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嫁后被前夫强取豪夺了》 1. 高嫁 螺子黛缓缓从眉间轻扫而过,一笔,两笔,三笔,勾出一道长而弯的柳叶眉。林青云端详起镜中这张脸,满意得不得了——今日点长安城礼时兴的鱼鳞花钿,鱼鳞本无色,教日光这么一映便透出红的蓝的紫的光彩,越发衬得她目如点漆,脸似满月。 她是自知有一副美貌的——当初阿娘放着范阳卢氏女的名号不要也要同阿耶私奔,看中的便是阿耶那一副面若桃花的好相貌。 “娘子,三公子已过影壁了!”兰香匆匆飞奔入院,一过了院门便忙叫起来。 “就来了,就来了。”林青云笑道,不慌不忙从架子上取了披帛绕在衣袖上,随手一挽,便正好成了一段金沙缠在手臂上,别是一段昳丽风流。 她叫了兰香跟着,还没走出屋便与侍婢问道:“三郎可是到了?” 院中一时静寂,无人答话。 林青云纳罕,迈出门张望起来。 “到了。” 原来崔时清已到小院门口了,手上拎了个纸包,正倚着院门瞧着她笑,夕日金光斜斜落在崔时清脸上肩上,越发将他那一副秀致温润眉眼点了金,远看时候近似微笑佛,就那么长身玉立在门边: “梳妆耗时,不敢教娘子出门来迎。” 林青云便笑,紧着上前几步赶上崔三,挽着他手臂往院里来:“出不出门,我总是梳洗过了,要给你瞧的,可你今日回家早了,我才没赶上迎你呢。” “怎的还怪我早了?”崔三看着她那缠臂金早心痒难耐,这会子正好借着机会便拉起那段绡纱,一拧身便将林青云拥进怀里,瞧得满院子仆妇登时便垂了头只当作看不见。 崔三环着她腰身缓缓收紧了,两人便正好额头相碰,那鱼鳞花钿也终究回到了浅浅的月白淡色:“我是想着娘子,便令晋林赶车快些的,你却怪我心急,我明日便与萧六去平康坊吃酒,索性不回来了。” “那怎么行!”林青云一甩衣袖,袖摆便将将好拂过崔三侧脸,扬声嗔道,“萧六担个千牛卫却日日不务正业,你不许同他鬼混,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再和平康坊里的舞姬不清不楚,就别想进这家门。” 她立时便即抽身,细腰一拧,一只脚便已迈出去,将那一条间色破裙散成了伞面。 “哎,娘子,娘子……!”崔三见她这含瞋含情的模样心上早软了八分,慌忙追上去一把抱住了林青云,依着她柔声哄起来,“怎会呢,我怎会让娘子在家苦等呢,萧六不正经,我不与他一起就是,喏你看。” 崔三这才拿起手里的纸包,“桂花糖霜,我专程赶车绕去东市买的,娘子就饶过我这一回吧,娘子——” 崔三一边说,一边在林青云腰间呵起痒来,惹得林青云格格直笑:“三郎别闹,三郎,我受不住了三郎——” “娘子可让我进房了?” “进,进,三郎狡猾,我赶明儿要告五娘去!”林青云身上软成了泥,嘴上倒不肯服输,“就说三郎吃了酒还要耍赖!” 崔三忙推着林青云进房里去,还不忘笑道:“那我可更不能放过娘子了,五娘生起气来要拿九节鞭打我!” “你们光天化日推推搡搡,成何体统!” 兰香抬眼一看,飞速垂下头去。 大夫人又来了。 崔三同林青云正打闹到兴头上,一听到声音吓得一凛,慌忙松了手想站直,却没想到林青云的缠臂金还绕在崔三手上,一扯一分,“哗啦”一声,丝帛裂成了两截,委顿到地上。 “阿母……”崔三看着飘落的那一段缠臂金,肩膀不由一缩,整个人便成了鹌鹑似的,不敢看李夫人眼睛,“阿母可是有什么事……” 崔三哪里都好,偏生就是畏娘怕爷,在家里见着爷娘两个立马便要缩成个鹌鹑。林青云看他这样便来气。可她也毫无办法,毕竟崔三若不是这般软糯性子,她也不能这么轻易便拿捏着崔三早出早归,房里也是干干净净,连个侍女都没有。 “三郎,”李夫人对着儿子说话时候语气便柔和几分,“不过是到了夕食时候,来看看你。” 只可惜她一张脸仍旧板得僵硬,在斜斜夕照底下一衬,眉目更是平直得吓人:“谁成想一进来就看到你们光天化日,在院子里推推搡搡!三郎,你如今有了家室还这般轻浮,不想着仕途有所精进,只每日在家与闺中妇人为戏,哪有一点博陵崔氏子的样子!” 崔三听着越发缩成了个桩子,大气不敢喘一声,只闭着眼睛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李夫人训完了儿子,又上下打量起林青云来:“你也是,小门小户的出身,当初勾着三郎非你不娶,我是看在你娘的份上才勉强同意了这桩婚事。若非如此你也进不了我家的门。如今成婚两年,相夫教子一样都拿不出手,不仅每日勾着夫君留在闺中不思进取,连一儿半女也没给三郎生下来,日后三郎在官场上说起来如何能抬起头!” 酸腐老妇! 整天门楣郡望的说来说去,不就是嫌弃她林青云阿耶是个寒门出身么!还动不动就提她阿娘,好的时候就说看在阿娘范阳卢氏出身,她与阿娘幼时情谊份上,故而允她进门;坏的时候就说阿娘与人私奔,难怪女儿也是这般不知规矩,得要好好调教。阿娘是块砖,哪里能用哪里搬是吧! 林青云撇撇嘴,可到底势比人强,对李夫人毫无办法,只能也和崔三似的低眉敛首,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 没法子,她当初动了心思,想抛弃阿耶定的未婚夫转头勾上崔三想嫁进高门过好日子,便早做好了准备要忍受崔家这些破烂事。 其实那未婚夫来退婚时候她见过一次。不似崔三似的温润,是一副冷冽长相,骨相清癯的脸上镶嵌一对剑眉,却偏配了一对狭长含情的桃花美目,笑时便带上几分邪气,另是一番招人的风韵。 她也动了些惋惜心思,可想想他既没有家底更没有功名,终究是没有多说,收了他退还的信物,将这婚约退了。 “是,母亲说的是,儿日后定好好教育夫君,让夫君多上进,与夫君早日有后。”林青云心里直将李夫人骂得狗血淋头,面上却只能恭恭敬敬,顺着李夫人意思说话。 到底三郎阿耶早逝,李夫人才是这家里头当家的。 “这还像个样子,”李夫人叹了口气,说话便也语重心长起来,“我们崔氏不比一些寒门小户,要维持门楣不仅要靠男人的官身,更要靠女人在家宅里的教养和在外的交际,这般将男人拘在闺阁之内实在小家子气。” “是,母亲。”林青云知道不能与李夫人顶嘴,只有顺着她话头,等她说完也就走了——关起门来她怎么和崔三过日子,可就不是李夫人能管的了。 崔三也是一样想法,乖乖应了一声 :“是,阿母。” 却看到李夫人一走便赶紧叫人关了院门。 “娘子……” “崔三你瞎叫什么呢!”林青云老大不痛快,捡起地上半截披帛,一把便掷到崔三脸上呜呜咽咽抽泣起来,“你们家看不上我,我也不是第一天知晓了!早知道有今日,当初就应该顺了阿耶定的婚约嫁个寒门小户,也省得被人戳脊梁骨,说我一心攀高枝,贪图你们崔氏的荣华富贵……!” 虽说勾上崔三确实是为了崔家的富贵没错就是了。 她拿袖口掩了大半张脸,斜斜对着崔三,只露出耳侧一段冰雕玉砌的肌肤,莹莹衬着鬓边一支金步摇,越发显得娇媚动人,看得崔时清心下一坠,一只秤砣吊在心口摇摇晃晃的震得人难受,早搂着林青云柔声哄起来:“娘子莫生气好么……阿母是这么说,我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也是一样的……” 林青云一把推开崔时清,脸一转竟然嘤嘤抽泣起来:“能一样吗!你每日一早去御史台上值就结了,我还要同她请安听她训话!来来回回不是要我不要管你就是在说生生生,崔三,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搬出去住!” “再过……再过一年……”崔三陪笑道,“我已攒下不少私房了,永庆坊里的宅子不好买,我想着买个好些的一进宅子,总比住在外城来得好,娘子……我们再攒个一年,总能搬出去的,到时候便好啦……” 他这下两臂箍紧了,林青云只胡乱推了两下便依了:“知道你们大户人家规矩多……我就是个小户女,也该配个小户夫君……当时阿耶都给我定好了……是我不信命,也该我受着。” 崔三微微一怔。 林青云进门前有一个未婚夫不假,他也是知晓的,不过就在他说动母亲前不久,那人自己先去二叔家中退了婚,二叔还颇为惋惜说此人一表人才,将来必也能前途无量,青云阿耶是有眼光的云云。 明里暗里便是指青云不知好歹,他崔三纨绔子弟只识得脂粉。 崔三想起此事心中便有些不快,嘴上便少不得要赢了那素未谋面的裴公子几分:“那有什么好?娘子这般美貌便应该金尊玉贵的养着,那裴公子家中清贫,娘子去了定是夙兴夜寐,哪有现在这么容光焕发?你说是不是,娘子?再说了,那裴公子不过见了娘子几面呢,哪有我们这表兄妹的情分。” 这表兄妹可不知道扯远到哪里去了。姨母嫁了崔家二房公子,她寄居姨母家中,两人才有这相识机会。真要论起来,她与姨母家的泓娘才是表姐妹,崔三与泓娘又该论着是堂兄妹了。 “属你会说话。”林青云又是一拂袖子,面色早晴了,笑道,“好吧,今日就放过你了。” “哎,多谢娘子体恤,”崔三见好就收,忙陪笑道,“娘子,今晚可让我进屋了吧……” “进进进!”林青云作势推了崔三一下,反教他搂紧了,两人便就这么推推搡搡进了内室。林青云不由好笑:“你就记着这个!可先用了夕食再说吧!” “娘子……”待二人进了屋,崔三也没放手,反而是低声道,“明日殿院几个同僚再平康坊设宴……” 他这是真要去吃酒放荡了?林青云面色微变,盯着崔三不说话。 崔三只好软着声音解释道:“这酒宴是李中丞的升迁宴,实在是推脱不得了……娘子!我保证只吃酒不做别的!” 2. 夜宴 “我……”林青云提起手就是一拳捶在崔三肩上,“崔三你、你磨了半天就为了说这个是不是?!” 她左右两手并用,捶得崔三连连躲闪,袍角混到室内桌榻上,不时带出吱呀连响,软袱早落了一地。 “娘子……”崔三躲在胡床脚下缩成了一团,抬着头可怜巴巴看向林青云,“我当真不是故意挑在今日……” “……我当然晓得你不是。”林青云一把坐下来,也顾不上衣裙胡乱堆到了一处,“你阿娘每日都要来训这么一处,你只是将将好赶上明日要赴李中丞的升迁宴罢了。” 她面上没再笑,半垂着头,发髻上金蝉钗子微微颤动:“多去外头应酬,结交些人脉,对你日后升迁也有好处,我知晓。”声音里还混杂了几丝叹息。 “你谋个好前程,我们也好早些从这搬出去。”林青云终于抬起头,对崔三笑了笑,“三郎,我晓得事理的。” “娘子……”崔三扒着胡床腿从底下爬出来,忍不住坐去林青云身边,替她扶正了蝉钗,“你在家里受母亲刁难我知道,我与左右中丞走近些,往后得了用也好多攒些私房,我们一定会搬出去的。” 林青云脸色总算放晴,“扑哧”笑了出来:“御史台本就不好升迁,家中安排你去殿院便是为着清闲体面,三郎,我知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官场上交际应酬是常事,你明日只管去就是了,家中有我。” 青云平日瞧着精明泼辣,其实真到关键时候还是体贴他的。从前她还寄住在二叔家中,每回他前往拜访二叔,有点什么事情她都能瞧出来,背后默不作声地也就替他想着了。有时候是一杯水,有时候是一句话,偶尔见他哪里刮坏了,还替他修补些衣裳帕子。 一来二去的,便就这么熟悉起来。私底下青云性子跳脱又机灵,与他身边那些规行矩步的堂姐妹全然不同。 但真成亲之后,她又总是体贴细致的,不过是到了与母亲相左时候性子才泼辣些。 崔三捏着酒杯,不禁笑出声来。 “哟,崔三,笑什么呢,又想你们家美娇娘啦?” 崔三循着声音抬起头,才见着是殿院同僚薛昀。对方直直夺过了他手里酒杯晃了两下,见杯中美酒一点不少,笑道:“李中丞庆贺升迁专门准备的蒲桃酒你是一点不喝啊,怎么了,怕一身酒气回去惹了娘子不高兴?” 他这话一出来宴上人都是一阵哄笑,直盖过了乐伶手上的铃鼓胡琴,再没人看前头转着圈跳胡旋舞的胡姬:“薛昀你还说他,谁不知道崔三是个妻管严呢!” “崔三你说是不是啊!” “谁说不是!崔三这会肯定是想着家里的美娇娘,连舞姬都不敢多看一眼啦!” “怎会,怎会,”崔三忙自斟满一杯蒲桃酒站起来四下作揖道:“适才是想着些私事走了神,这便给众位同僚赔罪了。” “你能想什么私事,总不是今日要睡在平康坊明日怎么与夫人交代吧!” “还要记着买包糖霜给夫人赔罪!” “你这酒赔给我们做什么,你得问李中丞啊!今天咱们能在这开宴可都是托着李中丞的福!”薛昀大笑道,“李中丞,您说崔三该不该自罚三杯?” 李中丞惯来不怎么正经,不然也不至于升迁宴来这平康坊开。他这会见着崔三满脸通红有些支支吾吾的,便总想怎么作弄他一把,于是指了个正好转到眼前的胡姬道:“你去替崔三郎斟酒,务必喂他饮满三杯。” 胡姬顺势挨着李中丞坐了,顺着李中丞视线飞了崔三一眼,早见着这郎君面上泛红,想来还是个生的,当即便回头,操着不熟练的官话与李中丞笑道:“李相公,那位青袍郎君瞧着面生呢,倒不常见。” “他就没来过这等地界!”李中丞大笑起来,“他家里那个娘子管得严,所以让你去喂他,给我们崔三郎尝尝新鲜的,一定要亲手喂他嘴里!” 胡姬勾起嘴角一笑:“奴便遵李相公吩咐了,崔郎君莫要躲闪呀。”旋即腰肢一拧,带着手腕脚腕上金铃一阵清脆响声,恰恰好便坐到了崔三怀里,吓得崔三脸色半红半白,连连挪着膝盖后退:“娘、娘子,使不得,使不得呀!” 原本这宴会厅架在一块高台上,底下便是水榭。众人分桌围坐成一圈,舞姬同乐人便在中间跳舞劝酒,有酒有舞,还能赏小桥流水的造景,不失为风雅之事,没想到崔三这么一退,便忘光了这高台之事,背心往后一仰,双膝一落,倒是正正好从高台上仰面摔了下去! “哎哟,崔郎君!”舞姬慌忙垂下身子去捞崔三,不料被崔三带着也一头栽倒下去,手里酒液便泼了崔三一身,染得他一身青袍又是紫又是红的。 偏生底下还是个水榭的景,崔三这下一个不稳更是直接滚进了水里,直成了个落汤鸡。 “哎哟崔三,你这下怕是不能回家啦!”薛昀挨着台子笑道,“我这就去捞你!” 薛昀倒不含糊,翻过围栏便跃到池边,同舞姬一道拽着崔时清爬上来。 “多谢薛兄……”崔三不会水,好不容易才爬上岸来,却头上身上都不住往下淌水,一身青袍幞头更是早没了样子,逗得薛昀哈哈大笑。 “崔三,叫你不愿消受美人恩!你这下只怕更难同夫人解释了!” 崔三叹了口气,自己抻直了袍角,也不顾袖摆还在滴水,便先理清了衣裳,才从胡姬手里接过酒杯,笑道:“不好叫娘子难做,回到宴会台还要劳烦娘子再与某斟酒一杯。” 胡姬愣了愣,旋即笑道:“那是自然,看不出崔郎君还是个……” 胡姬这话没说完。 “检事司例行搜查!全部闲杂人等候在原地不得走动!” 酒楼内骤然陷入静寂,只听得几声食箸酒杯相碰的清音,尔后便是一阵擂鼓似的轰鸣,震动楼板。 是军士齐整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自楼下轰隆隆上来,直到二楼雅间。 “砰!” 大门轰然洞开,两列缁衣军士小跑齐整入内,只留出一人小道供领头之人出入。 众人一字排开,便听得一个武侯高声喊道:“御史台左中丞李义秋何在!” 这一下吓得李中丞酒醒了个干净,慌忙扶正了幞头从 宴会台子上下来。 一不留神,脚下还崴了一脚,踉跄几步,总算是滚到领头之人面前。 “敢问阁下是为何事?我御史台与检事司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同为圣人察举办案,不知今日……” 领头之人瞥他一眼,冷笑道:“我检事司何时与御史台一同办案了?” 这人一身红袍金革带,墨发一丝不苟全数束在幞头之下,衬得本有几分邪气的眉眼越发艳丽,端的是一张莲花郎面,在一众缁衣军士中鹤立鸡群。 是大理寺少卿兼检事司使裴颂之。 可惜了,这位检事司使生得这么漂亮,却是个做了皇后入幕之宾的阎罗鬼。 李义秋不由腹诽起来,面上却仍旧是挂着笑:“到底同是察考大小事务的衙署,却不知裴少卿来寻某是为何事?” 裴颂之这一眼便终于落到李义秋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挑眉笑道:“有人告发李中丞结党营私,带属下御史聚众狎妓,看来是证据确凿无可抵赖了。李中丞,劳烦你与众位御史同某走一趟吧。” 李义秋一惊,不由后退半步警戒起来:“敢问是去检事司,还是大理寺?” 裴颂之笑了一声,不知是在嘲讽李义秋这话蠢笨还是觉此问无需作答。 “裴少卿。”李义秋又往后退了半步。 裴颂之没看他,只微一摆头,对身后缁衣军士使了个眼色,自己仍旧往宴会台去。 军士立刻会意,半句话不说便拿住了李义秋。 “裴少卿你这是何意!某身为御史台左中丞,岂是这般便能擒拿的!” 裴颂之终于停了脚步,半侧过脸笑了一声:“检事司拿人从来不问身份,只问上谕。” 李义秋两手被缚,高声骂道:“你、你这走狗……!” 裴颂之却不以为意,脸上仍旧挂着几分笑,声音不见波澜:“李中丞,当心祸从口出。某虽为鹰犬,却是有主人的。” 李义秋讪讪住了嘴,看向地板。 裴颂之这才收了心思,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个才落了水的年轻御史来。 这人才落了水,衣摆发梢不住往下滴水不说,身上还带着那潭死水的腥气。一身湿淋淋的袍子上净是酒渍,与浓妆艳抹的胡姬靠得极近,瞧着当真没一点仪态。 就是个靠世家出身在官场混饭的纨绔子弟。裴颂之微微皱起眉头,却不过片刻便又舒展开来。 “阁下瞧着面善。”裴颂之仍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尚未请教过阁下名姓,不知阁下是哪位御史,有这般与佳人凫水夜游,共度良宵的雅兴?” 崔时清给他说得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却还是端了世家公子的礼节来,两手作一揖,朗声道:“在下殿院,崔时清。” 裴颂之挑起一边眉毛,却未见得多少惊异之色。 显然他识得崔时清。 “哦,殿院,崔御史。”他笑道,“水下狎妓,好兴致。” 崔时清两眼瞪圆了,忙解释起来:“在下从未……” 裴颂之却没再理会他,转身对军士道:“都带走。” 3. 重逢(回收文案) 检事司的牢狱设在大理寺狱不远处,听三郎说是原先废弃的大理寺狱旧址修葺改建而来。 林青云立在门口,心下有些惴惴不安。 也不知崔三犯了什么事,竟惹到了检事司,今日一大早才过了宵禁,晋林便一路从平康坊飞奔回来报信,将她与李夫人都吓了一大跳——崔三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怎么出门赴个夜宴便教检事司抓了! 谁不知道检事司是专罗织冤狱的皇后走狗! “这位娘子是来……寻人?”一个皂吏看她候在门口,不由搭话道。 林青云便答道:“是,妾特来寻夫,殿院御史,崔时清。” 是昨晚上才被抓进来的。 皂吏想了片刻,还是与林青云说了:“这昨夜里抓来的几位如今还在前头刑堂提审呢,娘子这会怕是见不着。不如去刑堂禀明来意,在里头候着,咱们检事司虽……那样,娘子想送个饭食之类,裴少卿惯来都是通融的。” 可刑堂正在审案,也没有人敢放林青云进去。 她在门口等了好一阵,总算有个老仆出来,看了她两眼便又进了堂内。再没多久,才有个皂吏来笑道:“是殿院崔御史家的夫人吧?裴少卿请您入内。” 林青云走入刑堂时便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软鞋在地上便只发出几不可察的沙沙声响。 这堂内静得怕人。林青云忍不住左右偷觑,发觉此处确只是审案的地方,只是地上还留着些微不曾洗刷干净的血迹,大约是提审过的犯人留下的。 她不由心下一凛,也不知三郎如今怎么样,是教严刑拷打着,还是仍静候着。 但愿是还静候着。晋林一早传回来消息,她便先来牢狱探望崔三,李夫人去寻大哥与二叔。这会子想必他二人都在想法子奔走营救三郎了,只要三郎能熬过这两日就能有转机。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跟着皂吏入了厅堂。 裴颂之坐在厅堂正中,两旁各一列皂吏端立着,手里还拿着杀威棒。昨夜里绑回来这帮御史还没来得及审问——其实也没什么好审的,不过是有人检举李义秋聚众狎妓结党营私,前头那个有了确凿证据,众目睽睽之下抵赖不得,后头这个么……却是可大可小的了,端看圣人与天后那边如何处理罢了。 他便坐在堂内,手上把玩起昨夜里从崔三身上搜到的一方帕子。 一方云纹丝帕。 “少卿,”一个皂吏快步进来,低声道,“崔御史的夫人来了,说是要探望崔御史。” 来了。 裴颂之挑眉一笑:“哦,殿院的崔时清,昨夜里跟胡姬鬼混的那个?” “……是。” “让她进来吧。”裴颂之手指正点在祥云绣纹正中间,绣线便轻轻摩挲过指腹螺纹。他面上辨不出喜怒:“这也算是故人重逢,我总该卖她个情面。” “少卿,人到了。” 裴颂之抬首,恰恰好撞进林青云那一脸不可置信又混杂着惊疑与几分慌乱的神情里。 他不由笑起来。 他还记得,当初原是想着他还在母亲丧期中,父亲又新故,再要守丧便又是三年,不好耽搁了林家娘子年纪,便想着去崔府上提一提此事,或可提前下聘,或者也可退婚。 但就在崔府花园里,他就那么一错眼,将将好撞见崔三同一个美貌娘子在一处说笑。 待崔大人得知了他身份,带着林青云迎出来,他一眼便认出这就是与崔三在一处说笑的女娘。 三公子来叔伯府上拜访走动,就那么恰恰好便与寄居府上的表小姐遇上了,在花园角落里头说笑。 他裴颂之也不是傻子,看得出这郎有情妾有意的一出。 更何况博陵崔氏三郎,身有官职,正是好一个春闺梦里佳公子;而他,寒门出身,身无功名,还新近丧父,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这崔三郎。 裴颂之当即便改了口,与崔大人道:“在下与林娘子婚约经年,是家父在时定下。” 林青云当时便是这般慌乱神情,略微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愿嫁给他。他再是提前下聘,这美娇娘也不会高兴的。 只有未来取得功名,让她追悔莫及才行。 也是,有崔三郎珠玉在前,她有犹豫也正常。裴颂之心下冷笑,面上却还是担着谨慎得体神情,与崔大人作了一揖道:“家父新丧,在下将要丁忧三年。” 崔大人颔首:“这是我等士人该守的本分。” “多谢大人赞赏,”裴颂之还以一礼,接着道,“在下便是想着,守孝三年恐怕误了林娘子年华,特来提退婚一事。” 林青云与崔大人皆是一愣,一时满堂静寂,只留着茶水还在悠悠冒着白气。 崔大人便有些迟疑道:“这守孝一事本不该影响婚约……” “话虽如此,”裴颂之摇摇头,“可到底世事难料,订立婚约的两位高堂均已不在人世,如今已无人主婚,在下也不愿耽搁林娘子年华,甘愿先行奉还信物,也是祝林娘子早日觅得良人。” 他奉上当年交换的玉佩,偷觑起林青云神情。 她不见一丝惋惜不甘,全然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拿出另一枚玉佩时也极为干脆利落,当堂便将信物换了回来。 看来这道婚约是挡了她上嫁的路了。裴颂之不由心头冷笑。 “好久不见,林娘子,”他捏着那方帕子缓缓站起身,走出了桌案,绯红官袍舒展开来,更显出他精悍身形,“还是该叫崔夫人了?” 林青云不由后退了半步,两只眼睛瞪着他,没有半点躲闪。 还是老样子,怕,但还是要虚张声势。 “官人请便。”林青云终于移开了视线,只觉头皮发麻,脸上险些便要挂不住。 谁能想到这个阎罗王就是她退婚的前未婚夫啊!两人此前唯一见过的一面便是退婚,她当时可是高高兴兴便同意了退婚的! “还是林娘子吧,”裴颂之一步一步走得不疾不徐,却在不知不觉间便已逼到了林青云身前,吓得林青云缩紧了身子再不敢动一步。 裴颂之越发觉得有趣,微微俯下身子凑近了林青云耳畔,低声笑道:“叫林娘子听着亲切,娘子觉得呢?” 他说完,又略微靠近了些。 却不料林青云后退了一大步,正色道:“妾已是有夫之妇,裴少卿当守礼。” 她两眼直盯着他,不再躲闪。 腰板硬了,有趣。 裴颂之面不改色,仍旧笑道:“此处是检事司,惯来不是有规矩与王法的地方。某在外是如何名声,想必娘子也有所耳闻。” 玉面修罗、莲花罗刹,多了,总不是说他甘为皇后办事乃至不积阴德。 林青云没有做声。

裴颂之却接着笑道:“娘子……”他这一声唤得轻,倒像是真正在唤妻子,“娘子虽不言,想必也有些答案。某既不留情面,严刑逼供的事情做得多了,自然这礼也……” 他抬起右手,那块绣了云纹的丝帕便教他捏在手中,那朵祥云也早被蹂躏得皱皱巴巴,没了原先的光泽。 “不必守了。” 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一面时候进退有度的寒门士子了。林青云骤然意识到,他是这京城里不敢提名字的玉面修罗。 她看着那块丝帕,又看向裴颂之:“裴少卿这是何意?” “某既说不愿守礼,娘子自然心有意会,又何必某明言?”裴颂之笑道,又靠近了半步。 林青云这下几乎能嗅到他呼吸,灼热,却舒缓,一起一伏,平缓地候在原地,却让人逃脱不得。 他丝毫不见急躁。 “想必娘子你也不想崔御史在检事司狱中有点什么三长两短吧?”裴颂之蹂躏着那方帕子,将丝帕上的云纹翻来覆去地揉皱又展开,直至那一方绣线勾丝起毛,失了原本滑腻的光泽。 林青云看着那方云纹,忽觉腰下一紧。 “裴少卿这是丝毫不顾廉耻了?”她忍不住冷笑一声。 “廉耻?”裴颂之倒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似的,一双桃花眼越发弯起来,浓密眼帘遮住了黑眼珠子,显出里头的深不可测,“娘子婚约尚在便勾上了崔氏三郎,莫非算得上守礼义、知廉耻了?” 他声音不高,也不急,却如同蝮蛇吐信,带着几分邪气。 “男未婚,女未嫁,算什么不守礼?”林青云反唇相讥,“倒是裴少卿,以权谋私,要挟妾一个有夫之妇,不觉羞耻么?” “羞耻?”裴颂之笑意不减,却缓缓扯起林青云一只手来,林青云那点挣扎根本不能动摇他分毫。 他将那方云纹丝帕塞回林青云手心里,扯着她手指将手帕包圆了,一丝丝缎不教漏出来:“想来崔御史与娘子情深意重,这帕子虽是某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啧……” 裴颂之故意停了一息,甚至摆出了一副回味的表情,笑道:“娘子是没见着,当时他浑身都湿透了,身上净是酒渍,还在与酒肆跳舞的胡姬纠缠不清……可不知他那时将娘子置于何地……这就是娘子心心念念的好姻缘?” 三郎吃了酒与舞姬搅在一处了? 林青云皱眉看向裴颂之,但此人也并不可信。 “看来娘子不信某。”裴颂之笑道,竟然主动退开了一步,给林青云留下几分喘息之处,“娘子宁可相信亲夫是人品清正坐怀不乱是当朝柳下惠,却不愿信某亲眼所见之事。” 林青云抓住这个空档赶忙退开一大步,与裴颂之拉开距离。 这点清凉给她壮了胆,她忍不住冷笑一声道:“妾与三郎相识多年,自然知晓三郎人品,可比不得裴少卿,是京中赫赫有名的鬼面罗刹,玉面修罗,既不守礼义,也不论廉耻。” 三郎。她唤崔时清三郎。 这句话一字字扎道裴颂之心头,登时引燃了裴颂之心头无名大火。他连叫了两声:“好,好!” 他上前几步,一把钳住了林青云手腕,抓着人迈开大步便往后头牢狱去:“我就让你看看,你心心念念的‘三郎’是何等样人,让你看看这个‘三郎’在外头酒坊里是怎么同舞姬调笑鬼混的!” 4. 下狱 渴。 崔时清靠在囚室墙壁上,只觉一阵冷一阵热,喉咙里冒烟一般又干又涩,渴得厉害。 不仅渴,身上还有些发冷。 他抱着手臂,眼前不断闪过宴上陪酒、胡姬劝酒、失足落水、被捕下狱。场景走马灯似的无序交织在一起,冲得人头脑发晕,昏昏沉沉地睁不开眼睛。 “放手!” 倒像是娘子的声音。崔时清往牢房外扒过去,却还是睁不开眼,昏昏沉沉的。 林青云掰着手腕想从裴颂之手下挣脱出来,无奈他看着清癯文人一个,手底下力气却不小,林青云硬是没法挣开,便只好扯直了手臂藏在裙摆后头:“裴少卿,你我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拉扯成何体统!” 这话一出口林青云也不由愣了一下。 似乎往日“成何体统”四个字都是李夫人之流口中才会出来的,今日她却已与裴颂之说了好几回了。 看来这个男人比她还要不顾礼法,林青云腹诽道,以后必须得离他远些。 她又挣了两下,还是没挣脱。 “到了。”裴颂之一甩手放了林青云,反倒害得她踉跄了两步,险些撞在牢房门口。 裴颂之手比脑快,早上前一步伸手挡住了牢房门。林青云一下撞在他手臂上,好容易才稳住了身形,抬头觑了裴颂之一眼。 “……这是你的‘三郎’。”裴颂之一时移开了视线,低声道,“昨夜里与胡姬在水下鬼混的,衣裳都湿透了。” “三郎!”林青云哪还听得见他后半句,早扑上牢房门去了,“三郎,三郎,你醒醒,三郎……” 崔时清“唔”了一声,眼皮子勉力撑开一道缝,过了好半天才应道:“娘子……是娘子么……” 裴颂之冷眼看着这对夫妻,脸上没半点笑意。 “是我,”林青云就着牢房门那点缝隙勉力挤进去一个手掌,抚摸过崔三侧脸,“三郎,我是来给你送些吃的……你脸上好烫!” 她赶忙又摸上崔三额头,果然,烫得出奇。 这样下去如何能等得救援,怕不是要在此烧死了! “三郎,醒醒,三郎。”林青云拍了几下崔三的脸,根本顾不上询问昨夜里情形便先往裴颂之脚边跪下道,“妾恳请裴少卿网开一面,为三郎延医问药。” 裴颂之眼珠子这才转了半轮,斜斜睨着林青云。 她竟然是真担心这个丈夫?不,想来不过是怕折了丈夫从此没人与她荣华富贵罢了。 他于是又露出那副半笑不笑神情来:“检事司狱从不备大夫。” “妾恳请裴少卿……三郎这般病死在狱中也于少卿办案无益,还请少卿容妾为三郎延医吧。”林青云越发低了头,发髻上蝉钗落在地面上,敲出一声轻响。 裴颂之就这么看着她,半晌才冷声道:“检事司狱里受刑染疾之人多如牛毛,每日皆不少人求我请大夫疗伤,凭什么我偏要为崔时清网开这一面呢,娘、子?” “青云,娘子,不用求他……”崔三勉强直起身子靠在牢房门上笑道,“娘子不是说带了些食物来……我从昨夜里便没吃上什么东西,快给我吧。” 好一场夫妻情深,裴颂之微微眯起眼睛。 “哦,哦,”林青云教崔三叫住了,慌忙打开手里食盒,给崔时清递进去水囊饭袋,“我给你带了些胡饼肉干,还有水,你慢些吃。” 崔三便笑起来:“还是娘子好啊……娘子,不必求他,我没事,不用对这等走狗低头……” “三郎!”林青云慌忙捂住他口,“三郎,你这样是要瞧了大夫才行的,你从来身子便不算健壮……” “某已说过了,娘子,”裴颂之这会总算有了个插口的空档,“我凭什么要为崔时清破例呢?” 夫妻两人俱是一怔。 半晌,林青云才轻声道:“就……就看在妾的面子上……” 呵,裴颂之忽而有些想笑。 似乎也没有预想中那么快意,不过就那么一点,一呼一吸之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略一挑眉,艳丽五官越发透出邪气来:“看在娘子面上?是看在娘子为高嫁崔氏退某婚约的份上么?” 这句话出来,一道晨钟轰然敲响在崔时清脑中。 他是姓裴。 众人都说,新任大理寺少卿是当今皇后殿下从北门学士里提拔的,姓裴,是个寒门破落户,近些时候河东裴氏见两家同姓,还想与他攀亲。 青云从前又有个退了婚的未婚夫,是她耶耶在世时候定下的,也是姓裴。 “青云!”崔时清骤然高声道,“不能求他!” 李中丞教人诬告结党营私聚众狎妓,诚然是昨夜里一众赴宴的御史台同僚都教一网打尽了,可如今御史台空了大半,今早朝中必然引起轩然大波,两方相争之下,他未必便会有事。 至于裴颂之如今这般行事……显见着便是冲着他崔时清而来的。 崔时清撑开眼皮子,两眼瞪圆了对裴颂之道:“裴少卿,你既怀有夺妻之恨,想必是冲崔某而来,何必殃及娘子?” “崔御史糊涂了,”裴颂之这才半侧过身,垂下眼帘看向崔三,“某不过是奉命办案,何来冲崔御史而来一说?”至于夺妻之恨……裴颂之笑了笑,或许有吧。 崔时清抓着牢门立柱,撑着身子站起来直视裴颂之:“你敢说没有一分一毫私怨么?” “三郎,”林青云慌忙扶起崔时清,“三郎,你还烧着,不用说了……你身子要紧……” 裴颂之抿紧了嘴,唇角微微向下。 他没说话。 崔时清立直了,冷笑一声:“便是身子要紧,也犯不上求他,小人得志的走狗罢了,如何能为他毁了我博陵崔氏百年风骨?娘子今日便是跪下求他,难道他便会就此将仇怨一笔勾销么?不过是徒然助长了他气焰罢了!” “走狗?” 裴颂之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两圈,眼睛微微弯起来,“崔御史说得不错,某确是走狗,可俗话说打狗总要看主人,某到底是谁的走狗,崔御史莫非不知么。某这走狗,手上可捏着崔御史的生死。” 林青云背上一阵寒气。 她想起来方才一路走过来。这牢狱不过几间天窗能透些日光进来,其余地方尽是幽暗看不到头,全赖稀稀疏疏几盏灯照着路。囚室有几间尚未打扫干净的,地上稻草堆都教染得鲜红一片,幽幽的腥气仿佛缠在人身上,怎么也闪避不开,更别提她一眼都不敢看的刑室了。 “三郎……”她摇摇头,“三郎,性命要紧。” 崔时清仍旧不服,咬牙道:“娘子,想必他就没预备让我活着出去,再求也是无用。” “崔御史此言差矣。”裴颂之完全转过身来,身上绯红官袍在背后一线日光下亮起一线鲜红轮廓,面色却隐进暗影里看不真切,“某从未说过崔御史必要殒命此地——到底这检事司是办案之处,间或有些审讯刑罚,却不是什么阿鼻地狱,李中丞这案子查清了,崔御史也便能出去了。” 只是李义秋这案子怎么牵连人,便是由裴颂之来定了。 “你想怎样?”崔时清压下眉头。 裴颂之微微一侧身,便挤进林青云与崔时清之间,隔开了这两人。 “这总要看娘子的意思,”他背对崔时清道,“只要娘子不想崔御史出事,某自然也要尽力保全崔御史。” “毕竟崔御史昨夜与胡姬纠缠不清,某手下游击营里的军士是都看在了眼里,众目睽睽之下抵赖不得。崔御史身为殿中侍御史,本该纠察百官风纪,却与胡姬纠缠,算得在职渎职,当罪加一等。” 裴颂之微微低头看向林青云,一双桃花眼弯起来:“崔御史这般品行低劣,表里不一娘子也不想再与他做这夫妻了吧?” 牢狱内一时静寂,天窗外漏进来的几缕日光苏生了囚室里的灰尘,容出一束亮堂地来,供尘埃舞蹈。 林青云鬓边蝉钗那一只细长触角便也落在这束亮光里微微颤动。 他这意思,是要和离? 林青云抬起头看向裴颂之。 “娘子还要某说得再明白些么?”裴颂之微微勾着嘴角,却见不到多少笑意。 “三郎,”林青云却没理会裴颂之,转头越过他肩膀对崔时清道,“三郎,昨夜里你当真……” “我没有!”崔三忙解释道,“我是为了躲酒掉进水潭里,那姑娘同薛昀来救我……” “崔御史果真好口才,不过三言两语便撇清了……” “嗯,我相信三郎为人。” 裴颂之望向林青云,一双桃花眼里笑意全无。 林青云目光早已越过他肩头,正对着崔时清笑意温柔,全然是恩爱夫妻做派。 他早调查过了,林青云平日里最是不容崔三鬼混,乃至崔三得了个“妻管严”的诨名。今日崔时清这三言两语的解释一出,她便问也不问? 崔时清也微笑道:“我只要娘子信我便好。娘子,母亲还在家中,你早些回去的好。” 林青云却是沉默了片刻,过了许久才开口:“三郎,我想着……” “该到审案时辰了!”裴颂之骤然高声唤来武侯,“带崔御史去审讯室!” 5. 上刑 林青云猛然回头。 “裴少卿!” “带走。”裴颂之不由分说,令几个武侯皂吏开门便架起了崔时清,“娘子,请回吧,今日崔御史是放不出去的。” “裴少卿,”林青云往前走了几步,见赶不上崔三,只好又回头,“裴少卿,算是……” “某已说过了。”裴颂之声音带了几分戏谑,面上仍旧是那副似笑非笑表情,稳步越过了林青云,“娘子且好生思量,某等着娘子答复。” 林青云直到回了崔府还有些魂不守舍。 没想到两年前一桩退婚竟到今天才显露了恶果。 也是,谁能想到裴颂之一介寒门,无权无势,却不过短短一年间便从北门学士直升到了大理寺少卿兼检事司使呢? 她不由幽幽叹了口气。 那等鹰犬,自然是记着当年的仇怨了,退婚时候她半点惋惜都没有,只一心想着马上能嫁入崔氏做夫人,定然是教他记恨上了。 历来人穷时候最是记仇,还不知今日他得势要如何报复三郎, 林青云振作精神,正想着出门再抓了药煎上,便听着兰香快步进来道:“娘子,夫人请您过去。” 李夫人也是一般茶饭不思,见着林青云进来也不似平日里,不是说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便是说她没得法度,总是要训她几句才舒心。 她今日只指指下首位子,声音也有些虚软:“你回来了,坐吧,见着三郎了么?” 林青云登时就想起裴颂之那张带着邪气的脸,低着头看她时候还有几分难言的阴沉,背上便有些发凉。 “……见着了,三郎……三郎昨夜里饮了酒又落了水,怕是有些风寒。”林青云低着头,只想将裴颂之那张脸从脑子里赶跑,“检事司狱里不许请医生,我想着今日晚些去抓了药带给三郎,求一求裴少卿,总算先让三郎撑住。” 李夫人一听崔时清染了风寒便有些坐不住,几要倾身到林青云面前了:“三郎自小身子便算不上康健,如今在狱中还染了风寒,这可……也好,也好,你晚些想法子去送了药,我儿啊……怎么去赴个宴便教检事司带走了呢……我就这么两个孩儿……” 她大约是没遇过这等事,一时没了主意,说话便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我知道,母亲。”林青云扶着李夫人坐正了,缓缓与她说道,“大哥与二叔尚未下值,但他二人相比已知晓此事,我想着等他二人回来,我们再详细商议如何救出三郎。咱们两人在家中是做不了许多事的,要名正言顺令三郎放出来,得靠外头男人的周旋。” “是,是,你这话说得有理,要先等着大郎回来,看看圣人是什么说法。”林青云说了这一圈,李夫人才总算回了几分神魂冷静下来,“我们如今还是先想法子多看看三郎,送些衣物食水过去。” 李夫人平时瞧着是挺强势的,又是出身陇西李氏,怎么到这时候还得她来稳住心神?林青云不由有些头疼。 三郎与裴颂之那边恐怕是没什么好消息的。三郎看着是软和性子,可真到了这时候偏生便要显出世家子弟的高傲来;裴颂之怀着私怨,也难善待三郎。夺妻之恨,焉有容忍之理? 但不论如何,药总是要煎的,她也总得送了衣裳食水等去。林青云不由长叹一声,带着兰香先往东市而去。 崔时清却是教裴颂之上了刑。 “再打。”裴颂之端了茶盏,面无表情吩咐道,“崔御史,李义秋结党营私,朝下妄议当今皇后之事,你当知晓的吧?” 崔时清身上衣衫早教剥了,几尺长的钢鞭带着倒钩直直劈开血肉,带起一阵呼啸风声。 “李中丞从未妄议过皇后殿下。”崔时清啐了一口,吐出些口中血沫,“裴颂之,你不是惯擅罗织罪名屈打成招么?我今日偏不会让你得逞。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你莫非不曾耳闻过么?” 裴颂之从茶盏里头抬起头,扫了崔时清一眼。 “不必用钢鞭了。”他轻轻放了茶盏,上了彩釉的厚底杯盏便在案上磕出一声闷响,“上梳洗刑吧。” “梳洗”之刑,本不在刑律之内,乃是以钢齿制刷一路沿人脊背而下,直至悲伤皮肉碎裂溃烂,血肉模糊方止。 这下连行刑的小吏也不由望向裴颂之:“少卿……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裴颂之冷声道,“李义秋结党欲弹劾皇后殿下,崔御史便是其中知情之人,不用重刑,如何招供?” 崔时清任由小吏将他按到受刑凳上,却是冷笑一声道:“某是否知情,裴少卿难道不知?到底是为了公案,还是私怨,裴少卿想必心中有数。” 他闭目等着钢刷一路刺入肌骨,却没想到裴颂之反而一抬手叫住了小吏。 “公案如何?私怨又如何?崔御史怕是不知,我检事司外头这门名为例竟门,惯来是有进无出的,崔御史,说话前总该想得明白透彻才好,你虽已陷囹圄,家中却还有兄长老母……与爱妻……等候崔御史归家。” 裴颂之将“爱妻”二字咬得极慢极重,硬是教这两个字在崔时清耳里转了两个圈才飘出来。 “裴少卿果真藏不住脾性,审问的是李中丞污蔑皇后殿下,到头来却没忘了拙荆。检事司的衙门果真已成了裴少卿私人的刑房,裴少卿,”崔时清在刑凳上转过头面对裴颂之,“呸”的一口,唾在他脸上,“你就是穿了绯袍也改不了小户的粗鄙,鹰犬的奴性!” 裴颂之面不改色,等崔时清闭了嘴才抬眼道:“崔御史说完了?” “我只要活着,就绝不会休妻,裴颂之,你检事司还有几道酷刑,大可都端上来。” 这下连小吏都看不下去了,轻声叫了一声:“崔御史……” “哦?看来崔御史的风骨颇硬。”裴颂之笑了一声,“某再要辞让倒显得不合时宜了。” “你今日便是在此杖毙我,我也绝不攀诬李中丞,更不可能休妻,纵然我死了,青云 也绝不可能改嫁你这种靠罗织罪名上位的阴险小人!” 阴险小人。 呵。 裴颂之鼻尖轻轻哼出一个短音。 “裴某向来不认无根据之事,既然崔御史要指认某为阴险小人,某便只能如崔御史所愿了。”他好整以暇在椅子上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给了小吏一个眼色,“该为崔御史‘梳洗’了。也是,崔御史出身博陵崔氏,想必在家中也是呼奴唤婢,在检事司一日不曾更衣沐浴,倒显得我检事司亏待了崔御史。” 崔时清下意识收紧了脊背,口中却毫不认输,仍旧怒骂裴颂之:“说那么多,裴颂之,你无非就是嫉恨我有爱妻而你没有,假公济私的卑鄙小人,你以为为人鹰犬就能有好下场吗,狡兔死,走狗烹,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上刑。” 林青云带着兰香晋林赶来检事司狱时候便只见到一个血肉模糊的崔时清。 原本温润如玉的公子被剥了衣裳,背上鲜红一片,见不到半点好肉,钢刷滚过的皮肉上留着深深浅浅的龟裂,正在淋淋漓漓地往外渗血。 “三郎……三郎……!”林青云只待牢门一开便扑了上去,“三郎,醒醒,不能睡,三郎……” 开门的小吏四周张望几下忙低声道:“娘子,趁着裴少卿还没到,您快些与崔御史上药吧……” 对,上药,上药。 林青云赶忙让兰香从包袱里拿出烈酒来,润湿了手帕,一点一点拭过崔时清脊背。 “唔……”崔时清眉头紧皱,发出一声闷哼,总算是醒了过来,“娘子……娘子……我绝不会和离的……” “都这种时候了……”林青云鼻头一酸,咬着唇哽咽道,“三郎,我都说了性命要紧……” “崔御史不肯从实招来,某也只好上刑了。” 林青云背后一僵。 裴颂之不知何时已到了门口,居高临下看着这夫妻二人。 “好了,三郎,我给你上药。”林青云牙关微颤,却忍住了没有回头,只专注在手上活计,让晋林帮忙按住了崔时清,一点一点拭干鲜血,再撒上药粉,“没事的,三郎。” “娘子,某从未说过此处可随意放外人入内为人犯疗伤。”裴颂之冷声道,“娘子若再不出去,某可只有用强了。” 林青云撒完最后一点药粉,手微微一顿,默不作声收好了药瓶。 随即拎起酒坛。 一起立,一转身,一抬手。 “啪”。 剩下半坛酒尽数泼到裴颂之脸上。酒液顺着他颧骨脖颈一路向下,在绯红官袍上留下一大片深红湿痕,最终浸入镶金蹀躞带,散出一阵稻香。 裴颂之闭起眼皮,眼睫微颤。 “裴少卿何必如此苦苦相逼?”林青云手一扬,直接将酒坛摔在墙角,炸出一地陶片,“当年退婚之事难道不是裴少卿主动提的?如今狐假虎威以权谋私逼迫我夫妻二人生离,不觉卑鄙吗!” 6. 小人 裴颂之眼睫尽湿,几滴酒水凝成了水珠聚在睫羽末梢,顺着他眼皮的微微颤动缓缓滴落下来,洗过颧骨侧脸。有几滴酒水顺着鼻尖而下,挂在唇角上,越发显得他唇红齿白,眉目艳丽。 烈酒清冽,却激得眼珠灼热如烧。裴颂之抖了抖眼帘,半晌才勉强睁开眼睛看向林青云。 是个泼辣傲气的美娇娘。 也曾是父辈指腹为婚的前未婚妻。 却偏偏退了婚改嫁崔三。 她说得不错,原是他前往拜访崔府时候提了退婚。 原本不过是试探,可一看见林青云那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便不由心下冷笑——她可全是摆脱寒门婚约的喜悦,全没半点挽留意思。 她就是爱高门士族的荣华富贵,半点没有仁义信几字,只要崔三从博陵崔氏的光环里跌落下来,她便该悔恨回头,怨恨当初选错了人。 如今便是风水轮流转之时,皇后在圣人默许下大肆制裁世家,今日是李义秋结党营私,明日说不得就要轮到崔家人、卢家人,只要皇后想查,检事司有的是法子让这些世家出一个妄议天子的大不敬罪人。 有了这个罪人,不愁扳不倒崔三。 “卑鄙?”裴颂之就着衣袖揩净了脸上酒水,将袖子一扬,冷笑道,“娘子当初不也看不上某寒门出身,双亲俱亡么,退婚时候可不知多欢喜,只差没令某快些退场,尔后没出三月便嫁予崔三成了夫人。如今士族夫人的名头戴稳了,难不成还要与某演一出与自家夫君鹣鲽情深的戏码?” “娘子便是爱慕我崔氏荣华又怎样……终究她是崔某的夫人……!”崔三挣扎着爬起来,一口血水唾向裴颂之,“你连士族的德行都没有,只知靠攀诬陷害谄媚邀宠,借着圣人的权势逼迫我家娘子……殊不知只会适得其反,以德服人的道理,想必裴少卿是没读过的……!” 林青云见崔时清爬起来,也顾不得与裴颂之对峙了,慌忙扶着崔时清趴下来,柔声道:“三郎,没你的事,快躺下歇着,别崩裂了伤处。” “看来娘子今日是非要与夫君在一处了。”裴颂之忍不住往前一步直逼林青云。 是林青云有眼无珠看不上他寒门出身,他如今便要让林青云瞧瞧这些世家子弟也不少了蝇营狗苟之辈,高门里的龌龊之事从不少于市井。 “怎么,裴少卿还要审讯妾了?听闻检事司针对女犯也有二十四道酷刑,裴少卿是要为报复退婚之耻对妾也一一轮过么,”林青云仰头与裴颂之对视,“原先妾还以为裴少卿不过是急功近利了些,没想到当真如外界传言一般,乃是不仁不义的无德之辈。” 裴颂之一怔,过了片刻才道: “……我便是无德,又如何?” 难道崔三便有所谓“博陵崔氏百年风骨”么? “女子寻一良人不但重其才华出身,更要紧便是德行仁义,裴少卿既不知‘仁德’二字,妾如何会后悔错爱?只有庆幸当初裴少卿退婚退得爽利罢了。”林青云微一欠身,又蹲下去,从包袱里扯了细布给崔三盖在背上。 细布纤薄,不过片刻便教染红。 “你……你一个嫌贫爱富的势利妇人,演这一出夫妻情深莫不是怕到手的荣华富贵烟消云散了?”裴颂之嗤笑一声,“林青云,看在从前未婚夫妻的情面上,我便先与你说一句,崔氏的荣华富贵,确是要散尽了。” 林青云手上这才顿住,斜斜瞥了裴颂之一眼,又看向崔时清。 崔时清显然也听见这句,正看着她。 她握了握崔时清手指。 “三郎,二叔与大哥已经知晓此事了,我归家后也会将今日情形告知他们,”她声音很稳,“我们会想法子救你出去的。” “嗯,”崔时清甚至笑了笑,“娘子总是考虑周全,我有娘子是此生之幸。” 林青云教他逗笑,轻轻一掐他指腹,忍不住嗔了一句:“属你会说话。” 崔时清越发得意,直将背上痛楚都忘了干净:“我若不会说话,怎么能娶到娘子?好了,再有一阵子要到宵禁时辰了,娘子快回家去吧。” “嗯,三郎……”林青云起身,却又忍不住回身来,轻声道,“三郎,性命要紧,不要与他硬碰。” 崔时清只是笑,却没应下这句。 裴颂之这般小人行径,睚眦必报,怎么会轻易便善罢甘休呢。崔时清捏着爱妻指尖晃了晃,终究没再说话,只目送着林青云出门去。 林青云不由回头望了一眼。 今日不过第一日,三郎便已遭酷刑折磨,也不知道能不能捱到明日……裴颂之记恨夺妻之事,恐怕今晚上还要与三郎动刑。 她忍不住捏紧了袖口,还是晋林再三催促才上了马车。 “他说,崔氏的荣华富贵,确是要散尽了。”林青云才一着家,便教人请进了正房。 一进门,崔家大哥与崔家二叔都在,还有些远支些的叔伯兄弟,都是在长安为官的。 都是要来探听三郎的消息,更是借此打探裴颂之与背后皇后的意思。 “他当真如此说?”崔家大郎崔时熹忙接道,“按理说此人背后是圣人与皇后,他此言若不虚,恐怕是圣人有意要拔除崔氏在朝中势力。” 崔家二叔却拈须沉吟了片刻才道:“这话特意与青云透出来,必不是空谈。时熹……你在尚书省,今日可有消息?” 崔时熹便道:“昨日里御史台被一网打尽,尚书省不少人都写了折子要弹劾裴颂之,只是……” “只是此事要闹大些,将裴颂之彻底拉下来,最好是有一条人命。”崔二叔撇嘴笑了笑,“他们想让三郎做这个筏子。” 崔大无言颔首。 李夫人一听这话吓得惊慌失措,几近要跌下来:“怎么非要是我儿不可啊……我、我儿不过是受那李中丞邀请去赴个夜宴……怎么就非得死在那检事司……” “母亲,三郎如今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林青云稳住了李夫人才与崔二叔道,“没有什么法子让三郎尽早放出来么?” 崔二叔无言摇了摇头:“……恐怕是难。皇后才新立不久便召集了北门学士,便是要拔除从前李皇后身后势力,前几月李废后冷宫暴毙,现在正是皇后动手时机,这才盯住了李义秋这个沾亲带故的御史中丞……” 李夫人听了这话便嚎啕起来:“他不盯着旁人,为何非要盯着我儿折磨……!” 崔二叔便不由望了林青云一眼。 “无事。二叔,您既是三郎叔父,也是青云姨父,对青云有养育之恩,”林青云站起来对崔二叔盈盈一拜,“您说吧,青云都受着。” 从前做过的事,都该有果报,只不过恰好是今天而已。 崔二叔看着青云,幽幽叹了口气:“你是好孩子,青云。嫂嫂,这裴颂之恐怕是怀恨在心,深恨崔氏。” 李夫人瞪大眼睛:“可我家与他无怨无仇……” “青云曾与这裴颂之有过婚约。”崔二叔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当年他带着信物来退婚,我便觉得他不是等闲之辈,没想到……” “都是你这丧门星!好端端的给我儿招来这么大一场祸事!”崔二叔还没说完,李夫人早已暴起,拽住林青云衣袖便要掐她颈子,“我当年就说你这般小门小户的,心思又重,处心积虑勾引我儿,怎么能进门,要不是三郎以死相逼非你不娶……没想到你却要害死我儿了!” 青云躲闪不及,竟真教李夫人掐住了半边脖颈,只有能死死扒着李夫人手掌不松手。 崔时熹从未见过李夫人失态,此时吓得一惊,慌忙扑上来抱住了李夫人:“母亲,母亲!母亲,冷静些,现下是想法子救出三郎要紧!” “救出三郎?那个罗刹鬼恐怕只想着让三郎死!不都是因为这妇人退了他的婚!” “他是主动来退的。”崔二叔也扒开了李夫人手,将青云隔到三步之外,“嫂嫂莫急……” “我、我怎么不急……”李夫人颓然坐倒在地,鼻子一酸便哭了出来,“三郎自小身子便不好,总有些病灾的,如今还受了大刑……三郎又是那等刚烈性子,想也知道不会攀诬李中丞的,他、他岂不是非得要死在检事司了么!” 她哭了几声,忽而猛然抬起头来:“你今日一早就晓得他身份了,是不是!” 林青云默然,只得点了点头。 一见面她就认出来了,虽则从前不过那么一面,可这张秾丽到有些邪气的俊脸也实在令人难以忘怀。 “好了,青云,你退开些。”崔二叔往后退了两步,便又将青云隔开了些,“现在想来,裴颂之应当是一出丧便得了皇后赏识……听说他此前是北门学士,尔后才由皇后举荐做了这个大理寺少卿兼任检事司使。” 北门学士。 崔时熹眉毛动了动:“听说是此前宫规混乱,皇后殿下建议选召有文才之士入为宫官负责修撰典籍、编修经义。想必也是为此,才有裴颂之是皇后入幕之宾一说。” 崔二叔颔首,正要再说话时却是晋林跑了进来:“夫人,娘子,有信送来!” 7. 拜帖 信? 众人挑眉,此时早敲过了三百响暮鼓,该是宵禁时分了。本朝宵禁律令森严,入夜尔后在坊内走动倒也罢了,大街上能走动的也只有巡夜的左右金吾卫并京兆府卫等人,再来便是各官署送递急报公文,或者如前日里抓捕李义秋一般,为游击军奉敕公务。 此时专送一封信到宣阳坊的崔府上,可见此人权柄非同一般。 “拿来看看。”过了半晌,竟是林青云与崔时熹同时出声。 青云看了一眼大哥,先行退让了一步:“大哥是主事之人,大哥先看过吧。” 崔时熹只点点头,并不多话,从晋林手里接来这封信。 信封得很严,封筒外头点了漆,盖了印。崔时熹抖了抖封筒,确认了只是一封信再无其他才端详起封印来。 是裴颂之私印。 他不由望了林青云一眼,见林青云也目不转睛盯着这封信才拆开封筒。 果不其然,其中正是裴颂之手迹,这信里还附了一份拜帖。 他说,明日一早辰正时分将要来拜会李夫人与崔左丞,也就是崔时熹。 崔时熹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这信,仍旧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只好将书信与拜帖都递给林青云:“青云,你来瞧瞧吧。” 林青云接过来,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没有明言为何事而来……但既然不是说三郎有什么意外,至少如今三郎是活着的。”她试探着分析道,“我们能做的不多,只能等宵禁过后他来拜访,或者我再送些东西给三郎。” “正是,也没什么好法子。”崔时熹点头,“青云,明日是休沐,既无需上朝,想来裴颂之辰正便将过府,你趁这机会带着大夫去看看三郎吧,家中我来招待裴颂之。” 崔二叔点点头:“也好,大郎说得不错,让他直接见着青云恐怕不合适。青云,你明日便早些出门,请了大夫再去检事司。” “他……他来做什么呢,他来有办法救出三郎吗……”李夫人抓着崔时熹袖子,“大郎,你明天一定要想办法让他放了三郎,三郎哪里受得住那般酷刑呢,他自幼身子便弱……当初便是想着他身子弱恐怕担不得重任,才想着让他恩荫进殿院,要做出政绩虽难些,可到底清闲自在,又能多结交些人脉……哪想得到……哪想得到就成了皇后的靶子呢!” “母亲,好了,母亲,”崔时熹忙扶起李夫人,招手叫丫鬟来带着她进去休息,“儿子定是要救出三郎的,母亲只管保重身体,等着三郎归家才好。” “哎,唉……三郎怎么就……”李夫人又是长吁短叹,教崔时熹安慰了许久才肯进房去歇着。林青云看着李夫人背影,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毕竟裴颂之已对她夫妻二人放过话了。 只有和离。 林青云不由垂下眼帘,待李夫人走远了才与余下两人道:“裴颂之已与三郎下过通牒了,要我与三郎和离。” 余下两人皆是一凛。 “只怕他所图不止在此。”崔后是二叔率先开了口,“裴颂之此人观之城府深沉,如今在皇后手下做事,行事更是肆无忌惮,便是答应了这一遭令三郎与青云和离,只怕他也还有后手。” 崔时熹点头,对林青云投去一个安抚眼神:“正是,不能对他予取予求。到底皇后因李废后之事正大行告密检举之风以削除李废后残存势力,士族之间同气连枝,崔氏在其中也难免受到牵连——青云,你不要多想,只管先去瞧瞧三郎,裴颂之有我与二叔应对。” 朝廷上的事他们终究不会让妇人插手。林青云没法子,只能点点头,也回了自己院子。 房内空空荡荡,三郎已两日不曾归家了。昨日接到晋林报信之前她还想三郎不过是在酒肆吃酒晚了,下了值便能归家,哪里想到不过一夜他便身陷囹圄,连性命都不知能否保住。 林青云卸了头上钗环,散开头发,独自望着帐顶。 她又想起来裴颂之来退婚那天。他退还了阿耶的信物,她也拿出另一枚玉佩退给他,这一纸婚约便不作数了。她那时只觉欢喜,终于摆脱了这个寒门子,可以怂恿崔三去争去闹,让他想法子娶她进了崔氏家门,把阿娘丢弃的五姓女出身用另一种方式拿回来。 至于裴颂之当初怎么想,是试探她的品行,还是坦诚难处来退婚,她却一点没考虑过。 如今看来,他大约只是试探,只没想过如此顺利便退了婚。 听说他至今未娶……林青云笑了笑,那等酷吏,在这长安城脚跟没立稳呢,便顺着皇后意思将各家人得罪了个遍,还有皇后入幕之宾的名声,哪家女敢嫁给他? 可这事与她也没有关系,三郎性命还在他手上。她想起崔时清,不由又幽幽叹了口气,在榻上翻了个身,却还是难以入睡,就这么辗转反侧捱到了天明。 晨钟敲过,宵禁解除,她才能请了大夫去检事司狱看望三郎。 经过昨日这么两遭闹起来,检事司狱的小吏反倒不敢拦她了,见着是她带大夫过来,早早便有一个皂吏领着她进去替她开了门:“娘子,趁着今日休沐,裴少卿不来这边,快给崔御史瞧瞧吧。不过就这一两个时辰,裴少卿惯来午后还是要来提审的。” 这皂吏将声音压低了,似乎是不敢令旁人听见:“检事司探子众多,娘子今晨来此之事不久便能传到少卿那里,娘子快些。” “多谢你相助,”林青云一低头,忙叫后头跟着的晋林拿了几吊钱给这皂吏,“这点心意算不得什么,就当是请郎君吃酒。” “娘子客气了,”皂吏接过那几吊钱,立时便收到腰带里,“少卿……少卿平日里待我们不差,偏生就是对崔御史……哎,不耽搁娘子,娘子快去吧。” 崔时清这一晚看来没有再受刑,仍旧是趴在稻草堆上不敢挪动,听见开门声音才勉强转过脸来唤了一声 :“娘子……” 林青云见着只觉心下一抽一抽的难受,却没有多言,忙引了大夫进门道: “烦劳先生看看我家郎君伤势,他前日夜里吃了酒发热,昨日又受了刑,虽上了些金创药,到底是不治本的,还请先生瞧瞧是否要再用些汤药之流。” “是,还请娘子稍待。”大夫拈着花白长须往崔时清身边坐了,捞起他右手诊过脉,又掀开背后衣衫。 昨日上过金创药,又休整了一夜,血已止住了,只有尚未完全干涸结痂的深红血块还附在背上,像是将蒲桃酒液冻凝了,板结成了一块。 “郎君似乎原本就有气虚之症……如今再添血虚,最好是能好生疗养进补……”大夫没说完,只长叹一声,“在下便与郎君写一副补血养气的方子,郎君好生调理着是最好。” 崔时清不必他多说,勉强笑了笑:“如今怕是调理不成,还请先生先拿些外敷伤药与娘子吧。” “谁说调理不得了?”林青云叱他一声,“说这些不吉利的呢!今日裴颂之才送了帖子要登门,大哥同二叔此时正想着法子使他放了你,三郎,待你归家了,自然有的是调理的时候。” 然而崔时清闻言并不见喜色,反倒有些急了:“裴颂之去府上了?谁见他来?” 林青云不知崔三为何发急,只得道:“二叔同大哥都要与他会面的。”这是朝廷里的规矩。崔时熹资历尚浅,如今才不过升到尚书都事,只有从七品上,裴颂之却是从四品上,今日毕竟是要想法子让他放了崔时清,到底还得要崔二叔在场一同会面才行。 “他……他必定是要去提和离之事了!”崔时清忙叫道,挣扎着便要起身,大夫险些压不住他: “崔御史,稍安勿躁,如此易招急火攻心。” 崔时清没理会大夫阻拦,挣扎着抬起上身看向一边的林青云:“昨日娘子走后,他便与我说此次必定是要令我二人和离的,他、他不单是恨我夺妻,更恨娘子你只求荣华富贵,今日去崔府恐怕就是要下这个通牒……!” 林青云身上一凉,忙道:“昨日我便与二叔还有大哥提过他要我二人和离以雪当日退婚之耻,二叔态度倒不像是会对裴颂之言听计从……” “二叔自然不会教他唬住,”崔时清只摇头叹气,“大哥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但是娘子……” 崔时清握住了林青云手心。 “娘子,”他声音再不见多少浮躁,反倒异常地沉下来,“娘子,昨日裴颂之送信到家中,母亲在场么?” 林青云瞪大了眼睛,望着崔时清半天说不出话来:“母亲……你是说母亲……” “母亲知晓此事么?” 林青云微微点了点头,崔时清面上便只剩下惨笑了:“裴颂之哪里是守规矩之人,他今日登门,在大哥同二叔处讨不到好处,难保不会给母亲送信下这个通牒,母亲怎样,青云,你还不了解么?” 8. 通牒 林青云登时后背发凉。 “三郎,到底此事最终还是要你首肯才行……”她深呼吸几口镇定下来,声音却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眼下还是保你出去最要紧……你好好养伤,不要心急……” 崔时清眼皮微微翕动,望向林青云。 娘子遇事总是比他更镇定些。 “娘子说的是,”他轻轻握住林青云手掌道,“要我二人和离,庚帖要过了官府,总得我二人签下和离书才行,单母亲一人做不成什么。” 他勉强笑了笑,起身让晋林在身下铺了一件外袍隔开稻草:“娘子早些回家观望情形吧,今日是休沐日,听说裴颂之要午后才会来审案,我还有些时候休养,先回家打探他透了什么消息更要紧些。” 林青云应下正要起身,却忍不住又回头道:“三郎……” “快去吧,娘子,这件事总会过去的。”崔时清笑道,“快回去吧。” 裴颂之到得崔府是在巳正时分,如崔时熹所料,不早不晚,恰恰好是在巳正。 虽是在休沐日,他还是穿了一身绯色圆领袍,扣了一条镶金革带,远看身长笔挺如松如鹤,近看更是面若桃花,眉似墨画。崔时熹这还是头回近身打量此人,却也不得不心下感叹了一句,怪道人说他是玉面修罗,任谁看到这么艳丽一张脸也难以将他与京中大小官吏闻风丧胆的检事司使联系到一起。 可偏偏这就是同一人。 “崔尚书,崔都事。”裴颂之见二人先出来迎过了,礼节不少,笑着作了揖,叫身后哑仆送上见面礼,“初次登门,裴某预备了些薄礼。” 崔时熹与二叔对视了一眼,又与裴颂之笑道:“裴少卿多礼了,还请裴少卿往内堂来用些茶点歇一歇。” 茶水点心送上来,一时三人都没有率先开口,场面便陷入静寂,倒教崔时熹有些坐立不安,望了一眼叔父。 崔二叔便笑道:“说来从前与裴少卿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便想裴少卿相貌堂堂,文采斐然,远非池中之物,不想今日重逢,裴少卿已是青云直上,身披朱紫,算得少俊中佼佼者了。” 一句话,先将裴颂之捧起来,他便不好再下脸面。 裴颂之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此事说来还要谢过崔尚书。” 崔二叔一愣:“裴少卿这是何意?” “若非当初崔尚书主持退了裴某与青云的婚约,裴某也想不到要投身入仕,在京中行卷干谒,这才得了从前的杨昭仪、今天的杨皇后赏识入宫校书编档,”他朝天拱了拱手道,“如今得皇后殿下提拔入检事司兼任大理寺少卿,细细追根究底起来却是因为这么一次上京,当真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他说完似乎是犹嫌不足,执了茶盏笑道:“若无当日,裴某一介寒门子,今日想必仍在家中务农为生。” 这下崔二叔面色也很有些难看起来。可到底形势比人强,如今是裴颂之捏着三郎的性命,只要他认定了三郎参与李义秋结党营私要为废后翻案之事,以当今皇后睚眦必报的性子,三郎便必死无疑。且再不能翻案。 “这便是裴少卿妄自菲薄了,”崔二叔脸上有些发酸,却拼命抬了两颊挤出一个笑来,“以裴少卿才学相貌,怎会怀才不遇以致郁郁久居人下呢?当日若非裴少卿仍在居丧中,崔某也愿为裴少卿引荐一二。” 裴颂之此时终于从茶盏里抬起头,看着崔二叔笑了一声:“哦,是吗?” 这等社交辞令,听来实在好笑。 他裴颂之昔日为白身寒门子时,五姓世族眼高于顶,他来退婚乃至都险些被拒之门外;如今投了杨皇后在京中也成了服朱着紫之人,这些人便立时是笑脸也有了,郡望也攀上来了——河东裴氏早有人来递了帖子说与他是连宗,三百?或者五百年前是一家。 真是笑话,他裴颂之祖居利州,与河东裴氏隔了不知几重山几道水,有朝一日竟也能攀一个连宗。 也就林青云那小娘子不识得好歹,只当五姓世族是好的,当年卯着劲嫁了崔三,一心只想当崔家夫人,如今在内受婆母的气,在外不知圣人与杨皇后有意削弱世族,却还要扒着崔三那么个软弱东西不放。 也不知崔三到底哪点好。 真真是势利又没得眼界的妇人,半点不知道一姓之内再是百年望族经久不衰,可一家一支的富贵却难得长久。当年国舅势大威重,多少人以为顺从国舅反对废后再立便是好的,哪能想到李后被废,杨后新立,当年支持李后的旧臣功臣都在清算之列。 个人的荣华富贵,都不过是帝王一念之间罢了。 他今日便是要让那小娘子吃下这个教训。 “正是,”崔二叔笑道,“当年见过裴少卿,崔某便与青云提过少卿一表人才,他年必有出头之日,只是当日裴少卿走得急,又有孝在身不能久留,如若不然某也该讲少卿引荐给京中故交,为少卿谋一个登科才是。” 裴颂之一时但笑不语,只呷下一口茶水,留着堂内的静寂如生毛刺,密密扎在崔二叔与崔时熹身上,教人坐立难安。 过了好半晌,手里茶盏见了底,裴颂之才终于启唇,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神情道:“果真如此,裴某还当谢过崔尚书,在青云面前与裴某说和。” “不敢……”崔二叔一个“不敢当”没说完,眼睛却缓缓睁大了。 他说什么? 崔二叔不由望向崔时熹,却见对方也是同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时候不早,裴某便与崔尚书打开天窗说亮话,”裴颂之笑道,将茶盏倒扣在桌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若要某摘清崔殿中,在此案中保他性命……” 他轻轻移开茶盏,崔时熹与崔二叔眼神便也顺着他绯红袍袖一并看向桌案边角。 “只有两条路。”裴颂之笑道,“一么,青云与崔殿中和离。” 崔时熹忙道:“第二条路呢?” 裴颂之越发笑弯了眼睛,一双桃花眼底竟似要溢出春水来:“第二条么,便是 崔殿中写下休书。” 崔时熹立时便要暴起,却教叔父死死按在坐具上。 “裴少卿,这是强夺他人之妻。” “哦,是吗?”裴颂之笑道,“崔殿中与青云私交之时,莫非没想过是要强夺裴某之妻么?” “非也。”他轻轻摇头,指尖渐次点在茶盏底,敲出一串不算清脆的哑音,“不过是崔三公子从不将裴某一介寒门小人放在眼里罢了。崔尚书当日挽留之情裴某心中感铭,今日才特意前来拜访。 “只是这夺妻之恨,裴某却是不能揭过的。” “裴某午后还要往检事司审案,今日便不多留。条件方才裴某已说过了,崔尚书,崔都事好生思量着。”裴颂之站起身,恰逢哑仆从偏门进来,与他打了几个手势。 “林青云带着大夫又去看望崔三了”。 裴颂之当即变了脸色。 崔三到底哪点好,她明眼看着崔三一个将死之人还要这般不离不弃,还专程挑着他不在检事司的空档去看望夫君。 好一个夫妻情深相濡以沫,她就这么放不下崔三么! 他一时惊怒,袖子一拂便要扬长而去——得好好让她晓得如今谁才是圣人与皇后眼前的红人。 “这位便是裴少卿?” 裴颂之才走出门,便教一妇人拦了去路。 是李夫人。 不奇怪,他昨夜里可是特意教检事司底下的探子找了个崔府几个主事都在场的时候才叫小吏送拜帖过来。只不过今日没见李夫人,只当是崔氏这两个男人将她排除在外了,现下见到,看来是鱼儿上钩了。 他微微挑眉,躬身笑道:“晚辈裴颂之,见过李夫人。崔殿中如今安然无恙,李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安然无恙?”李夫人抬起头望着他,“那……那我儿……三郎何时能归家?三郎清清白白一个人,必不会污蔑皇后殿下……!” “夫人莫急。”裴颂之笑道,虚虚扶起李夫人手臂将身后赶来的崔家两个男人隔开,“崔殿中既无涉此案,总是要安然归家的,夫人不必忧虑。” 李夫人道:“裴少卿所言不虚么?” “晚辈怎敢欺瞒夫人?”裴颂之轻轻摇头,半垂下眼帘时候看着当真是个恭敬谦让的小辈,“晚辈所言自然是真,只是晚辈也有条件。” 李夫人浑身一凛,忙道:“什么条件?金银?还是田宅?只要能保三郎平安,裴少卿要什么我崔府尽皆奉上。” “都不是。”裴颂之缓缓摇头,声音放轻了,带着李夫人背对着崔时熹二人,“晚辈不需这些身外之物。” “那你要什么?” “晚辈只要一封和离书。”裴颂之话音很慢很低,倒像是仆婢熨衣裳时的铁板,暖乎乎的,平整了李夫人心绪,“只要崔殿中一封放妻书,晚辈便即令崔殿中归家。” 他这才回头。对崔时熹二人笑道:“也希望崔尚书与崔都事再仔细思量些。崔殿中体弱,恐怕等不得许多时日。” 9. 僵持 李夫人避开身子,垂着眼帘,却没有当即便应下裴颂之。 “裴少卿这是以权谋私。”她道,“三郎想必不会同意。” “崔殿中深爱娘子,如何会同意?”裴颂之也不恼,半侧过身子,既是对两个崔家男人,也是对李夫人,“晚辈这才出此下策,只好登门拜访夫人,与崔尚书。” 李夫人立在阶前,一时没有说话。 “大嫂,此事万万不能应下!”崔二叔慌忙道,“青云自小投奔而来,又嫁给三郎亲上加亲,如今三郎出事我们便推出青云替罪,岂非无义?将来如何在朝中立足!” 况且,谁知裴颂之会不会得陇望蜀,青云和离之后他若还是不放三郎,难道便要事事依从与他?那崔氏门楣如何还能立起来! “崔尚书多虑,”裴颂之先指示哑仆去赶了车在门口候着,自己仍耐着性子留在阶前与崔二叔周旋,“裴某只此一个要求,只求一雪夺妻之恨,再无其他,此事内情裴某往后也绝不会外传。” 李夫人仍旧是沉默,过了半晌才抬头望向裴颂之:“裴少卿此话可真?” “千真万确,再无虚言,晚辈不敢诓骗夫人。”裴颂之笑道,“只是眼下晚辈还要赴检事司审案,便不多陪夫人说话了。” 检事司! 李夫人慌忙赶了半步:“裴少卿!” 裴颂之半点不意外李夫人赶上来,在踏过门槛前停了步,转身望向李夫人:“夫人莫慌,此事事关重大,夫人想必也需要时日考虑,还要说服崔殿中安排下去,晚辈过几日再来拜会,届时想必夫人也准备周全了。” 李夫人这才停下步子,没再多说:“裴少卿何时再过府用些茶水?” “至多不过三五日,”裴颂之声音很慢,他总是很有耐心,“毕竟崔殿中身体不算康健,此事宜早不宜迟。” 李夫人闻言只觉后背发凉。 三五日。他说三郎身子不好所以拖不得许久,也就是说这几日若没有答复,三郎当真要死在检事司。 她抬起脚想要挪回住处,不料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门口。 “母亲!”崔时熹慌忙赶上来,“母亲当心。” 李夫人却反而抓着崔时熹肩膀,两只眼睛瞪得发直:“三郎只有三五日期限了!林青云……林青云去哪了!” “弟妹今早带着大夫去探望三郎了,母亲,”崔时熹扶稳了李夫人,缓声道,“我们不能用这般手段讨好小人……” “那你说三郎怎么办!”李夫人骤然高声道,“你说林青云带着大夫去看他,他、他定是被用过刑了是不是!林青云不是喜欢荣华富贵么,给她金银田宅让她和离就是了,就是她招来这么个阎罗王,要索走三郎的命!” 崔时熹垂下眼帘,声音渐次弱下去:“总有其他办法的,母亲,我与二叔在朝中多寻人上书此事……” 他自己也不信。 皇后初立不过一两年,正是在京中惩治从前支持李后一派大臣的时候。这些日子圣人犯了头风,许多军国大事尽是皇后在一旁裁决,裴颂之又是皇后亲手提拔来掌刑狱,他只要说一句李义秋妄议皇后德不配位,宴会上也有三郎,三郎便逃不得这一顿刑了。 林青云也不由叹了口气,先才三郎已将这些事缓缓说与她听了。 若裴颂之要三郎死,三郎便活不下来。他那般小人行径,如何肯放过三郎? 她叫兰香收拾了东西,又令晋林去赶车,才抬脚往检事司狱外去,意欲避开裴颂之。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才出了检事司狱,便与裴颂之撞了个正面。 “娘子这般尽心尽力待夫君,也不知崔殿中领不领情?”裴颂之伸出一只手臂拦下林青云去路。 林青云不语,往一边避让了一步,裴颂之却也跟着她挪了一大步,正挡在她身前。 “裴少卿这么有闲心?”如此躲闪三回,林青云总算忍不住呛了裴颂之一句,“妾以为裴少卿还是公务为重的好。” “既是公务,也是私事。”裴颂之道,显然他今日心情颇佳,“想留娘子用一杯茶。” “不必了!”林青云大退一步,“君无妻,但妾有夫,不劳烦少卿费心。” 裴颂之脸上笑意渐渐淡去消失。 “裴某本可有妻。”他沉声道,“娘子莫非不知?” “裴少卿自退其婚,如今莫非是追悔莫及了?”林青云对上他便忍不住脾气,“说来妾倒该为此感谢裴少卿,若无裴少卿当日为求个有情有义的美名亲上门退亲,妾也落不得如此好姻缘!三郎正是妾此生良人,世上再无比三郎更合妾心意的夫君了。” 她怎么总是拿刀子往人心上扎! 裴颂之只觉身上这一袭绯红丝袍成了一身的烈火,炙烤得他五内俱焚,心神激荡,怒到极处反笑出几声:“好,好!娘子可别忘了今日之言!崔时清是你此生良人……哈,好啊,林青云,他很快就不是了!你以为博陵崔氏的门是这么好进的么?” 林青云一凛,双目盯住裴颂之:“你今日去崔府下通牒了。” “你以为呢?”裴颂之见她有些着慌反而冷静下来,又成了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孔,“娘子,崔时清再不愿和离,他头上可还有孝道二字,这些世族最重礼法,莫非娘子不知么?” 他见过李夫人了,李夫人也得知他要求了。林青云反应过来,裴颂之想必是专挑好了时辰去送信,或许还使了探子令李夫人知晓他要登门,而此时能赶在她离开检事司前回来,大约也有探子密报与他。 “妾倒不知裴少卿恨妾至此。”想明白了来龙去脉,林青云反倒没什么要急的,平声与裴颂之说起话来,“裴少卿如今受帝后青睐,平步青云,离紫服显贵不过一步之遥却还是孤身一人,想必不少了高门贵女愿意结亲,何必总是记着当年退婚之事呢?” “当然是因为你贪慕富贵!前脚退了婚后脚就进了崔府,我便是要你知晓,寒门也能平步青云,而高门世族也不是你想得那么好!”裴颂之难得高声,言语都较平时更急些,“你选崔时清是瞎了眼睛!”< /p>林青云看着他这等怒火中烧样子只觉诧异:“妾眼皮子浅,所识外男不过寥寥,只是妾这些日子见过裴少卿小人行径,只觉当日少卿与妾退婚是妾之幸。” “你……林青云,你此话当真?” 林青云更为不解,反有些好笑起来:“妾与妾的夫君身家性命都在裴少卿手里,何必与裴少卿打诳语?少卿为一己之私滥用职权是一,为夺他人妻不惜严刑拷打威逼利诱是二,残害忠良是三,这三事哪件不是小人行径?” 裴颂之这下终于陷入沉默,好半晌才望着林青云眼睛道:“体面是世族的特权。” 他张了张口,还要再说,却终究没往下说,只道:“我已说过了,崔氏的荣华富贵就要散尽了,娘子还是尽早与崔时清和离的好。” 林青云回望他眼睛,眼底平静无波:“妾也说过了,三郎乃是妾此生仰仗的良人,还请裴少卿放下前尘往事,莫要再逼迫我夫妻二人。” 两人一时僵在原地毫不相让。 过了许久,裴颂之才终于先让了一步。 林青云也毫不客气,当即迈开步子便要离开,却听得裴颂之在后说道:“再过几日,我会再次登门拜访。我说过了,娘子,高门世族不是你想得那么好。” 他声音很淡,却没什么冷意,反倒透出几分疲倦来。 林青云一怔,回头望向裴颂之,发觉裴颂之也正望着她。 “青云,”他面上全无笑意,正色时候那几分邪气也褪尽了,“崔三不是你的良人,崔氏也不是什么好去处,这是忠告。” “是吗?”林青云笑了一声,“妾还当多谢裴少卿这句忠告,妾会记得的,与妾的夫君在裴少卿手下遭遇一并记得。” 她让兰香扶着径自登了车,裴颂之却仍在原地没有挪动,直直望向车内。 再次登门拜访,便是去同李夫人索要和离书或者休书。 裴颂之这是深恨当年寒门出身遭人背弃,如今是誓要逼得她林青云走投无路潦倒余生了。也不知怎么招惹上这等阎罗,林青云心头甚至涌起几句对阿耶的抱怨来,若非阿耶当初与他父亲指腹为婚,她也不至于今日陷入这般窘境。 可惜如今再说也都晚了,双方高堂均已离世,她林青云也确是动了高嫁崔三的心思,早有意与他退婚。这等睚眦必报之人,不达目的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林青云皱眉,对外吩咐晋林道:“启程回家吧,母亲和大哥还在等着。” “哎,娘子,这就回府。”晋林应了一声,林青云才一把放下车帘。 总算看不到裴颂之眼睛了。 她不由松了口气,在马车里整起裙角。每次同裴颂之对上,她心下便总是惴惴,生怕给他看穿,总觉他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邪祟似的。 怪道坊间说他是玉面阎罗呢,林青云撇撇嘴腹诽道,刚好马车缓缓停下,是到了崔府了。 林青云扶着兰香的手走下车,恰好撞进一双眼睛里。 是李夫人。 李夫人正盯着她。 10. 休书 “跪下!” 林青云方一落地,便教李夫人这一喝唬了一跳。 “跪下!” “母亲……”林青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夫人指着正堂门口,又重复了一次:“跪下!” 事不过三。林青云此时也不敢与李夫人正面对上,只得先跪在堂下,等李夫人后文。 李夫人抓着藤杖就要来打:“我竟不知原来那阎罗早与你开了条件,只有你不顾三郎性命欺瞒于我,才害得三郎如今仍身陷囹圄不得出!你、你就在此跪一夜思过吧!” 看来裴颂之今日登门收效甚丰,他便是利用李夫人爱子心切来挑拨其中关系。只要李夫人在内施压青云,对外劝服崔时清,无论和离还是休妻,他总能收获一个。 “跪什么跪!”林青云见此事没得转圜索性也不理会了,径直站了起来,大骂道:“裴颂之当阎罗威逼利诱我就必从不可么?他是小人行径,我等再遂他的愿岂非为虎作伥?纵然母亲同意,我也同意,三郎也不愿意!” 李夫人没想到林青云还敢起身回嘴,拎起藤杖便要扫到青云裙角,险险教青云躲开:“你还敢起身!三郎是教你迷了心窍,我却早看不惯你那轻狂样子了! “无子、多言、妒忌、不事舅姑,七出之条你已犯其四,若非三郎护着你本就不该进我崔家大门来,如今还害得三郎生死难料,谁知你背后又与那阎罗有没有什么首尾!我看就是现在赶你出去最好!” “七出?还有三不去呢!”林青云一手抓住藤杖,生生从李夫人手里夺下来掷去一边,“我为崔大人守孝三年,休妻后无家可归都是事实,休妻之书哪有那么容易?裴颂之要造冤狱,今天能诬陷三郎与李义秋有勾结,明天莫非不能构陷大哥谋反么?今日你能逼三郎休妻,明日呢?你怎知他是言而有信之辈?” 她死死瞪着李夫人,也懒得再与往常一般同崔时清一道挨李夫人规训了,索性往李夫人身前逼近一步,道:“往常我尊敬您是三郎母亲,想着事舅姑以孝礼,既然母亲已打定主意要赶我走,我倒也不必再委曲求全了,明日母亲便带着笔墨去寻三郎吧,只要三郎同意,我便无话可说。” 李夫人教林青云逼视着,竟然心下一颤,踉跄后退了两步,缓了好一阵子才镇定下来,当即骂道: “你无非就是勾着三郎的魂儿让他非你不可,才敢在此同我叫板!三郎从来乖巧顺意,从小到大没有不听爷娘教诲的,也就是教你勾去之后才敢同我作对,当年竟尔便以性命为要挟非你不娶。你这副猖狂样子也就是看在三郎不愿休妻,明日我便是押着他手也要将这休书签下来!” 她说了这许多仍未解气,道:“早就该赶你出去了!” 林青云却没再与她长篇大论,已经扬长而去,自回了小院,吩咐关门,倒气得李夫人不轻。 兰香看林青云这么大火气也战战兢兢的:“娘子,今日惹恼了夫人,我们当真要……当真要出走吗……” 林青云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闷尽了才叹道:“三郎如今这般,若不与我和离,也不知还能拖着裴颂之几时。若大哥与叔父又了法子也罢了,可若没想着法子,和离便是迟早的事,总不能当真眼睁睁看着三郎教裴颂之折磨至死…… “母亲那边,她一早瞧我不顺眼,有了裴颂之插这一手,只怕往后还要更艰难,便是不和离也少不了以此事为难于我,倒不如就此撕破脸面,也省去些皮肉之苦。” 三郎或许是良配,李夫人却不是。 林青云不由轻叹一声,她是再想不到三郎危急之时竟是李夫人先着了裴颂之的道。 裴松之心胸狭窄的小人,此番是真教他得逞了。此番大约是真不能与三郎做夫妻了,往后还不知裴颂之心怀怨恨,要如何羞辱于她。 “先睡吧,明日再想法子去瞧瞧三郎。”林青云轻声道,“再看着些母亲,她大约明日便要带着东西教三郎写休书了。” 林青云所料不错,第二日一早李夫人便先命人套了车,先她一步进了检事司。 裴颂之听探子来报李夫人已到堂外,毫无惊讶之色,命了两个小吏先往外去了,将李夫人接进来才道:“晚辈早想着夫人要来,却不想这般早。” “裴少卿所言之事,当真不虚吧?”李夫人抬起头看着裴颂之,却发觉裴颂之那一双桃花眼一弯起来便见不着底,全无法看透。 休了林青云,他当真不会再为难三郎了么? 她又想起大郎与二弟劝过的话,心底不由也有些发虚。 再说要随意休妻,多少对三郎名声也不好,林青云在外处事是没什么说的,本也不该就这么赶她出门。 只是现下非同寻常,总是要以三郎性命为要。 “自然,想必夫人今日便是来劝解崔殿中的,”裴颂之叫了个小吏来吩咐道,“你去堂上取一套笔墨来伺候崔殿中。” “是,少卿。”小吏微微一躬身,不多时便跑远了,只留着李夫人欲言又止。 裴颂之看出李夫人面上犹疑,亲自替李夫人引了路,躬身笑道:“夫人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你所求真的只此一事,是吧?”李夫人回头望着裴颂之,“只要把林青云赶出去,你就放了三郎。” “晚辈不敢诓骗夫人。”裴颂之笑道,亲自替李夫人开了牢门。 “母亲……”崔时清这一日没有受刑,此时精神已好了许多,听见响动便转过来,“母亲怎么来了,青云……” “你还提她!”李夫人高声叫起来,“要不是她与人首尾,你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就是那么个心野的妇人害了你!” 裴颂之微微皱起眉头,没说话,只看向崔时清。 “这与青云有什么关系!分明是此人阴险狠辣,满腹毒计!”崔时清骂道,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后挪了两下,“母亲,你今日来……” 李夫人见他躲闪忙往前逼近了道:“三郎,只要你写了休书,裴少卿已应允会放你回家,三郎……都是那妇人的错,休了她,往后母亲再与你说正经的卢氏娘子,她不过是个卢琳与人私奔生下的寒门破落户,根本没资格进我们崔氏的大门……” “我不写!”崔时清高声叫道,扬起上半身便往后退,乃至背后伤口崩裂,登时染红了衣衫,“我不写!写了休书,这小人还要迫我招供李中丞妄议皇后!没那么简单的,母亲,我绝不与这等小人屈服!” “好了,三郎……” “吱呀——” “少卿,笔墨纸张都取来了,还有印泥。”小吏推门进来,递上蘸饱了墨的笔,还带上了印泥。 “好,你去吧,此处留着崔殿中与李夫人。”裴颂之笑道,接了东西走去李夫人身侧,“其实崔殿中如今身子弱,本也不该劳动崔殿中写这许多字,故而在下已为崔殿中备好了休书,只需崔殿中签字画押便是。” 他递上那张纸,纸上赫然写好了休妻之言,直指林青云犯七出之条,当休。 “你……”崔时清险些喘不上气,上身立直了,食指连指裴颂之,“你便是挑拨我母亲与娘子的罪魁祸首,我是绝不会签这休书的!谁知道今日放了青云,明日你还要怎么对付我们夫妻!我就是为了自己,为了青云也绝不会如你这小人的愿!” 崔时清说着便将手指咬进嘴里,牙关合紧了。 “三郎,三郎!”李夫人大惊失色,慌忙扑上去奋力掰开崔时清牙关抢下右手,“三郎性命要紧啊三郎,一个妇人,休了便休了,往后阿母再为你聘更好的,三郎你这是何苦呢!林青云本就不尊舅姑,又无子,还善妒,不是良妻之选啊,休了她阿母再为你说真正的卢氏娘子,美貌不输给她,还要比她更贤淑温婉的……” “母亲!”崔时清背上伤口崩裂,此时一抽痛再撑不住,上身直接栽倒下来,“母亲……我不会签的……!” “崔殿中不愿签,其实按下手印也可行。”裴颂之不失时机补充道,“李夫人,您看呢?” 他站得很直,从上方睥睨着崔时清,微微勾起一边唇角。 看吧,什么世家大族,百年风骨,博陵崔氏,陇西李氏,真到了性命攸关时候,也不是每个人都铁骨铮铮。 权力与畏惧,便能将这些世族所谓的风骨打入尘埃,多么可笑。 说来这些人也不过是靠着四处押宝,左右逢源活过了乱世,如今才能掌天下文脉,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真该叫林青云也来看看这些人的丑态。 “是啊,三郎,只要签了休书就是了。我不是不义之人,但是你的性命是最要紧的,三郎,大不了给林青云多些补偿就是了。” 李夫人抓紧了崔时清右手便要往印泥上拽,崔时清却狠命往回抽手,无奈背上重伤不等人,拗不过李夫人全身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拇指指腹触上印泥。 11. 大枷 印泥教指腹温度化软了,红艳艳地累在指腹螺纹里,糊成崔时清指纹样式,又翻模盖在休书上。 这休书不是他写的,也没有他签字,却有一团鲜红指印,正落在行文之末。 一旦这张文书到了官府,林青云户籍便不再落回崔氏,她也与崔时清再无瓜葛。 林青云看到这封休书,必然也该晓得世家的虚伪脸孔了。裴颂之一哂,到时候他倒要看看林青云还能维护这个懦弱丈夫到什么时候——不,她不过是贪图崔氏的名利,只要崔氏将她弃如敝履,她也只能死心离开。 “崔殿中,李夫人,有劳了。”裴颂之不由微笑,捡走休书,一折,两折,休书便成了个小块,教他塞进怀里,“从今日起崔殿中便是孑然一身了。” 他叫人来收了东西转身便走。 崔时清一口血沫吐在裴颂之衣摆上:“你卑鄙小人……!裴颂之,你给人当鹰犬,能有什么好下场!” 裴颂之忽而一顿,衣摆便在稻草堆上扬了一下。 他嘴角缓缓落了下来,眉头也微微挑起。 “……那又如何?” 裴颂之又冷笑了一声道:“如今崔殿中可是仍在我这检事司里,私事了了,公事可还没结束。李义秋聚众结党妄议皇后的大不敬罪名,崔殿中还没有供述呢。” “裴少卿!”李夫人听见这句话却是再也坐不住,慌忙两手撑着稻草堆爬起来,也顾不上稻草扎得手掌生疼,赶忙小跑追上裴颂之,“裴少卿!” 裴颂之脚下停步,皂靴落定了才看向李夫人,眉毛便微微压上眼皮,露出些许不耐:“李夫人还有何事?” “三郎,三郎总该归家了吧……!” “李夫人说笑了,”裴颂之笑道,“公案尚未结案,如何能就此放崔殿中归家?裴某总是要审案的。” 李夫人站在原地,耳边轰然炸开,面上眉眼缓缓僵硬冻硬在脸上。 “你不是说……有了休书,三郎就能……” “那是说若崔殿中与此案无涉之时,可如今崔殿中拒不招认此事,裴某也毫无办法。”裴颂之微微摇头,“不过李夫人放心,既然休书已下,裴某定当竭尽全力保全崔殿中,李夫人请回吧。” 李夫人仍不愿走,一把抓上裴颂之衣袖:“裴少卿……!” “夫人请回吧,裴某审案之时场面颇不好看,只怕吓着夫人。”裴颂之对近处两个皂吏使了个眼色,“送李夫人出去。” 那两人便在李夫人身侧站定了,漠然道:“夫人,请。” “裴少卿……!”李夫人直直落下身子,竟是跪在裴颂之脚边,“裴少卿,三郎定然不会做下对皇后殿下大不敬之事,裴少卿,裴少卿明察……!” 裴颂之轻轻叹了口气,躬下身去扶了李夫人一把,柔声道:“夫人这是何苦呢?夫人放心,裴某总是要尽力保全崔殿中的,只要崔殿中如实将李义秋所言所为之事尽数告知裴某即可。” 他是要三郎出面诬陷李义秋。 李夫人猛然抬头,两眼直瞪裴颂之。 裴颂之只是微笑望着李夫人,一双桃花眼骤然便化作了深潭,泛出几分柔情来。 李夫人却只觉背后发凉。 他只是要害崔家家破人亡罢了,先是逼迫三郎与林青云和离,再逼迫三郎供认李义秋大不敬之实。如此一来即便三郎活着回了家,在朝中同僚眼里也是一样的不仁不义之徒,丢了世族的风骨,再没有升迁的希望。至于林青云,没了夫家无处可去,也要落到他手中揉圆搓扁。 他只是来雪恨。 “裴少卿,你……” “裴某从不食言。”裴颂之仍旧是微笑,将袖摆从李夫人手心里缓缓抽出,跟在两个皂吏身后,亲自将李夫人送到了门口,“李夫人请回吧,过两日裴某再递上拜帖过府一叙。” 李夫人浑身一震,惊声道:“你、你还要什么……林青云已经和我崔家无关了……!” “这便要看夫人为裴某准备什么了。”裴颂之笑道,亲自扶了李夫人手臂往外去,“夫人早些回家吧。” 他站定在大堂阶上。看着李夫人教两个皂吏架着上了车,崔氏的车夫半句话也不敢多问,只有听着那两人吩咐,一打马奔出一层扬尘。 “你还来做什么,休书你都到手了。”崔时清一抬眼见又是裴颂之,便转头看向另一边,“莫非又是来请我‘梳洗’的?” “崔殿中倒是小心记仇,”裴颂之笑道,挥了挥手,便有一个郎中带着个药童进来,“给崔殿中瞧瞧伤处。” 崔时清终于转头,皱眉盯着裴颂之:“我不需要你施舍。” “裴某到底是应许了李夫人保全崔殿中性命,不敢不尽心。”裴颂之自寻了个墩子坐到一边,“崔殿中可莫要辜负了母亲一片苦心。” 崔时清冷哼一声,闭上眼不再看裴颂之。 阴险小人。 裴颂之垂眼看着地上稻草纵横交错,一时无言,牢房里便只剩下郎中给崔时清清创上药的些微响声与说话声。 这崔三倒很有几分傲骨,裴颂之偶尔抬眼看一眼崔时清,只见剜去腐肉时候硬是咬牙忍住了一声不吭,只有身下稻草教他捏碎了一把又一把。 “崔殿中,清创已毕,接下来上药包扎便是了。”郎中交代过,又忍不住觑着裴颂之脸色,“裴少卿……” 裴颂之瞟了那边一眼道:“正常包扎就是,再往后也用不上梳洗这等大刑了。” “……是,在下明白。”郎中得了裴颂之授意,这才叫小药童搭手给崔时清背中一圈一圈缠上细布。崔三原本身子便弱,遭了这几日罪更是全身苍白没什么血色,只两只眼睛黑洞洞的镶在脸上,死死盯着裴颂之。 裴颂之瞟了他一眼,忽而笑出声来:“崔殿中何必如此盯着裴某?裴某也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了却了私事,总还要应对过公事才好。” “那休书没有我签字,也没有我亲自在里正族老等见证之下亲笔书写,依照我朝律令做不得数。”崔时清道,“你要我与娘子生离,绝无可能。” 裴颂之一哂。 “你笑什么 !” “裴某笑崔殿中有时未免天真了些,怕是不知裴某的手段。”裴颂之望了一眼郎中,“崔殿中包扎可好了?” 郎中诚惶诚恐道:“少卿,恐怕还要一阵。” “嗯,不急,慢慢来,裴某有的是时间。”裴颂之随手捡了几根稻草起来,手指翻飞,很快一个草蚂蚱便跳上他指尖,教他一挥手丢去了角落。 “少卿,包扎已毕,在下这便退下了。” “有劳王医师。”裴颂之这才站起来,与郎中点了点头,叫小吏送人出去。 “你还有什么刑罚,一并上了吧。” “自然是有的,只是传上来之前裴某想再问一次崔殿中,崔殿中当真不愿招供李义秋所为之事么?”裴颂之眉尾微抬,大半张脸都落在墙壁的阴影里。 崔时清合上眼皮不去看牢门外抬着刑具的来往小吏,冷声道:“崔某自来受圣贤教诲,严守‘忠孝仁义’四字,李中丞从未有过对皇后殿下大不敬之言语。” 裴颂之微微一顿。 崔时清并非毫无惧意,不如说正是对刑罚有恐惧才要闭眼,但是他仍旧不招。 “崔殿中果真是有风骨之士,裴某佩服。”他对着崔时清作个揖才指挥身后小吏道,“上枷吧。” 检事司不仅有各项刑具,甚至还有特制的从轻到重共计十二种大枷。大枷看似简单毫无威力,却很有些大巧不工意味,纯以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得不招,如今给崔时清预备的便是其中之一,名为“著即承”,不算最重的一具,却定了个戴上便要招认的名字。 这道大枷往崔时清颈上甫一套牢,崔时清立时便跪了下来,一张脸涨成了胭脂色。 ‘崔殿中身子弱,故而挑了副轻些的,不像崔殿中仍旧不堪受。’裴颂之摇摇头,“其实崔殿中这是何苦呢,所谓‘忠孝仁义’,‘忠’字在最先,自然便是事帝后为最要紧之事。如今崔殿中与裴某言李义山大不敬之语,又何尝不是一种为圣人皇后尽忠?并不至于坏了世族的风骨。” 他只是坐在原先位置上,看着崔时清跪伏在大枷指尖,张着口气喘吁吁,脸色却越来越红,直至有些发紫。 “巧言令色。”崔时清教大枷压着,声音便也气若游丝,“我崔时清……做不出诬陷之事……!我已经在你手下对不起青云……不能再对不起李中丞……!” 裴颂之嘴角拉平了,一时没说话。 崔三骨头比他想象得要硬。自然了,当日抓来那许多御史,御史台殿院台院几乎空了一半,也不是非审崔时清不可,这么多人里头总有个把骨头软的,写了供状也便罢了,皇后不过要个能清理李废后党羽的程序,至于这证据是否确凿,倒不是皇后与圣人关心的。 他只是忍不住便转来了崔时清处,想看看崔时清何日能服软。 但崔时清偏偏不服。 裴颂之望着崔时清,看着他脸色逐渐涨得紫红,眼皮也终于合上,一颗头颅无力垂在大枷之前。 “少卿,不好,崔殿中这是教大枷压得昏死过去了!” 12. 再拜 昏过去了?裴颂之挑眉:“泼醒。” 一个小吏便拿了盆水来,才扬起胳膊,又教裴颂之叫住了。 “等等。” 他看向裴颂之。 “……先给他去了枷。”裴颂之道。 “是。”这小吏赶忙叫来几个同伴,七手八脚将大枷卸下去,这一盆水才终于照着崔时清兜头泼了下去。 “醒了?”裴颂之仍旧坐在原地,半张脸在壁上火光里忽明忽暗。 看来天色已不早了。崔时清愣了片刻才想起来,早上母亲来过,迫使他在休书上盖了手印,而后裴颂之来审李中丞一案,上了枷,他透不过气,便没了意识。 他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身上已没了束缚。 “裴少卿今日在此一整日,没得旁人要审么?”崔时清索性挣扎着坐起来,两眼直视裴颂之,“在下原以为裴少卿得了休书,是要立时往夺他人妻了。” 裴颂之只是笑了笑:“不着急,明日我会亲自登门与令堂商议此事。不想崔殿中如此关心娘子之事。” 崔时清咬牙:“……青云是崔某的娘子,裴少卿请自重。” “已经不是了,”裴颂之笑道,伸手向衣襟里去,“崔殿中还要再看一眼休书么?休书上可是写明了娘子七出之条不宜为崔家妇。” 那一纸休书上还盖着他的拇指印。 这话刺激了崔时清,他起身便要往裴颂之身上扑过去,却教小吏制住了,只得破口大骂:“我与娘子情深义重,都是你这奸人陷害!不然我怎么会被逼签下休书!” 裴颂之听着便冷笑道:“分明是高堂容不下儿媳,怎么成了裴某陷害?崔殿中,令堂已说过了,待你出去便为你说一位卢氏娘子,五姓贵女,总比娘子这等小门户出身要登对。” 崔时清不说话了,泄了劲,缓缓坐下来。 他反抗不了母亲。“忠”、“孝”、“仁”、“义”,“孝”只在“忠”后,这几个字里,没有哪一个是留给妻儿的。 裴颂之看了他一眼,不觉嗤笑一声,抖抖衣摆出了门:“锁门,今晚上审旁人,崔殿中只在这听着便是——你,再将我的拜帖送往崔府上,明日我去拜见崔夫人。”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林青云心里一跳,同兰香一道往外看过去。 原来是李夫人。 她来干什么?林青云琢磨不透。这时候都到了宵禁时分,再要出门定是不行了,今日见不到三郎;再说今日把她锁在屋里不许出门的也正是李夫人,一早命人来将小院门锁了,外头用了几个健壮嬷嬷看着门,只用膳时分有一个嬷嬷送饭来,便再无人能出入。 “母亲。”林青云不敢造次,先起身将李夫人迎下来。 “你起来吧。”李夫人难得没多话,进门先挑了主座坐下了,只叫林青云站在下面。 林青云眼皮子连跳几下,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抬眼望向李夫人,却见她也在上下打量这边。 李夫人两只眼睛盯着林青云,目光蛇信似的从头扫到脚,又从脚飘上头,忽而笑了一声。 “难怪三郎喜欢你,确是生了个好样子。”她笑道,“三郎大约明日便能归家,你一早梳妆好了便到外院正堂来吧,一同给三郎接风。打扮好看些。” 林青云一时不答,直觉此事有疑。 裴颂之是会轻易放过三郎的吗?他本是睚眦必报之人,除非三郎答应他要求,否则他如何能轻易放三郎出来? 莫非今日李夫人劝服了三郎写下休书? 她皱眉望向李夫人:“母亲所言当真么?” 李夫人身形一凛,迟疑了片刻才笑道:“自然了,这两日我与大郎同那姓裴的交涉过了,明日他便会送三郎回来。” 她手指轻轻缩进袖口里,在袖子下捏成了拳。 林青云没有错过这点小动作,往前微微倾身道:“母亲答应了裴颂之什么?” “自然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许了些金银财帛给那姓裴的!你做不到救出三郎却问那许多做什么!”李夫人骤然高声起来,语速加快,连珠炮似的指向林青云,“他一个小门破落户,能见过什么世面,多给点金银自然就点头了!” 怎么可能。 她这几日与裴颂之见面便知他现在不是什么缺金银之人,怎么会李夫人所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多许些钱财”便能打动的? 再说一个能从一无所有寒门子短短两年爬上大理寺少卿高位之人,岂会如此肤浅? 林青云没有应下,往前迈开一步:“母亲,母亲到底答应了他什么?”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李夫人高声道,一拂袖站起来,“多嘴多舌,好没教养!我既然说明日三郎便可 归家,你便该做好三郎娘子的本分,仔细梳妆打扮过同我在门口迎接你夫君归家!与舅姑还嘴,哪里有点贵女的样子!” 她这几句抢白震得林青云一顿,立在原地一时缓不过气来,竟忘了如何回嘴,只能瞠目望着李夫人。 “我来就是与你说此事,”李夫人清了清嗓子,站直了道,“没有要训斥你的意思,你是三郎的娘子,日后毫升侍奉三郎不与那姓裴的再有牵扯就是了。” “明日一早你梳妆得鲜亮些,到外院正房来等着迎三郎归家就是了,莫要迟了,我会使人来叫你。” 李夫人最后上下扫了林青云一眼,一边嘴角弯了弯,看得林青云头皮发麻。 她到底答应了裴颂之什么? 和离书是要夫妻双方在场同签的,若是答应了裴颂之此前的条件便只能是休书。可若是三郎已签下休书,直接将她赶出门就是了也不必废什么话,这样不好么,何必还来多此一举? 林青云望着李夫人背影,“送别母亲”也忘了说,只是定定望着门口。 李夫人已走远了,却连说教几句林青云礼节都忘了,倒像是要慌忙逃跑似的。 她望了望院门口,院门依然教嬷嬷锁上了,几个看守院门的嬷嬷也仍在原地没有离开。 兰香见她站立不动,面色凝重不由唤道:“娘子……” “母亲今日有些反常。”林青云轻声道,“她必定是答应了裴颂之什么条件,不然裴颂之不会轻易放了三郎归家的。” 只是到底是什么呢? 院中树枝上微微一响。林青云循声支起窗子看过去,原来是树上鸟雀飞了起来。 没什么事。 她忽而松了一口气,在门口站了一阵子却实在没什么头绪。到底前日对李夫人放肆了一番,她如今教人看守着不能出这小院,也没什么人敢进来瞧她。 她没有任何新消息,自然便也无从理清此事。 但是李夫人必定答应了裴颂之什么,不然她不会如此肯定三郎明日便能归家。休书?还是什么?加上了财帛田宅么? 她想不出来。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叹了口气道,“既然母亲说明日三郎能归家,总不好不信母亲。兰香,既然要接三郎归家,先备下明日要穿的衣裳吧,想来明日一早母亲便要使人来唤我去外院了。” 13. 出迎 林青云这一夜睡得不大安生,辗转反侧了一整夜,以至于起身时候身上还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稀里糊涂用过朝食便坐到了铜镜前兴叹。 也不知道李夫人打的什么算盘。她不禁大吁一口气,索性将头发全撩到脑后去。 “娘子,咱们叹气也不是个事……”兰香便道,“还是先梳头吧,今日梳个什么发式好?” 她这话不说也罢了,说出口林青云反倒更头疼起来,捂着脸不想听。 “娘子……”兰香便只好又唤了一声。 “……”镜子里的人拉长了一张脸,同镜外之人对视了许久才道:“梳个双鬟望仙髻吧,瞧着干净利落些。若三郎今日真能归家,少不得要替他寻个大夫来瞧瞧伤处,再给他准备些滋补药膳养着,裴颂之这两日也不知如何折腾过三郎,衣裳也寻利落些的便是。” 若李夫人另有所图要休她出门……利落些也好迅速搜刮了金银首饰再出门。可别怪她,这世道谁不要点钱财傍身呢。 至于裴颂之……呸,最好是往后都不要与这等人扯上关系。削尖了脑袋向上攀附的狠人,做起事来能有多少情面?以后说不得还要如何报复当年退婚之恨呢。 林青云暗暗腹诽,从妆奁里挑了几支长金钗缀在发髻上,又选了几支小花钗点上发鬓——无论如何多插戴几支是没错的。 “娘子,今日花钿选哪个?”兰香瞧她自己插戴起首饰,便先取了花钿胭脂等物来。 “今日以胭脂画上去便是了,哎,那米珠留下,正好贴着眉心。” 林青云招招手,叫兰香挑出来一粒细小米珠放到一边,才取来眉黛胭脂描眉晕腮。待一副妆容点好,镜中已然有了个唇红齿白,杏脸桃腮的美娇娘。 “娘子说着不想梳妆,却还是妆扮得好看。”兰香笑道,替林青云收拾了妆奁才往衣橱里去挑衣裳,“依着我看,娘子今日便着那间色裙吧,正是时兴的款式,好配一件织锦陌腹,还有之前裁的织锦镶边的褙子也好看。” 林青云瞧着便打趣道:“这般张扬,不怕李夫人又骂来一个狗血淋头?我想想怎么说,嗯……‘三郎今日才归家你便如此人前招摇,真是半点也不体恤丈夫,我崔家的祖业都教你们败了’!” “可这些都是郎君买给娘子的,郎君喜欢嘛!”兰香便笑道,早早取了这几件衣裳来给林青云围上,“郎君喜欢,夫人说什么也便随她去,娘子不是一直这样?” 这小妮子,她这阳奉阴违的本事是给学全了。林青云不由失笑,与兰香滚作一团,将床铺滚乱了才总算歇下来笑道:“好了好了,再不更衣要误时辰了,不好教夫人等着,给她拿了错处。” “也是,”兰香这下有些泄气,不由便叹了一声,“娘子还是先更衣。” “嗯,你出门去看看,夫人派来那几个嬷嬷是不是还在门口。” “是。”兰香出门看时,看守的几个嬷嬷倒没了踪影,只是院门还锁着,不许人进出。 李夫人这是怕极了她会逃跑似的。 “你先拿两块软布来,将首饰匣子里值钱的那几样都包上,以防万一,分两包。”林青云低声道,“今日可不知李夫人在想什么,都备着些。” 兰香倒有些怕了:“啊,娘子,那郎君……” “这不是以防万一么,三郎若是回来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李夫人要将我们扫地出门呢?包几件值钱的也不显眼。”林青云压低了声音,“来了人就说我还在梳妆,总之昨日也是李夫人要我打扮好些,她总不能还要挑刺。” “是……”兰香给林青云瞪了一眼,只好怯怯开了妆奁,将林青云值钱的几件金银首饰包了揣进怀里,“娘子,咱们这样不会被发现吧……” “发不发现的都再说!”林青云飞速系好衣带,顺便从桌上抄了一包兰香才包好的首饰,自己在裙下系上一包,一面张着眼睛往窗外看去,只听得“嘎拉”几声响,是院门锁开了,进来几个仆妇。 那几个仆妇唤道:“娘子,夫人派我等来接娘子出门迎郎君。” 来了! 林青云慌忙应道:“还在梳妆呢,劳烦几位稍候。” 她推开窗户对外笑了笑,果真还有一边眉毛没勾完,又转头与兰香道:“你现在就赶紧揣上,不用管剩下的了!” “是、是……!”兰香慌忙将软缎包一把塞进裙子底下,正好在裙下胸前鼓出来一块,吓得她赶紧抱着胸。 “娘子今日梳妆仔细,”为首的仆妇笑道,带着其余两人候在门口,“郎君见了必定喜欢。” 三郎什么时候不喜欢她了?这不废话么。林青云撇撇嘴,面上却是应道:“既然是母亲交代了,青云不敢不遵从,想着这几件衣裳是三郎所赠,今日便正好穿着迎三郎归家。想来三郎这几日也劳累了不少,待他回来,总得好生服侍他一场呢。” 她这话说得讨巧,几个仆妇当即便了然笑起来,忙道:“娘子说的是,说的是。” “你好了么!”青云往背后一望,见兰香还抱着裙子不由好笑,“你找条带子绑在肚子上呀!” “哎,还真是……!”兰香恍然大悟,慌忙又去扯了条披帛,将这包首饰绑在肚子上。 如此一来,裙下鼓起瞧去便自然许多,再没人能看出来兰香还偷揣了一包金银。 这样即使李夫人要赶她出门,好歹也能有点傍身钱。至于后头怎么样……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青云长叹一声,跺了几下脚,总算撑起来一个笑面推门出去:“让几位久等了,想来母亲已在堂中等候多时,我们现在便去见过母亲吧。” “娘子不急,”仆妇笑道,“夫人还在用朝食,娘子与我等先去前院便是,我等为娘子引路。” 林青云眉头一皱,望向领头的那个仆妇。 身形健壮,膀大腰圆,瞧着便是做粗活的。 她不由心下一凛,转瞬便笑道:“那是自然,既然母亲还在用朝食,我先去也是一样的,兰香——” “哎,”兰香慌忙应了一声跟着跑出来,“娘子我们这就去前院么?” “正是呢,”又一个仆妇笑道,“兰香姑娘,我们现在便先一步去前院堂屋,等着三郎君归家。” 林青云给兰香递了个眼色:“兰香,过来。” “是,娘子。”兰香赶忙扶上林青云手肘。 “几位妈妈,我们这就走吧。”林青云笑道,率先往前迈了一步。 谁知道这几个仆妇反倒有些慌张似的,对视了几眼才想起来应声:“哎,哎,是,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从崔时清单住的小院到前院路不长——崔府算不得很大,在宣阳坊这一片世家大族的宅院里不过中等,大小是中等,规制也是中等,倒正好应了崔氏这一支如今的官位中等,人丁中等,更没几个人能在朝中说上话,只有个大族的名望当金字招牌。 自从圣上废后再立,堂前宠臣就换过一批,崔氏这几个男人都没跟上这次风头,便也只能在朝中当个跟风的哑巴。 若非如此,裴颂之未必敢直接与崔时清下手。 “瞧着兰香姑娘这几日不见,倒是丰腴了些。”一个仆妇见林青云在前头只微笑走路半句话也不多说不由开了口,“真是女大十八变呢。” 兰香听着不由便是一抖,教林青云瞪了一眼。 “兰香也到这年纪了,些微丰满些也是有的,”林青云不慌不忙接过话头笑道, “只怕过两年又要慢慢消瘦下来了,咱们女人,大多是这样的,妈妈们也是这年纪走过来的,想来也不陌生。” “是,是啊,从前当姑娘身子便轻些,生养了才重的,”为首的仆妇也笑道,“娘子是还没生养过,待生养过便明白了,生养过的身子总是与之前不大一样。” 林青云又往前赶了几步,随口乱说起来:“啊唷,说来我之前也与三郎商议过是该到年纪生养一个了,只是三郎总说还要调理一阵子,这回三郎遭了难,恐怕还得好生将养一段时日才行,此事还得往后拖着。” “唉,”仆妇说着也不由叹气,“我们这一房便是人丁不旺,夫人不过大郎君与三郎君两个,偏生两个郎君房里都还没消息……唉,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些。” 好?林青云心下冷笑,她这还是三郎的娘子就给李夫人天天训斥几顿,大嫂当宗妇的更是一日三次少不得的训诫立规矩,她就跟着瞧两日都犯恶心。偏生大嫂是郑氏的娘子,自小那般礼节规矩熏陶出来的,哭也不敢哭,更不敢同大哥诉苦,就默默受着,人都日日憔悴下去,看着就心疼。 有李夫人在这宅子里,她看这崔府是好不到哪去的。 呸! 林青云暗地里早将李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还是笑道:“总会好的,夫人总是撑着这个家呢。” “是啊……夫人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仆妇不由感叹了几句,引着林青云进了堂屋,给林青云布了块坐榻笑道,“娘子稍候,我等与娘子取些茶点来,娘子先用着,打发些辰光。” “嗯。”林青云随口应了一声便坐下,四处打量起堂屋陈设来。她不是第一次来这堂屋,本也没什么好看,不过明间里摆基础待客坐榻,两旁是茶室书斋之类。 只是她今日总觉哪里不大对,明间里头仿佛有什么地方与平日不同了。 但她一时半刻却看不出什么不同。 她不由得微微皱了眉头。 “娘子……”兰香轻声唤道,“娘子……” “怎么了?” 兰香唤了好几声,林青云才终于回头看向兰香。 “那几个嬷嬷都走了……”兰香有些怯怯的。 林青云满面狐疑道:“走便走了,有什么奇怪?”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不太对劲……”兰香目光乱飞,“这间屋子好像不对劲……” 对,不对劲。 林青云沉下眉毛。 好像是有些太安静了。 安静得没有人声。 对! 是太安静了! 堂屋这等待客之所里竟然没有一个伺候的仆妇小厮! 不对劲!这不是崔府的做派! 林青云猛然反应过来奔向门口。 “吱呀”。 屋门已从外关起来了。 “咔嗒”。 几声金件相击的声音从外传来。她这几日已听过多次了,不会听错的。 是铜锁。 李夫人将她锁在堂屋里了。 “你们锁门做什么!”林青云猛拍起房门来,“放我出去!” “娘子,夫人说对不住你,到底三郎君要平安归来,也只能出此下策了,日后自会多补偿娘子些金银的。”仆妇在外叹道,“娘子莫要怪罪夫人。” “干什么!”林青云心下发毛,索性一脚踹上房门,却给震得脚上发麻。 崔家这宅子修得倒很坚固! 门外却已没有人声了,只有几束灰白的晨光透过窗纸落进来,照着明间里摆放的坐榻与屏风。 骤然间一声轻响,吓得林青云一跳。 “呵。” 这房里有人! 14. 缠斗 “娘子……”兰香已吓得贴上林青云,靠在她背后瑟瑟发抖,“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啊……”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吸气,呼气,缓缓放松了肩膀,人便也镇定下来。 堂屋里她与兰香在明处,先前那人在暗处。 她凝神静听,没有别的脚步声了,室内很安静。 只有他一人。 “别怕。”林青云低声道,慢慢往后退到了门边,环视起四周环境来。 明间里摆设总是有些单调。正对着大门是一副画屏,前头是给主人坐卧的胡床,两侧分列客人坐具、矮几、坐垫,先前仆妇们借着茶水之说逃了,现下这里连副茶具都没有。 好歹有个彩陶盅琥珀杯什么的,还能用来砸人吧! 林青云重重的叹了口气,只好从墙角旁抱了个花瓶来。这花瓶很有些分量,要抡起来属实要费一番功夫,但眼下也没有更趁手的武器了,好歹手里有东西还能图一份心安。 “我还以为李夫人要给我什么大礼,原来是娘子你。”先前那人冷笑一声,“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嫁的高门大户,娘子。” 里间缓缓走出来一人,革靴踩在地毯上,只留下有些温软的沙沙声。 林青云看向声音来处,红丝袍,金革带,腰间还挂着金鱼袋,在光下有些晃人眼睛。 他从隔扇后迈步而出,面上轮廓也便渐次退出阴影,一双桃花眼上长睫微颤,竟似洒落了几点金光。 林青云压下眉头:“裴颂之,原来是你。” 看来李夫人走投无路,将她卖给裴颂之了。 既然今日是这般情形,想来休书也很容易便有了——私通外男,也是七出之一。 她忽而有些庆幸,还好出来之前把值钱首饰都捎上了,不然一会闹开了还不好回去。 “娘子看到是我,不太高兴。”裴颂之又走近了几步,“是在惋惜不是崔家三郎么。可惜李夫人没什么骨气,推拉不了几个来回就将娘子卖了。” 林青云没说话,一双眼睛盯在裴颂之身上,默默把顶门柱在怀里抱紧了几分: “你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裴颂之忽而有些哭笑不得似的,“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林青云一口啐到裴颂之脚下:“呸,卑鄙小人。” 原本是想吐他脸上的,可惜了,距离太远,力道又不够。 裴颂之停了步,看了地面一眼,又抬眼看向林青云,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她今日打扮过,比之前几日去检事司狱看崔三时候更娇媚几分。双鬟髻、金步摇、以织锦镶边的窄袖襦与七破间色裙,都是时下长安城的流行装束,明媚生动,很适合她。 听她先前与门外人交谈意思,李夫人引她来用的是崔三的名义。 她是来见夫君,所以特意妆扮过些许。 裴颂之不由微微压下眉头。 他踩过先前那一口,跨出一大步逼近林青云:“我卑鄙?你心心念念的崔氏就不卑鄙了?李夫人为了崔时清安危已将你出卖了,娘子,你还要为他说话?” 林青云听了这话就来气,又将怀里顶门柱举高几分:“若没有你是非不分对三郎用重刑在前,李夫人何至于此?裴颂之,你不要诬赖他人好推卸责任,你才是罪魁祸首!” 裴颂之忽而停了脚——再靠近些只怕林青云抱着的那个大花瓶要碎在他脑袋上了。 美则美矣,悍妇一个。 他犹豫片刻,只能站定在林青云三步之外道:“看吧,这就是世族,虚伪,狡猾,道貌岸然。满口的仁义道德,私下却出卖妻儿换取荣华富贵。你以为嫁给崔三就高枕无忧了?看看现在你什么处境,娘子,我不过随口说了几句,李夫人便将你送给我了,你到现在还认为崔时清是良配么。” 真是可笑。 林青云冷笑了一声,又是一口唾在裴颂之面上:“是你逼着三郎认罪,又胁迫李夫人出此下策,你却在此让我认清处境?你自己不觉得滑稽么?我的处境是谁带来的,裴少卿莫非要装聋作哑吧?” “裴颂之,你设计这么一场戏不就是为了败我名声让我走投无路,好雪你所谓的夺妻之恨?” 裴颂之微微一怔。 “娘子,我……” 他不由上前一步。 林青云举起了手里花瓶。 “娘子,你先放下……” “砰!” 林青云没听他说话,一花瓶敲碎在裴颂之头顶上,碎裂了一地的瓷片。 裴颂之脑中昏昏沉沉,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阵暖流顺着额角缓缓没入发鬓,抬手一揩,这暗红的一片,原来是血。 他看了看林青云手里那个花瓶,瓶底已碎了,只有瓶身朝外竖着尖角。 这一砸,这花瓶反倒更能杀伤了。 裴颂之捂着额头不由微微咬牙:“娘子,刺伤朝廷命官是重罪,你担不起。” “担不担得起又怎样?”林青云手里花瓶轻了一半,手上倒趁手了不少,越发笑道,“左右落到你这等手里我也未必能有什么好下场,倒不如在这做个了断。” 了断,意指结果了裴颂之。 “你是彻底不顾崔时清了?” “裴少卿此言差矣,”林青云一击即中,抱着花瓶忍不住还想再来一击,若能直接将裴颂之放倒在这,反倒能将罪责推到李夫人身上,至于三郎……“裴少卿现下死了,三郎不就有法子弄出来了?” “你……悍妇!”裴颂之怒道,一大步跨上去就要抢林青云手里的花瓶,“你放下!” “你休想……!” 这花瓶得双手同抱才能舞动,裴颂之狠心先抓了她一只手腕,这花瓶便没了杀伤余地,成了累赘,倒不如脱手了。 只是脱手也不能这么轻放了他! 林青云当机立断,索性两手向下,将这花瓶尖头朝下直直掼向裴颂之脚尖! “你……!” “当啷”一声巨响,瓷瓶在裴颂之脚面上爆开,还真有一片碎瓷直直扎在裴颂之靴面上。 “你怎的如此不听劝!”裴颂之怒道,“学了一身泼妇本事!” “裴少卿,”林青云越发乐了,“裴少卿怕是忘了,当年你我俱是市井寒门子,家父与令尊投缘才定下这门亲事,市井寒门女子,有 些泼妇本事,有什么奇怪?裴少卿如今飞黄腾达了,若喜欢世家女大可求娶一位,别赖在妾门下!” “你还记得婚约!”裴颂之咬牙拔了脚上瓷片丢去一边,皂靴粉底登时染成了绛红,看来这一片碎瓷扎的很是地方,“既有婚约,我如何迎娶她人!林青云,你只能和我回家!” 什么疯子! 林青云趁机往后退去,一路靠到大门边:“婚都退了!就算你逼着三郎休了我,我也宁可出家也绝不跟你这种酷吏同流合污!” 谁要和这种偏执疯子做夫妻!三郎说破天也就是性子太软谁都能拿捏一番,但只要管教严些也好过日子,裴颂之这种偏执之人,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她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四处寻摸这房里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能充来防身之物。 主客坐具……不行,太远;花瓶还在另一处墙角,要拿到便得越过裴颂之。 这附近还真没什么趁手的东西了。 可惜了,打架便是要一鼓作气的。 林青云这下没个接的,只好缓缓往后退去,对兰香道:“你去拿个支踵给我。” 支踵不大,又正好有个支脚能充当握把,若是能直锤到他脑袋,倒是比花瓶更趁手。 先怎么就没想到呢! “娘、娘子……还、还要打啊……”兰香一张脸哭丧着,已经皱成了一团,“我看裴少卿……也挺……” 挺惨的……半张脸上都是血…… 林青云微微沉下眉头道:“今日不能结果他,明日就是他来结果我了,我们不能不下狠手。” 裴颂之听这话不由惨笑了一下,一只手摸进怀里去。 林青云一凛,身子不由弓起来紧盯裴颂之。 疯狗!都这样了还要想那种事吗! “你看看,这就是你拼命维护的夫君……”裴颂之在怀里摸了许久,总算摸到那一纸休书,一手抖开了送到林青云眼前,“你以为他多有骨气?还是经不住一点刑罚便签了休书。” 林青云看了几眼,面色却丝毫不变:“裴少卿要按着三郎盖个手印多简单的事,这封休书从头至尾没有一个字是三郎笔迹。不过,妾倒是该夸一句裴少卿字迹漂亮,这手行书不是谁人都能写出来的。” 裴颂之微微瞠目看向林青云。 这泼辣小娘皮还会这一手? 不过也是,她自幼养在崔尚书府上,想来崔尚书不曾亏待她。 裴颂之不由笑了笑,她也晓得这是一笔好字,是有学识的。 “那又怎样,你现在已不是崔家妇了。”那块瓷片想来是扎得太深,拔出来也伤了筋骨,裴颂之不得不忍痛站直了,“这休书今日便能过了官府户籍,你很快就是我裴某的娘子了。” “呸!”林青云忙道,“兰香!” 兰香立刻跑开:“是,娘子!” 趁他病,要他命! 反正今日也伤了他,这行刺朝廷命官的罪是躲不过去了,不如送佛送到西! “娘子……”裴颂之一惊,慌忙拖着那只伤脚要拦住青云,却只听“砰”一声巨响,大门轰然洞开。 “娘子!” 15. 出狱 大门从外轰然洞开,骤然倾泻入室的白光晃得人眼盲,恨不能眯起眼睛。 林青云与裴颂之同时看过去,原来是从外被踹开的——李夫人命人锁了前后门防止林青云逃走,若要从外打开,十有八九是李夫人派人来捉奸了。 她总要留下人证才行,一是要防裴颂之翻脸不认人,二也正好以此休掉林青云这等恶妇。 林青云默默后退了一步,迎上才抢了个支踵回来的兰香。 今日若实在不成,大约便得将伤了裴颂之之事推到崔府头上了。既然裴颂之已有了休书,她若能趁乱离开是最好的。 可等她定睛看过去,却不由得怔在了原地。 “……三郎……?” 崔时清早一把将林青云护在怀里,两手抱紧了,柔声抚慰起来:“娘子,娘子,我、我回来了……” “三郎……三郎你这两日可还好么……母亲不许我出门,我就猜到是要你休了我……”林青云轻声道,“今日还将我锁在这里……” “看来今日是放得早了。” 裴颂之看到这对小夫妻情深意重样子,不由心中火起,脸早就拉长了,冷声道:“崔殿中缘何得从检事司狱脱身,想必心中有数吧。” “……在下还要感谢裴少卿徇私枉法了?”崔时清怒道,“莫非裴少卿还要在我崔府上升堂么?” 他是今早被放出来的。 检事司狱里头昏暗不见天日,只见得天窗外头一束日光斜斜穿进来,大约是白日,却不晓得是什么时辰。 自从前两日裴颂之利用李夫人逼迫崔时清“签”下休书,又命人上大枷闷得崔时清昏死过去后,他便不再与崔时清用刑了,崔时清便也趴在那堆稻草上昏昏沉沉辨不清时日。偶有狱卒来送些食水,他便也取来服下,只等着裴颂之何时又来严刑逼供。 他拿不到证词是不会停手的。 但是没有,没有人再来提他升堂,更没有人给他上刑。 直到今晨他又听见开锁声。 这声音这几日反反复复响,他都已听惯了,此时听来也不过以为裴颂之又有什么刑罚要施为在他身上,便也只不过闭了眼静候拷问。 然而狱卒唤了一声:“崔殿中。” “崔殿中,在下送您回家。” 崔时清不由一惊,当即坐起来道:“这是为何?” 那狱卒见他这般不由笑道:“崔殿中怕是受了惊,这是少卿的吩咐,叫小人这时辰放崔殿中归家。” “裴颂之不是还要审问供词么?” 他还要陷害李中丞污蔑皇后才对,李中丞从前便在殿院,自然他们这几个殿院中人便是严审对象。 以权谋私令崔时清休妻不过是个添头,裴颂之真正要的是李义秋有大不敬言辞的口供。 崔时清盯着那狱卒,身子纹丝不动。 “他不要供词了吗?” “崔殿中,凡事问多了不好,”狱卒笑道,“既然裴少卿嘱咐了在下放您归家,您呢便收拾收拾,同在下一道出门就是了,再多的,问了也不济事,在下也不能说与殿中。” 狱卒只是一副笑面,对崔时清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来他也不能透露太多。 崔时清沉吟片刻,只得道一声“好”,自己整理好衣冠,同这狱卒一道出了牢房。 检事司狱里常年飘荡着一股腥臭,有尚未干透的血腥气,更有人身上肌骨皮肉腐烂的味道。 崔时清走在过道里,不觉皱起眉头,忍不住往边上瞧了一眼。 这一眼不瞧还好,这一瞧倒是唬了他一跳:“薛……薛羲和……!” 原来薛昀就在他间壁牢房里,早就教上过几道酷刑,如今瞧着已没了人样。那是一滩皮肉,挂了几道褴褛布条,便散散倾倒在稻草堆上,顶上还散着一捧头发。 崔时清盯着辨认了许久,才从草堆上隐约露出的半张脸里看出薛昀的面貌。 他盯着牢门背后那一滩勉强还能凑成一个人形的皮肉,脚便如钉在地下一般,半晌挪不了步子。 那人……不,那滩肉,是薛昀…… 前几日宴会上,还在调侃他妻管严,还伙同李中丞命胡姬给他劝酒的薛昀…… 那真的是薛昀吗? “我什么都说……”那滩肉仍活着,还在喘气,还在低喃,“我什么都说……李义秋谋逆……李义秋是反贼……他仗着自己是李废后族人,在御史台横行霸道……还三番五次污蔑杨皇后……我什么都说……” “薛羲和……!薛昀!”崔时清高声叫道,“我是崔三啊!薛羲和!” “崔三……”薛昀低声道,“是崔三啊……哦……崔三老婆是寒门出身……在家里管得严……崔三……是要说崔三也大不敬是吧……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崔三也对杨皇后有怨言……崔三看不起寒门出身的老婆,就说圣人也娶一个寒门出身的老婆……有眼无珠,要废李皇后……” 他什么都能说。 崔时清一怔,一股寒气自脚下缓缓升起,直通四肢百骸,让他一时间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忽然意识到,在检事司的酷刑之下,没有人能不违心。 裴颂之想要什么样的证词都能到手。 至于裴颂之为什么留着他一命……又为什么还能命郎中来替他治伤…… 崔时清不由抹上自己脊背。 他不过受了一次“梳洗”,一次“着即承”,便已遍体鳞伤,休养了这么两天身子还是虚乏得厉害。 这已经是裴颂之手下留情了,他是要留着他给青云看,才令他逃过一劫。 那薛昀呢? 薛昀已成了一滩皮肉,只会说裴颂之想听的话了。 他给薛昀用了多少刑? “薛羲和你醒醒!”崔时清高声叫道,脚下险些便要扑上薛昀在的那一处监牢。 但狱卒扣住了他。 “崔殿中,有些闲事还是不要多管的好。”狱卒低声道,“现在是裴少卿吩咐在下放殿中出门,可若再过些时候裴少卿改了主意,崔殿中只怕就此出不去了。” “这 位……薛御史已不成了,崔殿中莫非要落得同他一般?” 崔时清牙关打颤,教狱卒拉了好一阵才退回来。 裴颂之对他已是手下留情了。 不对,应该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他崔三口中拿到他要的口供——他有那么多御史台的同僚可以拷问,本就不必拘在他崔时清一人身上。 他这一命,确是看在青云面上留下的。 “官人……”崔时清眼睛仍旧离不开那滩曾经是薛昀的肉,嘴上却忍不住求道,“可否带我看一眼……看一眼李中丞……” “这怕是不成。”狱卒道。 “是……不能违了裴少卿吩咐么……我,就看,就看一眼,决不坏了检事司的规矩……”崔时清慌忙摸索起身上,发觉身上佩挂之物早就全没了,只好道,“待我归家,再令府上请官人吃茶……” 可狱卒仍旧是摇头。 “崔殿中,此事不能成。”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在下不愿意通融,实在是李中丞昨日便教送走了。” “送走?”崔时清微微瞠目。 李义秋是重中之重的人犯,怎么会送走? “您说的李中丞,是同您一道进来的大官吧?”狱卒摇摇头,“他进来当晚便受不住刑,早没气了,昨日少卿才写了状子递上去,这位李中丞的尸身还是在下帮着抬出去的。” 崔时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人不由后退一步,扶着墙“哇”的一声便呕出一滩秽物。 李中丞死了。 薛昀成了一滩皮肉,瞧着也不过是片刻之间了。 “那……还有什么旁人……”崔时清声音有几分颤抖,轻声问道,“御史台的人……那天应该有十数人……” “一半一半,丢出去一半,还有一半在这关着,”狱卒扯了崔时清胳膊便往外走,“崔殿中算是受刑最轻的,又有娘子看护,裴少卿特意嘱咐了叫小的们看着郎君,其余人么……” 他瞥了薛昀一眼。 “大约都是那样了。崔殿中这几位同僚,倒都是能受住刑罚的,往常不少人瞧见那些东西就什么都吐出来了,喏,就那个,先前郎君唤的那人,竟然撑下来一日半,在检事司也算得上硬骨头了。” 硬骨头,过了两日也没了人形,现在嘴里也是“什么都能说”。 “小的们听了几天,郎君和裴少卿有私怨,”狱卒一路拽着崔时清,几乎是将他拖出了检事司狱,“裴少卿今日却吩咐小的们放郎君出去……” 他不由回头看了崔时清一眼。 这位崔殿中确实没受什么苦,背上那点伤在检事司狱简直算得上是安然无恙。 他不由笑了笑,推着崔时清到了检事司门口。 外头正是一片艳阳天,微黄的日光落在检事司的围墙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郎君,只怕少卿另有打算,郎君还是少问其他人了,自己安心珍重才是上策啊。” “我们检事司,进了这个门都是求速死,向来只有躺着出去的,郎君这般站着出去的,还是头一个。” 16. 还家 崔时清听着这话直觉便不妙。 昨日裴颂之用母亲强逼他在休书上盖了手印,却与母亲说还有公事需要证词。 可是他其实早已从薛羲和手里拿到了这份口供,甚至李中丞已死,这口供便算是坐实了,他已能同杨皇后复命。 但他偏偏用了这个借口扣着人,想也知道他是还要从母亲手中得到什么。 裴颂之定然另有所图。 崔时清心下一凛,慌忙奔出了检事司衙门,拦着路边一辆牛车便道:“去宣阳坊,崔府。” “宣阳坊?” “宣阳坊,崔府,要快。”崔时清背上一阵针扎似的剧痛,看来是走得太急以至伤口崩裂开。 到底检事司里的应急处理比不上崔府平日里请的大夫,更别提这两日连着受刑,根本没时候休养。 “承惠,五十钱,公子。” “好,好……”崔时清慌忙摸向衣袋。 什么都没有。 他原本的丝袍早在检事司里被打烂了,自然身上一应佩饰金鱼袋革带玉佩金三事之流也都去了个干净。 恐怕是一早就给检事司狱里头的皂吏瓜分干净了。 此刻他身无分文,身上就一件外袍体面些,还是前两日青云送来的。 “能否到了崔府我再令门房给付……” “得了吧,您这样子像是崔府那等大户人家公子么?”车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上门打秋风还让崔府给你付车钱?没钱就走着去!” “我赶时间要快些……”崔时清仍坐在车上不动,“只要到了崔府,一百钱也行,我是崔氏三郎……” 车夫摆摆手便要将崔时清推下车去:“你赶时间?你也得有钱啊!公子,我送您过去了,谁给我付车钱?你说是崔家三郎就是崔家三郎了》我还说我是皇宫里的太子呢!走走走,别在这碍事。” 车夫一把揎开崔时清,直将他推到了路中间:“您就走着去宣阳坊吧!” “我……”崔时清一时身子不稳,直直从车上摔了下来,仍旧抓着车尾不放,“我身上没现钱,这件衣裳总行吧,喏,新做的青丝袍,拿去估衣铺能换一两银了!” 车夫这才上下打量了几眼他这身袍子,见确是丝袍才停了车让他上来:“脱吧,别赖账。” “君子尚衣冠,我怎能当街宽衣解带……” “脱不脱?”车夫一挥鞭子,又要赶他下车。 “……我脱给你就是了。” 到底是赶时间回家重要。 尚不知如今母亲与青云如何,裴颂之此刻必定在崔府讨价还价了。 崔时清眼睛一闭,心一横,当下解了丝袍,团作一团塞给了车夫:“拿着吧!” “哎,好嘞,郎君坐稳了!”车夫收了丝袍,这才一打牛背,赶着车往城南宣阳坊去。 检事司离宣阳坊隔着好几座坊市,乃至还要穿过东市绕上好大一圈。这牛车惯来是拉送菜肉给城里大户,自然也习惯了绕去大户人家府邸后门。 “走正门!走正门就是了!” “哎哟,郎君,咱们这牛车停在正门,不出三息就该给仆役一顿好打了,”车夫撇撇嘴,“我算看出来了,您是个真郎君,就没过过苦日子。” “走正门,我让他们再给你些钱财。”崔时清慌忙按住车夫,“往左去,你都说了我是个真郎君,自然能叫动家中仆役。” 车夫看了他几眼,终究是狐疑点了头:“郎君当真另给赏钱?” “当真。” “得,咱们就冒险一把!”车夫这才喜笑颜开,赶着牛车左转到了崔府正门。 “哪来的牛车,停在我们府门口……” 果不其然,牛车才停稳门房便带了几个小厮出来赶人,崔时清见状忙跳下车,却一时不备绊了一下,竟尔一把滚了下来,激得背上伤口又崩裂开。 “是我……是我……”崔时清慌忙举手,“是三郎……” 门房愣了片刻才看清了崔时清,慌忙扑上去扶着人起身:“三郎!哎,郎君回来了!郎君快起来,快起来,哎哟,郎君总算回来了……郎君这是……” 他看了一眼牛车。 “阿伯,快,给这位先生二百钱,我说好的价钱。”崔时清抓着门房道,“青云呢?母亲在哪?今日裴颂之是不是来过?” 可怜门房教他这一通话问得不知该先答哪一句,只好道:“哦,二百钱……二百钱贵了郎君,三十钱就够了。” 别说二百钱了,连身上衣裳都押出去了!崔时清摆摆手道:“二百权当是赏钱了阿伯,青云和母亲在哪?” “三娘子想来是在内院,夫人这时辰惯来也在内院……”门房慌忙取了二百钱塞给车夫将人赶走,一面带着崔时清往府里去,“郎君先前问的是……?” “裴颂之……大理寺少卿。” “哦,哦,是一位年轻官人吧?今日一早便来了,夫人还专程命人引了他去正堂招待,说是夫人梳洗过很快便与大郎君一同到得正堂。” 崔时清这时候才舒了一口气。 看来还有些时候,大哥还能拖住裴颂之片刻。 “我先回院子去瞧瞧青云。”崔时清脚步总算慢下来些,“这几日也不知青云在家如何了。” 门房便笑道:“是,是,郎君应当的,郎君这些日子受苦了,也是该好好休养着。” “我也想着,”崔时清笑道,“这几日劳累娘子奔波,此番归家该多陪陪娘子才是。” 他到得垂花门,便送别了门房,径自往小院去。 然而林青云不在院中,院中只有几个年长仆妇。 崔时清心下一沉。 “青云在何处?”他慌忙抓了个仆妇来。 “这……”仆妇不由转开了眼睛,“郎君今日归家是喜事,还是先与夫人知会一声……” “青云在母亲处?” “这……今晨夫人身边人来接过娘子……” 崔时清当即放了人直奔李夫人院中。 李夫人才听了外头来报说三郎归家了,正吩咐人又是请郎中又是备下热水热饭,不防崔时清径直推了门便闯进院内。 “母亲,青云在何处?” 李夫人当即笑意便冻在脸上,凝实了,渐渐转成 了青,越发显得一张脸长而瘦削,透出几分黑青的刻薄来。 “你在母亲这里,却要问你那娘子?” “母亲,我不是……我听说裴颂之今早来了府上……”崔时清慌忙解释起来,“我……我担心……” “担心他要抢了你娘子?”李夫人抢白道,“你看看你,身上伤还没好,问这些做什么,回来就行了,母亲已经命人去请了大夫,你正好在家中好生养着身子,日后娘再与你说正经的卢氏女。” 崔时清浑身一凛,在堂中站定了,两眼直直盯住李夫人。 “母亲,儿子非青云不可。” “那么个破落户到底有什么好!凭她生得好看么?”李夫人也忍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三郎,你虽说不是长子,日后也总要撑起我们崔氏这一房的门楣,到时候给人瞧见家中是这么个不识大体又出身低微的泼皮,你在同僚当中如何能抬起头?” 崔时清并未当即应声,只是盯着李夫人。 过了好半晌,他才问了一句:“母亲是否答应了裴颂之另外的要求?” 李夫人一时无言,默默移开了视线。 答案呼之欲出了。 崔时清转身便走:“母亲,儿子说过了,只要这一个娘子,什么卢氏女,母亲留着自己婚配!” “你给我站住!” “你休书已经签了,林青云现在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个检事司使想要她有的是办法,你能做什么?不如把她送给检事司使,三郎,你能活着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崔时清脚下一顿,回头看向李夫人。 李夫人教两个侍女扶着,本是要赶上来拦他,却给他这一眼扫得僵在了原地。 “母亲也读过汉乐府。”崔时清道,“莫非不知‘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么?况且青云是我的娘子,裴颂之小人行径,母亲怎能以为他有什么信誉可言?” “你竟敢以生死胁迫你母亲?!”李夫人当即便要抄起拐杖赶上去,“为了一个和外男不清不楚的妇人!” “儿子不敢,母亲,只是青云无论如何也不能交到裴颂之手里。” 崔时清微微一弯腰致意,再不回头,径直往前院而去,只能见着中衣后背一片绛红缓缓洇开。 “你等等!”李夫人慌忙疾走几步,“三郎!好歹让大夫看过伤处,三郎!” 崔时清脚下一滞,终究还是没有停步: “来不及了,母亲。” 裴颂之与青云还在外院正堂,裴颂之阴险小人,拿了休书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让青云知道他已签下休书,她会作何想? 今日母亲还将青云与裴颂之关在一处,她又作何想? 崔时清顾不上背上伤口开裂渗血,一路冲到堂屋门口,对看守仆妇怒道:“开门!” “郎君,夫人的吩咐……” “开门!”崔时清吼道,四下张望,第一次怨起家中规矩森严来——前院里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撞门的东西。 他咬咬牙,全身绷紧了,狠命往门上撞过去。 门开了。 “娘子!” 17. 对峙 “看来今日是放得早了。” 从检事司狱到崔府要经过好几座坊市,也不知道崔时清是怎么这么快就找回府上的。 裴颂之不由横了崔时清一眼。 原本是想让他看看,他有这么个娘把青云卖了,青云也只能乖乖跟着他裴颂之走。 没想到竟然教他赶上了,还演了一处英雄救美。 裴颂之面色铁青,冷声道:“崔殿中缘何得从检事司狱脱身,想必心中有数吧。” “……在下还要感谢裴少卿徇私枉法了?”崔时清护着林青云往身后去,怒道,“莫非裴少卿还要在我崔府上升堂么?” “升堂?崔殿中未免太看得起自己。”裴颂之嗤笑起来,将手里休书抖开了,往前两步直逼到崔时清面前,“崔殿中自己在休书上盖的手印,怎么现在还翻脸不认了呢?青云不是你的娘子了。” 崔时清登时浑身发热,气血上涌,带着背上伤口也是火烧火燎一般一阵一阵抽痛。 他不由也往前半步对上裴颂之眼睛:“若无你威逼,我与青云还是好端端的恩爱夫妻!你除了严刑逼供还会什么?靠酷刑打杀得薛羲和没了人样,把李中丞逼死了自然也随你编排,现在又逼着我写休书报你的私仇,你除了这点东西还有什么?” “你难道就没停过兔死狗烹的道理么?” “可惜如今飞鸟还没有杀尽。”裴颂之鼻尖里冷冷哼出一声,抓着崔时清肩膀便要将人丢开,“娘子,这崔府也没什么好留的,李夫人能为了儿子出卖你,自然崔三这等丈夫也护不住你。” “难道还要跟着裴少卿走么?”林青云不由笑出声来,“裴少卿这一套软硬兼施怕是对不少人用过了吧?” 裴颂之一怔,旋即便沉下脸道:“你不该跟我走么?崔府护不住你了。” 这却是没错的。 他今日能借着办李义秋案子的名义随意抓了三郎严刑拷打,来日便能借别的案子逼供三郎甚至大哥。 只要他背后还有杨皇后,这类事情便能一再发生。 这一次是休书,是李夫人妥协,下一次就不好说了。 林青云也不由沉下脸来,盯着裴颂之那双带了点邪气的桃花眼道:“裴少卿想来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裴某不过是履行父辈定下的婚约,自然不会轻言放弃。”裴颂之越过崔时清肩膀,对林青云笑道,“娘子也不必忧虑,裴某私宅便在平康坊,三进的宅子,虽说不算大宅,却不比崔府这般要两房人挤在一处。” 他这是势在必得了。 “青云……”崔时清不由回头看向林青云,“娘子……” “崔殿中,当丈夫的护不住家中娇妻,自然便得让贤。”裴颂之视线这才转向崔时清,面色稍霁,“想必你心中也清楚,娘子看上的不过是你崔氏的荣华富贵,可惜风水轮流转,如今是我官位更高数级,你既然护不住娘子,这休书也按过了手印,还是放手为妙,你说呢。” “呸!裴颂之你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些!”林青云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口,原本还维持着的那点贵女假面是彻底撕破了,“我便是与三郎和离,就非得选你不可么?天下男人是死绝了?——三郎,你闪开。” 在场两个男人俱是一愣,崔时清更是下意识听了林青云的话往身侧挪了半步。 “兰香,关门。”林青云吩咐道。 “哎,哎……” “咚!” 一声闷响,裴颂之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已经率先教林青云一支踵锤上了额头伤处,正觉两眼发黑天旋地转之际,又是颈间一阵刺痛。 他慌忙一侧身,才发觉林青云早拔了头上长簪子,已是插进了他颈侧锁骨——看来原先是冲着他脖颈正中来的,若非他本能一个闪躲,只怕已丧命在这一簪之下了。 崔时清瞪着眼睛僵立在当场,看着林青云说不出话来。 自家娘子还是太……太勇猛了。 “你……林青云……!” “一不做二不休,”林青云一抹鬓边碎发,将带血的发簪又插回了发间,“裴少卿既然惯于拿生死之事威逼人,倒不如裴少卿今日便先殒命了好。想来跟着裴少卿我也活不成,倒不如带着裴少卿一同上路,黄泉夫妻也算遂裴少卿的愿,裴少卿以为如何?” 裴颂之慌忙捂着脖颈,已经说不出话来:“……疯女人……!” 林青云怒到极处不由笑出了声:“裴少卿这也算求仁得仁了,既然能知我夫妻闺中之事,想来裴少卿在崔府也安插了不少眼线,总不是今日第一日晓得我是泼皮性子吧——三郎。” “娘、娘子……”崔时清仍旧回不过神来。 林青云望着崔时清,对裴颂之努了努嘴:“三郎不想么?” 这是让他也揍裴颂之几下? 这…… 崔时清便有些犹豫:“娘子,他怎么说也是帝后的宠臣,我们结果了他只怕有后患……这等佞臣还是应当朝弹劾,令帝后处置了他,才是教他死得其所……” 裴颂之一下笑出了声,也顾不上颈侧还在汩汩冒血,嘶哑着嗓音到:“没想到堂堂崔三公子还没有娘子一介女流有胆识。” “他是走狗又如何?打狗看主人又怎样?”林青云冷笑道,“我只知道市井中人养狗看家,从来是狗老死了便换上一条,倒是没听过为狗打杀邻居的!” 在场两个男人皆是一怔。 只不过崔时清是教林青云点醒了,裴颂之却是声音不由又软了几分道:“娘子这般见识,崔三实是配不上你的。” 他捂着颈侧,却是往林青云身前去了两步,便要抓着她手往外走:“崔三已经签下休书,娘子,我那平康坊的宅子,只要你现在跟我去过了户籍明路,我们……” 林青云狠命一甩手,将裴颂之推出去两步:“谁要跟你过明路?” 裴颂之面上闪过几分错愕,转瞬便成了阴沉:“你以为今天的事传出去,长安城 里还有人敢收留你?莫说是别家,就算是崔家,你以为崔尚书还敢接你回家?李夫人还敢容你住在府上?” “崔三不过是个翅膀都没长硬的软蛋,凭他这点骨气能护住你?” 这话激得崔时清上前一大步,直插入这两人正中:“娘子说的是,今日为了娘子,为了李中丞和崔羲和也该将你结果在此才是!” 他肩膀一横,直直扑向裴颂之,硬生生扯下了裴颂之捂脖颈那只手,登时鲜血冒出,将裴颂之一身红袍染成了石榴色。 “有娘子在身边你骨头倒更硬了。”裴颂之这下脸色惨白如金纸,只留着两只眼睛乌黑如生漆点在脸上,身子更是摇摇欲坠,看去形如鬼魅。 他也不甘示弱,当即按住崔时清背中便是一掌,击得崔时清登时面色刷白,身上中衣液染成了鲜红。 “三郎!”林青云惊呼一声,忙开门抓了个在外听墙角听得吓傻了的仆妇来,“赶紧请郎中!裴颂之死了就死了,三郎这样还不知道怎样呢,快找个郎中来给三郎看伤!” 仆妇仍瞪着两只眼睛很有些迷茫,还在往室内张望:“那,那里面……” 林青云往后瞥了一眼,这两人已经扭打到一处,不仅手脚不停,嘴里也没止住骂声。 崔时清骂着裴颂之严刑逼供夺人妻女,裴颂之一张嘴不停刺激崔三护不住妻子更抗不过母亲。 两个男人滚在地上都是一团鲜红,分不清谁是谁。 “……都活着。”林青云沉下脸,终究选了个合适的说辞,“总之都活着,赶紧喊郎中来,三郎伤口崩裂了,晚了恐怕真的要死一个。赶紧去!” 她自然是不会教三郎死。 “是,是,是,娘子……”仆妇还是忍不住往里张望了一眼,实在是见林青云挡得严严实实才悻悻跑走了。 至于屋内……林青云转身拿出先前支踵,扑上去对着裴颂之额角就是一下。 这两人终于不动了。 裴颂之双眼紧闭,已然昏死过去,崔时清却是力竭倒在地上,望着裴颂之还有些晃神。 “娘子……” “我命人叫郎中了。”林青云沉声道,“三郎,现在是决断的时候了。” 她望着地上的裴颂之,轻声道:“大理寺少卿,检事司使,今日是不是要殒命于此,现在只看我们的了。” 崔时清浑身一凛,回头望向裴颂之。窗外日光斜斜穿进堂屋,落在裴颂之脸上,越发衬得他面如金纸,眉眼却艳丽得有些诡异。 他颈上伤口不深,此时血已将将止住。但他如今昏死过去,也毫无反抗之力。 他杀了李中丞,害得薛羲和不人不鬼,还逼迫娘子和离。 “……娘子。”崔时清盯着裴颂之许久,终究是开口道,“我……” “他是朝廷命官,要结果他只能我来,才不拖累崔氏。”林青云打断了崔时清,冷冷看着裴颂之道,“无论今日是否要结果他,三郎,我们和离吧。” 18. 和离(上) 崔时清怔怔看向林青云,张着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青云……娘子……怎么……” “三郎,我们和离吧。”林青云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们不是好好的……”崔时清喃喃道,却忽而想起来,一把跳起来,扑到裴颂之身上,翻遍了他衣襟,总算摸出来那封早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休书,“这封休书不是我想签的,娘子!” 他两指捏着纸张边角,前后一撕,又一撕,休书登时便成了碎片,教他尽数抛洒在地上。 “这休书还没过官府户籍,如今就当不做数了,娘子,我们还是夫妻,不必和离的。” 几片带着墨迹的碎末轻轻落在裴颂之脸上,激得他眼皮微微翕动。 “……那他怎么办?”林青云一指地上的裴颂之道,“今日是我伤了他,只要他活着出去,日后他总要找上门来寻仇的;可若就此结果了他,也总要有个人来担着。三郎,” 她话音沉下去,却带了几分温和:“三郎,我们和离才是最合适的,只有和离了,此事才不会牵扯到崔家,他要寻仇也只寻我一人就是了。” “这样岂非遂了他的愿!娘子……我们没做错什么,为什么非要和离才能……” “因为和离便是当下最好的法子了。”青云不为所动,扶了崔时清起身,寻了一处客座坐下来,“三郎,我令人去请郎中了,你先歇着些,不要走动。” “青云……!” “三郎,只有和离才能解决当下困境。”林青云摇摇头,从裴颂之身上跨过去,与崔时清一同等着郎中,“再说了,今日他肯放你出来,未必没有休书与你娘的缘故,若我们坚持不和离,你日后总还要教他找上来动刑的。”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道:“你娘不会放过我,你也要受苦,何必呢。倒不如就此和离了,面子上也好看些。” 而且休书下来她要净身出户,若是和离,她父母双亡之人,还能分些银钱傍身,到时候也好自立门户,想法子安身下来。 “再说了,三郎,”林青云笑了笑,面上露出几分苦涩来,“三郎,你真的能抗过你娘吗?她要你休了我,你能反对一时,能一直顶住压力吗?若来日裴颂之再逼迫你,逼迫你娘甚至大哥,你真的能坚持吗?” 情分是会被这些琐事消磨殆尽的,到那时再要和离,她林青云恐怕拿不到多少银钱。 还不如趁此时清浓,又留着几分愧疚,多争取些现钱。人总要为自己多打算。 只是她曾经想要的富贵清闲生活,恐怕是无缘了。 而这……她眼光落到裴颂之身上,全是为这个男人所害。 也不知道耶耶怎么想的,就给她订了这么一门娃娃亲,真是晦气!退了也晦气! 崔时清不说话了,垂着眼帘看向地上的裴颂之。 娘子总是对的。 “……娘子,”过了好半晌,崔时清才轻声道,“娘子,我们今日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是,没有别的法子了。”林青云沉声道,一面起身往外看去,是李夫人带着郎中到了。 “三郎,准备和离吧。” 她深呼吸一口,重整旗鼓,准备等着下一场恶战。 “你……这是怎么回事!”李夫人对着满地狼藉惊叫一声,险些便要晕过去,险险教仆妇拉住了,“林青云,你谋害朝廷命官,我们家是留不得你了……!你、反正三郎也签了休书,你明日便从我们家出去!” 裴颂之若是真死在崔府怎么办!她和三郎大郎岂不是都要下狱斩首了! 林青云便笑看了一眼崔时清,崔时清头越发低下去。 娘子早料到了,他或许能反对母亲一时,却不能违抗母亲一世。 裴颂之说得没错,他配不上青云。 “休书已教三郎撕了,母亲。”林青云没接李夫人话头,沉声道,“明日我便与三郎和离,而今先给三郎看看伤吧——兰香,叫几个人来打扫堂屋。” 兰香如蒙大赦,赶忙出去叫人来:“是,娘子。” “和离?”李夫人不禁瞥了林青云一眼,“你竟然要和离?” “是,此事我一人承担,自然要与三郎和离。”林青云道,“母亲陷害我到此地,将我出卖给裴颂之一事,还没与母亲说个分明。” 李夫人浑身一凛,当即尖声道:“你想怎样?” “母亲多虑了,”林青云不由好笑,李夫人色厉内荏,没做过什么恶事便心虚,“不过是想与母亲多讨些傍身钱,不然……” 她轻轻压低了声音,俯身到李夫人耳边道:“不然妾没了依仗,只好委身裴颂之,届时再吹些枕边风,母亲……三郎今日如何遭遇,母亲心中也有数,来日恐怕不止三郎一人,大郎君身居尚书台……” 她言尽于此,笑了笑,没再多说。 李夫人自己会顺着想下去的。 “你……!你要挟我?!”李夫人“噌”的一下站起来,“三郎,你就是看上这么个泼妇!这就是你的非她不娶!” 林青云笑了笑,往身侧让了一步。 崔时清正教郎中按住在重新上药包扎伤口,闻言也忍不住反驳起李夫人来:“母亲!若非我们无理在先,我何必要与青云和离?青云也是逼不得已,还请母亲不要再说了!” 他说着便要站起来,却教郎中按住了:“郎君莫动,小心伤口再度崩裂。” “……唔,好。” “郎君这伤前些日子有了应急处理,当无大碍,只是……”郎中不由看了一眼地上的裴颂之,“这位郎君……” 崔时清便与林青云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禁沉默。 “自然也请先生替我诊治一番。” 这下却是地上的裴颂之自己开口了,唬得堂中所有人都是一跳。 他什么时候醒的?! 裴颂之半阖着眼皮,声音嘶哑轻飘,大约是真的失血过多没什么力气:“烦劳先生也替我诊治些……头颈受了些外伤,大约要清洗包 扎一番。” “这是……这是自然……”郎中慌忙点头,给崔时清包好了伤口便去瞧裴颂之。 他伤皆在头颈,轻易挪动不得,便只好就放他躺在地上清洗包扎。 “郎君身体康健,这外伤已止血了,倒是没有性命之忧……”郎中说着便很有些犹豫,“只是这……小可瞧着郎君脚上也有些血迹,是否……” “啊……”裴颂之头疼欲裂,这才想起来林青云拿着花瓶那一下,“是,脚上给碎瓷片扎了,怕是也要处理一番。” 泼皮娘子……他不禁嘴角弯了弯,听她与崔时清意思,这是已决定好要和离了。 只要他们一分开…… 林青云,当年瞧不上寒门的婚约,这回他定要这个势利贪婪的泼妇后悔! “裴少卿……”李夫人不免有些尴尬,先开口道,“这……既然裴少卿身上重伤,想来不便行动,不如在崔府客舍先歇下一晚休养着,便当作是崔府的赔礼……” 裴颂之冷笑一声道:“夫人是怕裴某挟私报复?” “这……到底裴少卿是在敝府受了伤……”李夫人讪讪道,虽然她没瞧见全程,但想也知道定然有林青云的事,不然三郎何必在此遮掩,她实在是怕裴颂之事后对崔府怀恨在心又回过头来报复上崔府,才不得不替林青云打这个圆场,好歹先稳住裴颂之。 “晚辈听着贵府上有些家事要处理……”裴颂之话音里有几分戏谑道,“恐怕不适宜外人在场,至于娘子的事……裴某自然另有安排。” 他微微掀起眼皮,瞧了一眼林青云才道:“晚辈私宅便在左近的平康坊,路不远,今日回自宅休养便是,李夫人的美意晚辈心领了。” 林青云眼神落在裴颂之身上,看着李夫人与崔时清脸色终究是没有当场发作,只同郎中询问道:“不知三郎此番可有碍么?三郎惯来身子骨不甚强健,这下伤口反复,往后如何休养为好?” 崔时清不免动容道:‘青云……’ “是,三郎君此番是得要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不仅要在饮食休息上格外注意,夜里就寝时还须小心不能仰躺,以免生了褥疮,背上溃烂不能愈合。”郎中缓缓道,“这位……裴少卿也是一般,头颈皆是经脉聚合之处,后续也得要好生静养才是。” 裴颂之便看了一眼林青云,轻声笑道:“烦劳娘子费心。” 林青云只觉后背一阵恶寒,只后悔先时怎么没有一簪子扎穿他颈子。 她可没说过和离了要跟他回家! 裴颂之自然也将林青云这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尽收眼底,面色却仍旧不变,还是那一副笑面道:“娘子给裴某赐下这一身伤,莫非半点表示也没有?娘子,你也不想崔三……” “够了……!”林青云最终还是忍无可忍,“裴少卿此刻若能闭上铁口直断的嘴,妾自然对今日之事负责,待此间事毕了,定档上门亲自问候少卿身体。” 至于怎么个“问候”法,到时候裴颂之就别多问了。 19. 和离(下) “云姐姐,你当真要与三哥和离么……要不还是再考虑一下吧……三哥很好的……” 林青云无声摇首,看着崔时漪又忍不住笑道:“五娘,这是现在最好的法子了,至少要让三郎摆脱裴颂之的纠缠。” 那就是个疯子,毕竟林青云可没见过谁被打破了脑袋还要坚持带凶手回家的。 除了疯子没有别的解释了。 “可是你现在还能去哪呢,当初就是姨母姨夫都去世了才投奔来我们家……”崔时漪轻声道,“大伯母就是那般脾气,不理她就是了。” 林青云便抬手给崔时漪看手上东西,笑道:“这不是狠狠讹了她一笔么?如今我是和离还家,爹娘都不在了,反倒可以自立为女户,也不是坏事。” 至于住处……林青云望着天边也忍不住叹气,要在长安城里找一处住所她这点银钱自然还差得远,此番若是要寻个去处,大约便是往远些去才行了。 离了崔家,她的日子的确要难过些,可若不和离,却又反要拖累了三郎。 裴颂之这一桩陈年旧案,总得先解决掉才行。 “可是……” 崔时漪还要再说,崔府的马车却是已套好了,林青云的行李已尽皆装了车。 “娘子,都好了。”兰香高声道,“现在就走么?” “嗯,现在就走吧,即便拖得一时也不能一直拖下去。”林青云点头,绕着马车转了半圈,见行李都装好封车了才提起裙边准备上车。 却忽而教崔时漪拉住了。 崔时漪轻声道:“云姐姐,你真的去……去那个什么裴少卿府上么……我看着三哥哥很不高兴,昨晚上蔫蔫的见着我都不说话。” “三郎这下恐怕是难受,”林青云想起崔时清也不由无奈,他才从检事司出来,又拖着病体与她签和离书,心下郁结也是有的,“大哥那我不好多说,只有托你多看看三郎了。” 她握了握崔时漪的手笑道:“论起来我也只有你一个血脉相连的姐妹,便算我们是亲姐妹,你又与三郎是兄妹,便多看看他。” 崔时漪教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打在林青云手背上:“你惯会占我便宜!我是能常看看三哥,你呢?去了那个什么裴少卿府上,可怎么出来?我听耶耶说他可不好惹,哎,耶耶和娘亲都想着你若是实在没处去……” 她压低了声音,俯去林青云耳边道:“便悄悄从后门溜回我们家来……” 这个么……林青云苦笑,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实在不行再给裴颂之一花瓶。 至于悄摸溜回姨母家么…… “若真到山穷水尽地步再说吧,如今还是先应付了裴颂之再说。”林青云笑道,这下是真登上了马车,“五娘,你明年出阁,我还要回来给你送贺礼的。” “好呀,我等着云姐姐。”崔时漪笑道,吩咐左近仆妇给马车让了路,看着林青云缓缓拉上车帘。 “娘子!” 马才走出去一步,又教车夫拉住了。 “娘子!” 林青云在车内也是微微一怔,撩开车帘才见着是崔时清一路小跑过来。 他伤重未愈,不过披了件外袍便奔出来,面色苍白,瞧去摇摇欲坠。 “娘子!”他扒住了车辙,伸长了颈子从车窗探进来,“娘子……” “三郎。” “娘子,我……我没什么还能给你的,”崔时清慌忙从衣襟里拽出来一个小包,迅疾塞进车窗,“这是我这两年攒的些梯己,原是要留着买宅子的,你孤身在外不易,还是多些银钱傍身的好……这笔钱不在公中,母亲不知道的。” 林青云望着崔时清,眼帘轻轻一颤,一时没说话。 “我知道娘子挑中我是为了留在崔府,享受崔府的富贵。”崔时清柔声道,“但是这两年娘子待我好,我都记着,若非裴颂之此事……娘子,待这一阵子过去,我们还是可以复合的。” “那怕是要等裴某死了才行。” 林青云与崔时清同时沉下脸,林青云更是一把推开了崔三,伸臂出去将他护在手下。 “你就是那个什么裴少卿?”崔时漪也往前一步,“硬要抓着云姐姐不放的?” “裴少卿可算得健朗,”林青云冷声道,“重伤未愈倒先来崔府拜访了。” 裴颂之额头颈侧都缠着纱布,隐隐还能见着底下的血痕,面上同崔时清一般苍白,面上却更添几分艳丽。 果然是“人要俏,一身孝”。 “谁说我今日是来拜访崔殿中?”裴颂之没理会崔时漪,径直往前几步迎上来笑道,“我是来接娘子入府的。” “什么入府不入府!你与娘子未经媒妁,未落户籍婚书,莫非还要当、当……” 裴颂之想来心情极佳,微笑着接下崔时清话头道:“当外室养着也未尝不可。” “你……!你能如此欺侮娘子……!” 裴颂之面不改色,仍旧是一脸有些凉薄的笑意:“青云已经不是你娘子了,崔殿中,这回和离书可是你亲自签下的。” 崔时清教这句话泄了气,两手垂下来。 若非他在朝中没地位又不受圣人重视,娘子原也不必费这么多工夫才救他出来。 “三哥!你怎么这就不说话了!”崔时漪急道,“你这样怎么留着云姐姐!” “五娘……!”林青云轻轻摇头,“五娘,你快回府去。” “云姐姐!” 林青云面色凝重,只看着崔时漪摇头。 小妮子见这对夫妻两人均不要她掺合,忿忿一跺脚,总算是进了府门去。 林青云听着裴颂之这番外室言论却没什么反应——裴颂之要羞辱她是铁板钉钉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只探头出来道:“倒是劳烦裴少卿亲自跑这一趟了。” 她望向裴颂之身后,才见他也是坐了车过来的,车上灯笼还写着一个“裴”字。 “到底娘子已与崔殿中和离,再坐崔府的车总是不太方便的,”裴颂之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娘子。” 林青云沉吟了片刻。 “娘子… …咱们要,要坐他的车吗……”兰香轻轻扯扯林青云衣袖。 “……要。”过了好一阵林青云才重重点了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捱着不坐他车又能拖延几时?下车。” “娘子爽快。”裴颂之笑道,吩咐起后头哑仆,“你帮娘子装车。” 他一面吩咐,自己也撩开了车帘往里望了一眼。 林青云便笑道:“裴少卿这般用心,莫非是怕妾跑了?” “娘子胆大妄为,裴某不敢不防。”他逼至林青云身前,两人呼吸几乎重叠在一处,烘得人身上浮起几分燥热来,“裴某身上这伤也不敢忘。” 没忘了真是可惜,林青云腹诽,她还想再给他来两下呢。 譬如哪一下成功了呢,比如裴颂之成了个痴傻的,她还正好能捞走他的家私呢,这人动不动就捉人下狱,想必从京中大族里敲诈了不少好东西。 到时候他人也废了,家私也捞走了,她还能带着家私回来与三郎美美复合,永庆坊的宅子就能到手了,可谓是一箭三雕。 可惜,这也就是想想,裴颂之“不敢忘”,定然防着她动手。 “说来裴少卿这伤,只怕影响上朝吧?”林青云迎着裴颂之那张脸笑道,“可惜了,破了裴少卿的好相貌,不然凭着裴少卿的模样,京中贵妇人定然都喜欢的,随意向哪个贵妇人卖卖色相,别说金银财帛,便是荣华富贵也是唾手可得。” 裴颂之面色微变,却是隔了两息才低声笑道:“……娘子也喜欢么?” 林青云便随口回道:“自然了,谁不爱美男子呢,裴少卿莫不闻‘看杀卫玠’‘掷果盈车’的旧事?女娘都是喜欢美男子的,妾也不能免俗。” 裴颂之忽而笑了笑,往后退开了一步,反倒看得林青云头皮一阵发麻。 他这是什么意思?骂他出卖色相给人当男宠他还给说美了? “……娘子可以多看。”裴颂之仍旧是一脸笑。 多看?看什么?林青云瞥了他一眼,一时竟不知道拿什么话骂他。 果真莫名其妙。 林青云也退开了两步,不是很想跟这种疯子离得太近。 “娘子,我们的行李都装好了,在裴少卿车上。”兰香适时打破了这场怪异氛围,“我看着他们装的,一件都没落下。” “有劳姑娘。” 裴颂之破天荒对兰香也拱了拱手,给兰香吓出了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堪堪避过了他这一礼,慌忙撞进林青云怀里,低声道:“娘子,他……他该不是……” 兰香指了指自己额头。 “谁知道呢,”林青云瞧着不由发笑,“就算是……” 林青云也指了指自己额头:“若真是这样可更好了。” 她可还惦记着再给裴颂之一下呢。 兰香忍不住嘻嘻笑出来,一转头瞥见裴颂之,又只能悻悻收敛了表情。 “娘子,请吧。”裴颂之笑道,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便随我回府去。我这宅子就在平康坊,要不了多少时辰便到了。” 20. 马车 这马车坐得林青云很不自在,频频望向马车另一侧。 无他,裴颂之正对着她坐,以手支颐,颇为自得地盯着她看,还面带微笑。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大病……林青云不由望向身侧的兰香,显然兰香与她也是一般想法,还与她相视颔首,这手指还指了指自己额头。 莫非真给打傻了? “裴少卿……”最后还是林青云熬不住怪异,先开了口。 裴颂之笑道:“娘子不必如此生疏,某在族中行十一,表字‘公仪’,娘子可唤某表字,也可唤一声十一郎……” 林青云两只眼睛睁圆了,只觉见了鬼。 裴颂之见林青云这副表情,方想起前事,笑道:“娘子是怕没住处么?自然裴宅早已备好了娘子住处。” 不,不是说这个。林青云两眼盯紧了裴颂之道:“妾还要多谢裴少卿了?” 裴颂之像是这才想起来原拉了她入府是要羞辱她有眼无珠似的,轻咳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倚在车壁上:“自然了,裴某为娘子提供这住处,却也不是白送的,娘子想必也料到了。” “哦,裴少卿是要妾以身相许了?”林青云笑出了声,“裴少卿这算盘倒是响亮。” 她上下打量起裴颂之,一眼便瞟到了他袍服下摆。 这男人光脸好看也不顶用,她和崔三成婚两年算是有些体会,崔三么好拿捏,性子软,待人赤诚,说得上良配,只可惜身体不大好。 裴颂之若非这般讨嫌,其实也不是不能试一试。横竖她与崔三和离了,如今爱怎么着都行,只要小心些别弄出孩子这种拖累来。 可惜了,今时长安城里男人流行的是宽大袍子,讲究的便是一个宽肩窄腰下摆飘逸。裴颂之今日显见着是特地穿了身丝袍,领口袖缘还贴了大团花织锦,看着是贵气逼人了,就是林青云想看的那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多少有些扫兴,轻轻吹了口气默默移开视线。 裴颂之可不知她心里在盘算什么东西,闻言却是带了几分戏谑道:“娘子心地敞亮,倒不与裴某藏私,我今晚便去娘子房中。” “你敢……!”林青云从头上拔了支簪子便比上脖颈——当然,比上的是裴颂之的颈子,她可没有自尽守贞的爱好,“裴少卿,枕边人,不得不防啊。” 裴颂之看了看闪着金光的发簪,又看了看林青云,笑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簪尾,轻轻抬起发簪,以极缓慢的动作挪开了这柄利器。 “娘子既上了裴某的车,这车内拉了帘子,又只你我二人,事态如何发展,娘子莫非没想过么?” 他总算立直了身子,往前欺身,便逼近了林青云。 一时两人相隔不过寸许,气息几近纠缠。 是她前几次都得手得太容易,竟然生出骄慢来,对裴颂之少了警惕。 林青云抬眼,满眼便都是裴颂之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他低垂着眼帘,漆黑眼珠半掩在眼睫之下,还带着些微水光,鼻翼微微翕动,缓缓呼出几道热气,落在林青云颊侧。 她不由暗暗屏住了呼吸。 但裴颂之只将双臂撑在林青云身子两侧而已,再没别的动作。 “裴少卿,坊市当街,也要胡来么……” “对啊……!裴少卿,这可是在街上……!”兰香这会也缓过神来,壮着胆子道,“裴少卿此举为免太过失礼……!” “失礼?裴某失礼的时候多了。”裴颂之嗤笑一声,直直望着林青云眼底道,“娘子大意了,裴某若要成事,娘子这点手段怕是不够看的。” 这倒是,她林青云这些年过的是五姓女一样的娇小姐日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裴颂之怎么着也是个健壮的盛年男人,硬碰硬没什么胜算。 林青云不由微微皱眉,声音登时便冷下来:“所以裴少卿想就地将生米煮了熟饭?” “娘子此刻才发觉危急,未免迟了些。”裴颂之低声道,嘴角带出一声轻笑,抬起一只手来。 林青云不由缩了缩身子,往角落里退去。 裴颂之却只是捏着先头那支金簪,缓缓插回了林青云发间。她今日大约是要出门,妆饰比前日简洁许多,不过一个双螺髻上点了几枚小花钗,瞧着更灵动娇俏。 崔三可真是好命。 “娘子出门在外,金银首饰还是少离身为妙。” 林青云撇撇嘴,眼睛看向一边:“多谢裴少卿提醒,妾记得。” “娘子也要记得,可别再与裴某比划这尖锐利器了。”裴颂之笑道,“今日娘子登门可不就是为了看顾裴某这一身伤。” 还真是,林青云越发烦躁,她都要忘了,本就是裴颂之拿这几处伤来要挟她与三郎,她才答应先到他府上的。 给这一打岔还忘了。 林青云猛然坐起来,惊得裴颂之也往后退了半步。 “裴少卿这伤……”她目光只在裴颂之头颈间逡巡,最终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怎么就刺偏了呢!” 裴颂之一怔,旋即沉下脸道:“娘子是真的想让裴某死。” “裴少卿说笑了,”林青云陪笑道,“妾怎么敢让少卿死呢,妾不过是想让少卿悄无声息地消失罢了,别来破坏妾的日子。” “你还记着崔三那个没用的纨绔!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在崔府里受李明玉多少委屈!” 林青云微微瞠目,“明玉”是李夫人闺名,因长幼尊卑避讳,她都没听过几次,没想到这时候教裴颂之叫破了。 她望着裴颂之,过了好半晌才道:“倒不知裴少卿还有这等窥探他人闺房家私的爱好。” “何用窥探?”裴颂之冷笑道,“你以为当朝哪位大员府上没有检事司的探子?不单是朝廷命官,那些个大族在长安的宅院,每一处都有检事司安插的探子。哪怕是哪位大员半夜里与宠妾用了什么东西助兴,第二日都有探子送来我案头。” 他哼了一声:“自然了,你昨夜里与崔三商讨的那些和离之事,我也是一清二楚。你还想着寻一处宅子住下,日后再说与他复合?” 果然长安城里四处都是裴颂之手下的探子。林青云不由沉了脸,看来日后若想逃跑,还不是那么容易——只怕才跑出去便有探子将住处报给了他。 “妾与三郎夫妻二载,又有十载表兄妹情谊,此番和离也非情分已尽,自然是要考虑复合之事的,”林青云抬眼望向裴颂之, “裴少卿是已将妾当作所有物了?” 裴颂之一张脸早气得青黑:“你和我才是指腹为婚的夫妻。” “裴少卿不是亲自登门退了么。”林青云也不想再与他虚与委蛇,“妾怎么瞧着裴少卿倒像是后悔了不肯承认,这才蓄谋已久,要来破坏妾与三郎的夫妻情分?” “你……!”裴颂之张着口,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确是后悔了。 他原先是打算着守孝三年,便先将婚约退了,日后再行嫁娶,可进了崔府门第一眼看到林青云便不由停了步。 彼时她在花园一角与崔时清说话,侧脸照在日头底下竟似闪着辉光,俏丽生动,没人能挪开眼去。 只是他已与崔尚书说过了来意,再临时反悔面子上须不好看。 再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只是没想到时隔两年再回长安城,看到她与崔时清情投意合还是忍不住生恨。 这般娇俏动人的妻子原本该是他的,是崔时清横刀夺爱,是林青云势利爱财,退完婚转头便投向他人怀抱。 他们在高门背后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享受他人对崔姓百年世族的尊崇,而他裴颂之行卷无门屡屡遭人拒之门外,只能谋求从北门入宫教宫人读书,做士人不齿的“北门学士”。 就这等在宫中编书教书的前途,竟然已是寒门子最好的出路了,毕竟这条路能搭上新皇后。只要得了皇后青眼,步步高升便不是梦。 如今这条路也实现了,他得了皇后青眼,跳过所谓的科举,直擢为从四品上大理寺少卿,兼检事司使,领正议大夫。 他走出了一条青云路,自然也该从崔时清手里夺回妻子。 崔时清何德何能占有如此良妻?不过是托生在博陵崔氏罢了,他甚至违抗不了自己的母亲,任由李明玉在家教训青云。 他确是后悔了,当初便不该只因顾及那点面子便坚持退婚。 不然她本该情投意合的是他。 裴颂之缓缓坐回原位,望向马车一角:“不论如何,你今日是入我裴府门来,便该信守承诺看顾裴某身上伤痛。” “这是自然,妾从无食言之意。”林青云道,“后事如何也要等裴少卿伤愈再说。” “……你别想跑。”裴颂之当即警醒,“更别想再与崔三复合,除非我死了。” 能不能真的给他下点砒霜毒死啊,林青云忍不住腹诽,还要管上她人身自由了。 但也就只能想想,怎么说裴颂之也是从四品上,不明不白死在家里她逃不了干系,是必要偿命的。 她林青云没有一命换一命的打算。 “是,裴少卿,妾知晓了,”林青云敷衍道,“裴少卿伤重未愈,还是少动肝火的好。” 裴颂之不冷不热笑了一声:“娘子少提崔三,我自然也少动肝火。” “我不提就是……”林青云嘟哝道,往马车角落挪了挪,“裴少卿宅子不是就在平康坊,怎么行过了许久还没到?” 她不说还好,一说外面车帘便教哑仆掀开了。 “这就到了。”裴颂之笑道,伸出一只手要扶林青云,“娘子,随我进门吧。” 21. 入府 林青云看了看裴颂之递来那只手,又回头望了望车里,兰香还在后面,没能第一时间落下去。 她又看向裴颂之,裴颂之仍旧是面带微笑,手又往前几分:“娘子。” 罢了,左右都同裴颂之到他府上了,她也不是什么没见过男人的深闺女娘。林青云犹豫了半晌,总算是一横心扶上了裴颂之那只手,从车辙上跳下来。 “有台阶,娘子当心。”裴颂之手上很稳,甚至在她跳下车那一瞬还虚虚护在她身后,免得撞上车辕。 丝袍袖角略略摆过林青云衣带便落了下去,令林青云一瞬怔忡。 他到这时候竟是个守礼的。 “可是哪里碰着了?”裴颂之见她不动作不由问道。 林青云这才回过神,轻轻摇头后退一步,脱离了裴颂之臂弯:“无事,多谢裴少卿提醒。” “那便好,”裴颂之脸上略微暗了一瞬,旋即便转身道,“到底裴某这身伤还要劳烦娘子看顾,碰坏了便不好了。” 这话一出,林青云先才那点怔忡登时烟消云散,忍不住反唇相讥道:“不劳裴少卿费心,妾只怕裴少卿这伤在妾手下是好不了的。” 裴颂之才要上了府门台阶,这便停了步子。 他半回过头,林青云只能看见他小半张脸,淹没在门楣投下的阴影里:“好不好得了,娘子恐怕都是走不了了,娘子不如想想裴某早些好了,娘子日子才轻省些。” 他不知是何表情笑了一声,只是声音听着很有几分凉薄。 果然这等酷吏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林青云撇撇嘴,转身接着兰香下来,与她一同往下卸行李。 裴颂之这宅子选得很是不错。宅子地处平康坊,倒比宣阳坊离大明宫还更近些,再往北去可就是皇亲国戚的居所;平康坊虽在东市近处,白日按理喧闹,他这宅子却偏偏背靠东市,还 能寻出一份幽静来。 虽则只是一间三进的小院,却不比宣阳坊的崔府差去多少,宣阳坊的崔府可是祖宅! “娘子便住在东厢房,这宅子虽小,却算得僻静。”裴颂之给哑仆打了几个手势,让把东西搬去东厢房。 林青云这才发觉这宅子里除了他们几个便再无一人,看来裴颂之日常便只这哑仆一人跟随。 她不禁有些惊奇,再看宅子内饰时候才见着这宅子里头也是一番简朴做派,虽能看出用心洒扫过,到底只有一些生活必要之物。 原以为他骤然富贵,定是椒泥裹墙,金玉为房,再添上什么波斯地毯琉璃灯,昆仑奴儿新罗婢,过上纸醉金迷的日子,没想见宅子里却如此简素,没人,也没什么华贵之物。 “裴少卿……”林青云忽而唤了一声。 “娘子是觉这内室太简陋了?”裴颂之道,“再有什么娘子自己添置便是。” 22. 简朴 林青云一时心跳如鼓,推着全身血脉逆流而上,她不由瞪大了眼睛。 太近了。 比先前在马车上更近,近得几乎能数清他下颌青茬。 输人不能输阵。林青云咬牙笑道:“所以裴少卿想做什么?” 她两手推了推裴颂之胸口,不行,纹丝不动。 他不是崔三那般软和性子,不能在此激怒他。 裴颂之微微一僵,缓了缓呼吸才哑着声音道:“我还以为娘子早知道了。” 哦,男女那档子事。上到公卿,下至平民,全都逃不过去。 林青云忽觉好笑,索性勾上裴颂之颈子道:“妾确实求告无门,只好请裴少卿轻饶。” 说不准等裴相公觉得没趣了,她反倒能脱身了呢。 谁知裴颂之反而越发冷了脸,将林青云推了下去:“换药。” 林青云瞪大眼睛看向裴颂之,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不想和他再正面冲突,只好道:“是,劳烦裴少卿自己解衣裳。” 裴颂之也是一愣,移开了视线。 “……知道了。” 说罢,便自己解了丝袍结纽,脱了半边袖子,又扯开半臂系带,总算是露出内里包缠了细布的肌骨来。 他颈上不过是金簪扎伤,只要止住血也便好了,原不必敷这许多药。 是故这细布也重在固定脖颈,免得撕裂内里筋脉。 林青云眨眨眼,轻轻摘下他颈间细布,不由瞠目。 ——裴颂之显然是习过武的,身上还残留着习武得来的筋骨流线,难怪先前说从军之事。 但她并未寻问,只是依着前法清洗过伤口,又将细布包裹回去。 林青云指尖带着丝帕与烈酒的微凉清冽落在颈侧,惹得裴颂之视线不自禁落在她手腕上。 她今日为了要赶路,手腕上空空荡荡没套镯子臂钏,瞧着少了几分颜色,却格外显出肌骨里那几分晶莹来。 裴颂之眼帘轻轻扑闪了两下。 若当初他们照常完婚,今日这般景象想必也不过是夫妻间寻常事。没有崔三在中间,她也不会对他有莫大敌意。 是他选错了路。 “好了,裴少卿,”林青云收起东西,转身便要走,“想来裴少卿是要自己更衣,妾便不奉陪了。” “等等!” 裴颂之早一步抓住了林青云手腕。 “裴少卿还有何事?” 裴颂之怔住。 她心里还是记挂着崔时清。 他不由放了手,眼睛看向一边道:“娘子既是入了我裴府门,就只做这些么?” “裴少卿是要妾洗手做羹汤?”林青云好笑道,“妾不会——兰香,去厨下瞧瞧有什么。” “哎。” 兰香的声音是从外头传进来的,看来这妮子早躲外面去了。 “娘子,厨下什么都没有啊!”没过多久兰香就高喊着回来了,“只有柴火同烧水的物什!” 林青云瞠目,看向裴颂之道:“裴少卿平日在何处用饭?” “检事司有厨娘,帮忙准备狱中伙食。”裴颂之半垂着眼帘,“我惯常睡在检事司。” 林青云端详了他片刻,突然走到桌边。 拿起茶壶。 果然,是凉水。 “裴少卿饮水也不用热的么?” 裴颂之仍旧板着一张脸道:“凉的便好。” “妾看裴少卿恐怕不是凉的便好,而是根本没备下人手添茶备水吧!” 裴颂之不说话了。 看来就是这样,给她说中了。 “怪道说不必热水,烈酒清理伤口呢,”林青云这下全想通了,竟然有些气到好笑,叉着腰在内室里转圈,“原来是这么大个裴宅里就没有备热水!裴颂之,你就是这么过日子?你是没钱买薪柴还是没钱雇仆婢?哎,我说你不会晚上也睡在检事司吧?” 裴颂之低着头,过了半晌才闷闷应了一声:“……嗯,通宵审案时候便睡在衙署里。” 还“嗯”! 检事司那等血污地方,也亏得他能睡得下去! “好,”林青云鼻尖重重喷出一口气,手上倒扶着腰靠在窗边,“敢问裴少卿一句,平日里洗濯浣衣如何解决?” 裴颂之这下全然没了气势,声音越发轻了:“……送去浣衣坊,哑仆会定期取回来,晚间在厨下烧一次水梳洗沐浴。” 这倒还行,至少有个去处。 “裴少卿,您……”林青云晃了晃脑袋挤出一个笑来,却还是盖不住怒气,“您这整日里也不着家的,想必平日里在官场上也得罪不少人,没什么人来拜访,何必花重金买下这套宅子呢?” 干脆住在检事司得了! 这不是暴殄天物么,平康坊的宅子可不便宜,她与崔三攒了几年私房都还不够数的! “……” 裴颂之这下彻底不说话了。 看来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行。 林青云换了个话头:“今日总要用午膳的,裴少卿预备如何?” 裴颂之终于能抬起头说话了:“去杏花楼,我定了雅间。” 这还算句人话。 林青云松了一口气,拽了裴颂之起身:“走吧,裴少卿。” 于是兰香在门外看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是裴少卿强拉了娘子入府,这从内室出来怎么就成了娘子拽着裴少卿?而且还是娘子怒气冲冲,裴少卿缩着脑袋当鹌鹑? 该说不说的……与崔三郎在家中倒是如出一辙。 “娘子……” “裴少卿有何事?” 总不能是觉得被她宰了一顿杏花楼的午膳吧? “日后,我在家中再添置些东西。”裴颂之道,“为娘子添两个仆婢,还可雇一位厨娘。” 林青云没什么好气:“嗯。” “家中内饰家私娘子想要什么,我都替娘子留意着添置。” “嗯。” 和她什么关系,她横竖是要抓紧走人的。 裴颂之能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这可不就是她远走高飞的大好良机么! 至于有没有仆婢……何必还添几个人来监视她,到时候反而更难脱身。 “这几日我便令人从杏花楼买了送回家中,娘子且忍耐几日。”裴颂之絮絮道,“过两 日再请了工匠来打几件新家具。” “裴少卿……”林青云本想说不必费心,但转念一想这话一出反倒暴露了她要尽快脱身的念头,又将话咽了回去,“裴少卿有心了。” “嗯,”裴颂之不由微笑道,“从前只我一人,便不甚在意这些,如今娘子住进来,是该看着置办起来。” 他……他不会是真打算就这么过起日子吧? 林青云背上一阵恶寒。这位检事司的阎罗王能不能放过她?婚约那都是父辈的事了,父辈都离世这么多年了就别惦记了吧? 不不不不行,不能让他真的这么顺着想下去。裴颂之这种疯子,他要真这么觉得了,往后再要脱身还不知道怎么被他报复。 她与崔三和离独立女户是为了一劳永逸摆脱裴颂之,可不是为了改嫁给裴颂之! 嫁给裴颂之这种疯子,她还不如出家做女冠呢。好歹拿着女冠的文牒她还能四处走动不必开具路引,嫁给裴颂之她的户籍可就落到裴颂之身上了,日后他一个不高兴把她送进检事司可怎么说? 林青云脸色微变,忙换了张笑面来道:“裴少卿何必急于一时?添置家私白白破费,不若就维持现状的好。” 可不能让他有这种心思! “娘子说的是……”裴颂之竟然仍旧是一副笑面来道,“持家还是要作长远打算,这些事是该慢慢来,也好俭省些花销以备来日。” 活见鬼。 怎么这也能教他往这方面想? 林青云眉头锁得越发深了,只得望着车外道:“这几日我在外寻个厨娘来帮忙吧,坊市之间总有妇人愿意接下这般活计,只要裴少卿舍得银钱。” “自然,家中还有些积蓄,另请厨娘来帮忙也是应该的,明日我再支取一些给娘子花用。”裴颂之欣然同意,显然也不怕林青云趁机溜之大吉。 看来是有探子监视着。 林青云瞥了一眼裴颂之,他瞧着心情颇佳,手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少卿。” 裴颂之立马直起身子笑道:“娘子请讲。” “妾只想问一句,莫非没有哪家娘子与裴少卿说过亲事么?裴少卿出仕也近两年了吧?” 裴颂之嘴角缓缓垂下,面色也阴冷下来。他的长相原本就有几分邪气,此时不笑,这点邪气便成了阴沉,看得林青云一凛。 “……裴某有未婚妻,也不屑于追逐所谓五姓女。” 已经退了!你自己退的! 还有她娘也是五姓女,她自小养在崔家,也算半个五姓女了! 当然她不能当着裴颂之说这些。若激怒了他只怕过后更难脱身。 林青云只得笑了笑:“是么。” “只是如今不能与娘子立下婚书。”裴颂之似乎有些心虚,总算移开了视线,“如今不是合适的好时机。” 他心虚了,这倒是个乘胜追击的好机会。 正好利用这一茬教裴颂之生出愧疚,过后才好提些要求来,好为脱身做准备。 “那何时才是好时候?”林青云当即抓住这个空档,“裴少卿总不至于想着日后娇妻美妾,将妾作了外室,好一雪当年退婚之耻吧?” 23. 第 23 章 “我说了,”裴颂之低声道,面色浮上几分阴沉,“只是现在不是好时候。再说即便真是如此又怎样?你心里还挂记着崔三,怎么当得起我裴某的正室夫人?” 呸,那你别逼着人生离啊! 这句话气得林青云懒得与他装下去,只道:“裴少卿既然记恨妾嫁了人,何必回来苦苦相逼?” “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裴颂之话音极冷,“是,我的未婚妻。” 就不能嫁与旁人,遑论琴瑟和鸣,恩爱不疑。 简直不可理喻。 林青云扫了他几眼,更不想说话了——说什么也没用,裴颂之会放人吗?不会,万一他还要在三郎身上撒气岂不得不偿失。 裴颂之这下见她不再说话,心下不由又软了几分,这几分心软到了话音里便又成了柔:“如今杨皇后立足不算稳,检事司事务繁忙,待过这段时日,我便去提婚书。” 林青云哼了一声,没说话。 说白了总不过是他给人当走狗得来这个官位,这官位自然便全系在杨皇后一人身上。杨皇后能坐稳位置,他这官位才稳。 “等婚书立定之后,我再与娘子行夫妇敦伦。”裴颂之见青云不说话,便自顾自说起来,“等到那时,你便能亲眼看着崔府败落,你自会愿意与我成婚。” “罢了,裴少卿,这些没影之事多说也无用,先用膳吧。”林青云不想在此事上与裴颂之多纠缠,见马车已行到了杏花楼,先扶着兰香的手下了车。 “娘子。”裴颂之赶了几步追上来,“娘子慢些。” 林青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与崔三有多年表兄妹情分,婚后又是两年的夫妻情分,裴颂之有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主子烹死的走狗命,还是这张不知哪句话说不对便阴沉得能滴水的脸? 她不敢赌,也不会赌。 “哎哟,裴少卿裴相公,”掌柜竟然亲自出来迎裴颂之,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道,“裴相公的雅间早预留好啦,就在天字第一号,在下带裴少卿同这位娘子上楼。” 裴颂之这才面色稍霁,嘴角微微勾起:“这是我家娘子。” 掌柜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转瞬便换了副笑面道:“哎哟,不知裴少卿大喜,竟迎了这么位美娇娘,裴少卿好福气呀!” “那是自然,”裴颂之脸上咧着笑放不下去,“是先父在世时候定下的婚约。” 他昂着头,带着林青云便上楼。 “——林娘子……?” 林青云不由望过去,原来是萧六萧朝逸。这厮与崔三是少年玩伴,凭着家中关系谋了个千牛卫都尉的职位,不上值时候便爱在酒肆消遣。 不成想今日在这遇到这位熟人。他端了杯酒便凑过来,想来是正在这吃酒用饭。 “哎,我方才见着便觉眼熟,想着过来看看,原来真是青云娘子!听说崔三前几日才回了家,不知现在如何?”萧六笑道,“我这几日正想着去看看崔三呢,青云娘子,这回可不能让我吃闭门羹了吧!” 林青云登时只觉背后一凉,这寒气却不是她身上的。 萧六却像是才见着裴颂之似的,一拱手笑道:“不知裴少卿也在一路,萧某失敬。”言谈间却丝毫不觉先前言语冒犯似的,显然是完全没把裴颂之放在眼里。 “萧都尉多礼了。”裴颂之冷冷看了萧六一眼道,“裴某是与娘子一道来用些午膳的。” “娘子……?”萧六两眼便在林青云与裴颂之之间转了两圈,“青云娘子……” 青云不得不开口轻声解释起来,却垂着眼帘看向一边:“萧都尉,妾与三郎已和离了。” “哈!”萧六笑了一声,“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崔三进了检事司出来之后身上还全乎呢。” 他看了裴颂之一眼,高声笑道:“原来裴少卿是这般打算,这般喜好,哈!” 林青云没说话,微微往后退了半步,便教裴颂之护进了怀里。 “萧都尉若哪日见着淑妃,还请替在下问淑妃安。” 萧六不笑了,两根眉毛沉下来盯着裴颂之。 李皇后被废打入冷宫,杨皇后下一个要对付的便是萧淑妃。 裴颂之却反而缓缓挂上他惯常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也劳烦萧都尉替在下问丹阳公主安。” “哼,裴少卿真是有礼有节。”萧六冷笑一声,“堂姐与母亲听到裴少卿问好,想必该安的也不能安了。” “是么。”裴颂之面不改色,仍旧是那张有点邪气的笑面道,“那倒是裴某的不是了,改天裴某必定登门拜访丹阳公主赔这个不是。” 萧六端着手里那杯酒,摆摆手走远了,回了他原先那一桌:“大可不必,母亲不会想见你的,裴少卿还能省些礼金。” 他那一桌的几人见着裴颂之,都慌忙站起来点头致意,见裴颂之回了礼才缓缓坐下。 到底不是什么人都同萧六一般好家世,一个淑妃堂姐一个公主母亲,不敢惹恼了裴颂之。 林青云不由心下叹了口气,若千牛卫里的人都不敢轻易惹上裴颂之,她若要从裴府脱身只怕还很要花些工夫。 到时候她总得找个容身之处,若要出城,还需托人办好路引文牒,这些都难逃裴颂之的耳目。 她只好转向掌柜笑道:“不知这时节楼中哪道菜最好呢?” 掌柜在一旁看着裴颂之与萧六话里夹枪带棒早吓得冷汗直流,这时候听见林青云搭话如蒙大赦,忙笑应道:“这时节该是扬州快船运来的鲜鲥鱼最好,清蒸红烧都别有一番风味,近日城中贵人们都爱点这个,只看娘子爱怎么做?” “惯来鱼是要鲜的,还是清蒸吧,裴少卿以为如何?” 裴颂之面色这才放了晴,柔声微笑道:“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不拘这些,都听娘子的。” 林青云也不欲掌柜难做,便笑道:“只看近日什么菜好便上什么吧,这用膳便是讲究本味,也不必太多,我们只二人,三、四品菜便足矣。” “哎 ,哎,是,多谢娘子。”掌柜忙笑道,开了雅间门将二人迎进去,“裴少卿与娘子可先坐坐,用些茶点,咱们这便上菜。” “娘子和萧朝逸很熟?”两人才坐下来,裴颂之便问道。 脸色还颇为阴沉。 林青云脸转向一边,不想看裴颂之那张臭脸:“萧六与崔三是少年玩伴。” “少年玩伴。”裴颂之在口中咀嚼起这几个字,“少年玩伴……哼,不如说都是公卿子弟,宴饮游园也都在一处吧。” “那又怎样?”林青云看着裴颂之,不由冷笑道,“我也自幼养在崔家,与萧六也有些少年时候锤丸马球打出来的情谊,裴少卿憎恨世家公卿,想必也要连着我一起恨?” 裴颂之声音当即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少卿只怕是忘了,我若非养在崔府,哪来如今这般见识与容貌?”林青云叹了一口气,“虽不知裴少卿为何执着于妾,但裴少卿心中所爱的也不过是妾在世家高门里习得的教养,妾若还只是寒门村妇,裴少卿只怕一眼都不会看。” 她话音渐渐沉下来,含了几分凉薄道:“爱着世家的教养,憎恨世家的特权,却投入新贵收拢权力,意图成为下一个世家,裴少卿,这叫小人志气。” 裴颂之怔住,看向林青云。 林青云只是望向一边,没有看他。 “……娘子不也爱慕世家荣华富贵,念着崔三么?” 林青云不由笑出声来:“这世道,妾一个肉体凡胎的女子,既不能建功立业,也不能科举入仕,改不了世家横行的局面,自然要谋求嫁一个良人,保得一生衣食无忧,三郎有官身,殿院清闲又体面,还有家世在后头撑着,性子也和顺温雅,如何不是良配?” 裴颂之声音沉沉,竟有几分滞涩起来:“我也是官身,不够娘子体面么?” “裴少卿这官身当得几时呢?岂不闻狡兔死走狗烹之故事?”林青云摇摇头,轻声叹道,“今日杨皇后铲除异己,用得上裴少卿,自然裴少卿是皇后身边红人,若来日杨皇后立足稳当了,要养仁义之名呢?” 到时候她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裴颂之,那些恶名尽数推到他身上,自然皇后便只剩下清名了。 朝不保夕,何谈长久? 裴颂之终于垂下眼帘,亦是一阵默然。 雅间里阒然无声,只是室内两人各怀心思。 “……娘子。”过了好半晌,裴颂之终于又开口道,“娘子便是为此事,所以不放下崔三么?” 林青云眼帘轻轻扑闪了两下,没有回答裴颂之。 “娘子便是怕与我不得长久么。” 林青云依旧是沉默以对。 “若是我说,日后定能安稳下来呢?” 林青云总算抬起头。 裴颂之脸上没了平日里凉薄的笑意,只剩下一双含了水的桃花眼直直望着她。 林青云却忽而笑了笑,轻声道:“妾如今在裴少卿掌中,还有何可选呢?” 24. 夜巡 她说别无选择。 裴颂之望着林青云,沉默了半晌,忽然冷笑出声。 “你还记着崔时清。”他道,“你是为了崔时清才委身于我。” “我与三郎已经和离,没有关系了。” 裴颂之声音略微挑起:“三郎?娘子,一个人的心思从来都是细微处透出来的,审案便须靠这等功夫。” “裴少卿便是将妾也作了检事司的案犯?” 一个唤做“三郎”,一个呼为“裴少卿”,其中亲疏远近,她倒是分得很清。 裴颂之不由嗤笑了一声。 “娘子,我们迟早是要履行婚约的,你再惦记崔时清也没用,对你没好处。” 记不记着崔三也不能与裴颂之这等疯子过日子,这一句话就能激怒他,往后怎么想也好过不了。 林青云微微皱眉,语气也变得不善:“怎样算对妾有好处?” 她父母双亡,父族几乎没人了,母族便是崔氏与卢氏,可惜也不怎么熟络,他还能用亲族来要挟她不成? 裴颂之没直接接下这话头,只轻飘飘抛出来一句:“崔三能从检事司出去,自然也能二进检事司。” “我说过与三郎没关系。”林青云怒道,“裴少卿凡事只知胁迫,也想与人有情分么?” 又是“三郎”。 裴颂之脸色越发阴沉了:“你就只与崔时清有夫妻情分?” 不然呢?林青云双眼大瞪,难道对裴颂之一个自说自话退了婚,过两年又回过头来纠缠不清,还要靠陷害她丈夫要挟人和离的鹰犬有夫妻情分么? 她林青云只是贪慕荣华富贵,不是见钱眼开! “裴少卿,”她深呼吸几口,尽力压下怒火,花了好大一番气力才挂起一个笑来,“裴少卿,夫妻情分,也是要培养的,再说裴少卿只想着用别的男人来要挟妾就范,不觉得自己很没用么?以裴少卿的才华相貌权势,要求得一人心也不当是难事。” 也不一定非得是她林青云吧!婚都退了,都退了! 要不是真的怕他回过头找三郎麻烦,她简直立时就要翻脸了。 谁想裴颂之这下反而面色稍霁,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我便与娘子从头开始培养情分。” 林青云顿觉无力,又坐倒回去,一时不想再接裴颂之的话。 的确是疯子,偏执的疯子。 她怎么就遇到这么个男人呢,耶耶定亲时候有没有想过裴颂之长大是这么个……不正常的……? 大约是没有。 “罢了,先用膳吧。”小二战战兢兢上了菜便退下了,林青云惯来不是与餐饭为难之人。 “嗯,娘子今日车马劳顿,应当多用些。”裴颂之放轻了声音,对着林青云微笑起来。 林青云只觉背后发凉,仿佛被蛇盯上了。 他还主动夹菜过来! “……好,多谢裴少卿。”林青云头皮发麻,面上还只能带笑。 这种日子这才是第一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只要想一想就觉得背后恶寒了。 “娘子可要用些酒水?杏花楼的春酒也是极好的。”裴颂之举起酒壶笑道,看来还打算给她斟酒。 林青云连忙摆手:“不用。妾不胜酒力。” 对着裴颂之还是保持清醒的好。 “嗯,这茶可好么,我叫小二来添上一壶。” “裴少卿!”林青云实在忍不住了,见裴颂之一脸愕然又只能放柔声音微笑道,“妾自会唤人的,裴少卿不必忙于殷勤,用饭,用饭。” 裴颂之惊愕了片刻,又微笑起来:“娘子说的是,用饭。” 虽说这人一张芙蓉面,笑起来是很好看但是……林青云只觉得头皮发麻,一心想快些结束这餐饭,连桌上酒菜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 与裴颂之同桌用膳简直堪比受刑。 “娘子这便好了么?”裴颂之看着桌上酒菜,又看看林青云。 总觉得她没用多少。 “妾已饱食了。” 他在微笑劝酒夹菜几个回合她要从这楼上跳下去了! “还是再打包一份甜酥吧,杏花楼的甜酥也是城中夫人们所爱。”裴颂之笑道,招手叫来小二,“再将你们楼里各口味甜酥都打包一份,娘子回府吃。” “哎,裴相公稍候!”小二笑应一声,当即便奔下楼了。 “待这酥包好,我们便回家。”裴颂之柔声道,“我今日不必上值,便在家陪着娘子。” 那她这一天算是完了。林青云不由腹诽,该不是裴颂之这就要培养起夫妻情分吧? 看样子是的。 因为裴颂之真的一路与她嘘寒问暖。 林青云下车时候两眼发直,左边扶着兰香的手,右边便跟着裴颂之,还险些摔在裴府大门门槛上。 这一摔很不好,因为裴颂之当即便拉住了她,还顺势将人护在怀里。 “娘子当心。” 林青云依依看了一眼兰香,兰香一脸幸灾乐祸,嘴角全然压不下去,她只有狠狠剜了兰香一眼。 “妾省得,裴少卿……”她不由看了看裴颂之扶着腰的那条手臂,“这般多少不合礼数……” 裴颂之当即便缩回了手臂笑道:“也是,我们到底还没有换过庚帖,我送娘子回房去。” 他微微虚扶着青云,转了个弯往东厢房去:“昨日便命人收拾过这间房了,到底尚未成婚,不便与娘子同住一间。” 太好了,至少她可以借休息的名义躲在东厢房里了。 林青云心下总算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再受哪怕一刻钟殷勤她都觉得阳寿要折完了。 太好了。 林青云站在门边,脸上却不敢显露出多少喜色,只有摆着一副笑面道:“裴少卿今日也累了,正好先午睡片刻。” 一想到马上就能暂时摆脱他,青云面上甚至露出几分真心的关怀来:“裴少卿素日公务繁忙,难得不必上值,也该休息些。” “娘子说的是,”裴颂之指尖依依掠过林青云衣袖,柔声微笑道,“娘子今日车马颠簸了一日,也该好生歇着些,我便不打扰了。” “裴少卿快去吧。” 赶紧走! 林青云轻轻避开了裴颂之手指,柔声抚慰了几句,趁着他一转身赶忙关了门。 总算走了,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挨着榻坐下来,总算是走了。 再不走她该挂不住笑了。 兰香闩了门,挨着林青云坐下来道:“娘子,我瞧着裴少卿是真心想和娘子好的。” “那他拿三郎要挟我就对了?”林青云摇摇头,“他只是惦记从前的婚约,心里有股气罢了。算了,先午睡,吃饱喝足便该歇着。” 养足了精神才好应付裴颂之。 林青云带着兰香草草收拾过卧榻便睡下来,别说裴颂之家中只他一人还是极好的,不必费心应付李夫人那等婆母责难,送走了裴颂之便能随心所欲了。 这一日接触下来,裴颂之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顺着他意思来就是了,应付起来也不难。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在卧榻上翻了个身,竟然就此一觉睡到夕阳西下,再醒过来时候自己都觉不敢置信:“兰香,我竟睡了这么久么?” “啊?”兰香看着也是才睡醒的样子,“怎么到这时辰了,哎哟,该误事了!” 兰香一骨碌坐起来便要下榻,忽而想起来如今不在崔府又坐回来:“好像也没什么事……” “哎,咱们是从前教李夫人为难太多了,”林青云笑道,“往日这时辰该去李夫人那昏定的。” “哎哟,是昏定时辰。”兰香也笑起来,“我去拿包回来的点心,再有一阵该宵禁了,裴少卿府上没膳食。” 她开了门才走出去不两步,林青云便听见一阵短呼。 兰香没了声气。 林青云浑身一凛,看着一人推开窗子。 手里还拖着兰香。 “青云娘子。” 是萧朝逸。 “萧六……?!”林青云惊得一跳,赶忙压低了声音,“你怎么进来的……” 萧朝逸朝着东厢房外山墙努努嘴道:“翻墙啊,这堵墙正好是坊市围墙,我今晚上跟人换了班来夜巡宵禁,正好便翻墙进来。” 他说着不由捏起了下颌那点胡茬,“啧”了一声道:“没想到裴颂之这等人,家中连个护卫都没有,真是灯下黑啊。” 林青云却生怕教人察觉,赶忙打断他:“你来干什么?” “啊,”萧朝逸打了个响指,俯下身道,脸上还笑得神神秘秘,“青云娘子,想脱身吗?” “什么?”青云不明所以。 “我今儿专程问过崔三了,”萧朝逸笑道,“青云娘子也是身不由己,所以来问问,想脱身么,我走走千牛卫兄弟的关系,能给青云娘子弄一份路引,送青云娘子出城。长安城里头要躲过裴颂之那厮的耳目不容易……” 他瞥了一眼正房,轻轻一嗤:“但长安城之外……可不由他做主。” 青云心下一动:“真的能弄到么?” “自然了,我萧六从来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萧朝逸拍拍胸脯,“千牛卫兄弟那不行,就走我那公主老娘的路子给你弄到!” 青云忍俊不禁,正想打趣萧朝逸几句,却一瞥见着他背后一个红影。 “裴某看萧都尉还是歇了这心思的好。” 青云那点笑意登时僵在脸上,同上岸搁浅的鱼一样,跳了两下,不动了。 25. 出鞘 林青云定定望着正房的方向。 裴颂之仍旧是一袭红袍,正漫不经心往厢房方向过来。院中没点灯,青云看不清他神情,只是无端觉得他大约是惯常那般有几分邪气的笑。 “萧都尉,就这么着急要与我家娘子幽会么?她是有夫之妇。” “萧六,快走。”她轻轻摇头,“你在这只会激怒他。” “激怒?”萧朝逸笑了一声,转身面向裴颂之高声笑道,“青云娘子,他都瞧见我们私会了,怎么会放过我呢?” 青云生怕他今日真要发疯,急呼道:“萧朝逸……!你想做什么?” 萧朝逸没说话,右手却伸向腰间,已经拔剑出鞘,千牛卫制式的佩剑在仅有的那点白夜余晖里微微发出寒光。 “裴少卿若今日能死在此处,想必所有人都会高兴的。” 裴颂之身形一顿,转瞬便笑道: “萧都尉算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么?倒没想过娘子石榴裙下却有这许多人。萧都尉,至今未婚吧?” “也只有你这种人才看谁都是为财为色,”萧朝逸剑锋一抖,冷笑道,“萧某与崔三夫妇相识多年,今日瞧见朋友有难,自然要出手相帮,裴少卿这等以权谋私之人,能懂得几分?” “哦,是么?”裴颂之站定在萧朝逸数步之外,丝毫不见慌乱,反倒抱着手,目光在林青云与萧朝逸之间逡巡。 青云头皮发麻,赶忙唤住萧朝逸:“萧六,别冲动。” “萧都尉私闯朝廷命官后宅,与女眷纠缠不清,如今还要杀裴某这朝廷命官……”裴颂之又往前行了几步,“萧都尉,如今情势下,长平公主与淑妃当真能护住你么?” 萧朝逸持剑的手轻轻缩了一下。 他与裴颂之这等孤家寡人不一样,他有软肋。 李皇后新废,圣人一心与杨皇后站在一边,萧淑妃育有皇子,自然便是杨皇后下一步要除去的眼中钉。 她与她手下的走狗都盯着兰陵萧氏中人,只等着一个破绽,萧氏朝官也要同李义秋一般竖着进检事司,散着出来。 萧朝逸今日所为无异于亲手给杨皇后递刀。 不杀裴颂之,裴颂之手上便有了把柄;杀裴颂之,便是杨皇后手里有了筏子。 剑柄上的手指又握紧了几分。 萧朝逸盯着裴颂之,却没再动作。 裴颂之也仍旧不疾不徐步步靠近萧朝逸。 “看来萧都尉想通了。”裴颂之笑道,终于站在萧朝逸身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只要萧朝逸挥剑,手无寸铁的裴颂之当场便能毙命。 但是他没有。 他轻声道:“青云娘子……” 这是下不来台了。 林青云不由好笑道:“萧六,快走吧,裴少卿这我来说说。” “青云娘子,”萧朝逸微微摇头,轻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路引之事包在我身上。” 青云微微瞠目。 “我虽然不能在此杀了裴颂之替你们夫妇出这口恶气,但一份路引还是容易的。”萧朝逸声音极低,语尾还含了几分笑,“再有几日就行了。” “萧都尉现时就走,裴某可以不再追究。”裴颂之朗声道,“若萧都尉还要图谋我家娘子,想必萧相公也不愿到检事司走一遭。” 日头已全落下去了,院中见见落下清辉。 寒光一闪。 萧 朝逸这一剑狠狠空劈在地上。 “萧都尉心怀怨忿。”裴颂之淡淡道。 萧朝逸冷笑道:“京中公卿谁不对你咬牙切齿?裴少卿玉面修罗的恶名,已经能止小儿夜啼了。” “哦,是么?裴某之幸。毕竟历来能编入童谣传唱的可都是青史留名之人。” 萧朝逸啐了一口:“无耻之徒。” “请吧,萧都尉。”裴颂之不为所动,反而对着院门打了个手势。 然而萧朝逸全不理会,照着山墙几脚蹬踏上去,轻而易举便翻过了院墙。 还在墙上留下几个大脚印。 “可惜官府对长安城里坊市墙高有定数。”裴颂之叹了一声,一双眼睛转向林青云,“竟然拦不住这些野男人来私会娘子。” 不然他定要加高几分。 青云浑身一凛。 白日里才引得他放下些戒心,虽说这人献殷勤时候多少有点恶心,但怎么说也比现在好些吧。 “裴少卿……”她心底发虚,语气上也就软和了几分。 “此事有娘子什么错呢,”裴颂之漫不经心道,“是这些野男人惦记娘子。” 他随手扛起兰香,一脚踹开房门,将人放在门边。 “娘子,”裴颂之温声道,“娘子不会真要同萧朝逸走吧?” 嘶……林青云背后一凉,她确实是这个打算。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她这马上就要做亏心事了。 虽然也算不上亏心事……但还是心虚。 “不会的。”林青云慌忙正色道,“不会的。” 裴颂之眼光在青云脸上流连了片刻,忽而绽出一个笑来:“不会就好。” 26. 路引(下) 裴颂之垂着眼帘,跟着林青云进了厢房,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等着上药。 她未曾点灯,室内便只几泼月光落在地上,不过些微能瞧清人轮廓罢了。 林青云对室内陈设还不算太熟,此时又没有兰香帮忙,裴颂之便听得好几声叮叮咚咚声响,才见她从阴影里走出来。 纤长窈窕的一个影子,缓缓从暗处走出来,像是月相,从朔日的全暗,缓缓亮出一线轮廓,到弦日,再到望日时候完全沐浴在清辉下。 这是他的未婚妻。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不由身子坐正了,等着林青云往前来。 萧朝逸这一剑刺得很好,裴颂之轻轻合上眼皮想到,虽然不是地方,却很是时候。 他感受着脸上轻微的酥痒感,是林青云的手指蘸着药粉轻轻按压过他脸侧与颧骨,甚至有几下还压在了眉弓上。 或许这一剑也很是地方。裴颂之不禁微微仰起头,将脸送到了林青云手心里。 也很是地方。 虽说白日里少不得要遮掩几分面目,但这一剑……很是地方。 他轻轻屏住呼吸,不敢错过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触动。 “裴少卿,脸上这下可怎么包扎呢?”林青云忽而停了手,托着下巴道,“总不好将裴少卿这张脸都缠起来。” 整张脸都缠上,明日可只能戴着帷帽见人了,说不得见着皇后时候还要教皇后调笑几句。 ——前两日包着头见皇后便被皇后笑了。 “不必……不必包扎。”裴颂之轻声道,“上过药便是了。” “也是。”青云赞同道,“这伤不算很深,今日结了痂便好了,想必不会留疤。” 裴颂之全身一震。 萧朝逸这一剑也太不是地方了! “娘子……”他不由低声叫住了林青云,“若真的留疤,娘子……” 她说喜欢美男子的。 林青云想了想道:“真留疤破了相也没法子吧?裴少卿会被免官么?” “身言书判只为新科进士设,裴某已有授官,不会丢官,娘子……娘子在意我面上毁伤么?”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她又不睡裴颂之,莫非还要忧虑晚上能不能亲下去么? 林青云便道:“面上小伤,有什么可在意?裴少卿是太在乎面目了些。” “那便好。”裴颂之轻声道,“娘子可有什么想吃的,我着人去买。” 外头早早响过了三百响钟,除了夜巡的队伍没人能在街上闲逛。 萧朝逸也是同人换了夜巡的班才能翻墙进来的。 “已经是宵禁时分了,裴少卿,闲杂人等不能出入坊市。”林青云望了望窗 外道,“今日打包回来点心还有余下,原是令兰香取来的,便将就着些吧。” 裴颂之却没理会宵禁时辰,又重新问了一句:“娘子想吃什么?我着人去买。” 林青云无奈:“裴少卿……” “娘子怕是忘了,裴某这职司,不在乎宵禁与否。”裴颂之微微笑道,“虽在夜中,检事司的令牌没有人敢阻拦。” 林青云这下真的有些心动了。 杏花楼的酒菜不说,还有长乐坊的几家小酒肆,听说里头的炖肉卤味也很是鲜美。 毕竟长安宵禁只是坊市间不得走动,但坊内的酒楼酒肆大多是彻夜开门的,许多达官贵人夜宴晚了便在酒肆通宵达旦地作耍了,若他能走出这道坊门,确是什么都能买来。 检事司……好像也不错。 不对这是以权谋私,裴颂之真要派人出去买也不过是打着检事司办案的牌子,她在想什么呢!林青云赶忙摇摇脑袋将这想法赶了出去。 “不必了,不好教裴少卿因私废公。” 她是体贴的,不愿教他为难。 裴颂之反而越发笑道:“不碍事,我亲自与娘子去买。” 他忍不住两手圈在林青云腰上,却终于忍住了,只是虚虚环了一下。 “娘子想吃什么?还是去杏花楼买么?”他柔声笑道。 27. 出城 要走出长安城,首先这许多行李便不大行,最好是能都换了金银细软带在身上。 只是若一路只有她与兰香两人,也不大安全,最好是能找到一个商队同行。 青云小心翼翼收好了路引,往榻上一坐便盘算起来。 要去利州,长安城里倒是不少了连通蜀道的商队,出门时候寻一个就是了,关键在于要绕开裴颂之安排的眼线。这眼线在暗她在明,倒不好甩开,这是一难; 出远门要将手头这些行李尽可能换了方便携带的金银细软,这等大额交易难免要被裴颂之注意到,这是二难; 还有第三难便是……如何绕开他监视,真正走出城门。 说来说去,只要裴颂之还在监视她,她便很难真正走出城门。 林青云不由叹了口气。 “娘子……?” 林青云唬得一跳,原来是兰香醒了。 “你吓死我了……” “娘子,我怎么又晕过去了……” 因为萧朝逸来过。 青云咽下这句话,试图蒙混过关:“没事,许是这两天累着,你先歇着些吧,我想想事情。” 谁知兰香眉毛一沉便道:“娘子骗人呢,肯定是萧都尉又来了,娘子你能不能与他说说,下次下手轻些啊。” “不会有下次了。”林青云摇摇头笑道,“他不会再来了。” 因为她要离开长安了! 兰香歪头看着自家娘子。 “我想……”青云压低声音道,“我想去利州一趟,离开长安。” “娘子……!”兰香大惊,“娘子为何……我看裴少卿这些日子都挺好的呀……” “他好不好与我何干?我只是想去利州看一看。”青云道,“再说了,你不知道吧,前两日咱们去通天观上香,后头就一直有两个探子跟着。” 兰香不说话了,看来她完全没发现。 青云便笑了笑:“我不想一直被人监视,只是去利州老家一趟,然后再回长安来——走吧,去检事司看看裴颂之。” 要让裴颂之放松监视,首先便是让他放下戒心;要让他放下戒心,自然便是投其所好。 裴颂之喜欢什么?无非是她装成一副贤妻良母样子罢了。 青云便绕道杏花楼买了些酒菜,亲自带到了检事司。 小吏见着是青云便笑道:“林娘子,我们相公还在后堂审案,还请娘子在前厅稍候片刻。” “劳烦你们,”青云笑道,从兰香手里接来几壶酒,“顺道带了些酒水,你们下值之后也能尽兴些。” “哎,这怎么好呢,原也不该受林娘子的礼。”小吏笑道,“再说,咱们这衙门,不许见酒水。” 没想到裴颂之御下倒严。 “裴颂之,待你们这么严苛么?” “娘子有所不知,裴相公待我们算是好的,”小吏给林青云倒来茶水,“寻常衙门里头当皂吏,教衙门长官使唤是常事,工钱也未必能月月结清,裴相公规矩严,却只令我们做分内之事,时常有抄家的油水也都是给我们分了,他自己却是分文不取的,所以这检事司规矩虽严,我等也乐意守着。” 难怪他府上能称得上是家徒四壁,青云不由腹诽,大约是一点积蓄全拿来买宅子了。 “既是守着,还不把酒放下?” 小吏才说了两句,便教裴颂之横了一眼,吓得赶紧将酒放回原处。 杏花楼自酿的女儿红其实是挺香的。 裴颂之看来是赶着出来,身上还飘着些许血腥气没散去。 也不知今日那里头审的是谁。 “原想着给你送些,看来是我带错了。”青云赶忙迎上去笑道,“既然你这不许见酒水,便只用饭食吧。” 没想到裴颂之今日却没笑,反而细细端详起青云来。 青云不由背后一凉。 该不会他的探子已经知道路引的事了吧? “难得娘子来看我,”裴颂之忽而面色转晴,笑道,“我们去一旁内室里用饭。” 青云也微笑道:“好,还要劳烦裴少……十一郎引路。” 裴颂之微微一顿,回头看向林青云。 他眼帘半垂,遮住了大半黑眼珠,不知在想什么。 “娘子还是第一次叫我十一郎。”过了半晌,他才轻声道。 改口太快了么,青云心下一紧,不会引起他怀疑吧? “我想着……既然迟早要做夫妻,不如先培养些情分。”她赶忙柔声解释道,“裴少卿是不习惯么?” “不是……十一郎,就很好。”裴颂之不由微笑,给林青云让开半个身位轻声道,“娘子愿意亲近些,我很欢喜。” 青云忽然有了几分愧疚。 “嗯,十一郎,” 她跟着裴颂之进来内室,亲自从兰香手里接过食盒,将几样肉菜一样一样摆上桌,“虽说检事司有厨娘帮厨,我想着你也该时常换换口味,吃得好些。” 裴颂之拿食箸的手便是一顿:“是娘子亲自下厨的?” 呃……青云这下不免又有几分尴尬:“我专程从杏花楼买来的。” “那也很好,娘子心里有我便很好了。”裴颂之笑道,“我记得娘子不擅庖厨,日后我们在家中也雇一个厨娘便是,我这几日已命人去寻工匠了,厨下要重新修葺一番,我再留意着添置些家私,娘子屋里先添个妆台,我已瞧好匠人了,不日便能做出来。” 青云微微一顿。 他若要盯着这些事,自然分不出精力来盯着她。 尤其家中要修葺,便自然有外人要进来,人多了她便也方便趁乱溜走。 她思及此处,便没有推拒裴颂之:“好啊,待厨下有了人,你也好时常回家用膳。” “是,娘子也不必日日出门买酒饭。”裴颂之望着她微笑道,“从前娘子说的安稳日子,我都会给娘子的……只要娘子留下来。” 他是不是真的探听到什么? 怎么总觉得他这话处处在暗示? 青云心头发虚,面上好不容易才挂住了,亲自给裴颂之布了菜来:“十一郎,我知道你一直记着我们的婚事,但既然你现在还不安稳,缓些也无妨。” 女子成婚户籍可就挪去男人名下了,崔三么好歹是大族公子,性子又软,倒不至于如何拿捏她,李夫人虽然那样,心却不狠,最差无非是和离休妻,换成裴颂之……她不敢多想。 她对裴颂之的品格没什么信心。 “如今缓着是我在皇后殿下那不算安稳,”裴颂之压低了声音,“我不想日后有什么事牵累娘子,只要我安定下来,娘子,我们总是要去立下婚书的。” “嗯,我明白。”林青云顺着他话头往下笑道,“并不急于一时,往后日子还长。” 长什么长,等兰香这两日去换些现银出来她就去利州! 裴颂之却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是那副凉薄笑面道:“……是么。” 他该不是真的知道了吧! “自然是了,”林青云硬着头皮保持微笑,“十一郎,这些日子你的真心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是想长久过日子的,自然也便做起长远打算来。” 28. 出城(下) 这手续倒是出奇地顺。 只是后日便启程,她也拿不准能不能顺利混出门。 这下也只能说一句择日不如撞日了,青云长长呼出一口气,走出会馆时候还两边张望了一下。 那两个探子当即便跟了上来,离得近了再瞧这两人衣着长相,确实是不出挑的,很轻易便能混进人堆里。 裴颂之手底下应当养了不少这等人,专司窥探他人阴私。杨皇后大约便是利用这些阴私之事,能用的便威逼利诱,不能用的便借故除去。 而裴颂之便是她手下的一条狗。 她看中裴颂之出身寒门,与长安城里的百年世族没有姻亲根系,又急于上位,自然便愿意坐着等不入流之事为她耳目。 这种人,不可能长远,总有一天要被饲主除去以换清名。 他自己也知道,但他抵不住权势诱惑,自愿饮鸩止渴。 这种男人,绝非良配,青云不禁摇头,叫兰香跟上。 “娘子,真的都办好了吗……我们……我们真的要走啊……” 青云斩钉截铁道:“要。” 若日后习惯了被人监视,自然便要习惯被人磋磨。裴颂之如今得不到自然大献殷勤,日后她当真走不了了,还不知道他将如何呢。 为人走狗时间久了,也总要看别人都是一条狗的。 “只是去利州住一段时间,”青云瞧兰香有几分怏怏不乐不由笑道,“回去看看从前耶耶娘亲住过的地方,过一段时日还要回长安的,不用多虑。” 兰香微微瞠目:“还要回来吗?我还以为娘子……” 还以为就此回利州定居呢。 “我在利州哪里还有亲友呢?耶耶与娘亲从前的产业也大多变卖成现银了,总是要回长安来的。”青云笑了笑,“只看什么时候裴颂之愿意放过我了。” 但愿他能过了这一阵便放下此事,她在利州待个一年两年再回来,他便不再来找麻烦了。 “可是娘子,咱们这些钱虽然多,总是要坐吃山空的,真的不……” 真的不依靠一下裴少卿么?他看起来很宽裕,能买下平康坊的宅子,散官职衔是正四品上,还时常有抄家的活计,俸禄和外头油水都不少了。 这确是个麻烦。若裴颂之是个好的,她倒也未必非要挣扎着出去。 可惜他不是。 青云也不由叹气:“裴颂之不是良配,生计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天下也没有这么多好事专等着我。” 若实在没个生计,便只能另寻人嫁了,找姨母做媒,也不是不能寻个好的,只是这般她独立出来立户又没了意义。 “或许到了利州便有主意了也说不定呢。”青云笑了笑,带着兰香先回裴府收拾金银细软。 毕竟是偷跑,出门的时候可不能大包小包的走。她只能在裙下藏了些首饰,衣裳之类便只带了几件,也是一般缠在身上,只用帷帽遮一遮,从外头倒不显眼。 “娘子……” “嘘……不要慌。”青云低声道,“我们只管跟着商队出城就是,不要着急。” 越着急反而越可疑,弄不好还要教城门守军拿下。 青云轻轻屏住呼吸,将萧朝逸带来的那份路引捏在手里,默默低着头等查验。 “哎,听说了么,今早上千牛卫左营闹翻天了……”这几个城门执戟郎漫不经心扫过前头商队几人的文牒,挥挥手与身旁人聊起来,“好像是检事司闯了卫营。” 青云不由微微顿住脚步,看向那几个执戟郎。 “千牛卫里不都是那些个世族出身的公子哥么?检事司也敢闯,不怕得罪哪个贵人?” “检事司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不都是竖着抓进去,横着送出来,我看这下是那些个贵人要担惊受怕了,检事司连千牛卫都闯了,日后要闯个大员府第也就更随意了。” “哎,也是……算了少说两句,谁知道哪就有检事司的探子呢,咱们不掺合贵人那点事,可别说点闲话也被弄进去受刑了,听说检事司的刑一上来,人都是求速死,要说什么都说的。” “娘子,文牒。” 一个执戟郎见青云排到了,顺手拦下她。 “是,这是文牒,去利州老家的,和商队搭个伴。” 执戟郎拿来看了两眼便挥挥手放她过了:“哦,没问题,是正经路引,利州路远,娘子路上当心——那检事司的阎罗不至于为这种事就来抓我们吧,咱们就是个守城门的。” 几个执戟郎又小声聊起来。 青云这才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想早些出了城门。 “娘子留步。” 她还没走出几步,袖子便教后头一人赶上来扯住了。 “娘子慢些。” “你是什么人?”执戟郎骤然立直身子,“城门前不许拉拉扯扯的,要出城便拿路引来查验。” “裴某不出城。”这人轻声笑了笑,“不过是来挽留一下我家娘子。” 青云脚下一顿,一颗心便晃晃悠悠一路沉到了底。 她缓缓回头,仿佛能听见脖颈转动的咔嚓声,也借着帷帽轻纱的缝隙看清了这人身形。 他一袭红袍,腰上还挂着金鱼袋,解下一块牙牌递给执戟郎道:“检事司例行公事。” 这几个执戟郎当即便闭了嘴,立正了道:“裴少卿还请自便。” “听到了?”裴颂之笑道,“娘子,这份路引没用了,随我回家吧。” 青云浑身发凉,手脚仿佛从身上消失了。 她这才发现兰香不知什么时候早教两个探子押在了手里,嘴巴给人捂严实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裴颂之……” “娘子,随我回家吧,”裴颂之仍旧是那副凉薄笑面,还带着几分邪气,“这两日家中修葺还要娘子看着些。” 他压低了声音笑道:“给娘子弄路引的男人,娘子不想见见么?就在检事司狱里。” 青云整个人都被定住了,惶然抬头,对上裴颂之那双多情的桃花眼。 她只觉恐惧。仿佛教湿滑黏腻的水蛇缠住了脚踝。 他抓了萧朝逸。 萧朝逸现在 被关在检事司里。 “若外头的野男人娘子不想见,崔殿中娘子总想见一见吧……”裴颂之仍旧挂着一副笑面,声音也轻柔,“御史台的案子还没全了结,我便着人带他也来检事司问问详细。” “裴颂之……” “看来娘子是不打算去利州了。”裴颂之笑道,轻轻牵起青云袖口,“这就好。娘子现在是想先回家,还是想先去检事司看看故人?我亲自送娘子。” 小人。 阴险小人。 青云终于反应过来,先才执戟郎说检事司一早去了千牛卫左营拿人,拿的便是萧朝逸。 那时她还在家中。 他是一早便知晓了今日安排,只是等在暗处观察她行踪而已,只待她一出城便将人带回去罢了。 还特意事先备好萧朝逸与崔时清两个人质胁迫她就范。 她牙关打颤,过了好一阵才能勉强开口道:“裴颂之,你阴险小人。” “裴某阴险,娘子便不狡猾了?”裴颂之嗤笑一声,押着林青云进了车厢,“在裴某面前做小伏低这几日,便是为了今日好出城吧?从萧朝逸第一次来,他就想好了要给你路引,你也就拿着路引要出城,还是去利州。娘子,外头野男人的东西,不要随便收。” 他身子压得很近,只要再低一点便能贴上青云。 青云索性不与他虚与委蛇了,直接摘下帷帽一把摔在裴颂之脸上:“……你把萧六和三郎他们怎么了?” 裴颂之接下帷帽抛去一边,轻声笑道:“不过是请两位公子来检事司小住几日。检事司有菜有饭,两位贵公子总能住得安生。崔殿中与萧都尉住得好了,娘子才能安心留在家中。” “你要挟我!” 裴颂之骤然沉下脸色:“裴某也是想与娘子过日子的,娘子既然只想脱身,也休怪裴某翻脸不认人。” 青云也教这一句激怒了,当即直起身子便是一脚踹在裴颂之下腹:“你那叫什么过日子!成日里派人在宅子周边晃荡,就是为了监视我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 “裴颂之,你不过是自惭比不上崔三萧六的出身教养学识,总觉得自己留不住人,才用尽办法要把人锁在家里,你以为有权势就能有情分?你做梦!” “呵,我做梦……”裴颂之捂着下腹退了退,冷笑道,“娘子,如今你在我手里,萧六和崔三也逃不出检事司,我是不是做梦,你马上就知道了。” “你想怎么样?是把我关在房里上刑,还是在我面前折磨萧六和三郎?裴颂之,你这种手段能逼人就范一时,你以为真能让人臣服你么?多少人在背后咒你死你不知道?” “多少人咒裴某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娘子不用些强硬手段便不会安心留在家里。” 两人均是怒目相对,只是青云已经拔出一支玉簪。 裴颂之看着簪首不由笑起来:“娘子,有些招数可一不可再,崔三和萧六的性命还握在你手里。” 青云咬牙切齿,手上却只能缓缓放下来。 她不能让这两人当真为此事而死。 29. 琵琶 她果然放不下萧朝逸与崔时清。 裴颂之看着青云缓缓放下手,不由冷笑了一声。 “娘子果然念着两个野男人。” “说话放干净些裴颂之!”青云一口啐到他脸上,“婚书都没换过你还真当自己是我夫君了?我与三郎就算是和离了,那也还算是表兄妹!萧六讲朋友义气,为我弄来这份路引,一个有恩一个有义,裴颂之你有什么?检事司的酷刑么!” 裴颂之微微一怔,牵着袖角拭干了脸,一时竟无话了。 “你是恨我……?” 青云怒极反笑:“恨?恨你?你算什么人值得我恨?一个走狗?一名酷吏?一个贪图色相的小人?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去利州?就是为了看看耶耶当年到底发什么疯,给我订下这么一门倒霉亲事!怎么提退婚的也是你,纠缠不清的还是你!” “你是要去见高堂……?”裴颂之瞠目,轻声道,“去拜祭二老?” “那不然呢?——和你也确实没法过。”青云撇撇嘴,“裴颂之,今日既然挑明了我便也不遮掩了,我可以为了你不再寻崔、萧两家麻烦留在你府上,但你要让我低头与你这等奸邪小人成婚,想都别想!” 裴颂之一怔,却转瞬便冷笑道:“娘子才是想都别想,检事司今日能请崔、萧两位公子来小住,明日裴某自然也有手段让娘子心甘情愿成婚。” “怎么样,杀了我,还是杀了三郎萧六?” “都不用。”裴颂之摇摇头,声音反而轻了几分,“娘子,婚姻大事,便是父母之命,娘子如今和离归家,自然户籍也要回了崔尚书府上……” “谁告诉你我在崔府?” 裴颂之一双半醒不醒的桃花眼终于瞪圆了。 “你竟然不在崔府?” 本朝女子成年而不成婚独立女户的,要双倍交税。 “怎么样?”林青云嗤笑道,“你还打量着要挟崔尚书逼迫他签下婚书?裴颂之,我早料到你有今日这招,起初就立了女户,谁想到你这等小人不过数日便撕破面皮,露了马脚!” “呵,裴某当真要说一句娘子好计策了,”裴颂之愣了半晌,终于笑叹一声来,“先与崔氏断了干净,再来裴府降低裴某戒心,最后择日脱身而去……不愧是裴某看中的娘子。” 什么看中,不就是看不惯从前的未婚妻退婚之后还过得好么,男人那点心眼。 青云横过去一眼,不想再看裴颂之:“裴少卿既然心中有了数,何必还要纠缠?” “娘子,”谁料裴颂之反而一把扣住青云肩膀,身子压得极近,一字一顿道,“我说了,你是我的未婚妻,从前是,现在也是,是,我的,未婚妻。” 他那两笔剑眉沉下来,压上桃花眼,带出几分阴沉的寒气:“别想着从我这脱身再好上其他男人,不可能。” 疯子。 青云望着裴颂之那张芙蓉面,只想到这一个词。 疯子。 她撇过脸看向一边。 与这种走火入魔之人多说无益。 可惜裴颂之并不想就这么结束,他扳过青云肩膀,自己掀开了车帘:“走吧,看看你心心念念的那两个男人。” 裴颂之是要用恐惧逼迫她就范。 将崔三和萧六握在手里,一是为了她放不下朋友之义不得不听话,二也是为了在她眼前展示手段。 无论是随意抓捕朝官的权势,还是将人折磨至奄奄一息的刑罚。 都是为了让她恐惧,她恐惧了,便会退缩,退缩了,便不会再想什么脱身,只有认了命与他成婚。 青云深深吸入一口清气,在栏外望了萧朝逸许久。 他不知受的是哪一种刑罚,青黑的戎服遮盖了伤痕,青云只能闻到空气中丝丝缕缕的腥气,知道他定是同当初的三郎一般皮开肉绽。 萧朝逸发冠落了,几根青丝被血粘成了一缕糊在脸上。 青云站在那不知多久,她甚至不敢再往前去看崔时清景况。 “萧朝逸……”她轻声唤道,“萧朝逸……” “唔……青云娘子……?”萧朝逸挣扎着抬起眼皮子,却发觉眼睛早被血糊住了,什么也看不清,只好又垂下头,“是青云娘子……你怎么没去利州……” 他声音很低,拖着长长的尾音落在囚室的稻草堆上,还带着几分混沌。 “不去了。”青云轻声道,“不去了。” 萧朝逸当即半抬起身子叱道:“不去怎么行……!哎,我不能白受这么多刑啊,好歹让裴颂之吃瘪啊……咳……” 他嗓子一紧,咳出来一口血。 原来先前的混沌音便是这一口血卡在喉咙里。 “裴某吃不了什么亏,”裴颂之往前一步,冷声道,“倒是萧都尉,诱拐他人女眷,这罪名倒能让萧都尉在此地多住几日。” “住几日?你只怕是要我横着出去!”萧朝逸唾出一口血,骤然高声道,“我现在只恨那天没一剑砍了你的头!” “说笑了萧都尉,剑,是砍不断头的。”裴颂之笑道,“上刑。听闻萧都尉喜欢流连酒肆,便为萧都尉奏一曲琵琶吧。” 林青云一凛,抓了裴颂之袖口来:“琵琶?” 这必定是什么新样酷刑了。 “娘子有所不知,这‘弹琵琶’,便是用人身来奏乐。”裴颂之笑道,“便令萧都尉为娘子奏这一曲。” “你让他们住手。”青云沉下脸,“萧朝逸是无辜的。” 几个行刑的小吏停了动作,等着后文。 “怎么无辜了?他可是为娘子准备了路引,只为看裴某上当。”裴颂之挥手示意小吏继续,“娘子是心疼了?这风流倜傥的萧都尉果真招美娇娘喜欢,娘子……” “啪!” 裴颂之这句话没说完,青云早抡圆了胳膊一耳光不偏不倚砸在他脸上。 “停手!我看你们谁敢动萧朝逸!” 行刑小吏不得不转眼望向裴颂之。 可惜他还没从这一耳光里缓过神,颈子便教青云一钗子抵住了。 青云直接掀了他头上幞头,抓着他发髻迫使他不得不拗过头,身上 自然也难挣扎。 “裴颂之,你最好叫他们停手。一换二,不亏。” 她冷冷瞥了一眼裴颂之,又与那几个小吏对峙起来:“弹琵琶,到底是什么刑罚?” “娘、娘子……”小吏看了一眼裴颂之,心道裴相公都这样了,料想一时半刻这刑是上不了了,便先回了青云的话,“这弹琵琶,便是以人肋骨做弦,尖刀为拨子,如拨奏琵琶一般拨奏肋骨……受刑之人,向来是难有活路的。” “哈……裴相公还真是记挂萧某,连上刑都要选这么文雅的。”萧朝逸低低笑了一声。 青云看向裴颂之:“你是要萧朝逸死。” 裴颂之仍旧笑得凉薄:“他诱拐娘子,不该死么。” “那你也该死。”青云沉下脸,手上金钗毫不犹豫,直直深入裴颂之颈项。 “你……娘子……”他瞪大眼睛望着青云,伸手捂住颈子踉跄几步,“你为了萧朝逸一个外男……” 青云冷冷看着他,放手松开了裴颂之发髻,任凭他往后倒下:“裴颂之,我再说一遍,萧朝逸是我的朋友——好了,叫医师来吧,裴少卿这下若不及时止血,恐怕该伤及性命了。” 几个小吏面面相觑,愣在原地。 谁会想到裴相公口中的娘子直接要裴相公的命啊! “还不快去叫医师,晚了裴少卿恐怕就只能横着出去了。”青云拔了金簪,不再理会裴颂之,“萧都尉这我来看着。” 金钗尾上一片赤红,青云不过扫了一眼,仍旧插回髻间。 “是、是是……”几个小吏不敢多留,当即拔腿便走。 甚至还有一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将一串钥匙丢在林青云脚边,“崔殿中便在前面那间!” 青云回头望了一眼,弯腰拾起钥匙,看向裴颂之。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只是平平看了他一眼。 “娘子……”裴颂之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娘子……” 这一声堵在他喉咙里,有些混沌嘶哑,喊不出声来。 青云却没有回头,径自走向萧朝逸,试了好几次才总算试出钥匙,解了他四肢镣铐。 萧朝逸一下没了束缚,轰然自刑架落下,倒在青云肩上。 弹琵琶要剥下上衣,青云这才看清了他身形。萧朝逸身上赤痕顺着肌骨线条纵横交错,倒像是织成了一张破网,缠在年轻武官身躯上。 想来他是受了鞭刑,不过是根底健壮,穿着深色衣裳才瞧不出多少不好。 青云不由移开了视线。他若非为了朋友之义,原不必受此苦楚。 “萧朝逸……我、我还要去看看三郎。”青云扶起萧朝逸,轻声道,“你先歇着,待医师到了再与你疗伤。” “我没事……青云娘子果真有魄力,能治住裴颂之那等小人……”萧朝逸虚虚在青云肩上撑了一下,旋即便离了她身子扶墙站定了,自己寻了块空地慢慢坐下来,半合着眼皮笑,“去看看崔三吧,萧某身上狼狈,便不陪青云娘子了。” 30. 离府(上) 她忙忙进了崔时清的囚室。 裴颂之靠在墙边,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缝,看着青云试了好几回钥匙,总算打开了囚室大门,不假思索便扑了进去。 到底崔三和她不仅有夫妻情分,还有“表兄妹情分”。 连萧朝逸都“是我的朋友”。 呵。 只有他这个未婚夫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捂着颈项,只觉浑身发凉无力。 她这一刺是抱着必杀之心的,她这回甚至没什么惊慌,下手极稳。 没有刺偏。 “裴相公……!”检事司的郎中还以为是哪个案犯一时不能死,没想到一进来却是裴颂之捂着颈子,鲜血漫了一手,吓得他一跳,“哎哟,这地盘上是谁敢行刺裴相公呢!” 裴颂之笑了笑,往远处投去一眼。 还能有谁呢。 也只有她这样才不会被他追究了,总不过是自家之事,夫妻龃龉。 “先止血吧……”裴颂之轻声道,“我还不能死。” “是。”这郎中到底一直在检事司做事,见惯了生死场面,没多少时候便冷静下来,先从药箱里取了止血草给裴颂之敷上,转头便叫了个小吏来给他按压伤口,“不能放松,一直压着,不然裴相公恐怕真的活不成了。” “哎、是、是……”小吏应着声便忍不住往囚室看了一眼,“少卿,我们这便将那女子抓起来……” “不许动她。” 萧朝逸这才略略转头瞟了裴颂之一眼。 “裴少卿这是……深陷进去了?” 裴颂之没理会他,只与郎中道:“这伤何时能恢复?” “按理说只要裴相公这血止住了就好了,”郎中捻着小山羊胡子道,“只是裴少卿这些时日新伤旧伤添了太多,最好是能多休养几日。” 这些时日可不能休养。裴颂之轻声叹了一口气,杨皇后正是要彻底清算李、萧两家的时候,萧氏朝官这些日子都龟缩着什么动作也没有,若再找不到把柄将这些人弄出长安只怕他这权柄要转手他人。 他不由抬眼看了一眼萧朝逸。 今日之事本来正是个好借口。萧朝逸私通京兆尹开这张路引,本可借机审一个以权谋私诱拐女眷罪名,只是…… 他又望向囚室。 他今日若真在此对萧朝逸用重刑,青云只怕心心念念的便是要他死了。 31.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只是那样便再无情分可言了。 她可以为了夫君与朋友委身于他,但若要她心甘情愿,这便再无可能。 裴颂之望着她,过了好半刻终于开了口:“裴某知晓了,崔殿中与萧都尉今日会安然归家。” “多谢裴少卿高抬贵手。” 但是。 “这是让娘子随我归家的条件。” 强扭的瓜可能不甜,但一定有。 她是他的未婚妻,从前是,现在也是。 青云面上一沉。 “裴少卿真是不怕妾再下杀手。” 裴颂之忍不住摸上自己颈项,这一处已教郎中包得密不透风,生怕那里没压住便止不住血。 她两次都对准了颈子,只是一次情急之下刺偏,一次快准狠。 他忽而笑了一声:“裴某离身死不过一步之遥了,还怕娘子再下杀手不成么。娘子要保全这两位性命,还是与我归家吧。” “你卑鄙。”青云怒道。 “看来娘子今日是要与裴某归家的了。”裴颂之微微笑道,扶着墙缓缓站起身,“娘子,请吧。” “青云……” “青云娘子……” “无妨,我今日跟他走就是了。”青云怒极反笑,“妾今日倒要看看裴少卿能撑得多久。” “裴某不过是想履行婚约罢了。”裴颂之捂着颈子,面上却还是笑道,“娘子既然总不能心甘情愿,裴某便也只能使些强硬手段。” 看来与他硬碰硬也只是到此为止了。 青云望了裴颂之一眼,竟然扶上了裴颂之:“只要裴少卿不怕半夜死在妾手下,这假夫妻也未必做不得。” 他们是彻底撕破脸皮了。裴颂之忽然意识到,她大约是真的恨上他了。 或许她真的会夜里捅他一刀呢。 裴颂之轻轻笑了一声:“都随娘子的意。” 真是疯子。 青云万万想不到他连生死都可以不顾,也要强行把人锁在身边。 他到底哪根弦搭出错了? “娘子要去利州,过些日子我陪着娘子去,也能拜见一番高堂。”裴颂之轻声笑道,“独身一人上路,实在太危险了些。” 谁要和他一起! 还拜见高堂! “裴少卿未免太自信了些。”青云冷冷看了他一眼,“裴少卿不如担心一下是不是今晚便能见着勾魂的无常。” “娘子也不想明日……” 裴颂之这话没说完。 “就是你勾着人来害三郎!” 青云还没反应过来,便教裴颂之一把扯进怀里,待她抬眼望过去时候,只见裴颂之一手停在半空,死死握着李夫人手腕,颈上细布又教染得鲜红。 裴颂之咬牙笑道:“夫人在我检事司门前便要动手伤裴某娘子,是否不大合礼数?” “礼数?和离不过三日便住进旁人府上,能有什么礼数!” 裴颂之冷冷放了手,逼得李夫人踉跄两步:“夫人,这是检事司门前,言语多加小心才是。” 看来李夫人是以为今日三郎二进检事司是她指使裴颂之所为了,若非裴颂之先前挡这一下,李夫人这一耳光只怕要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青云一时神情有些微妙,轻声与裴颂之道:“裴少卿,不可动气,有性命之忧。” 裴颂之微微一怔,旋即笑了出来:“娘子还是心系我的。” 至于为什么在自己地盘上还会有性命之忧,不要问。 这句话噎得青云不上不下,只能撇过脸道:“不过是感念裴少卿相助罢了,裴少卿不必多思。” 可惜她人还在裴颂之怀里,这话也没什么力道。 “娘子便是热心肠。”裴颂之笑了一声,臂上紧了紧,便将青云又往怀里带进去,“若非如此,今日也不是不能一走了之。” 他什么都清楚。 青云一惊,不禁抬头望向裴颂之。 那块鲜红早从细布深处洇出来,直直染遍了裴颂之衣领,一路融入他的绯红外袍。 裴颂之却仍是直视着李夫人。 李夫人这次不敢再动手,只能站在原地对两人怒目而视:“你们这对奸夫□□,到底怎么才能放过我儿?” “娘子,这就是你费心费力保下来的……旧情人。”裴颂之笑得有几分戏谑,“你还要保着崔三么?” 青云却只是摇头道:“三郎在此事中并无过错。” 即使有,也都过去了,她与三郎已经和离,那些家事与她已经无关了。 她还是要护着崔时清。 裴颂之心下抽痛,连着颈子仿佛也又教金钗戳了一记,尖锐的疼痛甚至随着鲜血一直流入心脉。 她说他们有夫妻情分,还有表兄妹情分。 “夫人,”裴颂之站定了,扬声道,“崔殿中便在此间,今日崔殿中会无事归家的,这是娘子的意思。” 李夫人却没说话。 “娘子的意思并非裴某意思,”他带着青云,微微往右让开半步,给李夫人留了进去牢狱的身位,“若夫人再这般动手伤人,裴某也未必非要遵从娘子意思,保崔殿中一个安然。” 李夫人眼神在这两人之间晃了晃,终究是冷哼了一声,赶忙进去寻崔时清了。 “……其实要整治李明玉也有法子。”裴颂之走了几步,忽然道。 青云抬眼看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李明玉与李废后是同宗,李废后如今幽居冷宫,但杨皇后未必会放过李废后,来日里寻个由头让李明玉跟着李废后一道株连不是不行。” 青云听得直翻白眼:“你能不能放下你那点罗织罪名的权力?李夫人为人是刻薄些,你就非要将人打入死地?裴少卿,裴相公,妾晓得你的意思是为妾出头,但妾不需要。” 再说了,他这等手段迟早反噬回来。就不说天道轮回报应这种玄之又玄之事,便是从前朝事来看,他今日为杨皇后走狗打杀这些亲贵,改日杨皇后要起复这些人,头一个便是推他出去做替罪羊。 裴颂之微微一怔,话音便低了几分:“……那你想要什么?” “自然是荣华富贵。”青云不假思索道,“重回五姓,过我阿娘从前的日子。” 他裴颂之不出自五姓七望。 萧朝逸虽然是兰陵萧氏,公主之子,却也不出自五姓七望。 而崔时清是博陵崔氏的公子 。 “……你还记着崔时清。” 林青云嗤笑了一声:“三郎并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裴少卿么……” 她便不说了。 毁她姻缘,她是记着的。 裴颂之忽而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 “裴少卿想怎样?今晚上让妾以身相许?”青云道,“只怕裴少卿这些日子都无福消受。” 回头再死床上那可算是完了,她还不如现在就一簪子当街捅死他,好歹还能有个铲除奸佞的烈女名声。 “只要娘子安心留在裴府就是了。”裴颂之声音已如游丝,飘在面上没什么气力,人却仍在往外走,“前两日工匠已进了场,娘子正好便能看着整治了厨下,再聘几个仆妇进门来照护娘子起居。” “然后再安排几个探子日夜监守妾行踪?”青云全不顺着他意思来。 裴颂之不说话了。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不想回答的意思就是默认,看来原本是两三个人监视她,现在要变成五六个人,或者更多。 青云不由叹气,再这样下去她就真的只有和裴颂之成婚一条路了。 她不想和这种不知道哪天就要被清算出去的人成婚啊!到时候男人砍头她还得跟着被贬为贱籍,她又不傻! “裴颂之。”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检事司门前,哑仆早赶了车出来等在门边。 “先回家吧……”裴颂之声音极轻,“娘子,裴某是不会放手的——今日长平公主府上没人来么?” 哑仆摇摇头,看来是没有。 萧氏晓得事理,恐怕这会子已经在想着怎么投诚了。或是辞官归乡,或是上书请罪,总之是要与宫里的淑妃划清界线了。 世族便是这么残酷,把家族里的女人送出去交换利益,一旦有了变故又要抛弃女人。 可笑他的未婚妻还是念念不忘五姓女的荣光。 青云却是望着裴颂之微微皱眉,他知道自己是要摊牌,他知道,但他就是不放手。 偏执疯子。 青云一甩手,自己先上了车。 只是待她坐定了许久,裴颂之却仍没有跟上来。 “少卿!” 车外一声惊呼,青云这才探头出去。 原来裴颂之早已无声息倒在车外,衣领教染得深红,面色苍白如金纸,只有哑仆手忙脚乱要抬他起来,却碍于他身子沉重,只能“啊啊”叫旁人来帮忙。 青云立在车辕上,看着几个小吏围拢过来,七手八脚扶起裴颂之,死死按住他颈上伤口,又去喊先前那老郎中过来,一时有些茫然。 他今日或许真的会死,她眨了眨眼睛。 他死了,检事司便没了主心骨,或许杨皇后会另外选一个走狗来接替,或许不会。 检事司或许会消失,但杨皇后总还要人替她铲除异己。 没有裴颂之,萧氏与崔氏依然要避先前支持李废后的风头,杨皇后也依然要整治两家人。 其实局势不会有什么变化。 倒不如裴颂之活着,她或许还能在其中转圜些许。 他不能死。 32. 重伤(下) “少卿!先生快瞧瞧,少卿这可怎么好!” 众人抬裴颂之的抬裴颂之,叫郎中的叫郎中,竟一时无人理会青云。 “娘子……”郎中一针扎下去,裴颂之醒了神,竟然是叫起青云。 众人这才望向马车边上。 “裴少卿。”青云道,拨开人群走去裴颂之身侧,“裴少卿养着气力的好。” 而裴颂之微微抬起手,在空中摸索起来。 他看不见。 青云猛然意识到,他是失血太多了,看不见东西。 她愣神片刻,轻轻点了一下裴颂之指尖,他才松了一口气,缓缓放下手。 “裴少卿,安心养伤。”青云道,“动气过多气血逆流,才会昏厥。” “呵……”裴颂之这才合上眼皮,轻轻冷笑了一声,“娘子果真尖牙利嘴……” “裴相公,少说话。”老郎中道,“说话也动气,不利于伤口止血,裴相公今日若再不止血,便当真有性命之忧了。” 裴颂之这才闭了嘴,只是手仍旧伸直了,在身前摸索。 他是怕自己趁机逃了。 青云忽觉好笑,伸手握上了裴颂之指尖,按着他的手放下来:“裴少卿这么怕么?” 裴颂之微微扯起嘴角,笑得有气无力。 他是怕。 她那去利州的路引可还在身上,金银细软也一分不少。 换言之,她想走随时可以一走了之,崔三也好萧六也好,只要她不挂碍,便成不了人质。 “妾想着,裴少卿大约还不能死,”青云帮着郎中按上裴颂之颈上伤处,扶着裴颂之靠在身上,“所以妾会留下来。” 他那只手不动了,彻底放松下来,只留下半截尾指轻轻勾在青云手上。 “好了,娘子,在下要为裴相公重新裹伤了。” 老郎中发过话,青云才撤了手,扶着裴颂之道:“敢问先生一句,裴少卿这般,要休养几日得好?” “这伤在要害,自然是越久越好,只是……”老郎中挠了挠下巴,“裴少卿这性子,恐怕是一日也不得等。” 他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至少三五日,待伤处彻底愈合才行。” 裴颂之那根尾指便忍不住动了动。 “妾知晓了,多谢先生,”青云点点头,“这几日便由妾看着裴少卿吧。” 裴颂之显然不答应:“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非得要死了才安生?”青云叱道,“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三五日也碍不着什么事。” 裴颂之又不说话了。 行,她可算是看明白了,这男人就是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就沉默。 只有老郎中在一边看得笑:“那便劳烦娘子了,务必看住裴相公,这几日须得静养。” “妾省得。”青云笑道,“还要劳烦诸位搭把手,将裴少卿弄上车去。” “哎,这就交给我们吧!”几个小吏笑道,七手八脚地将裴颂之弄进车里去,“还要请娘子看着裴少卿,检事司不能没有长官。” 他在检事司倒很有人望,大约是平日里待人不错。 青云坐在裴颂之身侧,一时有些发怔。 其实论理这几日裴颂之没得精力,倒是她脚底抹油的好时机,只是到底裴颂之还不能死。 她许诺之事也从不失约。 大约还是要看着他伤愈才行。青云轻轻叹了口气,正瞧见车门一片白光。 哑仆上来比了个手势,看来是到了。 “裴少卿。”她轻声唤道,“我们到了。” “嗯……”裴颂之撑着车底缓缓坐起来,慢慢挪到了车边,回头望了一眼,眼神还有些失焦。 他还是看不清。 青云不由叹气,上去扶着他手臂道:“,有门槛,当心些。” “嗯。”裴颂之轻轻应了一声,抬脚过门槛却还是跘了一跤,险些没站住。 “好歹试一试再过。”青云同哑仆好不容易才把人拉住了,“慢些。” “嗯。”他果真慢慢试过了再踏出去,如是挪到了正房。 “娘子!”兰香等在正房,一见开门便冲了出来,“娘子,娘子没事吧!” “我没事。”青云摇头,看了裴颂之一眼,“先搭把手,把裴少卿弄去床上躺着。” “哎……哎?裴少卿早上还好好的,怎么这下成这样了?” 青云不由移开了视线。 那……这个…… “这说来话长……”她顿了几息又道,“我刺的。” 兰香瞪着眼看青云,又看看裴颂之,最终还是闭了嘴。 她家娘子是这样,这也不是第一回了。 青云叹气:“总之这几日先照看裴少卿吧,他得有三五日养在家中。” “那……娘子,咱们……不回利州啦……?” “……暂不回了。”青云苦笑,“裴少卿恐怕也不让我们走。” 裴颂之便在一旁笑了一声:“……娘子总算有了些自知之明。” 青云气得想踹他:“给老娘闭嘴!” 裴颂之就又不说话了,只是笑,眼帘微微颤动。 真的很想踹他!一脚不够,至少得三脚! 青云狠狠剜裴颂之一眼,转念一想他又看不到,她这是事实上的给瞎子瞪眼,又坐了回来:“兰香,今日厨下修葺得如何了?” “哦,娘子,今日我在家看着,灶台能用了,柴薪什么也都有,明日往东市买些菜肉回来就是,只是咱们……” 不会做啊。 “去东市里买吧,我有些积蓄,娘子拿去花用就是。”裴颂之轻声道,“原想着雇个厨娘来帮厨,现下恐怕一时半刻也难救急,胡饼饮子什么都行。” 他伸手在衣襟里摸索一阵,摸出来一吊钱,言下之意他不挑。 “吃这些怎么愈合?”青云真是恨不能踹他几脚解气,“裴少卿不说家中有些补品至少也炖碗鸡汤吧?也不知道是谁连三五日都不想静养。” 裴颂之就又不说话了。 难回答的问题,就沉默。行。青云毫不客气拿了那吊钱:“兰香,往厨下看看,能有个砂锅煨汤就行,没有就现往东市买一个,让贩子就地杀了鸡就是,煨汤咱们总还是能行的。” 实在不行便往酒楼买去,活人 总不能被困死在这。裴颂之一日日过得糙,她可受不住。 “待我好些,便令底下人寻了好的仆妇进来,与娘子帮衬着。”兰香先走了,青云便听裴颂之轻声道,“厨下已修缮得差不多了,家私添置娘子有喜欢的便买来就是,枕下还有几张飞钱,娘子明日便可取来。” “站着……躺着说话不腰疼。”青云啐一口,“裴少卿如今眼睛都看不见,无非是‘某有些积蓄,娘子随意花用’,花用来花用去,也就是花用到裴少卿本人身上,还要妾出力看着。” 又有面子又有里子,这是好事都给他占全了。 就很想踹他! 裴颂之便笑道:“从前想着检事司事务不便有外人见,故才没寻仆婢,如今娘子入府整治,自然有了需要,便寻些进来。” 他这话说得长了,又是几声咳嗽,大约是有残血呛在喉咙里。 “行了行了,”青云慌忙扶了裴颂之起身拍背,“裴少卿,裴相公,少说两句,就当自己是哑巴。” 裴颂之便笑:“好,都听娘子的。” “说得好听,裴少卿现在不能死,不然萧朝逸也得跟着治罪。” 裴颂之这下微微一顿,霎时间脸色便难看起来。 “娘子还惦记着萧朝逸?” “他是因为我才教裴少卿抓了把柄,妾若是就这般当他死了,还算什么朋友?”青云只觉他不可理喻,“裴少卿总不能让妾只与裴少卿重然诺,留下来照顾裴少卿养伤,却与他人当背信弃义之徒吧?” 这就不是重情义了,这是专为他下套设局,只等鱼儿咬钩,也不知道是要谋财,还是要害命。 又或许是既谋财也害命,两者兼有——总不能是图他身子吧。 裴颂之便黑着脸,又不说话了。 他大约是真的这么想。 青云也一时语塞,等着裴颂之终于不咳了才放平了他道:“还有几人跟着妾呢?” 裴颂之默默举起一只手,伸出四根手指。 嚯,还挺上心的。青云简直想笑,比之前翻了一倍,四个人盯她一个人,恐怕她的待遇比一些朝廷命官还好呢。 这是生怕她跑了。 “既然是四个人,让他们别只管监视了,下来帮忙啊,好歹也是一份人力,探子,总有能劈柴的吧,劈柴生火看炉子,都要人的。” 裴颂之缓缓转过头来,两只眼睛瞪圆了。 虽然两眼仍旧没什么神采,看来仍旧看不清东西。 瞪什么瞪。青云毫不客气:“裴少卿,有法子唤他们出来吧?” “……有。”裴颂之点点头,轻声道,“有哨子……明日好么。” 看来裴少卿还想要点面子。行。 “明日便明日,裴少卿先歇着吧,妾去预备今日晡食。”青云摆摆手,叫上兰香,“走,趁着东市还没闭市,先买些东西回来。” 兰香笑应道:“哎,娘子,我才去看了,有锅子有炉子,咱们买了菜肉就行。” “可算裴少卿还有些家私,今日不至于苦兮兮地在家啃胡饼。”青云转头便嘲讽了两句,“裴少卿伤着喉管,还是用些好落胃的软食吧。” 33. 第 33 章 闭市的鼓敲了三百下,裴颂之才总算喝到了鸡汤。汤以文火煨了一个时辰,配着里头的干香菌同火腿片,倒是很落胃。青云还顺道带了一碗汤饼回来,总之都是些软食。 他捧着碗便笑,声音留了几分沙哑,大约是气管有些受损:“辛苦娘子。” 这下总算不是哪等凉薄邪气的样了,只可惜……青云托着腮忍不住心下叹气,又有些傻气。 “裴少卿这几吊钱可是用完了。”青云一摆手道,“火腿还剩下些,明日还能给少卿准备乳鸽汤,菜市里有不错的。” 裴颂之仍旧是笑:“嗯。” “今日顺带烧了一锅热水,用完这一餐便预备沐浴吧,擦擦身子。” “嗯。” “明日妾再出门寻了人来厨下帮忙,今日生火是哑仆做的,多少有些手忙脚乱。” “嗯。” “还有厨下的薪柴,每日里有人来送么?” “嗯。” 嗯? 青云瞪着眼睛看向裴颂之:“裴少卿。” “嗯。” “裴少卿说说,妾方才说了些什么?” 裴颂之脱口而出:“明日喝乳鸽汤。” 好啊,就记得这一条! “裴颂之!” 裴颂之全身一震,忙道:“我都记得,娘子说还要备些薪柴,明日一早会送来,我用过汤饼便去沐浴,娘子说那几吊钱都用完了,便拿几张飞钱去兑了就是。” 说着还自己从枕下摸出来两张飞钱,捧到青云眼前。 只可惜脸上还有傻笑。 这还差不多。青云总算顺下一口气站起来:“既然裴少卿都记得,妾便回房了。” “哎,娘子……” “裴少卿还有何事?” 裴颂之右手微微抬起,又放下:“娘子可用过餐食了么?” 青云眉毛微抬,一时怔住。 “……多谢少卿关怀,用过了。” “那便好……”裴颂之还想再说几句,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轻声道,“娘子……沐浴过了么。” 青云两眼眯起来。 “裴少卿此言何意?” 裴颂之这才想起来这话很不合时宜似的,忙道:“没什么。只是问一句。娘子今日,还是住在东厢房。” “自然了,妾也没什么别处可落脚。”青云道,“这几日还是留在裴少卿府上。” 这几日。 裴颂之当即便放下嘴角。 “娘子还是要走。” 难不成呢,与他成亲吗? 青云道:“至少裴少卿伤愈之前不会走。” “娘子留在这,是出于责任。”裴颂之静静看了她半晌才道,“没半点情分。” 青云瞠目,他们能有什么情分?是毁她姻缘的情分,还是害她丈夫朋友的情分? 若非他暂时不能死,她早就趁着四下无人将这一簪子刺实了,让他悄没声死在家中了! 她于是没理会,裴颂之便知晓她意思了,沉默了许久方开口道:“娘子,真的不愿与我培养些情分么。” 不愿。这没什么好问的。 但是青云想了想,此处激怒他也没好处,万一四个探子变成八个了,她还更难脱身了,便道: “端看裴少卿意思。” 也就是还有希望。 裴颂之心下微微松了口气,慢慢挪下床,自己点上一盏灯。 青云便立在门边,看着他摇亮了火折子,将油灯点燃了,又放上灯罩,一时寂然。 “娘子,检事司之事牵扯到前朝,萧都尉之事并非全然是私仇。”他轻声道,“皇后殿下要打压萧氏,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青云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萧家这些日子几乎完全按兵不动,只有这一下是个破绽,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所以要挟妾跟着裴少卿回来,才是顺带的。”青云想了想,“不仅如此,裴少卿早早便在妾与萧六身边安插了探子,从第一次萧六夜探裴府到今日,一举一动皆落在裴少卿眼中。” 裴颂之犹豫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青云接着道:“妾忙着与兰香筹备上路之事,萧六带来路引给妾之事,还有妾一路讨好裴少卿之事,裴少卿心中皆有成竹。” 裴颂之还是只能点头。 “所以从头至尾,妾在裴少卿眼中不过是一跳梁小丑罢了。”青云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声音也听不出悲喜。 她只是看着裴颂之。 但这次裴颂之没有点头。 他半张脸隐在灯火暗处,轻声道:“娘子难得与我有那般好颜色。” 他不能不贪。 “是么。”青云道,“裴少卿喜欢这一套。” 裴颂之正要点头,恍然发觉又踩中了青云圈套,这头便在半途中转了向,点到一半硬生生改了摇头: “我只是想与娘子过寻常夫妻的日子。” “但我们不是寻常夫妻。” “我们过了这一阵子便能去立婚书!” 又回来了。青云忽然有些没力气,又回到了原点。 “裴少卿以为是名分的问题么?” “情分也会慢慢有的。”裴颂之慌忙开口,“我也在想法子转去做文官。” 这些都不是问题。 青云忽然发觉,那又怎么样呢? 她只要留在裴府做她的当家娘子,同从前在崔府一般白日里守着家中琐事,到了黄昏时分便等着夫君归家,日子也差不到哪里去。 裴颂之是从四品,比三郎还要更好些,他父母双亡,甚至也没什么长辈要伺候,这家里除了裴颂之便是她做主。 或许也是很好的。 从前筹谋着与三郎成婚,不就是想要崔氏的荣华富贵么,所以李夫人无理取闹,她也能忍下来,只要等着三郎分家出去便好。 其实这些东西裴颂之如今未必给不起。至于多年以后他是不是要教人兔死狗烹,也是多年之后的事情。 但是她现在不想要了。 那不过是生计,但她也未必非得要以此谋生。 “是么。”青云道,“这是裴少卿的诚意。” “是。” 裴颂之还以为她只是担忧前途,担忧钱财。 “妾知晓了。”青云轻声道,转身仍旧往外去,“裴少卿还是好生养着伤吧,一切待伤愈之后再说。” 她走了。 裴颂之往外望去,东厢房里没有点灯,大约是青云已经睡下了。 她从前在崔府时候不是这样,听说会与崔时清闹到很晚,还时常因此为李明玉训斥。 她只是不愿与他多说罢了。 裴颂之缓缓呼出一口气,在桌案边坐下来,摊开手边一份卷宗。 这是前些日子李义秋案的卷宗。 杨皇后指使一人往检事司告发李义秋在家痛骂当今圣上色令智昏,皇后狐媚惑主,以至于一介寒门女子祸乱后宫,陷害皇后,为李废后打抱不平。 他酒后确有此言,算不上诬告,只是这是检事司探子在他家房顶上听来的。 薛昀经严刑拷打供认李义秋有此言论,过后几日死在狱中。 检事司又添一个冤魂。裴颂之往手边一册子上缓缓写下“薛昀”二字,轻轻叹了口气。 李义秋这一案中其他人也多受刑,如今御史台殿院里还能照常上值的没几人——大多数人仍在府中养伤。这已经是因为崔时清之事对此案有所放松的结果,杨皇后其实并不满意。 毕竟御史台里太多高门世族子弟了,她原本是想藉此清洗一番御史台,好安插自己人手的。 她不能只有检事司这等在暗处做事的衙门,更需要御史台这般在明处掌控官员与军政的机构。 尤其是如今圣上龙体不安,正是杨皇后发展自己势力的好时机。先铲除李废后残余势力,再将萧淑妃压下去,宫中便是她一人大权独揽,这两家世族官员罢职的罢职,贬官的贬官,朝中也就有了真空,她再向朝中渗透,自然便能掌控朝政。 朝中人大多看清杨皇后打算,萧氏自然也不例外,都夹着尾巴,唯独萧朝逸那个顾头不顾尾的,逞英雄走后门给青云开路引。 这便恰好是个把柄。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与青云说。她便应该在后宅做个无忧无愁的妇人,这般朝堂上的争斗,不该她涉足,她也干涉不了。 裴颂之又望了东厢房一眼,才回过头来给笔尖蘸饱墨,另摊开一沓白纸,缓缓落笔开始写今日卷宗。 萧朝逸这一案无非是一张走了后门开的路引,萧朝逸本人又早早全交代了,这奏表要写起来便简单许多,无非是借此事请皇后圣人申斥萧家人罢了,至于申斥之后萧家如何反应,却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摇摇头,单看长平公主府今日没人来救萧朝逸这一点,公主应当是个识时务的,能拉着萧家人避开这一阵,不然杨皇后还要教他盯着萧家。 到时候要捉拿萧氏中人,难免青云又要袒护。裴颂之不由摸上自己颈侧,厚厚的垫布还盖在伤处,昭示这些日子青云留下的两次伤痕。 今日这一刺险些要了他的命。 检事司不是什么干净地方,也不讲公义。他从接下这一职位便知晓日后做不了什么清正之人,只是如今寒门子能有几条平步青云的路?他只是被选中做鹰犬罢了,也只有这等高门子弟不做的脏事,才给寒门子一条幽径。 他也没得选。 34. 探子 “看来裴少卿是夜中不寐了。”青云从外头买了朝食回来,看着裴颂之眼下浮肿便晓得他挑灯夜读了,“检事司事务这么繁忙?” 裴颂之便不由缩了缩肩膀。 别说崔三在府中受不住青云训话,他也受不住。 强势的娘子便是这般,绝不会顺从。 “……是,昨日补写了些卷宗。”裴颂之轻声道,“萧朝逸的。” 青云微微挑眉,将朝食往裴颂之面前放下,装作不经意道:“要如何与皇后殿下禀报?” 又是汤饼。 裴颂之不由微微皱眉。虽说今日他喉咙已经开始肿起了,只能用些流食……还是不想食汤饼。 但是不用朝食就不得不与青云应声,不然她只会放下东西就走。 他只有这一点话头。 “……按以权谋私论处,皇后殿下会申斥萧侍郎。”裴颂之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轻声道。 也就是萧朝逸后头没什么事,青云不由松了一口气。 若是萧朝逸为了这点朋友义气丢了性命,她要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了。 “杨皇后是想要拔除萧氏?”青云随口道,“我记得萧朝逸有个堂姐还是族姐是宫里的贵妃。” 裴颂之抬眉瞟了青云一眼,见她神色严峻盯着自己手里这碗汤饼,只好又低下头:“是淑妃。淑妃膝下有两位皇子。” 他只能说到这。 但言尽于此已经足矣,青云当即便反应过来:“所以淑妃必须死。” 有皇子的妃子只要不死,就有东山再起的希望,甚至以后还会与皇后争夺储位。 淑妃必须死。 裴颂之给这句话唬得一抖,忙道:“娘子轻声些,检事司的人虽不至于检举你我,但还是小心为上。” “嗯。”青云点点头,又看向裴颂之手里汤饼,“你不喜欢汤饼?” 这…… 裴颂之苦着脸点头:“太软了,娘子。” “但你只能用流食。”青云毫不松口,“喉咙肿得像馒头,哪有吞咽的力气。” “但是汤饼……”裴颂之还想再争取一番。 青云仍不假辞色:“去坊内现买的只有这个。” 也就是要不就别吃。 裴颂之叹了口气,还是将食箸探进了碗沿,箸尖转过来,又转过去,在汤下绕了好几圈,总算是挑起一线龙须。裴颂之便盯着那点龙须良久,才终于张口送进去。 这汤饼底下是羊汤,很鲜,想来是青云亲自尝过才买回来的。 他深呼吸一口,闭上眼狠命一咽,总算是吞下去一口。 很痛。喉咙已经肿到里头去了,即便吞咽也痛苦。 “没法子,今日再寻了郎中来瞧瞧吧,”青云见他这副模样也有些不忍,“或许能有些汤药能缓解些。” “嗯。”裴颂之有些不想多说话。 青云轻轻捧起裴颂之那张漂亮小白脸,骤然凑近去笑道:“要不今日不煨汤了,改熬粥吧,总归也不是什么难事,裴少卿也能多用些主食。” 裴颂之面色陡僵,睁大了眼睛迟迟说不出话,两眼发直望着青云。 “娘、娘子……” 太近了……他早起还没来得及梳洗,头发散乱着,也没有青盐漱口,更不说净面更衣,这不合适…… 青云甚至以指腹轻轻搔过他侧脸上的那点青茬道:“问裴少卿话呢。” “……都听娘子的……” 要的就是这句话。青云当即放了手,下巴一努道: “哦,那先把这碗用完,不能剩下。” “好、好……”裴颂之脑中一片空白,连连应声,端起碗才发觉这个难题实在很难。 他,不喜食汤饼。 “娘子……” “用完这碗汤饼晡食熬粥。”青云索性坐去裴颂之对面,手肘撑着下巴,放轻了声音道,“将猪肝切得细细的,剁成蓉,以清水混着烈酒洗净了血水,再切了农户清早挑进城里的香芹,去了叶,也是同样细细地剁碎了,要比研磨过的末茶还碎,同今年的新米一道下锅,灶下燃着文火,缓缓地,慢慢地,细细地熬煮两个时辰,待猪肝、香芹同新米都煮烂煮软了,锅里有了粘稠扒勺的米汤,又浓又香又醇厚的一碗给裴少卿呈上来……” 裴颂之不觉吞咽了一口,好香。 也好痛。 “娘子……” 青云半点不留情面,直指裴颂之手里汤饼:“先用完这碗。用完了今日便熬粥。” “……好。”裴颂之眼一闭,心一横,挑起一大份面,当即便咽下去。 还是好痛。 但是为了娘子说的香粥,裴颂之还是闭着眼睛三两下扫干净了碗。 “好了,娘子。” “这还不错。”青云赞许道,裴颂之才发觉已经落入她圈套,不由无奈笑起来。 娘子便是这般,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他此前监视崔府已经很清楚了才是。 这般性子强势的娘子娶回家,他便也只能做妻管严。 “既然用过了朝食,”青云这才进入正题,肃容道,“裴少卿,监视妾的探子呢。” 裴颂之脸又苦下来。 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这般娘子要进门来,他便得习惯她的脾性。 从今日开始习惯也是习惯。 “有哨子……大约此时都在门外。”裴颂之轻声道,从衣襟里取出一个金属长哨子,“娘子到门口轻轻吹一下便是。” ‘多谢裴少卿指路。’青云笑道,从他手里接过这枚哨子。 这哨子大约是黄铜精制,长长一管,系了一条红绳,还能挂在颈子上。青云拿起来摇了摇,里头没有活动的哨舌,大约是将铜片磨薄了熔在管内,模仿的是笛子。 她把玩起这枚哨子,随口道:“检事司内都用这等哨子么?” 裴颂之微微一凛,见青云面色如常才道:“这是特殊时候才用的,寻常时候定期报去检事司。” 至于报什么,自然是那些朝中大员的阴私之事了。 这长安城的瓦片沟渠底下可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难怪呢,妾前脚去一趟胡商会馆,裴少卿后脚便晓得了。”青云忽而笑了一声,“消息灵通啊,裴少卿。” 她睨了一眼裴颂之,后者不由背中一凉。 “如今这哨子娘子也拿到了,便不必再问了。”裴颂之将脸撇向一边,勉强才维持住那副凉薄神色。 “妾不敢多问。”青云道,“检事司里都是长安城中大人物的秘辛,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等道理妾还是知晓的。” 她捏着哨子,当即便到了门口,轻轻一吹,登时 便是一声绵长婉转的笛音。 斜角的茶肆娘子当即浑身一凛,盯住了青云。 她面前那一桌几个脚夫模样人也是同样脊背一僵,忍不住同时回头望向笛音来处。 竟然是青云吹的,裴少卿那黄铜哨子还在她手里闪闪发光。 几人不由面面相觑,低声商议许久才由茶肆娘子率先上前与青云搭话:“娘子何故清晨吹哨呢?” 青云正犹豫要不要再吹一声,这时叫茶肆娘子打断了,也不由看向她笑道:“不过是想引鸟罢了,这笛子音清而亮,正合适引些鸟鸣。” 这娘子看去还在壮年,身形不甚健壮,面色还有几分蜡黄,一身粗布襦裙有些掉色了,却十分整洁,浆洗得硬梆梆的绑在身上,便是长安城坊间常见的茶肆掌柜,极是爽快利落的。 “原来是这样。”这娘子笑道,“娘子好雅兴。” “可说呢,整日里闷在这府上,总得寻些乐子。咱们妇人不比男儿郎,有仕途能挣,也便只好吹个哨子笛子的打发辰光。”青云笑道,顺带往那茶肆开在道边的桌上瞥去一眼,先前那一桌几个脚夫已没了踪影。 她又看向这娘子,这娘子面色如常,甚至都不回头瞧客人,也不忙着收钱。 不像是个做生意的。 青云不由微微挑眉。莫非这娘子不声不响的,竟也是检事司的探子么?裴颂之可真有些手段。 “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娘子只要唤一声窈娘便是,”这娘子笑道,“妾便在这卖些茶水胡饼之类,娘子若不想下厨时候也能来用个便饭。” 这倒很实在! 青云便笑:“窈娘倒可唤我一声青云,本家姓林,正巧我不理厨下,有空倒能来你茶肆中用晡食。” “若娘子不嫌弃,妾这倒还有些蒸熟的麦饭,配了茶水也正好能作晡食。” 这……青云便不由往府内望了一眼。 裴颂之那肿成木桩子似的颈子,还是吃不得这等硬食。 “娘子好意本不该辞,只是今日已备好了熬粥食材,还是不白费的好。” 好歹答应了裴颂之,也不好食言。 “既然如此,妾也不叨扰娘子了。”窈娘这时候才往后望了一眼,与青云告了别,“想来娘子厨下还有得忙。” 这也是。若要熬粥这时候便要开始备着了,备料下锅都要好些时候。 “娘子说的是,我也该回府去了。”青云笑道,“便不再搅扰茶肆生意。平康坊多是贵人居住,想来娘子生意极佳。” “什么呀,”窈娘这才一甩帕子笑道,“就因为都是贵人,这茶肆生意才冷清呢,贵人回家都是前呼后拥,什么茶水点心都早早备下,哪用得着我这小摊子?我还想着赶明儿换个南城地界来,也只娘子这一家,竟还要娘子亲自出门采买。” 那不是……裴颂之这吃住都在衙门里么……青云不由牙疼起来,要不是他此番伤成这样,只怕他还真要住衙门里了,瞧他那挑灯也要写奏表卷宗的样儿,只怕现在趁她出门,便正要清点那些卷宗呢。 不过裴颂之倒没在看卷宗。 他这会子要见人,见这几个监视青云的探子。 “……是,那哨子我给她的。”他喉咙肿得厉害,声音便也压得极低,“这几日给她帮厨顺便监视吧,别教她又寻见机会跑出城。” 35. 柴米 几个汉子不由面面相觑。 “少卿……” 这……这也不合适啊…… “让窈娘跟着吧……”裴颂之也头疼,“她这几日总上街采买,你们便远远看着,别让她找着空档溜走。” “是。”几个汉子应了声便要告退。 “等等。” 这几人又只能退了回来,等着裴颂之吩咐。 “白日里府里也留一个人吧,”裴颂之轻声道,忍不住含了口水在嘴里,却迟迟不敢咽下去,“看着火。” 裴少卿有了娘子可真是……众人不由好笑,更有个汉子索性敞开了对裴颂之道:“少卿啊,这美娇娘在屋里也不是这么相好的。” 裴颂之当即便沉下脸。 青云哪里是相好,根本当他是仇人罢了。她这些日子肯留下来,大约也不过是看在那点愧疚心的份上。 只是因为她有情有义。 “得,少卿,我去帮着把柴劈了。”这汉子见他脸色奇差,摸了摸鼻子,自觉去了厨下,嘴里还忍不住嘟囔:“少卿这是丢魂儿了……啧……” 那娘子美貌是美貌,可不说全然没点温柔样么,也就少卿捧着。 还非得从别人手里抢来,哎,不好说,不好说。 没多久,后院里便传来有规律的斧子落地声。 是在劈柴。 青云才进得院子便纳罕道,这大清早的,裴颂之府上哪来的人劈柴呢。 她满脸疑色,才往裴颂之房里走了几步便迎面撞上两个汉子,一个方脸直眉络腮胡,生得一身横肉,端的是个木墩子;另一个则是尖脸细眉长条人,像根旗杆,杆子上正好挂着一对招风耳假充旗子。 这两人见了她也是一副见鬼的模样,竟生生停在了门口。 或者便是裴颂之安排监视她的探子?青云眨眨眼睛笑道:“是客?可惜这府上没备下热水,煮不了茶,只几杯凉水罢了。” 当然,至于裴颂之这府上到底有没有茶叶,也很是难说。 这两个汉子面色越发尴尬了,青云仿佛还能看见额角又汗珠在日头底下反光。 “虽说是奉命监视妾的,到底这会子也是在裴少卿府上,谈不上监视,不如坐下来歇着些?”青云笑道,“喝些水,在屋里也沁凉。” 只是这四个探子,这里两个,窈娘大约也是一个,还有一个呢? 青云便忍不住环顾四周,才想起来问道:“屋后是何人在劈柴?” 那个方脸汉子越发尴尬了:“……也是我们兄弟。” 哦,原来还有一个在这。 青云了然,也不再多问,只笑道:“若两位身上没别的差使便进屋坐坐吧,歇个凉,裴颂之若面色不好,便不要理会他,妾与两位备些茶水来。” 两个汉子不由齐齐瞪大眼睛,却见青云已经进屋了,与裴颂之笑道:“裴少卿选人的法子倒很妙,都是市井中人,自然也不显眼。” 裴颂之望了她一眼,低声道:“这是用来跟踪的。” 言下之意,上房偷听的,捉拿朝官的,都另有其人。 检事司的探子大约是遍布长安城了,靠一支哨子联系。 青云摸出那枚黄铜笛子,轻轻搁在裴颂之手边:“想来还有大用,妾便不多留着,裴少卿收着吧。” “……嗯。”裴颂之不想多说话,便轻轻应了一声。 “还有那两位兄台,不进来歇凉么?”青云往门口笑道,“这会子暂不出门呢。” 两个汉子便又面色尴尬地进了屋,果不其然被裴颂之冷冷睨了一眼。 哎,少卿实在是……不讲不讲。 “还有那劈柴去的兄台,正好我与兰香去厨下备些茶水,便叫他回来。”青云又对裴颂之道,“裴少卿这府上,当是有茶饼之类吧?” 裴颂之一时面色也很微妙。 “莫非没有么?” “……嗯。”裴颂之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这还真是称得上家徒四壁了! 青云几乎绝倒,甚至不由笑了一声:“罢了罢了,妾去窈娘处讨得几碗来。” “娘子……”她正要跨出去,却听裴颂之轻声唤道,“这些今日也都备下吧……” “那便得劳烦两位兄台,与妾跑一趟了?”青云笑道,“既然亮明了身份,倒也不必远远跟着了,便同妾一道吧,也正好几位兄台能轮番歇着,这天是越来越热了。” 她望了一眼窗外。时值暮春,再不几日便要入夏。长安城中惯来是苦夏的,白日里日头一烈起来,暑气总是蒸得人昏昏欲睡。 那尖脸汉子便咧嘴笑起来:“我等总是要守着探子的规矩,确不能与娘子一道。” 他说着还瞟了一眼裴颂之。 哦,怕长官不悦。青云微一挑眉,嘴里便要讥讽裴颂之几句:“裴少卿这首领这么严呢?生怕妾又惹上什么外男了?” 裴颂之便默默移开了视线,不说话。 解决了裴颂之,青云便与那两个汉子笑道:“既然裴少卿没意见,几位兄台便自行商议一下,轮着来吧,也好多歇歇脚。” 这两人已经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位娘子,是真能治得少卿服服帖帖的,一开口,少卿什么话都没了。 虽说大约也有喉咙肿痛的缘由在,可瞧裴少卿这脸色,这表情,根本便是说不过这位娘子的。 哎哟,那赵小七去劈柴错过这么一场好戏真是亏大发了! 那尖脸汉子当即便站起来,与青云笑道:“娘子这便要出门么?” 是啊,要上东市,厨下要熬粥,便得有水芹,有猪肝,还得有米,油,盐,甚至还得备下砧板与刀。 “娘子,这裴少卿府上真的什么都没有……要不我们还是去食肆买吧……”兰香小声与青云抱怨道,“娘子都沦落到日日出门采买了,这哪是娘子该过的日子呢……” “今日是许诺了裴颂之,倒不好食言。”青云忍不住捏了捏兰香脸蛋,笑道,“再说了,这刀呢……” 用处可大了。 兰香看着那把菜刀在青云手里反出寒光,不由往后退了半步,却是压低了声音:“哎,娘子,可咱们也不能将裴少卿给……” 她做了一个手刀。 是不能。而且如今形势下裴颂之也不能死。 青云也不由叹了口气,那把菜刀便在她手里打了个转,晃着兰香眼睛。 他要活着,她便很难逃出去,更别提与三 郎复合,或者回利州去瞧瞧从前耶耶与娘亲的旧宅。 她掂了掂手里这把菜刀,不由望了身后那尖脸汉子一眼。尖脸汉子对上她眼神,笑了一下。 这几个探子今日都明牌了,来日里若要脱身倒不怕他们混在人堆里不知如何摆脱,只是此事关窍还在想法子钻一个空子出来,得让裴颂之不仅放松警惕,还能暂时无暇顾及她行踪,这几个探子最好也能教他调去其他差使。 然后她还有最重要的,如何寻找一个裴颂之查不到的栖身之所。 路引的法子肯定是不好再用了,上回萧朝逸给她的路引用的是真实身份,即便她当时成功逃了,日后裴颂之追查起来也能知道她是到了利州,说不好也能追到她藏身处。 但若要出长安城,又不用路引……她不是朝廷官员,也没个差使,轻易出不去。 “唉……”青云也不由得叹气。 生活不易啊…… “娘子,这些就够了?”尖脸汉子见她转身要回府,顺口便问道。 “今日的是够了。”青云笑道,“今日给裴少卿安排的是粥,几位大哥的一会差兰香去食肆买些好酒菜回来,裴少卿用不得这些,几位大哥却不能委屈着同他一道食粥。” “难怪窈娘前两日说着少卿要她寻人来府上帮厨采买……”尖脸汉子随口寒暄道,却忽而住了口。 他说漏了。 窈娘今日可没暴露。 不过青云面色不见什么变化,只是笑道:“裴少卿也有这个打算,妾想着到底裴少卿身居高位,这人选还是慎重些好,便也不急。” 真是,家里若真多出几人,她若想脱身可更难了,现在就是四个探子,有一个就住在裴府正对门! 她一面说,一面上了马车,那尖脸汉子便也驾起车一路回了裴府。 裴颂之见青云回来便不由微笑:“娘子回来了。” “答允裴少卿之事,总不会食言。”青云笑道,手上那把菜刀也跟着晃了一下裴颂之眼睛。 裴颂之不由一凛。 家里有了一把刀。以青云的脾性,难保她哪天想翻脸了便拿出这把刀,不知道往他身上哪割。这可不比金钗,刺破颈子他还能活,这刀若是一下割下去……他大约是只有死路一条的。 裴颂之便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颈子,有些幻痛。 性子风火的娘子便是这般,过日子自然是一把好手,可也绝不能违逆。 这是他看中的娘子,日后成婚了也必然要将家中各项事务都交予她打理的,他只好做个在外挣仕途的夫婿。 他想到这,又忍不住微笑起来。 如崔三那般窝窝囊囊在家怕爷娘,在外怕同僚的,恐怕一辈子也不知道青云这般娘子持家的好处。这类强势娘子便是能让男人一心不必照看家中放心在外挣前途的,崔三……这辈子恐怕都没什么前途,在殿院排一辈子资历吧。 他就不一样了,待杨皇后坐稳了后位,检事司必然是要清闲下来的,他便正好与杨皇后请了调任文官,将检事司转去旁人手上,自己只当杨皇后安插在中书省的棋子,替她打理各项文书落个安稳,到时候官位也有了,积蓄也有了,检事司也脱手了,何愁不能与青云光明正大立下婚书呢? 36. 上香 裴颂之看着青云已出去了,便换了外衣听人报事。 他今日不去检事司衙门,自然便是底下皂吏跑个腿来听他吩咐,也报些消息过来。 可惜这送信的小吏一进门便见了鬼——裴颂之坐在案前一脸傻笑。 少卿这怕不是给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皂吏摇摇头,只见赵小七忙与他使了个眼色。 哦,看来这事不能与裴少卿提。 “什么事?” “少卿,咱们衙门里头今日几份呈报都送来了,再便是属下等要问少卿一句,这萧都尉,便不再管了么?” 自然是不再管了。 至于原因么…… “我爹昨儿个便递了折子辞官了,估计往后靠我娘撑着门楣了。”萧朝逸又翻墙进了裴府,正正好在厨房拦下青云,“啧,裴颂之对你可真差,都要你亲自下厨了,青云娘子,难怪你要走呢。” “他这地方什么都没有,就这,”青云也摇头,指指厨下,“还是前两日才整修好的——倒是你,也不怕又教抓进检事司。” 她往后一看,先前那个尖脸汉子去休息了,现下是方脸那个在一边帮着生火,见着萧朝逸如见了鬼。 “进去就进去吧,”萧朝逸摆摆手,索性卷了袖子,从这汉子手里接来柴火,也一并将柴架起来烧,“我这是来给你带信的,崔三想见你一面。” 方脸探子当即便直了身子:“萧都尉,某是检事司的暗探。” 这话当着他面说,不合适吧。 “我知道啊,”萧朝逸耸耸肩,“可你们也得和青云娘子寸步不离吧?反正都是要听的,就坐着听吧,我去给青云娘子打一桶水来。” 方脸探子又是一愣,笑了笑坐回来。 这倒是没错。 “哎,”青云忙拦下萧朝逸,“你背上伤都没好呢。” 萧朝逸微微一愣,却旋即便笑道:“那青云娘子与我说些好话,也变好了。” 涎皮赖脸的。 “谁给你说好话,那缸里本就有水。”青云好笑,“三郎见我……做什么呢。” 如今这形势,她也摆脱不了裴颂之,更别提什么复合不复合了。 都还远着。 “这我可问不了啦,”萧朝逸笑道,没让青云动手,还是从缸里舀了水来,又去打了一桶将水缸满上,“崔三那人么……和离之后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瞧着也不怎么好,如今御史台少了一个中丞,剩下那个是察院的,也不怎么管殿院和台院的事,他在朝中也没起色,到家之后更是没人说话,李夫人那样你也知道。” “……我能做什么呢,”青云垂下眼帘,轻声道,“是苦了三郎。” 萧朝逸眨眨眼睛:“就见一面,说几句话,再说过几个月崔五要出阁了,你也能去看看。” 青云猛然抬头:“五娘已经说定了么?” “是啊,说定了,好像是崔尚书的一个门生吧,姓许的,说是写得一手好文章。”萧朝逸点点头道,“哎青云娘子,这个是要切碎是么?” 青云正同兰香一道给米挑虫,一回头便看见萧朝逸拿着菜刀在案板边上跃跃欲试。 这可了不得了,回头给她把这块肝弄得不能吃了。 青云慌忙便要去夺刀:“哎哎!别动刀啊。” “这有什么,”萧朝逸举高了菜刀,“我也是使刀的,都是刀,没差。” “厨刀短而厚实,重在将气力 集中于手心斩碎食材,与萧都尉所佩刀以劈砍裂骨见长很不一样。”方脸探子忽而开口道,“萧都尉小心割手。” 萧朝逸一顿,低头看向方脸汉子。 这探子面色如常,仍在看着火,将几支细长柴火送进炉膛。 “阁下对这些刃物颇为熟稔。”萧朝逸面色微微沉下来。 能清楚知道使刀诀窍的,想来不是寻常人。 那探子只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萧朝逸这句话:“萧都尉少问些的好,某不过是奉少卿命监视林娘子。” 是,只怕她跑了。 青云便与萧朝逸对了个眼色。 看来虽然想办法让裴颂之把这些探子摆到明面上来了,真正要从他们手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也不容易。 青云不由微微沉下脸。 她不可能一直久居裴府,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厨房一时沉寂,只有木柴爆燃的噼啪声响。 “这几日少卿应当要进宫一趟。”过了许久,方脸探子突然开口道,声音轻而低,气息却极稳。 萧朝逸不笑了,与青云一道望向他。 但方脸探子就说了这么一句。 只有这么一句。 裴颂之近日要进宫一趟。 这是个机会。 那方脸探子却是道:“萧都尉,裴少卿过一阵见过检事司的人便该来看林娘子了,萧都尉早些离开的好。” 他说得不错。 萧朝逸最后还是放了厨刀,对青云道:“青云娘子再有什么麻烦,还是能来找我。” “我会另想法子的,不能再拖你下水。”青云摇摇头,“萧朝逸,你快走吧,裴颂之这人小心眼呢。” 37. 上香(下) 青云便是等这句话。 尖脸的罗五郎显然是藏不住多少事要与人聊天的,这一来二去便少不了要透出点什么,方脸的周三却似乎有意让裴颂之同她错过去,正好裴颂之明日进宫面见杨皇后,她便去通天观上香。 也能顺道见三郎一面。 毕竟若实在没有出路,同三郎复合也是一条路——前提是裴颂之不再能制约御史台。 “多谢周三哥。”青云笑道,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吊钱,“这些便请周三哥吃酒。” “不必。”周三郎面色不变,当即便推掉了这吊钱,“林娘子自己留着就是,想来明日林娘子是要见崔三郎,兰香已经去传话了。” 青云不由心下一惊。 她原想着既然所有探子都是在监视她,那么放兰香一个借着出门买些酱醋的机会出门应当无人理会。 但这周三郎……眼色颇利。 “周三哥明察秋毫。”既然教人识破,青云也不再隐瞒了。 周三郎可是把她同萧朝逸密会的事听了个从头到尾。 “只是林娘子,某有一忠告。”周三郎仍旧是低垂着眼,声音半点没波澜,“上次林娘子出城被抓虽也有少卿事先得知消息之缘故,到底林娘子能同少卿回来是因少卿拿了萧都尉与崔殿中,林娘子若此番仍不想着后路,便只会重蹈覆辙。” 他冷冷道:“而少卿却会精进监视。” 说得不错。 林青云也不由得沉下脸。 他说得不错。只要裴颂之还带着检事司,能控制她的软肋,她便很难真正脱身。她来裴颂之府上是为了保三郎,同裴颂之从城门回来是为了不陷萧朝逸于险境。裴颂之便是拿准了她的性子才敢如此要挟她。 也就是不仅要从这府上出去,更要用点什么法子彻底压制住裴颂之。 一则不能让他追查到蛛丝马迹,二则要在他发觉之前先一步藏身,两项都不容易。 “只是去上香与三郎说几句话,妾暂时还不会离开裴少卿。”青云笑道,“周三哥提点的是,妾记下了。” 周三郎微微颔首,先一步去了院门口庑房:“林娘子,谋定而后动。” 他说得都对。 青云到第二日起身还是没想到法子。 “娘子,今日可要打扮一番?娘子都好些日子没好生打扮过了。”兰香看着铜镜不由叹道,“从前娘子还日日想些新样呢。” 青云微微摇头:“今日不必。没得让裴颂之起了戒心,梳个鬟髻就是了,也不必上那些贵重首饰,几朵珠花便足够了,到底咱们今日不是要遁走。” 兰香便不由失笑:“娘子说笑,现在咱们……怎么走啊……” 是啊,怎么走啊…… 青云看着驾车的周三郎也很想问。 可惜周三郎寡言少语的,半句话也不多说,提点过那几句之后就当自己是个哑巴了。 显然,找他没用,法子还得自己想。 青云叹了口气,认命般进了通天观。 本朝崇黄老,自然各地便多道观。而这通天观便是长安城里年头最久的一座道观,传闻汉末的张天师便曾在此设坛布道说法,自此至今香火便延绵不绝,善男信女纷纷来此求一个指引——当然,青云是不信这一套的,她向来奉行事在人为,来这也只是借着上香出门透透气。 往日是透气,今日却是幽会。 崔时清便等在侧殿。 到底崔氏虽没落了些,却还是有些余威,青云不由叹气,她不过是与崔时清说了一句,他便能与这里的观主说通,今日以早课的名头暂闭了一座侧殿一个时辰,便是给她二人留着。 真是……家大业大啊崔氏……青云不由叹气。 “娘子。”青云进了侧殿还在左右打量,却没想到崔时清便跪在慈航道人身前礼拜,一听得身后开门声便回了头。 他面色确很不好,还有重病未愈的苍白。 “三郎,三郎……萧六与我说,你想见我一面。” “是。”崔时清站起来,身子微微一晃。 “三郎!”青云慌忙急奔几步,上前扶稳了崔时清,“三郎,你还是坐下来吧……道长,此处可否为崔殿中寻一坐处?” “是,”道长垂首道,伸出手臂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崔郎君与林娘子同贫道往侧室来。” 这道长说着,便先行一步,将两人引到了这侧殿耳室。 确是有地方可休息的。 “两位请。”道长微笑道,带着兰香退出了侧殿。 还贴心关严了门窗。 “三郎……你寻了郎中瞧过了么,前两日我没来得及问你,裴颂之可有对你用刑?” 崔时清轻轻摇头,微笑道:“娘子莫忧,我不过是这两日游些辗转难眠罢了,不碍事的,娘子也晓得,我惯来身子不甚健壮,换季时候总得将养着,不碍事。” “可你都这样了……!” “无事。”崔时清笑道,“时间紧急,娘子,我寻萧六帮忙请你出门,是另有要事要告知娘子。” 能有什么事? 五娘要出阁她已经知道了,崔家大郎在尚书省,想来没什么大事,崔尚书为人清正,暂时也抓不住什么把柄。 他要说什么? “三郎是想着什么法子了?”青云试探道,“我听萧六说御史台最近也不太平。” 崔时清正色道:“正是御史台的事,我向何中丞请了调任。” “调任?” 他是殿院供职的,殿院能有什么调任?这个地方就是清闲又体面,只要上朝纠察百官风纪即可,当初崔家安排他恩荫进殿院便是想着他体弱,殿中侍御史清闲,能养着身子。 “是。”崔时清郑重点点头,“我趁着这些日子御史台混乱,与何中丞请了调去察院,督利州事,不日便要启程去利州了。” “三郎!”青云一急,竟尔站了起来,“三郎,利州何等地方你不知晓我却知道,从长安城入蜀道路之艰险便不是你能去的!” 38. 召见 远看去两人不过依偎在一处,青云浑身松快,早贴去了崔时清颈侧,喘息也渐渐细密绵长,显得有些懒散。 她才好生舒展了一番。 “三郎……”她声音拖得很长,带上了几分慵懒。 “嗯。”崔时清轻声应道,手有些酸了,缓缓垂下来,由着青云有一搭没一搭地擦,“娘子。” “你这一任便是一年了。” 崔时清轻轻抚过青云发鬓柔柔笑道:“总要在地方上有些实绩出来才好。” 他是想得很清楚了。 殿院惯来是御史台的漂亮摆设,清闲体面,但要往上升中丞却极难;台院监察百官虽有大权,如今形势却轻易不能调任,毕竟杨皇后还对台院虎视眈眈。 唯一剩下的便是以苦与累著称的察院了,以小博大,值得一试。 更不说利州是裴颂之祖籍在处,能寻见他什么短处亦未可知。 只是要留着青云一人在长安,她没个落脚处,总是只能与裴颂之一个屋檐下。 崔时清半垂下眼帘,一时无言。 “娘子。”兰香在外轻轻叩门,“我们已经在这大半个时辰了。” 再逗留下去只怕裴颂之起疑。 青云手一震,匀了匀呼吸才扬声道:“知道了。” 她要走了。 青云低垂眼帘,甚至不敢抬头看崔时清,只能轻声道:“三郎,我该走了。” “嗯,娘子要照顾好自己……我听萧六说裴颂之府上没个伺候的,是苦了娘子了。” 青云却笑道:“若真有那许多仆妇,我倒不好脱身了,便是没人跟着,日后才能寻见好机会呢。” “只是……”崔时清捧起青云双手,轻轻揉过指尖,“娘子自来养尊处优,哪经过那等日子,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的……母亲虽是那般脾气,可也从不会叫晚辈做那些粗使活计。” 青云仍旧是笑:“那是在崔府没经过,我耶耶从前可是贫苦日子呢,我到底较你有些经验,总不至于困死。” 而且裴颂之也挺好糊弄的。 她总是很有法子的。崔时清也不由微笑起来:“好,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我都信。” “你信不信都行,”青云替崔时清理好衣襟,“紧要是你在利州要多保养身子,这些日子连番受刑,又没怎么休养便要长途跋涉,三郎…… ” 崔时清赶忙握住她双手,正色道:“为了娘子我也会好生回来的。” “嗯,那……我走了,三郎……”青云缓缓起身,却忍不住回头去看崔时清。 “嗯,娘子多保重。”崔时清跟着站起来,走了几步却猛然道,“娘子。” 青云抬眼望向他。 “娘子。”崔时清语速极快,“娘子若不想留在裴府便来通天观。” 青云微微一愣,却教崔时清推了一把。 “兰香在外头叫你了。” “娘子,到底什么事与公子商量这么久……”兰香等了许久才等到青云,不由便有些埋怨。 这……青云讪笑,不好说什么。 周三郎却是看了青云一眼,旋即便又垂下头,低声道:“娘子回府后可要沐浴休整一番。” 青云脚下一顿,望向周三郎,周三郎却仍旧垂着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府上柴火皆齐备,烧水之事在下会帮忙的。”他低声道。 目下也没什么好法子了,无论周三郎看出什么端倪没有都是一样的,青云缓缓呼出一口气,笑道:“如此,倒是麻烦周三哥了。” 39. 法会 苏郁白听得此事也是一惊:“大王在外院,我怎好随意出后宅去?” 这小内侍听了不由发笑,只道:“郎君去了便知晓,大王今日只要郎君陪着用晚膳,到时候丹朱娘子也在呢,郎君多带些衣裳去,备着更衣。” 他对苏郁白意味深长地一笑,反倒教苏郁白微微发怔。 他有些摸不清相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她白日里带走了丹朱,这下又叫人来唤他去外院用晚膳,破了规矩,也不知后头王君怎么想。 王君惯来便是恨他夺了相王宠爱害他独守空房,他不是看不出。丹朱日渐大了,又是相王独女,王君越发要夺走丹朱防他上位。 苏郁白不由微微叹气,命贴身伺候的侍儿去收拾了几身衣裳,带着人往前院去。 相王是先帝与先太后幺女,自来便是淡泊性子,雅好音律丹青,出宫开府便从内府里选了些伶官随侍。 他最初是相王及笄开府选中的几个伶官之一。 他只是恰恰好教习时候为相王看中了,便留在她身侧伺候。 竟也算得上一句少年相识。 只是先帝对此事颇有些不满,当即便替相王赐下沈氏为王君,还有一位赵氏为侧君。后头赵氏触怒先太后被赐死,相王府便只有一位王君,再便是他这个没名分的侧室。 “郁白。” 他才走过二门,远远便见着相王抄着手等在廊下,瞧他来了,便往内院迎了几步。 苏郁白慌忙跪下:“大王。” 相王身形微微一顿,忽而停了步。 “……平身吧。”她轻声道,往后张望了几眼。 其实这几下有什么用呢,沈清弦今日不知内情,明日也必然全知晓了。 相王不由苦笑,沈氏一族不少人还在朝中为官,如今更是在少帝与相王府之间两头下注。少帝忌惮她,她却受皇姊所托,不想做谋权篡位的乱臣,不能对沈清弦如何,谨防授人以柄,遭人反咬一口。 真是可笑。所谓权倾朝野的安国相王也不过如此,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苏郁白缓缓起身,跟到凌望舒侧后半步,轻声道:“臣侍观大王心头不乐。” “多事之秋。”相王轻声叹道,微微侧过身示意苏郁白往前些,“郁白,今日我不是要向着沈氏。” 苏郁白垂着头,亦是轻声:“臣侍心里都明白,大王有前朝事掣肘,总是不得快活的。” 一如当年她遭软禁凤鸣宫中。太后乱政,先后废立相王姊妹二人,当姐姐的被贬出京,当妹妹的也被囚京中做个傀儡,生怕哪天便教太后寻了由头毒死——当年赵氏被赐死,便是太后手下人检举赵氏房中行巫蛊之术诅咒太后,事发不过半日,赵氏便得了一杯鸩酒。至于赵氏究竟有无厌胜,并无人关心。 她本是淡泊娴雅的性子,在这般处境下也不得不教形势逼出一身的谨慎多疑。 相王便笑了笑,挽在郁白手臂上:“其实这许多年,是委屈你了,我已同圣人请封你为侧君,丹朱为世子,只等着圣人准奏。” 只是小皇帝大约是忌惮她这个姨母,最近总在别苗头,此事请了好几个月,奏表递了好几封,都是留中不发。 小皇帝虽较丹朱还年若些,却也渐渐大了。大了,又坐在那个位子上,便想掌权,想亲政,便难免要处处同她这个辅政的姨母作对,哪怕此事与争权几无干系。 郁白听她这般口气哪不知此事请不下来,也只有苦笑安慰望舒道:“臣侍得蒙大王偏袒才能将丹朱养在膝下,哪有什么委屈呢,大王心意,臣侍总是知道的。” “我知道你委屈,不教沈氏瞧见也罢了,何必在我面前还藏着?咱们都多少年了。”相王失笑,“丹朱都这么大了,我实在是想着,来日圣人及笄亲政,我们便寻一处好山水隐居起来,朝中事么,便交给年轻一辈,丹朱若想留京便留,想与我们一处便走,这相王爵位也没什么意思。” 郁白便笑:“大王还是好清闲日子。” “那是自然。”望舒携着他进了前院正房便叫人传膳,“我也不过是想睡个安稳觉,倦了那些经纶世务,案牍劳形。” 她坐下来,才俯身去郁白耳边低声道:“我叫人收拾了碧纱橱给你,你这几日便住在我这,不必回去了。” 苏郁白一怔,瞠目望向凌望舒。 这才是方才那内侍暗示他多带几身衣裳的缘由。 “大王……这……不合礼数……再说这正房是大王会见朝臣之所……” 望舒只是摇头道:“我这些日子前朝事繁,顾不上后院,才想着让你住来前头,避开沈氏,也能与丹朱一处。” 她轻轻握上郁白指尖:“沈氏磋磨你,我都知晓,在外院住着,便当作是我调你来外头伺候着,不必再去沈氏身边受那些细碎折磨……况且,我也不想离了你。” 至于见人么……前院又不是只这一处地方能会客了,另辟一个地方便是。 郁白心下一荡,轻轻揽过了相王。 “嗯,臣侍便伴在大王身边。” “可不只是这样,”相王轻声笑道,招来人替他布菜,“你日后还要同我出入宫禁的,不是什么没名分的内侍……丹朱的父亲,只有你一个罢了。” “大王当真这般与那苏姓贱侍说的?”沈清弦狠命一掌拍在妆台上,“什么叫丹朱父亲只有他一个!” 他沈清弦是主父!先帝赐婚的相王君!他若要不是丹朱的父亲,除非她废了这个王君! “是、是……大王确如此承诺了苏内侍……”来人唬得一跳,收了王君一些好处才来报这个信,哪晓得王君也就是平日里看着温和,一提到相王同苏内侍就要暴跳。 沈清弦忽而笑了两声颓然坐下,喃喃道:“ 她就是偏心……她就只记得苏郁白……” 苏郁白一个弹琵琶的乐伎,当年相王还没有婚约便先勾着相王有了私情,东窗事发了先帝才急急选了他与赵嘉颐入相王府遮掩。 实际呢?他两个明媒正娶进来的王君侧君几乎无宠,她还是夜夜留在苏郁白阁中。 苏郁白到底有哪点好!从前倒还能说有一张妖艳脸盘,如今年近四十,再如何保养也不过是个半老的朽木,偏生相王就是离不开他。 “罢了,苏内侍今日仍留在外院么?”沈清弦恨恨道,他这侧君身份请不下来,内侍身份反倒能以相王贴身的通房名义去外院住着,也不知道到底算好还是坏。 “……是。”那报信的内侍答道,“大王只要苏内侍伺候。” 她只是偏心。 沈清弦沉吟了好些时候,终于摆摆手叫人下去了:“去朝露处领赏吧……我今日再去见一见大王,择日也回沈家见见父亲。” “省亲?”相王微微挑眉看向沈清弦。 苏郁白正服侍她穿上公服,顺着腰身围上大带,闻言也不由得微微一顿。 王君要回沈家省亲。 本朝风气开放,这虽算不得大事,可王君东西惯来持重,不是轻易提出此事之人。 “是,臣侍想回家看看。”沈清弦声音沉静,“如今大王请立世子在即,臣侍回家一趟也能令母亲姊妹在陛下面前美言此事。” 苏郁白身子一抖,大带险些从手里落下去。 若沈氏出面,便是要提让丹朱归在王君膝下,不怪他受惊。凌望舒袖口一动,手心轻轻落在苏郁白背上。 这点小动作自然也落在沈清弦眼中。她便是这样,凡事顾着姓苏的贱侍。 沈清弦袖中握拳,面上却拉起一个笑来:“大王不必忧虑,臣侍昨夜里已想过了,丹朱从今跟着大王在外院正是读书交游的机会,是臣侍眼界狭小了。” “你能这般想,自然是好事。”凌望舒面上却没多少喜色,两眼直盯着沈清弦,“如今朝中形势纷乱,请封世子之事不必劳动沈仆射,你若思念亲眷想回家住几日便去吧,走前与我说一声便是,若要我一同去也与我说一声。” 她是铁了心要把丹朱放在苏郁白膝下了。沈清弦心下苦笑,只得道一声:“是,臣侍知晓了……臣侍预备明日便回家拜见父亲,大王公事繁忙,不敢劳烦。” “明日这么急么?”凌望舒微微挑眉,“总要再备些礼物。我前些日子得了前朝书圣的行书扇面,还有乐圣的号钟琴一张,正好这时给你带上,归宁时候赠予沈仆射,还有今年宫里分下来的些新样织锦,各色香料,库房里有的也都带些去。” 沈清弦眼帘微动,不由望向凌望舒。 凌望舒便笑道:“相王君归宁,我虽抽不开身陪你一道,可排场总得做足了,你在沈氏才有底气,我省得。” 40. 第 40 章 那她要是一辈子碰不上一个贵人,不还是得教裴颂之拎回去?监视她的探子还能从四个变成八个。 除非她当真出家,拿着度牒逃之夭夭。 可是出家……这…… “娘子顾虑贫道心中也都明白,”玄真师傅语调不紧不慢,只是缓缓梳理过颌下雪白长须道,“贫道门下不禁弟子还俗。” 也就是可以先出家办过度牒,逃出去再寻个由头还俗——当然,至于逃出去了还有没有还俗的必要,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嘛,您说话还带大喘气儿呢!这也不早说! 青云便笑道:‘看来道长是有意要点化妾做个方外之人了。’绕来绕去,大约是收了崔家的钱,也不好拒绝崔家的人,只能出这么个法子,毕竟检事司的阎罗和他手下的缁衣卫都盯着青云一人,通天观再有本事也不能与检事司正面抗衡。 “娘子有贫道善缘。”玄真这位 师傅说起假话来也不眨眼。 那是善缘吗,那是崔家的权势。 这完全是通天观想同时结上崔氏又不想得罪裴颂之罢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通天观算是长安城里香火最鼎盛的一处道观,其实也有达官贵人爱来此听讲经的缘故。许多愿望灵不灵,本就在人为。 青云不由好笑,面上却是正色道:“既然如此,妾回去之后会考虑的,届时还望观主收留。” 41. 出逃(上) “娘子……”裴颂之竟有些慌乱似的,“娘子,我叫他们把东西先放去库房了。” “无事,裴少卿不必为这些身外之物费心。”青云笑了笑,主动牵起裴颂之袖角,“不是还带了一副双陆棋回来么,不若陪妾下一局?” 裴颂之却只是立在原地,面上还有几分茫然望着青云,黑眼仁终于露圆了,有几分傻气。 “裴少卿?”青云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裴少卿?” “娘子,我只是……只是没想到……”裴颂之半晌才回过神,陪笑道,“我去拿棋盘来,今日瞧见这双陆做得精巧故而带回来的,没想娘子现在就要玩。” “裴少卿以为如何?”青云瞧见他冒着傻气这张脸也觉得有些可惜,其实若非酷吏印象在前,偶尔裴颂之也还有几分可爱,“总不是夫君在外觅封侯,妾便木头似的在家中枯等?” 裴颂之无言,过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夫妻之间难道不是这样吗,丈夫挣仕途家业,妻子操持家事。 “那少卿岂不是白生这张芙蓉面?掷果盈车的潘安貌才是女娘喜欢的呢。”青云笑道,“外间可是传裴少卿是皇后殿下入幕之宾,不就是因为裴少卿生得好看么?” 她轻轻抬起裴颂之手腕,往他脉搏上挠了一挠。 裴颂之当即浑身一震,僵立在原地,手指早蜷成了一团。 而青云却只是笑道:“妾与裴少卿一同去拿。” 裴颂之手心微抖,不由看向青云,眼睫一颤。 她必定是有所图谋了,上次是,这次也是,她有所图谋,才对他一如对崔时清。 但他缓而轻地长舒出一口气,轻轻反握住青云的手。 疑点必定在通天观内,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于是有了什么图谋……图谋倒不必猜,如今崔时清外任,萧朝逸住在公主府,她再没什么软肋了自然便是要逃。 他会加紧看守的,她的心不在这,至少人要在这。 “娘子……”他忽而有些想笑,“娘子……” “裴少卿?” “娘子不唤我一声十一郎了么?” 她上次预备出逃便是这样的,一反常态回来与他温存,便是要消弭他的戒心。 左右是要逃,多享受几日温存也是好的。 可惜青云却道:“太亲近了些,妾与裴少卿,似乎不是这般关系。” 她说:“裴少卿,妾心头也有些乱,才想着约裴少卿下一局双陆,也算是厘清思绪。” 裴颂之微微一怔,手上又攥紧了些。 他看向青云,院中灯火未曾通明,便只有一线清辉照亮她鼻尖轮廓,而眼仁藏在暗处。 她面色很平静,没什么做贼心虚的样子。 “……是么。”裴颂之声音忽而低下来,夜风一吹便有些散乱了,“那便先下一局双陆……这棋子是松木与杉木雕成,上过清漆,我瞧着做工不错,故而买回来与娘子打发时间。” “嗯。”青云轻声道,“裴少卿费心了……裴少卿。” “娘子?” “昨日见皇后殿下,是婚事不顺么。”青云望着库房门,没有看裴颂之。 “……不算是。”裴颂之温声道,默默往青云身边靠了小半步,“只是有些事与愿违。” 皇后不打算让他脱离检事司,他也不想日后遭人清算时带她一同连坐。 “也是,想来一纸婚书,裴少卿想拿便拿了,看来是裴少卿还有些顾虑。” “……是顾虑。”裴颂之轻声道,“但是我会消除的。” “好吧,”两人走到库房门口,青云便停了脚步,等着裴颂之掏钥匙去开门。家中没仆婢就是这般,好处便是没得闲杂人等,许多事传不出去,坏处便是凡事要亲力亲为。 譬如长安城里人人闻之色变的大理寺少卿,检事司使,玉面修罗,皇后走狗,裴颂之,此刻便很有些狼狈地从库房里搬出双陆棋桌。 至于棋子么,青云拎着盒子便走了。 “裴少卿,要不就放在院子里吧,进屋还有些麻烦。”青云不由有些无奈,“或者我们便只要棋盘。” 这棋盘是个木盒,合则盛放骰子棋子,开则为双陆棋盘。 棋桌其实是另外的,只是裴颂之似乎颇为中意这张红木桌,一定要摆出来才行。 “我想着,放在正房里。”裴颂之道。 放在正房里,她来下一局,便也坐在他房里。 “好吧,”青云不在坚持,先一步去替他开了房门,“少卿请。” 于是这张棋桌便进了正房的西次间。 青云还顺手煮了一壶茶来——当然,茶叶也是这几日才买回来的。 “东市上买的,不是什么好茶叶,裴少卿尝尝。” “娘子煮的都好。”裴颂之接过来轻轻呷了一口,还有些烫。 “还有点心。”青云仍旧是笑,自己摆好黑方棋子,随手掷一粒骰子。 四点,不上不下。 裴颂之则拿起另一粒骰子,轻轻一弹,一点。 “裴少卿第一骰运道便不太好。”青云笑道,“看来是妾要先手了。” 裴颂之只是笑,从棋盘上收回了袖子,将两粒骰子都推到青云手边:“双陆若是强运,的确是能压过所有计策取胜的。” 双陆棋一怕棋子落单教对方吃掉回到原点,二怕点数不足,只要能次次将两枚骰子打出相同点数,则几乎是必胜,无需任何算计。 而青云这先手今日却如有神助,第一下便掷出一个双陆,能移四次棋子,次次六步。 四颗棋,全数挪在一处,成了一座堡垒,再难撼动。 “娘子可是大意了。”裴颂之扔出骰子,恰好将青云挪剩下的那一枚棋子吃掉。 本在终点附近的棋子就此功亏一篑,下次必须从这一枚走起。 “是妾疏忽,倒忘了防备此事。”青云苦笑道,“总是算不过裴少卿。” 这一次骰子是双四,却刚好走不了那一枚棋,只好就此作罢等待下一轮。 双陆,很看运气,却不是只看能不能掷出两个相同点数。 “其实何必算那许多呢,娘子,”裴颂之走出下一步,轻声道,“其实我可以让一让娘子。” 青云抬头望了他一眼。 “……总不如捏在手里的强。”她扔出下一轮,这下总算能挪动棋子了,“裴少卿似乎只是想要妾做个门面,可妾又非高门贵女,能做什么门面?” 裴颂之一哽,沉默片刻才道:“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我的,未婚,妻子。” 怎么还带认死理的,青云微微皱眉。 总不能是因为有这么个婚约就把人绑定了吧,再说不是都退干净了,他怎 么总惦记这一出?她林青云又不是卖后悔药的。 “……行,未婚妻。”青云有些无力,“妾便相信裴少卿是真心想成婚过日子吧。” “我本就是那般想的,只是……” 对,就是这个,他这几日一到这就要绕开话题。 青云沉下眉毛,凝神预备细听裴颂之下文。 但他不说话了。 “只是什么?裴少卿却不同妾说了。”青云忍不住追问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 裴颂之沉默。 这个男人就这样,到了关键时刻他就不说话。 青云也有些无奈了,只好换了个话头道:“我去法会时候,替少卿求了文脉亨通的开光法物。” 她从袖中掏出一枚符,轻轻系去裴颂之手腕上。 “通天观很灵。”她轻声道,“我不敢求少卿官运亨通,便只有求文曲星护佑了。” “……我也希望文曲星护佑,至少曾经期望过。”裴颂之轻声道,将那枚符小心收进衣襟,“在退婚之前,我来长安行卷。” “那……”青云本想问结果如何,转念一想当然不必问,不然他为何会去从军,又为何最终成了北门学士,从北门学士走皇后的路子成了检事司使。 当然是吃了无数闭门羹的,自然也没能考中。寒门士子,又没有与世族拜师或者联姻,总是艰难些。 “所以决定去退婚么。”青云轻声道。 裴颂之无言,半晌才缓缓点了一下头。 他低头看着棋盘,青云便瞧不清他面上神情。 “我当时决心回乡去,若要从军,成家便得后延,所以先去退婚。”他轻声道,“不想给了你勾搭崔时清的机会。” 青云眉毛一横,冷冷睨了裴颂之一眼:“什么叫勾搭,细想起来,我还是先认识三郎的,耶耶定亲时候我都不记事,人还没长大呢,又教姨母接来长安了。” 若双亲还健在,想来因为世交缘故,她也总是要与裴颂之熟识走动,最后结为夫妻。 可惜她双亲早亡。 “所以你才想嫁崔时清。” “崔氏是好去处。”青云道,“三郎也是很好的郎君。” 裴颂之又不说话了。 “裴少卿,也是很好的郎君……?”青云本想顺着话头说两句好话,转念想见检事司里头的血腥气,便只想将出口的话收回去。 哪有夸酷吏是好人的,显得她是非不分啊!检事司里多少冤魂呢! “娘子不必违心奉承裴某。”裴颂之轻声道,骰子砸在棋盘上的声音也一同弱了许多,“我知道娘子又在筹划如何脱身了。” “妾没有。”青云不假思索,“这次真没有……只是有些乱。” “扰乱娘子心神的,也必然是崔时清的消息了,”裴颂之将骰子推去青云面前,“他要去利州,娘子已经知晓了。” “……嗯。”青云点点头。 裴颂之忽而轻轻抚过青云发髻,一朵小珠花就那样从他掌心蹭过去,留下一点微弱的酥麻。 “他走了,也不想与裴某待在一个屋檐下么?” 这下是青云不说话了。 迎接裴颂之的只余下长长久久的沉默。 而青云看着棋盘,忽而推倒了所有黑子。 “妾必输无疑了。” 42. 出逃(中) 不知不觉间,裴颂之的白子已全数抵达终点区域,而青云尚有数枚黑子留在起点附近。 双陆是必须所有棋子聚齐在终点区才能抵达终点的。 确是必输无疑了。 裴颂之手一顿,轻轻抬起袖口。 “裴少卿。” “嗯。” “裴少卿,今日不下了。”青云猛然站起身,着手收拾起棋子。 却教裴颂之握住了手。 “娘子想赢,本不必拘泥于棋盘之上。”裴颂之望向她,声音很静。 棋盘之外也有赢的可能。 “原来裴少卿暗示这个么。”青云忽而笑了笑,绕过棋桌伏身压去裴颂之身前,“棋盘之外的胜法?” 裴颂之全身僵硬,旋即慌忙推下青云: “我不是说这个意思……娘子……” 青云有些不想纠缠了,便道:“也没有什么不可,妾住在裴少卿府上,有没有实都要遭人疑心的。” 裴颂之便想起那一日皇后在帐后的意味深长。 大约所有人都以为他强迫了青云。 因为表象就是这样。他总在想皇后需要什么,或者那些宰辅公卿在恐惧什么,却一时灯下黑,忘了顾及他自己。 裴颂之缓缓放下了手。 “娘子怪我。” “没什么好怪的。”青云摇摇头,拉着裴颂之的手扶去腰间,“世人不过哀叹几句三郎时运不济罢了,美娇娘教酷吏看中了,只好拱手让人了——妾在其中是无名的,说起来也不过是崔三郎那个漂亮的妻子。” 她索性在裴颂之腿上坐下,轻轻抚过裴颂之侧脸:“妾只是在想,既不能一直这般下去,便总得有点变化——要么妾离开此地,要么与裴少卿二人做名实兼备的夫妻,对吧,妾只有这两条路。” 很近。 几乎能碰上她鼻尖。 裴颂之两手手指一同蜷缩起来,在青云腰间缩成一个拳头。 他闭上眼,撇过脸去。 “裴少卿,”青云教他逗得笑出声来,“怎么像是妾在调戏裴少卿似的?裴少卿……” 她甚至戳了几下裴颂之脸颊,还挺软的。 “慎重些,娘子。”裴颂之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一句话,脸颊到耳尖都似抹了胭脂,教月色一映便显得分外艳丽。 好皮囊啊……瞧兰香总忍不住要为他说好话的样子,便知道这副皮囊起了多大作用了。 “裴少卿当真想好了?”青云轻声笑道。 “……”裴颂之又一次陷入沉默,只有眼睫还在微微颤动。 行,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沉默。 青云当即起身便走:“裴少卿早些睡,明日妾为少卿准备朝食。” “娘子!” 裴颂之还是没忍住起身拽住了青云手腕,微一施力便将人拖进怀里。 “……我知道……” 她必定是要谋划出逃了,想也知道。裴颂之张了张口,却又闭上,没说下去。 若她不想着出逃,哪有今日机会? 她若非为了保崔时清,哪会乖乖听话搬进裴府? 裴颂之绷紧了脸望向青云。 “知道什么?”青云笑道,“知道妾这次是当真要回房去了?” 她轻轻一甩手臂,便摆脱了裴颂之怀抱,两只脚落到地上。 裴颂之微微垂下眼帘:“娘子早些就寝。” “那是自然。”青云瞥过裴颂之一眼不由好笑,“裴少卿也早些睡,伤势尚未痊愈,好生歇着才是,劳累伤身啊……” 她就这么走了。 裴颂之望向门口,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他想多了,她根本无意。 无论是脱身,还是……她都无意。 应该说暂时无意。 兰香见着青云踏着步推门回来也是一样惊坐起来:“娘子,你就这么回来啦?” “不回来怎样?与裴少卿共宿?” 兰香缓缓点头,就是这么想的。 “你家娘子我是这么好得手的?”青云一披帛便甩去兰香手背上,“裴颂之给点好处我就顺坡下了?” “那……娘子毕竟……都去裴少卿房中下棋了……”兰香还想再狡辩一下。 青云好笑,回头关严了门才一点兰香额头:“你想想我上次与裴少卿好说话之后去做什么了?” 兰香兀自摇头。 “咱们逃了呀!择日不如撞日,拿着路引便逃了!”青云也摇头,“这次我再故技重施,裴颂之能上当么?今晚上得手了明天咱们就能见着八个探子!八个!” 她分开拇指与食指,在兰香眼前比了个“八”。 “到时候我岂不是白费一张牌。” “哦……娘子还是要走……” “我也没想好呢。”青云托着脸道,“走么,也就是去通天观藏着,然后等着三郎来接……也挺没意思的,还不安全;拿着度牒去利州寻三郎也可行……但出家又还俗多少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可以避人头税。 兰香猛然抬头:“那娘子今日还去寻裴少卿……” 青云却是一摊手道:“我想着也不能将人晾在那吧,多不好呢,万一他当真恼羞成怒了给咱们扔井里怎么好……我也是当真有些心乱,总得寻裴少卿说一说话才好。” 可惜裴颂之一到紧要时候,他就不说话了。既不与人说他在谋划什么,也不与人言他想要什么。 “娘子说着心乱,可到底在乱什么呢?娘子不是一直记着三郎君么,还是终于觉出裴少卿好了?” 青云一愣,两眼缓缓睁大了。 她觉得裴颂之好?笑话!裴颂之就是来雪耻复仇的,才要毁她姻缘,要的便是令她生不如死,他就是恨她另嫁才是。 他能有哪好?真心谋划两人婚事么? 但他好像是真心的。 “……可是,裴少卿的妻子,不是那么好当的。”青云低声道,“他可是与大半个朝堂为敌的皇后走狗。” 皇后赢了,狡兔死走狗烹,他要连坐九族;皇后输了,门阀清算朝堂,他还是要连坐九族。 怎么能避祸?当然是不做他的九族,连坐不到她身上,顶多算她是个受害人吧。 果然是一时色迷了心窍,青云暗自点头,不然也不至于忽然觉得裴颂之还不错。 怎么想他都不是个良配吧。 “所以娘子还是要逃。”兰香点点头,“还是要逃。” “还是要逃。”青云也点点头。 可是逃去哪呢?通天观只能说是下策,毕竟一是不安全,裴颂 之随时可以搜到通天观,这不是久居之所;二是拿着度牒出家又还俗到底对名声不大好,并非优选。 三郎也不能完全信任,若他到时候改了主意决心另娶高门贵女,她身份便更尴尬。 必须有一个立身之本才行。 可是立身之本又是什么呢?这问题思索起来便没完没了了。 “罢了,先睡吧,明日我早些起来替裴少卿备朝食。” 裴颂之自从歇了这几日便习惯了在家用饭,虽然青云惯来偷懒,不是去食肆买回来便是随便弄些菜品权当是做了,他也只当都是好的,一言不发按时用饭。 其实是有些傻气在的。 “怎么样?今日这鱼羹却是妾亲手煮的。” 如假包换。 “娘子备下的自然都好。”裴颂之抬了抬碗,露出碗底来,“娘子,我饱食了。” 青云便道:“妾送送裴少卿出去。” “嗯。” 裴颂之便顺着她话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才脚下一停,有些尴尬道:“娘子……我想起来今日是休沐……” 今日不必上值。 “没有旁的事么?”青云眨眨眼睛。 裴颂之却是轻声道:“……可以不去检事司。” 青云会意笑道:“知道了,妾去为裴少卿煮一壶茶来,裴少卿便在家中处理事情。” “……其实,也没有那么多事。” 青云两眼一瞪,一巴掌便拍在裴颂之手上:“白天呢,合适吗。” 这下是裴颂之瞠目了:“裴某只是想与娘子下一局双陆。” “不玩。赢不过裴少卿呢。棋盘内外都不行。”青云斩钉截铁道。 “……裴某还有些公务,便先处理过。”裴颂之也不恼,只往正房方向去。 青云反倒追上去笑道:“裴少卿生气了?” “娘子不要戏弄裴某。” “那……妾给少卿赔罪可好?”青云牵起裴颂之手心,指尖轻轻在他脉搏上画了一个圈。 指甲轻轻搔刮过心脉,留下一点温热的酥麻。 好像她从前与崔时清调情,便是这般情态。 裴颂之望着青云,缓缓眨了眨眼睛。 “……娘子是有什么想问的?” 横竖是要走的,再这样演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幻梦总该要醒,棋盘之外,他也只有单输与双输两条路走。 “妾想问的,昨夜已问过了。”青云道,“裴少卿,到底发生了什么,裴少卿才说事与愿违?” 裴颂之垂下眼帘,又不说话了。 “裴颂之!” 青云骤然高声,唬得裴颂之一抖。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裴颂之望着青云,张了张口,又闭上。 青云盯着他,没有丝毫放手意思。 裴颂之手臂一收,却没能挣脱。 青云仍旧盯着他。 “……我原想,”两人僵持半晌,他才总算开了口,“我原想着,借萧氏此事转入中书省,便不再做检事司使。” “那怎么可能。”青云道,“好用的棋子,谁会轻易放弃。” “但是娘子说得不错,我不能使娘子来日连坐。”裴颂之低声道,“便不能成婚。” 43. 出逃(下) 青云望着他,忽而不知该说什么。 “……裴少卿,真的是如此打算?” 裴颂之沉默半晌,终于缓缓点了头。 青云缓缓收回视线,眼帘半垂下,一时沉默无言。 她不可能因为一时动容便与裴颂之说“那也要成婚”,性命不是儿戏,她不想把头送出去给人砍。 但若要她再与裴颂之横眉冷对,那也很难。 “……但是裴少卿也没有放妾与三郎复合的意思。” “你是我的未婚妻。未婚,也是妻。”裴颂之道,“我会想办法洗清酷吏名声。” 那怎么可能。这种权势脏污一旦沾上,岂能有洗清的机会。 即便他有意愿有想法,他的主子也不会允许。 青云叹了口气,轻轻扯了一下裴颂之袖角:“裴少卿,不是说来一局双陆么?” 她也想沉默了,有些事的确是不说开的好。不说开,反倒少些瞻前顾后,左右为难。 “好,我陪娘子玩一局。”裴颂之柔声道,“便去某房中。” 这一局双陆便沉闷许多。青云不找话题打破寂静,裴颂之便也只是无言掷出骰子摆弄棋子。 骰子掷出一个二一个五。 七步之外,青云正有一颗棋子落了单。 她直盯着那一枚白棋,将袖口攥紧了。 裴颂之微微掀起眼皮,正看到青云指尖发白,不由翘起嘴角,又垂下眼帘。 她便是毫不掩饰小心思,才会次次教他发觉。 他的手只在半空中停了一息,转瞬间手指便掠过能吃下白棋的那一列,转手去挪了另一列黑棋。 落单白棋安然无恙,青云也缓缓松了一口气。 裴颂之不由笑出了声。 “裴少卿是故意。”青云微微撇过脸,眼睫便映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裴颂之笑得越发深了:“娘子想赢,我便让娘子赢。在家中我都听娘子的。” 在外,便不行了。 “那还有何意义。”青云撒手松了棋子,“妾不必裴少卿相让。” 裴颂之一愣,过了片刻才缓过神,柔声笑道:“是我愿意让的,娘子。” “真的让一子?”青云拈起一枚白棋,在裴颂之眼前晃了晃。 “当真。”裴颂之微笑着垂下眼帘,牵着青云的手将白棋落下去,“我从未骗过娘子。” 她收紧了指骨。 女子纤细手骨在他掌心下轻轻滚动,带出些若即若离的酥养,顺着手掌连入心尖。 裴颂之背上些微僵硬起来,呼吸便也乱了几分。 “裴少卿?”青云抬头望向他。 她当然看出来这点失态,到底不是未出阁的小娘子。 裴颂之迅疾收回手,挪开视线不去看青云。 “……无事。”裴颂之道。 “裴少卿?”青云顺势追问,“当 真无事么?裴——公——仪——?” 她索性站起身,那枚白棋也教她捏在手里,在裴颂之眼前晃来晃去。 裴颂之猛然一把抓住那枚棋子。 “不要挑衅我,娘子。裴某绝非柳下惠。” 他压着青云那只手缓缓下落,直至落到棋盘上,砸出一声轻响。 “娘子,裴某从未说过自己是清心寡欲之人。” 青云望着裴颂之,不由缩了一下身子。 或许是这些日子他好说话才令她放松了警惕。 裴颂之到底是检事司的玉面修罗。 “娘子心中无意,便不要挑衅裴某。”他声音很低,甚至还有几分沙哑,许是喉咙伤处仍未痊愈。 青云只得乖乖放下棋子:“是妾逾越了。” 裴颂之却又是一颤。 他似乎错失了一次良机。 “娘子……果真无意么?”裴颂之声音轻了几分,眼尾带上薄红,“崔时清就那般好?” 青云笑了笑:“妾身若飘萍,有意无意,有何分别呢,裴少卿不必与三郎相较,原不是一路人。” “难道你就与他是一路人了吗!”裴颂之不知教哪句话击中,猛然站起身,却又生生滞在半空中。 他望着青云,眼帘半垂下,遮盖了大半眼珠。 “娘子……”裴颂之声音又缓下来,“。” “先找……看她去了何处,来报与我。” 44. 脱身(上) 裴颂之面色凝重下来,转向背阴处缓缓拆开封筒。 杨皇后极少与他下手谕,多半是遣个人来传话便罢了。 他压低了呼吸,展开其中信件。 杨皇后命他打压崔尚书。 裴颂之心下一颤,随即便缓缓沉下去。 崔尚书于青云几近养父。若检事司带人拿了崔尚书……他望向正房,青云大约在房里收拾双陆棋,预备更衣梳妆与他出门买晡食。若崔尚书成了检事司的阶下囚,她恐怕连今日这般态度都不会有了。 他不由收紧了手指,盯着那手谕半晌才与小吏道:“中贵人如何了?” “少卿,中贵人说此事皇后殿下只要结果,少卿看过手谕便是,不必即刻复命,故而已经回宫去了。”小吏弯腰道,“只是属下等想着此事紧急,便赶着先送来给少卿。” 裴颂之鼻尖里哼出来一声笑:“做得很好,你去吧,休沐日衙门里本就人少。” “是。”小吏应下声,缓缓退出府门。 这几日要在崔府加些人手,不仅是偷听,更是要跟着崔尚书行踪。杨皇后要打压崔尚书,大约与前些日子崔尚书阻拦废太子再立有关……杨皇后好容易坐上了后位,自然不会容许李皇后的养子坐在太子位上。 不仅杨皇后不容,圣人也不容。 裴颂之不由长吁一口气,收起封筒又回到正房。 青云仍在房里。她才收拾好了双陆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一边歇着,见他进来便抬起眼皮:“裴少卿是有公务?” 裴颂之心下缓缓松开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却不敢与她说这“公务”内容。 他还摸不清她心思……不,该说是他不愿去想她心思。 她今日温柔小意也必然是为了来日出走作准备,她心里从没有过他。 “裴少卿去忙就是,今日妾不出门。”青云道,合上手里棋盒,“要妾送裴少卿出门么?” 她微微歪过头看向裴颂之又笑起来:“裴少卿若是去衙门里头,可要妾为裴少卿更衣?” “不、不必……我自己来……”裴颂之掩着衣襟避开身子,“娘子自便就是……” “既然如此,裴少卿自便。”青云笑道,将棋盒放到一边便往外去,路过裴颂之身侧时候还微一踮脚,替他理过鬓角。 裴颂之不由挺直了脖子,手不知该往何处放。 “十一郎……”青云轻声唤道。 裴颂之心下一颤,慌忙应道:“娘、娘子……” “早些回来。”青云笑道,“替妾带些糕饼。” “好。”裴颂之僵硬着点了点头,惹得青云发笑,顺势往他侧脸贴上一贴。 是蜻蜓点水的一吻。 裴颂之登时眼尾润红,含上一泓春水。 他张了张口,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去吧。”青云好笑,摆摆手迅即退回了厢房。 “赶紧的,清点咱们的东西!”她一关上房门便摇醒了兰香,“快!我们的机会来了!” 可惜兰香犹自在梦中:“什么机会……” “脱身的机会啊!”青云压低声音叫道,“裴少卿有公务!瞧着还是急事!咱们趁着这个时候正好做走人的准备!” “可是娘子……”兰香颓然坐在榻上半点没有动身的意思,“咱们离了裴少卿,去哪啊……” 青云斩钉截铁道:“去通天观拿度牒,再去利州寻三郎!我想过了,我留在裴府,要么被拉去充裴颂之的妻族,日后与他一同斩首;要么就一直这般做如夫人似的,没什么好处,不如先去利州瞧一瞧寻个机会扳倒裴颂之。” 兰香一双眼睛瞪圆了望着自家娘子。 “娘子,你这一晚上又想明白了……但是我们怎么走……” 四个探子呢! 青云笑了一声,望向院中:“等裴颂之放松警惕而人手又不够的时候。” 裴颂之这回的确人手有些不够了。 上次追踪萧氏朝官的人手一时半刻还不能调回来,杨皇后防着人反扑;李废后一党余孽威势仍在,虽然大多龟缩着不敢动,可检事司的人也不能动。 如今还要加派人手监视崔府中人尤其是崔尚书。 裴颂之也不由有些焦躁,竟翻着翻着档案将东西一把掷在桌面上。 “少卿……”来送饭的小吏唬了一跳,“少卿,晡食来了……” “放着吧。”裴颂之揉着额角道,“一会再用。” “是。”小吏点点头要退出去,又折回来道,“周三郎有要事禀报少卿。” “让他进来。” 周三进来便低声道:“少卿,既然人手不够,何不让我们兄弟三人去监视崔府?” “不行。” 他们几人撤走了,娘子那边就没人看着了。 她这几日待他极好,定是预备脱身了,只还不知她如何计划。 “少卿!”周三皱眉道,“少卿莫非颠倒了公私之分?怎能为一妇人迁延公事!” 更不说那妇人对少卿半分情意都谈不上。 裴颂之半抬眼皮,寒声道:“你也来议论本少卿私事?” 周三也不相让,梗着脖子直盯着裴颂 之:“少卿后宅如何属下本不愿多言,只是如今少卿为这一妇人多次破例乃至在皇后殿下面前失了信任,更不提少卿这一身伤,哪是当初要成事的样子!” 他这一长句说出口,还有些气喘。 裴颂之半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道:“……裴某并未忘记当初来长安时诺言。徐参将举荐了我等,我为皇后殿下赏识得有今日,记得我等当初同袍之谊,也没有忘记……” “那少卿就该以公务为先!”周三毫不客气,“整日在后宅与妇人缠绵算什么事!” 裴颂之垂下头,彻底无言了。 可周三仍旧没说完:“少卿心头难道不知林娘子心里对少卿只有怨憎?少卿自欺欺人还要为她误了公事,某无法认同。” “……我知道了,人手吃紧,你们去监视崔府吧。”裴颂之轻声道,“娘子那边……不用管了。” 她总是要走的。 就算今日看住了,崔尚书之事案发,她也总是要翻脸的。 裴颂之又看向手里文书,只觉胸口一阵阵发紧,教丝线串了珠子缠裹紧实了似的,又喘不过气,又要往下坠。 他是恐惧。 撤去监视青云的探子,便不知她何时便会自家中消失,那点夫妻温存的幻梦也便要一并归为泡影。 但周三说得不错,他受徐参将举荐之恩,本不该将诸事抛下只盯着青云一人。 本不该如此。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看青云与崔三过得舒心,也不甘心日日听探子回报崔府中大事小情却只能当作公事所需。 那是他的未婚妻。 他卷起手里文书,猛然站起身。 “套车,今日回府去。” 人手不足,他亲自来看着青云就是了。今日本不必上值,临时来衙门也只是为了增派人手监视崔府动向,此事既了,他当然也可回府去。 “裴颂之回来了?”青云本正与兰香倒腾行李,听见马车声不由一抖,“别教他瞧出端倪!” 于是两人又慌忙遮掩起箱笼。 “娘子。”裴颂之在外叩门三声。 谢天谢地,裴颂之还很拘泥于这点礼节! “裴少卿!”青云慌忙应道,给兰香打了几个手势便挡去了门边。 她微微扯松了衣领,只将门打开一条细缝:“裴少卿这么早便回了么?” “是……”裴颂之见她衣衫犹有些不整,微微挪开了视线,“想早些见着娘子……” 青云缓缓松了一口气,装作有些尴尬地收拢衣领,轻声道:“妾一直在家中呢,没去别处。” 45. 脱身(下) “娘子赞裴某是美男子,裴某更要爱惜容颜。”裴颂之微微垂下眼帘,轻声笑道,“给娘子看。” 青云一怔,竟有些笑不出来,两手只能在袖中扣紧了,回道:“裴少卿竟在意这等小事。” 裴颂之眼底一怔,旋即微笑道:“娘子说过的,我都记得。” 他伸出右臂,臂上食盒便也随着露出来:“今日出门前娘子要的糕点,我买了不少,新出炉的还热着,兰香姑娘也用些。” “劳裴少卿费心了。”青云笑道,接过食盒反倒迎着裴颂之往正房去,“原是想着裴少卿回来晚些,这倒正好做了夜宵,不想回府这么早,才过了晡食时候。” 这时候怎么也不能让他瞧见厢房里头! 裴颂之脚下踉跄半步,险些教门槛跘上一跤。 他回过头望向青云,却不过片刻又转回了眼神。 “急务已结,便先归家来。”裴颂之声音很轻,“也好早些见着娘子。” 他尚未更衣,身上还穿着上值的朱红丝袍,同乌黑发鬓一衬,倒给他这副眉目额外平添上几分艳丽,半垂眼帘时候更显精致。 青云微微挑眉,落在裴颂之半步之后,待他行稳了才跟上去,将食盒在桌上打开了笑道:“本就是日日要见的,急这一时半刻做什么呢。” 怎能不急。 裴颂之心下苦笑,她还不知道现下无人监视她了,不然他急急忙忙套车回来只怕只有一个空院子。 古人云由奢入俭难,从前独身时候也罢了,如今见惯了这院子里有娘子等着,再见着满目空寂,人便难免失落。 “娘子……” “嗯?裴少卿什么事?”青云手里拈了半块酥,嘴里还嚼着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来,说话便也有些含糊。 她唇边还沾了些酥皮。 裴颂之不由微笑起来,轻声道:“没什么,娘子……娘子今日可否留在这?” 青云微微扬起眉头。 “裴少卿怎的突然说这个呢?”青云不动声色笑道,“是今日有什么事?” 裴颂之嘴角缓缓落下去:“不……没什么……只是想看着娘子。” 必定是有什么。可到底是有什么?青云微微压下眉头盯着裴颂之,无奈他今日除了有些低落而外没半点端倪。 “那妾便不问了。”青云坐下来,手指点了点裴颂之衣袖,“裴少卿 不更衣么?” 哪有在家里还穿公服的,瞧着很有些别扭,也不是要在家中升堂。 “要、要的,娘子……”裴颂之应得有些慌乱。 青云了然:“妾回避。” “不、不用……只是换外衣……”裴颂之拦下青云,“娘子不必回避。” 青云一顿,抬眼望向裴颂之。 这男人又以眼帘遮掩了视线,但眼珠确实是望向一边的。 他心虚。 必定有问题! “妾为裴少卿更衣。”青云从善如流,往裴颂之身侧靠近两步,手指自然搭在他丝袍结纽上。 裴颂之当真是节俭度日,这结纽竟然是粗布缝的——以他这品阶俸禄,大多人是缀珍珠的。 青云不由蹙眉,也不知道裴颂之那么些赏赐俸禄还有带人抄家的油水都落哪里去了。 “娘子……”裴颂之微微抬起手腕,忽而又放下去。 他呼吸放轻了些,细细悠悠的,缓缓碰上青云指尖。 裴颂之眼帘颤了一颤,底下眼珠便也蓄上几片水花,润开了眼角那一段薄红。 许是夕照艳烈,烘得他脸上有些发烫。 46. 脱身(下) 说来说去还是忍不了那点欲念。青云不由有些好笑道:“裴少卿今晚邀妾留宿说了三回了。” 裴颂之一惊,慌忙撇过头:“……是么。” “是啊,”青云半转过身拈了块酥塞去裴颂之嘴边,“不走,裴少卿待如何?” 她歪了歪头,指尖顺手擦过裴颂之嘴角那点酥皮。 “……” 裴颂之又不说话了。 这次是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他也不能同青云说探子都撤去了,也不能说要越矩。 他只好沉默。 “裴颂之,你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么?”青云笑道,“在检事司你也不是这样啊?” “那不一样……”裴颂之微微皱起眉头,窗外逐渐暗下去的紫光勾出他颧骨轮廓,“今日……是有些不同,我想要娘子留在这。” “好,妾便留宿裴少卿房中。”青云歪过头想了想,“不知裴少卿夜间有什么习惯?是要妾看着洗脚呢,还是要妾伺候更衣呢?” 裴颂之双臂一松,后退两步,语气越发僵硬:“……不用,我自己来。” “好,”青云没道理坚持,也往后退了一步,先去收拾了些酥饼笑道,“兰香还在房中等着,妾拿些去给她夜宵。” “……嗯。”裴颂之闷声点点头,又忽而叫住青云,“娘子……!” 他袖角正好扬起来,晃过青云视线。 “不是不回来了,裴少卿。”青云失笑道,扬了扬手里酥饼,“不过是去与兰香说一声,妾在此逗留这许久,只怕她一个人也闷着呢。” “……嗯,”裴颂之愣愣点头,“我等着娘子。” 这人绝对有问题。 青云出了门还忍不住回望过去,却还是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事让裴颂之今日这么着急。 算了,她摇摇头,推门进去。 兰香已将各个箱笼归置好了:“娘子,你回来啦!” 她往外瞧了一眼:“那裴少卿……” “给你带了酥饼。”青云叹气坐下来,“裴少卿今日有些怪异,要我去他房中留宿呢,我想着我们还是快些将东西整好了,赶紧离他远远的。” “啊,那,娘子……”兰香面上神情尴尬,望望门外又望望青云,“娘子……那……” “看裴少卿意思了,”青云想起此事反倒越发好笑,裴颂之抢人妻子的时候有多嚣张此事上便显得有多温吞,人都到面前了,外头谁不觉得他就是拆散鸳鸯的恶人,他倒好,关起门来当正人君子,“我看是不成的。” “啊……那娘子……”兰香表情越发微妙,“那娘子你还去啊……” “去啊,好歹瞧瞧裴颂之在计划什么吧,”青云脑袋一歪,“他今天可奇怪了。” 连说了三次要她留下,可又不是为了那种事。 总不能让她就守在床边给他唱哄孩子的歌吧……听着更怪异了。 青云嘱咐兰香几句走出房门,外头正响完钟声,重归静寂。 月亮已升起来了,在庭中泼下一片冷光,渐次延伸到门口台阶上。 院中无人走动便格外静寂,细细听去还有几声虫鸣。 格外安静了。青云猛然反应过来,是格外安静些,竟没听见人声。 她骤然立直了,往院门口走了几步。 无人值守。 当然裴颂之府上也没有护卫,说的是平日里监视她的探子。 通常门口是有一个的,窈娘晚上要收摊,那三个男人里会有一人排班守在门口,晚上便在窈娘家中休息,这是她这两日观察出来的,她这几日夜宵有多的也与那几个探子分。 但今日无人。 一点人气都没有,没有影子,没有动静,没有呼吸。 就是没有人。 她望向正房,裴颂之已点上了灯烛,只点了内室里两盏,她记得,床边一盏,桌边一盏。 这院中只有她,裴颂之,兰香与哑仆四人。 原来如此。 她的时机到了。青云不由微笑起来,又走回东厢房,轻轻敲了敲窗户。 “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兰香撑开一线窗子。 “劳你今晚费点神……”青云低声道,“抓紧把我们的行李收拾出来。” “哦……知道啦,就剩下一点,今晚上我晚点睡。”兰香扁扁嘴,“娘子去吧。” “数你看得开。”青云好笑,“都交给你娘子我了。” 兰香笑得狗腿:“哎呀那可不嘛,娘子有主意,我就跟着娘子吃饭,嘿嘿。” 然后一把关上了窗:“娘子与裴少卿好好处!” 青云无奈,摇摇头往裴颂之那去。 门虚掩着,只一丝暖光从门内透出来,摇散了门口月华。 裴颂之立在书柜前,左动一动卷宗,右挪一挪书册,想着怎么腾出一个空格留着放香炉。 日子太简朴了青云总不习惯,他能看出来,她只是不开口。 可惜实在太满,大约是只能找匠人新打一个多宝阁了。裴颂之笑笑,放了手里东西,一回头便见着青云正走进来。 她轻手轻脚闩了门笑道:“裴少卿已梳洗过了?” “……嗯。”裴颂之只能点头,“衣裳也换过了。” “这时候便要就寝么?时辰也还早,”青云坐去桌边,对着铜镜自己卸下头上钗环,“不过也好,裴少卿总是挑灯到中夜,早些就寝也好养身。” “……嗯。”裴颂之仍旧是闷声点头。 青云摘下最后一支花钗,忍不住回头看裴颂之。 他垂着头,看不见面上神情。 “裴少卿?裴颂之?” “娘子我还是卷一床地铺吧。”裴颂之忽然站起来便要去柜子里翻找被褥。 就说裴颂之不成吧。 青云实在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裴少卿当真是……守礼。” 而后教裴颂之幽幽瞪了一眼:“娘子,我想着还是先有婚书的好。” “那裴少卿今日要妾留在这是做什么呢?” 不过现在她想明白了,大约是没了监视的探子,他怕人逃了。 当然,确实是要逃的,不过今日准备不周全,明日吧,再准备些时候,正好明日他要上朝,到时候便没人监视她了。 “……只是想留着娘子在身边。”裴颂之低声道,眼帘也是一般半垂着,在眼窝里投下淡淡灰影。 他才去了外衣,身上便只剩下一身雪白中衣,瞧着没了在外时候的邪气,便在素净里更显出眉眼来。 “一定要打这个地铺么?”青云起身绕去他身后,越过他肩膀望向斗柜内里。 ……真是没什么家私,里头只有一床被褥,再便是几件衣裳,看来今日便是打地铺也不够。 “到底,尚未……” 青云索性一脚踹关上柜门。 “娘子……” “那不是都没有多余被褥么?裴少卿家徒四壁,有些礼数也讲不出来。”青云摆摆手,自己顺手解下外裙挂上衣架,“裴颂之,你在府中守什么礼节在外都只会是一个奸臣酷吏。” 裴颂之一怔,手缓缓落下来。 她也不认为他是良人。他望向青云,她不过是在这个屋檐下,所以与他周旋罢了。 他眼帘微颤,沿着榻坐下,看着青云挂好外衣走过来,一时间坐立不安,手指抓抓衣袖,又攥住衣摆。 “裴少卿这是……”青云失笑,却一步便上了榻,自己抓了个枕头来垫在脑后,“裴少卿是独寝习惯了,见不得房中有人?” 裴颂之面上僵硬看向青云:“娘子毕竟是女子。” “在外人瞧着妾与裴少卿只怕是夜夜笙歌,还在乎 这一星半点么?”青云自己展开衾被,一翻身背对裴颂之,“裴少卿自便。” 裴颂之愣愣看着青云,半晌才沉默起身,去讲柜子里唯一一床被褥抱了出来,铺在地上。 这毕竟是冬日用的厚被子,真盖在身上总觉烦闷。裴颂之熄了灯,在地铺上辗转反侧,一抬眼只见青云看着他好笑。 “裴少卿真是……”她在床沿上支着手肘,半只脚从衾被角落里露出来,脚尖便吊在床边上晃晃悠悠,“妾都不介意此事了……” 她微一翻身,伸出一只手去扒拉了一下裴颂之身下被褥:“这么厚,难怪裴少卿烦躁呢。” “无事。”裴颂之仍旧嘴硬,“我会盖几件外衣。” “可是裴少卿的外衣不是以短衣为多么?”青云无情戳穿了他最后那点脸面,又往外挪了挪身子,直至半个身子都吊在榻外,才将指尖点上裴颂之额头,“出汗了,裴少卿。” 裴颂之沉默以对,大约是不想说话。 青云见他这样也不再说话,半撑起身子预备翻身回去。 不料腰上不稳,直直从榻上滚了下来。 “娘子!”裴颂之慌忙滚过去,好不容易才接住青云,“娘子没事吧……” “没事,多谢裴少卿……”青云整个人压在裴颂之身上还心有余悸,幸好裴颂之节俭,这床榻不高,滚下来也伤不着什么,“裴少卿……” 裴颂之全身木僵,定定躺得板正,不敢乱动。 青云缓慢眨了眨眼睛,身上也僵硬起来,不由望向裴颂之。 哪怕是夜中月影下也能瞧见他面上早已通红,两眼看向一边,想来不是故意的。 “下去。”裴颂之冷声道。 青云动作飞快,一下便溜上了榻。 再是外间早没了什么清名一说,真到了这时候她也不想玩火。 不是时候。 裴颂之轻轻松了一口气,伸手扯了件外衣盖在身上:“睡吧娘子。” “裴少卿也早些休息,明日还要上朝。”青云声音也有些僵硬,只好翻身面壁,平复了许久才能睡下。 裴颂之却是又转过身,望向她背影。 她无意,半点也没有。或许只有等他真正摆脱了这层酷吏的皮,才好正式迎她作妻。 他拉上外衣,索性合上眼皮。 还有崔尚书的案子要办。 崔尚书为人便是太过刚直,圣人明摆着要废去太子新立杨皇后长子,他却非要上书圣人说储君是国之根本不能随意动摇,这才招来杨皇后的密旨,让检事司找找办法将他贬出京城,好杀鸡儆猴。 这两日命周三郎三兄弟日夜监视崔尚书,可惜崔尚书果真表里如一,洁身自好又谨言慎行,实在抓不到什么把柄。 “裴少卿这两日总押着妾留宿房中,却又神思不属似的,何必呢。”青云系上外裙,顺手给裴颂之递去革带。 就算是亲自监视,可他白日里还要上值呢,晚上要宵禁,她也跑不出坊门。 “只是想多看看娘子。”裴颂之轻声道,将革带银鱼袋荷包金三事一系物件在腰上绑好了,自己推门先一步出去,“娘子,等我回家。” “嗯。”青云送了裴颂之出门,一路望向大门口,“看来今日衙署有要紧事等着裴少卿去了。” 裴颂之心下一沉。 “少卿去吧,妾不打扰少卿公务。” 裴颂之随意应下一声,只得过去听这探子来回报消息。 “少卿,崔尚书那边有进展。” 裴颂之走得很匆忙。 青云站在窗边,看着裴颂之没说几句话便慌忙叫人套了车离开,心知机会已到,赶忙摇醒了兰香:“快起来!” “娘子……” “趁现在!窈娘还没出摊,裴少卿今日走得着急,料想是顾不上这边了,我们现在就走!” 47. 修士 今日不寻常。 青云匆匆带了几包金银细软同前两日存下的飞钱便与兰香出了门。 窈娘没有出摊,今日茶摊来得格外晚些; 另三个探子也不知所踪,料想与裴颂之这几日的急务有关系; 裴颂之本人更是着急忙慌便套了车去衙署。 没有人会发现她脱身而去,但她总觉得颇不寻常。 怕是要变天。 “娘子……我们这就……”兰香上了马车还忍不住回头望过去,“这就走啦?” 也太容易了些!出了裴府走过几条街便租上了车,然后便是登车往通天观去。 “嗯……这就走了,去通天观。”青云有些心不在焉,总觉有些不安,想来想去却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行……大不了再给裴颂之抓回来!到底她不能一直停在原地等人来救。 只能到通天观再看是先避一避还是直接拿了度牒准备出城了。 可惜通天观今日却似乎不那么待见她。 青云微微皱起眉头。 是有些不对劲。便不说玄真,便是寻常来此时候,往常这时候多少是要有小道童领着人进去净手上香了,今日却一人也没有。 她拢了拢帷帽上罩纱,仍旧带着兰香上了台阶:“敢问玄真道长可在?” 守门的道童微微垂下眼,没有回答。 “玄真道长可在?”青云又问了一遍。 道童这才答道:“玄真道长恐怕不便见过娘子。”这一声极低,甚至低得有些模糊。 青云越发狐疑起来。 不对劲。 一切都与前几日她来时候不同。 “玄真道长莫非不在观内?”那她今日可拿不到度牒了! “在、在的,只是……”道童支支吾吾,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是不便见娘子。” 果真有问题。 青云抬眼望了一眼天色,已近巳时,窈娘这时候无论如何都已经出摊了,若她再仔细些便会发觉自己不在府中。 只要她发觉了,再报与裴颂之,她一切准备就全都白费了! 她径直往前一步:“既然如此,我也可暂且不见玄真,在此借一间禅房休息,总是可以的吧?” “是、是可以……”道童垂着眼不敢与她呛声,只得先一步领着人进观,“只是……在观内借住,多需些盘费才是……” 盘费?三郎能让她来此求助,想必早早便打点过了,不然观主也不会那般客气待她。 “崔御史应当已包过了。”青云冷声道,“还要另计么?” “这……今时不同往日,娘子……还是要另计的……” 今时不同往日? 莫非崔府发觉了三郎暗中打点将此事撤了回去? 青云微微沉下眉头:“知道了,兰香,去香火处奉纳一些便是。” “娘子……”兰香抬眼。 青云微微摇头,笑道:“进香时候孝敬三清些原是应当,也是求神仙护佑,去吧。” 兰香这才撇撇嘴先去请了香火。 “一会在禅房放了东西,你速去崔府瞧瞧,若能见着五娘是最好,见不着也多少打听着情势,崔府必有变故。” 趁着两人取香跪拜时候,青云压低了声音。 “娘子……!” 青云垂下眼帘,面色凝重:“我担心是李夫人从中作梗。” “李夫人?” “通天观这条路 ,是三郎走了二叔的关系打点而来,若李夫人发觉闹起来,将这条路拦下也未可知……”青云思忖起来,“你先回崔府瞧瞧情况,看看能不能从五娘或者姨母处知晓些内情,我便在观中等你。” “是,我知道了,娘子。”兰香也沉下面色,陪同青云上过香放好行李,当即便赶往崔府。 今日崔府亦是一番兵荒马乱,仆妇侍从都失了节律,无头苍蝇一般在宅子里乱窜。 今日崔尚书未曾上值,只在宅中陪着妻女。 无他,检事司的走狗在府门口一字排开。 “崔尚书。”裴颂之对崔尚书躬身拱手,行了个揖礼道,“下官也是奉命办事,还要劳烦崔尚书与下官走一趟。” 崔尚书瞥了裴颂之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只问了一句:“青云在裴少卿府上可好?” 裴颂之一愣,看向崔尚书。 崔尚书冷哼了一声:“长辈问话,岂有不应之理?” “……是,娘子在裴某府上无恙。” “那便好。”崔尚书正了正衣冠,轻轻拍上卢夫人手背以示安抚,旋即起身道,“公务当先,裴少卿,请。” 他先一步站直了,脚步不疾不徐往门外去。 “崔尚书……”裴颂之却反而有些犹豫起来。 崔尚书回头见他神情有异,不由笑了一声:“裴少卿既是奉命办事,崔某也没有为难少卿之意,想必检事司已备好了崔某的刑架与囚室。” 裴颂之眼帘微颤,沉默了片刻才道:“崔尚书洞明世事。” “储君乃国本,岂有轻易动摇之理……”崔尚书忽而叹了一声望向上天,“君侧有小人作祟啊……” 裴颂之忙道:“崔尚书慎言!” 48. 藏身 长安城十二座城门,这一日都没有持青云符牒出城的记录。虽则去利州的不少,却也没有她这样的单身富家女子带一个婢女的。 她没有出城,可坊间各处也没有搜查到行走痕迹。她很聪明,没有在附近雇马车,而是走远了才雇了一辆马车,却又在中途便下了车。 检事司的人摸到这一处,线索便生生断了。 就像是在长安城里蒸发了一般。 “再查不到她如何行路了么?”裴颂之皱眉道,“她身上不少行装,附近再没有别的车行了?” 探子微微摇头:“少卿,那一处已经远离东西两市,少卿,并没有其他车行。依属下等猜测,娘子大约是雇了路过拉货的驴车或牛车之类,这些人早上进市晚上出城,极难追查。” 裴颂之沉下脸。 “各个城门口呢?没见过么?” 探子轻轻摇了摇头:“娘子这般独身又携大量钱财的妇人按理说应当十分打眼,但属下等盘问过,各处执戟郎都没有印象。” 他回完话,却没听见裴颂之下一步指示。 堂内一时沉寂下来。 探子一时狐疑,忍不住抬头觑着裴颂之神色,发觉他半垂着眼,面无表情,只手里攥了一支云头金钗。 全然瞧不出心中所想。 “……大约她尚未出城。”过了好半晌,裴颂之才缓缓开了口道,“让各城门仍旧留意着,瞧见这等携带大量钱财出城的独身妇人便先拘下来……尤其是要往利州去的,让周三他们辨认过再放出去。” “少卿,这……长安县令那边恐怕……” 长安县令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臣了,早早看检事司办案风格不顺眼,若只是盘问一番城门执戟郎也便罢了,拘下出城妇人到底是要越线。 这番是为裴颂之家事,若此人当真闹到圣人眼前,皇后也未必会包庇他。 “无妨,先拘下来。”裴颂之声音淡淡的,“不过就这两日罢了,不至于便闹大。” 他支着侧脸,指节轻轻敲击桌案,眼珠在睫下左右滚动,晕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青云必然尚未出城,只看藏匿在何处罢了。崔府他是才搜捕过,想必不至于,可若是客店之类地方,她这般独身年轻女子未免打眼些,如今搜捕动作不小,按理说早该有人来报了才是。 非得是有胆量瞒过检事司又又足够手段藏人之处才行。 他眼帘微微颤动,远远看去与眼帘下两颗黑眼珠混在一处,成了两片不见底的寒潭。 他隐约有了些主意。 “少卿!” 裴颂之抬头,眉毛微挑:“怎么了?殿下说如何处置崔尚书了?” “不是,”来人摇头,“有中贵人在外等候少卿,皇后殿下命少卿即刻进宫一趟。” 裴颂之心下略有些不解,却还是换了公服随中官一路进了宫。 杨皇后还是一如往常,叫人垂了帷幔,只有一个影子落在绡纱之后。 “公仪,听闻你那……”皇后顿了一顿,似乎是有些不知如何措辞,却又带着几分戏谑,“听闻那娘子出走了?” 裴颂之一愣,旋即苦笑道:“……是,殿下圣明,到底什么事也瞒不过殿下。” 皇后必定是在他身边另安排了眼线……不过又是盘查城门又是要拘捕独身妇人,也很难将风声全压在手下。 “也不必本宫多英明……长安这地方本就易搅动风云,这两日盘查城门还闹出好大一番阵仗。” 杨皇后笑了一声,帷帐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大约是她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裴颂之越发俯首下去,额头紧贴上地面。 珠帘碰撞,细碎喑哑的低声过后,一线深红从裴颂之视线里晃过去。 “起来吧,站着说话就是了,”杨皇后踱得很慢,声音也懒懒散散的,看来此事并不如何触动她神经,“从旁人手里横刀夺爱,也得瞧得严些,闹得满城风雨,教圣人听了可不好了……” 她说着不由笑了起来:“这年轻女娘倒是个有主意的,得空了本宫也想见见,什么奇女子,能让裴公仪如此执着。” 裴颂之弓腰低头侍立在一旁,只能轻声回话:“臣会令手下人暂缓此事。” “缓不缓的,也不过是看圣人的意思……”杨皇后轻轻招了招手,示意裴颂之跟上,“圣人这些日子身子好了不少,便渐渐的就要听着风言风语,若这点风声吹动了圣心,本宫也保不住你。” “是,臣明白。” 杨皇后顺着路便走到了花 园深处,脚步不疾不徐,瞧不出什么端倪。 “你惯来是有分寸的,本宫倒不担心。”她声气依旧有些懒散,“只是如今换储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 “也罢,今日叫你进宫也不是专为此事。”杨皇后摆了摆手,先一步进了一处水榭,自己坐下来道,“另有些事吩咐你。” 裴颂之腰弯得更低了几分,等着皇后发话。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淑和想出宫去游玩一番罢了,如今圣体欠安,又是议储的多事之秋,此事不好大张旗鼓派羽林卫跟着惹来不必要的非议,本宫便与圣人商议过,令检事司的人护卫淑和在市中走走,再往大慈恩寺拜一拜,在寺中小住两日,听听高僧说法,也去去她顽劣脾性,此事便交给你去办。” “是,”裴颂之道,只看着地面,“臣定护送公主出游。” “啊,”杨皇后似笑非笑望了他一眼,“你亲自去也好,玉面修罗的名头倒也不错,应当能吓退不少小鬼,只独独怕大慈恩寺不允你进门。” 裴颂之只得后退半步,讪笑道:“殿下说笑了,臣既受命护送公主,总要与公主寸步不离的。” “淑和恐怕最怕这个寸步不离,”皇后笑了一声,“你跟着她就是,她若不愿去大慈恩寺也随她去,你懂得分寸。” 原来皇后传召只是为了公主出游之事,城中搜捕青云之事不过是令他些微收敛,看来皇后也想借他搜捕之事警示一番朝臣。 裴颂之忽而长叹一声,手指在袖中捏紧了那支金钗。 原是命匠人抓紧打好了,想着也送出去的。 一对金钗,也是很合适的订婚信物,况且她本是明丽相貌,配多些插戴才好看。 谁知……他自己推开了家门。 院中空空如也,半点人气也没有。 若这院子从来都没有过人气也便罢了,可偏偏沾染了烟火气,再冷下来便总有些格外的别扭,像是从院子正中塌陷了一块,平白地便要将人绊倒。 裴颂之驻足,手指落向东厢房门外,蹭下一层薄薄浮灰,又默默收回了指尖。 还是要命底下人抓紧搜捕才是,便是将长安城翻过来也得寻着青云下落。 青云全身一抖,吓醒了。 49. 贵人(上) “这几日是要闭门几日。”玄真见青云又来便笑道,“说是有贵客要来,师傅已闭关预备迎客了,娘子的度牒恐怕还不能到手。” 她面前正摊开一本《南华经》,瞧着是下午诵经才结束。 青云却摇了摇头,自己往玄真身旁跪坐下来,也另摊开一册经文。 这次却是《太上老君常说清净经》,看来玄真每日所读经文并不相同。 “是想见见那位贵人。” 玄真翻页的手一顿,纸页便从她指尖滑落下去,与另一侧博山炉里的青烟缠在一处。 “……这位贵人,恐怕不易见得。”玄真摇了摇头,仍旧是微笑道,“这几日观内谢客,恐怕娘子届时也不能出后院禅房。” 看来是不一般的贵人了。 青云微微蹙眉,这等贵人定能压过裴颂之,只是若不许闲杂人等接近……倒很有些不便。 搭不上线的贵人,再贵也没用。 “果真毫无办法么?”青云道,“虽说崔尚书如今身陷囹圄,到底博陵崔氏未倒,将来如何也未可知。” 玄真却忽而笑了一声。 “若贫道以为崔氏要倒,不该给娘子庇护,娘子恐怕连这禅房都进不来。如今的长安城里,无人敢触裴少卿的霉头。” 更别说是藏匿裴颂之想要的女人。 她微微摇头,一挥拂尘,轻声道:“娘子如今身份是观中修士,才不必也与其余香客一并谢绝出观。” 青云猛然抬头望向玄真,对方仍旧是微笑。 这句话绝非偶然。 是提示?还是警告? 而玄真只是微笑道:“其实贵人是否会来还不一定,娘子可静观其变。” 裴颂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终究是觉心下空落,便又回了检事司。 他已连着两日吃住都在衙署之内,大有缁衣卫寻不见青云便也不回家的意思。 实在是回家也不知如何是好,青云不在,院子里自然也是黢黑一片,至多不过有些夕照或者银光,能照见房宅屋舍形貌,但总是没有人气。 没有人气,归家便也无从谈起,还不如留在衙署里头办公……便没什么急务要办,也总有些人气。 他也不必总想着青云失踪之事在床榻间辗转反侧——床榻上甚至还有前几日她睡下的压痕与脂粉香气。 他总是觉得青云尚未出城。十二处城门都教检事司把守着,她便是如何乔装也极难逃脱。 “少卿。” 外头不知是谁叩了叩门。 “什么事?” “少卿,有内贵人在外。” “内贵人?”裴颂之微微挑眉,“确是内贵人么?” 哪家贵人身边侍女要来检事司这等血污地方寻他?皇后殿下惯来也是委派中贵人的。 “是,确是内贵人。”外头皂吏低声道,“在外候着少卿。” “请进来吧。”裴颂之长叹一声,旋即便理了理幞头,整过袍角站起身亲迎出去,“我去迎过内贵人。” 这内贵人戴着帷帽,身形颇为健壮,一身赭衣青裙肃然立在阶下。见着裴颂之亲自出迎而来,她便行了哥叉手礼深深弯下腰去:“见过裴少卿。” 她嗓音颇为低沉,大约是年长些的宫人。皇后身边惯爱年轻美貌内侍,这等年长宫人倒少。 裴颂之脚下一顿,也随着内贵人动作还礼道:“内贵人多礼,不知内贵人如何称呼?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也不知内贵人是谁身边。 “少卿客气,”内贵人在帷帽下微微笑了笑,“老奴本家姓刘,是永昌公主身边的妈妈。” 妈妈? 永昌公主是杨皇后次子,更是独女,今年不过十二,身边配几个管事的妈妈自然也是有的,只是要姓刘,又是此时还能出宫而来,想来在皇后同公主身边地位非同一般。 “见过固安夫人。”裴颂之腰弯得更深了几分,“夫人此时造访检事司,想来是为了殿下出门之事,还请夫人入内详谈,在下命人备下茶水,夫人也好歇歇脚。” “嗯。”固安夫人沉沉应下一声,率先迈步往正堂走进去,“劳烦裴少卿了。” “都是在下分内之事。”裴颂之抬脚跟上固安夫人,又与皂吏道,“快给夫人上茶。” “是。”皂吏便慌忙跑去后头预备茶水。 “倒也不忙。”固安夫人笑道,“老奴此时来检事司,也不过是公主交代了几件事。” 裴颂之没应声,只是弯腰跟在固安夫人身后,等她继续说。 “一则便是殿下想在宫外住上一夜。”固安夫人说着抬首向四周打量了一番检事司内堂,“检事司血污太重,腌臢地方自然是不行了,公主此番也不愿去姨母家下榻,是以还要劳烦裴少卿费心寻得一处地方。” 这第一件事便难得很。裴颂之心下苦笑,也不知道公主在想什么,荣国夫人府金碧辉煌的宅子不住,非要检事司给她安排一个住处。 “不知殿下在住处上可有什么旁的要求?” “并无,有一方床榻即可。”固安夫人摇头道,“殿下此次是私自出宫,不愿惊动太多人,届时也只带老奴同一位侍女,是以殿下安全还要多仰赖裴少卿。” “这是自然。”裴颂之恭敬道。 “这第二件事,则是殿下有意往通天观上香。” 固安夫人瞥了裴颂之一眼。 裴颂之也是一惊:今日皇后说的可是去大慈恩寺上香! “敢问夫人一句,殿下这是……” “殿下也到年纪了,难免不愿事事听从皇后殿下安排,这通天观是长安城香火最旺的道观,殿下才想着也去见识一番,此前已安排了人去知会通天观了,观中想必不会错过公主此行。但至于如何安排行程,还要裴少卿费心。” 真是一件比一件难办。公主瞒着皇后私加行程,此事他却是不知该不该禀报皇后。 固安夫人似是早知他心中所想,冷笑一声道:“此事裴少卿大可说是公主任性定要往通天观中去,公主殿下并非不体谅裴少卿。” “是,多谢殿下体恤。”裴颂之低声应道,“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 “确还有一件。”固安夫人笑 道,“这第三件事……是公主另有些难处,还要请裴少卿帮忙想个法子。” 裴颂之看着桌上的两杯茶,一时没有动作。 固安夫人已经走远了。 公主的三样吩咐,一件比一件麻烦。 他不由长叹一声,长身往后倒过去,一路倚上背靠。 要给公主寻个过夜的住处,还要安排公主改换行程去通天观,最后还要…… 罢了,最后那件还是与皇后殿下禀报一声吧,那不是他一条皇后走狗能干涉的。 在这之上,他还没寻见娘子。 若娘子还在府上,他此时回家看着东厢房的灯火,说不准娘子来与他玩一局双陆……即便公主的难题得不到解决,心下也总是松泛些。 又或者,娘子足智多谋,也能替她想见什么。 只要她连名带姓,半嗔半怒唤他一句“裴颂之!”再迫他说出此时烦恼,说不准便能有主意了。 他到底哪里不称她意了,她无论如何都要脱身?她不愿为酷吏妻,他也在想法子摆脱这层身份进中书省去;他府上简陋,也在抓紧布置内室聘请仆妇照料她起居,自她来府上,除了行踪,他便没有不依着她的,但那也是因为她不肯安定下来。 除了一个五姓七望的出身,他自认不输给崔三;若论起相貌,恐怕还是他更胜一筹。 但她就是无论如何不肯留下,大约是恨他夺妻。 裴颂之忍不住捏紧了袖间金钗。 就是当年一点意气退了婚!若无退婚之事,她早就是他的娘子了,哪还有崔三的份!崔三再喜欢她,婚约也在他身上,崔尚书不可能做主将她另配崔三的! 他终于忍不住,恨恨掷下金钗。 金钗掉落。 “啊,娘子,这支钗子怎么也带出来了?”兰香跟在青云身后捡起金钗,“这不是咱们的旧物。” 她将金钗递给青云,錾刻的云纹在烛火下些微发亮。 是裴颂之送的那一支,怎么带出来了呢?这支钗子原本应该留在裴颂之府上的,毕竟她不愿再与裴颂之有任何瓜葛了。 即便他是真心,可真正毁了她原本生活的也是他。三郎与二叔入检事司,本也不是必死之事,是他用生死来威逼三郎,又胁迫李夫人,才有之后她不得不和离才能收场。 青云接过那支金钗,漠然放回妆奁:“是裴少卿送的,如今再要冒险还给他只会乱了我们的计划,便放着吧,日后寻着机会再还给他。” 只怕裴颂之此人小肚鸡肠,记着这信物没退还之事,一直以此要挟她。 “裴少卿……”兰香也不由叹气,“裴少卿的人还在满长安城里搜捕咱们呢……娘子,你说咱们真能逃过去么……” 青云倚在榻上笑了一声:“逃不过去,也就是再被关回裴少卿府上,裴少卿总不至于短了咱们吃住,同之前也没什么变化;可若是逃过去了呢,从此咱们就天高任鸟飞了,这有百利而无一弊的事,本就该赌一把。” 她已与玄真打听清楚了,贵人大约明日黄昏便要驾临通天观,届时她要怎么做,便是她的事了。 50. 贵人(下) 永昌公主不好应付。一个年不过十二三的小女娘,人还没长开,鬼主意倒是不少,裴颂之分明寸步不离跟在一边,却还是好几次险些跟丢了去。 幸亏路上设了不少人随时看着公主行踪,不然还真很容易教她甩掉。 “殿下,前方是东市,人多眼杂,还望殿下不要离臣太远。” “啊,裴少卿,我记得裴少卿就住在这……这附近?阿娘与我说过的,裴少卿花光了两年俸禄买下来的宅子,买完就身无分文啦。” 裴颂之沉了沉眉毛,只得道一声:“是。” 若非探子在崔府听见青云与崔三商量买一座永庆坊的宅子,他原本还是住在检事司衙署里的。 “不如带我看看裴少卿的宅子吧?”永昌公主随口道,“粟特人卖的小东西宫里也有不少,薛家表哥几个也时常带给我的,瞧多了也没什么意思。” 这下裴颂之却是身形一僵,慌忙道:“殿下,这……寒舍简陋,未曾洒扫,恐怠慢殿下。” 永昌公主手里把玩了一个西域贩来的琉璃鼻烟壶,闻言便抬头笑道:“只是去裴少卿家中坐一坐,喝口水罢了,裴少卿家中莫非是没有家仆的么?” 是没有……裴颂之脸色越发尴尬,却不好下公主面子,只得道:“总是不便……况且臣家中没有女眷,无法为公主作陪,多不合宜。” “阿娘说裴少卿抢了个娘子回家的?听说还是崔尚书的养女呢!” 杨皇后真是什么都不瞒着这个爱女啊!裴颂之两眼难得睁圆了,却终究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得道:“娘子已去家了,臣还在寻。” “哦,她不要你了。”公主有些没趣,丢开了先前的鼻烟壶,又拿了个猫眼石珠子来,两撇卷胡子的贩子见状忙笑道:“贵人好眼力,那颗珠子是波斯运过来,有大法师开光保佑过的,能驱邪避祸,还能转运开路!” 谁知永昌公主听了这话更觉无趣了:“波斯的大法师,能保佑大唐子民?他自己都没来过长安城吧。” “这个……贵人……法师的力量是无处不在……” “买了。” 贩子还没说完,永昌公主便将猫眼石收进了衣袋。 “……呃?”贩子还没反应过来。 “我说买了。”永昌公主好笑,自己从腰上解下钱袋,“这珠子已经很好看了,不需要再加这些说辞。” 她倒出来一吊钱道:“这些应该够了?” “够了,够的,够,够!”贩子慌忙伸手就要接下,却教裴颂之冷冷瞥了一眼道: “恐怕是多了。” 贩子一凛,怯怯看了裴颂之一眼,慢吞吞解开捆绳,一枚一枚倒下钱币,小心翼翼退回半吊:“这位相公说的是,是多了……” 永昌公主便瞧了裴颂之一眼,却仍旧是笑道:“多了也无妨,你便留着吧,裴少卿,走吧,去裴少卿府上略作休息,再去通天观上香。” 青云随着玄真在堂中听经。 今日贵人预备要来观里上香,自然是斋饭禅房一应物事乃至知客人手都要预备齐全。青云身为观中修士,虽不必做那等洒扫活计,可到底不好留在前头扰了贵客兴致,便也随着玄真在后头听经。 “娘子心神不宁。”玄真笑道,“贵客尚未莅临,其实娘子原不必着急此事。” 青云不由笑得有些尴尬:“教道长瞧出来了。只是想着不知是什么样的贵人,竟能让通天观一整日闭门谢客。” “自然是当得起这番郑重的贵人了,”玄真见青云坐立不安,索性放了书经,自一旁小红炉里倒了些热茶出来递给青云,“娘子不妨饮些茶水安神,等到了时候,贵人自会驾临。便是不驾临,也总是有人传话的。” 玄真声音依旧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波澜。青云见她如此,也不好再现急色,只好小口啜饮下这杯茶,又坐回坐垫。 日头西移得很慢。青云用完第三盏茶时候,才听见前院有了些吵嚷之声。 不只是吵嚷,似乎还有些兵甲相击的清音。 她不由望向玄真,对方竟也是一脸的疑色。 看来此事通天观事前也不知情。 青云又垂下眼,放了茶盏才道:“道长不出门去看看么?” “多瞧无益。”玄真语气里这下却是没了笑意,反倒是四处张望了起来,“若有兵戈之祸,娘子可自后门逃生,想来这些人与今日造访的贵人有些关联。” 只是不知道来者所为何事。 青云也不由得沉下脸色,默然半晌终于开口道:“道长既不愿沾惹此事,我便出门瞧瞧。” “裴少卿,怎么动用这许多缁衣卫来?我惯常听说通天观香客如云,才想来见识见识,怎么今日一人也没有?” 裴颂之便瞧了一眼固安夫人。 “殿下是万金之躯,怎好与旁人一道见香?”固安夫人柔声劝慰道,“是故奴已事先来传过话叫观中清场了,殿下大可往殿中参拜,并不须候着旁人。” “那缁衣卫是为何?”永昌公主又看向裴颂之,“裴少卿未免小题大做了些。” 裴颂之面不改色:“未免有人事先得知此事在此设伏行刺殿下。如今朝中不安宁,殿下出行自须万分小心才是。” 两个人的话都回得无懈可击,说来说去都是她的安危,倒教她没话回击了。永昌公主撇撇嘴,只好先一步往里去。 本来今日就只是想出宫四处走走瞧瞧,怎么想到阿娘安排了这么多人跟着,去到什么地方都要逃不过人视线。 她从知客的小道童手里接过三支清香,在灯上引燃了,将香举过眉心,缓缓闭目默祷起来。 是缁衣卫。 青云微微沉下脸。 缁衣卫几乎将道观包围了。 真是好大阵仗,还用到缁衣卫这等检事司的私兵。 等等。 缁衣卫? 缁衣卫是检事司私兵,自皇后而下便只受裴颂之调遣,专为检事司缉拿犯官,此前三郎赴宴时候便是教缁衣卫擒了去。 裴颂之调遣的卫队。 青云慌忙寻了一处梁柱躲在后头。 说不得裴颂之就在此间,她缩了缩身形,只转出半张脸,望向院中空地。 还好,缁衣卫都聚集在前殿与院中空地,后堂内并无人监视。 院子里的卫队都身着缁衣轻甲,看不出面貌,不过听说裴颂之办案惯来是不穿缁衣的,这里瞧不见穿绯袍的文官,或许裴颂之只是调遣了缁衣卫护卫那位贵人,他本人还在检事司。 青云又缓缓松了一口气,轻轻挪起脚步,飞速靠到了外头的另一根廊柱上。 这下与前殿便仅有一步之遥了,更适宜窥探情形。 一个少女正缓缓将清香插入香炉,随即提起裙裾上阶预备叩拜。 大约这便是今天的贵人了。 还是个孩子。 青云打量起少女衣着,大量用了织锦装饰衣摆,瞧着裙子也有约十二破,头上插戴虽不多却都是精品,想来身份不低。 她微微偏过脸,想看看少女随从人等。 “诶?” 少女却忽然抬起头,与她对上了视线。 青云登时全身血气消退。 不会被误认是刺客吧? “我才与三清上神许了愿,就派来一位娘子相助了么?”少女歪了歪头。 “什么人!出来!”缁衣卫中一人大喝道。 大殿下一个绯袍人影这才慢悠悠抬起头,望了殿上一眼。 青云才挪了两步,只往下瞥了一眼,登时双腿发软,全身教浇了个透心凉。 裴颂之。 他正站在阶下。 “这位姐姐快出来吧,我都看见你啦。”少女笑道,又与缁衣卫道,“想来她是三清上神派来相助与我,应当不是刺客。” “的确不是刺客,”裴颂之嘴角微微勾起,缓步拾级而上,悠然立到了永昌公主身后,“臣可以为殿下保证,只是此女也绝非神使。” 他直直盯着青云双眼,笑意不达眼底,看去很带着些寒意:“是吧,娘子?” 娘子? < p>永昌公主望了望裴颂之,又看向青云。 青云一垂眼,避开了裴颂之视线。 “裴少卿,这便是你从崔家抢来的娘子?”永昌公主笑道,“她不要你了,所以出家来做道士?” “绝无此事,殿下,”裴颂之微微侧身对着公主,眼睛却还是盯着青云,“娘子不过是一时心下不快来此小住,既然臣此番已寻得,自然是要带娘子回家的。” “谁要和你回去!”青云心一横,索性扑到永昌公主身前,“是裴少卿强迫于妾,逼妾和离,妾才走投无路,只能躲在这通天观中!” 固安夫人也便望了一眼裴颂之,还带了几分笑。 裴颂之两只眼睛瞪圆了——他从没有强迫过她! “裴少卿?”永昌公主望了裴颂之一眼,先扶起了青云,“我也听阿娘说过,一直想见见姐姐,没想到竟然是三清上神送姐姐到我身边。” 看来公主是可以拉拢的,青云不禁松了口气,只要在场有人能压住裴颂之,她就不至于无路可逃。 裴颂之面色越发阴沉,死死盯着青云,却是笑了一声道:“娘子恐怕是浑忘了,我与娘子可是父辈定下的婚约。” “是你自己寻崔尚书退了婚,还提什么婚约!” 青云站在永昌公主身边,顿时便觉血气回归,骂裴颂之也有了底气:“自说自话论着婚约便迫使三郎与我和离,强迫妾住进裴府,命人监视着,只怕今日一过又要将妾关在府中了。” 固安夫人一眼扫过裴颂之,笑意更深了些。 这位娘子也不是什么善茬啊。 “我……”裴颂之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殿下,此乃臣家事,本不该搅扰殿下上香……” “那裴少卿就回去吧。”永昌公主摆摆手道,“我今日本就是要住在通天观的,这下也正好,让这个姐姐陪我说说话,裴少卿是男子,便回去吧。” 裴颂之更是无处插口了,谁想到公主拿他的话堵他! 青云这下有了公主庇护,不免扫了裴颂之一眼。 再是权臣酷吏,也总有人能压他一头。 他自己不是也说,狗,也是有主人的。 裴颂之怒极反笑,先与公主行了礼道:“皇后殿下有令,臣不敢离殿下太远,自会带着缁衣卫在前殿等候殿下。至于臣家事,臣自会处理妥当。” “嗯,裴少卿去吧,我只是今日要这位娘子陪着说说话,裴少卿家事不是我该过问的。” “殿下……”青云不由轻声道,却见永昌公主对她眨了眨眼睛。 看来公主另有想法。 青云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便欠身与公主行礼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妾定为公主办到。” 固安夫人忽而笑了一声。 “刘妈妈……”公主嗔道,“这有什么好笑……” 固安夫人忙道:“奴是替殿下高兴呢。” “这有什么高兴呢?” “自然是要高兴的,”固安夫人挥挥手,叫来身后侍婢围上公主,“殿下自来有神佛护佑,才能做到来通天观上香许愿,便见到这么一个抗婚的娘子。” 青云不由狐疑看向固安夫人,又看向公主。 “是呢!这位姐姐也是抗婚的!”公主像是教固安夫人这句点醒了,也笑起来,“姐姐不知道,我来通天观,其实是为了许愿!” “许愿?”青云眨了眨眼睛,“公主也有求不到的事物么?” “有的……”永昌公主面上笑意顿时暗淡下去,小小年纪竟然叹了口气道,“阿娘也没有很好的法子,所以我才想着,来通天观上香,问一问三清上神,能否为我指点迷津……然后就遇到了娘子你!正好娘子也是抗婚的!” 如此听来,公主许的愿大约便与这“抗婚”有关系,青云思忖起来,本朝公主大多豆蔻年华指婚,到二八左右便出降,历来指的也是公主子或是官宦人家公子,永昌公主虽说是到了指婚年纪,可圣人与皇后钟爱,想来也总是为公主选良人才是。 “不知殿下所求为何呢?” 51. 婚约 “公主的第三件事,便是躲开漠北的求婚。”固安夫人那日屏退了其余人等,给裴颂之留下的便是这样一句,“公主听闻少卿心思细密有智谋,才对少卿有此一请。” 裴颂之教几个侍婢挡在外殿,只能眼睁睁看着青云与永昌公主一路进去内殿听经,顺便再用些斋果。 他不禁微微沉下脸。 公主以为她是“抗婚”的娘子,故而带青云入殿详谈,无非是因为她的第三件吩咐。 她不想远嫁漠北,所以要请人想些歪门邪道的法子,逃开此事。 裴颂之捻起袖口,不禁冷笑了一声。 ——青云再如何狡猾,也不过是闺阁妇人,能有什么法子?公主的婚事只能有圣人钦定,即便是杨皇后,如今圣体渐趋好转,她便也没什么破局的法子。 再说公主受天下奉养,不过是和亲远嫁漠北,本没什么不应该的,青云也不能扭转圣人意志。 她解决不了公主此难,自然公主便要失了兴趣。只要公主失了兴趣,他大可让缁衣卫将人绑了回去。 至于通天观……他不能明面上毁了长安第一大观的香火,不过让缁衣卫在附近多巡视几遭,总是可行的。 裴颂之冷冷望了一眼殿上三清像,三位尊神慈眉善目,微微垂着眼含笑望向他,尊神足下摆满长明灯,一时间灯火莹莹,香烟缭绕。 他轻轻嗤了一声,既不拜神,更不上香,转身便下了殿。 “看好观内,莫教贼人混进来……也莫让公主一行溜出去。” 禅房外脚步齐整,想来是缁衣卫换班了。 青云不由直起身子。 ——裴颂之不会闯进来吧? “青云姐姐,在想什么呢?”公主笑道,“先才想着让姐姐想点什么法子,才好拒下漠北的求亲,姐姐怎的不说话了?” 早知道公主是这等吩咐……还不如老老实实跟着裴颂之回去。 跟着裴颂之回去,无非是看守她的探子变成八个,裴颂之要日日拘着她,说不准还要生米煮了熟饭…… 但也总比公主这边一句话错了便要杀头的好啊! 青云想着便要拉下脸,可到底公主便在眼前,只得又展颜而笑: “此事可是陛下与皇后殿下已定下了?” 公主微微怔住,歪头轻轻“哎”了一声。 “妾不过是想着……公主的婚事总是陛下与皇后殿下点了头才作数,”青云柔声微笑道,“若两位圣人尚未点头,那此事说不得他们也不甚愿意,公主只要抓住这一点空隙便可拒婚。” “……求阿娘么?我去了,被阿娘一通训斥呢。”永昌公主摇摇头,“怕是不行。” “直接求皇后殿下自然是不行,”青云略略一想便了然了,“殿下若为了公主哭闹便拒下这桩婚事,朝臣便总要说公主任性,皇后殿下对公主娇宠无度……再有便是,皇后殿下也要顾及陛下态度。” 皇后的权柄便是从圣人手中分出,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着惹恼圣人。 青云不由眉头微蹙。 “……或许关键是……寻着一个让朝臣闭嘴的理由。” 她声音很低,两眼直直望着胡床一角。永昌公主的裙裾散散垂在床外,拖下一帘石榴红与群青相间的波纹。 永昌公主听得不甚真切,不由抬眼望向青云,只见她两眼并不聚焦,只有睫羽好一阵才轻轻一振。 “林娘子?”固安夫人也不由出声道。 “啊,公主,夫人……”青云不由现出几分赧然,“是我想得入了神……” “入了神,想必是有法子了。”永昌公主笑道,“不然本公主可要重重罚你,让裴少卿将你领回去。” “还请殿下饶妾一命!”青云慌忙下床拜下,做惶急状道,“若此番教裴少卿带走,妾便再不能踏出裴府半步了……!” 永昌公主头一偏,两只脚伸出胡床,佯怒道:“那还不替本公主想主意?” 青云这才笑着对公主一拜:“是,妾便有一主意,只是大约要委屈公主一番。” 裴颂之坐在观主对面,面无表情,只时不时半掀起眼皮子看这几个道士一眼。 看去都差不多,三四十年纪,面蓄长须,两腮微凹,一身苎麻青黑长袍。 这一间禅房里却是静得诡异,观主只是垂着眼,生怕与裴颂之对上视线。 检事司为了找寻林娘子几乎将长安城翻过来,他这观中却窝藏其人,还不知检事司这位修罗预备如何。 只是崔氏也不是能轻易招惹上的,崔尚书虽进了检事司狱,可谁知以后如何?崔氏在朝中还有不少人;裴颂之背后有皇后,在长安城里无人敢寻他晦气…… 说来说去,哪边都惹不起。再说若是惹着那娘子,出门左拐与崔尚书说一通,出门右拐再与裴颂之添油加醋几句……也是一样的下场。 总之惹上这档子事,通天观便只能里外不是人。 “裴少卿……请用些果子……”小道童见这番阴沉气氛也不由收敛了脚步,战战兢兢给裴颂之身前桌案上了鲜果。 “多谢。”裴颂之竟尔抬眼对着那道童一笑。 吓得道童脚下一崴,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在堂中,幸得周围几个年纪略长的年轻道士扶起来,快步无声带了出去。 “在下不过是想请观主略作安排,让在下带娘子回家,何以观主同众位仙长如此慌乱?可是有何为难之处?”裴颂之笑道,将茶盏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 恰恰好震出一声响,而茶水晃悠摇摆几下,终究是没有越出杯沿。 “裴少卿说笑了……”观主只觉额上冷汗直冒,检事司在长安城里无法无天可不是一两日了,谁知道明天裴颂之手里能不能弄出什么罪名扣上来,“贫道并无什么为难之处,不过是瞧着殿下已将娘子带走,恐怕……恐怕贫道无法插手了……” “呵。” “观主爱说笑,裴某却是不说笑的。”裴颂之指节弯起,轻轻叩了两下桌案,“这人在观中,如何进来,如何出去,不过是观主一句话罢了,公主尚未出降,总是要回宫的。” 回宫可不比有公主府,带个生人总是不那么容易。 再说……永昌公主是圣人长女,这次漠北求亲,她无论如何也逃不过 去。 等公主和亲,也再无人能护住她。 裴颂之半垂着眼帘,不看观主的脸,眼看着桌上线香短了半寸才掀起眼皮子望向观主。 脸上挂着微笑。 “观主以为如何呢?”裴颂之话音很低,也很柔。 “是、是……贫道明白……贫道这处定然好生款待着林娘子,等着少卿夫妻关系修好。” 裴颂之喉间漏出一声轻笑。 “既然如此,便要多劳烦观主了。”他微微弯腰拱手,“老日裴某再与观中捐些香油。” “裴少卿何至于此,分内之事,分内之事……”观主连连推辞,当即陪着笑送裴颂之出门,“观中已为裴少卿备下厢房,宵禁之时已过,少卿便在观中权且歇下,明日再陪同公主殿下出门去……房中一应物事也都齐备着。” “多谢观主。”裴颂之笑道,“只是裴某另有一事相求。” 两人相与步出后堂,正巧在檐下落了脚,银辉越过檐上瓦当贴上廊柱,浅浅蒙了一层到裴颂之脸上。 观主闻言不由望向裴颂之,他面上仍旧是不咸不淡的微笑,此时却更有些阴沉的邪气。 “少卿……请讲。”观主又垂下眼皮。 裴颂之便笑道:“倒不知晓,裴某娘子下榻在哪一间厢房?裴某少来观中,少不得还要道长们带个路,也好与娘子说说情,让她回心转意。” “这……”观主便有些欲言又止。 后院修士所居的几间房都多少有些破败,到底是不好领着这位阎罗王过去的。 ——他关起门怎么弄那林娘子倒也罢了,若因居处之事嫌弃观内慢待林娘子,岂不坏事? 裴颂之在檐下静立了片刻,见观主没应声,不由回头望过去,却正正好与观主眼神撞在一处,将后者吓得拂尘一抖。 “可是有何难处?” “这……林娘子所居处到底是女眷居所,少卿独身男子,恐怕多有不便……” 这倒是。 裴颂之很快便接受了这个借口,随之笑道:“既然如此,我便令缁衣卫去女眷院外守着,想来今日公主也下榻此院,也好防了贼人闯入,还要烦劳道长们领个路。” 那这不更坏事了么!观主背上冷汗涔涔,只恨不能抽个汗巾子隔开里衣,一时眼珠子上下左右乱转,过了好半晌才陪笑道:“少卿说笑,殿下玉体自然是观中上房,却是不在一处的,林娘子居处……实是个僻静地,正适宜修行的。” “哦,是么。”裴颂之放慢了话音。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裴颂之忽然静默了片刻。 观主在这一阵沉静中越发觉得背上沉重,是在忍不住抬眼偷觑裴颂之神色,又与他撞了个正着。 只是这次是裴颂之在细细打量他。 “不、不知裴少卿所为何事……” “殿下所居上房,想来与娘子住处不在一处。”裴颂之微笑道。 “是。” “看来娘子所居是下房了?”他一挑眉毛,冷冷笑出一声。 观主不由一悚,一时忘了言语。 52. 追索(上) “娘子此计……”固安夫人哄睡了永昌公主,亲自携着青云走出门外,“皇后殿下未必没有打算……只是公主心焦,难免寻着娘子来问。” 青云半垂下眼帘,向固安夫人投去一眼。她声音轻而柔,倒像只是寻了个人倾诉。 “那公主……” 固安夫人微微摇头,不由失笑道:“到底公主年纪尚小,皇后殿下有时难免要瞒着公主些,今日不想娘子也有此计,以娘子一个外人说与公主听,也好安公主的心了。” 青云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此事多半要拂了两位圣人的意思,故而多有忐忑,这下听着固安夫人意思,倒像是皇后另有打算,只是这关头特意给公主安排了出宫散心,在公主这打个岔? 她不由眨了眨眼睛。 固安夫人见她这神情,也是一般微微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清。 看来的确是这样,青云终于确定下来,她一介寻常妇人能想到的法子,皇后殿下未必就想不到了,大约是有什么不能与公主直言的缘故。 “如是,若能安了殿下心来,妾也好安心回去。”青云笑道,“原还忧心着是否冒犯两位圣人。” 固安夫人却是笑开了道:“公主是圣上长女,圣人自然是不舍爱女远嫁的。只是公主年纪轻,藏不住事,又是性情人。” “是公主率直。”青云应道,微拎起裙裾下了台阶。 道观这几间客室台阶不高,不过三阶,两侧还有些初春时候生出的青苔与蕨草,观主崇尚道法自然,并不叫人除去。 其实略有些滑脚了。 “夫人便送到此处就是,公主还在里间,不好劳烦夫人远走。”青云笑道,“想来此时公主也离不得夫人。” “娘子是可心的。”固安夫人微笑道,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沾染了夜露的蕨菜拂过她裙摆,染出一层深赭色。 青云回头望向她,发觉她笑意略有些深沉。 她不由偏了偏头,头上金蝉微微振翅。 “娘子快回去吧,更深露重,不好染了时气。”固安夫人笑道,“总是在观中,我便不远送了。” 青云满腹狐疑,可到底固安夫人已有了送客意思,她不好多问,只得往后院过去。 啊,不好。 她忽然反应过来,先前将玄真落在房中了。 不过玄真毕竟是观中人,此时想必也已睡下,不好贸然打扰,青云也便没多想,径直先往后院去。 夜已有些深了,后院里多数房中已是漆黑一片,只有一间房里还残下一室蜜色。 看来兰香还在等她。 青云舒一口气,今日若能成功搭上公主这条线,便能彻底摆脱裴颂之,这后院的旧厢房也不必再住,她大可去长安城郊寻一所僻静宅院。 她这么想着,脚下便也轻快许多。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脚步便又顿了下来。 后院外站了不少缁衣卫。青黑衣袍在昏黑院中格外隐蔽,若非走近了能借着月色辨别几道轮廓,便极难发现暗中隐伏的缁衣卫。 她不由凝神看过去,几乎五步一个,守在院门外,见她过来,微微垂下头,一语不发。 这是裴颂之手下亲兵。青云皱起眉头,随口朝门边一人问道:“你们裴少卿在何处?” 静默。 满座寂然无声。 无人应答。 裴颂之手下这些人倒是纪律严明。青云不由撇嘴。既然没应答,她便只好自己亲探虎穴了。 她深吸一口气,自行推开房门。 “娘子回来了。” 裴颂之便坐在她常用来梳妆的旧桌案后,随着这一声抬起头来。 青云脚下一顿。 现在是先与裴颂之陪笑?还是先温柔小意稳住裴颂之? 不,都不行。今天她在公主面前才说过他强迫与她,下了裴颂之面子,可算是与他撕破了脸,此时再是温柔小意也没什么用处了。 他已知她从无半分心意。 于是青云肃容回望裴颂之:“裴少卿。劳烦裴少卿久等了。” “的确是久等。”裴颂之笑了一声,望向另一边。 兰香两只手教束在床脚,嘴上封了布帛。 青云心下冷笑一声,为了不让她察觉风声脚底抹油,裴颂之还真是下了苦功。 “你先放了兰香。”青云道,“总之妾人已回来了,外头净是裴少卿的缁衣卫,妾除非生出一双翅膀,不然总也跑不掉。” “这是自然。”裴颂之微笑道,亲自解下绳索布帛,做了个“请”的手势。 “娘子,他将咱们行李全锁起来了!”兰香才得了自由便扑向林青云,“咱们,咱们没钱啦!” 青云搂过兰香,眼神却望向裴颂之,没说话。 她在等裴颂之自己说。 “这是自然。”裴颂之倒也不遮掩,笑了一声道,“娘子次次要从裴某府上不告而别,所恃不就是这些崔氏所赠钱财?让裴某猜猜,崔殿中……如今是崔御史了,自请调任利州监察御史,娘子又恰好是利州人氏,此前萧都尉又替娘子弄了一张利州路引……” 他执起茶壶,倒了两杯水,推给青云一杯。 “娘子此次怕是要借着通天观改换门脸,出家做女冠好云游至利州了。” 青云仍旧不言。 他什么都知道了,她再多说也是白费,不如省下心思预备他后招。 裴颂之看她半晌不说话,只好自己先笑了一声,抬手拿起茶杯:“看来裴某所料不错。” 青云仍旧不说话。 院外全是缁衣卫,是裴颂之亲兵,今日若要逃离只怕不能;公主那边所居不近,只怕到了明天裴颂之也不会再让她见着公主…… 看来只有与裴颂之一道回去一途了。她不是三郎那般百年风骨的君子,她是女人,活着最重要。 再说裴颂之能怎么样?了不起陪他睡一晚上,死猪不怕开水烫,裴颂之还能杀了她不成? “既然裴某全都猜中了,还请娘子为裴某答疑解惑。”裴颂之步步逼近,直到青云身前。 兰香早吓得躲去墙角了。 她几乎能数清他睫毛。 “裴少卿请讲。”青云微微偏过头去,不想看裴颂之那双眼睛。 似笑非笑,还有几分迷蒙,看久了要丢魂儿。 “……裴某到底 哪点比不上崔时清?” 哈? 青云万万没想到裴颂之要问的竟然是这个,实在忍不住又看向裴颂之。 他眼中竟还有几分水光。 男人生得太艳丽果然不是好事。 青云一时间竟然忘了眨眼,便只能直直盯着裴颂之眼底。 他望着她,只想知道这一个问题的答案。 “裴少卿貌比潘安才似子建,没什么比不上三郎的。”青云半垂下眼帘道,“只是三郎是妾夫君,裴少卿莫不闻塞上莫愁曲?” “你与他已经和离了。”裴颂之咬牙道。 “妾与裴少卿也早已退婚。”青云声音很平静。 “好,好,”裴颂之怒极反笑,直起身子叉腰道,“便算是如此,难道我竟不能与崔三同台相争么?” 青云绕开了这个问题:“裴少卿的手段,三郎如何能争过裴少卿?” 裴颂之猛然回头。 “……你是怪我手段下作。” “难道不是么?”青云抬眼道,“裴少卿,夺人妻室之事,与《新台》诗何异?” “你……!你怎么敢讽刺我如卫宣公?”裴颂之双眼瞪圆了,一把猛扑过来,直将青云压在榻上,“要横刀夺爱也是崔时清,我们才是最初有婚约的准夫妻!” 青云一偏头,不看裴颂之眼睛。 “裴少卿是要行夫妻之实么?”她冷冷道,“不妨今日便行过此事,也省得裴少卿日日惦记着,便难免心焦。” 裴颂之放开青云,跌坐去一边,身子缓缓下落。 “……我不想行强迫之事。” “裴少卿好德行。”青云嗤笑一声,“强迫妾和离之时可不是这么说。裴少卿莫非要等着妾心许于你么?” 那便是不可能了。 她并非没有怨恨此事。 裴颂之转头望向青云,青云眼神却只落在面前那一杯茶上。 “我以为……”裴颂之轻声道,“四品官娘子,家中又简单,总是比在崔氏要舒心的。” “或许吧。” “娘子……”他微微挪动身子,膝盖轻轻压在青云裙裾上。 青云没动。 他缓缓点上青云指尖。 青云斜过去一眼,又望向茶杯。 有些事不是谁都能当作没发生过。她原本过着不好不坏的五姓妇日子,丈夫岁有几分懦弱却好拿捏,虽然没什么升迁指望却也还体面,婆母虽然严苛却也能应付,还有五娘与大嫂陪着一起说说话理理家事,她原不必为了脱身绞尽脑汁。 她不是裴颂之的后悔药。 更不提牵扯到三郎,萧朝逸,如今恐怕还要卷进通天观这些人。 “裴少卿,”她道,“裴少卿莫非以为还有回头路可走么?” 裴颂之终于收回手。 “看来娘子是必要裴某上些手段了。”他忽而笑了一声,“检事司的手段,娘子也见识过,想必不陌生。” 青云不由浑身一凛,却仍不为所动。 裴颂之今日只怕是彻底被激怒了,再多说也无益。 “娘子既与公主说是裴某强迫于你,不妨便先将此事落实了吧。” 53. 追索(下) 青云终于转过身,却是缩紧了身子往后退了半身。 她盯紧了裴颂之。 “娘子!”兰香赶忙扑上来护着青云后退,“裴少卿!裴少卿怎么全然不懂礼数!” “礼数?”裴颂之冷笑一声,“娘子说的对,既然裴某已迫使你夫妻二人生离,外间人来看莫不以为裴某早已强迫过娘子,这点里子上的本心也不重要了。” “你出去等着吧。”青云推开兰香,“不过是迟早的事。” 她对着兰香微微摇头:“去门外等着,才不会牵连到你。” “娘子果然有情有义。”裴颂之笑道,面上竟露出几分惨淡来。 她顾及崔三顾及萧六连兰香也顾及着,却对他这个未婚夫只有怨憎。 “娘子……” “去门外等着。”青云语气很冷,并不容兰香再反驳,“出去。” 她推着兰香到了门边,却正好教裴颂之拦了路。 “让兰香姑娘出去可以,娘子却是不能踏出去的。”他笑道。 “烦劳裴少卿开门。”青云道。 裴颂之依言半开房门,让青云把人推了出去,而后一把关上。 屋里便只剩下他二人。 青云微微松了一口气,坦然道:“裴少卿可要妾服侍宽衣?” 她略略扬起脸直视裴颂之。 裴颂之脸色越发阴沉:“……娘子就这么想与裴某撇清关系?” “不过是想早些解决此事罢了。”青云平静道,“还是说裴少卿喜欢让女人先脱衣服?” 她说着,手指落在自己裙带上,轻轻一扯,便荡开了衣带结。 “不用了!” 青云停了手,任由陌腹滑落到地:“看来裴少卿颇有意趣。” 裴颂之望着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谁不以为他就是为了这点欲念才要夺了崔三的妻? 连 她也不作他想。 “我想让你心甘情愿……不是这样……” “裴少卿倒很有些风月老手的浮荡,”青云冷笑道,“猎美狎艳时非要到两情相悦才得着爽快,倒是很晓得其中极乐。” “我没有……”裴颂之慌忙解释起来,面上却又骤然变色,“你为了贬损我不惜自污!” “有何区别?”青云越发好笑,“旁人谁不以为妾是靠这一副身子与少卿摇尾乞怜?” “摇尾乞怜?”裴颂之教这句话激怒了,“我从来将娘子当作未婚妻子敬重,从来不须你摇尾乞怜!” 他大踏出一步,扳过青云肩膀:“我一直在想法子洗脱酷吏身份!” 青云面色终于有些软化,缓缓眨了眨眼。 或许今日逼迫裴颂之太过了。 只是若不能早做了断,再纠缠下去也无益处。 “我自认没有哪里不如崔三,官位俸禄田宅见识,” 54. 礼遇 “娘子!” 裴颂之才走出去,兰香就一把撞开门跌进来:“娘子,他走了!” “嗯,他走了。”青云松了一口气,从榻上坐起来,整了整发髻。 咣当。 裴颂之方才插进去那一支金簪掉落下来。 錾刻祥云纹的金钗,与前几日他送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青云拿起金钗,就着尚未熄灭的灯火在手里打量了片刻,终究是嗟叹一声,让兰香将东西收起来。 “娘子……”兰香面色却很有些不对劲。 “怎么?” 兰香哭丧着拉下脸:“咱们箱笼奁产都教裴少卿锁起来了!” 裴颂之这是要断她的钱粮!青云心里才升起来的那一点心软顿时烟消云散,呸!奸诈小人,迟早有一天拉去刑场杀千刀! 呸! 青云忍不住一拳锤在被子上,春夏时节衾被不厚实,她手上关节便还是结结实实砸上了床板,霎时散开一片血色。 真是晦气。 “罢了,都已教他锁了咱们还能怎样,先睡吧,明日再说。”青云揉着手指,不由微微叹气。 兰香可不如青云气定神闲,面上早已布满愁云,坐在青云身侧掰着指头数:“明日怎么办呢……这道观的素斋简陋得厉害,想买些时鲜果子也要钱,还有娘子,咱们的香膏脂粉也要见底了,若娘子明日还要见人可怎么好……” “见谁?裴颂之不会让我见人的。”青云摇摇头,“脂粉钱先省下来就是,穿么咱们总还有几件衣裳撑着,无非是吃有些麻烦……” 她摇摇头,“那也是明天的事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万一裴颂之明天叫人把她锁进检事司呢,那这些东西可全用不上了!谁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好吧,娘子……今天裴少卿……裴少卿发火,也挺可怕的……我在外头生怕他做出什么……”兰香教青云拉着,也一起裹着衾被睡下来,“他没……没怎么样吧……” “他没有。”青云温声安抚起兰香,“还算是个有德行的。” “娘子……” 青云便笑:“是不是,还是觉得三郎最好?虽然看着这不行那不行呢,好歹脾气是个好的。” “可是崔府上有夫人嘛……好像也不是很好。”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呢……还不是在一堆矮子里拔个将军出来。”青云轻声道,“怪只怪咱们是女人,便总逃不过要挑个又有出身性子又好仕途也顺的好郎君。” 如娘亲那般,只看中耶耶生得好看脾性也好便私奔了,后头便也只有困苦日子,还要为了生计行商,最后遭了山匪双双遇害。 所以她从跟着姨母来到崔家第一日就决定要嫁个高门出身的郎君。即便裴颂之当年不来退婚,她也会另想法子嫁给三郎的,裴颂之的前途……无论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都算不上好。 “好吧……娘子想得周全,我呢,就都听娘子的。”兰香笑道,“娘子有好的,我也有好的。” “数你会偷懒呢!”青云一点兰香额头,“一点不操心,也不怕你娘子我给你卖了。” 兰香没皮没脸道:“卖了我,谁给娘子梳头呀……娘子平时最喜欢我了。” “好好好,我最喜欢你……睡吧睡吧,明日还有的是事要操心呢。” 可惜这一觉没睡到自然醒,这房门外便有人叩门。 “林娘子。” 是玄真的声音。 她来干什么? 青云一骨碌坐起来,安抚下还没清醒的兰香,整好裙摆才将门打开一道缝:“道长这么早可是有何事?” “哎呀,扰了娘子歇息,我先赔个不是,”玄真笑道,“这不是前头上房收拾出来了,想着娘子这几日受了些委屈,来赶着与娘子说一声,今日便搬去上房,我与厨房里头也交代了,给娘子备了些好斋饭,娘子要时去厨下传个话便有。” 怎么突然这么殷勤?莫非是公主吩咐的? 青云沉吟片刻才笑道:“多谢道长美意,道长可是早课下了?不如进门来喝杯茶。 ” “本就打扰娘子歇息,若再进来喝这杯茶岂不更搅扰了?”玄真笑笑,摆摆手便要走,“时候还早,娘子多歇着些。” 真个是见了鬼。 青云送走了玄真,又把门关好了,坐回榻上。 “娘子……玄真道长说什么呢……”兰香半翻个身回来,还要拿手背挡着阳光。 “让我们搬去上房。”青云面色微沉,“定然是昨儿夜里发生了什么。” 不然玄真这么个两不沾的,怎么会一大早过来献殷勤。 是看她得了公主青眼?青云捏着手指头盘算起来,可公主今日就要启程回宫了,宫门一关,哪还记得她林青云是谁,贵人都不怎么把人放眼里的。 可若不是公主,还能有谁能让玄真这么殷勤? 青云微微蹙眉,却转瞬便笑道:“罢了,多想也无益,既然说了搬去上房,咱们也便搬过去,少过几日挤挨日子也是好的。” “唉……娘子便是达观。”兰香侧翻过身嘟哝起来,“怎么什么都难不倒娘子呢!” “你家娘子我若成日哭丧着脸也不能解决问题呀!”青云推推兰香,“起身啦,玄真道长说替咱们备下了好斋饭,咱们起身了去厨房传一声就有。” “真的?”兰香骤然坐起来。 “真的。”青云点头,“你瞧瞧,昨儿夜里你忧心的这饭食的事儿不就有法子了?早早想那么多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就直了。” 她索性一掀被子,凉气骤然缠上兰香两脚,彻底将人激得清醒。 “娘子……!” “哎,哎,”青云早一下跳下榻去,抓了条披帛搭在肩上便开始理发髻,“好啦好啦,换好衣裳咱们去弄些吃食,便搬去上房。” 可惜青云才一开门,扫兴的就来了, 黑压压一片缁衣卫就候在门外,看得人头脑发昏。 难道先前玄真来与她说话,这些人也就在外头这么站着? 青云越发头疼起来,裴颂之可是真没忘了留人看守她啊! 55. 变故(上) “娘子……!娘子……” 兰香刚到前院便见着公主车驾远远先出了大门,看着是追不上了,只能掉头回去给青云报信。 “殿下已经回宫去了。”裴颂之微笑道,“娘子还是不肯与我回家么?” 兰香昨夜里给吓着了,这会子见着裴颂之便发怵,半踮着脚悄悄摸摸进了门,委屈巴巴望了外头一眼。 哦,是裴颂之有意阻拦着,不出所料。 青云不过望了门外一眼,还没等与裴颂之对上视线,不过看到他那身红袍,当即便合上门扉,默然无言。 谁还与裴颂之有话要说,他既然是铁了心要把人困着,那说什么都是一样的。 “咱们真的不理会裴少卿啊……娘子……这……” “理不理会的,他可不会把咱们的钱放出来。”青云压低了声音,望了房中箱笼一眼,“左右都是一样的。” 还不如不去给他陪笑脸,平白觉得晦气。 “哦……好吧……我看着公主走了,才想着要不还是与裴少卿……” “说不得今日咱们见不着公主就是他从中做梗呢,呸,晦气。” 兰香瞧着自家娘子是真心里有气,便也不好多话,只能听吩咐把门窗都关上了,陪着青云在房里抄书。 “这书抄好了,你寻个时候送去西市,大约是能卖上些价钱的,再者问问有没有收绣品的铺子,我们也能做些活计换钱。” 如今妆奁箱笼都成了死物,手头没了活钱,凡事便都得早做打算。 “哎,我瞧着这些人并不拦着我,娘子,不如我过一阵便带点东西去西市瞧瞧,若真问起来也能推说是买脂粉,咱们脂粉可是真的见底了。” 青云便笑:“行啊,别说,咱们还真得买些脂粉回来,若什么时候在这有点机缘,总不好蓬头垢面地出去见人 “——还有,原先咱们在观中不透露行踪是怕被裴少卿发觉,如今可没这回事了,你出去,便也去崔府上瞧瞧,二叔进了检事司,我担心姨母与五娘,只怕她二人这些日子过得艰难。” 她两人在窗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裴颂之便一直立在门外,沉着脸不说话。 “少卿……” 裴颂之恍若未闻,仍旧伫立在原地,只是望着木门上那两个旧铜环。那铜环太旧了,环上甚至有些绛色的斑驳。 他只是凝望着那两枚铜环。 她大约是不会开门了。裴颂之只能从窗纸上隐约得见一点剪影,青云大约是伏在案边写什么东西,兰香在一旁给她研墨。 他站在外头,她便连窗子也不愿支起来一点。 裴颂之不由垂下眼帘,终究是转身往院外去: “你们好生看着娘子,别教她逃了,我下值了再来看她。” “是,少卿。” 青云抄了几页书抬头,才发现这一队缁衣卫几乎没动。 “这群人怎么不换班的……” “我也看着呢,好像没见着换人。” “不累么……叫来乘凉也不行,喝水也就那一下,也没看到他们吃饭……”青云皱着眉头,比4也再见手里一甩一甩,溅出几滴墨点。 又不是铁人! “娘子,你说我现在出去……” “你带点铜板推说买脂粉去试试?”青云略微支起窗户打量起这队缁衣卫,“我总觉得他们不太好说话。” 这几个人个个身子也不动眼睛也不动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青云叹气,又将窗子放下来。 “总之你先去试试吧,顺便去崔府看看姨母与五娘怎么样。” “哎。”兰香应下来,往小包里放了些零钱脂粉,抹了两把脸才能佯作无事往外去。 很好,出门没被拦下。青云同兰香同时松了口气。 兰香继续往院外去,还好,没有人阻拦她。 看来缁衣卫这几个人只盯着青云,确是不理会兰香一个侍女,她直到一路出了通天观也没有一个人上前询问她去向。 < p>青云不由敲起桌案。 裴颂之只在乎她在什么地方,至于她做什么,又安排兰香去做什么,一概不问。大约是拿准了她如今身无余钱,翻不出他手掌心去。 也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 如今要破局走出通天观,其一便得是有些余钱,最好是能在外租一个宅子;其二才是如何躲开这几个缁衣卫。 至于走出长安城……以现今这些大小官员都不敢招惹裴颂之的形势来看,恐怕是难。 不说别的,单就路引同文牒就能把她拦在城门口,鞋尖都还没出去呢,裴颂之就该赶到了。 青云又叹了口气,将窗子支起一道缝等着兰香回来。 去崔府不单是看姨母与五娘如何,更紧要的是探一探观外风声,她在这观中封了几日,外间消息一概不知,便当真找着空隙溜了出去,若无后手也难以为继。 日影略有些西斜了,再过不久便是东西两市闭市的时辰。尔后钟声敲过三百下,坊市闭户,夜游禁绝,街上不得有行人。 青云微微探出头,想看看兰香何时能回来。 却是裴颂之来得更快。 青云面色骤沉,眼疾手快便要抽走支木,没想到裴颂之两大步跨过来,终究是在窗子落下前一刻徒手隔在了窗棂上。 “娘子。”他道。 青云却是抓着窗格,狠狠往下拽过来,挤得裴颂之手指涨红,骨节发青。 “娘子。”他死命抓着窗棂,另一只手也挤进来,逆着青云往外掰着窗子,“娘子,我只是……只是想说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青云手上下了猛力,声音便不自觉高亢起来。 “那就只是让我看一看你!我可以不说话!” “裴少卿!人总该有些廉耻!” 裴颂之一怔,手上不自觉卸了力。 廉耻。 他原来已经是寡廉鲜耻之徒。 那扇窗子猛地砸下来,正轧着他手背走过,剜下一滩血肉。 56. 变故(下) “裴少卿呢?裴少卿又要妾做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裴颂之轻轻移开了视线,对缁衣卫道:“放了崔五娘子。” 几个缁衣卫放了手。 “好了五娘,快过来。”青云轻轻招手,柔声唤道,“来我这里。” 崔时漪微微一怔,望向青云。 “五娘,快过来。”青云微微笑道。 缁衣卫望向裴颂之,得到一个不必理会的眼色,只得面面相觑,后退几步,给崔时漪留下足够的空地。 崔时漪深深呼出一口气,一路扑进青云怀里。 “云姐姐!云姐姐,他、他抓走了我阿耶,还不让我们家人去探望……!” 青云于是看了裴颂之一眼,只见他默默转开了视线。 他是心虚。这些日子青云早看明白了,裴颂之这人一旦不方便开口或是心虚时候,他就不说话,一句也不说。 青云心下只得叹气,轻轻拍着崔时漪背心道:“二叔定然平安无事的,先别想那些……可要用些茶水?还是想吃些果子?若实在肚饿,想来厨房里也能寻着些斋饭来。” 崔时漪只是摇头,又抱得紧了些:“都不用……我只是来看看你,阿耶阿娘都很记挂你呢,阿娘还叫我带了些现钱来,想着你衣裳首饰都带走了,只怕是少现钱花用。” 她说着回头瞪了一眼裴颂之,教青云不由好笑,旋即又觉出几分酸涩,像是倒嚼了一口芥末,冲得鼻尖发烫。 姨母总是还挂念着她。 “我也好好的。”青云柔声道,“我们先进去可好?而今已宵禁了,你今晚便歇在观里,有什么事都与我说说。” 她招手叫来兰香,示意兰香先一步去点灯备茶。 裴颂之便立在院门口,看着青云与崔时漪相扶着进了屋,缓缓抬起右手。 先前又是被窗子夹过又是被崔五娘鞭梢扫过,这手心手背的肉都已烂了,血迹几近干涸,却并不怎么痛。 只是烂在那里,很不好看。 太阳已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留下几重暮紫。间或有微风从通天观所在山顶晃过去,也只能将裴颂之衣角吹起一道褶子,细细勾出宽袍下的皂靴形状。 那扇门又一次合上了,铜环在门板上微微颤抖,还带着两点银光一闪一闪,掩去些斑驳锈迹。 裴颂之仍旧立在原地,没有走动,看着窗纱网洞里透出些蜜色微光,是窗下一盏孤灯。 他就立在那里,看着灯火在人话音里微微摇曳,忽明忽暗,却始终越不过窗棂。 “少卿。” 过了不知多久,几个缁衣卫总算是浑身不得劲,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裴颂之这才猛然回神,垂头捻了两下袖角。 “怎么?” “少卿……”为首的缁衣卫脸色颇为不自在,一双眼睛一会往左转一会往右转,后牙槽也咬得死紧,“少卿……您都在这看了一个时辰了……这……您、您腿不累么……再说这也宵禁了……” 您不回家吗! 裴颂之这才想起来似的转起膝盖,僵硬,酸胀,似乎还有轻微的嘎拉响声。 他微微皱起眉头,又放下腿脚。 “问问这道观里可还有精舍,我今夜也歇在这。” 几个缁衣卫相互交换了几个眼色,终究是微微摇头,踹了一个人出去问事。 裴颂之今晚上还不走了。 青云略微支起窗户瞥了一眼,只觉晦气,又放下窗子。 这什么人呢! “云姐姐……”崔时漪也不由跟着她往外望了一眼,“那个裴……” “呸!”青云当即啐了一口,“别提他,晦气!” 崔时漪便缩了缩身子,轻声道:“好,不提他……” 谁知青云又想起来似的:“要不求一求裴颂之,让他放我们去看看二叔吧?” 崔时漪便望望外头,又望望青云,面色有些为难的样子。 “也是,你才将他抽了那几下,我也没给他好脸色看……”青云摇摇头,“去与他跪下也没用了……” 兰香在一边终于 忍不住插嘴了:“娘子恐怕是习惯了打骂裴少卿……” 青云狠狠剜了兰香一眼:“就你多话!” 于是兰香也缩了缩身子,与崔时漪对望一眼也不说话了。 少卿实在是记挂林娘子的。 几个缁衣卫相互交换过眼色,默默给裴颂之让开一条路。 ——若不是记挂,不至于让观主给他备的精舍都在林娘子住处侧近。 谁知裴颂之走了几步,忽然转头问道:“昨日将娘子妆奁箱笼都锁上了?” “……是,少卿,照少卿吩咐,都锁了。” 裴颂之沉吟起来。 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道:“明日里给道观送些香火钱,让他们好生照看着娘子。” 为首的缁衣卫越发脸酸了——少卿您就不能干脆点? 裴颂之却没理会手下这点脸色变化,径直便进了左近的精舍。 屋里已有一个小道童收拾整齐了,这小道童给裴颂之点了灯,倒上茶,见他不要人候着,才蹑手蹑脚退出去。 裴颂之也便挨着桌案坐下来,这才觉出手上隐隐的那点抽痛。 许是软鞭鞭梢刮破了掌心肉。裴颂之面无表情拿起手掌看了看,手心手背两边均可见骨,血却是已自止住了,有一层薄而软的绛红血痂。 他盯着伤处瞧了片刻,才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细细撒在创面上。 青云不会心软了。 崔尚书在检事司狱中是放不出来的,那他也就无从与青云说和。 裴颂之令道童取了些细布来缠上掌心,佯装随口问道:“林娘子今日饭食如何?” 小道童可不知他这层关系,只好道:“观中虽有斋菜,可到底少油腥,贵客多是自己采买,精舍后头有小厨房可以烧些。” 他昨日才锁了她银钱。 裴颂之抿唇不语。 “裴少卿……?”小道童唯恐哪里说错了话。 “……没什么,”裴颂之摆摆手,“此事我来就是,和你没关系,你去吧。” 57. 说和 于是青云一推开门便与裴颂之撞了个正着。 他正与几个缁衣卫交代事情,一听见开门声便不由自主转过来,刚好便与青云撞上视线。 “娘子……” 青云却有些心虚,轻轻偏过头。 哪有才与人闹了一场,回头又去求人容情的,多不像话。 “娘子……是要寻些夜宵么?”裴颂之却早迎上去了。 青云微微摇头:“裴少卿,妾……” 还是开不下口,她实不想与裴颂之再有这般人情上的往来——须知人情债,是永远还不完的。 裴颂之却先一步停了脚,面上那点殷勤缓缓退去。 “……娘子是有求于裴某。”他道,声音冷冷的,平直到有些无情。 是,有求于他,只是心虚不知如何开口。 若没有昨夜她几乎撕破脸皮,没有今日五娘上去便是那几鞭子,原也没这么难开口,相反,裴颂之才夺了她私产,又带走了她养父,她还能利用这点愧疚大做文章。 可人谁能想这么远呢?世事本不可预料。 “是想见一见崔尚书吧。”裴颂之直直望着青云。 青云仍旧不敢与裴颂之对上视线,只得轻轻点头:“若裴少卿肯容情……妾……” “娘子想拿什么来换呢?”裴颂之忽而冷笑道,“又是身子么?” 昨日没要,便觉他今日仍惦记着。 青云一怔,过了一阵才轻轻点头:“妾别无长物。” 大不了就当被狗啃了。 裴颂之笑了一声,带了几分自嘲。 她眼里,他图的就是那一副身子,他是寡廉鲜耻,得势便猖狂的阴险小人。 或许他裴颂之就是呢。 “呵,”他笑了一声,“娘子如何来换?崔五娘子仍在娘子院中吧?” 青云这时终于不再犹豫,平平道:“……裴少卿此时仍不离去,在这观中想必已有了寝处。” “三清眼前?”裴颂之面色微妙。 青云却道:“妾以为裴少卿不信这些。” 他是不信神佛,但也不是不顾方外人脸面的小人。 可惜青云……不,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小人。 裴颂之半垂着眼帘,目光却始终落在青云额头上,一时只觉好笑。 “……娘子何时与我回家去?”裴颂之沉吟了许久,却是换了个话头。 “妾别无栖身之所,自然是长留观中做个修士。” “哪里没有了……!”裴颂之道,大步跨出去,三两步便逼至青云身前扳过她肩膀,“平康坊的宅子,本就是裴某替娘子准备的。娘子至今仍不信我么?” 她在观中这些日子是消瘦了些,不复往日在崔府上的丰腴。 “……不是不信,裴少卿,”青云轻声道,“妾当不起。妾既不想做了裴少卿的妻族,也消受不起裴少卿的情意。” 那就是彻底不能够了。 裴颂之冷笑。 “那便不必娘子相信了。”他索性放开青云,一转身又往院门口迈步过去,“告诉崔五娘子,明日她直接去检事司说明要见崔尚书就是了,至于娘子你……” 他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头微微向后偏,却终究没有给青云一个侧脸。 “便就留在观内长住吧。” 那些妆奁银钱,便还是锁着的好。 省得她又要逃了。 “少卿……” 裴颂之才走了两步,又教属下叫住了。 他看向这个缁衣卫,微微挑挑眉毛,示意他往下说。 “少卿……林娘子若要长留观中……” “便从我俸禄里拿一半出来贴补给观里,让他们仔细供养这娘子。”裴颂之道,“再给我留着左近那间精舍,我也要时时来住着的。” 缁衣卫几人面色越发微妙了。 ——你见过哪个男人这么哄女人的?少卿就这么办了。 难怪少卿不得林娘子喜欢。 可这到底是长官的令,几个缁衣卫再不赞同也只能照办,便派了个腿脚快的先与观主通个气,他们还是回到原位看守青云。 青云得了裴颂之这句话,并没多大情绪,当即便先一步回去知会了崔时漪:“你明日带着东西直接去见二叔就是了,裴颂之既然这么说,必然会交代一声的。” 谁知崔时漪听了却并没多少喜色,反倒是看着青云面色有些微妙:“云姐姐,你就这么求的裴少卿么?” 可以说根本就没有求,裴少卿知道她什么意图,没说什么,更没做什么,两人不冷不热地呛了几句,裴少卿便妥协了。 甚至青云还拒绝了裴少卿。 “……我们家娘子与裴少卿一向是这般的。”兰香顺口嘴瓢,“裴少卿并不需娘子求什么。” 青云冷笑,补充道:“可别忘了,就是他把我们的钱全都锁起来了。” 于是青云一推开门便与裴颂之撞了个正着。 他正与几个缁衣卫交代事情,一听见开门声便不由自主转过来,刚好便与青云撞上视线。 “娘子……” 青云却有些心虚,轻轻偏过头。 哪有才与人闹了一场,回头又去求人容情的,多不像话。 “娘子……是要寻些夜宵么?”裴颂之却早迎上去了。 青云微微摇头:“裴少卿,妾……” 还是开不下口,她实不想与裴颂之再有这般人情上的往来——须知人情债,是永远还不完的。 裴颂之却先一步停了脚,面上那点殷勤缓缓退去。 “……娘子是有求于裴某。”他道,声音冷冷的,平直到有些无情。 是,有求于他,只是心虚不知如何开口。 若没有昨夜她几乎撕破脸皮,没有今日五娘上去便是那几鞭子,原也没这么难开口,相反,裴颂之才夺了她私产,又带走了她养父,她还能利用这点愧疚大做文章。 可人谁能想这么远呢?世事本不可预料。 “是想见一见崔尚书吧。”裴颂之直直望着青云。 青云仍旧不敢与裴颂之对上视线,只得轻轻点头:“若裴少卿肯容情… …妾……” “娘子想拿什么来换呢?”裴颂之忽而冷笑道,“又是身子么?” 昨日没要,便觉他今日仍惦记着。 青云一怔,过了一阵才轻轻点头:“妾别无长物。” 大不了就当被狗啃了。 裴颂之笑了一声,带了几分自嘲。 她眼里,他图的就是那一副身子,他是寡廉鲜耻,得势便猖狂的阴险小人。 或许他裴颂之就是呢。 “呵,”他笑了一声,“娘子如何来换?崔五娘子仍在娘子院中吧?” 青云这时终于不再犹豫,平平道:“……裴少卿此时仍不离去,在这观中想必已有了寝处。” “三清眼前?”裴颂之面色微妙。 青云却道:“妾以为裴少卿不信这些。” 他是不信神佛,但也不是不顾方外人脸面的小人。 可惜青云……不,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小人。 裴颂之半垂着眼帘,目光却始终落在青云额头上,一时只觉好笑。 “……娘子何时与我回家去?”裴颂之沉吟了许久,却是换了个话头。 “妾别无栖身之所,自然是长留观中做个修士。” “哪里没有了……!”裴颂之道,大步跨出去,三两步便逼至青云身前扳过她肩膀,“平康坊的宅子,本就是裴某替娘子准备的。娘子至今仍不信我么?” 她在观中这些日子是消瘦了些,不复往日在崔府上的丰腴。 “……不是不信,裴少卿,”青云轻声道,“妾当不起。妾既不想做了裴少卿的妻族,也消受不起裴少卿的情意。” 那就是彻底不能够了。 裴颂之冷笑。 “那便不必娘子相信了。”他索性放开青云,一转身又往院门口迈步过去,“告诉崔五娘子,明日她直接去检事司说明要见崔尚书就是了,至于娘子你……” 他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头微微向后偏,却终究没有给青云一个侧脸。 “便就留在观内长住吧。” 那些妆奁银钱,便还是锁着的好。 省得她又要逃了。 “少卿……” 裴颂之才走了两步,又教属下叫住了。 他看向这个缁衣卫,微微挑挑眉毛,示意他往下说。 “少卿……林娘子若要长留观中……” “便从我俸禄里拿一半出来贴补给观里,让他们仔细供养这娘子。”裴颂之道,“再给我留着左近那间精舍,我也要时时来住着的。” 缁衣卫几人面色越发微妙了。 ——你见过哪个男人这么哄女人的?少卿就这么办了。 难怪少卿不得林娘子喜欢。 可这到底是长官的令,几个缁衣卫再不赞同也只能照办,便派了个腿脚快的先与观主通个气,他们还是回到原位看守青云。 青云得了裴颂之这句话,并没多大情绪,当即便先一步回去知会了崔时漪:“你明日带着东西直接去见二叔就是了,裴颂之既然这么说,必然会交代一声的。” 58. 探监(上) 裴颂之一早便命人套车先一步上值去了,崔时漪同青云却是睡了好一觉才起身叫人送了素面过来,用过朝食才要去检事司。 “云姐姐,你真的要去……” 青云点头,搜刮下最后一点脂粉点在脸上:“既然行踪已经露了底,二叔在检事司我也应该去看看,然后再送你回崔府,我也看看姨母。二哥一直在外任,她独自在府上也不知如何。” “再说了,”兰香替青云绾上发髻,“咱们也得去买些脂粉回来。” “你就惦记这个。”青云便笑,“让你去厨房要些糕饼,可都带上了?检事司狱偏远,周边没那许多食肆。” “带了,带啦,娘子还不放心我么?”兰香对着一旁桌上包袱努努下巴,给青云簪紧了发尾,“我想着,崔尚书这些日子恐怕水喝得少,特地要了些软的,就怕难克化呢!” “好,好,你有心,”崔时漪笑道,先一步戴上帷帽,“我去外头看看车可有套好。” 可这一出门,三人便被缁衣卫拦了路。 “娘子见谅,我等受少卿吩咐,不能放娘子出去。” 崔时漪身子往前一倾当即便要发怒,教青云拦下来。 “少卿今日还是在检事司上值么?” 几个缁衣卫互相看了一眼,教青云这句话问得摸不着头脑。 “……是,少卿一早去了检事司。” “既然是这样,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们也是去检事司。”青云道,“昨日便与裴少卿说过了,去看看崔尚书,几位想必也听见了。” 听见了……裴少卿很不高兴的样子。 几个缁衣卫表情越发为难了。 “裴少卿叫几位大哥守在此处,无非是担心妾私逃,妾自然也不教几位大哥难做,不如诸位派遣一两人跟随我们去检事司,便知我们并非是在诓人,也能与裴少卿有个交代。” 四五个人呢,一两个跟着去检事司,剩下几个还能在这看着院子,怎么都好说。 几个缁衣卫背过身商量了几句,不多时出了两个人去套车:“我们不能放娘子独行,便替娘子驾车吧。” 青云与崔时漪松了一口气——虽说也不是要出城,到底有一就有二,只要能放松一次,后续再出通天观便容易许多。 ——谁也不想整日都呆在这么个小院里头,好歹上街走走呢,她都和离做泼皮破落户了! “如此还要多谢几位哥哥体恤。”青云便看了一眼兰香,兰香当即会意,上前给人塞了些铜板。 “看着这院子多辛苦呢,正好今天买些酒菜来歇着些。” 这下几个缁衣卫再不推辞,给青云一行人让了路,放人出了通天观。 “少卿,林娘子与崔娘子到了。” 裴颂之浑身一凛。 她竟然出了通天观也要陪着崔时漪? “……让她们进去吧,带去崔尚书那……”来人听了便要走,却又给裴颂之叫住了,“等等。” “少卿?” “我亲自去一趟。”裴颂之站起来,“你们不用跟着。” 青云心下连呼不妙。 早知裴颂之亲自出来,她说什么也不来这一趟……好像也不合适,毕竟崔尚书待她如己出,与父亲也没有差别了。 “……裴少卿。”青云与崔时漪再不情不愿,也总是与裴颂之见了礼。 “娘子。”裴颂之眼神只落在青云身上。 青云垂着头,教他盯得难受,只好道:“裴少卿还有何吩咐?” “……不,没什么,”裴颂之伸出手臂,却在才要扶上青云那一瞬又缩回手,转身向内而去,“我送二位进去见崔尚书。” 青云不由抬眼望过去。 他手掌上缠着细布,边缘略略发黑,大约是研墨留下的烟熏色。 “裴少卿……!” 裴颂之脚下一顿,身子便也随之微微颤动一下,带着绯袍下摆在空中划出一线残影。 “裴少卿手上已上过药了么?” 裴颂之眼睫轻颤,脊背僵硬起来,反倒微微扬起下巴,没有回头。 “……多谢娘子挂怀,上过了。走吧。” “走吧。” 青云叫起崔时漪,三人一路行过检事司狱。 沉默。 检事司狱中还是与之前近似,新近为皇后授意逮捕的官员横七竖八歪在各自的囚室里,大约都是受过重刑,只求速死。 崔时漪脚下越来越沉重,忍不住望向青云。 “没事的。”青云握着崔时漪手指轻声道,“没事的。” “云姐姐……”崔时漪望着青云,又不由望向前方裴颂之。 就是此人制造了此间冤狱。 “没事。”青云重重捏了一下崔时漪手指,“没事的,我们先去看二叔。” 裴颂之忽而微微侧过脸,向后扫去一眼,终究是无言转回身,将两人带到了崔尚书所在囚室门口。 “开门,让崔五娘子进去送些东西。”他对小吏吩咐道。 “是。”小吏不多话,开门让崔时漪进去,兰香便也跟在后头,将手里东西放下。 一些糕饼,还有换洗的衣裳被褥,与检事司格格不入。 “多谢裴少卿。”崔尚书坐正了道。 “崔尚书不必如此。”裴颂之面色不变,“崔五娘子与娘子提出来,晚辈没有不应之理。” 崔时漪忍不住狠狠瞪着裴颂之:“别说得你好像很高尚!” “五娘!” “耶耶!” 崔尚书见崔时漪这般,只好对裴颂之拱手道:“小女无状,还望少卿海涵。” 裴颂之面上便有些微妙。 “五娘性子冲动,还望少卿不要计较。”青云轻声道。 裴颂之望了青云一眼,终于退后一步,对崔尚书拱手道:“想必崔尚书与崔五娘子有许多话要说,晚辈便不再搅扰。” 崔尚书目光在裴颂之背影与青云之间逡巡了片刻,没再与崔时漪说话,却是对着青云道:“云娘,你与裴少卿……” 青云只是摇头:“二叔误会了,我与裴少卿别无私情,不过是顾及他的势力,不便与他唱反调。” 裴颂之这一步便没能落下去。 “……是么。”崔尚书望了一眼裴颂之,他已快步走到了走廊尽头,“我原先想着,裴公仪如今圣眷正浓,你与他有旧,若他为人尚可,此番你能得他庇护,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二叔……”青云压低了声音道,“他为人走狗,来日总要鸟尽弓藏的,为他妻族,难免受他株连,想来不是好事。” “……也是,你是有主意的。”崔尚书摇摇头,笑得有几分自嘲,“便不再提此事,只是如今皇后势大,易储恐怕板上钉钉了,我虽不能赞同此事,到底你二人需要庇护,青云,你有裴公仪这层关系,并不是什么坏事。” 本来以为二叔要说什么,原来是想办法投靠皇后一派保命。 青云松了一口气。 “这却也不是难事,二叔。” “怎么说?” “我近日与永昌公主见了一面,若事情顺利能搭上公主,倒不必再看裴颂之脸色。” 崔尚书微微挑起眉毛:“公主是皇后独女,受尽二圣宠爱,若能得她青眼确是一大助力……只是公主如今年岁尚小,未曾开府,你如何能得见她?” 青云忍不住微笑起来:“全靠侄儿走了大运。”然后细细与崔尚书说了前因后果。 确实是大运。 只是怎么用上呢。 “……若公主当真如你所说正恼于和亲之事,以二圣对公主所爱,必定是要想法子让公主躲过去的……”崔尚书拈须道,“你所说此法的确是目下最佳……若要公主出家,或在宫内修筑一观,或出宫在道法高深出辟出一院……通天观也未必不在考虑之列……云娘,你所言不错,的确是你走了大运。” 崔时漪双眼发亮:“那姐姐不用再看裴颂之……” 崔尚书不由瞪自家女一眼:“总要先搭上公主。” 哪有那么容易,贵人多忘事。 “若此番公主能出宫来修行,便是云娘的运。”崔尚书道,“可若是没有……恐怕……” 他往外望了一眼。 恐怕还是要求于裴颂之,若来日崔府二房要倒,还须有人庇护女眷。 “五娘,还没问过你,你与何至善的婚事如何了?” 这不提也罢了,一提起来崔时漪便来气:“还说呢耶耶!他就是个白眼狼!他一听说我家遭难就再不来往了!还等着我提退婚呢!” 崔尚书微微一怔,过了片刻才长叹一声道:“是我看错了人,我原以为他为人木讷些,却总是实诚,你性子冲动,便要这等人多包容……” “是白眼狼!什么木讷!”崔时漪骂起来,“势利又奸诈的小人!” “二叔……”青云见崔时漪骂起来便不停了,只好低声叫起崔尚书,“我想着,你还在检事司,如今家中困难,不如五娘便不嫁,在家撑着田庄房宅,先舒缓了家中困顿再议亲。” “不可。” 青云不由惊讶,望着崔尚书。 崔尚书摇头叹气,与青云细细陈说起利害来:“你们只想着筹了银钱来过日子,可官场之事……若来日你们要受我株连沦为贱籍呢?如今当务之急是让五娘嫁出去,祸不及出嫁女,五娘嫁出去,家中便轻省得多了,我也少一份忧虑。” 青云不由沉默下来。 世道如此。 “再说,崔氏的门楣靠的便是在宦海屹立不倒,总有一支留存,才能保住家业,没有官身谁来庇护家中人丁资财?你们是太年轻,少些成算。”崔尚书叹气道,“若我一直困于囹圄,不如想法子让二郎回长安来,先为五娘定下亲事出阁去。” “耶耶!我不想嫁!” 崔尚书还要再絮叨几句,早教崔时漪大怒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