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炮灰从薅秃龙傲天开始》 1. 盘金索(一) 沈忘心顾不得手上还没擦拭干净的血水,便迫不及待地捧起那条泛着金光的坚韧绳索。 说是绳索,倒也不尽然。 据古籍所载,此为水蛟之筋骨,名叫盘金索,可幻化成任何一件法器,大大增强修士的修为。 沈忘心修行日久,只在古籍,亦或是师长的授课中听说过此宝,从未亲眼得见。 近十几年来,不少上古至宝现身于九州各地,她便提前结束闭关,前来搜寻,不想真让她找到一样。 手中泛着金光的绳索缓缓盘做一圈,沈忘心依着古籍中所言,掐诀念咒,轻喝一声。 “长剑!” 那所谓的盘金索便立刻变作一柄长剑的模样,剑刃锋利,剑身光洁,还能反射出沈忘心亮如悬珠的眸子,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剑鸣,沈忘心缓缓握住剑柄,观赏起来。 沈忘心轻笑一声,又喝道:“锤!” 那盘金索果然可听人言,如有生气,又立刻变作一对雕着精致花纹的青铜莲花锤。 沈忘心黑溜溜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思索一番,笑道:“洗脚盆。” 果不其然,这盘金索似乎在思考一样,顿了顿,而后变作一个大大的木盆,哐啷啷掉在地上。 沈忘心捡起木盆来抚了又抚,将它贴到颊边,像哄小孩子一样:“好绳索好绳索,真不错,快变回原样吧。” 沈忘心满意极了,想来这次所寻到的宝贝应当是真迹,也不枉她如此辛苦,神思放松之后,身上的伤痕终于传来隐隐痛意。 不过她向来能忍。 身侧是妖兽庞大的身躯,腹中的灵珠子光华流转,蕴含着它近百年的道行。 不过沈忘心向来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可今日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她一个回手将那灵珠子掏了出来,妥帖地揣进了怀里。 手中的盘金索忽然快速地震动起来,不等她作出反应,这绳索便像泥鳅滑脱了手,猛然向前飞去。 沈忘心眼疾手快地抓上去,整个人像摇晃的风筝,被这绳索带着在林间穿梭,茂盛的树叶噼里啪啦地砸到脸上,她闪避不及,只好闭着眼睛生生受下这些力。 砰的一声。 她被这盘金索重重甩倒在地,再爬起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了宝物的痕迹。 是谁,是谁催动了这个法宝? 莫非有人在暗中跟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把她沈忘心当做打手? 这怎么能忍? “师弟,师弟醒醒。” “师兄,萧师兄快醒醒。” 沈忘心听到林间这些零零碎碎的声响,就知道肯定是有宗门知晓此处妖兽出没,派弟子前来围剿。 她想了想,飞身跃上一处高枝,像捕食的猫头鹰一样,打量着底下的人群。 “怎么办?他就这么晕过去了。” 沈忘心低头看去,原来是一群初出茅庐的剑宗弟子,他们身着剑宗极标志性的月白弟子服,腰侧挂着云纹白玉牌,上刻姓名,原来还是内门弟子。 “残害村民的妖兽还不曾寻到,不好耽搁。”说话的男子看着约莫二十多岁,除去那云纹白玉之外,还叮铃当当挂了不少精致的荷包玉坠,看上去家世不错,瞧他那说话的语气,应当是这一次的领队人。 “这样吧,你们留两个人下来照料他,剩下的人同我一起继续找。” “分明是他自己不听指挥,也不知被什么妖物冲撞了,怎么还要白白带累我们留在这里照顾他?他当大家都是他家的小厮不成?” “萧师兄不知被什么东西打晕了,并非擅自行动。”说话的女子声音焦急怯懦,“我自知修为低微,估计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准还要拖你们后腿,不然我就留下来照顾萧师兄吧。” “谁不知道你天天萧师兄短萧师兄长的,你就是看上他了吧?”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吗?你们这些女弟子目光短浅,只会看皮囊,这萧九溟除了长得有几分英俊之外,哪里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要我说,一个大男人还要女人在这样的情形下照顾,不如去投水。” “你,你……”那女弟子似乎被他的话气哭了,忙抬起袖子拭去眼泪。 “好了,不要再吵了,正事要紧,回门中之后,到戒律堂自请罚鞭二十。” “师兄!这……害!” 沈忘心看戏一样看到这里,心下明了,这样的戏码,她从前也见过不少。不过时过境迁,如今再见到这些少年人拌嘴,倒还有些新鲜。 沈忘心如今心中有了个大概,便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 此镜名曰溯世镜,可观过去。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镜面却光滑异常,最可贵的是,这并非人力所为,而是天然形成。 她抬手拂过镜身,便看到镜面上显露出这一群人方才经过密林之时的情形。 正如她所想,这盘金索像识途一样一路猛飞,最后撞进了这个所谓萧九溟的弟子胸膛之中。 不过这人似乎修为尚浅,不能化解此等宝物之灵力,就这么被撞晕过去了。 出门行事,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这样也敢来同她抢东西。 沈忘心收好镜子,终于在高枝上缓缓出声。 “剑宗真是江河日下,如今想要宝物不自己去猎,倒是来偷我的了。” 底下闹哄哄的众人,因为这声音霎时安静下来。他们打量四周,并不见人影,一时间有些骇然,立刻围成一圈,有几个紧张的,抬手就拔了剑。 “我在上面呢。”沈忘心声音带着俏皮的尾音。 打头的弟子抬头望去,只见高枝之上站着个黑乎乎的影子,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再不见多余的装饰。 唰的一声,沈忘心从高枝上跳下来,猛然立到众人前方,将他们吓了一大跳。 “你胡言乱语,我剑宗弟子行得正坐得直,哪里偷你的东西了?” 说话的人正是此次的领队,名叫周成文。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的沈忘心。 身着玄衣,背负弓箭,头发绑得干净利落,眉眼之间可见几分锐气。只是衣着太过简单,乍一看还以为是村里上来打猎的猎户呢。 他动了动鼻子,隐约还能嗅到此人身上极其浓重的血腥气。 视线往下,果然看见她手掌上大片干涸的血污,以及脸和脖颈上一些大大小小的伤痕。 沈忘心低头,看向他身侧的玉牌:“周成文,不关你的事。” “你又是谁?”他不动声色地摸到玉牌的位置,用袖子遮掩起来。 深更半夜能出现在这密林中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莫非早有准备,也是为了猎捕那头妖兽所来? “我不过是上阳县一介小小散修罢了。”沈忘心戏谑地朝着他身侧的玉牌抬了抬下巴,调侃道,“仙长的玉牌既是挂在外头,有什么不好意思给人看的,是怕我记住你的姓名,给剑宗丢脸吗?” 周承文闻言面色有些难看,他从小到大哪里被这样取笑过,一时激愤:“你这人好不讲理,既然说是偷,且拿出证据来!” 沈忘心再不回答,只缓缓地从阴影中走出来。恰逢此刻乌云消散,皎洁的月光立时透过树冠的间隙倾洒而下。 她的脸庞缓缓从黑暗中现身。 周成文也终于看清,此人所着并非玄衣,而是一件被鲜血染得发黑,斑驳无比的衣裳。 他背 后有些生寒。 不过只是一瞬,周成文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月光下的沈忘心依旧是那副笑脸嬉皮的模样,她抬手指向身后被他们围住的萧九溟,又将溯世镜中画面拿给他们瞧:“你把他弄醒,让他把东西还我,我就走。” 方才揶揄萧九溟的那个男弟子立时出声:“师兄,我就知道这萧九溟行事不端,你瞧,他果然偷了别人的东西,人家都追到这来了,不得给个说法吗?” 周成文眉头紧皱,找那拱火的弟子投去一道锐利的目光,心想剑宗弟子此刻岂能内讧,白白叫人看了笑话。 那弟子一愣,只好恨恨地退下。 沈忘心望向这个人事不省的男子,细细地打量起来,看上去年纪尚轻,不过十六七岁。 她微笑道:“可否让我前去查看一番?” 众人狐疑地对视,周成文想了想,他们虽然人多势众,可这女子看上去颇有些诡异,更不知她修为深浅,一时间有些犹疑。 沈忘心却道:“我只过去看一眼,若我有其他的动作,你们只管拔剑杀我。” “可你身上的血……” “我方才从林子南边过来,路遇一头巨大的水蛟横在池塘边,想来是有人把它杀死了。我见周围没人,便赤手空拳在它身上掏了又掏,这才弄了一身的血。” 周成文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他想了想,便把沈忘心放了过去。 沈忘心来到这萧九溟身前,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稳健,并无性命之忧。 而后,她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避讳地扯开他的衣襟,将胸膛暴露在空气中。许是因为天气稍有些冷,他立刻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姑娘,你怎么能……” 身后的女弟子出言想要制止沈忘心这过分逾矩的动作,却被她血淋淋的手掌吓退。 沈忘心在萧九溟的胸膛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居然并未发现一丝伤口,她只好又将衣襟扯大一些,往边上继续查探,竟也没有任何发现。 这便奇了。 于是她开始上下其手,在萧九溟身上各处摸索起来。掏了半晌,只找到几个芥子囊,一柄长剑,还有一个歪七八扭的小木偶。 众人眼中,沈忘心就是一个浑身污血,举止奇特的怪人。 终于有弟子再受不了,上前来一把将沈忘心推开。 “姑娘,请您自重。” 沈忘心明白过来。 她抬手从胸襟摸出那枚光华流转的灵珠子,神色变得有些局促拘谨,说话时的语气带了一些愧疚:“实在抱歉各位,我一时失态,误将人认错了。这是我方才从妖兽身上掏出来的妖丹,我见识浅陋,也不知道如何使用,如今就送给你们,以表歉意。” 这珠子实在是流光溢彩,夜光石也没有这个珠子来得亮眼。周承文见状立刻上前,只因他感受到了身侧玉牌近乎疯狂的跳动。 这玉牌识出了灵珠子的主人,正是他们在这里苦苦寻找了近两天两夜的妖兽。 得了这颗灵珠子,他们也不必过去厮杀了。 周承文想拿,却有些犹豫。 周遭弟子,无一不看着他,目光或热切或怀疑。 沈忘心看出了他的犹豫,只笑道:“仙长若是不相信,可自行上前来验看,是真是假,都由你们处置。” 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便忍不住缓缓上前。 就在周承文接过灵珠子的那一刹那,这珠子立即发出耀眼的光芒,而后化作满天的烟尘,伴随着巨大的爆破声,周遭树冠倾覆,绿叶翻飞。 浓烟散尽之时,这散修不见了。 地上躺着的萧九溟也不见了。 2. 盘金索(二) “芝麻开门!” 山门纹丝不动。 “茄子开门!” 山门纹丝不动。 “土豆开门!” 山门还是纹丝不动。 沈忘心心中气恼,也不知这老驴又鼓捣些什么机关奇术,山门都快被他玩出花了。 “老驴开门——”沈忘心肩上扛着个大活人,一路行来,实在是有些耐不住了,直接呼乱叫喊一通,不想这山门阵法果真有了松动的迹象。 “来了来了——” 远处的黑点慢慢变大,老驴骑着一只矮乎乎的毛驴悠哉悠哉地往山门来。 他一面施法开阵,一面吹着胡子骂人:“山门是何等重要的东西?跟你说了几遍,随手关门随手关门。” 沈忘心懒得搭理,将肩上的人放下来,然后朝着老驴抬了抬眼:“你下来,让毛驴驮他。” “这怎么行?老夫一把老骨头了,山门到居所一共九百八十步,实在走不动了。”他一边嚎,一边斜着眼睛看沈忘心。 “行了,别装了,还不快过来搭把手?” 老驴自讨无趣,蹒跚着走到沈忘心身边,这才发现她身旁那个高大的男子。 “哎呦喂,忘心啊,你这是强掠了哪家的良民?细皮嫩肉的,不会是个富家公子哥吧?” 沈忘心将自己寻宝又遇到剑宗弟子的事同老驴说起,两人一同行进,沈忘心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驴讲话,一面愤愤不平地看着在毛驴上颠上颠下的萧九溟。 本以为此人可能中途就会醒来,没想到从昨夜行至天明,他依旧睡得昏沉,此刻不知道是山路陡峭,还是时间到了,他的眉头时不时皱起,依稀还可听见几声闷哼。 老驴原本叫做卢晋声,据他所言,自己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俊俏的美男子,可惜后来一时意气,逞凶斗狠同人比武,伤了身体,就成了个跛脚的瘸子,再登不得仙途,飞升无望。 岁月年华匆匆逝去,如今老卢已经是个货真价实的六十八岁老叟了。 “对了,余飞双这两天精神有没有好一些?” 老驴摆了摆手:“他自回来后,整日闷闷不乐,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沈忘心抬手杵了杵下巴,若有所思道:“估计是见了世面,嫌弃咱们百忧门穷吧。” 两人对视一眼,再不讲话。 实话没人爱听。 百忧门地方不大,沈忘心和老驴将人扛到地下的石室,又合力将人推在石桌上。 就在那一刻,这萧九溟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隐隐泛出乌紫色,不知道受不了颠簸还是有伤在身,他脑袋左右轻轻动了两下,似乎是要醒了。 沈忘心当机立断,抓起挂在石室墙壁上的水瓢,不由分说地重重往他的脑瓜子上打了一下。 那萧九溟将立不立的脖颈在半空中僵硬了一会,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沈忘心嘱咐老驴将他的四肢固定,又在旁边燃起炭火,而后对着满墙的刀剑枪锤挑挑拣拣起来,最后从角落里勾了一把匕首。 “不是,你真要将他开膛破肚啊?不怕他死了吗?” 沈忘心笑了笑:“我不过是要取回我的东西,怎么会真的杀了他?再者,他可是剑宗弟子,若非迫不得已,我如今是真不想同剑宗再沾上什么因果了。等会细细一缝,上些促进愈合的丹药,等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把他丢回剑宗山门就行。” 老驴知道沈忘心向来胆比熊大,随心所欲,却也没想到她竟如此为所欲为。 沈忘心将匕首的细刃在炭火上细细燎过,又嘱咐老驴将萧九溟的上衣全部扒掉,她望着萧九溟大敞的前胸,不禁思索起来,应该从哪里下刀好? 溯世镜所见,这盘金索是没入他胸膛之后消失的,而他身上的这些随身物品里面,又没有盘金索的踪迹。 故此,这盘金索应该是被他吸到身体里去了。 盘金索,盘金索…… 沈忘心思索一番,仿若顿悟一样,立刻让老驴将萧九溟身身体翻过来,变作趴着的姿势。 不在前胸,就在后背。 她先试试再说。 老驴站在旁边,他年纪大了,加上又是瘸腿,个子比沈忘心矮上许多,只比这石桌高出半个手臂,他抬手捂住眼睛,只露出一条缝隙。 “罪过罪过,这位公子,你要是死了,千万不要来找我,一定要去找这个叫沈忘心的女魔头啊。” 利刃向下,破开风势,沈忘心的动作却在刃尖接近萧九溟的皮肤时骤然停下。 她恍若大梦初醒一般,整个人透露着一股十分诡异的茫然无措,她先是看了看面前的老驴,一双眼睛通红的不像话,而后才想起来看石床上躺着的男人。 哐当当。 匕首从高处跌下,滚了一圈,掉到老驴脚边。 老驴看着她这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实在是奇怪不已,捡起匕首作势还给她:“沈忘心啊沈忘心,你怎么了?着魔了呀?” 沈忘心大喘着粗气,抬手按住老驴递过来的匕首,一时间仿佛被抽干了精气一样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老驴看看这石床上的男人,也没见他的脊背上有什么封印功法,怎么就把沈忘心吓成这样了呢? 原因只有沈忘心自己知道。 她重生了,还是重生在这样一个时候。 她内心翻江倒海,前世死后方知,原来她所处的世界不过是一本名叫《至尊仙魔》的龙傲天。 所谓龙傲天,大约是比天之骄子更加天之骄子的存在。 遇到他的女人无一不被他的魅力折服,纷纷想嫁他为妻。 遇到他的老头都被他的天资折服,纷纷想收他为徒。 遇到他的地宝灵兽都被他的天生灵体吸引,纷纷归顺。 同样,遇到他的男人纷纷被他的魅力,天资,天生灵体打败,又在数不清的上蹿下跳后被他狠狠打脸。 呵。 龙傲天萧九溟,祁南萧氏大宗的嫡长子,从小金尊玉贵,吃穿不愁,更是少年天才,在剑宗一路高歌猛进,斩获不少珍宝秘籍,最后神功大成,万人景仰。 正是的绝对中心——龙傲天。 而她沈忘心,早早已经走上了和龙傲天抢夺宝物的道路,从此在和龙傲天作对的路上一去不复返,成为龙傲天进阶必不可少的垫脚石之一。 最后被神功大成的龙傲天一剑荡平山头,灰飞烟灭。 沈忘心打了个冷颤。 她忍不住又看了眼躺在石床上的男人,如今这所谓的龙傲天才拜入仙门不久,实力远在她之下,若此刻就将他杀了…… 等等! 沈忘 心将这个冒出来的念头生生按了回去,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回来后她总是忍不住涌起杀念。 第一次重生,她磨刀霍霍向傲天,谁想手起刀落,萧九溟是断气了,但世界也因为没有龙傲天存在霎时崩塌,化作一片苍茫的白,最后吞噬了沈忘心。 第二次重生,她以为是自己杀掉龙傲天的方法不对,苦苦筹谋月余,在了结龙傲天的那一刻,她的手都在颤抖,最后还是被茫茫白色吞噬。 这已是第三次重生了。 怪不得是世界中心,没了他就没了修仙界,感情他们这些人都是龙傲天进阶功法路上的工具人罢了。 沈忘心腹诽,她就说从前不见这些天材地宝的踪迹,苦寻数年不得,只好先闭关修炼,这十几年却如雨后春笋一般在九州各地现身。 原来是它们命定的主人,龙傲天萧九溟出生了啊。 沈忘心自嘲了一声,在老驴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她拍了拍老驴的肩膀:“我没事,只不过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前世与萧九溟作对数次后他才知道,有些宝物是生来就有主人的,她想抢也抢不走。 譬如这盘金索,根本不是萧九溟做法催动而来,而是盘金索在几里外就感受到了萧九溟的气息,迫不及待地跑到他身体里面认主呢。 前几世她就是剖人取宝,重伤了龙傲天,而宝物心智坚定,早已认主,沈忘心强求不得,从此和龙傲天结下了深仇大恨。 若是前世并非梦境,那再过七十二个时辰,这个盘金索就会彻底融入龙傲天的骨血,无法取出。 可她又实在需要这个法宝,怎么才能让这龙傲天心甘情愿地奉上? 沈忘心有些一筹莫展,为什么龙傲天不能是她呢? 老驴立在一旁,看着沈忘心的脸色红了又绿,绿了又白,白了又紫,最后变成黑沉沉的模样。 锐利炽热的目光,仿佛要把石桌上的男人烧穿了一样。 “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老驴的声音将沈忘心拉回了现实,她望向老驴,煞有其事地问道:“怎么才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奉送出对自己极为珍重的东西呢?” 老驴看着她状态不对,不好再劝,便依着她的话答:“心甘情愿,极为珍重,那要看给谁了,不是给婆娘孩子,就是给爹娘。” 龙傲天的妻子孩子?龙傲天的爹娘? 沈忘心忍不住在石室里踱起步来。 若是她扮作龙傲天的爹娘,龙傲天的妻子孩子,会不会有一线机会呢? 到时就算他发现,东西也已经心甘情愿地给出去了,认主后,这法宝便再也不是他的了。 “老驴,从前,我依稀听说过,有的修士可以在梦中行人间事,你有没有办法可以办到?”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想给他编织一个梦境,以他的爹娘,妻子还有孩子为诱饵,叫他心甘情愿地交出盘金索。” “梦境虽是梦境,但也是依托现实而化。你知道他的爹娘长什么样子?他的妻子孩子长什么样子吗?”老律只觉得沈忘心的想法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沈忘心忍不住笑出声来。 若是没有重生,她确实不知道,可如今她重生归来,龙傲天的爹娘她认得,妻子孩子也认得,扮演起来岂非手拿把掐? 3. 盘金索(三) 萧九溟睁开眼睛时,头痛欲裂,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方才被莫名其妙冲晕的时候,怎么现在好像…… 好像回到了家里。 只是不知为何家里软若浮云的拔步床,此刻硬的不像话,萧九溟不做他想,扶着床沿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的儿!” 他抬头,正看见娘一脸担忧的模样。 “娘?” “哎——”对面的妇人声音拉得有些长,将近四十岁,身上穿的衣裳也是她惯常喜欢的颜色,仔细一看,这件衣裳还是去年娘过生辰的时候他送的呢。 母亲向来稳重,此刻的表情却有一些说不出的心虚。 他怎么回的家…… “我的儿,正是剑宗的弟子护送你到家里来的,家里出事了!”娘仿佛能看透他内心所想。 见到母亲如此如此紧张,萧九溟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他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中琐事一概不问,一心一意扑在练功上,只等剑宗山门大开,求仙问道,光耀门楣。 此刻母亲涕泪涟涟,一双眼睛哭得红彤彤,肿得如核桃一般大。她不时地用帕子拭泪,身体不住地颤抖:“我的儿,你父亲快不行了,快去看看吧。” 萧九溟不疑有他,立即跟上母亲的步伐,穿梭在回廊之间,时有侍女路过,向他行礼。 他多看了两眼。 果真如母亲所说,平日里身体健硕,声如洪钟的父亲,此刻竟已瘦如枯骨,双颊凹陷,炯炯有神的眼睛变得十分灰暗。 “你爹病了好些日子了,可我们又不敢告诉你,生怕耽搁了你在剑宗的修炼。” “娘糊涂,有什么事情比你们还重要呢?” 他望向了病榻之上的父亲,看这个样子,病了应当有一两个月了。他时常同父亲母亲互通书信,怎么也不见母亲将此情况告知于他。 “娘!”萧九溟的脸色有些难看,“剑宗奇珍异宝无数,您若将爹的病情及时告知于我,我还能向师长请求,以灵丹妙药相救啊。” 发展到如今这地步,普通的丹药肯定是无力回天了。 萧九溟看向自己的母亲,她那张泪水横流的脸显露出微微的松动。 母亲上前来握住他的手:“好孩子,正是如此。送你回家的人,正有你的师长在,他说非要你剜肉救父不可。” “剜肉?” 母亲重重地点了点头。 “既能救父亲,别说剜肉了,割心也行。”萧九溟一面说着,一面开始低头翻自己挂在腰带上的芥子囊,他打算先找点丹药给父亲吊吊气。 许是在梦境之中,他的反应也慢了许多,将芥子囊放回原位时,他循着往日的记忆,打算摸一摸身侧的木偶,却发现原本悬挂木偶的位置空荡荡。 这木偶他从不离身,是去哪里了呢? 面前的母亲哭得越发厉害了,榻上父亲也剧烈地咳嗽起来,恍惚间,他看到母亲扑过来抱住他的双腿。 “我的儿,快救救你的爹吧,你若不救,他便死了。” “咳咳咳——九溟啊!快救救我。” 催促声好似剑啸,眼前天旋地转起来,他开始疯狂地回忆自醒来所见到的一切。 疼痛欲裂之际,他耳畔似乎还听到了一些轻声的呓语。 “他这是怎么?不会看穿了吧?” “我觉得我演得很是慈爱啊。” “一定是你的问题,你一直催催催,吓到他了。” “胡说,明明是你的问题,你看上去哪里像个将死之人?” 怎么回事?萧九溟努力地睁开眼睛,站直身体,望着面前依旧涕泗横流,嚎啕大哭的母亲,又望向榻上紧绷身体,咳得满脸通红,几乎快要将肺咳出来的父亲。 他们一个哭,一个咳,那这个声音是哪里来的?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明明是同师兄妹一起到上阳县猎杀妖兽啊。 面前的景象犹如黄沙一般寸寸崩裂,他望向面前哭号不已的母亲,大声喝道。 “妖孽!” 果不其然,一声长喝过后,家里的飞檐翘壁瞬时垮塌,化作飞灰。他整个人被留在一片苍茫天地里,迷蒙之际,有光束从远处飞来,直冲额心,他竟又晕了过去。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夫君,饮了这杯合卺酒吧。” 萧九溟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着大红喜服,身旁是成对的龙凤喜烛,烛火声毕剥作响,在安静的黑夜里尤为明显。 面前的女子红唇潋滟,眉目深情,一双眼睛正羞怯怯地看着他,秋波婉转。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似乎并不认识面前这位女子。 “夫君,你是怎么了?” 萧九溟非警惕性地往后退了半截:“姑娘请自重。” 谁想听完这句话,面前的美人便羞怯怯地娇泣起来:“夫君说的哪里话?今日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你怎的就不认我了呢?” “我确实不认识你。”萧九溟的声音十分冷淡。 沈忘心在心里啧了一声。发现自己似乎考虑得不够周全。这云瑶仙子是龙傲天离开剑宗,横扫九州各宗门时认识的红颜知己。 此刻他尚且年少,甚至还没有拜师,估计连云瑶仙子的名号都没听说过,更遑论与她成亲生子。 沈忘心见过这云瑶仙子好多面,自然十分熟悉她的模样特点,于容貌变幻上应当没有太大的错处,莫非是性格? 可现如今的龙傲天又不认识云瑶仙子,怎么知道她是什么性格呢? “夫君一定是昨夜与妖兽缠斗时,伤了脑袋。你记不得我也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好了。” 如此清冷出尘,气质绝佳,谁都看不上,只看得上你的大美人,还那么善解人意,哪怕是坚如磐石的心,也该动摇了吧。 谁想萧九溟反而往后退得更多了。 “姑娘请自重,你我连相识都算不上,你便一口一个夫君,何苦坏了自己的清誉?” “夫君,你竟然全都忘了。” 那貌美的女子站起身来,面容忧愁地将酒盅搁到桌上,对着窗外的明月回忆起过去。 从相识到相知,最后到相恋,沈忘心张口就来,虽说她根本不知道云瑶仙子和龙傲天相处的种种细节,但是编造谎话这一点上,她还是在行的。 沈忘心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再清晰一些,冷冽一些。 她只说自己被萧九溟一剑荡平九州的剑气所吸引,更是崇拜萧九溟无所不能的神通,她自己有几次深陷危机,都是由萧九溟将她救出重围。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识起来,三来四去,两人便暧昧起来,五来六去,两人就水到渠成成亲了不是。 萧九溟听得云里雾里,心中多有忐忑,莫非真是自己伤到了脑袋,把这姑娘忘了吗? 虽说他也曾好奇过自己以后到底会和什么样的女子成婚,可如今看来,他并不是特别想和面前这位女子成亲。 他有些如坐针毡,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神思混沌之际,眼前的景象居然又像水中漩涡一样疯狂地旋转起来。不论是长长的帷幔,还是绣着鸳鸯的红色喜被,都被这血盆大口般的漩涡吞噬殆尽。 而面前站着的红衣女子也如烟尘一般即刻消散了。 萧九溟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果然他还在梦中,不曾醒转。 星移物换,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忽而有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犹如梨花。 他抬手接住一枚,放在掌心端详,再抬头时,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十分宽敞的院落,院心里有个雪团子般的孩子正在堆着雪人,咯咯的笑声极具感染力。萧九溟听了,竟也忍不住勾起唇角。 那孩子穿着厚厚的狐裘,耳朵和脖颈都被捂得毛茸茸的,一看便知家里人对他的极尽关爱。 有人在后方为他披上了一件大氅,他狐疑地回过头去,竟又看到那个声称他为夫君的女子。 “都落雪天了,怎么出来外面也不披件衣裳,等会着凉了。” 这女子此刻的眼神变得温婉,与他亲密无间的动作,像经历是多年的相处,十分自然。 萧九溟却觉得浑身有一阵犹如蚂蚁爬过的酥麻酸软,他汗毛倒立,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女子的臂弯里抽出来。 “澜儿如今也五岁了,之前医圣说他活不到四岁,我看都是他胡说的。” 萧九溟看着那个冰雪聪明的孩子, 点了点头。 那孩子砰砰地往雪堆上砸了几下,看到萧九溟的那一刻,一双眼睛即亮了起来。 “爹爹!” 他的声音清脆如钟,悦耳动听,一个毛茸茸的雪团子就这么从院子里飞扑而来,一下子跃上萧九溟的臂膀,扒在上面说什么也不肯下来了。 萧九溟错愕地看着怀里的孩子,似乎真的和他的眉眼有几分相像,难道这真是他与这女子生下的孩子吗? “母亲,爹爹又在发呆。” 那女子笑着摇了摇头:“这几年你爹爹总是发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那孩子便抬手去摸萧九溟的鼻子,摸完鼻子摸脸颊。 萧九溟感受着脸颊上冰凉凉的触感,这里似乎真的是他的家一样。 身旁的女子犹疑着出声:“夫君,我觉得你还是不必再想了,孩子和你我都要。” “什么?” “那游方道人的话,你万不可轻信,澜儿已经身负重病,我不想你也受伤……”不想,还不等那女子说完,萧九溟怀里的孩子便猛然咳出一口血来,方才还红润的脸蛋霎时变得惨白,他虚弱地靠在萧九溟的怀里,用脑袋轻轻地蹭他的胸膛。 “澜儿!” 萧九溟一时有点愣神,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只看着女子将孩子抱了过去,往屋子里冲。 眼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即将逝去,萧九溟连忙也跟了上去。 “澜儿!”屋内女人的哭声极大,医师在旁边把脉,侍女端着水,端着药来去穿梭。 他站在外间,像一个外人一样。按理说,这是他的该子,这是他的妻子,他怎么能如此淡漠无情? 想到这里,萧九溟掀开重重的纱帐,带着一身风雪就往里走了,女人哭的梨花带雨,鬓钗横乱。 她见萧九溟进来,便抬手握住他的手,哭诉道:“夫君,澜儿他真的不行了。” 萧九溟看向榻上的孩子,他的脸色已由苍白转作青灰,胸口的起伏已经微弱到快要看不见。 方才的鲜活还历历在目,转眼之间,这个可爱的孩子就要化作一抔灰土。 “那游方道士说的剖皮取筋虽有些荒谬,但事到如今,也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旁边的医师连连叹气,“连他的父亲也不肯救他,我看他活到这个年岁已是足够了,我若是他,早早便去了。” 萧九溟去看伏在榻边哭的几近晕厥过去的女子。 “夫君不要轻信,我虽心疼澜儿,可也不能让你承受如此痛苦啊。” “剜肉取血,何足畏惧?”萧九溟上到榻前,抓住那医师的手,“你现在就来剜我的肉,取我的血。” 那医师先是一愣,而后又去看伏在榻边的女子。 他十分犹豫:“这……”劝说道,“公子,这孩子即将归天,你们就不必再白费力气了。” “先试试,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见这医师不理他,他又转头道,“夫人,你来取!” 沈忘心见此,连忙压住要上扬的嘴角,立刻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这,这行得通吗?” 不想那萧九溟像是受了刺激一样,咬牙将上半身的衣物尽数褪去,盘腿往榻上一坐,还将那医师的药箱夺来,取出了剜肉所需的器械并一一摆好。 那医师见状也不好说什么,连忙端来炭盆,烧酒。 萧九溟感受着这榻上入骨的冰凉,只当是自己心惊。 “夫人,来吧。”萧九溟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 沈忘心背对着他,喜出望外,不敢出声,将这些器械过了烧酒,火焰之后,便直直在萧九溟的背上划开一道足有一臂长的口子。 盘金索此刻应该盘踞在他的脊背中央,待划开皮肤,拉开血肉,应该就能看到。 沈忘心听到他痛苦的闷哼声,只想着速战速决,意欲继续用刀剖开他的血肉之时。 萧九溟却回过头来。 用余光看着她。 沈忘心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周围盘旋着一圈青色的光晕,细看之下,还可以看到光晕之间密密麻麻的针尖。 她听到萧九溟开口,一字一句道:“哼,妖物,你中计了。” 4. 盘金索(四) 沈忘心低头看着抓着自己手臂的指节,心中涌上不甘。 方才她太过于得意忘形,以至于忽略了一些细节,也不知这萧九溟是从哪里开始察觉到不对的。 既然已经露馅,也不必再演下去了。 沈忘心朝着他微微一笑,整个身体随着爆破的声音化作漫天的尘烟。 萧九溟怔怔地看着面前霎时消散的人和物,只愣神了一会,便急急忙忙地将身上的衣裳穿戴好。 身旁的景象又化作一片茫茫的白色。他行走其中,开始依着从前师长所教授的阵法课业寻找出口。 而在石室中,沈忘心捂着胸口靠在墙角,一脸的无奈。 这个龙傲天果然如此油盐不进,寡情薄义,至亲的疾病和死亡也不能打动他分毫。 老驴的额头沁出几滴汗,看来也是累到了:“这还用说?他一个黄花大闺男,冒冒然送上个亲密无间的妻子和孩子算怎么回事?”他习惯性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要我说,就应该在这梦中循序渐进,让他忘记自己身在梦中,才能无限接近现实。” 沈忘心摆了摆手:“还循序渐进,我看到他那张脸就浑身难受,不管是做他娘还是做他妻,我都受够了。” 以梦引诱这条路行不通。 石桌上的萧九溟指节动了动,这回是真的要醒了。 老驴看着她,有些不解。 “忘心,你就非得要这个盘金索吗?” 沈忘心看了看自己的腿,重重抿唇道:“非得要。”她此刻的语气十分坚定,半分不见从前的轻佻浮浪,看来是认真了。 “妖孽,放开我!” 石床上的人醒了过来,不顾及身上的伤,便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年轻又莽撞。 还没来得及说出几句更重的话,萧九溟忽然感受到束缚着手脚的铁铐,悄然间打开了。 弄得他一时有些尴尬。 他眼疾手快地跳下石床,在腰间摸索,下意识先触碰平日里惯常佩剑的地方,手指在虚空中抓握了三四下,才反应过来,剑没了。 对面对面立着的两人,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男人白须飘飘,脸色透露出一些不符年纪的俏皮。而这女子身量颀长,抬眼之间满是不屑。 她微微地笑着,抬起手来。 萧九溟这才看到,自己的佩剑正握在她手中。可他方才入道,佩剑也只是普通的铁剑,并没有灵力加持,一时间也唤不回来。 无法,他只得开始摸索腰间的芥子囊。出发之前,为确保安全无虞,他往里面塞了许多丹药符箓。 果然又是空空如也,再一抬眼,面前那女人正将他的芥子囊掂上掂下,满眼的玩味。 萧九溟低下头颅,不想自己如今竟如此难堪,周围不见同行的师兄师妹,莫非是他太过冒进,先行掉入了妖物的陷阱吗? 腰间的小木偶也不见了,萧九溟再抬头,果然见那小木偶在面前女子的手中。 他咬牙切齿:“还给我。” 沈忘心将那木偶左右上下都看了遍,也没有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木偶就在我手中,你倒是过来拿呀。”她一面说一面拎着木偶的头晃。 萧九溟抬起拳头,虽说用不了法术,但他体修尚可,不想,左脚只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便被一股无形的绳索紧紧捆作了蚕蛹,而后向着地面重重倒下。 “妖女,有本事我们重新来打过!”萧九溟疯狂挣扎起来。 沈忘心轻笑一声:“那怎么行?我这里这东西被你弄坏了怎么办?” “哦——你萧家家大势大,珍馐财宝无数,要十倍也赔得起是吧?”沈忘心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 萧九溟抬起头,这女子怎么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沈忘心蹲下来和老驴细细打量起这个尚且年轻的龙傲天。 他此时刚拜入剑宗半年左右,已通过内门弟子的选拔,下个月就要拜衔阳子为师。 沈忘心似乎想到了什么。 前世这龙傲天日天日地,任谁也不放在眼里,可偏偏对自己的师父衔阳子十分尊重,当初衔阳子距离飞升仅一步之遥,被雷劫所伤,险些丧命。是萧九溟不惜将自己的一半修为奉上,可见其情深义重。 萧九溟抬眼看他,眸光中满是鄙夷与不屑:“山下村民死伤无数,半夜你合得上眼吗?” 沈忘心失笑,看来这龙傲天是将她当做妖了:“小友,你误会了。密林中的妖物已经被你的同门制服,他们带着灵珠子回剑宗复命去了。” “啊?”萧九溟愣了会儿,这才开始细细打量起眼前这女子。说实话,她和这个老头看起来并不凶神恶煞,反而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就像方才的梦境。 一想到梦里的所经所历,再看看面前这个神色自若的女子,萧九溟的心中说不上来的憋闷,她的话怎能轻信? “你三番四次的诱骗于我,我如何能相信你。” 沈忘心抬手,萧九溟手中那块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玉牌便顺势飞到了她的手上。 玉牌上刻着萧九溟三个大字,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正是他与门中弟子通信的标识。 “我说方才搜身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的玉牌,原来是你偷偷藏起来了呀,还不算太蠢。” “师弟,是你吗?说话呀。”对面有人回应,语气焦急。 沈忘心抬手挥过,那蓝色的光晕霎时消失,二人的通信也被切断。 萧九溟一脸恨恨地看着她。 “我听闻衔阳子下个月便要收你为徒,他这人眼高于顶,也不知看上了你什么。” “你怎么知道?” 沈忘心煞有介事道:“其实我与衔阳子前辈乃是故交,我把你掳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要取你的性命。” 萧九溟不解地看着她,想到梦境里那些剜肉取血的场景,摇了摇头,他不信。 “下个月不仅是他要收你为徒的日子,更是他的寿辰,我身份尴尬,不宜亲自前往。托了你来,正是想请你替我带一份贺礼去呢。” 故交、身份尴尬、贺礼。她这话什么意思? 沈忘心抬手,身旁的老驴便递过来一个包装得极其精美的匣子。 雕花暗纹,正是松鹤延年的图案,是寿礼的包装不错。 萧九溟动弹不得,便用力地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沈忘心:“你究竟是谁?” “上阳县一介小小的散修罢了,至于名字,东西送到的时候,衔阳子自然知道。你一定要嘱咐他马上打开,这可是他一直想要的东西,若是放到下个月,就坏了。”沈望心叮嘱得认真。 萧九溟快速地思索起来,此刻他不好反抗,便假装点头答应。 沈忘心见他不再挣扎,便抬手解去了他身上的禁制,又将随身的玉牌、荷包,还有那小木偶归还于他。 萧九溟这才有空 打量起自己此刻的所在,原来是一间地下密室,四周的石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刀剑枪锤,暗器匕首。 丝丝冷气沁入皮肤,萧九溟有些难耐地皱起了眉头。 他跟随那女子和老头的脚步,离开石室。 行在外间时,前后,上下,左右皆是浓浓的白雾,一尺之外人鬼不分,十分邪门。 也不知弯弯绕绕走了多少路,终于听到那老头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这下能不能到了!” 沈忘心点点头:“行,就到这里吧。” 萧九溟定下神思,想来是已经到达山门。他心中还是有所愤懑,便在此刻猛然抽剑回身,直直地刺向站在后面的两人。 他还是放不下梦中的剖肉取血,实在不信这两个人会这样轻而易举地放他离去。 不想汇聚了十分灵力的剑身还没有触碰到女子的衣角,便被她的两根手指轻轻夹住。 以小化大。 砰然一声,他的剑碎成三四截。 可这佩剑是重金购来的南海玄铁所烧制,坚硬无比…… 萧九溟忽然意识到,此女子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深不可测。 他后退一步,又想尝试芥子囊中的符箓。 可惜,还没等他开口念咒,这些符箓便尽数化作了飞灰。 “这位小友,我劝你还是听我的话,将东西带到,不然我有的是办法折磨你。 只要你不死,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这是沈忘心心里的实话。 这两句话乍一听,多少有些毛骨悚然。萧九溟自恃少年天才,与他同时入门的弟子,不是在外门蹉跎,就是进了内门,实力也远远不如他。 衔阳子贵为掌门之尊,一早就看中了他的天资,指名要收他为徒,他心中也因此恃才傲物,在门中多少有些肆意。 如今满身的傲气,就这样被一个不知名的散修轻易打碎,他脸颊红晕顿起,渐渐烧到额头和脖颈。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知耻而后勇,他今后定要加倍努力地修炼。 好在沈忘心也没有做出什么多余的举动,萧九溟惋惜地看向地面上散落的剑身,叹了口气,干脆将剑柄和剑鞘也一起丢弃了。 最后居然忍着性子,朝沈忘心拱了拱手。 “晚辈明白,东西我定然带到。” 沈忘心见他终于服气,轻轻点了点头。 萧九溟远去的身影渐渐变作一个黑点,而后消失在远处的树林之中。 沈忘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挥去身旁那些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老驴叉着腰跳脚:“何苦在他面前做这样多的戏,方才绕了十几圈,老夫的腿都要走断了。” 沈忘心笑得谄媚,连忙捏了捏老驴的肩膀:“剑宗的弟子多多少少见过一些世面,不装得神秘莫测一些,又怎么唬住他呢?” “哐当——” 两人循着声音望去。 原来是之前就在山门上摇摇晃晃的牌匾,此刻再也经不起微风的晃荡,重重摔落在地,裂成了两半。 沈忘心颇有些心痛地捡起来,左右拼合。 上头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正是她亲手所写。 ——百忧门。 “你就这么放走了他?盘金索怎么办?”老驴步履蹒跚地跟上来。 沈忘轻抚了抚牌匾上的沙土,思绪飘得有些远:“不急,他还会再回来的。” 5. 盘金索(五) 萧九溟走进树林之中,见四下无人,心中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放松下来。 他望向手里的那个精致的匣子,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女子并不是什么好人。 思索了半晌,他是决定擅自打开这个匣子查探一番。不想他用尽十八般武艺,匣子上的金锁还是纹丝不动。 萧九溟看向路边足有半人高的灌木丛,只犹豫了一会,便径直将那匣子丢弃了。 衔阳子前辈贵为剑宗掌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何苦要这来历不明的女子一个匣子? 腰侧的玉牌晃动起来,他喜出望外地拿起来,果然有蓝色的光芒闪动,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居然是衔阳子座下徒弟滕风华。 “师弟,你如今身在何处?身体可有恙?” 萧九溟清了清嗓子,连忙恭敬答道:“师兄,我已经逃了出来,只是佩剑受损,不能御剑,也不知宗门可否派弟子前来接应。” 他说的小心翼翼,也觉得自己给宗门添了麻烦,十分过意不去。 对面的滕风华似乎松了一口气:“那便好,既有玉牌在身,我循着玉牌的位置去接你。” 萧九溟纠结要不要先将来龙去脉告诉师兄,正在措辞之时,对面却似乎有人催促。 “师兄,师父找你有事。” “师弟,有什么事见面再说。” 萧九溟即将拜入衔阳子门下的事情在剑宗已经心照不宣,故而这半个月来,滕风华与他走得愈发近了。 滕风华作为剑宗掌门爱徒,修行勤勉,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对他们这些初入山门的弟子极尽关爱,从不居高临下。 萧九溟心中感慨,能得这样的师兄与师父,真是他这辈子修来的福气。 趟过密林之后,他终于在天黑之前到达了一处车水马龙的小镇。那妖女虽然烧去了他全部的符箓,好在没有将他的钱财扣下。 如往常一般,他挑挑拣拣,选了一家外观内饰都勉强过得去的客栈,找掌柜定了一间上房。 剑宗弟子的玉牌都是特制的,不仅可以与同门弟子通讯,还可以实时确定方位,寻找妖息,十分方便。 玉牌之上刻有弟子姓名,说的难听一些,若是死得面目全非,看了玉牌也知道该给谁办丧事。 盘腿在榻上调息了一会儿,萧九溟睁开眼睛,打算趁着师兄来接自己之前,四处打听一番。 那女子说自己是上阳县内的散修。 他从小到大,似乎从未听说过九州之内,还有一个叫做上阳县的地方。 将要起身时,他手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尖锐的棱角刮擦着他的皮肤,凹凸不平的花纹似乎有了生气一般爬行蠕动,与他的皮肤越贴越紧。 萧九溟顺着手臂的方向看过去,整个人犹如雷击一般滞在原地。涌动的经脉之间,似乎有蜿蜒盘旋的藤蔓悄然前行,往他的心口爬去。 方才他在林中扔掉的匣子,此刻居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手边。 一时间,他的脊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方才进来时明明没有的。 他喉头上下动了动,踌躇着抬手,却还是缩了回来。 他环顾着房间四周,并未发现有人进来的痕迹。于是乎起身来到窗前查看,依旧是一无所获。 太邪门了,和那女子一样邪门。 他重重地剜了一眼那匣子,虽说这是个死物,但他还是向着它释放出愤怒的情绪,似乎觉得这样就能吓它一下。 而后他抓起匣子,手臂狠狠蓄力,一把将那匣子从花窗丢了出去。 萧九溟砰的一声将门合上,径直下楼。 南泉村伤人的恶蛟,是他进入内门以来接取到的第一个任务,心头自然十分看重。本想着大展身手,却不料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还劳动了师兄。 他叫了一壶酒,又向小二打听。 “你们这里有一个叫做上阳县的地方吗?” 那小二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将萧九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笑眯眯道:“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萧九溟含糊道:“我路遇劫匪,有贵人相助,我钱财俱失,只说后面报答他。他便说自己是上阳县人,若有缘分,让我到那里找他。” 小二哎呦喂了一声,貌似惊恐道:“客官,那估计你遇到的不是人,是鬼了。” “此话怎讲?” “那上阳县是玄冥州的一个小小边城,数百年前就因为战乱荒废了。听说是死的人太多,怨气过重,一座城里都是鬼。那里屋舍俨然,百年不倒,可即便是连衣服都穿不上的乞丐,都不敢进城去住。” 萧九溟搜寻起脑海里的记忆来,自幼时,他便多看《中州异闻录》,《九州纪年》,杂七杂八的古籍也瞧过不少,居然从不曾看到过这则异闻。 那这小二又是怎么知道的? 小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问我?” 他狡黠地笑着,抬手朝萧九溟暗示起来。 萧九溟熟门熟路地摸进钱袋,递给他一枚银子。 小二两眼放光,附到他耳边悄悄道:“前段时间,这小镇闹鬼闹得厉害,几个镇民都打算凑钱去拜仙门了。谁料一个云游道士路过,又是施法,又是烧符,这才知道,原来是镇里有从上阳县经过的人,带了恶鬼过来。” 萧九溟有些狐疑地看过去。 “那这恶鬼……” “自然是收服了呀,不然哪里还有这么多来来往往的客商。” 萧九溟朝他点点头。 既然说这上阳县是一座死寂的鬼城,那这女子怎么说自己是上阳县内的一介散修呢? 莫非她不是妖,是鬼? 可鬼的行动在白日里十分受限,那女子也不像是鬼的模样。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耳边传来重物与酒桌相碰的哐当声,他抬眼一看,视线里出现了一柄沉敛厚重的宝剑,再顺着来人的衣角往上,正是滕风华。 他竟来得如此之快。 当世大能,日行千里。 “师弟。” 萧九溟喜不自胜地站起来,连忙拱手:“师兄!” 他刚要将自己晕过去之后的所见所闻与师兄细细说过,却忽然发现方才只有酒壶酒盅的桌子上,赫然立着那枚黑得发亮的匣子,上面的花纹似乎在轻轻的抖动,正在向萧九溟挑衅一般。 萧九溟一时哑然。 滕风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下意识地就伸手将匣子取了过来,放在手上细细端详。 “你这又是得了什么宝贝?” 萧九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听他讲完,滕风华把玩着匣子的手蓦然一僵,手里的匣子不再是木头,反倒像个烫手的山芋,他哐的一下就给丢了出去。 如 此邪物,万不可带回门中。 两人商议了一番,便在御剑离开之前,来到客栈的后院,用法术燃起了一把烈火。 眼看着那匣子在熊熊烈火之中化为灰烬,他们才放下心来。 看到剑宗山门的时候,萧九溟心中升起无尽的安然。不过离开剑宗几日,再归来时,他心底竟有如归家一般的安稳。 落地之时,竟恰好碰到平日里要好的同门徐永昌,他迫不及待地跃下剑身,同人打招呼。 徐永昌见是他回来,练剑的手滞了一滞,打算和他说几句话,却又在看到他身后的滕风华时,抿唇往后退了退。 “你这两日也担惊受怕了,先回学舍整理一番,待晚些时候师父自会找你我说话。” 萧九溟点了点头。 “你这两天到哪里去了?” 滕风华走远了,徐永昌这才迎上来。 萧九溟将自己经历的事情一一同徐永昌说了,言语间又不着痕迹地把那女子说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话隐去。 徐永昌道:“看来她是铁了心想要你的命,你还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萧九溟搂着他的肩膀:“那是自然,也不看看小爷我是谁?” 徐永昌笑了笑:“是啊,你可是萧家的大少爷,全家的掌上明珠。” 徐永昌家境贫寒,得入剑宗,也是意外之喜,故此他修炼十分勤勉刻苦,加上天资尚可,也勉强进入内门。 之前不曾相识的时候,萧九溟就经常看到他悄悄躲在暗处吃馒头咸菜,生活上也是能省则省,看上去十分心酸。 加上他为人孤僻,独来独往,更是形单影只。 萧九溟见此情形,便换着借口给他钱财,可偏偏徐永昌只认死理,直说自己不是乞丐,不接受这所谓的施舍。 居然有人给钱也不要。 萧九溟只好偶尔犯个无伤大雅的小错,被师长罚抄,罚做工,便名正言顺地把钱给徐永昌,雇他给自己抄书干活。 “你为什么帮我?”徐永昌忍不住问。 萧九溟笑道:“自然是我见不得人受苦啊。” “我不信,世上受苦的人那么多,你怎么帮得过来。” 萧九溟打着哈哈:“我与你说实话吧,其实是因为你同我早逝的大伯长得有点像,我见了你就觉得亲切。” “原来如此。”徐永昌的声音渐渐变小。 徐永昌的生活终于在萧九溟变相的资助下渐渐好了起来,二人也越发熟识,常常勾肩搭背,一起练剑。 “对了,你最近有收到家里的来信吗?” 徐永昌这话问的没头没尾,萧九溟摆了摆手:“父亲母亲与戒律堂长老裁霄乃是旧识,有裁霄长老在,他们才不管我在剑宗的死活呢。” 他这玩笑话说得肆意又潇洒,仿佛从来就天不怕地不怕。运气也好得不像话,落入这样要剜心取血的凶狠妖物手中,也能全须全尾地回到剑宗。 徐永昌掩在衣袖下的拳头又握紧了一些。 萧九溟仍旧毫不察觉,揽着他的肩笑道:“走走走,到饭堂好好吃上一顿去。以前总是嫌弃剑宗饭堂没味道,如今饿了这么久,这才知道什么叫好滋味。” 徐永昌笑着应下。 可惜萧九溟还没把心心念念的饭菜吃完,便有滕风华的传音来了。 “师弟,立刻到议事厅来,那匣子又出现了。” 6. 盘金索(六) 萧九溟只觉得心头生寒,方才还有滋有味的饭菜,瞬时变得难以下咽。 他起身离开,却在饭堂门口碰到了那日同行猎捕妖兽的师妹,石云香。 “萧师兄,听说你回来了,你果然没事。” 萧九溟随意一揖:“师妹,劳你挂心,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石云香却有些不识抬举地凑了上来,语气嗫嚅:“我,我……” 萧九溟看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下明白了大概,解开芥子囊,掏出其中的钱袋,直接丢到她怀中:“不必还我了。” 而后他便急匆匆地朝议事厅赶去。 到达议事厅的时候,萧九溟惊奇地发现,除去掌门衔阳子之外,剑宗八峰峰主,竟均已到齐。 “萧九溟,给你这匣子的人究竟是谁?” 说话的人是裁霄长老,向来刚正不阿,快言快语。他胡须十分张扬,一派凶悍勇猛的模样。 萧九溟拱手答道:“弟子实不知此女子姓名,在与师兄将这匣子烧作灰烬之前,我已经将其丢弃多次,怎么还会……” 愁眉不展之际,他忽然又想起来:“对,她说自己是上阳县内的散修。” 裁霄与衔阳子对视一眼,怒气冲冲道:“就知道是她,安分了几年,如今又来挑衅,她把我们剑宗当成什么了?”说话间,裁霄竟忍不住拍案而起。 衔阳子抬手示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原来这女子果真与掌门是旧识,听他们来回的话语,此女名叫沈忘心,是修仙界大名鼎鼎的邪修之首。 因前几十年闭关修炼,不曾出山兴风作浪,故而有些年纪尚轻的弟子并不知晓她的名号。 衔阳子年岁已近五百,长长的白须垂到胸前,气质淡然平和,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年少时的英俊模样。 他同弟子说话时也笑得慈爱:“她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萧九溟回忆起来:“她说与您是故交,知晓下月是您的寿辰,她身份尴尬,不便前来,这匣子里就是给你的贺礼。她还说,这是您一直想要的东西,尽早打开,不然就放坏了。” 听完萧九溟的话,衔阳子眉目中也出现了一丝疑惑,他抬手捋着胡子,忍不住思索起来。 他一直想要的东西? 难道是…… 正要抬手打开匣子之际,裁霄的袖子却飞了过来:“师兄小心,千万别被这妖女给算计了。”他一把夺过匣子,“管它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我们剑宗什么样的宝贝没有,还轮得到她来送?” 裁霄将那匣子猛猛掷在地上:“要我说,就应该将这匣子用天雷劈成齑粉才好!” 萧九溟鲜少见到裁霄长老如此失态,如此愤怒的模样,也不知这女子与他有怎样的深仇大恨。 谁想那匣子方落到地上,便顺着裁霄的力道重重往回弹,哐的一下磕在他的额头上,立时磕出了一个大包。 堂下传来唏嘘之声。 学宫长老闻道啧了一声,像是劝诫:“事情早已过去多年,你又何必如此在意?谁不知道她鬼点子最多,这下好了,又伤着了。” 裁霄捂着额头,愤愤不平:“三个月前我那小弟子烛檀失踪,想必就是她的手笔。” 怪不得裁霄长老反应如此之大,原来是因为他最心爱的小徒弟失踪一事,与这女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衔阳子看着又飞回到自己手里的匣子,心中不住地滚过萧九溟的那句话。 他一直想要的东西…… 纠结了半晌,他还是打开了匣子。 不想这小小的匣子间竟蕴含着极大的能量,开启的瞬间,议事厅内狂风大作,众人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有些身形瘦小的都快要站不住了。 更别提桌上摆着的装饰,花瓶、茶具等物,更是随着风势跌落在地,碎成几片。 那风里裹挟着黑色的浓雾。瞬时将衔阳子的脸吞没殆尽。 他还来不及发出声音,整个人便像是被抽干了血气一般,瘫倒在地。 “师兄!” “掌门——” “师父!” 议事厅内瞬时乱作一团,叫喊声和风声,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糟糟地传入萧九溟的耳朵中,他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额角渐渐沁出汗滴。 他似乎又闯祸了。 这黑雾来得快去得快,等萧九溟拔腿来到衔阳子身旁,这黑雾竟已经如数散去。 只是这衔阳子面色青白,眼底发黑,口唇乌紫,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地抬手,看向人群边上的萧九溟,似乎是想说些什么话,可惜嗫嚅了半晌,愣是没发出声音。 滚落在地的匣子里空空如也,却忽然青光渐盛。 一女子的声音从中传来。 “老头,我要的东西也不多,只要你们将萧九溟身上的盘金索取出于我,衔阳子身上的毒便可解。时限是二十四个时辰,如若不然寿礼变葬礼,到时我便只能不请自来了。” 萧九溟听出来,这就是那女子的声音。她语气张扬,音色活泼,不过一段留音,他却可以想象出她说这话的模样。 他呆愣在原地,望了望匣子,又望了望不省人事的掌门。 滕风华一脸急躁地冲上来按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没有和我说盘金索的事情?什么是盘金索,听上去也不是什么奇异的宝贝,给她就是了。” 萧九溟愣神:“我身上没有这个宝贝,我也没有见过这个所谓的盘金索……” 藏宝阁的长老简书上前一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她要什么东西了。这盘金索是水蛟筋骨所化,能有千万种变幻,融入修士骨血认主之后,随召随出,威力无穷。” 萧九溟眉头紧皱,想起那梦中女子无数次说过的剜肉取血,心头一凛,原来如此。 可这东西又是什么时候进入他体内的? 这时便有当日一起同行猎捕妖兽的周成文出声:“那日我们也遇到一个自称是上阳县散修的女子,她说师弟偷了她的东西,而后便将他掳走了……”他一面恭谨地说着,一面斜眼去瞟萧九溟的表情。 时常喜欢揶揄他的同门白景安那日也同去了,立时附和道:“萧九溟,不是我说你,偷了别人的东西,不归还就算了,还害了掌门,实在该罚。” 堂中你一言我一语,有人替萧九溟说话:“这明明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怎么能都怪到萧师兄的头上呢?” 还是是那个名叫石云香的师妹。她同样是从凡俗拜入剑宗,可惜深受凡事所扰,无法心志坚定地修行。她家中有一个赌鬼父亲,在剑宗接取任务所赚到的外快,不仅要维持自己的生活,还要带回家中偿还赌债。 多亏萧九溟帮了几次,不然情况只会更差,因而石云香十分感激他。< /p>“你一介女子,懂什么大局?你不过是被萧九溟的皮囊所迷惑,还好意思在这里大言不惭地替他说话。” 石云香又羞又愤:“萧师兄心地善良,光明磊落,就算出了这样的事,也不是他的本意。” “你知道什么,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说不准就是他装作一副光风霁月的样子,实际上早就被妖女收买,好来诓骗掌门呢。” “你,你实在是不可理喻!”石云香说话的声音也愈发小了下去。 裁霄听着堂下弟子哄闹,本就怒火中烧的心情愈发降到了谷底,他挥袖呵斥道:“通通给我滚出去!” 萧九溟心中也不好受,衔阳子是他十分敬重的前辈,如今不管怎么说,就是因为他,才让掌门深受黑雾毒气所扰,昏睡不醒。 既然这女子就是要他身上的盘金索,那取了给她就是。 他到藏经阁阁主简书面前重重一拜:“还请长老教我,取出盘金索。” 简书将他扶起来,郑重其事道:“这盘金索一旦进入体内,便开始快速融入血肉,七十二个时辰后便再也取不出。 这些都是古籍所载,我们都没有人见过实物,若要强行取出,只能剖开血肉,痛苦非凡啊。” 萧九溟只好又去看药堂长老扶元:“还请长老速速起刀,为我取出盘金索。”他紧抿着唇,若说疼痛,他心中自然恐惧,可是这种恐惧早就被无意伤害到衔阳子的愧疚压了下去。 男子汉大丈夫,疼痛又有何可惧?他在心中告诉自己。 衔阳子被人扶到议事厅后方的床榻之上安顿,一时间水药不停,滕风华伏在榻边,眼底渐渐泛红。 掌门修为高深,竟还能受到此种阴毒的暗算,也不知这沈忘心究竟功力几何,居然能在衔阳子头上动土。 而另一侧的屋内,药堂长老扶元抬起锋利的柳叶刀,手起刀落之间,萧九溟的背上一时渗出血来。 扶元的徒弟即刻上前,用烈酒泡过的棉布吸去多余的血液。 萧九溟眉头紧皱,咬着帕子,一声不吭,额头上已经沁出豆大的汗珠,青筋搏动。 虽有术法镇痛相助,但他也能感受到有器械在他的皮肉之间搅动翻飞,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挑了起来,似乎正紧贴着脊骨往外滑动。 他眼前已被汗水模糊得不成样子,打湿的睫毛几乎遮住了所有的视线。他感受到自己像灵魂出窍一样飞到半空之中,看向自己背后那个硕大的,血流如注的伤口。 无妨,他是心甘情愿的。 只要掌门得救,他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好了。” 听完扶元的这一句话,萧九溟心中紧绷的弦在一瞬间坍塌,他感受到身体上传来的无尽痛苦,脑海里似乎有巨浪搅动,冲击着他本就酸痛的脑壳。 下一瞬,他直直向下倒去,整张脸陷进被褥之中,彻底昏睡了过去。 也是在这一刻。 那黑色的匣子似乎有感应一般,径直向萧九溟的榻边冲飞而来,还不等扶元反应过来,匣子便唰的一下将绳索吸附到自己“腹中”,伴随着金索的咔哒响声,这匣子便又再也打不开了。 浮元的嘴角一歪,冷笑一声,他还没来得及细细看过呢。 这沈忘心还真是迫不及待,计划周密。 隔壁的房间也传来滕风华激动的哭腔:“师父,师父他醒了!” 7. 盘金索(七) 衔阳子从昏睡中悠悠醒转,滕风华扶着他坐起来。 他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还是招架不住沈忘心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总是被她一骗再骗。 刚想开口询问一番萧九溟的情况,几人身旁却有泛着橙色光芒的飞箭呼啸而来。 衔阳子抬手拢住,这是山门处传来的通报,以红橙黄绿区分紧急程度,见这箭上的光芒,想来情况有些棘手。 衔阳子用手掌轻抚箭身,便立刻有水波一样的光晕荡开,其上正是合欢宗掌门花灵雁盛着十分怒气的面庞。 “合欢宗镇宗之宝敛魂绡失窃,你得给我个说法。” 衔阳子又抚上另外一箭,光晕之中是药宗掌门胥含大翻的白眼:“衔阳子你个死老头,之前有什么东西我没给过你,你倒好,唆使门中弟子前来偷取,好不要脸。” 众人看完这两则通传,一时间面面相觑,沉默无语。 裁霄心气大,受不了这样的指摘:“胡说八道,我剑宗行得正坐得直,怎会干出偷窃这样的宵小之事?” 衔阳子揉了揉眉心,只得先将萧九溟的事情暂且搁置,把那两位掌门毕恭毕敬地请进来。 药宗掌门胥含许是在灵音通传中发泄过,进来之后面色好上不少。她熟门熟路地找地方坐下,就开始挑挑拣拣这剑宗的茶叶,一会儿嫌味道不好,一会儿嫌余韵不足。 花灵雁却依旧十分不悦,嘴角都快拉到地上去了。这也难怪,他所失窃的是合欢宗镇宗之宝,而药宗所失窃的只是七宝之一续灵藕,孰轻孰重自是一目了然。 “剑宗也算是九州各派的中流砥柱之一,向来行事端正,嫉恶如仇,不想到传到衔阳子您的手中,居然已经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花灵雁说话阴阳怪气,气得裁霄胡子都快冲上天了。 “花掌门,凡事要讲证据,你口口声声说我剑宗弟子窃你至宝,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呀!” 花灵雁冷哼一声:“证据我自然是齐备,就是看您老人家认不认了。” 他如此的胸有成竹,弄得堂上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竟然也生出几分怀疑来。 啪的一声,花灵雁将一个白色玉牌拍在桌上。 正是剑宗内门弟子统一发放的云纹白玉牌,上头还刻着名字。 “萧九溟。”花灵雁拿起玉牌,语气里的鄙夷藏也藏不住,“这三个字是这么念没错吧? 他窃走至宝不算,居然还将刻着姓名的玉牌堂而皇之的留在藏宝阁中,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滕风华立侍在衔阳子身旁,心中微澜渐起,与小师弟相处半月余,他自认萧师弟并非奸佞之辈,怎么可能行窃取之事…… “师父……”他刚想开口,却被衔阳子抬手打断。 唰的一声,那玉牌离了花灵雁的手,飞到了衔阳子的掌中。 他仔细地端详起来,这玉牌从制式、花纹、材质以及姓名雕刻手法上,与剑宗弟子所佩的玉牌别无二致,只是在四角稍有破损,有一些细小的裂纹。 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 药宗掌门胥含是个人精,也立刻趁机发难:“你们不就是要证据吗?我这里也有。” 哐当一声,她将一柄破碎的长剑摆到案上。这长剑的剑身已经尽数碎裂,只剩下剑柄上还摇摇欲坠地挂着一点剑刃。 胥含拿起剑柄,指着上头镌刻的纹样:“若是没有看错,这正是祁南萧家的家纹。”他和花灵雁对视一眼,“真是不巧,看来药宗窃贼和这合欢宗的窃贼似乎是同宗啊。” “哪里是同宗,不好说正是同一人呢。”花灵雁尾音拉得极长,带着笑腔。 “也是,行事如此高调张扬,将宝物偷去不算,居然还留下这样明显的证据,这就是等着我们来抓他呢,实在嚣张可恨。” 衔阳子面上的愁色更深了,方才被沈忘心狠狠戏弄过一番,满胸的尴尬与愤怒还来不及化解,就接二连三地扑来这么些让人气血凝滞的事。 滕风华时刻观察着衔阳子的脸色,从药宗掌门那里取来这柄残破的佩剑,呈给衔阳子验看。 期间他也略略瞟了一眼,这柄剑的样式十分打眼,此次入门的弟子中,确实只有萧九溟有一把这样的佩剑。 他也说过他的佩剑破损了,无法御剑。 衔阳子将这破剑从上到下看了一眼,一口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 裁霄也接过来,只看一眼,他便认出了萧家的家纹,这确实做不得假。且这柄剑是由南海玄铁铸造而成,剑身隐隐泛着青光,十分贵重。 也只有祁南萧家这样的大世家世族愿意耗费如此精力铸造一柄剑了。不说剑身所需的玄铁,就这打造剑柄的暖玉,也是有价无市。 他与萧九溟的父母算是旧识,也知道他们如何的宠溺这个天生灵骨的小儿子,不说这样的一柄剑,就是十把剑,他们也铸得起。 “萧九溟呢?把他叫上来问话!”裁霄心中隐有怒火涌起,情急之间居然忘了萧九溟方经历过剖肉之痛,此刻还难耐地躺在议事厅后方的床榻上,昏迷不醒。 滕风华面庞上显露出几分难色:“师叔,萧师弟他方才……” 裁霄在众人面前踱起步来,一面是两派掌门,无价之宝,一面又是祁南萧家,地位显赫。 厅堂上一时间静默起来。 花灵雁最烦这些弯弯绕绕:“即便是玉帝的儿子做了小偷,也该拉上来施以惩戒吧。萧家又如何,他们没有将自家子弟教导好,由宗门代为管教如何不行。” 听花灵雁这口气,今日不给一个说法,他是绝计不会罢休的。 裁霄的袖中忽有风动,他抬起手来,竟是祁南萧家给他捎来了口信,还凑上了这种时候。 他脸色阴沉,思索了半晌,还是没有在众人面前启信,而是自行绕到后间查看。 药宗掌门见此情形,冷笑一声,直直地盯着衔阳子:“看来剑宗是打算包庇门徒了,这还是我们知道的那个正气浩然的剑宗吗?” 此时裁霄正好绕了回来,他大手一挥:“将那萧九溟抬上来吧。” 滕风华心有不忍:“师叔,师弟他的伤……” “若不还他一个清白,他也没有办法安心养伤,还是抬上来吧。” 裁霄那向来怒气横生的脸庞上,竟也露出些许的不忍。 两个道童将萧九溟抬到厅上,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满头的冷汗,嘴唇苍白的不像话,看来是刚刚才醒过来。 “九溟,我问你,你的玉牌呢?”衔阳子问道。 萧九溟的声音虚弱无力,他不知道师长们为何突然要问这些,还要将伤重在身的他抬到厅上来。 一切的疑问在看到合欢宗与药宗两位掌门时变得更重,他心头不禁思索起来,难道自己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了什么错吗? 他抬手扶了扶后腰,轻轻解下绳索,递 上玉牌:“弟子玉牌一直随身佩戴,不曾脱手。” 滕风华见此,面上稍有喜色,他立即过去,接过玉牌,呈给衔阳子。 衔阳子又将这玉牌细细打量,确实是真品不错,只是比那花灵雁带过来的那块崭新不少。 这也合理,萧九溟进入内门时间还短,刚发下去的玉牌,不应当有那样严重的磨损。 花灵雁也接过来,将两块玉牌细细对比,只觉得一模一样:“剑宗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吗?一个弟子怎会有两块一模一样,一新一旧的玉牌?”他不服气,“这其中定有一块是假的。” 衔阳子面容威仪,语气难得不容置喙:“此玉牌为我剑宗特制,难道我这个掌门分不清楚,而是花掌门这个外人分得清楚了?” “那也不能说明宝物就不是他窃走的。” “九溟,你的佩剑呢?” 萧九溟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忽然记起自己的佩剑已被那妖女震碎,他虽心有不舍,但将剑柄和剑鞘也一起丢弃了。 “这么说,佩剑如今不在你身上?” 萧九溟不解地点了点头。 “那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的佩剑?” 药宗掌门立时接话,嘱咐身边的弟子将残缺的剑柄递到萧九溟眼前。 萧九溟接过,仔细查看起来。剑身、剑柄、剑刃都已残缺。可剑柄的磨损是那么熟悉,是他日复一日练剑所致,而剑刃的残端,是不是那日崩坏时的模样,他却记不得了。 “这确实是弟子的剑。”他说话有气无力,“可这剑早就被弟子丢弃了,怎会又出现在胥掌门的手中?” 胥含冷笑:“那就要问你了,萧公子。” 萧九溟不解:“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将他抬出来问话。 “师弟,药宗与合欢宗至宝接连丢失,藏宝阁又有你的玉牌和佩剑,故此……” 萧九溟轻笑一声:“原来如此,诸位长老怀疑我是盗贼?” 滕风华连忙道:“师弟切勿焦急,师父与师叔传你问话,也是想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还你清白呀。” 萧九溟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语气中忍不住带了几分质询的意味:“那么,师长们觉得我是这个贼吗?” 他这句话问下来,厅堂沉默了一瞬。 “你何苦问这些有的没的,只说什么时候把宝贝还给我们就好?”花灵雁面色上的不耐烦越来越重。 一向沉敛的衔阳子却忽然起身送客:“二位掌门所说之事,剑宗必然调查到底,给你们一个交代。 只是如今事实尚不清晰,我还要将萧九溟留在门中细细审问。就以三日为期,如何?” 胥含与花灵雁对视一眼,本来他们今日过来,就是想先把事情闹大,至于说法什么的,后面都好商量。 见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衔阳子难得退让,两人合计一番答应下来,便御风而去。 今日这一堆堆荒唐的闹剧终于接近结尾,萧九溟只觉得身体上阵起阵落的痛楚,远不及心口的憋闷来得叫人抓心挠肝。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不顾身旁道童的搀扶,缓缓站了起来:“诸位师长也觉得,是我偷了他们的宝贝吗?” 如此显而易见的栽赃陷害,他不信他们看不出来。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反而裁霄答非所问:“你近日可有收到家中父母的来信?” 8. 盘金索(八) 萧九溟神色一凝,这是他今日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了。 方才徐永昌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他抬眼望向裁霄,目光中有不解,莫非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情? 裁霄刚要开口,便有一柄快速而来的飞剑破开了议事厅大门,重重地戳到衔阳子身旁的矮几上。 剑鸣声四散开来,剑柄上挂着的玉饰还在不住晃动。 滕风华道:“这不是承元师叔的剑吗?” 他口中的承元师叔,正是衔阳子与裁霄师父所收的关门弟子,年岁同他们自己的徒弟相差不大,故而平日里十分照顾他。 一来二去,多少有些放纵。 果不其然,下一瞬,那承元便如鬼魅一般现身在众人身边,一脸玩味。 他此时还不知晓议事厅中出了什么事情,只看着众人眉头紧皱,心绪不佳。 便笑呵呵道:“看你们的心情不大好,我再来给你们说几个让你们心情更差的事。” 裁霄上前两步,将剑拔出来,狠狠按在他胸前:“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手毛脚,万一伤了人怎么办?” “师兄,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既敢这么做,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不会伤到人。” 承元不喜拘束,整日里最爱喝酒作诗,四处游荡,更是风流无羁,又向来不喜剑宗平淡无趣的弟子服饰,只肯穿些自己喜爱的花衣裳。 扎眼得很。 承元甩了甩手上的玉牌,坐到衔阳子的身旁,十分熟稔地搂住他的肩膀,笑道:“诸位师兄不知道,上个月,合欢宗的镇宗之宝敛魂绡被盗,又往后十天,药宗七宝之一玉灵藕也失窃了。前日和昨日,天冶宗的焰龙鼎,幻音宫的曦和琴也丢了。 且这盗贼十分张扬,留下了不少踪迹。 如今各门各派风声鹤唳,咱们剑宗虽说不得大富大贵,可也得把藏宝阁里三层外三层的都锁上几道啊。” 他笑嘻嘻地说完,还等着堂上众人给反应,却发现不论是衔阳子还是裁霄,亦或是下首站着的弟子们,都是满头满脸的官司。 他察觉出氛围不对,搂着衔阳子的手都僵了一僵。 裁霄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才将方才的事情一一说来。 承元即刻起身,马不停蹄地打量起这所谓的罪魁祸首——萧九溟。 “我左看右看,也只看得到此子身上一派浩然的正气。师兄,难道真以为他是这窃贼不成?” 不说胆量,就论那窃贼留下的灵力残痕,据外传言十分强大,远不是他目前能达到的水平。” 裁霄叹了口气:“我们又何尝不清楚,可药宗和合欢宗上门来讨要说法,若拿不出证据,拿什么堵他们的嘴?” 承元笑眯眯地看着裁霄:“我看师兄的模样,想来已经是有了应对之策。不知道师兄觉得谁是这个贼呢?” 裁霄冷哼一声,将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朝向天空,一瞬一息后,他颇有些斩钉截铁道:“你还不知道吧,那沈忘心如今又出山兴风作浪了。” 承元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又像小猴一般蹿到裁霄身边揽住他的肩膀:“她还活着呢?” 裁霄一脸无奈地将他扒开:“她不仅没死,就在方才,还硬生生从我们弟子手中取走了上古至宝,盘金索。” 承元听到盘金索的名字,便开始煞有其事地思考起来。 这几样宝贝,单拎出来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当世至宝,修士使用之后功力大增,进个一两阶也不是问题。 可问题在于,这贼若是能毫无阻碍地进到任何一个宗门的藏宝阁中,便能肆意扫荡,可有无穷灵力供他享用,又何必跑遍各门各派,独取一宝呢? “啊呀!”承元忽然抚掌大笑,“我明白了。” “诸位师兄,你们看这五样宝贝,正是五行金木水火土呀,莫非这盗贼又在捣鼓什么奇奇怪怪的阵法吗?” 衔阳子听完,眉毛似乎动了动。 裁霄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些邪门路子,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沈忘心!” 承元不解:“师兄对沈忘心的偏见还是一如既往啊。” 他这句话一针见血,刺得裁霄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你是谁的师弟,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怎么帮一个邪魔歪道讲话?” 承元耸了耸肩,又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而裁霄的脑中已经滚过无数的记忆,来回晃动的画面犹如珠子般串在一起。他重重地甩了甩衣袖,朝着窗户冷哼一声:“就是她,除了她还能有谁?” “烛檀失踪的线索早已明了,分明就是与她沈忘心有关!可如今就是寻人不得。”裁霄越说越心急,转而对着衔阳子道,“师兄,要我说,你就是太心软了。她这样的邪魔外道,当初何必心软,就应该将她在山门前就地正法,否则哪里还有如今这许多麻烦!” 衔阳子听完之后,只看了裁霄一眼,长长的叹口气,仍旧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承元见裁霄如此激动,连忙凑上前去,抚了抚他的前胸:“我知道师兄向来与沈忘心不对付,可是师出无名,我们又怎么能打上门去呢?” 承元用指节叩了叩他的胸口,又重新坐回衔阳子身边:“做事是要讲证据的,没有证据,什么都不行。况且这沈忘心虽说是邪修之首,可如今也算是安分守己,没掀起什么大风大浪。” “一个叛徒而已。”裁霄冷声道。 裁霄说到这里,众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 这沈忘心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一些年轻的弟子可能不知晓她的往事。但他们这些老头可知道,这沈忘心在做邪修之前,也是剑宗的弟子。 当年她意气风发,一柄斩春剑行走九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意气风发,无人可及。 可惜她看似如此潇洒肆意,超然物外,却暗中沟通魔族,将雪峰上下屠戮殆尽,就连最亲的师父师娘师兄也没有放过。 到最后落得一个众叛亲离,剑骨全失的下场。 偏偏她还执迷不悟,不肯悔改,叛出剑宗后,修行邪道,广纳门徒,与各宗门相抗。 不过好在这样的抵抗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她就因为修行上的问题频繁闭关,一时之间百忧门也不成气候。 各门派也从初时的警惕难安到现在的不放在眼里。 裁霄的小弟子烛檀天资卓越,当世罕见,比起萧九溟也差不到哪里去,故而裁霄十分看重,无论是教授课业、指导剑法,都是亲力亲为,不曾懈怠。 这烛檀也十分争气,已经连续两年夺得藏锋大会的魁首。 在门中主管戒律,剑术算不得精进的裁霄也因此扬眉吐气,在门中很是光鲜傲气了一阵子。 而如今烛檀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真是快要将裁霄急坏了。 众人沉默了一瞬。 衔阳子缓缓开口:“此事容后再议,既近日这各宗门都有宝物失窃之事,剑宗山门上下加强巡守,以防不测。”他捂着胸口,气息不匀,起身就要走。看来是犯了老毛病。 裁霄今日却不再兄慈弟孝,拦住衔阳子,语气不满:“师兄你为何总是这样优柔寡断?当年若非是沈忘心,你怕是早已飞升了!” “住口!”衔阳子的脸色变得晦暗不明。他对沈忘心的态度向来模糊不清,既不肯斩草除根,也不想与她交好。 承元看着衔阳子和裁霄之间隐隐对抗的气氛,干脆和着稀泥道:“实在不行,咱们在宗门内挑选一位弟子,假意叛入百忧门收集证据,时机一到,即刻铲除沈忘心如何?” 收集证据说来简单,实则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剑宗弟子大部分出身清白,挑选卧底人选就要花费很长的时间,要获得沈忘心的信任,又是很长的时间。 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应当很难找到合适的人。他不过是想着调和一下剑拔弩张的两位师兄。 可偏偏无心插柳柳成荫,裁霄却觉得他这个想法极好,一脸笑意道:“我心中倒是有一个人选。” 承元觉得这事情有些强人所难:“师兄,不如我们容后再议吧。” 裁霄摆了摆手。 “此人如今就站在你面前。” 滕风华忍不住打断师长间的谈话:“师叔的意思是说,让萧师弟去吗?” 他心想这恐怕不行,萧九溟出世于祁阳萧家,累世大族,家世殷厚,剑宗有四分之一的灵石都来自萧家。剑宗让他家从小宠爱到大的儿子,以卧底的名义进入百忧门多少有些荒唐。 事情若成,倒是功劳一件,若是不成,岂非身负恶名,再难翻身? 这样的浑水,怎么能叫萧九溟去淌呢? 萧九溟一直在旁边听师长们的谈话,也粗略了解了沈忘心从前所犯下的罪行。 如此大奸大恶之辈,竟还存留于世,为非作歹,他心中也愤愤难平。 从小,家里人便教导他从善弃恶,自明事理起,他心中一直自己能成为嫉恶如仇、惩恶扬善的剑道魁首,为家族争光,为门派扬名。 除去奸邪,他自然愿意。 可…… “裁霄长老为何想选我去卧底呢?” 裁霄顿了顿:“曾经你霁月光风,贸然叛入百忧门,不说是沈忘心了,连我也不信。可现在你身负偷盗恶名,且表面上看着证据确凿,她若不深究,也发现不了。” 裁霄喉头微动:“若以此项罪名逐你出门,不仅能打消沈忘心的疑心,也算是给药宗与合欢宗一个交代。” 萧九溟低下头来,平心而论,谁不想一辈子清清白白的,药宗与合欢宗前来问诘,师长不想着为他洗去冤屈,反而想顺势利用他的冤屈,以取信妖女。 他心中有些难言的愤懑,却因此事有着声张正义的名头而无从发作。 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这是你父亲的来信,你看一眼。”裁霄挥袖施法,萧九溟父亲萧良的模样,便立刻显现在水屏之上。 “九溟,剑宗师长所说之事我已知晓,你务必听从。” 父亲的声音回荡在议事厅中,经久不歇。 萧九溟心中的石头因这一句话放下来不少,他原本想着卧底一事不好同家人摊开了讲,瞒着他们又怕他们真的以为自己道心不坚,枉费了父母十多年的培养。 如今既然父亲知晓内情,如此匡扶正义的事,他自然愿意前往。 一瞬间,他又觉得自己方才太过于阴暗自私,行大道之人,怎可为名声所累。 想通了这一点,他忽而觉得热血沸腾起来。 脑海中的想法像海浪一样交叠而来,心中正义的驱使,让萧九溟身上的痛觉逐渐消失,他抬眼望着议事厅上的长辈,只觉得自己要去完成一项十分艰险的任务,经脉中的灵力也忍不住涌动得愈发厉害。 “弟子愿往!”他跪在下首,朝师长们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下个月便是拜师大会,离开剑宗之前,能不能让我……” 他的意思显而易见,衔阳子忍着身体中的不适,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真正的徒弟了。”他拿起萧九溟的玉牌,往其中注入灵力,师徒契即成。 萧九溟面露微笑,感受着从衔阳子手掌中传来的涓涓细流,灵力流淌过处,犹如春风拂面,万物复苏,背后的伤痕真的不再疼痛了。 “多谢掌门。” 衔阳子轻笑一声:“如今该唤师父了。” 萧九溟微微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多谢师父。” 是夜,剑宗广告九州各宗门,弟子萧九溟修炼禁书,走火入魔,偷盗各宗门法器,施以鞭刑三千,逐出剑宗。 萧九溟抱着黑色匣子离开剑宗,欲前往百忧门之际,竟好巧不巧下起了滂沱大雨,他全身被淋得湿透。 狼狈极了。 与此同时,他竟收到了母亲的来信——徐永昌和裁霄长老都提到过的家信。 信中不再同往常一样关心他的衣食住行,只写了一句潦草的话:家有急事,速归! 9. 盘金索(九) 沈忘心估摸着时间,于深夜在榻上辗转反侧之际,终于感受到匣子的气息。 她一个翻身坐起来,目光朝向着紧闭的窗户。 铛铛铛—— 经久不息,如钟声般的铃音响彻在百忧门上空。 老驴冒着夜雨,披着斗笠蓑衣,敲开她的房门,一脸的不情不愿:“那小子夜叩山门,想必是送你的东西来了。”老驴满脸疲惫,松垮垮的眼皮耷拉着,几乎要将眼睛全部遮盖。 看来是困极了。 沈忘心见此,翻身下榻,披了件衣裳,就带着老驴往外走,连头发也来不及束。 她抬手用两个手指将老驴的眼皮撑开,又被老驴不耐烦地狠狠拍开。 “瞧瞧,我是不是神机妙算?”沈忘心笑嘻嘻地瞧着老驴,根本不理会他那张黑沉沉的脸。 夜雨淅沥,连风都带了几分刺骨的味道,沈忘心嗅着雨水中的泥土气息,竟意外地觉得好闻。 破破烂烂,不拘一格的山门之外,瘫着一个泥点子般的人影。 他一身月白的袍子已经被雨水打得湿透,衣带和袖袍上不合时宜的脏污泥点衬得他整个人更为狼狈。 是个人都知道下雨天出门要撑伞吧? 沈忘心不解。 两人解开阵法,步出山门,门前那一动不动的黑团子,似乎是感受到了二人的脚步气息,终于显现出几分生气来。 他缓缓抬起头,额前的碎发已经被雨水打湿,乱七八糟地粘在脸上,苍白的嘴唇上时不时滚过雨珠,这张平日里神采飞扬的脸,此刻竟显得如此颓唐无助。 耳畔时不时传来雷鸣,惊雷之间有闪电刺过,耀眼的白光如利剑一般落下,沈忘心只觉得他面庞上的所有五官都变得模糊,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亮得惊人,以至于有些可怖。 是萧九溟没错。 他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沈忘心。 沈忘心见此,不禁往后退了半步,她也没把龙傲天逼得这么狠吧? 老驴也被萧九溟这副模样惊了惊,和沈忘心互相搀扶着,也往后退了一步。 萧九溟双手奉上匣子,嗓音有些喑哑:“盘金索已取出,弟子前来奉上。” 沈忘心的嘴角抽了抽,忙不迭抬手接过,脸上戏谑的笑也变得僵硬:“东西我已收到,夜寒露重,萧公子也快些赶回去吧。” 谁想,说完这句话,萧九溟依旧一动不动,抬着匣子的手像僵硬的枯枝般举在半空中,那双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沈忘心,眼底有无尽的寒气。 沈忘心和老驴见此,互相用胳膊肘击抗对方,悄声对呛。 老驴骂:“他这模样吓死个人,一定是你把他逼急了。” 沈忘心回:“不就是吓了他一下吗?年轻人就是不经吓。” 老驴又呛:“我看他这回是记恨上你了,看你后面怎么办。” 沈忘心将匣子抱得更紧:“我本来还想杀他呢,如今留他一命,怎算不得宽容?” 见萧九溟没反应,沈忘心咳嗽一声:“半夜三更,是睡觉的好时候,我们还有事先回去了。” 言罢,她立刻就转身要往回走,却在同一瞬间,脚踝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而黏腻的触感,力道极大,硬生生拽住了她往回走的步伐。 沈忘心只觉得那股寒气从脚踝直冲天灵盖,惊得她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萧九溟的手。 她向来纵横九州,从来只有自己戏耍别人的份,像今日这样的情形,竟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有些机械性地回过头去,目光又恰好与萧九溟撞在一处。 萧九溟抬眼,喑哑的嗓音和着雨声径直撞入沈忘心耳中:“弟子萧九溟,愿拜入百忧门,供门主驱策,百死,不悔。”最后两个字被他重重咬在唇间,直至溢出血来。 沈忘心还没来得及做出或拒绝或接纳的反应,便眼看着萧九溟整个人像一株被锯断的树桩,直板板地朝着她倒了下来。 顺势掀起的清风和雨丝扑面而来,霎时间将沈忘心披散的乌发尽数吹乱。 这时两人才发现,这萧九溟的脊背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血痕,大小不一,深浅相间,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将原本洁白的袍子洇得腥红刺眼。 沈忘心连忙将匣子递给老驴,蹲下来将靠在自己身上的萧九溟往后推了推,就着闪电间隙的光芒,她又发现,这血痕不仅遍布背后,连前胸也有不少。 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龙傲天不管伤得多重都行,可千万别死呀! 她抬手去探他的鼻息,要死不死,萧九溟的呼吸竟变得十分微弱。 就快有出气没进气了。 沈忘心吓得一把捞过萧九溟的胳膊就往背上甩,虽说这重量压得她有点难以行进,但此时此刻,哪里还想得了这么多。 “老驴打伞,快,救人!” 沈忘心脚下生风一般往回跑去,好在百忧门地方不大,不及多思,她便直接将萧九溟抬到了余飞双的房间。 沈忘心心如刀割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丹药宝瓶,咬咬牙撬开萧九溟的嘴,将治伤续命的丹药一股脑地往里面塞。 她一面塞,一面又端来水,马马虎虎地就往萧九溟的嘴里灌。 那萧九溟难耐地皱起眉头,唇边热气缭绕。 老驴嘶叫:“啊呀,那可是沸水,你要烫死他了。” 沈忘心摆手:“性命攸关,管他沸水冷水,先灌下去再说。” 余飞双站在榻前,不解的目光扫过面前忙忙碌碌的两人,他也记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拽起来的了。脑袋里像成了浆糊一样左晃右晃,视线也模糊得一生二,二生三。 “这人是谁?” “你们把他带入门中做什么?” “他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 “不会死在咱们这里吧?” 可惜沈忘心和老驴两人忙忙碌碌,根本来不及搭理他。他抬起手,想要去拉住沈忘心的肩,手掌中却莫名其妙多了一大串布条。 “过来的正好,赶紧给他包扎一下,别流血流死了。”沈忘心揉着太阳穴,只觉得累极了,“这里你们两个人先看着,我将东西收好,等会儿再过来。” 老驴催促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愣着干什么?快来帮我扶着他呀,老夫年纪大了,受不得这样的折腾,骨头快散了。” 一场闹剧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老驴年纪大了禁不住劳累,早就回房歇息。 余飞双前段时日受了伤,精神头也不是很好,趴在桌上,睡得昏沉。 一盏豆灯下,沈忘心抬手支着脑袋,闭目养神。 昏黄的烛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五官轮廓,眼下的睫毛阴影随着跳跃的烛火时短时长,仿若振翅的蝶翼,整个人难得地放松下来,一派祥和安宁,眉目间的锐气竟也少了几分。 萧九溟醒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腥甜的气息时不时涌上喉头,脊背与前胸的疼痛,此刻已经不太明显,师长们行刑之前,已给他喂下丹药,这些伤势看上去确实骇人,实际上还不如那日剖肉的苦楚。 或许是滂沱大雨的加持,又或者是母亲那封意义不明的来信,搅得他的精神有些溃散。 不过此刻看来,他已经顺利地进入百忧门内,留下来应当不成问题。 思索间,他感受到前胸后背的束缚感,低头一看,上半身的衣裳已尽数褪去,原来是包扎的布条。 冰凉的风透过窗户闯进屋内,不大不小的力道,正好牵引窗户撞击窗框,发出细碎的声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歇,天光渐亮。 他看到桌旁的沈忘心,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两人又对视在一起。 萧九溟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空荡荡的胸膛,又仍觉不够,连忙拉起被子,与沈忘心错开目光。 “你醒了?”沈忘心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榻上的萧九溟,脑海中止不住地思考起来。 之前她还总是想,重生之后应该怎样得到自己想要 的东西,既然这些东西总是与龙傲天萧九溟沾边,那她不如就将他捆回百忧门当做罗盘使。 反正有这龙傲天在的地方,就有她想要的东西,只要和龙傲天待在一处,那这东西抢起来,岂非是轻而易举。 可要将龙傲天捆回百忧门,谈何容易? 还不等他想出办法,这萧九溟反倒先来投奔了,虽说恰好契合她的打算,可她心中总有放不下的怀疑。 “把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沈忘心望着他试探,“风太急,雨太大,我没听清楚。” 萧九溟双手在被下紧握成拳,他望向沈忘心,难得不再扭扭捏捏:“弟子萧九溟,愿拜入百忧门,供门主驱策,百死不悔。”说到后面,这萧九溟的脸颊居然有些红了。 沈忘心冷哼一声:“你说拜入就拜入,你说驱策就驱策。”她一掀衣角,直接坐在榻上。 萧九溟感受到床榻往下一陷,沈忘心所坐的地方,离他的小腿不过一两寸,他有些尴尬地挪了挪。 “据我所知,你可是天生灵骨,剑宗奇才,衔阳子未来的徒弟,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跑到我这破破烂烂的百忧门?”沈忘心翻了个白眼,“我怎么能信?” 萧九溟便做出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愈发激得沈忘心想要刨根问到底。 恰在这时,老驴踢开房门,朝沈忘心丢来一支红色飞箭:“这箭意图破开山门阵法,还好有我在。” 沈忘心接过来一看,正是剑宗通传告令所用的飞箭。她迟疑了一会,在萧九溟面前轻抚箭身。 便有衔阳子威严庄重的声音传来。 沈忘心听完轻笑一声:“原来如此,想不到平日里看似光明磊落的剑宗弟子,竟是个欺世盗名的小贼。” 这样的理由确实足以让萧九溟选择在被逐出剑宗后,选择归顺百忧门。 萧九溟望着沈忘心的表情,丝毫不敢懈怠,只等着她抛出一句一句的疑问,他又来一句一句地化解。 可不想沈忘心只是掏出帕子,将方才抚过箭身的手擦了又擦,最后将帕子燃作灰烬。 既然萧九溟自投罗网,那她自然乐得自在,至于他为什么要来,又要做什么,都不重要。 她只要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好。 “既如此,那我作为百忧门门主,就准许了你的请求。” 萧九溟有一瞬间的愣神,沈忘心居然不为难他,反应过来后他即刻抬手道:“多谢门主,那我如今应当跟随哪位长老修习呢?” 沈忘心笑出声来:“萧公子叛逃之前,也不打听一下百忧门的近况吗?”她捂着额头,一脸无奈,“九州谁人不知百忧门破烂无数,如今我告诉你……” 沈忘心的表情忽而变得庄重起来,抬手按住萧九溟的肩膀色,腔调威严而正经:“恭喜你,萧公子,从今日起,你便正式成为我百忧门中第四人。” 沈忘心微笑着,似乎是在期待他的反应。 萧九溟整个人有些不好:“第四人?” 沈忘心昂了一声,抬手指了指榻旁依旧睡得像死猪一样的余飞双,又指了指神色淡然的老驴,再指了指自己:“一二三。”最后指着萧九溟,“四,不是正好四个人吗?” 萧九溟只觉得方才堵在嗓子眼的那股腥甜直直涌了上来,他再也捱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沈忘心见他如此模样,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珠子转了起来,连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萧公子被吓到了吧?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入门之后自然有长老带着你修习,不必紧张,此事我自有安排。”要把她又往萧九溟的背上拍了一把。 萧九溟咳嗽一声,又吐出一口血。 “弟子多谢门主。”萧九溟抬手拭了拭唇边的血渍。 “行吧,那你先好好养伤。” “门主且慢,弟子有一事相求。” 沈忘心转过身来:“刚入门就有要求?” 萧九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将自己的家书呈给沈忘心:“家中有急事,弟子需告假回去一段时间。” 10. 真假龙傲天(一) 萧九溟没想到沈忘心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他快速收拾好行装,从山门离开之时,像上次一样在厚重的浓雾之间蜿蜒行走,他一面走,一面用脚步丈量距离。 百忧门的规模远比他想象的要巨大,沈忘心昨日所说的第四人,应当是骗他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门才出现在眼前,来过两次,他终于能在今天细细的打量一下这所谓的山门。 看上去平平无奇,三块木头搭起来,加一块牌匾,龙飞凤舞的百忧门三个大字笔势不拘一格,随性而自然。 沈忘心身旁那个被称作老驴的老头,个子不高,又跛着脚,可他口中所说的阵法,却能轻易拦下剑宗飞驰九州的令箭,想来是一位隐世的阵法大家。 而一直靠在桌沿上沉睡不曾醒来的男子,看上去年纪和他差不了多少,听那沈忘心唤他名字,似乎是叫余飞双。 此人姓名在修仙界中,可谓是一片空白,他双眼看得干涩,也没琢磨出什么特别之处,只觉得此人十分嗜睡。 就在方才起身离开时,他依旧在睡。 他从前古籍,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修士修炼功法不必在现实世界中劳累,而是在梦中遨游千里之外,吸收日月之精华。 对他们来说,做梦就是修行。 莫非他就是这样的人? 萧九溟提脚离开山门之时,又往回看了一眼,这百忧门实力还是不可小觑。 奇的是,他分明记得上次离开百忧门后,穿过密林便是那座落脚的小镇,可如今他穿过密林过后,居然还是重重叠叠的山峦。 百忧门地界灵气过于稀薄,他本打算御剑,却失望地发现,就算当日他的佩剑没有被沈忘心震碎,也无法在这个地方御风而行。 望着远处看不到尽头的山峦,他又一次地感叹这个地方的邪门。 他往前迈了一步,沉思困惑之际,眼前的景象忽然快速变幻起来,层峦叠翠的绿色像画卷一样猛然铺开,直冲他脚下而来。 如碧波般的青色光芒蜿蜒晃动,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如陷入水中一般,重重下坠。 再醒过来的时候,居然已经到了上次落脚的小镇。 真是见鬼了…… 到了这小镇,一切就好说了,他本打算像上次一样进店先好好吃喝一顿,摸到后腰的时候才想起来,钱袋已经被他整个丢给石云香了。 此刻身无长物,望着小二期待的眼神,他咬咬牙退出了客栈。 一路风尘仆仆,饥肠辘辘,赶到祁南地界时,他终于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是三个鬼鬼祟祟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就一路跟着他了。 他假意闪进无人的巷道中,果然见那三个人相携而来,口中骂骂嚷嚷,互相推搡。 “都怪你要看什么打铁花,你看看,把人跟丢了。” “明明是他没见过世面,硬拉着我留下来。” “还好意思看?你有赏钱给人家吗?” “我知道你攒了许多钱,只是不给我们用罢了。” 萧九溟听着这些一来一回的话,只觉得声音有些熟悉,思索之际,一张骤然放大的脸庞忽然接近他的眼睛,把他吓了一跳。 “是你们?” 原来这鬼鬼祟祟的三人不是什么扒手,而是沈忘心、老驴和余飞双,为了便宜行事,他们乔装改扮了一番,装作外地客商,贴了马马虎虎的胡子和几乎翘上天的眉毛。 沈忘心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她一路跟踪萧九溟至此,就是想看看他所谓的家中急信是否属实。 他前一晚上要拜入百忧门,说什么百死不悔,第二天就说要回家去,天知道是回家,还是要去剑宗山门长跪赎罪,以求原谅。 还好,真是回家。 萧九溟暗暗压下目光中的不满:“门主若是要到家中做客,大可敞开了说,何必这样偷偷摸摸。” 沈忘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是提醒我了,既然来到了祁南地界,怎么能不到你家中做客呢?”她朝着巷道外摆了摆手,“如此,还请萧公子带路吧。” 萧九溟眨巴着眼睛,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一时之间,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往外走。 他叛入百忧门的实情,父亲应当是知晓的,可贸贸然将这些人人喊打的邪修带回家中,父亲母亲又如何会同意? 沈忘心却像能看穿他心中所想一般:“怕什么?只说我们是你在剑宗认识的同门就是了。” 萧九溟回头看了一眼。 若说沈忘心是剑宗同门,倒还有几分可信。但老驴看上去精明市侩,而余飞霜也总是透露着股时时游离在外的呆愣。 剑宗选拔弟子,向来要求极高,虽说不以貌取人,可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收。 “这,父亲母亲,怕是不能相信……” 沈忘心看出了他眼中的犹疑,抬手一挥:“人靠衣装马靠鞍,你现在看着我们没有那股超然脱俗的气质,是因为我们没有穿上合适的衣服。” 老驴连忙附和:“你这小子居然还看不起人,我当年也算是剑指四海,颇有几分英姿的。” 余飞双似乎还没有从困倦中脱身:“他们叫我来,我就来了,听说祁南萧氏的钱多的可以砸死人,家里和皇宫一样富丽堂皇,我想见见世面。” 沈忘心和老驴对视一眼,便开始极有默契地脱衣服。 萧九溟见此,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连忙背过身去,整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如今还在街市,大庭广众之下,你们怎么能……” 沈忘心脱下外衣,从随身匣子里挑拣衣裳:“我只脱外裳,又不脱里面的。”她一面说,一面将匣子里面还看得过去的衣物鞋帽丢给余飞双。 萧九溟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肩膀往下塌了塌,整个人显得有些垂头丧气:“我如今已被逐出剑宗,剑宗同门只怕避之不及,哪里还会和我归家?” 沈忘心几人穿戴齐整,大步流星地上前去:“管那么多做什么?还不允许你平时行侠仗义,结交好友了,再说了,难道剑宗弟子全是见风使舵,忘恩负义之辈吗?” 沈忘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老驴和余飞双,挑着眉道:“我们就不一样,我们可是有情有义的侠士。” 老驴跟上去笑嘻嘻的:“那是自然,说起义气,百忧门谈第一,没有门派敢谈第二。” 三人行至巷道之外,萧九溟见他们的装扮也忍不住惊了一瞬。 沈忘心果然有几分本事。 她自己只挽了个十分简单的马尾,一身干净利落的浅蓝色衣袍,虽说不是暗纹流转的精致布料,但质感踏实柔软,犹如山风扑面,清新洒脱。袖口用束带紧紧绑扎着,身侧只挂着一柄短刀,整个人透露着一股英姿飒爽的气质。 老驴平常炸毛的胡子也被沈忘心变作垂顺的白色长须,他道袍风流飘逸,腰带上的流苏轻轻晃动,右手持着一柄光滑的红木龙头拐杖,竟然透露出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而那余飞双的打扮与萧九溟相差不大,他手抱长剑,立在老驴身后,俊朗的眉目落在阳光之下,方才眼神中的萎靡之气竟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神采飞扬的目光。 萧九溟的嘴角不住往上扬了一扬,只愣了会儿,便被沈忘心手中的空药瓶所吸引。 “这是?” 沈忘心将这些空空如也的药瓶一一摆在地上,看得出这些药瓶样式精致,显然是她细细珍藏的。 “萧公子,你不知道,那一夜大雨滂沱,你伤得实在很重。” “你瞧,为了救你。”沈忘心一面说,一面用掌心指着放在地上的药瓶,“我的九转回魂丹,虎虎生风丸,枯木逢春饮,残伤接续膏,万力金创药……都用完了。” “这些 丹药可是我多年来的珍藏,虽算不得价值连城,但也是我的心血啊。” 言罢,她一脸期待地望着萧九溟。 余飞双小声嘟囔:“只怕是前几十年用掉的丹药也算在里面了……” 萧九溟轻笑一声,也算是反应过来:“门主放心,我所用的丹药,归家后会数倍奉还。” 沈忘心起身挥袖,将所有的药瓶收入匣中,一脸欣赏地看着萧九溟:“我就知道萧公子不是那种知恩不图报的人,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客气了。”她音色俏皮,说的话却得寸进尺,“那你说的这个数倍里的数,能由我来定吗?” 老驴跳起来打了一下沈忘心的头:“你这么狮子大张口,怎么好意思?” 萧九溟见他们吵吵闹闹,颇有些心烦地摁了摁眉心:“诸位,时候不早了,先随我回府吧。” 沈忘心和老驴忙不迭跟上他的脚步。 余飞双却有些沉浸在自己此刻的装扮中,抬头望天,颇有些感慨:“穿上这身衣服,抱上这柄剑,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我就是天生的剑客,应该流浪江湖,惩恶扬善。” 沈忘心见他站在那里不动,便叹了口气往回走,恨铁不成钢地扯上他的衣领,打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快跟上!” 几人停在萧府面前时,纵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还是被这府门的豪华气势狠狠惊艳了一番。 飞檐翘壁、雕梁画栋已不足以形容,三人呆呆愣愣地跟随着萧九溟的脚步往府内走。 身着粉衣的侍女鱼贯而出,云鬓上的发带像流水一样飘过,她们见了萧九溟便齐齐停下来行礼问好,只是目光中带了几分探究与不自然,连沈忘心这样的外人都看了出来。 萧家的侍女竟也穿得如此华丽。 “少爷,您终于回来了,夫人与老爷就在厅堂上,等您好久了。”迎上来的男人五十多岁,穿得整齐考究,面色红润,头发油亮,原来是萧府的管家萧大松。 “这几位是?” 萧九溟道:“他们是我在剑宗认识的好友,得知我有急事归家,特来相送。” 萧大松抚掌一笑:“原来如此,快快请进。” 沈忘心三人便跟随他们一同萧府深处走去,越往里走,越是感慨。 前世,沈忘心只知道萧九溟出身世家大族,家境非凡,如今才晓得,他到底是过的怎样的好日子。 九曲蜿蜒的回廊两侧遍布假山流水,水声带着丝丝的凉意,随风扑面而来,附到鼻尖上的不仅有淡淡的雾气,也有轻盈芬芳的花香。 天道不公,给了萧九溟如此完美的出身,居然还要给他如此完美的气运,沈忘心的拳头在袖下悄悄捏紧,实在是有些不服气。 “松叔,在剑宗时,这三位同门对我多有助益,我欠了他们不少人情,这样吧,你带他们到我的私库一趟,挑些东西。” 萧大松的面色上出现几分为难,思索了一番才应是。 萧九溟对着沈忘心道:“你们随便挑吧,想拿多少拿多少。” 有了萧九溟这句准话,一行人的心情都兴奋起来,笑呵呵地跟着萧大松去了。 萧九溟便独自来到会客的侧厅。 厅堂正中,萧九溟的父母端坐太师椅上,他的父亲看着庄重威严,而母亲则是一派的温婉如水。 不过有些奇怪,他们见到久不归家的萧九溟,不仅没有起身相迎,连脸上也不愿多分出几抹笑意。 这是怎么回事? 萧九溟心中更是惶惑不解,从前归家时,父亲母亲哪次不是问了又问,哭了又哭,生怕他受了一点委屈。 可偏偏今日,他们冷漠得像一尊雕塑,只待他静静地走近,才开口讲话。 语气是他从没感受过的平直淡漠。 “小九,既然回来了,有些事情也该同你说清楚,这是你生身母亲,过来见礼。” 11. 真假龙傲天(二) 萧九溟顺着萧母林成玉的方向看过去,在被雕花木门遮住的阴暗角落里,立着个像石头一样僵硬的妇人。 她衣衫破旧,头发蓬乱,一双眼睛呆愣而无神,低着头不听旁边的人说话,只用龟裂的手指来来回回地绞着衣角。 萧九溟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去,瞳仁不住地颤抖,他看了看这妇人,又去看萧母:“母亲,您在说什么呢?” 萧父朝着那妇人大喝一声:“你亲儿子回来了,还不快看看!” 那妇人方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来,探究的目光从乱糟糟的刘海中露出几分,尽数扑到萧九溟的脸上。 她蜡黄而皱巴的脸顿时扭曲起来,豆大的泪珠从眼角喷涌而出,抬起手就去抱萧九溟:“我的儿,终于见到你了!你不知道这些年,母亲想你想的快疯了。” 萧九溟低头看着被她紧紧抓住的衣角,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一双大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挣扎着往后退,摇头道:“不,不,我父母如今俱在堂上,你又是谁?” 原来家中急事是这个意思,他感受到脸颊传来温热黏腻的触感,抬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的脸颊上已经全是泪水。 萧母这才缓缓开口:“小九啊,这些年你养在我们身边,我心中也希望你就是我的亲儿子,可天不遂人愿。”她说到这句话时,整个人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立时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指着那衣衫蓬乱的妇人破口大骂,“你是谁的儿子不好,可偏偏是她的儿子,是这小贱人的儿子!” 萧母方才平淡而淡漠的脸终于彻底崩溃,她哭得泣不成声,抬着手一下又一下地捶着自己的胸口:“你三岁启蒙,七岁学剑,无论寒冬酷暑,我都陪在你的身边,如此悉心培养,竟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她说到后面,一度哽咽,破碎的词句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如此待我?”萧母哭嚎着,仿佛人都要碎了。 那妇人一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在旁边止不住地磕头:“夫人,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万万不要责怪小九。”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萧九溟越发生气:“什么小九?哪里来的小九?小九也是你叫的?” 他心中崩溃,十六年来的日夜相伴,居然都是假的,他如何肯信,他重重跪倒在地:“父亲,您告诉我,这都不是真的!是有人恶意栽赃陷害,我怎么就不是你们的儿子了,从小家里人谁不说我同你们长得像。” 萧父镇定自若,面上不显露出半分波动,将他搀扶起来:“小九,证据确凿。” 原来这妇人从前在萧府做工,偷拿了府中的钱财,与她那好吃懒做的丈夫还赌债,被发现之后,萧母照例罚了她,但怜惜她家中清贫,依旧准她在府上做工,还给她涨了月钱。她却恩将仇报,将自己的孩子与萧家的孩子对换,而后又将萧家的亲生儿子丢弃在街上,从此不知所踪。 前些日子这妇人的丈夫被抓进了大牢,自己也身患恶疾,天命不永,也不知是想临死前见一眼亲生儿子,还是受良心的谴责开了窍。总之,她拖着一双几近残废的腿,走了三个多月才找到萧府来,将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 萧母顿时气得背过气去,萧父的头也痛到快要炸裂,他们将这妇人留在府中,又派出家丁小厮全力搜寻亲生儿子的下落。 听到这里的萧九溟,整个人已经呆滞得如木头一般。他不知道如何处理眼前这些棘手的事情,只好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他心中又觉得,千错万错都是这妇人的错。 萧母现在一看到他,就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丢弃在大街上,也不知受了多少的苦楚,而这贱婢的孩子,却占着她亲生孩子的名头,享尽荣华富贵,父母疼爱。 那妇人又扑上来说要看萧九溟的脸,嚎啕着说,死前只看一眼就行。 萧九溟咬着牙背过去,不愿和她对视。 萧父沉住心中涌动的怒气,纵然与这孩子有着十多年的感情,也对他寄予厚望,亲力培养,可一想到这血淋淋的真相,便痛苦难耐。 可从前的陪伴做不得假,萧九溟从小就是他二人带大的,感情深厚,一时间有些难以割舍。 加上萧九溟天资卓绝,假以时日,定能登上仙途,光耀门楣。 “如今召你归家,我们一家再团聚一回罢。”萧父低下头,“小九,虽说在我内心深处仍旧觉得你是我的儿子,可事实真相并非如此,我不能对不起我亲生的儿子。” 萧九溟的睫毛早已被泪水打湿,沉沉地遮住他眼前的视线。 “父亲母亲的痛楚,我都明白。”萧九溟的声音轻飘飘的,已经力竭,“只是还请父亲母亲,不要赶我离开。” 萧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先用饭吧。” 那妇人被萧府的下人架了下去,离开的时候,她依旧在嚎啕大哭,不住地道歉,嘴里的词句乱七八糟,上句不接下句。 厅堂终于清静下来。 流水的仆人鱼贯而入,摆桌置菜,不过片刻,一顿荤素搭配丰盛宴席已准备完毕。 萧父轻笑一声:“快吃吧。” 萧父拍了拍萧九溟的后背:“听说你这次归家,还带了三位好友,知道你在剑宗广结善缘,我们也就放心了。” 萧九溟的唇角不自然地弯了弯,从前在家里吃的那么多顿饭加起来,也不如这一顿味同嚼蜡,食之无味。 他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知道自己应当何去何从。愣神之际,他却忽然发现左手边还有一套尚未启用的碗筷。 还有人没来。 萧九溟还没来得及思索,耳边却传来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父亲母亲同小九用饭,怎么也不叫上我?” 萧九溟猛然抬起头来,视线里撞进徐永昌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庞。 天意弄人,父亲母亲的亲生儿子,居然是徐永昌,怪不得他那日问可收到家中来信。 萧父萧母的脸色有些不自然,虽说是自己的亲生孩子,这十多年没有养在身旁,一时半会到底亲近不起来。 徐永昌却十分熟稔地在萧九溟身旁落座,落落大方,丝毫不见在剑宗的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是了,如今他才是萧家的独生子,自然有足够的资本可以张扬,哪里还需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徐永昌端起手里的茶水,作势就要去敬萧九溟:“不想我二人竟是这样的关系,我还要多谢谢你在剑宗时对我的照拂呢。” 萧九溟像吞了块石头似的胸口憋闷,他回道:“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也不知道他这句话触动了徐永昌哪根脆弱的神经,他放松的面色忽然变得扭曲起来,扯着嘴角,露出森森白牙,语气里满是讥诮:“如今被逐出宗门,往后要做什么打算呢?” 听完这句话,萧父萧母的脸上忽然出现了惊讶的目光,似乎是今日才知道这件事。 萧母尖声 道:“什么?你被逐出宗门了?什么时候的事?犯了什么错?”她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怎么行?我一定要去问清楚。” 这几乎是她下意识的反应,若不是萧父扯了扯她的衣袖,萧母估计就要冲出去了。 回过神来的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又重重坐了回去。 被剑宗逐出宗门的内情,父亲明明清楚,也是他授意自己这样做的,为何如今却要露出不解与震惊的目光? “父亲。”萧九溟试探着道,“那晚在剑宗,裁霄长老给我看了您留下的口信,这件事……” 谁想萧父猛地拍桌起立,厉声呵斥:“我们如此精心地培养你,送你到剑宗求学,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报答萧家的吗?” 萧九溟被他的疾言厉色镇住,像犯了错的孩童一样一动不动,唇瓣嗫嚅:“父亲,您不是知道的吗?” 徐永昌在旁边拱火:“父亲还不知道吧,小九被逐出剑宗不算,竟然还在雨夜投靠百忧门。”他抱着胸往后一靠,一派的鄙夷,“谁不知道那百忧门中尽是邪魔歪道之辈,他如此自甘堕落,不知廉耻,怎算不得家门不幸?” “贱婢的儿子也是贱人。” 这句话的语气轻飘飘的,落在萧九溟的心口上重如千钧,他朝着父亲扬起脸,还没来得及辩驳两句。 “啪——” 一记耳光重重地甩到他的左脸上,疼得他头晕目眩,耳中嗡鸣不止。 “你这孽障,原本想到从前培养你的情义,只打算对外声称你与永昌是双生子,如今你叛入百忧门,甘愿与邪魔歪道为伍,实在是败坏我萧家门风,罪无可恕。” 萧母抽泣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萧九溟的耳膜。 萧父背过身去,沉默了半晌,似有决绝道:“你走吧。” * 而在萧府的另一侧,萧九溟的私库中则是吵吵闹闹,欢天喜地。 几人进到这私库中,就像饿狼见了野兔,一时间饥不择食,急不可耐,这也要摸,那也要看,挑了这个,又去捡另外一个。 一会戴戴镯子,一会套套项链,一张嘴血盆大口,从进来开始,嘴角就没放下去过。 沈忘心抬手将溯世镜悬在半空,实时观察着萧九溟在厅堂中的一举一动。 方才为了稳妥起见,她在萧九溟的颈间下了咒诀。 老驴抬着一串珠子:“这个这个好,上好的红珊瑚。” 余飞双也拿起一匹暗光流动的织锦披在身上,不住地扭动身躯,装作娇怯的小姐模样:“这个才好呢。” 沈忘心的身上也不遑多让,头发里斜插了几只精美无双的珠钗,又往手上套了对黄澄澄的臂钏,最后披了件足以将她整个人裹住的雪山狐裘。 三人哈喇子淌了一地,恨不得长出五六只手来,脑海里只剩下萧九溟的那句随便挑。 可在听到溯世镜中传来的嘶吼般的号哭之后,三人的目光就一直被镜中景象吸引。 她说这萧九溟怎么在进入剑宗的半年内稳扎稳打,却在后期如乘飞剑,一日千里。原来是知耻而后勇,莫欺少年穷啊。 他曾经的金尊玉贵竟然都是占了别人的,不想这龙傲天还有这么一遭经历。 好一出酣畅淋漓的大戏,看得他们是意犹未尽,直到萧父说出那句,你走吧,三个人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 糟了,萧九溟被逐出萧家,那方才答应他们的数倍补偿,岂非鸡飞蛋打? 12. 真假龙傲天(三) 来不及多想,沈忘心立时将溯世镜收回袖中,又像刨食一样,将手边的几样珠宝一股脑倒进匣子里。 黑色的匣子寸寸缩小,最后化作一个印信的模样,挂在沈忘心的腰间。 沈忘心抬手:“走!” 不想刚打开房门,便撞见了萧家的管家萧大松,这人身形魁梧,怒目横眉,他张口,音色中带着怒气:“诸位真是贪心不足,你们所拿的到底是我们萧家的东西,如今萧九溟已不是萧家独子,我劝你们慎重。” 语气里的威胁显而易见。 沈忘心同余飞霜两人对视一眼,立时将身上的镯子、钗子、袍子取了下来,放到身侧的桌案上,轻轻拍了拍。 “贵府事多,我们就不叨扰了。” 萧大松点了点头。 几人风风光光从正门进,畏畏缩缩从侧门出,天公真是不作美,还偏在此时下起了滂沱大雨。 三人跟排队似的挤到屋檐下躲雨,眼看着这雨越下越大,又开始互呛起来。 “要不是为了看戏,咱们早就带着这些东西走了。” “都怪那管家萧大松,就算此刻萧九溟已不是萧家独子,那他答应我们的时候,他还是萧家独子啊……” “雨这么大,我们竟没有人带了伞吗?” “谁能知道,方才还艳阳高照,这会就下起雨来了。”沈忘心望着这连绵不绝的雨势,忽而福至心灵,“我知道了,以哀景衬哀情。” 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侧门被大力破开的声音。伴随着飞溅的泥水,一道熟悉的身影破开雨丝,梆的一声重重坠落在地。 三个人纷纷侧目。 “萧九溟,从现在起,你再也不是萧家的独子,有什么资格对我呼来喝去!”萧永年也没有打伞,一身衣袍被雨水打得斑驳不堪。 萧九溟鬓发凌乱,他捂着胸口,缓缓直起上半身,抬手抚了抚嘴角的血迹:“那又如何,从前的呼来喝去也做不得假……” 他这话更激得萧永年愤懑异常,三步并作两步,快速上前,用双手提起他的衣领,朝着他的面颊重重挥拳。 而萧九溟不知是心死如灰还是有伤在身不好动弹,竟就这样生生承受着萧永年的击打,一张脸被打得青青紫紫。 “我才是萧家的独子,那千人呼万人拥的生活明明是我的,你一个贱婢之子,就应该消失得无影无踪,别脏了父亲母亲的眼!” 萧九溟咳嗽一声,嘴角挤出一个嘲讽的笑:“我都被赶出萧家了,你还想怎么样?” 又是一拳。 屋檐下的三人嘶了一声,沈忘心心中有些暗爽,若非自己没有鬼上身的本事,真想变成萧永年,狠狠的打他一通,也当是出出前世的气。 “你说的也对,从今以后,你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又何苦跟一只老鼠过不去?遇到了踩死就是!”言罢,他直起身子,装模作样地抻了抻自己的衣襟。 萧九溟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容:“我从前竟没有看出,你是这样一个落井下石的小人,枉我那样助你。”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激得萧永年脸红脖子粗。刚才已经决定放下去的双手,又忍不住朝萧九溟挥去。 “助我?你说的是带我入剑宗,还是扔给我一些不值钱的玩意?谁要你那些冠冕堂皇的怜悯和帮助,你不过是把我当成你的一条狗罢了,我若是听话,你就丢些骨头,我要是不听话,你是不是早就禀明家中,将我逐出天门剑山了!” 萧九溟觉着喉咙中腥甜异常,咳嗽时带出几分:“很好,你也不是很蠢。”他的气息逐渐弱了下去。 沈忘心附耳到老驴身边:“他应该不会被打死吧?” 老驴摇了摇头:“只要没斗剑,应当死不了。” 旁边的余飞霜双脚却有些不稳,他左右摇晃两下,拉住沈忘心的臂膀才站定:“我怎么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沈忘心抬眼望向如瀑的雨幕,此时恰好有一片青瓦从房檐上缓缓坠落,摔成碎片。 顷刻之间,地动山摇,瓦砾同抹了油似的,全往地上倒,清脆的响声不绝于耳。 居然地震了!!! 沈忘心居然产生了一丝濒死感。 沈忘心几人不得不跑出房檐下,老驴上去用拐杖重重地杵了一下萧永年的胸口。 “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位公子就不要再打他了。” 沈忘心也附和道:“是啊,他如今卑贱如尘泥,根本比不了你的光辉耀眼,又何必同一个蝼蚁计较呢?” 萧九溟又吐出一口血,大地晃动得更厉害了。 萧永年被这两句话捧得挺舒坦,思索了一番,稳住身形后,抬脚将萧九溟掉落在地的木偶重重碾碎。 萧九溟见此双眼大睁,紧绷的五指挡住视线,喉咙里紧得再吐不出一句话。 只好又吐出一口血。 萧永年见此嘴角含笑。这才折身回去,又从门内丢出来一个包袱。 “都是些他平常用的东西,我嫌脏,记得带走。” 余飞霜将那包袱从地上捡起来,挎在自己的肩上。 老驴和沈忘心将面如灰土的萧九溟扶坐起来,去探他的鼻息。 这个刺激一过,萧九溟似乎恢复不少,大地的震动也逐渐减弱,直至平静。 可雨依旧下得很大,沈忘心几人被淋得像落汤鸡,头发乱七八糟的粘在头上,不比逃荒的人强上多少。 “事已至此,先找个地方避雨吧。”几人点点头,扛头的扛头,扛脚的扛脚,正欲将萧九溟从萧家侧门抬走。 不想潇潇雨幕之中,竟从对面走过来一个身着绿衣,体态轻盈温婉,长发及腰的女子。 她撑着油纸伞,将上半张脸都掩在伞面之下,轻声叫住了几人:“是九溟哥哥吗?” 这声音清如碎玉,婉转仿若莺啼,叫人闻之欲醉。 三人机械地看过去,哎呦一声,伞面下的脸庞果然年轻貌美,柔色无双,她看到狼狈不堪的萧九溟,一双眼睛顿时红得不像话。 “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她上前来,本欲打算去握萧九溟的手,看到他手掌中脏污的泥水后又撤了回去。 萧九溟艰难地抬起脑袋,只觉得面前的脸庞模糊不清,他耳朵里传来嗡嗡的人声,似是哭泣,又像是尖叫。 “家里听说了你的事情,我们虽心有不忍,可这些痛楚都要当断则断。”那姑娘抽泣起来,帕子不住地拭泪。< /p>“如今你我已是云泥之别,我再怎么大度,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夫君是个修行邪道的魔头。莫说是我,我们家里也不会同意的。” 萧九溟只觉得头痛欲裂,烦躁异常,近日事多如牛毛,一事未平一事又起,他脑中紧绷的弦已接近极限:“你要说什么就直说。” 他说话的声音虽轻,语气却透着十足的不耐,面前的女子听完之后,慢慢止住了抽泣。 “我今日过来,是来退婚的。”她一面说一面打量萧九溟的神色。 听到退婚两个字,沈忘心竖起了耳朵。 他记得前世,这萧九溟似乎确实有婚约。对方也是鼎鼎大名的世家大族琅琊王氏,家中子弟也多在中州各宗门修行,与祁南萧家不相上下。 若是没记错,面前这女子应当就是所谓的王颜之。据说她当年退婚之后在幻音宫修行,一直做到掌教,又在萧九溟名震九州后悔不当初,求和不成,最后抑郁而终。 萧九溟听到退婚二字,神色明显怔了怔,是了,他忽然记起来,家里从小为他定了婚约。只是两人见面不多,而如今他已经不是所谓的萧家人,哪里还有脸继续延续这个婚约呢? “我答应你。”萧九溟回答得斩钉截铁。 王颜之见他此番不做纠缠的态度,也是愣了愣。来之前打了满腹的草稿,本想着若这萧九溟纠缠不休,大不了鱼死网破。 没想到他竟一派淡然,王颜之的心中竟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小姐!你怎么在这?”远处奔来五六个身形长短不一的婆子家丁,打头的那个婆子身形硕大,一把将王颜之揽到自己身后。 “萧公子既已不是萧家人,又何必多做纠缠?你如今不过是一贱婢之子,如何能与我家小姐相配?快快断了这个念想吧!” 萧九溟有气无力:“我明白了。”说实话,他被这几人抬着手手脚脚都别扭得难受,恨不得立时离开,找个地方歇脚。 可偏偏沈忘心同看戏一样定在这里,就是不肯走。 “你明白就好,我家小姐独自跑来找你说这些,也算是她念旧情。婚约之事,应当是两家长辈共同商议,到时我王家的长辈自会与萧家的长辈谈话,你们两个年轻人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王颜之隐在这婆子身后,一言不发。 萧九溟的视线被雨水打得模糊,他听着雨滴落在纸伞上的砰砰响声,思索了一番,张口道:“我有一个请求。” 那婆子如临大敌:“你休想得寸进尺!” “不。”萧九溟喘息着,“我的意思是,可以给我们几把伞吗?” 沈忘心望着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手里多出来的三把油纸伞。 萧九溟咳嗽一声:“还没谢谢你们将我抬出来,快快先去避雨吧,有劳了。” 沈忘心望着他的眼睛:“不,你还有一句话没说。” “什么话?” 沈忘心清了清嗓子:“莫欺少年穷!” 萧九溟似乎被她这一句话点醒,这几日连续的不甘和委屈涌上心头。他的眼眶立时通红,鼻子酸楚,一张口,一句嚎啕立时从喉咙中飞了出来。 “莫欺少年穷!” 13. 所谓千里眼(一) 几人离开祁南地界,到达临阳镇时,天色已暮。 这处小镇地处玄冥州与中州的交界,物价便宜,瓜果鲜蔬又多,是以不少身无长物的散修常常以此地为必经之所,从人界前往中州求仙问道。 百忧门在中州各宗门中,所处位置最是偏僻荒凉,下山采买尤为不便。沈忘心便做了个卷轴,放到百忧门外的树林里。 这样过了树林不再是重重叠叠的山,而是这座人潮如织的小镇了。 可奇怪的是,以往车水马龙的小镇,此刻却显得有些萧索,路上行人来往匆匆,都用布头蒙着眼睛,神色惶惶。 老驴和沈忘心走在前头,余飞双揽着半死不活的萧九溟落后半步。 太阳还没落山,不少行人却已神色匆匆地往家去,锁门的锁门,关窗的关窗。 砰砰响声不绝于耳。 仿佛这一路的恐慌不是这妖怪带来的,他们这一行越走越往镇子深处去的人引起的。 沈忘心满脸愁容地望着前方这些阴气沉沉的屋子,怎么只过了三四天,这小镇就忽的大变样了? 众人在这路上绕了三四圈,才找到一家快要打烊的客栈。 小二蒙着眼睛,正要关门。 沈忘心眼疾手快地提脚卡在门槛上,露出一个充满善意的微笑:“我们要住店。” 小二狐疑地打量他们几眼,最终还是把人放了进来。他一面锁门,一面哀叹:“这临阳镇如今闹鬼闹得太厉害了,你们怎么还敢来?” 沈忘心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有些不明所以:“这里前段时间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忽的闹鬼了?” “别提了,这镇上闹鬼,其实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前段时间有位道士到此,又是做法,又是吟唱,说是已经帮我们将这恶鬼镇住了,不必再担心。 他说的也确实没错,做法过后,太平了几个月。不曾想,前两天又闹起来了。这鬼专剜人眼,谁的眼睛好看,它就把谁的眼睛剜走。” 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布头:“大家不管眼睛美丑,都用布头蒙起来,被那鬼看到就不好了,我奉劝你们也把眼睛蒙上吧。” 小二一面说一面绕到柜台后方:“最近都没什么客人,房间都空着,几位是要上房下房?” 沈忘心挠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然是下房。” “四间下房?”言罢,那小二作势便要抬起毛笔勾勾画画。 “不不。”沈忘心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们只要一间下房。” 小二打眼望去,四人男女老少俱全,竟还有个眼熟的面庞:“啊呀,这位公子前段时间还来过我们店里呢。” 正是呆若木鸡,神思已飘摇到千里之外的萧九溟。 不过他此刻已从衣袂飘飘的神仙郎君变成了青紫交加的肿胀猪头。 小二腹诽,这公子当时出手很是阔绰,怎么如今小气成这样? “罢了,反正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给你们换成上房吧。” 沈忘心千恩万谢,提脚跟着小二走上楼梯。昏黄的烛火不时跳跃,她目光往边上侧了侧,便看到这楼梯上上下下斑驳的血痕。楼梯旁的墙上,贴着用草纸画的人像,还用钉子钉住了那人的双腿。 腥臭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沈忘心皱了皱眉头,步子放缓。 小二见此,连忙解释道:“都是跟那个大道人学的,这些是鸡血,驱邪挡煞的,不是人血,你们别担心。” 沈忘心抬手指了指墙上的画像:“那这是什么?”那画像上的人面容狰狞,怒目圆睁,左右手各持一剑,黑蛇缠绕,还有一头蓬乱及地的长发,很是面目可憎。 小二便附耳过来,放低了声音:“你可知道离咱们小镇最近的中州仙门叫什么名字?” 还不等沈忘心回答,而便煞有其事地说道:“正是百忧门啊!” “这和这张画有什么关系吗?” “这画上所画的,便是百忧门那人人喊打的邪修之首,沈忘心啊!” 沈忘心嘴角的笑霎时僵住,她又忍不住望了那张画几眼,这作画之人笔势狂草缭乱,哪里画出她半分英姿!况且,这画乍一看,哪里像个女人了? “传闻她当年修行邪道,不惜自断双腿,熔炼成剑,从此人剑合一,所向披靡,四处兴风作浪。”小二又指了指那钉在画中人双腿上的黑色长钉,“最近这小镇频频闹鬼,说不准就是这沈忘心做的好事。” 小二抬着手,像舞剑一样绕了一圈:“钉住她的双腿,就是钉住她的脉门,叫她再不敢为为非作歹!” 沈忘心听完,只觉得双腿隐隐作痛。只好庆幸入夜住店不用非得报上姓名,否则这小二一听,只想把她打出去了吧。 小二打开锁着的房门,吱呀声里竟听出一两分凄凉:“诸位,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半夜若有事情,也千万不要叫我,我害怕。” 沈忘心摆摆手:“多谢小哥了。” 合上门的时候,沈忘心听到门口传来这小二一句轻轻的叹气:“四人住一间,好不讲究……” 沈忘心听完,虽有些羞惭,可她的钱还有其他的用处,怎能放到客栈来挥霍。 反正这段时间没有认真修炼,她就在这入会儿定,明早便启程回百忧门。 老驴和余飞双往榻上一躺,便不省人事。 萧九溟坐在桌前,依旧如一根久朽的腐木,空洞的眼神中透露出几缕凄凉,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整个人看着失魂落魄。 沈忘心无暇顾及这许多,便端坐在地上阖了眼。 梦中犹可修行啊! 岂料她才闭目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楼下便传来了急促的踹门声。 “开门——”有人拉长了嗓子叫唤,声音如同公鸭争食,嘈杂聒耳。 “天门剑山弟子奉命到此除妖,还不速速开门!” 沈忘心的梦中修炼被打断,眉目间染上不悦,她一骨碌起身,径直出门来到房廊上往下看。 小二扯着哈欠,恭恭敬敬地将门外的人迎了进来。 他们一行三人,身着天门剑校服,为首那人姿态傲慢,抱着剑撇着嘴打量客栈:“给我们三间上房。” 余下两人一男一女。 女子生就一双水漉漉的圆眼,很是娇俏可爱,只是肩膀略有些畏缩,看上去胆子有点小。 男子身形高大,一派的稳成持重,只是一双眸子滴溜溜地打转,看得人不大舒坦。 真是巧了又巧,这三人沈忘心都见过,就在杀蛟取筋那日的树林里。 “景安,你何必如此盛气凌人?”周承文眉峰微蹙,似乎对这师弟的傲慢行径很是不满。 不想那白景安却道:“师兄,这次任务的领队是我,往日你做领队时,总让我们要听你的话。那今日又有何不同,我要做什么,你只管跟着就是了。” 周承文撇了撇嘴,拂袖而去。 身旁的石云香见此也立刻持剑跟了上去:“周师兄,等等我。” 白景安见此,方才还笑意连连的脸庞顿时阴暗下来: “石云香!我还没发话呢,你究竟听谁的?” 石云香回过头来,剜了他一眼:“只要能完成师长所托,不听领队的也无妨。” 白景安一张脸拉不住,只得将气愤都咽进肚子里,也提脚上楼。 谁料他一抬眼,便看到围栏旁,沈忘心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 石云香在榻上辗转反侧,最后只好坐起来点了蜡烛,望着手里那个刺绣精美的荷包。 正是萧九溟扔给她的那只,只是里面的钱财都被她用去应急了。 她虽是天门剑山弟子,看似风光无限,可这也不过是误打误撞,十二岁那年有仙人到她们村上收徒,她因天分尚可被擢选入门,从此脱胎换骨。 可父母血缘如同锁链,她父亲是个懒到天上的赌徒,母亲懦弱无能,放着家里的兄长不问,但凡有点什么事,只管写信到天门剑山找她。 她自己的月俸除了吃喝,还要贴补家里,总是捉襟见肘,若非萧九溟发现她的窘迫,时时相助,她怕是要被宗门劝退了。 她心中担忧难免,萧九溟背上偷盗的恶名被赶出剑宗,前两天她还听说了萧家传来的消息,师兄竟不是萧家独子,还因叛入百忧门被逐出家门。 唉。 据说百忧门离这小镇不算太远,若是除妖之后尚有盈余的时间,她还是应该去探望一下萧九溟。 毕竟,他也帮过他不少。 “砰砰砰——” 思索之间,忽而传来愈来愈重的敲门声。 “师妹开门,是我。” 石云香不禁愣了愣,这声音听上去似乎是萧九溟的…… 莫不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想,魔怔了吧? “师妹,快开门!”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让我进去吧。” 石云香放下手里的荷包,迟疑着迈出了步子,缓缓朝门口去,手指却在接近门板的那一刻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覆盖。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地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来人身量比她高出半个头,一身青灰的衣袍。额头饱满,鼻梁挺拔,英气的眉尾微微上挑,一双眼睛仿佛盛了十足十的水光,黑夜里也犹如明珠,整个人英姿勃发。 “别开门。” 她看见那人嘴唇翕动,便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连这人为何会进到自己的屋子也忘了质疑。 沈忘心望着石云香呆愣的模样,只道她是被吓傻了,毕竟这人总是一副胆怯娇羞的模样。 “外面的不是你师兄。” “啊……”石云香点了点头,她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眼熟,可就是说不上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沈忘心以为她没听懂,立时张牙舞爪道:“你师兄早就睡下了,他在隔壁拉鼾,声音又长又难听,我都被吵醒了!” 沈忘心口里的这个师兄,指的是白景安。 而石云香却有些迷迷糊糊,还以为她说的是萧九溟:“你是说,萧师兄也在这里?”没来由的,她竟对面前这陌生的女子产生了几分信任,下意识地认为她不会伤害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没看到他出门和你见面啊……” 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房门又响了起来。 这次的声音和刚刚不太一样,但依旧是个男声。 “师妹,师妹你睡了吗?” “师妹,给我开门啊。” “师妹!师妹!”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尖,敲门声也越来越急促。 14. 所谓千里眼(二) 伴随着急躁的敲门声,房门晃动得越发厉害,砰砰响声简直要刺穿人的耳膜。 小二说的果然不错,这镇上真的闹鬼! 沈忘心扯上石云香就往窗边走,还一面给她指路:“先从这边爬到我们房里,避一避再说,说不准这鬼就闹着玩调皮呢。” 石云香有些懵懂,等来到窗边,被沈忘心扶上窗框时整个人还有些犹豫不决:“这鬼很厉害吗?姑娘,我是天门剑山的弟子,不去迎敌反而躲起来,不太合适吧…” 沈忘心见她这番模样,口中嘶了一声,正打算劝她一劝,不想急促剧烈的敲门声就在此刻戛然而止。 原本被锁好的房门忽而发出吱呀响声,锁舌咔哒一声,竟自己开了。 咯吱咯吱的响声中,房门缓缓朝里打开,扑来阴风阵阵,诡异又潮湿。 屋里只有时不时跳跃的的烛火微光,铺到门口那里已经微弱得不可察觉。 长长的人影拉进屋内,伴随着烛火燃烧的毕剥声,她们似乎能听到淋淋漓漓的滴水声,还有关节咔咔响动的声音。 鼻尖扑来腥臭黏腻的气味,两人鼻翼微动,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叮铃——”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极为清脆的响声。沈忘心就着微弱的光亮看过去,落在地上的东西反射着点点蓝色微光,绿色的穗子上还有斑驳不堪的痕迹。 石云香睁大了眼睛。 是天门剑山的弟子玉牌! 不过一瞬,那玉牌瞬时化作了齑粉。 她手脚并用地爬下窗框,喘着粗气将腰间长剑拔出,颤抖着对着门外的黑影。 “砰——” 可惜不等她挥出剑锋,门外的人便直挺挺地扑倒下来,嘴里只留下两个含糊不清的字。 “师妹……” 而后便再没了动静。 浓烈的血腥味也在此刻如山洪暴发一般充斥了整个屋子。沈忘心能看到这人脸庞上不住地涌出温热的血液,竟如汩汩细流淌到了她的脚下。 石云香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若是没看错,来人应该是方才还趾高气昂的白景安。 沈忘心缓步上前,先是用脚踢了他这人的肩膀,见他毫无动静,这才蹲下身来。 她伸手一把抓住白景安已凌乱不堪的马尾,将他的头颅揪了起来,露出一张猩红可怖的面庞。 沈忘心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人面容扭曲,口唇之中满是黏腻拉丝的血唾混合物,顺着口角沥沥拉拉,舌头泛着青色,额角爆起的青筋足可见他死前的惊惧。 最叫人难以接受的,便是他那被剜去双眼的眼眶,两个血淋淋的大洞似乎深不见底,除了淌了满脸的血,还有一些微微发白的拉丝青筋耷拉在眼眶骨上。 石云香压抑着惊呼一声,手里的长剑瞬时掉落在地。 直至此刻,她方深深地感叹自己为何没有诸位师兄师姐般卓越的天资,自道勤学苦修难道是自欺欺人吗? 连石景安也敌不过的妖物,于她而言何尝不是自投罗网,她心中懊悔与惊惧交加,喉咙涌上痛楚的酸意,忍不住蹲下身子在旁边干呕起来。 沈忘心自然也被吓了一跳,她料到这妖物的手法定然粗糙邋遢,可没想到它竟如此有本事,天门剑山弟子也敌不过它,只有挨挖眼的份儿。 她轻手轻脚地放下白景安的头颅,生怕将血迹溅在自己的衣袍上,而后起身拉起石云香就往外走。 “先回我们房里躲一会儿,那里有老驴的阵法。” 不想这才抬脚绕过白景安的尸体,隔壁便又传来尖锐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妖孽!受死!” 石云香转头与沈忘心对视:“是周师兄的声音!” 说话间,周承文已持剑踹开了房门,他捂着满是血痕的左手趔趄向前,正好和沈忘心对上了眼。 面前女子太过眼熟,他脑海中翻腾几下,脊背又莫名生寒,似乎有蚂蚁爬过。视线一撩,还见那女子扯着石云香的手,心中又涌起没来由的怒意。 他想起来了,这女子他见过的,就是那日密林中从天而降的散修,也就是掳走萧九溟的——沈,忘,心。 方才若非他睡梦中也不敢放松分毫,只怕是要叫那妖物得逞了。此刻,他的眼眶周围和鼻梁上都是大大小小的血痕,方才不觉,这会儿被汗水一浸,疼得他有些龇牙咧嘴。 “妖孽!放开我师妹——” 话音刚落,周承文便抬剑飞刺过来,直冲沈忘心眉间。 沈忘心侧身闪开:“你疯了吧?” 周承文侧目一看,入眼帘的竟然是白景安扭曲可怖的尸体。他更是气极! 一时间不管不顾地朝沈忘心扑上去,剑意汹涌,招式花样频出。 沈忘心躲了又躲,避了又避,最后手脚并用地扒在护栏上大喊:“我冤枉啊!” 石云香在旁边挥着手,火急火燎:“师兄,师兄你认错了!不是她!” 可惜周承文似乎杀红了眼,丝毫听不进去她的话。 “周仙长,小心你后面!” 周承文持剑而来:“你这祸乱人心的妖孽,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沈忘心啧了一声,又立时跳开,她真没骗人。 周承文身后正扑来一个形状不明,手脚细长的怪物,流着拖到地上的涎液,形容骇人极了。 “啊!”周承文肩头果然被那怪物咬住。 他这才反应过来,回头一看,又同那怪物的脸对上了。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停了。入天门剑宗这几年,大大小小的除妖任务,他也接过不少。 大多数妖物都是山间野物精怪化形,多数都长得比较虚张声势,并不恶心。 这怪物头发稀疏而蓬乱,皮肉紧紧地贴合着骨头,乍一看只像个骷髅,它眼眶深深地凹陷,看来是没有眼睛。 至于为何如此肯定,恰是因为这怪物将两只眼睛穿在一起,系在了额头上,此刻那眼珠上的瞳仁还在缩放,似乎在打量他一样。 它见周承文转过头来,立时松了口朝着他咆哮,声音低垂,喑哑难听,口里黑洞洞,血淋淋的一大片。 竟也没有舌头! 它挥起利爪向周承文的双眼而去,却在即将接近眼珠的那一刻缓缓顿住。 无他,有一柄飞剑刺中了的它的脊背,它立刻仰头痛苦地哀嚎,拔掉剑,回头望向飞剑来处。 正是石云香。 石云香哆哆嗦嗦地跌坐在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如此自欺欺人。 就在此时,沈忘心大喊:“脱了你的弟子服!” 石云香抬眼,电光火石之间,也不知哪来的信任,她手疾眼快地将外袍解开,往楼下扔去。 那怪物果然转而跳下楼去,邦的一声后,石云香的外袍被这怪物的利爪尽数撕碎,就连一起飞出去的弟子牌,也被它用拳头碾成了粉末。 粉末与衣物碎片混合着,竟然还飘到了二楼上一些。 周承文见此,也立刻忍着痛意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 他正欲扔掉,却被沈忘心的双手截了胡。 “我将它引到客栈后方的院子,你们立刻 起缚灵阵。” 这缚灵阵是天门剑山弟子的必修课,三人以剑起阵,便可缚住生灵,不过这阵法是用来捕灵兽的,平日里用的不多。 周承文有些呆愣:“缚灵阵缚不住妖物恶鬼,你想干什么?” 沈忘心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它不是妖,也不是鬼。” 周承文捂着胸口缓缓站起来,看着在楼下四脚着地,仰着头朝他咆哮的怪物。 非妖非鬼么? 那是什么…… “可,可缚灵阵至少需要三人,白师弟已然死了。” 听到此处,沈忘心回身一脚踹开自己的房门,朝着里面大吼一声:“萧九溟,出来干活了!” 周承文心中一惊,没想到萧九溟居然也在此处。 那怪物看着沈忘心手中的天门剑山弟子服,愈发变得狂躁,它一个飞扑弹跳,直直冲上楼梯,撞断了一节栏杆。 沈忘心将弟子服披在身上,在客栈中灵活地跳跃上下,又一面引着怪物到后方的院子:“你们快点儿,它如今发狂了!” 周承文跑进屋里,正好和眼神空洞的萧九溟撞了个满面。 萧九溟脸上青紫未消,嘴角还有些红肿,说话间有些迟疑:“师兄……” “事不宜迟,速速和我出来,起缚灵阵。”周承文拉住他的手,又朝远处刚站起身的石银香吩咐,“师妹,捡起你的剑!” 情况紧急,萧九溟却面露难色。 “我,我没带剑……”他的剑早就被沈忘心碎成了渣,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还没来得及锻一把新的。 周承文立刻跑到石竟安的尸体旁边,在他腰间摸索。 不想摸了半天,只摸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剑柄。那妖怪似乎对天门剑山的弟子很有意见,挖了白景安的眼睛不算,还将他的佩剑也破坏了。 这可怎么办? 萧九溟忽然想起来,回房中,朝着余飞双:“你不是有一把剑吗?” 余飞双此刻正和老驴紧紧抱在一处,两人缩成一团。 他抽出手来,将安放在枕下的长剑丢给萧九溟:“此去一定要一击即中啊!” 萧九溟接过来,却发现这剑只是一柄最普通不过的木剑,若要拔剑起阵,根本用不了。 外面又传来沈忘心焦急催促的声音:“你们人呢?快来呀!” 来不及了,三人相携跑下楼梯,又冲出门外,来到后院。 只见沈忘心身上披着的那件弟子服,已经被怪物抓得七零八落,好在她身姿矫健,此刻正蹲在后院的一棵大树上,身上并没有受什么伤。 怪物盘旋在树下,不时地低吼。 “快起阵呀!” 萧九溟仰头道:“没有剑。”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有灵剑。” 沈忘心叹气一声,在众人的注视下,抬手覆上左臂,重重一拧,居然将自己的手臂拧了下来。 满是鲜血的手臂从高高的树枝上被抛了下来,正对着萧九溟的方向。 萧九溟感受到面颊上溅来的温热,整个人似乎被吓了一大跳。他一低头,那截落到他手中的右臂上,淋漓的血液仿佛有了生气,正顺着手臂蜿蜒盘行。 他还看到沈忘心的手指动了动,心脏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仿佛要冲破胸膛。 再下一瞬,被温热鲜血整个包裹的手臂,化作了一柄弥漫着红色雾气的长剑。 剑身光洁,剑刃锋利异常。 萧九溟的脑袋如有雷击。 而树上的沈忘心正在催促:“还愣着干什么?速速起阵啊!这不是有剑了吗?” 15. 所谓千里眼(三) 石云香见此,面色发白,但还是默默握紧了剑。 周承文嘴角抽搐,吞了吞口水之后,又到自己的方位上站定。 萧九溟此刻再顾不得什么血啊肉啊的,那怪物此刻越发狂躁,正在用长而锋利的指甲不住地刨着树干。 他也连忙往这剑身中注入灵力,辅助周承文起阵。 沈忘心将破破烂的弟子服脱下来,往阵眼中一抛。那怪物便霎时间发了狂,眼里只有那烂糟糟的弟子服,横冲直撞,直向阵中心而去。 就是现在! 三人手中的长剑,立时飞到半空中,首尾相接,快速转动,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尘不散,魂莫游,剑锋指处,缚定千秋,阵起!” 三人的灵力如水般注入到残影之中,而后便有金光泛起。残影在快速旋转间,立刻化作一张细腻的大网,金色的咒文光华流转,院子中的落叶被这风势卷起,带着沙土扑到那怪物身上。 它将将撕碎那破烂的弟子服,正解气之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已落入陷阱之中,便慌不择路地朝四周冲撞。可惜额头所触,虽是无形,但都十分坚硬,不一会儿,它的脑门上便沾了血迹,额上拴着的眼珠也耷拉到了唇边。 三人对视一眼,指尖灵流渐歇,金色的缚灵阵便缓缓下落,如水般流淌的咒文立时覆到那怪物的身上,它再也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低哑的哀鸣。 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运剑回身。 这东西居然真的非妖非鬼。 沈忘心跳下树干,缓步朝着怪物接近,却被萧九溟抬手拦了下来,他打量沈忘心一眼:“小心它暴起伤人。” 萧九溟脸上青肿未消,说话也是含含糊糊的,像个大舌头。 沈忘心被他逗笑:“它若是暴起伤人,要小心的可只有你们。”此时此刻,她左臂的袖管空空荡荡,正随着夜风猎猎作响,但好在没有继续出血,只在衣裳上多了几点斑驳的血迹。 萧九溟见状,立时觉得手边的长剑变得十分滚烫,下意识地就脱手往沈忘心那边抛去。 沈忘心用完好无缺的右手接住长剑:“还好我眼疾手快,不然你就把我的左手丢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将长剑的剑柄对准自己的左臂,顿时血肉攀附,发出黏腻的微响,聚拢成手臂的形状,五指都栩栩如生,眨眼之间,那剑又变回了她的左手。 沈忘心抬着五指手掌手背看一遍,活动活动指节,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萧九溟脸色有些苍白,顿时回想起入住前小二张牙舞爪的话语。原来传言不假,这沈忘心果然“人剑合一”,随取随用。 他目光又忍不住移到沈忘心的腿上,挪步之间,她被绑得紧实的小腿撞开衣角,并未看出有任何异样,甚至比他们还要有力灵活。 石云香嘴唇有些发白,但还是扶着剑往沈忘心那边凑。平日里领取除妖除鬼的任务,她都是量力而行,挑挑拣拣,这次属实有些冒进。 她在心中感慨,即便报酬再丰富,有钱赚没命花,下辈子注意真不是一句假话。 “前辈,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沈忘心听到她口中的前辈二字,不由得翘了翘嘴角。从前她只管撒泼打滚,一剑千里,此刻听到这样的称呼,也忍不住端起架子来。 “是个人。” 周承文立时也凑了上来,将这怪物从上到下看了个遍:“这是人?这怎么能是个人呢?” 沈忘心抬手一指:“一双眼睛两条腿,两只胳膊一张嘴,不是人是什么?” 萧九溟反驳道:“猴子不也是这样的。” 沈忘心摇了摇头:“它的胳膊没那么长,你没注意它四脚着地的时候,头低得快埋进地里了,况且它也没有尾巴啊。”她说话始终带着笑音,看上去很平易近人的模样。 意气风发的笑意直直扑到萧九溟脸上,他望着沈忘心唇角的弧度怔神了会儿,又立刻扭过头去。 沈忘心见他不理自己,便又朝着石云香笑。 石云香回了个笑,也凑近去观察:“人怎能变成这副模样呢……” 说话之间,也不知是缚灵阵起了作用,还是那怪物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它身上包裹着骨肉的皮囊逐渐缩小,竟变成层层叠叠的布衣。凌乱稀疏的头发也像劲草一样疯狂生长,霎时变得乌黑而浓密。 她额间那两个瞳仁时大时小的眼珠子,往上翻了翻,在脑门转了一圈,将众人打量了个遍,最后变作两个青绿的玉坠缀在额心。 沈忘心的脸色在看到那玉坠时微变,她缓缓起身,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这怪物的变化。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怪物果然变成了个地地道道的女人。她面色苍白,口唇发紫,蒙着眼睛,虚弱无力地瘫倒在地。 “啊,啊,啊……” 她张口说话,可又因为嘴里没有舌头,含糊不清,谁也听不懂,她又抬手焦急地比划,可惜的是,在场的人也没有看懂的。 她看不见,额头上的玉坠便发出淡淡的光芒,似乎帮她打量了众人一遍。于是她又蜷着身子,双手合十,不住地朝着众人叩拜。 萧九溟指着她的手:“她这是向我们求饶吗?” 女人身上光华流转的咒纹因为她的动作愈发收紧,她难耐地闷哼一声,整个身子又蜷缩得更加厉害。 沈忘心却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前世龙傲天萧九溟称霸九州的得力部下,俗名叫做千里眼的冷面女人。 真名她不知道。 她额上这对由眼珠化作的玉坠可观千里万里之外,最最细微之处。前世,这龙傲天便是靠着这千里眼窥探各宗秘法秘宝秘籍,得之如同探囊取物,轻而易举。 若是有人定好了与他交战的计划,这千里眼也能替萧九溟看到详细的战术,助他百战百胜,好不风光。 沈忘心前世一直好奇,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到底是怎么被他笼络到麾下的? 如今一想,但凡是这龙傲天出现的地方,不用他找,机缘也会自己送上门来吧…… 这回不一样了,这个人,她必须带回百忧门去,收为己用。 巧的是,那女子的玉坠在扫过沈忘心之后,便不再发光。女子也朝沈忘心这边双手合十,不停的颤抖,口中还发出咿咿呀呀的破碎词句。 “解了缚灵阵。” 沈忘心语气正经起来。 “若她又再次暴起伤人,如何是好?”周承文按住剑柄,还是有些踌躇。 “她应当不会再伤人了,若是再发疯,还有我呢。” 沈忘心语气从头到尾都如此自信,石云香便忍不住对她另眼相看。 这位邪修前辈修行的功法虽然有些可怖,可行事做派倒还算是稳妥机敏,若是能向正道,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啊…… “周师兄不必担心,这位前辈都这么说了,自然有她的道理。” 周承文望着目光晶亮的石云香,只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奇怪,她以往露出这样的眼神, 都是在看萧九溟的时候。 两人又去看萧九溟。 沈忘心便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萧公子既已入了我百忧门中,自然是听我的话,我命令你解开阵法。”沈忘心按着他肩膀的手指加重了几分力道,“萧公子是从还是不从?” 萧九溟:“……” 阵法的束缚如愿解开,那女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便直冲沈忘心而去。 石云香和周承文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作势就要拔剑出鞘,却在看到沈忘心抬起的手掌时,又将半出鞘的剑身推了回去。 那女子朝着沈忘心咿咿呀呀:“啊,啊啊,啊啊啊!” 沈忘心碰了碰萧九溟的肩膀,前世这千里眼伴在龙傲天左右,龙傲天肯定能看得懂她在说些什么:“你快跟我们转述转述,她究竟在说什么?” 萧九溟脸色不愉:“我哪里看得懂……” 嘶,难道前世他是后面才学的…… 萧九溟看不懂,沈忘心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只得朝着楼上的房间大喊一声:“老驴,快下来看看!” 只见窗户里探出半拉胡须:“好了没?老夫能下来了,不会被打死吧?” “打死了我给你披麻戴孝。”沈忘心催促起来。 老驴游荡人间,逍遥江湖的时间比沈忘心长了不少,见识也多。 等他蹒跚着脚步来到众人面前时,那女子已经急得发出呜咽声,虽然她眼眶空空,根本哭不出泪水。 她又跑过去,朝着老驴快速地比划。 老驴似乎能看懂一些,蹙着眉峰,眯着眼睛,摩挲着下巴,上终于吐出一句话:“你的意思是说,你知道错了?” 那女子听见这句话,立时重重的点了点头,抬手朝着院子的围墙指了好几下,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眶,做出一个挖眼睛的动作。 几人被她这动作激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便连忙双手合十,作出抱歉的姿态,又将双手环抱在身前,做出拿放拿放的动作,两只手都快忙不过来了。 沈忘心皱着眉头,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你把眼睛放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里?” 那女子咧嘴一笑,又重重的点头,便往围墙根上跑。 周承文见状,立时按剑追上去,却发现她根本没有逃跑的意思,而是朝着众人挥手,示意大家翻过围墙:“啊,啊啊。” 沈忘心和老驴对视一眼,脚步快得只剩下残影,她重重往墙根一踏,飞身翻过了围墙。 那女子也立时灵活地跟着她翻了过去。 众人见状,立时跟上。 老驴捂着拐杖哀嚎:“老夫一个跛脚,哪里翻得过去?快来拉拉我。” 听到这里,沈忘心又立时翻回来,她揪起老驴的领子,将他带了过去。 那围墙根下,果然有一个将近一人高的罐子,用红纸泥土封着,周承文上手抱了试试,却发现重如千钧,挪也挪不动。 老驴抬起拐杖敲了敲,瓦罐发出笃笃的沉闷钝响:“是满的。” 沈忘心低头看她:“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女子听完,身姿仿若灵活翻飞的蝴蝶,霎时就跳到了这瓦罐上,她抬手揭去泥土红封,朝着沈忘心招呼,示意她来看。 沈忘心飞身掠上瓦罐,朝着女子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瞬间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瓦罐之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珠,每一个眼珠的瞳仁,都在看她。 16. 所谓千里眼(四) 饶是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沈忘心也被这些不停转动的眼珠子狠狠恶心了一把。 她啧了一声跳下罐子,没注意到身后盲女有些失落的表情。 老驴见此也知道这里头估计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便眨巴着眼默不作声,用拐棍头去抵了抵萧九溟的后背。 撺掇他:“瞧瞧去。” 萧九溟蹙着眉峰攀上瓦罐,只朝前探了探身,一双眼睛便下意识地紧闭起来,扭头跳下来就是对着墙根干呕。 喉咙里酸楚难耐,可他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什么也没呕出来。 那女子却浑然不觉,甚至貌似天真地将双手伸进罐子里捞出一把眼珠子,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些眼珠子虽然离开了人体,却依旧灵气活现,在她的手上不停转动,直像打量人的婴孩。 “啊,啊啊啊……” 沈忘心偏着头猜测她到底要说什么。 女子见状,便捡出其中两个眼珠放进自己凹陷的眼眶中,也不顾上头淋淋沥沥的血水,取了放,放了取,先是重重拍了拍瓦罐,又朝着众人不住作揖。 “啊,我明白了!”石云香强忍着恶心,“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把眼珠嵌进你眼眶里?” 女子重重摇头。 又去捞罐子里的眼珠,弄得满手黏腻。 沈忘心上前半步,心口也有些不适了:“你别再弄了。” 女子止住了动作,垂着手像是犯了错被长辈训斥的孩子,只好撇着眼睛打量沈忘心神色。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沈忘心抬起手掌,手心运气,重重拍在瓦罐上。 “咔——” 裂缝自她掌心而起,顺着五指的方向迅速延伸,连带着红色的光芒径直往瓦罐边沿冲去。 “哗啦——” 下一刻,这瓦罐顿时裂成五六瓣,罐中的眼珠失了束缚,立时如水般奔涌而下,又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立即弹起,结伴成双,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周承文嘴唇微张,仰头望着空中密密麻麻的眼珠,心中骇然,这怪物不知挖了多少人的眼珠,看着比暴雨前的低飞燕还要紧凑。 沈忘心旋身也望向眼珠飞远的方向,地平线处天光将晓,旭日初升之时,想来那些人被挖去的眼珠便能失而复得了。 可她想不明白,她本以为这“千里眼”挖去别人的眼睛是为了修炼,可这些眼睛被她妥帖地存在罐子里,看着并没有炼化的痕迹。 难不成是为了泄愤。 莫非是受了什么刺激,她发狂的样子确实很是可怖…… 周承文从呆愣中回过神来,他一拍脑袋:“呀!那这么说,白师弟的眼睛也能回来了?” 听到这里,石云香也反应过来,两人相携而行,立时跑回客栈二楼。 只见那客房外,小二蒙着布头跌坐在地,一张脸被吓得煞白,双腿还在不住地抽搐。 在他身旁便是白景安那依旧一动不动的尸体。 “师弟!” “师兄!” 虽说石云香与这白景安往日里并不对付,但在生死这种大事上,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又显得自己太过小肚鸡肠。 果不其然,白景安的眼眶中,塞着两个眼珠子,可惜位置不对,黑色的瞳仁一个偏左上,一个偏左下,旁边还有些粘稠的血丝。 那小二捂着胸口大喘气:“吓死个人了!方才从外头飞进来两个眼珠子,跟活了似的,就往他这眼眶骨里挤。” 原来是将近天明,他起来解手,却发现客栈里乱七八糟,桌椅板凳也有坏的,再往上一瞧,栏杆也烂了好几处。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住客醉酒闹事,方提脚上楼,便看到了白景安这死状可怖的尸体。 “那剜人眼珠的恶鬼果然又来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天门剑山的弟子服,他也认识的,“若连天门剑山都制服不了,我们只怕是要等死了。”言罢,他张嘴就要嚎。 可惜没来得及出声,便被一个冷唧唧的馒头堵住了嗓子眼。 抬眼一瞧,正是沈忘心携风而来:“小哥,大清早的还是别瞎叫唤了,那怪物已经被这两位仙长收走了,你不必再担心。” 小二抽了两抽:“果真吗?” 沈忘心便抬手,作出多有冒犯的嘴型地拍了拍石云香身侧的芥子囊:“这妖怪如今正收在里头呢,我们怎么会哄你?” 她又将小二拉起来:“仙长们累了一夜,此时此刻,须得来上五荤三素四个汤,你快去吧。” “哎。”小二一步三回头,匆匆下楼去了。 也没注意到,这一行人里,多了个蒙着眼睛的盲女。 周承文拿开覆在白景安颈侧的手指:“这是为何?师弟还是死的……” 白景安死得非常透。 “这是怎么回事!”周承文回过头来,死死地盯住那低头的盲女。 盲女听了,并不答他,只盯着那露出半个角的弟子服,又开始龇牙咧嘴,意欲发狂。 萧九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旁边还站着吊儿郎当的老驴。 “她对天门剑山的弟子似乎很有意见。”明明那盲女没了眼睛,可萧九溟看过去时,却觉得同她对视了一般,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几人只好先将白景安的尸体抬进房间,清理了血迹,又将房门紧紧合上。 他们听到客栈外传来渐渐喧闹的声音。 “我又能看见了!”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果真回来了吗?” “多谢老天爷,多谢老天爷!” 沈忘心合上窗户,将这声音隔绝在屋外,看样子,这怪物只剜人眼珠,不伤人性命,可为何偏偏却只杀死了白景安呢? “这小弟子的房间在何处?” 石云香立即接道:“就在隔壁,我们三人是连着的。”她又咧嘴,“两位师兄住在我的右方,前辈住在我的左边。” 沈忘心抬手咳嗽了一下,又忍不住装模作样:“带路,我们看看去。” 沈忘心一脚踢开白景安的房门,里面果然有打斗的痕迹,碎裂在地的花瓶,破烂的床帐,从桌上淌到地上的酒液,此刻还有淡淡的味道。 她从怀中掏出溯世镜,丢到半空之中,那镜子在屋子里扫了一圈,镜面便有波纹闪过,白景安生前约摸半个时辰在这屋子里活动都被显现了出来。 镜面中,这白景安同周承文与石云香拌嘴过后,便闷闷不乐地进了自己的房门,倒了一壶酒来喝。 他一面喝一面嘟囔。 “我是领队,怎么就不能听我的……” “我总要让你们知道,我们这批弟子里,谁才是天门剑山最牛的天才!” “石云香,你这个贱蹄子!萧九溟长得好看又怎么样?还不是个衣冠楚楚的禽兽,又是被逐出宗门,又是勾结邪修。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师兄长师兄短……” “为何人人都夸赞萧九溟,他究竟哪里比我好!” 他喝得双颊酡红,东倒西歪,连起身去床上睡觉的三四步路都走得异常艰难,还因为视物不清,将挂在拔步床上的床帐抓掉了。 他囫囵脱了外裳,便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昏昏沉沉之际,还不忘咂巴着嘴囔囔:“石师妹,你瞧我生得怎么样?你个小贱蹄子,还不快滚来服侍你白大爷。” 听到这里的石云香脸色陡变,她知道这白景安平日里向来看不惯她和萧九溟,言语之间的讥讽几乎信手拈来。 却不想他竟还存了这样龌龊的心思。 石云香只觉得恶心极了,心中不免想还好他死了。 或许是他神思放松,便叫这发狂的怪物盯上了,怪物手脚并用来到床前时,他依旧丝毫未觉。 白景安仿佛只听得到耳边传来女子轻声的呼唤,说的都是他想听的话:“师兄,你说的对,那萧九溟有什么好的,怪我从前眼拙。自今日起,我便跟了你吧……” 白景安咧嘴笑开,抬手搂过面前日思夜想的美人面,抚掌大笑:“好啊好啊,太好了,你看我待会怎么好好治你。”言罢,他便抬手去刮美人的鼻尖,谁想手指所到之处只有黏腻的触感。 他抬着一张嘴撅过去时,眼眶中便传来直冲天灵盖的顶级疼痛,他一下子从酒意中清醒过来。 面前摇摇晃晃的 美人,离他越来越近,却越来越模糊,在下一刻,他的视线里便只留下一个形容可怖,流着恶心唾液的四脚怪物。 面前的场景逐渐缩小,最后只剩下几根长长的指甲,他听到嘣的一声,面前只剩下数不尽的黑暗。 “啊啊啊啊。”他痛苦地嚎叫起来。 沈忘心开口:“奇怪,你们有听到他的叫声吗?” 众人都摇了摇头。 那怪物本打算跳窗离开,白景安却摸索着穿上了自己的外裳,掏出上面的佩剑和诸多法宝,乱七八糟地向那怪物发起攻击。 嘴里的话断断续续。 “最好别叫我再抓到你!” “我烧死你!” “既然你要剜走别人的眼珠,那我不仅要剜了你的眼珠,还要拔掉你的舌头!” 不知是哪句话激怒了这个怪物,听完白景安的咆哮,它缓缓回过头来,视线先是锁定在他那件天门剑山的弟子服上。 而后,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便彻底发狂了。 沈忘心将溯世镜收回袖中。说到底,这白景安也勉强算死得一半冤枉,说不准曾经有一个天门剑山的弟子,深深地伤害了这个盲女。 这盲女发狂变作怪物之后,便无差别地攻击每一个天门剑山弟子,而这位名叫白景安的仁兄,很不巧撞在了她的枪口上。 周承文收剑入鞘,朝着那盲女投去锐利的目光:“你虽将剜来的眼珠还给了众人,算是将功补过,但终究害了我天门剑山弟子一条性命。”他抱剑,“既为天门剑弟子,我必须拿你回去复命。”说罢,他抬手就要去抓那盲女的手臂。 却被老驴飞过来的拐杖打中了手腕,吃痛之时只得松开。 沈忘心缓步上前,站在那盲女前方,平静如水地看着周承文,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和动作。 周承文捂着自己的手腕,抬眼去看沈忘心:“你想做什么?” 沈忘心皮笑肉不笑:“我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目光同沈忘心对在一处,嗫嚅半响:“这怪物是我们抓到的,理应由我们带回天门剑山。” 他见气势上胜不过沈忘心,便只好“纡尊降贵”地同她谈条件。 “若没有我的提醒,你们可抓不到她。”沈忘心偏了偏头,又动了动自己的左手,“你们过河拆桥,若没有我的手和萧九溟,不也抓不到吗?” 那盲女躲在她身后,用双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石云香虽然对沈忘心颇为欣赏,可看着这有些邪门的盲女,也有点担心,若这盲女被沈忘心带回百忧门中,不知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 “萧师兄,你能不能劝劝前辈……” 萧九溟只道自己此刻作为一个刚刚被逐出宗门,又勾结邪修的叛徒,确实没有立场多讲话。 他心中的天平自然是偏向天门剑宗的,可此刻是在百忧门做卧底,沈忘心跟前,他也不好大剌剌地摆出来,只好无视石云香的声音,扭过头去。 沈忘心见此情形,忍不住开起了玩笑:“那怎么办?不如我们把她一分为二,你们一半,我一半。你们是要上半身,还是要下半身?”她咧着嘴笑,又回头去看那盲女。 盲女听到这里,额上的玉坠抖了三抖,嘴角忍不住往下撇了撇,拉着沈忘心袖子的手立时就松开了。 “若要我说实话,宗门弟子出任务,下山除妖除鬼,受伤死人都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如今她已将眼睛还了回去,你们又何必揪着她不放呢?” “你们将她带回天门剑山,不是超度,就是焚毁。你们瞧瞧她这瘦弱的身板,可怜的模样,就不能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听到这里,周承文竟然也犹豫起来。一则,他觉得沈忘心说的确有道理,二则,若是沈忘心要强行带走这盲女,他们也绝对争抢不过。 不若让了她,留个人情把柄,万一日后针锋相对,说不准还有点回旋的余地。 他刚要答应,却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破。 “啊啊啊啊啊!不是我!” “不不不,是我,是我啊!” 沈忘心瞳仁一缩,不好,余飞双又犯病了! 17. 所谓千里眼(五) 听到这里,沈忘心也顾不上什么焚毁,什么盲女,什么千里眼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还十分顺手地往边上的老驴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似有愠怒:“你不是自诩他半个爹吗?还不快跟上。” 老驴朝她翻了个白眼,抬着拐杖指着她后脑勺张口就骂:“给你几分面子,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别忘了当年是谁救的你!” 他嘴上这么说,手脚上动作却也不停。 周承文和石云香看着那落单的盲女,有些不知所措。 “师兄,我们是……” 周承文叹了口气:“罢了,先替白师弟收敛尸体,她一时半会也跑不了。” 沈忘心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打开房门,抻着脖子往屋里打量。 只见余飞双窝在床榻的角落里,抱着脑袋不停哀嚎,方才还鲜亮的鬓发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唇角也被他的牙齿咬破,洇着血迹,神神叨叨的模样活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样。 他目光同沈忘心对视在一处,身体仿佛过电一样颤抖了一下,便手脚并用地爬到床榻的左侧,脸上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沉着声音开口:“你出关了?” 沈忘心蹙着眉,看不出他这病到底演的哪出,只得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死了。” 沈忘心轻叹一口气:“我忙着修炼,怎么会死呢?” 可这会儿,这余飞双又不回话了,他眨巴着眼睛,翻了三四个白眼,又抬起手去掐自己的脖子,发出痛苦的闷哼声:“不是我,怎么会是我!” “不不,不是我!” 再睁眼时,他的眼神又变得有些懵懂而浑浊:“你们抓到怪物了?那是什么怪物啊,给我看看。”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一夜睡得倒还算安稳,只是不知道为何一睁眼,你们都不在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开始疯狂地扇自己耳光:“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还不等说完,就抬起手来按住沈忘心的手臂,哭得眼泪鼻涕横飞。 沈忘心看得眉头紧皱,伸出双手,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臂:“你又发的什么疯!” 他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抽噎着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是我。” 老驴跟了上来,一把撩开床帐:“什么不是你?你倒是说清楚啊,翻来覆去的,一会是你,一会不是你,什么东西!” 余飞双这莫名奇妙的病犯了足有两三个月了,每次一犯病,总是颠三倒四的,真不知道他出去是撞了什么邪。 言语之间,他又要抬手捂住自己赖以呼吸的口鼻,一张脸憋得通红,也不愿意放开。 沈忘心实在是看不下去,只得一把掏出他压在枕下的木剑,朝他头上重重一击,径直将他击晕了过去。 这人总算安分了。 看着榻上额头通红的余飞双,沈忘心胸中憋闷的气顿时从口里飞了出来,照着老驴就是一顿噼里啪啦:“我叫你看好他,你怎么不看好呢?” 这余飞双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从前活蹦乱跳的翩翩郎君此刻成了个时不时发病的双面疯子。 沈忘心悄悄带着他去药宗诊看过一次,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先将就着。 老驴顿时反驳:“还要老夫怎么看?他一个四肢健全的大男人硬是要走,我一个跛子怎么拦得住?” “那你至少可以拖延啊!” “拖延?你说的拖延是要拖延多久?我已经辛苦拖延了七八十年了,谁知道你一闭关就是一百年。”老驴的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况且那石室里面臭成那样,我们以为你早就死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若非我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你出关的时候,百忧门上下就只剩鸟粪了。” 听到一个死字,沈忘心的脑子瞬时有如巨浪冲击。她望着昏迷不醒的余飞双,脑子里又想起曾经听过的叮嘱和许下的承诺,一时间痛苦难耐。 “倘若余飞双死了,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她望向自己的双腿,“若当时没有铁了心继续修炼进阶,也不会将你们两个都放在外面风吹雨打。” 老驴见她这副模样,脑海里熊熊燃烧的怒火瞬时歇了大半,忙劝慰道:“你当时若不闭关也死了,你死了说是一了百了,岂非让亲者痛仇者快?” 沈忘心只觉得耳边嗡嗡响,老驴的话竟也听不进去半句,不知是被他之前的那句话刺激到,还是说自出关以来疲于奔波,异常怀念从前逍遥自在的生活。 思绪又时不时地飞远,她只觉得自己此刻居然有些多愁善感,眼眶酸楚之际,她坐在地上,看着那双被人调侃为“人剑合一”的腿。 没忍住笑出声来。 还没等老驴反应过来,她一双手便抓住了自己的小腿,用力往两边一旋,啪嗒一声,血液飞溅,她发疯了似的将那两只腿往前扔去。 “我也不要了!” “哎呀!”老驴满头满脸的官司,这边余飞双才发完疯,这里沈忘心又来凑热闹,他只好蹒跚着脚步去捡,口中念念有词,“青天白日的,你又来这一招!你们是要气死我不成?” 那腿从沈忘心的身上离开后立刻有血液蜿蜒爬行,紧紧包裹。 老驴想去捡,那些血液却如同通晓人意一样,化作生有五指的手掌,往老驴的手上重重一拍,疼得他龇牙咧嘴。 再一回头,这沈忘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两只胳膊也卸了下来,甩到了床榻旁边。 那些血液就像是没有父母约束的泼孩一般四处蜿蜒爬行,好奇地打量屋子的陈设和布局。 入目皆是刺眼的红,老驴只觉得眼睛痛极了,恨不得上去给沈忘心脸上来四五个巴掌:“你可别再疯了,不然我也找把剑把你打晕算了。” 沈忘心也不知道自己是悲极生乐,还是真疯了,看着屋子里四处爬行的血迹和乱七八糟的手脚,还有老驴那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快感。 她仰头笑了两声。 “砰——” 那头颅不知为何也从她的肩上弹了出来,温热的鲜血洒了一地,偏偏这沈忘心那不沾躯干的头颅还能开口讲话。 “老驴,我忽而觉得,人还是应该脱离躯体而活,你说呢?” “那你倒是把你的灵魂放出来啊!”老驴看了眼沈忘心浮在半空中的头颅,只好抹了把脸上的汗,捂着眼睛叹气:“你可真是我的祖宗,快别闹了!” 他这句话说完,沈忘心的头颅便立时从半空中又跌了下来,在屋子里快活地翻滚,滚着滚着便滚到了一双黑底漆金皂靴的前方。 沈忘心抬起眼睛,正看到萧九溟那张煞白的脸和颤抖的唇。 她心中方才诡异的快活感顿时一散而空,脑中癫狂的热血也在此刻彻底冷静下来。 忽而清醒了,她咳嗽两声,头颅的断端又喷出些血来,溅到萧九溟的脚边。 老驴龇牙咧嘴地捡起沈忘心的两只小腿,往她坐在桌边的身子上胡乱一按。 那躯干便站了起来去凑自己的手,过了会儿,又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门口,抱起沈忘心的头颅就往颈上扣。 老驴翻了个白眼:“反了反了。” “哦。”沈忘心应了一声,将自己的脑袋掉了个个儿,这会才算是手脚齐全,她后退两步,煞有其事地伸了个懒腰。 拼起来的还是依旧好用。 这才朝着待在门口的萧九溟微笑:“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萧九溟的脸色不太好,脑海中还依旧回荡着屋里这骇人的场面,断臂残肢,飞天头颅还有那四处喷溅的热血。 而现在,那些喷洒在地上的血液,正缓缓朝沈忘心爬来,她伸出手,那些血液便乖顺地进入她的掌心。 修士修炼多以吸收天地灵气为主,故而经脉之内灵流翻涌,灵台也澄澈明净。 而这沈忘心似乎是通过血肉作媒修炼,他吞了吞口水,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沈忘心见他呆愣着,目光中忽然注意到他颊上还未拭去的血迹,连忙快步上前伸出食指,覆住那斑驳的痕迹。 萧九溟瞬时惊醒,只感受到面颊上传来的淡淡冰凉,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沈忘心捞住肩膀按了回来。 “ 血乃至纯至精之物,万不可浪费了啊。” 萧九溟颊上的血迹似乎感受到了沈忘心的召唤,已凝固的痕迹瞬时化开,蜿蜒着朝她的指尖奔去。 不一会儿,他的面颊便变得干干净净。 萧九溟垂着眸子,视线里只看得到一点模糊的红色和沈忘心的半截手指。 闭眼再睁之时,这屋子里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萧九溟却依旧觉得浑身冰凉,脊背生寒,他不时地打着冷颤,望着沈忘心的目光也变得有些躲闪。 沈忘心立时觉得有趣极了,前世所见的萧九溟总是一副睥睨天下的狂傲模样,看得她很不顺眼。 如今见他被自己吓得露出这副神情,心中别提多快活了。 “客官,你们的饭好了。”小二在门口招呼,沈忘心立时回过神来。 不好,她的“千里眼”! “老驴,你在这里照看一下余飞双,我端了饭上来给你。” 老驴见她终于恢复正常,哪里还管什么饭不饭,只挥着手让她快去。 沈忘心便朝萧九溟挑了挑眉毛,拉着他就往楼下走。 楼下的石云香与和周承文已在饭桌前板板正正地坐定,一副等着她来再开席的模样。 沈忘心急吼吼地捡了个位置坐在桌前:“那个盲女呢?” 石云香抬手指了指他们方才所在的二楼,果然见那盲女依旧笔挺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们拉她下来,她也不动。”石云香声音有些小。 “瞎姑娘!”沈忘心朝着二楼挥手。 那盲女听见她的声音,果然转过脑袋来,朝着她咧嘴一笑,也不知道走楼梯,翻过栏杆就是跳。 哐当一声,摔得手脚扭曲。 沈忘心立时放下碗筷,又将她扶起来,只问她:“同我一起回百忧门,去不去?” 盲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承文心中却仍有忧虑,他蹙着眉峰,方才脑子里还总想着和沈忘心讨价还价讲人情,这会冷静下来了才回过神来,同一个邪修有什么好讲人情的,可心中又惧怕沈忘心弄出什么幺蛾子来,他们应付不了。 便试探着出声:“我与师弟师妹下山除妖,若是什么东西都不拿着回去,恐怕难以同师门交代。” 石云香也附和着点头:“前辈,虽说她将眼睛还回去算是将功补过,可那些被剜了眼睛之人所受的苦楚,并不能一笔勾销啊。” 周承文沉思片刻后道:“天门剑山有一个叫做‘梦里身’的刑罚。”他看着那盲女,“她剜了多少人的眼睛,便叫她在这梦中也受多少次剜眼的惩罚,我们记录下来,送回门中。” 沈忘心愣了愣。 这所谓梦里身的刑罚是由天门剑山的裁霄长老所创,一开始是为了刑讯妖物等凶兽所用,后来也用来惩戒不守门规的弟子。 从开始受这梦里身的刑罚起,梦中一切犹如现实,一呼一吸之间的痛楚可叫人记忆犹新,永世不忘。 又因是在梦中,故而一些刑罚用起来更是放开了手脚,毕竟在现实世界中受刑之人并不会死去。 曾经还有结束刑罚的弟子或灵兽因受不了这样的痛楚,选择自戕而亡。 “若非如此,我们也实在想不到更两全其美的方法了。”周承文低着头道。 沈忘心放下手中的竹筷,看着那盲女,“既犯了错,就要受罚,这位仙长的话,你认还是不认?” 那盲女用手指绞着衣袖,被剜去眼睛的苦楚,她自然也懂。 见此,沈忘心心中冒出一个想法,若是这盲女拒绝,她便径直将她带回百忧门便罢了。 反正这天门剑山的小弟子也不能奈她何。 谁想那盲女抬头用玉坠看向沈忘心所在的方向,明明是一张做不出什么表情的脸,竟莫名有些悲戚。 她不过思考了一瞬,便重重点了点头。 周承文见此,和石云香对视一眼,似乎松了口气。 刚要施展刑罚,众人忽闻重重的一声。 坐在他们身侧,一直没出声的萧九溟像个石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掀翻了满桌的菜。 18. 百忧门欢脱日常(一) 几人手忙脚乱地扶起萧九溟,沈忘心见他双颊通红,便下意识地往他额头上一探。 果不其然,这人发起了高烧,有些神志不清了。 梦中十年,现实一刻。 受完刑的盲女趴在地上不住地颤抖,满额头的汗,唇色苍白得像张破纸。 沈忘心摸出自己腰边的匣子,眼看着它变得几乎有半人那么高,又从里面掏出来老驴的矮毛驴。 那毛驴吹着鼻子嚎叫,声音异常难听。 沈忘心便朝它脸上拍了一巴掌,毛驴露出错愕的神情,又立刻低下头去,四肢伏倒在地,转瞬之间,竟化作了一叶驴头飞舟。 沈忘心背起萧九溟,抱上盲女,又嘱咐老驴扯着余飞双,一行人踏上这形状奇特的飞舟,霎时乘风而去。 周承文和石云香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变作黑点消失在空中。 “哎呦喂,怎么闹成这样?”小二过来上菜时,看着满地的狼藉没忍住惊呼出声,又在看见石云香二人的脸庞时立刻止住声气,“两位仙长,无妨无妨!你们果真法力神通,我今儿在后厨帮忙,都听到了,要多谢你们呢,我这就给你们再上一桌新的。” 周承文抬手拦住小二:“不必了。”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望着客栈外的天空,“我们也要回去了。” * 盲女在榻上辗转反侧,眉头深深皱起,额角都是汗珠。额心的两个坠子也黯淡无光,她口中发出呢喃的闷哼,始终不曾醒转。 沈忘心坐在榻边,用帕子给她拭汗,鬼使神差之间,解下了她蒙眼的布条。 失去了双眼的眼眶往内凹陷,皮肉松垮皱塌,她的鼻子和嘴唇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疤,但形状生得很好,可惜已经无法分辨出她受伤前的模样。 大约也是玲珑娇俏的好模样。 也不知她经历了些什么。 沉思之间,盲女忽地抓住了沈忘心的手,倒吸一口气后额间坠子一亮,原来是醒了过来。 她猛地坐起来,还不停地喘着粗气,见到是沈忘心在照顾她,嘴唇边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又开始比划。 沈忘心看得云里雾里,忽然觉得前世这龙傲天也算是博学多才了,她得找个机会学学哑语才是。 “沈忘心,我真不想再看了,换你去吧!”余飞双正在此时破门而入,一双嘴撅得可以挂住油壶,“我实在受不了了,他生了病无可厚非,可偏偏夜里那么不安分,又是说梦话,又是掀被子,我在榻边伺候他,真是伺候得够够了。” 他一通发泄完,才发现盲女醒了过来,立时笑眯眯地迎上来:“瞎姐姐,你醒啦?” 沈忘心拍了拍他的手:“什么瞎姐姐,哪有你这样叫人的?” 余飞双鼻子出气:“就准你叫她瞎姑娘,不准我叫她瞎姐姐?” 他这一通说得沈忘心有些无地自容,忽然想起来,她还没有问过这盲女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呢?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哪里人?” “你会写字吗?” 一连三问,问得那盲女又急起来,她连比带哼半天,发现没人明白她的意思,只好掀了被,跳下床来。 她拿起桌上的笔墨纸砚,朝着两人双手交叉,又摆了摆手。 沈忘心恍然大悟:“你不会写字。” 盲女重重点头。 “那认字吗?” 她先是迟疑着点头,又重重地摇头,看来是知道几个字,但是不多。 “那你的名字?” 盲女用坠子环顾了这屋子一圈,便指了指屋外的那棵树,又将五个手指蜷了又伸,完了,十个手指翻飞上下。 沈忘心出声:“树姑娘?” 她摇了摇头。 余飞双蹙着眉:“叶姑娘?” 盲女依旧摇头。 “枝姑娘?” “花姑娘?” “天姑娘?” 她还是一直在摇头。 沈忘心拄着脑袋:“不如过两天让老驴给你做个木舌头安在嘴里?” 余飞双立时大笑:“木头做的舌头动都动不了,怎么让她开口讲话!” 那盲女依旧在重复方才的动作。 沈忘心干脆破罐子破摔:“落姑娘?” 她神情出现片刻的失望,或许是再猜下去也无济于事,她便轻轻点了点头。 沈忘心和余飞双相视一笑:“行啊,往后我们就叫你落姑娘了。” 落姑娘轻轻点了点头,又柔弱无骨地坐在桌前,只抬着额头,用坠子扫视沈忘心,动作之间又忍不住上来抱住沈忘心,不住地咧嘴笑。 沈忘心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此时此刻,才想起来余飞双进来时说的话。 “萧九溟还没醒吗?” 余飞双挠了挠后脑勺:“没呢,估计是烧糊涂了吧,一直说胡话。” 沈忘心一个头两个大,百忧门主只能双肩扛百事:“你前两天怎么不说?” “你说的,前两日高烧不退是正常的,他也要缓一缓的嘛。” 沈忘心叹口气:“算了,我去看看,你们饿了,让老驴做饭。” 余飞双哎了一声,便迫不及待地去找落姑娘讲话,他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落姑娘听是能听见,可回答他的都是一些速度飞快的手语。 余飞双实在看不懂,猜了四五次觉得没意思,便又不理人了。 * 沈忘心推开安置萧九溟这间屋子的门,不得不承认几人确实不怎么上心。 百忧门从前也风光无限过,可沈忘心闭关百年不出,门生故旧走的走,散的散,一时之间,荒凉无比。 老驴说的没错,她当时出关时,自山顶俯瞰整个百忧门,说一句杂草丛生,荒壁残垣绝不为过。 这屋子虽简单地打扫过,却还是有些破旧。 一进门就是萧九溟的床榻。 他盖着被,额头上还放着余飞双方才弄好的冰帕子,此刻似乎正沉入梦境之中,时不时的呓语。 沈忘心拿开帕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颈。心里头已经笃定,这萧九溟估计是先淋了雨,又没吃饱饭,再被沈忘心血淋淋的脑袋一吓,真要高烧四五天了。 可别烧成傻子啊…… “娘!” 萧九溟忽而尖叫出声,语气里带着哭腔。他一把抓住了沈忘心给他擦拭脸颊的手,又按到胸口,可惜他人依旧处在神思混沌之中,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察觉。 萧九溟发觉自己做了个有些荒唐的梦。 梦里,他像小时候一样,躺在娘亲的怀里玩,往左边转一圈,又往右边转一圈,还用头顶去蹭娘的手掌。 脖子上的长命锁叮铃当啷地响,余韵悠长。 “小九,你看。” 娘温柔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畔,在下一刻,视线里就出现了个四肢伶仃的木偶。 木偶的脸上粘着两个又大又亮的红豆子,伶仃摇晃的四肢上系着银铃,娘的手指一动,它便发出欢快的清响。 说这木偶虽有点丑,但萧九溟还是又惊又喜,连忙抬起双手那木偶捧入怀中,扬起小脸去看娘,虽然只看得到她的下巴,但也满足极了:“娘,这是你做的吗?” “当然啦,这是我亲手做给你的呀,小九。”娘一面说话,一面抬手抚着他的脑袋,动作又轻又柔,他像是被抚弄的小猫,舒服得 想要朝着娘翻肚皮了。 他又抬着脑袋去蹭娘的手,冰冰凉的好不舒服,娘也像逗小猫小狗似的,把手一会抬高,一会放低。 他便抱着那个木偶不停地追逐娘的手掌,耳边只有娘的笑声和他自己的笑声,暖和的阳光洒到身上,他咧嘴一笑,只觉得整个身体从内到外都是暖的。 “娘——”他追了上去,真的没忍住,一个大马趴直接扑到地上,朝着娘翻起了肚皮。 娘又笑盈盈地过来要抱他,他便抬起自己的四肢去迎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等来的不是娘温暖的手掌,而是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 娘的笑声没有变,娘的样子也没有变,他以为娘在抱自己,可是低头一看,却发现娘正在用匕首划开他的肚子,剖开他的肺肠,剜走他的心肝。 “娘……”他有些错愕地望着面前那个面容模糊的女子。 她涂着鲜艳的口脂,嘴角微微上扬,这上扬的弧度并没有立时停下来,而是径直往上去,母亲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温柔,可她的嘴角却已经裂到了太阳穴,还朝着他张开血盆大口。 “小九,你怎么啦?” “你是娘的心肝肉啊,你要是不舒服,就要说出来呀。” “你舒服吗?”娘一面说,一面将他的肠子扯了出来。 他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木偶,虽然感受不到疼痛,当是脏器移位的黏腻感觉十分真实,他朝着娘大喊:“娘,你在做什么呢?” “小九,我也没有办法。”娘居然小声地抽泣起来。 萧九溟腾出一只手,伸出去,想摸一摸她的脸,替她拭去眼泪,正好被娘一把抓住,放到脸颊边磨蹭。 “太可惜了,你不是我的儿子。”娘的眼泪掉在他的掌心窝里,滚烫异常,“可我又实在舍不得你,我把你的五脏六腑挖空,再把我亲儿子的五脏六腑放进来,好不好?” 听到他说完这句话,萧九溟整个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握着娘的手也变得冰凉异常。 他猛然想起,自己早就不是萧家所谓的独子了,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贱婢之子。 曾经那样爱他的父亲母亲,再也没有了。 “不,娘!” 他又尖叫一声,猛然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破旧的房梁,时不时有几只耗子跑过。床榻硬的不像话,还正正对着门口,一点隐私也没有。 他觉得头疼,腰也疼。 先是扶着头起,后面又扶着腰起。 不过奇怪的是,从床上下来之后,那些疼痛便立即烟消云散了,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竟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 转过头,只见床头上摆着娘给他做的木偶,他记得这木偶已经被萧永年踩坏了啊…… 他迟疑着伸手去拿,左右翻看,木偶脸上重新黏了两个豆子,细瘦的四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小补丁,全被修好了。 他愣了会儿,便将木偶重新挂在腰上。 萧九溟抬眼,发现门缝宽的可以放下两个手指,此刻天光大泄,他汲着步子来到门前,一把拉开。 微风吹过枯黄的树叶,霎时间飘了满院。 萧九溟感受到身上传来的阵阵凉意,心中不由感慨。 已经是秋天了啊…… “你醒了?” 耳畔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萧九溟偏头看过去,隔壁院子里,有个女子坐在矮凳上,正在用帕子拭剑,只露出侧脸,神色淡漠而认真。 她手上那柄剑犹如玉制,温润生光,一看便知是把世所罕见的宝剑。 萧九溟目光递过去,便看到除了手上这把,她身侧还靠着把一模一样的。 是一对双剑。 19. 百忧门卧底日常(二) “你就是萧九溟吧?”那女子妥帖放下手里的剑,朝萧九溟这边走过来。 萧九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松松垮垮的衣襟,一时间有些尴尬,连忙合拢,朝那女子点了点头。 女子见他如此慌乱,便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么说,我当称你一句师兄呢。”她朝着萧九溟抱拳,“我叫陆存机,是今日方拜入百忧门的散修。他们安排我住过来的时候提了一嘴,说隔壁也有人。” 陆存机嘴角噙着笑意凑过来,语气都是打探:“听说你盗了好些宝贝,都是拿去献给门主了吗?” 萧九溟看着她晶亮又好奇的眸子,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这与你何干?” 陆存机自讨没趣,将萧九溟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双手抱胸又回到了自己的矮凳上。 “都是同门的,何必如此藏着掖着,谁不知道来拜百忧门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你这话,不是连自己也骂了吗?” 她嘿嘿笑出声,福至心灵,又放下剑凑过来:“是不是以为我探听你的私隐呢?”她偏着头笑得大大方方,“我的事自然也可以说给你听,我原本就是个胡乱修行的散修,在人界行走时不慎打死了一个盗贼,官府便拿住我不依不饶,幸而我塞了银子,只蹲了三年就出来了。 遭此一劫,我便觉得不能继续散漫下去,还是要正正经经地拜个仙门,可惜中州仙门探到我身上有人命官司,都不肯收,只能到百忧门来了。” 她说完过后见萧九溟还有些发呆,便隔着半人高的院墙伸出手去戳他手臂,岂料萧九溟朝她飞来个眼刀,好不客气。 她只得悻悻缩回手,只道这人脾气太烈,还不如病着呢…… “我的事情,我自有计较,不便与你多说。”萧九溟嘴上硬得很,可心里却在想,他能说什么呢,说自己其实并没有被真正的逐出天门剑山,只是过来当卧底? 他又不是蠢货。 见到这副模样,陆存机将大胆的心思也按了下去:“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多说,我也不问了。”她摆摆手,显然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说话之间,竟有两道令牌从远处的雾气中快速飞来,落入二人手心。 陆存机见了这令牌,翻来覆去地看,忍不住咧嘴一笑:“太好了,门主今日邀我同她共进晚饭。”她将两把剑提起来,放进屋里,又抻了抻衣角,大步跨出院子,合上柴扉就要去洗澡,路过萧九溟院子门口,“你的呢?你也是同门主共进晚饭吗?” 听到这里,萧九溟低头看向手里的令牌,木头雕刻而成,就是一个简单的方形,上头再没多余的装饰,只刻了两个大字:午饭。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陆存机竟擅自打开了他院口的柴扉,凑到了他的身边:“哎呀,你这是午饭!只有两炷香的时间了,你快去准备一下,见门主可是大事!” 萧九溟嘴角抽了抽,大事吗?他都见过不知多少回了。 可那陆存机却十分看重,忙不迭地把他推到屋子里,千叮咛万嘱咐,说什么门主地位尊崇,绝不可轻慢,一定要穿得隆重一些。 萧九溟望着她忙前忙后的热情身影,又看向这破破烂烂的屋内,最后望着自己这一身有些皱巴的衣裳,只好又将陆存机撵出房门:“陆师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就这一套衣裳。” 他心里想,不就是吃个饭吗?有什么了不得的? 听他这么说,陆存机看他的眼神里带了些错愕与怜悯:“我记得你不是个富家公子吗?怎么连衣裳都只有一套?” 萧九溟面色微变,喉头上下滚了滚:“与你无关。” 又听到这句话,陆存机再不同他多拉扯,扭头轻哼一声:“小气……”便抱着木桶离开院子,一头扎入浓雾之中。 萧九溟套上外袍,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裳和头发,仓促之间,竟下意识朝着屋外出声:“永年,我的洗脸水呢?” 将将说完,他整个人的皮肤像是被热水浇过一样立刻缩了起来,后颈的肉都有些颤抖。 他愣了一会儿,又立刻收拾好心情,屋外传来轻声的哼唱和快活的脚步声,原来是陆存机回来了。 他这是磨蹭了多久…… 连忙出门去拦住她,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你打水,是去哪里打的?” 陆存机眉头一蹙:“这位萧师兄,你比我入门早这么久,怎么连百忧门的山泉在哪里都不知道。” 陆存机头发微湿,被她用毛巾妥帖地包裹着,只有几缕不听话的,从额头上飞下来,恰垂在她的眉边,一双眼睛润润的,整个人又同方才所见大不一样。 她似乎朝萧九溟翻了个白眼,抬手指着院门外的小路道:“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左转到尽头再右转,就到了。” 萧九溟朝着她拱了拱手:“嗯。” 这陆存机摇头晃脑地进屋里去,不一会儿竟提了一桶水出来给他:“你若现在去挑水也来不及了,先把我的给你用,后面你再补回来给我。” 萧九溟接过来,心中隐隐有暖意:“多谢了。” 陆存机摆摆手,又溜进屋子里不见人了。 萧九溟洗漱完大踏步出屋,那木牌便悬在他前方不高不矮的位置,应当是在给他引路。 做出这东西的人,也算手巧。 道路两侧皆是浓雾,只看得清这一条路和路边几簇稀疏的枯草。萧九溟生了探查的心思,便打算迈过这枯草瞧瞧这浓雾里到底有些什么。 不想他将将跨过离自己最近的一蓬草,只觉得方才耳边掠过的呼呼风声,似乎都变作了蛇吐信子的嘶嘶声。 他将脑袋又靠近了浓雾,果真听到一些枯草被压断的悉窣声。他迟疑着趴下去,目光从那些草杆之间穿过,只看得到密密麻麻的黑色三角头蜿蜒,交错,爬行。 是蛇,还是一大堆毒蛇。 应当是百忧门为了防止有人探查,故而饲养了这许多的毒蛇。思索之间,忽然有个三角头调转方向,朝他这里快速爬来,张口就露出猩红的口舌和尖锐的毒牙。 萧九溟整个人往后一缩,立时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土,又继续跟着木牌向前走。 兜兜转转,上坡下坡,终于来到了所谓的门主居所。 他抬头打量起这间两层的小楼,飞檐翘壁,铃铛轻响,里面时不时还传来人的谈笑声。 他走到门口,还是余飞双先看见的他。 “萧公子,快来呀!”余飞双见了他,兴奋地朝他摆手,见他又要在门口拱手行礼啰里八嗦,便忍不住站起身来,将他直接拉了进来,按坐在自己旁边。 桌上摆满了饭菜,五荤四素两个汤,碗筷皆已齐备,老驴和那盲女已经坐定,只等沈忘心了。 萧九溟看着老驴,忍不住有些拘谨地发问:“百忧门中男女弟子不分居舍吗?” 老驴被他问题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人来,就安排住进去呗,管他男女。”再说了,就百忧门如今这现状,哪里还会有人来,他自己住着就是了。 当然,最后一句是老驴的心里话,不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那敢问前辈,我应当跟随哪位长老修习呢?” 老驴咳嗽两声:“你等会问沈忘心吧。” “那,那位叫陆存机的师妹是跟着哪位长老修行呢?” 听到这个名字,老驴眉头皱了皱,把嘴角胡子一撇,一副很是不耐烦的模样:“你去问沈忘心。” 萧九溟顿时明白过来,这百忧门应当是沈忘心的一言堂,她不发话,底下的人不敢擅作决定 。 好在只等了一小会儿,沈忘心便大步跨入房中,经过萧九溟时,他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露水气息。 萧九溟忽然又想起她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一时间有些难耐。 她噙着笑坐到萧九溟的对面,还不等开饭,便笑眯眯地掏出怀里的溯世镜,对着众人道:“我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忽儿想起一个好玩的东西,不如今日就来试一试。” 言罢,她转过头看着落姑娘:“阿落,我记得你这双眼能看到千里万里之外,是吧?” 落姑娘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沈忘心将手上的镜子左右挥了挥:“若能将你的视线连上这镜子,那岂不是你能看到什么,我们也能看到什么了?” 余飞双听到她这么一说,整个人立时兴奋起来,忍不住抚掌大叹:“这样好啊!你快试试吧!” 沈忘心将这镜子抛至空中,镜子便依她所想缓慢变大,到最后足有这饭桌大小。 落姑娘的坠子闪着淡淡的微光,在众人的惊叹声中,溯世镜上果然出现了坠子前的场景。 正是这桌荤素搭配,有肉有汤的饭菜。 沈忘心咧嘴笑开:“你快再飞远些,我想看……” “我想看霸王别姬!”老驴摇头晃脑,立刻接上。 落姑娘点了点头,那溯世镜中的视线便立刻飞出了屋子,飞到百忧门的上空,速度快得连树木房屋都看不清,再停下来时,正是一处不知哪里的戏台。 台下人潮如织,台上唱戏的二人分分合合,面带泪水,正唱到高潮的地方。落姑娘的视线就停在戏台前第一排的位置。 沈忘心立时招呼几人吃饭:“快快,别再等了,咱们一边吃一边看。” 余飞双抬起碗筷扒饭,略有遗憾:“可惜了,只看得到画面,听不见声音。” 这倒是给了沈忘心一些启发,不禁想,既然前世这龙傲天身边有个“千里眼”的下属,说不准这世上还有个叫“顺风耳”的神通呢。 若是两个都有,他们看戏岂不是既有画面又有声音了! 萧九溟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出声。 仔细算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吃饭了,面前的菜色算是说得过去,沈忘心和老驴吃得津津有味。 余飞双也不遑多让,一双筷子用得飞起,似乎是比萧九溟还要高兴。 而那落姑娘始终不紧不慢,夹菜吃饭都是悠哉悠哉的。 萧九溟夹起一筷子辣椒炒肉,没多想便放进嘴里,才和舌头接触的瞬间,他整个人犹如过电一般,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酸味、苦味、辣味,立时在他的舌尖荡漾开来,他的上下牙迟疑着,迟迟没有咬在一起,一张脸憋得通红。 脑海中只有几个字,密密麻麻地在盘旋飞舞。 难吃,好难吃,太难吃了…… 刚想不着痕迹地吐掉,却对上了老驴那双饱含期待的目光,他连嚼也来不及,只好直接咽了下去,嘴角对着老驴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老驴问他:“好吃吗?我做的。” 萧九溟重重地点了点头,连忙扒了几口白米饭,把嘴塞得鼓鼓囊囊的。 老驴听完,立时抚掌大笑,对沈忘心的手臂就是一拳:“我就说我宝刀未老,你看,是吧?” 沈忘心身体随着他的力道歪了点,目光依旧只盯着溯世镜中的戏者,敷衍地朝他点了点头:“是是是,你做的东西最好吃。” 萧九溟看着几人大快朵颐的模样,不禁怀疑起自己。沈忘心和余飞双可以说是同老驴日夜相伴,早就习惯了他做饭的口味。可这落姑娘怎么也吃得慢条斯理,一副享受的模样。 莫非真是他味觉出问题了? 20. 百忧门卧底日常(三) 沈忘心察觉到萧九溟的脸色不对:“怎么了,吃不下去?” 萧九溟对上她那双带着探究目光的眼睛,只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似曾相识:“没有,只是吃不惯罢了。” 沈忘心用胳膊肘戳了戳老驴的头:“你瞧瞧人家大户人家的公子就是不一样,都不说你做的菜难吃,只说自己吃不惯。” 萧九溟脸色微变,连忙朝着老驴摆了摆手:“驴前辈,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做饭难吃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老驴嘴角抽抽,恨不得朝沈忘心的后脑勺来上一巴掌:“你就抬着一张嘴吃,还好意思说,嫌难吃你怎么不做?” 沈忘心摊开手,笑得如阳灿烂:“哪里是我不做,是我做了你们不吃。” 老驴回想起她几次来了兴致,差点把厨房炸掉的景象,叹着气摇了摇头。 萧九溟终于在他们插科打诨的空里到一丝缝隙开口讲话:“门主,我应当跟随哪位长老修习呢?” 听到这句话的沈忘心笑容僵硬了一会儿,便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道:“百忧门中共有八位大长老。” 老驴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余飞双扒饭的手也停了会儿。 落姑娘依旧慢条斯理,十分文雅。 “老弱病残,鳏寡孤独,你想跟哪位?”沈忘心指着那溯世镜中的画面,一心二用,“阿落,你再走远些,我不想看这个了,咱们看天仙配吧。” 阿落闻言,溯世镜中的画面又快速地变换起来,应当是飞得更远了。 老弱病残,鳏寡孤独这八个字在萧九溟的唇齿间滚了又滚,他抿了抿唇,一时间无法做出抉择:“照门主的意思,我选哪位长老都可以吗?” “可不可以让我和每位长老都学一下?”萧九溟心道既然已经到了这百忧门,那定要将它底朝天摸个清楚。 听到他这么一问,沈忘心也是没想到,只好打着哈哈:“自然,你同其他的弟子确实不大一样,你若是打定主意,每个都要跟一下,我也不好不同意啊。” 萧九溟立时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朝着沈忘心作了个揖:“那就多谢门主了。” 沈忘心回了他一个非常勉强的微笑。 萧九溟又想起来:“不知门中可有为弟子发放校服?月俸是多少?若接取不同等级的任务,又能得到多少报酬呢?弟子孤身来到百忧门,再没有其他的衣服和盘缠了。” 沈忘心瞧着他这副尊重的模样,不由得感叹起来。也许是这个月经历的事情稍微有些多,曾经不可一世,肆意张扬的萧九溟竟也变得低调内敛了起来。 沈忘心张口:“百忧门同那天门剑山,不过是宗门规模大小不同,其余地方差别不大。况且中州各仙门中长老安排与机构人员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至于校服,我百忧门中向来讲究随意自在,自然没有这个东西。 还有月俸,这个月俸啊……” 沈忘心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她转过头去悄声问老驴:“以前百忧门弟子月俸是多少?” 老驴开始捋着胡子追忆往昔,忆了半晌,这才道:“我也不知道啊……” 他从前只管喝酒取乐做饭吃,从未想过这百忧门中银子灵石的问题。 当年百忧门最风光的时候,涌进来一大批门生弟子,以散修居多,其中不乏家世良好,亦或是经商有道的,给门中捐了不少钱财。 那时的老驴自觉天底下再没有比百忧门更好待的地方了。 再后来,沈忘心闭关,这些人走的走,散的散,连带着他们带来的钱财也各散虚空。 沈忘心咳嗽一声,朝着萧九溟道:“如今你就是个低阶弟子,一个月的月俸就算你一两银子吧。” “一两银子?!”萧九溟的眉峰都抖了抖,中州各仙门,大多以灵石作为弟子的月俸单位,从前在天门剑山,外门弟子一个月都有半块灵石的月俸。他们内门弟子,一个月则发放两块灵石。 这一两银子,连十分之一块灵石都够不上。 “怎么?你嫌少?” 萧九溟摇了摇头,颇有些尴尬。 余飞双只听到他说没衣裳穿,将嘴里的饭菜扒完囫囵咽下,立刻说道:“萧公子,你跟我来吧,我们两个身形差不多,我先把我的衣裳给你穿一两件。” 说完之后,他便朝着沈忘心眨巴眼睛。 沈忘心摆摆手,余飞双便扯上萧九溟的袖子往自己的院子走。 “萧公子,你瞧瞧,你有没有喜欢的?”余飞双一把拉开自己的衣柜门,见里头整整齐齐叠了满柜子的衣裳,“这些都是沈忘心和老驴给我买的,这料子虽比不上你私库里的那些锦缎,但穿在身上练练功也足够了。” 萧九溟看着余飞双真诚的眼神,从这几日的相处不难看出,这余飞双的脑子里估计是缺一根筋,说直白点,这余飞双似乎有些憨傻。 萧九溟打眼望去,这衣柜里的衣裳花花绿绿的十分打眼,角落里却塞着件团得乱七八糟的月白衣裳,十分眼熟。 萧九溟指着那衣裳道:“这衣服同我平日里穿的颜色差不多,不若我就要这件吧。” “哦。”余飞双见他这些大红大绿的都不想要,心里头还十分不解。只觉得像他这样俊朗白皙的面庞,若是再穿得花一些艳一些肯定能把沈忘心看得五迷三道,他从小就发现,沈忘心就爱看这样的男人。 他伸手将那衣裳扯出来,按到萧九溟的手上。 萧九溟一把抻平,仔细观察,却发现这衣裳上四处都有破洞,还有一些尚未洗净的血迹。袖沿衣角处的绣花,似乎也被粗糙的东西刮过,线条凌乱。 正是天门剑山的弟子服! 余飞双怎么会有天门剑的弟子服呢? 说话之间,又从那弟子服中掉下来一块玉牌。余飞双先于萧九溟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 “这是什么东西?这不是我的。”他看得满脸疑惑,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放到衣柜里了。 萧九溟接过来一看,手指头都有些颤抖。 那玉牌上的姓名正是字迹端正的两个大字:烛檀。 余飞双凑过来:“烛檀是谁呀?还是说这个玉的名字叫烛檀吗?” 萧九溟心下骇然,裁霄长老的猜测果然不错。烛檀师兄的失踪,竟真的与百忧门,与沈忘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他的弟子服和玉牌俱在百忧门,那人呢? 想到这里,他便定定地看着余飞双,朝着他露出个友好的微笑:“这些东西,你拿给门主看过吗?” 余飞双蹙着眉摆手:“那自然是没有了,都不知道谁放到我这里来的,这不是我的东西!”他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急躁的不安,“这衣服我还是有些眼熟的,之前 在客栈见到的那两个人,是不是就穿的这种衣裳?” 他记得沈忘心对穿这样衣服的人总有看不顺眼的时候。 萧九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糊涂了,这衣裳和这玉牌都是我的啊。” 余飞双目光不解:“都是你的?那你为什么放到我这里来?” 萧九溟正打算糊弄他几句,他自己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知道了!”话音未落,他便急急地跑过去,从床底捞出一个泥水脏污的包袱,又递给萧九溟。 “这包袱是那天从萧府里扔出来的。”他示意萧九溟快接住,“那人说他嫌脏,让你带走,想必应该是从这个包袱里漏出来,漏到我的衣柜里了。” 萧九溟立刻笑了出来:“对,没错。”他一面笑,一面打开那个包袱,里面是几件他之前放在萧家穿的旧衣。 “这件事你就不要同门主说了,她本就对天门剑山的弟子抱有偏见,若再让她知道,我以后在百忧门可就不好呆了。” 余飞双只觉得萧九溟同自己年纪相仿,同他很是一见如故,立时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才不告诉沈忘心呢。” 而此时此刻,老驴正在饭桌前笑得前仰后合,忍不住砰砰拍桌。 “你说的什么?老弱病残,鳏寡孤独,八位大长老?哈哈哈哈哈哈哈!”老驴一面笑一面抬手指着沈忘心,根本不顾及她已经有些下拉的嘴角,“也亏你想得出来,我且问问你,这八位大长老,你要到哪里去找?” 沈忘心一把拍开他的手指:“你既知道了,又何必耻笑我。我这也是权宜之计,莫非真叫他觉得百忧门上下就这五个人吗?等会他跑了怎么办?” “一个毛头小子,跑了就跑了呗,你要拿他做什么?” 沈忘心本想同老驴解释一番,又觉得说来实在太话长:“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信,你只消同我一心,别让他从百忧门跑出去就好。” “那岂不是要老夫与你一起扯谎?”老驴又开始露出那副市侩精明的算计模样,“那怎么着你也得封我一个护法当当吧?” “我不仅能封你当护法,我封你做副门主都行,只要你乐意,这百忧门上上下下的职位,你想当哪个当哪个,门主让给你当又何妨?” 老驴听着沈忘心这口气,愈发笑得合不拢嘴:“我只等着看你的笑话呢!当时就应该说,实在看重他,所以由你亲自教导才是。”老驴两手一合,啪的一声,“这不就免了?” 沈忘心拄着脑袋偏过头,悄悄地咬紧了后槽牙:“谁知道他哪个都要学学……” 沈忘心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且让我好好想想吧。”言罢,她就要站起身来就要走,却被老驴扯住了衣角。 “你说给低阶弟子一两银子的月俸,我们这护法长老,副门主的,不得给一块灵石呀?” 沈忘心看自己的银子灵石,看得比谁都紧,每月除了必要开支,都是能省则省。此刻听到老驴的这个要求,自然是拂袖而去。 “去,你们倒想得美了。” 恰巧此时余飞双和萧九溟也赶了回来,两人勾肩搭背,俨然一副好兄弟的模样。 “门主!”沈忘心见萧九溟一副心情很不错的模样,估计是余飞双的衣服很合他的心意,“弟子明日就想跟随诸位长老修习,不知应该到何处去拜访,还是由门主安排?”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 21. 百忧门卧底日常(四) 沈忘心一时想不出来话应对他,便端着门主的架子,糊弄了几句,将他赶了回去。 傍晚时分,几个人吃过饭,便围坐在沈忘心的屋子里商量对策。 说话前,沈忘心还不忘记将自己的黑匣子取出来,寸寸放大,匣子一开,就是那日在萧府搜刮到的东西。 老驴一双眼睛放着精光凑上去,用手去触摸匣子里冰凉的珠宝:“忘心啊忘心,果真是你!” 沈忘心昂着头,露出一副自豪的模样,又挥着手将余飞双叫过来:“快瞧瞧,你那日说好看的锦缎。”她一面说,一面将这布匹拿出来,在余飞双身上比来比去,“快到冬天了,不如过段时间就下山去给你做件冬装?” 这缎子粉白相间,很是娇俏,余飞双用两个指头拈了拈:“这样的衣服穿上去叫人笑话。” 沈忘心只想打他:“那日不是你披在身上扭扭捏捏地说好看吗?” 余飞双又囔着嘴不讲话,一副受了气的模样。 沈忘心可看他这样子太不顺眼了,只想兜头给他来几下:“说要的是你,说不要的也是你,你不要,我就拿去卖钱了。” 一听沈忘心要拿去卖钱,余飞双又急了,连忙伸手抓住那段子,讨好地笑:“你别卖嘛,不然给萧九溟,他不是没衣裳穿吗?” 沈忘心嘶了一声,抱着手左右打量余飞双:“我倒是好奇,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余飞双眼睛眨得飞快:“那有什么,我们男人之间的友情就是这样莫名其妙。” 沈忘心忍不了了,真往他头上打了一下:“还我们男人?我倒想问你究竟出去搞了些什么?好好的出去,怎么回来成傻子了!” 余飞双抬手摩挲着后脑勺上那块火辣辣的头皮,嘟囔:“我说我记不得了嘛。” 老驴拉住沈忘心的手:“算了算了,你现在和他生气也没用,等哪天他恢复神智了,你俩就在后山大战三百回合,打断了他的腿才给下来。” 沈忘心十分赞同的点点头,朝缩成鹌鹑的余飞双挥了挥拳头。便往箱子里摸出来一串色极好的珍珠项链,在烛光之下,颗颗莹润的白珍珠散发出七彩的光芒。 她回头看到立在身侧带着微笑的落姑娘,便一把丢到她的怀里。 “阿落,这项链就送你了。” 沈忘心难得如此大方,也叫老驴刮目相看,连忙催促道:“快快收起来,不然过了一会儿,她就反悔了。” 阿落抬手摩挲着手中微微凉的珠子,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她直接将项链戴在脖子上,难得俏皮地学着萧九溟的模样,朝沈忘心作了个揖。 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打住打住,再不能玩笑了,快想想明天怎么应付萧九溟吧。”沈忘心合上珠光宝气的匣子,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脸庞,此刻变得有些忧愁难掩。 老驴摩挲着下巴:“我说你这老弱病残,鳏寡孤独,倒也不无道理,只看怎么解释了。” 沈忘心道:“那不如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咱们这儿老弱病残不都有吗?” 说完这句话,屋子里沉默得更深了。 沈忘心这话真是说对了。 这屋子里的老,便是老驴,病就是余飞双,这弱和残落姑娘占了俩,沈忘心占个残字,也说得过去。 老驴和余飞双勉强算是长老,能糊弄糊弄萧九溟,毕竟在他来到百忧门之前,他两人就已经在了。 可是落姑娘方才入门,即刻便封作长老,到底有些欲盖弥彰。 “不急,先把明日的事情糊弄了再说。”沈忘心瞧着老驴不住发笑,“这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沈忘心双手扶着老驴的肩膀,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今日起,你便是百忧门的老长老,兼副门主,兼总护法。” 老驴拍开她的手,一脸的不耐烦:“我去教他,我能教他些什么,教他偷奸耍滑,斤斤计较?” 沈忘心听完,笑得前仰后合:“你若早有此觉悟,哪里还能和我吵这么多次?”她放轻了语气,“你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百忧门中阵法之最,非你莫属。” “这……”老驴有些犹豫,“若将这些东西教给他,只怕是要误人子弟了。” 沈忘心笑得更开心了:“要的就是这个误人子弟啊。”她巴不得龙傲天一直突破不了,用不了法宝,练不了秘籍,只能跟在她尾巴后面不情不愿地当个小弟。 老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手指点着沈忘心的笑容翻飞上下:“这么说,你并非真心同意他入门?” “这么明显你都看不出来?”沈忘心分析道,“都说他天资卓绝,名扬在外,这等天才,天门剑山如何肯放他出来?大约就是知道了他怀身不正,偷盗宝物,顺水推舟,将他安插到百忧门罢了。” “哎呀!”老驴捶了捶掌心,“那你还让我们去教他,这不是引狼入室吗?还许他在门中随意走动,假使他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转头便捅到天门剑山那边,咱们百忧门还过不过了?” “你老人家别急,我自有道理。谁知道是他坑我,还是我坑他呢?”沈忘心眼珠子一转,忽而想起什么来,便走到落姑娘的身侧,拉了拉她的手臂,“你能看到萧九溟此刻正在做什么吗?” 落姑娘点了点头。 沈忘心便朝着老驴扬扬下巴,一派的自信:“有阿落在,他的行踪岂非尽在掌握?” “那便瞧一瞧。” 沈忘心依照午饭时的举动,将溯世镜抛至半空中,同阿落额头上的坠子连结,只一会,萧九溟房中场景便显现在众人面前。 一片漆黑。 阿落的视线在屋子里打了个转,沈忘心一眼便望见那黑漆漆的床榻角落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去看哪里!”她抬手指过去。 随着阿落视线的凑近,众人便看到了萧九溟弓成虾米般的脊背,也不知他将自己窝在角落做些什么。 “阿落,你能不能转到他的正面去?” 落姑娘点了点头,她的视线从房内退出来,又绕到萧九溟床榻墙角对着的外墙,视线果真穿过了墙壁。 溯世镜上露出萧九溟反射着蓝色微光的脸,虽说可看出他五官精致立体,但乍一看,还是活像只在夜里活动的长发吊死鬼,将众人吓了一跳。 随着他嘴唇翕动,几人也安静下来。 而萧九溟的房中,在启用玉牌同滕风华师兄通信之前,为以防万一,他将屋内的烛火尽数熄灭,刚要开启时,又想起来阿落那双眼睛的神通。 想了又想,便将自己窝在床榻的角落,这样应该看不到他了吧…… 他将这玉牌藏在身上,还好沈忘心没有发现,随着连接缓缓接通,对面终于有声音传来。 “师师师,滋滋,师弟,你,你,你最近,最近,最近怎么样,滋,样样?” 许是百忧门地界灵气稀薄,玉牌的通信功能受到了一些阻碍,滕风华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好歹能够听清。 萧九溟感觉自己多日来的艰辛仿佛有了落脚点 ,一时间,鼻头有些酸楚:“师兄师父放心,我都还好。” “关于百忧门,我已探到一些细节。” “是是,是吗?太好,好,好了。”玉牌那边传来滕风华拿起纸笔的声音。 “百忧门中共有八位大长老,称老弱病残,鳏寡孤独。我向沈忘心请示,一一跟着他们学习,日后探得细节,再同师兄讲明。” 玉牌那边似乎沉默了一瞬:“你做的好,这百忧门向来神秘无比,比——”他犹豫了一会儿,“只有这些,些——吗?” 萧九溟说话之前,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师兄,今日在百忧门中发现了烛檀师兄的校服和玉牌,校服上还有血迹,裁霄长老所猜测的果然不错。” “啊——” “师兄?” “啊呀!” “百忧门果真如此丧心病狂,屠戮我天门剑山弟子。” 说话的人似乎变了一个,萧九溟仔细分辨了这声音,确认是裁霄长老无疑。 玉牌的蓝光闪烁得更加频繁和用力:“萧九溟,你务必留存好证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九溟重重的点了点头:“弟子明白。”做下这样的承诺之后,萧九溟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也不知各位师长查得如何了?盗取宝物的人究竟是谁?为何要栽赃陷害于我?” 玉牌那边却是长久的沉默和连接受阻的嘶嘶声。 过了好一会,滕风华的声音才响起:“师弟不必担心,我们已经在查探了,若有消息,第一时间就会告知你的。” 萧九溟心中一直笃定师长不会就这样用盗窃的名头顺坡下驴,将他逐出宗门后不管不顾,但事情不好查探是实情。 虽说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听到这样的回答时,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弟子明白。”他方才有些激昂的声音都低了下来。 “师弟,你明白就好,师父定会还你一个清白。”滕风华那边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夜深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师兄,那我的剑……”可惜玉牌上的蓝色光芒已经完全消逝,萧九溟叹了口气,慢慢地直起弓着的脊背。 或许是他太过心急了…… 而在沈忘心房中的众人,盯着那画面看了许久。 “不知道他说的什么,肯定不是百忧门的好。”老驴道。 沈忘心点了点头:“太可惜了,看来我不仅要去学下哑语,也得学学唇语了。” 听到唇语二字,洛姑娘便伸手去扯沈忘心的袖子,口中咿咿呀地点头。 是呀,阿落作为一个哑巴生活了多年,应当会看别人的唇语。 “那他说了些什么?” 阿落又快速地比划起来。 沈忘心拍着脑门叹口气,看不懂:“罢了,不管他说的什么,总归是百忧门的坏话,具体内容也不打紧了。” 阿落只得有些失望地放下了手。 余飞双一言不发,蹙起的眉头几乎能夹死一只蚊子:“那个玉牌可以和别人说话吗?” 沈忘心点了点头:“这是天门剑山的弟子牌,不仅可以同别人隔着天南地北讲话,还能查探妖息,结师徒契,姻缘契,万里相送呢。” 余飞双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抬手指着溯世镜中的萧九溟:“我说他怎么不让我告诉你呢,原来是自己把这好东西昧了去!” 沈忘心偏过头:“你说什么?” “这玉牌就是今日他从我房里拿走的!” 22. 百忧门卧底日常(五) 余飞双整个人气鼓鼓的:“若知道这玉牌还有这样的神通,我就不给他了。” “你哪来的玉牌?”这余飞双说话总是颠三倒四,弄得沈忘心一时也不好即刻相信他。 “就包在那件烂衣服里,也不知是谁塞到我衣柜里的。”他抬手比划,“和在客栈里那两人穿的一模一样,我不喜欢这种,他说他平日里就穿这样的,我便给他了。” 余飞双抬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了,那玉牌上面还写着两个字。” “烛檀。”余飞双眼尾低垂,抿着唇思索,“这人是谁啊……” 沈忘心已猜到了个大概,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这包东西,她明明妥帖地藏在石室里,若是莫名其妙跑到余飞双的房中,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怕是你好一阵坏一阵,清醒的时候自己拿走的吧?” 余飞双依旧嘟囔:“是吗?可我不记得了呀。” 沈忘心看着余飞双那张露出几分憨傻呆滞的面庞,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出关之时,百忧门上下只剩下老驴一个跛子,若非她爬出来的及时,老驴在她的墓前给她倒完酒,也要走了。 她抓着墓碑前的野果,啃得结实,碑前的茶水上落满了香灰,她也不管不顾,一饮而尽。 糊得嗓子又辣又疼。 老驴围着她绕了三四圈,这才肯定,这个蓬头垢面,衣衫摇摇晃晃挂在四肢上,瘦骨嶙峋的野人正是闭关已久的沈忘心。 暮色四合,空气中安静得只能听到沈忘心快速的咀嚼和吞咽声,费力地咽下一口酸涩的野果后她终于开口说话:“怎么只有你来迎接我,余飞双呢?” 老驴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颇有些抱歉道:“男大不中留,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不过他在你墓碑这里磕了三个响头才走呢。” 沈忘心嗤笑一声:“算他孝顺。”她缓缓起身,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土,又用两个手指将自己乱七八糟的刘海撩起来,露出眼睛,“不多说了,再给我弄些吃的,等我们休整两天就去找他。” 奇怪的是,这余飞双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沈忘心和老驴跑过人界,足迹也遍布中州,甚至连人烟稀少的玄冥州也去过。 但就是没有余飞双的踪迹,一来二去,弄得沈忘心都快有些崩溃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两人不抱希望途经天门剑山山脚下的一处村寨时,在茂密的灌木丛里发现了浑身是血的余飞双。 他身体扭曲,额头上的血液竟还未干涸,皲裂的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是在梦中呓语。 两人眉头紧蹙地将他拉出来,这才在月光的照耀下发现他身上所穿正是天门剑山的弟子服。 沈忘心只想给他两耳光:“他要求仙问道,何苦到天门剑山,既是去了,怎么又会弄成这样?” 老驴托着他的手臂:“如今想这些也没用,先救人。” 沈忘心和老驴忙活了三五天,身受重伤的余飞双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沈忘心和老驴的两个脑袋,话还来不及说,便张口嚎啕大哭起来,嘴里都是些什么自己后悔了,再也不去了,真的没看见的话。 沈忘心看着他这状态不对劲,按住他的肩膀,明令喝止他不许再哭:“你去天门剑山做什么?” “记不得了。” 沈忘心又拿着那包衣服:“这是你的还是别人的?” 余飞双连忙摇头:“不,这不是我的,是那个人逃命的时候塞给我,让我穿上的。” 那个人…… 沈忘心将手里的玉牌翻了个个面,看着上头明晃晃的烛檀二字,心中已有了计较。 只可惜余飞双莫名其妙经此一遭,就成了个时而清醒时而呆愣的傻子,问他出去这几年干了些什么,通通只摇头说不记得。 听得多了,沈忘心也懒得再问,只想着说人没死就行。 她也偷偷去查探过,天门剑山确实有一位叫做烛檀的弟子,还是裁霄长老门下的爱徒。 只不过也失踪了,杳无音信。 这线索便又断了。 她事多繁忙,抽不开身,便将这包衣服仔细包好,藏到了自己的地下密室之中。 而如今,这东西都被萧九溟拿走了。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他肯定同天门剑山告状,说是烛檀的失踪和自己有关了。 沈忘心只觉得自己之前还是心大了一些,虽说她也知道萧九溟来到百忧门居心不良,但想着这人如今方步入修行之道,还不是那酷炫狂拽的龙傲天,对付起来应当没什么问题。 谁想到他方才经历了真假少爷和退婚的丑事,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在百忧门鬼鬼祟祟了。 也是,如今没了萧家托底,他只能仰仗师门,倒也无可厚非。 沈忘心望向半空中的溯世镜,此刻萧九溟的房中依旧漆黑一片,方才床角那淡蓝的微光也不见了。 “阿落,他人呢?” 沈忘心牙痒痒,只想着这萧九溟估计又是趁着月黑风高,像只老鼠一样在百忧门里摸摸索索了。 阿落抬起手,用拇指和快速交替了一下。 这个动作沈忘心读得懂:“他走去哪了?你快跟上看看。” 溯世镜中的画面又快速前行起来,沿着九曲回折的小道,穿过高矮不一的屋檐,最后停在一处飞瀑溅落,水花翻涌的池塘前。 这不是百忧门后山山脚下的寒潭吗?以往众人修炼有阻滞之时,都喜欢到这寒潭里泡一泡,疏通经络,突破瓶颈,很是有效。 他怎么知道的? 随着画面寸寸推进,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萧九溟整整齐齐叠放在塘边石头上的外袍寝衣腰带,而后才是他裸露在外大片光滑的脊背。 之前所受的鞭刑,竟没有留下任何的伤疤。 众人看了又看,这才发现萧九溟并非在泡,而是认认真真地洗澡。但或许是这寒潭的水过于冰凉,他洗得龇牙咧嘴,一张脸被冻得通红。 沈忘心笑了笑,她就说,这萧九溟应当还没有这么神通,这么快就知道百忧门寒潭的作用。 飞瀑与寒潭连接处的水花溅得更大了,萧九溟舞着手臂往后退了半截,最后咬咬牙,哗啦一下站了起来。 众人连忙捂上眼睛。 沈忘心眼疾手快,先捂住了阿落的坠子,溯世镜中的画面一黑,再变亮时,萧九溟已经将下半身围了起来。 此刻他正在用手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秋日的山风微凉,他的手臂上都是鸡皮疙瘩。 擦拭间,他蹙着眉头,形容疑惑,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月色微凉,尽数倾泄到萧九溟的身上,给他身体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发光的银边。他湿漉漉的刘海在额头前轻轻晃动,投下淡淡的阴影。 整张面庞都是 因月光投射而不符常理的苍白,唯有腮边与鼻头因为寒冷透出淡淡的红色,他双唇饱满,竟因沾了水珠,透露出潋滟的红色。平日里飞扬俊俏的眉眼此刻微微低垂,整个人的身上,难得有一股柔和的气质。 再往下,他的下颌与脖颈也衔接得极为流畅,常年的修行让他的肌肉微微紧绷却不壮实,说一句恰到好处也不为过。 沈忘心的视线刚想继续往下,那萧九溟便快速地穿上了寝衣和外袍,一双长睫微湿的眼警惕地扫过四周,口唇微动。 这回沈忘心看懂了。 他说的是:“谁!” 溯世镜中的画面上下抖动了一下,阿落抿着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啪嗒——” 有东西滴落在地。 老驴顺着声音望过去,正是沈忘心流到地上的鼻血。他嘴角歪七八扭地厉声讽刺:“沈忘心啊沈忘心,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沈忘心被他这一句怒骂敲打惊醒,露出个十分不好意思的微笑。上唇的温热尚存,她连忙抬手拭去,连平日里说的什么血乃至精至纯之物,不可浪费也忘了。 余飞双指着她大笑:“我还是懂你的,我那衣柜里有一堆花花绿绿的衣裳,可惜萧九溟看不上,他但凡看上一件穿了去,你眼睛都要看直了!” 沈忘心喉头动了动,抬起手放在唇边,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那怎么了,我闭关太久没看男人,今天仔细看了,没反应过来,你们就这么揶揄我。” 老驴用拐杖敲她的头:“你可别什么香的臭的都要看,这萧九溟是天门剑山插过来的卧底,看上谁也不能看上他呀!” 沈忘心一把搂过老驴,又像从前似的,给他捏肩捶背,一派孝顺的好模样:“老长老,副门主,您真是多虑了,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怎么可能入得了我的眼呢?” 老驴鼻子哼哼,握着拐杖的手重重地杵了杵地面:“你最好是。” 余飞双立时接道:“他肯定看不上的,沈忘心连我也看不上,怎么会看得上他呢?” 也不知是不是如今脸皮薄了些,沈忘心再也忍不了他们的打趣,连忙三推四请,将余飞双和老驴这尊大佛撵出了房门。 “去去去,大晚上的回自己房里睡去。” 房中立时清静下来,只剩着阿落颇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 沈忘心连忙过去,拉住她的手:“你千万别误会,我平常不是那样的人,我很有自制力的。” 阿落微笑着点了点头。 跨出房门时还一步三回头地瞧着她抿唇,低头,浅笑。 * 萧九溟回到住所时,恰碰上陆存机在院子里练剑。 陆存机见他回来,只瞥了一眼,没动,依旧自顾自地出剑收剑,挽剑花,一对双剑在她手里翻飞上下,剑影模糊,还能听到破开风势的隐隐剑鸣。 这人午间很是自来熟,不管不顾地凑上来三四回,这才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怎的忽而转了性子? 她分明看到自己了。 他打量了一会隔壁那如游龙般矫健的身影,便打算抬脚进屋,谁料此刻正有秋风扑来,他鼻腔酸痒难耐,便有一股横冲直撞的气流从胸膛冲了出来。 “阿嚏——” 与此同时,隔壁的剑鸣声也停了下来。 而后便是陆存机幽幽的声音:“那不是洗澡的地方。” 23. 百忧门卧底日常(六) 萧九溟抬着的步子微滞,扭过来一张怒气与恼气交杂的微红脸颊。 “你……” 陆存机终于肯走过来,她方才窝在角落的黑暗里,连脸也看不清。 “别误会了,我没偷看你洗澡。” 萧九溟紧紧咬着后槽牙,他是这个意思吗? 陆存机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连忙找补:“不,我的意思是说,寒潭是修行疗伤的地方,不合适洗澡沐浴。” 萧九溟的脸色仿佛更差了:“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寒潭?”萧九溟垂了垂眸子,又朝她递过去锐利的目光,“你跟踪我?” 陆存机此时有口难辩:“我本意是想说百忧门中是有温泉的,你可以到温泉沐浴。” 萧九溟有些发热的脸颊降了点温度,神色依旧有些不自然:“知道了。” “哎,你等等。”陆存机叫住他。 萧九溟刚回过头,便有个册子打着滚朝他脸上飞来,他眼疾手快地抬手抓住,差点摁坏了书脊。 陆存机一脸的得意洋洋:“门主今日收了我为亲传弟子,这是她给我的书册,我瞧了一遍,记得差不多了。”她将双剑放回脊背的剑匣上,“算是百忧门弟子的生活指南吧,借给你看了。” 萧九溟粗略看了一眼,我真见这书页上大大小小有不少的插图,两侧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多谢了。” 言罢,他转身回屋。 陆存机瞧着他这副模样也不知为何有些牙痒痒,刚想转身回屋,后脑勺却被个不知何物的东西打了一下。 她摸着后脑勺回过头,萧九溟站在矮墙旁边,手还抬在半空中:“抱歉,没看准。” 虽是道歉的话,脸上却没看到什么歉意,反而在嘴角堆着点笑。 陆存机将落在脚边的东西捡起来,竟是半块灵石,此刻在夜里散发着微微的光亮。 “就当是我跟你买的。” 陆存机掂了掂这灵石的分量,心里头只想着有钱不要王八蛋,扁着嘴朝萧九溟抬抬下巴,转身就进屋了。 萧九溟也折身回屋,在烛火微光下查看这本书册:约莫半指厚的小册子,用麻绳草草装订,这纸页也不是什么上品,普普通通,不足而论。 萧九溟翻开第一页,只见上头龙飞凤舞地画着五个大字:沈忘心著书。 竟是沈忘心所写。 他又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这书册虽然制作粗糙,但明显用了心思。不仅将百忧门地形尽数绘出,还贴心地标注了各个区域的名字和山峰所在。 除了地形,还有一些门规,但大部分都是浮于纸上的常见规矩。 不过有几处和其他宗门不太一样,譬如叫萧九溟百思不得其解的浓雾,这书册中就做了详细的解释。 原来是因为百忧门弟子分低中高三阶,作为低阶弟子,百忧门的许多地方他们不仅看不到,也无法前往,许多法宝也有权限不能使用。 这些他们去不了看不到的地方,都是以浓雾的形式出现,而那浓雾中的毒蛇也并非真的毒蛇,只是阵法化作的幻形,用来恐吓意欲违背门规的弟子。 不过最不解的是,低阶弟子也只能见到低阶弟子。而诸位大长老则根据心情亦或是好恶选择自己想看到的弟子。 平日里,他们大多只跟随自己的师父修炼,与其他人相交甚少,这也与中州其他宗门的传承不大一样。 或许是百忧门的修行方法过于邪门,若叫这些邪修也像其他宗门一样混在一处,只怕话没说了两句便天上地下都是鲜血残肢了。 他看向窗外依旧飘扬的浓雾,唇角微微上扬,或许在这浓雾之中,还有许多他没见过的师兄师姐以及前辈。 若能找到快速进阶的方法,说不准就能突破这浓雾,见到更多的百忧门弟子,从而获取更多有利的信息了。 虽说师长们怀疑是沈忘心盗走了这些宝物,但他如今找不到证据。 这陆存机真是无意间帮了他好大的忙! 萧九溟看完这册子时,夜色已深。窗外规律的虫鸣渐渐变得聒噪,他心满意足地合上书册,又把这册子压到自己的枕头底下,这才缓缓睡去。 翌日叫醒他的不是窗外射进来的天光,而是陆存机邦邦的拍门声。 “萧师兄,快起了!” “别睡了!” “门主令来了!” 前头两句他还能在被窝里赖一赖,听到门主令三个字,他整个人脑海如遭水击,立刻清醒了过来。 翻身下榻,穿衣梳发,拉开房门的时候,陆存机正避开门口,在他院子里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她穿着一身稍有些泛白的曲红衣袍,门襟处略有破损,石青色的腰带紧紧系在腰间,上头叮啷当啷挂了些葫芦玉佩流苏,可谓是琳琅满目。 她背上的双剑剑匣与脊背紧紧绑在一处,剑柄飞出肩膀,像她人一样不安分,似乎下一刻就要出鞘。 随意挽起的马尾坠到一边,灰色的发带随风飘摇,她听见开门声便回过头来,露出狡黠的眉眼。 “你怎么在这里?” 陆存机抬手指着悬在半空中旋转的木牌,门主两个大字清晰可见:“师父今日让我到演武场跟随老长老修炼。” 萧九溟上前两步,抓住这门主令,果然有沈忘心的声音传来。 “百忧门弟子萧九溟听令。” 嚯,煞有其事的模样。 “今日由老长老教授课业,你到演武场等他。” 他拱手对着空气:“弟子听令。” 跟随着悬在空中的令牌来到演武场时,萧九溟被这演武场的气势磅礴惊了一惊。 演武场四周各有四根直通云霄的柱子,上头雕龙画凤,好不精致,足有两人环抱那么粗。 他仰着头,顺着柱子看上去,心中感慨,竟没想到百忧门看似破破烂烂,却别有洞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耳边传来石子飞溅的声音,低头一看,脚下的地砖却亮如新,连一粒灰尘也没有。 应当是他听错了。 他又提脚往前迈了两步,分明是往平整的石阶上踏去,脚底却骤然落空,摔了个大马趴。 他有些不解地起身,听到身旁陆存机前仰后合的笑声。 “平地也能摔跤,真不知道你从前在天门剑山是怎么修行的。” 萧九溟咬着牙爬起来,往前走的步子都迈得更小心翼翼了,百忧门果然有些邪门。 步伐交替之时,鼻尖似乎传来淡淡的枯草气息,有酥麻的刮擦感透过腰侧的薄衫传到皮肤上,可环顾四周,并没有见到可疑的东西。 他只道是自己是昨夜熬的太深,见鬼了。 演武场的正中央,正立着个身形佝偻,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头。 萧九溟上前两步,一眼认出,这就是沈忘心口中的老驴:“驴前辈!” 那陆存机简直是个爱显摆的,她快步走上去,赶忙超过萧九溟,而后朝着老驴鞠了一个几乎低到脚尖的躬,声线打了个九曲十八弯的回转:“哎呀,见过老长老,副门主!” 老驴朝着她翻了个上天的白眼,抬起拐杖将她杵到一边。 萧九溟诧异,这陆存机入门时间这么短,竟已同老长老处得如此熟稔。 不过,以她那跟石头都能聊会儿天的势头,倒也不奇怪。 “萧九溟,你过来。” 萧九溟往前走了两步,站定之后,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老驴。 “什么驴前辈,你个后生也太不尊重了。” 骤然被老驴责备,萧九溟有些不知所措:“我听沈……门主一直这么叫您,还以为您就姓驴呢。” 老驴吹着胡子:“老夫原名卢晋声,当年也是个不输你的风流俊俏美男子。”他将萧九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往后你便称我卢长老吧。” “卢长老。”萧九溟神色认真,看得老驴一愣一愣的。 “那个,那个什么陆存机,你过来。”老驴抬手指了指在旁边拭剑的陆存机,“你先去一旁练剑,不要打扰我们。” 陆存机重重地点头,话的尾音拖得老长:“哎呦,老长老,您也太偏心了,怎的只教萧九溟,不教我啊?” 老驴看着她愈发不顺眼了,捻着胡子,啐了她一口:“你再说话,我就用拐杖打烂你的嘴。” 陆存机只得灰溜溜地离开,猫在演武场的边上,大气也不敢出。 老驴开口,煞有其事道:“我便是门中八位大长老之一中的老,算是显而易见了吧?” 萧九溟点了点头。 “你既说了要跟随每位大长老修习,门主不好驳你的面子。”老驴的神色变得严肃,“我却是个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你若入不了我的眼,即便是门主要砍我的头,我也绝不收你。” 萧九溟没想到平日里同沈忘心嘻嘻哈哈只顾斗嘴 的老驴,竟还有这样一面,忽觉得对于天门剑山而言,百忧门说不准是个上下管理严格的强劲对手。 “弟子明白。” “嗯。”老驴负着手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下打量,“那今日便教一下你阵法之绝妙吧。” 萧九溟一惊,老驴果然与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竟真是位阵法大家。 他摊开手掌,方才那枚引路的掌门令牌便出现在他的手心。 “这引路令牌是最好做的东西。”老驴抬头看着萧九溟,眼尾环绕着丝丝缕缕的邪气,“只需要两滴血。” 萧九溟神色怔了怔。 “怎么,你怕了?”老驴见他这副模样,又立时将令牌收了回去,“既进了百忧门,为何还怕流血,那你当时夜雨来奔又有什么意思?” “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何要进入百忧门?” “既然选择进入百忧门,为何又不肯修习我等多年精研的术法?” 萧九溟忽然想起自己闲暇时刻看过的一些话本,什么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奋发图强。 “天门剑山如此欺我,我定要叫他们明白,我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样的修行,定能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报仇雪恨!” 老驴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如此,我便告知你这令牌中的原委。” 老驴用两个手指指着令牌中心的两个字:“其实令牌不过是血液的载体罢了,就说这最简单的引路功能,你只需在令牌中放一滴血,在要去的地方放一滴血,这两滴血需来自同一个具身体,那它们便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冥冥之中自有感应。你不需要做什么,它们就会自己找到彼此。” 萧九溟听了个大概,朝着老驴点了点头。 老驴又变戏法似的,从手心掏出来一块空白的令牌:“既然下定了决心,便试一试吧。” “长老的意思是?” “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老驴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根寒芒闪闪的银针,,“但凡进了百忧门的修士,没有不流血的。” 听到这里,萧九溟咬咬牙,心一横,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但消失得很快。 他看到自己的血液滴到了老驴掌心的木牌上,瞬时如水滴入大海般荡漾开来,不仅没有留下斑驳的血渍,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下一瞬,老驴手中的木牌变作了一柄泛着淡淡绿光的宝剑,剑柄虽是木质雕刻,但上面的花纹是精致细巧的柳叶绿丝绦,栩栩如生,仿佛如绿叶抽枝生长,将要飞出剑柄。 那剑身更是光亮无比,萧九溟能看到上面一清二楚地倒映着自己现在的模样,只是细看之时,似乎有几道微不可察的裂缝。 这剑他如何不知,正是自己被沈忘心震碎,又丢弃在百忧门山门外的佩剑青锋啊! 当时不知宝剑贵,只以为自己还有无数次的机会再铸剑…… 可这剑明明是被药宗与合欢宗掌门拿来审问他的,按理说应当在天门剑山才是,怎么到老驴手里了? “喏,接着吧。” 萧九溟面色迟疑,但还是没压抑住心中的雀跃,缓缓接过了这柄宝剑,剑身的重量霎时压在他温热的掌心,时轻时重的飘忽感让他觉得此情此景多少有些不切实际。 “敢问前辈,这剑,您是从哪里得来的?”他想了又想,总觉得他们应当不是从天门剑山拿到这把剑的。 老驴捋着胡子,像个隐世高人一般哈哈大笑:“你个后生,明明是你自己丢弃在山门外,我见了好心给你捡起来修补好,还问我这些!” 萧九溟心中感慨,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佩剑居然是百忧门的卢长老给他修好的。 “多谢长老。”萧九溟握着宝剑的手指又紧了紧,他低头,剑刃上的青锋二字因为修补已被覆盖。 他低头轻声呢喃:“青锋。” 宝剑也没有回应。 老驴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摇了摇头:“此时此刻,此剑无名,你不如重新给它起个名字。” 萧九溟抬手缓缓抚过剑身,长剑似乎与他发生了共鸣,轻轻地晃动起来。 他应当给这把剑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这时候,一直缩在演武场旁边的陆存机缓缓走了过来。 不等萧九溟发话,她便抬手用指尖轻轻地触碰剑身:“若要我来说,不如就叫做斩春吧。” 24. 百忧门卧底日常(七) 夜里的时候,萧九溟抱着手里的宝剑翻来覆去睡不着,口中总是忍不住喃喃:“斩春?” 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浮现出陆存机于演武场上负手而立,衣袍翻飞的装模作样。 “当年北风恶,尽斩春嚣,如今东风起,再惊芳潮。”陆存机摇头晃脑,“你既与天门剑山一刀两断,岂不算是斩尽前缘?以此剑名激励你,务必记得被逐出宗门时的耻辱,以后一定教他们悔不当初。” 陆存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九溟又睁开眼睛,翻身下榻,点起了蜡烛,在烛光下继续打量手里的宝剑。 宝剑上丝丝缕缕的裂缝在烛火下更加明显,他伸手抚上裂缝所在,竟摸不出半点凹凸,也不知用的什么修补方法。 现在确实没想到到合适的名字,难道真要用陆存机给他取的剑名吗? 就在他自认踌躇犹豫之间,手里的宝剑忽然发出淡淡的绿光,掌心由冰凉变作温热,再下一刻,光华流转,剑刃之上竟凭空出现了一个阴刻的“斩”字。 萧九溟握着剑身的手晃了晃:“别呀!我还没想好!” 闪烁的绿光似乎停止了一瞬,仿若灵剑在思考,可惜,还不等萧九溟继续发话,春字紧接于斩字其后,也被刻好了。 萧九溟只能坐回凳子上安慰自己,只是这把宝剑比较喜欢这个名字罢了。 他颇有些不情不愿地收剑入鞘,忽而觉得这剑对他的归属感了少了许多,想了半晌,又在包裹里翻天覆地地找。 那就做个剑穗吧。 白日里老驴已经和他叮嘱过,必须在每日卯正到达在演武场,等待诸位长老指教。 可他兴奋地睡不着,学着母亲的动作穿针引线,裁剪布匹,忙活了半天,终于什么都没做出来。 而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 他只得顶着青黑的眼底,来到演武场,面见八位大长老,一连八天。 这八天下来,萧九溟觉得自己对百忧门有了新的认知。 弱长老是个弱柳扶风的细瘦高个儿,她腰肢纤纤,步态疲软,却舞着一双虎虎生风的大力莲花锤,几乎要将地面砸穿,也几乎将萧九溟也砸进地里了。 病长老是个一步三咳的病美人,她用绢帕掩着口鼻,咳得都站不稳了,快要栽倒在演武台上。谁曾想,萧九溟只跟她打了个招呼,整个人便晕了过去,直到傍晚才醒过来。后来才知道,这病长老身上都是萦绕的毒气,近身即晕,待久了就死。 残长老坐在轮椅上,是个没了双腿的残废。萧九溟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轮椅后背便立刻如孔雀开屏般展开,竟是几百把几乎闪瞎人眼的利刃。 更有从轮椅扶手处射出来,大小不一,密如雨丝的飞镖,萧九溟辛辛苦苦旋身避开,还没等和他说上一句话,他轮椅底部便喷射出红色的火焰,径直飞走了。 鳏长老是个秃头,他的武器是一张细密的黑色大网,他笑盈盈地介绍,此网由他发丝所织就,生长随意,言听计从。说是要教授萧九溟使用黑色大网的方法,将他带到了后山。 萧九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吊在了树上,偏这黑网割不破咬不烂,踢踹之间,居然还能根据手脚的形状随意变幻。直到太阳落山,他才被放下来。 寡长老生得十分美艳,唇色潋滟,眼中还盛着婉转的秋波。她将萧九溟仔细打量了一下,恬不知耻地说他生得嫩极了,想与他共度良宵。 萧九溟抬手推拒,言语之间有些激烈,那寡长老又夸他什么够辣,什么带劲,他一张脸几乎红到了脖子,什么也没学到,逃也似的跑了。 孤长老扎着五个冲天小辫,一看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牙都还没长齐,说话口齿不清,脾气却大得很,上来就闹。只说若今日萧九溟不和他玩尽兴了,绝不教他东西。 萧九溟不得已单手抱着他,明明是个孩童,重量却达千钧,他的肩膀和手酸得直颤抖,那孤长老却像黏住了似的,怎么也甩不掉,活像狗皮膏药。 到最后离开时,还啐了萧九溟一口,说他连跟小孩玩也不会,便化作尘烟消失了。 又是什么都没学到的一天。 最后一日见到的孤长老长身玉立,衣袂飘飘。萧九溟踏上演武台的那一刻,只觉得天好似亮了,今日总该学到些什么了吧? 那人一身白衣,清冷出尘,连声音都带着几分空灵的回响,她问过萧九溟的姓名,将他上下扫视了一通,面无表情的脸庞很是高深莫测,不等萧九溟发问,她便留下一句你我无缘,霎时腾空而去。 萧九溟只能有些失望地返回屋舍,岂料又在回程途中看到了陆存机蹲在路边的背影。 这几日说来奇怪,总是能碰到陆存机。 早起推开房门,刚习惯性地整理衣襟,便能看到陆存机从他院子门前经过。 走在前往演武场的路上,又刚好可以看到陆存机笑意盈盈地从对面走来,似乎正在和谁勾肩搭背,开怀畅聊。 在演武场上面见各位长老时,目光一瞥,总能看到她在角落自顾自地练剑喝水。 二人目光撞在一起时,她便眨巴着眼睛挪开。 到饭堂取饭食的时候,总能看到陆存机围在老驴旁边,对他老人家的厨艺指指点点。 被那黑色的网挂在树上的下午,陆存机刚好从网下经过,他想开口求救,却又觉得丢人,生生忍了下来。 接二连三的巧合让萧九溟心中生疑,既然今天又碰上了,索性问个明白。 于是他阔步上前,拍了拍陆存机的肩膀。 那陆存机便抓着一把草杆子回过头来:“萧师兄,好巧啊。”她顺势站起,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土,将手里的草杆捆紧扎好。 “你都练完了?这八位大长老哪位打算收你为徒啊?” 她不提还好,她一提这萧九溟只觉得这几日的烦闷顿时涌上心头,脸颊两侧飞出红晕,似乎是有些羞惭。 那陆存机顿时哈哈大笑:“这么说,八位大长老没有一位看得上你!”估计是她也发现自己嘲笑的意味太过明显,连忙止住了笑意,装模作样地去拍萧九溟的肩膀,“师兄,你千万别多想,这几位大长老里,没一个正常的,且不说他们愿不愿意收你,即便他们愿意收你,你也要想三四 天吧!” 她这话说的圆融,这其中一句,“没有一个正常的”,萧九溟十分赞同。心中不禁想,也不知沈忘心是如何将这八位奇葩集齐在门中的。 经此一遭,方才脑中滚来荡去的质问也闷了下去,再说不出来,话在舌头上嘴里转了三四圈,吐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了:“你拿这些草杆做什么?” 陆存机听他这么说,将手里的草杆拿起来摇了摇:“拿回去编草蚂蚱玩呀。”说完,还抽了两根出来,“你要玩吗?若你要,我也给你编几个。” 萧九溟抬手:“你很闲吗?” 陆存机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我闲的时候很闲。” “嗯。”萧九溟含糊回应,目光却忍不住打量陆存机。 若那册子上所说是真,他总是碰到陆存机,说不准是因为他只能看到浓雾之外的陆存机呢? 陆存机见他呆愣的模样,并用手里的草杆重重戳了他一下:“门主已经吩咐下来,两个月后就是由天冶宗主办的藏锋大会了,我们都要准备起来。” 这藏锋大会,萧九溟是知道的。每三年一次,大会之上,中州各仙门齐聚,秘境寻宝、擂台夺宝、宗门比拼诸如此类的赛事繁多,各类奖励也是琳琅满目,五花八门。 若能在宗门比拼中夺得魁首者,不仅能成为万千修士的心之所向,也往往是修仙界往后百年的中流砥柱。 可百忧门是中州最不入流的宗门,又因为修习邪道而不为世人所容。 “我们也能去藏锋大会吗?” “那是自然!”陆存机看到他这模样,“师兄一定没去过。” 萧九溟点了点头。 “这藏锋大会办起来费钱费力费精神,那天冶宗说是三年办一次,若是可以,他们恨不得一年办一次呢。”陆存机边说边往前走,腰侧的流苏一晃一晃的,“凡是入藏锋大会,宗门不仅要先交一笔钱,各参赛弟子也要按人头再交一笔。” “只要你交了钱,管你邪修散修野修,只要不是魔修,通通能进。”说到这里,陆存机似乎满不服气地冷哼了一声,“再说了,中州各仙门,最看不惯百忧门的,便只有天门剑山了吧。我们去不去,他们也做不得主。” “这是门主亲口对你说的?” 陆存机重重点头:“那是自然,我可是门主的亲传弟子,门主不仅对我关爱备至,还亲自授我剑法。”她说的得意洋洋,下巴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萧九溟心中却不解起来,且不论想不想做沈忘心的亲传弟子,若论入门时间,天资,才干和为人处事,怎么着也应当是他比这陆存机更有资格吧。 他原本是不怎么在乎的,可这陆存机每每与他说话,总是说不到七八句,就要扯到自己是门主的亲传弟子上,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好,我知道了。”说话之间,已来到住处,萧九溟打开柴扉,一鼓作气进院进屋,再没和陆存机多说一句。 此刻已是傍晚,再过两炷香的时间就会天黑。他心中已有了思量,若陆存机这几日是真的是在跟踪他,那等会儿他出门去,陆存机一定会跟上来。 25. 百忧门卧底日常(八) 沈忘心回到石室的时候,老驴已在里面等候许久。 她把自己从陆存机的壳里剥出来,朝着老驴倒去,扶住他的肩膀,哀嚎一声:“累,太累了,我要累死了。” 抬眼望去,石室角落里堆满了手脚堆叠的外壳,有秃头,有小孩,有细长高个。 那八大长老,除了老驴,其他七位竟皆是由沈忘心假扮! 老驴一面笑,一面将她推起来,向来吝啬夸奖别人的他都忍不住对沈忘心再次刮目相看:“忘心,你可以啊!”老驴捏起角落里一具躯壳的手臂,“瞧瞧这上面的皮肤肉色,再看看这手指头,你做的可太逼真了。” 沈忘心像个被吸干精气的僵尸一样,在石室里腾挪,而后半死不活地将手臂搭到石床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想着把他捆在百忧门之前,我没想到自己还要学演戏。” 这些人的躯壳都是由沈忘心用纸壳和竹篾制成,做得极其轻薄,又用油彩遮住原本的纹路,仔细画出上面的皮毛和青筋。 她这几日点油灯似的熬,通红的眼中满是血丝,眼底还挂着两大坨青黑。 老驴过来劝慰:“要我说,这八大长老便罢了,你又何苦重新做个躯壳钻进去呢?” 沈忘心目光看向角落里的红衣:“我这不是为了便宜行事嘛,既作为门主,便要有作为门主的觉悟,整日里跟后生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她抹了抹额前的汗水,想到那日鲜血飞溅的头颅,“再说了,那日在客栈,我似乎是吓到他了。” “既然说什么血育万物,你便赏这些偶人几滴血液,他们得了几分生机,你也好松快松快不是?” 沈忘心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我之前试过,可惜不会说不会笑,若要拿出去用,还是有些不妥。”沈忘心歇了一会,似乎感觉恢复了一些精神,“对了,还没有赞过你呢,如今那萧九溟将精血点化于斩春之中,此后他的踪迹我们便能时时知晓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哈哈大笑起来。 老驴捏着胡子,走到角落整理那些乱糟糟的木人:“还没想起来问你呢,你什么时候学了修补灵剑的本事?碎成那样,也能补起来接着用吗?” 沈忘心摆摆手:“你可记得我有一把叫做惊春的灵剑,那剑碎得比这厉害多了,我照样能修好。” “那怎么不见你用?”老驴下意识地开口,这才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立时沉默了。 “现在能用的东西太多了,那把灵剑同这些东西比起来,多少有些不值一提了。”沈忘心话语轻巧,目光释然。 见她如此云淡风轻,老驴也不好说什么,只默默地将这些手脚扭曲的木人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放到墙边。 “这藏锋大会,你素来不感兴趣,怎么今年这一趟却要去了?” 沈忘心已在石床之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从下头掏出来自己平时里惯爱吃的零嘴和美酒。 “自然是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了。” 前世这龙傲天,便是在今年的藏锋大会中崭露头角,一时名扬九州,还在秘境之中,获得了一位老前辈的提点和帮助。 而这老前辈,就是大名鼎鼎的梦魔,传闻中可为人织就如现实般美梦的魔物,他所造就的梦境,比天门剑山的梦中身强上百倍,也绝非老驴可比。 想到这里,沈忘心不禁握紧了拳头,上一世某一次同龙傲天交锋之时,她便不慎陷入了梦魔织就的层层幻境之中,险些就要溺死其中。 若非总有一口气吊着,只怕是当时就醒不来了。 因此,她必须先下手为强,只要带上萧九溟这个引路的,梦魔自然而然会出现。 到时候她找准时机取而代之,将梦魔收入囊中,以绝后患。 而且,她欠药宗的钱…… 沉思之际,她怀中的溯世镜忽然快速抖动起来,从衣襟中飞了出来,悬在半空,落在一个便于沈忘心观看的位置。 溯世镜中画面闪了闪,露出一张芙蓉般的美人面,眉如远黛,鼻唇好似山水,好一个娴静的女子。 岂料她一开口,音色却带着点粗糙的沙砾感,沈忘心从前调侃过她,估计是小时候吃辣吃多了:“你终于肯接了,你知不知道你欠了多少钱?再不还钱,我就灭了你的敛魂灯!” 正是药宗掌门最小的弟子郎如意。 不论过了多久,听到她这和面容反差极大的声音,沈忘心都忍不住拍腿大笑,笑过了之后才发现人家是催债来的:“你别急,我最近攒了一些钱,等藏锋大会的时候偷偷给你。” “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怎么去凑藏锋大会的热闹?” 只听她这声音,不看脸,还以为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屁孩呢。 “这样的热闹可不多,我不去凑凑岂非可惜?”沈忘心朝她咧嘴笑,口舌痒得厉害,忍不住又拍起马屁,“多年不见,咱们郎仙长还是这么倾国倾城,秀色可餐呀!” 郎如意听了两句便忍不住飘飘然:“这还用你说,我替你交了这么多年的钱,快把我的家底掏空了,再不交,他们真把你敛魂灯灭了。” 沈忘心也做出一副被惊吓到的模样,捂着胸口呻吟:“千万别,宁可杀了我,也不要灭我的敛魂灯啊。” 郎如意那侧似有人来,不等沈忘心与她道别,溯世镜中的画面便黑了下去。 刚刚上头的情绪顿时没了落脚点,沈忘心叹口气,跳下石床,打算将门中的钱财清点一番。 老驴和沈忘心算是半道好友,关于沈忘心的过往,他知道的也不多。 至于这敛魂灯,更是一无所知,他不问,沈忘心也从来不说。 “砰砰砰——” 有声音从石室的最深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破开,又像是有石头从顶处滚落。 总而言之,听到声音的沈忘心,犹如利箭弹开,立时往深处飞奔而去。 石室的最深处还有一道重如千钧的石门,沈忘心在旁扭动机关,伴随着簌簌掉落的石子,足有一臂厚的石门缓缓上升,显露出里面晶莹透亮的冰壁。 丝丝缕缕的寒气扑面而来,沈忘心和老驴相携走入其中,沈忘心先快步走到冰室中央的冰棺面前。 透过晶莹剔透的棺盖,里面躺着一个双手交叠在腹前的男人,他面色青白,口唇乌紫,却依旧可以看出他生前的眉目如画,绝代风华。 见冰棺并未有破损,沈忘心和老驴环顾四周,竟然连声音的来源之处都没有找到。 这便奇了。 这座停放冰棺的密室,她开凿了许久,只有一个入口。 密室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乎只听得到她和老驴细碎的呼吸声。 沈忘心将这密室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并未发现有不妥之处,都开始怀疑起自己方才听到的声音是真是假了。 沈忘心下意识地望向冰棺中的男人,他面容不朽,音容不在,瘦削的指节上还是握剑时留下的薄茧。 沈忘心阖上眼,似乎下一秒就能看到这人忽而面色红润地坐起来,笑意融融地给她递来山下买的糖糕,忽而满身是血地朝她举起长剑,嘴里说的都是定要取她性命的话,面目如此可憎。 到这里,她抬手掀开棺盖,像往常一样,左右开弓,朝着尸体的两边脸颊重重挥去。 “啪——啪——” 十分清脆响亮的两个耳光。 男尸的头因为沈忘心的动作微微晃动,依旧死气沉沉,若不看颜色,只看皮肉质地,说是活人也不为过。 “或许是听错了……”沈忘心观察了一会,又合上棺盖,头也不回地提脚离开了。 方才的好心情似乎被这个插曲一扫而空,沈忘心呆愣地坐在石床上,悬空的双脚不自觉地前后晃动,连方才着急入口的零嘴也没了心情吃。 老驴斜着眼睛看她,正如敛魂灯,关于这冰棺中男人的事情,老驴也从来不问。 呆愣之间,沈忘心感受到身侧的小黑匣子微微发烫,她拿起来放到掌心,便有一束光自匣中而起,投射出百忧门的大致地形,在蜿蜒的小路上,正有个快速移动的小红点。 “萧九溟……”沈忘心嘟囔,“大半夜的,他这是要去哪?”眼看着小红点离他们这里越来越近,沈忘心暗觉不妙,跳下了石床。 “我过去看看。” “哦。”平日里话多如牛毛,总要刺一两句的老驴,难得安静下来,“你去吧,这里我来收拾就行 。” 沈忘心闪身,追着画面上的红点而去。 最后停下来时,她发现自己正位于百忧门的后山温泉旁,此刻月华如练,泉水汩汩。若非正是在追人,她倒还真想停下来好好泡一泡。 沈忘心收起匣子,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萧九溟的影子。正当她疑惑之际,却忽然从树影憧憧的林间蹿出来个模糊不清的黑影。 她脚尖轻点,正打算旋身避开,不想经常被泉水洗涤的石台变得光滑异常,鞋尖在这石台上滑了一下,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泉水中跌去。 在身体失去控制的前一刻,沈忘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抓住了那黑影的衣袖,犹如钳子一般紧紧绞住,巨大的力量使他动弹不得,只得和沈忘心一起跌入温泉之中。 “哗啦——” 水花四溅的温泉之中,两人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沈忘心一面尽力伸着手去按来人的脖颈,一面用双腿紧紧钳住那人的腰身,翻滚之间,她的脸憋得已经通红。 在水中因浮力困扰,许多身法施展不开,沈忘心在打斗的间隙里浮出水面换气,却被来人趁机按住肩头,又将她拖了下去。 这如何能忍! 两人又不容分说地厮打在一处,打到最后,沈忘心已经弃了章法招式,只用最原始的拳打脚踢。打斗之间,沈忘心还不慎碰到了这人硬邦邦的胸膛和前腹,她开口:“你这么好的身材何苦同我在这里厮打,须知百忧门是最难出头的,你还不如上云鼎楼去!” 云鼎楼是合欢宗设在人界的落脚点,以酒楼为掩护,实则供门中弟子双修使用,里面美人如云,迎来送往,暗含许多不堪。 果然,那人听了这句话,整个人不知从哪里泄了力,拳脚先是软弱下来,后又重重推了沈忘心一下。 “你胡说八道!”他咬牙切齿。 沈忘心往后仰了一下,便抓住时机,揪住领子将他曳出泉水,终于将此人的脸蛋看了个清楚。 是萧九溟。 他此刻鬓发凌乱,眼尾绯红,不知是羞还是躁,亦或是气恼,轻薄的衣衫因湿水紧紧地贴着皮肉,勾勒出他起伏有致的身形。 “门,门主?” 沈忘心一把松开,又将他远远地推走,语气含怒:“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萧九溟抿了抿唇:“弟子,弟子前来沐浴……”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说辞。 他今夜生是等陆存机那边吹了烛火,才抱着衣衫缓缓出门。他一路上边走边回头,就是想看看这陆存机会不会跟上来。 她若跟上来,自己只说是来沐浴,她若没跟上来,就趁机去别处打探一下。 到了温泉这里,他便将身闪进灌木丛中,果然看到一个同陆存机身形相差无几的人,歪着脑袋四处打量。 偏那人是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他还以为真是陆存机来了,打算吓她一下,好警告她一次。 不曾想,来人竟是沈忘心。 此刻月光之下,沈忘心的面庞微湿,润泽的长睫上还在往下滴水,衬得她眸光愈亮,挺拔的鼻子下方是微微泛红的双唇,颜色生动,形状饱满,此刻正因愠怒而微微颤抖。 她鼻尖上的一滴水滴入泉水中,发出叮咚轻响,萧九溟立时低下了头。 沈忘心轻呼一口气,飞身离开温泉,跃上最边上的岩石,落脚前还特地看了一眼表面滑不滑。 “什么澡,你要大半夜来洗?”沈忘心有些迟钝地明白过来,大约是近日她扮作陆存机监视萧九溟有些太过明显,他这边来钓鱼了,还好自己没带壳来,否则又说不清了,“罢了,你洗洗回去睡吧,为了藏锋大会,这两个月必要勤学苦修,我会每日都来监督检验你们的学习成果。” 萧九溟立在水中,流水划过他的腰身,带走方才打斗的痕迹,连带着沈忘心对他的嘲弄,似乎也被一并带走了。 他微微躬身,朝着沈忘心飞走的方向:“弟子明白。” 他半晌才直起身来,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烫。 * 此时此刻,暗无天日的冰室中,透明棺盖下的男子睫毛轻颤三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26. 藏锋大会(一) 萧九溟得了宝剑,如虎添翼,竟在无人相助的情况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又进一阶。 还是在百忧门这种灵气稀薄的地方。 沈忘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直恨得牙齿发酸,面上还是要挂着不痛不痒的笑。 起初只想着将剑给他,有了血液连接,方便窥探。如今是肠子都悔青了,只想给当初补剑的自己哐哐来几个拳头。 好好好,这就是所谓的龙傲天,天生灵骨是吧。 其余人修行都是运转体内经脉气息,以更好地吸纳周遭环境中的精华灵气。 但天生灵骨的人不同,他们只是简单的喝水、行走,亦或是睡觉之间,灵骨都会将环境中的灵气吸收到体内,以供他们修炼。 是以这类人进阶极快,旁人要几百年才能达到的境界,他们只需要几十年便可轻松摘取。 失而复得之后,萧九溟如今异常珍惜手中宝剑。 他收剑入鞘,前几日辛辛苦苦做了个剑穗,实在入不得眼,他便找老驴请教几回,仔仔细细地给自己做了个精美的剑匣。 但凡练剑结束,必定要擦得光光亮亮,而后妥帖地放入剑匣中,睡觉时也要抱着。 沈忘心看到他离开演武场的中心,往自己这边来,酸溜溜地扔了手里把玩的枯草,直起身子来,转身就要走。 “陆师妹!”快接近他时,萧九溟小跑起来,连忙拉住了她的衣袖。 前段时间几乎天天见的人,只从前两天他破阶之后,不论是出门练剑,还是到饭堂领饭,竟都不怎么见得到了。 不过好在平日里除了偶遇,都没什么交集。 沈忘心的声线打着转:“师兄真是少年天才,哪日飞升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在地下的喽啰。” 萧九溟仍旧被破阶的快乐冲昏着头脑,全然没有读到沈忘心语气中的拈酸,他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出声了:“若有那一日,天门大开,升仙台上,我必然把你们都点上去。” 这人顺驴下坡太过自然,沈忘心都说不出反驳的话了,只得含含糊糊地应了句是。 萧九溟凑上来,有些嗫嚅:“怎么不见,不见门主……” 那日温泉边上,她明明说要每日来监督检验他们的修习成果。 竟是一次也没来过。 不过她倒是天天给陆存机发令牌,同她一起用饭。而自己只那次同他们用过午饭之后,再也没有收到过用饭的令牌了 “你要见她做什么?” “不是就要启程前往天冶宗了,莫非她不去?” 沈忘心把这茬给忘了,哦了一声,敷衍道:“门主这几日要修炼,抽不开身,自有驴,卢长老带我们去。”沈忘心没想到有一日还能在嘴巴里拉缰绳,老驴已经叫得太习惯了。 两人相携来到山门外时,老驴,余飞双和阿落正站在驴头飞舟旁边,一副等候良久的模样。 沈忘心见了他们,立时加快脚步跳上飞舟,都坐稳了才发现萧九溟还立在外头往回看。 “你看什么呢?快上来。”沈忘心催促。 萧九溟立时回过神来,小跑着也上了飞舟。 看着同行的几人,萧九溟心中忍不住打起鼓来。若照手册上所说,百忧门应当有不少的中阶和高阶弟子,为何此次前往天冶宗,只有他们五个人。 难不成出了百忧门地界,那浓雾的作用还是没解除…… “只有我们五个吗?” 老驴捋着胡子翻了个白眼:“能去五个已经是沈忘心大发慈悲了,你不知道她掏钱的时候心都要疼死了。” “那为何是我们五个呢?”萧九溟知道自己问的不清楚,连忙指了指沈忘心,又指自己,“我同陆师妹都是低阶弟子,门中应有不少高阶和中阶弟子,我们也没有内部比试过……” 之前在天门剑山的时候,虽然不曾去过藏锋大会,但是大概的流程他还是知道的。 据滕风华师兄所言,在藏锋大会前两个月,会进行一场宗门内的比试,胜者才有前往藏锋大会的资格。 沈忘心仰着脑袋靠到身后阿落的双腿上,一副好不惬意的模样:“因为咱们百忧门的低阶弟子已经十分够用了,若要高阶弟子前往藏锋大会,那其他门派的脸要往哪里放?” 这话说的轻巧又自负。 萧九溟惊了惊,这话是能相信的吗,于是乎他转头去看老驴。 老驴居然也挑着眉毛拉着嘴,赞同地点了点头。 余飞双则趴在舟尾,不住地伸长脖子,朝周围的云海打量:“如此美景,真不枉我来这世上一遭!” 沈忘心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掏出个草蚂蚱,以极快的速度丢到余飞双的额头上,将他打了一下。 “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模样,出去别说是我百忧门的弟子,我替师父丢脸呢。” 余飞双捂着脑袋,恶狠狠地瞪过去:“你少欺负我,小心我将你的秘密捅出来。” 听他说完这句话,沈忘心立时安分下来,朝他展露笑颜:“您老人家随意看随意玩,我这张嘴实在是该打。”她一面说,还一面用手指轻轻地打了打自己的唇。 余飞双看得很是满意,也悠哉悠哉地仰靠了回去。 “哐当——” 突如其来的声音在众人安静下来的时刻异常分明。 萧九溟循着声音低头,看到自己的脚边,咕噜噜地滚过来一个黑色的方块。 有点眼熟。 他下意识地弓腰,却被一只白皙瘦长的手抢了先,正是坐在他旁边的沈忘心。 萧九溟发现,那手指拈着黑块块从飞舟地板到她怀里的过程被无限放慢,他的视物能力相较于从前有了很大的增长。 这黑色的块块明明是光滑的,却似乎有无数的东西在下面蜿蜒蠕动,看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不等沈忘心将这东西收好,萧九溟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这是什么?” “哦。”沈忘心把这东西放到他眼前,“这是我自己做的印章,辛辛苦苦刻了二十九个面,当年我行走人界的时候,这东西很是流行,几乎人手一个。” 印章? 刚刚怎么没有看到这东西上面有字? “我能看看吗?”萧九溟抬眼与沈忘心对视。 沈忘心拎了拎那黑块块上的绳子,丢到萧九溟怀中:“这有什么好奇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印章罢了。” 萧九溟拿在手心观察,果然是黑色的多面印章,不过上面的字是镜像的,他只勉勉强强读得出几个字来。 比方说李莫诚,江心月,来回土…… 旁边的沈忘心见他看得如此认真,干脆上手将这印章拿了回来:“当年我行走人界之时,时有窘迫,便替人抄书,偶尔写些文稿,故而在上面刻 了不少笔名。” “原来如此。”萧九溟收回打量的视线,又安安分分地坐了回去。 糊弄好了萧九溟,沈忘心双脚一蹬,又靠回阿落腿上,抬起手指指着自己张开的双唇,嗯嗯哼哼地:“阿落,给我剥点橘子吃嘛。” 阿落听见了也不气恼,摸了摸手边的小几,慢悠悠地给橘子剥起皮来。 余飞双见她使唤得如此顺嘴,阿落也这样顺从,心中难免不快,连忙也凑到阿落旁边去,笑眯眯地扶住阿落的手臂:“落姐姐,我也要我也要。” 阿落微笑着点头,勉强从口里吐出嗯嗯两声,余飞双这才安静下来。 老驴回头一看,正巧看到沈忘心闭着眼睛咀嚼,一副享受的模样,张口便骂:“没有小姐命,还享上小姐福了你,出发的时候,你师父怎么和你说的?”老驴放下手里的活计,“我一把年纪看得老眼昏花,还不快滚上来掌舵。” 沈忘心听到这里,只能长叹一口气:“卢长老贵人事多,既然师父吩咐过,我自然不能不从了。”她似乎给自己打了口气,轻哼一声,一个鲤鱼打挺飞了起来。 老驴便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来到沈忘心方才坐着的地方,朝着阿落咧开嘴笑,露出里面歪七八扭的两颗门牙:“阿落姑娘,我也想吃呢。” 萧九溟打量着几人来来回回的吵闹,陆存机与他们相识不过数月,竟已经熟悉至此。 沉思之际,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抹橘黄,他低下头一看,竟是一枚橘子瓣。 伸手过来的正是往前探身的阿落。 萧九溟有些诧异地接过来,朝着阿落重重点了点头:“多谢你,落姑娘。” 阿落朝他摆了摆手,又继续剥去了。 萧九溟望了会儿指尖的这枚橘子,便缓缓送入口中,甜腻的汁水在口腔中奔涌,他缓缓咀嚼着,望着身侧迅速往后倒退的云彩,又看着前面沈忘心立在舵前翻飞的衣角。 阿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了身,抬着一小盘剥好的橘子,来到了沈忘心面前。 “阿落,你对我也太好了!”沈忘心刚想伸手去拿,没想到阿落已经拈好,送到她嘴边,既然如此,她便张大了嘴,等着投喂。 吃了两三瓣,她便投桃报李,也给阿落喂上几瓣。 船尾的余飞双又在叫唤:“落姐姐,落姐姐——” 沈忘心却突然发话:“余飞双!” 余飞双抬眼,正看到沈忘心手中一瓣黄霜霜的橘子。 他哈哈大笑,连忙张开了嘴。 “啊——” 只见那橘色划过萧九溟的头顶,顺利落入余飞双口中。 余飞双满怀期待地接住,刚要咀嚼,舌尖的触感却不对,他皱着眉头,呸的一下吐出来,脸都憋红了:“你怎么能用橘子皮来骗我!” 船舱里立时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萧九溟静静地一言不发,以前也吃过不少的橘子,剥好送到他口中的更是数不胜数,此时此刻,他竟产生了不一样的心境。 看来做掌门的亲传弟子,很有利于打入百忧门内部。 他拄着脑袋,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沈忘心看不上他。 不过也有可能是陆存机伶牙俐嘴,招人喜欢,加之她是诚心实意地拜入百忧门,与人相处也更加纯粹。 仅此而已…… 他把橘子咽了下去。 27. 藏锋大会(二) 落地之时,天衍宗山门下的小城已经人满为患,几乎水泄不通,热闹的叫卖声,欢歌笑语络绎不绝。 几人相携进入城中,明日就是藏锋大会首日,他们需要先在城中休息一夜。 城里熙熙攘攘,各门各派的弟子齐聚一堂,只看看校服便知道是师出何门。 散修也不少。 阿落的坠子看到了首饰摊子,便站在前面拉不动了。沈忘心见状,便上去揽住她,小声询问:“你看上哪一个了?” 阿落却腼腆又羞涩地轻轻摇了摇头。 见她这样害羞,沈忘心直接问那小贩:“老板,我们能试戴一下吗?” 小贩见状点了点头,热情地招呼起来:“别的不说,我这首饰绝对是城里最新潮的,试试不要钱,看上哪个买哪个。” “哎!”沈忘心脆声脆气地应了,抬起手就抓了一把簪子往阿落的头上插,左边一只白玉铃兰,右边一只金镶玉步摇,头顶一只金丝花树,边上还来个垂珠芙蓉。 一来二去,插得阿落满脑袋的簪子,活像一颗在地上游移的海胆,阿落的脸红扑扑的,额上的坠子不时发出淡淡的光芒。 沈忘心捞起摊子上的铜镜,放到阿落面前,阿落便细细地打量起来。 不过这举动落在摊贩眼中就有些古怪了,给瞎子照镜子,这不是白搭吗? 沈忘心问道:“阿落,你觉得好看吗?” 阿落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哪只最好看?” 阿落便抬起手扶了扶右边的金镶玉步摇。 沈忘心便伸手将其他的簪子撤去,萧九溟以为她要出钱买下这个簪子,赠与阿落。不想,沈忘心却道:“老板,你这簪子能租吗?” 小贩一张笑脸瞬时垮了下来,瞧他们衣裳模样整齐,没想到竟是兜比脸干净的货。 眼看又有不少客人过来,老板立时挥手:“买不起就别来看,这天底下没听说要租簪子的,且我这金是假的,玉也不真,这你都买不起还要租,别叫人笑掉大牙了。” 听到这里,阿落的神色变得有些忧郁,她垂下头,将发髻里的簪子取了出来,双手递还回去。 那摊贩见她一副柔弱顺从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再说话。 沈忘心拉住阿落:“非常时期行非常计划,如今门中没什么钱,等以后有钱了,我给你买一堆。” 话音刚落,萧九溟便上前来了,他开口就是:“这簪子多少钱?我买了。” 小贩笑出声来:“十两银。” 萧九溟摸钱袋的动作顿住,忽而反应过来,自己早就不是那个钱袋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富家公子哥了。 如今他身上的钱,搜刮干净也不过一两,此时此刻只得尴尬地抿着唇,小声道:“既都是假的,为何要卖这么贵?” 老板翻了个白眼,没搭理。 正巧,旁边有个姑娘也看上了这簪子,还二话不说付了钱。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已经拿着匣子走开了。 摊贩见他们几个人还围在摊子前面,心有不满:“去去去,到别处看看去。” 几人只得灰溜溜地离开。 沈忘心秉持着逛逛不花钱的念头,又拉着几人在城里溜达了一圈。 没想到这城里面还有书铺,里头不仅卖些名家字帖,通俗剑法,防身体术,还有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沈忘心随意翻了翻,心中不禁感慨起来,当年她确实卖过文字,这倒不是随意胡诌来骗萧九溟的,只是销量十分惨淡,而后那书铺便再也不同她合作了。 她便只得另谋生路。 如今再看到这些琳琅满目话本子,多少有些追忆往昔。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中州各仙门弟子的口味又是怎么个变化。 “老板,你这里哪个话本卖得最好?” 那书铺老板原本猫在角落里看书,听见她的声音后,便将眼镜取下来放在一边,走了过来。 竟然连脚步声都听不到,很是神秘。 “那就得看你要的是哪一种了。”老板说完之后,便斜着眼睛看她,还时不时地挑眉。 沈忘心一脸懵,于是乎,她顺着老板的话:“那我想要的,定然不在这里了。”言罢,她也朝老板挑了挑眉。 那老板福至心灵,立时回身掀了门帘去了后头,过了一会,拿着一本足有一寸厚的册子走了出来,悄咪咪地按到沈忘心的手里,朝她张开了五指。 “不多收你钱,五两银子便好。”老板的声音也是低低的气音。 若这老板大大方方的,沈忘心可能还不想要,偏他这一副偷鸡摸狗的模样,引得沈忘心好奇心大发,低头一瞧,这书名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太上万古邪尊之修炼艰途。 沈忘心心头颤了一下,他们几人的装扮再普通不过,布衣短打,不见丝毫的浮夸和邪气,莫非是哪里暴露了吗? “怎么?你高兴傻了?”那老板捏着自己的山羊胡须笑,露出发黄的牙齿,连忙抬着手指点过来,对准了那书名旁边的几个小字。 沈忘心著。 嘿!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还写过这样的书!这么看来,这本书确实不得不好好看看了。 沈忘心刚要翻开,老板便凑过来,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此门此道,要在静夜里自己领会。”他摇头晃脑,“这可是邪修之首沈忘心历经五十年心血所著,里面详细记载了她修炼的成功之路,对于散修来说,参考和借鉴的意义都特别大。” 沈忘心笑容僵硬,冷笑几声:“真的?” “真的!”老板拍了拍身侧的桌子。 “没骗人?” “绝对没有!”老板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不买!”沈忘心没有将银子拍在桌子上。 “好!你不买!”老板似乎没听明白,笑眯眯地又蹲下身去,不知从什么角落里刨出来两本巴掌大小的书册,“我就再送你两本吧。” 沈忘心接过来一看,居然是自己当年卖出去的文稿话本,叫什么禁忌魔典。 “老板,你人可真大方。”沈忘心接过那册子,是一模一样的两本。 “别说两本,我送你五本都行。” “怎么?这册书很难卖吗?” 说到这里,老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捂着脑袋就是愁眉苦脸:“这书册是我爷爷被人忽悠买来的,足足一箱,大概二百多册,从我爷爷卖到我父亲,再卖到我,卖了快一百多年了,一年到头也卖不了几册。”他叹了口气,“既卖不出去,便只能当赠品送给别人,如今林林总总也送的差不多了。” 沈忘心的脸都羞红了。 谁晓得老板又给她重重一击,指着桌角底下的 一本册子道:“虽卖不出去,你别说,用来垫桌角,这厚度特别合适,一垫上,桌子便再也不晃了。” 沈忘心沉默了。 她望向在书铺各个角落分散的众人,朝他们招呼起来:“诸位快走了,还要去找客栈呢。” 在角落里翻书的几人听她说话,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往门口这里挪。 萧九溟落在最后,一打眼,便看到垫着桌角的本子,著书者名叫江心月,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问老板:“这册书怎么卖?” 老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要买?” 萧九溟点了点头。 “哎呦喂,你买这个做什么?”听到他要做这样的冤大头,老板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来两三册,丢在他怀里:“这东西没人买,既然你诚心诚意的要,我就送你了。” “啊?多,多谢了。” 他转头刚要走,那老板又追了出来,从他怀里抽走了一本,“没想到这一掏,把箱底掏空了,我再拿一本换着垫,不然那本坏了,其他的垫桌脚没这么合适。” 回到自家铺子里,这老板终于咂摸出不对劲来:“方才那女子买书是不是没有给钱啊?” 他一股火腾地从腹中烧起,双脚如剪刀般,刚要飞出柜台出门拿人质问,却忽然发现,方才拿出来的书正好好地摆在刚刚他们交谈的桌边。 她,她没买么…… 他们不是相谈甚欢,已经成交了么? “切,不识货。” * 城里酒楼客栈林立,招牌迎风招展,随着秋风猎猎作响。 几人转了三五圈,终于找到一家看起来还过得去,又不是富丽堂皇到不敢踏足的客栈。 沈忘心等人在小二鄙夷又惊讶的目光中,要了一间下房,还没来得及进屋休息,门口便传来热热闹闹的笑声,听上去,一行至少十几二十人。 不过一小会,这群年轻的修士便从门口鱼贯而入,将一楼挤得几乎水泄不通。 又是天门剑山的弟子。 沈忘心蹙起眉头,还真是冤家路窄。 不曾想这群弟子里,竟有熟悉的脸庞。 石云香扶着剑站在人群里随波逐流,一句话也没插上,便退了出来,一转脸便看到了萧九溟。 “萧师兄!”她没控制好自己说话的声音,兴奋的语气搅得方才还熙熙攘攘的众人立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都发现了站在一旁的萧九溟。 有人大声呵斥:“石云香你看清楚了,他现在算你哪门子的师兄?” 石云香的肩头缩了缩:“我……” “就是,一个被逐出宗门,又投入邪道的叛徒,竟然还好意思到天冶宗来!” “这藏锋大会,你百忧门有资格来吗?” 萧九溟扫视着这些人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在几个月前,他们中还有过不少人,也喜欢簇拥着他拍马屁,对着他都是一张讨好的笑脸。 一夕翻覆,萧九溟看着他们的脸,只觉得他们的嘴边好像流着恶心的唾液,像一条条疯狗。 “行了。”有人出言打断了他们的谈笑。 人群之中走出一个声量颀长的熟悉身影。 头戴玉冠,脚踩长靴,腰带环佩,还在发冠上镶嵌了一枚颜色极艳的滴血石,引人注目。 正是脱胎换骨的萧永年。 28. 藏锋大会(三) 萧永年长腿一甩,走出几步,站到萧九溟的对面,和他对视。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萧永年衣裳鲜亮,头冠灼目,脚上踩的靴子也是精致的样式,若只是看背影,这番装扮,还以为是从前的萧九溟呢。 不过如今的萧九溟只着一身浅蓝色的外袍,再没有任何繁复的暗纹。偏偏他身量挺拔,容颜灵秀俊逸,一身简简单单的布衣,也被他穿出了超凡脱俗的气质。 一时间让人移不开眼。 萧永年只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浑身难耐,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拙劣的复制品。他想不通面对如此情境,萧九溟凭什么还敢这样不可一世地他对视。 “你怎么敢到这里来?”他张嘴就是一副不好惹的口气。 “这里是写了你的大名,我不能进吗?”萧九溟右手按着剑柄,答得不疾不徐,竟没有丝毫的窘迫,反倒走上前两三步,离萧永年更近了。 萧永年莫名觉得有一丝压迫感,脚后跟刚想往后撤一点,却忽然想到围观的众人,碍于脸面立时止住了:“与你这样的贼子叛徒又有什么好说的?我只怕丢了我祁南萧家的脸面。” “是吗?你的脸面不早就在你对我卑躬屈膝的时候丢尽了吗?”萧九溟嘴角噙着微笑,依旧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萧永年似乎被他这句话烧到了脆弱的自尊心,想到在萧九溟身边随叫随到的过往,手中长剑瞬时出鞘,抵到了萧九溟的肩上,“你竟敢嘲讽我!你以为你是谁,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我就是我,而你不过是曾经我招之则来的一条狗罢了。”唇齿间的狗字被他重重咬下,他还用目光扫过在场的几张熟悉的面庞。 他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萧永年的怒火,一个被逐出宗门的叛徒,怎么能这么狂?! 萧九溟感受到原本贴在肩头的长剑,忽然向他颈侧重重扫去,一股无名的剑意扑到耳边,他侧了侧身,轻巧躲过。 站在周围的弟子们像被泼了水的蚂蚁一般瞬时散开。 萧九溟拔出了手中的长剑,铮然一声,两人剑刃相对,剑气荡起的风势掀开他们的衣角,也拂动了围观弟子的鬓发。 一青一白的两道身影在空中交错盘旋,剑鸣声不绝于耳,不过三四招的功夫,伴随着瓷器和木杆碎裂的声音,那白色的身影便瞬时坠落在地,重重一响。 而后便是萧九溟轻轻点地的脚尖,他横出长剑,立在萧永年的胸口:“我说过,你永远都不可能比我强的,怎么就是不肯信。” 萧永年捂着胸口,鲜亮的头冠上已经被剑气划出了几道痕迹,耳旁发丝凌乱,他咬着牙:“萧九溟,你给我等着!”蹬腿要起身的那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腿上没了力气,低头一看,竟有血痕,他朝着人群怒吼一声,“还快不过来扶我!” 人群中有两个弟子面面相觑过后,快步上前,捞住了萧永年的臂膀,将他扶了起来。 站直身的那一刻,萧永年立刻将身旁的两个人推开:“你又何必如此自负,焉知山外有山,你虽胜过了我,可中州翘楚辈出,你未必就是最厉害的那一个。”他抹了抹唇角的血迹,“你且等着吧,藏锋大会上有你哭的。” “该哭的应该是天门剑山吧,在宗门内千挑万比,竟选了你们这样的孬货出来。” 他这话竟是无差别扫射在场有天门剑山弟子,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就有不服气的指着他的鼻子骂:“一个叛徒也敢如此嚣张,小心走火入魔,不得好死!” “我要怎么死,又与你有何相干,莫非你要给我戴孝吗?” “你,你……” “你如此出言不逊,不讲半点情面退路,往后千万也说曾是天门剑山的弟子,丢我们的脸!” “什么情面,什么退路?是打算让我看你的情面吗?你是天门剑山的掌门,还是天门剑山的八峰长老?” “哎↗,你……”那人撸起袖子要往前,又被旁边的人拦住。 “萧九溟,你从前是天之骄子不错,可如今虎落平阳,你若不注意自己的言行,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虎落平阳吗?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么说,你也觉得自己是狗了?” “你,你……”那人脸憋得通红,也打算冲上去,又被旁边刚刚自己拦住的人拦住了。 “我听说你们百忧门一行五人,竟只住得起一间下房,既然没钱,又来凑这藏锋大会的热闹做什么?”说话的人声线上扬,极尽嘲讽。 萧九溟沉默了一会儿,并不答他的话,反而走到呆愣在柜台后的小二面前:“你好,方才发话的这位公子说,要请我们住五间上房,还请你修改一番。” 那人立时冲上来:“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了?” “方才不是你说的吗?难道说作为天门剑山的弟子,你也没有钱吗?” “我,我自然有钱!”他皱着眉,“可我的钱凭什么给你用?” 萧九溟嗯了一声:“既然如此,那我的钱怎么用,又与你有何相干呢?” “我……”他抬手指了指自己,“你……”抬手指了指萧九溟。 “够了!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方才还哄哄闹闹的弟子们立时安静下来,这声音太过熟悉,正是掌门座下爱徒滕风华,他因有事耽搁,晚到了一步。 一进来就见到这客栈中的乱象,闹哄哄的人不算,还有被他们剑气打坏的满地狼藉。 滕风华对他们有着天然的压制力,一众弟子立时躬身:“滕师兄。” 萧九溟抬起头,和滕风华简单地对视了一眼,又立时掠开。 萧永年捂着脸来到滕风华身边,指着萧九溟道:“师兄,你不知道,这萧九溟叛入百忧门不算,还如此猖狂。”他吞了吞口水,“我们只不过是顾念着从前的同门情谊,多关心了几句,他便恼羞成怒,将我狠狠打了一顿。” 滕风华侧身瞥了一眼他的伤势:“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可……”萧永年还想再辩驳两句,却见滕风华眸色凌厉,再不敢多言,低着头噔噔噔上楼去了。 余下的弟子们也顿时作鸟兽散,只剩下滕风华。 他抬头将这客栈打量了一通,随后直接掏出两块灵石,放到小二面前:“损坏的地方自有赔偿,多的不用再找了。” 小二眉开眼笑地接过来,点头诶诶称是。 滕风华一句话也没同萧九溟说,只留下个如风的背影,便上了楼。 这客栈的一楼终于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方才看热闹的也没了兴致,又响起掺杂着笑意的嘈杂。 萧九溟回过头去,正巧同沈忘心那双笑眯眯的眼眸对在一处,不知道 他们几个什么时候找了个位置坐下。 面前的桌子上,茶水瓜子,零嘴一应俱全,像是专门来看戏的一样。 他收剑入鞘,缓步走过去,老驴和沈忘心旁边都空着,他思考了一会儿,坐到了老驴旁边。 “萧师兄,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沈忘心看着他咧嘴笑,“还是第一次见你同别人吵架,毫不吝啬地夸奖你一句,很有我师父的风范呢。” 方才热血上头萧九溟此刻也冷静下来不少,他从小娇生惯养,说难听点,有时候也是挺跋扈的,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并不难应付。 “是吗?”此刻在几人面前,他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以后不会也这样骂我们吧?”余飞双嘴里塞得嘟嘟囔囔的,“你若是这样阴阳怪气地骂我,我听不懂还附和你怎么办?” 萧九溟想了想:“那以后我骂你一定直来直去,叫你听得懂。” 余飞双咀嚼的动作停顿下来:“你……” “哈哈哈!”沈忘心忍不住笑出声来,后又十分惋惜地叹道,“若真是给我们换了五间上房就好了。” 老驴捻着胡子:“不是说天门剑山财大气粗,怎么一窝蜂地涌到这客栈里,按理说,他们应当去城中心那家最好的客栈啊。” 萧九溟低下头抿了一口茶水:“我也不知道,大约是那里满了吧。” 几人随意安顿好,睡床的睡床,睡地的睡地,靠桌角的靠桌角,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一大清早来到天冶宗山门前,已经有了不少排队的散修,旁边还有扎堆的宗门弟子,一群人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沈忘心五人一行阔步而去,排了会儿队,终于来到登记处前面。 登记的是个年轻的弟子,晨光熹微,他仰脸看去,五个高矮不一,胖瘦不同的人站在自己面前。 从左往右站着的分别是阿落,老驴,余飞双,萧九溟,沈忘心。 等看清了人脸,他一面打量着一面忍不住在心中默念。 瞎子,跛子,傻子,还有前段时间被逐出宗门的贼子,最后一个…… “仙子,你们出自何门何派?”就这最后一名女子形容俊美,五官精致,她背负双剑,比起前面几个,气质更是如清风扑面,因此他说话的声线也不自觉放轻了,“一共几个人?” 沈忘心立时上前,将准备好的钱财灵石都掏了出来,哗啦啦抖落在那人桌头:“百忧门,五人。” 那弟子便提笔登记,一面写一面自言自语:“嗯,好,百忧门,五人。”他写完又抬起头,“诸位都分别叫什么名字?我也要登记的。” 众人又一一说出,他又提笔,登记完之后,他取出令牌,手指灵气溢漾之间,名字已经刻好。 他又将众人扫视了一遍,下意识地将所有的东西都递给沈忘心,又忍不住再看了她一眼:“仙子收好。” 沈忘心道了谢接过来,五个人顺利踏入天冶宗山门。 那登记的弟子又再看了一眼方才的报名信息,脑海中不住回响沈忘心的模样,嘴里嘟囔道:“百忧门,陆存机……” “嗯。”他轻笑一声。 “陆存机……”他又笑一声。 “百忧门……”他还打算再笑一声,忽而反应过来,“嗯?百忧门!” “啊呀!不好!是百忧门!” 29. 藏锋大会(四) 秘境要到第二日才开启,几人确定好住处以后,便各自分散游玩。 余飞双上来便道:“你给我些钱,我想去买东西。” 沈忘心语气平淡:“钱都拿去报名了,没钱。” “我知道你有钱,只是不给我们用。”余飞双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沈忘心将东西收拾好,三步两步来到擂台旁边,此时虽然尚早,但已经围了不少的人,大家高声打气,挥臂欢呼。 偶尔还有几个从她背后匆匆路过的人,语气都极兴奋激动。 大约是说天衍宗三年才炼得八把带器灵的武器,如今正在拍卖行里拍得热火朝天,虽说价格将近几万灵石,但基本是一出场就被拍下,去晚了就没了。 武器要养出器灵,何其之艰难,不仅需要主人的悉心呵护和灵气滋养,更是要天时地利人和,一旦有了器灵,这把武器就不再是单纯的死物,于修行进阶大大有利。 沈忘心听了一耳朵,只觉得这天冶宗真是稀奇,还能练出有器灵的武器。 不过实在是太贵了,还好她用不上,不然光看着都要酸死了。 “好——” 擂台周围的人欢呼起来。 沈忘心斜眼一看,奖品就摆在擂台旁边,叫什么天雷绝地矛,静置在武器架上时,周围还有雷电闪烁。 擂台上的两人斗得不可开交,剑光闪烁,他们的身影模糊得只剩两团颜色。 沈忘心从后背取出双剑,先用帕子用心拭过放好。等到这二人斗法结束,负责裁判的天衍宗弟子敲下重重一声锣,长喝一声。 “下一场,银光天莲!” 沈忘心飞身掠上擂台,缓缓站定。 众人见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便忍不住细细打量起来。看上去年纪不大,衣着简单,背负双剑,可她容貌昳丽,身姿挺拔,眉眼之间的锐气势不可挡,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还有谁!” 话音刚落,一位衣袂飘飘,手持长剑的男修翩然而至,他一身绿色衣袍精致秀美,红色的腰带随风飘扬,整个人也像轻巧的雨燕般灵动。 “在下天门剑山,承元,有请了。” 沈忘心的嘴角抽了抽,据她已经有点模糊的记忆来说,这承元总是疏于修行,最爱打扮,凑热闹,聊八卦。 “陆存仪。”沈忘心拱了拱手,便摸住自己绑了布条的剑柄,瞬时长剑出鞘。 她的本意是在这擂台上多斗一会,多赢一些东西,到时候凑吧凑吧,也给郎如意拿去。 不想又遇到这所谓的承元,衔阳子的小师弟。 两人瞬时缠斗在一处,剑刃相接的瞬间犹如凤鸣,荡起金色的光芒。 承元一掌击在沈忘心的肩头,目光顿了顿,发现此人身上竟没有丝毫灵力的痕迹。一时愣神,不禁感慨起此人胆量之大,怕不是不知死活的散修。 沈忘心迎着他掌心的攻势,微微偏了偏肩头,向后退了一步卸力。手里的双剑快若闪电,又立时向前刺去,只能看清绑着白布的剑柄在空中飞舞摇曳。 承元一面抬手应对,一面将目光放在她的剑柄上,一时间,好奇心又溢满了胸膛,分神之际,应对时有些不够快速,竟被沈忘心用剑尖削去了半截发梢。 他轻笑一声,点了点头:“瞧不出你倒有几分本事。” “谁知道是我有本事,还是仙长故意相让?”说话间,她的剑又飞了上来,恍恍惚惚,一生二,二生三,不过是两把快速的飞剑,此刻竟似乎长在了她的身上似的,一举一动皆随心随意。 愣神之际,承元似乎觉得哪里有些熟悉,他不再沉着应对,而是一面退,一面用合适的时机寻找沈忘心的剑柄。 铮然一声,承元的剑尖割破了沈忘心裹着剑柄的白布,他又抬起剑尖,顺势一挑,那白布便犹如披帛般顺着剑身行动的弧度往他脸庞处飞来。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目光紧紧地盯着沈忘心的剑柄,不过刚只看了两眼,便被沈忘心发现了端倪。 沈忘心一掌拍出,长剑立时旋转起来,被承元抓住的白布立时挣脱而出,重新紧紧地旋回她的剑柄之上。 承元轻笑一声,抬手点了三四下:“你胆子可真大,若叫我师兄发现了,有你的苦头吃。” 沈忘心心下明了,立时前冲三四步,闪身到承元面前:“若是见了面,还不知道谁给谁苦头吃呢。”她轻轻拍了拍承元的肩,“怎么,你师兄上次的苦头还没吃够吗?” 承元打量着她的脸,可惜没有时间,沈忘心也不会给他机会仔仔细细地观察:“竟看不出一点痕迹……”承元一只贱兮兮的手不知道从哪里爬上来的,等沈忘心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发带捏在手中,重重往下一扯,带歪了沈忘心的脑袋,“不过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想见见你的真面目。” 沈忘心用剑柄重重击在他的腹上:“你可少来恶心我了。”言罢,她将承元一把推出,伸脚将他踹倒在地,而后用剑尖指着他的咽喉。 锣声响起,赛事已毕。 沈忘心收剑入鞘,阔步走下擂台,接过天冶宗弟子递过来的银光天莲,露出礼貌的微笑。 承元缓缓起身,他虽身为天门剑山掌门的小师弟,但在修行方面一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过好在天资不错,修为也是有目共睹,排得上名次。 如今被一介不知名的女修打败,他面目中竟也不见一丝尴尬。反而用剑身抵着地面缓缓起身,又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衣角的灰,习惯性地对台下围观的众人报以荡漾的微笑,一副闲然自适的模样。 “啊!” “流氓!” 台下有人尖叫出声,承元这才感受到腰腹和腿脚之间传来的丝丝凉意,他吞了吞口水,低头一看。 自己的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不翼而飞,下裳堆叠在脚边,大小腿裸露在外,他吓得连忙并拢双腿,用外袍挡住乍泄的春光。 抬头一瞧,视线里出现了一抹红色,正是被沈忘心紧紧攥在手中的腰带。 顺着她的手望去,正是一张笑得明媚又挑衅的脸。 “你!你还给我!”承元一张脸涨得通红,下意识抬手指点沈忘心的脑袋,可衣裳又忽然散开,他只好连忙收回手来按住。 沈忘心将这腰带放到手中端详,又用两个手指丈量长度,旋即貌似夸张地开口夸赞:“仙长果然有个如细柳般的腰身,叫人垂涎欲滴啊。” “你,你……流氓!” “彼此彼此罢了。”言罢,她手心用力,这腰带瞬时被震成万千碎片,在擂台上飘洒而下,犹如细雨。 承元无法,只好夹着腿跑下来。 惹得擂台下众人哈哈大笑。 他一脸咬牙切齿:“我没空与你玩笑,这东西,开个价卖给我,快点!” 沈忘心看了看掌心的莲花,又去看承元窘迫的脸庞:“一百块灵石。” “你疯了!”承元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可偏偏他又急得不行,“你怎么不去抢?” 沈忘心收回掌心:“你既不肯出这个钱,那我就自己用了。” “别!”承元在众人打趣的目光下把一整个钱袋丢给沈忘心,又立刻夺过她手里的莲花,瞬时消失不见。 “下一场,银霜太极环——” 沈忘心再次飞身掠上擂台。 一整天,她仿佛就长在了这擂台上,拢共二十件奖品,通通被她收入囊中,赛后,多亏了承元给她的灵感,她又找到对手,将奖品卖出。 果然收获了不少灵石。 那些人原本觉得她平平无奇,一场比试下来倒刮目相看,纷纷询问她师从何门,何名何姓,想与她结交的心思,藏也藏不住。 又在听到她自报师门后呆愣一会,拂袖而去。 “百忧门?!” “算了算了,下次有缘再见,有缘再见。” “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沈忘心居然收了徒弟么,你?” 罢罢罢。 等到暮色四合,沈忘心探听好朗如意所在,便偷偷摸摸前去相会。 屋外没什么人。 沈忘心将身闪进屋内,果见朗如意等候已久。 “郎如意!”沈忘心轻呼出声,那背对着她的女子,便缓缓转过身来。 朗如意乍一见这张陌生的面庞,立时双眉蹙起,正要发作,却听见那女子道:“我来给你送钱来了。” 是沈忘心! “你怎么现在又弄成这副模样?”朗如意过来拉着她在桌前坐下,将她的脸左左右右看了个仔细,“你如今越发精进了,居然一点痕迹也看不出。” 沈忘心被她捧得飘飘然,但还是顾念着正事,立时将自己这段时间积攒来的钱财一骨碌推到朗如意那边。 “这么多年,幸好你替我续着。” 朗如意也不多与她客气:“收你这些都算是我打折了,可你续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有没有可能?”朗如意抬手按住她的手背。 “还没试过,等试了再说。” “这长明灯中的魂魄……” “我先不说。” 朗如意之前也追问过几次,沈忘心始终守口如瓶,她越不说,她便越好奇:“莫非是你师兄?” 沈忘心摇了摇头:“若真是他,我就不用到处找那些宝物了。” 前世也不用死在龙傲天的剑下了…… “如今说这些也没有用。”沈忘心绽开一个笑颜,“你门中的续灵藕究竟能不能卖我一截?” “嗯?那萧九溟不是反投入你百忧门中了吗?你难道不知,他正是因为盗取了药宗的续灵藕,合欢宗的美人绡被逐出宗门的。” 沈忘心抬了抬眉:“我只以为是天门剑山,为了顺利安插萧九溟到百忧门所做的借口,这些宝贝是真的失窃了?” 朗如意点了点头:“宝贝失窃过后,师父亲自前往天门剑山讨要说法,恰巧也碰到了合欢宗宗主,两相一合,那天门剑山的掌门就将萧九溟逐出去了。” “没有查证?” 朗如意摊了摊手:“那我就不知道了。”她好奇地凑过来,“若照你所说,只是为了将他更顺利地安插进百忧门中,那查不查证又有什么区别呢。” 朗如意又摇了摇头:“可你百忧门中有什么值得天门剑山如此大动干戈?还是说他们本就看这弟子不顺眼,不过是顺手将他撵出去,哈哈哈。”朗如意捂嘴笑着,腕上的镯子叮当作响。 沈忘心沉默下来,那萧九溟左看右看,也不像窃走了宝贝的模样,大概率是背了黑锅。 可这宝贝都去哪了呢…… 她还想要呢。 要说是顺手将他撵出去,也不大可能,毕竟前世萧九溟在天门剑山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衔阳子对他视若珍宝,爱不释手,这还在他是假少爷的情况下。 “若有了消息,便快些告知于我。”沈忘心朝着朗如意咧嘴一笑,装模作样地立在她旁边给她捶背,“做牛做马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朗如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知道了,你也快些回去吧,时间长了叫人生疑。” 沈忘心点点头,鬼鬼祟祟地摸出了朗如意的屋子。 不想在回自己屋子的路上,意外听到了萧九溟的声音。 “师兄说的,我都明白了。” “你这剑是怎么回事?” “剑么,是百忧门的卢长老帮我修好的。”萧九溟说话的声音里带了点雀跃,而后又立时反应过来,变得有些急切,“师兄别担心,不过是修了一次剑,还不至于叫我心悦诚服,临阵倒戈。” 沈忘心面色不愉,耳朵竖得越发尖了。 “师弟,你千万别急。我同师父都明白你的心,只是你今日贸贸然前来找我,叫别人看见就不好了。”那人似乎将手里的东西掂了掂,“你既送过来了,我定会完完整整的送到师父那边,一切小心为上。” “嗯。” 那人离开的脚步声响起,沈忘心缓缓站直了身子。 巧了又巧,她今天在这偷鸡摸狗,萧九溟也在这偷鸡摸狗。 两人算是摸到一处去了。 可偷鸡摸狗也是要讲运气的,现下,萧九溟只能感慨自己运气不好了。 沈忘心微微一笑。 30. 藏锋大会(五) 萧九溟打量了一下四周,便速速提脚离开,不想回到住所时,他所住的屋子烛光正亮。 他推开房门,赫然是正在剪烛花的老驴。 “你回来了。”老驴语气平淡,和以往那跳脱的模样不太相像。 萧九溟嗯了一声,又将房门合拢:“不知卢长老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老驴冷哼一声:“你自己做了亏心的事情,你自己不知道吗?”他的胡子本就蓬松凌乱,此刻似乎又因为怒气更加张狂,“那你又为什么大半夜的不回屋歇息,须知隔墙有耳,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别打量着我不知道。” 萧九溟只觉得心脏往下一坠,他素日里都是直来直往,做什么都光明正大。一朝潜入百忧门,实在是还没学会怎么悄摸做事,还不被人发现。 看老驴这模样,大概是发现他出去找了滕风华师兄。 “我虽被逐出天门剑山,但滕师兄待我并无不妥,我只不过是顾念旧情,和他多聊了两句。”萧九溟还想挣扎一下,也不知道老驴有没有听到他与滕风华的完整对话。 “你别忘了当初你对我说过的话。”老驴拍桌而起,“当时说什么知耻而后勇,发愤图强,叫天门剑山的人悔不当初,都是假的吗?若真是如此,你还来百忧门做什么,天大地大,哪里不是你容身之处!” 萧九溟抿了抿唇,难道说他就要这样暴露了吗?也不知天门剑山以往有没有像他一样到别的门派潜伏的,他们又是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呢…… 思索间,他的额头已经渗出几滴冷汗。 百忧门门主沈忘心修为高深莫测,又向来与天门剑山不睦,若是老驴将这件事情捅到她那里,也不知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弟子既已拜入百忧门中,定然唯门主马首是瞻,听从诸位长老吩咐。”他拱手躬身,“天门剑山早已将我舍弃,可我还对其中对我有过关照的师兄师姐心存侥幸,往后若再遇到他们,我再也不会凑上去了。” “长老!”萧九溟拔高了音量。 老驴连连摇头叹气:“罢了罢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也不好再责怪。”他重重地甩了甩袖子,“这次暂且放过你,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言罢,他提脚就要走。 萧九溟心中庆幸,只希望他快点离开。 却不想老驴的左脚刚跨过门槛,又收了回来。 “拿来。” 萧九溟愣了愣。 “什么?” “你不必在我面前掩饰,早就知道了,速速拿来。”老驴抬着的手掌上下晃了晃,“你虽说不会去同他们见面,可你敢在私下悄悄里和他们通信,靠的不就是你的弟子玉牌吗?” 萧九溟挣扎:“弟子的玉牌早在被逐出宗门时就已经收回了,如今身上没有这个东西。” “还装!”老驴鼻孔出气,“既然如此,我只有上报门主,叫她来处理你了。” 萧九溟望着老驴严肃而认真的神情,心中纵有万般不舍,也不敢再狡辩了,只得从身上掏出藏了一层又一层的玉牌,咬着牙递过去。 老驴一把抓过验看,见萧九溟没有再糊弄他,这才冷哼一声,提脚离去。 萧九溟望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左边的脑子在想,收集好证据,倾覆百忧门那一日快点来到吧!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右边的脑子又在想,老驴也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若他是老驴,定然也容不下门中有这样的沙子。 这一夜在翻来覆去的失眠中过去,晨起时,他顶着眼底两坨青黑和沈忘心来到秘境的入口。 这秘境共有九个入口,不同的入口对应不同的落地点,全部都是随机的。 换言之,第一个入口可能到第三四五个试炼点,也可能到第九个试炼点。 每个入口处有两位把守天冶宗弟子,正在查验令牌,按规放行。 沈忘心心情激动,跃跃欲试,她连忙把站在旁边发呆的萧九溟拉过来:“快,你来选一个入口。” “我,我选吗?”萧九溟似乎还没有从昨晚的质问中回过神来。 沈忘心笑道:“那自然是你选了,不然还能有谁?我们都靠你了。” 入口若不是龙傲天选,天知道会遇到些什么,万一遇不到想遇到的东西呢?沈忘心想。 萧九溟将几个入口扫视一遍,抬手指了指第五个:“那不如就从这个下去吧。” 沈忘心抚掌:“好,都听你的!” 萧九溟侧目看她激动的笑颜,心中不禁疑惑。 正要走过去时,沈忘心又想起来,若她与萧九溟一前一后进入,万一落地的地方又不一样,如何是好? 想了会,她便取下自己的发带,在腕间绕了两圈,又自然而然地拉过萧九溟的手,将剩下的发带数绕到了他的手腕上。 萧九溟抬眼,手像被烧了似的就想往后退。 沈忘心不顾他的挣扎,抬起来朝着他挑了挑眉:“这样咱们就能落在一处了。” 萧九溟挣扎了一下,无果,便放弃了。 而后径直拉着人到了第五个入口。 两个守门的天冶宗弟子看到他们腕间连在一起的发带,拉着嘴角对视了一眼,又在看到萧九溟的令牌时顿了顿。 “师兄。”其中一个弟子忽然出声。 对面那弟子道:“放他们进去吧。” 沈忘心拉着萧九溟进入第五个入口,入目竟是悬崖峭壁,两人还来不及反应,双脚便骤然踏空,在空中快速地旋转起来。 “啊——” 两个被发带绑在一起的人直直向悬崖底坠落而去。 “砰——” 沈忘心脸颊着地,痛得直呼气,她双手撑地,勉强站起,抬手一看,腕间发带已经断裂。 她惊了惊,立刻在周围寻找起来,还好还好,萧九溟果真落在了离她不过一尺的地方。 她拍着膝盖上的灰走过去,萧九溟也刚刚站起。 “太好了,我们果然落到了同一个地方。”沈忘心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这会儿你带路吧。” 萧九溟低头看到了自己手腕上断裂的发带,皱着眉快速取下,一把按到沈忘心怀里。 沈忘心看了会,将发带断口打了个结,绑在头发上。 天冶宗的秘境试炼难度不高,秘境之中灵宝灵兽数不胜数,只要拿到,便是你的。 “我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萧九溟喉头动了动,望着沈忘心脸上的笑,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迷蒙。 沈忘心摆摆手,想到作为龙傲天的萧九溟,可以天生的吸引这些天材地宝。既然如此,他想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反正那些宝贝机缘都会自己找上他。 “你随便走,我跟着你。” 行走之间,忽然又从天上落下来两人。 一个捂着屁股哎呦叫。 一个站起来拍了拍着灰的裙裳。 正是承元同石云香。 承元一抬眼,便看到沈忘心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庞,一张脸顿时变成菜绿色:“怎么又是你?” 沈忘心摇头:“怎么不能是我?” 她伸出手去,想把他拉起来,却被承元一把拍开。 “承元仙长也太不识好歹了吧。”沈忘心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 “我怕你在掌心涂痒痒药。”承元捂着屁股缓缓站起来,却又觉得一看见沈忘心似乎腿间生风,恨得牙痒痒,“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这话也太毒了吧。”沈忘心扭头便走,连忙缀在萧九溟身后,推了一下他的后背,“走走走,这种恩将仇报的人看一眼都晦气。” 萧九溟却停了下来,目光在承元与沈忘心之间来回。 “陆师妹,你与承元师叔,似乎很是相熟?” 沈忘心忽然反应过来,随意扯了两句糊弄:“今天早上在擂台那里见过,他被我打得屁滚尿流。” “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暗中算计,若非……” “若非什么?” 承元闭上了嘴,他自然也看到了萧九溟,此时此刻怎好在后辈面前说出实情,脸都要丢到八百里地外了。 萧九溟下意识地想打声招呼,喊小师叔,却又忽然想起昨夜老驴对他的敲打,话到喉头立刻咽了回去。 “萧师兄!小师叔!”石云香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你们居然也在这里,好巧。” 此刻承元身上除了一柄剑,还极有情趣地带了一把折扇,他将扇子唰的一下扫开,又立刻恢复了在小辈面前那副春风得意的人模狗样。 “好师侄,真是缘分啊。” 石云香上前,却率先注意到了萧九溟身旁的陌生面孔。 “这位是?” 沈忘心上前一步:“百忧门陆存仪,家师正是百忧门门主。” 她听到承元在旁边的冷哼。 石云香啊了一声:“想不到前辈居然有个这么大的徒弟。” 沈忘心轻笑出声:“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徒弟又不用她生。” “陆师姐果然同前辈一样,说话都这么有意思。”石云香抿着唇,低头浅笑。 石云香心中宽慰极了,原本就是想着随便过来试试,没想到既见到了小师叔,又遇上了萧九溟,还有个有趣的师姐作陪,这下不怕孤单了。 承元迈着步子凑上来:“上天将我们凑作一队,那便一起出发吧。” 言罢,他甩开长腿,就要走到最前面去,刚走了没两步,肩头却被沈忘心重重按住。 “你等等。” 他回过头,面色不解:“这里大大小小的秘境,我不知来过几次,有我带路,你们尽管 放心吧,保证你们满载而归。” 沈忘心却摇着头:“那不行,你带的路我不放心。”她回头朝着萧九溟挥手,“萧师兄,你快上来,别叫这人抢了你的先。” “你!”承元眉毛倒竖,“你什么意思?” “我自然有我的意思。”沈忘心见萧九溟还在犹豫,干脆折返回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往前拽,“你带路,我只跟着你走。” 承元一听,整张皮子都痒得难受,指着沈忘心的鼻子道:“难道你看不起我吗?我如今……” 沈忘心打断他:“别管什么从前,如今,今后了,若你要打头带路,便自己走。”沈忘心拉了拉萧九溟的衣袖,“那我二人就单独走了。” 说完,她就开始催促萧九溟。 承元回头,目光直直射到石云香的身上:“你跟谁走?” 石云香搓着衣角犹豫:“我,我……”她没想到,就连走个方向也能发生分歧,犹豫了半晌,想到自己同小师叔不是很相熟,便指着沈忘心,“我同他们走吧。” 承元一下子成了光杆司令,在地上蹦跶了半晌,又狠狠去瞪萧九溟。 萧九溟连忙回道:“不然,还是师叔带路吧。” 不及承元答复,沈忘心立刻打断:“谁带路还不是一样,只跟着你走就是了,别再犹犹豫豫了!”她脸上的神色已经变得不耐烦,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磨磨蹭蹭半晌,想要的东西跑了怎么办?” 承元扇子一合:“走走走,我跟着萧师侄走!” 几人跟着萧九溟择定的路线一路走一路看,不想,别说灵兽了,竟是连灵草都没看到一株。 萧九溟脸红。 承元看热闹。 石云香懵懵懂懂。 沈忘心有些泄气,都有些想朝着天空大喊一句,你龙傲天大哥来了,还不速速过来见礼! 谁想,方在心中喊完这句话,面前便出现了一团足有四五人高的浓黑雾气。 沈忘心口唇微张,将这团雾气扫视一番,轻声自言自语:“哇哦——” 由于这团雾气的阻挡,几人只得停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敢闯我禁地,受死吧!”那团雾气居然开口说话,缭绕模糊的形状里,出现了一双泛着黄光的眼睛和口鼻,“我乃上古梦魔,今日既见了我,算是你们的缘分,能作为我的滋养品,是你们的福气了!” 沈忘心点点头,不想这梦魔出场还十分认真地来了一段自我介绍,倒省得她确认了。 据前世的传言,只说这龙傲天在进入秘境后,被梦魔袭击,在陷入梦魔所制造的美梦时也不为所动,最终成功突破幻境,得到梦魔认可,从而将梦魔收入麾下。 梦魔如同铜铃般的眼扫射过在场众人,又在萧九溟的身上停顿了片刻,不知是发现了什么,又哈哈大笑起来。 “此处竟有天命之子?”那浓雾向两边展开,仿佛在摇晃着并不存在的双手,“管你天命之子,地命之子,只要遇到了我,通通得死。” 石云香身体发抖,不知为何,她下意识揪住沈忘心的衣袖,“陆师姐,我们怎么办?” 沈忘心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只要能从他造的美梦醒过来,就死不了。” 不知为何,石云香觉得她的话很是让人安心,一颗心放松下来,又按住身侧的剑柄,抬头望着那团渐渐聚拢的雾气。 承元摇扇的手都慢了下来,他合拢扇子,用扇头戳了戳沈忘心的脊背:“这就是你带的好路……” 沈忘心回头一笑,拍掉他的扇子:“你死皮赖脸的要跟上来,关我什么事。” “睡吧!睡吧!”梦魔狂妄地叫嚣起来,那团巨大的雾气霎时汇聚加速,地面上的落叶被它变化的风势卷起,在雾气之中快速旋转。 “唰——”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团雾气便立时向他们快速奔来,还是朝着萧九溟的方向。 沈忘心暗道不妙,梦魔自然首选萧九溟,但既然叫她知道了其中原委,这个首选就得她来当。 不等萧九溟反应过来,面前竟已扑过来一道青灰的身影,发丝飘散,荡起重重的雾气,梦魔急速的冲撞被沈忘心挡去了十之七八,再落到他身上时,已经不值一提。 他霎时睁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随后便是身体由云雾裹挟,从地面上高高掠起,又重重落下,耳边传来沈忘心极为压抑的闷哼声。 他的心似乎也被揪了起来,他不明白…… 而沈忘心抬手捂着胸口,心里头难免后悔,她没想到居然这么疼!想到自己向来铁骨铮铮,又怕被承元嘲笑,只好打碎了牙和血往肚里咽。 这次做的梦还会和前世一样吗?她真怕自己又醒不来…… 31. 青苔(一) 沈忘心在天门剑山的日子,其实过得很不错。 她师父是八峰长老中的雪峰之主徐萍水,天门剑山大名鼎鼎的剑道奇才,年少成名,威望在外,又与自己的师妹郑飞荷结为道侣,二人恩爱非常,羡煞旁人。 作为一个战场遗孤,沈忘心能被师父捡到何止是走了大运,简直是逆天改命。 师父说她天生灵骨,是修行的不二之选。果然,自拜入天门剑山入道以后,她进阶的速度是旁人的两三倍,再后来,连先她入门的师兄明羡也追不上她了。 平日闲暇的时候,她就跟师弟师妹们在河里摸鱼摸虾,摸得无聊了,又跑到后山去爬树掏鸟蛋。 这天上完符箓课,她又同一众师弟师妹跑到河里摸虾,正卷着裤腿到处看的时候,忽然发现河里原本光滑的鹅卵石上竟附着了不少青苔。 那些青苔生长的还挺长,随着缓和的水流上上下下,若是钻到水下看,便像是随风晃荡的野草,层层起浪。 “是什么是什么!”承元猫着腰凑过来,他是师祖最小的弟子,可惜师祖先前飞升失败,重伤难行,从此闭关不出。教导承元的任务便落到了他一众师兄身上。 这人鬼精鬼精的,若是被徐萍水教导了几句心里不快,便跑到衔阳子那里诉苦。若是被衔阳子斥骂,他又跑来徐萍水这里,同沈忘心玩笑,几夜几夜地不回风峰。 沈忘心抬手指给他看:“是青苔。” “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承元直起腰身,他年纪比沈忘心小一些,“烂青苔有什么好玩的,不然我们去后山里找些灵兽,教它们说话吧。” 沈忘心却摇了摇头:“你有没有听说过,青苔是可以吃的?” 承元捂起嘴巴:“那东西又腥又臊,谁会去吃?”他似乎是闭上眼睛想象了那股味道,浑身颤抖了一下,“也不知道这青苔吸了哪里的养分长起来,从前也没有啊。” 几人的目光看向上游,条小河是从后山蜿蜒下来的,一直很清澈。 “啊呀!不会是有人在后山偷偷拉屎吧?”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人群瞬时沸腾起来,呕的呕,叫的叫。 更不知道是哪个调皮的先开始,等沈忘心反应过来,人群之中已经青苔翻飞,吧唧响声不绝于耳。 他们竟然捞起河里的青苔,像打雪仗那样,掷到别人的身上。 “啊啊啊啊!”承元尖叫起来。 沈忘心立刻来了兴致,立时加入了他们的混战,玩得不亦乐乎,更是捞起青苔就往承元的身上扔,他叫的声音越大,她越是兴奋。 “你们这些人不嫌恶心吗!”承元抬手想要拿走身上的青苔,却发现这青苔丝丝缕缕地扒在袖子上,越去拿脏的越大,他气的不行,咬牙半晌,干脆也加入了混战。 “忘心!” “忘心!” 这声音在众人的混战中是如此的犹如蚊呐,沈忘心什么都没听到,直到旁边的人推了她两下。 “师姐,有人找你!” 沈忘心这才听到声音,连忙从人群中辛辛苦苦地退出来,一瞧,师娘郑飞荷正站在河岸边。 “师娘!”她兴奋得无以复加,除了师父,她最喜欢师娘了,连忙蹦蹦跳跳地就要去抱人。 郑飞荷看到他身上脸上那些青色的痕迹,顿时人也不想认了。可偏偏沈忘心泥猴子似的,就要蹭过来抱她,一张脸玩得脏兮兮的,只有露出来的牙齿是白的。 “师娘——”她拉长了声线撒娇,郑飞荷只得无奈地回应她的拥抱。 “好了,别闹了,你师兄回来了。” 听到师兄二字,沈忘心更是兴奋地跳了起来。 师兄明羡年前就离开了天门剑山,说是要到长星海求宝,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真的!”她一蹦三尺高,将近一年不见,她实在是非常思念师兄,以及师兄的东西,“师兄有带什么东西回来吗?” 郑飞荷望着她那双饱含期待的脸,强忍着恶心抚了抚她的头发:“他带回来了一大堆东西,只是,你要这样去见他吗?” 沈忘心反应过来,连忙从师娘的怀抱中退出来,一看师娘藕荷色的裙裾被她蹂躏成那副模样,顿时羞愧地低下了头。 郑飞荷却道:“行了,你快给自己洗洗吧。”她叹了口气,摇摇头,“等会你师兄见了,只以为是鬼不是你呢。” 沈忘心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出声来。她想起来,又连忙回过头,朝着人群里大叫:“承元!承元!师兄回来了,你要不要跟我去雪峰?” 承元此刻正在酣战之中,方才还嫌弃恶心的他已经掌握了技巧与战机,将几个师弟师妹糊得不成人样。 回沈忘心的话时,他手上也没有停:“真的!你师兄回来了!是明羡吗?” “那还有谁?你要是想去就快滚出来。”沈忘心撂下这句话,作势扭头就要走。 承元急得不行,连忙拨开人群往岸上跑,众人见他焦躁地挪不开手,立刻为了报仇涌上去,将他糊成了一坨绿茵茵的人。 上岸的时候几乎是匍匐着爬出来的。 “沈忘心,快来拉拉我!” “我就只是沈忘心吗?同你没有别的关系?” “忘心师侄,快来拉拉我。”眼看又有人拖着他的脚,要将他拉回去,他急得不行,也没有了和沈忘心斗嘴的兴致。 见他这么有眼力见,沈忘心也不再计较,去将他扶了起来。 郑飞荷看着散发着腥骚气味,泥猴子似的两人,叹口气,扶了扶额。 雪峰终年积雪不化,但是有徐萍水的护峰大阵,在峰顶不会觉得寒冷。 郑飞荷将两人收拾一番,只觉得自己辛苦得腰都快断了,一面给他们拿去换洗的衣裳,一面苦口婆心地劝道:“以后再不准玩这样的游戏,真是要呕死我了。” 沈忘心和承元相视一笑,立时嗯嗯嗯地应下。 门口传来明羡的声音。 “师父此言有理,弟子自当谨记。” 两人一听,瞬时犹如脱缰的野马,不等郑飞荷将他们的腰带系好,便立刻冲了出去。 沈忘心只觉得眼前的光亮得刺眼,她只能看到明羡师兄模糊不清的轮廓,急速的脚步瞬时止停,有些呆愣而无措地站在原地。 “忘心。” 师兄的声音犹如山泉叮咚,清脆又悦耳,沈忘心望着那如山般的身影缓缓接近,整个人好像被钉在了地上。 “你们两个为了见我,还特地换了新衣吗?” 沈忘心轻轻地点了点头。 师兄蹲了下来和她说话,沈忘心这才看清他的脸。五官线条平缓而干净,没有过分的锐利,但却精致俊秀,恰到好处,他眉眼生得柔和,微微下垂的眼尾里生出淡淡的柔情,长睫低垂,遮去几分浅淡的瞳色,似乎和谁说话都是轻声轻气的。 沈忘心感受到腰侧的痛感,原来是旁边的承元扭了她一把。 “明羡师兄真那么好看吗,每次你一见他就发呆。” 沈忘心的脸有点红,有点挂不住,她便抬脚踢了承元一下:“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明羡看着她二人打闹,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挠了挠沈忘心的头顶,正打算去挠承元的,却被他灵巧地避开。 他也不气恼,干脆站起身来招呼起两人:“你们快来,此番到长星海,给你们带了东西。”言罢他起身就走。 沈忘心有些微微失望,或许是近年来她长高长 重了不少,以往师兄都会直接将她抱起来。 这会儿只能自己走了。 但她也十分兴奋,拉着承元就跟在师兄屁股后面奔跑。 明羡像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锦盒,微笑着递给沈忘心:“师妹,你快过来看看。” 沈忘心饱含期待,缓步上前,一会看看明羡,一会又去看匣子上的锁扣,半晌才打开。 匣子里躺着一柄几近透明的宝剑,只在剑柄雕刻的桃花上透着微微的粉色,剑穗则是红绿相间,叫人挪不开眼睛。 “哇——”旁边的承元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将那剑捧了出来,随意比划了几下,也不敢太用力:“多谢师兄,我太喜欢啦!” 明羡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你喜欢就好,你打算给这把剑起什么名字?” 沈忘心立时凑到明羡身边,拉了拉他腰侧的玉牌:“师兄,我读书读得不好,你帮我起一个吧。” “桃李出深井,花艳惊上春,这剑上刻着桃花,似有潋滟春色,就取惊春二字如何?” 师兄的话在沈忘心的脑子里来回穿梭,她呢喃着重复了两遍,抱着剑跳起来:“多谢师兄!” 惊春有灵,才一会儿的功夫,便将剑名刻在了自己的剑刃上。 沈忘心举着剑大笑:“如今我也有随身的灵剑了!”她朝着承元抬起,扬起下巴,好不得意,“承元,你可落后了啊。” 听到这里,承元立时仰头去看明羡,说话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一丝委屈:“师侄,不不,明羡大侠,明羡仙长,那我呢?” 明羡见状,立时再拿出一个锦盒:“我怎么会短了你呢?” 承元打开一看,里面也躺着一把成色极好的宝剑,剑身通体铮亮,光芒四溢。 承元眼睛都看直了,立刻拿出来,也像沈忘心一般挥舞了几下,满意得不得了。 “多谢你!”他朝着明羡躬身,方才那股子傲劲已经荡然无存,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明羡身上去了,“你真厉害,那我的剑有名字吗?不如你也帮我取一个吧!” 十几岁的男孩子身上总是汗津津的,明羡浅淡的眸色中,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推拒,他扶着承元的双手,将他缓缓带离自己的身侧,微笑着:“这剑在我求取时就已有姓名,叫做扶风。” “扶风……”承元念叨了几遍,觉得十分满意,回头就对着沈忘心叫嚣起来:“快快,让我们来比一场,瞧瞧到底是你的惊春厉害,还是我的扶风霸道。” 沈忘心却扭头不应:“我师兄从远方归来,我们还要一起吃饭呢,谁有心思同你斗剑。”言罢,她抿着唇,抬头去看明羡。 只见明羡依旧低头看她,笑意氤氲在霞光里,模模糊糊的。 承元气得嘴歪,抬着剑柄就往沈忘心的脑袋上敲:“你师兄一回来,你就开始装模作样不理人了。”他气鼓鼓的,“今日我想同你斗剑,你不斗,明日你若来找我比试,我也不答应了。” 沈忘心捧腹大笑:“谁想同你斗啊,输了就只会哇哇大哭,回去找衔阳子师叔告状。”她上前一步,“莫非今日输了,也要去找你师兄嚎哭吗?” 承元气得嘴歪:“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输给我的。” 沈忘心连连点头:“放心,我等着呢。” 站着的明羡轻笑一声,将两个人都搂了过来:“好了,不闹了,先去吃饭。” 徐萍水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难得见他笑得开怀:“等会儿吃饱了有力气,你们再打四五十个来回也行啊。” 明羡大步踏出屋外,晚霞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形,浅金色的轮廓中他回过身来,轻声催促。 “师妹,快点儿。” 32. 青苔(二) 青苔确实可以吃,这点沈忘心是试过的。 在被师傅捡到之前,非常模糊的记忆里,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就是靠这个东西,撑了一天又一天。 如今再看到,那些久远的记忆又渐渐浮上心头。她去到那条河流里,捞了一大碗的青苔,用清水冲洗干净,攥成小团,又捏成小饼。 放在锅里烤干,变脆,又福至心灵地撒上了一点芝麻,就这么三四个,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吃完了。 当天夜里,她就开始上吐下泻,高烧不醒,被泪水和汗水模糊的视线里,人影憧憧,她看不清他们的五官,只能通过身形和衣衫分辨来人。 师父和师娘坐在床边,纵有仙法相辅,她似乎还是要经历一场生病的过程,没法立刻就好。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觉得浑身滚烫到快要熟透,蜷缩着身子,不知道滚到了什么地方,又凉又软。 郑冰心看着她窝在明羡怀里,怎么也扒不下来,不由得叹口气:“她从小就最黏你,你先照顾着,有什么事再来找我们。” 明羡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下怀里的沈忘心,她似乎睡得正好,一张脸红扑扑的。 明羡想把她拉开,拉了几次没用,便只能由着她箍着。 沈忘心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今日破天荒的没上早课,她缓缓从床上坐起,伸了个懒腰。 一夜过去,她的烧退了,整个人精神大好,阔步跑出房门时,正碰到端着药过来的师兄。 她低下头,有些羞涩地侧了侧身:“师兄。” 明羡见她穿着单薄的衣裳就跑出来,下意识地叹口气,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一面整理一面嘱咐:“你才好,又毛毛躁躁地跑出来干什么?先回去喝药。” 沈忘心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明羡,咧着嘴傻笑:“好啊,好啊,我先回去喝药。” 她跟在师兄后面,喝了药又要跑。 明羡眼疾手快地捞住她的腰,将她放回床上:“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承元。” 师兄的目光滞了滞:“你去找他做什么?” “我要给他做好吃的。”沈忘心此刻已经想好了坏主意,但又不敢告诉师兄,怕他责罚,声音变小了又小。 说完之后才敢抬头去看明羡师兄,却见他神色如旧,只目光中漾出一两丝的疑惑:“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做好吃的?” 沈忘心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我就只会做这个。”她人虽然坐在这里,可心早就飞了出去,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师兄,你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做好青苔饼,又把承元叫到雪峰来,两个人猫在厨房的角落里,悄咪咪地讲话。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会做东西给我吃。”承元一脸的不可思议,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沈忘心手中的食盒,那盒子里盛着一碟淡绿色的脆饼,上面还撒了芝麻,细细嗅来,似乎真的有香气。 沈忘心不敢笑得太过分:“真是给你做的,快尝尝吧。” “你对我可真好,我下次再也不和你吵架了。”承元一张嘴快咧到后耳根,抬手拿了一片,放到嘴里,又含又嚼,全部咽下去之后,这才竖起大拇指夸赞,“没想到你竟有这样好的厨艺,我还要!” 沈忘心一股脑推过去:“都是给你的,快吃吧。” 承元不疑有他,一面对着沈忘心笑,一面双手拿着青苔饼往嘴里放,“这东西的味道太特别了,到底是什么做的?” 沈忘心打算等他全部吃完,再告诉他实情,却不想有个长长的阴影落进了厨房里。 “你们在吃什么呢?” 原来是明羡师兄。 沈忘心立时将食盒和嘴角脏兮兮的承元挡在身后,一脸心虚地笑:“没,没什么,我们都吃完了。” 承元立时将嘴角的残屑抹干净,沈忘心的背后挪出来,又咀嚼了两下:“嗯,都吃完了。” 沈忘心看到明羡师兄的眼角微微下垂,浅色的眸子扫过放着食盒的桌角,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忘心,你今日的功课做了吗?” 沈忘心这才想起来,因为昨日的高烧,她今日不仅没去学宫,每日的课业也不曾完成,一时间更心虚了:“不,不急,我等会就做……” 明羡师兄听她这么说,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沈忘心以为他要走了,一颗悬着的心立时放了下来。 不想他只跨出房门两三步,又回过头来:“忘心,你不走吗?” “我,我马上。”事情还没有告诉承元,她得等等,“师兄,你先走吧,我还有话和承元说。” 承元斜着眼睛瞥她,又咽了咽口水。 师兄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这下你总该说了吧,这个饼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沈忘心立时捧腹大笑,笑得全身上下的肠子都要绞在一起,笑得眼泪四溅,到最后都快要喘不上气了。 承元见她如此,心下先是诧异,后是诡异,再然后便不住摇着沈忘心的肩膀:“你,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沈忘心拍着大腿:“是青苔啊!” “什么?!”承元有如雷击,沈忘心给他吃的居然是那恶心的青苔,他忍不住扶着灶台干呕起来,可惜呕了大半晌,什么都没呕出来。 “你,你太过分了,我要告诉师兄去!”承元扶着胸口,一双眼睛憋得通红,就要跑出去。 沈忘心眼疾手快地拦住他:“不,你要是去了,不是叫别人知道你吃了青苔,那你的脸往哪里放?” 承元似乎真的被她这句话唬住了,一股气在胸口不上不下,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方,脸和脖子都已经红透了。 “你吃了你口中最恶心的东西,别人知道了不定怎么笑你。” “你,你死定了!”说话之间,承元已在低着头四处查看,半晌,他捡起了一枝柴。 沈忘心后退好几步,靠在墙上,还是没能止住脸上的笑意:“你还想打我呢?先看看自己有没有力气吧。” 话音刚落,承元便觉得腹中传来剧烈的绞痛,他捂着肚子缓缓蹲下身,额头沁出了冷汗,声音也变得虚弱了:“沈忘心,你,你怎么能……”他抬起颤抖的手指,眉头快要压过眼珠,“你在里面下了药,是吗?” “当然没有。”沈忘心又朝他那里挪过去几步,“这是这饼自带的。” 承元深吸一口气:“你,你怎么知道?”腹中又传来一阵绞痛,承元难耐地弓起了身子,手中的柴跌落在地。 “因为我刚刚病好啊。”沈忘心叉着腰,仰头哈哈大笑,只觉得以往同承元的矛盾,就因他这次腹痛可一扫而空了。 她上前去将承元扶起来:“我这就带你回风峰去,让衔阳子师叔为你医治。” 承元本想拍开她的手,可惜实在太过虚弱,绞痛的腹部又传来肠鸣声,他夹紧了腿,声音极其颤抖:“你们雪峰,雪峰的茅厕在哪里?” 沈忘心抬起手指了个方向,承元便像脱弦的箭一般,立时冲了出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尘。 沈忘心追出去,早已没了承元的身影,却看到了立在厨房门口的明羡师兄。 “师兄。”她低头抿唇,老天爷呀,师兄不会全都知道了吧…… “忘心,下不为例。” 他果然全都知道了! 沈忘心头也不敢抬,只抠着手指点头,她平日里在师弟师妹们面前横行霸道,见了明羡师兄,就立时变成了鹌鹑。 “他平日里只用大脚拇指看人,欺人太甚。”沈忘心扁着嘴小声道。见师兄没有反应,便大着胆子上前拉住了师兄的衣袖,左 右晃了晃,“请师兄不要告诉师父师母,都是我同承元两个人的恩怨,以后我定然同他好好相处,再也不害他了。” 不想师兄却不答她,沈忘心抬起头去看师兄的表情,却只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和低垂的眼眸,一时间又觉得如醉在风里,神志不清了。 最后怎么回到书桌上写字,怎么去到院子里练剑也忘了。 只记得朦胧月色下师兄精致又柔和的侧脸,他薄唇轻启,说的都是剑法之道,回身旋转之间清香拂面,簌簌落花扑来他肩头,竟衬得他惯常冷冽的面色也浮出一两分红。 再见到承元时,他已经大好,只是别扭着不同沈忘心讲话,总用眼睛斜着剜她。 沈忘心不知死活地凑上去,说了好几句讨好的话,可承元也不理她,到最后四下打听才知道,不仅仅是因为沈忘心的青苔饼,更是近日承元课业上不上心,被衔阳子狠狠斥骂了一通。 见承元又独自躲在树荫下黯然神伤,沈忘心挪过去,踢了踢他的脚:“听说,今日衔阳子师叔要到雪峰来。” 承元终于肯打开尊口:“那又如何?” 沈忘心说话说的七零八落:“若他真的要来雪峰,我们作为小辈,在他饭前奉点茶水点心,也是正常的吧……” 承元蹙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沈忘心抬起下巴,面对着那条常去摸虾的小河:“这个点心我们也可以自己做,是吧?” 承元立时笑开来,站起来就是跳:“好啊好啊!我们现在就去。” 两人好一通忙活,终于在衔阳子来到雪峰时做好了青苔饼。又打着尊敬师长,检讨错误的名头送到了衔阳子的案前。 衔阳子看着下首的两个孩子,一时间有些热泪盈眶:“你们知道我们的心就行,既然做了东西前来道歉,我也没有不吃的道理。” 言罢,他拿起一个青苔饼,却在放入口中时犹豫了。 承元立时转头去看沈忘心。 沈忘心马上解释道:“这东西又咸又脆,可香了,师叔,您快尝尝吧。” 衔阳子不疑有他,蹙着眉头放进了口里,舌头抿了三四下,眼中竟迸发出精光:“这是你们谁做的?竟还有这样的手艺!” “是我同忘心师侄一起做的。”承元一脸的骄傲。 衔阳子又拿了一块放到口中:“不错不错,倒是有几分滋味。”不过一会儿,碟子里的青苔饼被他风卷残云地吃完,竟还露出一股意犹未尽的劲头,“这是用什么做的,好生奇特。” 这下两人不敢回答了。 瞧见他们这副嗫嚅不语的模样,衔阳子顿感大事不妙,以两人平时招猫逗狗的混世魔王作态,也不知道心里安着什么坏。 “你,你们……” 正是这时候,徐萍水踏入房中,瞧见了那碟点心的残渣,顿时明白过来。 不等沈忘心与承元反应过来,他的剑气从四面八方飞入房中,荡得屋子里零碎物件叮当作响,帐幔飞扬。 衔阳子知道自己吃的是河里的青苔后,不住地干呕,又知道是那条从后山流下来的河,更是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沈忘心与承元不出所料被狠狠料理了一顿,又丢到雪峰侧峰罚站一日一夜。风雪肆虐,两人冷得抱成一团,牙齿上下打架,别说站了,连躺也躺不住。 还好中途师兄前来,给他们两个拿了厚衣服,可惜他才到,便被师父发现了,厚实的衣裳也被一并夺走。 师兄也帮不上忙了。 罚完之后,徐萍水大手一挥,又把他们送到藏经阁抄书,命令抄完门规一百遍,才准重新进学宫修习。 据说衔阳子从那天后高烧了三天三夜,更是上吐下泻,连床都下不来,竟然连仙法也无法助他分毫。 沈忘心同承元对视一眼,决定从此以后当老实人。 33. 青苔(三) 沈忘心和承元在藏书阁抄书,抄得头昏眼花,坐得腰酸背痛。 眼看天色已暮,沈忘心伸了个懒腰,缓缓站起:“我去别处看看。” 承元手里的毛笔翻飞,速度极快,都没来得及抬头看她一眼,便点头:“管你去哪。” 沈忘心就这么边翻边走,不知不觉间,竟翻到一本十分奇特的书。 书籍和封面上的书名已经模糊不清,主要是同旁边的书比起来,它实在旧得过分。 沈忘心翻开扉页,也不知看了多久,看得很是入迷,直到承元弹了下她的后脑勺,她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承元从她旁边凑近过来,“反正肯定不是剑谱。” 这确实不是剑谱,不等承元窥探到一二,沈忘心立刻将书合拢,又塞回原位。 她心脏跳得厉害,推着承元离开时,还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地看那书籍所在的位置。 那是本禁书,按理说,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可她看了几页,脑海中总是忍不住想象那书页的模样。 “那书里到底讲了什么!”承元见她如此藏着掖着,心中更是好奇,“你不给我说,我自己去看,反正我记得那书长什么样子。” 沈忘心把他拉了回来:“现下天也黑了,我们被罚了,还要去巡夜,你再去看就来不及了,我给你讲讲吧。” 承元觉得言之有理,便将脚撤了回来,两人一起走出藏书阁。 凡是天门剑山弟子,必然要巡夜,但天门剑山弟子众多,一个人估计一两年也只排到一次。而她同承元犯了错,罚抄书不算,还要连续巡夜七天,不给睡觉。 两人提着灯,按照既定的路线行走,寂静的夜里,只传来两人沙沙的脚步声。 “那书上讲了一个天门剑山开山老祖镇压邪修的故事。” 传说千年以前,天门剑山方开宗立派不久,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邪修。这个邪修不像平常的修士一样,吸收天地灵气纳于经脉,反而是自断手臂,又自挖双眼,用烈火熔铸成法器,本来就是出自他身体的东西,本源相同,更是随取随用,不仅修行进阶极快,功力也是无人可及。 这邪修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不足为惧,但后来他修炼遇到了瓶颈,便又开始使用自己的血肉进行修炼,一时间又突破许多,挖掉的双眼可以重新长出来,断掉的手臂也能重新长出来,这时他便成了一个刀枪不入的怪物,惹得众仙门忌惮。 但好在他只在自己身上试验,不曾伤及他人。 可他这副不死之躯,在历经百年后,又出现了瓶颈,一个人的血肉是有限的,他的血肉怎么够用。一开始,他只是猎捕一些妖兽,再后来,他发现凡人的血也很是不错,到最后,他开始大肆屠杀修士。 中州众仙门震怒,以天门剑山为首,历经两天两夜,终于将这邪修镇杀,挫骨扬灰。 承元听完,只觉得浑身发冷,只记得什么断肢残臂,血啊肉啊的,忍不住干呕起来。 偏偏夜间树林中,时不时有黑影掠过,他一颗心揪了起来,忍不住离沈忘心更近。 “你快别讲了,这有什么好讲的!” 沈忘心见他这一副胆小如鼠的样子,心中更是开怀,将手里的引路灯抖了又抖,光影晃动,旁边的树影似乎挥舞着三头六臂朝承元扑来,吓得他抱头鼠窜。 沈忘心奸计得逞,便忍不住哈哈大笑。 承元欲哭无泪,抬起头一看,又来到了常来摸鱼的小河边。 沈忘心三步两步跑上去,跟紧他,两人的目光顺着月光下蜿蜒的河流看去。 “总是好奇,这河流的源头是什么?”沈忘心咧嘴一笑,“不如我们今天就去看看。” 承元站起来:“可我们不是还要巡夜吗?” “我们看了再去巡啊,反正睡不了觉。” 承元立时应和:“好啊好啊,我也想去好久了,趁着没人,瞧瞧去!” 两人本打算御剑,但又想着在夜里,怕惊动旁人,故而又继续提着灯,沿着河流缓步上行。 这条小河流速很缓,河水向来十分清澈,只是最近不知为何长了很多青苔。 两人踩在大大小小的石砾间,走得歪七八扭。 他们爬坡爬得满头大汗,简直是一坡未平一坡又起,沈忘心又爬过一个坎,放了灯,又转回来拉承元。 “还有吗?再有我也不爬了,我们回去吧。” 沈忘心拍着他的肩膀,叫他回头,就是没说话。 承元顺着她手指的视线看过去,郁郁葱葱的灌木之间,竟有一泓清澈见底的泉水,水草丰美,随波摇曳。 沈忘心刚要拉着他起身去看,却看到那泉水后面,忽而冒出来两个人。 那两人身形高大,一身玄黑的衣裳,看上去并不像是天门剑山的弟子。 承元用气声说话:“他们是谁呀?” 沈忘心连忙捂住他的嘴,朝他比了个姿势:“嘘——” 承元连忙点头,沈忘心这才放开手。 那两个高个子抬着个沉甸甸的箱子,他们将四周环顾一遍,这才打开箱笼,将其中的东西全部倾泻进泉水之中。 事毕过后,又环顾四周一次,便像方才一样瞬时消失了。 “咱天门剑山不会是进贼了吧?”承元义愤填膺,胸腔鼓鼓的,“我去告给师兄,你在这守着!” 言罢他起身就要飞出去,沈忘心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们先过去看看他们倒了什么东西吧。” “言之有理。” 两人猫着腰凑到那潭边,往池底一看,就是一些黑灰色的土罢了,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倒进了这个灰,方才还清澈见底的泉水,变得有些浑浊。 沈忘心抚掌:“我知道了!” 承元不解地抬眼:“你又知道什么了?” 沈忘心直接将手伸进池子里,捞出了一捧湿掉的灰:“这个是草木灰啊。” “草木灰……”承元呢喃。 沈忘心点点头:“对啊,你不知道吗?这草木灰可以用来做豆腐。” 承元平日里最爱吃豆腐脑,一听豆腐,他就来劲了:“这么说,豆腐脑就是用这个东西做出来的吗?” 沈忘心敲了敲他的脑袋:“肯定是用豆子加草木灰做出来的啊。”她咧嘴笑了笑,又忍不住去掬了一捧,“你也捞一些,咱们拿回去做豆腐脑。” “好!” 两人将这草木灰捞起来,用符箓生火将它烤干,放进荷包里,才继续巡夜。 第二日抄写清静经时,两人实在清静不下来,如坐针毡地等到太阳落山,终于从藏书阁里飞了出来。 “去雪峰?”沈忘心问承元。 承元重重点头:“还啰嗦什么?快上我的剑!” 由于沈忘心十分爱惜自己的惊春,不给承元踏足的机会,承元便十分自觉地祭出自己的剑,催促沈忘心上来。 磨豆子,煮豆子,两人弄得满脸是灰,雪峰的厨房里叮当作响,等徐萍水办完事回来的时候,厨房里居然起了火。 沈忘心和承元慌里慌张地跑到外面,符咒召出的水流根本是杯水车薪,用完了符箓,两人又只得到处来回抬水,叫人。 徐萍水大手一挥,厨房的火苗瞬时熄灭。 两人又被揪着耳朵教训了一通:“一天不打上房揭瓦,你们两个又要做什么?” 承元没骨气地道:“我们要做豆腐脑呢……” 徐萍水扶额叹气:“就你们这样,还做什么豆腐脑,我看你们头上顶的这个就是豆腐脑吧?” 沈忘心吸了吸鼻子:“只是火候没掌握好,我们下次还能试。” “你还想试?”徐萍水叉着腰在两人面前踱步,很是无语,“你拿什么试?你有这个本事吗?” 沈忘心抬起头,脸庞上都是黑黢黢的灰炭,眼睛却又黑又亮,她抬手指了指腰间的荷包:“我和师叔拿了草木灰,可以用草木灰做啊。” 徐萍水皱着眉,一把捞过她腰间的荷包,打开看了眼,眉头皱得更深了。 师父不仅没收了他们两个人的草木灰,还明令,以后再也不准他们踏进厨房半步。 见两人一脸的颓丧,徐萍水又将梅素仪叫了过来:“素仪回来了,你们玩吧。” 两人立时又蹦蹦跳跳起来,梅素仪也是师父捡来的凡人,可惜她无法吸收灵气,不能修炼,便终日在雪峰扫雪。 前些日子,她好像生了病,这两天才好。 “素仪!” “忘心,承元。”梅素仪不在山中修炼,故而和两人相处起来,就没有那么多辈分上的讲究。 三个人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他们坐在雪峰峰顶院子的桃树下,将这段时间的趣事翻来覆去讲了个遍。 在听到他们捉弄衔阳子后,梅素仪一双眼睛都睁大了:“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 玩闹嬉笑之间,明羡师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来时依旧如春风,行走之间都是轻盈浮跃的香气:“你们看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听到这里,三个人争相跑到石桌旁,沈忘心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师兄放着的食盒。 里面居然是一大碗嫩滑的豆腐脑。 承元的眼睛都要亮瞎了,忙不迭地将碗捧出来,又跑着去拿了筷子和碗:“明羡,你可真有本事!” 师兄面带微笑,慢条斯理地替他们舀好,又放上冰糖。 几个人又捧着碗坐到桃树下,明羡师兄也拿了一碗坐到了沈忘心的旁边。 夜风吹拂,终年积雪不化的雪峰上,只有淡淡的凉意,并不寒冷。 几人说说笑笑,好不快活,沈忘心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也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她刚想说还要吃一碗,便感受到唇边传来淡淡的清香和轻盈的触感,原来是师兄用帕子替她擦拭唇边的污渍。 “你慢点吃,还有一大碗呢。” 沈忘心抬眼看着师兄,他依旧低垂着眉眼,神态认真又温柔,不过是一小会的动作,却在沈忘心的眼眸中被无限放慢。 她看到师兄的袖口上上下下,有如浮云飘动,他月光之下的脸更是不见半点瑕疵,像镀了银边的陶瓷。 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朵桃花,径直撞到她的眼皮上,她这才如梦初醒,再一抬眼,师兄已经没有再看她了。 身旁的承元和梅素仪正在说说笑笑,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的声音一样。 沈忘心轻笑一声,要是每个夜晚都能和他们坐在树下,一起吃豆腐脑就好了。 “沈忘心。” 是承元在叫她。 “啊。”沈忘心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偏头去看身旁的承元,却被他的脸吓了一大跳。 “沈忘心。” 他依旧在张口说话。 沈忘心却觉得后颈冰凉,头皮猛地一缩,承元的脸上,赫然是她自己的五官。 “你还不醒吗?” 她呼吸变得急促,这句话像是投石入海,层层涟漪猛然荡起,沈忘心发觉自己深处涟漪中心,身旁的人开始波动,扭曲,摇晃。 她转过头,师兄的面容像被海浪冲过,唇角不减的笑意被无限拉长,他鼻唇也开始扭曲起来,沈忘心耳边依稀能听到他的声音。 “师妹,你怎么了?” 她伸出双手,想去抓住师兄的衣袖,近在咫尺的距离却骤然拉远,她抬着五指坠入水中,口鼻涌入无数的水,她呛咳起来,呼吸难继。 视线里是一朵无限放大的桃花,粉色的花瓣在水中旋转,花蕊轻颤,带起微小的气泡,直至砰的一声,撞到她的瞳仁上,目之所及,天地之间,只剩下黄粉相间的颜色。 34. 萧九溟的美梦(一) 萧九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皮上的触感又轻又痒,他抬手去抓,迷蒙的视线里,掌心中躺着一朵桃花。 正是初春时节,院子里的桃花开了,风一吹,就簌簌落到窗边,如今手里这朵,花瓣有些缺水,卷着边,花蕊倒还新鲜。 他将花朵掷出窗外,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心中十分期待,今日正是自己的十六岁生辰,随之而来的好消息,便是自己已通过天门剑山的擢选,明日就要奔赴中州,求仙问道。 他推开房门,府内已是张灯结彩,侍女们在门口忙忙碌碌,见他起来,无一不绽开笑颜。 “公子怎么醒得这么早,不再睡会吗?” “早就睡够了。”他随意回了一声,又在侍女婆子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先在院子里练了会剑,吃过早点后,回到屋里温习课业。 时间过得飞快,天边已有晚霞,萧九溟的心情越发雀跃,他又再次认真地梳洗打扮,还特地穿上了母亲前些日子给他买的新衣裳,一件绣着柳叶的暗纹湖锦,红衣似火,据说价值千金。 不过对萧家来说只是九牛一毛罢了,像这样的衣裳,他不知道有多少件。 母亲给做的木偶,他也不忘挂在腰边。 “好了,就这样吧。”他望向镜中的自己,年轻而形容俊美,几个侍女婆子眼睛都看直了,不住地夸赞。 “咱们公子真是顶顶的好人才,即便是到了中州天门剑山,也定然不逊色!” 萧九溟向来知道自己的好颜色,但很多时候并不会很直白地显露出来,不过侍女婆子的夸赞也很叫他心情愉悦:“天门剑山是比修为的地方,谁去那里比脸?” 有个大胆的侍女笑着道:“一位形容丑陋的仙君一剑劈四海,和一位形容英俊的仙君一剑劈四海的效果,还是不太一样的。” 屋里的笑声顿时四散开来。 萧九溟扶了扶自己的头冠,正正衣襟,立时大步迈出房门,穿过弯弯折折的游廊,再绕过园子里的山水,他终于在晚饭时刻到达了侧厅。 而此时,萧父萧母已经在等他开席。 “爹!娘!” 他们两个一看也认真装扮过,尤其是萧母,还在脸上铺了些脂粉。 见到他来,萧母便站起身来,到门口迎接,一面笑一面抓住他的手,把他往里带,眼里是藏不住的欣赏和自豪:“我们家的小九果真不一般,年纪轻轻便能进入天门剑山,再过个几十年,说不准还能当上八峰长老呢!” 萧父又起身去扶萧母,他年逾四十,却依旧俊朗非凡,众人都说萧九溟眉眼与他相似,都是一等一的俏郎君。 萧父也开怀地笑着:“快快落座,少说些有的没的,若是几十岁就能当上八峰长老,你当那些数百岁的仙君是吃什么的呢?” 萧母瞥了他一眼:“我自己的儿子,我还夸不得了?” 萧九溟坐在下首,看了一眼案上的饭菜,都是自己爱吃的,他知道父母是在斗嘴玩,但是也装模作样地接了两句:“爹,往后我去天门剑山,不知多久才能归家一次,临行前您就让娘再多夸夸我吧!” “哈哈哈,你个猢狲!” 三人落座过后,萧母摆摆手,身旁的下人来到她的身边,弓着腰,又过了一小会儿,一个看着年龄和萧九溟差不多的男子被领到了堂上。 萧母朝他介绍:“这是咱们萧家远房的一个孩子,叫做萧永年,按辈分来算,你们两个是表兄弟,他比你大两岁,你就叫他表哥吧。” 萧九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打量了一下萧永年,他的身形同萧九溟大差不差,稍矮一些,也不够壮实。整个人畏畏缩缩地站着,不抬头,只抬着眼睛眉毛看人。 不小心和萧九溟对视之后,他便立刻收回眼神,再不抬头了。 一副很是胆怯的模样。 萧九溟有些不情愿,从小到大,他都没听说过自己还有个远房表哥,而且今日是他的生辰,如此欢喜的日子里,怎么突然说这个呢? “娘,我……” 萧母轻轻地叹了口气,又去握住他的手:“你还这么小,就要一个人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怎么放心得下,萧永年只是你名义上的表哥,我们将他与你一起安排到天门剑山,到时候你的一应事宜有人照顾,我们在家里也安心啊。” “啊?” 想到这里,萧九溟不禁有些羞愧,他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长到十六岁,十指不沾阳春水。在私下,他也做了不少的思想准备,听说在天门剑山,吃穿行住皆是自己解决,从来没有人带小厮的。 “我不要,若是被同门的师兄师弟们看到了,我在天门剑山还怎么做人?”他气鼓鼓地背过身去,“娘,你快些将他带走吧。” 萧母脸上笑靥如花:“就知道你面子上抹不开,永年天资尚可,进入天门剑山修行不成问题,到时候他以你表亲的身份进去,你二人以同门身份相称,再嘱咐他在生活上多照顾你一些,你也不会太有负担了。” 听完这些,萧九溟的心放下来不少,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进入天门剑山是要通过擢选的,娘,你们还能直接将他安排进去吗?” 萧父仰着头哈哈大笑:“按理说萧家的人进入天门剑山本不用通过擢选,只是我们看你期待了许久,到底还是想让你去试试。”他抬手示意萧永年过来,“到时候就让永年与你一起进入天门剑山,互相照应。”他拍了拍萧永年的肩膀。 萧永年立时拱手道:“老爷夫人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公子的。”他家境贫寒,父母早逝,是由叔父抚养长大,若非被萧父萧母找到这里来,只怕是这辈子都没有登入仙门的机会。 因此他心中也十分感激,很是珍惜这样的机会,对着萧九溟也只一味地咧着嘴笑,看着傻乎乎的。 “好了,永年,你跟着侍女婆子下去收拾一下小九的东西,明日就要出发了,你也准备准备。” 听完萧母的嘱咐,萧永年立时就要退下,不想却被萧九溟叫了下来。 “表哥,今日是我的生辰,你不如先留下来同我们一起用饭吧。” 萧永年啊了一声,不敢回应,目光在萧父萧母身上来来回回,最后低下了头。 萧母笑出声,示意侍女再置一张桌案:“不妨事,既然小九说了,你就坐下来同我们一起吃饭吧。” 萧九溟看着萧永年在他身旁落座,又对着他傻乎乎地笑。 桌上的饭菜都是他爱吃的,早就已经垂涎欲滴,刚要动筷,萧母却把他按了下来。 “等等,还有两个人没到。” 萧九溟不解:“难道爹娘还请了其他的人来不成?”他有些羞涩,“不过是十六岁的生辰,如此大张旗鼓,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想什么呢?是天门剑山的接引人。” “我们到天门剑山去,还有接引人前来吗?”萧九溟的心情立刻兴奋起来,坐都坐不住了。 “只是萧家有罢了。”萧父说话向来如此气定神闲。 话音刚落,便有两位身着月白长袍的仙君一前一后来到了堂中,都是长身玉立,形容俊朗,一举一动犹如山风拂面,仙气四溢。 个高一点的是裁霄长老门下弟子,叫做烛檀。另一位气质更儒雅的是掌门衔阳子座下弟子,叫做滕风华。 两人同萧父萧母见过礼之后,便也坐到案前。 “听说烛檀仙长连续两年得了藏锋大会的魁首,今夜前来真是蓬荜生辉呀!”萧父朝烛 檀举着酒杯,“我家小儿顽劣,此去天门剑山,还请诸位仙长多多照顾。” 烛檀立时起身:“萧老爷言重了,凡到天门剑山的弟子,我们没有不照应的。” 萧父脸色稍变,似乎不太喜欢他这样官方的回应。 滕风华立时站起来打圆场:“以萧师弟的天资,到了天门剑山,只怕几位长老争抢不休呢,到时我们想要照顾也不能够了。” 萧父终于露出笑颜:“只怕小儿难有那样的天资啊!” 萧永年在旁边默默地吃饭,不曾讲话。 一顿饭吃到末尾,萧九溟已向两人打听了不少天门剑山的事情,嘴里和上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 一会问到天门剑山都可以学些什么,一会又问不知道师兄师姐们好不好相处,又问进了山门多久才可以拜师,拜师要怎么拜,师父可不可以自己选,天门剑山进门分发武器吗,还是要自己准备。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滕风华和烛檀相视一笑,又一一为他解答。 宴席到了最后,萧父萧母命令下人端来一个精致华美的锦盒。 “这是你的十六岁生辰礼,快些打开看看吧。” 萧九溟一张脸氤氲着酒气,微微泛红,好在此刻神志依旧清明,他打开盒子,发现其中是一柄光华流转的宝剑,青光熠熠,剑柄上还雕刻了他最喜欢的柳叶。 他一看就爱不释手,连忙拿起来端详:“多谢爹娘!” 滕风华一眼看出:“这剑身莫不是由南海玄铁打造?” 萧父点了点头。 “南海玄铁有价无市,萧老爷为九溟寻来这柄宝剑,真是用心了。” 萧九溟迫不及待地握住剑柄,来到庭院中心,照以往学的招式挥舞了几下,全身上下都洋溢着喜悦的兴奋感:“爹娘!这比我以往用过的任何一柄剑都要好。” 滕风华上前:“等以后到了天门剑山,宝剑有灵气滋养,会渐渐变作灵剑,可听人言,更有修行高深的,能养出剑灵,化作人形。” 萧九溟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手中的宝剑:“这么说,这把剑也有可能养出剑灵了?剑灵是不是只听我的?” “若是你养出的剑灵,自然只听你的。” 萧九溟手抚过剑身,看到看到剑身上自己跳跃的眸光,还不知道这剑叫什么名字。 很多时候,萧九溟总在幻想,未见其人,先见其剑,既见其剑,便知其人,人剑合一,便是他这辈子的追求。 “爹娘,这宝剑叫什么名字?” 萧府踱步而来,扶了扶他的肩膀:“既是给你的剑,自然由你起名。” 萧九溟打量着这柄剑上散发出的淡淡青色光芒,沉思了一会儿:“不如就叫做青锋,如何?” 萧父点了点头:“剑名古朴不张扬,倒能与你那股子傲气中和一番。” 案边上的萧永年坐立不安,想说话,又不知说些什么,想站起来,也不敢走到院心。 萧母见状,也叫侍女给他拿来一个匣子:“既然到天门剑山,还要你多多照顾小九,自然不能缺了你的宝剑。” 萧永年惊喜得不成样子,连忙双手接过,谢了又谢。 打开一看,比起萧九溟手中那把光彩熠熠的宝剑,这柄剑也太过平平无奇了。他心中稍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在此之前,自己可是连剑也没有的。 萧父萧母抬手唤来了从外地请来的乐师舞女,一时间,屋内乐声流淌,裙帛纷飞。 到后半夜的时候,父亲母亲还为他放了烟花。 这样的生辰,他每年都过,可今年稍稍有些不一样了。 他爱不释手,抱着宝剑缓缓入睡。 明日就要出发去天门剑山了。 35. 萧九溟的美梦(二) “尊上,到了。” 萧九溟缓缓睁开眼睛,也许是最近过于忙碌,他在轿中小憩,竟梦到了十六岁时的生辰夜。 近百年的光阴转瞬而逝,十六岁时的事情他竟还能记得那么清楚,真是奇怪…… 他缓步下轿,脚底踩在百忧门废墟之上,却看到正前方有一株开得正盛的桃树,照位置看来,正是百忧门后山山顶背后。 竟没有被他剑气所伤,此刻开得正艳。 他抬手,那棵树便瞬时爆开,零落的花瓣随着气流各处飞散,就像是下了一场雨。 沈忘心居然有兴致在这样荒芜的地方种一株桃树,真是可笑。 即便她有这样的兴致又如何,百忧门万物还不是臣服于他霸道的剑气之下,全部化作废墟。 谁让她和谁作对不好,偏偏要与自己作对。 “尊上!” 来人跪倒在地:“整个百忧门都翻遍了,没有发现沈忘心的踪影。” 萧九溟指尖用力,揉破了柔嫩的花瓣,又将其丢弃在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若她化作了飞灰呢……” 萧九溟嗤笑一声:“谁知道她是变成了肉渣,还是飞灰?”他垂眸看着跪在下首的弟子,音色轻佻又随意,“灰不好找,肉渣不难吧?” 言罢,他抬起手指扶了扶额心,只觉得头痛欲裂,这几日为了解决沈忘心这个心头大患,他已经两夜没有睡过好觉。 抬手之际,身旁极有眼色的弟子立刻为他唤来轿辇。 “回慈悲宫。” 萧九溟这几百年纵横九州,所到之处无不臣服,从前的中州仙门,什么药宗合欢宗早已荡然无存,都被他归入仙盟旗帜之下,他自封仙盟之主,无人反对。 他在中州最高山长寿仙峰大兴土木,建立了中州有史以来最为华丽的门派建筑群,称作仙盟驻地,而他所居住的宫殿,连地砖都是黄金铺就,贵不可言。 他大笔一挥,将自己的居所命名为慈悲宫。 至于为什么起这个名字,不服气的人都说,正是因为缺什么,便要什么。 萧九溟心肠狠辣,哪有半分慈悲可言。 华丽的宫殿往往有些冰冷,或许是时过境迁,认识的老熟人一个个被他送上西天,这天夜里,萧九溟破天荒的失眠了。 他抱着被褥辗转反侧,从未觉得殿中如此了无生机,寒冷得像一个冰窖。 有人夜叩殿门。 “说。” “找到沈忘心了。” 他立时从床榻上翻身坐起来,整个人又变作神采奕奕的模样:“把她带进来。” 大门缓缓打开,或许是因为太重,吱呀的响声散布在房中,又与各处墙壁相撞,混杂的回音冲得萧九溟头愈发疼了。 他坐在床榻边,披散着及腰的黑发,整张脸有些苍白,轻薄的眼皮慵懒地掀起,定定地看着被随从拖进来的黑影。 在门口时她不过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连躯干四肢都分不清,脑袋上也都是血,可来到他脚下时,地上的人仰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庞。 正是沈忘心。 邪修之首,不死之身,他今日算是领教了。 万人俯首的滋味如此的美妙,他沉溺其中,可偏偏有这么一个人,即便已是强弩之末,依旧孜孜不倦地与他作对,不肯屈服。 起初他只是不屑,如今倒莫名生出一两分敬佩来,他自认同沈忘心并无太大的仇恨,即便当年的生剖血肉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小伤一场。 可偏偏沈忘心就是要来触他的逆鳞,抢他的法宝,他的秘籍,他的机缘。萧九溟望着地上这个犹如死尸的女人,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缓缓蹲下,与她平视。 “九州众人无不服我,你为何不降?” 沈忘心过于苍白的脸上透出两分青色,又滑又亮的黑色长发像蜿蜒的蛇身垂在两侧,她目如枯槁,眉间那向来势不可挡的锐气几乎消磨殆尽,明明是与从前无甚分别的精致五官,却从没什么血色的唇间渗出几分和着浓艳的森然鬼气。 “你不过是运气好。”她掀起眼皮,瞳仁竟是血红的颜色,眸光灰败,“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求一死。” 萧九溟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轻笑出声,锐利的目光投到沈忘心脸上:“我也想遂了你的愿,可惜……”他目光不自觉地被沈忘心的双眼吸引,于是乎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就要抵到她的,“你是个死不了的怪物。” 大约是这句话触动了沈忘心不知道哪里的心弦,她听完之后瞬时抬头嚎叫起来,声音激起的浪潮掀翻了擒住她的两个弟子。 他们高高飞起,重重落下,鲜血溅了一地,立时没了生机。 沈忘心抬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双眼流下两行血泪,顺着脸颊往下,竟滴落到了萧九溟的手背上。 萧九溟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温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他莫名有些不自在,顺势站了起来,转过身去:“将她押入地牢,严加看守。” 两个背着剑的弟子齐声称是,阔步前来,对地上的尸体见怪不怪,但见了沈忘心,却面面相觑地半晌没动。 萧九溟不解地回过头:“做什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两位弟子低着头,眉头紧皱。 萧九溟这才发现,沈忘心不过穿着件单薄松垮的衣裳,方才她跌坐在地,衣襟从肩头滑落,露出了大片苍白的肌肤,偏偏她浑然不觉,滴落的血泪从脸颊来到脖颈,浸得衣裳透红。 萧九溟解下外袍,兜头扔去,将她的头也盖了起来。 萧九溟坐在榻边,脑海里一会儿是那日剑气浩荡而去,扫平百忧门的情景,一会儿是沈忘心流着血泪的双眼。 他赶走了在脚边睡觉的花猫,开始回想自己从前失眠的时候都是做什么来缓解的。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 此时正是深夜,万籁俱静,殿中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他拿起那盏灯,赤脚走在冰凉的地砖上,将欲开门时,门口竟恰好传来弟子通报的声音。 “尊上!不好了——” 来通传的弟子浑身是血,抱拳的手还在一直颤抖:“沈忘心,她,她将看守的弟子都,都吃了!” 萧九溟闻言眉头紧皱,一个闪身就到了地牢,原本关押沈忘心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零七碎八的残肢,浓稠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好在萧九溟早就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 原来沈忘心通过吃人增强修为的传闻并非谣言,他对此从来嗤之以鼻,如今竟终于见了真章。 地牢内弟子来来去去,无一不是惊惧的表情。 “她不在这里。”萧九溟用神识探了一圈,又将身闪回寝殿之中。 殿中一如既往的寂静,榻边的花猫不见了,萧九溟出言轻唤,可叫了半天依旧没有反应。 耳中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吮吸和咀嚼声。 他循着声音来处而去,拨开层层叠叠的纱幔,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夜里本就视物不清,他缓步而行,耳中吮吸的声音比方才更大了。 他拨开最后一层纱幔,看到了地上佝偻蜷缩的背影,一身单薄的白衣,发丝散落,她肩头耸动,吮吸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萧九溟蹙着眉头:“沈忘心?” 那人终于停止了动作,她缓缓回过头来,唇边还有未干涸的血迹,她目光直直盯着萧九溟,仿若没有灵魂的躯壳,机械地伸出舌头将唇边的血渍卷了回去,还意犹未尽地喟叹一声。 萧九溟视线往下,她手里的一团黑影果然是自己的花猫,此刻已经了无生机,喉咙被破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 萧九溟眉目间满是不悦,他抬手,便有一只梅花镖从 袖中飞出,直向沈忘心而去。 沈忘心虽失了神智,但反应依旧很快,她长袖一卷,那飞镖便在空中打旋转了个弯,以更快的速度飞了回去。 或许是沈忘心的模样太有冲击力,她白色的裙裳上都是大片大片的血污,可脸上却白净得仿若骨瓷,方才血红的眸子已经转回黑色,目光竟有些天真,此刻正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 愣神之际,他偏过头,那飞镖竟不偏不倚擦着他的下唇过去,立刻渗出了血珠。 萧九溟看到沈忘心的脑袋偏了偏,盯着自己的目光更不加掩饰,她丢掉花猫,缓步上前,在萧九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手心传来阵阵冰凉,萧九溟却暗觉不妙,刚刚要往后退步,那阵冰凉忽然又从他掌心退了出去,紧紧贴住了他的脸颊。 沈忘心捧住了他的脸。 而且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她要干什么? 萧九溟没来得及再思考,因为沈忘心猛然含住了他的下唇,柔软微凉的触感犹如雷击阵阵敲打着他的脑袋,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脚也被钉在了原地,一股如过电般的酸麻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是他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 沈忘心吮吸着他的下唇,还伸出柔软的舌尖来舔舐,根本毫无章法,更是随心所欲地用牙齿又咬破一个小口,贪婪地继续吸吮起来。 萧九溟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云雾之中,头皮又痒又酸,他迟钝着抬手,几乎是遵循本能地按住了沈忘心的脑袋,笨拙地回应她的含弄,也尝试去含住她的唇,而非只是触碰。 过了三个呼吸,他才发现,沈忘心并未回应,而是继续忘情地啃咬,吮吸,吞咽。 他终于回过神来,一把将她推开,抬手触了触唇上的伤口,忍不住笑出声来,朝着被他推开的沈忘心问道:“你只是想喝我的血?” 沈忘心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并不回答,目光只是盯着萧九溟唇上又渗出来的血,她缓缓从地上站起,又朝着萧九溟猛然扑来。 萧九溟被她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地,后脑重重摔了一下,倒进了层层叠叠的幔帐之中,抬眼之间是沈忘心缓慢放大的脸庞。此时此刻,她的唇色不再苍白,而是潋滟缱绻的红色,那抹红直冲他瞳仁而来,顺势放大,又落在了他的唇上。 萧九溟受不了这样的啃咬,他觉得若是再放纵下去,沈忘心说不准真要生吃了他。思索一会儿,便弄破了手指,缓缓放到沈忘心的鼻尖。 沈忘心果然停住了吮吸的动作,有些机械地抬起头来,目光紧紧地盯着萧九溟正在渗血的指尖。 萧九溟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极快,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下一刻,沈忘心含住了他的指尖。 指尖的温热轰得他脑海晃荡,犹如巨浪冲击。 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他凭什么让沈忘心趴在他身上为所欲为?为什么要让这个不死不伤的怪物按住自己?他和沈忘心有这么相熟吗? 他恍若梦醒般将沈忘心推开,连捉拿要犯的本意都忘了,立时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回身往寝殿门口奔去,然后重重拉开了房门。 明明是黑夜,殿外却是刺眼的天光,他大口喘着粗气,迎面扑来的山风裹挟着青草的气息,叫他神思清明一两分。 他不再犹豫,提脚跨出了殿门。 脸颊上似乎受到了重重一击,火辣辣的疼痛从皮肤沁进血肉,他猛吸一口气,终于睁开了眼。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是一张开开合合的唇,他听不清那唇里吐出来的话,只觉得唇形似曾相识,吓得他立马支起手臂往后退。 期间还不甚打到了那人的额头。 “唔。” 他听清楚了这声闷哼,在地上蹬来蹬去半晌却只打滑的双腿了停下了动作。 他的视线终于变得清晰。 是陆存机。 36. 才醒就坐牢吗? 一个时辰前。 沈忘心感受到胸腔被重重挤压,她深吸一口气,猛然睁开了眼睛。 身旁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头,他正躺在石头上翘脚哼歌,似乎是感受到沈忘心醒来,他扔掉嘴里叼着的草杆,立时坐了起来。 “不对,你怎么就醒了!” 沈忘心长舒一口气,躺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石头上的老头穿着一身邋里邋遢的短打,头发束得坑坑洼洼,胡须乱飞,竟比老驴还要不拘小节一些。 “你就是梦魔,是吧?” 老头听她这么一说,冷哼一声,斜着脑袋,甩了甩自己的刘海,却不想动作用力过猛,他的头发居然一整顶掉了下来。 露出了比烛灯还亮的脑门。 沈忘心腹中打好的草稿还没来得及出口,喉咙里的笑意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哈哈哈哈!” 这梦魔居然是个秃顶的老头! 他急吼吼地伸手吸回假发,按回到自己的头上:“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他抬手调整了一下假发的位置,“我等会再给你造个梦,叫你睡死过去,你的修为便全归我了。” 沈忘心微笑着指了指自己:“我的修为吗?我的修为给了你,只怕你也不想要。” 梦魔不屑一顾,到藏锋大会来的,都是各门派弟子,修为虽高低不一,但苍蝇肉也是肉,此人修为再低能低到哪里去呢。 不等沈忘心站起,他还是决定抬手施法,打算将沈忘心再次击入梦境中。 前世沈忘心几乎要溺死在梦魔给她打造的美梦中,挣扎半晌,醒来之后也没有机会见到这梦魔的化形,只和萧九溟放了几句狠话,便逃之夭夭。 如今看这梦魔的反应,她连忙出声:“若不出所料,我应当是第一个醒来的吧?” 老头想吹吹胡子,刚将嘴唇撅起来,又想起自己掉在地上的假发,那口将出不出的气便又吸了回来:“那又如何?” 沈忘心咂摸着梦魔的反应,觉得不太对劲,她走上前去,也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块大石头:“既然我是第一个突破你梦境的人,难道你不该对我大赞特赞,说什么少年天才,相遇即是缘,愿意收我为徒,不然就是愿意受我驱策?” 梦魔蹙着眉头,一把打掉沈忘心的手:“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到底醒没醒?” 沈忘心将弯着的腰又收回来一些。 苍天啊,真不知道前世这龙傲天是如何将梦魔收入麾下的,难道不是因为他突破了梦魔的梦境吗? 梦魔又要抬手施法,沈忘心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这么说,您是因为看我不顺眼,才不愿意供我驱策?” 梦魔冷笑一声:“其实我觉得你并没有醒。”他跳下石头,负手踱步,“老夫在世间修行将近千年,你最多也就十几二十岁,我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您是我辛苦争来的机缘啊!”沈忘心的声音突然拔高,她跟着梦魔跳下石头,寸步不离,“好说歹说,您开个条件也可以,莫不是你只看上了那个所谓的天命之子?” 一听到天命之子,这梦魔的眼睛便亮了起来:“我一眼便瞧出,站在你身旁的那个小子天命不凡,若是能吸了他的精气和修为,我造梦的本领又能再上一个台阶了。”梦魔仰头叉腰大笑。 沈忘心有些疑惑:“那你看到他的第一眼,难道不是想着说相逢即是缘,小子你有天分,老夫愿收你为徒之类的?” 梦魔摆摆手:“我一个魔活得潇洒自在,收什么徒,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他蹙着眉头,“况且世间天之骄子何其之多,难道每遇到一个我就要收做徒弟吗?” 沈忘心有些抓狂。 这梦魔又要抬手施法。 沈忘心忙不迭地按住他的手,却被他回头狠狠剜了一眼:“滚开!” “别啊!梦魔前辈!”沈忘心躬身拱手,抬起头时,目光中满是崇拜与欣赏,“方才您也看到了,遇到您的时候,我是多么的激动,直接就扑了上来。” 梦魔回想了一下,好像确有其事。 “我知道,面前这副身躯不过是您的化形,而且只可以在梦境中存在。”沈忘心拉住他的手,一脸的诚恳,“晚辈不才,稍稍精通一些傀儡画皮的本事,若您愿意,我愿意奉上一副躯体,供您在人间行走。” 梦魔将沈忘心上下打量了一眼一副很是心动的样子,可开口后却是满腹的怒气:“我不听你讲!去去去,别来烦我,与你说了这么些话,老夫的嗓子早就干了。” 此时此刻,沈忘心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偏巧,地面上竟缓缓显现出萧九溟的身躯,他眉峰微蹙,双颊微红,口齿中溢出痛苦的闷哼声。 “呦!他怎么也要醒了!”梦魔看着手心,不禁怀疑起自己这近百年来是不是修行稍有怠惰,怎么一个两个醒的这么快? 沈忘心紧随其后,仔细观察着萧九溟的表情,她思索了半晌,决定给萧九溟醒来的进程加一把火。 她蹲到萧九溟的旁边,照着他的左右脸,狠狠来了两耳光。 “啪啪——” 清脆的声音回响在虚空之中,梦魔都听得往后退了两步。 说这两巴掌里面没有私仇在,他是不信的。 果不其然,两个巴掌下去,方才还在梦魇中挣扎的萧九溟果真缓缓睁开了眼睛。 “萧九溟,萧九溟,醒醒,醒醒——” 他眸色带水,目光迷蒙,见到沈忘心的第一眼不是兴奋,而是恐惧。 他着急忙慌地起身,还打到了沈忘心的头,一双长腿在地上挣扎了半晌,才慢慢清醒过来。 “陆,陆师妹……” 他偏过头去,心头怪异丛生,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样诡异的梦,十六岁的生辰夜是个美梦不错,他有时也经常幻想自己以后称霸天下,万人俯首。 可梦里怎么会出现沈忘心呢? 难道是他卧底百忧门,事事不顺,于是乎日日夜夜都想着赶紧将百忧门夷为平地吗? 可是,为什么会是那种…… 虽说梦里出现的人是沈忘心,可现在见了陆存仪,他也是心虚的不行,实在不敢同她对视,只一味地撇过头去不看人。 沈忘心开始打趣他:“你到底梦见了什么,怎么脸红成这样?” 方才还对沈忘心爱搭不理的梦魔,此刻见萧九溟醒过来,仿佛换了个人,浑身燃起一股浓浓的长辈气息,噼里啪啦的爱护之言瞬时飞了过来:“人家想梦什么就梦什么,又与你何干?” 这老头有没有搞错?明明她才是第一个醒过来的人,老头却对着萧九溟嘘寒问暖。 梦魔笑眯眯地走过去,抓住萧九溟的手,满脸的欣赏:“不过是做了个红袖添香的好梦,竟叫人看不顺眼了。” 沈忘心回过味来,原来是红袖添香的梦,怪不得他的脸红成这样。 据她所知,萧九溟前世红颜无数,心头最爱,估计就是青梅竹马的小师妹石云香,还有清冷出尘的云瑶仙子了。 不过此时此刻,他还没有认识云瑶仙子。 “你梦到了石云香?” 萧九溟却不去看沈忘心的脸,还将手从梦魔的掌心中挣脱出来,低着头道:“没有。” 那梦魔不依不饶地跟上去:“少年,我观你根骨不凡,老夫纵横天下近千年,你是当世第一人。”梦魔捋着胡子,“不若你今日就跟我结下血契,老夫愿收你为徒。” 听到这句话的沈忘心,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她极其不服气地上前,将梦魔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明明是同一个人,见她和见萧九溟两副模样,她不服:“什么血契,方才怎么不说?” 萧九溟也刚好在此时发问,两人算是异口同声:“什么血契?” 梦魔捋着胡子,在二人身旁悠哉悠哉地踱步:“正如你所见,我如今的形态,只不过是在第一层梦境中的化身,在现实世界里,我只是无形。若你答应与我结成血契,我可以时时为你缔造以假乱真的梦境,而你就要将身体时不时借我使用。”梦魔紧紧地盯着萧九溟,“说简单点,就是让我寄住在你的身上。” 沈忘心抚掌:“我明白了,一体双魂!” 梦魔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看着萧九溟,“怎么样,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萧九溟刚想开口,却猛然被沈忘心抓住了双手,她附耳道:“你跟我来。” 转头又朝着那梦魔拱手:“前辈,我二人师出同门,请容我们商议一番。” 梦魔挑了挑眉,随他们去了。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少步,回身一望,那梦魔所待的大石头已经变成拳头大小,沈忘心这才停下来。 “听我说,你千万不能答应他。” 萧九溟愣了愣:“为何?” “他都说了是血契,自然不是能轻易解开的契约。”沈忘心蹙着眉,一副很是担忧的模样,“若真与他共享同一副身躯,他哪日用你的身体做了其他的坏事,岂非都要你来担责?” “如今魔域百年未开,他一时半会也回不去,通魔之事非同小可,若叫有心之人抓住,又是百口莫辩。” 听到这里,萧九溟垂下眼眸:“如今我早已通邪,再通上个魔也不足为惧,我只怕若不答应他,他会继续将我们困在这里。” 此处并非现实世界,而是梦魔所造的第一层梦境。 “你怎么能通魔呢?若叫门主知道了,该如何与她解释?你不是她的亲传弟子,你不清楚。”沈忘心凑过去,满脸的担忧,“虽说她自己也修邪道,可她此生最恨魔物,但凡见了,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若叫她知道你通魔,一定会把你赶出百忧门的。” 沈忘心这话,萧九溟确实听进去了,他本就是受师门之命,假装叛入百忧门,若是什么都还没做,便被门主赶了出去,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忘心见他犹豫,立刻乘势追击:“我叫你一声师兄,不过是因为入门比你晚了一些,可我是在江湖上飘摇过好几年的,人心险恶,我自能处理,就让我去与他结血契吧。” “什么?!”萧九溟睁大了双眼,他没想到沈忘心居然能提出这样的想法,要代替自己去与那梦魔结血契。 他又联想到被梦魔冲击时,沈忘心扑到他前面的场景,喉咙一时有些干涩:“陆师妹,你,你……” 沈忘心拍了拍他的肩头:“不必忧心,面对门主,我自有应对之策。” 萧九溟实在没想到沈忘心能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两人相识时间不算太长,若说互相信任自然也谈不上。 而她竟是如此纯粹地与人相处,不计后果和得失。 她的所作所为实在让萧九溟内心充满了愧疚,经久不能平息,不等沈忘心上前去找梦魔,他便拉住了她的手:“ 梦魔既然指明要我,我怎能临阵退缩,让师妹以身相代呢?还是我去吧!” 沈忘心在心里咂了咂舌,感觉自己演得有些过了,有点覆水难收,她按住萧九溟的手:“不必忧心,我去就行。” “还是我去!” “不,我去!” “我来吧。”萧九溟眼神坚定,“我不怕。” 沈忘心笑容僵硬:“怎么能让你去,还是我去。” “你们两个商量好了没有啊?磨磨蹭蹭的,到底答不答应!”梦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回音阵阵。 两个人你推我搡,来到梦魔身边时,已经不知拉扯了多少回了。 萧九溟正色道:“我愿与前辈结血契。” 梦魔笑逐颜开:“好好好!” 沈忘心立刻站在萧九溟面前:“我师兄身体不好,我替他来。” 梦魔愣了愣,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想要一副行走人世的躯体,虽说方才那女子也多与他商量,可不知为何,见了这所谓的萧九溟,心中便涌上来好大的期望,恨不得立刻就与他结血契。 跟魇住了似的。 但归根结底,只要有一具躯体供他寄生便可,男男女女又有什么差别呢? “行吧,你们两个到底谁来?” 沈忘心回头按住萧九溟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师兄,其实我方才没对你说实话。我来到百忧门,又再来到这藏锋大会,正是为了梦魔而来。我天生魂魄残缺,翻阅众多古籍才知道,若能有梦魔相助,便可暂时补全,如若不然,我可能活不过明年了。” 萧九溟沉默下来,忍不住望着沈忘心那双无比真诚的眼睛:“是,是真的吗?” 沈忘心内心已经咬牙切齿跺脚三四次了,面上还是淡淡的,微微忧愁的笑:“若还有别的办法,我怎会拜入百忧门中?” 这点倒是得到了萧九溟的认可,他心中也觉得,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来投百忧门。 毕竟同邪门歪道沾边,不是很利于在修仙界行走。 沈忘心也实在是懒得再与他拉扯,指尖闪过一缕光芒后,她的手腕便立时裂开一个口子,鲜血如注。 梦魔见状,立刻贪婪地张大了嘴巴,原本化形为人的老头立刻变成一团黑色的烟雾,将沈忘心出血的手腕紧紧地包裹起来。 下一刻,那团黑色的烟雾便径直从伤口涌入了沈忘心的身体。 这过程极快,且没有任何的感觉,沈忘心开口,尝试和身体里的梦魔对话。 “老头?” “叫什么叫?” 他果然进去了。 萧九溟见状,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忘心:“陆师妹,你怎么样?” “师兄不必忧心,我目前好得很。”沈忘心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望着萧九溟的眼神也比方才柔和许多:“师兄,幸好有你。” 若非这龙傲天及时醒来,给梦魔老头下点迷魂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从嘴里吐出血契的事情。 萧九溟愣了愣。 “老头,还不快将梦境解开?” 沈忘心话音刚落,他们周围的场景变快速地变换起来,眨眼之间,就回到了方才遇到梦魔的树林。 承元和石云香还躺在地上昏睡不醒。 “快破了他们的梦境吧。” “知道了。”梦魔回答道。 果然,就在这句话后,石云香和承元缓缓睁开了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我做了个美梦,差点就不想醒来了。”石云香揉着眼睛,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看着沈忘心,“陆师姐,是你救的我们吗?” 沈忘心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又去看承元:“你梦到了什么?” 承元嗫嚅两下,缓缓起身:“我梦到了什么,关你什么事?” 沈忘心却笑着道:“我可是梦到你了呢。” 承元剜了她一眼:“想都不用想,就是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您老人家可别在梦里继续霍霍我了。” 沈忘心笑出声来,又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一下身侧萧九溟的脊背,拍得神思不安的他往前趔趄了两下。 果然是补全了残缺的魂魄,这陆师妹的力气比之前大多了。 “你不是梦到了石云香吗,快问问她是不是也梦到了你?” 石云香听到这句话,唇色都吓得有些苍白:“陆师姐,你快别胡说了,我可没梦到萧师兄。” 萧九溟此刻还有些神思混沌,梦境的冲击历历在目,陆存仪挡在他面前的身影亦挥之不去。 他额头沁出一滴冷汗,只觉得周遭环境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怎么不说话?”沈忘心偏过头,歪着脑袋去看萧九溟的脸,“梦就梦到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萧九溟面色染上薄怒,猛然抬头,看向四周静悄悄的树林。 他们从落地点一直到这里,什么都没遇到过,只碰到了梦魔。 “不对。”他捂了捂胸口,“快走!”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萧九溟,你这个不要脸的窃贼,居然还敢大摇大摆的到天冶宗来!” “还我们的焰龙鼎!” 还不等四人反应过来,竟从四面八方涌来十几二十个天冶宗弟子,将他们团团围住。 37. 美人绡(一) 看着周围一拥而上的天冶宗弟子,沈忘心下意识地拔剑出鞘,没想到还不及她使出招式,便有一张光华流转的巨大织网兜头而下,将萧九溟盖了个严严实实。 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他从包围圈中抓了出去。 原来天冶宗只打算将萧九溟抓走,倒还算讲理。 沈忘心点了点头,刚要收剑入鞘,却发现刚刚捕住萧九溟的大网又飞了过来,将她也套走了。 “诸位,咱们有事好商量。”耳边是呼呼风声,他们行进的速度极快,回答声音散在风里,只能勉强听清。 “说不准萧九溟就是将东西盗去,向百忧门门主投诚,你既是百忧门弟子,肯定知道内情,一并带走!” 这声音零零碎碎,充满怒气,沈忘心知道这些人在气头上,讲道理也没用,干脆抬手作枕,在这晃来晃去的网里躺了下去。 * “大长老,萧九溟同陆存仪已带到。” “嗯。”来人一身华丽的长袍,发髻整洁光亮,脸上似乎施了淡淡的脂粉,将近九百岁的年纪,依旧肤如凝脂,一颦一笑光彩照人, 正是天冶宗大长老松千雪,中州炼器第一人,如今掌门旧疾复发,卧床不起,门中多由她主事。 她点了点头,弟子便立刻打开麻袋。 萧九溟的脑袋在麻袋口晃了晃,他双眼紧闭,还未醒来。 “密林之中皆是瘴气,我们担心他逃跑,故而多放了些。” 那另一个袋子里,就是陆存仪了。 “陆存仪,我知道你,昨日你在擂台之上二十连胜,好不风光,听说你是沈忘心的弟子,可如今还不是要乖乖落入我的手中,你们将焰龙鼎藏去了哪里,趁早给我交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麻袋里的人似乎醒了过来,反应激烈,袋子时不时的被戳出几个尖尖。 有个会看眼色的弟子立刻上前打开了麻袋,却不想里面根本没有人影,黑洞洞的看也看不清。 松千雪见此,缓步上前,探着头看去,岂料她方弯下腰,便有一团形状不清的东西从袋底冲了出来,扒到了她的脸上。 那东西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似乎有五个触手,此刻正紧紧地与她的脸颊相贴,冰凉的触感让松千雪不住地打颤,她能感受到脸颊上有黏腻的血液流下。 “你们这些邪修就是恶心!” 她转过身来,方才围在她身边的弟子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都往后退了半步。 她脸上的东西不是什么奇怪的生物,而是一只血淋淋的断手。 “看什么?还不快帮我取下来!”松千雪抬手去抓,谁想这五个手指头和钳子似的,扒也扒不动,弄得她发丝凌乱,脂粉斑驳。 几个胆大的弟子立时上前,一人扣一根手指,忙活了半晌,终于将这只断手从松千雪的脸上取了下来。 那断手掉在地上,仿若受伤一般,卸了力气,一动不动。 松千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缓步上前,试探着去观察那只断手。 见它似乎真的没了生气,这才怒气冲冲地抬脚,重重一踢。 那段手便裹着淋漓的血液往前飞去,留下几滴微不足道的血丝。 谁曾想,那只手没飞远,而是扒在了房檐上,它五指紧紧地绷起,似乎是在蓄力。 下一刻,它又猛然朝众人所在飞扑而来。 这一回,它扒在了那个立在萧九溟身边的弟子手臂上,像一只胆大的蜘蛛在他身上游走,吓得那弟子白眼一翻,倒地不起。 见那弟子倒地,这只断手似乎很是开心,五个手指不住地点地,像疯了一样在周围的弟子身上游走。 这些弟子吓得尖声尖叫,顿时乱作一团。 松千雪看着这乱象头痛不已,立刻抬手召来自己的炼器炉:“我就不信十二道业火焚不了你!” 砰的一声。 松千雪的炉子对准那断手而去,将其吸入其中。 断手的五根手指在炉子的边缘坚持了一会儿,便缴械投降,化作了飞灰。 众弟子终于安静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松千雪气愤不已,向来注重形象的她,此刻也是鼻孔出气:“陆存仪,沈忘心,你们给我等着!” “大长老,那这个人怎么办?” 松千雪看着自己衣襟上的血迹,难耐地快要晕过去:“弄醒之后,押到侧厅,我先去换个衣服。” * 萧九溟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裹成一个蚕蛹,丢在堂上,动弹不得。 上首坐着的女子衣着华贵,脸色不悦,见他醒了,更是冷声冷气:“我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胆子,盗了我的东西,还敢大摇大摆地到我们这里来,你当我天冶宗都是死人吗?” 松千雪拍案而起:“虽说天门剑山已将你逐出宗门,又施以三千鞭刑,可这些惩罚有什么意思?焰龙鼎是我最爱不释手的宝器,你今日若不交出来,别想离开天冶宗。” 萧九溟掀起沉重的眼皮,当日在天门剑山,药宗与合欢宗给他看过“自己”留下的证据。可这天冶宗的焰龙鼎又是怎么回事? “大长老,我想您是误会了,焰龙鼎不在我这里。” “听闻你盗走了药宗的续灵藕和合欢宗的美人绡,如此胆大妄为的做派,不是你又是谁?” “凡事要讲究证据,你不能因为我的前科,就先入为主地认为我是盗走焰龙鼎的人。” 松千雪最不想听这些诡辩:“证据就是焰龙鼎所在的库房中,都是天门剑术的剑气。” “呵,天门剑山弟子众多,人人皆会天门剑术,一道剑气而已,凭何就认定是我?这些都不过是大长老的一家之言,如今我失了宗门庇护,又没有家族托底,与散修无异。”他喉头微动,一双眼定定地望着上首的松千雪,不知是破罐子破摔还是真的不怕,“即便我今日死在这里,贵派也不会受到任何的惩罚。故此大长老认为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是吗?” 松千雪蹙着眉头:“你又何必如此句句相逼,天冶宗是名门正派,才不是什么猫儿狗儿都要的邪门歪道。”她步下台阶,抬起宽阔的衣袖,“况且我们今日所言,只是要你归还焰龙鼎,哪一个字说了要杀你?” “我没有焰龙鼎。”他偏过头去,目光竟毫不畏惧,“即便大长老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你们不能什么屎盆子都往我的头上扣。” 松千雪有些语塞,她今日出师不利,心情很是不好,本想在这萧九溟身上找回一些成就感,却不想他也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瞧他这架势,莫非焰龙鼎真不是他盗走的吗? “大长老与他废话做什么?不如直接探他灵台,就能知道他到底把焰龙鼎藏在哪里了!” 此言一出,堂上有些沸腾。 直探灵台虽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对施术者反噬极深,不到必要时刻又何必硬来。 “此事需等我同掌门商议。”松千雪终究还是松了口,“将他押入地牢,严加看管。” 萧九溟在天冶宗弟子的推搡下,缓步而行。 他垂眸不语。 石云香身为同承元师叔好歹是天门剑山的弟子,天冶宗应当不会抓走他们,可陆存仪不一样,她如今是沈忘心的弟子,也不知道…… “诸位师兄只抓了我来吗?” “你还敢提这个,你们这些邪修实在是太恶心了!” 萧九溟提起这个,羁押他的两个弟子瞬时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 照他们的意思,本来是捉了陆存仪来,可没想到麻袋里根本没人,只有一只断手。 萧九溟呼出一口气来。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竟已到了牢房门口,那天冶宗的弟子朝他背后重重一推,他趔趄两下,跌进了牢房内。 锁链声伴随着弟子念咒的声音响起,牢房大门彻底关闭,结界开启,只剩下门口跳跃的两盏豆灯,其余的地方都是黑黢黢的。 他盘腿坐下,本欲打算睡一觉,可一闭上眼睛,又是那座冰冷的宫殿和重重叠叠的幔帐,吓得他也不敢睡了。 不知过了多 久,牢房门口忽然响起开锁声,一个高大的黑影从门口缓缓步入牢房中,周身萦绕着古怪又肃杀的气息。 “谁!” 萧九溟长喝出声,那人便缓缓停住了脚步。 他伸出手来,掌心腾起一束泛着蓝色光芒的焰火,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竟是萧永年。 萧九溟不想理他,转身便走到角落:“你又来做什么?” 萧永年举着蓝色的火焰步步逼近,笑容十分诡异:“我听说,你因偷盗被天冶宗抓进地牢,我这是在担心你啊。” “你我之间何须虚以委蛇?”萧九溟冷哼一声,“直说便好。” “直说吗?”萧永年仰起头来哈哈大笑,也不怕引起别人注意,手心捧着一块宛如蚕丝,几近透明的白绡,“你不转过身来,看看这是什么吗?” 萧九溟一脸烦躁地转过来,却在看到他手中的白绡时几乎呆住。 即便周遭只有一缕微弱的光芒,这块绡依旧散发着莹润的银色光芒,更是薄如蝉翼,几乎紧紧贴住萧永年的皮肤,若非仔细观察,定然发现不了。 他刚要开口,却被萧永年抢了先。 “不错,这就是被你盗走的合欢宗至宝,美人绡。”萧永年咧嘴笑开,露出森森白牙,“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不过我猜你应当是没有。”他抬手抚过那柔滑的布匹,这触感从指尖直传天灵盖,他貌似舒坦地喟叹一声。 “见你快要死了,我特地把它拿到这里来,给你长长见识。” 萧九溟怒从心起:“是你!是你盗走了美人绡,又栽赃嫁祸给我。” 萧永年却轻轻地摇头:“我说公子啊公子,你真是气上心头,口不择言了。以我的修为,怎么有本事从合欢宗盗出他们的至宝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合欢宗的证据如此确凿,不就是你盗来的吗?”萧永年在牢房中踱步,“天冶宗向你索取焰龙鼎不成,恼羞成怒,愤而击杀,我恰巧路过,奋力营救,但终究不敌,不过好在从你身上找到了合欢宗失窃的美人绡,又立了一个大功。” 萧九溟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他习惯性地去摸腰间,却发现天冶宗弟子已将他的佩剑收走了。 “公子,你实在不必再挣扎了。”美人绡跟随萧永年的动作缓缓荡起,直扑萧九溟的面庞而来。 只是一眨眼,美人绡在贴住萧九溟鼻尖的瞬间立刻吸附在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与他的每一根发丝紧密相贴。 冰凉而柔软的触感,从每一寸肌肤传来,萧九溟能感受到美人绡正在阵阵收紧,方才还正常的一呼一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想大口喘气,那美人绡竟也趁虚而入,将他呼吸的通道阻塞得更密不透风。 他脸憋得通红,难受得想用手将身上这层外来的“皮肤”扣下来,却无济于事。 他跌坐在地,痛苦地挣扎起来。 视线逐渐模糊,他看到萧永年泛着蓝光的半张脸,那张脸上的笑容是如此的不加掩饰,如此的得意洋洋。 “萧九溟,等你死了,也只是天冶宗的罪过,与我无关。” “但你也别怕,我们终究表兄弟一场,我会多多给你烧纸的。” 到最后,萧永年说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只能看到他的脸越来越模糊,不停说话的嘴变成了一条红色的木方。 脑海中已经在走马灯,美人绡又再次收紧,眼前模糊的景象,最终化作了彻底的黑暗。 他真的要死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之时,萧九溟喘着粗气,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竟然没死! 环顾四周,只有几缕从牢房高窗处射进来的阳光。 面前有一条长长的影子,不住地摇晃,将本就稀少的阳光又分割成两个部分,房里明暗交替,难受地扎眼睛。 他抬起头。 正好对上了萧永年凸出的双眼。 他悬在房梁上,一直在晃。 38. 美人绡(二) “阿落,这个不好看,再走远一些,瞧瞧有没有别的。” 溯世镜中的画面便继续往远处推进。 沈忘心拄着下巴,今日早饭用得不甚快活,主要是昨日一遭,弄得她有些心神不宁。 也不知道这些天冶宗的弟子今日会不会继续来抓她。 “这个好,就停这儿!”老驴捋着胡子笑呵呵道。 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撞开,余飞双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的,张口就叫:“你们还看呢!天冶宗出了命案,那些什么秘境夺宝,擂台比拼都停了。”他摇着脑袋,一番叹息,“我早早就到那擂台那边,看上了一瓶丹药,可有人告诉我,说今日不比了,唉。” 沈忘心轻笑一声:“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赢?” 余飞双拍桌而起:“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怎么赢不了!”他脸皱巴成一团,“况且如今是讲这个的时候吗,听说死的人是祁南萧家的独子,才找回来不久呢!现在天冶宗上上下下都封锁了,不允许私自进出。” 沈忘心眉头一抬:“萧家独子?” “嗯!”余飞双重重的点了点头,“说是死得挺惨的,舌头都耷拉在嘴外面,好像是被吊死的。” 一听这萧家独子,沈忘心下意识地以为是萧九溟,恍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应当是那个将萧九溟狠狠打了一通的萧永年。 这人也太惨了吧! 刚刚当上少爷,好日子也没过几个月呀。 “你知道是谁杀的他吗?” 余飞双重重地摇头:“我一路过来都听他们在议论,只说他是死在关押萧九溟的牢房中,至于凶手,还不好下定论。” 沈忘心暗道不妙,这萧永年在入天冶宗之前,刚好和萧九溟狠狠打了一通,又吵了一架。 加上两人这尴尬的身份,若说萧九溟有杀死萧永年的动机,也不为过。 “阿落,你快看看萧九溟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阿落点了点头,额头上的坠子发出淡淡的光芒。 她的目光便在天冶宗内搜寻起来,过了会,萧九溟在牢房中的画面出现在了溯世镜上。 只见他躺在乱七八糟的枯草上,仰头看着房梁,大睁着双眼半天也不眨一下。 “不会是被吓坏了吧?” 谁想话音刚落,萧九溟便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似乎很有精神头,抬着双手在那里不知比划些什么,末了竟用双手箍住了自己的喉咙。 “哎呦,他怕不是想不开要自杀吧?” 老驴刚说完,萧九溟便放下了手。 又过了一会儿,萧九溟手脚并用爬上了房梁,也不知道他在房梁上看了些什么,眉头锁得愈深了。 沈忘心垂下眸子。 不行,她得去一趟牢房。 “你现在出去没用,外面都是巡逻的天冶宗弟子,他们怎么可能允许你到那种地方去?”余飞双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按住沈忘心的手,“万一你也被抓走了,我们怎么办?” 老驴点点头:“他说的有道理,照你昨日所言,那些天冶宗的弟子本也打算将你捉去的,只是你机灵逃开了。” 沈忘心又坐了下来。 * 众人将萧永年的尸体搬到天冶宗的议事厅内,虽然他只死了几个时辰,但此刻空气中竟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腐臭味。 松千雪用帕子捂住口鼻,非常嫌弃地看了一眼,又站得远了些。 “你快来瞧瞧,这究竟是不是你们天门剑山的弟子。” 滕风华上前仔细查看,重重点了点头:“确实是我们天门剑山弟子。他叫做萧永年,是祁南萧家几个月前才找回来的独生子。” 松千雪啊了一声:“祁南萧家?独生子?”她心头暗道不好,死谁不好,怎么死了尊大佛,死就算了,怎么还死在她天冶宗…… 此刻她只觉得满头满脸的官司,恨不得像掌门一样,也大病一场,脱手一概不理,躺榻上去算了。 滕风华似乎见惯了死尸,对萧永年有些可怖的死状见怪不怪。 他套着羊皮手套的手指在萧永年的脖颈和脑袋四处检查,最后站起身来道:“他是窒息而亡的。” 有个巡逻的天冶宗弟子站出来道:“说来也奇怪,我们到时,这萧永年是悬在牢房的房梁之上,可将他取下来之后,脖颈上没有任何的痕迹,房梁上连根麻绳也看不到,真不知道是怎么吊上去的。” 滕风华垂眸看着萧永年干干净净的颈侧,也沉默下来。 松千雪一张脸快要皱成纸:“肯定不是他自己吊上去的,昨夜是哪个守在地牢门口,怎么不经我的允许就将他放进去了?” 有人将那巡夜的弟子扭送了上来,那弟子见了松千雪,便跪倒在地哭嚎:“大长老明鉴,我昨夜一直在门口巡查,并未见到萧永年进入啊!” “这……” 松千雪又道:“既然是在萧九溟的牢房中死去的,定然与萧九溟脱不了干系。”她抿了抿唇,站得离滕风华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此事离奇,如若不然,尽数推到萧九溟身上即可,反正他如今……” 她声音不大,可还是被人听到了。 承元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滕风华:“我知道,师侄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从不做一些莫须有的事情。”他又去看松千雪,“人间的刑官办案都要找证人做笔录,怎么到了中州仙门,反而糊里糊涂起来了。” 滕风华面露难色:“萧家得到消息之后,大概午后就会有人前来,也不知该如何向他们交代。” “是啊,左右这萧九溟身上罪名已经够多,再多这一项又何妨?”松千雪捏着手绢,轻轻地点擦着自己额头的汗珠,“况且谁不知道,前日进山门之前,这萧永年还同萧九溟狠狠地打了一架呢。” “说不准是萧九溟如今落了难,愈发嫉妒萧永年,冲动之下将其杀害,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承元:“那该如何解释萧永年为何到牢房里去呢。他总不会是知道自己要死了,赶紧去自投罗网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顺势激辩起来,堂下弟子众多,也纷纷说出自己的猜测,一时间议事厅闹哄哄的,像进了茶水间一样。 有个胆大的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萧永年的尸体旁边:“这是什么东西?” 众人的声音被他这一声惊呼压了下来,堂上顿时安静。 松千雪不耐烦地踱步前来,捂着鼻子蹲下身去查看:“什么?哪里有什么东西?” 弟子便抬手去指萧永年:“他的嘴唇上为什么白白的?”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一些。 松千雪便探身过去,想要凑得更近。 也就在这时,陡变突生。 萧永年身上忽然剥离出一块几近透明的白绡,悠悠飘荡到半空之中,仿佛水波迭起,散发出粼粼光芒。 “这是什么!” 松千雪话音刚落,这白绡立刻停止了波动的动作,朝她整块扑来,不及众人反应过来,她便被这白绡整块包裹了起来。 白绡在接触她的身体后,立时化作无形,众人不觉有异,有人还在惊叹嬉笑。 松千雪发个呵的一个气音,手中柔软的绢帕落地,然后便是重重的身体。 她在地上蜷缩,挣扎,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变形的五指仿佛被操控一般,往她的脖颈而去,而后重重扼住。 “啊,啊……” 咔嚓,众人好像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这是什么东西!” 人群中有人尖叫,有人乱跑,议事厅内闹得不可开交。 还不等众人拔剑出鞘,亦或是念诀祭出符箓,松千雪扭曲的身体就已经停止了挣扎的动作。 众人都不敢接近。 只远远地看着她凄惨的死状,红肿的舌头,嘀嗒的口涎,了无血色的面庞。 几乎同萧永年大差不差。 议事厅内刚好有合欢宗的弟子,她满头大汗,不住地颤抖,站都站不稳。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什么了。”她词句破碎,嘴唇哆哆嗦嗦的。 滕风华立时上前,右手习惯性地按在剑柄之上:“是什么!” “是,是美人绡——” 此言一出,堂上更是鸦雀无声。 “可古籍中所载,美人绡不是用来换皮的吗?”承元出声。 合欢宗至宝美人绡名声由来已久,这件宝贝轻盈柔软,能与肌肤寸寸贴合,还可在上面作画。 这是由合欢宗开山立派的老祖所炼制的一件法器,当年这位老祖顶着一张美绝人寰的俊脸四处留情,脚踏七八条船。 一开始他还能游刃有余地应付,到了后面总不免被别人认出来,他的情人们大打出手,可他这个也爱,那个也疼,拉架都不知道怎么拉。 于是乎,他闭关修炼,苦思冥想之后,为自己炼制了一件法器——美人绡,与不同的情人幽会,他就给自己画上不同的脸。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情人打架的烦恼,双修进阶的速度比从前快了三四倍。 后来老祖逝世,这件法器便被当做合欢宗至宝供奉了起来,直到前段时间失窃。 按理说这法器并无害人之用处,怎的如今变得如此穷凶极恶。 看上去正是美人绡裹住了松千雪的身体,收紧的同时,不仅让她无法呼吸,更是勒断了她身体的每一寸骨头。 “到底是谁想出来美人绡还有这样的用处!这也太邪门了吧!” 话音刚落,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人。 滕风华与承元对视一眼,缄默不语。 有个胆大的立刻嚷嚷起来:“是沈忘心!肯定是她!萧九溟窃了这些宝贝,就是拿去给沈忘心的!” 39. 美人绡(三) 天冶宗的弟子战战兢兢地给松千雪收完尸,又去请示掌门,忙忙碌碌地组织安排,加派巡逻人手,将所有活动尽数暂停,把各门派弟子遣回居所,封锁天冶宗,不许外出。 期间又要安抚躁乱的弟子,安排其他门派来客的衣食住行,等噼里啪啦涌到那陆存仪所在的居所时,天色昏暗,她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们本想着陆存仪是沈忘心的弟子,抓不住沈忘心,先把陆存仪抓了放着,就算什么都问不出来,也能当个人质。 可她住宿的屋内空空如也,与她一起前来的老跛子,女瞎子和傻子倒是规规矩矩地在自己的屋子里。 可他们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大约是沈忘心拿来凑数的,一时间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 偏偏那跛脚的老头气性大得很:“来者是客,我们也是交了人头费的,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们抓进牢里,这就是你们天冶宗的待客之道吗?”他拐杖重重地杵着地,“名门正道也不过如此。” 而那瞎子不仅是个瞎子,居然还是个哑巴,只对着众人咿咿呀呀地比手画脚,大家什么都听不懂。 本来想将余飞双也抓去的,因为他看起来最正常。可不想只跟他说了两句话,便察觉出此人智力有损,一会儿狂躁地指着他们骂,一会儿又缩在床榻的角落不肯出来。 来抓人的弟子扶额叹息,思索了半晌只得将他们困在居室内,周围多派几个弟子把守。 反正天冶宗进出路口早已封锁,陆存仪想跑也跑不掉。 * 沈忘心正鬼鬼祟祟地在天冶宗猫腰前行,幸好现在天色暗了下来,她的衣裳颜色也不鲜亮,将身闪进灌木丛中,时躲时出,倒也不明显。 只是巡逻的弟子加派得愈发多了,小路上灯笼晃荡,照得地上黄霜霜的,连石子也清晰可见。 沈忘心方才起身,后头竟有气声传来。 “陆姑娘,陆姑娘……” 她吓了一跳,缓慢而机械地扭过头去,果然是天冶宗的弟子,正朝着她这里快步而来。 “你别怕,是我啊。” 沈忘心四处张望的脑袋立时收了回来,听这语气,不像是想害她的模样。 “你,你是?” 那弟子相貌堂堂,此刻正有些羞涩地低着头:“你忘了吗?那日你们到天冶宗山门,还是我给你们登记的呢。” 沈忘心当然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此时她状似恍然大悟地抬手点了点:“哦!原来是你啊!” “你怎么还在外面跑?”他面上满是担忧,“你没有听说吗?天冶宗出了两桩大命案,祁南萧家的独子死了,我们的大长老也离奇死亡。”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巡夜的弟子都不够用,把我们也薅出来了。” 沈忘心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我,我本打算出来找一下我的好友,却不想外面这么多人,吓死我了。”言罢,她做出一副娇怯害怕的模样。 那天冶宗的弟子果然保护欲大发:“你快别在外面了,就让我送你回去吧。”说完,他就要抬手来搂沈忘心的肩膀,脸上荡漾着羞涩的微笑。 沈忘心不着痕迹地避开,又将肩膀缩了缩:“那就多谢师兄了。” 那人抬起手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只咧着嘴傻笑:“这有什么好谢的,快!跟紧我。” 沈忘心点点头,立即跟上他的步伐。 那人见沈忘心脚步加快,下意识地放慢了自己的步伐,终于和沈忘心肩并肩行走:“陆姑娘,我观你气度,绝非穷凶极恶之人,怎么会去投百忧门呢?” 沈忘心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后,又立刻收回目光:“我也是走投无路啊。” “哦,哦哦。还没和你自我介绍呢,我叫云非凡,是大长老的徒孙,我师父是……” 可惜沈忘心没让他说完,便趁着走过拐角的时候一把将他按进灌木丛中,手边的灯笼咕噜噜地滚落在地。 云非凡目光惊诧,看着将他按倒在地的沈忘心:“陆,陆姑娘,你要做什么?” 沈忘心不回他话,反而开始扒起他的衣服。 他吓得用双手按住衣襟,脸和脖子都烧红了:“我,我们不是才认识吗,你,怎么这么急切?”见沈忘心不答他只一味用力,便狠狠心撤了手,“在这个地方不太合适吧?不然,我们,我们去……不,不行……” 沈忘心终于如愿以偿地将他的衣裳扒了下来,可她再没做多余的动作,反而是站了起来,回头望着用手捂着空荡荡胸膛的云非凡:“非凡,嗯,多谢你了。” “你,你什么意思,我,我……” “你近日操劳了,好好睡个觉吧。” “啊?” 沈忘心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块石头,狠狠击打在云非凡的脑侧,他脑袋摇晃了两下,便重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沈忘心换上他的衣服,提上他的灯笼,虽说衣服稍大了些,但也勉勉强强。 她一路低着头,终于来到地牢门口。 巡夜的弟子因为上次受了罚,此刻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精光要照出鬼似的。 沈忘心扒在墙角停下了脚步,却不想有个冒失鬼撞到了她的后背。 “啊。”来人轻轻地惊呼了一声,便立时抱头蹲下,“我,我只是路过。” 这声音颇为熟悉,沈忘心伸手抓住她的领子,将她提溜了起来,果然是石云香。 也不知道她怎么摸过来的。 “啊,陆师姐,是你!”石云香见不是天冶宗的弟子,整个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来做什么?” “我,我来看看萧师兄。”石云香抬了抬手里的食盒,忍不住叹气,“为什么师兄这么倒霉呢?” 沈忘心挑了挑眉,果然是龙傲天的青梅竹马,不顾危险也要前来。 可是地牢门口,看守得如此严格,两个人不好混进去。 “这样吧,你把食盒给我,你有什么要说的话,我自会给你带到。”沈忘心定定地看着石云香,朝她点了点头。 石云香见状,立时将食盒递了过去:“陆师姐,那多谢你了,你一定要小心啊。”她知道自己摸到这里来已经十分不易,想要进入地牢,估计不太能行,原本也不抱什么希望。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话吗?”沈忘心的眸子转了转,往石云香身侧逼近两步,“或者说,天门剑山的人对于萧九溟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石云香被她突如其来的表情变化震了震:“没,没有……” 沈忘心点了点头:“行,你早些回去吧,被人发现了不好。” 石云香提起裙子,吞了吞口水:“好,好……” 眼看着石云香轻盈如蝶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沈忘心看着手里的食盒,还是打开了。 一碗饭,一碟菜,再寻常不过,似乎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她蹲下身,捡起的两枚石子立刻打着旋朝地牢门口的火焰飞去,啪的一声,火花四溅,那火也瞬时熄灭,门口变得昏暗无比。 巡夜的两个弟子见状,正打算重新点燃时,沈忘心提着食盒飘然前去。 她身侧的令牌还在不停的晃动,上面的花纹清晰可见。 两个巡夜的弟子立势躬身:“云,云师兄……” 沈忘心压低声音嗯了一下,立刻闪身不见。 那两名弟子面面相觑,一面点灯一面感慨,谁不知道这位云非凡师兄看着春风化雨,实际上心狠手辣。 他大约是知道大长 老之死同萧九溟脱不了干系,星夜前来,审问他折磨他呢。 这下萧九溟有苦头吃了。 两人拉着嘴角又对视一眼,装模作样地责怪起对方巡夜不认真,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忘心低着头,还好先前有阿落的千里眼探过路,她也知道关押萧九溟的牢房怎么走。 转了两个弯,却没在牢房中看到萧九溟的身影。 沈忘心轻轻嘿了一声,她没想到萧九溟还有这样的本事,居然自己跑了。 “陆师妹?” 这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沈忘心缓缓抬起头,便看到了房梁上蹲着的萧九溟。 萧九溟见了她,也立时跳了下来,一双手扒到牢房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喜,继而又涌上一丝丝的失落:“你,你怎么来了?” 沈忘心偏了偏头:“话不多说,最好将你知道的立刻告诉我,那萧永年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萧九溟摇了摇头:“不是我杀的他,是昨夜里他要来杀我,可不想我醒来之后,死的却是他。” “他们都说萧永年是被吊死的。” “对!可这房梁上并没有任何的痕迹,他们搬尸体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脖子上也是干干净净的。”萧九溟抿了抿唇,“我也不知真假,他昨夜前来,似乎是要用所谓的美人绡捂死我。” “美人绡?”沈忘心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东西怎么会在萧永年的手中呢?” 萧九溟摇了摇头。 恍神之际,沈忘心从牢房外为他丢进了一把剑。 萧九溟下意识地接住,整个人更是惊喜得无以复加:“是青锋,你去哪里找到的?” “你收好。”沈忘心却不回他,而是将手里提的食盒晃了晃,“我半路上碰到了石云香,这是她给你的食盒。” 沈忘心调整了角度,挪了三四遍,终于将这个有些大的食盒塞了进去。 听到石云香的名字,萧九溟的眸色暗了暗:“那她有没有什么要你带到的话?” 沈忘心摇了摇头:“没有。” “那,那……” 沈忘心见他这副结巴的模样,唇角上扬,一把抓过他原本按在牢门上的手:“怎么,我跟你说了这么多还不够,你还想听谁跟你说的话?滕风华还是承元,亦或是衔阳子?” “我没有……” “是吗?”沈忘心唇角笑意深深,握着萧九溟的指节愈发用力,“那这样吧,我知道你拿走了烛檀的弟子玉牌,你身上现在有两块玉牌,你给我一块,我随时和你通信。” 萧九溟想要挣脱,也不知是心虚还是紧张,几次没有成功:“我……” “怎么了,不行吗?” “我没有把玉牌带在身上。”萧九溟偏过头去,不想叫沈忘心看到自己现在脸上心虚的表情。 沈忘心却忽然松手,轻轻笑了一声:“你别这么紧张,牢房看上去也不是很阴暗潮湿,你在里面坚持个一两天不成问题。” 她状似随意地拂了拂手掌上的灰尘:“放心吧,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我死了也不会让你死。” 听到这句话,萧九溟的瞳仁猛然一缩,他立刻回过头来,不想牢房门口的沈忘心已不见了踪影。 他望着空荡荡的回廊出神了半晌,才想起来地上食盒。 既然是石云香给他的,那说不准…… 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一碗饭和一碟炒菜,萧九溟将饭菜取出,尝试着地叩了叩食盒的底。 声音沉闷。 他干脆转身拿过自己的佩剑又抠又撬,折腾了半晌,他终于意识到。 陆存仪和他说的不是谎话,石云香并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同样的,天门剑山也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40. 美人绡(四) 沈忘心大着胆子摸到了停放松千雪尸体的灵堂。 许是因为她的死状冲击力有些强,灵堂外巡夜的弟子都不敢接近,生怕那美人绡又从松千雪的尸体上扑出来,捂死了自己。 倒是给了沈忘心可乘之机。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看到松千雪的尸体摆在正中,用块白布盖着,还没有置棺椁。 她上前去,轻轻揭开白布。 松千雪面色青白,脑袋肿胀,皲裂的嘴唇边上还有混着血丝的唾液。 沈忘心大着胆子,将她的袖子撸了起来,果然见她手臂柔软无骨,皮肤上都是青紫的淤血痕迹。轻轻一捏便可知道骨头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说实话,松千雪对她的厌恶由来已久了。 她还记得当年同师父师兄一起来到天冶宗,松千雪接待他们的时候很是热情,还不住地夸赞她少年有成,将来必定有一番作为。 后来她在天冶宗喝醉了酒,眼神迷蒙得分不清方向,和松千雪后院的几个少男少女多讲了几句话,就被她记恨上了。 从此再也没给过好脸色。 一番打听下来才知道,原来松千雪也是个男女通吃的变态,花样比合欢宗玩的还要多。她后院的少男少女,都是她精心挑选而来,面容姣好不算,身材也是一等一的。 沈忘心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她不经意间将这位大长老给得罪了。 时移世易,沈忘心还记得松千雪在她面前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而如今,她也只能化为一抔黄土了。 这美人绡竟有如此厉害的本事,据她所知,这明明就是张皮嘛。 都说这美人绡薄如蝉翼,紧贴肌肤可化于无形,沈忘心的眼睛几乎要贴到松千雪的脸上去了,也没看出来这美人绡究竟在什么地方。 就在她疑惑之际,松千雪的尸体忽然散发出淡淡的银光,而后渐渐从松千雪的皮肤上剥离,缓缓上升。 月色熹微,这美人绡悬停在松千雪的尸体上方,随着夜风轻轻晃荡,若不知道它是个杀人的邪物,此刻沈忘心真想叹一句美哉。 柔若无骨的美人绡渐渐扩大,朝沈忘心所在的方向逼来,还不等沈忘心反应过来,便被这块白绡紧紧地裹住了。 口鼻中涌入的空气越来越少,沈忘心难耐地大口喘气,感受着身体上越来越重的紧绷感。 原来被美人绡裹住是这样的感觉。 噗呲—— 原本用力的美人绡骤然腾空,扑倒在满是血迹的地上。 那些血液又向另一个方向流淌而去,汇聚成人的形状。 沈忘心在那个角落站定,朝美人绡挑衅地挑了挑眉毛:“你能捂死别人,却捂不死我。” 她这句话仿佛激怒了美人绡,那白绡缓慢地从地上再次悬空,抖了抖身体,又朝着沈忘心所在的方向猛然扑来,速度之快,犹如脱弦的利箭。 沈忘心只能故伎重施。 下一刻,她又完好无损地站在了灵堂的东南角,朝趴在地上,被血液黏住的美人绡眨了眨眼睛。 “你我无冤无仇,杀我做什么?” 美人绡似乎可听人言,它从满是血迹的地上又再次悬空,这次真的没有急着再来攻击沈忘心,好像真的在思考。 沈忘心的神思放松不过一瞬,那美人绡又再次猛袭而来。 沈忘心灵活地快速闪避,还得担心碰倒了东西,引得外面巡夜的弟子前来。 整个人的精神高度紧张。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立时轻声道:“老头,你在吗?” “干什么?”是梦魔不耐烦的声音。 “你能让它也做个美梦吗?” “你叫我给死物造梦?你怎么不上天去!” 沈忘心露出个礼貌的微笑,再不搭话了。 美人绡又再次逼近到了她的面前,但它也不急着要去裹沈忘心,反而在半空中舒展开四个角,兴奋地颤抖起来。 沈忘心拉住自己的马尾,直接扯断了一截,趁着美人绡颤抖的间隙,她将这些头发朝着它重重甩出。 在空中旋转的黑色发丝首尾相接,金光毕现,立刻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大网,朝着美人绡扑去,将它紧紧地束缚了起来。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沈忘心掌心相合,朝被发网困在角落的美人绡走近,“你既是一块面皮,便好好的做面皮就是了,对吧?” 发网被美人绡戳出几个尖尖来,它似乎很是狂躁,但好在这发网极其细密,也在沈忘心的催动下寸寸收紧。 这美人绡只能放弃挣扎。 沈忘心见此心中愉悦,将这美人绡收入囊中,不过是时间问题,她双手抱胸,往角落踱步而去,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神情。 却不想下一刻,靴子似乎踩住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她有些疑惑地挪开脚,蹲下身去查看。 这东西生得十分隐蔽,颜色几乎与地砖融为一体,还不等沈忘心再凑近细细观察,灵堂之内,四面八方竟有快速无比的飞箭如雨丝般射来。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赶忙翻身滚地,躲过几箭,可不想这箭实在太密,她咬咬牙,干脆抓住松千雪的尸体挡在前方。 “嗖嗖嗖——” 松千雪立刻被扎成了刺猬。 “对不住了,大长老。” 沈忘心从她的肩后露出半个眼睛,滴溜溜地打转,观察着灵堂四周,她方才踩到的,应该是一个机关,一阵箭雨过后应当是没什么了吧。 可惜她神思方放松片刻,竟又有一阵带着灵力的箭雨袭来。 松千雪的身上已经密得不能再扎进羽箭,沈忘心的双剑在手中快速转动,只剩残影,左臂还是不慎被射中一箭。 她忍着疼痛,一把抓起墙角的美人绡,捏住两个角后重重抖开。 死人的皮是皮,美人绡的皮也是皮! 她抓住美人绡,挡住骤雨般袭来的飞箭,在灵堂里腾挪上下,腿脚翻飞,最后狼狈地挂在了灵堂正中的“奠”字大牌上。 美人绡被她披在背后,又挡了三四箭。 灵堂中终于安静下来,可惜这过大的动静也吸引了巡夜的弟子前来,门外脚步声和人声混杂在一起,朝沈忘心的耳朵扑来。 她的手指在牌匾上摸索,竟摸到一个机关,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重重按下,整个牌匾突然旋转起来。 就在巡夜的弟子冲进来的前一刻,沈忘心和牌匾一起旋进了墙的后面。 她从墙上跳了下来,还不及观察这间突然出现的密室,赶忙眼疾手快地解开挂在脖子上的美人绡,生怕这美人绡又要勒死她。 不想拿下来一瞧,美人绡上有着大大小小的孔洞划伤,它果真为沈忘心抵挡了不少羽箭的攻击,自己却受了伤,瘫软在地,再也没有了方才悬浮在空中的凌厉气势。 沈忘心咬着牙,将戳在她左臂上的箭头取下,好在血只流了一会儿,那伤口便快速愈合了。 愈合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可沈忘心却有些愣神。 她 将美人绡捞起,随意折了折揣进怀里,还状似安慰地拍了拍胸口:“你何必挣扎,不如跟了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美人绡身上层层的灵力痕迹似乎依旧在腐蚀着它的表面,沈忘心的话过后,它微弱地挣扎了一下,便再没了动静。 各门各派几乎都有自己的密室,不足为奇。沈忘心加快了脚步,也不知道这间密室通往何处,尽早溜出去才是正途。 她一面快步行走,一面观察着四周,这密室比百忧门的好上百倍,两侧颤抖的烛火将暗无天日的通道照得仿若白昼。 可是没想到,这密室竟然只有一个通道,通道的尽头是砌好的石壁,沈忘心叩了又叩,摸了又摸,实在是没发现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这不就是个死胡同嘛! 她在机关阵术方面的造诣不如老驴,若是此时有老驴在,说不准他真能看出点什么来。 沈忘心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砖,前面没东西,那就看左面,看看右面,看看下面。 果不其然,这通道下的地砖,除了石壁前有一块圆的,其余都是方形。 沈忘心思索了半晌,反正伸不伸头都是一刀,她干脆咬咬牙,站到了那圆形的地砖上。 瞬时有蓝色的光晕自地砖周身腾起,面前的石壁忽然像水波一样晃荡了一下,显露出了几个大字:请输入密文。 “密文……” 嘿!这松千雪可真有趣,真聪明! 沈忘心抬手,望着大字下面的方框和方框下面的数字,想了半天。 “壹贰叁肆伍陆。” “密文错误,还有两次输入机会。” “老头!”沈忘心呼叫起梦魔来,“你快看看应该输什么?” “你试试松千雪的生辰。” 沈忘心抓狂:“我怎么知道她的生辰呢,她都活了九百多岁了,应该已经不过生辰了吧。” 如今只能试,沈忘心咬咬牙,又按了一串数字:玖零零玖零零。 “密文错误,还有一次输入机会,若三次错误,将锁定一刻钟并触发宗门警报。” 这……沈忘心不敢动了。 “是否尝试手掌解锁通行。” 可就算是用手掌,不是松千雪的手掌也没用啊。 沈忘心回过头:“不然我现在出去,把松千雪的手剁过来。” 梦魔道:“你现在出去不是自投罗网吗?外面的天冶宗弟子可还没走尽呢。”梦魔顿了顿,“而且你怎么知道是左手还是右手呢?” “嗯……” “是否尝试人脸解锁通行。” 那石壁又出声了。 人脸…… 沈忘心掏出了怀里的美人绡,给了它三四个巴掌。 美人绡上一个紧紧附着的人,可不正是松千雪,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了。 “快,起来干活了。” 那美人绡果然放弃了挣扎,从沈忘心的手中悬起后,波动了三四下,就要去贴沈忘心的脸。 沈忘心抬着手后退半步:“说好了,这次不准勒死我。” 美人绡上下动了动。 沈忘心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美人绡的贴近。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触感,再也不是方才那种紧紧的束缚,而是温柔如水的触碰,缓缓的贴合,细致的塑形,沈忘心觉得自己好像被柔润的流水包裹。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又朝那石壁走去。 “人脸解锁通行完成,请大长老进入。” 41. 美人绡(五) 石壁的后面果然别有洞天,豁然开朗。 中间置着一张极大的桌案,上面笔墨凌乱,铺着张大大的宣纸,其上绘制着不少武器图样,还有松千雪思考时留下的笔迹。 左侧是一整墙的书,沈忘心简单翻了翻,大多是一些炼器相关的古籍。 右侧则是一整墙的武器,刀枪剑戟无所不有,正中的剑匣上还摆着一柄光华流转的宝剑,它似乎能感知到有人到来,竟轻轻地颤抖起来。 沈忘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这把剑取下来,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了。 右手轻轻抚过剑身,渐有波光荡起,此剑有灵,竟脱离了沈忘心的手掌,悬在半空。 沈忘心抬头。 “松千雪——” 她愣了愣:“老头,你听到有人说话吗?” 梦魔:“听到了。” 沈忘心警惕地环顾四周,可这房间里只有书籍,武器,桌案,哪里有半个活物。 “该不会是我听错了吧?”沈忘心轻笑一声,作势要去拿那把悬在空中的剑,意欲将其放回剑架之上。 谁想那剑居然躲开了。 “松千雪——” 沈忘心确实没听错,出声的不是人,而是面前这把飞剑。 “你,你在和我说话?” 这竟是一把已经孕育出剑灵的宝剑。 “是,夜已深了,你到这里做什么?” 好在此剑虽有剑灵,但这剑灵好像也聪明不到哪里去,连松千雪的声音都分辨不出来。 “我的密室,自然是想来就来。”既然如此,沈忘心便放开了来。 “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按理说松千雪的剑灵应当不会伤害她,于是沈忘心答道:“暂且只有我一人,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来别人呢?” “那太好了。” “嗯?” 这剑灵说完话,整面墙的武器都抖动起来,纷纷离开武器架,上下跳的上下跳,左右舞的左右舞。 还发出嘈杂的嬉笑声。 “太好了!” “松千雪,你还敢来!” “一个人最好,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受死吧!” 沈忘心机械地摇了摇脑袋,实在不敢相信,松千雪居然炼出了这么多有器灵的武器! 她抬着手,尴尬地笑了两声:“其实你们误会了,我并不是松千雪。” 没有器灵回答她。 因为它们全部都发狂了,朝着沈忘心噼里啪啦地飞来,刃上闪着的金光仿佛舔舐血迹的舌头,蠢蠢欲动。 “不不不,我们有话好商量,是吧?”沈忘心抬着手缓缓后退,观察四周有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我不是松千雪,声音很明显啊。” 她心中早已欲哭无泪,不想被捅成筛子。 今日怎么走运一阵,倒霉一阵的? 可那些武器似乎红了脸,根本不听她的辩解,瞬时犹如骤雨落下。 沈忘心拔剑抵挡,手中双剑在她掌心快速旋转,速度之快,几乎变成一个盾牌,将飞速而来的各种尖刃抵挡在外。 她腾出手来,将身上的美人绡一把抓下,露出原本的面孔,大喝一声:“你们这些蠢器灵都好好看看我的脸,我是松千雪吗?” 此情此景,沈忘心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怪不得天冶宗说什么物以稀为贵,每三年只能练出八件有器灵的武器,敢情是失败的都放在这了。 器灵的第一要义,就是听话,很明显,这面墙上的所有器灵,同这个两个字都不沾边。 在她吼出最后两个字后,原本将她紧紧包围的武器,纷纷停滞在半空中犹豫不决起来。 “这里有残留的阵法痕迹。”梦魔提醒道,“施阵者应该就是松千雪。” 沈忘心点点头,想来她施阵就是为了压住这些发狂的器灵吧,只不过如今她死了,阵法消失,这些器灵便能为所欲为了。 “那你是谁?” “对啊,你是谁?” “能放我们出去吗?”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这些器灵的声音有男有女,大都十分年轻。 “放你们出去?” 器灵相伴武器而生,此生此世都不能离开武器而存在,它们在说什么胡话呢。 沈忘心重重挥剑,双剑荡起的风势,将围绕在她身边的武器尽数弹开。 也好在那些器灵知道她并非松千雪后,攻击力大大减弱,被沈忘心弹开后,只乖乖回到墙上立好。 沈忘心见他们不再攻击自己,神思放松不少,继续在屋里查看起来。 “书架后面有机关。” 有器灵出声提醒。 沈忘心回头望了一眼放满武器的墙面,还是决定来到书架面前查看。 “在两个书架之间。” 忘心一眼走到两个书架之间,稍稍弯腰查看书架间的缝隙。 “你把两个书架间的缝隙扩大。” 沈忘心便将手搭在左右两个书架上,往两边用力。 果真如那器灵所言,两侧的书架感受到她往两边推的外力后,便开始自行往两侧挪开,显露出遮在后方的石门。 这石门与墙壁几乎严丝合缝,沈忘心抬手在上面摸了半天,也没有摸明白。 “踩你脚上的圆地砖。” 沈忘心忽然想起来进来时的那个人脸识别,于是踩了上去。 石门果真同方才一样,如水波般晃荡,在上面显露出一句话:请输入密文。 沈忘心抬在半空中的手停滞下来,一张脸几乎要趴到石壁上,方才还有一串数字可以按,这会儿竟没了。 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触发的人脸识别,沈忘心又继续在石壁上摸来摸去。 “密文是松千雪最美。” “你说什么?” “松千雪最美。” 沈忘心折返回来,对着墙面道:“这石门后面是什么,你们不会坑我吧?” “反正我们最恨松千雪,如果你也恨松千雪,我们就是在帮你。” “我对她倒是说不上恨。”沈忘心拄着脑袋思索起来,谁想只眨了会眼,一面墙的武器又飞了起来,将她团团围住,亮出的剑刃锋利得发光。 她失笑:“可她似乎确实很恨我。” 那些武器又回去了。 沈忘心折返回石门面前,照着器灵说的话,在方框中点按上了“松千雪最美” 六个字。 果不其然,这石门轰隆一声就打开了,伴随着石砾的落地,还有扑面而来的蒸腾热浪。 石门后方似乎是松千雪的练器房。 沈忘心都快忘了自己一开始躲进这个密室里,只是为了避开巡夜的天冶宗弟子。 “快进去啊,愣着干什么?”梦魔道。 沈忘心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踏了进去。 她猜的不错,这果然是松千雪的炼器房,中间是烧得正旺的炉子,青铜作盖,更有特制的排气管道直通屋顶,此时此刻,还能从缝隙中看到一两个星子。 这炼器房与外界是相通的! 松千雪用来炼器的火焰,据说是上古时期由神界跌落人间的业火,可以炼化万物不算,熔铸出来的武器更是一绝,这火风水不灭,燃烧了不知道几万年。 听说她平日里都用焰龙鼎搭配着业火炼器,焰龙鼎一丢,她便再也无法炼出合心意的宝器,气得她辗转反侧,茶饭不思。 于是乎盗走焰龙鼎的嫌疑犯萧九溟大摇大摆地来到天冶宗时,她哪里还忍得了。 可惜如今焰龙鼎的下落打听不到,她自己倒是赔了一条命进去。 沈忘心又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漆黑夜空中的半点光,思考起自己从地上跳到炉子上,又顺着排气道爬出去,但又不被烫熟的可能性。 “骨碌碌——” 有一块圆乎乎的小石子滚到了沈忘心脚下,她低头看了眼,用两个指头拈住捡了起来。 就着火光,她发现这不是石子,更像是发钗上取下来的圆形宝石,她有些惊惧地抬头望向方才石子滚过来的地方。 那里只有一堵斑驳的木墙,地上还零星散落着一些木头碎屑和木钉,仿佛是情急的时候钉在这里的。 沈忘心抬手抽出背上的剑,谨慎地朝着那木墙缓步行去,见墙上没有机关暗箭,她松了口气。 便抬手轻轻叩了叩。 “叩——” 她方收回手,似乎那头便有人回应。 “老头,里面好像有人……” “听出来了。” 她往后退了三四步,掌心蓄力,双剑便如蝴蝶翅膀一般猛然飞出,直冲那木墙而去。 “哗啦啦——” 木墙被捅穿一个大大的洞,双剑回旋,自动入鞘。 沈忘心阔步向前,只犹豫了一会,便用衣角从燃烧的炉中取来一团火焰,手执业火弯腰钻入那有些昏暗的洞中。 走了三四步,她便看到了几十双一动不动的眼睛,瞳仁里都是跳跃的烛光。 将近二三十人,不过十几岁的男男女女,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像野兽一样相互依偎在一起。 木墙之内还有宽大的牢笼,像是个放大的鸟笼,沈忘心隔着重重牢栅与他们相望。 即便脸上灰土重重,也难掩他们的绝代风姿。 见到沈忘心进来,打头的女子缓缓抬起脸,漆黑如墨的眼瞳与她对到一处。 沈忘心看到她头上破烂的珠钗,又联想到方才掉到地上的珠子,立刻反应过来。 她弯下腰,将手里的火焰凑得离那女子更近。 她看清了她的脸。 和石云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