡,“何事。” “你说那些人离开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讨酒客:“不知道。” 林慰哀伤叹气,幽幽诉道:“侠侣哥,我曾经以为你是全天下最爱我的人。如今看来,我只有一条随时会死的薄命,果然还是没法拴住男人的心啊……” “……” 李致心正觉得窒息的时候,一个绿色的小封被递到了她面前。 讨酒客不和林慰对话时是如沐春风一君子,恰到好处的关切,“被压在尸身下了,或许是你哥哥留给你的,你拆了看看吧。” 她握住这东西,柔软的荷叶外包拆开,里面有张纸。 玩家耳畔,系统提示又跳出来: 【当前任务:苍山夜雨(已完成)。 雨水冲刷山涧的时候,苍山另一端,祸患来得隐蔽。 李家长子于雷电响时手书一封。 吾妹若能见此,应有奇遇。】 猜得不错。 【今所遇之敌,我与父亲见所未见,恐不能敌。留信仓促,言辞简短,勿怪。 我等身死,军权必移。你受一县食邑供奉,衣食无忧,但处境极危,不得怠惰。 东南吴郡太守连秉仁为父亲旧故,你走水路去东南,借其势奏书陛下,打压柳氏,此后走水路回京。到府后你是家主,张叔会为你讲朝中关系,用心去听。朝中大人,刑、户二部唐、蔡大人与此事多有牵连,唐需暗杀,而蔡母将亡,你多劝陛下准他回乡服丧即可。 想拿回军权必经一战,西南部族动荡,你多半会去那儿。点走赵严、吕风二人,此战必捷。 军权即得,以后明枪暗箭不会少,但你性命能保。此时安心留京,远离苍山,父亲下落不必再寻。 途中其余风雨,兄难测算。汝性强忍,曾言三寸莽荒,风霜只压软茎草,无甚可惧。然汝兄软弱,思及此,自心痛难当,惟愿君安。】 不知那张纸上具体怎么写的,用的字大概率是某种暗语。 李致心读得很慢,到这里,蓦然看不清字迹,发觉自己早就在哭了。只是眼泪太汹涌,此时终于来不及掉出眼眶了。 她觉得直不起腰,然而勉力抬起头向上看的那一眼,正见那具苍白的尸身唇线微抿。 他死前原来是笑着的。 总不会是因为凶手而笑。那就是料到死后能留一尸体,沉水可浮,朽木一尊,无甚大用。勉强寄存一笑,以慰幼妹。 “哥、哥啊……哥,啊!” “啊————” 哭声凄厉的,仿佛要将谁的心肝撕碎才能吐露似的。 后头的自己出现得缓慢,就像读的人眼睛肿成了核桃,涕泪浑身,还要小心翼翼不让任何水渍沾到信上。 一字一字地,不舍得把信读完似的。 【絮语琐碎,阿妹不爱读书,会嫌烦吗?】 【可我想写的还有很多。只是来不及了。便到此为止,辞别之言难出口,阿妹能原谅我吗?】 【兄随书赠一手帕,附在书后,读到此处,若吾妹泣涕难止,亦可借汝兄衣袖一拭。】 李致心找到了。荷叶包着,信和手帕都没有湿。她握着没舍得用。终究没忍住,上前抱住了那具苍白的尸身。 尸身沉了沉,脑袋再度低了些,看着宛如一怀抱。 可他的衣服也是湿的,怎么能擦掉眼泪。 系统信件终于停下了。 白芽有主播的自我修养,哭的时候不冒声,安安静静地流一会儿泪,忽然道:“我们能不能重新回去救他啊?” “那七天里面我们直接到义关来,讨酒客可以守着这里,我就不信救不下这人。” 四相面的哀面眼角总挂着泪,听她说完,林慰才道:“晚了。这副本转型成开放型副本,我们的所有存档都被覆盖了。就算有讨酒客,我们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42. 爱惨了 改变不了。 林慰小指无意识地勾着腕间手镯。 金龙不知道算有意识还是纯本能,尾巴尖一勾一勾地点在林慰指尖,像是感觉到他情绪不太愉快,干脆又伸长些,完完整整地绕上他小指,拉着不让他收回去。 林慰低头,“不如就下线吧。这任务先搁着,下次我们去探索秘境。” 白芽把游戏人物的面部表情关了,眼泪转瞬收起。 “再等等。既然已经成了开放性副本,所有人都可以参与,只要这个场景一结束,从义关到东南,玩家们不到一天就能把妹妹送到吴郡,同时还能悄没声地把那姓柳的一家和姓唐的一个弄死,再把姓蔡的他妈妈葬了。就西南那点小乱,皇上他老人家圣旨前脚刚钦定妹妹平定西南,隔天全西南都江堰级别的工程就能修好百八十个。” 白芽面无表情道。 凭玩家的秉性,“大家现在都很想把妹妹推成天策上将,闹翻苍山。你懂的吧。” 群情激愤。 “这样不挺好?”再上线能看到被犁过一遍的苍山,真的很令人舒爽啊。 “我们居然参与不到这轰轰烈烈的运动里去!”白芽的声音怒气冲冲,“不行,我得亲眼看着妹妹登基。” “说的有道理。” 林慰走到讨酒客身边,“看什么呢?” 那封信也就他们李家人自己能看清,讨酒客站旁边当然不是在偷窥人家家书。 谁知道讨酒客思忖片刻,盯着地上尸骨,“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嗯?”林慰来了劲儿,也细看地上尸骨。 “……嗯?”他轻哼。 自己居然也觉得眼熟,而且这份熟悉感很清晰,说明上次见这人的时间应该不太远。 “你是在哪里见的?”他以为是游戏里两人一块儿交际过的NPC。 讨酒客却不说话了。 他忽冷忽热的,林慰也习惯了。不出意外的话把这事先搁着,过一会儿自己就记起来了。 看向地上的李致心,“听你哥的,照顾好自己。地上凉,快起来。” 好半天,李致心站起身,捡起地上另一朵莲花,也放到李致情手中。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个简短的承诺。 然后后退,结结实实地朝着亲人叩首。 再抬头时,她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直直看向林慰。 “抱歉,阁下,接下来我必须前往吴郡,恐怕没办法带你们去山底了。” 他和白芽都真挚道:“妹妹,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但还有个不情之请。”李致心组织一会儿措辞,“阁下对山底感兴趣,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将军府也会竭尽所能。” 她忽地再度跪地。 “只求阁下能接我这单悬赏,杀了假冒我哥哥的人。” 【任务:血恨。 任务奖励:NPC李致心忠诚度+100 阵营实力大幅提升,“什么门”升级为中级门派。 是否接取?】 这种寻仇的任务都会标注仇人位置。刚刚让那人跑了,之后就是追遍地图,他也跑不脱了! “是是是!” 林慰精神力试图接取。 过了会儿,面板放在眼前,伸手去点那个按键。 “怎么接不了?”他看向白芽。 白芽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还以为是自己机器卡了,刚刚又给游戏加速器续上了一张年卡,回来再试,还是不行。 “我……”脏话封直播间,白芽咽回去,“给我脑电图都气成圈儿了!有这时间人家都跑回大本营了。到时候暗杀任务直接变成阵营战争任务还怎么打?!” 林慰受她启发,也想退出看看军校网是不是出了问题,眼前因为退出,冒出屏蔽已久的聊天频道。 [世界]谈到帅哥:诶呀我不知道对不对啊。这情况可能是你们队伍里有人带着某个特定属性和这任务冲突。就像我有侠侣后就不能接攻略花魁任务了,后来发现花魁其实是我侠侣他爹……总之,不给解释是因为有不能明说的理由。 先不提这位的故事有多离奇,这经历倒是让林慰想起点事。 他看向讨酒客,“邵大侠。” 讨酒客置之不理。 “你有爹吗?”林慰问。 可见讨酒客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林慰才刚问完,讨酒客手中剑铿地插进地下三寸。 碎石飞溅,他扭头,阴恻恻地:“你说什么?” “别动气别动气。我认真问的——那毕竟是我岳丈!” 一言既出,除了待机等任务的李致心,其余人都顿了顿。 讨酒客罕见地对林慰摆不下去臭脸,半晌。“哦。” “我是孤儿。”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帮她报仇,你的确和那个假扮李致情的人有关系对吗?” 讨酒客眼神又凉下来,“你如何知道我不乐意?” 废话,接受任务那按键按的手都快抽筋了都按不出来,在场就两个清清白白的玩家和一个背景大得单独出了个副本的Boss,是谁从中作梗一目了然。 一招鲜吃遍天,“我是你侠侣,当然了解你。”林慰混道。 讨酒客看样子被恶心得不轻,直接转过头去。剑从地上拔起,回了鞘,“无甚关系。但他与我一故人有些牵扯。我曾经承诺不对他的人下手。” “什么人?” “不可说。” 白芽陷入绝望。 这个时候再重新查完讨酒客身上的爱恨纠葛,等完事儿李致心都该跪瘸了。 何况查他必定要离开这个场景的,副本转型,任务发放形式不一样,只要现在一退出,这个追查凶手的任务再出现是猴年马月还不知道。而此刻伤了李致心的信任,以后这任务再发出,也必定不是给他们的了! “别急。”林慰按住跳脚的白芽,“我还有一计。” “做什么?”白芽和他相处久了,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一条私信发到了林慰通讯上:[讨酒客个人粉丝挺多的,你和他绑定已经有不少人不满了,他不乐意最好别硬逼。] 林慰挑眉,心说我管这个? 我,当今,堂堂讨酒客侠侣—— “邵见许,你在外边儿有人了?” 是的。《九州渡》作为一个极其开放的游戏平台,里边不光玩家能背着NPC侠侣在外面拈花惹草,NPC也是会悄悄在外面搞小三的。 白芽措不及防,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不,等等,你是要?” 林慰面具还哭着,看起来真心伤心,“好了,你不要再劝我了!让他说,如果今天我一定要杀了那刺客呢?你选我还是选他?” 讨酒客不理不睬:“无稽之谈。” 林慰挑眉,“我这么爱你,你当真要为了别人抛弃我?” 讨酒客诧异,看眼神大约是在问“爱在哪里”。 白芽担心,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扣上去 ,只会叫喜欢讨酒客的人更生气。 “呵。男人。”林慰递给白芽一个眼神,让她安心看着就行。 “当初在养名观,我早知道你和那人孤男寡男必定日久生情。以往只是不想在我们的感情间多生隔阂才忍着没有问你。可今天我忍不下去了,你说!是不是因为他?” “……”讨酒客手上筋肉很明显地鼓起了劲,面上不显,歪头,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你说哪里?” “养名观。”林慰寸步不让。 兴许触发了什么东西,一则任务通知覆盖过李致心发布的【血恨】。 【恭喜触发隐藏副本:讨酒残篇。 此副本与秘境“旧日长庚”相互关联,“旧日长庚”探索进度+5%。 恭喜玩家解锁成就:卷中人。 此成就全服通告。 成就奖励:讨酒残篇剧情补齐。该奖励请玩家前往“旧日长庚”触发领取。】 白芽同步到了任务,呆滞:“你还真有招啊?” 林慰示意她低调。 “——对,养名观,你倒是提醒我了。”讨酒客表情变得有些诡异,上下打量林慰,好像从他身上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也不再辩解,“好,我认了,你想怎么?和离吗?” 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林慰笑:“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我说了,我爱惨你了,就算是死,也决心不要和你分开。” 他横剑,“侠侣,我们去地底做一对怨偶,如何?” “刀先放下。”讨酒客眸色黑下来。尽管他恨不得立马送林慰去死,也不得不承认,这威胁对他可太有用了。 “……好。但你也得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当时也在那儿吗?” “没。”林慰不假思索。这种时候也没必要撒谎。 【您的侠侣对您撒了谎呦。】 “不在?” “不在。” 【您的侠侣对您撒了谎呦。】 “你跟着我讲,看到你和那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在山上。” 林慰听到一声【您的侠侣对您撒了谎呦。】这不肯定么,偷情也得人亲自去啊,不然怎么捉奸。 “好,你和那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在山上。” 【讨酒客,您的侠侣对您撒了谎呦~】 “好,好。”讨酒客听到,确信无疑,笑了起来,直笑得腰都有些弯,不知道是不是还哭了,他再看过来,眼中血丝密布,目光惊喜般地在林慰身上流连,“好得很,时隔多年,能再见真是三生有幸。” “?”疯了? “我答应你了。”讨酒客只疯癫了一小会儿,过后竟恢复了柔柔的模样,“从此以后,这天下我没有杀不得的人。” 白芽再按接取任务,果然成了,网上也只有些疑惑林慰什么时候自己过了段剧情的,别的倒没什么。 林慰也笑,赞许道:“既然和我在一起了,重我的诺就是,太在意别人我可伤心了。” 李致心总算结束待机,看了过来。 凶手满级,她也不是指望林慰去送死,能打得过的算来算去也只有讨酒客。只不过像他这样的,应该是这段时间都被包给林慰做护卫,想他帮忙,决定权还是在林慰手上。 林慰对着她满怀期待的忐忑眼神,眼角弯起来,“妹妹,你邵大哥说了,一剑不死算炸单。” 她松一口气。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李致心深深俯首。 43. 无征兆死亡 然而最后一块儿闯天下的还是只有三个人。 讨酒客放心不下林慰一个人生活,说要把他带到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能离开。游戏里去哪里有直接下线安全? 白芽有些不放心:“可是这样经验就共享不到你那里了。你不如就随便找个地方挂机?” 林慰默默摇头。 白芽心底升腾起一股强烈的焦躁感,然而看着林慰笑眯眯好像单纯玩累了的样子,也只能道:“你多保重。多报平安,早点回来。” 林慰退出。 小五总算等到他,急道:“你这个人你沉迷游戏!我要申请限制你的游戏时间!身体出那么大问题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舱盖立即弹开,林慰向前一步,措不及防被舱体和地面之间的落差绊到,软软跪了下去。 海斯里安绝对没对这住宅上过心,在医疗室体验过的防摔墙地都消失了。林慰膝盖磕在冷硬的地板上,疼得抽气。 等眼前的阵阵晕眩结束,他才看清前面有只黑色军靴停着。再向上,简单的西裤和衬衫,海斯里安向下垂眸看着他。 过了会儿,他蹲下来,手指在林慰脸上一抹。 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林慰莫名觉得他有点生气。 “……你怎么在这儿?” 海斯里安将手摊开,鲜血在他发白的指尖鲜艳刺目。 “游戏好玩吗?” “……”林慰猛地想起游戏里他的精神体帮自己挨了好几刀,现在还睡着。 这事金龙家长兴师问罪来了! 他浑然不觉自己吐了血。自打穿越过来,身体总有点疼才是正常的,早习惯了。 海斯里安垂眸看着他一句话后陡然变得有些紧张的年轻人。 他本想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教子,好让他知道喜欢什么事情总该有个限度,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比如这项活动会危及他自身安危的时候。 只有没人管教的孩子才会觉得性命可以罔顾。为了些不值一提的刺激和好玩。 可林慰抬眼,不知看清他手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没有,着急起来,“您受伤了?” 他关切地捧着他的手,淡色的眼睛里感同身受的痛苦几乎溢出来:“教父,抱歉,是因为我吗?您的精神体跟着我到了游戏里面,我却叫它受伤了。这会影响到你吗?” 海斯里安薄唇微抿,感觉这年轻人呵出的气都带着滚烫的血热,却关注他胜过自己。 他抽手。 “污染物而已,不必管他。”语气依旧冷硬,心中积聚的火气却忽然散掉大半。 进而把年轻人沾了血污的下巴握紧,“我住处简陋,以后会修整出医疗功能,在此之前,你不得再滥用精神力。” 问:“认罚吗?” 这谁能认,“可是我还答应了别人……” “谁?” 林慰声音戛然而止。 海斯里安无意识地摩挲他颊侧软肉,“对你很重要吗?” “不,教父,只是我要履行我的承诺。” “你实在喜欢那个人,我可以帮你带过来陪你。”海斯里安却很开明的样子,露出点微弱的笑意。 怕什么来什么。林慰猛地摇头,“我没钱的时候她带着我赚钱,我答应还她这份情谊。但我们没有额外的交集。” 这话说完,海斯里安脸色果然淡了些,对这事儿不太感兴趣了。 但林慰怕他还存着把白芽带过来威胁自己卖命的想法,语气放软,先一步表忠心:“何况您救了我,您对我恩重如山。您要是不喜欢我和他们交际,我绝不把和他们的关系延伸到我的现实生活里!” 听得懂吗?你不绑架我亲朋好友在手上我也给你卖命啊大哥! 好在海斯里安还是比较灵性,看着年轻人满眼期待地注视着自己,难得生出一种类似被取悦的感受,淡淡道:“你如今不缺钱了,从前没有用的关系,给些感谢后可以酌情断掉。” “是。”林慰也服气了。上辈子在森林科技他老板恨不得他每天工作24个小时也没限制过他私下玩乐,到星际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马上他就想开了。对嘛,毕竟是给人家当儿子来的。还是捡的,不疼不爱当驴使唤也正常。 好歹海斯里安这还是关心他身体,光这一点,在他两辈子遇见的爹里就能排第一。 海斯里安满意。 但看着年轻人状似乖训地低头,他心中又升起些担心。 在星际,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是刚上军校的年纪,最不服管教,被教官训两句扭头恨得咬牙切齿,凡有教授开课的时候禁用智能,学校论坛能匿名吐八百层苦水。 这样会不会让他讨厌自己呢? 又不经意似地安抚:“医疗队马上就到,多安装一个功能也至多三天就好。这段时间稍微拘着点,对你有好处。这段时间过后还想在家玩,随你。” 年轻人听了,果然抬起头,刚刚还有些失落的神色陡然转晴,浅色的眼睛鎏过金似的,绽出抹光华的笑意:“教父你真好。我保证这段时间不用精神力!” 哈,你不在的时候我用不用你又不知道。 林慰心里牵挂着九州渡的事,默默盘算上线后要做的事。 医疗机器被运了过来。海斯里安退开几步,看着瘦削的年轻人配合着医疗,很快又变得生龙活虎。 好像和那些不知好歹自认为世界中心的同龄人完全不一样。 是因为早年吃多了苦头,所以别人对他稍好一点,他就能默许这人侵蚀自己的自我吗? 尉迟彦让这孩子在外飘零二十年,真该送他去域外喂星兽啊。海斯里安食指轻动。 治疗持续了大约五个小时。 刚刚眼压有点大,看东西模模糊糊。林慰揉着眼睛出来。 海斯里安给他叫来的医疗队绝对是顶尖水平,现在感觉重获新生似的清爽。 但等看到正坐在沙发上等他的人,林慰才发觉昏暗中以为海斯里安重伤也不是错觉。 上次见面发起疯来还像能单挑只S级星兽的大将军,此刻坐在颜色浅淡的布艺沙发上,居然比背后墙面还苍白,看着甚至不像一个图层的。要不是林慰真真切切地碰到过他,都要以为这是个投影。 “将军?” 他的“教父”这称呼好像是限时的。海斯里安发现。他不是很在乎自己和他是什么关系,示意林慰坐过来。 海斯里安一看过来,林慰右眼皮就开始跳。 “见到你之前我刚杀死一只域外星兽。那场战役里我精神力受损,便向首都星递了调令。如今赋闲几天,可以陪你。铃兰星娱乐业发展不错,看看有什么想玩的,我带你去。” “……啊,接下来几天我们都能在一起?” 海斯里安轻轻颔首。 “啊哈哈……” “怎么了?或者你有别的想法?” 总不能说教父我想你去工作并趁机在家玩我的九州渡吧? 林慰:“教父您好不容易休假,应该有自己想做的 事情吧,不用在意我的。” 又换回教父了。海斯里安眼尾微翘,从尾指上褪下一圈黑银戒,“过来。” “这是什么?”拿着把玩,没看出来这东西有什么特殊。 “戴上。” 海斯里安骨架比林慰大,林慰带到小指,松了。 这时候的金属戒指加个自动调节大小的功能轻而易举,林慰等了会儿,这戒指却没有缩小的意思。 他看向海斯里安。 “当时没想到会转赠别人,没叫设计师加调节大小的功能。换个手指戴。” 林慰试了试,无名指刚刚好。 过去一些象征着爱情和浪漫含义的文化到今天似乎遗失得特别多。其实这会儿没人会在意这个,但林慰愣了下,还是换到了左手食指戴着。 反正也差不多。 “陪我玩几天,这是报酬。过段时间再告诉你怎么用,答应吗?” “答应。” 林慰吓一跳。这可不是他说的! “小五!海斯里安在的时候你不是不出来吗?” 创世境也要用精神力的,海斯里安精神力那么强,上次就发现他和小五私聊了! “他受伤确实很严重,现在发现不了我。答应下来,这是好东西。”小五道。 “那你这么久都不找我说话。真冷淡。”林慰本来也没想着拒绝。海斯里安为了他好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谢谢将军。” 说是要玩,但其实两个病号,医嘱上都有行字叫“建议静养”,在海斯里安的刻意安排下,两人的行程还没上辈子林慰去商业街买衣服累。这戒指纯白赚的。 而且比较有意思的是,玩着玩着林慰发现对大部分娱乐场所,海斯里安的了解程度还未必有自己高。 文娱行业方面除了技术先进点,一千年后和一千年前娱乐人的逻辑大差不差,并没有先进多少。林慰也就需要熟悉一下仪器,还有小五联网远程指点,基本畅通无阻。 反而海斯里安这个本土的星际人,大约是没有随身带着智能人,只靠自己摸索的话还是会生疏。试过几次后,海斯里安也就不再为难自己了,只在一旁笑着看林慰玩。 “将军上学的时候没和朋友出来玩玩?”林慰在路边见到造型奇似一千年前棉花糖的东西,吃了口。 艹,棉花酸。 他还买了两个,看海斯里安一眼。这玩意儿气质和他完全不符,但他递过去的时候他还是很顺手地接过了。 “我参军的时间比较早。”海斯里安尝过,意味不明地看林慰,大致意思是谴责他的癖好怎么又这么偏僻。 林慰哈哈大笑。 他还想接着问海斯里安参军的事,他却侧了侧头。 这行为代表他又收到消息了,正在处理。林慰适时安静。 “医院几名污染者无征兆死亡?” 现在是在通讯。没说不让听,林慰就好奇地看着。 “接几家能控制的媒体进来,对外报道正在彻查消失的污染去向。我到场之前封锁医院。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不到三分钟,悬浮车停在两人对面,车窗降下,这个人不认识。 海斯里安出入基本都是安意负责,突然换了人,大概就不是接送他的。 领导给了暗示,林慰高兴地把酸到发苦的棉花揉成一团吃了,“那将军您忙,我先回去了?” 谁料海斯里安看向他,眼神里带上点许久没出现过的审视,“不,你和我一起去。” 44. 领导拉勾 医院封死,林慰跟在海斯里安身后进去 指示牌标注着污染病区,他走近,却没敢认。 现在的污染病区就是一片废墟,坚度极高的墙体上裂痕遍布,即便还没有走进去,也能看到数个形状可怖好像被人生生砸开的孔洞。 楼体机械设备全部张牙舞爪地保持着被歼灭之前的模样,半武装的远征军还在废墟间走动,清障机器人在外围等待,并未入场。 或许是因为乱得像垃圾场一样的废墟里,还有几十个病房大小异常洁净的墨黑钢盒。 这些金属体分布在各处,十分光滑,表面却看不出倒影。墙体深深扎入地下,坚固异常。 “将军。”安意从里面匆匆走出,掸了掸灰,站到海斯里安对面。看到林慰一块跟了过来,有些踌躇还要不要如实汇报。 林慰也在打量他。相比其他人,安意身上的装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种和污染相关的问题总是会引起人的高度防备,毕竟稍有不慎就是精神力暴动。 可安意的精神状态安定得惊人。 其他人都对这位副将不怕污染的情况司空见惯了似的,又有人看到两管事的都在这里,跑过来,声音被封闭装甲的扬声器扩散开:“将军,确定污染值为零,现在开始清障吗?” 海斯里安问:“研究员都在吗?” “高级研究员5人死亡一人,其余研究员23人都在。” 海斯里安颔首,“遗体发掘出来,准备好抚恤。” “是。” 这时才有一台机器人入场,体型不大,由一名远征军驾驶着。 安意见他没避着林慰的意思,才道:“将军,污染者还都在病区里,不久前所有污染者忽然爆发,病区结构被破坏。污染泄露后,污染者控制了机械设备,彼此攻击,之后又几乎一块失去了生命体征,污染归零。动静闹得太大,我对外只能先说是肯利院长妄图鱼死网破,私藏污染者。” 海斯里安听完,问他:“你什么时候见过污染凭空消失。” 安意一愣:“但目前没有收到任何污染信号。” “病区监视还在吗?” “新的3D扫描投影已经布置好了。”安意小臂上护臂样子的电子屏展开,这东西比悬浮屏防窥效果好得多,林慰在旁边完全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 不知里面如今情况怎样。总之上次林慰来时贴在病房外的巨大玻璃屏现在都成渣了,他只能等海斯里安办完手上的事。 “给他准备一套防护服,我带他进去一趟。”海斯里安眼神看着屏幕,注意力却集中在余光中的青年身上。 他对这废墟没有表现出半点不适,好像司空见惯了似的,甚至明知这里还残余着巨量污染,却半点不害怕。 污染的伤害是会真真切切落在人的精神海里的。能视若无物的不是F级压根没精神力的废物就是A以上还总有匹配搭档做纾解的强者。 而林慰……基因病显化至此,本应该是F级的。 前不久尉迟家也暗中做了检查,白纸黑字,他当时只是F级。 可之前在病房外他分明有过精神力暴动,后来去医疗室检查,报告也显示了这个基因病实则是名E级。绝不是误诊,他的精神力就是从完全枯竭的状态中恢复了! 而这些变化似乎都是在医院第一次暴动后发生的。他和今天忽然暴毙的污染者们有关系吗? 亦或者,他从俘虏星中回归,又会不会和星兽也有关系呢? 安意送来防护服。穿起来倒很方便。和远征军配备了武器的重型装甲不同,这套装甲十分轻盈,包裹着皮肤,胸背臂骨腿骨一类人体难以弯折的地方顺着骨头做出整片铁甲防护,手脚腰腹处,甲片却变小到鱼鳞一般,排布十分精巧,前后左右怎么活动都行。 林慰还挺满意海斯里安愿意带上他的。准备好后积极问:“现在就出发吗?我能配枪吗?” 安意想到他拿枪对着自己脑门的经历,有点怵:“你带枪支进去很危险,放心,将军带了武器,不会让你伤到的。” 林慰也不强求,“好,那麻烦将军保护我了。” 黑盒入口在地下两米多。机器人揭开入口处阀门就留守在外面。 可里面通道尽头分明还有一道阀门。 “它为什么不进来?” 海斯里安走在前方,道:“科技病不完全可信。” 上次大祸乱时代人类好像在智能机械上头栽过大跟头。有点信任危机正常。 林慰收起好奇心,走到门前比划了一下。 总不能叫领导给他开门吧?但这阀门也实在不像自己或海斯里安肉身能扭开的。 或者身上这套装备有个什么自动开门的设置? 林慰抢先上前,握着手柄试图发力。 大爷的,马德堡锁里边儿了? 轮轴纹丝不动。 “这门还真挺重的,将军,需要我去带机器人进来吗?”林慰松手,自觉退后,等海斯里安指示。 海斯里安看他小心又主动地为他做各种事情,出糗了也就一笑置之的模样,忽觉心软,在他面罩上敲了敲,“以后可以让我来,或直接问我怎么办。” 他再度意识到这礼貌有分寸的年轻人其实幼年丧母无人教养,有些“常识”对他而言反而是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 他重新从头解释道:“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对星兽作战不能直接派几个师的智械过去?” 海斯里安语气通常都冷冷淡淡的,林慰和他挨得太近,又看不清他神色,只听声音,猜是不是自己问题问得太白痴惹他生气了。 毕竟这种反问句式,一般领导说出来的潜台词就是在暗示他思虑不够周全。 林慰在森林科技交了八年社保,自认练出来了,暗暗咧嘴,等他训斥。 海斯里安下一句却出乎意料地往深讲了。 “星兽作战喜欢降临在某个星球上。很多没上过战场的人也未必知道那是为什么——星兽有种神乎其技的能力。它们释放出污染就能够控制无生命体。像上个千年人们保留神明崇拜的时期杜撰的神仙一样,呼风、唤雨、控金,或者吐火点燃一整颗的富氢气小行星。” < p>“一个军团的智械出现在星兽面前,星兽就会多出一个军团。只有智慧生命能够幸免。人类别无他法,初遇星兽的十年后,才以沦陷一个星系为代价获得髓灵金。这种金属既导电也导精神力,运用在机械上再搭配一个高精神力的驾驶人,就能在星兽手下短暂拥有反击的能力。” 全星际对战星兽百战百胜,称得上最熟悉这类危险生物的将军讲起这些儿童科普故事也得心应手。 只是难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林慰万万没想到他最开头那问句居然是句标准的“课堂导入”,略显尴尬地撑船划过海斯里安的君子之腹,“是,那台机器人没有髓灵金,所以不能放进来用吗?” 海斯里安:“没错。” 他面上显出几分笑意:“我可以提前告诉你我送你的礼物是什么吗?” 那再好不过,林慰抬起左手,看到包裹在上面的装甲,记起戒指还在里面,现在脱装备就有点费事了。 可海斯里安浑不在意,从他背后,半环着林慰牵起他的左手。 他手掌触碰到的地方,鳞状装甲层层收缩退去,眨眼收到林慰手腕处。 黑金戒在他食指上。 林慰顺着海斯里安的牵引,手指向前轻点。前方忽然出现空间扭曲似的空洞,紧接着,一节光亮的金属凭空出现,由极小的一个点开始极速变形膨大,眨眼就在他面前形成了截足有半人高的机械臂! 那金属流光溢彩的银白表面如同冷月光辉,轻轻搭在阀门表面,明明腾空,看不出丁点可以借力的地方,却径自轻勾,阀门便沉闷地转动起来。 林慰睁大了眼,“……将军,这是……机甲吗?” 他曾在跃迁中心见到过十数名远征军将台高大得看不到顶的机甲收入饰品样的“白洞空间”里,却没想过这么快就能亲身体验这奇观。 海斯里安含笑的声音从耳后被收录进服装内,“是,你看到的是它的一节小手指,要和它打个招呼吗?” 阀门打开了。 林慰呆望着它,不敢想象它的全貌是有多伟岸。 见他没反应,这根摧枯拉朽的手指很有灵性地转了个圈,弯弯勾起林慰的手指,极不相称地晃了晃。 海斯里安再次轻叩林慰的面罩。 “好了,回神。星兽毕竟有些神明崇拜的特征,我们偶尔也会有些迷信——这个动作叫拉勾,我们承诺保护你起码八百年,怎么样?” 林慰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了。 “……教父,机甲是要人驾驶的,可我只有F级。” 海斯里安松手,机甲随之消失,防护装甲顺着他的骨头再度包裹住那枚戒指,饶有深意道:“不要紧,以后你或许会有机会的。” 他率先走进了病房。 他两辈子的爹和领导加起来没海斯里安这样大方的,在普世标准下海斯里安这简直是个奇行种。 当初林蔚生母沈兰究竟给了他什么好处才值得他这样大手笔! 不管怎么说,先谢谢领导打赏。 林慰快步跟上,一脚踏进这间气味古怪的病房。 45. 别骗我 里边看着倒还算干净,墙壁与地面表面纹理都十分特殊,触手有种粗糙的感觉。 [温度:17℃ 湿度:99% 接触面材料:小分子负荷通水砖。] 面罩上跳出几行字。 “这里之前有很多水吗?”装甲内部恒温,林慰看向海斯里安,他只穿着出门时的便服,“将军,你冷吗?” 海斯里安先不理解地看他,思索一阵后眼神再度变得怜悯:“非极端天气下我身周是恒温的,你的衣服也一样。” “……”还真不知道,他一直以为单纯是因为铃兰星天气好。 但人总有光着的时候。病房里打这么低的温度做什么? 海斯里安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停下。 里面到处是白花花的墙,如果没有视觉辅助为他描出海斯里安前方不足半步的地方那一条横线,恐怕走着走着掉下去也有可能。 这屋里居然还有个大坑。什么破设计? 这病房里要是住着个人,三五天就跌死了吧? 他仔细回想了圈,没记起上一次看到的哪间病房能和这地方对上号。正思索着,却见海斯里安屈膝,忽然跳了下去! “将军?”他连忙跟上,到边缘处向下看,正要往下跳的脚步硬生生停了。 ……也没说是要跳崖啊。这下去活不了吧? 按上辈子去潜水跳台参观的经验,这高度起码有十米,林慰赶到的时候海斯里安也才刚落地。 辅助机械翼看着也是机甲身上某块零部件,体型巨大,遮着林慰的视线,叫他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他有些着急:“将军,你还好吗,我怎么下去?” 旋即,他看到下方机械翼不光没收起,还灵巧地换了形态,数块比人头还大的激光圆盘悬浮在他身后,缝隙中隐约露出个紫色的东西。 林慰注意力瞬间被那东西吸引,隐隐感到几分熟悉。 海斯里安没有回答他,却猛地厉声道:“后退!” 机械翼爆出一阵令人目眩的强光,亮光水似地溢满了整个坑洞。 林慰忙不迭后撤,觉得自己几乎要被闪瞎了。 这种时候他相当听话,直到脊背贴上了墙壁,退无可退了才再度看向病房中央。耳边不知何时出现了静静的水流声。 因为紧贴着墙壁,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机械开闸一样的震动! 他慌忙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企图看清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保护他的眼睛,面罩视镜在强光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变得黑沉,为他隔绝了绝大部分光线,同时他的视野也难免受限,看到的事物都显出暗淡的墨色。 但第一眼捕捉到的那抹色彩依旧叫人心惊! 一只手先探上来,抓向林慰刚刚站着的地方,摸了空,手的主人便撑着地面,缓缓从满池将溢的金色池水中探出上半身来,长发垂落的身后,紫色流光忽地出现又消失,晃了片刻,勾来林慰的视线后,又极快地沉没下去。 男人上身赤裸,目光不带感情地注视着他,脸颊清瘦柔和,即使在这种鬼魅的场景中,依旧显出几分淡淡的缱绻意味来。 在看清他的一瞬,林慰脑海轰地炸开,一阵耳鸣。 太熟悉了,加上第一次见,他和这人应当已经见过三次了。 怪不得要做通水砖——这人正是上回林慰来这里时见到的浸在满池金水里的那个污染者! 他也记起了游戏里遇见李致情真身时为什么会有熟悉感,想老半天却没想起自己见过这样一个NPC——因为这让他觉得似曾相识的人压根就不是在游戏里见的! 一个游戏里早亡的NPC,一个外界的污染者。 玄之又玄地,尽管压根对不上两头的面容,可林慰就是觉得他们身上有种相同的熟悉的感觉! 这“人”目光呆板,行事却很灵性,像是看够了似的,低头埋回了水里。 什么东西,就算我长再帅一直盯着看也很不礼貌! 林慰心想,又想起海斯里安不在了,四处找他。 人呢? 忽然肩头被谁抓了一把,紧接着,他好像没体重似的,被轻飘飘提起来,又抱着安放到两只脚踏上。 “将军?!” 海斯里安居然在他顶上飞着! 林慰连忙问:“他、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海斯里安皱眉看过来:“你可有感觉到什么?” 能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地上池水越溢越多,漫出来浅浅一层。 海斯里安看林慰还怔着,低头看向水里那污染者,再度举枪。 三枪连发,每粒发出去的子弹都是髓灵金造的,子弹没入水里竟连轨迹都没变更,准确打进了那污染者身体。 距离太近,这时候他的精神力还在上面覆着,猛然开始攻掠污染者的精神海。 然而对星兽而言本该杀伤力巨大的攻击却石沉大海了一半,海斯里安的精神力在这副空空荡荡的躯壳内游走一番,却只无功而返。 这人像是草絮填充出的个仿真人,空心的! 居高临下,林慰看到那三个弹孔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愈合,但子弹巨大的冲击力还是逼着这污染者倒仰,在水里疼痛地翻了个身。 水下那抹艳丽的紫色于是摆动起来,翻了个漂亮的圈。 他身下居然有条鱼尾巴! 林慰目瞪口呆:“污染者还会变异吗?” 从人变成鱼了! 底下那池金水不停地起浪波动,水里和李致情相像的人鱼躁动不安地快速游动,翻卷起一重重浪花。 海斯里安是最早见到他的,此时心中依旧觉得荒唐:“这是具尸体,死而复生了。我也是第一次见。我打开阀门后你先跑出去,防止污染泄露,第二道阀门暂且不能开,但过不了多久安意就会来接应你。” 林慰心神短暂从人鱼身上抽离出来:“那你怎么办?” “我留下来杀它。” “可是你不是……”受伤了吗? 不对,这是小五说的,他没有告诉过自己,自己不该知道。 海斯里安额角出现细密的汗珠,没在意他后面支支吾吾什么:“听话,你走后我可以用机甲。” 林慰心说真是艹了,急匆匆找了个理由:“上次你把被污染的精神体切割下来给我,是不是也伤到你的精神体了!” 海斯里安动作明显一顿,“没有。” 林慰道:“那就是我让小藏受伤连带着伤到你了是不是?” 海斯里安想说什么,却听年轻人放低了声音:“教父,别骗我。” 其实是的。 林慰游戏舱检测到他身体突发意外的时候他立马收到了消息。马上,他浑身好像被谁扎了几刀似的,直击灵魂的痛处连他都无法忍受。 当时首都星的老头子们听他重伤要调任,都还半信半疑,推三阻四地不愿意放他走。 然而持反对意见的梅琳恩刚陈述完自己的观点,就见刚刚骂起人来还连嘲带讽神采奕奕的堂弟忽然痛苦倒地。 同僚们也十分惊愕,发觉海斯里安好像真不是装模作样,顿时崇拜地看着她——总参大人能凭一席话把远征军总将气出病来,真是机甲级别的一张嘴啊。 这场会议,海斯里安退出的时候影像都亮着病危的红光。调任令不批也要批了。 海斯里安看着林慰,在他关切的眼神中无奈闭嘴,“也算间接帮了我,别自责。” “那你现在是不是也根本就驾驶不了你的机甲。”林慰立马追问。 “我们刚进来,我去拉阀门的时候你没动,其实不是等着提前告诉我戒指里有机甲,而是在试着调用自己的机甲但是没成功是不是?你只能勉强用你给我的比较初级的机甲对不对?” 林慰紧盯着海斯里安每一个表情。他的问题不乏试探。 自己身体抱恙,还要带着一个菜鸡来刚爆发污染的地方。正常情况下海斯里安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不合逻辑的事背后必定有别的目的。 把来历成迷还疑似和污染有关的自己带进这种地方,再刻意设计一些危险,如果自己真的有问题,生死关头必定会露出马脚。 这其实是一次海斯里安针对自己的试探。 但他未必能猜到里面会出现一个死而复生的污染者,隐藏的危险甚至超出了他的掌控。 但这也证明自己确实会诱发污染物许多不可控的变化,也就是说,等这次危机解除,海斯里安对林慰的怀疑一定会成倍增加。 林慰转瞬间想通关窍,心头反而镇定许多,再度问许久没有说话的海斯里安,“教父,我猜对了是不是?你计划好救我和周围的所有市民,但没想好怎么救自己是不是?” 黑色目镜下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看不清楚,但声音却和他的眼睛一样清透脆弱,“因为我犯了错,您要付出生命……”似乎觉得这时候提死不吉利,他换了个词,“……您要丢下我吗?” 年轻人有着出乎意料的敏锐和善良。 海斯里安胸膛隐隐作痛,为自己的专横与莽撞感到良 心难安。 “你没有错。” 多苍白的安慰。海斯里安暗讽自己。他试图多说几句,让林慰的难过消退一些,“如果没有你,污染堆积在我体内我只会变得更糟。何况你母亲帮过我很多,她托我照顾你,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林慰:“那你信任我吗?” “信任。”海斯里安爽快道。 “那就让我留下来陪你一起。或许我对污染真的有什么特殊之处,那我就可以帮到你。” 海斯里安最后一丝怀疑他别有用心的想法烟消云散。 即便他真的体质特殊,对污染有着特殊的吸引力,他也不会是主观上拿它害人的星兽卧底。 “可以。” 林慰在面罩后挑眉。海斯里安对他的信任超过了他的预估。本来他还有好几套话术表忠心的。啧,居然没派上用场。 确定自己不会被送走了,他转而看向底下的星兽。“我觉得它很奇怪,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这是因为被污染的那名士兵的意识没有消失还是因为星兽死后留下的污染也是有意识的?” “污染只是些能量而已,没有意识。污染者之前或许有残存意识,但生命体征消失后也不可能了。你看到的或许是污染者被完全侵蚀后产生的死亡拟态。” 海斯里安顿了顿,还是给林慰分享了一张三维图。 上面大概是病房内的实时情况,林慰轻易认出上面两个人是自己和海斯里安,那么下面那孤零零的人就是污染者了。 之所以一眼不能直接确定那是他,是因为三维图中,正在灵巧游动的那“人”长胳膊长腿,完全是正常人类身形,压根没长出尾巴一类诡异的东西。 “这尾巴是污染造成的假象吗?” “污染就是靠这个让他看起来死而复生的。”海斯里安点头。看着一点点上升的水位线,总感到不安。 消息已经递出去,安意说他们早已关停了附近所有水源的供给。那么这池水就只能是污染者自己偷偷藏起来的。 隐藏力量——这分明是智慧生命的手段。 在污染爆发之前,污染者们就想好要干什么了吗? 他 林慰观察一会儿,底下人鱼紫色长尾摇曳生姿,远看好似躲盛开的莲花。 他心底还是有疑惑,又问:“这污染者死前杀死了什么星兽变成如今这样?” “紫莲鲤。”海斯里安道。 紫莲?又叫人想起九州渡里那落进李致情手里的莲花。 林慰感觉自己脑子都要炸了,“谁给它起的这名儿?” 要是森林科技的工作人员,给星兽起完名字再灵感爆发回去策划段和紫睡莲有关的剧情,虽然巧合,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海斯里安却道:“这星兽比较奇特,如果是在有水的环境里就是鲤鱼,从水中跳出后又会从鲤鱼变成朵紫莲花。取名是按照这两种形态取的。” 看着底下人鱼时那股仿佛见到李致情的熟悉感挥之不去。 海斯里安看他面色不太好,以为他害怕,“援军马上到。” 何况他自己虽然受伤,也不至于连个几乎没有污染的污染者都打不过。 再度看向底下那尾鱼,林慰“咦”了一声。 “将军,他怎么不动了?” 水已经积攒出一层薄底了,人鱼从里面游出来,不再动弹,只从下望着林慰。 “污染果然很喜欢你。” 林慰苦道:“怎么能让它不喜欢啊?” “上升!”海斯里安忽然道。 托着林慰的机械反应很快,转瞬托着林慰飞起。 他向下看,才发现底下水更多了些,紫尾人鱼也有了力气,借力向上一跳,手指几乎够到林慰了! 林慰猛地蹲下,方便悬浮脚踏把他送得更高一点。 “它想干什么?!” 海斯里安额角渗出冷汗,头疼欲裂。 污染者似乎继承了星兽的能力,虽然没法控制特制的金水,却依旧可以控制机械。 恰巧房间通体加了髓灵金,他的精神力能与这污染者争夺这间病房的控制权,尽力遏制水位上升。 之前都好好的,只有小部分被人鱼掌控的通水砖可以渗水进来,所以水位只是缓慢上升,再也没有瞬间填满十米深坑的水量。 然而就在刚刚,污染者忽然发力,宛如要和他殊死拼搏,猛烈到他的精神力几乎要压不住沸腾的墙面! 水位忽然暴涨几十公分,人鱼刚落地便再度狂躁地起跃,疯了般想要靠近林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