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胥岁时杂记》 1. 破道观 建安十六年,天灾不断。 开春以来,先是开封府大旱,后遇大雨,冲毁民房,上以为不详。至孟夏,开德府澶渊一带暴雨不歇,黄河决堤,水覆民舍,坏田稼牲畜,溺死二万余人。 开德府知府范弘致奉旨赈灾恤民,然灾情不减。 及至澶渊县巡检携万民血书进京,京城方知赈灾银两在开德府层层剥削,最后竟是连沙袋等物资亦是以次充好的货色,以致澶渊县县令苏纪和一家上下三十几口人均丧生在洪水中。 此案一出,天下哗然,民怨沸腾。 牵连下狱的官员不知凡几,只听说那几个月进京路上囚车接连数里不断,开封府大牢的惨叫声回荡七日不绝。 小道士明允说起时事来摇头晃脑,跌宕起伏。 苏问白没想到在这破道观里还能听到这么精彩的说书,可惜围观的除了她,只从南边逃难来的一家三口,衣衫褴褛面色灰白,饥一餐饱一餐,只怕是连一个铜板的茶水钱都拿不出来。 而她也是身无分文。 这玄妙观像是曾经红火过,白日观里的小道士们说,十多年前玄妙观是平江府香火最鼎盛的道观,连平江城内上真观也比不上他们。当时苏问白以为他吹牛,现在仔细观察来确有几分真。 虽有连年失修的衰败之气,观里也只一年过五旬,胡子花白的老道士云修道长,和两个稚童小道士明允和明泽。但院墙的石材皆是上好的青砖灰瓦,在这方圆几里内是最好的遮风避雨之所。 苏问白摸了摸肚子,已经饿得没知觉了,这是她在道观借住的第十四日。半月前,若不是玄妙观小道士明允发现她晕倒在草丛里,强灌了几天汤药,只怕现在早已没命了。 准确的说,确实没命了。 此苏问白非彼苏问白。 父母俱亡,担惊受怕,漂泊流离,又兼食不裹腹,朝不保夕,只撑着一口气投奔舅舅,结果听说舅舅因官员调动,早在数月前离开,饥饿惊惧之下又遇流民冲撞,便去了。 这般折腾之下,苏问白自认为作为一个拥有良好生活作息,身强体壮的现代女性也坚持不下来,更何况是娇弱的古代小姐。 不过既然她代替“苏问白”活了下来,就要好好珍惜这条命。 话虽如此,在道观蹭吃蹭住总不是长久之计,云修道长肯腾出后院安置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实属不易,该想个法子。 天亮之后再想吧,苏问白摸着肚子,勒紧身上的薄被,慢慢入睡。 苏问白醒时,天色大亮。 抬眼望去,这后院里只剩她一人,昨晚一同听说书的一家三口已不见踪影。虽说都是流离失所之人,但他们有自己的去处,或是投奔哪个村里的亲戚,或是找同乡介绍活计,或是在哪个码头找短工,或是打听哪处有府衙新设的粥棚。 苏问白心里也有目标,进城。 这个城就是近在眼前的平江府城。 她昨晚前后思忖了许久,她那去向不明的舅舅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做官,自己一个孤身女子不可能天南地北地找。就算找到了所谓的舅舅,考虑到官声和名誉,倒不至于把她赶出去,但是若是个不良善的,这寄人篱下的生活就难过了。 更何况她不是真的苏问白,以前的记忆也是似有若无的,仿佛破碎的镜片,东缺一块西少一片,拼不成完整的一段。若是几句话对不上穿帮了,那就是关乎生死的大事。 所以就近安顿,远离故土旧友,实为上上之策。 这几日她明里暗里有意识打听,这平江府地处太湖之滨,大运河畔,乃江南富庶之地,是以经济发达,社会风气开放,秩序安定。 只有这样的地方,一个孤女才不会引人瞩目。 平江城里更有女子单独设户,无论是丧父的还是丧夫的,虽不多见,细数下来也不少,女子经商叫卖者,比比皆是。 只是她在城中既没有熟识的人,又丢了路引,再加上平江城门严查出入人口,她只怕连大门都进不去,还是要想个别的法子。 打定主意后,苏问白后知后觉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站起来时一阵眩晕。 饿。 玄妙观早就破落了,这十几日,来观里上香的香客一只手能数得过来。道士们自给自足尚且有问题,还得腾出口粮来接济她这样的人。两个小道士也正值长身体的时候,总是吃不饱。 所以她怎么好意思多吃,平日能吃个半饱就算丰盛的了。 缓了好一刻钟,她觉得自己再不找点吃的真要被饿死了,踉踉跄跄地向前殿摸去。 玄妙观虽是落寞了,但是小道士们日日勤勉擦拭,三清殿依旧一层不染,一踏进便有一股肃穆之气迎面而来,夹杂着殿内祈福香的天然香气,叫人耳目为之一振。 苏问白从前是不信鬼神事的,但此刻也不自觉地屏息自持,不敢出语。 她一本正经地理了理身上衣裳,还算干净,上前躬身致礼三下,嘴中念念有词。 三清祖师在上,信女流落此地,肚中饥饿难耐,欲取供奉一用,非故意为之,望三位天尊谅解。三位尊神传教度人,弘扬道法,想来是不忍信女饿死的,那信女便不客气了,莫怪莫怪。 说完这些,苏问白长舒了一口气,慢步上前。供台前依次摆放着乳梨、馒头、蜜桃。香炉里新起的祈福香才烧了不足一寸,想来是今早刚来的香客留下的。 苏问白也来不及想这破败道观还能有什么香客,暗道一声罪过,从案前三个供碟中各取其一。环视大殿内也没有别的可以坐的地方,想着东西都拿了,索性坐在蒲团上吃。 许是饿久了,开始两口苏问白没尝出馒头味,又细细嚼了几下,方才感受到回甜。虽说苏问白刚立下豪情壮志要在平江城住下,现下只觉得有馒头啃,已是幸福得不能再幸福的事。 “你是谁,你在干嘛?”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吓得苏问白手上的馒头噗地一声跌到地上。 苏问白回头,却见是一主一仆两位女香客。为首的夫人大约四五十岁,穿着绣青底袄,整齐的长发被挽成一个简单的归云髻,发间只一支清雅的碧玉石步摇,面上和善可亲。 她的身后半步跟着一女使打扮的小丫头,也就是刚刚声音的主人。她约莫十四五岁,一张微胖的脸蛋,黑溜溜的眼睛里盛着薄怒。 “你是谁?你为什么偷吃我家夫人的供品?”女使春儿见苏问白不出声,又重复一遍。 苏问白面上一惊,似是受不住女使责备的目光,羞愧难当,几欲落下泪来。 小女使也没想到“小贼”心里如此脆弱,小退半步,无助地看着自家夫人,口气先弱了八分:“这是我家夫人给仙尊的供品。” “却不知是夫人的供品,实在是迫不得已,儿愿照价赔偿,”苏问白羞红了脸,“不,双倍赔偿。” 沈夫人见状上前几步,扶着苏问白站起来,问道:“女郎气质高华,姿形秀丽,定是胸怀坦荡之辈,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苏问白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就等这句话。 发现背后有人说话时,苏问白先是心里一颤,随后立即反应过来,机 会来了。 这位老夫人衣饰朴素,但是就算以苏问白这双“拙眼”看来,衣裳料子却是极好的,上下无一丝褶皱,应是奴仆精心打理。她发间的簪子虽是简单,但簪托雕花复杂,玉石温润无瑕,是上好的货色。 苏问白低下头去,准备酝酿出几滴泪水,想着悲惨的身世和一路上的艰辛,又听到老夫人关切的话语,这眼泪倒有七分真。 苏问白半真半假地道出,父母如何不幸丧生于天灾中,独留一嬷嬷带着自己投奔舅舅,奈何路遇流民,主仆二人被冲散,混乱中磕了脑袋,侥幸捡得一条性命,嬷嬷现下是生是死尚且不知。 “观中师傅好心收留,不敢多加叨扰……”苏问白一席话声泪俱下,还没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春儿虽然一开始凶巴巴,但自小生活在高门大院里,哪里听过这般悲惨的经历,扯着袖子抹眼泪。 “现下世道艰难,”老夫人扶着苏问白的手臂,说:“女郎可有什么打算?” “想着在先城里住下,再慢慢寻舅舅和嬷嬷。” 春儿擦干眼泪,带着鼻音一抽一抽地说道:“这里离府城有一段距离,我们马车过来要一个时辰。” 苏问白红着眼,扯出一个笑容,回答道:“烦老夫人费心,西边有一个大楼村,每隔三日卯初有进城的牛车,明日正好是进城的日子,正想去打听可否捎带一程。” “孤身一人坐牛车进城,只怕有些不安全,”老夫人若有所思,“女郎若是觉得便宜,不如跟我们的马车一道回去。” 苏问白愣了一愣,没想到这么顺利。老夫人一腔赤诚,倒让她感觉有些羞愧,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话有些唐突了,女郎莫怪,”沈夫人慈和地望着她的眼睛,“今日在这玄妙观相遇便是缘分,我一见女郎就觉着欢喜得紧,想着邀女郎一道回城,路上好畅谈一番。” 这一番话讲得,处处考虑苏问白的处境,若是红楼梦里的八面玲珑的王熙凤在场,都得说一声妥帖。 “不,夫人考虑周到,儿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罪,只是……” 沈夫人笑打断:“那就好。” “春儿,你陪女郎收拾下行李,”沈夫人眉目舒展,“正好我与云修道长约好了一见。” 苏问白没有理由推辞,应了下来。两人对沈夫人施完礼后,准备出门去后院。 苏问白走至殿门前,一只脚刚想跨过门槛,忽然殿门右闪现一个人影,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觉得是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眼看就要撞上了。 苏问白吓得一声惊呼都卡在了嗓子眼,赶紧刹住了车。 还好那黑影也是耳聪目明,身手矫捷,连退两步,一下子拉开些许距离。 苏问白还来不及松口气,没想到她身后的春儿没看到前面的情形,直愣愣地往前走,闷头撞到苏问白背上。 她一下子失去平衡,吧唧一声脚绊到门槛上,就要往前扑,或者说往黑影怀里扑。 苏问白脑子里有一万只乌鸦飞过,她在这不知名朝代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赶上这档子事,谁能想到这八百年前狗血偶像剧都嫌俗气的情节还能落到她头上。 不行。 苏问白硬是一巴掌拍在右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借着力让自己的身体强行改了个方向,连带着后面的春儿一齐向后仰。 混乱中,苏问白瞄向门外黑影,他保持着双手摊开略微前倾的动作,看上去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有点进退两难。 噗通—— 两人一起落了地。 2. 进城 就是一瞬间的事。 门里,苏问白和春儿摔作一团,沈夫人也被这突来的变故镇住了;门外,黑影人保持原有的动作如木雕般一动不动。 还是沈夫人先反应过来,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二郎”。 门外“沈二郎”一下被惊醒了,大步走向两人摔倒的方向,像是要扶的样子。 苏问白瞬间打了个激灵,开玩笑,还能叫他扶。她本来就来历不明,身份可疑,又差点与人家“二郎”撞作一团,难免叫沈夫人觉得她碰瓷来的。 “沈二郎”手来没伸出来,苏问白就一溜烟爬起来,顺便把春儿也提溜起来。这位“沈二郎”似乎被她这一系列自觉地行为惊到了,两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 离得近苏问白才发现,这位沈二郎,至少从外貌上,比起沈夫人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身形颀长,身穿一件玄青色净面锦衣,腰间一根深蓝色卷云纹带,整个人俊雅不凡。他眼睛黑白分明,眼型似桃花,眼尾微微上翘,好在眼底的冷漠锐利中和了这双眼睛的风流神情。 愣神的片刻,沈夫人也走过来,关切地问道:“苏小娘子,可还安好?” “没事,没有摔着。”苏问白回道。 春儿也忙回道:“夫人不必担心,奴婢也没事。” 沈夫人上下仔细打量,确定她们确实没事,笑着介绍道:“这位是苏小娘子。” 她又对苏问白说:“这是我家二郎。” 两人互相见礼。 “二郎,”沈夫人拉着沈二郎说:“我与苏小娘子投缘,所以请她随我们马车一道回城,路上也好畅谈一番,你安排一下。” “对了,你安排好了后,跟我一起去拜见云修道长,也是许久未见了。”她补充道。 沈二郎点头称是:“原也是这般打算的。” 说完他迟疑了片刻,有些严厉地看着苏问白,眼底似是有些疑惑,却又什么也没说,施了一礼退出大殿。 苏问白眼观鼻,鼻观心,她真的只想搭个车而已,绝没有别的想法。 此处事了,苏问白和春儿也继续收拾行李去了。 其实苏问白哪有什么行李,只一个小包袱,里面两件衣裳并一个香包。这两件衣裳还是玄妙观从前留下的,香包是原主身上的,虽然颜色朴素,但上面的刺绣精巧雅致。 苏问白想了想,将香包从包袱里拿出来。 “春儿姑娘,”苏问白笑着走出来,“我收拾好了,只是在观中打扰这么久,想和道长们道个别。” “应该的,”春儿认同地点点头:“那奴婢先去回夫人的话。” 苏问白捏着香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离开后院。 一个时辰后,两匹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稳稳地拉着黑楠木马车,往平江城方向去。 看着春儿从马车小隔间掏出第三盘点心,苏问白不得不感叹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眼前的木案和木碟子与马车通体一色,木碟子像是嵌在木案上,无论马车如何颠簸,连接处没有一丝缝隙。 驶出玄妙观约一炷香的工夫,官道上渺无人烟,路旁都是荒地,杂草丛生。与这荒凉景象不符的是,官道倒是修得宽阔平整。 到达胥门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城门口没有聚集太多车马,如苏问白所料,进城没有任何阻碍。 马车停在城门口。 “多谢沈夫人,多谢沈家郎君。”苏问白站在马车旁,真情实感地行了一礼。 “不必如此,”沈夫人轻扶一把,接着说:“女郎可想好去处?” “多谢夫人费心,”苏问白越发恭谨地回道:“舅舅举家搬迁,不在城中,但应有几个旧邻好友,儿准备拜访一下,打听舅舅的行踪。” “小娘子有成算便好,那就此别过。” “夫人慢走。” 沈二郎下马和沈夫人进入马车,春儿坐在车前。 苏问白目送一行人离开。 马车内。 沈夫人调笑道:“沈小娘子觉得衍之是我家郎君,倒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夫人。”谢衍之抿了抿嘴。 沈夫人看谢衍之欲言又止,笑道:“衍之可是觉得沈小娘子没说实话,而我们擅自把她带进城来有些不妥?” “夫人知道。” “衍之这个同知真真尽忠职守,连一个小娘子都放心不下,平江城的百姓该放心了。” “夫人说笑了。”谢衍之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沈夫人却一下子被逗笑了,“衍之真是一句玩笑都开不得,以后如何逗自家娘子开心。” 谢衍之又抿着嘴不说话。 沈夫人来了兴致,“我倒想看看衍之娶了小娘子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 “夫人。”谢衍之果断打断了沈夫人的话。 “好,不提这件事,”沈夫人收敛了笑容,“言归正传,衍之不必担忧,离开前我曾与云修道长谈到此事,他说苏小娘子确为流民所伤,被观中小道长所救,身上和行李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况且,”沈夫人口气又不正经起来,“苏小娘子长得这样美,想来不是什么坏人的。” 谢衍之无话可接,沈夫人还是这样喜欢年轻貌美小娘子。听说年轻的时候就爱找一帮同龄的小娘子开诗会;等到辈分上来了,就在屋子里摆上一连串的水葱似的婢子。用她的话说,看着美人能多吃两碗饭,也算是有益于延年益寿了。 玄妙观。 明允敲了敲云修道长的门。 “师傅,沈夫人一行人和在观里借住的苏小娘子都已经离开了。” “知道了。” “师傅,”明允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包,放到云修道长面前的桌案上,“这是苏小娘子临走前留下的,让我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云修道长睁开眼睛,他虽然眉须洁皆白,但眼睛炯炯有神。他拿起香包,捏了两下,感觉里面似乎有些阻碍。 他打开香包,里面并没有寻常的香料,只一张纸条。 明允忍不住凑近一看,叫出声来,“啊,师傅,是十两银票。” “可是,我们捡到苏小娘子的时候,她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了,苏小娘子哪来这么多钱啊。” 云修道长问道:“苏小娘子近日可有反常之处?” “苏小娘子这几日都待在观里没出去过,”明允想了想说:“只是昨日将她晕倒时穿的那身衣裳要走了,除此之外,并无其它。” “苏小娘子想来没有恶意,”云修道长思忖片刻,“拿着吧。” 直到沈家马车被人群淹没,苏问白方才收回目光。 平江城不愧是江南地区第一富庶之地,城门口热闹极了。 苏问白一时都不知道脚往哪里迈。 “小娘子,小娘子!”苏问白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疾呼。 她看着前面没人回头,想着难道是叫她的吗? 苏问白停下脚步,回过头,身后一位满脸堆笑的娘子一边招手一边快步赶上来。 苏问白疑惑地问:“娘子是叫我吗?” “小娘子安好,敢问小娘子是否第一次来这平江城?” 苏问白心里一顿,面上发紧。 她未及说话,那娘子继续说道:“小娘子不必担心,我是平江城东的蒋二娘,世代都住在这,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 蒋二娘笑容更加和善,“平日 不忙的时候便在胥门这当向导补贴家用,娘子请看。” 她指向不远处的一个人群聚集处,继续说:“我们平常都聚在这一处,有人进城就上前询问。” 说话间,又有两个人向城门迎去,只是向导多为男子,少有女子出现。 “小娘子若是想找落脚地,或是想打听风物人情,找我最合适不过了。” 瞌睡正好有人递枕头,苏问白自是无不允,“不知娘子收费几何?” 蒋二娘知道这生意算是成了一半了,笑着说道:“半日二十文。” 说完她又凑近轻声道:“我们平日都是统一半日三十文,一日五十文,不准抬高拉低。现下已过了正午,便算小娘子二十文可好?” 苏问白笑了笑,还挺会做生意,“那就麻烦蒋二娘子了。” “不知小娘子想了解什么,住宅,车马,商铺还是学堂?平江城大得很,怕是几天都逛不完。” “我初来平江城,还请蒋二娘子介绍一下大致情形吧。” 蒋二娘一边引着苏问白往城里走,一边说: “不知小娘子可否听过‘红栏三百九十桥’?我们平江城的桥水多桥多,运河绕城而过,城东为金鸡湖、独墅湖,城东北为阳澄湖,城南为石湖,塘荡河巷更是数不清。所以大大小小的桥,就算没有三百九十之数,也超过三百了。” “我们平江城共六十五坊,四十六坊在西城,十九坊在东城。西城繁华,东城则较冷僻,我们现在就在西城。酒楼、客栈、米行、果子行、布行、丝行、鱼行、车马行、荐行、花鸟行,无所不包,无所不有。” …… 苏问白听着蒋二娘的描述,仿佛平江城的地形地貌,布置格局和人物风貌缓缓展现在眼前。她话语间透露出明显的自豪感,想来在这平江城里生活还是很满意的。 “说到酒楼,不知这平江城里可有出名的酒楼和招牌菜?” 蒋二娘听苏问白对吃食感兴趣,话题自然而然转过来,“自然是有的。光西城里,丽景楼、跨街楼、花月楼都是有名的大酒楼,丽景楼的银鱼莼菜汤正当时令。” “等到了冬日,花月楼的母油船鸭更是一菜难求。据说这道母油船鸭选用三年的老母鸭,配上从三伏天晒制到秋天的酱油第一道抽取的油,放入陶罐内,用小火熬制两个时辰,最后上桌时再浇上一锅烧麻油和葱段,配上笋干,那汤喝上一口,鲜美绵长,回味无穷啊。” 苏问白真被她说饿了,“听你这么说,到真想尝上一尝。” “可不是嘛,只是这母油船鸭五两银子一罐不说,还每日限量供应,大清早去排队尚且可能买不到。” “小娘子请看,”蒋二娘指向左手边一家小小的铺面,门前挂着的招牌上写着“南园包子铺”,“这家包子铺里的羊肉大包也是一绝,十文一个,小娘子到时候一定要尝尝。” “不知这铺子要多少租金?” “小娘子别看这铺子小,面朝进城的大街,一月要好几两的租金,”蒋二娘试探地问道,“小娘子可是想开店?” 苏问白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问道:“我听说平江城菜色喜甜,可是真的?” 蒋二娘点点头说道:“小娘子说的没错,祖居在此的百姓大多喜甜,喜糯米制品,有不少出名的糕点铺子。因靠近太湖,盛产鱼虾,各类湖鲜也是时常吃的。” “不过,平江城来往商船贸易频繁,每日出入和长住的人各地都有,所以口味繁杂,食肆也不限于那一种口味,北边的面食,西边的馕饼,南边的烧腊,清汤淡水,浓油赤酱都能找到,娘子倒不必担心吃不惯。” 苏问白一边走,一边把平江城食肆的分布、种类细细打听了。 3. 府城大,居不易 在西城转了两个时辰,天色将晚。 苏问白问出了现在的首要大事:“若我想在这城里找个落脚处,哪里比较合适?” “不知小娘子是只住上三五日,还是准备长住?” “短住如何?长住又如何?”苏问白问。 “若是短住,只需寻个干净的客栈住下,若是长住,客栈便不划算了,须得租个宅子。” 蒋二娘补充道:“只是租个宅子短则三两日,长则十天半月都是有可能的。” “蒋二娘子想来对这城里的客栈熟悉得很,烦请介绍些价钱中等的客栈,干净些就行。” 蒋二娘心里一喜,热切了许多,若她引人住进客栈,她也能从中抽出半成。 “小娘子要住下,最好还是在西城。一来这边客栈多治安好,二来小娘子想打听消息,出门游玩也方便,”说到客栈,蒋二娘如数家珍,“要说实惠又干净的客栈这附近有三家,东良客栈、安临客栈和栖阳客栈。” “其中,东良客栈位置最佳,冬有温庐,夏有凉荫,闹中取静,不过房钱也是最高,一晚一百二十文。安临客栈和栖阳客栈环境略差一点,一晚一百文。” 苏问白又细细问了客栈有几间房,位置如何,来往都是什么人,可供饭食。 “麻烦娘子带我去东良客栈看看。” 蒋二娘一听,觉得八成有戏,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东良客栈位置非常巧妙,隐在最热闹的下塘街后面,就三两步的距离,仿佛远离尘嚣。 店里显眼处挂着“宾至如归”的牌匾,事实上店里的掌柜和小二也确实做到了这四个字。尽管苏问白还没付钱,小二依然热情地招呼:“小娘子随意看。” 苏问白看了一圈,觉得挺满意的,当下就付了三天的房钱,把蒋二娘子的向导钱也一并付了。 掌柜的一脸福相,眯着眼睛说:“小娘子若想续住,只需跟小二说一声便好。” 蒋二娘见苏问白给钱爽快,出门时多嘱咐了一句: “小娘子要打听庄宅出租,可以出门右拐走上半盏茶的工夫,去右边的董家茶楼,给几个茶水钱就行,不必上庒宅行,怕是被人蒙骗了去。” 等苏问白收拾妥当,天色已晚。 她身体很疲劳,双腿在抗议走太多路,但是她心里却很宁静,就像是阴雨连绵的日子里照射下来的一道暖阳,让她有了方向,不再是异世游荡的孤魂。 苏问白在床边坐了好一会,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旧衣裳,是她被救的时候穿的。她翻找了一会,从旧衣裳的里袋里拿出一张“纸”。 与云修道长手上一模一样的十两银票。 苏问白醒来以后,记忆一直是断断续续。直到离开的前一天,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原身的母亲乘着灯光在她衣裳内袋里缝了两张十两银票。或许是那段记忆太痛苦不堪回首,到现在才想起来。 苏问白赶忙找明允小道士,以留个纪念为借口把旧衣裳要了回来,果然在缝死的内袋里拆出两张十两银票。 一张留给了玄妙观,以报答救命和收留之恩;一张留给自己,用作路费和启动资金。 苏问白摸了摸肚子,闲下来才感觉饥肠辘辘。她刚才拒绝了小二安排饭食,正是想着出门尝一尝平江城的美食,也算是为将来自己的餐饮大计做准备。 苏问白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从事餐饮业。 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体力劳动指定没人要。没有太多本钱,又人生地不熟,只能从吃穿住行这些必不可少的日常入手。 前世姥姥开了一家的私房菜馆,颇有几分声名,只是一身手艺无处传授,苏问白因为贪吃,放假时常打打下手,倒也学会了几分。 虽然是晚上,由于平江城没有禁夜令,买卖昼夜不绝,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街上食肆一家接一家,挤挤攘攘,大的要占去三四间铺面,颇有几分气派;小的只有一间窄窄的食店,四五张案桌排列整洁。 街道两旁有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有摆上一个小摊子的,也有拉着车铺上两幅桌椅碗筷的。 “现下的汤面!现下的汤面!浇头有笋油、爆鳝、上素、卤鸭!” 苏问白顺势坐在一家街边小摊子上,仅有的三张桌椅收拾得很干净。摊主是一对夫妻,一个下面,一个招待,手脚不歇却又有条不紊。 “小娘子想吃些什么?”摊主娘子热情招呼。 “第一次来,娘子可有什么推荐?” 摊主娘子实诚地笑道:“小娘子可以尝尝我家的爆鳝面,好多老主顾专门来吃。” “那就来碗爆鳝面。” 面上得很快。青花大碗里,清爽的红汤配上根根分明的龙须细面,再点缀上两三片青菜叶子,最上面是一大勺爆鳝浇头,看得人食欲大开。 吃面先喝汤,汤应是用棒骨鱼骨文火熬制,味道鲜美又醇厚,多一分则嫌腻,少一分则嫌淡。面条有嚼劲,只是煮的时间稍长,不够“生”。 不得不说,浇头做的真好。爆鳝香脆,配上柔滑的面条,汁浓面鲜,回味无穷。这样一碗面卖上十五文,划算。 “娘子好手艺。”苏问白真心地夸赞道。 摊主娘子笑弯了眼睛,“吃得开心就好。” 桌子坐满了,苏问白看后面还有食客在排队,打趣道:“娘子生意好,倒是可以赁个大些的铺子。” 她脸嫩声甜,眉目含笑,摊主娘子倒不觉得冒犯,“府城地贵,一间小小的铺面尚要二三两银子一月,我们小本生意,哪里租的起。” “娘子手艺这般好,定是不成问题。” “承小娘子吉言。” 吃完面,正好在街上来回溜达消消食。 夜里似乎比刚进城那会热闹许多,苏问白一边走,一边买些糕团、果子拿着吃,顺便闲聊打听着租金人流几何,几月一交,一日能卖出多少云云。 直到三更,街上摊铺开始收摊,晚归的行人也渐渐散去,苏问白才踏着月色回到客栈。 大约是要到十五了,今日又是个大晴天,一轮圆月和满天繁星清晰可见,触手可及。 苏问白躺在床榻上的时候, 才有种活着的实感。明日先去董家茶楼打听宅子的事,最好能租个前店后宅的屋子,手上的银子刚好够一季度的租金,等安顿下来,再开个小食肆,自给自足…… 第二日,直到日头高照,苏问白才施施然出现在董家茶楼。 苏问白在二楼找了个临街的桌子,点上一壶茶。她装作用心品茶的样子,眼睛却咕溜溜地转,耳朵也竖得老高。 这个位置是她特意选的,前面的桌子上坐着两位年轻郎君,不时传出“租金”“店铺”之类的言辞。 苏问白直愣愣的眼神还来不及收回,对面忽然传来碗碟与桌面碰撞的声音。 “小娘子安好,这是小店新上的松子黄千糕,给客人尝个鲜。”一褐衣伙计笑意盈盈地说道,一张娃娃脸甚是讨喜。 “多谢,”苏问白抿一抿嘴,拿起一块黄白相间的米糕。 江南百姓是擅长做糕吃糕的。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总要备上一两盒百果蜜糕,包裹着核桃仁、松子仁这样的果仁,或是青梅干、玫瑰酱等果馅儿,酸甜可口,滋味万千。 云片糕更是有名,小小的一条制作上却很是讲究,薄如纸片,色若白雪,入口如雪花融化,恬淡细腻。各家依据口味挑定不同辅料,在其中夹上少许芝麻、核桃仁、桂花、玫瑰,更添香软滋味。 苏问白轻咬一口,出乎意料的绵密松软,入口先是扑鼻而来的新鲜松子仁的清香,接着焦糖的甜腻弥漫在唇齿口颊间。整颗松子仁嵌在糕内,柔糯又不失嚼劲。 苏问白本只想随口敷衍几句,这下夸起来倒是真心实意,“嗯,很香,配上店里的清茶,更是别具滋味。” “谢小娘子夸奖,其实这松子黄千糕跟菊花茶最是搭配,清爽解腻。”小伙计笑着回道。 “糕点最难做的就是保持质地细软,”苏问白说起糕点来也算是半个行家了,“这松子黄千糕入口就像刚做出来,功夫可见一般。” “倒也没别的,只是选用的糯米粉有些讲究罢了。”小伙计说完这一句,也没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苏问白蹙了蹙眉头,难道他还想自己把“茶”交欢,细数一下各类糕团的制作方法和口味? “小娘子今日不是来喝茶的,”小伙计没等苏问白疑惑太久,直截了当地说:“是想租宅子?或是租铺子?” 苏问白惊了一惊,没说话,下意识地摸摸脸。 难道她把所有的事都写脸上了吗? 小伙计解释道:“小娘子有所不知,小店的顾客多是老客,少有脸生的,新客也大都是老客指引前来。况且小娘子一进门便四处张望,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进来后也不关心茶水点心,只点上一壶碧螺春。” “郎君好眼力。”苏问白真诚地感叹,这察言观色的能力比后世的金牌房产中介也是不遑多让。 “不敢不敢,不过混口饭吃,”小伙计笑着躬身一揖,回道:“小娘子叫我柳昱就好,愿为小娘子排忧解难。” 苏问白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脸上绷出一个拘束的笑,谨慎地提出想找一个居所。 4. 黑户变白户 牙郎柳昱细细听着苏问白的要求。 他思索半晌,说道:“听小娘子的口音,不像是周边的人。” 苏问白暗地里倒抽了口冷气,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该不会自己哪里露馅了。还好穿上道长送的衣服也算是人模狗样,输人不输阵,架势得摆出来。 她挺了挺脊背,故作高深地略一点头,“家在北边。” “那小娘子应是没有平江城的户籍,”柳昱似是被她的气势所镇,斟酌着开口,“小娘子想租房,得先办个户籍簿子。” 苏问白这下听明白了,说:“听郎君的意思,你们是一并包办。” “小娘子聪慧,也是近日新加上的。近几个月平江城新来了许多人,很多人不熟悉府衙办事的规矩,”柳昱眯眼笑道,“当然娘子也可自行去府衙办理,只是事务繁杂,要多耗费些银两时间。” “怎么说?” “一般想办户籍簿子,至少得置上五亩良田,一亩良田要二三两银子,再报到府衙还要半月工夫,”柳昱认真地解释道:“不过我们做牙郎,自是上下打点一番,与书吏们常来常往,只需两亩良田,几日户籍簿子就下来了。” 苏问白面上一派信任,大大方方地看向他,心里却像是打翻了墨坛子,觉得前程一片灰暗。 光是办个户籍簿子就要去了她全部身家的一半,本想着可以租个前店后舍的宅子,一边安心住下来一边开展餐饮事业,现在看光租个房都够呛。 “长安米贵,白居不易”,她现在总算是共情了,府城大,居不易啊。 钱不够就得降低标准硬着头皮上,苏问白瞬间把位置从西城降到城中和城东,也不需要前店后宅,只要有间屋子就成。 “那置田需要几日?”既是下了决心,苏问白便仔细问询起来。 “若是愿意,明日就可办妥,”牙郎柳昱笑容更盛:“小娘子想是不会侍弄庄田,到时一并赁出去,只是租金不多,一年二三百文。” 苏问白是个怕麻烦的人,她哪里懂什么庄稼事儿,能当甩手掌柜最好不过了。 “这样甚好,一事不烦二主,还有寻找房舍的事也一并麻烦你了。” 牙郎柳昱迟疑了下,说:“其实刚刚看见小娘子的时候,我就想到有一间房舍倒是正合适。” 苏问白眼睛一亮,“请郎君仔细说说。” “是个一进的院子,就在书院和府衙东边不远,共五间房。房主是我同乡的一个小娘子,家中没有双亲,只她和一老一少两个奴仆。因家中人口少,就想着把西边的卧房赁出去。” 苏问白掂量着他话里的意思,这是准备好专门等着她呢?难道他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她有些迟疑地回道:“柳郎君做事再妥帖不过了,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自是要等小娘子看过再说的,”牙郎柳昱摆摆手说:“那屋子很宽敞,价钱也不贵,一月只一贯钱。” 苏问白不得不承认她立马被这个价格打动了。府城房价贵得吓人,西城这边一个简陋小屋子都不只这个价,若真像他所说,真是捡了大便宜了。谁让她现在穷呢,就算前面有悬崖峭壁也得跳。 牙郎柳昱似乎看出她的顾虑,“那沈娘子家里都是女眷,所以顾虑也多,找了挺久都没有合适的人选,今天遇上小娘子也算是缘分。不过具体还是要互相见过之后再决定。” 苏问白也没有什么别的好选择,索性和柳昱敲定明日签契和看房的事宜。 等到苏问白走出茶楼,牙郎柳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抿了一口。 楼下胖乎乎的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他对面,自带一个茶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掌柜的先开口:“你这样尽心尽力,这半个月都在忙活这事。” “沈家与我有恩,现在沈家人口凋零,只剩一个沈娘子,我自是要多方关照,尽心尽力。” 掌柜的“嗤”的一声笑,“就怕有人知道了不领情。” 牙郎柳昱似是想轻笑一声,却咽了下去。 掌柜的是知道柳昱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的,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这位苏小娘子,可靠吗?似是来历不清,可别引狼入室。” “苏小娘子只是一个弱女子,”牙郎柳昱忽然放低声音,“听胥门那边的刘老大说,苏小娘子昨日是跟沈府夫人的马车进城的。” “刘老大?”掌柜的摸着自己肚子的手一顿,“也对,他整天在胥门那转,别说一个大活人,一只耗子溜进来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牙郎柳昱忍不住笑着说:“那我也没办法,才拜托他注意。没想到我还没想好怎么找怎么说,苏小娘子就找上门来,也是巧了。” “这样不如出钱雇一个女子去把那间屋子租下来,你每月多给租金就行,何必这样拐弯抹角的。”掌柜的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你以为我没想过,”牙郎柳昱苦笑道,“她那么聪慧又刚强,糊弄几天还行,日子一长定然识破,到时候只怕会怨我。” 掌柜的摇摇头吹着茶盏边的茶叶,自古情字害人呐,还好自己只想赚银子。 苏问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打探清楚,不过她也不是傻的,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消息要互相映证。做牙郎一道,名声是最重要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而客栈正好算得上是消息灵通的地方。 一回到客栈,她顾不上回客房,就找店里的小二、厨娘旁敲侧击,多番打听,牙郎柳昱说的都算靠谱,董家酒楼名声也甚好,在这一片好多人都是光顾过的。 苏问白总算放下大半担忧。 第二日,苏问白应约而至。 不知什么时候,夏日的燥热已褪去,沿着东角街,好几户门前放着丛丛簇簇的菊花,形色各异,千姿百态。 见苏问白盯着门前的菊花瞧,柳昱笑着说道:“过几日便是重阳了。” “是啊。”苏问白怔怔地回答,眼神一时收不回来。 记忆中离开的时候,路途中颠簸流离,没日没夜的炎热如影随形,一转眼,秋风起,天就要凉了。 “苏小娘子,苏小娘子……” 苏问白一下子回过神来,“嗯,怎么了。” 牙郎柳昱抿抿嘴道:“也没什么,有一些话得先交代清楚了。” “怎么说?”苏问白顺着他的话问。 “管户籍的有两名典吏,一位高瘦,姓李,看上去不好相与,实际上不太爱管事,”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另一位姓王,我们这些牙郎大都与他打交道。” 苏问白听出他话里有所保留,轻声问:“这位,不好相与?” 他轻笑了下,放低声音,“这位看上去是一团和气,嘴上没有事情是不肯的,却半天不见文书。这样一日拖两日,两日拖半月,拖到你受不了,可不得乖乖的上门孝敬。” 阎王好惹, 小鬼难缠,到哪都是不变的道理。 “小娘子有所不知,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最不敢得罪的反而是这些典吏巡检们。知府、同知、通判老爷们,平日里不常见着。大人们任期一满,或是高升或是平调,就再也见不到了。但这些书吏巡检年年日日都在衙门办事,总有与他们打交道的时候。”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县官不如现管。 一见那王典吏,牙郎柳昱脸上堆满了笑容,“大人今日可好,瞧着脸色苍白了些,要多注意身体啊。” 一个小小的典吏连品级都没有,哪里担得起“大人”,但王典吏一通话听得很舒爽,紧锁的眉头散开,“哪里,就是最近公务繁忙了些。” “那也得注意身子啊,上次收到一批好参,正好拿一支给……”牙郎柳昱放低声音,凑上前去,装作不经意地扫了苏问白一眼。 苏问白摸摸鼻子,赶忙把头低下,识相地后退两步。 “可别说这话,”王典吏却反常的脸色一变,双手向右前方凭空一揖,“知府大人昨日集议时说了,做事自有衙门的文书指引,一切按流程办。” 往常他收东西勤快得很,怎么今日反倒谨慎起来? 知府大人都来了一年多了,要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烧的也太晚了。柳昱没有贸然问话,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王典吏虽然只见过柳昱几次,但他喜欢和柳昱打交道,这位是个难得聪明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十分上道。 “上头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只能照办,”王典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最近新户太多,城里也不安宁,出了好几起冲突,这些日子要挨个排查。” 柳昱一颗心不停往下沉,试探地问:“那您的意思是,最近都不能办新户了。” 王典吏点头,“道理上是这样,至少要等这半年的新户都排查完。” 柳昱强扯出一个笑,言辞恳切:“可是您看,那些五大三粗的壮汉也就罢了,我们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想惹事也不能啊,能不能通融一下。” 说罢,王典吏看了苏问白一眼。苏问白好似什么也没听见,微微含胸,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额前垂下的碎发让她看上去格外无害。 装无辜什么的,她最擅长了。 “我当然相信柳郎君你的,小娘子想来不会做那些事,但是我也没办法,上头就是这么规定的,我们只能照办。” 王典吏看着苏问白纤弱的身影,仿佛门外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怎么看只有受欺负的份,这一点他毫不怀疑。 柳昱好说歹说,王典吏总算松口透了点消息,“现下肯定是不成了,抓得紧。兴许过一两个月口风能松。” 苏问白离他们有几步距离,但她从头到尾耳朵竖得高高的,虽然只有几个相关字眼飘进耳朵里,但从他们凝重的神色中看,只怕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她心一下子提起来。 谢衍之路过的时候,不经意往里面一瞟,就看见一个年轻小娘子背对着他百无聊赖地踢着裙子。也不怪他多看了两眼,毕竟府衙里都是大男人,很少见到年轻女子。 那小娘子踢了几脚裙摆,看到典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立马把脚缩回去,双手收紧在身前,一副乖模样。 谢衍之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前几天“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小娘子嘛,脚却不自觉地往里走。 5. 重阳食饵 王典吏第一个看见谢衍之,猛得搁下笔站起身,从案桌后绕出来,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谢大人。” 他心里很是纳闷,这不年不节的,也没什么大事。最近风头紧,大家也不敢捞油水,能有什么事劳动同知大人的。 王典吏试探地问:“不知大人今日,是否是有要事吩咐?” 谢衍之怔了一下,“没什么事,随意转转。” “是。”王典吏摸不准这位大人要做什么,沉默地立在一旁。 谢衍之正准备抬脚出去,看到苏问白立在一旁,目无斜视,装聋作哑。她轻搭在身前的手,纤细修长,指甲圆圆的。 “苏小娘子,是有事要办?” 声音轻轻淡淡,又似乎带着些戏谑。 一瞬间,三双视线都锁定在苏问白身上,她被看得后背一紧,尴尬得无所遁形,抬眼向上看,目光相幢的那一瞬间,谢衍之嘴角微微上扯,仿佛没事人似的,一脸的泰然若素。 苏问白抛过去一个幽怨的眼神,态度恭谨地回答道:“是来办户籍簿子。” 从谢衍之的角度望去,小娘子腰挺得笔直,眼睛微微低垂,双腿自然合拢,如同新冒头的翠竹般挺拔,整个人再规矩不过,只是看不清眼底忽明忽暗的情绪。 谢衍之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飘出一个字:“嗯。” 王典吏倒在一旁急得头上直冒汗,“是办户籍簿子,刚刚办好了,三日后就能取。” 苏问白脸侧的碎发掩盖住了她因震惊而瞪大的双眼,刚刚还说肯定办不了不合规矩,这位“谢大人”随口一问,就什么都能办了? 苏问白悄悄往王典吏身上瞟。 他虽然掩饰得很好,但苏问白正好站在他斜后方,正好看见他游离得的眼神。 以她这两世的敏锐度,王典吏绝对在怀疑自己和谢大人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 而且苏问白心里疑惑的很,这位前两天不还是沈家二郎,今天怎么变谢大人了? 谢衍之没说什么,扫了一眼桌上还没动笔的文书,负着手走了。 谢衍之一走,王典吏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他对苏问白的态度谨慎了许多,虽然搞不清两人的关系,但是孤男寡女的,苏小娘子又这般漂亮,还能是什么关系,客气些总没错。 倒也不是苏问白不想澄清,只是正主都没说什么,哪有她说话的份。她说昨天才见第一面,也没人信。 “如此便好了,”王典吏刷刷几下写好文书递给苏问白,笑着说道:“三日后来取正式的户籍簿子。” 看着苏问白收下文书,王典吏盯着她欲言又止,心里就像有猫儿抓一样。 苏问白哪里管他心里的弯弯绕绕,欣喜地摸着自己手上的文书,从此以后黑户变白户,是个有“身份证”的人了。 再三确认拿正式户籍簿子的时间后,苏问白谢了又谢,就出门了。 “苏小娘子,沈娘子的宅子就在附近,要不今日一并去看看?”牙郎柳昱面色丝毫不变,也没多问一句,多看一眼,自然将话题转到看宅子的事上。 苏问白不禁感叹,不愧是金牌中介,比起那个典吏心理素质好一大截,面不改色心不跳,没事儿人似的。 苏问白拿到文书心情大好,话里也多了几分轻快,“正好看看,那麻烦郎君了。” 沈家的屋子就在府衙东边一炷香远的地方,院子方方正正,大门紧闭,台阶很干净。 牙郎柳昱上前两步敲门,一个小婢子来应门,才十三四岁的样子,先是鼓着脸警惕地拉开一条缝,见是熟人脸颊才放松下来。 “是谁?绿露不是跟你说了不要乱开门。”后面传来一个略苍老的声音,接着走出来一个嬷嬷,脸像刷了层浆糊般的扯着。 看见牙郎柳昱,她紧绷的眼角稍稍缓和了下,依然板着脸说:“是柳郎君,娘子已经在等着了。” 沈初菡立在院子里,身穿茶绿薄衫,脸色晶莹,眉目清雅。如果用后世的说法,那就是长了一张初恋脸,不说多惊艳,却怎么看怎么舒服。 沈初菡一通见礼后,就直接领着苏问白去看要出租的屋子。 沈初菡一边往里走,一边轻声细语地介绍道:“一共是两间屋子,这是卧房,里面家具物件都是齐的。旁边还有一间小的,可以用作小厨房。” 苏问白在两间屋子转了两圈,卧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宽敞明亮。小厨房虽然小了些,采光却不错,也算是意外之喜。再加上这个价格,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苏问白颇有些不好意思,怎么看都是她占了便宜。 沈初菡和苏问白都是很好说话的人,三两句就确定下来今日就搬进来,付了一季的房租。 “那我下午就搬进来,剩下过契的事,我便与柳郎君商议。”苏问白笑着说道。 说完她才发现,自打进这门,柳昱就像锯嘴的葫芦,平常最会察言观色的一个人,反倒一言不发。 沈初菡不在意地笑道:“我这边不着急。” 直到苏问白离开,牙郎柳昱也没说一句话,不过她不是交浅言深的人,不好刺探别人的隐私。她满心只想着搬家。 苏问白下午就收拾进去。 等她收拾完毕,正好刘嬷嬷拿着两盆菊花,绿露笑盈盈地捧着坛子酒上门来。 “明日就是重阳了,娘子让我送两盆菊花,还有一坛菊花酒来,也算是应景了。”刘嬷嬷依然万年不变耷拉着脸。 “这菊花酒是我家娘子亲手酿的,没剩几坛,”绿露掂了掂手里的酒坛,笑得眼睫弯弯,“苏小娘子有口福了。” 说着脸颊肉又鼓起来了,一脸稚气未消,看得苏问白心痒痒想捏一把。 苏问白诚心感谢,说了几番好话把两人送出去。 沈娘子是个识情识趣的人,苏问白也不是不识好歹的。 《四民月令》中云:“重阳之日,必以肴酒登高眺远,为时宴之游赏,以畅秋志。” 现在登高是不能成行了,菊花有几盆,菊花酒送来了两坛,就差宴席。宴席她办不起来,糯米熟了,枣儿红了,正是尝重阳糕的好时候。 重阳糕倒没有特定的做法,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习惯,只要是在重阳节吃的松软糕类都可以叫做“重阳糕”。 苏问白寻思了一会,外出买了好些糯米、粳米并一些配料,托店里打成粉。 第二日一大早,苏问白就忙活起来了。 现下重阳糕多是豆沙馅,除了买了小半袋红豆做豆沙馅,苏问白还买了不少红薯和芋头,准备熬红薯馅和芋泥馅尝个鲜。 重阳糕在各类糕类中算好做的,把白糖和猪油倒入锅里熬化,加水倒入糯米粉、粳米粉中搅匀,重阳糕的灵魂就在这一口猪油。 糕面和馅儿做好了,在蒸屉里放上纱布,一层糕面一层馅儿,铺上两三层,最后在糕面表面撒上枣仁、核桃肉、瓜子仁、葡萄干,上大火蒸两刻钟,就成了。 待晾上一个时辰,苏问白拎着纱布把三个圆盘大小的糕完整取出来,每个分成三块,各取其一组成一个完整的花糕。 纯白的瓷盘上,淡紫色的芋泥花糕,深褐色的豆沙馅花糕以及淡橘色的红薯花糕拼凑成一整块,糕面晶莹剔透,玲珑可爱。 已经过了晌午饭的时候,天一下子阴沉下来,看起来风雨将至,苏问白怕一会要落雨,赶紧把花糕装盘送过去。 苏问白揭开提盒的盖子,拿出重阳糕,“今日是重阳,做了点花糕应景。” “好好看!”沈娘子还没说话,绿露先惊呼出声。

“确实看着就想多来两口,”沈初菡被她夸张的语气引得笑出声来,“而且这丫头最喜欢花团锦簇的颜色了。” 沈初菡接着说:“现下以素雅为美,谁不喜着湖蓝、浅杏、淡绿素衫,就她喜欢在衣裳上印上各种花儿,满满当当,热热闹闹的。” 苏问白一看,果然荔枝红色缎裙上都是密密的花团,配上那那张稚嫩的脸蛋,像小孩穿大人衣服,格外违和。 苏问白调侃道:“我也爱看满眼的花啊草啊,热闹点也挺好。” 沈初菡把眼光投到重阳糕上,“这红色的看上去是豆馅,另外两个倒是没见过。” “紫色的是芋艿做成的馅儿,还有红薯做的馅儿,”苏问白解释道,“小时候家里做的花糕大都是豆馅的,豆馅甜腻我不爱吃,后来就琢磨出芋泥馅,口味更清淡些。” 沈初菡各取一小块尝了一下,“豆馅的醇厚,红薯的松软,我也爱这芋泥馅的。” “说实话年年买的重阳糕,皮厚馅小,糯米难克化,吃上一块心里一天都堵得慌。你这糕皮薄馅厚,也好克化。” 苏问白笑得狡黠,露出一口白牙,“我也是爱吃馅的,自家做的自然多放些。” “这芋泥馅入口清淡,但是口感醇香,没想到芋艿做馅是极妙的,”沈初菡也起了兴致,侃侃谈道,“以前只知道芋性柔腻,或是煨豆腐,或是煨肉,入羹汤可荤可素。我娘以前最爱的就是买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小芋子,和剁块的小雏鸡同煨,芋子浸满汤汁真是滋味万千。” “倒也没什么,就是将芋艿捣成泥,加上猪油和白糖,也不拘多少,喜甜喜淡的多试几次就能找到合适的口味,”苏问白眯着眼睛缓缓说道,“我倒是有一个秘诀,就是在芋泥里加少许牛乳酪,只需一小杯,口感能添上几倍。” “原来如此,”沈初菡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偏了你的好方子。” “不过一个小技巧,不值什么。”苏问白不以为意。 顺着聊下去才发现两人在吃方面倒是一见如故,光是芋艿就从蒸、煮、煎、炸、做糊、烧汤、煮冻各个方面探讨。 “有些讲究的大家族,九月九重阳日要制九层重阳糕,垒得像座宝塔,上面插小红纸旗代替茱萸。也有说法正好在九月九天明时,家中长辈要将花糕搭在小辈的头额前念叨祝词,以此祈愿子女百事俱糕(高)。” 苏问白感叹道:“沈娘子真是博学多才,我只会吃。” “让你见笑了,论吃这一道,我是远远比不上你的,”沈初菡不好意思地说,“父亲还在时,家里是开书铺的,我就爱寻些杂书看。别的不说,就杂记看的最多了。” 苏问白凑趣道:“我小时候嗜睡,冬日里贪懒不愿读书习字,父亲却也随我去,还帮我找话本子、农书和食单带进来,倒是母亲待我甚严,不准我看。” 苏问白说着才想起来这是原身的记忆,声音渐渐弱下来。记忆中的父亲对女儿没有一件事不允的,所以母亲常常要扮红脸。院子里有一棵大枣树,到了要成熟的季节,她日日念叨着要打枣子吃。 沈初菡看着苏问白有些落寞的神色,马上联想到她现在孤身一人,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怜惜,自然地转了话题,“说到枣子,枣馅我也是爱吃的……” 不知不觉中,一盘子重阳糕全进了几个人的肚子。绿露年纪小,喜食甜,红豆馅的花糕正和她的口味。刘嬷嬷嘴巴不挑,吃了大半红薯馅的。 刘嬷嬷看两人谈得这么投机,提着的心放下大半。本来她是坚决反对家里多个外人的,家里现在这个情况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是非。 自从搬到这来,娘子越发不爱说话,吃的也少,今日算是最开怀的时候了。她只盼着能完成主家的遗愿,顺利把娘子嫁出去。 6. 流动小摊贩 两人聊得正开心,屋外忽然狂风大作,咆哮着,怒吼着,像鞭子一样狠命地抽打窗户,发出尖锐的呼呼声。 “好大的风啊,怕是要下大暴雨。”沈初菡手捏着桌脚,转过头看着窗外。 刘嬷嬷应道:“我去把窗户关了,不然一会儿……” 刘嬷嬷话没说完,支窗的叉竿忽然“当”得一声掉落,紧接着倾盆大雨从天上漫下来,耳边只有哗哗的响声。 刘嬷嬷赶忙把窗户关严实了,转过身说:“这雨怕是一时半会不会停。” 沈初菡随口接过刘嬷嬷的话说:“我倒是让我想起我们老家的说法。重阳将至,盲雨满城,凉风四起,亭皋落叶,陇首飞云。我们觉得这是天冷的第一个信号,所以叫做‘重阳信’,日后只怕会一日冷过一日。” 沈娘子一语成谶,重阳日后,天气一下子凉了下来。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经过这一通折腾,苏问白手上的银两已经所剩无几,三个月后又要交新一季的房租,再找不到生财之道就要喝西北风了。 苏问白开始了每日早出晚归的生活,今日蹲这条街,明日守那条巷子口,时不时的,等到天快黑就背些锅碗瓢盆、粮油米面回家。 第三日,苏问白依然晃悠到太阳要落山才回家。 苏问白还没走近,就看见柳昱站在门口来来回回打转,脚步显得很烦躁,双手也不自觉地在身前搓捏。 “柳郎君?”苏问白走近几步,试探地问,“是来找沈娘子的?” “随便逛逛,逛逛,”柳昱也知道自己找了个烂借口,眼神越过苏问白,正好看到她身后的大阵仗,惊讶出声,“苏小娘子,这几个大坛子?” “街上看到有人叫卖腌蛋,所以想着买几个大坛子做腌蛋,拜托店里伙计送回来。”苏问白解释道。 “腌蛋?”柳昱眼神上下飘忽两下,接着眉头一松笑着说道,“说起腌蛋,前几天有人送了我两筐新下的鸭蛋,我正愁吃也吃不完,放也没地方放,不如借花献佛送给苏小娘子,也算物尽其用。” 苏问白想也不想就拒绝说:“那怎么好意思,柳郎君……” “苏小娘子不必客气,那些东西在我这是明珠暗投。况且到时候我也有借口到你这讨要腌蛋吃。”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问白也没有理由拒绝,笑着应了。 今日去买推车回来时,顺道上看见折价出售的坛子。又想到秋日正是鸭蛋肥美的时候,等日后闲了,做些腌蛋存在坛子里,待到天凉了佐粥,老少皆宜。 白得了柳郎君两筐鸭蛋,想躲懒都不成,这腌蛋得马上做起来。 刘嬷嬷看到苏问白引车入门,哐哐当当一阵折腾,待到所有声息平静下来,她方才小心翼翼地出门左右张望了几下。 刘嬷嬷回到正屋,绿露不解地问:“嬷嬷为什么不让柳郎君进来啊?” 刚才她明明听见柳郎君喊门,正要去开门,却被刘嬷嬷拦下说不见,她现在一肚子疑惑。 “柳郎君是外男,我们一屋子都是女眷,不好多往来,要落人口舌的。” “可是以前的时候……”绿露还是不解。 “绿露,”刘嬷嬷强硬地打断她的话,扯出一个生硬的笑,“中午的时候,隔壁李书生家的娘子送来两盘菊花糕,我们给你留了,你去拿吧。” 绿露嘴里嘟嘟囔囔地出去了。明明以前柳郎君经常上门,而且每次都会带好吃的,小娘子也很开心,怎么现在没过几天态度转变这么大。 “娘子,您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这左邻右舍又不是关上门闭着眼过日子,今天东边这家锅打破了,明天最西边那家都知道了。要是传出去什么风言风语,会妨碍你的名声。” 刘嬷嬷继续苦口婆心,“待郎君明年春闱回来,你们就会如约完婚,我也算不负所托。” 刘嬷嬷说完,沈初菡一声不吭。刘嬷嬷定睛一看,气了个仰倒。桌上摆了一小碟炸豌豆,她正在那一粒粒地数豌豆玩,从东边的盘子拨到西边盘子,又从从西边的盘子拨到东边盘子,来来回回,摆明了一个字没听进去。 正好绿露捧着菊花糕进来,刘嬷嬷一袋子话全咽进肚子,适时转了话题。 “这几日苏小娘子每日早出晚归的,昨天刚有人送了几十鸡蛋并几个大锅,今天干脆买了个板车还有好几个大坛子,她这是要开食肆吗?” “我们不过租了个屋子,苏小娘子要干什么,无论是开食肆还是其他,没有理由插手,”沈初菡神色厌厌的,提不起精神,却也愿意搭话,“而且,你要真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她定然直言相告。” 绿露一听“食肆”两个字很兴奋,眼睛都亮了,“苏小娘子上次的花糕好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如果她真开食肆,我一定每日光顾。” 刘嬷嬷见没人支持她,坚持说道:“可是,她这样每日进进出出的,人多眼杂……” “苏小娘子刚搬来,要置办物件太正常不过了,”绿露脑子缺根筋,不以为意的说,“刘嬷嬷要是不放心,我明天去问她要不要帮忙。娘子,你说好不好?” 沈初菡忍俊不禁,温柔地点头,“好,确实应该问问。” 刘嬷嬷被这对主仆打败,彻底没声了。 重阳日过,天气不冷不热,早起似乎没前段日子那般燥热煎熬。 天微微亮,苏问白早早地就来到东角街南巷口,摆起炉子。 这是她几日里精挑细选,最终选定的地方。 这里是去书院和衙门的必经之路,虽然在周边的街巷中算不得特别繁华,但每天早上都有固定的客流量。早起去书院的秀才举人们和去官衙应卯的官员们都得经过这。 府城繁华,哪里都不缺做生意的人,苏问白来得很早,但是巷口已经摆上了摊子。 平江城的百姓少不得一口阳春面,卖面的胡家夫妻早早支起了摊子,汤锅林立,烟雾缭绕。还有卖包子的许大,推着烤桶卖烤烧饼的孙二娘以及挎着篮子卖糕团的张家阿嫂。 时候不早,苏问白也铺开了摊子,她面前立着两个炉子,左边那个炉子上摆着一个大锅,阵阵卤香从锅沿的缝隙间偷跑出来,掀开盖子,里面卤蛋和卤干在不停地翻滚,带动着香气直往上蹿,不一会儿整个区域都 弥漫在卤香中。 右边那个炉子上摆着一个平底饼铛,整齐摆放着六个白馍,隔一会儿就翻个面,等到有似焦未焦的面香,才算到了火候。 或许是有人觉得突然来了个新鲜花样,或许是有人觉得新来的小娘子甚是好看,也或者是这浓郁的香味引人驻足,小摊子前围了不少人。 苏问白拿起一个煎得两面焦黄的白馍,从中间破开,先铺一层秘制的辣酱,放上切得细碎的玫瑰大头菜丝,最后从锅中捞出卤蛋和卤干,乘着热气未散斜切几刀,带着卤汁直接裹入白馍中,塞到叠好的油纸口袋里。 三两下子一个蛋夹馍就成型了。 一书生模样的的青衣男子忍不住率先出声,“这是什么?” “这是蛋夹馍,用白馍夹上卤蛋卤干和小菜。”苏问白回答得很爽利。 “多少钱一个?” 苏问白却不出声,伸手指了下挂在桌前的木板,上书“蛋菜夹馍,一个八文”八个大字。她又伸手指向桌上的小竹篮,示意把钱放在这里。 那青衣书生痛快地掏出八个大钱,放进竹篮里。虽然隔壁一碗鸡蛋阳春面也不过五文,烧饼包子只要两文,但他心里倒觉得划算。小娘子动作利索,也不碰银钱,倒是干净。用油纸包着直接带走,时间急的时候就更方便了。 才拿到手,青衣书生就着热气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卤蛋卤干层次分明有嚼劲,辣酱刚入口被卤汁盖住只觉得咸香,吃完后后劲才上,早起昏昏沉沉的,被这辣味一冲,清醒了不少。 周围的人看那青衣书生吃得又急又快,赞不绝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赶忙掏钱往竹篮里掷。 旁边的人也闻风而动,一时间小摊子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 因为不清楚行情,苏问白总共准备了五十只卤蛋卤干,一个时辰的工夫,大锅里只剩汤水,再捞不出来东西。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太阳才刚露出一角。 苏问白把最后两个馍送到一个年轻官员手里。 “多谢小娘子,某赶着点卯。”那年轻官员接过来只留这一句,一溜烟跑进府衙大门。 苏问白合上锅盖,无奈地说:“多谢大家捧场,今早的卖完了。” 还在排队的人群传来一阵阵叹息,不过也没办法,只能渐渐散去。 “小娘子明天还来吗?”一书生不甘心地问。 苏问白抬起手背理了理头发,眉目如画,笑靥生春,“我下午酉时还在这里。” 那书生被她看得竟一时结巴,红着脸说:“那……那某……散学再来。” 说完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接着转身跑了。苏问白被他这一系列动作惊得笑容僵在脸上。 自己笑得很吓人吗?昨日晚上对着镜子练了好一会儿,才练出这标准八颗牙微笑,绝对热情洋溢。莫非是这里的人不喜欢热情这一款的?也是,江南地区应该偏好婉约那一派,那下次就笑不露齿试一试。 虽然思绪不知飘到几万里外,苏问白手上却没歇着,调料和小菜罐子先收好,两个炉子歇了,用抹布清理台面,全部装上推车,收摊。 7. 开门大吉 唐昊揣着两个油纸袋一路直行到府衙最里面的一间堂屋,坐在椅子上喘气。 他开口正要说什么,就被对面的青年冷冷打断,“你又差点迟到。” 唐昊差点跳脚,佯装不满地说:“我没迟到,掐着点呢。” “所以我说的是,”对面的青年慢条斯理地说,“差点。” 唐昊“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嬉皮笑脸地说:“比不上谢衍之谢同知大人您公务繁忙,我一个小小的挂名推官,晚点来也不打紧。” “卫大人说了,你再不好好点卯,就告诉魏国公,把你赶回去。” 唐昊这下真跳脚了,“关我爹什么事,我好不容易离了家,我爹隔着千里还不忘教训我。我等会找卫老头去。” 他口气一转,把手上的油纸包往谢衍之一推,说:“来,我就知道你没吃晨食,我刚在外面买的。” 谢衍之挑一挑眉,平时除了闯祸叫他扫尾,有好事从不会想起他。这倒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他迟疑地说:“是吗?” “你猜我怎么想起买这点心,”唐昊已经咬了两口,兴致勃勃地说:“你别说,味道真好。” 还没等谢衍之回答,他接着说:“我今天起晚了想着买个包子对付下,结果远远地就看见街对面多了个面生的小娘子。小娘子桃腮杏面,肤光胜雪,灿如春华……” 谢衍之咳嗽了两声,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架势。不过说到灿如春华,他倒是想起一个人,一个“表里不一”的小娘子。 他漫不经心扫一眼,说:“你这是买点心还是看人啊?” 唐昊立马维护自己的清白,“我这是两不误,小娘子手艺好的很。” 谢衍之是知道唐昊的,喜欢凑上去看美人,上到八十岁下到八岁,不过也就是看而已,所以谢衍之一般也懒得搭腔。 谢衍之尝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咸香,卤汁和面饼融合在一起,叫人胃口大开。 他难得同意唐昊的话,表情舒展了些,“确实不错。” “我就知道你喜欢,我买到的可是最后两个,还好我跑得快,不然非被人拦下来不可,”唐昊挑挑眉,“这一年也不知道你怎么过的,我来了才几个月啊,嘴巴都淡得受不了了。” 谢衍之眼睛眨也不眨,淡定地说:“都是填饱肚子,没什么区别。” 唐昊冷哼一下,习以为常。 “这是什么?”唐昊吃完眼神百无聊赖地扫过案桌,顺手捞起一份户籍簿子,“谁的户籍簿子,怎么在你这?” 还没等谢衍之回过神,唐昊径直打开,嘴里念念有词,“苏问白?” 唐昊眼睛一亮,抬头和谢衍之正对上目光,猥琐一笑,“是个小娘子的名字?什么时候户籍簿子也归同知大人管了?同知大人这么清闲?” 谢衍之淡定地从他手中抽出户籍簿子,按在桌上,“最近平江城来了许多生人,新办的户籍簿子都要送给我过目。” 唐昊直觉告诉他不止这么简单,谢衍之越是云淡风轻,他越是心里像猫爪一样想探听。他挑眉挤眼正准备挤兑几句,抬头恰巧看见有人冲进来。 来人着一身蓝黑色劲装,十三四岁,脸上稚气未消,体格清瘦却给人一种蛰伏的幼豹的感觉。 一进门,他目不斜视地直冲着唐昊,“知府大人到处找你。” 唐昊看他小孩装大人,不禁笑道:“乐安,你还小,干嘛一天到晚学谢衍之冷着张脸。” 唐昊继续吓唬他,“你再这样小心长大后会娶不到媳妇。” “知府大人叫我别学你,像你这样才会找不到媳妇。”乐安对这样的场景似乎见怪不怪,一记直球怼回去。 “什么叫像我这样,”唐昊被气笑了,“你们怎么趁我不在讲我坏话。” 乐安手往背后一放,往前踱了两步,装作知府大人的样子,“你看唐昊那小子一天到晚没正形,每天就是吃喝玩乐,上蹿下跳,跟个猴似的,找个人都找不到,你以后可别学他。” 除了嗓音过于稚嫩,乐安学的颇有几分相似,给唐昊气得头顶生风。但回头看看乐安一无所觉的脸,又觉得气都撒到棉花上,越发堵得慌。 唐昊眼前这一对主仆一个两个都是死板着脸油盐不进,跟他们跳脚着实没意思,转身气哄哄走了,脚步声跺得震天响。 唐昊一走,屋子里瞬间清净了。 “乐安,”谢衍之手在桌上的户籍簿子上摩挲两下,递给他,“你把这个送到右手边地三间屋子的王典吏。你就跟他说我看好了,让他给该给的人。” 面对谢衍之,乐安周身的气氛柔软了几分,乖巧地一点头,出门去了。 谢衍之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摇头。一个小娘子,虽然进城的时候怀疑过她,但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可疑的,自己之前帮了她一把也算两清了。之前确实过于关注了,本不该有什么交集。 乐安拿着户籍簿子就径直进了右手边第三个屋子,把刚才的话向王典吏重复一遍。 王典吏听完整个人懵了一下,正想再问问,人早不见了踪影。他摸着手上的户籍簿子,有点搞不懂这位谢大人要做什么。 本来谢大人暗示自己给苏小娘子办户籍簿子,又把簿子要了过去。他心领神会苏小娘子跟谢大人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是现在谢大人又把户籍簿子送回来了,这意思是两人没关系?他不管了? 苏问白回程的时候克制不住兴奋的心情,本来还以为这里的人会不习惯偏重口偏辣的口味,没想到第一次试水效果出乎意外的好。刚刚粗略一算,除去买材料的钱,一个馍至少净赚两文钱,一早上就有一百文。 一想到这苏问白连脚步都轻快了,正好回去睡个回笼觉,从来没有起这么早过。 苏问白再一睁眼时,日头正大。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她饿得头昏眼花,也没什么力气出门找吃的。正好家里什么都齐全,给自己做个菜蛋夹馍倒不费劲。 人就是得练,昨天做第一个缩手缩脚,东漏西漏,费半天工夫,愣是练了十个才有点样子。今天早上一连做了五十个,感觉手臂都产生肌肉记忆了,现在更是得心应手。 或许是心境变了,苏问白一边吃一边感叹,感觉比昨天好吃很多,如果中间是卤肉的话就更好了。两分肥八分瘦,别的什么都不要,都是画蛇添足,入口肥而不腻,糜而 不烂,馍香肉酥。 之前也考虑过肉夹馍,只可惜现在穷得很,买不起那么多肉,只好退而求其次。 刘嬷嬷晌午饭吃多了,绕着院子遛弯。还没走几圈,院外有人叫门。 刘嬷嬷扶着腰去开门,看着门外的柳昱,她其实挺费解的,昨天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今天还能厚着脸找上门。 柳昱抢在刘嬷嬷说话前开口:“我是来找苏小娘子的。” “苏小娘子?”刘嬷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对,”柳昱很有风度地微微一笑,“昨日与苏小娘子约好了。” 刘嬷嬷看他后面又是竹筐又是罐子,还来了好几个人,应该不是开玩笑,脸上挂起客气的笑,“原来是苏小娘子的客人。” “绿露,”她朝后面喊道,“你去问一下苏小娘子。” 刘嬷嬷做完这些又转过头,朝着柳昱皮笑肉不笑道:“不是怀疑郎君什么,只是家里都是弱质女流,还是谨慎些好。” 柳昱似乎毫无所觉,好脾气地应道:“应该的。” 苏问白早就听见外面的动静,不等人叫,赶忙跑出来把柳昱一行人领进去。 柳昱说到做到,整整两大框鸭蛋,堆到了小厨房里。 收了人家这么多鸭蛋,寒暄是必须的。东拉西扯的尬聊了一会,苏问白发现柳昱一直在走神,只有偶尔话题绕到沈娘子身上,他才有兴致接上几句。 其实苏问白哪有不明白的。 回想进城到如今的日子,从办户籍找屋子,没有哪个牙郎能这么面面俱到,事事精心。她原以为是服务周到,可是这些日子看下来,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沾了沈娘子的光。 要是柳昱没见到沈娘子,岂不是白费他那两筐鸭蛋。 “柳郎君,”苏问白促狭一笑,“明天我要去府衙拿户籍簿子,我就想正好今日大家都在,要不要和沈娘子商量一下方不方便明日去过契,也不用多跑一趟。” 柳昱完全没注意她语气里的促狭,言语间掩不住惊喜,“我差点忘了,这屋子还没去府衙过契,是我考虑不周。” “柳郎君要是思虑不周,这世上再没有周全人了。”苏问白这一句是真心夸赞。 柳昱被她夸张的语气引得笑出声,同样夸张地躬身作揖,“小娘子过誉了,某实在是担不起。” 因为谈的是正经事,刘嬷嬷没什么理由反对,三言两语就把明日去过契的事定下了。 三人谈定后,一时都沉默下来。 柳郎君一双眼紧盯着沈娘子不放,沈娘子含羞带怯地抬眼瞧了他一眼,眼神一接触上,她又像被轻触了的含羞草叶子,缓缓低下头不敢看柳郎君。 两人这样看看去却一言不发。 苏问白一开始津津有味地欣赏这暧昧的氛围,只是如此反复四五次,她看得有点累了,他们还没玩够。 最终还是刘嬷嬷冲进来直接打碎了满屋子的粉红泡泡,柳郎君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神色恍惚,极度配合地离开了。 刘嬷嬷送他离开的时候看了好几眼,心想这人整天死皮赖脸地想赖在这,走的时候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倒是乖觉。 8. 傍晚琐事 傍晚酉时。 傍晚酉时。 正是散学和放衙的时候,苏问白推着车准时出现。 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摆上,隔壁卖烧饼的孙二娘先凑上来,“小娘子的馍可真香,多少人抢着买。” 苏问白淡淡一笑,“大家都夸孙二娘的烧饼,咬上一口酥到掉渣。” “哪有小娘子生意好,真叫人羡慕。”孙二娘挤眉弄眼道。 “我看早上苏二娘的烧饼一炷香不到就卖完了,又回去讨了一回。”苏问白快手快脚地把摊子铺开。 孙二娘继续阴阳怪气地说:“早上没来得及买个小娘子的馍尝尝,小娘子的馍一出现我们生意都淡了,不知道是怎样的好味道。” 苏问白没理她,做好一个饼,笑着递到她手上说:“孙二娘想尝尝再简单不过了,这第一个馍就是给你的。” 拿人的手短,况且是别人好声好气的,再厚脸皮没有给人冷脸的道理。孙二娘讪讪地接过热腾腾的馍,干巴巴地夸赞道:“闻着就香。” 正好学堂和衙门都放了,人断断续续地往这边涌,孙二娘来不及继续跟苏问白置气,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一天就这两个时候人最多,就指着这会多卖点,可不能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谢衍之和唐昊是最后一批出来的,平江城是一座不夜城,从清晨的赶集早市开始忙碌的一天,到夜晚的夜市喧闹不歇,夜市还没结束,新的一天又开始。 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 “今天被老古板按住坐了一天,腰酸腿疼,人都要废了,”唐昊一出来就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咔嚓声,“我听说宜城楼新来个鲁中的大厨,要不要去尝尝。” 谢衍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身后一眼,唐昊被看得心里一毛。 “干、干嘛,不会吧。” 唐昊颤巍巍地回头,后面一个人都没有,又四周扫视一圈,除了零零星星的放衙的各级官员,哪有知府大人半个人影。 唐昊气不打一处来,轻锤了谢衍之一拳,“好啊,你现在学会捉弄人了。” “谁让你嘴上没把门的,就站在大门口——” 谢衍之话没说完,又对着唐昊身后拱手行礼,“卫大人。” “又来?”唐昊嬉笑着转过头,转到一半感觉不对劲,谢衍之不像是会同一件事来两次的人。 他快速地瞥了一眼。 卫鸿光就在他两步开外的地方,笑眯眯地对谢衍之摆摆手,看上去和和气气。 唐昊瞬间收起了脸上的漫不经心,挤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卫大人,好巧啊。” 卫鸿光笑道:“不巧不巧,这不是衙门的正大门吗?” 唐昊被噎了一下,打了个哈哈,“天色不早了,卫大人,这是要回府?” “哪能啊,眼看着十月朝要到了,还有好多公务没处理呢?”卫鸿光怎么会轻易地放过了他,似笑非笑道,“你们这是要去哪逍遥啊?” 唐昊被这老狐狸笑得发毛。 “卫大人,”谢衍之及时圆场,“我们正准备回去商议怎么排查流动人口。” “年轻人,真有上进心,好好干。”卫知府拍了拍唐昊的肩,背着手走了。 两人目送卫知府摆着手离开。 谢衍之看唐昊一脸泄气的样子,故意问道:“怎么不去宜城楼了?” “还去什么去,”唐昊踢着衣摆,有气无力地说,“就像约小娘子共赴良宵,结果呢往床上一看,躺了一个满脸胡子的彪形大汉,还能提得起兴致吗?” “共度良宵?” 谢衍之扯了扯嘴角,嘴上倒是一套一套的,事实上连小娘子的手都没牵过。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 唐昊抗打击能力相当强,可能也是在他爹和卫知府那练出来了,又开始叽叽喳喳不停。 谢衍之忽然停下脚步,眼睛朝街对面看,街边围了一圈人,有不少刚放衙的年轻官员,还有很多书生打扮的人。 唐昊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怎么了。” 唐昊拍了一下谢衍之的胳膊说:“你还记得我早上给你带的朝食吗,就是在这个小娘子买的。” 谢衍之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语气轻到几乎听不清。 “那个馍味道相当不错,要不要再去买两个,反正酒楼也去不成了。”唐昊兴致又起。 “走了。” 谢衍之抬脚就走。 唐昊一怔,随即追上去嚷嚷:“哎——怎么突然走了,也不讲一声。” “知府大人不是让我们好好想想如何排查流动人口,现在回去商议。” 唐昊追上去和他并排走,“说起这个,你刚刚要是随口敷衍几句,我们哪用得上这么劳心费力,现在早就在酒楼吃喝找乐子了,真是白白浪费这大好夜色……” 苏问白此时正忙得团团转,晚上比早上热闹许多,摊位也比早上多上一倍有余。除了书院和衙门的人,还有出门遛弯,下工和看热闹的百姓。 不过苏问白也早有准备,晚上备的货比早上多。 不一会儿,摊前就聚集了一群人。 最幸运的是早上打响了第一炮,官员和书生们此时正饿着肚子,出门看到苏问白的小摊子,喜欢的自然会来当回头客,有的甚至呼朋引伴。 不得不说,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 刚开始的时候只零零散散几个早上的客人在排队,后面跟风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出现还没明白她卖什么就先排队的。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新店开业的时候,店家要雇托排队,装作抢手的样子。 苏问白忙得脚不沾地,送走几批客人,一抬头正好看见早上没买到馍的那个书生,旁边还站着几个类似打扮的人。 苏问白笑着问道:“郎君们要几个?” 薛光济没有开口,旁边一个狐狸眼身材高挑的书生笑道:“每人来一个。” 看苏问白眼也不抬专心做馍,狐狸眼挑挑眉,“今天一散学,光济就往这边跑,拦都拦不住,还好我厚着脸皮跟上来,想来小娘子的手艺非比寻常。” 同行的书生们也是一脸笑意。 薛光济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说。 苏问白就算再迟钝,也听出话里的调侃和一丝不怀好意。 “郎君自己尝尝就知道了。”苏问白仿佛根本听不懂他的画外音,语气毫无波动。 她把做好的四个蛋夹馍分别送到几个人手里。 苏问白好歹活过两世,这位狐狸眼就是典型的戏精,爱凑热闹挤兑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你不理他他自己演独角戏没意思,就不会继续自讨无趣。 狐狸眼似乎有些不甘心,嘴角噙着笑问道:“小娘子是哪里人?以前怎么没见过?是否长居平江城?手艺在哪学的?” 薛光济听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早知道就不带他来,第一次见面就问东问西,好生唐突。 薛光济看他又要张嘴,怕狐狸眼说出什么不体面的话,火急火燎地拉着他走了。 苏问白倒是毫不在意,面色如常地接待下一位顾客,“这位郎君要几个?” 唐昊本来已经做好要和谢衍之挑灯夜战,苦哈哈地和公文鏖战的准备,没想到还没进谢府的门,就被沈府管家拦住了。 “夫人知道二位郎君在衙门办事辛苦,这不府里新请了个厨子,做的一手好开封菜,想请二位郎君尝尝。” 话音未落,唐昊眼睛先一亮,语气中掩盖不住的兴奋,“开封来的,去去去,必须去,我正想着呢。” 谢衍之根本没有发表看法的机会,就被唐昊拉进了沈府。 沈府和谢府只一墙之隔,几步路的工夫。当时沈夫人早早得到消息谢衍之要回平江城任职,就在沈府隔壁买了一处宅子修整,离得近来往也方便。 沈夫人不知在和郭嬷嬷说什么,看见两个人相 携进来,愣了一瞬,又马上笑道:“你们来了,刚好菜上齐了,也别行礼来行礼去了,坐下来吃吧。” 唐昊嬉笑着坐下,却不急着动筷,“我就知道夫人最疼我了,我自从来了这平江城,就没吃到过正宗开封菜,今天我还在和衍之抱怨呢,没想到现在就吃上了。” 沈夫人就喜欢唐昊的机灵劲,笑着跟他回忆起这些年的口味变化,“我年轻的时候从平江城搬到东京整日想着淮扬菜,等到从东京搬回来又想吃开封菜,来回折腾。” “您年轻的时候,”唐昊夸张地瞪大眼睛,“您年轻的时候不就是现在吗?比刚开的鲜花还嫩些。” “你就会哄人开心,”沈夫人满眼笑意,拿起筷子,“快吃吧,再说一会都冷了。” “夫人,”谢衍之夹了一块鲜亮金黄的鸡肉放进沈夫人的碗里,“这桶子鸡您以前最爱吃了。” “好好,你也吃。”沈夫人笑得眼纹挤做一堆。 “那我呢。”唐昊冲谢衍之挑眉,暗暗给了他一肘子。 谢衍之眼神透漏着几分嫌弃,面上不漏分毫,气定神闲地也给他夹了一块,“吃吧。” 沈夫人看着两人“情真意切”,眼角微微抽动一下。 “对了,子安,你现在还和衍之住一起吗?”沈夫人筷子一顿,笑着问唐昊,“要不要另找个地方?” 唐昊满不在乎地说道:“不用,反正他一到任期我也跟着回去了,没必要非那么大工夫,一起住着不费事。” “我是怕衍之一直是个清冷性子,你在他家住不惯。” “夫人这句话说对了,他家就跟个冰窟似的,连伺候的人也没几个,我正好带点人气过去。” “你习惯就好,”沈夫人笑着给两人各夹了一块烤鸭,“来尝尝这道烤鸭,是师傅的拿手菜,虽然比不上东京会仙酒楼的招牌九宝鸭,但是皮脆肉嫩,肥酥丰满,也是上品。” 唐昊自离开东京,再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味道,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连谢衍之也比平日多用了些。 吃过饭,几人围坐在桌旁,闲话家常。 “子安,今年,”沈夫人略一思索,说道,“是有二十了吧?” 一听扯到年龄的事,唐昊忽觉不妙,硬着头皮应道:“还有小半年才二十。” 沈夫人不动神色地呷了口茶,没继续这个话题。 唐昊暗自松了一口气,刚庆幸逃过一劫,没想到火又烧到了谢衍之头上。 “衍之,我记得比子安还大上一岁吧,”沈夫人看向孔嬷嬷。 孔嬷嬷恭谨地应道:“二十有一。” “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可有中意的小娘子?” 唐昊头皮发麻, 两人又扯了些趣事说与沈夫人听,才回了谢府。 “孔嬷嬷,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沈夫人面带轻愁,皱着眉头。 孔嬷嬷换了一杯清茶,宽慰道:“夫人,是您多虑了,两位郎君关系亲厚些也是正常。” “他们关系亲厚自然是好的,”沈夫人扶着额小声说道,“可是,我越想越不对,你想啊,衍之一被调过来,唐家郎君眼巴巴就跟过来,听说还和唐国公闹翻了。而且,你听没听他刚才说,衍之走他也跟着走。” 孔嬷嬷把茶盏递到沈夫人手上,“您先别急,依老奴看,唐家郎君就是小孩子心性,听风就是雨,喜欢胡闹罢了,府里的婢女哪个没被他夸过漂亮。” 沈夫人喝了口热茶,心绪似乎平和了些,孔嬷嬷继续劝道:“您这样贸然把两位郎君试探一番,要是弄错了岂不是啼笑皆非。而且郎君聪明着呢,难保不被他看出来。” “你说得对,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沈夫人把茶杯放下,拂了拂衣袖。 孔嬷嬷看着沈夫人眉目间的坚定,就知道这事还有的折腾。 其实她从不觉得谢二郎和唐家郎君之间有什么的,偏夫人疑神疑鬼的。 9. 数钱最快乐 这边薛光济拉着狐狸眼离开苏问白的摊位,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一样,跑出去老远。 他脸憋得通红,狐狸眼却满脸无辜,“光济,我和小娘子好好说着话,你干嘛急着拉我走。” “你还说,太失礼了。”薛光济满脸赧色。 狐狸眼知道再说下去薛光济就要恼了,勾着他的肩膀说:“好了,不是还要去昌家食肆买糕团嘛,去晚了说不定买不到了。” 昌家食肆一年前还是书院门口一个小小的摊子,摊主是一个年轻的娘子昌白梅。昌白梅本来和哥哥昌宏儒以及寡母相依为命,家里虽不富裕,靠着昌宏儒抄书还能自给自足。况且昌宏儒已经考取了秀才,乡试也是有望,眼看好日子就在前头。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四年前冬天书院一场聚会后,昌宏儒喝了些酒,回程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脑袋,就再也没醒来。昌宏儒母亲受不了打击,缠绵病榻两年后撒手离去,转眼间一家人只剩昌白梅一个。 薛光济就是当时参加聚会的人之一。 昌白梅迫于生计,在书院附近摆起了小摊子,后来在她哥哥同窗的帮助下开了一家小食店,书院的人都常去。 薛光济更是隔三差五就要去照顾生意。 薛光济一进店便笑着说道:“昌家妹妹,麻烦帮我包四块菊花糕,四块桂花糕。” “薛哥哥来得正好,刚好有新做好的菊花糕。”昌白梅拨弄了下额边的碎发,露出一张素净笑脸,转身忙去了。 狐狸眼韦明杰看店里只他们三个没其他人,放心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光济你不要怪我话说得难听,刚才那个卖馍的小娘子你喜欢她什么?我看你连话都没跟她说上两句,无非就是皮相罢了。” “可是你想想,你科举有望,有朝一日成为天子门生,有一个曾经倚街卖馍的娘子岂不是成了笑话?” 薛光济直着脖子,目光中满是怒火:“古往今来那么多寒门子弟,他们的妻子务农者有之,经商者有之,不仅不会受人耻笑,反被尊敬。只有那些发达了却抛弃糟糠之妻的人为读书人不齿。” “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于那些人我也是不屑与之为伍的,”狐狸眼看话题越来越歪,赶紧拉回来,“我的意思是,这苏小娘子既不能红袖添香,又不会吟诗作对,和你如何谈得来?” “明杰兄想得也太多了,看到天上飘着云就想着要下雨,看到街角的杏花就想到了金榜题名,不要败坏了苏小娘子的名声。” 狐狸眼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老实人平常笨嘴拙舌的说不出个一二三,偶尔说几句话真能把人噎住。 韦明杰又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低声说:“大家都知道喻夫子看重你,一直想把师妹许配给你。” 薛光济马上反驳道:“明杰兄不可乱说,我和喻师妹不过小时候远远地见过几面,师傅师娘有几句戏言,谈不上什么婚约。” 韦明杰清了清嗓子,收起了嬉笑的脸色,“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和喻师妹虽然没有婚契,但是师兄弟们知道这件事的也有好几个。眼看着喻师妹年纪到了,如果薛师弟无意,还是早说清楚的好。” 薛光济知道韦明杰虽然整日嬉皮笑脸不干正事,人却很靠谱,既然都这么说了,肯定有这么个事。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昌白梅把两包点心细细包好,抬头看到他们手上拿着的馍,笑着问道:“这是不是书院门口苏小娘子家的蛋夹馍?” “正是,昌家妹妹也吃过?”韦明杰笑着回道。 “我正想尝尝呢,”昌白梅把包好的糕点递过去,“今天来店里的客人提了一嘴苏小娘子的馍好吃,我一问才知道是新开的,还没来得及尝尝。” 说完她又调皮地眨眨眼,“好歹也算同行,现在有人来势汹汹,要是抢了我的饭碗怎么办?我要早做准备,知己知彼啊。”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说起糕团,这一带谁比得上昌记。别的不说,这馍确实不错。”韦明杰举起手中吃了一半的饼,真心赞道。 昌白梅把两人送出食店,看着薛光济的背影,终究迟疑地叫了一声,“薛哥哥留步。” 韦明杰和薛光济对视一眼,韦明杰了然地一笑,对着薛光济挤眉弄眼一番。 薛光济伸手在他胳膊上重重一按,重新进了小食店。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起来上次薛伯母来买芙蓉糕,却不想正好卖完了,这次就一并带去。” “另外,”昌白梅看着韦明杰欲言又止,眉间挣扎几下,轻声说,“刚才无意间听薛哥哥谈到喻家娘子的事,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薛光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请说。” “上次书院的夫人娘子们一道去城外上香,回来时大家来店里挑选点心,”昌白梅眼睛没看着手上的动作,手却习惯性地打包,“几位夫人谈到几位娘子的婚事。” “其中一位夫人调侃说喻夫人却不用愁,待到薛郎君金榜题名,正好成就一番佳话。我当时信以为真,还说到时候要到我这来定喜饼。喻夫人却也没有反驳。” 昌白梅说完停了好一会,薛光济也定在原地没说话。 “所以我刚刚听到你们谈及,才知道……我想了又想,才把你叫回来说了这件事。” 昌白梅看薛光济一直不说话,神色有些不安,“薛哥哥要是我说错了你别怪我,我没跟别人说过。” 薛光济安抚地冲她笑了一笑,“没事,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昌白梅望着薛光济离去的身影,脸上的怯懦温顺早已消退得干干净净,眼里闪着忽明忽暗的光,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一个小丫头脚步迟疑地不敢上前,昌小娘子平日里从不和人红脸有口角,怎么今日的表情这么可怕,像在谋划什么,又像在算计什么。 “翠儿,现在人不多,我去前面的街上买点东西,你看一下店。” 小丫头眨巴着眼睛,眼前确实是平时文静温和的娘子,愣了好一会,才回道:“娘子,你、你要买什么,不如我帮你去买。” “东角街上新来了个苏娘子,我听说她家的馍很好吃,我去看看。” 昌白梅面色恢复如常,留下这句话,转身出门。 晚上的生意依旧很好,苏问白一卖完就准备收摊回家。 其实不是苏问白不想多赚钱,想赚钱也要有那个余力,她一个人带这么多东西多说一句话都嫌累。 而且如果她一天到晚驻扎在这,一来东西不限量就显得不香了,起不到饥饿效应,二来大家都小本生意混口饭吃,把别人的饭碗砸了,她也捞不到好。 孙二娘在一旁倒是闲得很,一开口就把苏问白酸得像喝了几杯柠檬汁,“苏小娘子好本事,这么一会儿就卖空了,我这还剩大半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卖完。” 孙二娘见苏问白 埋头收拾东西不理她,声音越发阴阳怪气,“自从苏小娘子这馍横空出世,我们啊生意都淡了许多,以后怕不都去喝西北风了。” “那么,”苏问白轻轻一笑,“孙二娘可得继续努力。” 苏问白把最后一个锅搁到推车上。 “你……”孙二娘被她轻描淡写的几个字气得语塞,“大家不过吃个新鲜罢了。” “你说的都对。” 苏问白不在意的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苏问白现在是有钱万事足,什么冷言冷语都不过脑子,别人多酸几句又不能让她少赚点钱,听过也就听过了。 孙二娘留在原地,看着苏问白扬长而去的背影,脸“刷”一下红了又白。 孙二娘不甘心地拖着旁边卖糕团的张家阿嫂,“你说她这什么意思啊?” 张家阿嫂卖的是糕团,和苏小娘子并不冲突,而且不少人慕名来买苏小娘子的馍,她的生意反倒好些。倒是孙二娘自找没趣,巴巴地冲上去。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呗,”张家阿嫂瞥了她一眼,“她卖她的馍,你卖你的烧饼,互不相干,何必没事找事。” “什么叫互不相干,她抢了我那么多生意……”孙二娘忽然反应过来,嚷嚷道:“诶,不对,什么叫没事找事,不过闲聊两句罢了,怎么就叫没事找事。” 张家阿嫂没想到这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她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哟,这还不叫没事找事啊,苏小娘子是把你摊子上的人拉走了,还是叫那些客人别买你的东西,你自己技不如人,还拿我做话头。” “你……”孙二娘一吵起架来笨嘴拙舌的,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孙二娘有功夫生这些闲气,不如好好想着怎么提高手艺,多留些客人,别到时候连摊子都开不下去。” 张家阿嫂轻笑两声,以手掩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也不必替我们操心,你和苏小娘子一样都是卖的饼啊馍的,跟我们可不相干。我还得感谢苏小娘子呢,我这生意啊也好了不少。” 孙二娘想拉妇联没成反被嘲讽一通,环顾四周大家都忙着自己的生意没空理她,只能心中暗自诅咒苏问白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苏问白才不管他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因她而起的一场口角,她把家当收拾一通,哼着歌拎着钱袋坐在桌子前,和早上的那一个钱袋摆在一起。 苏问白把桌上清空只剩一盏油灯,迫不及待掂了下两个钱袋,晚上的那个更沉些。她直接把钱袋倒过来,一瞬间铜钱和银锞子散开,叮叮当当在桌面碰撞,还有几枚掉到了桌子底下。 苏问白先把地上的那几枚铜钱捡起,然后一枚一枚地开始数,聚精会神地数。 如果三个月以前有人告诉苏问白,她会把几个铜板当做宝,苏问白可能觉得他疯了。然而形势就在眼前,知道捉襟见肘的滋味,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 苏问白来回数了三遍,手都要抽筋,最终得出结论这一天总共4四百一十六枚铜板和一摞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银锞子,总价值加起来应该在一两左右。 如果刨去板车等固定支出,七七八八的成本和损耗,还能剩下二百多文。 苏问白不禁感叹,要是当年写毕业论文的时候,能有这执着钻研的精神,说不定还能拿个优秀论文。 果然,人的本质就是财迷。 10. 青蛋与萝卜 第二天苏问白早上出完摊子,没像昨天一样睡个回笼觉,离正式约定的时间还差半个时辰,苏问白就被请到沈初菡的屋子里。 沈初菡正在和刘嬷嬷争辩,坚持要自己一个人去府衙。而刘嬷嬷则坚决不同意,非要跟着去。 绿露站在一旁发呆,根本指望不上。 苏问白无意介入两人的战争,坐在一旁喝茶装死。直到茶水见底,两个人也没吵出个所以然出来。 沈初菡向苏问白投来求救的眼神,苏问白倒是想忽视她眼里的请求,只可惜啊她怎么就收了柳昱的两筐鸭蛋。 真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苏问白斟酌着开口:“刘嬷嬷,我们去过个契,最长不过一柱香的功夫。说到底还是我麻烦你们了,怎么好意思叫这么多人跑来跑去。” 沈初菡也在一旁帮腔,“自从搬到这来,我还没单独出过门。” 苏问白是外人,刘嬷嬷不好直接拂她的面子,却依然是满脸的不赞同。 正好门外响起叫喊声,沈初菡直接拉起苏问白就走,“刘嬷嬷,我们很快就回来。” 苏问白丢给刘嬷嬷一个放心的眼神,也不知刘嬷嬷看懂没有。她的意思是她绝对会当好这个电灯泡,而且光天化日之下,柳昱也干不了什么。 刘嬷嬷阻拦不及,又看旁边的绿露一无所觉只知吃喝的样子,一口气哽在胸前上不去下不来。 柳昱、沈初菡和苏问白三个人走在街上,呈现一个三角形的格局。 一开始是一个钝角三角形,柳昱和沈初菡走在前面,两人之间隔着几个人的距离,苏问白跟在她们后面几步。然后柳昱和沈初菡两个人慢慢越走越近,最终中间只一人间距,苏问白也放慢脚步和他们拉开距离,三人就成了个锐角三角形。 柳昱和沈初菡也不说话,就这么慢慢并肩往前走。 苏问白先是觉得好笑,而后心中却升起几分怅惘。 当朝风气开放,也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之家讲究利益交换,政治联姻,平民百姓互相看对眼成就姻缘很正常。 不知怎么的,刘嬷嬷似乎一个劲反对。 她本来以为刘嬷嬷可能嫌柳昱家贫,可是她这么多天观察下来柳昱比她想象中富有多了,至少比她强上百倍。难道因为沈娘子家以前开书铺的,看不上商人,只想找个读书人? 但是虽然刘嬷嬷是沈娘子的奶嬷嬷,是该礼遇,但沈娘子才是主家,要是沈娘子坚持,刘嬷嬷不该这么反对才对。 苏问白想不明白,也不难为自己。 家里离府衙很近,尽管两人已经尽力放慢脚步,还是到了。 苏问白找到上次那间屋子,“王典吏,我来拿户籍簿子。” 王典吏看了她一眼,语气颇为冷淡,“哦,苏小娘子啊。”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出一份文书递给苏问白,“你看一下,上面的信息可对?” 苏问白毫不在意他的态度,笑着说道:“自然是没问题的,对了,我们今天过来想过一下契,也一并麻烦王典吏了。” 过契的过程很顺利,王典吏虽然不热情,却也没使什么绊子,一切公事公办,按照流程走。 其实他这样苏问白反而安心,上次借着谢大人的东风办了户籍簿子,王典吏一看就是误会了什么,她也不好说明。现在看来这期间误会已经解除,冷淡点好啊,冷淡说明安全。 户籍簿子和租契都办好了,她也算正式在平江城落脚了。 苏问白跟柳郎君和沈娘子打过招呼后,说自己有东西要买,不跟他们一起回去。 苏问白心想,自己也算是尽心尽力,绝对对得起那两筐鸭蛋了。 况且,有东西要买也不是推托之词。 既然都准备做腌蛋了,正好也做点腌萝卜,腌酸菜之类的。等到冬天到来,配上热粥也算是一顿惬意的晨食,或者直接来一顿酸菜鱼火锅。 腌制最初的意义不是为了别样的风味,而是为了贮藏,通过盐渍的方式把生鲜蔬菜保存起来。《诗经》中就记载了:“中田有庐,疆埸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 这是种自古以来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尽管生活条件一日日提高,搬进了花园洋房高楼大厦,看惯了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却总能在家里某个角落找到半旧的土陶或是玻璃罐子。 要论到腌蛋,苏问白不得不想起高邮的咸鸭蛋。在她还小的时候,腌蛋就是白粥的一样配菜,虽然好吃但也没什么特别。但是课本上的一篇汪曾祺的《端午的鸭蛋》却让她永远记住了高邮的鸭蛋。 “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 这一句苏问白记到了如今。 高邮的鸭蛋虽好,但平江城的也不差。 小厨房太小施展不开,苏问白把鸭蛋、坛子、烈酒、盐都搬到院子里。她用的是传统的裹泥法,所以旁边还有好些红土。 “苏小娘子,我来帮你吧。”绿露从屋子里探出头。 “绿露,”苏问白抬起头,笑着问道:“你没和你家娘子一起出门吗?” 今日沈娘子回来,刘嬷嬷一直脸色不好,一过午时就拉着沈娘子出门了。 “没有,”绿露摇摇头,走过去接过苏问白手里的坛子,“刘嬷嬷叫我看家。” 她兀自掂了掂,似乎是觉得有些轻,右手又拿起另一个,一起提到院子里。 这姑娘力气不是一般的大,苏问白买的罐子可是实打实的重量。 苏问白看绿露一直盯着红土看,正想开口,没想到她抢先兴奋地说道:“娘子,我帮你和红泥巴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看到什么好玩的事。 “当然可以啊,那你可帮了我大忙。” 苏问白在盆里倒进混了盐红泥、白酒和凉白开,任她在一旁搅和。 先前已经将鸭蛋洗刷干净,晾干水分。 苏问白另取了一个小盆,倒入半盆白酒,把鸭蛋放进去浸泡。鸭蛋太多,所以苏问白只好分批次浸泡。有人说这样可以杀菌,也有人说可以协助蛋黄出油。 苏问白做完这些回头一看,绿露两只手放进盆里搅和,手上沾满了泥不说,脸颊额头也被溅到了泥点。 她走过去一看,有点干,又添了点凉白开进去。 苏问白把浸泡好的鸭蛋放进红泥里,绿露推着它们滚上三五圈,直到每个鸭蛋都均匀地裹上厚厚的红泥。然后苏问白接过手把它们放入坛子一个个码好。 两个人虽然是第一次合作,却十分默契,一推一拉一放,转眼间二十个坛子都满了。 苏问白和绿露都是满手的泥,舀了清水把手洗干净,苏问白看着满院子装满腌蛋的坛子,觉得腰隐隐发酸。 “还是先歇一会吧。” 苏问白和绿露从屋子里搬出两把竹椅和小桌案,端着几盘点心,坐在树荫下聊天。 不只是风水上的说法,还是这边 人的偏好,院子里总会栽上一棵大树。她们院子里是一棵虬枝铁干的老杏树。 老杏树长得很高,苏问白顺着树干往上看,枝叶茂盛,繁盛葳蕤,仿佛它伫立在这很久很久,比这院子还久。 苏问白情不自禁问出口:“这杏树开过花结过果吗?” 绿露摇摇头,“不知道,我才来三个月,没见到它开花。” “才来三个月?”苏问白有些惊讶。 “对啊,”绿露往嘴里塞了一块栗子糕,“沈娘子肯定也不知道,她也才搬来半年多。” “栗子酥怎么样?”苏问白无意探听沈娘子的隐私,转了话题。 “又香又甜,好吃。”绿露憨憨一笑,手上酥皮直往地上掉,眼睛都快笑得看不见了。 苏问白也见拣起一个送进嘴里,香脆的酥皮一层层叠加数不清有多少层,里面包裹着口感清甜的栗子,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交融,确实不错。 “我也觉得好,”苏问白想起什么,笑道,“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有家店门前围了好多人,上前一看原来是新出炉的栗子酥,就买了些回来。” 绿露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娘子这次还好没有被骗,有好些店铺都会雇人去哄抢,其实东西一点都不好吃。” 苏问白有些惊奇,“这你也知道?” 绿露年纪小,虽说一直当丫鬟,但看上去只会闷头干活,偶尔贪嘴多指点零嘴,不像是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事的样子。 “我没到沈娘子家当丫鬟的时候,就做过,”绿露用脚扫了扫地上掉落的酥皮,“有人专门做这个。” “那时候我们都跟着一个阿婆,她会跟我们讲好什么时候去,一次能领十文钱。” 苏问白很惊讶,当然她知道现代有“托”这个行业存在,但她没想到当朝也有这么完整的产业链。有人接头,有人组织,有人接单,一环扣一环。 绿露见苏问白瞪大了眼睛,继续说,“我们当时都是去普通的果子店、食店,所以一次只有十文钱。但是我听说有专门做那些衣物书画珍玩犀玉的,一次能拿好几两。” 苏问白懂,高级托,按件拿提成。 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无论什么时代,无论是正的还是邪的。 苏问白把另一盘炸胡豆往她面前推了推,“那我下次真得小心,不过这种能开的下去吗?大家也不是傻子,买了一次不好吃也就不会去了。” 绿露又高高兴兴地捻着胡豆往嘴里送,“有开不下去的,也有越来越红火的。” “也对,赚到了银子就能请好点的厨子。” 两个人把嘴里的胡豆嚼得嘎嘣直响。 “我去把剩下的萝卜腌了,你坐着慢慢吃。” 绿露听到她的话就要站起来帮忙,苏问白似乎早有预感,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差不多都做好了,坛子是现成的,萝卜也洗干净腌好了,装进去就行。” 绿露兴致勃勃地看苏问白忙前忙后,好奇地问:“娘子的萝卜好小,我以前看别人都是把大萝卜切开腌,娘子的萝卜是整个的。” “我特意买的手指大小的萝卜,正好能腌入味。” 腌完萝卜又装了好几个坛子。 折腾到太阳藏到屋子后头,余晖洒满整个院子,两人才把所有坛子挪进厨房。 看着厨房里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的坛子,苏问白犹如一个看着自己丰收的粮仓的农民,憋不住的傻笑。 11. 麻烦找上门 接下来几天苏问白过上了规律的生活。 早上出摊,上午睡个回笼觉,下午继续出摊,晚上回家睡觉。 几天下来,也攒了一波天天光顾的老客,其中就有一位每天按时按点来买的。 苏问白一抬头正好看见蒋秀才快步走过来。 蒋秀才身子有些圆润,笑起来特别憨厚,“苏小娘子,某今日又来了。” 苏问白笑着回道:“蒋秀才今日来得有些早。” 蒋秀才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娘子等不及了,早早打发我来买。” “蒋秀才辛苦了,眼瞅着有些清减。”苏问白感叹道。 “不辛苦,不辛苦,天大地大,娘子最大,”蒋秀才摆摆手,“苏小娘子今日帮我多放辣,我家娘子这两日嘴里没味道。” “行,帮你多放辣。”苏问白乐呵呵地应道。 旁边的人听了都开怀大笑。 这几日这位蒋秀才也算是出名了。自从蒋秀才的娘子有了身孕,就吃什么吐什么,蒋秀才抓破脑袋整日搜罗新奇食物,什么甜的咸的香的辣的甚至臭的,都不能叫他娘子多吃两口。 那日蒋秀才看苏问白的摊前人多,卖的是新鲜玩意,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买了个回去,没想到蒋娘子吃得一干二净。 从此以后蒋秀才日日来苏问白的小摊子报道。周围的食客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他一来就笑着把他送到队伍最前面,让他赶紧买了趁热送回家。 除了蒋秀才,苏问白想到,还有一位日日报到的食客让她印象深刻。 客人估计是某个宅门的小婢子,第一日来的时候,她一言不发沉默地排在人群中,交了钱拿上馍就走。苏问白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放注意力。 第二日,第三日她都来,而且都是同一个时间点,同样的一言不发。苏问白不得不注意这个人。 她暗中猜想了很多,也许是脾气古怪不喜与人交流,但也不至于连哼哼一声都没有吧。也许是最近伤了嗓子不方便说话,但看她的衣服应是官宦人家的女婢,不至于这么苛待下人。 或许是哑巴。 苏问白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对,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每次做她的那一份也都格外经心。 如此又过了几日。 某一天小婢子一直没来,直到快收摊时,她才气喘吁吁地跑着过来,张口就问:“还有吗?” 这一句直接把苏问白问倒,愣了半天没回答,在她的预设里这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可怜。 后来一来二去也能说上几句话,才知道是某个宅门里偷跑出来的小婢子。自家小娘子有次乘车路过,想吃但家里管得严,就特意找了个小婢子晚上偷跑出去买。 而且这位小娘子为了不被人发现,特意找了个没出过门脸生的小丫头。交代她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免得被人认出来,才有了苏问白的一通误解。 苏问白不得不感叹,吃货的力量真是不可估量。 苏问白回过神来,把做好的馍递到蒋秀才手里,“今日放了双倍的辣酱,让蒋娘子尝尝,若不觉得不够,下次再加。” “多谢小娘子。” 苏问白抬头正准备调侃两句,一个穿着褐色布袍的大汉气势汹汹地冲着她大步走来。 来者不善,苏问白脑子里一下子浮现着四个大字。 走近了苏问白才注意到他手上拎着药包。 “大家给我评评理,”大汉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抬起药包,对着四周大声嚷嚷。周围还在排队的人,买好了正准备走的人,还有凑上来看热闹的人一起围过来。 “我今早在这个小娘子这买了个馍,回家后肚子不舒服,去找大夫瞧了,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苏问白还没炸毛,旁边的蒋秀才先怒了,“你瞎说什么呢,我娘子吃了都没事,偏偏你吃了不舒服。” 苏问白先安抚了蒋秀才,然后对着大汉好声好气地问:“麻烦您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那大汉看苏问白态度这么软,神色更加得意,手上的动作也越发大。 “我早就听说小娘子馍做得好,在府城是独一家,所以今天早上特意起了个大早就为了来买小娘子的馍。没想到吃完以后出了这么个事……” 苏问白追问:“大约是什么时辰买的?” “今天早上辰正。” 苏问白想了想,若是前几天她可能记不住,但今天早上的事她记得可清了,那会儿快要收摊了,这人身材这么壮硕,要是他真的来过,自己不可能不注意。 所以这个人根本没来买过。 苏问白看那大汉越说越面色红润,眉飞色舞,动作有力没有一丝病中的孱弱,心中暗道就知道是来碰瓷的。 她刚进城没几天,跟她说过三句话以上的人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要说得罪了谁,苏问白忽然想起酸言酸语的孙二娘。 她故意引那大汉多说细节,俗话说言多必失,谎话说多了也容易找到漏洞。编造一件事容易,但要每个细节都圆上,那就难了。 那大汉火上浇油,举起手里的药包,“大家看看这药,是德济堂的朱大夫刚给我开的,要不是朱大夫圣手,不知道还要怎么受罪。” 德济堂在这平阳城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告老回乡的太医和他的弟子坐诊,堪称府城第一医馆。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又看到药包上德济堂的字眼,不由得信了三分。 苏问白微微走神,一时没有说话,那大汉越发觉得自己有理,“小娘子你问东问西,就是不给我个交代,看来是不想负责啊。” 周围的其他客人听了他这话,把目光投到苏问白身上。 苏问白笑道:“这位客人别急,总要弄清楚来龙去脉。我在这边卖馍也好多天了,尝过的人也有数百,还没哪一个出了问题,” 大汉“得理不饶人”,嚷嚷道:“指不定就是你以次充好,前几日没卖完留坏了,不想承认。” 这句苏问白可不能同意。 “客人说笑了,经常来买的客人都知道,我每日都是卖完才回家。不信您问问?” 周围的食客都点头认同,苏小娘子的蛋夹馍来迟了都买不上,哪可能留到明日。 那大汉急得直瞪眼,摆起手想做什么,却把药包磕到桌脚。药包的绳子似乎是没系好,药材一下子散落在地上。 那大汉面色有些惊慌,赶忙蹲下来把药材拢做一堆。 “你等等,别动,”蒋秀才眼疾手快地凑上去,拨弄着药材,喃喃自语道,“归身、川芎、茯苓、杜仲、黄芩、白术、甘草,这不是保胎的方子嘛。” 围观的人一阵哗然,窃窃私语。 “怎么会是保胎药,不是说肚子不舒服吗?” “估计就是碰瓷的,小娘子这是得罪人了。” “我就说小娘子一看就良善之人,倒是这找事 的看上去凶神恶煞。” 那大汉看情况急转直下,指着蒋秀才气急败坏道:“你瞎说什么呢,你又不是大夫认识什么药材。” 接着他冷哼一声,“我看你和这小娘子是一伙的吧。” “我家娘子有孕,不至于连保胎药都认不出,”蒋秀才毕竟是书生,嘴皮子了得,“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年头贼喊捉贼倒闹得人尽皆知。” 大汉被气了个仰倒,脸红脖子粗,下意识就要对蒋秀才动手。 “你干什么!” 苏问白这下真急了,虽然蒋秀才在秀才里算得上敦实,但这大汉的体型跟蒋秀才比,那是一个打两个都有余。她也不管自己比蒋秀才还瘦弱,伸手就要去拦。 “哟,我说这是谁呢。” 后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人影,一把抓住大汉的手臂,那大汉一时挣脱不开,急的直瞪眼,“放开我。” “好,放开你。” 唐昊还没说完,挑了挑眉,迅速撒开手。那大汉正往后挣扎,没料到他忽然放手,猝不及防倒在地上。 苏问白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惊得回不过神,抬眼望去,是两个年轻官员。 其中一个穿玄青色梭布长袍的经常来买她的馍,还一次买上两个,说是给朋友带。另一个身穿一件藏蓝色广陵袍子,是那日一道进城的谢大人。自从办户籍簿子偶遇后再没见过,依然是冷着张脸,不言苟笑。 “吴飞龙。” 这是苏问白第一次听清楚谢衍之的声音,声音有些低沉又不失少年人的清亮,每个咬字都很明朗。 “你上个月才被放出来,现在又不安分了,”唐昊装作想不起来的样子,“你上次因为什么进去的?” 唐昊夸张地拍打双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好像是在闹市与人斗殴,出手将人打伤。” 唐昊给了谢衍之一肘子,“你说呢,我没记错吧?” “做作。”谢衍之显然习惯了唐昊的表演欲,懒得理他。 唐昊正了正神色,继续说:“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家在府城最东边的上崇坊,到这要一个时辰,而这离德济堂也要一个时辰。怎么你一大早走上一个时辰来买小娘子的馍,再走上一个时辰回家,然后还要走上两个时辰去德济堂看大夫,最后再从德济堂走上一个时辰来找茬。” “你可真是够忙的,”唐昊说完自己都无语了,“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府衙门口就敢兴风作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谢衍之给旁边等着的衙役们递了个眼神,衙役们训练有素,三两下子就把吴飞龙压倒在地,拖拽回衙门。 这一通折腾下来,围观的食客和路人也都明白这位小娘子是被陷害了,尤其是还有衙役们出面处理,那可信程度飙升。 要说平阳城百姓还是很信任府衙的办事能力,平常苏问白没少听到大爷大妈们说,连那家被偷了只鸡这家少了几颗菜这样的琐事,府衙也能办得妥妥的。 等苏问白安抚完围观的群众,又送走了热心帮忙的蒋秀才,正想好好谢谢两位热心年轻官员,环顾四周却不见人影。 一盏茶工夫,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直到事情了结,苏问白心中都是一万个问号,在这边卖早点的又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赚的是辛苦钱,一个月最多就几两银子,又不是什么百千两的大生意,有必要互相为难吗?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12. 蜜渍桂花 夜色浓重,孙二娘面带慌张地敲门。 昌白梅没拦着她往里冲,悠哉地关上门。 “怎么了?”昌白梅关切地问。 “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来敲了几回门了。”孙二娘有点哆嗦害怕又强忍着怒气,脚跺得震天响。 “我今天店里客人多,所以晚了一会,出什么事了吗?”昌白梅说着给她倒了杯热茶,“怎么慌慌张张的?” 孙二娘喝了口茶,四肢似乎多了丝暖意,莫名的多了几分底气,简单把刚才街上的事说了一遍。 昌白梅越听眼睛睁得越大,“二娘怎么敢做这样的事?这要是被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孙二娘一听,怒气蹭蹭蹭上头,“那还不是你出的主意!” 昌白梅只满脸的委屈,“二娘,我何时叫你去闹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要不是你,我根本想不到、想不到用这个方法赶她走。”孙二娘气得跳起来,怒目以对。 孙二娘真是满心的愤懑和委屈。 那日,昌白梅来晚了,苏问白已经收摊回家。隔了几天,她又来买,正好也遇上了孙二娘。 昌白梅一年前在这摆摊卖糕团的时候,苏二娘已经卖了几个月烧饼,现在昌白梅已经搬进食肆里,苏二娘依然在卖烧饼。 两人也算说得上话,自然而然谈到苏小娘子的事。 孙二娘自然是一通含枪夹棍的抱怨。 “原以为也就红火个几天就不新鲜了,没想到她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再过些日子我怕是要卷铺盖回家了。” 昌白梅很惊讶,“竟然到这地步了吗?” “不是她走,就是我走。”孙二娘说起“她”这个字,咬得死死的,像是恨不得把人踩死。 昌白梅低着头,眼睛转了几圈,“她生意正好怎么会走呢?除非——” “除非什么?” “也没什么,我就是想起一件事,你还记得之前和我们一道卖糍糕的岑大娘。”昌白梅看上去有点犹疑。 “岑大娘?” “岑大娘的糍糕卖得多红火,把我们那一片的生意都抢了。有一天不知她的一筐糍糕出了什么问题,好多人吃得上吐下泻。后来那么多人找上门来,又是赔钱又是道歉,还差点惹上官司。再后来就不见了,不知道她去哪了。” 孙二娘听了若有所思,“哦——我想起来了。” “所以除非这个苏小娘子也出了同样的事自己走了,否则她怎么会主动走呢?” …… 孙二娘回忆这些事情绪越发激动。 “二娘来,吃点点心,看你这么急肯定没吃饭,”昌白梅语气忽然软下来,扶着孙二娘坐下,“其实二娘不必如此担心,那大哥去闹事砸场子也没伤到人,也没掀摊子,想来关上几天就出来了。” “可是万一他要是说出我呢?” “官府做事都要讲证据的,二娘可给了那大哥什么信物或者是钱财?” 孙二娘想了想,缓缓摇头。 昌白梅双手一合,“那就好,到时就算查到你这,你只管否认便是,空口白牙总不能给你安个罪名吧。” 孙二娘在她的安慰下回过神来,渐渐定了心绪,抬眼问道:“这样能行吗?”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昌白梅轻抚着她的后背,“这事你也没参与,你不知情。” 昌白梅又像想起什么,面上带了些焦虑。 “对了,你是不是一出事就跑回来了?” “我一看胡大哥被带走,就赶紧收摊回来了,我哪敢多待?”孙二娘一提起这事依然惊魂未定。 “坏了。” “又怎么了?”孙二娘如同惊弓之鸟。 “大家都像往常一样,就你一个人不在,你说会不会怀疑你?”昌白梅算是知道了,这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 “那怎么办?” 昌白梅看着她只会号叫“怎么办”的样子,心想当时怎么就瞎了眼,还以为她能成什么事。 她咬碎了后槽牙,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这样,你这几天先照常出摊收摊。然后,你这几年应该也赚了不少,不如找个店安顿下来,也不用这样风里来雨里去。店呢,最好离这里远一点。” “那也只能这样。” 孙二娘依然一副遭了大难的样子,魂不知被吓到哪里去了。 “对了,还没问你,你怎么谋划的?”虽然她这件事没办成,但也不像是她那个脑子能想出来的。 “我哪里会谋划,我就是把你跟我说的岑大娘的事跟胡大哥说了,他就说帮我办好,都是他想的。” 蠢货! 昌白梅彻底被气死。 苏问白完全不知道“闹事”这一出后面还有这么多戏,隔天她还像个没事人似的在家捣鼓。 “苏小娘子,”绿露倚在门口,眨巴着眼睛,“要帮忙吗?” 苏问白一抬头看见她很惊喜,笑着问道:“今天不忙吗?” “柳郎君来了,刘嬷嬷说娘子那用不上我,所以我就过来看看。”绿露无奈地摊摊手。 “小娘子这是在做什么?这桂花好香啊。” 苏问白知道绿露鼻子灵,平常她做什么好吃的,绿露总喜欢往跟前凑。她手脚勤快,长得也讨喜,苏问白也习惯有个“小松鼠”在眼前绕。 “这几日街上的糕点铺子都在叫卖桂花糕,我才想起来做蜜渍桂花。”苏问白把桂花放在筛子里筛去杂质。 “我小时候家里也有好几颗桂花树,一到秋天到处都是桂花香。”绿露上前帮着捡去筛子里桂花多余的根茎。 苏问白听她说小时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绿露说的是在自己家的事,而不是沈娘子家。 除了一些大户人家有家生的奴仆,大部分普通人家买个丫鬟要么是连年天灾不能养活,要么是家中子女众多女孩最不受重视,几两银子便出卖了一生。 运气好的碰到好说话的主家,吃喝不愁干活勤快就行,说不定还有机会出来;运气不好的动辄打骂也没人出头,或是被送给男主人做妾,不满意就不知被转手卖给谁。 绿露还在傻笑着回忆,“一到这个时候,我就捡了桂花熬粥,连米油都带着香。” 看着她天真的笑脸,苏问白也忍不住笑了,“要说香气,确实是桂花真正的奇妙之处,这个时候出去走走,到处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但要真正去找桂花树藏在哪,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桂花挑拣得差不多,正好水分也沥干了。到这一步,最繁琐的已经过去了。花朵娇嫩,清洗时只能轻轻淘洗除去表面灰尘,然后去除花梗和多余的杂质,这是个细致活。 苏问白猛一下子把筛子端起来,却不想筛子比想象中重, 她一时没站稳,就要往左边倒。 “小娘子,小心,”绿露一把扶住苏问白的胳膊,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筛子,“我来吧,我力气大。” 那笨重的筛子在她手里就像玩具似的,毫不费力。 苏问白看着她的细胳膊细腿,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人小小的,力气还挺大。 绿露看苏问白似乎面带忧愁,傻呵呵地笑道:“小娘子别担心,我力气大着呢。” “就是吃的也多,”绿露挠挠头说,“我在前一家的时候,就是因为总是饿,吃得比别人多,被赶出来了。” “能吃是福,不吃怎么有力气干活。” 在吃这方面,苏问白简直是羡慕她,干吃不胖是多少现代少女羡慕不来的事。在后世她虽然不是喝口水就胖的倒霉蛋,却也不敢随便吃热量炸弹。 不幸的是,她没运气到以胖为美的朝代。当朝依然以瘦为美,服饰又多用飘逸的纱绸,妙龄少女们运动量少,为了保持身材只能控制胃口。 胖,让多少人错过多少美食。 苏问白把洗净晾干的桂花拢作几堆,旁边摆放着四个中等大小的白瓷罐子。 “这是詹家出的白瓷吧?真好看。”绿露一眼就认出是詹家出品,整个平江城只有詹家的白瓷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质,尤其受到读书人的喜欢。 “是啊,”苏问白冲她眨眨眼,“送人嘛,总要看个样子。” 苏问白又从里间拿出另外几个罐子,做工一眼就能看出远不如白瓷的,摸上去有些喇手,容量却是它的好几倍。 苏问白拍了拍罐口,语气中有点小得意,“我们自己吃,当然是实惠最重要,就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 “那倒也是,旁边书院里往来经常用詹家白瓷,可能那些读书人就喜欢这些,反正我看不出来和普通的陶罐有什么不同。”绿露颇有同感的点点头。 “读书人最喜欢的就是梅兰竹菊,自诩君子,这白瓷无非也就是寄托一些品格呀,显示自己的高洁之类的。” 蜜渍桂花整个过程没有什么难度,只要原料选好了也就成功了大半。苏问白在白瓷罐底铺上一层桂花,浇上一层蜜,这样装个八分满就好。 “不过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风雅的事,只管东西好吃。”苏问白把四个罐子合上,笑着对绿露说。 她双手秀窄修长,指尖如笋,手腕和白瓷互相印衬,摆弄着白瓷罐子仿佛平白给罐子增价几倍, 绿露看得有些出神,苏小娘子可真好看,而且是精致的那种好看,“粗人”两个字怎么也联系不到她身上。 苏问白把四个瓷罐收好,剩下的正好装满了三个大陶罐。 苏问白笑着把陶罐递给绿露,“一个给你,一个给你家娘子,还有一个给我自己。” 绿露非常实诚地回答:“可是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手却不自觉按上罐口。 “我看到你心情就觉得好啊,做出来东西就好吃,这算不算帮了大忙?”苏问白看着她鼓鼓的脸颊,忍不住上手掐了一把。 果然手感很好,像棉花糖一样。 绿露飘飘悠悠地抱着罐子走了。 苏问白伸了个懒腰,身上各个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她把四个白瓷罐子小心地挪到橱柜里。 放在阴凉的地方搁置发酵三五天就可以吃了。 13. 送礼和送“礼” 苏问白晚上没有出摊。 眼前毫无疑问是一个大宅院。 暗青色的砖瓦既肃穆又宁静,宅门紧闭,外面的墙面和台阶如同水洗过一尘不染。就是缺少点人气,晚上烛火昏暗显得有点阴森森的。 苏问白从后门往前门绕,正好看见高出墙面的葱葱翠翠的树枝,以及从墙外伸出几朵不知名的花。零星点缀在光秃秃的枝丫上,颜色接近纯白,花型很小,墙外也落下不少花瓣,给这座大宅子增添不少鲜活的秋意。 苏问白倒是想起了“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千古名句。现在早已过了春天,也不知算是初秋还是深秋,伸出墙外的也不是红杏,是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一个是柴扉小院,一个深锁的宅门,苏问白却意外地能感受到那种心境。 走了好一会才找到正门,宅子很大,府邸的牌匾却很低调,上书“谢府”两个大字。 这里住着谢衍之大人,不用费多少工夫多打听,随便找个人问一下就知道。提起这位谢大人,年老的阿婆会夸一句青年才俊,年轻的姑娘会含羞地低头掩嘴。 苏问白没等多久,那个身影就出现了。 就像巷口卖烧饼的阿婆说的一样,生活准时到刻板。 “谢大人。”苏问白迎上去,扯出个无懈可击的笑。 谢衍之收住脚步,快速地上下扫视两下,疑惑地问:“苏小娘子?” 苏问白被他看得一怔,原本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说不出来。她垂下眸清咳一下,把手上的食盒递过去。 谢衍之惊诧地看她一眼,犹疑地接过,没打开,眼睛里忽明忽暗,欲言又止。 苏问白品出了一丝不对劲。这场景怎么搞得像她少女怀春给心上人送礼物? 苏问白忙补了一句:“这是上次夜市帮忙驱赶闹事之人的谢礼。怎么没见唐大人?里面还有一份是给唐大人的,烦请一并转交。” 谢衍之一听要把食盒递回去,“上次是……” “是职责所在。”苏问白没等她说完,抢先接上话。 她狡黠一笑,伸手推过去,“所以我也没打算送银子或是贵重的物件,只是我自己做的蜜渍桂花,不值几个钱,绝对不违背府衙廉洁公正的原则。” 谢衍之摇摇头,似笑非笑,“坊间治安确实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这样的事每日都有几起,小娘子不用挂在心上。” 苏问白低着头小声说:“多谢谢大人上次带某进城,以及办户籍簿子。” 眼神里却是不容拒绝。 “小娘子,”谢衍之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浅浅笑道,“既没有作奸犯科,又有一手好手艺能活下去,有何不可?” 苏问白有些惊诧于他的好说话。毕竟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脸上也总是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漠威严。 “苏小娘子,是忧大于乐,还是乐大于忧?” 苏问白不知他是指哪一件事,停了一会没说话。 苏问白歪了歪头,“只有乐,没有忧。” 这个回答非常的没有个性,没有个人情绪,为了回答而回答。 废话,自己好几个把柄在谢大人手里,可不得谨言慎行嘛。 谢衍之不置可否,却也没说什么。 “对了,上次在摊前闹事那人我们查了一下,似乎是跟孙二娘有关。” 苏问白惊诧地挑挑眉,“孙二娘?卖烧饼的孙二娘吗?” “正是,”谢衍之微微点头,“不过因为没有证据,你只能自己注意。” 苏问白诚心诚意地道谢:“多谢谢大人告知。” 回去的路上,苏问白想了又想,才发现怪不得最近几天耳朵旁这么安静,原来好几天都没见到孙二娘了。 平日里孙二娘有事没事总要酸上两句,她也习惯了,反正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不耽误赚钱。 没想到能干出这种事。 “哎呀。”苏问白兀的停住脚步,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忘记把食盒要回来。 谢衍之拎着个食盒进门。 家中的奴仆不敢光明正大打量,心中却在奇怪,自家郎君怎么拎着个食盒进门,以前从没有过。 小厮高远迎上去,想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没想到谢衍之手往后一偏,躲过去。 “大人,这是?”高远心里是疑惑重重。 谢衍之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手,将食盒递过去,“放到书房里。” 说完大步往里走。 高远小跑两步跟在他身后,掀起食盒,里面并排放着四个白瓷罐。 “大人,这食盒,要不要派人送回去?” “食盒?”谢衍之停住脚,像是想起什么,淡淡一笑,“不用,也放到那。” 书房里,高远百思不得其解地盯着博古架上的四个白瓷小罐,如果眼光可以化为实体,那么瓷罐已经被扎了好几个洞了。 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普普通通的罐子,里面是到处都可以买到的蜜渍桂花。 不过他只敢在心里腹诽,万万不敢去问本人的。 谢衍之拿了卷书就着烛光看,回过神来一页也没翻过去,高远早已退出去,油灯芯已经软下来光亮微弱。 他想了想,随手丢下了书卷,起身回卧房。 一个丫鬟随后跟进来,谢衍之不太记得她的脸,好似是沈夫人那边的人,叫什么如霜还是如露。 “老夫人怕郎君公务辛苦,特地炖了莲子汤叫我送过来。” 这丫鬟上身是藕荷色黄玫瑰纹样织金锦直领小纱衫,下面一袭缠枝纹荷叶裙,打扮得艳比花娇。 谢衍之对丫头小厮从不注意,身边也不多放人,更是一水的小厮,但他知道沈夫人喜绿,所以屋里的丫头一水的青衫,怎么今晚这个……这么花枝招展。 他皱着眉头不动。 “老夫人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两个时辰,又一直在火上温着。” 如霜将银耳莲子汤从食盒里取出来,弯腰摆在桌子上,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脖颈。她的袖子拂过桌面,留下一阵甜腻的花粉香。 谢衍之眉头越皱越深,“行了,东西放下。” “老夫人说,要看着郎君用。郎君总是这样食不定时,把胃熬坏了就不好了。” 说着如霜的语气越发柔媚,她咬了下唇,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端着莲子汤,就往谢衍之身上靠,眼看莲子汤就要洒出来。 谢衍之,先是冷眼旁观,然后迅速出手把莲子汤捞到手上。 丫鬟如霜在谢衍之冷漠的眼神下,双手不住地颤抖。她捏着帕子,咬着牙,正准备再往前两步,却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 “谁叫你来的?” 恰巧一阵冷风从门后席卷而来,从她的袖口领口钻进去,她打了个激灵,浑身发冷。 丫鬟如霜低下头拢了拢衣袖,从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了谢衍之半隐在烛光阴影里的脸,顿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眼泪“刷 ”得流下来。 谢衍之大步走进沈府。沈府的下人知道他和自家素来亲厚,根本不拦着他,一路顺畅走到沈老夫人的房间。 “唉,也不知成不成。”沈老夫人送了一勺莲子汤进嘴里,脸上哪有话里的担忧,全是得意之色。 身后孔嬷嬷一脸的不赞成,“哪有您这样试探的。” “怎么没有这样的?”沈老夫人眉飞色舞,连精神都比平常好了不少,“我好不容易想出个好主意。” “要是郎君知道了怎么想您?”孔嬷嬷继续劝道。 “他不知道的,”沈老夫人的得意地摆摆手,“他啊什么时候对这种事上心,我也不用操这个心了。” 孔嬷嬷皱着眉想一想,“夫人,还是不妥……” 谢衍之在门口听了一会,推门入内,冷着脸硬是挤出一丝“笑”,问道:“什么不妥?” 沈老夫人和孔嬷嬷被他出声吓了一跳,一时没人回答。 谢衍之不肯罢休,“孔嬷嬷,你刚刚说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刚刚和夫人说笑呢。” 孔嬷嬷老江湖了,脸上马上堆满恳切的笑。 “没出事就好,”谢衍之似是全不在意,轻易放过刚才的话题。 “对了,”两人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谢衍之转了话题,“我有一事要找夫人解惑。” “什么事?”沈老夫人疑惑地问。 “进来吧。”谢衍之并不正面回答,对着空荡荡的门外喊了一声。 如霜从门后挪出来,低着头不敢直视屋里的三双眼睛,眼眶边缘泛着红,慢腾腾地走进屋内。 沈老夫人瞬间觉得大事不妙,佯装镇定装傻,“衍之,如霜这是怎么了?” “原来叫如霜啊,”谢衍之点点头,对着门口的丫鬟招招手,“你过来自己说。” 如霜闻言咬着唇上前几步,跪倒在沈老夫人面前,眼泪立即落下来,“老夫人。” 沈老夫人和刘嬷嬷快速对视一眼,刘嬷嬷心领神会地领着如霜出去,合上房门。 沈老夫人用帕子掖了掖嘴角,轻咳一声,脸上挂着往日的笑容,“二郎要不要尝尝这黄米糕还有银耳莲子汤。” 谢衍之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顺势坐下,回道:“方才夫人差人送莲子汤,我才喝了一碗。” 沈老夫人一口银耳莲子汤卡在喉咙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她暗道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二郎啊,”沈老夫人索性放下碗,“你今年也不小了,这不也是……” 沈老夫人在谢衍之凝视的眼神下,声音越来越小,“也是为你操心啊。” 谢衍之挑挑眉,“我怎么记得,您之前才说过这事不急的。” “那不是,不知道唐昊要来……” 谢衍之听得眉头一皱,“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其实跟唐公子没什么关系。”孔嬷嬷才把如霜安顿好跨进门,就看沈老夫人要招架不住,赶忙出声。 沈老夫人也醒过来,接着说,“往日就你一个人在我眼前晃悠,觉不出什么来。这不唐小郎君一来,总看你们在一块,这不一块着急了嘛。” “夫人也是心急,”孔嬷嬷帮腔道,“一时没想开出了昏招。” 对于这个说法,谢衍之说不上信不信,他本来也没打算揪着这件事不放。 他端起一碗莲子汤,往嘴里送了两口。 味道不错,就是甜腻了些。 14. 下雨天杏仁茶 直到半夜苏问白都没睡着。 从昨日傍晚开始,空气中一直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湿气,一丝风都没有,仿佛凝滞了,叫人喘不过气来。 好在在半夜几道响雷之后,一道闪电划破黑夜,窗外白了一白。紧接着大雨从天而降,她仿佛能听到雨水顺着屋檐滑下,敲打打在台阶上的声响。 苏问白在床上换了个平躺的姿势,翻来覆去的有点睡不着。无论是文人骚客还是寻常百姓,常常用来形容秋雨的词是缠绵多情,可是今天的秋雨却像个怒发冲冠的美人,不好惹。 看这态势明天得下一整天,正好一连忙了好多天,明天睡个懒觉,起来后弄点好吃的,或者出去逛逛,还没见过雨中的平阳城。 此时,谢府南边的书房里烛光明亮,落针可闻。谢衍之的案前摊着几本书卷,旁边摆放着的笔墨有些凌乱。 入秋以来气温下降比往年明显,如果接下来的日子气温突降,正在抽穗开花的晚稻的空壳率会大大增加。遇到过早的霜冻庄稼菜蔬、果树林木都会损失惨重。 农户们要不要减赋税,怎么安置流离失所之人,米粮菜蔬能不能顺利运出去。 谢衍之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揉了揉眉间,这些事都要提前预防安排。 门外的小厮高远看到谢衍之终于放下了笔,蹑手蹑脚地进屋。 “郎君要不要用些宵夜,自从中午您就没吃过东西,公务重要也得注意身子。” 高远觉得自己越发像个苦口婆心的老婆子。 谢衍之睁开眼睛转动脖子,点了点桌上的油灯说:“不必忙了,还有些公文没看,你帮我把灯挑亮一点。” 高远快手快脚地上前,一边把灯芯挑高,一边劝说,“公文是看不完的,若是把身子熬坏了可不得了。” “现在已过夜半,其他东西不好克化,厨房的灶上热着白粥,熬得正是火候,”高原没等他反驳,继续说道:“正好配上您上次带回来四小罐蜜渍桂花。” “蜜渍桂花?”谢衍之手一顿,眼前莫名浮现一张狡黠的脸。 高远一听觉得有戏,语气多了几分热切,“我看那罐蜜渍桂花您也没想起来,一直放在那怪可惜的,用来配熬得细密的白粥最是养胃。” 谢衍之忽然觉得是有些饿了,刚才倒没觉得,现在也看不进什么公文。 谢衍之道:“你让人把这些收了吧。” “是。”高远忙不迭地应道,屁颠屁颠地叫人把书案收了,又叫人把厨房上温着的粥端上来。 谢衍之望了眼桌上那碗白粥,上面浇了两勺蜜渍桂花,他突的想起了那天某个小娘子把两罐蜜渍桂花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谢衍之嘴角闪过一丝淡淡笑意,手里的勺子搅动几下,送入口中。 果然不出所料,很甜。 高远在一旁看得真切,郎君笑了是对今天的安排还算满意,那他就知道以后怎么安排了。 苏问白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知怎么的忽的打了个寒颤,心想难道这个点还有人在念叨她。她在床上来回翻转几下,迷迷糊糊地在雨声中入睡了。 再一睁眼时,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一扫半夜的闷热,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苏问白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好一会,才慢悠悠地起身,随便吃了两口,举了把伞出门。 在后世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兴起一股寻梦江南水乡古镇的风气,大抵是繁忙都市人心中的一个人文寄托,是平静淡泊生活方式的表征。 想象中应该有穿镇而过的小河,河岸边垂柳成荫,老街依水傍河,河上立着一座座石拱桥,脚下的青石板饱经沧桑,鞋踏在青石上的声音诉说着千年前的故事。若是有一场雨就更妙了,整个镇就笼罩在朦胧烟雨中,如一幅灰白相间的写意画。 苏问白赶着风潮也去过几个,粗一眼望过去确实有那么点意思,没走几句看见熙熙攘攘举着相机的人群,心思就歇了一半。再一看,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商业化的小吃和假装文艺的服装店书店,兴致算是败完了。 前段时间一直忙着,现在正好出去走走,看看这货真价实的雨中的江南水乡。 苏问白出门转了一圈,风景没怎么看,风倒是吃了一嘴巴。带着潮意的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苏问白平白打了个寒颤。 一场秋雨一场寒,身上的夏衣却是单薄了些,是要加件衣裳了。 苏问白买了些娘油米面和日常菜蔬,晃晃悠悠地撑着伞往回走。当风景走进生活,只有柴米油盐才是真的。 今天天气有点冷,苏问白想着前些天做重阳糕还有糯米和干果没用完,正好做杏仁茶润肺养颜。 苏问白最早知道杏仁茶还是在《红楼梦》里看到的,当然在《红楼梦》不计其数的食谱里,杏仁茶算是很不起眼的一道,所以最初通读之时苏问白没注意到。 后来因为热爱美食专门找了整理红楼食谱的书,不知怎么的偏偏叫她记住了这道饮品。 《红楼梦》第五十四回中元宵节夜里,贾母在准备看烟火时,突然想吃夜宵,但又要吃些清淡的,凤姐报上备好的夜宵名单,老太太摒弃了精心准备的鸭子肉粥和粳米粥,唯独这道普通的茶点最合老太太的心意。 苏问白把糯米淘洗干净,加凉水浸泡。把刚买的南杏仁用温水泡上,端到窗前的小桌上,一边听雨声一边剥皮。 杏仁分南北,南杏仁味甜,北杏仁有苦味却更加香醇浓厚。后世关于杏仁茶用南杏仁还是北杏仁各流派不同,苏问白自己不喜欢过重的杏仁味,所以一般用南杏仁。 糯米和杏仁都洗干净泡上,前期的准备工作就算做完了。 杏仁茶名字里虽然有一个茶字,但里面是没有放茶叶的,实际上是一种汤糊。杏仁茶虽然简单,但来头很大,是由宫廷传入民间。古书里记载,宫廷嫔妃们认为吃杏仁能增加体香去除异味,杏仁茶也由此诞生。 等糯米和杏仁泡好,还要好长一段时间,苏问白干脆搬了个小矮凳坐在门口,旁边搁着另外一个小矮凳,上面摆放着一个四个食盒。 苏问白是个绝不会亏待自己嘴巴的人,买杏仁的时候,自然而然想到杏脯。又进了旁边的果子店,李子、杏干、林檎、梅子 姜、越梅都各来了点。 苏文白坐在小凳上眯着眼睛,一口杏脯一口热茶,热意流过四肢百骸,迎面而来的冷风仿佛也褪去了寒意,只剩下惬意。 等糯米和杏仁泡得差不多了,苏问白伸了个懒腰,继续动手。 杏仁茶比起拿起那些动辄十数个步骤的甜品可以算得上傻瓜式操作。她把泡好的糯米和杏仁混在一起,加凉开水研磨成浆糊状,然后倒入锅中,大火烧沸咕咚几下即可出锅。 苏问白非常闲情逸致地拿出前几天淘的几个树叶状的小碗,内里淡蓝外侧棕褐色,映着乳白色半透明的杏仁茶,样子有种清雅的好看,怪不得深受深宫妃嫔的喜爱。 苏文白越闲的时候就越有一种矫情病,虽然没人观赏,也不像现代能拍照发朋友圈,她依然悠悠地把小碗挪了好几个地方,就为了摆盘好看。 最后浇上一勺上次做的桂花酱和干果碎才算大功告成。 苏问白正准备坐下细细品尝,一抬头,门下倚着一个矮矮的身影,不知是不是担心冻着了,早早地穿上了厚衣服,整个人像一只胖企鹅,晃悠晃悠着就要摔倒。 她见过这个小女孩,是隔壁李书生家的小女儿,今年才五岁。 苏问白对她一招手。 小姑娘个子很小,门槛有她半截腿长,一手扶着门槛一手扶着门框爬得很吃力。苏问白赶紧去馋,却没想小姑娘不领情,鼓着脸软乎乎地说:“我自己走。” 苏问白没办法就在身后虚虚地扶着,往后面看也没人跟上来,这么小的孩子就敢放她一个人出来,家里人也是心大。 小姑娘费了好大力气才踉跄着跑到桌前。 苏问白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和衣裳,还好现在雨小了很多,头发没怎么湿,细声说道:“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我是沿着屋檐走过来的,”小姑娘蹭了下自己的头发,笑了笑说,“没淋到我。” “下着雨怎么跑到这来了?你娘知道吗?”苏问白帮她理顺额前的碎发,温柔的问道。 小姑娘歪着头不说话,眼睛却紧盯着桌上的杏仁茶。 小孩子的渴望是很直接的,苏问白瞬间读懂了她大概是追着杏仁茶的香味过来的。 苏问白绝不是个吝啬的人,尤其是对小孩子,她非常大方。 但是她坚决地摇了摇头,“现在不可以吃哦,你娘在家吗?” 在现代医疗科技如此发达的情况下,养一个小孩都要事事精心,不敢脱离眼前一分钟,就怕出现意外。现在是一个感冒都可以要命的时代,也不知道小孩能不能吃糯米和杏仁,要是吃坏了肚子生病了,她真的担不起这个责任。 小姑娘歪着头还没多说什么,院外传来疾呼,两个声音,一位稍显年轻,一位则更粗粝,此起彼伏,又因为院墙的阻隔有些缥缈不清晰。 “幼梅!” “二娘子!” “幼梅!” 小姑娘拉着苏问白的衣摆乖乖地说:“是我娘。” 苏问白听那声音越来越远,只留下一句“你在这等我”,就赶忙追了出去。 15. 邻里话短长 李娘子在桌边坐下,面上还带着些惊魂未定的失措,红了一圈的眼眶还没恢复过来,手却把女儿紧紧拢在身边,一刻也不敢放。 苏问白看她状态不好,把那烧水的炉子又点上,烧了一壶热水。 苏问白拿出茶盏,放上几朵干菊花,倒入热水,伴随着袅袅上升的热气,杯里呈现出剔透的淡青黄色。 苏问白是个不懂茶的人,茶在她口中只分得出香味浓淡和口味轻重。曾经她被懂茶的友人招待了正宗的雨前龙井,说是在古代是贡品,结果愣是让她一杯直接下肚,得出个口味太淡还不如平常的茶的结论,把友人气了个仰倒。 在当朝,茶是每家每户必不可少的,家中有客到,可以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但一杯茶是最基本的礼数。 家贫的人家有便宜的粗茶或者是拉嗓子的茶末,随手撒上一把热水一煮就是一锅茶。 而富贵人家讲究起来更是没边了,什么茶产自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收成,用什么方法炒制,都有数不尽的讲究。等拿到手,一年四时根据节气配上不同的茶点,又有无数的说法。 苏问白自认只能做个“牛饮”的俗人。 “这是新收的菊花茶,娘子抱着暖暖手。” 李娘子捧起茶碗,吹开浮上来的菊花,轻饮一口,不好意思地说:“不请自来,实在是打扰苏小娘子了,哪想到她这么调皮,一不小心没看好就溜出来了。” “还好没出什么事,不然……”李娘子说着收紧手上的茶杯,眼神又波动起来。 “说明小姑娘是有福之人。” “借小娘子吉言。” 小姑娘过了兴奋劲,整个人都颓颓的,哈欠接连不断。 “我看她是困了,”李娘子怜爱地摸着她的头,对着旁边的老仆一招手,“你先带她回去。” 小姑娘一听这话不干了,强撑着瞪大眼睛,奶声奶气,“我不困。” 眼皮却控制不住往下合。 “怎么了?”李娘子有些不解。这孩子怎么今天这么不听话? 小姑娘不说话,只盯着苏问白看。 苏问白对着她眨了眨眼,笑着说道:“这样,我煮一碗杏仁茶让你带回去,你喝过之后就睡好不好?” 小姑娘听见想听的,乖乖点头,“好。” 材料都是现成的,再做两碗也不费事。 李娘子更加不好意思,“我说她今天怎么偷跑出来,原来是馋小娘子的杏仁茶。” 小姑娘拿到想要的,牵着老仆的手乐颠颠地回家了。 李娘子慈爱地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孩子。” “娘子也尝尝吧。” “我是个脸皮厚的,却之不恭了。” 李娘子自是一顿夸赞,知道苏问白刚来平江城没多久,又说起平江城的名人趣事。 不知怎么的,话题拐到了谢衍之身上。李娘子提到谢衍之,脸上不由得浮现一层少女怀春般的薄薄的红。 “说起谢大人,也才调来一年多。” “一年多?”苏问白有些惊讶,“我看平江城的百姓对他多有爱戴。” “那倒是。自从谢大人调来,真的称得上霹雳手段。面上总是清清冷冷的,办起事来一点都不含糊,我们都盼着谢大人能多呆几年。” 苏问白对这点也挺同意,说起了前些日子有流氓闹事正好让谢大人抓个正着。 苏问白装作无意间提起,“我听说谢大人跟沈府关系密切,不知是不是真的?”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沈氏一族一直是我们平江城的书香名门,沈府的老爷如今官拜参知政事,正是我们谢大人的义兄。” “那谢大人也是出自名门,怪不得看上去丰神俊朗,钟灵毓秀。” “这倒不是。” “据说谢大人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陈郡谢氏,只是没落上百年了。如今谢家就剩下谢大人一人,父母兄弟具无。谢大人早年科举的时候结识了沈家老爷,沈老夫人也一直视若亲子。” 李娘子说起这些八卦来如数家珍。 不过也难怪,沈氏是平江城的名门,谢衍之则是新贵,两方相结合,难免让人有窥探欲。 “谢大人幼年也过过一段艰难日子。谢氏虽然没落了,但还是有一些同族旁支。谢大人年幼时,他们欺他无父母兄弟,连学都不让他进。后来谢大人高中,这些人又跑回来攀亲戚,这事闹得挺大的,的,好在谢大人在沈氏的支持下另立门楣,总算摆脱了那帮吸血鬼。” 苏问白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人沉稳有力的背影,似乎天塌下来背脊也不会弯。她还以为这样光风霁月的人从小就是金尊玉贵地长大,周边奴仆成群,延请名师教导,前边有尊长铺路,顺风顺水直至高位。 苏问白的声音轻不可闻:“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 李娘子忽的感叹:“就不知道的谢大人以后会便宜哪家闺秀?” 李娘子像是想起什么,挑着眉对苏问白招招手。 苏问白乖觉地凑过去。 “他们说知府大人有意把他家三娘子许配给谢大人,又有人说沈家想跟谢大人亲上加亲。” 苏问白摇摇头,“我不知道,没听人提起过。” 她是真不知道,他在这里认识的人不超过两只手,更别提什么达官贵族。总不能叫她问谢衍之他本人的八卦吧? “沈老爷还有适龄的女儿吗?”苏问白好奇地问。 能做到参知政事这样的高位,年纪应该不小了。 “沈老爷中年得女,统共只一个小女儿,如珠如宝,现在待嫁闺中。” 苏问白之前和柳昱闲聊的时候,曾经提及过沈氏。在这平江城里,名门世家有,高门显贵也有。有的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有的则是东零西落,空余名头。 不过绕来绕去也绕不开沈家。 沈家自从沈老爷高升以后,举家搬到东京城,如今这平江城里只有沈老夫人坐镇,人物关系倒是简单。所以东京城沈家的事苏问白也是第一次听说。 苏问白好奇地问:“可是谢大人和沈大人不是义兄弟吗?这样会不会乱了辈分?弟弟变女婿?” “是义兄弟又不是亲兄弟,以前也是有过先例的。” 苏问白捧着碗喝了一大口杏仁茶,反倒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无论是知府家的千金还是沈家的千金,与她就像天边的浮云,看不见摸不着。 至于谢衍之,她真的想象不出他未来成家的样子,会红袖添香吗?会举案齐眉吗? 李娘子说起八卦来是津津有味,不知 不觉中,一碗杏仁茶见底。不知是不是说得口干舌燥,她又去摸桌上的茶杯。 苏问白给她添满水。 “谢大人的婚事不好说,不过沈娘子倒是好事将近了。” 李娘子不知不觉中又放了一颗炸弹。 苏问白这次真被惊到了,眼睛瞬间放大,“沈娘子?好事将近?” “你不知道吗?”李娘子面上有些惊诧,随即又释然,“你才来,估计沈娘子也没来得及跟你说。” “沈娘子半年多前搬来就是因为婚约。” 苏问白心中已经是狂风暴雨,狼藉一片。沈娘子的未婚夫君自然不会是柳郎君,不然刘嬷嬷总不会是那个态度吧。 不过苏问白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小心地问:“那沈娘子的未婚夫君是……” “是我夫君的同窗,葛文林葛郎君。” 苏问白给自己倒了杯茶,遮挡住自己呆滞和不敢置信的眼神。 她灌了杯热茶,感觉四肢多了点力气。 “我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是不是要准备添妆礼?”苏问白有些无措地看着李娘子。 “你别急,婚期怎么也要来年春闱后。葛郎君已经进京准备科举,一旦高中就会回乡成亲。” 苏问白摸摸鼻子,尬笑一下,“这样啊,是我着急了。” “想来这位葛郎君学问很好,定是能高中的?” 聊八卦最重要的就是有来有往,如果没有,那最好有个捧场递话头的人。苏问白在捧场这方面就做得很好,李娘子倾诉欲大增,开始细数葛郎君的来历过往。 “葛郎君也是个命苦的,从小就没了父亲,被寡母拉扯大。他那寡母做得一手好刺绣,就是靠接伙计供葛郎君读书,可惜没等到葛郎君出头就早早去了。” 李娘子说起这段往事,语气里满是怅惘。 不过她恢复得很快,继续说道:“好在沈娘子的父亲,觉得葛郎君有天赋不读书可惜了,就一直资助他。而且他在重病卧床之际,把唯一的女儿,也就是沈娘子,许配给了葛郎君。” “沈娘子守完孝,就搬到平江城待嫁。” 李娘子几句话就概括了两个家庭不幸又戏剧的半生,轻飘飘的文字背后不知蕴藏了多少血泪无奈,又有多少妥协和交换。 苏问白一时间无限唏嘘。 直到送李娘子离开,她还呆站在院墙外没缓过神来。雨几乎已经停了,只剩下,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如果这时候有镜子的话,苏问白一定能看到自己冻得面如土色。 她回过神来,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抬眼望去四周灰蒙蒙的,一大片,分不清是屋檐还是空旷。 “啊!” 苏问白甩着袖子,猛晃脑袋,仿佛想把什么东西从脑海里甩出来。 她还给沈娘子和柳郎君牵线搭桥。 她还帮他们两绕过刘嬷嬷见面。 她还特意让两个人独处。 想来想去都是两筐鸭蛋的错。 也怪不得刘嬷嬷那么反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临终托孤,再外加上报恩,哪个名头说出去都能把一个女子压死。 如果这是现代,她是绝对支持沈娘子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可是这是一个带着镣铐的时代,她的人生,她的思考,她的向往,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16. 十月朝 前几日苏问白还在埋怨秋雨来势汹汹,结果现在身体力行让她感受到什么叫做“缠绵”。 下雨的前两天,苏问白怡然自得,早上睡个懒觉,弄点新鲜的东西或者凑活吃点都行,躲在屋檐下听雨一天就过去了。 等到连续下了五天,苏问白早没了赏雨的心情,也没什么兴致捣鼓新吃食。虽说放假好,但是在多下几天雨她只怕会穷死。当时想得太美,觉得天天出摊肯定收入可观,没几个月就能鸟枪换大炮搬进食肆里。 没想到江南水乡怎么可能会缺了雨水,这样下去别说租什么食肆,下一季度的房租都发愁。 今天是下雨的第七天,苏问白坐在窗前叹气。这雨说大也不大,就是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昨晚眼看着要停,结果半夜又开始了。 昨晚躺在床上的时候,她仔细想了一下在摊位上加个雨棚的可行性,可惜靠她一个人无论是装还是拆都太费力。她现在才明白有个食肆的重要性,刮风下雨,还是雷闪暴雪,或是晴天暖阳,开门就能营业。 钱、钱、钱。 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按照她现在的情形,想要租个不算太偏食肆并且顺利开张,至少得准备十五两。按照这下雨的情形,她估计得一年后才能租得起食店,而且谁知道中间会不会有别的意外,所以得另想赚钱的法子。 苏问白虽然物理化学学得不错,但是要她造什么火药兵器太难为人了,就连个玻璃她也肯定烧不出来,况且到时候只怕大业未成就先被当成胡言乱语的怪物抓起来了。 回归老本行,她现在仅有的资本,无非是脑子里经过千年改良最终流传下来的吃食。最简洁的方式就是找一个大酒楼,卖现成的食谱。 问题是一般这种大酒楼都有自己的招牌菜,而且每天上门碰瓷耍赖的人不计其数,就算她说出来也很有可能不会采用反而被轰出去。 无论是是么朝代,想赚钱,难! 在苏问白望着天边的乌云感叹的第十天,雨终于停了。 太阳依旧隐在重重云层后面,挡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没泄出来。 苏问白推着车往老地方赶,发现连往常最懒散的张大娘都紧赶慢赶小跑过来。看来连绵的雨天让不少人都急了。 苏问白像往常一样卖完后在果子行闲逛,可能是下雨这几天把人憋坏了,果子行里人比平日里多上几倍。 “老板娘生意真好。”苏文白结账的时候顺口夸道。 “哪有,哪有,”老板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也就是十月朝要到了,就这几天。” “十月朝?” “小娘子日子都过忘记了,大后天就是十月朝了,要去山塘看无祀会。” 老板娘生意忙,答了这一句就招待下一个人。 苏问白一回家就找绿露打听十月朝的事。 “十月朝?”绿露想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不爱去,人太多了。” “人多?”苏问白眼睛一亮。 “对呀,可挤了,”绿露放下手里的绿豆糕,“不过娘子没见过的话可以去看看,挺热闹的。” “那一天有好多城隍爷、土地爷神像,排了仪仗,鸣锣开道,经阊门、渡僧桥、山塘街到厉坛受祀。” “最威风的要数城隍老爷了,非但有轩桥、暖桥,还有拜香童子和神马。” …… 人多不怕,就怕人不多。 苏问白又捣鼓起来。 既要能提前准备好,又要保持新鲜。没有什么比凉皮更适合的。 无祀会人挤人,那么长的路逛下来定然是燥热难耐,就想一口解乏消暑的。而且米能养脾,消除疲劳,再好不过。 凉皮这种小吃来自汉中,苏问白还没在平江城看见有人吃或者卖,想来是没传到这里。 苏问白的童年是在一个小镇,夏天特别热冬天特别冷,每当到了太阳能把人热化了,把树叶晒蔫了的季节,她特别馋的就是在街上随处可见卖凉皮的小推车。 凉皮虽然常见,可家里人总不让她吃,说东西不干净吃了拉肚子。确实有几次苏问白吃完后肚子不舒服,可是下次再遇上时,她依然会不长记性开心地奔过去。 苏问白回过神来,发现手已经揉搓得酸痛。一看手上面团已经变成粘稠的一坨,盆里的清水已经成了浑浊的牛奶白色。 大功尚未告成,手都已经酸了。 对于苏问白来说,面筋就是凉皮的灵魂。当面筋吸满酸辣的汤汁,咬上一口又劲道又浓郁。 在清水里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面团洗出清水来,剩下了一团软烂、造型并不美观的面筋。到这一步,革命算成功了一半。 苏问白把洗面筋剩下来的水倒到一个大盆里,又把面筋放到蒸笼里蒸熟,用刀切成小块,这时面筋已经变成蜂巢状,松软多孔。 要等洗面筋水沉淀成面浆,至少要两个时辰。 趁这个时间,苏问白闲闲地准备配菜。她也不打算怎么创新,她相信经过开遍全国大大小小角落的口味检验,最常见的配方就是最佳配方。 蒜、酱油、醋和花生米都是现成的,还缺辣椒油和胡瓜丝 炸辣椒油的火候是有讲究的,炸过了容易有糊味,火候不到又不够香。要颜色红亮,香气逼人,要口感醇厚,爽口开胃。 苏问白在锅里加一点油,把一个个挑选出来的鲜红的辣椒,放进去用小火不停翻炒。辣椒的颜色由鲜红变成深红,锅里透出一股非常香的辣椒香味。 炒好的干辣椒晾凉后放到石臼里捣烂,不能细成粉末状,也不能太粗,小颗粒的状态正好。加入准备好的蒜末、姜末、白芝麻、花椒粉、孜然粉、十三香粉,用热菜籽油浇透。 新炸的辣椒油有种别样的香味,整个屋子甚至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淡淡的辣味。当然,也很呛人。 苏问白连咳嗽带打喷嚏,折腾了好一会停不下来,只好跑到院子里吹风透气。 她瞄了瞄对面紧闭的房门,还好现在刘嬷嬷不在,不然这一院子的辣椒味至少能叨叨半个时辰。 等到辣味散得差不多,苏问白往盆里一看,上层是清水,面浆已经沉到盆底。 她架起大锅,锅里清水盛到半满,大火烧开。 苏问白舀一勺面浆倒进平盘里,前后左右摇晃让面浆均匀地摊平在平盘上,放到热水上烫,合上锅盖没一会面皮就成型。 她小心地把面皮揭下。这是她每次最紧张的一步,手一抖皮子就破,再一抖,整张皮都碎成一小块一小块。 果然不出她所料,接连揭破了五张面皮之后,她终于把一张面皮完整揭下来。一回生二回熟,苏问白动作加快,一张张面皮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她把面皮放在一旁晾凉,随手拿起洗净的胡瓜切丝。 苏问白看着案板上切了一半长短粗细不一的胡瓜丝,心里暗叹刀工退步了不少啊。现代各类刨丝工具层出不穷,轻轻松松就能得到一个模子出来的细丝,方便快捷,时间长难免懈怠了。 “好香啊!”绿露嬉笑着倚着门框,“娘子在炸辣椒油吗?” 苏问白回头一望,“你们 回来啦。” 绿露蹦蹦跳跳进来,把头凑近案板看,正好瞅到了苏问白“不堪入目”的刀工。 “娘子,我来帮你切吧,”也没等苏问白回话,绿露就抄起案板上的刀,“我从小就帮家里做饭,都是做熟了的。” 苏问白从她身后望过去,她手脚协调,一退一进刀刃和案板碰撞发出规律的“咚咚咚咚”声。 绿露切出来的细丝长短粗细一致,比用工具刨出来的还规整。 苏问白同时取出几张面皮,卷成筒状,用刀划拉几下,放进旁边准备好的白瓷大碗里。放上之前的面筋块花生米和绿露切好的胡瓜丝,调上蒜泥、姜汁、酱油、醋。 最后再浇上一勺辣椒油。 苏问白和绿露一起端过去找沈娘子和刘嬷嬷。 所谓吃人嘴软,刘嬷嬷倒是难得的好脸色,“苏小娘子天天翻着花样做吃的,今儿个是糕,明儿个是饼,倒是我们偏了娘子的东西。” 刘嬷嬷没来得及吃一口,偏头一看,就看见绿露正大口大口吃得痛快,气不打一处来。 “还有绿露这个丫头,天天就往娘子那跑,连吃带拿的,没个规矩。”刘嬷嬷食指点着绿露的脑袋,咬着后槽牙说。 绿露一看战火要烧到自己头上,缩着脑袋又往嘴里送了一口。宁愿做个饱死鬼不做饿死鬼。 苏问白赶紧开解,“刘嬷嬷哪里的话,不过一点东西,不值什么,况且绿露也帮了我不少,你看着胡瓜丝切得又细又匀。” 沈初菡也在一旁笑着帮腔:“嬷嬷也快尝尝吧,刚回来身上正热,吃着这凉皮觉得舒爽不少。” “确实不错,”刘嬷嬷点头,面上舒缓了些,“就是凉了些,现在天冷了,用多了不受用。要是三伏天里倒是正合适。” 苏问白看话题顺利歪到凉皮身上,直接告知自己准备三月朝那天去迎神赛会上卖凉皮的打算。 果然不出她所料,刘嬷嬷对于她这样花样赚钱的方式显然看不惯,半讽刺半嘲弄地说:“苏小娘子生财有道啊。” “多谢刘嬷嬷夸奖。” 苏问白笑津津地接受了刘嬷嬷的“夸奖”,仿佛一点也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又气人的加了一句,“连刘嬷嬷都大加赞同,看来是真的能行,本来我还在犹豫,听了刘嬷嬷这句话心里就有底了。” 刘嬷嬷从没见过这么愚钝听不懂话的人,一口气卡在胸前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一会红一会青,晦暗不明。 对于刘嬷嬷,苏问白这些日子下来也习惯了她的行事说话风格。她整个人非常矛盾,一边怕苏问白带坏她家娘子,满脑子不是捣鼓吃的就是赚钱,一边又忍不住想把她从歪魔邪道上扳回来,带着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叹息。 “这个主意好,节会上人多,挤着挤着就饿了。我们也打算去节会凑个热闹。” 沈初菡提起节会蠢蠢欲动,主动拉着苏问白讲起后日的迎神赛会。 “平江城素称繁盛,按旧时习俗,每年清明、中元和十月朝都要举办迎神赛会,我之前也没见过,正准备这次去长长见识。” 苏问白从前不是爱凑热闹,什么跨年、灯会、演唱会,在她心里都不如一个人窝在家里,看到人多就头疼。但是可能是这些日子太过离奇,她反而愿意在人堆里寻找一些烟火气和人味。 抛去赚钱不说,对于这样的盛会她还是有几分期待。由于城市发展和安全的考虑,现代连庙会都变成她幼时模模糊糊的记忆,后面更是直接取消不办。更何况还能看到祭祀仪式,诵读祭文,祈求神灵降福。 17. 迎神赛会 山塘在西北边,苏问白怕人多推车进不去,一大早就占好了位置,正好在一座桥下来的树荫里。 这个地方是一块高地,从她站的地方往东边望,正好能看到高高的祭祀台,周围有官兵把守。 迎神的队伍将从胥门由西往东,一路到达祭祀台。现在时间还在,队伍只怕刚动身,离这还远得很。 左右没客人,苏问白悠哉悠哉地把桌椅摆上,又将各种调料配菜还有切好的面皮分类放好。她选了个好地方,自然别人也看得出来,马上就有一个素衣小娘子在占了她旁边的位置。 素衣小娘子似是卖熟水的,搬过来好几个大小一致的大桶,旁边堆着一摞瓷碗。 清早上人不算太多,刚出家门也没人想吃东西,直到过了一个时辰才渐渐有人对苏问白的凉皮感兴趣。 虽然天气不算太热,但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心里的燥热根本按捺不住。索性也不知道迎神队伍还有多远才到,陆陆续续有人站累了坐下来歇个脚。 不出她所料,凉皮卖得很不错。白色的瓷碗配着乳白的凉皮和葱绿的胡瓜丝,看上去就爽口。而且这里的人对于辣度的接受程度超乎预料。还有人辣得直冒汗还不肯放手,一边呼气一边把咽下最后一口。 苏问白看着他满头大汗,忽然想起现代有一个理论说吃辣是一种自虐。辣味不是一种味觉或嗅觉,而是灼热和疼痛的感觉。 真是痛并快乐着。 “娘子可有熟水?”那个被辣到的郎君问。 “熟水?” 熟水就是饮料,如同芬达、可乐、橙汁、雪碧一样,只是完全采用天然材料,口感纯正。最不同的是熟水往往注重保健功效,药食同源,白豆蔻化湿行气,草决明明目通便,甘菊消食化痰,这些都是常用的材料。 苏问白刚想说没有,忽然想起她旁边摊位上的素衣小娘子似乎是卖熟水的。 她看向素衣小娘子,正好素衣小娘子也听见他们的对话,看向苏问白。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电光火石之间两人福至心灵。素衣小娘子自然地接过话: “有的,乌梅草果水、紫苏饮、香薷饮、姜蜜水、沈香水,不知郎君想要哪一种?” 对面的人似乎被她一连串不喘气的“报菜名”弄晕了,晕晕乎乎来了一句,“娘子随便上一样吧。” 素衣小娘子似是见惯了这样有选择困难症的顾客,有头有尾地自己安排起来:“不若就紫苏饮吧,是将紫苏、贝母、款冬花、汉防己同煮,清心润肺。” 两人虽然没说几句话,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搭档起来。苏问白卖凉皮,素衣小娘子卖熟水,两人一合作,饿了的游人会顺便来一碗熟水,而渴了的游人也会坐下来来一碗凉皮。 忙了好一段时间,忽然不远处传来喧哗声,一瞬间,零零散散的城乡百姓们,无论是妇孺翁妪还是黄发垂髫,包括在苏问白摊子上吃凉皮的顾客们,全都放下手里的事,一窝蜂往路边挤。 苏问白和素衣小娘子好容易歇一口气。 迎神队伍眼看就要到眼前,苏问白还没看见传说中被人抬着的城隍老爷,首先听到的是不绝于耳的锣鼓声,可能是新锣吧,声音穿透力极强,清透响亮。 锣鼓声后,众神降临,苏问白分不出各位神仙,只见一个个蓝脸、绿脸、金脸和红脸的神像被人簇拥着向前。围着的百姓笑着闹着,恣意放纵,这是苏文白见过的郡人最有活力的时候。 旁边的素衣小娘子,也就是黄小娘子也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年年都有,但是每年都好看。” 苏问白回:“我还是第一次看呢。” “那你分得清吗?”黄小娘子捂着嘴笑,“我从小就看,到现在还有几个不认识呢。” 苏问白笑道:“我确实分不清,只知道最后一个是城隍老爷。” “你看,”黄小娘子指着正抬过来的白袍长须的神仙,“这是黄老相公,专门掌管疫病。” “那个是花神,是掌管百花的仙人。我家那边有一户是种花的,家里就供着花神……” 苏问白一边听着她科普,一边瞧着各路神仙的神像。有些像花神就是飘逸清丽的女子,手上拈着一朵鲜花。而有些则凶神恶煞,向来是镇压一方的武神。还有些不知是不是工艺的问题,看着倒有些猥琐。 忽然间人群中爆发出猛烈的欢呼声,苏问白惊得一机灵,直接搬了张凳子站上去看。 原来是城隍老爷出来了。 城隍老爷的仪仗可以说是众神中最盛大的,足足有八个青年壮士抬着,后面跟着数百人的队伍。有一个身着绿袍、手持槐木手版的巫婆,嘴中念念有词;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红衫绣裙的小姑,抱着酒壶,祈求来年丰收。 舞狮更是必不可少的项目,眼前两头狮子上下奔跳,还有一人手中持一绣球,穿梭在双狮之间,佯作抢夺状。围观的群众连连叫好。 苏问白也看得起劲,迎神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祭祀台前进,看热闹的百姓也跟在后面想在祭祀台旁抢个好位置。 “你不跟去看看?”黄小娘子难掩一脸的兴奋,“现下肯定不会有人来,我一个人看着,你去前边看看,再晚连站脚的地都没了。” “我也想去凑热闹,可是你看,”苏问白指着前面乌压压的人头说,“前面那么多人,等我挤进去真什么都看不到,还不如就在这。这里地势高,看得清清楚楚。” 黄小娘子看了一圈,笑着说,“我们确实占了个好地方,一览无余。” 官兵把祭祀台团团围住,百姓全被隔在外围,要求噤声。眼看着祭祀会就要开始,两人索性不管摊子,走到旁边的桥上。 “听说今年的主祭是同知大人。” “同知大人?”苏问白眼前浮现一张肃穆又清冷的面孔,“谢衍之、谢大人?” “就是我们谢大人。” 苏问白问道:“听说之前都是知府大人主持的?” “往年都是知府大人,今年不知怎么了,大概是有什么事,就换了谢大人。” 黄小娘子说完,又调皮地对着苏问白眨眨眼,“你有没有发现,小娘子特别多,而且一看就精心打扮过了。” 苏问白被她一提醒,下意识往四周看去。也不知是言语的心理暗示还是什么,她感觉一眼望过去确实有许多穿着新衫的少女,掩饰不住激动地向祭祀台张望。 这难道这就是古代版追星? 祭坛的供桌上摆着牛、羊、猪三牲以及新鲜果品和酒水做祭品,香炉里祭香已经燃起,祭坛上一位官兵打扮的将士敲了三下鼓,围观百姓随即安静下来。 苏问白平常见到谢衍之大多是常服,今日却不相同。虽然距离有点远,可是正好没有现代电子产品的毒害,她的视力很好。 谢衍之身着一袭华丽的祭服,即使隔得远,苏问白也能感受出祭服沉甸甸得压在人身上。好在他个子高 挑,又是一张冷脸,倒没有被祭服压住,反而多了份肃静。 谢衍之身后跟着三位官员,皆着祭祀正装,应是平江城三个附郭县县官。四人走到祭祀台前,谢衍之作为主祭人对着供桌诵读祭文,诵读完毕众人一道跪拜叩首。 整个祭祀流程就算完成了。 祭坛旁围着的官兵散落到各个角落维持秩序,各位祭祀的官员也走了,当然也包括谢衍之,这么大的迎神赛会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主角走了,围观的平民百姓如鸟兽状散。 祭祀会之后,又是一阵高峰,苏问白和黄小娘子两个人忙到脚不沾地。 一忙就忙到夕阳西下,出游的百姓大都准备回家或者已经在回家的路上。黄小娘子卖空所有的熟水已经打道回府,苏问白看着空空的桌椅,以及所剩无几的凉皮,想着要不要直接结束。 “苏小娘子。” 苏问白垂着头歇息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一个熟悉声音。 她因疲倦有点迟缓,回道:“唐大人。” 又赶紧补了一句,“唐大人要食凉皮吗?” 唐昊笑着说:“原来叫凉皮啊。先前忙的时候,看着围了许多人,想来味道是很不错的。” 凉皮和胡瓜都没剩多少,苏问白想着这个点也没什么客人了,所以最终唐昊看到眼前这一“大”碗凉皮。 碗堆得小山般尖尖的,足足有寻常一碗凉皮的两倍多。 唐昊惊了一惊,笑着调侃:“娘子要是个个都这样卖,怕是赚不到钱。” “郎君是最后一个客人,自是尽心招待。” 苏问白说着又送了他一碗紫苏饮。黄小娘子回家之前特意给她留了两碗,她自己饮了一碗,还剩一碗干脆给了唐昊。 苏问白喝了一口之后才明白黄小娘子为什么主打紫苏饮。入口顺滑,紫苏清新的香气从喉咙口到胸口再到肚腹蔓延开来,一碗下去,热气全消。 唐昊是真饿了,谢衍之借着要主祭的名义,把他原本的布置防控的公务交给了他。迎神赛会前几日他没日没夜地调整方案,结果经过他房间门一看,人早睡下了。 再说今日,一起了个大早就为了沿路检查布控。结果那人悠哉悠哉地姗姗来迟,露个面读个祭文就完事。 一想到这件事,他就觉得自己能多吃两碗。 唐昊吃了大半凉皮,见摊子上没人,跟苏问白聊起天来。 “女郎不光蛋夹馍做得好,凉皮更是别出心裁。”唐昊赞道。 苏问白知道唐昊是个爱说笑的,促狭地眨眨眼:“难道蜜渍桂花不合意吗?” “蜜渍桂花?” 苏问白看着他疑惑的脸,心想,难道是谢大人没给他?不至于啊,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就是上次夜市有人上门闹事之后,托谢大人带去的,每人两罐。” 苏问白继续提醒道:“白色瓷罐装的。” 唐昊眼神先是凝滞一瞬,像蒙上一层薄纱,接着目光清明,“我想起来了。我这个月都忙得家都不能回,跟别提吃饭了。这下迎神赛会结束,我可得好好歇一阵,正好尝尝女郎的蜜渍桂花。” 唐昊傻笑两下,几口把剩下的凉皮吃完,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子上,快步走了。 男人心海底针。 刚才还要跟她搭话,转眼就跑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苏问白掂了掂桌上的碎银子,有小一两重,够大方。 18. 天平山看枫 唐昊得知蜜渍桂花的事,马上跑回家找谢衍之,结果扑了个空。又跑到府衙,也没找到人。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最后在延迟的暮食的桌子上,唐昊随口问:“那个,你是不是有事没跟我说?” 谢衍之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是唐昊敏锐地解读出他眼神中的信息,发什么神经? 唐昊欠欠地补了一句,“我今个遇上苏小娘子了。” “有事直说。” “她跟我说,送了我两罐蜜渍桂花,”唐昊突然放下筷子,凑近谢衍之,“都在你那。” “是有这么回事。” 谢衍之先是一愣,伸出去的筷子也是一顿,随即恢复面无表情,夹了一筷子卤鸭。 唐昊追问:“那东西呢?” 谢衍之一脸的理所应当,“忘了。” “忘了没关系,现在给我也不晚啊。”唐昊满脸兴味的笑容,死追猛打。 谢衍之又淡淡地抛出一句,“吃完了。” “吃完了?四罐呢?你就是一天三顿,顿顿不落,也吃不了这么多。”唐昊气势汹汹地追问,而后脸色一变,贱兮兮地凑近,来回扶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我也不问你呢,你说,我要是告诉苏小娘子——” “闻喜郡主要来了。” 谢衍之冷不丁抛出这一句。 唐昊听到“闻喜郡主”四个字大惊失色,面色“刷”一下白了,结结巴巴地问:“她、她来干嘛!” 闻喜郡主是瑞王的次女,瑞王则是今上唯一同母的亲弟弟,关系不可谓不亲厚。而闻喜郡主自小在太后膝下长大,天真烂漫,如今也快到适婚年龄。 去年在长公主的赏雪宴上,闻喜郡主一眼看见了唐昊,从此追着他不放。唐昊不胜其扰,但人家郡主身份贵重,他也只能躲着。好歹跑到了平江城,躲了半年清闲。 “说是身子不好,来养病的。”谢衍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养病?”唐昊声音陡然提高,“她那身子壮得能上山打牛。” 谢衍之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故作担忧地说:“也不能这么说,郡主再怎么说也是女子,扛不住东京城的寒冷也正常。” “什么?”唐昊惊诧地问,“真病倒了?” “那倒没有,”谢衍之眼中的笑意掩都掩不住,“高远去打听了,好像是郡主听说平江城的冬日雪景美极了,求了太后娘娘要过来赏雪。” 唐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猛灌了自己一杯茶,“那太后娘娘就允了?这一路远着呢,况且我们这也不一定下雪。” “一开始是不允的,后来京城沈府要送节礼过来,她就跟着沈绮烟一起来了。” “沈绮烟?”唐昊敏锐地抓住这个字眼。他瞬间抛却之前焦急和愁眉苦脸,换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沈绮烟是何许人?她就是沈府唯一的姑娘,沈老爷的掌上明珠,传说中谢衍之可能的“未来妻子”。 “哦哟——”唐昊故意拉长语调,“这下有好戏看了,某人艳福不浅啊,左一个右一个的。” “你还是多操心操心怎么应付闻喜郡主吧。” 谢衍之丝毫不着急,悠哉悠哉地品了一口茶。 苏问白正忙活着雇人。 上次迎神赛会一天下来,苏问白算了算赚的钱,竟然比九月份整个月赚的还多,当然九月下了那么多天雨。 不过由此可见,参加大型聚集节庆活动是很划算的。只可惜小节天天有,值得大肆庆祝的节日不常见。 苏问白等啊等,枫叶红了。 郡西天平山,是远近闻名的赏枫圣地,翠绿的枫叶经过霜打之后,从青葱渐渐变为橙黄、赤红、深红。极目远眺,密密匝匝的枫树林像一片燃烧的火海。若是到夕阳西下之时,满天的红霞映衬着红叶,美不胜收。 为了方便百姓赏枫,从前代开始,官府在半山腰的“中白云”处修建了“望枫台”。 当然苏问白没有爬到山腰,她就在山脚下选了个地方。 无限好景在险峰。 天平山自是如此。游人们乘车来到山脚下,马车就再不能行,只能下车步行上山。有些娇弱的夫人娘子们力有不逮,就会雇佣山脚下的竹桥夫以代替脚力。 天平山可不像上次的迎神赛会,它在郡外郊区,苏问白只好雇人把这一摊子东西送到山脚下,并约定好晚点来接。 正好路上遇上上次迎神赛会的邻居黄小娘子,苏问白就顺道捎上了她,两人依然在山脚下做了“邻居”。 这次除了凉皮,苏问白更添了小米粥、白粥、红豆粥和几种糕点,粥熬得细细的,肠胃不好的人喝下,五脏六腑都跟熨过一样服帖。 黄小娘子依然走她的熟水路线,因着天气比上次冷了些,大多是热饮。 这几日天气好,不冷不热,一连几天,天平山的山脚下游人络绎不绝,苏问白自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赏枫自古就是一件雅事,各大小书院的秀才举人们皆结伴同游天平山。面对着满山的红叶,带上好酒,随便找一小片枫林席地而坐,对着枫叶斗诗,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苏问白这两日经常看见喝得醉熏熏的书生们,在太阳落到半山腰的时候,摇摇晃晃地互相勾肩搭背从山上下来,口中还念着不知名的诗句。 黄小娘子忍不住吐槽,“天天喝酒,难道喝醉了写出来的诗会好一点吗?” 苏问白掩着嘴笑:“说不定呢。” 苏问白忽然想起诗仙李白,他的一生可以说是始终与酒相伴,醉后留下了多少流传千古的名篇。 从这个角度说,酒也算是好东西。 “要是没了酒,怎么会有五柳先生的《饮酒二十首》?”苏问白眨眨眼调笑道。 “就算没了酒,五柳先生没有《饮酒二十首》,还会有《登高二十首》、《望远二十首》、《投壶二十首》,”黄小娘子不以为意,嗤笑道,“而有些人,就算让他整日泡在酒池子里,也做不出诗来。” 苏问白忍不住笑出声来,“五柳先生之所以为五柳先生,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却听见身后“嗤”的一声笑,接着一个爽朗的声音,“我辈自不敢与五柳先生相比。” 黄小娘子不知这人是谁,但是被人抓住背后说人“坏话”,顿时想躲到哪个柱子后面去,红着脸佯装镇定地瞪了那人一眼。 苏问白一看,倒是个熟人,就是她第一次出摊刚好没买到的那位书生。这位薛光济薛举人,经常来买馍,虽然两人交谈不多,却也是个 熟脸。 他旁边站着的一位妙龄少女,眉目间满是喜色,头微微向薛举人方向倾斜,使得两人有一种默契的氛围。 苏问白笑着招待:“郎君和夫人,可想用些什么?这里有凉皮、粥品还有……” “小娘子误会了,”苏问白还没说完,薛光济连忙打断她的话,脸憋得有些红,“我与、我与昌家妹妹并非那种关系。” 昌白梅脸上的嫣红一瞬间退的干干净净,面色刷白。苏问白只是眨巴了下眼睛的工夫,昌白梅马上恢复了笑意,“是啊,我是第一次来天平山看枫,人生地不熟的,所以求了薛大哥陪我。” “没想到刚下山薛大哥就看到了小娘子,说是熟识,便想着来打个招呼。”昌白梅几句话就轻描淡写地讲清了缘由。 “是啊。”薛光济附和。 苏问白觉出不妥来,赶忙道歉,“是我太唐突了。” 她僵硬地转了话题,不提这件事,“二位可要用些什么?” “苏小娘子,凉皮还有紫苏饮各来一份,”薛光济顺着她的话头,眼光放到眼前的摊子上。 昌白梅扯出一个笑,“我和薛大哥一样。” 随即沉默着坐下。 苏问白和黄小娘子对视一眼,麻利地准备起凉皮和紫苏饮。 一个低着头闷头吃凉皮,一个拿筷子半天也不往嘴里送一口,还有两个一边装作忙碌一边眼睛骨碌转。 四个人谁都不说话,各忙各的,空气中除了油辣子和紫苏的香气还有一股难言的尴尬。 “神女有意,襄王无心啊。”黄小娘子摆弄着手上的茶碗,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啧啧两声。 “你又知道了。”苏问白笑着调侃道。 黄小娘子长得稚气,看上去不解世事,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像小孩偷穿大人衣裳,怪怪的。 黄小娘子嘟着嘴说:“我怎么不知道。” “你最懂了。”苏问白忍俊不禁。 “你看啊,”黄小娘子看现下没人,八卦地拉着苏问白的袖子,“这位昌娘子好不容易约心仪的男子同游,倒让你一句话搅和了。” “我也不想的。我当时看那娘子眉眼举止间全是亲密,自然而然就说出口了,”苏问白叹了一声,“我哪里能想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娘说了,剪不断理还乱,我才不管这些事,”黄小娘子一本正经地念叨着她娘的金玉良言,又故意眨眨眼笑着说,“不过给银子倒是很大方。” 苏问白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桌面上摆着的碎银子,估摸着有一钱多重。刚刚本不想收他们的钱,于情于理都不合适,结果推拉好几回,薛光济干脆扔下银子就走。 “也对。” 天平山离郡里远,赏枫的人大都起了个大早赶到山里,太阳刚还挂在半山腰,游人就大批大批地出来。 两人快手快脚地把摊子收好,正好早上车马行的人也来了。两人坐上车,夕阳远远地落在他们身后,把一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或许是车马行的伙计这一日收获不错,小伙计兴致勃勃地哼起不知名的曲子。曲调有点像苏问白曾经偶然听到的,西北地区秋日收割季节唱的山歌。 两人虽然听不懂,也跟着节奏一起摇头晃脑,披着夕阳回家去。 19. 以花入馔 苏问白早上照常出完摊,一个人踱着步子往跨街楼走。最近跨街楼新出了个玫瑰蜂糖糕,卖得过于火爆,以至于酒楼主人在旁边专门开了个小窗专门卖这个。 没想到苏问白玫瑰蜂糖糕没买到,倒是买了一车玫瑰。 早上苏问白收摊早,跨街楼还没开张没什么人,她到跨街楼的时候是从后门绕过去的,正好看到一出闹剧。 “你别再来了,我都跟你说了几回了,我们真的不收你家的玫瑰花。”小婢子愁得连退几步,脸皱得像个小包子。 “可是我们家的玫瑰花也是一样的,跟他们一起种的。” 对面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褐色衣服上打了还几个补丁,但是衣冠整洁,眼神怯怯的但更多的是倔强。她的身后放着一个板车,板车上堆满了玫瑰花。 “我知道,你都说了无数遍了,可是我们酒楼只收固定几家农户的玫瑰,我也没办法。”小婢子年纪也不大,看上去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面上越发不耐烦。 “求求你跟掌柜的说一声,让他出来看一眼,我娘还等着钱救命呢。”褐衣小娘子上前两步,双手紧紧抓住小婢子的手臂,苦苦哀求。 小婢子似乎被她吓了一跳,赶忙甩开她的手,转身进了店里,凶巴巴地说:“说了不收就是不收,你求我也没用。” “你去别家酒楼问一问吧。”小婢子看眼前的小娘子衣服走投无路的样子,语气又稍微软了下来。 说完这句,小婢子“砰”的一声把门合上。 褐衣小娘子呆呆的站在风中,头埋在胸前,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周围聚集了几个早起看热闹的。 “可怜啊,再卖不出去花都蔫了。”旁边一位阿嫂感叹道。 苏问白凑上去问:“阿嫂可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阿嫂回头一看,一双笑盈盈的眼,叫人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小娘子来了几天了,说是家中娘亲急病,就等着卖完救命呢,可是跨街楼不收。” 苏问白看她说不到点子上,问道:“可是酒楼事先约定好现在反悔了?” “这倒不是,跨街楼为了做这玫瑰蜂糖糕,是专门找了农户种玫瑰花做酱。”阿嫂解释道,“不知这个小丫头从哪弄来的玫瑰花,跨街楼也不敢收。” 苏问白点点头,“倒也正常,口味一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不能因为此事坏了酒楼的名声。” “就是就是,”阿嫂叹息道,“可是小娘子也怪可怜的。” 现在是大早上,太阳还没怎么升起,苏问白站在背阴处感觉身上冷飕飕的,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那褐衣小娘子身上单薄,呼呼的冷风从她的袖口领口直往里灌。她却梗着脖子,背挺得笔直,不理会旁边的风言风语和指指点点,推着车就要走。 苏问白看着她的背影,突然下定了决心追上去。 结果,就买来了一车玫瑰。 其实她也不是脑袋一热。 不是所有的玫瑰都是可以食用的,她悄悄看了小姑娘带来的玫瑰,花大色艳,数朵簇生,是重瓣玫瑰。看来她没有撒谎,确实是专用作食用的品种。 至于怎么用,做玫瑰酱、玫瑰膏、玫瑰饼,再不济泡澡也行,总能用得完。 自古以来都有用鲜花入食的传统。 文人墨客以此显示自己风雅的情趣和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的追求。《离骚》中有云:“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大诗人白居易最喜欢用松花酿的酒,在《枕上行》一诗中盛赞:“腹空先进松花酒,膝冷重装桂布裘”。 豪门显贵和王公贵族则想凸显自己的富贵荣华。《花里话》里记载,女皇武则天在每年夏历二月十五的花朝日这天游园赏花,让宫女们采集百花,和米一起捣碎了蒸成百花糕,赐给大臣们。 而那些名门淑女,窈窕佳人爱花食花目的就更为直接,养身养神,美容养颜。传说慈禧太后饮花露,服花粉,除了内服,睡觉前还要敷上花瓣,所以传言她皮肤光滑,齿发不衰,面若桃花。 到了后世,食花到没有那么风靡,也没有附加于上的高雅脱俗的品格,毕竟再有品格也没有好吃重要。 苏问白最喜欢的是槐花饭。 小时候住在乡下,姥姥家门口有棵大槐树,每年到了春夏之交,一串串槐花垂在枝头,几个小毛头结伴用竹竿勾槐花玩。等到半下午,姥姥就把槐花捋下来洗干净。 槐花饭虽然有一个饭字,却不是大米做的,而是和面粉一起拌匀,放到笼里蒸。这个时候几个小毛头围着锅灶,嗅着槐花的清香,眼巴巴地等着。根据自己的口味,蘸着油盐酱醋葱蒜或是辣子,乐滋滋地大嚼。 至于玫瑰花,更多人喜欢用于美颜嫩肤,入食却没有其他花那么普遍。 之前连续下雨的时候,苏问白没事待在家规划搭个窑炉,又是画图,又是和工人商量改良,折腾了好久才建成,如今还没开张,这下可正好可以试试鲜花饼。 苏问白一边感叹着,一边辣手摧花,准备做玫瑰花馅儿。 她把揪下来的玫瑰花瓣洗净吸水晾干,拿白糖搓到看不出花瓣原来的形状,颜色也渐渐变深。 这时候只是玫瑰花酱,苏问白装了几罐,剩下的继续做玫瑰馅。 面粉和粘米粉是家里常备的,不用专门出去买。苏问白把两样一起倒进锅里,生小火不断翻炒至颜色微黄,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朴实的粮食香味。最后加上一些猪油拌匀,玫瑰馅就成了。 苏问白有一段时间极度沉迷于烘焙,工具买了个全套,又硬是买了个大容量的烤箱,把市面上热门的点心面包蛋糕做了个遍。 所以做油皮和油酥更是手到擒来。 取一个油皮包入油酥,收口朝上擀压后卷起,再压扁擀平卷起。用试纸在中间按一下,把翘起的两头轻轻捏在一起用手掌压成皮,包入玫瑰馅,轻轻压成饼的形状,送进窑炉烤制。 做鲜花饼很耗费耐性,苏问白从调馅到制作饼皮,一天忙下来就出炉了二十个。 她取了十个鲜花饼,放在小竹盘上,和往常一样找沈初菡分享,正好隔壁家李娘子也在。 苏问白本来怕两个人或许吃不惯,还特意提醒她们不要勉强,没想到鲜花饼却意外地受欢迎,比起之前她做的寻常糕点。 李娘子一连吃了三块,强行停下了往盘里伸的手,看着苏问白不好意思地说:“娘子这是玫瑰花馅吗?” “是玫瑰花。” 李娘子笑着称赞道:“娘子这馅倒比玫瑰蜂糖糕的酱味道还好些。” “说起玫瑰蜂糖糕,我今早起了个大早准备去跨街楼买,没想到没买到不说,反倒买了一堆车玫瑰花,这才想着回家自己做。” 苏问白说起今早的阴差阳错。 几人同在一片住,抬头不见低头见,时常见面聊一聊,或者坐下来尝尝新菜色,彼此之间也比较熟。 沈娘子调皮地眨眨眼,“我看这玫瑰蜂糖糕你是不用尝了,完全比不上你的手艺。” “就是就是,”李娘子点头,“这玫瑰馅唇齿生香,比蜂糖糕味道浓郁醇和得多。” 苏问白也开起玩笑,“要不是我折腾一天才做出这么些个,还真去抢了跨街楼的生意。” 李娘子忽然想起来,“我之前也买过东边徐家的招牌酥饼,就这么小小一盒,就要几百文呢。还不如你这个酥皮又多又薄,稍碰就碎。一入口,层层酥皮散落,还不腻人。” “最重要的就是这个不腻人。这个张家那个徐家,都说自家的酥饼清爽不油腻,结果吃了两个就跟什么梗在胸口似的,一天都不舒服。” 李娘子能吃,沈娘子也不居人后,五个下肚,眼睛笑眯眯的显得心情很好。 李娘子左瞄瞄右瞄瞄,还是没忍住,朝最后一个鲜花饼伸出魔抓。 苏问白干脆又取了五个鲜花饼给两人分了带回去。 李举人忙了一天,直到夜间,才披着夜色回来。先前已经派人回来说暮食在书院里用,李娘子叫人替他更衣。 “最近书院里怎么这么忙,早出晚归的,人都要累出病了。”李娘子心疼地说。 李举人毫不在意,露出释然的笑容,“这不是下面县城里新来了几个秀才,我们这些老人自然要多帮着点。” 李举人无论从脸还是身材都跟俊朗沾不上边,但整个人就是透露出一股不知从哪来的憨厚感,让人莫名信任。 “现在离暮食也过了一个时辰了,”李娘子指了指桌上鲜花饼,“这个是鲜花饼,我尝了很不错。” 李举人捻了一块尝了尝,点着头笑道:“确实不错。” 酥饼挺爽口,馅儿也不会太甜,饭前饭后来几个都适宜。 李娘子笑着跟他分享女儿的趣事,“幼梅也喜欢,吵嚷着还要。” “哪家出的酥饼,倒是新鲜,既然都喜欢,就多买了些回来。”李举人是个女儿奴,大手一挥想买它上百个。 “可不是哪家的,是隔壁苏小娘子做的,”李娘子按下他的手,“而且可金贵了,忙了一天就得了这么些。” 李娘子给他递了杯热茶,想了想说:“官人,你觉得这鲜花饼怎么样?是不是独一份没见过?” 李举人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好端端提起这个? 他疑惑地问:“对啊,怎么了?” “冬至节就要到了,每年都要准备冬至盘送与书院同窗和师长,还有府衙中人。每年送来送去无非是各种馅的糕团酥饼,翻不出什么花样。” 李娘子看李举人确实陷入思考,说起来底气更足。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向沈小娘子定些鲜花饼,用各色木盒装饰起来。一来书院那边都是读书人,花食总归风雅些,二来我们送了别的地方都没有的,也能叫人记着些。” 李举人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走,“倒是好主意,只是,你和那个什么小娘子商量过吗?” 李娘子失笑地摇摇头,“人家是沈小娘子,都搬来好些日子了,而且生得也好,比那菩萨座下的童子还白嫩几分,你还记不住。” “我哪记得什么苏小娘子,王小娘子的。” 李举人不好意思地挠头。他是个脸盲,当年进书院费了半年工夫才分清几个夫子同窗,闹了不少笑话。 要他记住小娘子的脸,倒真是难为他了。 “行了,这事就交给我吧。” 20. 冬至大如年 本郡人最重视的就数冬至节。 自从入了冬,天气一天天冷起来,晚上黑得早,早上又白得晚。苏问白清醒地知道,自己每天早起的时候一天比一天能赖床,后来干脆把早上出摊时间往后挪了半个时辰。 平日里更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或许是被节日气氛感染,还差几日才到冬至,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百姓们换上了崭新的艳色衣裳,面上全是喜庆,拎着大大小小的食盒穿梭在大街小巷,偶尔肩膀不小心和过路人碰撞上,也相互拱手作揖笑笑便过去了。 如果从苏问白的背影看,完全想象不到这是个妙龄少女。她双手揣在袖子里,佝偻着背,像个小老太婆,只有走到阳光下才稍稍舒展。 苏问白坐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可她心里却愁得很。 眼看着冬至日就到了,往后只会一日比一日冷入骨髓。她每次出摊,不是太阳还没出来,就是太阳早已落下,冷得仿佛整个世界被冰敷了一样,挤出一个笑容都艰难。 前几日利用两次集会赚了一笔,再加上这两个月摆摊赚的钱,虽然在附近肯定租不到铺子,但是到偏远一点的地方还是有可能的。 李娘子上门的时候,苏问白、沈初菡、刘嬷嬷还有绿露围在一起包馄饨。 郡内一直有说法,冬至馄饨夏至面。 这一习俗流传已久,各有说法。苏问白听说的是因为“天圆地方”的缘故,馄饨皮为方形,寓意地方,中间的馅儿代表天圆,包在一起把“混沌”吃掉,来年的日子就更加美好。 苏问白笑着跟她们分享这一传说,没想到收到了刘嬷嬷说的另一种说法。 夏至日最长,夏至食面正是用面条的长来显示白昼之长;冬至这一日日头最短,将馄饨团成团用以显示白日之短。 无论哪种说法,具体来历都已不可考,不过过节的心情是真的。 馄饨馅是刘嬷嬷调的,是惯常的猪肉馅。吃馄饨也就是应个景,也没多爱吃,所以馅准备的也不多。 倒是包馄饨的手法各有各的特色,刘嬷嬷是最传统的元宝形包法,沈初菡显然干不惯这些事,把口封住已是千难万难,别提什么形状了。而苏问白惯会偷懒,直接用了云吞的包法,把馄饨皮往上捋,用虎口将封口处捏紧。 院门掩着没关,门口传来脚步声和钗环相撞的声音,苏问白用手腕撸了一把袖子,抬眼正好看见李娘子进来。 “这是在包馄饨啊。”李娘子轻轻掩上门走进来。 沈初菡笑道:“是啊,冬至节就要到了。” “我今早还在说,明日要包馄饨,”李娘子抿抿嘴,开门见山,“我今日啊,是有事来找苏小娘子的。” 苏问白本来觉得没自己什么事,一心只闷头与馄饨作战,势必要包个精致美观的出来。 “我?”苏问白疑惑地指着自己,随即反应过来,净了净手,“好啊,屋里说吧。” 在李娘子开口的前一秒,苏问白还想不出能有什么事。 李娘子开门见山,一坐下就道出了目的,“这样,我就直说了,我今天来是有事要麻烦小娘子。” “什么事我能帮上忙?” “是这样,那日我带了两个鲜花饼回家,家中人吃了都觉得甚好。正好冬至节要到了,按照惯例要互赠冬至盘,所以想请小娘子做一批鲜花饼作为节礼送出去。” 苏问白听了心里一惊,不过这对她来说也算是好事。她现在正好缺钱,想在天气冷得彻底迈不开步之前搬进铺子,还差一点。 “可是,既然是冬至盘自然是在冬至日送出去,我一个人只怕来不及。”苏问白绷一下嘴角,有些犹豫。 “这个我想过了,正好我那里有几个手脚勤快的丫头,别的不顶用,送过来打个下手做些个粗活还可以。” 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诚意十足,苏问白再拒绝就是矫情。 李娘子一共定了二十盒鲜花饼,一盒十个。 最重要的是,许是李娘子要得急,市场上也没见过鲜花饼,所以给了比平常酥饼更高的价格。一盒鲜花饼为一贯钱,二十盒能得二十两银子。 因着李娘子要的量大,苏问白干脆在院子里铺开。 李娘子送来的几个丫头是厨房上的,肩膀开阔手臂结实,看着手上都有把子力气。揉面做油酥稍微指点几下就通,而且由于手上力气大,揉出来的面比她自己揉得还好些。 苏问白觉得自己宛如一个包鲜花饼的机器人,一天下来,手臂用力过度酸痛不已。 紧赶慢赶两天,苏问白终于在冬至前一天把两百个鲜花饼送出去。 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李举人还未中进士,只是个小小的举人,在这文人辈出的平江城排不上号,过个冬至节光酥饼就花了二十两银子。 苏问白把东西送出去后屋子站在院子里嘀咕,正好被沈初菡听到了。 沈初菡似是心情不错,跟苏问白分享了他家的八卦。 “倒不是每个举人都如李举人这样。” “哦?”苏问白银钱到手,小小八卦一下未尝不可。 “也不是什么秘密,李娘子家是做香料生意的,光是平江城就有好几家香料行,生意更是遍布下面的县。银钱自是不缺的。” “原来如此。” 李娘子是个大财主啊。 “李娘子家发迹了后,家里就把她两个哥哥都送去读书,只可惜到现在连个秀才也没考中。李举人当年中了秀才,夫子说他于读书一道有天分,就给李娘子定了这门亲,又陪送了无数嫁妆。” 苏问白听得津津有味,李举人和李娘子的结合也算互补,一个有才一个有名,这不就是“政商结合”嘛。只是这个“政”还没成长起来,算是投资了一个白马股。 冬至节这日,府衙放得格外早。 谢衍之只坐了半个下午,干脆把人都放回去过节了。 冬至节是大节,无论资历老的还是刚进府衙的,家里都等着祭天祭祖,向父母尊长祭拜,然后吃冬至饭。所以一整天,整个府衙里都躁动不安。 听到能提早回去,年轻官员们如鸟兽散,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谢衍之和唐昊一道去了沈府。 两个人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家里没人操持什么过节的事,干脆在沈府一起过了。 “衍之,阿昊,你们来了,”沈老夫人笑着招招手,“来来来,就等你们了。” “哪能让您等啊,饿着了怎么办?”唐昊打蛇随棍上,哄得沈老夫人眉开眼笑。 “夫人哪里会饿,今个用过午食,还吃了好几块送来的鲜花饼,直嚷嚷撑着了。” 身后孔嬷嬷暗戳戳告状。 谢衍之皱着眉问:“鲜花饼?” “是送来的冬至盘,夫人看它模样精巧想尝尝,”孔嬷嬷解释道,“夫人喜欢就多吃了几口,不过不碍事,绕着院子晃了几圈就没事了,只是下一回可不能这么乱来。” 沈老夫人越大越是小孩子脾气,不服气地说:“我好着呢,不过多吃两口就天塌下来一样。” 唐昊笑着缓和气氛,“哪来的鲜花饼这么好吃?听这名字想来是鲜花做的?” “我特意给你们留的,”沈老夫人把一碟子鲜花饼挪过来,献宝似的,“来尝尝吧。” “嗯。” 谢衍之对于酥饼糕 点这一类分不出什么好坏,都是填饱肚子的东西,而且郡人喜甜,他却不喜甜食。所以除非饿得很了,他一般很少碰这些东西。 谢衍之拈起一块鲜花饼,普通的黄色小饼,许是为了好入口,比寻常的小上一点,上面印着冬至两个红色大字。 他一口咬下半个鲜花饼,层层酥皮在嘴里绽放,玫瑰花馅清淡又不失细腻,和酥皮相得益彰,确实很好吃。 沈老夫人看他们吃得香,手又不自觉往盘里伸。唐昊先她一步拿走她正准备下手的饼。 谢衍之也拿了一个。 沈老夫人愣了一下,回过神再看,唐昊两口吞了一个鲜花饼后,把盘子里最后一个拿走了。 也就短短一瞬的工夫,盘子空了。 唐昊问:“好吃,这是哪家的节礼?” “单子上写的是成弘书院李举人家。”孔嬷嬷回道。 沈老夫人从鲜花饼全没了的噩耗中稍缓过来些,眯眼笑道:“好巧手艺,也不知这玫瑰花馅儿是怎么调的?” “说起鲜花作馅,您还记得当年长兴伯爵府的百花宴?” 沈老夫人感叹道:“当然记得,这花儿想做好也不容易。” 沈老夫人前些年在东京城的时候,每年有赴不完的宴,不过长兴伯爵府的百花宴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长兴伯爵府乃是东京城里新贵,马背上打下的功业,屠夫出身,封了伯爵。大概是缺什么求什么,一家子不通文墨,偏要学文人墨客摆什么百花宴,还请了青阳长公主撑场面。 沈老夫人一辈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什么眼看楼高起眼看楼塌了,不知有多少。什么文人武人对她没什么区别,所以一开始她也没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毕竟人长兴伯爵府好歹还是个勋贵,跟自家是绰绰有余。 结果他家大奶奶对着桂花吟梨花的诗句,对着梨花吟腊梅的诗句,闹了好大一出笑话,气得长公主面色铁青。又因着是百花宴,宴上各色菜品皆由鲜花制成,也不知是哪来的厨子,把人吃得面如菜色。 百花宴后,长兴伯爵府彻底成了笑话。 唐昊眯着眼睛总结道:“吃的东西,雅不雅的有什么要紧,最重要的是好吃。” 两个人聊得高兴,谢衍之给身后的刘嬷嬷使了个眼色。 刘嬷嬷叫人撤了桌子上的糕点,把正经的团圆饭上上来。 “鸡汤炖得不错,”谢衍之尝了口也给沈老夫人盛了一碗,“油都撇掉了。” 沈老夫人笑着说:“下次放些山药进去,一起炖得烂烂的。” 在沈府吃完冬至团圆饭,又陪着沈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谢衍之和唐昊才回谢府。 作为府城的同知,冬至这样的大日子总有熟悉的、不熟悉的、甚至面都没见过的,送上冬至礼。虽然打着冬至节送些冬至盘应景的旗号,但一个一比一个追求贵重,好些食盒都是红木、楠木做的。有更有说单送冬至盘不合礼数,随着送上薄礼,把礼单拿出来一看,都是些珍稀之物。 高远对这些迎来送往,过节送礼之事得心应手,什么该收,什么该退,回什么礼,怎么组织措辞,都是做惯了的。 谢衍之意向不在意这些事,随意看了两眼。 “对了,今天有没有人送鲜花饼?”他顿住脚,突然发问。 高远略一思索,“是有这么一家,好似从学院来的,给您和唐大人都送了。不过也不贵重,没送别的什么,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你去打听一下这鲜花饼是谁家铺子里卖的,”谢衍之继续往前走,又解释了句,“老夫人爱吃。” “明白,”高远跟上他的脚步,“我明儿就去打听。” 21. 买卖人口 自从那次下雨天从李娘子那得知沈娘子已经有婚约,苏问白明里暗里都避免和他们两见面。 沈娘子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苏问白实在没处躲避。但柳郎君不一样,所以苏问白好几次远远地看见他转身就躲,有一次还慌不择路一脚踩进泥水沟里。 所以柳昱找上门的时候,苏问白总觉得有点对不住他,眼里全是躲闪。 “柳郎君,好久不见,”苏问白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可是有事找我?” “苏小娘子,是有喜事。” “喜事?”苏问白眼睛瞪得圆圆的。 倏的,她又像想起什么,结结巴巴的问:“郎、郎君要成亲了?” 这句话倒把柳昱吓了一跳,“苏、苏小娘子,何、何出此言?” “是我想岔了。”苏问白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脸旁碎发。 她一看到柳郎君,就想起和沈娘子的事,又听到他说什么“喜事”,自然往那方面想。 柳昱毫不介意,“我说这喜事,是苏小娘子的喜事。” “我?”苏问白这下真摸不着头脑。 “小娘子月余前送了某几罐腌萝卜。” 苏问白刚来的时候,腌了好些鸭蛋和白萝卜,这鸭蛋还是柳郎君送的。她一个人是怎么吃都吃不完的,干脆相熟的沈初菡、李娘子还有柳郎君各送了几罐。 柳昱继续含笑地解释道:“我一个人家里不常开火,还剩了一罐子。上次我和一个友人谈生意,他家娘子怀有身孕,每日只能用些稀粥。他觉得萝卜开胃,就带了些回去。” “没想到他娘子吃了萝卜以后,渐渐地能喝些鱼汤鸡汤,所以——” 柳昱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元宝放在苏问白面前。 苏问白有些惊讶问道:“这是?” “这是我那大主顾给你下的定金,想要再买几罐腌萝卜。” “可是几坛子腌萝卜不值这个价。” 苏问白虽然想赚钱,但也不会昧着良心赚钱。她所有的萝卜加起来差不多一两银子,再加上所有的坛子,也不到二两银子。 “值不值不是我说,也不是你说,”柳郎君笑着摇摇头,“如果不需要就是一文不值,如果需要就价值千金。而且他家产庞大,怎么会不知道腌萝卜的价格呢?他愿意给这个价,就是觉得值。” 苏问白思忖片刻,抿抿嘴笑道:“这样好了,我这里还剩了几坛子,先给你带回去。另外我把腌萝卜的方子写下来,也算对得起这二十两银子。” 苏问白说写方子没有一丝犹豫,主要是腌萝卜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从街上抓十个人出来有九个人都会腌。也不知怎么回事,她这萝卜正好对了人家口味。 “行,反正我只管帮他把萝卜带回去,”柳昱笑着多了句嘴,“我本想帮你敲他一笔。” 苏问白无声地摇摇头。 她收了二十两银子,已经算是敲竹杠了。 连着有两笔“巨款”进账,苏问白把开食肆提上日程。 既然准备开食肆了,那就要租铺子。食肆不比小摊子,到时候品类要扩充,既要做又要招待,她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所以找人手也得提上日程。 话说苏问白长这么大,租房子倒不陌生,买卖人口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她心里怵得很。 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每个人作为独立个体存在,不从属于任何一个人。但是在这个时代,底层人民的生活太脆弱,一场旱灾一场洪涝一场大病,卖儿卖女屡见不鲜并且合法。 一纸轻飘飘的卖身契就寄托了很多人的一生。 苏问白想想就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 抱着逃避的心态,苏问白选择先找铺子,而且也算得上熟差事。刚来到平江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租宅子,苏问白觉得租铺子约莫也差不多。 没想到一连跑了五天,腿都细了一圈,也没个结果。 这几条街附近算是“高档居民区”又是学区房,所以消费能力强,附近的铺子大都很红火,空置的铺子可以说是可遇不可求。 找了几天无果后,刘嬷嬷看苏问白无头像苍蝇乱转,提醒道:“反正早晚也得买,找个小丫头回来帮着做事不比你一个人忙强。” 所以,苏问白痛下决心买个人。 第二天,苏问白去了牙侩行找王婆子。 牙侩有牙侩的规矩,苏问白因着只准备买一个人,所以要自己去牙侩行。要是有那些大户人家,一次性挑上十几个的,牙侩就会自己领了人上门去,让主顾细细挑选。 王婆子是刘嬷嬷打过交道的牙侩。 那日她对刘嬷嬷提起要买个丫头,刘嬷嬷问她想买什么样的,几岁的,什么模样,什么出身,会些什么? 她支支吾吾半天,憋出句,没那么多讲究。 结果招来刘嬷嬷一顿教训。 买丫头是买菜吗?想一出是一出。要是一不好招来个祸患,全家都遭殃。去年吴县有一户人家,被一个不知底的牙侩骗了,买了个因偷盗财物被前主赶出来的小厮。结果那小厮伙同外面一帮强盗把主家抢了个干净不说,还杀人灭口,一家人就剩个四岁的小娘子活下来了。这件事在我们这一片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偏你不当回事。 苏问白听了也心里发憷,好说歹说,刘嬷嬷介绍了个熟人给她。 苏问白到牙侩行的时候,王婆子已经等在那。虽然她这单生意小得不能再小,王婆子还是很敬业地领着她看人。 几个小丫头年龄从十岁出头到十五六不等,谈不上面黄肌瘦,但跟健壮更没什么关系,打扮得都干干净净。 王婆子示意她上前挑选。 苏问白笑意盈盈地上前,没有看她们,反倒说:“有些话得说在前头,我家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起早贪黑是有的,爬上摸下也是有的,缺衣少穿饿肚子倒不会。” 听了她这一席话,好几个小丫头面上带着踟躇之色。 一般官宦人家都是经年的老嬷嬷来挑选丫头,次一点也是家中长辈亲自来挑,像苏问白这样独自一人前来的确实是少数,也绝不会是什么富裕人家。 王婆子看几个小丫头面上的犹豫,心里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那大宅门里头能轮的上他们?家生的奴才不比外面买来的强?况且越是表面显贵下面越是一团污糟,到时候舒坦日子过不了几天,别又挨了板子,指不定命都丢了。 王婆子刚入行的时候还总想着提点着点,后来看一波波人前赴后继地往里扑,也懒得开口。 “王婆婆。” 王婆子想得出神,忽然听见苏问白叫她,回过神来。 苏问白眼睛看向堂屋外,问道:“那便是?” 王婆子顺着苏问白的眼光看过去,有小丫头把手上的茶杯打了,笑着解释道:“是新进的丫头,粗手笨脚的。” “新进的?”苏问白转过 头,“那些丫头卖吗?” “小娘子这是?”王婆子惊诧了一瞬,很快恢复过来,“只是这一批还没调教好,怕不合娘子的心意。” 做他们这一行,东家长西家短都知道一点,找丫头小厮各有各的喜好。有的喜欢模样周正的,有的偏不要长得好的,有的稀罕找胖丫头,还有的专找某个时辰出生的丫头,说是招财。 而苏问白这种已经算正常的了。 苏问白不在意地笑笑,“不打紧,我家又没什么规矩,有手有脚就行。” “不知小娘子看中哪一个?”王婆子顺着问道。 苏问白指给她看,“那个脸白白净净,穿浅蓝色衣裳的。” 她看第一眼时就觉得眼熟,隐隐约约觉得在哪见过。刚刚盯了一会,看到她低头的侧脸才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卖给她玫瑰花的女孩。 可能是打扮变了,上一次见她时整个人特别狼狈,脸颊和额前全是散落的碎发。现在收拾得干干净净,扎着一个双丫髻,一眼没认出来。 只是怎么摇身一变就卖身成丫鬟了? “浅蓝色、”王婆子瞧了两眼,向苏问白解释道,“她叫小桃,是昨日刚送来的,还没来得及教规矩,不过娘子想要倒是可以。” “怎么说?”苏问白有些疑惑,之前还不同意,一下子改了口风。 王婆子看了看四周,把苏问白拉到小角落,低声说:“实话跟您说,要是别人我肯定不同意,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但是这个小桃——” “小桃是远家村收上来的,收她的是我同乡的老婆子,特地打了招呼,说她手脚勤快做事利落,是个好人家的娘子,让我帮她找个好去处。” 苏问白问道:“既然是好人家的娘子,怎么舍得让她为奴为婢?” “只可惜她有个滥赌的爹,”王婆子叹了口气,话里多了几分真切,“原来她娘还在的时候,有着一手侍弄花草的好本事,她爹虽然好赌也不敢太过分。后来她娘重病,缠绵病榻,她家中光景就不复以往了。” 王婆子冷笑一声,“没想到她娘一撒手离去,她爹就把她给卖了。” 苏问白唏嘘道:“真是怪可怜的。” 她又补了一句,“烦请您问问她是否愿意,这种事情还是讲个你情我愿的。” 王婆子无不肯。 她虽然身形庞大,但是身姿很灵活,苏问白看她快步往外边去,脚下没有一丝窒碍。 两人在堂屋外,离苏问白有点距离,她听不见两人的对话,只能看见王婆子不知跟小丫头说了什么,小丫头眼睛瞬间瞪大,回了几句。 没一会,王婆子领着“卖玫瑰”的小丫头过来,这事就算成了一半。 因着两方都满意,王婆子也不多要价,又考虑到还没调教好,最后只收了三两银子。 苏问白领着人过完契,这人就算是她的了。 小桃却一直一言不发,双手紧抓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指尖发白。 苏问白完全理解她的紧张不安,现代人面个试找个工作都瑟瑟发抖,更何况这是涉及的是“人身买卖”。 她安抚性地笑道:“你没认出我来。” 小桃愣了两秒才傻傻地抬头,眼里明晃晃地写着大大的问号。 看着两人出了门,王婆子顿了一顿,喃喃说道,“那些个眼皮子浅的,一个个都想往大宅子里钻。哪里是那么好待的,不如好好过安稳日子……” 22. 开张准备 找房子是个大难事。 苏问白在白跑了四家之后得出了上面那个结论。 找个满意的房子不容易啊,要么就是店面过于狭窄实在是迈不开步子,要么就是店面太大她租不起,还有位置太偏半天也不见门前经过个人,但是人气旺的铺子哪等得到她来租,都是早早被人预定了。 没办法,只能一边托宅行注意,一边自己找。 无论在哪个时代,似乎“房子”总是大问题。要位置好,要安全性高,要邻里和谐,要租金适宜,只能说可遇不可求。 所以这些日,苏问白除了出摊,就在周边闲逛。 又过了半月,苏问白总算找到了合适的铺子。当然这个合适只是苏问白自己觉得,千蕊在极力反对。 “小娘子,我觉得这个铺子真的不妥,毕竟是个……”千蕊一脸苦大仇深的管家婆样。 “你是想说是个凶宅?”苏问白却是一脸轻松,顿了顿,“凶宅算不上吧,也没出过人命。” “可是,里面的铺子没一个顺利的。上上一家是卖米面的,某一天莫名其妙不知怎么的一声巨响把铺子炸了,谢天谢地人没事,但是店空了小半年没人敢租。再说上一家是个肉铺子,本来家境殷实,自从搬进来店主人就迷上赌,短短半年家产就败光了。” 千蕊说起“前事”来如数家珍,手也激动得摆起来。这幅样子跟刚来时的小心翼翼简直是两个人。 那日,苏问白从牙郎把“小桃”领回来后,本不想改名,但“小桃”反而一副与前程往事一刀两断的姿态,坚持要改个名字。苏问白想着,两人因花结缘,不如改名为“千蕊”。 千蕊刚来的时候整天话也不敢多说一句,吃饭时绝不比苏问白多吃一口,每次吃饭都盯着苏问白看,坚持要在苏问白放下筷子的前一秒抢先放下,却搞得苏问白食不下咽。 渐渐地千蕊终于发现她家小娘子本质就是不靠谱,做事随心所欲,早上能晚起一刻就绝不早起,每日一边哭穷一边瓜果零嘴专拣贵的买,一不留神没看住就往家里添置些华而不实的装饰品。 她深感自己肩膀上责任重大。 千蕊语重心长,希望苏问白打消主意,“现在这个果子店,倒没出什么吓人的事,只是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最后开不下去,才会落到咱们手里。” 苏问白却毫不在意,“店开不下去是东西不好吃没人买,总不能全怪在风水上吧。肉铺子店主染上赌瘾也怪不到店面上来。至于爆炸——” 苏问白想说应该是粉尘爆炸,米粮店肯定堆积面粉,当朝人没有这个概念,一不小心遇上明火就发生爆炸了。 “爆炸——那件事谁也不能预料到,就是个意外,之后也都好好的,别担心。”苏问白笑着安慰道。 千蕊脸蹦得更紧,下意识地握拳,“怎么能不担心,这三间连着的铺子其他两间都是红红火火,蒸蒸日上,唯独这一间接连出事。” “这样好了,”苏问白双手一合,当机立断,“你不是说这点风水有问题,我们干脆找个道长来驱一驱邪气,你知道这里哪个道观作法比较灵吗?我们从源头解决问题……” 千蕊:“……” 苏问白当然没有请道士,去衙门办过公契,她就紧锣密鼓地张罗起装修的事。 对于一家食肆,店面的装修直接能影响到定位和价格。有人愿意为了景色和装饰付出远大于食物本身的价格,五星级酒店的一块普通面包敢卖出几十倍的溢价。 苏问白也没想把店弄得多么豪华,毕竟就这么二十多平的地方。但至少得看上去干净整洁。 仔细思忖一番,苏问白决定走温馨风。现在正是寒冬,每个人走进店里就是想吃一口热的,所以店面最好给人温暖的感觉。 还好上一家是个果子店,店面维持的不错,苏问白找人把地面墙面重新修葺一番,又定制了整套暖黄色的木质桌椅橱柜,桌上墙壁上的各色装饰物也是一水的暖橘色系。 苏问白心里腹诽,也不知现代心理学中暖色和食欲的关联在实际操作中有没有效。 店面装饰好了,苏问白定制的碗碟也到了,是许多食店惯常用的青白瓷,只是在边缘多了个小设计,有一个变形的红色的“苏”字。 效果比苏问白想象得精致许多,店主人脾气不好,手艺却真不错,怪不得生意那么好。 徐记烧品轩是一家不大不小的瓷器铺子,但在附近几十上百家瓷店里算不上起眼。能在东城生存下来的瓷器铺子都有自己的特色,有的能拿到官窑流出来的次品,有的只要你提出要求都能帮你找到,有的专做高端生意怎么名贵怎么来。 而徐记烧品轩则是靠定制立住的。店主据说是从官窑出来的,早年间手艺一流可脾气却古怪,客人拿着花样上门定制还东挑西拣,一度要关门大吉。后来子辈接手后服务态度大好,而且扩大了经营范围,不只是给富贵人家定制,也接普通人家的活。不然苏问白一个穷人怎么买得起。 她的要求简单,店里的伙计都是熟手,把她的要求了解得明明白白,跟她核对过品类样式和取货时间后,送她出门。 苏问白脚还没迈出大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怒吼,“你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她回头一看,说话人的脸没怎么看清,但他对面的那个人她认识,谢大人。 他怎么会在这? 伙计看她一直盯着那边看,笑着解释道:“是我们老爷子,年纪大了脾气也见长。” 苏问白回了神,笑着夸赞:“倒是经常听人提起,说老爷子烧得一手好琉璃,今日一见果然身体硬朗中气十足。” 伙计也有几分炫耀的意思,“小娘子过奖了,老爷子烧琉璃确实有几分工夫,这不同知大人也是来定一套百花琉璃茶盏。” 苏问白好奇地问:“百花琉璃茶盏,不像是谢大人会用的,倒像是姑娘家用的。” 对于名人八卦,伙计显然很感兴趣,“大概是要送给喜欢的姑娘,不然也不会火急火燎加急做出来。” 喜欢的姑娘?苏问白很难将这几个字和谢衍之联系起来。 对于谢衍之这个人,她不知应该带着什么样的情绪。第一次见面她有种被看穿的尴尬,他却没有拆穿。后来她是感激的,无论是帮她解决一些麻烦时,还是默认她留下。 苏问白莫名有些伤感,不知道谁是追逐月亮的人。 食肆的布置已经进入尾声,苏问白和千蕊也不需要时时去店里盯着。她这几日只晚间出摊,她们在忙着另一件大事。 一 家食店的成功,除了店铺位置和店内装饰这些外在条件,最重要的当然要回归食物本身,于是苏问白和千蕊两个人组成了食肆临时美食品鉴委员会。 苏问白的小桌前坐着两个人,除了她们两个委员会常驻人员,还有一个强行报名参与的绿露。 她们两个日日关在屋子里头捣鼓好吃的,从早到晚各色香气散溢出来,直往鼻子里钻,绿露哪里忍得住,问过她家娘子后,也在苏问白的屋子里当蘑菇。 “娘子,今日是什么?”绿露看苏文白迟迟不掀锅盖,好奇地问。 “我昨日做的肉夹馍,前日做的蜜汁豆腐干,你都只说好吃好吃,今天可别只说好吃,”苏问白笑着说,“不然我怎么改进?” “我说的是实话,娘子做的就是好吃。”绿露鼓着腮帮子眯着眼笑。 千蕊也眼巴巴地瞅着,“就是就是。” 看着时候差不多,苏问白也不吊着他们。 这次做的是生煎包。 生煎包对苏问白来说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它只是在城市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一种寻常食品。苏问白在早晨的公交车上闻到过它的味道,在学校食堂窗口听到过它油滋滋的出锅声,在小区楼下的生煎铺里排长队买过它。 长大后去了很多地方,才知道干瘪的不是它,软绵绵的不是它,没有汤汁的不是它,没有弹性的也不是它。 绿露最是性急,上面一层热气还未散去,就露出一口小白牙咬上去。 苏问白一声“小心”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已经晚了。一口下去,生煎包里的汤汁被挤压得四溅,旁边的千蕊眼疾手快,赶忙甩下筷子往后跳,没有被祸及。 苏问白则惨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汁水溅了一胳膊。 绿露也没好到哪去,被汤汁溅了一脸不说,刚出炉的生煎可不是一般的烫,她被烫的张大嘴巴直呼气,好一会才咽下去了。 绿露灌了几口凉水,硬是把剩下来的半个全吃进去,“好吃,好吃。” 苏问白无奈的摇摇头,“没人跟你抢,还有半锅呢。” 千蕊看着意动,却矜持许多,先是轻轻咬破点皮,吹几下,把里面的汤汁吮吸干净,才小口吃起来,只是咀嚼的速度肉眼可见得越来越快。 千蕊眯着眼睛笑道:“我宣布,生煎包最好吃。” 这可不像她说得出来的话,平常板着张脸蹙着眉,像是有操不完的心,难得露出些少女的天真。 绿露举双手同意,“我也喜欢这个。” “行——”苏问白笑着拍板,“那我们食店就主打生煎包好了。” 千蕊惊诧得张开嘴巴,“就这么定了?小娘子要不再想想?” 绿露在一旁只顾着吃,这会儿已经三个入肚了,而且她已经吃出经验,两口一个汤汁绝不乱溅。她嘴里塞着半个生煎含糊不清地说:“我同意卖生煎包。我就想天天吃,肯定生意很好。” “你们都说好,定然能卖得不错。”苏问白笑眯眯地点头。 千蕊看着眼前两人又开始发愁。这开铺子又不比别的,租房清扫粉刷装饰已经花了不少银两,最重要的事就这么决定了,未免过于草率。 千蕊狠狠地咬了一口生煎,仿佛这样能够消退心中的担忧。 23. 四时食肆 街边小店多了块“四时食肆”的招牌。 苏问白开业的那一天,是前后几个月难得的好日子,她特意花了几十文钱找坊间有名的神婆算的。 不要怪她如此迷信,她原本是一个坚决支持唯物主义的新时代好少年,但是她还存在这个事实本身就非常不科学。 苏问白做的是浑水生煎。有浑水生煎,就有清水生煎。要说传统,最正统最地道的自然是清水生煎。 清水生煎收口朝上,皮厚肉紧汤汁少。当然对苏问白来说,这种一口下去汁溅不出来肉咬不到的,都是异端。 而浑水生煎收口朝下,皮薄汤汁多,只有一个缺点,必须趁热吃,一旦冷了,就会又腻又黏,无法下口。 我见“清水派”如异端,料“清水派”见我应如是。 生煎好吃是好吃,可做起来有许多讲究,苏问白一大早就在店里忙活。 生煎面团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会硬,晚了会酸。面团反复排气揉至光滑。制作生煎的馅是姥姥传下来的秘笈,把猪肉剁碎,放上葱花、姜汁、盐、白糖、酱油和芝麻油,猪肉三分肥七分瘦口感最好。 而汤汁鲜美爆炸的秘密就是肉皮冻。 苏问白把准备好的肉皮冻切成丁混进去,将所有调料混合均匀,顺时针方向不停搅拌上劲,馅儿就拌好了。 下一步就是苏问白苦恼的地方,包包子。苏问白虽然经常帮姥姥干活,但是在包包子出褶方面格外的愚钝,手跟不上脑。好在生煎包对于包子体型要求不高,既不用传说中均匀的十八个褶,也不用多么美观好看,只要收口捏紧不露馅就行。 等到生煎包包好,苏问白和千蕊抬出了专门定制的平地大铁锅,撒上一层油烧热,油的量绝对不能少,少了底就煎不脆。 苏问白将生煎包整齐地码在平底锅内,直到底部稍微呈现金黄色,往里浇上一大碗冷水。这一瓢冷水下去,锅内就像是烟花爆开,一时间油星四溅,油与水碰撞的刺啦声不绝于耳。她眼疾手快地盖上盖子。 等她再次掀开盖子的时候,生煎底部已经金黄,看上去硬邦邦的。她再淋一些油下去,把生煎底从金黄煎到焦黄偏褐色就大功告成,撒上黑芝麻和葱花和出锅。 其实她选择生煎包,不全是那日的灵机一动。店里总共就两个人,所以必须考虑人手问题。生煎包可以提前包好,一锅能出几十个,从煎到卖一两个人完全能搞定。 一揭开盖子,蒸腾的热气吸引了一些路人驻足。只是这路人确实停下来了,有人踮着脚往锅里看,有人高声问她这卖的是什么,也有人探头探脑地闻着香味站了一会儿,最后摸摸肚子,转身去了旁边卖馄饨的摊子。 她原本想着今日开业怎么也得有个热闹的场面,哪怕不能门庭若市,不像她之前卖夹饼那样“一炮而红”,至少也该有几个客人捧捧场。 结果现实给她上了第一课。 她辛辛苦苦揉的面,调的馅,守着锅煎出来的生煎,香味飘出去一丈远,路人倒是很给面子地停下来闻了闻,然后非常坚定地用行动表示—— 闻可以。 买就算了。 苏问白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叹了口气,“千蕊,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千蕊正在擦桌子,闻言抬头,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的,眉头紧锁,仿佛有天大的愁压在心头疏解不开,“什么可能?” “他们不是不想吃”,苏问白一本正经地说道,“他们只是觉得我的生煎香味太霸道,闻过以后已经提前吃饱了。” 千蕊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姑娘,您还挺会安慰自己的。” 苏问白看着她总算没了苦大愁深,一副生意坏到他们隔天就得上街要饭的样子。 有些事情急也没有用,比如现在。客人不来,她总不能把人从街上一个个拖进来。 那样别说做生意了,估计明日四时食肆就得换个招牌——“强买强卖”食肆。 想到这里,苏问白自己先笑了。 千蕊看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有些不解。 “姑娘,您这是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 苏问白清了清嗓子,抬眼往招牌上看了看,“我就是觉得,做生意果然不容易。 “要不要叫卖两声?”千蕊试探着问。 “叫卖?”苏问白看了一眼门口,面色轻松,似乎一点也没被无人问津的生意影响,眼里满是笑意,你觉得我们应该喊什么?” “生煎包,热乎乎的生煎包?” “太普通。” “那鲜肉生煎,香喷喷的鲜肉生煎?” “听起来像卖猪肉的。”苏问白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点了点千蕊的额头,最后还是摇头。她看了一眼锅里的生煎,说道:“算了,东西好不好吃,最后还是得看客人。今天没人买,不代表明天没人买。总不能第一天生意不好,我就把招牌摘了。” 千蕊点点头,一脸正色说道:“我觉得会有人来的。” 苏问白看她如此笃定,好奇道:“你这么确定?” 千蕊指了指锅,“因为真的很香。” 或许千蕊的祈祷真的起了效果,这时候,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男人从街口走过来。 男人看起来像是做脚力活的,肩上搭着一条汗巾,走到店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先看了一眼招牌,又往里面看了一眼,最后才问道:“姑娘,店里开门了吗?” 苏问白刚想回他,千蕊先一步急不可耐地赶紧迎上去,“是的,今日新开张,做的是生煎。” “生煎是什么?” “就是包子,不过底下用油煎过,皮薄一些,里面还有汤汁。” 男人听得半懂不懂,又朝锅里看了看,问道:“多少钱?” “六文六个。” 男人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苏问白看他面露迟疑,补充道:“一个一文钱,您若是没吃过,先尝一个便是。” 男人这才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递过来。 苏问白接过钱,又从锅里夹了一个生煎放到小碟里,递给男人的时候还特意往后退了一步。 她已经做好了提醒他小心烫的准备,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男人显然把生煎当成普通包子,接过来便直接咬了一大口,下一刻,只听见“嘶”的一声,整个人猛地缩了下脖子,手里的生煎差点掉到地上。 “姑娘,你这包子里怎么还有水?” 苏问白连忙给他倒了一杯 茶,解释道:“不是水,是汤汁,里面放了肉皮冻,吃的时候不能直接一口咬下去,得先在边上开个小口,把里面的热气放出来,再慢慢吸汤。” 男人捂着嘴,眼神里明显带了几分狐疑。 “吃个包子还这么多讲究?” 苏问白一时语塞。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没有考虑周全。 后世的人吃生煎,知道里面有汤汁,知道怎么咬,甚至知道怎样才能既不烫嘴又不浪费汤汁,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东西和普通包子最大的区别,恐怕不是味道,而是吃法。 好在男人已经花了一文钱,总不能因为烫了一下便把东西扔了,于是等嘴里的疼痛缓了些,他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把整个生煎塞进嘴里,而是按照苏问白说的,先咬开边缘,吸了一口汤汁。 鲜香的肉汁混着香油的醇厚香气在嘴里散开,紧接着是葱姜的辛香和猪肉的鲜味,最后咬到那层焦脆的底,软与脆同时落下来,男人原本还有些不情愿的脸色慢慢缓了下来。 “味道倒是不错。”他说着,又低头吃了一口。接着男人把空碟子递回来,“再来五个。” 苏问白和千蕊对视一眼,终于松了口气。 第一笔生意,六文钱。钱不多,但看着那六枚铜钱落进柜台上的钱匣,她却觉得格外高兴。 总算是开张了。 或许是万事开头难,卖出了第一份之后,陆陆续续有一些客人进店。第一锅卖完的时候,苏问白其实已经有些意外。只是等第二锅下去,门口又重新安静下来。来的人依旧有,却不多。有时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有一个客人,有时刚坐下两个,外面才又进来一个。 苏问白和千蕊两个人正说着话,街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姑娘?” 蒋秀才咧嘴笑了起来。 “前两日看你没出摊,跟人一打听才听说你新开了一家食肆,我一听那名字,四时食肆,这名字可不就是你能想出来的?” 蒋秀才的娘子最近生了,有好一阵子没来光顾苏问白的小摊。听其他的食客聊起来,是个八斤的大胖姑娘。蒋秀才日里照顾夜里照顾,忙得脚不沾地,瘦了一大圈。 在定下要开四时食肆后,苏问白东角街南巷口摆摊时在便常与老食客们宣传。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的,竟然是蒋秀才。 “先来十二个。”蒋秀才大手一挥。 苏问白一愣,“这有点多了,你能吃得完?” “吃不完就带回去,我娘子还在家呢,娘子也想着苏姑娘的手艺,”蒋秀才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食盒,“有好一阵子没吃上苏姑娘的饼,她正想得很呢。” 苏问白答应一声,脸上的笑意也真正舒展开来。 锅底的油重新热起来,生煎一个个落进去,随着油温升高,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 午时过后,街上的人流比早晨明显密集了许多。 他们并没有一下子把店里坐满,有人是从前吃过她东西的老食客,有人是被熟人喊过来的,还有人纯粹是闻着香味进来看热闹。 生意仍旧不算好。 可苏问白站在柜台后,看着桌边那几个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24. 冬日添汤 四时食肆开张后的日子,并没有像苏问白最初想象中那样,一夜之间变得门庭若市。可也没有继续冷清下去。 最开始的几日,店里的客人多半还是之前摆摊时积攒下来的老食客。有人听说她开了铺子,特意绕远一些过来;也有人只是路过时认出了那块新挂上的招牌,想着进去看看这个从前在街边卖夹饼的姑娘,如今到底把小摊搬成了什么样。 慢慢地,四时食肆开始有了自己的客人。卖鱼的周婶依旧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等锅里的生煎;隔壁铺子的伙计午后最忙的时候过来,总要先问一句今日有没有刚出锅的。 这些变化并不算惊天动地,账本上的数字也没有突然翻上几倍,可苏问白却觉得,这家店正在一点一点扎下根来。 四时食肆开张满月的那天,姑胥城终于有了几分冬日的模样。 前些日子虽然已经入冬,可天气还算温和,街上的人仍旧穿着薄衫,卖菜的小贩也还会在天亮后慢悠悠地摆摊。可过了冬至,便正式开始数九,寒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一日比一日重起来。 清早开门时,门槛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苏问白刚把门板卸下来,迎面便被一阵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行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才刚进一九。” 千蕊抱着一摞洗好的碗从后厨出来,听见这话,抬头问道:“一九怎么了?” “没什么,”苏问白把衣领往上拢了拢,转身往店里走,“就是突然想起一句老话。”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千蕊点了点头,“这句话老人们都会说。” 苏问白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她自然知道。 冬至过后便开始数九,九九八十一天,等最后一个九过去,春意才算真正回来。这些东西,她从前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小时候跟着家里人,春天吃新鲜的腌笃鲜,夏天喝解暑的酸梅汤,秋天等第一批肥蟹上市,冬天则早早准备好腊肉、炖汤和各种能暖身子的吃食。那时候她只觉得,到了什么季节,便自然会有对应的东西吃。 直到如今自己开了一家食肆,才第一次明白,所谓四时,并不仅仅是日历上的几个节气,而是一座城、一群人一年到头的生活习惯。 冬天来了,食客想吃的,自然也会跟着变。 她站在灶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水,忽然沉思起来,生煎包味道没有问题,甚至因为新奇,吸引了不少回头客,可天气越来越冷以后,单靠几个热腾腾的生煎包,似乎还是差了一些。 姑胥的冬日湿冷,寒气不是北地那种铺天盖地的冷,而是细细密密地往衣裳里钻。 这种时候,人总想吃一点带汤带水的东西。苏问白想了一会儿,决定给店里添一道冬日热汤。 至于做什么,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羊汤。 羊肉性温,冬日里最适合驱寒,而且她自己也熟悉做法。虽然这里是姑胥,不像北地那般家家吃羊,但偶尔喝上一碗,总归是应景的。 “千蕊,咱今日咱们去买些羊肉。” 千蕊愣了一下,“姑娘要做羊肉?” “做汤,”苏问白点头,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冬至之后数九,天气只会越来越冷。店里总不能一直只有生煎,总得给店里添些热乎的东西。” 于是两人关了半扇门,往菜市去了。 姑胥的菜市离四时食肆不远,走过两条街便到了。 苏问白以前摆摊的时候,也常来这里买菜,只是那时候她更多关注的是食材本身,哪家的肉新鲜,哪家的菜便宜,哪家的鱼刚从河里捞上来。如今真正开了店,再站在菜市里,她才发现,一座城的四时变化,其实都藏在这些不起眼的摊位之间。 冬日的菜市比其他时候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热闹。 夏日里,摊贩们喜欢把刚摘下来的青菜铺开,绿油油的一片,看着便觉得有生气;到了冬天,摊子上更多的是耐放的东西,白菜、萝卜、冬笋堆得整齐,腌好的腊肉和腊鱼挂在竹架上,随着风轻轻晃动。那些经过时间腌制出来的香味,比起夏日的新鲜,少了几分张扬,却多了一种属于冬天的踏实。 街边卖糕团的小贩刚刚揭开蒸笼,白色的热气顺着冷风飘出来,糯米的香味引得路过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几个妇人站在那里挑选米糕,一边问着价钱,一边商量着过几日腊八要准备多少米粮。 苏问白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新奇。 从前的时候,她总觉得节日越来越像日历上的一个提醒,推送一句“今日冬至”,她才想起来该吃些什么。可到了这里,节气却是真正融进了百姓的日子里。 冬至过后要数九,数九以后天气最冷,家家户户便开始准备腊味、米粮和过冬的东西。等腊八一过,年关也就近了。 原来所谓的岁时,并不是书本上的几个节气。 它是街边挂起的一串腊肉,是蒸笼里冒出的热气,是一家人提前备好的米粮,也是百姓一年又一年重复过下来的生活。 苏问白看着眼前热闹的菜市,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取这个名字,或许并不只是因为觉得“四时”二字好听 两人在菜市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卖羊肉的摊子前。 姑胥并不是产羊之地,平日里百姓吃羊并不算多。相比北方那些以羊肉为主食的地方,这里的羊肉更多时候是一种冬日里的应景吃食,天气最冷的时候,买上一些回家炖汤,既暖身子,也算是给辛苦了一年的家人添一道好菜。 苏问白看着案板上的羊腿肉,又问了几句羊骨的价格。 卖羊肉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菜市里摆了多年肉摊,见苏问白挑的是羊腿肉,又特意要了些羊骨,便笑着问道:“姑娘这是准备自己家里炖汤?” “不是。”苏问白摇了摇头,“店里想添一道冬日里的热汤。” 男人听完,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是街口那家四时食肆?” 苏问白有些意外,“您也知道?” “怎么不知道。”男人笑道,“前些日子你们店里的香味飘出来,买菜的人路过时都要停下来问两句。如今这条街上,新开的铺子里,就属你家最有动静。” 他说着,将一块羊腿肉递给苏问白看。 “若是做汤,这个位置最好,肉嫩,熬出来也香。再添些羊骨,汤味会更足。” 苏问白点点头,将羊腿肉和羊骨一并买下。 临走时,男人还问了一句:“姑娘这次又准备做什么?” “羊汤。” 男人笑了笑。 “冬天喝这个倒是合适。” 回到四时食肆后,苏问白便开始处理买回来的羊肉。 羊肉这种 东西,在姑胥并不算百姓日常餐桌上的常客。这里临水而居,鱼虾河鲜更符合当地人的口味。因此,想让不习惯羊肉味道的人接受它,第一步便是不能让那股膻味抢了风头。 苏问白将羊肉放入清水中浸泡,又换了几次水,直到水色清透,才重新起锅焯去浮沫。千蕊在旁边看了许久,原本想帮忙,却发现自己除了递东西,好像也插不上手。 “我突然觉得,”千蕊靠在灶台边,看着苏问白忙前忙后,“这羊肉今日大概过得不太容易。” 苏问白正在切姜,闻言抬头看她。 “为什么?” “您从菜市把它买回来,又是泡水,又是清洗,还要熬上两个时辰。您看它的眼神,像是在处理什么难缠的客人。” 苏问白被她逗笑,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几分,“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会替食材操心了。” “主要是替自己操心。”千蕊又看了一眼灶上的锅,“毕竟它最后还是要进我的肚子。” 羊肉处理好后,苏问白便开始熬汤。 她没有放太多香料,只添了葱姜和少许调味,让羊肉本身的鲜味慢慢融进汤里。灶上的火烧得并不旺,锅中的汤也没有剧烈翻滚,只是在时间里一点点变得醇厚。 千蕊一开始还坐在旁边择菜,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总往锅边飘。 苏问白看见了,忍不住说道:“你若是再看下去,这锅汤恐怕也不会提前熟。” 千蕊收回目光,手上择菜的动作不停,忽然说道:“以前我还不知道,原来一锅汤也能等这么久。” 苏问白想了半天,最后只说道:“大概是因为我比较爱折腾吧。” 千蕊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个我倒是赞同。” 苏问白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意思?” “姑娘确实挺爱折腾的。” 千蕊说得十分诚恳,甚至还带了几分回忆,“当初做生煎包的时候,不就是为了几个包子的褶子,和面团较了好几日的劲吗?” 苏问白一时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明明只是一个收口的问题,可偏偏那几个小小的褶子像是故意和她作对一样。 如今被千蕊这样一提,倒觉得那段经历有些好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问白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道:“那叫认真。” 灶上的羊汤仍旧慢慢熬着,店里不时传出二人的欢声笑语。 等到苏问白再次掀开锅盖时,原本清亮的汤水已经变得醇厚,羊肉的香气混着葱姜的味道弥漫出来,连窗外吹进来的冷风都像是被冲淡了几分。 千蕊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闻见这股味道,注意力一下子又被锅里的汤吸引过去。 苏问白盛了一碗递过去,“尝尝吧。” 千蕊接过碗,先低头闻了闻,随后小心喝了一口。 热汤入口的时候,她原本因为寒冷微微发凉的手指似乎都暖了起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 苏问白看着她的反应,便知道这汤应该没有问题。 “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千蕊才说道:“好喝。” 苏问白挑眉,“就两个字?” 千蕊想了一会儿,又认真补充道:“比我想象中的还好喝。” 25. 雨雪漉漉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姑胥岁时杂记最新章节、姑胥岁时杂记七块六毛五、姑胥岁时杂记全文、姑胥岁时杂记免费、姑胥岁时杂记七块六毛五 《姑胥岁时杂记》简介: 简介:一朝天灾人祸,苏问白成了流落平江城的孤女。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苏问白一咬牙——摆摊,搞餐饮!从八文钱一个的外酥里嫩蛋夹馍,到软糯清香的重阳芋泥花糕;从汤鲜面爽的爆鳝面,到一罐难求的母油船鸭……苏问白凭借一身绝顶厨艺,在富庶的平江府城从流动小摊做起,买田置产、黑户变白户,硬生生将清苦的柴米油盐,经营成了神仙不换的红火日子。听听郡内的家长里短,看看江南的时令风俗。本以为这只是一段平平淡淡的古代市井美食日常,却不想——那位心思深沉、屡屡在府衙交集里“微服私访”的同知大人谢衍之,不知何时起,竟也成了她摊子上的常客,还顺便算计着要把她这个人也一一朝天灾人祸,苏问白成了流落平江城的孤女。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苏问白一咬牙——摆摊,搞餐饮!从八文钱一个的外酥里嫩蛋夹馍,到软糯清香的重阳芋泥花糕;从汤鲜面爽的爆鳝面,到一罐难求的母油船鸭……苏问白凭借一身绝顶厨艺,在富庶的平江府城从流动小摊做起,买田置产、黑户变白户,硬生生将清苦的柴米油盐,经营成了神仙不换的红火日子。听听郡内的家长里短,看看江南的时令风俗。本以为这只是一段平平淡淡的古代市井美食日常,却不想——那位心思深沉、屡屡在府衙交集里“微服私访”的同知大人谢衍之,不知何时起,竟也成了她摊子上的常客,还顺便算计着要把她这个人也一并给“算”回家?【冷面腹黑兼尽忠职守同知大人vs积极乐观兼做饭超好强大小娘子】小桥流水人家,看女主如何用美食征服古代江南市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