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 第1章 姜氏有女,可抵公卿 定王府坐落在安阳城正中,占了大半条街,今日不知为何,大门紧闭。 马车停下,姜娆掀起帘子,仰头看向王府牌匾。 “小姐,到了。”护卫低声道。 姜娆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姜氏满门抄斩,父母尸骨未寒,长姐不知所踪,如今她不过是一介逃犯,哪还有什么小姐的身份。 仅剩的两名护卫警惕地围着她,另一个低声说:“小姐,传闻定王项炳此人性情暴烈,我们这样贸然上门,万一……” “没有万一,他会见我。” 姜娆没解释凭什么,不过几人心里都清楚。 盛国已经乱了很久,但从没有像今年这么乱过。 数月前太子急病而亡,陛下哀恸过度,当众昏厥,再未现身人前。尔后阉首忽然宣布诏书,立年仅八岁的皇孙为新储,代为监国。 其中的猫腻,谁都能看出来,满朝文武却无人敢言,唯有她的父亲——丞相姜维站了出来,质疑其为伪诏。 然后满朝倾轧,构陷罗织,姜氏谋逆,满门抄斩。父母从容就义,只将她和姐姐送走。 长姐姜艳为她吸引追兵,不知此刻身在何处。 姜娆有人接应,一路有惊无险来到安州,投奔定王。 因为项炳是所有藩王里最强的,也是最有可能重振朝纲的那个人。 她需要一个强大的靠山。 姜娆微微垂首,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希望自己不要显得太狼狈,这才上前,叩响铜环。 门房开门,见她一身灰黯斗篷,素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眉目沉静从容,不似寻常逃难之人。 她递出书信:“烦请通禀。” 门房接过,匆匆返身。 片刻后,侧门重新打开,出来一个青衫长袍的文士。 他拱手道:“在下姓卫,单名一个彰字,在大王帐下混口饭吃。” 姜娆屈膝还礼:“卫先生。” 卫彰的目光扫过她身后形容憔悴的护卫,又落回她脸上,笑了一下:“姑娘好胆色,盛京到此千二百里,沿途匪患未绝,州郡混乱,姑娘竟走得过来。” 姜娆听出了试探之意,直答道:“卫先生过誉,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走这千里乱世路呢。” 卫彰微微一怔,对时局也有些感叹,随即侧身:“大王在书房,请随我来。” 姜娆回头对两名护卫叮嘱道:“你们在外等候,若过了一个时辰还未有消息,便护陈先生去甘州,莫再管我。” 这是早已定好之策,护卫虽有悲肃之色,却无人反对,齐齐抱拳领命,退回了马车边。 闻言,卫彰多瞥了眼那辆马车,随即收回视线,领着姜娆往里走。 穿过仪门,绕过影壁,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宽阔的庭院,院中并无多少花草,只有几株老树。 定王府虽大,却比她想象的简朴,没有盛京那些公侯府邸的雕梁画栋,院落宽敞方正,处处简洁利落。 卫彰边走边说:“姑娘来的时机倒巧,大王前日刚巡边回来,再晚几日,只怕又要出门。” “那便是我的运气了。”姜娆说。 他侧过头来,又问:“姑娘可曾见过大王?” “不曾。”姜娆姿态坦然,“先父在时,与诸位藩王少有往来。卫先生,我既然来了,便是诚心的,若大王肯见一面,自然明白。” 卫彰这才止了试探,引着她穿过月洞门,在一间灰瓦房前停住。 门前站着两个佩刀的亲兵,见卫彰来,替他推开了门。 姜娆深吸一口气,抬步而入。 书房面积不小,陈设却十分简单,一张长案,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角落里立着两盏铜灯,尚未点着。 长案后坐着一个男人。 姜娆一进门便看见他了,实在是很难不看见。 他身形高大,虎背熊腰,坐如山岳,压得整个屋子都逼仄了几分。 一张脸棱角分明,眼睛深且亮,带着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冷厉,粗犷而不失英武。 深秋时节,他却只穿一件玄色窄袖袍,腰束革带,未着甲胄,可那身板往那儿一搁,便已足够叫人胆寒。 从前姜娆见过不少武将,盛京城里那些勋贵子弟,披甲执锐时也颇有几分威风。 但项炳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曾听过很多关于这位定王的传闻。有人说他身高八尺,青面獠牙,也有人说他性情暴烈,杀人如麻。添油加醋之后,越传越邪乎,总之是个不折不扣的粗戾莽夫。 传闻终归是传闻,如今亲眼见到,她才知那些话都不尽然。 姜娆走到书房中间,跪了下来,双手交叠于额前,深深叩首。 “姜氏娆,见过大王。” 没人应声。 书房里无比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动的轻响,姜娆跪在原地,膝盖硌着冰凉的砖石,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起来说话。”项炳终于开口了。 姜娆这才起身,垂手而立。 项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饶有兴致地观察。 只见她穿着素衣,钗环全无,一路风尘仆仆,面带倦意,但仪态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就算一身粗布也掩不住那股贵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项炳慢悠悠道:“姜二小姐,你父亲的事,本王听说了,节哀。” 节哀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姜娆知道这是故意的。 他在等她的反应,等着看她悲泣诉苦,然后卑微地哀求他,这种把戏她见得多了。 大义当前,私悲为轻。她不愿初次见面就落了下乘,尽量平静地说道:“家父家母死得其所,不敢言哀。” 项炳神色不变,靠在椅背上,进而质问道:“姜氏满门获罪,朝廷通缉在册,你竟敢来投本王,就不怕本王将你绑了,送去盛京请功?” 姜娆抬眸看他,目光清正:“大王若肯向盛京低头,便不会至今未向伪诏称臣了。” 卫彰站在一旁,闻言挑了挑眉。 项炳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姜娆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她的生死荣辱。 她对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继续道:“我侥幸逃出盛京,千里奔投,非为求生,乃为求盟,如今唯有两物能献予大王。其一,姜氏一门虽遭灭顶之灾,但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各州,大王若肯庇护,我愿为大王收拢这些人脉。” 话音落下,卫彰立刻反问:“姜二小姐说的倒是好听,姜氏门生遍天下不假,可如今朝廷虽乱,名分还在,这些人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谁敢冒这抄家灭族的风险?” 姜娆一听便知,盛京大乱之后,定王果真警惕朝廷,有了那种想法,否则卫彰不可能对她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如此直言、屡次试探。 她转向他:“卫先生此言差矣,正是因此,他们才更要早做打算。如今朝堂被阉党和奸相把持,他们沆瀣一气,矫诏弄权,天下有识之士谁不愤恨。” 接着她的目光掠过卫彰,落回项炳身上:“大王手握精兵,父兄两代为国戍边,北拒戎狄,东平匪患,功在社稷。若大王举起义旗,振臂一呼,响应者必众。” 她这番话更加直白,堪称谋逆。 卫彰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二小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项炳始终没怎么动,忽而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年岁几何?” 姜娆怔了下,答道:“十六。” “十六岁的小姑娘,跑来跟本王谈天下大势,人心向背。”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足见轻视。 但姜娆没有恼,反而微微笑了笑:“敢问大王十六岁时在做什么?” 项炳一顿。 卫彰在旁边替他说了:“大王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时,已经领兵在北境打了第一场胜仗。” “那便是了。”姜娆反问,“自古英雄出少年,大王十六岁能领兵打仗,我为何不能替大王运筹帷幄?大王勇武冠绝诸藩,所缺的不过是一个理字,而我通晓典籍律法,恰好能为大王补一补。” 这话说得自信,却不狂妄。 她自幼泡在藏书楼里,经史子集、兵法韬略、律令典章,无所不读。 而父亲姜维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那些年,她在一旁耳濡目染,学到的远比外人想象的多得多。 项炳直直地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早就听说过姜娆。 姜家有两位千金。长女姜艳以豪武闻名,性烈如火;次女姜娆以聪慧着称,沉静若水。 传闻这位二小姐自幼爱书如命,过目不忘,十岁便能与饱学之士论道。 连陛下都曾赞叹:“姜氏有女,可抵公卿。”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吹捧的客套话,如今见了真人,才知传言非虚。 不,传言甚至不及。 她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以素纱遮面,但那双眼眸清澈沉静,言辞犀利,毫不怯场。 项炳见过很多女子,美貌的、聪慧的、勇敢的,却从未见到有人能将这三者融为一体,在绝境中保持如此冷静的头脑。 他有了些兴趣,抬手在桌面上轻叩两下,问:“就凭这些?你说有两物献上,其二呢?” 姜娆明白,单凭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分量不够。 在这乱世,一个女子最直接、也最容易被相信的筹码,恰恰是她最不愿用的那个。 然而,现在她别无选择。 她轻声道:“其二,若大王认为姜娆愚钝不堪,这副皮囊,也可暂充筹码。” 说着,姜娆揭下面纱,容貌若牡丹破雪,连一旁的卫彰都不由得呼吸一滞。 她的美不是那种需要仔细端详才能发现的美,而是直接扑面而来的灼灼之美。 连日奔波,她消瘦了许多,可那张脸底子太好,即便憔悴至此,美丽也未曾减损,反而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 盛京贵女、江南佳丽、异族舞姬,无论什么样的美人,项炳都见过,但姜娆揭下面纱的这一刻,他还是愣了神。 “姐姐姜艳为了引开追兵,在昌州平山外与我分头而走,如今下落不明。姜娆斗胆,恳请大王派人寻访姐姐下落,若能寻得姐姐平安,我此生结草衔环,必报大王恩德。” 她说完,再次跪了下去。卫彰轻咳一声,自觉往边上站了站。 项炳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的这个女人。 良久,他说道:“本王至今未娶,也并无姬妾。” 姜娆知道,项炳行事霸道,但从不近女色,至少外面没有任何关于他好色的传闻。 他二十二岁未有妻妾,在藩王之中已是异类。 姜娆不卑不亢:“那我便做这头一个,大王若不嫌弃我蒲柳之姿,我愿为奴为婢,侍奉左右。” “为奴为婢?”项炳重复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姜二小姐,你是正经的相门千金,跑来给本王做奴婢,你父母在九泉之下能闭眼吗?” “双亲若在,定会斥我不争气。”姜娆垂下眼睫,复又抬起,“但他们也会明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项炳看着她。 伪诏之下,衮衮诸公,或慑于淫威,或心怀鬼胎,皆俯首称臣。满朝文武中,只有姜维站了出来。 而现在姜氏满门忠烈,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仅剩两个女儿提前逃出盛京,朝廷至今还在追缉。 对于姜氏,他自有几分敬重。 姜娆若想活命,大可委身于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公子,或是远远躲进深山,但她偏偏选了最难的一条路,孤身来这龙潭虎穴,倒有几分风骨。 “起来。”项炳说。 姜娆直起身,却没有站起来,依然跪在原地。 卫彰适时走上前来,笑着打圆场:“姑娘一路鞍马劳顿,不如先去歇息,再用些热食。今日时候不早,有什么事日后再议也不迟。” 姜娆清楚,这是留给双方权衡的时间。 事发突然,又关系重大,项炳需要想一想,她到底值不值得冒险收留,而她也需要进一步证明自己的价值。 于是她不再多言,起身随下人往外走。 ? ?说明: ? 架空小说,无现实依据。 ? 读者智商大于作者智商。 ? 剧情为主,感情为辅,无宅斗雌竞。 ? 全文手搓,有码字记录。 ? 封面为定制,素材均已授权。 ? (人物和故事背景会慢慢展开,如有疑问向后看即可) 第2章 出头的椽子,烫手的山芋 客院。 丫鬟送了热水来,姜娆没让人伺候,自己关了门。 她站在铜盆前,先用温水擦洗了脸和手,水面上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她在盛京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姜家二小姐出门,从头到脚精致端庄,挑不出半点错处。 姜娆对着水面看了片刻,热水蒸出的雾气模糊了铜镜,也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沐浴更衣,重新梳了头,余下的头发散在肩后,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 “姑娘,饭菜送来了。” 姜娆起身开门,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把饭菜一样样摆在桌上。 她道了声谢,丫鬟忙道:“姑娘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该做的。” 丫鬟说着,眼神忍不住往姜娆身上瞟。 项炳从小跟着父兄住在军营里,长大后更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在前院伺候的都是小厮和粗使婆子,她们几个还是临时被管家调派来的。 这座定王府冷锅冷灶太久了,突然来了个身份不详的年轻姑娘,谁能不好奇。 尤其这位姑娘实在好看,皮肤白如羊脂,五官精致如画,还带着一股病恹恹的柔色。 丫鬟低下头,不敢过多揣测,行礼后带着其余人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姜娆一人,她坐在桌前,忽然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一顿摆在桌上的饭了。 从前她是姜氏贵女,诗书琴棋,锦衣玉食,连茶水凉了一分都有下人慌忙去换。 可逃出盛京的这一个月里,她翻山越岭,吃的是干粮和野菜,偶尔才能在沿途村落里淘换到些粗食。 她活了十几年,读的是圣人道理,今遭坠入泥潭,才终于切身体会生民疾苦。 她和护卫一样,啃干粮,饮涧水,合衣睡在荒郊野地里。 人到了绝处,什么矜贵都放下了。 姜娆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然后双手端起茶杯,站起身来,转向盛京的方向。 她缓缓将茶水泼洒于地。 “父亲,母亲,娆儿到了安州,见到了定王,他会庇护娆儿,也会替娆儿找到姐姐。你们在九泉之下且看着,我会活下去,替姜家复仇,为盛国拨乱反正。” 她说完,将空了的茶杯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 只是吃了没几口,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咸涩的味道混着饭菜一起被她咽了下去。 她想起了盛京,想起了家。 姜家的宅子在盛京朱雀东坊,父母不爱奢华,唯爱藏书,书房里摆满了各类典籍,她幼时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爬上梯子去够高处那些古籍。 那时盛京繁华,街市喧闹,谁能想到转眼间,满门血染。 从那一天起,她就不再是丞相府中那个醉心书海的二小姐了。 她是姜氏最后的希望,是一百三十二条人命的债主,是这个世上最不能倒下的人。 姜娆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看不出泪光。 选择项炳,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在出事之前,父亲曾跟她谈论过天下大势,那时他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陛下病重之后,数月不见朝臣,国事交由诸卿代议,而宫里的消息就像被一层黑布蒙住了,什么都透不出来。 朝堂局势越发诡谲,阉党和权臣内外联手,把持朝政,风雨如晦,举世皆浊。 盛国十五州,大大小小的藩王有十余位,但真正有实力问鼎的,不过两三家,定王就是其中之一。 安州并非乐土,但环顾四周,在这遍地狼烟的世道,项炳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好选择,也是最有可能撕碎伪廷,为姜氏翻案之人。 姜娆回想,今日从她走进书房后,项炳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他没有被她的话冲昏头脑,也没有因为她开出的条件就立刻拍板,更没有因为她的容貌而失态。 如此城府胸怀,怪不得他年纪轻轻,能在安州这三战之地,稳坐中军。 若旁人只听信传言,把他当冲锋杀贼的莽夫看,必会吃个大亏! 姜娆知道自己如今一无所有,身为见不得光的逃犯逆贼,不可奢求太多。 投奔项炳,不是温情脉脉的收留,只是一场交易。 但只要她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就会物尽其用,把她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逃亡的这一个多月,姜娆在悲痛之余,已经把未来的路翻来覆去筹谋了许多遍,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能短暂地缓一口气。 姐姐姜艳的下落,她会找,姜家的血海深仇,她会报,而那些害得姜家家破人亡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至于未来如何,无论是福是祸,她都已做好准备,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灯烛被点亮了。 项炳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那幅舆图,他的手指在安州、昌州的位置上来回划了几道,又移到盛州边缘,停了一下。 卫彰与管家通了气,安排好姜娆和护卫等人暂时住下,回来后坐在下首,先开了口:“大王觉得这位姜二小姐如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项炳依旧埋首案前,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卫彰笑了笑:“她来得太巧了,下午咱们才送走几拨人,她傍晚就到了。” 今日王府大门紧闭,拒不见客,正是因为近来别有用心之人实在太多,话里话外打听大王对盛京的态度。 几个世家递了帖子,想求见大王,被门房挡了。 还有,北境大营的副将周横,也差人送了封信来,问大王什么时候再去巡边。 项炳终于抬起头来,嗤了一声:“徐氏、任氏那帮人,前几年还在本王跟前殷勤奉承,今年见风头不对,又想和盛京眉来眼去。” “墙头草罢了,不值一提。”卫彰摆了摆手,随即正色道,“但临川侯府和周横这两路,大王得留意。临川侯是皇后一族的远亲,他派人来探大王的口风,多半是替宫里传话,至于周横……” “他是本王的人,不必疑他。”项炳说。 卫彰压低声音:“我不是疑他,我是说,连周横都注意到了,恐怕局势不妙。” 项炳往后一靠,双手交叠在腹前,平淡地说道:“这有什么,人人皆知,朝廷早就想削藩。先帝在世时便有此议,只是当时北有戎狄,南有南诏,各地匪乱此起彼伏,朝廷自顾不暇,指望着藩王镇守疆土。如今太子身故,宫里那位小皇孙被阉人捏在手里,人人各怀鬼胎,反倒是有胆子动了。” 说完,他冷笑一声,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京城里的奸臣阉首,他从未放在眼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只会躲在背后玩弄权术,真要是上了战场,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那位新太子更不值一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不过是被摆在台面上的傀儡。 最让人担忧的,还是久不现身的陛下,他究竟…… 卫彰细细分析道:“近年南北战事渐平,各州匪患也多数被弹压下去,朝廷兵马富足,能腾出手来。况且,虽然现在新相摄政,阉人掌内,但他们恐怕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坐得名不正言不顺,越是心虚,越要立威!” 现在动乱方平,百姓厌战,藩王之间各有嫌隙,正是朝廷各个击破的最好时机。 若等藩王之间结成联盟,或者等某位藩王坐大至无可匹敌,到时就不是朝廷削藩,而是藩王问鼎了。 正因如此,只有尽快削了藩,收了兵权,盛京里那些人才能彻底放心。 项炳坐直身子,手按在舆图上,沉声道:“所以本王绝不能动!” 朝廷手上还有数十万兵力,诸王仍尊奉盛京号令。 安州地势险要,直辖数万精锐兵马,是诸王之中实力最强的,自然也是最让朝廷忌惮的。 朝廷巴不得项炳立刻揭旗,好给天下人看看,定王项炳,父兄两代忠烈,到他这里就成了乱臣贼子。 到时候各州群起而攻之,人人都想从项炳身上咬一块肉下来,他就成了那根出头的椽子,第一个烂! 卫彰叹了口气,未曾多言,只道:“大王看得明白。” 现在他们的处境,好比是站在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大兵压境,退后一步是万丈深渊,这个局,不好破。 “本王有的是耐心。”项炳冷静地说。 他的父亲是先帝长子,勇武善战,备受先帝信任,故而被封定王,领重兵镇守安州。 因为父亲言传身教、宗亲关系亲近,项炳一心忠君,从未觊觎过皇位。 然而,先帝崩逝,父兄均为国捐躯,当今陛下登基后,一切都变了。 现在,陛下自己更是死生成谜。 泱泱大盛,居然受阉人所辖,江山社稷,将被交付于懵懂孩童?! 项炳冷眼观之,心难从之。 从大义来说,先辈铸就的基业,绝不能葬送于小人之手。 以私心而论,项炳必须为自己,以及安州无数军民考虑。 卫彰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问题:“那姜二小姐呢,大王打算怎么办?” 毫无疑问,姜娆是个烫手山芋。 她说的那些话,比如收拢人脉,听起来不错,可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收留她,就等于接下姜氏这桩血仇。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万一消息传到盛京,到时候朝廷对定王问罪发难,就有了现成的理由。 所以卫彰不可能不担心。 项炳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夜色渐深,晚风阵阵。 他缓缓说道:“姜维这个人,本王没见过,但听父王提过。当年先帝北伐,粮草不济,满朝文武都在哭穷,是姜维率先变卖家产,送到军中。” 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了,个个都精于算计,唯独缺几个认死理的笨人。 姜维认的死理就是忠义二字,所以满朝文武都跪下去闭嘴了,只有他站起来开口质疑。 项炳背负双手,评价道:“至于姜娆,她倒是聪明,但一个为了给家人报仇,敢只身奔赴千里投靠陌生藩王的姑娘,就算再聪明,骨子里也是个笨人。” 卫彰听出了他话中的维护之意,确认道:“大王这是想要留下她了?” 项炳哼了一声:“她千里迢迢来了,本王总不能如此不近人情,把人轰出去。且留她住下,看她行事如何,她说要替本王当谋士,那就给她一次机会。” 削藩势在必行,项炳自己就是朝廷最大的眼中钉,无论他是否收留姜娆,这一仗都躲不掉。 既然如此,何不一试。 卫彰好奇地问:“若她没那个本事呢?” 项炳随意道:“若只是虚张声势,那就给她一包金银细软,派人护送她离开,本王还能为难她不成?” 卫彰跟了项炳五年,太清楚这位大王的脾气了。 定王府不缺这一口饭,但也不养闲人,这是项炳一贯的作风。 他对任何人都客气,但从不轻易信任,想要留在他身边,得拿出真本事来,那些只凭虚名就想在他这里混饭吃的,早都被他“请”出去了。 这位生来就是横刀立马的主,刀山火海里趟出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骄傲自信,不怕对手强大,也不怕阴谋诡计。 在他眼里,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就算再聪明,能在他的王府里翻出什么浪花。 项炳最后吩咐道:“至于她的姐姐姜艳,派人去昌州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3章 送到盛京当人质 姜娆在客院小住几日,洗去千里风尘,逐渐恢复了旧日容色。 卫彰从旁路过,远远看见她,不由得脚步一顿。 之前她在书房揭下面纱时,他已经知道她生得极美,但那时她面有风尘之色,如今休养了几日,那层尘土被拂去,真正的颜色露了出来,反倒让人不敢多看。 他移开目光,加快了脚步。 书房里,项炳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朝廷发来的诏书,眉头深深拧成川字。 卫彰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事情不简单,忙问道:“大王,出了何事?” 项炳将诏书推过去:“你自己看。” 卫彰接过诏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份诏书是以天子的名义发出的,措辞恳切,情意拳拳。大意是说,太子年幼,思念宗亲,特令各地藩王郡王将诸子送往盛京,入宫读书共学,以全兄弟之谊,共叙天伦之乐。 落款处盖着天子的玉玺,旁边还有新丞相杨羡的副署。 卫彰冷笑着一语戳穿其本质:“好一个共学,好一个尽孝,这分明是要把各府世子都送到盛京去当人质!” 项炳道:“这不是刘茂的手笔,他是宫里的老人,做事还要讲几分脸面,这道诏书的风格,更像是杨羡的。” 卫彰颔首赞同:“杨羡出身低微,这些年投机钻营,确实手段更狠。他这是在逼所有人选边站,不管选哪条路,朝廷都有文章可做。” 项炳无奈至极:“所以本王才觉得棘手。” 各藩王、郡王,凡有子嗣者,皆在列中。 若拒绝,便是抗旨不遵;若答应,便是送子为质。 卫彰又细细看了一遍,才放下诏书,问道:“大王可曾将此事告知姜二小姐?” 项炳摇头:“还没有,你觉得她猜到了?” 几日前姜娆在书房说的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如今这道诏书,恰恰印证了她的判断。 天,要变了。 卫彰沉吟片刻,斟酌着说道:“臣以为,姜二小姐不仅猜到了,恐怕还猜到了更多,此事或许她另有见解。” 项炳哼了一声,却没有当场辩驳。 过往数月,盛京动荡难止,他一直关注着朝局变化,奈何两地相距甚远,朝廷防备甚严,他所得消息不过皮毛。 姜娆却是不同,她身为丞相之女,耳濡目染,总有些旁人不知的内幕消息,这也是他愿意暂时收留她的理由之一。 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卫彰忽地笑了,带着几分促狭说道:“臣要恭喜大王。” 项炳皱眉:“恭喜什么?” 卫彰拱手,一本正经道:“恭喜大王得遇佳人。臣从前走南闯北,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但能比得上姜二小姐的,一个也无。这姑娘不仅生得倾国倾城,还聪慧过人,胸有丘壑,大王若是能将她收入……” 话没说完,一只毛笔如箭飞来。 卫彰早有预计,侧身躲开,笑得更加灿烂:“大王息怒。” “卫彰。”项炳的声音沉了下来。 卫彰识趣地收敛笑容,捡起毛笔放回书案上,正色道:“臣失言。” 事实上,无论是作为谋士,还是作为老友,他都很期望项炳尽快成家立业。 姜娆就十分不错,除了现在身份略有尴尬外,几乎无可挑剔。 可惜,这位主子从小就在战场长大,见惯了生杀夺予,享尽了种种荣耀,肩上责任又重,一直对情爱之事毫无兴趣。 项炳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走吧,去见见她。” 姜娆正在院中的石桌旁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壶茶,姿态闲适。 过去几日,她几乎没有迈出过这个小院。 每日早起读书,午后习字,在院中走几圈活动筋骨。 王府下人伺候周到,吃穿用度从不短缺,确实是在照顾一位客人,而不是仓皇来投的落难之女。 但姜娆清楚,这不是因为项炳信任她,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还在观望,所以才如此客套。 她一直等着再次与他相见。 听到脚步声,姜娆抬头,看到项炳,便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见过大王。” 她的嗓音更清润了些,大概是休养了几日的缘故。 项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衣裳是命人照着她的身量新做的,颇为合身。 面纱她没有再戴。 也是,既然那日已经揭开了,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矫情。 项炳收回视线,语气平淡:“不必多礼,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姜娆微微垂眸,语气诚恳,“这一路逃亡,狼狈不堪,承蒙大王收留,给了我一个安身之处,此恩此德,铭记于心。” 项炳听了,心里不禁舒坦了几分。 他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坐,本王有话跟你说。” 姜娆依言坐下,坐姿端正。 项炳没有兜圈子,直接将那份诏书的内容说了一遍,然后道:“本王有一事不明,这道诏书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把各王世子弄到盛京去当人质,骨肉分离,为人父母必定不忍。朝廷这么做,难道就不怕逼反了诸王?”这是他最不明白的一点。 姜娆听完,却道:“大王这个问题问得好,朝廷明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却依然这么做了,绝不是因为蠢。” “哦?”项炳疑惑,“怎么说?” 她对朝廷可能采取的削藩之策,早有预计,所以丝毫不见紧张,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说道:“从先帝时起,各地藩王割据数十年,我私以为,朝廷对诸王的态度,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 “最初天灾频繁,各州动乱,内忧外患之下,朝廷必须依仗藩王同御外敌,镇守社稷。故而先帝分封,大加放权,导致藩王们各自为政,渐渐尾大不掉。 “后来先帝北伐建功,动乱渐平,朝廷缓过气来,忌惮藩王掌军,开始暗中布局,收集各州把柄,挑拨分化,防止暗中结盟。 “而现在,朝廷已经不再满足于慢慢布局了。杨羡和刘茂都很清楚,他们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建立在朝廷还有能力号令天下这个前提之上。如果藩王继续坐大,朝廷的号令出不了盛京城,他们两个人就什么都不是,如今这道诏书,就是他们给出的答案。” 项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朝廷有意逼反?” 这个论断太过严重,姜娆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说道:“这一次,倘若诸王乖乖把孩子送到盛京,朝廷掌握人质,削藩时就有了筹码。 “倘若诸王抗旨不遵,那朝廷就有了理由讨伐不臣,把藩王的封地、属官、兵权,一步步收回去。无论是哪一种结果,朝廷都不亏。” 她说完,轻轻摇头,面带一丝悲讽之色。 对于藩王来说,抗旨不遵是为不忠,拥兵自重亦为不忠。 所谓“忠”之一字,随时可能变成索命绞索,就如姜家一般。 项炳不服,又故意问:“那如果我们联手抗旨呢?” “不可能。”姜娆不假思索,十分笃定地说道。 项炳一怔。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和项炳各倒了一杯茶,吊了一下他的胃口,随后才说道:“大王可曾注意诏书中提到的一个细节,诸王送子入京,陪那位‘新太子’读书共学。”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大王想想,太子伴读意味着什么?” 第4章 “那本王呢?” 项炳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现今盛国十五州,少说有一半各自为政,兵权和钱粮都在藩王手里,朝廷想要收回这两样东西,就必须先削藩。 而要削藩,就必须先看清谁值得拉拢、谁必须打压、谁可以先放一放。 这道旨意,看似是索要人质,实则是试探诸王的反应,再各个击破。 对那些实力不济的郡王来说,把儿子送到盛京,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一条捷径。 他们的孩子能与太子同窗共学,将来储君亲政,这些人就是天子最信任的班底,这件事他们求之不得。 这下项炳明白了。 这道诏书表面上对所有藩王一视同仁,实则暗藏杀机。 先用太子伴读作为诱饵,分化瓦解那些实力弱小的藩王、郡王,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儿子送进盛京。 剩下的大藩王,如果也照做,那就是自断臂膀,如果不照做,那就是抗旨不遵。 而那些已经送子入京的小藩王,到时候会站在哪一边? 当然是朝廷那一边。 因为他们的孩子在盛京,利益已经和朝廷绑在了一起。 此为阳谋,朝廷不怕被人看破意图,因为藩王们互不统属,各怀鬼胎,本就不可能真正联手。 项炳闷闷不乐地想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本王呢?” 姜娆语气微沉:“这道诏书最狠的地方,就是它排除了大王。” 朝廷很清楚,项炳没有妻儿。 所以这道诏书是一张专为其他藩王编织的罗网,而定王是唯独被排除在外的那个。 项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姜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循循善诱:“大王不如再想想看,当其他藩王都无可奈何地把孩子送到盛京之后,会发生什么?” 话音落下,项炳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原本还在庆幸自己没有妻儿,不必面对那道送子入京的难题。 可现在被她这么一提醒,他才发现,自己不是被这道诏书放过了,而是深深地被其算计了! 朝廷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交人质。 当项炳成了唯一的例外,绝对会被其他藩王明里暗里地猜疑记恨。 他们会想:凭什么项炳不用交人质,可以安然无恙地隔岸观火?朝廷是有意偏袒定王,还是暗中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最怕的就是“凭什么”三个字。 连这份引发骨肉分离的诏书,仿佛也成了他的罪过。 届时朝廷只需登高一呼,说定王拥兵自重,其他藩王必会争先恐后地响应朝廷,出兵讨伐他。 他们不敢不响应,因为他们的嫡亲血脉都在朝廷手里。 如果没有盟友,项炳再强,也是孤军奋战,未来朝廷想怎么收拾他就怎么收拾他。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姜娆看着项炳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知道他终于想通了其中关键。 他冷哼一声,总结道:“所以,从这道诏书发出开始,本王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一旁,卫彰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自诩聪慧,能想明白诏书中的利害关系,可背后的弯弯绕绕,他竟然没有看透。 反倒是姜娆,只听了诏书的内容,便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将其中潜藏的深层算计剖析得如此透彻。 其他藩王被逼着交人质,心里对朝廷恨得要死,但碍于形势,不敢把这份恨意发泄在朝廷身上。 他们只会看到最直观的事实,那就是项炳不用交人质,而他们要交。 届时杨羡、刘茂等人再稍加挑拨,其他藩王即便不与项炳兵戎相见,也不会在关键时刻与安州站在同一阵线。 这一招毒辣至极。 软刀子捅进去不见血,却比见血更狠。 而这份洞察力,放在任何一个谋士身上都算得上出类拔萃,更何况她只有十六岁。 这姑娘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卫彰思来想去,忍不住问:“姜二小姐,依你之见,朝廷还有后手?” 姜娆喝了一口茶,不急不慢地说道:“当然,这道诏书只是第一步,朝廷忽然敢这么做,一定另有准备。不过,如今风声渐起,无论大王做何反应,真正的削藩之策都已经不远了。” 其实这短短片刻功夫,项炳心里已经转过了许多念头,比如认个义子,送去盛京充数。 但无论怎么想,都不过是见招拆招,委曲求全。 说不定还会落入下一个陷阱,甚至或许还有天子赐婚的诏书在等着恶心他。 项炳越想,心头越焦躁,周身散发出令人退避三舍的压迫感。 他猛地一拍石桌,茶杯震得叮当响:“这帮人倒会算计,可本王有兵有将,有安州五郡之地,凭什么要任人宰割?!” 姜娆垂眸不语,任由他发泄一二。 项炳是镇守北疆,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诸侯。 这样的人,你可以用刀枪对付他,却不能在他的脖子上套一根绳索,逼迫威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很明显,盛京这道诏书已经快要触碰到他的逆鳞。 项炳发完火,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意,看向她:“你既然看得穿,有什么办法应对?” 姜娆神色郑重:“我有几句话,说出来或许僭越,但大王既然问了,我便直说了。” 项炳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她不疾不徐地说道:“朝廷这道诏书表面上无解,实际上还是有破局的法子,但这个法子,很险。那就是让诸王不仅送世子入京,也送王妃、侧妃或宗室贵女一同前往,长期驻留京城。 “她们多半出身世家大族,有着复杂的姻亲联系。这些女眷入京之后,必会作为人质被朝廷监视,但只要运作得当,这些人质可有大用。” 卫彰听懂了。 当年内忧外患,先帝为了守住江山社稷,不仅分封诸王,亦广为联姻,拉拢各地大小世家,软硬兼施,合力抗敌。 这一步棋,不仅稳住了盛国十五州,同时也削弱世家势力,并且造就了以军功晋升、唯拥护皇权的新一代武勋集团。 现在朝廷索要人质,藩王无法抗旨,与其只交出年幼无依的世子,不如连带着将王妃、侧妃和其余宗亲一起送去。 这些女眷不是弱质女流,她们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政治势力。 她们入京之后,不仅能照看世子,还能利用姻亲关系在朝中活动,打探消息,甚至影响宫闱。 表面上她们是朝廷的人质,实际上她们是藩王安插在盛京的耳目。 而朝廷就算知道这些女眷入京会带来麻烦,但她们名正言顺,朝廷没有理由拒绝。 况且,朝廷也需要通过接受这些女眷来安抚藩王,避免局势恶化。 这是个阳谋中的阳谋。 朝廷用阳谋逼藩王交人质,藩王就用阳谋把人质变成眼线。 她们牵连着全天下最鼎盛的世家、最尊贵的血脉。 动不得,杀不得,连关都关不得。 妙,太妙了。 第5章 信任要一步步积累 朝廷要人质,看起来无解,姜娆却点出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卫彰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暗暗增添几分忌惮。 这样的心机手腕,真不像是一个闺阁女子能想出来的。 项炳也在看着姜娆,他的眼神更加直白,想要看清她的内在,以及弱点。 不愧是敢把自己押上赌桌的人,果真不凡。 然后他开口,直接指出弊端:“你说的是个路子,但有个问题。诸王妃贵女入京,确实能笼络世家,影响朝局,可她们仍是人质,留在盛京里,生死不由己。” 朝中新相杨羡,还有宫内阉首刘茂,他们都不是蠢人,必能看出此举背后用意。 他们的人质计划被打乱,很可能会对那些女眷不利,以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姜娆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所以我说,这个法子很险,是柄双刃剑,倘若用不好,就是送羊入虎口。” 项炳沉默了许久。 他在权衡。 姜娆说的这个法子,确实能让藩王们在交人质这件事上,变被动为主动,把一场必输的棋局扭转成胶着的对峙,甚至在后续演变为主动进攻的资本。 他立刻就联想到,女眷具有别样优势,她们可以申请入宫,面见太后与皇后,打探宫中消息。 对项炳来说,陛下究竟是死是活,这一切是不是请君入瓮的局,这才是最最关键的事。 若要做到这一点,这些女眷的人数越多越好,背景越硬越好。 但其中的风险也显而易见,她们入京后究竟是会成为藩王的内线,还是朝廷的刀俎,谁也不敢打包票。 况且,这个法子需要各藩王之间达成默契。而他项炳,因无妻无子被排除在诏书之外,他有什么立场去建议其他藩王怎么做? 项炳皱着眉,将这个顾虑说了出来。 姜娆听完,轻轻笑了笑。 这一次她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明显一些,眉眼弯弯,像是冰雪初融时露出的第一抹清柔春色。 她反问:“大王以为,你真的被排除在外了吗?” 项炳眼神一凛。 姜娆侃侃而谈:“因为无子,大王无法与其他藩王站在同一战线。但大王有没有想过,正因为它将大王摘了出去,大王反倒成了唯一一个能从中斡旋的人?” 其他藩王都在诏书的约束范围内,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朝廷盯着。 可项炳不同,他被刻意排除在外,既然不需要交人质,也就根本不存在抗旨的问题。 见状,卫彰插了句话:“大王可以去信给其他藩王,关心兄弟宗亲。” 朝廷即便知道,也抓不住把柄。 藩王们最好可以不动声色地达成默契,同步送世子入京,派王妃贵女随行,利用世家关系在朝中经营势力,让各方都掌握一份主动权。 这样一来,项炳虽然不参与交人质这件事,却成了这场博弈中真正的操盘手,化解内藏的危机。 闻言,项炳沉默了很久,却没有当场给姜娆答复。 他只说“容本王再想想”,便和卫彰一同离去了。 这是姜娆预料之中的反应。 她和项炳还没有建立起信任,他不可能仅凭一席话就立刻采纳她的建议。 就算有姜氏的名头撑着,也改变不了她是个陌生人的事实,项炳愿意亲自前来问策,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无论如何,她已经抓住机会,用最短的时间,献上了第一个投名状,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漂亮花瓶。 至于信任,就一步步慢慢积累吧。 回到书房。 卫彰面带忧愁,一边捏着眉心,一边说道:“大王,这件事臣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面对这道诏书,诸王若是不想骨肉分离,能做的无非是装病拖延,找借口推脱,看看风向再说。” 但这只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盛京里那些人不是傻子,推拖这种把戏实在拙劣,一眼就能看穿。 朝廷耐心有限,不会让藩王拖太久,最多拖上两三个月,他们一定会用其它手段逼着表态。 卫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臣不得不承认,姜二小姐那个法子,臣想不出来。” 尤其是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出办法,实在出乎意料。 项炳似笑非笑:“你这是在夸她?” “臣是在陈述事实。”卫彰正色道,“这个法子够险,也够巧,以进为退,暗度陈仓,再利用世家关系在朝中经营势力,短期内或许看不出什么,但日后未必不能反客为主。” 他变得谨慎起来,低声说道:“但这个法子的前提是,诸王必须精诚合作。北边,燕王敢作敢当,但为人高傲,未必肯听。南边,蜀王只会缩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当土皇帝,况且他子嗣众多,未必在意此事。 “至于高王、淮南王,他们风吹两边倒,难以与之为谋。荣王倒是不错,可惜隆州地远,如今自顾不暇。旁边昌州那位,更是庸弱无能,指望不上……” 项炳听他一番细数,不禁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难怪朝廷敢突然颁出这样过分的诏书,实在是诸王之间彼此远隔,疏离戒备。 先帝在世时,境况还好些,陛下登基后,却是物是人非。 卫彰想着,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死结,补充道:“不过,那些女眷……不是我看不起她们,那些王妃、侧妃,大多数是深闺里养大的金枝玉叶,平日里连府门都很少出,指望她们去盛京周旋……”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未尽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卫彰骨子里是个务实的人。 在他眼里,那些世家贵女,或许精通琴棋书画,能够管理后宅,但让她们去朝堂上搞政治、玩权谋,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世家势力虽强,却远在地方,盛京却是那些武勋们的地盘,双方几乎水火不容。 面对那样虎狼环伺的局面,她们别说周旋了,怕是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所以他对姜娆的计策多有质疑,感到不妥。 项炳点了点头,与卫彰看法一致,直截了当地说道:“本王也是这么想的,那些王妃贵女,确实……” 他顿了顿,找了一个不那么刻薄的措辞:“确实不太顶用。” 可紧接着,项炳话锋一转:“不过,姜娆不也是深闺里养大的,甚至比那些王妃年轻得多。” 卫彰没想到,大王居然会给别人找台阶。 说到这儿,他欲言又止。 项炳察觉到了他的犹豫,问道:“有什么话就直说,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吞吞吐吐了?” 卫彰神色严肃:“大王,姜二小姐的才智,臣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但臣不明白,她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想出这些计策的?就算姜丞相从前教过她,但教得再多,也不可能教到这种程度。” 他暗暗怀疑,姜娆来安州投奔大王,到底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人指使,教她说辞。 此事不能不防 项炳眸光微沉:“你说的这些,本王都想过。” 卫彰一愣:“那大王还……” 他正欲劝说,项炳却带着几分戏谑说道:“就算她是别人安排的棋子又如何,假如一颗棋子的谋略比本王的军师还透彻,那本王倒巴不得多几颗这样的棋子。” 卫彰一时语塞。 过了会儿,他才道:“听起来,大王不嫌她是个烫手山芋了?” 项炳没有反驳,仰头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恣意,几分狂放。 对他来说,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有人来投奔他,有大事要他做,有难题等他解决,反而让他觉得自在。 他对卫彰密议,预备先打听诸王对这道诏书的态度,然后把这个计策私下里传出去,让它像一阵风,吹到那些王妃的耳朵里。 然后,让她们自己选。 卫彰听完,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大王这是……不打算直接采纳这个计策?” 项炳望着远方,低语道:“不是因为此计不好,而是因为时机未到。现在,朝廷的刀还没架到脖子上,他们不会意识到其中价值,贸然去劝,反而坏事。等再过些日子,等他们被逼得喘不过气来,他们自会想起来的。” 《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他似乎已有远见,唇角浮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卫彰缓缓点头。 但他还有一个顾虑:“大王,那姜二小姐那边……” 项炳却笃定道:“她都住在这儿了,怎会连这都想不通。” 卫彰看着他,忽地感到纳闷。 他这个主子,什么时候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这么有信心了? 第6章 不放心,没消息 姜娆逃出盛京时,身边有护卫二十余人。 杨羡和刘茂为了维护伪诏之威,不放过姜氏的任何一个人,派人追杀围堵,护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在昌州时还剩九名护卫,至定王府仅余两人,其中年长者姓韩,姜娆便称一声韩叔。 韩叔是在军伍中打滚过的老卒,经验丰富,擅打交道,一路上帮助良多,姜饶也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经验技巧。 这些天,几人客居王府,周围看守严密,韩叔同样在外院住着,但走动几日后,便已经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午后,他来客院门口,找到姜娆,低声道:“小姐,那位大王好像有动作了,这些天有好几拨信使从王府出去,往各方去了。” 姜娆闻言,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她低声说了一句。 项炳没有明说采纳她的计策,却极可能把她的计策私下传了出去,未给她应有的信任。 但姜娆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心里也做好了各种准备。 比如这张脸,从前是锦上添花,而现在,用好了能护身,用不好就是催命符,项炳绝不会因为她有几分姿色,就对她另眼相看。 想要赢得他的尊重和信任,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用事实不断证明她的价值。 反过来说,假如项炳真的对她偏听偏信,把她的计策全盘照搬,姜娆才要担心自己选错人了。 所以,对于他的做法,她不意外,也不恼怒,颇有几分欣慰。 他能把她的计策听进去,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了。 这说明项炳虽是重权王侯,却不是刚愎自用之人,听得进不同的声音,也愿意大胆尝试。 这样的人,才值得她继续考量,是否压上其他筹码。 过早地亮出全部底牌,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她要等项炳先开口。 姜娆心中透彻,转而关心道:“韩叔,我知道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身上的伤好些没有?” 韩叔摸了摸左臂,伤口早已结痂,这几天偶尔还痒,但不碍事。 他憨厚地笑了笑:“有陈先生在,小姐不必担心,我皮糙肉厚,过两天就好利索了。” “那便好。”姜娆点点头,“对了,韩叔,这几日别再去打听王府的事了,咱们毕竟是客人,该有客人的规矩。” 韩叔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应了一声,转身离去,没走出几步,又蓦然回首。 “小姐。”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姜娆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还是在担忧自己。 她笑了笑,笑容比方才真诚了许多,带着一点属于少女的温软:“韩叔,我没事,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韩叔这才放心些。 他离去后,姜娆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就到了用晚饭的时候。 奇的是,今日送来的饭菜比往日丰盛了许多,她看着满桌碗碟,微微惊讶,不由得看向旁边立着的丫鬟。 这丫鬟叫青禾,刚被指来这院里贴身伺候,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圆脸大眼,两颊有浅浅的酒窝。 这几日相处下来,姜娆知道她手脚麻利,嘴也严实,是个可用的。 面对她的疑惑,青禾笑眯眯地说:“这都是大王吩咐的。” “大王还说了什么?”姜娆不禁追问。 青禾想了想,补充道:“大王还交代,让绣房给姑娘再做几身新衣,料子要好的,若还缺什么,直接吩咐就是了,让管事的不必回他。” 姜娆没有再问,拿起了筷子。 看一个人,不能听他嘴上说什么,要看他真正做什么。 项炳态度冷淡,却忽然提高她的待遇,不是因为他突然信任她了,而是因为她的表现,让他觉得值得稍加投资,仅此而已。 但她也明白,这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了。 项炳在等时机,她也在等时机。 夜深了,灯熄了。 姜娆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过去那些逃亡的日子里,她虽然疲累,却不敢睡得太沉,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如今虽然到了安全的地方,还是睡不安稳。 她侧躺着,目光越过窗棂,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和安州一山之隔的昌州。 当初追兵咬得太紧,姐姐姜艳提出兵分两路,由她带人引开追兵。 分别时,姐姐按着她的肩膀,笑得豪气干云:“哭什么哭,你姐我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你放心去安州,等我把那群废物甩掉了,就来找你。” 可那一别,再无音讯。 项炳派去寻找的人,一批接一批地出发,却没有带回任何消息,姐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娆知道,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如果姐姐落在了朝廷手里,杨羡一定会大肆宣扬,现在既然没有任何风声,说明姐姐至少没有被朝廷抓住。 但这也意味着,姐姐还在逃亡的路上,她可能受了伤,也可能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姐姐比她强壮得多,而且弓马娴熟,武艺高强,可这个世道光有力气是不够的,尤其昌州一直以来匪患猖獗,朝廷屡剿不止,是盛国内乱最重之处,再强壮的人也可能在下一刻没命。 姜娆闭上眼睛,不敢想太深。 她只能把所有关于姐姐姜艳的担忧和思念,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坚定地相信姐姐还活着,她们终有一天会重逢。 同一片月光下,项炳亦迟迟未睡。 他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沉吟片刻后,将它丢进了炭盆。 火舌舔上信纸,那些文绉绉的字句在火焰中尽数化为灰烬。 项炳转过身,看向那张舆图。 盛国万里山河,十五州城池密布,远观如密密麻麻的棋局。 棋盘尚可分黑白胜负,但这人间烽火一旦燃起,便再无回头路。 必须慎之,慎之。 第7章 准 驿马昼夜奔驰,官道上尘土飞扬。 正如项炳所料,那道令诸王子弟入京的诏书,震动了盛国东南西北的每个角落。 甘州,高王府。 秋叶落了一地,高王项耿在后院里来回踱步,而他的王妃崔流光这些天早就哭干了眼泪。 看着他左右为难的模样,她忍不住劝道:“大王,坐下来歇一歇吧。” 项耿转过身来,脸上满是焦躁:“我哪里坐得住,承儿才五岁,弘儿还在襁褓里,朝廷竟然要我把所有儿子都送去,这是要我的命啊!” 崔流光面露伤感之色,轻声问道:“那大王准备怎么办?” 项耿回道:“还能怎么办,找个理由先拖着,我不信陛下真要动手。” 甘州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是盛国的西粮仓,一直供养着隆州和安州的粮草后需,赋税大头还要上供盛京,责任重大。 因此,高王一家兢兢业业,几十年来不敢懈怠。 没想到如此尽心竭力,却换来这纸强索人质的诏书。 闻言,崔流光低头,垂下了眼帘。 事实上,她比项耿更清楚朝廷的底牌。甘州幅员辽阔,却重耕少战,只有两万多兵力。而朝廷以战养战,能调动的大军恐怕不下二十万。 真要撕破脸,谁也扛不住。 但这话她不能说,说了也只会让他更加焦躁。 崔流光思虑良久,终于开口:“大王,若此事无可转圜,不如让我陪孩子们一同入京。” 项耿不可置信,眼睛一下瞪得溜圆:“什么?!” 她叹了口气,说道:“如今的盛京,那是何等险恶之地,孩子们总要有人在身边照看,我去了,至少能确保他们不受人欺负。倘若真有劫难,也该是我这个当娘的替他们挡一挡。” 她出身名门崔氏,父亲虽已致仕,但几位族叔、兄长,仍在朝中为官,可以照拂一二。 她相信,即使去了盛京,自己和孩子也暂时是安全的。 闻言,项耿心如滴血,嘴唇哆嗦了一下,颤声道:“不可,万一……” 朝廷削藩的意向已经如此明显,盛京现在就是龙潭虎穴。 进去容易,出来难。 崔流光却道:“朝廷若是真想对大王动手,我在哪儿,结果都一样。可我去了盛京,总能替大王递些消息。” 她捂着心口,语带哽咽:“承儿和弘儿他们还那么小,我怎么能放心,那是我怀胎十月才生下来的孩子!此事我意已决,即便大王不同意,我也要去!” 想到年幼的孩子,项耿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崔流光咬着唇,硬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异常坚定地说道:“大王,没有其它办法了,如果抗旨不遵,到时候,孩子们就不是去盛京当人质了。” 项耿内心挣扎许久,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崔流光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她松开项耿的手,退后屈膝行了一礼:“此去不知归期,大王放心,承儿和弘儿就交给我,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他们出事。大王在甘州,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切勿因我们在盛京就畏手畏脚。”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大王也千万不要犹豫。” 项耿再难自抑,一把将妻子拉进怀里,紧紧拥抱:“对不起,都是我无用。” 在他的印象里,崔氏是一个温柔贤淑的女人,相夫教子,从不干预政事。 他以为她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经不起风雨。 可此刻,她却主动选择走入风雨之中。 她靠在他肩头,无声落泪。 不久后,高王项耿上书朝廷,称孩子年幼离不开生母照看,故而请求让王妃崔氏携幼子与重礼入京,伴太子读书,为陛下侍疾,以全忠孝之心。 这道奏章送到盛京时,杨羡和刘茂正在皇宫偏殿里品着贡茶。 杨羡正是新任丞相。 他是科举出身的江南文人,生得一副清正好样貌。 从前他默默无闻,靠着悖离文官集团,投机钻营才露头,之后便抓住机会,扶摇而上。 如今骤然掌权,手段狠厉,朝中百官对他又恨又怕。 刘茂是内廷总管,面白无须,说话尖声细气。 他本就是陛下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如今太后等人都被他变相软禁,刘茂在宫里可谓说一不二,风光至极。 他们狼狈为奸,把持着朝堂和内廷,借着这难得的机会,将党羽安插在六部九寺的各个要害位置上,已经快速形成了一张关系网。 杨羡看了项耿的奏章,然后笑着将奏章递给刘茂:“这高王可真是老实人,让他送子入京,他恨不得连家底也一起送来。” 刘茂接过奏章,一目十行地看完后,他也笑了:“瞧这礼单,高王倒是大方,甘州果然物力丰厚。” 项耿性格软弱,难以扛压,选择配合交出人质,在他们预料之中。 至于其它的,算是意外之喜。 刘茂不禁多扫了眼那份长长的礼单,更有几分得意。杨羡漫不经心地说:“那就准了吧。” 送一个也是送,送两个也是送,对方舍得送,难道他们还不敢收? 等项耿的妻儿都在他们手上,甘州就是那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高王必会乖乖听话。 刘茂笑眯眯地点头,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大大的“准”字。 红字鲜艳如血。 …… 江州,宁王项领正在校场上练刀。 他一身腱子肉,使一口九环大刀,舞起来虎虎生风。 听完禀报,他将大刀往地上一顿,哈哈大笑,说道:“项耿那个怂包,居然把王妃也一起送去表忠心?” 谋士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大王,高王此举未必全因怯懦,王妃有崔氏撑腰,在盛京不会太过受苦。” 项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谋士低声提醒道:“大王,郡主今年十四,早就是议亲的年纪。” 项领的眉头拧了起来,半晌没有松开。 他的独女玉真,生得明眸皓齿,性子却随了他,是个泼辣大胆的姑娘。 原本他打算在江州本地给她寻个门当户对的夫家,可江州这地方,泥腿子多,世家子少,能入眼的屈指可数。 若将女儿送去勋贵云集的盛京,趁此机会说上一门好亲事,也不错。 而且他是陛下唯一的嫡亲弟弟,就算这回朝廷准备动真格的,也不会连他的独女都不放过。 最终,宁王项领上书,请求让刘侧妃携郡主项玉真入京,参与礼仪事务,顺便替郡主相看人家。 紧接着,蜀王上书,一举送数位妾室、子女入京,大有让朝廷出钱替他长久养着的意思。 淮南王等人有学有样,紧随其后纷纷上书。 第8章 措手不及 杨羡和刘茂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么顺利。 本以为能有五六家乖乖听话就不错了,现在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 这让他们颇为得意,认为众多藩王就是一盘散沙,居然被他们一吓就怂了。 可事情渐渐变得不对了。 不断有藩王和郡王上书朝廷,请求让自家女眷、族亲,陪同子女入京。 没有人能想到,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的妻妾子女往盛京送。 这顿时打了杨羡和刘茂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两个也就算了,这么多藩王一股脑儿都这么干,绝不是单纯的巧合。 更让他们头疼的事还在后面。 第一批奏折批下去之后,第二批奏折又来了,这一次上书的不是藩王,而是那些王妃们。 王妃崔氏上书,请求带自己的陪嫁丫鬟和家仆入京。 侧妃刘氏上书,请求带自己的娘家人入京陪伴。 如此种种,一封接一封,堆起来厚厚一摞。 杨羡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最初的计划是,各王送子入京为质,每家最多送三五个孩子,在宫中划出一片区域集中安置,派太监宫女照看,简单省事。 可现在,送来的不光是孩子,还有王妃、侧妃、陪嫁丫鬟、家仆、乳母、娘家亲戚…… 人数从预期的三五十人,一下子膨胀到了两三百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这些人把盛京当什么了,探亲的驿站吗? 这么多人涌进盛京,由谁来安置,又由谁来管束? 偏殿里,杨羡来回踱步,眼中寒光闪烁:“高王也就罢了,宁王那个莽夫也跟着凑热闹,难道这是他们私下串通好的?” 他可不相信这些藩王能同时想到这个法子,一定有人在背后使坏。 只是那人的行动过于隐秘,没被他们派出去的人抓住把柄。 刘茂的神色中透出几分阴冷,尖声道:“管他们是真心的还是装样子,既然送上门来,就都留下吧。那些不肯送的,咱们也该动手了。先拿一两个开刀,杀鸡儆猴,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在他眼里,藩王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即将入京的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百姓,她们都是藩王的妻妾亲眷,关系天家体面,不能随便打发了。 不仅得为她们安排住处,供应衣食,还得考虑礼仪规格,配备各等侍从,每一样都是麻烦,处处都要花朝廷的钱粮,这些加起来绝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朝廷不可能把她们关起来不让出门,可让她们出门,麻烦就更大了。 这些王妃、郡主,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大堆人围着。 她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们根本控制不住。 杨羡一贯轻视,又久在低位,并不能想到这些细节,他坐下思量半晌,忽然问道:“最近安州那边可有动静?” 刘茂微愣,摇了摇头。 项炳没有妻儿,这道诏书本就对他毫无约束。 想必他已经看穿了背后藏着的算计,既然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成了最特殊的那一个,他当然不会再轻举妄动,给自己添乱。 杨羡没有证据证明谁是幕后推手,但直觉告诉他,这些藩王同时上书送女眷等多人入京的诡异举动,可能和安州脱不了关系。 他听说,从前项炳可不是这样沉稳,少年人鲁莽张狂,常常以身犯险,杀敌取乐。 直到父兄接连故去,他继任定王府,才忽然变了性子。 现在安州太安静了,反而让人生疑。 杨羡不禁感到惋惜,假如定王还是从前那般,该多好对付。 只要拿下安州和边军,则周边数州皆臣服矣。 哪像如今,实在难以下手。 他低声道:“得严密监视入京的各路藩王家眷,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不许她们与朝臣私自接触,尤其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在地上说道:“公公,不好了,高王妃今日入宫觐见太后,太后要留她在宫中用午膳。” 刘茂的脸一下黑了,责问道:“她不是刚入京吗,怎么能见到太后?谁放她进宫的?!” 甘州毗邻盛州,由于常年运粮,道路宽阔又畅通。 所以高王项耿不是第一个上书的,王妃崔流光却是第一个入京的。 刘茂认为高王软弱,所以连带着没把这位王妃放在眼里,没想到她竟一下抓住了命脉,且行事如此大胆。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赶紧解释道:“高王妃的兄长是礼部崔侍郎,他与禁军卢统领相熟。今日王妃车队入京,就是礼部迎接,后由崔侍郎引荐,王妃被卢统领直接带入宫,觐见了太后。” 禁军属于武勋集团。 他们跟着先帝北伐,立下汗马功劳,因此成为勋贵,却由于根基浅薄,在朝中屡受排挤,只能抱团取暖,同气连枝。 所以他们坚定地拥护皇权,也只会拥护皇权,而不是狐假虎威的宦官之命。 比起刘茂这个大太监,武勋们更看重太后和皇后,因为她们才是与皇权紧密相连的正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尤其太后乃是先帝之妻、陛下之母,当年先帝御驾亲征,太后垂帘听政,虚心纳谏,朝官对其赞不绝口,积累下了极高的声望。 不过,太后终究是老了。 这回先太子突然病故,陛下又病重昏厥,对她的打击甚大。 刘茂串通太医,和杨羡等人一块儿演戏,费了极大心力,才暂时唬住了她。 他宣布的诏书之所以能畅通无阻,也是沾着太后的光。 刘茂想到这,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冷静下来,意识到偌大的皇宫并不是他的一言堂,局势正在脱离他自以为是的掌控。 这世上没那么多蠢货。 藩王们把女眷送进京城,不是傻乎乎地来当人质的。 她们有娘家,有姻亲,有各种各样的关系,将世家大族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张谁也无法轻易撕破的保护网。 铡刀可以杀人,但总不能把盛京所有世家都杀光吧? 还有那些武勋,他们虽然和世家势不两立,可双方恩怨交织,各有所图,假如利益足够大,武勋集团突然倒戈相向也不是不可能。 说到底,兵权还是得握在自己手里,才最安心。 此时,杨羡终于察觉到这背后潜藏的风险,顿感懊悔,更害怕骗局被就此揭穿,将他打回原形。 他明知不可能,却还是问道:“能否寻个理由,驳回这些王妃女眷,让她们别来了?” 刘茂苦笑一声:“那不是出尔反尔吗?” 这道诏书本就是朝廷发出的,藩王们积极响应,朝廷要是反悔,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如果不反悔,这么多人齐齐涌入盛京…… 杨羡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似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第9章 这才是第三层的玩法 安州。 天光大亮,项炳正在自家校场练武。 他只穿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褐,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腰腹,长枪在他手中如臂使指,舞得虎虎生风。 卫彰站在校场边上,手里拿着一叠整理好的信报。 等了约莫一刻钟,项炳终于收起长枪,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有何事,说。” 他递上信报,笑道:“大王,好消息。” 项炳一目十行地看完,表情略显惊讶:“她们竟都上书了。” 第一批奏章被批准后,面对第二批王妃们要求带人入京的请求,朝廷虽勉强应允,却对随行人数严加限制。 王妃等人到了盛京之后,便开始各自行动。她们都是奉诏入京,朝廷无法阻拦,更不可能把每个人都关起来。 如高王妃,她家世显赫,人脉深广,便想办法入宫打探消息,据传她已经见过了孙太后和陈皇后,只是不知她们都聊了些什么。 而刘侧妃等人,则串门访亲、赴宴交友。 还有蜀王的两位美妾,她们摆着王府排场招摇过市,在最繁华的东市买了一车的绸缎和胭脂水粉,惹得百姓议论纷纷。 这下盛京城真是好不热闹。 项炳继续翻看着信报,想象着那些场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一笑,校场边的侍卫都愣了一下,纷纷起了好奇之心。 卫彰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容郡王次子在路上染了风寒,到盛京时已经病得难以起身。高王妃听说后,主动伸出援手,她不仅带着御医和药材去看望,还亲自留下照拂了好几日。自那之后,诸府之间走动得愈发频繁。” 今日崔府设宴,明日郡主办诗会,后日老夫人邀众人赏花,她们带着孩子聚在一起,互通有无,聊的无非是家长里短,似乎和朝政没有半点关系。 然而,正是这些看似无害的家常,一点点把藩王和世家之间的纽带勒紧,如同分散的大树悄悄将根系连在了一起。 项炳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点了点头:“崔氏聪慧,更是难得仗义。” 在盛京那龙潭虎穴,孤军奋战只有死路一条,她们身处弱势,唯有互相照应,才能活下去。 崔流光最先悟明白这个道理,并付诸行动,其余女眷便立刻跟上。 一旦她们拧成一股绳,朝廷就真的拿她们没办法了,敢动其中一个人,就是在动所有人和她们背后的家族。 项炳想起姜娆说过的话,以及自己当初也曾不以为然,认为那些养尊处优的命妇贵女,不堪大用。 可现在事实证明,姜娆是对的。 她们同样聪明,也有胆量。 项炳把信报随手折起,问道:“你说,杨羡他们现在是何感想?” 卫彰果断答道:“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项炳哈哈大笑,评价道:“他们以为稳操胜券,其实也不过是局中一子。” 卫彰摇头:“杨羡在第一层,那些王妃已经在第二层,但实际上,那个真正出主意的人,却在第三层。” 项炳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客院。 姜娆坐在窗前,手中轻轻搅动着一碗银耳羹,目光散漫地落在远处。 几重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惊起了栖在墙头的鸟雀。 丫鬟青禾端着东西进来,抿嘴笑了笑,道:“看来大王今日很高兴。” 姜娆放下碗,嘴角也微微扬起。 杨羡在发出那道诏书时,一定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但他太过得意,却忘了,权力场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没人能一直占据优势。 他索要人质,她却通过项炳献策,送去了一堆王妃贵女、陪嫁家仆。 之前他是在钓鱼,欲以人质为饵,钓动四方人心,但现在咬钩的鱼太大,他自己反而要被拖入水中。 这就是姜娆想要的效果。 避开硬碰硬的正面交锋,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将对手的攻势化解于无形,并在敌人的心腹之地,深深埋下进攻的种子。 她在盛京那个大染缸里,见惯了尔虞我诈,所以她比杨羡清楚得多,比起自己真正掌握多少实力,更重要的是学会隐藏,绝不能被人看透。 这一次,朝廷明面上是要人质,但实际上想要的是藩王们的畏惧。 畏惧,是杨羡想要赢得的第一步。 世间诸事通常如此,退了一步,之后就会退无数步。 所以姜娆反其道而行之,如他所愿,给他多多的人质,但给的方式,要让他吃亏难受,让他由衷地后悔发出这道诏书。 他已经失去了这一局的主动权,之后也不会再有。 这才是第三层的玩法。 …… 几日后,定王府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此人来自甘州,是高王项耿派出的使者。 甘州为安州输送粮草,安州则作为屏障,保护后方的甘州,二者之间的关系本该亲近。 但从前高王为了避嫌,一概公事公办,极少派遣亲信交流,保持着较为疏远的态度。 然而这回,不一样了。 项炳收到的是探子送回的京城信报,项耿收到的却是来自王妃崔流光的家书与密信。 直到这时,项耿才知道,王妃主动请缨,并非她临时起意,背后隐约有人作为推手。 当时朝廷再次发令催促,诸位藩王郡王的反应各不相同,崔流光心存忐忑,没有泄露分毫,怕万一走漏风声,被朝廷提前察觉,这法子就不灵了。 项耿读到这里十分愕然,紧接着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这解答了他心里最大的疑惑,难怪短短时间里,那些叔伯兄弟的行为如此整齐,一个个都把人往盛京送,而那些女眷居然也都愿意。 他还以为是自己第一个站出来做了表率,好一阵洋洋得意。 却不知这一切,其实是有人在幕后推动着他们“不谋而合”。 参与的人越多,此计越稳。 崔流光在密信中给出猜测,她认为,此事极可能是安州手笔。 项耿大为惊讶,难以置信。 安州那位无妻无子,这份诏书摆明了和他无关,他只需要袖手旁观即可。 项耿也曾暗中愤懑,认为朝廷忌惮安州兵马,暂时不愿激怒项炳,所以专门对他们这些“软柿子”下手。 但,真正为这件事解围的,居然极有可能就是项炳?! 他为什么要冒险出手? 第10章 大王新得了一位奇人 信中内容让高王彻夜难眠。 若真是项炳在幕后推动此事,那这份人情可不小。 倘无此计,面对交出人质的难题,诸王必定会产生摩擦。 孩子们被送去盛京无依无靠,也远远比不上现在有生母家仆等人一直陪伴,处境安稳。 最终项耿长叹一声,决定听从王妃所言,与安州私下接触。 如今这个风雨欲来的局面,他再故作姿态地避嫌,堪称可笑,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依旧引人猜忌。 哪怕是退一步,单纯从宗亲血脉的角度来说,他也不希望有人做了蠢事,害得兄弟之间兵戈相见。 某些话不方便明说,但他相信对方能读懂其中之意。 使者到了安州,见到项炳,先是恭敬问候,随即献上厚礼,礼物抬进来一箱又一箱,把议事厅挤得满满当当。 最后,他送上了一封来自高王项耿的亲笔信。 项炳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拆开,只瞥了一眼就放到一旁,并说道:“回去转告王兄,不必如此客气。” 使者连连称是。 事后,卫彰代为送客,行至门外,使者态度愈发热络,对卫彰连番吹捧:“卫先生不愧是定王麾下第一谋士,竟能想出如此妙计。” 卫彰却摆摆手,道:“实不相瞒,这条计策并不是卫某想出来的。” 若是让他出谋划策,恐怕现在还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帮诸王编造理由去拖延时间呢,根本想不到借力打力,反将对方一军。 事实摆在眼前,他必须承认,这一次,他不如姜娆。 使者愣了一下,不由得追问道:“若非先生,那是何人?” 卫彰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家大王近来新得了一位奇人,智计超群,令在下自愧不如。” 话音落下,使者神色微妙。 项炳雄踞一方兵强马壮,这些年不知道暗中攒下多少家底。他麾下本就有卫彰这个足智多谋的幕僚,如今又多了一位奇人,如虎添翼,那还了得? 这下使者倒是更加理解自家主子的选择了。 众多藩王之中,定王的地位本就不一样,甘州若想寻个依靠,何必舍近求远。 结交定王,说不定在关键时刻真能救命。 他好奇地试图打探更多细节,却全都被卫彰模棱两可的话语给应付了过去,始终没有透露那位奇人究竟是谁,又是何来历。 使者听了半晌客套话,却并不恼火,最后赔笑着说道:“假如那位奇人日后又有奇策,还望先生能提前知会一声,让我们有个准备。” 卫彰心想:就算提前通知,以高王那优柔寡断的性格,也不会立刻去做。 他啊,非要等到火烧眉毛了,才想起来跑。 否则甘州这么重要的粮仓要地,也不会被交给高王治理。 等卫彰送客回来,项炳还坐在原处,他读着高王的亲笔信,神情若有所思。 朝廷公然索取人质,已经是撕破脸面的第一步,往后的手段想必也不会温和。 如今高王有意示好,项炳自然会接着,只是他没料到,这封信里正好记录着他现在最想知道的事。 此次高王妃行动迅速,刚一入京,便出其不意地直入深宫,求见太后。 太后孙氏年过花甲,早已不问政事,在宫中颐养天年,但至今威望犹在,对于这位皇祖母,项炳这些孙辈内心都十分尊敬。 此事能成,可见高王妃在路上早有准备,亦可见京中勋贵和杨羡等人并非一路。 今年盛京接连出事,陛下久不露面,唯有年幼的皇孙突然被推到台前,诸王都有了最坏的想法,只是缺乏佐证。 皇宫被刘茂那些阉人牢牢把控,内外隔绝,流言纷纷,难以辨清,直到王妃崔流光这次冒险入京,才终于有人见到了太后。 据她所言,太后和皇后状况尚可,宫中老人犹在,并没有明显被软禁的迹象,但二人均对陛下避而不谈,殊为可疑。 太后城府极深,崔流光只好从皇后入手,交谈中陈皇后多次垂泪,话语中透露出嫡子离去、陛下病重,令她日夜悲忧难已。 崔流光打探到这些情报,亦感纠结,最终分多路送出密信,只盼有一封能送回甘州。 她在担忧什么,项炳很清楚。 假如陛下当真不好,继位的又是被阉人掌控的小皇孙,正值盛年的诸王如何能信服,江山社稷必将陷入大乱。 所以,尽管得到了最想要的情报,项炳的心情却没有半分轻松。 片刻后,卫彰也读完了这封信。 他明白其中含义,神色同样凝重。 如果陛下病重和刘茂他们无关,那卫彰反而要感谢他们封锁宫闱,拼命隐藏事实。 哪怕他们借机夺权,也不过是暂时的。 为了缓解这沉重的气氛,他主动开口,用自嘲的口吻岔开了话题:“这次真要感谢高王妃以身犯险,此前臣实在失之偏颇。” 无论如何,崔流光至少替他们排除了一个最坏的选项。 局面或许尚有转圜的机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闻言,项炳低声感慨道:“这世上,有些事男人能做,有些事女人能做,一切无需鄙薄,更不需妄自菲薄。” 他说着,拍了拍扶手,更振作几分:“无论男的女的,好的坏的,咱们只做对的事。” 他心情愉快,不全是因为计策奏效了,达成了他想要达成的目标。 还因为拿出这个计策的人,是他认可并留下的。 卫彰笑着奉承道:“大王说一不二。” 随即他话锋一转:“只不过,这回我们其实是用了姜二小姐的才智,她献计献策,分析局势,指出了破局的方向,但在外人看来,这些谋划都是臣和大王的事。” 这并不公平。 卫彰继续说道:“臣知道大王不信任她,臣也不敢完全信她,但我们对她的谨慎和保留,会让她无法真正放开手脚。” 项炳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封信打开又看了两遍,也不知看进去了没有。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这是两回事。” 他不信任姜娆,姜娆也不信任他,没有谁对不起谁。 乱世中的信任本就更加可贵,更加难得。 卫彰沉默。 “不过……”项炳顿了一下,“她这份投名状,本王收下了。” 卫彰正准备再说些什么,项炳却抬手制止了他,随后说道:“从今日起,她的用度再提一等,可参阅与公务相关之书册卷宗。另外,准许她与外界通信,但每封信都必须经过你手,查阅后才能送出。” 卫彰认真听完,颔首道:“这是自然。” 他念在姜家旧情,愿替姜娆争取待遇,但一切的前提,都是绝对不能损伤到安州的利益。 项炳收好信,自语道:“至于外人如何看……她现在还没到能抛头露面的时候。” 第11章 杯中酒 客院,姜娆正在树下练字。 她自幼跟着舅舅学书法,每日雷打不动临帖百字。 母亲也说,写字如做人,一笔一划都要端端正正,横平竖直。 拓本临了太多遍,姜娆早已烂熟于心。 项炳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安静美好的画面,少女乌发如瀑,容貌如玉,正专注地俯身写字。 院中的老树已经枯了大半,不时飘落残叶两三片,落在石桌上,她也不拂,只与笔墨相对。 项炳见惯了刀光剑影,营帐烟尘,这般场景于他而言很是陌生,甚至可谓新奇,他不由得停在门口多看了会儿,才抬脚走进去。 丫鬟青禾先注意到他,惊讶后立刻行礼,姜娆也随之屈膝,项炳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身后跟着两个下人,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一看便知并非俗物。 姜娆眸光微动,迟疑着问道:“大王这是……?” 项炳在石凳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姿态豪迈却不粗俗,语气随意道:“上次你出的主意让不少人收益,他们送来谢礼,本王只是代为转交。” 这回事情得以转圜,高王等人愿意承项炳的情,项炳当然也要承她的情。 至于这些礼物,它们本就应该送给真正谋划之人,而不是被他独占。 他这人想做就做,索性今日亲自来送一趟礼。 见状,青禾把木盒都接了过去,姜娆没打开验看,直接对项炳道了谢。 她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仰人鼻息、需要感恩赏赐的下位者,这种不卑不亢的姿态,让项炳感到有趣。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看似还有话要说。 姜娆依言坐下,目光扫过他,轻轻顿住了。 天气渐凉,项炳却还保持着晨练的习惯,显然他不甚讲究,晨练完就直接过来了,或许走得急,额头和鼻尖还带着些许汗珠。 王府里有伺候的人,但此刻小院里只有他们,下人们都识趣地退远了。 姜娆犹豫了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方布帕,递了过去:“大王,擦擦汗吧。” 帕子是素白的棉布,边上绣着浅绿色的兰草,针脚细密,是姜娆无事时自己绣的。 她不曾在绣工上多下功夫,只练了几个常见的花样,足够平时拿来用。 项炳低头看着那方帕子,有些意外。 他很少用这种东西,擦汗多用袖子衣角,手帕这种小玩意显得过于精致了,用着别扭。 还记得从前乳母郑夫人绣过几个帕子给他,他随手塞在怀里,后来不知遗落何处。这样重复了好几次,郑夫人也在他耳边念叨了好几次,之后就不再为他准备了。 此刻,鬼使神差地,项炳伸手接了过来。 帕子很轻,摸起来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顿了顿,随即用它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然后捏着帕子,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 他一个大老粗,用了人家小姑娘的手帕擦汗,擦完了还把用脏的还回去,要是让卫彰那厮知道了,恐怕要笑话他半年。 项炳干咳一声,迅速把手帕攥进手里藏起来,当做无事发生,并略显生硬地岔开了话题:“今日来不止是送两件东西,晚上一起吃个饭。” 姜娆微微一怔,点头道:“好。” 项炳站起身来,又重复道:“不用准备什么,就是吃顿饭。” 她入住府中多日,他未曾正式相待,只是把人晾在客院,虽说从身份上无可指摘,但在情理上终究差了一分。 更何况他很快就要再去北境巡边,离行前总要确认后方安稳。 这些思量不深不浅,项炳已经习惯了独自处理。 说完他便走了,大步流星,衣袍带风。 姜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石凳上。 定王要和她同桌吃饭。 转送礼物本可以让下人来,或者让卫彰来,不需要他亲自跑一趟。 可他不仅亲自来了,还邀她今晚共餐,更是前所未有,是重视,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姜娆一时没了继续练字的心思。 青禾走上前来,轻声唤她,她的目光这才从院门收回,落在那两只红木匣子上。 丫鬟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道:“大王这是要抬举您?” 姜娆轻笑一声,没有作答。 俗话说得好,无功不受禄。 项炳这不是抬举,是清账。他想把之前那桩事一次性还清,从此两不相欠。 就算不打开看,她也知道盒子里装的必是精挑细选的贵重之物。 他是个武将,不懂那些弯绕的客气,行事却十分通透。 那么这顿晚饭,也未必单纯。 她吩咐道:“把东西收进内室,莫要张扬。另外,去打听一下,今晚作陪的都有谁,厨房备了什么菜。” “是。”青禾应声退下。 …… 晚饭摆在王府花厅,席面很是丰盛。 项炳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姜娆和卫彰的位置。 由于她身份特殊,今晚并无其他人作陪,连下人都退到了屋外。卫彰提了酒来,自己拍开封泥,给三人各自倒上。 酒液澄黄,香气扑鼻,是上好的陈年佳酿。 姜娆注意到,桌上的菜大多是荤的,素菜只有两三样,而且看起来油水很大,调味也重。 母亲常说,饮食有节,起居有常。 饮食这样油腻,容易积食伤脾,落下病根。 姜娆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当场说出口。现在提出来,项炳不会当回事,还会觉得她管得宽。待日后关系再熟稔些,才能慢慢劝诫这种饮食起居之事。 卫彰端起酒杯朝她说道:“姑娘智计超群,卫某佩服。” 那条计策他想不出来,便大方承认确实不如。 她替项炳解了围,也替十几家藩王解了围,功劳不小,却只能在这里稍加庆祝,卫彰都替她委屈。 姜娆面前已经斟满了酒,她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端起酒杯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辛辣刺喉,很是呛嗓。 她皱着眉头,捂着嘴强忍着没有咳出来,硬是将那口酒咽了下去。 对面,卫彰一饮而尽,坐了下来,开始与项炳推杯换盏。 姜娆放下酒杯,酒气上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那层薄薄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后,像三月里的桃花,一层一层地开。 项炳准备举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卫彰也愣了一下,转过头去。 姜娆察觉到两人的反应,匆匆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借着茶水的凉意压下脸上的热意。 “我失态了。”她说,声音比往常低一些。 卫彰很有眼色地起身:“大王,臣想起还有几份公文亟待处理,明早就要用,先告退了。” 他不等项炳回应,扭头走得飞快。 第12章 娆夫人 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姜娆擦了擦嘴角,又端起那杯酒。 项炳伸手,将酒杯从她手里拿走了:“不会喝就别喝了。” 姜娆的手还保持着端酒的姿势,悬在半空,她抬头看向他,眼睛里写着不服气。 “大王,我想学。” “学什么?” “学喝酒。”姜娆的语气很认真,“这个弱点太明显了,将来若是有人故意排队敬酒,我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她确实不会喝酒,从前最多在宴席上喝过些不醉人的甜米酒,根本没尝过这样辛辣的酒。 以后她免不了要在各路人马之间周旋,应酬喝酒或许是常有的事,她必须提前习惯,不能像今天这样失态。 项炳听完,不禁笑了。 这个笑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欣赏。 “你倒是想的远,但酒量不是一两天就能练出来的。” 当年他第一次喝壮行酒,被粗酒呛得直咳,被老兵们整整笑了一年,背地里练好酒量,才终于找回了场子。 她这副憋着劲儿的样子,让他难得回想起这段往事。 而这些小动作,也终于让她从完美的面具之后,露出了一点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真容。 姜娆抿着唇不说话。 项炳被她这表情逗得心情大好,把酒杯还了回去,放到她手边,说道:“行了,别瞪了,以后可以慢慢练,至于今晚,还是别浪费了这一桌菜。” 姜娆微微扬起唇角。 项炳吃得很快,风卷残云般扫光了半桌菜,那吃相豪放得很,和他大王的身份完全不搭。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嘴里嚼着东西还要说话,这种吃相放在盛京,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但姜娆看着,却又觉得很真实。 等到杯盘狼藉,他也恢复了平日里的距离感:“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姜娆起身:“恭送大王。” 项炳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了,你的身份……本王和卫彰商量过了。你现在不宜抛头露面,更不能让人知道你是姜维的女儿,本王打算……” “我愿意。”姜娆主动开口。 项炳愣住了:“你说什么?” 姜娆抬起头:“我愿意给大王当妾,名义上的妾。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王府,在大王身边出谋划策。外人问起来,只知大王纳了一位美妾,不会想到别的。” 姜娆不清楚项炳为何不近女色,但以他的身份地位,他不可能随便娶妻,哪怕只是露出一丝风声,都会被盛京重视,并通过宗人府调查施压。 而妾室,说白了是上不得台面的,可以任意为之,不必向朝廷报备。 项炳眉头紧锁,道:“太委屈你了。” 他是真心这么觉得。 姜娆是丞相之女,名门之后,自身才华横溢,容貌倾城,本该是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如今,她就算当不了正妻,也不该屈居人下,做谁的妾。 这是对她的轻视,也是对姜氏的侮辱。 其中的辛酸屈辱,项炳一个大老爷们未必能完全体会,但他至少明白,这是委屈。 姜娆摇头:“大王,我已经不是什么丞相府的二小姐了。我是朝廷钦犯,连真名都不能用,给大王做妾,已是高攀。况且,为妾也有为妾的好处,我无需抛头露面,也不必应付外人盘问,可以住在王府后宅,随时听候大王差遣。” 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花季少女在评价自己的未来。 经历过大悲大痛之后,她已然看得通透。 什么名分,什么体面,统统都不重要。 这里就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为妾就是现在最稳妥的选择。 项炳却别过脸去:“本王再想想。”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姜娆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她没有追上去。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但这件事不是她能决定的。 项炳若是不同意,她说什么都没用。 …… 项炳回到书房,早早离席的卫彰正坐在那里喝茶。 见他进来,卫彰放下茶盏,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表情隐隐有些失望。 项炳在书案后坐下,将姜娆愿意为妾的事说了。 卫彰听完也陷入了沉默,内心五味杂陈。 他说道:“她如今住在王府里,短则无妨,时间长了,总要有个名目,外人不明就里,恐怕会有闲话。给她一个妾室的身份,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本王觉得委屈了她。”项炳说。 卫彰暗叹,再次劝道:“大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自己都愿意,您就别犹豫了。若是觉得亏欠了她,将来再做补偿也不迟。” 良久,项炳终于点头:“那就这么办吧。从明日起,她就是本王的娆夫人,姜姓暂时隐去,对外只说她是本王新纳的妾室,出身小户人家。一切只是权宜之计,不必对外声张。” “臣明白,细处由臣来补办。”卫彰恭敬拱手,领命离开。项炳仰望夜空,今晚夜色浓稠,无星无月。 他忽然想起姜娆刚刚说的那些话。 这姑娘,连喝杯酒都想到将来可能因此吃亏,心思缜密得让人害怕。 但也让人放心。 …… 另一边。 姜娆被青禾扶回房间,洗漱后准备休息。 或许是因为酒意未退,她的思绪飘离而缓慢,在清醒和迷蒙之间反复拉锯。 一会儿飘到盛京姜宅,一会儿飘到逃亡路上的荒山野岭,一会儿又飘到方才那间灯火通明的花厅,和那双又深又亮的眼睛。 每一个画面交替出现,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等了一夜。 无事发生。 姜娆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将自己的一切作为筹码,包括身体,来换取对方更长久的信任与支持。 但项炳没有来。 这说明他并不急于得到她。 在这乱世之中,一个手握大军的藩王,愿意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保持尊重,这本就是一件难以做到的事,说明他的品行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姜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她想起项炳的身量,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肩宽体阔,手掌宽大,一握之力恐怕能捏碎她的腕骨。 她怕他,不是因为怕他的权势,而是畏惧绝对的力量之差。 他若是用强,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姜娆想到那个画面,心跳陡然加快了几分,她再次把被子拉高,彻底蒙住了脸。 她从未与任何男子亲近过,对男女之事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聊天听到的某些语焉不详的描述。 她不知道那件事究竟是怎样的,但她本能地害怕,项炳那样的身量力气,对她来说或许是一场难以承受的折磨。 还好,这些天他一直秋毫无犯。 姜娆早就在心里给自己划下了一条界限,一边是可以付出的代价,另一边是绝不接受的事情。 找回姐姐、为姜家复仇,就是她现在活着的全部意义。 为此,她能押上一切。 身体也可以成为筹码,让她在男人主宰的棋局中,从角落获得一席之地。 但这不能轻易交出,不是为了守贞,而是因为筹码在没有给出的时候,才最有价值。 她被迫早熟,把前后算计明白,但在这一刻,她很想躲在母亲怀里哭。 第13章 乳母做媒,杨氏名帖 定王府的下人们,从没见项炳对哪个女子上过心。 这位大王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却干干净净,非但没有成群的美姬娇妾,甚至连个贴身伺候的通房丫鬟也无。 这在宗室权贵之中,堪称异数。 下人们私下里嚼舌根,揣测纷纭。 有人说大王心怀铁血,眼中只有边关军务,因此不好皮囊之欲。 也有人说是大王眼光太高,寻常庸脂俗粉,根本难入他的法眼。 无论何种缘由,王府后院始终是寂静多于喧闹。 所以当项炳亲自吩咐管家,将后院那处最幽静的揽月轩仔细打扫,重作添置时,整个王府都炸开了锅。 “哎,你听说没有,大王居然纳了一位妾室,唤作‘娆夫人’。” “什么来路,可是哪家的贵女?” “谁晓得,只知她是孤身一人,辗转投奔到大王门下的,管事不松口,我等哪敢打听。” 大家好奇得要命,但议论归议论,没人敢越过雷池。 管家又挑了一批人去伺候,都是府里嘴最严的,更是挨个嘱咐了:娆夫人的事,不许往外说半个字。 清晨,姜娆睁开眼睛,隔着纱帐看见模糊的光影,恍惚以为自己还在丞相府的闺房里。 若她起迟了,母亲会坐到床边,笑盈盈地轻声唤她起床,丫鬟们端着铜盆巾帕鱼贯而入,姐姐姜艳会在门外大声呼唤,催她快些,别耽误了用早膳,她今日还约了别家小姐去城外赛马。 可现实里,只有青禾在唤她。 姜娆恢复了清醒,眼底微黯。 帐子掀开,青禾的脸出现在眼前,她带着笑,语气活泼:“奴婢服侍夫人梳洗。” 在她看来,这位姑娘从客院搬到后宅,身份终于尘埃落定,对整个王府来说都是喜事,所以很轻松就改了口。 姜娆起身,净面漱口,然后坐到了梳妆台前。 丫鬟拿起梳子替她梳理长发,忍不住夸赞道:“夫人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像缎子似的。” 闻言,姜娆轻轻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青禾为她梳好发髻,又夸道:“夫人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好看。”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确实美貌惊人。 姜娆转过头,扫了她一眼。 青禾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低下头去认错:“是奴婢多嘴了。” 这丫鬟年纪轻,心思活络,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故而想抓住机会,好好奉承这位主子一番,说不定能被正式提拔,谋个好前程。 只是表现得有些太急了。 姜娆不轻不重地敲打道:“无妨,只是我不喜欢多嘴多舌之人,记住了?” “是,奴婢记住了。”青禾立刻收敛了多余的表情动作,老实了许多。 姜娆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揽月轩比之前那间客院厢房大了许多,坐北朝南,采光极好。 院中环境清幽,布置得十分雅致,只是久不住人,透着落寞冷清。 她环顾左右,心里大概有了数。 项炳做事雷厉风行,名分上亏待了她,就从别处补偿,给她换了更好的院子,配了更多的仆从,衣食住行也都提升了一个档次,不需她提就办得妥妥帖帖。 按规矩,像她这样刚入府的侍妾,该有个嬷嬷管着,教导规矩,管束下人,但揽月轩没有,一切事务都暂时由青禾这个丫鬟打理着。 院门口并没有守卫,无人再限制她的出入,她想去哪里去哪里,只要不随便出王府就行。 这既是示好,也是表态。 项炳愿意给她一些信任,而她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下人们见姜娆出来,纷纷低头行礼。 他们态度恭敬,但偶尔还是会偷偷打量她,猜测这位让大王破例的“娆夫人”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种眼神让姜娆有些不舒服,但她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她管不住,也不必管。 她站在台阶上,简短地说道:“以后在一个院子里,不必拘礼,该做什么做什么,守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下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开去干活了。 同时姜娆也从这些天的细节里,发现了另一件事:定王府长久地缺少一位真正的女主人。 下人们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教导,做事虽然勤快,却不够周全。 府里主子少,各院的规矩都是乱的,大多依靠默认的传统,以及老人的经验来判断。 就连她这个新入府的妾,应享受什么待遇,该遵守什么规矩,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全凭管家临时安排。 如果王府有一位正经女主人,这些事情就不会这么乱。 姜娆回忆起听闻的旧事。 项炳是老定王的第三子,母亲早在他童年时病故,而他的父亲和两个哥哥,皆葬身沙场。 府里没有其他长辈主事,仅有一位乳母郑夫人代为打理内务。 项炳对她的信任超过任何人,府中上下也都敬她三分,但她毕竟不是正经的主子,管不了那么多,难免挂一漏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姜娆忽然有些好奇,问道:“那位郑夫人,似乎不在府中?” 她住在王府这么久,都没见过她。 青禾正在整理床铺,闻言动作一顿,摸不准她为何突然问及郑夫人。 她回过身来,有些小心地答道:“郑夫人前些日子出门去了,还未回来。” 姜娆追问:“出门?去了何处?” 青禾犹豫了一下,如实说道:“夫人或许听说过任家?任家在咱们安州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任老爷的小女儿在家留到十七了,如今想寻一门好亲事,便托了郑夫人做媒。算算日子,这一去已三月有余,应是快回来了。” 姜娆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盘算起来。 安州地处边境,战乱频频,没什么名门望族,值得一提的不过徐、任两氏。 任氏世代经商,家资巨万,可谓是安州首富之家。 其和定王府的关系一向不错,每年有不少军需粮草,是通过任家的渠道购得,双方互利互惠。 这样的地头蛇,是一定要拉拢的。 郑夫人虽然只是项炳的乳母,地位却十分不同。她亲自出面为任家女儿做媒,说明她也很重视任家。 如果这门亲事成了,二者之间的关系自然会变得更加亲近。 姜娆在心里默默记下此事,没有再多问。 府里府外许多事,郑夫人都清楚,待她归来,少不得要和她多多走动,打好关系。 恰在这时,有下人进来通传:“夫人,府外有人求见。他说他叫杨适,是夫人的旧识,这是他的名帖。” 姜娆接过名帖,目光一凝。 第14章 花无百日红,备车去军营 杨家与姜家是世交。 杨适之父杨由与她的父亲姜维同年中进士,相交莫逆。 杨氏也是名门望族,可惜站错了队,近百年来渐渐没落。 杨由虽有才华抱负,却因旧辈恩怨屡遭排挤,负气之下早早辞官归隐,回到江南老家潜心办实学,凭此名声在外,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姜氏灭门惨案后,杨伯父闻讯当场昏厥,醒后恸哭失声,接连撰文痛斥奸佞,惹出不少风波。 然而,事情巧合就巧合在,奸相杨羡与杨伯父的祖上乃是杨氏同宗。 杨羡那一支本是籍籍无名的旁支,现在终于踩了主家一脚,扬眉吐气。 他们风风光光地从江南举家迁入盛京,实际上对主家依旧又爱又恨。 杨伯父无论写何檄文,杨羡都全盘照收,甚至当众点评,表现得殊为得意,可把杨伯父气得够呛。 杨适身为长子,才华抱负均肖其父,同样仕途蹇滞,这些年在江南某县担任杂职,兜兜转转难以晋升。 如今杨羡掌权,他更是别想有出头之日。 姜娆知晓其才干,更看重他在地方历练多年积累的实务经验,于是早早写信寄出,在报平安的同时,请他来赴安州。 她想看看,这般被朝廷打压煎熬之人,放开手脚后,究竟能在这片新的土壤上,绽放出多少光华。 此举颇为厚颜,姜娆自己也没有太大把握。 直到今天,杨氏名帖送到了她的手中。 杨伯父甘愿冒着风险,让长子跨越千山万水,前来安州寻她,让姜娆心中感动又温暖。 世上还是有人念着姜氏的。 姜娆回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但时移世易,一切终究是不同了。 她抬手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杨适正在厅中等候。 他中等身材,面容清秀,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几分。穿着一身半旧青衫,脚踩布鞋,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远路来的。 他手边放着一个包袱,显然是刚到安阳城,连个歇脚的地都没找,就直奔王府。 见到姜娆迎面走来,杨适怔了怔,连忙拱手行礼:“杨适见过……” 他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是称她为昔日的“姜二小姐”,还是如今这尴尬的“娆夫人”? 除此之外,他更是因为杨羡之事满怀愧疚,喉头发紧。 尽管两边早已分家,数十年少有往来,但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们是同宗同源的事实。 旁支做下的错事,让杨适实在抬不起头。 姜娆明白他的窘迫,欠身还了一礼,主动解围道:“杨大哥不必多礼,家父与令尊是旧交,你我之间不必拘泥于虚礼,请坐。” 她率先落座,并屏退了下人。 杨适应了一声,迟疑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姜娆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极为复杂的神色。 二人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 当时适逢姜维寿辰,他替父进京送礼,也就见到了丞相府的两位小姐。 那时姜娆还小,梳着双丫髻,模样水灵灵的,在宴会上与众位宾客对诗,赢得满堂喝彩。 他远远看着,心想:这就是姜家二小姐啊,果真名不虚传。 一晃三年后,她褪去了娇憨,却家破人亡,孤身一人在乱世中流离,再次坐在他面前时,已成了定王的妾室。 杨适微涩开口:“家父听闻噩耗,痛断肝肠,恨不能亲自来安州接你。只是他年事已高,经不住长途颠簸,便派了我来。” 姜娆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轻声道:“多谢杨伯伯挂怀,只是我并不想去江南,我想留在安州。” 杨适看着她,问出了心中疑惑:“可你怎么会……怎么会成了定王的……” 他又说不下去了。 姜娆知道他想问什么,平静道:“放眼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如今我的身份是定王之妾,但大王并非好色之徒,以客礼待我,助我寻觅姐姐下落,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对外还望杨大哥替我保密。” 杨适变了脸色,压低声音问道:“他逼你的?” 这是很合理的推测,不过姜娆摇头否了,澄清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需要他的庇护,总该有一个合理的名头。” 杨适沉默,心中浮现深深的无力感。 在他看来,除了她自己,她没有别的筹码。 姜氏满门被灭,朝廷要斩草除根,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除了依附于某个有实力的权贵,还能怎么办。 这世道从来是把人往绝处逼。 她自己的选择,旁人无权置喙。 杨适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郑重道:“我明白,你放心。既然你想留在安州,那我愿听你驱使,略尽绵力。这封信,父亲嘱咐我一定亲手交给你,倘有需要,尽管开口,杨氏倾尽全力,在所不辞。” 姜娆双手接过信,真心实意地说道:“多谢。” 杨家内外的恩怨纠葛已经太深太远,谁对谁错,没人能说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花无百日红的故事。 姜娆很清楚,姜家的仇,并不能单纯地归因到杨羡或刘茂身上。 他们一个是标新立异被提拔的幸臣,一个是依附皇权的宦官,手中实权很少。 想要如此快速地除掉整座丞相府,背后是许多人,或算计出力,或推波助澜。 姜娆的仇人有很多。 新丞相杨羡看着最跳,反而是其中资历最浅、最容易对付的,是被竖起的活靶子。 她不可能因为他,就和世交恶了关系。 姜娆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平复了一下心绪。 旁边,杨适沉吟片刻后说道:“说起来,我在来安州的路上,听说兴州那位老亲王病重,恐怕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姜娆心头一惊。 兴州是河西王的封地,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老亲王在兴州低调养老。 这位亲王年过古稀,是先帝的堂叔,项炳的曾叔祖,辈分极高,在盛国宗室中德高望重。 尽管现在他手中无权无兵,只挂着个虚名,但他的地位却是任何人都难以忽视的。 这位老亲王若是没了,宗室就更没了凝聚力。 “这是何时的事?”姜娆急问。 杨适略略回忆,有些沉重地回答道:“大约已有一月,听说药石罔效,只是强撑着一口气。” 也就是说,很可能扛不过这个冬天了。 姜娆脸色微沉。 假如老亲王就此故去,宗室里再没有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杨羡和刘茂等人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说不定兴州即将成为第一个被朝廷削藩收回之地。 这么大的事,项炳居然没有对她透露半分,把她安置在后院,就带人去军营了。 枉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些许信任,不料仍是个局外人。 姜娆站起身,神色微冷:“此事情况紧急,容我失陪,稍后会有人为你安排住处,你且安心住下。” 杨适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见状也只能暂时作罢。 她快步回到揽月轩,换了一件出门的衣裳,重新戴上面纱,吩咐下人备车。 她要去军营,找项炳当面问个清楚。 第15章 闯营救人,冷嘲热讽 姜娆匆匆收拾一番,便要出门。 因为老亲王的病不会等,局势更不会等,她必须快。 那位辈分极高的老者若是倒下了,宗室根基就又断了一根,届时朝廷少了一大掣肘,整个天下都会随之震动。 哪怕只是为了保住一位潜在盟友,她也要尽快行动。 她换了衣服,取了面纱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眸。 既然要出门,还是以低调为主。 下人备好马车,在王府侧门等候,左右另配了两名带刀侍卫。 姜娆带着青禾上车,路上掀起车帘看了一眼。 安阳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商贩带着浓重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安宁的景象。 她放下车帘,一路无话。 马车穿过半个安阳城,向北而去。 姜娆都打探清楚了,项炳无事时经常待在军营,处理军务,巡察边境,偶尔回府孝敬郑夫人,或是应付节庆礼仪、外地使臣。 所以王府风格简朴,一是为了节俭开支,二是因为确无必要。 大营占地极广,远远就能望见高耸的望楼,以及飘扬的项字大旗。 营墙用夯土筑成,墙头插着削尖的竹签防止攀爬,门外挖了一道深沟,可能埋着铁蒺藜之类的陷阱。 马车刚靠近大营,就被两个持戟的士兵按例拦了下来。 “站住,军营重地,闲人免进!” 马车停下,负责护送的侍卫上前道:“烦请通报大王,娆夫人求见。” 两个士兵认得侍卫和车夫,听了这话却不由得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茫然。 娆夫人是谁? 他们在这儿当差好几年,从没听说过什么娆夫人啊。 士兵迟疑地打量马车,又验看车夫的腰牌,这才分出去一个入营通报。 不多时,一个面容较为年轻的参将小跑出来。 他往马车里张望了一眼,面色有些古怪,斟酌着措辞说道:“这位……夫人,大王军务繁忙,不便见客,请您先回府。” 马车里传出一道平稳的女声:“烦请再通报一次,我确有要事,事关河西。” 参将一愣。 河西,也就是兴州,那离安州数百里远,两边极少有往来。 他将信将疑,对马车行了一礼,又一路小跑回去。 过了会儿,卫彰出来了。 他换了身灰布道袍,头上潦草挽了个发髻,看上去不像个军师,倒像个老江湖。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却隔老远就锁定了这辆马车。 走到马车旁,他压低声音问道:“夫人怎么来了?” 言下之意是: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姜娆掀起车帘一角,目中薄带火气:“卫先生,关于兴州那位老亲王病重之事,我必须即刻与大王面谈。” 卫彰眸光闪烁,犹豫起来。 想着应该她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最终还是侧身让开路,客气道:“夫人请随我来。” 姜娆这才下了马车,与他一道进了营门。 一进大营,属于军队行伍的粗犷气息扑面而来。 校场上尘土飞扬,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实话实说,这里的气味并不好闻,粗粝而又生硬,和那清幽雅致的王府后院是两个世界。 青禾有些新奇,更有些畏惧,紧紧跟着姜娆,不敢独自落下。 姜娆则目不斜视,稳步跟在卫彰身后。 沿途,士兵们纷纷侧目,内心充满了诧异和疑惑。 一个戴着面纱的年轻女子,带着丫鬟出现在大营里,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她是谁,怎么会由卫先生亲自接进来? 往里走,人声稍退,地面被千万次往返压硬,踩得更实。 军营的正中心就是中军大帐,那是一顶巨大的毡帐,帐顶飘着一面绣着项字的大旗。 帐外站着数名亲兵,或手持长枪,或腰悬长刀,个个都是精英,眼角投来一瞥都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 卫彰掀起帐帘,姜娆低头走了进去,青禾却被留在了门外。 帐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中间摆着一张沙盘,项炳正站在沙盘前,皱眉思索着什么。 他今日穿着半副战甲,长发都束在脑后,比在王府时严肃得多。 姜娆进来,屈膝行礼。 看到她,项炳的眉心皱得更深,质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极为不悦,一听就听得出来。 他算不上真的生气,只不过军营是他指挥作战的地方,他实在不习惯有女人出现在这里。 气氛有些僵,卫彰低头上前:“大王,夫人她……” “你先别插话,本王在问她。”他刚刚开口就被打断了,项炳盯着姜娆继续说道,“从前年起,曾叔祖就缠绵病榻,至今药石用尽,御医们也无可奈何,生死有命,你又能操心什么?今日贸然出门,还敢闯本王的大营,胆子倒是不小。” 姜娆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略带冷讽地开口:“大王消息灵通,早就知道此事,却不曾告诉我。” 项炳哼了一声:“你是本王的妾室不假,但还不至于桩桩件件都要向你报备,再说了,你又不是大夫,曾叔祖的病,自有太医去治,而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或许我能救他。”姜娆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大帐中静了一瞬,随即一个粗鲁的声音从旁炸开:“荒谬!” 姜娆循声望去,说话的武将身量高大,穿着厚重铁甲,一张黑脸上满是络腮胡,两只眼睛铜铃似的瞪着她。 她很快就把这人和一个名字对上了号。 张标,安州第一猛将,在战场上杀人无数,人称“万人敌”。 据说他每战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时吼声如雷,令敌军闻风丧胆。 多年前,他和几个兄弟一起被定王选拔重用,如今成了项炳身边最得信重的武将,二人关系匪浅。 此人勇冠三军,性情却粗爽豪迈,说话直来直去,从不顾忌。 张标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轻蔑说道:“你个黄毛丫头,如何懂治病救人,老大王那是什么身份,若是随便来个人都能治,治死了又算谁的?你这种无知少女,就是待在城里日子过得太闲了,成天看些话本听些传奇,就以为自己也是那天命之人了。” “张将军。”卫彰及时出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她也是一片好意,你何必如何呢。” 张标瞪着他,高声道:“卫先生,你别和稀泥,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又怎么进了王府,你可得给某一个交代。至于这些事,什么时候都轮不到女人来指手画脚。” 他大手一挥,驱赶起来:“去去去,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在这添乱!” 第16章 这是我身为谋士的责任所在 从姜娆进来时起,张标就在打量她。 他刚听说大王纳了一房妾室,还以为是什么天仙下凡呢,结果戴着面纱,连脸都看不清,神神秘秘的。 这女人一派胡言,让他实在听不下去,才开口呵斥。 可他如此羞辱,对方居然没有哭着扭头就跑,反而一直镇静地站在原地回看着他,反而让张标有些不自在。 他大声嚷嚷道:“看什么看,还不走?” 说着,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试图把人逼走。 一直沉默的项炳终于开口: “够了。” 刚刚还像个炮仗似的张标这才安静下来,往后退了几步。 项炳从沙盘后面绕出来,走到姜娆面前,问:“方才你说你能救曾叔祖,怎么救?” 他是有些好奇,但更多的还是不信。 姜娆仰头看他,语气确凿:“我身边有一位神医,名为陈素,医术高超,举世难寻。还请大王信我,尽快派人护送他去兴州,或可与天抢命。” 张标一听,立马又嚷嚷起来:“什么陈素,根本没听说过。这年头打着神医旗号招摇撞骗的人多了去了,大王,那肯定也是个骗子,千万别信。” 项炳没有理会他那个大嗓门,目光还是落在姜娆身上。 他在脑海中来回搜索,对于陈素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但是他记得,姜娆来时,身边除了那两个负伤的姜家护卫,还有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似乎就是姓陈。 此事非同一般,他不可能只凭她的一面之词,就随随便便派一个陌生人去为宗室长辈治病。 他连续发问:“此人是何来历,师从何人,擅长医治何类病症?” 姜娆摇头:“我知道大王不放心,但此人确实医术通神,时间紧急,还请暂时放下这些细枝末节,以救人为先。” 项炳脸色微沉,语气也重了几分:“倘若他医术不精呢?” 大帐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卫彰有些担忧地看着二人,张标不屑地偏了偏头。 姜娆迎着他的目光,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容隔着面纱看不分明,但项炳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睛弯了弯,像两弯新月,瞳仁里映着清晰的人影,沉淀着深深的笃定。 她启唇,声音又轻又软:“大王,您只担心医术不精怎么办,怎么不问,倘若真的起死回生了呢?” 张标张着嘴,没想到这女人如此大胆。 卫彰摸了摸鼻子,觉得这种场面实在是少见。 项炳一时哑口无言。 他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有趣,每次见她,都能给他一点意外。 第一次是在书房,她口出狂言,将不臣之心摆在明面上,更把自己都押上了赌桌,任他处置。 第二次是京城索要人质,她献上妙计,另辟蹊径,化被动为主动。 第三次是她主动提出愿意为妾,不怕委屈。 而这一次,她竟敢大放厥词,还笑着反问他。 项炳短促地笑了一声,卫彰很了解他,听出来大王这是被说动了。 “张标。”项炳叫了一声。 “末将在。”张标抱拳上前,身上铁甲哗啦作响。 项炳直接下令道:“你立即带一队亲兵,借道甘州,护送那位陈神医,西去兴州。轻装简行,路上不许耽搁,到了河西就立刻去为曾叔祖诊治,至于能否治好……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兴州并不富庶,位置也并不重要,和安州毫无关系,所以项炳并没有十分迫切之感。 削藩的那一刀,毕竟是还没有落下来。 谁心里都免不了存着一分侥幸。 张标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不甘地说道:“大王,你就这么信了?那个陈素,他要是酒囊饭袋,白白耽误了时间怎么办?” “让你去,你就去。”项炳的语气加重了些。 张标这才悻悻地闭了嘴,只是他的心里还憋着一口气。 他扭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姜娆一眼,心想:要是那个陈素当真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游医,回来再和她算账。 姜娆坦然地接受了他这一瞪,连眼皮都没有抖。 然后她说道:“还有一件事,陈素的一家老小,如今都在江南。稍后我把地址写下,还请大王派人接来。” 项炳点点头,没有拒绝。 她这话乍一听像是得寸进尺,实际上姜娆是在告诉他,陈素是有软肋的人。 只要把他的家人接来,就能获得陈素的忠诚,让他不敢耍花样。 这是一颗定心丸。 除了擅闯大营这件事鲁莽了些,其他方面她倒是滴水不漏。 宗亲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一笔无形的财富,如果她推荐的人真有几分本事,侥幸救治好那位老亲王,确实是一大助力。 项炳思索完,转向张标,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卸甲,点兵,去王府接人,今日就出发。” 张标铁青着脸,抱拳应了一声,便走出帐去,故意将步子走得又快又重。 姜娆目送他离开,心里松了口气。 虽然张标看起来粗鲁莽撞,但项炳点名让他护送,恰恰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很重。 张标实力不凡,同时备受项炳信任,是极亲近的部下。派他去,既能保护陈素安全抵达兴州,也能向他人展示定王一方的诚意,即使最后医治不成,也有一份尽了力的心意在。 由此可见,项炳的举动看似随意,实则顾虑周全。 在行动前就留下余地,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还有事?”项炳的声音传来。 姜娆回过神,轻轻摇头:“没有了,大王军务繁忙,我这就离开。” 她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项炳往旁边使了个眼色,卫彰追了上去,送她出营。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道:“虽然事出有因,但夫人这一趟来得还是太冒险了,今日大王没有当即发火,已经是看在面子上了。下次若有要事,可让人传话给我,我来转达。” 姜娆自知今日确实莽撞了些,被人轻慢几句她也受得,本不欲和他争辩。 但她走了几步,越想越气,忍不住回怼道:“卫先生,这是我身为谋士的责任所在。” 他们只把她当做一个女人,所以不许她出现在军营。 可她对自己的定位,却是像卫彰一样的幕僚军师。 第17章 大王,臣不赌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令卫彰哑然。 姜娆却没有再看他,匆匆加快了步伐。 青禾本来落后几步跟在后面,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姜娆忽然甩袖离去,忙不迭小跑着跟上去。 卫彰停下脚步立在原地,遥遥目送她们登上马车。 紧接着马车调转方向,朝王府驶去。 车里,姜娆垂首看着自己的裙摆,忽而回想起杨适看到她时的表情——震惊、痛心、不甘。 他大约觉得,她是被追兵逼到绝境,走投无路之下才选择委身项炳。 她看得出来,却不想解释太多,因为解释了也没有太大效果。 女子的身份就像一个圈,把她们圈在里面,规训了可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并任由圈外的每个男人评判。 可姜娆没有把自己视作那个圈。 杨适是十分传统的士人,他很难理解,也未必愿意理解她的野心和算计。 为妾是一层伪装的身份,没人会在意一个妾室的行踪,只有这样,她才能站稳脚跟。 至于盛京会不会发现,“娆夫人”又会吸引谁来安州亲自调查,她也已经有了应对的腹稿,只盼老天给她几分运气。 但姜娆之前还是太天真了,在做出这个选择的一瞬,她便不可避免地矮了一头。 她忍不住假想:如果今天她是以别的身份出现在军营里,张标还会那么无礼吗? 最后,姜娆停下了这无谓的假设,抬头看向窗外。 那里是无边的山川旷野。 无穷高远的天空。 …… 卫彰站在大营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才默默转身回了营帐。 项炳坐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轻轻比划着。 兴州离这不近,但借道甘州抄近路,快马加鞭,倒也能几日来回。 卫彰在他对面坐下,问道:“大王在想什么?” 项炳顿了顿,说:“你说,那个陈素,真有本事?” 卫彰苦笑:“大王,您问我,我问谁去?” 项炳把木棍往沙盘边上一丢,然后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要不要打个赌?就赌那个陈素。” 卫彰看着他,乐呵呵地笑了,然后拱手说道:“大王,臣不赌。” 项炳挑眉,激将道:“怎么,怕输?” 卫彰可不中计,直说道:“臣与大王打赌,赢少输多,胜算太低。大王敢与臣打赌,说明心里已有了少说五六成把握,臣若是与您赌,那不就是送钱给您花吗?” 项炳处处都好,唯有一个缺点——赌性大。 年少时他就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喜欢率兵奇袭敌人,以小博大,屡屡建功,导致赌性越来越大。 他喜欢那种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觉,这种赌一把的刺激感,比什么美酒美人都更容易让人上头。 张标卫彰等人,都和他打过大大小小的赌,项炳偏偏运气极好,常能赌赢,甚至绝地翻盘。 后来,两个哥哥都出了意外,他接任王位,没了亲自冲锋冒险的机会,在樊笼之中心性消磨,才变得稳重多了。 这个弱点并不明显,唯有极亲近之人才知晓,所以这些年卫彰只是从旁劝导。 俗语有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能不赌才是最好的。 听完他的话,项炳哈哈大笑,随后笑骂道:“卫彰啊卫彰,你个老狐狸。” 等笑够了,他才正色道:“行了行了,派人去查查那个陈素的底细,尽快有个结果。” 卫彰应了,去找人经办此事。 项炳靠着椅背,在扶手上敲了几下,眸光一闪,想得更远。 姜娆眼底那笃定的笑意,让他觉得她并不是在说大话,她是真的有把握,所以他选择去赌一把,赌赢了皆大欢喜。 张标勇则勇矣,但兴州毕竟不是他们的地盘,只派他带一个小队去,万一出事,很容易陷在那里。 此刻河西那边必定人心惶惶,一切都说不准。 他得再加个后手。 另一边,张标奉命点齐了人,便按项炳说的,去王府找陈素。 等他看到陈素的模样,心里立刻凉了半截。 此人三十多岁,身形消瘦,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而且躬身垂首,透着一股怯懦之感,尤其让张标感到不喜。 陈素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你们是……?” 他一开口,张标心里更瞧不起了。 就这? 神医? 他大步走上前,伸手一掌拍在门窗上,砰地一声响,吓得陈素一哆嗦,手里的医书都掉在了地上。 “你就是陈素?”张标确认道。 “是是是,小人就是陈素。”他额头冒汗,声音更小,“不知道大人有何贵干?” 张标从腰间取下马鞭,故意在陈素面前甩了甩,粗声粗气地说道:“大王有令,让你跟我们去兴州一趟,给贵人治病。治好了,重重有赏。要是治不好……” 他哼了一声,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后果,你自己掂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素吓得发抖,面白如纸,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小人……尽力,尽力。” 张标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已经毫无期待。 但大王有令,也不能不办。 他决定速战速决,催促道:“快点收拾东西,跟老子走,别故意磨蹭,听到没有?” 陈素连忙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医书,然后手忙脚乱地收拾药箱,又往包袱里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就匆匆跟着张标出了门。 其他亲兵看见陈素这副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觉得这位“神医”和想象中的相去甚远。 陈素不会骑马,张标只能让亲兵带他同骑,并故意说道:“你带着他,路上悠着点,别把这宝贝疙瘩颠坏了。” 众人哄笑。 陈素被拉上马,紧紧抓着前面那人的腰带,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叨什么。 张标无奈摇头,一夹马腹,向西疾驰而去。 借道甘州时,高王麾下居然没有任何盘问为难,顺顺利利地就放人过去了,让张标大为意外。 毕竟他的身份并不一般,这样悄悄带兵出行是违规的,很容易被人阻拦。 他绞尽脑汁准备好的说辞,完全没用上,但张标急着赶路,无从计较这些细节。 一行人快马加鞭,五天后就赶到了兴州。 此刻,老亲王的王府上下已经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老亲王病入肓膏,水米不进,大夫来了好几拨,都摇着头走了。 王府已经备好了白布香烛等物,只等着拿出来用,下人们进进出出,均面带悲戚之色。 张标看见白布,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第18章 抓心挠肝,不好受啊 白布都拿出来了,怕是不妙啊。 张标当即翻身下马,到王府门前报上名号,被当作是提前赶来吊丧的远方宾客,客客气气地迎入府中。 王府内院,老亲王的儿女孙辈等等,能赶来的都赶来了,正聚在院中哭成一团。老王妃几度晕厥,被丫鬟掐着人中才勉强清醒过来。 而后宅深处,老亲王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已如风中残烛,仍在强撑着,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 “你们几个,要相互扶持,不可内斗……还有宗室里那些人,莫要因为争权夺利,让外人……看了笑话……” 他说一句,喘一句,浑浊的眼珠转向长子,嘶哑道:“你、你要低调做人,如今朝廷盯着,你若是……若是再惹出什么事来,没人救得了你……” 长子跪在床前,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张标刚站到廊下,就听到里头传出模糊的哭声,心里更加沉甸甸的。 他来晚了,这最后一口气怕是随时都可能散。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素,见他紧紧抱着医箱,战战兢兢地缩着脖子,怎么看都靠不住。 唉,来都来了,也只能上了,死马当作活马医,治不好也怪罪不到他们头上。 张标在心里狠狠叹了口气,然后硬着头皮,抬高嗓门道:“末将张标,奉定王之命,特来看望。定王听闻老大王贵体欠安,特请了一位神医来为老大王诊治!” 王府里的人都愣住了,连哭声都暂时停了下来。 听到“神医”二字,他们齐刷刷投来眼神。 带着药箱的只有陈素一个,他三尺布衣,其貌不扬,个子也不高,站在张标身边像个小鸡仔似的。 尤其他畏畏缩缩地低着头,难以让人信服。 长子擦去眼泪,沉着脸走出门来。 他仔细看了看,很不客气地说道:“定王这是什么意思,他随便找个人来冒充神医,是想让我父王临了都不得安宁吗?” 张标的脸色也不好看。 说实话,他也不想带这个人来,可军令如山,他只能争辩道:“我家大王也是一片好意,这位神医医术高超,或许……” 对面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必了,父王现在实在经不起折腾,好意我们心领了,你们几位还是请回吧。” 话音落下,张标一张大黑脸涨得通红。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杵在原地犯难。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让他……进来。” 对于老亲王来说,他已是垂死之人,还怕什么呢,医不好也无妨。 其他人不敢再争论,退到一边。 张标松了口气,连忙带陈素进入室内,一进门就闻到浓郁药味,在昏暗的室内散都散不开。 陈素低头快步走到床前,坐在软凳上,替老亲王搭脉,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人期待,有人怀疑。 而张标认为任务到这就算完成了,他都已经在盘算着,等回去后怎么和项炳交代了。 过了大概一盏茶和功夫,陈素睁开眼睛,神态沉稳了许多。 他从药箱里找出一个白瓷瓶,拨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 丫鬟端来温水,药丸遇水即化,飘出一股药香。 他扶起老亲王,将那碗药水一点点喂了进去。 老亲王已经连续数日水米不进了,咽得很是艰难,喂了许久才终于喂完。 众人一齐屏息等待着。 结果一刻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人依旧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家人们的脸色越来越杨羡难看,有人在后面小声抽泣。 就在张标也以为完全没戏之时,老亲王重新睁开了眼睛,并发出了一个沙哑的音节:“水……” 长子激动地扑到床前:“父王!” 下人连忙去倒水,老王妃被扶进来,同样失声。 一时间,整座王府都仿佛从愁云惨雾中活了过来。 混乱之中,陈素退到角落里,正在安安静静写药方。 张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他看看似有好转的老亲王,又看看毫不起眼的陈素,来回看了好几遍,才终于确认。 这个看着像个骗子的小白脸,居然真有两把刷子! 老亲王现在能开口要水喝,说不定那道药真把命吊住了,只要命吊住了,后面慢慢调养,就有希望。 这可不是一般的人情,是救命之恩啊。 张标正高兴,却又突然想起这里是兴州,不是安州,顿时警惕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然后慢慢踱步过去,把陈素护在了身后。 虽然他不清楚陈素的具体来历,但那并不重要,这小子的医术,可比金子还值钱。 任何稍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轻易放过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 想起路上他对陈素呼来喝去,动辄挥鞭恐吓,张标脸上就发烫。 那刚刚还满脸不耐烦赶客的长子,此时换了一副面孔,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素:“我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先生海涵。”他说完,深深一揖。 陈素站起身来回了一礼,低声说道:“不敢当,在下不过是略尽绵力。”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从前在何处行医,方才所用的又是何药?”对方连连发问,显得十分急切。 陈素沉默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张标看不下去了,抱拳道:“药方已经开好,按照方子抓药煎服即可,若病情真有好转,末将也算是能向定王复命了。” 他刻意用定王来提醒对方,别乱动心思。 只可惜进门的时候,身上的兵器被缴了,否则此刻气势还能更足些。 对方目光闪烁,似乎还未死心。 …… 安州。 项炳这几日有些坐立不安。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不是个容易焦虑的人,但这件事却不一样。 从张标护送陈素去兴州,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兴州那边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消息,意味着两种情况,一种是坏的,另一种是好得出乎意料。 他太想立刻知道结果了。 卫彰端着茶坐在下首,看着项炳来回踱步,忍不住出声调侃道:“大王,这抓心挠肝的滋味,可不好受吧?” 项炳停下脚步,回身问道:“你说那个陈素,到底行不行?” “臣不知。” “呵,你就不能给个准话?” “大王,臣连人都没见过,怎能妄下结论。” 卫彰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道:“不过,姜二小姐既然愿意举荐他,说明她对陈素的医术颇有信心。依臣看来,她不打无准备之仗,更不会用这种事开玩笑。” 第19章 他不装了,就是得意 老亲王醒来后的当天夜里,张标就迅速派了一名亲兵充当信使,日夜兼程赶回安州。 一见到项炳,他立刻单膝跪地,把兴州之事删繁就简地说了一遍。 简而言之,亲王府都已经准备白事了,陈素却用药丸吊住了老亲王的命,并开了方子,服药之后,老亲王的状况确实有所好转。 项炳听完,一下站了起来:“当真?!” 亲兵肯定道:“千真万确,属下亲眼所见,王府上下都高兴坏了,老夫人亲自感谢陈神医,许诺重酬。张将军派属下回来,一是为大王报信,二是请大王速速派人接应,兴州那边几次三番地打探陈神医来历,怕是不会轻易放陈神医走。” 项炳和卫彰对视一眼,都有种自己猜对了的感觉。 当时项炳其实只信了三分,派张标送人去,是因为他想看看姜娆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那个陈素到底能不能治病,他心里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卫彰的想法和他差不多,此时神色复杂地说道:“没想到那个陈素如此了得。大王,如果他真被兴州扣下,再想要回来,可就难了。” 关于兴州,他也略知一二。 那位长子年过五旬,才干平平,一事无成,却不是个省油的灯,仗着辈分高,做下不少厚颜无耻之事。 这回要是老亲王真被救回来,他挽留陈素不成,会摆出什么嘴脸,谁也说不准。 毕竟关键时刻一位神医是真能救命,可遇而不可求,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就算因此得罪了项炳,也是极为划算的买卖。 项炳重新坐下,却没有发令。 直到卫彰再次催促,他才不再装了,得意地说道:“本王早就派人去了,此时此刻,他们应该已经到兴州了。” 幸好他的反应够快,提前准备了后手,接应的人晚出发一天,恐怕都会出事。 那样的人才,绝不可能让他落在别人手里。 再说了,假如陈素真被弄丢了,他可怎么去面对姜娆? 卫彰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大王还不知道结果,就已经暗中派人去了?” 身为藩王,贸然派兵越界乃是大忌。 张标带人去兴州,是替定王看望病危的曾叔祖,轻装简行,且有着充足的理由。 可项炳后面派出的人,估摸着人数不少,哪怕甘州愿意代为遮掩,也是瞒不住别人的。 然而,卫彰转念一想,定王派出神医救活了老亲王,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瞒得住,很快就会传遍天下。 那,也就不必瞻前顾后了。 行事要适当大胆,才能震慑四方,为此,就算稍微越界,也是值得。 项炳从头到尾都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他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仍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卫彰对亲兵低声叮嘱几句,等其退下后,他一转身,就看见了这样姿态悠闲的项炳。 他忽然发现,这位大王最近有了不小变化。 在姜娆来之前,项炳的生活一成不变,许多压力压在肩上,处处都要谨慎防备,让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而现在,多了一个智计百出,屡屡送上惊喜的姜娆。 她并不是纸上谈兵的庸才,而是陛下金口玉言“可抵公卿”的智囊,她能真正替他解决问题,并未雨绸缪,弥补短处。 更重要的是,她同样大胆而又擅赌。 每一次都恰好踩在项炳可以接受的底线上。 卫彰意识到,项炳憋闷了太久,或许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生活,所以他根本不吝啬于听从姜娆,也不吝啬于出兵出力。 猛虎不可能一辈子都被关在笼子里。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对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愿意继续追随这位主公。 卫彰只当自己并没看出来,由衷地夸赞道:“大王英明。” 他是看着项炳做出一系列决策的人,从最初对姜娆将信将疑,到果决地派张标护送陈素去兴州,再到提前派人接应。 这一连串的决策,每一个都看似随意,实则环环相扣。 项炳谦逊地摆摆手,但显然还是受用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实在没想到,姜娆会把陈素这样的人带在身边。 一个能让将死之人起死回生的神医,放在哪儿都是无价之宝。 姜娆居然带着这样珍贵的人才千里逃命,按理说应该藏着掖着,不让任何人知道。 可她非但没有藏着,还主动把陈素交了出来,用在了最需要的地方。 这说明她心里装的不只是个人的安危,还有更大的棋局。 所以她愿意把手里的筹码,一子一子地摆上棋盘,落子无悔。 这样的人,幸好是盟友,如果是对手…… 项炳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卫彰忽然问道:“大王,那姜……不,娆夫人那边,臣是不是该去一趟?” 闻言,项炳递了个眼神。 卫彰领会,拱手离去。 项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扬了一下嘴角,弧度慢慢才平复下去。 他重新拿起桌上一份看了一半的军报,好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姜娆那双笑盈盈的眼睛。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 午后,卫彰从军营回到了安阳城,定王府。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毕竟姜娆不是普通女子,想套出陈素的底细,未必容易。 他刚进王府二门,远远就听见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卫彰不由得加快脚步,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姜娆搬了把椅子,正坐在内堂门口的台阶上,下颌微收,双手叠放在膝盖上,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底下站着一排五六个下人,男女老少都有。 周围围满了下人,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年管家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本册子,表情似哭非哭,显得为难极了。 卫彰一看这场面,心里就有数了,这是在整顿后宅呢。 他没有过去打断,就这么站在远处。 姜娆不急不躁地开口了:“年管家,这几人你准备怎么处置?” 年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陪着笑脸道:“夫人,他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跟了郑夫人好些年,我也不知该如何处置,要不……等郑夫人回来了再说?” 第20章 娆夫人的意思就是大王的意思 原来,姜娆住进揽月轩之后,就觉得王府似乎缺了些规矩,某些人看她年轻,背地里说不定糊弄了事。 于是她吩咐青禾和另外两个识字的下人,每天分别记账,过一阵子,再全部拿出来一笔笔核对。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一两银子的东西,报账报了五两。 明明只送了十斤炭,公账上却记了三十斤。 还有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也堂而皇之地列在账上,全都成了她的挥霍。 那账目一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如何骄奢,一搬进来就用掉几百两的花销。 姜娆顺着账目往下查,揪出了一串人,这些人有的自己动手,有的帮忙打掩护,也有的是知情不报分一杯羹。 她叫来管家一一对帐,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那些数额小的也就罢了,底下这一排明显是惯犯,不能轻饶。 年管家说要等郑夫人回来再处置,姜娆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她平静道:“我听说郑夫人出门做媒已经三月有余,不知这段时间里,库房少了多少绸缎,厨房没了多少油水,花房又被搬走了多少盆珍卉?这些,你都打算等到郑夫人回来再慢慢算账,是吗?” 年管家的额头再次冒出薄汗,努力辩解道:“娆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娆并没有看他,接着说道:“年管家,大王信得过你,所以才命你总管王府事务。这些下人偷奸耍滑,串通账房一起中饱私囊,证据确凿,便是扭送去官府也不为过。我不想下了王府颜面,才叫你来处置,你若是连这都不敢,以后这府里谁还服你?” 年管家不是不想处置,是不敢。 这些人里,多的是老资历,还有郑夫人的同乡。 项炳对后宅的事从来不管,一概丢给郑夫人,而她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有所疏漏也是在所难免。 而这位娆夫人,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妾,搬进来没多久,还没和大王圆过房,又怎么可能和郑夫人相提并论。 如果趁郑夫人不在,因为娆夫人这个小辈而处置了她的人,那不是踩她的脸? 可娆夫人说的也没错,王府规矩最大,这些贪墨的账目缺额都是查实了的,要是轻轻放过,也说不过去。 年管家左右为难,搜肠刮肚地想着办法。 这时,底下那排下人里,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是王府的账房先生,手伸得最长,也捞得最多。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年管家,这位娆夫人刚来府里,对规矩还不熟悉,其中恐怕有些误会。况且,人无完人,孰能无过,小人不过是账目上有些出入,算不上什么大事,何至于弄出如此大的阵仗,咱们王府十几年来可从没有这样吧?” 姜娆眯了眯眼睛。 就在这时,卫彰从外走了进来,围观的下人们自觉地让开了路。 管家见到他,如见到救星,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卫先生,您来得巧啊,不如您来拿个主意?” 姜娆看到他,眸中光芒微微一闪,却没有起身迎接,只是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卫彰却走到台阶下,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这一幕落在周围所有人眼里,顿时让不少人倒吸凉气。 卫彰和项炳的关系,那自是不必说,亦师亦友,能论半个兄弟。 能让卫先生如此敬重,这位娆夫人的地位恐怕比他们想的还要高出不少啊。 然而,这还没完。 卫彰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这才转身对年管家说道:“娆夫人的意思,就是大王的意思。” 这话一出,年管家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都忘了眨。 他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明白了什么,连连对卫彰点头。 他毫不犹豫地扬声道:“来人,把他们捆起来,全都押到柴房去,一个个审清楚,绝不姑息!” 那几人本来还梗着脖子不承认,认为打狗也要看主人,年管家不敢得罪郑夫人,一个新入府的小小妾室根本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所以全程都十分不配合,甚至有过分之语。 但现在听到卫彰那句话,他们的脸色刷地变了。 那账房先生当场就叫起冤来,只不过刚一出声,就被两个小厮堵上嘴拖了出去。 剩下几人顿时慌了神,哭的哭,叫的叫。 另一人跪下来喊道:“夫人行行好,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这么多年,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卫彰冷着脸呵斥道:“你们究竟贪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数,念在往日情分,王府或许会从轻发落,但你们要是再敢攀扯,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话音落下,他们脸色煞白,不敢再叫嚷。 不消片刻,那些人都被带走,王府也恢复了清静。 年管家擦着汗跟了出去,临走时回头看了姜娆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娆夫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出手却是又快又狠。 也是,能被大王看中的女子,怎么可能是绣花枕头。 热闹没了,闲杂人等退尽,院子里只剩下寥寥数人。 卫彰和姜娆走进去坐下,青禾奉了茶便退到门口。 他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赞叹道:“夫人治下有方,下官佩服。其实之前下官就在想,大王的后宅一直缺个能帮他分忧的人,乱糟糟的,如今夫人来了,这天也就晴了。” 王府里的乱象,卫彰当然也知道,只是碍于外臣的身份,实在不方便开口。 而她才正式住进后宅没多久,就把后院里这些偷奸耍滑的下人抓了个正着,手段确实了得。 这些事她本是没必要管的,但她还是管了,不怕因此得罪了人,卫彰当然不吝啬就此夸赞几句, 姜娆微微一笑:“卫先生过奖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不过,先生今日来,应该不是专程看我如何收拾下人的吧?”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卫彰暗暗点头。 他也不绕弯子,说道:“夫人料事如神,陈素那边有消息了,目前看来,是好消息。” 至于项炳提前增派人手去接应的细节,他没有主动提,免得中间出了变故,事后连累大王丢面子。 卫彰有些疑惑地问道:“下官冒昧一问,这位陈神医,究竟是什么来历?” 第21章 火候到了,自然就熟了 姜娆略显沉默。 她端起茶慢慢喝了几口,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 升起的袅袅热气像一层薄烟,笼得她低垂的眉眼模糊幽远。 卫彰也不急,同样端起茶,很有耐心地等着。 良久,她终于开口,缓缓说道:“陈氏,是姜家暗中供养了数代的医者世家……” 许多年前,陈氏祖辈是乡间的赤脚大夫,机缘巧合被姜家人看中医术潜质,暗中资助,而条件就是陈氏不得扬名,不得背叛。 陈氏获得大量医书与药方,并行游天下,在治疗疑难杂症时学以致用,推陈出新。 医术世代相传,到了陈素这一代,集几代人的大成,终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陈素因此被接入盛京,成了姜家的隐秘底牌,从不轻易示人。 对外仅有的几次出手,也是打着姜家的旗号,暗中护送而去。 但是关于陈素从前具体救了哪些人,姜娆没有细说。 卫彰听着这些他从不知晓的往事,心中感到震撼,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追问道:“所以,盛京某些世家其实知道姜家养了一位医术了得的供奉,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 姜娆点点头:“没错,连陈素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也屈指可数。” 逃出盛京时,她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个陈素。 单论价值,他就是姜家最昂贵的遗产。 当时她想的是,宁可毁了陈素,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可后来逃亡路上的经历,让姜娆改变了偏执的想法。 她渐渐明白,陈素的医术是几代人培养出的瑰宝,汇聚了无数心血,能悬壶济世,救万人于水火,不该束之高阁,更不该因为一己私仇就想要毁了他。 所以那日在王府门前,她叮嘱护卫,假如事有不谐,别再管她,护送陈素去甘州,那里更加安全。 卫彰随后皱眉道:“那他在兴州露了这一手,会不会引起怀疑?” 姜娆摇头:“他心中有数,行事谨慎,更不会自报家门,至于如何遮掩,我想应该不用我来教先生吧。” 卫彰默默思索,这位神医的医术一旦传出去,必会引起各方打探。 之前姜娆让项炳派人去江南,把陈素的家人接回来,现在得快点行动了。 不,不能操之过急,宁可慢一些,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卫彰想明白了,起身道:“这些事,下官回去之后会如实禀告大王。另外,陈大夫的家眷,也会立即派人秘密护送,定将他们平平安安地接到安州来。” 姜娆站身回了一礼,躬身道:“有劳先生。” 卫彰看着她,愈发感慨。 他想起姜娆初到王府的那一天,神色从容,像一位来赴约的客人,而不是来投奔的落难之人。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姑娘胆子不小。 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每一件都出乎卫彰的意料,让他对姜娆的评价高上几分, 到了现在,他想,他似乎还是低估了她。 卫彰真诚而郑重地说道:“如今看来,大王留下夫人,真是正确的决定。” 姜娆轻笑起来:“卫先生过奖了。” 待他离开,她才吐出一口气。 陈素的事算是交代清楚了。 从她踏入安州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斟酌着,什么时候亮出什么样的牌,才能让项炳最大限度地信任她、重视她。 牌要一张张地出,不能一次全亮出来。 出早了,项炳不会觉得珍贵;出晚了,他会怀疑她刻意隐瞒,居心叵测。 这一次,她算是巧合抓住了最好的时机。 老亲王病危,宗室震动,天下局势如同将沸之水,即将因为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离世,而打乱平衡。 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她献出陈素,救了老亲王的命,为项炳赢得了一份足够重量的人情。 只是,一切还不能高兴得太早,老亲王的命暂时保住了,不代表兴州就不会出问题。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姜娆揉了揉眉心,她忙碌许久,现在有些困了,想要午睡一会儿。 对她来说,偷懒那么一会儿就够了。 …… 卫彰马不停蹄地回到军营,径直去往大帐。 天黑得早,项炳刚刚点灯,就看见他进来。 他先将有关陈素的事情都汇报完,等着听大王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项炳却摸着下巴,半晌才说道:“你说,她是不是早就把退路都想好了?如果本王不收留她,或者收留了却待她不好,她随时可以带着陈素走。有这么个宝贝疙瘩,她走到哪里都有人抢着要。” 卫彰张了张嘴,本想反驳。 可直觉又告诉他,大王想说的不是这个。 果不其然,紧接着项炳就笑了一下,道:“但第一个选择投靠本王,算她有眼光。” 卫彰这回算是听明白了,也看明白了,有些无语地望着他。 这位主子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前阵子重新修缮揽月轩,偷偷对他说养个女人真费钱的那个人又是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到这儿,卫彰顺势把姜娆整治后院下人的事情,简单说了说,算是在报备之余,替她澄清一二。 项炳的神情略有尴尬。 原来不是养她费钱,是下人胆子肥了,偷偷贪墨了太多。 他思来想去,也不好多说什么,这些事想必姜娆会处理好的。 他轻咳一声,用别的话题岔开了:“前几日不是来了个姓杨的家伙,她说是个人才,这阵子光顾着忙,险些把他给忘了,明日你安排一下,本王亲自见一见。” “臣这就安排。”卫彰心领神会。 无论是举荐陈素,还是整顿后宅,姜娆都是功臣。 大王这是想换个方式去弥补了。 这时,亲兵从外面通报一声,端了热腾腾的鸡汤进来,见卫彰在,就招呼他要不要也来一碗。 卫彰摆手谢绝,亲兵便退了出去。 项炳揭开盖,鸡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他用勺轻轻搅了两下,忽然道:“算了,在大营见外人不太合适,明日我回去一趟,还有记得提醒我,让厨房也炖一锅鸡汤。” 卫彰愣住,没反应过来。 项炳只好补充了一句:“送去揽月轩,给她补补身子。” 今日之事,她就算再占理、处置得再好,府里也难免会有闲话,他总不能让功臣受委屈。 卫彰忍了又忍,才没有笑出来。 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声“是”,然后退出大帐。 晚风扑面而来,吹得人格外清醒。 卫彰回头看了一眼帐中透出的灯光,无声地弯起嘴角。 煲汤好啊,火候到了,自然就熟了。 第22章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翌日,项炳骑马回到了定王府。 他心情不错,看什么都顺眼,就连杨适这个文绉绉的书生站在他面前,他也没觉得碍眼。 为了这次觐见,杨适特意换了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挑不出任何问题。 然而,在走进书房的刹那,他还是被那股肃杀之气压得呼吸一顿。 墙上铺着整张牛皮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城池关隘。 两侧的兵器架上刀枪林立,寒光闪烁。其后更有一张猛虎下山图,俯瞰着每一个踏入此间之人。 项炳穿着常服坐在主位,但久经沙场的气势还在,只是暂时收敛了锋芒。 “坐。” 杨适在客位上坐下,坐得十分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事先项炳已经调查清楚,杨氏从前站错队,被卷入要案之中名声扫地,后代难以入仕,渐渐凋零。 杨适一家无党无派,在江南蹉跎多年,若给他一个机会,他必会死死抓住,不用担心他拿自己做跳板。 故而项炳没有过多费话,只扫了一眼,就开门见山地说道:“本王素来对杨氏并无好感,但姜娆说你有经世之才,本王倒想听听,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事实上,这几天杨适也未曾闲着。 他慢慢琢磨明白,姜娆不仅是想要项炳的庇护,她或许还想借助定王的力量为姜家平反,为满门上下讨一个公道。 安州战事不断,兵强马壮,不缺行军打仗的人才,缺的是…… 杨适已有腹稿,闻言不慌不忙地回道:“大王谬赞,在下才薄识浅,谈不上经世之才,但在下有一句话,想先问大王。” 项炳饶有兴趣:“问。” 杨适遂问道:“大王以为,当今天下,何事最急?” 这个问题很大,或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 项炳却不假思索地吐出两个字:“削藩。” 这是他心头大患,自是最急。 杨适点头,又摇头:“削藩确实是当务之急,但在下以为,还有一件事比削藩更急。” 项炳更有兴趣了,催促道:“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吧。” “粮。”杨适一字一句地说道,“盛国战乱数十年,现在百姓们才刚刚喘口气,可那些被毁去的村庄、荒废的田地,都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恢复的,他们需要花费数年功夫,才能重新养回来。更无奈的是,万一错过农时,又是一年颗粒无收。” 他常在乡间地头奔走,最明白百姓之苦。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朝廷还要强行削藩,不惜对诸王开战,赋税加重,天无宁日,百姓们又要重陷水深火热之中。 闻言,项炳不由得想起安州近三年的粮储密账,假如朝廷悍然动手,安州被切断道路,靠着存粮能坚持多久? 他的眉心渐渐皱起,不再言语。 杨适趁势继续说了下去:“隆州、安州、幽州,此北三州地处西北,土地贫瘠,物产不丰。在下粗略打听过,安州的粮道,有七成依赖甘州输入的麦、豆,余下三成仰仗本地秋粮,粮价时有波动。 “平时倒也够用,可一旦战事又紧,商路断绝,外州的粮草进不来,本州的远远不够吃,再强大的军队,又能撑几个月呢?” 项炳沉着脸,这个问题他和幕僚们不是没想过,但一直没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安州五郡就这么大,能耕种的土地就这么多,再怎么精耕细作,也不可能种出足够的粮食来。 南边的甘州地广粮多,可四周藩王环伺,一旦生变,盛京必会第一时间出兵控制甘州。 拓宽商路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紧要关头容易被人要挟,坐地起价。 所以他和富商任氏之间一直若即若离。 “你的意思是,本王应该先解决粮草问题?”他问。 杨适指着舆图说道:“不只是粮草。大王的安州兵强马壮,城防坚固,北拒敌戎,内安百姓,确实是一方雄镇。但安州地处要冲,两面受敌,这样的位置,守成已属不易,欲图进取,更是难上加难。” 杨适多年在地方上历练,熟知农桑水利之事。 他依次点过几个位置,随后说道:“高筑墙,广积粮,正是安州急需之道。 “来的路上,在下看到农田有不少荒着,水渠更是年久失修。若要长久立足,必须开垦农田、疏通商路。 “在下在江南为官时,曾主持过漕运与屯田,若给我五千流民,三年之内,必为大王种出第一拨底气。 “另外,在下也认识江南几大商号的东家,于商道一途,或可一试。” 高筑墙,广积粮,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缓称王”。 彼此心照不宣,已不必说了。 项炳凝视舆图,认可地说道:“你确实是个人才。” 卫彰是他的幕僚,能出谋划策帮他打赢眼前的仗。 杨适是治世之才,能让他积攒资本去打未来的仗。 这两种人才,他都需要。 杨适心头一松,连忙谦辞。项炳走到书案后,提笔写了一道手令,盖上印,递给他:“从今日起,你任安州长史,秩比六百石,专管屯田、水利、粮储之事。 “本王知道安州与江南地况大不相同,所以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拿出一个真正可行的方案来。还有,你认识的那些江南商号,不可操之过急。” 杨适接过手令,双手微微发颤。 他不敢相信。 在这之前,他以为自己只是来安州接姜娆回江南。 她不愿离去,于是他想留下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定王,替她说几句好话。 得知她已向项炳举荐过自己后,杨适考虑了好几天,才决定壮着胆子试一试。 万万没想到,他怀才不遇多年,做梦都想获得的提拔重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杨适知道项炳权柄自由,可主张封地内的官员任免。 但即使如此,一个刚来安州不到十天的人,直接被破格提拔为长史,这在安州历史上,也是头一遭吧。 杨适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大王,在下的资历……” 项炳嗤了一声,佯怒道:“本王任人,不看资历,看本事。怎么,你不敢接?” 杨适的心情万分复杂。 如果接下这份任命,就等于要赌上自己的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托着那份手令,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大王抬爱,在下愧不敢当。大王既然信任在下,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所托!” 事情太过顺利,令他如在梦中。 他不由得猜测,项炳给他这个官职,固然是欣赏他的才能,但更大的原因,还是他背后的姜娆。 假如没有姜娆的举荐,项炳根本不会见他。 见了也不会有耐心听他说完。 听了也不会如此痛快地当场任命。 项炳虚扶他起身,语气淡然:“起来吧,不必整这些虚的。三个月后拿不出东西来,你这个长史也就当到头了,届时,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是,是。”杨适心中一凛,连连点头。 拿着手令,他知道自己可以退下了,但他踌躇片刻,还是小心地劝言道:“大王,还有一事。在下与姜二小姐相识多年,她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受苦。此番突遭变故,她千里逃亡,虽然表面看着坚强无事,但心中之苦,恐怕……” 他鼓起勇气说道:“在下斗胆,恳请大王多加体恤,温柔待之。” 项炳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他看着杨适,没忍住问道:“那你说,什么样算温柔?” 第23章 越俎代庖,求之不得 项炳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倒不认为杨适有什么别的心思,只是感叹此人当真不会做官啊。 他扮演着一个听劝明主,杨适此时不该表现得痛哭流涕,发誓忠诚,再立一个新的军令状,或者吐出几个秘密作为报答吗? 话题突然转到姜娆和私事上,让项炳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杨适,问:“那你说,什么样算温柔?” 杨适愣了下,耳根微微发热,有些结巴地答道:“就是……就是轻声细语,嘘寒问暖……诸如此类。” 项炳瞧不上那些,听罢嘴角一撇。 他只会打仗,不会哄人。 他轻轻一哂,道:“她住在王府,用度和本王一般无二。她说什么,本王都听着,且无所不允,难道这还不够?” 杨适听得有点糊涂,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意识到,项炳以为吃好穿好就是“好”,但姜娆需要的远不止这些。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尊重她,听得懂她的话,也猜得到她的心思的人。 她那样的好女子,本该配一个温润如玉、知冷知热的世家公子。 但这些杨适就没有说了,毕竟也只是他自己的揣摩,以他的身份,更不该置喙这些私事。 “是在下失言了。”他垂下眼帘,拱手告罪。 项炳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杨适躬身退出,到了门口,他又回首。 堂中,项炳独自立于舆图前,身形挺拔,目光沉沉,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他收回视线,在心底叹了口气。 姜二小姐……你真是选了一条世上最难走的路。 · 项炳在书房呆了会儿,出来时正是用午膳的时辰。 他准备传唤下人,却意外看见丫鬟青禾等在廊下。 她快步走来,屈膝行礼道:“大王,夫人备了午膳,请大王移步揽月轩。” 项炳脚步一顿。 姜娆似乎误会了,他吩咐厨房炖了鸡汤送去,只是一个替她站台的举动,并不是要与她同席。 罢了,他也不纠结,既已摆出了姿态,便做到底吧。 他抬步往揽月轩走去。 青禾见状,不由得一喜,她悄悄抬眼觑着项炳的背影,暗想大王心中确实是有娆夫人的。 待他到时,桌上饭菜都已经摆得整整齐齐,荤素搭配,有菜有汤。 姜娆站在桌边正欲行礼,项炳免了她的礼,直接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菜肴上扫了一圈,才看向她,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做这么多菜?” 姜娆在她对面坐下,亲自端起酒壶替他斟了一杯酒,语气轻柔:“是我有几件事想和大王说,怕光说话太干巴,便备了些酒菜,边吃边说。” 项炳点点头,随意夹了一筷糖醋排骨,夸道:“味道不错。” 都是王府厨子烧的菜,自然是他习惯的口味,这么说一句,不过是给她一个面子,表示自己现在心情不错,愿闻其详。 等他尝了菜式,姜娆这才将昨日处置下人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既无添油加醋,也未居功自傲。 说完,她离开座位,屈膝道:“我未经大王允许,擅自调查王府内务、处置下人,有越俎代庖之嫌,请大王责罚。” 主动请罪,总比被人告状强。 她不确定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项炳的期望。 如果项炳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或者是一个对后宅权力极为敏感的人,她的擅自行动很可能会引发他的不满。 项炳放下筷子,低头看她。 她姿态谦卑,却没有谄媚乞怜之态。 项炳伸手扶她:“怎么动不动就这样,起来。” 他的手劲大,宽大的掌心往上一托,她没什么防备,被带得一个踉跄,暗暗惊了一下,连忙顺势起身。 项炳察觉了这细微的慌乱,却表现得毫不在意,说道:“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后宅的事本王一直懒得管,也不忍心让郑夫人如此操劳,所以对下宽松了些。你愿意管是好事,本王求之不得。” 老定王膝下三子,项炳是老幺。 他身上的担子最轻,像匹野马被父王放养,从没想过能承袭爵位,一心惦记着往外开疆拓土,成为不世英雄。 怎料世有不测风云,几年之间父兄相继故去,将他推上了这个尴尬的位置。 军营也好,王府也罢,处处都是他的长辈,能有几人真服他一个毛头小子。 当初明里暗里吃过多少瘪,他自己都不愿回忆。 王府规矩松散、下人偷奸耍滑,也都是那时遗留下的问题,他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无心整顿,想着他们都是伺候过父母兄长的老人,养着便是了。 但姜娆这回一查,把烂账摆在了台面上。 项炳意识到,腐肉是该剜掉的。 那些斩不断的旧时锁链,也是他仍在潜意识里逃避的现实。 不革故,如何鼎新。 姜娆抬头看他,确认他说这话是真心的。 她这才松了口气,语气也宛如寻常闲谈:“我怕大王觉得我多管闲事。” 项炳接话道:“你多管闲事也无妨,不过,本王可不会多给你发银子。行了,坐下吧,饭菜要凉透了。” 他难得地带了几分戏谑。 姜娆抿唇一笑,心中大石落地,主动替他盛了一碗鸡汤。 她以为他特意吩咐厨房,是因为他想喝。 项炳没有推辞,今日的汤炖得很浓,鸡肉已经炖得脱骨,上面的油被仔细地撇去了,只剩清亮的汤和鲜美的味道。 他几口就喝完了,姜娆见他喜欢,又给他盛了一碗。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举荐的陈素,救了曾叔祖。你举荐的杨适,本王也见了,给了他长史之位。你还有什么人才,不如一并说了吧。” 姜娆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长史? 杨适是有些才能,但不至于只用一面,就让项炳立刻委以重任。 就算他同意,底下的旧部也会不服。 用人绝非儿戏,他愿意承担风险,去重用一个外乡人,想必是另有打算。 她不知道他们见面时具体谈了什么,但她估计以杨适的城府,是斗不过项炳的。 此刻他恐怕已经视项炳为圣明主君,愿意肝脑涂地,以报答知遇之恩了吧…… 第24章 擅长的事,最对的路 项炳的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本王麾下不缺武将,像张标那种莽夫,一抓一大把。但能治理地方、出谋划策的人,本王缺得很。” 他一直都是爱才的性子。 各藩王府上都需要谋士幕僚,但那些聪明人可不是地里的大白菜,能一茬茬往外冒。他们不仅数量有限,还个个都有自己的脾性和抱负。 安州地处边陲,显然是武将建功之处,而不是谋士扬名之所。 这些年,有许多人看项炳年少封藩,跑来安州招摇撞骗,试图捞取好处,真正有本事的却没有几个。 害得卫彰身兼数职,不敢假手于人。 至于刚刚那个杨适,项炳确实是打算拿他做别的文章,而不是单纯发展种地。 种地实在太慢了,他可等不了三年那么久。 姜娆沉吟片刻,方才说道:“大王这么说,我倒是不好意思不举荐了。”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放到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串名字。 每个名字后都标注了籍贯、年龄等简要信息。 项炳低头一看,眼睛微微睁大:“这些,都是姜家的门生故吏?” 姜娆眸光幽幽:“不全是。他们有的是世家子弟,有的是地方官员,有的是在野贤才,但这些人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对朝廷不满。” 终结乱世,是多么大的功绩。 名垂青史,又是多么大的诱惑。 姜娆不怕他们不上钩。 项炳细细看了片刻,低声问:“这些人,你都联系过了?” “只联系了一小部分。”她答道,“杨适是第一个来的,但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大王把安州经营好了,他们自然会竞相前来。” 项炳把纸笺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换了个语气说道:“此事不急,慢慢来。本王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大王请说。” “你举荐了这么多人,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最擅长什么?” 话音落下,姜娆一怔。 这个问题着实把她问住了。 她擅长读书,过目不忘;擅长分析,洞察人心;也擅长谋划,草蛇灰线。 但这些,都算不上“最擅长”。 就像适才项炳说的,她举荐了那么多人,各有所长,真到了用人之时,每个人都能从某方面替代了她。 而她若是没有一技之长,今后又如何立足,如何挣得真正的地位。 思虑良久,姜娆才慢慢开口:“或许,我最擅长的,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找出一条新的路。” 项炳有些意外听到这样的回答,但想了想,又觉得十分贴切:“就像你当初决定来安州?” 她点头:“是。” 当初姐姐姜艳也不同意这个方案,她认为定王过于强势,去了定会寄人篱下,受制于人。不如去其他州,凭她们姊妹的本事,总能闯出个名堂。 但姜娆知道,定王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舒服的路人人都可以走,她只走最对的路。 项炳忽然笑着评价道:“你的眼光,确实很大胆。” 姜娆也跟着露出笑容,调侃道:“大王当日没把我赶出去,已是感激不尽。” 他喝了口酒,笑意未散,却将话题拉了回来:“方才你说有几件事要跟本王说,除了处置下人那一桩,还有什么?” 姜娆收敛笑容,正色道:“我想和大王聊一聊安州世家。” “世家?”项炳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他对世家没什么好感,那些自诩清高的世家大族,动不动就讲门第、出身、祖上荣耀,甚至私下看不上武夫出身的项氏皇族。 一个个眼高于顶,却不事生产,不拿刀枪,只会坐在书斋里写些风花雪月的文章,或者在朝堂上排除异己、争权夺利。 山高路远,辈分上又吃亏,项炳懒得搭理他们,和诸多世家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地维持着。 姜娆不疾不徐地说道:“大王是天王贵胄,摄政领兵,手握重权。但我听闻,大王和安州本地世家之间,关系一直颇为疏远。” 她停了一下,见他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大王看不上世家,觉得他们只会清谈,百无一用。而世家客气攀附王府,也不过是想要借大王的势,保他们自己的平安。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表面没什么问题,风平浪静时你好我好,可一旦出了变故,谁也靠不住谁。” 朝廷也是获取了世家支持,才号令天下。 而项炳如果不争取世家的支持,安州就是一座孤岛。 孤岛再坚固,也经不住狂风巨浪的反复冲击。 项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的意思是,本王应该去巴结那些世家?” “不是巴结,是适当拉拢。”姜娆轻轻纠正道。 拉拢一部分,打压一部分,中立一部分。 让世家觉得,跟着大王有肉吃,不跟大王会挨打。 分化之法,何时都好用。 姜娆又道:“削藩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朝廷不会傻到硬碰硬,他们会从经济上封锁大王,从政治上孤立大王,从舆论上抹黑大王。而这些年大王把精力都放在军务上,对于其它方面,委实……有些疏漏。今日斗胆直言,大王勿怪。” 项炳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他没有因此发作。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他的封地,粮食不够吃,要从外州运;商路不通畅,税收上不去;世家不亲近,人才不愿来。 项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起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郑夫人还有多久回来?” 姜娆一听就明白了,他这是在问她,她的计划是不是与郑夫人有关。 “大王猜到了?”她侧着头问。 项炳一边伸筷夹菜,一边说道:“你今日说这些,不可能只是分析局势。” 姜娆也拿起筷子,并解释着:“这件事确实需要等郑夫人回来,她在安州多年,与各家均有往来,由她出面,比大王亲自出面更合适。” 她要和郑夫人接触一番,看看这位乳母是个怎样的人,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项炳嚼着菜,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当大王有个好处,事情尽可以交给合适的人去办。 他不需要知道详细过程,只需要看到最终结果。 “不聊了,吃吧。”他用公筷夹了块酱肉,放到姜娆碗里。 而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微微一怔。 项炳夹菜的动作太自然了,他没意识到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顺手给她夹了一块,堵她那张不停说话的嘴。 不过,酱肉真的很好吃,肉煮得烂软,酱料也别具风味。 第25章 太难琢磨,老实认怂 项炳埋头吃饭,他似乎并无特殊偏好,只要是能吃进嘴里的,便一律风卷残云。 姜娆收起满腹心事,不紧不慢地陪着,偶尔添茶倒酒,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话。 候在门外的青禾偷偷往里偷瞧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头。 她转过身,对其余几个丫鬟使了个眼色,然后压低声音说道:“我刚刚亲眼看见大王给夫人夹菜了。” 这些天,青禾已经见惯了大王对娆夫人的屡屡破例,但她没想到,大王还会做这样亲近的小事。 剩下的人个个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昨日,卫先生当着众人的面说:“娆夫人的意思,就是大王的意思。” 今日,大王就亲自从军营赶回来,陪娆夫人用饭,给娆夫人撑腰。 年管家懊悔不迭,今日不敢去大王面前,一个劲儿打听揽月轩缺什么,分明是想找补赔罪,想他以后再也不敢怠慢了。 青禾的语气严厉了些,警告道:“以后大家都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敢学那些人,怠慢了夫人,不用夫人开口,我第一个饶不了她。” 丫鬟们连连点头。 往日王府用不着她们这些小丫头,她们只能在后厨、花园和浣衣房,干些粗活,不仅月钱少,更没有在主子面前表现的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女主子,温和端庄还讲规矩,她们可得好好珍惜这份差事。 之前府里的人乱嚼舌根,说娆夫人来历不明,也许只是大王偿还人情随手安置的,进了门也不会重视。还有人说待郑夫人归来,肯定容不下她,早晚被赶出去。 那时青禾心里也没底,她只是一个丫鬟,若是主子不受宠,她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 揽月轩这份差事,干好了就是前途无量。 · 饭吃到尾声,桌上的菜见了底。 姜娆看着满桌残羹,心中再次感叹项炳那毫不挑食的饭量。 二人起身,分别准备离开。 项炳望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想起不久前杨适说的“温柔待之”、“嘘寒问暖”那些话,动了动嘴角,似笑非笑。 他大步离去,青禾见起了风,抱来披风给姜娆披上,小声说道:“夫人,大王待您可真好。” 好? 姜娆惊讶,抬眸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她暂时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项炳对她的态度。 这个人太难琢磨了。 有时候他看起来粗率武直,有时候又精明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说话直言不讳,但也会在不经意间,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考验她的见识、能力和忠诚。 就比如今天这顿饭,她原本只是想借着请罪的名义,从项炳这儿拿到可以处置王府内务的许可,再试探一下他对世家的态度,为下一步做铺垫。 项炳却反过来,考了她一道又一道难题。 姜娆觉得,她大概需要用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真正了解这个人。 接着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管家说再过四五日,郑夫人就回来了。 不知那位郑夫人,会怎么看待她这个凭空冒出的“娆夫人”呢? 是敌,是友,还是……? · 几日后。 张标带着一队亲兵,快马加鞭从兴州返回安州。 等回到自家地盘,一行人才终于放松下来。 他连衣服都没换,风尘仆仆,胡子拉碴,却得意地抬着下巴,昂首阔步走进大营。 还没进帐,他就扯着嗓门嚷道:“大王,我张标回来啦!” 项炳正在看军报,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的,面无表情地抬头,没好气地说道:“回来了就回来了,乱喊什么?” 张标嘿嘿一笑,也不拘礼,一屁股在长凳上坐下。 他渴坏了,想也不想就拿起卫彰面前的茶壶,直接用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一气。 卫彰忍了。 “痛快。”张标放下茶壶,抹了一把嘴,两眼放光地说道,“大王,你是不知道,这次可真是太惊险了。末将带着人到了河西,当时老大王就剩一口气了,院子里棺材白布都备好了,人站了一屋子,就等他咽气了号丧。 “末将当时心里拔凉拔凉的,想着这下完了,回去怎么跟大王交代。结果陈素换了几个方子,居然真把人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了,要我说,他这医术,就算是太医院那帮人捆一块儿也比不上!” 他手舞足蹈地说着,表情很是夸张。 项炳放下手里的东西,故意冷脸看他:“你之前不是看不起人家吗?我听说你还用马鞭吓唬人家,呼来喝去的?” 张标老脸一红,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一开始是我老张有眼不识泰山,后来知道他真是有本事的神医,当晚就给他赔礼道歉了。” “你?赔礼道歉?”项炳满脸不信。 张标挺起胸膛,底气十足:“末将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知道好歹。陈老弟有本事,末将就服。末将不但给他赔了礼,还请他喝了酒,还和他拜了把子!” “等等。”卫彰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你和陈素,义结金兰了?” 张标自豪地说道:“是啊,他医术好,末将武艺好,正适合当兄弟。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他,末将第一个不答应!” 项炳和卫彰对视一眼,感到无奈又好笑。 张标这个人,粗是粗了点,脾气上来连项炳都照样顶撞,让他服软比让老虎吃草还难。 但有一点好,他的性子直率赤诚,不像那些酸腐文人,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 你有真本事,他便真心佩服,技不如人,他也老老实实认怂。 也是因此,他的人缘还算不错。 “你之前派人传信,说陈素要留在兴州一月,曾叔祖的病究竟如何了?”项炳有些忐忑地问。 他提前派人去接应,是怕自己人被扣留在河西成了把柄,却没想过,陈素真能把曾叔祖给救活了。 而紧接着陈素提出需要暂时留在兴州,方便他继续医治,及时调整药方。 那一批接应的人,也就成了留在兴州保护陈素安全的护卫。 这岂不是意味着,曾叔祖或许真的有救? 第26章 郑夫人的马车到了 张标立马收起了那副嘻嘻哈哈的玩笑模样。 他一边回忆一边说道:“陈素说,老大王年事已高,沉疴已久,他开的方子只能续命,接下来几个月的调理至关重要,只能由他亲自盯着,一日也松懈不得。 “若能按时服药、静心休养,或许还能再多撑些时日。但要说痊愈,恐怕……” 他苦笑着摇头,意味已十分明显。 项炳叹了口气。 生死之事终究难以强求,这几个月的时间,也够做许多事了。 见氛围有些凝重,卫彰主动开口道:“不知这次亲王府那边有何表示?” 张标回过神来,一拍大腿:“差点忘了,他们送了不少谢礼,装了几大车,这会儿都还在路上。还有,老王妃让末将代为传话,说这次的恩情他们记下了,日后有用得到河西之处,尽管开口。” 他又说了一些路上的有趣见闻,例如亲王府下人看陈素如看神仙下凡,还有对方想翻脸扣人结果又忌惮项炳的憋屈样,等等。 项炳听着,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本王在想,等陈素回来,能不能设法把他留下,让他专门替本王效力?” 他想把这块瑰宝从姜娆身边挖过来,据为己有。 卫彰摇头:“大王,臣以为不妥。从各方描述来看,陈素胆小怯懦,不是一个能快速适应新主的人。他跟在娆夫人身边,一是信任,二是依赖。若是大王贸然开口,他非但不会感激大王,反而会因此心生惶恐。” 陈素不是三岁孩童,更不是能随便用金银收买的人。 姜家供养陈氏几代人专研医术,恩重如山,如今姜家又…… 旁人就算给再多好处,也买不来这份情义。 项炳皱着眉,虽然把卫彰的话听进去了,但他还是不太死心。 张标听完,也插话道:“大王,卫先生说的对。末将和他相处了这些天,多少了解他一些。他这人一副窝囊样,要是把他留在身边,他天天哆哆嗦嗦,大王看着也不舒坦不是?” 项炳有些不甘:“那本王就这么干看着?” 一个能起死回生的神医,就在他眼皮底下,却不能为他所用,这也太难受了,他这心里就像猫挠似的。 卫彰劝解道:“大王一时糊涂了,陈素为娆夫人所用,就是为大王所用,您何必非要把人挖过来,只要把她留住了,效果是一样的。” 过了会儿,项炳才缓缓道:“你说的也对。” 姜娆本身就是一座宝库。 卫彰拱手:“大王英明。” 张标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不太懂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在他看来,既然陈素是跟着那位娆夫人的,而娆夫人是大王的人,那么陈素当然也就是自己人。 一家人还用分什么你的我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大王还犯糊涂呢。 紧接着,他记起自己那天在军营里对她说的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啪啪地扇在他自己脸上。 若是日后再见到那位娆夫人,他该怎么开口? 张标彻底沉默了。 · 揽月轩。 姜娆今日起得比平时早了小半个时辰。 她心里一有事就睡不踏实。 在盛京时每逢重要之事,前一晚她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姐姐笑她没出息,却又次次都陪着她。 晨光熹微,青禾端着铜盆轻手轻脚进来的时候,姜娆已经自己梳好了头发,正在坐在梳妆台前,端详自己的脸。 镜中的女子唇不点而朱,眉不化而翠,即使不施脂粉,也足以让人移不开眼。 青禾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夫人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姜娆用帕子净了面,语气淡淡的:“年管家不是说,郑夫人今日回来。” 青禾动作一顿,愈发小心,从衣橱里取出件淡蓝色的衣服,问道:“夫人,今日穿这件可好?” 姜娆看了一眼就摇头:“太素了,换那件藕荷色的。” 青禾惊讶,娆夫人穿衣打扮向来素净低调,今日忽然指定颜色,定是为了见郑夫人准备的。 她换了衣裳拿过来,帮她更衣、梳妆、挑选首饰。 姜娆对着铜镜看了又看,从妆奁里取出口脂,轻轻点在唇上。 这一抹胭脂色,不浓不艳,更添风华。 今日她没打算低调,也没打算在郑夫人面前演什么无害的小白兔。 青禾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夫人平时不施粉黛就已经够美了,今日稍稍打扮一番,便美若天仙。 事实上,好看与否,反而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郑夫人看到她的第一眼,会产生什么样的印象,第一印象往往决定了后续的态度。 姜娆问:“马车什么时候到?” 青禾不知,往门口看,候在门外的丫鬟立刻机灵地答道:“回夫人,奴婢刚刚问过管事,说是巳时前后,已经遣人在城门口候着了,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姜娆点了点头,在心里默念郑夫人的名字。 郑夫人姓郑,名婉娘,本是安州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丈夫早逝后,就入府做了奶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项炳生母病故后,郑婉娘既是乳母,也是养母,亲手将他抚养长大。项炳对她极为尊重,府中上下都称她为“郑夫人”。 郑夫人的地位不同于寻常乳母,她不掌权干政,但代管着王府内务,对项炳很有影响力。 姜娆想要在定王府站稳脚跟,就必须要过郑夫人这一关。 但她并不畏惧。 盛京城里,那些后宫嫔妃、朝堂贵妇,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她能在那些人中游刃有余,自然也能应付一个郑夫人。 不过姜娆也不敢掉以轻心。 郑夫人虽然不是名门出身,但住在王府几十年,见多识广,绝不是好糊弄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无儿无女,对项炳的感情极深,把一切都寄托在了他身上,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的人或事,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清除。 这并不稀奇,换位思考,她也会这样。 项炳事先叮嘱过姜娆,让她务必隐瞒真实身份。 他认为,郑夫人性格古板,不会允许王府收留一位谋逆的罪臣之女,哪怕其中另有隐情。 时间缓缓流逝,巳时刚过,郑夫人的马车到了安阳城的城门口。 百姓们认出了她的车架,纷纷让开道路驻足观望,有人远远地拱手行礼。 郑夫人在安州口碑极好,她自掏腰包做过许多善事,每年都会开设粥棚赈济灾民。 马车一路驶来,在定王府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却是一名年轻男子。 此人身量修长,面容俊秀,剑眉星目,唇红齿白,通身透着一股清贵之气。 他下车后恭敬转身,小心扶住了从车里走出的郑夫人。 ? ?感谢支持,试水过了,即将入V。 第27章 “婆媳”初见 车帘再次掀开,郑夫人终于露面了。 她年岁已长,眼角堆着细纹,面容慈和,手腕上挂着串佛珠,乍看是个好说话的老夫人。 身旁随行的年轻男子,是她的侄子郑杰。 郑杰自幼聪慧,又恰好与项炳年纪相仿,郑夫人便将他接入王府,伴在项炳身边读书习武。 一直以来,项炳都对他颇为照拂。 郑杰扶着郑夫人下了马车,在年管家和其余下人的簇拥下往王府内走。 绕过影壁,他的目光在扫过正厅门口时,忽地顿住了。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陌生女子,乌发挽髻,斜插玉簪,耳坠珍珠,清丽中透着雅致,身姿如芙蓉般亭亭而立。 郑杰意识到她的身份,飞快移开了视线。 路上他听人私下谈论过这位“娆夫人”,说大王如何为她破例,还特意修整揽月轩,如金屋藏娇一般,必是个难得的美人。 当时他没当回事,今日才明白那些话没有夸张。 郑夫人同样看到她,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这就是那个娆夫人? 她早就收到了信,项炳纳了一房妾室,来历不详,年轻美貌,称娆夫人,入住揽月轩,项炳还请她回来后不要为难。 当时郑夫人就纳了闷。 这孩子她还不了解吗,别家少年十五六岁早就通晓人事了,他十五六岁还在校场上打破头,非要和别人争个输赢。 别的王公贵族三妻四妾,他二十多岁了,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郑夫人曾多次苦口婆心地劝他,即使不娶正妻,也要纳几个妾,给定王府延续香火。他每次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嘴上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一个不近女色的男人,忽然毫无征兆地纳了一房妾,对她先斩后奏,太不正常。 路上郑夫人反复琢磨着这件事,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娆夫人怕是不简单。 一个能让项炳不断破例的女人,要么真是世间绝色迷了他的魂,要么就是心机深沉手段高明,更恐怕是两者兼有。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双方迎面相遇,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姜娆看到郑夫人的第一眼,就不禁在心中暗暗点头。 果然不是寻常的后宅妇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笃定,不是养尊处优养出来的,而是在风浪中历练出来的。 郑夫人跟随项家几十年,经历过项炳父亲在世时的鼎盛、双子战死时的动荡、项炳仓促继位时的危机,她的眼界和气度,绝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今日她就算演戏,也未必能骗过她的眼睛,还不如放低姿态,主动露出破绽以作试探。 郑夫人也在打量着姜娆,她一步一步走到姜娆面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在这种逼视下,姜娆上前一步,作为晚辈主动屈膝行礼:“妾身见过郑夫人。”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不管郑夫人对她是什么态度,她先把礼数做足了,不信郑夫人还能当面给她难堪。 郑夫人扫了一眼她的衣着打扮,最后落在了她交叠在身前的那双手上,纤细白皙,一看就十指不沾阳春水。 加上她礼数周全,仪态端方,不像是小门小户教养出的女儿,郑夫人拿捏不准,只淡淡颔首:“起来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她错过她继续往前走。 姜娆默默跟上。 刚刚一个照面,她就已经暴露了出身不凡,这对郑夫人来说,只会增加她的警惕,而不是减少。 但她不躲避即将到来的一切。 郑杰跟在左右,忍不住又回头去看,被郑夫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如此平淡,没有任何冲突,连周围的下人都觉得意外。 一行人穿过前院,在正厅落座。 郑夫人没有堂而皇之地去坐主位,而是坐在次座,郑杰在她身后如侍卫一般站着。 姜娆跟进来,顺势瞥了他一眼。 她事先打探过郑夫人的喜好与家人,知道郑杰的存在。 青禾说他武艺高强,人长得俊,在军中担任校尉,是项炳的亲信,也有些少女怀春,私下叫他“郑小将军”。 郑夫人很疼他,想为他寻一门好亲事,不肯随意将就了,偏偏他身份不上不下很是尴尬,以至于拖到现在仍是单身。 姜娆当时就在心里给这个名字画了个圈。 郑夫人能把侄子安排进军中,郑家在安州不是没有根基的。而这个人既然是项炳的亲信,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种长相和气度,放在盛京的世家子弟中也算得上出挑,更何况是在这北地的武人之中。 她不等郑夫人招呼,自行在下首的椅子落座。 丫鬟奉了茶,随后便退至远处,不敢留在厅中。 郑夫人端起茶盏,浅尝一口便放下,抬眼看向她,终于开口道:“娆夫人?我在路上就听闻,大王忽然纳了一位妾室,这么多年来,你倒是头一个,只是不知到底是何来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半句客套和铺垫,她的话问得十分直白,语气更有些咄咄逼人。 郑杰皱了一下眉头,觉得姑姑问得太直接了,但又不敢插嘴。 这个问题,其实他也很好奇。 姜娆早料到会有这一问,神色不改,说出那套对外编造的说辞:“我是外地人氏,家乡遭了兵灾,家破人亡后,一路逃难来到安州,承蒙大王收留,才得以安身。我无以为报,只能尽力为大王分忧。” 郑夫人并不满意这个回答,认为这话真假参半。 真正的谎言,便是九真一假,最难分辨。 此女避重就轻,没有清楚交代自己的身份,也没解释项炳为何收留她,只强调了自己感恩戴德,欲报答大王。 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郑夫人转动着手中佛珠,又问:“你说替大王分忧,但大王身边有卫彰、张标,有那么多谋士和将领,你一个柔弱女子,能替大王分什么忧?是后院绣花,还是厨房炖汤?” 这话带着一丝轻蔑,但本质还是试探。 姜娆正等着这句,浅笑着说道:“那我斗胆问一句,郑夫人也是柔弱女子,这些年夫人替大王分了多少忧?” 郑夫人脸色微变,郑杰往前迈了一步,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姜娆没有退缩,继续说了下去:“夫人是大王的乳母,既无血缘之亲,也无名分约束,但夫人在这王府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这不仅是因为夫人的哺育之恩,更是因为夫人替大王管理后宅、赈济灾民、结交四方,所做的一切,早已超出了一个乳母的本分。” 第28章 留在大王身边只有一个目的 郑夫人目光闪动,抿唇不语。 姜娆又说道:“我听闻,夫人此行是去为任家小姐做媒,任家是安州本地的富商巨贾,夫人亲自出面,表面上是成人之美,实际上是在替大王笼络财源,这份心思,令人佩服。” 郑夫人眼底掠过一丝讶色,蓦地笑了:“你倒是打探得十分清楚。” 姜娆一脸坦然:“既已住在王府,难免听到些闲言碎语。但我更好奇,夫人旅途劳顿,回府后不去歇息,也不询问大王近况,反而在此审问妾身,所为何来?” 郑夫人目光锐利,冷声道:“你觉得呢?” 姜娆迎上她的视线,毫无怯意:“我觉得,夫人是担心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或许是别有用心,或许是朝廷奸细,会害了大王性命。” 她一字一句,道破了郑夫人心中所想。 郑夫人脸色一变,心底掀起波澜,这个姑娘居然如此通透犀利,比她想象的聪明得多,也棘手得多。 在她面前,她方才那些敲打试探竟显得有些拙劣。 姜娆站起身,目光清亮坦荡:“今日当着夫人的面,我便把话说清楚,我入府不是来争这后宅之权的,更不是来争风吃醋的,我留在大王身边只有一个目的。” 她不是来跟郑夫人抢什么的。 她不抢后宅的权利,也不抢项炳的宠爱,更不抢郑夫人在王府中的地位。 她要的东西,和郑夫人要的东西,在同一条路上。 姜娆停顿片刻,克制而又坚定地说道:“我要借他的手,为父母报仇,为我的家人讨一个公道!” 满堂寂静。 郑杰目光震动,郑夫人怔住了,这回答完全出乎了她意料。 但这话中压抑的悲痛和孤注一掷的决心,并非伪装。 那种眼神,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个人,是项炳的父亲。 被勾起往事回忆,郑夫人一时间心绪复杂,她在心里默默叹息,手里的佛珠也被拨得更快了些。 此前,她担忧这个娆夫人是冲着定王府的权势来的,那她就一定会贪图富贵,争权夺利。 一个不安分的妾室,迟早会把王府拖进漩涡。 郑夫人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野望,一心只想求稳守成,那样的外人对她来说是必须除掉的威胁。 如今娆夫人竟摊了牌,她确实另有目的,因为她有血海深仇要报,所以才要仰仗项炳权势。 这反而是主动交出了把柄,也是可以合作的信号。 而且,这样的人有目的,有软肋,又居于下位,其实更容易掌控。 当然,郑夫人并不天真,她不会因为这么几句话就相信对方,但她愿意重新权衡。 她们之间,不必你死我活。 郑夫人慢悠悠地开口,不急不慢地说道:“你说你不是来争什么的,可你已经争了。你住进了揽月轩,得了大王偏袒,插手了后宅内务,还处置了一批下人,这些事难道不是在争?” 姜娆承认:“夫人说的对,但要论这些,就不能不论我为何插手内务,处置那些人。他们偷奸耍滑,内外勾结,中饱私囊,难道是从我搬入揽月轩才开始的吗,敢问夫人,这些事是知还是不知?” 郑夫人面色一滞,勉强维持着镇定。 她确实知道,只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方面,她年纪大了,总是觉得精力不济,力不从心。 另一方面,那些人都是和她相熟的老人,又或者是亲戚后辈,她抹不开面子去处罚。 火候已到,姜娆语气放缓,温声道:“我想,夫人不是不愿管,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些年安州风雨飘摇,自从大王袭爵后,夫人更是呕心沥血,苦心经营,这鬓边霜发一看便知。 “夫人嘴上不说,大王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所以一直对后宅之事极为宽松,不忍夫人再为之操劳。 “这回,我替大王清理门户,处置了几个不守规矩的下人,不是要夺权,而是想替大王和夫人分忧,手段粗糙了些,还望夫人海涵。” 沉默良久,郑夫人终于开口,神色莫测:“你这张嘴,会说话。” 姜娆微微一笑:“夫人过奖。” 郑夫人轻轻摇头。 这可不是在夸她。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却有着这般城府,处变不惊,伶牙利嘴,想必经历了不少,心里藏着的事也不少。 郑夫人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但像这样的人并不多见,要么是真心实意的好人,要么是心机深沉的厉害角色,她现在还看不出这个娆夫人是哪一种。 姜娆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后续。 郑夫人总算松了口:“好,你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我们都希望王府好。我暂且不追究你的来历,也不问为何入府为妾,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对大王是真心,还是利用?” 哪怕只是为了应对今日的难关,姜娆也应该不假思索地回答。 但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她忽然语塞,目光微微闪烁。 郑夫人随即笑了,问道:“答不上来?” 姜娆踟蹰半晌,轻声道:“我不知,哪个回答才是对的。” “就是不知道才好。”郑夫人这么说着,站起身来,“女人要是太清楚自己对男人的心思,那就离伤心不远了。” 姜娆一愣,不解其意。 郑夫人没有解释,只丢下一句:“我乏了,要去歇息了,你自己好自为之,若是做了出格的事,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姜娆低头行礼:“夫人放心。” 郑夫人转身走出正厅,郑杰跟在后面。 穿过长廊,郑夫人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小杰,那个娆夫人,你离她远点。” 姜娆那样盛的容貌,是个男人都会多看两眼,但她不能让自己的侄子陷进去。 郑杰忙要解释:“姑姑,我……”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她直接打断了他,措辞很是严厉,“那个女人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还有,记住你的身份。”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不得不闭上嘴,乖乖垂下头道:“是,姑姑。” 郑夫人这才继续往前走。 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最后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了脑海。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第29章 恭喜大王,今晚家宴 安州大营。 项炳面前堆着几份文书,有边境各隘口的戍防册、粮草调度,以及安州各郡的赋税估报。 但他的眼神却明显心不在焉,文书半天没翻一页。 卫彰掀帘从外面进来,正看到他这副神游物外的模样。 他心底了然,带着一丝促狭说道:“真是奇了,大王今日怎么老老实实呆在这大帐里,连校场都不去,是怕遇见什么人,还是怕不小心错过了什么消息?” 项炳倏地回神,抬眼便瞪了他一下,有些恼火地说道:“本王爱在哪儿待着就在哪儿待着,你若是闲得没事干,要不要再给你找点事做?” 卫彰识趣地闭嘴,脸上却笑眯眯的,丝毫不以为忤。 这些年项炳身上担子重,经常驻营,与将士同吃同住,但不至于今天郑夫人回来了,也不回去看看。 他不是不想回,而是知道郑夫人会见到姜娆,怕是免不了一场风雨。 一个是把他从小养到大的乳母,一个是他新纳的“妾室”。 这两个女人第一次见面,他夹在中间,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多余。 若她是个软弱的,被气哭了,难道让他费心去哄? 若她是个强硬的,两厢争锋,这府里更是鸡犬不宁。 项炳感到为难,不知道该以什么样姿态出现,索性躲在军营里,让她们自己先过过招。 况且,他也想看看姜娆会如何应对,如果她连郑夫人都搞不定,那她之前说的那些大话,就统统打了折扣。 卫彰在旁边坐下,试探着又问了一句:“大王,您当真不回去看看?” 项炳装模作样地翻看着文书,说道:“后宅的事,本王从不过问。她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也别住在揽月轩了,趁早搬走吧。” 卫彰看着他,笑而不语。 项炳被那揶揄的眼神看得有些烦躁,手往桌上一拍,换了个话题:“不聊这些了,前几日说的有关世家的那些事,你怎么看?” 话题陡然一转,卫彰却接得极快,旋即回答道:“臣以为,有理。” “然后呢?”项炳不满,又拍了拍桌子,“从哪里入手,又怎么入手?总不能让本王挨个传帖,广撒网乱捕鱼吧?” 卫彰沉吟片刻,摇头:“臣想了几日,也无一策可称万全。” 他并非是在推诿。 项炳袭爵后能在安州站稳脚跟,确实离不开这些世家或明或暗的支持,但要说他们有多真心实意地支持定王,那也不见得。 世家个个都是滑不溜手的泥鳅。 一用他们,便开始推三阻四地谈条件。不用他们,又在背后悄悄使绊子。 他们就像是一群老练又傲慢的商人,在地方藩王和盛京朝廷之间左右逢源,摇摆不定。 这些年项炳一方和他们打过无数次交道,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暗地里却各有各的算盘。 有人想借势,有人想占便宜,也有人想把他当枪使,愿意和他同心同德的,一个都没有。 他曾经做过不少尝试,比如给世家子弟授官赐田、许以重利,结果换来的却是拉帮结派,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项炳厌恶极了。 定王府守着边境打了那么多年仗,安州子弟流了多少血,才护得后方安稳,可那些人却像是完全看不见。 所以,项炳和他们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不是他不想拉拢,而是这些世家实在太难缠了。 渐渐地,他就懒得搭理他们了。 可是,姜娆说的对,这种状态不可取。 他最大的依仗就是这块封地,倘若封地治理不好,后方不稳,就没有足够的实力去与朝廷奸佞抗衡。 而想要把封地治理好,就不可能绕过那些世家大族。 土地、佃农、商队、财富、人脉……这些都在他们手里。 世家若不配合,他同样会举步维艰。 卫彰觑着他的神色变化,这时话锋一转,细细说道:“不过,从前安州烽烟不断,世家大族在那时选择观望,虽然令人不齿,但也可以理解。毕竟,谁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撑下去。 “可现下不同了,如今已经是几十年来最好的光景,趁着这个时机,大王若能把世家之力笼络起来,收为己用,咱们的实力至少能翻一番。” 项炳拧着眉头:“此事并不容易,姜娆可能会从任家入手。” 卫彰听了,眼神一动,顺着说道:“任家颇有经商的本事,以倒卖发家,如今也是一方巨贾。在安州几家大族中,任家是和大王关系最近的一家。商人重利,或许可从此入手。” 项炳点点头,神色稍缓。 其实真论起来,项氏才是现在天底下最大的世家,这些道理他都明白,但心底那点膈应始终散不去。 他总觉得,这世俗樊笼麻烦得很,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紧接着,卫彰忽然低声嘀咕道:“可惜了,那位任家小姐要是还没定亲……” 任家把小女儿留在家中至今未嫁,一是疼爱女儿,二是待价而沽。倘若项炳有意,任家绝对不会拒绝。 他话未说完,便被项炳冷冷截断:“打住,本王对小丫头片子没兴趣,也没沦落到拿自己的婚事做交易,休要再提。” 卫彰本就是随口一说,见状也就止了话头,拱手告罪。 他知道项炳说的是真心话。 这位年轻的大王,见过太多,也失去过太多。 王府里不乏美貌的丫鬟,从前也不是没有攀附送女的人家,他一个都没要。 在他眼里,女人哪有打仗痛快。 帐外风声渐起,呼啸着掠过旷野,吹得大旗猎猎作响。 项炳忽然泄了那股劲,靠向椅背,淡淡道:“罢了,这些烦心事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解决的,以后再说,先看看她今日和郑夫人谈得怎么样。” 卫彰提议道:“大王若是不放心,不妨派人回去打听一二。” “你怎么不去?”项炳抱着胸问。 卫彰呵呵一笑:“臣又不是大王的耳目,打探消息这种事,还是派别人更加合适。” 项炳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禀告道:“大王,郑夫人派人传话,说今晚在王府设了家宴,请大王回去尝尝她带回的特产。” 项炳和卫彰对视一眼,不禁追问道:“没有别的了?” 亲卫摇头。 项炳挥了挥手,让其退下。 卫彰勾起嘴角,对项炳拱手道:“看来她已经过了郑夫人这一关了,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二人的第一次交锋,或许有了一个不错的结果。 第30章 与谁订过婚约? 项炳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嘴硬道:“有什么好贺喜的,不就是吃顿饭。” 卫彰笑笑,不说话。 郑夫人对项炳来说,不只是乳母,更是亲近的长辈和家人,她的认可具有不一样的份量。 而且他也很了解郑夫人,她看着和善好说话,实际却极有主见。 她在王府几十年,经历了两代定王,见过王府最辉煌的过去,也见证过最危险的时刻。 项炳的大哥身中暗箭战死沙场时,她陪着项炳哭了一夜,第二天又强撑着帮忙料理后事。 等到项炳仓促继位时,根基不稳,内忧外患,也是郑夫人豁出去替他稳住后方,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要是看不上姜娆,今日就会立刻发作,发出逐客令,而不是和和气气地设了家宴,叫项炳回去吃饭。 卫彰在心里替姜娆松了口气。 虽然起初姜家灭门惨案余波未平,他对她多有怀疑,劝过项炳不要收留她,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姜娆有恶意。 恰恰相反,他年少落魄时曾受过姜家恩惠,拜读过姜氏文章,敬重其父姜维,也痛心于姜家惨案。 但在这个乱世里,对谁都不能掉以轻心,他只是对姜娆抱着最基础的戒备,对自己的言行与身份负责。 卫彰见过太多聪明人了。 有些人沉不住气,死于冲动莽撞;有些人过于贪心,坠入深渊:也有些人眼高于顶,中了别人算计。 所以现在的他格外守成稳重。 姜娆也是聪明人,而且是非常聪明的那种。 她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也未因才学而骄狂自大。 她懂藏锋,知进退,像潜渊之龙,静待风云。 这样的人,或许……真能在这乱世里,活得久一点。 · 话虽如此,项炳还是在军营里磨蹭了半天。 他把那几份并不急用的文书都看完了,又把未来一月的驻防安排调整了一遍,甚至还去校场上射了一壶箭。 箭壶空了,时辰也不早了,项炳才终于磨磨蹭蹭地打道回府。 他本想顺手拉上张标或卫彰作陪,考虑再三还是作罢。 暮色四合,王府后厅灯火初上,摆好了宴席。 后厅不大,是郑夫人平时待客吃饭的地方,布置得相对典雅,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画上山川壮丽,气势磅礴。 项炳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待他大步走入时,姜娆和郑夫人都已经在座了。 两人中间隔了一个空位,正是留给他的。 项炳朝姜娆看去,发现她今日难得装扮了一番,藕粉色的衣裙显出几分娇色,但她眉眼间的清贵却又压下了轻浮,整个人明艳又不失柔美,直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然后他看向郑夫人,她换了身更家常的衣服,表情平平淡淡,倒是看不出喜怒。 在这之前,项炳在心里假想过无数种糟糕的开场,譬如二人摔杯掀桌的情形,更夸张的也有。 现在明显比他预想的好。 他一进门就朝郑夫人颔首示意,语气亲近又随意:“郑姨。” 这是他私下里的称呼。 在外人面前,项炳依旧称呼她为郑夫人或乳母,他特意这么叫一声,是为了暗示另一个人。 他看了姜娆一眼,姜娆正好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 事实上,姜娆本以为今日的家宴与她无关,她上午才在郑夫人面前高调了一番,理应低调几日。 可郑夫人却派人提前知会了她,还愿意让她坐在身边,这不仅给了她面子,更等于在外人面前抬举她。 姜娆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接受了,等着看今晚的家宴能有什么名堂。 见到项炳,郑夫人慈爱地笑着,招呼道:“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快过来坐吧,再慢些,替你温好的酒都凉了。” 他在主位坐下,仆从们鱼贯而入,把剩下几道热菜汤食陆续端了上来。 菜品比往日丰盛,还有几道他爱吃的菜,但算不上铺张,一看就知道是郑夫人定的菜单。 她不喜浪费,这一点他从小就知道。 项炳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姜娆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心想这次的酒还不算辣,只是那股冲劲仍呛得她眼眶微热。 郑夫人同样喝了一口就放下,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模样,问道:“不善饮酒?” 她坦然承认:“正在慢慢学。” 郑夫人点点头,没有笑话她,反而替她解了围:“不会喝就别勉强,喝茶也一样。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会喝酒,后来年纪大了,喝点酒能活血暖身,才慢慢习惯了。” 姜娆听完,以茶代酒,又敬了郑夫人一杯。 一切尽在不言中。 家宴氛围还算不错,寒暄几句后,郑夫人说到了她此行忙碌的正事上:“任家那桩婚事已经定了,嫁到齐州李家去,婚期定在半年后,嫁妆早已经备齐,只等着良辰吉日了。” 项炳淡淡“嗯”了一声。 这些消息他早已知晓,但并不关心,只要不影响他练兵打仗,那些人爱嫁谁嫁谁,爱娶谁娶谁。姜娆却没有像他那样不当回事,真诚地说道:“都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做媒这件事儿,表面上看只是穿线搭桥,实际上却是要两家人都认可这个面子才行。任家邀请夫人做媒,可见夫人在安州的声望非同一般。” 郑夫人出身低微,不是仅凭项炳敬重就能轻松被人认可,融入世家贵妇之中的。 她这份斡旋撮合的本事,可见一般。 郑夫人略感意外,本以为要冷场了,她却把话接上了。 而且这番话不是假惺惺的奉承,说得体面又亲近,即使郑夫人知道对方是在捧她,听着也同样受用。 见她似乎对做媒这件事有些见解,郑夫人好奇地问道:“你年纪轻轻,从哪儿了解这些的?” 姜娆语气自然地接道:“从前偶然听说些坊间传闻,那些世家大族的婚事十分讲究,仅是相看议聘这一关,就能拖延上一年功夫。” 项炳听到这儿,恍然想起来些什么,瞥了她一眼。 盛京婚俗不同,勋贵之间流行早定姻亲。 除去指腹为婚外,那些抢手的人家,女孩才八九岁就有媒人登门,晚一点的十二三岁也会开始预备,在相熟的家族里先筛过一轮,才会往外挑选夫婿。 他觉得荒唐可笑,所以印象十分深刻。 姜娆是丞相嫡女,才貌双全,名动京华,可他似乎没听说她与谁订过婚约? 是真的没有,还是不为人知? 抑或是,姜家视她为奇货可居,藏着别的盘算…… 项炳想着,默默又饮了一杯酒,却压不住心底那莫名的躁意。 第31章 被她们联手拿捏了 项炳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酒杯。 他认为自己敏锐地发现了一个不合常理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似乎并不重要,因为与他无涉,更影响不了安州半分。 他没立场追究她的私事,贸然去问也太过唐突,可偏偏心里就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让他十分想弄个清楚。 很快,项炳给自己找好了台阶:只是闲来无事,好奇心作祟而已。 他放下酒杯,也暂时压下了念头。 一旁,郑夫人顺着姜娆刚刚的话头说起来:“这回任家和李家联姻,两家皆是商户,往后关系亲近了,说不定任家的皮草能走李家的商路,李家的茶叶亦可借任家的渠道,就看谁更有本事了。” 姜娆却接着开口道:“无论是谁更有本事,这两家的钱货人手都会流转起来,只不过无论流向哪儿,恐怕都流不到大王的库房里。” 满桌寂静,项炳准备添酒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放下酒壶,看向姜娆,而她迎着他的眼神,并不畏缩。 他微微不快:“你什么意思?” 项炳认为事情很简单,任家在安州做生意,就得守他的规矩,该交的税,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大军在侧,他敢要,任家不敢不给。 他们不过是依附在大树下的藤蔓,不可能造次。 于是他说道:“未免杞人忧天。” 一旁,郑夫人摇了摇头,项炳看到了,不禁惊讶。 她开口道:“这次我去任家堡住了三天,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数年前任家就开始修建营垒,这并非秘密,但里面具体什么样,项炳确实不清楚。 郑夫人语气微沉:“任家花费巨资搭建堡垒,城墙坚固,配备弓弩,护院家丁进退有据,号令严明,分明就是一支私兵!” 闻言,姜娆不由得蹙起眉头。 这世道,大家族养些私兵护院再正常不过,她听闻某些地方乡绅,会修建土堡箭塔、操练乡兵野勇,以抵御乱匪流寇的袭扰。 可听起来,任家堡绝不仅仅是那么简单。 郑夫人继续说道:“这些年,任家确实配合大王,要钱给钱,要粮给粮,可大王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如此配合?是因为他们怕你,还是因为他们敬你?” 项炳没有回答,答案已经心知肚明。 她摇头,自问自答道:“都不是。他们配合大王,只是因为他们需要大王。” 假如没有定王在安州坐镇,没有边军日夜戍守北疆,任家的万贯家财,早就像肥羊落进狼群,被烧杀劫掠得一干二净。 郑夫人停顿了一下,才说出语惊四座的最后一句话:“万一有一天,大王自顾不暇了呢?”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项炳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郑夫人说的确是实话,因为人的天性就是趋利避害。 项炳强势,他们比谁都听话配合,若是他露出半分疲态,他们也跑得比谁都快。 这个道理他当然懂,只是不愿意去想。 姜娆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里对郑夫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她虽然是生活优渥的后宅妇人,却不是得过且过、掩耳盗铃之辈,不仅对局势有着自己的判断,对人心也有着深刻的洞察。 看来此次任家说媒之旅,路上发生了不少事,让郑夫人深有触动,否则她也不至于在归来后的第一场家宴,就谈论这么沉重的话题,直接戳破那层幻想。 许多问题,是不得不去面对的。 “大王。”姜娆轻声开口,“您觉得商人地位如何?” 项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士农工商,商人最末。” 倘若不是几十年战乱,盛国礼崩乐坏,商贾投机倒把,大发国难财,转而资助粮草、收买官爵,被各方争相拉拢,任、李之流又怎么配称世家? 姜娆叹了口气:“是,商人钻营取巧、低买高卖、算计铜臭,可他们同样也能买刀枪、雇兵马,左右一时成败。安州是大王的大本营,容不得半点闪失,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要在大王的掌握之中,否则……” 她顿了顿,似玩笑似威胁地说道:“哪天任家伙同他人,派私兵绑了大王,也说不定?” 项炳凝视着姜娆,她也回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似有火花无声迸溅。 忽然,他笑着靠向椅背,双手抱胸,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得,你们俩这是偷偷商量好了是吧?一个唱完另一个唱,绕来绕去,无非是想提醒本王,别以为在安州就能高枕无忧,若是小看其他人,容易阴沟里翻船。下次别兜这么大弯子,累不累。” 姜娆看向对面。 她们事先没有商量过,但话赶话地,就到了这个地步。 郑夫人低头饮茶,不再言语。 项炳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意识到她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不但没有吵闹起来,反而默契十足。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从前他听说过后宅女人之间的争斗,甚至不惜玉石俱焚,他本以为郑夫人和姜娆之间也不可免俗,已经做好了和稀泥的准备。可今晚她们居然和和气气地坐在了一起,一个捧一个,一个衬一个,这是聪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吗? 项炳意外,又庆幸。 他暗暗嘀咕着,自己是不是被她们联手拿捏了? 这样微妙的感觉确实是生平第一次。 但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 郑夫人接纳了姜娆,姜娆也尊敬郑夫人,他不需要在两个女人之间左右为难,更不会面对鸡飞狗跳的后宅。 他可以继续安安心心地练兵打仗,把身后的许多事情,交给她们去处理。 想到这里,项炳的心情忽然就明朗了起来。 “行,你们两位慢慢商量,等商量妥了,本王只管点头便是。” 说完,他拿起筷子,直奔那道油亮诱人的红烧肉而去。 姜娆和郑夫人对视一眼,多了一丝心照不宣。 这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姜娆中途就告退了,留给他们聊天的空间。 等到散席时,天已彻底黑透。 项炳饮了不少酒,脸色红润,但神智清醒,起身送郑夫人回去,想再陪她说说话,问问途中见闻。 今夜月色极好,一轮满月高悬中天,清辉如水,洒满庭院小径。 项炳走在郑夫人身侧,步子放得很慢。 两人走在一起,像是母与子。 到了僻静处,郑夫人忽然开口:“那个娆夫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32章 郑夫人明察秋毫 “那个娆夫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项炳脚步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未能立刻回答,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郑夫人没逼他,淡淡地说道:“不便说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知道。只是,这样气度的姑娘,只有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能培养出来。她虽然刻意改了口音,但偶尔还是会漏出一点盛京腔调。符合这些条件又云英未嫁的世家小姐,数来数去也没几个。” 项炳心头一跳,脚步再次停顿。 郑夫人没有看他,继续慢慢地向前走:“所以,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我只是没想到,姜相的女儿,居然来到了这儿。” 月光下,项炳看着她的背影,哑口无言。 他快步走上前去,低声道:“郑姨既然猜到了,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就是她,姜维的小女儿,姜娆。” 郑夫人虽然猜到了,但亲耳听到项炳确认,心里还是猛地揪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睛,然后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果真是她……盛京传来消息的时候,我整整三天没有睡着觉,因为我想不明白。 “满朝文武,居然只有姜维一人站出来,质疑刘茂宣布的旨意。就算太子没了,陛下还有其他孩子,怎么可能让一个八岁孩童监国?! 郑夫人越说越激动:“我不知陛下究竟怎么了,可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不该把大权外落到宦官手中,任由他们打压忠臣!我不敢想,姜家满门最后是怎么死的……更不敢想象,那样小的姑娘,是怎么逃出来……” 闻言,项炳深深地沉默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姜娆时的情景,那时他觉得这个姑娘胆子不小,还分外冷静。 现在想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实在太沉重了。 项炳扶着她,郑重道:“郑姨放心,她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郑夫人平复了一下情绪,又道:“我听说,京城那边最近闹得沸沸扬扬,说藩王们像是商量好似的,把女眷们送去盛京,朝廷措手不及,一下乱了阵脚。这件事你在暗处做得很好,但我看着,不像是卫彰的手笔。” 项炳不由得好奇地问:“既然郑姨觉得与我有关,又怎么认定不是卫彰的计策?” 郑夫人毫不留情地评价道:“卫彰心眼多,却胆量小。他出谋划策,总是先把风险算的清清楚楚,瞻前顾后,不愿冒险。这个计策却是大胆多了,一下子算计了多少人,不像他能想出来的。” 项炳听完,笑了一下,老实承认道:“郑姨明辨秋毫,此计确实不是卫彰所想,是姜娆。” 月光照在郑夫人脸上,把她惊讶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沉思片刻,自语般说道:“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想出来的?” 项炳回忆当初,说道:“一开始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不敢轻易采用,担忧朝廷不接招怎么办,那些王妃不愿意去怎么办?可后来结果证明她确实是对的。朝廷用的是阳谋,我们也是阳谋,杨羡他们吃了亏,也得好好咽下去。” 然而,郑夫人的心情却不见半点轻松。 她仰头望月,幽幽叹息道:“大王,我们离开京城太久了,久到我们都快忘了,这天底下还有那么多聪明人,有那么多我们看不懂的棋局。 “从前我总以为,天高皇帝远,只要咱们偏安一隅,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也管不着。可现在看来,世事变幻无常,不是我们不想掺合,就能置身事外的。” 她年轻时就进了王府,给刚出生的项炳做乳母,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 后来,王妃一病不起,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这孩子就交给你了,替我看着他好好地长大,成家立业……” 那句话,郑婉娘记了一辈子。 她不怕自己辛苦,也不怕自己老去,她只怕辜负了先王和王妃的托付,没有把项炳这个幺儿照顾好。 一味地守成,已经不够了。 项炳听了她的这些感慨,心里颇不是滋味。 盛京啊,那座繁华的都城,他只去过两次。 他的思绪飘忽远近,想到刚刚的家宴,试探着问道:“郑姨,我之前以为你去任家做媒,是闲着没事干。可这一去居然去了这么久,应该不只是为了做媒吧?” 郑夫人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 她缓了缓神,说道:“你父亲在世时曾说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项炳目光一凝。 这句话里的“他人”,显然不只是指敌人、流寇、叛军,也包括这些世家。 郑夫人轻声道:“从前你忙着前线,顾不上这些,他们安分守己,除了偶尔试探之外,并不添乱。就像这府里偷奸耍滑的下人,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也就罢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盛京出了变故,急切地想要收拢权力、震慑四方,甚至直接索要人质,说不定下一步就会强夺兵权。 “忍或不忍,不管你怎么选,安州都必须稳如泰山。这些世家大族,要么用,要么踢,没有第三条路。” 话音落下,项炳沉默良久。 “我不想反。”他说。 他不是怕,也不是怂,而是不愿意。 他十几岁就上战场,杀的人够多了,见的死人也够多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争的残酷可怕,所以他不想反,不想让无辜之人成为他实现野心的代价。 可,如果朝廷继续步步紧逼…… 项炳眼中闪过一缕寒芒。 朝廷不敢明着对付他,小手段一次两次他都能忍,但他不可能一直退让。 他的基业是从父兄那里继承来的,这片土地是他们用命守住的,兄弟们跟着他出生入死,谁要拿走这些东西,他绝不会答应! 郑夫人没有再多说,她了解这孩子的性子,今日这般点到为止就够了,剩下的他自己会想清楚。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送我到这儿就够了,去陪陪她吧,人家姑娘千里迢迢来投奔你,你却把她一个人晾着,像什么话。” 项炳欲言又止,目送郑夫人离去。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揽月轩的方向走去。 第33章 他束手无策 揽月轩。 浴桶中的热气还未散尽,氤氲着淡淡的水雾。 姜娆披上寝衣从屏风后走出,外头罩了件浅灰色的外袍。 青禾打开半扇门通风,随后低头上前,用一块厚实的棉布巾将她的长发裹住,替她绞干。 姜娆在妆台前的圆凳上坐下,面颊上还浮着一层刚出浴后的淡粉色。 细小的水珠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她颈窝里,凉丝丝的。她微微偏头,眼波流转间,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的柔媚。 青禾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自家主子的侧影,又赶紧低下头去。 夫人平日就已经够美了,这刚出浴的时候更是美得不似凡人。就像雨后的白玉兰,花瓣上凝着水露,隔着雾气都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青禾没有多想,以为是小丫鬟来送东西,便放下帕子准备去接。 另外虚掩着的半扇门被推开,出现的却是项炳高大的身影。 青禾惊讶地后退两步,紧接着连忙屈膝行礼:“大王。” 项炳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她往里看。 然后他愣住了。 姜娆听到动静,正从梳妆台前站起来,手中还握着一把木梳,怔怔地看着门口。 她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外袍松垮地搭在肩上,乌黑的长发半湿不干地从肩头倾泻而下,有几缕贴在脸颊边,衬得肤色愈发莹白。 脸颊上带着刚出浴的淡淡红晕,嘴唇微抿,透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她身后是摇曳的烛光,那点暖光柔和地笼着她,室内昏暗朦胧,可她的眉眼却那么清晰地映入他眼中。 项炳久久没能移开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见过姜娆很多种不同的模样,也知道她生得美丽,但此刻不同,她褪去了所有端着的仪态,也卸下了所有防备,轮廓柔软,眼神里还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这种感觉。 就像是有一根羽毛,轻轻在他心尖上扫了一下。 不疼,但痒。 痒得他想伸手去挠,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挠。 项炳撇开眼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某些不该注意的地方转移开。 他咳嗽一声,道:“本王路过,来看看你睡了没有。” 姜娆垂眸:“多谢大王关心,我……正准备休息。” 方才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掠过,就像一阵滚烫的风。 害她的心跳陡然快了几分,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不断安抚着自己不能慌,遇到事情也不能想着往后退。若是连见项炳一面都要躲,日后还怎么在这王府里立足? 从她主动开口说愿意为妾的那一刻起,这一步便是迟早的事。 她没有那么天真,以为孤男寡女真能无事发生。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这么……措手不及。 姜娆原本设想过许多种场景,可唯独没想过,他会在一个这样的深夜里突然来访,撞见她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项炳忍不住又看向她。 无意间与她视线相对,他猛地别开眼睛,盯着地板略显生硬地说道:“头发没干就睡,容易头疼,让丫鬟帮你擦干了再睡。” “是。”她轻声答应。 她默默等着。 等他开口,接近或者离去,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接受。 项炳点点头,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却脑袋空空,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来。 他索性不再挣扎,转身往外走。 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急促而又凌乱,完全没有了来时的沉稳节奏,像是一个逃兵在溃退。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中。 青禾站在旁边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直到这时她才敢抬头,小心地向门外张望,又回头看向姜娆,脸上写满了茫然不解。 这大半夜的,大王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了? 姜娆同样一头雾水。 她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又坐回去,看到铜镜中的自己脸颊绯红,眼里还藏着些许慌乱。 她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不像一个可以见人的样子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脸颊愈发滚烫,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她的耳根都已经红透了。 青禾小心翼翼地跟过来,拿起干帕子继续替她绞头发。 她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主子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姜娆的心跳还没有平复,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敲门。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压下去。 方才看到项炳突然出现时,她确实慌了神,紧张地了半天,在心里推演了许多种发展。 结果他连门槛都没跨进来,只说了那么几句话,就急急忙忙走了。 看起来,他似乎比她还不自在。 想到这,姜娆心里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没准备好,他也一样。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笑项炳,也许是笑自己,也许是笑这荒唐的、让人哭笑不得的一切。 · 项炳一路上走得又快又急,跟在他身后的下人差点没追上。 沿途遇到的下人们纷纷避让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大王的脸色太吓人了,铁青着一张脸,像是在战场上刚吃了败仗回来。 跨过小半个王府,项炳回到了前院自己的卧房。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他背靠着门板,这才敢放松下来,喘出一口粗气。 屋中尚未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得屋里影影绰绰。 项炳站在黑暗中,抬手抹了一把脸,这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 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还在跳,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怎么勒都勒不住。 他想起刚刚姜娆站在烛光下的模样,湿漉漉的长发,月白色的寝衣,泛着粉色的脸颊,还有那双似乎含着水汽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想要忘掉,那个画面反而更清晰了。 他知道姜娆容貌出众,但一直认为好看归好看,跟他没什么关系…… 项炳猛地睁开眼,用力抓了几下头发。 他在心里骂着:堂堂定王,在战场上砍人头都不眨眼,现在居然被一个小丫头吓得落荒而逃?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第34章 不行也得行 项炳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是凉的,但灌下去半点用都没有。 他在凳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盯着地面,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对女人没兴趣,这是整个定王府都知道的事。 不是他不行,而是觉得这件事很没意思,娇滴滴的女郎哪有打仗有意思? 上了前线,就是真刀真枪,输赢天定,输者一了百了,赢者加官进爵。 而女子呢,对她好会哭,对她不好也会哭,怎么都不对。 因此在他的认知里,女人是很麻烦的,要花很多心思和时间,宠着哄着。 而且后宅里还有很多争风吃醋的事,看一眼就觉得头疼,他宁可去和敌军正面交锋,也不愿意掺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听一群人哭哭啼啼。 有那个工夫,不如去校场多射几壶箭,去沙盘上多推演几遍战局,去军营里跟将士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而且项炳的父母恩爱非常,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影响了他。 他从小看着父母琴瑟和鸣,心里便也定了一条规矩:他不会滥情。 如果他喜欢一个女子,不仅要给她名分,还要对人家好一辈子,不能始乱终弃,更不能害她受委屈。 所以他洁身自好,拒绝了许多邀宠献媚。 还记得父王在世时,曾替他的大哥定过一桩婚事,对方样貌出众,家世也好。 大哥答应了,结果那姑娘却因为一件疏忽的小事,哭着闹着要退婚。 项炳那时还小,觉得退了正好。 后来也觉得,退了正好。 袭爵后,他就对娶妻生子这件事更加不上心了。 打仗、巡防、处置军务、巩固战果……哪一样都要他绞尽脑汁,哪一样也都比后宅琐事有意思。 姜娆是个意外。 最初,她千里来投,项炳的想法很简单:收留忠臣遗孤,给她一个容身之处,而她替自己出谋划策,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他就当府里养了一位特殊人物,偶尔听听她的建议,也就够了。 只是没想到,她那么聪慧,眼光毒辣,格局开阔,比他麾下绝大多数人都强。 她主动提出为妾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有些可惜。这样的人才,若是男儿身,他一定委以重任。但她是个女子,除了“妾”这个身份,他暂时给不了她别的庇护。 项炳愿意给她体面尊重,给她想要的庇护和安全感,帮她找她的姐姐。 若有一天她有了离去之心,他就给她一笔钱,送她远走高飞,再不相关。 至于夫妻之实,他从来没想过。 因为他可以让她做名义上的“妾”,但不能真的把她当成妾。 可今天晚上…… 项炳低声骂了一句,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既羞愧又烦躁。 羞愧的是,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会被美色所惑的人,结果姜娆只是站在他面前,他就动摇了立场,差点越过那道门槛。 而烦躁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 尽管亲人逝去,但好在有一位从小把他带大的乳母替他操持后方,衣食起居有人管,府里上下井井有条。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的事,不用为儿女情长烦恼,挺好的。 无论何年何日死了,也敢说并无遗憾。 可现在项炳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对敌人他毫不留情,手起刀落。对部下他赏罚分明,一碗水端平。 然而,面对一个女人,他忽然发现自己束手无策。 他用力地搓了一把脸,又站起来房间里兜来转去,从东墙走到西桌,从南窗走到北门,一直转到头晕,才终于停下来,倒在床上。 他默默地想,算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又有什么好着急的。 姜娆就在那里,跑不掉的。 · 松鹤院。 郑夫人觉少,天刚刚蒙蒙亮,她就醒了。 丫鬟端了温水进来,服侍她洗漱。 郑夫人随口问了一句:“昨晚大王在哪儿歇的?” 丫鬟迟疑了一下,小声答道:“回夫人,大王在自己房里睡的。” 郑夫人又问:“娆夫人那儿呢?” 丫鬟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奴婢听说,大王昨晚去了一趟揽月轩,进门时娆夫人刚沐浴完,头发还湿着呢,但大王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回了自己房间。” 郑夫人愕然,抬了下手,丫鬟自觉地收拾东西退下。 她拨着手里的佛珠,心里直犯嘀咕。 姜娆那姑娘的长相,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那样一个美人,委身他为妾,项炳还正好撞见她出浴,可他居然无动于衷,就那么走了,回前院休息。 郑夫人紧紧皱着眉头,担忧这不太对劲。 项炳虽然对女人不上心,但他是个正常的年轻男人,不是太监。 从前他拒绝议亲,她以为是他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伤中,身份又尊贵敏感,行事不得不谨慎,所以同意延后再说。 后来项炳二十及冠,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仍不近女色,每次提及都一拖再拖。郑夫人安慰自己,他只是以事业为重,心思全在军务上,还没有遇见真正让他心动的人而已。 男人嘛,开窍有早晚,急不得。 到现在,她不禁开始疑虑,他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万一伤在了什么地方,落下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病根…… 郑夫人一个激灵,连忙用力摇头。 不行不行,不能往那方面想。 定王府的香火不能断,改天是该悄悄请个大夫给他看看。 不行也得行! 她捻着佛珠念了一会儿佛经,丫鬟进来通报:“夫人,娆夫人来了,在外头候着呢。”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郑夫人微微一愣,旋即整理了一下衣服,道:“请她进来。” 姜娆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今日一身淡绿色衣裙,端庄清雅,收敛了许多,不如昨日初见时明媚鲜妍,但同样赏心悦目。 她屈膝行礼,语气恭敬:“给郑夫人请安。” 郑夫人微笑点头,暗中上下打量,心里更纳闷了。 第35章 暗中求变 郑夫人上下打量,心里更纳闷了。 这姑娘脸色如常,眉目舒展,看不出任何异样,说明昨晚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否则她今日不可能从容地前来请安,神态也不会这么松弛。 可是这不合常理啊。 郑夫人认为,姜娆既千里迢迢投奔而来,甘愿隐姓埋名为妾,定是没了别的依仗,只能攀附项炳。 一个走投无路的孤女,把全部筹码押在一个男人身上,怎么会不急着巩固地位。 而一个女人如何留住男人,又如何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保住地位,该用什么法子自是不必说的。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 她若聪明,就该趁着年轻貌美抓牢项炳的心,再生几个孩子傍身。现在项炳什么都不做,姜娆应该着急才对,怎会看起来如此云淡风轻。 这姑娘,到底是真不在乎,还是有别的打算? 郑夫人收回探究的眼神,温和道:“坐吧,来得正好,我让厨房多备一副碗筷,你就在这儿吃吧。” 姜娆没有推辞,在一旁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放在手边。 从郑夫人和蔼的态度中,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毫无疑问,郑夫人是管家的人,对她来说,求稳大于求变。 所以初次见面时,姜娆选择用“情”打动,而非用“势”震慑。 然而,现在盛国的局势变化得太快,已经严峻到了连郑夫人这样一贯守成求稳的人,也不得不暗中求变了。 姜娆没有隐藏自己身上的破绽,有意无意地试探着她的反应。 现在看来,她的预判是对的,即使郑夫人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也不会戳破这层窗户纸。 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个可用之人就意味着多一份力量,郑夫人心里当然清楚。 丫鬟布置好碗筷,二人刚过去坐下,项炳便大步跨进门来。 他也是来给郑夫人请安的,一进门就开口道:“郑姨,今日身子可好?” 目光扫过一圈,便看到了姜娆,没想到她也在。 她听见他的声音,转过来朝他点了下头。 项炳仍有些不自在,并没有回应,直接走过去在另一侧坐下。 隔着一张圆桌,姜娆在他斜对面,两人之间隔着数尺的距离,但他总觉得她的发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郑夫人笑呵呵地招呼吃饭,并瞥了他一眼,他回过神来,连忙动筷。 饭桌上安静了一阵,只有碗筷轻轻碰响的声音。 姜娆却察觉到氛围似有不对。 今日项炳格外沉默寡言,眼神一直落在别处,偶尔扫过她的方向,也会迅速避开,好像她脸上长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的。 她是聪明人,稍一回想就明白了缘故。 大约是昨晚那场意外撞见,让他感到尴尬了。 她告诫自己不要多想,垂下眼帘,继续喝粥,动作自然如常。 他是定王,是一方诸侯,有他自己的思量和分寸,就算项炳真的对她有些不同,她也不能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就是什么特别的意味。 项炳如何想、如何做,那都是他的事,她没必要过分解读,做好自己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郑夫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项炳这孩子,她从小看到大,他哪时是真大方、哪时是装大方,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再看看姜娆,她倒是镇定得很,可那眼神一直向下,默默回避着,很难说她无事。 郑夫人掩唇一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暗中盘算着要找个由头,把这两人往一块儿凑一凑。 又过了片刻,项炳匆匆用完,站起身来:“军中还有几份急务,我先去书房了。” 郑夫人笑盈盈地:“去吧,正事要紧,别耽误了。” 他一走,氛围松弛了不少。 · 碗碟撤下,郑夫人与姜娆移步别处。 她陪郑夫人坐着喝了一杯茶,闲话了几句关于任家那桩婚事的细节。 郑夫人有意无意地夸了两句项炳,她只是微笑,没有接话。 聊得差不多了,姜娆才开口道:“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郑夫人打起精神:“说来听听。” “我欲拜访任家堡,还请夫人代为引荐。” 郑夫人目光一凝,盯着她问:“你要去任家堡?去做什么?” 姜娆缓缓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昨天听夫人和大王说了那些,我想去亲眼看看。” 沉吟片刻后,郑夫人屏退下人。 等人都退干净了,只剩她们二人,她才重新看向姜娆,低声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风声渐急,任家已经做了多手准备,家主任万里更是油滑至极,连先王都只能以拉拢为主。 姜娆微微侧头思索,然后开口:“先收后放,以小利换大利,温水煮青蛙。” 大多数世家都是中立派。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谁是胜者,世家追随谁,这是他们千百年来的生存之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项炳现在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和朝廷翻脸,姜娆理解他为何踌躇不决。 毕竟天下项氏本是一家,盛京城里,那位誉满天下的太后是他的皇祖母,当今陛下是他的二叔,小皇孙是他的堂侄。 血脉相连,真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让他反,他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如果最后落得一个“反贼”的骂名,他更会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无颜去见地下的父王。 可让他看着奸臣挟持小儿登基,然后假传圣旨号令天下,把所有人的性命荣辱都交到阉人手里,那绝不可能。 姜娆理解他内心的矛盾,也理解郑夫人的忐忑担忧。 她语气渐沉:“我最担忧的是,时间恐怕不多了,所以想去任家亲眼看一看,了解对方虚实,再考虑如何和他们谈条件。” 她没有明说,但郑夫人已然明白。 假如陛下真的出了意外,大权旁落,逼紧削藩,项炳被迫要与阉党等人翻脸,那就是造反。 若最后大王赢了,和他站在一边的个个都是从龙之功,封侯拜将不在话下,荣华富贵世代相传。 若输了……便夷灭九族,鸡犬不留,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任家是商贾出身,最会算账,他们一定清楚其中的风险与收益。 但现在这个时刻,不能逼任家表态,逼得太紧会适得其反。 所以,她认为要先放,给任家一点甜头,然后慢慢收紧渗透,一步步把任家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姜娆也想知道,若机会最终摆在眼前,他们会愿意冒多大的险,付出怎样的代价。 第36章 年轻人的事 一旁,郑夫人看着她,眼神极为复杂,有欣赏,还有一丝心疼。 这姑娘年纪不大,心思却如此缜密,眼光如此长远。 她还这么年轻,本该是穿红着绿、无忧无虑的年纪,如今却被迫卷入这腥风血雨的漩涡中,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昨晚她听项炳亲口确认,化解人质危机的奇招正是出自姜娆之手,今日又听她对世家有了新的打算。 这样从容不迫的语气,让郑夫人心里的疑虑渐渐消散。 其实,郑夫人巴不得任家上下都是没脑子的蠢货,不用费任何心思,就会乖乖地依附于定王府。 可惜啊,这些商人精明得厉害。 这些年任家配合地出钱出力,但也只是尽本分而已,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也不会。 藩王势大早已是不争的事实,他们一直在观望,陛下究竟打算如何削藩。 毕竟利益牵扯太深,诸王几乎不可能主动请辞交权。 就算藩王本人有这个觉悟,甘愿交出兵权和封地,他们的亲眷族人、幕僚门客、姻亲故旧也不会答应。 那些人依附藩王而生,藩王倒了,他们便是树倒猢狲散,甚至要跟着陪葬。 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人敢轻易松手。 郑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如你所言,朝廷的下一步动作应当不远了。老身虽然不在朝堂,但这些年与各方打交道,多少能看出些门道。这次,朝廷索要人质只是一步试探,判断哪些人最为听话。下一步,他们一定会挑一个人动手,杀鸡儆猴。” 朝廷已经镇压了南方动乱,如今粮草充足,兵力充沛,真打起来,安州不是对手。 可如果不反抗,所有藩王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无论龙椅上的人是谁,发号施令的又是谁,削藩都是必然的。 无论项炳反不反,朝廷早晚都会对他动手。 区别只在于,他反是主动出击,还有一线生机。他不反是坐以待毙,死路一条。 这个道理郑夫人也懂,所以她才没有排斥姜饶的存在,默许她的谋划,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入冬后事务繁杂,军情也急,而开春后么,乱匪又要横行起来。也就是说,未来半年内,安州应无虞。” 听完她的剖析,姜娆却微微收紧了手指,对时间更有紧迫之感。 郑夫人答应尽快给任家递帖子,并允诺让姜娆随行拜访,随后便说乏了,让她自去忙碌。 姜娆目的达成,暗暗松了口气,起身行礼,准备告辞。 刚走到门口,郑夫人却出声叫住了她,姜娆回头,见她神色复杂,一副欲言又止之态。 郑夫人叹了口气:“无事,你去吧。” 她本想问问昨晚的事,两人之间究竟到了哪一步,需不需要她这个做长辈的出面安排。 可话到嘴边,看到姜娆那张尚且稚嫩的脸,她又觉得不合时宜。 罢了,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 姜娆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裙角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廊尽头。 走出松鹤院,她却并未往揽月轩的方向拐,而是转了方向,朝前院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想,自己这样主动去找他,是否有些不妥。可若是因为昨夜那点插曲便避着不见,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她不需要他把她当成易碎的琉璃,更不需要他因此退避三舍。 说到底,她来安州是为了给姜家讨一个公道。 旁的事,都是附属。 姜娆对自己的定位,从来不是以色侍人的姬妾,去求那虚浮不定的“宠爱”、“疼幸”。 而是成为他最重要的盟友,与他并肩而立,互相信任,共谋大业。 这一点,她必须让项炳也清楚。 既然他觉得尴尬,那她便亲自去把尴尬抹平。 这么想着,她的脚步走得更稳了。 · 王府有两个书房,一外一内。 后院的内书房是先王妃所用,如今已被封存,钥匙保管在郑夫人手中,无人擅动。 而外书房,就是项炳平时与卫彰等人商量要事的地方,偶尔也用来见客。 姜娆得到允许后,来过两次,知道书架上那些卷宗分门别类,记录简练精要,查阅起来很是方便。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口值守的亲兵远远看见她过来,没有阻拦。 项炳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巨大的牛皮舆图前。 她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头也不回地问:“什么事?” “大王,是我。”她平静道。 他身形一滞,沉默了几息,才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姜娆坦荡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如一泓秋水,既没有躲躲闪闪,也没有刻意娇柔。 项炳被她这样直直地望着,反而不知眼睛该往哪里搁。 他喉结滚动,刚想找个话题,姜娆却先一步说道:“昨夜多谢大王提醒,我后来擦干头发才睡,今日果然没有头疼。” 项炳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 他凝视着姜娆那双平静又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她在做什么。 她坦坦荡荡,所以他也该如此。 她的眉眼依旧是那样精致,可此刻他眼中看到的,已经不是昨夜烛光下那个湿发披肩、面颊泛红的美人,而是能够冷静分析局势、落子如飞的谋士。 项炳心头那一丝躁意被压下去,冒出了沉实的安定感。 他原本还在别扭,绞尽脑汁地琢磨该怎么面对她,她倒好,先一步把大门打开了,彼此敞开了说话,不必再端着那副生硬的架子。 这样也好。 往后日子还长,他们之间,终究会有更长久的相处方式。 项炳紧绷了一早上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他走到桌案后面坐下,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昨晚之事确实是我唐突了,往后必会提前知会。你来找我,是为了任家的事?” 姜娆上前几步:“是,也不是。我想和大王聊聊下一步怎么走,大王是否已有计划了?” 她担心自己的谋划,会与项炳的想法产生冲突,所以想提前通个气,确保两人步调一致。 项炳却翻出一封信,递向她:“在那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个。” 第37章 盛京来信 信函还未拆封,封皮上并无署名。 姜娆盯着那封信,迟迟没有伸手去接,害怕里面装着她承受不起的坏消息。 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项炳轻轻晃了晃信封,似解围又似调侃地说道:“放心,不是什么重大机密,是从盛京来的消息,你可是功臣,就让你先看。” 那句“功臣”让姜娆微微一怔,她的心情松快些许,这才接过。 信纸上笔迹工整,密探用简练的措辞描述着盛京变化。 朝廷正逐步收紧管束,对入京的藩王家眷多加限制。 起初,王妃贵女们还能自由走动,串门访亲,设宴交友,日子过得颇为自在。 可很快刘茂就有了应对之法。 他以筹备年节大典为由,请诸位宗亲协助操办各项礼仪事务,将她们分批调往不同地方,实则是将人分隔开来,各自忙碌,不得脱身,也就无法再如先前那般互通声气。 这个理由,确实再名正言顺不过。 同时,杨羡那边也没闲着。 他称课业已定,不可懈怠,将七岁以上的孩子们统一送往弘文馆读书,每日不得迟到早退,起居皆有专人照看,不许私自带仆从入内。 如此一来,母子分离,消息断绝。 王妃等人忌惮朝廷拿孩子做威胁,只能忍气吞声,配合筹备各类典礼仪式,尽心尽力不敢马虎,生怕落了把柄,给人可乘之机。 姜娆快速看完第一页信,心中一沉。 项炳察觉到她神色微变,开口问道:“怎么,情况不妙?” 她将第一页信递过去,他粗粗看完,末了感叹一声:“他们果然不会坐以待毙。” 先前那批家眷入京,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他们反应过来之后,便立刻有了办法,双管齐下。 人多并不可怕,因为人心不齐。 项炳将信纸搁回案上,并说道:“这样下去,她们撑得住吗?” 姜娆摇摇头,低声道:“这场仗她们输不起。” 她没见过那些外州的王妃女眷,不知她们的才华性情,但她知道,从姜家灭门的那一夜起,谁都没有退路,只有向前走、向上走,才能求活。 她继续看下去。 密信的第二页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让人稍感宽慰的消息。 王妃贵女们并未束手就擒,以高王妃崔流光为首的数位命妇,在这般困局中依然设法周旋。 崔流光出身望族崔氏,族中子弟多在朝中任职,她借着这些关系,仍能对外递出消息,将盛京动向源源不断地送出。 不仅如此,她还频繁寻觅机会,入宫陪伴孙太后与陈皇后。 太后对她颇为赏识,不久前下了一道口谕,夸赞她温良恭俭、克尽孝道,赐下锦缎珠宝若干,更破例准许高王妃无需再提前申请,可随时入宫请安。 这道口谕看似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褒奖,实则是太后在暗暗警告:莫要做得太过分。 她老人家多年不涉朝政,但威望犹在。当年先帝在位时,太后辅佐内政,手段果决,满朝文武无人不服。如今虽已退居深宫,可这根定海神针的分量,谁也不敢轻视。 这道口谕传出后,杨羡和刘茂等人便不能明着对崔流光动手,其他王妃贵女们也会因此获得几分喘息之机 此举一出,另外一部分中立派的立刻态度松动。 几位更有资历的宗亲更是主动现身,参与进那些典仪的筹备之中,替她们分担压力。 有了这些人出面,刘茂再想从中作梗,便要多掂量掂量了。 姜娆看罢,沉思良久。 她没有急着评价,而是将第二页信也递给了项炳。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松开了些:“皇祖母这道口谕,真是帮了大忙。” 论手段,刘茂确实高明。 一个大型典仪需筹备数月之久,耗费精神体力不说,银钱支出也是一笔巨款,而这些费用必是由负责操办的家族自行承担的。 办成了,是理所应当,不负所托。 可若是出了纰漏,哪一样都能拿来大做文章,什么不敬上天、怠慢陛下的帽子直接扣下来,后果极为严重。 刘茂在宫中多年,精通此道,他想做些手脚再简单不过。 所以没人敢随便插手,都怕引火烧身。 如果没有太后这道口谕敲打了一下,刘茂还真是轻轻松松就赢定了。 相比之下,杨羡的手段就直白得多。 他的狠毒要挟都摆在明面上,不像刘茂藏在暗处,杀招将出未出,如悬顶之剑。 然而,姜娆也清楚,眼下的局面只是暂时的。 太后年事已高,又居于深宫,不可能事事出面维护。 那些宗亲们的支持,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权宜之计。一旦局势再有变化,这些人必是最先抽身的。 虽然短期内不会再有大波澜,可敌人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出手只会更加狠辣。 她想起那位高王妃在盛京的所作所为,她也是出身名门,养尊处优的贵女,到了那般险恶之地,竟能凭一己之力为自己和旁人争出几分活路。那份胆识和韧性,着实令人敬佩。 姜娆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孤单,还要更加努力。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人要见,很多仗要打。 项炳慢慢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回头还要带给卫彰等人,让他们也知晓盛京动向。 姜娆看着他收起信,又听他问道:“你在盛京时,可曾入宫见过太后?” 她愣了下,随即点头:“年幼时见过。” 那时她八九岁,随母入宫,在御花园里见过太后,还被她笑着唤到近前,赐下一枚玉镯。 姜娆听说过太多有关先帝与太后的传奇故事,故而十分珍惜那玉镯,妥帖摆在博物架上,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做出人人传颂的功绩。 后来,变故来得太突然,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走。 对于太后的印象,也只存在于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早已记不清她到底是何模样。 项炳没再说什么,神色有些黯淡。 姜娆望着他,这才反应过来,她把孙太后视为德高望重的政治符号,是盛京局势中的关键一环。 但对项炳来说,那是他的皇祖母。 他的父母兄长均已去世,与其他藩王世子的关系也都谈不上亲近,那位远在盛京皇宫的太后,或许是他在这世上,最为惦念的亲人了。 就如同她牵挂她的姐姐。 姜娆将心比心,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第38章 裁三留七 姜娆将心比心,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在这份微妙的沉默中,书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大王,出大事了!” 张标人还没进门,那极具特色的大嗓门就先一步嚷起来。 他风风火火地闯进书房,这才发现姜娆也在,眼珠瞪得溜圆,一下愣在原地。 卫彰跟在后面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他看到姜娆,目光一顿,随即客气地拱手行礼:“娆夫人也在。” 张标心里本就憋着火,见状更是觉得别扭,不太愿意在女人面前低头折腰。 但有卫彰带头,他还是磨磨蹭蹭地跟着一起行礼,然后道:“末将与大王有紧急军务商议,请娆夫人回避。” 说完,他伸手指向门口,做了个请的动作表示催促。 项炳坐在案后,道:“她不用走,有什么急事就直接说吧。” 张标惊讶地左右环顾,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卫彰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在这时候再胡乱争执。 既然大王都这么说了,张标也不好再执意赶人,老老实实闭了嘴,心里却默默对娆夫人更加重视。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妾室,张标绝不会这么容易就忍让了。 可之前出了陈素那么一遭,他一想起来还记得脸上火辣辣的感觉,便不敢再在她面前摆架逞威了。 卫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快步上前送呈:“大王,这是今日驿马加急送来的邸报,事关重大,臣与张将军不敢耽搁,便立刻赶来王府了。” 项炳展开邸报,只是匆匆一扫,脸色就顿时沉了下去,眸中寒光乍现:“裁军?” 短短两字,姜娆心头一惊,顿时顾不上什么规矩体统,连忙绕过去看。 邸报上写着朝廷新颁布的政令,大意为:如今天下战事渐平,为免百姓疲于赋役,与民休息,命各州各郡按现有兵额,酌情裁撤地方兵力,以充田亩之劳力,安社稷之根本。 措辞冠冕堂皇,充满了仁义道德。 朝廷动手了,速度比她之前预想得还要快。 她本以为朝廷至少会等到明年,但杨羡和刘茂显然不想等了,先拿裁兵试探,钝刀子也能杀人。 一旁,卫彰补充道:“别处传来的消息,是裁三留七,半年为期。” 张标气得满脸通红,重重一拳砸在墙上:“今日裁三留七,明日就敢裁七留三,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姜娆看完,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背蔓延。 酌情裁军,这话说得轻巧,可各州的兵马都是按照编制养着的,若是裁去三成,空出的戍边岗缺谁来补? 盛京或许安稳,可像安州、昌州这样的边境重镇,往前一步就是战场! 理由找得再充分,也掩饰不了这道政令背后的真实意图。 姜娆看向项炳,他脸上阴云密布,下颌绷得紧紧的。 张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实在憋不住话,道:“大王,这帮狗贼是摆明了要对咱们动手啊,说什么休养生息,裁三留七,兵册上的兄弟哪个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说裁就裁,让他们回家种地,可他们哪来那么多地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大得像喊打喊杀似的,脸上的神情愈发狰狞:“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要咱说,这事儿没得商量,与其看着他们钝刀子割肉,还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慎言!”卫彰厉声打断他。 张标被他这一喝,才硬生生把后面的话憋住了。 可他依旧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快要喷火。 他嘟囔道:“大不了咱们也落草为寇,占山为王,再不受这份窝囊气。” 卫彰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姜娆没有出声,她敏锐地注意到张标的反应格外激烈,异乎常情。 朝廷这回虽然说要裁军,但态度并不坚硬,更像是投石问路,给各地的藩王施加压力。 这么大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内部必然也有诸多掣肘,绝不可能简简单单就下定论。 项炳和卫彰虽然脸色难看,但还能稳住心神,可张标的反应太过激烈,似乎背后另有隐情。 项炳原本怒火中烧,可听到张标这么一嚷,他反而冷静了些,轻斥了一句:“胡说八道什么呢。” 语气挺轻的,倒也不像怪罪。 卫彰了解张标的脾性,知道他多半是想起了当年的一些旧事,才会如此口不择言。 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放软了些:“你先冷静一下,朝廷这道政令并不是独独针对安州,咱们还有时间好好商量。再说了,他们又不在你面前,你再骂他们也听不见,别自己先乱了阵脚,让别人看笑话。” 张标梗着脖子,仍旧十分不服,一副随时找人拼命的架势。 卫彰知道再这样下去只会火上浇油,便拉了他一把:“行了,你再这么嚷嚷下去,马上要把郑夫人都惊动了,你先随我出去透透气,再喝口茶消消火,让大王再思量思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朝项炳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自己会盯着他,让他别再乱说话,然后便半推半拽地把张标带出书房。 张标也明白不该在大王面前这么任性失态,所以也就悻悻地借坡下驴,随他离去了。 二人一前一后闯进来,又一前一后退出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书房里再度只有项炳和姜娆两人。 邸报还摊放在桌上,项炳一动不动地坐着,方才紧绷的气氛似乎随着他们离去而消散,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姜娆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 她知道,此刻他的心里一定乱极了。 裁军,这不是削减几个兵员的问题,而是直接触及了藩王的核心根基。 没人能在面临这种威胁时保持冷静。 过了一阵,项炳才低声说道:“其实张标说的也没错。” 与其忍气吞声、担心受怕,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痛痛快快地大干一场。 可理智又告诉他,打仗不是依靠满腔热血就能赢的,也不仅仅是要钱、要粮、要人。 现在项炳手里的筹码全部加在一起,还不足以让他有底气掀桌子。 ? ?7.3要上第一个首页推荐,也快满十万字了,发点红包吧。 ? 周五中午12点,最新章后50个,红包广场50个,领取门槛是阅读60分钟。 ? 以后固定六点更新,十二点发红包。 ? 另外从41章开始,我将更新二合一章节,试试拉一下均订。 ? 作者确实有很多不足,上本书写得太慢热,所以这本加快节奏,又出现很多问题,每天写的时候都在琢磨怎么优化。 ? 惭愧,感谢包容。 第39章 仁,义 姜娆第一次去想,面前这个男人的沉稳果决,并非天生如此。 他经历过一次次妥协退让,棱角和锋芒都被磨平了,才铸就如今看似不动如山的姿态。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处处充满了博弈和权衡。 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爽快,更多的是进退维谷的无奈。 她也是在这时候,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很稚嫩,还没有真正地做好准备。 那些自以为是的坚定,和信誓旦旦的理由,剥开来看,不过是因为她没有退路而已。 没有退路的人,当然可以义无反顾。 可当她以后有了选择的余地,手里握着真正重要的筹码,站在岔路口能往左也能往右的时候,她还能像现在这样毫不犹豫吗? 姜娆心中百转千回。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大王说得对,但现在我们不那么做,不是因为实力不够,也不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而是因为,不能让别人来定义大王到底是什么人。” 是忠诚的亲王,还是造反的贼子? 是清君侧,还是乱朝纲? 现在项炳和她都远远拿不到为自己行为定义的权力,连脚下的路都不确定,又怎么可能成功呢? 项炳凝望着她,久久无言。 他不确定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但姜娆的话就像迷雾中忽然出现的明灯,让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抬起来头,眼前豁然开朗。 他天天纠结反不反、大义是什么、胜算有几成,那些都重要,可对现在的他来说不重要。 如今他最需要的,是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而不是被裹挟着浑浑噩噩地作出决定。 项炳勾了一下嘴角,道:“你这话才像样多了。” 姜娆松了口气。 其实她也很紧张。 方才每一句话出口之前,她都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几遍,担心说错。 同时,收到他的肯定后,她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得意和欢喜。 项炳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份邸报上。 此刻再看,他觉得朝廷的底气似乎也没有表面上那么足,这道政令更像是一场虚张声势的试探。 兵权在手,主弱臣强,这种格局可不是那么容易更改的。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侧过身子,问:“你方才说,不能让别人来定义本王是什么人。那你觉得,本王是什么人?” 姜娆被问得猝不及防,愣了一瞬。 项炳难得见她答不上来,倒是松松笑了一下,没有逼她:“不急着答,可以等你以后想好了再说。” · 另一边。 张标被卫彰半推半拽地带出书房,走了好一段路,才在一处凉亭里停下。 这儿四面空旷无遮,果真“透气”。 张标一把甩开卫彰的手,瓮声瓮气地说:“得了,我又不是犯人,还能跑了不成?” 卫彰也不急着说话,靠在一旁的亭柱上,就这么静静盯着他。 张标被他看得发毛:“你看什么看?” 卫彰冷笑一声:“我在看张将军真是好大威风,刚刚那架势恨不得把屋顶都掀了,什么不要命的胡话都往外抖。你也是跟在大王身边的老人了,应当清楚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你在书房里喊打喊杀,大王反倒要分心来安抚你。” 张标想反驳,又想不到解释,负气地背过身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着头闷声道:“……我知道,方才是我失态了。” 卫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与张标共事多年,两人一文一武,一个瞻前顾后一个莽撞直冲,时常互相看不顺眼。 可卫彰心里清楚,张标这人粗鲁,却不蠢。 今天他之所以反应那么大,不是因为他不懂利害,而是因为他怕。 卫彰走到他身侧,缓缓开口:“当年那件事,大王从来不曾怪过你。” 提及那令人悲恸的往事,张标猛地绷紧了身体,张口欲言,卫彰却抬手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话:“那些话你不必说,当年你带人冲进重围时,根本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我们都知道你是拿命去救的,没救成不是你的错。” 张标沉默不语,忽然转过去用力揉了几下眼睛。 卫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他直截了当地批评道:“现在大王好好的,不需要你去替他拼命。你得站在他身后,让他知道背后有所依靠,而不是像刚刚那样,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大声地胡乱嚷嚷,给他添乱。” 张标咬牙道:“明白了,等会儿再进去,我老张好好闭上嘴,再乱叫一身自领十棍。” 卫彰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回走。 二人重新回到书房,各自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张标更是坐得规规矩矩的,和方才那个莽汉判若两人。 姜娆也同样入座,坐在二人对面的另一侧。 关起门,卫彰直接切入正题:“大王,关于裁军,臣以为还有不少周旋的余地。政令刚下,还没有正式文书,尚未见到具体举措,咱们可以先行观望,朝廷不可能妄图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 他向前倾身:“若是朝廷有意施压,意图用民意把大王架起来,咱们也可以用局势做个文章。每年北边都会南下掳掠,东南边也还有几股山匪没有剿尽,安州这些年来一直双线作战,从未懈怠,这就是最好的回绝理由。” 项炳沉吟片刻,确认道:“你的意思,是让本王暂时放弃那些山匪,让朝廷自己头疼去。北边则做出一副苦战姿态,甚至故意放松防线,漏一股敌人过来,用边患来保军权?” 卫彰没有否认,坦然道:“只要边关还有仗打,朝廷就没有理由削减安州兵力。” 朝廷不仁,不能怪别人不义。 张标欲言又止,神色有些躁动。卫彰说的虽有道理,但是这个法子也太阴损了。 “不可。”项炳摇头,凛然道,“放敌人南下,受苦的都是边境百姓,安州数万兵马,若是连百姓都护不住,本王又有什么颜面接受他们的供养?” 虽然卫彰的这个主意非常简单,几乎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但对项炳来说,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卫彰没有坚持,很快低头认错:“是臣考虑不周。” 姜娆安静坐在对面,听完这一段往来交锋,这时才开口道:“大王莫急,其实事情迟早会走到争夺军权这一步,一切都在可预料的范围之中。” 第40章 引狼入室 众人齐齐看向她。 姜娆边想边说道:“之前我就与大王分析过,以盛国现在的局势,削藩绝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逐步分化瓦解。 “朝廷若要动手,必定是从弱者开刀,也就是那些封地小、兵力少、缺少外援的小藩王。 “然后,一步步控制那些势力中等、较好拿捏的藩王,例如换防、减额、增税……种种手段,不一而足。” 听到这儿,张标忍不住说道:“那咱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收拾掉啊!” 他从前看不上那些小藩王,觉得他们窝囊没用,此时却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唇亡齿寒。 姜娆微微一笑,道:“当然不能。但关键在于,我们左右不了其他人的想法,这就和上次要求送人质入京的诏书一样。 “对于那些实力弱小的藩王来说,削藩交权反而会让他们安心,因为朝廷必定会给他们一个全身而退的宽松之法,以此招安。哪怕千金买马骨,也是值得。” 相比之下,想凭借大藩王的地位势力,或者是一两句口头承诺,就想让那些小藩王与朝廷硬顶,那才是不切实际。 张标听完,挠了挠头,感觉自己好像要长出脑子了。 姜娆站起身来,看向项炳,神色端正:“今日我有三策,请大王一听。” 张标瞪大双眼:“啥,你一个人就想出三策来了?” 卫彰不满地斜了他一眼,低声斥道:“张将军,先听娆夫人说完。” 项炳则打起精神,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畅所欲言,无需顾虑。” 她竖起一根手指,说道:“第一策,引狼入室。” 张标又耐不住性子,再次脱口而出道:“引狼入室?引哪门子的狼?” 卫彰也投来好奇的眼神。这话听起来,怎么似乎与他方才所献之策差不多? 姜娆不慌不忙,徐徐道来:“反其道而行之,引朝廷的‘狼’,入藩王的封地。” 既然朝廷想要裁军,削弱藩王力量,而一部分藩王也乐意让朝廷减少对自己的忌惮,索性将计就计,让他们顺势配合裁军、放弃兵权。 但有一个条件,要求在裁撤本地兵员之后,朝廷需派人驻扎接手空缺防务,代为镇守。 京畿与藩镇之间本就有互相扶保之义,朝廷不能只想收权而不管善后。 这样一来,朝廷的兵力就会被分散到各地,每驻扎一处,就要消耗一处的人力,再家大业大,一时也吃不消。 同时,从各地兵员派遣中,或许能够摸清楚中央兵力的具体虚实,并使盛京丧失发出雷霆一击的能力。 不过,这个计策也暗藏着几层凶险。 一旦朝廷兵马名正言顺驻扎州郡,驻军熟悉地形、笼络民心、收买豪强,原有的治权便会被逐步架空,所以此计只适用于那些当真不愿卷入争斗的藩王。 用他们的退让,换出新的筹码。 另外,引入朝廷驻军,必定会引起当地世家反对,导致地方生乱,并促使世家重新站队,重新洗牌。 掌握军权的藩王数量减少,朝廷接下来也会更有针对性,但藩王们合作的可能性也就因此提高了。 总而言之,引狼入室,利弊皆有。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活棋,朝廷想拿走一分好处,就要付出一分的代价。 姜娆额外添了一句:“这件事,最好交由别人带头。” 若是由项炳“引狼”,太过招摇,容易被反将一军,被朝廷借机插手军务。 听完她的全部解释,卫彰道:“此计可行。一部分州郡本就兵力薄弱,与其被强行裁撤后,陷入一无所有的困境,还不如主动配合,换一个朝廷亲自接管的保障。” 这是一道陷阱题。 兵权可不是只要收回去就万事大吉的。 朝廷愿意接受条件,就要背上驻军的重负,粮饷后勤、防务统筹,处处都得操心。 如果不愿意接受条件派出驻军,那裁军令就无从谈起了,他们更有理由拖延不配合。 从大局来看,朝廷大概率会答应此条件,谋求徐徐图之。 但真正的后果,其实谁也无法保证。 就譬如说,假如引入朝廷驻军后,地方再次发生匪乱伤及无辜,责任究竟在哪边?是失职的驻军,还是放权的藩王? 百姓是会感恩朝廷驻军保护自己,还是会怀念从前藩王派兵镇守的时候? 张标也听懂了,情不自禁拍手笑道:“嘿,末将也觉得可行,而且既然是朝廷要与民休息,那驻军的粮饷,也不该由地方百姓来负担,对不对?” 他可乐意挖坑坑别人了。 项炳点头,张标说的也有理。 不就是用老百姓做文章吗,朝廷会,他们也会。 若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了一堆,却连些许粮饷都不肯出,那才叫贻笑大方。 项炳受到启发,甚至默默盘算着,要不要找个机会狠狠敲朝廷一笔。 姜娆见众人并无异议,便竖起第二根手指,接着说:“第二策,盐铁交换。” 话音落下,几人顿时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盐铁乃朝廷专营,其利关乎国库命脉。 即使是项炳这样的藩王,也不能插手盐铁买卖,因此这一项一般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姜娆知道他们必然不解其意,便放缓了语速,耐心解释道:“裁军可以,但朝廷总要拿些东西来换,比如将盐铁专营权让出几分,或者商路保护、赋税减免等。” 张标听得似懂非懂,卫彰却直接开口道:“这一点,朝廷恐怕不会应允。” 无论是盐还是铁,朝廷专营总是有它的道理在,否则也不会历朝历代都沿袭下来。 姜娆转向他:“卫先生不必急,我自然清楚朝廷不会答应,但只要藩王们有资格讨价还价,就有我们从中转圜的余地。 “朝廷要用大义压人,藩王们可没必要这么讲规矩,直接用宗亲的身份耍一耍脸皮便是。 “京城里‘坐镇’的是八岁的小皇孙,而咱们这边还有兴州那位年过古稀的老亲王,辈分这一块儿,优势在我方。” 说到底,杨羡和刘茂,一个是毫无根基的幸臣,一个是不受待见的阉人,他们说的话代表不了朝廷。 现在政令能发布,不过是假传圣旨、狐假虎威。 项氏大旗是能号令天下,可人们听从的并不是一面旗帜,而是真正挥动旗帜的人! 要比举大旗,藩王们可不会输。 陛下若不亲自露面,谁又敢处置这些皇亲国戚呢? 第41章 捡到宝了 姜娆说得轻描淡写,张标却听得眼睛都直了。 半晌他才嘟囔出一句:“万一……朝廷压根不接招呢?” 她答得干脆:“那就拖着。天下那么多藩王,只要有不止一人和朝廷扯皮要补偿,杨羡和刘茂就得一个个地应对,他们内廷外朝两线都要抓,拖久了,自己就会乱了阵脚。” 从盛京这接连两次的举措看来,杨羡和刘茂才是更急的那一方。 他们已经露怯了。 而藩王们只需要你开一个价,我还一个价,一来一回,时间就拖过去了。 杨羡可以不要脸,但总有人要,把这件事闹到天下皆知,朝廷就不敢做得太绝。 卫彰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他佩服至极。 以他的才智,能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利用边患作为威胁朝廷,勉强算是一个两败俱伤的法子。 可姜娆这两策,已经走到了三四步开外,把朝廷的打算、诸王的利益、民心与道义,都一并算进去了。 最后能有几分利弊尚且不知,但时间一定会被不断拖延下去,作为短期的解决之策来说,具有显而易见的优势。 项炳也被她折服了,不禁追问道:“那第三策呢?” 姜娆看了他一眼,略顿了顿,才说道:“第三策,自污。” 此言一出,三人的表情瞬间变化。 姜娆混不在意,继续说道:“自污这一招,不光彩,却有用。” 简而言之,就是故意做出一副贪财好色、荒淫无度的样子,纳妾、收贿、卖官、赌钱……怎么不堪怎么来。 一个沉溺享乐的废物藩王,自然会降低朝廷的警惕。 但这一策也不是什么人都适用,后患极多,容易弄巧成拙,所以她放在最后,仅是简单一提。 诸王中最符合这一条的,就是千里之外的蜀王。 蜀州崇山峻岭,道路崎岖,一直由蜀王一脉治理,几乎成了国中之国。 世人皆知,蜀王好色成瘾,广开后宫,孩子生了好几十个,以至于蜀州内斗十分激烈,对于袭爵人选至今仍无定论,但凡有人敢露头争位,便会遭到其余人的合力围攻。 综合考虑,若要强行收回蜀州大权,对朝廷来说反而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不如继续放任,等待时机。 蜀州还能再安稳几年,只看冯瑾到底能选出怎样的继任者,又或者,是在冯瑾死后彻底陷入分裂。 届时朝廷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山高路远,姜娆从没想过让安州与蜀州结盟,但她直觉认为这位蜀王并不简单。 作为历代少见的异姓王,若他只是个沉湎酒色的昏聩之徒,又如何能在王位上坐稳这许多年? 谈及蜀州,世人津津乐道的都是蜀王后宫如何内斗,以及那些桃色丑闻,却忽略了蜀王通过生孩子的方式,笼络或削弱了附近多少势力。 再加上蜀州的地形易守难攻,便于藏兵。 姜娆认为,蜀王极可能将成为她未来的劲敌。 卫彰目光闪动,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明知项炳不可能接受,却还是特意要提自污这个办法,是另有提点之意。 于是他站起身来,替她补充道:“这一策,大王或许不屑于采纳,某些人却可能往大王身上泼脏水,咱们不得不防。” 项炳本来对这第三策毫无兴趣,这一条确实不高明,全天下都知道他的脾性,不可能突然之间就变得贪财好色。 可听了卫彰的补充,现在项炳也反应过来。 裁军只是明面上的招数,还得提防暗箭伤人。 人无完人,项炳也不能保证自己没有做错过什么,更难以预测别人会如何挖掘解读、添油加醋。 这就类似于民间那句老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不知道对方会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一段陈年旧账,断章取义。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制造一个污点,把风险锁死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 这么一想,杨羡和刘茂各有所长,一个明狠,一个暗毒,这二人配合起来确实令人头疼。 项炳沉吟片刻,终于颔首,示意这三策他都已听进去。 张标目瞪口呆地坐在椅子上,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了敬佩。 他猛地一拍大腿:“娆夫人,你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神仙,听你这么一说,末将怎么突然觉得咱们非但不会输,还能赢呢?!” 姜娆这三策讲得明白通畅,没有一点故作高深,连他这个大老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尽管张标一时还想不完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他能明白大致条理,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 他之前满脑子想着大不了鱼死网破,可这短短片刻功夫,他又觉得朝廷不过尔尔。 连卫先生和大王都认可,他就更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一颗心又可以放回肚子里。 听到张标的夸赞,姜娆弯了下嘴角,虽然欣喜,却不敢因此骄傲。 这三策进可攻退可守,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不敢小觑对手,何况他们能用的筹码太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卫彰也随之感慨道:“娆夫人思虑周详,大王这回可真是捡到宝了。” 项炳轻哼一声。 他瞥了眼姜娆,心想:什么捡到宝了,明明是宝贝自己投到本王怀里来的。 虽然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那得意之色已经洋溢在眼角眉梢。 卫彰看见,含蓄地笑了笑。 张标还在那儿认真地琢磨,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那三道计策,想要牢牢记下来,回去再慢慢咂摸。 他越想越觉得厉害,站起来,羞愧地说道:“娆夫人,之前是末将有眼无珠,多有得罪,今日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 他心服口服,抱拳深深一揖。 姜娆感到意外,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率,愿意对她低头认错。 她连忙侧身避开这一礼:“张将军不必如此,将军是性情中人,并无恶意,我心里清楚,上次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张标这才直起身来,老老实实坐回去,再也不敢嚣张。 项炳收起了方才得意的神色,坐正后望向姜娆,开口道:“可以先着手考虑前两策了,稳住其他州郡,让他们别急着裁军交出兵权,而盐铁交换这个筹码,还需要再仔细准备一番。” 他顿了顿,又考问道:“但‘引狼入室’有个隐患,此计是利用地方防务,将朝廷兵力拖到边缘战场,万一搅乱防线,外敌真攻进来了呢?” 他这倒不是杞人忧天。 而是太清楚防线的重要性。 姜娆斟酌片刻,答道:“这需要分两手准备。北方,当外敌来犯,该守的阵地自然不能退让,但可以适当示弱,让朝廷看到边患严重,战事吃紧,从而不敢轻易裁撤兵力。朝中老臣甚多,不会纵容杨羡之流在这等大事上胡来。 “而南方匪乱未平,地方乡绅家族中私兵众多,已成惯例。裁撤冗军解甲归田,武勋必会呼吁从世家大族开刀,要求他们革除私兵做出表率。这样一来,他们必会与朝廷产生新的龃龉,从而分担压力。” 项炳若有所思地点头。 其实姜娆这番话还是在点他,世家与他都是被朝廷打压的对象,所以拉拢世家这件事,应当优先考虑了。 姜娆见他领会,又道:“朝廷若被逼急了,下一步很可能用加税和摊派来施压,为了防止他们用这件事做文章,我建议大王重新清丈土地,拿出最真实直观的数据来证明安州现况。 “所谓百姓苦于赋税徭役一说,大王也要提前查证澄清,莫让某些人空口无凭,混淆黑白。 “还有,为了防止朝廷空手套白狼,什么条件都答应,但事后拖延推诿,大王务必要提前提醒他们。” 卫彰听得连连点头,她连一些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 这已不仅是为了应对眼前的裁军令,更是为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变数而提前准备。 不过他心中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 武勋,世家,朝廷,藩王,这四方之间的关系当真是错综复杂,时敌时友,难分难舍。 裁军这件事,明显是会损伤那些武勋的利益,但武勋为了报复世家,可能还真愿意以身作则,大力推行。 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们也觉得赢了。 而世家虽然与藩王同有地方利益,却各有各的账本。 裁军首当其冲的是藩王军权,但谈及赋税田亩问题,就不得不清算世家趁乱侵吞了多少利益。 这个局实在是千头万绪,复杂至极。 姜娆的方法,能帮助藩王们拖延时间,在各方势力的拉扯中等待新的变化。 卫彰心底却隐隐不安,担忧未来的变化并不有利于他们。 事情都商议妥当之后,项炳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中,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大半日。 他把桌上那些文书和邸报都拢了拢,往旁边一堆,随即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肩背,随意地说道:“让厨房再添几个菜,你们都别走了,就在府里用饭。” 张标一听,两眼顿时亮了起来,屁股粘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了,只拿眼睛巴巴地望着项炳:“那末将可不客气了,军营里那伙食天天吃,吃得都腻味了,肉荤还少,油星子都见不到几滴,这嘴啊,都快淡得像白水了!” 卫彰本想起身告辞,听到大王开口留饭,便重新坐了回去,笑眯眯地应下来:“那臣便叨扰了。” 他跟在项炳身边多年,在定王府吃饭也是常有的事,厨房里有几个灶头他都门清,所以并不觉得拘束,反而十分松弛。 项炳吩咐下去,又让人去请郑夫人,再问问郑杰来不来。 郑杰临时有事要忙,只有郑夫人慢悠悠从松鹤院走来,到的时候正听见里面吵吵嚷嚷,一听就知道是谁。 张标一见郑夫人跨进门来,立刻收住话头,噌地站了起来,并恭恭敬敬抱拳行礼:“郑夫人。” 卫彰也跟着起身见礼,姿态要闲散一些。 郑夫人摆摆手,然后笑呵呵地说道:“行了行了,都是自家人,别整这些虚礼,都坐下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标等郑夫人落了座,才又坐下,讨好道:“郑夫人看着气色可真好,好像比上回见时还年轻了。” 郑夫人被他这话逗得眉开眼笑,伸手虚点了他一下:“你这张嘴,就会哄老婆子开心。上回咱们见面是什么时候,都小半年前了吧,那时候你刚从北关回来,一整个灰头土脸,我都没敢认。”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厨房了解他们喜好,端上来的荤菜居多,红烧肉、酱肘子、炖排骨……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落座后,姜娆的目光在席间悄悄流转了一圈。 一共五个人,张标话最多,一开口就刹不住,一点小事也能说得面红耳赤。 卫彰语速慢悠悠地往里插两句,却每次都火上浇油。 项炳端着碗,习惯了听张标在那儿嚷嚷,左耳进,右耳出,只顾着夹菜吃饭。 郑夫人看几个孩子争来争去,也不阻拦。 她夹了一大块肉放到张标碗里:“少说两句话,多吃两口饭。你们在外头那么辛苦,难得回来了,还不赶紧补补。” 张标低头一看,原本准备掰扯的话立刻咽了回去,腆着脸笑道:“还是郑夫人疼人。” 卫彰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那是郑夫人嫌你吵。” 张标哼了一声,只吃饭,不回嘴。 吃到半截,他忽然四下张望,嚷嚷起来:“哎,酒呢?今天这么热闹,怎么光有菜,连壶酒都没有,不喝几杯怎么对得起这满桌子的菜啊?” 卫彰给他倒了一杯清茶推过去:“趁早吃完,我们还得回大营去,你居然还想喝酒?” 裁军令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开,底下的将士要是听到风声,难免人心浮动。 他们得赶在那之前,把可能冒头的骚乱弹压下去。 张标一听他说正事,脸上的不满之色顿时收敛起来,没再坚持。 他端起那杯茶灌下去:“哎,知道了,不喝就不喝,那酒也不是非喝不可。” 吃完饭就得老老实实回大营去。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时间宝贵,哪能在这儿磨蹭。 第42章 点名护送 姜娆看着眼前这幅场景,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从前在盛京时,姜家虽然人口单薄,但逢年过节时,父母总会叫上三五亲朋好友,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吃顿饭。 席间谈诗论道,猜拳行令,有时也会争得脸红脖子粗。 还记得大伯个子最高,酒量却最浅,有一回非要逞强,醉后竟和别人扭打在地,连邻居都惊动了。 姜娆辈分小,被安排坐在席末,她托着腮听大人们争嚷,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热闹有趣的事。 后来,逃亡路上,她跟护卫们挤在荒山破庙里啃干粮时,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这样坐在一张暖融融的饭桌前,听人吵吵嚷嚷地争一口肉吃。 她垂下眼帘,把那份恍惚之情收进了眼底,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饭,慢慢咀嚼。 项炳坐在她对面,目光从张标那张唾沫横飞的脸上移开时,不经意间瞥见了她那一瞬的失神。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被她隐藏起来了。 姜娆低着头,眼前忽然多出一碗热汤。 她抬眼,郑夫人正收回手,神色如常地去盛下一碗,温和地叮咛道:“喝口汤,暖暖胃。” 她低低应了一声,端起来尝了一口,汤不咸不淡,是小火慢炖出的清甜,些许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 接着,郑夫人同样在项炳面前放下一碗,问道:“大王今日也急着走吗?” 张标和卫彰一同找来,定是出了大事,这点眼力她还是有的。 项炳脸上却不见慌忙,神色从容地说道:“不急,这几日先在家里住着,陪陪郑姨。” 裁军事关重大,他与其着急回去,不如以静制动,看看各方有什么反应再说。 郑夫人心里受用,嘴上却嗔道:“我可不用你陪,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 说着,她瞟了姜娆一眼,又道:“况且,过两日我要去任家堡一趟,带着她同去。” 姜娆有些意外,她才刚提过的事,郑夫人这就趁着午饭的功夫给说了出来。 项炳正端着汤往嘴边送,闻言动作一顿:“不是才回来吗,又去任家做什么?” 郑夫人答道:“我自有我的事要忙,三言两语也跟你说不清楚。至于娆夫人,她总闷在府里也不是个事,我正好带她出去转转,让她认认人,往后少不得要和那些人打交道,早点照面,总比临时登门强。” 项炳目光微动,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多问,点了下头:“行,郑杰不是也回来了吗,让他护送你们一道去。” 姜娆的身份不能暴露,接触的人和事也都需要保密,派去的人如果不够机灵,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 既要身手好,又要脑子灵,还要嘴巴严,那就只有郑杰最合适了,换成别人项炳也不放心。 郑杰沉稳机敏,不像其他武将那样粗犷,也不像文士那样文弱,他介于两者之间,既能拔刀杀人,也能煮茶论道,这种人才最为难得。 项炳一直很看重他,几次想要提拔,都因为郑夫人怕被人说闲话,所以压着没动。 张标闻言,立刻轻轻拿手肘撞了一下卫彰:“哎,听见没?” 郑杰平时跟着大王出入,很少单独派差事。 大王哪是让他护送郑夫人啊,这样特意点名,分明是不放心娆夫人第一回出门。 卫彰无奈,低声叮嘱道:“听见了,你既然看明白了,以后说话注意分寸,别给大王添乱。” 张标拍了拍胸口,意思是让他放一百个心。 今日一下商量了那么多机密,大王和卫彰还都听娆夫人的,他就是再蠢,也明白她不是普通人。 从前他认为大王突然纳妾是鬼迷心窍了,如今看来其实是他自己有眼无珠。 娆夫人能一下抛出好几条截然不同的计策,还条条都能用,连卫彰都自愧不如,张标越想越觉得佩服。 他左右看看,不由得想到:要是将来娆夫人给大王生个孩子,那孩子岂不是同时继承了大王的勇武和娆夫人的聪慧? 一个文武双全的小主子,带着他们这些老兵,横扫天下,所向披靡………嘿嘿。 他一面胡思乱想,手上夹菜的速度倒是极快,三两下就把碗里的饭扒了个干干净净,又麻溜地添了一碗。 郑夫人看他那狼吞虎咽的架势,既好笑又心疼,忍不住提醒道:“慢点吃,别噎着了,军营里头还能不给你饭吃?” 张标一边大口嚼着,一边说道:“那大锅饭哪有郑夫人这边的香?光是这香味就馋死我了。” 郑夫人被他逗得又嗔又笑,嘴里念叨起来:“你们呀,个个都是管不住的性子,就会往外头跑,今天真是难得凑齐整吃顿饭。” 席间的笑闹声还在继续。 · 终于,张标拍着吃得滚圆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起身行了个礼,然后招呼卫彰走人。 卫彰挨个拱手辞行,便跟着他一道出了门。 走到岔路口,张标想着机会难得,不如顺便去看一下郑小兄弟,几个月没见还挺想念那小子,去一趟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便掉了个头,让卫彰在门口等他一会儿。 郑杰在王府里也有个住处,从童年伴读时就住着了,只不过位置有些偏,在王府西侧一大片竹林后面。 张标远远就看见几个下人聚在竹林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隐约传来“娆夫人”三个字。 他慢慢走近,听清内容,原来是说娆夫人仗着大王的宠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上回赶走了账房那些人不给郑夫人脸面,以后还要在府里作威作福,可谓狐媚惑主。 他听得心头火起,大步走上前去,粗声喝道:“都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几人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后退,方才还口若悬河的嘴顿时变得结巴起来:“张将军……” 张标往前一步,冷冷地扫视他们:“大王的女人也是你们能随便议论的?这种话要是再让我听到一句,我亲手撕了他的嘴,都散了!” 他久经沙场,脸一沉杀气极重,下人们吓得连声喏喏,一哄而散。 张标负手站在原地,冷哼了一声。 他胸怀坦荡,最讨厌小人在背后嚼舌根,尤其如今他已经对娆夫人心服口服,更容不得别人在暗处诋毁她。 这种事屡禁不绝,但他遇见了就会管。 他平息了一下怒气,继续往前走,很快找到了郑杰。 这小子不知道正在捣鼓什么机关,奇形怪状的木头零件摆了一桌,难怪连饭都没去吃,敢情是在弄这种费神的玩意儿。 郑杰琢磨了半天,额头都冒汗,见到张标进来,不由得又惊又喜:“张将军。” 他是郑夫人的侄子,又是项炳看重的人,但他从不倚仗这些,对张标这样的老将,他一直保持着应有的敬意。 好友相见,寒暄一番后,张标便直接说到正事:“大王方才交代,由你护送郑夫人和娆夫人去任家堡。你姑姑你肯定会妥帖照拂,我特意来,就是让你注意娆夫人,可仔细着些,别出了岔子。” 郑杰惊讶,没想到张标专程来叮嘱他这个。 他知道,张标只认本事,眼里仅有两类人:比他强的,没他强的。 张标对老弱妇孺之流一向不在意,今日居然能说出这种特意关照的话,莫非那位娆夫人有什么极为过人之处? 想起之前姑姑的严厉警告,郑杰心里打了个突,更多了一份掂量。 张标见他发愣,又补了一句:“别不当回事,她可不是寻常女子,你听我的,把她当成……当成大王本人一样护着都行!” “好了,我有急事得先走了,回头有空咱俩再切磋切磋。”说完,他也不等郑杰回话,就匆匆离去了。 郑杰站在原地,眼神不由得飘向揽月轩所在的方向。 他回府后也听到了一些议论,但现在他的姑姑却要带娆夫人出门走动,大王亲自点他护卫,连桀骜不驯的张标都专程赶来叮嘱。 昨日姑姑回府,她在府中迎接,郑杰见她容貌谈吐不俗,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但也仅此而已,看不出别的。 现在看来,这位娆夫人比他想象的厉害得多。 他决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办这趟差事。 另一边。 散席后,姜娆送郑夫人回去。 路上,郑夫人随口说了一些关于任家的事,并提醒道:“任家颇讲究排场,届时你的穿戴不要太素,若是有为难的地方,还有我在。” 姜娆应下,把她送回松鹤院,再往揽月轩走去时,已经开始盘算去任家堡该准备些什么。 从前她出门赴宴从不用操心这些,父母和府里的下人早就替她把一切打点妥当,衣裳、首饰、马车、随礼……全是现成的,她只管做好自己。 当时她以为那都是理所当然的事,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如今,万事都要她自己来掂量了。 郑夫人显然是要带她堂堂正正地去拜访,那就不能空着手去,她要不要准备什么“礼物”之类的? 母亲教导过她,送礼不仅是送东西,也是送话头。一份对的礼物,能自然而然地打开无数个话题。但对有些人来说,若是心意没到,送金山银山也没用。 所以母亲会认真地挑选每一份礼物,那模样曾让姜娆觉得,这世上的每一件事都值得认真对待。 如今想起来,那些年学到的东西,桩桩件件都是宝藏。 姜娆在心里仔细分析,任家是商贾巨富,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寻常之物。 礼物送重了显得讨好,送轻了显得失礼,送实用的显得俗气,送风雅的又显得刻意卖弄。 思来想去,姜娆有了几分计较,打算晚些时候去找郑夫人商量。 忽然,她想起了姜艳。 姐姐不知流落在何处,至今生死未卜,她却锦衣玉食,盘算着怎么体面地去赴宴? 在这一瞬,那些关于任家的计较,忽然全都变得轻飘飘的。 姜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自责酸楚,重新迈开步子。 项炳一直在派人寻找姐姐的下落,虽然暂时没有消息,但这就是好消息。她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不要故步自封,要去做该做的事。 · 两日后。 姜娆梳妆打扮,准备随郑夫人出行。 房门被轻轻扣响,是郑杰低眉顺眼地前来打招呼。 姜娆想了想该如何称呼他,索性选了个最不犯错的:“今日去任家堡一行,还要有劳郑公子了。” “不敢当。”郑杰始终没抬头,规矩地退到门外,仿佛已经开始执行护卫的职责。 青禾偷偷多看了几眼他的背影,小声嘀咕:“郑公子真好看,气质也如此出众。” 姜娆瞥她一眼:“好看能当饭吃。” 青禾瘪了一下嘴巴,不再说了。 收拾妥当后,姜娆带着青禾出了揽月轩,往王府正门走去。 郑杰跟在后面,保持着四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王府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 郑夫人自知身份低微,所以往常出行不喜铺张排场,但今日她破例启用了一小部分王府仪仗,显得比平时郑重许多。 姜娆眼神往前一扫,当即定在了原地。 项炳也在,而且他今日竟然一反常态,换了一身广袖长袍,头发束起戴着玉冠。 他本就生得剑眉星目,高大挺拔,平日里穿着戎装已是英武逼人,仿佛随时能提刀上马。 今日换上这身衣冠后,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硬朗的线条被柔和了几分,举手投足之间,满是王公贵族的威仪。 仿佛他天生就该立于高堂之上,受万人朝拜。 姜娆一时忘记移开眼神。 不止是她,身后的青禾、郑杰等人也愣住了。 项炳微微低着头,表情似乎有些不自在,语气也略显生硬:“本王想了想,不如与你们同去。” 姜娆不知他为何突然冒出这种想法。 她带着一丝笑意说道:“大王,你不能去。” 这话一出,项炳准备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不解地问道:“为何?” 姜娆明明白白说道:“大王若是去了,任家上下必定拘谨,不敢随意交谈,那这一趟就白费了。” 她这次是去探底的。 项炳去了,底就探不到了。 第43章 任家堡之行 项炳紧紧拧着眉头,最后叹了口气:“是本王莽撞了。” 他昨晚想了一夜。 她替他出谋划策,他就该替她撑腰,这叫礼尚往来。 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陪她去任家,有他在场,任家绝不敢怠慢轻视。 可结果呢,他为了她好,她却嫌他碍事。 姜娆看着他那副懊恼的模样,倒是觉得比平日生动得多。 他能有什么别的目的,不过是怕她们两个女眷去拜访任家时受了委屈,所以才提出同往。 姜娆盈盈一笑,轻声道:“不过,大王的心意,我和郑夫人都心领了。” 项炳明白其中道理,也知道任家不至于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对她们不利。 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侧过身叮嘱道:“到了任家,若是受气,不必忍着。一介商贾,本王还不放在眼里。” 他这样说了,就算用不到,姜娆也领这个情。 她屈膝行礼,然后模仿道:“记下了,若是受气,不必忍着。区区任家,大王还不放在眼里。” 这句话,她是学着项炳的语气说的,连那份轻蔑都学得惟妙惟肖。 项炳盯着她,却没发火。 这丫头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从前跟他顶嘴也就罢了,现在甚至敢当面拿他取乐了。 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难对她动怒了,不就是学了一下嘛,不疼不痒的,由她去吧。 项炳转向不远处的郑夫人:“郑姨,路上小心。” 郑夫人点了点头,眼睛在项炳和姜娆之间转动,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登上马车。 姜娆对他福了一礼作别,青禾小跑着上前,替她掀开车帘,扶她上去。 而郑杰翻身上马,带着其他人护在两侧。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姜娆透过缝隙回看了项炳最后一眼。 怎么说呢,就像送妻子出远门的丈夫,因为不会说告别的话,所以就一直站在那里,用目光追随着离去的方向,就这样看着,等着。 她收回目光,低下了头。 项炳站在王府门口,望着一行人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看向自己这身特意换上的衣裳,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白折腾了一早上。 · 马车里。 郑夫人捻着佛珠,笑眯眯地开口说道:“方才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 姜娆却脸不红心不跳,回道:“那郑夫人应该放心了。” 郑夫人好奇地问:“放心什么?” 姜娆未曾回避,直白地说道:“这至少证明,大王是个正常的男人。” 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会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产生不那么清白的心思,这是人之常情。 如果连这点心思都没有,那才该担心,要么是身体有问题,要么是心里有问题。 话音落下,郑夫人不由得笑起来:“好个伶牙俐齿的娆夫人。” 说得对,她确实放心多了。 项炳今日特意换了那么正式的装束,还早起等在门口,总不能是专门为了她这个老婆子收拾的。 之前郑夫人一直暗暗忧虑,项炳不近女色,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将来又怎么延续香火。 如今看来,应当可以放心了吧。 马车辘辘前行,驶过安阳城的街道,穿过巍峨城门,朝着城外的任家堡驶去。 郑夫人不再多言,闭上眼睛假寐,只有手里的佛珠还在一颗颗拨动着,似乎是想把所有精力都留到待会儿再用。 见状,姜娆有学有样,也合眼养神。 任家堡修建在城东二十里处,依山而建,占地极广。 远远望去,青灰色的堡墙高约三丈,而厚重的堡门则是铁木结构,上面嵌着碗口大的铜钉。 外面设有少量拒马和守卫,亦有不少人影在墙顶箭垛后走动巡视。 姜娆掀开车帘看到这座堡垒,不由得将它与她听闻过的其他坞堡、驿城相比较,任家堡一个顶俩都绰绰有余。 深沟高垒,铜墙铁壁,这与军事要塞无异,根本不像是一名商贾会拥有的家产。 任家能在乱世中把生意做大,靠的绝不仅仅是一时的机遇运气,能毅然建造这样大的堡垒,可见其气魄之冠绝。 她放下车帘,郑夫人恰好睁开了眼睛,低声问道:“亲眼看见了,有何感想?” 姜娆言简意赅地评价道:“仅用数年建成,堪称奇迹。” 若往俗了说,这堡垒气派又封闭,简直像是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任家,看起来很有底气。 她想知道这份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堡门大开迎客,守门的护卫躬身行礼,马车未受到任何阻拦,径直驶入其中。 路过前广场,两旁排列着整齐的屋舍厢房和仓廪马厩,一切井然有序。 好一会儿,马车才在主楼前的台阶下停稳。 一位四十岁上下的青袍男人,正带着数名随从候在门口。 这人身材中等,皮肤微黑,蓄着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就是任家的当家人,任万里。 郑夫人先下了马车,任万里带着满面笑容,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郑夫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任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郑夫人笑着点了点,然后侧身露出后面跟着下车的姜娆。 她戴着一顶长纱帷帽,遮去了面容,隔着一层薄纱看向眼前之人。 任万里露出困惑的表情,明知故问:“这位是……?” “这是大王的娆夫人,今日随我出来走走。”郑夫人主动介绍道。 他目光闪烁,随即恭敬地行礼道:“原来是娆夫人,老朽失敬了。” 姜娆微微颔首:“久闻任家堡之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早就听闻项炳纳了一位妾室,对其颇为宠爱。 郑夫人忽然带她登门拜访,任万里一时猜不透她们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该不会是这位娆夫人与任家从前有过误会纠葛,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客套话说过,任万里亲自在前引路,带着郑夫人和姜娆进去落座。 下人们默默跟在后面,步伐轻悄。 郑杰亦步亦趋跟在几步之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布局。 正厅宽敞,布置得富丽堂皇,一进门就能看到整套的古董家具,博古架上更放着各式各样的珍玩,每一件东西都是上品,但摆在一起就有些过于张扬了。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花纹独特,这倒是不常见之物。 接着,一位圆脸细眉的妇人迎出来。 她保养得宜,头上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设计精妙,看着华贵,却又不显得招摇。 这位便是任夫人。 她同样热情带笑,将她们迎入厅中,催促下人们奉上茶点。 除了这对夫妻之外,并没有其它任家人现身,或许是出于谨慎的考量。 入座后,众人再次寒暄起来,无非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 郑夫人提起了任家小姐出嫁的事儿,任夫人便顺着话头聊起了嫁妆和婚期,显得既骄傲又不舍。 姜娆一边品着茶,一边听着旁边的谈论。 而任万里面带微笑,眼神大多落在任夫人和郑夫人身上,偶尔扫过姜娆,却不过多停留,极有分寸。 茶过两巡,姜娆放下手里的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道动静不大不小,恰好打破了厅中温和融洽的谈话氛围。 其余几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任氏夫妇惊讶疑惑的眼神齐齐落到她身上。 姜娆转头看向任万里:“任员外,其实今日我们前来,不只是为了喝茶的。” 任万里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常态:“不知娆夫人有何指教?” 姜娆没有任何铺垫或试探,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任员外可知,任家大祸临头了?” 这下,任夫人脸上的笑容也定住了。 郑夫人端坐不动,捻佛珠的手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心里却暗暗想着:一上来这“见面礼”就这么猛,真不会把任家吓跑吗? 任万里多拿出了几分认真,语气平缓地说道:“此话何意?任家世代经商,向来遵纪守法,从无逾矩之举,不知这‘大祸临头’四字从何说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姜娆直入正题:“任家生意贯通南北,任员外可曾听闻,朝廷近日正在筹备裁军令?” 任万里点头,面露困惑:“这……确实有所耳闻,不过,此事似乎与我任家无关吧。” 在他看来,裁军夺权都是朝廷和藩王之间的争斗,和任家能有什么关系。 那些权贵向来看不起商贾,而他只需要演好丑角,继续奉承巴结,就能在夹缝里过得颇为滋润。 姜娆将目光投向厅外,道:“我观这任家堡依山而建,城垛箭楼一应俱全,论坚固程度,恐怕比州府城墙也不遑多让,任家好大手笔。” 任万里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觉得自己看破了她的意图。 这位娆夫人怕不是故意危言耸听,借机敲竹杠的。 他随即堆起笑脸,自谦道:“娆夫人说笑了,不过是些许工事,防范山匪流寇罢了,修得高一些也是为了吓唬人,其实真没那么厉害。” 姜娆隔着帷帽看着他,语气平静如常:“那堡内豢养的护院家丁,共有多少人?三百、五百?还是……不止?” 厅中气氛骤然凝固。 这个话题十分敏感,任夫人也意识到今日来者不善。 她挤出笑容,解释道:“娆夫人有所不知,任家行商四方,往来货物繁杂,不多雇些人手,实在不成体统。况且安州地处边陲,流寇多如牛毛,如此这般,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之策。” 近两年情形还算安稳,若是再往前数,世道凶险,任家敢在边境倒卖,干的都是拿命冒险的营生。 姜娆转向她,语气稍稍放缓:“任夫人说得在理,世道不靖,家业大了,确实该有些自保的本事。可任家堡的堡墙高过规制,护院数量远超寻常富户,库房里……说不定还存放着些厉害玩意吧。”话音落下,任氏夫妇神色都更难看一分。 任万里大概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一方面是质疑任家修建这样宏伟的堡垒,另有所图,另一方面是提醒他,朝廷要削弱的,是地方上所有不受掌控的武力,包括世家大族豢养的私兵。 之前世道乱一些,家族里私藏一些兵器也就罢了,朝廷和藩王都不会追究。 可现在形势已经不同了。 任万里沉住气,不慌不忙地说道:“老夫也有几句实话,不妨说给二位听听。任家堡虽建得大些,可堡中所纳的,大半是这些年流离失所的流民百姓。 “任家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开垦山田,自食其力,免了他们流落为匪、祸害乡里,这桩桩件件,可都是在为大王分忧啊!” 他一说起任家堡的种种好处,就刹不住话头,越说越来劲,差点就要从当年选址的风水格局开始讲起。 任夫人连忙咳嗽一声,打断了他。 任万里这才收住话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任夫人见状,便转向郑夫人,口吻十分熟稔:“郑夫人,您也是明白人,咱们任家跟大王是一条心的。可这世道,咱们也有难处,若不多养几个人手,任家这么多年的心血,早就叫人抢光了。” 她主动向前倾了倾身子,满是诚意地说道:“若是大营那边有什么难处,咱们也不是不懂事的人。下月就再送一批粮草棉衣到军中,给将士们添件冬衣。往后若还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只管吩咐一声便是。” 以退为进,交“保护费”换取自家安稳。 任夫人深谙此道。 多年来,任家正是靠着她这样的柔韧手腕,在各方势力之间游走自如。 郑夫人捻着佛珠,反应平平:“任夫人有心了。” 任夫人继续陪着笑,只是笑容有点勉强。 任万里听着,目光转了几转,忽然想试探一下。 他哈哈笑了两声,道:“这世道,哪家大户不养些人看家护院,我们这儿不过是多雇了些,略作防备,只求日后能安安稳稳做生意,养活一家老小,也就知足了。再说了,任家从不涉军政,不参党争,哪有人会有闲工夫来寻老夫的晦气。” 他说着,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似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倒是大王那边,怕是要为此操劳了。” 这话里其实就一个意思:任家只是小虾米,只想安稳做生意,不至于被朝廷特意针对,别想拉他下水。 若项炳能替任家担着,那裁不裁的,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若是项炳自顾不暇,那就别怪任家选择自保。 郑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片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副滑不溜手的做派,她见得多了,心里早有预料。 姜娆轻笑一声:“可不是,大王确实头疼,年年战事吃紧,他恨不得向朝廷多要些人手,怎可能放人回去种田。 “不过,别家就不一定了。想想也是,交了兵权当个闲散王爷,要多清闲,有多清闲。” ? ?为防止有人挑刺,我说明一下配角问题。 ? 本书纯架空,人名地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由于配角众多,许多角色我会隐去名字,节省读者的记忆成本。 ? 比如郑夫人有名字郑婉娘,但文里直接称郑夫人。 ? 陛下、皇孙、太后、皇后、陈王、容郡王等等,这些权贵人物绝大多数会隐去名字。 ? 任夫人这类出场戏份少的配角,不做单独命名。 ? 另外,前期男配角多,中期会换地图去盛京,女配角就会多起来。 第44章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任夫人眸光闪烁,有些不安地看向夫君,而任万里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默然不语。 他一直在想,裁军令下来,那是藩王们该愁的事,跟他一介商贾有什么关系。 可方才娆夫人的话很有道理。 那么多藩王、郡王,并非人人都是项炳一般的人物,其中有不少是酒囊饭袋。 裁军令对他们而言,与其说是催命符,不如说是正中下怀的台阶,比起日夜守着那点兵权担惊受怕,不如顺水推舟配合新令。 若是趁早抽身,说不定真能安全退出这场围剿,换一个富贵安闲。 而另一方面,削藩不可能一蹴而就,如今朝廷先从弱小处下手,就像是剪除多余的枝叶。 等旁枝侧蔓都被修剪干净,就该轮到那些粗壮的枝干了。 安州本就是里面最粗的那个,若是没了其他枝叶遮掩,无疑会变得更加显眼。 而这几十年,任家与定王府之间的往来从未断过。 粮草、军需、马匹……安州大军的供养,里外加起来起码有三成是经任家的手。 从前为了筹集军费,还有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也都是任家替王府去办。 将来朝廷要对付定王,安州本地的世家能讨得了好?朝廷收拾不了项炳,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任家?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那句“大祸临头”是什么意思了。 厅中更静了。 任夫人想说话,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都急得有些发干了。 任万里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收了起来。 他放下茶盏看向姜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正视她。 尽管隔着帷帽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努力记住了这副沉静从容的姿态。 随后任万里郑重地看向郑夫人,寻求一个态度。 郑夫人对他微微颔首。 最初听闻朝廷意欲裁军,她也慌了神,但听完姜娆给任家准备的“见面礼”后,郑夫人便把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今日这第一步,便是先声夺人,破其局外人心态。 任家认为裁军与己无关,姜娆就以任家堡逾制破其侥幸,点明任家早就超越普通富户范畴,而任家之所以能坐大到如今的地步,全赖依附定王府这棵大树,所谓“不涉军政、不参党争”,只是自欺欺人。 一旦清算开始,首当其冲的恰恰是这类附庸得不彻底的墙头草。 裁军令下,弱藩可能会抢先妥协,以求自保。 如此一来,任家若想继续依附定王,就必须提前表明态度,否则再拖下去,任家便再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所以刚刚任夫人试图给好处搪塞时,郑夫人不予接招。区区几车粮草棉衣,就想把所有麻烦挡在门外,未免太不把她和大王放在眼里。 现在已经没有中间选项,任家必须在合作与等死之间做出抉择。 沉默中,任万里斟酌着说点什么来圆场,任夫人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二位难得来一趟,光坐着喝茶未免无趣,后院新到了些东西,颇有些意思,不如咱们移步去瞧瞧?” 有些话不方便在正厅里说,还是换个地方再深谈。 于是几人便跟着任夫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更为隐秘的厅堂。此处四面环水,唯有曲桥相连,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得。 任夫人请众人重新落座,又试探着让姜娆摘下帷帽,被婉拒了。 她心中好奇不已,但识趣地不再勉强。 她亲手提起紫砂壶,为每人斟上一杯热茶,并说道:“娆夫人方才那些话,着实让妾身吓了一跳。” 姜娆端坐,不为所动:“既到了此处,那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朝廷的章程从来都是有迹可循的。裁军令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必定是清丈田亩、核实丁口,再下来就是整顿商路、清查私铸……” 也就是一步步把地方上所有不受掌控的东西,全部收归盛京。 任夫人的脸色微微发白。 任家的生意,例如茶、马、皮货,大多靠长途倒卖赚取厚利。万一朝廷派遣监军入驻,又或者大幅提升商税,那层层盘剥下来,任家一年到头的辛苦钱还能剩下几成? 万一朝廷觉得还不够,欲直接除掉任家,断了项炳的商道助力,随便寻个诸如通敌资匪、囤积居奇的罪名,就能把任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想想盛京里的丞相姜家都能说灭就灭,任家又能算得了什么。 当屠刀落下来的时候,什么身份都没用。 姜娆看到他们眼中的惊惧,便知道火候到了。 她话锋一转:“不过,有些人手再长,也伸不到安州来。” 任万里刚看向她,就听她清晰地说道:“不瞒二位,大王欲用盐铁权与朝廷周旋,拖缓裁军之令。” 此话一出,任氏夫妇大吃一惊,连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盐铁? 那可是朝廷的命脉,历朝历代都握在官府手里,藩王连碰都不许碰,现在项炳竟然想拿这个跟朝廷讨价还价? 虽然乍一听有些离谱,但仔细一想,又似乎并非毫无可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前就有人暗中开采地方盐铁,盛京又能怎么办?还不是装聋作哑,事后再不痛不痒地追责几句,便没了下文。 任万里低声道:“此事干系重大,朝廷岂会答应?” 任夫人也紧张地看过来。 姜娆微微一笑没有说话,郑夫人开口道:“朝廷不答应,那就拖着,拖得越久,安州越稳。而安州越稳,任家的生意就越稳,日后若再进一步,盐铁也好,军需也罢,哪一样不是长长久久的好买卖? “还有,二位别忘了,若是没有定王府,任家不过是万千商贾中的一家,薄利三分,命悬一线。” 任氏夫妇都沉默了,谁也不敢轻易接话。 他们当然会算账,其中多少收益多大风险,早就算得清清楚楚的,还给自己找好了退路,联姻的齐州李氏就是他们的后路之一。 任夫人之前大费周章地请郑夫人做媒,目的就是让项炳对这件事放心。 他们了解这位大王,项炳对敌人酷烈无情,对自己人却颇为心软。 因此,从前任家把定王府当成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买家,觉得安州需要任家的商路买卖,便可在暗处拿捏几分。 任家特意修建任家堡,其实有两层用意。其一是在乱世中用于自保和隐匿,其二是利用堡内收拢的百姓作为人质,令任何一方都投鼠忌器。 可现在郑夫人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投靠大王才能获得庇护,甚至有可能染指盐铁之利。 不投靠就没了庇护,任家什么都不是。 任家堡再坚固,也抵抗不住万人大军,而所谓的“人质”在你死我活的战争面前,同样是弃子。 然而,任氏夫妇做了半辈子生意,绝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去冒险。 更何况站队项炳,那可是要押上全族身家性命的! 任万里沉吟良久,直到任夫人给了他一个催促的眼神,他才缓缓开口道:“此事非同小可,请容老夫再思量思量。” 任家确实攒了不少家底,但每一分都来之不易,他不会轻易许诺出去。 而且,这件事关系着任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各房之间还要私下另寻商量的机会,不是他一个人就能说了算。 姜娆并不意外,神色间也没有半分失望。 她点点头,又抛出一句话:“那是自然,不过在任家思量的这段时间,大王会派兵清剿山匪流寇,尤其是商队往来安州的几条要道。” 任万里心头一动,愈发觉得奇怪。 商人不怕出钱,怕的是出钱却保不住本。 剿匪清路,这是实在的诚意举动,可由一个妾室出面磋商,未免有些…… 他瞥了一眼郑夫人,又不得不承认,项炳身边也没有其余合适的人。 倒是这位娆夫人,看起来神神秘秘,做事却沉稳大气,见识和口才都那样好。 一手大棒,一手甜枣,先吓后诱,最后再以一份示好收尾。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有郑夫人作陪压阵,她在定王府的根基,恐怕比外人所猜测的深得多。 另一边,郑杰始终遵守着护卫职责,默不作声地守在门边,可他的眼睛和耳朵都没有闲过。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有些话听不清楚,但凑起来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前几日张标特意跑来叮嘱他,让他千万不要疏忽大意,甚至说要把娆夫人当成大王一样护着,当时郑杰不以为意,觉得未免小题大做。 可方才在正厅,娆夫人一开口便震住了场子。 她先破局,再铺路,把试图隔岸观火的任家,硬生生架到火堆上,让他们眼前只剩下一条路。 任氏夫妇从最初的轻视,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敬畏,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在商场和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用一壶茶的时间,说得哑口无言、心服口服。 如果这都不算本事,那什么才算? 郑杰不由得在心里重重记下一笔:这位娆夫人,绝不可得罪。 里面的谈话又持续了片刻。 姜娆始终没有强求任家立刻明确答应什么,毕竟能把任家逼到这个份上,就已经达到此行的目的了,过犹不及。 商人贪赌,但并非愚蠢盲目。 倘若对方当场就一口答应,反而是背后有鬼。 再过一阵子,消息慢慢发酵,他们自然会做出选择,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二人留在这儿用了午饭。 午后告辞时,任夫人亲自送到门口,对郑夫人话里有话地说道:“往后若有什么吩咐,只管传个话来。” 郑夫人却道:“哎,哪里称得上吩咐。不过,如今有了娆夫人,我这个老婆子也能享享清福了。” 任夫人顿感诧异,内心惊疑不定。 这话听起来,竟是准备放权给这位娆夫人了? 马车驶出任家堡大门。 姜娆上了车,便倦倦地靠在软垫上,没有交谈的兴致,选择闭目养神。 在任家堡呆了几个时辰,绷着心弦应对各种试探博弈,她有些累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夫人见状,许久没有出声。 直到马车驶上官道,车身渐渐平稳,她才感叹道:“你今日这一趟,顶得上卫彰跑三回。” “我与他各有所长。”姜娆丝毫不见骄矜之色。 郑夫人看着她这副小小年纪便故作老成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 她没有揭穿,只是闭上眼睛,捻着佛珠,心里却在想:感谢上天眷顾,有这孩子在,我可以放心了。 这一趟比她想的还要顺利,至于今日密谈之事,她很放心,任家不敢对外泄露。 任氏夫妇都是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什么叫祸从口出。 郑杰骑马随护在马车旁,回头看了一眼任家堡的高墙,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仍难以平复。 今日的所见所闻,他都会如实汇报给项炳。 而任家堡中,任万里负手立了一会儿,望着远方出声。 随后他低声对心腹吩咐了几句,筹备一份厚礼。 任夫人迟疑片刻,上前提醒道:“她们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这世道,没有谁能真正隔岸观火,等火烧到眼前再跑,就来不及了。 盛京要收拢的可不仅仅是部分兵权,而是整个天下,哪一样都不会放过。 商贾如今再风光,在他人眼中也不过是肥羊,养肥了随时可以宰杀。 纵使任家富甲一方,可手里没有兵、没有权,大祸临头时根本无法自保。 拖延的时间越久,变数就越多,风险自然也就越大。 任万里沉吟良久,说道:“不急,再观望一阵也无妨。” 他不确定,那个带帷帽的女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又有几分是虚张声势吓唬他。 任家的商队走南闯北,结交的人物数不胜数,哪里有风吹草动,都能以较快的速度知道。 所以他想等等看,接下来各州会有什么动作,多给自己争取几分余地。 任夫人会意,轻轻点头。 但她心里却隐隐觉得,盛京城变了,定王府变了,这天下也要开始变了。 定王到底能不能赢? 关于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结果都是并不看好。 直到今日见识了那位神秘的娆夫人之后,她忽然觉得,恐怕不一定了。 第45章 盛京起疑,查娆夫人 马车进了城。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熙熙攘攘,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安阳城虽不如盛京繁华,但富有边地特色,充满了蓬勃生机。 姜娆看了一会儿,便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今日任家堡一行十分顺利,再过一段时间,应当就能看到结果了。 至于盐铁之利……这个饼画的够大够诱人,但什么时候兑现,又兑现多少,那是更以后的事情了,唯一能确定的是,主动权始终掌握在她手里。 王府里,项炳今日既没有去校场,也没有去书房,无所事事地坐在正厅里,手边的茶续了好几次。 路过的下人们都一个个低头快步经过,而年管家站在廊下,不经意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直到天色半昏,下人进来通报,说郑夫人的马车回来了。 项炳闻言立刻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急切。 但他很快就重新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仿佛刚才那一丝迟疑从未存在过。 马车停下,姜娆刚踩上脚凳,一只手就伸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便看见项炳站在面前,依旧是那套长袍,外面多披了件大氅,显得越发高大沉肃。 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伸手搭了上去。 接着,郑夫人慢吞吞地下了马车,称自己乏了,便在下人的搀扶下回府。 青禾和郑杰等人,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于是都很有眼色的跟在郑夫人后面,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项炳看向姜娆,想问她今日一行是否顺利,具体又谈了些什么,但站在门口问确实不合适。 他侧身道:“进去说。” 两人并肩走进王府,穿过前院来到书房,各自落座。 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姜娆喝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始从头细说。她先描述任家堡的防御布局,再谈及那句“大祸临头”,以及任家夫妇的每个反应。任万里装傻充愣,任夫人试图拿粮草棉衣搪塞,最后还是不得不重新看清形势。 在听到她提前把盐铁之利许出去时,项炳不由得皱起眉头,神色明显变得不快。 盐铁权被朝廷攥了几百年,哪那么容易松手,用这个去和朝廷谈判,本就是兵行险招,能不能成还两说。 可她倒好,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先拿去当了诱饵,还真是大胆,什么都敢往外许诺。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脸色渐渐缓和,忽然轻叹了口气,说:“罢了,朝廷定不会答应。” 姜娆笑了笑。 她知道项炳会想通的,盐铁之利固然敏感,但现在许出去,说得煞有其事,却能用空头支票换来真金白银。 空口白话谁都会说,但要拉拢一个精明的商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他看到真正的好处。 只要安州继续安稳下去,任家继续有利可图,那盐铁是真是假,反而不重要了。 等到将来兑现的那一天,他早已绑在了定王府这条船上,没有回头路可走。 项炳也觉得,今日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任家只要不是傻子,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只不过这些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姜娆替他答应清剿商道劫匪、许下未来的盐铁之利,都是在诱惑对方,但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行动。 裁军令已经酝酿了几日,他估摸着也快传来第一批消息了。 项炳心里有了数,站起身来说道,语气比之前温和些:“我会调一队人马,把周边几条商路上的匪患清一清。今日辛苦你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今日她去任家堡,是代他出面做了他不方便做的事,先给个甜头让任家看看,后头的事自然就顺了。只要能让他们老实坐到谈判桌上,这趟就没白跑。 所以这句“辛苦”,他说得真心实意。 姜娆见他如此痛快就应下了,心里也松口气。 大王在正事上从不含糊,答应了就动手,没有多余的废话。这样的性子,确实比那些口惠而实不至的人强上百倍。 她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 千里之外,齐州,容郡王府。 容郡王独自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内心难以决断。 他出身平平,本事也是平平,封地在齐州一隅,兵马不过三千,放在整个盛国的藩王当中,实在排不上号。 可就算是排不上号,容郡王依旧心惊胆战。 之前盛京索要人质,他不敢有丝毫违背,连忙将几个孩子和乳母等人收拾妥当,一并送去了。 他盼着朝廷能看到他的忠心,将来就算削藩,也能给他这个郡王府留下几分体面,不至于赶尽杀绝。 他也曾对孩子们抱有诸多期望,期许着他们去往盛京城后,与皇孙他们朝夕相处,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可惜事与愿违,小儿子在路上就染了风寒,数日高烧不退,要不是高王妃出手帮衬,说不定刚到盛京人就没了。 这件事发生后,容郡王彻底清醒了,盛京城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的盛京城了。现在那里就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孩子们连自保都已经殊为不易,他怎么还能指望年幼的孩子们替他挣活路。 容郡王心里的那点侥幸之心彻底消散了,他愈发老实沉默。 同时,他的内心也更加迷茫,不知道出路到底在何方。 他只是想要一条活路而已。 直到现在,沉默许久的盛京再次传来消息,朝廷有意裁撤军队,休生养息。 其实也就是变相削弱藩王、收回军权。 容郡王当然愿意交出兵权,换自己全身而退,但他并不相信杨羡、刘茂那些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除非是太后或者陛下亲自开口,否则他绝不可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交出军权。 然而,他已经交出了人质,孩子们还在盛京城。如果在这件事上不配合,似乎也不行。 还有,裁三留七真的是裁三留七吗? 容郡王越想越乱,于是匆忙写信给几位信得过的好友,寻求意见。 如今回信已至,虽然他们各有各的见解,但大抵都是安抚他稳住,切勿轻举妄动。 只有一封信与众不同,指出这道裁军令未必不能权衡。 而这封信的主人,容郡王记得,是定王谋士卫彰的旧友。他虽未见过卫彰,但早就听闻其善于审时度势,曾替定王化解过数次危机。 他又慎重思考了数日,最终提笔写了一道折子,愿意响应朝廷号召,裁撤兵员以充田亩之劳力。 但齐州匪患未绝,骤然裁军恐百姓不安,地方不稳,因此恳请在裁军的同时,请朝廷派兵暂时接管,代为维护。 若朝廷不愿遣兵,则裁军之事,还请稍缓。 容郡王知道,自己就是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但局势如此微妙,不如试上一试。 万一,朝廷真是在虚张声势呢? · 盛京。 杨羡把折子往案上一撂,脸色阴沉:“又是这一套,这些藩王商量好了来消遣本相不成?” 他们可以裁军,却要求朝廷派兵接防。 乍一看是好事,可是细品又处处透着诡异,总让人觉得背负还藏着什么。 旁边,刘茂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面无表情,唯有眼底深处隐着一抹冷意。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杨相还没看出来吗,这背后是有人在给他们递招呐。” 杨羡抬眼看他,刘茂伸手在桌上点了点:“上次送女眷入京的事,也是这般。原本只是一道简单的人质难题,却被他们拆解得七零八落,还硬是把一堆麻烦塞进了盛京,走亲戚串门子,搅得京城乌烟瘴气。 “如今这道裁军令又是如此,朝廷才刚刚放出风声试探,这应对的法子又是如出一辙。” 杨羡细细琢磨,脸色难看:“是啊,这背后必定有人唆使。” 自从人质那件事之后,他就隐隐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暗处操纵着藩王们的步调。 每次他们出手,对方总能不偏不倚地找到痛点,然后轻巧地拨一下,让整个局面往他们不期望的方向滑去,令他极为不快。 这一次也是,明面上是地方低头退让了,可谁能预知后事如何。 杨羡也是当了丞相后,才知道盛国这笔烂账有多棘手。 藩王们要求派兵驻防,用裁军置换朝廷兵力,恰恰戳中了最不可言说的一点,那就是——朝廷究竟有多少兵力可以随时调动? 刘茂眯起眼睛,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我听说,最近定王身边多了一个女人,称‘娆夫人’,颇为受宠。” 杨羡皱眉:“此事我也有所听闻,但他不过是收了个妾室,能如何?” 盛京城里早就有风言风语,议论着铁树开花。 但那些不过是市井闲谈,还不配拿到朝堂上来说。 刘茂却摇头:“定王这么多年不近女色,忽然纳妾,本就古怪。更何况,这个娆夫人出现的时机也太过巧合。称什么不好,偏偏称为‘娆’?” 杨羡坐不住了,一下站起身来。 姜家的事是他一手经办,倒台那夜他亲自带人去姜府围捕,才发现姜维早有准备,提前将两个女儿送了出去,那两个漏网之鱼也一直是他的心头刺。 姜家长女姜艳悍勇,凭地形牵制追兵,负伤后逃入深山密林中。 而昌州那位陈王过分胆怯,声称地势复杂,悍匪如云,多有机关陷阱,死活不肯派兵搜山,姜艳从此下落不明。 而次女姜娆,也在平山附近失踪,不知逃往何方,这几个月来音讯全无,他还以为早就死在逃亡路上了。 杨羡沉声道:“你怀疑,那个娆夫人就是逆贼姜娆?” 刘茂阴测测地笑道:“我只是觉得太过巧合。那位姜家二小姐自幼便是过目不忘的神童,又有姜维等人倾力培养,能言善辩,陛下当年甚至也为她……” 他顿了顿:“唉,算了,陈年旧事就不提了。总之,若她当真逃到了安州,定王收留她,替她隐瞒身份,也是合情合理。” 杨羡接口道:“而恰好在她出现之后,藩王们便屡出奇策,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咱们的关节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样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定王倒是会捡漏,姜家满门抄斩,结果最值钱的那个女儿落到了他手里。姜娆和那些藩王不同,她对盛京和朝堂之事了解得多,难怪频频能出奇招。 他从前只觉得那些藩王忽然变得不好对付了,却没意识到,原来背后是另外有人在操盘。 他踱步走到窗前。 天色灰蒙,远处重檐叠嶂的皇宫轮廓,也似乎因此黯然褪色。 过了片刻,杨羡才再次开口:“那就速速派人去安州,查一查那个‘娆夫人’的底细,若真是逆贼姜娆……” 他眼底掠过一丝狠色。 刘茂微微一笑:“此事干系不小,不能打草惊蛇,必须拿到铁证,派别人去可不放心。” 杨羡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交汇,各怀心思。 窗外起了风,檐角风铃叮咚作响,像是谁在低声窃笑。 · 某处别院里,崔流光坐在窗前,展开一张细小的纸条,并阅后即焚。 她坐在原地思量片刻,对丫鬟吩咐道:“去请刘侧妃来,就说我新得了一盒好茶,知道她最喜此物,特请她来品鉴一番。” 过了几个时辰,刘彩辰便到了。 她是宁王项领的侧妃,也是如今盛京城中风头正劲的玉真郡主的生母。这次她入京主要就是为了替女儿寻觅一门亲事,顺便替宁王看看盛京风向。 宁王这一家人性格都颇为泼辣,毫不畏惧刘茂那些阉人,刘侧妃带着郡主在城中来去无阻,就连宫中那帮阉人借机刁难,派下来筹备典仪的差事,她也寻出各种由头,推得干干净净。 这回,刘彩辰一听她有事找自己,便尽快赶了来。 见到崔流光,她爽利地笑道:“这么晚了还急着找我来,莫不是真有什么要紧事?若只是为了喝茶,我可要笑你小题大做了。” 崔流光起身相迎,亲自引她入内室,又挥手屏退左右。 待到门窗紧闭,再无旁人,她才将自己收到的消息说了出来:“我刚得了线报,刘茂欲遣使者去安州,查那位娆夫人的底细,而这使者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心腹,宦官赵明。” 第46章 大王,家底都输光了 刘彩辰听得心里一突,脱口而出:“刘茂为何突然要查安州?” 崔流光低声道:“他们怀疑,定王身边那位娆夫人,就是姜家那位二小姐。此事一旦查实,便是隐藏朝廷钦犯的重罪。” “姜家……”刘彩辰喃喃道,“近来事务繁杂,都快让我忘了。” 姜家满门抄斩,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她虽然远在江州,但消息传到耳中时,谁能不心惊肉跳。 那可是一位丞相,一门上下百余口说没就没了。这样的事情已经多少年没有发生过了。 而她们现在命脉都被捏在别人手里,比姜家也好不了多少。 一百多条人命横在前面,当真令人畏惧。 崔流光叹息一声,目光幽深:“多年前,我曾见过姜家两位小姐,个个谈吐不凡,在诗会上压得满座才子无言以对。那时她们还是盛京里炙手可热的贵女,谁能想到……” 她喉头哽住,没能说下去,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刘彩辰忽然开口:“那你觉得,那个娆夫人会不会真的是她?” 崔流光摇头,坦言道:“我不确定。唉,假如真是她,隐姓埋名给定王做妾,实在委屈她了。” 听起来,她极为惋惜。 然而,刘彩辰却不这么认为,直言道:“委屈倒是次要的,那般境遇她能活着就不错了,隐姓埋名好歹有个容身之处。再说了,那定王项炳,虽然听说他粗鲁凶煞,不懂怜香惜玉,但安州确有几分能耐护着她。” 她没说出口的是,安州兵强马壮,姜娆若是辅佐项炳,未必不能替姜家报仇。 这么一想,刘彩辰很是钦佩她的胆魄,换了别人,也没有这个本事。 而杨羡之流不过是跳梁小丑,一朝得志,就丑相百出。 要不是顾忌他背后还有其他人,她都能借助姻亲人脉设局在盛京收拾了他。 崔流光接着说道:“假如真是她,那刘茂这次派人去查,未必能瞒得住。万一查实了,朝廷就有了借口,战端若起,咱们这些人质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刘彩辰缓缓点头。 她们这些人在盛京确实是人质,之所以还能过得比较滋润,不是因为朝廷仁慈,而是因为诸位藩王的震慑。 毋庸置疑,定王项炳是最强的藩王,是朝廷最大的眼中钉,同时也是她们的靠山之一。 只要诸王按兵不动,朝廷就不敢对她们太过分,让她们能慢慢探清情报、积累优势。 如果战事起了,她们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刘彩辰果断道:“无论到底是不是她,我们都得把这个消息送出去,让定王有所准备。” 万一朝廷只是用一个女人当做借口,实际上准备强行栽赃污蔑呢? 崔流光点头:“正是此理,所以我才请了你来。刘茂派人加紧监视,我不能轻举妄动,此事只能托妹妹去办。” 刘彩辰当然明白,崔流光受太后赏识,得了随时入宫的特许,暗中打探陛下情况。刘茂因此如临大敌,处处安插眼线,让崔流光不得不更加谨慎。 这几个月来,她们这群藩王家眷看似住在京城体体面面,实际上处处受制。 刘茂以筹备年节大典为由,将她们分批调往不同衙门帮忙,名为协办,实为隔离。 今日这个被叫去核对礼器数目,明日那个被请去校正乐谱乐章,各不相见,连互通消息都变得极为困难,私下聚会的机会越来越少,有什么事,都只能各自留心。 刘彩辰略略思索一番,便有了主意,颇为飒爽地说道:“这件事便包在我身上,那赵明既然是以使者身份出发,脚程必不会太快,我定赶在那之前把消息送到安州。” 崔流光却摇头,脸色颇为凝重:“妹妹想得太简单了,调查底细这么重要的事,刘茂必然是兵分多路。 “赵明是那明的一路,暗处还有另外一两队人手,他们会抓紧时间赶到安州,暗中探访。待赵明的使者队伍抵达,一切恐怕都尘埃落定了。” 听完她的分析,刘彩辰顿时露出吃惊的表情,然后才想明白这里面的伎俩,后怕似的拍了拍心口。 不过她还是保证道:“我明白了,此事大意不得,一切需从急处置。” 崔流光握着她的手,殷殷嘱咐道:“小心些。” “放心。” 刘彩辰风风火火,就此告辞。 而朝廷那边,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群王妃们并未真正安分。 刘茂听完密报,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他对身旁的小太监道:“拟个单子出来,把走得近的那些人再分开一些。还有,挑几个软和些的,单独传话。就说,若是愿意替朝廷办些小事,将来孩子们的前程,自然有人照拂。” 分化、拉拢、许诺、威胁,这是刘茂最擅长的事。 他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听话,只需要让一部分人动摇。 人一旦有了私心,就不可能再齐心。 这些入京的王妃贵女,毕竟来自不同府邸,各有各的软肋,只要开出一个足够诱人的条件,总会有人愿意倒向朝廷这一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日后,果真有几人的言行出现了微妙变化。 有人私底下与礼部官员走动频繁,有人开始有意无意地替朝廷说好话,称希望天下能早日太平。 这些话落在崔流光耳朵里,令她心底发寒。 更糟的是,某些藩王郡王之间也被挑拨,开始生出嫌隙。 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千难万难,毁掉却只需要轻轻一推。 · 数日后,安州。 姜娆闲来无事,正坐在揽月轩里绣花样。 从前她最不耐烦做这个,能躲则躲,如今倒是主动学了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也许是近来日子太安稳了,安稳到她有许多时间,拿来做这些她从前不屑一顾的事。 其实她是想练练骑马射箭之类的,但现在天寒地冻,确实不是好时机。 青禾本是梳妆丫鬟,同样不擅长绣活,和她凑在一起研究怎么行针走线,笨手笨脚,倒也热闹。 在说说笑笑间,她最初想要的花样没绣成,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倒绣了不少,说得好听些,叫颇有童趣。 姜娆把帕子叠起不敢让外人瞧见了取笑,收起来时,却忽然记起,项炳似乎拿了她一个帕子,迟迟未还。 罢了,说不定他早就丢了。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来请。 姜娆放下针线,也收敛了脸上轻松的笑意。 她径直去了书房,项炳直接递给她一封信,信中言明,朝廷已经派人来安州暗查“娆夫人”。 而宦官赵明,将以年末送岁赐的名义带领队伍前来,作为明面上扰人视线的幌子。 姜娆看完这份简短的情报,心里并没有多少波动。 她不可能一直躲在后宅,她的身份也迟早会引来调查,所以她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万幸,老天站在她这一边,派了个她十分了解的“使者”前来。 项炳坐下来,眉心已经拧成了川字。 他虽然不会把担忧挂在嘴上,但心里确实在盘算对策,比如朝廷的人来了,该让谁去应付,若是拦不住又该如何收场。 他看向姜娆,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些类似于慌张担忧的情绪,然而并没有。 “你不怕?”他问。 姜娆不慌不忙,语气轻俏:“该来的迟早会来,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大王害怕了?是后悔收容妾身了吗?” 她故意换了自称,像是激将法,又似乎不全是。 项炳瞧着她明明纤弱却十分沉稳的模样,心里颇有一番复杂滋味。 他勾了下嘴角,反问道:“你都不怕,本王怕什么?” 姜娆忽然道:“大王,下棋吗?” 项炳愣了一下:“下棋?” 她微笑道:“那些探子来了,也得先落脚,再打探寻访,再层层传递消息,少说耗去十天半月,急也急不到眼前。近来我新得了一副好棋,正愁无人对弈,若大王今日有空,想请大王手谈一局。” 虽然知道她胆略过人,可事关真实身份,她还这么淡定,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知道她这葫芦里到底准备卖的什么药,但见她这副从容模样,心里那些担忧忽然就没那么紧迫了。 项炳欣然应允。 下人把棋盘送来,摆到窗边的矮几上。 姜娆以为,大王这么干脆答应,定然棋艺不差,最终选了白子,让自己的主公一步。 项炳执黑先行,落点中规中矩,开局的几手走得还算规整。 接下来姜娆落子如飞,项炳也速速跟上,但渐渐地,他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 第一局,项炳觉得手感不好,中盘就主动认输。 第二局,他输得更惨,被姜娆屠了一条大龙,棋盘上黑子“尸横遍野”。 第三局,项炳学聪明了,开始防守,但防得乱七八糟,被姜娆轻轻松松破了防线,又是大败。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 项炳的脸色越来越黑,姜娆的脸色越来越轻松。卫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旁边看热闹。 大王的棋艺,他最清楚了。 重攻轻守,不顾后路,能吃就吃,能杀就杀。 这种杀法确实能打乱对手的节奏,偶尔能有奇效,但姜娆明显是没放水啊。 她并不急于进攻,等他的攻势冲到一半,她轻轻一引,就把黑子主力困在了自己布下的口袋里。 到了第七局,项炳把身上带的玉佩输掉了。 第八局,惨不忍睹,扳指也输了。 第九局,项炳摸向腰间,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能输的了。 他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说:“再来!” 姜娆捧着茶杯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他:“大王,要不还是改日吧,你已经没有赌注了。” 项炳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堆从他身上扒下来的东西,佩戴多年的玉佩、扳指、荷包……全都在这一下午的棋局里换了主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丢人,耳根微微发热。 卫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意识到不妥,连忙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提醒道:“大王,您这棋艺,还是别跟娆夫人下了。臣跟您说过多少次了,您下棋太莽,不留退路,可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改进,瞧瞧,家底都输光了。” 项炳瞪他:“你行你上。” 卫彰连忙摆手,笑呵呵地说:“不不,臣就在旁边看着,好不容易有人替臣出了一口气,臣高兴还来不及呢。” 姜娆微微一笑,将桌上的东西拢了拢,推到项炳面前:“玩笑罢了,这些都还给大王。” 项炳看着,却没有接,道:“输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不过,扳指这些东西你确实用不上,回头本王让人送些有用的来。” 姜娆便没有再推辞。 卫彰含笑揶揄道:“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项炳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卫彰识趣地没有再说,老老实实找他汇报几件需要大王亲自来决策的要务。 不是什么大事,姜娆就没有插话。 她把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盒里,妥帖收好。 等卫彰汇报的事情告一段落,她才上前:“我忽然想起,有件事需要提醒大王。” “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次既然是我惹出的麻烦,我自会留在这儿解决。另外,刘茂这次派人来查,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了大王,不管最终查不查得到,大王心里都应有所准备。而且我猜测,很快就会有人主动登门,请求大王援手。” “谁?” “容郡王那些人。” 他们心里都清楚,关于军权和自身性命,不能全指望朝廷的良心。 眼下他们能依靠的,只有更加强大的藩王。 项炳沉默片刻,点头道:“你说的在理,本王等着。” 这几局棋下完,他脸上那层薄薄的焦躁已经彻底散去。 姜娆用下棋的方式,把他从焦虑中拉了出来。 京城来人查她,这确实是一桩麻烦,可麻烦来了总有应对的法子。 越是慌张,越是容易露出破绽,反倒是她这样不慌不忙的,才让人拿捏不住深浅。 他没有等太久。 七日后,就有一批来自远方的礼物送到了定王府。 第47章 宅心仁厚,用心良苦 如姜娆所言,他没有等太久。 七日后,就有一批来自远方的礼物送到了定王府。 但在那之前,先有几箱东西被抬进了揽月轩。 箱盖一开,满室生光。 下人一边往册子上记,一边念叨:“布料两箱,蜀锦三匹……金银器两箱,首饰一匣……” 青禾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头的嵌宝如意,满脸惊叹地轻轻摩挲了几下,就连忙放了回去,生怕自己给碰坏了。 她难以置信:“夫人,这、这都是大王送来的。” 姜娆扫了一眼,解释道:“大王手气不好,连输了几局棋,当日的彩头我用不着,今儿他便让人补送了这些来。” 他果真言而有信,行事大气。 青禾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低声感慨道:“奴婢听说,大王在军中从未输过,居然连着败给夫人。” “你少往外传。”姜娆伸手虚点了一下,“送来的料子不错,你拿一匹去,伺候我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青禾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奴婢不敢,而且,这也太贵重了。” 姜娆只好语气重了些:“给你就拿着。” 青禾正要谢恩,外头又有小丫鬟进来报喜:“夫人,奴婢听说年管家吩咐了,往后揽月轩再提一等,还拨了两个粗使婆子过来听用。” 青禾听完,扭头看向主子。 还记得娆夫人刚来王府时,无名无分地住在客院,下人也没把她当回事。 如今郑夫人待她如亲女,军师卫先生见了她要行礼,凶神恶煞的张将军在娆夫人面前不敢大声说话,连年管家都把揽月轩的事放在第一等。 这要是放在几个月前,谁敢想? 姜娆心里清楚,这礼物送了、待遇好了,不全是因为那几局棋。 她替项炳办事,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才会给足了体面。 这样日后旁人见了她,也会知道该用什么态度,这才是真正的用意。 而她,不介意暂时成为项炳羽翼下的附庸。 · 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帐幕,发出猎猎声响,士兵操练的呼喝声与不绝于耳。 大帐里,项炳刚和郑杰闲聊结束,卫彰便持着一张名帖走了进来,脸上神色微妙。 他将名帖放到案上,说道:“大王,齐州那边的使者来了,送了几车东西去王府,现在人正在外候着。” 项炳止了话头,拿起名帖看了看,这才吐出一口气:“真让她说中了。” 他召人进来,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唱这出戏。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色皮袍的中年人躬身走进来,姿态看起来十分低调谦卑。 他走到正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下官宋芝,奉容郡王之命,特来拜访大王。” 项炳抬手示意他起身。 宋芝嘴上继续说着客套的寒暄,眼神却止不住地往项炳脸上瞟,又看向旁边坐着的卫彰,暗暗掂量着。 容郡王封地小,兵力寡,勉强只能自保。 朝廷的裁军令一旦下来,最先拿捏的就是他们这种软柿子。 容郡王左右为难,最终甘愿冒一次险,做投石问路的石子,但他也想要确认,安州这位年轻的定王是否能成为背后的靠山。 传闻中,定王项炳年少掌兵,手段狠戾。 如今亲眼所见,他年纪不大,面容冷峻,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压迫感。 再看帐外军营里杀气腾腾、忙碌异常的景象,显然安州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 宋芝定住心神,压低了声音说道:“近来朝廷动作频频,裁军之令风声日紧,郡王心中实在不安。此番遣下官前来,一是向大王问安,二是想听听大王对时局的高见。” 容郡王地位低下,担忧自保都难,这话里话外的试探意味极浓。 项炳扫了他一眼,道:“容郡王有心了。本王也听说了朝廷的裁军令,确实棘手。不过,急不得。”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宋芝心里暗暗着急,却又不敢催得太紧。 定王比容郡王强大太多,他又是替自家主子来求人的,哪里敢催问什么。 他默默转头看向卫彰,指望这位军师能透点口风。 卫彰笑眯眯地关心道:“近日天寒地冻,想必路途艰难,宋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宋芝明白,这不是单纯地问路,天寒地冻的又何止是如今的天气。 他斟酌着回答道:“劳先生挂念,路上风大雪大,但下官心里有郡王交代的差事,不敢耽搁。” “宋大人忠人之事,令人敬佩。”卫彰赞了一句,便不再多说,低头品茶去了。 大帐里安静下来,宋芝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得额头都慢慢冒汗,他的眼神悄悄打量着,渐渐琢磨出味儿来。 看安州这不慌不忙的样子,分明是很有底气啊。 若是项炳真为裁军令发愁,那绝不会是现在这种气定神闲的姿态。 今日直接把他轰出去,或者一口回绝,那才是真正的没戏。现在这副态度,分明是筹码不够,还在等他出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宋芝心下一横,也不再扭捏浪费时间了,将底牌拿了出来:“大王,下官来时,郡王特意交代,愿拿出三成军械库存,外加两百匹上等战马,作为敬奉大王的谢礼。” 至于容郡王为何大胆到拿出三成军械,当然是因为他准备配合裁军。既然要裁撤三成兵力,多余的军械如何处置,自然是他说了算。 事后给朝廷写个报损的折子,想必朝廷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为难。 此言一出,项炳的眼神终于有所波动。 战马可是紧俏货。 容郡王的封地不大,拿出三成军械库存,和二百匹上等战马,这份礼算是不轻了。 项炳没有立刻表露什么态度,只是淡淡道:“容郡王有心了。” 宋芝松了一口气。这句“有心了”和方才那句客套,分量可不一样。 卫彰放下手里的茶,欲扬先抑地说道:“精铁良马,固然是安州所需,但此事,可比几匹马难办得多。在下也正向大王进言,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尤其对于容郡王来说,朝廷裁军未必不能谈。” 宋芝总算听到自己想打听的事,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道:“还请卫先生指教。” 卫彰说道:“卫某听闻,容郡王已准备按令裁军,但需要朝廷派兵接防。” 宋芝有些失望,低声道:“是,但仅仅只是这样吗?大王莫非也愿如此?” 裁军与换防,是双赢之局,既能安朝廷的心,也能按部分藩王的心。 一旦朝廷兵马分散,日后也不能轻易聚拢。 但要是被朝廷彻底掌控地方,那后果不堪设想。 容郡王尚可顺从地配合朝廷,定王总不可能主动配合裁军吧? 所以,宋芝对此颇有疑虑。 卫彰脸上笑意渐深:“那就提一个条件,裁军可以,但朝廷得拿东西来换,比如说盐铁之利?” 宋芝大惊失色。 盐铁乃是国之命脉啊。 诸侯藩王享有封地内的赋税之权,却无染指盐铁专卖之利,这本是皇室与藩王之间互相制衡的底线。如今卫彰竟敢以此作为谈判的筹码,简直是胆大包天! 卫彰继续说道:“朝廷不答应,那就再谈。《左传》有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朝廷与藩王,本就是一体两面,互相依存。朝廷突然要裁军,总不可能什么代价都不付,万一边防出事,谁又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讨价还价的根基,是他们互相捏着痛处,谁也别想抛弃一方、独善其身。 宋芝站在原地,脸色变换不定,像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受容郡王之命而来,本以为是来探口风的,想着能从定王这儿得到几句模棱两可的指点就不错了。 没想到,定王不仅要抗令不配合,还要反过来和朝廷讨价还价,甚至连盐铁这种要命的东西,都敢伸手去碰。 这份胆魄,放眼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宋芝细细想来,又觉得卫彰所言确实有理。 对于定王来说,还是兵权最为重要,只要保住兵权,任凭朝廷如何出招罚没,损失的东西都能慢慢攒回来。 只要这些强藩能和朝廷继续掰手腕,底下的弱藩日子就会轻松许多。 容郡王作为第一个积极响应之人,只要能抗住压力,说不定真能寻到机会,谈妥条件,全身而退。 而卫彰既然私下里透出风声,想必其主定王也是乐于看到这般结果。 真没想到,朝廷如此看重的裁军令,反而成了弱藩能认真抉择的机会。 而定王作为推手,定是不忍见到皇室操戈,如此宅心仁厚,用心良苦。 卫彰适时又抛出一句重磅消息:“前些日子,任家已经表态,愿私下襄助大王,而他们为的,也正是这盐铁两利。” 话音落下,项炳斜看了他一眼。 宋芝不禁有些激动。 任家他是知道的,安州富商,通达南北,家底殷实。 连这样的巨贾都愿意投靠定王,说明他们对定王的谋划很有信心。任家都敢赌,容郡王有什么不敢赌的?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道:“大王,卫先生,此事干系重大,下官需即刻回禀郡王,请他定夺。” 此时卫彰却话锋一转,提到:“只凭容郡王,怕是分量还不够,若是能再说服淮南王等人,或许更有把握。” 宋芝一凛,面露迟疑之色:“这……” 说服其他王侯可不是容易之事,容郡王真能说服其他人吗? 但眼下形势如此,为了活命,还有什么不能去试的? 宋芝再次行了一礼,替容郡王答应下来:“必竭尽全力。” 项炳这才开口:“去吧,路上小心。” 宋芝不敢耽搁,匆匆告辞离去,火急火燎地,甚至连一口热茶都没喝。 卫彰亲自送到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卷尘而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郑杰站在项炳身侧,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直到现在才摇了摇头。 项炳戏谑道:“怎么,还能是站累了不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杰发出感叹:“大王,我是真服了。” 他亲耳听过姜娆如何用盐铁作为诱饵,吸引任家上船。 现在又亲眼见证,项炳如何用盐铁作为谈判的底牌,上能应对朝廷的裁军令,下能安抚其他郡王。 看那位宋大人听完之后,毫不犹豫告辞,恨不得插翅飞回去报信。 就知道这颗定心丸有多重要。 项炳双手交叠,等着他说下去。 郑杰有些不好意思卖弄,却还是继续说道:“而且,这一步不仅仅是解了容郡王一人的燃眉之急。其一,稳住了容郡王,日后再有其他人来投,有容郡王的例子在前,便能让他们觉得听大王的不会吃亏。 “其二,咱们连盐铁都敢张口,还敢往外传,朝廷那边自然会知道,安州不是好拿捏的,今后小动作也会少一些。” 卫彰送完人回来,闻言便接了话:“这其三啊,便是惠而不费。咱们拿出的不过是一句话,却能搅乱这天下之心。大王,这就叫……” “空手套白狼。”项炳说完,众人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他笑完,又转而看向卫彰:“你方才那些话,说得倒是煞有其事。” “大王指的是哪一句?”卫彰揣着明白装糊涂。 郑杰主动提道:“还能有哪句,自然是任家愿以全族之力私下襄助大王那一句。” 卫彰神色自若:“任家现在只是远远观望,但外人不知道啊。再说了,他们迟早会投靠大王,这算不上大话。” 郑杰摇头,仍然认为那句话有欺瞒之嫌。 而项炳并没有再反驳。 现在什么都没兑现,就已经让容郡王急巴巴地送来了战马和兵器,还答应替他去说服远方的其他王侯。 而任家那边,甚至还没正式答应任何事,就已经成了外人眼中的定王铁杆。 项炳心里感叹着,又想起这份计策的源头。 裁军令直接威逼到他最重要的军权,可姜娆连献三策,虚实相生,借力打力,就把这份威胁给挡住了。 他不由得抬头,看向王府所在的方向。 朝廷、藩王、世家……她一局就把所有人都算了进去。 项炳冷不丁又笑了一声。 这么会布局,难怪棋盘上能屡屡赢他。 换句话说,输给她不算丢人。 第48章 冬狩,百子千孙帐 翌日清晨,风停了,雪也停了。 远远望去,整座大营白茫茫一片,营帐顶上的积雪厚得压低了毡布,大旗也被冻得耷拉着,被风吹动便呼啦啦抖落几片冰渣。 帐外有人正在来回扫雪,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偶尔有倒霉蛋脚滑摔跤,惹来同伴一阵压抑的哄笑。 除此之外,天地间安静得不像话,远处山林里的鸟兽都缩在窝里不肯出来。 天没亮,项炳就醒了。 他从军多年,早就练就了不看天色也能醒的本事。 披了件旧皮袄,他掀帘出帐,寒风扑面而来,刮得脸上生疼。 天际泛着冷冽的青白色,他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山脊线,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雪后最容易出事,这时候雪盖住了蹄印,风掩住了声响,守军缩在帐里烤火,人和马都不愿出门,防线处处都是破绽。 不过老兵们都有经验,用不着他挨个去吩咐检查。 他看了片刻,就转身回了大帐,在炭盆边烤手,又弯腰去找水囊。 帐帘掀动,郑杰裹着一身寒气进来。 他跺了跺脚,抖去身上的细雪,这才上前:“大王,雪太大,脚印都盖住了,斥候们顺着几处坡地摸了一圈,暂时没发现敌军痕迹。东边矮林那边的陷阱也派人去看了,有两处被雪压塌了,正在修。” 项炳点点头,又问:“粮草呢?” “粮草没事,甘州那边赶在大雪前送了一批来,已经入库了。周副将亲自带人点的数,说比报的数还多出二十石。柴火也够,伙房烧了热姜汤,轮值的兄弟每人都灌一碗才上哨。” 二人细碎地对了一阵,可见郑杰准备得十分充分。 项炳就喜欢这样细致的人才,能替他把事情梳理得清清楚楚。 这种零碎的活儿,张标、周横那些人都干不来,至于卫彰……卫先生说他年纪大了,干不了这么多,所以就把郑杰这小子给忽悠来了,并美其名曰“年轻人合该多多历练”。 项炳用完早饭,出去逛了逛,看着远处的山林,他忽然来了兴致,招呼道:“走,去打点野味。” 郑杰一愣:“大王,这会儿?” “就这会儿。”项炳拍了下他的肩膀,小声道,“你再去叫几个人,带上东西,咱们悄悄地快去快回。这几天雪大,山上的畜生饿得慌,肯定要出来觅食,运气好能逮个大的。” 郑杰笑着应下,快步跑去喊人了。 片刻后,项炳带人钻进了营面北部的林子。 雪后初晴,林子里静得出奇,偶尔有风从树梢掠过,簌簌落下一阵雪末。 项炳走在最前面,在积雪里走得又快又稳。 这种地形他太熟悉了,从小就在这样的林子里摸爬滚打,哪里能藏猎物、哪里的雪下有坑,他闭着眼都知道。 郑杰跟在他身侧,手里的弓已经搭上了弦,眼睛来回扫着树影间隙。 走了半晌,项炳忽然顿住了,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噤声,然后慢慢蹲下来,目光锁定前方一片矮灌木丛。 郑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隐约看见灌木丛后面有一团褐黄色的东西在动,体型不小,像是鹿。 项炳没有急着放箭,而是蹲在原地像一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 那团褐黄色的影子从灌木丛里探出半个身子,果然是头鹿,它正低头刨雪,浑然不知危险将至。 项炳慢慢拉开弓弦,手指搭在箭尾上。 直到弓弦拉到满,他屏住呼吸,松开手指。 箭矢破空而去,钉进那头鹿的脖侧,它应声倒地,后腿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好!”郑杰站起来第一个喝彩。 其余几名亲兵也跟着拍手叫好。 那头鹿个头不小,膘厚肉实,皮毛油亮。 项炳用靴尖踢了下鹿肚子,满意地点点头:“扛回去,割鲜分肉,鹿茸鹿尾送给郑夫人,剩下的都给兄弟们炖了,换换口味。” “属下代兄弟们谢大王赏!” 亲兵们高高兴兴地把鹿抬起来,带回营地。 等他们回营时,张标看见了,嚷嚷着大王又不带他一起,接着眉开眼笑地说道:“这鹿怕是屯了一秋天的膘,专等着给咱们当席面呢!” 外面动静大,卫彰也披着衣服起身了,见状好生数落了一顿。 项炳身上沾满了泥雪,腰间挎着弓,背上背着箭壶,手里握着一柄短猎刀,看上去就像个刚从山上下来的猎户,哪还有半分藩王的威仪。 可他确实又是藩王,是坐镇一方的定王,朝廷又忌惮又倚重。 他既要在沙盘前运筹帷幄,也要在雪地里亲手拉弓射猎。这两种身份叠在同一个人身上,项炳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打猎就是打猎,打仗就是打仗,该大口吃肉的时候大口吃肉,该杀人的时候也绝不含糊,这就是他活着的模样。 一行人回城时,日头已经爬到半空了。 雪光映着天光,到处白亮亮。 项炳带着人低调地从侧门回府,把鹿尾等物交给厨房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人连忙接过,连掌勺的老厨子都啧啧称赞:“大王好本事,好肥的鹿,煲汤最补了!” 项炳没理会厨房里的热闹,径直往前院走去。 他靴子上还沾着雪和泥,脸上也有点冻出来的红,带着股山林里的寒气和野性。 经过前院时,他正好碰见姜娆。 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 她今日罩了件银灰色的斗篷,领口的毛边衬得脸色愈发白净。手里捧着一卷东西,大约是刚从书房那边取来的什么文书。 见项炳以这副模样迎面走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垂下头:“大王。” 他却十分随意,说道:“你说的话应验了,昨日容郡王派了人来。” 姜娆颔首,谦虚道:“不是我料事如神,而是人心如此。朝廷步步紧逼,藩王人人自危,谁也不愿当出头鸟,都想找个靠山,所以他们自然会来找大王。大王威名在外,别人才会闻风而来,我不过是站在大王的招牌底下,替大王吆喝了两声。” 容郡王正是最常见的那类人,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瞻后顾,既要又要。 但凡有人给他指条路,他必会抓着不放。 她这话说得在理,项炳听着舒坦又受用,忍不住哼笑一声:“你倒把功劳都推得干干净净。” 姜娆不以为意:“朝廷最怕的,就是藩王们抱成团。所以那些条件,不是为了真的让朝廷答应,而是为了拖时间,给朝廷制造麻烦。朝廷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对我们都有利。” “那你呢?”他往前迈了一步,问,“你替本王赚了这么多,自己什么都没落着,委屈不委屈?” 姜娆轻笑摇头:“我为自己做的事,和替大王做的事,是同一件事。” 他正想再说什么,她却忽然调转话锋:“不过,我还要提醒大王,投靠的人多未必是好事。人多了,心思就杂了,今日来投靠的,明日也可能为了自保而背弃。届时如何分辨、如何平衡,让这些人听大王的话而不互相拆台,那才是真正的难处。” 项炳点头:“你说的没错。” 这些他当然知道,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多了一层警惕。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副得意模样有些幼稚了。 朝廷虎视眈眈,他不过是钓到了一条小鱼,就忍不住想显摆。 这种心态,确实要不得。 项炳收起笑意,正色道:“行了,这些话本王都记下了,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回去吧,别在这风口站着了。” 姜娆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身,又被他叫住:“对了,今天猎了头鹿,已经让厨房炖了,晚上你过来一起吃。” 说完,他也不等她回话,便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她低头笑了笑,随后拢了拢手里的东西,往揽月轩走去。 青禾从旁探出头来,小声问:“夫人今晚去吗?” 姜娆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大王都开口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青禾喜滋滋地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絮叨:“那奴婢这就去帮夫人挑件衣裳,还有……” 姜娆没有拦她,仰头看向天空。 天蓝得发透,一丝云都没有,美得像块琉璃。 来到安州的第一个冬天,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好过得多。 · “夫人,大王今儿在雪地里猎了鹿,伙房刚处理好,特意将最好的鹿茸送过来,给您补补身子。” 郑夫人停下手里的佛珠,低头看了那盅鹿茸一眼,眼里满是笑意,嘴上却嗔怪道:“这孩子,大雪天又往山里跑,也不怕冻着,拿去好好收起来吧。” 丫鬟应声去了。 郑夫人重新捻起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拨弄着,念了几句经文。 可念着念着,她忽然想到些别的事,停了下来。 她叫来后宅里消息灵通的李婆,屏退了左右,私下里问道:“大王和娆夫人那边,近来如何?” 李婆犹豫片刻,低声道:“郑夫人,奴婢说句实话,大王和娆夫人瞧着实在不像那回事。大王这些天要么在大营,要么在书房,晚上都是回自己院子里歇的。揽月轩那边,也是各住各的,连盏夜灯都没见多点过。” 郑夫人听着,眉头渐渐蹙起来。 她原以为这俩人早该水到渠成了。 姜娆那模样身段,项炳对她处处破例,又是亲自送礼物又是专程陪吃饭的,怎么看都不是不上心的样子。 可怎么到现在连房都没圆? 过了好一会儿,郑夫人才缓缓开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人已经接进府里了,名分也给了,就差那一步了,他倒好,还天天在外面忙着。” 李婆低着头,不敢接话。 郑夫人越想越不对劲,喃喃自语道:“他若是不喜欢人家,当初就别纳。既然纳了,就该把该办的事儿给办了。他那脑子,平时打仗算计的时候不是很聪明嘛,怎么偏偏在这种小事上犯糊涂!” 李婆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许是大王疼惜娆夫人,想着再等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夫人有话却不能说,只能让她退下,然后兀自气闷。 她确实欣赏姜娆,也怜惜她的遭遇,但只有项炳的利益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 那样聪慧伶俐、见识不凡的女子,光是供着养着是不够的,要想捆住她,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让她生下孩子。 她若是有了项炳的骨血,那才是真真正正的自己人。 要不然,以她的心性和本事,将来若是有了更好的去处,说走就走。 郑夫人心里装着项炳,也装着这偌大的王府。 项炳是她亲手带大的,她看着他从一个奶娃娃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心里头比亲儿子还亲。 他的两个哥哥战死沙场的时候连个后都没留下,定王府这一脉的香火全系在项炳一个人身上。 郑夫人怎么可能不着急。 一个没有子嗣的藩王,再强大也是虚的。 这根独苗若是不把香火续上,她这个老婆子死了都没脸去见先王妃。 郑夫人看得出来,他看姜娆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她也不怕姜娆不愿意,因为姜娆是个聪明人,孩子就是她最好的依靠。 所以,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项炳那个不开窍的木头桩子。 郑夫人做不到坐视不管,暗暗打定了主意。 当天下午,揽月轩便忽然热闹起来。 一群下人抬着大大小小的物件鱼贯而入,有樟木箱子,有雕花的衣架,有新的梳妆台,最后还抬进来一顶崭新的绣花帐子。 那帐子是上好的绛红色绸缎做的,帐面上绣着一丛丛的缠枝莲,莲叶底下藏着胖乎乎的娃娃,有的抱鲤鱼,有的捧寿桃。 青禾一头雾水,愣愣地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 直到那顶帐子被展开,挂在了床榻上方,她看到那帐子上的图案,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百子千孙帐,这意图再明确不过了。 姜娆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问:“这是郑夫人送来的?” 下人躬身回答道:“郑夫人特意吩咐,说天冷了,娆夫人这屋里的帐子太薄了,换个厚实些的,夜里睡着暖和。” “替我多谢郑夫人。”姜娆心如明镜。 下人们挂好帐子,又摆放好其他物件,便一一退了出去。 一时间,青禾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憋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夫人,这……这帐子上的花样……” 姜娆无奈地叹了口气:“挺好的,过日子嘛,什么花样都得看看。” 第49章 鹿肉汤,忘柯集 姜娆当然明白那顶帐子代表着什么,她垂下眼睫,遮住了一抹尴尬之色。 项炳迟迟没有妻妾子嗣,郑夫人作为乳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做出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但姜娆心里却有一丝别扭。 她不是不愿意,甚至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经过这段时间的考量,项炳光明磊落,对她虽称不上温柔体贴,却也尊重有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可他不主动,她总不能自己送上门去。 她是个女子,有些事再主动也要有个限度,投奔为妾已是令人侧目,若连这种事都要她来迈出第一步,那未免太难堪了些。 姜娆摇摇头,把这些杂念暂时放到一边。 晚上,后院设了小席。 说是小席,其实就是三人对坐的一顿便饭。 项炳换了身衣裳过来,一进门便有一股肉香扑鼻而来。 主菜是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鹿肉汤,厨房用小火煨了一下午,周围摆着几道精致的小菜,令人食指大动。 他大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便立刻夸赞道:“这肉炖得好,又烂又入味。” 郑夫人笑着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喜欢就多吃点,来,把这碗汤喝了,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炖的,大补。” 项炳二话不说,端起来几口灌完,咂了咂嘴评价道:“好喝。” 郑夫人看着他这副豪放的吃相,既欣慰又无奈。 欣慰的是,他胃口好,体格强健。 无奈的是,他光顾着吃,压根没注意到这汤是做什么用的。 鹿肉性热,汤中配上其他药材效果更好,可项炳倒好,吃得满嘴流油,除了额头冒汗之外半点反应都没有,只顾着埋头对付碗里的肉块。 姜娆坐在他斜对面,面前同样放了一碗汤。 她喝了两口便放下了,转而夹了一筷素菜慢慢嚼着。 郑夫人看在眼里,关切地问道:“怎么,不合口味?” 姜娆摇头:“没有,很好喝。只是我胃口小,吃不多,让郑夫人费心了。” 郑夫人看着她纤细的身量,又看向项炳那副能吞下一头牛的胃口,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怎么看怎么不搭,可偏偏被命运绑在了一起。 她原本还指望借着这顿饭撮合撮合,现在看来,任重道远。 项炳正埋头吃肉,闻言抬起头来,发现姜娆面前的菜肴几乎没动。 他左右打量,随后说道:“多吃点,你太瘦了,风大点都能把你吹跑了。” 这语气直愣愣的,没有半分温言软语,姜娆莞尔一笑,点头应了。 两刻钟后,用完了饭,丫鬟撤去碗碟,端上热茶。 郑夫人捧着茶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王,今夜外头风大,你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不如就歇在揽月轩吧,省得两头跑。” 项炳正端着茶喝,闻言动作一顿。 乳母的用意他当然清楚,只是他与姜娆之间并非是那种关系,暂时瞒着郑夫人,也是清楚她的性格,怕节外生枝。 况且,那种事应当水到渠成,不该被人推着走。 他大方坦荡地回道:“今夜还是不了。上回在棋局里输得太惨,本王刚找到些棋谱,今晚得回去好生研读。” 话音落下,郑夫人愣住了。 她看着项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她还准备了不少说辞,软的硬的都有,结果他今晚居然不愿研究美人,非要去研究那劳什子的棋谱。 她带着几分不满说道:“棋谱什么时候不能看,你好不容易回来歇一天,晚上就别折腾了。” “那不行。”项炳态度坚定,“要是不赢她一局,这口气咽不下去啊。”” 郑夫人不确定这小子是真的想琢磨棋谱,还是在找借口逃避揽月轩。 但项炳的倔脾气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二十年来未曾改变。 她百般无奈,最后只道:“那你……好好研读。” 项炳就这么离席了。 郑夫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摇了摇头,又看向姜娆,念叨起来:“这孩子,从小就这性子,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姜娆波澜不惊,微笑着答道:“大王有恒心,有毅力,实乃幸事。” 郑夫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在这件事上,项炳不急,她再急也没用,又不能硬把人往房里推。 她站起身,语气里透着疲惫:“老身累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夜里凉,别在外面待太久。” 姜娆恭送她离开。 夜色已深,庭院寂寂。 青禾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姜娆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像一面银盘。 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青禾忙提着灯笼跟上去,疑惑地问道:“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夜风清寒,带着几分凉意钻进领口,姜娆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脚步不停,轻声道:“大王说他要研究棋谱,我我闲来无事,也想看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书房里灯火通明。 项炳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棋谱,正皱着眉头研究书上的一局残棋。 他的姿势很随意,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棋盘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姜娆走到了门口他都没有察觉。 她站在门口,就这样看了他好一会儿。 平日他是一头猛虎,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可此刻,他坐在灯下研究棋谱,眉头紧锁,一脸苦大仇深,倒像是学堂里被先生留堂罚抄书的学生。 她轻轻唤了一声:“大王。” 项炳带着些茫然抬头,看见是她,怔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你怎么来了?” 姜娆走进来:“我也想看看大王的棋谱收藏,大王不介意吧?” 项炳摆了摆手,很是大方:“随便看。” 这里的书架很大,木格从上到下密密匝匝地码着书册,大部分是兵书、地志和各地舆图,即使如此,被他找出来的棋谱也有十多本。 她一本本翻看,《弈理指归》、《玄玄棋经》、《手谈要略》……大多是市面上常见的棋谱,不过品相保存得很好,书页平整,边角连卷翘的痕迹都没有,显然很少被人翻动。 项炳注意到她的目光,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平日里确实不怎么碰这些东西。 上次被她杀得片甲不留之后,他憋着一口气,这才私下翻遍棋谱,想找几手杀招。 姜娆没有说什么,翻到最下面一本的时候,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忘柯”两个字。 姜娆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书抽出来,翻开封面,目光落在扉页上的小字上——绍元二年,棋待诏卢仲甫手录。 《忘柯集》是前朝流传下来的棋谱集,成书于百年前,收录了许多已经失传的古谱,书成之后刻本极少,流传到本朝的更是凤毛麟角,市面上早已绝迹。 她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一本残本,只有原书的三分之一,许多棋局的后续都无从考证,即使如此,父亲依旧视若珍宝。 眼前这本,居然是棋待诏手录的全本,而且保存完好,几乎没有破损。 这恐怕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孤本了。 她捧着书问道:“大王,不知这本棋谱是从何处得来?” 项炳看了一眼,道:“这些都是刚从箱子里翻出来,应是皇祖父赐给父王的,一直保存在原处,没有人动过。” 姜娆捧着那本棋谱,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连眼睛都微微发亮。 她在灯下翻开书页,目光十分专注。 书中布局奇诡,杀招频出,许多路数与她从前见过的大相径庭,甚至有几局的开盘走法完全违背常理,却在后半盘峰回路转,杀得对手毫无还手之力。 她越看越入迷,眉头时皱时舒,自言自语道:“果然多出了好几局,这里好几处都是我没见过的……这步棋实在是妙……” 项炳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感到好奇。 他放下手里的棋谱,走到她身边,低头凑过去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姜娆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有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是鹿肉汤的味道。 她原本沉浸在那几局精妙绝伦的古谱里,心里只有棋盘和棋子,那温热呼吸却一下下拂在耳廓上,撩得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痒。 而且,那鹿肉汤的味道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身上还沾着那味儿。 她忽然就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合适,只能努力忍着,唯有眼睫止不住地颤动。 项炳低头看她,一时忘了去看那棋谱上到底写了什么,只情不自禁地想起一句市井俗语: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 他的喉结动了动,这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他站直了身子,转身退开,然后随手抽出一本棋谱,假装认真翻看,掩饰自己的失态。 良久,他清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开口:“你若是喜欢,以后可以随时来这里看书,想拿哪本拿哪本,不用跟本王打招呼。” 姜娆意外地抬起头。 这间外书房是王府心腹之地,往来的军报、密函,全都在这里,日夜都有两班护卫看守,寻常人连靠近都靠近不得。 从前她即使来书房,也尽量挑有他或卫彰在的时候,更不会私自翻看密信,免得瓜田李下,引人怀疑。 现在项炳让她随便看、随便拿,等于把这些东西都对她敞开了,不怕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吗? 姜娆固然心动,却不敢随意接下这份信任,试探道:“大王,恐怕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项炳打断了她,神态轻松“本王没有不可见人的秘密,至于那些往来消息和军报,你看了也无妨。” 反正她看完了,还得替他琢磨应对的法子,省了他的功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姜娆微微一怔。 她不仅没有为此高兴,反而怀疑起来。 他说得如此大方坦然,看起来压根不担心她会做什么手脚。 是因为他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愿意把最重要的东西与她分享。 还是因为,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孤身逃亡的女子,翻不出他的手掌心,所以笃定她无论看到了什么,都掀不起风浪? 前者是信任,后者是轻蔑。 姜娆忽然有些心乱,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 她将那本棋谱合上,放回书桌上,行了一礼:“多谢大王抬爱,夜已深,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迅速离开了。 项炳站在原地,手里那本书都忘了放下。 他皱着眉头,十分不解,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怎么转眼间就不笑了? 他客客气气地,允许她随便来书房翻阅文书,甚至私下带走,这不是交托信任的好事吗,难道他做错了? 可他觉得自己做得挺对的,大方、磊落、诚恳,该有的气度全拿出来了。 换了别人,他连书房的门都不会让进。 然而,她方才离开时那副疏淡的神情,分明是心里有了什么芥蒂。 项炳苦思冥想了半晌,也没想明白。 他将手里的书扔在书案上,坐回椅中,双手抱胸,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发呆。 他反复回想每个细节,喃喃自语道:“难道是语气不够稳重?还是站得太近,举止不当,让她觉得我存心轻薄?” 他这辈子带兵打仗,排兵布阵,揣摩敌将的心思,那是一等一的能耐。沙场上对手一个调动,他就能判断出对方是想佯攻还是真打,是虚晃一枪还是暗度陈仓。 可如今面对一个女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他就像一个刚上战场的新兵,两眼一抹黑,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重新拿起看到一半的棋谱,继续研究那局残棋。 但那些黑白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看不进脑子里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姜娆的侧脸,还有最后她忽然冷淡下来的眼神。 那扇门似乎已经开了一条缝,他隐约窥见里面透出来的一线光亮,可他的手还没触到门边,门就合上了。 项炳仰头靠在椅背上,将棋谱扣在脸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声气。 这可比打仗难多了。 第50章 武勋倒戈,争一口气 盛京。 裁军令的消息已经传了半个多月,朝廷上下的反应远比杨羡预想的更热闹。 文官们抓住机会,引经据典,称裁军乃是与民休息的仁政,是顺应天时的善举。 武勋则愤怒反对,说这是自断臂膀,边关防线不可一日无备,裁了兵又由谁来戍边呢? 杨羡原以为要费一番周折,他也做好了被当堂顶撞的准备,可吵到后来,事情忽然转了向。 武勋受此令影响最大,却最先在私下提出了条件。 他们愿意配合裁军,但要求从军中撤掉一位不听话的都指挥使。另外,负责统筹此事的大将军,也得换个人。 杨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刘茂还暗中指点他,武勋看似同气连枝,但内部同样有派系之分。 此消彼长,只要他们愿意谈条件,交出一部分京畿兵权,这笔买卖怎么都划算。 于是,杨羡又许诺,他们可在裁军过程中负责安置退役兵士,那可是一笔油水丰厚的差事。 而另一派则被许诺了临时整备军需调度的权力,同样是一块肥肉。 这些消息传出去,顿时打了其余人一个措手不及。 世家原本认为,那群刀头舔血滚出来的功勋老将,个个把兵权看得比命还重,裁军就等于是要了他们的命。 所以武勋不可能齐心,必会分割为两派,那时世家就可以选择和其中一方合作,共同抵制裁军,逼迫朝廷让步。 在这件事上,世家真正重视的,不是继续维持着豢养私兵的特权,而是不能容忍这样的挑衅试探。 他们盘算得好好的,却唯独没料到武勋那边竟然全部倒戈,还抢先把好处都瓜分干净了。 等世家回过神来,连口汤都没剩下。 世家在仓促之间找补,最终也只能在多重压力下,捏着鼻子接受了一部分裁撤要求。 但他们同样有两个条件:其一是裁撤私兵可以,但得慢慢裁,不能一刀切。 其二是朝廷必须承诺,不会追查往年隐漏私兵私器之事。也就是说,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杨羡满意地点头,心情畅快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武勋和世家各让一步,损兵折将,而他坐在中间,看似调停,实则是借力打力,分别削了两边一刀。 现在武勋听话了,世家也服软了,下一步便是各州藩王。那些天高皇帝远的王公贵族们,才是最大的隐患。 只要把这几块硬骨头啃下来,他这丞相的位置就彻底稳了。 杨羡坐下来,问道:“接下来就是各位藩王郡公了,容郡王那封请求朝廷换防的折子,诸位怎么看?” 下首几位官吏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谨慎地开口劝说道:“杨相,容郡王此举确实是配合了裁军令,但也向朝廷开出了条件,若是答应了,朝廷兵马就得分散到各处去驻防。粮饷开销是笔大数目,这还是其次的,关键是……盛京绝不可兵力空虚啊!” 这一点也是杨羡最近才刚刚想明白的问题。 他当然知道这里面有陷阱,但他最初并没有看出陷阱藏在什么地方。直到反复看了几遍折子,又跟别人私下商议过之后,他才渐渐琢磨明白。 对方竟是直接冲着盛京来的! 容郡王那道折子写得温顺至极,满篇都是对朝廷的敬畏忠顺,甚至主动开门,迎接朝廷接管地方。 可那“派兵接防”四个字,就像埋在里面的钩子。 一旦咬上去,就不知会被带往何处。 往前几十年,盛国烽烟不断,兵制混乱,如今朝廷好不容易筹措出一支像样的大军,绝不可轻举妄动。 一个容郡王还好说,若是十个八个藩王都有学有样,那朝廷的兵马就会像撒出去的沙子,尽管遍地都是,却再也无法归于盛京掌控。 到那时,情况和从前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名目,继续四分五裂罢了。 再说那些藩王,单个手中的兵马并不多。安州原是五万编制,后来逐渐扩展到了八万,现在的具体数字连盛京都不太清楚。毕竟地方瞒报已是常见至极的举动,朝廷实在鞭长莫及,难以追究。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坑。 有人挖好了坑,就等着朝廷被诱饵勾着往下跳。 杨羡有自知之明,他不懂调兵遣将,更不懂如何打仗,但他懂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兵力越多越好,绝不能中计分散。 所以,容郡王那道折子,实在是用心险恶! 他沉吟良久,最终说道:“这个口子暂时不能开,所有关于裁军令的折子暂且压下,等赵明从安州回来再议。” 底下的官吏们纷纷点头附和。 与此同时,深宫之内。 刘茂正在陪伴着那位小皇孙,也就是现在名义上的盛国储君。 从先太子急病离世、陛下昏厥不醒的那一夜起,他就把这孩子拢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读书习字,刘茂事事经手,日日陪伴,从不假手于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这孩子看他的眼神,比看太后还要亲近几分。 刘茂一边给他喂着糕点,一边说着藩王的故事。 年幼的皇孙眼里满是茫然不安,仰着脸问:“他们为何要这样?” 刘茂笑容不改,低声道:“因为他们贪心。殿下是未来的天子,全天下都是殿下的,所以他们想抢殿下的东西。不过殿下别怕,有老奴在,他们谁也不能把殿下怎么样。” 他哄完孩子,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殿外,廊道里寒风灌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方才在殿内那副慈祥温和的面孔,已在转瞬间消失。 他眯着眼望向北方,问身边的小宦官:“安州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公公,还没有。赵公公的岁赐队伍还在路上,算着脚程,大约还要七八日才能到,若是路遇雨雪,还要更慢些。不过暗的那路走得更早,想来已经在安州落脚了。” 刘茂“嗯”了一声,拢了拢袖子,转身消失在长廊尽头的阴影里。 · 安州的冬天比盛京冷得多,与江南更是两个极端。 杨适得知大王在府中,一大早就冒雪赶了来。 自从他被项炳破格提拔为长史之后,没有一日是闲着的。他顶着寒风跑遍了安州五郡的田间地头,人比从前瘦了一圈,脸颊凹陷,眼下青黑,眼神却比从前明亮了许多。 他在书房见到项炳,恭敬地拱手见礼,随后掏出一卷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大王,这是下官近一个月走访各县的记录。安州五郡,农田水利、仓储垦荒、流民安置,下官都实地去看了一遍,有些发现,请大王过目。” 项炳接过来翻了翻。 杨适确实下了功夫,他不仅把各县现存的可垦荒地标注了出来,还画了几张简易的水渠规划图。 从前的水渠疏于维护,早就淤塞废弃了,若是能把这几条水渠重新挖通,再引溪流下来,能多垦出千亩田地。 他还建议,把那些因战乱失去土地的流民登记造册,分拨到各乡各镇开荒屯田,前三年免租,后两年半租,五年之后再按常例纳粮。 这样既能安置流民,又能开垦荒地,一举两得。 项炳匆匆浏览,赞赏道:“你这才一个月,就跑了这么多地方?” 杨适腼腆地笑了笑,也不隐瞒自己从前的境遇,坦陈道:“下官从前在江南时,便习惯了四处走动。” 项炳往后翻,看到一个令他感兴趣的部分。 他指着上面一段文字问道:“你说匪患来源,一是流民无以为生,二是剿而不绝,展开说说。” 杨适往前半步,认真解答道:“大王,安州境内流窜的山匪,其实大多是当年战乱时逃散的溃兵和流民,拖家带口进了山,现在想出也出不来。 “匪徒来去如风,打不过就散入山林,官兵一走他们又聚起来,流窜作案。过去剿匪动辄调集数千人,耗费糜多,可收效甚微。 “下官以为,与其调大军围剿,不如遴选精锐,编为小队,分区巡逻,遇匪即击,令其不得喘息。再设立功赏格,剿匪所获可分予士卒。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士气一振,匪患自平。” 项炳听完,眼神越发欣赏:“你这法子,倒是对本王的胃口。” 他还以为杨适只通农桑之事,没想到关于剿匪他也敢大胆进言。 项炳喜欢主动出击,尤其是小队奇袭。 大兵围剿得像用斧头砍蚊子,费力不讨好。而杨适提的这个法子,以小制小,以快制快,正合了他骨子里那股爱兵行险招的脾性。 难怪姜娆举荐此人,果然堪用。 再一想,如此脚踏实地又条理清楚的人才,竟被朝廷压在江南蹉跎了这些年,真是明珠暗投。 杨适见项炳满意,暗暗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下官在江南时,也对付过山匪,用的就是这个法子。 “另外,下官在走访时还发现两位本地人才。一位叫徐缈,是安阳本地人,精于算术仓储。另一位叫余元,会堪舆水利,对安州各条河道了如指掌。大王若能用这二人,屯田开渠之事,可事半功倍。” 项炳听到这两个名字,脸上的笑意却突然淡了几分。 他无喜无悲地说道:“徐缈此人本王早有耳闻,但他是徐氏的嫡系子弟,宁可隐于田野,也不愿效忠本王。至于余元,本王没记错的话,他也是徐氏的表亲吧?” 杨适一愣,道:“大王好记性。” 项炳却苦笑道:“本王几次派人招揽,他们都推说家中老母年迈、儿女年幼,不肯出仕,想不记住都难。” 徐氏世代书香,祖上出过尚书御史,可他们向来清高,少与定王府来往。 项炳也曾以重利收买,结果收效甚微,总不能让他亲自登门,再八抬大轿去请吧。 礼贤下士也要有个限度。 闻言,杨适亦发觉棘手,这种涉及宗族之事最难解决,而且他对安州这些家族知之甚少,根本无从下手。 片刻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大王若想用这二人,下官斗胆提一句,不如去找娆夫人试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项炳惊讶挑眉,好奇地问道:“此话怎讲?” 杨适却不肯细说了,拱手告退,只留下这么一句话耐人寻味的话和若有所思的项炳。 之后,他把这件事和郑夫人提了一嘴。 郑夫人哼了一声,说道:“徐家和任家不同。任家是商人,争的是利;而徐家是读书人,争的是一口气。 “当年你父王在世时,徐家曾托人来试探过,想送族中子弟入王府做事,你父王没搭理,后来徐家便再没开过口。这么多年过去,旧怨还在,徐家仍不肯低头。” 徐家在安州本地算是数一数二的门第,可放眼盛国,实在算不上名门。 当年先王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看不上徐家,也是常理。 却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成了一根鱼刺,横亘到了现在。 项炳更疑惑:“那她怎么说服徐家?” 姜娆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次次都成吧。 郑夫人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急什么,任家那边还没动静呢。” “任家这不是还在观望么。”项炳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郑夫人知道,他心里其实对这些世家还存着芥蒂,厌恶那些人见风使舵。 她不点破,而是说道:“大王,任家若是那么快就低头,岂不是显得从前大王太过无能?娆夫人既然能让他们坐立不安,那就说明火候已经到了,只差最后一把火。 “若大王一开口他们就答应,倒显得他们轻贱,总要矜持一二,讨价还价,这样才能显得贵重。” 项炳恍然,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郑夫人又安抚道:“放心,她连任万里那种老狐狸都拿捏得住,还怕徐家那几个书生?” 他从松鹤院告辞,心里却还惦记着这件事。 这个杨适,看着老实,居然也会故意把话说一半留一半,实在让人心痒痒。 回前院的路上,他停下了脚步,随从上前等着听他吩咐。 项炳本想说“去请娆夫人过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这么几步路,与其请她去书房,还不如他直接改道去揽月轩。 第51章 她的身份,是把双刃剑 项炳心里惦记着杨适的话,想要尽快知道答案,索性改道去揽月轩。 来的路上,他也没想好说什么,脑海中偶尔闪过昨晚她最后那个眼神,心里忽然又有些不踏实。 守门的小丫鬟见了他,连忙要行礼通传,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便看见姜娆正侧身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银剪,对着一枝朱砂梅端详。 她偏着头,斟酌了片刻,随后剪刀咔嚓一声,一段斜枝应声而落。 她将梅花插进白瓷瓶里,轻轻摆弄一番,颇为满意,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来。 项炳立在屏风旁看着,她就这样不吵他、不扰他,也没有其它花里胡哨的招数。他偶尔来揽月轩,她也多是谈论正事,极少聊及别的。 姜家世代书香,教养出来的女儿自然是端庄的,他以为她就是那样清冷疏淡的性子,继续在王府里相敬如宾下去,也未尝不可。 他需要她的智谋,她需要他的庇护,各取所需,清清楚楚。 姜娆似有所觉,抬头看见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惊讶。 他知道这样站在暗处偷看,实在不像话,像个鬼鬼祟祟的登徒子。 于是他轻咳一声,跨进门来,目光从她面上扫过,最终落在那瓷瓶上。 朱砂梅高低错落,清雅而不孤峭,秾丽却不妖娆。 项炳清了清嗓子,勉强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话:“这花儿插得真不错。” 院子里种的那株老梅早就开了,虬枝苍劲,年年隆冬便是一树红云。 他路过时也曾看过几眼,觉得开得不错,红红火火,喜气洋洋,但也仅此而已,从没多想。 今日方知,那些花枝被她这样细细地侍弄着,一枝一叶地修剪斟酌,安置在瓶中,原来是这般赏心悦目的光景。 那句话敷衍得很,姜娆自然听出来了,不过她也没指望这位整日操心军政的大王,能有多少闲情逸致来品评花艺。 她放下银剪,斟了杯热茶递过来,轻声道:“大王怎么得空来了?” 项炳接过茶,在她对面坐下来,被她这么一问,才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他开门见山道:“方才杨适来过,举荐了徐家的人才,并说此事你能解决,本王懒得费神琢磨,干脆直接来问你。” 徐家盘踞安州,底蕴深厚,若能收为己用,实乃一大助力。但他无从下手,更好奇她会用什么方法解决这个难题。 他说得如此直白,像是在帐前点将一样。 姜娆听了,没有立即回答。 她转身走到书案边,取出一封书信,交到他面前:“大王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封尚未寄出的信,信封空白没有题名。 项炳抽出信纸,借着天光一看,只见开头写着“徐公台鉴”四字。 姜娆重新坐下,为他解开疑惑:“大王久在安州,忙于军务,或许对徐绍之名并不熟悉。他号雾溪先生,游学南北二十余年,门下弟子无数,于士林极有威望,不少学政、山长皆曾受业于他。而此人乃是安州徐氏嫡脉,只是近年与本家往来稍疏。” 项炳捏着信纸,眼神慢慢认真起来。 徐家迟迟不肯低头投靠,根源在于与王府的旧隙。 但徐绍不一样。 尽管他常年游学在外,但他的根基仍在安州,以他的辈分和声望,徐家上下必定敬之重之。 若能得其助力,非但徐家可定,连他那遍及各地的门生故旧,亦将对安州心生亲近。 “你与他有旧?”项炳问。 姜娆点头,道:“早年徐公游学至盛京,曾在姜家小住,那时我受他教导,算是他的半个弟子。后来他南下云游,虽各处一方,书信未断。我事先打探过,他已带着弟子游学到了附近,若以回乡省亲为由,请他回安州一叙,应当不致引人疑窦。” 事实上,这封信她早就写好,只等一个适当的时机,让他点头。 项炳听完,没有再问任何细节。 她事事都想到了,连信都写好了,只等他来问。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庆幸有这样一个人为他分忧,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她:“既然你与徐先生有旧,那这件事便由你做主。” 姜娆放下这件事,又道:“此外,我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大王,那位朝廷派来的使者,大王打算如何应对?” 项炳不以为意,随口道:“这个容易,找个身形相似的丫鬟扮作你,姑且应付过去便是。” 果然如此,姜娆轻轻笑了一下。 她朝他招招手,项炳不明所以,但还是朝她那边倾身靠近。 姜娆凑到他耳边:“找个丫鬟顶替我,是下下策。大王还是换个法子,让那位使者亲眼见到我。” 项炳猛地偏过头看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鼻尖几乎擦着鼻尖。 他忙往后退了些,质问道:“你在说什么?让他亲眼见到你,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全天下你是谁?” 这简直是故意挑衅,主动往刀尖上撞!姜娆也顺势往后,退回到安全的距离,说道:“大王,一味隐藏终非长久之计。朝廷在乎的不是我姜娆,一个逃犯罢了,抓住了就处斩,抓不住也无伤大雅,不值得他们大动干戈。 “他们真正在乎的是大王,只要他们想,任何人都可以是逆贼。问题的本质,还是朝廷现在最惧怕什么?” 项炳沉声道:“怕诸王结盟。” “没错。”姜娆肯定道,“这次,他们在乎的不是抓到我,而是借着这条引线往安州点火,大王别忘了,那些王妃世子们还在盛京为质。” 听她这么一说,项炳才恍然大悟。 他低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让朝廷查,但查不透,把这道口子留着,引而不发,或许才是最有利的状态?” 姜娆的神色却并不轻松:“大王明鉴。若朝廷非要追究到底,闹得满城风雨,那就势必要翻出姜家旧案。而姜家旧案一旦重新被摆在台面上,就必然会引出另一个问题,那份诏书究竟是真是假?陛下究竟如何了,为何始终不露面,是龙体欠安,还是另有隐情? “姜家之案,疑点重重。届时盛京里崔王妃等人就有了借口,联名要求觐见陛下。身为宗亲,她们有权知道天子是否安好。这件事,他们堵得住一次,堵不住十次、百次。” 项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她站在高处,看到的是整个棋盘的局势,而他只盯着面前那一颗子,想着糊弄了事。 姜娆又道:“况且,姜家灭门已是既成事实,朝廷若想借此治大王的罪,单凭窝藏逆贼四个字,确实可以发难,但只要大王手里有足够的筹码制衡,朝廷便不敢轻易掀这张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朝廷之所以要找借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把握能打赢项炳,因为除了他之外,虎视眈眈的藩王不止一个。 朝廷需要大义和名分,让天下人觉得他们不是在滥杀无辜,而是在清除叛逆。 假如这个理由会让他们自己伤筋动骨,他们就不会冒险。 项炳终于明白了姜娆的意思。 她的身份,是一把双刃剑。朝廷可以用它来对付安州,而他也可以用它的反噬之力来对付朝廷。 涉及姜家惨案,她却表现得很平静,句句都在理上。 她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到了,不仅仅是自身的处境,还包括朝廷的反应、质子的博弈、天下的观瞻。 她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位置。 即使她是朝廷钦犯。 项炳凝视着她,许久,才开口道:“你就不怕朝廷狗急跳墙,不顾一切也要斩草除根?” 姜娆的目光平静如水:“怕?从盛京逃出来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若是贪生怕死,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来安州,更不会坐在这里和大王说这些话。 “姜家已经没了一百多条性命,又何差我这一条。我不敢轻易去死,但也不怕死。” 话音落下,轩内一时寂静。 项炳却忽然收紧了手。 他不喜欢听这种话。 类似什么“随时可以牺牲”,什么“只要死得其所”,什么“替我活下去”,他都不喜欢,听着便觉得心头烦躁。 他的语气突然重了几分:“别说这种话,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不是也说过,‘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既然说了,就好好记着。” 姜娆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她的印象里,掌权者应该看重利益和价值。 他留她在身边,是因为她有用,她熟悉朝堂人事,看得透局势走向,能为他在棋盘上落子谋篇。 若她殒命,不过是损失一枚得力棋子。 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他刚刚说的,却不是这样。 姜娆垂下头,把一丝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 项炳发觉自己反应过激,便不再纠缠此话题,转而问道:“依你之见,当如何行事?” 姜娆拂了一下鬓边碎发,再抬眸时,已恢复从容:“赵明来了,我会见他,以‘娆夫人’的身份。我会尽力笼络那位使者,让盛京暂时按捺不动。” 他顿时觉得眼前的女子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忍不住追问道:“你打算怎么笼络他?万一他不上钩,或者假意答应,回去之后翻脸……” 姜娆摇头:“届时大王自会知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留下把柄,大王尽管放心。对外,我仍是大王的娆夫人,不会公开议政,也不会署名文书,只以内宅之便,于帘幕之后替大王筹谋。纵使日后有人翻账,亦无实证可寻。” 她把话说完了,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放缓了几分,恳切道:“还有,我姐姐的下落,还请大王继续派人搜寻。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有痕迹可循。天寒地冻的,我怕她在外面……” 她没说下去,但话尾那一丝颤音,已经泄露了所有没说完的担忧。 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牵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项炳十分明白这种滋味,心中微微一疼。 他安抚道:“有消息会立刻告诉你。” 姜娆起身,端端正正地屈膝一礼:“多谢大王。” 他受了她这一礼,没有虚扶,然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抬手揉了揉耳朵。 方才她说话时靠得太近,气息拂过,像有一只蚂蚁从耳根爬到了后颈,痒意迟迟不散,让他忍不住又挠了一下。 说话就说话,凑那么近干什么,他又不是听不见。 直到跨出门槛,外面的冬风一吹,项炳才觉得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痒意压下去,大步朝外走去。 · 那封信寄了出去,安州连着落了几日雨雪,也终于放晴。 杨适提出的剿匪方案被项炳批准了,他一下划出六支精干小队,每队十人,配快马和短弩,专挑山匪流寇出没的地段巡逻。 而且,每杀一匪记一功,累积到一定数目便可晋升,缴获财物可自留三成。 消息传开后,士兵们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出去捞几颗人头回来。 从前剿匪是苦差事,如今成了人人争抢的肥缺。 而且效果立竿见影,不过十来天功夫,安州境内几股游散匪患就被扫荡了大半,俘虏上百人。 杨适同步鼓励百姓积极检举,提供情报,深挖流匪藏身之所。 以往总要提心吊胆的商队,如今敢在日头落山后还继续赶路。 任家的几支商队也得了实惠,沿路连个劫道的都没碰上,货物流转比往年快了近一倍,利润比上月多了两成。 任万里收到消息,对着账目低声自语道:“那个娆夫人说的话,竟然真做到了。” 任夫人也道:“从前大王也剿过匪,可从没这么快见成效,听说是用了新法子,派小队轮番巡剿,居然事半功倍。” 任万里把手中的账本合上,似乎还拿不定主意。 任夫人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心里还在摇摆。 盐铁之利是大饼,剿匪护商是甜头,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任家把全族性命押上去。 他们还需要再等等,等一个真正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而朝廷的使者,就在这时候到了。 第52章 指桑骂槐,娆非弱也 朝廷派出的人分为两路,一明一暗。 暗的那一路扮做行商,提前潜入了安阳城。 他们混迹于茶楼酒肆、瓦舍集市之间,借着买卖货物的由头,四处打探消息,尤其留意那些有关“娆夫人”的传闻。 有人说她其实是郑夫人的远房亲戚,有人说她是外地逃难来的美貌孤女,也有人说她是某个落魄世家的遗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唯有一点,所有人都说,定王极为宠爱这位娆夫人,金屋藏娇,予取予求,王府上下无人敢怠慢半分。 暗探们一一记下,但这些零碎消息一时半会儿拼不出全貌,要想取得真正的突破,还得靠另一边。 明的那一路则大张旗鼓,打着护送岁赐的旗号,从盛京一路北上,浩浩荡荡地来到安州。 所谓岁赐,乃是朝廷每年按例拨付各州的钱粮物资,既是天子恩赐,也是地方的重要收入来源,从军饷开支到官衙运转,都离不开这一笔岁赐。 正因如此,护送岁赐的使者历来备受尊崇,州府官员无不以重礼相待,不敢怠慢。 此番朝廷派来的使者规格更是不同寻常,光是随行护卫便有百余人。 领队的使者名为赵明,是宫里的宦官,圆脸大耳,体态微丰,见人先带三分笑,看起来就像个弥勒佛。 然而,稍微对盛京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他是刘茂的心腹,在宫中伺候了二十多年,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绝不是和善。 车队刚到城外,郑夫人就得了消息。 她换了身体面衣裳,提前在正厅里等着,捻着佛珠,神色淡然。 姜娆坐在她旁边,穿了件杏色的衣裳,乌发挽成惊鹄髻,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上戴着一对红宝石耳坠,映得她肤光胜雪,明艳照人。 这身打扮全然不似安州本地贵妇的保守,反倒透着几分盛京的奢靡风流。 郑夫人实在不解,皱眉问道:“你这般招摇,不怕他认出来?” 姜娆微微一笑,语气云淡风轻:“认出来又如何,他不敢动。” 郑夫人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心里有无数疑惑,却没有说出口。 她发现,即使姜娆做出了反常的举动,自己也难以反对。 这姑娘每次行事看似冒险,实则另有底气,稳如泰山。 片刻功夫后,赵明被引进正厅。 他走路的姿态规矩板正,步子不急不缓,一进门就朝郑夫人拱手行礼,笑容满面:“郑夫人,小人奉陛下之命,特来看望夫人。陛下说了,郑夫人是定王的乳母,劳苦功高,特赐锦缎十匹、金银器皿一套,聊表心意。” 郑夫人微微欠身,笑容得体:“老身何德何能,劳陛下挂念。赵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赵明在客位上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另一侧的姜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微微停滞,随即恢复了正常,笑容不变,如初次见面般客套道:“这位就是娆夫人吧?小人在京城就听说,大王新纳了一房妾室,美貌贤淑,深得大王宠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姜娆欠身答道:“赵公公过奖了,妾身不过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蒲柳之姿,当不起公公如此夸奖。” 听到这句话,赵明脸上笑意更深。 他当然认得姜娆,何况今日她毫无遮掩,如此打扮,和从前在盛京时所差无几。 他原本以为,即使娆夫人真的就是她,她也会躲着不见,或者随便找个替身来搪塞,没想到她竟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打扮得花枝招展,仿佛生怕他认不出来似的。 事出反常,倒让人更忌惮。 赵明即使认了出来,也没有点破。 因为他此行的任务只是打探,而不是发难。项炳势大,安州兵强马壮,他若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发难,恐怕连这道门都走不出去。 至于“娆夫人”到底是不是姜娆,这件事不是他说了算的,得有上面的意思。 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装聋作哑才是保命之道。 因此,在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之前,他什么都不会做,也什么都不会说。 郑夫人适时开口了:“赵公公,娆夫人是江南人氏,家乡遭了灾,族人离散,逃难来到安州,被大王收留。她的户籍路引一应俱全,都在府中备着,公公若有需要,老身这就命人取来,请公公过目。” 赵明摆了摆手,笑得一团和气:“郑夫人说笑了,小人又不是来查户籍的。更何况,娆夫人是大王信得过的人。” 郑夫人听懂这话里的暗示,却没有任何表示。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不外乎感念天恩、询问起居、慰劳奔波。 赵明极擅此道,三言两语便将气氛烘托得热络起来,哄得郑夫人脸上笑意多了几分。 正厅里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走进来,目不斜视地走到姜娆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姜娆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大声禀告。 青禾便站直了身子,说道:“回禀夫人,前些日子查出的那些个偷奸耍滑、中饱私囊的下人,都已经处置妥当了。 “做假账的账房扭送去了官府,已签了认罪书。管库房的刘三和采买的张婆子,一人打三十板子,发落到庄子上做苦役,贪墨银两一律从月钱中扣还,直到还清为止。 “厨房里那两个帮厨,手脚不干净,各二十板子,撵出府去,永不再用。其余参与人罚半年月钱,降为粗使,留府察看。 “还有三个小厮,私底下传闲话,搬弄是非,年管家已革了他们的差事,送出府去,交还给他们家里人,再有犯者,绝不姑息。” 郑夫人不发一言,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些人和事儿早就处置了,姜娆却偏挑在这时候,让青禾给当面报出来,目的不言而喻。 姜娆的语气严厉了些:“做得好,前车之鉴,后事之师,王府规矩不容放肆,谁要是觉得主子宽容,就能浑水摸鱼,尽管试试看。” 这话一出,下人们纷纷低下头去。 自从郑夫人彻底放权,由娆夫人整顿后宅,这些下人们可是好好记住了规矩。 赵明坐在客位上,手里端起的茶半晌没动。 他听得明白,这番话看似是在处置王府家务,实则是句句都在说给他听。 什么“主子宽容”、“浑水摸鱼”,指桑骂槐,说的就是他们这些宦官。 姜娆教训下人,也是在敲打他。 看清楚了,谁是主,谁是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姜娆说完,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温婉如常:“府中琐事,让公公见笑了。” 赵明可不敢当:“娆夫人治家有方,小人佩服。” 从前在盛京,他就听说过这位姜家二小姐看似柔弱,却行事果决,手段硬辣,但亲眼见到和听说是两回事。 今日这一出杀鸡儆猴,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指桑骂槐地教训完了,又不至于撕破脸。 由此可见,姜娆是真的不怕得罪他,是因为有定王撑腰,还是因为…… 赵明的思绪有些乱了。 他放下茶盏,起身告辞:“郑夫人,娆夫人,小人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打扰了。” 郑夫人起身正要送客,姜娆忽然开口了:“赵公公请留步。” 赵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上的笑容不变,心神却是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不知道她还要出什么招,但经过方才那一出,他已经不敢再小看这个女子半分。 她身边的青禾取出一个荷包,双手递到赵明面前,荷包鼓鼓囊囊,里面装的是什么,不用打开也知道。 “妾身听说赵公公在御前伺候多年,做事周全,与人方便,有口皆碑。赵公公远道而来,妾身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公在陛下面前,替大王多美言几句。” 姜娆如此谦婉,仿佛真是一位妾室在替自家夫君打点关系。 赵明目光游移,最后还是接了过来,瞧这重量,荷包里面装的应该是金子。 他最是爱财,且从不避讳掩饰,大大方方把荷包收入袖中,笑呵呵地说道:“娆夫人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大王对朝廷忠心耿耿,陛下心里是清楚的,用不着小人多嘴,不过娆夫人的心意,小人自是记下了。” 他看着姜娆,目光闪了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试探的心思:“娆夫人,小人斗胆问一句,您这样的品貌气度,屈尊做妾,不觉得……有些可惜吗?” 姜娆早就料到他会这么挑拨,回道:“赵公公,这里天高皇帝远,住着很自在。公公久住皇城,应当明白,有些地方看着风光,可四面都是墙,有些地方看着偏僻,却敞亮得很。” 话音落下,正厅都显得安静极了。 赵明目光一凝,何尝不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 皇宫四面都是墙,抬头是天,低头是地,左右都走不出去。他伺候了二十多年,虽然地位高了,也习惯了,但有时也会觉得自己被困在了墙里。 那样千辛万苦、舍弃心肝才能活下去的地方,仍有无数人趋之若鹜。 她一句话,就把他心里最不愿触碰的东西挑了出来。 赵明毕竟是宫里的老人,只在心里短暂地失神了一下,随即就笑道:“娆夫人说的是,安州山川壮丽,民风淳朴,确实是块宝地。” 他再次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郑夫人看着赵明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转过头看着姜娆,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方才那一番敲山震虎、含沙射影,她坐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既佩服,又忐忑。 但她并不直接开口,而是换了个话头,哼了一声道:“这个赵明,果真贪财。” 姜娆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贪财之人,已是最好打发的了。” 郑夫人低声问:“贪财之人,今日能被你收买,明日也能被别人收买。你有多大把握他能替你瞒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姜娆放下茶盏,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轻了几分:“他一定认出我了,能瞒则瞒,不能瞒,我也有别的路走。” 郑夫人的心情复杂至极。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情世故、刀光剑影不算少了,可像姜娆这样的姑娘,她是头一回见到。 这姑娘的心性、胆识、手段,样样都不输给男人,可偏偏生了个女儿身,困在这世道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半晌,她轻轻叹了一句:“你这样的心性,若是个男儿身,该多好。” 姜娆却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坚定:“郑夫人,我从前读书,书上说,娆字,弱也。可我不那么觉得,‘娆’字左边一个‘女’,右边一个‘尧’,尧本高也,如何会是弱?” 郑夫人愣了一下。 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听得懂她的话。 她摇头道:“女子本就是弱的,这是老天爷定的,改不了。” 姜娆却站了起来:“人有男女,也有强弱,不是女子本弱,而是自轻者弱。我从不觉得自己弱,也从不认为自己是女子就该低人一等。郑夫人也能做到许多男子做不到的事,不是吗? “等我找到姐姐,一定把她引荐给郑夫人认识,她比我强得多,骑马射箭,样样在行,等你见了她,就更能明白我所言非虚。” 郑夫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见过太多悲剧,女子被欺凌、抛弃,或者被当做货物轮番易手,毫无尊严可言。 所以她一直认为,女子最好的活法就是藏拙守愚,忠心地依附于一个有能力的男人。 她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从年轻守寡到入府为奴,一路隐忍忠顺,把这当做是唯一的出路。 女子本弱?也许不是女人弱,是这世道不让女人强。 但姜娆不一样。 她不需要这世道让她强,她自己就是强的,风吹不动,雨打不折。 郑夫人未必认同她的路,却已不再反对。 甚至在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也许她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最后,她笑笑,捻着佛珠轻声道:“好,等寻到你姐姐,一定要让老婆子见见。” 郑夫人有郑夫人的路。 而姜娆带来的,是另一张更加辽阔的地图。 第53章 大王好福气,陈王特求教 赵明走出王府,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大半。 方才那个女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还无比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然后脚步不停,直接上了候在门外的马车,一路回到驿站,暗探们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暗探领头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在北三州专司刺探情报,他将这几日搜集到的消息,全都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赵明。 譬如定王最近动作频繁,安州南部剿匪进展神速,军中士气高涨,还在大规模囤积粮草、整修兵器,似乎在为某种大规模的行动做准备。 赵明听完,眉头紧皱:“项炳这是要做什么?打北戎?” 探子摇了摇头:“不像。北戎每年冬天都会南下掳掠,定王防着他们是常理,但这次囤积的粮草和兵器数量,远超往年。而且据我们在军中的眼线禀报,定王最近频繁召见麾下将领,有时彻夜议事。属下怀疑,他是在为跟朝廷翻脸做准备。” 赵明心中一沉,不禁陷入沉默。 平心而论,他真不愿看到盛京与各州反目成仇,再次烽火连天,血流成河。 他只是个小人物,但小人物也想好好活着。 正在他沉思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赵明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发问,一名探子就匆匆跑进来,慌张道:“赵公公,外面来了一队兵马,少说二三十人,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说是奉定王之命,请公公去王府赴宴。” 赵明霍然站起,脸色大变。 他以为今日没在王府见到项炳,是因为他不耐烦应付这些人情世故,更不屑于跟他一个宦官周旋。 却没想到,他会突然派人来请,而且一上来就派兵围了驿站。 好啊,原来是分成两轮来折腾他。 白日里是郑夫人和娆夫人唱文戏,敲山震虎,含沙射影。 晚上项炳亲自上场,一出手就是兵马围堵,摆明了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这哪里是请客,分明是杀个回马枪,故意让他措手不及。 赵明当即命令探子们速速离去,谨慎隐藏,切不可被定王的人抓住马脚。 然后他走到窗口,往外一看。 院子里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领头那人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不是张标是谁。 赵明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声。 他听说过张标的名号,项炳麾下头号猛将,有万夫不当之勇。项炳派他来“请”,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最好自己乖乖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标被驿站官员暂时拦在外面,他站在院子中央,仰头扫了一眼驿站的窗户,正好和赵明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从衣着辨认出了赵明的身份,抱拳朗声道:“想必楼上那位就是那位赵公公吧。我家大王说了,朝廷岁赐天恩浩荡,不能不敬。使者远道而来,大王要当面谢过,方显郑重。公公请吧,马车已经备好了,酒宴也已经摆上了,别让大王久等。” 赵明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他本想今日去定王府走个过场,就速速离开安州,现在定王派人来“请”,说不定就是个鸿门宴。 但张标带兵堵门,摆明了不容他拒绝,他若推三阻四,只怕这位黑脸杀神当场就要翻脸。 自己这回是走不掉了,在安州的地界上,项炳要留他,他插翅也飞不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挂起那和善可亲的笑容,推门走了出去。 赵明下楼走到院中,朝张标拱手道:“张将军大名,小人在京城便如雷贯耳了。小人本就准备去拜见大王,只是暂回驿站歇歇脚,既然大王相召,小人这就随将军去,不敢耽搁。” 他上了张标准备的马车,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 前头姜娆那一番敲打是软的,后面项炳这一出宴请是硬的,软硬兼施,无非是想从他嘴里套出盛京的底细,他得小心应对,不能露出破绽,更不能得罪了对方。 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在别人的地盘上,他这条命可不值钱。 若是有得选,恐怕刘茂巴不得项炳对他不利。 马车颠簸中,赵明摸了摸袖中那个沉甸甸的荷包,眼神晦暗难明。 · 重回定王府。 项炳正在等着他。 他端坐在主位上,像一尊铁铸的雕像,不怒自威。 赵明当然知道项炳不好对付,他已经不是昔日横冲直撞的鲁莽少年了,如今锋芒收敛,反而更叫人不敢轻视。 赵明不敢耽搁,进了正厅,当即躬身行礼,把姿态放得很低。 他丝毫不提之前项炳装作不在府里的事情,还主动找了理由:“小人本该先来拜见大王,只怕打扰大王公务,所以先去了郑夫人那里,失礼之处,还望大王海涵。” 项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赵公公客气了,本王可是特意让人备了酒菜,给你接风洗尘。” 赵明在客位上坐下,心里暗暗叫苦。对方越是客气,他越是觉得不妙。 项炳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赵明连忙端起酒杯,两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几杯酒下肚,项炳便开始把话题往敏感的方向引。 他像是闲聊家常般问起:“赵公公,本王许久没收到京城的消息了,不知陛下身体可好?那位‘太子’功课如何?” “太子”这两字被他说得很是玩味。 那位八岁皇孙是怎么突然成了新储君的,这件事,只有刘茂赵明这些人心里清楚。 赵明后背发凉,姿态愈发恭敬小心:“陛下龙体安康,太子殿下聪慧好学,朝野上下皆以为慰。” 项炳点点头,又问:“刘公公近来可好?本王听说他近来筹备了多项典仪,忙得很,他也年纪大了,可要保重身子。” 那么多重臣贵戚他谁也不问,偏偏点了刘茂的名字,赵明额头快要冒汗,笑着回道:“劳大王挂心,奴才回去一定转达大王的关怀。” 项炳每问一句,赵明就答一句,答得滴水不漏。 项炳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面上却不动声色,提起酒壶又给赵明满上。 若能灌醉了他,酒后失言也好,借机发作也好,总能抓到把柄。 赵明自然明白,心里愈发苦涩。 不过他反应很快,知道不能被对方步步紧逼,所以赵明端起酒杯,笑着别开话题:“早就听闻大王纳了一位美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娆夫人美貌贤淑,气质不凡,大王好福气啊。” 这话表面上是恭维,实际上却在暗示项炳。 他纳的妾到底是谁,彼此都心知肚明。 赵明等着看他的反应。 项炳却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本王以前不近女色,那是没遇到对的人。遇到了,自然就知道什么是好的了。” 赵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项炳这话看似是在说女人,其实是在示威:姜娆就是本王的人,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那一阵笑声,也仿佛是在嘲笑赵明这一招实在太没有震慑力。 “大王真性情。”赵明举杯赞叹道。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看起来热络,其实却各有各的打算。 项炳端起酒杯,嘴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 赵明被迫暂时留在了安阳城驿站,一住就是五六日。 这位定王殿下变着法儿地“尽地主之谊”,今日设宴接风,明日邀他观阅操练,后日又请他去看商队交易。 每次赵明推辞,张标那张黑脸就准时出现在驿站门口,让他把到了嘴边的托词又咽回去。 他以为,项炳留他不过是一时意气,想借机跟朝廷杠一杠,抖抖威风,等一过阵子,自然会放他走。 项炳脾气再差,也不至于真把他这个钦差怎么样。 所以既来之,则安之,这几天赵明住得还算安心,在驿站里吃好喝好,有人请他就去,不请他就在驿站里待着,他伺候贵人伺候了半辈子,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除了不能随意出门之外,项炳没有任何苛待之处,赵明每日在房间里喝喝茶,翻翻书,盘算着回到盛京该如何向刘茂交代。 到了第七天,驿站外面忽然热闹起来。 赵明听见窗外车马声响,还以为是项炳终于要放他走了,连忙起身。 可他开窗探头一瞧,外面来的不是定王府的人,而是一队风尘仆仆的外地人马。 当先那人翻身下马,正在与驿站官员交涉。 赵明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心中颇为好奇。 安阳城虽然不小,但并不是什么交通要道,驿站平日里接待的多是往来公文传递的差役和过路官员,这么一队人马专程赶来,看起来可不太寻常。 过了会儿,他召来伺候的小吏,装作随口一问:“外面如此吵嚷,不知来者是谁?” 小吏回道:“是昌州,陈王殿下的使者,特来求见定王殿下的。” 赵明听完,若有所思。 昌州是安州的东邻,也是陈王的封地,两州山水相连,中间只隔了一座平山。 昌州这地方山高林密,地形复杂,由于年景不好,匪患更是猖獗,曾屡次聚起数万之众,搅得地方不宁。 朝廷派出大军清剿,也多次下文申饬陈王,结果都收效甚微。 赵明从前就听刘茂说过,陈王生性怯懦,遇事就当缩头乌龟,所以才被先帝放在昌州。 表面上看是先帝器重陈王,给他剿匪立功的机会,实际上是怕换了个稍有野心的藩王,会直接伙同悍匪一道造反,直逼盛京城下。 虽然昌州陈王怯懦,镇压不住悍匪,但隔壁安州定王却是出了名的强硬,一旦昌州的匪患闹得太过火,定王随时会出手压制,扼住其势头,令其无法蔓延到其他州县。 如此一来,只要陈王不动,昌州那些悍匪就永远只能是一盘散沙,翻不了天。 当年分封诸王,每一位都是先帝苦心斟酌后才定下的人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谁去富庶之地,谁去边陲重镇,谁是嫡系,谁是牵制,彼此之间如何制衡,全都是一步一步算好的。 正是靠这套精密的布局,才为盛国续命到了现在,有了重光之机。 赵明了解得越多,越是钦佩先帝与太后的智慧。 不过钦佩归钦佩,眼下要紧的还是弄清楚昌州使者来干什么。 之前姜艳逃入昌州深山,朝廷要陈王派兵搜山,他推三阻四死活不肯,把杨羡气得够呛。这样的主儿,怎么忽然派人到定王这儿来了? 此事蹊跷,赵明压着好奇心,没有轻举妄动,照旧在自己房间里安稳待着。 那使者被引进去歇息,没多时又出了门,带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直奔定王府。 然而,项炳军务繁忙,据说这几日正忙着处置一批新抓回来的匪首,没有空召见昌州使者,让他们先在驿馆候着。 赵明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晚间,昌州兵士在驿站院子里吃饭闲聊,他遣人送酒过去,对方便派了副手回来道谢,一来二去就搭上了话。 赵明请对方落座,寒暄几句后,打探道:“副使远道而来,可是陈王殿下与定王有要事相商?” 这位副使叹了口气,在这位朝廷天使面前,倒也没有隐瞒真相。 原来陈王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昌州山多林密,历来是流寇悍匪的安乐窝,往年不过是劫几支商队、抢几个村子。 谁知今冬雪大,几股悍匪合伙,竟攻下了一座县城,洗劫粮仓,杀了县令,闹出了天大的动静。 陈王派兵追剿,反倒中了埋伏,折损了许多人手。 这位副使感叹道:“殿下一筹莫展,日夜忧心,此番派我等前来,就是想向定王求教剿匪之策。” 赵明讶然:“剿匪之策?” 副史点头,面露敬佩之色:“公公有所不知,近来安州剿匪屡屡立功,我们殿下听说定王用了个新法子,见效甚快。昌州匪患比安州更甚,殿下特派我等来取经。” 关于这件事,赵明早就有所听闻。 但之前暗探汇报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54章 定王不可怕,可怕的是…… 剿匪,年年剿年年有,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朝廷每年拨下去的剿匪银子,真正能用到刀刃上的能有几成? 无非是大官吃一半,胥吏分三成,剩下两成随便打打,敷衍充数,就算交差了。 实际上山还是那座山,匪还是那帮匪,换一茬人继续抢。 可听这位副使的意思,安州这次剿匪竟是动真格的,而是还真有些名堂? 赵明细细思索,仍有些不信,又含笑试探道:“定王用兵如神,打北戎如打落水狗,剿几个山匪自然不在话下。不过,这个新法子当真如此灵验?” 那副使一听,顿时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他说安州这次剿匪,和以往截然不同。从前派大军围剿,山匪望风而逃,大军一撤又卷土重来,以至于屡剿不绝,百姓苦不堪言。 现在定王却换了打法,以小队分区轮番巡剿,配快马短弩,每杀一匪记一功,缴获财物可自留三成。 那些当兵的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泡在山里,多砍几颗人头换军功。 而且还不止这些。 安州还鼓励百姓检举揭发,提供匪患线索,查实有赏。 那些常年被山匪祸害的村落,本来恨得咬牙切齿,可从前不敢得罪,怕被报复。如今有了官府撑腰,又有赏银可拿,他们争先恐后地给官兵带路,把匪徒藏身的暗哨窝点一一覆灭。 副使说得眉飞色舞,说到得意处,还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盏当啷一响。 赵明却越听越心惊。 他倒不是惊讶于这个法子本身,而是惊讶于这个法子出现在安州,出现在项炳手里。 此人的确骁勇,当年在西北平乱时曾率八百轻骑突入敌阵,于万军之中斩将夺旗,那一战打得酣畅淋漓,一晃四五年过去,至今年轻一代中无出其右者。 但论起谋略手腕、用兵调度,他和盛京里那些经验丰富的将帅比起来,还差着不止一个台阶。 刘茂也评价他:“勇则勇矣,谋略上却并无过人之处,行事刚猛有余,机变不足。这些年看着像是沉稳了些,骨子里却依旧桀骜,得敲打敲打才行。” 这番话赵明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他也在场,还从旁附和了几句。 刘茂看人的眼光很是毒辣,赵明没有丝毫怀疑。 这些年来,朝廷一直只是觉得安州棘手,却不认为项炳这个人难对付。 昔日剿匪,项炳也是一直用老一套,大军压境,重兵合围,效果平平,耗费巨大。 怎么忽然之间,他就会用这种精细的法子了? 那位副使还在口若悬河地说着安州剿匪的种种战绩,说得兴起,完全没有注意到赵明神色的细微变化。 赵明一边笑着附和,一边继续心思飞转。 陈王胆小怕事,镇不住昌州,可他既不敢打,也不敢退,年年上折子跟朝廷哭穷叫苦,恨不得朝廷派兵去替他擦屁股。 现在他听说了安州这一套剿匪的法子,动了心思,若是继而央求项炳帮忙练兵剿匪,那不等于把昌州的大门敞开,让安州的手伸进去? 这样一来,项炳既能拉拢,又能渗透,一举多得。 这种弯弯绕绕的手段,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赵明越想越觉得不对,等送走了那位副史后,他独自坐下,把近来所有关于安州的见闻,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今秋开始,朝廷连出两记重拳。 一是要求藩王送人质入京,意在挟制。 这一手釜底抽薪不可谓不狠,历来是对付藩镇的不二法门。 结果被藩王们联手化解,不但人送了那么多,还搅得盛京鸡飞狗跳,朝廷反而落了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二是要求各州裁军,与民休息,意在削弱藩王,收回军权。 然而,容郡王第一个响应,却要求朝廷派兵接防,莫要误了边防治安。 这一招以退为进,却直接戳中了朝廷的软肋。 刘茂和杨羡已经私底下商量了多回,局面就这么僵着,不上不下。 赵明原本以为,这些绵里藏针的应对之策,是各藩王自己琢磨出来的,或者是他们幕府里的谋士群策群力的结果。 直到刘茂派他来安州调查“娆夫人”。 赵明这才明白,原来是有人在幕后替他们谋划,那位姜家二小姐倒真有可能想出这些招数来。 但赵明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他看来,姜娆就算再聪明,她也只是一个人。她太年轻,缺乏阅历,或许能想出几条高明的计策,却不可能面面俱到。 他很快又想起了,暗探汇报时提到的另一个名字——杨适。 这人他有点印象,在江南治水劝农,抚民断案,颇有政声,是个难得的实干之才。 按理说这种人早该升迁了,可偏偏因为祖上卷进大案留有污点,父亲杨由也打了吏部的脸,所以一直被压着,年复一年地耗在那些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上,升迁无望。 探子提到这个人来了安州,做了长史,便匆匆一句带过,赵明也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杨家和姜家关系莫逆,既然姜娆在此,那也就难怪杨适辞官来安州效力了。 这样被埋没的人才,也就只有她敢引荐到项炳面前。 而项炳敢用,正说明他用人不拘一格。 赵明试着顺着这条线往下推理,思路渐渐清晰。 姜娆是从盛京逃出去的,她的见识和人脉是安州原本没有的。杨适是从江南投奔来的,他的实干之才也是安州没有的。 若有杨适负责农桑地政,姜娆在幕后参与朝堂博弈,再加上项炳原来那些忠心耿耿的班底,定王府文武皆备,内外兼修,可比从前棘手了不知多少倍。 这恰恰是朝廷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定王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既有悍勇、又有智囊、还会用人的定王! 赵明神思不属,端起茶杯凑到嘴边,这才发现他沉思得太久,茶水已经凉透了。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朝廷在布局,安州也在布局。两边都在下棋,可安州的落子,居然快了一步。 只有赵明等极少数心腹之人知道,朝廷放出裁军的风声不过是个障眼法,真正的杀招藏在后面。 刘茂和杨羡计划着,在明春集结大军,等匪患再起时,就以剿匪为由出兵,向藩王施压动武,彻底改变局面。 为了这个计划,刘茂等人已经秘密筹划了许久,暗中拉拢各大武勋重臣,商议着粮草路线,就等着开春雪化,道路通畅,然后雷霆出击,杀诸王一个措手不及。 可现在局势变了! 安州抢先一步,自己把匪患贼窝给剿了,甚至吸引得周边州府都特意派人来取经。 假如昌州也学会这套法子,并快速取得成果,压制了匪患,那明春朝廷还能用什么理由出兵? 匪都没了,还剿什么?! 赵明想到这里,后背竟然有些发凉。 巧啊,实在是太巧了。 朝廷的动作就像是被人提前预判了,每一步都走在前面,把朝廷的路堵得死死的! 赵明并不蠢,他不至于把这一切都简单粗暴地归功于某一个人。 姜娆也好,项炳也罢,谁也没有三头六臂,更不可能未卜先知。 但他越来越确信,项炳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批不容小觑的人才,这些人或许出身不高、名声不显,但个个都有真本事。 就比如剿匪这一条,这法子听起来简单,不过是小队穿插,以快打快,可真要做到,又谈何容易。 首先,兵要能打。 小队作战不比大军围剿,每一个士卒都要深入山林,短兵相接,身手胆识缺一不可。 平时练兵便不能马虎,刀枪要使得熟,山路要跑得惯,夜里摸黑也能辨方向,这些都不是在校场上照规矩死练就能练出来的。 其次,赏罚分明。 主帅定下的规矩,必须雷打不动地执行,说缴获自留三成就是三成,不能有任何克扣截留。底下人为着奖赏晋升而拼命,若是主帅言而无信,下次便没人卖命了。 最后,民要信服。 老百姓敢站出来指认带路,是因为他们相信官府真的会替他们做主,也相信定王不会不认账,这种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立的。 假如项炳手下没有足够多的人才替他练兵、足够铁的纪律约束士卒、足够高的声望取信于民,剿匪之策再精妙,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见到成效。 其中更有许多细节,涉及编制、后勤、情报、安置等等,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否则陈王也不会巴巴地专门派人来请教。 而这些归根结底都在说明同一件事,那就是项炳在安州已经稳稳地扎下了根。 他袭爵后窝在安州这些年,不声不响地练兵、剿匪、治民,把一个又穷又乱的边陲封地,经营成了一块铁桶似的江山。 他有兵马,有民心,有稳固的根基,还有一个他明目张胆护在身边的姜娆。 从前,定王只是精于作战,如今还要再加上一批人给他出谋划策、步步为营,那他就不仅仅是一个骁勇藩王了。 他正在变成朝廷真正的心腹之患。 也许用不了几年,安州就不是朝廷想动就能动得了的了。 赵明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凝成一团,旋即消散。 他把那只荷包拿出来,放在手掌心里掂了掂。 金子的分量很足,足到让他这个见惯了金银的人都觉得沉。 姜娆给他这个荷包的时候,到底是想收买他,还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百思不解,忽然意识到,她并没指望他真能帮忙隐瞒身份,也许她只是通过这个荷包告诉他: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咱们彼此心知肚明,往后的事,走着瞧。 紧接着,他想起那天在王府里,项炳那从容不迫的神态。 原来,根子都在这里。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是真的有所依仗。 赵明把荷包重新收入袖中,苦笑一声。 这安州,他怕是不能再如此悠闲地住下去了。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项炳在赵明面前“演”了几天,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 他这个人最不耐烦的就是装模作样。 让他上阵杀敌,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让他虚与委蛇、勾心斗角,他浑身都不自在。 这些天,他在赵明面前摆谱示威,炫耀底气,觉得自己像个唱戏的。 所以这天趁着天气晴好,他回了王府,直奔揽月轩。 这次他没在门口拖沓,径直走进来,屏退左右,然后像在自己房间似的直接往椅子里一坐,开口便问:“接下来还要演多久?” 姜娆明白他不耐烦了,反问道:“大王觉得呢?” “本王觉得差不多了。”项炳双手抱胸,“过犹不及,再演下去,就显得假了。” 她点点头:“嗯,确实差不多了。赵明是个聪明人,不需要让他看到太多,剩下的他会自己想。大王这几天给他看的听的,已经足够了。” 项炳沉默了片刻,对这个答案似乎不太满意。 他把憋了好几天的疑惑说了出来:“这真的有用吗?你让本王跟他喝了一晚上酒,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前前后后就这么点事,怎么觉得……跟过家家似的。” 又是请客吃饭,又是故意威胁,还特意让别人去吹捧。 这能改变什么? 赵明回去之后,该怎么说,还是怎么说啊。 姜娆听到“过家家”三个字,先是一怔,随即掩唇轻笑:“国家,家国,大王这样说,倒也没错。” 项炳被她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弄得有些莫名,追问道:“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的眼睛,温声道:“大王觉得是过家家,可赵明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全是过家家。太后哄陛下,陛下哄臣子,臣子哄宦官,宦官再哄太后,绕成一个圈。 “人人都在这个圈中,不是在哄别人,就是在被别人哄。偌大朝堂,与经营家宅后院也并无不同,不痴不聋难做主。 “大王或许觉得不痛快,可在赵明眼里,大王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敲打。” 项炳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很快又问道:“就算这一套奏效了,他又凭什么替我们遮掩?虽然你给了他金子,但那种人,一袋金子是喂不饱的。” 姜娆表示同意:“大王说得对,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金子收买他。更何况,赵明这个人是收买不了的。” 第55章 良禽择木而栖,奴才也要换主 项炳怔在原地。 姜娆站起身来,缓缓说道:“赵明入宫二十余载,处处与人为善,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人。宫里那些人斗来斗去,只有他领着一群小宦官,一步步走到今日。” 项炳摸着下巴,似有所悟:“你是说,他不会把事情做绝?” 姜娆看向他:“是这个意思,我们不必想着笼络他,也用不着笼络。大王应把眼光放远一些,莫要局限于安州一隅。盛京里的局面,说穿了不过是挟持天家扯虎皮,杨羡也好,刘茂也罢,他们所控制的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紧接着,她意味深长地问道:“大王觉得,一位懵懂皇孙,和一位手握重兵的成年藩王,谁更靠得住?” 她几乎当面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项炳没有出声,喉结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幼主监国,权臣环伺,此时的朝廷看似高耸入云,实则烈火烹油,岌岌可危。 而他坐拥安州,兵强马壮,声望日隆,周边州府纷纷侧目,暗中遣使通好者不在少数。 他垂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时,眼神里已经有了答案。 姜娆观他神色,知他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便继续说道:“赵明在宫中多年,见过太多兴衰成败。这天下终究是姓项的,宦官再怎么风光,也不过是个奴才。奴才不能自己走路,他们必须要有一个主子。大王觉得,这些奴才会选一个傀儡,还是选一个真正能扛起江山的人?” 项炳第一次听到这种论断,惊讶得微微睁大了眼睛,心中震动不已。 她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也都能理解,可这些话组合在一起,竟然开启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 主子会挑选奴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反过来奴才同样也会挑主子。 这一点,项炳从来没有考虑过,但细细想来,这个道理其实并不新鲜。 良禽择木,能臣择主,赵明这些奴才自然也不例外。 他默默消化了好一会儿,沉声道:“所以这次赵明回去之后,真的不会向刘茂告发你?” 姜娆点头,把话说得更直白:“他不但不会告发,还会替我遮掩。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句话对宦官来说更加残酷。朝臣改换门庭,可以归隐田园或降职外放。可宦官不行,他们的一切都依附于宫中,经手了太多隐秘,一旦换了主子,就是死路一条。 “赵明见过太多起起落落,更见过陛下登基时,是如何处理先帝身边那些人的,所以他会给自己多备几条活路,大王这条路潜力非凡,他舍不得断掉。” 项炳静静听着,心里的迷障被一层层扫清。 这盛国十五州,满朝文武,各色人等,姜娆没有试图把每颗棋子都握在手里,那是神仙也做不到的事。 如今她身份受限,便只在关键处落子。 像赵明,她知道他想要什么,畏惧什么,自然就能引导着他往前走。 即使他回到盛京,也依旧能为她所用。 项炳认真思索,忽然问道:“他贪财这一点,只是表面功夫?” 姜娆目光微动,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他能在听完之后立刻抓住这个关键点,说明他真的在思考,把问题整合在一起分析拆解,并做出判断,而不是被动地全盘接受她的观点。 她重新开口:“大王敏锐,实在令人佩服。贪财,只是赵明摆在明面上的弱点,如果他真的那么容易就被人收买,那过去二十年里他早就死了几百回了。” “正因为他把贪财表现得明明白白,刘茂才能放心用他。这种贪财的人是最好控制的,有钱就能使唤,捏住钱就能拿捏他的命脉。赵明正是利用这一点,让所有人都觉得看透了他,愿意去收买他。” “可实际上呢?”项炳追问。 姜娆眸光幽深,所说之事也愈发深入:“天下向来不乏追名逐利之人,赵明的贪婪不在金银,却比金银更甚。” 其实,赵明最贪的是命。 他贪财,是为了能好好地活着,与人为善不结仇怨,是为了活得更久,而处处留余地,更是怕有一日无路可走。 金银只是赵明保命的手段,不是他的目的。 一个人的命,再多金银也买不来。 姜娆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补充道:“大王还需要谨记一点。宫里的宦官不是正常人,因为身体残缺,他们的欲望比常人更加极端,性情也更加复杂阴暗。大王若以为他们只是贪财逐利的小人物,就永远抓不住他们的要害。” 他们残缺的不仅仅是身体,更是心神。 想想吧,他们被人唾弃鄙夷,一辈子困在四面高墙之内,日日仰人鼻息,命悬一线,这样的人,对权势和生存的渴望几乎刻进了骨髓里。 他们表现出的温驯忠诚、老实憨厚,甚至贪财好色,都不过是一层活下去的保护色。 项炳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过了许久,他才老实而又诚恳地说道:“这些话,本王从未听别人说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见过的谋士幕僚,大多只会分析军事粮草、山川地形,偶尔有人能谈谈朝中派系、历史兴衰。 可从来没有人像姜娆这样,会把一个奴才的心思剥开揉碎,一层层讲给他听。 他看不太懂,但他佩服之至。 他或许永远无法像这样,在谈笑间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倒戈。 这可真是一门大学问。 姜娆语气谦和:“大王言重了,我不过是占了几分便宜,自幼在盛京长大,对那里的人和事多几分了解罢了。” “呵呵。”他笑了一声,“了解是一回事,能用又是另一回事,不必如此过谦。” 姜娆没有再推辞,笑意淡淡地挂在唇角。 项炳忽然又有一问:“不过,这件事他还是担着不小的风险,他大可以向刘茂告密,这样更能换取信任和重用,不是吗?” 换做是他,他就会选后者,那明显是更稳妥的选择。 姜娆轻声道:“大王这么想是没错,然而,他向刘茂揭发我,不过是得到一份赏赐,成为一条更得宠的狗,和从前几无区别。 “反之,这次他帮了我,就能在棋盘的另一端,获得一份无可替代的功劳,用在关键时刻保命。” “大王还记得上次我们所谈之事吗,我的身份引而不发才是最好的状态,于我于他们,都最有利。” 听完,项炳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从前对人心的理解实在太浅。 他一直以为,为人处世,无非是趋利避害四个字。 可现在姜娆让他明白,同一个“利”字,在不同的人眼里是完全不同的分量。 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而此时此刻,姜娆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更远的事。 赵明在宫里位高权重,是刘茂身边少数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内侍。 倘若能通过他获取更加深层的情报,那她对盛京的局势动向就能了如指掌,很多事就不必再依靠猜测和推演。 这次赵明出使安州,只是一个开始。 她给他留了余地,也给自己留了伏笔。 放长线,钓大鱼。 · 两日后。 盛京有诏,赵明特来定王府辞行。 他在前厅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也没看到项炳的影子。 大王早就回了军营,得了消息也没有回来,摆明了不给赵明任何多余的面子。 郑夫人心里却有些不踏实,觉得这样过于怠慢。赵明毕竟是钦差,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万一他因此记恨,回去后搬弄是非,终究是个麻烦。 所以思来想去,郑夫人决定由她出面来为对方送行,周全了这份礼数。 她命人备了茶点,又吩咐准备些安州土产作为饯行礼,正要往前厅去,迎面遇上了闻讯而来的姜娆。 “夫人要替大王送行?”姜娆问。 郑夫人点点头,露出几分无奈:“大王那个脾气,我是劝不动的。我去应酬几句,免得给人留下话柄。” 姜娆笑道:“那我和夫人同去。” 郑夫人自然应允,两人一同去往前厅。 令郑夫人感到意外的是,今日赵明等候多时,非但没有任何不悦之色,反而比来时更加恭顺。 他站在下首,身子微微前躬,面容满面,语气谦卑:“这些天多有叨扰,承蒙大王与夫人款待,小人感激不尽。此番回京,必将大王忠勇报国之心如实禀明圣上。” 郑夫人捻着佛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她记得很清楚,前几日赵明登门时,虽然也是笑眯眯的,但骨子里仍有一份倨傲,端着上使的身份,语气不冷不热。 毕竟他是刘茂身边的红人,自然是有几分架子的。 现在赵明脸上的笑容依旧和善,但那份倨傲已经荡然无存,说话时微微弯着腰、低着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主家不快。 郑夫人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她当然看得出来,赵明这不是伪装,是真的服帖了。 她在心里暗暗称奇。 这几天安州风平浪静,姜娆闭门不出,躲避那些暗探,而项炳时来时往,并无特殊举动。 赵明可是在宫里沉浮了二十多年的人精,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在短短数日后突然转变态度,变得如此谦卑? 郑夫人不由得瞥了身边的姜娆一眼,隐隐有所预感,能让赵明这样转变态度,后续有关“娆夫人”真实身份之事,也不必再担忧了。 她心里感慨不断,面上却不显,只是客客气气地与他寒暄了几句,又命人奉上安州土仪,让他带回京中分赠同僚。 赵明连声道谢,又推辞了一番,这才收下。 到这时,姜娆得以确定,这一次的身份危机暂时解决了。 赵明和刘茂是完全不同的人。 刘茂贪图权利,野心勃勃,所以他会把每一个潜在的威胁都铲除干净。 但赵明想要的只是活命。 贪权的人会孤注一掷,可贪生的人永远不会。 多年前,盛京里有一位光鲜亮丽的高官忽然爆出丑闻,并迅速倒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母亲曾告诉过她一句话,让她记到现在:“看人不能只看他的长处,长处是他长袖善舞的面具,短处才是他的命门。你抓住了一个人的命门,就是抓住了他的缰绳。” 赵明的短处就是胆小惜命,而项炳恰好是一个很能提供安全感的选项。 这个道理,赵明自己也想明白了。 过去几天他翻来覆去地想,现在盛京皇宫里,太后、刘茂、杨羡,分别代表一方势力,三足鼎立,表面看得过去,但他们各自心怀鬼胎,局势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而刘茂手里的筹码,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这样的孩子能在风云诡谲的政局里撑多久? 一旦项炳这样的藩王举旗造反,又有多少人会愿意率军为一个傀儡幼主出征? 赵明年纪大了,愈发觉得空乏疲惫。 姜娆说的话,却句句都落进他心里。 他已经受够了困在四四方方的宫墙中,可如果他死了,投靠他、依附着他的那些孩子们,也都没有活路。 所以,赵明决定替姜娆遮掩,这不是为了帮她,而是为了帮他自己。 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的主子。 有的高高在上却色厉内荏,有的貌似仁厚却刻薄寡恩,有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只是一个卑贱残缺的奴仆,要想过得好,就必须投靠一个“好主子”。 赵明不知道项炳最终能不能成事,但他能确定的是,若有朝一日天下大变,项炳一定是离那把椅子最近的人之一。 何况,现在他身边还多出了一个姜娆。 这个女人对朝廷的了解,对人心和时局的洞察,已经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 那日她一句“四面都是墙”,仿佛是在仿佛告诉他,她懂他这二十多年来的困顿与挣扎,也懂他心底最深处那隐秘的不甘。 但她点到即止,给他一包金子,微笑送他出门。 这种手段,比寻常的威逼利诱不知高明了多少。 赵明彻底想通了,所以今日他如此谦卑地站在这里。 他向郑夫人拱手告辞,又转向姜娆,躬身道:“娆夫人,小人告辞了,夫人若有什么话要带,小人定当效劳。”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在场三人都听得懂。 他是在问姜娆,盛京里可还有什么牵挂的人、需要传递的消息,只要她开口,他便会替她办到。 姜娆的眼神向南飘忽了一瞬。 盛京承载了她的所有过去,可此刻提起,却只让她情怯。 尽管还有那么几位亲朋好友,但她实在不忍搅扰,唯有让姜娆这个人继续杳无音讯下去,才最安全。 心中怅然一闪而逝,她换回从容的神色,说道:“故人离散,也没什么话要带的了,倒是赵公公自己,路上多加保重。” 赵明听懂了。 她不需要他因此冒险。 他的试探落了空,可这份从容宽厚,更让他心生敬畏。 他再次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第56章 姐姐姜艳有消息了 快到晌午时,张标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大帐。 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道:“大王,找到了!找到了!” 项炳正在写批复,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笔尖一歪,斜飞了出去。 他头也不抬,问道:“找到什么了,说清楚。” 张标有些兴奋地说道:“就是大王之前吩咐让我们找的那个女人,找了这么久,可算找到了!” 项炳一听,当即放下了笔:“在哪儿?” 张标拿手指了指:“就在东南那一片山坳里。昨日末将派出去的小队,在剿匪的时候抓了几个舌头,一审才知道,那附近有个寨子,寨主居然是个女的,据说底下管着百来号人。” 对方熟悉地形,还阴得很,在路上设了陷阱,剿匪小队追都追不上,反而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 那队长回来汇报,张标就记下了。 今儿一大早他换上便服亲自去了一趟,在林子里转悠了半天,才远远瞅到一眼,瞧着确实跟大王要找的那个人都能对上。 张标挠了挠头,嘟囔道:“不过,大王你要找个土匪头子作甚?她手底下那些人,咱们也用不上啊。还有,最近剿匪把那些山匪窝点都杀了个七零八落,她怕是正躲着咱们呢,不好抓啊。” 项炳听完,心里大概有了数。 那位姜家大小姐,居然就这么顺势落草为寇了,难怪他派人在昌州找了几个月都毫无踪影。 不过,他一时不知怎么告诉姜娆这个消息,是现在就通知她,还是把人真正找到了再说,免得张标搞错了,害她空欢喜一场。 沉吟良久,项炳决定还是立即把消息传回去。 他理解这种心情。 为了至亲,一刻都等不了。 稳妥起见,他专门把郑杰叫来,低声嘱咐了几句。 · “郑夫人找我何事?” 姜娆来到松鹤院,意外看见郑杰也在。 而他看见她进门,便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郑夫人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说了:“你姐姐有消息了。” 话音落下,姜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的帕子飘落到地上,她也浑然不觉。 那双一向沉静从容的眸子里,忽然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郑夫人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揪了一下,连忙起身伸手扶她。 姜娆回过神来,一把攥住她的手,颤声问道:“当真?她在哪儿?” 自从她来到安州,就一直没有放弃搜寻姐姐的下落,可这么久了,一直毫无音讯。 今日乍然听到喜讯,她一时竟不敢信。 郑夫人扶她坐下,温声安抚道:“你别担心,她好好的,张标说她就在青石岭那片山林里,占山为王,当了寨主,手下有百十号人呢。” 姜娆终于没忍住,一滴泪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她抬手擦掉,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擦不干净。 郑夫人叹息一声,默默递了一块帕子过去。 姜娆接过帕子,遮在眼睛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 片刻后,她放下手帕,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已经止住了泪水。 “我想去找她。” “我明白。”郑夫人点点头,“大王已经安排妥当,今日让张标先去开路,明日就让小杰他们护送你去。你放心,在这安州地界上,没有人能阻你。” 姜娆哽咽,不知何言,只能用力点头。 · 安州东边和昌州接壤,两州以平山为界。 东南边有一片由平山延伸出的山岭,当地人都叫它青石岭。 这山不算高,但地势险峻,林木茂密,怪石嶙峋,只有几条羊肠小道可以通过。 山坳两边都是悬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张标奉令来开路,每次都是打到半山腰就被滚石檑木给砸了回来。 后来他调整了战术,不再强攻,而是封锁了山下出路,围而不打,再派小队袭扰,抓些俘虏回来继续审问。 次日破晓,姜娆早早出门,嫌坐马车太慢,要了匹马。 郑夫人见她在马上坐稳了,并非逞强,这才放心。 郑杰点了一队人马专程护卫,一同策马出城,直奔青石岭而去。 姜娆被山路颠得极不舒服,手也被冻得发僵,但她一路上一声不吭,眼睛一直盯着东南方的山林,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姐姐。 姐姐姜艳从小就胆量过人,天塌下来她也敢顶上去,父母常说,她有将门之风,可惜生错了人家。 还记得分别那天,姐姐一把将她推上马车,而她则翻身上马,明知凶多吉少,还是头也不回地朝追兵迎去。 那就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之后的每一个夜晚,姜娆经常梦见姐姐的背影,有时候追上了,有时候没有。 每每夜半惊醒,除了祈祷上苍之外,她什么都做不了。 是以今日,她一刻也等不了。 行至山下,她滚鞍落马,举目四望。 山脚下扎着两排临时营帐,张标没有再贸然深入,在附近抓了不少山民俘虏,她匆匆扫视了一遍,并没有她相识的面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得知所寻之人是娆夫人的姐姐后,张标豁然开朗,难怪大王费那么大力气一直在找,幸好自己没冲动,差点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他不由得更上心几分,指着前方那道山梁,说道:“娆夫人,就是这一带,那伙人的寨子藏在山坳里,布有不少陷阱,夫人且在此稍候,末将令人清出道路,再上山寻人。” 不过他心里也暗暗嘀咕,方圆几十里都是青石岭地界,山里七八座山头,那么多沟沟壑壑,找起来可不容易。 尤其现在天寒地冻,日短夜长,能拿来搜寻的时间更少。 这些话姜娆听了又好似没听,她心乱如麻,忽地扬声喊道:“姐姐!” 山林静谧,不知能传出多远。 她期冀着,如果那个人真是姐姐,她一定会布下眼线,把消息传回去。 “姐姐!”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喊完之后嘴唇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山林寂寂,毫无回应,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姜娆的眼眶又红了,她垂着头拿手抹了两把,准备亲自上山去找。 都怪她关心则乱,不该同意项炳提前派人来清山开路的。 姐姐在山里藏身数月,必然十分戒备,张标如此大张旗鼓派兵围山,她恐怕会以为是官军剿匪,反而会躲起来,甚至可能转移去其他更偏僻的地方,之后再找就更难了。 郑杰见状,当即劝阻起来,万万不可。 这里山高林密,匪患未清,进山风险太大,若她有所闪失,大王和姑姑那里,他怎么交代。 但现在姐姐可能就在咫尺之遥,姜娆等不了,坚持要去。 张标顿感头大,正想劝她,前方树林里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哨声,那是斥候发出的警报。 张标脸色一变,刷地拔出刀来。 随行的护卫立刻将姜娆围在中间,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对面的山林里,影影绰绰出现了十几道人影。 他们从树林中走出来,个个作山民打扮,手里拿着猎叉和柴刀。 领头的是个身形高挑的女人。 她比姜娆高些,浓眉入鬓,一双凤眼寒光凛凛,尽显英气,与姜娆的秀丽婉约截然不同。 一身粗布麻衣上满是补丁,背后负着弓箭,手上缠着发黑的布带,露出的指节满是冻疮裂口。 她停下脚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冷冷地打量着面前这队全副武装的王府亲兵。 她的目光从那一排雪亮的刀刃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被护在中间的那个身影上。 刹那间,姜娆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推开面前的护卫,快步走了出去。 一旁的郑杰伸手欲拦,却被人按住了手腕。 韩叔从队伍后面走上来,对他摇了摇头。 此刻见到姜艳安然无恙,他心里同样十分激动。 姜娆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姐姐,姜艳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伸出双臂,将妹妹紧紧地搂在怀里安慰。 “好了好了,哭什么,你姐又没死,这不是好好的。” 姜艳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可那双惯常讥诮的凤眼里,也已泛起薄红。 姜娆把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熟悉的声音,让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可以被姐姐护在身后的小女孩。 这几个月来积攒的所有恐惧、担忧、委屈、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了。 王府的亲兵垂下了刀剑,山上的匪徒放下了猎叉。 韩叔看到这一幕,也背过身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姜艳一只手搂着妹妹,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目光则落在不远处的其他人身上,隐隐带着警惕。 她低声道:“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也不嫌臊。” 姜娆这才从姐姐怀里抬起头,以袖拭泪,红着眼睛看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道:“你瘦了好多。” “你才是,下巴都瘦尖了。”姜艳眉头紧皱,满眼心疼。 姜娆拉着她的手:“姐,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我也是。”姜艳说完,瞥了一眼远处的张标和郑杰。 二人也能猜到她们姐妹失散已久,此刻重逢,自然不愿被打扰,便领着人往旁边退了退。 姐妹俩找了地方坐下,姜艳把她这段时日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那天在平山附近,她率领护卫引开追兵,替姜娆创造逃脱的机会。 追兵紧咬不放,姜艳借着地形设计了陷阱,反过来埋伏坑了对方一次,一路且战且退,护卫们死伤散尽,她也受了伤,只能躲进深山老林。 她在山里打转,误打误撞遇见了现在寨子里的人。他们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流民,父辈受官府欺压而成了匪寇,这一代也就不得不成了流民,同样落草为寇。 他们见姜艳是个落单的年轻女子,本想逞凶,结果被打得满地找牙。 从那之后,姜艳就收服了他们,成了寨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寨子里一百多号人,听起来唬人,其实大半是老弱妇孺,靠采药狩猎、垦荒种田为生,日子确实苦,但总比被朝廷抓回去砍头强。 姜艳话锋一转:“我本想带着他们找条活路,没想到安州突然换了战术,用小队游击,要不是姑奶奶跑得快,差点就栽了!” 姜娆低着头:“这……真不是我出的主意。” 只不过,此事也确实与她有关。 世事神奇,福兮祸兮,真是难以说清。 姜艳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神色也变得极为认真:“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姜娆看着姐姐的表情,大概猜到她要问什么。 姜艳压抑着怒火,问道:“那个‘娆夫人’就是你,对不对?你是不是被项炳胁迫的,你怎么能给他做妾,你可是……” “姐。”姜娆打断她,“我是自愿的。” “自愿?你疯了不成?” 姜艳第一次听说“娆夫人”时,就立刻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她可是姜家的掌上明珠,从小悉心栽培,诗词文章样样精通,多少王孙公子有意求娶,她都不放在眼里。 那样的品貌才华,怎么能委身于项炳为妾,这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吗? 姜艳越想越窝火,想办法找人打听更多关于娆夫人的消息,尽管她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还是无法完全确定,妹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甘心如此呢。 所以她只能认为,妹妹是走投无路,或是受了威胁。 姜娆深吸一口气,把这段时日发生的一切,一件件说给姐姐听。 从她来到安州,项炳收留她,再到她出谋划策,成为娆夫人,还有她和项炳之间的种种,她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他们关系微妙,却是各取所需。 若非如此,她不可能在安州立足,也不可能派人四处寻找,有如今姐妹重逢的这一天。 姜艳没有插话,认认真真地听完,低声问道:“你是说,项炳没有碰你?” 姜娆脸颊微红,摇头道:“没有。” 姜艳看着她,确认妹妹没有说谎,心里有些惊讶。 没想到项炳还是个正人君子,那些不近女色的传闻居然都是真的。 第57章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姜娆显得有些窘迫。 姜艳看着她这幅模样,悬了好久的心终于能放下来了。 她虽然反对妹妹给项炳做妾,但她也清楚,当时没有其它更好的选择。 而且她这个妹妹虽然看起来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认定的事从不更改。 她把手按在姜娆肩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从小就比我聪明,有主意,既然你认为定王值得投靠,那我姑且先信他一回。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他要是敢欺负你,我饶不了他!” 姜娆的眼眶再次发热。 她握住姐姐的手,触及上面粗糙的冻疮裂口,愈发心疼:“姐,随我回去吧。” “这……”姜艳迟疑不定。 她往回掠了一眼,然后说道:“我要是一走了之,寨子里那些人怎么办,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姜娆立刻道:“无妨,只要他们愿意归顺,我会说服大王从轻处置,其中踏实能干者,编入民兵戴罪立功,日后还能领一份饷。” 姜艳当即意动。 她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才停下,说道:“行,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和项炳比试比试。”姜艳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咔轻响,“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配不配得上我妹妹。” 姜娆顿时哭笑不得。 姜艳却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 姐妹二人聊了许久,说到伤心处相对垂泪,说到庆幸处又破涕为笑。 直到话终于说尽了,心也各自放下了,这才一同走了出来。 韩叔候在一旁,见状,激动地走上前来。 他一路护卫姜娆死里逃生,此刻见到姜艳安然无恙,活生生站在面前,心中唏嘘感叹,无比复杂。 过往几个月,他总担心姜艳已经遭遇不测,而姜娆尚且年少,独自背负如此血海深仇,在陌生的王府里如履薄冰,迟早会撑不住。 如今好了,大小姐回来了,这条路再难,也终于有人能分担一二了。 他想要行礼,却被姜艳抢占一步扶住了胳膊,颇为亲近地招呼道:“韩叔,别来无恙。” 这一声让韩叔愈发感动,嗓音沙哑地说道:“天可怜见,大小姐平安无事,我就算死也瞑目了。” 闻言,姜艳正色道:“胡说什么死不死的,当初若不是韩叔带着人拼死护着我们,我们俩恐怕早就死在乱刀之下了,这份恩情,我姜艳记一辈子。” 韩叔连连摇头:“大小姐言重了,我这条命本就是家主给的,家主对我恩重如山,赴汤蹈火那都是应该的。” 说完,他退后两步,看向并肩而立的姐妹二人,郑重地俯身行了一礼,并在内心感慨着。 真是天不绝人路啊。 大小姐武能上马定乾坤,二小姐文能提笔安天下。 如今她们姐妹团圆,互相扶持,姜家的仇,一定能报! · 张标一马当先,沿山路策马而下,身后跟着长长一串人。 寨子里的百来号人,无论男女老少,纷纷背着包袱,提着锅碗瓢盆,忐忑不安地走出青石岭。 小孩子怯怯地攥着大人的衣角,而大人们都低着头,不时偷瞧一眼旁边押送的士兵,对未来感到忐忑。 姜娆和姜艳骑在队伍中段,并肩而行,姜娆偶尔拿眼角余光去看姐姐,怕人一转眼就消失了。 姜艳察觉了,偏过头来,故意挤眉弄眼地调侃道:“怎么,怕我把他打得鼻青眼肿?” 姜娆知道姐姐是故意逗趣,只是她笑不出来,轻声道:“姐,大王待我很好,郑夫人也向着我,我除了名分上是个妾之外,在王府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并未受过委屈。” 她忽然有些紧张。 姐姐和项炳见面,会是什么情形? 她太了解姐姐的性子了,眼里揉不得沙子,说话从不拐弯,若是她当面给项炳难堪,她夹在中间该如何是好。 姜艳听了心里不太痛快,想找点什么刺儿来反驳,但顾忌到妹妹的情绪和处境,她还是没有发作。 最后她冷哼一声,道:“那就好,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我管他什么定王不定王的。” 无论如何,姜娆心里更安稳了几分。 带着寨子里的老弱妇孺,队伍走得慢,直到暮色苍茫,大营的轮廓才终于出现在前方。 灰蒙蒙的天幕下,一排排营帐排列整齐,项字大旗被大风吹得猎猎作响,缕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姜娆远远望见大营门口等着的人,怔愣了一下。 项炳的目光从她身上一路扫过,从头到脚,确认她没有受伤,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眉心的褶皱也慢慢平了下去。 姜艳正在打量他,也就顺便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 她听说过不少与定王有关的传闻,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如今亲眼见了真人,她不得不承认,此人确有几分气势。 一行人策马到了营门前,纷纷翻身下马。 姜艳把缰绳一丢,大步向前,利落地朝项炳抱拳行了一礼:“定王殿下,久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姐妹站在一起,高低相近,却气质迥异。 姜艳的目光扫过来,带着护犊似的警惕。 项炳没计较她的礼数和语气,扫了一圈众人,平淡道:“你们一路辛苦,先安顿下来歇息,有话明日再说。” 对于那些寨民,他吩咐道:“让他们先去东边空帐,热水热饭,先行安置。” 张标应了一声,招呼人去办。 他咧着嘴,心想大王今日真是好脾气,搁往常哪来这么大耐心。 然后项炳才转向姜娆,声音缓了许多:“先进去吧,外面风大。” 姜娆点点头,拉着姐姐往营里走。 姜艳跟在她身后,路过项炳身侧时,脚步轻轻顿了一下,侧目看了他一眼。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跟他掰扯,这人倒好,压根不给机会,三言两语都安排完了。 不过,她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妹妹吹了一天冷风,脸色都有点难看了。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跟着姜娆进去了。 项炳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这才收回目光,对郑杰道:“今晚你再辛苦些,派人守好那几顶帐子,别让人去骚扰那些寨民。” 郑杰应下。 寝帐已经被提前收拾好了,姜娆掀帘而入,顿感暖风扑面。 帐中,角落里早早就燃了一盆炭火,红彤彤的炭块烧得正旺。地上铺了厚毡,床榻上还叠着两床新棉被,被面洗得干干净净。 伙房送来了大碗的羊肉汤面,旁边放着热茶和一碟干果点心,边上连换洗的粗布衣裳都备好了。 姜艳站在帐中环视一周,尤其留意了一下那看起来就干净松软的床榻,眼神动了动。 她听着妹妹的说法,以为项炳收留她,不过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可项炳却准备好了临时的住处,眼前这些细节可没有半分敷衍。 她有点担忧,妹妹别把谋略算得太清楚,到头来把心给算丢了。 姜艳有不少话,没有贸然说出口,试探道:“那个定王,看着倒不像传闻中那么凶。” 姜娆正在倒茶,闻言一笑:“传闻多有夸张。” 这句话,像是解释,又像是偏袒了。 姜艳瞥了她一眼,不再纠结:“不早了,我们先吃饭吧。” 姜娆点点头,和她一起坐下。 她拿起筷子,觉得自己没什么胃口,扭头看见姐姐端起碗便大口吃起来,连汤带面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几乎没怎么嚼就往下咽,仿佛生怕吃得慢了,这碗面就会被抢走似的。 姜娆看着姐姐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忙转过头,装作被热气熏到了眼睛。 姜艳吃到一半,忽然停下筷子,抬起头来看她:“怎么了,不饿?” “嗯,不饿。”姜娆低声道。 姜艳却伸手,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夹到她的碗里,凶巴巴地催促道:“我还不了解你吗,瞧你那小脸瘦的,快吃,不许浪费。” 姜娆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羊肉,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下掉进了汤里。 见状,姜艳放下碗,伸手把妹妹揽进怀里。 她的动作不算温柔,力道却很有分寸:“哭什么,你姐姐我不是好好的?” 姜娆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喃喃道:“是我没用,我什么都没能替你做……你挡住了追兵,带着伤,在山里受冻吃苦,而我却在王府里吃好的穿好的……” 姜艳叹息一声,安抚道:“说什么傻话,要不是你在安州站稳了脚跟,我今天能坐在这儿吃羊肉面?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再说了,吃点苦怎么了,别人能吃苦,我就不能了?” 姜娆终于得到了这份最重要的理解和支持,泪水浸湿了姐姐肩头的粗布衣衫。而姜艳没有再说话,只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夜深了。 炭盆里的火光慢慢暗下去,只残存些许橘红色的余烬。 帐外风声呜咽,姐妹俩并肩躺在铺了厚褥的床榻上,盖着同一床被子,肩快要挨着肩。 帐顶透进来一抹微弱的月光,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姜娆看着那团模糊的光影,许久,轻轻开口:“姐。” “嗯?” “我想爹娘了。” 姜艳沉默了,面对这个简单的问题,她说不出任何安抚的话,因为…… “我也想他们了。” · 翌日,清晨。 姜娆比姐姐先醒,她试图轻手轻脚地掀被下床,却还是惊醒了她。 二人洗漱完毕,帮彼此梳了发,随后掀开帐帘,迎着清晨的冷风走了出去。 中军大帐里,项炳面前摆着一摞文书,手边是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显然已经起身有一会儿了。 见她们联袂前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姜艳却没有坐,她站在大帐中央,抱拳道:“定王殿下,多谢你收留寨子里那些人,我替他们谢过。” 项炳直白地说道:“不必客气,话说在前头,这儿不养闲人,他们也要干活。” 他取出一卷地图,摊开在案上,上面标注了好几处山匪窝点。他往其上一指:“这里标注的,都是盘踞多年的悍匪。本王的人马已经打掉了三处,剩下的四处,得有熟悉地形的人,才能去摸清楚。” “你在这山里待了好几个月,还收服了不少手下,不如就由你来把这些窝点拔除干净。 “寨民里那些青壮编入民兵,先做三个月杂役,再按功授饷。至于那些老弱妇孺,正好最近杨长史在收拢流民,他们就归入州府重新编册,按人分地,免三年赋。” 姜艳低头看着地图,边听边记,明白这是项炳在给她递台阶。 他能在短短一夜之间就拿出章程来,说明他确实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要求也不算苛刻,只要完成了,她就有了一份拿得出手的功劳。 至于要不要接,接不接得住,全看她自己。 她跃跃欲试,爽快道:“行,我接了!” 项炳又道:“另外,还有一条要先说清楚。寨子里那些山民从前做过什么,本王可以既往不咎,只是从今往后,他们若再犯事,就休怪本王不近人情了。” 姜艳神情严肃,斩铁截铁道:“这是自然,他们要是敢闹事,或者偷奸耍滑,不用殿下动手,我第一个收拾他们!” 姜娆看向姐姐,又看向项炳,两人目光撞上,姜娆抿了抿唇,回了一个恳求的眼神。 他看懂了她的意图,缓缓点了一下头。 然而,姜艳却不准备就这么结束。 她开口道:“还有一件事,你得跟我比试一场。” 项炳有所预料,略显无奈:“这里是军营,本王是主帅,哪有跟人亲自动手的道理。你要想切磋,有的是人奉陪。” 他朝不远处的郑杰抬了抬下巴:“你陪她过几招,试试身手,点到为止。” 郑杰闻言,目光转向姜艳,她也正好看了过来。 两个人同样年轻,也都是同龄人中的翘楚。 姜艳皱眉,对项炳用出了激将法:“怎么,殿下是怕输给我这无名之辈,脸上挂不住?” 项炳才不中计:“若连郑杰都打不过,你也不配跟本王动手。” 这话说得不客气,姜艳反而笑了。 “行,那就先拿这小子练练手。” 第58章 大王,少饮两杯吧 项炳没让他们去校场,那太引人注目。 营帐后面有一块空地,他清了一下场,只有寥寥几人观战,张标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姜娆对姐姐颇有信心,但眼神中仍有一丝担忧。 姜艳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柄长刀,在手里掂了掂,郑杰则拿着惯用的铁枪,看着就分量不轻。 两人相隔十步,各自站定。 张标一声令下:“开始!” 姜艳没有废话,左脚一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长刀劈下,又快又沉,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郑杰左肩。 郑杰有意探明她的深浅,托大不闪不避,铁枪横架,硬生生接了这一刀。 刀刃与枪杆碰撞,发出“铛”一声脆响。 郑杰虎口一麻,不由得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经过第一下试探,两人心里都有了底,知道该出几分力。 姜艳得势不饶人,出手又快又猛,刀势连绵不绝地压过来,招招都是劈砍砸扫,试图以力破巧,逼迫对方应接不暇露出破绽。 郑杰看起来落在下风,却应对得极有耐心,身法飘忽,枪尖如蛇信般伸缩不定,总能在姜艳的刀锋合拢之前,从缝隙里穿出去。 两人在场中往来几十回合,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动作虽快,但张标看得目不转晴,在旁边挠着下巴,惊讶道:“这娘们力气真不小,郑小兄弟的枪都被震得打摆子了。” 又过了十几招,姜艳一刀劈下时,刀刃受不住力,直接崩碎,一小块刀刃飞旋出去,斜插在泥地里。 她握着断刀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抬眼看向对面。 郑杰没有趁势追击,反而手腕一翻,把铁枪收拢回身侧:“是郑某占了兵器的便宜,这一局且算平手,姑娘意下如何?” 姜艳干脆把断刀往地上一插:“行,改天我吃饱了,换把好刀,咱们再重新比一场。” 张标在旁边看得心痒难耐,之前对姜艳的轻视之心荡然无存,琢磨着找个机会也和她切磋一局。 项炳忽然轻声嘀咕了一句:“你说,本王手底下多了一群山匪当兵,这事儿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卫彰转过身看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大王,有意思归有意思,但此事绝不能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 赵明才刚走,朝廷的眼线还没撤干净,又正处在裁军令的风口浪尖。安州若是在这时候大肆收编流寇山匪,朝廷会怎么想,这不是妥妥的蓄养私兵、意图不轨吗? 安州要是敢这么做,弹劾的折子立刻就能堆满御案。 项炳自然也明白,斟酌了一会儿,道:“朝廷不是正鼓励与民休息,裁军种田吗,那就先用屯田户的名义,把人分批招安到各乡各村,地要是不够分,就暂时让他们去修路铺桥,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大王明鉴。”卫彰欣然点头。 项炳又笑了一声:“总得试试他们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卫彰无奈地摇头,不再阻拦。 退一步说,那些人当惯了野马,忽然套上笼头,肯不肯老实干活还是两说呢。 · 从此,姜艳化名“江燕”,正式进了项炳麾下。 对外只称她是流民首领,在剿匪新法的压力下主动率众投诚,被定王不拘一格录用了,由卫彰重做假身份,把底子洗干净,并隐去和“娆夫人”的关系。 休整了两天后,姜艳挑了十几个机灵利索的寨民,依旧穿着破旧衣裳,分散混入那几处悍匪盘踞的区域,装作是逃难过来的流民,借着投靠的名义试探虚实。 与此同时,郑杰带着人马在暗处接应,定好了暗号和联络点。 一旦探明窝点位置和岗哨部署,姜艳就带人从山间密道穿插过去,趁夜偷袭。 结果比预想中更加顺利。 兵法有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那些悍匪盘踞多年,习惯了官兵大张旗鼓来剿,谁也没想到这回会有人从后山的悬崖摸上来,趁着夜黑风高,一刀封喉。 不到半月,两大匪窝被攻破瓦解,人头都挂在了青石岭入口的树上,令余下的两名匪首更加警惕。 东南面的匪患被清扫大半,安州商道畅通无阻,过往商队多出了不少。 隔壁昌州,陈王听到这些消息,不解地喃喃自语道:“明明是同样的法子,本王都照着用了,怎么就不见成效呢?” 他按照项炳教的方法,挑选精兵分划小队,也设了赏格鼓励剿匪。 然而,昌州的山匪比安州多得多,也更加狡猾凶悍。 官军一进山就踩入陷阱,连连吃亏,最后只能狼狈地撤回来,连增加奖赏都难以鼓舞士气。 陈王拿这烂摊子实在没办法,只能按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而安州这边,姜艳的功劳簿上还在不断增长。 这天,她回营交差,还带着一个瘦小的少年。 她把人往前一推,对项炳道:“大王,这小子是个人才,青石岭后山那些陷阱全是他的手笔。要不是提前摸清了他的路数,怕是要折不少人手进去,我带他来,是想看看,这人能不能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少年两腿一软,直接扑通跪地,瑟瑟发抖:“草民鲁羽,见过大王。之前草民一时糊涂,助纣为虐,只求大王开恩,留草民一条贱命!” 听到这话,卫彰便知道,这是有人提前教了他话术。 姜艳在军中势单力孤,想挖掘流民中的人才,从这方面入手另辟蹊径,倒也不是不行。 张标则瞪圆双眼,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围着鲁羽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他盯着那少年,大声质问道:“嘿呦喂,真是想不到啊,那些个地刺翻板、绊马索、滚石机关,都是你小子捣鼓出来的?” 鲁羽被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往后缩。 郑杰回忆起自己之前和姑姑一起去任家堡时,留意过的那些东西,便上前一步,对项炳拱手道:“大王,属下在任家堡见过许多精妙的机关设计,那些木板石块组合起来,恐怕抵得上数百兵力。” 任家堡把那些东西藏的严实,郑杰虽然看到了,但是机关没有激发,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何作用。 他私底下琢磨了好久,也没敢对项炳贸然禀报,这时见有机会,也就顺势说了出来。 项炳饶有兴趣地看向鲁羽:“除了设陷阱害人,你还会做什么?” 鲁羽壮着胆子回答道:“回大王,草民会做捕兽夹、连发木弩,还懂火油引火之法。还有,草民学得快,只要木材铁料够用,草民什么都能学着做。” 项炳和卫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说道:“那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回头去工棚,你单独一个院子,所需材料尽管上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拿出成果再说。” 鲁羽眼中迸出一点亮光,点头如捣蒜:“谢大王恩典!” 这段插曲告一段落,张标派人把他送去工坊,项炳等人聚在帐中议起正事。 卫彰在舆图前站定,直接开口道:“安州东南部的匪患已经大为好转,但剿匪之事绝不可过界。一旦我们越过青石岭进入昌州,必定引起昌州境内悍匪的反扑。” 言下之意是,余下两个匪首,暂时就不去赶尽杀绝了。大军固然不怕他们,但这些匪徒最是狡猾,对于百姓们来说是巨大威胁。 况且,越界终究是个把柄,能避则避。 兴州那位老亲王还在养病,容郡王那边还在尽力周旋说服其他王侯,局势尽量稳定为妙,不宜横生枝节。 姜艳闻言,深以为然,紧跟着说道:“是,昌州山匪和安州大不相同,他们盘踞多年,结为松散联盟,各股势力之间虽然也有摩擦,但面对外敌,必会联手应对。若是安州兵马越境,一定会被他们视为挑衅,届时局面恐怕难以收拾。”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还有一件事比剿匪更重要。” 几人一齐看向她。 姜艳伸出手,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沉声道:“匪患的根不在山上,老百姓之所以落草为寇,是因为在山下活不下去,但凡有口饭吃,谁会愿意去当土匪?” 卫彰抚掌点头:“正是此理,治匪如治水,堵不如疏。” 张标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难得地没有着急插嘴,老实地听着。 他想起这些年的所见所闻,那些被逼上山的百姓,其实都是被地方官吏和地主们逼得走投无路,地没了,粮也没了,只能落草为寇。 抓来一审,十有八九都是差不多的理由,要是不当匪,只有饿死这一条路。 另外,这些人有相当一部分平时看起来老老实实,就在村里种田,荒时才拿起家伙上山干一票。 官府分不清谁是匪谁是民,结果人越杀越多,匪越剿越盛。 所以要解决匪患,关键就是两件事。 一是给百姓们一条活路,使其安于田亩。 二是有条件地分化劝降,招安那些愿意弃恶从善之人。 卫彰看向舆图,感慨道:“若要做成此事,怕是不易。” 地方官吏、世家豪绅,彼此之间利益勾连,恐怕会从中作梗。 项炳开口道:“那还是先从查地开始……” …… 议完正事,张标摸着肚子,嘟囔道:“大王,末将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难得日后大伙儿凑这么齐,也没什么差事要做,不如晚上回府整一顿好的?” 项炳瞅着他那副馋样,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下来。 一行人策马回城,浩浩荡荡地穿过暮色。 厨房难得见大王带这么多人回来,麻利地开火备菜,热菜凉碟摆了一桌。 郑夫人今晚守素不来,让他们无需客气,敞开了吃。 张标一坐下就不客气了,筷子舞得飞快,嘴里还零零碎碎地嘀咕着。 卫彰和郑杰在一处低声说话,没和他拌嘴。 项炳坐在主位,近来寻回姜艳、剿匪顺利、人才归附,几桩好事攒到了一块儿,让他心情不错,频频举杯,接连几杯酒下肚,脸色微微红润。 张标又给他斟了一杯,项炳正要端起来,旁边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 姜娆轻声劝道:“大王,少饮两杯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项炳低头,从那只手一路顺着看到她脸上。 自从找到姐姐后,她在他面前明显放松了许多,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缓了,如今竟然有胆量劝他少喝酒了。 张标见状,嘿嘿一笑:“大王居然也有被人管住的一天。” 除了郑夫人之外,他还真没见大王被谁管过。 娆夫人可是第一个,管的还是喝酒。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二人身上,姜艳也等着看她妹妹怎么应对。 项炳的眼神立刻朝张标横扫过去:“吃你的,少说话。” 姜艳看到这一幕,兴致盎然,嘴角带笑。 她刚准备幸灾乐祸地调侃两句,旁边妹妹就转过头来,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你也别笑。” 姜娆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听起来却有点发凉,似嗔似怨:“出去十来天,都不往回传个消息,我在府里等来等去,只听说你在山里转悠。” 姜艳脸上的表情一僵,姜娆就看着她不说话,姜艳被她看得越发心虚。 她轻咳一声,摆出理直气壮的模样:“我又不是故意不传信给你,是实在忙得脚不沾地,又要看地形,又要躲岗哨,哪有空写字儿。 “而且,那些匪首虽然伏诛了,但下山的流民还需要分门别类地安置,麻烦事儿多着呢。下回一定派人传话,要是再忘了,你一并罚我。” 姜娆听了,往项炳和卫彰那边看,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她低头沉吟片刻,然后说道:“这是好事,但在这之前,有一些账目得先算好,譬如安州现有仓廪存量、可垦荒地数目、流民户籍底册,这几样东西。 “招安流民、收编山匪,这些听起来痛快,可他们下山之后要吃饭穿衣,如果没有足够多的粮和地,他们迟早还会回到山上去。”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 项炳放下筷子,卫彰心里默默算着数字,郑杰一听到正事便板起脸来正襟危坐,连张标都发觉氛围不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姜娆看向姐姐,语气放轻了一些:“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急,但光凭一腔热血救不了人。” 第59章 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姜艳沉默了好一会儿。 姜娆看着姐姐的表情,心底微微一软。 她并非要当众让姐姐难堪,只是这些账不算清楚,招安就是一句空谈,非但救不了人,还会害了更多的人。 而且,顺利的事多了,容易让人觉得什么事都能做成,泼盆冷水不是坏事。 姜艳没有反驳,低声道:“你说得对,那些都是事实。” 招安不是光喊口号就能成的事,粮和地,这两样缺一不可,这些她都知道。 项炳的眼神在姐妹之间转了转,原本被酒意熏得陶陶然的心神,慢慢清醒冷静下来。 她说得对,招安不是一锤子买卖,后续还有很多麻烦。 青石岭那片地土薄石多,种不出多少粮食来。真要安顿那些人,要么另寻地方开荒,要么就得从别处调粮。 假如处理不好,反而会陷入被动。 姜艳抬起头来:“可是,钱粮总归会有办法的。借也好,省也好,就算勒紧裤腰带,也总能熬过去。但人命呢?人命买不回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在山里这几个月,见过人活活饿死、冻死。 山下的人活不下去才往山上跑,山上的人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一个人的命或许不算什么,但山上可不止千人万人。错过了这个冬天,明年开春那些山里还会再多出一批新匪。 姜娆无言以对。 项炳想起自己在边关巡视时,看到那些被战火犁平的村落,断壁残垣,毫无生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天下之前,当以民为本。 那些百姓所需的,不过是一碗饭,一块地。 有一年冬天,北境遭了雪灾,饿殍遍地。父王要开仓放粮,麾下幕僚劝他三思,说军粮不足,来年用兵便要被此掣肘。 父王拍着桌子说:“咱们用兵是为了什么?若百姓都饿死了,我们还打什么仗?!” 如今姜艳这番话,和他当年所言,何其相似。 人命难救,再难也要救。 项炳沉声道:“这件事,本王来想办法。” 卫彰在旁郑重拱手:“大王有此心,安州之幸。” 姜艳不由得侧目。 从前她对这位定王的印象,都来自传言:粗鲁莽夫,刚愎自用,杀人如麻。 但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和项炳、卫彰等人都有了不少接触,也渐渐改变了看法,定王不仅为人稳重听人劝,用兵还有章法进退。 更重要的是,他虽然贵为藩王,却愿意为了一些泥腿子而冒险。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她现在勉强能认可他了。 良久,姜娆幽幽叹了口气:“我又不是阻止招安,只是这件事要有章程,有先后。” 最起码,得先了解那些山寨里,有多少是青壮男女,多少是老幼残疾,才能更有针对性地准备吧。 姜艳眼睛一亮,急切抓住妹妹的手:“这么说,你也答应了?” 姜娆无奈道:“你们在外拼死拼活才能救回来的人,我若是一句‘没钱没粮’就打发了,那成什么人了?” 姜艳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亲昵道:“我就知道,我家阿娆菩萨心肠!” “少来这套。”姜娆扭身挣扎了一下,便由着她去了。 她嘴上还不饶人:“正经事还没说完呢,招安得私下先拟个章程出来,我不通地政民情,得请别人来做。 “还有,咱们得趁热打铁,从那些世家大族嘴里撬出一批粮食来,不如就假装有匪首暗地投诚,暗度陈仓。” 不仅能把这批粮食昧了,还有一个新的借口,给那些世家施压。 仁心要有,手段也不能少。 对待那些世家,光靠谈是不够的,该施压的时候,不能手软。 项炳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他不笑的时候就像一块顽石,笑起来却很有感染力。 “娆夫人这是在教本王做事?”他故意道。 姜娆面不改色,却不转过去看他,强调道:“只是提些建议。” 项炳重新举起酒杯:“好,本王都记住了。来,干一杯,娆夫人说不能多饮,那就这一杯。” 姜艳等人爽快地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张标在一旁嘿嘿笑道:“大王这酒量怕是要退步了。” 几人重新动筷,气氛比方才更热闹了几分,心里也都有了一份共识。 宴席将散,夜色渐浓。 姜艳不回给她安排的客房,非要跟妹妹住在一起,姜娆无奈,只好让青禾多抱一床被子出来。 丫鬟退下,只剩姐妹俩秉烛夜谈。 姜艳徐徐说着这段时间的见闻,然后出神地说道:“从前在盛京,我以为这天下不过就那样。权贵争权,世家争利,平民百姓生活不易,还是能过得下去。 “可这回我才知道,原来更多的百姓过的是这样艰难的日子。而那些朝堂高官,朱笔一勾就能决定百万人的死活,却不思救济百姓,还想挑起更大的纷争!” 那些山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粒盐,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孩子饿得皮包骨。就这样的日子,他们还说比在山下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个山寨看上去是一群匪寇的贼窝,仔细看却是一个无奈的收容所,收容的全是被这个世道无情抛弃的人。 而现在,朝廷居然还嫌不够乱,试图强行削藩,搅出更大的风波来。 姜艳一想到这一点,就满心恼火。 姜娆静静地听着,她也有着和姐姐相似的感慨。 从前她坐在盛京的高墙里,连地里的庄稼都不知道是什么样。 旦夕之间跌入泥潭,反而把她摔得清醒了。 姜艳转头看她:“我知道,你入王府,不止是为了活命。你辅佐项炳,替他出谋划策,经营内外,是想有朝一日杀回盛京,平冤昭雪。这条路,我不拦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那些要冲锋陷阵的事情,让姐姐来,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后方。由你掌舵,我放心。” 姜娆眼眶发热,嗓音微哑:“姐……” 姜艳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你别跟我争这个。你从小体格就不如我,是陈先生为你调养多年,才有了这样康健的身子。你运筹帷幄,在后方坐镇,比冲到前面有用。” 姜娆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灭门那天起,她就强迫自己变成了一柄只知复仇的利刃。 她算计人心,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包括自己的容貌、身份、才学。 她把自己摆上棋盘,充当一枚棋子,也充当执棋之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柔软了,但此刻,姐姐的一句话,就将她层层包裹的外壳撬开了。 “姐姐,那你也要答应我,不许逞能,不许受伤,更不许再失踪,丢下我一个人。” 她越说,声音越颤抖。 姜艳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把眼泪拭去:“好,姐姐答应你,你也不许再哭鼻子了。” 从今往后,刀山火海她替妹妹去闯,腥风血雨她替妹妹去挡。她的妹妹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应该在更高的地方发光,不该被世间的污浊沾染。 而姜娆想,她要扳倒盛京那些人,要用最快最稳的方式赢下这场博弈。只要赢下来,姐姐就不用再涉险,她们可以在某个太平的地方,安稳地过完余生。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挡住她们的路。 · 赵明的车队顶风冒雪跋涉了十余日,终于在月末抵达了盛京城。 皇城侧门洞开,车马鱼贯而入,赵明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向那片宫阙飞檐,面上无悲无喜。 宫里的格局和他离京时并没有太大变化,他把车帘放下,闭眼靠回车壁上,深吸一口气,将准备好的说辞又斟酌了一遍,这才安心。 暖阁里,刘茂正倚在矮榻上翻看一封折子。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赵明脱下大氅交给小宦官,然后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个大礼:“公公,奴才回来了。” 刘茂这才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看起来并无不妥,便抬了抬手:“起来说话,安州那边如何了?” 赵明躬身上前,笑得十分恭顺:“安州这一趟,小的不敢懈怠,明里暗里打探了不少消息,有几件事正要回禀。” 他先将暗探搜罗来的市井流言、官场轶闻,一一说了一遍,然后才提到重点:“至于那位娆夫人,她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见过她的人也不多。小的原也疑心她是什么要紧人物,可后来亲自去了定王府一趟……” 赵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等到刘茂的视线投过来,他才继续道:“那位娆夫人,约莫十六七岁,容貌确实出众,但她并不是姜家那位二小姐。 “小的打探到,她是江南人氏,家中与郑夫人沾亲带故,家乡遭了兵祸这才投奔而来。想来是定王这些年一无所出,加上乍然遇见一位解语花似的江南美人,才一时迷了心窍,纳为妾室,多加宠爱。 “郑夫人年事已高,正需要继任者,便把家宅事务都交给了她。而那娆夫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紧紧攥着那点管家权不松手,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还特意给下人们竖规矩,小的瞧着着实可笑。” 刘茂听着,没有表态。 赵明又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说道:“公公,依小的愚见,这位娆夫人倒是个可以利用的人物。既然定王如此宠她,咱们不如从她身上做文章,让她在定王耳边吹吹枕头风。这般美貌无脑的女子,最好拿捏不过了。” 刘茂若有所思,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姜家两个女儿至今下落不明,以姜娆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用自己的本名做称号,更不会如此高调地成为定王宠妾。 姜家那位二小姐,当年在盛京的风评,是出了名的清冷孤高,才华外露。 若她真想对他们复仇,那应该改名换姓,伪装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新身份才是。 而这个娆夫人,娇媚浅薄,摆明了就是个以色侍人的美妾,与姜家那个心高气傲的二小姐,实在是南辕北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既然赵明亲眼见过了,那这事也就错不了了。 刘茂点点头,语气淡淡的:“既然不是姜娆,那就先放一放吧。” 赵明心中大石落地,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他了解刘茂,此人多疑但不固执,这件事翻篇了就是翻篇了,不会反复纠缠。 坐在一边旁听的杨羡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此刻,他才说道:“她到底是不是姜娆,这件事并不重要,就算她真是,我们手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若冒冒失失地借此发难,定王粗鲁暴虐,说不定直接割下美人头颅送来盛京,届时我们才是打草惊蛇,失了后手。” 他描述的这个画面过于血腥惊悚,刘茂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杨羡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所以,就算要拿这个女人做文章,也得等到万全的时机,现在撕破脸,于我等毫无益处。” 赵明垂着眼,在心里默默都记了下来。 确实,现在朝廷的粮草兵马还没有筹备妥当,若是一着不慎,局面反而会急转直下。 刘茂似有些不耐,摆手道:“此事暂且搁下,不必再提。” 里里外外需要他计较的大事有那么多,实在无暇去惦记一位藩王的妾室。 这一招只能用一次,日后需要用的时候,再考虑也不迟。 赵明察言观色,立刻顺着话头转向下一件事:“还有一事,安州最近剿匪颇为得力,据说是定王换了一套新法子,不再以大军围剿,而是分派小队穿插巡山,配合赏格鼓舞士气,短短一个月就扫清了大半匪患。” 虽然这些消息,一定早就传回盛京,刘茂他们知道得还更加清楚深入,但并不妨碍赵明现在特别一提,表示郑重。 “而且,更麻烦的是,陈王听闻之后,专门派出使者去安州取经。虽然效果不如安州那边立竿见影,但现在也多少有了些起色。若是再给他们些时日,恐怕昌州的匪患也要被压制下去。” 话音落下,杨羡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又是这样!” 第60章 偶感风寒,徐公考核 杨羡站起身来,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语气更是明显急躁:“安州那边除了剿匪,还有没有其它动静?” 赵明想了想,谨慎地答道:“安州近来并无其它大事,只是近来剿匪让百姓安稳许多,商路也畅通了些。定王最近提拔了几个新人,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杨羡听了,却越想越觉得憋闷。 上次送子为质的诏书被破解,这次裁军令被拖住手脚,如今连剿匪这个备用的借口都快被人堵死了。 暗处似有一双眼,将他朝堂上的谋划看得通透无比,步步都踩在朝廷前面,每一次都正好卡住咽喉。 而他,连对手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刘茂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明春集结大军,以剿匪为名向诸王施压的计划,是他们这半年来费尽心机筹谋的核心。 若是安州和昌州的匪患,在开春之前就被镇压,那朝廷出兵的借口就不成立了。 杨羡目光阴鸷,甚至转过身来,盯着赵明看了几眼:“这回,到底是定王误打误撞,还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呢?” 赵明没想到,他居然会怀疑自己给项炳透露机密。 但他并不慌张,躬身道:“杨相,这些年匪患一直让安州颇为头疼,硬生生牵扯了不少精力,定王想办法剿匪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个巧合确实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他这句感慨可是发自肺腑。 刘茂对于杨羡怀疑赵明这件事,感到有一丝不满,这位新丞相真是胆子肥了,居然敢当面质疑他手下的人。 他缓缓开口,给出了定论:“计划暂时不变,昌州匪患猖獗,剿了十几年越剿越多,没那么容易压下去。” 赵明一听便知,他这是打算暗中资助匪首,搞出些动静来。 比起耽搁大计,些许百姓苦难,根本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杨羡也猜到了他的打算,重新坐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地面,不知在思量什么。 赵明回报完,暂时退了出去。 他边走边想着,刘茂和杨羡之间的缝隙变大了,极可能是在他离京的这段时间,二人私下有了些龌龊。 杨羡底子浅,性子还是那样急,主张着速战速决。而刘茂考虑得更多,做决定更慢,倾向于控制局势,留有余地。 这两人表面看起来沆瀣一气,实际上步调并不一致。 赵明庆幸自己之前的判断没错,现在这个三足鼎立的局势,看起来花团锦簇,实则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崩塌。 多个朋友多条路,这才是正理。 · 风雪渐大,转眼间便铺了满地银白。 姜娆一夜辗转难眠,晨起时觉得头重脚轻,暗道不好。 青禾端了热水进来,一眼便瞧出她脸色不对。 她要去请大夫,却被姜娆拦住了:“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帮我熬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 青禾拗不过主子,只好去厨房要了老姜和红糖,守在炉子前熬了一大碗浓浓的姜汤端来。 姜娆喝下去,身子确实是暖了,但头依旧昏昏沉沉,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绵软倦怠。 她觉得自己病得不重,便这么拖了两天。 直到雪开始化了,陈素也终于从兴州赶了回来。 他被一群护卫簇拥着送回定王府,先去拜见郑夫人,回了话,也了解了安州这边的近况。 他得知娆夫人抱恙,便提着药箱,踏着半融的残雪,匆匆往揽月轩来。 揽月轩,陈素放下药箱,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伸手搭脉。 诊了片刻,他收回手,神情放松下来:“二……娆夫人是风寒入体,兼之心神耗损,底子亏空。不过不碍事,吃几副药,再静养几日便好。” 他转身写了方子,交给青禾去抓药,把人暂时支出去。 等脚步声渐远,陈素重新坐下来,对姜娆低声嘱咐道:“小姐的身子从前就不算结实,这几个月又一直奔波劳顿,心神损耗太大,往后还是要多歇息,少操劳,适当进补一二。” 换句话说,身子骨是自己的,不能总这么硬撑着。 姜娆靠在床头软枕上,神情恹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抬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轻声笑道:“你倒是圆润了些,看见这段时日没在兴州受苦。” 陈素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亲王府上待客周到,每日鸡鸭鱼肉不断,小人想瘦也瘦不下来。” 他想了想,又低声汇报道:“小人竭尽所能,这回老亲王的命是保住了,不过小姐心里要有所准备,他年事已高,命衰体竭,内里已是千疮百孔。这一回他能撑过鬼门关已是万幸,往后就算精心调养,恐怕也……” 姜娆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道:“能多撑一阵,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近来风起云涌,她要尽可能保留宗室一方的底蕴。 只要那位老亲王能撑到开春,届时局势定然不同。 说完正事,陈素郑重道:“我陈家妻儿老小都被平安接到了安州,多谢小姐和大王费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这话时,语气比从前稳当了许多,初到安州时那种畏畏缩缩的怯懦劲儿,已经褪去了大半。 大约是这几个月他在兴州独当一面,见了世面,也多了几分底气。 其实这段时日,他也留心收集消息,尤其是有关项炳的,担心跟着新主就要提心吊胆,被呼来喝去地使唤。 但综合来看,定王为人还算不错,那个张标虽然黑脸一副凶相,但为人实在,认错也快,还非要拉着他结拜,拍着胸脯说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闹了这么一通,陈素倒是安心多了。 姜娆大概也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贸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他怎么也要为自己考虑。 只是机缘巧合,那么快就有了他大显身手立功的机会,应是天意如此。 姜娆的嗓音微微沙哑,语气却很温和:“陈大夫放心,此次你立了大功,大王另有赏赐,你尽管在这儿安心住下。还有,你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处处小心,若是有什么别的要求,随时可以提,只要我力所能及,定替你达成。” 陈素目光闪动,似乎确实有话想说。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小人确实有些想法,只是目前尚不周全,等小人想清楚了,再禀报小姐。” 陈素走后,青禾煎好了药端来。 姜娆靠在床头,将那一碗苦药汤一饮而尽,漱了口,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身上的乏力感退了大半,窗外一片明晃晃的白光,竟已是次日清晨。 · 晌午。 徐绍的马车低调地进入安阳城。 这位雾溪先生年近五旬,两鬓微霜,一副从容淡泊的模样。他身边跟着三五个背着书箱的学生,个个都是苦学之士。 安州徐氏早就得了消息,专门安排人在城门口候着。 余下族人则早早来到老宅,备好了接风宴,眼巴巴地等着那辆马车。 徐绍年轻时就和族里闹翻了脸,族里屡屡刁难,也没把人逼回来,反而在落魄之中名作频出,雾溪先生的名声越来越响亮。 几十年了,徐绍终于愿意放下前嫌,回归故里,多少族人盼得望眼欲穿。 结果,马车入城后,压根没往徐家老宅的方向去,而是顺着大路径直驶向定王府。 徐家下人面面相觑,没敢强行阻拦,怕再次惹怒了这位徐公。 项炳提前收到消息,知道徐绍要来归还一件父王遗物,顺便拜访王府,他便换好了衣服,带着卫彰在王府等着。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徐绍弯腰走了出来。 项炳主动走下台阶,对这位老者客客气气的:“雾溪先生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 徐绍立在车旁,微微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身形高大,眉宇英武,但眼神沉稳,没有浮于表面的骄狂。 这倒让徐绍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位年纪轻轻便独当一面的藩王,多少会有些张扬外露的锋芒。 徐绍收回目光,还了一礼。 两人相视,微微颔首,算是彼此认下了第一面的印象,随即一同往府内走。 过仪门时,项炳的眼角余光往二门那边扫了一下,脚步一下顿住。 姜娆站在二门的廊柱旁,裹着一件白色披风,在风口站着。 她的发丝被风掀起几缕,拂在脸颊上,鼻尖泛着一点浅红,双手拢在袖中,正朝这边看过来。 项炳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转身,大步走过去,还没等姜娆开口,他就已经伸手解下自己肩上的玄色大氅,兜头罩在她身上。 大氅分量不轻,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肩膀瘦削,撑不住这件衣服,他匆匆给她往上拢着,把系带系上,压低声音问道:“你病还没好,出来做什么?” 莫非连这点小事,她都要亲自盯着,不信他能办好? 姜娆本来还有点忐忑,被他的大氅一包围,却顿时放心多了。 她仰起脸,说话时还带着一丝鼻音:“徐公是我请来的,我若是不露脸,实在不像话。大王放心,我没那么柔弱,这点风寒,马上就好了。” 项炳垂眼看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想再多说两句,又不方便当着外人的面念叨她。 他终究没再赶她走,反而伸手轻扶着她。 徐绍站在几步之外,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眼里多了一抹若有所思。 暖阁。 门窗紧闭,炭火旺盛。 徐绍在客位落座,端起茶盏,嗅着茶香。 他用盖碗轻轻拨了拨浮沫,浅啜了一口,然后隔着淡淡茶雾,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 上次见面,还是在姜家的书房里。 那时春光正好,桃花烂漫,她听他讲解一篇佶屈聱牙的古文,他念一句,她跟一句。 一晃数年,物是人非。 徐绍放下茶盏,口吻颇为克制:“姑娘清减了不少,想来这段时日,颇多不易。” 姜娆亦柔亦刚:“徐公昔日教诲,读书人最忌讳形销骨立,乃心志不坚之相。忧思成疾,是晚辈不争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家父在世时,曾言当今天下,能继圣人之学者,唯徐公一人。今家父已去,天下板荡,妖孽横行,公亦不能独善其身。晚辈不才,斗胆邀徐公来安州一叙,非为私利,实为天下苍生计。” 闻言,徐绍心里好一阵唏嘘喟叹。 他沉默片刻,神情愈发认真:“老夫得信后,反复思量,此番回乡,也是想亲眼看看安州的民生吏治究竟如何,才能论这一份圣人之学。” 此事关乎重大,唯有他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能做出决定。 项炳始终静坐一旁,没有插话打断他们的叙旧。 此刻,他没有丝毫不悦,爽朗地笑道:“徐公愿意赏光,已经是再好不过。安州各郡县的簿册底档,徐公想看什么,本王便让人送什么来,不足之处,徐公尽管提,本王洗耳恭听。若徐公想去各处亲自考察,本王绝不干涉。” 徐绍一怔。 他见过太多做表面文章的权贵,嘴上说着请人指点,实际上不过是想要个名士挂名装点门面。 像项炳这样开口就把底档全部敞开,任人自由查访的,着实少见。 徐绍的态度略有松动:“大王这般爽快,着实令老夫意外。” 项炳一脸坦然。 数月前,他还常为人才匮乏所苦,羡慕他人有贤士投效。 可如今,他多了医术通神的陈素、精通农政的杨适、屡出奇招的姜艳……再加上正在积极拉拢的任、徐两家,安州这副摊子,已经越铺越大了,也慢慢变得五脏俱全。 他底气更足,自然无惧徐绍的考核。 项炳看着徐绍,诚恳道:“徐公若是愿意留下点拨一二,荣幸之至。” 徐绍当然不会立刻表态。 他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未置可否。 不过,他这一路走来,沿途所见的农田屋舍、商旅行人,确实比记忆中齐整了许多。 路上不再有成群结队的流民蜷缩在墙角等死,也不再隔三差五就遇到拦路打劫的劫匪,百姓的脸上仍有风霜,眼神却更有希望。 这些,都是近年来慢慢改变的。 徐绍分别看了项炳和姜娆一眼,终于开口道:“那就请大王容老夫打搅了。” 项炳心头舒畅,端起茶盏,遥遥相敬:“徐公请便。” ? ?这本书好像周末两天免费,我第一次上免费,心里有些忐忑,担心全订的书友会介意,周五中午最新章后发推荐票点币红包,共75个。 ? 另外预告:月底29~31三天发红包。 ? 时间依旧中午12点,最新章后100个推荐票点币红包,红包广场100个章节卡红包(阅读777分钟)。 ? 仅以此作为回馈,感谢支持。 ? 七月份就这样啦,本书不长,预计十月完结。 ? 最后求下月票,月底不投就废了,不如给我吧(卖萌.jpg) 第61章 夫人之智,彰不如也 项炳亲自送徐绍出门。 姜娆站在暖阁门口,神色复杂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卫彰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她走过来。 隔了几步远,他站定,脸上的笑意让人看不出深浅:“夫人,近来王府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闻言,她转过身去:“卫先生是说客人多?” 卫彰负着手,慢悠悠地说道:“不止是客人多,从前大王一年到头几乎都住在军营中,一月回来一趟,看看郑夫人,已经算是难得。如今倒好,三天两头往府里跑。” 说到这里,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这王府里能有什么人或事,让大王如此挂心呢? 姜娆听懂了他的调侃,却故意装作未曾领会,浅笑道:“许是近来大王军务清闲了些。” 卫彰忍不住摇了摇头,道:“裁军令的风头还没过去,赵公公前脚刚走,徐先生后脚便来,东南面的匪患还要处置善后,大王案头的折子堆得比从前都高。臣倒觉得大王比之前还要忙多了,上回周副将还对我抱怨,说他想找大王议事都找插不进去队。” 他又换了个话题,接着说道:“前些日子赵明来安州,臣一直想寻个机会问问夫人。朝廷早就布下了暗探眼线,赵明更是刘茂的心腹,夫人非但没有躲避,反而亲自出面应对。臣愚钝,确实想不明白,夫人怎么就确定他回去之后不会在刘茂面前如实告发?” 他思来想去,换作是他站在赵明的位置上,只会选择如实禀报。 假如这件事情露出马脚,或者刘茂从其它渠道知道了娆夫人的真正身份,赵明就算千般狡辩保住小命,也难逃追责,绝对会影响到他在宫中的地位。 这一对比之下,帮她的风险太大了。 然而,现在赵明已经回归盛京,而京城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样的消息传来,便证明姜娆赌对了。 姜娆轻声说道:“卫先生不必把问题想得太复杂,忠心、利益,在生死面前能算得上什么?他这类人是收买不了的,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任凭他自己定夺。” 卫彰是以己度人,所以认为赵明选择忠诚坦白的可能性更大。 但在姜娆眼中,赵明不是家臣,而是奴仆,这二者大不一样。 面对宦官,首先要做的,就是拿出身为主子的气势,然后才能讲究恩威。 卫彰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素来不爱钻牛角尖,没有非要追根究底的想法。 他的表情比方才更郑重几分,心悦诚服地拱手说道:“夫人之智,彰不如也。” 他第一次认输,是那道送子入京的诏书。他没能窥破其中藏着的陷阱,也想不出那样绝妙的破局之法。 第二次认输,是裁军令。他只能想到一个利用边患、两败俱伤的笨办法,而她则虚实相生,将朝廷的刀锋调转回去。 如今是第三次。 起初卫彰以为她只是凭着胆量和运气,度过了赵明面前的身份危机,但细细想来,这其中掺杂着许多他一时想不透的博弈。 从前他以为自己多少能照拂姜娆一二,偿还当年姜家的些许恩情,但现在看来,委实是他自作多情,同时也太小觑了她。 姜娆怔了一瞬,随即回了一礼,诚恳地说道:“卫先生过谦了,我只是侥幸而已。论实务,论见识,先生远在我之上。况且,这些谋划布局都离不开安州作为支撑,我一个人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的是实话。 再高明的计策,如果没有实力兜底,也不过是一纸空谈。 可她初来乍到,无依无靠,就能在项炳的地盘上,游刃有余地布局,仅凭这份手段和胆识,就已经令人叹为观止。 卫彰眼角余光瞧见不远处那个正大步走回的身影,他压低声音飞快地问道:“臣斗胆多问一句,赵明那边,夫人之后打算怎么用?” 姜娆没有隐瞒,低声回道:“不急,他在宫里位高权重,能接触到的机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我暂时不会急着从他嘴里掏东西,等他自己主动递消息过来,才算真正养熟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卫彰认同地点了点头。 项炳大步向暖阁走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姜饶身上,然后才转向卫彰。 瞧着他俩站得极近,旁若无人地有说有笑,氛围松弛自然,没有半点拘束。 他心里蓦地浮现出一丝古怪的感觉,但形容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卫彰立刻收敛笑意,退后拱手说道:“徐先生既已离去,那臣也该出发了,大王,臣告退。” 说完,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次徐绍是借着送还先王遗物的名义来定王府拜会,卫彰则要替项炳出面拜访徐府,亲自送一份厚礼过去,才显得有来有往。 况且徐绍离乡多年,物是人非,还不知归家后又是何等场景,卫彰去了也能为他撑几分场面,免得姜娆好不容易请回来的大儒,又被徐家人气走了。 转眼间,廊下只剩他们二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项炳站在原地,看着卫璋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回头看向姜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不确定自己这时该说什么,他本想开口问刚刚她和卫彰聊了什么,又觉得问不出口,显得他有多在意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略显生硬地开口了:“你身体有恙,便好好歇着,出来做什么?” 姜娆还是之前那个回答:“我若不在场,于理不合。” 项炳脸上还带着一丝不快。 她的语气便放柔了一点:“况且,我算是徐公的半个学生,与他多年未见,大王难道连这都不肯通融了?” 项炳瞧了她一眼。 她脸上病容未退,唇色也淡,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尽管明知道她这是装出一份温顺模样,但他心里不觉得恼火,反倒有点想笑,拿她无可奈何。 他别开眼神,落在庭院里那株老梅树上,明明想找些别的话题,但又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他只好又拐回来:“风寒可大可小,你不好好养着,拖成大病怎么办?再说了,你这病恹恹的模样,若是让郑姨看到了,她也要心疼。”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 姜娆低眉顺眼:“大王说的对。” 这让他一时接不上话。 他皮糙肉厚,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染了风寒,灌一碗汤药,闷头睡一觉,第二天就生龙活虎。 而方才姜娆那副白着张小脸站在廊下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单薄了些。 项炳心里有些烦躁,说不清是烦她不爱惜自己,还是烦自己居然在意这种琐碎小事。 姜娆看着他的侧脸,主动说道:“我幼时体弱,每到换季总要病一场。姐姐就比我硬实多了,大雪天能在院子里打一天雪仗。每次我卧病在床,她就坐在床边陪我说话,给我讲外头的趣事解闷,催我快些好起来。” 谈起童年趣闻,她的眉眼间浮现出温软笑意,和平时在书房里冷静分析局势时判若两人。 说着说着,她顺口问他:“大王呢?” 话出了口,她才意识到失言。 项炳的母亲很早就病逝了,他几乎是在乳母郑夫人的怀里长大的。 他的父兄也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座偌大的定王府里,他的血亲,一个都不剩了。 她正想找话岔开,项炳却没有回避,换了自称,语气松松散散地说道:“我小时候皮实,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有不敢干的。父王领兵在外,常不在家,回来便天天训我,有几次气得要动用军法。只不过后来他们都不在了,也就没人再训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 可姜娆听得懂,也感同身受。 她的心里沉甸甸的,有些酸涩。 她知道那些轻松的语句背后,是不可触碰的沉重过去。 她忽然想说,大王以后会有新的家人的,那些逝去之人也会希望他好好的。 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姜娆又觉得太过冒昧。 她不知项炳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万一他只是把她当做共谋大事的盟友,她贸然说出“家人”二字,未免太过僭越,也太自作多情。 项炳察觉到她忽然沉默下去,转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旋即各自移开。 风从廊下吹来,姜娆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他瞥见了,不再多话:“别傻站着了,送你回去喝药。” 于是话题到此为止。 二人并肩而行。 一深一浅的两串脚印,往同一个方向延伸而去。 · 与此同时,盛京城中。 荣郡王那份主动配合裁军、请求朝廷派兵换防的折子,依然被压着,留中不发。 裁军令的风声传得沸沸扬扬,闹了一个多月,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如今却忽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彻底哑火了。 容郡王忐忑难安,却迟迟等不来消息。 各路藩王私下互通消息,愈发觉得蹊跷。 朝廷究竟是何用意?难道不敢接? 之前私底下传得满城风雨,一副要把刀架到藩王脖子上强行裁军的厉害架势,现在怎么反倒缩了回去? 有人试着又递了两封折子上去,一样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这不得不令人怀疑,朝廷莫非是在虚张声势。 人心就是这样,一旦发现对方外强中干,原本的敬畏就会悄悄打个折扣。 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藩王们,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盛京那边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挽回颜面,朝廷的威信就会在这僵持中被一点点消磨。 不久后,宫中发出了一道新的旨意,送往甘州。 旨意中说道,朝廷体恤高王辛劳,将派军接管甘州北部三郡的防务,至于高王府,只保留原有的五成兵力即可。 说白了就是要高王裁军,交权,开门迎客。 甘州是粮仓,也是战马和兵源的补给地,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每年出产的粮食养活着半个西北的驻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要控制了甘州,就等于掐住了安州的命脉。 高王项耿接到旨意后,拿着那张薄薄的布帛翻来覆去看了一整个下午。 他的王妃崔流光还在盛京做人质,几个孩子也都在那里,这道旨意背后的威胁之意,他清清楚楚,诚惶诚恐。 然而,这一次项耿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惊慌失措。 他接下这份旨意,召来幕僚闭门议事。 几日后,一封回折从甘州发出,从官道快马加鞭送往盛京。 项耿表示甘州愿意配合裁军换防,全力支持朝廷的一切安排。 他唯有一个请求,那就是甘州地处要冲,多年来以军粮后勤为重,民生困乏。如今朝廷欲与民生息,请允许甘州开放盐铁之利,以商税养民,免去地方百姓赋税之苦。 奏折里字字句句温顺恭敬,却让杨羡看了之后脸色铁青。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到底哪来的胆子?” 高王的家眷明明就在盛京城中当人质,但高王却没有乖乖奉行朝廷的旨意,甚至还敢主动开条件。 让朝廷拿盐铁来换甘州驻防军权,疯了吗?! 平心而论,以甘州的富庶程度和战略重要性,这笔买卖是不亏的。 但这还是和荣郡王那份折子差不多,问题就在于,这个口子不能开。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朝廷的盐铁专营便会受到影响,日后其他藩王群起效仿,朝廷就堵不住了。 如果只是想要一些盐矿、盐池之权,那还可以商量,毕竟民间本就私盐泛滥,禁不胜禁,退一步也不是不行。 但铁矿不同,铁可是能够铸造盔甲和兵器的啊,开放铁矿,就等于给了藩王武装自己的资本。 杨羡气急败坏,连忙拿着这份折子去找刘茂商量。 同时,他心中感到愤愤不平。他明明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了,却处处受一个宦官掣肘,事事都要来跟刘茂通气商量,像个跑腿传话的小吏。 他承认,刘茂确实比他更有政治手腕和人脉资本,但刘茂处处提防着他,大事小情都要派宦官插一手,防他像防贼一样,这也让他心里很不痛快。 他杨羡是科举正途出身,堂堂文臣之首,凭什么要对一个阉人俯首帖耳? 这口气,他忍了很久了。 第62章 新刀见血,连环铁蒺藜 事发不久后,安州任家堡里,任万里也得到了消息。 他原以为,朝廷态度强硬,这道裁军令将是改变天下格局的惊雷,即便不能重创项炳这等枭雄,也必能让诸王伤筋动骨。 却未料到,雷声大雨点小。 先前闹得沸反盈天,至今却不见朝廷真正动手裁撤一兵一卒。 甚至连荣郡王、高王主动示弱,愿交兵权,朝廷都不敢接招,反而显得进退失据。 现如今早已不是简单的博弈,而是赤裸裸的对峙。 朝廷露了怯,藩王们便嗅到了血腥味。 在这等皇权与藩镇的角力中,任家空有钱粮,终究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让任万里对自己从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先前他小心周旋,不敢站队,是暗暗押注朝廷,想借刀杀人,削弱项炳。 可如今看来,风向变了,他必须重新权衡利弊。 继续押注朝廷,恐怕等来的不是项炳垮台,而是朝廷威信扫地,诸藩并起,届时任家在风暴中将更加孤立无援,就像孩童持金过市,谁都能抢。 或许,是时候调整船头了,再晚就真的迟了。 反复权衡之后,任万里终于下定了决心。 次日一早,一支庞大的车队驶出任家堡,浩浩荡荡来到大营之外。 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全是军需物资,如粮食、棉衣、皮靴、药材。 张标看到这么多大车,眼睛都亮了。 他大步上前,掀开一辆车上的油布,看到底下全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棉衣,忍不住开怀大笑。 然后他急忙转身,朝身后吆喝道:“快快快,把这些东西都送进大营去,任员外这回可真是大手笔!” 副将周横来与任家车队进行交接,他面容冷峻,看起来比张标沉稳得多。 他命人卸车,一一清点,核对数目单据, 没多久,他核对完了数目,疑惑地对身旁的属下说道:“这次送来的东西比往常多了五成都不止,任家怎么忽然这么大方?” 属下面色茫然,答不上来。 周横心里盘算了一番,总觉得不对劲。 商人重利,任万里更是出了名的精明,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他忽然加码,必有缘故。 周横找到张标,问道:“张将军,今日送来的这批物资,比约定的数额多了不少,你就不觉得反常?” 张标正心情大好,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有什么反常的,任员外大方,那咱们就收着,管那么多做甚?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成天疑神疑鬼的。” 周横被他这话噎住,脸色沉了沉。 张标大步走开,只留周横站在库房门口,望着那批物资,脸色阴晴不定。 属下在旁边候着,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这批东西是全数入库,还是立刻分发?” 周横冷淡地说道:“老规矩,先给斥候营和先锋营送去,记住,主力营的要留足了。” “是。”属下都记下了,然后犹豫着又问,“那江燕那支小队,是否也要分一份?” 她兼干着斥候和先锋的活,吃苦受累冲在前面,而且还刚立了功,按规矩也该有一份。 闻言,周横转过头来,脸上的轻慢之意毫不掩饰:“一群刚招安来的流寇草匪,连个正经名号编制都没有,凭什么跟营里的兄弟们平起平坐,分一样的东西?先放一放,等他们彻底过了明路再说。” 在他看来,江燕那个女人和那一群乌合之众,不过是仗着几分运气,偶得大王青眼,若非有整支队伍接应配合,她那份功劳岂能轻易到手。 如今倒好,江燕声名鹊起,反而衬得他这正牌副将黯淡无光,营里那些兄弟也跟着起哄,说什么巾帼不让须眉。 周横的理由十分充分,属下也无话可说,默默退了下去。 不久后,姜艳就知道了这件事。 任家车队浩浩荡荡送了一大批物资,结果连一件棉衣都没给她拨。 甚至连周横那些话,也都一字不漏地传了出来。 其它人顿时炸了锅,拍桌子七嘴八舌地骂起来,性子急的当场就要去找周横理论。 “够了。” 姜艳把磨好的刀往桌上重重一放,营帐里顿时安静下来。 她冷冷地环顾一圈:“有什么好闹的,人家瞧不起咱们,嚷嚷两句就能让人服气了?没立刻分东西,就要闹,咱们之前没有不也好好的? “你们谁要去挑事,尽管去,我不拦着。大不了就是被人说不服管束、匪性难改,然后把我们全都再撵回山里去,继续吃糠咽菜。” 帐里没人吭声了。 旁边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仍不甘心,梗着脖子道:“寨主,咱们半个月端了两个匪窝,这还不够吗?” 姜艳当即回道:“砍山匪和上战场能是一回事吗?咱们身份吃亏,想要让人看得起,就拿出让人看得起的本事来。嘴巴上争来的东西,人家转头就能拿回去,只有自己靠双手挣来的,谁也抢不走! “你们有空抱怨还不如去外面多跑两圈,还有你,瞧瞧,才来多少天,脸都胖一圈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手下们忍不住笑起来,络腮胡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为自己狡辩:“我这不是胖,是壮了!壮了!” 笑声里,姜艳看着这群跟着自己从山里走出来的弟兄,心里清楚,光压住这次的矛盾和火气还不够,得让他们有个盼头,这群人跟着她,不是来受气的。 姜艳走出帐外,寒风正在呼啸。 她抬手遮在眼前,把目光投向北方。 北戎,那是盛国北境最头疼的顽疾。 他们居北地,披毛裘,善骑射,习性悍野,逐水草而居,随寒暑迁徙,没有固定的都城和城墙。 中原人统称他们为“北戎”,但他们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他们自称“贺兰民”,意为“苍狼的子民”。 经过数百年的吞并融合,原来散落各地的几十个小部落,逐渐聚拢为四大核心部落,由一位大可汗统御全族。 他们崇拜天地,以苍狼为图腾,信奉“天择众生”,在这片苦寒的土地上,只有最强悍的族群才能活下来。 对于他们来说,南下劫掠并非罪恶,而是生存的本能。 粮食、布匹、茶叶、铁器……这些中原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草原上无比珍贵,胜过金银。 然而,今年冬季却平静得反常。 北戎各部落异常安静,没有像往年那样,趁着雪天南下骚扰,这让项炳格外警觉,接连派遣多批斥候向北深入打探。 直到这天,斥候飞马回报,在北面七十里外发现大量马蹄印,至少有三千骑。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项炳负手站在舆图前,没有立刻开口,帐中其他人都屏息等着。 片刻后,他解下身上的披风往椅背上一搭:“本王亲自去。” “大王。”卫彰刚开口就被截断。 项炳抬起一只手,没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留下。” 卫彰无奈,知道这位主子是太久没上阵手痒了,话一出口便是铁板上钉钉。 他提醒道:“大王,北戎狡诈,不可轻敌。” 项炳嗯了一声,转向张标:“你跟我去。” 张标摩拳擦掌,响亮地应了一声:“末将早就等着了!” 接着,项炳又看向旁边的周横:“你也留下,一起把后方看好了。” 周横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垂下眼,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站在原地,看着项炳当先走出大帐,张标紧随其后,外面传来一阵阵号令声和马蹄声,整座大营都调动起来。 他松开的手垂到身侧,缓缓握成了拳。 另一边,姜艳翻身上马,手下十多人也同样整装待发。虽然他们穿的是杂色衣裳,用的兵器也长短不一,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兴奋。 眼前是真正的战争,姜艳本该说点什么来鼓励他们,或警告他们。 然而,当她看见附近一队队有序的士兵,听着一阵阵跑动的脚步声,她的心已经开始加速。 在山里那几个月,姜艳也拼过刀,见过血,但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打不过就跑呗,身后总有退路。 可战争是成千上万人的生死,没有退路,除非愿意当逃兵。 她的心在胸腔里擂动,如同战前的击鼓。 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 姜艳知道,手下的兄弟们都在看她,她这个带头的若是露了怯,他们的心就散了。 她稳住,开口:“都别慌,跟紧我,别掉队。” 随即她一夹马腹,那匹马精神抖擞地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汇入出征的队伍里。 这回,她要主动请缨。 · 斥候一马当先,铺开哨探。 很快,探子回报,四十里外发现敌军,千余狼牙骑兵正沿着河谷向南移动。 项炳当即下令,前锋在河谷口设伏,另派兵绕后包抄,断其退路,余下队伍随机应变。 河谷两侧是缓坡,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 姜艳带着她那小队人走在最前面,与斥候营混编,负责探路。 鲁羽跟着她的小队前来,趁着天色渐昏,带人把一批连环铁蒺藜埋在河谷最窄处。 那些铁蒺藜有半个手掌大,特殊之处在于它们有四枚铁刺,无论怎么落地,总有一尖朝上。 铁蒺藜两两之间用细铁链相连,撒在地面上就是一张带刺的铁网。 鲁羽退到远处藏好,望着自己亲手动过手脚的埋伏点,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些东西用在真正的战场里。 雪化了,但这儿的土地并不松软,铁蒺藜不会陷在地里,只要踩上去,马就废了,除非对方会用柴草扫路,可北戎骑兵长途突袭,怎么会随身带着柴草呢。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推演,无比紧张忐忑。 日落西山,河谷北口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 狼牙骑兵来了! 他们穿皮裘,骑矮马,马背上挂着弯刀和弓箭,队列松散却有序。 天色快要黑透,前锋百骑冲在最前头,毫无停顿地冲出河谷,显然是企图趁夜偷袭。 然而,最前面的十余匹马突然同时发出凄厉的嘶鸣!铁刺扎进马蹄掌缝,剧痛让战马前蹄跪地,翻滚摔倒,骑手被甩落在地。 后面的马收不住势头,连二连三踩踏着倒地的同伴继续前冲,即使喝令止步也已经来不及了。 铁链连着的铁蒺藜又被带起,绊倒更多来不及躲闪的马匹。 河谷口人仰马翻,马嘶声和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北戎前锋的阵型顿时崩溃! 伏兵从两侧坡地上同时现身,箭矢倾泻而下,密如飞蝗。 黑暗中看不清箭矢的轨迹,只能听见闷响和惨叫。 此刻的北戎骑兵,聚在一起几乎成了活靶子! 几轮齐射后,敌军军心已乱,阵型溃散。 号角声响起,张标怒吼一声冲在最前,大刀横劈,把一名刚爬起来的北戎骑手砍翻在地,带着队伍如楔子插入敌阵! 姜艳紧随其后,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心跳反而平稳下来了。 一名北戎骑兵从侧面冲来,弯刀高举,嘴里喊着贺兰语的咒骂。 她听不懂,也没有多想,身体比脑子先动,手腕一转,狭长刃锋划过敌人的咽喉。 手中新刀第一次见血,她来不及看那人倒下,马已经带着她冲过去了。 北戎骑兵阵脚大乱,前锋被铁蒺藜切断了冲击的势头,后方骑兵又被堵在狭窄的河谷口,一时间进退两难,更组织不起有效的反抗。 等项炳的大旗出现在坡顶时,河谷口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北戎骑兵见势不妙,丢下一地尸体,仓惶北撤,正与后方包围军作战,远处火把连成一片,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项炳勒马立在坡顶,虽然没有他上阵的机会,但他对今日这一战甚是满意。 郑杰特意下去捡了一枚铁蒺藜回来,这东西小小一个,四枚尖刺已经被马蹄踩得微微变形,沾满了血与泥。 项炳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脸上止不住地笑。 他翻身下马,派人去把鲁羽叫过来。 传令兵一路小跑去找,没多久就把那个瘦小的少年从后面带了过来。 项炳高兴得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把人拍得一个踉跄。 他哈哈大笑,问道:“这东西你做了多少?” 鲁羽战战兢兢地报出数字,随即介绍起来。 铁蒺藜的优点是轻便,可以随军携带,战时临时抛洒,也可以战前提前预埋,尤其适合夜战伏击。 不过,它也有着明显的缺点。 鲁羽紧张地说道:“雨天和沙地不行,它会被埋住。还有,用柴草扫也能扫出来。北戎人不熟悉这路数,他们第一次碰上,所以才吃了大亏。往后他们会有所防备,不过草民还能做出新花样来!” 项炳颇为满意:“做的不错,回去再给你批一批铁料,加几个人手,本王等着看你往后还能带来什么惊喜。” 第63章 拿起刀来和命运硬碰硬 北戎骑兵抛下一地尸体,溃散而逃。 张标勒住马,没有下令乘胜追击,而是带着人沿着河谷来回扫荡了一遍。 这一仗打得痛快,敌军死伤惨重,留下的战果很是丰厚,河谷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大半都是北戎精锐。 几个老兵挨个检查并补刀,旁边其他人忙着检查战马情况,顺手把弯刀、箭囊等物摘下来,堆到一旁。 张标在一堆缴获的兵器里翻翻拣拣,挑出几件品相不错的。 等他挑完,河谷里的活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往山坡上看,项炳还停在那儿,可能是在观察远处情势,也可能是在等候余下的北戎骑兵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张标随便擦擦手和脸,快步往山坡上去,仰着头喊道:“大王,咱们该回了!” 火把旁,项炳仍眺望着北方。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张标气喘吁吁地爬上来了,他才收回眼神。 “收兵。” 张标跟他一道下山,一边走一边嘟囔:“末将还以为,大王想孤军深入,再引一批过来呢。” 斥候先前估算出三千骑,这河谷里只有三分之一,余下两千骑不知游荡去了何方,始终是个隐患。 河谷另一头负责包抄断路的那一队,没有堵死口袋,故意放了些人出去,正分出几路斥候,追着逃散的败军衔尾而去,不知能否有所发现。 张标不由得担忧,大王别觉得这一次伏击不尽兴,还想冒险亲自去赶尽杀绝。 所以这话带着点儿试探的意思。 项炳带着一丝遗憾说道:“想是想,可北戎人不傻,今晚冷不丁吃了这么一回亏,自然不会再往同一个坑里跳,走吧。” 张标一听,心里这才踏实了。 他和项炳的两位兄长都并肩作战过,如今定王府就剩这么一根独苗,金贵着呢。 他实在是不敢放任项炳去冒险,万一有个闪失,安州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家底,可真要让朝廷摘了桃子了。 像今天这样,设伏等敌人自己踏入陷阱,然后他带人一拥而上,再早早带兵回撤,多好。 张标走了一截,又想起什么,忍不住说道:“那小子有点能耐,一个小铁球也能整出这花样,要是那铁疙瘩能多铺几层,非得把北戎那些狼崽子扎得鬼哭狼嚎,满地找牙!” 对此,项炳轻笑一声,算是回应。 一行人率先回营。 整备伤兵、审问俘虏、清点缴获这些事,自然有人继续负责。 项炳不用理会那些琐事,回去卸了轻甲,便往椅子里一坐,舒展了一下肩背。 张标却没急着走,他把自己挑选出的几件兵器往案上一放,拍了拍手,说道:“大王,末将从战利品里挑了几把成色最好的,都在这儿了。” 项炳扫了一眼,点头道:“你倒是细心。” 张标嘿嘿笑着,拍着胸脯说道:“末将别的不行,看兵器倒有几分心得。” 这一点,项炳倒是同意。 张标眼神尖,一打眼就能把一堆兵器按成色分个三六九等,而且他只爱挑拣,从不藏私。 项炳派人把姜艳叫来,她也刚刚回来,洗了把脸,衣服还脏着,没来得及换。 她听见传唤便匆匆赶来,一掀帘进来,项炳和张标同时把目光投过去打量。 人看起来没事,精神也尚可。 张标指着桌上:“我挑了几把好货,给大王留着赏人。你这丫头倒是个好苗子,就是缺个趁手的家伙,自己选一个吧。” 闻言,姜艳有些意外。 在她印象里,张标这个人粗枝大叶,说话大嗓门,一副莽汉样,没想到他有这等眼力,会看兵器,还特意留给她。 可是,从这群北戎骑兵身上,真能缴获什么神兵利器吗? 姜艳将信将疑地走过去,从桌上拿起一把富有北戎特色的弯刀,入手有些分量,刀刃厚薄适中,泛着凛冽寒光,确实是柄利器。 她比划了几下,用着合手,颇为满意。 项炳开口道:“你运气不错,这种弯刀,是北戎牙将的专属之物,战场上可不多见。” 姜艳知道,北戎信奉苍狼,几乎人人佩戴狼牙装饰,所以他们的战士也被称为狼牙骑兵,千骑统领方为牙将。 这么说来,这柄弯刀确实是稀有之物。 她看向项炳,项炳让她放心收下。 周横故意贬低她那支小队的事,他已经知晓,这柄牙将弯刀,就算是一份补偿。 姜艳转身朝张标拱手道:“多谢张将军。” 张标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客气什么,你今日第一次随军冲锋,没怂,很不错,没给大王丢脸。你在山沟里跑惯了,用轻便的兵器比笨重的好使,北戎人的弯刀比咱们的刀轻,这个正适合你。” 之前他确定她够本事上战场,但多少以为她会临阵退缩,结果回头一看,嚯,砍翻了好几个。 而且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姜艳没接他这句夸奖。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那弯刀上的花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标的话,令她想起了当初被朝廷追兵围追堵截时的狼狈。 要不是他们把她逼进绝境,她或许永远不会真正拿起刀来和命运硬碰硬。 那时候,她只想着活命。 而现在,她不仅要活命,她还要很多很多的军功,要磨练到能像张标一样独当一面。 总有一天,她要堂堂正正地杀回京城去。 姜艳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道:“若有战事,我愿再为先锋。” 见她主动请战,张标正要说话,项炳先一步开口道:“想打仗,少不了你的。你今日首战,胆色可嘉,鲁羽的铁蒺藜也立了大功,功劳簿上都记着。” 他说完,往旁边看了一眼。 卫彰坐在帐中另一侧,正在位置上捧着茶盏犯困。 这时他放下手里的茶盏,接过话头说道:“稍安勿躁,大王正在筹备新营,往后自有你大展拳脚之处,只是此事牵涉编制钱粮,尚需些时日,方能定下章程。” 姜艳微微收紧了手指。 看来,项炳是把招安的事放在了心上,不是嘴上空谈几句大道理,而是真的在准备行动。 她没有再追问细节,颔首应道:“明白了,静候大王调遣。” · 王府中。 姜娆收到了姐姐报平安的信。 信写得很短,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姜艳匆匆写就。 姜娆把这封信看完,也就知道了前线发生了什么,她沉吟片刻,把信收进匣子里,然后铺纸、研墨。 她准备借着这个机会,替项炳起草一份奏折底稿。 她垂眼想了片刻,便开始落笔,将河谷之战写成一道堂皇的报捷文书,言辞恳切,极尽渲染,把这场不大的胜利,写成一件关乎北境安危的大事。 并且,她强调北戎虎视眈眈,若非定王率军奋击,破其前锋于河谷,贼骑必已南下横掠,屠村焚仓,赤地千里。 此战虽捷,北戎主力未伤,如今四部频频联络,春秋两季随时可能大举进犯,为保百姓安宁,边军枕戈待旦,不敢懈怠,亦恳请朝廷早作绸缪,巩固边备。 写完,姜娆搁下笔,将这道底稿默读了一遍,这才招来传令兵,嘱咐他快马送回大营,请大王过目。 姜娆很清楚,现在盛京里几派人马,正对削藩裁军之事争吵得不可开交,而这道奏折则会戳破某些人的幻想。 北戎大敌当前,定王在前线浴血奋战,若是朝廷试图削藩收权,这万里北疆谁来守?谁能保证不出问题? 与此同时,那些王妃世子们都在盛京,这道奏折到了之后,她们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 递话、施压、造势,这些夹缝里的事她们做起来驾轻就熟。 朝廷可不是一块铁板。 舆论一旦倒向“藩王守边共御外侮”这一边,那些主张削藩的官员就会陷入被动。 武勋集团会趁机争权,而吃了闷亏的世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必会利用这份奏折,吹嘘地方之功,进而拖延削藩裁军之议。 姜娆不知道,杨羡和刘茂究竟许诺给了武勋们什么,但她可以确定的是,一旦朝廷被拖住,无法兑现给武勋的条件,那些骄兵悍将选择翻脸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她默默盘算着这份奏折又能拖延出多少时间。 安州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无论是收买人心,还是练兵屯粮,亦或者是她的姐姐磨砺立功,全都需要时间。 传令兵退出去,青禾正好端着热茶进来,低头慢步,模样很是小心。 姜娆的身份虽然还瞒着她,但相处了这么久,青禾再迟钝,也渐渐察觉到这位娆夫人似乎不太对劲。 作为妾室,她本该围着大王打转,琢磨些梳妆打扮和游乐宴饮之事。 可娆夫人倒好,从不接别家贵妇的帖子,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去书房的次数倒是不少,即使常和大王独处,二人却至今也没有圆房。 外面流言蜚语四起,也从没见她在意过半分。 青禾原以为,自己寻到了一个敞亮的前途,往后能跟着宠妾吃香喝辣。 现在她却感到惶恐不安。 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撞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中,变得愈发谨慎和沉默,不敢多听多看。 姜娆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不准备对青禾解释什么,因为对于青禾来说,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 她端起茶润润嗓,本该去研究其他正事,可思绪一飘,想到上次她染了风寒,项炳亲手给她披大氅,还送她回房喝药,还有其余种种。 他嘴上嫌弃她体弱,但举动处处都是关心。 而她……替他谋了算计,写了奏折,但这些全都是公事。 仿佛她每次找他,都只是为了说正事,说完便没有了。 姜娆端着茶,微微蹙眉。 她思量片刻,还是放下茶盏,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但落笔时,她又迟疑了。 该写什么呢?写多了显得刻意,写少了又显得敷衍。 最终,她只写了寥寥几行,便折好封了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传令兵快马返回军营。 项炳坐在案前,把那份奏折底稿看了一遍。 一场小规模伏击,竟被她写得像是北境防务的定海之策。 不过字字句句都没什么可挑剔的,既显得谦逊,又把姿态做足了。 卫彰站在一旁等他看完,问道:“大王觉得如何?” “可。”项炳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卫彰接过那份底稿,看完也点头认可,等会儿就按这个誊抄一份,加盖印信,送往盛京。 他正准备就此话题认真分析一番,说说自己的见解,却发现大王目光散漫,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项炳确实正在走神。 他方才把那份奏折底稿看完之后,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永远都是这样,找他无外乎正事、公事、王府事。 每一次分寸拿捏得恰好到处,每一桩事都办得妥帖周全,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 但她对她姐姐姜艳就不一样。 姜艳手脚有冻疮,她翻箱倒柜找药膏,亲手涂抹。从军后,她也专门写信嘘寒问暖,连那些山民她都爱屋及乌地考虑着。 项炳明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但又忍不住对比。 卫彰看他神色微妙,好奇地问道:“可是另有不妥之处?” 项炳被他这么一问,下意识回道:“没有。” 这两个字说得有些快,卫彰隐隐觉得不对。 张标掀帘进来,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大王一脸愁苦样,以为他还在牵挂军务,便安慰道:“大王别担心,河谷那千骑已经被打怕了,斥候跟出去三十里就找不到踪迹了,末将以为他们应该是退回草原去了,这一仗够他们疼一阵子的,短期内不会再来了。” 卫彰咳嗽了一声。 张标一愣,茫然地看向他,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大王,王府来人了,姓韩,说是奉娆夫人之命来送信。” 项炳瞬间回神,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他刷地看向帐门,人还没开口,但身体已经往前倾了倾,右手撑在案上,像是要站起来,又像是刻意按住了自己。 第64章 一封家书一字好 见“解药”到了,卫彰转身就走。 路过张标身边时,他顺手把人往外带:“走了,咱们别在这儿碍事。” 张标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拉到了帐外。 他愣愣地回头看帐门,又看向卫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福至心灵,压低嗓音道:“大王这是……?” “想人家了。”卫彰替他补上后半句,话里三分揶揄七分了然。 说完,他也不多留,双手往身后一背,笑吟吟地踱着步子往远处去了。 张标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随即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偷笑着离开了。 帐内,韩叔把信呈上。 项炳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行。 上面写着:“听闻大王此战大胜,心中欢喜。边关苦寒,望大王饱餐饭,少饮酒,多添衣。”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统共二十来个字,项炳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姜娆的字迹比之方才那份奏折底稿,要显得随意松弛一些。 纸上没有动人的字句,更没有华丽的辞藻,可偏偏就把他心里刚刚那份别扭给彻底融化了,胸口温温热热的。 说她心里有他,可这封信明显是后补的,临时起意叫人送来,连措辞都过分简单,不像一封正经家书。 说她没人情味儿,她却是派了她最信重的姜家护卫来专程送信。 项炳把信放下,心里五味杂陈。 甜得不够干脆,不甘又没有立场。 他按下那一丝微妙的悸动,清了清嗓子,问道:“她的身子已经好全了?” “回大王,夫人风寒已愈,这几日胃口也好多了。”韩叔规规矩矩地答道。 项炳点点头,逐渐恢复了平时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同样提笔蘸墨,准备写一封回信,让他带回去。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慢慢酝酿出千言万语,又被他一句句给否了。 最后,他手腕一沉,笔锋落下,只写了一个字——“好”。 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等姜娆拿到这封信时,拆开一看,满纸空白,只有当中那一个张扬恣意的“好”字。 一横一竖都带着一股张扬跋扈的气势,撇捺之间仿佛能看见那人挥毫时的姿态。 空荡荡的纸面,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字,衬得这个“好”字愈发的蛮横霸道,像是那人就站在她面前。 当真是字如其人。 她写了二十来个字给他,已经算是极少的了,他倒好,只回了一个字。 这买卖,竟是她亏了。 姜娆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 还有,这一个“好”字,他是在承诺什么? 是那句“饱餐饭,少饮酒,多添衣”,还是……她说什么,他都说好? 想到这儿,她耳根微微发热,心里暗啐了一口,觉得实在是有些肉麻了。 · 盛京。 值房的官吏接了公文,按例拆封登记,随后按部就班地分拣递送,转呈各署。 杨羡刚与几位侍郎商议完今年春耕的摊派事宜,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了润喉,随手翻开摆放在最上面的一本折子,便是安州来的那份。 北戎三千骑兵南下夜袭,定王亲率边军设伏迎击,斩首数百,缴获战马军械若干,大捷。 项炳在奏折中详细禀报了河谷一战的经过,并暗暗警告朝廷,北戎未灭,边患不绝,若敢裁撤边军,自断臂膀,恐为千秋罪人。 杨羡的养气功夫有所长进,没有当场甩脸色,而是面无表情地把折子传了下去:“诸位都看看。” 几位侍郎传阅一遍,各自神色微妙。 他们交换着眼神,却没有人率先开口。 这道奏折写得滴水不漏,既报了功,又表了忠,还顺带告诫了朝廷,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边关防务的现实问题。 而且,这道报捷的折子是压不住的。 有人嘴唇翕动准备开口,却被旁边的同僚用眼神制止了。 杨羡靠向椅背,不冷不热地说道:“定王特意上折报捷,边关打了胜仗,这是好事,只是……”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他究竟是何用意,诸位应该都明白。”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安静,在座诸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因为表态就注定要得罪某一方。 杨羡见无人应答,嘴角往下压了几分,他没有再逼问,而是让这些人都散了。 那些老臣、重臣,他拉拢不了。 连这些侍郎也个个都是明哲保身之辈,滑不溜手,不堪大用啊。 有关这道奏折的消息传得极快。 几位朝中重臣接连借此次大胜之功,夸赞定王是不可或缺的国之柱石。 崔流光也第一时间联络了几位相熟的王妃命妇,不遗余力地赞扬诸王这些年镇守疆土的辛劳。 若无诸王,哪有盛京今日歌舞升平的繁华之景。 不过两三日功夫,满盛京都在议论这件事,茶楼酒肆里有人添油加醋地讲,朝堂上下也有人借题发挥。武勋本就态度暧昧,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一部分人顿时硬起腰杆,反驳裁军之策,直言边关不可一日无备,裁军之事不如延后再议。 但杨羡坚持,称边关虽有战事,但规模不大,不足为惧。裁军乃是与民休息的长远之策,不能因噎废食。安州将士用命,按惯例赏赐便是。 双方你来我往,各执一词。 更有御史出面,石破天惊地说道:“定王固然有功,但藩王拥兵自重也是实情。臣以为,应当效仿前朝,以文制武,以官代藩。” 言下之意,便是北境防务不是非定王不可,朝廷自可派遣大将接管安州防务,让定王交出军权,回京叙职。 但这一提议更加激进,过河拆桥只会寒了功臣之心,故而无人敢应。 亦有人当场反驳,前线换帅是兵家大忌,等同于自毁长城,北戎虎视眈眈,不可儿戏。 几方势力就此吵得不可开交,从北境防务一路吵到盐铁赋税,从盐铁赋税又吵到今秋那道人质诏书,陈年旧账翻了一堆出来,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连原本已经敲定的几道新旨意,也因此被搁置。 刘茂虽不在朝堂,却比杨羡看得更清楚。 武勋、文臣、世家、藩王,四方势力各怀心思,一道奏折就能引起这般风浪,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现在朝廷缺乏一根定海神针。 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皇宫深处。 富丽堂皇的宫室中,孙太后坐在窗边,听女官诵读近来的奏折副本,其中便包括那份安州捷报。 项炳是她的孙辈,但生得晚,太后与他只见过一两面,谈不上亲近,听到这份捷报,她忍不住感到唏嘘愧疚。 殿外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是陈皇后到了。 她穿着一件素色衣裙,面容憔悴,眼下带着淡淡乌青,连脂粉都遮掩不住,显然又有数夜未能安眠。 她走到太后面前,垂首行礼:“给母后请安。” 太后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心中叹息一声,温和道:“你来了,坐下吧。” 陈皇后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依旧低着头,精神萎靡。 太后缓缓开口:“陛下近来如何?” 陈皇后低声道:“太医说脉象略有稳固,但陛下他还是老样子,每日只能靠汤药续着,喂也喂不进去多少……” 她说着,声音发颤,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 太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疼地安慰道:“莫哭,太医说你的眼睛已经有些不好了,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坏了根基。你若是把自己的身子熬垮了,还有谁来照顾陛下?” 听到这话,陈皇后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儿媳谨记,劳母后担忧,实在不孝。” 孙太后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模样,心情愈发沉重。 纸是包不住火的。 陛下这一“病”就是大半年,最初刘茂为了维护陛下,提出暂时以幼主监国,用强硬手段控制内外,太后以为局势很快就能稳住,所以默许了那些举动。 她始终相信,只要盛京不乱,盛国就不会倒。 然而,事情一步步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最初默许的范围。 她的儿孙们镇守地方,保家卫国,盛京却在为裁军和各自的利益争得不可开交,这像什么话,到底还有谁真正把朝廷放在眼里?! 孙太后想起年轻时的光景。 那时先帝还在,她与他携手,分封各州藩王,共御天下。 先帝总说,天下是项氏的天下。藩王们手握大权,迟早会生出私心,但只要朝廷无亏,天下归心,江山社稷就乱不了根本。 如今,朝廷还在,大义还在,可人心已经乱了。 她这一生,经历过先帝北伐的烽火连天,垂帘听政的暗流汹涌,新帝登基的波诡云谲,见过无数刀光剑影和人心鬼蜮。 到了晚年,本以为可以含饴弄孙、安享太平,却发现自己还是被夹进了这道人心之中,进不得,也退不得。 孙太后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像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看向陈皇后:“你回去吧,好好养着身子,其余诸事,自有哀家来办。” 陈皇后走后,太后独自在窗前坐了许久,窗外宫墙层层叠叠,高低连绵,是她看惯了的风景。 当她低头,日光透过窗棂,正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心中触动,自语了一句:“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然后她坐直身子,叫来女官:“传话给宗正寺,让他们……” 她年轻时能辅佐先帝平定天下,如今年纪大了,但还没有老到看不清棋局的地步。 既然此路不通,那就换一条。 联姻结盟、分化拉拢、恩威并施……这些手段,都是孙太后玩剩下的了。 · 安州大营。 河谷一战后,鲁羽便整日呆在工棚里琢磨。 张标和郑杰隔三差五就去一趟,教他北戎有哪些不同、野外作战常是什么地形,提出一些修改建议,诸如此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横隔着那道半开的院门,看到里面几个人围着一堆铁片木料议论纷纷,张标的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吵人耳朵。 他不屑地想着,区区一些陷阱,能顶什么用。 他在这儿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几十场,身上不知落下多少伤疤,一路苦心经营,才一步步从大头兵熬到副将。 可上次河谷之战,大王带了那么多人,唯独把他留下守营,半分功劳也没捞着。 中军大帐里,项炳手里拿着一份需他核定的功勋奖赏名单,他翻了两下便放下,忍不住起身走一走,看一看。 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卫彰全都看在眼里。 他看破不说破,只慢悠悠地开口道:“这几日并无紧急军务,若大王想回城休息几日,倒也无妨。” 项炳正准备反驳,外面忽然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紧接着,亲兵快步走进来禀报:“大王,营外来了几辆马车,称是幽州吴家送来的礼物。” 项炳皱眉:“幽州?礼物?” 亲兵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低头答道:“车里……都是美人。” 话音落下,卫彰嘴角抽动,转头看向大王。 地方豪族送些美人来笼络关系,是常见之事。 有人来者不拒,有人半推半就,唯有项炳不同。 久而久之,大家都清楚了这位大王的脾性,所以这些年来,再没人动这个心思。 项炳一脸诧异,随即严肃说道:“护送她们原路回去,告诉那些所谓吴家的人,本王不收这些!” 亲兵退下,项炳重新坐下来,脸色很不好看。 卫彰在旁边说道:“大王从前不近女色,如今忽然纳了娆夫人,旁人不免以为大王转了性子,便想着投其所好。”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补充道:“不过他们也不想想,大王若是那么好打发的人,王府里早该美人如云了,哪里还轮得到他们来献殷勤。” 项炳懒得理会他这些风凉话,低下头准备集中精力干正事。 卫彰却偏偏不肯放过他,又道:“臣倒是好奇,这事若是传到娆夫人耳朵里,她会怎么想?” 项炳沉默了一会儿,才带着一丝不确定说道:“她能怎么想,本王这不是没收吗?” 第65章 大王开窍难招架 不到半日功夫,吴家送美被拒一事就传遍了安阳城。 坊间传来传去,外人都说,这铁树开花已是奇事一桩,如今定王竟连送上门的美人都拒之门外,更是奇上加奇。 可见府里那位娆夫人手段了得,把大王拿捏得死死的,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 这话里话外,既又有艳羡又有酸妒,各种揣测应有尽有。 而作为传闻中那个把大王迷得神魂颠倒的当事人,姜娆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正在揽月轩里看王府账本,青禾从外面回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在旁边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憋不住,把听到的传闻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姜娆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淡淡问了句:“大王怎么处置的?” 青禾连忙答道:“听说连送人的马车都没能进门,大王就直接让人送回去了。” “嗯,我知道了。”说完,姜娆继续低头看账册。 青禾小心地偷瞧她的表情,却没能从那张姣好的脸上看出任何异样来,一时间也拿不准主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得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不敢再多嘴。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郑夫人亲自来了。 她走进揽月轩,径直在姜娆对面坐下,开口便道:“外头那些话,你都听说了?大王不近女色,不是装模作样,是打心眼底看不上那些事。他不是那见一个爱一个的性子,你也别把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平白气着自己。” 姜娆放下账册,神色温和带着浅笑:“郑夫人不必特意来和我解释这些,我知道大王是什么样的人,那些流言蜚语也与我无碍。” 郑夫人放下担忧,但看着她浑不在意的姿态,心里又有点发堵。 外面那些人乱嚼舌根,她生怕这姑娘心里委屈,特意来宽慰她,可对方压根没放在心上,倒显得自己多虑了。 她的眼神落到那些账册上,看着看着,轻声说道:“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姜艳看向她,做出倾听的姿态。 郑夫人回望她,感慨道:“你入府之后,这里里外外都顺当多了。大王在外安心打仗,王府里的规矩也立了起来,那些偷奸耍滑的下人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还有那些世家往来、人情应酬,你也比我在行。 “我这个老婆子,从前总以为自己把这摊事打理得还算可以,如今回头看看,其实差得远呢,侥幸没出大乱子罢了。” 她下定决心,郑重地说道:“以后这府里的事,你尽管放手去做吧,不必事事都来请示我,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旁边的青禾惊讶得微微睁大眼睛。 郑夫人这番话可极有分量。 大王是她一手带大的,王府内务也是她一手操持至今,如今却容许娆夫人自己拿主意,不必再去松鹤院报备,意味着把这座王府的后宅彻底交到了后辈手上。 姜娆听了,没有立刻推辞或道谢,而是伸手覆在郑夫人的手背上,恳切道:“郑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能做到这些,全都是托了夫人的福。若不是夫人把这府里上下梳理得井井有条,我纵有三头六臂也无从下手。我还有许多事要向夫人讨教,往后咱们一起打理,可好?” 郑夫人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眼神里带着释然。 她渐渐明白,姜娆确实与众不同。 不仅仅在于容貌和出身,更在于那份风骨。 若不是凤凰落了难,她哪有福气能见到这样的人物。 这么一想,郑夫人心里倒觉得项炳没用了,如此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都不知道把握,难道非要等到错过了再去追悔莫及? 走出揽月轩后,郑夫人当即派人去给侄子郑杰传信,就说她病了,要他抽空回来一趟,又特意叮嘱,不必劳烦大王。 之所以绕这么一个弯,是因为郑夫人想看看,项炳会不会一起回来。 郑杰告假回府探病,项炳自然也会知道。 若是他不回来,那证明他确实对姜娆无意,强扭的瓜不甜,她也就不去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以后把人当干女儿一样疼着护着,全了这段缘分。 若他跟着回来了,她非要好好提点一番这个榆木脑袋不可,哪怕舍了这张老脸也无妨。 · 次日,郑杰出现在了松鹤院门口。 郑夫人捏着佛珠,抬眼一看,项炳就跟在郑杰后面,身上还穿着营中的衣服,像是出了大帐就直接上马赶回来了。 她看到他,心里那块石头也就落了地,放心地往后倚靠在软枕上,做出一副养病的姿态来。 郑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姑姑哪里不适,大夫如何说的,开了什么方子?” “没什么大事,就是头疼的老毛病犯了。”郑夫人摆摆手,越过他看向项炳,“不是说了不必声张,我叫小杰回来看看也就行了,大王怎么也跟着回来了?” 项炳看她没有大碍,便放心地在凳子上坐下来,说道:“军中无事,正好得空,便回来看看。” 郑夫人没有拆穿他,低声对郑杰交代了几句,他便退了出去,把门也带上了。项炳这才发觉不对。 房间里只剩下二人,郑夫人变得认真起来,问道:“听说有人给大王送了几位美人?” 项炳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十分干脆地说道:“郑姨,我一个都没见,原路送回了。” 郑夫人不咸不淡地说道:“我知道,是外人见你纳了娆夫人,便以为你开了窍,这才又动了心思,试图往你身边塞人。不过也好,大王这一拒,正好让那些人看清了风向,倒省了以后麻烦。” 项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作出要喝的样子,一边状若随意地问道:“揽月轩那边,也知道此事了?” 她反问:“知道了又如何?” 项炳一下噎住,心里很不是滋味。 以他的了解,姜娆很可能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任何不快的表情。她那样的人,心怀天下,一心报仇,又怎么会在意几桩风流闲话? 他闷闷不乐地放下茶盏。 郑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放软了些:“大王,你今年年岁几何?” “二十有二。”他答。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你父王二十二岁的时候,你二哥都呱呱坠地了,你再看看你自己,身边统共就一个姜娆。 “今日我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她是个好姑娘,样样出挑,入了王府,那是我们的福气。你若是对她没那个心思,趁早说清楚,也就罢了。她就算不依附于你,也能过得好。 “可若是有,你就别像根木头似的杵着,你问问你自己,这么做够不够?怎么就不肯往前多走一步呢?” 项炳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姜娆来投奔他,做了妾,这是不假。 可她年纪稚嫩,又刚刚经历灭门之痛,他若是接近,怎么看都像是趁人之危。 而且她寄人篱下,不得不依附于他,这个时候他若有所表示,她即便心里不愿意,又怎么敢拒绝? 他不想做那种人,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走。 从前他在战场上见惯了你死我活,每一次刀锋相向,都是明明白白的。 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他可以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毫不迟疑地挥刀。 可姜娆不一样。 她不是他的敌人。 假如他错了,她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郑夫人看他那副困窘的模样,没有再逼他,只是提醒道:“你若是在意人家,就别总拿那些公务说事,多主动主动。什么军务繁忙、抽不开身,那些都是借口。你能抽出半天功夫回来探病,不也能抽出半天功夫去陪陪她?” 项炳沉默地坐在凳子上,最后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听进去了。 郑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话锋一转:“将来若是你们有了孩子,这府里就热闹了。你小时候可皮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要是孩子随了你,指定天天闹腾。若是随了她,文静乖巧些,倒也不错……” “郑姨。”项炳急忙出声打断。 郑夫人看着他满脸局促,笑了一声,终于不再为难他。 等项炳从松鹤院出来,后背已经隐隐出了一层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往揽月轩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连忙收回,转身往前院书房走去,想去那儿独自冷静一下。 可他远远就看见书房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个人。 姜娆刚从里面出来,看到他,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大王。” 项炳停了一下,这才继续走过去。 姜娆注意到,他今日的神色似乎与往日不同,但具体是哪种不同,她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她不再想这些,见项炳进了书房,便跟了进去,开口说起正事:“大王回来得正好,我正想和大王议一议幽州。” 吴家送美人的事,她觉得有些蹊跷。 他们远在幽州,怎么忽然在此时送礼巴结项炳,恐怕不只是有意攀附那么简单。 听到“幽州”两个字,项炳转头看她,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你是想说吴家送美人的事,就不必提了,本王没见,也没收。” 他话里带着些火气,姜娆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声音放轻了些:“是,我听说了。” 项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很想追问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可他不敢。 他怕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姜娆察觉到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便收起了打算:“大王累了,不如早些歇息,幽州之事改日再议。” 她说完,便准备离去。 项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无意间迁怒到了她身上,下意识想要补救和挽留。 他往前一步,却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裙摆,在她身形不稳似要摔倒时,他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回带。 姜娆被那股力量往回拽,几乎贴上他的胸膛。 她整个人僵住了,只有心跳脱缰。 项炳第一时间开口:“抱歉,没事吧?” 他说着,低头查看。 “没、没事。”她耳根薄红,不敢抬头看他,眼睛眨得很快,目光却躲躲闪闪,往地上看。项炳把她僵硬和躲闪都看在眼里。 他忽然心头一动,之前困扰他的东西,似乎全都在一瞬之间瓦解了。 他分得清楚,她是在躲闪,但不是因为畏惧他。 他没有立刻松手,反而更低下头,问她:“揽月轩住得还习惯吗,还有没有什么缺的?” 话题变得太快,姜娆被他这一连串的问话弄得措手不及,不解地仰头看他。 项炳看着她的眼睛,这才慢慢松开手,语气更沉稳了些:“听说郑姨有意把内务全部交由你打理,这是信任你,但你不必逼着自己把任何事都做到完美。后院是家,住着舒服就好,别因此累着自己,本末倒置。” 姜娆不知该说什么。 项炳的态度突然转变了许多,她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这样关切而又亲近的口吻,让她难以招架。 至少此时此刻在他面前,她已经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从容淡定了。 姜娆应了一声,便匆匆行礼告辞,逃离了书房。 项炳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之前,都怪他想岔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缓缓收紧,并低声念着:“娆夫人……” 这个名字他叫了许多次,譬如吩咐下人送东西,交代年管家安排事宜,每次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直到此刻他才有心去品味。 确实好听。 · 姜娆一路快步回了揽月轩,青禾在后面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连问她出了什么事都来不及开口。 她进了房间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果然是发热的。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她心里其实一直是怕项炳的,既怕他的权势,也怕他的体格,更怕他某天忽然撕破那层温和尊重的表象,肆意欺辱。 所以,姜娆从前与他见面,总是暗暗带着几分警惕,保持着恰好的距离,即使偶尔调侃玩笑,也都是算好了分寸的。 可方才那一瞬,她靠在他身前,距离那么近,心跳乱了几拍之后,竟然没有害怕。 不仅没有害怕,连警惕和戒备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到了反常的地步。 姜娆正出神地想着,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青禾的声音:“夫人,年管家来了,说是奉大王之命,给夫人送东西来。”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确认仪容没有不妥之处,这才起身去开门。 年管家站在院子里,身子微躬,满脸堆笑。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各自捧着一只漆木托盘。 左边那个放了一串黄铜钥匙,右边那个放着一块翡翠原石,绿意沉郁,一看就是珍稀上品。 年管家恭恭敬敬地介绍道:“夫人,大王吩咐,这是库房的钥匙,往后王府库房中的东西,夫人可随意支取。还有这块翡翠,是大王早年得的,一直收着没用,如今拿给夫人赏玩。” ? ?这本书篇幅不长,所以感情戏就被提快了,男女主本来应该共患难见真情,但为了剧情发展会尽快定情,之后再共患难。 ? 作者有点卡文,所以这几章感情戏可能有点水,也就这么一回。 第66章 幽州烽火亲授课 那日之后,项炳就留在了王府。 他这人不善言辞,却胜在行动利落,当即命人将几箱紧要文书从大营搬到府中书房,又吩咐传令兵,若有紧急军务一律快马送至王府。 至于那些寻常公务,一概交给卫彰等人酌情处置,不必事事报到他面前来。 郑夫人得知后,精神大振。 她对李婆说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这孩子就是欠人点拨而已,这不,一点就透。” 李婆连声应和,又问她这病还装不装了, 郑夫人笑道:“不装了,装这一次也就够了。” 揽月轩再不得清静,天天有人送东西来,有时是郑夫人送的点心补品,有时是大王送的首饰珍玩。 流水似的赏赐,看得院里的下人们都暗自咋舌。 姜娆却有些招架不住了。 她起初以为,项炳只是回来看望乳母,尽尽孝心,再顺道歇两日,便会像从前一样回去了。直到她亲耳听说他连公文卷宗都搬回来了,这才意识到不对。 她习惯了项炳长驻军营,有事才回府一趟,即使回来也常常住一晚就走,她能安稳地坐在揽月轩里筹谋算计,见他时也只议正事,谈完便各自散去。 可如今他天天在府里,与她抬头不见低头见。 就譬如今日一早,她去给郑夫人请安,准备商量几件琐事。 穿过回廊时,便看见项炳站在那株朱砂梅下,负手赏花。 枝头红梅艳艳,树下人影寂寂,与他平日杀伐之气格外不同。 姜娆收住脚步,想另寻一条路绕过去,他已经回过身来。 “去给郑夫人请安?” “……是。” “正好,我同你一道。” 说完,他便走到了她身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近似并肩,又不至于碰到。 姜娆垂眸看向鞋尖,觉得这段路比平时长了许多。 郑夫人见他们一起来的,眉开眼笑,留他们多坐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从松鹤院脱出身来,姜娆暗暗松了口气,又听项炳说道:“今日天气不错,府里新到了一批书,都送去了书房,你若无事,可以过来看看。” 姜娆微微错愕。 从前他请她去书房,都是为了商议正事,可方才那句话,听着倒像是邀约。 近来他变得越来越“过分”,虽然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可她体会得出来,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去了。 进了书房,姜娆看见桌上摊开着一本书,走近了才看清是本棋谱。 项炳当即快步上前,把书合上,推到一边去藏起,欲盖弥彰地说道:“只是随便翻翻。” 她轻笑着问道:“不是临阵磨枪?” 他无奈:“你赢了还要挖苦人?” 她眼波流转,笑而不答。 正在此时,斥候带着紧急军报闯入府中。 项炳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快步上前接过军报,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北戎骑兵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安州和昌州的防线,从西北方向折入幽州境内! 幽州地广人稀,承平日久,驻军多年未经战事,早就疏于操练,被敌人的突袭打得措手不及,甚至关闭城门缩在城中据守,不敢出城迎击,任由北戎人在外烧杀劫掠。 那一支北戎主力如入无人之境,连破边境三城,尸横遍野,掳走的百姓和牲畜不计其数,还在援军抵达之前从容撤离。 项炳把军报放下,只剩沉默。 姜娆接过去看了一眼便眉头紧皱。 她将前因后果飞快地思索一遍,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上回河谷之战,被大王设伏击溃的那支骑兵,恐怕只是拿来吸引视线的诱饵,其目的,就是为了掩护这支真正的主力迂回偷袭。” 她原以为,河谷一战是一场漂亮的胜仗,是她可以用来运作,向盛京施压的筹码。 却万万没想到,这本就是敌人计划中的一环,故意引他们误判,难怪跑得那么利索。 只是,他们也没算到那些连环铁蒺藜,丢下了百余名精锐的性命。 项炳转身看向舆图,目光尤其落在幽州北部那几座城镇上,语气沉沉:“昌州自顾不暇,安州鞭长莫及,就算现在立刻调兵过去也追不上了。” 幽州这一败,非败于敌强,而败于己惰。 他怎么也猜不到,幽州守军居然如此懈怠、懦弱,连出城迎战的胆子都没有,只会缩在城里当乌龟,等敌军抢完撤退,才敢出来收拾残局! 那位燕王素来高傲冷淡,不屑于与其他藩王来往,认为幽州兵精粮足,足以自守。 可再精的兵,不练也会废。 再足的粮,给一群畏战怯敌的懦夫也是白搭。 项炳沉吟片刻,冷静下来,又道:“北戎人这一趟抢得太过,接下来各州会以此为戒,严防死守,他们不会在这个风口再往刀尖上撞。” 姜娆认同:“大王说得是,边境上的战火会暂时平息,此事真正的麻烦,在于其对朝堂的影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项炳明白她的意思。 这道军报会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入盛京,那些原本还在高谈阔论要求裁军的人,这下全都得闭嘴了。 姜娆接着分析道:“眼下能驰援幽州的,唯有齐州。朝廷应当会命齐州出兵援助,同时也会派文武官员北上,名为协助,实为试探。” 幽州出了这么大的事,盛京不可能坐视不理,但派去的“援助”里有多少是真心救急、又有多少是借机探底,那就不好说了。 忽然,项炳低声道:“昌州和幽州的防线就如此松懈吗?北戎人绕了那么远的路,沿途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姜娆会意:“大王怀疑有内应?” 长途奔袭,敌军不可能不停下进行补给和休整,他们能如此精准地避开所有巡逻与岗哨,就像是提前拿到了巡防图一般。 项炳没有正面回答,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然是杀机隐现。 他淡淡道:“稍后我会密令彻查。” 至于加大探查、调整巡防这些事,不需他交代,大营那边在接到军报的第一时间,就会立刻做出调整应对。 姜娆点点头,没有贸然出主意。 这潭水太深,牵扯太广,在情况未明之前,多说无益。 她心知,北戎人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莽撞,他们也懂得用计,声东击西。 安州的防线再坚固,若是敌人根本不来攻打,亦是徒然。 正事说到这里,似乎已告一段落。 姜娆想着他接下来定有许多事要忙,便准备告辞,回揽月轩再理理思绪。 她刚开口,项炳却道:“你等一下。” 她脚步一顿,见他把几摞卷宗抱到桌上,还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他拍了拍椅子,示意她过来坐下,并说道:“你是懂朝廷人心,也懂很多经世济用的大道理,但对于边关战事,你了解得还远远不够。往后安州大小事务你都要参与,战线上的事也得心里有数,不然以后再发生这类事,你就容易漏算了战场这一头。” 姜娆看了一眼那把近在咫尺的椅子,又看向他,满脸迟疑。 他说得很对,态度也坦荡自然,仿佛是真的要把她当做心腹幕僚来培养。 她没有理由拒绝,况且她内心深处也对此充满了好奇,便依言坐了下来。 项炳随手翻开一份交战记录,上面满是朱笔标注,兵力、路线、伤亡、总结,密密麻麻地排布在纸面上。 他开始给她讲解:“先从简单的说,这是去年三月的一次接触战,北戎骑兵三百骑,从西北方向过来,被斥候提前发现了。他们走的这条路线,其实不是最短的,而是避开了两处容易设伏的地段,说明领兵的北戎头领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 他点了点路线:“还有一次,是同年八月,同样的路线,同样的兵力配置,但结果不同。因为这次领兵的是另一个人,打法就立刻变了。北戎各部牙将的用兵习惯不同,打法千差万别,你要记住……” 他说话的语调比平时沉一些,也慢一些,像是在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譬如北戎骑兵从哪个方向突入,安州守军在何处设防,补给线如何维持,战场传讯如何安排。 他离她很近,讲解时微微侧着身,每讲到关键处,他都会停下来,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说下去。 项炳不记得自己以前对谁这么有耐心过,不过她听课的样子倒是比他想象中更加专注。 姜娆努力将注意力集中,让自己认真去听去看,记住他的每一句话。 可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时,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跟着走。 项炳又转向另一处:“还有一点,同样的伤亡数,放在不同规模、不同情景的战役里,意义完全不同。你若是只看总数,会被骗过去。” 姜娆应了一声,手心都有些出汗。 她想不通,明明他只是很正常地在讲一件事,可她就是没办法像从前那样从容地应对了。 那些数字和路线在她眼前浮动,却怎么也串不成清晰的画面。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从前她怕他,可现在她发现自己不怕了,又来了新的麻烦。 项炳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他侧过头来看她,正看到她皱着眉,有些倔,又有些可爱的样子。 他把手从图上收回来,往椅背上靠:“一时记不住也没关系,这些本就是纸上谈兵,你从未亲历过战场,理解起来自然困难。回头若有机会,我带你去大营实地体会一趟,到那时你就能记住了。” 姜娆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没有催促,也没有玩笑,只是在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反应过来。 她忽然有些心慌。 从前她与项炳相处,虽偶有调侃和交锋,但大体上他都在一个她能够把握的距离之内。 可如今他忽然换了一种方式,不再沉默退让,而是以坦荡灼然的姿态,试图跨过那条楚河汉界。 姜娆低下头,将桌上几分文书都收起来抱在怀里,匆忙站起身来:“我拿回去看,多谢大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也不等他回应,便转身离去,那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项炳坐在案后,并未起身相送,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有些走神。 正事里掺杂的那点私心,连他自己都快要藏不住了。 另一边,姜娆走得远了,才放慢脚步,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下来。 然而她不受控制地想起方才的场景,他坐在她身边,讲着那些战线与技巧,都是重要的东西,可她偏偏心浮气躁,分了神。 她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从前她能在他面前能侃侃而谈,坦然地说出愿意为妾的话,她以为自己早就把所有感情都打理好了,可方才那短短半个时辰,她又好像把之前所有的从容都弄丢了。 姜娆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回到了揽月轩,青禾跟在后面不敢打扰,进门时才上前替她掀开帘子。 她跨过门槛,目光一抬,不经意间看到床榻上方那顶红帐,那些胖乎乎的娃娃抱着鲤鱼,都在笑嘻嘻地望着她,对她挤眉弄眼。 姜娆心头一跳,忽然觉得这顶帐子变得异常显眼。 从前她看到它,只当做是郑夫人身为长辈的一番心意,心里并没有太多波动,只觉得有些好笑、无奈和体谅,视若无睹即可。 今日不知怎的,那帐子上的花纹像是都活了过来,缠枝莲的枝叶弯曲蔓延,把她的心都搅得不安宁。 姜娆僵立在原地,脸颊上的热度又往上蹿了一分。 她好不容易才别开目光,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想找点别的事来分散注意。 青禾轻手轻脚地端着热茶进来,放下后又默默退到了几步之外。 她在揽月轩伺候了这么久,难得看见娆夫人如此失态的模样。 她回想着大王和娆夫人之间的种种过往,那些相处看似寻常,又处处透着不寻常。 每次大王送东西来,夫人得体地道谢,然后各忙各的,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府里人私下议论,说大王虽然纳了这位娆夫人,可瞧着不像那男女之事。 她以为这二人一个不近女色、一个神神秘秘,恐怕难有什么进展。 可今日这般,倒让青禾心里多了一份信心。 第67章 太后欲点鸳鸯谱 盛京。 太后召宁王侧妃刘彩辰与郡主玉真入宫。 接到传召时,刘彩辰止不住地笑,立刻帮女儿选衣裳首饰,一件件比了又比,生怕哪里不够体面。 宁王是太后的嫡幼子,玉真就是她老人家的嫡亲孙女,这次亲召,定是要为玉真挑选亲事。 这件事刘彩辰从入京那天起就盼着,如今总算盼到了。 她拉着女儿的手,把那些叮嘱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无外乎在太后面前要稳重恭敬,要讨老人家欢心,多笑一笑,别耍小性子。 项玉真嘴上应着,脸上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 等入宫到了太后跟前,太后笑吟吟的,满脸慈爱之色,夸赞玉真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刘彩辰坐在一旁陪笑,暗暗打起精神,留意着太后的神色。 孙太后今日兴致高,也确如刘彩辰所料,提起了玉真的婚事。但话里话外那意思,却是让玉真嫁入武勋之家最为合适。 她提及几家子弟,个个将门出身,一表人才,父兄皆有实权,配玉真再合适不过。 每说一个,玉真脸上的笑容就淡一分,到最后干脆垂下眼帘,不吭声了。 在她从小收到的熏陶里,世家才是真正的底蕴所在,诗书传家,门第清贵,那样的婚事才算体面。 而武勋那些人,虽有些军功,却到底粗莽。 孙太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世家子面皮光鲜,内里却未必能撑得起玉真这样的性子。倒是那些武勋家的孩子,虽然粗犷些,可胜在直率,将来过日子能顺当些。 不过她没有当场说透,只是慈和地笑了笑:“你们在宫里住两日,陪陪哀家。” 刘彩辰喜出望外,连忙拉着女儿谢恩。 玉真也巴不得离那些烦人的相看远一些,高高兴兴地应了。 另一边,崔流光听说刘彩辰带郡主入宫,心头一紧。 宫里那么多弯弯绕绕,刘彩辰心思单纯,玉真又是个没经过事的小姑娘,母女俩凑在一块儿,若是被有心人算计了去,怕是连怎么吃亏的都不知道。 她不敢耽搁,匆匆递了牌子入宫。 等崔流光赶到宫中,看见她们坐在一处说说笑笑,并没有其他人作陪,这才放下心来。 太后见她来了,便命人添座,留她一起用茶,话题也渐渐从玉真的亲事转到了崔流光身上。 太后问起高王近况,又问及那道要求盐铁之利的折子。 崔流光心里绷着一根弦,斟酌地答了几句,把话说得不软不硬,不敢落人口实。 太后忽然又体恤地说道:“刘茂那些人做事粗糙,有什么委屈,你只管进宫来说。你们不必太担心,哀家心里有数。” 崔流光隐隐听出太后话里的松动之意,或许等局势再稳一些,太后会放她们这些人质各回各家? 正在她暗喜之时,太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安州,问定王近来如何。 崔流光的表情微微一僵。 太后从甘州说到安州,又从高王转到定王,这中间的过渡看似自然,但那份打探的意图却没有丝毫隐藏。 她稳住心神,挑了些不痛不痒的话。 刘彩辰这时才意识到不对,老老实实闭上嘴,不敢插话。 太后听完那些场面话,不置可否,抿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定王府至今无后,偌大王府连个正经主母都没有,实在不像话。哀家思来想去,也该为他指一门亲事了,既为天家添喜,也为社稷安稳。” 崔流光诧异地和刘彩辰对视了一眼。 太后竟然要亲自为定王选妃! 这事若是定了,安州局势又要多一层变数。 太后说完这句话,便不再深谈,转而去和孙女玉真说话,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她随口一提。 崔流光却不敢不重视。 · 三日后,这条消息递到了项炳手上。 太后有意亲自为玉真郡主选婿,亦为定王选妃。 他捏着那份密报纸条,来回读了好几遍,想从字里行间找出些余地。可密报上写得很清楚,太后心意已决,已调阅名册,命宗正寺拟定王妃人选。 项炳放下纸条,举目望向南方。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像是即将落雪,却又迟迟不落,就这么沉沉地压在天幕上。 他好不容易才看清自己对姜娆的心思,正盘算着怎么一步步靠近她,他甚至自己构想好了接下来几个月的计划,该怎么多去走动,让她慢慢放下戒备,让她知道留在王府不仅仅是一笔交易。 她的回避和防备,他也看在眼里。 但他不着急,人生大事,他有的是耐心,可以一点点慢慢来。 项炳原以为自己还有更多时间。 盛京、北戎、安州内政……他可以一件件理清楚,然后再去想应该怎么捅破,他和姜娆之间那层窗户纸。 至少,得等幽州一战的余波过去,局势再明朗一些。 然而,皇祖母这一道选妃的旨意,从天而降,把他那些从容不迫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可能抗旨,更不可能把姜娆推到台前作为拒绝的理由。 项炳心存侥幸,派人快马加鞭,速速核实这一条消息。 皇祖母年事已高,久不插手朝堂,也许只是随口一提,未必会当真去办,也不一定那么快就有个结果。 还有,宗正寺办事向来拖沓,说不定这件事拖上一年半载,就不了了之了。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却也知道希望渺茫。 他很想去见姜娆,又怕自己藏不住情绪,让她看出什么来。以她的聪慧,迟早会猜出端倪,届时她又会怎么想…… 这几天,姜娆察觉到了变化。 项炳突然冷了下来,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不断派人送东西来揽月轩,也不再经常与她偶遇,连吃饭时都保持着更远的距离。 他的眼神里少了前几日那种让她无所适从的温度,反而多了几分让她捉摸不透的疏淡。 姜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说他的主动靠近不过是一次偶然,新鲜劲儿过了,便自然消退? 最后,她想,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自己想多了,所以项炳才在故意拉开距离,让她明白分寸。 她该去考量正事,而不是因为一点私情患得患失。 可到了深夜,姜娆躺在床上,看着那顶暗红色的帐子,还是心头微涩,忍不住转动那些念头。 一个人怎么可以在两天前还坐在她身边,极为耐心地讲解排兵布阵,隔天却忽然像是变了个人,连一句话都不说。 又几日后。 项炳收到了新的密报,急忙拆开查看。 太后似乎蓄谋已久,宗正寺已经拟出了初选名单,清一色的世家贵女,无论是门第还是品貌,都无可挑剔。 一旦旨意正式下达,他没有任何回绝的余地。 项炳把密报拍在桌上,胸口堵着一股火气,不上不下,搅得人难受,但这口气还真找不到地方撒。 孙太后是他的皇祖母,当年父王在世时,也对太后十分敬重孝顺。项炳不能直接驳回旨意,那不单是驳了太后的面子,也是给别有用心之人有机可乘。 可若是不拒绝,等太后真给他选了王妃送来,又该如何是好。 人家是名门贵女,要明媒正娶入府做女主人,到时候,姜娆算什么? 让她低头做个侍妾,在正妻面前端茶递水、低眉顺眼? 还让她把自己藏起来,当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想到这儿,项炳心里愈发烦躁。 他觉得自己手里像握了一把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这两天他避着姜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又怎么对她开口。 所以他干脆躲着,不去后院,有什么事就让下人代为传话,能拖一天是一天。 揽月轩那边也安静得很,没有任何多余的问询。 项炳愈发觉得,自己像是在演一出独角戏。 他在书房里焦头烂额,她在揽月轩里安之若素。 他这些纠结、烦躁、不甘,她大概全不知道,也不在乎。 项炳不禁去想,反正她当初也只是为了寻个靠山,才留下来当这个“娆夫人”,若是有了正经王妃,她是不是就更加顺理成章地退居幕后了? 反正她从来也没说过在意他,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往前凑。 · 松鹤院里,郑夫人正坐在案前抄写佛经。 窗外种着两棵老松,风过时松涛阵阵,与院中袅袅的檀香混在一起,有几分出世之意。 她原先不识几个大字,念佛多年,亲手抄写,如今倒也识得不少。 项炳走进来,郑夫人一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笔便顿住了。 她搁下笔,朝他招招手:“怎么了?” 他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把盛京来的消息说了。 良久,郑夫人叹息道:“太后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此事绝不是临时起意,她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才让人透出口风来试探你的反应。” 她一直提心吊胆,担忧朝廷用婚事来拿捏他。 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而孙太后是什么样的人,她也亲身领教过,知道厉害。 项炳绷着脸没有说话,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 郑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又着急。 他一个人扛起这座王府,什么苦都自己咽,什么难都自己扛。如今连婚姻大事都要被人摆布,换作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她压低声音说道:“如今你的父母都不在了,你的婚事本就该由太后做主,这是宗法,也是礼数。” 太后既然发了话,就不会轻易收回去。 他作为孙辈,若是反抗,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项炳的喉结动了一下,还是没开口,嘴角紧抿着。 郑夫人沉思片刻,忽然换了个角度:“大王,太后此举或许不只是为了给你选妃那么简单。” 项炳不解。 她解释道:“娆夫人的身份虽然暂时瞒住了,但太后她老人家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若是起了疑心,不可能不查,此次她要为你选妃,或许也是想往安州放一双眼睛,看看咱们到底在做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连枕边人都是朝廷安插的,那这座王府里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 项炳的眉头深深皱成了川字。 他只想到太后或许是想监视他,却没考虑过姜娆的身份可能早就引起太后怀疑。 郑夫人放缓了语气,劝解道:“大王要明白,你的叔叔伯伯哪位不是早早就娶妻生子?你父王当年便是十七岁就成了婚。太后若以此为由,说定王府香火不继,宗室有责,我们压根无从反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此事事关重大,你先稳住,千万别轻举妄动。” 不管做什么决定,都得先想好后果。 他的身后不只是这座王府,还有整个安州,数十万军民。 项炳这才开口,嗓音有些沙哑:“我想先拖一拖,放出风声说安州近日匪患未平,本王忙于军务,当以国事为先,婚事暂缓,至少不要现在就……” 郑夫人想了想,点头道:“拖字诀是个法子,不过你得做得像那么回事。” 她知道他现在心里乱,说再多也是添堵。 这些事不是一时半刻能理清的,不如先让他想办法试试。大不了等到实在拖不下去了,再走一步看一步。 这下项炳多少轻松了些,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郑姨,她那边……先别告诉她。” 郑夫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捻着佛珠望着远方,许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项炳有意拖延,也确实做得像那么回事。 他派人夸大安州境内几处流寇残余的威胁,又令张标带兵出去转了一圈,弄得灰头土脸再回来。 军报一份接一份地递出去,每一份都写得煞有介事。 消息传到盛京,朝中果然有了其他声音。 幽州惨案在前,安州边患匪患皆未平,不宜大张旗鼓谈婚论嫁。 然而,孙太后早有准备,回应得极快。 她称匪患不宁,朝廷自当援手,可调拨部分兵力协防,助定王一臂之力,待安州事平,再议婚事。 她还提出,若项炳军务繁忙,分身乏术,婚仪可一切从简,不必大操大办,只需接了旨意,入了宗谱,全了礼数即可。 项炳知道后,甚至没有力气去生气。 第68章 两处沉吟风来急 项炳知道后,甚至没有力气去生气。 他想不出其他拒婚的理由了。 匪患可以派援军,婚事可以从简办,他能用的借口,都被提前堵死了,皇祖母这次不是试探,而是志在必得。 他忽然觉得疲惫极了。 当天夜里,项炳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再去找郑夫人,而是穿过庭院,走上那条青石小径,来到王府西侧,那座常年紧闭的祠堂。 祠堂沉静肃穆,长明灯久燃不灭,那些灵位一排排地立在供案上,上面刻着他熟悉的名字。 父王、母妃、大哥、二哥…… 他走过去,在最前面的蒲团上,仰头看着那些灵位。 母妃因为接连生产伤了元气,从他有记忆起,她就一直卧床休养,摸他的头时总是轻轻的,没什么力气。 后来,她便走了。 那时候项炳还小,还不懂死是什么意思,只记得王府变得惨白,无数陌生人进进出出,唢呐声凄厉送行。 母妃走后,留下郑夫人照顾他。那时候郑夫人也才二十多岁,王府里没人管得住他,他天天逃课,去校场上耍刀,偶尔翻墙出去厮混。 父王一回来就拎着戒尺追他,嘴里骂着“不成器的东西”,可真追上了,也只是在他后脑勺拍一巴掌,舍不得真打。 大哥性格沉稳,从不像他这样毛躁,能替父王分拣军报,也能手把手教他怎么骑他怎么驯服马匹,怎么在马上作战。 二哥更活泛些,总爱和他斗嘴,可每次他闯了祸,二哥幸灾乐祸完,又会替他顶罪担责。 现在,那些人都变成了一块块冰冷的排位,再也不会对他说话了。 他们走得太早了,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留他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王府。 项炳曾经以为,亲人就是血脉相连,互相扶持的。 那是他自小被教导的道理,也是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 可后来,他亲眼看着陛下登基后,一步步清除异己,打压藩王,连拨给安州的军需粮草,都削减过好几回。 而在他最难的时候,其余藩王只是冷眼旁观,默不作声。 那些叔叔伯伯、堂兄堂弟,逢年过节书信往来不断,话里话外全是血脉情深,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那时候他就彻底明白了,这些人虽然都姓项,与他血脉相近,心里想的却全都是怎么把他这一脉彻底压下去。 这些年,项炳已经习惯了有什么事自己扛,有难处就想办法,有委屈就咽下去。 只有在祠堂里,他才能卸下刀枪不入的盔甲,变回那个在父兄面前犯了错,会低着头等训,却又笃定他们舍不得真责罚他的少年。 他想要有人告诉他,到底该怎么办! 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只能对着满屋沉默的牌位,自己想办法。 长明灯的灯火跳了一下,在他眼前晃了晃,项炳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指尖有一点潮意。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些年他没流出来的泪,全都堵在了一处,推不上来,咽不下去。 他以为,皇祖母是不一样的。 她远在盛京深宫,与他隔着千山万水,每年遣使送来一些赏赐还有口信,已是不易。 那些话虽然简短,却是那几年里唯一能让项炳觉得“还有亲人在惦记着我”的东西。 可如今,连这份惦记也要变成筹码了。 他最在意的,不是太后到底要给他赐婚谁家的女儿,而是他原以为那个会一直站在他这一边的亲人,终究也要把他当做一枚棋子来摆弄了。 他低头坐着,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动,背影孤单寂寥。 郑夫人站在祠堂外,隔着那道半掩的门,看到里面那个背对着门口的身影,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太了解他了,这孩子实在扛不住了,就会来祠堂坐一坐,谁也不惊动,出来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从前他来这里,是因为肩上的担子太重。可这一回,是他最在乎的亲人往他心口上扎了一刀。 郑夫人清楚,这道坎得项炳自己翻过去,她帮不了他。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她想,这件事不能再瞒下去了。 太后那边显然是早有准备,赐婚的旨意不知何时就会下来,她得找个机会,把事情告诉姜娆。 那孩子聪明,心思也细致,瞒是瞒不住的,与其让她蒙在鼓里猜来猜去,不如早点告诉她,别白白伤了情分。 可是,郑夫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姜娆入府以来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把里里外外后打理得妥帖周全,没出过半分差错。 下人们敬她,管事们服她,连项炳那样冷硬的性子,待她也与旁人不同,这些郑夫人都看在眼里。 现在,却要告诉她,府里可能要迎来一位正妃,而她……或许得搬出去避一避。之前攒下的一切,也有可能全部付之东流。 郑夫人越想越觉得为难,思量了半晌,也没想出个妥当的说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午后,姜娆让厨房炖了一锅汤。 排骨斩成小段,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洗净。玉米剥去外衣,切成寸段,露出里面金黄的颗粒。再加几味温补的药材一并放入砂锅,添满清水,小火慢炖。 她亲自守在灶前盯着火候,炖得汤色清亮,入口甘润,回味悠长。 从前她在家时,每逢父母身体不适,她就会炖这道汤。 如今到了安州,这方子还是第一回用。 姜娆提着食盒去松鹤院,郑夫人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出神,脸色倦怠,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姜娆把汤盅从食盒里端出来,放到她面前,轻声说了句:“这是我家中方子,夫人尝尝看,若是合口味,往后我常让厨房炖。” 郑夫人喝了,心里却依旧发堵。 她抬眼看向姜娆,欲言又止,最后有些勉强地说道:“汤很好喝,你有心了。不过,老身今日想再抄几卷佛经,就不留你了,回去吧。” 姜娆看出了她的反应不太自然,没有选择追问。 她知道,若是对方还没有准备好开口,追问只会让两个人都难堪。 她把食盒收好,起身行了礼,退了出去。 她沿着廊下走,从岔路口折向了前院。 书房门口的守卫看到她,恭敬行礼,她停在不远处,问:“大王可在?” 守卫迟疑了一下,答道:“大王不在书房,最近几日,他一直在祠堂。” 姜娆闻言一愣。 祠堂? 那是供奉先人牌位的地方,非节非祭,寻常不会有人去。项炳忽然连着几日待在祠堂,是因为近来是谁的忌日吗? 她把自己所知的项家先辈忌日,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却想不出哪一个是在这个月份的。 不过姜娆没有多想,她快步回厨房重新装了一碗热汤,装进食盒里。 她回到书房门口,把食盒交给守卫:“劳烦把这个送去,就说是……厨房送的汤,请大王趁热喝,天冷,暖暖身子。” 守卫知道娆夫人地位不同,自然不会拒绝,接过食盒,便立刻往西边走去。 祠堂的门虚掩着,他不敢贸然打扰,把食盒放在门外的石阶上,然后才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大王,娆夫人命小的送了汤食来,请大王保重身体。” 说完,他便退开了。 四下重归寂静,唯有风穿过柏枝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项炳低头看见那只食盒,却面无表情,没有动作。 他在门内,脚边是门槛,食盒在门外。 他就这么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把它拎了进去,重新关上了门。 · 姜娆没有直接回揽月轩,而是在书房外的回廊下站了一会儿。 她想找个人打听消息,可她能找谁呢? 青禾年纪轻,在府里的年头也不长,平时只负责伺候她的起居,对王府里的过往知之甚少。 那几个能被选去看守书房的护卫,定然嘴严,套不出话来。而年管家虽然是府里的老人,但他这种人最是圆滑,轻易不会松口。 至于郑夫人,她愿意告诉自己多少,全凭她的心意,从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来看,显然是不准备现在就开口的。 姜娆恍然惊觉,自己在这座王府里,看似人人恭敬,处处顺利,实则处处都隔着一层。 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她能依仗的人几乎没有,完全是孤立无援的状态。 项炳在祠堂里发生了什么,郑夫人那边又在瞒着她什么,她全无头绪。 从前在盛京,无论是街面上的风吹草动、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还是官宦世家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勾当,她总有办法知道。 可在这座定王府里,她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树,根系还没有扎深,风一吹就觉得摇晃。 这种感觉让她胸口发闷。 · 午后,杨适带着一份有关春耕的文书来了。 安州的春天来得晚,冻土还没有完全化开,但春耕的准备工作已经要开始着手了。 近来他顶着寒风,在各乡各镇跑动,调查田亩情况,靴子磨破了两双,人也瘦了一圈。 姜娆让人去通传,随即招待他坐下喝茶。 杨适捧着茶盏暖手,说大地即将回暖,种子和农具都该提前备好,他还想联络几个南方商号,方便百姓春耕。 他语气轻快,眼里满是光彩,和从前郁郁不得志的模样判若两人。 从前他在江南蹉跎了那么多年,日日做着琐碎的杂务却得不到认可提拔,如今到了安州,项炳给他足够的信任,他那些藏在心里的想法终于有了落地开花的地方。 杨适滔滔不绝地讲了两刻钟才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下官说的太多了。” 姜娆摇头:“不多,听你说得这么细致,我心里也踏实多了。” 他捧着茶盏,松弛地笑了笑,又道:“前些日子,我写信寄回江南,把这边的事和家里说了。家父回信来,难得夸了我几句,嘱咐我再接再厉,不可辜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着,他看向姜娆,感激道:“我明白,若没有你推荐,大王不会用我。” “杨大哥苦尽甘来,非我之功。”姜娆客套了两句,看着他现在的模样,心里感慨。 她当然知道,杨适身为外乡人,突然被大王一手提拔做长史,底下的人不服,地方豪绅不配合,又赶上天寒地冻地跑田亩,想想也知道绝不轻松。 可他对这些困难只字不提,只挑好的说,典型的报喜不报忧。 既然如此,姜娆也没有戳破,只道:“杨大哥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也替你高兴。” 她端起茶盏朝他举起,像敬酒一样。 杨适愣了一下,随即也端起茶盏回了一礼,两人隔着一张桌案,以茶代酒,各自饮了一口。 杨适放下茶盏,又看了她一眼,斟酌着道:“我在外面听到些风言风语,有些话不大好听,你切莫放在心上。” “无妨。”姜娆平静道,“那些流言蜚语就如同地上野草,随风飘拂,烧之不尽。不过区区杂草,伤不到我。” 杨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二人正聊着,去通传的下人回来了,躬身禀报:“大王说,春耕之事就交由娆夫人代为定夺,文书就不必送过去了。” 姜娆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她放下茶盏,朝杨适笑了笑:“看来大王今日确实忙着,杨大哥若不嫌我外行,这些文书我会仔细看一遍,推敲定了再请大王过目。” 杨适没有发觉任何异样,心满意足地起身拱手告辞。 姜娆派人送客,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她独自坐在厅中,把那摞文书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把文书合上,决定去找项炳问清楚,哪怕他只是不想见她,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因为王府里的反常已经明显到她不能再当作没看见了。 姜娆刚走到垂花门附近,便看到郑夫人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候她多时了。 郑夫人没有多说,只低声道:“你随我来。” 第69章 莫作孤鸿轻离去 郑夫人领路去花园。 她们沿着假山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最后停在了山顶那座四面通风的小亭子里。 亭子四面敞开,没有竹帘,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吹得人衣袍猎猎,石凳坚硬冰凉,远比不上暖阁里温暖舒适。 姜娆心下明白,这是要说正事了。 郑夫人坐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我问你一句话。假如……大王未来要迎娶一位正妃,你会怎么做?” “我本就是妾,正妃入府,妾身自当敬重侍奉。” 姜娆答得很规矩,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郑夫人心里不好受,终于把最艰难的话说了出来:“太后有意为大王选妃,恐怕旨意不久就会到安州。” 姜娆听完,陷入了沉默。 郑夫人垂着眼:“这件事迟早都会来,大王他也没办法。太后的旨意,他不能硬抗,若是驳了,朝中那些人就有话说了。”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姜娆,目光复杂至极:“若是真有赐婚,新王妃入府,恐怕不太平……你或许可以先称病,出去避一避。城外的庄子十分清静,我会让人提前收拾好,委屈你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我再派人接你回来。” 亭子里安静极了。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姜娆觉得自己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她坐姿端正,神色也依旧平静,唯有那颗心不断往下沉。 这一瞬,她想起了很多画面,去任家堡前项炳站在门口特意换了衣服等她,在她偶感风寒时他二话不说转向她为她披衣,还有书房里一次次的目光对视。 这些画面一一从姜娆眼前掠过,像走马灯似的。 最后只剩下这座四面漏风的亭子。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稳:“我明白,郑夫人不必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郑夫人攥着手,试图再说些什么,辩解其中的无奈之处。 姜娆已经站了起来,朝她行了一礼:“我不会成为大王的阻碍。” 这让郑夫人心头揪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娆转身,走了。 天色晚了,青禾提了一盏灯笼等在垂花门处。 她走过去,伸手接过灯笼,语气淡淡的:“你先回去吧,我去一趟祠堂。” 青禾只好点了点头。 姜娆提着灯,沿着青砖路往祠堂走去,这个方向她此前从没有来过,她走得很慢。 祠堂在西边最深处,一条青砖小径蜿蜒通向那里,越往里走越安静。 两旁种着苍柏,枝叶森森,遮住了大半天光,显得愈发阴暗,像是一脚踏进了夜晚。 姜娆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本就是有所预料的事。 项炳是一方藩王,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妻,赐婚也好,选妃也罢,都是朝廷博弈的手段,她有什么立场去对他的婚事指手画脚? 作为幕僚,她不该因此失态。 她应该去琢磨太后选妃背后藏着什么意图,帮助项炳打探盛京消息,查清楚到底人选是哪家小姐,提前做好布局,想办法把被动的枷锁化为可以借力的机会,这才是她擅长的地方。 可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像被卡住了,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落不到实处。 姜娆停在祠堂外,直直地站着,北风骤起,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她深呼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烛火在案上静静地燃烧着,供案上那些牌位沉默地排列着,可这里空空荡荡,项炳不在这儿。 姜娆一路上积攒的勇气,在这一瞬间通通泄了个干净。 她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牌位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了供案旁边那只食盒上。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中午让人送来的。 食盒的盖子还盖着,她走过去打开,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而汤看起来分毫未减。 姜娆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碗凉透的汤,它就像一面镜子,把她的心照得清清楚楚。 她炖汤时,确实藏了一份心思,让守卫转送时,还想着他喝到汤会不会感到意外,会不会喜欢这个味道。 可现在,它凉透了,也没被喝过一口。 甚至,连盖子都没有打开。 姜娆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以为自己在安州扎下的根、建立的信任、甚至这些时日以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原来都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她以为项炳至少会在这里等她,等她来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没有。 姜娆把盖子盖好,转身走出了祠堂。 她提着那盏灯笼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风把火焰吹得忽明忽暗,她也没有停下来护一护。 回到揽月轩,青禾正候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便迎了上去,瞧见她脸色发白,不安地唤了一声:“夫人?” 姜娆把灯笼递还给她,并冷淡地说道:“我要去城外庄子上小住,帮我收拾行装,不必铺张,简单带些就好,旁的不要多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青禾直愣愣地看着她,错愕地张着嘴。 姜娆站在门口,看向揽月轩。 她有些茫然,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像一场梦。 从她踏进定王府的那一天起,她一步一步地走,把棋子一颗一颗地落下,以为局面正在朝着她预想的方向铺展。 她以为自己从未有过多余的期待,那些偶尔的心跳加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枝节。 可方才站在祠堂里,看着那碗凉透的汤,她才发觉,那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深深种下。 在她发现的时候,它已经长出了藤蔓,缠缠绕绕,攀满了整个心口。 然而,现在梦醒了,她还是那个从盛京逃出来的孤女,无依无靠,什么也没有抓住。 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青禾忍不住开口道:“夫人,大王他……” 姜娆轻声打断:“他不会来了。” 话出了口,她心中钝痛。 她不想等到项炳亲口告诉她这件事,赶她走,她怕自己会撑不住这副平静从容的面具。 不如自己先走,走得体面干净,不让他为难,也不让自己难堪。 青禾还想说话,但看她摇了下头,看似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青禾也只好暂时闭嘴。 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今日这是怎么了,她实在想不明白。 项炳正快步走来。 他刚刚把王府里翻了个遍,前院、后宅、花园、厨房,每一处都去过,却没找到人。直到一个下人告诉他,方才看到娆夫人提着灯笼,独自往祠堂方向去了。 他心头一紧,调头赶去祠堂,到了却发现门合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那只食盒还搁在原处。 于是他转身大步往回走,步子越走越快,几乎带着风。 到了揽月轩门口,隔着窗棂,项炳远远看到青禾正把衣裳叠好往箱笼里放,他脚步一顿,胸口那团火气蹭地窜了上来,直冲头顶。 他一把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姜娆正收拾东西,准备放进行囊里。 她带来的东西极少,绝大部分都是来到王府后慢慢添置的,她不准备带走。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看到项炳站在门口,面色紧绷,呼吸急促,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你在做什么?收拾行李做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质问,满是压抑的火气。 姜娆的心跳微微加速,她侧过身不去看他,尽量平静地说道:“郑夫人已经告诉我了,太后有意赐婚,正妃即将入门,我在府里终究不便,不如先出去避一避。” 项炳往前逼进:“谁让你避了?你问过我了?这么大的事,你连说都不说一句,就准备收拾东西,连夜跑了?你……你真是好大的主意!” 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无礼地质问她。 姜娆顿时恼火,本能地竖起刺来,准备反唇相讥。 可一对上他的眼神,那些不近人情的尖利之语,又都被她咽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垂下眼帘,慢慢说道:“我只是不想让大王为难。你若是说不出口,我可以替你说,一切当以大局为重,我绝无怨言。” 话音未落,项炳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她被拉着往前微微踉跄了一步,不解地抬头看他,结果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紧紧盯着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凭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不明白。 母妃是这样,父兄是这样,为什么所有人都是这样,想来的时候来,想走的时候走,最后留他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 姜娆嘴唇动了一下,想抽回手,但没能成功。 “你松手。”她晃动手臂,试图甩开。 项炳不予理会,就这么握着她的手腕,扭头出门,姜娆被他带着,跌跌撞撞穿过庭院,一路往松鹤院的方向去。 路上,下人们远远看到这一幕。 大王面色铁青,大步流星,娆夫人被他攥着手腕,钗环晃动,裙摆摇摇。 他们纷纷低下头,退到墙根,没人敢多看,更没人敢出声。 姜娆看到那些匆忙躲避的下人,又羞又恼,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红,迅速红到了耳根。 她咬着唇,想抽回手,可他握得太紧了,她挣了几次都没有挣开,最后只好放弃,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郑夫人正在房里唉声叹气。 那部佛经抄到一半,便难以继续,因为她的心神实在不宁。 一边是太后和大局,一边是儿女和私情,世间难得双全法。 正出神时,门被推开,她抬头,惊讶地看见项炳拉着姜娆大步走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姜娆的手腕被他紧紧攥着,急得双颊绯红。 郑夫人愣了一下,站起身来:“怎么了这是?” 项炳深吸一口气,把满肚子不知往何处发的火气先压下去,然后直截了当地说道:“郑姨,我的婚事,不想听别人安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掷地有声。 郑夫人看到他身边的姜娆,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到了此时此刻,她反倒不急了,从容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项炳把自己关在祠堂里闷了几天,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解法,快速说道:“我会写信,去求兴州那位曾叔祖出面。皇祖母辈分是高,但也高不过曾叔祖。只要他肯开口,她多少要给几分情面。至于理由……” 他顿了顿,老实无奈又底气不足地说道:“容我再想想。” 太后那边准备周全,不会给他漏洞钻,这些天项炳搜肠刮肚,绞尽脑汁,能想到的理由都不够,没有几分把握。 但时间不等人,就算理由暂时不够充分,他也得先把信递去兴州,请曾叔祖拦一拦。 否则,等太后发出懿旨,木已成舟,一切都晚了。 郑夫人沉吟片刻,认同地点点头:“这个法子,倒是可以试一试,他德高望重,辈分也高,若是愿意出面替你说话,太后那边也不好回绝。” 她知道兴州那位老亲王在宗室里的分量,也知道陈素曾为他续命,老亲王一家对安州心存感激。若他愿意出面周旋,确实是一条可行的路。 想到此处,郑夫人不由得看了姜娆一眼。 之前姜娆派陈素去救人,原是为了给宗室保留底蕴,免得局势迅速恶化,被小人利用,对藩王不利。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今日会有这么用到这份人情的一天。 冥冥之中,像是天意自有安排。 项炳说完这些话,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弦也终于松了一点。 他没再多留,事情说完,拉着姜娆的手腕转身就走。 姜娆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这么被他牵进牵出,脚步匆匆间只来得及回头看了郑夫人一眼。 郑夫人望着二人离去,脸上终于又露出笑容。 项炳方才那副模样,她太熟悉了。 越是这样别扭强硬,越证明他心里在乎执着。 这孩子,大晚上把人家姑娘一路拉到松鹤院来,当着她的面说要请曾叔祖出面拒婚,这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她拍着心口,舒了口气。 第70章 大王,我们会赢的 出了松鹤院,项炳依旧没松手,只是减轻了几分力道。 姜娆被他拉着,不得不紧跟着他的步调。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住的手腕,带着一丝不确定说道:“大王就不打算等等看?或许太后是真心为了你好,为你选了一位德才兼备的王妃呢?” 项炳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她。 他神色有些疲惫,还带着憋闷的火气:“你若是想试探我,换个日子再来试探,我现在一肚子火,听不得这些。” 姜娆当即闭嘴。 等他们重回揽月轩,青禾等下人守在廊下,远远便看见二人仍拉着手,连忙低头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项炳在房门口停下,又低头盯着姜娆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好好的,不会突然消失。 他这才松开手,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回去好生歇着,除了正事之外,别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姜娆仰头看他,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宇间那层阴翳照得淡了一些。 她心有千言万语,难以说清。 最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大王,我们会赢的。” 项炳看着她,没有答话。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克制住了什么,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姜娆站在门口,吩咐下人提灯去送送大王,而后她就这么站着,目送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被握了一路,皮肤微微泛红。 她抬手揉了揉那处,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脸上那层热意亦迟迟没有退去,烘着她的面颊,也烘着她的心口。 她就这样被他牵着走了一路,心跳从惊惶忐忑渐渐变成了那无法言表的滋味。 姜娆默默走进屋里,青禾跟进来,把门轻轻合上。 箱笼还敞着,衣裳叠了一半。 她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几件叠好的衣物上,既没有立刻吩咐丫鬟收起来,也没有说继续收拾。 她心里有一份窃喜,藏在很深的地方,不敢冒头。 她告诫自己,不可以喜形于色,更不能提前觉得万事大吉。 太后选妃这件事还没有真正解决,项炳能否拒婚成功,还是未知之数。 况且,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妻。就算这一次太后被挡回去了,下一次还会有别的由头。 一个人要拒绝家族安排的婚事,需要的不是一时的意气,而是持续不断的力气。 而她现在,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她凭什么认为,他会为了她继续冒险,一直坚持到底? 姜娆努力把那些不该有的期盼压回去一些,眼睛里却亮亮的,藏也藏不住。 另一边。 项炳回到房间后,一刻也没休息,立马就开始写信。 然而,他铺开纸,蘸了墨,提笔又放下了两三回。 他平日里写军报、批文书,从不拖泥带水,可这封信却让他斟酌了许久。 既要把拒婚的意思表达到位,又不能显得是在故意违抗太后,觉得措辞够恳切了,又担心分量不够,怕曾叔祖看了觉得不过是小辈婚事,不值得兴师动众。 曾叔祖年事已高,在兴州养老多年,平时连自家儿女的事都不怎么操心,肯不肯替他出面说这个情,最后又能否有用,项炳心里实在没底。 可事到如今,这是他唯一能尝试的法子了。 他写完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又不放心,另外抄写了一份,交给两名信使加急送出。 这样就算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总有一份能送到。 信使持着令牌领命而去,项炳依旧悬心不已,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时望向远方。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下人拎着食盒放到桌上,躬身道:“大王,郑夫人说您这几日怕是没好好吃饭,让厨房做了些您爱吃的,盼大王多少用一些。” 项炳回过神来,点点头。 他这几日坐在祠堂里,茶不思饭不想,当时心里装着事不觉得饿,这会儿闻到熟悉的饭菜香味,顿时感到腹中空空。 他坐下来,吃到一半,想起那碗汤,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当时他把食盒拎进去,打开盒子看了,碗中汤色清亮,还冒着热气。 但他看着那碗汤,不知怎的,就是不愿意碰,总觉得事情没解决,那时的他不配喝,喝了就亏欠了她什么。 后来,直到那汤凉透了,他也没有再动。 项炳想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姜娆去了祠堂,若是看到那碗汤原封不动的样子,会不会误会什么,以为他刻意冷落? 他放下筷子,伸手捏了捏眉心,心里又变得烦躁起来。 这阵子他满心都是自己的火气和委屈,拉她去松鹤院的时候也没顾上说这些,等这件事有了结果,再一并和她好好解释吧。 同时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再说,若是那封去往兴州的信,没能奏效呢? 项炳叹了口气,端起碗来继续吃饭。 无论如何,信已经送出去了,现在他只能耐心等候。· 翌日清晨。 姜娆醒来后,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昨夜她睡得不早,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但这一睡竟比前几晚都踏实,一觉到天明。 等到彻底清醒了,她才坐起身来,拢了拢披散的长发,掀被下床。 青禾轻手轻脚地端着铜盆进来,看到主子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再无昨晚那阴沉沉的郁色,她心里踏实多了,悄悄松了口气,手脚也麻利起来。 姜娆净了面,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的自己气色不算差,眼底虽然还有一点浅淡的青痕,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挽起鬓边碎发,挑起今日该用哪些钗环。 早膳后,陈素提着药箱来了。 如今他就住在王府旁边的小院,隔三差五便会来王府一趟,替郑夫人和姜娆请平安脉。 他在姜娆对面坐下,手指搭上她的脉,诊了一会儿,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收回手,道:“今日的脉象比上回好多了,前几日还带着些郁躁之气,脉象虚浮,细而无力,今日气血通畅,如拨云见日,夫人近来有好事?” 姜娆被他这么一问,随即低头笑了笑:“算是吧。” 陈素温温吞吞地顺着说道:“心宽则气顺,气顺则百脉通。春日将至,阳气渐升,万物都在生发,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夫人若得空不如多出去走走。你底子本来就不差,只要别太劳心伤神,慢慢调养,自然就好起来了。” 姜娆听完,本该请人送客了。 但她忽然心头一动,迟疑片刻后开口道:“陈大夫,既然你来了,不如也去给大王请个脉吧,他一向忙碌,怕是顾不上自己的身子。” 实际上,陈素之前也去过,但每次都被挡了。 因为大王总觉得自己身体好,不需要看大夫吃药。 今日她这么说了,陈素便起身应下:“好,那小人这就去一趟。” 他走后,姜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轻轻叹了口气。 她昨晚确实太冲动了。 竟然连夜收拾行装,准备修书一封便不告而别。 当时姜娆觉得自己很清醒、很果断,可此刻再看,那分明是赌气之举。 她怎么能如此怯战,在还没开始时就直接认输! 她从盛京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那么难的境地,她也能凭着自己走到今天,有什么好怕的? 昨晚,她觉得委屈,患得患失,如同遭遇了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把她从头到脚淋透,便落荒而逃。 她以为自己没有避雨的地方了。 就算没有,又如何呢,大不了她自己重新搭起屋檐。 姜娆走到窗边,推开窗棂,让清新晨风灌入屋内,她胸腔里残存的闷意,也一同被这阵风给吹散了。 她望向东方晨曦,迎着光眯起眼睛。 这次的对手不是别人,是那位年轻时与先帝并肩坐镇天下,老了之后依然能凭一道口谕就让满朝文武不敢妄动的孙太后 那便好好做过一场。 前院。 项炳听说陈素前来问安请脉,本想像往日一样回绝,但转念想起他毕竟是救了曾叔祖的人,便让人把他请进来。 陈素放下药箱,照例铺了脉枕。 项炳老老实实地伸出手腕放在桌上,陈素搭上脉,片刻后不急不缓地说道:“脉象偏紧,肝气郁结,胃气亏虚,大王最近寝食不安,再熬几日,怕是要生出别的毛病来。” 项炳听了,表情毫无变化,显然没往心里去。 他忽然低声问道:“陈大夫,你有没有什么药或者什么法子,可以让我装一装病,就是那种看起来挺严重,别人也查不出来,实际上不太碍事的?” 陈素微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 他轻轻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大王,身体发肤不是儿戏。您现在只是气虚亏空,调养几日就能缓过来,若是硬要装病,必得下猛药,轻则伤及脾胃,重则损及根本,实在是得不偿失。 “再说,您身份贵重,届时朝廷必要派数位御医前来会诊,事情麻烦不说,万一露馅那就是欺君之罪,还望大王三思。” 项炳听完,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他知道陈素说得对,装病这条路行不通,只是抱着一分侥幸,总想着从这位神医嘴里听到什么他想不到的奇招,让他能名正言顺地拖延婚事。 陈素很快写好了调养温补的方子:“照着这方子抓药,每日一副,旁的也就不必小人多说了。” “嗯。”项炳看都没看,叮嘱道,“今日之事,不必告诉郑夫人和娆夫人。” 陈素应了。 他提起药箱往外头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项炳坐在原处,眉宇间仍覆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王府也不例外。 · 盛京,皇宫。 宫人退下,刘彩辰放下茶盏,压低声音说道:“今日太后又催了宗正寺,看样子是不打算给人喘息的机会。崔姐姐,你说定王那边能不能想出什么其它法子,把这婚事推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闻言,崔流光瞥她一眼,道:“之前定王称边关战事吃紧,无暇顾及婚事,加上幽州刚刚吃了败仗,朝中已有人提出顾虑。结果太后顺手推舟,说朝廷可派出援手,婚事也可一切从简,把路堵死了。” 刘彩辰蹙眉,仍不死心:“那若是他上折子推辞,称自己德行不足,还需历练之类的?” “自谦之词,毫无用处。”崔流光摇头,更添无奈,“定王年纪不小了,他越是谦退,太后身为长辈越有理由替他择妃。” 这样一来,旁人只会夸赞太后慈爱,宗亲和睦。 刘彩辰有些急了:“那若是他说府里已有妾室,甚至妾室已经怀有身孕,暂时不便另娶呢?” 崔流光犹豫了一下,随即轻声否决:“纳妾是寻常事,正妃入府后,妾室自当敬重侍奉。若是定王敢提及妾室,太后就敢拿这个做文章,她不暗中赐死妾室给正妃铺路,都已经算是开恩了。 “至于你说的妾室身孕,去母留子,或一尸两命,不过是一杯鸩酒就能了结的事。” 刘彩辰咬住下唇,绞尽脑汁地想着。 忽然她灵光一闪,又有了新主意:“若是他搬出历法命数,称近两年流年不利,兵戈血光,不宜大婚呢?” 崔流光略显诧异,没想到她今日把能想到的所有路数都搬出来了。 有些想法虽然稚嫩,却也不算全无道理。 她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倒是个由头,但也只能拖一拖。太后大可以先以懿旨定下婚事,等到流年过了,再择吉日完婚,一样能成。 “兴州那位老亲王也是一个道理。就算曾叔祖开口拦住太后一次,太后把名单收回去,过个一年半载再提,他总不可能次次都拦着。” 说完,她叹了口气。 太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死局。 刘彩辰怔怔地坐着,方才那些层出不穷的念头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半晌,她才问道:“这么说,定王这回是真没有退路了?” 崔流光没有答。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北戎一次突袭,幽州那边就被打穿了三座城,而安州这些年寸土未失,是定王领军真刀真枪守下来的。 结果朝廷却要往他身边安插眼线,他怎么会甘心束手就擒,如此受人摆布。 但不低头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第71章 姻缘一线各纷纷 刘彩辰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忍不住问道:“太后此举,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藩王们镇守四方,盛京才能歌舞升平,这不是她和先帝一起定下的规矩吗?” 闻言,崔流光内心亦百感交集。 她低声说道:“可太后不仅是先帝的妻子,她也是……当今陛下的母亲。” 先帝十分信任藩王,因为他们都是他的孩子,但陛下不会信任,因为他们都是他的兄弟,是从前的竞争者。 太后正是夹在中间的人。 她要保的,到底是哪个“天下”? 刘彩辰面露恍然之色,随即心惊肉跳,追问道:“所以她才急着给项炳选妃,不只是想往安州放眼睛,也是想试探藩王们是否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手段?” 崔流光看向她:“定王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已经在替你的女儿玉真挑人家了,挑的都是武勋子弟,你真当她是疼爱孙女?” 此话一出,刘彩辰顿时脸色发白。 她从前一直认为玉真出身高贵,合该嫁个顶好的世家,一生荣华无忧。 如今她却忽然发觉,嫁到谁家都未必是好。 只要还在这个局里,谁都是棋子。 刘彩辰悲从中来,自语道:“天家……当真是无情的。” 崔流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镯,这是高王年轻时送她的,也是她随身的念想。 自从得知太后有意指婚后,她便写信回甘州,叮嘱高王切莫轻举妄动。 也不知她那位夫君,是否正在后悔从前听她的话,去和安州走近。 她们今日坐在这里,替定王发愁,不定哪一日,就要替自己发愁了。 最后,崔流光收拾好心情,开口道:“这些话,咱们今日说过,就烂在肚子里。去歇着吧,明日太后那边兴许又有消息传出来,她借着咱们的口,咱们心里至少也有个数。” 刘彩辰点点头。 虽说她们在盛京多受桎梏,在这件事上帮不到什么,但不意味着以后也帮不上忙。 · 宗正寺送来的名册有厚厚一摞。 孙太后翻阅片刻,目光最终停在其中一页上。 大将军吴崇的嫡女,她见过这孩子,家世清白,模样性情皆是上佳。等入了王府,就算项炳不喜欢她,也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吴家虽系武勋出身,但其夫人出身名门,论起来不算差。 太后看重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吴崇手里那支京畿卫。 京畿三卫,拱卫盛京,其中一卫如今就握在吴崇手里。此人不显山不露水,立场坚定,是可用之人。 武勋近来和其他势力走得太近,太后看在眼里,一直没有动作,如今时机到了,她有意让吴家与定王联姻,使安州和盛京之间多一层牵绊。 此为阳谋,一举多得。 然而,她也清楚项炳不服管教的桀骜脾气,他要么抗旨,要么阳奉阴违,所以她先透露风声,让他自己先掂量掂量,无论有什么招数,她都接着。 等他明白了其中利害,自然会应承下来,以后渐渐就会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宗室儿女的婚事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他还想挑什么? 太后听说,那吴家女性子温顺,私下曾与人抱怨过,说安州苦寒之地,谁远嫁去那儿怕是都要脱一层皮。 可太后不在意那些,只要她人进了定王府就行。 再冷的炭,搁在一处也能捂热,就算捂不热,那也无妨。 不久后,刘茂第一个得知太后中意的人选,负手在廊下站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太后亲自牵线的这桩婚事,果真出乎意料。 这一手,比他想得更大胆,也更决绝。 他原以为太后会选个文臣之女,做个表面功夫,走个过场。 吴崇可是真正的实权将领,在盛京城里也是排的上名号的人物。 这人他是了解的,太后选中他的女儿,是笃定了吴家不可能被项炳策反,泄露盛京机密,双方各有依仗互相牵制,这眼光当真毒辣。 刘茂思量半晌,在心里重新摆了一遍车马。 他得提前布置,想办法把自己的人塞进吴家小姐身边去,日后总能派上用场。 至于项炳那边怎么接招,刘茂倒不担忧。 若他答应,便温水煮青蛙。 若他不答应,那正好,杨羡那边已经磨刀霍霍了。 而杨羡的反应,确实比他激烈得多, 因为他向来主张快刀斩乱麻,不给藩王喘息之机,而太后居然有意联姻,这全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杨羡不甘心,他费了那么大力气去整饬军备、拉拢官员、安插内应,若是太后一纸赐婚就把项炳和武勋集团连上了线,成了一家人,日后他还怎么对付安州?那些苦心布局,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吴崇掌着京畿,项炳握着边军,这两家若是联了姻,朝堂上还能有多少人听他这个丞相的? 杨羡更倾向于尽快逼项炳做出选择,这些年安州积蓄的力量已经太多,令他觉得再纵容下去,迟早会养虎为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现在,令他更无法接受的,是太后此举背后透出的态度。 太后哪里是要他们议章程,分明是事情早已经定了,再事后通知他们一声,做个样子罢了。 她居然想用一根姻缘红线,就捆住那头远方猛虎。 杨羡承认,联姻确实是一条屡试不爽的法子。 但它太软了,也太慢了,远不如刀来得利落! 太后以为送了女人过去就能牵制项炳,可项炳是什么人,他若是能被一个女人左右,安州早就不是今天这个局面了。 杨羡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放任此事继续下去。 刘茂总劝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可现在锅都快被太后给整个端走了,他得想办法从中作梗,绝不能让婚事顺顺当当地办成。 要么在吴家那边使力,要么在项炳那边点火。 总之,这根红线必须断! 刘茂和杨羡还没有就此事当面商议过,但各自的算盘已经拨得噼啪响。 一个要徐徐图之,安插眼线,长线钓鱼。 另一个要趁热打铁,借机施压,短线逼宫。 两人表面上还是盟友,但步调已经越来越明显地错开了。 刘茂不着急,他知道杨羡的性子,心高气傲,越劝越炸,不如让他自己去碰一碰壁。 而杨羡也懒得去说服刘茂,在他看来,这个老宦官太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 所以二人心照不宣,各走各路。 与此同时,武勋那边也不太平。 消息传到各府,反应各异,皆因这门亲事背后的算计太复杂了。 有人盼着借亲事牵制安州,给武勋添一份功劳,这是好事。 有人不愿因为这桩赐婚把武勋给推进火坑里,指望着项炳拒婚,好借机发难。 也有人寄希望于,在盛京和安州之间重新搭起沟通的桥梁,缓和局势,让大家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总之,有人推,有人拦,有人隔岸观火,众说纷纭。 吴崇自己也为难得很。 平心而论,他是真不想卷进这麻烦里。 他的女儿若是嫁过去,替朝廷监管安州,说得好听是定王妃,说得难听些,便是安插在藩王枕边的耳目。 那定王项炳若是个好相与的,那还好说。 万一他翻脸不认人,女儿在安州举目无亲,谁来护她周全? 可他要是不答应这门婚事,太后那边实在不好交代。 吴崇能在这位置上坐得安稳,靠的就是从不违逆上意。 况且武勋内部盘根错节,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个位置,稍有不慎,便会有人指责他居功自傲,不识好歹,连定王妃的位子都看不上。 实在是进退两难。 不过,吴崇还没纠结多久,他的女儿就突然中了毒…… · 军中的日子过得飞快。 姜艳天天起得比谁都早,天不亮就去校场上和大伙儿一起操练,挥刀、举石、列阵、冲刺,一样不落,从不叫苦。 操练结束,别人三三两两去歇息,她却连汗都顾不上擦,转身就去堵郑杰。 郑杰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每日抽出一个时辰,给她讲军纪军规、行军序列、营地布防、旗号传递、粮草调配…… 姜艳没指望一口吃成个大胖子,老老实实从头学起,听的时候从不插话,她先自己默默背一遍,记不清的内容再追问,直到时间耗尽为止。 下午或晚上,一有空闲,她就去找张标。 这人嘴碎得厉害,一开始存着逗她的心思,随便指了几条操练要领就想糊弄过去,但是没成功。 张标倒是因此看中她那股横劲儿,从最基础的看旗判令开始讲,什么时机该冲,什么时候该退,身在侧翼如何包抄,身在中军又怎么推进。 这些东西,寻常兵卒连门槛都摸不到,唯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才能总结出一套经验。 而身为兵卒的经验,和身为将领的视野,又是两码事。 张标这人豪爽,从不藏私,见姜艳听得认真,还会捧场,他高兴得一样样给她掰碎了来回讲。 姜艳听得极为认真,因为这些经验都太宝贵了,和她自己瞎琢磨的完全不一样。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人嗓门太大,经常吼得她耳朵疼。 营中有人不服,认为她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又是半路招安的山寨头子,不该和他们平起平坐。 北戎人男女皆兵,但盛国还是以男兵为主,女兵较少,因此看轻她的大有人在。 姜艳放出话来,谁不服,她就下场和谁比试。 几十场下来,胜多负少,再没人在她面前说三道四。 鲁羽蹲在工棚院子的角落里里,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一堆零件,看见她满头大汗地从校场回来,忍不住说道:“大王让咱们干啥就干啥呗,你这么拼,又不会给你赏钱。” 姜艳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没好气地说道:“臭小子,你成天躲在院子里捣鼓,有多少时间是真在干活,又有多少时间是在假装忙活,你当我看不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鲁羽缩着脖子,小声嘟囔道:“我那不是……累了嘛……” 姜艳拍拍手,居高临下看着他:“我既然能把你带进来,也能把你踢出去。你要是还想继续在这儿衣食无忧地住着,就给我拿出点本事来,老老实实地干,别整天想着耍滑头。” 鲁羽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东西,拖长了语调说道:“行,知道了,我尽量。” 姜艳哼了一声,一把拽起他去吃饭,这小子身板脆,连饭都抢不到。 大锅灶腾腾冒着热气,几个老兵正蹲在外面向阳的地方,捧着粗瓷大碗,一边吃一边闲聊。 姜艳端着碗,找了个地方坐下,这里吵吵闹闹的,个个大嗓门,说话也不避人。 “哎,大王是不是好些日子没回大营了?” “听说太后要给他指婚呢,是盛京城里大将军的女儿,那词儿叫什么来着……哦对,门当户对!” “那敢情好,大王也老大不小了,早就该娶婆娘了。” “现在啊,大王指不定就是在府里筹备迎亲的事儿呢,等新娘子进门,咱们大营怕也要跟着热闹热闹了!” 姜艳听见了,但她专心填饱肚子,没当回事。 然而,那些人越说越来劲,连女方的家世、陪嫁,都有鼻子有眼地讨论了起来。 她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坐不住了。 鲁羽瞧她脸色不对,但是没敢开口问。 姜艳起身走出去,边走边想着,营里知道内情最多的人,肯定是那位卫先生,可那人是个老狐狸,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比登天还难。 张标是个铁憨憨,要是他知道这件事,早就憋不住和她说了,若是他不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 看来看去,只有郑杰那小子好拿捏。 她刷地掀开帐帘,郑杰正伏在案上写日常文书,看到她突然来找,脸上浮现出困惑之色。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绕弯子,劈头盖脸就问:“大王要娶妻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眼神躲避,想找一句说得过去的托词,可他又确实不会说谎。 看到他这反应,姜艳顿时变了脸色,转身就走。 郑杰暗叫不好,连忙追出去。 到了马厩,姜艳却被拦住,若无军令,不得私自出营。 郑杰看她那副架势,也知道拦不住,转身去牵了自己那匹马,把缰绳递到她手里,低声叮嘱道:“别冲动。” 姜艳冷着脸没接话,翻身上马,然后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冲出辕门,带起一路烟尘。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飞驰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找卫彰汇报。 第72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 姜艳一路疾驰,返回安阳城。 王府门房认得这马,以为她有紧急军令传报,不敢怠慢,连忙打开侧门。 她在定王府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下人,便不管不顾大步往里闯。 护卫欲上前阻拦,郑夫人正好瞧见了,便让护卫退下。 姜艳穿过前院,准备直奔揽月轩去问个清楚,却远远看见了妹妹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游廊尽头,姜娆和项炳并肩坐在廊下长椅上,她在说,他在听,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透着一股亲近。 这幅光景落入姜艳眼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心中怒火更炽,攥紧拳头,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二人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双双起身。 姜娆看见她的表情,便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往前一步拦了拦:“姐姐,你先别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让姜艳气不打一处来,喝问道:“他都要娶新王妃了,你居然还让我别急?!” 姜娆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往旁边带了几步,劝说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大王也在想方设法阻拦赐婚一事,你若是冲过去闹一通,反倒要让外人看笑话。” 闻言,姜艳瞪着她,真想问清楚在妹妹心里,现在到底哪些人是外人。 这么大的事,居然还瞒着她。 她也没那么容易被说服,冷笑着质疑道:“太后赐婚,他能推脱得掉?” “尽人事听天命,尘埃尚未落定,结果谁又能保证呢?”姜娆放软了嗓音,央求道,“而且咱们许久没见,今天不吵架,好不好?” 姜艳胸口起伏了几下,看看妹妹,又看看不远处的项炳,好不容易才按下怒火。 其实令她烦躁的,并不是项炳娶妻,可能害妹妹受委屈这件事。 而是这世事从来不按她的心意走,那些无法预知又难以转圜的变故,随时有可能会再次从天而降,把她安稳的生活砸得四分五裂! 她经历过一次,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更害怕再来一次。 姜娆回头,给项炳递了个放心的眼神,便哄着姐姐去别处,坐下来好好把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项炳站在原地,望着姐妹二人的背影渐渐走远,胸中那股挫败气恼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刚刚姜艳质疑得没错,他确实没有多少把握,甚至恐怕连三成都没有。 面对太后赐婚,他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去周旋,无法给任何人一个保证。 好在他焦灼期盼了数日的答案,终于被信使从兴州带了回来。 项炳急忙抢过信,拆开查阅。 曾叔祖年事已高,缠绵病榻,这封信是由他口述,旁人代笔而成。 信的开头照例写了几句客套话,问候安州近况,提及当年他也曾路过此地,怀念风土人情,并让项炳不必挂念,兴州一切都好。 紧接着话锋一转,说到了正事。 “太后替你张罗婚事,是一片心意,但老夫知道你这孩子的性子,勉强不来。这回既然你开了口,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此事我会替你周旋。 “你且安心,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不必把心思全部耗诸此事,唯有一点,切记莫要轻举妄动,以免留人口实。” 读到这里,项炳终于松了口气。 曾叔祖答应为他出面,这是他近日听到最好的消息,不由得心潮澎拜。 然而,接下来的文字却让他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老夫风烛残年,恐已时日无多,能撑到现在,已是侥天之幸,不可强求。近来我时常嗜睡,有时一觉睡去,恍惚觉得或许再也不用醒来。 “我已去信入京,说服太后,若书信无用,待我走后,你替我守孝,什么事都能名正言顺地往后拖一拖,不必觉得不好意思,更无需顾虑旁人说三道四。 “还有,你若是有中意之人,勿要扭捏,辜负大好年华。趁我这把老骨头入土之前,能听一声喜讯也好。” 项炳忽然鼻头发酸。 他不敢再看,把信合了起来,低着头独自坐了好一会儿。 他隐约还记得曾叔祖的脸,那位老者瘦骨嶙峋,双目浑浊,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项炳幼时与他并不亲近,长大后这些年也一直与其甚少往来。 如今曾叔祖年过古稀,身体每况愈下,信中却满是宽慰关怀之情,还愿意为了他去操心劳累,他实在愧疚亏欠。 他身为晚辈,不能膝前尽孝已是憾事,如今还要让老人替自己挡在前面,这叫他情何以堪。 曾叔祖信中豁达坦然,像是已经看淡生死,可项炳最见不得生离死别,偏偏这世间最无法阻拦的,也是生离死别。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立刻骑马奔赴兴州,当面给曾叔祖问安、请罪、道谢。 哪怕只是替他端一碗药,也算是尽了一点微末的孝心。 但,他是定王,有守土之责,不能擅离安州。 项炳出神良久,想写一封回信,又不知该写什么,任何文字落在纸面上都显得轻飘飘的,根本承载不了他此刻翻涌的复杂心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终他决定不写了,立刻派人送一批最好的药材补品去兴州,聊表心意。 与其同时,另一封信,也快马加鞭送到了盛京城里,太后手中。 这封信同样是由老亲王口述,由文书代笔,絮絮叨叨写了厚厚一封。 “昨夜,我梦见了先帝。 “他还是从前那年轻爱笑的模样,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和我说起当年的事。我年纪大了,忘性也大,唯独梦里那些事记得格外清楚,醒来之后犹豫了许久,还是觉得该和你说一说。” 老亲王从先帝年少时说起,再说到从前围炉夜话的情景,然后讲到先帝成婚,而长子——也就是项炳的父亲,小时候是如何调皮捣蛋,让先帝又气又爱。 后来长子早早懂事,照顾弟妹,长大成人后领兵戍边,成了先帝的肱骨之臣。 只可惜天不假年。 “项炳那孩子亲缘薄,独撑门庭已是艰难,至今仍无家室,太后替他筹谋婚事,确是一片慈心,但也该给他留些余地。那孩子像极了他父亲,脾气又臭又硬,逼得紧了,反而会生出隔阂来。 “我还听说,此前不少王妃去盛京看望陛下和太后。亲人能聚在一处,就是福气,可分隔太久,夫妻不得团聚,母子不得相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天家本就亲情淡薄,若再苦苦相逼,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恳请太后高抬贵手,若仍执意赐婚,我这把老骨头,也还能撑着进京一趟,向太后当面陈情。” 孙太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完这封信,如雕像般许久未动。 她想起几十年前,她刚被册立为皇后,初次正式主持宫宴时,暗处多有不服之声,是这位皇叔派人来捧场,特意送上厚礼,替她撑起颜面。 那些画面似乎还在眼前,可一晃眼她老了,皇叔也老了,老得连出趟远门都撑不住了。 算一算,自从他放下一切,一家老小都搬去兴州后,他们分别十多年,竟再未见过一面,终此一生恐怕也不会再见了。 孙太后放下信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什么进京一趟当面说清楚,以他现在的身体,连出兴州地界都难。 他这是拿命在威胁她,但也不是说说而已,大不了就是豁出去了,死在金銮殿前。 到时候,便成了太后亲手逼死辈分最高的皇叔祖。 这个罪过,她可背不起,也不愿背。 太后伸手按揉着眉心,无奈地想到,她替项炳选妃,真真是为他着想,给他一个缓和君臣关系的机会。 当然,也存着许多别的心思,这一点她并不否认,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可这封信一来,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若是再一意孤行,便显得不通情理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太后自知平生杀孽深重,手里沾过的人命不在少数,有些事午夜梦回时也会让她辗转难眠。 罢了,这回,她不做这个恶人了。 孙太后勉强提起精神,对候在身边的女官说道:“传话给宗正寺和礼部,选妃一事事关重大,不可仓促,且缓一缓,容后再议。 “再传哀家口谕,高王妃崔流光等人,入京已久,孝心已尽,今特许其归省,各府世子郡主,亦可一并随归。” 女官听着,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道口谕若是传出去,所有被扣留在盛京的藩王家眷,便都要被放回去了。太后怎么会做如此自毁长城之事? 太后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备一份厚礼,赐安州定王,以慰其戍边辛劳。” 女官领命退下。 · 太后的口谕传到杨羡这里,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兴州那位老亲王年迈糊涂,被人利用说情,太后怎么能也跟着糊涂。 他把那份口谕抄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用力摔到了地上。 这一年,他先是主张索要人质,原以为能捏住藩王们的命脉。 朝廷的算盘打得精,藩王们答应得也痛快。 人送到京,妻儿奴仆浩浩荡荡数百口,吃穿用度样样都要朝廷供着,简直是个无底洞。 接着又是裁军令,原以为能借此分而化之,收拢兵权,结果又被搅乱,陷入僵持。 武勋要好处,世家谈条件,钱粮拨出去一批又一批,即使裁军令搁置,那些撒出去的好处也已经收不回来了,全打了水漂。 如今倒好,太后居然要放归人质,再出一笔赏赐! 这一来一回,国库凭空多出大笔支出,而原本他计划中的大干一场,却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放人、缓兵、赏赐,三管齐下,既全了太后的面子,也安抚了藩王们的不满。 可对杨羡来说,这意味着他这半年来苦心经营的布局,全部被打回了原形。 就像是他忙前忙后搭了半天戏台,锣鼓齐备,好戏就要开场,台子却被人全拆了。 更要命的是,经此一事,藩王们必然警醒,往后只会更加戒备,再想找到这样的机会,难如登天。 他无法接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羡沉默许久,沉声道:“太后年事已高,难免一时糊涂,但国事不能由着一时糊涂来办,这道口谕不能发出去。” 旁边的幕僚微微一愣,随即会意,躬身道:“下官明白。” 杨羡拿定主意,重新坐下,提笔蘸墨。 他的第一招,是先动言官。 次日一早,十几道弹劾奏章同时递了上来,指责定王项炳有借功邀宠之嫌。 北境虽有小胜,但不宜过誉,恐滋长骄横之气。 这些奏章写得堂皇正大,句句不离社稷安危、祖宗成法,亦直言听闻太后有意放归入京为质的藩王家眷,此例一开,宗室人心浮动,边镇诸王将更加无所顾忌。 与此同时,刘茂也没有闲着。 他以“陛下病体未愈,外事不宜惊扰”为由,忽然严格控制宫门通行,对往来人员严加盘查。 崔流光察觉不对,照例入宫请安,却被拦在门外,说是太后近来精力不济,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她试探了几回,便理智地选择放弃。 因为她很清楚,孙太后现在就是皇权正统的脸面,连接宗亲的纽带,也是牵制朝野的唯一砝码,即使太后被暂时隔绝,刘茂等人也绝不敢加害于她。 太后那道口谕已被封驳,有消息灵通者暗中得知,同样无人妄动。 第二招,杨羡命人翻阅盛国开国以来的宗室典章,将其中有关藩王宗亲的条款,一条条摘录出来,汇总成册,然后分别送到几位宗室老臣的案头。 他们手中无兵无权,平日只靠着祖宗荫庇过日子,一直颇为低调。 杨丞相突然派人送来这些典章,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既然是宗室里的事,终归还是要借宗室规矩说话。 隔日,便有两位宗室老臣联名上书,措辞委婉地劝说太后仁慈,天下皆知,但礼制不可废,事涉藩王兵权、边防大计,应交付顾命大臣共议,不宜以懿旨独断。 况且,陛下卧病,储君年幼,更当严守祖制,以免政出多门,动摇国本。 这些话说得委婉,分量却很重。 提醒着太后,她越界了。 第73章 搅吧搅吧,帮我帮我 除此之外,杨羡还有第三招。 他私下会见太医院院判,密谈了半个时辰。 院判离开时,杨羡更是亲自送他到门口,提醒道:“太后身子要紧,劳太医院多多费心,若有任何不妥,可要即使禀报。” 院判躬身应下,后背冷汗已经浸透内衫。 坦白说,杨羡也不想用到这一招,用了就不好收场,万一走漏风声,更是百口莫辩的罪状。 但假如前面几招都不能让太后收回成命,也就怪不得他了,因为他确实输不起。 另一边。 宫里,刘茂听完禀报,只说了一句:“他的动作倒是挺快。” 赵明侍立在一旁,觑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公公,咱们要帮他吗?” 刘茂端起茶盏,没有回答。 杨羡以为太后年迈糊涂,实际上他面对是一个远比他精于权谋的对手。 那道口谕看似是太后心软,想放归人质,缓和天家体面。 可刘茂亲眼看着她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当年先帝御驾亲征,朝中有人趁势作乱,是她一手镇压,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仅仅因为一封书信,就方寸大乱,全盘松手? 所以,那道口谕根本就是个试探。 孙太后故意抛出如此不合理的决定,就是想试出刘茂、杨羡,包括朝中武勋和世家的站位。 刘茂看透了这一点,但他不准备告诉对方。 如何应对这道口谕,那是杨羡的事,能压住那是他本事。 只不过,他做事还是这么急躁,阵仗铺得太开,动静闹得太大,若有变故,首当其冲的就是他。 他需要杨羡在这件事上摔一个跟头,摔得越狠,越能让他明白,假如没有刘茂在背后替他转圜,他这个“丞相”的位置有多不稳当。 近来杨羡心思飘了,以为朝廷那么容易就能由他摆布,若是刘茂提前出手帮他,杨羡非但不会领情,还会更加厌恶他插手。 唯有让他吃个苦头,才能老实下来,进而更加依赖宫中的助力,刘茂也能借此机会看清各方势力。 这场博弈,刘茂不想掺和得太早,他只要把宫门守好,把消息进出都攥在手里,也就够了。 他是个阉人,上不了台面,朝堂上那些大臣,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没一个看得起他。 宦官专权是大忌讳,刘茂一旦露头,必会招致朝臣联手打压,除非陛下突然清醒,否则没人能保住他。 退一步说,他也不需和那些人去争什么高低,杨羡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在暗处耐心等候即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宫人用竹竿挑着,把灯笼一盏盏挂起来,刘茂那张脸也被映得半明半暗。 他把茶盏放下,忽然问道:“听说,你近来和礼部那几位走动得挺勤?” 赵明心头一跳,面带惶恐,躬身道:“回公公的话,只是年节走动,送了些土仪,奴才不敢误了正事。” 刘茂不冷不热地说道:“有些钱好拿不好花,日后出了事,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赵明跟了他这么多年,办事稳妥,嘴巴严实,偶尔贪点小财也无伤大雅。 他今日提这一句,不过是敲打一下,让他心里有个数数,有些东西可以随便拿,有些拿了却会要命。 他们这些奴才,得时刻牢记着自己的身份。 赵明脊背发凉,恭恭敬敬地低头回道:“公公提点的是,奴才谨记。” 他在宫里这么多年,也不是看不透现在的局势,刘茂压根没心思管他的这点小动作,事后才不轻不重地点一句,说明他其实并不反感他接触朝臣,只要他记住分寸就行。 正是这种不紧不慢的性子,才让赵明觉得他比那些动不动拍桌子的人难琢磨多了。 刘茂看他态度恭顺,便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他招招手,让赵明凑到近前,低声耳语了几句。 赵明连连点头,随即退了出去。 刘茂独自坐在原处,轻轻敲着扶手,将目光投向远方。 杨羡一连动用言官、宗室、太医院,这三步走得很漂亮,却也把自己的底牌亮了大半。 接下来,就看太后如何接招了。 搅吧,搅得越乱越好。 刘茂清楚自己的处境,他不过是攀附在皇权上的藤蔓,如今陛下昏迷不醒,皇孙年幼无知,他才有封锁宫闱、假传圣旨的资格。 将来无论是太后扶持皇孙亲政,还是藩王入京另立新朝,他的一切都会被连根拔起,区别不过是最后死在谁手里。 正因如此,刘茂不能让任何一方赢,必须让这主少国疑、内外对峙的乱局继续持续下去。 他既要让杨羡在台前顶着,替他应付那些御史和文官,也要太后好好活着,但不能真正掌权。 而藩王们,就继续维持着虎视眈眈的姿态,互相牵制试探,却不能真的打起来。 刘茂需要在各方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僵持,让这个庞大的帝国不会彻底死去,也不能完全康复。 唯有这样,藤蔓才能继续寄生下去,直到一切干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数日后,朝廷的争论有了结果。 太后放归人质的口谕被驳回大半,只象征性地答应放几个年幼孩子归乡。 为定王选妃之事暂时停止,但依旧厚赐。 消息一到,项炳立刻把信拿给姜娆看,激动道:“成了!” 曾叔祖的信比他想得还要有用,连日来积压的阴云瞬间一扫而空。 姜娆一行行看完,代入盛京局势后,心里慢慢有了数:“这一次算是杨羡赢了,他把太后的口谕驳了回去,保住了朝廷的权威,但他赢得很不划算。” 项炳看向她,等着她往下说。 姜娆继续说道:“他接连动用了言官和宗室,做得毫无错处,但诸王看到的却是太后想放人,被杨羡带头拦住,他们只会更加不信任朝廷。” “还有,这半年来朝廷为了和藩王们周旋,一面安抚一面调度,耗费的钱粮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杨羡虽然驳回了太后的口谕,可事情仍没有个结果,那些花出去的收不回来,往后还要继续消耗国库。” 闻言,项炳点了点头。 他虽然没有亲眼目睹朝堂争斗,但这些天不断传来的消息,也让他大概明白,太后这道口谕,多少打乱了某些人暗地里的谋划。 局势还是僵持着,大多数人都在持重观望。 不过,至少解决了赐婚这件火烧眉毛的事,项炳如释重负,打算缓一缓再说。 这阵子提心吊胆,日夜难安,可真是让他受够了。 姜娆看向他,话锋轻轻一转:“不过,太后也不算输。一来,经此一事,她更看清朝中手段。二来,太后有意放归人质,善待藩王,平息争端,至少藩王们会因此对太后生出亲近之心,大王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项炳没有否认。 无论如何,那道口谕确确实实是在为藩王说话,虽然没能完全成行,但这份心意已经传达出来了。 如今盛京皇宫里到底是个什么形势,他不甚清楚,但只看这回斗法,就能看出太后的处境显然并不妙,甚至可以说是孤家寡人。 这些话他没说出口,但姜娆看他的表情也就猜到了。 孙太后做出的决定当然绝大多数是为了她自己,收买人心也是算计中的一部分。 她在用行动为自己和年幼的皇孙争取新的外援,让藩王们明白,若想保全自己,最好支持她和小皇孙。 老亲王的那封信,成了她顺水推舟的机会,不仅还了人情,还对项炳进行了投资。 对于姜娆来说,她也是事后才能分析出孙太后的处境和意图。 世上许多事情都是论迹不论心,至少这次太后确实帮了他们。 项炳把信收起,忽然道:“你姐姐那边,也得让她知道这个消息。” 这阵子,姜艳又住在了揽月轩,时常对他冷眼相待,给了项炳不小压力,害他天天躲着走。 现在总算能扬眉吐气,告诉她选妃真的停止了。 姜娆点点头:“那我去和她说。” 话音刚落,项炳伸手靠近她的手,试探地碰了一下,等她的反应。 见她没有躲开,他的胆子便大了些,握住了她的手掌。 她惊讶地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项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起去。”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姜娆没有挣开,任他握着,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清清嗓子,故作镇定:“事不宜迟,那便走吧。” 项炳跟着她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凑近些许,放低声音说道:“你姐姐那关看起来不好过,你可得帮我。” 这话说得很没底气,像是央求似的。 姜娆不由得侧目,堂堂定王,平日里发号施令,一呼百应的人,此刻居然求她帮忙,去说服姐姐姜艳。 她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支吾了一下,催道:“快走吧,她性子急,等不得。” 她一边说,一边迈开了步子,快步走在前头,像是要专心赶路。 项炳被她拉着往前走,一抬头,便看到她的耳尖泛着红。 连日来压在他肩上的那些沉重压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等待换来了一个值得的结果。 他轻笑着,握着她的手收紧几分,掌心贴着掌背,稳稳的,再也不放开了。 姜娆察觉到,他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是无心,又像是有意。 她不敢回头,耳尖的红晕悄悄蔓延到了颊边。 · 都说长姐如母,从前姜艳觉得这话太重,她担不起。 可自打姜家遭难,这世上就剩下她们姐妹二人相依为命,她便把自己摆在了那个“如母”的位置上。 妹妹自幼学诗书礼乐,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家中骤变之后,她却一夜之间扛起了复仇的重担,看着是比以前厉害多了。 然而,在姜艳眼里,那都是被逼出来的,阿娆还是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 姜艳自己选择另一条路,去军营里摸爬滚打,她经常和那些粗汉混在一处,乱七八糟的荤话都听了一箩筐,早已练出一副风雷不动的心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妹妹不一样,她连男子的手都没碰过,更别提那弯弯绕绕的男女之情了。 项炳表面看起来再正经,肚子里未必没有藏着龌龊,谁知道那厮会不会欺负妹妹少不更事,背地里故意占便宜。 而赐婚这件事,更是直接让姜艳炸了毛,生怕妹妹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要强颜欢笑,勉强度日。 所以打那天起,她就在王府住了下来,亲自看着妹妹,同时也存着几分考较的心思。 上回她在揽月轩小住,来去匆匆,心里装着别的事,没怎么留意过,这回认真地把定王府里外看了个遍。 那位郑夫人是项炳的乳母,姜艳早就听说她在王府里地位非凡,便先入为主地认定她是个难对付的厉害角色,十有八九是个笑面虎,对阿娆只是表面客气。 但暗中观察了几天之后,她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郑夫人待她妹妹,那叫一个亲厚,隔三差五便差人送点心来,变着花样讨人欢心,见面时更是嘘寒问暖,看起来是真把妹妹当做一家人看待。 单凭这一点,阿娆在府里的处境,就比她之前担忧的好了太多。 再看府里的库房钥匙都交到妹妹手里,下人个个都规规矩矩,她从没发现有人乱嚼舌根、敷衍了事。 听说之前有人管不住自己,都被收拾过了,如今阖府都知道这位娆夫人得罪不得。 到了这时,姜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妹妹在这座王府里,不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小可怜,而且真正有地位的娆夫人,让上下都服气的主子。 合着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在瞎操心? 姜艳有些尴尬,但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 不过,最让她改观的还是项炳本人。 前几日,她故意冷脸相对,把妹妹护在身后,项炳倒也识趣,远远看见她便绕道走,绕不过去便客客气气点个头,绝不没话找话。 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看着不像是在避嫌,倒像是怕给她留下坏印象,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第74章 护好自身,宁可错杀 姜艳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称奇。 她是在军营里见过项炳多回的,卫先生见了他立刻收起那张老狐狸似的笑脸,张标那等粗豪武将在他面前也会自觉收敛几分。 结果现在,这位掌着千军万马的定王,成了怕被长辈训话的晚辈,走路都绕着她。 姜艳自认眼神不错,那些口蜜腹剑之徒,她见得多了,几个来回就能判断出个大概,很少出错。 而项炳看姜娆的眼神,直勾勾的,藏都不藏。 姜艳都默默记着,心里也盘算着,太后赐婚,想要拒婚确实很难。 换做是她自己,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法子。 所以她早就计划好了,如果赐婚这件事最后没能拦住,太后懿旨让新王妃入门,那她二话不说,立刻带着妹妹走人,绝不留在这里伏低做小,受窝囊气。 她不怕吃苦,大不了隐姓埋名,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从头来过。 但如果真拦住了……倒也不是不能再考虑考虑。 她看得出来,项炳不是见色起意的轻浮之人,而妹妹好像也有所动心。 姜艳心里五味杂陈,她既为妹妹感到高兴,又怕她涉世未深被人辜负。 这大约是天底下许多人都会经历的心境。 她左右为难地想着,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妹妹带着项炳一同回到揽月轩。 两人之间规规矩矩地隔着一臂距离,可她分明看见,妹妹的耳尖红了。 唉,算了,还是当做没看见吧。 姜艳走出去,从项炳手里接过那封信,得知太后让步,赐婚之事暂停。 她抬起头,准备开口,项炳顿时如临大敌,生怕她仍不满意。 姜艳有些想笑,但还是绷住了,不紧不慢地说道:“太后松口,但你别以为这就万事大吉了,往后若是再有人……” “不会有。”项炳打断了她,又觉得语气太硬,认真道,“我保证。” 姜艳盯着他看了会儿,他眼神坚定,不闪不避。 她这才勉强满意,把信还给他:“行,我也在这儿住够了,骨头都睡懒了,该回去了,那群家伙肯定趁我不在偷懒,我得回去好好教训他们。” 闻言,姜娆目露不舍,结果姐姐顺势拍着项炳肩头,说道:“大王离营许久未归,张将军他们可是十分想念啊。” 项炳无奈,以为姜艳是不愿留自己和姜娆独处,所以故意这么说,想把他从王府支走。 但他转念一想,虽然赐婚这件事算是解决了,但大营里还有许多不明就里之人,他得亲自去辟谣,稳定军心。 故而他只是犹豫了一下,便颔首答应下来。 姜娆看着两人,不禁松了口气。 姐姐一心为了她好,而项炳也坦然面对,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然而,他忽然转过头来,对她说道:“你也一并去吧。” 姜娆惊讶地看向他,他解释道:“之前我就说过了,纸上谈兵终究是纸上谈兵,今年算是个暖冬,雪都没下多少,开春之后必有一战,你且跟我去提前熟悉一番。” 姜艳听得连连点头,她知道妹妹志不在闺阁,如今正是个好机会。 她跟着说道:“如今战事不算忙碌,你去了也能沉下心学一学,前阵子我从郑杰他们身上榨出不少好东西来,回头一一都教给你。” 姐姐的目光里满是鼓励,姜娆心头一暖,生出几分期待。 她唇角带笑,声音轻扬:“好。” · 姜娆想着,此去不过小住几日,轻装简行便是。 她让青禾去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姜艳边看边摇头:“这件不行,颜色太显眼。那件也不行,袖口太宽,不方便。” 青禾听了,偷偷拿眼去看自家夫人,见姜娆并无反驳之意,便乖乖将衣裳收起,重新去取。 姜娆知道姐姐比她懂得多,所以老实听着。 姜艳又道:“军营可不是城郊踏青的庄子,首饰一概从简,帷帽带上,厚纱巾也要备两条。还有鞋子,那儿到处是砂石泥地,得换成厚底的靴子,走路才稳当。” 姜娆点头。 军营里忌讳奢靡,她的身份出入军营本就容易遭人议论,若是再不注意收敛,打扮得珠光宝气,少不得被人编排。 一旦被人认为轻浮张扬,以后再想在营中立足就难了。 还有纱巾、靴鞋这些……不禁让她想起母亲从前也是这样,处处亲自过问。 她正出神,姜艳忽然把手探进袖口,掏出一支簪子:“这个给你。” 那簪是乌木做的,平直修长,没有珠玉装饰,款式极为简洁。 姜艳把它完整地伸出来,让她看仔细,原来尾端被精心打磨过,又细又尖,若是铆足了力气刺出去,也够人受的。 她想着,现在和逃亡时不一样了,万一遇到什么不测,妹妹总得有个防身的东西,所以她私底下准备了这个。 乌木不显眼,里面夹着银芯,平时带着就是一根素簪,不会引人注意。 姜艳伸手,把这只素簪插入姜娆的发髻中,轻轻往里推了推,道:“阿娆,乱世之中,望你能护好自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姜娆眼眶微微泛红,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笑容:“姐姐放心,我会好好的。” 姜艳在她肩头拍了一下,迅速收敛柔情,恢复了往日模样,摆摆手说道:“行了,你先收拾,我去和韩叔打个招呼去,让他看着点。” 姜娆目送她走远,抬手碰了碰髻边那支乌木簪,里面嵌着的不只是银芯,还有家人最深的牵挂。 不过是出门几日,被姐姐这么一说,倒像是要出远门似的。 姜娆没打算带其他人,只带青禾一个丫鬟就够了。 青禾一听,立刻把自己的包袱也收拾好了,看起来随时能出发。 姜娆提醒道:“军营不比王府,吃住简陋。” 青禾老实巴交地说道:“夫人受得了,奴婢也受得了。”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突然要去大营?” 青禾立刻摇头:“奴婢不用知道为什么,只管伺候好夫人。奴婢什么都不会多看,也不会多说的。” 姜娆看着她,摇头失笑。 跟聪明人打交道是省心,跟老实人打交道是安心,青禾两样都占。 与此同时,项炳也在做着自己的安排。 他把要带的东西一一清点过目,又派人去军营传信,提前安排好接应事宜,免得手忙脚乱。 诸事安排妥当,他思来想去,还是有点不放心,对手下吩咐道:“去请陈大夫,问他这两日是否得空,随我去大营一趟,药材让他提前备足了。” 大营里那些军医,救死扶伤确实有些本事,可下手一向没个轻重,治马都比治人温柔,他不放心。 带上陈素,万一姜娆有个什么水土不服或别的不适,也好有个照应。 安排好这桩事,项炳心里更踏实了些,往松鹤院走走。 郑夫人听见脚步声,便已经有所预料,微笑着转过身来:“要回大营了?” “是。”项炳呼出一口气,“不瞒郑姨,赐婚的事解决了,我这心里轻快多了,也该回去看看,稳固军心。不过,这次我想带她一起去。” 话音落下,郑夫人有几分意外。 她思索片刻,斟酌着开口:“军营重地,女眷出入本就容易惹人闲话,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可想好了?” 项炳没有多做辩解,沉声道:“想好了。她不可能永远待在府里,许多事光看书本策论是永远学不会的,得让她亲眼去看看。” 郑夫人望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孩子近来变了不少,变得更有决定和担当了。 他心里早就顾虑周全,只是来知会一声。 她想了想,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从前她总怕项炳不开窍,如今这孩子都知道把姑娘带在身边了,她有什么好拦的。 郑夫人捻着佛珠,徐徐说道:“也罢,既然你想好了,我也就不多嘴了。你我都知道,她不是那等养在深闺的娇花,让她去看看也好,往后要共担风雨,总不能什么都不懂。只是记得,营中不比府里,你多照应着些,别让人真去吃苦受累。” 这回轮到项炳露出意外之色。 从前郑夫人待姜娆亲厚,嘘寒问暖,处处照顾,那是长辈爱护晚辈,话里话外总是怕她受委屈。 可今日这番话,却是明确表示,她认定了姜娆不是会在后宅安稳度日,而是要和他并肩前行的人。 事实上,郑夫人原本就不是个古板的人。 从前守着规矩,是因为王府里就她一个人撑着,不规矩不行。 如今姜娆来了,她才慢慢发现,有些规矩打破之后,日子反而活泛许多。 她从前总觉得女子就该打理内宅,相夫教子,安分守己,如今却觉得,女子若有本事,为何不能走出去看看? 这变化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但仔细想想,倒也不坏。 树挪死,人挪活,总得会些变通。 郑夫人笑着,又想起另一件事来,神色稍敛:“还有一件事,我之前怀疑府里有内鬼,正在查,你们走了,暗地里那些人也会按耐不住,兴许能查出些眉目。府里的事交给我,你在营中也是,身边的人都仔细着些,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项炳应下:“记着了,小心驶得万年船。郑姨在府里也要小心,若有异动,不必留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郑夫人心里有数,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慈和神色,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像从前每次送他出门时那样。 然后她后退一步,仰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从松鹤院出来,他那些纷杂的心绪也梳理好了,心境平和了许多。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院走去,吩咐道:“备马,出发!” · 大道向北,越走越荒凉。 早春时节,又干又冷,缓坡上的草色还是稀稀疏疏的枯黄,一棵棵老树光秃秃地立在道旁,而远处的山脊上还覆着冰雪,风声呼啸,炊烟稀落。 车厢微微颠簸着,青禾抱着包袱坐在一旁打盹,姜娆毫无困意,透着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姐姐不与她一同乘车,骑马走在前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姜娆知道,她不是讨厌坐马车,而是骑马视野更加开阔,前后左右有什么动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是在替她守着安全。 望着那苍茫的原野,姜娆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这次她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更不是去惦记男女之情的。 她要去真实的边关,去体验书上读不到的一切,只有这样,她才对得起自己当初从盛京一路走到安州的那份决心!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夫人,到了。” 姜娆戴上帷帽,掀开车帘,踩着脚凳下车。 望向肃穆辽阔的大营,她的心中有一抹激动,也有一抹沉重和不安。 项炳从前方折返回来,然后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 “随我来。” 他言简意赅。 姜娆跟着她,往大营深处走去。 营中将士见了他,纷纷抱拳行礼,目光顺带落在她身上,只是不敢多瞧。 项炳脚步不停,领着她径直穿过前营,拐进一道岔路,最终停在一座营帐前。 这座营帐和周围其他帐篷都隔着一段距离,旁边还有一顶小些的副帐。 两名身着劲装的带刀女卫立在帐门前,齐齐抱拳行礼。 项炳上前,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侧身让到一旁,示意她进去看看。 营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物件样样都是新换的,长案上笔墨纸砚都备齐了。角落还竖着一架屏风作为遮挡,辟出一小块地方,里面放着浴桶和铜盆。 这些布置和王府里比起来,自是简陋得不像话,可放在军营里,却已经是极周到的待遇了。 姜娆一看便知,这些东西不是仓促之间随意能凑出来的,而是有人特意为她准备好了。 项炳停在门口,没有贸然进来。 看她环顾四周,一言不发,他轻咳一声,道:“营中条件简陋,比不得王府,你将就些。起居若有何不适,尽管遣人来寻我,不必客气。” 第75章 约法三章 处处可爱 姜娆收回目光,转身看他。 从前在王府,项炳也送过她不少东西,珍玩首饰流水似的往揽月轩里送。 那时候她只当是表面功夫,或笼络人心之举,客客气气地道谢,便令青禾收下,不再多看。 甚至一度觉得他做得太过张扬,阖府上下无人不知,让她招架不住,不知该如何自处。 如今姜娆恍然回神,那一批批的赠礼,或许他早就对她上心了,否则何必亲自挑了又挑,送了又送? 所以说,他不是忽然变得细心了,是一直都这样,只是从前没有做得这么明显而已。 而她一心想的都是谋事布局,根本没往别处想。 姜娆垂下眼帘,轻声道:“劳大王费心,已经很好了。” 项炳看见她低头时耳尖薄红,心里微微燥热起来。 但他仍是一副正经模样,正色道:“有几件事,我必须与你提前说清楚。 “第一,军营不是王府,军规森严,不可擅越,你在此地,同样必须严守。 “第二,这处营帐周围已安排了人警戒,昼夜轮值,你若要出帐,须有人陪同,不可独自离营。如有紧急情况,哨塔会示警,你听到鼓声号声,便留在帐中,千万不要随意走动。” 姜娆一一点头记下。 项炳的语气沉了些,继续说道:“第三,你身份受限,不可入大帐议事,不掌印信,不批阅文书,无调令之权。” 她虽然是他带来的人,但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 既然没有正经官职身份,便不能参与正式议事,也不能插手军令文书调度和人员任免,老老实实避嫌。 唯有守好分寸,流言才无处滋生。 她在此地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在眼里。若是逾矩,不单是她会被人非议,连项炳的治军威信也会因此受损。 姜娆明白这些道理,认真回答道:“大王方才所言,我都一一记下了。我不会逾矩,也不会擅权,更不会主动招惹是非。” 项炳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心里更加放心。 他带她来这儿,当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着自己的考量。 其一,纸上的策论写得再好,终究是纸上谈兵。粮草、士气、环境……这些东西唯有亲临边塞,才能真正懂得。 其二,局势越来越复杂,太后那边暂时不会再有动作,但谁也料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赐婚风头刚过,把她放在安阳城里,他不放心,还是带到军营里,放在他身边更加安全。 其三,正如临行前郑夫人所言,若是将来她要与他同担风雨,就需要走出深宅大院,亲眼见识战争的残酷,明白一道军令背后是多少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需要一个能和他并肩而立的人,而不是一个永远被他护在身后的人。 姜娆年纪还轻,他有耐心等她成长,变得更加成熟,但在那之前,他需要看看到底她能不能扛得住。 这里没有风花雪月,只有刀光剑影。 粗糙的食物、老旧的军械、昼夜不停的朔风、鲜血淋漓的伤口、痛苦的咒骂哀嚎……这些她都受得了吗? 项炳不会无条件地偏爱任何人。 他承认,自己对姜娆动了心,但这份动心不足以抵消所有。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必须确认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有足够坚韧的担当。 而在姜娆眼里,项炳是她见过最坦诚的人。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甜言蜜语,而是把他的要求一条条明白说清,甚至没有掩饰那一层考察的意图。 她在他眼里,不是一个需要处处照顾的弱者,而是一个富有才能、值得尊重的独立的人。 他看重她,所以才会要求她。 项炳觉得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好似比之前更好看了几分。 他移开目光,看向一旁:“你先让青禾收拾一下吧,我留在这儿还是太显眼了。至于这两名女卫,你可以放心用。” 说完,他对亲卫吩咐一番,命他们在营帐周围加强警戒,外人未经通传不得靠近。 随后他便匆匆往中军大帐去了,离开的这段时日,恐怕积压了不少军务,等着他处置。 待项炳掀开帘门时,帐中诸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卫彰坐在左手边第一位,张标坐在对面,另有副将周横等人,把左右两侧坐满大半。 今日并非正式的军务会议,能坐在这儿的人,都是项炳麾下数得上号的心腹。 平日里军务繁忙,难得碰头,最近北戎消停,他们就被大王回营的消息召来了。 众人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见大王进来,纷纷噤声,起身行礼。 项炳走到主位坐下,手搭在桌上,环顾一圈,开门见山地说道:“盛京的消息,诸位都知道了。太后赐婚一事暂缓,婚事搁置。” 话音刚落,张标第一个开口:“好!末将早就想说了,娶什么盛京贵女,谁知道是不是朝廷派来的耳目?往后安州有个风吹草动,第二天就传到盛京去,那咱们还打个屁的仗!” 周横不以为然,反驳道:“张将军这话就短视了,传言太后看中的是吴崇的女儿,他掌着三卫之一,若是这门婚事能成,把人娶进来慢慢拉拢,别的不说,那京畿的底细、武勋的动向,还怕摸不透?”张标一拍桌子,站起来逼问道:“我看你也是话本子看多了,嘴皮子一碰,说得真是轻巧!人家是吴崇的女儿,能被太后选中的人物,你以为那么容易就能拉拢?万一策反不成,反倒被她摸清了咱们的底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那也比拒了强。”周横也站了起来,再次把话顶回去,“婚事拒了,同时得罪了太后和吴家,你以为吴将军心里会痛快,往后在朝堂上能不落井下石?” 项炳脸色平静,抬手压下两人的争吵:“够了,都坐下。” 张标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坐回去,周横也不再言语,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项炳当然知道,赐婚事关重大,军营里不可能只有一种声音,但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也就没必要再争了,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他说道:“此事尘埃落定,往后休要再提。吴家的女儿,本王没见过,也不想见。安州不需要一个从盛京来的王妃,本王更不需要一个睡在枕边的探子。” 众人默然。 赐婚事关重大,但说到底还是大王娶妻,他们作为部将,本就不该过多置喙,现在大王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提就是真不识趣了。 周横所言确实有理,但太后的眼光何等毒辣,她既然敢选吴家,自然是笃定了吴家不可能被策反。 与其赌那一线微末可能,不如庆幸这门亲事没有成。 至少眼下,安州上下还能睡个踏实觉。 项炳停顿片刻,又道:“还有一件事,本王一并说了。此番回营,本王带了娆夫人同行。” 卫彰心中了然,不动声色,而周横脸色微变,其余几人面面相觑。 唯有张标眼珠一转,认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 他挤眉弄眼地说道:“大王,什么时候有好消息啊?”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一阵哄笑。 旁边年纪稍大的参将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哎,我原先还替大王着急,以为他看破红尘了呢,如今看来真是多虑了。” “大王这般上心,回营也不肯撒手,还把人给带来了,这就叫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张黑子说得对啊,大王也不小了,该有个小世子了,什么时候咱们能讨杯满月酒吃吃啊,末将可把贺礼都备好了!” 众人哈哈大笑,口无遮拦,越说越起劲。 他们倒也不是非要编排什么,就是真心替大王高兴。 自打那位娆夫人入了府,大王宠得像眼珠子似的,处处破例,时常回府陪伴,他们都看在眼里。 如今连回营公干都要带在身边,一日都离不得,这如胶似漆的架势,能不让人多想吗。 况且,王府若能早日添丁,军心民心都能更安定几分。 无论于公于私,他们都很高兴。 项炳脸上挂不住,耳根子也烧得厉害,却又找不到发火的由头。 毕竟这群人说的虽然是浑话,却算不上凭空捏造。 他本来是把这当个正经事来办的,还怕他们会以为自己徇私偏袒,所以事先想好了一套说辞。 哪料到他们居然拿这个打趣。 项炳一拍桌案,呵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瞎嚷嚷什么呢!” 他不说还好,越说越显得欲盖弥彰,不知哪个人没憋住,又漏出半声笑来。 项炳又恼又窘,偏又要维持大王的威严,不好发作,那副强绷着的模样,更让人忍俊不禁。 在场的大多是老部将,还有几个是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伯伯,自然不怵他,私下里也没那么多规矩。 卫彰端着茶盏慢悠悠啜着,半晌都没出声,摆明了是要袖手旁观。 项炳知道今天是拿这群人没办法了。 他板起脸扫视一圈,冷声道:“既然这么有精神,我看明日就上山拉练,周横监操,张标你带头,做个榜样。” 张标脸上表情顿时僵住,欲哭无泪。 众人忍着笑,谁也不敢出声,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 项炳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大帐。 帐帘合上,安静了一会儿,才有人开口:“大王这是恼羞成怒了吧?” 卫彰笑吟吟回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们这是不知道,大王提前给姜娆周密安排好了一切,不然更要炸锅。 男人对一个女人真上了心,那是藏不住的,再怎么用公事公办的外衣裹着,还是会从别的地方漏出端倪。 不过卫彰乐见其成。 大王孤家寡人一个,身边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姜娆能让这铁树开花,多好的事。 既然她能把王府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短短时间就让郑夫人心甘情愿地交出内务大权,那么给她一点时间,她同样会证明自己值得站在这里。 片刻后,众人没了谈兴,各自散去。 周横慢慢走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觉得有点蹊跷。 军营重地,却携女眷出入,成何体统? 在他眼里,项炳不是会被美色所迷、混淆公私之人,如此堂而皇之地带宠妾入营,怎么看都透着奇怪,那位娆夫人的手段恐怕比传闻里还要了得。大王把她带来小住,本身就已经破了先例。既然破了一次,谁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次? 枕边风日积月累地吹,到时候大王耳根子一软,规矩就全成了摆设。 周横侧过身,压低声音对亲随吩咐道:“你去安排个人……” 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亲随疑惑地看向他,但他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算了,不必了。” 他原本是想派人去盯着娆夫人那边的动静,一有可疑之处,立刻来报。 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不妥。 大王对这位宠妾确实十分看重,也十分优待,派去监视的人要是被发现了,周横可解释不清楚,只会彻底抬不起头来。 也罢,他先冷眼旁观着,看看这位娆夫人会做些什么,等她露出马脚,他再据理力争也不迟。 · 午时,号角声响起,伙夫拎着大勺,一勺勺往排队士兵的粗瓷碗里舀菜。 今天吃的是萝卜炖咸肉,萝卜管够。 姜娆刚整理好东西,青禾便端着托盘进来:“夫人,该用饭了。” 托盘上是饱满的白米饭,两份小炒,一碟酱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姜娆看了,觉得有些不对。 她听姐姐说过军营里普通士兵吃的是什么,还抱怨那些杂粮饼子太干硬,难下咽。 “这是大王吩咐人送来的?”她问。 青禾点头。 姜娆叹了口气:“你帮我转告大王,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伙房本来就忙,不必为我多费一份功夫。” 她来军营不是为了被人当花瓶供着,是为了真正理解这里,融入这里。 若是从一开始就搞特殊,那她这趟算是白来了,传出去更是不好听。 待项炳知道时,他不由得弯了一下嘴角。 他明明已经再三告诫过自己,此行是为了考察她的格局与韧性,需要保持清醒审视,绝不能做那等公私不分的糊涂藩王。 若是她一来就挑三拣四,或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殊待遇,他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却难免失望。 可她不但没有,还主动回绝了他的好意,不需要单独开小灶。 现在项炳只觉得她处处妥帖,处处顺眼,处处可爱。 他以前极少会用到“可爱”这个词,但现在除了它,他找不出更加贴切的形容。 第76章 研究手记,做戏做全套 在来大营的路上,姜娆就在心里给自己定好了目标。 她很清楚自己此行是为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所以,最初几天她极少出帐,偶尔出来透气,也必带帷帽,不和任何人搭话,遇见巡逻的士卒也主动避让。 有几次远远看见卫彰或张标经过,她也不曾出声。 青禾有学有样,不与他人攀谈,低调得没什么存在感。 一开始,时不时有人借故从她帐子附近经过,可能是按耐不住好奇,想瞧一眼那位让大王如此偏爱的娆夫人到底长什么样,结果什么也没看到。 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 过了这两天,营中就恢复了常态,没人刻意往这边走了。 这份刻意的低调,让那些原本想挑她毛病的人也找不出什么把柄。 有人说她是装模作样,但也有人因此对她的印象好了几分,至少这位娆夫人没有仗着大王宠爱,就在大营里作威作福,颐指气使。 姜娆乐得清静。 她并不指望让所有人心服口服,也从来没有动过去讨好那些军中老将的念头。 因为老将更容易看轻后辈,半路加入的外人,更难被接纳,这不仅仅是偏见,也是经验。 而她,是女子、妾室、外乡人,这三样加在一起,难度剧增。 想要靠赔笑脸、说好话,就改变这些人根深蒂固的看法,那是异想天开。 她若跑去挨个解释、讨好,或者争辩,只会让人觉得她心虚轻浮、不自量力,更加深化偏见。 这营中能真正决定战略走向的,只有项炳。 他是她最大的依仗,她不羞于承认这一点。 而能影响日常调度的,是卫彰和那几个分管粮草后勤的中层将领,这些人更有争取的可能。 其余人就算现在有所非议、冷眼,她也不在乎,犯不着去费尽心思讨好。 她要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全部花在刀刃上,证明给项炳看。 其实在这之前,姜娆以为自己算是对边境有所了解的人。 她读过兵书,背过舆图,能在沙盘前分析推演,谈论起战例也头头是道。 然而,当那些真正零碎的军中记录摆在她面前时,她才发觉自己懂的不过是皮毛。 纸上写“粮草辎重”四个字,如此简洁。 可实际要押运粮草,从安阳城到最北端的哨所,需要多少人马,途中有几处容易被劫的隘口,天气不同又有多久拖延? 这些,书上都不写。 姜娆被密密麻麻的数据条款晃得一时回不过神来,各种简略的缩写、代称、黑话切口,更是让她一头雾水。 好在,卫彰把他往年的行军手记借给了她。 手记里详细地写着那些缩写分别代表什么,姜娆比对着,读懂某年某月某日,运粮队从何处出发,何人押送,途经何地,损耗几何,实际抵达几何,何人签收,这些一一记录在案。 她坐在营帐里,一页页翻看旧日的押送记录,不时用笔在纸上记下一些数字,或者画出简单的路线图,比照距离。 军报不是闲书,字句简练,她不敢囫囵吞枣,遇到不懂的,便单独记一张纸条,暂时留着。 项炳要管全营的事,不可能时时陪着她,于是她便和姐姐姜艳一起讨论,仔细推敲,遇见实在搞不懂的问题,再由姜艳去找人请教。 那个分管粮草的参军起初敷衍了事,答得含含糊糊,可架不住姜艳问得太细,不过两个回合就露出了破绽,只好打起精神认真应对。 除了学习这些黑话切口、把各种数字与路线牢牢记在心上之外,姜娆另外一半功夫,都花在分析敌军身上。 北戎只是一个统称,实际上盛国北方广袤的草原上,散落着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现在虽然以四大部落为主,但不意味着那些小部落就无关紧要。 卫彰的手记里,记录着这些年来北戎各部的动向、历次交锋的得失总结、边境地形对各兵种的影响,甚至还有对敌军将领个人性格和用兵习惯的分析。 姜娆明白这份手记的分量,极为认真地读记,有时读到精妙处,忍不住反复揣摩好几遍才舍得翻页。 她在帐中埋头苦读,青禾便轻手轻脚地在一旁研墨铺纸,偶尔替她续上一盏热茶,又悄悄拨亮油灯,剪去灯花,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唯恐扰了主人的思绪。 帐外偶尔传来远处的号令声和马蹄声,姜娆充耳不闻,把整副心思都沉浸在书墨之中,一点点铸就自己对这座边境新的认知。 姜娆越看越入迷,这些看似枯燥的记录里,藏着北戎各部的用兵习惯,不同季节的袭扰规律,哪些部族倾向于劫掠,哪些部族倾向于贸易,哪些部族表面臣服实则暗中勾连。 原来北戎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内部也有主战派、主和派和中立派,彼此之间矛盾重重,远非外界想象的那般团结。 那些依附于四大部落的小部落,与其说是附庸的盟友,不说是被无情利用的炮灰。 每次北戎南下劫掠,这些小部落都会被驱赶在最前面,死伤无数,分到的战利品却少得可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姜娆不由得想,若能分化其附庸部落,削弱北戎的外围屏障,或可改变攻防态势。 这只是她的初步猜想,算不上真正成熟的策略,但她还是端端正正地把它记了下来。 斥候每天传回的情报零零碎碎,譬如东边有部落迁移,西边有部落娶亲。这些情报每天都会送到中军大帐,郑杰会挑一些不太紧要的送来。 这些东西,她在王府书房里也读过类似的,记着某月某日,敌军百骑犯某地,我军迎击,杀伤若干,退敌。 寥寥数行,她读完了,没有太多感觉,但现在她会回溯分析,增加自己的理解。 姜娆很有耐心,把每一条琐事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 在这个过程里,她便自然而然地对不同部落有了新的印象,并记住了它们当下的关系,弥补了手记缺乏的时效性。 这些事做起来极耗心神,常常不知不觉便是大半日过去,抬起头时脖颈僵硬,眼睛酸涩,她却乐在其中。 从前在王府看军报,总觉得许多细节模模糊糊,连不起来,如今豁然贯通,令她极为享受。 她发现,最近有好几个部落在向东南方迁移,几只游骑出现在不同地点,像是在试探安州防线的薄弱之处。 斥候给出的猜测是,北部草原可能遭遇了严重雪灾,在激烈的生存竞争之下,一些部落不得不向南寻找新的草场,以渡过难关。 姜娆却联想到幽州一战,蹙起眉头,陷入沉思。 忽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凛冽寒风灌入,吹得桌上纸页哗啦作响。 姜娆按住它们,抬头看去,便见项炳走了进来。 “大王。”她作势要起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免礼。 这里没有外人,项炳的神色也更轻松些。 他的目光扫过被铺得满满当当的长案,随口问道:“住了这几日,可还习惯?” 姜娆重新坐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答道:“一切都好,劳大王挂心。” 青禾搬来凳子,项炳在旁边坐下,又道:“听说你这几日都没怎么出帐,就是因为天天闷在这儿看这些?” “不算闷。”姜娆微微一笑,“这些东西看着枯燥,但细细读来,却有不少门道。卫先生的手记尤为精妙,我现在才勉强吃透三四成,越读越觉得从前见识浅薄。” 项炳瞧着她的脸色,明显有几分疲惫憔悴。 接连几日,从早到晚地看手记、读军报、画地图,她倒是真拼命。 他忽地话锋一转,说道:“你又不是来考功名的书生,何必把自己逼成这样?你是本王的娆夫人,没必要躲躲藏藏,大可以嚣张一些,横着走也无妨。” 姜娆愣了一下,随即被逗得笑出声来。 她顺着他的话,俏皮地说道:“大王说的是,只是这几日实在学不过来,没有空去嚣张。等我学完了,再好好嚣张一番,到时候大王可别嫌我给你惹麻烦。” 说着,她把自己做的摘录推给他看。 项炳低头翻阅,她的字迹端正秀丽,有些地方特意用朱砂圈了重点,条理分明,一丝不苟。 他淡去玩笑之意,多了几分认真:“我当初都没你这份耐心。” 那时年轻气盛,只想着上马杀敌,哪肯老老实实坐下来看这些。 姜娆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谦虚道:“大王谬赞了,说到底,我只是囫囵吞枣罢了,离真懂还差得远。” 以前在家时读书就是这样,碰到看不懂的地方,她便不肯翻页,非要弄明白了才罢休。 如今到了营里,处处都是她不懂的东西,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才好。 项炳则回道:“不着急,慢慢来。” 姜娆点点头,以为他说完这些就会离开。 他向来忙,来她帐中多半只是略坐一坐,问候几句便走。 可过了好一会儿,他还坐在原处,既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起身,东看看西看看,似乎对每一个角落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姜娆不禁疑惑地看向他,试探着问:“大王还有事?” 项炳被她这么一问,反而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桌角那盏油灯。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有一件事,需与你商量。” 听他这么说,姜娆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项炳稍向她倾斜身体,声音也低了一些:“你来大营已经好几日了。” 她点头。 “我偶尔会来你帐中,但从不留宿。” 她再次点头,眼神清清亮亮,不明白他说的与正事有什么相关。 项炳望着她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一时不知该说她迟钝,还是该夸她心无杂念。 他轻咳一声,索性把话挑明:“这营中上上下下都知道,你是本王宠妾,随行入营,却夜夜独宿,你觉得这像话吗?” 尤其姜娆这些天挑灯夜战,烛火总要到半夜才熄灭。 别人远远看见那帐中孤灯长明,便误以为她是在等候项炳。 今日有人特意来劝他,莫要因为大家几句起哄的玩笑话就害羞,抹不下来面子,劝他去娆夫人那里多坐坐,别让人家独守空闺,夜夜苦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他今晚来了。 而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姜娆脸上平静的表情终于开始发生变化。 她眨了几下眼睛,纤长的睫毛扑扇着,脸颊迅速染上一层薄红。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想要解释几句,又发现确实无法反驳。 当初为妾是她自己提的,在外人眼中,他们的关系就是那样。 现在身在军营之中,人多眼杂,若是他们始终分帐而居,确实不合情理,容易引人疑心,若被人顺藤摸瓜查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姜娆迟疑地看向他,眼波微微晃动。 见状,项炳飞快说道:“今夜我留下打个地铺,明日一早便走。” 她垂下眼,分析了一番利弊得失,觉得他说的有理。 他提出这个建议,不是为了占她的便宜,而是做戏就得做全套,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她也不是那种扭捏的人,该配合的时候便配合他。 他是正人君子,她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心慌意乱、进退失据。 让大王打地铺睡地上,似乎不太妥当,但她转念一想,军营里行军打仗,席地而卧或是常态,他都不矫情,她替他矫情什么。 姜娆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点点头,尽量平静地说道:“大王说的是,那我让青禾再抱一床被褥。” “不用,我自己来吧。”项炳说着便站起身来,像是怕她反悔似的,行动十分利落。 姜娆心里仍有一丝尴尬,于是转过身去,假意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 夜色渐深,又传过两遍号角声之后,营中逐渐安静下来。 姜娆原本以为,今晚不过是多了一个人在帐中睡觉,一如平常便可。 可当项炳吩咐青禾去要热水的时候,她才忽然意识到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第77章 近在咫尺,习以为常 热水送来了。 青禾忙进忙出兑好温度,又准备好换洗衣物等等,便垂手退到一旁。 姜娆站在屏风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刚才她答应项炳留下打地铺过夜时,根本就没有多想,只觉得这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可现在夜深了,他特意传了热水,接下来的每件事忽然都变得非常具体,让她不由得忐忑起来。 姜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然后绕过屏风走到浴桶旁。 水温正好,微微发烫,一片片水雾氤氲着,填满了这块狭小的空间。 她解下衣衫,把动作放得极轻极慢,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然后把自己沉入浴桶中。 水波轻轻晃荡,她心跳加速,侧耳听到屏风那一边的动静。 项炳在整理地铺,声音不大不小,此刻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姜娆羞赧不已,往水下又缩了缩。 她慢慢才意识到,他明知道她会紧张尴尬,却还是故意这样,亲自动手发出一些声响,不是刻意害她羞涩,恰恰相反,是在提醒她。 他在屏风之外,保持着距离,做着他自己的事情。 她能从声响中判断出他在哪里,他既不会闯过来,也不会让她难堪。 可是,屏风那边的人,也能听见她的动静,每一次水声都近在咫尺。 她的脸颊被热水熏得愈发滚烫。 姜娆不敢拖延,匆匆洗了个热水澡,便穿好衣服,待她拢好衣领,确认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不妥,才用巾帕绞着湿漉漉的长发,绕过屏风慢慢走出。 项炳已经在地铺上躺好了,位置在帐子的另一侧,与她的床隔着一段距离。 他甚至没有把外袍脱掉,只是解了佩刀搁在枕下,靴子整整齐齐摆在旁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入睡。 姜娆知道他是装的,她抿着唇,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 青禾在旁边收拾着东西,也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做完后,她便退出去,去旁边的副帐睡了。 帐帘落下后,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姜娆擦干头发,就那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油灯已经熄了,四周黑乎乎,静悄悄,偶尔外面会传来一阵阵细碎的杂音。 她屏气凝神,想寻找到一丝他的声音,即使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她还是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姜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脑子里还有一些混乱。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没什么,只是权宜之计,自己睡在床上,他打着地铺,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里侧,然后开始在心里默背今天读过的那些情报,试图以此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事与愿违,背来背去,她的心里还是乱糟糟的,完全睡不着。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自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半边的肩膀都压麻了。 她想翻个身,又怕翻身的动静太大,会吵到地上的人,于是她继续僵持着原来的姿势,反而越来越清醒,越来越在意。 她胡思乱想着,自己把后背对着他,似乎不太妥当,可是面朝他那边睡更不妥当,平躺着睡就妥当了吗? 姜娆想完,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 时间缓缓流逝,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像一片落叶似的,被倦意卷着,慢慢地沉下去。 地铺上,项炳也没有睡着。 他听见床铺上传来细微的动静,刻意克制着动作,忽然有些后悔,他不该留下的,害得她这么紧张。 可他若是不留下来,这破绽太大,而且,他也想留下来。 项炳无声地叹了口气。 过了许久,那边终于再没动静,隐隐约约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项炳轻轻翻了个身,隔着那几步远的距离,在昏暗中,模糊看见床上有一团蜷缩的人影。 他踏实了,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也很快沉入了梦乡。 · 睡梦中,姜娆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有靴底走动的声响,也有帐帘掀起落下,送进一缕凉风。 这些动静断断续续地传来,她迷迷糊糊地想,大约是项炳起身了,但她只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了一瞬,就被困意拽回去继续睡。 又过了许久,忽然有人推她。 “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姜娆睁开眼,便看见姐姐姜艳坐在床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天光已经大亮了,她侧头一看,那副地铺早就被收走了,被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角落里的箱笼上,几乎看不出有人昨夜在这里睡过的痕迹。 姜娆撑着坐起身来,长发散乱,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辰时都过半啦!”姜艳故意用夸张的语调说道。 军营作息更严,卯时天刚蒙蒙亮,伙夫便生火造饭,然后各处吹鼓升帐,点名点卯,逐一清查兵员,核查昨夜值守记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将军升大帐,接见各路校尉,汇总斥候昨夜探报,安排当日诸项事务。 辰时分批进食早饭,随后士兵分小队操练队列、长矛、弓弩。 到了巳时训练结束,士兵们将会分类轮值,如短途巡逻、修补帐篷、加固营墙、搬运粮草、清理马厩等等。 而大帐中进行重要军务推演,商议守备方案,一谈便是一两个时辰。 姜艳抱着胳膊,歪头看她,说道:“我们家阿娆不是辰时之前就一定会醒吗,怎么到了大营反而懒散了,莫非是昨晚没睡好?” 姜娆揉揉眼睛,避开她的目光,随即若无其事地掀被下床,一边穿衣一边说道:“换了地方,一时睡不习惯而已。” “睡不习惯?”姜艳拖长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床确实不大,也不知两个人该怎么睡。” “姐姐!”姜娆转过身来,嗔怪地打断她。 姜艳笑够了,才大发慈悲地放过她:“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快去洗漱吧,早饭都替你热过一遍了,再不吃又要凉了。” 青禾端着洗脸水进来,姜娆洗漱过,又简单绾了个髻,只用那支乌木簪别住,素净又利落。 她在桌边坐下,看见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杂粮粥,旁边放着两块面饼,一小碟腌菜。 杂粮粥是伙房里的大锅饭,面放得少,掺着些许豆子和碎米,自然比不上王府里的那些粥品,但一碗下去也能凑合顶个饱。 面饼倒是意外地软和,掰开时还冒着热气,姜娆就着腌菜,一口一口地吃干净。 青禾在旁边收拾东西,暗暗想到,她原以为娆夫人在王府锦衣玉食,到了军营怕是要吃苦头。 可这几天夫人从头到尾连一句抱怨都没有,甚至主动拒绝厨房开小灶,有什么就吃什么,当真让她意外。 姜艳看在眼里,一边觉得妹妹入乡随俗,不拘小节,一边又心疼分别后妹妹应该吃了不少苦。 她咕哝了一句:“我还以为你吃不惯。” 姜娆笑了笑:“山珍海味也好,粗茶淡饭也罢,能吃是福。” 用过饭,姜艳站起身来:“走,我带你出去透透气,别整天闷在帐子里,把眼睛都看坏了。” 姜娆犹豫了一下,随即点头。 这几日她确实把自己关着,那些情报和地图塞满了她的脑海,她也该出去走走,看看真正的军营是什么样。 她戴上帷帽,裹好纱巾,这才跟着姐姐出门。 外头的天色比她想象得还亮,映得白晃晃一片,她眯了眯眼才适应。 风倒是比前几日小了些,干冷干冷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沿着营道往前走,整座大营的景象在眼前铺展开来。 她看到校场上,士兵正在操练,呼喊着不同的口号,长矛起落间寒光闪动。 也听到马厩那边传来嘶鸣,几人正合力按住一匹躁动的烈马。 而伙房旁堆着小山似的柴火和满地的菜筐,几个炊事兵蹲坐在地上削菜,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手指。 然而,大营不只是有操练场,和那些光鲜整齐的地方。 后营靠近辎重堆放的库房,地面被压得坑坑洼洼,几个士兵正在检修一辆运粮车,最终车轴被卸下来架在木墩上,拿起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 帐篷之间的狭窄过道里,堆积着各种杂物,像是根本被忘在了这里,各种各样的气味混在一起,实在不算好闻。 姜艳掀起地上铺的干草给她看,露出下面已经发潮发霉的那一层,颜色发黑,湿黏成一片,已经朽坏得不成样子。 继而她拍拍手,向她诉说草料消耗太快,许多喂马的草料都只能混杂在一起凑合用,即使如此,大营还是缺草料,当然也缺马,送来的战马还需要适应和驯熟,不能立刻上战场。 像这样将就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被大雨泥石冲垮的角墙、复用太久松弛的弓弦。 但这座大营照样运转着,一切都维持着秩序,该操练的操练,该巡边的巡边,一天都没停过。 姜娆一路走一路看,在心里默默地记着。 粮草发霉、兵器瑕疵、战马生病、军需贪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务,才是真正磨人的地方。 而他从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这些。 拐过一道土坡,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几顶低矮的帐篷围成一个小院,晾晒着成排的草药,有人正坐在院子里用石臼捣药。 旁边的大树上拉了几道绳索,挂着各种各样的木牌、铃铛、布条,看起来很有年份。 帐篷的帘子半卷着,飘出淡淡的血腥味,能看见里面排着两列简易的木板床。床上躺着几个伤兵,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腿用夹板固定着,还有一个半靠在床头,脸上包着一层层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靠门口那张床上坐着一个断了腿的士兵,面容年轻,顶多十七八岁,他低头看着自己剩下那半截小腿,一动不动。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正坐在门口用刀削着一根木棍,削几下便停下来,看看那少年,又低下头继续削。谁也不说话,只有捣药的咚咚响声。 姜娆停住了脚步。 这不是纸上寥寥几句“阵亡若干、负伤若干”,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少年,兴许半月前还在校场上和同伴说说笑笑,比谁的长矛刺得更准,然而一次意外,他的人生就永远被斩去了一截。 姜娆忽然心生感触。 这些,就是项炳长年累月面对的现实。 战场不是能随时推倒重来的沙盘。 他的每个决定,都不能只是追求胜利的博弈,而是要对身后更多的人负责。 姜娆明白了他为什么沉默寡言,从不轻易许诺。 因为一个人扛着太多重量,自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说话,见惯生死之后,那些甜言蜜语更显得虚浮,根本不屑去提。 姜艳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低声说道:“这还算好的,你是没见过刚打完仗的样子。” 上次河谷之战,己方伤亡有限,敌军溃散后的那惨状,害得她做了好几场光怪陆离的噩梦,甚至一度动摇过她对战争的理解。 姜娆没说话,轻轻点点头,停在原地,没有贸然走近。 因为她清楚,自己此刻什么都做不了,进去也只会让别人感到拘谨、碍事。 不过她想着,陈素也来了,或许他会有办法。 军医们忙忙碌碌,光是处置伤情就已经分身乏术,没有精力去统筹,但陈素是个细心又聪明的人,比如伤兵转运救治的过程,防冻防疫的措施,他或许能找到改进的办法。 姜艳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催促,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生命是最宝贵的东西,这是她死里逃生后,悟出的最重要的道理。 随后二人离开,不知不觉走到了另外一边。 这一带的营帐分布得更加疏朗,巡逻的哨兵明显多了起来,大约是靠近中军大帐的缘故。 姜娆远远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项炳也看见了她,对身边的人简短交代几句,便独自朝她走来。 第78章 都是一家人,内鬼与自保 姜艳无奈摇头。 男欢女爱这种事,就像天要刮风下雨,她拦不住。 妹妹受委屈时,她自然会冲上去,但在那之前,她会尊重妹妹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她拍了拍姜娆的背,说道:“我忽然想起来,鲁羽那小子上次托我帮他找东西,一直忘了回他,我先去工棚了,你就慢慢逛吧。” 说完她就走了,像是真有急事。 姜娆目送姐姐离开,这才迈步迎上去。 项炳走到近前,揶揄道:“今日怎么舍得出来了?” “姐姐不让我再闷头看书,特意领我出来晒晒太阳,免得发霉了。”她说着,往一边走去。 项炳笑了一声,转身跟上她的步伐,沿着路边慢慢走。 姜娆发现,和他并肩走在这座大营里,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自在,没人会靠近,更没有人不长眼地多嘴。 站在他身边,便天然拥有不会被冒犯的安全感,这大约也是昨晚他玩笑说的,让她“横着走”的底气所在。 不远处,张标靠在栏杆上,目光若有所思地追着大王和娆夫人并肩的背影。 他这人一向大大咧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可今天他的脑袋忽然有点痒痒,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 娆夫人聪明漂亮,还有手腕,哄得大王和郑夫人都喜欢她,卫彰那老狐狸也佩服。 这样的女儿,普通人家能养得出来? 还有那个江燕,性格飒爽不俗,身手也厉害,会好几种兵器,近身格斗和疾行骑射都不在话下,绝不是野路子。 张标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琢磨,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不对啊,不是说娆夫人是郑夫人在江南的远方亲戚吗,她姐姐这山大王,也能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姑娘?”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又说不清到底不对在哪儿,更找不出来实证。 他这人脑子直,拐不了弯,所以平时能动手就绝不多想,可这不代表他真的傻,他只是信任大王和卫彰他们,所以从来不往深了琢磨。 况且,娆夫人入府以来出谋划策,江燕也敢打敢杀,功劳他都看在眼里,自然不愿把人往坏了想。 “到底是什么呢……”他嘟囔着。 “张将军在想什么?”郑杰路过,见他一直杵在这儿发呆,嘴里还嘀嘀咕咕的,便走过来问了一句。 张标看见是他,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直接问道:“郑小兄弟,娆夫人真是你姑姑的江南远亲?” 郑杰心头一震,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这人向来老实本分,最不擅长的就是说谎,此刻被张标这劈头盖脸地一问,差点没能绷住表情。 好在他知道事关重大,还勉强能撑得住,答道:“是啊,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怎么了?” 张标往旁边努了努嘴:“那她姐姐江燕,也是你们郑家亲戚?” 郑杰硬着头皮点头。 眼下这情况,不答不行,答了又怕露馅,他不禁在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就不过来搭话了。 张标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总觉得哪里还是不对,可郑杰这副模样实在太有欺骗性了,而他自己也想不出其它解释。 就在两人僵持沉默之时,姜艳走过来了。 方才,她老远就看见了张标,又看见郑杰呆若木鸡地定在那儿。 她心头疑惑,加快脚步走过去,正好听见张标说:“我还以为你们俩走得那么近,是因为别的什么呢。” 姜艳下意识举起沙包大的拳头,准备给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一点教训。 可拳头举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等下,好像确实是有郑家亲戚这么一层假身份来着。 她之前没往心里去,反正别人问她就含糊两句,没人追问便罢。 当初妹妹用这个身份应付朝廷调查,那她现在也算是半个郑家人了? 姜艳眼珠骨碌一转,举起的拳头顺势舒展开来,啪地一声拍在张标的肩膀上,力气不小,够让他肩膀一沉。 她满脸热络的笑容:“哎呦,说这些多见外啊,咱们都是一家人,什么走得近不近的。” 张标听得连连点头,可不就是一家人吗。 接着,姜艳转向郑杰,用极其熟稔的语气说道:“小郑啊,都是亲戚就别藏私了,你那儿还有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吧。上回那个治跌打的药膏用完了,再给我弄两罐呗。还有那个皮护腕,你不是说多了一副吗,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我。” 郑杰目瞪口呆。 他明明比姜艳大几岁,也是他教她训练和各种杂务,结果在她嘴里直接变成“小郑”了,平时连项炳都不会那么叫他。 方才他分明看到她在张标背后,举着拳头要偷袭,结果眨眼间就笑盈盈地说是一家人,这女人的脸皮到底是用什么做的,转变得也太快了。 郑杰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后只憋出一句:“……姜姑娘,我比你大。” 姜艳满不在乎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嘿,你小子真不上道,亲戚之间还计较这个做什么,给个准话,那药膏和护腕到底还有没有?”郑杰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点头:“有,回头我就给你送去。” 张标看着,心里的疑虑顿时被带偏了方向。 原来真是郑家亲戚,怪不得走这么近呢,他之前还以为这俩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事呢。 虽然看着挺般配的,但又不像是那么回事。 他来了兴趣,凑上去问道:“哎,那你们家跟郑夫人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啊,是姨亲还是姑亲?” 姜艳连草稿都不打,张口就来:“说出来你肯定懂,当初先帝北伐之前,北三州多乱啊,我家那支就不得不从安州迁到江南去了,论起来虽然远方的远方,但绝对是正经亲戚,郑夫人的表妹年轻的时候还抱过我呢! “江南那边能人异士众多,我这性子从小就不安分,在家待不住,跟人学了几年武艺。我妹妹不一样,打小就坐得住,读书识字样样精通。 “唉,后来家里遭了难,我们姐妹俩只能来安州投奔,可惜路途太远走散了。这事儿说起来话长,你要听我就慢慢给你讲。” 她讲得煞有其事,仿佛祖上真有这么一桩渊源似的。 张标听得连连点头,越听越信,完全忘了自己方才在怀疑什么,至于那些仍然存在的漏洞,则再次被他遗忘了。 郑杰站在一旁,无奈地伸手扶住了额头。 他觉得自己再看下去,良心都要痛了,偏偏他还不能拆穿,只能硬着头皮配合。 他默默在心里自我安慰,这可谓是奉旨说谎,不算违背君子之道。 · 那日之后,姜娆渐渐养成了每日出帐走一走的习惯。 陈素接了她的差事,住在了伤兵营,在主动帮忙的同时,了解这儿的救治压力和用药习惯。 姜娆顺道去看看进展,这条路她走了好几次,沿途几个固定岗哨的士兵都已经记住她了。 然而,今日不太一样。 她刚拐过一处岔路,便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 姜娆对别人的注视很敏感,从前在权贵府邸中行走,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打量过她。 察觉到之后,她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而是保持着原来的步速,不急不慢地向前走,那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 起风了,她借着扶住帷帽的动作,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拐角处,两个穿着灰衣的杂役正低头整理着一堆麻绳,一个理,一个捆,看起来平平无奇。 她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路。 又走出一截,她的身后不再有那道目光,姜娆才轻轻松了口气。 军营里出现探子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辎重、伙房、修理铺,各处都有征调的民夫和杂役,这些人通常由后勤统一登记,入营时查一道,分派到各处之后便很少再有人过问。 若有人想混进来,辎重营是最容易藏身的地方。那里人多眼杂,物资进出频繁,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 但关键在于,那个人的目标不是可以影响战局的情报图纸,而是她。 姜娆飞快回想了一遍自己这些天的行程,她极少出帐,每次出门都带着帷帽,走的路线相对固定,几步就能遇见一个岗哨。 路上当然有不少人打量她,但他们知道她的身份,所以都有分寸,偶尔有几个过于直白的,却也不是这种躲在暗处监视的目光。 这是在军营里,营中有巡逻和哨卡,没有人敢在这里明目张胆地动手,跟踪者躲躲藏藏,绝非善类。 姜娆的心微微发沉,但她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按照计划去伤兵营见陈素,小坐了一会儿。 回去时她特意绕了一圈,专挑人多的地方走,再没遇见那个暗中窥探的眼神。 入夜后,风声渐紧,吹得帐帘微微鼓荡。 项炳再次登门,青禾见他来了,什么也没问,十分自觉地退了出去,顺手将帐帘掖紧。 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知道今晚又要留宿。 姜娆想起上回的尴尬,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还要传热水吗?” 项炳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轻咳一声道:“卫彰说,传水太兴师动众了,而且也不是必须要传的。” 姜娆迟钝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意思,一股热意从脖颈直漫上耳根,整张脸都烫得厉害。 半晌,她期期艾艾地说道:“我、我有正经事要说。” 项炳一听,觉得她是在指责自己刚刚不正经。 好吧,确实有点不正经。 他自己搬了凳子,撩开衣摆坐下:“说吧,什么事,是有关伤兵营吗?” 姜娆努力把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说道:“大王,营中似有暗探盯上了我。” 项炳露出一丝惊讶之色,随即追问道:“你怎么发现的,说清楚。” 她便将今日的发现,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心里早就有数,倒是很冷静:“这件事我来查,你不必再管。明日起,你出门必须有人陪同,不可独自行动。”姜娆没有争论,顺从地点了点头。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不过,她有另一层打算。 “大王,既然对方已经盯上了我,不如就让我做诱饵,引蛇出洞。” 项炳毫不犹豫地否决了:“不行。” “我……”她试图解释。 他打断她,语气更重了几分:“我知道,你是想以身为饵,顺藤摸瓜。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对方不是来打探消息,而是来行刺的呢?!” 换作从前,姜娆大约会觉得他这般断然否决,是不信任她的判断。 可现在她明白,他是重视她,所以在敌暗我明时,连一丝一毫的险都不肯让她去冒。 姜娆心头一暖,语气柔和却坚定:“大王是为我着想,但我不可能永远置于你的保护之下。 “有心人已经盯上了我,即使我躲在营帐里足不出户,对方依旧会想法设法接近我,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布局。 “大王派人在暗处盯着,布置好后手,而我就像往常一样出门走动。对方若是有所动作,便抓个现行。若是对方没有动作,那就证明大王已经打草惊蛇,内鬼就在身边。” 她说完,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项炳沉默了好一会儿。 理智告诉他,她说得确实有道理,但从感情上,他不愿意把她置于危险境地。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可有护身自保之法?” 姜娆点头:“姐姐教过我,她说我养尊处优,没有体力长久缠斗,所以教的法子只求瞬息脱身。” 她一边回忆,一边比划:“若是被人攥住手臂,便全力掐他虎口,剧痛之下手指自然松脱。遭人近身抱住,便用手肘向后撞击肋下,肋下软骨薄弱,一击便能让对方弯腰。正面受制时,直撞下颌,或是肘击颈窝等等,只需让对方失神片刻,便有逃生之机。” 接着,她取下那支木簪握在手中:“若是到了必须动用它的地步,切勿犹豫,直刺即可,刺完就跑。” 她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一旦遭遇危险,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绝不逞强。 第79章 跟大王过招,弃子与琐事 项炳以前就知道她不是脆弱之人,遇事冷静,处事果断。 此刻听完这番话,他才发现,她对危险的准备比他想象中充分得多。 她早就设想过最坏的情况,并做了力所能及的准备。 项炳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那握着木簪的手上。 她的手指细白纤长,握笔翻书的姿态他见过无数回,可此刻握着那支磨尖了尾端的乌木簪,竟也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他忽然想试试看,她是否真的能在遭遇意外时,做出正确的反应。 项炳把凳子踢到一边,说道:“说的不错,不过,话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对着空气比划得再好,真到了紧要关头,未必使得出来,不如亲手试试。” 姜娆迟疑道:“大王是要……跟我过招?” 他往后退了一步:“就当我是那个跟踪你的人,方才那些招数,你尽管使出来,别担心伤到我。失礼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步跨出,伸手向她的上臂抓去,模拟遭遇突袭时的钳制。 他的动作比平时放慢了不知多少,饶是如此,那一步跨过来的速度还是让姜娆心头一跳。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试探,她本能地向后闪避,堪堪退出他这一抓的范围。 右手握紧,险些真把那簪尾刺出去。 项炳眼里闪过一抹惊讶,随即表露出赞许。 “再来。”他说。 姜娆定了定神,索性放下木簪,免得误伤,随即等着他靠近。 项炳绕到一旁换了个角度,从她的侧后方袭来。姜娆心跳加速,想起二人身高之差,下意识往下一蹲避开抓捕,然后拔腿逃跑。 空间狭小,他再次抓来,她却从侧边闪避,并用手肘猛然撞去,趁着项炳闪避的功夫,她便从空隙里滑了出去,站在几步之外,呼吸急促地盯着他。 她的眼睛并没有害怕,只有认真和紧张。 项炳慢慢直起身,看着她的目光与方才截然不同。 他见过太多人在突发状况下的反应,上战场的新兵,有一半会大脑空白,把平时练得好好的动作全都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有的会连手里的武器都忘了。 像她这样反应迅速,时刻警惕的,已经算是百里挑一。 项炳由衷夸道:“你很不错。” “是以前姐姐教得好。”姜娆谦虚道。 刚才那两下虽然短暂,可她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学的那些招数都是用来对付歹人的,可对面站的是项炳,这人十几岁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一身筋骨硬得像铁打的,她哪能制得住他。 她知道自己和项炳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多大,他只是没有认真而已。 面对真正的敌人,她最多只有一次脱身的机会。 但听到他的赞扬,她的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高兴。 项炳看着她,忽然意识到方才那番过招,自己其实也被带了节奏。 他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二,点到为止,结果被她逃了一次,便有点上了头。 她从他身侧挣脱时,发梢扫过他的手背,让他莫名走了一下神,不然,其实是能抓到她的。 项炳走近一步:“不过刚才你那一撞角度正了些,若是对方衣服里藏了硬甲,你撞上去反而容易伤了自己。” “那该如何?”姜娆问。 “我来教你。”他抬手,抓向她的肩膀。 她还残存着方才过招时的紧张,本能地抬起胳膊格挡了一下,项炳却中途变招,手掌一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引导她往正确的位置:“出手的角度要更刁,从下往上,撞这里。” 她垂下眼,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袖透过来,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烫。 项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离她太近了。 方才那几招过下来,他全神贯注于纠正她的动作,不知不觉已经站到了几乎贴着她的距离。 他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并重新切换到公事公办的姿态:“诱饵之事,我再考虑考虑,你照常起居即可,不必紧张。” 姜娆点头应下。 他便去抱被褥,准备打地铺。 她看着他忙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迟早得习惯这样。 · 一夜无话。 翌日,项炳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抓内鬼,而是一面让卫彰核查辎重营人员背景,另一面派郑杰将近来的巡逻名单整理呈报。 卫彰自然也知道,辎重营那边人多手杂,民夫杂役进出频繁,若有人想混进来,那就是最方便的藏身之处。 但总得给别人留个口子,从那里钻进来的蛇鼠,才好一窝端。 营里有规矩,杂役上工必须两人一组,互相监督,出入都要登记画押。这也就意味着,一个内鬼不仅有同组之人替他打掩护,管理杂役的那几个头目里,可能也有内应。 卫彰便先从名册入手,尤其先查那几个头目。 郑杰则重新安排巡逻岗哨,并留意后营动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多久,姜艳就察觉到风声不对,旁敲侧击地得知此事,主动举荐让鲁羽那小子也加入进来。 项炳还以为她要挖什么陷阱,姜艳却解释道:“那小子不仅擅长机巧,对隐匿行踪也颇有心得。” 卫彰笑了一声:“确实,让他也参与进来,兴许能看出些我们看不出的门道。” 项炳略一思索,点头应允。 那小子能在山寨里混得如鱼得水,和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偷偷摸摸的勾当估计也干过不少,懂里面的门道。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散去。 第二日一早,鲁羽便被叫到了后营。 他听完姜艳的吩咐,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几样小玩意揣进口袋,就溜达着去辎重营附近,找了个堆放草料的角落蹲下来。 他这人有个本事,能在一个地方蹲半天不动窝,眼皮半耷拉着,看起来像在打瞌睡,实则不然。 到了傍晚,鲁羽找到姜艳,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们盯的那两个人,是弃子。” 他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你们光看哪些人出出进进,却没注意哪些人始终没动。你看,光是这个岔路口,附近就有三个岗哨,两高一低。” 他画得潦草,但看起来一目了然。 姜艳仔细回忆,他说的确实不错,那附近有三个岗哨,而轮值是固定的,极少临时调动。 她从前只觉得这小子机灵活泛、鬼点子多,却不知他还有这等敏锐的洞察力。 “你的意思是,真正的细作不在杂役里,在哨兵里?” “八九不离十。” 鲁羽虽然没读过孙子兵法,但他知道,以前在山寨的时候,他们要运什么东西,也是先放个幌子,把巡逻的官军都引过去,再从另一边悄悄走。 伎俩虽然换了个地方,但本质是一模一样的。 那两个灰衣人就是活靶子,放出来专门让人盯的,万一被发现,抓了也就抓了,不过两个外围的小角色,审不出什么要紧的线索,伤不到要害。 真正往外递消息的,多半是那三处岗哨里的某一个人。 鲁羽在寨子里的时候,干的就是替人打掩护的活儿,他对这一套之所以这么熟悉,是因为他自己就曾经是那个“弃子”。 姜艳觉得他说得在理,拍拍他的肩头:“我记下了,你再留意一下其它地方,看有没有蹊跷,若真能抓到内鬼,我请你吃顿好的。” “那可说好了,我要吃肉!”鲁羽搓着手,顿时有了干劲。 姜艳当即把鲁羽的判断汇报给了项炳和卫彰,同样令他们刮目相看。 岗哨,那是能光明正大观察整个营地布局,却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位置。 没有人会觉得他的目光有问题,也没有人会去盘问他为什么四处张望。 这才是最高明的潜伏。 卫彰立刻暗中调查在那三处岗哨当值的哨兵,很快便锁定了其中一人。 辎重营北角的哨兵田六,此人是两个月前才从外地征调来的,背景调查做得潦草,和他一同入营的还有另外几人,担保人是一个早已调走的老兵,根本无从核实。 项炳当机立断,派人悄悄搜查他们的住处,不仅查到了证据,还顺藤摸瓜,揪出了在伙房和马厩藏着的三名同伙,那两个打掩护的灰衣人,自然也没有放过。 从发现端倪到一网打尽,前后不过两日光景。 大家议论的,却不是鲁羽如何发现破绽,也不是卫彰如何锁定目标,而是最先发现异常的,居然是娆夫人。 这个消息没有刻意宣扬,却在私底下不胫而走。 张标更是与有荣焉,逢人就说:“我就知道,娆夫人不是一般人。” 看他那模样,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二人第一见面时剑拔弩张的景象,彻彻底底把姜娆当成了自己人。 姜艳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得意的,毕竟鲁羽是她带进来的人,从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学来的那些门道,放到军营里竟也派上了用场。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为抓到内鬼而高兴。 周横坐在自己帐中休息,正好听见外面几个路过的士兵议论此事。 他越听越心烦,手握成拳往桌上一锤,重重地哼了一声。 当初他还想过派人去盯着这位娆夫人,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让大王屡屡破例,能否抓到什么把柄。 后来觉得犯不上,才撤了那道命令。 现在回想起来,他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否则被当成细作的同伙一起揪出来,他就是浑身上下长满嘴也说不清。 但周横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在他眼里,女人就不该出现在军营里。大王为她屡屡破例,这个头一开,往后军纪还怎么维持? 要是人人都以她为先例,把家眷带进营中,这兵还带不带了? · 细作之事暂时翻篇。 姜娆依旧每日在辰时之前就起身,一边不断学习,一边了解大营里的风土人情。 她去校场看士兵操练,去伙房看粮草储备,去修理铺看军械维护,甚至去马厩看过一次如何给战马修蹄钉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所做的摘录越来越厚,也渐渐增添了许多别的内容。 姜娆整理出了一份建议,准备过几日呈给项炳,她不指望能一蹴而就地解决问题,但至少她可以给出一些缓和的方法。 而在这个过程中,青禾起到了出乎意料的重要作用。 姜娆是世家出身,再怎么放下身段,还是端着几分傲气,有着隔阂。 但青禾不一样。 她从小在底层长大,和伙房的烧火工聊得到一块,和马厩的杂役也说得上话。 她长得和气,做事手脚麻利,人也从不多嘴多事,自然走到哪里都讨喜。 有一回姜娆听见青禾和值守的卫兵聊天,有说有笑,她们说的那些琐碎的小事,才是最真实的日常。 从那以后,她便有意无意地让青禾多去各处走动。 她的身份注定了她不能像青禾那样和底层士兵打成一片,但她需要这么一扇窗户。 青禾也不多问,领了这层意思,便比从前跑得更勤了,只在每天回帐之后,把看到的听到的,挑些有趣的、要紧的,一一说给她听。 哪个营区的伙食分量比别处少了,哪个哨塔的士兵抱怨夜岗的棉衣不够厚,哪个伤兵因为家里来信哭了一整夜。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会出现在军报上,也不会出现卫彰的手记里,但姜娆听得很认真。 今晚青禾一边替她梳头发,一边絮叨着:“那个膝盖带伤的小兵,奴婢今天又看见他了,他的伤反反复复,还说军医太忙,不好意思添麻烦。奴婢厚颜从陈大夫那儿要了药膏给他,他开心得跟什么似的,还问奴婢是哪个营的,要请奴婢吃烤饼。” 姜娆听着,忽然觉得从前自己对这丫头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她只当青禾是个老实本分的丫鬟,嘴严手脚勤,做事周到用着放心,现在才发现这丫头另有别的长处。 “青禾,你做得很好,如果还需要药膏,尽管去找陈大夫,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她温声道。 青禾愣了一瞬,然后脸上一点点漾开笑容,脸颊红扑扑的。 在青禾眼里,娆夫人是个奇怪的人。 明明可以住在揽月轩里锦衣玉食,偏要跑到这座风沙满天的军营来啃粗粮饼子。 明明是大王心尖上的人,却从不主动去找大王邀宠,反而一直埋头案前,对着那些天书般的军报一看就是一整天。 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安安稳稳地当个享福的妾室,却偏偏要把伤兵、粮草、军械的事,一件件往自己身上揽。 青禾跟随娆夫人这么久,伺候她穿衣吃饭、研墨铺纸,却始终摸不清夫人的来历。夫人说话行事,处处透着一股世家小姐的做派,却不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气。 她隐隐觉得,夫人身上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 刚入府那会儿,青禾以为娆夫人是攀上了大王的高枝,才能麻雀变凤凰。 可现在她渐渐明白,娆夫人本身就是做大事的人。 第80章 青禾护主,怼周副将 就在一切顺风顺水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意料之中的意外。 姜娆带着青禾,路过校场附近时,正赶上周横带兵演练冲锋阵型。 士兵们披着半甲,随着一声号令齐齐前冲。 “停下!停!” 周横忽然大吼一声,士兵们仓促收住脚步,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他大步走过去,揪出一个队列末尾的年轻士兵,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跑偏了半个身位,打仗的时候你偏半个身位,旁边的人就得替你多挡一刀,你以为这是儿戏?!” 那士兵被训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一声不吭。 周横骂完了,转身往回走,目光扫过校场边缘,正好看见姜娆。 姜娆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准备带着青禾离开。 “娆夫人留步。”他说道。 这几日周横本就心情不好,脸色比平时更冷峻三分。 虽然他庆幸自己不曾贸然行动,细作的事没有牵涉到他,但营中上下对娆夫人的赞誉让他越听越不舒服。 有的说她聪慧过人,抓出了细作;有的说她体恤士卒,时常看望伤兵;还有的说她行事低调,从不摆宠妾的架子。 周横不满意,觉得实在没有规矩。 因此,他撞见正主,便大步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打量着她, 姜娆停下脚步:“周将军。” 她记得自己和周横并没有什么交集,只听姐姐等人提过几句。 周横不咸不淡地开口道:“末将有一言相劝,娆夫人虽然住在营中,但还是少到校场为好。操练是正事,外人在旁边站着,他们难免分神,方才那个兵,兴许就是因为夫人在场才走了神。再说了,夫人是贵人,何必来这种地方吃灰受罪?” 这番话声音不小,旁边的人都听见了,只是装作没听到。 帷帽下,姜娆感受到对方不加掩饰的敌意,轻轻蹙眉,道:“周将军说得是,但我只是路过,并未进入校场。若是身在此处就会影响将军练兵,我当真惭愧。” 周横被呛回去,脸色微变。 他仍不依不饶,紧接着说道:“听说这次抓细作,是娆夫人先发现的线索。夫人初至大营,却能在其他人之前察觉异常,倒是让末将很好奇,夫人整日在营中各处走动,究竟是在找什么?” 这话说得不客气,言下之意已经极其明显。 青禾听了都感到不忿。 姜娆语气不变:“细作之事不过是碰巧罢了,至于在营中走动,也是得了大王的准许,并未逾越规矩。若还有何不妥之处,周将军尽管指出,我自当改正。” 她的态度几乎是无可挑剔的,不卑不亢,不软不硬。 这不仅是在遵守军中的品级规矩,更是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以周横的资历和战功,他看不惯她是正常的,她不想争这一时长短,各自相安无事便是。 周横倒是希望她能甩脸色,或说些尖酸刻薄之话,露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那样他才更有话说。 可她偏偏没有,这更坐实了他的判断。 在他看来,能退让的人,要么是心虚,要么是软弱。 这位娆夫人在营中声名鹊起,抓细作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可到了他面前却唯唯诺诺,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宠妾,离开大王,她什么都不是。 周横嗤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冲士兵吼道:“都愣着干什么,重新列队!” “将军且慢。”一个女声叫住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出声的竟然是娆夫人身边那个青衣丫鬟。 青禾的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在这种场合开口意味着什么,可是方才周横那番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鼓足了勇气说道:“奴婢认得刚刚被将军训斥的士兵,他腿上有伤,却因将军总爱操练左翼冲锋,一直牵扯反复。但他不敢说,只能硬生生扛着。周将军在‘关心’别人之前,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手底下的兵吧!” 话音落下,校场一片安静。 原来不是娆夫人让士兵分神,而是周横连自己手下的伤情都不清楚,反而迁怒于路过之人。 周横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精彩,目光死死地盯着青禾。 姜娆侧移一步,把丫鬟护在身后:“周副将,青禾这丫头多嘴,我自会管教。只是她说的也没错吧?” 她只是不想惹麻烦而已,和周横做对她又不会有任何好处,但她可不想被他以为是软弱可欺。 所以,她干脆连周将军都不叫了,直接点他只是个副将,这定是他的痛处。 周横怒极反笑:“没错?娆夫人平日就是这样管束下人的?她妄议军务,动摇军心,按军法就该拖出去杖责!” 姜娆摇头:“周副将言重了,她指出士兵带伤训练,是因为爱护同袍,何来动摇军心,你若觉得关心士兵伤势是妄议军务,那这军务议的又是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横脸上彻底挂不住了,尤其他身后还有许多士兵正在看着。 他干脆说道:“本将军练兵,自有分寸,轮不到女人来指手画脚。娆夫人若是如此体恤他,不如把这兵领回去当个亲随,也省得在本将军这里吃这份‘苦’!”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副尉都觉得过了,这不是耍无赖吗。 姜娆亦心中了然,对方没招了,开始蛮不讲理了。 看清对方深浅之后,她更加游刃有余:“周副将说笑了。术业有专攻,练兵自然是你的事,但体恤士卒,为大王分忧,却是营中每一个人的本分。” 她看向校场上的阵列,继续说道:“营中将士负伤,但凡有心的,多看几眼,多问几句,自然知晓。周副将每日与他们同吃同练,却没发现。青禾发现了你的疏忽之处,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何必急着给人穿小鞋呢?” 周横简直要气疯了。 娆夫人好一张利口,难怪能哄得大王许她满营乱走! 他恼羞成怒:“我的心思都在如何带他们打胜仗上,不在这些鸡毛蒜皮的表面功夫上。不像娆夫人心思灵巧,专会做些锦上添花、收买人心的好事。” 这话说得刻薄,却正中姜娆的下怀。 她呵呵一笑:“周副将此言,是觉得将士们的心,能被几句好话就收买了?那周副将与他们出生入死多年,还没收买成功?” 究竟是人心太难收买,还是根本不得人心? 周横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支支吾吾半天,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伶牙俐齿,我不与你争这口舌之利,今日之事,我定会向大王禀明,倒要看看,干扰操练,纵仆犯上,究竟是个什么罪名!” “周副将请便。”姜娆回击道,“我虽无知,但也知《兵法》有云,将有五危,其中‘忿速,可侮也’。将军因一句好心提醒便暴怒至此,甚至要越权处置我的人,便是到了大王面前,我也有话说。” 周横一愣,《孙子兵法》他只粗略翻过,不记得有没有这句话。 他迟疑了一下,随即本能地质疑道:“你一个妇人,也敢妄谈兵法?” 姜娆语气微冷:“大王书房里的书,我闲暇时翻过几本。我只是想提醒周副将,真正有伤体统的,不是被低位者指出错误,而是身居高位却闻过则怒。青禾,我们走,不敢耽误周副将练兵!” 青禾眼里都要冒出星星了,忙不迭跟着她走。 所有人沉默目送。 · 走得远了,姜娆才放缓脚步,侧过头去看。 青禾脸上兴奋的潮红未褪,眼眶里还微微泛着水光。 她跟在姜娆身边的日子不算短,见过主子应对过各路贵人,可今日当着一营兵将的面跟副将正面交锋,这种阵仗还是头一遭。 然而,现在她的勇气早就泄了个干净,这会儿越想越后怕,带着哭腔问道:“夫人,奴婢是不是给您惹大祸了?” 姜娆不由得笑了一声:“你哭什么,方才指着周副将鼻子骂的架势哪儿去了?” “奴婢没骂他……”青禾小声辩解,“奴婢就是实话实说。” 她本不该多嘴,可是周横说得实在太过分了,所以她没忍住。 那小兵伤在膝盖上,是青禾有一次去送药时亲眼看见的。他不敢说,更不敢耽误了平日操练,所以日日忍着疼痛折磨。 结果周副将还拿他说事,说他被夫人分了神,这根本就是故意泼脏水。 姜娆伸手,替她拭去眼泪:“青禾,你没做错,你今天很厉害。” 青禾愣住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她。 姜娆充满肯定地说道:“周横那人蛮不讲理,我和他毫无矛盾,他却把士兵操练失误的责任扣到我头上。你若不站出来,日后全营都会觉得是我碍了练兵的事。所以,你那一句话,非常重要。” 青禾悬着的心落回大半,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可是夫人,他说要去找大王告状,万一……” 姜娆不以为然:“让他去。你记住,这世上许多人尤爱得寸进尺。周横今日敢在校场边上公然给我难堪,就是看准了我平日低调、好说话。他以为我是怕事的性子,那就错了,我从不怕事,你几时见我输过?” 青禾仔细回想了一番,发现还真是。 娆夫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可但凡有人冒犯到她跟前,她没有一次是吃哑巴亏的。 夫人只是不爱惹事,不是惹不起事。 想到这里,青禾彻底放下了心,眼里重新亮了起来。 她想起方才那一句句辩驳,心里还残存着兴奋,忍不住小声说道:“夫人,您真是太厉害了。” 姜娆则气定神闲地说道:“行了,回去我亲手给你泡茶,压压惊。” 青禾开心地点点头。 姜娆继续往前走,脸上轻松的神色渐渐收敛。 她心里明白,周横今日这番话,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而是代表了营中一部分保守将领的态度。 他们可以接受大王身边有一个得宠的妾室,但不能接受这个妾室真正参与到军务中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种质疑和不信任会一直存在,周横只是第一个把话说出口的人。 但姜娆并没有丝毫动摇。 这条极其艰难的路是她自己选的,不会因为几句闲言碎语就停步。 恰恰相反,今日这场交锋,让她更加确信自己是对的。 · 事情远没有就此结束。 校场上的风波迅速传遍了全营,人人都在议论。 一向冷酷严苛的周副将,竟被人怼得节节败退,哑口无言,而对方居然是大王那位神秘兮兮的娆夫人。 平日里,娆夫人说话轻声细语,而周副将一副暴脾气,谁都不敢相信,她竟然敢和他顶嘴。 但此事千真万确,许多人从头到尾地见证了,然后绘声绘色地向别人转述。 有人觉得娆夫人细心又善良,连她身边的丫鬟都能注意到普通士兵的腿伤,娆夫人那一番话,听着就是痛快。 也有人觉得军中最讲上下尊卑,娆夫人只是个妾,离正经的王妃还差得远呢,她的丫鬟当众让周副将下不来台,实在不成体统。 可也有人反唇相讥,娆夫人不过是路过校场,又没进去打扰,而周副将突然把人叫住,本就是自讨没趣。 况且,周副将骂那个小兵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家也是要脸面的?他自己不给手下留情面,倒要别人给他留情面,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他们平日里没少挨周横的骂,虽然知道他是为了大家好,可那种被当众训斥的滋味,谁挨过谁知道。 娆夫人和她的丫鬟,替那个小兵说了话,同时也是替他们这些不敢说话的人出了头。 近些日子,项炳忙于整顿巡营制度和加强外围哨卡,还要处理那几个细作的审问后续。 那两个灰衣人不过是被人拿钱收买的,压根审不出来什么。田六嫌疑最大,嘴也嘴严,至今无所收获。 还是卫彰在禀报军务的间隙,顺口和他提了校场的事,项炳才知道。 他揉着额角,默默思索片刻,评价道:“周横输得不冤。” 周横以为“娆夫人”不过是以色侍人的宠妾,却不知人家学富五车,满腹经纶。 他不断拿身份、军规压人,她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周横从头到尾都被牵着鼻子走,能赢才怪。 而且是他先出言不逊,姜娆才选择还击。 看来,不需要项炳去撑腰出头,她自己就能做得很好。 第81章 告状与否,新旧规则 校场风波传得沸沸扬扬,最初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偏向姜娆。 娆夫人时常去伤兵营探望,从不摆架子,连她的丫鬟都体恤底层小兵,恰好戳中许多人的痛处。 尤其北境大营本就高压力,强训练,小伤小病是家常便饭,便更容易放大这种不满。 不少人幸灾乐祸,觉得难得见周副将吃一回瘪,甚至私底下模仿他恼羞成怒的表情,挤眉弄眼,乐不可支。 然而到了第二日,风向便开始转变。 一早便有人趁着吃饭的功夫,说起周横当年的战功。 某年某月,北戎偷袭,他带兵死守,身中两箭也没退让半步,衣服都被血染透了。 还有某次大雪封山,周横把口粮分给伤兵,自己饿着肚子撑了三天。 这些都是真事,说起来都带着几分唏嘘。 有人小声嘀咕:“周将军脾气是有点硬,但他是真心为了咱们好。操练场上不严厉,上战场就是送死。”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娆夫人那些话说得确实漂亮,可听着总让人觉得太过了……周将军嘴笨,说不过她,可他打仗的时候,那都是拿命在拼。” “可不是,周将军再怎么着,也是替咱们挡过刀流过血的人,被一个女人当众训得跟孙子似的,换成你你能受得了?” “周将军不过是一时气话,她却不依不饶,一句接一句地顶回去,句句带刺,心眼未免太小,也太咄咄逼人了些。” “她那个丫鬟更厉害,一个奴婢也敢和副将呛声,她的胆子是谁给的,还不是娆夫人在背后撑腰。” 周横总是冷着一张脸,嘴硬脾气也硬,可他处事公道,治下有方,和士兵们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情分不是几句话就能抹消的。 更何况,军营到底是男人的地盘,有一套根深蒂固的规矩。姜娆哪怕说得再有道理,当众让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下不来台,在许多士卒看来本身就是冒犯。 他们未必认同周横的做法,但他们更不习惯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校场边上,把他们的副将驳得哑口无言。 营帐里。 青禾气鼓鼓地学舌给姜娆听,越说越激动,最后把抹布往桌上一摔:“他们怎么能这样!明明是周副将先找茬的,夫人哪句话说的不对了,怎么就成了挑拨离间、仗势欺人了!” 姜娆眼皮都没抬:“我那天的话虽然占理,但确实让他难堪了。那些老兵替他说话,是人之常情。” “可是……!”青禾愤愤不平,还想争辩。 姜娆安抚道:“青禾,这世上不是只有对错,还有人心远近。周横在这儿多少年,我才来了几天,他们偏向他,那是天经地义。” 事实上,她真的不在意这件事。 军营威望不是一场辩论就能撼动的。 那些替周横说话的人,未必是真反对她,他们只是在维护自己熟悉的立场,就像那天青禾站出来替她说话一样。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里。 项炳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汇总文书,但他的心思却不在上面。 他一直在等周横来告状。 结果昨儿等了一天,没来,今儿又等了大半天,还是没来。 门帘被掀开无数次,每次进来的都是别人,连张标都跑来嚷嚷了两句。 张标悍勇,能在战场上领头冲锋,却毛毛躁躁,不适合治理军队,而副将周横冷静细心,擅长经营,恰好补上这一块。 两人各有缺点,但合作了这么多年,没出过大岔子。 周横心气高,爱比较,但张标大大咧咧,不在乎他偶尔越权,打自己的小算盘。卫彰和项炳就算看出来,也不会刻意计较。 但这回不一样。 以周横的脾气,在校场上被姜娆当众驳得灰头土脸,回到营中又被底下人议论纷纷,这口气他不可能咽得下。 按他以往的性子,早就该带人冲到中军大帐来告状,要求严惩娆夫人,以正军规。 可怪就怪在,整整一天过去了,周横那边毫无动静,日常操练还是正常进行,只是今天没来大帐向他汇报。 项炳琢磨了一会儿,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周横并非不想告状,只是不知该拿什么罪名去告。 这件事是他先挑起来的,姜娆只是路过校场,没有踏入半步。她的丫鬟指出士兵伤情,事后查证句句属实。 至于两人之间的口舌之争,真要追究起来,先出言不逊、夹枪带棒的是周横自己。 即使是他想添油加醋地告,偏偏有那么多士兵亲眼目睹,也添不了。 大营里的风声变得快,自然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就算周横不会玩这种弯弯绕绕,但他手下有会玩的人。 只是项炳并不打算深究,查出来也不好看。 还是周横迟迟不来这一点,让他心里更不踏实,难道他觉得等流言更甚时,再来告状,胜算更大? 他思来想去,暂时搁下手头的事,起身出了大帐。 姜娆的帐中依旧是那副安静清宁的模样。 她坐在案前,正逐字逐句地誊抄着什么,看起来不急不躁,没有半分被流言困扰的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青禾似乎是出去了,不在帐中。 听见帘帐响动,姜娆头都没抬,直接说了一句:“大王请坐。” 此时此刻会来寻她的,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 项炳被怠慢了也不恼,自行在旁边落座,说道:“周横还没来找我。” 闻言,姜娆正在誊抄的手停顿了一下:“这倒不像他的性子。” 昨日在校场边,周横可是当着众人的面,撂下了狠话。 倘若他不找大王评理,等于是自知理亏,自打脸面。 项炳沉声道:“但他不来,不意味着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营中那些议论,你也听到了?” “听到了。”姜娆索性搁下笔,“说我牙尖嘴利,挑拨离间,小题大做,咄咄逼人。” 周横不是擅长谋划算计的人,他大概到现在都没想清楚,到底是该把事情闹大,还是该冷处理。 闹大了,他胜算不高;不闹,又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他先试探试探风向,看看大王是什么态度。 姜娆八风不动,项炳却听得拧起眉头。 这些话固然是在营中流传,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股味道。 他往前倾身,毫不掩饰自己的偏袒:“那些话你不必理会,昨日是周横先出言不逊,冒犯于你,你事出有因,合理自卫,不管旁人怎么说三道四,我心里有数。” 这态度他不准备藏着掖着,光明正大地就说了出来。 姜娆转头看他,却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说道:“其实我已有应对之策。” 她把自己正在誊抄的东西让给他看:“若是周横还要当众状告,再次陷我难堪,甚至想伤害青禾,我便会拿出这份《营务积弊疏》。” 项炳心生好奇,凑过去认真看起来。 纸上墨迹犹新,正是姜娆这些天在营地走访的成果,关于改进伤兵营、改进冬装棉服、防治军械倒卖等等,林林总总十几条建议。 她本想继续修订,使成果更加完善一些,再呈给项炳。 然而,周横当众质疑她,甚至不允许她路过校场,那她就只能提前拿出这《营务积弊疏》,当着所有将领的面一条一条念出来。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不仅能去校场,还有资格站在中军大帐发言。 项炳匆匆看完,大有收获。 他只知道她每日在营中四处走访,却不知她已经整理成了一整套建议方案,有理有据,条理分明,连大致需要多少银钱粮草都给出了估算。 他又问道:“若是他不来告状,而是用阴招呢?” 姜娆微微一笑,没有隐瞒:“那就更简单了。细作至今没有审出结果,营中是否还有漏网之鱼也尚未查清。如果周横想用阴的,我就借着这股风,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落下,项炳若有所思。 她的两个方案,一个是以理服人的阳谋,一个是动则致命的阴招,哪个都够周横喝一壶的。 总之,无论这件事未来以何种方式收场,她绝不吃亏。 “你更想用哪一种?”他试探着问,目光落在她脸上,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些端倪。 姜娆却摇了摇头:“我哪一种都不想用。” 项炳诧异,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他没急着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姜娆坦言道:“周横刚愎自用,但他确实有功,也是大王麾下肱骨之臣。昨日校场上的冲突,说到底不过是些许口舌之争,他看不惯我,我也没吃亏。 “若是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把他往死里整,营中将士只会觉得我睚眦必报,仗势欺人,而大王说不定便是那‘宠妾灭将’的第一人了。” 最后这句话明显是在故意调侃他,项炳配合地笑了一声。 姜娆却没有笑,继续说道:“况且,周横并不是我的敌人。站在他的立场,看不惯我是正常的。若把所有质疑之人都当成敌人,那我根本无法留在安州。” 项炳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周横代表的是军功资历,尊卑有序的旧规则。 这些约定俗成的东西,项炳太熟,他自己就是这个旧规则的受益者。 他之所以能坐在定王的位置上,不是因为他的能力比所有人都强,而是因为他是他父亲的儿子,是先帝的嫡孙。 他的血统、他的姓氏、他的军队和领土,这一切都不需要他去争取,旧规则天然就给了他。 可与此同时,项炳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光靠这些论资排辈、按部就班的旧规则,撑不起安州的未来。 北戎不会因为他姓项就退兵,盛京不会因为他血统尊贵就高抬贵手,粮草更不会因为他是藩王就自己长腿跑过来。 旧规则给了他立足之地,却给不了他破局之力。 所以他需要新规则。 需要像卫彰那样以才学而非出身被提拔的能臣,像杨适那样迢迢千里只做实事的干吏,也需要像鲁羽那样能一眼看出细作破绽的野路子。 当然,他更需要姜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不再属于旧规则,也不再自困于它,凭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站稳脚跟,打开局面。 项炳今日特意来找她,就是想亲耳听听她的打算。 他了解周横,能预测到他接下来的举动,无非就是那么几种。 可他预测不了姜娆。 他不担心她处理不了这件事,但她的思路都是跳出他习惯的框架的,她有自己行事方式,不会按他的想法亦步亦趋。 假如他不提前问清楚,心里就没个底,所以他没有去见周横,而是先来了她这里。 至少现在,他知道她的格局比他预想得更大。 周横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排除的异类,她却把周横当成一个可以被争取的可用之才。 这两种思维方式之间的差距,不是能力的高低,而是格局的大小。 这场冲突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项炳知道姜娆不会因此赶尽杀绝,也就够了,只需要再盯紧一些周横那边,事情应该就不会失控。 不过,除了这些公事公办的想法之外,项炳心里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遗憾。 姜娆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找他帮忙,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把收拾周横的两个方案都拟好了,又轻描淡写地把它们搁置了。 可项炳心里却遗憾,巴不得她能来找他告状,让他替她出头。 她太厉害了,厉害到能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出了事还能反过来替他考虑。 从她入府第一天起,她就没怎么依赖过他,是他自己,一直在找各种理由靠近她。 还有带她来军营这件事,他嘴上说的是让她学习边务,实际上有多少是私心,他自己也说不清。 每晚打地铺,说是为了掩人耳目,可他要真想掩人耳目,安排两顶相邻的帐篷对外宣称同住就行了,何必委屈自己? 想到这里,项炳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也不知道那窝窝囊囊的地铺,他还要睡多久。 姜娆见他出神,轻轻唤了一声:“大王?” 项炳回过神来,正色道:“嗯,那份文书你再完善一下,不管周横告不告状,都递上来。” 她应下,仍看着他。 他起身往帐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道:“最近斥候又发现异动,我要听议布防诸事,今晚你不必留灯。” 姜娆没有过多追问,轻声道:“好。” 第82章 野狗挡路,夜半惊梦 青禾拎着药包,忐忑地走向伤兵营。 昨日在校场上被周副将揪出来的那个小兵,叫曾小乙。他的左腿膝盖摔伤过一次,军医诊过之后说骨头没大碍,但筋络受损,得好好养。 可周横练兵是出了名的严,淘汰也向来不留情面。 曾小乙觉得自己伤得轻,不好意思开口,怕被当成偷懒耍滑的孬种,于是一天天地硬扛着,旧伤反复一直未好。 青禾知道这些,是因为她之前在路上看见他,走路都微微有点跛了。她还以为他是伤兵营的,后来得知不是,便从陈大夫那里厚颜求了药膏给他。 他推辞几番才收下,腼腆地笑着说:“麻烦姑娘了。”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些,那时在校场上,青禾没忍住,替他叫屈,也替娆夫人出气。 可事后她就后悔了。 她不过是娆夫人身边端茶倒水的小丫鬟,在王府年管家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么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周副将下不来台。 她是逞了一时之快,小乙怎么办? 周横那人脾气那么坏,不能拿娆夫人怎么样,难道还不能拿一个小兵撒气? 得知对方已经被送去伤兵营,青禾愧疚得一夜睡不着觉,好不容易才鼓足了勇气来道歉。 她越想越忐忑,走得也慢吞吞的。 但走得再慢也会到,她攥紧药包,硬着头皮走进去。 曾小乙低着头,蔫蔫地坐在门口一只木箱上,旁边有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士兵正低声说着什么,见青禾过来,便住了嘴,拿胳膊肘捅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青、青禾姑娘。” 青禾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都怪我嘴快,提了你的伤,却没考虑过你的处境。这药是陈大夫新调的,你先用着试试。” 曾小乙急得脸红,半天才憋出一句囫囵话:“姑娘别这么说,我……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他双手握拳,沉声说道:“其实姑娘说得对,我之前不敢说,是怕落下训练,被调出左翼营。可是现在想想,我要是一直拖着这条腿硬撑,上战场时出了岔子,那才是害人害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膝盖:“昨天周将军把我叫去骂了一顿,在我腿没好之前不许再回去操练。我觉得,周将军他就是看起来凶,其实……” 旁边那个同伍的士兵忍不住插嘴道:“得了吧,周将军还不凶?昨天娆夫人把他怼得太狠了,他才不好意思再拿你撒气。你小子这叫因祸得福,知不知道?” 他说完,又对青禾道:“你也别放在心上,小乙这伤本就不该瞒着,至于旁人说什么,管他呢,伤的又不是他们的腿,自然说得出风凉话。” 青禾的心情这才轻松一点。 她抿嘴浅笑,小声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好生养伤。” “姑娘慢走。” 青禾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走到半截,迎面晃过来三个士兵,挡住了去路。 为首那个高个子,歪着头打量她两眼,嘴角挂着一丝油滑的笑:“哟,这不是那天在校场上大发神威的青禾姑娘吗?” 话音落下,他身边两人都跟着笑起来。 青禾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左边那个微胖的士兵,立刻横跨一步,再次堵住路:“说话啊,你昨天那么威风,今天怎么成哑巴了?” 青禾咬着下唇,不敢看他们,眼眶已经开始发热,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哭,那只会让他们更得意,可她也是第一回被人故意堵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让开。”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高个子回头,便看见姜艳站在几步之外,眼神就像是看着三只挡路的野狗。 右边的矮士兵先畏缩地退了一步。 她在校场上的名号大家都听过,别说他们三个,再来三个也不一定打得过。 姜艳往前走了两步:“你们几个合伙挡一个小姑娘的路,好大的出息。” 胖点的那个嘴硬道:“开个玩笑而已,我们又没把她怎么样。” 姜艳朝他笑了笑:“好啊,我也爱开玩笑,赶明儿校场上,我单独找你开开玩笑。来,告诉我你是哪个营哪个队的,我记性好,忘不了。” 高个子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胡乱嘟囔了几句话,便灰溜溜地带着两个同伴离开了。 姜艳站在原地,目送那三个人走远了,这才转过身来。 青禾正用袖子飞快地擦眼睛,见她看过来,连忙把手放下,努力做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姜艳看见,这丫鬟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劲儿,像一棵被人踩了一脚,又倔强地自己弹起来的野草。 倒是和她以往的印象不一样。 姜艳没说什么安慰的漂亮话,朝后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青禾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觉得自己太弱了,胆子小,力气弱,嘴也笨。 她要是像江燕姑娘这样厉害,方才那些人就不敢欺负她。要是像娆夫人那样聪明,那她也能帮上忙,而不是给夫人添麻烦。 姜艳看她一路都不说话,轻声安慰道:“那种挡路的杂种哪里都有,真有本事的人才不会蹲在路边堵小姑娘。回头我教你练练胆量,你就不会再怕他们了。” 青禾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两人回到营帐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帐中灯火通明,姜娆正坐在桌案前,把一份刚写完的文书收好。 她抬眼看见姐姐和青禾一前一后进来,青禾脸上还似乎带着哭过的痕迹,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姜艳随口道:“没什么,就是路上碰见几个不长眼的,我给打发走了。” 姜娆看向青禾,青禾便把送药道歉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姜艳听完,评价道:“那个姓曾的小子还不错,脑子不糊涂,知道好歹。” 姜娆则对青禾说道:“你做得很好。” 青禾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难过。 姜艳自顾自去找茶杯倒茶:“你这丫鬟不错,是个有骨气的,就是胆量还得练练。” 她不敢提从前姜家的那些下人。 那么多人陪她们从小玩到大,一旦回忆,便如同心里挖空一块。 姜娆没有多想,轻笑着问道:“姐姐喜欢她?” “谈不上喜欢。”姜艳咕咚喝干一杯水,“就是觉得这丫头有点像你小时候,看着软,里头硬。你记不记得你七八岁那会儿,被父亲骂哭了还咬着嘴唇不吭声,回头把该背的书全背完了,才准我哄你?” 姜娆咬了一下唇,随即若无其事地吩咐青禾去拿饭,并让门口值守的女卫跟她一起。 等丫鬟走了,姜艳才认真了几分,问道:“你准备怎么收拾周横?虽然现在外面传得乱七八糟,我倒是不担心你,从小到大论嘴皮子你还没输过谁。 “不过那周横不是什么正派君子,背地里小动作不少,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说一声。他要是敢动手那就更好了,正好给我个机会揍他一顿,我早就看他不爽了。” 姜娆抬起头来:“暂时不用,我想此刻他正进退两难,事情闹大了我也有应对的法子。倒是姐姐,今天特意送青禾一起回来,应该不只是送她吧?” “聪明人就是容易想太多,我就是来看看我的宝贝妹妹。”紧接着姜艳话锋一转,促狭道,“再说了,要是真有什么大事,那定王肯定早就来了呀,你还用和我商量?” 姜娆听出姐姐又拿自己打趣,抓起手边的空茶杯作势要扔,终究没扔出去,笑了一声又靠回椅子上。 姜艳见好就收,挑了几桩最近的趣事,讲给妹妹听。姜娆听着,时而莞尔,时而摇头。 用完饭,姐妹俩又说了会儿闲话。 直到夜深了,姜艳才打着哈欠说道:“对了,你家大王今晚还来不?他要是不来,我就睡这儿好了。” 姜娆被她问得耳根微热,绷着脸转移话题:“你还是回你自己帐子睡吧,明天一早还要操练呢。” 姜艳哈哈大笑,又逗了妹妹几句,这才舍得起身告辞。 青禾进来铺好床,又把油灯捻暗了些,轻手轻脚地退到副帐去歇息。 躺下后她时不时翻个身,不知是纠结还是后怕,好半天才沉沉睡去。 姜娆同样犯了困,吹了灯,在床上躺下。 帐外的风声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闭上眼睛,没多会儿便沉入了梦乡。 睡到半夜,鼓声炸响,传遍各营。 砰砰砰——! 第一声鼓响便把所有沉睡的人从梦里惊醒,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沉。 姜娆猛然惊醒,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分不清那鼓声是梦还是现实。 她半掀开被,凝神去听,一通鼓后又紧接着一通鼓。 她记得,一通鼓是预警,二通鼓是备战,三通鼓是敌袭已至。 帐帘外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有士兵在奔跑,也有铠甲碰撞的铿锵声,一簇簇火光在外晃动,还有各种喊话声此起彼伏。 “盾兵集合!” “右营列队!” “快!快!” 若从高处看,原本平静的大营忽然变得像是一锅沸水。 一座座火炬、柴堆被点燃,照亮夜色。 守栅兵、弓箭手、长盾手,立刻登上寨墙和各处营门布防,封锁出入口。 各营就地在帐篷外空地整队,就近结小型方阵,各级校尉、队正清点人数,随时可以驰援。 强弓劲弩被调转向受袭方向,少量骑兵已出侧门,防止敌人声东击西。 后勤民夫、辎重兵,通通收拢到中军后方安全区域,持短兵器自卫,并分组保护粮草和水源,防止敌人纵火。 少量巡逻队在营内游走,斩杀乱兵、奸细、逃兵,以及其它趁乱胡作非为者。 青禾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从副帐跑进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躲到姜娆身边,连声音都在打颤:“夫人,是不是敌人打过来了?” 姜娆的心跳仍然很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抚道:“你放心,大王派了那么多巡哨,山上还有那么多烽火台,敌人肯定早早就被发现了,根本靠近不了大营。” 这些话既是在安抚青禾,也是在安抚自己。 说完,她快速套上外衫,系紧腰带,然后她走到帐门口,正要出去看看情况,帐帘却从外面被人一把掀开了。 进来的是守在她帐外的女卫。 她一身轻甲,腰间佩刀,面色沉着,语速极快:“娆夫人不必惊慌,鸣镝响了,远处山上有火光,想必是北戎小股部队趁夜偷袭,已被我军前哨阻挡。大营正在整队列阵,刀剑无眼,请夫人和青禾姑娘留在帐中,千万不要外出。” 夜间人员慌张急跑,辨识不清,极易出事,故而严禁士卒擅自出帐,未得命令私自奔走者,斩。 姜娆没有说多余的话,点点头,退回帐中。 青禾头一次见这阵仗,害怕地紧紧挨着她。 姜娆便点亮桌上的一盏油灯,握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床边坐下,再次安抚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她也是个“新兵”,这是她第一次经历夜袭,第一次感受到战争其实离自己如此之近。 她会按照项炳先前的嘱咐,老老实实呆在帐中,不跑出去给别人添乱。 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外面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男声隔着帐帘喊道:“大王传话,让娆夫人不必担心。此次夜袭只是小股游骑骚扰,主力并未出动,外围防线已经稳固,大营安然无恙。” 闻言,姜娆松了口气,下意识追问道:“大王呢?他在哪里?” 亲卫如实回答:“大王在北侧哨塔,亲自评估敌情,张将军和周副将同在,夫人勿忧。” 一旦遭遇敌袭,主将会迅速登上望台,判断敌情,譬如敌人兵力大约多少、主力方向在哪、有无伏兵,然后再评估该派出多少兵力。 其它细节指令,就是由次一级的军官负责指挥调度了。 姜娆这段时间恶补了一番军中流程,所以她明白项炳为何会在那里。 她朝帐外说道:“有劳传话,还请大王注意安全。” 亲卫抱拳应下,匆匆远去。 姜娆这才松开了握紧的手。 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关心项炳的安危,已经超出了幕僚对主公的关切。 在这兵荒马乱的深夜里,她担心的竟然不是北侧防线够不够稳固,而是他那里是否安全。 第83章 一捧最温柔的夜色 姜娆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但很快,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项炳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依靠,她关心他的安危是理所应当。 她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那些她一直刻意不去细想的东西,被今夜这通战鼓一下震碎了外壳,再也藏不住。 因为姜娆清楚地知道,依赖一个人和牵挂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依赖一个人,会怕他出事连累自己无处容身。 而牵挂一个人,哪怕她此刻不在他的身边、不受他的庇护,她依然会为他揪心。 她方才的感受,分明就是后者。 姜娆弯腰,把脸埋进双手之间,藏起自己的表情。 帐外已经安静了许多,可她的心跳却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青禾察觉到她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娆摇摇头,勉强说道:“没事,我就是……有点后怕。” 好在青禾自己的魂也还没完全归位,她并未起疑,只是又挨近一些,小声道:“其实奴婢也是,现在心还七上八下呢。可是想到有大王和这么多人在,又安心多了。” 姜娆侧头看向北方。 而她的心,也正朝着那个方向,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去。 与此同时,北侧哨塔上。 站在这里能俯瞰大半军营,往下看,火把如织,流动的光点正沿着营区道路飞速移动。 各营队按照预案逐一就位,步军在校场上列阵,后营的民夫们正把一捆捆箭矢往前运。 夜风猎猎,项炳扶着栏杆,目光落在西北方向那片闪烁的火光上。 敌军在挑衅。 他们人数不多,队形分散,显然是骚扰性质。 他迅速下达了几道调令,让各营严守阵地,不可贸然追击,同时加强了外围哨卡的警戒。 周横上前一步,抱拳道:“大王,来犯之敌不过数百游骑,气焰却如此嚣张,末将请求率部追歼残敌!” 项炳转头看他。 周横的衣甲穿得很整齐,显然是一直放在手边,在第一次鼓声响起时就起身,用最短的时间穿戴完毕。 他的眼神灼亮,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这两天他正憋得难受,去告状也不是,不告状也不是,现在战鼓一响,他反倒重新活了过来。 战场才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只有在战场上,他不需要跟人争口舌之利,只需要用战功说话。 项炳不做赘述,只道:“准,不得恋战贪追。” “是!”周横转身,大步离去。 张标打了个哈欠,接着便骂骂咧咧起来:“夜半偷袭,北戎这帮孙子就不讲武德。白天不敢真刀真枪地干,专挑人睡得正香的时候来摸营,老子最烦夜里打仗,黑灯瞎火的,连人都看不清。” 夜里视线受阻,号令传达延迟,骑兵和步兵之间的配合容易出现空档。 而且只能凭声音和火光判断方位,稍有风吹草动就能让一队新兵乱了阵脚,喊破嗓子也拦不住。 但北戎人就爱打夜袭,他们马快箭准,在草原上跑惯了夜路,对黑暗的适应力比安州兵强出一截。 这些年张标没少吃亏,次次还都不同。 项炳闻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哪天打仗不骂?白天骂日头毒,夜里骂天黑,下雨骂路滑,不下雨骂尘土大。” 张标理直气壮地挺直胸膛:“骂归骂,打归打,末将哪回掉过链子?” 项炳扯了一下嘴角,算是默认。 张标嘴上骂得比谁都凶,可真到了战场上,冲得比谁都快。 然而,夜里看不清就容易死人,死的人多了他就心疼。这种心疼,他不会好好说,就只会用骂骂咧咧来表达。 这时,亲卫从塔下快步上来,在项炳面前站定,抱拳禀道:“大王,话已传到,娆夫人请大王注意安全。” 项炳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张标的瞌睡顿时醒了大半。 他按耐不住好奇心,问道:“大王专门派人去后营传话,是怕娆夫人担心?” 这可太新鲜了。 项炳面无表情:“多嘴。” 张标嘿嘿笑了两声,又挠挠头,问道:“大王,娆夫人跟周横那事儿,末将也听说了。周横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倔驴一头,拉不下脸来。不过,娆夫人看着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主儿。要不,让末将去当个和事佬?” 周横吃软不吃硬,张标认为自己的话,他还是能听进去的。 项炳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你当和事佬?” “对啊。”张标颇为自信,拍着胸脯道。 项炳叹了口气,无奈道:“不用,本王心里有数。” 他知道张标豪爽仗义,是好心想帮忙,但让他去劝周横,无异于火上浇油。 而且他嘴快,几杯酒下肚什么话都往外倒,到时候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搅在一起,只会把事情越搅越复杂。 张标被拒,倒也不恼,趴到栏杆边,嘟囔道:“行行行,末将粗人一个,就不掺合了。”项炳没有再说话,一同望向远方。 夜风从北边吹来,远处隐约可见几簇明灭不定的火光,那正是周横追击的方向。 其实他是羡慕张标的,这家伙没心没肺,骂完人就忘,打完仗就睡,天塌下来也照常吃饭,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张标说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说错话大不了挨一顿揍,揍完了还是兄弟。其余的人情世故、权衡算计,一概不往心里去。 这种活法轻松极了。 不像他们这些自诩聪明的人,走一步看十步,每句话要反复斟酌才敢出口。 张标自然不知道自家大王在心里羡慕他,他只知道大王让他闭嘴,他就闭嘴。 闭嘴之后他觉得无聊,又打了个哈欠,嘀嘀咕咕地说起自己被鼓声惊醒前做的梦。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北边的动静渐渐平息,火把的光渐渐稀落下去,一颗颗熄灭在黑暗里。 天边转为深灰,透出一层极淡的蟹壳青色。 天快亮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周横派回来的传令兵翻身下马,快步上塔,单膝跪地,先行回报。 追击的结果并不意外,项炳听完,波澜不惊:“知道了,让周横清剿完毕即刻收兵,不必再追。” 传令兵领命而去,他又转向张标:“你在这儿替我看着,若有后续军报,酌情处置。” 张标明白,这话的意思是没有大事就别去打扰大王,正好这个时辰卫彰也快醒了,能来收尾。 他抱拳应下,随即打起精神,胡规矩矩地站好了。 项炳下了哨塔,穿过半个营地,朝后营去。 东方尚未破晓,士兵还在待命状态,除了巡逻队之外几乎没有人走动,喧闹过后显得格外寂静。 他不知不觉在姜娆的帐前停下脚步。 值守的女卫见他来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抱拳行礼,默默退到一旁。 项炳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书案上的油灯已经燃尽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帐内一片昏暗朦胧,不过他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光线,看清了景象。 姜娆裹着一床薄被侧躺在床上,面朝外睡着,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发尾一直垂到床沿。 青禾裹着毛毯,蜷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打盹。 她睡得浅,隐约听见脚步声,揉着眼睛抬头一看,发现有人,差点叫出声来。 项炳连忙示意她噤声,青禾反应过来,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悄悄退了出去。 他看着帘帐落下,这才挪动脚步,走到床边坐下。 醒着时,姜娆总是端端正正,一颦一笑都合乎分寸,从不失态。 可睡着之后,她安安静静,就那么柔韧地舒展着,化作轻盈的梦。 外面细微的声响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静谧,仿佛光阴也跟着她一同沉沉睡去,睡在一捧最温柔的夜色里。 项炳就这么看着她,从那散开的长发,到那纤长的羽睫,再到轻轻起伏的胸口,最后又绕回她的眉间,目光虚虚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帐外,北风吹过旗帜,号角声准时响起,士兵们一队队走动起来,平常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可这一切好像都已与他无关。 世间万物都退远了,退成水墨画里淡去的远山,唯剩下眼前人安然的睡容。 项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宁过了。 既不是大战之后筋疲力尽的那种平静,也不是坐在祠堂里时那种心如死水的寂静,而是一种更加踏实、更加柔软的安宁。 他不用再逆着风雪赶路,也不用再辗转反侧地防备,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儿坐一会儿。 有一缕碎发从她的鬓边滑落,落在鼻尖,他看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想替她把那缕发丝拂到一旁。 他刚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她的睫毛便轻轻颤了一下。 姜娆睁开眼,瞳孔里映出熟悉的轮廓。 她迷蒙地眨眨眼睛,仍带着半梦半醒的睡意,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大王?” 这句话从她的唇齿间滚落出来,轻轻砸在项炳的心口上。 他的手停在她脸颊旁边,悬在了半空。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继续把方才没做完的动作做完。 他将那缕发丝轻轻拨到她耳后,姜娆看见了,没有任何动作。 她刚睡醒,反应比平时慢许多,迟钝了会儿,才撑着床板半坐起身来。 她今早是和衣而卧的,只随手拢了一下被子,便问道:“大王怎么来了?” 项炳依旧坐在床边,没有起身,也没有往旁边拉开距离,就这么答道:“我刚从哨塔下来,路过。” “路过?”姜娆重复了一遍,嗓音还带着点绵软慵懒。 项炳被拆穿了也不辩解,只是侧过头去,换了个话题:“昨夜吓到没有?” 姜娆捋着长发,动作随意:“有点吧,鼓声一响我就醒了,还是第一次离战场这么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是青禾比她还怕,她觉得自己不能慌,倒没那么怕了。 他转过头来:“怕了还睡?” 姜娆坦率道:“我想,既然自己帮不上忙,还不如接着睡。” 她大大方方的,却让项炳刮目相看。 他本来还想着,她会不会希望在鼓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就出现在她身边保护她。 但是那么多人都需要他来负责,他能做的只是派亲卫来知会一声。 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她就这么睡着了。 顿了顿,姜娆主动问道:“大王呢,从前第一次遭遇夜袭的时候,怕了没有?” 项炳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夜袭都是这样,鼓一响,所有人从梦里跳起来,摸着黑披甲、找刀、列队。 “我记得,那时候我大概十四五岁,夜里鼓声大作,父王让我跟着二哥,不许乱跑。我年轻气盛,觉得自己练了那么多年,凭什么不能上?趁着二哥没留神,我就冲上去了。”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时军纪虽严,但遇袭时还是免不了混乱,要不是别人及时拉了我一把,我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之后,父王罚我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我那时天不怕地不怕,后来知道怕了,也没什么丢人的。” 姜娆安静地听着,既没有插话,也没有安慰。 因为她知道,他并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他只是想把这件事说出来而已。 片刻后,她开口道:“其实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项炳转过头来看她。 姜娆继续说道:“在家里,我初次接触库房账目时,觉得那不过是拨拨算盘的事,容易得很,结果第一天我就被绕晕了头,要不是有人从旁提点,怕不是要闹出大笑话。 “后来我明白了,这世上没有哪件事是真正容易的,越是自以为懂,越容易栽跟头。 “前些天,我看了卫先生的手记,又自己走了几趟,这才明白大王为何总是说我纸上谈兵。粮草转运的时间差、雨雪对道路的影响、不同时节的草料损耗……这些书上不会细写,永远都是隔靴搔痒。现在想想,倒有些惭愧。 “我从前总以为,只要谋略够好,就能掌控局面。可现在越来越觉得,谋略只是第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都是其它的东西,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项炳看着她,她说这些的时候,眉眼低垂,姿态松弛,没有平日里那种“完美”的紧绷感。 这样的她,他从未见过。 他见过她的从容冷静,滴水不漏,却从未见过这样坦坦荡荡的清醒自省。 这种情绪,只会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流露。 谁都会欣赏漂亮完美的东西,不愿看见瑕疵。 而他们可以放心地对彼此暴露短板,不必担心因此被轻视。 项炳忽然就会说话了:“纸上谈兵并不可笑,可笑的是永远待在纸上。” 姜娆抬眸,和他的目光碰在一处。 晨曦越来越亮,那些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安静地浮动着,时间像是短暂地凝固了。 过了许久,项炳再次开口,语气更轻快几分:“差点忘了说正事,周横抢着出去立功,很快就回来,我想趁热打铁,给他个台阶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接着他更靠近几分,声音放软,像劝又像哄:“不知娆夫人能否给我一个面子,各自退一步?” 姜娆歪着头,神情介于刚睡醒的慵懒和惯常的敏锐之间。 “那大王准备给我什么好处?若是说不出来,我可就要提条件了。” 第84章 各退一步,胡攀乱咬 项炳走出帐子,在门口站了片刻。 晨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举步朝大帐走去。 亲卫见他出来立刻跟上,忽然发现大王的神色颇为微妙。 他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默默地跟在后面,只在心里疑惑:大王这是怎么了? 青禾端着热水进帐,姜娆已收拾好床铺,正坐在桌前梳发。 她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和平时截然不同,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放松。 青禾往外瞟了一眼,确认大王已经走远了,这才放下铜盆,小声问道:“夫人,大王走了,奴婢瞧他脸色好像不太好?” 姜娆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把他赶走了,以后都不许他来打地铺。” “啊?”青禾眨眨眼,脸上写满了茫然。 她可是世上最清楚此二人进度之人。 虽然地铺寒碜了些,但离床榻不过几步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跨过去了。 现在倒好,竟连地铺都没了,怎么觉得大王有些可怜? 青禾吓了一跳,连忙使劲摇头,把这不敬的想法甩出脑海。 大王那么威风凛凛的人,怎么能用“可怜”来形容呢。 夫人做事自有夫人的道理,她一个小丫鬟,只管听吩咐就是,哪轮得到她替主子操心。 姜娆放下梳子,话题也转到另一件事上:“青禾,有件事我要与你商量。” “夫人请说。”青禾立刻站直身子,做出一副认真听的模样。 姜娆温声道:“前日校场上的事,是周横出言不逊在先,不过他也被我噎得够呛,当众丢了面子。营中议论纷纷,想必你也听到了,再这么僵持不下,对谁都没有好处。大王希望我们能各退一步,我会给周横一个台阶下,而你,也需要向他致歉。” 青禾微微一愣,旋即松了一口气。 她拍拍心口,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奴婢还当是什么事呢,只要别把奴婢架出去打得皮开肉绽,什么都好说。 “不瞒夫人,这几晚奴婢总做噩梦,梦见周副将带着一大群人来抓奴婢,要打断奴婢的腿,吓得奴婢半夜惊醒,捂着自己的腿摸了半天。如果道歉就能解决这件事,奴婢愿意。” 其实姜娆在开口之前,还准备了一些劝解之语,担心这丫鬟钻牛角尖,不肯低头,如今看来是用不到了。 她轻轻叹息,道:“终归是有些委屈你的。” 闻言,青禾使劲摇头:“不委屈,夫人,奴婢真不觉得委屈。那天在校场上,确实是奴婢冲动了,居然因为一时意气,就敢当众顶撞周将军,现在奴婢一想起来后背还冒汗呢!大王和夫人不治罪,奴婢已经感恩戴德了,万万不敢因为这件事连累夫人。” 尊卑有序,就算周横真做错了事,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也有军规军纪管着他,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小丫鬟当众逾矩冒犯。 青禾每每想起,都极为懊悔,也不知道那天自己从哪里借来的熊心豹子胆。 她低下头,声音更小:“夫人刚刚说把大王赶走了,难道是因为奴婢才……” “别多想,不是因为你。”姜娆摇头,莞尔浅笑,“是我想着,自己总得拿出点脾气来,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得寸进尺。” 她这话本意是要显出几分硬气来,可尾音却微微扬起,带出一丝嗔意。 青禾不明白这句“得寸进尺”指的是什么,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 她偷眼打量着夫人,她眉眼弯弯,那抹笑还停在颊边。 青禾有些惋惜地想:可惜没把揽月轩里那面大妆镜带来,不然夫人就能看见,她方才笑得有多甜。 眨眼间,姜娆已经收敛笑容,恢复了惯常的淡然模样:“总之,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回去之后,我会补偿你。” 青禾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道:“夫人不用补偿奴婢,奴婢真的不委屈,而且跟着夫人这些日子,奴婢学到的东西比在王府三年都多。” 娆夫人为了护着她,不惜跟周将军对上,换了别的主子,把丫鬟推出去认罚就是了,既省事又不得罪人,何必费这么多口舌,又要亲自周旋又要赔礼道歉。 这样的主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 青禾是个知足的人。 · 午时刚至,营门口吹响了号角。 除了部分哨兵继续值守外,士兵们轮班用饭,短暂休憩,若无紧急军情,将领们不召开议事,是白日里最松快的时段。 周横也回来了,他骑在马上,带着些许烟尘痕迹,气势却比前几天更加昂扬。 张标估摸着他在外磨蹭得够久了,怎么也该收兵回营了,所以提前候在辕门旁边。 他隔着老远就看见周横,扯着嗓子喊起来。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大营,把俘虏和斩获都交给辎重营,清点造册。 山路崎岖不利追击,他依令收兵,但战果还算不错。 项炳负手立在中军大帐前,等周横走近了,朝他点点头,赞许道:“雷霆出击,战损极小,打得不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横心里那憋了两天没处撒的郁气,差不多在战场上消耗干净了。 此刻又得了大王这句话,他更有几分底气,抱拳道:“幸不辱命。” “先去收拾一下,然后到侧帐来。”项炳说完,又补了一句,“娆夫人也在。” 周横的动作微微一滞,脸上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收了。 他当然知道,大王这是要把那件事做个了结。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抱拳应道:“是。” 侧帐比中军大帐小一圈,布置也简单得多,项炳坐在主位,姜娆坐在他右手边,纱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卫彰坐在左手第一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姿态照例是不急不缓的。他垂着眼吹去茶沫,似乎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毫不好奇。 而旁边的张标坐都坐不住,显然是来看热闹的。 周横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袍走进来,在项炳面前抱拳行礼,然后目光在帐中扫视一圈,落在姜娆身上,又迅速移开。 姜娆率先起身,开口道:“周将军连夜歼敌,着实辛苦。此前在校场边上,我言辞尖锐,有失分寸,今日当着大王和诸位的面,向将军赔个不是。” 周横愣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后边那小丫鬟已经走上前来,朝他深深鞠躬。 青禾尽量稳住声音,道:“周将军,前日奴婢一时冲动,当众顶撞将军,说了不该说的话,坏了军中规矩,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将军若要责罚,奴婢绝无怨言。” 帐中一片安静,张标微微诧异,没想到娆夫人丝毫没有恃宠而骄的想法,如此干脆。 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可这退一步能难倒多少人。 他在军中这些年,见过太多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倔脾气,像这样主动放低身段的,反而少见。 周横脸上的表情却是来回变换。 他既感到意外,又感到别扭,还有些许惭愧尴尬也悄悄浮现。 战场上刀来剑往,他能做到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面对一个鞠躬道歉的小丫头,他却手足无措了。 当着大王和同僚的面,人家已经把姿态放到了最低,他若再端着,倒显得他心眼比针尖还小。 况且他心里也明白,那日的冲突是他先撩起来。 他心里憋着对娆夫人的成见,嘴上就没把住门,而对方那一句句回敬的话虽然扎心,说的也是事实。 周横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于开了口:“操练失误迁怒于人,本就不该,那天是我先把话说重了,我有错在先。而且,曾小乙的腿伤,我确不知情,青禾姑娘指出了我疏忽之处,谈不上责罚。”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比让他带兵追杀五百里还困难。 但说出口之后,终于松快多了。 姜娆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客套话。 她很清楚,对于周横这种人,多余的啰嗦反而是负担。 台阶给了,他也接了,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卫彰站起来,笑呵呵地打圆场,道:“既然事情都说开了,以后都不必再挂怀,周将军,你也坐吧。” 张标本以为有热闹可看,说不定有他出面调解,大显身手的机会。 可今天他们既没有打起来,也没有吵起来,就连互相甩脸色都没有,就这么和和气气地把事情了结了。 这些年,他见过周横服软的次数,屈指可数。 张标咂了咂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对了,上次抓到的细作,审得怎样了?” 好些天过去,他也没听到个结果。 要不是同时见到卫彰和娆夫人,他都快把这件事忘了。 闻言,卫彰无奈摇头,回答道:“胡攀乱咬,每次说的都不一样,一会儿说是丞相杨羡收买他打探安州军情,一会儿又改口,说是孙太后指使,前言不搭后语,矛盾之处甚多,实不可信。” 张标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啐了一口:“这人当咱们是傻子不成?” 编瞎话也编得像样点啊。 周横在右边落座,冷哼一声,说道:“他们这是故意拖延时间,多攀咬几个大人物,东拉西扯,令审问的人投鼠忌器,倒能活得久一点。” 姜娆端坐在一旁,面纱下的神色不为人知,目光却微微闪动。 杨羡确实有这个动机。 安州与盛京之间博弈已久,他一向主张对藩王用强硬手段,恨不得立刻就把各地的兵权都收回中枢。 若能在营中安插眼线,掌握安州军情,对他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 但是,从之前的表现来看,杨羡喜欢正面施压,手段虽然强硬,但做事一向有迹可循。 细作田六的职位太低,不过是个外围哨兵,接触不到真正的核心军务,收益和风险完全不成正比。 杨羡若要安插内鬼,不会选这种普通兵卒,他手上会有更好的资源。 至于太后……姜娆轻轻摇头,时间对不上。 卫彰已经核实过,田六确实是安州本地人,底子是没有问题的,才能在两个月前从别郡调来此处,若是在此之前他就已经被收买,那至少是三四个月前的事。而那时盛京正乱,太后根本分不出心思安排这种细作,动作也不会如此粗糙。 后来她的重心又放在了如何用联姻牵制安州上,一道懿旨,就能让项炳不得不把眼线娶回府,何必舍近求远。 再换个角度来分析,假如幕后之人是杨羡或太后,他们最关心的应该是大王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与诸王往来,而不是一名女眷的行踪。 若是他们仍对“娆夫人”的身份存疑,那大可以在安阳城中布下更多暗探,而不是冒险在军营里收买哨兵。 排除盛京那边的嫌疑后,最大的怀疑目标便只有一个。 假如幕后主使是北戎,一切更加合情合理。 几个月前,盛京动乱,朝廷和诸王关系紧张,又正逢入冬,牧草枯黄,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正是北戎最想南下劫掠的时节,敌我双方都在加紧刺探军情。 北戎想要摸清安州大营的布防规律、换岗时间、外围哨卡的薄弱环节,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后勤或哨兵里安插眼线。 而北戎缺乏深入的渠道,就只能花钱买通像田六这样的底层士卒,去接近情报。 这样一来,田六暗中监视姜娆的理由也说得通。 大王带宠妾入营,是一个值得注意的新变化,所以北戎人让田六暗中窥探,或是想利用她,来影响项炳。 姜娆坐在那里,一条一条地梳理着这些线索,思路越来越清晰。 直到此刻,她才突然冒出一身冷汗,心脏毫无预兆地怦怦狂跳起来。 她一直从谋略影响上看待自己的作用,却忘记了,项炳有一个死穴,那就是他难以接受重要之人的离世! 那道旧伤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时间草草掩埋。 定王偏宠娆夫人,是不加掩饰的事实,频繁出入她的营帐,更是全军上下有目共睹。 她早就不再是藏于暗处的影子,而是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中的靶心。 如果北戎派人在项炳面前行刺…… 第85章 翻阅点评,废物利用 想到那个画面,姜娆心头一紧,浑身冷汗难止,险些失态,还好她带着面纱,可以遮掩此刻的慌乱。 对面,张标正摸着下巴,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没有注意到她那短暂的神色变化。 卫彰看向项炳,道:“田六背后的主使者,十有八九与北戎有关。他胡乱攀咬,也未必全是胡编乱造,说不定是受了他人蒙蔽,弄错了背后真正的主子。 “这几个细作继续审下去的价值已经不大,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是逐一排查类似隐患,看营中是否还有其他人被同样的手段收买。” 项炳暗暗点头,目光沉凝。 田六胡乱攀咬,把杨羡和太后都扯了进来,这说明他背后的人早就给他准备好了被俘之后的应对之策,那就是故意把水搅浑,从而掩护真相。 只有北戎,才会巴不得安州和盛京互相猜忌,产生内讧。 他已有决定,果断道:“田六那边继续审,能挖出来多少是多少,暂时不上重刑,留着他还有用。复查之事私下进行,不得声张,但要查得彻底。” 待大王说完,周横紧接着道:“没错,幽州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北戎人绕开正面防线,悄无声息折入幽州境内,沿途岗哨形同虚设,三座边城被劫掠一空。 敌人怎会知道哪条路线最安全,又怎会知道幽州驻军疏于操练?若无内应提供情报,敌军岂能如此精准地发动袭击,并在事后从容退走? 几人都沉默下来。 幽州那场败仗是所有人的心头刺,虽然不是安州的过失,但同为边镇,唇亡齿寒。 他们本就怀疑幽州藏有内鬼,如今又从安州大营岗哨揪出了细作,北戎人的渗透,恐怕比他们想得更深。 卫彰说道:“近来半月,苍狼部、烈鹰部等四大部落都有异动,虽然至今没有大股集结的迹象,但小股游骑骚扰的频率愈发频繁。不时劫掠商道、试探哨卡、袭扰村落,都是打完就跑,从不恋战。” 张标听得直皱眉,把刚端起的茶杯往桌上一顿,高声抱怨起来:“试探试探,就知道试探!末将等了他们大半个月了,天天盼着真刀真枪来干一场,昨晚听见鼓声还以为总算等到了,结果又是雷声大雨点小!这帮北戎人,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遛马的?” 周横严肃地提醒道:“不可大意,这是疲敌之计,他们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巡防间隙……” 敌人在试探,就像狼群在扑上来之前会反复试探猎物。若能找到弱点,就会发出致命一击。若找不到,便迅速退走,等待下一次机会。 而且他们挑的时机,正是刚调整过外围哨卡的当口,如果不是饶夫人那么恰好地发现了异常,他们至今还蒙在鼓里,以为营中铁板一块,说不定真会出事。 然而,这些话只是在周横心里绕了一圈,没能说出口,他停下来,看向姜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要开始正儿八经的军务讨论了,怎么娆夫人还留在这里? 可其他人都没有开口让她回避,周横就更不方便赶人了,毕竟他方才与她达成和解。 一想到议论军机要事时,旁边有个女人在场,他就浑身不自在。 见状,卫彰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起身走到周横面前,递了过去。 周横一头雾水,接过一看,题写着《营务积弊疏》。 那册子不厚,只有十来页,上面的字迹极为工整,一看就不是卫彰写的,他的字更加瘦劲,笔锋随意。 周横对不上号,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耐着性子开始往下读。 这册子条理清晰地写着十多条建议,例如转治伤兵的优化方案、防寒冬装的改进建议、军械辎重的交叉管理制度。 他翻看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最后一页,提到的是关于改进操练规则,增加士卒积极性的设想。 他虽然是武将,但管了这么多年的兵,后勤那一摊子事,他心里也非常清楚,眼前这份《营务积弊疏》写得到不到位,他一看便知。 其中有几条建议提的倒是实在,能省时省力一些,可也有几条脱离实际,把条件想得太乐观,最终结果也并不划算,推行起来阻力太大。 周横公事公办地简短点评了几句,有夸有贬。 随后他狐疑地问卫彰:“卫先生,这是你新招的哪位年轻幕僚写的?想法是好的,但细节上欠些火候,再历练几年或许能成器。” 卫彰笑而不语,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姜娆身上。 周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微妙。 他来回看了几遍,才难以置信地说道:“这……难道是娆夫人写的?” 张标在旁边早就急得抓耳挠腮,方才听周横说得头头是道,现在更是心痒难耐,连忙过去从他手里把册子抢过来。 他翻了几下,越翻越着急,气得直拍大腿:“怎么全是字,连张图都没有,你们就不能画个图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是个大老粗,认字有限,普通的军报调令他能读懂,但一看见字多的文章,他的眼睛就花了,压根看不进去。 周横从张标手里把册子重新拿回来,心底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丝优越感。 识字会写,在军营里算是一门本事,在这方面,他稳胜张标这个铁憨憨。 等他们闹够了,项炳才适时开口:“这些天,她在营中走动,细心留意,整理出来这份东西,本王看过了,虽然还不够周全,但用心可嘉。既然周副将也觉得其中几条还算过得去,那便没白费这些日子的功夫。” 姜娆轻轻颔首,谦逊道:“我写得粗浅,许多地方还欠考量。幸有卫先生从旁指点了许多,不然只怕要闹出更多笑话来。” 卫彰接过话:“娆夫人初至军营,许多事确实要从头学起,卫某不过是从旁答疑解惑,但具体的思路,皆是娆夫人自己观察所得。” 周横沉默,面色复杂。 早知如此,方才他就不做那些点评了。 一个妾室,入营不过这些天功夫,胡乱走了几圈,结果还真让她看出了些门道来。 而且她不但看出来了,还一条条记下来,分析问题背后的症结所在,写出了条理分明的建议。 他方才逐条点评,恰恰是因为这份东西确实有被认真点评的价值,这更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有卫彰这个老手提点,不是她一人写就,这样想的话倒是更能接受一些。 周横现在收不回刚才的话了,只能含糊敷衍地评价道:“写得……倒也还行。” 他实在是不想夸他,觉得是娆夫人想借此博大王欢心,而大王也想哄她开心,才把这事儿搬到台面上来,唱了这么一出戏。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很快周横又板着脸补充道:“但距离落实还远着呢,就比如管理军械这一条,你写的法子太细了,老师傅们不会买账。” 他们有自己的规矩,几十年的老习惯了,硬按新规矩来反而坏事。 姜娆已有预料,认真地点点头:“多谢周将军指教,以后恐怕还有许多地方要向你请教。” 她的脸上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反而拿出了最诚恳的态度。 周横原以为她会辩解,甚至像在校场上那样伶牙俐齿地反驳他,没想到她直接大大方方地认下了,还请他不吝赐教。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觉得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不说点什么也不像话。 他只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指教谈不上,有事让人传话就行。” 姜娆知道,像周横这种人,不可能快速转变立场,能让他从公开排斥变成勉强接受,已经是一大步了。 这场临时议事散了,张标拉着周横往外走,让他找个地方把册子读给他听,而周横满脸不耐烦,又暗暗得意。 卫彰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正要起身,姜娆却出声叫住了他:“卫先生留步。” 卫彰好整以暇地坐回椅子上,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找他。 现在就剩他们三人,姜娆没绕弯子,直白地说道:“田六未必没有利用的价值。” 项炳听着,眉梢微动。 姜娆轻轻点了点桌面:“田六供出主使是杨羡和太后,固然是无凭无据的攀咬,但这个消息我们可以送到盛京去。” 不必大张旗鼓地指控,只需在呈送兵部的军报里顺带提一笔,含糊真伪,便足以引人遐想。 卫彰是何等人物,只听了这半截话,便已心领神会。 他缓缓捋着胡须,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夫人在给杨羡挖坑。” 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现如今,杨羡在盛京里的日子可不好过。 太后那道放归人质的口谕,被他设法驳了回去,虽然暂时保住了他的脸面和算盘,却把藩王、王妃们得罪了个遍。 那些人在地方上手握重兵,在盛京也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岂是那么好得罪的? 此次杨羡铺出好大阵仗,盛京那帮老臣嘴上不会说,心里却都明白他是在逼宫,且丝毫不给太后留情面,完全没有为人臣子应有的谦逊。 吴崇的女儿意外中毒,虽说是意外,可谁信呢? 杨羡的嫌疑最大,他越解释越像是掩饰。 另外,幽州战败后,朝堂上一片哗然,要求彻查守军懈怠的声音此起彼伏,杨羡作为主政丞相,一面要应对各方弹劾,一面又借机打压异己,弹劾老将。 所以,他在朝堂上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四面树敌,摇摇欲坠。 太后防着他,刘茂在暗处盯着他,武勋集团对他摇摆不定,宗室老臣被他当枪使了一回,心里也不会痛快。 倘若在此时,从安州的军报里透出一点风声,说抓到的细作招供了,背后主使涉及盛京高官。 起初不需点明是谁,只让朝中那些人自己去猜,猜着猜着,脏水就会被引到杨羡身上。 以杨羡那刚愎自用的性子,必然疑心这是太后或其他政敌在借刀杀人,届时会做出什么反应,就不是现在能预料的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他也要耗费大量心力去应对,被这件事折腾得焦头烂额。 卫彰评价道:“夫人此计,确实有四两拨千斤之妙。田六这颗废子,留在我们手里再审也审不出什么,丢出去却能让杨羡头疼一阵子。” 此计确实利用了田六供词中的虚假攀咬,但关键是把杨羡的性格、盛京的态势,算得精准,只需要一封军报,便足以搅动盛京风云。 更妙的是,她并不贪心,点到为止,把主动权留在自己手里,将失控的风险降到最低。 和聪明人共事,最舒服的地方就在于不必多说。 卫彰还有一些杂务要处理,答应尽快拟写这份折子后,便拱手退了出去。 项炳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把玩着手里那只茶杯。 他看着她方才和卫彰你来我往地布局,三言两语间,便把一颗废子盘活,变成一支刺向盛京的暗箭。 他轻笑一声,道:“火上浇油,你倒是会挑时候。” 姜娆答得轻描淡写:“此番是杨羡自作自受,陷自己于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境地,我不过是借着东风,往火堆里多扔一根柴罢了。”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况且,那位宦官赵明已经回京够久了,也该拿来用用了。 项炳正欲再说些什么,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忽然顿住了。 方才只顾着思考正事,此刻他才察觉到她的脸色有些不对,隐隐发白。 “怎么脸色这样不好?”他走过来问。 姜娆迅速别过脸,解释道:“大约是昨晚没睡够,这会儿有些乏了,不碍事的。” 她这倒不算假话。 项炳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姜娆略微迟疑,还是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掌心。 她的指尖冰凉,掌心有一层薄薄的冷汗,项炳一碰到,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这可不是一句“没睡够”能解释的。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沉声吩咐道:“去叫陈素来。” 青禾刚要往外走,便被姜娆出声拦住了:“真的不用。” 她将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安抚性地拍了拍:“我回去躺一躺便好,不必惊动别人。” 她说得很笃定,不似逞强,项炳想着,或许她是有某些女子之事,不便宣之于口。 于是他适当退了一步:“那便晚些时候,让陈素去你那里看看。” 姜娆松了口气,点头应下。 第86章 共赏山河,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项炳却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捉了过来,合在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将她的两只手都裹在里面,替她捂得暖些。 他微微垂目,神情柔和,带着一丝遗憾说道:“今日晴朗无云,视野极好,本想带你出去,到高处看看的。” 北面山顶上有一座烽火台,站在那儿,能俯瞰大营,远望关山,甚至能望见更北面那片草原的轮廓。 有时项炳会在那里独自呆一会儿,不让任何人打扰。 如今他想带她去看看那片风景。 不,也不只是风景,还有他与部将们反复斟酌的防线、关隘,每一处他都想指给她看,说给她听。 这些盘踞在他心里太久太久的东西,他头一回生出如此清晰的念头,想与另一个人分享。 姜娆被他的话勾起好奇,语气轻快起来:“那就一起去吧,我真的无碍。” 项炳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是否在逞强。 她笑了一下,承诺道:“假如真有不适,我绝不逞强,立刻折返。” 听她这般说了,项炳这才肯点头,他松开一只手,牵着她往外走。 青禾正要跟上来,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识趣地停下脚步,站在帐门口目送两人并肩走远,转过头去忍不住偷乐。 项炳亲自牵来两匹马,二人翻身上马,穿过营区,出了辕门。 一队亲卫缀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途中无数好奇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又被他若无其事的姿态挡了回去。 离开营地越远,周围的景色便越发荒凉开阔,道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坡,偶尔有几丛灌木从石缝里探出头来,枝头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芽苞。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谁用淡墨一笔笔皴染出来的。 到了山脚下,项炳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路旁一棵歪脖子老松上,随后替姜娆牵住马笼头,让她安稳下马。 她踩着马镫下来时,他抬手在她身侧虚虚护了一下,等她站稳了,那只手便自然而然地收了回去。 再往上只能步行。 项炳在前面领路,姜娆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山风阵阵,她索性把面纱摘下来拿在手里,让风直接吹在脸上,这样畅快得多。 山路越往上越陡,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微微打滑。 项炳已经走惯了,但姜娆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陡峭的山路,恐怕要手脚并用才能上去。 好在他时时回头照应,搭了把手,半拉半扶地稳稳带她往上,姜娆硬着头皮,不敢回头看。 直到登上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烽火台孤零零地立在山顶最高处,台基用大块的青石垒成,四周围着齐腰高的垛口,墙体已经被经年的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不知是哪一年修成,一代又一代戍卒在这里守着,日夜了望北方,把青石都站出了裂纹。 前方山水折叠,溪如玉带,更远处与天融为一体,灰蓝一片,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转过身便能看见占地辽阔的大营,和远方安阳城若隐若现的轮廓。 他们立在这天地之间,渺小得像两粒尘埃。 风声呜咽,将姜娆的长发和衣带都吹得凌乱,她伸手去按,手里的面纱却被风趁机卷走,眨眼间便越过垛口,消失在山崖之外。 她惊呼一声,没能抓住,索性放弃。 姜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里混杂着草木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焦烟味,不知是从山下飘来的炊烟,还是昨夜焚烧的狼烟余烬。 项炳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垛口的青石,另一只手指向远处那条隐约可见的河谷:“那条河,当地人叫饮马河,是北戎各部南下饮马的地方。每年秋季,他们的骑兵会沿着河谷南下,曾经一路打到了安阳城外。” 他的手往东移了移,指向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那边是鹰嘴峡,地势险要,当年北戎一支骑兵试图从这里迂回包抄,被我父王发现,双方在峡谷里激战了整整一天一夜。” 姜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山势陡峭,怪石嶙峋,远远望去确实像一只即将展翅翱翔的鹰。 峡谷就在鹰嘴的位置骤然收紧,天然的易守难攻之地。 可易守,不代表没有代价。 当年那场血战,不知有多少人倒在了那道窄窄的峡谷里。北戎宁可付出那样的代价也要试图攻破,足以证明此地扼要。 项炳的手继续往西移,指向视野尽头一片隐约可见的灰色轮廓:“那边是隆州,荣王的封地。中间隔着一大片寸草不生的无人之地,连北戎人都不去。” 他絮絮叨叨地介绍了一圈,脸上带笑,口吻放松。 “小的时候,父王常带我来这座烽火台。他说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安州,也能看见安州之外的世界。他说守边不是只守一条界线,而是要看见山河的全貌。这些,光靠看舆图学不会的。” 姜娆听着,也将手放在垛口的青石上,感受着石头粗粝冰凉的触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舆图看了无数遍,她总觉得已经把这方圆百里的山川地理都牢牢记住了,直到今日站在这里,舆图上的线条和注解,全都变成了此刻她眼前有型有色的实体。 山川在呼吸。 风从北边吹来,吹过饮马河的水面、鹰嘴峡的峭壁、无人区的沙砾,最后才吹到她身上。 那条细细的墨线,原来是这样一道蜿蜒奔腾的银练;那片标注着“鹰嘴峡”三个小字的地方,原来是这样险峻的万仞绝壁;那些她在舆图上反复揣摩的隘口,是无数人用性命守下来的土地。 姜娆轻声开口:“从前,我站在盛京城的城墙上向北望,以为看见的就是北境。我觉得自己读了兵书,会写策论,就算懂了道理。现在才明白,原来我连‘看见’都算不上。” 项炳侧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映着远山的轮廓,澄澈而坦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道:“你费了那么多心思,写那份《营务积弊疏》,却没能得到几句赞扬,心里是不是有些失望?” 姜娆被他说中心事,先是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 笑完,她抬起头来,把被风吹到眼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坦率地说道:“自然是有一点的,任谁辛辛苦苦付出心血,不仅没得到夸奖,还被人当众一条条评判,都会有点不舒服吧。” 她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脉,声音渐渐低了:“然而,天下人才济济,安州大营里有那么多将领、幕僚,深得大王倚重,必然不俗。这么多年下来,能改进的地方早就被他们改进过了。我初来乍到,在营中走马观花地转了这么些天,就指望着能独自解决问题,让众人大吃一惊,那未免也太过自大了。” 周横在不知情的前提下,给出了相对客观的评价,他指出的那几处错漏,不是吹毛求疵,而是她确实想当然了。 她能想到的,前人未必没想到。 而她所认为的疏漏,也可能是在现有条件下最不坏的选择。 所以,周横所挑出的问题,对她来说,比获得几句顺耳的夸奖更有价值。 至少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明白下一次该怎么做,才能做得更好。 项炳听得出,她方才这番话说得极坦诚,既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故作谦虚。 “你能这么想,很好。”他赞许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承认道,“其实我初次看那份文书时,就已经发现了几处欠妥当的地方,犹豫着要不要立刻指出来,又怕打击了你。 “但我想,这样被质疑、批评的场景,你迟早要经历。与其让你在更重要的场合犯错,不如现在就把该过的关都过了。” 姜娆转头看他,露出诧异之色。 他居然曾有过这样的考量,假如他不说,她可能永远都想不到。 他本可以早些告诉她,私下里提醒她改正,这样今天她拿出来的东西会更完善,但他没有那么做。 因为每个人都会犯错,不可能永远维持着完美无缺的形象,让她自己撞一次墙,才能明白军营到底是怎样的作风,许多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项炳继续道:“这次是周横替我做了恶人,以后或许你还会有别的疏漏错误,届时我便不会客气。我猜,比起无条件的偏袒,公正公平的对待,会让你更开心,对么?” 说完,他才看向她,认认真真地与她对视。 山风呼啸,姜娆的心也被他的话呼啸而过。 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替她安排好了,在外人面前也留足了面子,然后才转过身来,告诉她其实还有哪里做得不够。 他比她大了好几岁,有些坑她还没见过,可他已经在那里摔过好几回,知道路该怎么走。 所以他会在合适的时候推她一把,又退开半步,让她自己站稳。 他没有把她当成需要哄着护着的宠妾,也没有把她当做需要收买利用的部下,而是清楚地看到她的短板与潜力,愿意陪着她犯错,等着她成长。 他会偏袒她,也会纠正她。 他会保护她,也会考验她。 这比单纯的偏爱难得多,也贵重得多。 许久,姜娆才回神,答道:“大王没有猜错,公正地指出错误,确实比一味的偏袒,更让我开心。大王不必犹豫,往后有什么错处,直接告诉我就是。” 四目相对,不言自明。 项炳先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远方,道:“一步一步来。我麾下卫彰你见过了,张标和周横你也打过了交道。还有几位将领和幕僚,各有各的脾性,也各有各的本事,日后我会慢慢介绍给你。” 闻言,姜娆似笑非笑地问道:“大王好生大方,麾下的人才一个个引荐给我,就不怕我把他们都笼络了去?” 项炳知道她是在故意打趣,并不接招。 他望着辽阔无垠的山河,沉默了许久,久到姜娆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他才忽然开口。 “我不怕你笼络任何人。” “因为我志不在案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项炳抬起手,指着山川之外更远的方向,目光灼亮:“卫彰善谋,周横善守,张标善攻,他们各有所长,守住安州,绰绰有余。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各尽其能,后方我已足够安心。 “可我想要的不只是守住安州,我还想带着安州的铁骑,从这里出发,一路向北,如我的祖父一般,收复失地,平定边患,立不世之功!”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铿锵有力,豪情万丈。 姜娆顿时动容。 毫无疑问,先帝是一代传奇人物。面对当时内忧外患的局面,他果断分封诸王,挥师北伐,挽救了岌岌可危的盛国。又修水利、改赋税,他的许多决策影响深远,至今仍被津津乐道。 而项炳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膜拜一位遥远的偶像,而是在试图追赶他血脉中的榜样。 他本已拥有最好的出身,皇孙贵胄,一方藩王,荣华富贵几辈子都享用不尽。 可他从不曾偏安一隅。 他不想躺在长辈的功劳簿上坐享其成,而是想亲手创下傲视群雄的功绩,让他的名字不是缀在后面的一个小注,而是被后人单独提起。 这个梦想,在他的少年时代就已经种下,无数个日夜过去,仍不曾放弃。 所以,他在烽火台上迎着烈风,望向更远的地方。 姜娆从不曾有过这样难以形容的滋味。 她忽然发觉,自己从前对他的判断都太浅薄。 她甚至大脑空空,寻不到劝诫的理由。 良久,她悠悠开口:“初至王府时,我便注意到大王的书房里有一副挂画,画的是猛虎下山。我曾问过郑夫人,她说那并非名家之作,而是大王自己从集市上淘来的,至今已经挂了十年。” 项炳转头看向她,没想到她竟然问过并一直记得这种小事。 姜娆回望他,目光澄澈,语气坚定:“上山是蛰伏守势,下山是奋击之势。猛虎出山,百兽皆避。大王在安州蛰伏多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出山林,赴疆场,携万钧之势,一往无前。” 她退后一步,郑重地对他拱手行礼:“娆祝大王早日得偿所愿。” 项炳认真地看着她。 山风吹荡着她的长发,她的脸庞满是郑重严肃的神色,口中没有任何甜言蜜语,更没有其它爱慕动人的姿态。 这便是姜娆,这便是他舍不得放手的女人。 项炳扶起她,低声道:“你也一样,我也祝你得偿所愿。” 她也有自己想要抵达的地方,有自己必须走完的路。 在这一点上,他们是一样的人。 姜娆却垂下眼,睫毛在风里轻轻颤动。 她得偿所愿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 她默默地想着那个画面,除了杀回盛京铲除奸臣,令姜家沉冤昭雪之外,她的愿景里,从此将多出这座烽火台,这片辽阔的山河,和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她轻声问:“大王,假如未来南北平定,盛国十五州再无战事,你想做什么?” 项炳伸手,把她的手又裹在掌心里,才玩笑般说道:“那值得连开半月流水席,寻来天下美酒,喝个痛快!到时你可要赏脸,陪我好好喝一杯。” 不知为何,姜娆的鼻子微微一酸。 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仰起脸来,让山风把眼眶里的潮意吹干。 至于另一种假设,便不用说了,说出来不吉利。 但项炳主动提了:“战场上刀剑无眼,皇祖父是这样走的,我的父兄也都是这样走的。若是未来某天,我时运不济,葬身沙场,你不必为我守着什么,更不要把自己绑在一块牌位前。 “到时候,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世上总有一个地方,能让你不用再隐姓埋名,能随心随意地活着。” 姜娆攥紧了另一只手,才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转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若真有那么一天,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回来……还有,我会告诉后人,定王项炳是怎样的人,没有人能抹杀这些。”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在烽火台上,一起望向辽阔山河。 群山如浪,长河如线,天地之间苍茫浩荡。 大得让人觉得自己无限渺小,又大得足以容下世间所有的雄心与深情。 风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她的发梢和他的衣角,又奔向更远更远的地方。 ? ?我想,我以后可能会写很多书,但应该只会写这么一对均是帝王的少年夫妻。 ? 关于二人,我有很多想要表达的东西,又恐安排欠妥。 ? 而剧情写着写着,便发现一些灯下黑的漏洞,半夜懊恼地拍自己脑门,往前打补丁。 ? 最后一点题外话,八月底照例会发几百个红包,和上个月差不多。 第87章 片刻依偎,三大弊病 下山时,姜娆跟在项炳身后,一步步往下走。 天色不早了,山风凉飕飕的,倒也不算难捱。 她心里还装着方才在烽火台上的那些对话,他的豪言壮语与坦然相待,让她有些恍惚,又莫名感到踏实。 到了山脚,亲卫们牵着马在远处等候,项炳走着走着,回头看向她,问道:“面纱没了,就这么回去?” 姜娆正要往自己的马那边走,闻言脚步一顿。 面纱早不知被山风吹到了何处,而大营里才刚刚查出细作,她这张脸还是不能暴露于人前。 项炳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坐我后面吧,正好替你挡挡风。” 姜娆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没有犹豫太久,便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收紧五指用力一拉,她便借力上了马。 马鞍不算宽敞,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得很近,姜娆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双手在身侧摸索着,想找个能抓握的地方。 最终,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搭上他的腰侧,抓着他的衣料,身体和他保持着些许矜持的距离。 项炳看起来并无反应,只是调整了一下握缰绳的姿势,便控着马起步,走得比平时更慢更稳。 路上颠簸,她不得不更抓紧一些,手慢慢滑向前,环住他的腰。 起初姜娆还刻意保持着分寸,只虚虚地搂着,不敢贴得太紧。 可山风从两侧掠过,她坐在他身后,他的肩膀宽阔,脊背挺直,像一面挡风的厚墙,恰好将迎面扑来的冷风尽数挡住,只留下他身体散发的暖意,透过衣料一丝丝渡过来。 些许微风轻轻撩动她的发丝,姜娆渐渐放松下来,胳膊不再那么紧绷,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前靠了靠。 最后,她侧过头,将脸轻轻地抵在了他的后背上。 除了体温之外,她还能体会到他呼吸时身体的起伏,骑马时腰腹的律动。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安心,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怕。 姜娆闭上眼睛,彻底放松身心。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项炳的身体僵了那么一瞬。 他能感觉到她的脸颊贴在自己后背,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阵阵落在他的背上。 他不敢乱动,慢慢收紧了手里的缰绳,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平稳,连呼吸都刻意控制得均匀,生怕惊扰了她这一刻的依偎。 这匹黑鬃马他骑了好几年,性子烈,脚程快,可此刻在他的驾驭下,它迈着小碎步慢悠悠地往回走,蹄声哒哒,不紧不慢,尽量挑着平坦的路面走。 后面跟着的亲卫队你看我,我看你,都疑惑大王何时骑得这么文气过? 最后他们默契地一齐放缓速度,远远地缀在后面。 从山脚到大营这条路,项炳策马跑过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在哪里拐弯。然而,今天这段路仿佛被谁偷偷拉长了许多,长得像是怎么也走不完。 他既不希望太快走到尽头,又怕她坐久了不舒服。 他想说点什么,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又怕一开口就打破这种难得的气氛,于是他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心里紧张又满足。 姜娆并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这一程走得格外平缓安稳。 片刻后,大营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守门的士兵目不斜视地行礼,项炳微微颔首,策马入营,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营道,最终在姜娆的营帐前停下。 他牢牢扣住缰绳,待马匹立得安稳,才低声道:“你先下。” 姜娆松开手,刚踩到地面站稳,他便紧跟着下马,轻轻扶了她的胳膊一下。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相望无言。 风重新吹来,带走残留的温度,她才觉得有些冷。 最后还是项炳先开了口,嘱咐道:“今晚好生歇息,等会儿让陈素来看看。” 她点头应下。 项炳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她一眼,这才牵着马转身离开。 姜娆目送他走远,然后掀开帐帘走进去,帐中无人,青禾大约还在外面忙活。 她独自站在帐中,心跳得乱七八糟的,毫无章法,不禁抬手使劲地揉了揉脸颊,让自己别再胡思乱想。 虽说方才在马上同乘,搂着腰亲密了些,可那也是事出有因,权宜之计。 还好她之前已经和他说好了,这次她可以跟周横各退一步,条件是他不许再来打地铺。 当时她是玩笑般地提出来,项炳露出错愕又无奈的表情,最后还是闷闷不乐地点头答应了。 他大概也明白,她已经看穿他的目的,那些心照不宣的小心思被挑明了摆到台面上,便不能再按原来的方式继续下去了。 如今姜娆无比庆幸自己提了这么个条件。 否则今晚……在交过心之后,她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怕是一整晚都别想睡着了。 一想到他每晚裹着薄毯躺在地上,她在床上也辗转难眠,如今终于可以各自安寝,倒也算是件好事。 “夫人?” 青禾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紧接着帘子被掀开一角。姜娆迅速调整好表情,在桌边坐下,假装淡定地倒茶:“嗯,进来。” 青禾探进半个身子,见自家主子坐在桌前,出去时戴的面纱不见了,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脸颊微微红润,眉眼间瞧着似乎有些高兴。 她乖巧地没有多问,只道:“夫人,陈大夫来了,大王让他来给夫人诊脉。” 姜娆动作一顿,随即放下茶杯,无声地叹了口气,道:“让他进来吧。” 她今日实在没有什么病,不过是脸色差了些,项炳便非让陈素来看诊。 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不多时,陈素提着药箱进来,躬身在桌案对面坐下,取出脉枕,说道:“请夫人伸手。” 姜娆依言将手腕搁在脉枕上,陈素搭上寸口,微微闭目。 过了会儿,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地说道:“脉象平和,气血稍虚,并无大碍。” 他看了姜娆一眼,又道:“大王特意让人来传话,说夫人脸色不好,催得颇急,小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一路紧赶着。” 姜娆听出他这话里藏着一丝揶揄,没作反应,只是收回手,解释道:“确实无事,大约是我昨夜没睡好,教大王误会了。” 一旁,青禾心里暗暗嘀咕,昨晚鼓声连响,她害怕得快要魂飞天外,夫人不仅能安慰她,还有心思回床上补觉呢。 倒是大王,看起来实在紧张娆夫人,一早就来悄悄看望,瞧见夫人脸色不对,他便立刻要传大夫,说是大惊小怪也不为过了。 陈素开了一副安神驱寒的方子,并劝她减少思虑,以保安睡,说思虑伤脾,脾虚则气血不生。 姜娆说了声多谢,让青禾把药收好。 陈素收拾药箱正要起身告辞,她却叫住了他:“陈大夫稍坐,我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陈素便又坐回去,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准备听候吩咐。 姜娆略一沉吟,开口道:“营中事务已经理出眉目,我不方便耽搁太久,大约过些时日便要启程回府。你随我一同入营,如今我要走,想问问你的意思,是愿意继续留在营中,还是随我一同回去?” 陈素没想到她会这么郑重地问他的意见,不由得陷入沉默。 从前在盛京,他伺候的是贵人,贵人们有的是时间和银钱,有个头疼脑热就能把半个太医院搬来,开的方子多是温补调养的太平药,吃不坏也治不好,可以慢慢来,不差那一两日的功夫。 可来军营这段时日,完全不同。 每天天不亮就有伤兵来敲门,太阳落山了还有人排队等着换药,他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是见缝插针地扒拉几口。 陈素忙碌,却不敢停下,因为士卒身上的伤,绝大多数都耽误不得。 只要他快一点,别人就多一丝希望。 他学医几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身本事用到了正处。 陈素没有立刻回答去留问题,而是顺势说道:“既然夫人问起,那小人便说些别的事。近来小人每日与伤兵病卒打交道,记录了百余份医案,发现了军中一些严重弊病,若是继续置之不理,日后恐成大患。” 姜娆清楚,陈素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听他这么说,她坐直身子,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哪些问题,说来听听。” 这些事陈素已经思量许久,此刻胸有成竹地说道:“其一,是防疫问题。北戎逐水草而居,牛羊马匹中本就潜藏着草原疫病,他们的骑兵南下,也会把疫病带到边境。大营帐篷拥挤,士兵共用水源、被褥,虱子跳蚤极多,一旦有疫病传入,恐会蔓延极快,不战自溃。 “眼下,军医都是在士兵发病之后才去抓药治疗,几无预防手段。就拿痢疾来说,现在的药方多用黄连等苦寒之物,效果有限,多伤脾胃。”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姜娆,她示意他继续。 陈素接着说道:“其二,是外伤。北戎人的弯刀、弓箭,常有污垢,造成的伤口极容易破伤风、溃烂化脓。可军营里传统的金疮药,只有止血的功效,缺乏治疗之用,多数是听天由命。 “还有冻伤,营中旧法是在冻处涂抹烧热的羊油,严重者直接截肢。其实截肢只是防止腐肉扩散,根本算不上治法,多少将士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溃烂里。” 青禾听到这里,脸色都白了。 陈素说着,忍不住加快语速:“另外,药材也是一大问题。安州的药材大多从外州运来,长途运输保管不善,风吹日晒后药效流失大半。到了营中,仓库霉变生虫,更是雪上加霜。” 姜娆暗暗点头,陈素说的这些她也留意到了。 只不过她是外行,看了也不知问题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 这还没完,陈素沉声道:“其三,便是士卒本身。他们长期露宿塞外,寒湿入体,关节肿痛,肺气寒咳。这些伤病不会立刻致命,可是日积月累,终会导致身体逐日衰弱。军中没有调养的办法,军队的做法也只有一个字——扛!”话音落下,青禾不由得心惊。 她从前只觉得打仗就是刀来枪往、你死我活,哪里想过在这些刀光剑影的背后,还有这么多人死于看不见的东西? 难道从前没有人提过吗? 青禾想起自己近些日子的见闻,默默叹息。 或许,数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伤痛也宁可忍着。 姜娆开口问道:“既然你看出了这些问题,想必已经有应对的法子?” 陈素从药箱里取出一沓纸,双手呈上。 “针对这三大弊病,小人已经有了一些设想,比如以用艾草、苍术烟熏驱虫,这是成本最低也最容易推行的法子,还有白头翁汤,增添茯苓……” 他一改平日的沉默寡言,滔滔不绝,越说越细。 涉及到专业的药理,姜娆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她能听出他的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尤其是他那平素温和寡淡的神色中,透出了一份罕见的热情。 她记得,从前陈素沉默怯懦,畏畏缩缩,每日只是按部就班地请脉开方,从不与人多话。 即使是在后来逃亡途中,他跟着她风餐露宿,也从没听过他抱怨不满,她因此更认为他生性懦弱,逆来顺受。 原来,他竟有如此抱负。 等他全部说完,姜娆才恳切地说道:“陈大夫方才说的这三条,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值得一试。这些事我做不了主,你应当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去向大王禀报,他会派人协助你的。” 以她对项炳的了解,他是一定会全力支持。 那个人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拗劲,只要是对的事,他从不吝惜力气。 若是真能推行下去,便是造福全营、惠及长远的大功劳。 陈素沉默了一会儿,道:“小人学医之初,家父家母便说,医者仁心,不问贵贱亲疏,只看病患疾苦。王公贵族也好,平民百姓也好,他们都是病人,在死亡面前众生平等。 “而夫人逃难之时,危急关头也没有丢下小人,这份恩情,小人不敢忘。” 第88章 徐家来信,多加珍重 陈素当然知道,当初姜娆带他一起逃命,是看中他的医术。 可那时兵荒马乱,多带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她自己尚且朝不保夕,没有反手除了他,就是恩情。 那一路上,他亲眼看着,往日锦衣玉食的姜家二小姐,在荒郊野岭啃干粮,鞋子走破了,连一声苦都没有叫过。 历经艰难险阻来到安州后,他们可谓重获新生。 项炳曾派手下,多次有意无意地招揽示好于陈素,给他的家人安置田产宅院,他都能安之若素。 而后来项炳不再试探,能拿出平常心,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大夫那样让他诊病开方,陈素便知道,姜娆已经折服了那位大王,站稳了脚跟。 在他心里,他的“主子”还是只有姜娆。 他不会越过她,去找项炳。 听到陈素的话,姜娆的眼睫颤了一下。 关于姜家和逃亡路上的日子,她从不敢轻易去回忆,此时此刻她的心里亦有一丝翻涌,被她很好地掩饰了。 她站起身,没有说那些虚浮的客套话,而是以同样认真的态度,双手将那叠纸郑重地交还给他,微微一笑: “陈大夫,你是我带出来的人,也是我信重的人。前路漫漫,你的医术不该只用在我身边,你的病人比我更需要你,让更多的人活下来,这才不枉你这一身的本事。” 陈素愣了愣,随即深深躬下身去:“夫人放心。” 姜娆又道:“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军中不比别处,即使是大王,也不能一言而决。不是你的条案写得好,就一定会被取用。届时可能会有人说成本太高,有人说重改太麻烦,甚至有人根本不屑一顾。不要灰心,该改就改,该争就争。” 陈素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郑重拱手道:“在下谨记。” 等他告辞退出帐子,青禾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忍不住感叹道:“夫人,奴婢觉得陈大夫和您很像呢。” “哪里像?” “认准了一件事,就一门心思做下去。” · 翌日。 低沉的号角声在黎明到来时响起。 姜娆掀开帘帐走出来时,天色尚还朦胧,校场方向却火光通明。 她远远望见张标全副披挂,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正扯着嗓子朝身后的骑兵们嚷嚷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只看见他挥舞着手臂,意气风发。 随后他拨转马头,朝辕门方向一挥手,骑兵齐齐催动坐骑,马蹄踏起的烟尘滚滚扬扬,遮住了半边天光。 此去是要主动出击,震慑北戎小股游骑无休止的骚扰。 张标是个急性子,说这帮人像苍蝇一样整天嗡嗡嗡,不打疼他们就不长记性。 项炳等人商议一番,也觉得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打乱对方的部署,便同意了。 姜娆站在帐前看了一会儿,直到扬起的烟尘渐渐落定,才转身回了帐中。 接下来的几日,大营里的号角声几乎没有停过。 不同节奏、不同长短的号声,代表着不同的指令。 姜娆起初只能分辨出预警和归营两种,后来渐渐能听出更多门道。每听懂一种,她就觉得自己离这片营地又近了一步。 张标率领大队骑兵在外围奔袭,每日都有军报送回,有时是驱散了某处聚集的游骑,有时是截获了一小队试图绕后的敌军探子,有时扑了个空,他便骂骂咧咧地继续往更深处搜。 周横坐镇大营,继续操练步兵,而后勤辎重往来不绝,粮草、箭矢、伤药,流水一般地从后方运来,又分发到各营各队。 一切都按部就班,紧张有序,可见各营之间配合默契,调度娴熟。 姜娆身在其中,能清晰地察觉到,大营从前些时日安静蛰伏的守势,一跃出笼,富有攻击性地四处扫荡。 就在这时,一封来自徐家的书信,转送到了她的手中。 姜娆拆开信,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徐绍对安州的考核已经告一段落,言辞间流露出了对定王的善意,并称他将会于近日登门,面谈具体事宜。 读完信,她便明白,自己在军营的日子该结束了。 当初她随项炳入营,为的是学习边务、了解军中运作,如今营中诸事已大致了解,徐家的事又有了进展,她没有理由再留下去。 这件事在她的预料之中,徐绍的为人她也信得过。 安州缺什么,她就补什么,徐绍的声望恰如一块金字招牌,能替安州招揽更多人才,此事必须重视。 况且,项炳让她入营已是破例,若再久留不归,容易引人瞩目。 可姜娆看完信,却没有吩咐青禾立刻收拾行李。 她也说不清自己想等待什么。 也许是等张标把下一次的军报送回来,看看有没有新的收获;等周横终于把她写的那几条建议落到实处,瞧瞧实际效果如何;等陈素的改良方案有个结果,帮士兵们多争取一份希望。 也许,是等那个人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帐帘外面。 营中无事时,项炳几乎每日都会来她帐中坐一坐,但自从那日从烽火台回来,两人之间的氛围就有些微妙,他来得少了,她也未曾主动去找他。 徐绍这封信既然已经到了她手中,他定然也是知情的。 姜娆捏着信独自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叫上丫鬟一起收拾东西,把该交还的东西交还回去。 待青禾把衣裳物件归置进箱笼,帐中忽然就空了下来。 可姜娆看什么都亲切,哪怕行军床硬得硌人,她也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比揽月轩那张雕花拔步床睡得更踏实。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才走出营帐,前去辞行。 中军大帐里只有项炳一人。 卫彰去调度粮草,周横在校场盯着,张标还在外面没回来。 项炳独自坐在案后,一手扶着额头,皱眉看着桌上的文书,半晌都没有换个姿势。 帘帐响动,他抬起头,看见姜娆走进来。 她在几步之外站定:“大王,徐家来信了,我想,我该回王府了。这些日子,多谢大王照拂,也承蒙诸位不吝赐教,受益终身。”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安静。 项炳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准备什么时候走?” “午后便走,早些回去,也好早些准备。”她答道。 其实她本来是想说明早出发的。 可话到嘴边,又怕自己拖延后悔,遂改成了午后。 项炳缓缓点头,随即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多记住几分。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路上让亲卫护送,不必急着赶路。” “嗯。” 项炳又道:“徐家那边……你做事一向有分寸,我就不多嘱咐了。等我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便回去看你。” 姜娆仰着脸看他:“那大王可要说话算话。” “本王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他含笑反问。 帐外,号角声又一次响起,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这些声音姜娆刚来的时候只觉得嘈杂,如今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亲切。 同时也像是在一遍遍地提醒她,这里是军营,是随时可能变成战场的地方。 姜娆忍不住开口:“大王,夜里巡营记得添衣,北境的倒春寒最是伤人。还有,受了伤要及时找陈素,不能因为伤小就不当回事。” 她怕他受伤,也怕他受累,更怕他仗着自己身经百战就疏忽大意。 他这样的人,对旁人周到细致,对自己却最是敷衍。 可说着说着,姜娆自己就停下了。 因为她意识到,这些话无论她说再多也说不完。 帐外那些士兵也是一样,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某个人的儿子,某个人的兄弟,或者某个人的父亲。 他们的家人,也会像她此刻牵挂项炳一样,牵挂着他们。 推己及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可以被轻易牺牲的。 为了改变这一切,她需要去做更多的事,也必须如此。 姜娆把那些说不完的担忧都咽了回去,将千言万语收拢成一句话:“你……要多加珍重。” 项炳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叮嘱那些,没有打断。 她平日里总是从容自持,喜怒不形于色,今日难得话多,掩不住地牵挂。 他想听她继续说下去,又怕再说下去就真的舍不得放她走了。 项炳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拥她入怀的冲动。 “你也是,路上当心。” · 午后,姜娆和姐姐告别之后,带着青禾上了马车。 陈素则决定留下,把具体细则再做完善。 项炳站在营门口送她,亲手扶她登上马车,沉默着没有说话。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启动,姜娆不敢回头掀帘去看。 马车行了大半日,进入安阳城的地界。 城门口的守卫检查了王府亲卫的腰牌,没有其余盘查便放了行。 马车穿过熟悉的街巷,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正在讲新段子,卖馄饨的老妪照旧在街角支着摊子,绸缎庄门口挂着新到的春衫料子,路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景物与她离开时并无多少不同。 可姜娆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也许是在烽火台上,看过饮马河的水和鹰嘴峡的绝壁之后,再回头看这些大街小巷,便觉得它们似乎都变小了。 而茶楼那些无关痛痒的闲话,更是无法与那擂鼓声、号角声相比。 这时姜娆才忽然明白,为何项炳总是呆在营中,极少回城。 马车驶入定王府侧门,年管家早已得了消息,亲自领着仆从在门口候着。 见姜娆下车,他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说起讨巧的话。 姜娆颔首道了谢,脚步刚跨过门槛,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回廊那头急匆匆地赶过来。 郑夫人快步走来,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把握住她的手,心疼道:“哎,怎么瘦了这么多,大营里不比府中,吃不好睡不好,害你受苦了吧?” 姜娆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笑着回应道:“郑夫人放心,只是初去时有些不惯,后来便好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夫人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信,拉着她的手又上下看了一遍,十分体贴地说道:“罢了,安稳回来了就好。我已经让人备了热水和饭菜,你先回揽月轩好好歇息,有什么话,明儿个咱们再慢慢说。” 姜娆点头,又朝她行了个半礼,然后带着青禾往揽月轩的方向走去。 揽月轩还是那座揽月轩,屋里的摆设和她离开时分毫不差,妆奁台上那面铜镜擦得锃亮,多宝阁上的摆件一尘不染,连她随手搁下的游记,都还放在桌上。 她走到床边坐下,抚过锦被光滑的缎面,环顾四周,觉得熟悉又陌生。 几个月前,姜娆初到这里,寄人篱下,步步谨慎,想的是怎么才能站稳脚跟、找到姐姐,再好好活下去,寻机复仇。 如今她重回揽月轩,竟有了一种归家的错觉。 待她用了晚饭,更衣后睡下,被褥柔软舒适,熏着她喜欢的香味,可姜娆就是睡不着。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那呜咽的夜风、粗粝的气味,还有不时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而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觉得这间屋子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 这是一种非常陌生的感受。 明明她已经习惯了独自入眠,把情绪妥帖收好不留缝隙。 姜娆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习惯而已,用不了几天,她就会重新习惯揽月轩的安静,所以习惯就好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她看着那一地碎银般的月光,脑海里不期然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浓黑的眉,挺直的鼻梁,偶尔流露出温柔笑意的眼神。 还有那个清晨,他坐在床沿,伸手替她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极为小心。 她懊恼地往里翻身,然后拉起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 同一片夜空下,项炳留在中军大帐里,迟迟没有回去休息。 他把手头的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补了几条注记,彻底无事可做了。 搁下笔,他揉揉眉心,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此刻,她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无人回应,只有漫天星辰闪烁。 第89章 筹备书院,空白龙椅 昨日姜娆的马车前脚进了安阳城,徐家后脚便递了拜帖。 次日午后,徐绍如约而至,见面地点仍在暖阁,陈设依旧。 徐绍青衫布履,风尘仆仆,却精神极好,比上回见面时更显矍铄。 落座后他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便进入了正题。 徐家愿意支持定王,会在财物、人脉等方面,给予实质性的帮助。 同时,徐绍将以个人名义,在安阳城中筹备建立一座书院,讲授经史子集,兼通算学与实务。 “书院?”姜娆一听,顿时打起精神。 安州不缺兵将,但缺文吏,譬如那能写会算的基层吏员、能通晓律令的断案之才,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 而修建书院无疑是一步妙棋。 从表面上看,徐绍年纪渐长,愿意屏弃前嫌回归故里,修书讲学,这件事任何一方势力都挑不出毛病。 可实际上,书院建成后,受益的将不仅仅是安州的本地士子,随着声名远播,还会有更多读书人慕名而来。 不但能替项炳收拢各地学子,从中筛选可用之才,为安州培育文脉根基。 徐家也能从中获利,子弟有出路,门庭有延续,名利双收,一举多得。 姜娆有些急切地追问道:“书院选址可定了?” 徐绍摇头:“尚未,此次前来,正是想与你商议选址。” 两人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敲定了大致框架。 徐家出钱出力,在城东某处旧址上修建学院,由徐绍亲自坐镇担任山长,师资延揽皆由他一手主持。具体的细节,还需后续慢慢打磨。 姜娆有些好奇,徐家怎么会如此干脆地更换门庭,这不像他们的作风。 把赌注压在一位藩王身上,要冒着极大的风险,哪怕徐家表面上处理得再好,也摆脱不了书院确实有益于安州的事实。 她清楚,这绝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即使是徐绍亲自出面,也不过是个引子。 幽州战败、盛京动乱、太后口谕……这些可能都是理由。 徐绍的态度也与从前不同,更加干脆,显然也有自己的目的。 无论如何,既然徐家拿出了诚意,日后她也要督促大王拿出个态度。 事情敲定,姜娆便把消息告诉了郑夫人。 在郑夫人眼里,徐绍看重姜娆,是姜娆自己的本事,但能做到这种程度,可就不一般了。 从前,项炳离府时,郑夫人心里多少有些不安。尤其近两年朝廷步步紧逼,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她无能无力,日子只能年复一年按部就班地过下去,她把府里的事打理妥当,把该守的规矩守住,不敢出错,更不能出错。 可姜娆来之后,做了一件又一件事,招揽人才、打通商路、安顿后方,如今又拉拢了徐家,把安州这盘散沙渐渐捏成团。 起初郑夫人也担心过,这姑娘会不会引来麻烦,连累王府,现在大可以放心了。 窗外飘起细雨,风中裹着若有若无的泥土腥气。 春天要到了,草木的根系正在黑暗中慢慢苏醒,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郑夫人看着渐渐复苏的庭院,心里愈发欣慰。 她看向姜娆,眼里满是欣赏:“这府里从前只能靠大王的威信撑着,如今又多了你这根新柱子。” 她难得夸得如此直白,可见这件事确实触动了她。 姜娆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道:“郑夫人过誉了,我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 她说的是实话。 她并不骄傲,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做得越多,心里便越踏实。 况且,这座书院不仅对安州有益,将来还会影响到更多的人。 郑夫人拍拍她的手背,语气温煦:“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刚回来,这几日好生歇着,别太累着自己。” 然而,接下来几日姜娆却异常忙碌。 安阳城这个地方就这么大,什么事情都瞒不住,更何况是徐家要办书院这样的大事。 各路人马接踵而至,或是托人传口信,或是派人送礼,都表示愿意为筹建书院出一份力。 姜娆每日应酬安排,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闲。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未必都是真心支持书院,有些是看徐家的面子,有些是看定王府的风向,还有些纯粹是不想落在别人后头。 她细细思量自己手头的事,排出个轻重缓急。 首先就是书院的事。 除了四书五经外,徐绍还主张开设实务,在这方面眼光长远。为此他已与一些好友通信,招揽人手。徐家愿意出钱出力,但处处都需要仔细斟酌协调,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姜娆绝不能容忍这么好的机会被别人糟蹋,书院绝不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其次是盛京。 那边的消息传递仍是一大难题,情报时断时续,不过她有信心把这条渠道理顺,该换的人换掉,该加的钱加上,她不会在这上面省力气。 最后是王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离府有些时日,府中事务虽有郑夫人和年管家一直在打理,但还有一些事需要她来帮忙拿个主意,看似都是小事,可哪一件都关系到王府的体面。 往日姜娆做这种事,或许是为项炳撑场面,如今做起来,却像是在为自己的地盘添砖加瓦,更加尽心尽力。 郑夫人也亲自拿了份帖子来:“任家小姐的婚期快到了,要先在安阳城里办一场婚宴,这帖子之前就送来了,我当时想着你在军营,就没有回信。如今你回来了,便想问问你,这趟婚宴,你去不去?” 姜娆拿起那大红洒金的请帖,神色微微一变。 任家虽是商贾,却借着战乱之机,积攒了不少底蕴,人脉盘根错节,不可小觑。 任家小姐出嫁,对方门当户对,是安阳城近期最隆重的喜事,几乎请遍了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过,姜娆在意的不是这些。 这几年,任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恐怕不只是自家经营有方,背后应当另有靠山。至于到底是哪一位,姜娆还没能打探清楚,暗地里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像婚礼这样的大场面,宾客云集,觥筹交错之间,或许能看出许多平日看不出的门道。 郑夫人特意来问她,也是有意提点。 任家的水有多深,郑夫人心里大约有数,只是不便明说,这才把选择权交到姜娆手上。 她合上帖子,毫不犹豫地说道:“劳烦郑夫人回帖,届时我与你同去。” 郑夫人点头应下,喝了半盏茶,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她一走,姜娆便站起来,走到妆奁台前,打开首饰匣子,目光在那些珠翠之间扫过,摇了摇头。 然后她侧头对青禾说道:“把库房钥匙拿来。” 定王府的库房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厚墙,铁门铜锁,常年有两名老仆轮值守着,有专门的取用规矩,先验对牌,再开锁,进出的每一样东西都要登记在册。 姜娆验过对牌,开了门。 一股干燥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库房里常年熏着防虫的草药,味道淡淡的,并不难闻。 库房里一排排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器物。 有成套的瓷器,有装在锦盒里的玉器,有装在木箱里封存完好的名贵药材,还有几口大箱子,里面装的全是金银裸子。 这些是定王府多年的积累,有朝廷赏赐、缴获的战利品,还有一部分是各地官员士绅送来的节礼。 项炳对这些东西从不上心,一股脑儿全丢进库房里,年深日久,积少成多,好东西确实不少。 姜娆在架子之间缓步穿行,拿着一份自己提前拟好的名单,目光从一件件器物上掠过,逐一对照着挑。 青禾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本册子,随时准备登记造册。 她一路走过去,挑东西的眼光又准又狠。 给任家的贺礼要有分量,给几家士绅的回礼要显出诚意,给徐绍准备的文房用品要雅致,符合他清贵的身份。 这些人是安州的筋骨和血肉,不可马虎敷衍。 姜娆不会一直躲在幕后,她会付出心思,让这些人慢慢明白,娆夫人不是大王身边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 她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一个架子走去。 青禾跟在后面记得飞快,心里暗暗佩服。 夫人从前也料理过库房,却从没像今天这样,打开库房门大大方方地往外送礼,一点都不手软。 · 盛京。 宫殿外的长廊下,赵明拢着袖子,后背微微佝偻,看上去和其他宦官并无不同。 远处传来一阵争执的声音,隐隐约约能听见“君臣”、“本分”等词,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御史台的人又在午门外闹起来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回了。 弹劾的奏章一日日堆高,像小山似的堆在案上,杨羡连看都不看,要么搁置,要么原样打回去。 御史们便再写,措辞一次比一次激烈,抨击他逼宫僭越,欺君罔上,专权跋扈,恨不能把天底下最重的罪名全扣在他头上。 上回太后颁下口谕,许各地藩王眷属归藩,此事在盛京掀起的波澜,直今仍未平息。 而杨羡带头,逼得太后收回成命,这等行径可轻可重。 因此事不满而弹劾他的人,不止御史,还有宗室。 那件事后,孙太后便一直称病,关闭宫门,连每日例行的请安都免了,多日未有消息,流言四起,害得满朝文武心里七上八下。 宗室里几位老臣闻讯大怒,联名上疏,措辞比御史们更不客气,就差指着杨羡的鼻子骂国贼了。 杨羡并不在乎这些弹劾,他知道太后不愿意露面,是因为上次封驳口谕丢了脸面,便用沉默表态。 等那些人闹够了,自然就消停了。 直到安州那边又上了折子,说抓到的细作招供了,主使者涉及盛京高官。 短短几行字,未曾指名道姓,却格外引人遐想。 杨羡有口难辩,他确实暗中收买过不少人,但真的没有往安州大营里安插细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立刻开始怀疑,背后是谁在给他下套? 是躲在宫里装病的太后,还是假惺惺当好人的刘茂,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想趁他四面树敌的时候,把他拉下马? 杨羡想得头疼,不禁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文官们骂他奸相,武将们怨他越权,藩王们恨不得他立刻暴毙,一旦他露出颓势,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撕碎他。 但他又清楚,自己不会轻易倒下。 因为他现在这个位置,就是用来背锅的,朝中这么一大摊子烂事,总要有人顶着。 那些骂得最凶的人,真要让他们坐上来,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眼下,不过是多背几道弹劾罢了。 殿外,长风又起。 文武百官每日都得到来到金銮殿,对着那空无一人的龙椅跪拜行礼,日复一日,自然惹人疑心。 当初只说是陛下悲痛过度,歇几日便好。然后从几日变成了十几天,从十几天变成了一两个月,最终变成了遥遥无期。 盛国以武立国,历代天子无不勤于政事,刘茂称陛下病重,不能视朝,但朝会必须照常。 可这半年来,陛下一直不曾露面,连过年时的宫宴都未出席,与百官同饮共贺,一切朝政都由百官代行。 圣旨上虽然还盖着玉玺大印,以陛下名义发出,但所有人心里都藏着一份惴惴不安。 陛下究竟是病得起不了身,还是已经…… 这日朝会散去,一位老御史直言不讳地提出,必须请陛下露面一次,哪怕只是坐在龙椅上让群臣远远看一眼,也能安定人心,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否则,他就跪死在午门之外! 旁边的人脸色大变,纷纷劝他慎言,拉着他往外走。 老御史被拽着踉跄离开,又回望空荡荡的大殿,眼里满是悲凉。 赵明站在长廊下,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随即转身朝着内宫方向走去。 没有回应,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陛下若是能露面,早就露面了。 第90章 抹杀皇子,点燃野心 另一处高墙深院中。 崔流光站在院里的枣树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去年入京时,她还想着,在盛京不过是暂住,或许等风声过去就能重返封地,枣树若是结了枣,正好带回去。 如今枣树即将抽出新芽,她还在这里。 崔流光入京已经够久了,足够把盛京城里的权贵面孔全部重认一遍,然而,她唯独没有见过陛下的其他孩子。 她是高王妃,每逢节庆应当入宫参拜太后,也应当与众皇子及其家眷一同赴宴。 可这些时日以来,大大小小的宫宴她参加了数场,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位皇子的面。 只有小皇孙,那个八九岁的孩子,被太后牵着出来见过人,然后又被匆匆带回去。 起初,崔流光以为太后是为了防止宫变,所以将几位皇子拘禁在各自的府邸里严加看管。 毕竟去年太子病故、陛下重病不起,正是最人心浮动的时候,假如哪个皇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势必掀起一场血洗。 这个猜测,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但崔流光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劲,并试着向身边的人打听那些皇子的近况。 盛京人多口杂,各路消息从来都是捂不住的,真真假假,如流水一般从耳边淌过。 唯独涉及那几位皇子时,所有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均是脸色微变,然后就急着把话题岔开,或搪塞过去。 还有人悄悄提醒她,不要再多做打听,仿佛多说一句就会惹上祸事。 若只是普通拘禁,绝不至于到了让所有人如此讳莫如深的地步。 崔流光心中愈发惶恐,不知自己是否应该追究下去,她怕最终问出来的答案,她担不起。 直觉却又告诉她,此事事关重大,极为关键。 她暗中寻尽了人脉,一点点悄悄打听,直到昨日她入宫打探安州细作一事时,宦官赵明含蓄地对她透了底。 不过他没有明说,只是在提及皇子时,手指轻轻在茶杯沿上抹了一下。 当时崔流光还没能反应过来,直到她回到府中,才忽然明白了赵明的暗示。 她把自己入京以来看到的所有蛛丝马迹全部串在一起,越想越心惊! 被抹杀的皇子很可能不止一个。 或者说,能争皇位的,已经全没了! 去岁太子病故之后,陛下还有好几位已经成年皇子。他们都是龙种,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储位空悬,任谁都会动心。 即使自己不想上位,也扛不住身边其他人的撺掇,到了那一步,不争也得争。 想必有人在暗地里联络朝臣,培植势力,忍不住选择了铤而走险。 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也许是落入陷阱,也许是自相残杀,最终导致了他们的覆灭。 所以,小皇孙才被推到台前。 想到这里,崔流光浑身发冷。 她从小就见识过内宅之争、朝堂之争,就算是高官倒台,也不过是抄家问罪,没有听说过这样秘密地斩草除根。 一位皇子背后会牵涉无数人坠入深渊,而她在盛京这么久居然一无所知,甚至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只言片语。 这已经不是在争皇位了,而是一场隐秘又疯狂的清洗。 从此,没有人会威胁到小皇孙的正统继承权。 皇孙年幼,所以太后顺理成章地干涉政事,杨羡成了文官之首的丞相,而刘茂也能在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有人利益统一。 那些可能把消息泄露出去的口舌,也全部被清洗掉了。 所以那些被下了封口令的人,才会露出那样讳莫如深的表情,整个盛京都默契地装作那几位皇子从未存在过一样。 崔流光忽然想通了许多从前想不通的事。 比如朝廷为何放弃其他选择,突然立一个孩子为新储;为何杨羡上任后的动作如此激烈,屡屡做出违背常规的举措;为何满朝文武暗流涌动却维持着默契,没有产生武力动乱。 而这一切,外面的人全然不知。 连她这个身在盛京的高王妃,也是直到今夜才知道。 盛京这潭水比看到的更深更浑,任何误入之人,都会被其淹没吞噬。 崔流光一夜难眠,即使闭上眼睛,也会被噩梦惊醒。 她告诉自己,入京是为质,不是为谋反。 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哪天风向变了,或许还能被放回去。 可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上一次太后口谕放归人质,尽管崔流光明白那不过是一道收买人心的空头旨意,可她还是忍不住抱了一丝希望。 后来杨羡带人阻挠,那道口谕变成一纸空文,她的希望落空,却意外看清了一件事:她们这些藩王家眷是人质,太后和小皇孙同样也是人质,她们只是被关在不同的笼子里而已。 宗亲之间怎么斗,那都是自家人的事。 杨羡和刘茂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敢把天家血脉捏在手里? 想通了这一层,崔流光便不再犹豫。 她关起门来,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全部写了下来,写到那些皇子时,她的手都有些发抖。这个消息足以震动整个盛国,但她相信纸包不住火,拖得越久,藩王处境越被动,还不如把这个消息送出去,让他们自行判断。 崔流光与赵明素无交集,她只能猜测,他其实是代太后向她透露消息,毕竟太后一直在对她示好。 所以,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应该也是太后所期望的吧? · 数日后。 安阳城,定王府。 天色昏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长街尽头传来。 守门的侍卫远远听见动静,立刻警觉地按住刀柄,待看清来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大王,大王回来了。 项炳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侍卫,随即大步跨过门槛往里走,脚步一刻不停。 侍卫们从未见过大王这般神色,明明表情凝重,浑身上下却透着压抑不住的锋芒,像是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年管家匆匆赶来,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项炳一句话截住了:“娆夫人呢?” “在揽月轩……” 项炳没有听他把话说完,人已经拐过了回廊。 揽月轩里,小丫鬟急步进来禀报:“夫人,大王回来了,正往这儿来。” 姜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项炳出现在了门口。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心里当即咯噔了一下。 她见过他许多不同的样子,但从未见过此刻这般,像是惊涛骇浪都被他强行压制,而堤坝又随时可能垮塌。 “大王?”她轻声唤了一声。 与此同时,她心里已经转过无数种可能性,是北戎突袭?大营有变?还是她的身份暴露了? 项炳沉着脸走进来,屏退了所有下人,亲手把门关上。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被揉皱了的薄纸,声音低哑:“你看看。” 姜娆心里做好准备,才接过阅读,紧接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圣旨突兀立小皇孙为新储,极可能是因为其余诸位皇子,或死或囚,他们的亲族、内侍等等,也全都被铲除或封口。 陛下如今生死不知,盛京城里能做主的,只剩下太后和一个八九岁的小皇孙,其本身也是被困在深宫里的人质。 项炳坐下,沉声道:“盛京竟空虚至此,一个小孩子,如何坐得稳?” 姜娆按下震惊,转头看他,明知故问:“大王在想什么?”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一口饮尽,然后才缓缓说道:“父王在世时,常说我肖似祖父。我喜欢听这句话,皇祖父当年挥师北伐,立下不世之功,我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至于那把椅子,我从未想过。” “可现在,陛下的儿子全死了,剩下的那个,不过是小娃娃。盛京里奸佞当道,太后被软禁,满朝文武还在粉饰太平。安州兵将枕戈待旦,随时能饮马山河,这个时候,我若是还说自己从未想过……” 他艰难地停住了。 此刻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他在心里已经跨过了那一步。 一旦在心里承认自己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他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的藩王了。 姜娆的心也在怦怦跳,跳得快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正是因为想得太清楚了,她的心弦反而绷紧了。 当今陛下乃是先帝与太后的嫡子,自幼就被视为储君培养,名正言顺,无人不服。 诸位藩王兄友弟恭,各守封地,无人逆反。因为他们没有机会,也没有名分。 可现在,龙椅无人,假如真让小皇孙被奉为新帝,谁人能服? 年长的藩王四五十岁,手握重兵,割据一方。 年轻一点的,像项炳这样,二三十岁,年富力强,锐气正盛。 谁还没有一点野心? 假如陛下的儿子真的都没了,那皇位就该从宗室中择贤而立。 谁是“贤”? 谁手里有兵,谁强到征服一切,谁就是贤! 二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许久,心里各有各的纷乱。 这道消息石破天惊,一下戳破了盛京苦心遮掩真相的幕布,露出了空虚的内里。 此事关乎宗室,极为敏感,所以项炳不敢和张标那些人商议,那些人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恐怕当场就要跪下劝进,到时候他就算想退也退不回来了。 他只能快马加鞭地赶回府里,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她。 姜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早在盛京动乱,刘茂宣旨立皇孙为新储时,她就已经意识到,皇室出了大事。否则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八岁的孩子被推到台前。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顺着他的情绪往下走。 姜娆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大王,我想请大王冷静,此事并无实据,切不可因为一封信便自乱阵脚。” 项炳皱眉:“可这是……” 姜娆反问道:“高王妃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利用?又或者,这根本就是放出来的诱饵,诱使大王按耐不住,露出野心,引来讨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些皇子究竟是生是死,怎么死的,谁动的手,这些崔流光都没有亲眼看见,她只是结合赵明的暗示和自己的猜测,才得出了这个骇人的结论。 她一定是已经被这个猜测吓得方寸大乱了,才会冒着风险把消息匆匆送出来。 就算高王妃的推断全是真的,这件事也绝不是今天才发生的。那些皇子是去年太子病故后被处置的,到现在至少已经过去好几个月。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消息传到了高王妃耳朵里,又为什么能如此顺利送出盛京? 项炳眼神微微闪烁,收紧了手。 她说得有道理。 但如果消息是真的呢?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他等不起。 姜娆看出他的挣扎,她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上:“我不是要劝大王不去争,我只是希望大王不要冲动行事。盛京现在正在内斗,陛下不朝,太后称病,杨羡四面树敌,刘茂难压局面,他们互相撕咬,正是最需要转移矛盾的时候。” 有人想让藩王们坐不住,跳出来当出头鸟。 届时盛京出军平叛,至少可以暂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那张空龙椅上转移开。 等仗打完了,再让某位皇子露脸澄清谣言,一切自然平反。 项炳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光,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 但他没有说话,就还是在蠢蠢欲动。 姜娆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光是讲这些虚的道理还不够。她必须拿出一样他无法回避的东西,才能彻底拽住这匹即将脱缰的烈马。 她只好提出关键:“大王,盛京兵力远高于安州。十二团营,再加上禁军三卫,号称三十万。就算刨去空饷的虚数,二十万总是有的。而安州呢,安州的总兵力是多少?” 项炳没有回答。 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 这个问题他一直在回避,从没有正面告诉过她。 姜娆轻轻笑了一下:“大王不必告诉我,我心里有答案。” 第91章 攻守算计,雨夜剖谈 从来到安州那天起,姜娆就想知道这个数字。 不过她也清楚,在获得正式信任之前,项炳不会告诉她真实的兵力数量,只能靠她自己去猜。 过去几个月,她一直暗中留意着,尤其是在大营的那些天,她看文书、学边务、走访营区,一边学着军务,一边默默推算着人数。 骑兵、步兵、弓弩手、后勤民夫,各营的大致编制,是差不多的。驻扎在外的几处关隘分别要留多少兵,轮换频率又是多少,却需要反复核查。 她再用军需营的粮草调拨数字、辎重车辆的运力和频次、卫彰手记中的编制框架去反推。 这些零星的信息,被她一点点拾起来,拼凑出了一个答案。 姜娆握着他的手,低声道:“安州的总兵力,满打满算不过盛京的三分之一,守有余而攻不足。大王若要出师远征,至少需要留下五成兵力守住北境防线。 “北戎正在对面虎视眈眈,大王比我更清楚,他们等的就是安州兵力空虚的那一刻。幽州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若是大王率主力南下,不仅安州要腹背受敌,其他几州恐怕也要重蹈覆辙……” 哪怕机会再好,现在安州能抽调南下的兵力,最多只有五万,这五万兵力里也不可能全是精锐,总要留一些守家。 安州缺乏攻城器械,长途跋涉耗尽粮草,而盛京一方是以逸待劳,哪怕盛京那边再腐败,武勋们再用兵无方,二十万大军守城总是没问题的。 况且,盛京随时可以从附近州县调集驻军,战局一旦被拖住,下场便不必多说。 就算天地护佑,真让他一时侥幸拿下了盛京,打完了手里的兵力,最后也是给别人做嫁衣裳。 项炳垂下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夹杂着苦涩无奈。 姜娆缓了缓,安慰道:“大王,论才干,论威望,论安州这些年的功绩,你不比任何人差,但刀不能出鞘太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盛京空虚到能让天下人都看见的时候,那本身就是陷阱。 “烽火台上你对我说过的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你说你想收复失地,平定边患,立不世之功。但是,你的祖父先帝之所以能北伐功成,不是因为他敢赌,而是因为他善于把握时机。 “内政已固,外敌暂退,粮草充足,将帅齐心。这四个条件,安州眼下占了几条?” 她说得冷静,实际上也不住冒汗。 房间里一片寂静,项炳沉默许久,反手握住她的手,姜娆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他低声道。 胸口沸腾的野心,终于慢慢冷却,那种燥热灼烧的感觉还在,但已经不再失控。 他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比他的小得多,手指纤长,嫩如削葱。 可也是这只手,握住了野心的缰绳,遏制了脱缰的势头。 他的手很大,能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此刻他却觉得,是她在撑着他。 项炳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像是能汲取到什么力量似的。 他分不清是感叹还是释然地说道:“高王妃在信里说,太后和皇孙也是人质,她说的也没错。” 姜娆没有反驳,片刻后又道:“大王接下来要格外留心,不可一时莽撞,尤其是来自盛京的调令诏书,以及其他藩王的私下试探。国不可无主,盛京迟早会陷入混乱,咱们再耐心等一等。” 真到了那一天,无论他想去哪儿,她都以命相随。 项炳点点头,明白她的意思。 风云涌动,宝剑尚需磨砺,现在还远远未到亮剑之时。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姜娆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大王快马加鞭地赶回来,可曾用过饭?” 项炳愣了一下,被她这句话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方才一路疾驰,脑子里全是那封信和那把椅子,哪里还想得起来吃饭这回事,此刻被她一问,才发觉腹中空空。 不需他回答,她已经朝外面吩咐了一声,让下人送些简单的宵夜来。 她垂下眼,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件事似乎还有哪里不对,像是有某个细节被她忽略了。 方才她劝解项炳时,分明已经把事情一层层地拆解分析了,可她总觉得还是漏掉了什么。 盛京的拼图中,仍有一块空白。 她一时之间抓不住那块空白的拼图是什么,只是隐隐觉得,那个缺口才是整件事最关键的地方。 项炳松开她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用手掌搓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时,神色已经大半恢复如常。 “失态了,让你见笑了。” 姜娆摇头,将手收回放在膝上:“大王不必如此,这是人之常情。换作是我,得知这样的消息,恐怕比大王还要激动,谁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从私来说,那些皇子也都是项炳的堂兄弟,同宗同源,血脉相连,他们的生死,当然会令他动容。 从公来说,此事关乎皇位传承,足以让任何人心潮翻涌。也正因如此,盛京那边才把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所有知道内情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不敢开口。因为他们都清楚,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天下必定动乱。 姜娆叹了口气,又道:“这也就难怪刘茂、杨羡他们,会做出那么多反常的举动。当初趁着诸王还没反应过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藩王子嗣召入盛京为质,每一次都那么咄咄逼人。” 现在想来,朝廷那些做法看似蛮横激进,其实都是色厉内荏。 越是心虚的人,越要强撑着把架势摆足,但纸是包不住火的,他们拖得越久,破绽就越多,越容易露馅。 迟早有一天,人们会得知真相,他们只是在尽一切努力,让那一天来得晚一些。 闻言,项炳也陷入沉思。 良久,他说道:“你说得没错,方才我只想到那个位置离我有多近,却没去细想,之前为了捂住这个消息,盛京已经做到了什么地步。” 姜娆轻轻点头,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回,她算是劝住了他。 不一会儿,下人端着托盘进来,把夜宵一样样摆在桌上。 姜娆语气一转,变得轻快了些:“先用饭吧,不差这一时半刻,大王总不能空着肚子思虑天下大事。” 项炳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方才还在谈论天下,算计朝局兵力,字字句句都牵扯着无数人的生死,转眼间话题就换到了一顿饭上,好像二者一般重要似的。 也许,她说得对,填饱肚子和天下大事同样重要。 项炳确实饿了,不停动筷。 桌上的饭菜很快见了底,青禾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两人已经在窗边的棋枰前坐下了。 见外面又飘起雨丝,她轻手轻脚地合上窗棂,将风雨声隔在外,又多添了一盏灯,这才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项炳执黑,姜娆执白,两人落子的速度都不快。 他随口说道:“之前答应过你姐姐,山防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第一批先从各营抽调三百人,都是老兵,不用从头教,至于营地,就设在鹰嘴峡以南,那里地势险要,进可攻退可守,是个练兵的好地方。” 说起来,关于这山防营的构想,其实他早就有了。 安州大营的防线太依赖平地会战,山地防御总有漏洞,还有那些流窜的山匪,也都需要治理。 另外他还打算招募一些边民猎户,这些人熟悉地形,眼力卓绝,精通追猎和箭术。 倘若姜艳能把这支队伍练出来,往后斥候、山防、奇袭,都能多一支能用的力量。 姜娆微微点头,执白应了一手:“鲁羽也在里面?” 项炳嗯了一声,又道:“这小子有不少奇思妙想,但是陷阱一流,不好布置,且任他去。” 上次那小子说,想在饮马河里设陷阱,可他设计得太过凶残,项炳不敢采纳,索性先把人扔到山防营去,让他再历练历练,若能磨掉那魔性和匪气自然是最好。 姜娆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落下白子,棋盘上又多了一枚清脆的回响。 “陈素那边呢?”她问。 “已经开始了。”项炳跟着落子,“先给他一个营做试验,那个营人多,病号也多,正好能看出效果。熏帐的法子都用上了,满营都是烟,大伙一开始嫌呛,怨声不断,但接连熏了几天之后,咳病的人确实少了。” 至于改良后的痢疾方子和外伤药,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军医们都看过他的方子,药理没有问题,配伍比原来的方子更周全,只是成本确实抬高了不少。 但若是真能减少疫病和伤亡,这笔账怎么算都划得来。 姜娆听了,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陈素怯懦寡言,更不擅邀功,但他生性谨慎,从不做无准备之事。 她都能想象出,他在大营里,被军医和士卒们包围时,那局促窘迫的模样。 项炳思索一会儿,又在边角落下一子:“还有一件事,听说最近往王府送礼的人多了不少?” 姜娆点头。 年管家登记造册,库房里堆满了还没拆封的礼物,送礼的有安阳本地的富户、邻近州郡的小家族,甚至还有几份是从更远的地方辗转送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落子截断了他边角向外延伸的去路:“自从徐家透出风声要在安州建书院,再加上任家那边公开与王府走动,送礼示好的人就越来越多。他们送的礼我让人一一登记了,该回的回,该退的退。” 这些人都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这时候出钱出力,比以后锦上添花要有分量得多。 况且,安州春秋常有战事,这些人为了身家性命,自然送得痛快。 项炳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微微扬起:“这些事交给你,我放心。” 两人又下了几手,棋局渐渐胶着。 项炳左上角一条大龙被她围追堵截,正苦苦求活,捏着棋子想了半天,连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姜娆倒是不急,端着一盏温茶慢慢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目光在棋盘上扫来扫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春耕之事如何了?” 项炳从棋局中抬起头来,面色一正。 杨适如今是安州长史,专管屯田和户籍,春耕的事正是他职责所在。 他简单说了一句:“他呈了一份详报,种子和农具也已经备得差不多了,只等彻底化冻之后开工。” 姜娆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直白道:“当初大王留下他,应该不只是为了种田?南下便是甘州粮仓,种田哪有抢别人的快。” 项炳放下棋子,坦然地看着她:“被你猜中了。” 当初他收下杨适,还破例许给他长史的位置,这件事姜娆一直心存感激,却也明白此举恐怕不只是因为惜才。 此刻,他终于愿意说了。 项炳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说道:“当初留下杨适,我有三层打算,首先,是为了安抚你。” 那时姜娆刚来王府,没有任何根基,她花了心思为杨适引荐铺路,如果他直接拒之门外,她在府里的处境无疑会变得艰难。 所以他留下杨适,首当其冲的理由是为了安抚姜娆,而不是因为当真看中杨适的才干。 姜娆轻轻嗯了一声,这也是她预料之中的理由。 留下杨适,确实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项炳继续说道:“其次,是因为他姓杨。虽然他这一支和杨羡那一支,早就撇清了关系,但他们毕竟是同族。当时我想打探杨羡的虚实,将来无论做什么,杨适这层关系或许都能拿来做些文章。” 这一条,也没有超出姜娆的预料。 杨羡毫无根基,却突然登临丞相之位,背后必有缘由,换做是她,她也会想到利用杨家。 然而,紧接着项炳说出第三条理由:“最后,是因为当时我正在考虑对付任家。” 姜娆意外地看向他。 项炳往后一靠,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慢慢说道:“任家虽是商贾,根基却越来越深,而且他们的态度一直若即若离,既不站队也不表态,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见风使舵,口舌油滑,令我极为不喜。 “盛京出事后,各方势力暗中试探,我烦不胜烦,准备拿任家杀鸡儆猴。富商么,本来就是肥羊,养肥了自然就该宰了。” 第92章 雨声缠绵,留宿揽月轩 项炳说得很平淡,但姜娆听得出那话里的寒意。 他是真的动过这个念头,若非后来的变故,任家早已在劫难逃。 项炳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那时,杨适恰好来了。他是外地人,与本地世家毫无瓜葛,又清正廉洁,一心为民,正好可以拿来一用。如果任家有什么把柄,落在税赋和土地账册上,我会派人帮杨适一查到底。” 养兵本就是烧钱的事,安州的赋税根本养活不了那么庞大的军队。 富商偷税漏税、囤积居奇、私通外敌,哪一条都能查。 项炳是定王,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有足够的手段去把任何看不顺眼的势力连根拔起。 等杨适做完这件事,他也就彻底绑在了王府这边,只能死心塌地地依附。 项炳停了一下,看向姜娆:“不过,后来你亲自出面拉拢了任家,既然他们终于看清形势愿意投靠,那就没有必要再动了。” 她的动作太快,他刚磨刀霍霍,肥羊就已经被哄进圈里了。 所以,当初任家堡一行,她可谓是救了任家上下。 只是那时候,她并不知情,任家也不知情。 姜娆眨了眨眼,忽然想起那时项炳有些微妙的表情,轻笑道:“大王现在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后悔?” 项炳没有笑。 他的神色很认真,认真到近乎郑重。 “我既然敢说,就不怕你后悔,因为我对你从来没有过那种打算。 “做买卖也好,做交易也好,都得摆在明面上。等价交换,愿者上钩,这是最起码的规矩。那些小人手段,我项炳不屑为之。” 对敌人,他可以用任何手段。但对身边的人,他从来都是把话说在前头。 姜娆看向他,他神色坦然,毫无心虚躲闪,目光直直地与她对视。 她心中豁然开朗。 她愿意留在他身边,或许也是因为这一点。 他从不掩饰野心,也不屑于偷偷算计,用人时会把筹码摆在桌上,条件和代价都摊开来谈。 这种做派,很少见。 从前她在盛京见惯了尔虞我诈、口蜜腹剑、前后不一。 在那里,规矩是给底下人定的,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不守规矩。 在那里待久了,人会变得多疑,会习惯性地去揣测每一句话背后的用意,每一个笑脸底下藏着的恶意。 可是项炳不一样。 他要利用你,会先跟你谈条件;他要对付你,会把刀亮在明处。 这在那些自诩聪明的人看来,或许太过直率,不够圆滑,甚至有些蠢。 可是在她看来,却更加感到安心,因为和他打交道,她不用费尽心思去揣测,亦不用时时刻刻提防背后的冷箭。 她也喜欢这样,做人做事,有规矩、有条理,不欠别人,也不需别人欠自己。 姜娆重新执起一枚白子,看了会儿棋盘,然后在黑棋边缘落下一子,将那最后一条活路彻底堵死。 “看来这局又是我赢了。”她笑着说道。 项炳低头一看,那一片黑棋被围得水泄不通,几十字全废。 大势已去,他左右寻不到机会,干脆认输。 他一边收拾棋子,一边闲谈般说道:“杨适做事扎实,一丝不苟,从没有和我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也没有利用和你的关系做文章,所以我便将错就错,让他在长史这个位置上继续干下去。” 南下就是甘州粮仓,抢别人的粮确实比自己种来得快,但抢来的粮吃完就没了,自己种的年年都有收成。 安州的地还是太少了,粮食这种东西,又不可能嫌多,吃不完还能存着,存满了粮仓,底气就更足。 所以,不管当初留下他是为了什么,如今看来,这个决定不亏。 姜娆也正把白子拣回棋盒,闻言她轻轻点头附和:“杨适是实干之才,他或许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但他擅长和土地民生打交道,想必他不会辜负大王的信任。” “你倒是替他说话。”项炳笑了一声。 姜娆将最后一枚白子放进棋盒,盖上盖子:“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不过,大王方才说的那番话,倒是解了我心里一个旧结。我一直担忧大王留下杨适,背后另藏缘由,今日才知道,大王当时有那么多重考量。这样也好,大王思虑周全,更甚于我。” 项炳听到这话,眉梢一挑:“娆夫人竟也会吹捧?难得,难得。” 姜娆掩唇而笑,眼波流转,说着哪里哪里。 夜雨声中,两人就这么坐在窗边,一问一答,把过去那些事一件件摊开来说清楚。 那些曾经若隐若现的试探、没有说破的体贴、彼此心知肚明却从未挑明的算盘,都在这个夜里被一一说给了烛光听。 棋盘早已被忘到一边,茶水也续了又凉,凉了又续,最后连青禾都不再进来添水,只是在门外候着,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又悄悄退回去。 等项炳终于抬眼看向窗外时,才发现夜色浓重,暴雨如瀑。 “什么时辰了?”他有些惊讶地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应是亥时了吧。”姜娆说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雨幕稠密,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廊下挂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屋檐下的灯笼都被浇得朦朦胧胧,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在风雨里摇摇曳曳。 项炳没想到不知不觉间,他居然在这儿逗留了这么久。 从傍晚到现在,他们确实说了许多话,他本想着说完就走,谁知时光竟这样不顶用,一晃便已是深夜。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一如往常地叮嘱道:“时辰不早了,你歇息吧。” 姜娆也跟着站起来,双手交握在一起,内心踯躅。 夜深了,他该走了,回前院,或者回书房,随便在哪儿都能凑合一夜,总之不会留在揽月轩。 这是这半年来,她与他心照不宣保持的距离。 可是,今夜他们说了这么多话,把过去那些试探、芥蒂,都一一摊开来说清楚了,她从未对任何人这样坦诚过,也从未有人这样耐心地听她说完。 况且外面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姜娆抬起头,他已经走到门边了,手搭在门框上,正要推门。 “大王。”她叫住他。 项炳回过头来。 姜娆的手紧紧握着,掌心都冒出了汗,耳根也悄悄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她微微低着头,轻声说道:“今夜雨大,路上不好走,不如……就在这歇下吧。” 项炳愣了一下,随即看向门外。 大雨滂沱,下人早就备好了雨具,正在门口候着。 揽月轩离前院不过几道回廊,走几步就到,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不好走”。 他便老老实实地说道:“还好,前院又不远,几步就到了,不碍事。” 他这话说得轻快,却害得姜娆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十分恼火。 她犹豫许久,方才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那句话,他倒好! 项炳手都搭在门上了,即将跨出门槛,却忽然动作一顿。 她难道不知道从揽月轩到前院只有几步路吗?她当然知道。 所以,她不是嫌路远,也不是怕雨大,她是不想让他走。 让他,留宿在揽月轩。 惊喜突然从天而降,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擂起鼓来。 项炳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带着些小心翼翼,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贸然开口。 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亮得惊人。 “你……”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就卡住了。 姜娆偏过脸去,耳根的绯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她一言不发,转身往内室走去,脚步越走越快。 项炳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问道:“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的声音不大,几乎快被门外汹涌的雨声盖过,可在她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姜娆没有回头,赌气道:“这屋子里还有别人吗?” 项炳呆呆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确认了答案:“没有。” 她恼火地一字一句说道:“那大王觉得,我在跟谁说话?” 项炳被她噎住了。 那个能在沙盘前运筹帷幄的藩王,此刻像个新兵小卒一样卡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根通红滚烫。 他半天不出声,姜娆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瞪他。 见他这副模样,她心里的火气这才散了些,甚至还学着他方才那直愣愣的语气,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前院又不远,几步就到了,大王请便吧。” 她又在故意学他,把他方才那句不解风情的话原样还给了他。 这世上敢这么呛他的人,大概也只有她了。 项炳凝望着她,那一开始小心翼翼、手足无措的姿态渐渐消失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发觉自己真是拿她没办法,活该认栽。 他往前一步,近到离她不过咫尺之遥。 “阿娆。”他低低地叫了一声,“方才是我没听明白,我收回那句话,好不好?”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叫她,姜娆惊讶地抬眸看他,又迅速低下头去。 但项炳已经看见了,她羞怯紧张,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门外,下人迟迟等不到大王出来,青禾疑惑地悄悄探头往里看,恰好看见大王握着娆夫人的手、两人站在内室门口僵持不动的这一幕。 她困惑地眨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给其他人打手势。 门被从外轻轻关上了。 雨声再次被隔绝在外,房里一下安静得过分,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项炳伸出手,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不久前他在大营里做过一次,那一次她刚睡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的手停在半空,欲盖弥彰。 那时候他不敢,怕不合时宜,唐突了她。 而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再停,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又轻轻滑到下颌。 他比她高出太多,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把她衬得愈发娇小,仿佛他稍稍用力,就能把她揉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怕自己这双握惯了刀枪的手,掌握不好分寸。 姜娆浑身燥热僵硬,偏又无处可逃,只能被迫顺着他的力道抬了点下巴。 “你确定?”他最后一次确认。 贴得这样近,她慌得自己都乱了,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项炳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近得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雨下了一整夜。 窗外雨打芭蕉,噼噼啪啪的声响时急时缓。 雨水又顺着芭蕉叶的脉络滚落,滴滴答答地敲在青石板上。 屋内,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纱帐垂落,黑暗里偶尔传来一点细碎的声息。 项炳生平第一次低声下气地哄人。 他平时话不多,对着旁人,连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今夜在枕席之间,他绞尽脑汁,把所有温柔的词都想了一遍,可他笨嘴拙舌,翻来覆去只会说那几句话,还说得磕磕巴巴。 于是他放弃了,只把她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叫,放在唇齿间反复咀嚼。 阿娆。 阿娆。 阿娆。 每叫一次,他的声音就哑一分。 姜娆只觉得羞得要死,平日里能言善辩的那张嘴,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攀着他,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不敢睁眼,更不敢抬头看他。 可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哑哑的,一遍一遍叫着她的名字,叫得她的心都软了, 然后她就被他的温柔和笨拙一起吞没了。 忽地,她鼻子一酸,眼泪无端涌了上来。 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身上,项炳顿时慌了神,连忙停下动作,捧着她的脸,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姜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却怎么都止不住眼泪。 他便不再问了,低下头,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咸咸的,涩涩的,或许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复杂、也最难忘的滋味。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许诺道:“将来,我一定补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三媒六聘求娶的正妻。” 姜娆听着,又哭又笑,眼泪混着笑意,无声地流淌。 在这一刻,她把素日的端庄从容都抛之脑后,只露出底下那个会脆弱柔软,也会撒娇赌气的普通姑娘。 从王府初见到雨中今夜,不过短短数月。 几个月,够她从算计他变成牵挂他,从牵挂他变成喜欢他。 她变了很多。 可她不悔。 窗外,雨还在下,缠绵不绝。 第93章 闺房私趣,训话抄书 次日清晨,雨声稍缓。 春雨如丝如线,斜斜地织在天地之间。 帐子里光线昏暗,只有边缘透进一线微光。 项炳先醒了,他在军营里养成了习惯,无论前一夜多晚睡下,到了时辰自然会睁眼。 只是今日睁开眼之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而是借着那点光看向身侧。 姜娆背对着他,侧身蜷着,长发尽数散在枕上。 他勾起一缕发丝,出神了好一会儿,才往前挪了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揽着人往自己怀里带。 一寸,再一寸,直到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温香软玉在怀,他的心一下就软了。 姜娆在睡梦中轻轻蹙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身体本能地往前躲,像是不习惯被人这样圈在怀里。 项炳没有松手,只需要稍微使点力气,就把人又往怀里贴了几分。 然后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其实他不困,就是觉得机会难得,想多抱她一会儿。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反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姜娆又动了一下,半梦半醒中,虽然意识还没有完全清明,但已经察觉到身后有人紧贴着她。 随即她本能地往前躲,同时胳膊肘往后撞到了他的胸口。 “嘶——”项炳痛呼一声。 这下姜娆彻底清醒了,扭头看见他捂着胸口,衣襟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 而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痛苦的表情略显夸张。 她慢半拍反应过来,脸色微红,拽着被子往床头躲,质问道:“你、你靠那么近做什么?” 项炳面不改色地说道:“床不大,我怕你滚下去。” 这理由太牵强,她又不是小孩子,还能睡着睡着掉下去? 姜娆瞪他一眼,自以为这眼神凶得很,可落在项炳眼里,却是半恼半嗔,面上那一抹微红更是恰到好处。 他被这一眼看得心都酥了,忍不住伸手去碰她。 她偏头躲开,他的手便落了个空。 她警惕地看着他,说道:“该起了。” “还早,天都没亮透。”他好整以暇地回了一句,然后懒洋洋地撑着头侧躺着,就这么看着她。 姜娆掀开帘子往外看,果然屋里一片昏暗朦胧,也没听见下人走动的声响。 项炳不知道该说什么,伸手试探着去拉她的被角,可她死死攥着不松。他轻轻拽一下,她就拽回去。他再拽一下,她又拽回去。 两人在床上来来回回拉扯,幼稚得不行。 项炳忍不住先笑出声来。 他一笑,姜娆愣了,然后绷起脸,努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有什么好笑的。” 她想来想去,发现自己还真没什么能威胁他的,她暗暗咬牙,索性不跟他拉扯了,转头就要掀被下床。 项炳怕她恼,不敢再逗她了,正想随她起身,目光因此落在床帘上。 这帘帐是郑夫人去年特意为揽月轩换的,绣着一整幅吉祥图案。 昨夜天黑烛暗,谁也没顾得上看,此刻他才看清楚,石榴、葡萄、缠枝莲,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面帐子,一个个胖乎乎的童子藏在花果之间。 项炳盯着那些光屁股的胖娃娃看了好几息,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姜娆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前她一个人睡的时候,并不在意这帐上绣着什么。 此刻被他这么一看,她忽然觉得帐子上那些胖娃娃都在笑嘻嘻地俯视着她,每一个都在说:恭喜恭喜,早生贵子。 她丢下被子,气急败坏地去捂他的眼:“你别看!” 项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其实……绣得挺好的。” “闭嘴!”她已经羞臊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他识趣地住口,但还是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帐子上的图案。 他知道郑夫人盼着些什么,不过他觉得子嗣一事不可强求,更要看姜娆的意思,他并不想让她因此背负压力。 项炳老老实实翻身下床,去拿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戴整齐。 待他转过身来,发现门开了,青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正站在梳妆台旁替姜娆梳发。 她坐在妆台前,身上已经换了一件新的衣裙,丫鬟站在她身后,手里持着木梳,一下一下替她把长发重新梳理整齐。 项炳就这样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 他看着青禾把姜娆的长发分成几股,灵巧地编成发髻,又从妆匣里取出发钗,斜斜插进去。 然后轻轻拍一层薄粉,最后用一支小笔蘸了胭脂,在她唇上点了一下。 项炳看得连眼睛都不眨。 他从未看过女子梳妆,这本就是闺房私趣,外人不得见,他从前没有机会,更没有兴趣去看。 可今天他站在这里,看着她对着铜镜整理妆容,却忽然觉得世上没有比这更让人心安的画面了。 姜娆从铜镜里瞥见他直勾勾的眼神。刹那间,她脸上刚敷好的薄粉,都遮不住底下泛起的红晕。 她努力装作不在意,不去看铜镜,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灼灼地落在她的后背上。 青禾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挑出一副耳环来问她:“夫人,今天带这副如何?” “嗯。”姜娆点点头,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梳妆。 她期盼后边那个目不转睛的人能收敛一点,可他似乎毫无自觉,不但不收敛,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她头也不回地说道:“请大王先出去。” 项炳本想说他在这里等一等也无妨,但看到她的耳尖已经通红,只好把话咽回去。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恰好姜娆也转头偷偷看他。 两人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她当即别过脸去,动作太快,害得头上的珠翠都跟着摇晃。 项炳抿着唇无声地笑了一下,这才抬脚跨出了门槛。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庭院中,把那几杆修竹洗得更加青翠欲滴。 墙角假山上早就冒出了几丛迎春花,昨夜被暴雨打落了不少,但今天枝头上又冒出了新的花苞,嫩黄的花瓣显得格外鲜亮。 项炳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清凉湿润,让他整个人都觉得十分清爽。 天还是那个天,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他看哪里都觉得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见石阶下有一处小小的凹坑,积了一汪雨水。 他却觉得这个凹坑恰到好处,连这汪雨水也清澈可爱。 项炳负手而立,一边赏着雨景,一边侧耳听着房里的动静,又想起那张床。 揽月轩这张床确实不大,两个人躺在上面便显得拥挤,总要碰叠到一处。 昨夜她躲了又躲,可床就那么大,躲来躲去还是在他怀里。 可他转念一想,小也有小的好处。 要不是床小,阿娆也不至于一整夜都窝在他的怀里,让他搂着舍不得撒手。 他几番胡思乱想,心中愈发欢喜。 片刻后,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身回首,姜娆从屋里走出来,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清新秀丽,令他移不开眼。 “去给郑夫人请安。”她惜字如金地说道。 她垂着眼,眼神往旁边飘,就是不看他。 项炳知道她还在羞赧,也不点破。 他从下人手里接过伞,并自觉站在来风的那一侧,把伞举在她头顶:“走吧。” 她看他一眼,他没作解释,只是又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 她不由得把脚步放慢了一些。 · 松鹤院。 丫鬟伸长脖子,在院门口张望了许久,远远看见大王和娆夫人同撑一把伞走来,连忙小跑进去报信。 郑夫人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抚了抚鬓角,让丫鬟把早就备好的早膳端上桌。 她昨儿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精神却很好,双手合十,对着窗外拜了几拜,嘴里轻轻呢喃着:“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姜娆跟项炳一同走进室内,便看见郑夫人坐在桌边,满脸慈爱笑容。 姜娆面颊发热,躬身道:“给郑夫人请安。” 项炳也跟着行了个礼。 “好好好,好孩子,快过来坐吧。”郑夫人笑呵呵地招呼着二人,越看越觉得满意。 她亲自动手,替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粥:“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熬的红枣粥,滋补又清甜,趁热喝吧。” 姜娆端碗喝粥,不敢抬头。 郑夫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既有一丝欣慰,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这些年她真是为项炳操碎了心,如今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不过,郑夫人是何等通透的人,她知道姜饶脸皮薄,今日连一句打趣的话都没说。 她只是劝哄着她多吃些饭,再念叨起春天到了,该给揽月轩添置些物件,再给她做几身春装夏衣,院子里也该多移些花木。 姜娆越听越觉得,郑夫人这架势恨不得把整个王府的库房都搬过去。 她想推辞几句,但每次话还没出口,就被郑夫人堵了回来。 项炳坐在旁边,只是埋头吃饭,不敢多嘴。 他深知这种时候没他插嘴的机会,不如老老实实当一个吃饭的摆设。 用完早膳,二人准备告退,郑夫人却忽然开口:“大王,且留一步,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闻言,姜饶好奇地看了郑夫人一眼,而郑夫人脸上的表情依旧慈祥温和,看不出什么异样。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项炳,他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郑夫人笑呵呵地又说道:“娆夫人先回揽月轩歇着吧,中午我再让厨房炖一盅补汤给你送去。” 姜娆一听到补身子,就想到那面百子千孙帐,脸颊发烫,落荒而逃。 等出了松鹤院,她才敢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庆幸郑夫人没有单独留下她,随后快步往揽月轩走去。 青禾撑着伞,想笑又不敢笑。 她还以为娆夫人当真天不怕地不怕呢,哪想到害羞得这般厉害。而松鹤院里,郑夫人让下人们都退出去,只留下了项炳。 项炳直直地站着,姿态端正得像是即将接受检阅。 他从小在郑夫人跟前长大,从未有过半点不自在,可今天他站在这儿,却忽然觉得这间熟悉的屋子变得逼仄起来。 郑夫人在太师椅上坐下,不急不慢地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才抬眼看向他,问道:“昨晚,你收着力没有?” 项炳表情一僵。 郑夫人丝毫没觉得这个话题有什么不妥。 先王和王妃都不在了,这种事可不就只能由她这个乳母来说。 姜娆一看就是个乖巧懂事的,不用她操心,倒是项炳这孩子打小就闹腾,往前不近女色也就罢了,如今开了窍,指不定能怎么荒唐。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在军营里待了那么多年,手底下全是粗野的汉子,他能懂什么叫温柔? 郑夫人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比她大几岁,又在军营里待了那么多年,别把那些粗野的做派带到人家姑娘身上。要温柔些,不许勉强人家,万一伤着哪儿就不好了。” 项炳想解释几句。 郑夫人却又问出几个更加直白的问题,让他整张脸染得通红,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郑夫人看出他的窘迫,却没打算因此就放过他。 她严肃道:“这种事情要循序渐进,不能一开始就过头。你一个大男人要知道分寸,更要懂得节制。” “人家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你可不能仗着这一点欺负人家。她要是不舒服不愿意,你就老老实实回前院睡觉去,要是让我知道你仗势欺人,别看你是什么藩王,我照样有法子治你!” 话音落下,项炳更是一路从脸红到脖子。 他十几岁就上了战场,千军万马当前,也能不动如山。 唯独在这件事上,脸皮突然薄的不像话。 昨夜缠着她的时候,他确实是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身蛮劲也不记得用了几分。 她好像有让他轻点,但是他没能收敛,她流了那么多泪,软绵绵地趴在他怀里抽噎。 当时他觉得快活,可现在回想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心虚和羞赧。 项炳好不容易才开口:“记下了。” 郑夫人点点头,温和道:“你啊,记下就好。清明快到了,按规矩该预备祭祖,你若是没有其他重要的事,就在我这里留一天吧,正好沉一沉性子。” 于是,项炳就这么被按在松鹤院里,面对着一摞素纸、一砚浓墨,抄了整整一天的佛经。 第94章 清明将近,尘封往事 雨从清晨下到了黄昏,时大时小,却始终未停。 天色灰蒙,看不出时辰,只听见雨声淅淅沥沥,偶尔有几声春雷从远处响起。 起初,项炳抄得认认真真,但没有一个字真正进了脑子。 他的眼睛看着经文,手握着笔在纸上写着,心早就飞到了别处。 他忍不住回味昨晚,亲一下她,她就脸红,眼里水光晃动,含羞带怯,怎能不惹他怜爱,想要更多。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汁洇开,污了小半页纸。 项炳回过神来,把这张废掉的纸揉成一团,又重新铺了一张。 某些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不得不一边抄写,一边默念经文,用那些枯涩的字句来压住心里的躁动。 抄到黄昏时分,他终于搁下了笔。 案头摞着一叠抄好的佛经,工工整整,一目了然。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郑夫人说得对,抄写佛经确实能让他沉下性子,他觉得自己现在心境平稳,神思清明。 陪着郑夫人用了饭后,他撑伞出了门,往揽月轩走去。 雨滴滴答答,他的脚步也越来越轻快。 项炳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心如止水了,方才一整个下午,他想的都是正事,比如整编山防营、推进春耕,他对自己的自制力颇为满意。 直到他走进揽月轩,见到姜娆。 所谓的冷静自持,一瞬间土崩瓦解。 姜娆见他过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他已经走了过来,凑近她,把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做什么……”她偏头往旁边躲了躲,十分不习惯这样的亲昵。 项炳没说话,只是又凑近了一点,手不知何时搭上了她的腰,轻轻搂着。 姜娆躲不开,努力保持镇定,问道:“今天,郑夫人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她问了我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项炳附在她耳边,把郑夫人的问题原样复述。 他刚说了几个字,姜娆已经面红耳赤,立刻伸手去捂他。 项炳被她捂住了嘴,后面半截话没能说出来,实际上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所以一点挣扎也没有。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又羞赧又无措。 他含着笑,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移开,紧接着出乎意料地展臂把她抱了起来。 姜娆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服,惊异地看向他,不懂他为何突然这么做。 他把她抱到床沿坐下,而他自己半跪在她面前。 他们之间,向来是她在仰望他,而今次不同,他虔诚地仰望着她,眼神毫无遮掩。 项炳认真道:“阿娆,我从不轻易许诺,可今日我要对你说,我会对你好,敬你信你,护你周全,凡事与你商量,绝不勉强你做任何不愿意的事。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你没见过我年少无知、手忙将乱的样子,我若是哪里做的不好,你就告诉我,我不会生气,你也不用怕我生气。” 姜娆眼睛微微发红。 她没有流泪,不知为何反而令他更加心疼。 她问道:“你今天不是抄了一天佛经?就……想着这些?” 项炳并未反驳,笑着在她的指尖落下一个吻:“佛经也抄了,真心话也说了,今晚我能不能留下?” 姜娆别过脸,不说话。 他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又问了一遍。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点头,他欣喜若狂,却不敢全部袒露。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笑了出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们说了很多细细碎碎的话,连院里倔强开放的迎春花都聊了一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从前他们聊的都是朝局博弈,很少聊这些,可这些闲事说起来,却更让人心里踏实。 在这些零碎的话语中,他们又一起躺下。 两个脑袋越凑越近,直到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 这张床不够宽,躺下的时候,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的胳膊穿过她的颈下,如此相拥而眠。 项炳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 他想,这个女子是他的阿娆,他唯一的妻子。 她聪慧坚韧,胆识过人,有格局有手腕,能与他并肩同行,共面风雨。 他需要她,不仅仅因为她是姜娆,更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人。 在别人面前,他是定王,是主帅,是项氏子孙。 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而他必须冷静强大,永远不能让别人看到他的犹豫和软弱。 可在她面前,他可以只是项炳,她不会笑话他,也不会利用那些。 他的心满满的,那间空了很多年的屋子,忽然被人搬了进来,点亮灯火,重新修葺,从此再大的风雨也透不进来。 这是他终其一生都在渴望的温暖。 项炳明白,他和姜娆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风花雪月。 有算计和试探,有利益的考量和彼此的权衡,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利益交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那又怎样呢? 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然后闭上了眼睛,慢慢沉入梦乡。 · 接下来数日,项炳都住在王府中,哪也没去。 每日上午,他照常在前院接客见人,去书房处理往来书信,其余时间几乎都耗在了揽月轩,像是要把过去那几个月里错过的相处都悉数补回来似的。 有时他与姜娆在窗边对弈,有时翻看她记下的手札,也有时什么都不做,就斜倚熏笼看她盘算库房账目。 他看她的眼神不加遮掩,一日比一日直白。 然而,清明将近,他有自己必须去做的事。 每年清明,项炳都不在府中祭祖,他会在北境大营,于军中设祭,祭忠魂,励士气 那里是他父亲和兄长们征战过的地方,也是他们殒命的方向。 灵位被供在宗祠里,府中的家祭则由郑夫人从旁主持,一切从简,年年如此,分工明确。 项炳安排好门户防备,还是不放心,把姜娆带到书房,亲自将大小事宜都一一交代了一遍。 不仅是府里的管家账房,就连他身边的亲卫统领,都被召来,郑重见过这位女主人。 他拉着她的手,嘱咐道:“城中诸事,就由你和郑夫人商量着办,若有疑问,差人去大营传信即可。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我必定回来。” 姜娆明白,回握他,道:“大王放心。” 那日,她也会和姐姐姜艳私下祭奠姜氏先人,祭品香烛,都会提前备好,不敢有误。 临行前一夜,项炳比往日更粘人。 才歇下没多久,他就贴了过来,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把人整个揽进怀里,像只大狗似的又嗅又蹭。 他舍不得她,她亦如是。 平日里姜娆总还有些推拒和忸怩,今夜却格外温顺,甚至主动。 项炳感觉到她的依恋,心口滚烫,随即将她更紧地压进怀里,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越到后面他越放轻了动作,生怕她在临别前夜被折腾得太狠,明日起来难受。可越是这样克制,越是缠绵,越是不舍。 天蒙蒙亮时,项炳醒来。 他本想悄无声息地起身,让她多睡一会儿。 可他刚下床,姜娆便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她分明睡得晚,却还是在他醒来的那一刻跟着醒了,或许是感觉到了他起身的动静,又或许是心里一直记挂着他要走的事,所以睡不沉。 她从枕上偏过头来,看见他背对着她,轻手轻脚地穿衣。 他肩背宽阔,因为常年骑马拉弓练得厚实,线条流畅,一路收进窄而劲韧的腰里。 她的脸微微发热,却没有移开目光。 项炳系好腰带,转过身来,这才发现她已经醒了,正撑着半个身子靠在床头,怔怔地望着自己。 她脸上犹带睡意,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看起来愈发柔软。 他走回床边坐下,低声问:“怎么醒了?” 姜娆仰起脸来看他,目光从他的眼睛、鼻梁、嘴唇上慢慢滑过,像是要把他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 大营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她也有不少内务要做,正事当头,这一别或许很久都不能再见。 她不知该如何以妻子的身份送他离去,更不会说那些缠绵之语,可此刻她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不舍,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项炳被她看得心都要化了。 他一把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地亲了上去。 这个吻又凶又急,姜娆猝不及防,被他带着又倒回床上。 他刚识得情滋味,又满是即将离别的焦灼,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才甘心。 过了许久,项炳才松开她,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好好的,等我回来。” 然后他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只要回一次头,他就真的走不掉了。 门帘掀开又落下,院子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然后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整座揽月轩都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早起的鸟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姜娆坐在空荡荡的帐中,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空感疲乏。 去的人还没走远,留下的人已经开始想念了。 从姜氏灭门那一夜起,她就告诉自己,姜家的仇都在她肩上,如果她不努力,没有人会替她努力。 所以她让自己坚强起来,不去依赖任何人,一心一意往前走。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就像今日,他只是去大营主持军祭而已,过些日子就会回来,可她的心里还是像缺了一块,患得患失,不断胡思乱想。 姜娆拍拍脸,让自己振作起来。 伤感归伤感,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落下。 项炳走后,王府又回到了从前那秩序井然的模样。 姜娆每日清晨去给郑夫人请安,然后在她那里坐上一会儿,看看院子里新开的花,逗一逗廊下的鸟,说几句闲话。郑夫人待她比从前更加亲厚,言语间已全然把她当成了自家人,笑着对她说:“大王不在,府里就我们两个,你无需拘束,年管家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姜娆忙说不敢。 郑夫人便板起脸来:“有什么不敢的?你如今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和从前不同了,就算还没行大礼,也是迟早的事。” 她这话说得直白,姜娆的脸又红了,低头喝茶不接话。 她无媒无聘,私奔为妾,说心里毫不介怀是不可能的。但要等到她的身份足以见光的那一天,或许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这一日,郑夫人说带她去个地方。 “大后日就是清明了,有件事往年都是我做的,今年带你一起。” 她神情郑重,领着姜娆走向王府东北角。 那里有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隐在几株老松之后,显得格外幽静朴素。 院门紧闭,落着锁,门板上的朱漆有些许剥落,看起来已尘封许久。 郑夫人站在门前,满腹感怀,轻声说道:“这里是先王妃的故居,每年清明前,我都会来这里,亲自打扫一遍。” 她从袖中取出铜钥,对准锁孔缓缓拧开,随后双手抵住门板往里推开。 姜娆跟在她身后跨进院子,默默打量这个分外安静的小院。 院里铺着青砖,两侧种着桂花树,树下摆着桌子和一张藤木躺椅。风一过,它轻轻晃了晃,仿佛主人刚起身离去不久。 院子正房是一间书房,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雨吹打得微微发白,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 郑夫人在一旁说道:“先王妃喜静,先王单独给她辟了个院子做书房,取名静心斋。从前,这里是不许旁人进的,只有那几个混小子不懂事时胡乱闹腾。现在,就只剩下我每年来看一看。” 她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姜娆,眼神复杂,语气却十分温和:“今年我把你带来,是想让你看看。有些事,总得让后人知道。” 姜娆点头,不由得心生好奇。 正房的门没有锁,一推就开。 晨光涌入,照亮满室故纸。 无数沉睡多年的旧事,被她们这一来,轻轻惊醒了。 第95章 钥匙传承,肃穆军祭 书房不大,陈设也不多。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除了一方旧砚、几支毛笔之外,再无他物。 旁边的书架空了大半,边角上挂着几条彩色丝绦,尾端垂着铃铛,像是用来逗孩子的小玩意儿。 墙上挂着一幅字,过去多年,字迹仍清晰可辨,笔力柔中带刚,清秀端庄。 “这是先王妃写的。”郑夫人站在她身旁,抬头望着那幅字。 “王妃出身很好,父亲是当年的老臣,她又是长女,先帝便把她指给了先王。这门亲事是御赐的,两人成亲前连面都没见过几回,那时候先王心里装的全是兵马粮草,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几半用,哪里顾得上儿女情长。 “刚成婚时,两个人说是夫妻,其实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王妃嫁来时也不过十几岁,人生地不熟的,想家想得厉害,一开始也怨他,后来慢慢也想通了,她开始学着打理王府内宅,和安州官眷往来。 “后来日子久了,他们终于慢慢有了情意,先王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而王妃也是个极温柔极聪慧的女子,她连着生了大公子和二公子,先王高兴得不得了。当时项家孙辈少,先帝也十分疼爱这两个孙子,当众夸过好几次,赏了好多东西来。” 郑夫人说着,脸上带着淡淡的温柔。 隔着漫长岁月,她仿佛仍能看见当年那位年轻王妃,逐渐从青涩蜕变到沉稳的模样。 她还记得,王妃有孕时,还念叨着这一胎要是女儿多好,结果又是个小子。 不过先王说了,儿子好,儿子多热闹,王妃也随着他高兴。 那几年,王府里确实热闹,先王从军营回来,一进门就被家里两个小子扑个满怀。 接着,郑夫人话锋一转: “可王妃生完二公子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偏巧那几年北三州正乱,边境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先王常常半年几个月的在外面跑,领军左右支援,根本顾不上府里的事。 “后来王妃又有了身子,他也不知道,小产的时候,他才从军中赶回来,请了多少大夫也没能调养好,她怕他分心,就自己扛着。王妃后来又怀了大王,拼着命生下来,可身子已经是油尽灯枯。撑到大王四岁那年,王妃就撒手去了。 “那时候,我已经入府做乳母好几年了。大王出生时,王妃没有奶水,是我在带。王妃临终前把大王托付给我,我答应了,这一晃,就是二十年。” 听到这儿,姜娆看向郑夫人。 郑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先王后来知道,是自己这些年疏忽了她,才害得她一步一步把身子熬垮了。他从来没有提过续弦,府里也没有再进过新人。 “他把王妃用过的东西都封存起来,这间书房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动过,每年到了王妃的忌日,他都会独自来这儿,一待就是一天。 “他这人打仗杀伐决断,到了自己的事情上,反而倔得跟头驴一样,一辈子不肯跟人说一句软话。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坎,到死都没能迈过去。” 郑夫人按了按眼角,没有再说下去。 她弯腰,从书案下取出木桶和抹布,递给姜娆一块:“来,动手吧。这屋子小,花不了多少工夫。” 两人便在这方寸之间忙碌起来。 这里虽久无人居,却定时有下人拂拭,并不积尘,打扫起来并不繁琐。 郑夫人动作熟稔,姜娆也挽了袖子,跟在一旁帮忙。 墙上的字幅不敢乱碰,郑夫人只让姜娆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上头的浮尘。 在打扫的过程中,郑夫人又断断续续地讲了些旧事。 她说先王是先帝长子,为人宽厚,尤擅领军,最得先帝重用,又立下赫赫战功,声望正隆。 那时候盛国上下暗地里都在传,说定王迟早要谋取储君之位。 先王却不理会这些,他既然领了这个名号,就只想把北境守住,让安州的百姓过太平日子。 可后来,树欲静而风不止,发生了许多事。 大公子和二公子长大后,都在军中历练。 他们感情很好,一个稳重厚道,一个聪明机灵。 项炳小时候只要不念书,就缠着他两个哥哥,像个尾巴似的跟在后面跑。 姜娆想起项炳曾对她说过的一些往事,轻声追问:“后来呢?” 郑夫人背对她,面对着那副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后来,老天不开眼啊。大公子出了意外,二公子在战场上中了暗箭,不治身亡,都是前后脚的事。 “那一场风波,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盛京里有人在背后搞鬼,安州军心不稳,北戎趁着人心涣散又打过来,几乎把先王给掏空了……不过一年后,他也走了……” 待她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却努力对姜娆笑了笑:“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些日子我不能想,一提起来心口就疼。” 姜娆欲言又止,低下了头。 这些事,她从旁人口中零星听过一些。此刻由郑夫人之口说出,才知那些风言风语背后,藏着怎样沉痛的过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想起了初见项炳时的样子,那个坐在长案后的年轻藩王,冷淡自持,不动声色,令人心生敬畏。 直到她一步步走近,才看见他的另一面。 那并非他与生俱来的性格,而是他付出无数代价才学会的保护色。 四岁丧母,少年丧父,接连失去两位兄长,这些事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那种天塌地陷、无处容身的感觉,她经历过一次,所以她能体会项炳当年经历了什么。 那种失去至亲的痛,她太懂了,所以她才更懂得项炳这些年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城的滋味。 两个人默默地站了许久。 郑夫人缓了会儿情绪,先回过神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姜娆,自己也擦了擦眼角:“年纪大了,总是止不住唠叨。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受,只是觉得,该让你知道这座王府经历了怎样的动乱,大王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她停顿了一下,恳切地说道:“他这个人其实比谁都重感情,我只盼你,能真心待他。” 姜娆把帕子紧紧攥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 她说不出什么漂亮的承诺,也不知自己到底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但她愿意以真心换真心。 郑夫人环视了一遍这间小小的书房,然后把那枚铜钥匙递到她面前:“这是静心斋的钥匙。 “王妃去得早,原先给三兄弟都提前备了些聘礼,给他们成亲时用。后来……先王一个接一个地送走了自己的儿子,那些聘礼一样都没能用上。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受不了打击,就把它们尽数变卖转送了。 “先王妃还有一些首饰,都封存在库房里,这些年我偶尔取出来看看,留个念想。所以啊,我能代她传给你的,就只剩这间书房了。” 姜娆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心底泛起一股热流,眼泪差一点又要落下。 她来安州,本也不是图财的。 那些世族的浮财、官场的虚名,她早就看淡了。 她想要的,是真相大白,重立姜家门楣。 而现在交到她手里的这把钥匙,是郑夫人对她的认可和托付,同时代表着定王府的过往,是一个家族几十年的悲欢离合。 姜娆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那些从前再寻常不过的画面,如今回想起来,已是遥不可及的梦。 她也曾有过属于自己的书房,这样充满了故事的旧纸堆。 一场剧变,它们全部化为了灰烬。 可是今天,郑夫人把这座书房交给了她,像是把一段被中断的时光重新接续起来。 “郑夫人,我……”姜娆哽咽。 郑夫人看见她泛红的眼睛,没有劝,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姜娆收下钥匙,又看向这间被她们打扫得窗明几净的书房,觉得自己与这个地方的牵绊,又深了一层。 她认真地说道:“以后若是得闲,我还想听您说更多过往的故事。” 郑夫人点头,眼里有温柔的光芒在流动:“好,以后有的是机会。只要你愿意听,我有好多故事呢,你若不觉得烦,我一天一个讲给你听。那些事藏在我心里这么多年,如今总算多了一个能说的人,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两人走出院门。 郑夫人跨出门槛,又回身在门板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和里面的人道别。 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可他们留下的痕迹,还在这座院子里,被清明时节的雨水一年一年地洗着,被后来的人一年一年地记着。 春风吹过,将枝头那些新绿吹得沙沙响。 · 清明这日,云层低压,风卷天寒。 营中不闻号角,亦无操练喊杀,只有旌旗猎猎翻卷。 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临时祭台,背靠群山,面朝大营,四周白幡长绫招展。 祭台正中央设着帛位,一方方木牌竖立其上,牌面朝北。案前供着各类贡品,还有几枝刚从野地里折来的迎春。 项炳未着甲,只穿一身寻常戎装,用一根素白布条束了额发。 营中将领皆以白布系臂,校尉以下则缚一条白麻。 远远望去,整座大营无比肃穆。 周横身为副将,专门负责今日防务,他在天亮之前就带着人检查布防,明哨暗卡设了好几层,斥候更是早早便撒了出去,确认方圆数十里内无敌踪。 清明大祭,全营上下齐聚一处,不容打扰,周横连换防时间都作了临时调整,确保祭典期间防务无一刻松懈。 天光渐亮,士卒们按营排列,鱼贯进入祭场。 张标左臂绑着白布条,站在阵列最前方。 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和平时咋咋呼呼、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望着前方祭台上那几方牌位,眼眶有些发热,便倔强地仰起头,去看天边。 一层薄薄的晨雾弥漫在天地间,大日将出,东方已透出橙红色的光,为远处山脊勾出一道金边。 风从北边吹来,吹得张标眯起眼睛,想起了从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时先帝故去,皇位传到了现在这位陛下手里。 北戎人失去震慑,再次纵马南下,烧杀抢掠。 他的家乡被烧毁一空,爹娘死了,一切都没了,他恨死了那群畜生! 于是他带着同村的几个半大小子,从幽州边县跑出来,一路向西,跋山涉水到了安州,投入定王麾下。 当时,定王的旗号响当当,北三州的人都知道,跟着他打仗,能报仇杀敌,也能升官发财。 张标和几个兄弟在军中干了半年,立功被挑进了前锋营。前锋营是定王的亲军,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头。他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先王,激动得一整宿没睡着,跟同帐的兄弟说了一夜傻话。 先王见他是个可造之材,把他从大堆的新兵里挑出来,放到身边历练。他敢打敢拼,很快就脱颖而出,闯出了名号。 后来,他见到了三位公子。 大公子有乃父之风,沉稳持重,办事妥帖,营中上下无不心服。二公子长得更像王妃,眉眼清俊,笑起来斯文,但其实藏着一肚子坏水。 三公子项炳年纪最小,虎头虎脑,营里人都爱逗他。项炳人小但性子倔,输了就咬着牙再比,比到天黑了也不肯下马。 张标把他们都当兄弟看,在大帐里喝酒说笑,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他以为等先王老了,自己就给大公子当先锋,辅佐他接着守住北境,看着他娶妻生子,将来再把这份家业交到下一辈手里。 然而,天不遂人愿。 那年隆冬,刚刚定婚的大公子战死。 项炳不信大哥就那么没了,在辕门前站了整整一夜,谁劝都不走。 先王亲手为长子合上双眼,继而大病一场。 张标把一坛子粗酒喝得精光,又吐得昏天黑地。 他恨大公子死得太年轻,可战场上的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等他们扛过北戎人反扑最凶的几年,把他们驱赶到饮马河以北,以为局势终于好起来,便放松了警惕。 二公子代为巡边,那天一支从山崖上射来的冷箭,正中心口。 人抬回来的时候,血把整个担架都浸透了。 张标远远地看着,甚至不敢走近,恨不得立刻点兵杀进北戎王庭,然后把敌人全部碎尸万段。 第96章 魂兮归来,吊唁赙仪 二公子一死,风波乍起,连盛京也开始生事。 那些平日里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嗅着血腥味探出头来,像冬夜里的豺狼,专挑最虚弱的时候下手。 先王一夜白头,竭尽心力,才维持住军旗不倒,把濒临溃散的军心一点点拢了回来。 也是在那时,项炳飞速成长,十五六岁就学会了奇袭的本事,一声不吭地翻山越岭去偷袭北戎运粮线,把张标吓个半死。 定王的三个儿子,竟一个比一个彪悍。 项炳拿事实证明,他是一位奇才,未来的悍将,但没有他成长的时间了。 次年秋,北戎诱饵佯退埋伏,先王阵亡。 那一次敌军早有准备,先冲散他们的队形,然后分割围困。敌人算准了他们的每一步,连支援路线都卡得死死的。 张标拼命往里冲,几次都被阻断,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等他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中央时,先王已经不行了。 他背着一具变冷的身体,回了大营。 平时张标从不提这些事,假装自己已经忘了。 但每年清明,只要一站到这祭台前,所有记忆都会重新翻涌,清晰如昨。 他忍不住去想,如果那天他能早一刻发现不对劲,如果他冲得再快一点,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可这世间没有如果。 先王把他从一个无名的边县少年提拔成前锋营的校尉,又一步步做到副将。 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就是跟着先王策马追敌的那些年。那时候天高地阔,风卷红旗,他们刀锋所向,便是千军万马。 他欠先王的,这条命都还不起,可他没能救下先王,也没能救下大公子和二公子。 张标仰天睁大眼睛,硬是把那点苦涩的湿意给逼了回去。 他对自己说:有什么好哭的,先王在天上看着呢,三公子如今也长成大人了,定王一脉没有断。 他会一直守着安州,直到再也打不动的那一天。 卫彰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调度着一些琐碎的细节,面色如常地望着祭台上那些牌位。 他来安州的时候,项炳的父兄已经不在了,他没有见过他们,也没有受过他们的恩惠,那些人对他而言,只是旁人反复提起的名字和故事。 他敬重他们的功业,却不像张标他们那样刻骨铭心,所以今日他的情绪要平静得多。 同时,他也能从一个外人的角度,来审视过往那些事。 大公子意外战死,二公子离奇暗箭,先王误入陷阱,援军被截。 三次意外,都发生在最关键的人身上,这怎么可能? 先王是先帝长子,也是天生的将帅,胸有丘壑,目视千里,能把一盘散沙炼成铁军,不仅品性端方,还勤军爱民,治下严明,从不骄纵部属,是个人人交口称赞的贤王。 而且他还接连添丁,子息昌盛,孩子们英武聪慧,听起来是最完美的继承之选。 先帝也不掩饰对他的喜爱,多次当众夸赞,甚至说过“此子类我”这样的话,亲笔题写“定国安邦”四字赐予先王,悬于王府正堂。 在卫彰看来,这不是欣赏,这是捧杀。 若先帝真心爱护先王,就不该把他推到那样的风口浪尖,可先帝偏就那么做了。他难道看不出来,这会招来多少明枪暗箭? 卫彰不相信巧合,也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人性。 先王赫赫,长子立功,次子添彩,后继有人。这样的定王府,如何不让某些人夜不能寐? 大公子出意外时,先王尚能支撑;二公子死后,先王一夜间白头。 那些暗处的人算得精准,他们不急于一次赶尽杀绝,而是像剥笋一样,一层层剥去定王最坚强的外皮,让他悲痛心衰,露出破绽,最后在战场上做个了结。 与其说是天意,不如说是有人在暗中布局,一步步剪除最具威胁的血脉,直到那个人的目的达到为止。 卫彰抬眼,望向南方。 那位陛下有小聪明,但没有大智慧,自以为算无遗策,实则目力有限,只看得见眼前三寸的利益,守着先帝留下的残局修修补补,勉强度日。 这种人不会光明正大地做脏事,怕留下话柄,可若有人把刀递到跟前,他半推半就地也就接了。 他和先王比,差了不止一筹,和先帝比,更是望尘莫及。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终坐上了龙椅。 奈何,奈何。 卫彰默默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了下去。 安州方面不是没查过,这些问题当年不是没人追问,可追问到最后都变成了无头公案。 某些猜测也不止他一人会有,但安州的实力还不够,眼下不是清算旧账的时候。 他收回思绪,看向前方祭台。 礼官已经就位,场中鼓乐齐鸣,不过他们演奏的并非编钟雅乐,而是军中的减杀之乐,低沉肃杀。 号鼓声中,项炳独自登上祭台。 台上摆着三爵,他亲手斟满,水酒入爵,波光潋滟。礼官唱礼,项炳行三跪九叩之礼,脊背伏下去,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祭台下,乌泱泱的将士们跟着跪拜,海浪一般层层伏下。 初献,读祝。 这份祝文是项炳亲笔写的,斟酌来去,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了短短一篇。 他在灵前展开祭文,一字一句地庄重诵读,像在阵前宣读军令。 风把他的声音送向更远的地方,整个大营数万人静立,台下鸦雀无声。 直到他念完祝词,说到最后两句:“魂兮归来,以守我土!魄兮归来,以佑我民!” 人群才终于有了些许躁动。 项炳献帛,又亲自把馔盒端上祭台,一样一样地摆好。 帛是白帛,馔是素馔,每一样都简洁肃穆。 战鼓混着低沉的号角再次响起,以示将士们枕戈待旦,不敢忘忧。 接着是饮福受胙。 项炳从祭台上接过祭肉,那是今日一早现杀的一只羊,按照古礼煮得半熟,肉还带着血丝。 他取刀,切下一块,先送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才又切下一块,走下祭台,分赐诸将。 张标把肉送进嘴里,囫囵吞下去,朝他重重抱拳。 卫彰也接了祭肉,慢慢吃完。 每一块肉都由项炳亲手分出,上承先王之志,下合同袍之谊,分肉而食,从今往后,要同甘苦,共死生。 最后是望燎。 祝文被投入火盆,由火焰尽数吞没,一丝青烟袅袅升起,随风而逝。 礼官高唱:“魂兮归来——!” 全军齐声应和,声浪排山倒海涌向天际,像是要撕开那层乌云。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三声齐喝,一声比一声高亢。 那声音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群鸟惊飞,山林回响。 喊完之后,四下里再度寂静无声,只有风在白幡之间呜咽穿行,像无数个魂灵在应和那呼唤。 项炳宣布犒赏全军,今日不操练,杀猪宰羊,每人加一餐肉食。 又当众宣布,宣布免除孤寡佃户一年赋税。 那些人大多是阵亡将士留下的家属,他们失去了儿子或丈夫、父亲,安州不能让他们再失去生计,这是定王府多年来的惯例。 祭典结束后,将士们列队散去,白布白麻还系在臂上,要等过了今日才能解下。 没有人能心情轻松,大营里没有欢呼,士兵们沉默地领了酒肉,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有人盛满了酒,泼洒于地,祭奠同袍。 午后,吊唁使的仪仗慢腾腾地出现在辕门外。 那位老臣须发皆白,颤颤巍巍地下了车,在随从的搀扶下走进大营,对着高台恭敬祭拜。 项炳站在一旁受了礼,态度疏淡,神色漠然。 这些年,朝廷吊唁不过是走个形式,派来的大多是年迈的文臣,让他连发作的机会都没有。 那老臣也识趣,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官样文章的话,丝毫不提及过去一年盛京都做了什么事。 末了,他叹息一声,拱手辞行,意有所指地说道:“大王节哀,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惟愿天下太平。” 话音落下,他便颤巍巍地走了,从进营到离开,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朝廷的赙仪,有绢帛布匹,金银香饼,还有一道慰问诏书。 张标站在远处目送,眼底都是冷意。 先王殉国,两位公子故去,定王一脉就剩下项炳这一根独苗。朝廷派个走不动道的老头来拜一拜,送几匹绸子香饼,便算是尽了兄弟之情、君臣之义,真是笑话。 他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假惺惺,也不怕先帝在天上看着。” 卫彰从他身后走过来,听见这话,淡淡道:“知足吧,至少人也派了,赙仪也准时送来了。” 张标哼了一声:“那还不如不来,老子看着就来气。” 卫彰摇头,不再多言。 这莽夫说话粗,但话糙理不糙。 先王逝去后,府中只剩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朝廷想借机削藩夺军,派出能臣干将接管安州,把项炳接回盛京做个富贵闲人。 偏偏项炳撑住了压力,安州这些人也不愿意被朝廷那些武勋、世家,插手到自己的地盘来,各有各的博弈,定王的爵位和军权,最终还是保住了。 那些京中勋贵,吃惯了空饷,拿惯了回扣,真要让他们来安州,不出三年,定王辛苦攒下的家底就会败个精光,安州军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卫彰这些后来投奔的人,根本不会有今天的容身之处。 从那时起,朝廷对安州的态度愈发刻薄,既怕养虎为患,又怕道义上落了瑕疵,所以既要体面哀荣,又不敢真给实惠。 卫彰拍拍张标的肩膀,抬脚往前走。 张标吐出一口气,也收敛了自己的情绪,重新挺直腰杆。 火盆里的灰烬已经凉了,北风一吹,又带起零散的火星。 这一天,项炳只想自己一个人呆着。 他登上烽火台,不过这次他没有北望,而是回身看向大营,与更远方那座金碧辉煌的都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额发被风吹乱,素白布条的另一端在风里飘动。 天际的云层积厚,慢慢往北边涌去。 不知是想下雨,还是想落一场晚雪。 姜艳瞧着天色不对,拍拍身子站起身来,顺便叫了妹妹一声。 姜娆用袖子擦擦眼睛,随她走到一边。 今日清明,她们姐妹流亡在外,无家可归,无坟可扫,只能找这么一处偏僻无人的荒坡,偷偷地烧几张纸,摆几样吃食,对着盛京城的方向磕几个头。 姜艳把酒壶递过去,姜娆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皱眉。 两人没再多耽搁,把地上的痕迹略作收拾,便并肩往山下走,边走边说着最近的见闻,互通有无。 姜娆把书房钥匙的事说了一遍,姜艳的目光却沉了沉。 其实在大营里,她也有意无意地打探过,项炳的过往之事。 从前她曾与妹妹玩笑,说现在这条命是捡来的。 在知道安州往事后,她愈发觉得,能活着,把眼前的每一天都好好过下去,就是挺大的造化。 姜艳很快按下那些伤怀感叹,说道:“那郑夫人是真把你当自家人了,你以后在王府里,日子不会难过,我也就放心了。” “她一直待我很好。”姜娆带着几分感激说道。 郑夫人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的身份,却没有揭破,更没有以此作为把柄来要挟她,她不由得感谢自己的运气不错。 姜艳瞥她一眼,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你跟那个定王呢?也好了?” 姜娆顿时羞得别过脸去,姜艳一看她的反应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天迟早会来,她心情复杂,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我看他也还行,别的我不管了,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姜娆听得心软,伸手去挽她的胳膊,一双眸子欲语还休。 姜艳招架不住,也就不再说了。 过了会儿,姜娆又开口道:“姐姐,最近我总是在想,当初父亲已经预料到了危险,提前做了安排,派人护送我们离开盛京,却没有告诉我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97章 背后隐情,陛下现身 姜艳低头回忆了一番,道:“起初我以为,只是要送我们出城避避风头,过阵子就会回来。直到我们刚刚出城,城门就突然关了,官兵严加戒备,我才意识到,真的出大事了。” 姜娆又道:“我问过陈素,他说那天他也没收到任何消息,一切都事发突然,毫无预兆。” 紧接着,姜艳愤愤难平道:“事后我们才知道,那天是杨羡亲自带人围府,说什么姜氏谋逆。我们家和他根本没有交情,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到底为什么突然带兵围了丞相府?!” 围府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全然不知,只知道,那一夜血流成河,盛京人人噤若寒蝉。 姜娆摇头:“这件事背后,必然另有隐情。” 若只是政争倾轧,不会突然和绝情到那个地步,除非是父亲手里有什么东西,或亲眼看到了什么,才逼得对方立刻动手灭口,斩草除根。 可父母为何不与她们一起逃?是不想走,还是根本走不了? 只是现在,盛京里无论是父亲的门生故旧,还是母亲的亲朋好友,她一个都不敢联系,项炳的身份同样不方便。 那些人如今恐怕也被盯着,若是贸然去查,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若是不查…… 姜艳握住她的手,劝道:“眼下,我们好不容易在安州站稳了脚,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家里的事,咱们记着就行。这世道变得快,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说不定盛京哪天自己就乱了,杨羡那个狗东西自己死翘翘了,咱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报了仇呢。” 姜娆转过头来,对上姐姐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轮廓相似,却比她更加锋利。 她轻轻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是故意说这些宽慰我,可我还是爱听。” 姜艳哼了一声,道:“我真是这么想的。” 她巴不得盛京乱成一锅粥,最好杨羡被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然后她又不放心地对妹妹叮嘱起来:“还有,你在王府里,也别只顾着替别人忙前忙后。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也不是被人随便拿捏的性子。可两个人感情好的时候什么都好,将来若有一天利益相冲,你得先保住自己。” 姜娆心里清楚,姐姐这一番话是真心为了她着想。 情浓时自然你好我好,可万事万物都有阴晴圆缺,不可能永远如初。 项炳是个强硬的人,性格也相当执拗,她没有把握每次都能说服他。 姜娆点点头,道:“我记下了。你也要千万小心,军中不比别处,你要留个心眼,别一时冲动上了头。姐姐,别留我一个人。” 姜艳闻言,揽住妹妹的肩膀,重重地拍了拍。 她笑着说道:“放心,我命硬着呢。再说了,我还得替你盯着定王,若是又有人送什么美人来,我第一个给你通风报信。” 姜娆脸上发烫,伸手去捏她的腰:“你再说!” 姜艳早有防备,机灵地闪身躲开,然后哈哈笑着,一边说着什么“女大不中留”之类的话,一边撒腿往山下跑。 姜娆气得脸更红几分,提着裙子追得气喘吁吁。 山脚,韩叔正驾着马车,在树旁等着。 他远远就看见两位主子一前一后地跑下来,一个笑,一个追。 他原本还担心清明祭拜会让人伤心,如今看这模样,倒放下心来。 闹够了,姜艳牵过自己的马,翻身骑上,道:“我看这天色可能有雨,快走吧。” 姜娆抬头看她:“姐姐,你方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你也一样,凡事小心。” “放心吧。”姜艳一夹马腹,马儿扬蹄跑出去,扬起一溜烟尘。 姜娆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那道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王府驶去,姜娆靠在车厢壁上,想起方才姐姐说的那些话。 家仇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群狼环伺,也许要不了多久,盛京真的会自己乱起来,在那之前,她和姐姐都得好好的。 · 同是清明时节,盛京城里的氛围要诡异得多。 往年这个时候,宫里宫外都要忙碌大半个月,由礼部拟定仪程,太常寺排练雅乐,内廷司赶制祭祀用的帛幡等物。 到了当日,陛下亲率百官出宫,浩浩荡荡地前往城外皇陵。禁军沿途清道,仪仗绵延数里,香案接驾,万民观礼,是盛京城一年中最隆重肃穆的场面之一。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排场盛大,既能彰示正统,又能安定人心。 然而到了今年清明,礼部照旧拟了流程,太常寺也兢兢业业照旧排演奏乐,帛幡祭器一样不少地赶制了出来,唯独陛下自始至终没有现身。 按惯例来说,若陛下身体抱恙,不得谒陵,当优先以太子代。若无太子,则遣亲王,亲王不在,则遣郡王。 可盛国另有一番内情,导致亲王、郡王几乎都远在地方。镇国公一流中均为异姓者,无宗室后裔,他们只能陪祀,不可做主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太后可以在宫内太庙行礼,同样不能去皇陵代替陛下上陵。 盛京城议论纷纷,猜测今年该是个什么章程,是否会临时请陛下的亲弟弟宁王殿下回京主祭,又或者是从诸位郡王中挑选一位。 清明虽然只属于常祭,并非最高等级的祭祀,但其意义颇为重要。尤其是在人心惶惶、流言纷飞的当下,这祭祖大典便显得愈发紧要,关乎民心士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宫中却始终没有圣旨传出,礼部官员们的上书也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答复。 天子不露面,龙椅始终空着。 某些流言越传越玄。有的说陛下早就风瘫在床,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还有的说陛下早已驾崩,只是秘不发丧。 直到清明前数日,陛下才下了诏书,告于太庙,说明自身抱恙,宗室乏人,权宜变通。 此举是将特殊情况昭告祖宗,避免礼法问题,可诏书后面的结果却让文武百官瞠目结舌,不可置信。 陛下竟下旨,由当朝文官之首作为摄祭官,代行主祭。 也就是由异姓大臣杨羡来摄祭。 一石惊起千层浪,此举立刻引来大量抨击。 其一,异姓大臣摄祭,从无此先例,堪称大变。 自盛国开国以来,代天子主祭者,非宗室莫属,从未有过外姓人染指陵祭的先例。 其二,杨羡此人得位不正,德行有缺,难以服众。 他是寒门出身,靠着几次投机取巧爬上高位,朝中勋贵旧族向来看他不起。 中下层官员议论纷纷,愤慨不已。 项氏枝繁叶茂,宗室虽然大多远在地方,但论起亲疏远近,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姓人在皇陵前代天子行礼?这是僭越,是祖宗礼法绝不容许的大不敬! 有人请愿临时暂停本次清明陵祭,日后补行。 重臣大员却已达成默契,寻觅各类借口,来印证此举的合法、合理。 如今宫中陛下的情况秘不可言,诸位皇子或囚或死,太后和小皇孙是正统,但终究不能代替陛下行责,只能事急从权。 有这些人在上面按着盖子,百官私下里快把嘴皮子给磨破了也无用,明面上礼部依然按照流程继续做着准备。 众人心中愈发惶恐。陛下到底还能否露面,还是说…… 消息传出的次日,便有一位御史带头上书。 这位御史在朝中浸淫了大半辈子,颇有威望,当年先帝在时,也曾夸过他“老成持重,堪为风宪”。 近年他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很少再出头领事,只想安安稳稳熬到致仕。 眼看着归乡之期不远,哪料到朝中接连发生如此变故,接连做出如此有违礼法之举。 他抱着乞骸骨之心,连夜写了奏章,上书陛下,称清明祭祖乃国家大典,陛下未至,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难免生出种种揣测。 若陛下圣体健安,请陛下于朝会之时,御门一见,以安臣民之心。 若圣体尚未痊愈,亦请明示,臣等自当朝夕祝祷,不敢再扰。 这位御史在朝中浸淫多年,深谙上书劝诫之道,绝不可质疑陛下圣意,故而他用词极为克制,不直接指出由异姓大臣摄祭的僭越之处,只关心陛下圣体安康,咬住了请陛下露面这一点。 紧接着,更多的人按耐不住,又有几份联名奏书递了上去。 亦有人早就看不惯杨羡小人得志的做派,趁机弹劾其言行不当、私下受贿、家人纵凶等罪状。 连国子监的学生也开始议论此事,愤愤然一同请愿,高呼祖宗法度不可废,请陛下视朝,引来百姓围观。 杨羡称病不朝,躲在家中。 暗中操持一应事务的,竟是刘茂那个内官。 自古以来,内臣掌礼,便是国之不祥,这比异姓摄祭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几位老臣又气又疑,但清明迫在眉睫,总不能因一人之故废了祖宗礼法,一切只能照旧筹备。 刘茂倒是不慌不忙,每日在宫里宫外走动,处处安排妥帖,比礼部堂官还要精细。 赵明拢着手,远远地看着别人忙进忙出。 宫里的真实情况,只有最高层的那几个人知道,余下的聪明人早就看明白形势,不会跳出来闹事。 现在叫叫嚷嚷的,除了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那几人,大多是被人背后怂恿,当了枪使的蠢货,那些年轻学生更是被人一煽就起,热血上头,顾不得什么利害。 不过想到宁王,赵明的脸色开始有几分凝重。 差点把他给忘了,论血脉,宁王才是最名正言顺的继任人。 他是先帝嫡子,陛下的同胞弟弟,若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宁王登基,合情合理。 当初先帝和太后这正是顾虑这一点,才把他放去了江州。那里被齐州屏护,平静无事,物产贫乏。宁王爱武,手里却几无兵权,只能在江州当个闲人。 外人还要夸先帝宠爱嫡幼子,一点风波都不忍其受,给他挑了块太平地方安养。 从前宁王也识趣,老老实实在江州关起门来过日子,从不插手朝政,甚至他连子嗣都少,只有独女玉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到这儿,赵明不禁摇头。 宁王越是克制退让,越证明他有多清楚天家翻脸无情。 也就难怪他会把独女和爱妾一并送来,太后对玉真郡主和刘侧妃如此上心,留住宫中亲自护佑了。 赵明又看清一层,摇头叹气,拢着手慢悠悠走远了。 · 朝中气氛剑拔弩张,上奏的折子越来越多,请愿的声音越来越大。 宫里突然传出消息,陛下将于明日御门临朝。 消息一出,满朝震动。 那些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贬黜准备的官员们全都吃了一惊。 紧接着,有人欢喜,有人忧虑,更多的人则是翘首以盼。 翌日,春寒料峭,天还黑着,午门外便已乌泱泱站满了人。 所有有资格入殿的人,几乎全都来了。 有白发苍苍的老臣,有入仕不久的年轻官员,还有不少闲散宗室、勋贵子弟。某些告病的老家伙也拄着拐杖来了,生怕错过这半年以来陛下第一次露面。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从正门一直排到了桥头,大多面色严肃,屏息凝神,只有极少数仍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天光渐亮,宫门终于缓缓开启。 打头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宦官刘茂,他身后还跟着一队禁军,使得气氛更加严肃。 往常这种场合,领头的应该是礼部官员,如今换成内官率领禁军出场,不免让人多想。 刘茂站定,扫视一圈,随即尖着嗓子宣了一声:“圣驾到——!” 百官激动地齐齐跪拜。 不远处,一顶明黄色的御辇缓缓而来,御辇四面垂着明黄绢帷,风吹得帷幕不住翻动。 有人悄悄抬起头,透过晃动的帘缝,终于看见了陛下。 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正襟危坐,头微微低着,因为天色仍暗,看不清表情。 陈皇后陪坐在他身侧,微微露出笑容,更显得帝后恩爱和谐。 群臣伏地高呼万岁,更有人已经热泪盈眶。 半年了,整整半年没见过陛下的面,外间什么传言都有,如今终于见着了。 第98章 扮猪吃虎,跟风救济 御辇从午门行到桥头,便折返回去。 陛下既没有停辇下驾,也没有出声抚慰,他只是如御史请求的那样,露了一面。 片刻功夫后,御辇回到宫门之中,刘茂和禁军等人也随之远去。 然而,此时此刻,站在丹陛下的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心中积攒了半年之久的猜疑不满,顿时消散大半。 陛下安好,这一消息迅速传遍盛京,甚至有人放起了鞭炮庆贺。 没多久,附近几州都得到了消息。 这些藩王们平日里天各一方,暗地里却互通有无,盛京里的风吹草动,不出几日便能传到他们耳中。 如今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消息自然传得更快。 久在深宫养病的陛下终于露面了,但他只是坐在御辇里,一句话都没有开口。 百官山呼万岁,随即宫里宣布取消清明常祭,来日再补。 这个结果倒是不出意料,毕竟正月里的大祀已经因为同样的原因取消过一次。 有人说,陛下根本就没病,从头到尾都是装的。他不露面,就是为了让某些人以为自己快死了,把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引出来,好清理门户。 朝中看似是文臣武勋在争权夺利,其实幕后真正的操盘手是陛下自己。 此次清明,陛下让杨羡临时摄祭,只是故意抛出去的饵,他只要现身一次,谣言自破。 这个说法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 连路边书生都能煞有其事地议论一番,称陛下乃是先帝嫡子,自然不是简单人物,装病数月,谁忠谁奸,一看便知。 先帝当年就曾装过一次重病,让北戎以为有机可乘,结果被盛国大军迎头痛击。 如今陛下不过是照猫画虎,把老手段拿出来再用一遍。 帝王心术,真是深不可测。 不过,立刻就有武夫反驳,若陛下有先帝三成功力,也不至于让北戎人如此嚣张。 这些人对先帝敬若神明,对当今这位却没什么敬意,说话也全无顾忌。 两边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当街动起手来。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陛下安好,天下短时间内还不会为了争夺龙椅而大乱,这就是好消息。 管谁当皇帝,百姓只求一个太平。 · 江州。 宁王府坐落在江岸高处,朱漆大门外蹲着两尊汉白玉石狮,远远一望便知是亲王府邸。 府内飞檐斗拱层层叠叠,亭台楼阁掩映于古木之间,后花园直通江堤,凭栏远眺,江天一色,千帆过尽。 宁王项领是先帝第九子,当今陛下的同母胞弟,论出身,他已是这天下最尊贵之人。 自从获封以来,他极少离开江州,而江州境内承平已久,百姓安居乐业,官场上下也无甚大事。 在外人看来,宁王在王府里过着锦衣玉食、歌舞升平的快活日子,早已安于封地。 可事实上,这所谓的安稳享乐只是表面,他心里从没有真正放松过警惕。 这一日,宁王刚刚起身,才在椅上坐下,就有心腹小心上前,把盛京那边传回的消息尽数汇报。 陛下乘坐御辇现身宫门前,由陈皇后陪坐在侧,百官跪迎,亲眼得见天颜。 帝驾既出,先前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猜测,一夜之间便被压下大半。 听完,宁王脸上含着的笑意立刻淡了。 他屏退左右,独自负手走到窗前。 清明时节,江州正下着绵绵春雨,雨丝细书牛毛,江面上一片雾蒙,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他望着那一窗烟雨,渐渐皱起眉头。 旁人或许以为,陛下是在装病下一场大棋,用一场漫长的沉默,等待某些人露出狐狸尾巴,方便其一网打尽。 可宁王不这么想。 他是陛下项颐的亲弟弟,同样在母后身边耳濡目染地长大,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这位兄长的脾气。 先帝之子,不分男女,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当年定王等人呼声甚高,许多人认为项颐不过是占着嫡出名分,才被先帝和太后偏爱,若比拼才干实力,恐怕斗不过那几个兄弟,但最后赢的还是他。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人能把“扮猪吃老虎”这一招用到出神入化,那一定是他这位皇兄。 不过,项颐这个人确实擅长算计,可他绝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演戏,更不敢拿父皇留下的江山去赌。 倘若只是为了清理几个不安分的臣子,就一连半年不上朝,将朝政大权拱手交付给宦官、外戚,这实在荒谬至极。 要知道,那些权力交出去容易,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宁王望着那雨雾朦胧的景象,不由得猜测,御辇里那个人极有可能并不是陛下本人。 权贵之家,暗中养一二替身,在关键时刻用以混淆视听,这本就是常见之事。 寻一身形相似者,更换衣冠,再借着天色和仪仗的遮掩,别说远观的百官,即便是近臣,也不能一眼分辨。 退一步说,就算那日御辇中真是陛下本人,他也绝不可能像流言说的那样游刃有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一定出了什么事。 而围绕在御辇身边的那些人,才是真正在操控这一切的人! 宁王并不怀疑陈皇后,她是个柔弱又痴情的女子,根本不懂朝政,正是因为她毫无威胁,才被陛下宠爱封后。 太后再不满意这个儿媳,也只能认下。 至于刘茂、杨羡…… 他默默站了半晌。 直到风声停歇,雨过天晴,他才转过身来,叫来心腹,低声吩咐。 · 安州。 姜娆把手中密信看完,默默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成灰烬,然后把那几片灰轻轻拂进香炉里。 清明之前,陛下露了一面,安抚了朝野上下,各地藩王恐怕都吃了一惊吧。 姜娆这般想着,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 她和项炳早就反复揣测过,陛下究竟是生是死。直到崔流光那边送出消息,从陈皇后言行来看,陛下应当还活着。 陛下隐而不出,各路人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一个不露面的帝王,确实更让人忌惮。 但随着时间推移,定会有人按耐不住。 当初先帝费尽心思分封制衡,又直接立嫡子为储君,就是为了防止兄弟阋墙,可就算是先帝,也无法预料到今日之局吧。 姜娆轻轻叹了口气。 盛京离得太远了,山高水阔,消息传到安州时,往往已过了数日。 而京里那些耳目,传回的不过是一鳞半爪,她手里能用的情报零零散散,拼不出个轮廓。 换个方式去想,假如这只是一场作秀,那时机未免卡得太紧了。 刘茂完全可以更早一些就安排御辇巡游,让百官安心,却偏偏等到有人裹挟民意苦苦相逼、局面快要不可收拾之时,才匆匆把陛下抬出来。 姜娆不觉得这是故意为之,倒像是局面被逼到那一步,才不得不如此。 况且,陛下连帘子都没掀开,也没有出声,究竟是本尊还是替身,仍是两说。 但有一点,姜娆可以肯定,盛京那潭深水会越来越浑,根本用不着她去插手。 贸然动作,只会暴露自己仅剩下的手段,不如以静制动,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她现在该做的,是先把手里的牌都握稳,春耕要盯着,书院要尽快动工,任家等处的关系要继续经营。 至于盛京的事,总有一天会明朗。 · 清明刚过,安州就贴了告示。 自即日起,凡安州境内战殁之家,皆免一年田赋。家中有鳏寡孤独、无力耕种者,由定王府拨给粮种,并派屯田吏上门帮耕。 另开义仓,贫苦之家春荒无粮者,可到各县义仓按户领粮,每人每月三斗,孩童减半。 告示一出,轰动全城。 府衙前、城门前、各处坊市街口,百姓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书吏在前面大声一遍遍念着,不识字的老百姓在后面竖起耳朵听着,听完,犹不敢全信。 “不要钱?真的不要钱?” “怕不是做做样子,前两天就把存粮发完了,后面的只能等。” “胡说,定王府的告示什么时候做过假?你当是京城里那帮官老爷呢?” 那书吏喊得嗓子都要哑了,却还是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听清楚了,真的不要钱,但要核对户帖,邻里互保。家里几口人,就领几份粮,若有人虚报、冒领,一经查实,不仅免去全家资格,亦要追究连坐,谁也跑不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反倒响起一片叫好声。 这些年安州战事不断,军粮消耗大,百姓的赋税却始终没变。 如今非但不加,还要蠲免孤寡,开仓放粮,莫说是那些贫苦人,即使是家中有余粮的殷实人家,听到这也倍感安心。 百姓们自发地奔走相告,消息一路传到田间地头。 有些原本打算逃荒去南边的难民,听说安州开义仓放粮,立刻拖家带口地改道来了安州。 各处关卡按例盘查,后来发现赶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不得不加派人手,一边登记,一边往上报。 任家堡,任万里看完这份告示,却叹了口气。 管事赔笑问道:“家主,那咱们……” 任万里道:“徐家那帮读书人在筹建书院,咱们任家难道还能什么表示都没有?库里的粮食先拿出三成出来,搭着义仓一起放,再让人去城外施粥,每日两顿,先放十天。记着,对外别打任家的旗号,都记在大王名下。” 这话让管事倒吸一口凉气。 任家世代经商,家业已经铺得极大,粮铺、布庄、当铺、钱庄,安阳城里几乎每条街上都能看见任家的招牌。 任万里更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连嫁女儿都要先把对方家底打听个清清楚楚,今日突然如此大方,自然令人诧异。 他迟疑道:“三成?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今年春粮还不知市价几何,这时捐出去,万一粮价大涨……” 任万里不满地横了他一眼:“短视!今年的春荒确实比去年还重些,近来流民多,还不是因为昌州匪患再度猖獗,朝廷不拨粮赈济,王府才贴钱放粮。大王都拿出真金白银安抚民生了,咱们这些人要是还在旁边拨着自家算盘,以后还想不想在安州做生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既然左右是要出钱粮,还不如在一开始就把态度摆好了。 拿出三成存粮确实有些肉痛,但想到近来风起云涌的局势,就当是花钱消灾,贡礼表忠心了。 管家再不敢多言,喏喏应是。 任家到底家大业大,一旦动起来,声势比王府还热闹几分。 见到任家阔绰出手,安州其它富户也坐不住了,纷纷效仿着设立粥棚,赈济乡邻。 另一边,徐绍得知此事后,顿感宽慰。 他对跟在身边的徐家管事说道:“咱们这边的粥棚,跟任家分开做,不要挤在一处。还有,我前些日子让你准备的东西,到了多少?先拿去,发给民夫。” 徐家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先生,那些衣服鞋袜,是备着给书院开课时下发的。” 徐绍负着手,淡淡道:“开课要等到秋收之后了,眼下春寒料峭,民夫早出晚归,日日苦工,易生寒病,那些衣服先给他们。书院的名声,不需要靠多送几件衣裳来捧。 “还有,既然捐粮被任家抢在了前头,那便让族里捐一批药材去。流民正往安州汇聚,易生病疫,得提前备着。” 他忽然转过身来,加重语气说道:“定王免税养民,施政以仁,徐氏既以振兴文教为己任,当与王政相应,不可敷衍塞责。这件事让族里那些人好好掂量掂量,若想偷奸耍滑糊弄别人,就休怪将来别人也糊弄徐家!” 话一落下,徐家管事额头隐隐冒汗,连说不敢。 夜里,姜娆还在灯下看几份新送来的文书。 大王领兵在外,这些事暂时转交给她来处理,是他有意锻炼她,她自然郑重。 杨适做事仔细,去年刚到安州时便跑遍了周边,对各处情况心中有底,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 直到最后,他才忧心忡忡地提到,近来城外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第99章 向春风里,生根发芽 这些难民大多是从东边的昌州来的,也有少数是从隆州、幽州,甚至京畿边缘逃来的,拖家带口,满面风霜,看着实在可怜。 城外已经搭了好几处棚子,每日按时施粥,也有郎中坐诊看病。 只是人汇集得太快,棚子实在不够住,还有不少人只能在野地里烤火过夜,更连累得城内柴米价格一路上涨,百姓颇有怨言。 “若若,先别忙,我有话和你说。”贾仁制止了杜若推门的动作。 这会傅世瑾将已泡好的茶汤倒出,傅老爷子示意林佳佳品尝,林佳佳与傅老爷子各执一杯,置于鼻下浅闻,继而喝下。 她这分明是已经起了要破坏王雨瑶和凌夜枫之间感情的念想,要不然她绝对不会这样刻意的提起这些。 回家后,我就和了凡认真的商量了一下,现在看来雾山确实很强大,强大到阴差都不敢去动的地步,我们得好好的做一番准备,不然吃亏的可能就是我们。 那是一双已然发黑张着尸斑的手,手上不停的有紫黑色带着腥臭的血流出。 我甚至觉得,从一开始古羲就对她已经怀疑了,这一招才叫真正的引蛇出洞。 明明刚才,她还跟我针尖对麦芒,转眼间就哭的梨花带雨,我简直一头雾水。 我看到就在老孙的四周渐渐浮出一阵白雾,无论他跑到哪那白雾就跟到哪,渐渐的白雾还有了形状,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白蛇游缠在老孙的身上。 可是看了眼杨先生的状况,她坚决地摇了摇头,扶着她的先生进了墓园。 而楚河一开始就要领悟三千大道,一切法则,基础就比其他人难了不知道多少倍,如果光是苦修的话,真的不知道要多少年。 古辰没有见过总要犯贱的人,今天他不得不承认见到了,并且是一个胖子,暗自叹了口气,他不由一阵儿腹诽,天下之间哪有自己这样的好人? 徐万州没有拖泥带水,坐下来喝了两口茶后,便将搜集到的情报和资料,逐一道来。 钟南从来不会以貌取人,后世的袁老,不就是农民出身的院士吗? “钱收到了吗?”尹伊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信用点的问题。 陈容还在痛哼,她只感觉到,锁在她下巴的手,掐得她疼痛不已,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那里定然青紫一片。 她气呼呼地跑了,既不能打何清凡,也不能骂她的母亲般若,待在这里只能够受气,还不如走了自在。 “落羽?”叶灵儿敏锐地观察到了风落羽的异样,关心地招呼他了一声。 “莱州挨着我们青州,当官的相互之间都认识,有谁会为了芝麻大的事情得罪他老子呢!”陈克朋解释到。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冤枉他,龙妍还特意打开饭盒的盖子——里面的饭菜果然还原封不动地躺在饭盒里面。 YG这几个学员各有优缺点,唱歌技法有的稚嫩,也有可圈可点之处。 秘银的熔点极低,不论是在地球上的现代工业金属还是魔法金属中,它的熔点都是最低的。 邱明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跟师父刘若拙一起飞升,给与崂山最大的荣耀,奠定崂山的地位。 我和刑风分别上前,也和他父亲寒暄了几句,场面顿时其乐融融的模样。这时候,我的电话又响了,竟又是靳言母亲打过来的。 林枫不怕麻烦,但是也怕麻烦无穷无尽,不管是谁杀掉魔兽指挥官,因为掉落物的关系,恐怕都会糟到无穷无尽的截杀。 第100章 任家嫁女,喜宴交锋 芳菲四月,任家嫁女。 今日任家堡喜气洋洋,前院门楼上悬着大红绸球,沿着石阶铺下一条簇新红毡,红绸扎的喜幛从门楼一直延伸到影壁。 炮竹放了一挂又一挂,内外都热热闹闹,但装扮排场又十分克制,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任家广邀全城,堡前一大片地全都空了出来,进出车马不断,宾客络绎不绝。 罗浩伸出二根附着天蓝色领域之力的手指,轻轻一夹,就将黑色大剑稳稳的夹在了两指之间。 明日还要赶路,两人不愿走远就在这信阳迎宾楼喝酒。岳云为了避免麻烦就要了一包间,两人好好喝酒。 要不是爷爷去世的话,她想也许凌家还会如同以前一样,那般风光无限,风头无两。 果然,不到片刻功夫,凌静佯装淡笑的脸颊有些皲裂,眼眸看向凌素的时候,也开始慢慢闪现厌恶和恶毒,但虽然转瞬即逝,可凌素依旧看的清楚。 “好,我就去外面等着,看你们一会怎么收场。”王艳正好收到了手机信息,何家的陆白萍亲自出现了。 什么是泰山压顶,什么是身如泰山,什么是如泰山一般伟岸,此时山谷里出现的天神战象,就非常合适的展现了泰山这个词语的含义。 李朝阳当初送李研去京城进修,也是存了让她见识更多青年才俊的心思。 艾斯德斯之所以故意这么说,只不过是让希尔知道现在我们要准备好对付夜袭的人,对付你的同伴了,让她焦急罢了。 这让顾萌隐隐的在心头略微觉得不安,但是顾萌却没再多想什么,管家一送来衣服,顾萌换好衣服立刻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有时候,越是沉稳不易动怒的豹子,才是在找寻时机,一口咬住猎物,让猎物再无任何反抗的机会。 但也让玉阳林好战的血液,激起一丝澎湃的兴奋,心中更是跃跃欲试,想要去大战一翻来磨砺自身。 此时已是四更十分,萧凡看了看天色,淡淡的月华洒落,使得天地间有着蒙蒙光亮,夜风吹拂,带着一股子冷意,这是一个肃杀的夜晚,注定要有人流血,有人伏尸。 “本来是不需要的,但是应酬一下也行。走吧,带你去看看。”宗主说道。 通过交锋,夏凡深刻认识到实力的重要性,青云帮之所以在猫头鹰面前不堪一击,主要力量太弱,要是招贤纳士的话,必然招安一些身手不凡之辈,否则,再来几个像猫头鹰这般强悍的对手,恐怕重蹈帮破人亡的覆辙。 刘宠眼神一闪而过,心中想到这个许玚是个会观眼色的人。就在刚才,刘宠心中已经决定了,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而许玚立即就整了这么一出,可见许玚的果断和眼光。 听了这些,夫人满脸的尴尬,督察护送丫头回家来了,自己不曾说声谢谢,却还误会了人家,心中便愧疚不已,赶紧大开院‘门’,请柯寒进屋里说话。 似乎是玉阳林刻意所为,想要借助这股元神震爆的力量,把自身被盘古鼎笼罩之后无法动弹的身躯,轰进五浊天域,更是因为真虚境强者的陨落,使得天地之力混乱悲戚,盘古鼎中散发出来的威能,都被短暂扭曲。 很空旷,巨大的空间,周围有一些架子,说不定上面那些自己不认识的东西就是所谓的审讯刑具,自己应该是已经进入到了地下,陈君毅不记得在香水草附近的房子里有这样大的空间,这里说话的回声很明显。 第101章 调虎离山,以文会友 他绝对相信,这颗凝气丹一定能让他伤势恢复,而且很有可能突破到玄介。 没想到,我叫了你上百声,你都呕吐得胃里没有东西可呕了,你却还是没有晕过去,真是奇迹呢。 “杀了人,还敢如此嚣张,你这是找死!”马蹄军见易爱高傲无比,所以一掌打向易爱。 “大侠的意思是,如果过两天真有人找我说有钱可以借我,那就说明这真是一场阴谋了,我刘家,已到了无法挽救的绝境了?”刘家主神情有点紧张地问。 “就他妈你这破车子,能值几个钱?抓紧让家里送钱来,要不然交警来了,别怪我不讲究!”青皮头道。 他家族本是行医之家,对于心态的问题很在意。一个医者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心态,怎么能帮人准确地确定病源病理好作医治呢? 这就是命!钟骏鹏此时,不得不直面这个曾经令他驱之不散的梦魇——包租婆,而且还得嬉皮笑脸,好话说尽地套近乎,但是,此时钟骏鹏的心境不一样了。 “你胜了,我们几个老家伙,死不足惜。只希望你,能够放了易爱公子等人,以及我蓬莱的无辜百姓!”鹏宇面临战败,显得是憔悴了不少。 田七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既然齐天宇都已经这么说了,那他也不需要再担心什么,要是眼前这两个印记,就连齐天宇太上八卦诀也没有办法解决,那也只能够随缘了。 何皇后揭开锦缎一看,不由得惊呼一声:“好漂亮呀!”眼角已经进浸出了泪花。 只要他产生情绪,和席沐深对着干,那最后,不管谁输谁赢,对她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这是怎么了?捅了马蜂窝了?”即便是邢胜男这样的男人婆,看到漫天的蜜蜂,也感觉浑身发毛。 不需要他多管闲事,这里已经没他什么事了,那位大胡子团长的命令根本就是多余的。 杨辰是有自己的目的和考虑的,而且考虑的还相当的全面,绝对不是片面和随便。 “够了。”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回事,阎云发现吴副官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的感觉。 只是他不知道,在离开的时候,一座山峰之上,有位老者正目光烁烁的看着他,口中发出了喃喃的自语。 黑白双煞拼命抵挡,奈何两人加起来也远不是那名修士的对手,眼看着就要招架不住了,性命危在旦夕。 位置定在江边的餐厅,徐嘉欣这次长了个心眼,带着墨镜和帽子,连迟暮也没认出来。 但想到叶晨最近对家族的治理,以及后辈们的提升速度,他们都觉得没有送宗门的必要了。 现实世界当中的身体也已经达到了体能的极限,需要补充营养与能量,才能再战了。 虽然说起来,这些巨人的数量可能也就数万之众,但是他们身上那蕴含的恐怖力量与庞大的体格,集合在一起,却是漫山遍野之势,再加上那低沉的脚步声不断的响起,光是这威势,都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这会儿的饭店的菜不向后世,分量可是足得很,她们点的这三样菜吃完的时候,她们肚子也吃得有些撑了。 既然开了学,唐勇就有机会去做一些计划中的事情了,比如建立一个大学生社团,名称就叫做“UFO研究社”,作为掩盖自己UFO研究会秘密活动的一个外围机构。 唐勇以一己之力削弱了米国,现在华国已经是地球上最强的超级大国。 学习成绩这么好,而且还这么懂事,为什么佩佩的父母,竟然都不管这个孩子。 与此同时,泥宫丸内的四层神婴睁开了双目,无穷无尽的神念之力轰入量天尺中。 她和席斯决不过是在医务室认识了,然后她答应陪席斯决复健,作为回报,席斯决负责照顾她的胃,说起来,他们也不过就是朋友,怎么就演变成情侣了? 正是因为这一点,光明主神明知道回归自己的神国内部,才是最佳恢复重塑神体的地点。 “叮咚——”霍飞白走后不久微信提示音响起,祁宁将手机拿起来,点开之后发现是齐琳儿发来的一段视频。 随后将自身转为虚拟信息态,锁定赵三浪那一世离开之后的时空阶段,就这么直接投入到这个次元位面当中。 良甜一愣,突然心里有点感动。但社恐不会表现出来,只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算了,这么多年,她就没听过山里谁挖得到金子!别说金子了,连银子都没有。 只留一件里衣,算是让王妃的面子里子都没有了,如果王妃这副模样被下人看到了,王妃以后怎么在京中立足呢。 外人看她是放弃了百万月薪,变成只能靠打赏,从四千万跌落到千万出头,好像变得惨了,昙花一现脱离主流平台慢慢被遗忘。 现在的燕京,四环五环,都处在尚未开发阶段。要是能抓住机会,这不就顺利上车了么? 而从惊惧之神心中诞生的恐惧之源,同样是没有死亡概念的存在,不管他的攻击力有多强,也没有办法将恐惧之源斩杀。 泽斯刚刚接受完老人的教导,回來路上竟下起雨來,只好暂时呆在林中高枝之上避雨。 所以,许家只需要在这个世界内,赚取一定的玄石,够用就行了,多了也没用。 韩如风吓的一愣,赶忙举起鞭子向胡三太爷抽去,胡三太爷见鞭子到了,伸手向那鞭子抓去然后一带将鞭子扯了过去。韩如风这时大惊没想到鞭子居然让人空手夺过去了。 那宛如一个圆球的物体,却是实力高深莫测的斗凤。即便叶风见到他,也只能战战兢兢。 可饶是如此,凌峰还只是将两人的攻击挡住,不能对白风雨与赵康造成伤害。 走到半山腰后,老神棍站了下来让我把罗盘递给他,只见老神棍接着手电的灯光看了又看后点了点头说道:就是这了。 看着殷字,凌峰不由的想到了殷族,莫非这和殷族有关系,略微沉吟,凌峰一脚便将大们踹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扬。 第102章 碎玉如意,错路纸条 他仔细观察起四周,看到不远处一具残尸,那是八苦之主,只是对方浸泡在胃酸中,血肉已腐烂得几乎看不出人样,再看看自己,身上也有大量被腐蚀的痕迹。 “姐姐说的是,我也要给大哥写信,一定要抓到凶手。”糜贞这次更是吓得不轻,以往哪里有过这样的经历,又岂能不加追查? 目送着王志超离去,苏国强冷哼一声,回到了别墅的茶桌前,气呼呼的倒了一壶凉茶,随后咕嘟嘟一饮而尽。 随后,大量的凤凰真火喷涌而下,整个石城都被燃烧起来,无数巨人陷入痛苦之中,不少都已经倒地不起。 叶辰是为了保护她才跟皇宫酒店里的人产生冲突,让她一走了之,她做不到。 苏娘子好面子,这些年无论生活多苦,也未曾与苏大人要过些什么。 顾宛宁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下子嗣,苏三守着顾宛宁一辈子,也不会有自己的儿子。 于是,林逸风便将今晚所发生的事情,在他看来根本就是一场闹剧的整个过程像将故事似的跟张子琪说了一遍。 一阵凉风拂过,一阶灵兽寒霜巨狼王再也没能站起身来,巨大的兽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也许,云霄便是叶寒的子龙将军吧,只可惜这里不是那个兵荒马乱的三国时代,这里,远比那个时代凶险无数倍。 不过她也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就算甘凉说的是真的,那也不能承认,不然的话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既然选择了死战,那么就要做好被杀死的准备。 “这葵金怎么会这样,这该怎么办?”正当韩明焦急的时候,丹田也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但是在丹田的周围却不见丝毫破裂之处。 以两人之力,不大会的功夫便到了目的地:议政厅,当秦凡和洪天赐来的时候,整个大厅已经是人满为患,此地不仅有着修真者的存在,还有国中大将辅臣。 “不、不要……”地精们对林雷充满恐惧,它们没想到这种植物的恐怖叫声对他也没用。 许久没用这本法典,它的能量已经非常充足了——林雷打算先实现精灵们对永生的渴望,以后再做下一步。 缓缓倒地,八云紫举着伞出现在一边,眯着眼睛带着诡异的气息看着被打晕过去的淮刃,然后将他的魔炮收走了,这种危险的东西,理所应当的应该交给自己保管。 这是怎么一回事。帝王谷那里明明不是流沙地,又怎么会忽然出现沙窝,我的王陵塌陷进了地底,伊莫顿,伊莫顿他……他有没有被那些巴比伦人伤害打扰,他……是不是安眠在了那地底? 完事第二天他又买来一包瓷粉,先把溅过血迹的那面墙凿开一个洞,然后把杀人的凶器,也就是那块磨刀石放进了洞里。 诶!一身叹息,凌娜默默的跟着他们,朝着那片美丽的花丛缓慢的走去,然而那单薄的背影却让人看起来怜惜不已。 第二天,修道他们11人便下山了,当回到村庄,村民们看到魔兽尸体时,无不吃惊和兴奋。只有村长一人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古烈伸出自己的右手,在叶天的额头上轻轻一收,叶天感觉到一丝异样,自己的龙角就被古烈收入了他手上的空间戒指里。 既然大家都这么不客气,那他也无所谓了,反正他是男人,又不吃亏。 其他佣兵团的成员一见队长直接开启斗气,纷纷精神一振,双脚用力一夹,“架~”胯下的马匹再次加速,从四面八方对里傲成围攻之势。 莲华,里傲,简和莱德4人正围成一个圈席地而坐,做着自我介绍,虽然认识的时间不久,但是也算是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了,相互间认识下不为过。 在灵火持续不断的燃烧下,石鼎逐渐沸腾,一丝丝香气弥漫出来,沈易一手继续灌输灵力维持灵火,另一手打出一道道灵诀进入石鼎,石鼎周围有五色霞光浮现,神异非常。 “好了,我先回去了,晚上再出来。”苏青青边说边有些抗拒的看了一下天上的日头。 “好,好,好,我们兄弟答应了。”老大的头点得像是个拨浪鼓一样,其他两人也纷纷点头。 戴安娜还没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或许是墨白的力量恢复了,生命层次高出她太多,使得她在墨白旁边都有种瑟瑟发抖的感觉,差点说不出话来。 不知为何,闻夜雪说着说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似乎再也见不到一样。 “世上没有那便宜的事,人给咱盖房,咱得忍着点那些没礼貌的家伙。”掌柜妻子剥桃皮,咬桃吃。 前方的姜预,才刚为甩掉后面那个“葫芦娃”,松了口气,擦了擦汗。 青阳复的听力不差,在听见这一声吼声后,下意识地将身体生生向左挪了数米。 四个猎户听了这话,皆停了下来。心道,这是不欢迎我们?猎户们看着村主,心说,这都来了,再回去? 而挂了电话的秦馨,此刻却是俏脸紧绷,紧张中带着惊喜,惊喜中又有几分慌忙,心儿砰砰的跳着,这感觉怎么也没发言说,是开心还是窃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医馆掌柜还在,道:“这个,不准给病人乱吃东西。那吃剩的没人要,你就扔他吧。我去柜台了,注点意,不准给病人乱吃。”话毕去了柜台,留下四人在屋。 “对于乱臣贼子,有什么好说的么?”朱儁冷酷的说道,话语冷寒,没有带有任何的感情。从那些百姓,决定从贼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不属于朝廷治下的百姓了,而是乱臣贼子。 而在看到方逸连着将两个看场子的打手击败,尤其是面对秃头哥马峰的时候,那威严霸气的一面,让罗鑫心动,因此才想要跟方逸,只是他担心对方可能会不答应,毕竟自己并不怎么样。 第103章 经得起碎裂,担得起圆满 可能是那血雾在扩散吞噬的时候,恰巧吃了很多提升精神力的奇珍异宝? 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将海姆达尔整个从九界除名了,是那种最真实的除名,海姆达尔已经不存在了,成为了永恒的历史。 乌木喉飞上高台,恭敬的侍奉在灭霸一侧,眼里充满敬畏,在别人眼中他是魔鬼,但在他们眼中,灭霸又何尝不是魔鬼。 这两天,赢凡和清涵不出意外一路过关斩将,各自轻松赢下四场比赛,再赢下一场就可以提前锁定争夺十六强的的决赛名额。 实际上骨子里也有一股子狠劲儿,固执的时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这次来之前,不管是许青云还是解勇山都吩咐过,在这边以燕鸣为主。 之前,他感受到这东西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所以并没有给妈妈用。 一眼就能够看出一件东西上,是否存在邪气。也能够一眼看穿一件东西。 姜锦辉的心脏突突的抽痛,感觉像是有一双手将他的心脏挤成了麻花。 早上和中午都是对付吃的,外面的饭菜味道很一般,远远比不上自家动物园的。 对他来说,她似乎不再是那么重要的存在了,而是想要就要,不想要就可以换掉的人。 仲孙东隅果然是皇帝的左右手,即使是新婚燕尔也是忙的没有踪影。 身后的某人没有察觉到男人的眼神,换好了鞋子跑去卫生间洗手,出来后直奔了茶几,拿起一个派扯开包装,满是巧克力的香浓气味勾得她胃口大开,她发觉,走失了半个多月的味觉这两天有回归的迹象,胃也不是满满的了。 “这不可能!这是污蔑!”柳姝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矢口否认,但是罗裙下的双腿却在微微抖。 “什么?”罗夫人听得面色大惊,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晕倒下去,幸好身后的嬷嬷接住,这才没有摔倒地上。 “区区六星斗圣也敢对本王出言不逊,其言可诛!”龙烨望着在场众人,淡笑道。 五百柄长剑是他的全部实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就算是绿色妖气巅峰的妖怪都会心升畏惧。 “昂,咋了?”云峰好像在吃东西,咀嚼片真是让饿了的张明皓流口水。 舒米心里隐隐有点不太好的预感,这件事,她确实无法解释得通。 等他回到卧室里,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时,才发现顾纯情二十分钟前请求过视频通话。 在混子兄弟看来,汉奸头根本就是每一回都在抢占他们兄弟俩的功劳,这么说起来,那要是没有他的话,那自己哥俩岂不是就能得到更多的好处了? 刘凡大呼驰入阵中,一戟刺入一名西凉士兵的胸膛,单手持霸王戟,将其高高挑起。然后抽出宝剑,一剑将其头颅斩下。 如果能将凉州的大半豪强首领斩杀于此,收纳其门客兵马,其后刘凡入主凉州将易如反掌,再也不会有势力阻挠。 黑衣卫首领喉咙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声音,身体砰然炸裂,形神俱灭!嘶~在场所有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气,满脸恐惧。 下方官兵精力旺盛,血脉贲张,前方所有士兵弓弩上弦,黄巾军仿佛看到官军正在磨刀霍霍。 为首一中年男子,其一袭黑衣,头上装束怪异,厚厚的黑布带几乎包裹了整个头颅,不见一根发丝,布条顺着脸颊右侧遮住了整只右眼,而其面上,又戴了一层薄薄的紧面面罩,露出来的……只有那只左眼。 孙悟空曾经提醒过自己,那魔礼青是要度三九天劫,急需清心丹。 他站在红绿灯前,只觉得心里面急得团团转,额上不自觉的,冒出了无数的汗珠。 他只当华夏又增派的了人手,当成了是华夏对失踪之人的重视而已。 傲无常没有刻意降低自己的声音,这话让众人顿时想起了上次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对决时的场景,不少当时在场的人脸上纷纷勾起一丝笑容,甚至笑出声来。 银瞳灰指着屏幕上上那放大了几千倍后的绿色雾团图片语气凝重的说道。 其实秦锐作为黄钻会员,可以单方面穿越指定平行时空的对象,临时替代对方,由俱乐部妥善保管如同沉睡中的被替代者即可。 凌溪、程夏、孙如曼、宋天成之辈,也都是结印施展法术,对徐慕之起猛烈的进攻。 只不过,火玉莲出动的契机,比解酒还没有定律,郝俊万万不敢指望在关键时刻全身展现青铜臂的威力,不是不可能,而是有许多的未知因素,至少当前阶段火玉莲和YQT的共生关系不太稳定,他不敢盲目自信。 夜晚,陆瑾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左右思忖,心内却是盘旋着数个疑问,怎么也想不明白。 然后他才坐了下来,腰背挺直,两手自然放在大腿之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而眼下李泽华却是将它作为破开空间屏障的钥匙,使得自己真正的后手展现出来。 他认为水果店老板刚才检举的情况,当前季节难以查到真凭实据,想因此而展开工作相当困难。 第104章 说说笑笑,武勋野望 正用着点心,郑夫人又聊了几句闲话。 前些日子,姜娆将库房旧账重新整理了一遍,清出不少陈年积弊。 那些账册积年累月,条目繁杂,经手的管事换过几茬,不少旧账早已成了一笔糊涂账,她偏耐得住性子,一条条看,还盘算着怎么重振王府名下的几处铺面房产。 郑夫人夸她能干,又对项炳道:“有她在, 如果现在厄尔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目的,那么他很有可能会通知其他的血族,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计划可就要泡汤了。 “为什么不害怕?”赵天眉头一皱,这个时候,他有些不祥的预感。 虽然天心湖风景优美,天材地宝也是极其丰富的,但空道人和千手婆婆在这里已经住了数十年了,在美丽的风景,也有看腻的时候。 他们要是不过来跪下给我磕头,这事就算没完,嘿嘿嘿!”说完,李峰心里发狠,更多的却是激动和高兴。 吴为注意到在洞穴的内沿有贴着岩石搭建的楼梯,这些楼梯盘旋向下,直至消失在红色光芒之中。吴为找准间隙,在没人注意到自己的时候,双掌扶着岩壁,向下划去,他运转暗劲,手中产生一股吸力,保持着匀速下滑。 只有姬考知道,‘要不要猴哥’这句话,从此之后,将会和‘你妈和我掉进水里,你先救谁’这句话一起,并列成了千古让人纠结无比的难题之一。 当初千手婆婆既然答应了唐傲看守这个封印,那么她一定会说到做到,丝毫没有玩忽职守。 这等诡异之地,要是心性不坚定者,定会迷失方向,甚至是失去本我,孤单求死。 剃刀驶进腾龙山后彻底瓦解成了废品,附着车身上的紫色闪电逐渐消失后,它也慢慢停了下来。贺豪连忙催促随行的夏雪与琼川步行登山。 夏鸣风与夏海昊父子俩站在狭长的长廊之内等待着,听到老祖的声音悠然传来之后,门自动朝着两侧打开,便径直的走了进去。 经此一耽搁时间,云宇等三人,已然是出现在了阵法与黑沙圣尊的中间位置。 “呐,四宫,关于昨天晚上的事情,你应该有听说什么吧?”走在楼梯间,沐枫夜问道。 “轰!”只见半空中的山水天一图一阵剧烈的抖动,轰隆隆的声音居然是从图画中传出的。 口中呢喃自语,云羽已然身形飘移而动,便缓缓向着几百丈之外的那棵灵元火焰果植株而去。 路不长,十分钟左右就走到了尽头,而路的尽头,是一个洞口,但更像是一扇门。 “轰。”也就在这时,风云无伤的身影瞬间的出现在了王侯的左侧,一剑便是直接向着王侯斩下。 “可是,你们不也都说,那陈锋的实力,不过只是洞真境后期,根本不是辉煌的对手吗?怎么辉煌反倒被那陈锋给杀了?”轩辕明楼怒道。 可以给兵营设定建造序列,同一时间,一个兵营只能制造一个士兵。 所以说,那掌声,与其说是对于钟暮山的敬仰,不如说是自己一己之心的满足。 “没的说,接下来兄弟们就各凭手段了。”众参赛选手纷纷摩拳擦掌,显得信心十足。 这些年一直和海妖战斗,大家的经验已经十分丰富,不过还是会有很多危险,受伤当然是家常便饭,好在大家配合默契,所以五十多年的时间只有郑成功和武烈两人重伤未愈。 第105章 大王冒进,回府挨训 盛京里暗流涌动,安州则天朗气清。 姜娆收到项炳来信,得知这一轮的昌州匪患已渐渐被镇压下去。 官道商路均畅通无阻,被摧毁的村庄也在慢慢恢复生气,农户们忙着耕种田亩,即使天气炎热,也日日不敢停歇。 她看完信,又翻了翻手边的文书,心里默默算账,若往后两个月不再出什么大乱子,今年的收成 推了罗京的角色这件事,我知道我已经在他们心里有偏颇的嫌疑了。 陆瑶在说什么,杨依依听不清,耳边嗡嗡作响,周遭天旋地转,身体似断线的风筝栽倒。 不过他已经立好了遗嘱,到时候只要他去世,所有名下的财产都会是杨依依的。 此刻,他只觉得体内两大丹田都有些空虚,内力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盛暖回到家后又哭了一会儿才睡着,这会儿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透,就听见门口传来的巨响。 故而,不出一日,便有无数强者出世,发了疯似的,满世界的追杀萧林。 陆瑶问这句话不止十遍,杨依依脑子里一锅浆糊,厉湛巽不爱她,可是孩子是无辜的。 这个秘密本不该被揭露于世,但他听信康敏之言,以为乔峰真的要背叛丐帮,方才前来。 难道是因为对付周家有了秦羽的帮助?不应该,更像是因为孤儿院的事情。 少姝移步窗棂侧前,落落大方拿起手边一只陶杯,手腕轻转间,银色的跳脱跟着婉约而动,在晨光中折射出古朴的光泽。 在门框上还有着一个横批:你可来了,还在我看着外面的时候,里面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来了就进来兑册吧。”听到这个声音我便朝着城隍庙里面走去,两个纸人也在我身后随着我一起走了进去。 “叫你坐你就坐吧!”哈瑞斯将脸望向窗外,声若洪钟,像是在对市长说话,又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但是一股无形的杀气,却震的市长又一次大腿不断的抽搐。 当然,黑帮传言,影子暗中训练处一批精英,一夜之间,将整个春江市吞没,对于取名天狼的含义,深深不知其意。寒天也归于天狼。 陈浮生站在落地窗边,阳光折射进来,他微微的驼着背,但是在陈曹眼中,看起来却像是比任何男人都要挺拔,而在自己的映像当中,自己的父亲永远都不是坐着的,因为听唐伯说,父亲认为作者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看这些人追他们的势头就知道他们绝对不可能放过他们,那么人不见了,肯定就是抄近路包抄去了。 两人打闹了一会。才慢腾腾地起床。梳洗。穿衣服。周日的早晨本來就适合懒懒的。嘉蓝刚收拾好自己。从卫生间里出來。她的电话便响起來了。 于是他打了电话给阿信。叫阿信去追查处理这件事情。最近找阿信办事越來越频繁了。这段时间都摊上的是什么事。不过这回可能真的闹大了。杰森满心无奈。 抬头在席位扫了一眼,他果然看到唐悠儿就坐在爹爹的右手边,那个地方,以前可是大姐坐的位置。一时之间,唐少隆也不由好奇心大起。 “面子是自己挣的,需要别人给么?”叶晨不咸不淡的说道,看着马俊那阴沉的脸色。又趴在桌子上。 说完,捂着鼻子,拔出了随身携带的手枪,和周弘业在沙发间形成了交替掩护的姿势,掩护着陆天明等四人向房间里撤。 第106章 明善书院,夫人有喜 天将暮,项炳耷拉着脑袋从松鹤院出来,在路上踌躇了一下,才抬脚往揽月轩去。 姜娆听见脚步声,却没回头,持着刚送来的香丸,嗅着味道。 天气渐渐燥热,往前用的那些熏香便不合适了,她让年管家送来些新的,慢慢挑选试用。 往前在盛京时,若是闺中无事,她会自己调香制香,引以为趣。 但来 “那这样吧,同样菜品比我们以前的贵上一块钱好了。”总得贵一些,要是不贵一点,村里那些人谁愿意来种。 “到了没有。”梅雪不累,可走半天连树影子都没见着,她心急。 我急忙握着她的右手放,轻轻的放在我脸上,抱着她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 说着蓝晚扬手又是一道风刃甩了过来,而蓝依不愧是是她的姐妹,顺着那股风劲就一个前空翻直接来到了叶之舟侧边,抬腿一脚就踢了过去,不给叶之舟任何反抗的机会。 而半夏神秘莫测,不屑于中子战明星,至少是一位顶尖的古神,确实有可能伤到游戏盘。 陌夜此言一出,再加上那铁青不已的脸色,让那些弟子们霎时静地连大气也不敢出,而刚刚那提议要将苏殇雪逐出师门的那个世界更是脸颊发烫得厉害。 这便是孩子对父母的爱,简简单单,纯纯粹粹。对于孩子来说,父母就是一切。 大白立即吐出一个火龙,由于火龙的热度太强,也只是远远的燃烧着。 “不是!凌潇潇这么口口声声的说里面有菜谱,会不会真的有菜谱,被别人提前拿走了。要是这菜谱真的是那个苏厂长给她的,说不定就是简餐的菜谱。”周鑫说道。 郑枫暗暗发笑,这个上联是他从网上看到的,是一副千古绝联,只有上联没下联,自古至今都没人对得出。 那个废品回收站比保安说的要远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出租车司机带我们绕远了,反正足有十多分钟才到地方。 我发现我有点走神了,干脆把吴非背起来,以确保他的安全。有过去之后对岸出现一片猩红的事物,踩在上面软绵绵的,不知道是什么,苏晴也说奇怪,很可能是某种植物,不过没有危险。 在大汉帝国所有的城市当中,唯有“皇城国都”不施行“上下隔离”之策,在这里哪怕是最普通的民众都能够享受到高科技带来的便利。 克林特道,“这个应该是私人保险柜……”说着他在墙壁上一摸,顿时出现了无数的这种指纹锁,看来的确是不止一个。 即使说了话又能怎样?他心想,对方失去听觉与视觉,听不见也看不见他。 太可恨了,明明这生意这么好的店面,应该是她的才对!凭什么那个学妹可以做到? 好像就是这样,他每次如果真的有正事要做的时候,苏长青绝对不会无理取闹,像刚结婚两天,他就要回去拍节目,苏长青一句都没说过他。好像每次苏长青闹脾气,看他各种不顺眼,都是他没工作的时候。 其他人怎么看,肖杼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只是颇为惊喜能在华海街头碰到提莫,于是给提莫刷了礼物。 两名特殊安保仿佛能察觉刘恒的心里活动,一巴掌将他拍晕,拖着出去了。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他们的祈求声,突然间,一股风吹来,带来了一阵难得的舒爽。 直到鸦片战争以后,丁守存、黄冕等人才开始积极研制各种地雷,主要是拉发雷和绊雷。 第107章 文武互搏,千金难买 拜这个老古董所赐,妮卡和路易西斯所搭乘的这趟魔动空艇,直接宣布晚点了。 言语间,习惯性与高层进行对话的日足,却是在这一问一答间,悄然留存了个心眼。 卢秀珍本就被白汐先前的话给弄得有些心烦意乱,此时再听到汪一程这般说,神情怎能不乍然一变。 不得不说,苏牧的此时的这番激进举动,不但让祭龙潭外的所有旁观者心中一凛,甚至两帝国皇帝也微微有些诧异。 王辉看着抱着他腿的男人,尽管那张脸被揍得很惨不忍睹,但他第一眼把这男人认了出来。 秦武暗自摇头,他没想到事情最终会演变到这一步,不得不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于他来说的确是一个大惊喜。 “是吗?”念念在里面冷哼了一声看来这招数是有备而来呀,到时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雪儿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每一个字都砸在人们的心上似的。 但普拉萨德显然没想到,王室一方的奋起反击,其实仅仅是千年欺压下的必然结果,王室甚至都已经失去了对祭祀会的了解。 他倚在舷窗边上,在闪烁的太空幕布下,几艘青色的飞船逐渐靠近,高速拦截鱼雷带着推进器的火焰迅速朝着这艘飞船冲来。 被唐老爷子剥夺了与霍氏的合作机会,唐依心中不忿,忍不住到酒吧买醉。 呼出一口气,朱大花将穆慕武和九幽带到九霄剑宗,还在山下呢就被剑宗弟子拦下了。 他的背后,还跟随着两队行止有度的仆从,十多人的样子,分外有气派。 “我们现在正处开封、汝宁、南阳三府边界,依谋主所想,今日往后,我们可兵分三路。 楚天河连忙开口安慰,说话间右手放在了杨慧娟的手腕上,检查她的脉像。 “等我得到这个灵根,你就在家歇着吧,安心当个仙二代。”省得一天到晚甩脸子。 他们在武昌城南门外有条不紊地布、置阵地。前后各军连绵不绝,尽皆缟素,满阵皆是五色方旗。 本着想要变强的想法这个首领找到了准牙,没想到他竟然好高骛远以自身修为胁迫准牙让自己加入,并且想为自己牟取在枫木堂的高位。 冰程雪的身体瘫倒在战台上动也不动,气息极速萎靡面色惨白,殷红的鲜血不停从他口中喷出,这让正兀自抵抗重力水幕的炎枫心神颤动,一股极为暴虐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战台甚至往外扩散出去。 屈平二人进了新科沙里使者房间,对方有些震惊,面对两大巨头,一派拘谨。 突然的,蕾娜冷笑了起来,俏脸上面更是掠过一丝嘲讽,然后翻着白眼开口道。 许斐然还没下高铁,信号不是很好,只听到好像说斐珩愿意出申明,然后电话就断掉了。 对方不为所动还祝他们百年好合能怎么办,除非……李雯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她讽刺的勾了勾嘴角,苏可馨心里根本就没有彭泽鑫,甚至都说不上在乎。 王林闻言,看都不看一眼钱坤,而是转头望向李慕婉,收起方才冰冷无比的声音,转而用一种稍带柔和的音调开口道。 萧御涵盯着她看了几眼,随后和她一同走出去。五年前的事情他说后悔也不算后悔,但现在他只想用行动治愈她五年前受到的伤害。 “你们,为什么到了穗州市,黑龙堂和五大家族,为什么都有灵武者?”唐飞又问。 “王爷,海盗过来了,已经进入五十丈范围了!”赵成章见五十多艘敌船汹涌而来,急忙道。 长松没有任何境界可言,实实在在的一个普通人,在道观中隐居多年,就连高级一点的名头都没弄到。但论起道来,一点也不弱于长云这个师出名门,自身已经是宗师基本的炼丹师。 黑衣人脸色大变,但是这个时候收手已经是来不及,只好迅速一个转身。 周烈摇摇头,道:“我没事,大不了就是不干了。只是你……”周烈心说萧冲这样开罪江余,江余多半已经有了杀心。 就在我鬼中之帝几个字刚刚说出来之后,老妈那边就有了动静了,她躺在地上的尸体,突然消失了,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气势,在我们整个屋子里面飘荡开开来。 夏蝉点点头,一转身,一杯水温适中的茶水便递了过来,夏蝉笑笑,伸手接过。 “算了,我们继续找那种寄生植物吧。”顾雨站起身,还不如赶紧找到,明天回家直接看儿子呢。 杜龙已经决定了,在没有修炼到瓶颈,也就是灵丹阶圆满以前,暂时不离开赤峰宫,偶尔应付一下龙宫两兄妹,其它时间都花在苦修上面去了。 因此,今年苏家要是再没有特别有创意的瓷器出世的话,说不定宫中都不想再采购苏家的瓷器了,如此,对苏家来说就是致命的打击了。 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我们这边的山膏,早就已经沉默了许久了。 傅崇度心里有些担忧,少宫主虽然看着清清冷冷,但骨子里颇为要强,她既然把这件事归咎于自己身上,那一定会想办法找回龙元。 听着赵雨童的声音,有些坎坷的意味儿,尹笙听了自然是乐意的。 “对对对,我也想要一只强力点的宠物。”桃之夭夭连忙点头称是。 第108章 没撂挑子,撂了狠话 姜艳坐在祠堂外的石阶上,脱了半边衣裳,让同行者给她上药。 药粉刚触到皮肉时,火辣辣灼痛,激得她肩头一颤。 大营里的金疮药刚被陈素改良过,换了药材配比,不仅愈合能力更强,伤口感染溃烂的几率也大大降低。 大伙们知道轻重,纷纷要感谢陈素本人,而那位神医早就回王府躲清闲去了。 别 “姐姐,你给我画条金枪鱼怎么样?而且,还得长上一对洁白的翅膀。”童童正纠缠着林仙儿。 不过萧子羽和燃灯在封神量劫结束之后,就一直没有再见面,如今再次见面。 “所以,必须赶紧去把她给带走。不然,时间越长,咱们丢的脸越大。”白管家在一旁怂恿道。 上古神荒时期是否存在着混沌境的无敌传奇青墟不知道,但一念成界者,却是有据可循,而即便在那个时期,每一位一念成界级人物,身份分量,怕都足以和神圣境的巨头们比肩,甚至还尤有过之。 每一步只要出了一点问题,神品就将跌落回圣品,再想重修回去,需得付出十倍、百倍,乃至千倍的代价。 “来了吗?”空中,战国等人看着向着自己冲来的青城脸色一凝,随后瞪大着眼看着直接转身逃跑的背影一脸蒙圈。 李君羡拱手抱了一拳,策马当先,领着一干兵马疾速地越过战场直奔前方而去。 那一瞬间显现出来的速度、质量,让自以为对上混沌境第六重造化生命的时光之主、众神之主都能有一战之力的青墟心头一跳。 这四门大道,便是形成诛仙、绝仙、戮仙、陷仙的四大杀戮法则,专精于毁灭屠戮。 “这竹子不简单吧?”叶不非能感觉到竹子身上透出的恐怖气息。 所以他们的反应最为应激,摆出一副你敢来,我就敢和你同归于尽的样子。 范大将军白日里指挥若定,实则心中焦虑难安,已经连着几夜没睡好了。难得这一夜睡了一会儿,在沉睡中听到了军帐外欢喜的高呼。 沈蔷一身宽松藕粉色的衬衫,搭配白色的长款半身西装裙,外套一件长款白色羊绒外套,脚踩一双高跟鞋,清冷温柔,气质绝佳。 陈长史,单名一个卓字,是南阳王府的左长史。南阳王生前对陈卓十分器重,王府和朝廷官员打交道外事往来,都交于陈卓之手。 话音落下,魔礼红闷哼一声,口中吐出一口黑血,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 原本完整的世界顿时崩塌,百亿普通民众也全部死绝,只剩最后的精华,各大修炼门派在虚空风暴中苟延残喘。 看着黑袍剑客手上的乌黑铁剑,厉朝峰皱着眉头,眼神凌厉的问道。 尤其是免费来看电影的病友们,他们这时候却带着口罩,仿佛在表达自己的身份。 外科手术被厉朝峰弄了出来,但没有麻醉剂的外科手术,就是在故意杀人。 好好的世家公子,来南阳郡当差谋个前程,要是将性命陪进去,可就实在不值了。 老朱正躲在院里看三国演义话本呢,突然听到这话吓得赶忙从椅子上蹦下来。 想到这个活宝,温宁感觉自己运气还挺不错,白苍苍算是她带家人逆袭路上遇到的贵人了,到时候治疗药剂,她就不狮子大开口了。 姜若云也是看穿了姜大人眼中的决绝,她是了解父亲的,所以不由得吓得浑身一颤。 第109章 灾情反应,西域商路 偏就在这时,小皇孙病了。 秋后阴雨绵绵,那孩子不知是吹风着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忽然高热不退。 陈皇后知晓后,险些晕厥。 她自己身体也不好,又日日对着陛下哭,身子虚得厉害,受不得这样的刺激。 见儿媳不顶用,孙太后只能把孩子带回自己宫里,亲自照料,又传了几个御医,两人一班日 赫连浩刚才的担忧,终于还是被她们碰上的。他当机立断,带着玄一眨眼间便来到乔汝安跟前。 对于武星淳的话,武沁菲还是听的,但是她还是呜呜呜的开始哭起来。 樱城四季如春,有一条最出名的樱花河,哪怕在城外也可以看到道路的两侧整齐地种植着垂枝樱花。 她发现用轻功赶路太累了,不过适合的坐骑不是她想要就能马上有的。 可是很奇怪,他却什么都没做,而且转瞬化身乖乖美少年,把吓傻的王静送走。 穆琼月知道雪莉所的话没错,但是她护短,没办法,她不能这么看着雪莉欺负姚悦。 四娘大喜,说起来这还是她来了宜儿身边,宜儿出门第一次指她随行,连忙福身应了,急急的退了出去。 宜儿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调皮味十足,姜宥见她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也跟着高兴,脸上却只是臭屁哄哄的哼了一声。 还有谁能够守着他的大好河山?而宫中的皇后和晴贵妃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心中烦乱了,儿子不见了,儿媳也不见了。 如今,面对圣王境界的火炎巨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是无与伦比的。 说完,她脸上露出神圣的色彩,直接来到这扇金色大门面前,将自己身上的一块蓝色宝石拿出来,直接放在这扇金色大门上面。 旁边传来了一声喝,一根手指轻轻地一弹,一道暴烈的能量便是飞了出去,直接撞在了剑器之上。 许坏的耐力显然更强出一筹,一直这样磨呀磨,终于在第十八天,许坏猛的将真灵收回一大段,神狱命运吸扯终于消耗干净,许坏也兴奋地仰躺到了地面上。 当初在太极门,为了学习各种精粹武学,唐峥可没少经受乱七八糟的考验。 唐介山屈指一弹,那张一万两的银票,就宛如铁片一般,直直飞了出去,落在萧赤麒的桌面上。 眼光倒是不差。秦阳点了点头,将一路上的事情事无巨细说了一遍。当然,柔然皇试图清剿的事情,是叙述最详细的部分。 杨玄德在重重迷雾之中,看到唐峥手持宝莲灯,一脸微笑的走来,真是仿佛天上仙佛,他松了一口气,连忙缩回唐峥身后,再也不敢自己乱走。 不过让魔族心寒的,还要属傲风云的血灵化身,不但让域外天魔恐惧万分,就连同一战营的圣战帝们都忌惮不已,杀不死又难缠。 被死神幻影融入身体的修炼者,机械般地抬了下头,好像受到了蛊惑似的,抽出沾满鲜血,还带着心脏碎片的手,低吼一声,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声,立刻再朝周围的修炼者扑了过去。 任无忧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地上的,听到花枕月说出“勾魂索命”四个字的时候,任无忧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被他压倒的花也在一瞬间挺立起来,完好如初,好似不曾被压倒过一样。 剧烈的战斗气息让路边的商贩们簌簌发抖,生怕波及到自己,躲得更加远远的观看。 第110章 噩耗丧仪,一声母后 项炳看向舆图。 周围几州,就只剩下幽州甚少往来。 幽州燕王擅长琴棋、精通古玩,素有清名,就是性子孤傲,素来与人疏离。 从前项炳认为,这位皇叔过于清高冷傲,可现在看来,倒也不失为一种回避麻烦的方式。 至少这许多年来,盛京那边的明枪暗箭、各方藩王之间的合纵连横,幽州从未被卷进去过。 他按晚辈之礼,给燕王写了一封寻常的问安信去,措辞斟酌再三,只作远房侄儿向叔父问个安。 信送出去后,他便耐心等着,结果半个月都没有回音。 后来,燕王让长史回了一封极简的公文,摆明了不想和他有私交。 项炳本就没指望燕王,此人孤冷,不适合与之合谋,真到了那一天,他也会站在高处看着,不会轻易下水。 只是有荣王在前作为对比,他心里多少有些落差。 姜娆知道后,倒是看得更明白些:“幽州地处东北,周围威胁极少,燕王已习惯了这闭锁之态。他不会帮大王,同样也不会帮盛京,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联盟的人越多,话语权的争夺就越激烈,事后的利益瓜分便更加麻烦。 既然燕王已经是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安州没必要再勉强。 项炳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恍惚。 北边三个州,安州是他的地盘,昌州已经半靠在安州身上,幽州不沾是非,暂时无需顾虑。 甘州高王虽未明确表态,但私下也曾示好过,只要他不提前倒向盛京,安州就还能争取他。 西边隆州通了商路,也等于往安州近了一步。兴州同样僻远,几乎没有存在感。西南蜀州等州郡山水相隔,他们自成一派,拉拢不了,也没必要费力。 东边那些州郡,则以盛京马首是瞻。 至于更远的地方,缺乏强力藩王,容郡王、淮南王那几个墙头草,本就是谁强就倒向谁。 项炳就这么在舆图前沉默地站了许久,忽然低声感叹道:“阿娆,直到今日我才发觉,安州附近的邻居,什么时候都成了我的隐形盟友了?” 闻言,姜娆放下手里的文书,抬眸看向他。 项炳眉目飞扬,神采奕奕。 他一定是高兴的,只是素日里稳重惯了,表情显不出他此刻的得意。 姜娆笑了笑,随口道:“大王厉害。” 说完,她又低头继续看那份文书。 骡马市生意红火,正筹备着扩建,她琢磨着不如趁此机会,统计一下各类行当,把骡马市好生规划一番,扩大影响。 想到妙处,她还会在纸上画几笔。 项炳转身走到她身边坐下,看她仍在认真思索,眼神专注。 他等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把她手里的东西抽走。 姜娆“哎”了一声,旋即被他揽住了肩。 他将下巴抵着她发顶,闷声道:“不是我的功劳,是你,还有卫彰、张标、周横、任氏、徐氏……否则,仅凭我一个人能干什么?” 姜娆偎在他怀里,笑着说道:“大王真会分配功劳。这天下诸事,确实没有谁离了谁就不成的道理,只是你站的位置,正好是所有人都看得见、也都愿意跟着走的地方。” 项炳心知她说得对。 过了会儿,他问:“那你呢,你在哪儿?” 姜娆反问道:“我不就在这儿?” 大王负责在阵前定主意,卫先生他们去做那些繁枝细节,她就在王府里,把那些他没空管的事,一件件理顺。 地盘越大,琐事越多,她来度量。 项炳“嗯”了一声:“所以我才更离不开你。你不在,我心里都没底。”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一个人能行,再大的事,也能咬牙撑过去。 现在有了她,许多事都不必独自扛着。 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就来听听她的看法,把各方利益摆一摆,轻重缓急理一理,往往便能一锤定音。 姜娆故意道:“大王不是最烦别人忠言逆耳?上次议事,你还跟我黑脸呢。” 他脸上一热,忙道:“我哪里给你脸色看了,我那只是一时半会儿地没想明白,现在不都改了吗!” “是是是,大王听得进劝,耳朵硬是硬了点,可好歹没聋。”她促狭地笑着。 这句话让项炳又气又笑,低头去咬她的耳垂。 她缩着脖子,忙起身要躲,被他拦腰一勾,又回坐到他腿上去。 二人笑闹了好一阵,到底她有孕在身,他不敢闹得太凶。 项炳就这么把她扣在怀里,道:“以后这些单子账本,不必你样样都亲自看,回头我让卫彰那边再派个文书来,把杂事先过一遍,让你省点精力。” “嗯,好。”姜娆从善如流。 她听说许多人怀孕后精力不济,她自己也确实更容易感到困乏,所以当然不会勉强,若是出了纰漏就不好了。 见状,他又补充道:“我知道,你要是什么都不做,怕是更难受,所以我不拘着你。只一条,晚饭后不许再去书房。要是被我发现你还不早点睡,就把你的书和账本都锁起来,搬到前院去。”“你敢。” “你试试。” · 同样是在这个秋天,兴州方向一骑快马踏着满地黄叶冲入盛京,带去八百里加急的讣闻。 兴州那位老亲王,宗室中最年长的皇叔祖,硕果仅存的那位项氏老祖宗了,病逝了。 他年轻时也曾督过一方兵务,后来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又恰逢先帝逝去、陛下登基,朝局纷乱之际,他便主动交出兵权封地,自请去兴州养病,远离京城是非。 住得久了,兴州的河西别院慢慢扩建成了亲王府规格,满朝上下都默认河西便是他的封地,是他安度晚年的地方。 如今他走了,停灵于王府。 灵堂已布置停当,世子主持内部丧事,府中妻妾子女、属官宫人,均按品级披麻戴孝,哭灵守夜。 讣闻送到盛京,礼部的人却感到十分棘手。 按规矩,宗室亲王薨逝,皇帝应当辍朝数日,再下诏议定谥号,然后派出使节,奔赴兴州吊唁赐祭。 这一整套流程,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可眼下,陛下病着,深居内殿,外人难见一面,不知能否主持此事。 像议谥、遣使,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往大了说,是天家骨肉伦常,关系朝廷体面;往小了说,也就是一道诏书、一个使臣的事。 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一道诏书,由谁来下? 皇帝不能视事,太后当然可以代行,替天子吊唁宗亲,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可于礼法上,总归有那么一点名不正言不顺。 孙太后临时掌政本就惹来诸多非议,真要让太后做了这个主,朝里那些老古板们嘴里不说,心里不知要记多久。 于是有人再次提议,去江州把宁王请回来。 不必给他什么实权,只让他在京城暂住半年,以陛下胞弟的身份出面,专门处理这些礼法上的事。 有宁王在,那些需要宗室之主出面的事情,便有了合乎正统的替代人选。 宗庙祭祀、亲贵婚丧、年节朝贺,皆可由宁王代行。 这一回,朝中附议的声音比上次清明时更大。 唯有如此,才能暂时解决陛下无法出面时的处处掣肘,是眼下最妥当的办法。 然而,太后不这么想, 她听了汇报,似乎早有预料,连眼皮都没抬,慢慢说道:“陛下只是病着,不是没了。藩王有藩王的规矩,没有因为一件丧事就把外地藩王叫回京里的道理。宁王在江州待得好好的,何必为此劳师动众? “此事关乎亲王身后哀荣,朝中能臣众多,究竟是礼部的人办不了,还是宗人府的人办不了,自己递个折子上来,连这点事都办不成,朝廷还养他们做什么?” 她这话里隐隐带着威压,底下的人都不敢再劝。 缓了缓,太后又道:“哀家知道,他们是一片好心,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按着规矩来。就这样定吧,让宗人府会同礼部,拟个章程,该谁去吊唁,就谁去,不必再提宁王回京的事。” 旨意传下去后,朝中顿时安静许多。 部分官员私下感叹,认为太后的决定于情于理都没错,可越是没错,越让人害怕。 这个女人太稳了,稳得让人怀疑,这朝堂到底还姓不姓项。 不过,仍有人不甘心,想从别的路子上找补。 他们怀疑是太后居心叵测,控制了太医院,故意不让陛下好转,于是四处寻访,总算找来了几个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个个身怀秘术,名噪一方。 只要陛下能康复,一切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可要让这些人入宫,无论如何请托,还是要过太后这一关。 太后得知此事后,淡淡道:“太医院汇聚天下良医,都只能为陛下好生调养。那些江湖游医若真比太医高明,太医院早该散了。” 她吩咐宫门警卫严加盘查,没有她的懿旨,谁都不准带外人入宫,以免混入刺客之流。 那些人的算盘顿时落了空。 外人都道太后冷硬,不近人情,连自己亲生幼子的面都不肯见。 可他们不知道,太后并非不想见宁王。 她还记得许多年前,她抱着那个总爱哭鼻子的孩子,在御花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哭累了,奶声奶气地叫母后。 后来,春日的杏花,夏日的荷塘,秋日的桂子,冬日的梅枝,都一起看过了。 孩子长大成了宁王,懂事了,也学会把自己藏起来了。 他不再跟在她身后,也不再轻易入京。 是以,太后并非不想见宁王,而是不敢。 一旦宁王项领入京,他的言行举止、身家性命,便再也不由他自己做主了。 盛京城表面花团锦簇,可底下藏着的深水暗流,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她不能让幼子也陷进来。 她在宫里熬了半辈子,这座堂皇富丽的宫殿,似乎把她从里到外都更换了一遍。 她学会了不轻易信人,也学会了拿“大局”当理由,让自己狠下心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再想念儿子,也只能在梦里再听一听那声“母后”。 孙太后就这般坐在窗前沉思良久。 女官轻手轻脚地走来,把桌上那些摊着的奏折抄本。一个个折好收起。 然后她转身,走到紫檀香几前,掀开香炉的盖子,用银匙从青瓷小罐里舀出一小撮香末,轻轻撒入炉中。 香炉中袅袅升起一缕青烟,缓缓盘旋。 那香气清清淡淡,甜而不腻,像初春夜里,风过竹林,带着一丝木叶的清凉,又带着一抹极幽的花香,悠悠散开,盈满宫阁。 孙太后疲惫地闭目揉着额角,闻了好一会儿,眉头才重新舒展开来。 “这香还剩下多少?”她问。 女官恭敬回答道:“不多了,大约还够点五次。” 太后觉少,睡不安稳,唯有此香安神。 然而,此香库存太少,用一点少一点,所以她一直极为节省,隔三差五才会点一次。 即使如此节俭,因为这一年来都没有添供,往年的库存终于还是要消耗殆尽了。 听完,孙太后满目怅然,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等这香用完了,就把那套香炉收起来吧,往后怕是没人能再制出这个味道了。” 女官应下,忍不住怜惜了一句:“真是可惜了这‘满庭芳’了。” 孙太后再次陷入沉默。 女官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请罪。 孙太后摆摆手,让她不必如此惊慌。 关于此香,宫里知道的人不少,可还愿意提起她名字的,已经没几个了。这女官跟着她多年,情分不同,偶尔失言,她也不忍苛责。 其实,这“满庭芳”正是出自姜家次女姜娆之手。 数年前,一次非正式的宫宴上,姜夫人带着两个孩子来给孙太后请安。 姜夫人擅长制香,从小便教姜娆辨识香料,偶然配出这样一份清幽安宁的香料,孙太后闻着喜欢,便要了一份。 孙太后问她,这香料可曾取名? 她脆声答道,那就叫满庭芳吧。 当时孙太后便觉得这丫头将来必不简单,心生喜爱,特意褪下一枚玉镯赏了她,只可惜后来…… 她拧起眉头又叹了口气。 去年发生了太多令人措手不及之事,宫里宫外乱糟糟,孙太后四处封锁消息,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才把口子都堵上了。 等她知道姜维之案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孙太后明知是栽赃陷害,被这些人的胆大妄为气到手抖。 可杨羡等人一口咬定是谋逆,用皇室真相来要挟她,逼她让步。 事后,孙太后也没有心力再去追查什么,她已经失去了太多,怕自己还会挖到更多不可见光的秘密,把她最后一丝心力也耗尽。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嫁给心上人的年轻少女了。 她护不住先帝,护不住自己的儿子,也护不住那个给她送香的小丫头。 她能护住的,似乎只有眼前这座冰冷安静、连她自己都时常觉得陌生的宫殿。 女官取来热帕子,替她轻轻敷着手。 孙太后闭上眼,终于不再说话。 第111章 使臣人选,吊唁风波 一帘疏雨洗秋痕,空庭独对黄昏。 姜娆午睡方醒,见青禾端着一碗安胎药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她疑惑问道:“出什么事了?” 青禾带着些小心回答道:“大王今日出去巡查田亩,方才从外头回来,脸色很不好看,一个人进了书房,关起门来。奴婢听前院的人说,是兴州那边传来讣闻,老亲王薨了……” 话音落下,姜娆愣在原地。 尽管她从未见过那位叔祖,可过去这些日子,她曾听项炳多次提起。 那位老人历经三朝,年轻时也曾是叱吒风云的人物,极受先帝敬重。 到了晚年,他自请去兴州颐养天年,从此远离朝廷纷争,再不过问世事。 在这波云诡谲的世道里,能善始善终的宗室亲王并不多,老亲王虽是病逝,但享年七十有九,亦算善终。 姜娆心里有些沉重。 见状,青禾将安胎药递来,劝说道:“都怪奴婢多嘴,夫人还是要以保重自身为先。” 她接过药碗,几口饮尽,随即起身说道:“把披风取来。” 前院书房。 门关着,里头一点声响也无。 姜娆抬手叩了两下,无人应声,她便没有再等,径直推开了门。 屋内窗纱半掩,光线昏暗,项炳坐在长案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件。 “大王。”她轻声呼唤。 项炳依旧默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道:“阿娆,明明上个月还他还给我写过回信,说等孩子落了地,要派人送一份贺礼来,怎么会……” 他说到这里,喉头一哽,没能再说下去,眼眶通红,却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在姜娆的印象中,大王从来都是威风凛凛的模样,哪怕莽撞爱冒进,受了伤,也一点都不往心里去。 哪怕被人步步紧逼,他也从不示弱,该争就争,该扛就扛,从不把“怕”字写在脸上。 可他现在这副模样,却明显是深深受到了打击,只是硬撑着才没垮下去。 项炳不畏刀剑,唯独惧怕亲人离世。 生母早亡,父王去得突然,两个哥哥更是一个接一个地没了。项氏宗亲虽多,可真正把他当自家人护着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如今,又少了一个。 姜娆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攥着信笺的那只手上。 项炳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迅速抬手抹了眼角,看起来冷静了许多,说道:“我去换身素服,让人把东边那间静堂收拾出来,设香案遥祭。” 姜娆安抚道:“大王放心,来之前我都已经吩咐下去了,郑夫人和年管家也都知道了。” 定王府与那边已出了五服,无法在王府中郑重祭祀,连悬挂白幡白布都不可,否则会引人猜疑,是否私下与那边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紧密往来。 所以,她只与郑夫人简单交代了几句,之后一段时间,王府以素服为主,什么宴饮享乐,丝竹管乐,全都暂时停下。 闻言,项炳抬头看她,目光有一瞬怔忪,随即化为信赖与感激。 这个时候,幸好还有她。 年管家使唤着下人把府里的红绸、红灯笼摘了,内外素淡,下人们也换了衣裳,不敢高声嬉笑。 郑夫人亲自吩咐下去,举府食素一月,任何宴请一概推辞。 半个时辰后,静堂内布置妥当。 堂中撤去所有彩饰,四壁素白,正中摆一张紫檀供桌,案上供着临时写就的排位,香烛祭品皆已备齐。 项炳换上一身素白麻衣,发冠也换成了木簪,褪去了平日的凌厉,显出几分清寂落寞来。 然后他克制着悲恸,跪在蒲团上,亲自点燃线香,青烟缓缓升起,向西而散。 他执香在手,先面西而拜,再起身将香插入炉中。 然后他退后两步,重新跪下来,双手撑地,额头触在蒲团边缘的地砖上,久久未起,对牌位低声祝祷。 姜娆本想回避,却还是被他叫了来。 他已在信里给曾叔祖报过喜,告诉他,自己不仅找到了喜欢的姑娘,还即将有孩子。 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看到她应当也会感到欣慰。 从那天起,项炳推掉了所有外务,闭门不出,每日早晚去静堂上香祝祷,望着那缕青烟出神良久。 只有卫彰专程来与他商议,派谁去兴州吊唁。 卫彰先开口道:“吊唁使臣须得稳重体面,既能代表大王尽到礼数,又不至于在那些宗室面前失了分寸。臣以为,当由府中长史为主使,再配一位知礼的属官同行,仪仗按亲王规格简省一些,不失体面即可。” 项炳思忖片刻后说道:“长史确实稳重,可他年纪大了,这一路颠簸,怕他身子吃不消。” 这看起来是件小事,但其实相当重要,二人都严肃以待,仔细商议着,定下一主一副两位使臣,再带一队亲卫,礼单按规矩来,皇叔祖生前节俭,太过铺张反倒不敬。 定下这些后,项炳才终于露出松缓之色。 与此同时,盛京城里正在为兴州吊唁之事吵得不可开交。礼部按太后吩咐,老老实实拟出章程,以宗人府丞为主,礼部郎中为辅,仪制按亲王旧例稍做增补,车队即日便可动身。 这份安排看起来四平八稳,却引来众臣反对。 武勋一派率先说道:“兴州老亲王乃宗室之尊,于先帝有辅弼之功,于社稷有安定之劳。此番薨逝,乃国丧之重,岂能以寻常亲王之例相待?” 如此冠冕堂皇地说完,他们转头便举荐自家派系担任主使、副使,负责一应事务。 文臣那边立刻反驳,并举荐数位文臣作为人选,理由是丧仪之礼,以哀为本,以敬为要,这些人更熟悉礼法典制,必不会有纰漏。 其实他们争来争去,争的可不只是正使的位置,而是谁的人做了正使,谁就在这场吊唁中占了话语权,能借机与各路藩王的使臣私下接触。 尤其是眼下这微妙至极的时刻,文官武勋谁都想压过对方一头,多攥一张牌在手里。 最后,还是孙太后再发一道口谕,彻底平息争论。 “先帝年间,亦有宗室亲王薨逝于外者,当时所遣使臣不过四品。丧仪之轻重,在诚意不在排场。着礼部会同宗人府,按旧例选派使臣,三日内出发,不得再议。” 口谕传到前朝,众臣虽有腹诽,但太后把先帝名号都搬出来了,他们也只能认了。 先帝在位时正值战乱,白事不断,自然丧仪从简,与如今境况不同,不过谁都不会据此争辩。 因为先帝是这朝野上下都最敬重也最畏惧的人,借他说事,比搬出多少律法都管用。 最终正使仍是宗人府丞,副使是礼部郎中,两人都是老成持重之辈,办事一向稳妥。 太后在幕后透出的意思很是明显:老亲王的身后事,终究是项家自己的事,这场吊唁只是吊唁,不许被任何人当成政治筹码。 然而,太后拦得住朝堂上的争论,却拦不住那些已经上路的人。 · 兴州。 王府门前已经挂了白幡,门口立着两排披麻戴孝的家仆,迎送八方来客。 这座小城平日街上行人寥落,近日却忽然涌进操着各地口音的官宦贵人,住满了驿站,还要临时借住些别家宅院。 老亲王的灵柩停在正堂,四周白幔垂落,灵前供着长明灯,府中上下皆披麻戴孝,不时有啜泣声。 如今主持王府的,正是老亲王的那位长子。 他生得仪表堂堂,可实际上却是个绣花枕头。 此人读书不成,习武不精,唯一的本事是附庸风雅,养了一屋子的古董字画,偏偏鉴赏眼光也不怎么样,年年被人哄着买了不少赝品,还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 老亲王在时,管束极严,不许他插手府务,更不许他与朝中各方势力往来,连出门宴饮都要报备。 稍有不妥,便是一顿痛斥,再削减钱两,把他治得服服帖帖,半点不敢违逆。 如今老爷子一走,他觉得自己终于熬出了头。 这些天来吊唁的各路人马,皆对他客客气气,把他当主人捧着,更让他觉得自己享受到了从未体会过的待遇,有几分飘飘然。 在灵堂里跪了半日,他腿都酸了,便借口更衣溜到后堂歇脚。 幕僚跟了过来,先让小厮退下,再左右望了望,才低声说道:“外面来了不少人。” 闻言,他眼神一亮,却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哦,都有谁?” 幕僚如数家珍:“安州定王派了长史和一名副使,昨日便到了;甘州高王遣来的车队,尽早刚进城;陈王、燕王那边来的都是王府长史;还有容郡王、淮南王也各派了子侄…… “不过,属下听说盛京的使臣,还要再过两日才到。倒是蜀州那边尚无消息,或许人也在路上了。” 长子一一听完,放下茶盏,冷笑一声,道:“呵,父王活着的时候,这些人几年也不见派人来一次,如今他老人家一闭眼,来得倒比赶集还齐整。” 幕僚听出他这话里的不满,连忙凑近一步:“这正是咱们的大好机会,这些藩王的使臣难得齐聚兴州,您若有心结交几位,或是借机抬一抬咱们河西的位子,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长子却斜眼看他:“说得容易,怎么抬?父王把东西交得干干净净,临终前还又捐出大笔家资,给兴州修渠、办学,外人以为咱们王府风光,可库房里其实空得能跑马!” 幕僚嘿嘿笑着:“您身份尊贵,何必妄自菲薄。如今这机会就摆在眼前,您若肯在灵前说几句话,表一表对某位藩王的亲近之意,那分量可轻不了。无论您想要什么,朝廷使臣难道还敢在灵前说不?” 这话正说到了长子的心坎上。 他沉吟良久,慢慢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说道:父王,你一直窝在兴州不敢动弹,如今你去了,就让儿子替你走出这一步来,你安息吧。 · 两日后,各方使臣到齐,正式祭奠。 盛京来的宗人府丞和礼部侍郎,毕竟是代表天子的使臣,各家自然礼让三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使立于灵前,展开黄绫祭文,不疾不徐地宣读,把老亲王的生平功绩一一述过。 在场众人无不垂首肃立,规规矩矩地行礼,该走的流程一个都没少,一举一动更不敢有丝毫差错,生怕在这种场合落下话柄。 待行礼完毕,长子却忽然转身走来。 他一身重孝,面容沉痛,走到众人面前,深深施了一礼。 然后他悲戚道:“诸位远道而来,为父王送行,我在此代王府上下感激不尽。只是父王去得突然,诸多后事尚未理顺,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众人忙称不敢,还了礼数。 本以为这只是寻常客套,却没料到他忽然看向高王派来的长史,继续说道:“父王在世时最重宗室和睦,常说项氏一脉同气连枝,无论身在何地,既然流着同一血脉,便该互相扶持,不分彼此。 “如今父王去了,我这一脉人丁单薄,深感力有不逮。听闻高王近来广纳贤才,修缮宗学,我心向往之。日后若有机会,愿向高王多多请益。” 话音落下,人人脸色微变。 老亲王生前从不站队,万事以宗室和睦为先,如今尸骨未寒,他儿子便迫不及待地选了山头。 高王长史听罢,自己也是一愣。 他实在想不通,自家大王远在甘州,素来与兴州无甚往来,怎么就被这位“孝子”盯上了? 背后到底是谁在胡乱撺掇?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不应,只得拱手回礼,客套起来,话里话外却是不肯接招。 盛京来的两位使臣脸色一沉,忍不住悄悄环视四周诸位藩王使臣,但并未当场如何。 然而紧接着,长子又看向这二人,面露为难地说道:“还有一件事,恐要劳动诸位。父王生前虽居兴州多年,但朝廷从未正式将兴州划为封地。河西别院是父王养老之所,田地、商铺都是父王当年以私产置办的,并无册封之实。 “父王在时顾念和气,不曾计较,如今他不在了,我却想着该把此事理一理了。否则后人再来争,边界模糊,拉扯不清,倒更伤了宗室情分。” 这番话尽管说得委婉,可翻译过来就是:我要朝廷正式赐封地。 他拿老亲王的最后一程当筹码,不仅当众对高王示好,竟还开口讨要封地。 众人反应不一,一时无人贸然开口。 宗人府丞身为主使,应承道:“竟有此事?可这疆界之事,并非宗人府所理,臣自会秉明朝廷,着人勘核。如今还是以丧事为重,其余事宜,容后慢慢商议不迟。” 当夜,兴州驿馆灯火通明。 各路藩王派来的使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表面是叙旧寒暄,实则探听虚实,推杯换盏之间全是试探。 容郡王的使臣与淮南王的使臣,突然在驿馆的茶厅里吵了起来。 矛盾的起因,是旁人几句关于嫡庶的闲话。 容郡王的使臣想讨好朝廷使臣,便说:“如今宗室之中,当以先帝嫡系为尊。” 淮南王的使臣当即冷笑回敬:“血脉固然尊贵,可有些人的封地狭小、兵微将寡,光靠血脉也撑不起门户。” 二人就此起了冲突,从宗室排序扯到了各自的赋税粮秣,又翻起多年前的旧账,一句比一句难听。 他们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隔壁几个院落的使臣都出来看热闹。 见事情闹大,淮南王使臣索性破罐子破摔,高声道:“当年容郡王为了避祸,自请南迁,如今倒开始指点江山了?若论宗室辈分,宁王才是真正的一脉正统,敢问容郡王排到哪一页去了?” 容郡王的使臣被气得够呛。 他拍着桌子回敬道:“你家淮南王又是什么好东西?年年向朝廷伸手要钱修园子,修了拆拆了修,拿国库当自家钱袋子使!老亲王在世时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淮南这一脉的奢靡之风!” “不过是修几个园子,谁让淮南封地大,若论奢靡,哪里比得过蜀王?” “淮南那点地方也敢称大,你也不看看隆州多大,一个抵你十个都不止!” “隆州又如何,地广人稀,物产贫瘠,你若是说甘州,我还能认。” “你哪来的脸,竟和甘州比?” “呵,那你倒是说说,你容郡王拿什么跟我家大王比?” 两边越吵越凶,拉扯进越来越多的其它藩王,还差点动起手来,被旁人各自拉开才算完。 第112章 皇后哭诉,太后难为 秋一日,凉一日,西风透画屏,添衣犹觉冷。 盛京朝堂上,表面仍是那副风平浪静的样子,朝会照常召开,百官照常议事。 不过,老亲王的薨逝还是带来了不少影响,许多人的言行举止都比从前更谨慎三分,生怕触了什么忌讳。 往日有这位老祖宗在,宗室再乱,总还有一根主心骨撑着。他一走,便如抽走了殿中最后一根承梁的旧木,保不齐会出什么乱子。 尤其是今年以来,各州藩王忽然开始勤快地递送请安折子。 从前是按规矩年节时才有,如今差不多是一月一封,格式也千篇一律。 先寻些时节风物、百姓农桑之类作为话头,继而恭问圣体安康,再诉说封地琐事,最后进献一份药材作为心意。 诸如老山参、鹿茸、灵芝、雪莲……各州特产里什么珍贵的,他们就送什么来,仿佛约好了要把太医院的药库给填满似的。 这些礼物看起来花团锦簇,背后藏着的心思却直白得令人发笑。 亦有人试探着是否需要另寻名医,入京中侍奉。 所谓侍疾不过是幌子,入京才是目的,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多少人抢着要把手伸进盛京城。 藩王们既然起了疑心,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 那些折子堆在案头越摞越高,官吏看着头都大了,既不敢压,也不敢耽搁,只能按规矩登记造册,再做分送。 而那些名贵的药材则被全部送进宫里,太医院也不敢擅自处置,只能封存在库房里,等候发落。 孙太后看过藩王们的请安折子后也没说什么,只吩咐把药材登记入库,将那些寻常的留下备用,格外珍稀的先存放起来。 这些东西背后潜藏的用意,她当然一清二楚,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看向宫闱。 对于陛下如今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宫里的人守口如瓶,外面的人自然焦急难耐。 去年太子忽然病逝,朝野上下忍着哀痛,为他举办了体面的丧仪,此事人尽皆知。 然而从那之后,其余几位皇子便先后没了动静,秋狩没办,祭礼免了,连诸多宴席都再未见过他们露面。 太子妃也忽然销声匿迹,太后对外称其哀悔过度,留于宫中静养。 可静养了快一年,既不见人,也不闻声,更不见太子妃这位母亲陪伴在小皇孙身边,怎能不引人疑窦? 有人悄悄打听过,太子妃从前常去的那几处地方都被封门落锁,连伺候过她的宫人都换了一茬,新面孔个个嘴巴严得像蚌壳,问什么都摇头,绝不多说一个字。 盛京城里,无论是那些勋贵重臣,还是富商小吏,都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异样,可是谁也不敢去查证。 有道是,看破不说破,人人都还能装着糊涂,各自安好,坊间流传的风言风语,也不敢当真,只在暗地里心惊肉跳。 早先有些人忍不住议论,立刻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敲打针对,久而久之,没人再提。 这日天色灰蒙,宫人们正忙着将各处的菊花撤去,换上一盆盆耐寒的冬青。 孙太后坐在凤辇上,由四名内侍抬着,穿过长长的宫道,往陈皇后那儿去。 一路行来,她忽然发觉宫里比从前冷清了许多。 往年这里常有皇子、后妃们前来请安,欢声笑语也好,龃龉争执也罢,总归是有点人气儿的。 哪像如今,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宫室里,陈皇后正坐在窗前,手里攥着条帕子,肩膀轻轻耸动,像是在背着外人悄悄哭泣。 宫女见太后驾临,慌忙要通传,却被太后伸手拦住了。 陈皇后察觉到动静,一转头看见太后来了,忙用帕子擦脸,然后起身行礼。 她哭得眼睛红肿,声音也显得沙哑:“母后,您怎么来了?” 太后叹了口气:“听说你这几日胃口不好,没怎么吃东西,便过来看看。” 陈皇后咬唇不语,眼泪又无声地流下。 从前她也爱哭,哭得梨花带雨,惹陛下怜惜。 而这一年来,她几乎一坐下来就掉眼泪,人越来越憔悴,身子也一日比一日虚弱。太医来看过几回,都说是忧思过度,开了多少方子,喝下去也不见效。 孙太后了解她,让宫人们都退出去,任她自己哭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就算真把眼睛哭瞎了,太子也回不来。” 接着,她又一字一句语重心长地提点道:“你是皇后,是后宫之主,总要撑住这个体面。” 陈皇后闻言,身子却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忽然捂着脸,哭喊道:“都怪我,太子从前病了,我和他都没当回事。旁人都说是药三分毒,那些太医开的药,他觉得麻烦,我也不敢让他多吃,怕药多伤身。要是我早一点明白轻重,让他听那些御医的话,好好治,或许他早就好了……” 她越说越激动:“还有那些孩子们,我明知道他们私下里斗来斗去,可、可我不敢管,我也管不住。他们从小就都不听我的,我是皇后,可没有一个人把我说的话当回事,都怪我,我这般没用!”孙太后静静听着她的哭诉。 陈皇后把一切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无论是太子病故,还是其他皇子争斗,乃至于陛下如今处境垂危,她都认为是自己这个皇后不够强硬果决,压不住场面,才酿成了苦果。 孙太后心里对她感到怜悯,但怜悯之后便是深深的疲惫无奈。 她哀其不幸,更怒其不争。 陈皇后生性柔弱,像块软豆腐一碰就碎,在太后看来,当个妃嫔都够呛,偏偏入了陛下的眼,力排众议,把她扶持为皇后,引来许多争斗。 太后心如明镜,不曾说破儿子的心思,她把陈皇后带在身边耳提面命,教导了许多年,她却还是一副蠢笨样子,遇事只知找陛下哭,自己立不起来,后来太后索性也就放弃了。 在她看来,盛国正在一步步和平昌盛,陛下春秋正盛,太子仁德聪慧,即使陈皇后软弱了些,只要陛下和太子无碍,一切就仍在正轨上。 可……天不如人意。 如今陈皇后非但撑不起来,反倒还在添乱,逼她这个糟老婆子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宫里宫外,没有一刻清闲工夫。 所以,孙太后心里其实也是有些许怨怼的。 太后沉默了许久,才伸手轻轻拍抚陈皇后:“你说的那些事,哪一桩是你能拦得住的?太子的病是个意外,谁也没料到一点小毛病竟成了阎王贴,此事是太医们失职,早已追过责了。 “皇子们的争斗也不是你挑起来的,而是被他们背后的那些人煽风点火,历朝历代谁宫里还没点丑闻,无论如何也是避免不了的。 “后宫也好,前朝也罢,有些人天生就富有野心,就算你把所有孩子都锁在屋子里,他们也能千方百计地逃出去。你非要把错全都算在自己头上,除了让自己更难过,又有什么用?” “至于陛下……” 说到这里,太后停住了,不知该如何去说。 其实她心里一直憋着一口闷气,想怪陛下咎由自取。 他忌惮母后过于强硬,便明里暗里地不让她插手后宫,害得宫里乌烟瘴气,妖孽横行。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乐,享受着那些人对他的追捧依赖,似乎身边的人越柔弱,越能取悦他。 日复一日,中宫无威,妃嫔失序,皇子各自为政,终至不可收拾。 陈皇后哭够了,抽噎声慢慢低下去。 她擦着眼泪,看向太后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忽地心头一颤,鬼使神差地说道: “母后,当年您把孩子们都送去封地,远远地打发走了,身边一个都不留。从前我觉得您心狠,现在却明白,这才能真正避免兄弟阋墙的办法。若我也有您这般硬的心肠,或许就不会……” 话说到一半,她才回过神来,呆呆地愣在当场。 随即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唰的白了下来,慌忙改口道:“太后恕罪,臣妾失言,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孙太后被戳中痛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几分。 外人只看见她的铁腕冷情,却不曾见过,她背过身去流过多少眼泪。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露出一抹被刺痛的怒火,陈皇后被那目光一刺,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孙太后迅速别过脸去,站起身来:“你好好歇着,莫要再多想这些事,晚膳我会吩咐御膳房给你送来。” 说完,转身便走。 陈皇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手帕,不知道是否该追上去仔细解释一番,那些话真的是她无心之言,并非有意冒犯。 可她又怕自己的解释,会令太后更加厌烦。 孙太后出去后还没走多远,便有宦官快步来报:“太后,镇远侯夫人求见。” 镇远侯夫人是武勋一脉的女眷,在盛京交游极广,勋贵世族里没有几乎她攀不上的交情。 她今日进宫,恐怕不是为了给太后请安问好这么简单。 平日里太后见不见这些官眷,全看心情。今日她的心情不算好,可想了想,还是让人进来,见一面。 镇远侯夫人被放入宫中,来到太后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问候太后安康,得了赐座,这才笑眯眯地坐下。 寒暄数句后,镇远侯夫人便说到了正题上,问起玉真郡主的婚事,并夸赞道:“上回臣妇远远瞧了一眼,玉真郡主出落得可真标致,那通身的气派,真和您年轻时一模一样。” 玉真郡主是宁王唯一的女儿。 宁王远在江州,却把独女送进盛京,太后明白他的意思,便把玉真郡主和她的生母刘彩辰都接到宫里,养在跟前。 玉真郡主的吃穿用度,都是照着公主的份例来的,人人都看得出她受太后疼爱。 正因如此,玉真郡主成了各方势力眼里的香饽饽,谁能娶了她,就等于搭上太后和宁王,日后无论是从龙还是自保,都能多出一份筹码。 这门婚事收获很大,而需要付出的代价却很小。 镇远侯夫人这一开口,便摆明了是替武勋那边来试探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之前太后确实思量着,把玉真许配给武勋子弟,借此巩固禁军那帮人的忠心,稳住盛京兵马。 但现在事到临头,她又迟疑了。 倘若把玉真嫁入武勋府中,外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误以为她是在替宁王铺路,提前嫁女拉拢军心? 如今朝局微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不仅其他藩王会更加警惕宁王,那些本就疑心她要扶持幼子上位的人,会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连那些原本中立的老臣也会倒向反对宁王的一边,反而害了玉真和宁王。 所以,孙太后不敢冒这个险。 面对镇远侯夫人的试探,她答道:“玉真还小,从小在江州长大,哀家想再多留她两年,在眼前训训规矩。再说,宁王就这一个女儿,婚事自然要慎重些,不可擅专。” 这话里的意思,镇远侯夫人听明白了。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随即道:“太后说的是,玉真郡主金尊玉贵,自然是要挑选良婿,并不急于一时。” 太后微微颔首,闲谈几句,便端起茶盏送客。 镇远侯夫人识趣地起身告退。 她走出去时,恰巧遇上往这边来的高王妃崔流光,两人互相点了个头。 擦肩而过之后,镇远府侯夫人走了几步忽然转身,看向崔流光的背影,眼神微微变化,似在权衡着什么。 崔流光已经习惯了在盛京城里的生活,隔三差五便进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也喜欢她,端庄有礼,饱读诗书,与她说话也能解解闷。 今日崔流光照例进宫请安,带了一匣子自己做的蜜饯来,太后尝了之后赞不绝口。 把太后哄开心之后,崔流光才谨慎地提了一句:“方才见镇远侯夫人出来时脸色不大好,可是惹太后不高兴了?” 孙太后哼了一声,一丝遮掩的意图也没有,直白说道:“不过是替某些人打探玉真的婚事。” 崔流光笑了笑,接话道:“郡主的婚事确实不能草率,有太后替她周全思虑,是玉真的福气。” 太后欣慰地点点头,总算还有人看得懂她的辛苦。 第113章 点到为止,四角之局 不久前,因为小皇孙生病之事,刘茂吃了挂落。 他被太后夺了照看小皇孙的差事,打发去做些闲务,实权大不如前,在宫里的地位也落下去不少。 从前他在宫里,受陛下重用,正是因为办事稳妥,善于逢迎。可如今这宫里的局势已经不是靠一味稳妥就能应付得了的。 那些人死的死,病的病,只剩下小皇孙这根独苗,若是这根独苗也保不住,那他刘茂这个头号拥戴,就该变成丧家之犬了。 赵明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轻放到他手边,然后立在一旁,没有立刻离去。 刘茂对着窗外出神,似乎没有注意到他。 过了片刻,赵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公公,其实有件事,奴才一直想不明白。上回小皇孙病得那样急,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可奴才总觉得这病来得太过蹊跷了。” 他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闹得满朝上下都突然乱了阵脚。 刘茂看起来不慌不忙,可他手底下赵明这些人心里却有些打鼓,所以才来试探一二。 刘茂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幽深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赵明后脊发凉,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奴才只是觉得,小皇孙毕竟年幼,万一再有点什么差池……” 万一这根独苗也没了,盛京就彻底乱了。 刘茂是伺候陛下的人,一旦皇室血脉断了,那刘茂也要倒,太后更会新账旧账一起算,他们这些小人物总要提前讨个风声,看看刘茂是不是有其他准备。 这话一出,刘茂直直地盯着他,看得赵明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赵明啊,你跟了我几年了?” “快九年了。” “九年……九年时间你在我跟前学了那么多东西,怎么偏偏没学会一条,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 赵明不假思索,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奴才知错,奴才只是担心公公的处境。” 刘茂冷笑道:“担心我的处境,我看你是担心你自己的前程吧?你底下那些小动作,以为我不知道?” 赵明浑身一僵,额头冒出细汗。 他正欲辩解,可刘茂没给他机会,直接戳穿了他:“那位娆夫人到底是谁?你替她打了这么久的掩护,以为我真就毫无察觉?” 他能在宫里坐稳如今的地位,凭的可不是运气,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动作,在他眼里如同掌中观纹。 赵明伏在地上,连忙解释道:“奴才确实替她隐瞒了身份,但此举绝不是仅为了自己的私心。公公,那些外臣们是靠不住的,个个口蜜腹剑,兔死狗烹,翻脸比翻书还快。而咱们这些人在深宫里过活,凭依的向来是上头的主子。所以奴才就想着,若是能在安州那边留一条线,将来……” 姜家遭难,但此事是某些人栽赃陷害,与他们宫里真的无关,赵明这些宦官和姜娆无仇无怨,这便是基础。 所以他替她瞒着身份,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只是想着,将来若真有天下大变的那一天,有一条退路,也比什么都没有强啊。 赵明心里确实有自己的小九九,但他也确实是为刘茂正经考虑过,把话说得掏心掏肺,满脸都是惶恐和恳切。 “将来?”刘茂却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一边在我跟前瞒着她的消息,一边又把宫里的消息往外透。如今倒好,她都已经怀上项炳的孩子了,你倒是好好说说,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 赵明再次重重顿首,一言不发。 二人之间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刘茂先开口:“起来吧。” 赵明却不起身:“奴才确实办了糊涂事,请公公责罚。” 刘茂却没有立刻发落他,而是不辨喜怒地说道:“行了,这件事我暂时不做追究,但你记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最好把嘴闭紧,连梦里都不许露出半个字!” 赵明愕然抬头,正对上刘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默默起身,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只剩下刘茂独自立在原处。 窗外这片景色他已经看了几十年,院里的花草树木不断更迭着,一如这座宫殿里来来去去的人。 方才他对赵明说的那些话,一半是敲打,一半是试探。 那小子看着忠心和善,可在宫里熬了这么久,早就熬成了人精,心里头的小算盘拨得比谁都快。 有些话刘茂不说破,是因为留着他还有用,起码知根知底的人用起来更放心。 所以他并不是因为赵明的隐瞒而沉默。 真正令他怅然的,是赵明方才的那句试探,小皇孙毕竟年幼,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 对于宫里的事,没人比刘茂更清楚了,每日太医的真实脉案他都要亲自过目并封存,留下假的那一份,写着些变幻之语,供某些人打探。 陛下五脏俱损,神志昏聩,用了无数解毒方子都不见效,全靠着以毒攻毒冒险一试,再用虎狼之药吊着一口气,才强行把陛下从鬼门关上拽回来。然而,那毒深入骨髓,非但腐蚀了肉身,更侵蚀了心智。 经过太医通力救治,陛下不时能醒来,但他不仅浑浑噩噩认不出人,还常常恍惚癫狂,有时对着空处喃喃自语,有时忽然暴怒砸碎满屋瓷器,有时又像个孩子似的哭喊着要找父皇。 太后难以接受,勒令太医们想办法救治,太医们跪着惶恐地说“臣等无能”。 后来他们为了不受到惩罚,便在太后每次来看陛下时,提前用针灸强刺穴位,激发陛下片刻清明,编排出圣体好转的假象。 等太后一走,陛下便又堕入那混沌的深渊里去了。 陈皇后不知实情,天真地以为陛下真的在好转,只是恢复得慢而已。 刘茂冷眼旁观,心里越来越明白,这位皇帝已经名存实亡了。 外面的人离猜到真相已经不远了,只是缺乏证据而已。 而这一切的起因,还要从太子急症而亡时说起。 当时,盛国举国哀悼,陛下悲痛万分,卧床修养,暂时辍朝,不理政事。 其余皇子趁此机会,卖弄讨宠,却遭到陛下呵斥,因此怀恨在心,起了歹念。 其中一人竟胆大包天到对亲生父亲下手。 毒性发作猛烈,陛下吐血倒地,不省人事。 陈皇后得知真相后当场昏厥,孙太后盛怒,封锁宫闱,誓要追查到底,尔后核查,诸位皇子竟无一人干净,而她身边得用的宦官,居然也与之有关。 那些皇子被赐死、幽禁、贬为废人远远流放,如今就算还活着,也绝无可能再坐上那个位置了。 太后下令将此事彻底掩埋,知情者要么封口要么灭口,对外则称陛下伤心过度需要静养,借此骗过了最为凶险的那一段时间。 刘茂见过许多腌臜事,可诸位皇子合谋给陛下下毒,这种事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太后不许任何人议论此事,她不杀人,却拔了许多宫人的舌头,让他们成了哑奴。 陛下和太后身边的宫人都被着重清洗了一遍,刘茂因此独揽大权,他从头到尾参与其中,帮太后收拾善后,绝不让这桩足以震惊天下的丑闻传出去,保住天家的体面。 而杨羡因缘际会,是当时的目击证人之一,便被他留意着,私下接触,达成了同盟。 而现在,刘茂替安州遮掩某些事,并非是为了像赵明一般留什么退路。 他一个阉人,无儿无女,无亲无故,哪里需要什么退路。 外头的人总以为宦官奴仆都是阴冷自私的货色,可刘茂在御前伺候了那么多年,经手了那么多份奏折,多少懂得些道理。 这些年盛京能歌舞升平,靠的是藩王们屏护四方,尤其是北三州,顶住了北戎、马贼、流寇、乱匪等威胁,流民安置、屯田水利、边境布防,这些功劳谁也抹杀不了。 若是安州出了乱子,北戎的骑兵一马平川地冲下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京畿,届时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他亲眼见识过先帝北伐时的雷霆手段,也见过北戎南掠时的血流成河。 所以,刘茂明里暗里动着手脚,也给安州行些方便,说白了就是不想害这艘还能保持平稳的船翻了,把一船人都淹死。 适当的装聋作哑是一门学问。 刘茂年轻时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他才能在几番宫变中稳如泰山地活到今天。 然而,如今这局面,已经不是装聋作哑就能含混过去的了。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深,心里慢慢浮现出一张棋盘。 棋盘上,四角各立一人。 首先,东南角,宁王。 他是陛下胞弟,名分上最无可争议的继任者。若陛下驾崩而小皇孙不继,宗法礼制之下,宁王排在第一顺位。 项领在江州安分了这些年,既无劣迹也无大功,看起来会是个挑不出大错的中庸之君。 可恰恰因为,他是最名正言顺的那一个,所以必然会承受最猛烈的攻击。其他势力不可能坐视他顺利登基,必定会联手构陷,甚至兵戎相见。 太后看起来很少过问宁王,但其实她十分疼爱这个幼子。不过,刘茂不认为她会出手相助,因为那个女人见过太多浮沉,心里装的是“大局”二字。 从前她能忍痛把自己的亲生骨肉远远送走,如今就能为了稳住朝局,而再做牺牲。 若是太后默许诸王与宁王相争而袖手旁观,宁王独自面对四方之敌,胜算能有几成? 退一步说,假如太后和朝臣为了维护盛国稳定,全力抬举他上位,那他这个皇位从一开始就坐不稳,太后年事已高,又能护他多久,空中楼阁迟早会倒塌。 其次,东北角,燕王。 此人生母出身高贵,与几大名门望族素有往来,底蕴深厚。他本人精通琴棋书画,颇有清名,自有一批追随者,平日里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态,既不与中南数州往来,也从不轻易表态站队。 刘茂也摸不透他的底细,但他清楚得很,这种人向来最会等,待各方斗得两败俱伤时,他才会从幽州那片安稳的封地里不疾不徐地走出来,收拾残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次,西北角,定王。 他是诸王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自恃勇武,最有冲劲的那一个。 项炳的父亲是先帝长子,论嫡论长都不算输人一头,在武勋一派中颇有旧缘,加之他这些年镇守北境积攒的军功和威望,足以让他成为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但是,他的短板亦十分明显。 安州是北境屏障,一旦举兵南下,北戎骑兵就会趁机叩关,届时他会腹背受敌,进退两难。 这是他身上最重的枷锁,也是刘茂将他排在燕王之后,始终认为他未必能走到最后的原因。 除非……他能在南下之前先把北戎彻底打服。 可那少说也要三五年的工夫,那事盛京城里的椅子早就被人坐热了。 刘茂把定王的优缺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因为项炳身边多了一个变数——姜娆。 从前,他见过她几面,知道她聪慧伶俐,小小年纪就城府颇深,若不是出了变故,她本该是京城里最耀眼的名门闺秀。 遭难后,她千里逃生,一步步在安州站稳脚跟。 即使刘茂没有亲眼所见,但姜娆在安州的种种作为,他已通过不同渠道打探得差不多了。 那位娆夫人几乎成了定王身边的第一军师,修渠屯田、西域商贸、书院办学……桩桩件件,背后都有她的影子。 近来安州的动作已经太多,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如果她还不知收敛,迟早要出事。 同时,这二人的组合,倒是让刘茂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先帝在二十多岁时,也是个冲锋立功的武将脾性,幸而有孙太后在后方镇着前朝后宫,先帝在前面大刀阔斧,太后在后面填漏补缺,竟教那些世家门阀一个个服服帖帖。 如今项炳和姜娆,竟隐隐有当年那对夫妻的影子。 一武一文,一刚一柔,恰好互相成就。 刘茂不禁摇头,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过于荒谬。 先帝与太后是盛国开国以来最传奇的一对,放眼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份来。 棋盘上最后一个位置,便是西南角的蜀王。 冯氏先祖原是西南牧首,后立大功,异姓封王,坐拥西南,山川险固,民风剽悍,易守难攻。 蜀王一直画地为王,很少往中原伸手,据说他治理蜀州颇有章法,这些年百姓丰衣足食,各郡也都服服帖帖。 不少人暗中猜测,蜀王恐怕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老实。 西南山川复杂,极易藏兵,又与南方小国联通,可行贸易,蜀王手里攒着的兵马少说也有七八万,只论硬实力,他未必输给项炳。 总而言之,蜀王的家底绝对比世人想象得还要厚。 但蜀王也有他绕不过去的坎,那就是异姓在大义上天生矮人一头。 唯有中原大乱,几位藩王彼此消耗到精疲力尽,他才能有理由,举兵勤王。 若局面没有差到那个地步,蜀王便没有必要亲自下场,继续在西南关起门来当他的土皇帝,也没什么不好。 这便是刘茂心里的四角之局。 东南的宁王是“正”,身在明处,众矢之的。 东北的燕王是“静”,孤高傲世,难以揣度。 西北的项炳是“锐”,骁勇善战,鞭长莫及。 西南的蜀王是“远”,隔岸观火,名分不正。 四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谁也不保证说自己已经稳操胜券。 这天下就像是一盘要被人掀乱重摆的棋局,每一步都可能是死路,但也有可能是通途。 而盛京,正是所有人虎视眈眈的天元之位。 刘茂不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或许在外人眼里,他刘茂也是个风光人物,可他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被拴在龙椅边的看门狗。 他多希望此刻陛下既没有中毒,也没有病重,稳当地坐在龙椅上,而太子也完好无损地立在他身侧。 那自己每日忙活的无非是三餐四季,再琢磨着怎么讨好陛下和皇后,多捞点油水,日子过得轻轻松松。 哪用得着像这样,全天下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翻来覆去地掂量个遍,生怕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可笑。 而最可笑的是,他明知如此,却不得不继续这么走下去。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天下之事,谁能算无遗策呢,算得再准,也挡不住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他能把自己这条命保住就不错了,其余的,只能等待天意。 如今刘茂是越发笃信这一点。 第114章 树大招风,拱火蜀王 兴州灵堂里发生的对话,迅速传遍了盛国各州,还被添油加醋,流传出了多种版本。 甚至有人称,兴州早已暗中与某些藩王有了首尾,所以才敢讨要封地。 流言纷纷,但真正知晓内情之人,对此不过付之一笑。 老亲王一生淡泊,在宗室中素有清名,临终前把兴州这点家底交到儿子手上,本指望他能守成持重,安分度日。 怎料到这儿子偏偏心比天高,老父尸骨未寒就急着伸手要地,实在让人摇头。 盛京那边的反应更是冷淡。 使臣回京复命后,礼部将对方的请求,规规矩矩地拟了条陈呈上。 几位大臣围坐议事,你一言我一语,就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不愿为此大动干戈,连深入讨论的兴致都没有。 老亲王新丧,兴州那边还有许多事物亟待处理,什么都没理顺,便迫不及待地彰显自己的地位、索取封地? 朝廷现在自己都焦头烂额,哪有闲工夫理会这种不知轻重的要求。更何况如今这局面是君弱臣强,藩王们个个都如饿狼一般盯着朝廷,朝廷怎么可能再割肉喂鹰。 最终商议出的结果,是加封虚职、厚赐金帛,给一份体面。 兴州。 那位长子翘首以盼,苦等了半个月,却只等到这么一个结果,脸色难看至极。 他把那道诏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不明白,朝廷怎么会如此敷衍,只给他一个手里没有半分实权的虚衔,以及几箱金帛,像是打发叫花子似的,令他越想越憋屈。 府里的家臣对这位主子的性子一清二楚,小心翼翼地开口劝说道:“老大王在世时常说,做人要知足,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是福分,如今已是天恩浩荡了……” 谁料这句话一下激怒了他:“你懂什么,父王在世时处处忍让,事事退避,结果朝廷给过兴州什么好处?如今父王走了,我若还跟父王一样缩着脖子过日子,这辈子就真要一直窝在这个穷地方了!” 家臣不敢再劝,老实闭上嘴,心里不免浮起一阵悲凉之感。 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没遇过大的挫折,始终不清楚自己究竟几斤几两。 他从没吃过苦头,不知朝政深浅,更不明白这世道的规矩。 当自己弱小时,是没有资格谈条件的。 他在灵堂上说的那些话,在真正掌权者听来不过是孩童呓语。 然而,这位长子只觉得是别人不识货,是人死如灯灭后,朝廷有意刻薄。 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眼睛看向东方,盯了许久。 幕僚私底下和他分析过,兴州与甘州相邻,甘州位置特殊,又是盛国粮仓,高王必被各方争相拉拢,因此只要交好高王,往后兴州的日子会好过许多,他自己也能多出几分底气。 如今朝廷不肯给他封地,他更觉得不甘,心里某个念头变得愈发强烈。 他咬咬牙,对家臣吩咐道:“替我写封信,送到甘州去。” 家臣张着嘴,欲言又止,他知道自己劝不住,只能默默拱手应下。 不久后,这封信送到了甘州。 高王拆开,草草看了一遍,便面无表情地把信放回了信封里,吩咐属下回一封去。 对于兴州那个草包,他不屑于浪费心思,但这件事却为他敲响了警钟。 他收到几封密报,说盛京那边暗中查探的动作越发频繁,让他有些不安。 高王的妻儿入京后,一直没有回来,成了被朝廷扣留的人质,高王对此心知肚明,从未有过异议,按时上贡,逢年过节按规矩写请安折子,从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安分守己了,可为什么还会被人盯上? 他思来想去,想起自己的王妃崔流光,时常进宫陪伴皇后,不时传递消息回来,但她做事向来小心,消息也只拣最要紧的说。 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的动作可能已经被别的什么人注意到了? 太后虽然默许她私下往来,但默许和纵容是两回事,若有一天太后觉得崔流光递出去的消息太多了,翻脸也不过瞬息之间,若是硬要往私通宫闱、图谋不轨的罪名上扯,那他们浑身都是嘴也说不清。 高王心中忽然忐忑起来,手指轻轻敲着案几,面色沉凝。 他望着窗外,心里又仔细想了几遍。 若论造反,他没那个胆子,若论结党,他也没那个心机。 先帝把甘州封给他,正是因为信重他,他就想守着昌州这块地,妻儿在侧,衣食无忧,顺心顺意地过完这辈子罢了。 在他看来,那个位置看似风光,其实还不如当个藩王,逍遥自在。 只要朝廷不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不用他的妻儿来威胁他,他就能安安稳稳地继续在这甘州待下去,守着麦穗一次又一次成熟。 再多的怀疑试探,他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高王想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自嘲地摇了摇头。 自己再怎么疑神疑鬼也没有用,若是有一天天真塌下来,那就塌吧,反正他也顶不住。· 与此同时,安州的日子过得难得安稳。 北戎那边安分得出奇,只派了几队游骑,不时虚晃一枪。 项炳趁机把大营重新调整了一遍,更换前哨岗位和防线纵深,命人多储备些柴草炭火,为今年过冬做准备。 甘州那边的秋粮已按惯例运到了安州,运粮车在官道上络绎不绝,颇为壮观。 高王不仅送粮送得痛快,还写了一封亲笔信,感谢安州屏护北方,镇压匪乱,又夸赞定王心怀百姓,救助流民等等,措辞大大方方。 另一边,昌州陈王也特意写了信,请项炳派几名老练的军官去昌州帮着练兵。 他羞愧不已,承认自己手下那些将官早已朽透,新兵招募得再多,那也是白搭,非得请安州军的老人来带一带不可。 项炳看信之后,让周横挑几个沉稳的百夫长过去,并嘱咐他们去了只教操练,不谈别的。 陈王虽然看起来庸弱无能,但好在老实节俭,也惜地爱民,既然他主动开口,项炳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反正也不费什么力气。 隆州那边,西域商路也终于传回了新一批好消息。 任家的商队从西域带回了上百匹良马,虽然品种不算顶好,但胜在数量可观,而且价格比从南边买便宜了近三成。 更让项炳高兴的是,随商队回来的还有一批精通驯马的胡人匠人,等开春后再配种扩繁,再过两三年,便能有更多的优良战马了。 东南西三面都交好,处处有了照应和保障。 可姜娆没有被这些好消息蒙住双眼。 如今她的孕肚已经显怀了,几个丫鬟婆子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每日她只抽出固定一段时间来处理决策。 这孩子来得突然,又赶在这多事之秋,她算着自己临盆的大致日子,更迫切地想要一个平稳的生产环境,那就必须要让安州在未来半年里尽可能不被人盯上。 最简单而又有效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把目光转到别处去。 这日,姜娆看完各方书信,忽然对项炳说道:“大王,我有件事要与你商议。” 他转过身来:“什么事,尽管说来听听?” 她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如今安州与昌州、隆州等地来往密切,虽然都是好事,可加起来就让安州太惹眼了。朝廷本就忌惮安州,若让他们再看到这联手的架势,只怕更要坐不住。所以,我想找个人来替咱们挡一挡。” 闻言,项炳一下坐直身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她说得没错,安州的名声越来越响,吸引着各州学子、游商、流民,许多人不断前来,确实扎眼了些。 他先在心里思索一番,然后有些好奇地问:“你准备选谁?” “蜀王冯瑾。”姜娆道。 蜀州远在西南,与安州地处南北两端,而且冯瑾是异姓王,和项家没有血缘关系,她坑起来更没有心理负担。 项炳听到这个答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你啊,眼光厉害,胆子也是真大。” 姜娆轻笑说道:“蜀王花天酒地,贪财好色,本就名声极差。听说他那王府里养了无数歌舞班子,连老亲王新丧都不肯停歇,世子之位也拿来给孩子们当赌注,谁斗赢了就让谁当。 “西南久无战事,朝廷对蜀州少有注意,但我听说蜀州一直在暗中扩军,这些事本来就有不少传言,我准备让人在外面多提几句,让朝廷的目光从北三州移开,多看看划地为王的西南。” 项炳听得连连点头。 蜀王冯瑾确实是块极好的挡箭牌。 那人在西南当着逍遥王,仗着蜀道之险,朝廷轻易动不了他,便乐得关起门来当他的土皇帝。 他贪恋酒色,子嗣众多,行事张扬,名声本来就不好听,再添几把火也没什么打紧。 而且他和项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盛京那边对异姓藩王的警惕天生比对项姓藩王更甚。 安州再厉害,毕竟姓项;蜀王再安分,终归是外人。 项炳觉得此事可行,便道:“行,就这么办,小心些,别让人查到安州头上。” “放心。”姜娆应得很轻快,“我会让任家找些商路上的人,那些南来北往的商人传话最方便。” 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江南和京畿的茶馆酒肆里,多出不少关于蜀王的闲谈。 有人说蜀王大兴土木,偷偷修建了一座堪比皇宫的园子,自称蜀王宫,园中奇花异草、珍禽猛兽无所不有,每月花销巨万。 也有人说蜀王把世子之位设成擂台,让儿女们互相厮杀取乐,他们为争权夺利打得头破血流,蜀王不但不劝阻,反而拍手叫好,亲自下赌注。 甚至有人编排出蜀王的各种奇闻轶事,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紧接着被说书先生编成段子,在茶楼里一拍惊堂木,博得满堂哄笑。 这些传言真真假假,但蜀王冯瑾确实担得起大半。 他年轻时也算得上容貌堂堂,可这些年沉溺酒色,他的身子早就被掏空了,眼袋浮肿,面色蜡黄,即使如此,他还是每日宴饮不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世子之位被他空悬十几年,儿女们明争暗斗,死的死,伤的伤,他非但不阻止,反而乐见其成,说若是连这点争斗都扛不住,将来怎么坐得稳王位,只有从厮杀中活下来的最强者,才配做蜀王府的继承人。 蜀王手底下并非没有能人,也有幕僚劝过他收敛些。 天下局势不稳,西南虽然偏安一隅,有山川之险可恃,可若是名声太坏,将来恐怕难与中原诸王争衡。 蜀王听了只当耳旁风,摆摆手说:“那些人爱说便说去,本王在王府里逍遥自在,管他们作甚?” 他坐拥西南,兵精粮足,山川险固,自认为天下没人动得了他。 这份自信,或者说是自负,让他平日里行事嚣张跋扈,从不遮掩。 但是,这回风声传得实在太广,连他身边的近侍都开始窃窃私语了。 蜀王虽然浑不在意,可架不住有人在他耳边不断提起这事,直到听说朝廷那边已经有数人上折子弹劾,他终于坐不住了。 这二十年来,蜀州安分守己,从没给朝廷找过麻烦。 那些传言说他在西南蓄兵自重,简直是无稽之谈。他确实养了不少兵,可那都是为了戍防边境,有备无患。 如今这风声传得好像他马上就要揭竿而起似的,若朝廷真的派人来查,他虽然不怕,可终究是件麻烦事。 蜀王沉吟片刻,有了主意。 他叫来心腹,吩咐道:“去,让人在南边闹点动静出来,也别闹太大,就在边界上打几场小仗,然后写折子,夸大些,请求朝廷派军来镇压。” 心腹不太明白他的用意,愣在原地。 蜀王不耐烦地解释道:“你傻啊!西南边陲一乱,朝廷一定会派兵来,咱们就大大方方让他们进西南,让他们亲眼看看本王治下的蜀州什么样。 “百姓安居,军纪严明,本王天天在府里喝酒听曲,根本没那个造反的心思,只要朝廷的人来了,谣言自然就破了。” 他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 假如朝廷派来的军队果真有本事,那就让他们建功立业后风风光光地回去,显得蜀州与朝廷同心同德,那些弹劾的御史也无话可说。 但假如朝廷派来的军队不过是酒囊饭袋,难以成事,那就别怪他反咬一口,从中攫利了。 心腹当即去安排人手,故意制造了几起冲突。 蜀王当即写折子,请求朝廷派兵协防西南,通篇都在表忠心。 按理说,西南边境闹了冲突,朝廷派军援助平患是分内之事,可太后总觉得这折子来得有些蹊跷。 想起外面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太后心里大致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