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的offer不要接[无限]》 1. 接入系统 李吟是被耳鸣声吵醒的。 浓烈的灰尘味钻进她的鼻腔,她想打喷嚏,下一秒钻心的疼痛让她不得不闭嘴。: 李吟右侧的嘴角牵动着半边被砸伤的脸,像是要把她的脑袋撕成两半。 视野很小且周围昏暗,李吟转动眼珠,入目是一排排倒塌的货架,“首日半价”“三折起售”的促销海报还稀稀拉拉挂在天花板和门框上,红底白字海报灰扑扑的。 这是一座废弃商场。 商场? 对,记起来了!她本来和她妈在逛新商场来着。 商场不是今天才开业的吗?怎么眨眼间变成了这副样子? 李吟挣扎着想爬起身,发麻的右肩传来剧痛,她扭头看去,原本的白T此刻被鲜红浸透,大小不一的碎石嵌在肉里,微微抬起肩膀就撕扯出一股血水。 李吟忍痛的时候不会出声,她流不出眼泪,却切实感受到自己的牙在发抖,并且半边脸因为疼痛而痉挛。 看起来是发生了地震,但是自己怎么可能毫无记忆? 周围太安静了,只有耳鸣声单调地在脑中乱窜,偌大的商场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她试图扭头去看自己的胳膊,突然,模糊的视野中浮现出一张荧蓝色的面板,像是某种立体投影,直接打在她的视网膜上: 【系统已接入】 【姓名:李吟】 【性别:女】 【年龄:20岁】 【身份:四等公民】 【生命值:100】 【精神值:1000】 什么玩意?! 【正在获取初始天赋……】 【初始天赋:自动疗愈】 【初试天赋描述:消耗生命值进行躯体愈合,按照伤口严重程度扣除生命值】 系统自动弹出一个提问框: 【检测到您的生命值过低,是否使用70生命值进行躯体愈合以恢复生命?】 什么叫消耗生命值来恢复生命?这系统有什么毛病? 李吟无力吐槽,心说“是”。 ……我居然真的回复这个系统?怎么感觉自己更有毛病啊! 没等她反应,立刻,右半边躯体仿佛被凭空浇了滚水,沸腾着冒出白色蒸汽,新鲜的生肉从肩膀和小腿里挣扎着涌出,直接将灰尘和碎石挤出体外,随后皮肤迅速覆盖上去。 整个过程就像不断把带血的肉丝往外扯,直到扯回原位,让人误以为自己是一块可伸缩的弹力布。 最受不了的是眼睛,李吟清晰感知到眼球是某种异物,先是被人硬按进眼眶深处,等眼神经和脑部连接起来后,又被细小的手指攥住生生往外抠到合适的位置。 李吟憋气忍痛差点把自己憋死,后背渗出的汗和原本的血混在一起,又潮又黏。 修复终于完毕,李吟颤颤巍巍站起身,视线依然模糊,视野已经恢复了一些,右眼能眨动,右边身体虽然麻麻的,但是不疼。 “咳咳!” 李吟咳嗽着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这一切太诡异了。 她今天特地从大学请假回家陪妈妈过生日,她们吃完蛋糕去逛商场,进商场之后的记忆却全都消失了。 等等! 李吟保持着踹飞石头的动作,一瞬间后背再次渗出涔涔冷汗。 她刚刚干了什么? 从旁观者的视角,李吟的举动非常诡异。 她像是刚学会咳嗽的人一样,试探着轻咳了两声,又重重地咳了两声,然后失声愣在原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嗓子出了什么毛病。 但出问题的不是她的嗓子,而是耳朵—— 李吟听不见了! ** 李吟没有发疯。 两只耳朵都还在却听不见,那个鬼系统的修复功能实在是形同鸡肋,只能修复明显的创口。 商场大得出奇,到处堆积着灰尘,李吟顺着服装区往前走了将近两百米,隐隐约约看见了商场大门。 还好刚修复完的右臂用起来还算可靠,推开污迹斑斑的大门时与没受伤无异,这个系统还算好用,总算给了她一点可怜的安慰。 踏出商场的刹那,脑中耳鸣声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机械声: 【您已主动开启主线任务:寻找世界真相。】 【主线任务为长期任务,支线任务不影响主线任务,完成即可获取丰厚奖励,任务失败则清空生命值与精神值。】 【目前主线进度:0%,支线任务未开启,请再接再厉!】 李吟:……不是,我什么时候主动开启了! 本来就岌岌可危的生命值还被破系统威胁要清零,而且为什么不能听见外部声音却能听见系统声? 李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李吟打算深吸一口户外新鲜空气,腐烂发酵的臭味如同手榴弹炸穿了她的嗅觉神经,她扶着玻璃门干呕,掀起眼皮看到户外场景时骤然惊呆。 水泥地和绿化植物不翼而飞,地面填充着黄褐色与锈红色的泥土,荒芜的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远处是林立的高大建筑,在昏暗的天穹下如同一条条冻僵的黑色带鱼插在大地上。在她想细看之时,远处的建筑倏然亮起五彩斑斓的霓虹灯。 ……行,这下变成热带鱼了。 另一边是一座巨大的山,在灰蓝的夜幕下黑黢黢的,高耸入云。 李吟决定先朝建筑群出发,虽然距离很远,但是有灯光就有人,总比呆在这个诡异的空商场里好。 她的脸色很差,不仅是因为眼前诡异的生态环境与建筑——她的生命值还剩30点,每走一步都觉得双腿发虚,躺在商场里不知道多久没进食,此刻饿得发慌。 已经走出去几百米,李吟却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要不要先返回商场找找看有没有能吃到食物,补充□□力? 她回头望去,夜晚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没有亮灯的商场和夜色融为一体,根本无法判断位置。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后面有人,不,有东西在跟着自己。 李吟果断打消了回去的念头。 风渐渐大了起来,将她的长发胡乱往脸上拍,颇有把她撂倒在地的企图。 李吟后背还是黏糊糊的,好像有鼻涕虫在身上爬,她伸手挠背却摸了个空,除了空荡荡的衬衫什么也没有。 按理说,这么大的风应该把废土世界营养枯竭的土地吹得沙尘漫天,可李吟脚底板湿哒哒的,每抬起一次就粘连起拉丝的泥土,土地像是混了胶水。 李吟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霓虹灯走,眼前一阵阵发黑,身边零散的房屋渐渐多了,但没有一间屋子亮着灯,周围也没有见到一株植物。 与此同时双脚还 在不断往下陷,泥土仿佛有了生命,拽着她不让她走。 李吟心情很沉重,今天之前她还只是个普通的大二学生,她甚至昨天离校前还因为导员不肯批假而和他大吵一架,转眼间就穿越到这个环境恶劣的世界中,除了一个不知所谓的系统,连一把防身的刀都没有。 说一点都不慌是不可能的,但是附近根本没有可呼救的生物,除了加快脚步赶往霓虹城区,任何犹豫都只是加快她的死亡速度。 在小腿即将陷入土地前,李吟来到了霓虹城区脚下。 没有醒目的招牌,李吟这才看清,她来到的是楼房的背面,只留了一条半人宽的窄缝。 ——当然,也可能这里根本不是进出城市的正规通道。 四下无人,湿哒哒的泥土到这里就失去了活性,李吟很轻松就拔出了双腿。她抹了一把干燥的墙灰糊在双颊和额头,侧身挤进了城里。 在她身后,一丝水痕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斑驳的墙面。 ** 人潮没有发现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异乡人混入了其中。 安静的喧哗声推搡着李吟往深处走,她抬着头想找一个餐馆或者小超市吃点东西,但这里似乎是居民区,放眼望去全是住宅之类。 饥饿灼烧着李吟的胃部,她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直接去别人家敲门讨一点食物。 此时异象陡生! 人潮左前方爆发出骇人的尖叫声,李吟听不见,只看见高矮不一的头颅四下溃逃散开。 李吟没有凑热闹的习惯,下意识往后退,右腕突然被一副金属护手握住! 她暗叫不好,猛地用力试图挣脱,心想反正还有30点生命值,就算手腕脱臼也废不了多少。 谁知对方直接拽住她的小臂,企图生拉硬拽拖走她。 李吟一个回身,左手蓄力结结实实砸到对方面门,手指一阵尖锐的酸麻,她没管系统弹出的修复提醒,紧接着小腿发力踹向对方下盘,被灵巧地躲了过去。 本来穿越到这个破地方就一肚子火,李吟不要命,拳头抡圆了做出挥拳的假动作,在对方抬手格挡之际,趁机扯下了那人覆在脸上的黑面罩。 是个霓虹灯虽然刺眼,但是找不到这个死角,李吟只能模糊识别出是个神色平静女人。 女人开口说了句什么,李吟根本听不见,抽回手急赤白脸地冲着她的下颚挥去,女人后退半步闪头躲过,又说了句话。 李吟:“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也不知道自己声音多大。 女人闻言皱紧了眉,她松开手,露出类似手表的东西打了一行字: “你现在情况很不好,跟我回基地再说。” 李吟后撤一步警惕道:“什么基地?” 女人双眸愈发黝黑,眼珠在不断压迫眼白,整个瞳孔扩散到一个惊人的尺度。 她低头打字:“我是颜雪,你还记得吗?” 李吟依旧摇头。 颜雪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打字道:“那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李吟刚想说“当然记得啊”,耳边便传来系统清脆的提示音: 【恭喜您触发支线任务:寻找自己的身世真相!此任务不影响主线进行。】 【当前进度:0%,请再接再厉!】 李吟:……破系统你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是谁吗??我不知道我是谁吗? 2. 准备上学 李吟头上冒黑线,努力摆出“我真的知道我是谁”的模样,淡定开口:“那你知道我是谁?” 颜雪转了转尺寸惊人的黑眸,啧道:“我知道你是‘李吟’,但我不知道你现在是谁。” ……什么跟什么啊!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应该如我们之前预料的那样,你已经失去所有异能了,”颜雪飞速打字,“总之既然已经发生最坏的情况了,我们必须得回基地再讨论。” 李吟略一沉思,先不管颜雪说的话是不是真的,这个女人毕竟刚刚触发了系统提示,她一定是完成系统任务的关键人物。 李吟点点头:“暂且相信你。” “不过,这些人没事吗?”李吟指了指巷子外面依旧骚乱的人群。她听不清人群在吵什么,但是能看见每个人脸上都很惊恐,像是在躲避某种李吟看不见的未知怪物。 颜雪欲语还休,打字道:“只是我的异能,一会儿就好了,不用管。” 颜雪没有多解释,带着李吟挤过那条墙缝。 城外的土地踩一脚就扬起灰尘,仿佛那个企图将李吟吞噬的地面只是她的错觉,她小腿沾着的湿泥不知何时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沧海桑田的变换不可怕,但是她进城不过十几分钟,沼泽就变成了沙漠。 李吟一阵毛骨悚然,但当时刚苏醒又饿到极致的她又没法证明这一切不是她的错觉,或者也可能是废土世界的特殊机制? 颜雪打了个响指,一辆越野车瞬间从阴影中窜出,稳稳停在两人面前。 颜雪示意李吟上车,自己跳进驾驶座,熟练地发动车子。 李吟决定先按下疑问不表,她系好安全带,偏过脑袋盯着颜雪。 正要踩下油门的颜雪后背突然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她一转头就看见李吟灼灼的目光。 颜雪面无表情地在手表上点了两下,拿了个透明板子递给李吟,再开口问:“怎么了?” 板子上立刻显示出她说的文字。 李吟顶着某种诡异的尴尬说:“……我饿了。” 颜雪摆好了骄傲的表情正准备听她夸自己的新车: 她花了两百万,改造又花了四十万,才有了这么智能又炫酷的越野车。 结果李吟一盆冷水直接给她浇哑了火。 颜雪啧了一声,长手从后座掏出两管营养剂扔到李吟腿上,接着猛踩油门,车子瞬间窜进旷野,扬起一串久不消弭的尘土。 越野车在飞驰,李吟还在想着诡异的购物中心的事情。 营养剂没味道,但是效果意外好,李吟把两管都吃了,饱腹感很强,也不渴。 但是她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还是不习惯这种能量补充方法,感觉像在吃饲料,而且胃饱了嘴没饱。 好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 李吟不好意思地开口:“呃……还有吃的吗?” 平稳飞驰的越野车猛地刹住,呼啦扬起一大泡灰尘,李吟上半身向前俯冲又被安全带拉回原位。 “你说什么?!!!” 车载屏幕弹出一串感叹号,颜雪扣着方向盘不可置信地望着李吟,“你去乐园都吃了什么?两管营养剂还饿啊?” 乐园?废土世界的人把商场叫乐园吗? “不是那种饿……”李吟打哈哈道,“就是嘴里没嚼东西就饱了,有点奇怪。” 颜雪翻了个白眼:“出去一趟真是把嘴养刁了,”她干脆利落踩下油门,“要饭没有,要命一条。” ** 景物终于从漫天黄沙转化成零零散散的建筑物,颜雪驶入了路边一个普普通通的房子,普通到你经过时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李吟下车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在平常日子里放学回家的学生,什么系统,什么异能,什么废土世界,统统不存在。 等等? “这是你的异能。”李吟用的是肯定句。 颜雪立马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她旋着钥匙开门,板子上显示出她的话,“不赖嘛,脑子至少没变笨。” 颜雪的瞳孔已经恢复正常,看上去就像普通的邻家大姐姐——如果不是手臂上还套着金属护臂的话。 基地是平平无奇的两层居民楼,白墙黑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李吟前脚刚进门,楼梯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白发男人,他眼窝陷得极深,完全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才会有的憔悴样。 白发男见了李吟,他眼睛亮了一瞬,嘴唇很快翕动了两下,但是声音太小,板子没显示出来。 颜雪立刻朝他挥了挥手:“她聋了。” 透明板上显示出颜雪的话:“她的终端丢了,明天你去买个新的给她,先把我的箱子拿来,我做个临时助听器给她,这样太不方便了。” 终端是什么? 李吟原本想问,但是多了一个人在场,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和原主李吟是什么关系,问了显得自己白痴。既然明天会给自己买新的,索性拿到了再问。 白发男原本亮起来的双眼立刻黯淡下去,他怄了眼颜雪,“蹭蹭蹭”上楼去了。 “别管他。”颜雪嘻嘻笑着推李吟坐在沙发上,“让我看看你的耳朵。” 沙发虽然黑不溜秋的不好看,但还挺舒服。 李吟窝在里面,颜雪用肉眼观察了她的两只耳朵,说:“没有外伤。” 不一会儿,白发男拎来一个纯黑的箱子放在沙发上。 箱子打开,里面却什么也没有,只笼罩了一层白雾。 颜雪手伸进去摸索了两下,掏出一块圆玻璃按进眼眶,拎着李吟的左耳仔细观察。 ……李吟有种被妈妈挖耳朵的感觉。 说到妈妈。 李吟握紧了板子,问:“你们认识我对吧?那认识我家里人吗?” 白发男望向颜雪。 “忘了跟你说,她又失忆了。”颜雪说,神色依旧是在巷子里见面时那样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又下雨了”。 “我失忆了很多回吗?”李吟问。 “大大小小记不清了,但没这么严重过。”颜雪补充,“哦对,他叫白浔。” 白浔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李吟这才发现他的眉睫也是雪白的。 “我们认识快半年了,你从来没说起你有家人的事情。”白浔说,他的眼窝更深地陷进去,似乎要把李吟盯穿,“说说你想知道的部分,我好给你解释。” “呃……” 李吟虽然选择相信系统,和颜雪来到这个所谓的基地,但是,要讲述自己可能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原主李吟,而是一个穿越过来的大学生,似乎更让人起疑。 再说,怎么能保证他们知道了自己不是他们认识的原主之后不会把自己杀了灭口呢? 还是谨慎点好。 “我想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以及和我的关系。”李吟选择先确认身份。 “我们是你的队友……战友。”白浔说,“你说过,会创造出更美好的世界,我们相信你。” 这个原主这么狂? “可是我现在什么异能都没有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李吟摊开手,立刻被颜雪拍了下肩膀。 颜雪:“别乱动。” 白浔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几乎不动嘴唇地说:“该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别着急。我们相信你。” 他又强调了一遍信任。 “那我们……我,之前说要创造出怎样一个世界?”李吟假笑着问。 呵呵,被原 主甩锅了,还是这么大一口锅,真是要砸死她。 白浔:“一个没有乐园的世界。” 乐园。 李吟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颜雪在车里说她去过一次乐园之后嘴刁了,她当时还以为乐园指的是商场,但是“一个没有商场的世界”听起来有点搞笑。 李吟:“乐园究竟是什么?” “乐园,就是自诩完美的自然人居住的地方——她这次失忆这么严重?那看来任务也没完成了。”白浔朝颜雪皱起眉。 “我怎么知道她会把自己搞这么狼狈,”颜雪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任务这次没完成,下次再做就行了,人回来就好。反正下一次再去乐园一定要和弗兰肯斯坦合作,这一年都重来几次了——另一只耳朵。” 李吟只好别扭地转过头对着沙发背,这样就看不见白浔了,可是透明板还在无声跳动着莹蓝色的字符,挺诡异的。 她想起系统说她是四等公民,问道:“完美的自然人是一等公民吗?” 不知道是谁说:“挺好的,这个还没忘。” “一等公民,无所事事好吃懒做的废人;二等公民,废人用来保护自己造的人形武器;三等公民,有钱捣鼓自己的普通人,四等公民,没钱捣鼓自己的普通人。” 这话听着颇具嘲讽意味,李吟笑出声。 “好了,神经没坏死,只是受损,不严重,先戴个助听器凑合一下。” 颜雪掰正李吟,把塞进眼眶里的圆玻璃抠出来,随手丢进箱子里,接着双手伸进箱子的白雾中,大约五分钟后,拿出来一对崭新的助听器。 李吟震惊:“百宝箱?” 自己这是抱上大佬大腿了?! 颜雪眨眨眼:“有钱捣鼓自己的普通人。” “不好笑。”白浔站起身,冷冷瞥了一眼颜雪,又转向李吟,“你说,会创造一个没有阶级的世界,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 “……你不会忘了吧?” 李吟抬头看着白发白眼的白浔。不知怎的,他看上去竟然显得很紧张,就像老师说这节课看电影,上课十分钟了还没打开投影仪,这时候班长就得站出来,代表全班同学问:“老师,你不会忘了吧?” “这样一说,我记起来了。”反正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李吟发现自己在这样的状态下能面不改色地撒谎。 系统突然在脑中响起: 【主线任务:寻找世界真相!任务进度:1%。】 【支线任务:寻找自己的身世真相!任务进度:1%。】 【请再接再厉!】 果然!跟着颜雪是个正确的决定! 助听器已经戴好,很合适,没有异物感。 颜雪分别打开两个开关。 “那就好。”李吟终于听见了白浔的声音,居然不是想象中的疲惫沙哑,而是温温润润,似乎整个春天都扑面而来,与这个飞尘走沙的废土世界格格不入。 李吟想,要是白浔去当老师,一定很受学生欢迎。 “她现在异能全废了,怎么办?”白浔问。 李吟扬起眉毛:“你们不先问我为什么变成四等……普通人了?” “乐园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个在我们的意料之内,问多了没意义,重要的是怎么让你快点找回异能。” 这次说话的是颜雪。 虽然相处不久,但是李吟看得出来,颜雪放松的时候大大咧咧的没正型,一旦严肃起来就散发着“敢惹我就毙了你”的强大气场。 “实践是最好的老师,忘了再学就行了。”沉思片刻,颜雪打了个响指,嘴角贼贼地上扬,李吟脑内警铃大作。 颜雪半笑不笑地说:“送她去上学。” 李吟:啊? 3. 存清后校 颜雪说送李吟去上学,是真的送她去上学。 学校全名叫“存清局后备人才培养学校”。 李吟站在完全是军事基地模样的学校前强颜欢笑问:“确定不是来入伍的吗?” 颜雪啧道:“军队哪有这么好进的。” 李吟抬头,发现金属制成的校牌下刻着一行小字: 【我们存在,我们清理。】 “这是存清局的含义?”李吟指了指那行字。 颜雪:“是,也不是。 “存清局全称原本叫‘存在性污染物清理总局’,后来存储部加入,含义变成了‘污染物存储与清理总局’。 “但是要说‘我们存储,我们清理’也太奇怪了,所以这个口号就没变。” “还挺热血。”李吟评价。 不过,什么叫“存在性污染物”?还有“非存在性污染物”? 李吟原本想问,颜雪已经先一步开口: “表现好的话,可以从存清后校直接进存清局工作,我们之前还没从存清局这边入手过,你可以加油试试。” 感觉在说:“孩子,老妈看好你。” 大学一年没听过课考前抱佛脚才勉强及格的李吟同学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颜雪似乎动用了什么关系,半个上午就办好了入学手续。 “下午就可以正式来上课了,李同学。”颜雪摆出家长模样拍拍李吟的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干嘛,搞得像我第一天上学一样。”李吟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撤退一步,远离颜雪的魔爪。 说来奇怪,和颜雪认识总共不过一天不到的时间,两人的互动就可以这么熟练,像是原主的肌肉记忆。 两人没吃早饭就来学校报道了,此刻坐在学校食堂里对付早午饭。 才上午十一点多,学生们都在上课,食堂人不多,颜雪买了一块营养膏和压缩饼干,李吟昨晚吃的两管营养剂还没消化掉,只要了一碗绿莹莹的诡异大碗汤。 “你这什么猎奇的口味?”颜雪付钱的时候嫌弃地撇嘴。 “我闻到了蔬菜的味道。”李吟一本正经地解释。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蔬菜,但总之比什么味道都没有的营养剂闻起来更有胃口。 颜雪耸耸肩不知可否,将手表按在一块液晶屏幕上,付好了钱。 李吟很好奇:“这个手表我看好像人人都有?” 意思是我怎么没有。 “手表?”颜雪疑惑地看着她,“你说终端?你这家伙怎么失忆失聪还失智啊!穿越来的吗?” 李吟心虚地喝了口汤。 呕,难喝。 怪不得颜雪问自己为什么口味这么猎奇。 “终端是公民通讯生活的工具,类似于手机。”颜雪好脾气地解释,“我昨天打你终端你一直不接,一见面就发现你弄丢了,让白浔给你买来着。” 噢,原来这个世界还有手机。 “那为什么不之间用手机呢?” 颜雪慢条斯理咽下一口营养膏:“有钱折腾自己的普通人。” 行,当我没问。 ** 李吟最终还是忍着恶心喝下了那碗绿莹莹的汤,绝不能浪费食物,哪怕是像鼻涕虫口感的食物。 离上课还有一刻钟,颜雪带着李吟去找教室。 李吟问:“上学就可以获得异能吗?” 颜雪:“不是,上学是来送死的——当炮灰的,跑龙套的,随便怎么说。” 李吟:? “不是所有人都有获得异能的潜质,但是来存清后校可以用一种极端方式激发人的潜质,比如模拟污染区,或者带学生直接进入污染区等等。”颜雪解释,“课程不多,实践课程的优先级远大于理论课程,能不能活下来全靠天赋和运气。” “污染区是什么?”李吟问,“我不知道怎么打污染区啊。” 颜雪翻了个白眼,停下脚步:“污染区就是字面意思!你自己打过多少污染区,就算失忆,肌肉记忆也都练出来了吧!别浪费我口水了。” 听她的语气,好像李吟之前是个污染区肝帝一样。 颜雪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吟,伸出爪子揉乱她的发顶:“行了,李同学,我相信你有这个天赋。——前面六楼最左边就是你的教室,下课了我会来接你,回见!” 李吟:我真是谢谢你啊。 ** 李吟不喜欢众目睽睽之下踩点进班,颜雪一走,她就赶忙爬楼梯溜进教室,想在兵荒马乱的课间找个角落坐下听课。 果然如她所料,班上只来了一半的学生,正在吵吵闹闹说一些“论坛”“医院”“污染区”之类的话题。 李吟视力一般,也不想穿过穿过人群,干脆坐在教室门口的位置。 也不知道废土学校上课学什么……她特地观察了,学生们和她一样没书没笔,两手空空,于是放下心。 “下午好。”一道温润的声音经过助听器轻微的电流转换击中李吟的耳膜,她惊讶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显眼的白发。 “白……浔?” 李吟不敢确定那是白浔,他极深的黑眼圈不翼而飞,眼窝深刻立体,雪白的睫毛裹着湿润的蓝眼睛,简直像水晶橱窗里高挑的陶瓷娃娃。 白浔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将未拆封的终端放在李吟桌上:“是我。给,你的终端。” 紧接着有学生发现了白浔,兴奋地叫起来:“白老师!” 李吟不用回头也能猜到他们脸上的喜爱与崇拜有多么明显。 果然如她所料,白浔当老师真的很受欢迎。 不过,这突兀的形象转变是怎么回事?易容术? 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李吟一边思索一边拆终端。 她对颜雪和白浔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既然他俩把原主当作战友,她得尽快多了解这两人的信息。 不管是为了系统任务还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和不熟悉的人同住一片屋檐下还是太细思极恐了。 李吟戴好终端,正在摸索开启方法,手指刚碰到屏幕,终端便亮起莹蓝色的光芒,显示出时间: 13:00。 这就算激活了? 正疑惑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你好。” 这回又是谁? 李吟再次抬头,身边站着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白衣黑裤,衣领一丝不苟地翻折在颈侧,干净得似乎过了头。 “这里有人吗?”女生微笑指着李吟旁边的座位问。 “没。” “谢谢,”女生点了点头坐下,对李吟伸出右手,“我叫简雨微。” 废土世界的人都这么自来熟吗? 李吟狐疑地握住简雨微的手,对方还在微笑,可是阴郁的灰色眼睛空洞洞的,不见一丝笑意,李吟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李吟试图抽回手。 “噢噢,不好意思,”简雨微露出一个抱歉的神情,松开手,“太久没见过人,失礼了。” 太久……什么? 李吟呵呵假笑了两声,脑中响起颜雪“上学就是送死”的话语,恨恨咬紧了后槽牙。 这真的是战友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叮叮叮——” 上课铃响起,李吟装作好学生的样子坐正望向讲台上的白浔,不去理会简雨微探究的目光。 “理论课已经学得差不多了,这节课我们进行实践测试。” 白浔丝毫没有把李吟这个插班生介绍给别的学生认识的意图,这倒让她松了口气。 ——当然,也丝毫没有给李吟重讲一遍理论课的意图。 白浔接着说:“本次实践测试全程模拟污染区运作逻辑,一旦‘死亡’则课程不合格,需要重修——” 李吟一脸懵逼:都死了还管什么及不及格啊! “——当然,实践测试的死亡不是真实死亡,作为存清局的后备人才,学校很关心你们的安全。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吟:白老师你说话能别大喘气吗? < p>手肘被戳了戳,简雨微紧盯着讲台上的白浔,身子却靠近李吟,压低嗓音道:“你猜,老师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李吟强装镇定,把问题还给她:“我第一天上学不太清楚,你觉得呢?” 简雨微笑了一声,热气喷在李吟的手臂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觉得他在撒谎。”简雨微说完,嘴角咧得更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毕竟,存清后校的老师们都不会真正在乎学生死活的,对吧?” 像是在说:“不要这么天真喔小朋友。” 李吟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朝自己的方向挪了挪屁股。 挑拨离间?还是真的在点醒自己? “诶,给你个东西。”简雨微递给她一个黑色扁扁的东西。 这是……? 李吟接过来,是一把弹簧刀,安静躺在她的手心。 “?” 李吟瞪大了眼睛看向简雨微,后者用气声说:“必要的时候,保护好自己。”然后扭过头不再看她。 难道简雨微是真的在帮自己? 李吟毫无头绪。 学生们是本学期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测试,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提问,只是和周围人嗡嗡嗡地瞎讨论。 白浔湿润的蓝眼睛一一扫过在座的学生,扫到简雨微和李吟时多停顿了几秒。 见无人提问,他收敛起笑容,说:“祝你们取得好成绩。”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讲话,大步流星离开了教室。 白浔关上了教室门,李吟注意到,他离开之前眼睛紧紧盯着简雨微。 那是一种警告的眼神,让李吟闪回昨晚和白浔见面时他深陷的眼窝。 简雨微毫不避讳地直视白浔的蓝眼睛,完全是一副从不用老师操心的好学生模样。 从明面上看,白浔和简雨微之间似乎有什么矛盾,但是两人对自己的态度都算和善,李吟没法现在就做出准确判断。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亲爱的同学们,本次实践测试即将开始,请安静。” 一道机械音打破了教室蜜蜂般的嗡嗡声,这是虚拟考官。 “考试要求:认真审题,独立完成。考试正式开始,请读题。” “嗞——” 桌面上出现了一张虚拟试卷,像是某种投影技术,却找不到投影仪在哪。 裸考的李吟同学慌忙看题目: 【向日葵是一种拥有黄色花瓣和黑色葵花籽的喜欢阳光的菊目菊科植物,蜜蜂会采食向日葵的花蜜并完成授粉。】 【现在,你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在教室外的草坪上寻找一株“已经完成授粉的向日葵”,并将其带回教室,放在课桌上,等待监考老师验收。】 【请注意,蜜蜂工作时会惊动埋藏在土地里的捕蝇草,可能导致自身被捕死亡,无法完成采蜜授粉。】 整张试卷就只有一道题目。 李吟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两遍题目,生怕自己读错。 就这?实践测试? 废土世界是不是有点太瞧不起人了? 李吟往旁边瞥了一眼,想看看别的学生读完题目是什么反应。 她担心自己没读透题目的深意。 就在这时,一道猩绿色的光芒刺入李吟的瞳孔,她下意识闭上双眼。 这也是测试的一部分吗? 眼皮透出的微绿色光芒逐渐暗淡,李吟睁眼,那张虚拟试卷依旧躺在课桌上,微微失真。 眼前的世界像是360p的视频,模糊又昏暗,能见度很低。 李吟打了个冷颤,她伸手想提醒同桌这个不对劲的地方,却捞了个空,她望向身边,然后结结实实愣住了: 刚刚还座无虚席的教室此刻空无一人。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恭喜您开启支线副本:勤劳的小蜜蜂!】 【当前进度:5%,请再接再厉!】 这到底是虚拟污染区还是真实污染区啊,为什么把她这个倒霉系统给触发了? 4. 勤劳的小蜜蜂(一) 考场外,白浔一边晒太阳一边在终端上打字。 学校虽然在实践考试里设置了虚拟考官来监控学生,教师不会因为人肉监控而累得半死不活;一帮医护人员正在严阵以待,教师需要在旁边做辅助。 “白老师,这次出的什么题目啊?”一位秃着脑门的老师乐呵呵地搓着头皮走过来。 弛步庞,人却不如其名,因为基因问题人长得矮小,被列入四等公民,偏偏还跟吹气球一样越吹越圆润,每次经过走廊都地动山摇,学生们私下都叫他“吃得胖”。 据说有一届学生曾联名上书学校要求加固教学楼,被学校以“与学业无关”的理由驳回了。 不过弛步庞专注教学,人也很和蔼,外号传到他耳朵里也只是打个哈哈,夸学生脑子转得快,又和大家闹成一片。 教得好又没架子,弛步庞在后校很受欢迎。 “弛老师,”白浔关掉终端,礼貌点点头,“出的捕蝇草。” “哈!捕蝇草!”弛步庞夸张地笑了一嗓子,下巴肉抖两抖,顺着脖子油嗒嗒垂下来,“当你班上的学生真遭罪啊,我看这次又得吓倒一大片——我出的红蜘蛛,宋姐张姐都出的过桥米线。” 乍一听,白浔和弛步庞仿佛在仙家对话。 “彼此彼此,”白浔眯着眼睛盯住弛步庞亮晶晶的大脑门说,“本来就是为局里培养人才,不上难度怎么筛出好苗子呢?” 弛步庞不出声,算是默认。 忽的他抬头环视一圈医护人员,道:“怎么这次只来了这么点人?” “听说局里刚同时出了三个s级任务,伤亡惨重,人手全被调过去了。”白浔的蓝眼睛被秃脑门折射的太阳光刺得更湿润,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今天是难得的晴天,太阳没被火山灰遮盖,光线不遗余力地钻进每一处角落。 白浔很珍惜这样的天气,更想一个人待着。可弛步庞偏偏又是那种拉住一个人就聊个不停的人,白浔略略感到烦躁。 弛步庞还在滔滔不绝: “得赶紧把这批培养完送过去,还有一堆新生等着呢——我觉得还是得把第一次实践考试难度调低一点,开学考难度倒是可以高一点——欸听说你们班刚来了个插班生?” 白浔本来已经放空自己神游天外,突然听到“插班生”三个字,正色道:“是啊,罗主任安排进来的,听说是个好苗子。” 弛步庞羡慕道:“罗主任眼光太毒了,她之前安排进来的学生,哪个不是顶呱呱的优秀,要是我们班——” 说话间,医护人员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叫声,两人立马抬头看去,只见所有考试班级被一团诡异的黑雾笼罩,猩绿的闪电状光线交错其中。 那是真实污染区域形成的标志! ** 普通的污染区域,一队清理者进去遇到麻烦了,可以再派增补队员,污染区域不会把人完全挡在外面。 但是存清后校的考试系统为了防止学生作弊,一旦开启,每个学生的考试区域都无法进入,包括教师和医护人员。 又因为只是模拟污染,不会有真实危险,能被吓晕过去的学生也根本进不了入学考,学校一直大胆放心。 这是第一次,在考场出现了真实的污染区域! 污染区域利用防作弊系统的机制,直接把教师和医护人员挡在外面,无法施展营救。 这一群没有任何防护服和武器的学生被困在真实污染区,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是阴差阳错,还是有人偷梁换柱? 难道真如简雨微所说,存清后校教师对学生的生命视如草芥? 李吟自然不清楚自己已经进了真实的污染区域,但既然系统有了提醒,还是谨慎为上。 污染区域内视野极差,阴暗且模糊,像是充满噪点的视频,看久了头晕脑胀。 李吟谨慎站起身,不管这是真实还是模拟的污染环境,她能做的只有完成考试,才有出去的希望。 考试时间只有一小时,李吟再次浏览了一遍题目,记下要点: 1.等蜜蜂采蜜授粉之后摘走向日葵,不能是结籽的。 2.蜜蜂工作的时候会惊动捕蝇草,捕蝇草会攻击蜜蜂。 3.不能让捕蝇草把蜜蜂杀死,否则就无法完成授粉。 如果是在现实场景中,这些还是挺容易做到的,虽然李吟因为之前被蜜蜂蛰过,有点阴影,但也不至于害怕到完不成考试:至于捕蝇草,虽然是食肉植物,只要她不去惹,也不会受伤。 她这么大一个成年人,还对付不了虫子和植物吗? 有了信心,李吟拧开教室门。 走廊上也是空荡荡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走廊比教室还要阴暗模糊,像是游戏里不重要的场景,建模就随便敷衍敷衍。 李吟瞄了一眼终端: 13:05 还有55分钟。 走廊两边都有楼梯,李吟选择来时走的楼梯。 她前脚刚站在楼梯口,后脚就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在背后响起。 不,不是背后,是左边?不,是右边? 右耳猛地刺痛,助听器“嗡”爆裂出火花。 李吟惨叫一声,手忙脚乱掏出这团金属。 金属表面不再是银色,染上了点点黑斑,扩音部分“嘶嘶”冒着白雾,凑近一闻有刺鼻的味道。 这质量也太差了吧? ……或者,真的是质量的问题吗? 一瞬间,李吟的阴谋论上脑:谁敢保证颜雪没有在暗算她? 系统立刻询问: 【是否花费3生命值修复右耳损伤?】 生命值太少,这点伤没必要修复。李吟忽视了系统提醒,忍痛凝神细听。 呜咽声断断续续在周围流窜,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说: “吗……吗…… “……妈妈……” 是谁在喊妈妈? 李吟更加仔细地分辨声音,随机浑身发凉: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是“李吟”在喊妈妈! 跑!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双腿已经冲下了半截楼梯,李吟几乎是在往下跳! “妈妈……妈妈……” 李吟熟悉自己的各种声音,平静的,疲倦的,喜悦的,伤心的,此刻,它们全都变成了一句句“妈妈”,就紧紧跟在她后面! 不,不。还有。 还有孩子气的,苍老的,鬼气的,她无法想象出能用自己的喉咙发出这样的声音,但是她的脑子明明白白告诉她,那就是自己的声音,不停地对着她喊“妈妈”。 各种各样的“李吟”迅速幻化出实体,挤在六楼楼梯上,身高年龄大小不一,但无一例外在她身后张开嘴。 她们嘴里的一声声“妈妈”化作细细长长的五指实体,每一根手指指尖又裂出一张嘴,每一张嘴里再长 出细长的五指,分裂、分裂、分裂,像一团团苍白的肉质海藻铺天盖地地繁衍,虬曲着朝她逼近! 跑!快跑! 李吟无声地在心中呐喊。 她甚至不敢张嘴,怕一张嘴,那些肢团就会钻进喉咙,然后在身体里分裂,挤爆她的内脏,她就这样横死在狭小昏暗的楼梯间。 五楼。 四楼。 三楼。 李吟疯狂地跳跃楼梯,小腿和脚底板震得生疼。 这里的楼梯很像她小学楼梯,扁扁的,但是很长,头和尾都淹没在黑暗中,简直是无穷无尽。 “妈妈……妈妈……” 嘴和手指构成的肢团穷追不舍,并且呈指数倍的繁衍,声音越来越尖锐。它们喊叫的内容似乎在缓缓变化,但李吟在飞速的奔跑中根本听不清楚。 绕过一个弯,再绕一个弯,李吟不得不在每一个拐弯处握紧扶手,防止自己飞出去砸到墙上,指关节拉扯得生疼。 快!再快点!只要能出去—— 三楼。 二楼。 四楼。 三楼。 ……?! 李吟猛地睁大双眼: 我刚刚已经下到第几层了? 她趁着扒住扶手的工夫匆匆瞄了一眼昏暗的楼层数: 3F 也就是说,她往下跑了三层,还是在三楼。 一个诡异的问题:现在究竟是几楼? 继续往下,还是回头? 李吟的指尖因为扒扶手扒得太紧已经没有知觉,心脏咚咚地打鼓,声音已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甚至可以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凉意,阴气森森,就快要抓住她。 “妈妈……妈……要……” 肢团离她大概一层半楼,随着距离缩短,声音愈发清晰。 它们说的是: “妈妈……跳……跳下去!” 李吟愣在原地。 跳下去,就可以摆脱它们了! 它们是李吟,它们在给李吟出主意,它们心地善良,它们绝不会伤害李吟。 想摆脱暗无天日的楼梯间吗?想摆脱嘈杂的噪音吗?想摆脱诡异的世界吗? 跳吧,李吟。跳下去,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这样什么东西都伤害不了你了。 李吟停下了飞奔,双手已经搭在了走廊的阳台上。她向下望去,铺满噪点的地面根本看不清模样,绿色和灰色纠缠在一起,让她想起中午喝的那碗诡异的绿汤。 好恶心的汤。 好恶心的声音。 好恶心的手指。 好恶心的世界。 她为什么要承受废土世界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明明根本就不是她的世界啊! 她想回家,可是哪里都没有回家的路。 想不明白,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头好痛,不要再乱想了。 跳吧。 跳下去,就不用思考了。 肢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咯咯地笑起来,鼓励道: “对呀,对呀……妈妈……跳下去……” 李吟回头,肢团距离她只有半米,她甚至能看清刚从嘴里生长出的手指还沾着涎液和血丝,它们要把她推下去! “咚——” 黑暗中传来一声脆响,然后是“啪嗒”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李吟丢掉了另一只助听器。 5. 勤劳的小蜜蜂(二) 李吟紧闭着双眼。 世界在她摘掉助听器的刹那寂静了,只有微弱的耳鸣声在脑中回响。 一秒。两秒。 什么都没发生。 她睁开眼,什么手指,什么裂嘴,统统不存在。 眼前是六楼楼梯,原来她从来没下去过。 助听器在墙角微弱地爆出一串带白烟的火花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李吟环视四周,空荡荡的走廊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右耳感觉沾了水,她一摸,原来是先前那只助听器爆裂时炸伤的。 肾上腺素还没消退,她竟感觉不到疼。 系统: 【是否花费3生命值修复右耳损伤?】 总共只剩下30生命值,修复耳朵就要十分之一也太奢侈了。 抠门如李吟才舍不得。 李吟拒绝了系统,她看了眼终端,时间还剩五十分钟。 后背贴墙,李吟快速奔下楼,祈祷路上别再窜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或许是已经通过了这部分考验,下楼的过程非常顺利。 出了楼梯间,视野骤然开阔,天也亮了。 李吟本来下楼的时候还在想,没见一楼草坪上有种向日葵啊,等到了室外她瞠目结舌: 之前光秃秃的草坪被一大片一大片向日葵取而代之。金色的花瓣如麦浪随风舒展摇晃,漆黑的向日葵籽挤在花盘正中,远看非常饱满。 这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污染区域会改变现实?或者是改变人的认知?眼前的向日葵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空中,太阳在cos电灯泡,惨白惨白,只发光不发热,而且靠得很近,像个大脸盆子扣在天花板上。 向日葵都直挺挺仰着花盘,每朵都很挺拔——或者说,挺拔得太过分了,花杆如钢筋般突兀地插在黑土地里,能看见花瓣在随风摇晃,花杆却岿然不动。 教学楼的穹顶十分宽大,李吟从阴影走进阳光里的时候竟打了个哆嗦—— 冷! 太阳光是冷的。 户外更像是一个大冰箱,太阳是冷源,向日葵是需要被保存的标本,浸泡在冷气中。 李吟正抬头想看清太阳内部是否有线路或者机关,阳光虽然不刺眼,但是什么也看不清。 李吟抬头观察太阳的时候总觉得不自在,似乎有人在看自己。 人的第六感总是很敏锐,尤其在独处时,余光总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李吟确定有一双在窥视自己。 “谁!我看见你了!”李吟大吼一声,虽然自己听不见,但是气势不能输,一定要表现出早就发现的样子。 下一秒,她僵硬在原地。 确实有眼睛在看她。 但不是一双,是……无数双。 原本对着太阳的几排向日葵,此刻齐刷刷地望向她,每一粒饱满的籽都是一颗眼珠,挤在金灿灿的花盘里,黑漆漆的像是一个个枪口,随着微风晃动。 李吟似乎听见它们在说:“不,是我们看见你了。” 她汗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就想逃,可是能逃到哪里去? 冷静!冷静李吟! 她深呼吸,不停在心里重复:我现在是聋子,我现在是聋子,这些声音都是幻觉。 对,幻觉,是大脑因为恐惧而自发形成的幻觉 “噗呲——” 不知道是哪个向日葵籽因为花盘太过满当而被挤出去,发出血肉分离的粘稠声音,像是黏性不强的胶带。 李吟听不见,眼睁睁看着那只黑眼珠从花盘里掉下来,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两圈,却没沾上一丁点泥土。 眼珠后自带的视神经像细长的尾巴,连带出血丝和粘液,整个“向日葵籽”就是一只异形的蝌蚪。 向日葵籽的尾巴探向空中,似乎在熟悉环境,随后锁定了李吟,兴奋地抖了一下。 它、它朝李吟游过来了! 葵花籽游得飞快,活像蝌蚪终于找到了青蛙妈妈,恍惚中李吟又听到了它在喊自己“妈妈”。 “妈妈,我眼睛不舒服,帮我揉一揉。” 一瞬间,李吟似乎真的看到自己的“孩子”,她站在葵花地里,眼睛红红的,双手揉着眼睛说:“妈妈,我不舒服。” “妈妈,我不舒服。” 一声声钉在李吟心头,钉得她肉疼。 她的孩子不舒服,她得尽自己母亲的职责。 李吟想要走上前帮它,她甚至想说:“不要揉眼睛,妈妈来帮你吹一吹。” 冰冷的阳光打在身上,激得她一哆嗦,李吟瞬间清醒: 你哪有什么孩子啊! 而且你是个聋子,根本听不见声音!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考试! 幻觉!都是幻觉! 李吟警惕地后退一步,那个“孩子”看出自己被识破了,模糊的剪影闪动两下,消失在原地。 那只掉在地上的黑眼珠陀螺般在泥里打转,并且不再防泥。 李吟走过去,“啪”一脚把它踩了个稀碎,眼珠流出混着黑色碎屑的房水,四散开来,被泥土快速吸收。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些向日葵更加妖艳了,籽更饱满,花瓣更…… 花瓣? 看清花瓣的瞬间,李吟简直要呕出来:那些花瓣其实是细长的金色手指,柔韧地展开,模拟花瓣的样子。 有的指尖还沾着黑泥,有的做着金色的美甲,有的指甲剪得坑坑洼洼,仔细看一个个手指根部还渗着鲜血,根本就是从人手上直接拔下来的! 这片向日葵地,完全就是一场畸形的人体艺术展。 李吟不由自主看向自己的双手。 如果她刚刚真的给那个孩子揉眼睛,她的手指是不是已经被拔下来插在眼珠上了? 镇定,李吟!镇定! 可能就和有些电影一样,看起来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平行宇宙的设定不同。 在这个世界里,向日葵就是一碗眼珠子插无数手指头组成的。 李吟深呼吸: 正常的,这些都是正常的—— 或者说,明明心里知道这些都是不正常的,却必须克制自己不去细想这些不正常,必须假装一切司空见惯,不然她会疯掉! 时间还剩40分钟。 李吟之前觉得一个小时的考试出这么简单的题目,时间绰绰有余,现在她害怕做不完题目还要死在考场上。 向日葵很多,而且近处都已经结籽了,密密麻麻如黑金色的海浪,手指花瓣的边缘,指甲撞击发出细微的脆响,每一只眼珠子都垂涎欲滴地盯着她,但是碍于刚刚那只眼珠的下场,不敢轻举妄动。 李吟没有忘记题目: 等待蜜蜂采完蜜授完粉就可以把向日葵摘走。 只是还不知道这些看上去像铁柱子的花杆要怎么摘,而且到现在也没看见一只蜜蜂。 李吟耐心地等待,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只剩35 分钟了,还没有蜜蜂来。 向日葵有节奏地摇摆着花盘,装作人畜无害的样子。 李吟逐渐焦躁,干等着不是办法,难道要什么方法才能召唤来蜜蜂? 她绕着葵花田不停转圈。 再想想题目:向日葵是……菊目菊科植物……蜜蜂会……授粉……请寻找一株“已经完成授粉且未结籽的向日葵”—— 题目全程没有说明必须要是“蜜蜂”来来完成授粉,只要求把完成授粉的向日葵摘下来就行。 也就是说,李吟需要扮演那只授粉的蜜蜂。 向日葵哗啦啦挥舞着花瓣,等待她的授粉,然后就可以繁衍生息,孕育出下一株嵌着黑眼珠和金手指的孩子。 如果这个种类的向日葵对人有用处的话,李吟毫不怀疑人类会大力培育,投入大量人力资源,向日葵会成为摇钱树。 当人类发现越诡异的东西越能赚钱时,诡异反而成了珍贵的特征,人类会蜂拥而上,甚至刻意培育危险但有利可图的物种。 想什么呢,扯这么远! 李吟敲敲脑袋,一定是这污染区让自己神智不清醒了。 这时,她注意到,向日葵其实一直在吸收阳光,周围越来越暗,越来越冷,说不定,考试时间只有一小时的原因是,超过一小时,考生就会冻死在考场里。 时间刻不容缓,接下来该思考,该怎么给向日葵授粉? 应该是像普通授粉那样,把两株向日葵的花盘互相搓一搓就行了吧。 李吟在葵花地里寻找还没授粉的向日葵,挺难找的。 绝大多数向日葵已经结出了饱满的籽,一眼扫过去黑压压的。 李吟恐怖地想到,不知道有多少学生做过这道题。 边缘已经没有未授粉的向日葵了,李吟很绝望,这意味着她得钻进葵花地中央去授粉,她想到这些眼珠子和手指会刮擦自己就想吐。 不去,死路一条;去,还有一线生机。 咬咬牙,上吧。 李吟一头扎进地里。 这些向日葵都有半人高,大的能盖过她的头顶,并且大向日葵明显更具攻击性,花盘渗出分泌物,似乎是口水。 一察觉到有活物进入葵花地,向日葵立刻不演了,大花盘乌泱泱对准她,一圈圈手指兴奋地颤抖。 原来,已经成熟结籽的向日葵可以弯,只是动作不太敏捷,它们的花盘形成包围状朝她俯身,样子像是小时候玩的花灯,花瓣可以向外向内打开。 李吟屏息凝神注视着张牙舞爪的指头,大的、小的,尖的、圆的、扁的、扎向她,满盘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她,那是饿疯了的人看食物的眼神。 李吟毫不畏惧地回望,在向日葵手指进入攻击范围的刹那,猛地挥舞右臂。 “咔嚓!噗呲——” 李吟右手紧握着简雨微给她的黑色弹簧刀,弹簧刀打开时有半个小臂这么长,刀尖极其锋利。 向日葵手指被轻而易举地砍断,爆出一大蓬鲜血,全都洒在李吟头发上。 嗬,简雨微给的武器还挺好用。 向日葵痛苦地旋转花盘,鲜血成股地向外喷。 李吟虽然听不见,却被它们的骇人尖叫震得耳朵生疼。 向日葵完全暴走,疯狂扭动花杆俯冲。 李吟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咧开嘴角,眼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来啊!我玩水果忍者全服排行第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块烂泥地里凉快呢! 6.勤劳的小蜜蜂(三) 李吟没开玩笑。她准头很厉害,手臂飞快挥舞,切土豆丝一样把那株向日葵的爪子砍得起飞,手指分毫近不得她身。 向日葵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血,滚烫滚烫的,李吟衣服被淹得发重,鞋底全都泡在血泊里,湿哒哒的,让她想起刚来废土世界时经过的那段泥沼地。 整个一圈的手指全被她削光了,简雨微给的刀子真好用,真正做到了削骨如泥,李吟都怀疑是废土世界的什么黑科技。 说来奇怪,越到真正战斗的时候,李吟越不紧张,肾上腺素在狂奔,她竟生出砍光整片葵花地的念头。 她不是在战斗,是在收割。 似乎是流血过多,向日葵挺直花杆抽搐片刻,瘫软在地。 花盘中的眼珠子零落溃散,它们试图晃动那根尾巴状的神经游动,却因为向日葵本体已经死亡,原地蹦跶了两下,融化在泥土中。 周围的向日葵目睹了这场惨剧,一个个竟被吓得不敢动弹,李吟从那些眼珠子中读出了恐惧。 原来,污染区也会有情绪。李吟记下这个知识点。 向日葵的鲜血顺着头发滑落,李吟卷起衣摆拧干擦擦眼睛。 其实说是血液,只是颜色偏红,闻起来更像是植物汁液,所以她没觉得太恶心。 李吟甚至玩得不亦乐乎:体验了一把现实版水果忍者,真有意思。 接下来就顺利多了,向日葵们战战兢兢不敢轻举妄动,李吟穿梭其中,很快找到了葵花地深处几株没有授粉的向日葵。 未授粉的向日葵看上去和已经结籽的差别还挺大,黑瞳仁要小得多,并且覆盖着细细密密的黄色花粉。 李吟试图拽过相邻的两株向日葵互相摩擦花盘,结果发现根本拽不动,花杆确实硬得跟铁一样。 难道要自己用手去授粉? 李吟咽了咽反胃的口水,心说,大不了出去后洗个澡就完事了,花粉嘛,谁没碰过一样。 她这么想着,直接把手掌贴到其中一株向日葵花盘,轻轻一搓,花粉就附在了手掌上。 花粉的手感很特别,摸完之后手心痒痒的,像小虫子的细足在刮挠。 痒的感觉迅速从手心攀爬到手腕、手臂、背后。这似乎有点不对劲。 李吟仔细观察手臂,发现手臂上竟开始冒出柔软的黄色毛发! 那看上去不像正常的人体体毛,而是一撮一撮跟摇粒绒一样。 不,准确一点说,像是蜜蜂身上的绒毛。 她正在变成蜜蜂! 李吟掐了一把大腿,对自己喝道:“清醒点,你不是蜜蜂,你是人类。” 然而扔掉助听器的她根本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蜜蜂听不懂人类说话,正在蜜蜂化的她无法用言语对自己进行有效安抚。 你不是蜜蜂,你不是蜜蜂。 李吟机械地开口,完全没有用,她从手到脚都在翻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痒,真的好痒。 李吟不停的抓挠自己的胳膊。黄色的绒毛生长得更浓密了,它们扑簌簌的抖落掉刚刚沾上的向日葵鲜血,更蓬勃地舒展开来,似乎正在萌发自己的意识。 你不是蜜蜂,你不是蜜蜂。 没有用。李吟搔抓着脸颊,她有种诡异的冲动,把耳朵钻个洞,喉咙拔出来直接连在耳朵上。 这样就能听见了,是不是?是不是? 李吟手伸向自己的喉咙。 拔出来,拔出来。 把舌头拔出来,把声带拔出来,把血管拔出来。 喉咙拔出来,塞进耳朵里,这样就能听见了。 你是蜜蜂,你是蜜蜂。 李吟歪着脖子,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你是一只在葵花地里采蜜授粉的蜜蜂,这是你生来要承担的责任。 你要维系蜂群的延续,你要维护蜂群的秩序。 你是一只蜜蜂。 蜂后下达了命令,今天是你第一次离开蜂巢外出工作。 你贪恋蜂巢的安逸,但是你知道,如果再不出来工作,同伴会活生生将你咬死。 蜂巢不需要无能的成员。 你要当勤劳的有用的蜜蜂,你会很骄傲的。 你挥动着近乎透明的翅膀嗡嗡嗡来到了葵花地里,向日葵们长势喜人,到处充斥着花蜜的清甜和花粉的腻味。 今天会大丰收。 工作开始了。 你伸出吸管状的口器,插入花蕊中贪婪吮吸,将甜美的花蜜存入囊中。 采完这朵,下一朵。 你忙忙碌碌,手上沾满了花粉,搓一搓,花粉扑簌簌飘落到另一朵花上。 授粉完成,你是合格的蜜蜂。你为种族的延续帮了大忙,同伴们会对你夸赞有嘉的,它们会围绕你起舞。 你似乎已经听到嗡嗡的轰鸣,那是无上的荣耀,你甚至会被蜂后亲自赞扬。 工作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辛苦,但是你心里吃了蜜一样甜。太阳即将下山,你带着慢慢一囊袋沉重的花蜜准备回去。 泥土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爆破声,轻微到你以为是自己的翅膀和空气产生的共振,或者是某粒种子破壳而出。 一只蜜蜂能遇到什么危险?你满不在乎地往前飞,你只想回巢。 然而背后看来锐器划破空气的声音,你的胳膊一阵剧痛,被直掀翻在泥土里。 疼…… 胳膊的痛感一巴掌把李吟扇醒了,我靠,自己刚刚在干什么? 李吟脑子灌了浆糊,此刻昏昏沉沉,有千斤重。 胳膊上触目惊心三道血痕,淅淅沥沥往下滴血。 系统: 【是否花费10生命值修复右手臂?】 李吟迷茫又痛苦的抬头,意识如潮水涌上头脑。 这里是污染区,我是李吟,我是个人。 我是个人!根本不是什么蜜蜂啊! “是。”李吟迅速跳起身,手臂血肉飞速生长,系统在关键时候确实很好用。 攻击她的是一株比向日葵大得多捕蝇草,完全将她头顶的阳光遮住。 蜜蜂工作时会惊动捕蝇草,差点把这茬忘了。 冷下来的向日葵血液成了冰贴在身上,冻得她发抖。 即使她被痛觉刺激到清醒了片刻,关于自己是蜜蜂的意识却没有完全清除。 李吟在裤子上胡乱蹭了一下终端的屏幕,时间还剩15分钟。 她必须要速战速决。 捕蝇草狰狞的口器对准了她,它的内里密密麻麻排列的全是猩红瞳仁的眼珠,以极高的频率眨眼,缓慢顺时针旋转,李吟密集恐怖症都要犯了。 捕蝇草外面一圈细长的尖刺也是手指组成,指头尖如银针。 向日葵和捕蝇 草的相似度太高,李吟怀疑捕蝇草就是完全成熟型形态的向日葵。 而且!这捕蝇草看上去明明更像食人花吧! 捕蝇草的动作比向日葵迅速多了,它张开足以吞下李吟两个头颅的口器,喷射出腥热恶臭的气息,朝她兜头而来。 李吟后跳两步,持刀猛地挥斩,外圈两只眼珠被他剜下来,连带着一根尖刺手指。 捕蝇草立刻喷射出大量鲜血,混合着眼球的房水。 捕蝇草的鲜血散发出真正的血腥味,眼珠爆裂出的房水比之前粘稠得多。 李吟不慎被溅到了右臂,皮肤立刻“嘶嘶”皱缩,红肉瞬间暴露,像是被泼了强酸。她被疼得跪倒在地。 到底是砍掉手臂更痛,还是被剜一块肉更痛? 李吟脑子咔啦啦乱转。 系统: 【是否花费5生命值修复右臂?】 “是。”生命值就是要花在刀刃上,再不修复可能就要死在一株植物的肚子里了。 手臂快速愈合,李吟一连几个后撤步,试图离开捕蝇草的攻击范围。 然而她低估了捕蝇草茎身的长度,后者毫不费力的追上了她。 李吟试图改变策略,从后面攻击捕蝇草,直接砍断捕蝇草的根茎。 她穿梭在冷风中,绕着捕蝇草转圈,然而捕蝇草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太多,根本无法近身! 不仅如此,李吟身上的绒毛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长越多,越长越稠密。 污染区的同化又启动了! 蜜蜂的思维正在入侵李吟的脑子。李吟的人脑功能这次更快地退化。 捕蝇草张着血盆大口袭来,口内的眼珠睁得滚圆,咬合时尖刺咻咻作响。 李吟手被冻得麻木,吃力地用刀刃格挡,虽然又砍掉了几根手指和眼珠,但身上没有防护装置,不可避免地淋到了更多具有腐蚀性的房水。 房水如野火过境,还在修复中的皮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剧烈地灼烧沸腾,刺啦刺啦吞噬了她半个右臂。 李吟痛得甩胳膊,房水顺着她的力度溅到手背上,李吟冷不丁被刺到,手一抖,刀子就飞落进淹没脚踝的泥地中。 系统: 【是否花费10生命值对手臂和手指进行修复?】 “……嘶……是……”李吟结结巴巴蠕动嘴唇,狼狈地喘气,跪在吸饱了血水的泥地里疯狂翻找刀子。 该死,刀掉到哪去了?生命值究竟还剩多少?李吟根本算不清楚。 她是一只虫子,虫子怎么能拿得动人类的刀具?怎么会算人类的数学题? 所以呢?虫子就要等死吗? 李吟身躯不稳,却还死死盯着捕蝇草。 为什么必须是她死? 她想活,她想活她想活她想活! 求生欲在她脑子疯狂跳动。 杀死对面杀死对面!只有杀死对面才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李吟眼神中充满阴翳的渴望,杀了这株丑陋的植物,今天只有我能活下去。 她脚尖一点,便从血水中抽身,她的身躯越来越轻盈,后背发痒。 李吟伸手去摸,触碰到了一双温热轻薄的羽翼: 她长出了真正的蜜蜂的翅膀。 她是蜜蜂,蜜蜂会怎么杀死敌人? 只有一种方法:用自己的刺。 7.勤劳的小蜜蜂(四) 蜜蜂的尾刺连接着内脏,作为人,李吟知道这个常识:作为蜜蜂,李吟从生理上恐惧同归于尽的极端做法。 人和蜂的大脑紧紧缠绕在她头颅内,鼓胀着拖慢她的思维速度,但现实要求她立刻做出决定。 李吟的双腿因为异化而粘在一处,形成了类似蜜蜂尾部的结构。看别人变虫子的时候她下意识反胃,自己变成虫子的时候她竟觉得自然: 只是虫子啊,人类本来也是另一种异化的虫子罢了。 作为虫子的她想活下去——哪怕今天会死也要拉着这个怪物一起死! 李吟咬紧后槽牙。 她绕着捕蝇草盘旋,脏器在体内微微颤动,心脏在收缩,肺部在鼓胀,肠胃在蠕动。 李吟其实根本不知道捕蝇草的要害在哪,但是如果参照杀死向日葵的做法,只需要让它受伤并且流足够多的血应该就可以。 李吟聚精会神的盯着捕蝇草,那是属于猎食者的眼神。 这一刻自然法则彻底颠倒,一生只吸食花蜜的蜜蜂,现在要杀死这个食肉植物。 捕蝇草它咔咔咔地不断张开合拢口器,涎液粘在外圈尖指上,粘连不断。 它口腔内部猩红一片,越往中心颜色越深,李吟看见正中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光芒。 赌一把。 李吟只有一次机会。 把一切当做一场水果忍者就好,只不过他这次切的水果是最小的蓝莓。 那又如何?她照样能拿第一名。 瞄准—— 捕蝇草再次张开了血盆大口,就是现在! 空气再次被利器划过,尾部尖刺连带着她的肠子射出,精准击中了捕蝇草口腔中心。 血肉迸裂,不仅有她的,也有它的。 射出尖刺的李吟砰然坠落,溅起一片血色水花。 捕蝇草仰天喷射眼珠,瞬间遮蔽了太阳,天空一下子昏暗,眼珠如暴雨奔泻,疯狂砸向地面,溅起更多水花。 落地之后的眼珠的一片水花旋即干瘪,像是放空了气的气球,具有腐蚀性的房水也立刻失去了活力,和普通房水无异。 捕蝇草扑腾了两下便沉寂了,融入温热的血水中。 她把捕蝇草杀死了。 依旧是痛觉将李吟拽回了人脑的思维,她活下来了? 不,还没有,还差最后一步:把授完粉的向日葵摘下来,放在课桌上。 李吟的下半身完全瘫痪,她第一次知道有心无力是什么意思,明明能看见自己的尾部却抬不动。 李吟最后看了一眼粘着血渍的终端,还剩5分钟。 够了。 她十根手指插进泥地里爬向捕蝇草,用力拔出自己的尖刺,将那株已经授粉完毕的向日葵花杆割断。已经授完粉的向日葵花杆十分柔软,不再硬的像铁一样了。 李吟抬头看着二十米高的教室,嘴角竟浮出一丝微笑,她满头满脸都是鲜血,笑起来阴恻恻的。 只见李吟一手抓着软趴趴的向日葵,一手握着连接着自己肠子的尖刺,然后挥动异化出来的蜜蜂翅膀,飞向六楼。 系统: 【警告!生命值过低,无法进行有效修复。】 李吟熟练地忽视了系统,一点一点挪向教室。 这是她第一次在梦境之外的地方飞起来。 李吟很喜欢小鸟,虽然没有异化成了小鸟,但起码也有了翅膀。 飞翔的感觉真好啊!摆脱沉重的肉身束缚,仿佛自由游荡的是自己的灵魂。 四楼。 五楼。 六楼。 李吟双手一挥,把向日葵和凉透了的肠子扔进六楼走廊,双手扒住窗口翻进去。 考试时间还剩2分钟。 她把向日葵夹在腋下,双手并用,爬向自己的课桌,肠子流淌了一路,她冻麻了,根本感觉不到疼。 五米。 两米。 一米。 到了。 “考试结束。恭喜考生李吟通过本次实践考试!” 虚拟监考教师毫无感情的开口。 李吟听不到,只感觉周围冰冷的空气正在一点点散去。 360p的画质终于重新变得清晰。在昏暗模糊的环境里待了整整一小时,她眼睛都要瞎了。 地面上浮出一个又一个绿色雨滴状的东西,在半空中缓缓汇聚,凝聚成一段文字。 李吟吃力地拼读: “献……给……爱丽丝?” 这是什么意思?让她弹曲子?②李吟思绪乱窜,她不是已经完成考试了吗? 系统冷不丁开口: 【恭喜您完成“勤劳的小蜜蜂”副本!净化进度100%!现在为您发放奖励!】 【恢复生命值至初始100点,额外发放1000点净化值,可按需根据100:1的比例添加在生命值或精神值上。】 【特殊奖励道具: “蜜蜂的新翅”,每1分钟消耗1点生命值进行飞翔,起飞高度最高为20m。 “向日葵的花粉”,消耗5点生命值向空中释放烟雾弹,附加瘙痒作用,对自己免疫。 “捕蝇草”,消耗10点生命值,困住指定对象,限制其行动1分钟。】 【初始天赋“自动疗愈”升级,通关副本即可免费自动修复所有外在损伤。】 【已领取所有奖励,主线任务“寻找世界真相”进度:3%,支线任务“寻找自己的身世真相”进度:5%,进度惊人,请再接再厉!】 李吟眼睁睁看着流出来的肠子自动蠕动进体内,已经异化成蜜蜂尾部的下半身如雾气般消散了,缓慢恢复成人腿模样,被腐蚀房水喷溅到的地方也愈合了。 这就是她花费这么大力气得到的奖励。 李吟虚弱的趴在课桌上,但十分心满意足。 绿色雨滴汇成的文字早已哗啦被打散,雨滴在教室中到处乱窜。 她想伸手摸一把雨滴,却被一股无法言喻的力量猛地往前推,就像梦里坠落的感觉,她回到了现实中的废土世界。 污染区已经彻底消失,教室中一片狼藉,绿色雨滴在空气中乱飞,学生们几乎身上都挂了彩,脸上满是迷茫和苦不堪言的表情,教室里充斥着血腥味,桌椅乱作一团。 污染区被触发后,学生们其实一直处在同一个大空间中,只是所有人都平行行动,考试结束后,才回归原本的现实世界。 李吟很懵逼:不是,这些绿点点是啥?还有,学生们都受伤了,那这个污染区到底 是谁净化的? 他们这么多人,难道还得一个人净化一次污染区吗? 什么神经污染区这么抗净化? 李吟观察着教室中的学生,他们看上去大多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打击,表情都比较呆滞,眼睛木木地注视着虚空。 “砰!”教室门猛地被推开,白浔黑着脸进来大喊了一声什么,他身后跟着一群医护人员。 李吟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一个医护人员架着抬下楼。 她本来想挣扎叫两句“我没受伤”,转念一想去医院待一待也没什么坏处,说不定还能顺便治治耳朵,索性两眼一闭装晕。 至于系统给的奖励,污染区净化的问题,还有绿色雨滴和那句奇怪的话,等睡醒再说吧。 ** 沈植玉在校长办公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对面坐着好整以暇的存清局清理部部长柳媵罂③,沈校长大气都不敢喘。 柳媵罂随意翘着二郎腿摇晃,饮啜着沈植玉亲手泡的茶。 一时间,办公室只听见“吸溜吸溜”的声音。 换做平常,沈植玉断不肯自己办公室出现这种不雅之声,柳媵罂位至部长,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品茗搞得跟喝水一样,一点都没有二等公民的样子。 沈植玉虽然低她一等,却实在看不惯她不体面的样子。 但是今天学校闹出这种事,居然在考试时出现了真正的污染区,饶是她沈校长有十个胆也不敢说柳部长一句不是。 柳媵罂依旧一言不发,沈植玉憋不住,抱着早死早升天的想法说:“今天劳驾柳部长亲自到访,本校实在……愧不敢……” 柳媵罂“呸”吐出一口滚烫的茶水:“烫死我了。” 沈植玉瞬间噤声。 “沈校长这学期刚上任吧,您老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柳媵罂一手晃着茶杯,另一只手伸出四个指头怼着沈植玉,“四个D级污染区,每个污染区都有孤立效应和防作弊系统,每个学生都没穿防护服,学校第一时间也没派人来收污染孢子。” 柳媵罂冷笑一声:“沈校长是嫌我们局里的人手太多了,上赶着帮忙清理啊?真是有劳您啊。” 沈植玉恨不得给这个祖宗跪下磕几个响头:“部长,柳部长!这次确实是我们学校的疏忽,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情,我保证,我保证以后……” 柳媵罂“啪”把喝了一半的茶水钉在桌上:“以前没发生过,今天为什么会发生?哪个环节搞错了?还是有人浑水摸鱼搞事情? “沈植玉,医院里不仅有这么多受伤的学生,还有三支出S级任务的伤员,现在忙成什么样我也不请你过去观摩了。” 柳媵罂站起身,冷冷打量了一圈办公室的装潢,一桌一椅,全是联邦最新的设计,低调又奢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得耗费多少人力财力,这还只是她的一间办公室而已。 柳媵罂继续说:“局里派了调查员,不调查出个水落石出不会离开,请你好好配合,不然小心你头上这顶乌纱帽。” 说完,踹开办公室门就离开了。 前脚柳部长刚走,后脚沈植玉就抄起座机,对着话筒尖叫:“把罗姜给我叫过来!她今天招的这几个插班生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一进来就给我捅这么大篓子!” 8.部长秘书 李吟确实是抱着装晕的心态被抬上救护车的,车子颠簸,人声细密,她脑子昏昏沉沉,竟真晕了过去。 “咚咚——” 她听见心脏的声音,闷,有力。 “咚咚——咚咚——” 不,不止一个心脏。 一个有力、缓慢,一个微弱,急促。 两道声音重叠,撞击着李吟的耳膜。她睁开眼。 婴儿是否能在子宫中睁眼?李吟不知道,但她确实睁开了。 人会在梦境中将现实世界感知到的东西组合起来,记忆残留,过往创伤……然后在潜意识中用混乱的逻辑尽可能拼凑一个合理的故事。 李吟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否则没法解释 但是她又没有在子宫中的记忆统统被扔进染缸中,染得赤橙黄绿,染得面目全非。 李吟在梦中缺氧。 “比预产期晚来了一个月?” “胎儿严重缺氧!” “去,去问家属,保大还是保小。” 羊水在流失,脐带在萎缩,李吟的心脏在趋于死寂,它会变成一团肉块,被丢在她小小的身躯内。 无法呼救,无法自救。 “是个死胎。” 终于接触到第一缕空气,耳边却传来医生冷漠的宣判。 不,我还没死—— 李吟张嘴想要说话。 我还没死,我还能听见,我还能呼吸,我还没死—— “啊——” 她发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 “啊——”李吟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尖叫。 周围是纯白的墙壁天花板,房间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她躺在废土世界的医院里,墙上光线柔和的虚拟挂钟显示现在是早上7:34。 她来到废土世界三天了。 “呼……”已经弹坐起来的李吟把自己重重砸回枕头上。 刚刚的噩梦也太真实了,就好像……她真的“重新出生”了一遍。可怎么会有人能记住自己的出生过程呢? 李吟注视着天花板,整个身体沉重异常,心脏疯了似的在胸腔内跳动,震得她喉咙闷闷的。 周围很安静,医生应该还没发现她醒了,当时抬走她的场面太混乱,上了救护车又立马昏迷了,李吟也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想了想,先打开自己的系统面板。 【姓名:李吟】 【性别:女】 【年龄:20岁】 【身份:四等公民】 【生命值:100】 【精神值:1000】 【净化值:1000】(可按需根据100:1的比例添加在生命值或精神值上) 【初始天赋:自动疗愈】 【道具:“蜜蜂的新翅”、“向日葵的花粉”、“捕蝇草”】 【主线“寻找世界真相”进度:3%】 【支线“寻找自己的身世真相”进度:5%】 李吟看完第一个反应是:“凭啥世界真相是主线?”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还找什么世界真相啊? 她捣鼓了半天,眼前又是一片昏天黑地的眩晕。 唉……从污染区出来之后感觉身上哪哪都不对劲。李吟决定先理一理思绪,她还有很多疑问: 1.她穿越来了废土世界,需要完成系统任务。完成系统任务是否一定可以回家?还是说系统会得寸进尺地压榨她? 2.目前认识颜雪、白浔、简雨微,前两人认识原主李吟,颜雪白浔虽然在入校时对自己颇有照顾,但是助听器意外爆炸,不知道是不是其有意为之。 简雨微初见时不太友善,送的弹簧刀却意外成为自己通过考试的关键武器。 这三人究竟是好是坏暂时不能直接下定论。 3.系统说她成功净化了污染区,颜雪也说她是污染区肝帝,但是她是照着考试给出的题目去做的。如果下次她误入一个没有题目的污染区,该怎么办? 4.污染区净化完成后,绿色雨滴汇聚成一句“献给爱丽丝”,绿色雨滴是什么东西?谁把什么献给爱丽丝?爱丽丝又是谁? 李吟深深叹气:晕,真的好晕,完全没有头绪。 李吟的手背上还打着点滴,系统不是给她把所有伤口都修复了吗?医院还给她打点滴?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啊—— 她正准备哀嚎,病房门突然打开了,进来两个戴着口罩的医生。 来查房了?李吟兴致缺缺,却被医生后面的乌泱泱一群人吸引了目光。 他们统一穿着暗绿色的制服,袖口裤脚锋利如刀,眼神严肃,明显不是医护人员。 一个戴眼镜的医生递给李吟一张透明板,李吟认出这和之前颜雪给她的是同一种板子,可以语音转文字。 “呃……你们好?”李吟试探着开口。 咋了,她又没把考场砸了,只是砍了个捕蝇草,这么多人气势汹汹地闯进病房啥意思,兴师问罪? “你好,李吟。”那位医生开口,板子上显示出蓝莹莹的文字,“这位是存清局清理部部长的私人秘书,苏止维。” 李吟盯着这一长串头衔看了三遍,最讨厌啰里吧嗦的职称头衔了。她耐着性子说:“苏秘书,你好。” ……还是不习惯失聪啊,好没安全感。 苏止维严肃颔首道:“李同学,我们想邀请你来存清局走一趟。” 李吟傻眼了。 苏止维似乎没注意到李吟的懵逼样,一板一眼地说:“情况紧急,需要你立刻动身。” 这是干什么?押送犯人?还是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被识破了,要给她丢进时空管理局?② 李吟结结巴巴说:“我可以请律师吗?” 苏止维皱眉:这小孩在瞎扯什么? 之前给李吟递板子的蒋巳月医生站出来解释:“李同学,苏秘书只是带你去局里做个检测。” 李吟:“有什么检测不能在医院做,要去局子里做?” 自己一个人面对一群人,再谨慎也不为过。 苏止维沉默不语。 他颇为烦躁:一个精神值刚过A级的小丫头片子,上面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呗,能被选去存清局做检测,这是多少人巴不得的事情,就你在这磨磨唧唧问这问那。 要不是柳部长让他亲自来医院,把这次污染区表现优秀的学生一个一个搜罗去局里,他才不高兴和这些什么经验都没有的新兵蛋子打交道。 A级精神值的清理者多如牛毛,又不差这一个。 蒋巳月见气氛不对,赶紧说:“李同学,检测 不光是身体检测,还有精神值检测,精神值检测是只有存清局能做的。” 被邀请去存清局做精神值检测啊,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等于是一条腿已经跨进了阶级跃升的大门,成为三等公民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李吟不知道其中的门道,不领情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高分通过了这次实践考试。”蒋巳月说。 存清后校和洲医院联系紧密,蒋巳月就是那批去学校待命的医生,亲眼目睹李吟凭一己之力净化了其中一个污染区。 蒋巳月:“放心,存清局惜才,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呵,待在医院才是真正危险呢,”苏止维冷笑一声,“好了蒋医生,去下一个学生房间吧。抓紧时间,我一会还要回去跟部长汇报。” 蒋巳月没对苏止维的话发表意见,只是对李吟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说:“板子给你,不用还。”便马不停蹄地跟着苏止维走了。 李吟握着板子,咬紧后槽牙:不过一个部长秘书,又不是部长本人,怎么这么不把人放在眼里? 真是好大的官架子! 李吟还是上了去存清局的车,原因一个是她作为最低等公民确实不能公然违抗部长秘书的命令,另一个是之前颜雪说可以从存清局内部着手调查,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就把穿越进废土世界当做一场游戏呗,打游戏,自然是地图越大越好。 车子驾驶座和后排中间有隔音板,上了车,李吟惊讶地发现简雨微也在。 简雨微看上去和之前无异,除了多戴了个黑色单边眼罩,像个海盗。 刚遇到苏止维这么讨人嫌的家伙,现在看见挂着一脸瘆人微笑的简雨微,李吟竟生出一丝别样的宽慰…… 毕竟,是简雨微给的武器才帮她通过了考试。 李吟挥挥板子打招呼:“你也去存清局检测?”感觉板子快成她的外置器官了。 “对,因为我成绩也很好,”简雨微声音沙哑得像在磨刮痧板,可能是在污染区伤到了,“你怎么样?” “我很厉害,没受伤,”李吟毫不谦虚,“谢谢你的刀。” 虽然我把它弄丢了……李吟默默咽下后半句。 简雨微又磨了两下刮痧板以示笑意,然后从病号服裤兜掏出一个黑色的扁扁的物件——那把弹簧刀。 “我去,怎么在你这……”李吟很尴尬。感觉像做客的时候夸屋主人烧的菜好吃,转头刚吐掉就和主人对了个大视。 简雨微皮笑肉不笑:“记得保管好。”然后话锋一转,“听别人说,捕蝇草的污染区是你净化的?” 消息传播这么迅速吗? 李吟躲开简雨微探究的目光,问:“可是我只是完成了考试而已,为什么说是我净化的?” “因为整个捕蝇草污染区只有你完成了考试。”简雨微眼睛一眨不眨,“本来差一点我也要完成了,你快我一秒。确实够格。”她的夸赞是发自内心的。 李吟:“我没怎么搞懂污染区的运作逻辑。只要有一个人完成任务就算净化成功,考试通过?这么多学生一起考试,怎么可能就让一个人过?” 简雨微嘴角又流淌出瘆人的微笑:“因为这次我们进入了真正的污染区。” 李吟:我靠?!合着自己昨天是真在玩命啊? 9.孤舟论坛 简雨微慢条斯理地解释:“如果是考试,个人确实没法影响到别人,每个考试独立考试;但是污染区不一样,一个人净化了污染区就可以释放所有人。” 这么说,自己解救了一整个考场的人。 李吟嘿嘿一笑:玩命归玩命,毕竟真的玩成功了,觉得自己好厉害。 简雨微满脸问号:这人傻的吗?被学校坑成这样还笑得出来? 李吟很快正色道:“学生进入真正的污染区,是意外,还是被安排好的?不是说模拟吗?” 想到自己如果一个不留神可能真的死在葵花地里,李吟有点后怕。自己怎么敢的。 “说是在调查,”简雨微比李吟醒得早,消息更多,“学校好像混进了论坛的生产者。” 论坛? 李吟想起刚进教室的时候听见一群学生在谈论论坛的事情,当时没仔细听。 什么叫学校混进了论坛的生产者?生产者是发帖子的人吗?李吟感觉自己在听简雨微说梦话。 见她沉默,简雨微挑着眉:“你没玩过孤舟论坛?” 李吟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也不好,她没法肯定原主没玩过这个论坛,不敢轻易回答。 “你终端拿来,我给你注册一个吧。”简雨微伸出手。 李吟这才发现,她左手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食指延伸到手腕脉搏,覆盖了整个手心。伤疤呈暗红色,不仔细看以为是暴露在外的红肉。 这得多痛?李吟一边解锁终端一边打了个哆嗦。 简雨微没有解释的意思,接过之后熟练下载论坛,接着,对着李吟的虹扫描登录。 然后,她的笑容挂不住了——是一大团腻子甩到墙上,因为重力不断下滑的那种挂不住。 李吟的终端上跳动着蓝莹莹的文字: 【昵称:活得好懵逼】 【排行:No.1】 全站排行第一,真正的大佬,真正的肝帝。 李吟见简雨微脸色怪异,凑上去也看了一眼,先是噗嗤被昵称逗笑了,目光下移看见排行之后脸也垮掉了。 ……原主你想当出头鸟被第一个被打死就直接说! 李吟欲哭无泪,虽然小时候也有过穿越成大佬开金手指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幻想,但是真变成“大佬”了,她空有大佬名号,却没有大佬能力。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原主又一次给她扣了一口大锅。 该怎么解释? 其实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号——你朋友和你虹膜一样啊? 其实我是穿越来的——不想承认身份就直说。 其实我失忆了而且是连着异能一起失忆的那种——大佬都这么低调吗? 各种理由从李吟脑海中飘过又被pass,李吟干脆学着简雨微之前的表情勾起嘴角装神秘。 笑着笑着嘴角开始抽搐。 ……神经啊。 李吟在心里吐槽自己。 不曾想简雨微真的被唬到了,她非常识趣地闭了嘴,默默把终端还给大佬李吟,然后坐在位置上重塑世界观。 李吟正在着急忙慌恶补知识,穿越来就脚不沾地,她根本没时间好好了解整个废土世界。 孤舟论坛资源丰富,从世界源始到家长里短,什么都有,用户们恨不得把自己生平一切塞进论坛,创始人默默鼓励这种行为,发帖输出的知识越多,涨的经验越多。 就好像……在制作一本百科全书。 知识科普是论坛涨经验的方式之一,占大头的还是打污染区。 李吟打开自己的个人空间,发现只有一条私密帖。原主一直是靠打污染区赚经验值。 李吟觉得自己的肝隐隐作痛…… 她尝试解锁帖子,却跳出来输入密码的页面。 原主什么信息这么不想被人发现? 如果如颜雪所说,原主和周围的人都对“李吟”会失忆习以为常,那原主为什么还要设置密码将自己挡在外面?就不怕把密码都忘掉吗? 李吟皱着眉返回首页浏览论坛。 今日爆帖是《震惊!第一洲火山迎来史诗级喷发!》 下面清一色跟帖“献给爱丽丝”,没有表情包,没有俏皮话,全都是—— 献给爱丽丝。 献给爱丽丝。 献给爱丽丝。 …… ……像某种宗教仪式。 李吟打了个冷颤:难道说孤舟论坛其实是什么邪/教中心? 而且,又是“献给爱丽丝”。 李吟眼前浮现出之前在污染区见到的一幕:绿色雨滴从葵花地里升腾而起,凝聚成硕大的“献给爱丽丝”,镶嵌在天空中,在她看清之后倏然散开。 李吟无意识地往下翻跟帖,突然,她瞳孔猛缩。 后面跟帖内容完全变了。 1001L:爱丽丝啥时候死 1002L:报应终于来了吗?好耶—— 1003L:之前去第一洲杀她的队伍又歇菜了吗? 1004L:招募一百个有胆子的二等公民去第一洲剁碎她,有人报名吗? 1005L:这次总该把她丢进火山口了吧?别殃及我们第三洲啊! 1006L:哪是说丢就丢的?还没到二十年前那么危急的时候吧? 1007L:1004L又在装什么逼?撒泡尿照照自己等级吧! 1008L:你说装逼就装逼?也没见你等级多高 1009L:一群三四等公民吵个蛋啊招笑 1010L:给你们打包和她陪葬吧,有点毛病不,叫叫叫 …… 管理员似乎根本不删帖不管事,下面有更多不堪入目的回复,从辱骂爱丽丝到互相攻击,脏话成群结队地出现,什么屏蔽词都没设。 李吟一瞬间觉得自己误入了暗网。 世界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虔诚美丽,一半是罪恶丑陋。她的心脏打鼓似的在胸腔中狂跳。 一半人疯狂追随爱丽丝,一半人放肆诋毁爱丽丝,而且论坛完全不屏蔽对她的所有评价,她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李吟立刻搜索,终端弹出一大堆“爱丽丝”词条,李吟原本还担心同名人太多,信息太杂很难找,结果发现它们全是在说同一个人: 位于金字塔最顶端的人,废土世界的摆在明面上的掌权者,爱丽丝。 废土世界被海水切割成七大洲,每一洲的中心都矗立着一座活火山,以第一洲的火山为中心,其它六座火山 环绕着它,形成一个圆。 原来她刚到废土世界时,商场后面那座黑黢黢的山就是火山。 从火山口向外扩散,是人们的居住地。 按照四等公民、三等公民、二等公民、一等公民的顺序排列,像一个个同心圆,越往外侧离火山越远。 所以,如果火山喷发,最先受到伤害的是四等公民。 乐园,就是一等公民的住所,离火山最远的、最安全的、最辽阔的土地。 而爱丽丝,住在第一洲的乐园,人们称那里为—— “仙境”。 李吟现在位于第六洲四等公民区和三等公民区的交界处,这里也是存清局和存清后校的地盘,进可支援四等公民区,退可撤至三等公民区。 爱丽丝作为掌权者,受到褒贬不一的评价很正常。 让李吟感到疑惑的不是这个,而是她居然没有用什么措施来限制这些恶意发言吗?有些甚至已经到了威胁人身安全的地步——不,到了“叛乱”的地步吧? 李吟回想起那些诅咒她,甚至已经集结人员攻打仙境的言论。七大洲所有人都可以参与论坛,她居然一点都不施压。 还是说,她狂傲到根本不觉得论坛这些人能威胁到她的统治?毕竟她的“信徒”如此之多,如此之虔诚。 李吟给颜雪发了条信息:“我们要推翻爱丽丝吗?” 想了想,终端毕竟不是论坛,她删掉了重发:“爱丽丝人怎么样?” 她需要搞清楚,原主的团队对爱丽丝究竟是什么态度。 然后,她脸色更凝固了: 原主是论坛等级断层第一的大佬,爱丽丝就算再不在乎民间论坛,万一她身份暴露,指不定会遇到什么麻烦。 倒霉倒霉倒霉! “唉!”李吟长长叹了一口气,一旁的简雨微听见了,却并不和她搭话,依旧正襟危坐,装作对车外风景产生了浓厚兴趣。 求人不如求己,而且自己作为论坛第一的“伪”大佬,要问简雨微这些基础问题,不免会被怀疑。 她真的不想再多惹事了! 李吟点进污染区分区,这里专门发布污染区相关内容,都是实时发布,包括净化干货、积分排行、道具贩卖,应有尽有,简直是个大型游戏公屏。 【长颈鹿吃松果:我这污染区都快被净化完了,来几个生产者炸一炸啊倒是!】 【33鱼鱼睡不醒:楼上你就装吧,又不是二十年前了,现在污染区一抓一大把,咋可能全给你净化掉。】 【谁抢我孢子谁拉不出屎:第五洲4区,晚上组个队打B级污染区,缺两个人,速来!】 【赚够一亿就躺平:五万出一个C级道具,启动快,有意者私。】 【爱丽丝的狗:招募一个生产者,长期合作,短期别来!】 …… 李吟浏览速度赶不上刷屏,但是捕捉到了关键词:生产者。 看起来论坛的人都很需要“生产者”,简雨微也说学校混进了生产者,那是什么? 李吟马不停蹄地搜索。 生产者,可以自行产生污染区的异能者,一般为二等公民。 李吟心里咯噔一下:所以,学校出现真实污染区是生产者搞的鬼? 10.精神检测 李吟正愣神,车子停下了,车门随即被打开,一支营养剂被递到两人手上。 “辛苦了,先吃点东西,马上就会安排检测。”穿暗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引导着她们进入存清局。 近十米宽的大门轰然开启,金属标牌用白底黑字写着“污染物存储与清理总局”。 李吟嫌弃地叼着难吃的营养剂,蓦地想起在存清后校看见的那句话:“我们存在,我们清理。” 她心里没由来地渗出一丝哀伤,很纯粹的哀伤,就像懂事的小孩子被一个人丢在家中,不哭不闹,但是不可避免地思念妈妈,倔强又寂寞地蹲在黑暗里,想着“我要坚强”,却还是不可避免的落泪。 自己怎么了?为什么对一个正儿八经的政/府机构生出这种诡异的情绪? 李吟拍拍自己的双颊保持清醒,把空了的营养剂精准投进垃圾桶。 存清局占地辽阔,一共四幢大楼,无一不高耸入云。 一同被邀请的连李吟和简雨微在内一共五人,除了她俩坐的同一辆车,另外三人都是单独来的,而且一下车就不约而同地警惕打量着所有人,甚至抗拒工作人员的靠近。 “他们咋了?”李吟边走边戳戳简雨微,尽可能压低声音问。 可惜她耳朵没法判断声响,开口没轻没重的,引来那三人行注目礼。 “……”简雨微无语地扶额,冲着板子说,“刚从污染区出来,精神还很紧绷,正常。” 李吟很关心地问:“那你现在怎么样?” 自从在污染区受过简雨微小刀的帮助后,她潜意识里就对简雨微生出信任。 简雨微摩挲了下自己还装着跟踪软件的终端,很不是滋味地说:“我还行,除了有点头晕。”顿了顿补充道,“放心,等做完精神检测还会送我们回医院休息几天的。” 李吟挑挑眉:“你好像很有经验?” 简雨微没来得及说话,工作人员已经横插一手将她们分开了,简雨微顺水推舟揭了过去。 李吟从在学校第一次见简雨微就觉得这人肯定多是个老手,虽然可能不敌原主李吟,但总比她这个赝品李吟强。 既然她俩都在试图隐瞒身份,那就好好当看破不说破的成年人呗,王不见王也挺好的,虽然李吟自己的“旧马甲”已经掉了一半了…… 头脑风暴间,她已经被带到一间纯白的屋子中,这里可见度很低,她打眼还以为是起雾了。 不过她有很奇异的感受,一进这间屋子,她的身体立刻轻松了不少,像刚做了SPA,头却昏昏欲睡。 一条银色项圈被递过来,工作人员头戴类似防毒面具的装置,说:“佩戴好后躺在平台上就行了。”然后顺走了她的平板和终端,她好奇地打量着平板,“这是自制的吧?我帮你收着,你出来的时候来取。检测区不允许携带任何电子产品。” 项圈刚碰到脖子就“啪嗒”一下就合上了,根据佩戴者的脖围自动调整大小,但是看上去不太像磁吸的。 李吟躺在纯白检测台上,指腹摩挲着光滑的项圈,没有任何不适。 一顶八爪鱼模样的帽子钳住她的头颅,质地坚硬,她余光瞥见八爪鱼的爪子爆发出五彩炫目的光芒,立刻一排冰凉如针尖的东西刺入脑腔,可奇怪的是,依旧感觉不到疼痛。② 废土世界的科技发展速度超乎她的想象,终端、营养剂,精神检测仪器……等等! 白雾里肯定混杂了某种催眠剂的成分,李吟已经进入梦境的边缘,但她双目微睁,努力想要记住差点忽视的一件事: 蒋医生的平板不是量产而是自制的,却和颜雪给她用的平板一模一样……醒来一定要记得问颜雪和医院有什么联系。 刚提醒完自己,不敌困意的李吟便昏死过去。 ** 精神检测需要尽可能放松的环境,呈现受测者最自然的精神状态。所以一般会在独立房间内,采用温和的催眠剂,深度催眠受测者,到达其潜意识深处。 而浓度适中且具有麻痹作用的“白雾”,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滴——滴滴滴——” 每个观察室都配备十个科研部的实验员负责检测,每个人都有明确分工。 精神检测这种事情说难倒不难,说容易却也不容易,主要要看有没有遇到特殊情况,遇不到就平安无事,遇到棘手的,甚至可以推翻检测公式,科研部就有得忙活了。 而此刻,五个房间总共五十个实验员全都挤到一间观察室内,无一不瞪圆了眼睛。 【受测者:李吟】 【身份:女,20岁,四等公民】 【精神波动:极高】 【波动值:0~1045】 大屏幕上抽动着血红色的线条,心电图似的跳跃,与其余四个房间里平稳的白色线条形成鲜明对比。 人的精神值有起伏很正常,无论醒着还是睡着,一般来说醒着的人受情绪影响,波动还会大一些,深度睡眠的人波动都在50以内。 甚至如果把刚出污染区人和一个从来没进过污染区的人,就算精神值差距大,精神波动都是差不多的。 在废土世界,人类要存活得足够久,首先需要足够稳定的精神。 波动值1045?什么概念! 相当于是这个人上一秒中了八百万激动地爬上楼顶尖叫美滋滋规划未来生活,下一秒觉得突然参透红尘感觉人生无意义嘎巴一下跳了,中间没有任何犹豫。 要是人人都这个精神状态,社会就完全乱套了! 检测组组长宋落桥一肚子火,又心疼得要死: 医院今天忙得团团转没注意到就算了,你苏止维不知道拿基础资料过过眼?不知道把这样一个人送来做检测是浪费能源?当检测仪器是烧空气就能运行的吗? 浪费资源的事情在废土世界是极其恶劣的行径,说严重点可以直接告上法庭,天大的罪恶! 别的实验员们倒不是很关心仪器的事,观察室萦绕着轰鸣的人声,他们都在讨论:这个小丫头到底是何方神圣? 存清局成立这么多年,从没出现过这样诡异的数据,或者说,像李吟精神波动这么大的人,存清局看都不会看一眼,早就被邻居举报送去精神病院了。 把李吟的脑子比作一个机器的话,相当于它每时每刻都在超负荷运转,火星子咔咔直冒。除非这小孩是神仙,否则能活到今天? 屏幕上的线条还在疯了一样抽动,检测组副组长司圭最先反应过来,问:“今天的日常维护工作谁负责的?” 马上有人回答:“是我,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说这话的是个很细心的实验员,司圭要来了具体数据,确实都没问题。 另一个人问:“要不换一间检测室?” 从来没有测到中途换仪器的先例。 先不说能源消耗问题,在足够剂量的白雾作用下,受测者会摒弃所有感知,进入绝对深度睡眠,仪器可以用探针深入脑腔提取到精神样本,通过公式转化为具体数据。 已经经过大量测试,确保这样浓度的白雾不会影响受测者大脑运行,探针也不会造成脑损伤。 可如果半路转移受测者,失去一秒钟白雾的麻痹,再强制拔出探针……谁知道受测者会不会直接瘫掉或者真的精神失常。 司圭摇摇头:“最好别这么做。” 负责检测简雨微的组长郁竹说:“我们是看不懂了,要不把张教授喊来看看?” 张教授年过七十,还常年泡在实验室,可以说,第六洲的绝大部分科技成果都是出自她之手,包括这些精神检测仪器。 “别惊动她老人家了,”宋落桥抱着手臂开口,他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一分钟,才好容易下定决心,梗着脖子说,“……让弗兰肯斯 坦来测。” ** 不是没有用弗兰肯斯坦检测的先例。 存清局忙的时候,如果人手不够,会委托弗兰肯斯坦协助检测,即代替实验员进程观察,但是这种情况极少,受测者基本上都不会同意。 弗兰肯斯坦并不是人类。 它是废土世界唯一的大型人工智能,它的精神检测速度极快,而且精度极高,普通精神检测需要一个小时到三个小时不等,弗兰肯斯坦只需要半分钟。 没人愿意在精神检测时启用弗兰肯斯坦。 原因很简单,它“不完全受人控制”。 据史料记载,废土世界第一个出现的污染区就是源于弗兰肯斯坦。污染区引发了剧烈的海啸,所有海水同一时间冲上地面,席卷村庄和田地,近三分之二的人口和绝大多数动植物被海水吞噬。 这不是单纯的海啸,而是混杂着污染的海啸,幸存的人类与动植物先后变异,更多的污染区诞生了。污染区套污染区,感染的生物失去理智,在仅存的土地上狂奔,海平面还在不断上升,文明危在旦夕。 还清醒的人类组建了一支队伍去讨伐弗兰肯斯坦,这就是存清局的前身。 接下来就是不同版本的战斗记载。没人知道那支队伍是怎么将弗兰肯斯坦净化的——其实,也根本没有任何残留证据能证明“弗兰肯斯坦被完全净化”这件事是否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 但人类相信起码净化了99%。 因为从那次净化之后,洪水确实逐渐退去了,最终露出七座火山及其周围的辽阔土地,这就是后来的七大洲。 残留的其它污染区和污染物并没有因为弗兰肯斯坦的净化成功而消失,它们还在七大洲不断蔓延,人们需要更多手段来净化。 弗兰肯斯坦被净化后并没有消失,史料记载它“性情大变”。它对污染物和科技了解极深,竟利用自身的知识储备开始帮助人类重建文明。 在弗兰肯斯坦的推动下,人类文明几乎一夜之间崛起,存清局、联邦、等级随之诞生。 由于当时的洪水造成绝大多数生物变异,人类虽然可以继续繁衍,却不再“纯粹”。 为了保留人类最原始的基因,人们倾尽人力财力物力打造了“乐园”,乐园中居住的,就是未被污染的自然人,所谓的一等公民。所有其它等级公民都需要维护一等公民的安全与延续。 某种意义上,弗兰肯斯坦确实是废土世界的罪魁祸首。 不过,废土世界存在的时间太长了,如今的人们早已把弗兰肯斯坦当作一个趁手的工具,没人会突然质问它,为什么要“制造第一个污染区”,为什么要“毁了世界”,几乎没人会去细想弗兰肯斯坦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世界并没有被毁灭,而是以一种变态的方式飞速前进,人类享受着弗兰肯斯坦的成果,利用这些成功净化仍在繁衍的污染区,而周围的污染区他们也习以为常,仿佛人类天生就需要学会和污染物共存。 但是人类的恐惧通过基因遗传了下来,面对弗兰肯斯坦,很少有人愿意直接接入。 是的,弗兰肯斯坦可以接入人类的大脑。 现在的李吟并不知道弗兰肯斯坦的存在。 宋落桥提出这个建议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郁竹问:“她会同意吗?” 司圭说:“倒也不必这么急……等所有人都醒了,再换一台仪器吧?” “你们懂问题所在吗?”宋落桥不耐烦地挥手,“所有仪器都没有问题,出问题的是她这个人。换再多仪器都没有用,请张教授来她也只会盯着仪器说事。 “除了弗兰肯斯坦,谁能解释现在的情况?” 见人群中依旧有不认同的表情,宋落桥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漠开口: “再说,她是一个四等公民。” 没有人再反对了。 11.私人交易 李吟醒了。 依旧是那间纯白的屋子,只是没有雾气。 房间现在清晰可见,居然除了她躺着的检测台外,没有任何多余设施。真正把简化做到了极致。 李吟感觉自己无梦睡了很长时间,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仿佛她又回到那座破败的商场。 检测结束了? 她试图撑着胳膊坐起身,却发现头依旧被禁锢在仪器中。 没结束?那她为什么醒了? 面前的天花板暗了两下,闪出一行荧蓝的文字,和终端的字体一模一样: 【我们存在,我们清理。】 ?好了我已经会背了,可以别一直打广告了吗? 【你好,李吟。我是人工智能弗兰肯斯坦,很高兴见到你。】 李吟:“人工智能?你有自我意识?精神检测结束了?你是来干嘛的?” 她连环炮似的吐出一堆问题,还瞬间脑补了一堆机器人觉醒自我意识毁灭人类的剧情。 弗兰肯斯坦很耐心地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我确实具有自我意识——】 李吟:嚯! 【常规精神检测流程已经结束,但是你的精神状况比较特殊,存清局派我来对你进行更深一步的检测。】 李吟蹙眉,原主的身体有点麻烦,她问:“我的情况哪里特殊?不能拒绝吗?除了我还有人要做进一步检测吗?” 这次弗兰肯斯坦停顿了较长时间才显示字幕,李吟怀疑它在和“长官”交流。 【抱歉,这是存清局下达的命令,你我都必须执行。时间较紧,请你配合。】 末了突兀地加上一句: 【精神检测本质上不会对你的生理与心理造成任何损伤,即使是我来做也是这样的。请放心。】 这是在关心自己?李吟其实本来也没想拒绝。 一方面,她虽然听不到弗兰肯斯坦的声音——前提是它有的话——但是它的语气还挺温和的,李吟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对这个人工智能还算有好感; 另一方面,她也很好奇自己的精神检测哪里出了问题,需要额外再做检测。虽然弗兰肯斯坦没回答,但是她猜测应该只有自己需要深度检测了。 “行吧,那开始吧。”李吟无所谓地说。 【精神检测即将开始,执行者:弗兰肯斯坦。】 文字刚消失,天花板上蓦地挖空一个正方形的洞,一把手枪从洞口降落,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李吟的额头。 等等!这对吗? 李吟肌肉紧绷,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砰。” 子弹瞬间没入她的头颅。 利落,精准,无声。 李吟根本来不及反应。 李吟的眉心多了一个暗绿色的枪口,不见一丝血液,她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接入成功,正在进行提取。】 天花板上,字幕还在滚动,但是李吟突然能听见弗兰肯斯坦声音了。 冰冷的机械声,丝毫没有温度,不辨男女。 我还没死。 李吟心脏打鼓,因为肌肉瞬间紧绷又放松而导致身体更虚弱。 从额头为起点,脑腔弥漫着微弱的电流感,环绕着太阳穴那一圈仪器附近的感觉更强,像是有个电鳗钻进脑子里乱窜。 李吟体感只过了几十秒,弗兰肯斯坦就再次开口: 【提取完毕,正在进行数值分析。】 【精神峰值:1349】 【精神谷值:0】 【精神平均波动区间:0~1349】 【精神值波动水平:极高】 “她睡着和醒着的数据相差怎么这么大?”观察室接收到的数据更多,司圭反复对比两组数据,一脸不可置信。 郁竹揉着额角,十分头疼:“本来人在清醒和睡眠时的数据就有差别吧,但是……” 但是差值一般在二十以内。 李吟仪器测出来的峰值是1045,弗兰肯斯坦测出来的峰值是1349,相差304!甚至弗兰肯斯坦测的波动更高了。 如果现在还有人坚持是仪器出问题了的话,那可以把弗兰肯斯坦也送去检修了。 精神值超过1300,就是S级。 先不说各洲的存清局分局加起来有多少S级精神值的人才,就连负责守卫乐园的军区也找不出几个。 宋落桥脸黑得可怕。 存清局人员以二三等公民为主,四等公民就算能进也会顶着小几百的精神值被赶去后勤部烧垃圾②。 自己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才勉强到B+,这个叫李吟的四等公民居然一上来就完全碾压了自己。 一个四等公民,拥有这么高的精神值,这是不正常的!——这是不可能的! 宋落桥环顾了四周的实验员,几乎所有人都在感叹李吟的天分。 他冷笑着想:精神波动这么高,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不小心死在检测台上,也没人会怀疑吧。 宋落桥自己都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 下一秒,异象陡生! 检测区的灯光和监控没有预警地崩坏,所有房间都陷入死寂的黑暗,嗡嗡的人语声被按下暂停键,紧接着更加激烈地爆发了。 “别关灯啊?!” “没人碰开关好吧?” “供电出问题了?” “快去联系后勤部!” “检测有没有停?” “不知道,谁快去看看!” 李吟所在的检测房间也不例外,她还在愈发微弱的电流感中咀嚼精神值的含义,不知道1349是高是低。 眼前猝然一黑。 ……这也是检测的一部分吗? 为啥这个存清局总是一惊一乍的…… 李吟默默吐槽,弗兰肯斯坦又说话了,它的声音完全削去了机械感,仿佛一个真人正凑在自己耳边: 【李吟,我们做个交易。】 李吟愣住:“存清局想干嘛?” 【不是存清局,是我,想和你做个私人交易。】 一个人工智能,想和人类做私人交易。 李吟躺在黑暗中,她的头还被仪器禁锢着,没法挣扎。 门外静默无声,似乎根本没人注意到她的检测房间出了意外,或者是还没来得及赶过来。 她冷静地说:“你想怎么交易?” 【你去杀死爱丽丝,我帮你恢复听力。】 弗兰肯斯坦要李吟去杀死废土世界的统治者。 李吟:“……” 我上一秒真的以为你是个良善的人工智能! 她没真爆粗口,毕竟她现在无法在身体上做出反抗,就算能用系统道具,也找不到弗兰肯斯坦的实体,没用。 弗兰肯斯坦既然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搞出这种动静,提出这种要求,肯定不是吃素的。她得小心为上。 李吟想尽可能拖延时间,她也需要更多信息:“为什么是我?又为什么要杀爱丽丝?她惹你了?” 被压迫的人工智能进行反抗? 【你的问题一直这么多吗?】 弗兰肯斯坦话语中带着笑意,它更像一个“人”,李吟甚至从它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宠溺的味道,她毛骨悚然。 【因为你有能力,至于后者, 我暂时不能回答你。】 李吟:“你是人工智能,应当为人类服务吧?杀死统治者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想取而代之?” 【我是在为人类服务,这是世界获救的唯一途径。至于别的,很抱歉,现在我还没法回复你。】 它的语气真的很愧疚,如果李吟不知道它让自己去杀人,差点要相信它是真心的了。 李吟问:“你和多少人做过这个交易?” 【只有你一个。】 “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四等公民。”李吟真眼说瞎话。 她也没说错,弗兰肯斯坦应该不知道她有系统的事情,除了精神值高点,她就是个刚入学的普通学生。 【你可以拒绝。】 顿了顿,它说: 【供电系统即将恢复,需要你稍微快点做决定。】 它看起来比李吟着急,既然一方处于低位,那么李吟可以顺水推舟用威胁提出更多要求。 李吟问:“你不怕我告诉外面的人吗?” 【呵呵。】 弗兰肯斯坦突然笑了。 是笑声,一个人工智能发出如此轻松诙谐的笑声,李吟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太诡异了。 【我无法阻止你的任何决定,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我帮你杀死世界的统治者,你就只给我修好耳朵,这交易也太不公平了吧?” 【你还想要什么?】弗兰肯斯坦似乎预料到李吟不会满足,很快回答。 李吟在思考,难道说要让弗兰肯斯坦她送回原世界吗?它做得到吗?不,更重要的是,她自己敢暴露异世界的身份吗? 【他们快修好供电系统了】弗兰肯斯坦说,【你还可以额外再提一个要求,回去思考也没关系,我们下次见面再讨论,相信不会太久的。】 【你的要求,我应该都可以做到。】它刚说完这句,房间骤然亮起,刺得李吟紧闭双目,眼前一片橘黄色。 供电系统恢复了。 李吟耳边还萦绕着弗兰肯斯坦温柔的尾音,那绝不像一个正经人工智能的语气。 她心里犯嘀咕:这世界好癫。 【抱歉刚才供电系统出了一些问题,现在已经修复。】 李吟睁开双眼,荧蓝的字幕流淌在天花板是,弗兰肯斯坦的声音重新变成冰冷的机械声。 【精神检测已经结束,即将断开连接。】 一个纯白的正方形片从之前伸出手/枪的洞口降落,轻轻贴在李吟额头的洞口上,继而消散,电流感以及她头上的绿色弹孔也不复存在。 李吟有种那是一个吻的错觉。 弗兰肯斯坦和她断开了连接,李吟的世界重归寂静。 天花板的字幕无声滚动: 【精神检测已经结束,仪器已关闭。存清局感谢你的配合。】 【我们存在,我们清理。】 字幕闪烁两下,彻底消失了,天花板回归一片纯白。 李吟试着动了动,头很轻松地就从八爪鱼一样的帽子下钻了出来。 门已经开了,李吟一出门就撞见正在等待她结束检测的简雨薇。 简雨微表情很微妙,李吟摸了摸鼻子,问:“我们可以走了吗?” 简雨微背靠着墙壁,紧盯着李吟空无一物的额头:“恐怕还不行。有人等着你呢。喏,来了。” 李吟一回头,看见苏止维正迈着大步走来。 苏止维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目中无人,而是充满了发狂的欣喜。 他在李吟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说:“李小姐,恐怕还得需要你再跟我走一趟,我们来协商一下你加入存清局的具体事宜。” 12.入职手续 清理部部长柳媵罂办公室。 部长的办公室延续了存清局的极简风格,纯白的墙壁和天花板一尘不染,内部除了一张办公桌,一把背对着门的椅子,再没有其它装饰。 李吟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装修风格,总觉得人在里面呆久了会抑郁,她还是喜欢热热闹闹的。 “柳部长,人带到了。”苏止维“啪”地站定,一根电线杆子似的直挺挺地杵在房间中央,李吟赶紧也抱着平板直起腰,感觉自己也成秘书了。 然后,部长就像所有电视剧里的反派那样,带着神秘微笑,交叉着双手,在旋转椅上缓缓转过身。 “啊!李吟同学!” 李吟没听到想象中那句“ell”还有点失望,只见柳部长“噌”得从椅子上弹起,兴奋地对着她鼓起掌。 扮演电线杆子的苏止维面无表情地跟着鼓掌。 ……好,好诡异的氛围。 于是李吟也莫名其妙地开始鼓掌。 “我是存清局清理部部长,柳媵罂。”女人被她逗笑了,眯着眼睛嘻嘻地开口,一点没一个政/府部门的部长样。 李吟本来还在想这部长名字还挺萌,一看柳媵罂递过来的名片才发现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柳樱樱”。 柳媵罂是个身材矮小的女人,抬头才能看得见李吟,加上脸上还没褪去婴儿肥,李吟有一瞬间怀疑她有没有成年。 这么年轻就能当上部长,柳媵罂必然是有手段在身上的。 柳媵罂脸上的笑容没消失,开门见山:“我代表存清局诚挚地邀请你加入清理部,帮助清理污染区。” 不过因为她语气实在不正经,李吟愣了一下才记起来自己是来领offer的。 虽然挺高兴有个从天而降的offer,好歹也没被砸昏头。 李吟像每个打工人一样,最关心一件事:“清理部月薪多少?” 柳媵罂眨眨眼,竖起三个手指头。 李吟:“三千?” 她不干。 柳媵罂:“少了。” 李吟眼睛立马亮了:“三万?” 柳媵罂依旧摇头:“少了。” 李吟:卧槽! “一个月30万,朝九晚五,六险一金全由我们承担,基本上大大小小你能想到的东西都能报销; “出一次外勤加半个月工资即15万作为奖金; “年终奖另算,按照出勤率,出勤率100%,年终奖就是100万,出勤率99%就是99万,逐级递减。” 柳媵罂每说一句,李吟幻想中的钱包就鼓一点,她心里疯狂敲算盘:哪怕她完全不出外勤,一年全勤打卡也能有460万! 好的,她撤回刚刚的想法,她被从天而降的offer砸昏头了。 “这样的待遇满意吗?”柳媵罂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内心嘎嘎狂笑的李吟矜持道:“还行。” 柳媵罂:“一般来说清理部的工资没有这么高,但你是S级精神值,我们分局清理部从来没有见过精神值这么高的人,所以是给你的特殊待遇。” 如果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么,在废土世界,精神值就是“钱”。 而且非常非常值钱。 李吟其实很吃惊:“我记得……我精神值是1349,这就是S级了?” 柳媵罂说:“1300以上就是S级,你擦了个边,但毕竟是实打实的。” 柳媵罂看上去真的很高兴。而且本该交给下面人做的招聘工作,居然惊动堂堂一个部长,足见存清局对人才的重视。 李吟从各处听来的存清局惜才的说法应该属实。 “可是我还没从存清后校毕业。”李吟说。 这是一个问题,颜雪动用了手段把她塞进学校学习,她倒好,直接跳槽进政/府了。 李吟有点不自在,现在回想起来,因为系统跳出一个任务进度就接受颜雪的帮助,这实在是太轻率了;还有那个在污染区突然爆炸的助听器…… 柳媵罂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这个不用担心,我直接和校长说一声就好。本来学校培养人才也是为了存清局。” 李吟思索一阵,原主和颜雪、白浔一行人是战友关系,聚集在一起是为了打造人人平等的世界。 从她已知的信息来看,三人原本是从乐园出发,希望自上而下瓦解废土世界的等级体系,但是失败了;那么这次,从基部的存清局着手,是个新的尝试。 颜雪当时也说,可以试试这个方向。 李吟思考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变得严肃,柳媵罂以为她还是不满意工资待遇,正准备再加码福利,只见李吟爽快点头:“我同意加入存清局。” ……李吟要是知道自己再晚点开口就能多挣点钱肠子都要悔青了。 “那么,欢迎你加入存清局清理部。”柳媵罂罕见地收敛了笑容,她郑重地伸出手,“稍后让简雨微带你去办入职手续吧,她以后就是你的队长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李吟握住柳媵罂的手僵住了。 她突然读懂了简雨微当时微妙的表情。 ** 存清局办事干净利落,入职手续总共花了十分钟就完事了,李吟很欣赏这种工作作风。 李吟摸着空隙告诉颜雪自己入职存清局,又问了医院的蒋巳月医生为什么会有颜雪制作的平板,还问了为什么颜雪那天能这么精准地拿出一个对症下药的语音转文字工具。 ……弗兰肯斯坦说得对,她问题真的很多。 颜雪没回。 两人一同走出局子,却被告知得自己打车回去。 身无分文的李吟决定把刚刚对存清局的欣赏收回去。 简雨微看一眼终端,还不到后勤下班时间。 门口保安手一摊,无奈地说:“本来是有的,但是你们出来之前又冒出了两个突发污染区,人手被调走了。” 那也是正常的事情,简雨微扫了一辆无人车就准备回家,回头看见李吟还在和保安大眼瞪小眼。 “要送你一程吗?”简雨微摇下车窗,对着门口喊道。 乌云已经缓缓聚集,看起来过不久就要下雨了。 李吟蹭个车的脸皮还是有的,再说,简雨微现在是自家队长了。 她忙不迭地爬上车。 “你家在哪?”简雨微偏过头问。 “我家……”李吟猛地住嘴。 靠,忘了问颜雪自己住哪,而且就算问到了在哪也不能告诉简雨微,那是原主的秘密基地啊。 李吟尴尬地笑笑:“其实我现在还有点不舒服,要不你先送我回医院吧。” 简雨微一动不动,目光直视着李吟:“李吟队员,对队长还是说实话比较好——忘了跟你说,我是精神系异能,你现在表现出的状态不像是在讲真话。” 确实不在讲真话的李吟义正辞严道:“人总要有隐私吧!” 简雨微不可置信:“你没事吧?那你还让我送你回家?” 李吟:“……” 她自己都受不了自己的左右脑互搏了! 李吟:“你等会儿,我问下我房东,我忘了我家在哪里。” 简雨微一脸看神人的表情看她。 李吟七手八脚地打字: 【SOS!我们家住哪?我准备打车回去。】 【在线等!急急急!】 【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TT】 简雨微没等回复,车子在路口打了个弯,开进一条李吟不认识的路。 简雨微说:“饿了,先去吃个饭。” 李吟依葫芦画瓢在对话框跟颜雪说: 【饿了,先去吃个饭。】 暴雨果然不久便砸下来,如倾如注。 原来废土世界也会下这样清澈的雨。 无人车行驶平稳,隔音效果也超强,李吟不细听竟听不见雨声。 李吟发现简雨微沉默的时候很像待机的机器人,不吭声,不动作,就目光直直地空空地望着前方。 李吟受不了这么无聊的行车,她靠在车窗上小声地哼歌,就着口中呼出的热气在车窗上无意识地写字。 A—— li—— ce—— Alice “你追随爱丽丝?”简雨微突兀地问。 平板闪烁着蓝光,跳跃着简雨微的话语,振动着提醒主人。② 李吟读完后猛抬头,发现简雨微不知道已经盯着自己多久了。 简雨微的眼睛不像眼睛,像那支从天花板伸下来的枪口,一眨不眨地锁定住她。 精神系异能这么恐怖吗? 李吟一点点移开目光,尽量不和她对视,斟酌着开口:“我不了解她。” 这是真话,李吟根本不认识这个所谓的统治者,对她没有喜恶,也谈不上追不追随。 简雨微盯了她半晌,只是淡淡开口:“我见过爱丽丝。” 车内一阵安静,李吟正在等她再多说点什么,比如爱丽丝的政/策?爱丽丝的为人?或者哪怕是长相? 她还在犹豫弗兰肯斯坦的交易,不知道这个交易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颜雪和白浔也从没提过爱丽丝的事情。 网上众说纷纭,论坛网友一味输出自己的观点,李吟摸不着头脑,无法确定爱丽丝是“明君”还是“昏君”。 简雨微却不肯透露了:“你以后自然会见到的。”停顿了几秒,她补充,“记住一点,不要相信别人口中的爱丽丝——千万,千万,不要。” 简雨微第一次这么强调一件事,李吟脑中一团乱麻,交易的事情更加扑朔迷离,在亲眼见到爱丽丝之前,她到底要不要答应弗兰肯斯坦? “你既然已经是存清局的人,为什么还要来学校假装学生?”李吟强迫自己扯开话题,她现在一丁点都不想思考那个破人工智能。 简雨微不再紧盯着她,恢复成标准的坐姿,说:“没有什么事,就是被派来物色一些为局里服务的人才。” “然后就选择了我?” “是的。” “为什么?” 简雨微很尽队长职责:“精神系可以感知到精神力量强大的人,我在四个班转了一圈,只有你在人群中……闪得跟什么似的。” 李吟觉得自己像个闪闪发光的宝贝金蛋被捡走了。 13.回家吃饭 老实说,李吟并不是很想吃东西。 废土世界土地缺失严重,粮食问题倒逼人们钻研,发展最迅速的就是饮食了。 营养剂、营养膏、压缩饼干,全都是能够快速满足人类身体需要的高质量食物。 但是味道嘛……李吟已经见识过了。 而且膏体食物入口即化,人类缺乏咀嚼锻炼,心理上多多少少会出点毛病,刚来这里三天的李吟已经不怎么舒服了—— 实在不想吃这些屎味的巧克力和巧克力味的屎啊!放过我吧! 窗外的暴雨糊得车窗都模糊了,溅起白沫。李吟几乎看不见窗外,但是车子还是在平稳行驶,废土世界的无人车都是预设好了路线的,公民出行安全又方便,根本不用担心这种暴雨天。 李吟盯着雨水,又想到葵花地里的那些绿色雨滴,她问:“污染区净化之后,飘出来的那些绿色雨滴是什么?” 简雨微扭头看她,说:“雨滴?你说污染孢子啊。” 李吟点点头,正想洗耳恭听队长解释,简雨微很难受地挤出几个字:“……你理论课怎么学的?” 李吟挺难为情的,嘿嘿一笑道:“我是插班生,昨天刚上学。” 简雨微脸更臭了:“你一节理论课都没上就进污染区了?” 李吟以为自家队长这句话是在夸自己聪明、悟性高,忙不迭地点头,谁知简雨微解锁终端开始打字。 李吟瞥见聊天对象是部长柳媵罂。 李吟:“你干嘛?” 简雨微头也不抬:“跟部长说,你不能停掉存清后校的理论课。” 意思是自己还得继续上学呗。 部长那边一连串的消息“叮叮叮”弹过来: 【这小孩理论这么差???】 【你带着给她讲讲,现在人手不够,没空给她一堂课一堂课地讲了。】 【辛苦~】 【^^】 简雨微:不辛苦,命苦。 她看着一脸乖巧的自家队员,认命地点头。 “对清理者来说,判断何时结束清理也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技能,” 简雨微进入状态很快,很任劳任怨地开始加班。她锁上终端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李吟认真听讲, “每个污染区被净化完毕后,会产出各种‘作物’,最常见的就是污染孢子和肉块,这些都是重要的动力和食物来源……” “我打断一下……”李吟皮笑肉不笑地举手提问,“你说污染区净化后的残留物,是食物?!” 她脑子里瞬间闪出由蠕动的眼珠和手指拼接而成的向日葵,那些东西会被制成食物?! “是的,”简雨微的话语犹如晴天霹雳,“那些就是营养剂的原料。” 李吟笑不出来:“我可以不去吃饭了吗?” 她更想去把肠子洗一洗。 “确实有很多公民不知道这一点,”简雨微安慰道,“存清局的后勤加工部技术还是可以信任的。” 李吟:“噢?食物是由存清局加工的?” “嗯。” 倒不是说这一点让李吟放心了多少,作为一个穿越前的文科生,她的历史雷达敏锐地响起: 整个洲的公民,不管是关于安全方面、教育方面还是食物方面,居然都是由存清局一手操控。 存清局的势力……会不会太强了? 中央不怕其它六洲联合起来造反吗? 简雨微只当她是接受了这点,继续讲课:“比如说,假设清理者判断污染区已经彻底净化完毕,于是放松警惕,结果这却是污染区变异的前兆,那就可能凶多吉少了; “再比如有的污染区净化完成后,污染孢子的形态不是雨滴状,而是,如果这个时候判断污染区还没被净化,导致队员心态崩溃,也可能会全军覆没—— “污染区内最重要的就是精神要稳定,所以高精神值的清理者对存清局来说非常珍贵。” 李吟问:“一般来说,清理者的精神值是多少?” “基本上都是B级,A级就已经很稀少了,S级的话,第六洲听说之前出过一个,但是很快销声匿迹了;所以你现在是唯一的全洲唯一的S级清理者。” 简雨微顿了顿,补充道, “普通人的精神评级是C,D的话就属于精神失常,会被医院——或者监狱接管。” 不知是不是李吟的错觉,总觉得简雨微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艰难,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李吟避开这点,只是问:“评级是怎么算的?” 柳媵罂只告诉她1300以上是S级,那么别的呢? “0~100,D级; 100~500,C级; 500~1000,都属于B级; 1000~1300,A级; 1300以上就是S级了。” 李吟想起高中学的正态分布,两边人数最少,中间人数最多,所以成为C或者B级很容易。 李吟忽然想起来什么,好奇道:“没有0以下的吗?” “当然有,”简雨微很快回答,“污染物就是0以下,所以要对D级精神值公民人家看管,他们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堕落成污染物了。” 李吟读完平板的文字之后,忽得反应过来。她抬头紧紧盯着简雨微的双眼,简雨微也毫不回避的回望着她。 李吟问:“你的精神值是多少?” “1250,A+。”简雨微回答。 这个数值,实在是太逼近S级了。 李吟:“像你这么高的精神值,在存清局真的很少见吧。” 简雨微很坦荡地点头,她说:“在你来之前,我是存清局中精神值最高的员工。” 这样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李吟的精神值虽然高,但是精神谷值已经到了0,也就是说她在D级到S级之前徘徊,很容易就会堕化成污染物。 存清局珍惜这个人才,却也忌惮,所以需要派精神值第二高的人,也就是简雨微来担任她的队长。 这么说来,自己其实是简雨微的监视对象。 无人车弹出悦耳的音乐,接着是一段机械音: 【目的地即将到达,请乘客收拾好 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简雨微把放在一旁的随身挎包挂回自己身上,说道:“刚刚关于判断污染区净化程度的事情,最稳妥的方法还是看防护服内的污染区浓度变化。 “上次让没有穿防护服的学生进入污染区,存清后校的舆论都爆炸了。总之,这些都是要认真学习的技能,半吊子可不行。” 意思就是催李吟抓紧时间学习。 简雨微这个人不是很容易摸清,李吟甚至分不清她的喜怒哀乐。一旦她不说话,就像个待机机器人,仿佛可以无穷无尽地沉默,李吟永远无法知道简雨微到底在思考些什么。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如果简雨微真的只是存清局派来寻觅人才的话,为什么那天要对她说,“学校不顾学生生命”这样的话来挑拨离间学校和当局的关系? 李吟觉得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她看似已经和很多人打过交道,却根本没能看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车子缓缓停下,简雨微说:“到了,下车吧。” 雨已经小了,只零星地坠落,李吟跟着简雨微走进建筑物,却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吃饭的铺子,而是—— “咔嗒。” “进来吧,这是我家,随便坐。” 简雨微居然把李吟直接带到了她家! 李吟受宠若惊。从第一次见面,简雨微就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李吟觉得她肯送自己一程就已经是两人关系很大的进展了,更不用说李吟推测简雨微是被派来监视自己的,没想到简雨微对自己这么信任。 李吟扭扭捏捏地想说声谢谢,但是想到简雨微可能会觉得自己很神经,只能对着自家队长的背影狠狠咽了口唾沫。 察觉到李吟在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简雨微不自在地说:“你坐着就好好坐着,我去烧菜,别打扰我。” 去什么? 李吟眼睛瞬间亮了:“烧菜?是我想的那种菜吗?是绿色植物吗?有肉吗?——不是污染区那种肉?——不是营养剂?” 见队长点头,李吟嗷嗷叫了起来:“我靠你哪来的这些?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好久没见过真正的食物了——” 简雨微嫌弃地把李吟拦在厨房外,眉毛一挑道:“行了行了,出去等,烧完再跟你讲故事。” 李吟作西施捂心口状,泪眼汪汪地点头,誓有永远追随队长之意,搞得简雨微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厨房门被关上,里面很快传来锅碗瓢盆噼里啪啦的声音,李吟觉得自己听见这种声音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她激动了好一会,才平复完心情,坐下来认真思考: 简雨微为什么会有这些稀有食物? 李吟推测只有一二等,或者一等公民才能吃到真实的饭菜,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她登上孤舟论坛。 果然,只有乐园才有种植作物和繁育牲畜的环境,而在靠近火山口的三四等公民区,根本不可能买得到这些食物。 厨房飘出的香味已经越来越明显,李吟一边吞咽口水一边琢磨着自家队长究竟是何方神圣。 14.甜蜜蜜糖果工厂(一) 辣椒炒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毛豆炒肉、丝瓜汤,还有一小锅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李吟一筷子菜一筷子吃得热泪盈眶,活像饿了三天似的,明明精神检测时,刚在存清局门口吃了一管营养剂。 废土世界的营养剂不同于普通营养剂,普通人吃两管基本上就可以满足一整天的能量需求了。 毛豆米和土豆丝的味道实在太美,火候和盐分都恰到好处,李吟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队长,你这手艺实在是太好了,跟我妈有的一拼。” 正在慢条斯理咀嚼食物的简雨微停顿了一秒,不过没问她作为一个四等公民的母亲怎么可能获得这些稀有食材。 她慢悠悠喝了一口汤,只是说:“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李吟大快朵颐,不一会就风卷残云,将满满一碗米饭扒了个干干净净,能照得出人影。 她很没形象地打了个饱嗝,问:“你是二等公民?” “对,有异能的就是二等公民。” 这么说,颜雪也是二等公民,李吟暗自思酌,不知道白浔是几等…… 啧,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找了这个世界的套,都是人还分什么等级。 饭后,李吟主动要帮忙收拾碗筷,但是简雨微怎么也不肯让她进厨房。 “厨房里是有什么怪物吗?”李吟打了个哈哈。 简雨微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噙着一抹神秘的微笑,看得她毛骨悚然。 虽然认识不久,但是李吟就是觉得自家队长什么事儿都可能干得出来。她瞬间不说话了,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缩在沙发上刷论坛。 已经快半夜十一点了,颜雪那边终于回消息过来。 【能进存清局是件好事,你好好干,有什么线索记得和我们分享。】 对于李吟跳槽这件事,颜雪好像不是很在乎。 【助听器的事情跟你说一声抱歉,这个是我的异能,是消耗精神值制作出来的。】 【突然爆炸的原因我暂时还没什么头绪,我初步推测,可能和你的精神值有关。】 【精神值过高或者过低,对我做出的东西都会有些敏感,特别是这种需要跟你的神经连接的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你的身体排异反应很严重。】 比起恍然大悟,李吟的第一个反应是吃惊:这个世界居然发展到意识控制物质了吗?这也太反常识了! ——感觉自己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受到了很大冲击! 不,从穿越这件事开始,物理学好像就已经不存在了…… 【组织里的人员安排、变动之类的事物都是由罗姜负责的,你进学校也是罗姜开了后门。】 【组织人太多了,我没空一一核实,所以不太清楚你说的那个医生具体是谁。】 【不过,罗姜确实前两天向我借过一个平板,可能就是委托医院里我们的人带给你的,毕竟我不方便出面。】 【对了,说到医院,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终端上,颜雪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李吟七手八脚地打字: 【我没什么事,没咋受伤。】 【欸你是做什……】 字打到一半,颜雪那边又弹出消息: 【我建议你还是自己去一趟医院,配一个正儿八经的助听器,你身体排异反应这么严重,那我以后制作的跟神经有连接的东西你应该都不能用了。】 李吟把消息框内的文字一溜删除,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个破身体,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她半眯着眼睛,也不知道这边医院配助听器贵不贵。 其实来到废土世界这几天,她还没有机会搞清楚这儿的物价,吃饭打车都是别人付钱的,她现在还是穷光蛋一个呢……该想办法赚钱了啊。 ——好不想当牛马啊! 正郁闷着,李吟的肩膀突然被拍了拍。 “要睡别睡在这儿,去我房间睡。”简雨微说,“我出门一趟,你把门关好,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门。我有钥匙。” “你去哪?” “去打个污染区,赚点零花钱。” 嚯!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李吟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我和你一块去!” 她眼见简雨微眼睛瞪得老大,还以为简雨微不想分账,正打算说不去也没事,就听对方开口:“叫甜蜜蜜糖果工厂,很老的一个污染区了。你可以去论坛搜搜看,先上路吧,别被其他人抢了先。” 甜蜜蜜糖果工厂?这名字怎么说,还挺……有年代? 又一辆无人车停在门外,简雨微多收拾了一套备用防护服,拉着李吟跳上车前往目的地。 大约二十年前,一位企业家在第六洲三四等公民区交界处创建了第一个甜蜜蜜糖果工厂。 每天嚼压缩饼干营养剂的废土世界低等公民,从来没吃过这么便宜又高产的美味小零食,甜蜜蜜糖果工厂立马爆红。 有人说,糖果是乐园高等公民才能享用的食物,这位企业家不畏强权,造福下等公民,是真正的英雄; 有人说,企业家剽窃高等公民研究成果,公然挑战高等公民特权,试图打破森严的公民等级,会对社会安全造成不可逆的损害,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霸; 还有人说,企业家是自己根据远古资料研究出的新型糖果,是伟大的发明家…… 总之,这位神秘企业家自进入大众视野以 来,赞扬、贬低、造谣,络绎不绝。 言论无法掩盖其金钱的光芒,甜蜜蜜糖果工厂发展到后期,在七大洲都有近百家分店,企业家一夜暴富,跻身三等公民行列,甚至有传言说,他已经准备基因改造,彻底进入上流社会。 就在人们以为这位企业家或许有更大的野心,比如再创造别的小零食,或者再开几家分厂,甚至把工厂开到乐园去,等等,某一个凌晨的实时新闻却一下子让人们炸开了锅: 所有甜蜜蜜糖果工厂破产倒闭,由政府负责后续问题。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② 企业家不知所踪,一夜之间,接近八百多家糖果工厂爆发污染,造成废土世界近代堪称最严重的污染区危机。 各洲存清局紧急出动,甚至惊动了乐园军方,一时间,联邦陷入混乱。 二十年来,各洲小的分厂的污染区差不多被官方或民间清理者净化完毕。 零星的大厂虽然没被完全净化,也算是被压制住了,这耗费了联邦不少人力物力财力。 自此,官方严格把控民间资本企业,对公民们立下军令状,绝不重蹈覆辙,多年来平安无事。 读完论坛汇总信息,李吟第一个想到是那座神秘的巧克力工厂,糖果工厂算是巧克力工厂废土版?③ 以及,她原本以为这些民间清理者只是有力没处使的人们自娱自乐,没想到在历史上居然还有这么大贡献? 所以,这也是爱丽丝不干涉孤舟论坛和民间清理者的原因之一吗? 废土世界虽然是联邦制,在权力上却有鲜明的中央集权色彩,民间机构和政府机构分庭抗礼……李吟默默想到,要是有一天民间集齐了正规的清理者军队,打官方一个措手不及,那可就有意思了。 原主目标是打破阶级等级,就没想过从这方面入手吗? “读完了?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吗?要是害怕,我可以再叫一辆车把你送回去。”简雨微准备穿防护服,扭头问。 不巧的是,李吟走得太欢快太匆忙,忘了带上外置耳朵,简雨微只好在终端打完字,再送到李吟面前。 与此同时,系统“叮”的一声在李吟脑中响起: 【检测到污染区甜蜜蜜糖果工厂,此为支线任务,可自主选择开启。】 【是否接受任务?】 哦?居然还有的选!李吟还以为所有任务都是强制开启的呢。 “来都来了,去。”李吟既是在回答简雨微,也是回答系统。 简雨微把防护服扔给她,打字道:“穿上。进去之后你需要听我指挥,别乱动污染区的东西。工厂的距离还挺远的——顺便加个联系方式。” 15.甜蜜蜜糖果工厂(二) 甜蜜蜜糖果工厂矗立在城乡边缘,周围居民稀少,不见点灯,往车窗外看只能窥到模糊一片黑影。 李吟正忙着穿防护服,防护服沿用了存清局一贯的暗绿色,看上去很像爬满了青苔。 防护服直接套在衣服上就行,它会自动排空空气,紧贴在身上,方便行动。 她觉得自己像个绿色蜘蛛侠,还挺帅。 防护服虽然是紧身的,但也不至于勒得难受,套在衣服外面很有实感,很安心,比她一个人进葵花地时的条件好多了。 “存清局为啥要用污染孢子一样的颜色做防护服,就不怕队友站在污染孢子中间分不清吗?”李吟一边戴头盔一边问。 【问我没用,我又不是存清局的创始人】 【你调一下头盔,里面有个开关,可以开启对内交流,附带语音转文字功能,找得到吗?】 简雨微终端消息发来。 李吟很快找到了开关,开启后画面左下角弹出一个小小的聊天框。 “有显示吗?” 随着简雨微说话,左下角立刻弹出来四个字。 “可以可以。” “挑一个武器吧,枪还是刀?” 简雨微“唰”地打开武器包,里面有两把可伸缩长刀,还有两把李吟说不上名字的黑色手枪。 长刀没有刀鞘,银光粼粼,在 李吟很果断地选择了那对双刀,她对自己是刀法还是有信心的。 除此之外,自己腰间的武器带上还别着简雨微的弹簧刀,李吟觉得自己武器充足。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切恐惧源于火力不足,李吟觉得自己又行了。 “再说一遍,听我指挥。我之前来踩过点,虽然污染评级是C级,但是来净化的清理者无一生还,肯定有蹊跷。” 李吟看不见简雨微头盔内的脸,却能想象出她严肃的神情。 “放心,队长,你指哪我打哪。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她信誓旦旦地打包票。 无人车早已离开,李吟和简雨薇站在这座20多米高的巨大工业怪物脚下,双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远处看,甜蜜蜜和普通的工厂没有任何区别。 它表面本是光亮的银色,却因为年久失修,风吹雨打,逐渐被腐蚀成铅灰色。 李吟就着月光凑近一看,才发现建筑表面并不是那么光滑,坑坑洼洼的,有点恶心,像铺了一层竖直的米粒,看得她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工厂没有锁,两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中间仅有一道窄缝,目测只能塞进两张人民币。 透过窄缝,工厂内部渗出某种不知名机油的的芳香和糖果的甜腻,混合着一丝寒气,透过头盔的过滤系统飘进李吟鼻腔,还挺好闻? 李吟和简雨微对了个眼神,一人肩膀抵住一边的门往里推。 这门还挺沉,李吟使出了吃奶的劲,金属门居然纹丝不动。 “奇了怪了,你确定这门是这样开的吗?”李吟放弃挣扎,靠着米粒墙微微喘气,又被后背指压板般的触感惊得弹出三米远。 “我之前来踩点也只是在外面逛了逛,没进去。本来想着这么大的污染区应该很容易进——居然需要什么开启条件吗?” 污染区等级越高,“食欲”越旺盛,进入条件越宽松——它们实在太饿了。 糖果工厂虽然在城乡交界区,但附近长了不少形状扭曲的树木。 废土世界已经很难见到土生土长的植物了,要么已经灭绝,要么被贫瘠的土地折磨得奄奄一息;还活着的,绝大多数都更被附近污染区所泄露出的有害物质侵蚀,异化成诡异的模样。 糖果工厂附近的树木正是如此。 李吟正蹲在地上思考附近有没有可能藏钥匙,突然,头盔内部屏幕上简雨微大喝一声:“谁在那儿!” 李吟猛地跳起来,只见简雨微枪口指着右后方树林深处,她连忙也拔出刀。 “别、别开枪!” 李吟的头盔内部识别到陌生声音。 “给你三秒钟,出来。三——” 简雨微倒计时还没结束,树林里已经屁滚尿流跑出来一个同样穿着绿色防护服的人。 从身材上看他应该是个男性,只不过他模样实在太怂,李吟乍一看还以为从里面窜出来一只猴子。 “报上名字。”简雨微冷冷开口。 “姜、姜水真!”男人双手绕过头顶,做出合十的手势对着简雨微,“我……我就是路过,别杀我!” “你大半夜路过这儿来干什么?” “我、我在论坛上刷到这儿有个污染区,就跑来想赚点钱……” 李吟噗嗤一下笑喷了:“哈哈哈哈哈哈,就这胆量,还打污染区呢!” 简雨微估计也是被无语到了,默默放下了手枪。 她说:“你敢一个人跑到这儿来,是觉得自己能打得过C级污染区,还是觉得污染区吃了你就可以一年不吃饭?” 姜水真在地上坐了有半分钟,一言不发。 李吟朝他挥挥手:“哎,实话实说呗!” “我、我真的只是想赚点钱!” 内置屏幕上简雨微切了一声,不用猜都知道,她识别出这人是在撒谎,但是没心情戳穿他。 李吟问:“你既然说你是来赚钱的,那你知道工厂大门怎么开吗?” “我、我知道,有要有金券……”姜水真说话都得抖三抖,李吟看着屏幕上一堆省略号忍俊不禁。 不过,这一切越来越像电影里的场景是怎么回事? 金券?糖果工厂?把危机四伏的污染区当童话故事呢? “你有金券?” “对。” 李吟逼近一步:“你哪来的?” 姜水真被吓得立刻往后爬了三步,才哆哆嗦嗦从防护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流光溢彩的金券,很宝贝地捏在手里说:“我我我!因为我被邀请了,只有邀请的人、才有资格进工厂!” 他梗着脖子,看上去很高傲,又在李吟和简雨微两个大高个的压迫下不由自主地缩起脊梁骨,又怂又爱装逼的特质体现得淋漓尽致。 金券一出现,树林里立刻便盈满了柔和的光芒,李吟嗅嗅鼻子,空气中的机油味和糖果味似乎更明显了。 她问:“那凭什么你能被邀请?” “我、我就是被邀 请了!” ……这胆小好胜的不速之客依旧梗着脖子,李吟已经在怀疑他是不是今天早上睡落枕了。 看来姜水真打死都不会说出个中缘由,她只能扯开话题:“那一张金券可以几个人进?” “我、我也不知道,金券上没写……” 李吟转转眼珠:“管他呢,既然有券就能开门的话,门一开一块进去不就行了吗?——诶,或者你要是实在害怕不如把券给我们?我们进去打完了,分你点钱,你只要在外面守着就行,如何?” “不行!绝对不行!我一定得进去才行!我是被邀请的!”姜水真不经试,一下蹦起老高,说话都不结巴了。 得,看来真的有猫腻。 这边简雨微插/进来道:“那就别耽搁了,一起走就一起走,不过话说在前面,你要是在污染区乱来出什么事,可别指望我们捞你。” 说着,简雨微一把拎起姜水真的后脖梗,提溜小鸡崽一样把他丢到大门前。 李吟隔着头盔挠挠脑袋:以前的没发现简雨微脾气这么爆啊! 姜水真抹了抹金券,尽量把它抚平,然后将其从细小的门缝里塞了进去。 门缝像收银机吃银行卡一样,卡顿了两下,便“咻”地把金券吞进去了。 万籁俱寂。 下一秒,大门嘎哒哒移动,整个门朝里陷进去一厘米。 这算是打开了? 李吟和简雨微对视一眼,一人抵着一边门再次用力,这次很顺利就推开了。 灰黑的雾气没了大门的阻挡,肆无忌惮地朝他们扑来,混合着隐隐约约的岑绿色闪电,将三人包裹其中。 李吟立刻闻到一股浓烈的腐烂味道,混合着芳香的甜味,直冲脑门,十分酸爽。 感觉像在满是排泄物的厕所里吃糖……想象力过剩的李吟差点呕出来。 头盔内机械音无感情地播报,同时显现出字幕: 【您已进入污染区!】 【污染浓度:50%】 【初步评级:C+,橙色预警!】 【我们存在,我们清理。祝您工作顺利!】 同时,李吟的脑内系统提示也响了: 【您已开启“甜蜜蜜糖果工厂”副本!】 【当前副本进度:0%,请再接再厉哟!】 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吞噬了最后一丝光线。 在工厂外,本就只能靠着一点点月光和金券的光芒,才能看得清路,现在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了。 熟悉的噪点涌入眼帘,即使是黑暗也变得不纯净。 简雨微和姜水真动作很快,都已经打开了手绑定在手腕上的可拆卸式手电筒,李吟也赶紧依葫芦画瓢。 看姜水真的熟练度,他经验应该比当下的李吟丰富不少。 三盏手电筒纯白明亮的光立刻洒满了小半个工厂前台。 灯亮的一瞬间,李吟瞥见角落有类似老鼠的生物惊慌失措地逃窜进黑暗中。 污染区居然还能有老鼠?这些老鼠得有多强悍的生命力! 不对! 李吟汗涔涔地举起双刀:那可能……根本就不是老鼠! 16.甜蜜蜜糖果工厂(三) “报告队长,我刚刚看见了老鼠。” 李吟立刻报告,虽然知道不是正规清理,但她的肌肉反应更快一步。 话音刚落,脑内系统提醒: 【精神值下降10点。】 污染区会吃掉人的精神值! “我知道了。李吟,不要去想老鼠的样子。”屏幕上亮起简雨微的话。 这简直就和让她不要去想一只粉色的大象一样难! 李吟尽可能放空目光,盯着三束手电筒灯光。 三个人都没有地图,只能凭常识判断,现在所处的应工厂的前厅。 他们背对背静止不动了将近有10秒,前厅没有任何变化。 “这里……好像没通电。”姜水真幽幽地说。 越低级的污染区,越需要按照人类世界的规则运行。 就拿七大洲分布的甜蜜蜜糖果工厂来举例,一座被污染的糖果工厂,如果评级是C、D级,就需要通电才能运作; 而如果评级达到B、A、S级,就可以基本无视电力系统,直接靠污染源提供动力。 简雨微:“这个污染区确实还没睡醒。那就先去找电力室,应该不远。我们有三个小时的时间来净化这里。” 李吟问:“一定要让污染区醒来吗?” “正儿八经打污染区的话,最重要的是找到污染源,解决了污染源就解决了污染区。 “像这种工厂形式的污染区,找到污染源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摸清它的运作方式。不开启,就没法看运作方式。” 懂了,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简雨微指了指两边的房间,说:“C级污染区不算太危险,我们分头行动。我去右边,李吟你去左边,姜水真留在前厅找线索。 “如果一楼没有电力室,我们再从前面的楼梯去二楼找。所有人保持通讯设备畅通,有任何事随时联系。” 不得不说,简雨微的观察力和领导力是真的强。 就刚刚手电筒扫过的那短短一分钟,李吟找到了几只老鼠,简雨微则是把一楼的房间分布摸了个大概。 三人分别找线索。 左边的房间几乎占据半个工厂一楼,墙面较为光滑,锈迹也很少,灰尘几乎没有,看出来之前是精心保养过,是很重要的房间。 李吟手电筒扫过其中一面墙,发现满满一整面墙都是货架。货架底部是一部占据大半个房间的传送带,直接连接到另一面墙的天花板。 天花板是镂空的,估计是传输到二楼。 传送带实在太庞大了,如果把房间看作一个长方体,传送带就是沿着长方体的对角线铺设的,只在房门处留下小小的落脚处,够两个人站。 李吟跨上传送带,靠近货架,仔细查看那些货物。 透明的塑料袋内,码着一排排淡黄色的不规则晶体,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剔透光亮。 这像是……冰糖? 李吟打开队内交流:“我这边应该是原料间,或者仓库之类的地方,但是里面只有冰糖,没看见其它东西。” 一个糖果工厂的原料只有冰糖?感觉不太可能吧。 她抬头顺着传送带向上看去,传送带坡度不高,长度却看不到头。 甜蜜蜜糖果工厂虽然比起废土世界的其它建筑,高度一般,但是占地面积很大。 在废土世界,有营养的土地更是寸土寸金,被污染的土地无法承受建筑物的重量,所以比起现实世界更是“寸土寸金”。 甜蜜蜜糖果工厂居然选择“横着长”而不是“竖着长”,可见这位企业家赚得有多盆满钵满。 李吟推测工厂的制糖模式应该是,每一层楼都添加不同的原料,成品在顶楼。 简雨微:“右边是电力室,我正在找开关,应该很快。” 姜水真过了半晌才开口:“我建议你们仔细检查一下墙上,我发现前台墙上有很多小洞口,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闻言,李吟立刻查看光滑的墙壁,她这才发现,墙上布满边长两厘米左右的小方块,它们紧紧贴合,像是八九十年代流行在浴室铺设的那种小方块瓷砖。 “原料间墙上也有。这是什么?” 简雨微:“防护服有拍照功能,拍给我看看。” 李吟和姜水真都上传了照片,前厅和原料间的墙壁一模一样。 简雨微:“我一时也看不出来这是什么,保险起见,你们先远离墙壁。我这边准备开电了,你们去前厅等我。” 原料间的臭味不是很浓郁,李吟还有点不想离开。她刚准备跨出门,突然看见墙壁似乎……蠕动了一下? 她立刻将手电筒对准身后的墙。密密麻麻的小方块沉默地挤在一起。 ……真的好像眼睛啊。李吟想。 为什么自从进入废土世界,就总觉得有眼睛在注视自己呢?难道早就有人察觉到自己这个异类了? 对内交流弹出消息:“好了吗?我准备开了。” 等会再来细查这个房间吧。李吟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跑到前厅和姜水真汇合。 十秒后,简雨微也跑出了房间:“开了。” 三人等待着。 “啪嗒!” “啪嗒!” 天花板上的大灯依次亮起,前厅的原貌终于显现: 地面是爬满锈迹的不知名金属,两边一溜儿堆着半人高的仪器,应该是用来控制造糖机器的; 左右两个房间门上都挂着 一个巴掌大的金属雕塑,雕塑一尘不染,和地面形成鲜明对比。 李吟关了手电筒,想走近看看雕塑刻的谁。 那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形象,身后是六翼天使羽翅,上面缀满了羽毛和……眼珠?! 废土世界是对眼珠是有什么特别的迷恋吗?!! 据说圣经旧约中的天使形象都是丑陋恐怖的,如座天使由四个轮子交叠组成,轮上缀满眼珠,是神之战车; 智天使有四脸四翅,脸分别为人脸、牛脸、狮脸、鹰脸,是神之宝座; 炽天使有六翅,用以蔽脸、遮脚、飞翔,且翼间缀有烈火与雷鸣,是神之侍从; 总之三者皆不具人形,令人望而生畏;所以人们会害怕天使,而被美貌的恶魔诱惑,堕入地狱。 李吟本来在想这倒像炽天使的六翼,突然旁边砸下来一个绿色生物—— 姜水真“扑通”跪在了门前,咔咔咔膝行上前,嘴里狂乱地叫着:“爱丽丝……爱丽丝在上……我、我将……献给您,赐我永生!” 这是咋了?他要献什么东西?李吟目瞪口呆,而且这种力度防护服不会蹭破吗? 李吟将求助的目光转向简雨微,简雨微见怪不怪,双手叉腰望着诡异的邪/教现场。 李吟:“这就是爱丽丝——的雕像?” “对于某些虔诚的信徒来说,只要有爱丽丝出现的地方,就意味着,”简雨微说,李吟注意到她用了“信徒”这个词,“但是对于没有信仰的人,一切就很滑稽——等等,有动静!” 简雨微话音刚落,左边的原料间便扑朔朔抖落了细小的灰尘,随即地面震动起来。 地震? 不对,是机器开始运作了! 大厅和原料间墙壁上的小方块一个个朝里陷进去,露出黑洞洞的方孔,然后,两根短须从每个方孔中探出来。 李吟毛骨悚然地注视着被切了一半的圆柱形生物从里面爬出—— 鼠妇! 成千上万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爬出数十条鼠妇! 与此同时,原料间货架上的冰糖自动从塑料袋中滑落,在传送带上欢快地抖动。 正在忘情膜拜的姜水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兴奋地跳起来:“开始了!开始了!” 这人疯了吗?被污染得神志不清了? “开始你个大头鬼啊!”李吟破口大骂,她挥舞着双刀,阻挡试图朝她飞扑的鼠妇,手被震得发麻。 简雨微的枪根本不管用,子弹射/进虫群中就像掉进了黑洞,没掀起一点浪花。 虫群一层叠一层掉落,眼看就要爬满整个地面,李吟目光落在往天花板运输冰糖的传送带上,眉眼一压:“快!上传送带!” 17.甜蜜蜜糖果工厂(四) 加速带的速度比想象中要慢,可能是为了让冰糖和大型鼠妇充分混合? 想证实自己想法的李吟忍不住回头:它们确实是充分混合了,但是—— 混合的方法是鼠妇吞掉冰糖! 不,不仅是冰糖。 鼠妇们的饥饿程度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亮晶晶的冰糖瀑布般倾泻,却仍赶不上被吞噬的速度,和简雨微的子弹无异。 李吟已经开始怀疑它们把子弹也咬爆分食了。 鼠妇就是西瓜虫,李吟小学的时候路边经常能见到,除了西瓜虫,蜗牛、螳螂、毛毛虫也多如牛毛。 儿童似乎总是很残忍。 她会拿盐洒在蜗牛柔软的腹部,看它们冒白泡泡;会捉两只螳螂,一只嘴对着另一只嘴,看它们谁先吃掉谁;会扯着毛毛虫的头和尾巴直到断裂,看它们爆浆;会用打火机燎西瓜虫,看它们蜷缩起来,后背皱巴巴的样子,空气里充满了焦味。 李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因为想,所以做了。 什么叫恶,什么叫善,什么叫残忍,什么叫仁慈,她天真的心不是很能理解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伤痛。 这也能解释,李吟更认同“人之初,性本恶”的理念,失去正常教育的童年总是容易畸形。 李吟一边向前奔跑,一边思绪飘了很远。她觉得脑子被不断繁殖的杂乱思绪逐渐填满,思绪伸出细小的手指和脚丫,有一下没一下地骚挠她的大脑,很痒。 她想挠一挠脑子。 有一条小小的思绪顺着脑门往下爬行,穿过太阳穴,顶起她那层薄薄的皮肤,她几乎能感受到那条思绪正在太阳穴中轻微地震动,然后逐渐变幻、变幻,变幻成一只鼠妇! 有鼠妇钻到了她的脑子里! 【精神值下降15点。】 系统冰冷地提示。 李吟根本顾不上什么精神值:有虫子在她脑子里!! 而她感受到的震动,其实是鼠妇爬行时,细密的足部刮擦过她头骨和血肉的声音。 鼠妇还在向下爬行,顶起她的颧骨、下颚,她就像嘴里长满了智齿,脸肿了一半。 【精神值下降15点】 顺应着本能,李吟气喘吁吁地伸手,想把鼠妇从嘴里抠出来,却被坚硬的头盔挡住了。 “简雨微。” “……” “简雨微!”李吟大吼一声,“我头里有虫子!” 简雨微惊愕地扭头看她:“不要想!” 李吟朝着她敲自己的头盔,重复道:“我不知道它怎么进防护服的,但是我头里有虫子!” “听我说!”简雨微一把抓住李吟的手,阻止她试图探向头盔的动作,“虫子不可能毫无预警进入防护服,如果真的进去,头盔会发出警报,你看见警报了吗?” “……没有。” “那就是没有虫子。这是污染区的污染方式——诱导你摘下头盔,一旦头盔摘下,真正的虫子才会钻进去。” 李吟虽然是S级精神值,但是因为数值不稳定,比起正儿八经的S级精神值还是差一些的——真正的S级精神值,不携带任何防护装置进入B级及以下污染区都不在话下。 当然,就算如此,李吟的精神值也比C、B级精神值耐造。 因为—— 这边精神值不明的姜水真已经被造得快疯了。 C+级污染区,对普通清理者来说本来就已经需要严肃对待了;这个来路不明的猴子因为莫名其妙得了张金券就闹着要进来,看他现在张牙舞爪的样子,估计感染已深,更不用说刚刚参拜了爱丽丝的雕塑,精神本来就因为激动而不稳定。 在污染区,想要活下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保持理智,保持理智的最好做法就是,精神稳定。 所以存清局一般不招收有极端信仰的人,哪怕极度崇拜的对象是统治者爱丽丝。 要知道,信徒极易被点燃,试想一大帮子狂热信徒在污染区,因为看见了什么信物突然燃起来,说不定一个新污染区便就此形成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典型的例子就是姜水真,他看似还在传送带上为了躲避鼠妇而狂奔,可实际精神值还剩,根本多少没人能知晓! 18.甜蜜蜜糖果工厂(五) 【警告!防护服受损,请及时修补!】 清理者头盔面板弹出红色警告。 与此同时,脑内系统响起: 【是否花费5生命值修复伤口?】 在污染区内部,防护服破损+出现暴露性伤口,约等于半只脚已经跨入死亡边缘了。 说时迟那时快,简雨微按下腰间的一个按钮,背包侧面弹出一小块修补胶带,她啪一下贴在李吟防护服破损处。 “保持镇定,不要惊慌。”简雨微按住李吟的肩膀,严肃地看着她,“你是S级精神值,在C级污染区里受伤,理论上是能撑得住的。” 在污染区,精神受伤和物理受伤同样可怕。 如果一个人虽然身体上没有伤口,却坚信自己受伤了,那么依旧会被污染,甚至更迅速! 李吟不舍得消耗生命值,拒绝了系统。 防护服已经被补上,生命值能省一点是一点,她有不好的预感,后面有一场更硬的仗要打。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自己已经暴露了飞翔的能力,再暴露自动愈合的能力的话,简雨微究竟会不会把她上报给存清局,还真不好说。 树大招风,李吟暂时不想当出头鸟。 就说话的这几秒钟工夫,更多的坚果碎从天而降! 她们退到传送带以外。裹上了糖浆的鼠妇速度十分缓慢,给了她们宝贵的观察时间。 坚果雨每隔几秒就会小一点,是为了让夹心裹得更均匀吗? 李吟捂着伤处观察地面,发现坚果并不能对金属地面造成任何伤害,坚果因为没有沾到夹心,滚落进传送带底部的卡槽里,消失了踪迹。 这么说的话,刀呢?应该也可以挡住吧。 她上前一步,将简雨微推至身后:“跟着我,我来开路。” 锃亮的刀面与坚果碎擦过,竟铮铮作响。李吟双臂交替挥砍,并不细密的坚果碎无一例外被她利落弹开。 真的有效! 幸好坚果雨并不算太密集,这层传送带也并不算特别长,李吟虽然一只手臂受了伤,还能勉强应付得来。 等她们到达另一端时,鼠妇们才爬了三分之一不到。 鼠妇们毫不畏惧坚果雨:糖浆是保护层,可以免除坚果碎的攻击。 可是,裹上糖浆,行动也会被拖慢,再说谁也不知道,只能说任何选择都有局限性,她们只能从两个坏选项里选择不怎么坏的那个。 李吟:“有没有事?” 简雨微往姜水真身上贴了一片修补胶带,凝重道:“我没受伤,不过,这小子可能快要完了。” 在坚果雨里,简雨微还能躲避,被她夹在胳膊底下的姜水真就没那么好受了。 他的左腿被坚果碎洞穿,贴上胶带之前在汩汩冒血。 别说以后会不会残废了,能不能活着出去都难说。 李吟还没有见过真正的“人”死在她眼前。 从出生到二十岁,没有。 她没有亲戚,朋友们也没有死过。 每日相伴的母亲和总在出差的父亲,都没有真正死过。 她是幸运的,但是现在,这个陌生的废土世界,有一个陌生人,可能会死在她面前。 没有人催促,李吟和简雨微隔着黑色的面罩沉默地对望一眼,然后继续向前奔跑。 她们没有时间停下。 前进。前进。 可惜,不是所有事情都会顺利得像开挂了一样的。 过了坚果雨,工厂的温度骤然升高。 李吟:“这是在烘干?” “有可能。” 裹上糖浆,撒上坚果碎,是时候烘干了。 防护服虽然隔热,但并不是一点热都透不进来的,李吟的额头上已经有豆大的汗珠滚下。 传送带的尽头是什么? 或者说,她们还能活着到传送带的尽头吗? “轰——” 突然间,传送带停止了运行。 一旁的墙壁抖动了几秒,裂出一道缝隙,随即缝隙越裂越大,李吟吃惊地望过去,居然是一道暗门! 头盔面板显示出门后的声音:“你们跑到传送带上干什么?不知道会污染糖果吗?快点出来!!!” 看感叹号的个数也能想象到那人有多生气。 李吟松了一口气,万幸,她们是污染品,而不是原料。 李吟和拖着个绿猴子的简雨微匆匆忙忙穿过了暗门。 是谁这么好心? 暗门比较矮,两人只能弯腰通过,门合拢的刹那,李吟瞄到了那个好心人的脚,然后彻底僵住了: 那根本不是脚,而是两根尖刺,从一根裤管里探出来。 李吟缓缓上移视线。 那个“人”的身体呈现拱桥形,胸膛扁扁的,后背却高高隆着,把灰色的员工服撑得鼓起,像是肿了个贯穿背部的瘤。 它穿着员工服左右对称,两侧各开了七个短袖,从中伸出黑细黑细的……爪子。 李吟倒吸一口凉气。 再往上,是一张人脸——一张被扒下来的人脸——缝合在 它头部的位置。 那张人脸边缘坑坑洼洼的没缝好,眼珠子很诡异地向两边撇开凸起,似乎是缝合的时候被拉长得过了头。 李吟猜测它的员工服下面就是鼠妇的壳子,她不敢抬头和它对视,只能盯着它不断乱晃的十几根爪子。 眼前这“人”到底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明明刚刚工厂里一个人都没见到。 简雨微迅速压低声音道:“这是污染物,有思考能力和攻击能力,不要轻举妄动。”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为什么会闯到糖果的制作流水线上去?”面板显示出鼠妇人的话。 李吟犹豫了一下,说:“我们……我们是受邀请前来参观的,刚刚在门口投放了金券。” 本来她们确实是用金券进来的吧,没毛病。 鼠妇人晃了晃头顶的两根须,似乎是在确认。 “金券工厂确实收到了金券,但是只有一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完了。 当时就不该稀里糊涂地进来! “哦对,这张金券确实是他一个人投放的,”简雨微上前一步站在李吟前面,指了指胳膊下面的姜水真,“我们俩其实来工厂应聘的,因为很喜欢工厂的糖果,所以特别想进来大开眼界。” 李吟瞪着眼睛盯着简雨微,她没想到队长说谎居然一套一套的, 这……能把污染区的生物糊弄过去吗? 鼠妇人这次更加剧烈地晃动头上的触须,李吟觉得自己脑瓜子看得嗡嗡响。 片刻,它点了点头道:“虽然工厂一直不缺人,但是有更多员工帮忙总是好事。” 它没法流畅地扭头,先看了眼李吟,又咔咔咔踩着小碎步转过身体,打量了一番简雨微,似乎是很满意。 它说:“应聘的员工通道在后门,你们怎么走顾客的大门进来了?” 李吟:“我们正准备去后门来着,这位顾客喊住我们,拉我们介绍工厂的糖果。我们也是想给每个顾客很好的服务,展现积极性嘛,就跟着一起进来了。” 一本正经地说瞎话嘛,谁不会。 鼠妇人看上去很满意,嘴角大大地咧开,原本缝合的脸部竟然崩开了一条线! 它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脸快掉了,迸裂的嘴巴一张一合道:“很好的品质!我们工厂需要这样的员工!过来吧,我带你们去入职。” 李吟看见他后脑勺的一刹那,紧紧闭起了双眼。 她猜得没错,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后脑勺,而是覆盖着甲壳的鼠妇后背。 这么说吧,这个污染物就是一个立起来的、缝着人脸的巨大鼠妇! 如果李吟能听到的话,就会发现它的声音也是带着诡异的金属感,像是弹簧片摩擦制造出来。 去,还是不去? “我们……” “不过,顾客怎么晕过去了?”鼠妇人想起来什么,回头打断了李吟,转而指了指晕得酣畅淋漓的姜水真。 简雨微面不改色:“看见这么壮观的工厂设施,兴奋地晕过去了。” 李吟在面罩下抽了抽嘴角,从本质上说,他确实是兴奋地晕过去了,也……没毛病。 “顾客辛苦了,我送他去休息室。”鼠妇人企鹅一样摇摇晃晃转过身,黑竹节爪子笔直地伸出。 它要把姜水真带走。 两人皆是一愣。 虽然认识不久,但是就这样把人类交给污染物……它们会对他做什么?! 李吟正想着怎么拒绝,简雨微居然直接把姜水真从胳膊下面抽出来递过去了! “哎你!” 鼠妇人接到姜水真,七对虫足如钳子一般抓住他,将他直立着卡在自己胸前,这两个生物真正做到了前胸贴后背。 李吟诡异地想到,如果无数个鼠妇人这样紧密地一个接一个卡在一起,可以组成一面多么坚实的城墙。 鼠妇人直起腰,背后不灵活的甲壳咔吧咔吧直响。 它说:“二位往前走,走到尽头左拐,就是人事部办公室了,里面会有人招待你们的。” 李吟并不信任鼠妇人好到瘆人的态度,拉住简雨微急匆匆道:“你就这样交出去了?” “别急,从他的话语中来看,用金券进厂确实比我们要高级不少,”简雨微说,“一,他的情况不容乐观,就算我们把他带出去,不是残废也是痴呆;二,现在还没接触到污染源,最好先不要和污染物起冲突;三……” 李吟严肃地等待简雨微列原因。 简雨微:“……我胳膊很累。” 李吟:“……” 非常诚恳的理由! 19.甜蜜蜜糖果工厂(六) 直走,左拐,两人很容易就找到了人事办公室。 李吟进门之前注意了一下时间,她们进来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房间里有四个鼠妇人,一人占着一个角落,李吟差点没看见这里面有人。 它们面前没有任何桌子和文件,缝上去的光洁人脸也没有任何表情,如果没有人来,它们就会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动作站着。 鼠妇人的感官十分敏锐,感知到门外有人进来了,三张耷拉着的嘴角立刻高高扬起,像是被无形的手朝脸两边扯开,强行露/出一个灿烂得嘴要被扯烂了的笑容。 “二位好,来办入职手续吗?”正对门左边的那只鼠妇人嘎嘎地开口。 “对,你们还招人吗?”李吟说。 简雨微只是谨慎地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鼠妇人的声音太具穿透力,会引发清理者的不适,极有可能损害精神健康,李吟误打误撞又逃过一劫。 “我们工厂看重的不是员工的身份,不管是几等公民来应聘,都绝不可能走后门。”鼠妇人略微收了收笑容,因为紧绷又松弛的嘴角皮肤立刻被刻上一道道皱纹,在那张光滑的脸上显得无比突兀。 鼠妇人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希望自己的话语起到什么鼓励作用,或者是展现自己的宽大胸怀。 李吟很配合地拍了两下手掌,寂寥的巴掌声回荡在空空如也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很尴尬。 简雨微什么动作也没有。 “所以,根据招聘手册,我来问你们一个问题,回答达到我们预期的话就可以直接入职。”鼠妇人重新扯出笑容,李吟真怕它把自己的嘴笑裂了。 “问题很简单,手册上都有写,相信你们如果是真心想要入职的话,一定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吧。” 一旁的队长点点头。 又完了。 她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入职手册啊?简雨微这人怎么什么事都不和她说?! 鼠妇人伸出最上面的手,点了点简雨微:“你先回答吧,如果生产过程中,你的同事不小心被机器卷进去了,你应该怎么办?” 噢?听上去是挺平常的问题,原来没那么难啊。 简雨微思考了不到一秒,立刻回答:“关闭机器,上报故障,等待处理。” 很正常的处理流程。 鼠妇人不置可否,又点了点李吟。 简雨微的做法没问题,她只需要稍微改动一下简雨微的回答就行了。 可是…… 李吟的目光上移。 四周是平平无奇的金属墙壁,可是天花板上,居然绘制着一幅油画: 一位少女恬静地闭着双眼,六翼羽翅在她背后展开,每一扇翅膀上都镶嵌着无数只眼睛,在污染区昏暗的环境中隐隐绰绰,似乎在眨动。 她在坠落,头发和星空在夜幕中纠缠,而她坠落的终点,是一处火山口。 【精神值下降5点。】 系统无情地警告。 这个工厂绝对和爱丽丝有关系! 李吟移开目光,对鼠妇人平静地说:“我什么都不会做。” 鼠妇人问:“为什么呢?” “因为……它被献祭给了爱丽丝。” 李吟没底,但是她想赌,赌自己的猜得没错。 四个角落的鼠妇人齐声鼓掌,嘴里尖叫道:“因为它被献祭给了伟大的爱丽丝!” 【精神值下降20点.】 系统响了。 她赌对了。 甜蜜蜜糖果工厂崇拜爱丽丝,不仅摆放着爱丽丝的雕塑,员工也要为爱丽丝马首是瞻。 只要表现出对爱丽丝的忠诚,就会更容易被污染区接受,被认为是“同类”,但也意味着——更容易被污染同化! 所以她的精神值才会下降。 这座糖果工厂更像是披着工厂皮的极端组织,它们信奉爱丽丝却又威胁着爱丽丝的统治,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行为? 难道当年工厂一夜倒闭、堕化成污染区其实另有隐情? 领头的鼠妇人很开心,它嘴角更高地扬起,对李吟说:“我们对你的回答非常满意,这是给你的金券!” 金券?! 李吟猛抬头,一张流光溢彩的金券呈现在她眼前,和姜水真的那张一模一样! “现在,您就是我们尊贵的客人了。”鼠妇人们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再挪动笨拙的身体转向简雨微,“你入职了,出门朝左边直走,去领取你的员工服,就可以上班了,有同事会指导你的。” 她们被污染区强行分开了。 不过,李吟觉得这是好事,她们可以获得更多污染区的信息。 简雨微显然也是这样想的,她没有提出异议,只是低声对李吟说:“保持联系。”便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办公室。 李吟要一个人面对四个鼠妇人,她心里没什么底。 鼠妇人颤颤巍巍的朝她靠近,李吟才管不了什么礼貌不礼貌,她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出了办公室。 鼠妇人把金券交给了李吟,笑嘻嘻地排成一排溜,裂开的嘴巴一齐动作:“请随我们来,尊敬的客人!” 不知道为什么,鼠妇人的脸每次说话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崩裂,就像是……越来越维持不住人形。 那些嘴真的是嘴吗?人脸的下面究竟是什么? 【精神值下降5点。】 别想! 李吟不得不掐断了自己的思维,对自己无声尖叫。 她这次进污染区比上次学到了更多的东西,比如在污染区要少思考,比如要顺着污染区的逻辑走,但是不能完全顺着,否则也会导致精神值下降。 李吟狠狠翻了个白眼,污染区真够难搞的。 鼠妇人带李吟来到的是工厂的最高层,工厂设计师很厉害,从这里可以直接观察整个工厂,当监工感觉会很轻松。 “客人,这就是我们的流水线,从上面俯视,视角可比身处其中好多了。” 另一只鼠妇人嘎嘎附和:“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嘛!” 怎么还是个古风污染物…… !不对!废土世界居然会有她的世界的诗句流传吗?! 李吟来到废土世界后的心情没有一刻如现 在这样诡异: 废土世界真的原本就是废土世界吗? 有没有可能,所谓的废土世界,就是她的原世界呢? 她突然想到,来到这里之后,居然忘了搞清楚现在是几几年! 李吟闭上眼睛深呼吸。 别乱想,等从污染区出去,再去仔细研究这些事情。 “客人,您觉得我们的流水线运作怎么样?”鼠妇人见李吟不回答,直接凑到她面前,几乎要和她脸贴脸。 李吟一睁眼就看见硕大一张惨白的假脸贴在头盔前,差点当场拔刀。 “呃,你挡着我了。”李吟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她手在腰后握着刀柄以防万一,目光投向流水线: 冰糖、糖浆池、坚果雨,都是她们刚刚经历的。 李吟逡巡着,右下角还有一个她之前没注意到的房间。 她指了指那个角落:“那是什么?” 鼠妇人晃动着头上的触角,眼珠凸起:“客人,那是食物。” 顿了顿,它补充:“不听话的员工会被送到那里——不喜欢吃糖的客人也会被送到那里。” 李吟呼吸一顿,这是什么意思?威胁自己? “客人,您喜欢吃糖吗?” “我……喜欢吃。”她有预感,这个时候最后不要和污染物对着干。 “那么,要来一颗糖吗?”身后的鼠妇人不知何时端来几盘糖果,它的每一对手上都端着一个盘子,它看上去更不像人了,而是一个异形糖果架。真够恶心的。 一些糖果上淋着已经凝固的类似巧克力的东西,一些糖果上贴着闪亮的金箔,还有涂着白色糖霜的。 李吟确实喜欢吃糖果,污染区的糖果做得也和正常糖果无异,可……亲身经历过糖果的制作过程,她怎么可能敢吃! 见她毫无反应,鼠妇人渐渐不耐烦了。 “客人,来一颗糖吧。” “客人,我们的糖非常好吃啊。” “客人……你是不想吃糖吗?” 李吟觉得自己像误入盘丝洞的唐僧,一群鼠妇精端着小鼠妇做成的食物,一个劲地说:“施主,你吃啊,你吃啊。” 简雨微还没有任何消息,不能现在就惊动污染区,在流水线上的工作肯定比自己要危险得多。 李吟再次压住拔刀的冲动,装作严肃地说:“我当然要吃,但是你们怎么能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让我吃糖呢?” 这次轮到鼠妇人愣住了。 “你们应该把我请到包房里,给我摆上满满一桌糖果和茶水,这是基本的吧?”李吟理所当然地开口,“不然我要考虑去投诉你们了,就这么对待你们的金券顾客吗?” 去哪投诉?找谁投诉?怎么投诉? 一概不知道,但是被投诉是刻在打工人基因里的恐惧,演就对了。 果然,四个鼠妇人面面相觑。 为首的那只连连赔罪,它的身体不断蜷缩成球形又迅速舒展,十分滑稽又诡异。 它说:“非常抱歉,客人。这是我们的疏忽,请看在爱丽丝的份上原谅我们,我们这就给您准备。” 20.甜蜜蜜糖果工厂(七) 鼠妇人的速度比李吟想象中要快得多。 她刚和简雨微说明了自己现在的状况,一大桌糖果就已经摆好了。 简雨微没有回消息,说不定她那边的状况比自己还要凶险,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不动手的前提下尽可能保护自己的安全,并找到污染源。 她的系统还有可以束缚污染物的技能,可以拖一点时间。 “客人,都安排好了,请吃吧。”鼠妇人裂开的嘴角大得惊人,更多的血液从嘴、眼睛、缝合处渗出,李吟能感觉到,它们已经越来越不耐烦了。 两个鼠妇人已经回办公室了,现在只剩两个跟着李吟。 四只眼睛,隔着餐桌,死死地盯着她。 但凡李吟表露出一点不想吃的迹象,它们就会瞬间扑上去,把她撕成碎片。 李吟拿起离自己最近的餐盘里裹了糖霜的棉花糖。 棉花糖的味道非常刺鼻,甜蜜中混合着浓郁的机油和腐烂味道,凑近一闻,似乎还能嗅到焦味。这是另一条流水线上的产物。 李吟装模做样捏着棉花糖送到嘴边,另一只手拿起水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棉花糖丢进茶水中。 棉花糖入水即化,李吟放下水杯,故意发出啧啧的声音说:“很甜,很好吃。” 鼠妇人努力摆动触须,它们似乎察觉出什么异常,却又说不上来,脑子转得起飞。 最后,它们只是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然后继续笑嘻嘻地盯着李吟,等待她吃下第二颗。 果然,低级污染区的污染物虽然有一定程度的智慧,但是智慧程度也就到那了。 李吟摇晃着茶水,不经意地问:“我下次还想来工厂里品尝,该怎么得到更多的金券呢?” 两只鼠妇人对视一眼,然后嘎嘎嘎地笑开了:“客人,您在说什么呢?” “金券是没有办法‘得到’的。” “是金券选择了客人!” “被金券选中,是客人的荣幸,嘎嘎嘎嘎!” “被金券选中,是客人的宿命,嘎嘎嘎嘎嘎嘎!” 两个鼠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大笑的声音震得房间都抖落了细小的粉尘。 金券主动找上人类?是不是说明,金券也是一种污染物? 就是说,废土世界有活的污染物在流通?! 李吟心下一沉,糖果工厂的污染程度比她想象的还要严峻,难怪二十年了都没能彻底净化。 鼠妇人的笑声愈发猖狂,其中一只的假人脸居然彻底裂开了! 黑血顺着摇摇欲坠的缝合线滴滴答答地向下流,它脚下那一小块地面已经满是血迹。 “啪嗒。” 假人脸脱离了缝合线的束缚,滑落在地。 鼠妇人露出了原本的样貌,那就是一只巨大鼠妇,只是口器从鼠妇头部移到了腹部平面的部分,以便更好地模拟人类。 终于演不下去了吗? 李吟缓缓起身,她伸手握住刀柄向外一拨,寒光流淌过刀刃,似乎还在微微震颤,迫不及待地想要大开杀戒。 然而她晚了一步。 另一只鼠妇人“嚯”膨胀了三四倍,身体和假人脸绷得更紧,有下一秒就要炸掉的趋势。 这是想干什么?吃掉她吗? 李吟猜对了一半,鼠妇人确实是想吃东西,但是准备吃掉的不是她,而是它自己的同事! 只见鼠妇人的人嘴裂到了极限的程度,把眼睛、鼻子、眉毛全都挤到额头上去了,形成六条黑色的细缝,整张“脸”上只剩下一张嘴。 鼠妇人两侧嘴角有一对月牙形的利齿,利齿咔咔将同伴的脑袋剪下,溅出灰黑色的碎片,在同事头颅快要掉落的时候,它一口咬住那只头—— “咔擦。” 骨肉分离,发出令人牙酸的脆裂声。 李吟目光有些涣散,她能想象出软骨和甲壳被撕碎的声音。发黑的血液流了一地板,没有一滴溅到盘里的糖果上。 一节、两节……鼠妇人一口口撕扯的同事,大口咀嚼着肥美的鲜肉,而掉下脸皮的同事只是在原地抽搐,丝毫不反抗,像是早就死去了一样。 房间里充斥着浓烈的腐肉和鲜血交织的气味。 【精神值下降10点。】 ——鼠妇人将同伴分尸吃光了。 进食完毕,鼠妇人的身躯渐渐缩小,但肚子比之前膨胀了一倍。 它伸出细长的舌头,将脸上的血液全都卷进口腔,又蹲下身,把地上的碎肉和黑血也舔舐干净了。 地板崭新光亮,散发出腥甜的味道。 同类相食的戏码不管是出现在人身上还是污染物身上,都无比惊悚。 李吟就算想象自己真的被鼠妇人吃了,也不觉得比它们自相残杀来得恶心。 “抱歉,客人,它失控了。”鼠妇人用最上面的手抹抹嘴角,嘻嘻地说,“客人不用担心,失控的事物会被处理掉,工厂不会允许不正常的东西存在。” ……这里最不正常的,明明是你吧! 李吟差点要吐出来。 鼠妇人吃撑了,摇摇晃晃推近糖果,口中嘟嘟囔囔道:“客人请坐,继续吃糖吧。” 直觉告诉李吟,现在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她按回刀刃,警惕地回到原位。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找到污染源? 鼠妇人不知道是不是晕碳了,正在打瞌睡,李吟安静地观察着房间,焦虑地抠着桌角。 突然,她摸到一处凸起! 李吟立马低头去看,在桌侧印着一个极小的logo: 【恒冬科技。】 这是……另一家公司? 糖果工厂需要和科技公司合作吗?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两种可能,一是糖果工厂里添加了什么“高科技”的东西,而是科技公司需要这些糖果来做什么实验。 李吟注视着脸部愈发饱满红润的鼠妇人,冒出一个情理之中的答案: 人体实验。 突然,仅存的鼠妇人接收到什么命令似的,它的触须抖了两下,说:“抱歉客人,失陪一下。”接着立刻步履蹒跚地朝外走去。 李吟顾不上管它去哪了,她在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上都寻找着有没有别的logo。 盘子、杯子、椅子,居然都印着恒冬科技的logo。 一个科技公司跑去生产这些日用品? 这是个什么不务正业的公司?和糖果工厂又有什 么联系? 李吟摇摇头: 不,这看上去更像是宣誓一种主权: 糖果工厂里的所有东西,都归我司所有。 这是一场甲乙双方的对峙,两股势力互相拉扯,企图互相成就,只可惜,最后糖果工厂破产了。 李吟暗自猜测: 难道是糖果工厂违背了什么条约,或者擅自做了什么事情,结果惹得恒冬科技震怒? 于是恒冬科技不仅一脚踹开了糖果工厂,还利用整个废土世界来肃清它? 商战这么恐怖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废土世界比她想象的还要暗流涌动。 鼠妇人出去的时间不长,它摇晃着肥硕的身躯挤进门,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人! 污染区终于打算和她动真格的了! 李吟再次握住了刀柄,在内心对系统说: 【修复我的肩膀。】 系统: 【已花费5生命值修复伤口。】 OK!准备完毕! 进污染区快一个小时了,她除了几只恶心的西瓜虫和坚果,还什么都没砍过,此刻有点热血沸腾。 送上门来的家伙,没有不打架的道理!她真的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两把刀的威力了啊! 李吟的刀抽出了一半,等那人终于进入房间,她才看清,那人穿着黑色的连体衣,而且那衣服看上去好熟悉—— 她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和她一样的防护服,也是一个人类清理者。 李吟半是失望半是安心地按下了刀。 从体型和动作看,那应该是个男性,他的防护服看上去比李吟的要制作精良得多,身后还扛着一个背包,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官方的衣服一般都是暗绿色,他是民间清理者? 嘶,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姜水真的衣服也是绿色的…… 李吟很头痛,这个污染区比起葵花地还是复杂太多了。她迅速查看了一下终端,简雨微还没回复。 不知道这个人在外面和鼠妇人说了什么,鼠妇人恭恭敬敬朝他鞠了一躬后,居然退了出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人什么来头?看上去实力不容小觑,能和污染物有商有量的。 李吟刚放下去的心又悬上来。 头盔面板上显示出一行文字:【你好,你也是受到邀请来的吧?】 对方主动朝她搭话了。 李吟点了点头:“算是吧。” “我叫林雾,幸会。” ……幸会什么啊!在污染区碰见能叫幸会吗?已经够倒霉了好吧! “我叫李吟。你也是来——”李吟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门外,她担心隔墙有耳。 “你喜欢吃糖吗?”林雾不置可否,捏起自己面前盘子里的一颗巧克力形状的糖果,举给李吟看。 “我……没什么喜欢不喜欢。”李吟一只脚悬空,一只脚蹬着桌腿,缓缓将自己推离餐桌。 她不想和这个人打太极,林雾给她的感觉不怎么舒服。 看上去比姜水真还会拖后腿,偏偏又三言两语打发了鼠妇人,按照李吟的经验来看,这种吊儿郎当的家伙最阴险狡诈、最难搞了! 21.甜蜜蜜糖果工厂(八) 林雾似乎是笑了,他指了指李吟的肩袖:“你是存清局的吧。” ?他怎么知道? 李吟低头看自己的肩袖,她这才发现,那里刻着一个浮雕花纹,模样是三把剑插在地面上,背后是一座火山。 浮雕很浅,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嗯,”李吟随意点点头,反问道,“那你是什么人?” “我只是刷论坛看到这有个污染区,所以想来帮忙打扫一下。” 林雾坦然地摊开手。李吟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串红珠子,随着他的动作在灯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那是什么?佛珠?废土世界的人还信这个? 林雾并不在意自己略显奇特的打扮,他追随李吟的目光落到自己腕上,刻意晃了晃那串手珠,问:“要看看吗?” 李吟摇摇头。 虽然颜雪和林雾都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但是,一颜雪认识原主,二当时系统弹出了任务提醒,三不是这样危险的污染区内。 对于和自己没有利益相关还在危险情况下刻意靠近的人,李吟一律认为其背后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谁知道那串手珠会不会是什么武器? 她手上的好人卡很少,不会轻易发。 林雾揣回手,话锋一转:“你追随爱丽丝吗?” 李吟:“……” 为什么每个废土世界的人都要和爱丽丝扯上点关系?! 要么是追随,要么是反抗,就不能像她一样,对这个远在天边的统治者一无所知吗? 天高皇帝远,她一个异乡人真的不想硬凑热闹,不然几个帮派打起架来,她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多错多,在不确定对方身份和实力的情况下,装哑巴比较安全。 林雾似乎读不懂空气,又问了一遍:“你追随爱丽丝吗?” ……这人不问出个所以然是没完没了?! “你很烦,”李吟心里有火,她非常讨厌别人一件事问个没完,“什么追不追随爱丽丝,就算我要推翻她,自立门户当新的爱丽丝,又能怎么样呢?” 房间陷入安静。 李吟咬了咬后槽牙,有点懊恼。 脾气上来了总是口不择言,说好要推翻的是公民等级制度的呢?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呢?会是污染区的影响吗? 可是,她就是不想把真实的想法告诉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清理者,就算他也是论坛来的,可是论坛鱼龙混杂,又不是玩论坛的就是好人。 轻易暴露内心会引来祸端,李吟早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已经尝尽苦果了。 林雾先是愣住,继而开心大笑起来,笑得身体都朝后仰过去,差点仰面摔倒在地,一串“哈哈哈”填满了李吟的头盔屏幕。 ……好吵啊。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一定会追随你的。”林雾终于笑够了,双手撑着两个桌角道,他的动作很夸张,搞得好像明天李吟就要登基一样。 “为什么?你都还不认识我,我们很熟吗?” 林雾耸耸肩:“不熟,但是你的想法很有意思,在这个世界上,有意思的事物总是很稀缺的。” 他说:“你真的想这么做吗?我可以帮你的。” 空气再度安静,仿佛他们现在不是在满是西瓜虫的糖果工厂里,而是在一个正儿八经的谈判桌上,即将互相给出筹码和对策。 “你最好还是别把我当什么稀有物品对待,”李吟压下心头的不快,“毕竟聋子在这个世界里应该也不稀有吧?” 这是李吟的猜测,废土世界的人口大概也是一个金字塔结构,一等公民最稀少,她这样的残疾四等公民应该是数不胜数了。 果然,对面愣住了:“你听不见?” 李吟模仿他耸耸肩,挑衅道:“所以,如果你想利用我达成什么目的的话,不好意思,我应该是个不听指挥的、不趁手的、不入流的武器。” 林雾沉默了。 “对了,我还是一个常识废柴,一个生活白痴,一个无法自理全靠好心人给口饭吃才能活下来之人。”李吟毫不避讳地调侃自己。反正她说的确实是真话。 “现在呢?还追随吗?” 林雾把那条红色手串摘下来,搁在指节上盘弄,片刻,吐出两个字:“再说。” 不过李吟没这个耐心等他,反正也只是聊着玩玩,免得在污染区把自己搞得精神崩溃。 当下她更关心简雨微的状况,又发消息过去: 【我这边找到一个恒冬科技公司的logo,暂时被困在房间里,没什么别的线索。】 【你现在怎么样?】 简雨微依旧没消息。 “刚刚那个污染物还在外面吗?”李吟抬头问林雾,她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因为担心简雨微,顾不得什么说多错多的道理了。 “在。” 那么,出去可能会打草惊蛇。惹怒污染区的话,简雨微单枪匹马不一定好办。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能把它请出去?”林雾打断了李吟的思索。 “我也想问,就怕你不说。” 话音刚落,几道刺眼的亮光盈满了整个房间。 李吟迷茫的眯起眼:什么玩意儿? 七张金券出现在林雾手中。 “金券持有数量达到七张及以上,就是工厂的VIP客户,受到的限制就会少一点。” ……靠,污染区也分VIP?! 李吟:“你有这么多金券,论坛等级应该挺高的吧?” “你没怎么玩过论坛吧?扒马甲可不是个好行为,大家一起打污染区的,好聚好散就行了。” 难怪那天简雨微没直接问她要看她的论坛号。 李吟有些心虚,其实她还想过要问简雨微的论坛号,打算加个好友的,现在看来幸好没问。 正在这时,简雨微发信息过来,同时还有一个定位: 【找到污染源了,就是代理厂长,来厂长办公室汇合,直接暴力解决,我等你。】 李吟一下子跳起来,说:“我准备出去了。” “看你这架势,是准备去暴力推平了?”林雾慢吞吞地起身,“一起吧,这儿我也待腻了。” 李吟从腰后抽出两把寒刀:“好的,林同学。如果受伤了,别忘了喊救命,我会回头捞你的。” “哈哈哈,你可一定不能丢下我啊。” 李吟算是看清了,这人属于对抗路,不爱吃敬酒只爱吃罚酒。 ……感觉有点受虐倾向。 两人站在房间大门外,门后将是一场恶战。 林雾从背包中抽出两把枪,李吟看清了,他包里满满当当全是枪和弹药。 在废土世界,枪/支比刀器更泛用。 林雾紧了紧背包的肩带,让包更贴合身体,扭头问道:“你知道甜蜜蜜糖果工厂的故事吗?” “我在论坛里读过。” “还有些小细节,论坛里没有,比如,这座分厂的故事。” 李吟摇头,示意他继续。 “只是道听途说罢了,如果你可以在打架的时候分心看故事的话,我可以讲给你听。” ** 糖果工厂给低等公民的希望是无穷无尽的。 当时糖果工厂还没开到4-13区,原本只是在小部分公民中流传、周转。糖果有奇效,可以使低等公民腰不疼头不痛。 更有甚者,在服用了大量甜蜜蜜糖果工厂生产的产品之后,竟然恢复了视力、治好了瘫痪,后续也没有任何副作用。 < p>一时间,低等医院、私人诊所内几乎都充斥着各类糖果,人们把糖果当做药品。 价格低廉,起效还快,糖果完美替代了药物。 这一事件传到了仙境,获得了爱丽丝的认可。 无能之物要为有能力之物让路,废土世界把社会达尔文主义发挥到了极致,即使是物品也逃脱不了弱者淘汰的法则。 废土世界自从正常运转以来,除了火山喷发和污染区外,普通的酸雨已经比较少见,这多亏了爱丽丝的净化。 所以,虽然低等公民区的空气不比乐园,但是也能让人不带过滤面罩生存。 可是,突然有一天,在这座糖果分厂矗立的13区,下起了瓢泼大雨。 是酸雨。 并且pH值达到了2。 在废土世界,pH值这么低的酸雨足够将建筑都融个大半。 酸雨下了整整三天,乌云完全遮蔽了天光,仿佛永无止境。 外界一律持悲观态度,没人敢在酸性如此之强的酸雨中展开救援。 人们认为,13区的所有生物都已经灭亡了。 然而,当酸雨停下后,13区陷入了寒冬。 废土世界不是没有冬天,可是没人见过这么冷的冬天。 搜救队在雨后进入了13区。13区中心竖立着一座之前从未有过的雕塑,是爱丽丝。 爱丽丝六翼羽翅展开,看上去洁白而庄重,可雕塑的表情却癫狂又残酷。 搜救队试图搞清那座爱丽丝雕塑是用什么材料组成的,毕竟酸雨几乎毁坏了大部分设施与建筑,居然还有雕塑能在酸雨中屹立不倒,他们很惊奇。 第一个看清雕塑材料的搜救队队员疯了。 那根本不是材料,是人。 13区吃过糖果的公民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爱丽丝雕塑。 他们身上裹着一层不知是雪还是糖的霜,在这样寒冷的冬天,走向13区中心,费尽所有力气,一个堆一个叠上去,等待着风雪将他们冻僵,让自己成为雕塑的一部分, 与其说是操作意外,更像是对统治者的发难: 爱丽丝,毫无底线地压榨着低等公民,用低等公民的血与泪维护着自己岌岌可危的统治。 爱丽丝也认为这是对她的挑衅,恰好此时,全联邦的糖果工厂突然宣告破产,政府接手之后,它们又在一夜之间全部爆发污染,更加坐实了它们是用来对抗爱丽丝的武器。 无论糖果工厂最初的目的是好还是坏,从13区那场毫无预兆的酸雨开始,它必须彻底变成全联邦的敌人。 ** 门外的鼠妇人并不多,较远的地面有影影绰绰的光斑和爆炸烟花,估计是简雨微把火力全都吸引过去了。 厂长办公室在地底,李吟和林雾需要从顶楼一路打下去。 李吟打头阵,用刀尖挑住一个鼠妇人的脸掀掉地,林雾在后面用枪爆头,一击毙命。 通过刚刚在房间内的观察,李吟猜测,鼠妇人的弱点就是脸,脸掉下来,它们就无法动弹。而实战中验证了这一点,两人配合十分默契。 又下了一楼,他们已经下了三分之二,就快到办公室了。 李吟在奔跑间隙问:“那寒冬是怎么解决的呢?” 她想到了恒冬科技。 恒冬,永恒的冬天。 这家科技公司的目的难道是让全世界陷入冬天?这样做对它有什么好处吗?卖保暖衣?热水袋? “那就是一个普通的气温骤降,过了一段时间,雪就自动化了,难解决的是人。” 林雾在一个转角迅速卸掉空了的弹匣,填充完弹药后,举起刚刚在房间里顺来的一颗糖,说:“所有吃过糖果的公民全都没有死,但也不能称之为活着,他们……成了行尸走肉。” 22.甜蜜蜜糖果工厂(九) 第六洲存清局调查了从13区搬回来的爱丽丝雕塑。 本来存清局打算将雕塑切割,然后逐块分析。一是雕塑太过庞大,而是研究员对人体的粘连方式很感兴趣。 结果他们发现,这座雕塑根本无法切割! 人与人是分离的个体,可在那座雕塑中,每个人与别人互相粘连的部分融合成了整体,皮肤消失,血肉相连。 如果光是到这里,克服一下恶心,还是可以切的。就在工作人员即将下手的时候,所有人听见一声巨大的: “咚——” 广场一片寂静。 “咚咚——” 又是一声,那分明是心跳的声音。 终于有人哆哆嗦嗦地说话了:“——它根本就是活的。” 研究员开始手忙脚乱测量雕塑的生命体征。 体温:-7度 污染浓度:50% 这是一个巨大的C级污染物。 雕塑传递了一个恐怖的信息:污染物可以被带出污染区还依旧能够存活。 或者一个更加恐怖的信息:13区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污染区。 没人敢说出这个猜想。 13区除了变成雕塑的公民,别的公民全都不翼而飞,这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死区。 “现在13区已经恢复正常了。”李吟说。 “这些是从别的区调来的想要低廉租房不怕死的人,所谓的恢复正常也是存清局的一面之词。” 言下之意…… 李吟还想说什么,突然目光一凛,吼道:“小心!” 刚刚林雾被一张掉地的人脸呲溜绊了一脚,没能把鼠妇人一枪毙命,偏偏子弹又打完了,鼠妇人摇摇欲坠地就要掐到他的脖子。李吟一脚踹开林雾,提着刀冲上去补刀。 鼠妇人的血液对建筑没什么影响,但是溅到人身上有极寒的效果。 李吟因为冲在前面,身上不可避免地溅到少许,幸好血液并不能破坏防护服,防护服升起了丝丝白烟,像在她身上蒸发了一样。 而林雾用的是类似火弹的弹药,子弹射.进鼠妇人体内后直接烧焦肉.体,不会喷出血液。 然而,这次补刀距离太近,一大泡黑血从鼠妇人脖子里射.出,直接喷到她头盔上。 李吟脑子“嗡”一声被冻得差点晕厥。 ——那感觉就像是,在大冬天把你从炕上拖到雪地,脑袋直接扎进雪里。 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的时候,冰渣子像刀一样划过皮肤,生疼之后是彻底的麻木。 李吟的头盔结了一层血色的冰。 低温从头部流窜到四肢,她瞬间跪倒在地。 【防护服温度过低,启动升温系统。】 头盔发出警告,无数股热气从防护服内部释出,在几秒钟内充满了内部,她麻木的身体几乎是立刻恢复了感知。 李吟在内心感谢科技进步。 “呼——!”她狠狠吐出一口寒气,咔咔两下抹掉头盔上的血冰,“我靠,真是见了鬼了!什么奇葩的生物!” 林雾收回了准备帮她擦头盔的手:“抱歉。” “不碍事。”李吟推开林雾,两把刀左右一剌,刚刚绊倒林雾的那张人脸瞬间就被她平均划成了四份,黏在地上不住地抽弹,血肉迸溅。 李吟冷冷瞥了一眼,便转头问道:“你是说,第六洲存清局没有把‘13区可能全区都被污染了’这件事告诉公众?” 这么大的事情,存清局怎么敢的? 林雾似乎是看了一眼李吟的肩袖,一边装弹一边道:“只是道听途说。” 李吟嫌恶地皱起鼻子: 为什么自己决定信任的东西总是莫名其妙崩塌?为什么应该负起责任的组织总是逃避责任? 就算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永恒的事物,但是让她多一秒希望也不能吗? 她稍微冷静了一下,有人恶意抹黑存清局也不是没可能,作为一个洲最大的政府机构,承担公众舆情也是必要的。 连公开攻击联邦统治者的事情都层出不穷,攻击一个洲的政府当然也不在话下了。 两人继续下移。 下层的鼠妇人逐渐变多了,它们的精神好像不太好,非常萎靡不振,李吟一刀挑飞一张脸,它们居然一点都不反抗。 不仅如此,本来以为鼠妇人的甲壳还挺难穿破的,没想到子弹的威力这么大。 两人一路硬打过去,留下一地人脸和甲壳,势如破竹。 甲壳还好,被子弹洞穿之后就奄奄一息了。 但不知是不是李吟那两刀惹怒了污染区,那些原本掉地就半死不活的人脸,此刻居然蠕动着,不断向他们的方向靠近! 李吟不禁想到那座人体拼成的雕塑,研究员们当时是不是和她一样诡异且惊悚的心情: 这些东西,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好在人脸的蠕动速度缓慢,目前根本没有追上他们的趋势,暂且可以先不管。 尽管他们速度够快,但是爬了四十米高的楼梯,还要不停挥舞两把重量不容小觑的刀,对体力的消耗还是非常大的。两人在楼梯转角靠着墙稍作休息。 砍了这么多污染物,双刀居然没有任何一点损坏,依然流淌着寒光,在昏暗的污染区内。 一路上的鼠妇人数量不算太密集,要么就是全都被简雨微吸引走了,要么就是本来这个工厂的人就少得可怜。 毕竟作为一个和科技公司合作的工厂,自动化流水线淘汰太多工人了。 他们下到了第一层。 之前李吟见到的用来做夹心的小型鼠妇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楼一个虫子都见不到,只能感觉到噪点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人站在里面时不时就会发昏。 山雨欲来风满楼。 李吟上去的时候是直接莽爬传送带上去的,原来前面有楼梯可以直接下去到地底。 期间李吟发消息问了简雨微的情况,她却没回复。李吟的一颗心被悬在空中,脚步不自觉越来越快。 地下室的灯光更加微弱,温度骤降,李吟不禁想起13区那个短暂的冬天。 她问林雾:“那些没有吃糖的人呢?” “什么?” “那些没有吃糖的人,他们去哪了?” 林雾摇摇头:“应该是被酸雨腐蚀了吧。” “有找到他们的尸体吗?” “那倒没有。” “我有一个猜想……那些人,可能就在这座工厂里。” 变成了鼠妇人,或者变成了小鼠妇作为糖果原材料,那些脸就是从他们身上剥下来的。 糖果工厂虽然已经成为了污染区,但还在源源不断生产糖果,是因为内部形成了一个小型生态圈。 人生产人,人加工人,人吃掉人,不断循环,不受外界干扰。 李吟正在犯恶心,小腿却蓦地一痛! 她低头看去:一张人脸爬上了她的腿! 李吟怕刀尖戳破防护服——根据她的使用感受来看,简雨微给的刀实在是太锋利了——选择直接上手扒。 人脸外表滑溜溜的,背部却有极强的吸力,牢牢扒住她的腿,根本撕不开! 地下室实在是太昏暗了,林雾打开手电筒,照了照他们的来时路,几张人脸就紧紧跟在他们身后,脸后拖出长长的血迹! 林雾抬手“砰砰”几枪将人脸打出几个洞,谁知人脸除了速度减小了些,还在继续蠕动! 愣神间,一张脸居然直接跳了起来,直冲两人脑门而来! “撕拉!” 李吟率先反应过来,忍痛掷出腰间简雨微的弹簧刀,精准命中,将那张疼到扭曲的脸钉在地上。 人脸抽搐着,却没有死掉的迹象。 “他们不是污染源,打了没用。”林雾补了两枪,稍微多限制了一点它的行动能力。 他捡起弹簧刀,刷两下把几张脸串成串,丢出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间,紧接着锁上楼梯间的门。 林雾在裤腿上揩了两下刀面,然后蹲下身,用手电筒查看。 人脸光滑如面皮,紧紧箍住李吟的小腿,它一收一鼓的,像一个被展开的惨白的心脏,李吟腿部一阵又一阵尖锐的剧痛。 【警告,温度过低,升温系统无法维持有效运转,请尽快离开低温区域。】 再这样下去,她的小腿可能会被冻坏! 【警告,防护服即将破损!】 要来不及了! 林雾操着弹簧刀,“刷拉”一下,干脆利落地从中间割开人脸。 顾不得被利刃划破的防护服,他迅速丢掉刀,两手各扣住一边脸的豁口,竟硬生生把脸扒了下来! “啪!”李吟按照简雨微的方式扯出修补胶带,一掌贴在腿部防护服破损的位置。 李吟心说:【修复小腿损伤。】 【将消耗15点生命值,是否确认修复?】 【确认。】 门外,人脸不断撞击着金属门,金属门并不牢固,几乎被晃出了残影。 林雾丢远了不断抽搐的人脸,补了两刀道:“不能开门,一开门污染物就全涌进来了。” 李吟因为修复疼得牙齿发抖。防护服内充斥着热气,她额头凝结着都大的汗珠,咬着颤抖的牙问:“这个门不知道能撑多长时间?” “不清楚,”林雾伸手扶住试图站起来的李吟,稳住她的身形,“你要不要紧?我有三管紧急镇痛剂,受不了就打一针。” “我没事,一会就好,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汇合。” “汇合?和谁汇合?” 李吟惊奇地望着林雾,目瞪口呆:“你都不知道我出门干什么就这么跟上来了?” 该说这人没心眼呢还是太自信了? “我当时出门前问你是不是准备暴力推平的,你不是默认了吗?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杀招。” 李吟:“……” 不,我单纯没注意听你说话。 23.甜蜜蜜糖果工厂(十) 林雾沉默地站在楼梯间内,李吟觉得他的表情一定很无语。 李吟摊开手,不甚在意:“啧,反正那是我的同伴,不会害你,你不去就算了。” 林雾呵呵一笑:“去,当然去,难不成我还回头去把自己喂脸吗?” 他把刀还给李吟,手电筒照向身后已经被分成四份却还在不停抽搐的人脸,以及一刻不停地被撞击的金属门。 “那就走吧。” ** 地下室楼梯曲曲折折,盘桓往复,越往下走越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把手电筒开到了最大,才堪堪看清前路。 黑暗与寂静一旦同时出现,总能让人不由自主脑补什么。 为了不自己吓自己,李吟主动攀谈:“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防护服都没有装夜视功能?” 头盔面板上显示出一行淡淡的文字:【我有啊,你没有吗?】 李吟默默翻了个白眼:“你有为什么还开手电筒?” “帮你打光,我还以为你喜欢用手电筒。” 望着林雾不显山不露水的后背,李吟觉得这人幽默得有点诡异了。 她尬笑道:“不是,单纯是我防护服技术落后。” 楼梯很长,阴冷且潮湿。 地下室潮成这样,湿气说不定会顺着墙体和空气往上爬,糖果发霉变质是早晚的事。 李吟觉得后背也有点湿湿的,好像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在背上爬,她伸手去摸,却捞了个空。 嘶……这和自己刚穿越进废土世界时走的那条路很像,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防护服不透风,但是能感知外界温度、湿度变化,李吟觉得面前飘过一阵一阵凉风。 污染区会有风? 她猛地将手电筒朝后照去,空空如也;再照向前面,还是蜿蜒曲折的楼梯。 “怎么了?” 李吟活动了两下脖子和手腕,用随时可能战斗的语气警惕道:“你有没有感受到一阵风?一般来说,污染区会有风吗?” 安静了三四秒,林雾开口:“我也感觉到了。你是说,这里还有别人?” 两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默契地背靠背,一人朝前方举刀,一人朝后方举枪,手电筒堪堪照亮两人脚底一两米的区域。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背后的人轻声开口,李吟感到他的胸腔震动,随着贴合的部分传递到自己的后背,有点发痒, “一个人去洞穴里调查却不幸迷路,循着风的方向往前走,以为自己得救了,却在半途突然发现,所谓的风,是一个怪物在自己面前吹气,引导他越走越深。” 李吟头皮发麻,她胳膊锤了这个奇葩一肘道:“这个时候就没必要讲鬼故事了吧?吓死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简雨微给的坐标地点就在地下室深处,整个工厂他们从顶楼跑到一楼,都是流水线和大大小小的鼠妇人,不存在污染源。 破局之路就在地下,明知山有虎,只能向虎山行。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步一步迅速下楼,黑暗会滋生恐惧,也能激发人不顾一切的莽撞。 “有东西!”往下走了大约三十米后,楼梯走势突变,手电筒灯光太暗,李吟脚刹不及,一头撞到墙上。 手电筒啪地掉地,误打误撞照亮了角落里一个黑绿交织色的不明生物。 林雾迅速转过身,枪口和刀尖同时对准那个生物。 简雨微缓缓起身,黑洞洞的枪口也对准了他们。她看上去受了伤,身上少说贴了四五处长长的黑色修补胶带,怪不得李吟一开始没看出来这是个人。 六目相对,一时无言。 “队长,是你吗?你怎么样?”李吟率先问,她需要确认简雨微的精神状态。 简雨微动也不动:“是我。我很好,你身后那个人是谁?” 林雾举着枪道:“幸会,我是论坛的清理者,林雾。” “呵,论坛的清理者会穿着军方的防护服?” 李吟一脸懵逼:军方?林雾是爱丽丝的人? 那刚刚跟自己说的这么多话是在干什么?试探自己? 手电筒的光芒打在简雨微身上,照出隐隐绰绰的轮廓。一路打过来,她也沾上了不少黑血,呈放射状从头盔左侧一直喷到右边肩膀,估计是近距离将污染物爆.头导致的。 简雨微“咔哒”把手枪上膛,微微下压扳机,说:“李吟,你到我旁边来。” 林雾手臂一横挡住李吟,阻拦道:“你怎么能确认那就是你的队长,而不是某个怪物易容而成的?” “李吟别傻了,穿着军方的防护服却擅自行动,他是红皇后组织的人!” 李吟的脑子在看到面板“红皇后”这三个字的时候电击般地剧痛。 “哐啷!哐啷!” 李吟四肢从没这么不受控制过,寒刀自手中脱落,她怒吼一声跪倒在地。 【精神值下降30点。】 系统无情地提示。 “……别,别说那个词!”李吟紧握着双拳,几乎要把自己的手心掐穿。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比起颅腔内蔓延的剧痛,这点疼根本算不上什么。 林雾一扣手,两只枪都被塞进腰间。 他摊开没有武器的双手,对简雨微说:“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是普通的清理者,这是我从上一个污染区的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因为觉得比普通的防护服好,就自己用了。” 简雨微一只手举枪对着林雾,另一只手从背包里拔出一管镇定剂扎进李吟胳膊,然后快速贴上修补胶带。 简雨微问:“她这是怎么了?别说哪个词?” “我和她才认识一个小时。” 李吟跪在地上,紧紧闭着双眼,根本看不见他们全程在说什么。 她的脑子里可能真的有虫子,在看到“红皇后”之后,“虫子”就被激活了似的,顺着脑部褶皱乱窜,眼前走马灯一样闪过颜色绚烂的场景——全是六翼天使。 与此同时,她脑中充斥着低沉的呢喃,仿佛来自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却清晰传到她耳边: 【如果你停下,你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如果你停下,你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那声音只会重复这一句。 镇定剂冰凉的药液注入体内,“虫子”逐渐被安抚,蠕动的速度变慢,最后缓缓停下,蛰伏在她脑内不动了。 在意识即将回笼的刹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潜在水底说的,听不真切,但她还是努力听完整了。 她 说的是: “你真的需要这个世界吗?” “嘶——” 李吟打了个哆嗦恢复神智,她浑身汗淋淋的,在防护服里非常不舒服。 她踉跄着站起身。污染区本身就阴暗,刚刚又被疼得发晕,她竟失明了片刻。 终于看清头盔面板,上面简雨微和林雾在轮流呼唤自己。 李吟挪到墙边上站着喘气,她还需要时间缓缓。 “你怎么了?”简雨微扶住她的肩膀问,一手还举枪对着林雾。 在污染区随意相信外人,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林雾在一旁站着没动。 污染区用的镇定剂更类似麻药,能抑制神经活动,从而安抚清理者的紧张情绪。 虽然注射了一针镇定剂,但是治标不治本,“红皇后”这三个字依然在李吟眼前打转。 她能感受到自己在发抖,那是克制不住的生理反应,身体告诉她,“红皇后”是一个恐怖的名词,散发着毁灭性气息的事物,被深深地烙在她的记忆里,她本能地恐惧。 可是,她完全不知道“红皇后组织”究竟是什么,“红皇后”又是什么意思啊! 还有那个低沉的声音说的话,什么叫停下?她又在走向哪里?停下就会被抹杀吗? 自己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问自己“需不需要这个世界”? 还有更细思极恐的一点:那真的是自己说的话吗? 李吟深深地皱起眉,太阳穴开始微微抽动,“虫子”再次嗅到了恐惧的味道,似乎又有复活的迹象。 污染区制造和传播恐惧,恐惧消弭理智,导致精神错乱,而精神错乱的人会沦为污染区的食物。 “李吟。” 面板上浮现出自己的名字,李吟迷茫地抬头,是简雨微在叫自己。她怔怔地望着简雨微那顶看不见脸的头盔。 简雨微说:“不要想。” 不要想。 在污染区想乱七八糟的东西只会消耗自己的精神值,最后是生命值。 污染区很隐晦的污染方法就是精神污染,同伴们说的每一句话,在污染区发现的每一个线索,都可能成为导火索,点燃脆弱的神经,然后引爆脑子里名为“疯狂”的炸弹。 不想,就可以跳出污染的怪圈,维持理智和精神。 李吟点点头,深呼吸了好几次,尽可能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 他们要去找污染源,经过一路拼杀成功和简雨微汇合,但是简雨微和林雾互不信任,那么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这件事。 一个没有信任的临时团队,想要让它解体太容易了。 她定了定神,对简雨微说:“林雾,是我被鼠妇人拉去吃糖的时候遇到的,他也是通过金券进入的工厂。目前来看他对我没有恶意,应该可以暂时信任。” 说这话的时候,李吟的精神恢复了不少,果然,只要专注于眼前的事情,污染区对自己的影响就会大大降低。 听了她的话,简雨微的态度稍微软了下来。她转向林雾,微微撇开了枪口,问道:“敢绑定吗?” 林雾稍稍站直了身体,思索一番后报出一串数字:“3027048。” 李吟:? 你们……在进行什么加密通话呢?! 24.甜蜜蜜糖果工厂(十一) 紧接着,简雨微也报了一串数字:“7912016。” 说完,两人同时低头操作一番终端。 李吟: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要报数吗? 简雨微操作完毕,注视了林雾半分钟才说:“暂且相信你。” ? 怎么这就相信了? 地下室还要往下延伸,三人一齐往下走。 李吟先迂回地问简雨微:“你的伤要不要紧?” “没破皮,你……”李吟正准备洗耳恭听队长的发问,简雨微停顿了一下,可能是看有外人在场不方便,最后说,“算了出去再问你。” 李吟瞥了一眼殿后的林雾,不再迂回:“你们刚刚是在干什么?什么叫绑定??” “绑定的是我们的论坛号……” “啊?” 不是说论坛号不能随意示人吗?两人就这样大大方方出示了? “绑定之后他的行动路线会和我共享,一旦谁图谋不轨,就可以快速向紧急联系人发信息。 “如果双方安然无恙离开污染区,绑定就会自动解除;如果谁因为人为原因死亡,或者察觉到不对劲,主动向紧急联系人求助。 “因为位置绑定,对方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能被找到。” 简雨微指了指终端:“关于清理污染区的论坛其实有很多,但是最大的就是孤舟论坛,主要就是因为它拥有保护清理者组队的一些特殊机制,除了绑定还有别的,以后再和你慢慢说。” “绑定的是论坛号的话,那换个论坛号行不行呢?” “没那么容易,论坛号和公民信息绑定,一个人只有一个论坛号,一般来说,通过孤舟论坛作为主要收入来源的人,在这里鲜少有别的赚钱渠道了。”简雨微不经意地指了指身后的男人,“换句话说,如果他真的有能耐创建第二个论坛号,那确实就是我们惹不起的人,只能自认倒霉了。 李吟隐隐吃惊,倒不是害怕林雾有什么能耐,而是在想这个论坛的创建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下楼的路上,两人交换了各自的信息。 简雨微被安排到棉花糖流水线工作,所谓的棉花糖制作过程,就是先把鼠妇打成小碎片,然后放到色素染缸里染色,最后抽丝做成棉花糖。 工作的时候,简雨微想到了面试问题,于是故意将一个污染物推进破壁机,她看看周围的污染物是什么反应。 正在工作的鼠妇人们熟视无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因为它们默认这是爱丽丝需要的献祭。 简雨微趁其不备,再次推了一个污染物进去,这一次,她大叫道:“有人掉进去了,快把机器停下,喊人去救它!” 果然,这一次鼠妇群开始骚乱,但是它们骚乱的原因不是同事被绞死,而是有人居然把同事被绞死这件事明晃晃地说了出来! 鼠妇人们暴起,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简雨微,伸着利爪和尖牙就冲她而来。 简雨微边杀边退,无意间听见有污染物说:“去地下室找厂长!有员工疯了!” 她几乎把所有注意到她的鼠妇人都杀了,死去的鼠妇人立刻有别的鼠妇扑过去吞食,现场乱作一团,简雨微趁机用精神控制隐藏自己的行踪,躲在这里等待李吟。 李吟把恒冬科技的发现和鼠妇人吞吃同类的事情告诉了她。 在讨论的过程中,李吟发现了这个污染区的规律:不要当异类。 她这边,所有鼠妇人都戴着假人脸装作正常人,而一旦有鼠妇人的脸掉下来,那么它就不是“正常人”,就需要被清除。 简雨微这边,所有鼠妇人都需要按部就班,少多管闲事,把掉进机器的同事当做给爱丽丝的献祭,而一旦简雨微点破了“这其实不是献祭,而是杀戮”之后,她就会被当做异类清除。 李吟:“那么恒冬科技呢?那是什么公司?” 简雨微摇摇头:“我没听过这个科技公司。目前七大洲的科技都是由爱丽丝的教会控制的,官方力量太强,小的科技公司基本上没什么生存空间。” “教会?”李吟惊呼出声,她想过废土世界会有小型宗.教组织,却完全没想到还会有官方教会。 早在简雨微称爱丽丝的追随者为信徒的时候,她就该想到有官方教会了。 【主线任务进度更新!】 【寻找世界真相,进度:5%】 系统出声了!还没打完污染区直接就推了百分之五的进度条! 李吟感动得热泪盈眶。 政.教合一,等级分明,权力集中。 残酷的废土世界对她掀开了一个小角,所有封建余孽铺天盖地压在她肩上,而原主的目标是推翻这个世界的等级,甚至已经构建了一个近百万人的组织。 这样的任务太艰巨,太不可思议了。 “恒冬科技是新兴的科技公司,前两年刚上市。”后方警戒的林雾忽然出声,“主要就是搞一些很前沿的科技,我不好说,你们出去之后自己查查吧。” 这个男人知道的东西比李吟想象中要多得多。 她暗想,出去后得加他个联系方式,人脉越多,她的任务推进才越顺利。 三人边走边分析,总算走到了尽头。 风。 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又一阵微风拂过身体,这里就是风的来处。 李吟钻出了楼梯间狭小的金属门,眼前骤然一亮,她被刺得微微闭眼,睁开后,入眼竟然是一座地下森林! 森林的模样十分原始,比她去过的森林公园要自然得多。 那些树木并不像外面世界的那样歪七扭八,是完全正常的模样,以舒展的姿势朝天空伸出枝杈,密密麻麻地交错,却又恰到好处地允许天光洒落,细腻又生动地点缀着绿茵茵的地面。 等等……天光? 地底会有天光?! 李吟猛地抬头望向“天”。 树木遮天蔽日,每隔几步便漏下金白的光芒,却怎么也看不清上面散发着光芒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模拟太阳的机器?还是太阳形状的污染物? 工厂确实建在一座森林内,可是他们已经往下走了少说有两百米,为什么还会出现森林和这么自然的阳光? 这里,究竟是哪里? 简雨微和林雾也钻了出来,李吟回头望着他们来时的黑洞洞的楼梯口,不禁想到了中学学的《桃花源记》: 他们穿过这扇门到达的,究竟是桃源还是炼狱? 离开楼梯间越远,周围温度就越低。 防护服的自动升温系统已经开始运作,李吟拉住简雨微问:“污染区都这么冷吗?” 简雨微低头似乎是看了一眼李吟拉着自己胳膊的手,沉默了两三秒,却没说她什么,只是任劳任怨地解释道: “不是,一般来说,污染区和被污染的场地在最后一刻的状态有关,除非它们都是刚好在隆冬被污染的,否则不会这么冷。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温差这么大的污染区。” 洞口处有一片十乘十米左右的空地,上面长满了鲜绿的青草,甚至还有白色和淡蓝色的小花,很娇弱地随风摇摆。 李吟特意凑近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花都是正常的模样,没有奇奇怪怪的人体组织。 换句话说,这里正常得有点不正常了。 空地再往前,就是一条狭窄的河。 河边阴冷的感觉更浓厚了,寒气顺着河水的波纹一股接一股往岸边涌,李吟注意了一下面板上显示的当前的环境温度: 3℃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柔柔弱弱的小花,这样的温度能开花? 岸边并不是空空如也,还栓着一条小船,船上挂着一个显眼的牌子:限两人乘坐。 “我们没法都上去,”林雾走过来,看清了牌子上的字后说,“在污染区还是遵守规定比较安全。” 那么, 问题来了:哪两个人去? 三人并肩站在岸边,河水泛着青绿的的粼粼波光,十分清澈,甚至能看清河底的鹅卵石。 不仅如此,李吟注意到,这里也不再有污染区的噪点了,她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出了污染区。 河面波纹将三人的倒影揉皱,简雨微率先开口说:“除了我们三个,还有一个跟着进来的毛头小子,被污染物带走了,生死不明。” 林雾下意识望向背后的楼梯间,问:“你想要回头救他?” “不,”简雨微指了指他,“你回头去救。我观察了,他在水果硬糖流水线的成品仓库那边,救完他顺便去一楼电力室顺便关个电。” “呵,这么快就把我踢出去了?”林雾似乎是在头盔后面笑了,“所以为什么是我去?” 简雨微生硬地说:“因为我需要见污染源。” 林雾没问她,他指着李吟说:“那你能照顾得好她吗?她能力不错,但是看上去是个新手。” “我的队友不需要你担心。” 李吟拿不准他俩的语气,总觉得这两人一遇到和她有关的事情,氛围就剑拔弩张的。 于是她插话说:“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的。” 林雾和简雨微同时转头看向她。 李吟:“……” 干嘛!好歹我也是个S级精神值的清理者啊!就算不太稳定,也确确实实到了S级吧! 最终,林雾还是答应了,他走得很轻松愉快,完全不见之前在楼梯口对李吟说“要把我去喂脸吗”时的委屈模样,非常镇定自若。 他果然在隐藏实力。 李吟和简雨微上了船。 小船没有桨,两人坐定后,自动向前方驶去。 她们刚刚站着的那片绿草地连接着楼梯口,可以看做是一座孤岛,被冷水和遮天蔽日的树木包围。 往前大约五十米,河道缩小至一人半宽,堪堪够小船竖直着进入。 两边是岸,上面同样栽满茂盛的树木,河道太窄,一伸手就能摸到岸上的野草野花。 看样子可以停船上岸,也可以继续往前。 但是直觉告诉李吟,不要上岸。 她默不作声地望着那些嫩绿的青草,忽然想到了什么,问简雨微道:“不是说要开启电源才能找到污染源吗?为什么现在要关?” “C级污染区有公式,找到污染源之后掐断电源,可以大幅缩小污染源的攻击力。”简雨微也在盯着那些柔软的草苗,“所以一般合作打C级会快一点,当然,因为本来等级低,不关电源打也行,只是可能有点吃力。” 按理说,最合适上楼的人选是简雨微,她开过电力室的电源,会比较熟悉,但是她刚刚和一大群鼠妇交战过,再出去面对那些难缠的人脸怪…… 而且她坚持要见污染源,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秘密。 简雨微:“其实我怀疑这里不只是C级污染区,它在隐藏实力。” 小小一个C级污染区,不至于让她这么吃力。 “还有一种可能,这里确实是C级污染区,但是混进了别的高级污染物。” 李吟愣住:“这是什么意思?污染物还可以串门吗?” “这也只是猜测,一般情况下,低级污染物出现在高级污染区,实力会增强,而高级污染物出现在低级污染区的话,反而会被削弱,它必须削弱自己才能躲进低级污染区,否则污染区会因为承受不住而自爆。” “你是说,它在躲避什么东西?” 李吟打了个冷颤:能让污染物都躲避的事物,该有多恐怖? 污染源厂长,极大概率就在河的尽头。 不知道这条河还有多久才到尽头。李吟站起身,希望能看得更远一点。 这一站,她就没能坐得下来。 近处的河岸被青草完完全全铺满,看不见一丁点土地,而远眺才发现,所谓的土河岸,密密麻麻的,全是指尖大的鼠妇! 25.甜蜜蜜糖果工厂(十二) 未被察觉到时,鼠妇们一动不动,可它们似乎能觉察到入侵者的视线,随着李吟的视线转向它们,鼠妇们突然蜂拥而出。 粘稠的虫浪乌泱泱朝她们涌来。 李吟去过海边。 当时海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海藻,海腥味特别强,一层一层往沙滩上翻涌,裹着白沫扑上岸,她从没见过这么恶心的海洋。 母亲和父亲被迫取消了游泳的计划,年幼的她嗷嗷哭着要妈妈把那些海藻全烧掉。 可是现在没有妈妈给她哭,她必须要自己面对这些海藻一样的虫群。 烧? 李吟迅速问:“防护服里有没有点火装置?” 简雨微呵呵一笑:“我也很想一把火把这烧了,但是很可惜,这是我淘来的旧款防护服,没有这么高级的东西。” 李吟:“……” 她刚燃起来的斗志瞬间被熄灭了。 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李吟迅速查看系统里有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蜜蜂的新翅”,虽然可以飞,但是这条河完全看不到尽头,生命值能烧多久?不能用。 “捕蝇草”,把鼠妇束缚住?还是那个问题,这么多鼠妇,十点生命值只能束缚一分钟,能绑多久?烧完生命值照样死。不能用。 “向日葵的花粉”,可能会先把自己队友痒死,不能用。 自动疗愈现在也没用。 李吟:……我就说这是个破烂系统吧!给的东西没一个好用的!除了让人晚点死还能干嘛! ……可能生命真的要到这里为止了。 李吟甚至不想挥刀。 累了,毁灭吧,说不定死了就能回到原世界呢?这折磨死人的废土世界真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闭上眼睛,等死吧。 半分钟……一分钟…… 耳边寂静,眼前橙黄。 小船载着她晃晃悠悠往前漂,凉风不停地吹拂她的肩膀。 ……怎么还没虫子爬到她身上? 终于,肩膀被人用力拍了拍。 李吟睁眼,是简雨微。 简雨微指着河对岸说:“别发愣了,快看!” 那些鼠妇明明就停在河边,企图靠近她们,却怎么都不敢下水,也没有能力跳上船。 明明只有不到半个人的距离,它们却像见到瘟神似的避之不及。 近处的青草上爬满了灰黑色的鼠妇,把草都压塌了。 鼠妇怕水! 更离谱的是,它们连水蒸发冒出的丝丝缕缕水蒸气都怕。 水里藏有什么玄机? 李吟俯身看去,清澈到不可思议的河水,圆润得没有一丝棱角的鹅卵石,没有一条鱼或一只虾。 看上去和她们来时一样正常。 “这水能碰吗?”她问。 简雨微思索一番,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匕首,她握住刀柄,试探着把刀尖浸入河水中。 匕首没有任何异常。 简雨微用刀尖挑起一撮水,洒向在岸边犹豫不决又龇牙咧嘴的鼠妇。 立刻,被溅到的鼠妇身上“嘶嘶”冒起了白烟,转眼间烟消云散。 旁边的同伴作鸟兽散,四窜逃开,唯恐沾上一点水。 起作用了! 李吟很兴奋,却发现简雨微手臂垂直着耷拉在身侧,没再有任何动作。 李吟敏锐察觉到了她的僵硬,问:“怎么了?” “当啷。” 匕首从简雨微手上滑落,砸在船舱底部,船轻轻震了一下。 “大意了,我的手好像被冻麻了,没有知觉。” 冻麻?她甚至都没有碰到河水! 李吟急忙问:“防护服开升温了吗?” “开了,没用。” 简雨微的左胳膊像断了一样一动不动。 李吟很着急,这样的症状要是蔓延到全身就糟糕了。 鼠妇群又开始涌动,但李吟察觉到不对劲:这次不是它们在主动移动,而是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挤开它们,想要破虫而出。 “咕噜。” “咕噜。” 鼠妇群不断地翻涌着,像被烧开的水,咕噜噜地冒泡。 一张睁着空洞双眼的惨白人脸从虫群中浮上来。 ——这一大群鼠妇下面,铺着的是一层人脸! 李吟的三观自从进入污染区以来就被不断刷新,此刻已经麻木了。对此,她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人脸和她在楼上见到的不同,它们大多残破不堪,有着被腐蚀的痕迹,边缘是深褐色的泥土和腐殖物,眼眶、鼻孔、口中粘连着玫红色的血肉组织,一部分人脸皱缩着皮,完全不如之前般光滑。 说这是污染物伪装成人的假脸道具,倒不如说它们更像是……肥料,用来供养鼠妇和青草花朵,乃至树木。 李吟观察着这里的鼠妇,才发现河岸上鼠妇的外壳居然是柔软的,看上去像是海绵,不似工厂里那样油光锃亮。 这是……没有成熟的意思吗? 她冷静思考:地下是腐化的人脸,地上是尚未成熟的鼠妇,还有阳光、绿地提供能量…… 李吟一拍脑袋:明白了,这里是鼠妇人的繁育基地。 可是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用的对她们逃出生天的帮助大概就类似于,考场上只知道这门是考数学……的帮助这么大吧。 即,知道了又如何,又没法考满分。 人脸一张接一张涌动,腐烂的、皱缩的、惨白的,它们拱起面颊,一部分滑动着从岸上游进水里,另一部分在草地上蹦跶了两下,直冲她们门面而来! 简雨微抬手,用没冻僵的手对着弹射而来的两张烂了一半的人脸打了两枪。 这里的人脸不像外面的那样怎么都打不死,它们中弹后直挺挺地坠落进河里,瞬间被冻得硬邦邦的,沉入河底。 而那些顺着堤岸滑下来的活的人脸则没有受影响,贴着船身蛄蛹着想要爬上来。 李吟操.起长刀,插.进人脸几乎烂成圆洞的眼眶,手腕一点,将其划做两摊烂肉。 烂肉沉入河中,也顷刻冻僵了。 只有死了的人脸会被冻住。 战斗一触即发。 简雨微单手持枪不落下风。 “砰!” “砰!” 两岸企图飞扑上船的人脸在她弹无虚发的攻击下,竟不得近她们分毫。 游入河中的人脸速度减慢了许多,即使黏在了船舷上,动作也慢得像早上五六点挣扎着想起床的社畜,李吟解决起来非常方便。 忽然,一张人脸怪趁着简雨微单手攻击不便,从她的射击盲区窜出,眼看就要黏上她的后脑勺!李吟长刀一横,人脸瞬间被切成两半,坠进河中。 原本干干净净只有鹅卵石的河水,现在总算是热闹起来了,跟过年下饺子一样。 “你说,这些会是13区公民的脸吗?”反击间隙,李吟问。 “很有可能。” 人脸怪感觉出这两人不好对付,缓缓向后退去,一些胆小的早就麻溜地滚回泥里。 她们暂时安全了。 船只悄无声息地向前滑动,越往深处寒气越重,李吟防护服的自动升温系统已经马不停蹄地运转。 她忧心忡忡地望着简雨微冻僵的胳膊,暗绿色的防护服上隐约爬上了浅淡的冰花,像是打了霜的草地,蔫蔫的很恶心。 李吟第一次觉得存清局的代表色这么让人不爽。 她问:“队长,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简雨微的身体随着波浪左右轻晃,注视了她半晌才说:“需要。需要你去打败污染源。” 除了河水流动的声音,两人之间静得可怕 李吟:… …我重新提问还来得及吗? 简雨微没在开玩笑,麻痹的感觉从指尖迅速侵蚀至整条手臂,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成为一具僵硬的活尸。 李吟闭了闭眼调整心情,问:“那我要怎么打败它?” “不知道。” 李吟:“……” 到底是打污染区本来就这么随心所欲还是说这就是自家队长的风格? “每个污染区的特性都不一样,打污染源的方法也是千奇百怪了,能打死就行。” 至于要怎么打死,别管。 越往深处,鼠妇越少,人脸也越平静。地面重新被绿草铺满。 原本的参天大树中逐渐掺杂了一些错落有致的房屋,从土制到砖瓦,再到废土世界的复合材料,像是房屋构造史在她们眼前逐渐展开。 最后,植被彻底消失了,一座绿化很好的城市逐渐显现。 太高了。 李吟依旧看不见天空,天空遮盖物从参天大树变成高耸入云的大厦,楼与楼之间的空隙也只够这条小船通过,两边的墙壁也是抬手就能摸到,李吟向上看时总有它们要倾倒而下的错觉。 “前面有一个雕塑。”简雨微用还没冻住的手摇了摇正在出神的李吟。 雕塑! 李吟猛抬头,一座六翼天使雕塑从浓雾和楼房缝隙中浮现 她惊呼:“爱丽丝?!” 雕塑离得近了,河道弯弯绕绕,马上就要经过雕塑下方。 六扇羽翼彻底展开,因为空间不够,羽翼扎进楼房中,那一片楼都拦腰受了一击,露出内部的钢筋和复合材料。 李吟还有点忌惮:抬头会看见那些整块的公民吗? 但她立刻意识到不对——一整个区吃过糖果的公民组合在一起,不可能有这么小的主体。 翅膀上没有眼珠,只是冰雕一样晶莹剔透的羽毛。 而六扇贯穿高楼的翅膀中间,镶嵌着一个体型很小的人,如一张巨大蜘蛛网上匍匐的的蜘蛛。 那根本不是爱丽丝,只是一个……被冻死的小女孩罢了。 明明隔着那么远,李吟却能把那个女孩看得很清晰。 小女孩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的年纪,她的脸被薄薄的一层冰霜封住,紧闭着双眼,神态绝对说不上安详。 李吟:“你认得她吗?” “我没见过爱丽丝,只凭翅膀不能判断,可能只是污染区的仿制。” 简雨微的枪口对准了小女孩的脑袋,一切美好之物在污染区都可能成为巨大的威胁,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要攻击吗?” “暂时不要。” 小船越来越靠近雕塑,小女孩的脸逐渐放大,她的表情更加痛苦,眉毛紧紧皱在一起。 李吟缓缓蹲下身,她为什么感觉……那个小女孩在看着自己? 她再仔细眯起眼观察,没错啊,小女孩闭着眼睛。 可是,眼皮之下呢? 眼皮可以闭上,眼珠却是一直睁着的。 她的预感得到了应验。 小船缓缓穿过冰雕下方,按理说她现在看到的应该是小女孩的后脑勺。 然而,李吟看见小女孩的脖子诡异地向后扭过来。 30度。 60度。 90度。 180度。 她的头完全转到了背后。 李吟觉得自己脖子一酸,好像把头往后扭到180度的不是那个雕塑而是她。 小女孩脸上的痛苦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笑。 恬静的。平和的。高兴的。喜悦的。狂喜的。疯癫的。 小女孩的笑容快速变化,嘴角越扬越高。她的眼睛终于睁开了,里面空无一物,黑洞洞地注视着两个闯入者,向外汩汩流血鲜血。 “噗通。” 她的脸掉进了河水中。 26.甜蜜蜜糖果工厂(十三) 【精神值下降20点。】 小船在这一瞬间停止了前进。 李吟已经站了起来,她静静地立在船舷,注视着那张浮在河面上的脸。 它只有李吟巴掌大小,冰冷的河水没有冻僵它,它随着微小的波澜起起伏伏,像漂泊的浮萍。 波澜也停了。 她们隔着十几米距离的河水相望。 李吟深深地看进那张脸眼睛的空洞处。 说实话,她视力自从高中毕业就该戴眼镜了,可是这么远的距离,她居然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些零星的痣,那些细小的皮肤褶皱,那些冰花的纹路…… 她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还是人吗? 【叮!】 【恭喜您解锁新天赋:明察秋毫。】 【天赋描述:可以看清最长距离二十米处的物体,本天赋不消耗任何精神值和生命值。】 在污染区里也能临时解锁天赋?! 李吟还没消化完这一事实,小女孩的脸如同鱼雷般朝她们疯狂窜来! 周围除了隐匿着的鼠妇和人脸怪,就是人一接触到就会被冻僵的河水。 逃?能逃到哪里? 说时迟,那时快,李吟双手拦腰抱住简雨微,双腿一蹬就踹开了小船,滞在半空中。 李吟:【使用“蜜蜂的新翅”。】 系统: 【每1分钟将消耗10点生命值,计时开始。】 她抱着简雨微凌空前进,起飞的前几秒甚至把人脸甩在后面一大截。 简雨微用还能活动的手抱住李吟的脖子,尽可能让她省点力。 可惜,作为训练有素的清理者,简雨微的体型还是不容忽视的。 纵然李吟的力量爆发力不错,可要稳当抱住一个揣着一堆不知名器具的成年女性,并且以这样诡异的姿势悬在空中,还是太吃力了。 李吟的手臂没几秒钟就开始发抖,她已经能看到前方河道的尽头,那里矗立着一座格格不入圆柱形建筑,像是海上的灯塔。 【使用“蜜蜂的新翅”30秒,扣除5点生命值。】 她把简雨微搂得更紧,只要简雨微不掉下去,这翅膀还能撑好一会儿,足够到终点了。 偏偏越觉得顺利的事情越会出岔子。 眼见距离灯塔还有五六米,背后的人脸怪竟然腾空而起! 丝毫没有准备的李吟猝不及防被它狠狠咬住了脚脖子,人脸怪明明没有牙齿,还隔着防护服,居然直直咬出了血! 钻心剧痛瞬间传至大脑,李吟疼得一惊,拼命抓紧简雨微,整个人摇摇欲坠。 人脸怪拽着她向下沉去,离岸边只剩两三米,不妙的是她们可能永远没法上岸了。 简雨微已经松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李吟松开简雨微,借着惯性将她甩了出去,重重砸在岸上。 少了一个人的重量,人脸怪力量陡增,瞬间将她拖入冰冷的河水中。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李吟看见了满屏幕自己的名字。 ** 被医生宣判为死胎的李吟,活了下来。 育儿箱内温暖、湿润,就像是母亲的子宫。 热气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她身上,她身上皱巴巴的死皮在出生时被医生嫌弃地清理干净,母亲一醒来见到她却依然惊呼:“她简直是个小老太!” 周围的亲戚纷纷附和。 她呛到了羊水,也可能是脐带早就不再供应养分,被医生从肚子里拽出来的时候几乎半死,现在缩在小被子里活活发抖,一哭,脸上就全是细小又密集的皱纹。 为了不落下一个残害生命的话柄,她被送进了育儿箱。 李吟被热气蒸得头晕,她眼前不再是子宫中的黑色,而是一片荧蓝,在幽暗的环境中,如同点点星光。 她很困倦,很想很想睡觉,但是意识紧绷着,大脑在警告她,还有事情没做完,现在不能睡着! 可是……是什么事情?一个婴儿需要做什么事情? 她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睡觉,然后等待母亲施舍的一点稀薄的奶水——她刚刚进食完毕,却依旧很饿。 奶水少得可怜,而且诡异地发苦,母亲尖叫着说孩子把她弄疼了,而李吟在琢磨自己吃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婴儿要做什么呢? 她望着育儿箱周围漂浮的零星蓝斑,萤火虫一样朝她聚集。 就着这样微弱的光芒,她看见了自己的十根手指,真的和母亲形容得一样,小小的却皱巴巴的,像个老太婆。 年幼和年老的特征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人类无法分辨它究竟是何物,只会觉得恶心。 潮湿的热气吹拂着她的皱纹,李吟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进过育儿箱,所有的育儿箱都热得这么离谱吗? 温暖。温暖。 真是太温暖了,温暖到窒息了。 接着,如同所有恐怖电影里会出现的停电镜头一般: “啪!” 萤火虫熄灭,停电了。 自己好像总是会遇见离谱的事故,李吟费力地转动还不是很灵活的手腕,试图推开上面的玻璃罩子呼救。 她听不见别的婴儿的啼哭,它们是都睡着了,还是已经被蒸熟了? 李吟搞不懂为什么育儿箱要做成完全密闭的形式,她细小孱弱的手指顶不动分毫。 为什么人类的幼年体如此弱小?离开了电源就会死,离开了氧气就会死,离开了母亲就会死。 没有任何自保的手段,完全比不上自然界像马、鹿之类的动物幼崽。 不仅如此,人类还自作聪明地把这样弱小的婴儿剥离母亲,放到随时可能出现意外的科技产品中。在他们看来,科技比母亲要安全多了。 安全。是啊,用不了几分钟,这些停放着所谓人类未来希望的安全的育儿房,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停尸房——也可能是熟食店。 育儿箱内的空气越发稀薄,李吟的呼吸更加急促,她一时间怨恨自己怎么又变成这样弱小的模样,怎么连一个玻璃罐子都打不开。 她要出去。 李吟缩回了手,不是只有这一种方法的,她还有别的力量可以运用,用脚,用膝盖,用胳膊肘,用头。 只要想出去,就一定能出得去。 “……啊!” 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啼鸣,李吟小腿猛地发力。 她没听见自己的声音,但是踢开了那块玻璃罩。 冰冷的水涌进育儿箱内,李吟本想屏住呼吸,可是方才的空气实在太稀薄了,肺部不受控制,迫不及待地大吸一口—— 想 象中的窒息并没有到来,李吟的鼻腔和肺部充满了清凉的氧气,她再次吸了一口气,依旧丝毫没有不适。 她……是鱼? 她甚至像鱼一样不需要眨眼睛,注视着上方黑暗中那块已经被她踹开的出口,奋力一游—— 眼前的黑暗就像是一张保鲜膜,原本牢牢地包住育儿箱,终于在她的撞击和撕扯下破开了一条缝隙。 李吟挣扎着把脸塞进去,五官被扭曲地不像人类。 保鲜膜像是有生命力,不断地抽缩,想要恢复原状。 不能停下!她要出去,她一定要—— 出去! 【叮!】 【恭喜您解锁技能:镜面空间、如鱼得水。】 【镜面空间技能描述:被动展开的意识空间,展开时消耗一半精神值,获取新技能!】 【如鱼得水技能描述:每分钟消耗1生命值,在水中存活。】 李吟现在无心听技能描述,她眼前的黑暗如同来时一样突然,现在整个散去,露出了她所在的空间原本的样貌: 一座高塔。 李吟现在在高塔内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身上湿漉漉的痕迹告诉她,她确实掉入了水中,然后被动觉醒了两个技能。 她观察着四周,到处不见那张小女孩的脸,只有高塔中央,堆着一座诡异的肉山。 那确实是肉,李吟看得很清楚,白嫩的、还在跳动的肉。 两把寒刀还好好地别在腰间,李吟“唰”地抽出来,蹑着脚尖踩水上前。 四肢活动自如,没有被冻僵的迹象,防护服刚刚看了其实也没破。 简雨微应该还在灯塔外面,如果说这个就是污染源的话,把它杀了就可以出去了。 鞋尖湿乎乎的,这水似乎有些发黏。 李吟克制住把手绕到背后去挠一挠的念头,她这次很清楚,那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被动打开“镜面空间”,李吟的精神值直接砍半,此刻她的脑子已经是一片浆糊。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精神状态差,她越是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她要去杀污染源,简雨微告诉她的,简雨微需要她这么做。 一米长的刀刃直指肉山,李吟相信自己能劈开它。 肉山开始颤动,絮絮抖落下滑腻腻的油脂,李吟避开了冲着自己脸面而来的油滴,闪身到一边,终于看清的肉山的全貌。 那是一只浑身缝满人脸的超大型鼠妇。 它浑身覆盖着柔软的人脸,那些脸无一例外都是干净且光滑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只有从它们空洞的眼眶中才能窥见鼠妇原本的甲壳。 它甚至连大颚都缝上了人皮,仿佛很惧怕被别人认出原本虫子的模样。 可越是这样,它越是不像人,比地上那些只缝着一张人脸,穿着员工服到处走动的鼠妇还要离“人样”更远。 它张开能吞下李吟一整个脑袋的口器,含混地吐出一句话,涎液裹挟着臭气扑面而来,李吟被熏地跳开三米远。 面板在解析污染源说的话,两秒钟后显示出来。 它说:“我是……人。” 李吟皮笑肉不笑,举起双刀计算着要怎么掀开这层层叠叠的人皮子: “亲爱的,别开玩笑了,要是长你这样才算是人,那我是啥?” 27.甜蜜蜜糖果工厂(完) 污染物是字面意义上的油光满面,眼眶、鼻孔、口腔,还有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处,都孜孜不倦地渗出油脂。 李吟很嫌恶地皱皱鼻子: ……不知道刀砍上去会不会打滑。 污染物的质量太大,导致它动作非常迟缓,而且它看上去根本不想攻击李吟,只是一遍遍呜呜噜噜重复着: 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 李吟瞥了一眼面板上的污染浓度,数据比之前增加了一大截,说它是人,鬼才信。 她瞄准污染物靠边的一张脸,踩稳步子,“刺啦”挑开锋线。 污染物立刻爆发出一声悲鸣,汩汩的血油顺着它的躯干流淌,李吟简直欲哭无泪:说好的这是个制糖工厂的呢!BOSS怎么是块肥肉! 来不及思考肥肉和糖果的共同之处,污染物一只爪子已经甩了过来,李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白腻腻的肥肉立刻将她惯在地上。 【头盔破损:40%,请小心呵护您的设备噢!】 ……没用的家伙。 李吟暗骂一句,在污染物想故技重施时用刀刃狠狠抵住了。 她现在以别扭的姿势躺在地上,污染物的爪子压着她的双臂,使不上力。 刀背眼见就要压到防护服,李吟双腿猛踹污染物的关节,趁它痉挛的工夫撤到一旁的空地上去。 幸好这家伙也有膝跳反射。 污染物根本不给李吟喘息的时间,裹着人皮的爪子锤子一样“哐哐哐”追着她砸,李吟狼狈地绕着它转圈,还得留神脚下滑腻的油渍。 还好自己平衡性不错,李吟刚夸完自己,污染物另一只爪子就从她脚下扫来,李吟猝不及防又摔了个狗啃屎。 【头盔破损:60%,请小心呵护您的设备噢!】 她刚想起身,一根有她腰粗的爪子就迎面劈过来! 靠!这要是被砍到还得了了! 李吟立刻低喝道:“使用捕蝇草。” 系统: 【“捕蝇草”已使用,消耗10点生命值,困住指定对象1分钟,计时开始。】 实际上,道具使用速度比系统播报要快多了,李吟话音刚落,污染物就被牢牢困住,纹丝不动。 李吟眼睛一亮:好管用! ……废话,这可是耗费了自己十分之一的道具啊! 她刀身一横,脚底一蹬墙壁,“哧啦”丝滑地削掉了污染物爪子上包裹的人皮,因为地面都是油污,她这一脚直接把自己送到了污染物的眼皮子地下,差点就和它肚子上的人脸亲密接触了。 人皮之下的血肉更加脆弱,当时和林雾在上面打鼠妇人时,林雾都是对着它们被撕下来的人脸一枪爆头,李吟早就观察过那里最柔软了。 而这个所谓的BOSS,看似裹了一层层人脸很不可一世的样子,实则全身都是弱点。 李吟双刀戳中污染物腹部的人脸锋线,手臂朝两边一抻,直接将它开膛破肚;紧接着立马鲤鱼打挺起身,刀尖插.进污染物脑壳两边的人脸中,向上一挑,它血呲呼啦的太阳穴就彻底暴露了,血管交错遍布在红肉上,突突地快速跳动。 时间还剩40秒。 这个污染物的血实在是太多了,李吟几乎是已经浸泡在冷血中,就她刚刚这两下,再加上不断涌出的油脂,她的小腿已经被血油混合物淹没了。 污染物呆呆地和她一起浸泡在血水中,它充当脸面的人皮还在一张一合,呜呜哝哝的已经不知道在说什么,面板也翻译不出来。 李吟刀尖已经对准了它脸上的最后一张人皮,只要这一刀下去,这个污染区就完事了。 她蹚着血水,用刀刃开路。 举刀,挥—— “咚!哗啦——” 李吟背后突然砸下一个巨物,溅起一池血水! 什么鬼?!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 她刀锋猛转,对准身后,从血水里缓缓爬起来一个人: 简雨微。 简雨微上半身完全僵硬了,两只手臂保持着一个诡异的一垂一弯折的姿势,踉踉跄跄地靠住墙,重重地咳嗽道:“李吟,做好心理准备……它是半个人。” ** 污染物没说谎,它确实是人。 污染物基本上曾经都是普通的生物。 即使科技是人自己推动导致进步的,人类却无法控制它前进的速度和方向。 它有名字,叫何梓蓝。 严格来说,何梓蓝并不是这座甜蜜蜜糖果分厂的厂主。 4-13区是第六洲赫赫有名的穷人区。 废土世界富人少,穷人却也并没有多得很可怕,更多是中不溜儿的。 这些人非要一天天劳心劳力,把人在工厂、公司里榨干了,换来勉强够维持温饱的食物,不管怎么样都饿不死。 饿不死,于是萌发了要大富大贵的梦想,开始拼命生孩子——万一拼出来一个完美的孩子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鸡犬不如的底层公民也想升天去乐园。 世界像是一个尖头尖尾的西瓜虫,顶着肥硕滚圆的肚子前进。 上层的人乐得越少的人享受越多的资源;下层的人没力气有梦想有追求,情愿饿死;只有中间的人,坐不住又爱白日做梦,苦巴巴又乐呵呵地努力努力再努力,非要向所有人诠释“苦尽甘来”的含义不可。 于是西瓜虫的头和尾巴越来越轻,躯体越来越沉重。 可喜又可悲的是,何梓蓝是西瓜虫尾巴部分。 食物供应少是一方面,就算有食物,贫穷如她也买不起。 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吃完已经过去了三天,她滴水未进。 4-13区和别的区不同的是,那里有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人们都说4-13区的自然环境是最接近乐园的地方,这里因为人烟稀少,所以植物和动物都怡然自得,环境最干净。 当然,最开始说出这句话的人并没有细想人少和环境干净的必然联系,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又会是一场恶战。 何梓蓝来到了森林。 她很饿,饿得想啃树皮。 实际上,她已经试着啃过一些草根和嫩皮,她不在乎这些东西有没有废水污染、金属污染,她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去吃污染物,只要污染物真的如传闻中所说,浑身上下全是肥美的肉。 草根和嫩树皮咽下肚,胃部反而更加火辣辣的,何梓蓝还以为自己已经饿到不会哭了,可她居然蹲在地上掉下了两串眼泪。 她连忙将温热的眼泪手忙脚乱抹进嘴里,这是她的身体生产的珍贵的资源,一点都不能浪费。 “悉悉索索——” 何梓蓝听见某处响起爬虫的声音,她的听力很好,附近绝对有生物。 顺着声音的来源,她迅速锁定了一片枯叶。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枯叶,叶子下面藏着一只灰黑交加的不知名虫子。 因为受惊,虫子立刻卷起身躯,希望保护自己柔软的腹部。 何梓蓝突然笑了,她笑得太大声、太夸张,震得自己耳膜发疼,震得虫子更加用力地蜷缩。 这样弱小的虫子,在面对她这样的庞然大物时,居然还天真地以为保护好柔软的肚子就能保全性命。 而她也天真的以为,只要填饱肚子,就能期盼来一个更加美好 的明天。 何梓蓝出神地注视了虫子片刻,随后狠地将它塞进嘴唇里,虫子在舌面和牙缝里嗡嗡作响,似在呼救。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然后重重地嚼下去,就像这个世界毫无怜悯之心地吞吃她一样。 “小姑娘,虫子好吃吗?” 身后猝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何梓蓝猛地扭头,因为饥饿而昏沉的头颅立刻嗡鸣。 来人一袭黑色长袍,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双眼,只能看见他嘴角噙着笑,那笑容不是嘲讽的或者厌恶的,而是…… 何梓蓝脑中冒出一个荒唐的词语:慈爱。 那笑容是慈爱的。 仿佛他真的在关心这个东西好不好吃,如果她说不好吃,那他就带她去吃别的。 难道自己真的要死了,死前出现幻觉了吗? ** 当然,这一切,李吟都无从得知。 简雨微只告诉她,污染物是半个人。 是什么样的半个人? 罪大恶极的人?清白无辜的人?幕后黑手,还是被拉出来当枪使? 简雨微什么都没说清楚。 明明在外面待着,她就可以解决污染物,大家一起逃出生天,为什么要那么狼狈地摔下来,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捕蝇草”生效时间剩余20秒】 李吟一把刀还在指着污染物,眼睛却牢牢盯着简雨微: 说句话啊,简雨微。 简雨微脑袋微垂,即使是靠着墙壁也在缓缓下滑,然后某一瞬间彻底不动了。 她的下半身也被冻僵了。 【“捕蝇草”生效时间剩余10秒。】 李吟不想浪费生命值,曾经是人、曾经有罪恶、曾经有苦衷,那都是过去的事情,现在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人是她,快死的是她,她必须在这十秒内做出决定。 如果她足够强大,她或许有办法帮助曾经是人的污染物,可惜她现在只能选择保全自己,保全她的同伴。 举刀——这次她终于砍了下去。 李吟破开了污染物的脸,随后利索地将整把刀插.进了它的头颅中,污染物没有骨头,刀没进去,像是淹在一团肉泥中。 鲜血喷涌。 不知道是不是李吟的错觉,在鲜血与油污的混合物中,她似乎瞥见一丝晶莹的物质,水滴?眼泪?污染物会流泪吗? 系统打断了她的愣神: 【恭喜您通关“甜蜜蜜糖果工厂”副本!净化进度100%!现在为您发放奖励!】 【生命值上限增加为150点,现已完全恢复!】 【现为您发放净化值,本次净化值:5000点,可按照100:1的比例添加在生命值或精神值上,您的累计未使用净化值共6000点。】 【特殊奖励道具: “很甜的糖果”,消耗50生命值,回到五分钟前。 “很小的西瓜虫”,消耗20点生命值等比例缩小身体5分钟。 “很尖的牙齿”,消耗30点生命值刺穿任一C+级污染物。 “何梓蓝的左耳”:您的左耳已经恢复正常听力。】 【初始天赋“自动疗愈”升级!自动疗愈需要消耗的生命值减半!】 【额外技能:镜面空间、如鱼得水。】 【已领取所有奖励,主线任务“寻找世界真相”进度:10%,支线任务“寻找自己的身世真相”进度:10%,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请再接再厉!】 李吟站在原地听完了系统播报,她浑身发冷,刚刚泡在冰水里都没这么冷过: 她获得了谁的耳朵? 28.蘑菇腐肉 耳鸣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短暂地嗡鸣了几秒钟便立即消失。 李吟略显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的视野逐渐变得更加清晰,齐膝的血水还在,和油脂混合成某种块状物体,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大坨血豆腐中。 “悉悉索索……” 她久违地听见外界的声音,不是通过助听器,也不是声音在她脑子里说话,而是声波振动耳膜,从传到她的听觉神经上。 太细小了,小到像是有虫子在耳边爬一样。 这是什么声音? 李吟的余光里,暗红中忽然出现一抹绿,她一低头,死去的污染物身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绿莹莹的蘑菇。 她刚才听见的,就是这些小蘑菇长出来的声音。 她记得污染区被净化之后不是下雨的吗? 身后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李吟回头,简雨微已经能活动了,正在把肩膀从暗红的豆腐血渣里拔出来,然后缓慢地转动被冻了很久的手臂。 看见简雨微,李吟先是忍不住长舒一口气,随机胸口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反胃。 “它是半个人。” 她脑中回想起简雨微的话语。 客观上说,她确确实实杀人了。 李吟闭了闭眼,她的太阳穴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崩溃的情绪正在她体内弥散。 她脑子木木的麻麻的,完全没有打完BOSS的成就感。 本来,李吟已经快调理好了,可是听见系统播报的什么,获得了一个人的左耳,她又不得劲了。 简雨微站直了,她的战力一定很强,一个人清了大半个工厂的怪,只是不慎被这条冰河阴了一记。 沉默良久,李吟还是开口:“……你为什么要突然跟我说那个。” “哪个?”她终于久违听见了简雨微清晰的声音,此刻有些沙哑,不复初见时那般清亮。 李吟莫名其妙觉得这样的简雨微让她不忍心说重话,即使她现在很难受。 “……说让我做好心理准备的那个。”李吟还是问出口了。 她杀了人。 她不做后悔的事情,就算简雨微真的告诉她,那个污染物是个套着污染物皮套的人类,在同伴就快变成活化石的危急情况下,她还是会选择杀死污染物的。 她真的不后悔。 但是她得知道真相。 简雨微苦笑了一声,似在自嘲:“我本来以为这个工厂厂长是……谁知道……这是我的问题,错判了。” 厂长是什么?问题是什么?又开始谜语人,李吟很烦躁。 “李吟,我说那句话时没想太多,”简雨微的声音很犹豫,“是我考虑不周,不仅错判了污染源的形态,还错判了你的反应, “我以为你如果事后知道她还有求生意志的话,会更难受,所以提前跟你说。” 意思就是,简雨微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她想把头盔摘下来呼吸新鲜空气,简雨微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微微摇头道:“还没回收污染物,不能摘。” 李吟任由她拉着自己,简雨微的手还是很冰,隔着防护服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气。 她问:“你说她是半个人,原来意思是她还有求生意志?” “是的……我知道,如果我不说,你只会把它当一个普通污染物打死,什么事都没有。”简雨微的肩膀颓颓地沉下,很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她转动着手腕,靠在墙上,“但是我看见了,我就不能不告诉你。你知道我是精神系异能,可以看见更多的东西,污染物身上还有人的意识,虽然不多,但是确实还没消失殆尽。” 意思就是,李吟确实杀死了一个人的意识。 “大多数污染源要么是已经彻底变成怪物,要么是一心要污染所有入侵者,我很少看到那么明亮的污染源。” 李吟深吸一口气,问:“那,如果我不杀,还有没有可能……” “李吟,关于这件事,我确实很抱歉,是我一时心急,说了一些干扰你的话,这是我的错。 “但是不要妄想回到过去,一这不可能,二就算做到了,你一定会付出巨大代价的。 “就算我们回到过去,目前也没有能够让污染物重新恢复成人类的方法,当时的情况,我们多呆一秒,都是死。” 李吟闭上眼。 不是的,她可以回到过去的,花费三分之一的生命值,不是什么大的代价。 她深深吸了一口甜腻又血腥的空气,回忆起简雨微在血水里踉跄的画面。 是救眼前的人,还是救一个素未谋面的污染物? 她当然清楚自己的选择。 李吟松开了握得紧紧的拳头。 现在还是别用道具吧。 李吟环视四周,死掉的污染物身上的绿色蘑菇长到一定数量就不长了。 她转移话题道:“这些就是要回收的?” 搁着表演《采蘑菇的小姑娘》呢? 简雨微按了背包侧面的一个按钮,背包自动打开一个圆孔。她蹲下身,直接用手摘下一只绿蘑菇,说:“对。这个污染区的成色还挺好,来摘吧。” 看起来背包的功能很多。 李吟学着她的样子按了同样的位置,然后蹲下身摘了一朵污染物身上的蘑菇。 蘑菇拿在手上很轻,像泡沫,但是捏一捏又很有弹性,像在玩轻型史莱姆。 李吟指尖用力,发现掐不碎。 “所以污染物长蘑菇了就说明污染区打通关了,是这个道理吗?” 简雨微盯了她几秒钟,先是说:“回去把污染区的知识好好补一补,”然后任劳任怨解释, “每个污染区的产物不同,类别还在不断增加,目前我们遇到过的有雨滴、粉尘、冰雹、真菌等等,以后说不定还会遇见更多。 “总之,不管产物是什么形态,颜色统一为绿色,到时候能辨认出来就行了。” 噢,她就说这些蘑菇给她的感觉和上次在向日葵地里那场绿雨的感觉怎么这么像。 “所以现在我们的任务是把这些小蘑菇采干净。” “对,还有肉也要打包带走,外面还有一堆,可有的忙了。” 怎么说得好像她们刚吃完饭……还打包说是。 李吟正低头摘蘑菇,忽然听见简雨微的终端“滴滴”响了两声。 她抬头问:“怎么了?” 简雨微姿态随意地瞥了一眼终端:“林雾找到姜水真了,说他发了好大一场疯,现在晕过去了。” “那我们带姜水真出去之后,把他放哪呢?”李吟突然有点可怜这个麻烦精了,说不定他也和她一样,在这世界上没亲没故。 简雨微看了一眼李吟,似乎是不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爱操心别人的人。 她打了两行字,沉默地等待回消息,与此同时,她还在不停地转手腕,似乎是冻伤的地方还在疼痛。 没一会儿,终端又响了。 李吟着急地问:“怎么说?” “不用急,林雾从他身上找到了孤舟的标志,我们送蘑菇的时候顺便还人就行了。” “什么什么?”李吟没听懂,孤舟不是论坛吗?去网上论坛还人,怎么还?论坛是有基地还是怎么着? 简雨微了然道:“你是论坛新人吧?” 全服第一的大佬李吟不显 山不露水地点点脑袋。 “准确来说,孤舟论坛是孤舟组织的衍生物,”简雨微一边把蘑菇扔到包里,一边说,“民间清理者处理完污染物之后,是没有权力去找官方回收的,但是任凭污染区的残留物扩散的话,会造成二次污染。 “而孤舟组织,本职工作就是帮助民间清理者处理污染区的产物,后来逐渐扩大为民间清理者活跃的论坛了。” 李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不过她还有一个疑问:“蘑菇的话也会扩散吗?” 这里是密闭的工厂和地下空间,不见得孢子会传播吧。 “蘑菇只是残留物的具象化,你就把打完了的污染区当作一个堆满了尸体的地方吧,就算是普通的尸体,它们的气味、腐肉,乃至看不见的分子,都会对人类生活造成损伤,更别提是污染物的尸体了。” 噢,她还以为像游戏里,怪物一打,奖励一拿,副本就自动刷新了。 ——搞半天还得自己扫。 在一片原始森林里捡蘑菇,还挺怡然自得的……如果她不知道这些蘑菇是怎么长出来的话。 BOSS死后,躯体迅速腐化,现在彻底变成了一滩暗红色的肉块,蘑菇就长在肉块上,摘一朵还好,多了之后,过程就显得很枯燥无味。 李吟一边勤勤恳恳地捡蘑菇,一边拍了拍还充满弹性的肉块,问:“这玩意也要装进包里?装得下去吗?” “当然,压缩就行。” 李吟心想幸好自己来到这里还没吃过一块压缩饼干。 简雨微抽出一根一米左右长的铁棍,棍子中心开洞,用铁吸管来形容更为恰当。 她先是将铁吸管插.进这一池子血豆腐里,机器轰鸣,血块向外炸开一瞬,随即迅速被吸入其中。 五分钟后,一池子血豆腐便见了底。 简雨微甚至连颠一颠背包的动作都没有。 李吟吃惊道:“这些血全在你包里?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她是什么超人? “不,这是联邦的特殊技术,凡是进了清理背包的污染产物,都轻如尘埃,不会影响清理者工作。”简雨微。 什么?!……怎么可能呢?废土世界的科技再怎么发达也不会到达这么变态的程度吧?! “这么说吧,可以理解为,它们进了一个异空间。”见李吟的肢体语言略显惊悚,简雨微补充道。 异空间?虫洞?多重宇宙? 李吟的思维跳得飞快,她下决心出去后要把废土世界的经济政治文化科技全摸透。 “接着捡蘑菇吧,捡完就可以收拾这堆肉了。” 蘑菇需要人工采摘,处理起来可比这些血啊肉啊的麻烦多了,在不曾注意的肉堆缝隙里还会藏着蘑菇,必须非常仔细才行。 两人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把肉堆翻来覆去好几遍,才确定所有蘑菇都采摘完毕。 “既然可以用这个吸尘器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把蘑菇和肉全都吸进去呢?”吸尘器——李吟觉得这个朴实无华的名字很适合它——运作的间隙,李吟问。 “因为两种产物有不同的用处,一个是能源,一个是食物,搞混了,后勤部处理起来会很麻烦的。” ……她就不该多嘴问这一句。 终于,高塔里的污染物都处理完毕,两人收拾了一下准备找出口出去。 李吟已经走了好几步,回头发现简雨微还蹲在原地。 她的心一下子悬起来:“怎么了?你还感觉不舒服吗?” 简雨微缓缓摇了摇头,她盯着李吟的脑袋,用一种诡异的语气说: “李吟……你刚刚,能听得见我终端的提示音?” 29.合作愉快 废土世界当然不是人人脑子里都安装了一个奖励系统,民间清理者愿意打污染区的原因很简单: 赚钱。 可李吟这个神经大条,莫名其妙得到了别人的耳朵作为奖励,居然也不知道演一下,忽视了简雨微作为资深清理者对细枝末节的敏感。 污染区起飞那次还可以说是自己的异能,但是打完污染区就恢复听力了,属实让人起疑。 李吟是相信简雨微,别的事情可以和她好好讨论,可不知为何,唯独这一件,大脑疯狂发出警告:不要把系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和精神系的人说话最好还是不要说谎,李吟觉得直白地拒绝简雨微比用天衣无缝的谎言对两个人的关系更好。 她说:“我现在是能听见了,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在思考,现在恐怕不能告诉你。” 果然,简雨微没再追问,她起身随意拍了拍身上的血块,说:“嗯,只要你记得保护好自己就行,别瞎搞什么幺蛾子。” 李吟听出简雨微是因为自己刚才表达的想回到过去的想法而提醒自己。 总体来说,系统是按照副本的内容和难度给的奖励,而且,她注意到,才第二个副本,道具和技能需要的点数就已经大幅增加,再往后要她半条小命来使用一个道具她都不奇怪,果然够坑的。 两人从地下通道边走边收拾,一路回到了地面。 工厂内的鼠妇人已经被林雾收拾了大半,姜水真被他丢在工厂大门口躺尸。 “这人用的设备不差啊,怎么人这么菜?” 李吟问:“孤舟组织派这么个人来干嘛呢?” “谁知道呢,万一是他自己发疯跑来的?”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吐槽不省人事的姜水真。 “他要怎么才会醒呢?”李吟深深叹了口气。 倒不是说李吟怕不好和这个什么不认识的组织交差,什么“我家孩子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而是她想搞清楚废土世界在这种时刻是怎么应对的。 “我刚刚给他注射了镇定剂,不知道有没有损伤到脑子,只能看他造化了。” 三人分散开把厂里的蘑菇和肉块都收拾了,又把地上地下的血迹也擦干净了,因为血迹残留也可能诱发二次污染,一抬头天已经大亮。 废土世界的日出原来也可以这么好看,这是真正的太阳,散发着热气与光芒;云层最左边是橙色,向右逐渐过渡到浅粉,然后是浅紫,氤氲地扫在天边。 日出更像是日落。 李吟从来没这么累过,她一屁股坐在工厂门口,简直想直接睡过去。 简雨微和林雾两人倒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看上去动作迟缓了一些。 李吟撑着脑袋注视着他们两个。 他们真的很强,自己虽然有系统的加持,但是体力和经验上都差一大截。 在废土世界,李吟充其量算是个撞了大运的菜鸟,想变成真正的大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咔哒。” 林雾解开了头盔,很利落地摘了下来。 “……卧槽。”李吟坐直了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叹。 没有再多形容词了,林雾的脸帅得惊为天人。 林雾生动诠释了头发黑得像乌檀木不是只存在于童话书里。他是偏欧洲人的长相,骨骼很立体,典型的眉压眼,所以眉眼显得很深邃,在工厂不甚明亮的灯光下,那双黑眸简直…… 看狗都深情。 李吟喜欢美丽又有趣的事物,充满生命力的东西总是吸引人的。 之前在地下想着出去后要加林雾的联系方式的,不过……现在提出加联系方式,会不会显得自己见色起意……? 正犹豫着,两声滴声传了过来。 简雨微关掉了终端,说:“好了,解除了。” 噢,他们把在地下通道绑定的坐标解除了。 林雾朝简雨微伸出手:“合作愉快。” 李吟第一次听见了林雾的声音。 林雾是那种很有质感的男中音,不是刻意装出的咯吱咯吱的气泡音或者粘腻的口水音,而是很醇厚成熟又游刃有余的,不会让人讨厌。 李吟原本以为他在污染区有这么矫健的身手,估计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但是这声音绝不会是一点阅历都没有的清澈小伙。 林雾眼角显然有了皱纹,保守一点也得三十岁了。 主要的是他的肢体语言和玩笑话都太平易近人了,李吟真以为他是同龄人。 她这才发现林雾的防护服比她们的要紧许多,皮质的布料贴在他的肱二头肌和大腿上,勾勒出肌肉的漂亮弧线。 李吟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撇开了视线。 “你也把头盔摘了透透气吧,污染物全都清理完毕,这里浓度已经很低了。”简雨微和他握完手,回头嘱咐李吟,也摘下了头盔,她的鬓发被汗水打湿沾在脸上,透露出一股飒爽和英气,“我得再去工厂里看看,你们俩待在这别乱跑。” 正愣神,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伸到她面前,林雾颔首笑道:“合作愉快。” 李吟镇定地握住那只有力的手:“合作愉快。” 她三下五除二摘了头盔,短发糊了一脸。 唉,好累,是所有清理者都像他们这么厉害,还是就她是个菜鸟? “李吟,加个联系方式吗?”身边忽然出现一道身影,林雾坐了下来,蓝莹莹的终端闪烁在她眼前。 我靠,帅哥主动献殷勤哪有拒绝的道理。 李吟忙不迭打开自己的终端,“滴”一声后,终端显示添加好友成功。 两人加的是普通好友,并不是论坛好友,李吟的马甲还好好地穿在身上。 林雾瞥了一眼李吟的耳朵,抿了抿嘴唇,只是说:“下次有污染区可以喊我,最近挺闲,随时有空。” 他转头问简雨微:“这位同志要加个联系方式吗?” 简雨微已经走远了,她正忙着观察工厂内部,挥了挥手道:“不必了,我比较喜欢单刷,你们俩看着他,什么时候醒了,我们就什么时候去孤舟。” 净化后的污染区十分安静,没有细密的脚步声,没有噼里啪啦的机器运转声。 李吟帮姜水真摘了头盔,姜水真人虽然不怎么聪明,长得倒挺清秀,白白净净的,年纪可能比李吟还小。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等他苏醒,只能听见不同频率的呼吸在沉寂的空气中交错。 在污染区里还有很多问 题没有解决,李吟打开终端,先是查看日历。 莹蓝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四个让她背后一凉的数字: 【2026】 不是未来,不是过去,而是她现实所在的时间线。 她本来想着,如果废土世界是未来发生的事情,那她可以攒到足够多的生命值,或者将系统升级到足够强,这样可以利用“很甜的糖”回到过去的效果,反复后退时间线,直到回到现实世界。 现在计划作废。 她紧了紧拳头,不,还有别的可能性,也许是平行宇宙,或者荒谬一点,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也不是没可能。 她做不到像电影里的穿越者一样,穿到新的世界就当没事人一样继续生活。 她原本有自己的生活,还有理想事业、家人、朋友,还有想打的游戏想看的电视剧。 这些普通的东西是比不上水深火热的废土世界来得刺激,她也确实对这个世界很感兴趣,但是真的要她一下子舍弃二十年的回忆而不情绪崩溃,她还做不到。 或许是李吟沉默了太长时间,氛围有些死寂,又或许是李吟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林雾忽然开口道:“当时在污染区,我发现了恒冬科技的logo。” “噢,”李吟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暂时拉住纷飞的思绪,“我也看见了,你了解这个科技公司吗?” “好像就是个普通的科技公司吧,刚进入市场没多久。” 李吟蹙起眉,怎么两人都这么说? 一个普通的、无害的公司,能和近代堪称最严重的污染区危机扯上关系,这种公司不应该严查吗! 林雾双手往后撑在地板上,左右动了动脖子,说:“废土新兴的产业太多了,上几个科技公司是正常事。”他望了望李吟的双眸,忽而一笑,“你想去调查?” 李吟镇定道:“确实感兴趣。” “一个人去?”林雾笑出了声,他的笑声也十分悦耳,像是河面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那李同志调查清楚之后愿意和我分享一下吗?” 李吟发现林雾有个怪癖,喜欢喊人“同志”。 什么上个世纪的老干部习惯……她默默吐槽。 她依葫芦画瓢称呼道:“林同志是想和我一起去吗?” “呵,”林雾眼角堆出细细的皱纹,李吟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腻人做作的古龙水,而是清浅的檀木香,和手上的红珠链相得益彰,“如果你愿意邀请我,我就可以想去。” 李吟翻了个白眼,什么跟什么啊!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车轱辘话一扎一扎往外掏,要他真心实意说点东西就是天方夜谭。 她没好气地扶住脑袋说:“行啊,等你什么时候想去了,我再愿意邀请你。” 沉寂的空气终于活跃了起来,李吟觉得和这人待在一起真的挺放松的。 “唔……”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呜咽,李吟的裤脚被什么东西勾住,无力地拽了拽。 她一低头,姜水真半眯着眼睛,仿佛溺水的人一般迫不及待地呼吸了几大口工厂夹杂着陈年灰尘的空气,他呆呆地盯着李吟,随后对她喊出了一个让她无比懵逼的名字: “……爱丽丝?” 30.恩慧女士 什么爱丽丝?谁是爱丽丝? 李吟克制住一脚蹬开姜水真的念头,把裤脚从他手里揪了出来 林雾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李吟的脸,他嘴角似乎噙着笑意,但是很快就把视线投向姜水真,说:“小孩醒了就开始胡言乱语,快点把口水擦了起床,叔叔姐姐送你回家。”轻轻把这页揭了过去。 李吟没能立刻平静,她心乱如麻,紧紧皱着眉头。 要说她是爱丽丝,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她和爱丽丝长得很像,先不提她本人的记忆里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哪怕说夸张一点,就当原主是爱丽丝,那为什么原主一边要维护阶级一边私下策划组织推翻自己维护的阶级? 有这工夫不如研究一下怎么才能稳定吃到正常食物。 李吟稍微镇定了一点,发消息给简雨微来汇合。 看起来,虽然姜水真苏醒了,脑子却不是很清醒,他已经站了起来,也不动,就呆愣愣地跪在李吟脚边,嘴里念念有词,李吟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简雨微一来就看见自家队员像尊大佛一样被朝拜,十分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 “在污染区精神值降太低会有后遗症,”简雨微一把拽着姜水真的两根细胳膊,再次将他夹在腋窝下,“简单来说他还在发疯,别管他,我们走。” 工厂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废土世界的日出和李吟世界的日出没什么两样,当白天完全降临后,世界就变得苍白且无聊了。 李吟问:“我们还是打车走吗?” 简雨微刚想回答,林雾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说:“同志们,需要我捎你们一程吗?” “多谢了,油费会付给你的。”简雨微往上提溜了一下姜水真,神色如常。 “顺路,免费。”林司机一手掀开后备箱,手臂漂亮的线条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林雾的车不大,李吟觉得这车没有颜雪的帅,纯粹是为了实用设计的,后备箱空间占了车一半的空间,里面堆满了机械,从后座一背手就能轻松拿到。 三人将装满了污染蘑菇和肉块血块的背包码在后备箱里,简雨微差点顺手把姜水真也丢进去了。 李吟和简雨微坐在后排,中间夹着呆若木鸡的姜水真。 “还有一个小时才到目的地,你们睡一会吧。”林雾戴上放在前挡风玻璃下的黑框眼镜,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回头道,同时递过来三支针管,“给,愈合剂,给那小孩也打一针。” “谢了。”简雨微给了李吟一管,自己则很干脆地拔了针套,把一整管愈合剂打进手臂里,又撩起姜水真的袖子扎了一针。 愈合剂上标着“联邦医药”几个大字,摸上去不像普通塑料针管,有着明显的阻尼感。 李吟小声说:“怎么这次你这么放心就用了?” 她还以为简雨微时时刻刻都会很警惕。 “联邦医药是官方的医药品牌,极少有人敢造假,看,这里有每管药的编号。” 简雨微把管身展示给李吟,李吟接过来,发现打完的空针管出现了变化,原本有着阻尼感的管子变得光滑无比,失去了某种活性。 简雨微:“联邦医药的材料都是特制的,没有正常人会费力气去仿制这种复杂材料。” “这一管药得多少钱?” “这是比较普通的愈合药,一管一万块钱。”林雾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很顺畅地飞跃一个拱坡,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李吟握着针管礼貌一笑:呵呵,多少? 行,她一分钱还没赚,先欠了一万块。 简雨微倒是神定气闲,此刻已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李吟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把愈合剂塞进了防护服的便携口袋里。 她的伤口已经被系统治好了,现在打了也是浪费这一万块钱,不如留着以后应急。 可能林雾没看到,也可能他看到了但没说。 李吟目光移向窗外,嗯……她有种偷别人东西的尴尬感。 管他呢!给我的就是我的了,我有囤积癖不行吗! 窗外,绿树被阳光照得透亮,强烈的丁达尔效应让整片树林漂亮得跟油画似的。 看着看着,李吟的目光不知不觉又移到林雾脸上,透过后视镜,林雾带着厚框的眼镜,平添一分学生气,加上整个人骨相好偏年轻,看上去更像是大学生。 林雾敏锐地感知到一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略略掀开眼皮捕捉到她的视线,李吟心跳一滞,迅速移开眼球,装模作样地看风景,下一秒听见前方传来一声轻笑。 ……靠,长得帅了不起啊。 “这里离孤舟还有挺长的路程,你也睡一会吧。”林雾压低了声音道,尽量不吵醒简雨微。 李吟刚想点头,他又轻轻“嘶”了一声,回头望向她:“我这样说话你是不是听不见?” “没,”李吟撒谎不打草稿,“我骗你的,我没聋。” 比起费口舌解释老半天,不如大大方方扯谎。 “噢。”林雾挑了挑眉,没跟她斗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李吟装作没看见。 有一个不成系统但是被广泛证实的理论,即一个人熬夜过了某个点之后,反而会无比清醒。 不幸的是,李吟已经熬过了那个点——虽然更应该把她今天的行为称之为通宵。 李吟打开孤舟论坛,输入“恒冬科技”,立刻跳出来一大堆资料。 既然决定要去,就要做好准备。 【恒冬科技在医药领域的研究有望赶超联邦医药……但随着新任董事长上任,主要研究方向将转为外天体研究,为公民们寻找新的家园……】 【正是这一方向转变,为恒冬科技带来了新的投资和布局窗口,为联邦公民的未来带来新的希望……】 李吟读着论坛摘录的关于恒冬科技的官方报道,心里不是滋味地嘲笑一声: 什么为联邦公民带来希望,这希望只属于乐园的上等公民吧? 【废土世界在医药领域硕果累累,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大多数公民都不再需要为食物烦恼,恒冬科技的这一行为无疑是伟大的、振奋人心的……】 不过,将目光投向太空…… 李吟陷入了沉思。 李吟的母亲李恩慧是天体研究员,负责地面观测工作,平日工作随着天气走,暑假忙起来一个月见不到人影,梅雨季则呆在家里发霉长蘑菇。 原本李恩慧是负责宇宙航空部分的,常年定居观测站,李吟丢给父亲照顾。 离婚后,李吟被判给母亲,因为要照顾她,李恩慧主动要求调离了空间天文研究院,去了地面观测岗。 李恩慧不觉得这有什么牺牲事业的,在空间天文研究院,她主要研究理论,而不是技术岗,自己的研究方向因为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已经近乎停滞,去地面观测岗换换脑子也是好事。 “整天搞虚无缥缈的理论是会把人搞废掉的。”李女士如是说。 李吟很喜欢母亲的名字,平常她不喜欢喊妈妈,而是喜欢叫李女士的名字。 心情好了叫她“恩慧女士”,心情不好就叫她“李研究员”。 < p>于是家里经常有这样的对话: “恩慧女士,今天几点下班?” 恩慧女士说:“这个星期天气很好,所以应该是一个星期后下班。” “好的李研究员,回来之后禁止你玩我的游戏机了。” 李研究员每次都会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说“好的”。 李恩慧喜欢打游戏,最喜欢打李吟游戏机里的《生化危机》,李吟已经记不清她每部通关几周目了。 李恩慧每次打完都会久久沉思,一会跑到阳台上看天,一会跑进李吟屋子里看她。 李吟说:“没事的,恩慧女士,现实世界丧尸爆发的可能性比你明天不加班的可能性还要低。” 恩慧女士说:“那确实很高了,因为我明天打算请假休息。” “明天当然得请假,因为明天是我们李研究员的生日!”李吟抱住恩慧女士的胳膊用力地晃了晃,“放心吧,我会保护好你的,我身体素质比你强多了!” 恩慧女士试图把李吟抱起来转圈,然后一整个晚上都在喊腰疼。 这就是李吟穿越到废土世界的前一天发生的事情。 丧尸危机没爆发,李吟却还是失去了她的恩慧女士。 ——希望这只是暂时的。 李吟觉得母亲就是世界给她的恩惠。 想到这里,李吟皱了皱眉。她已经经历过两场诡异的梦境: 第一个梦里,她成了死胎,但是凭着自己的力量叫出了声,成功降生到这个世界; 第二个梦里,母亲不再是原本和自己打成一片的模样,而是冲着自己尖叫、崩溃,把她丢进育儿箱。 李恩慧从没跟她提过婴儿时期的事情,那么,这些梦境,究竟是某种特殊的“回放”,还是胡乱编造塞进她脑子里的? 她记得系统说,这种梦叫“镜面空间”,并且是在第二个梦之后,也就是李吟完全接触到外界之后才开启的技能。 镜面,折射的到底是现实世界,还是相反的世界? 她无从得知。 反正,她不相信那是真实的妈妈。 李吟揉了揉发僵的面部肌肉,接着往下读: 【……但是,PANACEA公司却当众指责恒冬科技的行为,称其“”未经考量”“不负责任”,并表示PANACEA会继续深入医药领域、生化领域,为联邦公民的现实生活做有效贡献……】 【PANACEA公司的发言人说:“在随时随地可能爆发污染的世界,长生已经不再是普通人的追求,有研究显示,世界的污染区数量比起二百年前增长了越七倍,并且还在持续增长……”】 【“越长寿,意味着越可能遭遇污染,未来已经越来越不安全,普通人更想安安稳稳过完一生,不再展望被污染的未来。”】 【“按照联邦的航空科技发展技术,想要造出足够公民去往另一个星球的载人航天器,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真的等得起吗?”】 嗯……看上去像是商战,李吟得出结论,而且非常朴实无华,直接当场攻击了。 【……不过,由于恒冬科技提出的寻找新家园的构想太过鼓舞人心,最终还是得到乐园部分家族的支持和投资,现已成功上市。】 看见了吗?投资恒冬科技的是乐园人,航天器从废土世界解救的第一批人,再怎么也轮不到底层公民。 李吟靠在椅背上无声地长叹一口气:有钱有权和没钱没权,看到的真是两个世界啊。 好在,她马上就能体会到有钱是什么感觉了—— 孤舟到了。 31.世态炎凉 等级森严的废土世界会允许民间组织的存在,本身就是个迷。 组织越大,汇集的人越多,人多口杂,孤舟论坛反抗爱丽丝的势力已经不容小觑,但就目前看来,上层并未重视这股反抗势力。 孤舟论坛是废土世界实力结构的缩影:最下层的人甚至没有渠道进入论坛,中层的人不得不劳心尽力才能勉强维持自己的位置 原主的目的是,把被排除在外的人拉进来,把躲在幕后的人拽出来。 她想让世界变得透明。 李吟深吸一口气,背上背包,四人一齐踏入眼前这栋纯黑的建筑。 孤舟的污染产物处理是半自助的,清理者只需要绑定终端,将收集到的污染产物和孤舟提供的容器相连,孤舟系统就会自动计算联邦币,直接打进个人账户。 李吟环顾四周,没有见到一个工作人员,更别提什么孤舟组织的人,这座黑色建筑可能现在只有他们四个人,她压下心中的惊悚问:“没有人,我们要怎么把他还回去?” 简雨微思索片刻,直接去大门口按下紧急联络按钮:“你好,孤舟组织成员姜水真昏迷了,我们联系不上他的同伴,把他送到这来了。” 对面立即传来一段机器人声:“清理者您好,请将组织成员安置于J-73隔间内,将会有专人前来处理,非常感谢!” 简雨微朝他俩挥挥手:“你们先去处理,我把他放过去。” 孤舟组织的隔间只要是空闲的就可以用,所有隔间皆为2米乘2米的黑色小房间,李吟照着视频演示,很快接好了背包和容器。 昏暗的灯光下,污染蘑菇和血肉凝块从背包中抽取出来,咕嘟咕嘟随着透明管道被分别输送往不同的容器。 岑碧与血红的光芒明明暗暗地映在李吟面无表情的脸上,她等待着系统结算,颇为嫌弃地皱鼻子: 就是这些东西,会被加工成所谓的“营养剂”“营养膏”,送到废土公民的餐桌上。 污染产物被 “系统结算成功,共计1590颗污染蘑菇,261kg肉质产物,扣除手续费后共入账2000000联邦币,请查收。” 终端传来入账声,李吟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多少个零?! 她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数字,六个零,二百万。 打了一晚上污染物赚了二百万。 李吟飘飘然地挎着背包跳出隔间,简雨微和林雾还没出来,整个一楼大厅目之所及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 整整齐齐的黑色隔间,流淌着液体般的光芒。 李吟很喜欢废土世界的各种材料,它们沉静而有质感,仿佛就算世界末日来临,它们也可以旁若无人地继续流淌。 她注视着终端密密麻麻的“0”,愈发欣慰: 劳累了一天之后,她终于有钱自己打车回家睡觉了。 不,甚至还可以买辆车! 李吟泪眼汪汪,这就是成为百万富翁的感觉吗? 真好。 她给颜雪发了条信息,自己马上就回家了,让颜雪别担心。 颜雪立刻回复:【从污染区出来一定要记得好好休息,但是不要马上睡觉,找点信息覆盖一下记忆再睡。】 啊?这是什么逻辑? 她记得简雨微不也是上车了就睡的吗? 李吟捏着下巴思考片刻:【马上睡觉会有什么后果吗?】 颜雪:【一般来说会让污染区记忆加深,对精神恢复没什么好处。】 噢,就类似于刚经历过创伤事件不能马上睡觉一样。 【当然,你要是刻意想记住污染区的事情,当我没说。】 ……也行。 简雨微和林雾交易完出来了,简雨微显得容光焕发,马尾辫在身后甩得很带劲,林雾饶有兴致地把玩着车钥匙,看上去对金额数目也很满意。 果然,有了足够多的钱,心情想坏都难。 ——如果还是坏的话,就来双倍的钱! “比起官方收容还是差了点,手续费太多,”简雨微伸手拍拍李吟肩膀,“以后想赚更多还是跟着官方走,申请高级别的污染区。”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正式任务?”李吟很想出任务,有钱拿还能完成系统目标,她觉得眼前被吊了一根鲜美多汁的胡萝卜,自己浑身劲使不完。 简雨微摇摇头:“不急,我们组还没组好人数,现在出不了,再等等。” “那多少人才能……” “咳咳。”简雨微打断了李吟的提问,不着痕迹地指了指一旁的林雾。 官方机密,禁止外泄。 林雾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有点碍事,问:“应该不需要我再送你们了吧?” “嗯,我们打车回去。”简雨微点点头,“我把油费给你。” 李吟火急火燎地打开终端:“我把愈合剂的钱给你。” 开玩笑,她刚赚了两百万,一万块算什么! 她可不想到处欠钱。 林雾惊奇地看着她,简雨微也是同样的表情,似乎是没见过还愈合剂的钱的。 ……她搞不懂废土世界的金钱观! 在这样的目光下,李吟还是坚定地还了钱,并且坚定地和简雨微a了油费。 这样她还剩1,989,900联邦币。 哈哈,无债一身轻的感觉真好啊。 林雾已经上了车,他摇下车窗,望着李吟,嘴角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对上李吟疑惑的目光后,却只是挥了挥手,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 那是一片普通的居民区,比起城市里霓虹闪烁的高楼大厦,这里最高只有三层楼。 李吟下了出租车,循着颜雪给的地址找到了自己的家。 她的家是一栋双层别墅。 李吟眨眨眼,不敢置信地又对了一遍地址,是这里没错。 ……好家伙,原主这么豪横吗? 她脑子就算熬了一宿,遇到钱的事情也转得飞快,然后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原主有这么多钱,被存到哪去了? 手上的终端登录的是自己的身份,如果她和原主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那应该存款会继承才对啊。 “钱呢!系统,我的钱呢!” 李吟在并不豪华的双层别墅里狠狠嚎了一嗓子。 系统当然不会回答她。 ……这种想要抽丝剥茧结果世界却是一个圆滚滚的鸡蛋的感觉真不好受,哪哪都碰壁。 不过,系统显示她搜寻世界真相和自己的身世真相进度都已经到10%了,而她才过了两个副本,总归是有点盼头的。 < p>李吟的房子确实不算豪华,所有的家具都被缩减到最少:床铺、餐桌、衣柜、椅子、马桶、花洒。 连沙发都没有。 跟颜雪那个秘密基地的极简装修有得一拼。 啥意思?废土世界的人都不爱把家装修得有家样吗?这里看着倒也像是她的临时住所一样,一点人气都没有。 李吟沉默地在房子里绕了一圈,衣柜里还码着一箱子营养剂,应该是原主没吃完的。 ……好吧,原主有钱买房,还是没钱没渠道买菜。 好魔幻的世界。 防护服和背包在和简雨微分开的时候已经还给她了,李吟没忘了把一万块钱的愈合剂从兜里拿出来,毕竟现在她除了二百万和一套房子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李吟慢吞吞地拿衣服、等待热水,从污染区出来之后,她恨不得把自己扒掉一层皮。 浴室里有一块落地镜,李吟没有照镜子的习惯,此刻瞥见自己的脸,被自己的黑眼圈深深吃了一惊:来到废土世界不过三四天,已经憔悴成这个样子了。 她目光缓缓下移,来到了自己的胸口,正中心是一颗熟悉的痣,但是再往下—— 一道伤痕若隐若现,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出,有什么生物,曾经把她的胸腔撕开,然后粗暴地缝合。 自己什么时候受伤的?系统居然没修复吗?李吟皱起了鼻子。 她的身体都经历了什么? 这伤口的痕迹,绝对不是人类的刀具剖开的,也绝对不是正儿八经的医院缝合的。 李吟忍不住抱住赤.裸的自己,她现在有些不能确定自己的器官是不是还都在。 她试图冷静下来,除了胸口,还有别的伤口吗? 她对着镜子仔细检查,发现沿着脊椎的一线、发际线、耳后和两个膝盖窝处都有着类似缝合又愈合的痕迹,不过这些地方缝合得很精致巧妙,她在这里这么多天,居然没一个人察觉到。 不,还有一种可能。 李吟的目光再次落在镜子里躯体上。 对,很清晰的疤痕,没看错。 但是当她直接用肉眼看向胸口时,那里除了熟悉的痣,什么伤痕都没有。 她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词:镜面空间。 只有在镜子里才能看见的伤痕,那这些伤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世态炎凉啊。”她憋出一句感慨。 算了,先洗澡。 热水哗啦啦冲刷着李吟的后背,她不自觉地想起那条贯穿后背的伤口。 什么东西被取出来了?或者什么东西被放进去了? 她闭上眼睛,想起了妈妈。 她不需要问妈妈“如果你穿越到废土世界,那里满是污染物和霓虹灯,你还会想回来吗?” 因为李恩慧女士的回答肯定是“我会留在那里”。 恩慧女士喜欢刺激的事物,向往危险的环境,或许这就是她不停地通关丧尸游戏的原因。 察觉到自己的思绪又飘远了,李吟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双颊。 恩慧女士经常这样捏她的脸,每次这样做,就好像她还在自己身边一样。 突然,李吟灵光一闪: 有没有可能不需要完成系统任务,就可以回去? 只需要……回到那个破败的商场。 32.隔空取物 当然,做事情前得先休息好。 李吟觉得自己用来覆盖污染区的记忆已经足够多了,再者,这些记忆和找到世界以及自己的身世真相有关,她还是更愿意保留。 关灯,拉窗帘。 原主的窗帘遮光效果一绝,李吟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糖果工厂的地下室。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思考着已知情报等待入睡。 因为在污染区被动触发了“镜面空间”的被动技能,自己的精神值已经来到了五百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降太严重,她其实从出污染区到刚才洗完澡,都一直处于踩在云上的状态,昏沉且偏头痛。 李吟试着闭眼的时候在脑中打开系统,没想到眼前的黑幕上居然真的出现了荧蓝的系统页面。 看来这个系统真的是和自己的大脑神经相关联的,不仅可以在失聪的时候让她直接在耳内听到声音、用心声就可以使用道具,还能随时随地打开页面。 ……这么高级的东西是怎么植入她身体里的呢? 她查看了一下现在的精神值:613。 精神值在缓慢回升。 这一过程是自然的,她没有任何干涉。 系统有一个备忘区域,李吟可以在脑内直接写下要做的事情,这是她刚发现的。 李吟打开系统备忘录,记下第一件事情: 观察精神值自动恢复的最高值。 在存清局的时候,部长柳媵罂说,她的精神值峰值是1349。 如果她继续不干涉,那么精神值自动恢复会达到这个数字吗? 这么想着,她记起来还没用过的净化值,干脆将它们全都加在了生命值上,反正她现在道具要花费的生命值也多,全加上去不亏。 系统显示生命值:210点。 李吟翻了个身抱住柔软的被子,生命富裕的感觉真好。 好的,下面还有什么事情呢? 简雨微说她的队伍还没组建好,不能出任务,那么存清局那边就可以稍微放一放。 颜雪和白浔那边只让她去学校,谁知道她直接拿到了offer。 唔…… 李吟抿起了嘴唇,有空的话还是要多和他俩联系。 一来他们和原主关系好,能多了解一些情报,二来如果系统让她获取完世界真相后给她丢出一个“完成原主的愿望,争取自由平等”的任务——依照这破系统的尿性,非常有可能——她带着做一下这个任务,好好经营自己的EPC组织,也省的后面多劳心费神。 她在系统备忘录记下第二点:经营EPC。 然后就是那个公司了,恒冬科技。 身世清白,一呼百应,她才不信这种公司是什么好东西呢,搁生化危机里说不定就和保护伞公司是一路货色。 第三点:调查恒冬科技,包括产品、控股家族等等。 她之前稍微翻过资料,只知道是有乐园人控股,如果能具体知道是乐园的那些家族,应该会对调查有显著帮助。 想了想,李吟又加了一句: 顺便也可以调查PANACEA公司,搞清楚两家公司的新仇旧恨。 敢和恒冬科技叫板,就是在和它后面的乐园势力叫板,这个公司也不容小觑。 PANACEA翻译过来是万能药,而且也说明了自己的研究方向是医药和生化…… 嘶,等等,怎么感觉这个公司更像保护伞公司呢? 自己到底在单枪匹马和什么庞然大物作对啊!! 想到这里,李吟不禁感概,系统备忘录真好用,随用随开,还不会在现实中留下痕迹,要是她真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搜查队也找不出她谋划造反的证据。 真是系统为数不多的好处了。 不过……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呢? 又翻了一个身,李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肯定有个什么事,而且是让自己心情非常、非常不好的事情没解决。 好像是什么交易……? ……靠,想起来了,那个破人工智能—— 弗兰肯斯坦。 弗兰肯斯坦想和她交易的是,她杀死统治者爱丽丝,弗兰肯斯坦就帮她恢复听力。 这个人工智能肯定没想到,她自带一个金手指系统,自给自足把事情想要的东西得到了。 这么一来,交易可以作废了。 可是弗兰肯斯坦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它敢在存清局制造混乱,只为获得几分钟和她交易去杀死废土世界的统治者,别说它发展出自主意识了,就算告诉她世界发展成复联2她也信!② “呼……” 李吟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她真的不想人类自己乱作一团的时候还跳出来一个兴风作浪的破人工智能,谢谢。 总结一下她现在了解到的废土世界的各方势力: 1.原主李吟的EPC组织,目的是推翻废土世界的阶级固化,打造一个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2.爱丽丝以及乐园,目的是维护阶级统治。 3.恒冬科技和PANACEA公司,虽然看上去不对付,但说白了就是商战,大目的是赚钱。 小目的细分一下,恒冬科技想要研究天文和航空,去宇宙寻找新的家园,PANACEA想要深入研究医药和生化,让现代废土公民实打实获得好处,但是两者应该都是率先服务于上层公民。 4.存清局,以及背后庞大的一系列包括学校、医院、科研的组织,目前看来是维护社会稳定的重要部分。 5.孤舟论坛,主要是为民间清理者提供污染区资料和收容处理污染产物的松散民间论坛,有自己的组织,但是如果这个组织的人都像姜水真那个德行的话……emm,威胁应该会小很多。 6.弗兰肯斯坦,一个很诡异的人工智能,疑似两面派。 7.林雾没说他是什么具体身份,后面有什么组织,就先当他是普通的民间清理者吧。 还有……还有下周要上台的小组作业,还有那部她没追完的电视剧,还有和妈妈没吃完的生日蛋糕…… 李吟睡着了。 经历了育儿箱停电事件后,李吟被送到母亲身边。 她不清楚这次停电,造成了多少婴儿死亡,只听见医生说要关闭所有育儿箱子。 母亲身边不比育儿箱温暖。 一般来说,初生婴儿会被放在病床床尾的小摇篮里,但是她身体虚,在小摇篮里躺一会就瑟瑟发抖。 “……没用的身体。” 成年李吟在婴儿李吟的意识里吐槽。 身体无端涌起一股烦躁,李吟试图将这股怒火憋在嗓子里,嘴却不由自主地打开。 等等,不行—— “呜啊!!!”嗓子里喷射出一声骇人的尖叫。 李吟从未想过自己能发出这么刺耳的哭声,她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但是就是哭得停不下来。 哭声还在持续,终于惊动了好不容易睡着的母亲。 “叫什么……”母亲那里传来烦躁翻动被子的声音,她还听见呼铃的声音,然而半天都等不到护士。 那声音,确实是恩慧女士的音色,但是情绪完全不像。 恩慧女士是从容的,总是带着跳跃的兴奋语气的,即使是加班了一个月,她回来的时候也绝不会是愁眉苦脸,而是兴高采烈地和李吟分享她能分享的一些不是机密的发现,虽然李吟很多时候都听不懂。 可是这个女人的声音,是疲惫的、有气无力的,即使是这么短的一句话,她说完都狠狠喘了十几秒的气。 李吟的身体还在尖叫,她自己都懵逼这个不足六斤的活肉块是怎么发出这么中气十足的叫声的。 她控制不住自己,身体里有两个意识在打架,非常遗憾的是每次成年的她都打不过这个意识混沌的小婴儿。 “你这个垃圾,别叫了!——嘶!”母亲似乎是扯到了伤口,嘶嘶地吸气,李吟感受到热源在缓慢靠近,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垃圾”的咒骂。 热源停下了,停在了自己面前。 母亲的温度天生对婴儿有吸引力,李吟看见自己的双臂很自然地伸向这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与此同时,女人也将手伸向了她—— 然后掐住了她的脖子。 收紧。 母亲要掐死她。 李吟的成人意识猝然回笼,她拼命挥舞着手臂,手指抠住母亲手臂上的皮肤,企图用痛觉让这位成年人恢复理智。 她不信母亲会想要掐死她。 可是想不想掐死和掐不掐得死是两回事,一个人可以不想做一件事,却依旧可以做成一件事。 李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成了母亲眼中的一根刺,仿佛她被生下来的目的就是有朝一日供人发泄被掐死。 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是一个虚弱的产妇的力气大,还是育儿箱无生命的玻璃盖子的力气大? 李吟此刻已然不能分辨。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气管被挤压变形,像一根廉价的塑料管子任人搓扁搓圆。 她或许能够摆脱这双虚弱的手,凭借她脑中一个成年女性意识的力量。 可是她突然没了力气,两只挥舞的小手张开在婴儿床上。 她的妈妈想要她死。 信任的世界猝然崩塌的时候,人是没有反抗之力的。 你只能看着它瓦解、破碎,一切之前信任的模样一瞬间变得面目全非,除了呆滞和流泪,你还能指望它随着你的心意做出什么改变呢? 李吟在遇到向日葵残肢、缝着人脸的西瓜虫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绝望到平静的心情,但这一瞬间,她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死寂了。 绝望透顶的人大概是不会嘶吼的,他们只会自己缝上开合了一辈子的嘴,假装若无其事地乘着电梯来到顶楼,装作气定神闲地朝楼下望一眼,然后散步一样从天台坠下去。 她的妈妈想要她死。 她在等待那个坠落的瞬间。 隔着新生儿朦胧的双眼,李吟试图看清这个女人模糊的面容。 死之前让我先看清你是不是妈妈。 李吟原本无力垂下的小手又重新抓住了女人的胳膊,她努力将眼睛睁大—— 妈妈,让我看一眼你,让我看一眼你是不是妈妈。 让我再看—— “啊啊啊啊啊啊!!!”女人惊恐地尖叫后退,甩开了她细小的爪子。 “哐啷!咚!”慌乱中,女人撞到了床头柜,上面摆放的瓶瓶罐罐哗啦啦洒了一地。 器皿的破碎声和婴儿的哭泣声终于引来了护士,李吟听见两道声音在耳朵里打架: “她就是个垃圾!疯子!她真的是垃圾!!!把她处理掉,快点把她处理掉!!” “李妈妈你别激动,我们先躺下……” “要来不及了,要来不及了!!快把这个垃圾处理掉啊!!造孽啊,我生了个垃圾!!!” 母亲断断续续地哭泣和嚎叫,李吟能听出她语气里的绝望和困惑,因为李吟也想这样质问世界,为什么会让她处在这样的情境里,为什么尖叫声永远络绎不绝。 她怔愣地盯着惨白的天花板,都说婴儿虽然记不住具体的事情,但是能记住事情发生时身体的感受,可是为什么这样窒息的感受,在她有记忆之后也并没有出现呢? 如果这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她为什么在还没疯?为什么还能平稳地上完高中考上大学,甚至穿越进这个满是污染物的世界里也没有彻底崩溃? 她为什么还会这么……“顽强”? 天花板似乎在迫近,视野中的白色越来越强烈,图像越来越模糊,像是一阵雾气,虚虚地笼罩下来,包裹住 了她。 然后她听到熟悉的“叮”声。 系统: 【恭喜您获得新天赋:“隔空取物”,消耗一定精神值,对三米内的任何物品进行抓取或丢弃。】 “嘶!” 李吟嚯得一声从梦中惊醒,眼前模糊地映出家具的阴影。 她又进入了镜像空间,而且这次出来头痛得要炸掉,仿佛有一个电钻在自己太阳穴位置突突地往外钻孔,她的左边脑壳连带着牙齿和下颚都在疼。 李吟捂着半边脸颓丧地坐在床上。 看来技能滥用确实会对身体造成损伤,李吟现在觉得头颅嗡嗡作响,看东西都有虚影。 没搞懂被疑似是自己老妈的女人掐得上气不接下气和隔空取物有什么联系,但是她确实获得了一个挺实用的技能。 真的能用? 李吟先查看了自己的精神值:407。 应该是本来恢复到八百多了,结果被动触发了“镜面空间”,又给她扣了一半精神值。 普通人的精神值是多少来着? C级……好像是500以下? 她现在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就是一个中不溜儿的废土四等公民。 现在应该怎么办?躺着继续等精神值恢复? 李吟开终端看了一眼,中午十二点,她睡了还挺久,而且没有人发信息打扰她,真好啊。 不行,她还是想试用一下她的新技能。 附近能用的道具应该就只剩衣柜了,毕竟原主连床头柜都没有。 这个技能要很装逼地抬手然后等待东西飞来吗? 李吟沉思了一秒钟就决定装逼。 她刚才经历了这么诡异的梦境,当一下中二少年怎么了?反正又没人看。 衣柜的距离大概在一展臂的距离外,李吟装模做样比划了两下,煞有其事地喝到:“衣柜打开!” 脑子空白了那么0.1秒,像是有东西从头腔里抽走了什么,下一刻,紧闭的衣柜门轰然开启,“哐”地砸向挨着的墙壁。 嘶……好像用力过猛了。 李吟集中精神,想象自己只是用手掌按住衣柜门轻轻合上,大脑依旧出现了短暂到几乎觉察不出的空白,这次,衣柜门顺从她的心意,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关闭,中途发出一声“吱呀”的金属声。 成功了。 李吟顺手打开系统查看了自己当前的精神值,还是407,估计是恢复的和消耗的相互抵消掉了。 有了新技能,去商场也能有点底气,这次是有准备的行动,李吟尽可能先屏蔽镜面空间的诡异梦境,先把手头上的事情准备好。 她在林雾车上浏览孤舟论坛的时候看过,武器售卖是各个公民私下的行为,她得搞点装备。 虽然去问颜雪应该也会有结果,可是保不准颜雪会问东问西,李吟不想用一百个谎去圆一个谎,商场这件事,还是别让任何人知道的好。 记得论坛上有专门的武器交易场所,李吟的习惯是先做完事情再睡比较踏实。 她利索地打开论坛,很快找到交易模块,一条一条刷下去。 【二手RSH-13,99新,只开过一次火,送两盒子弹!10w联邦币不接受到手刀!】 【全新500磅当量炸弹,买来没开封过,可视频查看成色!一颗1w联邦币,ysg别来!】 【存清局淘汰防护服,半价出售,仅需5w!】 李吟有种久违的熟悉感:这是什么某鱼页面啊! 然而下一秒她的脸就黑了:这个价格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李吟把第一页从上反到下,愣是没翻到四位数的产品。 废土世界的东西忒烧钱了吧!亏她还以为她赚的200万能买多少玩意儿呢。 噢噢,够的,够她买200颗炸药,炸死她算了。 李吟翻了个白眼,她发现她自从穿越进废土世界以来越来越爱翻白眼了,呵呵,根本不想正眼瞧这个诡异的世界。 要是有打包出售的就好了…… 手指不停翻动界面,李吟终于在第20页发现了好东西: 【打包出售全套清理者装备! 全新通讯设备×3; 全新We-M19便携手.枪×1; 全新K&L901冲锋.枪×1; 全新FUTURE-49步.枪×1; 全新清理者背包,空间可容纳B+级污染区产物; 99新存清局当季防护服×1.(带夜视仪、头盔交流面板、自动注射装置、便穿脱款); 99新第一军区军用匕首×2; 100磅小炸弹×10; 下单就送自用 仅需100w联邦币! 先到先得,拒绝到手刀!只接受面交!】 经历了价值观重塑的李吟精神为之一振!这么多东西,100w,自己不得赚疯了啊! 回过神来的时候手已经自动下单了。 ……李吟盯着终端“1000000”的数字有几秒钟失神。 是什么让她觉得一百万是一个很小的数字!是什么! 是万恶的资本! “叮咚!”终端显示卖家发来的一条短信: 【老师您好,我今天比较忙,明天早上九点雾西博物馆后门面交可以吗?】 噢噢,光顾着感叹资本了,自动忽视了只接受面交。 李吟回复: 【好的老师,明天见。】 原来这里的人出收物也会喊对方“老师”,戳中了李吟某个隐秘的笑点。 她一边笑,一边查到了雾西博物馆的地址,离这里不远。 好的,那么再睡一觉吧,争取直接睡到明天早上。 李吟再次闭上眼,暗暗希望这次别再进入镜面空间了。 33.武器交易 李吟直接睡到了晚上九点,醒来后还是略感疲惫。 她赶紧查看系统,系统显示她现在的精神值是1000,看的时候又上升了1点。 非常好!自己的身体真争气! 李吟有查看消息的习惯,她一看终端,收到了白浔的信息,基本上一个多小时就发一条。 【你现在还在睡觉吗?】 【睡太久对身体也不好,睡够了就起来活动活动吧。】 【睡醒给我回个消息可以吗?】 【雾西博物馆有个木乃伊展览你去不去?之前你有提到想看。】 【虽然门票是抽奖式发放的,但是感觉我们运气一向挺好的。】 李吟暂时没想到原主的运气这回事,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这个世界有木乃伊……? 她在终端搜索关键词“雾西博物馆”,跳出来的第一条消息就是: 【雾西博物馆明日将举行木乃伊展览!票务系统将于零点进行抽取,限200人!所有公民皆可参与!】 虽然不知道废土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关系,但是它们明显有重合的历史,甚至包括古今中外。 她必须得去看看。 李吟先回了白浔“去”,接着开始搜索过废土世界历史相关的资料。 论坛显示,她的等级不够。 ? 开玩笑,她是全服第一!等级不够?! 李吟仔细了论坛的提醒,发现它说的是“地区等级”够不到。 论坛用户分为个人等级和地区等级,两者分开计算。 李吟的个人等级达到了全服第一,但是地区等级排在几千万人后面。 想要提升地区等级,就要出入各等级公民划分区的关口,只有二级及以上公民才有权限孤舟论坛的历史板块。 就是说,她得到设法拿到第二公民区的“签证”。 李吟忙不迭地报了名。 系统突然“叮”得一声跳出来: 【主线任务“寻找世界真相”进度:12%!请再接再厉!】 我!就!说! 李吟兴奋地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目光瞥见简雨微送给她的双刀,此刻正躺在原主的餐桌上。 这两把刀李吟用得实在顺手,她也就厚颜无耻地收下了。 武器库逐渐充实的感觉真好。李吟再次查看了一下O鱼,不是,查看了一下孤舟交易板块的卖家信息,浏览了一下自己花百万重金买来的装备。 各类枪.支、通讯设备、防护服,嗯……很齐全,真不错。 而且论坛为了保护交易双方隐私,都没有显示昵称和论坛等级,你永远不知道和你交易的是何方大佬。 大佬李吟美滋滋地反复浏览详情界面,卖家太实在了,还说会赠送子弹,这下她又省了一笔钱。 然而,下一秒,李吟呆住了,她看到了睡前没注意的细节: 【军用匕首×2】 她擦了擦眼睛,什么用匕首?! 自己在半睡半醒间下单了什么?! 还“99新”,旧的那一点是怎么旧的!你说啊!! 李吟现在非常想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群人:发货前退货。 【欸老师您好,我不禁注意到这上面写的是军用匕首,我昨晚脑子不清醒下单了,这边可以申请退货吗谢谢。】 可以想见,如果她把这段话发给卖家自己将承受多大的精神压力。 要是真的有军区的人来问她,家里怎么会有军用匕首,她该怎么解释啊!! 卖家你说句话啊!! 李吟嘎巴一下把自己扔回床上。 如果理性思考一下的话,卖家敢在几乎全废土公民都可能浏览的交易板块上,发军用物资的交易帖,会不会本身就是军区默许的呢?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的……想来上层的资源应该是溢出状态吧。 李吟纠结了五分钟还是没把消息发出去。 见面就见面呗,对方敢卖她就敢买,反正她现在无牵无挂,废土世界连妈的影子都没见到,烂命一条就是干。 顺便,李吟在雾西博物馆的木乃伊展报了个名,拉低中奖率。 她去衣柜里捞了一管没味道的营养剂,又给自己裹起来,本来以为精神值逐渐恢复了或许会入睡困难,睡着迷迷糊糊还是昏过去了。 睡眠和昏厥的感觉确实不同,李吟觉得自己摸到了镜面空间的边缘,但是不知道是因为她最近反复进入镜面空间太多次了,就好像她隔着毛玻璃看见里面的场景,却没法身临其境。 幸好,她也不是很想体验和母亲错位的情感 。 这一觉睡到了天亮,一醒来李吟就急忙查看终端,第一条信息就是白浔告诉她,他中票了,下一条就是明晃晃的票务信息: 【非常遗憾地通知您,未获得雾西博物馆木乃伊展览门票。 我们将赠送您一只木乃伊小玩偶,请于明日上午九点凭本信息在雾西博物馆门口领取,过时不候!】 噫,坏了,她没中。 ** 雾西博物馆正门热热闹闹,各种等级的公民乌泱泱地围在博物馆门口,人数绝对超过200人,很多人抱着就算进不去也来感受一下氛围的心情来围观。 或许是三四等公民区关于历史的展品本身就很稀少,木乃伊对于他们来说只存在于历史书的某个旮旯上,是个新鲜的玩意。 当然,也有李吟这样来领木乃伊玩偶的。 现在八点半,问了白浔还没来,李吟先按照约定去后门拿武器。 白老师在知道李吟没抽到门票的时候本来说他也不去了,但是李吟见不得摆在眼前的记录仪就这么溜走,于是约定白浔进去多拍些照片和资料带出来分享。 博物馆后门比正门寂寥多了,有两三个闲散人士聚在后门抽烟,李吟到的时候他们刚抽完,留下满地烟蒂就走了;还有一个莫约四五岁初中生模样的女孩蹲在地上,旁边放着个有大的黑色行李箱,估计是远道而来看展,正在等家长。 时间已经来到九点,李吟环顾四周,不见交易对象,只能发消息:【老师我到了,您什么时候来?】 ——然后她听见了终端收到消息的提示音。 不是吧?? 李吟和小女孩面面相觑,小女孩跐溜一下从烂泥地里爬起身,笑眯眯道:“你是□□的?” 李吟一副见鬼了的样子:“你是卖枪的?” 废土世界民风淳朴到这种地步了吗?屁大的小孩也能出来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了? 小女孩一胳膊拎起台阶上的大黑行李箱,动作非常熟练地推给李吟,一看就是老行家:“全都在里面了,这儿没监控,也能清点,我每把枪还送了你三四个弹匣,够你用挺久。” 李吟恭恭敬敬地想刹住还在往前漂移的行李箱,胳膊沉沉地被拉直了:好重! 小女孩掸了掸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你抽到木乃伊的展览票了吗?” 34.木乃伊展览(一) 还没等李吟感叹完,原本萦绕着背景音般嗡嗡的交流声猝然停止,那对“小情侣”直接瞬移到她面前,两人被碎发挡住的额间一闪而过某种银蓝的光芒,一看就不像普通人能拥有的科技。 李吟心下一惊,下意识手就要伸到后腰去拿那把简雨微的小弹簧刀。 “别动。”那女人手臂一抬,一把袖珍手枪就朝她压了下来。 男人则不动声色地将那个小女孩挡了个严严实实。 李吟保持着手背在腰后的姿势,尽可能平静道:“二位这是何意?” 女人没吱声,她眉眼更凌厉,动作也透露着常人绝没有的狠戾。 “柒连,别吓着人家姐姐,”小女孩推开挡在身前的男人,又好声好气地按下了女人手里的枪,“不是说了吗,今天就是来送个货,逛逛展子,别惹事。” 接着小女孩笑嘻嘻地朝李吟堆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抱歉啊,这是我的两个保镖,被吓到了吧?” 李吟:“我也没干什么事吧,二位这么激动做什么?” “呵,没干什么事?”那个叫柒连的女人嘲讽地嗤笑一声,“你刚刚乱打听,故意让我们家小姐着你的道,想套出她的身份吧?” 柒连比李吟高半个头,说话的时候颇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明明是你家小姐自己要带我进去的好吧?怎么倒打一耙? 李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索性抱着手臂,意思是“您请继续胡扯”。 “陆柒连你能不能别烦我的事。”女孩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母亲说了今天你们都得听我的,我还好好站在这呢,一个个就像盼着我出事一样。” 男人从后面闪上前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细声细气道:“大小姐,柒连也是为您的安全……” 女孩看也不看他一眼:“陈玉清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李吟蹙起了眉,其实这小女孩说话挺不中听,要是自己是保镖被这么骂一顿,造反的心都有了,但是毕竟女孩是在为自己出气,她也不好说什么。 思酌片刻,李吟打破了尴尬的沉默:“这位……大小姐,我们认识吗?没必要为我这个陌生人……” 女孩似乎是习惯了别人为她让路,急急打断了李吟的话:“怎么就陌生人了,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一见如故,我们肯定在哪见过!” 嘶,可能是原主和这个女孩有什么交集,自己最好还是别多吭声了。 “我叫凌海朝,你叫什么?”凌海朝朝她伸出右手。 李吟微微弯下腰握住那只明显没有做过任何劳动的手:“李吟。” 凌海朝分别拍了拍身旁的两个保镖:“陆柒连,陈玉清。刚刚你已经知道了。” 陆柒连对于自家大小姐在外人面前直呼自己大名这件事很是介意,从刚刚脸色就一直不太妙,感觉一张嘴又要吐出一些关于安不安全的叮嘱。 陈玉清倒是没什么反应,笑眯眯的脸又从凌海朝身上转移到李吟脸上。 “你们好,”李吟见两位保镖都没有握手的意愿,只是简单打了声招呼,随后转向还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凌海朝,“不过,小姑娘,我对你好像确实有点印象,可能真的在哪见过吧?” 李吟面不改色,能在低等公民区开历史展览,凌海朝可不是个小人物,她顺水推舟总没错。 不过,这样家大业大的高等公民,会差这一百万? 李吟并没有完全信任她,谁知凌海朝直接加了李吟的终端好友,全然不顾陆柒连的反对。 等谈话结束,李吟提溜着大行李箱和凌海朝一行人到博物馆正门时,早就过了入馆时间,木乃伊玩偶也被哄抢一空。 偌大博物馆门口居然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李吟心里有点发毛,凌海朝对此见怪不怪,她指了指行李箱说:“东西就带进去吧,我不太信任这里的安保工作。” 李吟紧紧攥住行李箱的把手:这些玩意儿,能带得进博物馆? 她不动声色地跟在凌海朝身后,假装自己也是保镖的一员。 出乎她的意料,保安们一见到凌海朝,立刻恭恭敬敬打开防护栏,竟然对李吟手上看着就可疑的黑色行李箱一言不发。 这就是……高等公民的特殊待遇吗? 博物馆大厅是取讲解耳机的地方,工作人员忙不迭递上来四对耳机。 李吟和凌海朝都戴上了,两个保镖则很强硬地拒绝。 陈玉清伸手道:“李小姐,我帮你推吧,你陪我们大小姐好好逛逛。” “给他吧,我们自己逛,东西丢不了,丢了也能给你一套新的。”凌海朝不甚在意地拍拍陈玉清的胳膊。 李吟不喜欢和人纠缠,手都递过来了还能不给不成? 陈玉清接过行李箱,眼睛脒得更细了。 凌海朝对这家博物馆不是很熟悉,她随便挑了个展馆就钻进去了,回头招呼李吟:“快点来!这边的挺有意思!” 第一个展厅是青铜器相关,虽然这次主要展览是木乃伊,但平常的展览并没有撤掉,木乃伊在最里面的展厅。 李吟弯腰询问:“看起来雾西博物馆和木乃伊不是很相关吧,为什么会选择这里作为木乃伊展览的地点呢?” 凌海朝眼睛一亮:“你还懂历史?” 听她的语气,懂历史是一件非常稀奇的事情,哪怕是青铜器和木乃伊不属于同一地区这种很浅薄的知识,都能引来大小姐的惊叹。 “略懂皮毛吧。”历史系大一学生李吟如是说。 “你也是乐园人?以前好像没见过你……还是说你是二等公民?” 见凌海朝这么轻易就透露了自己的身份,李吟听见陆柒连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是四等公民。”李吟大大方方地承认。 凌海朝一行乐园人对她低等公民的身份好像并没有那么在乎,陆柒连依旧是漠不关心地样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而陈玉清注意力全在青铜器上。 “你们的生活怎么样?”凌海朝拉拉她的胳膊,“听母亲说,你们的生活挺艰苦,会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然后上班上很长时间?” 听着怎么……这么辛酸。感觉自己要是不穿越进废土世界,等毕业了就是这么个朝五晚九的苦逼社畜生活。 不过,李吟确实没想到乐园大小姐会这么关心底层人的生活,她面不改色道:“我刚毕业,现在只是公司一个小小的员工,可能太渺小了吧,公司都不怎么注意得到我,所以工作还挺轻松的。” “你在哪家公司上班?是凌余集团的分公司吗?我可能在4-7区的分公司见过你?” 凌海朝很在乎眼熟自己这件事。 李吟有点纠结,说实话吧,怕自己身份暴露会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不说实话吧,俩保镖都竖着耳朵听着呢,回去一查就知道她在说话,说不定自己莫名其妙就和乐园的大公司结仇了。 “没,我不是你们集团的员工,我是存清局的清理者。” 陆柒连立刻拦住她:“洲政府的存清局?” “对……有什么问题吗?” 不会吧,如实回答了还是要被盘问吗? “没什么问题,”陈玉清眯着笑眼拽开陆柒连,“很少见到四等公民能进存清局,看来我们大小姐结交了一个很厉害的新朋友。” “叮!”李吟正欲打个哈哈敷衍过去,巧在终端响了。 白浔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一段木乃伊的介绍,周围围着不少人。看来他已经逛到很里面的地方了。 李吟抬头向前望去,觉得眼前有点诡异,虽然博物馆的灯光为了营造氛围感特意开得比较暗,但是……但是这也太暗了: 除了墙壁上亮着的解说文字和远处玻璃展柜里的展品能看得清,其它的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除了他们四个人,别的一个也看不见。 她打开终端,给简雨微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雾西博物馆逛展,大概有一两个小时吧,但是总感觉这个博物馆有点不对劲,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给你打电话。】 顺便,她把白浔发来的照片也同步给了简雨微。 没想到简雨微很快就回复了: 【可以,我有空,但是我离雾西博物馆挺远的,得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不过这个木乃伊的摆放位置还蛮奇特?】 李吟愣住,照片里明明都是人啊,哪里有木乃伊? 简雨微把李吟发的图打了个红圈发过来。 这一看,她后脑勺瞬间发麻: 照片的左上角,人头攒动中,立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穿着人类衣物的……生物。 他是受了伤刚从医院出来,还是,根本就不是人? 李吟:【我觉得你可以赶过来了。】 她来不及听耳机里单调的机械解说声,快步追上已经丢下自己看展品的凌海朝,将手机递给她:“你看,这个是你们今天要展出的木乃伊吗?” 凌海朝皱着眉注视了这个小小的模糊身影片刻,说:“应该不是,木乃伊是躺着放在展柜里的。” 李吟心下一沉:“博物馆安保工作真的没问题吗?” “反正……在乐园做到这种程度应该没事吧?我没怎么来过4-7区,不是很清楚。” 凌海朝显然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李吟将手机又递给两个保镖。 陆柒连表情严肃,很快说:“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快点离开博物馆,博物馆的门票是我手动抽取的,抽中的都是背景很干净的公民,不存在这么一个诡异的家伙,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 李吟头顶默默拉下几根黑线,还以为自己是没被幸运女神眷顾,原来是没被大小姐的保镖眷顾。 35.木乃伊展览(二) 李吟此刻已经摘下了耳机,耳机里已经完全是噼里啪啦的杂音和电流声,再佩戴已经毫无用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不像人声。 李吟感到眼前的光线越来越稀薄,她试图抓住面前的哪怕一个人,却眼前猛地一黑,凌海朝的叫喊声像是被灌进了塑料袋,再扎紧踢到十几米开外。 黑色与深绿的雾气纠缠成巨大的漩涡,没等李吟反应过来就吞噬了她的感官。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无法动弹,甚至头发丝都停滞了,就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黑绿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博物馆被瞬间包围。 ——污染区域形成了。 这是李吟第一次在现场目睹污染区域的形成过程,她完全低估了污染区域的恐怖程度,在此之前,她还以为要赶在污染区形成前逃出去像走路一样容易。 虽然不知道这个污染区到底是多少级的,但是她怀疑,就算是D级污染区域,她也不可能逃得出污染区形成的瞬间。 雾气逐渐淡下去,眼前依旧昏暗,但是能看得清东西了,是熟悉的360p超低画质,而凌海朝三人从来不曾远去,依旧站在自己旁边。 李吟记起自己购买的装备内还有防护服,立刻从陈玉清手中拽过行李箱,顺利地找到防护服,三下五除二套在身上。 扣上头盔,她才想起来想问凌海朝几人怎么办,据她所知,他们身上似乎没有携带任何装置。 谁知,李吟一回头时,三人早就穿戴得严严实实的了。 银色的贴身防护服,流畅地贴在三人身上,散发出轻柔的蓝色光芒,可以在黑暗中提醒同伴的去向,头盔挡住了他们的面庞,无法察觉其面部表情。 低头看了看自己暗绿色的防护服,李吟觉得自己被时代抛弃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李吟虚心请教。 凌海朝指了指胸口一个蓝莹莹的按钮:“按一下就行。” ……这是什么钢铁侠变身现场。 强压住翻白眼的冲动,乡下人李吟低头打开终端,她得问问白浔的情况,不知道他有没有带这么……高科技的防护服。。 “你在干什么?”凌海朝靠过来问,隔着头盔,她的声音听不真切,好在李吟的新耳朵听力很好,可以勉强识别。 “想和朋友联系一下,这里居然还有信号。” “我劝你在污染区最好别试着联系别人,”一旁的陆柒连开口了,声音听上去似乎像是在面对一个成绩很差的学生,“你培训的时候没学过吗?” 见李吟懵逼,陈玉清解释道:“在污染区,不怕联系不上,就怕联系上了。 “因为,你没法保证自己收到的消息是真实的人发送的。” “什么意思?污染物在线代发?” “可以这么理解。” 看着终端闪烁的输入框,李吟觉得头皮发麻,她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 她嘶了一声:“可是,我之前在污染区联系同伴,也确实是真人啊。” “你去的污染区都是A级以下的吧?”防护服内传来一声嗤笑,不用想就知道是陆柒连的声音,“自己抬头看看污染区浓度。” 听罢,李吟余光一瞥污染浓度:91%。 这意味着,每立方米里,91%的空气都已经被污染。 空气沉默了一秒,陈玉清指了指行李箱问:“能不能先借用一下你的枪?我们身上只带了便捷性武器,恐怕抵御不了A级污染区。” “没问题。”李吟不假思索,“刷”地再次拉开行李箱,“随便挑。” “家里枪多,会还给你的,别担心。”凌海朝宽慰地拍了拍李吟的肩膀,俯身拿起了那把We-M19便携手.枪。 李吟沉吟道:“……我想知道,你们是不是经历过很多污染区?” 这三人的镇定程度不像是第一次进入污染区,而且听陆柒连的话,她肯定去过不止一次A级污染区。 要说两个保镖经验丰富那也正常,这个有些骄横的大小姐居然也是坦坦荡荡地揣上一把手枪,毫不畏惧,真是稀奇了。 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三人探险小队一样。 李吟突然有种诡异的想法:他们之所以不带着大型武器,要么是觉得低等公民区用不着这么高级的设备,要么……早就看上她这箱行李箱的武器了! 简直就是海盗吧! 李吟挑了挑眉说:“你们故意把我带进来的?” “那倒没有,”凌海朝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只是确实巧了。” 嗯,巧了她刚没抽到票就被大小姐带进来,巧了她刚进博物馆就遇到污染区,巧了她正好买了一堆武器足够四个人分。 哇塞,太巧了。 不再追问,李吟将行李箱推到众人面前:“挑吧。”顺便自己揣上了那两把军用匕首。 K&L901冲锋.枪被陆柒连拿走,陈玉清则背上了那把FUTURE-49步.枪,几个弹匣也被熟练地扫荡一空。 一个通讯设备被丢给正在往背包里丢炸弹的李吟,只听陆柒连的声音隔着头盔闷闷地传来:“戴上,和我们的是同款,这样方便。” 通讯设备可以直接贴在头盔上,不必塞进耳朵,就不会接触到污染环境了。 佩戴完毕后,李吟给每个人都分了两颗炸弹,炸弹只有普通鸡蛋大小,很方便别在腰间,她说:“有备无患。” “嗯……那个,实在顶不住了再用,”戴上通讯设备后,凌海朝的声音十分清晰地传来,似乎还有点发抖,“毕竟这边的文物都是真品,万一母亲生气就完了……” 剩下的两个通讯设备李吟也拿上放包里了,白浔还在博物馆内,如果能遇到他,顺便也可以用得上。 出乎李吟的意料,大小姐凌海朝似乎挺擅长应对这种情况,在得到李吟绝不滥用炸弹的保证后,她的语气中微微透着兴奋:“那么,接下来的任务,一是解决污染区,二是找找看有没有幸存者,是否明白?” “明白!” “明白!” 俩保镖异口同声道,李吟头上冒黑线,愈发觉得这像是在和小孩子玩过家家。 小姑娘你有没有搞错啊,这可是A级污染区欸! “……明白。”李吟只得也闷声配合,“对了,我有个朋友也在博物馆里面,他已经到了木乃伊展区了,白头发,到时候拜托注意点。” “白头发……是不是叫白浔?”陆柒连问道,“ 白头发的中奖人只有这一个,我记得他填的身份是存清后校的教师,估计生还可能还挺大。” 李吟略略捏了把汗,心里隐隐有点说不上来的不爽。 好吧,不知为何,她其实从没想过白老师有遇难的可能,听到“生还可能”几个字的时候着实愣了一下。 总觉得,白浔不会这么轻易死掉。 “收拾好了吧?行李箱就丢在这,等清理完污染区再回来取,”李吟深深吐出一口气,目光投向博物馆深处,“出发。” ** 上午9:30,临时清理队开始行动,他们有3个小时的时间。 博物馆内灯光昏暗,四人都没开手电筒前进,因为设备高级,防护服内都安装了夜视仪,终于体会到高级玩意儿的李吟十分感动。 同时,李吟注意到,凌海朝一行人将身上的防护服亮度调低了,几乎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在队员都未走散时,还是不要在污染区暴露自己的位置比较好。 青铜器的展区比李吟想象中大很多,因为担心黑暗中的危险,他们的前进速度不算太快。 寂静笼罩在周围,李吟虽然经验不多,但是之前C、B级的污染区都会很快发动攻击,或者显示出异象,一个A级污染区这么久都毫无反应,是不是太不寻常了? 他们漏掉什么了吗? 从生火、烹饪的青铜器,他们已经一路来到了武器用的青铜器,各式各样的短刀和长剑安静地躺在展柜里,显得十分无害。 它们身上大多布满铜臭,或者已经边缘磨损,看上去不再具有攻击性。 污染区内只有展柜里还隐隐透出亮光,光线打在这些无生命的器具上,显示出历史的厚重与肃穆,和暗流涌动的污染区竟有些相辅相成。 思绪稍微飘得远了一些,李吟问道:“你们集团是做什么的?” 她似乎听到一声不满的嘶声,不过凌海朝已经能够熟练忽视陆柒连的情绪,大大方方地说:“海洋运输。还有格拉特尼的博物馆、图书馆之类的公益项目,都是我们公司策划的。” 李吟罕见地打断了她的话:“格拉特尼?那是什么?” 谁知三人皆看向自己,从肢体语言都能看出他们很惊异。 “你不是本地人吧?”陈玉清问,李吟甚至能想象出他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的模样,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应该十分犹疑。 “……”李吟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应该用个什么借口敷衍过去,可是人在遇到自己完全没听说过的名词时,就是会哑口无言。 “哈哈,开个玩笑,”陈玉清自己站出来圆了场,“毕竟确实很多人都不会费心去记各大洲的名字嘛。 “格拉特尼,就是第六洲。” 好……拗口的名字,总觉得是什么什么单词音译过来的。 定了定神,李吟说:“我确实孤陋寡闻,多谢赐教。” 三人似乎不太习惯李吟这充满古风的感谢方式,一时无言。 李吟本来正想继续往前走,她好像看见不远处有个人影在影影绰绰地闪动那个,只听一声短促的叫声: “啊!”凌海朝惊呼一声,同时指向她身侧的展柜。 展柜里刚刚还在的青铜剑……不见了。 36.木乃伊展览(三) “下一个。” 春季的空气中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气息,检票员拿着扫描枪,眼皮耷拉着,声音听上去非常不耐烦。 雾西博物馆今天居然要接待200个低等公民…… 尽管一个月以前就得知了这个消息,检票员心底还是略路感到不满: 对于一个博物馆来说,人流量实在太大了,怎么可能有200个低等公民配得上凌家特别开放的展览…… 他叫张照,是雾西博物馆总馆调拨下来的。 如果不是突然的工作调动,他今天本来应该在雾西博物馆的乐园总馆招待完美纯洁的乐园公民,聆听那些他虽然听不懂但是非常有格调的言论。 从乘坐通道来到下等公民区开始,他嘴里就一直在嘟嘟囔囔,抱怨着4区的空气充满了污染的腐烂味道。 手里的扫描枪显示还差最后一个人,张照很重地啧了一声,凉凉的低等区空气随着气流被嘬进口腔内,惹得他一阵恶心。 另外两个同事去外面管理那些争先恐后抢夺木乃伊玩偶的公民了,不用说也知道,她们就是为了等之后能亲自迎接大小姐,留他这个倒霉蛋应付低等公民。 一片浓厚的阴影洒在他头顶,最后一位中奖人姗姗来迟。 “喂,你走快点啊,就等你一个了!” 轻蔑地翻了个白眼,张照跺脚跺地地板咚咚响。 他今天起床晚了,叼了一管营养剂还没吃一口就被人撞倒掉地,踩了个稀烂,现在饿得难受,实在没心情等一个踩了狗屎运才能进展览的低等人。 来人却并不着急,也没有像之前被催促的低等公民那样赔笑脸,他的衣物十分宽大,整个人笼罩在宽阔的阴影中,不紧不慢地走近站定。 终端递到张照眼前,他才发现这个低等人手指上裹着一层诡异的胶布。 “……哎,我们这是木乃伊展览,你不要装神弄鬼啊。” 检票员一眼就看见了这非人的皮肤,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但是颤抖的声线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不知怎的,他心里发毛。 见来人依旧不说话,张照烦躁地将扫描枪对准了终端身份码。 可终端上面没显示身份码,只写了两个蓝莹莹的字,令张照如坠冰窟: 【我饿】 ** 来博物馆的除了来碰运气的,还有正儿八经的研究历史的二三等公民。当然,乐园人是绝不会踏足这种地方的。 博物馆外,有很多手里拿着木乃伊周边的游客,后面好像还有个夸张到把自己打扮成木乃伊的,露出了的手指和脖颈上都缠着一圈圈边缘泛黑的胶带。 向来看不起为了营造噱头而搞行为艺术的白浔皱着眉扭开了头。 门口的检票员有三个,很不幸的是,他排到了脾气最差的一个,扫完码竟把他往里面推。 虽然白浔人看着高高瘦瘦,弱不禁风,力气却大得惊人。 他向那个推着他后背的检票员射出一记眼刀,冷冷道:“手拿开。” 只见本来检票员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听到这句冷冰冰的祈使句,又瞄了眼来人,瑟缩了一下,趾高气扬地抽回手。 因为李吟的嘱托,白浔一路拍了不少照片,不知道是不是博物馆内信号太差的原因,一排溜照片都没发出去,只有一张噪点很强的照片发送成功了。 进了博物馆之后,粗略逛了两个馆,陪同人员就带着他们往楼上去了,说是要尽早给大家看到木乃伊,还让后面的游客不要推搡。 一回头,白浔这才发现,那个打扮成木乃伊的行为艺术家居然也被放进来了。 偌大的博物馆要容纳200个人十分轻松,再说每个人都带着独立的讲解耳机,靠近对应的文物就会自动开始讲解,明明没必要互相推搡。 然而人群之间总是有吸引力,博物馆昏暗得惊人,虽然都是死物,人们却心有灵犀地靠得很近,没人愿意掉队。 石器、青铜器、金缕衣,各种混杂的文物统统堆在一座博物馆里,废土世界好像根本不懂怎么分类,这些器具透出浅淡的历史气息——或者说得难听一点,死人气息,人们不由自主地走到一起,没人愿意落单。 空气中似乎隐隐约约有腐烂气味,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白浔正在拍另一组木乃伊的墙上介绍板。他就快逛到木乃伊展柜了,腐烂的气息愈发浓厚,已经无法忽视。 雾西博物馆处理木乃伊这么敷衍吗? 讲解耳机感应到制作木乃伊的器具,自动发声: 【……脱水之后,人们会从尸体鼻腔伸进一串铁丝网,掏空其脑髓,并妥善保存,填充进一种特殊的替代物;接着,从尸体左腹部切口,依次取出尸体的肝、肺、胃、肠等废弃物,只保留心脏,继续填充特质替代物;最后,在尸体的外侧涂抹一层特制的香料……】 又浏览了几块解说版,并且完完整整把耳机里的讲解听完了,白浔发现还是没有任何一处提及这个特殊的“替代物”究竟是什么。 他皱着眉,拍下解说板上的文字后,缓慢踱步离开。 前面,就是摆放木乃伊的展柜了。 人群悉悉索索的声音愈演愈烈,潮水一般从展柜处漫过来,夹杂着几声轻微的惊叫。 白浔几个跨步走上前,看清展柜的一刹那愣住了—— 本应装木乃伊的透明展柜,此刻空无一物。 ** 无需凌海朝重复,陆柒连和陈玉清已经各自举起了枪,将凌海朝护在身后 李吟非常不合时宜地开始乱转脑子,热武器和冷兵器,哪个更胜一筹。 何梓蓝的左耳非常好用,李吟甚至能听见几人防护服轻微的摩擦声。她抽出小臂长的匕首,侧身缓缓指向黑暗。 “咚、咚、咚!” 黑暗中传来某个生物的脚步声,它根本不畏惧全副武装的四人,脚步声没有一点迟疑。 李吟后背冒汗,凭一只耳朵,她无法定位对方的来向。她余光瞥了一眼陆柒连,发现她的枪口也在犹疑地调整方向。 看来乐园大小姐的保镖也无法分辨它的方位。 李吟尽力眯起眼睛注视着前方。 “咚。” 终于,伴随着最后一声踏步,两只裹着泛黄布条的脚跳停在了光线能照到的地方。 昏暗的光线映照出一只浑身缠绕着布条的木乃伊。 李吟的手腕微微蜷缩,现在是直接冲上去砍掉这个污染物的脖子,还是等它下一步反应? 察觉到 身后的凌海朝已经悄悄举起手枪,李吟直接用手掌堵住枪口。 她朝凌海朝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博物馆还没开门,你们怎么、怎么擅自入内!”木乃伊开口了!它的声音咕噜咕噜的,颈部粘稠的血肉粘合又松开,似乎声带已经损毁,李吟只能勉强辨认。 果然,高等级的污染区里,污染物都有思考能力,没脑子的木乃伊也能说人话了。 这样就好办多了。 将凌海朝往身后又推了推,李吟镇定自若地开口:“你好,我们不是游客,我们是……工作人员。” 这家博物馆本来就是凌海朝家开的,她们是凌家的员工,没毛病。 只见木乃伊杵在原地左右摇晃,似乎下一秒就要一头栽下去。它在努力思考。 “……你们、跟我来。”木乃伊被布条缠绕的脸动了动,它有些口吃,说话时字眼一个一个往外蹦。同时,木乃伊的脸部布条间的缝隙扯出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 双脚起跳,又是熟悉的咚咚声,它跳跃着前进。 李吟还有心情在心里吐槽,废土世界的污染物都这么开朗吗?爱笑的污染物运气不会差? “要跟上吗?”头盔里传来陈玉清的疑问,他压低了声音,气息有点发抖,“它没拿着青铜剑,剑呢?” 紧了紧匕首,李吟率先跟上去:“走,跟着它总会有线索。” 博物馆里传来四人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还有不远处很扎耳的咚咚声。 “你居然和污染物交流?”陆柒连碰了碰她的肩膀,声音很惊讶,“A级以下的污染区还挺好推的,直接炸污染源很方便。” 李吟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里面还有幸存者,再说还要保护文物。” “咳,你真的相信里面有活人?”陆柒连很夸张地咳嗽了一声,“91%污染浓度,没人穿防护服,不被同化给我们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李吟不置可否,她的注意点在另一件事情上: 每个清理者打污染区的方式有很大不同,像简雨微喜欢顺着污染区的逻辑走;陆柒连就喜欢直接暴力推平,总之两者都是方法,说不定以后还会遇到更奇葩但是好用的方法。 周围逐渐亮堂一点的时候,木乃伊停下了。 它的前方摆放着六具尸体。 李吟站住脚步,这些人穿着普通的当季衣服,乍一看没什么问题。 她大着胆子往前够了够,只见所有人的眼球都向外凸出,并且被某种诡异的阴翳覆盖,灰扑扑的一片。 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用这个钩子,把脑子钩出来,放在这个盘子里。”因为缠绕了太多布条,木乃伊的动作有点僵硬,就像冬天穿了太多衣服,拐不动胳膊一样。 它递过来一个发灰的盘子,透过血污能隐约辨认出盘子曾经是亮闪闪的银色。 李吟和凌海朝对视了一眼,即使隔着黑漆漆的头盔,都能看出小姑娘脸上明晃晃写着“害怕”两个字。 深吸一口气,李吟主动接过了银盘,蹲下身。 木乃伊向后退了几步,正当李吟以为它要离开去找其它人的时候,它猛地折下腰,一张裹着胶布摇摇欲坠的脑袋就这样怼到李吟面前。 37.木乃伊展览(四) 尸臭和香料味隔着头盔扑面而来,李吟心跳瞬间加速,下意识想撑住地面,谁知手掌直接按到尸体上了。 尸体还是温热的。 各种温度的水里,李吟最讨厌温水,不冷不热的最恶心,像口水,水质不好还会带着炭味,光是拿在手里就像吐。 系统: 【精神值下降20点。】 李吟啪唧一下弹开手掌,拼命压住胃里窜上来的恶心感,她眼珠盯住近在咫尺的木乃伊:“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木乃伊喉咙里再次发出粘嗒嗒湿乎乎的声音:“你、你会?我还没教你……从哪里钩。” 屏住呼吸,李吟拿起盘子里盛放的银色钩子,故意晃了晃:“我当然会,我说过我是正儿八经的工作人员。” 开玩笑,她在原世界可看过太多木乃伊制作教程了。 木乃伊被布条遮住的眼部蠕动了几下,似乎是在眨眼,随后,和折腰时一样突然,它唰地一下又挺直了背。 耳边是凌海朝等人紧张的呼吸声,李吟扭过脖子,朝他们点点头,然后专注手上的动作,将银钩缓缓推入鼻腔。 尸体的鼻腔似乎格外深,而且空旷。李吟试探着往里面伸到自己鼻子都觉得幻痛,居然还没到头。 她莫名想起之前看过的前额叶切除手术,用锥子从眼眶上面戳进去,抵到患者的前额叶,接着锥子捣碎前额叶,就可以让精神失常的癫痫患者恢复平静,比一般人还要平静得多。 如果这个锥子是从自己眼眶里伸进去,搅碎自己的前额叶…… 系统: 【精神值下降10点。】 靠!李吟,别想!专注手上的事情! “噗呲。” 一股吸力传到李吟指尖,她一愣,自己手上好像拿了个吸管,尸体的脑子被银钩吸住了。 她试探着将银钩往外抽。 “噗呲、噗呲——” 吸力不算小,李吟指尖用力,几乎是在往外拽。 终于,银钩被拔了出来,尾部血呲呼啦地带着一串脑花。 死人的脑子居然还会渗血?李吟攥着银钩很懵逼,新鲜的血液正滴滴答答溅在她脚面上。 脑子里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血液再任凭它快要被恶心吐了的李吟把盘子放在尸体下巴下面,手腕用力,脑花串串便顺着银钩滑进盘子里,黏糊滑溜地扭作一团。 脑花还在蠕动,李吟没看过脑部解剖视频,尸体的脑子会像某些新鲜生肉一样跳动吗? 不清楚。 但是她清楚他们惹上大麻烦了。 黑色背心,腰间别枪袋,这具尸体就是博物馆门口的那个保安。 如果说一开始她还抱着点希望,觉得博物馆里会有幸存者的话,此刻这点希望就像燃烧殆尽的火柴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抹掉了。 带着武器的保安尚且如此,毫无保护的平民更是凶多吉少。 陆柒连说得对,她太天真了,居然妄想没有防护服的平民可以在A级污染区苟延残喘。 木乃伊手指插.进自己嘴部的布条缝隙里,咔咔咔撕开布条,碎屑在受污染的空气下坠,絮絮地落在地上。 它的嘴凑近盘子,撅起青黑的上嘴唇,叼着脑花的一角,嘶溜嘶溜地开始吸食。 “咕咚、咕咚——”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了,甚至没有人开枪。 “嘻嘻,嘻嘻嘻。” 盘子里的脑花都被它吸食干净,它的双手伸到背后,从背部的绷带里抽出一把青铜剑。 原来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它拿走青铜剑的时候悄无声息,领路的时候却发出这么大的噪声? 木乃伊没有将青铜剑对准她们,而是插.进了尸体的腹部。 空气中传来生肉被切割的声音,有种弹牙的感觉,李吟舌根居然分泌出了口水。 ……好诡异的恶心。 剑刃刮拉着肉块,尸体的腹腔被从左侧打开,木乃伊用青铜剑撑着腹腔,一只手钻进去。 又是一阵牙酸的肉块撕扯声,木乃伊的手终于退了出来,手上攥着一块暗红色的肉。 李吟认出那是人的脾脏。 “呕。”通讯里传来凌海朝终于忍不住呕吐的声音,李吟还以为她会更早一点吐出来,这小姑娘还是满勇气可嘉的。 木乃伊从展柜上拿来另一个更大的银盘,笑嘻嘻地咕哝:“放、放这里。” 啪嗒一声,脾脏被丢进盘子里。 啪嗒。 啪嗒。 啪嗒。 肺、肝、胆、胃、肠子,内脏被一件件丢进银盘,堆成一座小小的肉山。血腥味瞬间盈满了整间展馆,根本无法忽视。 李吟心下一沉,这绝不可能是死人的脏器。 所有的脏器都在像鱼饵一样跳动,似乎在勾引着别的生物去吃它们,然后一拽鱼线,猎物上钩。 可是,也不像活人的啊!她甚至从这些内脏上读出一种……兴奋? 它们在期待着别的生物吃掉它们。 说时迟那时快,身旁的木乃伊一个猛子扎进肉山里,面部的绷带彻底裂开,巨口几乎占据了它的整张脸,李吟看见了它黑洞一般的口腔。 是的,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是一个洞而已。 木乃伊狼吞虎咽,李吟听不见它的咀嚼,耳边只有吞咽声——尸体的脏器和木乃伊腐烂喉咙碰撞的声音。 那些内脏随着它的吞咽也越来越兴奋,它们颤抖地更厉害,带动着银盘都在抖。李吟觉得这些内脏甚至会从它身体里爆出来。 吞下最后一节肠子,木乃伊咕噜咕噜抽搐了几下,它站起身,脸上的黑色圆洞合拢,绷带像有生命一样自动缠上来,严严实实裹住了它的脸。 它辨认不出表情的脸上流露出某种餍足,李吟真的听见了它的身体在咕咕作响。 “咕噜。” “咕噜。” 声音越来越大,哇地一声,木乃伊吐出一大块漆黑的肉团。 什么鬼?! 通讯频道里,凌海朝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李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还能撑多久,虽然替她捏了把汗,但是眼睛完全无法离开木乃伊。 只见木乃伊捏起肉团的一个角,吭哧吭哧地塞进尸体口中。 这是干嘛?喂它吃饭? 木乃伊的动作否定了李吟的猜测,它用另一只手抵住蠕动的黑色肉团,向上一顶,肉团就直接被塞进了尸体的头腔。 肉团替代的是尸体的脑子! 保安尸体哐当在地上蹦跶了一下,像是被触电了,或者准确点说——通电了。 通讯频道里不止传来一个人的吸气声了,可还没完,木乃伊哇地一声又撕开脸上的绷带,从洞里吐出一串更长的黑色肉团 ,如炮制法地塞进尸体的腹腔。 “咯咯咯……”尸体的四肢和头颅扭曲地弹射,双臂高举头顶又瞬间折到身后,小腿以一种绝对会骨折的姿势上翻折叠,根本不知道这些躯干下一秒会摆出什么姿势。 终于,它安静了下来,不再动弹。 木乃伊咕哝咕哝地点点头,往后跳了一步,目光扫过四人,拖拉机一般说道:“把剩下的处理好,盘子在、在柜子里,自己拿、拿,不要偷吃哦,我再去找食物……你们、努力工作,我很欣赏……” 木乃伊的声音越来越含糊,一边说一边蹦跶着往黑暗里跳,正当李吟松了一口气时,它突然又跳回头,阴恻恻道:“你们、不缺、不缺刀,所以,不给你、你们了。”随后彻底融入黑暗,听不见声了。 它说这些尸体是食物。 它还清楚她身上有武器,但是它不在乎。 本来只是觉得恶心,现在李吟汗毛都竖起来了。 木乃伊吃掉大脑和内脏,然后用肉块做成的假脑和假内脏繁殖出新的木乃伊,这是什么cult片里才会有的场景啊! 等等,食物? 她记起来了!在向日葵污染区里,向日葵和捕蝇草也是想要吃掉她,糖果工厂里,鼠妇人也是想把她做成糖果,这一切有什么联系呢? 吃。吃。吃。 ! 李吟遗失已久的英语知识才姗姗进入脑子: 第六洲的名字是格拉特尼,音译过来是“Gluttony”,翻译一下就是—— 暴食。 照这样说,其余六个洲大概也是对应一宗罪孽。 李吟呼出一口气,一切解释得通了,废土世界为什么成为废土世界—— 我靠神经病啊用七宗罪来命名自己的联邦!! 她扭头不动声色地问凌海朝:“你有没有事?怎么清洁头盔?” 凌海朝正吐得不亦乐乎,没有额外器官回答,陈玉清帮她说:“头盔里有自动清洁系统,没事的。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做?真的在这里给污染物打工吗?” “先处理这些尸体吧,如果我们是工作人员,最好还是完成自己的任务。” 陆柒连拦住她:“你确定?不去找污染源,在这捣鼓这些被掏空的尸体?” “污染物会留下线索,”李吟黑着脸按下拦住自己的胳膊,庆幸有头盔挡住自己的脸,自己表情现在肯定很难看。 不喜欢陌生人反驳自己,很不喜欢。 她蹲在尸体面前观察了片刻,道:“那个污染物只是把尸体的脑子和内脏吃空了,但是又吐出了奇怪的肉块,我们得搞清楚原理和原因。你们有头绪吗?” 陈玉清摇摇头:“我们确实去过别的很多污染区,但是这种恶心的污染区我是第一次进,现在找不到突破口。” 李吟一愣:“我以为所有污染区都是这样。” “不,据我所知,格拉特尼的污染区是最恶心的,但是没想到恶心成这样……” 对头了,李吟问:“因为和吃相关吗?” “吃?” “你们知道的,暴食。”她指了指木乃伊离去的方向,“顺便,我很好奇,你们……呃,人们会愿意用七宗罪来命名自己的联邦。” 陈玉清一笑,李吟能想象出头盔后面他眯眯眼的表情。他说:“不是我们想要命名的,是刻在脑子里的。” 38.木乃伊展览(五) 接收到冲击力过大的信息时,人一时间是反应不过来的。 刻在脑子里?把各大洲的名字刻在脑子里是什么意思?所有废土世界的公民都天生就知道?还是不同等级、不同洲的公民不一样? 李吟试图组织语言,却一时不知道从何问起,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呃……那,你们是第几洲的?” “第一洲,我们是普莱德人。”小姑娘的声音传来,凌海朝终于缓过来了,她咳嗽了好几下,声音还有一丝丝颤抖。 “据我所知,第一洲的乐园似乎更……高级?”李吟努力在脑子里寻觅一个合适的词语。 其余六洲的乐园就叫乐园,只有爱丽丝在的第一大洲的乐园,人们会称之为仙境。 “只是听着唬人而已,其实……也就那样。”李吟看不见凌海朝的表情,却嗅到了某种名为轻蔑的味道。 这三人是她第一次遇到的乐园人,没有一个趾高气扬的。是所有乐园人都这么平易近人,还是她撞大运了? 她问:“那到底什么叫被刻在脑子里?所有人的脑子里,还是乐园人的脑子里?” “你知道为什么要用‘第一洲’‘第二洲’这些来命名吗?”凌海朝靠在陆柒连胳膊上休息,估计精神值下降得不少。 她双手在空中笔画了一个“叉”的手势,“就是因为要避谶。你不知道大洲的名字时,可以随便称呼它,但是知道了真实名字,就不能变了。” 李吟诚恳道:“我没懂你的意思。” “比如说,你现在知道了第六洲叫格拉特尼了,我现在告诉你,第六洲其实叫普莱德,第一洲叫格拉特尼,你信吗?” 李吟试着将第六洲和普莱德联系起来,谁知,一瞬间,尖锐的疼痛和恐怖猝然袭击了她的脑子,呼吸立刻被攥住,像是她违反了什么禁忌,无数只虫子密密麻麻地扎进脑子里,尖叫道: “错误!”“错误!” Xhq错Gdjnm;1oicwu误!!! “呃啊!”她猛锤了一拳头盔,指关节发麻,强迫自己把第六洲和格拉特尼联系起来,又是瞬间,虫子被消灭,痛觉被清空,她又能呼吸了。 “怎么会这样?”李吟的瞳孔有些涣散,不敢相信刚刚自己经历了什么。 “思维被所谓的‘真相’标记了,违反真相就会被惩罚。” 李吟蹙起眉毛:思想钢印? 她问:“那我要是知道了错误的信息,还会这样吗?” “不,脑子只接受正确的‘真相’,只有当你联系上正确的名字时,脑子才会被绑定。” 李吟本来还想细问,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咕噜咕噜腐肉贴撞的声音。她一回头,刚才已经沉寂下去的保安尸体正在小幅度的抽搐。 尸体的嘴部抽搐得最厉害,李吟只思考了一秒,便抽出匕首掀开了尸体的上嘴唇,只见尸体口腔中,舌头已经烂了一半,牙齿也发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掉落。失去血色的口腔逐渐被黑色侵染。 短短十几秒,它的口腔便空无一物,并且完全被黑色覆盖,咯咯咯像咯痰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喂,回来!”身后陆柒连的呼叫还没结束,尸体便腾空而起,唰地一下站得笔直。 尸体纹丝不动,抽搐的症状全都消失,接着—— “嘶——” 李吟听见了布条摩擦的声音,很细微,感觉隔着一层膜,但是不容忽视。 “嘶嘶嘶——”摩擦声突然大了起来。 “你们看!”凌海朝惊呼道。 那具原本一动不动的尸体嘴部突然豁开一个黑洞,数以百计的绷带从他口中张牙舞爪地涌出来,像是硕大的蛛丝,有生命一样四处奔走 绷带毫无章法地缠绕,先是头部被严严实实裹住,随后是躯干和四肢,它被裹得像个瘦弱的粽子,绷带层层叠叠把它的手指裹得像手套,它的动作肯定没刚才那个木乃伊灵活。 众人屏住呼吸,等待它开口。 它说:“我饿。” 哦好的,你也饿了。 空气诡异地沉静了几秒钟,李吟想知道它会不会去吃另一具尸体的脑子和内脏。 它依旧只咕隆隆地说:“我……饿。” 然后猛地朝李吟的肩膀扑来。 我靠! 李吟眼疾手快将匕首格挡在它嘴部的位置,当啷一声,匕首像是撞到什么硬物,震得她右手直接麻了。 不敢迟疑,李吟麻利地抽出另一只匕首,双刀交叉顶住新鲜木乃伊梆硬的脸,脚对着它下盘一踹,木乃伊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她朝身后的三人大吼一声:“跑!”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乐园保镖,李吟话音刚落,三人早已冲进了黑暗中。 甩了甩被震麻还没缓过来的手,李吟一个箭步跟上大部队。 ** “这里怎么绕得跟迷宫一样!”第三次路过同一件金缕衣后,李吟咬牙切齿道,“谁家博物馆会建成这个鬼样子?” 身旁的凌海朝似乎扭头看了一眼自己。 李吟:“……” 对不起。 “听我母亲说,博物馆建成这样是有来头的。”凌海朝好像并不介意有人这么骂自家的公益建筑。她稍微给李吟科普了一下雾西博物馆本身的历史。 雾西博物馆建成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楼层和展馆规划非常追赶潮流,专门委托了迷宫设计师协助,几乎做成了迷宫的样子,美其名曰:要呈现历史错综复杂的感觉。 原本一切很顺利,迷宫设计师和建筑设计师一拍即合,两人在建筑上造诣颇深,几乎一见面就成为了知己,从第一洲的总馆一路到第五洲的分馆都十分顺利。 设计第六洲的分馆时,设计师希望呈现一个迷宫该有的特色和趣味,想要将不同时期以及地区的文物交错排布摆放,没想到这一想法却被建筑师严词拒绝,觉得这过于喧宾夺主、哗众取宠。 据说两人本来之前就因为一件事正在冷战,这种原本可以商议解决的事情自然成了导火索,甚至在施工现场大打出手。 最后,不知什么原因,施工时还是按照迷宫设计师的方案进行,建筑师则愤然离去,第七洲的雾西博物馆也迟迟没能落地。 听完故事的李吟颇为惊奇,迷宫设计师的想法固然有创意,但是博物馆毕竟是正规的场合,就她的体验来讲……在绕得要死还不能根据年代判断自己到底在何处的博物馆里被木乃伊追着跑,实在是不敢恭维这位设计师的所为。 系统“叮”一声跳出来: 【“雾西博物馆”进化进度提示:15%,请再接再厉!】 呵,果然污染区和这两人有关。 她边跑边问:“这两人叫什么名字?” “设计师叫陈教铭,建筑师……叫什么来着?” “洛原。”陆柒连替她回答。 李吟盯了陆柒连好几秒,这人的记忆力很好,好得到了可以怀疑是异能的程度。 不过,就连陆柒连都没认出自己,那么可以确定,凌海朝说很眼熟自己应该是和单独见面,起码可以把陆排除在外 ,算是件好事。 原主和别人的联系还是越少越好,李吟实在没把握原主究竟见过或者惹过多少人,连仙境的大小姐都对自己眼熟。 博物馆弯弯绕绕,进了一个馆,绕三两头又会绕回来。 第四次见到那件金缕衣后,四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鬼打墙。” 李吟很轻易地得出了结论,他们之前往金缕衣的四个方向跑过,且走的是直线,排除掉四个人都小脑发育不完全走歪了路的话,只能是这个原因了。 先想为什么,再想怎么做。 恐怖副本里出现鬼打墙并不稀奇,但是博物馆里没有鬼,只有木乃伊,那么只能是木乃伊搞的鬼,可是木乃伊怎么做鬼打墙? 环顾着四周的环境,李吟的目光落在流光溢彩的金缕衣上。 和黑暗的环境比起来,金缕衣亮得扎眼。 木乃伊没有跟过来,或者说,他们暂时可以认为木乃伊没有跟过来,毕竟第一具木乃伊可以悄无声息地拿走青铜剑,说不定它可以控制自己的脚步声。 “歇一下吧。”陈玉清靠在金缕衣展柜上,弯曲着膝盖支撑自己,显得比常人要更加疲惫。 “你还好吧?”李吟觉得这人似乎颓得过分了,感觉下一秒就要昏过去,和之前遇到的姜水真有得一拼。 “他就那样,别管他。”陆柒连立刻说,她说得有点太急了,李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回答自己。 视线在两人之间沉默地逡巡了一会,李吟还是决定不管他俩了。 “来想想是怎么回事。”她拍拍凌海朝的背,果然自己还是更喜欢这个小姑娘。 首先,他们不能“完成工作”,制作出来的木乃伊是没有神智,只想吃人的怪物! 如果说第一具木乃伊 为什么制作出的这个木乃伊不像上个木乃伊一样有智慧,只一味追着他们跑? 李吟:“第一个木乃伊有可能是污染源吗?如果是的话,我们应该要去找它才行。” 陆柒连摇摇头:“应该不会。低等的污染区里,污染源都大多藏在暗处,更别提A级的了。” “它吃掉的那具尸体,你们认识吗?”她这话其实是问的陆柒连,“两具木乃伊很不一样,应该是有什么原因。” “他是那个……老陆,那个保安叫什么来着?”陈玉清抱着头盔道,“他好像有病!” 李吟挑挑眉,多新鲜啊,这污染物确实有病,不然怎么会追着他们要吃人。 陆柒连只思考了两秒就回答道:“张照,他有心脏病!” 心脏病,心脏病和吃人有什么关系? 李吟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脑子被替代了,胃、肝胆胰腺和肠子都被替代了,但是心脏还在。 原世界的知识里,制作木乃伊之所以要保留心脏,是因为在古埃及人眼里,心脏是智慧的象征。 那么,有心脏病,意味着智慧受损?所以,成为污染物的它不再具有智慧。 虽然现代科学证明心脏并不是进行思考和产生智慧的器官,但是……好吧,可能对木乃伊是这样的吧。 废土世界的这个知识点显然和李吟的原世界是共通的,因为凌海朝立刻就反应过来:“因为他心脏受损!” “很厉害!”李吟夸道,小姑娘脑子转得很快,“那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凌海朝利落地给手枪上膛:“那么,没必要和它沟通,直接从心脏打死它!” 李吟:“不对,绕远了,我们应该先从鬼打墙里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