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侯府继室,她人狠话不多》 第1章 穿成侯府继室 “夫人,您终于醒了!可吓死奴婢了!” 江凝月耳边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夫人?叫谁呢这是? 她扭头一看,床边站着两个人,瞧着也就十四五的年纪,都哭得眼眶红红,眼皮肿肿的。 还是一身古装打扮。 江凝月惊疑一瞬,眼神快速掠过二人,再看这屋子,雕花木窗,古色古香的摆设……这…… 她也是赶上网文小说里的穿越了??? 这般想着,她生怕自己是做梦的,抬手就拧了大腿一把。 手下不疼。 旁边的小丫鬟却疼的呲牙咧嘴。 红着眼,一脸委屈的看着她: “夫人,你掐奴婢做什么?” 江凝月:“……” 这就尴尬了。 她讪笑着收回手,“对不住,拧错了。” 重来。 她干咳一声,又下手拧了大腿一把,这次换她呲牙咧嘴了。 真特么疼。 这不是在做梦,是真的穿了!!! 她穿成了一个夫人? 看屋子的规置应该是有钱的大户人家。 “那个……”她想旁敲侧击地问一些,话还未说出口,一股陌生的记忆猛地挤进来,挤得她脑仁生疼。 记忆里,她是靖安侯沈煜,新娶的续弦妻,今年刚满二十五。 这是她嫁的第二婚。 头婚嫁的是个穷秀才,姓周,叫周延,原先是她爹的学生。 她爹江扶在翰林院当个从五品的侍讲,穷翰林一个,家里没银子没势,就剩个清贵的名头。 周延那时候是个穷秀才,她爹看他有几分才气,收在门下教导,后来就把她嫁给了他。 结果人家一路高升,从七品知县做到五品知府,又从知府做到了三品大理寺卿。 官做大了,人就变了。 嫌她这个软性子的糟糠之妻配不上他的身份了,在外头养外室,养出了私生子,还想着把外室抬进府。 江凝月没哭没闹,第一次硬气了一回,主动提了和离。 周延那时候正嫌弃她碍眼,又怕落个负心汉的名声被人戳脊梁骨,她主动提和离,正合他意。 和离的挺顺当,没怎么为难她。 她想带走四岁的儿子周怀瑾,周家不让。 她爹也劝她,说怀瑾跟着周家才有前程,跟着她能有什么? 她认了。 和离之后她回娘家待了三年,做了小生意,开了个绣坊。 生意半死不活的倒也过得去,就是街坊邻居有那碎嘴子老叭叭的说她闲话。 她爹娘也觉得闺女总是在家待着不像话,都成了老姑娘,就托人给她相看,想再给她寻个好婆家。 可她是和离过的,还生过孩子,条件好的看不上她,条件差的她又看不上,就这么高不成低不就的拖着。 谁也没想到,靖安侯府会来提亲。 靖安侯沈煜,三十有四的年纪。 有颜有钱。 他想续弦,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盯着那个位置,结果他就选了她这么个小官之女。 江凝月从记忆里扒拉了半天,也没扒拉出个所以然来。 原主自己都不知道侯爷为什么选她,只知道媒人上门的时候,她爹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婚事定得很快,三书六礼走了一遍,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进了侯府。 她琢磨了半天,觉得只有一种可能。 这侯爷估计是没看清。 要么就是没仔细挑。 成亲那天,江凝月穿着嫁衣上了花轿,一路吹吹打打进了侯府。 拜堂的时候隔着盖头,就看见一双黑靴子,还有一截大红喜服的衣摆。 洞房花烛夜,她端坐着等了半宿,结果侯爷进来坐了不到一刻钟,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辛苦夫人了。” 第二句:“北疆军务紧急,明日一早我就得走。府里的事,就拜托夫人了。” 然后就走了。 走了一个多月了,先夫人卫氏留下的一儿一女,也就是她的继子继女,再加上府里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姨娘和下人,没少给她气受。 今日更是。 嫡长子沈文耀大喇喇的跑到她院子里,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说她恶毒,说她掌家的这一个月克扣了他的月例银子,逼着让她交出对牌来。 原主不肯,就被沈文耀一把给推倒了,额头撞上桌角,当场就死了。 死得那叫一个潦草。 江凝月抬手摸了摸额头上那个肿包,心里啧了一声。 原主死得潦草,她也没好到哪儿去。 周五晚上熬了个大夜,爆更完结一本连载了半年的小说,周六白天补觉,谁知道她一觉醒来就成了古代的侯夫人。 她上辈子就命苦,从小爹妈车祸就没了,亲戚抢地占房还把她赶出门,是孤儿院的徐妈妈把她拉扯大,教她做人,供她读书。 后来她长大了,做了职业拳击教练,智斗极品亲戚,夺回了爹妈给她留下的不多的家产。 她住在出租屋里,业余写点爽文小说,赚点外快,这日子刚过好,人就没了。 要是徐妈妈知道她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得有多伤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到这儿,江凝月心口闷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把那点情绪压下去了。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她转头看向床边另一个还在抹眼泪的小丫鬟:“好了,别哭了”。 她嗓子干涩,声音沙哑:“你家夫人又没死,哭的一个个眼睛肿的像被谁打了似的。” 两个小丫鬟,长得一般高,都是一米六左右的。 圆脸可爱,身上有点小肉,也就是先前被她掐疼了的是春桃。 另一个模样清秀,身子精瘦,皮肤白一些的是夏竹。 二人都是原主从江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忠心又可靠,就是跟着原主这一个多月,受了不少气。 江凝月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抻了抻肩膀,感觉了一下。 这身子是弱了点,但底子还行,多吃一些好的,养一养就能恢复。 “走了……去把院里那几个干粗使的婆子都叫上。”说着就利索的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站在地上。 活动活动手腕脚腕,脖子扭的咔咔响。 春桃和夏竹看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还是春桃问出了声:“夫人,这是要……要干什么去?” “干什么去?”江凝月勾唇一笑,美艳的脸上,挑着眉毛。 周身自带一种我要去找茬的杀气。 “自然是去教训教训我那便宜好大儿了。” 俩丫鬟彻底呆了。 教训……大少爷? 那可是府里连老夫人都要偏疼七分让三分的主儿! 夫人是不是撞坏脑子了? 第2章 带人去找茬 江凝月穿上鞋,走到梳妆桌前,拿起一支银簪子把长发随手一挽,又捞起搭在屏风上的素色外衫往身上一套。 就这么简单的动作,偏让她做出几分慵懒的味道来。 江凝月套好了外衫,一转头见两人还愣在原地看她,眉毛一挑:“你俩还傻站在这干什么呢?还不快去!” 人多了好造势。 她是厉害,一个人可以单挑好几个,可也架不住光杆司令的去,没气势啊! “是!是!奴婢这就去!”春桃最先回过神来,拉着还有些发懵的夏竹就往外跑。 不多时,俩丫鬟回来,只带回来了干粗使的赵婆子和钱婆子。 夏竹此时脸上带着急色:“夫人,赵妈妈和钱妈妈来了,可孙妈妈和李妈妈……院子里都找遍了,也没见着人,也不知道又跑哪儿躲懒去了!” 春桃气得跺脚:“这两个婆子惯会偷奸耍滑!” 江凝月听了,没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四个粗使婆子,姓氏凑巧是百家姓的“赵钱孙李”。 赵婆子和钱婆子都是四十出头,长得膀大腰圆的,一看就是能干活的实诚人。 最主要的是和别的婆子是不一样的。 这俩婆子她爹娘从江家仆妇里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陪嫁婆子。 孙婆子和李婆子是侯府仆人,在原主记忆里是别的院子不要的懒滑货。 更是外院管事刘嬷嬷硬塞到她这儿的。 哼……等她回来,再收拾那俩人。 “走吧。有赵妈妈和钱妈妈,就够了。” 她说完,抬脚就往外走。 春桃和夏竹赶紧跟上,赵婆子和钱婆子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出了院门,直奔东路的明辉院。 主仆五人穿廊过院,浩浩荡荡。 明辉院门口,有一高一矮两个小厮守着门,高个儿的看见江凝月带着人过来,眼皮子一跳,赶紧上前阻拦:“夫人,大少爷吩咐了,不……” 话还没说完,赵婆子直接上手,把人往旁边一扒拉:“夫人来看大少爷,轮的着你拦?” 矮个儿的比较识时务者为俊杰。 还没等赵婆子伸手,自个儿就麻溜儿挪开了身子,一脸赔笑。 “算你识相。”赵婆子冷哼一声。 江凝月伸手推门,指尖刚碰上门板,里头就传来沈文耀嚣张的声音:“……那个晦气女人,死了才好!” 江凝月手一顿。 “占着我母亲的位置,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本少爷推她一下怎么了?!没推死她,算她走运了!” 春桃和夏竹听的脸都白了,她们又气又怕。 气的是这……大少爷说话实在是忒难听了些,怕的是……夫人听了,要受不住的。 里头又传来个老嬷嬷的声音,谄媚得很:“少爷说得是!老奴看呐,她八成是装的……想赖少爷,好让少爷落个不是……” “装?本少爷看她就是欠收拾!下次再敢克扣我的月例,我连她那院子一起砸了!” 江凝月面无表情。 赵婆子和钱婆子对视一眼,都默默叹了一口气,唉…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一路跟来,心里又激动又忐忑,想的是夫人能支棱起来,她们也就有盼头了。 毕竟主弱奴欺! 可夫人终究是太年轻,脸皮薄,性子又软,估计等会儿就得抹着眼泪带她们几个回去了。 江凝月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拎了一下裤脚。 春桃心一沉,鼻子有点酸。 果然……她家夫人要带她们回去了……下一秒,看到了什么? 她家夫人抬腿,就是一个猛踹。 “砰!”的一声,院门开了。 震得门框上的陈年老灰簌簌的往下掉。 这突然整出来的大动静,将院里院外的人都吓的浑身一哆嗦。 尤其是沈文耀。 吓的一下坐直了身子,神色紧张又一脸懵。 他旁边站着四个人。 一个是他的长随李全,另一个是先前说话,挑事非的老嬷嬷,还有两个脸生纯粹无辜躺枪的小厮。 五张脸,齐刷刷看向门口那个胆大包天,敢踹门的人。 此时江凝月逆着光,沈文耀等人看不清脸。 江凝月等灰落了,散尽了,才不紧不慢的抬脚跨过门槛大步朝里走。 一进来就将院子扫视一圈。 别处还算干净整洁,就沈文耀坐的石桌,脚底下那一片脏的很。 全都是沈文耀这个没素质的家伙,顺嘴顺手造的垃圾。 地上不是瓜子壳就是花生皮! 啧……真他娘的埋汰。 回归正题,她是来找茬的! 春桃、夏竹、赵婆子、钱婆子也紧随其后。 直到江凝月在沈文耀坐的石桌前站定,目光在沈文耀主仆几人身上来回扫视一圈。 最后稳稳落在着沈文耀的脸上,嘴角往上扯了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聊挺欢啊,刚才是谁说,本夫人死了才好?” 沈文耀这会儿看清,也听清了来人是谁,回过神来,心头那点惊和慌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恼怒和轻蔑。 他“噌”的一下,站起身。 因动作太大,身后的石鼓凳被带倒砸在地上。 一个他没放在眼里的人,不仅敢踹他院的门,还敢来质问他? “是我说的!怎么了?!”他梗着脖子,说的理直气壮。 江凝月点点头没接话,抬眼看着他。 眼神太过平静,看的沈文耀不仅火大,还有些膝盖软。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突然有一种上位者,睥睨众生的感觉……莫名压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强撑着,秉承着嗓门越大越有理。 “看什么看?这里是本少爷的院子,本少爷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你管的着吗?!” 依旧静…… 静的过分…… 实在是受不住冷暴力的沈文耀,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破防了。 “滚滚滚!这儿不欢迎你。” 他抬手指向院门开始不客气地赶人,语气不耐又恶劣:“滚!听见没?带着你的人,现在!立刻!马上!给本少爷滚出去!” 江凝月像是耳朵聋。 她没走反而往沈文耀跟前又逼了半步,几乎贴到他面前,仰着脸。 沈文耀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想干什么?!” 江凝月嗤笑一声,眼皮一撩,又上下扫他一眼。 第3章 教训好大儿 沈文耀个头是高,长得人模狗样的,就是没什么教养。 说出来的话,简直白瞎了他的好皮囊,趾高气昂的德行看的真叫人手痒痒。 “我想干什么……为娘这就告诉你!”说完,江凝月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 沈文耀的右半边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院子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春桃和夏竹也捂着嘴,眼睛瞪的老大,有些难以置信。 她们伺候夫人这几年,别说是打人了,就是大声呵斥都是少有的事。 这大少爷嘴不好,说话难听又气人……没想到夫人这么刚,真把大少爷给打了?! 沈文耀捂着发疼的右半边脸,瞪着江凝月,脑子嗡嗡的。 李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扑过来:“夫人!您怎么敢打大少爷!” “滚一边去。” 江凝月头都没回,反手就把人推了个趔趄。 李嬷嬷一个没站稳 “哎呦”一声,一屁股直接摔在地上。 江凝月看都没看她,依旧盯着被她打了还在发懵的沈文耀,开始一顿输出:“这一巴掌你该打,你多大了?你十六了,不是六岁,对长辈说话没个高低分寸,还不知所谓的在这里大呼小叫!这就是你堂堂靖安侯府世子爷的教养?” 她往前又走半步。 沈文耀下意识又想后退,脚后跟却抵住了倒地的石鼓凳,退无可退。 “还是说……你觉得你爹不在,就没人管得了你了?” 沈文耀终于回过神来。 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火烧火燎的怒混在一起,烧得他脑子发昏。 “你还想管我?!”他咆哮,声音抖得厉害。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或者两者都有。 “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一个……” “一个什么?”江凝月接过话头,替他说了,“一个小官家的女儿,祖上冒青烟高攀了侯府,对吧?” “那你家祖坟是不是冒黑烟了?” 她嗤笑一声,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往后退了两步。和沈文耀拉开了些许距离,薄唇轻启补了一句:“不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没、教、养的玩意儿?” 这话说的在场的人听的又惊呆了,夫人这嘴叭叭的……什么时候淬了毒了?! 沈文耀又疼又气。 他长这么大,别说挨打,就是重话都没听过几句。 还被人这么当众羞辱,脑子一热,没了理智,直接甩开膀子冲了过来:“……你这个贱人,我跟你拼了!” 江凝月早防着他这一手,侧身一让,沈文耀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 江凝月顺势抬脚,照着他撅起来屁股就是狠狠一踹。 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沈文耀又结结实实的摔了个狗吃屎。 脸朝下,趴在那堆他自己造的瓜子壳花生皮里,狼狈得简直没眼看。 “少爷……!”他的长随李全这才反应过来,惊呼一声,赶紧跑过去扶。 沈文耀摔得七荤八素,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不仅被打了脸,还被这女人给踹了屁股?! 奇耻大辱啊! 与此同时,这边动静大的,让院里其他的丫鬟婆子和小厮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全都扒在月亮门、廊柱后头,抻着脖子使劲的往这边看。 沈文耀被李全扶着爬起来,脸上头发上沾着灰屑和碎壳。 李全急的在一旁给沈文耀扒拉头上的碎屑,试图挽回些许形象。 沈文耀顾不了那么多,又冲着江凝月无能狂怒。 “江氏!你敢踹我?!” “我踹都踹了,你还问我敢不敢的?怎么,没瞧清楚?还要我再给你演示一遍?” “你……” “你什么你?”江凝月打断他,“沈文耀,我告诉你,我是你爹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媳妇,婚书上有官府大印,族谱上也记了我的名字。你认也好,不认也罢……我就是靖安侯夫人,是你名义上的母亲。” 她顿了顿,继续说:“对母亲不敬,到哪儿都是你没理……我作为母亲管教一个犯了错的儿子……那可是天经地义的呢。” 沈文耀干脆不说话了,只用凶狠的眼神直瞪她。 江凝月不瞎,自然是看到了,“我看啊你这样子……” 她拉长尾调,啧啧了两声,又摇了摇头,“估计刚才那两下,不够你长记性的。” 说着,目光又在沈文耀左右脸上扫了个来回。 “要不,为娘再赏你一巴掌?给你左右脸扇个对称怎么样,这样看着也齐整些。” 她歪了歪头,语气中甚至是带了点商量口吻。 可眼底的凉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你说呢,我的……好大儿。”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沈文耀瞳孔一缩。 “住手!”院门口传来一声娇喝。 只见原主记忆里那个总是鼻孔看人的十三岁小美人,也就是她名义上的继女,侯府嫡出大小姐沈玉娇。 带着她的丫鬟翠儿急匆匆的就来了。 沈玉娇一眼就看见自家哥哥灰头土脸、半边脸颊红肿地被李全搀着,气得柳眉倒竖:“江氏!你对我哥哥做了什么!” 江凝月回头,懒懒地瞥了她一眼,“呦,来得正好!”她收回手,站直身子,“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沈玉娇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一寒,但还是硬着头皮,拿出惯有的骄纵:“你竟敢殴打我哥哥!我要去告诉祖母!让祖母好好罚你!” “好啊,你最好现在就去,跑快些告诉你祖母!” 江凝月说的浑不在意。 “正好让你祖母也知道知道,你哥哥推搡嫡母磕伤了额头,对嫡母又是出言不逊,这些她老人家该怎么说又该怎么罚?” 沈玉娇噎住了。 大靖朝最是重孝道,虽然她们不把这个她爹新娶来的江氏当母亲,但名义上,沈文耀的行为就是大不孝,告到官府都是要治罪的。 不光读书前程要完,怕是连世子之位都悬! “你……明明是你自己……”沈玉娇强辩。 “我自己什么?”江凝月笑了,指着自己额角那肿的发亮的大包:“我自己往桌角撞?撞出这么大个包,就为了诬陷你哥哥?沈玉娇,请你编瞎话的时候也动动脑子好吗!” 第4章 克扣月例的真相 “你……”沈玉娇噎住了,支吾道:“那……那也是你活该!谁让你克扣我哥哥的月例!” “就是!” 沈文耀刚刚黏住的嘴,这会儿找到能说的了,立刻高声附和,“你克扣我的月例!这总是事实吧?!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你……” “哦?上下都知道?”江凝月重复了一遍,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好奇。 “你听谁说的?” 她问的是沈文耀,视线却已经落在了李嬷嬷身上。 不等沈文耀回答,她直接发问了坐在地上好半天的人:“李嬷嬷,是你跟大少爷说的?” 李嬷嬷头皮一炸,慌忙摆手:“夫人!老奴没有……老奴没……” “哦,不是你。”江凝月点了点头,仿佛信了。 指尖又随意的往旁边那两个面生、一直缩着脖子的小厮点去。 “那就是你们两个说的了?” 两人吓得直接跪倒在地:“没有!小的们绝对没有!” “哦,也不是你俩。”江凝月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她目光缓缓移动,扫视在场的几人身上,最后钉在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李全身上。 “李全,”她唤了一声。 李全浑身猛地一哆嗦。 “那就是你了?是你在你家少爷跟前嚼舌了?” 李全是沈文耀的贴身长随,是从小跟着伺候,最得脸的狗腿子。 这会儿被江凝月吓得腿脚一软,直接跪趴在地。 磕头磕得砰砰响。 “夫人!天地良心!给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啊!奴才是半个字都没给大少爷说过!” 他生怕,夫人不信。哭着去拽大少爷的衣角求作证。 他是真没说过哇。 “少爷!少爷您替奴才说句话啊!” 沈文耀这会儿脑子有点木,张了张嘴,李全……好像是真没说过什么。 好像是……李嬷嬷说的吧! 对……是李嬷嬷在他跟前抱怨过几次,说银子不够花什么的,然后他自己就越想越气,才认定了是江氏搞鬼。 可李嬷嬷刚没承认了,嗯……他怎么说?! 没等沈文耀开口,江凝月给他翻了个白眼,已经转过身。 她径直走到那三个还跪着的小厮面前。 “究竟是谁说的,这账等会再算。现在,我们算算别的。” 三个小厮茫然地抬头,又惊又惧:“什……什么?” “你们主子今早冲动犯浑,闯我院子,口出恶言,甚至动手推搡我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装没看见?是劝不了一句?还是说你们压根儿就没想劝?” 江凝月的连环夺命质问。 让三个小厮脸色煞白,浑身哆嗦。 遇到了难回答的问题,抬起来的头又死死低下去,都不说话了。 “嗯?……都看戏呢?!戏好看吗?一个个怎么不搬个凳子来,再切盘西瓜,坐着边吃边看啊?” 院里其他远远围观的下人,听着夫人训话,也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细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大少爷胡闹,但凡身边有个人劝一句拦一下,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可谁劝了?谁拦了? 一个都没有! 李全几人被骂的不住的磕头认错:“小的们知错了!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主子犯错,你们一个个的都逃不了责任!”江凝月声音冷硬,“现在,要是想让我处罚轻些,就给我老实说话,在大少爷跟前到底编排过我没有?” 地上三人磕头如捣蒜,一听这话立刻抬头:“没有!夫人真没有!小的们可以对天发誓!要是说半句假话就天打五雷轰。” “好了。”江凝月点点头,信了九分不再看他们,转头又看向了李嬷嬷,“他们都没说……那这话,就是李嬷嬷你……说的了。” 这下不是疑问,是肯定。 李嬷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舌头像打了死结:“老奴……老奴只是……” “只是什么?” 江凝月走近,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却让李嬷嬷听的汗毛倒竖,“只是顺便……多捞了点油水,再顺便,把脏水泼到我头上,是吧?” 李嬷嬷猛地抬头。 夫人不傻,她原来什么都知道。 搞半天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多此一举的问一圈。 “让我想想啊,该怎么惩罚你呢?打你一顿再撵出去还是送官?……嗯,我怎么觉得都太便宜你了呢?” “你不能动我!我是先夫人的人!是先夫人留下伺候大少爷的!你不能动我!” “哦?先夫人的人?” 江凝月挑眉,轻笑一声,笑的不冷不热,“那就更该重重地罚,远远地撵了。先夫人若在天有灵,知道有你这么个欺上瞒下、祸害她亲生儿子的恶奴,怕是恨不得亲手了结了你吧。” 明辉院里做活的几个看热闹的粗使婆子悄悄交换眼神,这李嬷嬷仗着是先夫人留下的老人,平日里没少拿乔,在大少爷跟前搬弄是非也是常事,她们早就看不惯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嬷嬷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江凝月不再看她,想速战速决。 “春桃、夏竹。”她唤道。 “奴婢在!”两个丫鬟连忙上前。 “去,把李嬷嬷屋里所有东西都给我搬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清点一遍!” “是!” 春桃和夏竹应声,挺直了腰板。 伸手随机逮住一个正看热闹的小丫鬟让她带路。 带着赵婆子、钱婆子往李嬷嬷住的下人房走。 李嬷嬷慌了神,扑上去想拦:“夫人!不,你不能……” “不能什么?”江凝月一脚踩住她拖在地上的裙摆。 李嬷嬷一个趔趄,差点又摔了。 “我是侯府夫人,清点一个下人的东西,有什么不能的?” 李嬷嬷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春桃她们几人被人引着进了屋。 不多时。 几个箱笼、包袱就堆在院子中央。 江凝月走过去,用脚尖踢开一个半开的包袱。里头滚出几锭银子,还有几件成色不错的首饰。 “哟,这玉镯子水头不错啊。” 她拿起一对手镯,看向李嬷嬷,似笑非笑:“这少说也得二三十两银子吧。” “你一个月月例是多少来着?一两银子?” 李嬷嬷不说话。 江凝月继续翻检。 几匹好料子,几盒没开封的胭脂水粉,还有一包碎银,掂量着也有十几两。 东西一件件摆开。 周围看的人都说起了小话。 “这李嬷嬷哪儿来这么多钱?” “还说夫人克扣,我看啊,是她自己倒捞得挺肥……” …… 第5章 罚跪祠堂 沈文耀和沈玉娇也看得愣住了。 “李嬷嬷!你偷我的银子?!”沈文耀怒道。 他虽骄纵,却不傻。 李嬷嬷是他生母留下的人,平日里最会哄他,他也乐意给些赏赐,但绝不可能给这么多。 而且李嬷嬷也绝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体己。 “少爷!老奴没有啊!”李嬷嬷哭天抢地。 “这些都是老奴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攒下的!老奴对您是忠心耿耿啊……” “省吃俭用?”江凝月打断她,拿起地上抖落出来的一盒胭脂,“这是云香斋新出的醉芙蓉吧?一盒就要五两银子呢,你会省吃俭用买这个?” 她又拎起一匹缎子:“这是江南来的软烟罗,一匹可是价值不菲,你穿得起?” 李嬷嬷被江凝月怼的没话说了,开始哐哐磕头。 江凝月嗤笑一声,看向沈文耀。 “我的好大儿,你可是看明白了?不是为娘克扣了你的银子,是你的好嬷嬷贪了你的银子,最后反过来挑唆你来跟我闹。” “少爷!少爷饶命啊!老奴是一时糊涂哇……” 沈文耀张了张嘴,气恼的再没说话。 江凝月却厌烦的直翻白眼。 吱哇叫的真难听。 既然真相了,她也清白了,就没必要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她看着地上那堆摊开的不是破烂又看似破烂的东西。 “钱妈妈,你去挑一挑,值钱的充公,不值钱的就扔了去。另外…赵妈妈,你去叫几个厉害的婆子来,把人带下去。” “是。”赵婆子和钱应声。 赵婆子转身就往外跑。 不多时,赵婆子身后就跟来了两个婆子,看见院子里的情形,又看了看站在中间神色极其冷淡的江凝月,心里都咯噔一下。 “夫人。”两人上前行礼。 江凝月“嗯”了一声,指了指地上的李嬷嬷:“拖下去,杖三十。打完了要是还有口气,直接扔上马车,送去西郊最苦的庄子,永不得回府。” “是!” 两个婆子不敢多问,一左一右架起李嬷嬷就往外拖。 李嬷嬷顿时发出杀猪似的尖叫:“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老奴知错了!少爷!少爷救救老奴啊……” 声音越来越远。 李嬷嬷处理完了,江凝月的目光又落回依旧跪在地上的三个小厮身上。 “你们三个,下去一人去领十板子,好好长长记性。” 三人脸色煞白,不敢求饶,只磕头:“谢夫人责罚。” “还有罚三个月的月钱。”三人愣住了,抬起头。 “怎么?是板子嫌挨的少了,还是月钱罚少了?”江凝月挑眉。 “不敢不敢!”三人连忙又磕头。 李全不无辜,最无辜的是那俩脸生的小厮。 他们是院里干洒扫的,大少爷能吃能造,他们得收拾,当时是站的和主子太近了,倒了大霉,受了无妄之灾。 江凝月看向李全:“李全,你是大少爷贴身长随,这里面最该劝着拦着的就是你。下回再让我看见大少爷犯浑,你只在旁边干看着,腿给你打折!” 李全浑身一哆嗦,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颤:“奴才……奴才记住了!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以后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好好看着少爷。” “滚下去领罚。” “是!”三人这才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至于你。”江凝月这次矛头又对准了沈文耀。“去祠堂面壁思过。” 沈文耀一听,不服的梗着脖子开始叫喊:“我不去!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我是这侯府夫人,就凭你对我出言不逊,刚才还敢跟我动手。” 江凝月懒得跟他废话,转头直接对赵嬷嬷吩咐:“大少爷言行失当,冲撞嫡母,即日起罚祠堂面壁思过三日,这三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祠堂一步,赵妈妈,送大少爷去祠堂。” “是!夫人!”赵婆子响亮应声。 “江氏你敢!我还要读书,耽误了我的功课你担待得起吗!” 沈玉娇也跟着喊:“对!我哥哥还要读书考功名的!” 江凝月嗤笑一声,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读书确实耽误不得” 沈文耀以为她怕了,刚要得意,就听她接着说:“不过,在祖宗牌位前读不算耽误。好让祖宗们也听听你的圣贤书,看看他们沈家到底出了个什么好子孙。说不定祖宗一高兴,还能给你托梦指点指点。” “你……!” “我好的很。”江凝月呛了一句,也懒得再继续跟他废话,扬声,“钱妈妈。” 钱婆子立刻上前:“夫人。” “给大少爷,”江凝月瞥了一眼沈文耀,“多点几盏灯,让祠堂亮堂一些,让祖宗们看得清楚些。” “是,夫人”赵婆子和钱婆子立刻上前。 沈文耀虽然是半大小子力气不小,但两个做惯粗活的人不是吃素的。 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 沈文耀使劲挣扎着叫骂:“滚开!你们这些奴才敢动我!” 还这么不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凝月上前一步。 “啪!”又是一声清脆的耳光。 沈文耀另一边脸也迅速肿了起来。 “现在能好好去祠堂了吗?”江凝月甩了甩手,“还是需要我再帮你醒醒神?” 沈玉娇看着她哥两边对称的巴掌印,吓得呆了。 沈文耀死死瞪着江凝月,眼里全是不服,但到底不敢再硬顶,被赵婆子和钱婆子二人半押半推地带走了。 “你也想陪你哥一起去?”江凝月转头瞥了一眼吓呆了的沈玉娇。 沈玉娇摇头红着眼,不甘心地绞着帕子。 “那不回你的院子里去!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江凝月声音冷了下来。 沈玉娇咬了咬嘴唇,狠狠瞪了江凝月一眼,带着丫鬟翠儿,转身跑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春桃、夏竹、还有明辉院那些探头探脑的下人。 江凝月出声警告:“今儿在场的人,最好都管好自己的舌头,府里传传就得了,要是让我听到传到了外头……” “我不介意帮你们割了它。” 下人一个个脸色发白,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缩回嗓子眼里去。 江凝月看着她的话已经起到了威慑作用。 “行了,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她对院子里其他人说道,“都散了吧。” 下人们如蒙大赦,赶紧各回各位,该扫地的扫地,该擦窗的擦窗,一个个比平时麻利了十倍不止。 江凝月这才带着自己的人,出了明辉院。 春桃和夏竹跟在后面,尤其是春桃,一副星星眼,兴奋过头的感觉。 明辉院的角落,一个小丫鬟缩着脖子。 等江凝月带着人走远了,她才敢抬起头,眼珠子转了转,悄悄从角门溜了出去。 一路小跑,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进了柳姨娘的院子。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柳姨娘就带着她的丫鬟秋菊出了院子,往沈玉娇住的玉鸣院去了。 这些,江凝月自然是不知道的。 第6章 整体情况 春桃憋了一路,再也忍不住,快走两步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夫人!您今天真是太厉害了!” 夏竹也跟上来,虽没说话,但眼里也是对春桃说这话的赞同。 江凝月脚步不停,侧头看了她们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这就厉害了?” “嗯嗯”二人点头如捣蒜。 “这都是小意思,往后你家夫人还有更厉害的呢” 她说的随意,春桃和夏竹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她们家夫人,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在江家的时候,夫人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但也绝没有这般……这般凌厉。 嫁进侯府这一个多月,更是处处忍让,步步退避,生怕落了什么话柄。 可今日这一遭,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春桃是藏不住事的性子,嘴快的说了出来:“夫人,您今日……好像变了,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江凝月一听这话,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停下脚步看她,也问的直接:“变了吗?” 当然变了,毕竟她又不是原主。 春桃点头,又摇头,有些不知怎么形容:“就是……就是以前您不会这样的。” 江凝月轻笑一声,心里想的是原主又没她暴躁,又没她抗打扛造。 嘴里却说的是:“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家夫人一再忍让,是想以和为贵。现在嘛……” 她顿了顿,“人家都骑到头上来拉尿了,还忍?是嫌头上浇的不够黄啊……” “……”呃……夫人说话都变糙了。 但话糙理不糙。 人嘛,劣性根就是欺软怕硬。 一味忍让,就是会让人觉得好欺负,最后就像夫人说的那样骑在她们头上拉尿。 太恶心了吧! 她们来的这些天是受了些委屈的,春桃顿时觉得头顶好像不干净了,气的攥紧小拳头,“夫人说的对,咱们不忍了,更不能让人骑在咱们头上了。” “……” 夏竹在一旁抬眼看看她家夫人再看看春桃。 “走吧” 江凝月走在前头,春桃夏竹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方才一路穿廊过院急着是去找茬,根本没看这一路风景。 这会儿走走看看,一步一景。 青砖黛瓦,雕梁画栋,比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所谓豪宅气派多了。 靖安侯府占地不小,少说也得三四十亩。 南北不算特别深,就是正常侯府的规制,但东西两头拉得长。 她怎么知道的,原主记忆里有,嫁进来之前听她娘絮叨过。 说是沈家祖宗刚起家的时候,府院是比较小的,就几进的小院勉强够住。 沈家几代祖宗觉得宅子又小,又不够气派。 想办法给它扩一扩,后来就有了一个共同的爱好,那就是有点小钱,买院子。 东边隔壁有人卖,买了打通。 西边隔壁有人卖,买了打通。 再东边再西边,只要有人卖,只要他们银子够,就买。 买着买着,院子就越扩越大,东西两头越拉越长。 到了老侯爷这一辈,已经是一条长长的、东西宽南北浅的格局。 就这么个格局,如今就住着沈家老中小三代人。 老的那一辈,老侯爷沈镇山有妻无妾。 老夫人赵氏是老侯爷唯一的原配嫡妻,给老侯爷生了三儿一女。 老侯爷前几年就没了,就剩老夫人赵氏一个,如今是这府里辈分最高的那个。 虽然面上不管事,可谁也不敢真当她不存在。 中一辈,是三个儿子和一个闺女。 老大沈煜,是靖安侯。 今年三十四岁,二十岁承袭侯位,二十二岁掌沈家军,常年在外打仗。 先夫人姓卫,闺名婉君,是卫国公府的嫡出大小姐。 卫家是什么人家? 那是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的老牌勋贵,世袭罔替的国公府。 论根基,比靖安侯府还深。 论权势,更是不相上下。 当年沈煜娶卫婉君,是门当户对、强强联手。 一个是少年侯爷,手握十万大军,一个是国公府嫡女,这门亲事,京城上下都说好。 可惜卫婉君命薄。 老二沈烨,今年三十一岁。 从小不爱读书,也不爱习武。 老侯爷也不勉强他,开心就好,说读得进去就读,读不进去就去饭堂里多吃点饭,毕竟在国子监他是交了伙食费的。 后来考取功名,侥幸中了个举人,谋了工部主事的缺,从五品,在京里混着。 沈烨娶妻林氏,是将军府林老将军的老来女。 老三沈煊,今年二十七岁。 老侯爷的小儿子,从小是个能摇头晃脑的读书料。 二十岁中的进士,入了翰林,后来被皇帝外放江南做官。 沈煊娶妻方氏,是苏州织造方大人的嫡女。 方家陪嫁厚,方氏人也本分。 两人成亲后一起去了任上,一走就是六年。 闺女沈婉宁,今年二十五岁。 老侯爷唯一的女儿,自然宠得很。十五岁进宫选秀,圣上一眼看中,封了贵人。后来生了二公主,晋了嫔,又生了六皇子,晋了妃。 如今是德妃,四妃之一。 小的这一辈。 老大沈煜这边,两儿两女。 嫡子沈文耀,十六。 嫡女沈玉娇,十三。 庶女沈玉婷,十三,是柳姨娘生的,在城南庄子上养病。 庶子沈文斌,十二岁,是周姨娘生的,小小年纪,存在感极低。 老二沈烨这边,两儿一女。 儿子沈文杰,十二。 儿子沈文修,九岁。 女儿沈玉琳,六岁,小名月儿。 老三沈煊那边,两个儿子,都生在江南,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在府里就按照序齿长幼排。 六个少爷,三个小姐。 老夫人还在,兄弟三人不分家。 沈煜不在,也不影响她这个继室夫人,住在历代侯府主母的院子。 取名凝香院。 东西两边是大院。 大院里又划分出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独门独院,都有个别致的院名。 东院那边的几个院子住着老夫人、沈文耀和沈文斌。 还有一些院子空着。 一房人有一房人的地方,住一起不方便。 再往东,一直往里走,靠近东墙的东安院。 取“东边安好”的意思。 就住着老二沈烨一家子。 带跨院,比主院小点,但比一般院子宽敞太多了。 开着东角门,方便进出。 从东角门出去,隔一条巷子,就是沈二爷在工部的衙门。 这个位置是老侯爷当年活着的时候特意安排的。 二儿子在外头当差,进出方便,不用穿堂过院的招摇。 西院那边住着嫡女沈玉娇、庶女沈玉婷、柳姨娘、周姨娘这几个女眷。 三房一家子都在任上,侯府给他们留了西宁院,和二房规格一样。 挨着角门。 只不过这边常年空着,由几个老仆人看守着。 第7章 二等丫鬟告状 江凝月带着春桃夏竹回了凝香院。 院门半敞着,里头有两个约莫十三四岁、生得一模一样的小丫鬟。 正拿着扫帚簸箕,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 听到院门外突然传来的一阵脚步声,二人立刻站直了身子,手里的活计也做得像模像样起来。 “刺啦刺啦” “刺啦刺啦” 恨不得把地砖缝里的陈年老灰都刮出来。 主仆三人一前两后径直往里走,根本就没注意她们。 其中一个小丫鬟抬起头,看着夫人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迅速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还在装模作样,低头卖力扫地的妹妹。 妹妹抬头对上姐姐的视线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干什么来了。 俩姐妹就是一阵哔哩啪啦眼神交流。 你忘了来干什么的? 没忘没忘! 那还不赶紧的!夫人要走远了! 二人点头,齐齐福身:“夫人回来了。” 声音脆生生的。 江凝月“嗯”了一声,没回头。 春桃夏竹也没回头。 先前肘击的那个小丫鬟急了,又唤了一声:“夫人” 江凝月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去就是两张有点一样的小脸,头昂的高高的看着她,不说话了。 “……” 站的有点远。 还是能看清一个半边脸上红红的,另一个眼眶那儿黑紫黑紫的。 ??? 这是什么妆效嘛! 江凝月在原主记忆里迅速翻出了两个名字。 一个叫青禾另一个叫青桔。 二人是双胞胎姐妹,青禾是姐姐。 都是她院里的二等丫鬟,怎么在这儿扫地? 春桃和夏竹也回过头来。 春桃嘴快,问了出来:“怎么是你们在扫地?孙婆子和李婆子呢?不会是早上出去躲懒到现在都没回来吧?” 青禾胆子比青桔稍大些,赶紧回话:“回夫人,春桃夏竹姐姐……孙妈妈和李妈妈……她们回来了。” “回来了?”春桃一愣,“那她们人呢?” 青禾攥着扫帚杆,继续说,只是声音越来越低:“在……在下人房里歇着,说身子不爽利……就让奴婢们先……先顶着。” 提起那俩婆子,青禾身子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歇着?”春桃声音都高了,“让你们扫地,她们倒歇上了?” 春桃还想说什么,被江凝月抬手止住。 江凝月往前走了几步,离青禾青桔近了些。 江凝月这才看清了,青禾右边脸颊上,有一道五指红印子,没肿,但红。 青桔是一个紫的发黑的眼眶,眼皮还有些肿。 独眼熊猫同款。 “你脸怎么回事?”江凝月问青禾。 青禾头顶着一张,一看就是被人扇了的脸,嗫嚅着:“没……没怎么,是奴婢自己不小心碰……碰的……” “你也是人才,能碰出一个巴掌印来。”江凝月嗤笑一声,“那青桔呢?你眼睛怎么回事?” 青桔顶着一张,一看就是被人捣了一捶的眼睛:“夫人,奴婢没事……奴婢就是……就是眼里进了沙子……” “你也是人才,沙子有毒啊,毒的你眼眶发黑。” 江凝月无了个大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姐妹俩让她看,不就是想让她做主吗? 她来问了,又不说了。 江凝月没了耐心,说话声音大了几分:“还不说实话?” 青禾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夫人!我们说,是孙婆子和李婆子打的。” “为什么打你们?”江凝月垂眸看着她们。 青禾顿时就委屈了。 委屈的吸着鼻子要掉小珍珠了。 为什么打她们,那理由可太多了。 一是为了逼着她和妹妹替她们干活。 二是孙婆子今儿不知在哪儿受了气,回来拿秋叶姐姐撒气,觉得不够解气又拖去了下人房。 李婆子见她俩看到了,动手打她们还威胁……说要是敢告诉别人,就打死她们…… 她们可太惨了。 有个和她俩关系好的。 是其他院里的小丫鬟,悄咪咪说先前夫人发飙了打了大少爷,还处罚了大少爷身边的嬷嬷和小厮。 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就给她们出了主意……想改变现状,就得会告状。 好死不如赖活着,她们是夫人的二等丫鬟,到人前头去做本不该她们的活。 做给夫人看,最好是把伤露出来。 这就不算她们主动说的,夫人今天这个架势,要是问起了,一定会替她们做主的。 青禾开始哽咽的告状了: “呜呜呜……夫人…您要替我们做主哇,她们……她们都是坏婆子………呜呜呜……她们不想干活,就逼着奴婢替她们干,不仅打我们,还打秋叶姐姐……呜呜呜……求……求夫人救救秋叶姐姐!” 青桔也跟着跪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夫人……救救秋叶姐姐!” 江凝月眉头微皱:“起来说话,秋叶是谁?怎么回事?” 青禾跪着不肯起,仰着脸,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秋叶姐姐跟我们住一间屋,是咱们院里的粗使丫鬟。今儿个……今儿个孙婆子和李婆子不知从哪儿受了气回来,回来就拿我们撒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不下去了,青桔接上,声音发颤:“我们打的轻……但是秋叶姐姐被那两个婆子揪着头发拖进下人房了!” 青禾哭着磕头:“夫人!那两个婆子手黑得很,往日里我们这些小姐妹,哪个没挨过她们的打?秋叶姐姐这会儿……这会儿怕是……” 江凝月眼神沉了下来。 当她是死的吗? “起来吧。” 她抬脚就往院子最后头下人房的方向去。 “走,去会会这两个老货。” 春桃夏竹赶紧跟上,青桔青禾也爬起来,抹着眼泪跟在后面。 这俩婆子是刘嬷嬷塞进来的。 刘嬷嬷,是老夫人院子里出去的。 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后来被派到外院当管事,管着侯府一半的仆妇。 先夫人卫氏在世的时候,刘嬷嬷就跟着老夫人。 卫氏没了,老夫人不管事,刘嬷嬷在外院经营多年,根基颇深。 她嫁过来一个多月,根基不稳,同意让她们来,是给刘嬷嬷几分薄面的。 这俩婆子平日里偷奸耍滑,原主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没想到背后竟然都横成什么样了,竟然欺负弱小! 这还得了!!! 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下人住的地方。 还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在笑,笑得嘎嘎的,跟下蛋的老母鸡似的。 还夹杂着别的声儿,闷闷的,像是……巴掌扇在肉上的那种脆响。 江凝月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 她后面跟着的丫鬟们都听见了,脸色变了。 那笑声是孙婆子的。 “夫人……”春桃小声叫了一声。 江凝月没应声,沉着脸。 下人房还在后罩房的后头,一排矮房子,就是给下人住的。 最边上那间,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孙婆子那嚣张的笑声。 “小贱蹄子哭啊?怎么不哭了?刚才不是还挺能忍的吗?” “啪!” 又是一声脆响。 “老娘让你忍!让你装!今儿个就让你知道知道,这院子里谁说了算!” 第8章 俩婆子私设刑堂 江凝月又是一个脚起脚落。 门开了,里头的情形一览无余。 那个叫秋叶的小姑娘,此时狼狈的趴在条凳上。 头发被毒妇揪着,裤子褪到膝盖,屁股蛋子和大腿后侧被另一个毒妇用木板条子使劲抽着。 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疼的小姑娘呜呜咽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怎一个惨字了得! 青紫遍布的伤,触目惊心的让人看的直皱眉。 “谁啊这是……” 孙婆子是背着身攥着木板条子抽秋叶的人,听到有人踹门,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贱皮子。 欠收拾。 骂骂咧咧地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江凝月。 表情顿时有些僵。 “夫……夫人?”手里的木板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李婆子也立刻松开了揪头发的手,堆出一脸笑:“夫人!您……您怎么来了?” 江凝月这才看清这两个毒妇是何尖酸模样。 孙婆子是个瘦高个,颧骨突出,嘴唇薄,眼皮耷拉。 李婆子圆脸,眼睛细长。 二人还真是个不好相与的刻薄毒妇面相。 “怎么?我不能来?”江凝月带着怒气走进去,春桃和夏竹也跟进来了。 屋子小,又逼仄。 青禾和青桔只能在门外等。 夏竹没说话,去看秋叶的伤势。 秋叶嘴里塞着破布,见夏竹过来,眼泪流得更凶了,呜呜地摇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夏竹比较感性,看到秋叶这一副惨状,眼眶一下子红了。 手抖的把破布从秋叶嘴里拿出来,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替她把裤子提上。 “没事了,没事了……”夏竹声音发颤,搂着秋叶的肩膀,像哄小孩似的,“夫人来了,没事了……” 秋叶哇的一声哭出来,趴在夏竹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春桃。 她站在江凝月身侧,盯着孙婆子那张刻薄的老脸,又看了看趴在夏竹肩膀哭的稀里哗啦小姑娘。 气的脸都白了。 江凝月出声,声音冰冷:“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我的院子里私设刑堂,虐待丫鬟!” “哎呦,夫人,您误会了,这怎么是私设刑堂?”孙婆子扯着嘴角,挤出个笑来,“您是不知道,这丫头可懒了,交代的活儿拖拖拉拉,老奴们也是没办法……就管教一二。” 春桃心头火起,这孙婆子净胡扯,秋叶这人她是没怎么接触过,但做活认真细致她是看在眼里的。 这孙婆子自己懒不做活,推给别人做,还说别人懒,当真是好不要脸皮。 她跟着夫人嫁过来,这一个多月不惹事,也不生是非,忍气吞声的。 她忍这俩婆子也很久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还真当她家夫人泥捏的了,当她是泥捏的? 夫人说了不用再忍了,她是夫人的大丫鬟还不快硬气起来,等什么呢。 她两步冲到孙婆子面前,直接贴脸开大。 “误会?误你娘头,你是哪根葱哪瓣蒜?!夫人院里的丫鬟,轮得着你个排不上号的粗使婆子来管教?!你算老几?!” “你……!” “你什么你?!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这黑心烂肠的,将来死了下十八层地狱,阎王爷都得拿锯子把你锯成三段,上段喂狗,中段喂猪,下段扔茅坑里沤肥!” 春桃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孙婆子脸色难看极了。 平日里横行惯了,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而且骂她的还是个黄毛丫头! 门外,青禾青桔扒着门框往里看,两双眼睛瞪得溜圆,四只手捂着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她们从来没见过春桃姐这样过。 “春桃姑娘年纪轻轻的,嘴巴倒是厉害。”孙婆子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盯着春桃。 以前在夫人跟前伺候,半天都憋不出屁来的黄毛丫头,今日这小嘴就跟淬了毒一样。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你也骂啊!我倒要看看,你这张老嘴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孙婆子气得不行:“你……你个小贱蹄子……” “小贱蹄子骂谁?”春桃掏掏耳朵。 “骂你!” 春桃噗嗤一声笑了:“贱人反弹……原来你是老贱蹄子啊。” 李婆子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上前打圆场:“春桃姑娘,这话说的……咱们都是伺候人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死一边去!”春桃一嗓子把李婆子吼得往后退了半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黑心烂肺的玩意儿,还在这里充当上了和事佬。我呸!就你们这两个懒的屎淌的人,把活计丢给青禾青桔来做,还说秋叶懒?你们的脸皮是城墙拐角砌的吧?” 李婆子被骂得张口结舌。 “你个小贱蹄子,我撕了你的嘴!” 孙婆子气急,仗着人高马大,抬手就往春桃脸上招呼。 春桃骂得痛快,一时没收住,见那巴掌扇过来,想躲已经来不及,只能下意识闭眼。 巴掌没落下来。 春桃睁眼,就看见她家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跟前,一只手已经稳稳的攥住了孙婆子的手腕。 那手腕细白,看着没什么力气,可孙婆子挣了两下,愣是没挣动。 “夫人……” 孙婆子脸色变了。 江凝月没说话,只是手上慢慢用力。 孙婆子疼得脸都扭曲了,感觉手腕像被铁钳子夹住,骨头都要碎了。 “松……松手……”她龇牙咧嘴,声音都变了调。 “活腻了,我的人你也敢打?” 江凝月这才一把甩开手。 孙婆子被甩的往后退了两步,等稳住身子才捂着发疼的手腕。 再看向江凝月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惊惧。 这不对。 很不对。 她们是干了几十年的粗使婆子,力气是极大的。 像夫人这种看起来养尊处优,细皮嫩肉,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的女子。 别说接她一巴掌,就是让她轻轻碰一下,都得在床上躺三天。刚才不仅轻轻松松攥住了她的手,还攥得她骨头都生疼。 李婆子也在旁边看着,脸上惊疑不已。 刚才那一幕,她看得真真的。 第9章 挨打 孙婆子那一巴掌,又快又狠,换了她估计都躲不开。 夫人不仅接住了,还把孙婆子甩的一个趔趄。 这……这怎么回事? 夫人力气怎么变的这么大了……还这么难缠,还这么不好惹了? 李婆子咽了口唾沫,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夫人以前是装的? 江凝月神色平静,可没空管她们怎么想的,吩咐道:“夏竹,你先带秋叶安置在西厢房。” “春桃,你去请孙大夫过来,给秋叶看伤。” “是!”春桃应声,从江凝月身后挪出来,和夏竹一起把秋叶从条凳上扶起来。 秋叶一动,屁股疼得直抽气,眼泪哗哗地流。 哭的无声,眼睛却是盯着江凝月,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夫人……”她哑着嗓子,想说什么。 “别说话,先跟夏竹下去吧。”江凝月语气淡,但听着让人安心。 夏竹扶着秋叶往外走,春桃也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出去,临出门前还狠狠瞪了那俩婆子一眼。 孙婆子眼神阴恻恻的盯着她。 春桃才不怕,有夫人在呢。 李婆子比孙婆子会看眼色,脸上堆笑:“夫人,您看这事儿闹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老婆子们就是……就是替夫人教训教训……” “替我?”江凝月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她。 眼神平静的过分。 李婆子被这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青禾,青桔。”江凝月扬声。 “奴婢在!”两个小丫头在门外应声。 “你们两个进来,把门带上。” 青禾青桔对视一眼,赶紧进来,听话的又把门关上。 乖乖贴墙跟站着。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窗纸透进来的一点光。 “夫人,您这是……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老奴们一定照办……关上门做什么?” 李婆子说完,江凝月没说话。 她慢条斯理地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孙婆子李婆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就听她淡淡开口:“李婆子,你刚才说,你们两个是在替我教训丫鬟?” “是,是啊。”李婆子没说话,一旁的孙婆子恬不知耻的接话。 江凝月笑了,慢慢走近两步,“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们?” “不敢不敢,这都是老奴分内的事……” “我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给过你们这个权力。” 话音刚落,江凝月抬手,照准孙婆子那张刻薄脸,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又脆又响,直接把孙婆子扇得原地转了半个圈,脚下踉跄,一头撞在李婆子身上。 李婆子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扶,还没扶稳,江凝月的第二巴掌已经招呼到她脸上了。 “啪!” 李婆子比孙婆子矮一截,这一巴掌扇得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夫人……!”孙婆子捂着脸,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尖声惊叫,“您……您怎么打人?!” 江凝月活动了一下手腕,没理她。 “打人?”她往前走了一步,嘴角扯出一点弧度,“打你怎么了?你不是说,让我尽管说吗?我不说,我动手,不行吗?” 孙婆子下意识往后退,却被身后的条凳绊住,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们在我院子里偷奸耍滑,我跟你们没几计较,想着你们是府里的老人,看在刘嬷嬷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你们倒好,在我眼皮子底下。” 江凝月眼神犀利,抬手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贴墙站着的俩丫鬟,“不仅打我院子里的人,还敢逼着我的二等丫鬟给你做活?好生不要脸皮。” 说罢,又直勾勾的盯着孙婆子。 “你觉得我这个夫人是个死人?还是说……我这个夫人无能的管不得事了?” 孙婆子这下是真害怕了,喉咙里“咕噜”一声,想辩解,却说不出话。 李婆子从墙根爬起来,捂着脸,声音都变了调:“夫人!误会!这都是误会啊!老奴们没真想……” 江凝月转过身,挑眉又看向李婆子。 “误会?” 李婆子被她那眼神一扫,膝盖都软了。 “那我也误会误会你们。” 话音刚落,她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李婆子小腹上。 李婆子“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后倒,砸翻了身后的破木盆,盆里的水洒了一地,把她半边身子都浸湿了。 孙婆子看得心惊肉跳,挣扎着想站起来跑,江凝月头都没回,反手又是一巴掌,把她扇回条凳上。 青禾和青桔两个人四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她们看着夫人把孙婆子从条凳上拎起来,又扔下去。 看着夫人一脚踩在李婆子伸出来的手上,疼得那婆子嗷嗷叫。 看着夫人把孙婆子的脑袋按在破木盆里,又拎起来,再按下去。 “咳咳咳……!” 孙婆子呛得满脸是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咳劈叉了,“夫人饶命!老奴再也不敢了!” 江凝月松开手,任她的脑袋重新栽回盆里。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子,低头看着瘫在地上、浑身湿透、鼻青脸肿的两个婆子。 “不敢了?”她轻声问。 孙婆子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李婆子蜷在墙角,抱着被踩过的手,浑身发抖。 江凝月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给她的背影镀上一层浅淡的光。 “青禾。”她唤道。 “奴……奴婢在!”青禾打了个激灵,赶紧上前。 “去外院,把刘嬷嬷叫来。来的时候让她顺带再带几个婆子。”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是!” 她一溜烟跑了。 一只眼眶还有些黑紫的青桔去了隔壁的屋子,是她和姐姐还有秋叶姐姐一起住的屋子里搬了个干净的椅子出来。 “夫人,坐……坐着等。” 江凝月“嗯”了一声,一屁股坐下,眯着眼晒着太阳。 门檐底下,江凝月坐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禾跑在前头,小脸通红,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身形微胖的妇人。 第10章 管事刘嬷嬷 穿着一身酱紫色褙子,头发梳的跟狗舔过似的溜光水滑,鬓角还簪着一根素银簪子。 朴素中透着……算了不透了,直接说吧,来人正是外院管事刘嬷嬷。 长得挺和善,圆脸盘子上挂着笑,走起路来不紧不慢。 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 她走到门檐底下,站定,先给江凝月行了个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老奴给夫人请安。” “刘嬷嬷来了。”江凝月没起身,就只是点了点头。 刘嬷嬷笑容不变:“青禾丫头说夫人传老奴,老奴紧赶慢赶就来了。不知夫人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 江凝月语气随意,往半敞的门里努了努嘴,“就是我院里这两个婆子,我记着没错的话,是刘嬷嬷塞进来的。我想着,既然是刘嬷嬷的人,该怎么处置,总得让刘嬷嬷知道一声。免得回头说我不讲武德,动了你的人。” 刘嬷嬷脸上的笑容顿了一顿,顺着她的目光往里一扫。 两个婆子瘫在地上,一个脸肿得像猪头,一个浑身湿透蜷在墙角。 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刘嬷嬷眼皮狠狠一跳。 “这……这是……” 江凝月淡淡道,“她们在我院里,偷奸耍滑,躲懒不干活,这些我都不说什么了……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她们今日趁我不在,私设刑堂,把我院里的丫鬟秋叶按在条凳上,扒了裤子,往死里打。” 刘嬷嬷听完脸色一变。 私设刑堂,虐待丫鬟,这可是大忌。 虽说主子不管事的时候,下人们私下有些龌龊也是常有,往轻了说,是下人之间的矛盾,但是被主子撞个正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就是不把主子放在眼里,越权行凶,发卖都是轻的。 烦死了,这俩神经病净给她惹事。 刘嬷嬷心里把这两个蠢货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当初千叮咛万嘱咐,去了夫人院子里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 低头干活! 少说话多做事! 别的院子不要你们,夫人这儿是最后的去处了,再有一次,就要被赶出府去。 她们这倒好,尾巴没夹住,把屁股蛋子露出来了。 还连累她。 江凝月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刘嬷嬷深吸一口气,面上不显,垂下眼皮:“夫人说的是。这两个婆子当初是老奴荐进来的,是老奴识人不清,给夫人添了麻烦,老奴给夫人赔罪。” 说着,她就要往下跪。 江凝月抬手虚扶了一把:“刘嬷嬷不必如此。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一心为侯府着想,我自然明白。” 她顿了顿,收回手,往屋里瞟了一眼。 “只是这两个婆子……我是不敢留了。” 屋里,孙婆子和李婆子正使劲给刘嬷嬷打求救双闪。 眼睛都快挤抽筋了。 刘嬷嬷却没看她们。 就算没看她们,二人依旧觉得刘嬷嬷会救她们的。 不必担心。 毕竟刘嬷嬷是老夫人跟前出去的人,在这侯府里,谁不得给几分薄面? 以前她们在别的院子做活,惹了祸,哪回不是刘嬷嬷出面摆平的? 三言两语事儿平了不说,还能给她们再换个主子换个院子继续待着。 二人不知,刘嬷嬷心里那叫一个气。 救?救什么救? 不救。 以前做那么多不就是还二两银子的人情吗,早还烂了! 她年轻的时候和孙婆子都是良民籍,孙婆子是她的隔壁邻居妹子。 那时,她男人生了一场大病,家里穷,等着抓药,是孙婆子给她借了二两银。 二两银子是救命钱。 钱是有了。 她男人命没救回来,死了。 但那份人情她记着。 她无儿无女的,第二年就卖身为奴,入了府,有幸伺候老夫人。 活做的好,得了赏。 给孙婆子那二两银子,十倍还的。 还了二十两。 孙婆子有儿有女,她男人死后,儿女不管她,最后上门求着让她在侯府给她谋个好差事。 刘嬷嬷念旧情,给她谋了。 李婆子是孙婆子半道上认识的姐妹,顺带也塞进来了。 年轻的时候一起做活,还算仔细认真。 老了老了,这俩三观一致的老货,就开始不消停了。 倚老卖老,偷奸耍滑,惹了多少次祸,她给平了多少次? 这回,她不想再管了。 也管不了了。 “夫人说得是。”刘嬷嬷声音平稳,“这样的刁奴,确实留不得。” “那依嬷嬷看,如何处置?” “这两个婆子胆大包天,在夫人院里行凶,按府规,该发卖出府。” 刘嬷嬷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维护的意思。 孙婆子愣住了。 李婆子也愣住了。 “刘嬷嬷!”孙婆子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利,“您说什么?!” 刘嬷嬷没理她。 孙婆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满脸不可置信:“刘翠芬!你……你怎么能这样?!当初要不是我借你银子,你男人早死了!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嬷嬷听这话,转过头看向她,慢悠悠回了一句:“银子当天借的,药当天抓的,我男人当天没的。” 她顿了顿,扯了扯嘴角:“可不就是早死,死几十年了都。” 孙婆子:“……” 李婆子:“……” 江凝月差点没绷住。 刘嬷嬷看着狼狈不堪的李婆子,继续道:“是,你对我有恩是不假。可我欠你的第二年就还清了,十倍还,还了二十两。你有儿有女,我又是贺礼又是添妆,十两五两的,这都不是钱?你的钱是钱,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男人死后,你又来找我,让我给你在侯府谋个差事,我谋了,可这些年你惹了多少事,我给你平了多少事,你心里没个数?” 孙婆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婆子急了,爬起来想去拽刘嬷嬷的衣角:“刘嬷嬷!咱们可是老姐妹了!您不能……见死不救哇……” 刘嬷嬷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老姐妹?谁是你的好姐妹,可别在这儿上下嘴皮子一碰净胡说了。” 她抬手指了指孙婆子,“你的老姐妹在那儿呢。” 李婆子的脸白了。 “我这些年,我对你们不薄吧?前前后后帮你们擦了多少屁股?还不够?我又不该你们的。” 孙婆子慌了。 真慌了。 刘嬷嬷靠不住了。 她趴在地上,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一边爬一边嚎: “夫人!夫人饶命啊!老奴知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您行行好,饶了老奴这回吧!” 李婆子也反应过来,跟着往前爬。 两条肥硕的蛆虫在地上蠕动。 一前一后,拱着身子,撅着屁股往前挪,画面太美,不忍直视。 但江凝月直视了。 不仅直视了,还看得很认真。 倒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主要是想看看人到底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孙婆子爬得最快,领先李婆子半个身位,伸出脏手就想抱江凝月的腿。 江凝月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极快的给孙婆子肩膀上抬脚就是一踹。 “砰。” 孙婆子“嗷”一嗓子往后仰倒,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江凝月收回脚,低头看了一眼裙摆。 还好,没沾上。 差点脏了裙子。 孙婆子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怀里掉出来一个灰扑扑的已经开了口的旧荷包。 看着是有点年头了。 外层的布磨得起了毛边,颜色也洗得发白,上头绣的什么玩意儿已经看不出来了。 可能是鸳鸯,可能是鸭子,也可能是两只长得像鸭子的鸳鸯。 最重要的是一张叠得棱是棱角是角的纸,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从荷包里滑了出来。 刘嬷嬷眼尖,立刻上前捡了起来。 第11章 发卖 孙婆子脸色唰地白了,爬起来伸手就要去夺:“还给我!那是我的……” 刘嬷嬷哪会让她碰到,灵活地往后一退,孙婆子扑了个空,脚下没收住,一个踉跄又摔了。 此时此刻。 摔出了水平,摔出了风格,摔出了恶人自有恶人磨的朴素真理。 孙婆子眼珠子死死瞪着刘嬷嬷,嘴里嗫嚅着:“那是我的!” “是,那是你的,”刘嬷嬷说完,看都没看她一眼,补了一句:“但现在不是了。” 转身就把手里的荷包和纸一起递给了江凝月。 江凝月接过来,掂了掂,也就碎银几两,响都没响,穷得明明白白的。 她又展开那张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扫完,笑了。 笑容不大,但孙婆子看见了,后背一凉。 “孙婆子,”她把纸抖了抖,让纸面朝外,“看不出来啊,你还这细致呢?连我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去了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吃了多少饭、上了几趟茅房、库房钥匙挂谁身上,都写的这么的……详细呢。” 她把纸转了个方向,让青禾、青桔和刘嬷嬷都能看清楚。 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歪七扭八,但意思倒是清楚得很。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替哪个主子盯着她呢。 刘嬷嬷凑近看了一眼,脸当时就黑了,扭头看向趴在地上的孙婆子。 “孙婆子!你……你写这个做什么!” 孙婆子缩了缩脖子。 青桔也白了脸,看向江凝月:“夫人,这……” “孙婆子,”江凝月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笑,“怎么,你打算改行当飞贼,半夜要上我库房偷东西了?” 孙婆子拼命摇头:“不……不是!夫人!老奴不敢!” “不是飞贼?” 江凝月点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那就是帮哪位主子盯着我呢?” 孙婆子嘴唇哆嗦:“夫人……老奴……老奴就是随便写写……” 刘嬷嬷在一旁听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随便写写? 写主子起居,写库房钥匙,这叫随便写写? 刘嬷嬷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人把眼线做的活计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江凝月秉承着不会随便冤枉一个好人的原则。 “我看看啊……” 她说着把纸举高了,对着光看,随即挑眉“啧”了一声。 “…………这怎么看都是一点不随便的样子呢……说吧,谁让你写的?写了打算给谁?” 孙婆子额头上冷汗直冒,眼神慌乱地飘向李婆子。 李婆子立刻避开她的视线,低着头,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我……我……”孙婆子“我”了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江凝月也不急。 “不肯说?” 她看向刘嬷嬷,语气平淡:“刘嬷嬷,既然她们不肯说,那就按规矩办吧。背主、意图不轨,这罪过……发卖怕是太轻了。我记得,按府里旧例,这样的奴才,是可以直接送官究办的?” 刘嬷嬷会意,立刻接口:“夫人说得是。送官之后,按律少不得要吃些板子,再流放出去做苦役。这年纪,这身子骨,吃了板子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说罢,又补了一句:“运气好的话,板子没吃完人就没了,倒也省了路上的折腾。” 孙婆子听的浑身一颤。 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死在床上,不是死在路上。 李婆子也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刘嬷嬷……” “不!不要送官!”孙婆子终于扛不住了,哭喊道,“夫人饶命!我说!我都说!” 她趴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是……是柳姨娘!是柳姨娘让老奴留心夫人院里动静的!这……这也是写给柳姨娘看的!” 柳姨娘? 江凝月脑子里过了一遍。 想起来了。 侯府后院除了她这个正牌夫人,还有两位姨娘。 一位是柳姨娘,一位是周姨娘。 周姨娘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每天就知道在自己院里绣花,绣完了送给老夫人,老夫人夸两句,她红着脸回去接着绣。 柳姨娘就不一样了。 柳姨娘是先夫人卫氏的陪嫁丫鬟。 卫氏在怀沈文耀的时候,柳姨娘就开了脸,收了房。如今算是府里的老人了。 她仗着伺候过先夫人,又生了侯府二小姐沈玉婷,在府里一直有些体面,就常摆半个主子的谱。 在原主进门后没少阴阳怪气……没想到,手都伸到她院子里来了。 “她让你留心我什么?又许了你什么好处?” 孙婆子这会儿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柳姨娘说……说夫人您年轻,管不了家,侯爷又不在,这府里早晚是……是她说了算。她让老奴们留心您每日做什么,见了什么人,……她许了老奴,每回递消息,给……给五十文钱,要是消息有用,另有一百文的赏……”五十文?一百文? 江凝月简直要气笑了。 她还以为多大的钱,就这??? “李婆子呢?”她看向另一个,“你也收了柳姨娘的钱?” 李婆子伏在地上,抖得筛糠一样:“老奴……老奴没收……就是……就是姐姐说,跟着柳姨娘有肉吃,以后说不定又能把我们调去她院里当差,活儿轻省,赏钱也多……老奴一时糊涂……” “哦,没收钱,是盼着以后的好处。”江凝月点点头,“那就是同谋了。” 她不再看这两个婆子,转向刘嬷嬷:“刘嬷嬷,都听清楚了?” 刘嬷嬷躬身:“听清楚了。人证、物证俱在。” “那就麻烦刘嬷嬷,现在就把人带下去。”江凝月语气没什么起伏,“按刚才说的发卖了吧。找个靠谱的牙婆,卖远点,别再让我在京城瞧见。” “老奴明白。”刘嬷嬷应下,转身对外面喊了一声,“来几个人!” 外面立刻进来几个粗壮婆子,一左一右架起孙婆子和李婆子就往外拖。 孙婆子被拖着往外走,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喊:“夫人!夫人饶命啊!老奴什么都说了!您不能这样对老奴……” 李婆子已经吓傻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全靠两个婆子架着才没瘫在地上。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院门外。 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刘嬷嬷。” “老奴在。” “我院里这粗使婆子的缺,还得劳烦嬷嬷再寻几个老实能干的来。别的不求,只一样……”她顿了顿,“手脚干净,嘴也干净。” 刘嬷嬷心里一凛,知道夫人这是在敲打她呢。 她恭恭敬敬地应道:“是,夫人放心,这回老奴亲自挑,挑好了先带来给夫人过目,夫人点了头再留下。” “嗯。”江凝月点点头,“那你去忙吧。今日的事,劳烦嬷嬷跑这一趟了。” “夫人言重,这都是老奴分内的事。”刘嬷嬷福了福身,“那老奴就先告退了。” 江凝月“嗯”了一声,看着刘嬷嬷转身离开,步伐稳稳地走出院门。 等人走远了,她才起身要往院里走。 青桔已经把椅子搬回她和姐姐的屋子里去了,这会儿小跑着跟上来,和青禾一起,一左一右跟在江凝月身后。 两个小丫头眼睛还亮亮的,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夫人的背影,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抿着嘴偷笑。 江凝月察觉到了,没回头,只淡淡问了一句:“笑什么呢?” 青禾胆子大些,小声嗫嚅:“没……没笑什么……” 青桔在旁边使劲点头,表示姐姐说得对。 江凝月没再追问。 第12章 秋叶升二等丫鬟 江凝月打算去看看秋叶什么情况了,刚进西跨院,就碰见从西厢房出来的夏竹。 夏竹身后跟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一看就是大夫。 江凝月停下脚步。 记忆里有,是早上刚给她看过额头上包的孙大夫。 “孙大夫。”她开口。 那孙老头抬头,见是侯夫人,他一早就来过,见了人的。 只不过那会儿人是躺着额头上肿个大包,昏迷不醒的。 这会又是她院里的丫鬟。 往江凝月身后看去。 孙大夫:“……” 呃……凝香院里的伤患就是多啊。 他心里这般想着,还是上前规矩行礼:“给夫人请安。” “不必多礼。”江凝月摆摆手,“秋叶那丫头怎么样了?” 孙大夫直起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斟酌着说:“回夫人,那姑娘……伤得不轻。皮肉伤看着吓人,好在没伤着筋骨。只是那板子抽得狠,有些地方破了皮,得好生养着,仔细别发了炎。老夫开了些外敷的药,还有内服的汤药,按时用着,将养个十天半月,应该就无大碍了。” 江凝月听完,点了点头:“有劳孙大夫了。” “夫人客气。”孙大夫拱了拱手,“那老夫就先告退了。” 夏竹会意,上前一步:“孙大夫,我送您。” “有劳姑娘。”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江凝月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出了院门,这才抬脚往西厢房走去。 青禾青桔跟在后面,到了厢房门口,自觉地停下脚步,守在门外。 江凝月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半掩着,秋叶趴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露出半边脸。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见是江凝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挣扎着想爬起来。 “别动。”江凝月快走两步,按住她的肩膀,“大夫说了,好好养着。” 秋叶趴回床上,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夫人……”她哽咽着,声音沙哑,“奴婢……奴婢谢谢夫人……” 江凝月在她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她。 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却亮亮的,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感激,有惶恐,还有那么一点不敢相信。 “谢什么?”江凝月语气淡淡的,却莫名让人安心,“你是我院里的丫鬟,被人欺负了,我自然要给你出头。” 秋叶眼泪流得更凶了,拼命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江凝月没再多说什么,只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从今以后这院里没人再敢欺负你了,坏人已经被我赶跑了。” “谢谢……谢谢夫人为奴婢做主。……”秋叶感动的眼泪糊了一脸。 秋叶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奴婢……奴婢一定好好干活,报答夫人……” 江凝月看着她,忽然问:“你在院里,是干什么活的?” 原主记忆力是没有秋叶这个人的。 秋叶愣了一下,小声说:“奴婢干的是浆洗上的活,平日里洗洗涮涮的。” 江凝月低头看着她那双因为泡水而有些发白、指节微微发红的手,没说话。 秋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把手往被子底下缩了缩。 干粗使的,那秋叶就是三等粗使丫鬟。 江凝月看着她:“从今天起你升二等丫鬟。和青禾青桔一样,做些轻省的活计。浆洗那些,到时候让新来的粗使婆子来干就行。” 秋叶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二……二等?” “怎么?不愿意?” “不不不!”秋叶慌忙摆手,眼泪又涌出来了,“奴婢愿意!奴婢愿意!只是……只是奴婢什么都不会,怕……怕给夫人丢脸……” “不会就学。”她语气淡淡的,却让人安心,“青禾青桔和你住一个屋,往后让她们教你就是了。” 秋叶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是笑着的。 “奴婢……奴婢一定好好学!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夫人!奴婢……” 她说着说着,忽然挣扎着想爬起来给江凝月磕头。 江凝月一把按住她:“行了行了,好好趴着。大夫说了要养着,你瞎折腾什么?” 秋叶被她按回床上,趴在枕头上,眼泪糊了一脸,嘴角却弯得老高。 江凝月看着她那副模样,也笑了。 “傻丫头。”她伸手,又在她脑袋上拍了拍,“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有的是活让你干。” 江凝月出了厢房,青禾青桔立刻跟上来。 两个小丫头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江凝月看了她们一眼:“想问什么?” 青禾胆子大些,小声嗫嚅:“夫人,您刚才说……秋叶姐姐升二等?是真的吗?” “真的。” 青禾眼睛一亮,和青桔对视一眼,两个小丫头都笑开了。 “太好了!秋叶姐姐终于熬出头了!”青禾忍不住小声欢呼。 青桔在旁边使劲点头,眼眶都红了。 江凝月看着她们那副模样,心里有些感慨。 这几个小丫头,平日里被那俩婆子欺负得够呛,却还是这么单纯,这么容易满足。 秋叶升二等,她们比自己升了还高兴。 “行了,别在这儿傻乐了。”江凝月抬脚往正屋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是,夫人!”两个小丫头脆生生应了,一溜烟跑开了。 跑到一半,青禾忽然回头,朝着江凝月的方向,认认真真行了个礼。 青桔也跟着行礼。 然后两个小丫头手拉手,跑得更快了。 江凝月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收回目光,抬脚往正屋走。 江凝月回到正屋,刚坐下,夏竹就送完大夫回来了。 “夫人。”夏竹进来,先给江凝月倒了杯茶,递到手边,“夫人,那两个婆子……如何处置了?” 江凝月眼皮都没抬:“发卖了。” “发卖了?”夏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快意的神色,“平日里作威作福,这回可算是遭了报应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钱婆子和赵婆子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两人走到正屋门口,规规矩矩站定,钱婆子扬声禀报:“夫人,老奴们回来了。” 第13章 该赏 “进来吧。” 两人掀帘进来,给江凝月行了个礼。 “给夫人请安。” 江凝月抬了抬手:“起来吧。祠堂那边怎么样了?” 赵婆子先开口:“回夫人,都办妥了!大少爷在祠堂里跪着呢,外边王婆子看守,老奴还给大少爷点了两盏灯,亮堂堂的,保准祖宗们看得清清楚楚!” 钱婆子接话:“还有大少爷读书用的书,老奴也搬去了。文房四宝都齐全,桌子也擦干净了。” 江凝月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两人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老奴们分内的事。” 江凝月看着眼前这两个婆子,心里有数。 都是个好的。 为她跑前跑后,为她办事。 这样的人,该赏。 “夏竹。”她偏头喊了一声。 夏竹应声上前:“夫人。” “去,拿二两银子过来。” 夏竹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就进去了。 她心里也清楚。 夫人这是要打赏赵婆子和钱婆子了。 二两银子,不多不少,刚好。 给多了,两个婆子不敢收,收了也烫手。 给少了,显得夫人小气,下回人家不给你卖命。 二两,够她们嚼用两三个月,又不会让旁人眼红。 再说了,赵婆子和钱婆子是从江家跟过来的,那是夫人的陪房,不是侯府的奴才。 陪房跟陪嫁丫鬟一样,都是娘家人。 娘家人办事得力,该赏就得赏。 但也不能赏太多。 太多了,侯府那些下人看了,嘴上不说,心里膈应。 觉得夫人只疼自己人,不把他们当人看。 二两,正好。 不多不少,面子里子都有了。 夏竹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托着两锭银子,白花花的,看着就喜人。 放在桌上。 “今儿个辛苦你们跑腿了,这点银子拿去喝茶。” 赵婆子和钱婆子同时愣住了。 两双眼睛盯着桌上那两锭银子,又同时看向江凝月,再互相看一眼,然后又看向那银子。 见了鬼了。 江凝月挑眉:“怎么?嫌少?” “不不不不!”赵婆子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夫人,这……这太多了!老奴们就是跑个腿,哪能拿夫人的赏钱!” 钱婆子也在旁边点头,脸上写满了使不得。 江凝月语气随意:“让你们拿着就拿着。今儿个你们也跟着跑前跑后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再说了……” 她顿了顿,看了两人一眼:“你们是我的从江家带来的,这些天你们跟着我都受委屈了。……以后不会了,以后我这院里的事,还得劳烦你们多多费心。这点银子,就当我给的茶水钱。” 赵婆子和钱婆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叫……欣慰的东西。 没错,就是欣慰。 赵婆子心里那个感慨啊,简直要溢出来了。 夫人这是终于开窍了! 这一个多月,软弱就不说了,对下人不冷不热,别说赏钱了,连句暖心话都没有。 她跟钱婆子私下里没少嘀咕,说夫人这样不行,底下人离心离德,往后更难管。 可这话她们不敢说,毕竟是下人,哪有教主子做事的道理? 只能干着急。 结果呢? 夫人今儿个突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带着她们就去找大少爷的茬。 打人的时候干脆利落,骂人的时候嘴皮子利索,讲道理的时候条理清晰,现在居然因为她们办事得力,还知道给赏钱了! 呜呜呜呜,夫人终于长大了! 不仅立起来了,还会做事了,知道笼络人心了。 赵婆子眼眶都有点发酸,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钱婆子比她稳重,但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夫人这进步,也太大了! 这往后,她们这些跟着夫人,日子肯定越来越好过! 赵婆子憋不住话,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道:“那……那老奴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多谢夫人!” 钱婆子也福了福身:“多谢夫人。” 江凝月摆摆手:“行了,你们也下去忙吧。” “是,老奴告退。” 两人退出去,出了正屋,走在院子里。 屋内。 江凝月摸了摸肚子。 她饿了。 从醒来就忙着去明辉院收拾沈文耀,回来又撞上孙婆子李婆子虐待秋叶,折腾到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春桃呢?怎么半天没见人?” 夏竹愣了一下:“奴婢送大夫回来就没见着她。” 话音刚落,春桃的声音就飘进来了。 “夫人!夫人!奴婢回来了!” 门帘一掀,春桃是提着个食盒进来的。 “夫人!”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一边喘气一边邀功,“奴婢刚一看时辰,都过了午饭的点了!奴婢就赶紧去大厨房给夫人提饭去了!” 她说着,打开食盒盖子,一样一样往外端。 饭菜简单,但看着就有食欲。 她吃饭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一口接一口,没一会儿就吃了个七七八八,汤更是喝得一滴不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春桃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瞪圆了。 她家夫人……饭量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以前在江家的时候,夫人一碗饭都吃不完,常常剩半碗。 嫁进侯府这一个多月,更是没什么胃口,每次提回来的饭菜,动不了几筷子就让人撤下去了。 今日这是…… 江凝月放下筷子,接过夏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长舒一口气。 吃饱了,舒服。 “夫人,您吃饱了?”春桃凑上来问。 “嗯。”江凝月点点头,“饱了。” 春桃咧嘴一笑。 夏竹开始收拾碗筷,一样样放回食盒里,春桃在旁边帮忙。 这会儿吃饱喝足,困意就涌上来了,她站起身:“我去睡会儿,你们忙你们的,不用守着。” “是。”春桃应道,“奴婢就在外面,夫人有事就叫我们。” 江凝月进了卧室。 床铺已经重新收拾过了,被子晒过,有阳光的味道。 她脱了外衫,躺了下去。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事情。 这侯府的中馈……原先是由先夫人卫氏管着的,自从卫氏没了以后,赵老夫人勉强撑了一年,后来实在撑不住了,中馈就交给住在东安院的老二媳妇林氏。 侯府没个正经女主人,三弟妹又不在京,林氏赶鸭子上架似的忙忙接手了三年。 她整天最盼着的就是大哥能娶个新嫂嫂回来。 终于这一天林氏等到了。 在原主嫁进来的第二天一早,林氏动作非常麻利的将对牌账本全送过来了。 当时原主是一脸懵逼的接过来,林氏又心情极好的哼着歌走了。 第14章 三日前二房 三日前。 族学那边给住在东安院的二房递了话。 说是侯府按照序齿排行的三少爷,也就是二房林氏生的大儿沈文杰在族学里跟人打架了。 把刑部尚书家的小少爷给打了,鼻子都打出血了。 夫子让二房这边赶紧去人。 林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好得很。 她养的好大儿,今年十二,本事不大,惹祸的本事不小。 她让人给工部还在当值的沈烨递了话:你儿子在族学打架了,你去处理还是怎么的? 沈烨回话:衙门里忙,抽不开身。 林氏看着那张纸条,恨不得把它塞进沈烨嘴里。 忙忙忙,天天忙,工部离了你是不是就不转了? 没办法,男人无用,只好自己去了。 林氏换了一身体面衣裳,让丫鬟碧桃去取了些银票来,揣身上了。 到时候,要是赔礼道歉,讲道理都不行,还得用票子砸的。 去族学她又放心不下小女儿月儿,所以她没让她的大丫鬟碧桃跟着去。 让她好生照看好三小姐。 一路上她都在琢磨,见了刑部尚书夫人,该怎么赔礼道歉,该怎么低声下气。 结果到了族学,发现刑部尚书夫人也刚到。 两位娘亲,一个从东边来,一个从西边来,在族学门口碰上了。 刑部尚书夫人气势汹汹。 林氏心想:完了,来者不善。 刑部尚书夫人心想: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我儿子?今天非得让那小崽子和他娘知道厉害! 两人同时往里走,同时冷着脸,同时在心里准备好了八百字的稿。 然后她们看见了各自的儿子。 沈文杰,脸上挂了点彩,嘴角青了一块。 刑部尚书家的小儿子,十二岁,鼻孔里塞着两团棉花,棉花上透着点点红色,看起来确实挺惨。 两个孩子被先生领着,站在廊下,都低着头。 林氏一看儿子脸上的伤,心里一疼,但面上还得端着。 刑部尚书夫人一看儿子那两团带血的棉花,心疼得直抽抽,眼眶都红了。 “怎么回事?!”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先生叹了口气,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事情很简单。 族学里座位是固定的,每人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刑部尚书家的小儿子,姓秦,叫秦绍。 沈文杰坐他后头。 秦绍的椅子坏了,先生让人搬去修,还没修好。秦绍没椅子坐,就站着听课。 站了一上午,累得够呛。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文杰去茅房,秦绍就顺手把他椅子搬过来坐了一会儿。 就一会儿。 沈文杰回来一看,自己的椅子被人占了,顿时不干了。 “这是我的椅子!” 秦绍也累,不想起来:“我就坐一会儿,你急什么?你的椅子又不是金的!” “不是金的也是我的!你起来!” “我不起!” “你起不起?” “不起!” 然后就打起来了。 沈文杰先动的手,一拳过去,没打着脸,打着鼻子了。 秦绍鼻子一热,伸手一摸,满手血。 两个小孩都愣住了。 先生赶紧跑过来,把秦绍的鼻子堵上,把两个人都拎到廊下站着,然后分别给两家递了话。 林氏听完,沉默了。 刑部尚书夫人也沉默了。 无语。 就这? 就因为一把椅子? 林氏深吸一口气,看向秦绍:“秦公子,是你的椅子坏了,没椅子坐?” 秦绍点点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嗯……我站了一上午,腿都酸了……就想着坐一会儿……” 林氏又看向自家儿子:“文杰,这是你的椅子?” 沈文杰梗着脖子:“是我的!他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坐我的椅子!” “那你也不能打人啊!” “他先不讲理的!” “他不讲理你就动手?你手怎么那么欠?” 沈文杰被骂得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氏转过头,看向刑部尚书夫人。 刑部尚书夫人也正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刑部尚书夫人先开了口: “林夫人,这事儿……我儿子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不该不打招呼就坐人家的椅子。” 林氏赶紧接话:“秦夫人哪里话,是我家小子不对。椅子坐一会儿怎么了?又不是坐坏了。他动手打人,那就是他的错。” “不不不,是我儿子先惹的事。” “是文杰先动的手。” “是秦绍先坐的椅子。” “是文杰手欠。” 两个娘亲你一言我一语,都抢着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旁边的先生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不是应该吵起来吗? 两个小孩也看呆了。 秦绍偷偷看了一眼沈文杰,沈文杰也偷偷看了一眼秦绍。 两人同时移开目光,又同时偷偷瞄回来。 最后还是林氏拍了板:“秦夫人,咱们也别争了。两个孩子都有不对的地方。秦公子不该不打招呼坐人家椅子,我家文杰更不该动手打人。打人就是不对,这点没得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刑部尚书夫人点点头:“林夫人说得是。打人确实不对。” 林氏转头看向自家儿子:“沈文杰,过来给秦公子道歉。” 沈文杰低着头,磨磨蹭蹭走过来,站在秦绍面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对不起。” 秦绍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鼻子上的两团棉花,闷声道: “算了……我也有不对……不该坐你椅子。” 沈文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秦绍也看着他。 两个小孩对视了一会儿,忽然都笑了。 “你鼻子疼不疼?”沈文杰问。 “疼。”秦绍老实回答,“你嘴角也青了。” “不疼,就看着吓人。” “哦。” 林氏在旁边看着,心里那个复杂啊。 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这会儿就聊上了? 刑部尚书夫人也是同样的心情。 但她比林氏反应快,上前一步,拉着林氏的手,笑道: “林夫人,既然两个孩子都知错了,这事儿就算了吧。不打不相识,往后说不定还能做个朋友。” 林氏赶紧点头:“秦夫人说得是,不打不相识。” 两人相视一笑,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临走的时候,秦绍还朝沈文杰挥了挥手。 沈文杰也朝他挥了挥手。 林氏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结仇。 林氏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 “你去门房等着,我去接你弟弟” 后头的学舍里,只剩下三四盏灯还亮着。 林氏走到最里间,从窗缝往里看,只见小儿子沈文修正趴在桌前,一笔一画地写着大字,小脸上沾了墨汁,嘴唇抿得紧紧的。 旁边坐着的年轻夫子是教授沈文修的陈夫子,正批改文章,时不时抬头看沈文修一眼,眉头拧着。 林氏叩门进去,先向陈夫子行了礼。 陈夫子站起来,面色不豫:“夫人来得不巧,文修还差二十个大字没写完。” “是我来早了。”林氏笑道,“只是天色已晚,府里马车还在外头等着,不知可否让文修将剩下的带回去写,明日一早送来?” 陈夫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点了点头“也罢,明日须得准时交来。” “一定。”林氏应了,又看了沈文修一眼“跟夫子道别。” 文修乖乖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学生告退,多谢夫子教导。” 出了族学,林氏索性没回府,带着俩儿子直接拐去将军府。 回娘家。 林氏的亲爹是镇北将军林广,当年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威风凛凛,如今年纪大了,身上旧伤多,就交了兵权,回京荣养。 老太太姓郑,是京里有名的爽利人,生了两儿一女,女儿就是林氏。 第15章 林氏回娘家 林氏回娘家,到了门口林将军府,让侯府马车回去给沈烨传话。 她们娘仨今儿就不回去了。 林将军府门房上的人一见是林氏,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开门放人,还笑嘻嘻地喊了一声:“姑奶奶回来了!” 林氏带着沈文杰和沈文修这哥俩,进了将军府,一路畅通无阻。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远远就听见正堂里传出来的说笑声。 老太太的声音最大,中气十足,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她在骂老头儿。 “你个老东西,让你少吃两口少吃两口,那蹄髈是给你一个人造的吗?你看看你那肚子,跟怀了六个月似的,再吃下去,回头上马都跨不上去!” 接着是林老爷子闷闷的声音:“我这都卸甲归田了,上什么马?再说了,那蹄髈我就吃了半只,还有半只不是给你留着呢嘛……” “给我留着?你那筷子往碗里扒拉的时候可没想着我!” “我那不是怕凉了不好吃嘛……” “放屁!” 林氏站在门口,嘴角抽了抽。 很好,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她伸手撩开门帘,带着沈文杰跨进去。 “爹,娘,我回来了。” 郑老太太正叉着腰站在堂中央,一副骂街的架势,听见声音回头,脸上立刻多云转晴:“哎哟!我闺女回来了!” 林老爷子也从椅子上站起来,笑得一脸褶子:“文杰文修也来了?来来来,让外祖父看看,长高了没有?” 俩小子老老实实上前,给二老行礼:“外祖父好,外祖母好。” 郑老太太一把把两个外孙都拉过来,一手搂一个,左边瞅瞅右边看看,越看越满意。 “嗯,文杰壮实了,文修也长个儿了。”她捏捏这个的胳膊,又拍拍那个的肩膀。 林老爷子凑过来,两只手一边一个,把俩外孙的脑袋各揉了一把。 一脸慈爱的看着呲着牙花正乐的沈文杰。 “文杰啊,最近读书怎么样?” 沈文杰,一听外祖父问这话,牙花子不呲了,开始扣手指头。 林氏凉凉地在一旁补了一句:“读得好着呢,都读到跟人打架了。” 林老爷子愣了一下。 “什么?打架?” “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我外孙?外祖父去给你找场子!” 林老爷子说着撸起袖子,站起身一副要去干架的派头。 林氏叹了口气。 “爹,您坐下……听我说完,是文杰打的人家,不是人家打他。” 林老爷子又愣了一下。 “哦?”林老爷子把袖子放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捋着胡子。 “打了谁家的小子?打赢了没有?” 林氏说话,沈文杰就老实交代:“刑部尚书家的,打赢了。” “刑部尚书?”林老爷子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不对劲的兴奋劲儿,“老秦家的小子?” 沈文杰点头。 林老爷子乐了,老秦家那小子,他爷爷秦汇可是他的死对头呢。 以前在朝堂上总跟他着干!他说东秦汇老东西就说西,他说鸭那老东西说鸡! 他早就想揍了!可惜他年纪大了,不好动手! 哈哈哈哈,他这外孙孙这勇呢! 好外孙!替他这外祖父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林老爷子看向外孙孙的眼神顿时满意的不得了。 “好!打得好!我外孙打了秦汇那老东西的孙子,那是给他脸!” 郑老太太一巴掌拍在老头胳膊上:“你闭嘴吧你!” 她拉着沈文杰坐下,换了副和蔼可亲的表情:“文杰啊,跟外祖母说说,为啥打架呀?” 沈文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郑老太太听完,沉默了。 林老爷子也沉默了。 就这? 就因为一把椅子? 郑老太太叹了口气,拍了拍外孙的脑袋:“文杰啊,往后遇到这种事,能不动手就别动手。他坐你椅子,你坐他桌子不就完了?非得打人家鼻子?” 林老爷子在旁边点头附和:“对,打人打脸容易被人看见,要打就打看不见的地方,比如腰子。腰子那地方,打了疼得直不起腰,还看不出伤。” 林氏:“……” 娘家人果然是娘家人。 “行了行了,都别教坏孩子了。”郑老太太摆摆手,看向女儿,“这事儿处理完了?” 林氏点点头:“处理完了,人家秦夫人也是个通情达理的,没怎么为难。” “那就好。” 没过一会儿,这哥俩就待不住了,郑老太太就让他们找表哥表姐玩去。 林老爷子也颠颠的跟着外孙孙出去了。 母女二人又说了几句贴己的话,饭厅摆好了晚饭,叫着去吃饭了。 一家子用过了晚饭,林氏盯着沈文修写完大字才歇下。 林氏在娘家一住就是三天。 沈文杰和沈文修该上学上学,从将军府接送。 郑老太太疼闺女,变着法儿做好吃的,两个嫂子也轮番来陪说话,林氏住得那叫一个舒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早起有人伺候,晚上有人捶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 要不是惦记着家里还有个六岁的小女儿月儿,她能住到过年。 今儿个晌午吃完饭,她才包包蛋蛋地坐上马车往回走。 什么叫包包蛋蛋? 就是她娘给她塞的东西太多了。 吃的用的穿的,大包小包往马车上搬。 林氏坐在马车里,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心里美滋滋的。 还是亲娘好啊。 马车晃晃悠悠往侯府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东角门。 林氏下了马车,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坐麻了的屁股。 刚进垂花门,她身边的丫鬟碧桃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神神秘秘的表情:“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林氏脚步不停,斜睨她一眼:“怎么了?有事儿?” 碧桃凑上来,压低声音:“夫人,那边出大事了。” “那边?”林氏一时没反应过来,“哪边?” “就……那边。”碧桃往西边努了努嘴,“凝香院。” 林氏脚步一顿。 凝香院?那不是新嫂子住的地方吗? “出什么事了?”她来了兴致,也不累了,也不困了,眼睛都亮了。 碧桃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自家夫人爱听热闹的老毛病又犯了,赶紧跟上她的步子,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起来: “夫人您是不知道,今儿个上午,大少爷跑到凝香院去了,指着大夫人的鼻子骂她克扣月例,还动手推了大夫人一把,听说推得狠,夫人额头撞在桌角上,当场就晕过去了!” 林氏眉头一皱:“推晕了?沈文耀那小子疯了?” “可不是嘛!”碧桃继续说,“后来大夫人醒了,二话不说,就带着人就去明辉院找大少爷算账了。” 林氏眼睛瞪大:“她去找沈文耀算账了?” “是啊……”碧桃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大夫人去了以后把大少爷给打了。” 林氏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打了???” “打了。”碧桃点头,抬手扶了一下。 林氏扶着碧桃的手站稳了,掏了掏耳朵:“你再说一遍?谁打谁?” “大夫人打大少爷。”碧桃一字一顿,生怕自家夫人听不清楚,“听说是扇了巴掌,踹了屁股,最后还把大少爷押到祠堂面壁思过去了。” 林氏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愣是没转过这个弯来。 大嫂打沈文耀? 那个进门一个多月,见谁都客客气气、说话细声细气、被人怼了只会红着眼眶忍着的江氏? 林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烫啊,没发烧啊,怎么大白天的听人说胡话呢? “你没听错?”她盯着碧桃,“真是大夫人打的?不是大少爷打大夫人?” 碧桃使劲点头:“千真万确!明辉院的下人都看见了,动静大得很!” 第16章 林氏其实也想打沈文耀 “然后呢?”她追问。 “然后二小姐也来了,想给大少爷撑腰,结果被大夫人怼得说不出话来。再然后大夫人就把大少爷身边那个李嬷嬷给收拾了,夫人在她屋里翻出好些脏银脏物。” “……您猜怎么着?那都是大少爷的月例银子,被这嬷嬷贪了,还挑唆大少爷来跟夫人闹。夫人当场把东西都抖落出来,让人打了那嬷嬷三十板子,直接发落到西郊庄子上去了。” 林氏眼睛瞪得更大了。 李嬷嬷她知道的,是先夫人留下的老人,仗着这个身份,在明辉院里作威作福,连她这个二房夫人都敢明里暗里甩脸子。 她早就看那老货不顺眼了,没想到……被大嫂给收拾了。 “还有呢?”林氏脚步加快,一边往正院走一边问,“光收拾了李嬷嬷?” “哪能啊!”碧桃小跑着跟上,语速飞快,“大少爷身边李全也被骂得狗血淋头,打十个手板,罚了三个月的月钱。还有……大夫人回院子没多久,听说一下子又发卖了两个婆子。” 林氏听的嘴角抽了抽。 进了正屋,她先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舒舒服服地坐在软榻上。 碧桃端来热茶,小声问:“夫人,这事儿……老夫人那边会不会有说法?” 林氏眼皮都没抬,接过碧桃递来的茶盏,悠悠抿了一口:“肯定有说法。” 碧桃凑近些,要给林氏捏肩:“夫人,您说,老夫人会怎么着?” “怎么着?”林氏放下茶盏,嗤笑一声,“老夫人现在看起来是不糊涂,做起事来可糊涂得很。” 她往后一靠,歪在软榻上,想起这些年在侯府见过的种种,嘴角扯出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先嫂子卫氏在的时候,老夫人万事不管,整日念佛。 卫氏没了,老夫人管了一年,说年纪大了,管不动了,没精神。 就放手让她管。 她管了,可一旦牵扯到她的那些宝贝孙子孙女,老夫人可就精神了。 在沈烨面前说她这个婶娘手伸的太长了。 “你说这沈文耀,今年十六了吧?” 碧桃应声:“是呢,大少爷过了年就十七了。” “十七。”林氏嗤笑一声,“再过两年就该娶亲了,就这副德行,娶谁家姑娘?娶回来祸害人家?” 碧桃没敢接话。 林氏也不指望她接,自顾自往下说:“堂堂侯府世子,未来的靖安侯,被人挑唆两句就冲到嫡母院子里又打又骂……” “这要是传到外头去,御史台那些老东西不得乐开花?参他个不孝嫡母、有辱门风的折子,够他喝一壶的。再严重点,世子之位保不保得住都两说。” 碧桃吓得脸都白了:“夫人,不至于吧……” “不至于?”林氏斜她一眼,“你是不知道那些御史,闲着没事干,专门盯着各家各户的后院。但凡逮着点把柄,跟苍蝇见了屎似的往上扑。参不倒你也能恶心死你。” 碧桃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林氏一想起沈文耀那副德性,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小子,从小被老夫人惯得没边儿了。 什么玩意儿? 读书还行,武艺不行,脾气不小,眼睛却长在头顶上。 这要是以后承了爵,当了侯爷…… 林氏打了个寒颤。 她不敢想。 就沈文耀这人,侯府以后落他手里,别说光宗耀祖了,能不被抄家灭族都算祖坟冒青烟。 林氏想着想着,忽然有点手痒。 她也想打。 真的。 早就想揍那小子一顿了,太欠揍了。 她是隔着一房的婶娘,这几年暂管着侯府。 管得宽了,不行。 管得严了,也不行。 不管吧,看着那小子作妖又闹心。 要是哪天真惹出滔天大祸,皇上龙颜大怒,一道圣旨下来,管你嫡支旁支,她们这二房三房的,能独善其身吗? 当然不能!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诛九族的时候,还不是全都得跟着人头落地。 这小子,就是个定时炮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炸了就把全府都崩上天。 “大嫂这一顿打,打得好啊,” “早就该打了!我若是在场,定要给大嫂递上称手的家伙式。”她说着站起身。 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越说越来劲:“沈文耀那副整天鼻孔朝天,看谁都不顺眼德行。老夫人惯着,下人们捧着,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厉害人物了?” “这回碰上硬茬子了吧?该!” 碧桃看着自家夫人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夫人,您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笑得也太明显了吧。 打了沈文耀也能打沈玉娇吧? 沈玉娇那丫头,可比沈文耀强不了多少。 兄妹二人可谓是半斤八两。一样的眼高于顶,一样的目中无人。 都是欠收拾。 说起来,当初大哥要娶续弦,满京城都在猜会是谁。 结果最后定了个和离过的五品官之女,连她都吓了一跳。有点门不当户不对了,说实话她也不看好。 倒不是瞧不起和离过的女子。 这世道对女子已经够苛刻了,能从那吃人的火坑里跳出来,林氏反而觉得有几分佩服。 可佩服归佩服,做她们沈家的宗妇,那是另一回事。 靖安侯府,百年世家。 虽说这些年是有些走下坡路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外头的架子还是要撑的。 迎来送往、人情往来、宫里宫外,哪一样不需要八面玲珑的手段? 先嫂子卫氏,出身清河卫家,那是真正的名门贵女。 从小在堆金积玉里长大,规矩礼仪刻进骨头里,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主持中馈那些年,侯府上下井井有条,外头也没人能挑出半个不字。 那样的主母,才镇得住这一大家子。 林氏自问比不上卫氏,可好歹也是正经官家小姐出身,嫁进侯府这些年,才勉强把这一摊子事撑起来。 不是她刻薄,是这位置实在不好坐。 侯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个不是人精?那些老资格的嬷嬷管事,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弯弯绕绕。 当初她刚接手的时候,都被人明里暗里挤兑了好几次,气得半夜睡不着觉。 再不看好大哥看好就行。 进门那天,她去看过一眼。 长得是真好看,气度也温婉,一看就是个知书达理的。 可就是太知书达理了。 她都担心能不能操持住这偌大的侯府,以及这一大家子。 第17章 江凝月梦到了原主的儿子 她实在不想再管侯府的中馈了! 三年啊! 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破事。 哪个庄子收成不好,哪个铺子又赔钱了,哪个下人不老实…… 她是将军府的闺女,从小舞刀弄枪长大的,哪受得了这个? 她宁可回娘家跟两个嫂子打一架,也不想管这些鸡毛蒜皮。 所以新大嫂进门第二天,她二话不说,直接把对牌账本全送过去了。 真的是,好不容易熬到大哥续弦,有了名正言顺的接手人,她不赶紧撒手才怪! 她是终于解脱了! 结果呢? 新大嫂一接手,下人们就开始阳奉阴违了。嫁过来这一个多月,大事小事都忍着,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吭声。 林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不能管。 她相信人的成长都要有个过程,盼着大嫂早点支棱起来才行。 盼了一个多月,终于盼到了。 林氏靠在软榻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大嫂这是……”她轻声说,“终于要开窍了啊。” 碧桃在旁边听着,小心翼翼地问:“夫人,那咱们以后……对大夫人那边?” 林氏睁开眼,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该怎么对就怎么对,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是。” “哦对了,你带人去把我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归置。”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招呼小丫鬟们往屋里搬东西。 林氏睁眼看着丫鬟们进进出出,把一个个包袱、匣子、篮子往屋里搬。 她娘是真疼她。 零零碎碎吃的用的,堆了半桌子。 林氏看着那堆东西,坐直了身子。 “碧桃。” “奴婢在。” “你挑几样好的出来。”林氏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桂花糕装一碟,蜜橘捡一筐,酱菜也拿一小坛,对了,把那匹我娘给的湖绸也拿出来,颜色素净,大嫂穿合适。” 碧桃愣了一下:“夫人,这是要……” “送去大嫂那里。”林氏说着,又想了想,“老夫人那边也备一份。桂花糕老太太牙口不好,换那盒软糕,蜜橘照样捡一筐,酱菜就不拿了,老太太吃斋念佛,酱菜里有蒜,吃了嘴里有味,回头对着菩萨打嗝不恭敬。” “对了,把那对护膝找出来,我记得我娘给我爹做的那对新的,我顺手拿来了,一起送过去。” 碧桃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夫人,您不亲自过去?” 林氏摆摆手:“今儿个不去了。你没听过那老话?出远门回来的人,身上带着风尘,冷不丁往人跟前凑,冲着了怎么办?安顿好了明儿个再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东西今儿提前送过去,是个心意。人明儿再去,是个礼数。” 碧桃明白了,脆生生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凝香院。 江凝月这一觉睡得沉。 梦里迷迷糊糊的,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看不清前路,也找不着来处。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有个小孩在喊。 仔细一听,是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雾里头传出来,飘飘忽忽的。 “娘……” 听着不远,却怎么也够看不着人。 江凝月心头一跳,脚步下意识加快。 “娘……娘……”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凝月顺着声音跑起来,雾在她身边散开,眼前渐渐显出一个人影。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靛蓝的小袍子,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怀瑾?”江凝月脱口而出。 那孩子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白净的小脸,眉眼生得极好。 眼里头全是泪。 “娘……”小脸上挂满了泪珠子的小怀瑾朝她伸出手,“娘,你不要怀瑾了吗?” 江凝月心口猛地一疼。 她伸手想去抱抱他,脚下却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怀瑾,娘没有……” “娘!”小怀瑾哭得更厉害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他们说你是坏女人,说你不要怀瑾了……怀瑾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来接怀瑾……” 江凝月拼命伸手,指尖却怎么也碰不到他。 “怀瑾!” 她喊出声,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的床顶,透进来的光是昏黄的。 江凝月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胸口还有些闷闷地疼。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哒哒的,她愣住了。 不是,她怎么哭了? 她也不是很感性的人啊。 刚刚梦里的孩子叫怀瑾。 是原主的儿子。 今年该……七岁了? 江凝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条,抱在怀里。 原主跟周延和离的时候,那小子才四岁。 四岁,屁大点,懂什么? 就知道他妈不要他了。 然后他爹娶了新老婆,后妈进门,后妈肯定也不会拿他当亲生的。 说不定还嫌他碍眼。江凝月越想越来气。 她脑子里自动脑补出一出大戏。 后妈不给饭吃、后妈打孩子、后妈把他关小黑屋、后妈给他穿旧衣裳…… 虽然她知道现实可能没那么夸张,但架不住她脑补能力强。 越想越觉得那小子可怜。 她“噌”地坐起来,把被子一掀。 外头守着的春桃听见动静, “夫人,您醒了?” 江凝月应了一声:“进来。” 门帘一掀,夏竹端着盆热水进来,身后还跟着春桃,手里托着个托盘,上头放着帕子、青盐、漱口水。 “夫人,先洗把脸吧。” 江凝月“嗯”了一声,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又漱了口水。 “什么时辰了?” “申时末了。”夏竹接过帕子,“夫人,二夫人那边派人送东西来了。” 江凝月一愣:“二夫人?” “就是二房的林夫人。”春桃把茶放下,笑着说,“说是刚从娘家回来,带了不少东西,特意挑了些好的给夫人送来。” 林氏? 那个把对牌账本塞给她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二弟妹? 夏竹继续说:“送了一碟桂花糕,一筐蜜橘,一小坛酱菜,还有一匹湖绸。那湖绸颜色素净,料子软和,奴婢看着正适合夫人做衣裳。” 春桃在旁边补充:“送东西来的婆子说,二夫人今儿个刚回来,身上带着风尘,怕冲撞了夫人,所以人没过来,先送了东西。说今儿个安顿好了明儿再来给夫人请安。” “二夫人有心了。”江凝月点点头,“明儿个二夫人来了,好好招待。” “是。”春桃应下。 第18章 江氏打人传到了二房 东安院。 碧桃送完东西回来,一五一十地跟林氏禀报。 “凝香院那边收了?说什么没有?” “收了。春桃姐姐说,大夫人还在歇着,等醒了她替二夫人转达。”碧桃顿了顿,“奴婢瞧着,大夫人身边的春桃和夏竹那两个大丫鬟,今儿走路都带风……还有院里那些丫鬟婆子也比平时勤快了不少,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没一个闲着的。” 林氏笑了:“那是自然的。大嫂今儿个立了威,底下人哪还敢偷懒?” 她顿了顿,又问:“老夫人那边呢?” “也送过去了。老夫人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氏点点头,没再问。 老夫人住的福寿堂在侯府东北角,独门独院,四周还围着一圈竹子,清净得很。 早些年老侯爷还在的时候,老夫人就爱往这边跑。 老侯爷没了之后,她干脆搬了过去,说是年纪大了,喜欢清静。 老夫人说了,初一十五儿孙们过去请安就行,不必天天来,来了也是打扰她礼佛。 她是真礼佛。 早中晚三炷香,雷打不动。 侯府的人都知道,那三炷香的时辰,谁都不许进去打扰,天大的事儿也得等着。 所以今儿个明辉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从沈文耀推人,到江凝月打上门,再到李嬷嬷被处置。 满府上下都传遍了,唯独老夫人那边,愣是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不是没人想说,是没人敢说。 谁敢在老夫人礼佛的时候去敲门? 那是找骂。 “夫人,二爷回来了。”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 林氏坐直了身子,朝门口看去。 门帘一挑,沈烨走了进来。 他穿着身石青色常服,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五官和沈煜有几分相似,但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和气。 这会儿眉头微皱,看起来有些疲惫。 “回来了?”林氏起身迎上去,“衙门里还忙?” “别提了。”沈烨摆摆手,往椅子上一坐,“今儿个工部议事,吵了一下午,头都大了。” 工部议事,说得好听叫集思广益,说得不好听就是一群老爷们儿为了屁大点事争得面红耳赤。 林氏没接话,只对碧桃道:“去摆饭吧。” 碧桃应声退下。 沈烨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随口问:“打架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嗯” “因为什么动手的?人家欺负打文杰了?” “没有。” “那人家骂他了?” “也没有。” “那人家怎么着他了?” 林氏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人家坐了他的椅子。” 沈烨愣住。 “就……就坐了一下椅子?” “对,就坐了一下椅子。”林氏点点头,“你儿子去茅房,那孩子椅子坏了没得坐,就借他的椅子坐了一会儿。你儿子回来一看,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拳,把人鼻子打出血了。” 沈烨嘴角抽了抽。 “后来我就赔礼道歉,还好人家秦夫人通情达理,没跟咱们计较,两个孩子最后还握手言和了。” “辛苦夫人了,给我夫人累坏了。”沈烨赔着笑,伸手去拉林氏的手。 林氏把手抽回来,斜了他一眼:“少来这套,你儿子惹祸,我在前头冲锋陷阵,你在工部躲清闲。沈大人,您这当爹的当得可真省心啊。” 沈烨讪讪地收回手,干咳一声:“这不是……衙门里真走不开嘛。那几个老家伙吵起来,我要是不在,回头定下来的事儿更没法看。” “是是是,工部离了你沈主事就不转了。”林氏翻了个白眼。 沈烨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 “还有事,咱们府上的。”说到这个,林氏来了精神,在他旁边坐下,“我也是今儿晌午回来才知道的,沈文耀今儿个上午去大嫂那里闹了一场。” 沈烨愣了一下:“沈文耀?他闹什么?” “说是大嫂克扣他的月例。”林氏语气平静,“他指着大嫂的鼻子骂,还动了手,把大嫂推得撞在桌角上,当场就晕过去了。” 沈烨脸色变了变:“推晕了?那小子疯了?” “可不是疯了嘛。”林氏继续说,“后来大嫂醒了,二话不说,带着人就去了明辉院。” “去明辉院?她去找沈文耀干什么?。”沈烨皱眉。 “打沈文耀去了。” 沈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打了??” “打了。”林氏点点头。 沈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氏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怎么?不信?” “不是……”沈烨艰难地消化着这个消息,“大嫂那人……我看她进门一个多月,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怎么……” “是不是有些难以置信。”林氏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沈烨点头。 林氏把那杯茶喝完,不紧不慢地把今儿个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沈文耀推人开始,到江凝月踹门打脸,再到李嬷嬷被抄家发卖,最后沈文耀被押去祠堂面壁。 一件件,一桩桩,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沈烨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说……”沈烨斟酌着措辞,“大嫂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开窍了呗。人还能一直窝囊着?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个人?” 碧桃掀帘子进来:“夫人,二爷,饭摆好了。” 林氏一听饭好了,眼睛一亮。 “走走走,吃饭吃饭,饿死我了。” 沈烨宠溺一笑,被媳妇拽着就往饭厅走,嘴里还在嘟囔:“媳妇,你慢点儿……” 饭厅里,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红烧鲤鱼,蒜蓉青菜,酱焖肘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林氏坐下,拿起筷子,先给自己夹了块鱼肚子。 沈烨也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汤碗,喝了两口,才觉得今儿在工部争的有些发干嗓子舒坦了些。 “对了。”他放下碗,看向林氏,“岳父岳母那边怎么样?” “好着呢。”林氏一边嚼鱼一边说,“老两口一天吵八回,感情好得很。” 沈烨失笑。 第19章 柳姨娘来了 江凝月这边也摆上了晚饭。 春桃和夏竹把小厨房送来的饭菜一样样端上桌,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外加一碟子酱菜。 就是东安院送来的那坛,春桃特意开了一小碟给夫人尝尝。 “夫人,这是二夫人送来的酱菜,您尝尝。”春桃把碟子往江凝月跟前挪了挪。 江凝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香适口,带着点微辣,确实是好东西。 “不错。”她点点头,“回头问问二夫人,这是哪家铺子买的,还是自家做的。要是自家做的,能不能讨个方子。” 春桃笑着应下:“是,奴婢记着了。” 江凝月端起碗,慢慢吃着。 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江凝月这边刚吃完饭,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碗筷下去,院门外头就传来了动静。 “柳姨娘来了。”夏竹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小声禀报。 江凝月挑眉,她还没去找找茬,人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让她进来吧。” 江凝月站起身,走到堂屋的主位上坐下,顺手理了理裙摆。 刚坐稳,柳姨娘就进来了。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件藕荷色的对襟衫子,下面配着月白裙子,头上只簪了支银簪,打扮得素净得体。 她个子不高,眉眼温和,看着是个和气人。身后跟着丫鬟秋菊,手里捧着个小锦盒。 “给夫人请安。” 柳姨娘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妾身听闻夫人身子不适,特地让小厨房炖了碗安神汤,送来给夫人压压惊。” 江凝月抬了抬手:“柳姨娘有心了,坐吧。” 柳姨娘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丫鬟把锦盒放在桌上,退到她身后站着。 “春桃,给柳姨娘上茶。”江凝月吩咐道。 “是,”春桃应声去倒茶。 柳姨娘看了看江凝月的额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夫人,这伤……可请大夫瞧过了?妾身瞧着肿得厉害,可别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已经上过药了。”江凝月淡淡道,“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柳姨娘松了口气似的,又叹道,“今日的事,妾身也听说了几句。文耀那孩子……唉。”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江凝月:“夫人罚他去祠堂思过,也是应当的。只是……” “只是什么?”江凝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柳姨娘斟酌着词句:“只是大少爷到底是先夫人留下的嫡长子,老夫人平日里最是疼爱。夫人这样……怕是会惹老夫人不快。” 江凝月喝了口茶,没接话。 柳姨娘见她神色淡淡,又接着说:“妾身知道,夫人心里有气。文耀这孩子,自小没了亲娘,性子是骄纵了些。可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夫人您何必跟个孩子计较,发那么大火呢?” “这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不好……您应该多担待些才是。” 江凝月终于抬眼放下茶杯,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我这个人不爱担待,就爱计较!” 柳姨娘被噎了一下,没说话。 江月凝继续道:“听柳姨娘的意思是,他年纪小,就可以随意动手推我这个嫡母了?我受伤了就活该受着呗?这侯府上的规矩,什么时候这么松散了?” 柳姨娘脸色一僵,忙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江凝月问得直接,“跑到我这儿,明着送礼,暗地里又指责我这个主母小题大做,不容人。不是我说,你一个妾室,管的倒是宽。” “嗯?……我看你是飘了,还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柳姨娘被江凝月呛的脸色一白,眼圈说红就红了,眼泪要掉不掉:“夫人……妾身,妾身绝无此意啊……” 啧……万恶的白莲花。 江凝月站起身,走到柳姨娘面前。 柳姨娘以为她要动手,吓得身子往后一缩。 这江氏……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江凝月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柳姨娘,请收起你那套虚伪的把戏,在我这儿,你那点马尿不值钱。我嫁过来这一个多月是我懒得多说,也不想管太多事儿,倒是纵的让你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从今儿起,你要是再敢在我面前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撺掇谁不学好或者再把手伸到我这儿来……我就弄死你!” 她猛地抬手。 柳姨娘吓得尖叫一声,闭眼抱头。 预想中的巴掌没落下来。 江凝月的手只是轻轻拂过自己的鬓角,嗤笑一声:“瞧你这点胆子。” 被人给耍了,柳姨娘羞的满脸通红。 “还有,孙婆子和李婆子我已经撵出去了,也不打算追究了。”她话锋一转,盯着柳姨娘眼神也冷了下来:“没有下次。” 柳姨娘脸色“唰”地白了。 她没想到江凝月会这么直接,更没想到她知道了孙婆子和李婆子都是她的人,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行了。”江凝月摆摆手,“你那碗安神汤,端回去吧。我怕喝了睡不着。” 柳姨娘脸都绿了。 她带来的锦盒,原封不动地又拎了出去。 秋菊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主仆二人灰溜溜地出了凝香院,直到拐过回廊,柳姨娘才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锦盒摔在地上! 里面的炖盅碎了一地,褐色的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贱人!”柳姨娘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她算什么东西!竟然摆上了主母的谱!” 秋菊赶紧捡起食盒,小声劝道:“姨娘息怒……这儿离夫人院子不远,万一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还怕她听见不成!”话是这么说,柳姨娘还是压低了声音。 “姨娘,咱们现在怎么办?”秋菊问。 柳姨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办? 她也想知道怎么办。 柳姨娘越想越气,突然想到什么,眼珠子转了转,“老夫人礼佛,晚课早结束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去一趟寿安堂……” 秋菊一愣:“姨娘,您不去?” “我去什么去?”柳姨娘白了她一眼,“我去告状,那是妾室告主母,像什么话?你去告状,那是丫鬟心疼主子,懂不懂?” 秋菊懂了。 姨娘这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你就说,今儿个上午,大少爷去凝香院找大夫人说话,本来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就起了争执。大夫人二话不说,把大少爷给打了!” 秋菊眨眨眼:“姨娘,大少爷不是推了夫人一把,夫人才……” “你是替我办事还是替她办事?”柳姨娘眼风扫过去。 秋菊立刻低头:“奴婢明白,是大夫人先动的手。” 第20章 秋菊告状 “还有。”柳姨娘继续编,“打完这还不算完,大少爷带人回去了,大夫人又带着人冲到明辉院,当着下人的面,把大少爷又打了一顿。扇了巴掌,踹了屁股,打完还把人押到祠堂关起来了。” “我这个姨娘好心好意,想着大夫人受了惊,特意炖了安神汤送去凝香院,想宽慰宽慰她。结果她二话不说,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最后还把汤摔了,把我赶出来了。” 秋菊小心翼翼:“姨娘,汤是您自己摔的……” 柳姨娘眼风再次扫过去。 秋菊立刻闭嘴。 “最后。”柳姨娘压低声音,“你就说,大夫人放话了,这侯府后院往后她说了算,谁不服就弄死谁。老夫人要是敢管,她连老夫人一块儿弄。” 秋菊倒吸一口凉气:“姨娘,这……这能行吗?这也太……” “太什么?”柳姨娘睨她一眼,“告状这种事,三分真七分假最稳当。但要是想让对方翻不了身,就得一分真九分假。剩下的九十分,全靠你敢不敢编。” 秋菊咽了口唾沫:“那……那老夫人万一查起来……” “查?”柳姨娘瞥她一眼,“查什么?查大夫人打没打人?打了。查大夫人关没关人?关了。这两条是真的,就够了。至于我说了什么,大夫人说了什么,谁对质得清?” “再说了,老夫人要是真去对质,那才是打自己的脸。堂堂侯府老夫人,跟儿媳妇当面对质?传出去像什么话?” 秋菊这才恍然大悟,看向柳姨娘的眼神都变了。 “姨娘娘……您真厉害。” 柳姨娘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赶紧去。” 秋菊一路小跑去了老夫人住的福寿堂。 柳姨娘则回了她住的小院。 老夫人做完晚课,从佛堂出来已经用过晚膳后正歪在榻上,让两个小丫鬟给她捶腿。 外头就有小丫鬟通传:“老夫人,柳姨娘身边的秋菊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老夫人眉头微皱:“都这个时辰了,她能有什么急事?……算了,让她进来吧!” 秋菊被带了进来,一进门,扑通跪下,脸上表情那叫一个悲痛欲绝,跟家里刚死了人似的。 “老……老夫人!求您给我们姨娘做主啊!” 老夫人沉着脸:“起来说话,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到底怎么回事?” 秋菊不起来,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老夫人,今儿个上午,大少爷去凝香院找大夫人说话,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跟大夫人争执几句。结果大夫人不高兴了她……她就把大少爷给打了!” 老夫人眉头一拧:“打了?” “打了!”秋菊拼命点头,“打完还不算完,大少爷都回明辉院了,大夫人又带着几个婆子人冲到明辉院,当着下人的面,把大少爷又打了一顿!还把大少爷关祠堂了。” 老夫人脸色沉下来。 秋菊偷瞄一眼,见效果达到,继续添油加醋:“后来我们姨娘听说了这事儿,想着大夫人可能心情不好,特意让小厨房炖了安神汤,亲自送去凝香院,想宽慰宽慰夫人。结果……” “结果怎么了?” “结果大夫人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把我们姨娘骂了一顿!骂得可难听了!说什么……说什么……” “说什么?”老夫人声音沉下来。 秋菊一咬牙:“说柳姨娘一个妾室,也配来给她送汤?说她要是再敢在跟前晃悠,就弄死她!” 老夫人脸色变了。 秋菊见火候差不多了,“老夫人,这还不算完。我们姨娘想着忍忍就过去了,谁知道大夫人越说越过分,最后……最后……最后她说,这侯府后院往后她说了算,谁不服就弄死谁……还说……还说……” 秋菊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老夫人。 “还说,大少爷她打了就打了,老夫人要是敢管,她连老夫人一块儿弄!” “放肆!” 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她敢!” 周嬷嬷赶紧上前:“老夫人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老夫人胸膛起伏,喘了几口粗气,才把这口气顺下去。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江氏……”她冷哼一声,“当初我就不赞同这门亲事。一个小官家的女儿,能有什么见识?进门这一个多月,瞧着是个温顺的,没想到都是装出来的!这才几天,就敢打我的孙子,关我的孙子!还说那些弄死这个,弄死那个的混账话,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 周嬷嬷附和道:“老夫人说得是。这大夫人,也太不像话了。再怎么着,也不能动手打人啊,打了人还不让说,说了就连婆母一块儿弄……这话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进了山大王呢。” 老夫人瞪她一眼:“你还有心思说笑?” 周嬷嬷忙低头:“老奴不敢。” 老夫人缓了口气,看向秋菊:“大少爷现在人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在祠堂跪着呢……”秋菊小声说,“夫人派了人在外头守着,说是没她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出来。” “反了天了!”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去!现在就去祠堂,把耀儿给我接出来!我倒要看看,谁敢拦!” 周嬷嬷连忙劝:“老夫人息怒,这会儿天都黑了,祠堂那边……” “天黑怎么了?我大孙子在祠堂跪着,我这个做祖母的还不能去接了?”老夫人站起身,“走!现在就去!” 秋菊趴在地上,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 周嬷嬷见劝不住,只好赶紧吩咐人准备灯笼,又叫了两个粗壮的婆子跟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祠堂去。 祠堂在也在侯府东院里,单独一个院子,平日除了打扫的下人,很少有人来。 这会儿祠堂里灯火通明。 沈文耀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就麻了。 他长这么大,哪受过这种罪? 一开始还梗着脖子硬撑,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改成坐,再后来干脆瘫在地上。 守在外头的王婆子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没吱声。 夫人只说要跪,没说不能坐。 只要人不跑出去,她懒得管。 正打着哈欠,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婆子一个激灵,赶紧站直了。 灯笼的光先从院门照进来,紧接着,老夫人被周嬷嬷搀着,身后跟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第21章 沈文耀从祠堂出来了 “老夫人……”王婆子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行礼。 老夫人看都没看她,径直往祠堂里走。 王婆子想拦,被周嬷嬷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老夫人,夫人吩咐了,大少爷……” “夫人?”老夫人停下脚步,转过头,冷冷看着她,“这侯府,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刚进门的媳妇做主了?” 王婆子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不敢再说话。 老夫人冷哼一声,走进祠堂。 沈文耀正瘫在地上揉膝盖,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顿时像见了救星。 “祖母!”他哇的一声哭出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祖母!您可算来了!孙儿……孙儿快被那个女人折磨死了!” 老夫人一看孙子两边肿得老高的脸,心疼得直抽抽。 “我的耀儿啊……怎么被打成这样!”她摸着孙子的脸,眼泪都下来了,“那个毒妇!她怎么下得去手!” 沈文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祖母,您要替孙儿做主啊!那个女人……她不仅打我,还踹我,还让人把我关在这儿,不给我饭吃……孙儿都快饿死了!” 其实晚饭是送了的,两个馒头一碗粥,但他嫌寒碜,没吃。 老夫人一听更来气:“连饭都不给吃?她这是想饿死我孙子啊!” 周嬷嬷在旁边小声提醒:“老夫人,先让大少爷起来吧,地上凉。” “对对对,快起来!”老夫人赶紧把沈文耀扶起来,“走,跟祖母回去,祖母让人给你做好吃的。” 沈文耀赶紧点头,扶着老夫人的手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王婆子还杵在那儿。 老夫人眼皮一抬:“怎么,我带我孙子走,你还要拦?” 王婆子心里叫苦,硬着头皮道:“老夫人,夫人吩咐了……” “夫人夫人!一口一个夫人!”老夫人厉声打断她,“我告诉你,这侯府,只要老身还在一天,就轮不到她江氏说了算!让开!” 王婆子被吼得一哆嗦,下意识让开了路。 老夫人带着沈文耀,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嬷嬷落在后头,经过王婆子身边时,看了她一眼,淡淡说了一句:“去告诉夫人,老夫人说了,大少爷的事,她老人家自有主张,让夫人好自为之。” 王婆子低着头,应了一声。 等人都走光了,她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往凝香院跑。 正院里,江凝月刚泡完脚,正准备睡觉。 春桃正在给她拆头发,夏竹在铺床。 王婆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把大少爷从祠堂接走了!” 江凝月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抬眼:“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老夫人亲自去的,带了几个厉害的婆子,老奴……老奴拦不住……”王婆子一脸愧疚。 江凝月笑了笑:“拦不住就对了。你要是拦了,这会儿挨板子的就是你了。” 王婆子一愣。 “老夫人还说什么了?”江凝月问。 “周嬷嬷说……让夫人好自为之。” “哦。”江凝月点点头,继续拆头发,“行,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王婆子有点懵:“夫人……您不生气?” “生气?”江凝月从镜子里看她,“我生什么气?老夫人心疼孙子,天经地义。我要是个当祖母的,看见孙子被打成那样,我也得急。” 王婆子更懵了。 这……这夫人怎么这会儿这么淡定? 春桃和夏竹也面面相觑。 江凝月把最后一根簪子取下来,头发散了一肩。 “行了,都别瞎琢磨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呢。” 等熄了灯,屋里黑下来,江凝月躺在被窝里,眼睛睁着。 生气? 当然生气。 但她气的是沈文耀那小子,不是老夫人。 老夫人护犊子,在她意料之中。 要是老夫人真能坐视不管,那才奇怪呢。 福寿堂灯火通明。 沈文耀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桌子菜,鸡鸭鱼肉俱全。 他一边往嘴里扒拉,一边哭诉,两不耽误。 “祖母,您不知道,那个女人多狠……她扇我耳光,扇完左边扇右边,扇得我眼冒金星,我到现在看东西还重影呢!” 老夫人心疼得直拍他后背:“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 “还有!”沈文耀咽下一口肉,继续告状,“她踹我!踹我膝盖弯,我扑通一下就跪地上了,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老夫人脸色铁青:“这个毒妇……” 周嬷嬷在旁边递帕子,递茶水,忙得脚不沾地。 沈文耀又塞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祖母,您把我接回来,她回头肯定还得找我麻烦……” “她敢!”老夫人冷笑,“我倒要看看,她江氏有多大的胆子!” 沈文耀一听祖母要给他撑腰了。 心情极好的多吃了一碗饭。吃饱喝足,就被周嬷嬷安排在了福寿堂的东厢房歇下。 躺在软绵绵的被褥里,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还隐隐作痛的脸颊,心里那叫一个美。 有祖母撑腰就是好! 那个女人再厉害,还能厉害得过祖母? 哼,明天他就回明辉院,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想着想着,他嘴角咧开,扯到了脸上的伤,又疼得龇牙咧嘴。 “嘶……江凝月,你给我等着!” 嘟囔完这一句,他翻个身,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福寿堂正屋里,老夫人却没睡。 老夫人靠在榻上,周嬷嬷给她揉着太阳穴。 “老了老了,还得操这些心。”老夫人闭着眼,叹了口气,“老大也是,娶的什么续弦?京城这么多名门闺秀,随便挑一个都比她强。” 周嬷嬷手上动作不停,嘴上顺着说:“大少爷在外头打仗,哪有工夫细挑。媒人递了庚帖,他瞧着差不多就点了头,也是想着府里总要有个主事的。” “主事?”老夫人冷哼一声,“你看看她主的事!进门一个月,什么事都没干成,先把我的大孙子给打了!” 周嬷嬷没接话。 “明儿个一早,让她过来。” 周嬷嬷应道:“是。” “行了,你也下去歇着吧。”老夫人摆摆手,“明儿个早点叫我,我倒要看看,这个江氏,到底有多大能耐。” “是。” 周嬷嬷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第22章 老夫人叫江凝月过去问话 东安院。 沈烨和林氏躺在床上,帐子已经放下来了。 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纱窗漏进来一点清辉,帐子里朦朦胧胧的。 沈烨翻了个身,手搭在林氏腰上。 “今儿个累不累?”他问,声音有些低。 林氏没动,只说:“还行。就是坐马车坐得腰有点酸。” “那我给你揉揉。”沈烨说着,手就开始不老实地往她腰后摸。 林氏拍了他一下:“揉腰就揉腰,你手往哪儿伸呢?” 沈烨嘿嘿笑了一声,没说话,手也没收回来。 林氏由着他闹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推了推他的胸口:“哎,你知道刚刚又发生了什么吗?” 沈烨正专心致志解她中衣的带子,随口敷衍:“什么?” “老夫人把沈文耀接走了。”林氏说,“大嫂罚他去祠堂,这才跪了不到一天,老夫人就亲自去把人领出来了。这不明摆着打大嫂的脸吗?” 沈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你消息倒灵通。” “能不灵通吗?”林氏撇撇嘴,“刚才祠堂那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灯笼火把的从东墙根底下过,我让人去开了小门去瞅了一眼。” “你说大嫂那边,明天会怎么着?” “什么怎么着?”沈烨手上不停,继续解带子,“还能怎么着?娘是长辈,她还能跟娘对着干?”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不一定。” 沈烨抬起头:“什么意思?沈文耀打了就打了,对娘……大嫂总不至于动手吧?” “动手倒是不至于。”林氏说,“但肯定没那么容易就认了。” 沈烨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他把林氏往怀里搂了搂,“咱们还是说说正事儿。” 林氏被他逗笑了:“什么正事儿?” “就是……”沈烨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林氏脸一红,捶了他一下:“你这人……” 沈烨闷笑一声,手已经探进她衣襟里去了。 林氏被他摸得身子发软,嘴里还在嘟囔:“没个正形!” “我这不是想你了嘛。”沈烨贴着她耳朵说,“都好几日没见着了。” 林氏被他这话说得耳根子发烫,偏过头去,嘴上说的硬气:“我又不想你,我回娘家住得舒坦着呢,天天有人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沈烨一听,手顿住了,撑起身子看她:“那我这巴巴地盼着你回来,是盼了个没良心的?” 月光从帐子缝隙漏进来,照在林氏半边脸上,那嘴角分明弯着,还偏要装出一副冷淡样子。 沈烨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林氏吃痛,“嘶”了一声,抬手捶他:“属狗的?咬人?” “咬的就是你这个没良心的。”沈烨闷笑,“在娘家住得舒坦是吧?饭来张口是吧?衣来伸手是吧?那我这几天睡不好觉,半夜翻来覆去摸不着人,算谁的?” 林氏被他这话说得心里发软,嘴上还不饶人:“你睡不好觉?我瞧你精神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帐子晃得厉害,林氏忽然“哎呦”一声,推了推沈烨。 沈烨正忙着,被她推得一愣:“怎么了?” “你说……”林氏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我这都生了三个了,万一……万一再怀上……” 沈烨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怀上就生呗。咱又不是养不起。” “说得轻巧。”林氏瞪他,“生孩子的是我,又不是你。” 沈烨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眼里带着笑:“那我多疼疼你,行不行?” 林氏被他这话说得脸一热,偏过头去不看他。 帐子晃了晃,月光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半晌,林氏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大嫂那边……” 沈烨哭笑不得:“这时候你还想着大嫂?” 沈烨继续忙活,更卖力了。 “还想不想别的事了?” “不想了不想了” “唔……” 帐子晃得更厉害了,还时不时传出来几声闷响。 外间守夜的丫鬟红着脸,把耳朵捂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凝月就醒了。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额头上的包还未见消下去。 “夏竹。”她喊了一声。 外头立刻传来脚步声,夏竹端着热水进来:“夫人,您醒了。” “嗯。”江凝月下床,自己拧了帕子擦脸。 “夫人。”夏竹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夫人,福寿堂的周嬷嬷来了,说是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江凝月擦脸的动作没停:“现在?” “是,人就在外头等着呢。” “行,让她等会儿,我吃个早饭就去。” 夏竹急了:“夫人,周嬷嬷说……老夫人让您现在就去。” 江凝月把帕子扔回盆里,抬眼看了她一眼:“夏竹,你记住,在这府里,谁是你主子?” 夏竹一愣:“自然是夫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不就得了。”江凝月走到桌边坐下,“我是你主子,我说吃了早饭再去,那就吃了早饭再去。她周嬷嬷再厉害,也是老夫人的奴才,轮不到她来指挥我。” 夏竹被她说得脸一红:“是,奴婢明白了。” “去,跟周嬷嬷说,我马上就来,让她在厅里喝杯茶等着。” “是。” 夏竹转身出去了。 春桃已经摆上了早饭。 一碗小米粥,两个素包子,一碟酱菜,简单得很。 江凝月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春桃在旁边抿嘴笑:“夫人,您真不怕老夫人发火啊?” “怕什么?”江凝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真不错。春桃,你也吃一个。” 春桃赶紧摆手:“奴婢不敢。”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规矩。”江凝月塞了一个给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春桃捧着包子,心里暖烘烘的。 等江凝月慢悠悠吃完早饭,又换了身衣裳,梳好头,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周嬷嬷在厅里等得脸都绿了。 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厕所都去了两趟。 这江氏,摆明了是故意的!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江凝月带着春桃和夏竹进来了。 “周嬷嬷久等了。”江凝月笑着走进来,在主位坐下,“早上起来有点头疼,多躺了会儿,嬷嬷不会怪我吧?” 周嬷嬷扯出一个笑:“夫人说笑了,老奴等一会儿是应该的。” “那就好。”江凝月点点头,“老夫人找我什么事?” “老夫人请夫人过去一趟,说是有话要问。” “行,那走吧。” 江凝月站起身,往外走。 周嬷嬷跟在后头,看着她那不急不缓的步伐,心里直冒火。 这江氏,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等会儿到了福寿堂,有她好看的! 第23章 对峙 江凝月带着春桃到了福寿堂,周嬷嬷先进去通禀。 在院子里,江凝月打量了一圈。 福寿堂比她想象的要朴素些,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装饰。 清净,雅致。 倒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夫人,请。”周嬷嬷掀开门帘。 江凝月抬脚跨进去。 进来之后,先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文耀坐在下首,左边脸还肿着,右边脸也肿着,两边对称得很齐整。 屋里还坐着一个人,柳姨娘。 她坐在沈文耀下首的位置,低着头,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 听见动静,柳姨娘抬头看了江凝月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江凝月看见了。 她不仅看见了,还看得很清楚。 那种笑,叫什么来着? 小人得志? 狗仗人势? 都不是很贴切。 江凝月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最后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词。 欠揍。 至于沈玉娇,那丫头竟然不在。 江凝月还特意多看了一眼,确认了,确实不在。 稀奇。 这爱凑热闹的性子,今儿个居然缺席? 少看了一出即将上演的大戏。 替她感到可惜了。 江凝月收回视线,走到堂中央,给老夫人行了个礼。 “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摆起了谱,没叫她起来,就那么看着她。 江凝月也不急,就那么半蹲着,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半点恼怒。 二房林氏就是这时候来的。 “哎呀,我来晚了来晚了!”一道爽利的声音插进来,打破了屋里诡异的气氛。 林氏进来一看这阵仗,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江凝月身上飞快掠过,又看向主位上的老夫人。 江凝月偏头一看,进来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妇人,穿着身藕荷色的褙子,圆脸盘,眼睛亮亮的,嘴角天生往上翘,一看就是个爱笑的人。 “儿媳给母亲请安。”林氏给老夫人行了个礼。 老夫人“嗯”了一声,抬了抬手:“坐吧。” 林氏没急着坐,而是看向江凝月,笑着开口:“大嫂怎么还站着?这大早上的,膝盖不酸吗?” 说着,她走过去,伸手扶住江凝月的胳膊,往旁边的椅子带:“来来来,坐下说话。母亲最是体恤晚辈,哪舍得让大嫂一直站着。” 林氏这话说得巧妙。 要是再让江凝月蹲着,那就是不体恤晚辈了。 老夫人眼皮跳了跳,到底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都坐吧。” 江凝月顺着林氏的力道起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侧头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冲她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江凝月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这二弟妹,是个有意思的。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看向已经在椅子上坐下的江凝月,冷声开口:“老大媳妇,你可知错?” 江凝月抬起头,一脸无辜:“儿媳不知错在何处,还请母亲明示。” “你还敢装傻!”老夫人一拍桌子,“我问你,昨日你是不是打了耀儿?” “是。”江凝月点头。 “是不是把他关进祠堂?” “是。” “是不是连饭都不给吃?” 江凝月顿了顿:“饭是送了的,两个馒头一碗粥。” “两个馒头一碗粥?”老夫人气得发笑,“那是给人吃的吗?” 江凝月眨了眨眼,神色无辜:“母亲这话说的,祠堂里的列祖列宗,平日里受的供奉也不过是三碟点心一炷香。儿媳给大少爷送了两个馒头一碗粥,比祖宗们的待遇还丰厚些。怎么,祖宗吃得,大少爷吃不得?” “你……!”老夫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柳姨娘在旁边适时开口,声音柔柔弱弱的:“夫人这话说的……祖宗们是仙逝之人,自是不重口腹之欲。大少爷是活生生的人,又正在长身子的时候,饿着怎么行?” “怎么就饿着了?”江凝月转头看向她,“大少爷平日里在明辉院,早膳也不过是一碗燕窝粥配几样点心。祠堂里那馒头,分量足足的,一个顶他平日里半碗粥。两个馒头下去,别说饿,撑着都够了。” 柳姨娘被噎得脸色一白。 沈文耀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你……!” “我什么?”江凝月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大少爷这是有话要说?” 沈文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主要是熟悉的压迫感又来了,膝盖有点软。 老夫人看他这副怂样,气不打一处来:“耀儿!你怕她做什么?!有祖母在,她还能吃了你不成?!” 沈文耀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转向江凝月,眼神凌厉:“老大媳妇,我再问你,你是不是说过,这侯府后院往后你说了算,谁不服就弄死谁?” 江凝月挑眉:“这话谁说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江凝月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母亲,这话儿媳可不敢认。这是侯府,又不是山匪窝,儿媳再不懂事,也不至于说出这种话吧?”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柳姨娘那边瞟了一眼:“倒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人,编排起主母来,嘴皮子利索得很。” 柳姨娘脸色一僵,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哪里出了问题? 老夫人怎么对峙上了?剧情不应该这样发展的。 老夫人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凝月语气淡淡的,“就是觉得奇怪,昨儿个儿媳从头到尾就说了那么几句话,怎么传到母亲耳朵里,就变了味儿了呢?” 她顿了顿,看向柳姨娘,目光似笑非笑:“柳姨娘,你说是吧?” 柳姨娘心头一跳,面上却装出一副委屈模样:“夫人这话说的……妾身昨儿个是去给夫人送汤,被夫人骂了一顿赶出来,这满院子的人都看见了。妾身哪敢编排夫人什么?” “哦?”江凝月挑了挑眉,“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骂的你?” 柳姨娘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怎么回事? 老夫人不按常理出牌,这江氏怎么也这样?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也停了,看向柳姨娘。 柳姨娘骑虎难下。 说? 当着老夫人的面复述一遍? 不说? 那不就是心虚? 她一咬牙,心想反正话是江凝月说过的,她不过是添了点油加了点醋,又不是凭空捏造。 再说了,告状的是秋菊,又不是她。 第24章 秋菊招供 她怕什么?她只要咬死了不知情,把锅往秋菊身上一推,说自己管教不严。 她现在说的就说点真的就好了。 “夫人既然要问,那妾身就直说了……夫人骂妾身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也配给您送汤?还说妾身要是再敢在您跟前晃悠,就……就弄死妾身……” “夫人,这话您说过没有?” 江凝月坦然点头:“说过。” 柳姨娘眼睛一亮,立刻转向老夫人:“老夫人,您听,夫人自己都认了!她一个主母,动不动就说弄死人的话,这像什么话?” “江氏!你还有什么话说!”这次换赵老夫人发问了。 “有,话多的是。” 她看向柳姨娘,目光里带着点玩味: “弄死你这种话,我说过。但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弄死你?” 柳姨娘一噎。 “是因为你手伸得太长了。”江凝月替她说了,“你买通了我院里的孙婆子和李婆子,让她们盯着我,每日起居、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地往你那儿递。” 柳姨娘脸色一变。 “怎么?不认?”江凝月轻笑一声,“昨儿个那两个婆子被我发卖之前,可是亲口招了的。”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住了。 她看向柳姨娘,目光沉沉的。 柳姨娘心里发慌,嘴上还在强撑:“夫人!您……您血口喷人!妾身怎么会做那种事?妾身冤枉!” “冤枉?”江凝月点点头,“行,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那俩婆子昨儿招供,刘嬷嬷也是在场的。” 她转头看向春桃:“去,把刘嬷嬷请来。” 春桃应声出去了。 柳姨娘一听,要叫刘嬷嬷过来,脸色彻底白了。 完了! 刘嬷嬷是老夫人院里出去的人。 老夫人信刘嬷嬷都不可能信她的。 沈文耀缩在椅子上,大气不敢出。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事儿已经不是他挨打那么简单了。 林氏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眼里却闪着看热闹的光。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不多时,刘嬷嬷跟着春桃进来了。 “给老夫人请安,给大夫人、二夫人请安。”刘嬷嬷规矩行礼。 老夫人沉着脸:“起来吧。江氏说昨儿个她院里发卖了两个婆子,你也在场?” “是,老奴在场。” “可曾说过什么?” 刘嬷嬷顿了顿,看了一眼柳姨娘,才开口:“回老夫人,孙婆子和李婆子是受柳姨娘指使,盯着夫人院里一举一动。” 老夫人自然是信的过刘嬷嬷的。 只是她没想到,识人不清。 一向乖巧懂事的柳姨娘竟然还是个藏坏心的。 江凝月看向柳姨娘,继续说:“我昨儿说了,你在我院里安插眼线的事,不追究,要是你再把手伸到我这儿来了,我弄死你,话都说到这份了,你今儿还给我搞这一出。” “胆儿真肥。” 江凝月话锋一转,看向老夫人: “说什么这侯府后院往后我一人说了算,谁不服就弄死谁……母亲要是敢管,我连母亲一块儿弄,母亲,这话儿媳没说过,儿媳可不认。” “再说了,我要是真那么能耐,昨儿个罚大少爷去祠堂,今儿个一早他就该还在祠堂跪着,而不是坐在这儿。” 她看了一眼沈文耀,又看向老夫人: “母亲您亲自去把人接走了,儿媳可曾说过半个不字?可曾派人去拦?”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 “儿媳敬重母亲是长辈,母亲疼孙子,天经地义。儿媳昨儿个知道了,只说了句知道了,就熄灯睡了。今儿个一早母亲召见,儿媳也是规规矩矩来请安。” “结果呢?” 她又看向柳姨娘,目光冷下来: “结果有些人在背后编排,把脏水往儿媳身上泼。泼完了还嫌不够,还要往母亲身上泼。” “母亲,您说,这种人,该不该弄死?” 老夫人脸色铁青。 她看向柳姨娘,那目光跟刀子似的。 柳姨娘“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夫人!老夫人明鉴!妾身……妾身没有编排夫人!那些话……那些话不是妾身说的!” “哦?”江凝月挑眉,“那是谁说的?” 柳姨娘咬咬牙:“是……是秋菊!是她去给老夫人报信的!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江凝月笑了。 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柳姨娘,你这话说的……” 她顿了顿,走到柳姨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秋菊是你的丫鬟,她说的那些话,你敢说你不知道?” “我……我……” “还是说,”江凝月声音轻下来,“你以为把锅往丫鬟身上一推,自己就能撇干净了?” 柳姨娘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老夫人沉着脸:“周嬷嬷,去把秋菊带来。” 周嬷嬷应声出去了。 柳姨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心里慌得要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秋菊那丫头,跟了她好几年,一向听话。 只要她咬死不认,秋菊应该不会出卖她……吧? 正想着,周嬷嬷带着秋菊进来了。 秋菊一进门,看见跪在地上的柳姨娘,脸色就白了。 “给……给老夫人请安。”她哆嗦着跪下。 老夫人沉着脸:“秋菊,我问你,昨儿个你来哭诉,说大夫人骂柳姨娘、说要弄死柳姨娘、还说连老婆子我一块儿弄……这些话,是你自己编的,还是有人让你说的?” 秋菊浑身一抖,下意识看向柳姨娘。 柳姨娘正死死盯着她。 “我……我……” “说实话。”江凝月开口,声音淡淡的,“说了实话,兴许还能留条活路。要是不说……”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明白。 秋菊抖得更厉害了。 她看看柳姨娘,又看看江凝月,再看看老夫人。 最后一咬牙,磕了个头: “老夫人!奴婢……奴婢说实话!” 柳姨娘脸色大变:“秋菊!你……” “闭嘴!”老夫人厉声喝断她。 秋菊趴在地上,竹筒倒豆子似的: “老夫人!那些话……那些话是姨娘让奴婢说的!姨娘说,告状这种事,三分真七分假最稳当,但要是想让对方翻不了身,就得一分真九分假!剩下的九十分,全靠敢不敢编!” “姨娘还说,大少爷打了夫人是真的,夫人罚大少爷也是真的,这两条是真的就够了!至于说了什么,谁对质得清?” “姨娘还说……还说老夫人要是去对质,那才是打自己的脸!堂堂侯府老夫人,跟儿媳妇当面对质,传出去像什么话!” 屋里一片死寂。 第25章 柳姨娘喜提禁足半年 柳姨娘瘫在地上,脸色白的不能再白了。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 那串佛珠在她手里攥着,攥得死紧。 “好……好得很……”老夫人声音发颤,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被人当枪使!” 柳姨娘慌了,跪爬着往前:“老夫人!老夫人!妾身没有!妾身冤枉!这贱婢胡说八道!她……她一定是被收买了!对!一定是被大夫人收买了!” “被收买?”江凝月嗤笑一声:“秋菊,你说,我收买你了吗?” 秋菊拼命摇头:“没有没有!奴婢跟大夫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今儿个是头一回离这么近!” “那柳姨娘说你被我收买了,你怎么说?” 秋菊抬起头,看向柳姨娘,眼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怨恨:“姨娘!奴婢跟了您三年!您每月只给二百文的月钱,奴婢从来没抱怨过!昨儿个是您让奴婢来报信,奴婢二话不说就来了!今儿个您想推奴婢出来顶罪,奴婢认了!可您不能往奴婢身上泼脏水啊!” 她说着,眼泪哗哗往下流:“奴婢是贱籍,卖身契在您手里,您让奴婢死,奴婢就得死!可奴婢死之前,总得说句实话吧?那些话,就是您让奴婢说的!一字一句教的!奴婢要是撒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柳姨娘嘴唇哆嗦着,无力辩解。 老夫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目光已经平静下来。 平静得可怕。 “柳氏。” 柳姨娘浑身一抖:“老……老夫人……” “你进府多少年了?” 柳姨娘声音发颤:“十……十六年了。” “十六年。”老夫人点点头,“先夫人在的时候,你是她的陪嫁丫鬟。先夫人抬举你,让你开了脸,做了姨娘,生了二丫头。这些,你都记得?” 柳姨娘眼泪下来了:“妾身记得……妾身都记得……” “记得就好。”老夫人声音淡淡的,“那你就该知道,这府里,最容不得的就是吃里扒外、挑拨离间的东西。” 柳姨娘慌了:“老夫人!妾身没有挑拨离间!妾身只是……只是心疼大少爷……” “心疼大少爷?”江凝月笑了,“你心疼他什么?你自己生的还在庄子上养病,养的半死不活的,我怎么不见你心疼心疼?” 江凝月这话戳得又准又狠。 谁不知道柳姨娘生的女儿沈玉婷,从小体弱,三年前就被送到城南庄子上养病去了。 说是养病,其实就是扔在那儿不管了。 “你……你……”柳姨娘嘴唇哆嗦,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那丫头生下来就体弱,三天两头病,哭起来没完没了,她看着就烦。 后来大夫说城南庄子上气候好,适合养病,她二话不说就把人送走了。 送走之后,轻松多了。 没有病秧子的拖累,她在这府里活得自在。 至于那丫头是死是活……又不重要。 “行了。”老夫人开口,声音疲惫,“都别说了。” 柳姨娘抬起头,眼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老夫人……” “柳氏。”老夫人看向她,“你进府十六年,我念你是卫氏带来的人,平日对你也多有宽待。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心思。” 柳姨娘慌了:“老夫人!妾身知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知错?”老夫人摇了摇头,“你知什么错?你不过是被人当面揭穿了,无路可走了,才不得不认错罢了。” 柳姨娘哭得稀里哗啦:“妾身知错了!妾身真的知错了!老夫人饶命!” 老夫人没理她。 她看向周嬷嬷:“柳氏以下犯上,挑拨离间,按府规,该如何处置?” 周嬷嬷顿了顿,沉声道:“回老夫人,按府规,妾室以下犯上,轻则禁足罚月例,重则发卖出府。” 柳姨娘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 发卖?! 她一个生了侯府小姐的姨娘,发卖出府?! 这怎么可以? 去那些腌臜地方给人做粗使婆子? 还是直接被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 “老夫人!老夫人!妾身生了二小姐!妾身是侯府的姨娘!您不能把妾身发卖了啊!” 二小姐三个字,让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沉默了一瞬。 沈玉婷就是侯府的二小姐,虽说是庶出,可到底是姓沈的。 是她庶出的亲孙女。 柳姨娘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玉婷的生母。 把生母发卖了,玉婷那丫头往后怎么办?在府里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老夫人沉默着,没说话。 江凝月却适时开口了。 “母亲,儿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夫人抬眼:“说。” “柳姨娘是该罚,可发卖确实重了些。”江凝月语气平静,“她再怎么着,也是二小姐的生母。二小姐如今在庄子上养病,若是知道生母被发卖了,心里该多难受?病上加病,那可就是咱们的罪过了。” 柳姨娘愣住了。 她没想到,江凝月会替她说话。 老夫人也愣了一下,看向江凝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那你说,该如何处置?” 江凝月想了想:“儿媳以为,柳姨娘挑拨离间,以下犯上,这是大错,不能不罚。依儿媳看,不如禁足半年,罚一年的月例银子,让她在自己院里好好反省反省。” “至于秋菊……”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秋菊是奉命行事,罪不至死。但帮着主子撒谎告黑状,也不能轻饶。打十个板子,罚三个月月钱,让她长长记性。往后好好干活,将功补过也就是了。” 老夫人听完,赞同的点点头。 这处置,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既罚了柳姨娘,又不至于让她彻底翻不了身。 既保住了二丫头的脸面,又让底下人知道,撒谎告黑状是要挨板子的。 柳姨娘趴在地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第26章 江凝月讲真相讲道理 她没想到,最后替她说话的,竟然是江凝月。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不是她心软。 是没必要。 柳姨娘这种货色,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可打死了,又太便宜她。 留着就让她当马戏团的猴子,上蹿下跳,给人整点乐子也挺好。 周嬷嬷上前,把瘫成一团的柳姨娘扶起来,往外带。 柳姨娘腿软得厉害,几乎是被人架着出去的。 人带出去了,该处理其他人了。 江凝月瞥了一眼一直缩在椅子上装鹌鹑的沈文耀。 然后继续对老夫人道:“既然柳姨娘的事说清楚了,那大少爷的事,儿媳也想跟母亲好好说道说道。”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你想说什么?” 江凝月没说话,她抬手,撩起额前的碎发,露出那个青紫的肿包。 “这个,母亲看到了吗。” 那个肿包不小,青紫一片,边缘还泛着黄,看着触目惊心。 林氏倒吸一口凉气。 老夫人眼皮狠狠一跳。 江凝月放下手,声音依旧平静:“这伤是沈文耀给我推的直接撞桌角上弄出来的呢。” 江凝月这话让老夫人听的有些皱眉,“怎么回事?” 不是都说是江氏单方面殴打文耀吗? 老夫人张了张嘴。 到底怎么回事??? “文耀昨日闯我院子,指着我鼻子好一顿骂,骂我恶毒,骂我克扣了他的月例,骂我占了他母亲的位置,骂我不配做这个侯夫人,不配管家,让我识相的交出对牌来,我没给,他就动手了……这些母亲知道吗?” 老夫人没说话,她还真不知道。 江凝月的声音不紧不慢,继续道:“儿媳并没有克扣沈文耀的月例,是他身边的李嬷嬷贪了他的银子,又挑唆他来跟儿媳闹。昨日儿媳就已经查清了此事,将李嬷嬷杖三十,发卖到庄子上去了。这事儿全府上下估计都知道了,母亲若不信,可以随便找人来问。” “所以昨日的事……是大少爷辱骂嫡母在先,动手推搡在后。儿媳被推晕过去,醒来后去明辉院找大少爷理论。大少爷当着满院下人的面,再次辱骂儿媳。说我是贱人,说我死了才好,儿媳这才动的手。” 老夫人现在才听明白也听全了始末,这起了些争执,是这么个争执法。 不是江氏无故先打人,是自家孙子先骂了人,还动了手的。 她还是有些不信,只是不信她养出来的大孙子能说出这些话来,此时此刻内心无比希望江氏是胡搅蛮缠的。 江凝月才不管老夫人怎么想的。 依旧输出:“母亲,儿媳是续弦,是后母,这些儿媳都知道。大少爷看不上儿媳,儿媳也不强求。可再怎么说,儿媳也是他名义上的母亲,是他父亲明媒正娶的妻。”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他辱骂嫡母,推搡嫡母,致嫡母受伤……这是大不孝。” 大不孝。 这三个字,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靖朝以孝治天下,别说是侯府世子,就是皇子龙孙,沾上这三个字,也得脱层皮。 “这……”老夫人皱眉,她看向沈文耀:“耀儿,你……你当真骂了那些话?还动手推了她?” “我……我……”沈文耀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他不仅骂了,还推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想赖都赖不掉。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江氏说的都是真的了。 老夫人脸色难看极了,她原以为是这个新媳妇不懂事,欺负她孙子。没想到她的好大孙竟然动手推嫡母,咒嫡母去死。 这要是传出去,别说世子之位了,整个侯府都得跟着丢脸。 她偏心是真偏心。 偏心是一回事,可偏到是非不分,那是另一回事。 她是糊涂又不是真糊涂,偏疼老大家的这两个没娘的孩子,可这不代表,她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平日里,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纵着护着这兄妹俩,在外人眼里就是糊涂至极。 主要是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这俩孩子,小不懂事,等大了开智了就好了。 可这一次…… 她想起老侯爷临死前说的话:“翠云啊,孩子们将来怎么样,咱们管不了。可你要记住……惯子如杀子。” “母亲,儿媳知道您心疼孙子。但昨日之事,若非大少爷先动手推我,又口出恶言,儿媳也不会罚他。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少爷这般行径,若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咱们靖安侯府?说侯府嫡长子不敬嫡母,忤逆不孝?那大少爷以后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是啊! 沈文耀是要走科举路子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若是真背上个不孝的名声,这辈子就完了。 江凝月趁热打铁:“儿媳罚他,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他好。现在在家里,有您护着,有我这个当母亲的担着,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可以后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让老夫人后背发凉:“他是世子,是侯府未来的当家人,责任重大。”江凝月抬起眼,看着她,“今日他敢对嫡母动手,明日就敢对朝臣动手。后日呢?敢对谁动手?” 她说着,眼圈一红:“这般不知轻重,儿媳若是不管不教,任由大少爷这般是非不分……将来有一天,他惹出滔天大祸,阖府上下,都得跟着陪葬。”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老夫人脸色都白了。 林氏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我的天,大嫂这是……直接往人心窝子上捅啊。 可偏偏,她说的是实话。 沈文耀这脾气,这脑子,这行事作风…… 要是真袭爵当了侯爷,侯府不被他作没了才怪。 老夫人坐在那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清明。 沈文耀却急了:“祖母!您别信她的!!她装模作样!她打我打得可狠了!您看看我这脸!” 他指着自己还肿着的脸,又指着江凝月:“她说的比唱的好听,什么为我好,……她就是想借机收拾我!祖母,您可不能被这女人骗了!” “闭嘴!”老夫人一嗓子喝住他。 沈文耀愣住了。 祖母这是怎么了? 突然对他发这么大的火。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第27章 老夫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大孙子真的是被她给惯坏了。 以前觉得孙子哪哪都好,如今觉得有些……蠢了。 一天就知道委屈,就知道跳脚,就知道让她这个祖母给他做主。 都是柳姨娘这个贱人挑唆! 要不是她派秋菊来添油加醋,自己也不会一怒之下把沈文耀接出来。 她不多这个嘴,她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不会插手。 现在倒好,接出来是接出来了,可这好大孙半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等着自己给他撑腰。 撑什么腰? 他做的事,哪一件能拿到台面上说? 老夫人看向江凝月,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老大媳妇,你过来。” 江凝月起身走上前,垂首站立。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在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耀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没了娘,我心疼他,难免多宠几分,我总想着,他是侯府嫡长孙,将来要承爵的,宠着些也没什么。反正有我在,还能让他吃了亏不成?”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可我忘了,我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我这把年纪,还能活几年?等我两眼一闭,他这脾气,这性子,到外头去,谁还会像我这样惯着他?” 江凝月轻声道:“母亲是个疼孩子的,只是一时……” “一时什么?”老夫人摆摆手,打断她,“你不用给我找台阶下,我自己养出来的孩子,心里有数。” 她看向沈文耀,目光里带着几分沉痛。 “耀儿,你过来。” 沈文耀愣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跪下。” 沈文耀瞪大眼睛:“祖母?!” “我让你跪下!”老夫人声音带着压迫感。 沈文耀从来没见祖母这副模样,心里一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夫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能站在这里,是你母亲给你留了脸面?” 沈文耀一点不知错的,还梗着脖子叫:“祖母,是她打了我!她……” “她打你打得对!”老夫人厉声打断,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没打死你……你就该偷着笑了,她要是不打你,你祖母我就该打死你了!” 沈文耀愣住了,这是什么话,一向疼爱她的祖母怎么能说出这么让他不爱听的话来。 “你多大的人了?十六了!不是六岁!你一个小辈……那些话,是你一个晚辈该说的?!” “你还动手推她,那是你嫡母!是你父亲三书六聘娶进门的正妻!你一个做儿子的,对嫡母动手,这是忤逆!是大不孝!” “你知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被人抓了小辫子,你这辈子就完了!别说考功名做官,就是在这京城里,你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沈文耀被祖母骂得低头不说话了。 老夫人看着沈文耀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的咬了咬牙。 最后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转向江凝月。 “老大媳妇,今日这事,是我糊涂了。我不该听人挑唆,就跑去祠堂接人。我给你赔不是。” 说着,她就要站起来行礼。 江凝月赶紧扶住她。 “母亲言重了。”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那么几分,“儿媳也有不对的地方。昨儿个处置了文耀,应该先跟母亲说一声的。” 老夫人握住她的手,目光恳切:“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个明白人……往后……这侯府你就好好管着,你说了算,谁不听话了。打也好,骂也好,关祠堂也好……不用再顾忌谁。” 江凝月微微一怔。 老夫人这是……把管教权给她了? 她看了老夫人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沉沉的。 “是,母亲。”江凝月福了福身算是接下了。 老夫人点点头,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文耀:“你犯了错,你母亲说去祠堂跪几天,你就跪几天,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儿了!” 沈文耀猛地抬头:“祖母!” “闭嘴!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跪到过年!” 沈文耀不敢再出声了,祖母这回是来真的。 “耀儿,你也别怪祖母心狠。” 沈文耀眼眶红的厉害:“祖母……” “你从小没了娘,是祖母把你一手带大的。” 老夫人声音低了下来,“祖母疼你,宠你,舍不得说你一句重话。可祖母疼你,不是让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不止沈文耀,其他人也都静静的听着。 “你爹在北疆打仗,舔着血的拼着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侯府的体面。” 老夫人眼带失望的看着沈文耀,“可你呢?你这个儿子在府里干什么?” “欺负,辱骂嫡母,还动手推搡……你知不知道,这些事要是传出去,你爹在北疆拼死拼活挣来的那些功劳,都不够给你霍霍的!” 沈文耀被说的抬不起头。 老夫人看着她的好大孙子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以前真是宠过头了,她错了,再不好受,也得让他吃点苦头,知道轻重。 老夫人声音缓了缓:“你母亲罚你去祠堂跪三天,已经是轻的了。按家法,你这等忤逆之行,打三十板子都不为过。” 沈文耀浑身一抖。 “可你母亲心善,没打你板子,只是让你去跪祠堂。”老夫人叹了口气,“你得记着她的好,知道吗?” 沈文耀低着头,不说话。 “听见没有?”老夫人声音重了些。 沈文耀闷闷地应了一声:“……听见了。” 老夫人摆摆手:“行了,起来吧。” 沈文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低着头,不敢看江凝月,也不敢看祖母,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来人。”老夫人唤道。 周嬷嬷带柳姨娘下去还没回来,进来的是院里的一个粗使婆子。 “送大少爷回祠堂。”老夫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好跪着。” 婆子应了一声,走到沈文耀身边:“大少爷,请吧。” 沈文耀抬起头,看了祖母一眼。 老夫人对上他的目光,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沈文耀点点头,跟着婆子往外走。 第28章 是个能交心的姐妹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神色疲惫。 江凝月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林氏坐在椅子上,正端着茶盏喝茶,眼睛却往这边瞟。 看了这一出大戏,心里对大嫂那个佩服啊,简直五体投地。 这位大嫂,真是个人物! 说话直,不伤人。 有分寸,不怯场。 越看越对她胃口,越看越喜欢。 奇怪……以前怎么没有这种感觉,算了不想了,现在就是想亲近,想跟她做少有的交心姐妹。 太厉害了叭……不仅把沈文耀送回去了不说,还把柳姨娘收拾了。 这手腕,这嘴皮子,太太太太太绝了! 老夫人长叹一口气。 “老了老了,还让人看了笑话。” 江凝月轻声道:“母亲言重了。一家人,哪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她顿了顿,又看向林氏,“老二媳妇也是个好的,这些年也替我分担了不少,往后你们两个妯娌,要好好相处,互相帮衬。” 林氏在旁边笑着应道:“母亲放心,儿媳跟大嫂一见如故,往后定当好生相处。” 老夫人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我乏了,要歇会儿。” 江凝月和林氏起身告退。 出了福寿堂,林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来熟的挽住了江凝月手臂。 林氏挽着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忍不住道:“大嫂你知道吗?我嫁进侯府十几年头一回见老夫人这副模样,她这个人倔的很,认真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今儿个能自己认错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你赔不是,真的,不是我说,大嫂,你是真有本事。” 江凝月偏头看她:“二弟妹这是在夸我。” “当然是夸你。”林氏笑出声来,“我这人说话直,不会拐弯抹角。夸你就是真觉得你厉害,没别的意思。” 江凝月被她这直来直去的性子逗笑了:“那我谢谢二弟妹夸奖。” “谢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林氏顿了顿,又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问道,“大嫂,刚才在福寿堂,当着老夫人的面,有些话我不好说。这会儿就咱俩,我想问你一句。” 江凝月抬眼:“二弟妹想问什么?” “大嫂,你对沈文耀,到底是真为他好,还是……”林氏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还是做给老夫人看的?” 江凝月看着她,没说话。 林氏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忙道:“大嫂你别误会,我不是怀疑你什么。我就是……就是有些好奇。毕竟你来这一个多月,一直不声不响的,昨儿发了那么大的火,把人打了,还关进祠堂了。今儿个又在老夫人面前说得那么漂亮……我有点看不懂。” 江凝月笑了笑。 “二弟妹,我要是说,我既是真为他好,也是做给老夫人看的,你信吗?” 林氏愣了一下:“这……” “我为他好,是因为他是我名义上的儿子。他名声坏了,我脸上也无光。他将来有出息,我这个当嫡母的也能跟着沾光。”江凝月语气平静,“这是实话。” 林氏点点头,这话说得实在。 “我做给老夫人看,是因为我需要在这个府里站稳脚跟。”江凝月继续说,“昨儿个那一出,说白了,是我在立威。沈文耀撞到我枪口上,我正好拿他开刀。让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我这个夫人不是泥捏的,谁想欺负我,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林氏听呆了。 江凝月看她那副表情,笑了:“怎么?吓着了?” “没……没有。”林氏赶紧摆手,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嫂,你说这些,就不怕我去告诉老夫人?” 江凝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淡:“你不会。” 林氏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二弟妹是个聪明人。” 江凝月放下茶盏,看着她,“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再说了,我跟二弟妹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二弟妹是个可以交心的人。” 林氏被她说得一愣,随即笑起来。 “大嫂,你可真是……”她笑着摇头,“我服了。” 江凝月也笑了:“服什么?” “服你这张嘴。” 林氏认真道,“我这人,最烦那些弯弯绕绕的。你跟别人说话,得猜来猜去,累得慌。跟你说话,不用猜,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的性子,我喜欢!” 江凝月被她这直来直去的夸赞逗笑了:“二弟妹这性子,我也喜欢。” 两人相视一笑,都是大大方方的人,说敞亮话,不藏着掖着,处着舒服。 这样的人,值得交。 “往后咱们妯娌常来常往,有什么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林氏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嫂说的!” “我说的。” “那好!” 林氏笑起来,“大嫂,去我院里坐坐吧。昨儿个我刚从娘家回来,带了好些东西回来,你上我那儿喝杯茶,尝尝我娘做的点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凝月失笑,这二弟妹,倒是个急性子,刚说完常来常往,这就邀请上了。 “昨儿你不是已经让人给我送了不少吗?” “那怎么能一样?”林氏理直气壮,“昨儿是昨儿的,那是礼数。今儿是我亲自请你去坐坐。” 江凝月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觉得又好笑又暖心。 这二弟妹,是真把她当自己人了。 “走吧。”她点点头。 林氏脸上的笑更开了,挽着她往东安院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两个丫鬟跟在后面,春桃和碧桃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惊讶。 这两位夫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从福寿堂到东安院,要穿过好几道月亮门,再走一段抄手游廊。 林氏一路走一路说,嘴就没停过。 “大嫂你是不知道,昨儿个我从娘家回来,听说了你把文耀给打了,我那个惊讶啊……啧啧,你是没看见,我惊的差点没站稳。” 江凝月被她逗笑了:“有那么夸张?” “有!”林氏用力点头,“这事谁听了谁惊讶,沈文耀那小子在府里横着走多少年了,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仗着老夫人偏疼他,谁都敢顶撞,谁都敢骂。我也说过他几回,结果呢?老夫人说我手伸太长,我那口子也劝我别管……我就懒得管了。” 江凝月听着,没接话。 林氏继续说:“现在好了,你来了,这府里总算有人能治他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进了东安院。 第29章 系统出现 “二夫人回来了。” 门口的小丫鬟迎上来,转眼又瞧见后头的江凝月,愣了一下,慌忙矮了身子,“给大夫人请安。” 江凝月点点头,随着林氏进了院门。 这院子她嫁过来这些天,不大往这边转。 说起来,今日是她头一遭踏进来。 抬脚进了堂屋,林氏忙招呼她坐下,又吩咐碧桃上茶上点心。 江凝月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在这间屋子里转了一圈。 堂屋的摆设,说不上多讲究,但处处妥帖,有家常的味道。 家具是寻常的黄花梨,用得旧了,反倒是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光。 桌上搁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货色。 墙角立着个多宝格,上头零碎的摆着些小玩意儿,瓷的泥的布的木头的都有,歪歪扭扭的,粗粗糙糙的,一看就是孩子做的物件儿。 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搁在那里,占了最显眼的位置,跟正经古董摆在一块,混不吝的。 江凝月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林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笑意更深了些:“都是那几个皮猴子做的。那个头大身子小的泥人是老大捏的,丑得没法看,非让我摆着。那个说是什么山水,是老二画的,我看着就像一滩墨泼上去的,还有这个……” 她起身,从多宝格上拿下一个小布老虎,递给江凝月看:“这是我家老三月儿做的,自己缝的。她才六岁,针脚歪歪扭扭的,可把我稀罕坏了。你瞧这耳朵,一高一低,她说高的那个是竖起来听动静的,低的那个被她哥哥捏趴了。” 江凝月接过那小布老虎,看了看。 确实是孩子的手艺,针脚歪歪扭扭,老虎的耳朵一高一低,肚子上不知道蹭了什么东西,留下一小块洗不掉的印子。 眼睛缝的极认真,黑线绕了好几圈,圆溜溜的瞪着她,可那憨态可掬的模样,看的让人忍不住弯起嘴角。 “做得挺好。”她把布老虎还给林氏,“是个手巧的。” 林氏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多宝格,还不忘把老虎的脸正了正,朝向外面,脸上带着笑:“手巧什么呀,就是爱鼓捣这些。她爹说她是小皮猴子,没一刻消停的。” 她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语气里却全是欢喜。正说着,碧桃端着茶点进来了。一碟桂花糕,一碟剥好的蜜橘,还有两盏热茶。 林氏亲自给江凝月斟茶:“大嫂尝尝,这桂花糕是我娘亲手做的,外头买不着。” 江凝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桂花香浓,确实是好东西。 “好吃。”她点点头。 林氏笑得眼睛弯起来:“好吃就多吃点。等会儿走的时候带一盒回去,我娘给我带了好几盒呢。” 江凝月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 “二夫人……二夫人不好了!三小姐……三小姐落水了!” 林氏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身,她却像没知觉似的,腾地站起来,脸色刷白。 “什么?!” “三小姐……在池子边玩,不知怎么就掉下去了……已经捞上来了,可是……” 小丫鬟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咧着,想哭又不敢大声哭。林氏已经冲了出去。江凝月眉头一皱,提步跟上。 池子在东院后头,不大,是个人工挖的小池子,养了几尾锦鲤,平日里孩子们最爱在那儿喂鱼。 江凝月赶到的时候,池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丫鬟婆子们个个脸色煞白,站着不敢动。人群中间,一个小女孩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小脸青紫,嘴唇发乌,一动不动。 林氏跪在旁边,浑身发抖,伸手想去摸女儿的脸,手却抖得厉害,怎么都摸不着。 “月儿……月儿……”她声音发颤,又低又哑,“你起来……起来看看娘……月儿……” 没人应她。 旁边跪着府医,一个穿灰袍的老头,刚收了手,脸色凝重,看见林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话里带着几分不忍:“二夫人……老朽尽力了。三小姐呛了水,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这……” 林氏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碧桃赶紧扶住她:“二夫人!二夫人您别吓奴婢……” 林氏推开她,扑到女儿身边,把那个小小的身子一把搂怀里,搂的死紧。 “月儿……月儿你醒醒……你看看娘……娘在这儿呢……月儿……” 她声音嘶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女儿青紫的小脸上。 周围的人都红了眼眶,却没人敢出声。 江凝月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溺水。 溺水急救,黄金四分钟。 这刚捞上来的,也不知道溺水多久了。 还能不能救活了。 刚想完,她脑子里的脑电波不知道碰上了什么,火花带闪电的,噼里啪啦响。响完,一个系统冒了出来,回答了她:“不久不久,还能活。” ??? 系统?传说中的金手指? 江凝月激动一秒就冷静下来,有就有吧,只要不是坑人的大手子就行。 系统:“……” 这么冷静,不该是宿主有了大手子的反应啊。 蒜鸟蒜鸟,想多了要内耗了……多的不说,还是赶紧催促宿主救人要紧。 江凝月听着系统说只有她动手救人,小女孩就一定会活。 “……” “二弟妹。”她也不再耽搁,一步跨过去,按住林氏的肩膀,“让我看看。” 林氏抬起头,眼泪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大嫂……月儿她……她……” “让我看看。”江凝月声音很稳,“也许还有救。” 林氏愣住了,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府医在旁边皱眉:“夫人,三小姐已经没气了,您……” 江凝月没理他,只盯着林氏的眼睛:“二弟妹,你信不信我?” 林氏没有犹豫的直点头:“信,我信。”说着,抱着女儿的手松了松。 江凝月把小月儿从林氏怀里接过来,平放在地上,看着围着的丫鬟婆子:“都让开,散开些,别围着。”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大夫人要干什么,但还是都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 江凝月动作极快的解开月儿领口的扣子,又把她头偏向一侧,清理了一下口鼻。 然后,她双手交叠,放在小女孩胸骨中下段,手臂绷直,开始有节奏地按压。 一下。 两下。 三下。 …… 府医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林氏跪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敢出声。 江凝月额头沁出细汗,手上却一刻不停。三十下按压,然后捏住小女孩的鼻子,抬起下巴,嘴对嘴吹两口气。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大夫人这是……在干什么?她们从来没见过这样救人的法子。 救个人又是按又是亲的。 第30章 人救活了 “这……这能行吗?” “人都没气了……” “大夫人这是……” 林氏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刀:“闭嘴!” 所有人都不敢再出声。 江凝月手上的动作不停,手臂开始发酸,发软。 林氏跪在旁边,看着大嫂满脸是汗却一刻都不肯停的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大嫂在救她的女儿。 忽然,地上那小小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一口水从嘴角溢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咳咳……!”一声微弱的咳嗽,从那小小的喉咙里传出来。 紧接着,是哭声。 “哇……!”哭声,又细又弱,可在场的人听来,却像天籁。 林氏猛地瞪大眼睛,看着府医都说已经没气了的人,动了。 她看着女儿睁开眼,一看见她,就撅着嘴伸着手,哭着叫娘了。 “娘……娘……呜呜……” 是那么鲜活。 林氏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眼泪哗哗地流:“娘在…娘在呢,娘的月儿……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刚才……刚才三小姐明明已经没气了! 府医也愣在原地,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这怎么可能?他行医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 江凝月胳膊发软,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春桃赶紧冲过来:“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江凝月这会儿累的说不出话来,摆摆手表示没事。看向小姑娘缩在她娘怀里,在哭,哭声渐渐有力起来。 林氏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江凝月。 江凝月此时坐在地上,也狼狈得不成样子,但在林氏眼里,此刻的她,却像一尊佛。 一尊从天而降、救了她女儿命的佛。 “大嫂……”林氏张嘴唤道。 她忽然把女儿交给碧桃,让她接过去抱着,自己跪直了身子,朝着江凝月,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咚”的一声,额头磕在地上,实实在在。 江凝月吓了一跳,赶紧起身伸手去扶:“你这是在干什么!” 林氏不起来,抬起头,眼眶红肿,却笑得比什么都真。 “大嫂,今日要不是你,我家月儿就没了。”她声音发颤,却说的清楚。 “我林巧云这辈子,没求过谁,也没服过谁。但从今天起,大嫂你不仅是我亲大嫂还是我恩人。往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开口,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江凝月被她这话说得愣住。 她看着林氏。 林氏满脸是泪,有点狼狈,却眼神灼灼的燃着一团火,有感激,有敬重,还有那么一点……誓死追随的意味。 江凝月伸手,把林氏扶起来。 “快起来,说这些做什么。月儿是我的亲侄女,我这个做大伯母的,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碧桃给月儿裹了件干净衣裳,小家伙小脸还是白的,但眼睛已经亮了,又开始找她娘了。 “娘……娘……” “好了,快去吧,月儿刚醒,你得陪着她。”江凝月安慰的拍了拍林氏的手背。 “是,大嫂。”林氏又赶紧接过去,把女儿搂在怀里,哄道:“娘在,娘在……月儿不怕……” 府医给月儿把了把脉。他眯着眼睛,捻着胡须,脸色越来越古怪。 “这……这怎么可能?” 林氏一听,心又提了起来:“大夫,怎么了?” 府医摇摇头,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三小姐的脉象,虽然弱,但平稳有力……竟似已无大碍。只需好生将养几日,便可痊愈。” 他转向江凝月,深深作了一揖。 “夫人方才那手法,老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知……不知师承何处?” 江凝月摆摆手:“没什么师承,就是早年听人说过,溺水之人若心跳停止,可按压胸口,辅以吹气,或可救回。今日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侥幸罢了。” 府医愣了愣,又看了看死而复生的三小姐,叹了口气。 “侥幸?老朽行医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救人的法子,今日算是开了眼。”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一脸若有所思地走了。 林氏抱着女儿。 “大嫂……” “行了,别哭了。孩子没事就好。赶紧抱进去,让人煮碗姜汤,再让大夫开几副药,好好养着。” 林氏点点头,抱着女儿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嫂,要不你进来坐会儿,我让人给你倒茶。” 江凝月摆摆手:“改天吧。今儿个你也累了,好好陪陪孩子。” 林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点头。 “那大嫂慢走,改天我再带月儿去给大嫂磕头。” “磕什么头。”江凝月笑了,“让她好好养着,等好了来我院里玩,我给她好吃的。” 林氏眼眶又红了,使劲点头:“嗯!” 江凝月带着春桃往外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刚走过一道月亮门,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宿主您好,” 她脚步顿了一下。 春桃在后头问:“夫人,怎么了?” “没事。”江凝月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停。 “刚才宿主忙着救人,本系统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现在正式介绍一下,007号系统,为您服务。” 江凝月面不改色,心里默念了一句:“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007号系统回答得一本正经,“我是您的专属气运辅助系统,专门为气运女主提供服务。说白了,就是帮你规避风险,告诉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气运女主?”江凝月挑眉,“我?” “对。宿主是本系统绑定的气运女主。所谓气运女主,就是天生带着大气运的人,走到哪儿都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江凝月嗤了一声:“那我上辈子怎么那么惨?爹妈车祸没了,亲戚抢房子,在孤儿院长大,最后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这叫大气运?”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上辈子的宿主,本系统还没来得及绑定。” “……所以呢?” “所以上辈子的遭遇,本系统深表同情,但无能为力。这辈子不一样了,有本系统在,宿主可以规避大部分风险。” “大部分?”江凝月脚步顿了一下,抓住007号系统说的关键词,“不是全部?” “本系统的能力有限,只能预测短期内的风险,且需要消耗宿主的精力。刚才救那个小女孩,本系统就消耗了宿主三天的精力。宿主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别累?” 江凝月愣了一下。 她确实累。 刚才还以为是因为按压太久手臂发酸,现在看来,不只是身体上的累,还有精力上的透支。 “那我现在这样,要多久才能恢复?” “正常饮食睡眠,三天。” 它没说完的是这次只是正常饮食睡眠,下次就不一定了。 宿主没继续问,它就不说,因为它会默认宿主不需要。 江凝月脚步一顿又问:“不管是什么事,用一次就得睡三天吗?” “那不是,分风险等级的,轻微风险消耗半天精力,中度风险消耗一天,重度风险消耗三天,像刚才那种生死攸关的情况,消耗三天。” 春桃没问,只是跟在后面,好奇地看着她家夫人走两步顿一下的。 第31章 大厨房钱管事表忠心 两人回了凝香院,夏竹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 “夫人,先洗把脸吧。”夏竹把帕子递过来。 江凝月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又换了身干爽的衣裳,这才歪在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春桃端了杯热茶过来:“夫人喝口茶暖暖。” 江凝月接过来,喝了口茶,这才觉得缓过劲来。 春桃又开始在那儿念叨:“夫人,您说您怎么什么都会啊?会打架,会骂人,会讲道理,还会救人……您以前在江家的时候,也没见您这样啊。”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嘴是真快。 “人是会变的。” 春桃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奴婢喜欢您现在这样。” 江凝月被她逗笑了,放下茶盏,又歪在榻上了:“行了,别贫了。” 春桃嘿嘿笑了两声,又凑过来问:“夫人,您刚才累坏了吧?奴婢给您捶捶腿?” 江凝月摆摆手:“不用。” 夏竹在一旁抿嘴笑:“听到没,夫人说了不用,你少在这儿献殷勤。” 春桃瞪她一眼:“我这是心疼夫人,什么叫献殷勤?你懂不懂?” “懂懂懂,你最懂。”夏竹笑着躲开春桃伸过来的手,“快去给夫人拿午膳吧,别在这儿贫了。” 春桃哼了一声,朝夏竹皱了皱鼻子,转身往外走。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通传:“夫人,大厨房的钱管事来了。” 江凝月挑了挑眉。 大厨房的管事? 她从榻上坐起来,理了理衣襟:“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穿着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一根素银簪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一进门就矮了矮身子,嘴角带着笑:“奴婢大厨房管事钱氏,给夫人请安。” “钱管事不必多礼。”江凝月看了她一眼,抬了抬手,“坐吧。春桃,上茶。” “奴婢不敢坐。”钱管事笑着,“奴婢就是来给夫人送午膳的。眼瞅着都过了饭点了,夫人院里还没人去提,奴婢想着夫人怕是忙忘了,就自作主张给夫人送过来了。” 她一招手,外头两个小丫鬟提着食盒进来,一样样往桌上摆。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还有一碟子点心,看着比昨儿的还精致些。 江凝月看在眼里,心里清楚。 大厨房管着整个侯府的膳食,上到主子,下到有头脸的奴才,一日三餐,都从那儿出。 能在大厨房当管事的人,都是有些本事的。 昨儿个她在府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打了沈文耀,处置了李嬷嬷,又发卖了两个婆子。今儿个一早又在福寿堂把老夫人和柳姨娘都收拾了。 钱管事今天亲自跑这一趟,说白了,就是来露脸的,来表忠心的。 “钱管事有心了。”江凝月点点头,“坐下说话吧。” 钱管事这才在春桃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屁股,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夫人刚进门那会儿,奴婢就想来给夫人请安,又怕唐突了。今儿个借着送饭的机会,来给夫人送个话。往后夫人有什么吩咐,只管打发人去大厨房说一声,奴婢一定办得妥妥帖帖的。” 江凝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淡:“钱管事客气了。我这院里人少,平日吃饭也不挑,有什么吃什么,不用特意费心。” 钱管事笑容不变:“夫人说笑了。您是侯府的主母,再怎么不挑,也不能委屈了。往后夫人院里这饭菜,奴婢亲自盯着做,保准让夫人满意。” 这话说得明白。 往后您院里的饭菜,我亲自把关,绝不让底下人糊弄。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 “钱管事是个明白人。既如此,我院里的事儿,就劳烦钱管事多费心了。” 钱管事脸上笑开了花,连忙起身行礼:“夫人言重了,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那奴婢就不打扰夫人用饭了,先告退了。” “春桃,送送钱管事。” 春桃应声,把钱管事送了出去。 等人走远了,春桃回来,看着桌上那几道菜,啧啧两声:“夫人,这钱管事可真会来事儿。昨儿个咱们去提饭的时候,还是些寻常菜色,今儿个就换花样了。” 夏竹在旁边小声说:“那是自然的。昨儿个之前,夫人不显山不露水的,底下人谁把咱们当回事?现在不一样了,满府都知道夫人不是好惹的,自然上赶着来巴结。” 江凝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味道确实比昨儿的好。 她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咱们小厨房也得用起来。” 春桃眼睛一亮:“夫人说得是!小厨房一直空着,灶台都是好的,就是没人手。要不奴婢去跟刘嬷嬷说一声,让她给咱们拨两个会做饭的来?” 江凝月摆摆手:“不用找刘嬷嬷。我心里有个人选。” 春桃和夏竹都好奇地看着她。 “你们还记得方招娣吗?”江凝月问。 春桃想了想:“夫人说的是……跟您合开绣坊的那位李娘子的表妹?”“嗯。”江凝月点点头。“说起来,李娘子她这表妹也命苦,被夫家给休了,娘家嫌她丢人不让进门,她没地方去,就带着孩子投奔了李娘子。” 春桃听得直皱眉:“这什么娘家?闺女受了委屈回来,还不让进门?” “这世上并不是什么爹娘都疼孩子的。”江凝月语气淡淡,“李娘子收留了她,她带着三岁的儿子在李家住了小半年。我那时候常去李娘子家,吃过她做的饭。” 她顿了顿:“手艺确实不错。家常菜做得地道,点心也拿手,后来李娘子跟我说,想让我帮她找个活计,让她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再看人脸色。” 这年头活计不好找,钱难挣,屎难吃。 而且她除了洗衣做饭,什么都不会。 “我当时就说了先让她表妹在绣房干打杂的活,有机会了,哪里缺个掌勺的一定用她。” 李娘子也高兴,干什么活不是活,好歹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也放心。 春桃一拍手:“那现在不就是机会吗?夫人,咱们赶紧把她接进来啊!”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急什么?总得先把人找着。明儿个你跑一趟,去南城绣坊问问李娘子,看她表妹现在还在不在,要是在,就问问她愿不愿意来侯府当差。” “她要是愿意来,母子俩就都有个安顿的地方。咱们院里也有地方住,后罩房空着好几间,挑一间收拾出来给她们母子,比她挤在李娘子那儿强。” 她那儿子,小名叫狗蛋,大名叫什么江凝月忘了。 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就喜欢跟在他娘后头,娘去哪儿他去哪儿。 方招娣干活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玩,不吵不闹的,乖得很。 江凝月想起那孩子,嘴角弯了弯。 “奴婢明儿一早就去!”春桃应得脆生生。 夏竹在旁边小声问:“夫人,那大厨房那边……” “大厨房那边照旧。”江凝月重新拿起筷子,“钱管事好意,咱们领了。但自己院里有小厨房,想吃点什么,总归方便一些。” 春桃和夏竹一起收拾了碗筷,刚端下去,外头就传来通传声:“刘嬷嬷来了。” 江凝月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门帘一挑,刘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婆子,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膀大腰圆,看着就老实本分。 “给夫人请安。”刘嬷嬷上前行礼,脸上的笑比昨儿个又恭敬了几分。 第32章 天变了 “夫人昨儿个吩咐的事儿,老奴办妥了。这四个人是老奴亲自挑的,都是老实肯干的,在府里当差也有些年头了,从没出过岔子。夫人看看,要是合意,就让她们留下。” 江凝月点点头,目光从那四个婆子身上扫过。 四个人垂着头,恭恭敬敬站着,没人敢乱瞄。 “抬起头来我看看。” 四个婆子抬起头,神色都有些紧张,但眼神清正,不像那等偷奸耍滑之人。 江凝月挨个问了几句,都是本分人,说话也实在。 “行了,就她们吧。”她看向刘嬷嬷,“刘嬷嬷辛苦。” “夫人言重了,这都是老奴分内的事。”刘嬷嬷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夫人,那孙婆子和李婆子,昨儿个就发卖出去了。牙婆是城东的老周婆子,专做这行的,嘴严,人靠谱。她把人带走了,说是卖去南边,以后不会再进京。” 江凝月点点头:“刘嬷嬷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刘嬷嬷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躬身道:“那老奴就不打扰夫人歇息了,告退。” 等人走了,江凝月看向那四个新来的婆子,神色淡淡:“我这院里,规矩简单。不偷奸耍滑,不搬弄是非,把分内的事做好,自然有你们的好。若是不守规矩……” “到时候打罚了你们,我是不会留一丝情面的。” 四个婆子齐刷刷跪下,声音虽参差不齐,但都透着一股子诚惶诚恐。 “奴婢们明白!” “奴婢们一定好好干活,绝不给夫人添麻烦!” “夫人放心,老奴们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 江凝月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地表忠心,摆了摆手:“行了,都起来吧。” 四人这才爬起来,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赵妈妈。”江凝月唤道。 赵婆子从门外进来:“老奴在。” “这四个人,你带下去安置。”江凝月指了指那四个新来的婆子,“分派一下活儿,把院里的规矩跟她们讲讲。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教教。” “是,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办好。”赵婆子应下,转头看向那四人,“都跟我来吧。” 四个婆子朝江凝月福了福身,跟着赵婆子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江凝月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春桃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小声问:“夫人,您要睡会儿不?” “不睡。”江凝月睁开眼,坐起身来,“去把院里的账本子拿来我看看。” 春桃愣了一下:“账本子?” “嗯。”江凝月理了理衣襟,“这一个多月的账,我还没正经看过呢。趁着今儿个没事,理一理。” 春桃应了一声,去里屋把一摞账本抱了出来,堆在小几上,厚厚一摞。 江凝月看着那摞账本,嘴角抽了抽。 “这么多?” “可不是嘛。”春桃掰着指头数,“这是公中的总账,这是咱们院里的私账,这是库房的进出账,这是各院领用东西的账,还有这个……” 江凝月抬手止住她:“行了行了,别数了。” 看就完了。 …… 寿安堂。 老夫人歪在榻上,周嬷嬷正给她揉太阳穴。 “那江氏……真把月儿救回来了?” 周嬷嬷手顿了顿:“千真万确。老奴亲自去东院打听了,三小姐当时都没气了,脸都青了,府医都摇头了。结果大夫人上去又是按又是吹的,愣是把人给弄活了。” 老夫人闭着眼,沉默半晌,喃喃道:“这江氏……倒是个有本事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个能拿事的主母。” 这话分量不轻。 老夫人又沉默了片刻,睁开眼来:“明儿个,把我那对玉镯子找出来。” 周嬷嬷一愣,手都停了。 “老夫人,那是您压箱底的……” 那对镯子是老夫人的陪嫁,老坑玻璃种,满绿的,水头极好,当年花了大价钱请人雕的。 老夫人戴了二十年,后来舍不得戴了,压在箱底当念想。 侯爷娶亲的时候没拿出来,二爷三爷娶亲的时候也没拿出来,就连小姑奶奶出嫁更是提都没提过。 “送去给江氏。”老夫人摆摆手,“就说是婆婆给的见面礼。进门一个多月了,我这个做婆婆的还没正经给过东西呢。” 周嬷嬷应下,心里明白。 老夫人这不是给见面礼,是给态度。 她低头看了眼老夫人,老太太已经又闭上了眼,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 可周嬷嬷伺候了她几十年,知道老夫人这会儿心里头是舒坦的。 …… 沈玉娇睡到这会才醒。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翠儿。” 翠儿在外间听见动静,赶紧端着热水进来。 “小姐醒了?” 沈玉娇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什么时辰了?” “都过了午时了。”翠儿把帕子拧好递过去,“小姐这一觉睡得可真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玉娇接过帕子擦了把脸,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昨儿个她哥被那江氏打了,她气得不行,回来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熬到后半夜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对了。”她突然想起来,把帕子扔回盆里,“我哥那边怎么样了?” 翠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色有些微妙。 “小姐……大少爷他……” “我哥怎么了?”沈玉娇一看她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你倒是说啊!” 翠儿咬了咬唇,压低声音:“大少爷又被送回祠堂了。” 沈玉娇愣住了。 “什么?又送回去了?”她腾地站起来,“谁送的?祖母不是把人接出来了吗?” “是……是老夫人让人送回去的。” 沈玉娇瞪大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 祖母让人送回去的? 这怎么可能? 祖母最疼她哥了,从小到大,别说罚跪祠堂,就是重话都没说过几句。 昨儿个晚上亲自去把人接出来,她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怎么一觉醒来,天都变了? “到底怎么回事?”沈玉娇拽着翠儿的袖子,“你给我说清楚!” 翠儿具体也不是很清楚,就知道早上老夫人那里就去了大夫人、二夫人、柳姨娘还有大少爷。 没多久柳姨娘就被拖出来,罚了半年禁足,一年俸禄,大少爷也让婆子送回了祠堂。 第33章 不对劲 沈玉娇听完,一屁股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 打了她哥,罚了她哥,现在连柳姨娘都被禁足了?那个江氏……从昨天到今天什么事都没有。 意思是祖母站在她那边了? “那二婶呢?” “二夫人……”翠儿顿了顿,“二夫人跟大夫人一块儿从福寿堂出来的,还挽着大夫人去了东安院坐了会儿。后来三小姐落水,还是大夫人给救回来的。” 沈玉娇又愣住了。 三妹妹落水了? 江氏救的? 她脑子里又乱了几分。 没再说话。 她坐在床上,盯着被子上的绣花,盯了好一会儿。 翠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饿了吧……奴婢去给您端饭。” 沈玉娇“嗯”了一声。 翠儿出去了,沈玉娇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自己穿好衣裳,坐到梳妆台前,把头发梳顺了,又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翠儿端着饭菜进来,见她还在那儿坐着,小声催了一句:“小姐,先吃饭吧,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玉娇起身坐到桌边,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一碗银耳莲子羹,还有一小碟子蜜饯。 她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小姐,怎么了?不合胃口?”翠儿问。 “不是。”沈玉娇摇摇头,又拿起筷子,这回夹了块鱼肉。 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翠儿看出来了,小姐这是有心事。 “小姐,您是不是担心大少爷?” 沈玉娇没说话。 她担心个屁。 她哥那个人,皮糙肉厚的,跪三天祠堂又死不了。 她是在想别的事。 想那个江氏。 昨天之前,她觉得江氏就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捏两下。 她哥去找茬,她没拦着,也没劝。 反正她哥从小到大就是这么过来的,谁敢惹他?谁惹得起他? 结果呢? 她哥被打了,李嬷嬷被发卖了,柳姨娘被禁足了,连祖母都站到江氏那边去了。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沈玉娇越想越烦躁,又把筷子放下了。 “翠儿,你说……那个江氏,她到底是什么人啊?” 翠儿愣了一下:“小姐,大夫人就是大夫人啊,还能是什么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玉娇皱眉,“我是说,她怎么突然就……就变得这么厉害了?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翠儿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奴婢听说,大夫人昨天被大少爷推得撞在桌角上,晕过去好一会儿呢。醒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会不会是撞了脑袋,把什么撞开了?” 沈玉娇白了她一眼:“你以为说书呢?撞一下脑袋就开窍了?” 翠儿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沈玉娇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去祠堂看看我哥。” “小姐,这会儿去祠堂,夫人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有什么不高兴的?”沈玉娇冷哼一声,“我去看我哥还不行了?她要是不高兴了,来吧,来打死我算了!” 翠儿不敢再说了,收拾妥当,主仆两个就出了玉鸣院。 祠堂也在侯府东边,是个单独的院子。 沈玉娇到的时候,门口守着的还是昨儿个那个王婆子。 王婆子看见她,脸上堆起笑:“二小姐来了。” 沈玉娇理都没理她,直接推门进去。 祠堂里头,沈文耀跪在蒲团上,跟前摆着几本书。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看见是妹妹,眼眶一下就红了。 “玉娇……” 沈玉娇看见他那副模样,心里一酸。 他哥的脸还肿着,两边脸颊上的巴掌印子虽然消了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整个人看着蔫头耷脑的,哪有半点往日里趾高气昂的样子。 “哥。”她蹲下来,拉着沈文耀的胳膊,“你怎么样了?膝盖疼不疼?” “还行。”沈文耀闷声说,“跪了一上午,麻了。” 沈玉娇心疼得不行:“祖母也真是的,明明都把你接出来了,怎么又送回来了?” 沈文耀没说话,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沈玉娇看他不说话,更来气了:“是不是那个江氏?她在祖母跟前说什么了?” “不是。”沈文耀闷声道,“是我自己……确实是我不对。” 沈玉娇愣住了。 她哥说什么? 他自己不对? 沈文耀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昨儿个……确实骂了她,也推了她。她额头上的包你也看见了,撞得不轻。祖母说得对,我动手就是不对,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也是我名义上的母亲。” 沈玉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 以前别说认错,就是别人说他一句不对,他都得跳起来。 “哥,你……你没事吧?”沈玉娇伸手去摸他额头,“是不是发烧了?”沈文耀把她的手拨开:“我没发烧。” “那你怎么……”沈玉娇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沈文耀那张肿着的脸,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哥以前多神气啊,在这府里,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的? 现在倒好,被一个刚进门一个多月的继母打服帖了。 沈玉娇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哥,你先跪着。”沈玉娇站起身,“我去别处转转。” “你去哪儿?”沈文耀问。 “随便转转。”沈玉娇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文耀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沈玉娇出了祠堂,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翠儿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看看柳姨娘。”沈玉娇抬脚就走。 柳姨娘的院子在西边,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玉娇到的时候,院门关着,外头守着两个婆子。 那两个婆子看见她,赶紧行礼:“大小姐。” “开门。”沈玉娇说。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赔笑道:“大小姐,老夫人说了,柳姨娘禁足期间,谁也不能进去……” “我是谁?”沈玉娇瞪她,“我是侯府的嫡小姐!我来看柳姨娘,你拦我?” 那婆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拦,赶紧把门打开。 沈玉娇冷哼一声,抬脚进去。 柳姨娘正坐在堂屋里发呆,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沈玉娇,慌忙用帕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来,扯出一个笑来:“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沈玉娇打量了柳姨娘一眼。 柳姨娘看着还好,就是眼睛肿了,脸上还有泪痕,一看就是哭过的。 “来看看姨娘,听说姨娘被禁足了。” 柳姨娘笑容僵了一下,垂下眼,声音又轻又柔:“是妾身在你祖母跟前说错了话,该罚的。” 沈玉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从小到大,柳姨娘对她一直很好。 比对她那个在庄子上养病的亲生女儿沈玉婷还好。 她要什么,柳姨娘就给什么。 她说什么,柳姨娘就顺着什么。 这样的好,她记在心里。 第34章 玉娇探柳姨娘 “你说什么错话了?不就是替哥哥求情吗?这有什么错?” “……大小姐,有些事……您就别问了,”柳姨娘垂下眼,声音又轻又柔,“是姨娘不该在大少爷的事情上多嘴,这罚是姨娘该得的。” “什么该得的?”沈玉娇声音高了半个度,“你替哥哥说两句话就错了?那江氏打人就对了?祖母这是老糊涂了吧?” “大小姐”这话说的,柳姨娘有点急了,生怕隔墙有耳。“这话可不能乱说!老夫人听见了,该多伤心。” “我说错了?祖母以前多明白的一个人,现在被那个江氏三言两语哄的找不到北,我哥脸上的伤还没消呢,她就又把我哥送回去跪着了,这不是糊涂是什么?” 柳姨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听出来,沈玉娇还是不知道始末的。 她总不能说,老夫人不糊涂,是她编排了夫人和老夫人吧。 “大小姐,您听姨娘一句劝。”她拉着沈玉娇的手,开始轻声细语的劝:“往后,别跟夫人对着干,她……不是个好惹的。” 她没说的是,江氏也是个邪门的。 主要是有些事情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还是劝一点的好。 沈玉娇皱眉,把手抽回来:“我才不怕她!” “不是怕不怕的事。”柳姨娘叹了口气,“她是主母,是侯府的当家夫人。你跟她对着干,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沈玉娇抿嘴不说话的看着她。 “大小姐,姨娘求您了。”柳姨娘声音有些发颤,“往后好好的,别跟夫人置气。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来找姨娘说说话,别自己憋着。” 沈玉娇看着柳姨娘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烦躁。 以前柳姨娘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多能干啊,什么都能替她出主意,什么话都能替她说到点子上。 现在呢? 跟她哥一样了,禁个足就蔫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她站起身,“姨娘好好歇着吧,我先走了。” 柳姨娘赶紧站起来,送到门口,看着她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门关上了。 院里又安静下来。 柳姨娘站在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以前她是卫氏身边的大丫鬟,跟着小姐从卫国公府嫁进侯府。 小姐待她不薄,月钱给得多,活也轻省。 后来小姐怀了身孕,给她开了脸,她就成了姨娘。 那时候她心里是欢喜的。 从丫鬟变成姨娘,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谁知道,小姐生沈文耀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 大夫说,以后很难再有身孕了。 小姐是喜欢姑娘的,大哭了一场,后来就让她多伺候侯爷。 她心里清楚,小姐这是要借她的肚子生个女儿。 她也不争气,伺候了大半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倒是小姐,调养了两年,又怀上了。 这一胎,就是沈玉娇。 小姐怀沈玉娇的时候,她也有了。 两个人,前后脚。 小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 那时候,她想她才不要生女儿,生个儿子好,有了儿子傍身她这辈子就圆满了。 可老天爷不随人愿,她和夫人肚子同一天发作在一个产房同时生的。 小姐早产,生了个女儿。 她也生了,生的也是女儿。 她看着她生出来皱巴巴的一坨,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失望,当然失望。 有了嫡女。 她一个姨娘生的庶女注定是个不受待见的。 女儿又不像男儿,男儿长大还能自立门户。 这般想着,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换过来…… 她的女儿不就是侯府的嫡出大小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小姐早产,身子弱,生完就昏过去了。 接生的稳婆是她从外头找来的,给了银子,嘴严。伺候小姐的丫鬟婆子们,被她支开了。 她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看了看,又看了看。 两个小丫头,一生下来都差不多,皱巴巴的,红通通的。 她咬了咬牙,把两个孩子调包了。 把小姐生的那个,放到自己身边。 把自己生的这个,放到小姐身边。 然后她抱着小姐生的那个,躺回自己的床上,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没人发现。 小姐醒过来,看着身边的孩子,笑得那么高兴。 “我的女儿……”她抱着那个孩子,亲了又亲,“我的乖女儿……” 她躺在床上,看着小姐抱着她生的女儿,笑得那么开心。 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高兴? 当然高兴。 她的女儿,成了侯府的嫡出大小姐,将来锦衣玉食,金尊玉贵。 她的女儿,不能再跟她一样,做个奴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要让她的女儿,做人上人。 这一瞒,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她看着沈玉娇一天天长大,从一个皱巴巴的小丫头,长成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 小姐的女儿,成了她的庶女,之前跟着她住在西边的小院里。 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她嫌麻烦干脆把人送到城南庄子上去了。 眼不见,心不烦。 反正那也不是她亲生的。 柳姨娘坐在椅子上,想了很多,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对。 尤其是这两天发生的全都不对。 剧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 她闭上眼睛,回想之前做过的一个很长的梦。 这梦还是在侯爷没有娶亲之前,她都不知道要娶谁的时候,不止做过一次了。 梦里她既是看客,也是主角。 梦里头,侯爷新娶的夫人姓江,叫江凝月,温温婉婉的,说话细声细气,见谁都客客气气。 进门一个多月之后,沈文耀去闹了。 推了人,骂了人,把江氏推得撞在桌角上,当场就晕过去了。 可梦里的江氏醒过来之后,没有带人去明辉院打人。 她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在屋里躺着哭了。 她哭的时候,沈玉娇去了凝香院。 站在门口,说了好一通风凉话。 “装什么可怜?我哥推你一下怎么了?你自己站不稳,怪谁?” “别以为你嫁进来就是侯府的主人了,我告诉你,这个府里,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哭哭哭,就知道哭。有本事你去找祖母告状啊?你看祖母信不信你?” 梦里的江氏不敢吭声,就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沈玉娇看她那副窝囊样,嗤笑一声,带着翠儿走了。 然后就有丫鬟来给她报信。 “姨娘,大小姐从凝香院出来了。” 她当时正在绣花,听了这话,放下手里的活计,整了整衣裳,带着秋菊就去了玉鸣院。 沈玉娇看见她来了,撇了撇嘴。 “姨娘,你说那个江氏,是不是装的?撞一下就能晕过去?我看她就是故意赖我哥。” 她笑着走过去,在沈玉娇旁边坐下。 “她爱装就让她装,装久了,自然就露馅了。” 沈玉娇冷哼一声:“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明明什么都不是,还摆出一副侯府夫人的架子。” “她摆不了多久的。”她给沈玉娇倒了杯茶,“老夫人心里有数,侯爷心里也有数。她一个和离过的,能在这府里待多久?” 沈玉娇接过茶,喝了一口。 “姨娘,你说,我爹为什么要娶她啊?京城那么多名门闺秀,随便挑一个都比她强。” 她想了想,摇摇头。 “侯爷的心思,咱们猜不透。不过大小姐放心,不管侯爷娶谁,您都是侯府的嫡出大小姐,谁也越不过您去。” “还是姨娘会说话。” 第35章 柳姨娘梦里的剧情 她笑了笑,又陪沈玉娇说了会儿话,才带着秋菊出来。 出了玉鸣院,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去大厨房一趟,吩咐炖汤,说晚些时候去凝香院。 秋菊跟在后头,小声问:“姨娘,咱们去凝香院干什么?” “去看看夫人。”梦里的她嘴角微微翘起,“夫人受了伤,咱们做妾室的,不去探望,说不过去。” 秋菊哦了一声,没再问。 用过晚饭后,她带着秋菊来了。 江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的包青紫一片,肿得老高。 眼睛哭得红肿,枕头都湿了一片。 看见她进来,江氏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沙哑。 “柳姨娘来了?坐吧。” 她把汤放在桌上,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脸上带着关切。 “夫人,您这伤……可请大夫瞧过了?” “瞧过了。”江氏点点头,“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似的,“今儿个的事,妾身也听说了。文耀那孩子……唉。”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夫人,您别怪文耀。他从小没了亲娘,性子是骄纵了些。可他到底是个孩子,不懂事。您何必跟他计较呢?” 江氏抿着嘴,没说话。 她继续说:“您是长辈,多担待些就是了。跟个孩子置气,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好。” 江氏眼眶又红了,低着头,声音发颤。 “我没有跟他计较……是他先动手推我的……” “推您一下怎么了?”她语气轻飘飘的,“您是长辈,他推您一下,您还能少块肉?您看看您现在这样,又哭又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受了多大委屈呢。” 江氏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柳姨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笑了笑,“妾身就是觉得,夫人您应该大度些。这侯府后院,不是您一个人的。您要是一点小事就闹成这样,往后还怎么服众?” 江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氏。 “夫人,妾身说句不该说的。您这性子,在这侯府里,怕是待不长。” 江氏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你……” “妾身也是为了您好。”她叹了口气,“您想想,大少爷是侯府嫡长子,老夫人最疼的孙子。您得罪了他,往后在这府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妾身劝您,趁早去给大少爷赔个不是。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要不然……”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 江氏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流。 “我没有错……为什么要我赔不是……” “您没错?”她笑了,“您要是没错,大少爷怎么会推您?大少爷那么懂事的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跟您过不去?” 江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着江氏那副窝囊样,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 “行了,妾身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您自己琢磨吧。” 她转身往外走。 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哐当”一声。 她回头一看,江氏把她送来的那碗汤摔在地上,炖盅碎了一地,褐色的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滚!”江氏指着门口,声音发抖,“你给我滚!”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夫人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汤不喝就不喝,摔了做什么?怪可惜的。” 说完,她带着秋菊,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梦里的她,让秋菊去了福寿堂。 她让秋菊说的那些话,跟昨儿个说的差不多。 说江氏打了大少爷,骂了大少爷,还把大少爷关进祠堂。 说江氏放话说这侯府后院往后她说了算,谁不服就弄死谁。 说老夫人要是敢管,她连老夫人一块儿弄。 老夫人听完,气得拍桌子。 亲自去祠堂接人了。 只不过梦里沈文耀跪祠堂不是被江氏罚的,而是沈文耀自导自演跑到祠堂,跪在蒲团上,装出一副挨了打,还要忏悔的模样。 这么做就是想要陷害江氏。 第二天一早,把江氏叫去福寿堂,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江氏哭着解释,说自己没有。 老夫人不信。 “你没有?耀儿脸上的伤是哪儿来的?不是你打的?” 沈文耀梗着脖子指控,说就是江氏打的,还罚他跪祠堂,不给饭吃。让祖母给他做主。 江氏说不出话。 老夫人越说越气,最后撂下一句话:“你这样的媳妇,我们侯府要不起。等老大回来,让他写休书。” 江氏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后来侯爷回来了,知道了这事,倒没写休书。 可从那以后,江氏在府里就跟个隐形人似的。 没人拿她当回事,没人把她当主母。 老夫人把中馈从江氏手里拿回来交给了她。 让她管。 她管了半年,把府里上下打理得妥妥当当。 老夫人高兴,侯爷也高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后来,侯爷说她辛苦了,该给她个名分。 就把她抬了平妻。 她穿着大红嫁衣,从偏门进了正堂,跟江氏平起平坐。 那场面,她到现在都记得。 她坐在江氏旁边,看着江氏那张哭丧的脸,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 她才是这个府里真正的女主人。 她的女儿,才是侯府真正的嫡出大小姐。 梦到这里就醒了。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以为那就是真的。 后来侯爷真的娶了新夫人,姓江,模样名字都对得上。 沈文耀真的去闹了,真的推了人,真的把人推晕了。 一切都跟梦里一模一样。 她甚至有些期待,按照梦里的剧本走。 等着看老夫人发火,等着看侯爷休妻,等着看自己被抬成夫人。 可接下来,不一样了。 江氏没有哭,没有躲,没有在屋里躺一整天。 她带人去了明辉院。 打了沈文耀,罚了沈文耀,把李嬷嬷给发卖了。 她想要扭转剧情,跟着梦里的剧情走,带着丫鬟去了凝香院。 出来后让丫鬟去老夫人那里告状。 没想到,还是不一样。 老夫人叫江氏去问话,江氏她没有哭着解释,而是直接硬刚,一件一件要把事情掰扯清楚。 不仅话说清楚了,还把她安插在凝香院的人给揪了出来。 还把秋菊叫来对质。 梦里不是这样的。 梦里的老夫人,听见她告那些话就信了,根本不会对质。 梦里的江氏,就是个软柿子,被人捏来捏去,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梦里的她,最后被抬成了夫人。 可现在呢? 她被禁足了。 第36章 方招娣 天渐渐黑了。 侯府各处都点上了灯。 凝香院里,江凝月已经看完了一摞。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了个懒腰。 “看得我头疼。”她嘟囔了一句。 春桃端着茶过来,笑着说:“夫人辛苦了,夫人一下午就看完了?” “看完了。”江凝月接过茶喝了一口,“公中的账还算清楚,看起来不费事。” 夏竹凑过来问:“夫人,那这些账可有什么问题?” “总的来说问题不大,不过还是有一个……就是贾家村那边的庄子,不知道什么情况,报上来的账月月亏损。” 贾家村? 夏竹听着有些耳熟,想了想,忽然说:“夫人,奴婢想起来了。您的陪嫁里也有一个庄子,就在贾家村附近。那个庄子也是,每年报上来的账都是亏的。” 江凝月挑眉:“我的陪嫁庄子?” “是啊。”夏竹点头,“夫人忘了?当初您跟周家和离的时候,周家给了些补偿银子和田地。后来您开了绣坊,那些田地就租出去了,雇了人在庄子上看着。每年年底送来的账目,都是入不敷出。” 江凝月在原主记忆里翻了翻,还真有这么回事。 原主跟周延和离的时候,周家为了堵她的嘴,给了五百两银子和一个庄子。 那庄子就在城外的贾家村附近,三十亩地,不大不小,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多少东西。 原主没怎么管过,都是交给她娘家的一个远房表叔看着。 每年年底表叔送账本来,反正年年都亏。 原主也不在意,反正就那点东西,亏了就亏了。 江凝月放下茶杯:“把陪嫁单子拿来我看看。” 夏竹应了一声,转身去里屋翻箱倒柜,好一会儿才抱出一个红漆匣子,上头落了一层薄灰。 “夫人,找到了。” 江凝月接过匣子打开,里头放着几张纸,最上头就是陪嫁单子。 陪嫁单子不长,江凝月扫了一遍就看完了。 三十亩地,在贾家村东头,位置不算偏,地也不算差。 除了那个三十亩的小庄子,原主名下还有五间铺面和一千两银子的压箱底。 铺面都租出去了,每年收三十两租子,够嚼用的。还有布匹若干,瓷器几套,还有些零零碎碎的首饰头面。 都是些寻常东西,说不上多好,也不至于太寒酸。 原主她爹江扶,从五品侍讲,清翰林一个,能拿出这些陪嫁,已经算是尽力了。 江凝月把单子放下,又拿起庄子的账本翻了翻。 那个庄子…… 确实如夏竹所说,年年亏。 她皱了皱眉,把单子收起来,塞回匣子里:“一年到头产出就算再差,也不至于年年亏。” 春桃问:“夫人,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等过几天闲了,亲自去看看这两个庄子。到底是地不行,还是人不行,总得弄个明白。” 夏竹有些担心:“夫人,那地方在城外,路上得走大半天呢。您身子刚好了些,要不奴婢先让人去打听打听?” “打听能打听到什么?”江凝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要是底下的人糊弄主子,上下串通好的。你派个人去,人家早把该藏的都藏了,该改的都改了,你能看出什么来?” 春桃和夏竹对视一眼,觉得夫人说得有道理。 “行了,今儿个先到这儿。”江凝月摆摆手,“吃饭吃饭,饿死我了。” 春桃赶紧去摆饭。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比昨儿个的又精致了些。 累了一天,江凝月吃饱喝足,就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春桃就出了门。 她去了南城绣坊,找李娘子。 绣坊在南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春桃到的时候,李娘子正在铺子里理线,看见她,眼睛一亮。 “春桃姑娘?你怎么来了?可是江姑娘……不对,是夫人,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李娘子好。”春桃笑着行礼,“我家夫人让我来问问,您表妹方招娣还在不在这儿?” “招娣?”李娘子愣了一下:“在呢,在后头做饭呢。怎么了?” “我家夫人说,她院里缺个做饭的,想问问方娘子愿不愿意去侯府当差。” 李娘子眼睛瞪大:“侯府?当差?” “对。”春桃点头,“包吃包住,月钱一两,逢年过节还有赏钱。方娘子要是愿意,连她儿子也能带进去,就住在夫人院里,有地方住。” 李娘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包吃包住,月钱一两! 还允许带孩子!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愿意!肯定愿意!”李娘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你等着,我这就去叫她!” 她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招娣!招娣!你快出来!” 不多时,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妇人从后头出来,围着个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长得不算好看,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几分温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表姐,怎么了?”她问。 “好事!天大的好事!”李娘子拉着她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侯府!江夫人!要你去当厨娘!月钱一两!包吃包住!还能带孩子!” 方招娣愣住了。 她看着春桃,又看看表姐,嘴唇哆嗦了一下。 “真……真的?” “真的。”春桃笑着点头,“我家夫人让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去。” 方招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再抬起头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愿意……我愿意……”她说着,开始掉眼泪了。 “招娣,你哭什么呀,这是好事!”李娘子也被她惹得眼眶发红,嘴上却嗔怪着,“赶紧去收拾东西,别让春桃姑娘等急了。” “哎!哎!”方招娣使劲点头,转身就往里跑。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一把抱起蹲在门槛上啃手指头的儿子,颠了颠。 “狗蛋!咱们有好去处了!娘能挣钱了!!” 狗蛋被娘亲晃得晕乎乎的,也不哭,咧着嘴跟着笑。 李娘子看着表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头又酸又暖,拉着春桃的手说:“春桃姑娘,你回去替我好好谢谢夫人。招娣这孩子命苦,要不是遇上夫人这样的善人,她这辈子可就真没盼头了。夫人这份恩情,我们姐妹记一辈子!” 春桃笑着应下:“李娘子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方娘子到了侯府,我们夫人不会亏待她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娘子连连点头。 方招娣收拾得很快。 本来就没几样东西,娘俩几件换洗衣裳。 她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用块旧布包了,打成个包袱。 狗蛋蹲在旁边看着她收拾,也不闹,乖乖等着。 “好了好了。”方招娣把包袱背上,抱儿子,从里头出来。 春桃赶紧上去接过包袱:“我来拿,你抱着孩子就行。” “这怎么好意思……”方招娣有些局促。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后都是一个院里的姐妹了。” 第37章 进府 李娘子将几人送到门口,眼眶又红了,拉着方招娣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招娣,到了侯府好好干,别给夫人添麻烦。” 方招娣点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表姐,谢谢你。这些日子要不是你收留我,我早就……” “说这些做什么?”李娘子拍拍她的手,“我是你表姐,我不帮你谁帮你?快去吧,别让夫人等急了。” 方招娣应了一声,抱着孩子,跟着春桃走了上了马车。 李娘子站在巷子口挥手,一直看着马车拐了弯,才转身回去。 马车上,方招娣抱着狗蛋坐在角落里,有些拘谨。 她没怎么坐过马车,车一晃她就紧张,把儿子搂得更紧了些。 狗蛋倒是好奇,东张西望的,一会儿掀帘子往外看,一会儿又缩回来,咯咯笑。 春桃看她那副紧张的模样,笑着说,“方娘子,你别紧张。。” 方招娣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小声问:“春桃姑娘,夫人……她怎么想起我来了?” “夫人说吃过你做的饭,说手艺好。”春桃实话实说,“正好院里缺个做饭的,就让我来问问你。” 方招娣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夫人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春桃笑着说。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小半个时辰,从南城穿到侯府所在的街巷。 方招娣从帘子缝里往外看,看见高墙大院,看见朱红大门,看见门口站着的门房和婆子,心里头又紧张起来。 “到了。”春桃先跳下马车,伸手接过狗蛋,又回头扶方招娣。 方招娣抱着包袱下来,仰头看了看眼前的院子。 不是正门,是侧门,但比她见过的所有门都大。 门口站着两个婆子,看见春桃,脸上堆着笑:“春桃姑娘回来了。” “嗯。这是夫人请来的厨娘,方娘子。”春桃介绍了一句。 两个婆子赶紧给方招娣问好:“方娘子好。” 方招娣有些手足无措,弯了弯腰:“好……好。” 春桃领着她进了侧门,穿过一条夹道,又过了两道月亮门,才到了凝香院。 方招娣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使了。 这侯府也太大了,比她见过的所有房子加起来都大。 院子套院子,回廊连回廊,走半天还没到。 “到了。”春桃推开院门,“这就是夫人的院子。” 方招娣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院子,愣住了。 比她想象的大,比她想象的干净,比她想象的……好。 青砖铺地,花木扶疏,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看着就气派。 “进来呀。”春桃招呼她。 方招娣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去。 夏竹从正房出来,看见春桃领着个妇人进来,知道这就是夫人说的方娘子了。 “方娘子好,我是夏竹。”她笑着打招呼,“夫人说了,让你先安顿下来,等会儿再去给她请安。” “好好好。”方招娣连连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知道点头。 夏竹领着她往后罩房走,一边走一边说:“后罩房空着好几间,夫人说了,让你挑一间向阳的,住着舒服。” 方招娣跟着她走到后罩房,看见一排整齐的屋子,门窗都是新漆的,干净敞亮。 “这间怎么样?”夏竹推开一间,“朝南的,白天日头好,冬天也暖和。” 方招娣抱着狗蛋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有床有桌有柜子,比她在绣坊住的那间强了十倍。 “这……这太好了。”她有些不敢进去,“我住这儿,别的不会有意见吧?” 夏竹笑了:“有什么意见?这院子里的屋子,夫人说了算。夫人让你住这儿,你就住这儿。” 方招娣这才抱着狗蛋进去,把包袱放在床上,又把狗蛋放下来。 狗蛋一落地,就满屋子跑,摸摸这儿摸摸那儿,高兴得不得了。 “娘!好大!”他张开手臂,在屋子里转圈。 方招娣看着儿子那副高兴的模样,眼泪又下来了。 她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声音发颤:“狗蛋,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你高不高兴?” “高兴!”狗蛋使劲点头。 方招娣眼泪流得更凶了,抱紧了儿子:“娘也高兴!” 夏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也有些发酸。 她轻声说:“方娘子,你先收拾着,等会儿收拾好了,我带你去给夫人请安。” “哎!好!”方招娣赶紧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夏竹出去了。 方招娣把包袱打开,把几件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 狗蛋在床上打了个滚,咯咯笑。 收拾好了,她对着柜门上的铜镜照了照,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又把衣裳上的褶子抻平了,才牵着狗蛋,出了门。 夏竹正站在院子里等她,见她出来,笑着说:“走吧,夫人在堂屋呢。” 方招娣深吸一口气,牵着狗蛋跟着她往正房走。 到了堂屋门口,夏竹先进去通传:“夫人,方娘子来了。”“进来吧。”里头传来一个女声,不紧不慢的。 方招娣牵着狗蛋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江凝月。 穿着一件半新的褙子,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什么妆,却好看得让她不敢多看。 她拉着狗蛋就跪了下去。 “给夫人请安!” “别跪别跪,起来坐着说话。” 江凝月见母子二人跪着没动,偏头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会意,走过去直接把人拽起来,“方娘子,夫人说了起来,你就起来。” “坐。”方娘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春桃按在了椅子上,春桃弯腰又把跪在地上的小孩抱起来放在方招娣旁边。 “你也坐。” 方招娣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江凝月看着方招娣那副拘谨的样子,笑了笑:“方娘子,咱们以前是见过的,你别紧张。” “是……是。”方招娣点头,应道。 江凝月又看了看她旁边站着虎头虎脑的孩子。 这孩子倒是没了方才的局促,这会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不,准确的说,看她手边那碟糕点。 “这是狗蛋?” 方招娣赶紧点头:“是……是。狗蛋,叫夫人。” 狗蛋脆生生喊了一声:“夫人好!” “大名叫什么?” 方招娣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大名还没取。没读过什么书,也取不出什么好名字。就……就一直叫狗蛋来着。”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觉得有些丢人,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夫人,您是读书人,要不您给取一个吧。” 江凝月看了狗蛋一眼。 “这孩子,性子倒是稳当”江凝月想了想,“你姓方。就跟母姓好了,单名一个安字。方安。平安的安,怎么样?” 方招娣愣住了。 “方安……方安……”她念了两遍,抬起头眼神灼灼。 “好,好名字。狗蛋,快谢谢夫人,你有大名了!” 方招娣等了半天,不见儿子说话。 她脸一红,抬手就朝狗蛋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呢?快谢谢夫人!” 狗蛋被娘亲拍得回过神来,小脸涨得通红。跳下椅子,笨拙地鞠了个躬,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夫人赐名。” 第38章 二房来 江凝月见方安那孩子,乖巧懂事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她伸手从碟子里拿了块桂花糕,递过去:“方安,来,尝尝这个。” 方安没接,先抬头看了他娘一眼。 方招娣赶紧说:“夫人给你,你就拿着。” 方安这才上前,双手接过来,小小声说了句“谢谢夫人”,然后捧着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 抬头又看她一眼。 江凝月被他看得好笑:“看我做什么?” “好看。”方安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 方招娣脸都红了:“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江凝月笑出声来:“小孩子就爱说大实话。” “方娘子。”江凝月收回目光,看向方招娣。 方招娣立刻坐直了:“夫人。” “我院里小厨房一直空着,灶台都是好的,锅碗瓢盆也齐全。你看看还缺什么,列个单子出来,让春桃去置办。” “是。”方招娣点头。 “还有。”江凝月继续说,“小厨房以后就归你管了。咱们院里人不多,平日一日三餐,偶尔做点点心。你要是有什么想做的菜,尽管做,食材让大厨房那边送,要是他们送的不合意,你跟我说,我让人去外头买。” 方招娣连连点头,心里头热乎乎的。 夫人把整个小厨房都交给她管,这是多大的信任。 “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干。”她站起来,认认真真行了个礼。 江凝月摆摆手:“行了,别奴婢奴婢的,你又不是卖身的。你是雇来的,咱们是雇工关系,你做好饭,我付你工钱,就这么简单。” 方招娣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她是被休回娘家的女人,在娘家抬不起头,在街坊邻居面前也抬不起头。 谁见了她都叫她方氏,要么就叫那个被休的。 只有夫人,叫她方娘子。 还把她当个人看。 “夫人……”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行了行了,别哭了。”江凝月看她那副要掉眼泪的样子,赶紧打住,“带孩子下去安顿吧。有什么需要的,跟春桃说。” “哎!好!”方招娣使劲点头,牵着方安跟着春桃出了堂屋,往外走。 走到门口,方安忽然回头,朝江凝月挥了挥手。 江凝月也朝他挥了挥。 夏竹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夫人,您还挺喜欢小孩的。” “那孩子确实招人喜欢。”江凝月收回目光,“听话,懂规矩,不吵不闹的。这样的孩子,谁不喜欢?” 江凝月进里屋歪在榻上,刚想眯一会儿,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夫人,二夫人带着三小姐来了。”青禾掀帘子进来通报。 江凝月坐起来,理了理衣裳:“快请进来。” 话音刚落,林氏就进来了。 带着月儿。 月儿穿着身粉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脸还白着,但精神头不错,眼睛亮亮的。 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大伯母好。” 江凝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这小丫头,嘴真甜。 “月儿来了?”她蹲下身,拉着月儿的小手,“好些了吗?还难受不难受?” 月儿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不难受了。娘说,是大伯母救了月儿。月儿谢谢大伯母。” 说着,她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福了福身。 江凝月被她逗笑了,伸手把她抱起来。 “月儿真乖。” “大嫂,昨儿个真是多亏了你。” 她说着,声音又有些发颤。 江凝月摆摆手:“都过去了,别提了。月儿没事就好。” 月儿坐在江凝月腿上,小脑袋靠在她胸口,乖乖的,不吵不闹。 夏竹端了碟桂花糕过来,放在桌上。 月儿眼睛一亮,看了看桂花糕,又抬头看江凝月。 江凝月笑了:“想吃就吃,看大伯母做什么?” 月儿伸手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眼睛弯弯的。 林氏看着女儿那副贪吃样,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跟没吃过东西似的。” 月儿不理她,继续啃桂花糕。 江凝月看着怀里这个小丫头,心里头软软的。 这孩子,真招人疼。 “大嫂,今儿个天气好,要不咱们去园子里走走?”林氏提议。 江凝月想了想,点点头:“行,正好我也想活动活动。” 她把月儿放下来,让春桃去拿件披风。 林氏也把碧桃打发回去拿月儿的小斗篷。 两人带着孩子,往侯府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在侯府最北边,占地不小。 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楼阁,还有一片竹林。 虽说不上多精致,但胜在清幽。 月儿走在前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捡落叶,玩得不亦乐乎。 林氏跟在后头,喊她慢点跑,别摔着。 月儿不听,继续跑。 结果一脚踩在石头上,差点摔倒。 江凝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了慢点跑,不听吧?” 月儿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牵着江凝月的手,不敢再跑了。 林氏走过来,点了点月儿的额头:“你这丫头,就是不让人省心。” 月儿嘿嘿笑了两声,拉着江凝月的手往前拽:“大伯母,走,那边有花,月儿摘给你。” 江凝月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笑着摇摇头,跟在后头。 三人在园子里转了小半个时辰,月儿跑累了,趴在林氏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林氏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月儿昨儿个怎么就掉水里了?池子边也没个人看着?”江凝月问。 林氏脸色沉下来,叹了口气:有是有,可那些丫鬟婆子们,一个两个都是没用的。” 林氏声音冷下来,“月儿掉进去的时候,她们都在旁边看着,愣是没人敢下去救。等反应过来去找人的时候,已经好一会儿了。” 江凝月皱眉:“那几个伺候的人呢?” “打了一顿,发卖出去了。”林氏语气淡淡。 江凝月点点头,没说什么。 二人往回走。进了院子,春桃迎上来:“夫人,方娘子问中午想吃什么,她好准备。” 江凝月想了想:“随便做两个菜就行,清淡点的。对了,问问她会不会做小孩子吃的,软烂些的,月儿在这儿吃饭。” 春桃应声去了。 林氏有些不好意思:“大嫂,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娘俩来蹭饭了。” “蹭什么饭?”江凝月笑了,“你是我弟妹,月儿是我侄女,来我这儿吃顿饭怎么了?” 林氏也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江凝月摆摆手,“以后常来,咱们妯娌之间,就该多走动。” 林氏点头,心里头暖烘烘的。 第39章 方招娣正式做饭 不多时,方招娣那边就忙活开了。 小厨房虽然空了很久,但灶台锅碗都是好的,她收拾收拾就能用。 大厨房那边听说夫人院里要开小厨房,钱管事二话不说,让人送了一堆食材过来,鸡鸭鱼肉青菜豆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方招娣看着那些食材,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小月儿在里屋,盖着被子睡得正香,妯娌二人在外间正说着话,外头传来青禾的通传声:“夫人,周嬷嬷来了。” 江凝月挑眉,周嬷嬷?老夫人身边的人? “请进来。” 不多时,周嬷嬷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漆匣子,脸上带着笑。 “给大夫人请安,给二夫人请安。”她福了福身。 “周嬷嬷不必多礼。”江凝月抬抬手,“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老夫人让老奴给夫人送样东西来。”周嬷嬷笑着,把红漆匣子递过来,“老夫人说了,这是给夫人的见面礼。进门一个多月了,还没正经给过东西呢。” 江凝月接过匣子,打开一看。 里头躺着一对玉镯子,碧绿碧绿的,水头极好。 林氏在旁边探头一看,老夫人出手大方了,这一看就不是凡品。 今儿个怎么…… 她看了江凝月一眼,又看了看那对镯子,心里头明白了。 老夫人这是给态度呢。 江凝月把匣子合上,看向周嬷嬷:“母亲太客气了。这镯子太贵重了,儿媳不敢收。” 周嬷嬷笑着摇头:“夫人这话说的,老夫人给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老夫人说了,让夫人好好戴着,别辜负了她老人家的心意。” 江凝月顿了顿,点点头:“那就多谢母亲了。改日我再亲自去给母亲请安。” 周嬷嬷笑着应下,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退了出去。 周嬷嬷走后,林氏凑过来,眼睛盯着那个红漆匣子,啧啧两声。 “大嫂,快拿出来我再看看。” 江凝月把匣子打开,那对玉镯子静静地躺在里头,绿得发亮。 林氏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又缩回来。 “好家伙,我嫁进来十几年,头一回见这对镯子。”她搓了搓手指头,好像摸一下就能沾上贵气似的,“老太太这是把压箱底的老物件都翻出来了。” “你也没见过?”江凝月问。 “没有。”林氏摇头,说得斩钉截铁,“别说见了,听都没听她提过。我嫁进来的时候,老太太给了对银镯子,说是她年轻时候戴的。老三媳妇进门,给的也是一样的。大嫂你是不知道,我当时还觉得老太太挺大方,现在一看……” 她看了一眼那对玉镯子,又看了一眼江凝月,笑得意味深长。 “老太太这是偏心偏到咯吱窝了。” 江凝月被她这话逗笑了:“你这嘴,当心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林氏不以为意,“我说的是实话。大嫂你问问这府里上下,谁见过这对镯子?老太太藏了这么多年,连咱们小姑子出嫁都没拿出来,今儿个倒给你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凝月把匣子合上,神色淡淡:“意味着老太太认可我了。” “不止。”林氏竖起一根手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老太太在告诉府里所有人,你这个主母,她认了。往后谁要是不服你,就是不给她面子。” 江凝月没说话,把匣子递给旁边的春桃:“收起来吧。” 春桃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进里屋。 林氏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头又高看了几分。 换了别人,老太太赏这么贵重的东西,早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了。 这位大嫂倒好,面上淡淡的,该收收,该放放,不卑不亢的。 “大嫂,你就不高兴高兴?”林氏问。 “高兴。”江凝月端起茶杯,“老太太认可我,我当然高兴。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林氏一愣。 江凝月喝了口茶,继续说:“老太太认不认可,我都是这个家的主母。她认可我,我做事顺当些。她不认可我,我也能把事办了。所以,高兴归高兴,不必太当回事。” 林氏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竖起大拇指。 里头突然传来动静。 月儿醒了。 “娘……”细细软软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林氏赶紧起身进去,江凝月也跟在后面。 月儿躺在床上,小脸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眼睛迷迷糊糊的,头发乱蓬蓬的。 看见林氏进来,她伸出两只小手:“娘,抱。” 林氏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睡好了没有?” “睡好了。”月儿点点头,又看见江凝月站在门口,脆生生喊了一声,“大伯母。” “乖。”江凝月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体温正常。 “饿不饿?”她问。 月儿摸了摸肚子,点点头:“饿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飘进来一股饭菜香。 月儿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香!”她从林氏怀里探出头,使劲闻了闻,“娘,好香!” 林氏被她那副馋样逗笑了:“知道你饿,这不就吃饭了嘛。” 江凝月转身往外走,吩咐春桃摆饭。 春桃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小厨房。 不多时,饭菜就摆上了桌。 四菜一汤,外加一小碗鸡蛋羹。 红烧鱼块,清炒时蔬,肉末蒸豆腐,香菇鸡汤,还有一小碟子酱菜。 那碗鸡蛋羹是专门给月儿做的,嫩黄的,上头撒了点葱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方招娣还额外做了碟桂花糕,摆在旁边,说是给夫人和二夫人当茶点。 月儿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碗鸡蛋羹,眼睛都亮了。 “吃吧。”江凝月把那碗鸡蛋羹推到她面前。 月儿看了林氏一眼,林氏点点头,她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好吃!”她眼睛弯成月牙,又舀了一勺。 林氏尝了一口鱼块,眼睛也亮了:“大嫂,这厨娘哪儿找的?手艺真不错。” “以前认识的人。”江凝月夹了块豆腐,“做饭是一把好手,我就让她来院里帮忙了。” 第40章 系统更新 江凝月送走了林氏母女,歪在榻上歇了会儿。 累的慌。 脑子里007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宿主,系统更新了。” 江凝月眼皮都没抬:“更新什么了?” “新增情报功能,宿主可以消耗精力,获取指定范围内的一定情报。范围越小,情报越精确。范围越大,情报越模糊。” “消耗精力?又要我累个半死?” “根据情报的重要程度和范围大小,消耗不同。轻微情报消耗半天精力,中等情报消耗一天,重要情报消耗三天。” 江凝月翻了个白眼:“合着我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呗?用一次躺三天,我还干不干别的事了?” “宿主可以选择不使用的哦。” 江凝月:“......” 江凝月深吸一口气,懒得跟它掰扯。 “行,我知道了,有需要的时候再叫你。” 系统识趣地闭嘴了。 沈文耀跪满三天,从祠堂出来后,没说什么,也没闹。 回去换了身衣裳,吃了点东西,就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国子监,说是功课落下了,得赶紧补上。 接下来的几天,侯府里也是出奇的安静。 沈文耀早出晚归去国子监,回来就回自己院子,也不闹事。 沈玉娇窝在自己院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反正没来找茬。 柳姨娘被禁足,老老实实在自己院里待着。 老夫人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每天早中晚三炷香,雷打不动。 林氏倒是隔三差五就带着月儿来凝香院串门。 月儿跟江凝月混熟了,每次来都往她跟前凑,甜甜地喊“大伯母”,然后要吃的。 方招娣手艺好,变着花样做点心。 月儿每次都吃得肚皮圆滚滚的,被林氏骂“馋嘴丫头”,她也不在乎,嘿嘿笑着,下次还来。 江凝月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也觉得好笑。 相安无事了好些天。 “今天什么日子?” “八月十一。夫人,您忘了?今儿个要去二夫人那儿喝茶。” 江凝月愣了一下,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知道了。随便收拾收拾就行。” 春桃应了一声,给她找了件半新的褙子,又随便挽了个髻,插了根银簪子。 收拾完了,江凝月对着铜镜照了照。 还行。 不寒碜,也不招摇。 “走吧。”她起身往外走。 春桃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盒方招娣做的点心。 “夫人,这是方娘子今早做的枣泥酥,让奴婢带上给二夫人尝尝。” 江凝月点点头,没说话。 到了东安院,林氏已经等在门口了。 看见江凝月,笑得眼睛弯起来:“大嫂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拉着江凝月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今儿个我让人泡了新茶,是今年新下来的龙井,我娘让人送来的,就等着大嫂来尝尝。” 江凝月被她拽着走,进了堂屋。 月儿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碟子点心,吃得满嘴渣。 看见江凝月,她眼睛一亮,从椅子上溜下来,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大伯母!” 江凝月弯腰把她抱起来:“月儿乖。” 月儿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大伯母,我好想你。” 江凝月被她逗笑了:“昨天不是才见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月儿说得理直气壮。 林氏在旁边笑骂:“这丫头,嘴跟抹了蜜似的。” 江凝月把月儿放下来,让春桃把点心盒递过去:“这是方娘子做的枣泥酥,给月儿尝尝。” 月儿眼睛一亮,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枣泥酥,金黄酥脆,看着就馋人。 “谢谢大伯母!”她抱着盒子跑回椅子上,拿出一块,小口小口地咬。 林氏看着女儿那副馋样,摇摇头,招呼江凝月坐下。 碧桃端了茶上来,两盏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江凝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确实不错。 “大嫂,怎么样?”林氏问。 “好茶。”江凝月点点头。 林氏笑了:“大嫂喜欢就好。等会儿走的时候带一包回去,我娘送了我好多,我一个人喝不完。” 江凝月没客气:“行。” 两人喝着茶,聊了几句闲话。 林氏忽然压低声音:“大嫂,你听说了吗?老三一家可能要回京了。” 江凝月一愣:“三弟?他不是在江南做官吗?” “是。听说任期满了,吏部考核上等,可能要调回京城。”林氏说得眉飞色舞,“我昨儿个听我们家那口子说的。他在工部消息灵通,应该八九不离十。” “那倒是个好消息。”江凝月说。 “可不是嘛。”林氏拍了下大腿,“三弟妹走了六年了,我都快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之前来信说是她在江南生了两个儿子,这几年没回来过,咱也没见过。” 江凝月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三房。 老三沈煊,二十七岁,翰林出身,外放江南做官。 三弟妹方氏,苏州织造方大人的嫡女,陪嫁厚,人也本分。 两人成亲后就去了任上,一走就是六年。 府里给他们留了西宁院,一直空着,只有几个老仆人看守。 “什么时候回来?”江凝月问。 “还不确定。”林氏摇摇头,“最快也得年底吧。吏部那边要走流程,交接也得一阵子。不过肯定是回来了。”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大嫂,你说老三一家回来了,这府里可就更热闹了。” 江凝月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三房回来,府里就多了一房人。 人多事就多。 尤其是她这个当家主母,要管的事就更多了。 “热闹点好。”江凝月端起茶盏,语气平淡,“人多才有人气。” 林氏看了她一眼,笑起来:“大嫂说得对。人多才有人气。”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江凝月起身告辞。 第41章 去贾家村 江凝月进了堂屋坐下,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说过要去贾家村那两个庄子上看看,到底怎么个事。 前些天因为救人,精力消耗要休息,再加上要处理日常琐事,撒懒,这事就搁下了。 现在也该去看看了。 “春桃。”她唤了一声。 春桃从外头进来:“夫人?” “准备一下,明日咱们去贾家村看看。” 春桃一愣:“夫人真要去?” “真去。”江凝月点点头,“这两个庄子一直亏着,不去看看怎么行?你去跟门房说一声,让他们明儿一早把马车备好。” “是。”春桃应下。 “对了。”江凝月又想起什么,“你再去小厨房跟方娘子说一声,让她明儿多做些吃食,咱们明日带上,饿了路上吃,到了庄子上也省得麻烦人家。” 春桃应声去了。 到底是地不行,还是人不行,她都得去亲自看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凝月就起来了。 春桃已经备好了热水和衣裳,伺候她洗漱更衣。 江凝月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了根银簪子。 脸上没擦粉,只抹了点脂膏,免得路上风吹日晒。 方招娣把做好的吃食送过来,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装了两个大包袱。 “夫人,这是馒头,这是糕饼,这是肉干,还有几个煮鸡蛋。”她一样样数给江凝月看。 “辛苦了。”江凝月点点头。 方招娣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夫人路上慢点。” 江凝月带着春桃出了门。 马车已经在二门外等着了。 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把式,姓马,人都叫他老马。是侯府的车夫,赶了二十年的车,稳当得很。 “夫人。”老马给江凝月行礼,“都准备好了。” 江凝月点点头,上了马车。 春桃跟在后头,把包袱放好,也钻了进去。 马车出了侯府,一路往南走。 城里的街道渐渐远了,两边的房子也渐渐矮了,最后变成了田地。 江凝月掀开帘子往外看。 地里种着庄稼,有的地里长势好,绿油油的一片。有的地里就差些,黄不拉几的,看着就没精神。 “春桃,咱们那个庄子种的是什么?” 春桃想了想:“好像是麦子吧。去年表叔送来的账上写的,种了二十亩麦子,十亩豆子。麦子亩产不到两石,豆子更少。刨去种子、人工、赋税,年年亏。” 江凝月没说话。 亩产不到两石,确实是低得离谱了。 这年头,好地种麦子,亩产三石是正常的。差点的地,两石半也说得过去。 不到两石,那是真的不行。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出了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贾家村附近。 老马在外头喊了一声:“夫人,前面就是贾家村了。夫人的庄子在村东头,再往前走一里地就到了。” 江凝月掀开帘子往外看。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矮山坡上。 房子都是土坯房,有些年头的,墙皮都掉了,露出里头的土坯。 村里的路坑坑洼洼的,昨儿个下了雨,还有些泥泞。 马车从村口过,有几个小孩在路边玩泥巴,看见马车过来,都抬头看。 有个胆子大的,还跟着跑了几步,被大人喊回去了。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停在了一个院子前头。 院子不大,土墙围着的,里头有几间房子,也是土坯的。 院门开着,里头有人。 老马跳下车,朝里头喊了一声:“有人吗?夫人来了!” 里头立刻跑出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看见马车,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来,躬身行礼:“小的给夫人请安,不知夫人今日要来,有失远迎,还望夫人恕罪。” 江凝月从马车上下来,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原主那个远房表叔,姓江,叫江福。原主叫他表叔,其实就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表叔不必多礼。”江凝月虚扶了一下,“我就是来看看,不用这般客气。” 江福直起身,搓着手,脸上带着笑,又有些紧张:“夫人,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准备准备。” “临时起意。”江凝月往院子里走,“来看看庄子上怎么样了。” 江福赶紧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说:“夫人,庄子上的事您放心,小的都打理得好好的。就是这地……实在是种不出什么东西来。小的也请了不少老农来看过,都说这地不行,种啥都不长。” 江凝月没接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几间房子,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还有一间是厨房。 院子后头就是地了。 江凝月走到地边上,蹲下来,抓了把土。 土是黄土,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一捏就散。 她又抓了一把,凑近看了看。 土里沙子多,碎石也多,肥力差得很。 这样的地,种庄稼确实费劲。 “表叔,这地一直都是这样的?”她问。 江福点头:“可不是嘛,当年周家给夫人的时候,这地就不好。小的也想过办法,施肥、换茬、休耕,能试的都试了,就是不行。” 他叹了口气,又说:“这一带的地都不好,不只是咱们庄子,贾家村、李家村、王家村,都这样。种啥啥不活,活了的也不长。收成好的年景,也就够糊口。收成不好的时候,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江凝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去地里看看。” 她在地里转了半天,春桃跟在后头,走得脚都疼了,看夫人还在前头走,也不敢喊累。 江凝月看完地,又去村里转了转。 贾家村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姓贾,也有几家姓别的。 村里的房子都是土坯房,破破烂烂的。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看见江凝月走过来,都站起来,有些局促。 “这是靖安侯府夫人。”江福介绍了一句。 几个老头赶紧行礼:“夫人好。” 江凝月摆摆手:“不用多礼,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几个老头又坐回去,但明显拘谨了很多,不敢大声说话了。 第42章 种果树 江凝月在村口站了一会儿,跟那几个老头聊了几句。 问他们收成怎么样,日子过得如何。 几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 收成不好,日子难过,交完租子剩不了多少,勉强够糊口。 江凝月听完,心里有数了。 回去的路上,春桃忍不住问:“夫人,这地真不行啊?” 江凝月点点头,“种庄稼是不行。” “那怎么办?”春桃有些发愁。 江凝月没说话。 回到庄子上,江福已经把午饭准备好了。 简单几个菜,青菜豆腐,炒鸡蛋,还有一碗野菜汤。 “夫人,小的手艺不好,您将就着吃点。”江福有些不好意思。 “挺好的。”江凝月坐下,拿起筷子。 吃完饭,她又把江福叫过来,问了些庄子上的事。 “表叔,这一带的农户,除了种地,还干别的吗?” 江福想了想:“有的养鸡养鸭,有的养猪养羊。都是小打小闹,挣不了几个钱。也有去城里打短工的,农闲的时候去,挣点零花钱。” 江凝月点点头,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想法。 她观察过了,这一带是典型的低山丘陵,南边高北边低,她那三十亩地就在坡上,基本上是顺着山势开出来的。 远处还有几个村子,跟贾家村差不多。 “这种麦子大豆都不行,就没想过种别的?”江凝月问了一句。 江福愣了愣:“别的?夫人说的是……?” “种树。”江凝月说的干脆,这一带种树是可以的,果树、经济林,都比庄稼耐折腾。 江福听完,愣了一下:“种树?” “对,种树。”江凝月点点头,“种果树,核桃、板栗、柿子这些。” 江福张了张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夫人,这……小的没种过果树啊,村里也没人种过。打小老一辈就教着种麦子种豆子,谁也不知道果树怎么侍弄。” “所以一直种麦子,因为只会种麦子。” 江福讪讪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不是地真的废了,是人的见识困住了。 “那以后不种庄稼,改种树好了,就我刚才说的,核桃、板栗、柿子……这些,耐旱耐瘠,就适合在这山地种,种下去之后,不用太多伺候,几年之后就能结果,到时候卖果子,比种庄稼强。” 江福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说:“夫人,这……这能行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江凝月说,“反正种庄稼也是亏。” 她顿了顿,又说:“到时候把贾家村、李家村、王家村的那些荒地租下来。” 江福瞪大了眼睛:“夫人,您还要租那些荒地?” “嗯,都租下来”。江凝月说得干脆,“荒地便宜,租下来也不亏。咱们都种上果树。” 江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江凝月一眼,心想这位夫人胆子真大。不过话说回来,夫人说得也有道理。种庄稼年年亏,不如换个路子试试。 “夫人,那什么时候种?”他问。 “等开春。”江凝月说,“再有一两个月入冬了,种下去也活不了。等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再种。” 她想了想,又说:“你先找些懂种树的人来,问一问看一看适合种什么?怎么种。” 江福点头:“是,小的记下了。” “还有。”江凝月又说,“你得闲了再去找贾家村、李家村、王家村的里正谈谈,问问他们那些荒地租不租。要是租,价钱多少。谈好了告诉我,我去跟他们签契约。” 江福又点头:“是,小的明白。” “表叔,这些年辛苦你了。”江凝月看着江福,语气诚恳,“庄子上的事,你一直尽心尽力,我都知道。以后种树的事,还得劳烦你多费心。” 江福眼圈一红,连连摆手:“夫人言重了,这都是小的分内的事。当年要不是夫人收留小的,小的早就饿死了。夫人放心,种树的事,小的一定办好!” 江凝月点点头:“那就有劳表叔了。” 她在庄子上又待了一会儿,看了江福记的账本,问了庄子上佃户的情况。 庄子上有十来户佃农,都是本村人,租种她的地。 地不好,收成差,佃户们日子也难过。 江凝月让江福把佃户们叫来,跟他们说了种树的事。 佃户们听完,面面相觑。 种树?不种庄稼了? “夫人,种了树,我们吃啥?”有个胆大的问。 “树也能结果子,果子卖了钱,不比种庄稼差。”江凝月说,“而且种树比种庄稼省事,种下去之后,平时管管就行,不用天天在地里刨食。你们还可以去打短工,或者养些鸡鸭猪羊,多份收入。” 佃户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个年纪大的老头站出来,说:“夫人,您说的这些,我们也不是没想过。可种树要等好几年才能结果,这几年我们吃啥?” 江凝月想了想,说:“这样吧,种树这几年,你们的租子减半。等什么时候树结果了,有了收成,再恢复原来的租子。你们觉得怎么样?”佃户们一听,眼睛都亮了。 租子减半! 那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夫人说的是真的?”那老头问。 “当然是真的。”江凝月点头,“我说话算话。你们要是不信,可以立字据。” 佃户们这下彻底放心了。 租子减半,就算种树不成功,他们也不亏。 “行!我们听夫人的!”老头带头表态。 其他佃户也纷纷点头。 江凝月又跟佃户们聊了几句,交代他们这几个月先把地翻一翻,施点肥,为明年种树做准备。 佃户们一一应下。 天快黑了。 “夫人,该回去了。”春桃在旁边小声提醒,“再晚城门就关了。” 江凝月点点头,跟江福道别,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往城里走。 马车进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回到侯府,夏竹在门口等着,看见马车回来,松了口气。 “夫人回来了!可把奴婢担心坏了。” 江凝月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腰腿。 “担心什么?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夏竹笑了笑,接过春桃手里的包袱,跟着江凝月往里走。 “夫人,二夫人下午来了一趟,听说您去庄子上了,就走了。说明儿个再来。” 江凝月点点头:“知道了。” 回到凝香院,方招娣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 简单几个菜,清淡可口。 江凝月吃完,洗了个澡,就歇下了。 第43章 嫁接 第二天一早,林氏果然来了。 带着月儿。 月儿一进门就扑过来:“大伯母!昨儿你去哪儿了?月儿想你了!” 江凝月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大伯母去庄子上了,给月儿带了好吃的。” 她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野果子,是回来的路上在路边摘的,红红的,酸酸甜甜的。 月儿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脸,又忍不住咬了一口。 林氏在旁边笑骂:“这丫头,什么都吃。” 江凝月灵光一现,想到了什么,把月儿放下来,让她自己玩。 “大嫂,你去庄子上了?”林氏问。 “嗯。”江凝月点点头,“上次看账,我看咱们侯府账上有一个贾家村的庄子月月亏,我的一个陪嫁的庄子也刚好在附近,也是年年亏,我就想着亲自去看看到底怎么个事。” “看出来了?” 林氏之前管账,这庄子她当然是知道的,确实是亏的厉害。 “看出来了。”江凝月端起茶杯,喝了口放下“地不行。” 林氏皱眉:“那怎么办?” “种树。”江凝月说。“那一带不适合种庄稼,适合种树。” “种树?”林氏疑惑不种庄稼种树造林? “种果树”江凝月解释一句。 种树也得看种什么树了,肯定是种能带动经济的果树了。 “……果树。”林氏脑子转了两圈,大嫂这么厉害,既然说能种果树那就能:“大嫂,我那也有个庄子,在李家村跟你那庄子隔得不远。地也不咋地,年年亏。要不,我也跟你一起种果树?” 江凝月挑眉:“你也想种?” “种!反正我那庄子也是亏,不如试试。大嫂你是有主意的,我跟着你干,指不定能发大财。” 江凝月被她逗笑了:“行,带你发大财。” 两个妯娌相视一笑,这事儿就算定了。 林氏走了之后,江凝月坐在堂屋里没动,她刚刚突然就想到了嫁接。 种树苗子都不一定得活,山上野生果树找好品种的枝条接上去,成活率高,一两年就能结果,这不比种树苗快多了。 不过嫁接还得分季节,哪些树现在能接?哪些不能,这就触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007。” “宿主,我在。”系统声音懒懒的。 “我问你,我想在庄子上搞果树嫁接,这事可不可行?” “可行。”系统回答得很快,“而且一定行。” “这么肯定?” “宿主是气运女主,做什么都顺。”江凝月听完,嗤笑一声。 “做什么都顺?那我要是不想活了去跳河,是不是也顺?顺顺当当就淹死了?” 系统:“……” “宿主,请不要抬杠。” “谁跟你抬杠了……说正事,我叫你出来,就是想问问……我要是搞嫁接,现在这个季节都能接什么树?” “现在能接的树有桃、李、杏、枣……这些树秋天芽接成活率高,接完之后明年开春发芽,后年就能结果。” 江凝月点点头,“行了,我知道了。” 系统识趣地闭嘴消失了,江凝月决定明天再去一趟庄子。 第二天一早,她就又带着春桃出了门。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南走。 等到了贾家村,太阳升老高老高了。 江福远远看见马车来了,赶紧迎上来。 “夫人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江凝月下了马车,带着春桃刚进院子,就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夫人来了?快坐快坐。”妇人脸上堆着笑,把茶碗递过来,“乡下地方,没什么好茶,夫人将就喝一口。” 江凝月接过茶碗,看了她一眼。 这是江福的媳妇,姓王,四十来岁,嫁过来二十多年了,原主叫她表婶。 昨儿个没见着人,说是回娘家了。 “表婶客气了。”江凝月抿了一口茶,放下碗,又问江福:“表叔,这后山上,有没有野果树?” 江福愣了一下:“有啊,多的是。野桃子、野李子、野杏子、野枣子,满山都是。” “结的果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江福摇摇头,咧嘴笑了,“又酸又涩,没法吃。鸟都不吃。” “那树呢?树长得怎么样?” “树倒是长得壮实。”江福说,“就是果子不好。那玩意儿没人要,也没人管,爱咋长咋长。” 江凝月眼睛亮了。 树壮实,果子不好,这不就是现成的砧木吗?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半大小子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还沾着泥巴。 “江叔!江叔!外头来人了!说是找您的!” 江福眼睛一亮,看向江凝月:“夫人,昨儿个您说要找懂果树的人,咱们村和附近好几个村子都没有,小的连夜托人去远处打听,还真打听着几个,小的让他们今儿个来,估摸着是到了。” 江凝月点点头:“赶紧去迎迎。” 江福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表婶也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拍身上的灰。 没过多久,江福就领了三个人进来。 三个都是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 领头那个瘦高个,姓赵,叫赵老四。 后头跟着两个,一个姓钱,一个姓孙,都是附近村子里的果农。 三人进了院子,看见江凝月坐在那儿,都有些拘谨。 “这就是我们夫人。”江福介绍了一句。 三人赶紧躬身行礼:“小的给夫人请安。” “不必多礼。”江凝月抬抬手,语气随意,“都坐下说话。” 三人直起身,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半边屁股,大气不敢出。 江凝月看着他们:“你们都是种果树的?” 赵老四胆子大些,先开口:“回夫人,小的家里种了十来亩桃树,种了七八年了。后头这两个,老钱家种的是李子树,老孙家种的是杏树。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收成怎么样?”江凝月问。 赵老四叹了口气:“还行吧。就是果子小,卖不上价。一年到头,也就够糊口。” “那你们懂嫁接吗?” 赵老四愣了一下:“嫁接?夫人说的是……接树?” “对。”江凝月点头,“把好品种的枝条接到野树上,让它长好果子。” 赵老四眼睛一亮:“这个小的懂!小的家里那几亩桃树,就是接的。原来都是野桃树,果子又小又涩,后来找了个好品种的枝条接上去,两年就结果了,果子大了一圈,甜多了。” 老钱和老孙也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我们也接过。李子树、杏树都接,接了之后果子确实好。” 江凝月满意地点点头。 懂行。 “走,我们上山看看。”她站起身,往外走。 春桃赶紧跟上。 江福和那三个果农也跟在后头。 一行人出了村子,往后山走。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全是石头和杂草。 江福一边走一边说:“夫人,这后山没人上来。野草野树长得乱七八糟的,您小心脚下。” 江凝月边走边看,随口问了一句:“这后山有人管吗?” “没人管。”江福摇头,“山上都是荒着的,这一带几个村子都这样,后山谁也不管,也没人要。” 江凝月点点头。 第44章 精神力消耗要睡半天 山不高,但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上了山,赵老四就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指着那些野树给江凝月看,春桃跟在后头,走得气喘吁吁。 一行人转了小一圈,江凝月发现桃、李、杏、枣……都有,基本上都是零零散散的,这儿一棵那儿一棵,不过,就属核桃和柿子树最多。 江凝月心里有了主意。 野核桃,柿子还有板栗,007没提,没提那就是目前不能嫁接的了。 “赵老四。” “小的在。” “这山上除了核桃、柿子板栗那些,其他的都接了,得多少人手?” 赵老四愣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夫人,这……这少说也得几十个人。” “人手不是问题。”江凝月说,“我就问你,能不能接?” “能!”赵老四拍着胸脯,“小的接了十几年树了,闭着眼都能接。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好品种的枝条不好找。”赵老四挠挠头,“得有好的母树,从上头剪枝条下来接。这一带方圆几十里,小的都转过,好品种的果树不多。” 江凝月想了想:“枝条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接。” 赵老四眼睛一亮:“那行!夫人放心,只要枝条到位,小的保准给您接得妥妥当当的。” 老钱和老孙也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我们也行。” 江凝月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三个,以后就留在这庄子上,专门管果树的事。工钱一个月二两,包吃包住。干得好,年底有赏。” 三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一个月二两! 他们在家里种地,一个月攒不下二两银子的。 “愿意!小的愿意!”赵老四第一个开口应下,“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老钱和老孙也赶紧应下,表示愿意。 江凝月摆摆手,看向江福,“表叔,你带他们安顿下来,找几间屋子给他们住。” 江福赶紧应下:“是,小的这就去办。” 一行人下了山。 江福带着赵老四他们去安顿,江凝月回了院子。表婶已经把茶泡好了,端上来。 “夫人辛苦了,喝口茶歇歇。” 江凝月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好品种的枝条去哪儿找?她放下茶碗,在心里喊了一声:“007。” “宿主,我在。”系统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我问你,方圆百里之内,哪儿有好品种的果树?”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这个问题属于情报获取,是要消耗您精神力的。” 江凝月皱眉:“昨天问你嫁接的事怎么没消耗?” “昨天那个是知识点,属于本系统的基础数据库,不消耗精神力。但您现在问的是这个世界的具体信息,有地点、有坐标,需要本系统进行搜索定位,这就要消耗精神力了。” “消耗多少?” “轻微情报,消耗半天精力。” 江凝月想了想。 半天,还行。 睡一觉就补回来了。 “行,消耗就消耗。你说吧。” 系统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搜索。 “城南七十里,清水沟,有一片枣林。品种是金丝小枣,皮薄肉厚,甜度高,是这一带最好的枣树。” “还有呢?” “城东五十里,桃花坞,有一片桃林。品种是水蜜桃,个大汁多,甜而不腻。” “还有呢?” “城北八十里,杏花村,有一片杏林。品种是银香白,果肉细嫩,香味浓郁。” “李子树呢?” “城西六十里,李家庄,有一片李林。品种是青脆李,皮薄肉脆,酸甜适口。” 江凝月把这几个地方在心里记了一遍,正要再问,脑子里突然一阵发晕,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她扶住桌子,闭了闭眼。 “夫人,您怎么了?”春桃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她。 “没事。”江凝月摆摆手,“就是有点晕。” “怎么这么累?”她皱眉在心里问系统。 “消耗精神力当然累。”系统说得理所当然。 “上次我累归累,但没那么严重,我还看半天账本呢,这回怎么能这么累这么困?” “上次是初次使用,算是新人福利,消耗减轻了不少。这回是正常消耗,当然不一样。” 江凝月想骂人,但张了张嘴,发现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困。 太困了。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也开始迷糊。 表婶在旁边看到她脸色不对,赶紧凑过来,“夫人,要不进屋里歇会儿?” “不用。”江凝月摆摆手,撑着坐直了身子,“表婶,你去找纸笔来。” 表婶愣了一下:“纸笔?” “对。”江凝月点头,“写几句话,等会儿表叔回来了,交给他去办的。” 表婶转身进了里屋,找了一套笔墨出来,刚放桌子上。 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江福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夫人,都安顿好了。赵老四他们住村东头那几间空屋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凝月点点头,强撑着精神,指了指桌上的纸笔。 “表叔,你坐下,我有几个地方要跟你说,你记下来。” 江福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的脸色。 “夫人,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江凝月摆摆手,“就是有点累,你坐下,我说你记。” 江福不敢再问,赶紧在桌边坐下,拿起笔,蘸了墨。 江凝月闭了闭眼,把系统说的那几个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简短说了,说到最后,江凝月脑子已经迷糊的不行了。 “都记下了?”她问。 “记下来。” 江凝月点点头,扶着桌子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你先把这些枝条买回来,让赵老四他们接上。其他的事,等我下次来再说。” “是。”江福应下。 “行了,我走了。”江凝月往外走,步子有些飘。 春桃赶紧跟上,扶住她的胳膊。 “夫人,您慢点。” 江凝月没说话,由着她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江凝月靠在车壁上,眼皮越来越沉。 “春桃。”她喊了一声,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 “夫人?” “要是到府上我没醒……叫不醒的话,就让人抬进去。” 春桃吓了一跳:“夫人,您到底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江凝月摇摇头,“就是困,睡一觉就好了。”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 第45章 江凝月醒来 夫人这到底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困成这样?她伸手摸了摸江凝月的额头,不烫。 又探了探鼻息,均匀。 确实像是睡着了,春桃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一路上不停地看。 终于到了侯府侧门,老马把马车停稳,跳下来。 “春桃姑娘,到了。” 春桃看了看夫人,还睡的正香呢。她想了想,还是叫了一声:“夫人?到了。” 江凝月没反应。 春桃又叫了一声:“夫人?” 还是没反应。 春桃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夫人,醒醒,到了。” 江凝月翻了个身,继续睡。春桃没办法,只好跳下马车,跑进去叫人。 不一会儿,赵婆子和钱婆子就跟着出来了,后头还跟着两个新来的粗使婆子。 “春桃姑娘,夫人怎么了?”赵婆子问。 “睡着了,叫不醒。”春桃急得直跺脚,“你们赶紧把人抬进去。” 赵婆子探头往马车里看了一眼,江凝月歪在车壁上,睡得正香。 “这……”她有些犹豫,“夫人这是……” “别问了,赶紧抬。”春桃催她。 赵婆子没再问,招呼钱婆子和另外两个婆子,四个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江凝月从马车上抬下来。 江凝月被抬着走,一点反应都没有,睡得跟个死猪似的。 春桃跟在后头。 四个婆子把江凝月抬进凝香院,放在床上。 春桃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又吩咐夏竹去打热水来。 “夫人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夏竹小声问。 春桃想了想:“夫人说不用,说睡一觉就好了,先等等看吧。” 夏竹点点头,转身去打水。 春桃坐在床边,看着夫人的脸,想到了什么,又摇摇头否认,怎么可能呢? 她叹了口气,把被子掖了掖。 夏竹端着热水站在门口,听见春桃那声叹气,也跟着皱了皱眉。 她轻手轻脚走进去,把铜盆放在架上,拧了帕子递给春桃,小声说:“要不我来吧。” 春桃摇摇头,接过帕子擦擦了擦江凝月的脸和手。 夏竹也没争,转身去把床帐拢好。 两人在床边守了一会儿,见江凝月睡得安稳,就轮流出去吃饭。 天黑的时候,江凝月还没醒。春桃又进去看了一次,还是睡得沉。 “要不要请大夫?”夏竹问。 春桃咬了咬牙:“再等等。” 夏竹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等了一个时辰,江凝月还是没醒。春桃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不行,我去请大夫。”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别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有些哑,但确实是江凝月的声音。 春桃猛地回头,看见夫人睁开了眼睛,正躺在床上看着她。 “夫人!您醒了!”春桃扑过去,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您吓死奴婢了!” 江凝月撑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还有些沉,但比之前好多了。 “什么时辰了?” “快亥时了。”春桃说,“您从下午睡到现在,睡了四五个时辰。” 江凝月愣了一下,睡了这么久? 夏竹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夫人,先喝口水。”江凝月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了些。 肚子空空,适时的咕噜叫了一声。 “奴婢去拿饭。”夏竹已经转身出去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春桃蹲在床边,仰着脸看江凝月,眼圈红红的,嘴里念叨个不停,“夫人,您到底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睡过去了?叫都叫不醒。” “没事。”江凝月放下杯子,“就是这几天累着了,睡得沉了些。” “夫人,您真的没事?”春桃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事。就是困,睡够了就好了。”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夫人今日可是说睡就睡,叫都叫不醒,跟被人下了蒙汗药似的。 江凝月看着春桃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头叹了口气。 她也想解释,可怎么解释? 说脑子里有个系统,问了个问题就得睡半天? 这种事说出去谁信? “行了,别蹲着了。”江凝月拍了拍床沿,“起来坐。” 春桃站起来,在床沿上坐了半边屁股,依旧看着她。江凝月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 春桃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说:“奴婢就是担心夫人。” “担心什么?我好着呢。” 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碗碟碰撞的声音。 夏竹端着饭菜进来了。 春桃起身利索地搬了个小炕桌,摆在床上。 夏竹将饭菜端过来,一一摆上。 就是一顿很素的家常饭菜,江凝月吃完饭,擦了擦嘴,把帕子往桌上一放,靠在春桃塞过来得软枕上长出一口气。 下午那种昏沉黏腻的感觉已经散了,还让她头脑清醒的想起来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看了看立在旁边的春桃,又看了看正在收拾桌面的夏竹,忽然开口:“我问你们俩一个事儿。” 春桃和夏竹同时看过来。 “什么?” “后天就是中秋了。你们知不知道侯府往年家宴都是什么规格?” 大户人家中秋,都要摆家宴的。 今年她当家,这宴席的事儿,自然得由她来操持了。她嫁进来一个多月,还没正经操持过什么事。 操持家宴还是第一次。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春桃摇摇头,“要不奴婢去问问二夫人?” 夏竹也是摇头不知。 “算了算了。江凝月摆摆手,“明儿个我去找二弟妹问问。” 第二天一早,江凝月就去了东安院。 林氏正在院子里看着月儿玩,看见江凝月来了,笑着迎上来。 “大嫂来了?正好,我刚泡了新茶。” 江凝月跟着她进了堂屋坐下,碧桃端了茶上来。 “二弟妹,我来是想问问中秋家宴的事。”江凝月开门见山,“往年是怎么操持的,什么规格,我心里好有个数。” 林氏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往年啊,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怎么说?” “简单呢,就是一家人吃顿饭。老夫人、咱们两房,几个姨娘,加上孩子们,得脸的管事们,拢共也就十几二十来个人。摆个三四桌就够了。” “复杂呢?”江凝月问。 “复杂的就是那些规矩。”林氏掰着指头数,“座位怎么排,菜色怎么定,什么人坐什么位置,什么人吃什么菜,都有讲究。老夫人吃斋,得单独备一桌素菜。姨娘们不能上主桌,得在旁边另开一桌。还有孩子们,大的坐主桌,小的跟着娘亲坐。” 江凝月听完,点点头。 第46章 中秋家宴 “还有吗?” “还有赏月。”林氏说,“吃完饭,还得在园子里摆上瓜果点心,赏月。老夫人兴致好的时候,会让大家作诗。兴致不好,就坐坐就散了。” “作诗?”江凝月挑眉。 “可不是嘛。”林氏笑了,“大嫂别担心,老夫人自己也不大会作诗,就是图个乐子。往年都是我胡乱编两句糊弄过去,大嫂到时候也编两句就行。” 江凝月失笑。 “行,我知道了。” “大嫂,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帮你。”林氏说,“反正我也闲着。” “不用。”江凝月摇摇头,“我心里有数了,要是真忙不过来,我再找你。” 林氏点点头:“那行。大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江凝月应了一声,又喝了杯茶,起身告辞。 回了凝香院,她把春桃和夏竹叫过来。 “中秋家宴的事,你们去办。” 春桃和夏竹对视一眼,齐齐应声:“是。” “春桃,你去大厨房找钱管事,跟她说明天家宴的事。菜色让她拟个单子出来,拿给我看。” “是。” “夏竹,你去库房看看,明天家宴要用的桌椅碗筷够不够。” “是。” “还有。”江凝月想了想,“园子里赏月的地方,你们去收拾收拾。摆上桌椅,挂上灯笼,弄得像样点。” 两个丫鬟应声去了。 江凝月坐在堂屋里,喝了口茶。 中秋家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当家后的头一回正经事,得办好了。 不能出岔子。 春桃去了大厨房,钱管事正在里头忙活,看见春桃来了,赶紧迎上来。 “春桃姑娘来了?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钱管事,明儿个中秋家宴,夫人让我来跟你说一声。菜色你拟个单子出来,拿给夫人看。” 钱管事一听,拍着胸脯保证:“春桃姑娘放心,这事包在奴婢身上。奴婢在大厨房干了二十年,年年操持家宴,熟门熟路的。” 春桃点点头:“那就劳烦钱管事了。” “不劳烦不劳烦。”钱管事笑着,“春桃姑娘回去跟夫人说,奴婢今儿个就把单子拟好,送去给夫人过目。”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夏竹那边也顺利,库房里的桌椅碗筷都齐全。 她让人把东西都搬出来,擦洗干净,准备明天用。 又去园子里看了赏月的地方,挑了个宽敞的位置,让粗使婆子们把地扫干净,摆上桌椅,又让人去库房找了些灯笼出来,挂上。 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下午,钱管事把拟好的菜单送来了。 江凝月接过来一看,四凉八热,两汤两点心,外加一桌子瓜果点心。 凉菜有酱牛肉、卤鸡爪、拌黄瓜、糖醋藕片。 热菜有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葱烧海参、蒜蓉扇贝、香菇菜心、糖醋里脊、干炸丸子、红烧排骨。 汤有鸡汤和鱼汤。 点心有月饼和桂花糕。 瓜果有葡萄、蜜橘、石榴、柿子。 江凝月看完,点点头。 “就按这个来。” 钱管事松了口气,笑着应下:“是,奴婢一定办好。” 第二天就是中秋了。 一大早,整个侯府就忙活开了。 大厨房里热火朝天,钱管事带着十几个厨娘忙得脚不沾地。 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炖汤的炖汤。 香味飘出去老远,连门口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凝香院里,江凝月也起了个大早。 春桃伺候她洗漱更衣,换了身见客的衣裳。 月白色褙子,藕荷色裙子,头上簪了根白玉簪子,耳朵上戴了对珍珠耳环。 不寒碜,也不招摇,恰到好处。 “走吧。”她带着春桃和夏竹,往福寿堂去。 今儿个中秋,按规矩,得先去给老夫人请安。 到了福寿堂,周嬷嬷正在门口候着,看见江凝月来了,笑着迎上来。 “夫人来了?快请进,老夫人正等着呢。” 江凝月点点头,跟着周嬷嬷进去。 老夫人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捻着佛珠,看见江凝月进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老大媳妇来了?坐吧。” 江凝月上前行礼,在下首坐下。 “母亲,今儿个中秋,儿媳让人在园子里摆了赏月的地方。等吃完饭,母亲要是精神好,就去园子里坐坐,赏赏月。” 老夫人点点头:“行,你安排就是。” 顿了顿,又说:“今儿个家宴,辛苦你了。” “不辛苦。”江凝月笑了笑,“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老夫人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满意。 这媳妇,办事是越来越妥帖了。 从福寿堂出来,江凝月又去了东安院。 林氏已经收拾好了,正带着月儿在院子里玩。 看见江凝月来了,月儿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大伯母!今儿个中秋,月儿要吃月饼!” 江凝月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行,大伯母给你留最大的那块。”月儿高兴得直拍手。 林氏走过来,笑着摇摇头:“这丫头,就知道吃。” 江凝月把月儿放下来,跟林氏说了几句闲话,又去园子里看了看。 赏月的地方已经布置好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灯笼挂得满满当当,看着就喜庆。 “不错。”江凝月点点头,对夏竹说,“等会儿晚宴的时候,让人在桌上摆些瓜果点心。” “是。”夏竹应下。 江凝月又去大厨房看了看。 钱管事正忙得满头大汗,看见江凝月来了,赶紧迎上来。 “夫人,您怎么来了?厨房里油烟大,别熏着您。 “没事,我看看。”江凝月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准备的菜色,又看了看卫生情况。 都还不错。 “钱管事辛苦了。”她点点头。 “不辛苦不辛苦。”钱管事连连摆手,“夫人放心,今儿个的菜,奴婢一定办得妥妥帖帖的。” 江凝月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傍晚时分,家宴开始了。 宴席摆在正厅里,摆了四桌。 主桌坐的是老夫人、江凝月、沈烨、林氏、沈文耀、沈玉娇、月儿。 旁边的桌子坐的是几个姨娘。 柳姨娘禁足,没来。 周姨娘来了,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存在感极低。 再旁边的桌子坐的是孩子们。 沈文杰、沈文修,还有庶出的沈文斌。 还有一桌,坐的是府里有头脸的管事嬷嬷。 刘嬷嬷、周嬷嬷、钱管事这些。 菜一道道上来了。 凉菜、热菜、汤、点心,摆了满满一桌子。 老夫人动了第一筷子,大家才跟着动。 月儿坐在林氏旁边,吃得满嘴油。 沈文耀坐在江凝月对面,低着头吃饭,也不说话。 沈玉娇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筷子夹着菜,有一口没一口地吃。 气氛说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差。 至少没人闹事。 吃完饭,老夫人起身:“走,去园子里坐坐。” 一行人又移到园子里。 赏月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瓜果点心摆了满满一桌子。 老夫人坐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半空中。 “今儿个月亮真好。”她感慨了一句。 林氏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又圆又亮,跟个大银盘似的。” 江凝月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夫人忽然看向她:“老大媳妇,你会作诗吗?” 江凝月放下茶杯,笑了笑:“会两句。” “那作一首来听听。” 江凝月想了想,念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老夫人愣了一下。 林氏也愣了一下。 这诗……怎么听着这么好听? “然后呢?”老夫人问。 江凝月笑了笑:“然后忘了。” 老夫人:“……” 林氏:“……” 沈文耀坐在旁边,嘴角抽了抽。沈玉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实诚。” 江凝月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母亲,儿媳本来就不大会作诗。要是硬编两句出来,反倒不美。还不如实话实说。” 老夫人点点头:“你说得对。作诗这种事,会就会,不会就不会。硬编出来的,听着就别扭。” 她顿了顿,又说:“行了,今儿个就这样吧。天色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起身告退。 江凝月回到凝香院,换了身衣裳,洗了把脸,歪在榻上。 春桃端了杯热茶过来:“夫人,今儿个累了吧?” “还行。”江凝月接过茶,“比我想象的顺利一些。” “可不是嘛。”春桃笑着说,“今儿个没人闹事,老夫人也高兴。夫人这头一回操持,就算是办成了。” 江凝月喝了口茶,没说话。 第47章 沈玉婷住的庄子 江凝月心里惦记着庄子上嫁接的事儿,歇了两天,又准备出门。 这回她没带春桃,带的是夏竹。 主要是次次出门带春桃,夏竹撅着嘴有意见了。 “夫人,您是不是嫌奴婢笨,不爱带奴婢出门?” 江凝月看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笑了:“行,这回带你。” 夏竹这才高兴了,麻利地收拾东西。 到了庄子上,江福已经把附近几个村子的荒地都谈下来了。 贾家村、李家村、王家村,三个村子加一块,租了几百亩。 江凝月算了算,侯府的庄子,租来的,加上她自己的,加上林氏的,一共一千多亩。 一千多亩,连成一片,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枝条也齐活了。 江福把买枝条的活计交派给了赵老四,赵老四跑了十几趟,把她说的那几个地方的枝条都买回来了。 金丝小枣的枝条,水蜜桃的枝条,银香白的枝条,青脆李的枝条。 一捆一捆的,用湿布包着根,码在阴凉处,等着嫁接。 赵老四拍着胸脯保证:“夫人放心,这些枝条都是好的。小的看了,芽饱满,没病虫害,接上去保准活。” 江凝月点点头:“那就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赵老四咧嘴笑,“夫人给那么高的工钱,小的要是不卖力气,那还是人吗?” 江凝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工钱到位,有的是人干,招来的十几二十个人都是由江凝月亲自把关过的老实又能干的村民。 她又在庄子上待了两天,看着赵老四带着人嫁接了几棵树。 手法熟练,动作麻利,确实是老手。 她放心了。 后面的活儿,就放手让他们干了。 走的这天,江福送到村口。 “表叔,庄子上就拜托你了,嫁接的事,你盯着点,别出差错。” “夫人放心,小的一定盯得死死的。”江福拍着胸脯。 江凝月坐在马车上,靠着车壁,累的闭着眼养神。 马车晃晃悠悠往回走,走了没一会儿,她忽然睁开眼,想起来一件事。 “夏竹。” “夫人?”夏竹从包袱里抬起头。 “我记得,侯府那位庶出二小姐,柳姨娘生的那个,是不是就在这附近的庄子上养病?” 夏竹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奴婢听人提过一嘴,说是在城南的庄子上,具体哪个庄子奴婢就不清楚了。” 江凝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 天色暗下来了,路两边的田地都模糊了轮廓。 她想了想,敲了敲车壁。 “老马。” 马车慢下来,老马在外头应声:“夫人,什么事?” “这附近还有没有侯府的庄子?” 老马想了想:“有。往东再走三四里地,有个小庄子,就是二小姐住的地方。当年还是小的送二小姐去的,记得路。” “去那儿看看。” 夏竹一愣:“夫人,天都快黑了,咱们这会儿去……” “不去不行,这会儿咱们也来不及进城了。”江凝月放下帘子,“今晚就在那个在庄子上歇一晚。” 老马应了一声,调转车头,往东边去了。 马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远远看见前面有几点灯火,老马在外头喊了一声:“夫人,到了。” 江凝月掀开帘子,往外看。 是个不大的庄子,占地十几亩,有围墙围着,看着比她那陪嫁庄子齐整些。 门口挂着两个灯笼,上头写着“沈”字。 老马把马车停在门口,江凝月交代一番,说她和夏竹是他的远房亲戚。 老马不理解但是尊重,跳下车,去敲门。 车上的江凝月和夏竹二人在车上涂涂抹抹稍作乔装一番。 “有人吗?开门!” 敲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脚步声。 “谁啊?大晚上的敲什么门?” 门开了,出来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穿着身半新的衣裳,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的。 她探头往外一看,看见马车,又看见老马,皱了皱眉。 老马拱拱手:“这位嫂子,我们是侯府来的,路过此地,歇一晚。” 门里站着的是庄子上管事的钱婆子。 她愣了一下,目光往马车上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确实是侯府来的。 钱婆子上下打量了老马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侯府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老马拱了拱手:“我是侯府的车夫老马,赶车二十年了。前些年送二小姐来的时候,就是我赶的车。嫂子那时候还没来吧?” 钱婆子哼了一声,没接话,又往马车里瞟了一眼。 “车上还有谁?” “我两个远房亲戚,进城投亲没赶上时辰,借住一晚。”老马说得自然,“劳烦嫂子行个方便。” 说着老马从袖子里摸出几十文钱,塞过去,“就一晚,明儿一早就走。” 钱婆子掂了掂手里的铜板,脸色好看了些,侧身让开。 “行吧,进来吧。先说好晚上别乱走,庄子上有狗,咬了不负责。” “是是是。”老马点头,回头朝马车喊了一声,“到了,下来吧。” 江凝月从马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夏竹跟在后头,抱着包袱,低着头,一副乡下丫头进城的模样。 钱婆子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里走。 “跟我来。” 江凝月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打量。 院子套院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就是冷清。 走了半天,没见着几个人。 老马把马车赶进来,去找地方拴马了,钱婆子带着她和夏竹往客房走,客房在院子西边,一排三间,钱婆子推开一间。 “就这儿了,你们两个就睡这个屋子,马夫睡隔壁,明天起来就赶紧走。” 屋子不大,里头就一张桌子两张床,别的什么都没有。 “多谢嫂子。”江凝月说。 钱婆子“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别乱跑。” 说完就走了。 夏竹把包袱放下开始铺床,被褥摸着都潮乎乎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晒过了,随即皱了皱眉,小声说:“夫人,这地方……” “凑合一晚。”江凝月压低声音,“还有别叫我夫人。” 夏竹赶紧改口:“是……表姐。” 第48章 庄子有问题 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点着几盏灯笼,昏昏暗暗的。 钱婆子走了就再没来过。 江凝月的第六感,这庄子绝对有问题,她们也不指望这庄子的人上给她们弄吃的,有睡的地方就不错了。 老马栓马一回来了,江凝月就让他去打一壶热水来。 三人就着热水吃了点干粮,算是对付了一顿。 “你们听见了吗?”江凝月突然出声。 “什么?”夏竹有点迷茫。 江凝月没说话,夏竹竖起耳朵听了听:“好像是……有人在说话。” “不止说话。”江凝月眉头微皱,“还有人在哭。” 老马脸色变了变:“夫人,要不咱们……”话还没说完,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个年轻小姑娘又急又气的声音:“娘!你要给我做主啊,沈玉婷又把您给我买的新裙子洗破了!” 紧接着,一个婆子的声音响起来:“什么?洗破了?那个小贱人呢?叫她过来!” 江凝月听出来了,这声音是刚才那个婆子的,只不过这会儿尖利得多,没了方才的客气。 “躲着呢,我叫她来,她不来,” “不来?反了她了!走!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胆子!” 一阵脚步声。 江凝月走到窗边,开了个缝看着外头。 外头有两个人影,一胖一瘦的母女俩踢踢踏踏的,一前一后气势汹汹的往东边走。 “走,去看看。”江凝月开门就往外走。 夏竹和老马对视一眼赶紧跟上,院子东边有个小跨院。 进了院子钱婆子和她那个有点胖胖的闺女站在门口。 胖闺女叉着腰嚷嚷。 “出来!你以为躲在里头就没事了?出来!” 没人应。 胖闺女火了,一脚踹开门。 “叫你出来听见没有!” 里头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声音。 江凝月加快脚步,走到跨院门口,往里一看。 院子不大,堆着些杂物,角落里有一间小屋,门被踹开了,里头亮着灯。 钱婆子已经进去了,她的胖闺女跟在后头,嘴里还在骂。 “沈玉婷,你个小贱蹄子,我的裙子你也敢洗破?你知道那裙子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里头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的……那裙子本来就旧了,一搓就破了……” “旧了?那是绸子的!绸子的能洗破?分明是你故意弄坏的!” “我没有……” “还敢顶嘴?”那胖闺女上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江凝月眉头一皱,抬脚走进去。 小屋不大,里头就一张床,一张桌子。 床上铺着薄薄的被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摞书。 角落里蹲着两个小姑娘,一个捂着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另一个护在前头,瘦瘦小小的,把那个挨了打的挡在身后。 胖闺女还要打,手刚抬起来,就被江凝月一把攥住了。 她回头一看,眼前是个不认识的女人,后面还跟着一男一女,愣了一下。 钱婆子看着突然出现的江凝月和她后面的人,愣了一下:“你们怎么出来了?不是说了晚上别乱走吗?” 江凝月没理她,一把甩开钱婆子胖闺女的手,看向蹲在角落里的两个小姑娘。 一大一小。 两个人都瘦得厉害,衣裳破旧,头发乱糟糟的。 “你们谁是沈玉婷?”江凝月问。 大的那个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几分警惕。 “你……你是谁?” 钱婆子语气不善,“问什么问,回你屋去,别多管闲事。” 江凝月转过身,看着她。 “看什么看?”钱婆子的胖闺女在一旁开口了,声音尖利,“听不懂人话?我娘让你出去!” 江凝月翻了她一眼,没动。 “你聋了?”胖闺女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要推她,“出去!” 江凝月侧身一让,那胖闺女推了个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她站稳了,脸涨得通红,“你敢躲?” “我为什么不能躲?”江凝月问。 那胖闺女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她娘:“娘!你看看她!” 钱婆子脸色沉下来,上下打量了江凝月好几眼。 这女人虽然穿着普通,这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这会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乡下投亲的。 “你……”钱婆子皱了皱眉,“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凝月没回答,指了指屋里那两个缩成一团的人。 “她们是谁?” 钱婆子脸色变了变:“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借住的,管这么多干什么?!” 胖闺女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们庄子上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你们庄子上的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轻不重,“我要是没听错的话,这两个姑娘,有一个是侯府的二小姐,那另一个必定是她的丫鬟,怎么就成了你们庄子上的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钱婆子才惊觉,这几人不是善茬,尤其是问话说话的这个女人。 “这位娘子,”她声音冷下来,“我不管你是什么人,现在,立刻,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江凝月笑了,“怎么个不客气法?” 钱婆子冷笑一声。 “来人!”外头立刻跑进来两个粗壮的婆子。 “钱管事,什么事?” 钱婆子指着江凝月,夏竹还有老马三人:“这几人擅闯庄子,还敢管闲事,给我轰出去!”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撸起袖子就往上冲。 夏竹吓了一跳,下意识挡在江凝月前头。 “你们敢!” “有什么不敢的?”钱婆子冷笑,“一个借住的,还摆上谱了?” 两个婆子伸手就要去拽夏竹。 江凝月伸手,把夏竹拉到一边。 然后抬脚,照着前面那个婆子的肚子就是一脚。 “砰!” 那婆子“嗷”一嗓子,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砸在后头那个婆子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响。 钱婆子愣住了,胖闺女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夏竹倒是没多惊讶,毕竟见识过夫人打大少爷的,心里接受程度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老马没见过,站在门口,看的目瞪口呆。 一脚飞出去了? 江凝月收回脚,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看向钱婆子。 “还叫人吗?” 第49章 打人 钱婆子恼了,叫人肯定是要叫的, 江凝月看着钱婆子脚步快速挪到屋子外面,她倒要看看这婆子能叫来什么个要挨打的角色来。 “当家的!有人闹事!”钱婆子扯开嗓子喊。 这次喊的是她男人。 江凝月嗤笑一声也出了屋子,索性站在院子里等着。 几个灯笼照的院子还算亮堂,不至于等会打架看不清人。 没多久,院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听声,来的人不少。 bgm响起,首先登场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长的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手里还拎着根棍子。 男人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家丁,个个手里拿着家伙。 灯笼光一晃,那男人的目光先落在,在场唯一一个男的老马身上。 “你敢在我的地盘上闹事?”他拎着棍子往前走了一步,棍子指着老马,“活腻歪了?” 老马脸色一变,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跑到我的庄子上闹事,还问我要干什么?”他举起棍子,照着老马就要打。 老马赶紧喊:“我们是侯府来的!我是侯府的车夫!你敢动我?” 棍子停在半空中。 那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老马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侯府来的?”他笑完了,往地上啐了一口,“这庄子上,我说谁是侯府的人,谁才是。我说你们不是,你们就不是。”他把棍子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着老马,眼里全是轻蔑。 “我会怕你一个赶车的?我今儿个就算把你们打杀了,往山沟里一扔,谁知道?” 老马脸色白了。 “当家的,不是那个赶车的,”钱婆子看着自家男人一进门,找茬找错人了,忙出声提醒,完了眼神恶狠狠的,伸手指着江凝月:“是她!是这个女人闹事!” 那男人顺着钱婆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站在台阶上的江凝月。 穿着半旧的衣裳,头发随便挽着,看着就是个有点普通的妇人。 “哟,没看出来。” 江凝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男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收了收,把棍子往地上一顿。 “你惹我老婆子和闺女不高兴了,这样吧,你跪下,给我老婆子和闺女磕头道歉。然后从我胯下钻过去,求我原谅。我要是高兴了,兴许就饶了你。” 他说完,哈哈大笑。 那几个家丁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把院门堵得更严实了。 钱婆子叉着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得意:“早说了让你别多管闲事,非要逞能。现在要是知道怕了?也晚了!” 她那胖闺女,也笑嘻嘻的,看着江凝月。 “就是!让你掐我胳膊!让你绊我!要是不给我和我娘磕头道歉,你就等看我爹怎么收拾你!” 江凝月看着这一家子跳梁小丑,忽然笑了。 笑的有点瘆人。 “你笑什么?”钱婆子皱眉,这女人有病,这时候了还能笑的出来? “我笑你们找死。”江凝月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这娘们儿还挺横!兄弟们,来,给我按住她,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 话没说完,江凝月已经动了。 她一步跨出去,照着那男人面门就是一拳。 那男人还没反应过来,鼻梁上就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手里的棍子飞出去老远。 “操!你敢打……” 第二拳已经招呼到他肚子上了。 这一拳又狠又准,那男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弯着腰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几个家丁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出手这么狠。 “愣着干什么!上啊!”钱婆子尖叫起来。 两个家丁抡着棍子冲上来。 江凝月侧身一闪,躲开第一棍,顺手抓住第二根棍子,猛地一拽。那家丁被她拽得往前扑,她一肘子砸在他后脑勺上,人直接趴地上了。 另一个家丁吓得往后退,被江凝月一脚踹在膝盖弯上,扑通一声跪了。 剩下三个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了。 “上啊!都给我上!”那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脸都绿了。 三个家丁咬牙冲上来。 江凝月不退反进,一拳一个,三拳撂倒三个。动作快得跟闪电似的,等钱婆子反应过来,地上已经躺了一片,哼哼唧唧的爬不起来。 那男人也傻了,捂着肚子站在那儿,两条腿直打哆嗦。 “你……你……” “我什么?”江凝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男人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再也不敢了!” 钱婆子脸上的得意早没了,吓得嘴唇都白了。 钱婆子的胖闺女更是吓得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门内大一点小姑娘是沈玉婷的丫鬟秋月,她扒着门框往外看了半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心里激动不已,那几人原来是侯府来的,难道是柳姨娘派人来接小姐回府了? 小一点沈玉婷依旧坐在角落,正双手抱膝,听着外面惨叫一声接一声,又惊又怕。 “小姐!”秋月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刚才那几个人……是侯府来的!” 沈玉婷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会不会是柳姨娘派来接您的?”秋月能这般想,实在是除了柳姨娘就想不到其他人了。 沈玉婷听见“柳姨娘”三个字,身子颤了一下。 柳姨娘。 她娘。 三年了,她从来没来看过她。 “小姐。”秋月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姨娘终于想起您了!” 沈玉婷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衣服洗多了,水泡的指节肿得跟萝卜似的,手背腕上青青紫紫。 “小姐?”秋月小声叫她。 沈玉婷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扶我起来。” 秋月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伸手去扶她。 沈玉婷腿有些发软,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小姐,您要出去?” “嗯。”沈玉婷点点头,“出去看看。” 秋月有些担心:“可是外头那些人……” “不是都被打了吗?”沈玉婷说。 秋月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是啊,都被打了。 那个夫人一个人打了七八个,现在外头躺了一地,还有什么好怕的? 秋月扶着沈玉婷,慢慢往外走。 第50章 全部捆起来 沈玉婷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情形,愣住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哼哼唧唧的爬不起来。 老马听到门内动静,看着一个姑娘扶着另一个姑娘从门内走出来,他眯着眼认了半天,才不确定的唤了一声:“二小姐?” 沈玉婷听到有人唤了她一声二小姐。 这久违的称呼让她身子一顿,顺着声看过去,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大爷脸,陌生却又带着点她眼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了。 “您是……”她小声问。 老马上前赶紧拱手:“小的老马,侯府的车夫。三年前,就是小的送二小姐来庄子上的。二小姐不记得了?” 沈玉婷愣了一下,仔细又看了看他的脸。 这才想起来了。 三年前,她被柳姨娘让人从侯府送到这个庄子上,就是这个人赶的车。 那时候她才十岁,坐在马车上,一路哭到了庄子,这个车夫还生硬的安慰过她几句的。 “我记得您。”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老马眼圈却红了:“二小姐,您受苦了。” 二小姐现在这样子,刚刚让他差点没认出来。 沈玉婷没说话,目光越过他,又看向站在院子中央的那位梳着妇人头的江凝月。 江凝月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沈玉婷心里一紧,下意识想低下头,但忍住了。 “你就是沈玉婷?”江凝月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 “是……是。”沈玉婷小声应道。 “我是江凝月,靖安侯夫人。”江凝月自我介绍一番,看着她,“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母亲的。” 沈玉婷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靖安侯夫人? 母亲? “您……您是……”她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爹新娶的,这话她没说出来。 地上的钱婆子的胖闺女钱串儿一听,怪叫出声:“娘!娘!她……她是侯夫人!我们完了!我们完了啊!” 钱婆子一巴掌扇在她胖闺女的脸上:“闭嘴!” 她男人是赘婿,所以她的胖闺女随母姓,叫钱串儿。 钱串儿被打得一愣,哭得更大声了。 钱婆子顾不上她,跪着往前爬了几步,想去抱江凝月的腿。 “夫人!夫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不知道是夫人!小的该死!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江凝月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那几个躺在地上的家丁也反应过来了,一个个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跪成一排,磕头如捣蒜。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们都是听钱管事的!小的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沈玉婷忽然觉得,她爹新娶的这个人好厉害。 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 坏人全部被她打趴下跪地求饶呢。 “过来。”江凝月朝她招了招手。 沈玉婷慢慢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江凝月低头看着她。 “怕不怕?” 沈玉婷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自己也不知道怕不怕。 江凝月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 “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不……不怕。”沈玉婷小声说,“就是……就是有点……” 她说不下去了。 江凝月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了,别想了。回去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回府。” 沈玉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回……回府?” “嗯,回侯府,你是侯府的二小姐,不是庄子上干活的丫头,该回哪儿回哪儿。” 沈玉婷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回她没忍住,哭出了声。声音不大,细细的,像是小动物在哼哼。 江凝月看着她,没说话,哭吧。在这种压抑久了的环境下,受了委屈,估计之前是连哭资格都没有。 人是要发泄的,不发泄会憋坏的,等她发泄完了,哭完了,擦干眼泪,该干什么干什么。 等沈玉婷终于不哭了,江凝月才开口吩咐秋月:“先扶你家小姐进去,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就走。” “是,夫人。”秋月应声,赶紧上前,扶着沈玉婷的胳膊。 “小姐,奴婢扶您进去。” 沈玉婷点点头,由着她扶着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江凝月一眼。 江凝月朝她摆了摆手:“去吧。” 沈玉婷点头,这才转过身和秋月进了屋子。 门一关,秋月就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掉。 “小姐!您听见了吗?夫人说带咱们回府!回侯府!” 沈玉婷坐在床上,看着秋月先前忍着这会儿哭花了的脸,点点头:“听见了。” 三年前,她被人从侯府送到这个庄子上,说是养病。 那时候她才十岁,什么都不懂,以为养好病就能回去。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没人来接她,没人来看她。 她就像被扔进了这个庄子里,没人管,没人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刚开始她还天天盼,盼着姨娘来接她,盼着有人来看她。 盼了三个月,盼了半年,盼了一年。 后来就不盼了。 她知道,没人会来了。 可现在,突然有人来了,说要带她回去了。 “小姐,咱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秋月抹着眼泪,“奴婢做梦都想回去,没想到真的能回去!” 她到现在也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小姐,咱们赶紧收拾东西吧!”秋月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夫人说明天一早就走,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嗯。”沈玉婷点点头。 外头院子里,江凝月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老马。” “奴才在。” “去,把这些人全都给我捆起来。” 老马一愣:“全……全捆起来?” “嗯。”江凝月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一个都别落下。” 老马反应过来,转身就去找绳子。 夏竹也过来帮忙。 两个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把人一个一个捆了个结实。 钱婆子被捆在院子中间的柱子上,绳子勒得紧紧的,她动都动不了。 她男人被捆在旁边的柱子上,鼻梁上的血已经干了,糊了半张脸,看着又狼狈又可笑。 钱串儿长得胖,多用了一条绳子,捆在她娘旁边的柱子上,这会儿害怕的还在哭。 几个家丁被捆成一串,蹲在墙根底下,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大气不敢出。 那几个跟着钱婆子欺负过沈玉婷的下人,也被捆了,跟家丁串在一起。 “夫人,都捆好了。”夏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江凝月面前。 “数数,多少人?” 夏竹数了数:“那个管事的钱嬷嬷和她男人、她闺女,一共十个。” 江凝月点点头。 “夫人,这些人……怎么处置?”夏竹小声问。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先绑着,明天再说。” “那……今晚就这么绑着?” “嗯。” 江凝月亲自去检查了一遍绳子。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都绑结实了。”转身往客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老马一眼。 “老马,今晚你辛苦一下,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让他们死了。” 老马赶紧拱手:“夫人放心,小的看着,保准跑不了。” 江凝月“嗯”了一声,进了客房。 夏竹跟在后头,把门关上。 第51章 串成一串 天刚蒙蒙亮,江凝月就醒了。 她起来的时候,夏竹已经把热水准备好了。 “夫人,您醒了。” “嗯。”江凝月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外头怎么样了?” “还在柱子上绑着呢。老马看着,一个都没跑。” 江凝月点了点头,走出客房。 衣裳还是昨日的衣裳,她和夏竹今日脸上倒是没再涂涂抹抹的扮丑了。 院子里,那些被捆了一夜的人个个萎靡不振。 江凝月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老马。” “小的在。” “去,把他们从柱子上解下来。” 老马愣了一下:“解下来?” “嗯。”江凝月点点头,“解下来,让他们换身干净衣裳,上个茅房,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老马更愣了:“夫人,这是要……” “别问那么多。”江凝月摆摆手,“先照做。” 老马没再问多问,赶紧去解绳子。 对于昨晚和今日的主仆二人一不一样的,反应如常。 其他人不淡定了。 被绳子绑着的那几个家丁和婆子愣住了。 我勒个一夜大变美人。 钱婆子的男人被绑了一夜,这会儿被老马松开,胳膊麻了,龇牙咧嘴的揉着手腕,哪有心思看人。 钱婆子倒是看了。 她被解下来的时候,腿软了,站都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江凝月,愣了住了。 那张脸……昨天不是这样的。 昨天这位夫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没觉得怎么样。 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衣裳还是那身衣裳,发髻还是那个发髻,可那张脸就跟换了似的。 那个丫鬟也是。 钱串儿被解下来就躺在地上。 那几个家丁被解了绳子,活动活动手脚,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这位突然变美了的夫人要干什么。 “都听好了。”江凝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给你们半个时辰,换衣裳、上茅房、吃东西。半个时辰后,在这儿集合。”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谁要是敢跑,别怪我不客气。” 那些人哪还敢跑,一个个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去了。 钱婆子被她女儿扶着,颤颤巍巍地回了正房。她男人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捂着又开始流鼻血的鼻子,进了屋就把门关上了。 江凝月看着他们把门关上,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客房。 夏竹跟在后头,小声问:“夫人,您到底要干什么啊?”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江凝月坐到桌边,拿起一块糕饼咬了一口。 夏竹没再问了,去给江凝月倒了杯热茶。 半个时辰后,江凝月从客房出来,站在院子里。 那些人已经换好了衣裳,站在院子中间,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钱婆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她男人换了身深蓝色的短褐,鼻梁上的血痂擦干净了,露出底下青紫的伤。 钱串儿换了身衣裳,梳了头,看着倒是比昨晚齐整些,就是脸色太差,白得跟鬼似的。 那几个家丁也换了干净衣裳,站成一排,老老实实的。 江凝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老马。” “小的在。” “去,拿根长绳子来,把他们串成一串。” 老马愣了一下:“串……串成一串?” “对。”江凝月指了指那些人,“像串糖葫芦那样,一个一个串起来。” 老马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照做了。 他从马车上翻出一根长绳子,走到钱婆子面前。 “伸手。” 钱婆子哆嗦着伸出手,老马把绳子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然后走到钱串儿面前,把绳子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然后是那几个家丁。 一个接一个。 老马串完了,拽了拽绳子,确认结实了,回头看向江凝月。 “夫人,串好了。” 江凝月看了看那串人,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准备出发。” 她话音刚落,钱婆子的男人忽然转身就跑。 他手腕上虽然绑着绳子,但串在最后头,后头没人了,他一转身,拖着绳子就往院门口跑。 绳子在地上拖着,前头的人被拽得一个踉跄,钱婆子差点摔倒,钱串儿尖叫了一声,几个家丁东倒西歪。 “想跑?”江凝月冷笑一声,两步追上去。 那男人跑得飞快,眼看就要冲出院门了。 江凝月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猛地往后一拽。 那男人被拽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地上,“咚”的一声,疼得他嗷嗷叫。 江凝月没松手,揪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我说了,谁要是敢跑,别怪我不客气。” 那男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江凝月笑了,“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一手揪着他的领子,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右胳膊,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 那男人的右胳膊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了下来。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疼得脸都扭曲了,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 江凝月松开手,他瘫在地上,抱着那条脱了臼的胳膊,疼得满地打滚。 院子里所有人都吓傻了。 钱婆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钱串儿吓得直接晕了过去,“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那几个家丁腿都软了。 老马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地上打滚的那男人,又看了看江凝月。 总结出一句人越美越狠。 沈玉婷站在西厢房门口,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江凝月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朝她招招手。 “没事,收拾好了吗?” 沈玉婷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收……收拾好了。” “那就好。”江凝月看向老马,“老马,把人扶起来,串好,别让他跑了。” 老马赶紧过去,把那男人从地上拽起来。 那男人疼得直哼哼,站都站不稳,被老马架着,勉强站住了。 老马把他手腕上的绳子重新系好,拽了拽,确认结实了。 “夫人,好了。” 江凝月点点头,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的路上,已经有早起的农户在走动了,看见庄子门口停着马车,后头还串着一串人,都停下来看热闹。 江凝月回头看了一眼那串人。 “走,送官。” 钱翠婆子一听送官两个字,又开始跪地求饶了:“夫人!夫人!不要送官!求求您不要送官!小的做牛做马报答您!” 江凝月没理她,朝老马摆摆手。 老马拽了拽绳子,那串人踉踉跄跄地跟着往外走。 钱婆子被拽得往前一扑,差点摔倒,赶紧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走。 她男人捂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走得最慢,被绳子拖着,好几次差点摔倒。 钱串儿还没醒,被后面两个家丁架着,脚拖在地上,像条死狗似的。 江凝月上了马车,夏竹跟在后头。 沈玉婷带着秋月也上了马车,坐在对面。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庄子。 后头跟着一串人,被绳子串着,走得磕磕绊绊的。 路上的行人看见这一幕,都停下来看。 “这是怎么了?” 第52章 去顺天府告状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城,后头跟着一串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被绳子串着,走一步晃三晃。 街上的人看见这阵仗,都停下来看热闹。 有那好事的,还跟着走了一段,指指点点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凝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正好路过一家包子铺,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进来。 “老马,停一下。” 马车停下来,江凝月从袖子里摸出几十文钱,递给夏竹:“饿了,你去买几个包子来。” 夏竹接过钱,跳下马车,小跑着去买包子。 沈玉婷坐在对面,低着头,不敢看江凝月。 从上了马车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 秋月也低着头,抱着包袱,大气不敢出。 江凝月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 夏竹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大包包子,热气腾腾的。 “夫人,买好了。” 江凝月接过包子,先递给沈玉婷两个,自己也拿了一个,“吃吧。” 沈玉婷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吃点东西垫垫。” 江凝月将剩下的都递给夏竹:“分一分。” “是”夏竹应声。 沈玉婷接过包子,小声说了句:“谢谢母亲”,然后乖巧的低头咬了一口。 热乎乎的包子,肉馅的,咬一口还流油。 真香啊,她都不知道有多久没吃过了。 她吃着吃着,眼眶又红了。 秋月也接过夏竹递过来的包子,鼻子一酸,也红了眼眶。 江凝月咬了一口,嗯,还行。 马车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顺天府门口。 老马在外头喊了一声:“夫人,到了。” 江凝月睁开眼,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顺天府的门脸不小,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的。 两个带刀衙役站在门口,看见马车停在这儿,又看见后头串着一串人,都愣了。 “什么人?干什么的?” 老马拱拱手:“这位差爷,我们是靖安侯府的。我家夫人有案子要报,劳烦通禀一声。” 差役一听是靖安侯府的,脸色变了变,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 江凝月正从马车上下来,神色淡淡的。 差役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禀。 他转身跑进去,另一个衙役站在门口,看着后头那串人,嘴角抽了抽。 江凝月开口吩咐老马:“把人都带进去吧。” 老马拽了拽绳子,那串人踉踉跄跄地进了顺天府的大门。 顺天府里,府尹正在后堂喝茶。 这位顺天府尹姓江,叫江明远, 三十五六年岁,长得白白净净的,看着斯文败类款儿,眉眼间和江凝月有几分相似。 他正端着茶盏,跟师爷说话。 “大人,外头有人报案。” 江明远放下茶盏:“什么人?” “说是靖安侯夫人。” 江明远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靖安侯夫人? 那不是他妹吗? “快请!”他站起来,整了整青色官服,快步往外走。 走到二堂,就看见他妹已经站在那儿了。 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头发随便挽着,看着不像侯夫人,倒像个乡下妇人。 “凝月?”江明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怎么来了?还穿成这样?” 江凝月看了他一眼:“哥,我来报案。” “报案?”江明远更愣了,“报什么案?” 江凝月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后头那串人就被老马拽进来了。 一串人,十个,手腕上系着绳子,一个连一个,灰头土脸的,有几个还带着伤。 江明远看愣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江凝月指了指那串人,“是侯府城南庄子上的人,虐待侯府二小姐,还袭击朝廷命妇。” 江衡眼皮一跳:“袭击朝廷命妇?” “对。”江凝月点点头,“昨儿个我和夏竹,还有老马去城南办了点事,回京的时候天色不早了,寻思城门在关之前我们肯定是赶不上了,正好附近几里有处侯府的庄子,我们主仆三人当即就决定去庄子上歇一晚,你猜我去了之后发现了什么?” “什么?”江明远听的一愣一愣的。 “这些个奴才竟然在虐待我二女儿啊,我这二女儿虽说不是我亲生的,但她名义上还得喊我一声母亲,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不为她做主,他们这些天杀的奴才,不仅要拿棍子打我,还说要将我们主仆三人打杀了扔山沟里……哥,你说这算不算袭击朝廷命妇?” 江凝月叭叭的一顿告状,末了还不嫌事大的补了一句:“对了,那管事婆子的相公还让我跪下来给她婆娘和闺女两个磕头道歉,还让我钻胯求原谅,才能放过我。” 江明远脸色一下子沉了。 袭击朝廷命妇? 让侯夫人跪下磕头? 还钻胯? 这是活腻了? “谁干的?”他问。 江凝月指了指钱婆子她男人:“他。”钱婆子的男人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不知道她是侯夫人!小的以为是……” “以为是什么?”江明远冷冷看着他。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钱婆子也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大人!都是小的的错!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求大人饶命!” 钱串儿又吓晕过去了,肥胖的身子倒在地上,差点压了老马的脚背。 老马反应快,跳开了。 江明远没理他们,看向江凝月。 “凝月,你说这些人虐待侯府二小姐,可有证据?” “有。”江凝月点点头,说着拉过沈玉婷的手,让她哥哥这个当舅舅的好好看看,这是一个作为侯府大家闺秀的手吗? “这……”江明远抬眼看了看沈玉婷,又看了看江凝月。 江凝月拍了拍沈玉婷的肩:“别怕,你大舅舅会给你做主的。” 江明远点点,没再问了。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两个衙役进来。 “把这些人带下去,分开审。一个一个审,别让他们串供。” “是!” 衙役上前,把那串人解下来,一个一个带下去。 等人都带下去了,江明远看了江凝月一眼。 “走吧,去后堂说话。” 江凝月点点头,跟着他往后堂走。 江凝月回头看了夏竹和沈玉婷她们一眼。 “你们先在这儿等着。” “是,夫人。”夏竹应声。 沈玉婷点点头,站在夏竹旁边,不敢乱动。 后堂比前头清静多了,摆设也讲究些。 江明远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江凝月坐下,接过师爷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江明远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 “我瘦了?”江凝月放下茶盏,“这几天忙的瘦的吧。” “忙什么?” “乱七八糟的一堆事。” 江明远叹了口气。 “你嫁进侯府这一个多月,爹娘在家念叨了不知道多少回。娘说你肯定受委屈了,爹说侯府门第高,规矩大,怕你应付不来。” “还行吧。”江凝月说,“应付得来。” 江明远看了她一眼。 “真的?” “真的。”江凝月点头,“应付不来也得应付,总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江明远又叹了口气。 “你从小性子就软,怕你扛不住。” “扛得住。”江凝月说。 江明远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师爷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大人,初步审了,那几个家丁都招了。说钱管事一家子在庄子上作威作福,克扣二小姐的用度,把二小姐当丫鬟使唤。而且庄子上库房里的东西,也被他们倒腾出去卖了不少。” 第53章 回府 这招的好哇,又多了侵占侯府财产的罪名。 江明远接过纸,看了看。 “侵占侯府财产,虐待侯府小姐,还袭击朝廷命妇。”他把纸放下,“这三条,已经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能判多少年?”江凝月问。 “侵占财产,按律杖八十,流放三千里。虐待侯府小姐,罪加一等。袭击朝廷命妇,这是大不敬,至少得流放,还得赔钱。”江明远算了算,“加在一起,够他们在牢里待个十年八年的了。” 江凝月点点头。 “那庄子上那些人,哥你看着办。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急什么?”江明远站起来,“好不容易来一趟,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江凝月也站起来,“府里还有事,改天吧。” 江明远看着她,叹了口气。 “行吧,那我让人送送你。” “不用。”江凝月摆摆手,“人和马车都在外头等着呢。”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哥,你帮我跟爹娘说一声,过几天我回去看他们。” 江明远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江凝月点点头,“这几天忙完了就回去。” “行!”江明远笑了,“我回去跟爹娘说,他们肯定高兴。” 江凝月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出了后堂。 夏竹和沈玉婷还等在门口,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夫人。” “走吧,回府。” 三人出了顺天府,上了马车。 老马在外头喊了一声:“夫人,坐好了。” 马车晃晃悠悠,往侯府的方向走。 沈玉婷坐在马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看着街道两边的房子,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三年了。 她离开京城三年了。 三年前,她被人从侯府送到庄子上,坐在马车里哭了一路。 现在她回来了。 “快到了。”江凝月看着她,说了一句。 沈玉婷点点头,没说话。 马车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到了侯府侧门。 老马把马车停稳,跳下来,把脚凳放好。 “夫人,到了。” 江凝月下了马车,夏竹跟在后头。 沈玉婷最后下来,站在地上,腿有些发软。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侯府。 高墙大院,朱红大门,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门口的婆子看见江凝月,赶紧行礼:“夫人回来了。” 江凝月点点头,回头看了沈玉婷一眼。 “走吧。” 沈玉婷深吸一口气,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侧门,过了夹道,又过了两道月亮门,到了凝香院。 方招娣正在小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看见江凝月回来了,又缩回去了。 春桃从正房出来,看见沈玉婷,愣了一下。 这是谁家的姑娘?瘦成这样? “夫人,这位是……” “二小姐。”江凝月说,“沈玉婷。” 春桃瞪大了眼睛。 二小姐? 那个被送去庄子上养病的二小姐? 她赶紧行礼:“二小姐好。” 沈玉婷点点头,小声说了句:“好。” 江凝月进了堂屋,在主位上坐下,扫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衣裳。 在庄子上滚了一夜,又在顺天府站了半天,衣裳皱巴巴的,袖口还沾了点灰。 “春桃,打水来,我洗把脸,换身衣裳。”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小丫鬟烧水。 江凝月看向沈玉婷,她站在堂屋中间,有些手足无措,衣裳也是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散了。 “玉婷、秋月你们俩跟着夏竹去西厢房,去洗洗,也换身干净的再来。” 秋月赶紧应声:“是,夫人。” “是,母亲。”二人跟着夏竹去了西厢房。 玉婷和秋月带来的包袱卷也被人早送到了西厢房。 江凝月回了正房,春桃已经把热水端来了,铜盆里冒着热气,帕子搭在盆沿上。 江凝月洗了把脸,又漱了口,觉得整个人顿时清爽了不少。 “春桃,你去把柜子里那件新做的藕荷色的褙子拿来。” 春桃应了一声,打开衣柜,从里头翻出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轻薄柔软,颜色素净。 这是前几日二夫人让人送来的那匹湖绸做的,方招娣手巧,两天就裁好了。 江凝月换上,头发又被春桃重新梳了一遍,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白玉簪子。 天生丽质,脸上没擦粉,只抹了点脂膏,嘴唇上抿了一点点口脂,淡淡的,就已经美的不行了。 春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夫人真好看。” 江凝月笑着看了她一眼:“少拍马屁了。” “奴婢说的是实话。”春桃笑着退到一边。 江凝月又被夸美了,美滋滋的又照了照镜子,确认没什么不妥当的,才出了正房,往堂屋走。 她坐下,春桃端了茶上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竹也洗漱完了,换了一身干净的回来了。 “夫人,二小姐那边还在收拾,奴婢瞧着二小姐的衣裳都旧了,穿上也不太合身了。” “先将就穿会儿吧,等会儿让青禾传个话让刘嬷嬷府上惯用的裁缝来,给二小姐量身子做几身新的。” 夏竹笑着应了一声。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玉婷进来了。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是件半旧的淡绿色褙子,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挽了个简单的双环髻,用两根旧银簪子别着。 脸上洗过了,比刚才干净了些,但还是黄,瘦,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就显得格外大。 她走到堂屋中间,抬头看了江凝月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江凝月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件藕荷色的褙子,衬得她皮肤白净,头发随便挽着,簪了根白玉簪子,简简单单的,可就是好看。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好看。 就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嫩芽,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怎么了?”江凝月见她愣在那儿,问了一句。 沈玉婷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 “没……没什么。” 春桃在旁边抿着嘴笑,夏竹也低着头偷笑。 江凝月没在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沈玉婷坐下,秋月站在她身后。 “春桃。”江凝月唤了一声。 “奴婢在。” “去,请个大夫来。给二小姐看看。”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沈玉婷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母亲,不用了,我……我没事的。” “没事?”江凝月看了她一眼,“你看看你这脸色,蜡黄蜡黄的,这叫没事?” 沈玉婷低下头,不说话了。 “坐下。”江凝月说。 沈玉婷又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又怕手背上的伤太丑,规规矩矩的缩了缩,袖子遮住大半。 秋月站在她身后,心疼的看着她家小姐的小动作。 没过多久,春桃就回来了,身后跟着孙大夫。 孙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一看就是被春桃拽着一路小跑过来的。 “给夫人请安。”孙大夫放下药箱,拱了拱手。 “孙大夫不必多礼。”江凝月指了指沈玉婷,“给二小姐看看。” 孙大夫这才注意到旁边坐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二小姐? 那个送去庄子上养病的二小姐? 他没多问,上前几步,在沈玉婷旁边坐下。 第54章 给老夫人请安 “二小姐,伸手。” 沈玉婷伸出手,放在桌上。 孙大夫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着眼,捻着胡须,过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换了只手,又号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叹了口气。 “夫人,二小姐这身子……亏得厉害。” 江凝月挑眉:“怎么个亏法?” “气血两虚,脾胃不和,肝气郁结。”孙大夫掰着指头数,“说白了,就是长期吃不饱,吃不好,再加上心情郁结,身子骨就垮了。得好好养着,少说也得养个一年半载的,才能缓过来。” 江凝月点点头:“能养回来就行。孙大夫,你开个方子,该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该补什么就补什么。” “是。”孙大夫应了一声,坐到一旁去开方子。 孙大夫开好方子,递给春桃。 “按这个方子抓药,一日一剂,早晚各一次。先吃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再来给二小姐复诊。” 春桃接过方子。 孙大夫收拾药箱,准备走。 “孙大夫,等一下。”江凝月叫住他。 孙大夫抬头:“夫人还有何吩咐?” “除了内服的药,你再开些外敷的药。” 孙大夫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沈玉婷。 沈玉婷低着头,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的青紫。 孙大夫没多问,又写了一张方子。 “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方子,拿去药铺配了,每日涂抹两次,揉到发热为止。” 江凝月点点头:“春桃,回头去药铺一并抓了。” “是。”春桃把两张方子收好。 “孙大夫,辛苦你了。” 孙大夫拱拱手:“夫人客气了,老夫先告退。” 春桃送孙大夫出去。 江凝月看向沈玉婷。 “走吧,先去给老夫人请安。你回来了,总得让老夫人见见。” 沈玉婷站起来,跟着江凝月往外走。 从凝香院到福寿堂,要走一段路。 沈玉婷跟在江凝月身后,低着头,步子很慢。 江凝月走得不快,迁就着她的步子。 到了福寿堂,周嬷嬷正在院子里指挥小丫鬟扫地,看见江凝月带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过来,愣了一下。 “夫人,这是……” “二小姐。”江凝月说,“劳烦周嬷嬷通传一声。” 周嬷嬷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沈玉婷一眼,赶紧转身进去通传。 “老夫人,大夫人带着二小姐来了。” 赵老夫人正在佛堂里念经,听见这话,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 “二丫头?” “是。”周嬷嬷说,“大夫人带回来的。” 赵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佛珠放下,站起身。 “让她们进来吧。” 周嬷嬷应了一声,出去把江凝月和沈玉婷领进来。 沈玉婷一进门就跪下了。 “孙女给祖母请安。” 赵老夫人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玉婷。 瘦。 太瘦了。 脸上没一点肉,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蜡黄,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身上的衣裳空荡荡的,像挂在架子上。 “抬起头来。” 沈玉婷抬起头。 赵老夫人看清了她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 不是说去庄子上养病吗?养了三年,养出这副模样来了? “起来吧。”赵老夫人语气淡淡的。 沈玉婷站起来,垂着手站着,不敢动。 赵老夫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凝月。 “老大媳妇,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在庄子上养病吗?怎么养出这副模样来了?” 江凝月没说话,看了沈玉婷一眼。 沈玉婷低着头,不说话。 赵老夫人皱了皱眉,看向江凝月。 “你说。” 江凝月这才开口:“母亲,儿媳昨日有事去城南贾家村庄子上走了一趟,原本只是回城晚了,没法子就去了二小姐那个庄子上歇一晚,顺带看看二小姐的身子养得如何了。谁知到了那里,瞧见了那那些刁奴把二小姐当丫鬟使唤,又打又骂。” 赵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 “有这种事?” “有。”江凝月点头,“那些人已经被儿媳送到顺天府了,儿媳的兄长会处理的。” 赵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看着沈玉婷,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姨娘去看过你没有?” 沈玉婷摇摇头,声音小小的:“还没……没有。” “月例银子呢?你姨娘给你送过没有?” 沈玉婷又摇摇头。 “没有?” “没有。”沈玉婷声音更小了,“月例银子……孙女从来没见过。” 赵老夫人脸色铁青。 她看向江凝月。 “老大媳妇,这事你怎么看?” 江凝月想了想,说:“母亲,二小姐在庄子上受了三年苦,如今回来了,该好好养养身子。至于柳姨娘那边……” 她顿了顿,看了沈玉婷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柳姨娘是二小姐的生母,虽说这些年没怎么管过二小姐,但到底是母女。儿媳想着,等过些日子,二小姐身子养好了,再去给柳姨娘请安也不迟。” 赵老夫人点点头,觉得这话说得在理。 “行,就按你说的办。”她看向沈玉婷,“你先在你母亲那儿住着,好好养身子。缺什么,跟你母亲说。” 沈玉婷赶紧点头:“是,祖母。” 赵老夫人又看向江凝月:“老大媳妇,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母亲放心。”江凝月点点头。 赵老夫人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我乏了。” 江凝月带着沈玉婷出了福寿堂。 往回走的路上,沈玉婷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江凝月走在前头,也没说话。 回了凝香院,江凝月让春桃带沈玉婷去西厢房歇着,自己进了堂屋,歪在榻上。 方招娣端了碗红枣汤进来。 “夫人,您喝碗汤暖暖身子。” 江凝月接过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不腻。 “方娘子,你手艺是真好。” 方招娣不好意思地笑了:“夫人过奖了。” “对了,二小姐这段时间住咱们院里,她身子亏得厉害,得好好补补。你看着做,什么有营养做什么。” 方招娣应了一声:“夫人放心,奴婢一定把二小姐养得白白胖胖的。” 江凝月点点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方招娣收了碗,退了出去。 沈玉婷在西跨院住下了,西跨院就是凝香院西边的一个小院子,跟正院通过一道月亮门连着,走过去也就几步路。 西跨院不大,拢共就三间西厢房,坐北朝南,采光好。三间屋子并排,中间那间最大,左右两边各一间小些的。 沈玉婷住中间那间,左边那间之前住过秋叶,秋叶伤好了之后,就搬回后罩房的下人房去了,跟青禾青桔她们住一块儿。 那间屋子就空了出来。 秋月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没几件,三两件换洗的,还都是旧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小姐,等会儿裁缝来了要给您量身子做新衣裳了。”秋月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柜子,回头笑着说。 沈玉婷坐在床边,摸了摸身下铺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软的。 被子是新的,褥子是厚的,枕头里塞的不知道是什么,闻着有股淡淡的香味。 第55章 秋叶拨给了沈玉婷 她在庄子上睡了三年硬板床,冬天冷得要死,夏天潮得要命。 “小姐?”秋月见她发呆,又叫了一声。 “嗯。”沈玉婷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奴婢说,夫人要给您做新衣裳。” 沈玉婷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 “……我这几件还能穿。” “这哪儿还能穿?”秋月急了,“都洗成什么样了?再说了,您是侯府的小姐,穿成这样,让人笑话。” 沈玉婷不说话了。 小厨房那边给沈玉婷送饭了,吃完饭没多久,就来人了。 “二小姐,夫人让来给您量身段,做几身新衣裳。”外头刘嬷嬷的声音响起来。 秋月把门打开,刘嬷嬷先进来,后头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靛蓝色的褙子,手里拿着软尺和本子。 沈玉婷站起来,有些局促。 “给二小姐请安。”刘嬷嬷笑着福了福身,“二小姐回来了,夫人吩咐老奴带人来给您做几身衣裳。这位是王裁缝。” 王裁缝上前,福了福身:“二小姐好。” 抬头打量了沈玉婷一眼,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位二小姐,怎么瘦成这样了?心里头犯嘀咕,面上不敢露出来,笑着上前:“二小姐,民妇给您量尺寸,您站着别动就成。” 她拿出软尺,从肩膀量到手腕,从腰身量到裙摆,又量了领口和袖围,一边量一边在本子上记。 “二小姐真瘦。”王裁缝随口说了一句,“不过没关系,养一养就好了。民妇先做两身合身的,等过些日子二小姐长些肉了,再重新做。” 沈玉婷没说话,由着她量。 量完了,王裁缝退后一步,看了看沈玉婷,又看了看刘嬷嬷。 刘嬷嬷会意,上前笑着说:“二小姐,夫人说了,料子让您自己挑。王裁缝带了好些料子来,您看看喜欢哪个?” 王裁缝把带来的料子一块块铺在桌上。 沈玉婷看着桌上那几块料子,眼睛花了。 她在庄子上穿了三年粗布衣裳,连块像样的料子都没摸过,现在突然让她挑,她反而不知道挑什么了。 “这个……这个就行。”她指了指一块淡蓝色的素绫。 王裁缝笑了:“二小姐眼光好,这块料子颜色素净,衬肤色。那就先做两身,一身出门穿的,一身在家穿的。款式也按时兴的来,二小姐放心。” “多谢。”沈玉婷小声说。 “二小姐,您先歇着,老奴先回去了。”刘嬷嬷笑着说,“缺什么少什么,您让秋月说一声,老奴给您送来。” “好。”沈玉婷点点头。 刘嬷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出了西厢房。 王裁缝跟上。 正房里,刘嬷嬷进来,在绣墩上坐下。 “夫人,二小姐那边量好了。王裁缝说先做两身应急的,等二小姐养好些了再重新做。” 江凝月点点头:“行。” “二小姐这身子,得好好养一阵子。”刘嬷嬷又说,“老奴瞧着,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脸上都没血色。” 江凝月点点头:“我知道。所以让她先住我院里,方便照看。” “夫人心善。”刘嬷嬷顿了顿,又说,“不过二小姐总住在您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 “嗯。”江凝月点头,“过几日再给她分个院子。” 沈玉婷以前是没有独立院子,和柳姨娘住在一个小西院的。 刘嬷嬷点头:“那老奴先留意着,看看哪个院子合适,到时候报过来,等夫人定了院子,再把丫鬟婆子配齐。” “嗯。”江凝月看了她一眼,“刘嬷嬷办事,我放心。” 刘嬷嬷笑了笑又说了几句闲话,站起身:“那老奴先告退了。夫人有什么事,随时吩咐。” 江凝月摆摆手,刘嬷嬷退了出去。 人走了,江凝月歪在榻上,问夏竹:“春桃呢?” “春桃去小厨房看着熬药了。”夏竹说,“内服的已经熬上了,外敷的还在捣。” 江凝月点点头:“你去把秋叶叫来。” 夏竹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秋叶跟着夏竹过来了。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的,看着比之前精神多了。 “奴婢给夫人请安。”秋叶跪下磕头。 “起来吧。”江凝月抬抬手。 秋叶站起来,垂手站着,不敢乱动。 江凝月看着她:“伤好了?” “回夫人,好得差不多了。” “二小姐在庄子上吃了三年苦,身子亏得厉害,身边就一个秋月伺候,忙不过来。”江凝月看着她,“我想让你去伺候二小姐,做二小姐的二等丫鬟,你愿不愿意?” 秋叶愣住了。伺候二小姐? 江凝月看着她:“怎么?不愿意?” “不不不!”秋叶赶紧摆手,“奴婢愿意!奴婢一百个愿意!夫人,奴婢这条命是您救的。您让奴婢干什么,奴婢就干什么。别说伺候二小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奴婢都不带眨眼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凝月被她这一出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让你去伺候二小姐,又不是让你去送死。” “是,是,是。”秋叶咧着嘴笑。 江凝月看着她那副憨样,摇了摇头:“行了,下去吧。” 春桃那边药也熬好了。 “这是二小姐的药,内服的,外敷的。”春桃把药碗和药膏递给秋叶,“你送过去,好认认新主子,以后二小姐那边的药,就归你管了。” “是。”秋叶接过来,小心地捧着。 “算了,我也去看看,一起过去吧,” 秋叶端着药碗,春桃走在前头,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西厢房门口。 秋月正在铺床,听见敲门声去开门,看到是夫人身边得大丫鬟春桃,唤了一声:“春桃姐姐。” 沈玉婷正躺在床上发呆,听见动静已经坐起来了。 “二小姐,药好了。”春桃走进去,说着让秋叶把药碗和外敷的药膏都放在桌上。 沈玉婷点点头:“知道了。” 春桃退到一边,把秋叶往前推了半步。 “二小姐,这是秋叶。夫人说了,往后她就在您身边伺候。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她。” “奴婢见过二小姐。”秋叶赶紧上前,行了个礼。 沈玉婷看了秋叶一眼,点了点头:“起来吧。” 秋叶站起身,退到秋月旁边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春桃见该说的都说了,福了福身:“二小姐,那奴婢就先回去了,夫人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嗯。”沈玉婷应了一声。 秋叶倒是没有多拘谨,端起桌上的药碗来递给秋月:“先让二小姐喝药吧,凉了就不好了。” 秋月接过药碗,走到床边。 “小姐,喝药了。”秋月在床边坐下,把药碗递过去。 沈玉婷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眉。 一口气喝完了。 苦。 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秋月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小姐含着,去去苦味。” 沈玉婷含着蜜饯,苦味慢慢散了,甜味一点点泛上来。 她看了站在一旁的秋叶一眼。 “你叫秋叶?”她问。 “是,奴婢秋叶。” 沈玉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秋叶转身又把桌上的药膏拿过来,打开盖子。 “小姐,这是外敷的药膏,奴婢给您抹上?” 第56章 沈玉婷做噩梦 秋叶看着二小姐伸出手,看到手背手腕上那些青青紫紫,忍不住问了一句:“二小姐,您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沈玉婷没说话,低着头。 秋月替她说了:“有,背上、腿上都有。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新伤。那些天杀的,动不动就打,动不动就掐。” 秋叶听得心里发堵。 二小姐这是受了多大的苦。 秋叶把药膏打开,挖了一坨在手心搓了搓,搓热了。把手心贴沈玉婷手背上去,轻轻揉。 沈玉婷疼得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秋叶也不敢用力,慢慢地揉,一圈一圈的,把药膏揉进去。 “二小姐,疼您就说。” “嗯。” 揉完了左手揉右手,揉完了手腕揉手臂。 秋叶一边揉一边在心里骂,那些天杀的下手真狠。 二小姐这才十三岁,瘦得皮包骨,他们也下得去手。 秋月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红了。 等秋叶把手臂上的伤都揉完了,秋月上前一步:“小姐,背上和腿上也得上药。您把衣裳脱了吧,奴婢和秋叶一起给您揉。” 沈玉婷又犹豫了一下。 她不太想让人看见自己身上的伤。 太丑了。 “小姐。”秋月看出她的心思,声音软下来,“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了,您身上哪儿有伤奴婢不知道?再说了,不上药怎么好?大夫说了,得揉开了才行。” 沈玉婷抿了抿嘴,慢慢解开衣裳。 秋月帮她脱了外衫和中衣,只留了个肚兜。 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 秋叶看了一眼,手里的药膏差点没拿稳。 背上全是伤,一道一道的印子,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红着肿着。还有些是掐的,一块一块的青紫,从肩膀一直到大腿。 “二小姐……”秋叶声音都变了。 “没事。”沈玉婷声音很轻,“不疼了。” 秋叶没说话,又挖了一坨药膏,搓热了,贴上去。 这回她不敢用力了,轻轻地揉,一点一点的,把药膏揉进那些青紫的皮肤里。 沈玉婷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声不吭。 秋月蹲在床边,揉她腿上的伤,一边揉一边掉眼泪。 “那些杀千刀的……”秋月骂了一句。 沈玉婷没接话,脸埋在枕头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秋叶也没说话,专心揉她背上的伤一块一块地揉,把那些淤血揉开。 药膏的药性慢慢渗进去,沈玉婷觉得背上热乎乎的,那些疼了一两年的地方,好像没那么疼了。 揉了好一会儿,秋叶才收了手。 “二小姐,好了。今儿个先揉这些,明儿个再揉。” 沈玉婷“嗯”了一声,慢慢坐起来。 秋月赶紧拿了件干净的中衣给她披上,系好衣带,沈玉婷重新躺回床上。 “小姐,您睡会儿吧,药劲儿上来了能睡个好觉。” 沈玉婷点点头,闭上了眼。 秋月把被子给她掖好,放下床帐,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秋叶站在外间,已经把药膏收好了。 “秋月,你身上也有伤吧?” 秋月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 “你在庄子上伺候二小姐,那些人能饶了你?” “我没事。” “让我看看。”秋叶走过去,拉起她的手。袖子往上一推,露出手腕和小臂,上头也是青青紫紫的,不比沈玉婷的少。 秋叶叹了口气:“你坐着,我给你也揉揉。” “不用不用。”秋月赶紧把手往回缩,“我皮糙肉厚的,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秋叶拉着她不撒手,“你这淤血不揉开,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坐下吧。” 秋月被她按在椅子上,有些不好意思。 “那……那就麻烦秋叶姐姐了。” “麻烦什么。”秋叶挖了药膏搓热了,贴在她手臂上,“你伺候二小姐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我给你揉两下算什么。” 秋月没说话,眼眶又红了。 秋叶一边揉一边说:“往后就好了,夫人把你们从庄子上接回来了,往后就在府里好好过。” “嗯。”秋月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秋叶没再说话,专心给她揉。手臂、手腕、手背,一块一块地揉。揉完了秋月又把衣裳解开,背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比沈玉婷的好不了多少。 秋叶看得直皱眉。 秋月声音闷闷的:“钱婆子说了,我们是贱命一条,打死也不值几个钱。” “放她娘的屁。”秋叶骂了一句,“你们是侯府的人,二小姐是正经的主子,你是二小姐的大丫鬟,比她们那些庄子上的人高贵多了。她们算什么东西?” 秋月没接话,眼泪把袖子都打湿了。秋叶给她揉完了背,又揉腿。揉了好一会儿,才把秋月身上看得见的伤都揉了一遍。 “好了,今儿个先这样。明儿个继续,连揉几天淤血就散了。” 秋月把衣裳穿好,站起来,眼睛还红着。 “秋叶姐姐,谢谢你。” “谢什么。”秋叶把药膏盖上,“往后咱们一块儿伺候二小姐,互相照应着。” “嗯。”秋月点点头。 两人收拾好了,轻手轻脚地进了里屋。 沈玉婷已经睡着了,但是睡的并不安稳。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庄子,站在那间又小又潮的屋子中间,四面都是土墙,窗户被封死了,门从外头锁着。 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不敢动。 脚下有什么东西在爬,毛茸茸的,从她脚背上窜过去。 老鼠。 吱吱吱的叫声吓的沈玉婷把脚缩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咬着手背,不敢出声。 她怕老鼠,怕得要死。 可钱婆子说了,怕就对了,怕就记住了。 门突然被踹开,刺眼的光照进来。 沈玉婷眯着眼,看见钱婆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根棍子,身后跟着她那个胖闺女钱串儿。 “出来!”钱婆子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沈玉婷疼得眼泪直流,被拖着往外走,脚在地上拖着,鞋子掉了一只。 院子里,秋月被绑在柱子上,嘴上塞着破布,脸上全是泪。 “二小姐……”秋月呜呜咽咽地喊。 第57章 沈玉娇给柳姨娘递话 “秋月!”沈玉婷想跑过去,被钱婆子一把拽住。 “你跑什么跑?”钱婆子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扇得她耳朵嗡嗡响。 “娘,让我来。”钱串儿端着一盆水,笑嘻嘻地走过来。 一盆水兜头浇下来。 沈玉婷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已经是冬天了,庄子上的水井打上来的水冰得刺骨,浇在身上像刀子割。 “冷吗?”钱婆子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冷就对了。你记住,在这庄子上,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沈玉婷浑身发抖,嘴唇青紫,说不出话。 “你以为你是侯府的小姐?”钱婆子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破烂货。你亲娘都不要你,把你扔到这儿来,你还摆什么小姐架子?” 沈玉婷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冷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把她关回去。”钱婆子朝身后摆摆手。 两个婆子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她,又拖回那间小黑屋。 门重新锁上。 黑。 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老鼠又来了,在她脚边窜来窜去。 沈玉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外头传来钱婆子的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 “那个叫秋月的丫头,明儿个就卖了。卖到南边去,这辈子都别想回来。” “不要……”沈玉婷扑到门边,拍着门板,“不要卖秋月!求求你了!不要卖秋月!” 没人理她。 “秋月!秋月!”沈玉婷拼命喊,嗓子都喊哑了。 没人应她。 “等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看你还怎么跟我犟。”钱婆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阴恻恻的,“孤零零的一个人,死了都没人知道。” 沈玉婷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要一个人。 她怕一个人。 没有秋月,她会撑不下去的。 秋月是唯一对她最好的人了。 “秋月……秋月……”沈玉婷在梦里拼命喊。 秋叶和秋月看到的就是二小姐眉头皱得死紧,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动在哼唧不出声。 小姐这是做噩梦了。 “小姐?小姐?”秋月凑过去,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沈玉婷没醒,身子却开始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在躲避什么东西。 “不要……不要卖秋月……”她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秋月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姐,奴婢在呢。奴婢没被卖,奴婢就在您身边。” 沈玉婷还在发抖,人不醒。 秋月声音发颤,“小姐,您醒醒,您看看奴婢。” 沈玉婷忽然尖叫了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不要!” 她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气,浑身都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不怕不怕。”秋月赶紧抱住她,“奴婢在呢,奴婢哪儿也不去,您做梦了,都是梦,不是真的。” 秋月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沈玉婷眼睛瞪得老大,瞳孔还没聚焦,身子抖得厉害。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秋月?”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是奴婢,小姐,是奴婢。”秋月哭着点头,“奴婢在呢,奴婢没被卖。” 沈玉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热的,软的,是真人。 她一下子抱住秋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了出来。 声音不大,就是浑身发抖,眼泪把秋月的衣裳都打湿了。 秋月搂着她,一边哭一边拍她的背。 “没事了小姐,没事了。那些坏人都不在了,夫人把他们都抓起来了。您再也不用回去了。” 沈玉婷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才慢慢停下来。 秋叶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去倒了杯温水过来。 玉鸣院里,沈玉娇正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翻了两页就扔到一边。 没意思。 写的什么玩意儿,才子佳人,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 “翠儿。”她喊了一声。 翠儿从外头进来:“大小姐?” “我哥回来了没有?” “还没呢。大少爷去国子监了,得傍晚才能回来。” 沈玉娇哼了一声,又拿起话本子翻了两页,实在看不下去,又扔了。 “小姐,您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翠儿小心翼翼地问,“今儿个天气好,外头不冷不热的。” “不去。”沈玉娇翻了个身,面朝里。 翠儿不敢再说了,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跑进来:“大小姐!” 沈玉娇坐起来:“什么事?” “二小姐……二小姐回来了!” 沈玉娇愣了一下,沈玉婷回来? 沈玉娇眉头皱了起来:“她不是在庄子上养病呢吗?怎么这是病养好了?” “不是病好了,是二小姐在城南庄子上受了委屈,大夫人就亲自接回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玉娇愣住了,江氏亲自接回来的? “现在人呢?”她问。 “在凝香院呢!大夫人让二小姐住在西厢房,还给她请了大夫,做新衣裳,还派了丫鬟伺候!” 沈玉娇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她才不管沈玉婷是什么原因接回来的,她沈玉娇才是侯府的嫡出大小姐,江氏对她爱搭不理的,凭什么对一个庶出好的很。 难不成是上赶着巴结? 沈玉娇越想越气,手在榻上拍了一下。 “翠儿。” “奴婢在。” “你说,江氏是不是故意的?” 翠儿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沈玉娇冷笑一声,“她巴结一个庶出的,不把我这个嫡出的放在眼里,这不是故意打我的脸是什么?”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小姐说得好没道理。 二小姐在庄子上受了三年苦,大夫人把人接回来,好像没什么不对吧。 这也不是什么巴结不巴结的。 翠儿不敢说,怕说了挨骂。 沈玉娇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了:“去,给柳姨娘递个话。就说二小姐回来了。” 翠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沈玉娇又叫住她。 翠儿回头。 沈玉娇想了想,说:“你就说,二小姐在江氏院里住着,江氏对她可好了,又是请大夫又是做新衣裳的。让姨娘放心,别惦记。” 翠儿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到了院门口,那两个守门的婆子看见她,笑着迎上来。 “翠儿姑娘来了?可是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翠儿笑了笑:“劳烦嬷嬷帮我传句话给柳姨娘。就说二小姐回来了,在大夫人院里住着,大夫人给她请了大夫做了新衣裳,让姨娘放心。”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点头:“行,翠儿姑娘稍等,老奴这就去传。” 婆子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微妙。 “话传到了。柳姨娘说……知道了。” 翠儿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婆子把门关上,回到堂屋。 柳姨娘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块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姨娘,话传到了。”婆子说。 柳姨娘没说话。 婆子站了一会儿,见她不吭声,就退出去了。 柳姨娘坐在那儿,眼睛盯着桌上的茶杯,一动不动。 知道了。 她还能说什么? 说高兴? 她一点都不高兴。 第58章 林氏心疼 沈玉婷在西厢房住了两日,气色看着比刚回来那会儿好了一些,也不是说养得多好,就是脸上多少有了点人色。 方招娣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顿顿不重样。沈玉婷刚开始吃不了多少,一碗粥喝一半就撂筷子了。 方招娣也不催,收走了过会儿再端一碗过来,说少食多餐,身子亏了不能一下子补太猛。 秋叶和秋月轮着给她上药,早晚各一次,揉得她背上腿上热乎乎的,那些淤青散了大半,新的淤青没再添。 江凝月喝了碗红枣银耳羹,正歪在榻上歇了会儿,琢磨着明天回娘家的事,外头就传来林氏的笑声。 “大嫂!大嫂你在不在?”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帘子进来了。 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褙子,头上簪了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路带风,珠串子晃得哗啦啦响,整个人喜庆得像过年。 江凝月坐起来,看了她一眼:“你这是要去吃席?” “吃什么席?”林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过春桃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忙的脚打后脑勺了,刚从外头回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去哪儿了?” “送月儿上学堂。”林氏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那丫头今儿个第一回去族学,哭得跟杀猪似的,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我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最后拿两块桂花糕才把人哄进去。” 江凝月笑了:“头一天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但愿吧。”林氏又叹了口气,“你是没看见她那副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把她卖了。” 江凝月被她逗笑了。 林氏说得眉飞色舞:“这小丫头还怕生,她进去的时候,那些个小姑娘全盯着她看,她吓得直往我身后躲,我一走她就哭,哄老半天才进去坐着了。” 现代家长刚送要读幼儿园的小朋友不都这样吗? 林氏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凑过来问:“听说你把二丫头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江凝月点点头。 “人呢?在哪儿?我看看。” “西厢房呢,刚喝了药,估计这会儿还没歇下。” 林氏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去看看。” 江凝月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堂屋,往西厢房走。 秋叶正站在门口,看见两位夫人来了,赶紧行礼:“夫人,二夫人。” “二小姐呢?”江凝月问。 “在屋里呢,刚喝完药,正坐着。” 林氏已经推门进去了。 西厢房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了一盆不知道谁送来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精神。 沈玉婷坐在床边,穿着一身半新的淡青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捧着一碗热水慢慢喝。 听见门响,抬头一看,进来个穿红的妇人,先是一愣,然后赶紧站起来。 “二婶。”她小声唤了一句,就要行礼。 林氏已经走到跟前了,一把扶住她,上下打量。 这一打量,眼眶就红了。 “怎么瘦成这样了?”林氏声音都变了,“这身上都没肉了,全是骨头。” 沈玉婷低着头,没说话。 林氏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心疼。 这府上姑娘少,拢共就三个。 大房嫡出的沈玉娇,庶出的沈玉婷,二房嫡出的沈玉琳,小名月儿,才六岁。 她不喜欢大房那个嫡出的丫头。 沈玉娇那孩子,从小被老夫人惯坏了,眼睛长在头顶上,见了她这个二婶连个笑模样都没有,跟欠了她八百两银子似的。 二丫头爱笑,见谁都笑嘻嘻的,长得也讨喜,圆圆的脸上两个小酒窝,一笑起来甜得很。 她每次去大房那边,都要拉着二丫头说会儿话,问她读了什么书,吃了什么饭,有没有想二婶。 二丫头嘴甜,说想了想了,想得都吃不下饭了。 她知道是哄人的,但听了高兴。 后来二丫头被送去庄子上了,她还难受了好一阵子。 跟沈烨念叨了好几回,说好好的孩子送什么庄子,在府里养着不行吗?沈烨说大房决定的,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她就没再管了。 但心里一直惦记着,逢年过节让人送些东西过去,衣裳吃食零花钱,一年送好几回。 现在看到沈玉婷这副模样,林氏心里头那叫一个难受。 “那庄子上的人怎么伺候的?怎么把你养成这样了?” “不是养的。”江凝月语气平淡,“是压根没养。” 林氏愣了一瞬,没养?这话什么意思? 林氏转头问沈玉婷:“柳姨娘呢?她去看过你没有?” 沈玉婷摇摇头。 林氏不死心又问了一句:“月例银子呢?给你送过没有?” 又摇摇头。 问完,心拔凉拔凉的,柳姨娘这死女人,原来是不疼孩子的。二丫头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作为一个母亲,怎么能做到不闻不问。 林氏那个心疼啊,说话声音发颤,“那二婶让人给你送的东西,你收到了没有?” 沈玉婷抬起头:“二婶给我送过东西?” “送过啊!”林氏急了,“逢年过节都送!衣裳、吃食、月钱,一年送好几回!你没收到?” 沈玉婷摇摇头,声音小小的:“没……没见过。”说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她皱了皱眉。 好像是有那么一阵子,钱婆子和钱串儿突然吃得好喝得好,顿顿有肉,衣裳也换了新的。 钱串儿还给她炫耀,说她这辈子都用不上好东西。那时候她不懂,以为钱婆子发了什么横财。 现在想想,那些东西,那些银子,那些吃食,怕是二婶送来的。 林氏脸色随即沉了下来:“那些天杀的,连我送的东西都敢扣?不行,我非得亲手剐了那几个黑了心烂了肺的东西!”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江凝月伸手拦住她:“你上哪儿去?” 林氏瞪着眼睛,“我去找那些畜生算账!” “人都在顺天府大牢里关着呢。” “已经关着了?” “对,等开堂审理的时候,你去作证就是了。” 林氏一听这话,脑子转得飞快:“对,对,作证。我送的东西是有单子的,一样一样都对得上,到时候我把单子拿去,一样一样对,让他们不死也蜕层皮!” “好。”江凝月应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第59章 妯娌二人闲聊 林氏又心疼的拉上了沈玉婷的手,看着眼前瘦脱相的人,心疼极了:“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好养着,缺什么跟二婶说,你二婶别的不行,找东西还是有一手的。” 沈玉婷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小小的:“谢谢二婶。” 她打小就喜欢这个二婶,二婶也喜欢逗弄她,待她也好。只是没想到,她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二婶一直惦记着她。 “谢什么谢,咱们是一家人……乖…别哭。”林氏伸手给她擦眼泪,“哭多了伤眼睛。你先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事慢慢来,你母亲做事是个利落的,以后有她在,谁也不敢再欺负你了。” “嗯。”沈玉婷点点头,偷偷看了江凝月一眼。 江凝月面上没什么表情。 “你先好好歇着,二婶改天再来看你。”林氏不敢再待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哭出来。 说完,林氏就拉着江凝月出了西厢房。 两人回到堂屋,重新坐下,春桃端了新茶新糕点上来。 “你说这案子什么时候审?” “不知道。”江凝月说,“顺天府那边有流程,该审的时候自然会审。” “那我到时候去作证,你陪我一起去。” “行。”林氏这才放心了,又拿起桌上一块枣泥酥,慢慢嚼着。 “对了大嫂,我跟你说个事。”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文杰和文修那俩小子,我想给他们转到国子监去。” “转国子监?”江凝月放下茶杯,“怎么突然想转学了?” “不是突然。”林氏叹了口气,“我想了好久了。” “那是不是要考进去的?” “考是要考,但也不是不能想办法。”林氏压低声音,“沈烨在工部这么多年,也认识几个人。国子监那边有个祭酒,跟他有些交情,说是愿意帮忙引荐。只要文杰和文修能通过入学考试,就能进去。” “那倒是好事。”江凝月点点头,“国子监的先生比族学强多了,去了能学到真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林氏又拿起一块枣泥酥,嚼了嚼,忽然又叹了口气。 “就是什么?” “就是国子监的束修不便宜。”林氏叹了口气,“一个人一年得五十两银子,两个人就是一百两。再加上笔墨纸砚、书本杂费,一年少说也得一百五十两。” 江凝月没说话。 一百五十两,对于侯府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二房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沈烨在工部当主事,从五品,一年的俸禄也就一百多两银子。 虽说侯府公中会补贴一些,但大头还是得自己出。 “大嫂,你说我这是不是自找苦吃?”林氏苦着脸,“省吃俭用攒点银子,全填给那俩小子了。” 江凝月笑了:“等他们以后考中功名,你就享福了。” “享福?”林氏哼了一声,“不气死我就算好的了。” 两人都笑了。 笑完了,林氏又一脸忧愁的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枣泥酥。 江凝月:“……” “又怎么了?”江凝月问道。 “大嫂,你说玉娇和玉婷,都十三了,再过两年就该说亲了,可她们现在这样,不读书,也不学规矩,将来还怎么嫁人?嫁到谁家去,人家不得挑理?” 江凝月听她说着说着又拐到两个侄女身上,忍不住笑了笑:“你倒是想得长远。” “怎么不想?”林氏瞪大眼睛,“这京城里说亲,看的可不光是家世。还得看姑娘怎么样,像是咱们侯府这种,是上嫁或者门当户对,嫁过去以后是要做当家主母的人,要是到说亲一打听没读过书,也不懂规矩,就算顶个侯府的名头,人家正经人家也得掂量掂量。二丫头在庄子上待了三年,读书的事耽误了。可大丫头呢?她是侯府正经的嫡出大小姐,好好的在府里待着,也不去读书识字,不读书不识字也就意味着不明事理,谁家敢求娶?” 林氏这话说得在理。 十三岁,搁现代还是初中生,搁古代,再过两年就该相看人家了。两个姑娘都是十岁,也就是老夫人掌家那年都不读了。 玉婷身子弱,被送去庄子上养病了,没再读过什么书,她理解。 沈玉娇具体为什么不读了她还真不清楚。 “玉娇呢,她为什么也不读了?”江凝月问的一脸疑惑。 林氏一听这个,脸上换上一副你可问着了的表情。 “这说来话长。” 林氏叹了一口气,继续道:“玉娇十岁那年,有次去族学是哭着回来的,说是族学里有个祝太傅的女儿祝兰若欺负她,哭着闹着要老太太给她做主。老太太去了,去了之后祝兰若哭着说没有,族学里其他几个姑娘都给那祝家姑娘作证,说是沈玉娇才是欺负人的那个,不仅推了那个祝姑娘,还把祝姑娘的书本都给撕了个渣渣,扬二里地了,到头来还恶人先告状上了。” 江凝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氏说到这里,语气带了点唏嘘:“老太太也是为了息事宁人,逼着沈玉娇给人家道了歉,虽说是不情不愿的,好歹是道了歉的。” 林氏又说:“道完歉玉娇又上了几天学,没几天又哭着回来了,这回死活不去了。” “老夫人没劝?” “劝了。”林氏说,“怎么没劝?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破了,沈玉娇就是不去。说去了那些人都欺负她,她不想看见她们。老夫人拗不过,又忙得很,那会儿她刚接手管中馈,一堆事等着她,就说不想去就不去了吧。这一搁就是好几年。” 江凝月没说话。 十三岁的姑娘,正是该读书的年纪。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那是穷人家的说法。 侯府的小姐,将来嫁的不是勋贵就是高官,要是连点学识都没有,到了婆家怎么立得住?管家理事、人情往来、诗书礼仪,哪一样不需要学问? 再说了,沈玉娇是侯府的嫡出大小姐,她要是没规矩没学识,丢的不是她自己的脸,是整个侯府的脸。 沈玉婷也是一样。 现在回来了,身子要养,书也得读。 “不管什么原因,现在也不晚,给她们姐妹俩请教习嬷嬷和夫子来府上教。”江凝月说。 林氏愣了一下:“请到府里来教?” “嗯。”江凝月点点头,“请到府里来,单独教。教习嬷嬷管规矩,夫子管读书,两不耽误。” 林氏眼睛一亮:“这个好!” 第60章 回江家 两人又聊了几句,林氏说她娘家那边认识几个潜力好夫子,到时候去问问,挖过来,说罢,看时候不早了,起身告辞。 “大嫂,我先走了。月儿快下学了,我得去接。” “去吧。” 江凝月看着她风风火火地走了,闭着眼想了会儿。 请夫子和教习嬷嬷的事,得抓紧,但眼下要紧的,是她明天要回江家的事。 江凝月睁开眼,喊了一声:“春桃。” 春桃从外头进来:“夫人?” 春桃应了一声,等着她吩咐。 “你去准备一下,明日去江家。” “是。”春桃点点头,“那夫人是坐坐就回,还是要住下?” “住下。”江凝月说,“至少住两日。” “那夫人得带几件换洗衣裳。” “你看着收拾就行。”江凝月摆摆手,“不用太多,又不是去什么远地方,对了……记着让门房的老马先去给江家提前打声招呼。”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了。 夏竹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夫人,方娘子刚炖的,您趁热喝。” 江凝月接过碗,喝了两口,甜丝丝的,火候刚好。 “夏竹,你等会儿再去跟刘嬷嬷说一声,让她打听打听,有没有从宫里出来的教习嬷嬷,要那种规矩好、脾气正的。” 夏竹愣了一下:“夫人要给大小姐和二小姐请教习嬷嬷?” “嗯。”江凝月放下碗,“姑娘大了,要学点规矩。” 夏竹点点头:“那奴婢这就去。” 转身就出去了。 教习嬷嬷先打听着,至于夫子等她从江家回来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江凝月就起来了。 春桃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两个不大的包袱。 “夫人,马车在外头等着了。”春桃说。 江凝月点点头,去西厢房看了一眼。 沈玉婷已经起了,正坐在窗边,秋叶在给她梳头。 “母亲。”沈玉婷看见她,就要站起来。 “坐着。”江凝月走进去,“我出去几天,你就在院里好好养着。药按时吃,饭按时吃,有什么事找刘嬷嬷。” “是,母亲。”沈玉婷乖乖点头。 江凝月又看了秋叶和秋月一眼:“二小姐这边,你们两个就多上上心。” “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好好伺候二小姐。”二人赶紧应下。 江凝月点点头,转身出了西厢房。 带着春桃和夏竹,出了凝香院,往侧门走。 老马已经套好车在等着了,看见江凝月出来,赶紧把脚凳放好。 “夫人,上车吧。” 江凝月上了马车,春桃和夏竹跟在后头,一人背着一个包袱。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巷子,往江家走。 江家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老马把马车停在门口,跳下来敲门:“有人吗?” 里头立刻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出来个四十来岁的门房,姓刘,在江家干了二十多年了。 “大小姐?”刘叔脸上笑开了花,“大小姐回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老爷夫人念叨您好久了!” 江凝月下了马车,带着春桃夏竹往里走。 刘叔已经跑进去报信了,一边跑一边喊:“老爷!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江凝月笑了。 在江家,她不是侯夫人,不是谁的母亲,就是江家的大小姐。 穿过影壁,过了垂花门,还没到正堂,就听见里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从里头出来,穿着一件半新的宝蓝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根赤金簪子,看着体面,但不张扬。 眉眼和江凝月有几分相似,年轻时应该也是个美人。 这就是原主的母亲,赵氏。 赵氏一看见江凝月,眼眶就红了。 “月儿!”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拉着江凝月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侯府的饭是不是不好吃?怎么瘦成这样了?” 江凝月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头又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石青色的直裰,戴着方巾,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看着就是读书人。 这就是原主的父亲,江扶,翰林院侍讲,从五品。 江扶没说话,就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眼眶也有些发红。 “爹,娘。”江凝月唤了一声,“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赵氏拉着她的手不放,“走,进屋说话。” 一家人进了正堂,赵氏拉着江凝月坐下就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了侯府的事,问了沈文耀和沈玉娇,问了老夫人。 “我跟你爹在家担心,就怕你受委屈。” 江凝月看着她,心里头酸了一下。 不是原主的情绪,是她自己的。 她上辈子,爹妈车祸没了,亲戚抢房子,她在孤儿院长大,除了徐妈妈从来没有人这样惦记过她。 “没受委屈。”她声音放软了些,“真的。” 赵氏还要说什么,被江扶拦住了。“行了行了,孩子回来了就好,你少说两句。” 赵氏瞪了他一眼:“我关心闺女,怎么了?” “关心就关心,别一说就没完没了。”江扶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江凝月,“侯府的事,可还顺利?” “顺利。”江凝月点头,“爹放心。” 江扶点点头,没再问。 “月儿,你先歇会儿,我去看看厨房的菜。”赵氏站起来,“今儿个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还有红烧排骨,鸡汤炖了一上午了,这会儿应该正好。” 她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昨儿让人递了话,说要回来,你哥他请了半天假,说带着你嫂子和俩侄儿,今儿个中午也回来吃饭。” 江凝月点点头,没说什么。 赵氏走了,正堂里就剩下江扶和江凝月。 父女俩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江扶先开口:“你娘天天念叨你,念叨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江凝月笑了:“那爹呢?爹想不想我?” 江扶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了一句:“想。” 江凝月看着他,心里头又酸了一下。反而笑着凑过去:“那我不嫁了呗,搬回来住,天天在家陪着您二老。” 江扶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他抬头看了女儿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想了。” 江凝月愣了一下:“爹,你怎么这样啊,刚才还说想我。” “那是刚才。”江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你回来,我跟你娘还怎么过二人世界?” 江凝月:“…………”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老爹,这位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学究,居然说出了这种话? 第61章 一家其乐融融,大哥不对劲 “爹,您这话跟谁学的?” “你哥。”江扶面不改色,“他说年轻人现在都这么说。” 江凝月嘴角抽了抽,在心里给江明远记了一笔。 “那您也不能不想闺女啊。”她故意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我可是您亲生的。” “亲生的也不行。”江扶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你嫁出去了,就是沈家的人。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惦记家里。” “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就行。平时别老回来,打扰我跟你娘。” 江凝月哭笑不得。 她爹这人,嘴上说着别回来,眼睛里的高兴都快溢出来了。 “行行行,我不回来。”她站起来,“那我走了,现在就走。” 她作势往外走。 “坐下。”江扶叫住她,声音不大,但带着当爹的威严,“饭还没吃,走什么走?”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爹!娘!我们回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江凝月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 是她大哥,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穿着一身石青色直裰,面皮白净,眉眼和江扶有几分相似,但比江扶多了几分爽利。 后头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藕荷色褙子,圆脸盘,看着就面善妇人,是大嫂。 大嫂姓周,叫周芸。 再后头,是两个半大小子。 大一点的十六岁,叫江文轩,长得跟江明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高壮壮的,进门就喊:“祖父!祖母!我们回来了!” 小一点的十岁,叫江文博,瘦瘦小小的,跟在他哥后头,也不说话,就笑眯眯的。 “祖父好,姑姑好。”江文博乖乖行礼。 江凝月看着这俩孩子,在原主记忆里翻了翻。 大哥成亲早,十九岁就生了江文轩,今年十六,已经在国子监读书了。十岁的江文博,还在族学里。 “文轩长这么高了?”江凝月看着大侄子,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上次见,还是她出嫁的时候,那时候才到她肩膀,现在已经比她高一个头了。 “姑姑。”江文轩咧嘴笑,“您怎么瘦了?” 赵氏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你听听,你侄子都说你瘦了!” 江凝月:“…………” 江凝月懒得跟她娘掰扯,转头看向江明远。 “哥,庄子上那案子,什么时候开堂?” 江明远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就这几天。怎么,你急着要结果?” “不是急。”江凝月说,“就是问问。我那二弟妹说要去做证人,到时候让我带她一起去。” 江明远点点头:“行,定下来了我就让人给你递话。” 赵氏在旁边听的一头雾水:“什么庄子?什么案子?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江明远说,“衙门里的事,说了您也不懂。” 赵氏瞪了他一眼:“我不懂你就不能解释解释?你们兄妹俩打什么哑谜呢?” 江凝月笑了笑:“娘,真没什么大事。就是侯府庄子上的几个刁奴不老实,送到顺天府教训教训。” 赵氏皱眉:“刁奴?什么刁奴?欺负你了?” “没有。”江凝月说,“欺负侯府二小姐了。就是那个庶出的二姑娘,在庄子上养病,被下人欺负了。” 赵氏脸色沉了下来:“庶出的也是主子,下人怎么敢欺负?” “所以才送到顺天府去了。”江凝月说,“我哥审,您还不放心?” 赵氏看了江明远一眼,江明远赶紧挺直腰板:“娘放心,我一定秉公办理。” 赵氏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大嫂周芸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嘴,这会儿才笑着说:“娘,您别担心了。明远在顺天府干了这些年,什么案子没办过?几个刁奴而已,翻不了天。” 赵氏点点头,脸色好看了些。 “行了行了,先吃饭。菜都凉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赵氏不停地给江凝月夹菜,一会儿夹块鱼,一会儿夹块排骨,一会儿又盛碗汤。 “多吃点多吃点。” “娘,够了够了。”江凝月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哭笑不得。 “够什么够?你看看你瘦的。”赵氏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过来。 江明远在旁边偷笑,被赵氏瞪了一眼:“笑什么笑?你也吃!” 江明远赶紧低头扒饭。 江扶坐在主位上,吃得不多,时不时看江凝月一眼,嘴角带着点笑。 江文轩是个话多的,一边吃一边说个不停,说国子监的事,说同窗的事,说得眉飞色舞。 江文博安安静静吃饭,偶尔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眯眯的。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江凝月撑得不行,靠在椅子上不想动。 赵氏看着她把一桌子菜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满意。 “这才对嘛。在侯府肯定吃不好,回来多吃点。” 江凝月想说她在侯府吃得挺好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了赵氏也不信。 饭后,赵氏拉着江凝月回屋说话,江明远带着妻儿回了自己院子。 母女俩坐在榻上,赵氏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说家里的事,说街坊邻居的事,说她侄子江文轩该说亲了。 “文轩都十六了,该相看了。”赵氏掰着指头算,“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江凝月想了想:“娘,我才嫁进侯府多久哇,认识的人还没您多呢。” “也是。”赵氏叹了口气,“那我再托人打听打听。” 江凝月看着她,心里头觉得好笑。 这老太太,操心完儿女操心孙子,永远有操不完的心。 “娘,您别急。文轩才十六,过两年再说也不晚。” “过两年?”赵氏瞪大眼睛,“过两年好姑娘都被人家挑走了!” 江凝月:“…………”行吧,您说得对。 下午,江明远换了身便服,说要回衙门。 “这么早就走?”赵氏有些不高兴,“这才刚吃完饭。” “娘,衙门里有事。”江明远系好腰带,看了江凝月一眼,欲言又止。 江凝月注意到了:“哥,怎么了?” 江明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什么。你在家好好陪娘,我走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江凝月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第62章 周怀瑾失踪 “你哥最近忙得很。”赵氏在旁边念叨,“说是衙门里有什么大案子,天天早出晚归的。” 江凝月没说话,心里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赵氏说要出去逛逛。 “月儿,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陪娘出去走走。你大嫂也去,咱们娘仨好久没一起逛街了。” 江凝月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事,就点头答应了。 大嫂周芸换了身出门的衣裳,笑着说:“娘,我去叫文轩和文博过来,让他们跟着拎东西。” 赵氏笑了:“对对对,把那俩小子叫上,正好当苦力。” 江文轩和江文博被叫来的时候,一个一脸无奈,一个笑眯眯的。 “祖母,我又不是拎包的。”江文轩嘟囔。 “你不是拎包的是什么?”赵氏瞪他一眼,“你姑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不得出点力?” 江文轩看了江凝月一眼,叹了口气:“行行行,拎就拎。” 江文博在旁边笑,也不说话。 江扶站在门口,看着几人要出门,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点,早些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赵氏摆摆手,拉着江凝月就往外走。 一行人出了门,往街上走。 江家在城东,离闹市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赵氏拉着江凝月的手,走在前面,大嫂周芸跟在旁边,江文轩和江文博走在最后头,一人手里拎着两个布袋子,准备装东西。 “月儿,你看这布料怎么样?”赵氏在一家布庄门口停下来,拿起一匹青色的布料,“给你爹做件袍子。” “挺好。”江凝月点头。 “那买一匹。”赵氏把布料递给后头的江文轩,“拿着。” 江文轩接过去,塞进布袋子里。 又逛了几家铺子,买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江文轩手里的袋子越来越沉,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苦。 “祖母,差不多了吧?” “急什么?”赵氏头都没回,“才逛了半个时辰。” 江文轩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跟着。 走到街口的时候,围了一群人,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氏好奇,拉着江凝月凑过去。 “让让,让让。”她挤开人群,往里一看。 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头写着几个大字。 “悬赏寻人。” 下面画着几个孩子的画像,有男有女,都是五六七岁的样子。 画像下面写着孩子的名字、年龄、走失的时间地点。凡提供线索者,核实后赏银五十两。能直接找到孩子者,赏银二百两。 赵氏扫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江凝月一愣:“娘,怎么了?” 她顺着赵氏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张告示。 上面第三个画像,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长得白白净净的,眉眼精致,看着就讨人喜欢。 画像下面写着三个字。 周怀瑾。 江凝月手里的东西也掉了。 大嫂周芸凑过来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也掉了。 “这……这不是……”周芸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江凝月盯着那张画像,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怀瑾。 原主的儿子。 她那个四岁就被留在周家、三年没见面的儿子。 告示上写的是,昨儿个在街上走失,被拍花子抓走了。 怪不得。 怪不得她哥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江凝月深吸一口气,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塞给身后的江文轩。 “走,去顺天府。” 赵氏脸色煞白,拉着她的手:“月儿,你别急……” “娘,我不急。”江凝月声音很稳,但步子已经迈出去了,“我去找我哥问问情况。” 赵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赶紧跟上。 大嫂周芸也跟在后头,脸色也不好看。 江文轩和江文博站在最外头,看不到里面贴的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祖母、母亲和姑姑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不敢多问,拎着东西跟在后头。 一行人到了顺天府,门口的衙役认识江凝月,赶紧进去通传。 “江大人,您母亲、夫人、妹妹都来了。” 江明远正在后堂看卷宗,听见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瞒不住了。 “让她们进来吧。” 一大群人进来,赵氏先拉着他的手,眼眶已经红了:“怀瑾那孩子……是不是丢了?” “是。”江明远叹了口气,“昨儿个丢的。娘,您别急,大理寺和顺天府都在查了。” “大理寺也在查?”赵氏追问。 “对,京城这半个月就丢了十几个孩子了,就昨儿下午丢的不只是怀瑾,还有六皇子。” 六皇子也丢了? 六皇子,今年七岁,是德妃的儿子。 德妃就是沈婉宁,靖安侯府的姑奶奶,老夫人的亲生女儿,沈煜的亲妹妹。 也就是说,六皇子还是她的外甥,名义上还得叫她一声舅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难怪大理寺会介入,皇子丢了,这案子就不是普通的拐卖案了。 “六皇子怎么会在宫外丢了?”江凝月问。 江明远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说是偷偷跑出来的,想去外面看看,就带着个小太监从偏门溜出来,在东市,看个热闹的功夫,一转身就不见了。至于怀瑾周家人说,昨天下午放学,周府的马车去接周家两位少爷,说是怀瑾他不愿意坐,非要自己走回去,人就是往回走的路上不见的。” 江凝月眉头皱了起来。 “那查到了什么线索了没有?” 江明远摇摇头,把她们领进后堂,让衙役倒了茶。 “还没。” 赵氏一脸急色,她不管什么皇子不皇子的,反正她外孙不见了,哭声道:“这怎么办?怀瑾…怀瑾他才七岁………” 大嫂周芸赶紧递帕子过去:“娘,您别急,大理寺、顺天府都在查,这么多人,总能找到的。” 江文轩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不知道该说什么。江文博靠在他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 江凝月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没喝,也没说话。 她在想事情,半个月,十几个孩子,一点线索都没有?时间越久对孩子是越不利的,不是被卖远了就是凶多吉少了。 “哥。”她放下茶杯,“丢的那些孩子,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江明远想了想:“都是四五岁到七八岁之间,有男有女。别的……没什么特别的。有穷人家的,也有富人家的。” 江凝月点点头,没再问,赵氏哭也哭了,急也急了,被大嫂劝着往回走。 “哥,你先忙着,我们就先带娘回去。” “行,你们先回去。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江凝月点点头,扶着赵氏往外走。 赵氏腿有些发软,走得很慢。大嫂周芸在旁边扶着另一边,三个人在前头慢慢走。 江文轩和江文博跟在后头,拎着大包小包,一句话都不敢说。 回了江府,江凝月脱了手,让夏竹扶着,赵氏被大嫂和夏竹一起扶着进了屋,江凝月站在院子里没动。 她能等孩子不能等。 等他们查到,黄花菜都凉了。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007。” “宿主,我在。”系统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第63章 城北太禅寺 “我问你,那些孩子被关在哪儿?”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这个问题属于情报获取,要消耗精神力的。” “我知道。”江凝月说,“我要去救人,不能在半路上睡过去。” 系统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宿主想怎么办?” “能不能先欠着?”江凝月说,“等我救完人,回来再扣。” 系统:“…………” “宿主,系统没有这个先例。” “现在有了。”江凝月语气平静,“你不是气运辅助系统吗?气运女主去救人,你不得帮帮忙?” 系统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凝月以为它掉线了。 “行。”系统终于开口了,“仅此一次。宿主救完人之后,精神力消耗会加倍,可能要睡更久。” “多久?” ”六天” “行。”江凝月点头,“告诉我地点。” 系统报了一个地名。 太禅寺。 在城北五十里外的山上,是一座喇嘛庙。 江凝月皱了皱眉。 喇嘛庙?关孩子干什么? “具体什么情况?”她问。 系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太禅寺的主持,法号圆通,今年七十多岁。他想长生不老,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偏方,说要拿童男童女的血炼丹。这半个月丢的那些孩子,都在太禅寺。” 江凝月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拿孩子的血炼丹?这还是人吗? “还有别的吗?”她问。 系统又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有些东西你可能不想知道。” “说。” “圆通不只是炼丹。”系统的声音难得带了几分凝重,“他在太禅寺养了一群尼姑,专门供他和他的弟子取乐。那些尼姑,有些是被拐来的,有些是……从小养大的。” 江凝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 “春桃。” “奴婢在。” “孩子在城北五十里太禅寺,你去一趟顺天府,找我哥说孩子有消息了,让他赶紧带人去。” 夏竹出来只听到夫人说有消息了让春桃出顺天府找江大人。 春桃一愣:“夫人,您怎么知道的?” “别问那么多,你让他多带些人,那些喇嘛不是善茬。告诉他,要是去晚了,孩子就没了。” 春桃见她神色严肃,不敢再多问,转身就跑。 江凝月没进屋,说完直接去了马厩。 “老马,套车。” 老马刚从马车上下来,正在卸套,听见这话愣住了。 “夫人,天都黑了,您还要出去?” “套车。”江凝月又说了一遍。 老马不敢再问,赶紧把马重新套上。 “夫人,去哪儿?” “城北,太禅寺。” 老马脸色一变:“夫人,那地方在山上,路不好走,天又黑了,这时候去……” “我说去就去。”江凝月上了马车,“你要是不敢去,我自己赶车。” 老马咬了咬牙,跳上车辕,一甩鞭子。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北走。 江府里,赵氏歇了一会儿,缓过劲来,从屋里出来找闺女。 “月儿呢?”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着人。 夏竹站在廊下,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氏一看她这副样子,心里头咯噔一下。 “问你话呢,月儿呢?” 夏竹咬了咬嘴唇:“夫人……夫人出门了。” “出门了?”赵氏皱眉,“天都黑了,她出门干什么?去哪儿了?” “夫人说有消息了,让春桃去顺天府给大少爷报信,然后……然后夫人自己套了马车,走了。” 赵氏脸色一变:“走了?去哪儿了?” “城北,太禅寺。” 赵氏急了,转身就去找江扶。 “老头子!老头子!” 江扶从书房出来,看她那副样子,眉头皱起来:“怎么了?” “月儿走了!”赵氏声音都变了,“说有消息了,让春桃去给明远报信,她自己套了马车就走了!” 江扶脸色也变了。 “去哪儿了?” “去城北一个叫太禅寺的地方!” 江扶沉着脸,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赵氏追上来。 “去顺天府。” “我也去!” “你在家等着。”江扶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就行了,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赵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老头子说得对,她去了除了添乱,什么都干不了。 “那你快去。”她推了推江扶,“有什么消息赶紧让人送回来。” 江扶点点头,快步出了门。 赵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夏竹。” “奴婢在。” “你家夫人走的时候,带了几个人?” 夏竹想了想:“就……就一个人。老马赶车,夫人坐在车里。” “就带了一个车夫?”赵氏的声音都高了,“她一个女人家,大晚上的往外跑,就带了一个车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竹低着头,不敢说话。 大嫂周芸从屋里出来,扶着赵氏的胳膊。 “娘,您别急。明远那边收到消息肯定会去的,姑奶奶不会有事的。” 赵氏叹了口气,拍了拍周芸的手:“你说得对,不能急,不能急。” 嘴里说着不能急,脚下却在院子里来回走,走得周芸眼睛都花了。 江文轩和江文博站在廊下,看着祖母在院子里转圈,也不敢说话。 江文博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小声问:“哥,姑姑去哪儿了?” “不知道。”江文轩摇摇头,压低声音,“别问,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江文博“哦”了一声,乖乖闭嘴了。 顺天府里,江明远正在后堂看卷宗。 春桃是被衙役领进来的,一进门就喊:“江大人!江大人!” 江明远抬头,看见春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眉头一皱。 “怎么了?” “夫人说……夫人说孩子在城北五十里太禅寺!让您赶紧带人去!” 江明远腾地站起来。 “太禅寺?” “是!夫人说的!”春桃喘着气,“夫人还说那里面的喇嘛不是善茬,让您多带些人过去,去晚了孩子就没了!” 江明远脸色沉了下来,转身就往外走。 “来人!” 几个衙役跑进来:“大人!” “召集人手,去城北太禅寺!” “是!” 江明远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春桃一眼。 “你家夫人呢?” “奴婢……奴婢出来的时候,夫人在江府的。”春桃说。 江明远点点头没说什么,又派人给大理寺传话,刚出顺天府大门,就看见江扶从马车上下来。 “爹?”江明远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你妹妹走了。”江扶说,“说有消息了,就套马自己去了。” 江明远一听眉头皱起,又是担心又是无奈的咧咧一句:“手无缚鸡之力的瞎跑什么?” 江扶鲜少看到儿子这样,沉默了一瞬。 “把你妹妹和外甥安全带回来。” “知道了,爹,我这就带人去。” 江明远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衙役,往北边去了。 太禅寺在山顶。 江凝月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估摸着凌晨四五点的样子。 “夫人,到了。”老马在外头喊了一声。 江凝月跳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 山不高,山顶上隐约能看见一座寺庙的轮廓,有灯火从里头透出来。 “老马,你在这儿等着。” 老马一愣:“夫人,您一个人上去?” 江凝月“嗯”了一声。 第64章 闯进喇嘛庙 “那怎么行?山上那些喇嘛……” “没事,你在这儿等着就行。”江凝月说完,抬脚就往山上走。 “夫人,等等……”老马出声叫住了她,江凝月回头看去。 老马从马车底下抽出一把被油纸包了刃的短刀,递过来。 “带上这个。” 江凝月接过来,刀身暗沉沉的,不像新打的。揭开油纸,刃口锋利,透着寒光。心里虽然有疑惑,但是她没多问,把短刀往腰上一别。 “谢了。” “夫人小心。” 江凝月点点头,转身往山上走。 山路不好走,石头多,树多,黑灯瞎火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她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停。 到了山顶,太禅寺就在眼前。 山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传来一阵阵念经的声音。 江凝月站在山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坐着十几个早起的喇嘛,一个个穿着暗红色的袈裟,闭着眼,嘴里念着经,面色平静,看着跟普通和尚没什么区别。 她皱了皱眉,在心里喊了一声。 “007,怎么走?” “宿主,从左边绕过去,有个小门。” 江凝月按照系统说的,从左边绕过去,果然看见一个小门。 门虚掩着,她推开,闪身进去。 里头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摸着墙往前走,走了一段,系统又开口了。 “宿主,前面有暗门。” 江凝月停下来,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个凸起的石块,按下去。 墙上果然开了一道门。 她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里头更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她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往前照了照。 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石壁,地上铺着石板,看着像是人工开凿的。 她沿着甬道往前走,走了一段,前面有了光亮。 不是灯笼的光,是蜡烛的光,昏昏黄黄的,从拐角处透过来。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拐过弯,是一道石门,虚掩着。 里头传来声音。不是念经的声音,是另一种酱酱酿酿的声音。 江凝月愣了一下,她推开石门,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就后悔了。 屋子里点着十几根蜡烛,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毯子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 喇嘛,还有尼姑。 衣裳散了一地,场面混乱得没法看。 “什么人?” 一个喇嘛最先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就去摸旁边的刀。 江凝月往后退了半步,那喇嘛提着刀冲过来了。 刀光一闪,直劈面门。 江凝月侧身避开,反手抽出别在腰间的短刀划在他手臂上。 喇嘛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其他喇嘛也反应过来了,有的去摸刀,有的提裤子就跑。 那几个尼姑吓得尖叫,缩在墙角,用衣裳裹住身子,浑身发抖。 江凝月没看她们这些辣眼睛的,从这间屋子直接穿过去,继续往里走。 又走了一段,空气越来越热,越来越闷。 前面有火光,不是蜡烛的火光,是炉火。 她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立着一个巨大的炼丹炉,大概有五六米那么高,炉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照得通红。 炉子周围堆满了药材,灵芝、人参、鹿茸,什么都有。 墙角摆着几口大缸,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血。 满满一缸血。 她又看了另外几口缸,都是血,旁边还有一个凹下去的大水池子。 江凝月探头一看,几个孩子已经泡成了巨人观,她胃里一阵翻涌,蹲在地上干呕半天。 她站起来,擦了擦嘴,继续往前走,炼丹炉后面还有一道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刚迈进去一步,一道掌风劈过来。 江凝月本能地往后一仰,那道掌风从她面门前扫过去,带起的风刮得她脸上生疼。 她站稳了,看清了面前的人。 一个中年喇嘛,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光头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盯着她。手里提着一把戒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擅闯禁地,找死!” 中年喇嘛一刀劈下来,带着呼呼的风声。 江凝月侧身避开,短刀反撩,划向他的手腕。中年喇嘛收刀格挡,“铛”的一声,火花四溅。 好大的力气。 江凝月虎口发麻,短刀差点脱手。她往后退了两步,换了只手握刀。 中年喇嘛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一刀接一刀劈过来,刀刀狠厉,招招要命。 江凝月左躲右闪,身上被刀风刮了好几道口子,衣裳破了几处,渗出血来。 她咬着牙,趁他一个转身的空档,一刀刺进他的后腰。 中年喇嘛惨叫一声,回手一刀横扫过来。江凝月来不及躲,被刀背砸在肩膀上,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 “咳咳……”她爬起来,嘴里全是血腥味。中年喇嘛捂着后腰,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脸色狰狞。 “臭娘们儿,我杀了你!” 中年喇嘛又一刀劈下来。 她没躲,迎着刀锋冲上去,在刀锋落下来的瞬间侧身,短刀狠狠刺进他的肋下。 中年喇嘛闷哼一声,戒刀脱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肋下的刀,又抬头看了看她,一脸难以置信。 江凝月拔出刀,退后两步,大口大口喘气。 中年喇嘛捂着伤口,跪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江凝月靠在石壁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撑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前面又是一道门,比刚才那些都大,门上刻着莲花图案,看着像是铜铸的。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大殿,比前面几个屋子加起来都大。 殿中央摆着一座金碧辉煌的佛台,上头供着一尊佛像,不是中原的佛像,是西域风格的,面目狰狞,张着大嘴,像要吃人。 佛台前面站着一个老喇嘛。 七十多岁,瘦得跟骷髅似的,穿着一身金线绣的袈裟,头上戴着一顶五佛冠,手里拿着一串人骨念珠。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殿里很暗,只有佛台前面点着几盏油灯,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 四周暗暗的,但还是能看到左右两侧整面墙都是铁栅栏,从地面一直通到房顶,一根一根的铁条,有拇指那么粗,焊死了。 左侧的铁栅栏后面,关着十几个孩子。有男有女。 右侧的铁栅栏后面,关着几个大人,看不清男女,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江凝月盯着左侧那堆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太暗了。 孩子们又缩成一团,挤在一起,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她往前走了一步。 老喇嘛动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是来找孩子的?” 第65章 老喇嘛不是一般人 江凝月没说话。 “一个人来的?”他问。 老喇嘛也不急,念珠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胆子不小,这里孩子多,你要找哪个?” 江凝月又没说话,反倒是问起了007:“他就是那个想要长生不老的圆通大师?” “是的,宿主。”007回答。 “不说话?”老喇嘛笑了。 “说,怎么不说,是,我一个人来的,胆子确实不小。”江凝月笑着一口气回答了他问的所有问题。 老喇嘛嗤笑一声,浑浊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她,手中捻着念珠,捻着捻着突然就停下来了,发现了什么,又像是在辨认什么,往前走近了一步,又继续盯着她。 一息两息…… 江凝月看着他那黑干死皮一样的嘴角突然慢慢的往上扯,扯出一个极其难看又瘆人的笑来。 笑声桀桀桀的好不吓人,江凝月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说着将他那黑干死皮似的脸也凑近她,还变态的眯眼闻了一下,“身上带着的东西也不是这个世界的。” 江凝月一听这话,头皮发麻。 “007。”她在心里又喊了一声。 “宿主,我在。”007系统的声音比平时凝重了许多。 “他能看见你?” “不是看见我,是能感知到我的存在。”007顿了顿,“这个老东西,修炼了邪术,已经半只脚踏进另一个境界了,他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江凝月盯着老喇嘛,“我打得过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你没内力,打不过的。” “那怎么办?” “宿主,本系统真心建议你跑。” 江凝月:“……” “现在跑来不及了吧?” “额……是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老喇嘛,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桀桀桀桀桀……有意思。”他怪笑着说,“本座修炼了几十年,头一回遇到你这样的人。”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把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本座可以饶你一命。” 江凝月没说话。 “不交?”老喇嘛笑容收了,“那就别怪本座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他一掌拍过来。 这一掌比刚才那个中年喇嘛快了不知多少倍,江凝月连躲都来不及,只能硬接。 “砰!” 她被拍得往后飞出去,撞在进门的石壁墙上,一口血喷出来。 老喇嘛没停,又一掌拍过来。 江凝月在地上滚了一圈,堪堪避开。那一掌拍在石壁上,石壁裂开一道缝,碎石飞溅。 江凝月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盯着老喇嘛。 这人太强了。 周怀瑾原本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不哭不闹也不看人。 外头打了好一会儿了,他都没抬过头。 直到刚才,有人撞在了进门的那个石壁上,碎石飞溅,一颗石子砸到他了。 他皱着眉抬起头,就看见外面地上趴着一个女人。 头发散了一半,脸也花了,看不清楚长什么样。 但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见过。 他从角落里爬起来,走到栅栏前面,扒着铁条往外看。 越看越眼熟。 那眼睛,那鼻子,那下巴的轮廓。 他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但他记得一张脸。那张脸会对他笑,会亲他的额头,会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后来那张脸不见了,走了。 他们都说不要他了。 可现在,那张脸又出现了。 虽然沾了血,虽然狼狈得不成样子,但他认出来了。 是娘。 是那个走了不要他的娘。 “娘……”他小声叫了一句。 声音不大,细得像蚊子叫,被大殿里的回声吞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江凝月没听见。 “你不是本座的对手。”老喇嘛说,“交出东西,本座不仅放你走,也放了你孩子一起走。” 江凝月没理他,握着刀冲上去。 一刀刺向他胸口。 老喇嘛侧身避开,一掌拍在她后背上。 江凝月往前扑出去,摔在地上,又一口血喷出来。 “宿主!”007的声音带着焦急,“你打不过他的!” “我知道。”江凝月撑着爬起来,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现在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我能怎么办?” 007这时候说了句风凉话:“那就只能凉拌了!” “……” 老喇嘛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那个东西,还不出来?”老喇嘛笑了,“那本座就把它从你身上挖出来。” 他抬起手,一掌朝她头顶刚要拍下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架住了这一掌,拍开了。 “砰。”的一声闷响,两道掌风撞在一起,震得空气都抖了一下。 江凝月抬头一看,愣住了。 老马? 此老马非彼老马,此时周身散发着高手的气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马盯着老喇嘛,声音沉稳:“夫人,您往后退退。” 江凝月知道,她挡着他使拳脚了,要是他往后撤一步,就要踩到她了。 “哦……哦哦。”江凝月立刻阴暗爬行往后挪了挪。 老喇嘛收回掌,看着老马,眼睛又眯了起来:“你又是什么人?” 老马没说话,一掌劈过去,这一掌又快又狠,带起的风刮得江凝月脸都疼。 老喇嘛接了这一掌,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变了。 两个人打在一起,掌风呼呼的,打得石壁上全是印子。 江凝月靠在墙边,看着老马跟老喇嘛过了几招,心里头翻江倒海。 一个赶车的车夫,能有这身手? 老马虽然厉害,但还是没打不过那个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喇嘛。 又过了几招,老喇嘛一掌拍在老马肩膀上,老马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嘴角溢出血来。 老喇嘛“啧啧”两声,黑干死皮一般的脸上尽显欠揍:“你不行,就比那个没一点内力的丫头强了那么一丢丢。”说着抬手比了个指甲盖那么大小。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看着他们摇了摇头,又一脸怪笑:“……也就那样,都是不知死活的东西,那本座今日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他说着抬起双手酝酿着,两只手掌开始泛红光,对准了江凝月要使大招了。 老马擦了擦嘴角的血,挡在江凝月面前,咬着牙,准备硬接这一掌。 007终于出手了。 它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宿主去死啊,它急啊。 “宿主,你跟着我念。”007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过。 江凝月愣了一下。 “快!没时间了!”007催她,“我说一句,你说一句。快!” “天地无极。” “乾坤借法。” “阴阳合和。” “意念合一。” 最后四个字念完,江凝月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一股力从骨头缝里往外涌,从丹田往四肢百骸扩散,热流一样,顺着经脉往上冲。 她的手不抖了。 腿不软了。 眼前也不发黑了。 第66章 杀了老喇嘛 “宿主,就是现在,杀了他。”007恶狠狠的交代一句。 江凝月睁开眼,一掌迎上去。 “砰!” 两掌相撞,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大殿都在震动。 老喇嘛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大变。 “你……” 江凝月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冲上去,一掌拍在他胸口。 老喇嘛一口血喷出来,往后倒飞出去,撞在佛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滑落在地,捂着胸口,看着江凝月,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不可能……这不可能……本座的功法,世间无人能破……” 江凝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怎么不可能?大师,你要相信,世间皆有可能。” 老喇嘛怔住了。 “宿主,别跟他废话,再补一掌,送他上路。” 江凝月也知道这祸害留不得,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了。 老喇嘛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头一歪,断了气。 铁栅栏里面,除了趴在栅栏上,往外看的周怀瑾,还有一个人,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紫色小袍子的小男孩。 准确的说从江凝月进来的时候,他就在看了,看着她被老喇嘛一掌拍在地上,吐血,爬不起来。 看着又有人冲进来,跟老喇嘛打,那个人被打退,然后他看见那女人又站起来了。 她一掌拍出去和老喇嘛的手掌撞在一起,竟然给那厉害的老喇嘛打退了好几步。 小男孩没觉的害怕,想要看的更仔细,两只手抓着铁条,小脸直接贴在两个铁条中间的空隙里看。 他看着女人主动发动攻击,一掌拍在老喇嘛胸口上,那老喇嘛一口血喷出来,直直的往后倒飞出去,撞在佛像上滑落在地,痛苦的捂着胸口。 “……好厉害。”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着那女人又走过去,一掌拍在了老喇嘛的天灵盖上。 老喇嘛头一歪,死了。 大殿里安静了。 好半天,他才慢慢把嘴巴合上。 江凝月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那股力像潮水一样退去,退的倒不是很干净,007还贴心的留了一丝丝护着并滋养她心脉的。 毕竟她一个没内力的被人一掌又一掌拍的死去活来。 受了伤的。 她腿一软,跪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007?” “宿主,我在。”007的声音虚弱了很多。 “你没事吧?” “能量透支了。”007说,“本系统需要休眠一段时间,宿主,你接下来要自己小心。”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也可能几个月。” 江凝月沉默了一瞬。 “谢谢你,007。” “不用谢。”007顿了顿,“宿主,你儿子和你外甥都在铁栅栏里,去吧。” 江凝月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厉害,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老马从刚刚的一幕,回过神来,赶紧扶住她。 “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江凝月摇摇头,走到铁栅栏前,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她用刀砍了两下,“咔嚓”一声,锁断了。 江凝月拉开栅栏门,走进去。 这里头关了十几个孩子,光线又暗,孩子们又缩在一起,脸都看不清。 她蹲下来,一个个扒拉,凑近了看。 不是,不是,都不是。 人呢? 六皇子东方子实,就是刚刚扒铁栅栏看了全程的小孩。 他看着这女人砍断了锁,一进来就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扒拉,不知道在找谁,反正找的很认真。 “你找谁?”他实在忍不住探过头去问了一嘴。 “找我儿子。”江凝月顺嘴就回答了,回答完又看向那个问她的小孩。 是一个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贵气的小男孩。 眼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哦。”东方子实也不知道她儿子是谁,这女人虽然有点狼狈了,但模样是个好看的,他觉得好看的人应该是生不出丑的来吧。 这里面关着的,他从昨天来这儿,就已经看过了,长得好看的就只有两个,一个是他,另一个是那个穿靛蓝色衣裳的。 就那个还好看些,其他的就凑合。 不是来找他的,那就是来找穿靛蓝色衣裳的,他刚刚还看到他也扒铁栅栏往外看了呢。 东方子实这般想着,就抬手指了指那个江凝月背身的周怀瑾。 “他是你儿子吗?” 江凝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小袍子的小男孩小脸脏兮兮的,正坐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 她蹲在这儿扒拉了半天,从左边扒拉到右边,从右边扒拉到左边,愣是没注意到身后还坐着一个人。 仔细一看还真是她的儿子周怀瑾。 这小脸在她的梦里不止一次哭着问她:“为什么不要他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是想过等她再强一点,要是周家对他不好,她就把这个儿子抢过来。 儿子是从原主肚子里出来了,相当于就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除了这一世的爹娘,这个孩子就是她最大的羁绊了。 原主不是没有去看过他,是那该死的周延不让。 不让原主去看孩子。 不知道是原主的情绪还是她的,她鼻子一酸,眼眶一红,伸出手,一把就把眼前的小人儿搂进了怀里。 “怀瑾,娘来了,不怕啊。”江凝月搂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娘来救你了。” 周怀瑾被她搂着,整个人僵住了,刚刚看着她在孩子堆里一顿扒拉,不知道是在找谁,他也没自恋的去想一定是来找他的。 他不敢想。 此时此刻,他被娘紧紧抱着,他一动不动的贪恋着这久违的怀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她后背的衣裳。 以前的不愉快好像在这一刻都不见了,在周府,祖父祖母,爹爹,继母,奶娘还有继兄,都说娘不要他了。 可是娘踏着七彩祥云来救他了,娘没有不要他,娘只是在背后默默关注着,他一遇到危险就来救他了。 娘好厉害,刚刚还打死了坏人。 东方子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挠了挠头,往后退了两步,给人家母子让出点地方来。 但他没走远,就站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羡慕。 江凝月松开周怀瑾,扶着他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告诉娘,你受伤了没有?” 周怀瑾摇摇头。 “没有。” 江凝月不信,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外伤,才松了口气。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牵着周怀瑾的手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东方子实。 “你叫什么名字?” 东方子实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会问自己叫什么。 “东方子实。”他说。 江凝月点点头,东方?这不就是皇姓吗?那这个就是她外甥了。 “您认识我吗?” 江凝月摇摇头:“不认识,但是我知道你,我是靖安侯夫人,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舅母。” 东方子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母妃的母家确实是靖安侯府:“舅……舅母?” “对,舅母。” 东方子实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激动。 他没想到,这个冲进来把坏人打死的女人,不仅是那个小孩的娘,竟然还是他的舅母。 舅母好啊,都是一家人。 他快步走过来,站在江凝月面前,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 “舅母,你是顺带来接我的吗?” 第67章 六皇子 江凝月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顺带来接你的。” 东方子实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顺带也是带,我就知道会有人来带我出去的!” 说完看了一眼周怀瑾,周怀瑾也在看他,二人对视了一眼,东方子实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友好:“你娘也是我舅母。” 周怀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东方子实也不在意,主动伸手,拉住了江凝月的另一只手。 江凝月一手一个,一个是她儿子,三年没见,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地方。 另一个是她外甥,素未谋面,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种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呀?”东方子实问周怀瑾,语气里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自来熟。 周怀瑾还是没说话。 东方子实歪着脑袋看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自己接上了。 “我叫东方子实,今年七岁,正月里的生的,你呢?” 周怀瑾抿了抿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周怀瑾。” “周怀瑾?”东方子实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你几岁了?” “七岁。” “我也七岁!”东方子实眼睛一亮,“你几月生的?” “……九月。” 东方子实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九月?那我是正月,我比你大!你得叫我表哥!” 周怀瑾看着他,没叫。 东方子实也不急,笑嘻嘻地凑过去。 “你看啊,你娘是我舅母,我娘是你姑母,那咱们就是表兄弟。我大你八个月,当然是表哥了。对不对?” 周怀瑾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但他还是没叫。 东方子实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也不勉强,挥了挥手。 “算了算了,不叫就不叫。反正我比你大,这是改不了的。” 他说完,又扭头看向江凝月:“舅母,对吧?” 江凝月她浑身疼,累的实在是站不住了,又拉着两小的一起坐下,等她哥带人来。 听到六皇子问,极其敷衍的“嗯”了一声。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不止一个。 老马警戒道:“夫人,外头来人了。” 江明远是第一个冲进来的,手里还提着刀。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呼啦一进来,火把的光就照亮了半个大殿。 江明远先是看见了地上那具尸体,脚步顿了一下,只扫了一眼,连眉头都没来得及皱,目光就继续搜。 他可没空管那个死喇嘛。 他要找妹妹啊。 左手边,铁栅栏里有人,门是开着的。 他仔细一看,门口站着的人,不就是她妹妹从侯府带过来的车夫吗?再一看里还头挤着一群孩子,她的妹妹也在。 还好还好,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拨开了挡路的老马,进来就蹲在江凝月面前,看着这个一副狼狈样,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妹妹。 “凝月。” 江凝月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哥,你来了。” “你是疯了吗?一个人就敢跑过来?”江明远声音带着点责备。 “来不及等你嘛。”江凝月说的委屈,“孩子等不了。” 江明远张了张嘴,想骂她两句,又骂不出口,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头又气又疼,妹妹说的对,孩子等不了。 关在这里的,这些孩子还算幸运,不幸运的已经在那间炼丹房里被放了血,尸体都在外头那间池子里泡着了。 “伤哪儿了?” “哪儿都伤了一点。”江凝月摆摆手,“我没事,都是些皮外伤。” 江明远不信,但也没再问。 他又看向坐在她妹妹一左一右的两个小男孩。 坐在左边那个,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小袍子,身上脏兮兮的,脸上也脏,但眉眼精致可爱,手还攥着江凝月的袖子。 这个是他的外甥周怀瑾。 三年没见,这孩子长高了不少,五官也长开了,跟周延那厮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怀瑾。”他叫了一声。 周怀瑾看着他,认了一会儿,小声喊了一句:“舅舅。” 江明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了,舅舅来了。” 周怀瑾点点头,又往江凝月身边靠了靠。 坐在右边那个,穿着一身紫色小袍子,同样脏兮兮的,眉眼自带着一股天生的贵气。 是六皇子。 江明远把手里的刀扔给身后的衙役,整了整衣裳,拱手行礼。 “臣顺天府尹江明远,参见六殿下。” 东方子实歪着脑袋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官服、拱手行礼的男人。 舅舅。 刚才周怀瑾就是这么叫的。 既然周怀瑾都叫舅舅了,那他也叫舅舅好了,反正都是亲戚。 “舅舅。”东方子实脆生生喊了一声,声音清亮,还在大殿里回荡了一下,“无需多礼,平身吧。” 江明远身子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但架不住依旧贵气的小男孩,嘴角抽了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六皇子叫他舅舅? 他一个从五品官的儿子,正四品的顺天府尹,被皇子叫舅舅? 这要是让御史台那帮人听见了,参他个僭越之罪,他吃不了兜着走。 “殿下,臣不敢当。”他赶紧又拱了拱手,“臣是外戚,不敢以舅舅相称。” 东方子实眨了眨眼。 “你是舅母的哥哥,不就是舅舅吗?” 江明远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不是吧,他确实是江凝月的哥哥,从亲戚关系上讲,六皇子叫他一声舅舅也不算错。 说是吧,他又觉得自己受不起。 江凝月靠在栅栏上,看着他哥那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哥,孩子叫你你就应着呗。” 江明远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直起身,看着东方子实,笑了笑。 “那臣就斗胆了,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东方子实摇头。 江明远站起来,看向身后的衙役。 “来人。” 几个衙役跑进来。 “把这些孩子都带出去,一个一个登记,问清楚家里住哪儿,通知家里人来领。” “是!” 衙役们一个个把孩子抱出去,小的抱在怀里,大的牵着走。 周怀瑾坐在江凝月旁边,一动不动,看着那些衙役把别的小孩领走,又看了看江凝月,没动。 东方子实也没动。 江明远回过头,看向东方子实。 “殿下,外头有马车,臣派人送您回宫。” “我不回去。”东方子实摇头,把江凝月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我要跟舅母在一起。” 江明远:“……” 江明远又看向周怀瑾,还没说话,周怀瑾头就摇成拨浪鼓了:“不要,我也要跟娘在一起。” 江明远看了江凝月一眼。 “哥,让他们都跟着我吧。” 第68章 到底谁杀的? 江明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开始指挥手下的人都动起来。 “你们两个,去把那边的门打开。”江明远指着对面的铁栅栏。 里面有人不知道是死是活。 “是,大人。”两个衙役应声过去,拿刀砍锁,砍了好几下才砍开。 门一拉开,衙役们走进去,一股臭味扑面而来,熏的二人捂了捂鼻子。 里头五个人,全是女人,衣裳破的不成样子,人也瘦得皮包骨。 “大人,这几个还活着。”一个衙役禀报。 “先带出去。” “是。” 有两个还能自己站起来,另外三个连站的力气都没有,是被衙役架出来的。 江明远说完,又指了指地上的那具老喇嘛的尸体,“把这个也抬出去,放外头。” 又来了两个衙役,一人抬胳膊一人抬腿,把老喇嘛的尸体抬了出去。 江凝月坐着缓了半天,看着衙役们进进出出,撑着身子站起来,不能在这儿多待了。 007说了,这次消耗精神力要睡六天,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扣精神力,要是在这儿突然睡过去了,那还了得。 “哥。”她喊了一声。 江明远回过头来。 “我带怀瑾和子实先出去了,你在这儿忙你的。” “一起出去吧。”他说,“这边差不多了,剩下的事等大理寺的人来了再收尾。” 江明远刚才观察了一下,石壁上裂了好几道缝,还有散了一地的碎石。 墙上、柱子上、地上,到处都是打斗留下的痕迹。 这大殿里外,除了那两个死的不能再死的喇嘛,就只有他妹妹和那个车夫老马了。 他看向妹妹,又看向老马。 两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 妹妹那惨样,一看就是被按在地上摩擦的那个。 不怪他这么想,她妹妹什么样他这个做哥哥的还能不清楚?一个从小连鸡都没杀过的人,能杀了两个大男人? 所以是老马杀的。 江明远这会儿看着老马擦着他手里那把短刀,就更加确信了,毕竟外面那个中年喇嘛就是被短刀给捅死的。 他不禁感叹道:大户人家的车夫虽然长得一般,这实力却不一般呐。 老马低着头擦刀,擦着擦着觉得不对劲,一抬眼皮,就对上了江明远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 莫名其妙。 老马皱了皱眉,把身子扭向另一边,继续擦。 这把短刀是江凝月砍完锁扔下的,她怕拿着带血的刀吓着孩子,被老马顺手捡起来了。 两小子看江凝月起来了,也跟着起来,一听要出去,忙忙地就把手塞进她手心。 睁着无辜大眼抬头看她。 江凝月心里一软,牵着两小只的手:“走吧。” 三人出了铁门往外走,老马跟在后头。 江明远也跟上后,不动声色地走在老马身侧,小声问了一句:“那两个喇嘛,是你杀的?” 老马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走在前头的江凝月突然停住脚。 她转过身,看着她哥,在老马开口之前先说话了。 “是我杀的。” 江明远愣住,他……他妹妹刚刚说了什么?她杀的??? 应该是开玩笑的吧? 他盯着妹妹看了好一会儿,想从妹妹脸上找出一丁点开玩笑的痕迹,没有,妹妹脸上有的只是认真和严肃。 他看向周怀瑾,周怀瑾仰着小脸,看看他,又看看他娘,然后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东方子实,东方子实也点头,点得比周怀瑾还用力,还特实在的松开江凝月的手,小手举起来,比划了一下。 “我看见了,就这样,舅母一掌就把那个老喇嘛拍死了。” 江凝月“……” 也不用这么实在的哈~ 江明远嘴角抽了抽,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妹妹从小连只鸡都没杀过,现在告诉他,她杀人了?不是他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江凝月看着自家兄长那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哥在想什么,不过,她也没再多解释,牵起两个孩子的手往外走:“先出去吧,站在这儿怎么个事。” 江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牵着两个孩子走远的背影,半晌没动。 脚步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跟上了。 几人往外走,经过炼丹房,门开着,炉火灭了,余温还在,热烘烘的混着一股怪味。 里头几个衙役正拿着长棍和网兜在水池子里捞孩子。 捞出来一个,盖一块白布,捞出来一个,盖一块白布,受不住的,直接吐了。 一声一声的干呕,听得人嗓子眼也跟着发紧。 捞出来一共有四个,这会儿都并排放在地上的担架上。 江凝月脚步没停,牵着两小只直接快步走过去。 江明远停下脚站在门口,看着四个担架,四块白布,白布下面是已经遇害的小孩子。 几个捞了小孩的衙役都扶着墙站着,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酸水,还没缓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衙役蹲在担架旁边,伸手盖住了其中一个小孩露出来的青紫色的小脚。 江明远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妹妹说那两个喇嘛是她杀的,他现在觉得,杀都杀便宜了。 这些孩子死之前受了多少罪?那些被关在地牢里的女人呢?她们受了多少折磨? “大人。”蹲在地上的衙役看见他,站起来。 他“嗯”了一声,又问:“记档了吗?” 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记了。”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衙役在一旁应道,“四个,都是男童,年龄约莫……约莫四到六岁之间,具体要等仵作验过才知道。” “身份能查的尽量查,谁家丢了孩子的,让底下人去走访。” “是。” 江明远又看了一眼,吩咐道:“等会儿也抬出去吧。” 说完转身往外走。 江凝月几人出了炼丹房,又走了一段,就到了之前那个铺着毯子的大房间。 门开着,里头已经被收拾过了。 地上那些毯子被人卷起来了,堆在墙角,乱七八糟的。 蜡烛灭了大半,只剩几根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得屋子里影影绰绰。 那几个尼姑已经不在这儿了。 穿过这间屋子,再过个甬道,就是那条窄巷子。窄巷子里不再是黑漆漆的,墙壁上已经点上了灯。 走了一段,到了那道小门前。 门是大开着的,外头的天光透进来,刺得人眼睛疼。 第69章 回京 江凝月牵着两小只出来。 院子里已是另一番景象,喇嘛、尼姑全都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旁边还有几个长得凶神恶煞的带刀衙役看守着,吓得谁都不敢动。 粗略数了数,十几个喇嘛,七八个已经穿好了衣裳的尼姑。 那五个被救出来的女人,这会儿靠墙呆呆的坐着,眼睛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离她们不远处的空地上还并排摆着两具尸体,一具是老喇嘛的,另一具是中年喇嘛的,都盖着白布。 这些白布是顺天府临时找来的,不够大,盖了头盖不住脚,脚底板雀黑。 院里忙的很。 从庙里搜出来的东西堆了一地,金银器皿、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还有一箱一箱黄的白的,晃得人眼晕。 两个衙役蹲在地上清点,记一件装一件。 其中一个衙役停了笔,小声嘀咕:“这帮秃驴,是真有钱啊。” 旁边那个捅咕了他一下:“还是少说两句吧,赶紧记。” 那衙役撇撇嘴,低头继续写。 另一边,一个叫王德茂的,是顺天府干了二十年的老衙役,这会儿在院子另一角正蹲在先前带出来的孩子堆里,一个一个问。 “你叫什么?家在哪儿?爹娘叫什么?” 有的孩子能说清楚,有的说不清楚,有的光知道哭,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德茂问得口干舌燥,站起来,朝旁边的小衙役摆了摆手:“先记着,能记多少记多少。” 话音刚落,窄巷那头小门里又出来两个衙役,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小小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孩子。 “放哪儿?”抬担架的衙役问。 王德茂往院墙那边指了指:“先放那边,别跟那俩秃驴放一块儿。” 后头又抬出来一个。 再后头又抬出来一个。 一共四个,都并排放在院墙底下。 王德茂这边清点完人数,就跑过去给江明远禀报了:“大人,都点清楚了,活着的孩子十一个……遇害的四个。这些孩子里头,能说清家里在哪儿的只有六个,剩下的年纪太小,说不清家住哪儿,问了好半天,就说自己叫狗蛋、叫妞妞,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江明远皱了皱眉:“先送顺天府去,找几个婆子照看着,贴个告示,家里丢了孩子的,自然会来认。” “是!”王德茂跑下去安排。 江明远又看向那五个靠墙坐着的女人,走过去,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些。 “几位娘子,你们家在哪儿?叫什么名字?本官让人送你们回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民妇……民妇姓李,家住城南甜水巷,夫家姓赵,开杂货铺的。上个月出门买菜,被人捂了嘴装进麻袋,醒来就在这儿了。”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二十出头,擦了擦眼泪:“民妇姓孙,城东柳树胡同的,上个月去庙里上香,回来的路上被人抓了。” “我叫王秀兰,住城北棉花胡同,卖豆腐的。去年八月十五,晚上收摊的时候被人从后头打晕了。” 她声音很小,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去年八月十五,到现在一年多了。 江明远沉默了,旁边跟着的小衙役已经在本子上记下来。 另外两个不说话,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整个人都木木的。 都是受过非人待遇的。 江明远没再问了,朝身后招了招手。 “来人,把几位娘子先扶上马车。” 院子里停着的几辆马车,都是从寺里搜出来的,平日里那些喇嘛出门用的,这会儿全被征用了。 一共四辆马车。 王秀兰和那两个不说话的女人一辆,姓李的和姓孙的女人一辆。 车厢不大,但是能挤一挤,还剩下两辆,一辆车能塞四个孩子。 衙役们把孩子一个一个往马车上抱,大一点的孩子托一下屁股就自己爬上去了,小一点的被抱上去,还有几个太小了,话都说不利索,其中一个抱着王德茂的脖子不肯撒手,哭得嗷嗷的。 “行了行了,别哭了,带你回家。”王德茂笨拙地哄着,声音都带着几分无奈。 那孩子不听,哭得更大声了,眼泪鼻涕糊了王德茂一肩膀。 王德茂叹了口气,也不哄了,直接把那小孩塞进姓孙的和姓李的车厢里面,这辆车本来人就少,还能挤一挤。 往里头一放,继续抱下一个。 江明远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又看了一眼那几辆正在装人马车,走到江凝月跟前。 “你待会带着怀瑾和六皇子跟着这送孩子的队伍一起回去。” 江凝月点点头:“行。” 她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跟在队伍后头,人多些,路上也安稳。 江明远朝不远处一个衙役招了招手。“去,跟前面王衙役说一声,一会儿侯府的马车跟在队伍后头。” 那衙役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知道了。” 江凝月应了一声,牵着两小只往外走。 老马跟在后头。 她还以为要腿着下山去坐车了。 出了院门,就是山门。 山门外的空地上,拴着十几匹马,全是顺天府衙役骑来的。 旁边还孤零零的停着一辆马车。 是她来时坐的马车。 江凝月站在那儿,看着那辆马车,沉默了一瞬。 马车在山门外。 那她之前从山下爬上来算什么? 算她爱爬山了。 老马过去把脚凳放好,江凝月先让两个孩子上车。 周怀瑾先上去,转身伸手去拉东方子实。东方子实抓着他的手,借力爬上去。两人钻进车厢里,并排坐好。 江凝月最后上去,坐在他们对面。 老马收了脚凳,跳上车辕。 院子里的几个赶车的衙役一个个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都准备好了。 王德茂赶头车。 一个骑马的衙役从队伍前头跑过来,朝江明远拱了拱手:“大人,都准备好了。” 江明远点点头,看了眼停在山门外的马车一眼。 “走吧。”他说。 那骑马的衙役调转马头,跑到队伍最前头,喊了一声:“出发!”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动了。 车轮碾过山道的碎石,吱吱呀呀地响。 车队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得不快。山路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陡坡,老马把马车赶得很稳,跟在前头那辆拉孩子的车后面,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 走了没多远,前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密。 听声音至少有一二十匹,从山下往上来的,跑得很快,震得地面都在抖。 骑马的衙役勒住缰绳,抬手示意后头的车队停下。 “靠边!都靠边!” 前面四辆马车依次往路边靠,老马也把马车赶到山壁边上,轮子几乎贴着石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 江凝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一队人马从山道拐弯处冲出来,领头的是个穿绯色官袍的男人,二十八九的年纪,面皮白净,眉眼生得极好,骑在一匹黑马上。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侍卫,个个骑马,气势汹汹地往山上去。 大理寺的人。 领头那个是大理寺卿,周延。 也就是她的前夫哥。 江凝月把帘子放下了。 第70章 归家 王德茂还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 周延的马已经到了跟前。 他勒住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周延坐在马上,目光扫过那几辆马车。 “顺天府的?” 王德茂跳下车辕,整了整衣裳,往前走了几步。 王德茂拱手行礼:“回周大人,下官顺天府衙役王德茂。江大人命下官将太禅寺解救出来的孩子先行送回京城。” 周延的目光在那几辆马车上停了一瞬。 前四辆马车破破烂烂,车厢帘子灰扑扑的,车辕上坐着赶车的都是身着青色官服的衙役,马车里头还有小孩子童言童语的吵闹声。 第五辆马车和车夫整体上是格格不入的。 “六皇子和周怀瑾可在车上?” “都在后头那辆车上。” 周延点点头,没再多问。 “寺里什么情况?” “喇嘛死了两个,其余的全都拿下了。从寺里搜出金银财宝若干,账本若干。另有被囚的妇人五名,孩子十七名,其中四名已经遇害。江大人正在寺中善后,命下官先将活着的孩子和妇人送回京城。” 周延听完,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多停留,一夹马腹:“你们先走,本官上去看看。” “是。”王德茂侧身让开。 周延带着人马从马车旁边过去,马蹄扬起的灰土飘进车厢里。 东方子实被呛得咳了两声,赶紧把帘子拉严实了。 等那队人马全都过去了,马蹄声渐渐远了,王德茂才又爬上车辕。 “继续走!” 马车一辆接一辆重新上路。 马车沿着官道走了一个多时辰,经过了第一个镇子。 王德茂招手给骑马的衙役说了句话,那衙役点点头,抬手示意车队慢下来,又喊了一嗓子:“歇两刻钟!” 骑马的衙役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 赶车的也把马车靠边停好,从车上跳下来活动活动腿脚。 老马把马车停在一棵大槐树底下,树荫遮了大半边车厢。 他跳下车,从车座底下掏出一个水囊递给江凝月。 “夫人,喝水。” 江凝月接过来,先给周怀瑾灌了一口。 周怀瑾含着水囊口,咕咚咕咚咽了两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江凝月拿袖子给他擦了。又递给东方子实,东方子实接过去自己抱着喝,喝了两口递回来。 江凝月最后自己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水囊的皮革味儿。 这时候谁也没嫌弃谁,喝的时候搭没搭嘴了。 王德茂从车辕上跳下来,带着两个衙役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就一条街,街口有个卖烧饼的铺子,旁边是个馒头摊,再过去是个卤肉铺子。 王德茂把三家都包了,买了馒头烧饼酱肉,用油纸包了好几大包,两个衙役一人抱着一摞往回走。 “来来来,都分一分。” 衙役们一拥而上,一人抓了两个馒头夹着酱肉蹲在路边啃。 王德茂又给每辆马车里塞了几个烧饼,让孩子们自己分。 走到江凝月马车旁边的时候,他多塞了两个烧饼过来,还有一包单独包好的酱肉。 “夫人,您和两位……额……六殿下和周公子先吃点垫垫。” 江凝月接过来:“多谢。” “夫人客气了。”王德茂没多留,转身走了。 江凝月把烧饼掰开,烧饼还是热的,外皮酥得掉渣。 她把酱肉夹进去递进车厢里。 周怀瑾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东方子实也接了一个,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舅母,这烧饼比宫里的肉饼好吃。” “饿了什么都好吃。” 东方子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咬了一大口。 外头衙役们蹲在路边吃得香,有个年轻的衙役吃了三个还嫌不够,被王德茂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差不多得了,给孩子们留点。” 那衙役嘿嘿笑了两声,不拿了。 两刻钟后,车队重新上路。 九月的天,虽说立了秋,暑气却没散尽,日头底下走久了,人闷得慌。 又走了两个多时辰,中间又歇了一次。 这回是在一个茶棚边上,王德茂问茶棚老板要了凉茶,又提了两壶酸梅汤,给每辆车里都送去。 孩子们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酸的凉的一下去,燥热消了大半,闹的也不闹了,一个个靠在车厢壁上打瞌睡。 一直到下午四五点的光景,车队才进了京城地界。 城门已经过了人流最多的时候,这个时辰进城排队的百姓也不是很多了。 王德茂掏出腰牌晃了一下,守门的兵丁看了一眼赶紧让开。 五辆马车鱼贯而入。 进城之后,江凝月的马车跟着王德茂那队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就分开了。 赵氏昨儿一夜没怎么睡,她哪里睡得着,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宿。天没亮就起来了,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江扶也没去翰林院,请了假在家等着。他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氏在门口转一圈回来,他就抬头看一眼。 赵氏又出去了,他又低头看书了,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江家门口,赵氏又在门口站着了。 她已经数不清今天是第几回出来了,在屋里坐不住,在院子里也站不住,非得站到门口看着。 旁边还站着两个人,春桃和夏竹。 大嫂周芸端了碗茶出来,递到赵氏手边。 “娘,您喝口茶润润嗓子,都站了大半天了,进屋歇会儿吧。” 赵氏接过茶没喝,眼睛还盯着巷子口。 “不累,月儿不回来,我哪儿坐得住。” 周芸知道劝不动,也不劝了,陪她站在门口。 江文博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巷子口,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手里多了个肉包子,一边啃一边等。 巷子口突然传来车轮声,一辆马车拐进巷子。 是侯府的马车。 老马坐在车辕上,看见赵氏站在门口,勒了勒缰绳,马慢下来。 赵氏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周芸赶紧接过去。 马车停稳,老马跳下车把脚凳放好:“夫人,到了。” 江凝月把两个孩子叫醒,周怀瑾迷迷糊糊睁开眼,东方子实打了个哈欠自己爬起来,两人迷瞪的一前一后下了车。 先下来的两小只,赵氏看不见,依旧盯着车厢帘子。 江凝月在车上这一路早就拿帕子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了,就嘴角那儿破了点皮,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脸上倒是再看不出什么,就是衣裳脏了,还破了几道口子。 问题都不大。 整理一下,掀开帘子也出来了。 赵氏一见女儿,眼眶就红了。 “月儿!”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江凝月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伤着哪儿了?让娘看看!” “娘,没事,就嘴角破了点皮。” “还说没事!你哥那个没用的东西,带了那么多人去还让你伤着了!” 赵氏拉着她的手不放,又去摸她的胳膊,“胳膊呢?胳膊伤着没有?” “没有。” “腿呢?” “也没有。” “你别骗娘,让娘看看。”赵氏说着就要掀她袖子。 江凝月按住她的手:“娘,真没事,咱先进屋吧。” 赵氏点头:“对对对,进屋进屋。” 她拉着江凝月往里走,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刚刚还有两个孩子的吧。 第71章 宫里来人了 周怀瑾站在马车旁边,东方子实站在他旁边,抬头打量着江家的门脸。 赵氏回过头,松开了女儿的手,向着那两个小孩走去,春桃和夏竹见夫人跟前没了人,上前一左一右扶着。 这时候,门里又出来人了。 江扶走在前面,后头跟着江文轩。 江扶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江凝月身上,衣裳破了也脏了,嘴角还泛着青。他闺女的狼狈样,江扶都看在眼里。 出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江凝月也抬头看着她爹。父女俩隔空对望了一下。 “爹,我回来了。” 江扶“嗯”了一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文轩从后头探出头来,看着马车那边站着的两个小孩,一个穿靛蓝袍子,一个穿紫袍子,两张小脸都脏兮兮的。 他挠挠头,哪个是他表弟啊? 赵氏已经认出来了,穿靛蓝色衣裳的是她的小外孙。 她蹲下身去。 “怀瑾,让外祖母看看,伤着没有?” 周怀瑾摇摇头,就算摇头了,赵氏还是把他拉到跟前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胳膊是好的,腿是好的,就是瘦,摸上去全是骨头。 隔着衣裳都能摸到肋巴骨,一根一根的。 “这帮天杀的。”赵氏心疼得直抽抽,把周怀瑾搂进怀里,“我们怀瑾遭了多大的罪,被那些歹人拐了去,吓坏了吧?” 周怀瑾被她搂着,脸贴在她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不怕。” “还说不怕,外祖母都快吓死了。”赵氏松开他,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那些歹人有没有打你?有没有不给你饭吃?”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赵氏又把他往怀里摁了一下,才松开。 然后她看向东方子实。 东方子实站在旁边,仰着脸等她,手背在身后,乖乖巧巧的。 赵氏伸手也把他拉过来,从头到脚也摸了一遍,这孩子比怀瑾胖乎些,胳膊上有点肉,腿也结实,摸了一圈没摸到伤。 赵氏松了口气。 “殿下,您也受苦了。” 东方子实摇摇头:“外祖母,我不苦,舅母来得快,那些坏人没来得及对我们怎么样。” 赵氏听他叫外祖母懵了一瞬,这叫……叫得太顺口了吧,不过,她倒是也没说什么,叫就叫了,管它配不配的,在她这儿就是她的孙儿。 这孩子,是个好的,一点都不拿架子。 心里又酸又暖,她伸手把东方子实也搂进怀里。 江文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拉了拉江文轩的袖子。 “哥,祖母都没这么搂过我。” 江文轩低头看了他一眼:“你都十岁了。” “十岁怎么了?十岁就不能搂了?” 江文轩没理他。 江文博瘪了瘪嘴,又看了一眼被赵氏搂着的东方子实,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也想要祖母搂。” 周芸在旁边听见了,伸手把他拽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多大了还争宠。” 江文博不说话了。 赵氏松开东方子实站起来,一手牵一个往门里走。 经过江扶旁边的时候,周怀瑾抬头喊了一声“外祖父”,东方子实也跟着喊了一声。 江扶“嗯”了一声,伸手在两个孩子的头顶各拍了一下。 一行人都进去了。 大夫是赵氏一早就让人去请的,江家惯用的老大夫,姓郑,六十多岁,在这一带看了几十年的病。 郑大夫背着药箱进来,先给江凝月看了看。 嘴角的伤已经结痂了,脸上的淤青散了大半。郑大夫看了看,又号了脉。 “小姐身子底子不错,就是累着了。好好歇两天,多吃点补补元气。外伤没什么大碍,老夫开个方子,吃上三天就行。” 赵氏在旁边听着,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郑大夫又给两个孩子看了看。周怀瑾没什么事,就是瘦,脾胃弱,开了个调养的方子。东方子实更是活蹦乱跳的,连方子都不用开。 郑大夫收了药箱走了。 赵氏让厨房把饭菜端上来。 一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鸡汤、蒸蛋羹,还有一大盘白面馒头。 赵氏把周怀瑾和东方子实一边一个安排在自己旁边,筷子不停。 “怀瑾,吃块排骨。这个排骨烧得烂,好咬。” “子实,尝尝这个鱼,鱼肚子上的肉没刺,你多吃点。” “怀瑾,喝口汤。这鸡汤炖了一下午了,你娘小时候就爱喝这个。” “子实,这个蛋羹是专门给你蒸的,你尝尝。” 周怀瑾碗里堆得冒尖。 东方子实碗里也堆得冒尖。 两个人埋头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江文博坐在对面,看着自己空空的碗,又看了看祖母。 赵氏正忙着给两个孩子夹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江文博自己伸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默默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啃完又夹了一块。 江文轩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饭,看了一眼弟弟。 “你不是不爱吃排骨吗?” “现在爱吃了。” 江文轩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赵氏让人收拾了东厢房,江凝月带着两个孩子睡,床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 分开还非不。 周怀瑾缩在她左边,东方子实缩在她右边。 两个孩子都挨着她,挨得紧紧的。 没一会儿就都睡着了。 宫里。 德妃沈婉宁坐在偏殿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攥得指节发白。 贴身大宫女秋蕊从外头快步进来。 “娘娘,顺天府那边有消息了。” 德妃腾地站起来:“子实呢?” “六殿下没事,顺天府的人从太禅寺把孩子都救出来了,这会儿已经送到顺天府了。” 德妃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备车,本宫亲自去接。” “娘娘,这个时辰宫门快下钥了,您出不去。”秋蕊小声提醒,“不如让李公公去接,他是您身边最得力的,接殿下回来最稳妥。” 德妃想了想,点点头:“让李德全去。多带几个人,把子实的衣裳也带上,夜里凉。” “是。” 李德全得了令,带着两个小太监和几个侍卫,提着一盏宫灯出了宫门。 马车到了顺天府门口,李德全下了车,整了整衣裳,迈步进去。 值夜的衙役认得他,赶紧迎上来。 “李公公,您怎么来了?” “奉德妃娘娘之命,来接六殿下回宫。”李德全扫了一眼,“殿下在哪儿?” 那衙役愣了一下:“六殿下不在顺天府啊。” 李德全眉头一皱:“不在?不是说孩子都送到顺天府了吗?” “是都送来了,但六殿下不在。”衙役赶紧解释,“王头儿说,六殿下被带到江大人家里去了。” “江大人?哪个江大人?” “顺天府尹江明远江大人。” 李德全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叫江明远的把六皇子带回自己家去干什么? 难道是想攀附德妃娘娘? 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这种事见得多了。哪个外官不想跟后宫搭上关系?哪个不想借皇亲国戚的势往上爬? 李德全心里头冷笑了一声,面上不显。 “江大人家在哪儿?” 衙役报了地址。 李德全转身上了马车:“去江家。” 马车到了江家所在的巷子口,李德全下了车,借着灯笼的光看了看这条不起眼的窄巷子,心里头更加笃定了。 攀附娘娘,也得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门房老刘头正打瞌睡,听见敲门声一个激灵醒了。 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男人,穿着太监的衣裳,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太监和几个侍卫。 老刘头腿一软。 “这位公公,您……” “顺天府尹江明远江大人家?” “是……是。” “六殿下可在府上?” “在……在。” “劳烦通禀一声,德妃娘娘派咱家来接六殿下回宫。” 第72章 乌龙 老刘头赶紧把人请进去,自己一溜烟跑进去报信。 公子不在家,老刘头就去找老爷。 江扶正在书房看书,听完老刘头结结巴巴的禀报,放下书,站起来往外走。 前院里,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太监提着灯笼站着,光照在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扶拱了拱手:“这位公公,怎么称呼?” 李公公不咸不淡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就是顺天府尹江明远? 这人倒是比想象中老了些,看着得有五十了。 “咱家姓李。” “李公公。” 李德全也拱了拱手,不冷不热:“江大人,咱家奉德妃娘娘之命,接六殿下回宫,殿下在府上叨扰了。” 江扶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李公公客气,六殿下在府上,并无叨扰。” “江大人,”李德全笑了笑,客气又疏离,“咱家多嘴问一句,六殿下获救,顺天府该把人送进宫里才是。怎么接到您自家府上来了?这规矩上……咱家见识少,倒是不太明白。”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直白。 你一个顺天府尹,把皇子往自己家领,想干什么? 江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东厢房去了。 李德全站在原地,灯笼光晃了晃,他的脸色也跟着暗了几分。 “干爹,”身后的小太监凑上来,压低声音,“这江大人怎么话都不说一句就走了?” 李德全没吭声,眉头拧了个疙瘩。 他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什么脸色没见过? 可像这样不软不硬直接把人晾在这儿的,还真不多见。 顺天府尹,正三品,搁外头是够瞧的了,可在宫里人跟前,不说点头哈腰,好歹也该客客气气。 这位倒好,连句场面话都懒得敷衍。 李德全把两手拢进袖子里,冷笑了一声。 行,架子大。 等回了宫,看德妃娘娘问起来,你这架子还端不端得住。 江扶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凝月,宫里来人了。” 门开了。 江凝月站在门口,衣裳已经换过了,头发也重新挽过。 “谁来了?” “宫里的李公公,德妃娘娘派来接殿下的。” 江凝月往门外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屋。 东方子实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 周怀瑾睡在他旁边,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江凝月走到床边,把东方子实的被子掀开一个角。 “起来了。” 东方子实哼唧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又卷回去了。 江凝月皱眉,伸手把他连人带被子拉起来,东方子实坐在床上,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舅母,你要干什么啊?” “你母妃派人来了,要接你回去。” 她说着从床尾拿过一套干净衣裳,是大嫂周芸先前送过来的,这是江文博以前没穿过几次小了的半新衣裳。 一件月白色的小中衣,一件靛蓝色的小袍子。 东方子实胳膊伸,胳膊弯,脑袋从领口钻出来。 袍子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江凝月给他往上卷了两道。又把他从床上拉下来,穿好袜子穿好鞋子。 “走吧。”她拉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东方子实回头看了一眼周怀瑾。 周怀瑾坐在床上,也在看他。 “怀瑾表弟,我走了。” 周怀瑾点点头。 “有机会再来找你玩。” “好。”周怀瑾这次应声,点点头。 东方子实这才跟着江凝月往外走。 江扶等在门外,看见女儿和六皇子出来,默默跟在后头。 三个人穿过东厢房门口的小径,往院子前部走。 月亮不大,院子里只靠前院那盏灯笼照着,光远远地铺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看到李公公和他带过来的几人在前面不远处站着,东方子实突然停了。 江凝月回头:“怎么了?” 东方子实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情绪不高。 “这次回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舅母。” 江凝月一听这话,脑子里忽然蹦出西游记里一段台词,说等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 这时候再见。 她自己先在心里笑了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 “有机会自然就会见到的。” 东方子实看着她,等她说下一句。 “你母妃很担心你。”江凝月伸手压了压他头顶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早些回去报个平安才是。” 东方子实才“嗯”了一声,心里认同舅母说的对,他在外面好几天了,母妃该等着急了。 “那我走了嗷~” 他转身朝李德全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舅母!” 江凝月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听他还想说什么,没想到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我会想你的。” 江凝月笑着应道:“舅母,知道了。” 东方子实又喊了一句:“你也要想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行,想你想你。” 东方子实这才满意了,转身大步走到李德全旁边。 李德全站在院子里,听见殿下那一声“舅母”,脑子嗡嗡的。 舅母? 六殿下叫这个女人舅母? 一般叫舅母的是什么人?舅舅的媳妇。 殿下的舅舅都有谁?德妃娘娘的娘家人,靖安侯府沈家。 娘娘有三个哥哥。 大哥沈煜,靖安侯,娘娘先嫂子卫氏没了,前阵子续了一房弦,没见过,但听说姓江,是翰林院一个侍讲的女儿。 等……等……等会儿。 顺天府尹江明远,靖安侯夫人。 都姓江。 李德全的脑子转得快冒烟了。 再看这个他刚刚阴阳了一顿的江大人,要是这位是江明远。 那侯夫人的爹,那位翰林院侍讲,得多大年纪? 七十?八十?半截身子入土了吧。 还能在翰林院当值?早该告老还乡了。 可他明明记得听谁提过一嘴,那位江侍讲还在翰林院好好当值呢。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试探着开口:“江大人,敢问您是……” “江扶。” “那顺天府尹江明远江大人是……” “我儿子。” 李德全站在原地,梳理清了关系,灯笼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 那位翰林院侍讲,就叫江扶。 原来如此。 不是江家攀附六殿下,是六殿下被自家舅母带回了娘家。 这江家,是侯夫人的娘家。 他方才站在院子里,把这位江扶江大人当成了顺天府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人家攀附娘娘、升官走路。 结果琢磨错了,也编排错了。 人家是侯夫人的亲爹。 他赶紧上前两步,朝江凝月深深行了一礼。 “咱家李德全,见过侯夫人。” 江凝月点了点头:“李公公。” 李德全直起身,又转向江扶,重新行了一礼,这回腰弯得更深了些。 “江大人,咱家在宫里当差久了,看谁都像攀关系的,方才把您老错认成顺天府尹,还说了一些不该说的,实在是不该,您老莫怪。” 这话说得直白,把错认的事自己也抖搂出来了。 第73章 接出来,跟娘过 江扶听着,面上不显,却赞叹这李公公是个能屈能伸的,不愧是在宫里当差当久了的人。 最是识时务。 这种人,倒也说不上坏,不过是宫里头养出来的生存之道罢了。 江扶活到这个岁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犯不着跟一个太监计较。 江扶摆摆手:“公公客气了,不知者不怪,天色不早,公公接了殿下,早些回宫复命要紧。” “是,是。” 李德全心里一松。 这事也怪不得他啊,他是德妃娘娘身边的内侍,常年在宫里待着,外头的官员见得少。 江扶一个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平日里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李德全上哪儿见他去。 不认识,正常。 把江扶当成了顺天府尹,闹了乌龙,也正常。 就是这乌龙闹得有点尴尬。 他反省往后做事,切记,一定要问清楚,打探清楚了再张嘴。 李德全又转向江凝月,语气比刚才恭敬了十倍不止:“夫人深明大义,将殿下接回府里细心照料,这份恩情,娘娘心里头必定记得牢牢的。咱家回去一定跟娘娘好好禀报,夫人放心。” 江凝月点了点头:“有劳公公了。” “不敢不敢。”李德全又行了一礼,才转向东方子实,“殿下,咱们回宫吧。娘娘惦记您饭都没好好吃。” 东方子实“嗯”了一声,又回头看了江凝月和江扶一眼。 “外祖父,舅母,我走了。” 江扶“嗯”了一声,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去吧。” 东方子实这才跟着李德全往外走。 李德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江凝月拱了拱手,又朝江扶拱了拱手。 “夫人留步,江大人留步,咱家告辞了。” “公公慢走。” 李德全领着东方子实出了江家大门,小心翼翼地扶他上了马车,又吩咐小太监把带来的衣裳给殿下披上,这才坐上车辕。 马车晃晃悠悠往宫里去。 李德全坐在车辕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 顺天府尹的爹,侯夫人的爹,他给人家甩脸子。他一个奴才,差点捅了马蜂窝。 李德全的马车走远了。 江扶赶紧让女儿回屋歇着,江凝月应着就往东厢房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007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是一个机械声,冷冰冰的。 “宿主将于午夜十二时准时强制休眠六天,请宿主做好准备,倒计时开始,距离休眠还有个两个时辰。” 江凝月脚步顿了一下。 “007?” 没人应。 “007?” 还是没人应。 那个机械声又响了:“007号系统处于休眠状态,本机为备用系统,仅提供基础功能。如需人工服务,请按零。” 江凝月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按零。” “您按了零,当前排队人数:九千九百九十九。预计等待时间:三天,继续等待请按一,返回上级请按二。” 江凝月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按了二。 “您已返回上级,倒计时持续中,感谢您的使用,再见。” 行吧。她推门进了东厢房。 周怀瑾坐在床上,还没睡。 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头,正盯着门口看。 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江凝月脱了鞋上床,躺下侧过身看着旁边的周怀瑾。 “怀瑾。” “嗯。” “你在周家,过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周怀瑾不说话了。 江凝月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跟娘说实话,你爹对你好不好?” 周怀瑾看着她,抿了抿嘴:“爹……爹忙,他很少在家,在家也不怎么跟我说话。偶尔说两句,也是训斥。” “那柳氏呢?” 柳氏,单名一个婉字,是周延母亲柳老太太娘家那边的侄女,论起来是周延的表妹。 论一个外室如何做到官家夫人,就认准柳氏。 还生了一个比周怀瑾小两个月的儿子。 周怀瑾听到娘问柳氏对她好不好,嘴角顿时往下撇了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她……跟外头人说的不一样。” “外头人怎么说?” “外头人都说她是贤良人,待我跟亲生的没两样。”周怀瑾说到这里,忽然攥紧了被子角,“可她根本就不是个好的,都是她装的。” 江凝月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她总是在爹面前说我欺负弟弟。” 周怀瑾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说我抢周握瑜的点心,说我推周握瑜摔跤,爹从来不问青红皂白。” “周握瑜也会演,柳氏一开口他就哭,哭得特别大声,好像我真怎么他了一样。爹一看他哭就更生气了,说我不知道让着弟弟。” “爹只看他们哭,他们一哭,就是我的错。我在爹眼里就是个容不下弟弟的坏孩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怀瑾。”江凝月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很轻,“你不是坏孩子。” 周怀瑾的手很小,瘦得骨头都硌手,凉凉的。 “还有吗?”江凝月问。 “还有……” 周怀瑾抿了抿嘴:“前天下学,周府马车来接,是周握瑜不让我上,他说两个人坐着挤,车夫听他的,直接就走了……我只能走回去,没想到半路上被人捂了嘴……” 他声音低下去:“然后就被拐了。” 江凝月握紧了他的手。 怀瑾握瑜。 周延倒是会取名字。一个瑾一个瑜,都是美玉,听着齐整,骨子里是把大儿子跟小儿子摆在了同一架天平上。 可心就是偏了。 “怀瑾。” “嗯。” “要是娘把你从周家接出来,你愿不愿意?” 周怀瑾猛地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瞪得老大。 “接……接出来?” “嗯,接出来,跟着娘过。” 周怀瑾张了张嘴:“可是爹……” “你爹那边,娘来想办法。”江凝月看着他,“你只告诉娘,你愿不愿意。” 周怀瑾也看着她。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周家熬着,熬到长大,熬到能自己走出去。 但是现在娘问他愿不愿意。 “愿意。”他说。 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楚,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哇哇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流,止都止不住。他把脸埋进江凝月的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愿意,娘,我愿意。我不想待在周家了。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我想跟着娘过。” 江凝月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行,那就跟着娘。” 周怀瑾哭了很久。 哭到后来声音哑了,鼻子堵了,还在抽噎。 江凝月也没哄他别哭,就搂着他,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等他哭够了,从袖子里摸出帕子给他擤鼻涕。 “使劲。” 周怀瑾使劲擤了一下,鼻子通了。 江凝月把帕子叠了叠扔到一边,又把他塞回被窝里。 “娘。” “嗯。” “你真的能把我接出来吗?爹不会同意的。” “他会同意的。” 周怀瑾没再问了,他相信娘,娘说会接他出来,就一定会接他出来,他闭上眼,往江凝月身边又挪了挪,挨得紧紧的。 江凝月躺着,听见身边的小人呼吸慢慢变匀了,睡着了,她睁开眼看着帐顶。 那个机械声又响了。 第74章 春桃是蚩黎族人 “距离休眠还有一个时辰零三刻。” 江凝月轻轻把胳膊从周怀瑾脑袋底下抽出来,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外间。 外间点着一盏小油灯,光昏昏的。 春桃和夏竹在地上打着地铺,两人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春桃的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腿搭在被子外头,夏竹缩成一团,被子蒙到下巴颏。 江凝月蹲下来,推了推春桃。 “春桃。” 春桃没反应。 又推了一下。 “春桃。” 春桃睁开眼,坐起来,一脸迷茫的看着大半夜不睡觉蹲在她跟前的夫人。 “夫人?” “起来,有话跟你说。” 春桃二话不说就爬起来,披了件衣裳,跟着江凝月走到外间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凉飕飕的。 江凝月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时辰后,我要睡觉了。” 春桃愣住。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晃了晃。 她看着江凝月,又看了看身后的门缝,又看了看外头乌漆嘛黑的院子。 “夫人。” “嗯。” “您把奴婢从被窝里薅起来,就为了说这个?” 江凝月没说话。 “夫人,您是不是睡不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想把奴婢叫起来重睡?” 江凝月:“……” 她看起来有那么无聊吗。 “不是。” “那您大半夜的把奴婢叫起来,就为了告诉奴婢您一个时辰后要睡觉?” “嗯,跟上次一样怎么都叫不醒的那种,这次要睡六天。” 春桃一听,看着她眼神变了几变。 “夫人,您到底怎么了?您跟奴婢说实话。”春桃的声音也压低了,但语气很急,“上次您睡了四五个时辰,怎么叫都叫不醒。这次又是六天。您是不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江凝月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春桃咬了咬嘴唇。 “您是不是跟那蚩黎族的人做了什么交易?” 江凝月愣住了,蚩黎族? “奴婢知道说出来您可能不信。” 春桃压低声音,神色认真得不得了,“奴婢是蚩黎族的人,祖上就会一种阴术,叫换梦,用精气神去换不该知道的事。换完了就要睡,睡多久,看换了多少。睡着的那些人,怎么叫都叫不醒,跟死了一样。” 她盯着江凝月,眼眶红了:“夫人,您是不是也……” 江凝月还真不知道这个,但是脑子又像是在春桃说完之后,解锁了什么,又有了这个换梦的说法。 不愧是气运女主哇,这睡六天,还是个怎么都叫不醒的人。 她本来还在绞尽脑汁的想怎么说……这借口不就来了吗。 “所以你觉得我跟蚩黎族的人做了交易?” 春桃使劲点头。 “周少爷在太禅寺,您没派人查过就知道了。上回庄子上买枝子的事,您也没让下人们跑腿,让福叔记完就睡了大半天,这回睡得更久了,奴婢就琢磨,因为周少爷这事关乎人命,所以您要付出更多代价?” 江凝月沉默一瞬。 不得不说,春桃这脑子,当个丫鬟屈才了。 意思大差不差,知道什么就得付出点什么,逻辑是对的。 “差不多。”江凝月说。 春桃眼睛瞪得老大:“真的?夫人您真的跟蚩黎族……” “不是的。”江凝月打断她,“但也差不多,知道一些事,就得付出一些代价,我的代价就是睡觉。” 春桃半张着嘴,消化了好一会儿。 “夫人,您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发哽,“那些换梦的人,有的睡过去就再没醒过来。” 江凝月伸手替春桃拢了拢肩上快滑落的衣裳。 “我不会,我这个不伤身体,也不损寿数,多睡几天就好了。” “您怎么知道不会?那万……” “没有万一,我说不会就不会,六天后我要是没醒,你再哭也不迟。” 春桃被她这话噎得眼泪挂在睫毛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江凝月看她这副模样,难得地弯了弯嘴角,但笑意很快就收了。 “听我说正事。” 春桃吸了吸鼻子,使劲抹了一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挺直了腰背。 “夫人您说。” “我睡这几天,别人问起来,就说我身子虚,大夫说要静养。如果有人不信……” 她顿了顿。 “你就用蚩黎族换梦这个说法,这样既不显得我古怪,又能堵住别人的嘴。” 春桃使劲点头。 “还有查一查大理寺卿夫人,我要把怀瑾接出来,就得对周家了如指掌。先从那柳婉柳夫人开始,能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 也没得事。 “夫人放心,这事包在奴婢身上。” “还有,要是这六天里头周家来人接怀瑾,别拦着,让他们接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春桃愣了一下。 “让周少爷回去?夫人,周少爷在周家过的那叫什么日子,您不是不知道。” 周怀瑾先前在床上哭着说在周家过得不好,想跟娘过的时候,春桃和夏竹在外间听的都心疼。 “我知道。”江凝月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让他先回去,等我醒了,自有安排。” 春桃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江凝月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你会吗?那个换梦。” 春桃立刻摆手:“奴婢不会,奴婢太奶奶那一辈会,到奴婢奶奶那儿就只会一点了,到奴婢娘这儿彻底断了。奴婢除了知道有这回事,什么都不会。” 她不会,但是族大分支大,有的是人会。 江凝月点点头,没再追问。 春桃倒自己说开了,声音闷闷的:“奴婢娘要会这个,也不至于那年闹饥荒的时候把奴婢卖了换粮食。” 她顿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 “那会儿地里什么都长不出来,树皮都啃光了。奴婢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家里实在养不活,奴婢娘就把奴婢送到人牙子那儿,换了半袋子红薯。” 她说着,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 “后来奴婢就到了江府,跟着嬷嬷学规矩,再后来就分到夫人这儿了。” 江凝月点点头,没再多问。 “行了,你睡去吧,我要出去一趟。” “夫人您去哪儿?” 江凝月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把她往地铺的方向推了推。 “睡你的觉去。” 第75章 秦三娘 春桃被夫人推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乖乖钻回了被子里。 江凝月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架旁,拿了件深色的披风系上。 她没有走正门。 正门有门房,虽说这个时辰门房肯定睡着了,但她不想惊动任何人。 她走到后院,墙不算高,她踩着一块假山石就翻了上去,骑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 墙外是一条窄巷子,黑漆漆的。 她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了力,没发出多大声响。 她拢紧了披风,快步朝南边走去。 京城宵禁的时辰已经过了,但街上还是没什么人。 偶尔有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敲着梆子,喊一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老长,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来回荡。 江凝月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 她穿过了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的小巷。走到一扇漆黑的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停顿。 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婆子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张纸糊的面具。 她上下打量了江凝月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衣裳和披风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了。 “秦三娘在楼上。” 江凝月点了点头,闪身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大堂里点着几盏灯,光线昏得刚好能看清人脸。 空气里混着脂粉味和酒气,不浓,但腻。 几个姑娘歪在角落里嗑瓜子,看见进来的是个女人,磕瓜子的动作齐刷刷停了一下,又接着磕了。 秦三娘是这醉香楼里的老鸨,她正从楼上下来。 四十来岁,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绸缎衣裳,头上插着根金簪。 她一边下楼一边打量江凝月,走到跟前,笑了一下。 不是接客那种笑,是真的笑了。 “你怎么来了?” 江凝月把披风帽子往后一掀。 “来照顾你生意。” 秦三娘嗤了一声。 “得了吧,上来。” 江凝月跟着她上了楼。 二楼最里头那间屋子,推门进去,江凝月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屋子不大。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得不怎么样。 秦三娘走到桌子后头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瓜子。 “说吧,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 “谁?” “周延。” 秦三娘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大理寺卿周延?你前头那个?” “嗯。” 秦三娘把瓜子皮吐在桌上,看着她。 “查他什么?” “致命的把柄,最好是能一网打尽的那种。” 秦三娘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江凝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靠回椅背里,嘴角弯了一下。 “你跟他和离都三年多了吧,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对付他了?” “我要把我儿子接出来。” 秦三娘皱眉,把手里没嗑完的瓜子扔回抽屉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按大周律,和离之后孩子归谁,当初和离书上怎么写就怎么算,你们当初和离书上写的什么?” “怀瑾归周延。” 秦三娘啧了一声。 “白纸黑字,孩子归周家,你就是告到顺天府,告到大理寺,告到御前,也没用,律法上站不住。” 江凝月没说话。 秦三娘说得没错,大周律清清楚楚写着,和离之后子女归父,除非男方主动放弃。 当初原主和离的时候,一是因为律法不站她这边。 二是因为她爹江扶只是个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周延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卿,胳膊拧不过大腿。 三是觉得儿子跟着他爹有前途。 但现在不一样了。 “所以我才要他的把柄。”江凝月说。 秦三娘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明白了,你不打官司,你要逼他自己放手。” “嗯。” 秦三娘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周延这个人,面上清正廉洁,大理寺卿当得四平八稳。但我秦三娘活了四十多年,还没见过哪个人是真正干净的。只要他有缝,我就能撬开。” “嗯,你先查着,查到什么算什算么。” 秦三娘点了点头。 又闲聊几句,江凝月觉着时候差不多了,回去就能躺了。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江凝月站起来。 “这就走了?不多坐会儿?” “不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江凝月不让她送了,直接推门出去,下了楼,穿过大堂。 角落里嗑瓜子的姑娘们又齐刷刷看了她一眼。 出了门,她顺着原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秦三娘这条线是原主几年前结下的,那会儿原主还没跟周延和离。 有一回从周府回娘家,半路上看见一个胖女人倒在雪地里,浑身冰凉,只剩一口气。 原主让车夫停车把人抬上马车,拉回了江家,请了大夫,灌了姜汤,把人救回来了。那胖女人就是秦三娘。 秦三娘养好伤以后,跟原主说她是做暗门子生意的,在城南开了一家小妓馆。 原主没嫌弃她,还借了她五十两银子重新开张。后来秦三娘的生意越做越大,不光是妓馆,还做起了消息买卖。 巷子里黑,她走得却快。 到了江家后墙,她踩着墙根那块凹进去的砖缝,借力翻上去,骑在墙头上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厢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 她跳下去,拍了拍手上的土,回了东厢房。 周怀瑾还睡着,姿势都没变。 她脱了披风搭在椅背上,脱了鞋,在他旁边躺下来。 机械声还在倒计时。 醉香楼。 江凝月走后,秦三娘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山水画跟前。 画裱得粗糙,纸张也一般,一看就不值钱。 她伸手把画揭起来。 画后面是一扇暗门。 秦三娘曲起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又敲两下。 暗门从里面推开了。 走出来的是老马。 秦三娘往后退了一步,垂手站着。 “阁主。” “她让你查大理寺卿周延?” “是。” “那就查仔细点,给她一个够分量的。” 秦三娘点了点头。 “明白,周延经手的案子,我让人一桩一桩翻。大理寺卿这个位置,油水大,仇人也多。只要他伸手拿过不该拿的,就一定能翻出来。” 老马“嗯”了一声,拎着酒葫芦往门口走。 江府东厢房。 “距离强制休眠还有一盏茶,倒计时,十、九、八……” 她闭上眼。 “三、二、一。” 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周怀瑾先醒了。 他睁眼看见娘躺在旁边,就没动,怕吵醒她。 躺了一会儿,觉得不对。 娘的呼吸太轻了。 “娘?” 没反应。 他伸手推了推江凝月的胳膊。 “娘。” 还是没反应。 周怀瑾坐起来,使劲推她。 “娘!娘!” 江凝月的胳膊被他推得晃了晃,人还是没醒。 周怀瑾光着脚跳下床,跑到外间。 “春姐姐!春姐姐!” 春桃正在叠被子,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 “周少爷,怎么了?” “我娘叫不醒了!”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她蹲下来,扶着周怀瑾的肩膀。 “少爷别怕,夫人没事。” “怎么没事?我娘她怎么都叫不醒!没反应。” “夫人是累了,要睡好几天。”春桃尽量把声音放平稳,“怎么叫都叫不醒的,等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周怀瑾瞪着她。 “什么叫睡好几天?” “就是……”春桃斟酌了一下,“夫人为了救您,用了些法子,现在得好好睡一觉才能补回来。” 周怀瑾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走回里间,爬上床,坐在江凝月旁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腿上,就坐在那儿看着江凝月。 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赵氏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女儿躺在床上叫不醒,脸色当场就白了。 探鼻息,有气。 摸额头,不烫。 摸脉,也在跳。 “这怎么回事?” 春桃深吸一口气,把那套蚩黎族换梦的说法讲了一遍。 赵氏的脸从白变成了青。 蚩黎族,她从小在京城长大,老一辈嘴里那些传闻,她听过。 “她怎么敢碰那种东西!”赵氏的声音发抖。 她坐到床边,看着女儿的脸,眼眶红了。 “你这个傻孩子。” 第76章 太禅寺案子结了 “外祖母,娘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都怪我。”周怀瑾声音小小的,语气里都是自责。 “好孩子,别这么说。”赵氏把他搂过来,低头在他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你记住,当娘的为了自己的孩子,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你娘也是一样的,我这个当外祖母的也是,你娘是外祖母的亲闺女,要是你娘出了什么事,我这个当祖母的也会这么做。” “乖,不要胡思乱想了知道吗?” “嗯。”周怀瑾闷闷地点了点头。 赵氏出去后,周怀瑾这一整天都坐在床上没动,还是钻了牛角尖。 春桃端了饭来,他不吃。 端了粥来,他不喝。 春桃叹了口气,把粥放在床头。 “少爷,夫人醒过来看见您饿瘦了,该心疼了。” 周怀瑾的睫毛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端起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把空碗递给春桃。 “再来一碗。” 春桃愣了一下,赶紧跑出去又盛了一碗。 周怀瑾把第二碗也喝完了。 他把碗放下,又抓住江凝月的手指头,继续坐着。 第二天,周家来人了。 来的是周府的管家,姓李,四十多岁,圆脸,说话和气。他进了江家的门,先给赵氏行了礼,又给江扶行了礼。 “江大人,江夫人,我家大人命我来接大少爷回去。” 赵氏的脸拉下来了。 “怀瑾在我这儿住几天怎么了?回去告诉你们周大人,孩子受了惊吓,在我这儿养养。” 李管家赔着笑:“夫人疼大少爷,我们大人都知道。只是大少爷两两日没去学里了,功课耽误不得。再者老太太也想孙子了,催了好几回。” 赵氏还要说什么,春桃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赵氏想起春桃给她说女儿睡前交代过的,咬了咬牙,把话咽回去了。 “行,接回去吧。” 周怀瑾被李管家带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 春桃送他到门口,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裳。 “少爷别怕,夫人醒了就会去接您的。” 周怀瑾点了点头。 周怀瑾跟着李管家走了。 上了周府的马车,他坐在车厢里,掀开帘子看着江家的门越来越远。 他把帘子放下了。 车厢里暗下来。 周怀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有娘的余温,他相信娘一定会来接他的。 六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够发生很多事了。 太禅寺这边事闹的大,但收拾的也快。 江凝月回来的当天,江明远和周延就在山上处理后面的事。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进城了。 六皇子找回来了,大理寺的人从太禅寺回来后,就撤了人手。 案子全权交给了顺天府。 “总算走了。” 王德茂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 “大人,大理寺的人一走,咱们就好办事了。” 江明远看了他一眼。 “我让你好办了吗?” 王德茂立刻收了笑,站直了。 “属下失言。” “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别因为大理寺撤了,就给我胡来。” “是!” “大人,那两个喇嘛尸体怎么处置,要不要找仵作来验验?” 江明远正在看卷宗,头都没抬。 “不用,扔乱葬岗去。” “……” 大人,说好的不胡来呢? “是。” 老啦嘛和中年啦嘛的尸体,被一辆牛车拉到了城西的乱葬岗。 王德茂亲自押的车,到了地方,两个衙役把尸体抬下来,往坑里一扔。 王德茂站在坑边看了一眼。 几只乌鸦蹲在枯树上,歪着脑袋往下看。 “走吧,便宜你们了。” 牛车晃晃悠悠回了城。 那四个遇害的孩子,顺天府的仵作挨个验了。 验尸报告写了厚厚一沓,死因、伤痕、大致死亡时间,一条一条记清楚。 四个孩子里,有两个被家里人认走了。 来认领的是两对夫妻。 一对是城东卖菜的,丢了儿子,找了快大半个月都没找到,看见顺天府贴的告示,一大早就来了。 仵作掀开白布,那妇人只看了一眼,当场就晕过去了。男人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另一对是城外种地的,丢了儿子。 男人站在尸体旁边,一句话没说,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孩子抱起来,转身走了。 衙役追上去让他签个字,他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笔都握不稳。 剩下两个孩子,一直没人来认。 告示贴出去五天,顺天府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看告示的也多,就是没人进来认。 王德茂每天去问一趟,回来都摇头。 第五天傍晚,江明远把笔搁下了。 “不等了,顺天府出钱,买两副棺材,葬到城外义庄去。” 棺材是王德茂去买的。不是什么好木料,松木的,板子不算厚,但也周正。 两副棺材花了四两银子,王德茂自己又掏了二百文,让棺材铺的伙计在盖子上各刻了一朵莲花。 “头儿,您还信这个?”小衙役问。 王德茂没答。 两副棺材被一辆牛车拉到了城外义庄。 义庄后面有一片空地,专门葬这些没人认领的。 王德茂带着几个衙役挖了两个坑,把棺材放下去,填上土。 土堆起来,插了两块木牌。 木牌上没写名字,只写了日期。 王德茂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馒头,搁在木牌前面。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小衙役在旁边看着,没敢吱声。 几十个喇嘛,分开关在顺天府大牢里。 江明远亲自审,审了三天,口供记了厚厚一摞。按律,参与拐卖妇孺的,流放三千里。参与杀人的,秋后问斩。 几个主犯的案卷,江明远亲自写的判词,呈到了刑部。刑部的批复下来得很快。 秋后问斩的,准了。 流放的,准了。 那几箱子金银财宝,顺天府清点了整整两天。 金银器皿、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还有一箱一箱的金锭银锭。 两个书吏记了整整三十页清单。 充公。 清点完的当天下午,几辆马车拉着箱子,在顺天府衙役的押送下,运往户部。 路过朱雀街的时候,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看见了,伸着脖子瞅了半天。 “嚯,这是抄了哪个贪官的家?” 旁边的茶摊老板嗑着瓜子。 “不是贪官,是庙里。” “庙里?” “太禅寺,你没听说啊?那群秃驴,比贪官还有钱。” 老头啧了一声,摇摇头。 无声的呐喊,什么时候他也变有钱,这世道多他一个有钱人怎么了。 嘴上却继续吆喝着他的糖葫芦,比先前更大声更卖力了。 几个尼姑的事,江明远交给了王德茂去办。 王德茂挨个问了。 有三个尼姑是被拐来的,来的时候才十几岁,在庙里关了七八年。 她们还记得家在哪,还记得爹娘的名字。 王德茂派人去她们老家找了。 有一个的爹娘早搬走了,邻居说去了南方,不知道具体在哪。另外两个的家里人还在,接到消息连夜就赶来了。 母女见面,抱头痛哭。 旁边的人看着,都红了眼眶。 剩下四个尼姑,老家找不到了,有的是从小就被人贩子拐了好几道手,自己都说不清是哪里人。 王德茂犯了难。 “大人,这四个怎么办?” 江明远想了想。 “城北净月庵,去问问收不收。” 王德茂跑了一趟净月庵。 住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尼姑,听王德茂把事情说完,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送来吧。” 四个尼姑被一辆马车送到了净月庵。住持亲自在门口接的,把她们领进庵里,安排了住处。 王德茂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净月庵的门不大,门楣上写着三个字,漆都掉了。 院子里传来敲木鱼的声音,笃笃笃的,一下一下。 那五个女人,江明远让衙役挨个送回家。 姓李的那个妇人,住城南甜水巷,夫家开杂货铺的。 衙役把她送到杂货铺门口的时候,她男人正蹲在门口修板凳。 看见她,锤子掉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绊了一下,踉踉跄跄跑过来,一把抱住就不撒手了。 姓孙的年轻妇人,住城东柳树胡同。马车到了胡同口,她公公婆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婆婆看见她,腿一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公公站在旁边,扭过头去,拿袖子擦眼睛。 王秀兰,住城北棉花胡同,卖豆腐的。她被囚了一年多,回到家的时候,豆腐摊早没了。 男人以为她死了,去年又娶了一房。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个陌生女人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衙役追上去:“王家娘子,你去哪儿?” 她没回头。 “不知道。” 衙役没办法,又把她带回了顺天府。 江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净月庵那边,还收不收人?” 王德茂又跑了一趟,住持听完,点了点头。 王秀兰被送到了净月庵,住持给她安排了一间禅房,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了一下午。 最后一个女人,送回家的时候,家里没人。 邻居说她男人去年病死了,婆家把她女儿接走了,搬到城外去了,不知道具体地址。 江明远也把她送去了净月庵。 太禅寺封了。 封条是江明远亲自贴的。 两张白纸,盖着顺天府鲜红的大印,交叉贴在山门上。 第77章 去牙行 江凝月睡了六天终于醒了,春桃端了热水进来给她擦脸。 “夫人,周少爷被周家接回去了。” “第几天接走的?” “您睡着的第二天就来了,来的是周府的李管家,说老太太想孙子了,催了好几回。奴婢按您吩咐的,没拦着。” 江凝月把帕子递给春桃。 “怀瑾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周少爷走的时候奴婢看他眼眶红红的。” “嗯。” 中午的时候江明远来了,赵氏让厨房多炒了两个菜。 顺天府尹,正四品是有正经府邸的,江明远一家有时候回来住,看看爹娘。 所以这会儿大嫂和两个侄子都没在。 现在就他们四人坐在堂屋里吃饭。 赵氏给江明远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太禅寺那案子结了?” “结了。”江明远扒了口饭,“庙都封了。” “那些孩子呢?” “四个遇害的,两个被家里领走了,剩下两个顺天府出钱葬在义庄了。其他的找着家的送回去了,说不清家在哪儿的,贴了告示,家里来人都领回去了。” 赵氏叹了口气。 “作孽。” 江扶放下筷子。 “那些喇嘛审出什么了?” 江明远夹了块排骨。 “爹,这个就别问了。” 江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赵氏又给江明远夹了一筷子菜。 江明远吃了两口饭,忽然抬头看着江凝月。 “你那个东西,以后少碰,听到没有?” 江凝月筷子停了一下。 “听到了。” “再碰我真把你腿打断。” “哥,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影响食欲。” “你睡六天叫都叫不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影响不影响?” 江凝月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赵氏在桌子底下踢了江明远一脚,江明远也不说了。 吃完饭,江凝月说该回侯府了。 赵氏拉着她的手。 “才醒就走?多住两天。” “娘,我回去还有事,过两天再来看您。” “行。” 赵氏知道留不住,让人准备了些东西带回去。 老马把马车赶到门口。 春桃和夏竹把东西搬上车,江凝月上了车,春桃夏竹坐在她对面。 马车出了巷子,往侯府的方向走。 “夫人,奴婢这几天查柳夫人,没查到什么太有用的……那些人嘴太严了。”春桃说的一脸自责。 夫人交代的事她没办好,她又不能太深入,怕给夫人打草惊蛇,就坏事了。 这俩丫鬟伺候人是把好手,但让她俩去干别的,确实不行。 要是真碰上什么事,连自保都做不到。 得找几个会武的,但会武的人不好找,忠心可靠的更不好找。 去牙行看看,能不能淘几个人回来。 “没事儿,打听外府的消息哪有那么简单。” 江凝月掀开车帘,朝外头喊了一声。 “老马。” “夫人?” “去牙行。” 老马回头看了她一眼。 “哪个牙行?” “最大那个。” 京城最大的牙行在南城,占了半条街。 门口挂着块大牌子,上头写着“官牙”两个字。 马车停在对面的巷子口,老马把脚凳放好,江凝月下了车。 “夫人,您来这儿是……” “买人。” 老马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马车拴好,跟在她后头。 牙行里头跟菜市口差不多。人分好几排站着,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手上都拴着绳子,一串一串的。 有蹲着的,有坐着的,有靠着墙打瞌睡的。 空气里一股汗味混着干草味,不太好闻。 牙人是个瘦高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见江凝月进来,眼睛先在她衣裳上扫了一圈。 衣裳料子,不用细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牙人脸上堆起笑,小跑过来。 “这位夫人,您要买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干什么活的?您说,小的给您挑。” 江凝月没接话,自己慢慢往里走。 一排一排看过去。 走到最里头那排的时候,她停下了。 墙角蹲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块青。 旁边一个十六七的姑娘,扎着根歪辫子,脸上也有伤,嘴角破了一块。 再旁边一个十三四的少年。 三个人被一根绳子串在一起,手腕上勒得通红。 不一样的是,这三人身上绑的绳子比别人的多。别的人手腕上一根草绳就完事了,他们仨每人手上缠了好几道麻绳,胳膊上还多绕了两圈。 中年男人脚脖子上也绑着。 江凝月在那三个人面前停下来。 那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不是求人买的那种可怜巴巴,是打量。 像菜市场挑肉,不光摊主挑顾客,顾客也挑肉。 “这位夫人。”姑娘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您要买就把我们三个都买了,不能买您就去别处逛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旁边的牙人脸色一变。 “闭嘴!轮得到你说话?” 姑娘没理牙人,眼睛直直看着江凝月。 “我们不是犯了事被卖的,是镖局倒了,赔不起东家的货才被抵债的。我们不想被分开买,我想一家人都在一起。” 牙人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伸手就要去拽那姑娘的胳膊。 “你个死丫头,还敢……” 江凝月抬手挡住了。 牙人的手停在半空,讪讪收了回去。 “这三人什么价?” 牙人愣了一下,随即搓了搓手。 “夫人好眼光,这三人确实是镖局的,老的是镖头,功夫扎实。就是性子太倔,前几个买主来问,他们非要一家子一起卖,把人都气走了。夫人要是诚心要,三个人一共……八十两。” 江凝月看了他一眼。 “八十两?” “夫人,这真不贵,老的是镖头,功夫那是实打实的。姑娘和小子的功夫也是从小练的,买回去能看家护院,能跑腿办事,八十两只少不多。” 江凝月转向牙人。 “三十两。” 牙人的脸抽了一下。 “夫人,三十两真的……您看看这镖头,这身板,三十两连他一个都买不着。” “三个人,一大两小,买回去我还得养伤,伤好了才能用,三十两。” 牙人苦着脸:“夫人,您这是要我的命啊。这样,七十两,不能再少了。” “三十五。” “六十五!六十五您把人领走。” “四十。” 牙人一咬牙一跺脚:“六十!六十两,多一文我都不要了,您总得让我吃口饭吧?” 江凝月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春桃和夏竹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老马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牙人一看她真走,急了,小跑着追上来:“夫人!夫人您别走啊!哎……四十!四十两就四十两!” 江凝月停下来,转过身。 牙人擦着额头上的汗,嘴里还在叨叨:“四十两,真不赚钱。” 挥着手,招呼来了人就给三人解了绳子。 夏竹从袖子里摸出银票,数了四张十两的递过去。牙人接过银票,把那三人的卖身契递过来,又让江凝月在册子上按了手印。 “下次缺人了,还来你这儿买。” 牙人脸上的苦相还没来得及收,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感情好,夫人下回来,小的给您算便宜点。” 出了牙行的门,老马打量了那中年男人一眼。中年男人也打量了他一眼。 两个中年男人互相看了一瞬,谁也没说话。 上了马车,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春桃和夏竹挤在一边,那姑娘和少年挤在另一边,中年男人坐在车辕上,跟老马并排。 第78章 宫里来的帖子 江凝月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车走了一阵,那姑娘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又走了一阵,又看了一眼。 “有话就说。”江凝月没睁眼。 那姑娘抿了抿嘴,开口了:“夫人,您买我们回去,打算让我们干什么?” “你们会干什么?” “我爹会功夫,拳脚刀枪都行。我也会,我弟也会。”姑娘顿了顿,“我们以前走镖的,江湖上的事知道些,各路人马怎么打交道,路上怎么防贼,都懂。” 江凝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叫什么?” “我爹叫孙大勇,我叫孙芳,我弟叫孙小石。” 江凝月点了点头,没再问,又闭上了眼。 孙芳见她没接话,也不敢再多嘴,缩回去坐好。 车里安静了一阵。 车辕上,孙大勇跟老马并排坐着。 快到侯府的时候,孙大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位老哥您贵姓?” 老马看了他一眼:“姓马,叫我老马就行。” “马老哥。”孙大勇拱了拱手,“我叫孙大勇,往后在一个府里当差,有什么规矩,您指点指点。” 老马想了想,说了一句:“夫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别多问,别多嘴。” 孙大勇点了点头,把这个记下了。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来。 老马跳下车辕,把脚凳放好。 江凝月下了车,春桃和夏竹跟在后头,她回过头看向她买来的这孙家三口,“进了这个门,以前的事就别想了。” 孙大勇领着女儿儿子站好,朝江凝月拱了拱手。 “是,夫人。” 江凝月点点头,抬脚上了台阶。 春桃和夏竹跟在后头,老马赶着马车往后门去了。 孙芳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心跳得厉害。 “姐,走。”孙小石拉了她一下。 孙芳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去。 进了侯府大门,一路上丫鬟婆子见了江凝月都低头行礼。 孙芳跟在最后头,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看。 她以前跟着爹走南闯北,大户人家的宅子不是没见过,但侯府到底不一样,太气派了。 孙小石倒是老实,低着头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走。 到了二门,江凝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春桃。” “奴婢在。” “带他们先下去安置吧。” 春桃应了一声,朝孙家三口笑了笑:“跟我来吧。” 孙大勇朝江凝月躬了躬身,领着女儿儿子跟春桃走了。 江凝月回了凝香院,换了身衣裳,重新梳了头,带着夏竹又往福寿堂去。 到了福寿堂门口,周嬷嬷正在院子里跟个小丫鬟说话,看见江凝月来了,赶紧迎上来。 “夫人回来了?” 江凝月点点头,跟着周嬷嬷往里走。 老夫人坐在堂屋里,手里捻着佛珠,看见江凝月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回来了?” “是,母亲。”江凝月上前行礼,“儿媳回来晚了。” “坐吧。”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江凝月坐下,夏竹退到门外等着。 老夫人捻着佛珠,看了她一会儿。“太禅寺的事,我都听说了……幸亏去的及时……” “母亲,这案子顺天府已经妥善处理了,也结了。” 老夫人“嗯”了一声,她也没再问太禅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些事,问太细了反倒不好。 “对了,你跟前头那个生的,”老夫人顿了顿,“也被拐了?” “是。”江凝月点头 “那孩子今年多大了?” “七岁。” “叫什么?” “周怀瑾。” “怀瑾。”老夫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名字起得不错,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瞧瞧?好歹也是你的骨肉,我这个做祖母的,还没见过呢……对了……那孩子在周家过得怎么样?” 江凝月没说话。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好?” “不好。”江凝月说得直接,“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孩子在周家受了不少委屈……儿媳想把他接出来养。” 老夫人沉吟片刻。 孩子是谁生的谁疼,这话做不得假。 小小年纪,亲娘不在,爹又不疼,受了苦了。 要是能接出来,就接出来养,侯府多张嘴,也就添副筷子的事。 可问题是,想接出来恐怕不容易。 老夫人又开口,说的忧心:“按律,和离之后孩子归父,孩子父亲要是不肯放,你拿什么接?” “母亲放心,儿媳妇自有办法。” 老夫人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行,你有办法就行。” 正说着,帘子一掀,刘嬷嬷进来了。 刘嬷嬷一早替老夫人出去办事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替老夫人去看看她的手帕交还活着没,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老闺蜜,几天没动静了,让刘嬷嬷上门去看看,怎么个事,到底还喘不喘气了? 刚回来就碰上个送帖子的,她接过揣袖子里,又听说夫人也回来了,就直接奔了老夫人这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给老夫人请安,给夫人请安。”她行了个礼。 江凝月朝她点了点头。 老夫人看了刘嬷嬷一眼,让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说话:“回来了,我那老姐妹怎么样了?” 刘嬷嬷笑着说:“还活着,身体也好着呢,说是过两天就来府上看您。” 老夫人笑骂了一句。 “这个老东西,我还以为她死了呢。” 老夫人笑骂完那句,脸上还挂着笑。 刘嬷嬷抿着嘴笑,没再接这话,反而转向江凝月。 “夫人,您先前让老奴打听的宫里出来的嬷嬷,老奴打听到了。” “从宫里放出来的嬷嬷,老奴打听了七八个,其中有两个规矩学得好的,年前就被人请走了。还有一个,姓魏,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规矩、礼仪、宫里的那一套,没有她不精的。好些人家都去请了,都没请上。” 江凝月微微挑眉:“都没请上?” “没请上。”刘嬷嬷说得笃定,“这位魏嬷嬷眼界高,一般的人家她瞧不上。” 江凝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老夫人倒是听出了几分门道,转头看向江凝月:“你打听宫里出来的嬷嬷做什么?” 江凝月笑了笑:“府里几个姑娘渐渐大了,身边没个懂规矩的嬷嬷镇着不行。日后出门做客、应酬往来,礼数上出了差错,是要被人说嘴的。” 老夫人听了,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神色,连连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姑娘家大了,确实该有人教着。” 江凝月顺着她的话说:“母亲既然也觉得该请,那我明日一早亲自去请那位魏嬷嬷。” “你亲自去?” “这样的人才,不亲自去,显得咱们府上不诚心。” 老夫人点了点头。 “行,带点东西去,别空着手,宫里出来的老人,讲究这个。” “是,母亲。”江凝月应下。 刘嬷嬷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帖子,双手递过来。 “对了,刚刚宫里送来的帖子。” 老夫人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江凝月。 “淑妃娘娘生的七公主,设满月宴,三日后,让咱们府上女眷去。” 江凝月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 上头写着邀请靖安侯府女眷,落款是淑妃。 第79章 请魏嬷嬷 “母亲去不去?”江凝月问。 “不去了。”老夫人摆摆手,“年纪大了,不爱凑那个热闹,到时候你带着玉娇去就行……玉婷那个样子还不适合出去见人……再养养,以后再说。” 江凝月点了点头:“是,儿媳妇明白。” 老夫人摆了摆手:“行了,你刚回来,回去歇着吧。” 江凝月站起来行了礼,带着夏竹出了福寿堂,刚出福寿堂的院子,刘嬷嬷就从后头跟了上来。 “夫人。” 江凝月停下脚步,回过头。 刘嬷嬷快走两步到了跟前,压低声音:“夫人,请魏嬷嬷的礼,老奴回头备好了先给您过目?” “不用了,你看着备就行。”江凝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必太贵重,但要拿得出手。宫里出来的人,见过世面,东西太轻了反倒显得咱们不懂事。” 刘嬷嬷连连点头:“夫人说得是,那老奴就备四色礼,两匹蜀锦、一套汝窑茶具、再搭两样时鲜果子,您看如何?” “行。”江凝月应了一声,“明儿一早我出门前送到凝香院来。” “是。”刘嬷嬷应下。 江凝月没再多说,带着夏竹转身走了。 刘嬷嬷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回了凝香院,春桃迎上来。 “夫人,孙家三口都安顿好了,孙大勇和孙小石住外院。孙芳住后罩房。” 江凝月点点头,到了饭点,春桃去端饭了,用过晚饭后,她搁下筷子。 “去,把人都叫来。”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三个人跟着夏竹进了堂屋。 孙大勇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的青紫还没消干净,但看着比在牙行时精神了些。 孙芳也换了身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上的伤还肿着,但眼神清亮。孙小石站在最后头,低着头,不说话。 “我不问你们过去的事,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人。”江凝月看着他们,“我这人规矩不多,就三条。忠心,听话,办事利索,你们能做到吗?” 孙大勇站得笔直:“能。” 孙芳接上:“能。” 孙小石也点头:“能。” 江凝月点点头。 “行,孙芳先跟着春桃学规矩,在院里干些轻省的活,孙小石,让……老马先带着,孙大勇,我有别的事让你做。” 孙大勇立刻挺直了腰背,等着吩咐。 “我要你去盯着大理寺卿周夫人,柳婉,她每天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一样不落记下来。” 孙大勇愣了一下。 大理寺卿? 正三品的大理寺卿,那是他以前走镖时连门槛都摸不着的人物,如今夫人一开口就让他去盯人家的夫人,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夫人放心,属下一定办妥。” 他没问为什么要盯,也没问盯到什么时候。 从牙行里被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主家给饭吃、给衣穿、给地方住,要的就是他的命和忠诚。 至于这命用来做什么,不是他该过问的事。江凝月看着他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不要打草惊蛇,远远盯着就行。有什么异常,随时来报。” 孙大勇抱拳:“属下记下了。” “行了,都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孙大勇领着女儿儿子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春桃和夏竹留在屋里收拾茶盏。 江凝月坐在椅子上,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明日一早还得去请魏嬷嬷。 回来之后还得看看七公主满月宴的礼单,三日后的宫宴,带着玉娇去,衣裳首饰也得提前备好。 还有怀瑾。 她醒来之后还没见着孩子,心里头空落落的,但眼下急也没用,得先把该铺的路铺好了,才能把儿子名正言顺地接回来。 不着急,一件一件来,儿啊……等等为娘,马上就能接你出来了。 她站起来,进了里间,脱了外裳躺下,这一晚睡得踏实,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夏竹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洗漱。春桃去灶上端了粥和两碟小菜。 江凝月用完,搁下筷子。 刘嬷嬷已经在外头等着了,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见了江凝月便迎上来。 “夫人,礼备好了,您过过目。” 江凝月打开锦盒看了一眼,蜀锦、茶具、两样时鲜果子,摆得齐齐整整。她合上盖子,点了点头。 “走吧。” 老马已经把马车赶到了二门外。 春桃扶着江凝月上了车,自己跟上去坐在旁边。夏竹留在府里看家。 马车出了侯府大门,往南城去。 魏嬷嬷住在南城一条清净的巷子里,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 马车进不去,老马把车停在巷口,春桃扶着江凝月下了车。 江凝月提着锦盒,往巷子里走。 走到最里头那扇黑漆木门前,她停下,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半旧的青灰色褙子。她打量了江凝月一眼:“这位夫人找谁? “请问,是魏嬷嬷家吗?” 妇人目光在她衣料上扫了一圈:“正是,请问夫人是?” “靖安侯府,江氏,特来拜访魏嬷嬷。” 妇人面色不变,侧身让开一条缝:“夫人请进,奴婢去通报。” 江凝月提裙跨过门槛,春桃跟在后头。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响。 魏嬷嬷住在正房,门开着,江凝月走到门口便站住了。 屋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正坐在窗下做针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走到门口,朝江凝月行了个礼。 “江夫人。” 规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魏嬷嬷,冒昧来访,打扰了。” “夫人客气,请坐。” 魏嬷嬷请她坐下,方才开门的妇人端了茶上来。 魏嬷嬷坐在对面,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等着她开口,不主动寒暄,也不急着问来意。 江凝月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想请嬷嬷去靖安侯府,教几个姑娘规矩。” 魏嬷嬷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夫人抬爱了,老奴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如今只想清清静静养老,怕是帮不上夫人。” 这就是婉拒了。 江凝月不急,笑了笑:“嬷嬷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贵人都见过,什么样的规矩都懂。府里几个姑娘大了,出门做客、应酬往来,没有嬷嬷这样的人指点着,我这心里不踏实。” 魏嬷嬷面色如常:“夫人过誉,侯府的门第,什么样的嬷嬷请不到?老奴一个闲散人,实在担不起这份差事。” 江凝月把锦盒打开,往前推了推:“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魏嬷嬷看了一眼锦盒里的蜀锦和茶具,目光没多停,面色不变:“夫人太客气了,老奴不敢收。” 不松口,不收礼,不接话。 第80章 周延竟然贩卖私盐 春桃在旁边听着,紧张的手心都捏出汗来了。 江凝月也不急,把锦盒盖子合上,放在一旁,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跟魏嬷嬷拉起了家常。 从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聊到如今巷子口的槐树,从槐树聊到今年的雨水,从雨水聊到南城的风土人情。 魏嬷嬷起初只是应着,慢慢地话也多了几句。 春桃都有些佩服自家夫人的耐心。 这位魏嬷嬷方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换了一般人早就坐不住了,可夫人倒好,还聊起来了。 硬生生的给人家魏嬷嬷那冷硬的态度给聊软了,还怕夫人说渴了,主动端起茶壶给续了杯茶。 她家夫人的意思也很明确,靖安侯府不是什么虎狼窝,不是把人请回去当摆设的,是真心实意想请个人来教姑娘们,来了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话算话。 魏嬷嬷点了点头:“夫人方才说,府里有几位姑娘?” 江凝月放下茶盏。 “三位,大小姐和二小姐今年都十三,三小姐还小,才六岁。我虽不才,但也想给她们请个好的。嬷嬷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世面,懂规矩,更懂分寸,是我能请到的最好的。” 魏嬷嬷看着她,目光更柔和了。 她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夫人没见过?捧高踩低的、虚情假意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多了去了。 可这位江夫人,从进门到现在,不急不躁,不卑不亢,说话做事有里有面,诚心诚意。 “夫人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老奴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江凝月笑了:“嬷嬷肯赏脸,是我们侯府的福气。” “老奴不敢当。”魏嬷嬷站起来,认认真真行了个礼,“老奴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去府上。” 江凝月笑了笑:“明日晚辈派人来接嬷嬷。” “不必。”魏嬷嬷摆了摆手,“老身自己认得路,不劳夫人派人。” 江凝月也不勉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出来。 出了魏嬷嬷的院子,江凝月上了马车,跟老马说了句:“绕道去醉香楼。” 老马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应了一声:“是。” 马车拐了两个弯,停在了醉香楼后巷。 老马跳下车辕,把脚凳放好。 江凝月下了车。 秦三娘站在后门口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她认识老马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位阁主大人搁这儿当车夫当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三娘。”江凝月喊了一声。 秦三娘把视线从老马身上收回来,脸上堆起笑:“来了?进来吧。” 一行人进了醉香楼,秦三娘把江凝月引到二楼那间屋子,门一关,笑容收了。 “查到了。” 江凝月在椅子上坐下:“你说。” “周延暗中贩私盐,经手的路子走了三年了。” 秦三娘把一张纸推过来,“上线是青州那边一个盐枭,下线铺了四个州,他负责过境通关,大理寺的印信,盖一道放一道。” 江凝月拿起纸扫了一眼,上面记着时间、地点、经手人、银钱往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些够不够?”秦三娘问。 江凝月把纸折好收进袖中,点了点头:“够了。” 她没想弄死周延,也没想把他从大理寺卿的位置上拽下来。 她要的只是儿子的抚养权,拿这张纸换一纸文书,周延若不想身败名裂,就得乖乖放手。 “谢了。”江凝月站起来。 “客气什么。”秦三娘摆手。 江凝月出了醉香楼,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两条街,拐进侯府所在的巷子。 老马把车停在二门外,春桃先跳下来,伸手扶江凝月。 “夫人回来了。”门房迎上来,“刘嬷嬷方才还问了一嘴,说魏嬷嬷那边若是没成,她再寻别家。” “成了。”江凝月往里走,“跟刘嬷嬷说一声收拾一处院子,还有明日魏嬷嬷自己过来,让门房别拦着。” 门房应了,转身去传话。 江凝月带着春桃回了凝香院,夏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她们回来,赶紧擦了手过来伺候。 “夫人,礼单拟好了。”夏竹从屋里拿出张纸,双手递过来。 江凝月接过去看了一眼。 七公主满月宴,礼不能太薄,也不能太出挑,中规中矩里头带点体面就行。她提笔改了两样,递给夏竹:“照这个备。” “是。” 江凝月刚进了屋在软榻上歪下来,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大嫂!大嫂你在不在?” “二夫人。”春桃赶紧行礼。 林氏摆摆手,眼睛往屋里头看:“你们夫人呢?” “夫人在软榻上歪着呢。”春桃回话。 江凝月躺着要坐起来了,林氏一进来摆摆手让她别动,自己在榻边矮凳上坐下,一脸喜色:“大嫂……我给你说,上次我不是说要从我娘家那边,挖一个潜力好夫子吗?巧了,还真被我挖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凝月点了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我娘家那边,一直给几个侄儿请的西席,就那个姓宋的夫子,今科落第的那个,学问是真真的好,就是时运不济,考运差了些我就想给咱们侯府挖过来……昨儿我回娘家,听我大嫂说这位宋夫子家里出了变故,要离开京城了。我一听就急了,我还没挖呢,这么好的夫子走了多可惜?结果你猜怎么着?” “原来不是他要走,是有人抢在我前头挖他了!就城南徐家,出了双倍的束修要请他过去!虽说咱们府上的姑娘家不求考功名,但读书识字、明理知礼,哪样少得了这样的好先生?” 江凝月听到这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你就把人截胡了?” “什么叫截胡?”林氏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腰板,“这叫先下手为强!我当场就跟我大嫂说了,这位宋夫子我们侯府要了,束修按徐家的数给,再添两成!又让人去跟宋夫子本人谈了,说了咱们府上的情况……正经侯门,姑娘们知书达理,绝不刁难先生。宋夫子一听,当场就点了头!” 她说得眉飞色舞,连比带划,头上的步摇又晃了起来。 “徐家那边还不知道呢,等他们反应过来,宋夫子已经在咱们府上开讲了!大嫂你说,我这事办得漂不漂亮?” 江凝月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漂亮。不过你挖了徐家的墙角,就不怕人家上门来找你算账?” “他敢!”林氏一扬下巴,“徐家什么门第?也配跟我们靖安侯府叫板?再说了,请夫子这事,各凭本事,宋夫子自己愿意来我们府上,又不是我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的。” 江凝月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是是是,二弟妹本事大,面子大,替府上立了一功。” 林氏被她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嘿嘿笑了两声。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旁的,东拉西扯的,说了一箩筐。 江凝月靠在软榻上听着,偶尔应一句,也不嫌她聒噪。 林氏说够了,嘴皮子发麻了,这才站起来抻了抻衣裳,又恢复了进来时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行了行了,大嫂,我就不耽误你歇着了,我先走了,还得回去盯着文修那小子写大字呢,一天不看着就偷懒。” 说完也不等江凝月回答,脚步声噔噔噔的,掀了帘子就走了。 江凝月:“……” 第81章 沈玉娇跳湖 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后日七公主满月宴,要带着沈玉娇进宫,得提前跟这丫头说一声,林氏先前也提过一嘴,说夫子明日过来,这读书和学规矩的事也算是正式提上日程了,也得给这丫头说说。 “春桃。” “奴婢在。” “去把大小姐请来,就说我有话跟她说。”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玉鸣院里,沈玉娇正歪在榻上看话本子,看得昏昏欲睡。 翠儿从外头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大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玉娇手里的书顿了一下:“谁?” “夫人,凝香院那位。” 沈玉娇把书往旁边一扔,冷笑一声:“她请我我就得去?她算老几?” 翠儿缩了缩脖子,心里蛐蛐了一句:小姐真是越发大逆不道了。 沈玉娇翻了个身,面朝里,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了。 “刚谁来的你就告诉谁,就说我身子不舒服,来不了……头疼得厉害。” 虽然说她头不疼,但是话本子看的眼睛疼。 哪儿疼不是疼? “还有……翠儿等会儿传完话了再去给我洗盘葡萄来。” 她要吃盘葡萄养养眼。 “是,小姐。” 凝香院。 春桃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江凝月问。 “夫人,大小姐说……说她身子不舒服,来不了。” “哪儿不舒服?” “说是……说是头疼。” “走,过去看看。”江凝月站起来带着春桃又去了玉鸣院。 沈玉娇正歪在榻上吃葡萄,翠儿在旁边给她打扇子。 看见江凝月进来,她眼皮都没抬,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母亲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我头疼吗?” “头疼还吃葡萄?” “就是头疼才吃的,甜的东西能止痛。” 江凝月在椅子上坐下。 “行,那你吃着,我说话你听着。” 沈玉娇翻了个白眼,继续吃葡萄。 “明日教习嬷嬷和夫子都来府上,你跟你二妹妹,从明日起,每日上午读书,下午学规矩。” 沈玉娇手里的葡萄掉了。 “什么?学规矩?读书?” “嗯。” “我不学!”沈玉娇腾地坐起来,“我都十三了,还学什么规矩?我规矩好得很!” “你规矩哪里好?”江凝月看着她,“见了我连个礼都不行,这叫规矩好?” 沈玉娇被噎了一下,但马上梗起脖子:“我凭什么给你行礼?” “我是你嫡母,你见了我,就得行礼。” 沈玉娇脸涨得通红:“我不行!我就不行!你能把我怎么样?” 上次觉得她哥没素质,这么一看兄妹俩半斤八两。 什么小女孩的骄纵,都是欠收拾。 江凝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沈玉娇也站起来,矮人一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又觉得自己不能怂,又把脖子梗起来了。 “看什么看?我哥怕你,我可不怕你!” 翠儿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偷偷拉了拉沈玉娇的袖子。 沈玉娇一把甩开。 “拉什么拉!”她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翠儿,又转头看向江凝月:“我告诉你,我爹最疼我了!等我爹回来,我只要哭一哭,说你虐待我,你看我爹信谁,哼……我还会让我爹休了你!” 江凝月低头看着她,嘲讽一句:“哦?是吗?你好能耐哦。” “你不以为呢,就允许你能耐我就不能吗?我告诉你,我说了你,你不高兴了,要是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告诉全京城的人!让大家都知道知道我爹新娶来的不是个好的,背地里虐待继女!” 顶撞主母,口出恶言往大了说叫不孝,传出去她也不好听。 但要是江氏是个恶毒继母呢,面甜心苦,明面上装好人,背地里虐待原配子女。 这话本子里可没少写。 她这么做是为了自保,到时候她哭一哭,装柔弱眼泪一掉,谁还会说她一个不字? 全京城都得骂江氏。 想到这里,沈玉娇底气更足了。 “说完了?” 沈玉娇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说完了没有。” “当然没有。”沈玉娇把脖子梗得更直了,更来劲了,噼里啪啦又倒了一箩筐难听话,什么继母心肠歹毒。 趁我爹不在就想拿捏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打我,我就坏你名声之类的,词汇量之丰富,堪称话本子没白看。 她都这样威胁了,敢动手,她就豁出去宣扬,江氏怎么也该为自己的名声掂量掂量。 不敢动手打她了吧。 江凝月听完了。 面无表情地听完了。 然后抬手,干脆利落“啪。” 沈玉娇倒地捂着脸,整个人都傻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江凝月,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这死女人还真敢动手? “你敢打我?”她声音都变了调,“你……” 我不仅敢打你,我还抽你呢。江凝月在她屋里巡视一圈,找了个趁手的家伙。 鸡毛掸子。 沈玉娇坐在地上,瞪着泪眼看着那根鸡毛掸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死女人油盐不进,打了她一巴掌还不算,还想拿鸡毛掸子抽她?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我不活了!”沈玉娇从来没被人这样羞辱过,她爬起来,哭着喊着往外跑,“我不活了不活了!我要去找我那死去的娘!” 她一边哭一边往外跑,翠儿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咱们也跟上,看她怎么个不活法。”,江凝月拎着鸡毛掸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春桃:“……” 沈玉娇一路哭喊着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往后花园跑。 丫鬟婆子们全惊动了,站在路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个个面面相觑。 到了湖边,沈玉娇站在桥中间,头发也散了,泪也糊了一脸。 “你们都不要拦我!”她指着岸上的人,“让我死了算了!让我去找我那死去的娘!” 众人:“……” 谁拦了?没有一个人上来拦她。 没有一个人哭着喊着说:“大小姐不要啊”。 “我真跳了!”她冲着岸上喊,要是有人拦她一下,她就不跳了。 还是没人过来拦她。 “我说真的!” 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呜呜呜呜……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样,太气了,太伤心了,她要离开这座让她伤心的湖心桥。 沈玉娇咬了咬牙,一跺脚,一闭眼,“噗通!”一声还真就跳了下去。 水花溅的老高。 岸上终于响起一片惊呼。 沈玉娇在水里扑腾着,手乱挥,脚乱蹬,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喝了好几口水。 岸上的惊呼声越来越乱。 “大小姐落水了,快救人快救人” “找竹竿子来。” 沈玉娇模模糊糊听见这些声音,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总算有人慌了。 哼……她是被这江氏气的跳湖的,她要让这江氏有负罪感。 好难受。 水从鼻子嘴巴一起往里灌,她可不要淹死在这儿,她死了江氏岂不是更得意? 可是真的好难受……她是不是要死了? 不行,不能死。 救人的速度怎么能这么慢。 “咕噜咕噜……救命!救……咕噜咕噜……救命啊!” 江凝月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 春桃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夫人,大小姐她……” “我看见了。” 第82章 周怀瑾跪祠堂 岸上的婆子手忙脚乱地找了根长竹竿伸过去,奈何竹竿太短,离沈玉娇还差一截。 “够不着啊!” 有个会水的婆子跳下去救人,好不容易游到沈玉娇身边,沈玉娇就跟八爪鱼似的死死扒上去,使劲扒拉着婆子。 婆子被她扒拉的喝了好几口水,脸色发白,力竭得也快不行了。 江凝月皱了皱眉,把鸡毛掸子往春桃手里一塞,翻过栏杆,干脆利落地也跳了下去。 春桃惊得差点把鸡毛掸子扔了,惊呼一声:“夫人!” 江凝月游到沈玉娇身后,一手刀劈开沈玉娇死死攀住婆子的手。 从背后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子,拎小鸡似的往岸边拖。 沈玉娇被拎着领子,一边呛水一边扑腾,狼狈得不行。 那边得了自由的婆子也被终于找来的加强版长竹竿够着了,几个婆子一起使劲把她拖上了岸。 沈玉娇趴在岸边,咳了好几口水,头发散了一脸,衣裳歪七扭八,一只鞋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水面上,那只绣花鞋正悠悠地飘着。 沈玉娇劫后余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哭得震天响。 江凝月蹲在旁边,太阳穴突突直跳……吵得耳膜疼。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沈玉娇两秒,忽然伸出手,一把扯掉沈玉娇脚上还挂着的那只湿袜子。 下一秒,湿哒哒的袜子塞进了沈玉娇嘴里。 整个世界安静了。 沈玉娇瞪大了眼睛,嘴里塞着自己的湿袜子,泪珠还挂在脸上,整个人都傻了。 太欺负人了。 太欺负人了!! 她“呸”地一下把袜子吐出来,但是江凝月没给她哭的更凶的机会,一把揪住沈玉娇的后领。 沈玉娇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又被拎了起来,脚上仅剩的那只鞋也掉了,“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你、你要干什么……”沈玉娇声音都变了调。 江凝月没说话。 她拎着沈玉娇,转身,走了两步,走到岸边。 岸上的婆子们刚松了半口气,见状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夫人!”春桃吓得鸡毛掸子都掉了。 江凝月面无表情,手臂一甩,“走你” “噗通!” 沈玉娇再次被扔进了水里。 “啊啊啊……”沈玉娇在水里扑腾,惊慌失措地拍打着水面,嘴里灌了好几口水,连喊救命都喊不利索了,“救、救命……咕噜咕噜……” 江凝月蹲在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不是要死要活吗?不是说要随了你那死去的母亲吗?” “我、我不想死了……咳咳咳……我不想死了!”沈玉娇狼狈得不成样子,仰起头,说的断断续续:“我真的不想死了……救我上去……求……求你了……” 江凝月垂眸看着她,这下是真害怕了,又下去将她拽了上来,沈玉娇再一次狼狈的趴在岸边大口喘气。 江凝月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 “你想活……但你给我听好了……活着就给我安分点,别给我整幺蛾子,我不爱看。” “要是不听。” 江凝月嘴角微勾,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湖面,语气平淡。 “我不介意再把你扔进去。” 沈玉娇害怕的点头:“我听我听。” 江凝月站起来背过身,甩了甩袖子上的水:“对了……忘了说,后日七公主满月宴……你得随我入宫去……听清楚了吗?” 没反应?江凝月皱眉侧身低头看过去。 沈玉娇抽噎着,不说话。 “我问你听清楚没有。”江凝月沉着声音问道。 沈玉娇打了个激灵,声音又小又哑:“听……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就好,等会儿会有人给你送几套衣裳首饰过来,你自己挑一套喜欢的。” 沈玉娇咬着嘴唇,含着泪,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江凝月收回目光,对旁边早就吓傻了翠儿吩咐:“带你家小姐回去,换身衣裳。” 翠儿腿都软了,扶着沈玉娇站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看都不敢看江凝月一眼,嘴里“是、是”地应着。 江凝月没再理她们,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春桃小跑着跟上去,手里还攥着那根鸡毛掸子。 消息传到老夫人院里。 老夫人正在逗鹦鹉,二儿子沈烨送给她的,是个会学舌的九九成稀罕物,说是送来给母亲逗弄着解闷。 听完婆子的禀报,脸上没多大表情。 意料之中的事。老大媳妇连大孙子都敢打,大孙女这德行的,怎么逃得过去? “人没事吧?” “没事,还是夫人给救上来的。” 老夫人点点头:“怎么动的手?” 婆子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大小姐说了几句不中听的,夫人打了一巴掌,又拿鸡毛掸子吓唬,然后大小姐破防了,说要不活了。 老夫人听完,忽然笑了,她逗了逗鹦鹉,自言自语:“棍棒底下出孝子,我想看看,她这巴掌底下,能不能出个孝子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鹦鹉煽动着翅膀歪着头,跟着学了一句“出孝子,出孝子。” 周府。 周握瑜手里捧着一方砚台,跑进正堂,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爹!大哥把我的端砚摔碎了!这是祖父送我的生辰礼!” 周怀瑾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说话,柳氏就从旁边过来了,蹲下身看了看周握瑜手里的碎砚台,心疼得直抽气。 “这可是上好的端砚,你祖父托人从端州带回来的……” 她没看周怀瑾,但话是说给周延听的。 周延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向周怀瑾。 “怀瑾,怎么回事?” “我没摔。”周怀瑾说。 “你没摔?那砚台自己碎的?”周握瑜眼眶红红的,“大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这是祖父送我的,你要是不高兴,你骂我就是了,为什么要摔我的东西?” 周怀瑾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什么? 说周握瑜自己摔的? 说柳氏在旁边看着? 说了也没人信。 上回他说了,他爹说他是推卸责任,祖母说他是心眼太多。 七岁的孩子,哪来那么多心眼? 可他们就觉得他有。 周延皱了皱眉,看向周怀瑾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失望。 “你是做哥哥的,就算不喜欢弟弟,也不该摔他的东西。” “我没摔。”周怀瑾又说了一遍。 “你没摔?那是谁摔的?”周老太太从里间出来,拄着拐杖,脸色不好看,“怀瑾,你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 周怀瑾低着头,不说话。 柳氏在旁边轻声细语地劝:“老太太别生气,怀瑾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这话听着是劝,实际上是把就是他干的这个结论给坐实了。 周握瑜靠在柳氏怀里,小声说:“大哥还说我要是敢告状,他就把我的书都撕了。” 周怀瑾猛地抬起头:“我没说!” “你看,他又急了。”周握瑜往柳氏怀里缩了缩,“每次都是这样,做了坏事不承认,还凶我。” 周延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 “去祠堂跪着,好好想想你错在哪儿了。” 周怀瑾站在原地没动。 “还不去?” 周怀瑾转身往外走。 第83章 七公主满月宴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周怀瑾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忽然想起上次在太禅寺。 他以为自己也会死在那里。 然后娘来了。 她说,不怕不怕,娘来了。 可她现在不在。 周怀瑾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 他抬手擦掉,又流下来,又擦掉。 他不敢哭出声。 祠堂里有回声,哭出声会吵到祖宗的。 “娘。”他很小声地叫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第二天一早,宋夫子和魏嬷嬷前后脚进了侯府。 宋夫子安置在外院东边的客院,三间房,带个小院子,刘嬷嬷派了两个机灵的小厮过去伺候。 魏嬷嬷住在东跨院,昨儿个就收拾好了,被褥铺盖全是新的,桌上还摆了一盆绿萝。刘嬷嬷派了个手脚麻利嘴也甜的小丫鬟过去。 江凝月在凝香院见了两位。 “宋夫子,魏嬷嬷,二位一路辛苦,先歇息半日。住处若有什么缺的,尽管跟刘嬷嬷说。” 宋明远拱手:“夫人客气了。” 魏嬷嬷也行了礼:“夫人安排得很妥帖。” “二位先去安顿,下午让两位姑娘过来见见,认个脸,后日正式开课。” 两人应了,各自跟着丫鬟小厮去了自己的院子。 下午,福寿堂后头那排厢房。 魏嬷嬷先到了,坐在上首喝茶。 宋明远后脚进来,在左边坐下。 江凝月带着春桃也来了,在主位上坐下。 “去请两位姑娘进来。” 春桃应声出去,把沈玉娇和沈玉婷领了进来。 沈玉娇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江凝月一眼,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老老实实走到右边站好。 沈玉婷跟在后头,也在右边站定。 “这位是宋夫子,往后教你们读书。”江凝月指了指宋明远。 沈玉娇和沈玉婷齐齐行礼:“宋夫子好。” 宋明远站起来还了半礼:“两位姑娘好。” “这位是魏嬷嬷,往后教你们规矩。” 两人又转向魏嬷嬷行礼:“魏嬷嬷好。” 魏嬷嬷站起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两位姑娘好。” “今儿个先认认人,不讲课。”江凝月说,“后日正式开课。宋夫子,魏嬷嬷,往后就劳烦二位了。” 两人应了。 沈玉娇站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不多说。 沈玉婷也是。 江凝月看了她们一眼。 “行了,都回去吧。” 隔天就是七公主的满月宴,江凝月睡到辰时才起。 不急。 宫宴设在午时,从侯府到皇宫不过半个时辰的车程,辰时起,收拾收拾,巳时出门,赶在午时前到,刚刚好。 春桃端了热水进来,夏竹去拿衣裳。 一早就备好了的,一件宝蓝色褙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缠枝莲纹,不张扬但经看。 头上戴一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耳坠子是红宝石的,跟头面一套。 江凝月换好衣裳,站在铜镜前看了看。 还行。 不寒碜,也不压谁一头。 收拾妥当,江凝月带着春桃去了二门。 沈玉娇已经到了,穿着一件淡蓝色褙子,头上戴了朵珠花,脸上扑了点薄粉,看着比平时顺眼多了。 看见江凝月过来,沈玉娇张了张嘴,小声喊了一句:“母亲。”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呦,稀奇,唤她母亲了呢,点了点头。 “上车吧。” 两人上了马车,春桃和翠儿跟在后头。 马车晃晃悠悠往皇宫的方向走。 江凝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车上除了江凝月没人敢说话。 “今日就安分一些,少说话。” 沈玉娇“嗯”了一声点点头。 “多说话会暴露你的无知。” 沈玉娇:“……” 她咬了咬嘴唇,又点点头。 马车到了宫门口,老马把马车停稳,春桃跳下来放好脚凳。 江凝月下了车,沈玉娇跟在后头。 宫门口侍卫验了腰牌,放行。 两人沿着宫道往里走,春桃和翠儿跟在后头。 刚进第二道宫门,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太监就迎了上来。 “靖安侯夫人,您可算来了。”李德全笑着行了个礼,“德妃娘娘念叨您一早晨了,说让您到了先去长乐宫坐坐。” 江凝月点点头:“有劳李公公带路。” 李德全在前头引路,经过上次在江家的事,他对这位夫人客气的很,一路上还说了几句闲话。 沈玉娇跟在后头,眼睛四处看。 她不是第一次进宫里,小时候她娘,卫氏还在的时候,带她来过几回。 后来她娘没了,祖母又带她来过两回,在后来祖母不管事了,就再也没来过。 算起来,有三年没进宫了。 到了长乐宫门口的李德全先进去通传,很快就出来了。“夫人请,娘娘等着了。” 江凝月带着沈玉娇进去,春桃和翠儿留在外头。 德妃沈婉宁坐在正殿里,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褙子,头上簪了几多珠花。 看见江凝月进来,她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 “嫂嫂来了。” “娘娘。”江凝月行礼: 沈玉娇上跟在后面,也行了礼。 “姑母好。” 德妃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几年不见,都这么大了。” 沈玉娇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嫂嫂快坐。”德妃拉着江凝月坐下,玉娇被安排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宫女上了茶。 德妃拉着江凝月问了侯府的事,问了老夫人的身子,又问了几句家常。 江凝月一一答了,不咸不淡,不多话。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母妃!” 东方子实从门外跑进来,穿着一身贵气紫色小袍子。看见江凝月他眼前一亮。 “舅母” 德妃笑骂了一句:“跑什么跑?成何体统。” 江凝月笑了笑:“殿下。” 东方子实不理她,站在江凝月面前:“舅母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了好久了!” 他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舅母你上次答应我想我的,你想了没有?” “想了。” “想了几次?” “……好多次。” 东方子实满意的嘿嘿笑了两声,这才注意到旁边还坐着个人。 他歪着脑袋看了沈玉娇一眼,认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喊了一声:“大表姐?” 沈玉娇赶紧站起来,行了个礼:“殿下。” “坐坐坐,别多礼。”东方子实摆摆手,在江凝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仰着脸看她:“舅母,怀瑾表弟呢?今天来了没有?” 沈玉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怀瑾?表弟? 她看了江凝月一眼,又看了看东方子实。 江氏什么时候又跟六皇子关系这么好了? 江凝月面色如常:“他回周家了,舅母也不知道今天周家带来了没有。” “那我去周家家眷那边看看,说不定他来了呢。” 说完转身就跑了,小太监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德妃摇摇头,笑骂一句:“这孩子,毛毛躁躁的。” 又坐了一会儿,有宫女来通报:“娘娘,宴席快开始了,淑妃娘娘那边派人来催了。” 第84章 太后是何身份 德妃站起来,理了理衣裳,看向江凝月。 “嫂嫂,走吧,咱们也过去。” 江凝月应了一声,带着沈玉娇跟在后头。 从长乐宫到承香殿要走一刻钟,路上遇见好几拨女眷,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 承香殿外头站着两排太监,个个垂手肃立。 江凝月到的时候,殿门大开,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江凝月往里扫了一眼,男宾在左,女眷在右,中间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纱屏,影影绰绰能看见对面的人影,但看不清面目。 这是规矩。 七公主的满月宴,皇帝亲临,再宠爱的妃子也不能坏了规矩。 女眷这边按品级落座。江凝月是侯夫人,正一品,座位在靠前的位置。 沈玉娇坐在她旁边,位置稍后一些,腰背挺得笔直,不敢乱动。 春桃和翠儿没有进殿的资格,留在外头候着。 没多久外面就传来太监又尖又长的声音。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女宾这边人都站了起来。 江凝月跟着起身,垂首站着,余光扫见纱屏那边,男宾们也都站了起来,齐刷刷的。 皇上从正门进来,穿着明黄色龙袍,腰束金带,步履沉稳。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看着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一些。 后面跟着太后。 太后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钗,面容慈和,嘴角带笑,看着就是个好相与的。 众人齐齐跪下行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至于为什么没有皇后,因为皇后在冷宫。 声音在殿内回荡了一下,又散了。 江凝月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只能看见前面二人的裙摆和靴子。 皇上和太后一前一后走上台阶。 皇上在龙椅上坐下,太后在旁边坐下。 “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站着。 皇上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七公主满月,朕心甚慰,诸卿同乐之类的场面话,不长,三五句就完了。 太后也说了两句,说完皇上摆摆手。 “都坐吧。” 妃嫔们坐在另一侧,德妃,淑妃,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号的,按位分排开。 淑妃怀里抱着七公主,七公主裹在大红襁褓里,不哭不闹,睡得正香。 宴席正式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端着菜,一道一道往桌上摆。 江凝月慢慢吃着,偶尔跟旁边的英国公夫人说两句话。 英国公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爱笑,说话爽利,问了她几句侯府的事,又夸她年轻好看。 江凝月笑着应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东方子实从后头绕过来了。 他先跑到皇上跟前说了几句话,皇上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又跑到淑妃跟前看了看七公主,说了句“妹妹真好看”,把淑妃逗得直笑。 然后他绕过几张桌子,跑到江凝月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舅母。” 江凝月偏头看他:“殿下。” “我去周家家眷那边看了,”东方子实压低声音,小脸皱成一团,“没找着怀瑾表弟,倒是来了一个不认识的。我还问了为什么没来,他们说怀瑾表弟身子不舒服,来不了。” “嗯,舅母知道了。” 东方子实说完又跑回皇子那桌了。 宴席还在继续,江凝月夹了一筷子菜,刚放进嘴里,脑子里突然就响起007声音响。 “宿主,我醒了。” 江凝月惊得差点没把菜喷出来。 “007?”她在心里喊了一声,“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江凝月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了。 “007?” 没人应。 “007?” 另一边,007正忙着,顾不上回复宿主。 “洞幺洞幺,我是洞洞拐!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一阵电流声之后,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洞洞拐,我是洞幺,收到。” 两个系统隔着电波,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竹筒倒豆子似的,你一句我一句,把各自宿主的老底抖了个干净。 007正跟001唠得起劲,对面忽然传来一阵电流声。 “洞洞拐,我宿主叫我了,先撤。” “等等!”007急了,“你还没说你宿主是谁呢!” “太后。”001丢下两个字,信号断了。 007愣在原地。 太后? 它扭头看了一眼正在啃鸡爪的江凝月,又想想001那边端坐凤位的太后,沉默了一瞬。 同样是宿主,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太后扶着嬷嬷的手站起来。 “哀家乏了,先回去歇着,你们继续。” 众人起身相送。 皇上也站起来,目送太后出了殿门。 走在回慈宁宫的路上001将007说的都告诉了太后,还说要介绍彼此宿主认识。 太后听完表情就有些不对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凝月这边觉得闷。 满桌子菜,满屋子人,说的话都是客套,笑都是假的。 她偏头看了沈玉娇一眼。 “你跟着德妃娘娘,我去花园走走。” 沈玉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凝月已经起身走了。 江凝月出了承香殿,沿着回廊往御花园走。 春桃跟在后头,小声问:“夫人,您不吃了?” “吃饱了,走走消食。” 御花园在承香殿东边,走一刻钟就到了。花园里种着各种花木,正是桂花开的季节,满园子都是甜的。 江凝月沿着石子路慢慢走,春桃跟在后头。 走了一会儿,一个小宫女从假山后头绕出来,朝江凝月行了个礼。 “可是靖安侯夫人?” “正是。” “太后娘娘有请,夫人请随奴婢来。”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小宫女转身带路,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走过一条长廊,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是太后的寝宫,在御花园北边,单独一个院子,清净得很。 小宫女进去通传,很快又出来:“夫人请。” 江凝月跟着她进去。 太后坐在暖阁里,歪在软榻上,身后垫着两个大迎枕。 江凝月上前行礼:“臣妇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说话。 江凝月跪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平身”两个字。 她微微抬起头,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正盯着她看。 那眼神不对。 不是上位者看臣妇的那种打量,是另外一种,带着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江凝月抬起头。 太后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息,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你……你叫什么名字?” “臣妇姓江,名凝月。” “凝月……”太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更颤了,“凝月……你……你是不是……” 第85章 碰瓷周府马车 太后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摆了摆手,让殿里的宫女都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殿里只剩下两个人,江凝月跪在那里,一脸懵逼。 “007。”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宿主,我在。”007的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什么情况?” “太后身上也有一个001号系统,它刚才跟我说了,太后跟您一样,也是穿越的,而且,你们上辈子认识。” 江凝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是谁?” 007顿了顿,“孤儿院,徐妈妈。” 江凝月脑子里“嗡”的一声。 徐妈妈。 她死的时候,徐妈妈还在的。 可现在…… “007,她怎么会在古代?我死的时候徐妈妈还活着。” “穿梭机制。”007解释,“时间线不是平行的,有人穿到过去,有人穿到未来。您在出租屋里没了之后,徐妈妈过了几年也走了,然后就到了这儿。她在古代已经待了好些年了,比您早得多。” 江凝月跪在那里,看着太后。 不,是她的徐妈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徐妈妈……” “起来,快起来。”太后的声音又颤又急,伸手去够她,“地上凉,别跪着。” 江凝月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太后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软榻边上坐下,拉着她的手不放,上上下下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她上辈子最喜欢也最心疼的孩子。 她是真高兴啊。 “在侯府过得怎么样?有人欺负你没有?”太后问得直接。 “没有。” “没有就好。”太后松开她的手,往迎枕上靠了靠,“往后受了委屈,进宫来找哀家。哀家别的不行,给你撑个腰还是撑得动的。” 上辈子,徐妈妈也是这样的。 她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 “好。” “行了,回去吧。”太后松开她的手,“宴席还没散,你出来久了不好。改天再来看我。” 江凝月站起来,行了礼:“臣妇告退。” 太后摆摆手。 出了慈宁宫,春桃在外头等着,看见夫人出来,赶紧跟上。 “夫人,您没事吧?眼睛怎么红了?” “风迷了眼。” 春桃看了看天,没风。 但她没再问。 江凝月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得不快。 脑子里007又开口了。 “宿主,001说太后很高兴,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江凝月没说话。 “001还说,太后让您放心,有她在,您在宫里横着走都行。” 江凝月嘴角弯了一下。 “我又不是螃蟹。” 007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江凝月回到承香殿的时候,宴席还没散。 她走进去,英国公夫人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沈夫人去哪儿了?走了好一会儿。” “去花园走了走,消消食。” 英国公夫人没再多问。 沈玉娇已经坐在了德妃旁边,看见江凝月回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德妃朝江凝月笑了笑,没说话。 宴席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散。 江凝月带着沈玉娇出了宫门。 老马已经把马车赶到了宫门口等着,看见她们出来,跳下车辕放好脚凳。 “夫人,回府?” “回。”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往侯府的方向走。 走了没多远,老马忽然勒住缰绳,马车慢下来。 “夫人,前头堵住了。” 江凝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前头停着一辆黑漆平顶马车,车帘上绣着一个“周”字。 大理寺卿周延的马车。 江凝月放下帘子。 江凝月转头看向沈玉娇和那俩丫鬟。 “都坐稳了。” 春桃一愣:“夫人?” 江凝月没回答她,直接敲了敲车壁。 “老马,撞上去。” 她要开始发疯了,她要碰瓷。 老马握着缰绳的手一抖:“夫人,您说什么?” “我说撞上去。” 老马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江凝月的表情,没再问了,一甩鞭子,马车往前冲了几步,“哐当”一声,不轻不重地顶上了周家马车的后轱辘。 前头马车里的人被晃了一下。 车帘掀开,周延从车厢里钻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回事?谁这么不长眼!” 车夫赶紧跳下来查看,回头禀报:“大人,后头的马车蹭上来了。” 周延站在车辕上目光往后一扫,落在侯府马车的车帘上。 车帘掀开了。 江凝月探出半边身子,看着他,脸上带着笑,笑得不冷不热。 “周大人,好久不见啊。” 周延愣了一下,江凝月? 他先前就听说她改嫁了,嫁的是靖安侯沈煜。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个被他嫌弃不要的女人,竟然转头嫁给了靖安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大的福气。 “江氏?”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江凝月歪了歪头,“路这么宽,你的马车偏偏停在我们侯府马车前头,我还想问你是不是故意的呢?” 周延脸色沉下来。 车厢里又探出一个脑袋,是周握瑜,穿着一身宝蓝色小袍子,白白净净的,看着倒是乖巧。 “爹,怎么了?” “没事,你进去。”周延把儿子塞回去,又看向江凝月,“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就是好久不见,想跟周大人叙叙旧。” “我跟你没什么好叙的。” “那可不一定。”江凝月从马车上下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周延走过去,“我觉得咱们有很多可以叙的。” 沈玉娇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缝往外看,看见江氏朝一个男人走过去,心里头突突直跳。 这江氏又要干什么? 江凝月走到周延面前。 周延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还真觉得眼前这个非要跟他叙旧的女人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还有些好看了。 心里头忽然就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女人故意撞他的车,莫不是对他还旧情难忘,想找个由头来见他? 这般想着他从车辕上跳下来,掸了掸袍子,开始自信发言了。 “江氏,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但是你我早已没有了瓜葛。如今你嫁了靖安侯,就好好安分守己过日子。别再整这些没用的,让人看了笑话。” 江凝月:“……” 这人莫不是有什么大病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她脑子里007已经笑得打滚了:“宿主宿主宿主哈哈哈哈他说你心里还有他哈哈哈哈……” 不仅渣还普信上了,当真是忍不了一点。 “去你的。” 江凝月一脚就踹了过去。 第86章 暴打周延 周延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动脚。 他捂着被踹疼的大腿,龇牙咧嘴地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自信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你疯了?” “我可没周大人疯,你是没照过镜子还是没撒过尿?自己什么德性你就没照照吗?”江凝月冷笑一声,“还我心里有你………你脸可真大!” “你、你……你放肆!”周延恼羞成怒。 “本官乃朝廷命官!”周延说这话时,抬起右手手指,指着江凝月:“你不仅当街行凶,还敢辱骂朝廷命官,江氏,你好大的胆子!” 你是朝廷命官,我还是一品夫人呢。 江凝月允许他无能狂怒。 你说就说吧,非得伸个手指头过来戳她鼻尖。 她可不喜欢被人指着。 换做任何人都不会喜欢被人指着鼻子骂。 她笑眯眯地伸手捏住了。 周延一愣。 “周大人,”江凝月的声音甜得发腻,手上却一点一点加了力气,“您娘没教过您吗?拿手指着人,是很不礼貌的。” “你……疼疼疼!”周延的脸瞬间扭曲了,那根食指被江凝月掰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骨节嘎吱作响,“松手!你给我松手!” “周大人说什么?我没听清。”江凝月歪了歪头,手上的力气又加了几分。 周延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另一只手想去推江凝月,江凝月却忽然松开手指,趁他重心不稳的瞬间,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这一脚又快又准,踹的是膝盖侧面的麻筋。 周延膝盖一弯,“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朱雀大街是京城最繁华的主街,这个时辰人来人往,早就有不少百姓驻足围观。 刚才江凝月踹第一脚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停下来看了,这会儿看见大理寺卿跪在一个女人面前,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那不是大理寺的周大人吗?” “跪了跪了!当街跪下了!” “这谁家夫人啊,这么厉害?” “靖安侯府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周延跪在地上,膝盖疼,手指疼,大腿也疼,但最疼的是面子。 他堂堂大理寺卿,正三品的朝廷命官,当街给一个女人跪下了。 他往后半辈子的脸,在这一刻全部丢光了。 他得起来。 他必须立刻起来。 周延双手撑地,膝盖使力,正要站起来。 江凝月可没给他机会,她也不擅长给人机会。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他左脸上。 周延被打懵了。 他偏着头,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 周延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江……” “啪!”又是一记,这回是右脸。 对称了,江凝月甩了甩手腕。 “江氏!!!”他怒吼出声。 “别叫那么大声,我听得见。”江凝月掏了掏耳朵。 马车里的柳婉听到声音坐不住了,掀开帘子探出半张脸来,就看见自家男人跪在地上。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夫、夫君……!” 她吓得从马车上爬下来。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柳婉扑到周延身边,蹲下来扶他,扭头看向江凝月,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把人烧穿,“你、你干什么?!你凭什么打人。” “没干什么呀,就是……叙旧而已。”江凝月弯了弯嘴角,这两巴掌是替她儿子打的。 打的就是这个眼盲心瞎的爹。 她不再理这二人,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的周延和蹲在他身边的柳婉。 “对了,周大人,周夫人,我去你府上坐坐,不介意吧?” 周延瞪大了眼睛。 柳婉也瞪大了眼睛。 管你们介不介意,她说完就上了马车。 沈玉娇缩在马车角落里,刚才她就挑着帘子看了个全程。 江氏不仅打她和她哥哥,就连朝廷官员都不放在眼里,照打不误。 “看什么?”江凝月说。 “没,没什么。”沈玉娇摇头,说完赶紧低下头。 “老马,去周府。” “好嘞,夫人。”老马应了一声,一甩鞭子,从周家马车旁边擦过去了。 周延脑子嗡嗡的,那女人要去周府?她到底想干什么?! “夫君,夫君你没事吧?”柳婉声音柔柔的还带着哭腔,“夫君,我扶你起来。” 周延被柳婉扶着上了马车,吩咐装了半天死人的车夫。 “回府。” 周握瑜缩在柳婉怀里,小声问:“娘,那个坏女人是不是还要去府上找咱们麻烦?” 柳婉没回答,看了周延一眼。 周延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脸上的巴掌印又红又肿,看着触目惊心。 他没说话。 但脑子里转得飞快。 江氏今天这一出,不像是心血来潮。 她是故意的,故意撞他的马车,故意打他,故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她到底想干什么? 马车走了不到一刻钟,到了周府门口。 周府的门脸不算大,但收拾得整齐,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看着倒是气派。 门房看见马车停下来,还以为是周延回来了,赶紧迎上来。 “大人……” 话没说完,就看见一个面容姣好的陌生女人从车上下来,后面还跟着几个,都气势汹汹的。 沈玉娇她不怎么想来,但这会儿让她一个人在马车里等着,她更不想, 她好奇江氏来这儿干什么来了。 门房愣了一下:“这位夫人,您找谁?” “找你们大少爷。”江凝月往里走。 “夫人,您不能进去,夫人……” 江凝月没理他,直接推门进去。 门房追在后头,一边追一边喊:“来人啊!有人闯进来了!” 几个家丁从里头跑出来,拦在江凝月面前。 “什么人?站住!” 江凝月没停。 最前面那个家丁伸手来拦,江凝月抬手就是一拳,砸在他下巴上,人直接飞出去,撞在影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二个家丁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被江凝月一脚踹在肚子上,人弯成虾米,趴在地上起不来。 第三个家丁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太太!老太太!有人打进来了!” 江凝月跟在他后头,不紧不慢地走。 周老太太拄着拐杖从正堂出来,看见院子里躺着两个家丁,脸色一沉。 “什么人?敢在周府撒野!” 江凝月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我。” 周老太太愣了一下,认出来了。 “江氏?你……你来干什么?” “来接我儿子。” “你儿子?”周老太太冷笑一声,“怀瑾是我们周家的子孙,你凭什么来接?” 第87章 接周怀瑾回府 周家马车也到门口了,周延下了车,大步往里走。 柳婉拉着周握瑜跟在后头,走得急,差点绊了一跤。 “夫君,你慢点……” 周延没理她。 周家正堂。 周老太太看到儿子进来,心疼的差点没晕过去。 “延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周延没说话,看了江凝月一眼。 周老太太反应过来,看向江凝月:“是你?是你这个毒妇打的?” “对对对,是我这个毒妇打的。”江凝月应了一句翻了个白眼,说完也没再理会这个老太婆。 起身朝着周延伸手推了一把,周延本来膝盖就疼得厉害,全靠一口气撑着,被她这么一推,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哐当”一声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 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撞上后面的花架,花架上的青花瓷瓶晃了两晃,“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柳婉搂紧了怀里的周握瑜,往门边缩了缩。 沈玉娇站在门口,眼睛瞪的溜圆,嘴巴微张,她觉得这个江氏今天每一次出手都在刷新她的认知。 江凝月没理会那些目光。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按在椅背上,整个人半弯着身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周大人,你上线青州下线四个州贩私盐的事,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周延的身体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江凝月。 江凝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我要带走怀瑾,现在,立刻,马上写一份文书签字我就走人。你要是不签……” 她顿了顿,“我刚刚说的,保不齐明天就会出现在皇上的案头。” “你……” “我什么?”江凝月挑眉,“我给了你机会的,好好想想。” 周老太太在旁边看着,急得直拍桌子:“延儿!她说什么了?你别怕她!我们周家……” “娘。”周延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别说了。” 周老太太愣住了。 周延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一片灰败。 “我签。” “什么?”周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签什么?怀瑾是我们周家的长孙!你不能……” “娘!”周延猛地转过头,声音又急又厉,“我有握瑜就够了。” 周老太太张了张嘴,看了看儿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江凝月那张同样面无表情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老爷子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但也没说话。 他看出来了,儿子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能让儿子怕成这样的,不是小事。 周延没有再犹豫,他让人取了纸笔来。 “放子书,立字人周延,今有长子周怀瑾,年七岁,自愿让与靖安侯夫人江氏抚养。自此以后,周怀瑾与周家再无瓜葛,生死婚嫁,概不过问。恐口无凭,立此为据。” 江凝月站在旁边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确认没有歧义,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式三份。周大人一份,我一份,还有一份送去顺天府备案。” 周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又抄了两份。 三份写完,签字,画押。 江凝月把三份文书都拿起来,吹干了墨迹,仔仔细细地折好,一份塞进自己袖中,一份推到周延面前,一份收进怀里。 “周大人放心,签了这个字,你的事,我就当不知道。” “你最好说到做到” “那必须,对了……怀瑾在哪儿?” “祠堂。” 江凝月转身就走。 周家的祠堂在后院,单独一个小院子。 门没锁,江凝月推门进去。 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点着两盏油灯。 周怀瑾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江凝月,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娘?” 江凝月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这些黑心肝的也不知道让她孩子在这儿跪了多久,她伸手把他从蒲团上拉起来,搂进怀里。 “对不住,娘来晚了。” 周怀瑾被她搂着,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紧紧攥住她后背的衣裳,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无声地哭了出来。 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浑身发抖,但没出声。 江凝月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哭了一会儿,周怀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娘,咱们去哪儿?” “回家。” 周怀瑾吸了吸鼻子:“哪个家?” 江凝月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娘的家,就是你的家。” 周怀瑾跟在她后头,小小的手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出了祠堂的门,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一行人出了周府大门,老马已经把马车赶到了门口等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春桃放了脚凳,江凝月先上了车,回身把周怀瑾拉上来。 沈玉娇坐上来目光就落在周怀瑾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这是江氏的孩子,这也是她刚刚才知道的。 是一个好看的小孩,不过是真瘦。 江凝月在中间坐定,把周怀瑾揽在身边,指了指沈玉娇。 “怀瑾,这是你大姐姐。” 周怀瑾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大姐姐好。” 沈玉娇板着脸“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周怀瑾也不在意,喊完了就转过头去,靠着江凝月,安安静静的。 马车一路到了靖安侯府。 江凝月牵着周怀瑾下了车,沈玉娇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进了二门就跟江凝月说了一声“母亲,我先回去了。” 江凝月也不留她,带着周怀瑾一路往凝香院走。 路上碰见的丫鬟婆子都愣了一下,夫人去宫里一趟,怎么领了个孩子回来? 谁家的? 到了凝香院,江凝月吩咐春桃去烧热水,又让夏竹去周姨娘那里借了一套沈文斌的干净衣裳来。 十岁孩子的衣裳七岁穿大是大了点,但是也能将就。 热水烧好了,丫鬟们把浴桶抬进来,兑好了水温。 江凝月把周怀瑾领到净房门口,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自己能洗吗?” 周怀瑾点了点头。 “去吧,慢慢洗,不着急。干净衣裳放在架子上了。” 周怀瑾进去了,过了约莫一刻钟,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冒着热气,像一只刚出笼的小包子。 “娘,”他小声喊,“我洗好了。” 江凝月过去一看,他自己已经穿好了衣裳,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滴,把肩头的衣裳洇湿了一片。 江凝月拿干帕子把他裹起来,按在凳子上给他擦头发。 正擦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福寿堂的周嬷嬷来了。 “夫人,”周嬷嬷站在门口,笑容满面,“老夫人听说您带小周公子回来,高兴得不得了,让老奴来请,说想见见。” 江凝月手上没停,继续给周怀瑾擦头发。 “知道了,这就去。” 第88章 周怀瑾见老夫人 “走吧,去见祖母。” 周怀瑾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娘……祖母……会喜欢我吗?” 江凝月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 “会的。” 福寿堂里,老夫人坐在榻上翘首以盼,旁还边围了一圈丫鬟婆子,都在等着看夫人带回来的这位周小少爷。 江凝月牵着周怀瑾进了门,满屋子的人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落在了周怀瑾身上。 给孩子看紧张了,江凝月不动声色的握了握他的手。 周怀瑾虽说紧张,但背脊挺得直直的。 “这就是怀瑾?”老夫人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好些,像是怕吓着他。 “怀瑾,叫祖母。”江凝月轻轻推了推他的背。 周怀瑾走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跪下去磕了个头。 “怀瑾给祖母请安。” “好孩子,快起来,过来让祖母好瞧瞧。”老夫人向周怀瑾招招手,让他起身过去。 周怀瑾起身上前,老夫人将他拉到榻上坐着,上上下下地看,又摸了摸他的脸,摸到他尖尖的下巴,小小的人瘦的让她心疼得不行。 “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谁要是欺负你,你告诉祖母,祖母给你做主。” 周怀瑾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老夫人,轻轻点了点头:“谢谢祖母。” 这一声“祖母”叫得软糯糯的,听得老夫人心都要化了,连叫了两声“好孩子”,上手直接搂怀里了。 周怀瑾被她搂着,整个人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想起了他的亲祖母,周家老太太就从来不会这样抱他。 祖母不喜他。 可眼前这位老夫人不一样,她的怀抱是暖的,掌心是热的,声音是软的。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闻着就让人安心。 周怀瑾的鼻子忽然一酸,吸了吸鼻子。 “怎么了?”老夫人问。 周怀瑾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祖母身上好香。”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老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搂着他不松手,一连声地吩咐丫鬟去拿点心、拿果子、拿糖蒸酥酪。 丫鬟们笑着应了,转身去拿。 江凝月站在旁边,看着老太太搂着周怀瑾不撒手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丫鬟们端了一摞点心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老夫人把碟子往他面前推:“吃,多吃点。” 周怀瑾看了江凝月一眼。 江凝月点了点头。 他这才伸手拿了一块枣泥酥,小口小口地咬,吃得仔细,渣子都没掉一粒到身上。 老夫人越看越满意,又把他搂进怀里揉了一把。 从福寿堂出来,周怀瑾牵着江凝月的手,走在她右边,步子不大,但跟得紧。 方招娣那边也做好了晚饭,她又撸起袖子就开始和面,说要给周小少爷做一碗长寿面。 “又不是过生辰,做什么长寿面?”春桃在旁边笑,饭好了就等夫人和小周少爷回来就摆饭。 “你懂什么?”方招娣头都没抬,“这孩子到了新家,第一顿饭得吃面,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春桃听她这么一说,觉得有道理,也不笑了,蹲在灶前帮她看火。 没一会儿,面做好了,江凝月刚好带着周怀瑾也回来了。 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外加一碗鸡汤面。 “周小少爷,吃面了。”方招娣把碗鸡汤面放在桌上。 白瓷碗里卧着一根长长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看着就香。 周怀瑾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江凝月。 “吃吧。”江凝月说。 他这才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吸溜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 “方娘子,方安也四岁了吧?”江凝月开口问道。 方招娣愣了一下看向夫人:“是,过了年就五岁了。” “该早早启蒙了。” 方招娣的手在围裙上攥了攥,没接话。 “过几天我送怀瑾去族学,到时候把方安也带上。”江凝月语气随意,“孩子小,先跟着听听,认几个字也是好的。” 方招娣眼眶一下子红了。 江凝月抬眼看她:“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方招娣连连点头,声音都变了调,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又擦了好几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夫人……您这大恩大德,我方氏这辈子都还不完……” “什么大恩大德还不还的,我儿子的一日三餐,劳烦方娘子多费心就是了。” 方招娣使劲点头,点得又快又用力:“夫人放心,一定把周小少爷的饭食伺候好,顿顿不重样,保准把周小少爷养得白白胖胖的。” 江凝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摆摆手,方招娣就退下去继续忙了。 周怀瑾吃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那碗面吃了大半碗,荷包蛋整个吃完了,又吃了两块排骨,一小碟青菜。 江凝月看着他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 “饱了?”她问。周怀瑾点点头,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娘,你也吃。” 江凝月嘴角弯了弯,拿起筷子,把剩下的菜吃了。 春桃和夏竹在旁边站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吃完饭,春桃端了热水来,周怀瑾自己洗了脸,又洗了手,擦干净了,乖乖坐在椅子上。 林氏就带着月儿来了。 月儿是听说大伯母带回来一个哥哥,非要来看。 一进门就扑到江凝月怀里,甜甜地喊了一声“大伯母”,然后歪着头看坐在旁边的周怀瑾。 “你就是大伯母带回来的哥哥?”月儿歪着脑袋看他。 周怀瑾点了点头。 月儿眨巴着眼睛,又问:“那你叫什么呀?” “周怀瑾。” “周怀瑾……”月儿跟着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好听,笑起来,“那我叫你小周哥哥!小周哥哥,我叫沈玉琳,你叫我月儿就行!” 周怀瑾看着她,从她娘怀里滑下来,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 “小周哥哥,这个给你吃,可好吃了。” 周怀瑾接过桂花糕,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月儿妹妹。” 月儿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林氏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周怀瑾那张瘦得下巴尖尖的小脸,心里头叹了口气。 “大嫂,这孩子的事,周家那边……” “解决了。”江凝月语气平淡,“以后怀瑾跟着我过。” 林氏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夏竹进来通报。 “夫人,顺天府江大人派人来传话了。” “说什么?” “说是上次报的那个庄子虐待二小姐的案子,明日开堂审理。” 春桃顿了顿,又补充,“还说最近顺天府里积压的案子太多,顾不上了,所以才拖到了现在,让夫人和二夫人明日午后过去。” 林氏一听就来了精神:“终于审了!” 这案子确实拖得有点久了,不过顺天府积压的案子多,这是事实。 太禅寺的案子就占用了大量人手,再后来又是七公主满月宴,京城的治安要比平时更紧一些,顺天府的人手被抽去巡街,审案的事自然就往后推了。 再加上这个案子本身也不复杂。 人证物证俱在,板上钉钉的事,早一天审晚一天审,区别不大。 林氏摩拳擦掌,“我要亲眼看着那几个黑心烂肺的东西被判刑!” 林氏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盏茶,吃了两块桂花糕,眼看月儿开始揉眼睛打哈欠了,才站起来。 “行了行了,不早了,我们娘俩该回去了。” 她弯腰把月儿抱起来,月儿趴在她肩膀上,已经眯了眼,“大嫂你也早点歇着。” 林氏抱着月儿走了,月儿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朝江凝月挥了挥,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大伯母晚安,小周哥哥晚安。” 江凝月和周怀瑾也朝她挥了挥手。 院子里安静下来。 春桃去关院门,夏竹去收拾堂屋的茶盏。 方招娣还在灶房里忙活,把碗筷洗了,锅刷了,又把明早要用的米淘好泡上,这才解了围裙,吹了灯,回了后罩房。 第89章 开堂审理 天大亮,一日之计在于晨,宋夫子已经在福寿堂后头的东厢房书房里坐着了,面前摆着两摞书。 沈玉婷已经到了,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笔墨纸砚,端端正正的。 沈玉娇踩着点冲进来,头发梳得整齐,衣裳也穿得整齐,就是喘得厉害,胸口起伏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凳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宋夫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翻开一本《三字经》。 “二位姑娘,咱们从最基础的开始,不论以前读过多少,今儿个都从头捋一遍。” 沈玉娇一听《三字经》,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五岁就读过的东西,现在又要读? 宋夫子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大小姐别嫌简单,读书不在读了多少,在记住了多少,用上了多少。” 沈玉娇撇了撇嘴,没接话。 宋夫子也不在意,翻开第一页,念了一句:“人之初,性本善。” 沈玉婷跟着念,声音不大,但清楚。 沈玉娇张了张嘴,没念出来。 宋夫子看了她一眼,没催,又念了一遍。 沈玉娇这回跟着念了,声音闷闷的,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宋夫子讲得慢,一句一句讲,讲完了让她们背。 沈玉婷背得快,宋夫子讲一遍她就记住了。 沈玉娇背得慢,宋夫子讲三遍她才勉强记住,记住了又忘,忘了再记,来回折腾。 下课的时候,宋夫子布置了功课,明日要背的段落,让她们回去自己背。 沈玉娇把书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就走。 沈玉婷站起来,朝宋夫子行了礼,才转身出去。 宋夫子看着两个姑娘的背影,摇了摇头。 下午二人还得去东厢房书房的隔壁规矩房,跟魏嬷嬷学规矩。 凝香院里,江凝月正在换出门的衣裳。 今日顺天府开堂审理庄子上虐待沈玉婷的案子。 林氏已经在二门外等着了,穿着一件石青色褙子,头上簪了根赤金簪子,看着比平时素净了些,但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素净,兴奋得很。 “大嫂,快快快,别迟了。”她一看见江凝月就催。 江凝月上了马车,林氏跟在后头,春桃和碧桃坐在对面。 老马一甩鞭子,往顺天府的方向走。 马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到了顺天府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衙役,看见侯府的马车停下来,赶紧迎上来。 江凝月下了车,林氏跟在后头。 王德茂从里头跑出来,笑着拱手:“夫人,二夫人,大人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江明远提前交代过了,侯府二夫人是证人来的。 开堂了。 “威……武……” 江凝月和林氏坐在旁边的旁听席上,隔着一道木栏。 跪在堂下的就是庄子上那些人。 钱婆子跪在最前头,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皱巴巴的,脸上的脂粉早没了,露出底下那张蜡黄的老脸。 钱串儿跪在她旁边,肥胖的身子缩成一团。 钱婆子的男人跪在最后头,右胳膊还吊着,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整个人看着蔫巴巴的,没精打采。 还有几个家丁,跪成一排,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江明远坐在堂上,一拍惊堂木。 “堂下何人?” 钱婆子声音发颤:“民妇……民妇钱氏。” 钱婆子拼命摇头:“大人,民妇冤枉啊!民妇什么都没做!” “冤枉?”江明远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拔高了,“你在庄子上虐待侯府二小姐,克扣用度,把人当丫鬟使唤,还动辄打骂。这些,你认不认?” 钱婆子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认!大人,民妇不认!都是她们胡说八道!” 江明远也不急,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王德茂从后头捧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样磕馋的不能再磕馋东西。 就是从沈玉婷住的屋子里搜出来的破烂衣裳和鞋子之类的。 “侯府二小姐的用度,月月按数拨到你庄子上,银子、衣裳、吃食,一样不少。”江明远指着那几样东西,“可这些东西,是从二小姐房里搜出来的。” 钱婆子的脸色白了白。 “还有。”江明远又翻了一页卷宗,“侯府二夫人林氏,逢年过节给二小姐送的东西,衣裳、吃食、月钱,一年好几回。这些东西,二小姐一样都没收到。钱氏,东西去哪儿了?” 林氏坐在旁听席上,听见这话,恨不得冲上去亲自作证。 江凝月按住了她的胳膊。 “大嫂,……” “等会儿再上去。” 钱婆子的脸更白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明远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传证人。” 林氏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到堂前。 “民妇林氏,靖安侯府二夫人。” 江明远点了点头:“二夫人,您说您给二小姐送过东西,可有什么凭证?” “有。”林氏从袖子里摸出一沓单子,甩了甩递给王德茂,“这是这几年送的每一笔东西,一样一样都记在上头。衣裳几件,什么料子,什么颜色,吃食几样,哪家铺子买的,月例多少,什么日子送的,全有。”王德茂把单子呈上去。 江明远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书吏。 “核对一下,这些东西,在庄子上找没找到。” 书吏翻了翻另一份清单,摇了摇头。 “大人,没有。” 江明远又拍了一下惊堂木,看向钱婆子。 “钱氏,这些东西去哪儿了?” 堂上审了一个时辰,钱婆子再嘴硬也没用。 江明远一拍惊堂木,判决干脆利落。 钱婆子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她男人杖五十,流放三千里。钱串儿杖三十,撵出侯府,交给牙婆,卖去远处,永不得入京。 几个家丁各打二十板子,罚半年月钱,撵出侯府,永不再用。 “哥,这个拿去备案。” 江明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 “放子书?”他又往下扫了几行,目光在自愿让与、再无瓜葛、概不过问,这几个词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江凝月一眼,“周延签的?” “嗯。” “他肯签?” “他不得不签。” 江明远没再问了,把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 “行,回头入档。” 林氏在旁边听着,想凑过来看,被江凝月挡了一下。 “走吧,回去。” 出了顺天府大门,林氏还意犹未尽,絮絮叨叨地说那钱婆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面相不善,尖嘴猴腮的,眼珠子乱转,一看就是个偷奸耍滑的货色。 江凝月上了马车,林氏跟上来,还在说:“大嫂,逛会儿再回去?” 江凝月想了想,怀瑾的衣裳还没买几身。 从周家出来的时候就穿了一套,在侯府借了沈文斌的旧衣裳先穿着,到底不是自己的,长短肥瘦都不太合身。 “行,去逛逛。” 林氏一听就来了精神,拉着江凝月上了马车,吩咐老马往南城去。 南城有条街,叫绸缎街,两边全是布庄成衣铺子,京城最好的料子最好的裁缝都在这条街上。 老马把马车停在街口,春桃和碧桃跟在后面,四个人沿着街慢慢逛。 林氏是逛惯了的,一进铺子就跟老板娘熟络地打招呼,翻料子比颜色,嘴就没停过。 “大嫂你看这个,石青色的,给怀瑾做件袍子怎么样?” 第90章 沈玉婷分院子 江凝月看了一眼,料子厚实,颜色也稳重,适合秋冬穿。 “行,这个要了。” 林氏把那匹料子往旁边一放,又翻出一匹月白色的,一匹宝蓝色的,一匹藕荷色的,一匹鸦青色的,堆了小半张桌子。 “这几个颜色都好看,小孩子穿什么都鲜亮,大嫂你都看看。” 江凝月挨个摸了一遍,挑了淡青色和月白色两匹,又挑了一匹石青色留着冬天做棉袍。 林氏自己也没闲着,挑了两匹料子说要给月儿做两身新衣裳,又挑了一匹给沈烨做袍子。 挑完了料子,又去了隔壁的成衣铺子。 现做的衣裳要等,现成的倒是有,就是不一定合身。 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爱笑,嘴甜得很,一看见林氏就迎上来。 “林夫人来了?好久不见,可是又瘦了?” 林氏被她夸得眉开眼笑:“就你会说话。有七八岁男孩子穿的衣裳没有?拿出来看看。”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从里头抱出一摞,一件一件抖开,挂在架子上。 江凝月一件一件看过去,挑了两件现成的,一件宝蓝色一件竹青色,又挑了一件厚实的留着过些日子穿。 逛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几人上了马车往回走。 马车到了侯府侧门,江凝月下了车,林氏也跟着下来,两人在二门分了手,林氏往东安院去了。 江凝月带着春桃回了凝香院,先换了身家常衣裳,歪在榻上歇会儿。 逛街是真累。 春桃端了茶过来。 “夫人,喝口茶润润。” 江凝月接过去喝了两口,把茶盏搁在一边。 “怀瑾呢?” 夏竹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笑着说:“在后院呢,跟方安在一块儿玩。”话刚说完,周怀瑾就跑进来了。 “娘,您回来了。” “嗯,娘回来了,一下午没见,想娘了没有?” 周怀瑾抿了抿嘴,耳朵尖慢慢红了,小声说了一句:“想。” 江凝月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娘给你买了几件衣裳,现在试试。” 周怀瑾点点头。 “春桃,把那两件成衣拿来,给怀瑾试试。” 春桃应了一声,从包袱里把那两件衣裳抖开,一件宝蓝色,一件竹青色。 周怀瑾先试了宝蓝色那件,衣裳做得周正,料子也软和,就是袖子长了一点点。 “还行,长了一点,卷一道就行。”江凝月看了看,又让他试了竹青色那件。 这件倒是合身,长短正好,肩膀也合适,袖口刚到手腕,不长不短。 “这件好。”江凝月点点头,“脱下来让春桃拿去洗洗,过过水再穿。” 周怀瑾乖乖脱了,春桃接过去拿起另一件,一并拿下去洗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沈玉婷从门外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淡青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刚从庄子回来那会儿精神多了。 脸上虽然还是瘦,但多少有了点血色。 “母亲。”她进门先行礼,规规矩矩的。 “学完规矩了?” “是,魏嬷嬷今儿个教了走路的仪态,还教了怎么行礼。” 江凝月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周怀瑾看着她,小声喊了一句:“二姐姐好。” 沈玉婷笑着应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递过去:“二姐姐给你做的,针线不好,你别嫌弃。” 周怀瑾接过荷包,看了看,针脚说不上多好,但是他觉得比外头铺子里卖的还好。 “谢谢二姐姐。”他把荷包攥在手心里,嘴角弯了弯。 “宋夫子那边呢?” “宋夫子讲了《三字经》,让回去背。”沈玉婷顿了顿,“宋夫子讲得好,听得懂。” 江凝月点了点头。 “春桃,去请孙大夫来。”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江凝月看向沈玉婷:“让大夫给你复诊,看看身子养得怎么样了。” 沈玉婷垂下眼:“是,母亲。” 孙大夫来得很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进来,一见江凝月就拱手。 “夫人,老夫来了。” “孙大夫辛苦了,给二小姐复诊。” 孙大夫在沈玉婷旁边坐下,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闭着眼捻着胡须。 过了一会儿,睁开眼,又换了只手。 “嗯……”他捻着胡须,点了点头,“二小姐这身子,比上回好多了。脉象虽还弱,但已经有了起色。再吃一个月药,好好将养着,到年底应该就能大好了。” 江凝月点点头:“那就好。” 孙大夫开了新方子,又交代了几句忌口,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说得仔仔细细,说完背起药箱告辞。 正说着,刘嬷嬷来了。 刘嬷嬷进门先给江凝月行礼,又给沈玉婷行了礼,才笑着开口。 “夫人,您上次吩咐给二小姐分院子的事,老奴选了几个,您看看哪个合适。”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江凝月接过去扫了一眼,上头写着三个院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个是在西边的院子,一个离沈玉娇的玉鸣院不远,另一个又离柳姨娘的院子不远。 还有一个在东边,距离老夫人近。 江凝月把纸递给沈玉婷:“你自己看看吧,喜欢哪个挑哪个?” 沈玉婷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 她原以为母亲把她从庄子上接回来,养一阵子身子,还是会让她跟柳姨娘住回原来的小西院。 她没想到,母亲要给她单独分一个院子。 “母亲,这……”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自己住一个院子?” “你是侯府的二小姐,当然有自己的院子。”江凝月语气平淡,“以前是年纪小,跟着柳姨娘住。现在大了,该有自己的地方了。” 沈玉婷低下头,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挑了东边的院子,离老夫人的福寿堂近,清净,院子不大,但朝南,白天日头好。 “就这个吧。”她把图纸递给刘嬷嬷。 刘嬷嬷笑着接过来:“行,老奴已经将丫鬟婆子都配好了,这就带人都过去收拾收拾,收拾好了二小姐就可以搬过去了。” 江凝月看向沈玉婷,“想什么时候搬就什么时候搬,缺什么跟刘嬷嬷说。” 沈玉婷站起来,朝江凝月行了个礼,又朝刘嬷嬷行了个礼。 “多谢母亲,多谢刘嬷嬷。” 刘嬷嬷赶紧摆手:“二小姐可别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分内的事。” 江凝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行了,累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是,母亲。” 沈玉婷又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江凝月一眼。 江凝月正低头喝茶,没看她。 沈玉婷收回目光,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第91章 周延伤了子孙根 十月的天有些凉了,沈玉婷搬到了东边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朝南,白天日头好,晒得屋子里暖烘烘的。 秋叶和秋月把衣裳收进柜子里,一样一样码好。 沈玉婷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闭眼吸一口新鲜空气,真好,她有自己的院子了。 柳姨娘那边一直没动静,也没派人来问,她不相信柳姨娘不知道她回来了,她的姨娘只是不爱她,不在乎她这个女儿罢了。 沈玉婷也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每天去宋夫子那儿读一上午书。 下午继续跟魏嬷嬷学规矩,晚上回来,秋叶和秋月把药熬好了端来,她一口气喝完,洗漱睡觉。 怀瑾在侯府住了一周多,脸上多少长了点肉,下巴没那么尖了,脸色也好看了些。 去族学的日子定下来了。 夫子姓陈,在族学里教了好些年了,学问扎实,脾气也好,对孩子有耐心。 江凝月提前一天让人递了帖子,陈夫子回话说随时可以来。 第二天一早,早起江凝月给周怀瑾换了身上回在南城成衣铺子买的竹青色的新衣裳。 方安站在院门口等着,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也洗干净了。 方招娣蹲在他面前,给他整了整衣领,又整了整袖子,来回整了好几遍。 “到了族学要听夫子的话,不许乱跑,不许捣乱,听见没有?” 方安点点头。 “还有,不许跟人家打架。” 方安又点点头。 “你听见没有?”方招娣声音重了些。 “听见了。”方安开口。 方招娣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江凝月笑了笑:“夫人,这孩子就劳烦您了。” 江凝月点点头,牵着周怀瑾往外走,春桃牵着方安跟在后头。 族学在侯府东边隔两条街,不算远,走路一刻钟就到。 老马把马车赶到了门口,江凝月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车。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阵,到了族学门口。 族学设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好几家合开的。太傅府、伯府、侯府,京城这几个世家大族嫡支旁支的孩子都送到这里读书。 男女分开教学,男孩子在东边,女孩子在西边,中间隔着一道墙,墙头爬满了爬山虎,到了秋天叶子红红绿绿的,倒是好看。 姓陈的夫子,四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说话不紧不慢的。 他问了周怀瑾的年纪,又问了读过什么书,做过什么文章,点了点头。 “七岁,进乙班。乙班都是六七岁的孩子,进度差不多,能跟上。” 方安四岁,进了启蒙班。 启蒙班的孩子都小,三四岁的都有,教的是最基本的认字描红,不指望他们记住多少。 族学中午不下学,有学子们休息的屋子,还管午饭,下午到了放族学的点府上派人来接就是。 江凝月叮嘱俩小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学的进去就学,学不进去就多吃点饭。 陈夫子:“……” 在族学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两个孩子都被领进去了,江凝月才转身上了马车。 春桃跟在后头,问了一句:“夫人,咱们回去?” “回。” 上了马车,江凝月吩咐老马:“以后每日接送,早晚各一趟。” 老马记下,马车到了侯府侧门,江凝月下了车,穿过二门,回了凝香院。 夏竹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披风。 “夫人,孙大勇回来了。” 江凝月挑眉:“人呢?” “在外头等着呢。” “让他进来。” 孙大勇跟着夏竹进了堂屋,一进门就拱手行礼。 “夫人。” 江凝月在主位上坐下,看了他一眼,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脸上还沾着灰,看着就是个不起眼的粗使下人。 他使了些手段进周家当卧底去了,在人家周府里头当了快一周的洒扫下人。 周府的下人不少,多一个少一个也不会有人去注意到他。 “夫人……周府出事了。” 江凝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什么事?” “周大人……昨儿个在查案子的路上被人袭击了。” 江凝月拿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死了?” “没死,但……伤得厉害……昨儿半夜太医进进出出好几拨,个个摇头。府里的人嘴严,但架不住我耳朵尖,偷听到太医说......说......” “说什么?” 孙大勇顿了一下看了江凝月又看了看屋里还在的春桃夏竹,有些难以启齿,但话都到嘴边了,不说也不成。 “说……伤了子孙根……” 林氏一口茶喷了出来。 “咳咳咳……”她拍着胸口咳了好几声,脸都咳红了,“你说什么?伤了哪儿?” 孙大勇低下头,声音又小了些:“子孙根。” “太医还说什么了?” “说……说怕是以后都不能……”孙大勇咳了一声,没往下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谁都听懂了,周延伤了根本,这柳婉生的周握瑜就成了周家唯一的独苗苗了。 周握瑜以后怕是要被捧上天了。 不过这些跟她没关系了,周延已经签了放子书,周怀瑾跟周家再无瓜葛。 她也会宠着她儿子的,她还打算将周怀瑾的姓给改了。 不姓周,也不姓沈,跟她姓江,叫江怀瑾。 她念了一遍,觉得挺好听的。 “行了。”她看向孙大勇,“周府那边,你去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是。” 孙大勇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孙大勇前脚刚走,后脚福寿堂的周嬷嬷就来了。 “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江凝月点点头,整了整衣裳,跟着周嬷嬷往福寿堂走。 老夫人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几盘点心,动都没动。 “母亲。” “坐。”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江凝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春桃退到门外等着。 老夫人捻了一会儿佛珠,才开口。 “这几天老觉得眼皮跳,左边跳完右边跳,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江凝月没接话。 “我想着去静安寺上炷香祈祈福。”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我让周嬷嬷看了日子,后日就不错,适宜出行。你去不去?” “母亲去,儿媳自然陪着。”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想了想说:“把玉娇和玉婷也带上,这两个丫头最近读书学规矩学的很辛苦,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母亲说的是。” “还有老二媳妇,她前些日子说想替月儿求个平安符正好一起去。” 江凝月点了点头,又问:“住几天?” “当天去当天回,不在外头住。” 江凝月点头,表示知道了,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江凝月起身告退。 出了福寿堂,吩咐春桃去通知沈玉娇和沈玉婷,让她们后期日跟着一起去静安寺。 又让人去了东安院给林氏传了个话。 第92章 去静安寺祈福 到了后日,天公作美。 十月里又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日头暖洋洋的照着,不冷不热。 靖安侯府门口停了三辆马车。 江凝月和老夫人一辆,沈玉娇、沈玉婷和林氏一辆,丫鬟婆子们一辆,后头还跟着几个骑马的护院。 三辆马车一前一后,往静安寺方向去。 静安寺在城北,离侯府大半个时辰的车程。 马车出了城,路两边的田地渐渐多了,庄稼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老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静安寺在城北半山腰上,是京城香火最旺的寺庙。 到了山脚下,马车就上不去了,得走台阶。 老夫人被周嬷嬷扶着,走得不快,一步一台阶,走得稳稳当当。 林氏跟在旁边,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这台阶多少年没修了,一会儿说山上的银杏叶黄了没有。 沈玉娇跟在老夫人后头,走得不情不愿,但不敢掉队。 沈玉婷走在她后头,安安静静地跟着。 江凝月走在最后头,春桃跟在她旁边,小声说:“夫人,今儿个人真多。” 确实多。 越往上走人越多,有拖家带口的,有挎着香篮的,还有穿着体面衣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到了寺门口更是人声鼎沸,卖香烛的,卖小吃的,卖杂货的,把寺门两侧挤得满满当当。 周嬷嬷提前打点过了,有知客僧在门口等着,见她们到了,双手合十迎上来。 “阿弥陀佛,施主请随小僧来。” 知客僧领着她们绕过正殿,往后头走。 后头清净多了,有个单独的院子,是专门给大户人家准备的。 老夫人进了院子,先歇了一会儿,喝了杯茶,才去正殿上香。 正殿里人也多,但周嬷嬷提前打了招呼,留了最好的位置。 老夫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念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把香插进香炉里。 江凝月也上了香,林氏也上了,沈玉娇和沈玉婷跟在后面。 从正殿出来,老夫人说要去偏殿去求平安符。一行人往偏殿走,前头来了几个人。 祝太傅夫人带着女儿祝兰若,后头还跟着两个丫鬟,也来祈福。 祝太傅夫人四十来岁,保养得好,看着也就三十五六,穿着一件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 走路不紧不慢的,颇有几分官太太的派头。 她一眼就看见了沈家老夫人,笑着迎上来。 “沈老夫人,好久不见,您老人家身子骨可好?” 老夫人客气地笑了笑:“托福,还硬朗。祝夫人也来祈福?” “可不是嘛,一年总得来几回。”祝夫人的目光落在江凝月身上,打量了一眼,“这位就是侯府新进门的夫人吧?果然年轻好看。” 江凝月笑了笑:“祝夫人过奖了。” 祝兰若站在祝夫人旁边,穿着一件鹅黄色褙子,头上戴着几朵珠花,长得不算顶好看,但白净,文文静静的。 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 她看见沈玉娇,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拉住沈玉娇的手,笑得亲切极了。 “沈玉娇,好久不见。” 沈玉娇一副老鼠见了猫的表情。 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祝兰若却握得更紧,指节用了力,捏得她手骨生疼。 “是……是啊,好久不见。” 祝兰若笑盈盈的,声音甜甜的:“这么久不见,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 沈玉娇不高兴的脸上还得扯出笑来:“怎么会。” 她可没忘,她怎么可能忘了这个披着羊皮的狼。 “那就好。”祝兰若拉着她的手不放,亲亲热热地说,“过几日我家办赏菊宴,我给你送帖子,你一定要来呀,咱们以前在族学玩的好些姑娘都会来,到时候咱们好好叙叙旧。” 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无形中带着一丝别人不易察觉的威胁。 沈玉娇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好……好啊。” 祝兰若这才松开手,退回到祝夫人身边,依旧是那副文文静静的模样。 “对了,”祝夫人笑着继续说,“到时侯还请沈老夫人和侯夫人赏脸,让府上的姑娘也来热闹热闹。” 老夫人点了点头:“到时候让她们去就是了。” 几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各自散了。 祝夫人带着祝兰若往正殿那边走。 祝兰若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玉娇,你一定要来哦,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说完朝沈玉娇笑了一下,笑的沈玉娇浑身一哆嗦。 江凝月注意到了。 她看了一眼沈玉娇,又看了一眼祝兰若的背影,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林氏噘着嘴在一旁嘟囔着:“我和玉婷这么大个人站在这儿,她们看不到嘛!” 沈玉婷站在林氏身后半步,低着头,没什么表情。 被人忽视,她早就习惯了。 老夫人看了林氏一眼,没说别的,摆了摆手:“行了,进去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夫人求了平安符,给每个孙子孙女都求了一个,连远在北疆的沈煜都没落下。 林氏又给月儿求了一个。 江凝月没求,她不信这个。 祈福完了,又去后头的斋堂吃了顿素斋。 素斋做得不错,豆腐像肉,素鸡像鸡,但吃起来还是豆腐和素鸡。 老夫人吃了大半碗就放下了,江凝月倒是吃了不少,走了一上午,饿得慌。 沈玉娇坐在她旁边,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没吃几口。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吃完饭,又歇了一会儿,一行人才下山。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侯府,刚进凝香院,夏竹就迎上来。 “夫人,孙大勇又回来了,说有事要禀报。” 江凝月换了身衣裳,让孙大勇进来。 孙大勇一进来就拱了拱手。 “夫人……周夫人那边……也有动静了。” 哦?周家最近怎么了,更新有点频繁了。 “说” “这两天,周夫人偷偷摸摸去了城南一条巷子,见了一个男人。” 江凝月挑眉,难道是大瓜? “男人什么来路?” “还没查清楚,”孙大勇顿了顿,“巷子偏,那男人谨慎得很,每次都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周夫人跟他……举止亲密,进了同一间屋子,待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 江凝月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什么人,真的好难猜啊! 这周延才不行了几天,柳婉难道就耐不住寂寞了? 她放下茶盏:“继续查,查清楚那男人是谁。” “是。” 孙大勇转身出去了。 江凝月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呢。 第93章 太傅府送来的帖子 帖子是第二天送来的。 太傅府上的帖子,大红色洒金笺,印着菊花纹样,打开一看,字迹娟秀,落款是祝兰若。 三日后,太傅府赏菊宴,请侯府大小姐沈玉娇赏光。 江凝月看完就递给春桃。 “送去给大小姐。” 春桃应声去了,没一会儿又回来了,身后跟着沈玉娇。 沈玉娇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帖子,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好几下,愣是没说出话来。 江凝月挑眉看她。 “有事?” 沈玉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事我要午睡了。”江凝月站起来要往里头走。 “等、等一下!” 沈玉娇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母亲……你……你到时候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江凝月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人家姑娘不是单独邀请你的吗?我去算怎么回事?” “我……”沈玉娇低着头,手指把帖子边角捏得皱巴巴的,“反正你跟我去就是了。” “不想去推掉不就好了。”江凝月语气随意,“就说身子不舒服,去不了。” “推不掉。”沈玉娇的声音闷闷的。 江凝月看着她。 “为什么推不掉?” 沈玉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就是……推不掉。”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看着江凝月,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害怕,有委屈。 江凝月盯着她。 林氏说过,沈玉娇以前在族学就是和太傅家的姑娘祝兰若闹的矛盾。 所有人都觉得是沈玉娇骄纵任性,是她欺负了人还要倒打一耙。 老夫人没办法逼着沈玉娇道歉,完了又让她继续去上学,没几天依旧哭着闹着说有人欺负她,就死活不肯再去了。 江凝月盯着沈玉娇看了好一会儿。 沈玉娇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行。”江凝月说。 沈玉娇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陪你去。” 沈玉娇愣了,没想到她答应了,有些不确定的问:“真的?” “真的。” 沈玉娇脸上有了喜色,挤出两个字:“……谢谢。”然后行了个礼,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跟后面有狗追一样,慢一步生怕她反悔。 走到院门口还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江凝月:“……” 春桃看着大小姐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夫人,大小姐怎么了?” “不知道。” 江凝月抬脚进了里屋。 “但很快就知道了。” 周延受伤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但传出来的版本只有一个。 大理寺卿查案途中遇袭,身受重伤,太医全力救治,暂无生命危险。 至于伤了哪儿,没人说。 不是没人想知道,是周家把消息压得太死了。周老太爷亲自下的令,府里上上下下谁敢多嘴一句,直接打死。 周延躺在床上,好几天了,看着柳婉端了药进来,在床边坐下,搅着汤匙不看他。 “太医说这药要趁热喝,凉了伤药效。” 柳婉低着头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周延没张嘴。 “夫君?”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周延忽然开口。 柳婉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周延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柳婉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摇得又快又用力:“没有,夫君,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柳婉从进门到现在,目光一直躲着。 “夫君,我真的没有……”柳婉的声音带了哭腔。 男人的自尊心受了挫,也就患上了疑心病。 “你撒谎。”周延猛地抓起枕头砸过来,枕头砸在柳婉身上,不疼,药碗摔在地上,碎了个稀烂,药汁溅了柳婉一裙子。 门从外面推开了,周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叹了口气。 “柳婉,你先出去吧。” “是,母亲。”柳婉看了周延一眼,没说什么低着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周老太太在床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床沿上,伸手替儿子掖了掖被角。 “延儿,娘知道你心里苦。” 周延没说话,把脸转向里头,不看老太太。 “太医说了,好好养着,养个一年半载的,说不定就好了……” “娘。”周延一听这话,转头打断她,声音又干又哑,“太医说的什么,您也听见了。别再哄我了。” 周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可日子总得过下去,咱们周家又不是断了后,我们还有握瑜。” “娘。”周延的声音闷闷的,“这是断不断后的问题吗?” 周老太太愣了一下。 “我……”周延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咬牙,“这是我做不成男人的问题,我才二十八九,往后几十年怎么过?您让我怎么过?”周老太太张了张嘴。 “柳婉呢?”周延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她后半生的幸福您让她怎么过?” 往后几十年,她看着一个废人,能守得住? 周老太太哑了声。 “娘,您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确实没法安慰。 周老太太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无力的又劝了一句让他想开一些。 门再一次打开又关上了。 柳婉回到自己院子,刚跨进门,贴身丫鬟春兰就迎上来,神色紧张地往门外看了一眼,把门关上了。 “夫人,徐公子说想见您。” 柳婉眉头一皱:“行了,知道了。” 她换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上裹了块青布帕子,看着就跟街上那些出门买菜的寻常妇人没什么两样。 没多久,除了盯着柳婉的孙大勇,没人注意到柳婉偷偷摸摸从角门出去了。 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她左右看了一眼,拎着裙摆上了车。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拐出巷口,七拐八拐 走了一刻钟,停在了城南一条又僻静又窄的巷子口。 柳婉下了车,左右看了看,快步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最里头有一扇黑漆木门,柳婉敲了三下,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道缝,一只手伸出来,把她拽了进去。 第94章 周延戴绿帽 “你怎么又叫我出来?周家现在乱得很,万一被人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男人笑了一声,伸手搂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周大人现在连床都下不了,还有心思管你?” 柳婉推了他一下,没推开,也就不动了。 孙大勇已经趴在屋顶上,把瓦片掀了一条细缝。 这会儿是看清了男人是何模样,看着也就三十出头,面皮子白白净净的,穿得也体面,不像个偷鸡摸狗的,倒像个正经读书人。 孙大勇索性不看了,趴着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说着说着底下就不对劲了。 无了个大语,他是个正经人。 他把耳朵从瓦缝边上挪开,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看着天上飘过的云。 一朵云飘过去了,又一朵云飘过去了。 孙大勇数了一会儿云,觉得差不多了,又翻过身来,把耳朵贴在瓦缝上。 底下已经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柳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比刚才平稳了些,像是收拾过了。 “说正事。” “你说。”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漫不经心。 “握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男人顿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他是你儿子。”柳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孙大勇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你就让他一辈子管周延叫爹?” “不然呢?”男人笑了一声,“让他管我叫爹?你问问周大人答不答应。” 柳婉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男人的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现在不是时候,等周家那些老东西都死了,等握瑜长大了,接了周家的家业,到时候再告诉他,也不迟。” “你就不想认他?” “想。”男人说,“不是时候。” 柳婉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天黑之前不回去,府里该有人起疑了。” “急什么?”男人拉住她的手,“再坐会儿。” “不坐了。”柳婉把手抽回来,“你最近也别叫我了。” “嗯。” 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男人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翘着二郎腿晃了晃,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女人就是麻烦。” 孙大勇趴在屋顶上,脑子里嗡嗡的。 周握瑜不是周大人的儿子。 信息量有点太大了,他得缓缓,之前觉得这男人顶多是周夫人的姘头。 没想到人家还是孩子亲爹。 也就是说,七八年前,周夫人就红杏出墙了。 还没进周府的大门,就怀了别人的孩子。 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嫁进了周家,生了别人的儿子,还让周大人把那个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养了七年。 孙大勇趴在房顶上,忽然觉得周大人有点可怜。 当然,也就可怜了那么一瞬间。 谁让他自己眼瞎呢? 孙大勇把瓦片轻轻盖回去。 他不敢站起来,怕瓦片响,就那么趴在房顶上,像条蛇似的,一寸一寸往后蹭,蹭到屋脊后面,翻过去,跳上隔壁院子的房顶,又跳上另一间,等他落地的时候,已经在那条巷子三条街外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整了整衣裳,又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蹲在墙根底下,把刚才听到的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记完了,他把本子揣进怀里,站起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消息,夫人应该会很感兴趣。 江凝月想着今天亲自去接周怀瑾放族学。 到族学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周怀瑾背着个小布书包从里头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眼睛亮了,小跑着过来,到了跟前又慢下来,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娘”。 方安跟在后头,也小跑着过来,仰着脸喊了一声“夫人好”, 然后乖乖牵着春桃的手。 上了马车,周怀瑾坐在江凝月旁边,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娘,今天夫子夸我字写得好。” 江凝月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八个字,字确实不错,笔锋虽嫩但骨架端正,在七岁孩子里头算是难得的了。 “嗯,确实写得好。” 周怀瑾耳朵尖红了。 江凝月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怀瑾,娘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想不想改名字?” 周怀瑾愣了一下:“改什么名字?” “跟娘姓,姓江。”江凝月看着他,“叫江怀瑾。” 周怀瑾低着头,手指在书包带上绕了两圈,又绕了两圈。 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想。” 方安坐在春桃旁边,歪着脑袋看周怀瑾,也跟着念了一句:“江怀瑾,好听。” 周怀瑾改姓的事,在侯府没激起什么水花。 老夫人听了,眯着眼只说了一句:“姓什么都是我的好孙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就继续逗弄她的鹦鹉去了。 那鹦鹉扑腾着翅膀,最近又学会了一句新词,整天好孩子好孩子地叫,叫得老夫人乐呵呵的。 孙大勇第二天下午才来。 只知道那男人是周夫人的姘头可不行,还得打听姓甚名谁。 不是他偷懒,是那男人太难查了。 巷子偏,房子是租的,房东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耳背得厉害,孙大勇趴在她耳边喊了七八遍“那男人叫什么”,老太太回了一句“今儿个菜市场白菜涨价了”。 孙大勇蹲在巷口守了一上午,又跟街坊邻居打听了一圈,才拼凑出个大概。 男人姓徐,出门总是戴个帷帽,叫什么没人说得清,不过都叫他徐三爷。 “夫人,查到了。” 孙大勇站在堂屋中间,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憋着一个大瓜不知道该从哪儿下嘴。 江凝月看了他一眼。 “说。” “那男人姓徐,外头人都叫他徐三爷。”孙大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是周夫人的姘头。” 姘头嘛,意料之中的事。 “还有呢?” “还有……”孙大勇咳了一声,“周握瑜是徐三爷的儿子。” “你说什么?”江凝月惊讶。 “周握瑜。”孙大勇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了,“是那位徐三爷的儿子。” 江凝月放下茶盏,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是真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上辈子写小说的时候,最喜欢写这种狗血剧情,绿帽从天而降,替别人养儿子,还把亲儿子当仇人。 现在好了,小说照进现实。 周延,你可真是个……der 她脑子里007冒出来了,声音里带着兴奋:“宿主宿主,这种时候你应该说一句话。” “什么话?” “要想生活过得去,就得头上带点绿。” “……你闭嘴吧。” 007嘿嘿笑着缩回去了。 第95章 霸凌 到了太傅府赏菊宴的日子。 江凝月换了件月白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根白玉簪,耳朵上戴了对珍珠耳环,简简单单的。 脸上没怎么擦粉,天生底子好,不施脂粉也比旁人好看几分。 春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夫人,您今儿个特别好看。” “嗯,你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夫人每天都好看。” 江凝月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沈玉娇来的时候,江凝月看了她一眼。 穿了件淡粉色褙子,头上戴了套赤金头面,脸上扑了粉,嘴唇抿了口脂,就是脸色有些发白,也不知道是扑粉扑多了,还是紧张的。 “走吧。” 上了马车,沈玉娇坐在江凝月对面,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使劲搅着帕子。 江凝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太傅府门口。 太傅府的门脸比侯府还气派些,毕竟是帝师之家,几代书香门第,底子厚。 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都是来赴宴的。 江凝月下了车,沈玉娇跟在后头。 门口的婆子验了帖子,笑着把她们领进去。 太傅府的花园不小,种了一大片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红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赏菊宴设在花园里的水榭上,四面环水,中间摆了好几张桌子,上头摆着瓜果点心茶水。 祝夫人站在水榭门口迎客,看见江凝月,笑着迎上来。 “沈夫人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江凝月笑了笑,跟着祝夫人往里走。 沈玉娇跟在后头,低着头,步子很慢。 “兰若在后头跟几个姑娘说话呢,”祝夫人笑着说,“等会儿让她带玉娇去玩。” 江凝月点点头,没说什么。 水榭里已经坐了好几位夫人,都是京城的官太太。 英国公夫人也在,看见江凝月,笑着招手:“沈夫人,来这儿坐。” 江凝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沈玉娇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祝兰若就带着几个姑娘过来了。 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各色衣裳,个个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沈玉娇!”祝兰若一看见沈玉娇就笑了起来,亲亲热热地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旁边几个姑娘也围上来。 “沈玉娇,好久不见啊!” “你这衣裳真好看,哪儿做的?” ……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亲热得不行,好像多年未见的好姐妹。 沈玉娇被她们围在中间,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祝兰若拉着她的手不放,转头看向祝夫人:“娘,我们带玉娇去后头玩了?” 祝夫人笑着摆手:“去吧去吧,别跑太远。” 祝兰若拉着沈玉娇往外走,几个姑娘跟在后头,叽叽喳喳的,走远了。 出了众人视线,几个姑娘就瞬间变脸,打着配合将沈玉娇捂了嘴,连拖带拽到后院,进了屋关上门压在地上。 沈玉娇红着眼睛挣扎:“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你们要是动我一根手指头,我母亲不会放过你们的。” 沈玉娇的声音发抖。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然后捂着嘴笑,笑得花枝乱颤。 祝若兰居高临下看着她,嗤笑一声:“那又如何呢?我们欺负你了吗?” 任谁都想不到这个说话轻声细语的人,看起来娇娇软软的祝兰若才是这几个姑娘的头目。 “我说过,你再怎么告状,也没人会信你的。”她凑近了些,弯腰,伸出右手拍了拍沈玉娇的脸,“三年前没人信你,现在也不会有人信你。你今儿带你继母过来?呵……你以为她会替你出头?别做梦了。” 祝兰若说完,收回手,站直了身子,掏出帕子开始仔细地擦手指,擦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玉娇,将用过的帕子甩出去甩在沈玉娇脸上。 然后抬脚,踹在沈玉娇的肩膀上。 沈玉娇跪着本来就重心不稳,被这一脚踹得往后一仰,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她疼得眼泪直流。 江凝月这边跟旁边的英国公夫人说了几句闲话,找了个借口带着春桃就出去了。 出了正堂,沿着回廊往右走,走了一段,没看见人。 她拐了个弯,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春桃跟在后头,小声问:“夫人,您是要去找大小姐?” 江凝月没回答,脚步加快了些。 后院有几间厢房,是专门给姑娘们歇息的地方。 江凝月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你好久没给我们姐妹几个整乐子了呢?来,学两声狗叫听听。” 祝兰若旁边一个姑娘捂着嘴笑:“对呀,学两声狗叫,我们就放过你。” 沈玉娇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咬着嘴唇,不吭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叫不叫?”祝兰若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你不叫,我们就不让你走哦。” 沈玉娇的咬着嘴唇。 “不叫是吧?”祝兰若笑了一声,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姑娘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沈玉娇的胳膊,另一个蹲下来,伸手掐她腰上的软肉。 隔着衣裳掐,掐完看不出来,但疼得钻心。 沈玉娇疼得浑身一颤,眼泪哗地涌出来,硬撑着没叫出声。 “还挺能忍。”掐她的姑娘笑了一声,又掐了一把。 旁边另一个姑娘掐她大腿,也是隔着衣裳,掐一下拧一下,沈玉娇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终于撑不住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按着沈玉娇的两个姑娘又用了些力气,掐她腰的那个又伸出了手。 太疼了。 沈玉娇趴在地上,她知道祝兰若说到做到,不叫不会让她走。 叫了也不会让她走。 以前在族学就是这样,叫了也白叫,第二天祝兰若照样带人堵她。 她闭上眼睛,突然门从外面推开了。 准确的说是被人踹开的。 哐当一声,发出一声巨响。 几个姑娘吓了一跳,齐刷刷转过头去。 江凝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那几个姑娘,最后落在那个趴在地上有些狼狈的沈玉娇身上。 脸上全是泪。 平日里骄纵到欠揍的丫头,跟她怎么闹都好说,但是被外人欺负成这样,说实话让她有点心疼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江凝月的出现,在沈玉娇看来是希望之光。 带着暖辉来的。 “母亲……救我……”沈玉娇趴在地上,手往她这边够,声音又哑又碎。 第96章 赔钱 “春桃。”她偏头。 “奴婢在。” “去请祝夫人过来。” 春桃转身就跑,屋里几个姑娘脸色变了。 祝兰若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不太自然:“沈夫人,我们就是闹着玩……” 江凝月没理她。 她走到沈玉娇跟前,一把拽住沈玉娇的后领子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沈玉娇被她拎着站直了,晃了两晃才站稳,发着抖,低头看着江凝月拍她膝盖上的灰。 动作不算温柔,但沈玉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比刚才被掐的时候还凶。 这次不是疼的,是委屈的。 她知道江氏是怕吵的,上次跳湖,救上来后哭得太大声嘴里被塞了袜子。 但是这次忍不住,是真的忍不住,她“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还一边往江凝月身上靠。 “母亲。” “嗯。”江凝月应声。 江凝月没躲,由着她靠,也由着她告状。 “她们……她们掐我,她们……她们几个人按着我……掐我……” 她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掐我腰……掐我大腿……好疼……” “还有呢?” “她……”沈玉娇伸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祝兰若,“她踹我肩膀……把我踹倒了……后脑勺磕在地上……好疼……” 哭的好不委屈,江凝月伸手,把她搂过来,在背上拍了两下。 “好了好了,不哭了,母亲知道了,会为你做主的。” 祝夫人来得很快。 春桃一路小跑着去请的,到了正堂气都没喘匀就开了口:“祝夫人,我家夫人请您去后院一趟,出事了。” 祝夫人正跟几位官太太说笑,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放下茶盏,跟着春桃往后院走。 一路上春桃走得飞快,祝夫人跟在后头,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裙摆扫过石子路,带起一层薄灰。 到了后院,祝夫人一眼就看见厢房的门大敞着,几个姑娘站在屋里,她女儿祝兰若站在最前头。 江凝月站在屋子中间,沈玉娇靠在她身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祝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夫人,这……这是怎么了?” “我也想知道怎么了,祝姑娘和这几个把我家玉娇按在地上又踹又掐的,我还想问问你们府上就是这么待客的?” 祝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看向祝兰若,声音沉了几分:“兰若,怎么回事?” “娘,我们就是闹着玩的……”祝兰若的语气轻飘飘的,脸上还带着无辜的笑,“沈玉娇自己摔了一跤,非说我们掐她。” “对对对,就是闹着玩的。” “她自己摔的……” 旁边几个姑娘跟着附和,你一句我一句,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 江凝月看了她们一眼,懒得掰扯。 “张嘴就胡说八道。” 祝夫人一听这话脸色就不好看了:“沈夫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江凝月挑眉看着她,“那祝夫人过来亲自看看。” 祝夫人向前走了两步。 江凝月把沈玉娇的衣摆撩起来,露出腰侧。 白生生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好几处掐痕。 “还有。” 江凝月把沈玉娇转过去,扒开她后脑勺的头发,一个鸽子蛋大小的肿包鼓在那里,青紫发亮,“这是你女儿踹的,一脚把人踹倒,脑袋磕在地上磕出来的。” 祝夫人脸色彻底变了,她转过头,看向祝兰若。 祝兰若脸上的无辜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往后退了半步。 “娘,我……” “给沈大小姐道歉。” 祝兰若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娘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逼她道歉。 “娘……” “道歉。”祝夫人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祝兰若咬着嘴唇,眼眶红了,极不情愿地转过身,对着沈玉娇说了一句:“对不起。” “大点声。”江凝月说,“我家玉娇听不见。” 祝兰若咬了咬牙,声音大了些:“对不起。” “行了。”江凝月抬手打断她,看向祝夫人,“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意思我家玉娇身上这些伤,白挨了?” 祝夫人顿了一下:“那沈夫人想怎么办?” “赔钱。”江凝月说得干脆。 祝夫人一愣:“什么?” “我家玉娇被你家姑娘带人弄成这样,身上有伤,心里也有伤。养伤要花钱,看大夫要花钱,压惊要花钱,精神损失费总得给吧?” 祝夫人皱了皱眉,不太明白“精神损失费”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要赔钱。 “那……沈夫人觉得赔多少合适?” 江凝月偏头看了沈玉娇一眼,又看了看祝兰若。 这祝兰若也不知道欺负了沈玉娇多少次,在这光嘴皮子道歉有什么用。 一点用都没。 必须让祝家出出血。 “不多,一千两。” “一千两?!”祝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怎么?嫌少?”江凝月挑眉,“那就一千五百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祝夫人脸都绿了。 “不想赔?那这事儿闹大了,您觉得太傅府讨得了好?” 靖安侯府是实打实的实权派。 太傅府是书香门第不假,可书香门第在兵权和圣眷面前,不够看。 祝夫人深吸一口气,吩咐丫鬟赶紧去账房支一千两银子来。 江凝月看向旁边那几个姑娘。 “至于你们几个……” 几个姑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放心,我不打你们,也不骂你们。”江凝月笑了一下,“我会跟你们家大人好好聊聊的。” 子不教父之过,姑娘不懂事,做爹妈的也跟着不懂事?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几个姑娘的脸彻底白了。 她们都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女儿,家里什么门第都有。 要是被家里大人知道她们在外面欺负人,回去少不了挨收拾。 祝夫人的丫鬟跑着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叠银票。 “沈夫人,这是一千两。” 江凝月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进沈玉娇手里。 “拿着,你的精神损失费。” 沈玉娇捧着那几张银票,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千两。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行了,今儿个就到这儿,祝夫人,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她拉着沈玉娇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玉娇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祝兰若一眼。 祝兰若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 沈玉娇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跟着江凝月走了。 春桃跟在后头,小跑着追上去。 出了太傅府的大门,上了马车,沈玉娇坐在江凝月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马车走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又小又哑:“母亲。” “嗯。” “谢谢您。”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 “谁掐的你,回去名字都写下来,到时候挨个算账。” 第97章 茶话会 马车走了没一会儿,江凝月就掀开帘子,朝外头喊了一声。 “老马,先去顺天府。” 沈玉娇一愣:“去顺天府干什么?” “验伤。” 沈玉娇更愣了:“验……验伤?” “你身上那些青紫,不验伤怎么留证据?到时候人家赖账,说你自个儿摔的,你上哪儿说理去?” 沈玉娇一想,也是。 到了顺天府门口,江凝月没去找她哥,直接找了医官。 顺天府的医官有两个,一男一女。 女医官姓白,四十来岁,专门给女眷验伤,在顺天府干了十几年,什么伤都见过。 白医官把沈玉娇带进内室,撩起衣摆,露出腰侧和大腿上的伤。 她看了一眼,皱了下眉,然后拿出纸笔,一样一样记下来。 位置、大小、颜色、新旧程度,写得仔仔细细。 “夫人,这些都是新伤,掐的,不超过一个时辰。” 白医官把验伤单递过来。 江凝月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子里,带着沈玉娇出了顺天府。 回到侯府,江凝月先让人去请了大夫。 孙大夫来得很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进了玉鸣院。 看了沈玉娇身上的伤,开了活血化瘀的药膏,又开了安神的汤药。 “皮外伤不碍事,将养几日就好了。就是受了惊吓,这几日夜里可能会做噩梦,喝几副安神汤就好了。” 江凝月点点头,让春桃送孙大夫出去。 沈玉娇歪在榻上,翠儿在旁边给她擦药,擦一下她“嘶”一声。 江凝月坐在旁边,看着她。 “你以前在族学,是不是也是祝兰若欺负你?” 沈玉娇的身子僵了一下,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是。”她的声音又小又哑,“一直都是她。” “那为什么最后变成你欺负她了?” 沈玉娇咬着嘴唇,咬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只要哭一哭,说她什么都没做,她是冤枉的,就有人给她作证,反过来说我欺负她,说我推她,泼墨还撕了她的书,我说不了,就算说了也没人信我。” 她的声音闷闷的。 江凝月看着她,忽然开口。 “我信你。” 沈玉娇猛地抬起头。 “母亲,您为什么信我?” “你虽然蠢了点,嘴硬了点,脾气大了点,脑子笨了点,心眼少了点,但你不是什么坏孩子。” 沈玉娇噎了一下,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 “母亲,” 她吸了吸鼻子。 “我以前……我以前说了好多难听的话,我……” “行了。”江凝月打断她,“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沈玉娇点点头,从袖子里把那叠银票摸出来递过来。 “母亲,这个……” “给你的就是你的,自己收着做私房钱……好了,我让人去跟魏嬷嬷和宋夫子说一声,养几天。” 江凝月站起来,往外走,走几步停下来:“还有,那几个姑娘的名字写下来,谁家的,写好了让你身边的大丫鬟翠儿送过来。” “好。”沈玉娇应声,点点头。 没一会儿翠儿就来凝香院了,手里拿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几个名字。 “夫人,大小姐让奴婢送来的。” 江凝月接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四个名字,谁家的姑娘,父亲什么官职,写得清清楚楚。 分别是礼部侍郎家的王婉清、永昌伯府家的姑娘岑田田、左丞相的女儿李云、还有大理寺少卿的侄女林芝。 “去,给这几家送帖子,就说靖安侯府明儿办个小茶会,请各位夫人带孩子来坐坐。”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帖子送出去,回帖来得很快。 四家都回了,说一定到。 第二天,来了四家,一个不少。 侯府正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沉着,手里捻着佛珠,捻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氏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又气又心疼,昨儿个知道沈玉娇被欺负的事,气得一宿没睡好。 沈玉婷也来了,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头,看着满满一屋子人,没说话。 沈玉娇坐在江凝月旁边,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绷着,但手指头一直在绞帕子。 春桃站在江凝月身后,夏竹端着茶盘站在旁边。 江凝月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开口了。 “今儿个请几位夫人来,是为昨儿个太傅府的事。来的时候应当都知道了吧,诸位都是体面人,我也不多说,该怎么做,你们心里应当有数。”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四个姑娘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王侍郎夫人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沈夫人说得是,这事是我们不对。该赔的该罚的,我们认。” 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点头,没有半个说不字的。 认错态度良好。 毕竟昨儿祝家赔了一千两的事,她们都听说了。 连太傅府都乖乖掏了银子,她们这几家,还敢说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凝月点了点头:“既然几位夫人都是明白人,那我也不说虚的。和太傅家赔一个数,依旧一千两。” 王夫人倒是痛快:“赔,该赔。” 其他人也跟上。 四家凑了四千两,银票摞在桌上,厚厚一沓。 沈玉娇坐在后头,看着那一沓银票,眼睛都直了。 加上祝家那一千两,一共五千两。 她活了十三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值钱。 江凝月让人把银票收起来,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们。 “赔钱的事说完了,我们说说别的。” 别的? 其他人一愣,还有不知道的事? 江凝月又看向那几个姑娘,“三年前,在族学你们做伪证的事。” 一听这话四个姑娘的脸又白了。 “我家玉娇在族学里,被祝家姑娘欺负了。”江凝月语气不急不慢,“那会儿是你们几个替祝家姑娘做了伪证,说是我家玉娇欺负她,是吧?” 正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问你们话呢。” 没人开口。 “不说也行,那明日我就把你们的所作所为写出来,贴到朱雀大街上去,人来人往,一天少说也有几千人看见。” “我说!” 王侍郎的女儿王婉清第一个绷不住了,哭着说:“是……是祝兰若让我们这样说的……是祝兰若欺负沈玉娇的,推她,还撕她书,往她衣裳上泼墨……沈玉娇没欺负过祝兰若,都是祝兰若自己编的……” 几个姑娘你一句我一句,把三年前的事抖了个干净。 是祝兰若威胁她们,要是不帮她说,她就会给她那太傅爹告状,然后让她们爹在朝堂上不好过。 “啪!” 老夫人手里的念珠拍在桌上。 “好一个祝家姑娘!”老夫人的声音气得发抖,“好一个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好姑娘!” 第98章 太傅进宫告状 沈玉娇低着头,不吭声。 三年前,她哭着说祝兰若欺负她,没人信。 现在,终于真相大白了。 “你们既然认了,那就把当时怎么欺负的玉娇,怎么做的伪证,都写下来。签字画押。” 王婉清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惊恐:“写……写下来?” “对,写下来。一式两份,一份留在我这儿,一份送到族学去,贴在公告栏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到底是谁欺负了谁。” 几个姑娘的脸彻底白了。 贴在公告栏上? 那岂不是全族学的人都会看见? 她们以后还怎么见人? “沈夫人……”王侍郎夫人脸色也白了,“这事要是贴出去,几个孩子的名声就全毁了……” “她们的名声是名声,我家玉娇的名声就不是名声?”江凝月声音沉下来,“三年前她们做伪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家玉娇的名声?” 王侍郎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行了,别废话了。写。” 春桃端了笔墨纸砚上来,一人一份,摆在她们面前。 四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拿起了笔。 江凝月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写。 写完了,江凝月挨个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让她们签字画押。 四个姑娘签了名,按了手印。 事说完了,几位夫人带着姑娘走了。 人走光了,正厅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眼眶红了。 “我的玉娇……”她的声音发颤,“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这个当祖母的……” 沈玉娇走过去,蹲在老夫人跟前,把脸埋在她膝盖上。 “祖母,不怪您。” 老夫人摸着她的头,眼泪掉下来了。 “怪祖母,是祖母糊涂,当初祖母就该好好查查的……” “祖母,都过去了。” 老夫人搂着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林氏在旁边也抹眼泪,一边抹一边骂:“那个祝兰若,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小小年纪是个黑心烂肺的!” 等终于煽情完了,林氏扶着老夫人回了福寿堂。 江凝月就带着沈玉娇回凝香院。 进了堂屋,江凝月歪在榻上,夏竹端了茶上来。 春桃后头进来把一个红漆木盒子放在桌上。 沈玉娇站在屋子中间,不吭声。 “站着干什么?坐。” 沈玉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 “这些银子都是你的,但是你现在还小,手里拿着这么多银子不妥。” 江凝月看着她,“我给你存着,等你出嫁的时候,都给你。” 沈玉娇愣了一下。 嫁妆? 她低下头,耳朵尖慢慢红了。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怎么?不想嫁?” “不是……”沈玉娇的声音闷闷的,耳朵更红了。 “那就行了,银子我给你存着,以后你出嫁的时候,除了侯府公中出的那一份,这四千两也算你的私房钱。” 沈玉娇抿着嘴,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抬头看了她一眼。 “母亲,那钱……我不要。” “不要?” 沈玉娇摇头:“要不是您,我连一百两都拿不到。这四千两,是您替我挣来的,我不能要。” 江凝月看着她,笑了一声。 这丫头,以前觉得她骄纵得欠揍,现在看她顺眼多了。 “行了,别推来推去的了。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等你出嫁的时候,我给你添妆。” 沈玉娇抿了抿嘴,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谢谢母亲。” 江凝月摆摆手,让她回去好好歇着。 祝太傅这几日都在东宫陪太子读书,早出晚归,回来时祝夫人已经歇下了。 祝夫人也没来得及说赔一千两银子的事,赏菊宴的第二天她就回娘家了。 不是她想回,是她娘家的嫂子前几日就递了帖子,说老娘身子不爽利,让她回去看看。 赏菊宴的事一忙完,忙忙的就带着两个丫鬟出了门。 没想到她这一走,就坏事了。 她那碎嘴子又有坏心眼的女儿,终于在她爹有闲的时候一顿胡说八道。 她说赏菊宴那天,沈家大小姐自己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在了地上,非说是她踹的。 她解释了,沈大小姐不听,当场就闹起来了。 沈家夫人来了,不问青红皂白,张口就要赔钱,说一千两,她娘不想把事情闹大,就给了。 “爹,女儿真的没有踹她……”祝兰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儿跟她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踹她?她就是看咱们太傅府好欺负,故意讹咱们……” 祝太傅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沈家讹你?” “女儿不敢乱说,可事实就是这样……”祝兰若抹着眼泪,“她摔了,非说是女儿踹的。她身上有伤,谁知道是不是来之前就有的?凭什么赖在女儿头上?不仅讹了咱们一家,我那些好姐妹还被叫到她们侯府上全都讹了一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怎么知道了,她打听过了,都是一千两。 祝太傅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备轿,进宫。” 祝太傅是帝师,门生遍朝堂,根基深厚。 翰林院里有一半是他的学生,六部里有一半是他的门生,皇上见了他都得给三分薄面。 这样的人物,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不告状? 告。 祝太傅的轿子抬到宫门口,递了牌子。皇上在御书房召见,祝太傅一进门就跪下了。 “皇上,老臣有冤!” 皇上正在批折子,看见自己的老师跪在地上,赶紧放下笔。 “太傅快快请起,有何冤屈,慢慢说。” 祝太傅不起来,跪在地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他的视角说的。 靖安侯府仗势欺人,他家夫人当众羞辱祝夫人,还逼着几个官家女眷赔银子,一家赔了一千两。 祝太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颤,眼眶泛红,把一个老臣的委屈表现得淋漓尽致。 “皇上,老臣侍奉先帝二十载,侍奉陛下十载,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如今家中女眷受此大辱,老臣实在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求陛下为老臣做主!” 皇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祝太傅跪在地上,等着。 “太傅先回去歇着,此事朕知道了。” “陛下……” “朕知道了。” 祝太傅从地上爬起来,谢了恩,退了出去。 他走后,皇上在御书房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下了一道口谕。 宣靖安侯夫人进宫觐见。 江凝月换了身衣裳,进宫了。 这次没带夏竹,也没带春桃,一个人进了宫门。 御书房门口,太监总管张公公亲自在门口等着,看见江凝月来了,笑着迎上来。 “侯夫人来了?皇上等候多时了。” 江凝月点点头,跟着张公公往里走。 御书房不小,但堆满了书和折子,看着有些拥挤。皇上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正在看。 “臣妇参见皇上。” 江凝月跪下行礼。 皇上没抬头。 “江氏,你可知罪?” 下马威。 江凝月跪在地上,不慌不忙。 “臣妇不知罪,还请皇上明示。” 皇上把手里的折子放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祝太傅进宫,说你仗势欺人,逼迫他家眷赔银一千两。可有此事?” “有。” “你还逼着其他几位官家女眷赔银?” “有。” “那你可知罪?” “臣妇无罪。” 第99章 族学供词 皇上挑了挑眉。 “你逼人赔银,还敢说无罪?” “皇上,臣妇逼人赔银,是因为她家女儿欺负了臣妇的女儿。” 江凝月抬起头,看着龙案后面的皇上,目光不卑不亢,“祝太傅的女儿祝兰若,伙同几个官家女眷,把臣妇的女儿按在地上掐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臣妇有顺天府医官的验伤单为证。”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验伤单,双手举过头顶。 张公公接过去,呈给皇上。 皇上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臣妇的女儿受了伤,臣妇作为母亲,替女儿讨个公道,让欺负人的赔银子,天经地义。皇上说臣妇仗势欺人,臣妇的势,是皇上给的。大周律法,伤人者赔偿,天经地义。臣妇不过是依法行事。” 皇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是不知道祝太傅的性子,护短,而且护得厉害。 但他也没想到,祝太傅那文文静静的女儿能干出这种事来。 “就算如此,你也不该……” “皇上。” 御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太后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钗,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皇上站起来:“母后,您怎么来了?” “哀家想来就来。” 她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江凝月一眼。 “起来吧,地上凉。” 江凝月站起来,垂手站着。 太后看向皇上。 “皇上,祝太傅的女儿在外面欺负人,把靖安侯府的大小姐打成那样,赔一千两都是轻的。祝太傅倒好,恶人先告状,跑到皇上这儿来哭诉,说什么靖安侯府仗势欺人。他女儿仗势欺人的时候,他怎么不说?” 皇上张了张嘴。 太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还有,江氏是哀家的义女,皇上要想偏袒祝太傅,治她的罪,先问问哀家答不答应。” 皇上愣了一下:“母后,江氏什么时候成了您的义女了?” “就前段时间。” “母后,这种事怎么不提前跟朕说一声?” “还没来得及说。” 皇上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江凝月,沉默了好一会儿。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皇上要是觉得哀家收个义女都得先跟你报备,那哀家以后什么事都先跟你说一声,你批了哀家再办。” “母后言重了。”皇上赶紧摆手,“朕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最好。” 皇上看着江凝月,“行了,这事朕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是祝太傅家的姑娘不对在先,你替女儿讨公道,无可厚非。退下吧。” “谢皇上。” 江凝月行了个礼,退出了御书房。 太后跟在后头,出了御书房的门,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放心,有哀家在,谁也动不了你。” 太后拉着江凝月的手没松开,往慈宁宫的方向走。 太傅不知道的是,他刚进宫告状没多久,四家供词就贴出去了。 族学炸了。 公告栏前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挤什么挤。” 站的靠前的人大声读了出来了。 “王侍郎家的姑娘、永昌伯府的姑娘、左丞相家的姑娘、大理寺少卿的侄女,联名认罪,说三年前给祝家姑娘做了伪证,沈家大小姐是被冤枉的。” “嚯……” 人群里头传出齐刷刷的一声惊叹,比学堂里背书的声儿都齐。 “祝家姑娘?祝太傅家的?” “不然呢,京城还有几个祝家?” “啧啧啧……” 祝夫人她娘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着了凉,喝了几天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在娘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吃了午饭就回来了。 一进太傅府大门,就觉得不对。 陈嬷嬷从里头迎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出事了。” 陈嬷嬷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递过去。是她偷偷抄录的,那四个姑娘的供词,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祝兰若威胁她们作伪证,说沈玉娇欺负她,推她,撕她的书,往她身上泼墨。 其实都是祝兰若自己干的。 而且还是在太傅前脚去宫里告状,后脚就贴出来的。 太傅进宫还没回来。 “去把大小姐叫来。” 陈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没一会儿,祝兰若来了。 “跪下。” 祝兰若愣了一下:“娘……” “我让你跪下!” 祝兰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娘,女儿做错什么了?” “你做错什么了?”祝夫人的声音发抖,还有些一时接受不了的崩溃,将那纸甩给跪在地上的人,让她自己看。 “你那年才十岁,十岁就借你爹的势会威胁人做伪证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祝兰若害怕了:“娘,我错了……”“错了?”祝夫人的声音有些悲凄,“错了有用吗?现在全族学都知道了,全京城都知道了!你爹的脸往哪儿搁?太傅府的脸往哪儿搁?” 祝兰若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时候,太傅回来了。 轿子在太傅府门口落下,太傅沉着脸下了轿。 门房迎上来,神情有些古怪:“老爷,夫人回来了,在正厅等您。” 太傅没说话,大步往里走。 一进正厅,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祝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眼眶泛红,显然哭过。 祝兰若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陈嬷嬷和几个丫鬟缩在角落里。 “怎么回事?”太傅皱了皱眉。 祝夫人没说话,将桌上那几张纸往他面前一推。 太傅拿起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四份供词,内容如出一辙,全部都是指控祝兰若胁迫她们作伪证,诬陷沈家大小姐沈玉娇。 还逼的人家退学不读了。 每份供词上都有画押,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这哪里来的?”太傅的声音沉了下来。 “族学公告栏上贴的。”祝夫人的声音很平,“您前脚进宫,后脚就贴出来了。四家联名认罪,写得明明白白。现在全族学都知道了,估计全京城都已经知道了。” 太傅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祝兰若:“这些事,是你干的?” 祝兰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问你是不是你干的!” 祝兰若被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哭声都停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她承认了。 “是……是我干的……” 第100章 祝兰若被族学除名 祝太傅手一松,几张纸飘落在地上,他有些站不稳的扶着桌案慢慢坐在了祝夫人旁边的椅子上。 “老爷,您没事吧?”祝夫人凑过来。 “没事。”祝太傅摆摆手,“就是觉得脸疼。” 他一个帝师,跑去皇上跟前告黑状,告的还是事实的另一面。 看着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女儿,不心疼,心堵的厉害。 这糟心玩意,真是让他这张老脸都丢尽了,长叹一声,沉默了很久。 久到祝兰若的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噎,又从抽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打嗝。 “爹……” “别叫我。” 祝兰若打了个嗝,把嘴闭上了。 祝太傅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都暗了几分。 “老爷,夫人,宫里来人了。”门外小厮通报。 祝太傅和祝夫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门口。 祝太傅整了整衣冠,出去迎,祝夫人跟在后头。 张公公站在院子里,手里没拿拂尘,也没带小太监,就一个人来的,脸上挂着笑,笑得和气极了。 和气得让祝太傅后背发凉。 “太傅大人,皇上的口谕,咱家就不到里头坐了,站这儿说两句就走。” 祝太傅跪下去。 “太傅大人,皇上说了,此事是令嫒不对在先,靖安侯夫人替女儿讨公道,并无不妥。太傅大人年事已高,往后家中女眷的事,少操些心。” 张公公说完,笑眯眯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祝太傅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书房走。 “老爷……”祝夫人在身后叫他。 祝太傅没回头,摆了摆手。 进门关门,对着墙上那幅自己亲笔题写的“清风明月”四个大字,沉默了很久。 “清风明月。”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闭了闭眼。 他祝正清教了一辈子书,门生遍天下,到头来,连自个儿的闺女都没教好。 丢人。 祝夫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看还跪在正厅里的祝兰若,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最后吩咐婆子:“送大小姐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她出来。” “是。”婆子应声。 祝夫人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得回屋躺会儿。 头疼。 太后拉着江凝月进了慈宁宫,把宫女都撵了出去。 “你也是的,人家告状都告到皇上跟前了,你也不派人来跟哀家说一声。要不是001告诉我,哀家还蒙在鼓里。” “这不是没来的及嘛。”江凝月笑了一下,“再说,我又没犯法,怕什么。” 太后瞪她一眼:“怕什么?再不怕你也得有靠山。哀家活着一天,你就是有靠山的人……对了,”太后忽然想起什么,“义女的身份,哀家过几日就让人把册封的旨意下了。” 江凝月愣了一下:“真封啊?” “哀家金口玉言,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哀家就是让外头的人都知道,你是哀家罩着的,谁想欺负你,先掂量掂量。” 江凝月笑了。 她这是抱上了粗大腿了。 太后又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 说她小时候在孤儿院挑食,不吃青椒,非要把青椒丝一根根挑出来才肯动筷子。 说她冬天不爱穿棉裤,冻得直哆嗦也不肯加衣裳。 非要说什么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说她写作业写到半夜,趴在桌子上睡着,口水糊了一本子。 江凝月听着,嘴角弯了弯。 上辈子的事,现在听起来像上上辈子那么远。 这时候,宫女端着托盘进来了,上头搁着一只白瓷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 太后接过来,揭开盖子,放在江凝月面前。 “哀家让人新炖的银耳莲子羹,放了你爱吃的红枣。” 江凝月低头看了一眼。 白瓷盅里,银耳炖得浓稠,莲子软烂,红枣去了核,切成小丁,浮在羹面上。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甜。 徐妈妈记得她所有喜好。 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好吃吗?”太后问。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哀家让人炖了一锅,等会儿你带回去,给孩子们也尝尝。” 江凝月又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鼻腔有点发酸。 她低头喝羹,没让太后看见她的眼睛。 喝完羹,太后又拉着她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侯府的事、孩子的事、过日子的事。 絮叨了半天,才放人。 马车晃晃悠悠回了侯府。 江凝月刚进凝香院,春桃就迎上来。 “夫人,老夫人那边来人了,问您回来了没有。” 江凝月换了身衣裳,去了福寿堂。 老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看见江凝月进来,赶紧招手。 “怎么样?皇上没为难你吧?” “没有。”江凝月在她旁边坐下,“皇上问了事情经过,臣妇如实答了。祝太傅那边,皇上心里有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夫人点点头,松了口气。 祝太傅第二天告假了。 平时他在的时候大家嫌他话多,这人不在了,倒有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刑部秦尚书是祝太傅的冤家对头。 上完折子,回头看了一眼祝太傅常站的位置,空荡荡的,啧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真惦记。 皇上也没问。 告假就告假吧。 族学那边动作更快。 公告栏上的供词还没撕下来,族学商议祝兰若除名。 理由写得很体面。 “该生品行不端,不宜继续就读。” 体面是体面,但贴出去的时候,围观的人比昨天还多。 “品行不端”这四个字,杀伤力比供词本身还大。 供词还能说是小孩子闹着玩,品行不端那就是盖棺定论了。 江凝月这边用午饭的时候也得到了消息。 “除名?” “对,族学那边说有这样心思的学生,他们实在是不敢收了。” 江凝月嚼了两口菜,慢慢咽下去。 祝兰若被族学除名,这在京城官宦圈子里,跟直接往脸上烙了个印差不多。 以后谁家办宴席请客,还敢请她? 哪家夫人敢让自己闺女跟她来往? 哪家公子敢娶这样的姑娘? 十三岁,这辈子基本就交代了。 “行了,知道了。”江凝月放下筷子。 春桃退到一边。 祝兰若还在祠堂里跪着。 从昨晚跪到今天下午,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中间祝夫人去祠堂了,站在门口没进去,就在门外看一眼,看着女儿跪在蒲团上,心里头又气又疼,但硬着心肠没进去。 祝太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中午丫鬟送了饭进去,原封不动端出来了。 晚上又送了一回,还是没动。 祝夫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敲门。 由他去吧,总得有个消化的过程。 教书育人半辈子,自家的没教好,这脸打得比谁都疼。 第101章 封县主 相比祝家的水深火热,靖安侯府这边倒是来了件喜事。 春桃从外头跑进来,跑得太急,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夫人!宫里来人了!来宣旨的!” 江凝月当然知道是宣什么旨的,她换了一身衣裳才去前院。 来人是张公公,手里托着圣旨,笑眯眯的。 江凝月去的时候,老夫人已经到了,林氏也来了,沈玉娇和沈玉婷站在后头,最后头还有一些丫鬟婆子小厮。 等跪了一地,张公公才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安侯夫人江氏,温婉贤淑,德行出众,深得太后欢心。今特封江氏为安阳县主,食邑三百户,赐金册宝印,钦此。” “县主,接旨吧。”张公公笑着催促。 江凝月双手接过圣旨:“臣妇领旨,谢太后娘娘恩典。” 张公公把圣旨递过来,又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红漆匣子,里头是金册宝印。 “县主,太后娘娘说了,让您改日进宫谢恩就行,不必急着今儿个去。” 江凝月点点头,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赶紧递上一个早就备好的荷包,张公公捏了捏,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 “张公公辛苦。” “县主客气了,咱家还得回宫复命,先告退了。” “张公公慢走。” 人一走,正厅里就炸了。 林氏第一个扑过来,拉着江凝月的手,眼睛亮得跟八百瓦的灯泡似的:“大嫂!县主!你成县主了!” 沈玉娇站在后头,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成县主了? 哇……好厉害,她以前是有多想不开,跟这样厉害的人对着干? 沈玉婷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嘴角带着一点笑。 心里也是认同的。 老夫人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好好,县主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也不知道是说县主这个封号好,还是说江凝月这个人好。 江凝月把圣旨和金册交给春桃收好,转头看向老夫人。 “母亲,今晚不如大家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 老夫人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老大媳妇升了县主,是该热闹热闹。” 春桃应声跑了。 消息传得很快。 大厨房钱管事一听要摆宴,袖子一撸,亲自上灶,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 东安院那边,林氏回去换了身衣裳。 沈烨下了衙,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媳妇拽着往正厅走,一边走一边听她说大嫂封了县主的事。 沈文杰、沈文修和月儿下了族学,回来都跟在后面。 晚饭摆在正厅里,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老夫人坐在主位,江凝月坐在她左边,林氏坐在右边。 沈玉娇坐在江凝月旁边,沈玉婷坐在沈玉娇旁边,江怀瑾坐在沈玉婷旁边。 沈文耀坐在老夫人对面。月儿坐在林氏和沈烨中间。 周姨娘和沈文斌也来了,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娘俩存在感一如既往的低。 魏嬷嬷和宋夫子也被请来了,坐在同一桌,中间隔了两个位置,魏嬷嬷腰背挺直,宋夫子客气地笑了笑,两人都不太熟,没什么话讲。 刘嬷嬷和周嬷嬷坐在一起,两个老姐妹凑一块儿,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眼睛都没了。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杯里盛的是茶。 以茶代酒。 她端起茶杯,站起来,满桌的人跟着齐刷刷站起来。 大人端着酒,小孩端着茶。 “来,敬咱们侯府的安阳县主一杯。” 她举起茶杯,其他人跟上。 “恭喜大嫂!” “恭喜母亲” “恭喜大伯母” “恭喜夫人。” 江凝月端着酒杯站起来,嘴角弯了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大家一仰脖子,大人干了,小孩也干了。 月儿喝完咂咂嘴,皱着眉头又把杯子倒过来举过头顶,大声宣布:“月儿喝完啦!一滴都没剩!” 众人哄堂大笑。 “坐坐坐,都坐。” 老夫人先动了第一筷子。 “吃吧。” 满桌子人都动了筷子。 吃的差不多了,老夫人放下筷子,看向沈文耀。 “耀儿,最近书读得怎么样?” 沈文耀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沈文耀把筷子放下,坐直了些。 “夫子说,明年下场试试。” 老夫人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 “试试也好,中了更好,不中也别气馁,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沈文耀“嗯”了一声,又拿起筷子。 沈玉娇坐在对面,看了她哥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哥是真变了,这段时间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虽然还是不跟江凝月说话,但也不再找茬了。 饭吃到一半,门房上的人跑进来。 “老夫人,夫人,三老爷派人送信来了!” 满桌子人都停了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夫人放下筷子:“快拿来!” 门房双手递上一封信,周嬷嬷接过去转交给老夫人。 老夫人拆开信,看得很快,看完眼眶就红了。 “老三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说是天气冷了,怕再晚些路上不好走,就提前出发了。估摸着这几日就能到。” 老夫人说完,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六年了,终于要回来了。” 林氏在旁边也跟着红了眼眶。 “三弟妹走了六年,我都快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江凝月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西宁院那边这几日就赶紧收拾出来,被褥铺盖都换新的,缺什么列个单子,该添的添。” 刘嬷嬷应声:“是,老奴明日一早就带人去收拾。” 老夫人又看了一遍信,折好收进袖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祝太傅在书房里关了自己三天。 这三天他没出门,没见客,连饭都是丫鬟送到门口,搁一会儿再端回去,原封不动的次数多,动了几筷子的次数少。 祝夫人第三天晚上终于忍不住了,端了一碗鸡汤站在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老爷,喝口汤吧。” 里头没动静。 祝夫人又敲了敲。 “老爷?” 门开了。 祝太傅站在门口,三天没刮胡子,下巴上一片青黑,眼窝深陷,看着老了十岁。 祝夫人吓了一跳。 “老爷,您……” “你去备一份厚礼,明日我去给沈家赔礼道歉。”祝太傅的声音又干又哑。 祝夫人愣了一下。 “赔礼?” “嗯。”祝太傅看着她。 “等我早朝回来再去……还有……我要递告老还乡的折子了,等皇上批了,咱们就回老家吧。” 祝夫人手里的鸡汤差点没端稳。 “兰若的名声已经毁了,在京城待下去,只有被人指指点点的份。回老家,过几年,等风头过了,慢慢就好了。” 祝夫人沉默了。 她知道老爷说得对。 京城就这么大,人口舌最多,祝兰若的事已经传遍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留在这里,这丫头这辈子就完了。 “那……我先去准备了。” 第102章 祝太傅一家离京 祝太傅点了点头,从她手里接过鸡汤,转身回了书房。 门又关上了。 祝夫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江凝月被册封为安阳县主的消息传的很快。 第二天一早,侯府门房就收了一摞帖子,一张一张翻过去,全是来道贺的。 还有几家直接送了贺礼来,门房收礼收得手软,登记的本子换了第三本。 “夫人,这是礼单。”春桃捧着一摞纸进来,摞起来比她的拳头还厚。 江凝月接过来翻了翻,扫了几眼就放下了。 “都收进库房,登记造册。” 春桃应了一声,抱着礼单出去了。 刚走到门口,差点跟跑进来的夏竹撞上。 “夫人!”夏竹喘着气,“祝太傅府上送帖子来了!” 江凝月接过帖子打开一看,字迹端正,措辞客气,大意是:今日太傅携夫人登门拜访,赔礼道歉。 江凝月看完就把帖子合上了。 祝太傅告老还乡的折子递上去,皇上看了半天,还是批了。 不是他想批,是不得不批。 祝太傅在折子写得恳切,说自己教子无方,家门不幸,无颜再居太傅之位,恳请陛下恩准告老还乡。 皇上拿着折子看了半天,又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批了。 祝太傅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稳当。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门生遍天下,圣眷优渥,风光无限。 如今因为女儿的事告老还乡,说出去脸上无光,但不走更难看。 这一走说不难过是假的。 出了宫门,上了轿子,帘子放下来,他才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延那边,疑心病越来越重了。 躺在床上养伤的日子,什么都不能做,脑子就闲不住,一闲下来就开始瞎想。 正想着,柳婉端着一碗药进来了。 “夫君,该喝药了。” 周延转过头,看着她。 柳婉把药碗放在桌上,又去拿蜜饯。 周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柳婉有些不自在。 “夫君,怎么了?” “没什么。” 周延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皱眉头,接过蜜饯含在嘴里,甜味慢慢泛上来。 “握瑜呢?” “在书房读书呢。” “叫他来。” 柳婉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柳婉没多问,吩咐丫鬟去叫。 周握瑜跑进来,穿着一身宝蓝色小袍子,白白净净的,看着就招人疼。 “爹,您叫我?” 周延看着这个儿子,以前没觉得,现在觉得这孩子的眉眼,跟自己不太像。 “握瑜,你过来。” 周握瑜走到床边。 周延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不像。 眉毛不像,眼睛不像,鼻子不像,嘴巴也不像。 哪儿都不像。 “行了,出去吧。” 周握瑜莫名其妙地来,莫名其妙地走了。 柳婉在旁边收拾药碗。 周延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柳婉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笑了一下。 “夫君,怎么了?” “没事。” 太傅府里,祝夫人已经让人备好了赔礼的礼单。 两匹蜀锦、一对白玉如意、一套汝窑茶具、外加一盒子上好的血燕。 祝夫人对着礼单看了三遍,又加了一盒东珠。 “再加一盒吧。”她对陈嬷嬷说,“礼多人不怪。” 陈嬷嬷张了张嘴,想说这礼也太重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身去库房又取了一盒东珠。 祝夫人坐在正厅里等着,等得心焦,茶喝了一杯又一杯,茅房跑了两趟。 快到午时的时候,祝太傅回来了。 祝夫人迎上去:“老爷,折子批了?” “批了。”祝太傅把官帽递给丫鬟,“备马车,去靖安侯府。”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祝夫人赶紧让陈嬷嬷去备车,又回屋换了身衣裳。 两人上了马车,往靖安侯府的方向走。 祝太傅坐在车里,闭着眼,一路上没说话。 祝夫人坐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来。 祝太傅下了车,整了整衣冠,祝夫人跟在后头,手里捧着礼单。 门房看见太傅府的马车,愣了一下,赶紧进去通报。 江凝月正在凝香院里看着江怀瑾写字,听见通报,放下手里的纸。 “祝太傅和祝夫人来了?” “是,门房说人已经在门口了。” “请到正厅,我马上过去。” 江凝月换了身衣裳,带着春桃往前院走。 老夫人已经在了,林氏也来了。 祝太傅和祝夫人站在前厅里,没有坐。 看见江凝月进来,祝太傅往前走了两步,拱了拱手。 “安阳县主,老夫教女无方,致使令嫒受辱,特来赔罪。”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 江凝月伸手扶住了。 “祝太傅不必如此。”“应该的。”祝太傅的声音有些哑,“是老夫疏忽了对女儿的管教,才让她做出这等事。” 江凝月看着他。 这个人告黑状告到皇上跟前,她是有气的。但现在看着他站在面前,满脸愧疚,那点气也就散了。 毕竟年纪大了,体面了一辈子,临了了因为女儿的事晚节不保。 “祝太傅言重了。”江凝月松开手,“事情已经过去了,往后就不提了。” 祝太傅点点头。 祝夫人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也朝江凝月行了个礼。 “县主,是我们没教好孩子,对不住。”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让春桃上了茶。 祝太傅喝了一杯茶,说了几句客套话,带着祝夫人走了。 出了侯府的大门,祝太傅站在马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靖安侯府的牌匾。 “走吧。” 上了马车,祝夫人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下来了。 “老爷,都怪我,是我没教好兰若……” “不怪你。”祝太傅闭着眼,“我也有责任。” 祝夫人捂着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祝太傅没再说话,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祝家在京城又住了两天,东西收拾好了,马车装好了,祝太傅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京城。 祝兰若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 她以前觉得自己是太傅府的千金,天底下没有她办不到的事。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以前那些围着她转的姑娘,一个都没来送。 “娘,对不起。” 祝夫人愣了一下,看着女儿,眼泪又掉下来了。 第103章 半夜不睡和老马去地下拳场 事已至此,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晚了。 祝兰若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没再说话。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往南边去了。 消息传到侯府,江凝月正在用午膳。 春桃从外头进来,小声说:“夫人,祝太傅一家今儿个离京了。” 江凝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下去。 “知道了。” 吃完饭江凝月就带着春桃去玉鸣院转转,沈玉娇的伤养的也了好几天,身上的青紫散了,后脑勺的肿包也消了。 叫来孙大夫看了看,号了脉,说她底子好,恢复得快。 沈玉娇看着她欲言又止,想必是也已经听说了祝太傅一家子都离京的消息。 “有话就说。” “母亲,”沈玉娇的声音又小又闷,“祝家……真的走了?” “嗯,走了。” 沈玉娇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你舍不得了?” “谁舍不得了!”沈玉娇声音拔高了半个度,然后又低下去,“就是觉得……以前她欺负我时候,我恨她恨的要死。现在她走了,我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 “行了,人走都走了,你就别想了。现在身子养好了继续读书学规矩,把之前落下的都补上。” “是。母亲。” 江凝月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有点小困,她得回去午睡。 周府。 周延躺在床上,将外面的丫鬟叫进来问:“夫人呢?” 丫鬟低头回话:“夫人在院里歇着呢。” “在院里歇着?她这两天出去过没有?” “没……没有”丫鬟如实回答。 周延摆摆手让丫鬟出去了。 柳婉确实没出去,但她也没来周延屋里。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每次来,周延都盯着她看,看得她浑身发毛。 柳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是今早有人从角门缝里塞进来的。 上头只有一行字:明日,老地方。 柳婉把纸条烧了。 纸灰飘落在地上,她用脚碾了碾,碾成灰,碾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江凝月从玉鸣院回来就午休,一觉睡到天快黑了。 晚上江凝月睡不着了,不是失眠,是白天睡多了。 这下好了,躺在床上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她索性不睡了,坐起来穿好衣裳。 外面月黑风高的,适合杀人放火,她不杀人放火,她是善良的美妇人一个。 她穿上鞋,披了件披风,在桌上写了个小纸条揣袖子里,推开窗翻了出去。 不是她不想走门,是走门会惊动春桃,春桃一惊动就咋咋呼呼的,到时候全院子都知道夫人大半夜翻墙出去了。 她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睡不着出去逛逛,顺便看热闹不嫌事大再搞点事情罢了。 穿廊去北墙底下,活动活动手脚,踩着突出来的砖缝,翻了上去。 骑在墙头上,夜风吹过来,凉嗖嗖的。 她吸了一口气,跳了下去。 侯府外头的巷子黑漆漆的,她沿着墙根走了一段,拐进另一条巷子。 刚拐过去,就听见前头有动静。 不是走路的声音,是拳脚声。 闷闷的,带着风声。 江凝月脚步慢下来了贴着墙根往前走了几步,探头一看。 巷子深处,两个人影缠斗在一起。 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灰衣,打的难解难分。 灰衣那个,身形看着眼熟。 她眯眼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老马。 穿黑衣的,蒙着面身手不差,拳拳到肉,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 老马不慌不忙,拆一招还一招,打得游刃有余。 江凝月靠在墙根底下,双手抱胸,看着他俩打。 看了一会,老马一掌拍在黑衣人胸口上,黑衣人闷哼一声,往后飞出去好几步,摔在地上,身上背着的一把箭掉了,骨碌碌的还从黑衣人身后的箭筒里颠出来几个箭矢。 他来不及捡起来,看了一眼,一脸肉身疼的爬起来就跑。 老马没追,站在原地,拍了拍身上的灰。 “好看吗?” 江凝月从墙根底下走出来,笑了一声。 “挺好看的,你这身手,说实话当个车夫真的是大材小用了。” 老马转过身,一点点的月亮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淡淡的。 “夫人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你不也没睡吗?”江凝月回道。 老马没接话。 江凝月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从上次太禅寺,她就知道老马不是一个普通的车夫,是什么人她也一直没问。 “还能是什么人,侯府的车夫罢了。” 江凝月:“……” 说了跟没说一样,既然不说那就算了。 他有秘密,她也有。 只要不是害她的,她也不会去刨根问底。 再说了他想说了自然会说的。 “既然都睡不着,那就一起去逛逛吧。”江凝月拍了拍手上的灰,“京城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大半夜还开门的那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马沉默了片刻。 “有。” 老马将地上掉的箭捡起来,背在身上,主要是一看就是个好东西,扔了可惜。 然后带着她七拐八拐,穿过了好几条街。 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江凝月跟在后头,也没问去哪儿,终于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了。 门不大,看着跟普通住家没什么区别,门口也没挂招牌。 江凝月从怀里摸出块黑布,把黑布系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老马抬手敲了三下,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一张脸,满脸横肉,看了老马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凝月。 “谁?” “自己人。” 门开了。 里头是一条窄楼梯,往下走,越走越亮,越走越吵。 到了底下,豁然开朗。 一个大场子,大得能容下好几百人。 中间一个擂台,四周围满了人,喊声震天。 擂台上两个人正打得火热,一个光头,一个长辫,拳拳到肉,打得满脸是血。 江凝月眼睛亮了。 “地下拳场?” “嗯。” 老马带着她找了个角落站好。 场子里什么人都有,有穿绸缎的,有穿短褐的,有戴着帷帽的妇人,也有蒙着脸的汉子。 没人多看她一眼,大家都忙着看擂台上的输赢。 光头一拳砸在长辫脸上,长辫往后踉跄了两步,嘴角的血甩出去老远,溅在前排观众的衣裳上。 被溅了一脸血的那位不但不恼,反而兴奋得直拍手:“好!打得好!” 江凝月嘴角抽了抽。 这地儿的观众,比擂台上的人还疯。 第二场上来的是个瘦高个,看着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对面是个矮壮的汉子,胳膊比瘦高个的大腿还粗。 江凝月扭头看老马:“这怎么打?” 老马没说话。 锣声一响,矮壮汉子一拳砸过去,瘦高个侧身一让,跟条泥鳅似的滑到汉子身后,一掌劈在他后颈上。 汉子晃了晃,扑通一声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疯狂的喊声。 江凝月鼓掌鼓得手心都红了。 好看。 第三场,第四场。 一场比一场精彩,一场比一场血腥。 江凝月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跟老马点评两句。 终于散场了。 “走吧,回去了。” 江凝月跟着老马从地下拳场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到周府后巷,江凝月忽然停下来。 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墙头,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蹬墙,三两步就翻上了墙头,江凝月在墙头上低头看老马。 “上来。” 老马嘴角抽了一下,跟着翻了上去。 两人蹲在周府墙头上。 远处有几盏灯笼,晃晃悠悠的,是巡夜的家丁。 江凝月数了数,隔一会儿过去一个,间隔不算短。 “走。” 她从墙头上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发出多大动静。老马跟在后头,落地比她还轻。 两人沿着墙根往前院摸。 周府的布局,江凝月熟得很。 原主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哪条路通哪儿,哪个院子住着谁,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前院有灯,她带着老马从侧面绕过去,贴着墙根走,经过一扇月亮门的时候,前头传来脚步声。 江凝月一把拽住老马,闪身躲进旁边的假山后头。 两个家丁提着灯笼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话。 两人说着走远了。 江凝月从假山后头出来,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周延住的院子。 二人找高处,盯着周延院里的窗户。 江凝月从袖子里摸出她先前写好的纸条,伸手将老马背在身后的箭要过来,把纸条子往箭杆上绑。 江凝月拉弓搭箭,弓弦绷紧,箭尖对准窗户,松手。 “笃”的一声,箭钉在周延睡这屋的窗户上。 “快走。” 做了坏事的二人赶紧溜了。 第104章 三房回来 周延也没睡着,听见“笃”的一声,猛地坐起来。 “谁?” 没人应。 他撑着身子下了床,扶着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看。 上面钉着一支箭,箭杆上绑着一张纸条。 他拔下箭,解开纸条,凑到灯下一看。 字歪歪扭扭,像是怕人认出来,故意写得跟狗爬似的。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你媳妇给你戴绿帽子喽。” 周延瞳孔骤缩,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纸条从他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不,不可能。 脑子里又有两个声音开始打架。 一个说这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见不得你们夫妻好过。 另一个说,空穴不来风,无风不起浪。 他想起柳婉这几天是有些反常。 她一天来屋里一两趟,给他送汤送水说话,来了也不怎么看他,低头做事,做完就走。 这两天干脆不来了。 他扶着窗台站了好一会儿,深呼吸好几次。 他不想信,可万一呢?万一纸条上说的是真的呢? “来人。” 外头传来脚步声,小厮推门进来,揉着眼睛。 “老爷?” “从今天起给我盯着夫人,要是夫人出门,立刻来报。” “小厮愣了一下。” “去” “是。” 小厮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周延坐在床上,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江凝月和老马往侯府走,半道上,老马好奇。 “夫人,您写的什么?” 江凝月头也不回。 “没什么,就是告诉我那前夫哥,他的脑袋有点绿。” 老马:“……” 江凝月回到了凝香院,翻窗进屋,脱了衣裳回床上。 春桃在外间睡得跟死猪似的,从头到尾没醒过。 一大早,三房那边快马加鞭的送来了好消息。 “夫人,三、三老爷一家,午时就进城了!”刘嬷嬷说的一脸激动。 “这么快?” “说是路上赶得快,午时准进城。” “母亲那边知道了?” “老奴已经派人去报了。” “西宁院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被褥铺盖全是新的,该添的都添了,三老爷一家住进去就能用。” 江凝月点点头,又让春桃去通知林氏。 巧的是今天族学休沐,平时上学的孩子都在。 二房那边,月儿今儿也换了新衣裳,粉色的小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 “娘,三叔三婶到了没有?” “还没,到了会有人来报的。” 碧桃跟在后头追:“三小姐,您慢点跑,摔了怎么办?” 林氏看着月儿跑,也不拦。 “跑跑好,跑跑消食,中午能多吃两碗饭。” 沈烨难得没去工部。 今儿个告了假,换了身石青色的直裰,头发梳得溜光水滑,在铜镜前头照了好几遍。 林氏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别照了,捯饬的已经够好看了。” 沈烨又整了整领口:“老三六年没回来了,我这个做二哥的,总得穿得周正些。” “你穿抹布他也是你弟。” 沈烨:“……” 沈文杰和沈文修今儿也不能睡懒觉了,早早的也被林氏从被窝里薅起来了。 沈文杰打着哈欠,头发翘着一撮,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沈文修倒是已经收拾整齐了,站在廊下等他哥。 “哥,你快点儿。” “急什么。” 沈文杰磨蹭了半天,终于收拾好了,两兄弟一前一后往前院走。 沈玉婷也换了身干净衣裳,让秋月给她梳了个双环髻,戴了两朵珠花。 “小姐真好看。”秋月在旁边说。 沈玉婷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上多少有了点肉,气色也好多了,比刚从庄子回来那阵子整个人亮了不少。 “走吧,去前头。” 凝香院里,江怀瑾穿着那件宝蓝色袍子,仰着脸问江凝月:“娘,三叔是什么样的人?” 江凝月想了想,她也没见过。 “娘也没见过,等会儿见了就知道了。” “哦。”江怀瑾点点头 快到午时的时候,前院已经站了不少人。 老夫人坐在正厅里,旁边是林氏和月儿,沈玉娇站在老夫人旁边,沈玉婷站在她后面。 沈文耀站在门口,来是来了,但杵在那儿跟个门神似的,不说话也不跟人寒暄。 沈烨站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了几句话。 周姨娘和沈文斌也来了,娘俩依旧安安静静的。 江凝月到的时候,林氏一眼就看见她了,笑着招手:“大嫂,来来来,坐这儿。” 江凝月在她旁边坐下,春桃带着江怀瑾站在后头。 月儿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江怀瑾跟前,仰着脸看他。 “小江哥哥,你来了!” 江怀瑾回应:“嗯,月儿妹妹。”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面上看着稳当,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一会儿捻一圈,一会儿捻一圈,比平时快了不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还没到?”老夫人念叨了一句。 周嬷嬷笑着说:“老夫人别急,兴许路上耽搁了。” 话音刚落,门房上的人就跑进来了。 “来了来了!三老爷的马车到门口了!”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不捻了,猛地站起来。 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站起来,哗啦啦一片,凳子椅子响成一片。 江凝月跟着站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没一会儿,马蹄声和车轮声越来越近。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侯府门口,车帘上绣着“沈”字,看着有些旧了,走了不少路。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二十七八的男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直裰,面皮白净,五官和沈煜、沈烨有几分相似,但比沈烨瘦,比沈煜温和。 沈煊。 他下了车,回身伸手,从车上扶下来一个年轻妇人,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赤金衔珠步摇。 长得不算顶好看,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看着就是个能干的。 方氏。 她手里还牵着个五岁大的男孩。 乳娘从后头的马车上下来,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岁已经睡熟的小孩。 一家人站在门口,大大小小四口人,加上乳娘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 沈煊抬脚跨进门槛,方氏跟在后头。 老夫人已经走到正厅门口了。 沈煊一进门就看见了,脚步加快,走到老夫人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娘,儿子回来了。” 第105章 捉奸 老夫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弯腰把沈煊扶起来,手都在抖,“快起来,地上凉。” 沈煊站起来,眼眶也红了。 方氏拉着孩子上前,也给老夫人跪下。 “儿媳给母亲请安。” “起来起来。”老夫人一手拉一个,把方氏也拽起来,又低头看那个五岁大的孩子,“这是文远?” 方氏点头,拉了拉孩子的手:“文远,叫祖母。” 沈文远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祖母好。” 老夫人高兴得眼泪都顾不上擦。 “哎呦我的乖孙。” 老夫人伸手摸了摸沈文远的小脸,又去看乳娘怀里的小孙子沈文近,口水流了老长一截,睡得跟个小猪似的。 沈煊站在旁边,目光越过老夫人,看向后头站着的一排人。 他的二哥沈烨站在最前头。 “二哥。” 沈烨走过去,兄弟俩抱了一下,拍了拍对方的背。 “瘦了。”沈烨说。 “二哥倒是胖了。” 沈烨:“……不会说话就别说。” 林氏在旁边听兄弟俩对话,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煊也笑了,转向林氏:“二嫂。” 林氏收了笑,看着沈煊和方氏,“可算把你们两口子给盼回来了。” 她上前一步绕过了沈煊拉住方氏的手,“江南水土就是养人,你看看,三弟妹这小脸养得白白嫩嫩的,跟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似的。” “二嫂。” 方氏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沈煊又转向那个穿月白色褙子的年轻妇人,这就是大哥新娶的嫂子了。 “大嫂。”沈煊拱了拱手。 江凝月点了点头:“三弟一路辛苦。” 方氏和二嫂停止了说笑,跟在沈煊后头,规规矩矩地给江凝月行了个礼,唤了一声:“大嫂。” 带着点江南口音,软软糯糯的。 江凝月伸手扶了一把:“三弟妹一路辛苦,” 沈文远站在方氏旁边,小手攥着娘亲的衣角,仰着脸看江凝月。 “这是大伯母,叫人。”方氏在旁边提醒。 沈文远脆生生喊了一句:“大伯母好。” 江凝月伸手摸了一下沈文远的头。 “乖。” 沈文远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林氏在旁边将傻乐的沈文远拽过去,搂在怀里揉了两把。 “文远,我是二伯母。”又指了指沈烨,“他是你二伯。” 沈文远被她揉得头发都翘起来了,一脸懵地喊了一声,“二伯,二伯母好。” 然后沈又看向其他的人。 林氏牵着他的手说:“这府上就属你和弟弟最小,那些都是你的堂哥堂姐,现在记不住以后慢慢认就行。” 沈文远“嗯”了一声,点了点小脑袋,极其有礼貌又非常笼统的叫了一声:“哥哥姐姐们好。” 沈煊看着后面站着的侄子侄女,一个一个认过去,六年过去,已是物是人非,一个个一丁点大,如今都长大了,个别的长得比他还高了。 尤其是他的大侄子沈文耀,他走的时候才十岁,模样变了也没变多少,个头最高也最好认。 沈煊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文耀长高了。” 沈文耀喊了声“三叔,三婶”,就没话了。 沈煊也不在意,毕竟时间太久了也生分了。 方氏是谁喊她三婶,她就塞一个荷包过去。 沈玉娇和沈玉婷,姐妹俩也是规规矩矩行了礼唤了一声:“三叔,三婶。” 方氏从袖子里摸出两个荷包一人塞了一个:“拿着,三婶给的见面礼。” 沈文杰,沈文修和月儿也上来喊人,方氏也给了,一人一个。 夫妻二人又看向站在大嫂旁边穿着宝蓝色袍子的小男孩:“这是……” 江凝月把江怀瑾往前推了半步:“这是怀瑾,我儿子。” 江怀瑾规规矩矩行礼:“三叔三婶好。” 沈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方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过去:“拿着。” 沈文斌站在周姨娘旁边,怯生生的,不敢上前。 江凝月看了他一眼:“文斌,过来见过三叔三婶。” 沈文斌这才走过去,小声喊了一句“三叔三婶”,行了个礼。 沈煊点点头,方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过去。 沈文斌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三叔三婶”,又退回周姨娘身边。 “行了行了,”老夫人摆摆手,“老三媳妇一路舟车劳顿,先回院子歇着,晚上摆宴给你们接风洗尘。” 方氏的确累得够呛,路上走了好几天,马车颠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是,母亲。” 刘嬷嬷上前,领着三房一家往西宁院走。 方氏牵着沈文远,乳娘抱着还在流口水的沈文近,丫鬟婆子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一行人穿过回廊,往西边去了。 老夫人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三儿子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林氏凑过来扶住她:“娘,三弟回来了,您该高兴才是。”“高兴,高兴。”老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就是高兴才哭的。” 下午周府这边柳婉出门了,和上次一样又是从角门偷偷摸摸出去的。 周延的小厮跟在后头,一路跟到城南窄巷子。 看着周夫人进了巷子最里头那扇黑漆木门,他看到了是一个男人开的门。 小厮撒腿往回跑。 “老爷!老爷!”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出门了,去了城南一条巷子,进了一扇黑漆木门,是一个男人开的门!” 周延的脸当时就绿了。 “备轿!” “是,老爷。” 出府的速度很快,轿子当然抬得也飞快,后面还跟着几个家丁,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那条巷子口。 周延从轿子里出来,往小厮指着的巷子里走。 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他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没怎么使劲,门竟然开了。 门为什么没有关严实,是作者不让关。 周延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的窗户开着半扇,里头传来说话声。 女声很熟悉,是他夫人柳婉的。 “……周延他就是个傻子。”柳婉的声音带着笑,像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这些年被我们娘俩骗得团团转,我说什么他都信。” “那孩子也是个惨的。”柳婉的语气轻飘飘的,“这些年,只要我们握瑜随便哭一哭,那傻子还觉得是他亲儿子不懂事,每次都训他罚他,他那亲儿子也不知道替握瑜背了多少锅,挨了多少骂。” 屋内还有一个男人的笑声,说她们娘俩真有本事。 柳婉想起什么,又嗤了一声:“还有那个周老太太,疼握瑜疼的跟个眼珠子似的,她要是知道握瑜根本不是周家的种,不得当场气死?” 周延站在门外,浑身的血都凉了。 握瑜不是他的种。 他这些年向着宠着的,是个野种。 他这些年冤枉打骂的,是他亲生的儿子。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周延一脚踹开门。 “哐当”一声。 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了一下。 屋里两个人吓了一跳,从床上弹起来。 柳婉的脸刷地白了。 男人也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抓衣裳。 周延走进来,看着这对衣衫不整的狗男女。 第106章 别叫我爹,你爹在那儿 “来人。” 院子里几个跟来的家丁进来,听吩咐。 “把这个奸夫绑了,带回去。” 家丁们一拥而上。 男人光着膀子就被按在地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好几圈。 柳婉缩在床上,受了惊似的,嘴唇哆嗦着。 周延看了她一眼。 “把夫人也带回去。” 柳婉终于回过神来,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夫君!夫君你听我解释!我……” “解释什么?”周延声音带着怒气,“解释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我听错了?还是解释你们脱成这样,是在捉虱子?” 柳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延一把甩开她的手。 “来人,捆上。” …… 侯府正厅,满满当当摆了两大桌。 男人一桌,女眷一桌。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一年到头,都凑不齐一大家子人,今天好歹是凑齐了大半。 女眷这桌热闹多了。 林氏的嘴就没停过,拉着方氏问东问西,从江南的天气问到江南的吃食,从路上的见闻问到方家在苏州的事。 方氏被她问得应接不暇,嘴里的话软软糯糯的,带着江南口音,听起来跟唱歌似的。 “江南的雨多,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衣裳晾不干,被褥都是潮的。” 林氏听得直皱眉:“那多难受啊。” “习惯了也就好了。”方氏笑了笑,“就是冬天冷,没有炕,冻得骨头疼。” 林氏啧啧了两声,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多吃点,补补。” 江凝月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吃菜,听她们说话,偶尔插一句。 沈玉娇坐在江凝月旁边,筷子夹着菜,吃得秀气。 沈玉婷坐在沈玉娇旁边,安安静静地吃,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又低下头去。 小月儿吃的不管不顾,满嘴流油。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子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今儿个高兴,都多吃点。” 一众人吃得尽兴,说了好些话,才各回各院。 往东安院走的林氏一边走一边揉肚子,说今儿个吃撑了,沈烨跟在后头说谁让你吃那么多,林氏回头瞪他一眼,沈烨就不说了。 月儿吃饱喝足,困的迷瞪的要他爹抱,这会儿趴在沈烨肩膀上,沈烨一手托着闺女一手去扶林氏,被林氏一巴掌拍开说她又不是老太太,扶什么扶。 周延把人从城南巷子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人直接带进了正堂。 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正坐着喝茶。 看见儿子进来,脸色铁青,后头跟着几个家丁,还押着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 柳婉被捆着手跟在最后头,头发散了半边,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泪痕。 “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延深吸一口气,指着柳婉:“这个不守妇道的,在外面养野男人,周握瑜还是他的种。” 这话,让正堂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老太太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你……你说什么?” 周延又指了一遍,“他是柳婉的奸夫,握瑜是他的儿子。” “不……”周老太太的声音发颤,她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走到柳婉跟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拽起来,“你说!延儿说的是不是真的?!” 柳婉疼得眼泪直流,说不出话。 “我问你是不是!”周老太太声音尖利。 柳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了一眼跪在旁边光着膀子的徐三爷,又看了看周老太太那张气得发青的脸,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周握瑜那张脸,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以前没人往那方面想,现在窗户纸捅破了,谁看谁明白。 以前周老太太还夸过,说握瑜这孩子会长,专挑好的长,长得跟谁都不像,是独一份的好看。 现在不是跟谁都不像,是跟周家人都不像。 “是。”柳婉的声音又小又哑,低着头,不看任何人,“握瑜……是……是他的……” 周老太太听柳婉就这么承认了,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盯着柳婉的脸看了好几息。 然后她转过头,去看那个光着膀子被捆着的男人。 这一看,血都凉了半截,那个男人这张脸就是铁证。 周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手抖得厉害。 走到跪在地上的二人面前,看着柳婉,举起拐杖。 柳婉吓得闭上眼睛。 落下来的拐杖变了道,抡在徐三爷肩膀上。 “啪!” 徐三爷光着膀子,这一下结结实实打在肉上,疼得他嗷的一声,在地上滚了半圈。 “你这个畜生!”周老爷子又一拐杖抡过去,这回打在背上。 又抡了几下,打的徐三爷嗷嗷叫,等周老爷子打累了,周延才继续说:“爹娘,这些年,所有的坏事全是周握瑜干的。摔砚台、撕书、告黑状,全是这野种自导自演的……怀瑾是被冤枉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怀瑾……”周老太太的声音发颤,“我们的怀瑾是冤枉的?” 她想起这些年对大孙子的冷脸,想起那些“不懂事”“心眼多”“越来越不学好”的话。 想起他被罚跪祠堂时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 七岁的孩子,被人冤枉了不会哭不会闹,就那么跪着,不辩解。 周老太太心痛的不行,腿一软,坐回椅子上捂着胸口,闭了闭眼,大口喘气。 再一睁眼手指着柳婉,手指都在抖,“你……你这个贱人!……我们周家哪点对不起你?你居然……” 她说不下去了。 周老爷子吩咐下人:“去,把那小……把周握瑜叫来。” 家丁应声跑了。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没人说话,只有柳婉抽噎声和徐三爷的嘶哈声。 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周握瑜被人带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进门就看见他娘跪在地上,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他愣了一下。 又看见旁边光着膀子被绳子捆着的男人,又愣了一下。 然后看见祖父祖母和爹,全都站着,脸色铁青。 他害怕了。 他从来没见家里这样的阵仗。 “娘?”周握瑜跑过去蹲在他娘身边,“您怎么了?” 柳婉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周握瑜起身又看向周延,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依赖。 “爹,娘怎么了?” 周延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别叫我爹。” 周握瑜愣住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惹爹不高兴了,又往前走了半步。 “爹,我……” “我说了别叫我爹,我不是你爹。”周延往后退了一步,跟周握瑜拉开距离,“你爹在那儿。” 他偏头,朝那个光膀子的男人扬了扬下巴。 第107章 柳婉被休 周握瑜看过去,是那个地上跪着光膀子的男人。 他不认识。 他从没见过这个人。 “爹?”周握瑜又转过头,“爹,您说什么呢?我就是您儿子啊。” 周延没说话。 “你不是。”周老太太出声否认,声音又哑又干,又急又怒,“你不是我周家的孩子。”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一时难以接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柳婉身上。 “娘?”他顺势抓着他娘的袖子,“娘,他们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柳婉低着头,不敢看他。 “娘!” “握瑜……娘对不起你。”柳婉终于开口了,“你……你确实不是你爹的儿子。” 周握瑜的手松开了,跌坐在地上。 看看他爹那张铁青的脸,看看祖母那双失望的眼睛,看看祖父,最后看向那个光着膀子的陌生男人。 那个男人的脸,跟他长得太像了,像的他自己都觉得扎眼。 “不……”周握瑜使劲摇头,“不是,我不是……娘……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柳婉低着头,不说话。 周握瑜又看向周延,爬过去,抱住他的腿:“爹!他不是,他不是我爹,我是您的儿子,您别不要我!我以后听话!爹……您别不要我!” 周延低头看着他。 “松手。” “爹……” “我让你松手!” 周延一脚将周握瑜踹开。 周握瑜一下摔趴在地上,疼得他一下子哭出来。 他以为周怀瑾走了,周家是他的天下,他爹宠他,祖母疼他,祖父虽然话不多但也没亏待过他。 现在天塌了。 他不是周家的人,他是个野种。 那个光膀子的男人是他的亲爹。 周延看着趴在地上哭成一团的周握瑜,没有心疼,只有恶心。 七年来,他为了这个野种,骂了多少次亲儿子,罚了多少次亲儿子。 “你说怀瑾摔了你的砚台。”周延的声音很沉,带着质问,“是你自己摔的是不是?” 周握瑜趴在地上,不说话。 “是不是!” 周握瑜浑身一抖,哭声都停了。 柳婉跪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替他说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问你是不是!”周延一脚踹在周握瑜肩膀上,把人踹得翻了个身。 周握瑜仰面躺在地上,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两个字。 “……是。” “你说怀瑾推你摔跤。” “……也是我自己绊的。” “你说怀瑾抢你点心。” “是我……是我自己扔的。” 周延每问一句,周握瑜就认一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认到最后,满屋子没人说话。 周延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对母子,又看了看那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苦笑,是气笑了。 他想起七年前的秋天。 那时候他还没娶柳婉,柳婉是他表妹,隔三差五来府上给老太太请安。 红着脸叫他表哥,叫完低着头就跑了,裙角扫过石子路,带起一溜灰。 他当时还觉得这表妹挺有意思。 后来在他娘屋里又碰上了。 柳婉给他倒了杯茶,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飞快缩回去,耳朵尖红透了。 周延当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觉得这表妹温柔贤淑,知书达理,跟家里那个不懂情趣的江氏比起来。 简直是天上地下。 再后来柳婉不小心摔了一跤,他伸手去扶,人就倒进他怀里了。 一来二去,就勾搭上了。 江氏还在府里的时候,柳婉是外室。 怀了孕,说是他的。 他信了。 谁会拿这种事骗人? 好家伙,从一开始就给他下套了。 “来人。” 家丁从外头进来,垂手站着。 “把这个奸夫送去顺天府,私通官眷的罪名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他现在名声不好听,被人传的还少吗? 从上回被江凝月当街打了跪在地上开始,京城里什么难听的话没有? 有人说他当街给女人下跪,窝囊废。 有人说他大理寺卿的位子是靠溜须拍马得来的。 还有人说他不举。 现在再多一条绿帽子。 周延忽然觉得无所谓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他朝家丁摆摆手。 徐三爷的脸白了,挣扎着要站起来,被两个家丁死死按住。 “周大人,周大人饶命啊!是、是她勾引我的!是她先找的我!她说她在周家过得不好,说周大人您冷落她,说她寂寞……是她主动的!” 柳婉猛地抬起头,瞪着徐三爷,嘴唇哆嗦着。 “你……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徐三爷不敢看她,只顾着朝周延磕头,“大人,小的冤枉啊!真是她先勾引小的!小的是一时糊涂,求大人饶命!” 柳婉的脸彻底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以为这个男人至少有点良心,没想到翻脸比翻书还快。 周延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把人踹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带走。” 家丁把人拖出去了,徐三爷光着膀子被拖过门槛,脊背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疼得嗷嗷叫,叫声越来越远。 徐三爷他原名叫徐茂,跟柳婉是同乡,从小一块儿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柳婉她爹嫌弃徐茂太穷,出不起聘礼,死活不答应这门亲事。 然而他们私底下做了番茄上不能写的私密事,柳婉未婚先孕。 那时候老太太说想娘家侄女,让她来府上小住几日。 徐三爷又没钱娶她,她这刚怀了身子又拖不得,就想着有个人喜当爹。 周延就是她挑选的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勾引他使了些手段的。 周延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柳氏,你私通外男,混淆周家血脉,今日给你休书一份。” “夫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周延低头看着她,“我给你机会,谁给我机会?” 他不再多话,转向旁边的桌子,拿起笔,蘸墨,铺纸。 休书写得很快。 “立书人周延,妻柳氏,不守妇道,与外男通奸,生有一子非我周氏血脉。今休弃之,自此婚嫁各不相干。” 写完了,签了名,按了手印。 他把休书扔在柳婉面前。 “拿着,滚。” 柳婉趴在地上,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才捡起来。 周握瑜坐在旁边,浑身发抖,看着柳婉捡起那张纸,又看了看周延。 “爹……” “别叫我爹。”周延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不是你爹,周家也不是你家。从今天起,你跟你娘走。” 周握瑜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爹!我不要走!我以后听话!我再也不撒谎了!爹……” “带走。” 两个婆子上来,一左一右架起柳婉往外拖。 柳婉的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被拖着走,嘴里还在喊“夫君。” 周握瑜从地上爬起来,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哭。 哭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第108章 周家想把怀瑾要回去 柳婉被两个婆子架着扔出了侧门,一屁股摔在地上。 周握瑜被人拎着后领子丢出来,跌在柳婉旁边,娘俩摔成一团。 侧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柳婉坐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她从外室到正妻,从见不得光到风风光光,到头来竟是这般……凄凄惨惨戚戚的下场。 “娘,咱们去哪儿?” 周握瑜爬起来,站在她旁边,浑身发抖。 十月的夜风凉飕飕的,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小袍子,冻得嘴唇发白。 柳婉没说话,将已经捏的皱皱巴巴的休书折好放袖子里。 去哪儿? 回柳家是不可能回的,她爹也不是什么好人,现在她被休了,一个被休的女儿回娘家,她爹能给她好脸? 先去徐三爷租的那个城南窄巷子。 柳婉从地上爬起来,牵着周握瑜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了一阵,前头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一辆青帷小油车从巷口拐进来,走得不快,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柳婉往路边让了让,马车从她身边过去,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了。 车帘掀开一角,里头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圆脸,嘴角有颗痣,看着就是个普通妇人。 她上下打量了柳婉一眼,目光又落在后面那个小孩身上,嘴角弯了一下。 “这位娘子,大半夜的带孩子去哪儿啊?” 柳婉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马车跟上来了,不紧不慢地跟在她旁边。 “娘子别走啊,”那妇人笑着说,“我看你们娘俩大半夜的在外头走,怪可怜的,要不要上车?我捎你们一程。” “不用。” “别客气嘛,这大半夜的,路上不安全,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 “我说了不用。” 妇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马车忽然加速,绕到柳婉前面,横在路上,把路堵住了。 柳婉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车上跳下来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动作快得很。 一个捂了柳婉的嘴,另一个把周握瑜连人带嘴一兜,塞进了马车。 柳婉挣扎了几下,手在那男人胳膊上抓出了几道血痕,那男人吃痛,手上的力气更大,一块帕子捂在她口鼻上,一股甜腻腻的味道钻进鼻腔,她的挣扎渐渐弱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握瑜也被捂了帕子,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马车掉头,出了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周家的事在京城传得很快,不比上次祝太傅家的事慢。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最狗血的书生和狐狸精的爱情故事都不讲了。 开场就是:“话说那大理寺卿周大人……” “啪!”醒木一拍。 “头顶一片大草原!” 底下听众“轰”地笑了。 就连卖菜的大嘴婆都知道了,跟另一个要买菜的婆子说:“听说了没?周大人家那个媳妇,跟别人生的儿子,让周大人养了好些年!” “早知道了!”婆子一边挑菜一边说,“我家隔壁邻居的外甥在周府当差,亲眼看见的!那奸夫光着膀子被拖出来的!” 两个人在菜摊前头聊了半天,菜都没买。 周延伤了子孙根,就算是以后再娶,也不会有孩子了。 周家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周怀瑾现在是周家唯一的血脉。 没得办法,周老太太思来想去,开口了。 “老头子。” “嗯。”周老爷子应了一声,看着周老太太,周老太太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话说出来。 “要不……我们去把怀瑾接回来吧。” 周老太太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周老爷子坐在旁边,抽了两口烟袋,没接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了。 “你忘了?延儿签了放子书,去了也是白去。” “我还是想去试试。” 周老爷子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没多久,周老太太和周老爷子已经行动派的在侯府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门房进去通报的时候,江凝月在福寿堂和老夫人喝茶,讲周家的八卦。 老夫人听见这话,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周家老头老太太来了?” 江凝月放下茶盏,看了春桃一眼:“将二老请到正厅,我马上过去。” 老夫人也跟着站起来:“走,我也去看看。” 周老太太和周老爷子坐在客位上,两人看着都老了不少。 周老太太眼眶红红的。 周老爷子脸色不好,嘴唇发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老夫人走进来,笑眯眯的:“哟,周老夫人来了?可是稀客。” 周老太太站起来,扯出一个笑:“沈老夫人,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老夫人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听说你们今儿个来,是有事?” 周老太太张了张嘴,看了江凝月一眼,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咬了咬牙:“沈夫人,我们……我们想接怀瑾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接怀瑾回去?当初放子书可是签了的,白纸黑字,怀瑾归我们侯府,跟你们周家再无瓜葛。怎么,这才多久,就想反悔了?” 周老太太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反悔……是……是我们当初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老夫人挑眉。 周老太太说不下去了。 周老爷子在旁边闷声开口:“当初是我们糊涂,委屈了怀瑾,那娘俩都不是好东西,怀瑾是我们周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流落在外?”老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怀瑾在我们侯府吃得好睡得好,书也读上了,人开朗了不少。怎么就成了流落在外了?” 周老爷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凝月放下茶杯,开口了:“周老太太,周老爷子,怀瑾当初在你们府上过的什么日子,你们心里清楚。他被冤枉被罚跪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他被周握瑜欺负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周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是我们不好,是我们老糊涂了,没看出来那娘俩的真面目。可怀瑾到底是周家的孩子……” “放子书签了,怀瑾现在姓江,不姓周。”江凝月说得不紧不慢,“你们要是想孙子了,偶尔来看看,我不拦着。但接回去,不可能。”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江怀瑾从族学回来了,背着小书包,不知道有人来,脸上带笑的跑进来。 “娘!我回来了!今天夫子夸我……”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坐在客位上的周老太太和周老爷子。 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于礼貌的小声喊了一句:“祖父,祖母。” 周老太太一听这声“祖母”,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怀瑾,好孩子,祖母的好孙子……”她站起来,伸手想去拉他。 江怀瑾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 周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老爷子也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发哽:“怀瑾,祖父祖母来接你回家。你继母和那个弟弟都被你爹赶走了,没有人会欺负你了。你跟祖父祖母回去,好不好?” 江怀瑾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回去。”他说。 周老爷子愣了一下:“怀瑾……” “我说我不回去!”江怀瑾的声音拔高了,眼眶红了,“你们以前都不信我,每次都是我的错,每次都罚我跪祠堂。现在说没有人欺负我了,让我回去?万一以后又有人欺负我呢?你们信谁?” 周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怀瑾,是祖母不好,祖母老糊涂了……” “我不回去。”江怀瑾又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江凝月身边,抓住她的袖子,“我要跟娘在一起。” 江凝月伸手把他搂过来,拍了拍他的背,抬头看向周家老两口。 “听见了?我家孩子说了不想回去。” 周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老夫人已经站起来了。 “行了,周老夫人,孩子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他不想回去。今儿个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周老太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周老爷子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好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春桃上前,不软不硬地说了一句:“周老太太,周老爷子,请吧。” 周老太太最后看了江怀瑾一眼,江怀瑾靠在江凝月怀里,没看她。 老两口转身往外走,步子很慢。 出了正厅的门,周老太太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怀瑾还是没看她。 周老太太抹着眼泪,被周老爷子扶走了。 马车走了。 侯府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夫人哼了一声:“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想起来还有个孙子了。” 江凝月低头看着江怀瑾:“没事了,他们走了。” 江怀瑾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没哭。 “娘,我不回去。” “放心,娘不会让你回去的。” 第109章 方招娣不要脸的前夫 十月底的天说冷就冷了。 前一天还只是早晚凉,中午日头底下还能穿单衣。 第二天一早起来,窗户纸上结了一层薄霜,哈口气都冒白烟。 江凝月裹着被子不想起来。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夫人,该起了。” “再躺一刻钟。” 春桃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去衣柜里翻出一件月白色厚褙子,又翻出一件灰鼠皮的披风,在手里抖了抖,挂在一旁预备着。 “春桃,你去跟刘嬷嬷说一声,各房各院的炭火该添了,让她赶紧安排人去办。” “是。”春桃转身就走。 “还有,”江凝月叫住她,“厚被子也该换了,薄的收起来,厚的晒晒,别到时候冻着了才想起来换。” 春桃又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沈玉娇最近读书,规矩学得认真,沈玉婷更不用说,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宋夫子和魏嬷嬷教什么她就学什么,从不偷懒。 方招娣今儿个去街上买菜。 她每三天去一趟菜市,侯府的菜有大厨房统一采买,但凝香院小厨房有些东西要自己挑。 夫人嘴不挑,但怀瑾正在长身体,方安也小,她得亲自挑才放心。 菜市在南城,离侯府不远,走一刻钟就到。 方招娣挎着竹篮,在菜摊前头挑萝卜。 “这个怎么卖?” “三文一斤。” “便宜点,两文。” “两文卖不了,最小两文半。” 方招娣正要还价,身后忽然有人喊她。 “招娣!” 这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方招娣的背脊僵了一下,手里的萝卜差点掉了。 她没回头,拿起萝卜,放了两文半的铜板在摊上,挎着篮子就走。 “招娣!你等等!”身后的声音追上来,步子又急又重。 方招娣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 但那人更快,几步就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方招娣甩开,退了两步,看着面前这个满脸胡茬、衣裳邋遢的男人。 她前夫,冯大牛。 “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啊。”冯大牛嘿嘿笑了一声。 方招娣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找我干什么?你休了我,我跟你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休了再娶回来就是。”冯大牛伸手来拉她。 方招娣翻了个白眼,躲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请你别再来找我了。”说完转身就走。 方招娣走得急,拐进一条窄巷子,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跟着。 冯大牛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保持着距离,方招娣拐弯他也拐弯,方招娣停他也停。 他当初休了方招娣,娶了个懂风情的小寡妇,谁知道小寡妇是个能花钱的,今天要买衣裳,明天要买头面,后天又说要吃燕窝。 他那点扛大包的钱,不够她塞牙缝的。 生了儿子以后花销更大,衣裳钱、看病钱,样样都要他出。 他扛大包一天挣不了几个铜板,累死累活不够家里花。 后来他想起方招娣了。 方招娣能干活,不挑吃不挑穿,挣多少钱都攒着,从来不乱花。 要是她在,家里会很妥帖。 他不介意重新再娶回来,让她当个姨娘。 他去找方招娣,去了李娘子的绣坊。 李娘子嘴严得很,问什么都说不知道,说不知道方招娣去了哪儿,不知道她儿子在哪儿,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他去了好几趟,李娘子就是不松口。 他没办法,只好算了。 没想到今儿个在菜市上碰上了。 方招娣的衣裳比从前好了,脸色也比从前好了,看着就是过好日子的样子。 他当然要跟上来看看,看看她到底在哪儿落脚。 方招娣从侧门进了侯府。 冯大牛站在巷子口,抬头看着那块“靖安侯府”的牌匾,看了好一会儿。 靖安侯府。 他媳妇……不对,他前媳妇,在这儿当差。 侯府啊。 那银子还少得了? 冯大牛把手揣进袖子里,咧着嘴笑了。 他缺钱花,最近都快揭不开锅了。 这不,送钱的来了。 方招娣挎着篮子快步往回走,进了侯府侧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她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冯大牛一屁股坐在侯府门口台阶上,不走了。 门房姓赵,在侯府干了十来年,他上下打量了冯大牛一眼,见他穿得邋里邋遢,胡子拉碴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走出来赶人:“去去去,这儿是侯府,不是你坐的地方。” “我找方招娣!”冯大牛嗓门大得很,“方招娣在你们府上当差,你给我叫出来!” 赵门房皱了皱眉:“方娘子?你是什么人?” “我是她男人!” “方娘子不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吗?什么时候又冒出个男人来了?” “什么叫冒出来的?”冯大牛一拍大腿,“我就是她男人!你把她叫出来,让她自己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门房看了他一眼,没动。 冯大牛不干了,站起来就往里头闯。 “你不叫我自己进去找!” 赵门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外一推。冯大牛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了。 “你推我?”冯大牛瞪着眼睛,“你一个看门的狗,敢推我?” 赵门房的脸色沉下来了。 冯大牛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嗓门更大了:“你们侯府要是不把她交出来,我就去告官!告你们侯府拐带我媳妇!” 他一边骂一边往里头张望,嘴里不干不净的:“方招娣你个没良心的!你在里头吃香的喝辣的,你男人在外头喝西北风!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你个烂心烂肺的货,当年要不是我娶你,你早饿死了!现在发达了就不认人了?” 赵门房听着这些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缩着脖子看热闹的小厮。 “去,去凝香院禀报夫人,就说门口来了个闹事的,自称是方娘子的男人。” 小厮应了一声,撒腿就往里跑。 冯大牛见有人进去了,以为怕了他,骂得更来劲了,一屁股又坐回台阶上,翘着二郎腿。 “我跟你们说,今儿个不把方招娣交出来,我就不走了!你们侯府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去顺天府告你们!天子脚下,还没王法了?” 赵门房站在门口,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让路。 冯大牛骂了一阵,觉得没意思,从怀里摸出一个干巴巴的馒头,啃了两口,噎得直翻白眼,又摸出一个水囊灌了两口,继续等。 “夫人!刚刚门房来说,门口来了个男人,说要找方娘子!” 江凝月放下手里的茶杯:“什么人?” “看着不像好人,穿得破破烂烂的,说方娘子是他媳妇,让她出来见他。赵门房拦着不让进,他就在门口骂,骂得可难听了。” 江凝月放下茶杯,朝夏竹抬了抬下巴。 “去,把方娘子叫来。” 夏竹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小厨房跑。 方招娣正在灶台前头忙活,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块发好的面团。 夏竹跑进来:“方娘子,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哎,好。” 方招娣擦了擦手,解了围裙,跟着夏竹进了堂屋。 “夫人?” “嗯,侯府门口来了个人来找你的,嚷嚷着说是你男人……” 方招娣的脸一下子白了。 冯大牛。 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方招娣咬了咬牙,“夫人,我昨儿个在菜市上碰到了,我没理他,没想到他找到这儿来了。” 江凝月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走吧,出去看看。在门口叫着也不是个事。” 方招娣跟着江凝月往外走。 侯府门口,冯大牛还坐在台阶上。 看见方招娣从里头出来,他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咧嘴笑了。 “招娣啊!你可算出来了!” 方招娣站在门槛里头,没出去。 “冯大牛,你来干什么?” “找你啊。”冯大牛嘿嘿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被赵门房伸手拦住,他也不恼,隔着门房跟方招娣说话,“你在这府上当差,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找了好些天。” “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找我干什么?” “怎么没关系?”冯大牛理直气壮,“好歹夫妻一场,我来看你不行啊?” 方招娣不想跟他废话。转身要走。 “哎别走啊!”冯大牛急了,扒着门房的手往里探身子,“我话还没说完呢!” 江凝月站在方招娣身后,开口了。 “说吧,什么事?” 冯大牛这才注意到方招娣身后还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月白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根白玉簪,看着简简单单的,但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你是……” “这是我们家夫人。”夏竹在旁边说了一句。 冯大牛眼珠一转,脸上堆起笑来:“夫人好,夫人好。我是招娣的……前夫,冯大牛。我就是来看看她,没别的事。”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别别别。”冯大牛搓着手,笑嘻嘻的,“夫人,我今儿个来,除了看看招娣,还有点小事。” 他看了一眼方招娣,又看了一眼江凝月。 “招娣在府上当差,月钱不少吧?我最近手头紧,新娶的媳妇生了儿子,花销大,想跟招娣借点银子花花,给孩子买点吃的穿的。” 方招娣的脸气得发白:“你娶媳妇生孩子,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那孩子管我叫爹,你是我前妻,四舍五入也是你半个儿子。” “放你娘的屁!”方招娣难得骂了一句脏话。 第110章 各有各的惨 冯大牛也不恼,笑嘻嘻的:“你看看你,火气这么大。我就是借点钱,又不多,十两八两的就够。” “没有。” “你在侯府当差,能没有?”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冯大牛的脸色沉下来了。 “方招娣,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好跟你说,你好好答应,大家都省事。你要是不答应,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怎么个不客气法?”江凝月开口了。 冯大牛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跟侯夫人叫板,但跟方招娣叫板的胆子他有,而且很大。 “夫人,这是我跟招娣的家事,您还是别管了。” 江凝月笑了一声。 “孙芳。” “在。”孙芳从后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门闩。 冯大牛看着那根门闩,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要干什么?” “打出去。”江凝月语气平淡。 孙芳二话不说,抡起门闩就砸了过去。 “哎哟!”冯大牛肩膀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转身就跑。 孙芳追了两步,一棍子抡在他后背上。 冯大牛踉跄了一下,差点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巷子。 “跑得倒快。”孙芳拎着门闩站在巷口,看着冯大牛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来。 “夫人,打跑了。” 江凝月点点头:“下次再来,见一次打一次。” “是。” 方招娣站在门口,看着冯大牛逃跑的方向,眼眶红了。 “夫人,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江凝月转身往回走,“以后他再来,你不用出来。” 方招娣点点头,跟着往里走。 走了两步,江凝月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方娘子,以后出门买菜,把孙芳带上。” 方招娣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 “是,夫人。” 冯大牛跑出巷子,拐了个弯,蹲在墙根底下喘了好一会儿。 肩膀疼,后背也疼,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越揉越疼。 “臭娘们儿,下手真狠。”他骂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缩着脖子走了。 方招娣回到小厨房,把面团摔在案板上,摔得“啪”的一声响。 揉了两下,又摔了一下。 冯大牛那个不要脸的,怎么有脸来找她要钱。 她深吸一口气,把面团擀开,切成一指宽的面条,抖散了撒上干粉。 夏竹站在门口看她,小声说:“方娘子,别气了,那种人不值得。” “没气。”方招娣把面条拎起来抖了抖,“就是觉得恶心。” 夏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孙芳拎着门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冯大牛不会再回来,才把门闩放回原处。 “孙姑娘,辛苦了。”赵门房朝她拱了拱手。 孙芳摆摆手:“不辛苦,就是手有点痒,没打够。” 赵门房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顺天府那边案子判得很快。 徐三爷私通官眷,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大堂上,徐三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喊冤:“大人!大人冤枉啊!真是柳婉勾引我的!是她先找的我!” 江明远一拍惊堂木。 “闭嘴。” 徐三爷吓得一哆嗦,嘴闭上了。 “你与柳氏私通多年,混淆周家血脉,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喊冤的?” 八十板子打完,屁股开花。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徐三爷往外拖。 徐三爷两条腿在地上蹬,鞋都蹬掉了一只,裤裆湿了一大片,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 堂上的人捂鼻子的捂鼻子,皱眉的皱眉。徐三爷被押送的衙役拖出去塞进囚车,往城外去了。 周延从上次遇袭受伤之后一直告病假,大理寺的公务堆成了山。 一天两天还行,十天半个月就有人坐不住了。 大理寺卿的位置开始被人盯上了。 先是有人上折子,说周延“私德有亏,难当大任”。 折子写得文绉绉的,意思是这人连自己家后院都管不好,还能管好大理寺? 折子递上去,皇上留中不发。 过了几天,又有人上折子,这回写得更狠。 说周延“识人不明,纵妻行奸,混淆血脉,有辱朝廷体面。” 折子在朝堂上念出来的时候,底下的人交头接耳,嗡嗡嗡的一片。 周延没上朝,但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一句话没说。 他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他倒了,底下的人才能往上爬。 参他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雪花似的往皇上案头飞。 皇上压了几天,终于不压了。 批了。 周延罢去大理寺卿之职,降为庶民。 旨意到周府的时候,周延正躺在床上,听见太监宣旨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撑着身子下床,跪着接了旨。 他从正三品的大理寺卿,一夜之间成了庶民。 周家的天塌了。 周老太太当场就不行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身子一歪,眼斜嘴歪,口水从嘴角往下淌,眼睛还能动,转了转,又转了转,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老太太!老太太!” 丫鬟婆子手忙脚乱地把她抬到床上,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号了脉,摇了摇头。 “中风,以后就这么躺着了,能说话,但说不清楚,身子能动,但只能动半边。” 周老爷子站在床边,看着老伴那张歪了的脸,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出去了。 周延听到他娘病了,走到周老太太屋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娘,儿子不孝。” 周老太太想说没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谁也听不懂。 周延握住她的手,坐了很久。 柳婉和周握瑜被人从周家扔出来那天夜里,被那辆马车拉到了城南一处偏僻的宅子。 母子二人被关了一夜小黑屋。 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周握瑜缩在她怀里,浑身发抖。 “娘,这是哪儿?” “不知道。” 门开了,刺眼的光照进来,柳婉眯着眼,看见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婆子手里端着两碗粥,往地上一搁,碗底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吃。” 柳婉看着那两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粥面上飘着几片菜叶子。 周握瑜饿得受不了了,端起来就喝,烫得直咧嘴,但没停。 柳婉也端起来喝了。 喝完粥,婆子进来收碗,柳婉抓住她的衣角。 “这位嫂子,你们是什么人?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 婆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掰开她的手,端着碗出去了。 门又关上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两个男人,手里拿着麻绳和黑布。 柳婉往后缩,把周握瑜护在身后。 “你们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她。 男人上前,一个捂了柳婉的嘴,另一个按住周握瑜,黑布蒙上眼睛,麻绳捆了手脚。 柳婉挣扎了几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男人不理会,把人扛起来往外走。 她被扔进一辆马车里,周握瑜也被扔进来,摔在她旁边,发出一声闷哼。 车帘放下来,马车开始走。 走了多久,柳婉不知道。眼睛被蒙着,看不见白天黑夜,只能凭感觉。 马车走一阵停一阵,停一阵走一阵。 她的手脚被捆得发麻,周握瑜缩在她旁边,小声喊“娘”。 “娘在。”柳婉的声音又哑又干,“别怕。” “娘,咱们去哪儿?” “不知道。” 周握瑜不说话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 有人把她们娘俩从车上拖下来,又扛到了一个屋子里,解开绳子,扯掉黑布。 柳婉睁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她面前还高高站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大红色褙子,头上插着金簪,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看见柳婉,上下打量了一眼,嗤了一声。 “就这?” 赶车的车夫点头:“就这,人送到了,银子给了。” “行,知道了。” 赶车的车夫赶着马车走了。 浓妆妇人走到柳婉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长得还行,就是老了点。不过没关系,有老的客人就好这一口。” 柳婉的脸白了。 “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妇人松开手,笑了,“你都被人卖到这儿来了,还问我要干什么?当然是接客了。” 第111章 在江州的柳婉母子 什么?她被卖到窑子了? 浓妆妇人又低头看了一眼周握瑜,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哟,这孩子长得倒是周正。” 她蹲下来,伸手捏了捏周握瑜的脸,左右看了看。 柳婉把周握瑜往身后拽了拽,护住他。 “你、你别碰他。” 浓妆妇人没理她,自顾自地说了,“养一养,到时候送到南风倌里头去。” 柳婉的急了。 “不行!不可以!他是……” “他是什么?”浓妆妇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你们俩是被人卖到这儿来的,卖身契在我手里,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在柳婉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白纸黑字,你的手印。” 柳婉盯着那张纸,鲜红的手印,是在京城被那个嘴角有痣的妇人逼着摁上去的。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到了我这儿的,就是我这的人。” 浓妆妇人把卖身契收进袖子里,“听话,有口饭吃。不听话,有板子吃。” 柳婉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求求你,我儿子。他……他还小……” “小怎么了?小了养几年不就就大了。再说了,又不是现在就要他去。” 浓妆妇人看了她一眼,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行了,别废话了。春花,带她下去吧。”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从后头出来,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脸上带着笑。 “走吧。” 柳婉跪在地上没动。 “不走?”浓妆妇人挑了挑眉,“春花,去叫大壮来。” “别别别。”春花赶紧摆手,弯腰去扶柳婉,“姐姐,你就别犟了,你犟不过妈妈的。先起来,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柳婉被她扶着站起来。 周握瑜跟在她后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死紧。 春花领着她们进了另一间小屋。 “你们就先住这儿了,等会儿有人送饭来。” 春花说完,转身要走,柳婉手快的一把拉住:“姑娘,你能告诉我这是在什么地界吗?” “江州。” 春花说完就出去了,锁了门,还有人在外面看守着,应该是怕她们娘俩跑了。 柳婉脑子嗡嗡的。 江州? 她本就是江州人。 刚才听着一股子熟悉的口音还以为碰上了什么老乡,没想到她们娘俩到江州了。 她说着不回江州柳家的,没想到兜兜转转的还是回来了。 还是这幅样子。 浓妆妇人等人走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是过了几个手,到她手里的休书。 她看完,嗤了一声,掏出火折子,点了,等全部化成灰,然后才扭着腰出去继续招呼客人了。 靖安侯府门口,冯大牛又来了。 这回他学聪明了,没坐台阶上,躲在对面的巷口,探着脑袋往侯府门口张望。 赵门房一眼就看见他了,没理他,让小厮去去叫了孙芳姑娘。 孙芳拎着门闩出来,站在大门口,朝巷口看了一眼。 冯大牛缩了缩脖子,没动。 孙芳走下台阶,朝他走过去。 冯大牛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想着这回没闹事,就站这儿看看,总不能这也打吧? 孙芳走到他面前,门闩往肩上一扛。 “又来了?” “我、我就站这儿,不碍着谁……” “你站这儿就碍着我了。”孙芳把门闩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再敢瞎叫唤,毁方娘子名声,我把你腿打折了送官。” 冯大牛看着她手里那根门闩,上次挨打的肩膀又开始疼了。 “我就是……” “你是什么?”孙芳往前走了半步。 冯大牛又往后退了两步。 “你再不退,我现在就送你去顺天府。你前头休了妻,后头又跑来闹,这是讹诈。顺天府的大人最近闲得很,不介意多审个案子。” 冯大牛的脸白了。 讹诈官眷,这罪名不小。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你别以为我怕你,我是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说完他就跑。 孙芳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嗤了一声,拎着门闩回去了。 冯大牛跑出巷子,拐了个弯,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喘完了,又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方向,骂了一句,缩着脖子走了。 这回是真走了。 方招娣在小厨房里忙活,不知道外头的事。孙芳也没跟她说,那种人提起来,多说一句都嫌脏。 晚饭摆上了桌。 四菜一汤,外加一碟子桂花糕。 江怀瑾吃得认真,啃排骨啃得满嘴油,腮帮子鼓鼓的。 江凝月看他那副吃相,忍不住笑了一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怀瑾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继续啃。 吃完饭,江凝月歪在榻上消食, 春桃端了碗山楂水过来,搁在小几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夫人,喝点这个,助消化。” 江凝月端起来喝了两口,酸甜的,确实舒服了些。 她放下碗,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原主有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隐藏小属性,看着细皮嫩肉的,力气是不小的。 上辈子她当拳击教练,打沙袋打了那么多年,也没原主天生力气大来得实在。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一开始是弱的,但是挡不住她类似于出淤泥而拍打至吸收。 给继承了,要不然怎么能一拳一个,打的那么爽。 只不过原主从来不显。 怕人说不够女人,怕人说三道四。 嫁了人以后更是藏着掖着,是个娇弱的。 都知道了吧,读者宝宝们! 春桃把碗收了,又端了盏灯进来,放在桌上,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轻,没发出声响。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一下,“噼啪”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江怀瑾趴在桌上写大字,写完一张拿起来看了看,不满意,揉成团扔在一边,铺了张新的继续写。 江凝月看他写了几个字,笔锋还算稳,比刚来那阵子进步了不少,就没再盯着了。 她起身去里屋换了身利索的衣裳,深色的,不显眼。 头发重新挽了个紧实的髻,用根素银簪子别住,又翻出一块黑布揣袖子里。 上次那块系在脸上跑丢了,回来以后她又裁了一块。 春桃在外间听见动静,掀帘子探头看了一眼,看见夫人换了身深色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愣了一下。 “夫人,您要出去?” “嗯” 江凝月摆摆手。 “我出去溜达溜达,你们就不用跟着了。” 第112章 墙头上二人大眼瞪小眼 江凝月到了北墙底下。 她往后退了几步,提气,蹬墙,利落地翻了上去,动作干净又漂亮。 刚在墙头上坐稳,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江凝月心头一跳,扭头一看,好家伙,墙头还有一个从外面往上扒拉的人。 那人差点被江凝月吓得掉下去,手忙脚乱地又扒住了墙头,脚一蹬上来了。 这是个贼吗? 江凝月这般想着。 直到旁边的人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子。 月光清亮,二人四目相对:“……” “……文斌?”江凝月眯着眼,先认出了这小子。 这不就是那个存在感不高,又喜欢舞刀弄枪,天天不见人的庶子沈文斌嘛! 二房沈文杰和沈文斌同岁不同月,沈文斌还大上几个月。 所以沈文斌是侯府的庶出的二少爷。 这小子出去干什么了? 沈文斌也认出来了,惊的嘴里的饼子都掉墙根底下了。 说实话,此情此景,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亚于半夜见到鬼了,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母、母亲?!您、您怎么……” 江凝月倒是镇定,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自然的像是在花园里偶遇一般:“哦,我就是上来看看月亮,吹吹夜风……你呢?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个点回来?” 沈文斌被问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今天,夫子留的功课没做完,偷……偷跑出去练功,忘了时辰,回来夫子生气了,留堂了,让我不做完不准下学!” 沈文斌说完耷拉着脑袋,也就是说等他终于做完了课业,天都擦黑了。 这个点,族学厨房灯都熄了,更别说府上了,他饿了只能啃自带的干饼子…… “练功书也得好好读,不能因为练功就耽误了学业,夫子罚你是对的。”江凝月象征性地训诫了一句。 “行了,风有点凉……回了。” 今儿是去不了地下拳场了,江凝月利落地跳下,稳稳落地,仿佛刚才爬墙的不是她。 沈文斌看着江凝月背影,也跟着从墙头上跳下来。 蹲下来低头将地上冷硬的饼又拿起来,吹了吹,默默地叹一口气。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正准备再啃两口垫垫肚子。 江凝月停了脚,回头看着沈文斌捡起地上脏了的饼子,要往嘴里送的架势,看的她皱了皱眉。 “你干什么呢?还不跟上!” 沈文斌听声一愣,差点没拿稳手里的饼,抬头看过去:“啊?去、去哪儿?” 江凝月侧着半张脸,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还能去哪儿……走吧!去我院里,给你弄点热的吃。” 沈文斌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将手里的干饼子揣怀里,呲着牙,小跑着跟上:“谢……谢谢母亲!” 二人到了凝香院,春桃和夏竹看到夫人出去一趟后,回来身后就跟着,看起来有些狼狈的二少爷,都有些惊讶。 写大字的江怀瑾,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娘回来了,喊了一声“娘”,然后目光落在了她身后那个少年身上。 他愣了一下。 这人他见过,但也仅限于见过。 他搬进侯府这些日子,跟这位沈家二哥碰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在饭桌上,隔着一大桌子人,远远看一眼。 他叫什么来着? 沈文斌。 沈文斌也看见他了,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开口喊了一声:“怀瑾弟弟。” 江怀瑾从椅子上下来,规规矩矩站好,喊了一声:“二哥。” 两人对看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不熟。 确实不熟。 江凝月对春桃吩咐:“去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现成的吃食,给他端来。” “是,夫人!”春桃应声去了。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已经坐在主位上,开始嗑瓜子的江凝月,小声道:“母亲,给您添麻烦了……” 江凝月瞥他一眼:“麻烦什么?不麻烦。还站着干什么?坐!” 沈文斌乖巧坐下。 夏竹给沈文斌倒了杯热茶:“二少爷,先喝口热水暖暖。” 沈文斌捧着温热的茶杯,心里暖烘烘的。 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也有了温度。 没多久,春桃就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香气扑鼻。 沈文斌看着那碗面,眼眶有点发热。 他长这么大,除了亲娘周姨娘,还没谁在他挨饿受冻时,这样给过他这样一口热乎吃的。 “快吃吧。”江凝月示意。 他吃得很香,很急,但即便如此,他的吃相并不算难看。 这小子,性子好,知好歹。 一碗面就能让他眼圈发红,可见平时在这侯府里,除了他那个性子软和的亲娘,怕是也没多少人真心关照过他。 不是她说,这对母子是真的没什么存在感,让人属实想不起来,从今天起她这个做母亲的要多关心关心。 如今近距离看着这小子,模样生得也挺好,年纪小还没长开,但眼神清澈又明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慢点吃。”江凝月终究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 正埋头苦干的沈文斌动作一顿,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放慢了速度,吃得很认真,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沈文斌吃完面,身上暖和了,连带着心里也热乎乎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江凝月行了个礼。 “母亲,谢谢您的面。” “嗯。”江凝月点了点头,“以后练功归练功,功课不能耽误,时候不早了,回去早点歇着,明日还要上课。” “是,母亲。” 沈文斌又转向江怀瑾,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江怀瑾继续写大字,写了两笔又停下来,抬头看着江凝月,“娘,我也想学武。” 江凝月低头看他。 “学武?” “嗯。”江怀瑾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学武,像娘一样厉害。” 江凝月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身板,风一吹都能晃三晃,想学武? “你确定?练武很苦的。” “我不怕苦。”江怀瑾站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扬起,“我就是想学。” “为什么?” 江怀瑾低下头,手指在书包带上又绕了两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保护娘。” 江凝月嘴角弯了一下。 “娘不需要你保护。” “我知道娘很厉害。”江怀瑾抬起头,目光认真,“但是娘保护了我那么多次,我也想保护娘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第113章 武夫子 江凝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行,娘给你找个武师父。” 江怀瑾点头,嘴角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谢谢娘。” “先别急着谢,练武很苦,到时候别哭鼻子。” “我不会哭的。”江怀瑾说得认真。 江凝月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去睡吧。” 江怀瑾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收好,书袋子整理整齐,站起来朝江凝月行了礼。 “娘晚安。” “嗯。” 翌日,早饭摆上了桌。 江凝月喝粥,江怀瑾也喝粥, “春桃,”她放下碗筷,“去把二少爷叫来。” “是,夫人。”春桃应声去了,心里琢磨着夫人这又是要做什么。 春桃去的时候,沈文斌还在睡觉。 沈文斌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就在门外轻声唤他:“二少爷,二少爷?醒醒,凝香院的春桃姐姐来了,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文斌一个激灵坐起身,赶紧起身洗漱,跟着春桃往凝香院去。 没过多久,沈文斌就脚步匆匆赶来了,进了屋,发现母亲坐着,看样子是刚用完早膳不久,正在慢悠悠地漱口。 “母亲安。”沈文斌规规矩矩行礼,偷偷抬眼打量。 “嗯。”江凝月目光在他还带着点睡意的脸上扫过,“还没吃吧?” 沈文斌老实点头:“是,刚起身就过来了。” “夏竹,”江凝月转头吩咐,“去小厨房,再给二少爷弄份早膳来。” 夏竹应声而去。 沈文斌愣住了,没想到是叫他来吃饭的?“母亲,这……这不合适吧……” 他有些手足无措。 “有什么不合适?吃饱了才好说话。”江凝月示意他坐下。 沈文斌在旁边坐下。 很快,夏竹就端来了一份的早膳。 和先前江凝月和江怀瑾吃的是一样的。 “吃吧。”江凝月说道,自己则拿起旁边一本账册翻看起来,没再看他。 沈文斌看着面前香喷喷的早饭,他也不再推辞,低下头,安静地吃着。 直到沈文斌吃得差不多了。 江凝月才随口问道:“族学里的武师傅,都给你教了些什么?” 沈文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认真回答:“回母亲,主要是一些强身健体的基本功,五禽戏,简单的拳脚,还有射箭。” “那你自己私下还练什么?”江凝月看着他。 沈文斌有些不好意思:“就……偷看护院们操练,自己瞎比划几下。” “想学真本事吗?”她看向沈文斌。 沈文斌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想!” “想就好,你怀瑾弟弟也想学,到时候母亲给你们俩一起请个武夫子,正经教你们一些拳脚,总比一个人瞎琢磨强。” 沈文斌眼睛“唰”地就亮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凝月:“真……真的?母亲您……您真给我们请夫子?”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江凝月瞥他一眼,“喜欢就学,书读不进去了,将来还能走武就。” 沈文斌激动得脸都红了:“谢谢母亲!文斌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母亲期望!” “行了,别谢了。”江凝月摆摆手,“等会儿和怀瑾一起去族学,马车已经在二门等着了,现在回去拿你的书袋。” “是!文斌明白!”沈文斌用力点头,兴奋地搓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沈文斌回去拿了书袋,欢天喜地到二门,马车确实是已经等着了。 老马坐在车辕上,看见沈文斌过来,点了点头。 “二少爷。” “马叔。”沈文斌也点了点头,站在马车旁边等。 没一会儿,江怀瑾就从凝香院方向过来了。 穿着一件宝蓝色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着个小布书袋,走得不快不慢。 “二哥。”江怀瑾走过来,喊了一声。 沈文斌笑了一下:“怀瑾,来了。” 方安跟在江怀瑾后头,穿着一件靛蓝色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小脸洗干净了,就是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 他走到马车旁边,仰着脸看了看车辕的高度,又看了看老马,抿了抿嘴,没说话。 “方安,上车。”江怀瑾已经踩着脚凳爬上去了,回头伸出手。 方安抓住他的手,借力爬上去,两人钻进车厢里坐好。 沈文斌最后上去,坐在他们对面。 老马一甩鞭子,马车出了侧门,往族学的方向走。 车厢里,江怀瑾坐得端端正正,书包放在膝盖上。 方安坐在他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还没彻底醒透。 沈文斌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 马车走了一阵,江怀瑾忽然开口了。 “二哥。” “嗯?” “我娘说要给咱俩请武夫子,你高兴不?” 沈文斌转过头,看着江怀瑾那张认真的小脸,笑了一下。 “高兴。” “我也高兴。”江怀瑾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文斌这边欢天喜地刚走没多久,周姨娘就带着丫鬟来了凝香院,手里还捧着个小锦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估计这小子一回去,拿了书袋顺带告诉他姨娘了。 “夫人。”周姨娘行礼的姿态比柳姨娘真诚多了,眼神里带着感激,“斌儿都跟妾身说了,多谢夫人肯成全他,妾身……妾身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说着,将锦盒奉上:“这是妾身一点心意,是自己绣的些一小玩意儿,不成敬意,还望夫人笑纳。” 江凝月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条绣工极为精致的帕子和香囊,针脚细密,图案雅致,一看就是花了大力气的。 “周姨娘有心了,绣活不错。”江凝月点点头,收下了,“文斌那孩子性子直,不惹人厌,他既喜欢,学就是了。” 周姨娘眼圈微红,声音更柔了:“是,夫人大度。斌儿能得夫人照拂,是他的福气。” 她不像柳姨娘那么多弯弯绕绕,感激也是真心实意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周姨娘便恭敬地告退了。 给这俩孩子找个师父。 找谁呢? 她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人。 老马。 这是个高手,她得亲自去问问,愿不愿意教这俩孩子。 老马送完孩子回来,在二门外头的车棚底下擦车。 缰绳卸了,马栓在旁边槽子上吃草料,他拿着块旧布,从车辕擦到车板,从车板擦到车轱辘。 江凝月走到车棚外头,站住了,唤了一声:“老马。” 老马抬起头,看见是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夫人。” “我有事跟你说。” “夫人吩咐。” 江凝月开门见山:“我想请你给怀瑾和文斌当武夫子。” 第114章 学武队伍二人变三人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布搭在车辕上。 “夫人想让我教什么?” “你能教什么就教什么。” “我教的东西,跟他们族学里那些花架子不一样。”老马看着她,“苦,累,会受伤。夫人舍得?” “怀瑾自己选的,文斌自己愿意的,他们不叫苦,我就舍得。” 老马这回没犹豫直接答应了。 “行。” 江凝月挑眉,这就同意了? 她还以为要磨一会儿嘴皮子,准备了一肚子话都没来得及往外倒。 “你不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我一个赶车的,夫人看得起,是我的福气。再说,我闲不住,找点事干也好。” 江凝月看了他一眼,这人当车夫,真是屈才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外院练武场,你想怎么教就怎么教。” “是,夫人。” 事说完了老马继续忙活擦车。 江凝月转身往回走。 春桃跟在后面,小声问:“夫人,那个老马,真能教少爷们功夫?” “能。” “他比护院还厉害?” “护院加起来,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春桃瞪大了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车棚的方向,又转回来。 “夫人,您怎么知道的?” 江凝月笑笑不说话。 下午老马赶着马车去族学门口等着。 江怀瑾背着书袋子从里头出来,方安跟在后头,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看见老马站在马车旁边,乖乖喊了一声“马爷爷”。 江怀瑾也喊了一声。 老马“嗯”了一声。 沈文斌后头出来,也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往回走。 方安今儿被夫子夸奖了,心情极好,没坐里头,坐在车辕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哼了两句忘了词,又开始哼下一首。 江怀瑾和沈文斌都坐在里头大眼瞪小眼,没说话。 到了侯府,老马把马车停稳,三个孩子跳下来。 回了凝香院,方招娣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江怀瑾洗了手坐下,沈文斌也被江凝月留下了。 方安也跟着两小只坐在一起,都乖乖等着开饭。 江凝月拿起筷子,三个人才开始吃。 方招娣的手艺一如既往,肉炖得软烂,汤熬得浓白,菜炒得脆嫩。 吃完饭,天还将黑未黑,西边还剩一抹橘红色,映在窗纸上,屋里不用点灯也看得清。 江凝月放下筷子,看向江怀瑾和沈文斌。 “吃饱了?” 两人点头。 “走,去练武场。” 江怀瑾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沈文斌愣了一下,也站起来。 方安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江凝月跟前,仰着脸问:“夫人,我也去,行吗?” 江凝月低头看他。 方招娣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行,都去。”江凝月说。 方安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方招娣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拦着的话,低下头继续收拾碗筷。 江凝月带着三个孩子往外走。 春桃跟在后头,手里拎着灯笼,天还没完全黑,灯笼没点,要是在外院逗留久了,天黑了,提早备上的。 出了凝香院,穿过一道月亮门,又走过一条长廊,到了外院。 外院有个练武场,是老侯爷在世的时候修的。 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兵器架子上插着刀枪剑戟,墙角堆着石锁石墩。 老马已经在练武场等着了。 他换了身短褐,袖口扎紧了,腰上系了条布带,看着比平时利落不少。 江怀瑾看见老马,愣了一下,转头看江凝月。 “娘,这是……” “你们的夫子。”江凝月说,“往后他教你们功夫。” 江怀瑾看着老马,觉得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着老马。 接送他们上下学的车夫,成了他们的武夫子? 沈文斌也有点懵。 他以为母亲给他们请的武夫子怎么着也得是个退下来的武将,或者江湖上有点名头的人物。 结果是一个赶车的。 老马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走到练武场中央。 那里立着几个木桩,是平时府里护院练功用的,有胳膊粗,半人高,埋在土里,稳当得很。 老马站定,抬脚。 一脚踹在木桩上。 “咔嚓”一声。 木桩从中间断裂,上半截飞出去老远,砸在地上,滚了两滚。 沈文斌的嘴张开了。 江怀瑾的嘴也张开了。 方安兴奋的直拍手。 老马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面无表情,他又走到另一边的石锁跟前,石锁沉得很,平时两个护院抬着都费劲。 老马弯下腰,单手抓住石锁的把手,提起来。 举过头顶。 稳了稳,放下来,搁回原处。 石锁落地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扬起一层灰。 沈文斌的嘴张得更大了。 他在府里住了这些年,从来不知道家里这个赶车的车夫,有这么好的身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怀瑾的眼睛亮了。 “师父!”他脱口而出。 老马看了他一眼,没应,也没说不应。 “想好了?” “想好了。”江怀瑾点头。 “学武很苦。” “我不怕苦。” “受了伤不许哭。” “不哭。” 老马又看向沈文斌。 “你呢?” 沈文斌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我也不怕苦。” 老马点了点头,目光从江怀瑾和沈文斌身上扫过去,又落在方安身上,最后看向江凝月。 “夫人,这小的也学?” “学吧。”江凝月说,“两个是教,三个也是教,不差这一个。” 方安仰着脸看老马,脆生生喊了一句:“师傅好。” 老马嘴角抽了一下。 “行,既然拜了我当师父,就得守我的规矩。” 三人排排站直了听。 “第一条,不许在外头说我是你们师父。” “第二条,每日卯时起,练半个时辰基本功,再去族学。下午下学回来,再练一个时辰。” “第三条,不许喊累,不许喊疼,不许半途而废。” “能做到吗?” “能。”江怀瑾的声音脆生生的。 “能。”沈文斌的声音比他大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劲。 “能”方安也跟着应。 老马看了他们一眼。 “今儿个先不练,明日换身利落的衣裳,卯时准时到这儿来。” “是,师父!”三人齐声应了。 江凝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第115章 正式练武 一行人从练武场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春桃把灯笼点着了,橘黄色的光在夜风里晃了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了凝香院门口,沈文斌停下脚步,朝江凝月拱了拱手。 “母亲,我先回去了。” “嗯。”江凝月点点头,“回去早点歇着。” 沈文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江凝月收回目光,带着江怀瑾和方安进了院子。 方招娣厨房早收拾完了,带着方安下去洗漱歇息了。 春桃伺候江怀瑾洗了脸洗了脚,换了寝衣,把他塞进被窝里。 “少爷,早点睡,明儿个还要早起。” “嗯。”江怀瑾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江凝月还在被窝里,就听见外头有动静,脚步声轻轻的,从院门口过去,往练武场的方向去了。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练武场上,老马已经站在那儿了。 江怀瑾第一个到的,沈文斌第二个,穿的是他自己平时练功的旧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 方安最后一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进来的时候喘得厉害,胸口起伏着,小脸通红。 老马看了他们一眼。 “站好。” 三人排成一排,站得齐齐整整。 “今儿个第一天,不练别的,先跑圈。绕着练武场跑,跑到我喊停为止。” 江怀瑾二话不说,抬脚就跑。沈文斌跟在后头,步子迈得大,几步就超过去了。方安跑得慢,落在最后头,但没停。 老马站在场中央,双手抱胸,看着他们跑。 一圈,两圈,三圈。 江怀瑾的呼吸开始重了,额头沁出汗珠子,但步子没慢。 沈文斌跑得最轻松,常年练功的底子在那儿,五圈下来连气都不带喘的。 方安跑了三圈就跑不动了,两条小腿跟灌了铅似的,抬都抬不起来,但他没停,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往前挪。 老马看了他一眼。 “行了,停。” 方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江怀瑾也停下来,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汗珠子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沈文斌站在旁边,呼吸也快了,但看着还行。 “热身完了,接下来练基本功。”老马走到兵器架旁边,抽出两根木棍,扔了一根给沈文斌,自己拿着一根。 “扎马步,一炷香。” 沈文斌接过木棍,横在腿上,蹲下去。江怀瑾跟着蹲,腿抖得厉害,但咬牙撑着。 方安蹲在最旁边,小腿肚子直打颤,脸憋得通红。 老马站在他们面前,手里的木棍轻轻点了一下江怀瑾的腰。 “挺直。” 江怀瑾把腰挺了挺。 点了一下沈文斌的膝盖。 “再低些。” 沈文斌又往下蹲了半寸。 点了一下方安的肩膀。 “别缩着。” 方安把肩膀打开,抖得更厉害了。 一炷香烧完,老马把木棍放回去。 “起来吧。” 江怀瑾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站了两下没站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文斌扶了他一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方安直接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春桃从凝香院端了热水过来,放在练武场边上的石桌上。 “少爷们,喝口水歇歇。” 江怀瑾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 沈文斌也喝了一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方安趴在地上不肯起来,春桃蹲下来把碗送到他嘴边,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又趴回去了。 老马看了他们一眼:“今儿个就到这儿,下午下学继续。” 三人应了,各回各院换衣裳准备去族学。 江怀瑾回到凝香院,方招娣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小米粥,素包子,一碟酱菜,外加两个煮鸡蛋。 江怀瑾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吹了两口又喝。 方安坐在他旁边,手都抬不起来了,歪着脑袋用嘴叼包子,叼了半天没叼起来。 方招娣看着儿子那副惨样,心疼得不行。 可学武哪有不累不惨的! 吃完饭,老马赶着马车送他们去族学。 江怀瑾上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栽下去,沈文斌在后头托了他一把才站稳。 方安是被老马抱上去的,上了车就瘫在座位上,跟条咸鱼似的,一动不动的。 马车走了。 三房回来这些天,住得还算安稳。 方氏是个省事的,每天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待着,偶尔来凝香院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就走。 沈煊去翰林院报到。 吏部给他定了正六品,还是翰林院修撰。 沈文远五岁,沈文近三岁,两个孩子慢慢的也不认生了。 沈文远嘴甜,见谁都叫,叫得老夫人眉开眼笑。 沈文近还小,话说不利索,整天跟在哥哥后头跑,跑着跑着就摔了,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氏跟在后头追。 月儿下了族学也会找沈文远玩,两个人狗都嫌的年纪,在满侯府跑,追狗撵鸡。 跑到福寿堂,把老夫人养的那只鹦鹉吓得从架子上飞下来,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窜,最后落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着底下两个小孩,半天不敢下来。 老夫人站在廊下,看着那只不肯下来的鹦鹉,又好气又好笑。 “两个小皮猴子。” 等皮孩子走了,老夫人才让周嬷嬷拿梯子来,把鹦鹉从墙头上请下来了。 鹦鹉飞到周嬷嬷肩膀上,羽毛乱蓬蓬的,嘴里念叨着“小皮猴子小皮猴子。” 没多久,老夫人派人来,唤她过去一趟。 江凝月换了身衣裳,带着春桃去了福寿堂。 福寿堂里,老夫人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看见江凝月进来,招了招手。 “老大媳妇来了,坐。” 江凝月在她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 老夫人直接说事:“过几日是老侯爷的忌日,该去祭拜了。” 江凝月放下茶盏。 “母亲,这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合适?” “十二吧,就定在当天好了。”老夫人想了想,“到时候把孩子们都带上,老侯爷生前最喜欢热闹了。” 江凝月点了点头,记下了。 老侯爷沈镇山的忌日在十一月十二,侯府上下每年都要去城外祖坟祭拜。 第116章 上坟 老夫人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祭拜的规矩、忌讳,哪年哪年出了什么岔子,哪年哪年又怎么怎么顺当。 说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 “行了,你去忙吧。” 江凝月从福寿堂出来,吩咐春桃去把刘嬷嬷叫来。 刘嬷嬷来得很快,进门就行礼:“夫人,有什么吩咐?” “老侯爷忌日的事,母亲定在了十二,还有几日准备的时间,刘嬷嬷,墓地那边,你提前派人去清扫。杂草该拔的拔,祭台擦干净,香炉里的旧灰清出去。” “是,老奴记下了。” “祭品要新鲜的,提前一天备好,别当天早上才急急忙忙去弄。” 刘嬷嬷应下。 江凝月想了想,又说:“还有,各房各院都得通知到,到时候一个不落的都得去。” “是。” “车马也得提前也安排好,谁坐哪辆,谁跟谁一辆,列个单子出来,别到时候乱哄哄的,你找我我找你,耽误了时辰。” “是。”刘嬷嬷应下,转身去办了。 江凝月回到凝香院,夏竹就迎上来,手里拿着封信。 “夫人,贾家村江叔派人送信来了。” 江凝月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絮叨,里头还夹着几张纸,是赵老四写的,字比江福的还歪,但内容实在。 嫁接的枝条成活得有八九成。 等来年开春发了芽,后年就能挂果。 江凝月看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又拿起另一张纸,是江福单独写的,说附近几个村子的荒地又租下来二百亩,加上之前的,一共一千三百多亩。 还说那些个荒地也翻过了,施了肥,等来年开春就能种树。 江凝月看到这儿,把信放下。 提笔回了一封,大意是:嫁接的事继续盯着,开春发了芽再报。 写完了,把信折好,递给春桃。 “让人送去贾家村。” “是。” 春桃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一千三百亩,连成一片,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全种上果树,过个两三年,就是个不小的果园子。 果树是第一步,果子挂出来了,总不能光卖鲜果。鲜果不易存放,运到城里卖也卖不出什么价。 连锁经济效益。 到时候再租或者买几个铺子,至少四五个。 一个卖果干果脯,一个卖果酒,还有一个……卖果茶…… 要是做大做强了,再搞成各州县的连锁铺子。 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不急。 刘嬷嬷这边动作很快。 老侯爷忌日的事,她办得妥妥帖帖。 墓地清扫干净了,祭品单子列好了,各房各院都通知到了。 车马也安排好了。 老夫人和周嬷嬷一辆,江凝月带着江怀瑾、春桃一辆。 林氏带着月儿和碧桃一辆。 方氏带着奶娘和两个儿子沈文远和沈文近一辆。 沈玉娇、沈玉婷和周姨娘一辆,三老爷沈煊和沈文耀、沈文斌一辆,二老爷沈烨和沈文杰、沈文修一辆。 其他丫鬟婆子们挤在另一辆马车里。 最后头一辆装祭品。 到了十二这天,一大早,正门口就停了一长溜马车,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把祭品一样一样搬上最后头那辆马车里。 老夫人换了一身深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子,手上捻着佛珠,脸色比平时庄重了几分。 江凝月也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色褙子,头上没戴首饰,只用一根白玉簪挽了头发。 林氏穿了件青灰色褙子,方氏穿了件淡蓝色褙子,都是素净的颜色。 几个姑娘也换了素色衣裳。 月儿知道今天不用上学,高兴得很,在马车旁边跑来跑去,被林氏一把拽住塞进车里。 “老实坐好。” 马车一辆接一辆出了侯府大门,往城外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城外沈家祖坟。 祖坟在城南一座小山坡上,背山面水,风水先生说这是块宝地,葬下去子孙后代都能沾光。 老侯爷沈镇山的坟在最前头。 刘嬷嬷手脚麻利的带人摆祭品,点香烛,摞纸钱。 老夫人看到碑上熟悉的名字,瞬间红了眼眶。 “镇山啊……我带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来看你了。” 她说着慢慢屈膝跪下去。 其他人也跟着跪,大人跪在前头,孩子跪在后头。 丫鬟婆子们跪在最后头。 老夫人跪地上,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一会儿话。 说外派做官的小儿子沈煊带着妻女从江南回来了,说小女儿沈婉宁在宫里当德妃当得好好的……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 “镇山啊……你在底下也别总惦记着家里的事,还有我呢,好好的在地下等我,等我活够了,就寻你去了。” 她说完,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老夫人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周嬷嬷扶着她。 江凝月上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是沈烨,沈煊,林氏,方氏。“让孩子们也过来磕个头。” 以沈文耀为首,带着几个弟弟妹妹上前,跪成好几排,磕了三个响头。 沈文近还小,被方氏牵着按着脑袋磕下去的,口水流了老长一截,滴在坟前的土里。 方氏拿帕子擦,擦完了又摁着脑袋磕了一个。 老夫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家子人,眼泪又下来了。 “镇山,你看见了吗?咱们沈家人丁兴旺,你在底下可以放心了。” 沈烨和沈煊,兄弟俩谁也没说话,默默开始烧纸钱。 火苗窜起来,纸灰飘起来,被风吹散,落在墓碑上,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从墓地出来,天就阴了。 来的时候还有些日头,这会儿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一片,风也起来了,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春桃赶紧把披风给江凝月系上,又把江怀瑾的斗篷拢了拢。 老夫人这边也被周嬷嬷扶着上了马车,脸色不太好,眼圈还红着,上了车就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月儿要和沈文远玩,非得拉着沈文远坐她和她娘坐的那辆马车,沈文远拗不过。 就上去了。 江凝月带着江怀瑾和春桃上了第二辆马车。 马车动了,一辆接一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车队走得不算快,赶车的都经验足,知道这种天气,快了容易出事。 江怀瑾这几天累着了,靠在江凝月身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早起练功,又折腾半天,小孩子撑不住。 江凝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路两边的田地灰扑扑的,庄稼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老树,枝丫伸向天空,跟骨头架子似的。 风大了,把枯草吹得东倒西歪。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突然月儿的哭声和沈文远的叫声从后面的马车里传出来。 俩崽子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所有正在行进的马车都停下来了,就连已经睡着的江怀瑾也被惊醒了。 江凝月皱了皱眉,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是林氏的马车,车帘晃得厉害,里头动静不小。 “春桃,你去看一眼怎么回事。” 第117章 他……他说我是爱哭鬼 春桃应了一声,跳下马车,小跑着往后头去了。 没一会儿跑回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夫人,三小姐和五少爷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嗯,二夫人在里头拉架,拉不开。”春桃顿了顿,“三小姐薅了五少爷的头发,五少爷扯了三小姐的衣裳,两个人都哭了,哭得一个比一个响。二夫人骂了这个那个哭,骂了那个这个嚎。” 江凝月深吸一口气。 她下了车,掀开林氏那车的帘子,往里头看了一眼。 月儿和沈文远面对面坐着,两个都哭的满脸鼻涕眼泪。 月儿头衣裳领子被扯歪了,沈文远头发散了。 林氏坐在中间,一手按一个,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 “怎么回事?” 月儿一看见她,哭得更凶了:“大伯母!他说……他说我!” “说你什么?”江凝月问。 “他……他说我是爱哭鬼。” 江凝月:“……” 沈文远不甘示弱:“她说我是跟屁虫!” “你先说我的!” “你先动手的!”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江凝月看着月儿,没说什么姐姐要让弟弟的话,她伸出手,把两个小孩从车上拎下来。 “站这儿吵,吵完了我们再走。” 月儿和沈文远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又不看。 “吵啊。”江凝月站在旁边,双手抱胸:“来,开始。” 两人张了张嘴,谁也没出声。 “不吵了?” 月儿低着头,沈文远也低着头。 “不吵了,那就一个个说为什么生气。” 她指了指月儿,“你先来。” 月儿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沈文远,“我生气,是因为刚刚车颠簸了一下,我磕到了头,我疼,我就自己哭自己的,他凭什么管我,还说我,我气不过就说他是跟屁虫,还薅他头发了。” 说完她看了大伯母一眼。 江凝月点了点头,看向沈文远。 轮到沈文远。 他抿了抿嘴,声音闷闷的。 “我生气,是因为姐姐说我是跟屁虫,是她让我坐这车上的,又不是我非要跟过来的,她哭,一哭就很大声,我耳朵受不了,我就想让她停,她不停,我就说她爱哭鬼,然后她就薅我头发,我就扯她衣裳了。” “说完了?” “说完了。” 江凝月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两个都有错,现在互相道歉,月儿先来。” 月儿对着沈文远:“对不起,我不该薅你头发的,疼不疼?” 沈文远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小声说:“有点疼,但是没关系,我不该说你爱哭鬼的。” “好了,你们两个握个手,这事就过去了。” 月儿伸出手。 沈文远也伸出手。 两个人握了一下,晃了晃,又松开了。 “这不就对了嘛,咱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闹的不好看了可就不相亲相爱了,到时候把你们俩放路边,自己走回去。” 前头那辆马车里,老夫人也听见动静了,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看见江凝月在那边站着,俩孩子也站着已经不哭了,放心地放下了帘子。 “小孩子嘛,闹一闹就过去了。”她跟周嬷嬷说了一句,闭上眼继续养神。 沈烨也从车上下来了,走到林氏跟前,看了一眼月儿,又看了一眼沈文远。 “怎么回事?” “没事了。”林氏摆摆手,“已经好了。” 沈烨看了月儿一眼,月儿低着头不看他,又看了一眼沈文远,沈文远也低着头不看他。 沈煊跟着二哥沈烨一起下来的,看了一眼沈文远,又看了一眼大嫂和二嫂。 “给大嫂和二嫂添麻烦了。” “不麻烦。”林氏摆摆手,“小孩子嘛,哪有不闹的。” 沈煊点点头,把沈文远抱起来,重新塞回方氏那辆车里。 “行了,都上车吧,外头冷。” 江凝月说完,把月儿抱上车,转身回了自己的马车。 各回各车,车队重新上路。 走了没多久,天上开始飘雪了。 刚开始是细细的,一粒一粒的,打在车帘上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雪大了,鹅毛似的往下飘。 老夫人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说了句“瑞雪兆丰年”,又放下了。 车队进了城,雪还没停。 各房回了各院,丫鬟婆子们忙活着烧炭盆、灌汤婆子。 今年冬天冷得早,十一月中就下雪了,往年怎么也得等到腊月。 江凝月裹着被子歪在榻上,春桃把炭盆端进来,搁在屋子中间,又抱了一床厚褥子铺上。 练武的事,江怀瑾和沈文斌一直坚持。 每天卯时起,雷打不动。 下雪也不停。 老马在练武场上扫出一块空地,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扎马步、练拳脚。 方安小,老马没让他练太狠,每天早上跟着跑几圈,扎一会儿马步,剩下的时间就在旁边看着。 看多了,自己也会比划两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腊月说到就到了。 进了腊月,京城就热闹起来了,街上的铺子挂起了红灯笼,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鞭炮的,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侯府里也开始忙年了。 大厨房的钱管事忙得脚不沾地,杀猪宰羊,蒸馒头炸丸子,灶上的火从早到晚没熄过。 刘嬷嬷带着人满府里洒扫,扫灰尘、擦窗户、换帐子,从东院扫到西院,从正房扫到后院,忙了好几天才忙完。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各色吃食,往各房各院送。 江凝月也没闲着。 过年要准备的东西多。 春桃和夏竹跟着她跑前跑后,脚都跑细了一圈。 这日一大早,二门上就传来消息。 “夫人,宫里来人了。” 江凝月换了身衣裳,带着春桃往前院走。 来的是李德全,穿着一身崭新的太监袍子,手里捧着个红漆盒子,笑眯眯地站在正厅里。 “县主,德妃娘娘让咱家给您送些宫里新做的点心来,还有几匹今年新贡的蜀锦,太后娘娘说让您做两身过年穿的新衣裳。” 江凝月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样点心,做得精致。 “多谢李公公跑一趟,替我跟娘娘道个谢,跟太后也道个谢。” “县主客气了。”李德全笑着拱了拱手,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带着小太监走了。 江凝月让春桃把点心分一分,老夫人那边送一份,林氏那边送一份,方氏那边送一份,沈玉娇和沈玉婷各留几块。 春桃应了一声,端着点心盒子出去了。 江凝月把蜀锦拿出来看了看,一匹宝蓝色,一匹藕荷色,一匹石青色,都是今年的新贡品,料子软和,颜色也正。 “春桃,这两匹送去给老夫人,让老夫人挑一匹做新衣裳。” 春桃应声接了,转身往福寿堂去了。 剩下那匹藕荷色的,江凝月留给自己,做件过年的新褙子,颜色不艳也不素,正好。 年礼的事也忙。 京城规矩大,侯府年礼怎么送,送哪些人家,送什么东西,都是有讲究的。 姻亲、世交、同僚、上司,分门别类,礼数不能错。 江凝月翻了翻往年的礼单,又添了几笔,让刘嬷嬷去办。 刘嬷嬷办事利索,没两天就把年礼备齐了,装车的装车,打包的打包,一样一样分门别类,贴上红签,写上谁家送的什么,清清楚楚。 腊月二十三,小年。 府里祭灶,老夫人又带着一家老小在灶王像前磕了头,供了糖瓜。 小孩子最高兴的是有糖吃,月儿嘴里塞了一颗糖瓜,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不利索。 “娘,这个糖好好吃。” 林氏看了她一眼:“好吃也不能多吃,牙疼了别找我。” 月儿不听,又塞了一颗。 腊月二十八,贴对联。 江怀瑾拿着对联在门口比划,方安在旁边帮他看正不正。 “高了高了。” “低了低了。” “左边高了。” “右边低了。” 等江怀瑾终于把对联贴上,方安站在旁边看了看,说了一句:“好像歪了一点点”,被江怀瑾瞪了一眼。 第118章 这孩子,使这么大劲干什么 大年三十。 侯府一早就开始忙活。 各处都贴了对联挂了灯笼,从大门口到后院,红彤彤一片,看着就喜庆。 下午的时候各房就开始往正厅聚了。 老夫人第一个到的,穿着一件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钗。 周嬷嬷扶着她在主位上坐下。 看着小辈们一个个穿着喜庆,进来行礼问安,嘴里说着吉祥话,高兴的得合不拢嘴。 “来来来,都坐都坐。” 正厅里摆了三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有头脸的丫鬟婆子们一桌。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 月儿和沈文远又坐在一起了,上回打完架和好以后,两个人反倒比以前亲近了,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夫人动了第一筷子,满桌子人才开始动。 年夜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吃完撤了桌,换上瓜果点心,一大家子人又坐在正厅里嗑瓜子聊天守岁。 快到子时的时候,外头传来鞭炮声。 噼里啪啦的,从远到近,从近到远,响成一片。 月儿捂着耳朵尖叫,沈文远也捂着耳朵跟着叫,两个小孩叫成一团,把老夫人逗得直笑。 “行了行了,别叫了,耳朵都给你们叫聋了。” 月儿不叫了,沈文远也不叫了,两个小孩手拉手跑到门口看放炮。 子时到了,新的一年来到了。 “行了行了,都回屋吧,外头冷。” 老夫人摆摆手,周嬷嬷扶着她回了福寿堂。 各房各院闹完就散了。 外头鞭炮声还在一阵一阵地响,远远近近的,没完没了。 江凝月闭上眼,听着外头的鞭炮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春桃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了条毯子,吹了灯,退了出去。 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外头的鞭炮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 江凝月睁开眼,翻了个身。 被窝里暖烘烘的,外头冷得能冻掉耳朵。 不想起。 夏竹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夫人还缩在被窝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夫人,该起了,今儿个大年初一,得去老夫人那里拜年。” 江凝月从被子里爬出来,穿上了新衣,等收拾妥当,江怀瑾从外间探进来半个脑袋。 人也是收拾妥当的。 “走,娘带你去给祖母拜年。” 来的时候,福寿堂里已经坐了半屋子人,来早的老夫人红封都给了。 江怀瑾跪在地上磕头,脆生生说了句:“祖母新年好”。 老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塞进江怀瑾手里。 “拿着,压岁钱。” “谢谢祖母。” 林氏后头带着兄妹三人也来了。 哥俩跪下磕头磕的规矩,就属月儿最显眼包,一进门就扑到老夫人跟前。 脑袋磕在地上,咚的一声,把老夫人都吓了一跳。 “这孩子,使这么大劲干什么?” 月儿抬起头,额头上红了一块,咧嘴笑了。 “祖母,红封呢?” 老夫人被她逗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递过去。 “给你给你。” 月儿接过来,也不拆,揣进袖子里,跑到林氏身后躲着,探出半个脑袋朝沈文远做鬼脸。 沈文远站在方氏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红封,朝月儿晃了晃,两个人又开始你瞪我我瞪你。 方氏轻轻拍了一下沈文远的后脑勺,把他推到前头。 “给大伯母拜年。” 沈文远乖乖走到江凝月跟前,跪下去磕了个头。 “大伯母新年好,大伯母越来越好看。” 江凝月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又摸出一个,双份的红封递过去。 “嘴这么甜,多给一份。” 沈文远接过两个红封,咧着嘴笑了。 “谢谢大伯母。” 月儿看着沈文远手里那两个红封,瘪了瘪嘴。 “大伯母,月儿也要两个。”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你还没给大伯母拜年呢。” 月儿从林氏身后跑出来,又扑通跪下去,脑袋又磕在地上。 “大伯母新年好!大伯母最好看了!比所有人都好看!” 满屋子人都笑了。 江凝月从袖子里也摸出两个红封递过去。 月儿接过去冲着沈文远扬了扬,笑的眉眼弯弯。 其他的大孩子小孩子给这个拜完,给那个拜,几个大人都给了红封。 从福寿堂出来,江凝月带着江怀瑾回了凝香院。 “春桃,去把院里的人都叫来。”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院里的人都聚到了堂屋门口。 赵婆子、钱婆子站在最前头,后头是青禾青桔。 方招娣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 方安跟在她后头,穿着一件靛蓝色新袍子,小脸洗得干干净净。 江凝月坐在主位上,夏竹端了茶上来。 “过年了,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们了。”江凝月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从里屋端出一个红漆托盘,上头摞着一叠荷包,红彤彤的,绸缎面儿,上头绣着简单的福字。这是她让春桃提前备好的,里头装着分量足足的碎银子。 按人头称的,一人一份。 “赵妈妈,钱妈妈。”江凝月先点了她们的名。 赵婆子和钱婆子上前,每人领了一个荷包,沉甸甸的。 “多谢夫人!”赵婆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夫人新年大吉大利。” 钱婆子跟在后面,嘴笨,跟着说了一句“大吉大利”,退到一边。 “青禾青桔。” 两个小丫头上前,脆生生喊了句“夫人新年好”,接过荷包,两个人凑在一起捏了捏,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方招娣站在后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拿起两个荷包:“方娘子,这是你和方安的。” 方招娣上前,接过两个荷包,一个揣进怀里,另一个塞进方安手里。“快谢谢夫人。” 方安捧着荷包,仰着脸,脆生生说了一句:“谢谢夫人,夫人新年好。” 江凝月笑了一声。“方安新年好。” 孙芳上前,江凝月递了三个荷包过去,一个是她的,另外两个是让她带给她爹和弟弟孙小石的。 孙大勇现在是不做卧底的活了,早被江凝月给叫回来了,现在干的是侯府正经的看家护院的活。 只不过孙大勇和她弟弟孙小石在外院,没叫过来,让孙芳带给他们好了。 孙芳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夫人”,退到一边。 江凝月又给其他的叫不上名的丫鬟婆子全部分发完。 一个个脸上的喜色收都收不住。 “行了,都忙去吧,今儿个大年初一,活干完了该歇就歇,别累着。” 众人应了,散了。 第119章 便宜相公终于要回来了呢 大年初二,出嫁的闺女回娘家。 备好的年礼,鸡鸭鱼肉、布匹点心、茶叶酒水……装了一马车。 “夫人,年礼都装好了。” “嗯,走吧。” 江凝月换了件出门的衣裳,带着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的江怀瑾往二门走。 方招娣今天也回娘家,不是回方家,是回李娘子那儿。 李娘子是她表姐,在她最难的时候收留了她,那就是她的娘家。 江凝月上了马车。 江怀瑾跟在后头,春桃扶着他也上去了。 这时候,方招娣牵着方安出来了,手里还挎着个篮子。 江凝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她知道方招娣是要去她李表姐那儿去。 “方娘子,上车吧。” 方招娣愣了一下,冲着江凝月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夫人……我带着方安走过去就行,没多远……” “走过去?这大过年的出门马车不好雇,而且这天寒地冻的……” 江凝月看了她又看了方安一眼,“你带着孩子走过去得走到什么时候?……上来吧。” 方招娣还是站着没动。 “方娘子,上车吧。”春桃从帘子后头探出头来,朝她招手,“夫人让你上你就上,还客气什么。” 都这样说了,方招娣也就没再推辞。 “那……那就多谢夫人了。” 说着她就带着方安上了车。 江凝月吩咐老马:“先去南城,把方娘子和方安送到李娘子那儿。” 老马跳上车辕,应了一声:“是,夫人。” 一甩鞭子。 “驾……” 马车动了。 孙大勇骑马跟在车旁,不紧不慢。 上回她回娘家,她娘就念叨过,她好歹是侯府夫人,出门得有排面,怎么出行连个护卫都没有。 她主打一个听劝,这回带上了侯府护卫孙大勇,她娘这次应该没话说了吧!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嘚嘚的,有节奏的响。 出了侯府所在的巷子,拐进朱雀大街。 大年初二的街上人不多,铺子大多关着,门口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 偶尔有马车从对面过来,也是走亲戚的。 路边还有前些天下过的积雪,被人扫了堆在墙根底下,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落了一层新灰。 马车先往南城去,到了李娘子家巷口,方招娣下了车,牵着方安站在路边。 方安朝马车挥了挥手,脆生生喊了一句“夫人再见,怀瑾哥哥再见!” 江怀瑾从帘子缝里探出头来,也朝他挥了挥手。 “夫人,您路上慢点。” “嗯。”江凝月掀开帘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老马调转车头,往江家的方向去。 方招娣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敲响李表姐家的院门。 李娘子开门,看见是方招娣,眼睛一亮。 “招娣!你可算回来了!” 方招娣笑着走过去:“表姐,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李娘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在侯府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穿得好不好?” “好,都好。”方招娣笑着说,“夫人对我们娘俩可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娘子拉着她往屋里走,“快进来,外头冷。” 方安跟在后头,进门就喊了一声“大姨好”,把李娘子叫得眉开眼笑。 “好些天不见,狗蛋都长高了不少。” 方安嘿嘿笑了两声。 “大姨,我现在不叫狗蛋了。” 李娘子低头看他。 “不叫狗蛋了?那叫什么?” “叫方安。”方安挺了挺小胸脯,“方安的方,方安的安。” 李娘子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笑了,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 “谁给你起的?” “夫人起的!” “方安……”李娘子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好听,“这名字起得好,方安,平安的安。夫人真是个有心人。” 方安听见大姨夸夫人,也跟着点头,点得很用力:“大姨,夫人真的很好,还送我去族学读书了。” 李娘子眼睛一亮看向方招娣:“真的?” “真的。”方招娣把篮子放在桌上,从里头往外拿东西,“方安现在在族学里启蒙呢。” 李娘子眼眶忽然红了。 “招娣啊,你真是遇上贵人了。” 方招娣低着头,把从篮子里的腊肉和几包点心拿出来,放在在桌上。 “是啊,遇上贵人了。” 方安又从袖子里摸出个红荷包,递到了李娘子手里。 “大姨,压岁钱,给您买好吃的。” 李娘子愣了一下。 方招娣笑着说:“夫人给的压岁钱,他说要给大姨买好吃的。” 李娘子有些感动,把荷包又塞回方安手里。 “大姨不要,你自己留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方安看着被塞回来的荷包,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大姨。 “那我给大姨买个大金镯子。” “好好好,大姨等着。” 李娘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凝月到了江家门口,刘叔看见马车来了,赶紧迎上来。 “大小姐回来了!” 刘叔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回头朝里头喊了一嗓子,“老爷,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江凝月下了车,江怀瑾跟在后头。 赵氏从里头出来,看见女儿和外孙来了,高兴的眉眼弯弯。 “月儿!怀瑾!” “外祖母过年好。”江怀瑾乖乖行礼。 赵氏弯腰把江怀瑾搂进怀里。 “哎呦,我的乖孙,长高了,也胖了。” 江怀瑾被她搂着,脸都挤变形了,但没挣扎,乖乖趴在她肩膀上。 江扶从里头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 “爹。”江凝月喊了一声。 江扶点了点头:“外头冷,都到屋里说话。” 赵氏这才松开江怀瑾,一手牵着外孙,一手拉着女儿往里走。 江明远一家已经在了。 江文轩站在院子里放炮仗,江文博捂着耳朵躲在廊柱后头。 “姑姑!”江文博从廊柱后头探出头来,看见江凝月,眼睛一亮,跑过来。 “文博过年好。”江凝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递过去。 江文博接过红封,咧嘴笑了。 江文轩过来喊了一声“姑姑”,江凝月也递了一个红封。 江文轩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谢谢姑姑。” 江明远从正厅出来,穿着石青色直裰,手里端着茶杯,看见妹妹,点了点头。 “来了?” “嗯,来了。” 江凝月跟着他进了正厅,江怀瑾被赵氏牵着跟在后头。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赵氏拉着江怀瑾坐在她旁边,一会儿给他剥个橘子,一会儿给他塞块点心,一会儿又问他冷不冷饿不饿。 江怀瑾被投喂得腮帮子鼓鼓的,话都说不出来。 午饭摆了一桌。 江怀瑾跟江文博坐在一块。 江文轩是大孩子了,和两个弟弟一个大六岁一个大九岁。 年龄差有了,沟通起来有代沟。 不爱跟小孩子玩了,就自己吃自己的。 江文博比江怀瑾大三岁,倒是愿意跟他说话。 “表弟,你在侯府上学了吗?” “上了。” “学什么了?” “《三字经》《百家姓》,夫子还教写大字。” 江文博点点头:“我也学这些,不过我还学《论语》了。” 江怀瑾看了他一眼。 江文博挺了挺胸脯。 江怀瑾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江文博又凑过来:“我还会背《论语》第一篇,你想听吗?” “不想。” 江文博:“……哦。” 吃完饭,赵氏拉着江凝月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 江凝月耐心听着,偶尔应一句。 天黑前,江凝月要带着江怀瑾回侯府。 赵氏送到门口,拉着江怀瑾的手舍不得放。 “过几天再来,外祖母给你做好吃的。” “好,外祖母回去吧,外头冷。” 赵氏松了手,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 马车走了好一会儿,她还站在那儿看。 江扶从看了她一眼。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赵氏瞪了他一眼:“我看看怎么了?” 江扶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马车出了巷子,往侯府的方向走。 到了侯府,进了凝香院,夏竹从里头迎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夫人,侯爷来信了!” 江凝月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信写得不长,就非常省墨的写了两三行字。 字少意思也简单明了,就是仗打完了,人要回来了。 信是半个月前写的。 从北疆到京城快马加鞭也得走半个多月。 也就是说……她这个便宜相公终于要回来了呢,估摸着就这几天到。 第120章 舅舅来的时候带上舅母一起 江凝月把信折好,递给让春桃。 “送去给老夫人。” 春桃接过信,小跑着往福寿堂去了。 老夫人接过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好啊,好啊,老大也要回来了。” 一大家子终于要团聚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老大回来,老大媳妇那边……” 周嬷嬷笑着接话:“夫人那边自然有夫人安排,老夫人就别操心了。” 老夫人点点头,又坐下,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江凝月这边倒是不急。 回来就回来呗。 她原以为还得好几天,没想到信是头天到的,人是第二天进城的。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骑兵从城门方向过来。 沈煜在最前头,骑着一匹黑马,身上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外头罩着同色大氅,要束金带,脚蹬黑靴。 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个个腰挎长刀,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嘚嘚的响。 “靖安侯!是靖安侯回来了!” “打了胜仗回来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跟着就有人鼓掌叫好。 “侯爷威武!” 沈煜骑目不斜视,队伍从朱雀大街穿过,往皇宫的方向去。 到了宫门口,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往里走。 张公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笑着迎上来。 “侯爷,皇上在御书房等着呢。” 沈煜点点头,跟着张公公往里走。 御书房里,皇上在案子上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放下笔,抬起头。 沈煜进门,单膝跪地。 “臣沈煜,参见皇上。” “起来起来。”皇上从龙案后头绕出来,亲手把他扶起来。 “爱卿,辛苦了。” 沈煜站起来,垂手站着。 “北疆的战事已了,敌军退守五百里,签了和平条约,短时间内不会再犯。” 皇上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走回龙案后头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沈煜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皇上留他在御书房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才放人。 “回去看看家里人,估计这会都等着急了。” “是,臣告退。” 沈煜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出御书房。 从御书房出来,张公公等在门外,笑着说:“侯爷,德妃娘娘那边派人来请了,说让您过去坐坐。” 沈煜点点头,又跟着小太监往长乐宫去了。 德妃沈婉宁已经,在殿门口等着。 看见大哥走过来,眼眶一红。 “大哥。” 沈煜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妹妹。 “娘娘。” “叫什么娘娘,叫妹妹。”德妃瞪了他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煜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别哭了,宫里头的规矩,让人看见不好。” 德妃擦了眼泪,把他拉进殿里。 “子实,子涵你们快出来,你们舅舅来了!” 东方子实从里头跑出来,穿着一身紫色小袍子,跑得太快,差点绊了一跤。 后头还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年纪的小姑娘,是德妃的大女儿,宫里的二公主。 沈煜一把捞住东方子实。 “舅舅。”东方子实仰着脸看着他。 沈煜低头看了他一眼。 “长高了。” “舅舅也长高了。” 沈煜笑了,他都三十四了,往哪儿长。 相对于东方子实的跳脱,东方子涵性子就安静的没什么存在感了。 她后头走过来,甜甜的叫了声:“舅舅。” 沈煜没忍住揉了揉她的脑瓜顶:“许久不见,子涵越发漂亮了。” 东方子涵抿嘴笑了一下,又安静的退到德妃身边站着。 德妃在旁边笑了,让宫女上了茶。 沈煜坐下,喝了口茶,问了几句。 德妃一一都回答了,说到侯府的时候,她多说了几句。 “大嫂是个好的,进门这些日子把府里上下打理得妥妥当当,文耀和玉娇那俩孩子也服大嫂管了……” 沈煜听着,没说话。 “还有,”德妃看了他一眼,“太后认了大嫂做义女,封了安阳县主。” 沈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太后认了她做义女?” “嗯,大嫂人好,太后喜欢她。” 沈煜放下茶杯,没说什么。 东方子实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个橘子,剥了半天没剥开,递给沈煜。 “舅舅,帮我剥。” 沈煜接过去,三两下剥开了,递回来。 东方子实接过去,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酸得皱起了脸。 “好酸。” 沈煜看了他一眼。 “酸还吃。” “舅舅给的,酸也要吃完。” 东方子实又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又皱了一下脸,这回没说话,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沈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了,大哥你该回去了,让妹妹叫过来耽搁了会儿,家里要等着急了。” “行,有什么事派人给侯府传个话。” “嗯。”德妃点点头。 东方子实拉着他的手不放。 “舅舅,你下次什么时候还来。” “有空就来。” “那舅舅来的时候带上舅母一起。” “好。”沈煜摸了摸他的头,又摸了摸乖巧又安静的不像话的东方子涵的头,才转身走了。 从长乐宫出来,沈煜出了宫门,翻身上马。 亲兵们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看见他出来,齐刷刷翻身上马。 沈煜一夹马腹,往侯府的方向去。 侯府门口站满了人。 老夫人站在最前头,周嬷嬷扶着她,站在台阶上, “怎么还没到?”老夫人念叨一句,脖子伸得老长,往巷口张望。 “快了快了。”周嬷嬷在旁边安慰,“侯爷进宫,总得跟皇上说几句,许是耽误了。” 老夫人点点头,但脖子没收回来。 大房二房三房的人也都站在后头等。 巷口传来马蹄声,嘚嘚的,越来越近。 老夫人眼睛一亮。 一队骑兵从巷口拐进来,最前头马上坐着一个人,是她的大儿子。 三十四岁的年纪,五官生的极好,眉宇间带着几分武将的凌厉,但是又不显得粗狂。 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风吹起大氅一角,看着就好看。 老夫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马蹄声近了,沈煜勒住缰绳,黑马在侯府门口停下来,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站稳了,抬头看了一眼侯府的牌匾,然后看向门口站着的那一大家子人。 老夫人已经激动的走下台阶。 沈煜快走几步,到老夫人跟前,单膝跪下去。 “娘,儿子回来了。” 老夫人的眼泪唰地下来,弯腰伸手把他扶起来。 “儿啊……起来,快起来。” 沈煜站起来,老夫人的手还在抖,拉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看。 还好,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平安回来就好。” 沈烨从台阶下头走过来,站在沈煜面前,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大哥。” “嗯。” 沈烨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捶完又揉了揉。 沈煊也走过来,站在沈烨旁边,喊了一声“大哥”。 沈煜点了点头,看了沈煊一眼。 “三弟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些日子回来的。” “回来就好。” 兄弟三人站在一起,沈煜比两个弟弟都高半个头。 林氏和方氏上前,笑着喊了一声“大哥”,行了礼。 沈煜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沈文耀走过来,站在沈煜面前,喊了一声:“爹。” 沈煜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长高了。” 沈文耀“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沈玉娇走过来,喊了一声“爹”,声音又小又闷。 沈玉婷跟在后头,也喊了一声“爹”,声音比沈玉娇还小。 沈煜看了两个女儿一眼,点了点头。 几个小的挨个也上前喊人。 沈煜笑着回应,还在叫的最大声的沈文远脑袋上摸了一把。 沈煜的目光继续往后扫。 江凝月站在老夫人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头上簪了根白玉簪,简简单单的,站在那里,不往前凑,也不往后躲。 沈煜看着她。 江凝月也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夫人。”沈煜喊了一声,声音不带什么感情。 “侯爷。”江凝月应了一声,声音也不带什么感情。 老夫人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这俩人,客气得跟陌生人似的。 “行了行了,都别站门口了,外头冷。”老夫人摆了摆手,“进去说话。” 一群人呼啦啦往里走。 第121章 该要个孩子了 沈煜回来,侯府上下一通忙活。 亲兵们被安排在外院歇着,被褥铺盖全是新的,热水已经烧上了,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刘嬷嬷也让人备了。 正厅里摆了几桌,给沈煜接风洗尘。 沈煜换了身家常的衣裳,石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少了些武将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 这次男女没有分开坐,就分了大人桌和小孩桌。 炭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沈煜就坐她左边,老夫人一会儿给大儿子夹菜,一会儿又给大儿子盛汤,忙得筷子都没停过。 “来,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沈煜端起碗,把老夫人夹的菜都吃了。 江凝月坐在沈煜的旁边,也不怎么说话,该吃吃该喝喝。 偶尔跟坐在她旁边的林氏说两句。 江凝月和沈煜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不看谁,谁也不挨谁。 老夫人喝口茶,目光在沈煜和江凝月之间来回扫了两趟。 这小两口怎么一点交流都没有。 真让人着急。 老二沈烨坐在老夫人右边,胳膊长,伸手就跟大哥沈煜碰了一杯。 “大哥,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北疆战事已了,短时间内不会再动兵。”沈煜回道。 老二沈烨点点头,老三沈煊也端起酒杯,跟大哥沈煜碰了一下。 “大哥,我也敬你。” “嗯。”沈煜点点头,也干了。 宴席吃到后半段,就单纯的开始聊天。 小辈们插不上话,一个个吃不动也坐不住了,大一点的带头问过还在说话的大人。 大人们同意了,就走人。 前面的走了,后面的小的一个个也都跟上。 孩子们一走,正厅里清静了不少。 丫鬟们上来撤了残席,换上瓜果点心,又沏了新茶。 老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周嬷嬷站在她身后,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老太太有话要说,而且不是什么小话。 果然,老夫人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沈煜和江凝月身上,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来回看。 最后目光定在江凝月身上。 “老大媳妇。” 江凝月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放下手里的瓜子,抬起头:“母亲。” “你嫁进来也有些日子了,府里的事你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们你也管得好,我这个做婆婆的看在眼里,满意得很。” 江凝月点了点头:“母亲过奖了。” 老夫人铺垫的话说完,开始了重头戏。 “老大一直在外头打仗,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是不是该……” 她顿了顿,看了江凝月的肚子一眼。 “该要个孩子了?老侯爷生前最喜欢热闹了,要是知道他又有孙子孙女了,在底下也高兴。” 江凝月:“……” 沈煜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正厅里安静了好几息。 老夫人看着沈煜和江凝月,等他们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母亲。”沈煜开口了,“儿子刚回来,这事不急。” 她转头看向江凝月。 “老大媳妇,你说呢?” “母亲,侯爷说得对,这事不急。” 老夫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那可不行。 沈煜这时候站起来。 “娘,我先回院了。”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 “你院在哪儿?” 沈煜顿了一下。 “前院。” 前院有他的书房和卧房,是他一个人住的。 “前院是你一个人住的,你现在有媳妇了,还住前院?” 老夫人说话的声音,其他人都听见了。 沈煜没说话。 “你住凝香院去,跟你媳妇一起住。” 沈煜看了江凝月一眼,江凝月没看他,低头继续嗑瓜子喝茶。 “娘……” 老夫人摆摆手,“就这么定了。” 沈煜沉默了片刻。 “我住书房就行。” “书房是看书的地方,不是睡觉的地方,你回来了,两口子还分开住,像什么话?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你们感情不好。” “就这么定了。” 老夫人一锤定音,“周嬷嬷,你带人去把侯爷的东西搬到凝香院去。” 周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第122章 今晚侯爷和夫人必须住一个屋 老夫人看了沈煜一眼,又补了一句。 “我老婆子年纪大了,就盼着多抱几个孙子。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抓紧再生一个。” 孙子孙女有,不过小两口都是和前头生的。 现在二人客气又疏离的,那就从生孩子做起。 满屋子人安静了一瞬。 林氏和方氏低头喝茶,沈烨看天花板,沈煊看地板。 江凝月放下茶杯,看了老夫人一眼。 “娘,侯爷刚回来,身子乏了……” 老夫人打断她。 “乏了正好歇着,凝香院的床大,够两个人睡。”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老大媳妇,你扶我回去。” 江凝月站起来,走到老夫人身边,扶住她的胳膊。 沈煜也站起来,走到老夫人另一边,扶住她另一只胳膊。 老夫人被两口子一左一右扶着,脸上有了笑意。 “这才对嘛,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 回到福寿堂,周嬷嬷迎上来,笑着说:“老夫人,侯爷的东西都搬过去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在榻上坐下,让周嬷嬷去沏壶新茶来。 周嬷嬷应声去了,没一会儿端着茶盘回来,给三人各倒了一杯。 老夫人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放下,看了沈煜一眼,又开始了新一轮催生。 “煜儿,你今年三十四了,文耀都十六了,玉娇和玉婷也十三了。你看看老二家的月儿,多可爱。老三家的文远文近,多招人疼。你呢?文耀大了,不跟你亲近,玉娇玉婷过两年要出嫁。你身边连个跟前跑的小的都没有。” “你媳妇今年才二十五,正是生养的好年纪。”老夫人越说越来劲,“你们赶紧生一个,趁我还能动给你们带。” 江凝月端着茶杯,茶杯挡着脸,面无表情。 老夫人今儿怎么回事?怎么一个劲儿的催生??? “娘知道你们年轻人脸皮薄,不好意思。” 老夫人看了周嬷嬷一眼,“周嬷嬷,你去凝香院盯着,今晚侯爷和夫人必须住一个屋。” 周嬷嬷愣了一下:“老夫人,这……” “你去盯着,要是他们分房睡,你回来告诉我。” 周嬷嬷嘴角抽了抽,看了江凝月一眼,又看了沈煜一眼,应了一声“是。” 转身出去了。 江凝月放下茶杯:“娘,不用这样……” “怎么不用?” 老夫人又看了沈煜一眼,“煜儿,你是男人,主动点。” 沈煜端着茶杯,没说话。 许久的沉默。 老夫人终于放人了。 “行了,回去歇着吧,天不早了。” 江凝月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沈煜跟着站起来,行了个礼,跟在后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福寿堂。 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凉飕飕的,吹得灯笼晃了晃。 春桃提着灯笼在门口等着,看见夫人出来,赶紧迎上来。 “夫人。” “嗯,回去。” 春桃举着灯笼走在前面,江凝月跟在后头,沈煜跟在最后头。 三个人沿着回廊往凝香院走,谁也没说话。 周嬷嬷已经先到了,站在凝香院门口,看见他们来了,笑着说:“侯爷,夫人,热水备好了,早些歇着。” 说完行了个礼,走了。 走得快,生怕被叫住。 春桃把灯笼挂在廊下,看了江凝月一眼,又看了沈煜一眼,识趣地退到厢房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光影摇来摇去。 江凝月抬脚进了正房,沈煜跟在后头。 屋里炭盆烧得旺,暖烘烘的,跟外头是两个世界。 江凝月脱了披风搭在衣架上,走到里屋门口,回头看了沈煜一眼。 “侯爷睡床,我睡榻。” 沈煜站在外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用,我睡榻。” “侯爷刚回来,身子乏了,床睡得舒服些。” “夫人是女子,榻太硬,睡不惯。” 两个人站在里外间门口,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是江凝月先开口了。 “那就都睡床。” 沈煜看了她一眼。 “床够大,一人一半。” 沈煜没再说话。 江凝月进了里屋,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被子铺在床的另一边,枕头摆好,自己脱了外裳躺下,面朝里,背朝外。 沈煜在外间站了一会儿,吹了灯,进了里屋。 窸窸窣窣的衣裳响,床铺陷了半边,人躺下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炭盆里的炭偶尔爆一下,噼啪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江凝月闭着眼,没睡着。 旁边躺着个陌生男人,换谁都睡不着。 沈煜也没睡着,躺在床的另一边,盯着帐顶。 过了一会儿,江凝月翻了个身。 又过了一会儿,沈煜也翻了个身。 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跟正厅里吃饭时一样,谁也不挨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又过了一会儿,江凝月终于撑不住,闭上眼睡着了。 沈煜听着旁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翻过身,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在她脸上。 五官精致,皮肤白净,是美妇人一个。 他收回目光,翻回去,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周嬷嬷来凝香院门口转了一圈。 春桃从厢房出来,看见周嬷嬷,愣了一下。 “周嬷嬷,您这么早就来了?” “老夫人让我来看看。”周嬷嬷压低声音,“侯爷和夫人……” “在屋里呢,还没起。” 周嬷嬷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福寿堂,老夫人正在梳头。 “怎么样?” “侯爷和夫人一个屋睡的,门窗都关着,没分房。” 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煜在家里待了二天,第三天就开始早出晚归了。 北疆战事虽然结束了,但善后的事一堆,军饷要核,战功要报,阵亡将士的抚恤…… 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江凝月已经吃完了晚饭,歪在榻上嗑瓜子看书,两个人打个照面,说两句客气话,各睡各的。 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跟第一晚一样,谁也不挨谁。 夏竹从外头进来。 “夫人,福寿堂那边来人了,说让您用过早饭后过去一趟,有事商量。” “知道了。” 江凝月吃完早饭,换了身衣裳,带着春桃往福寿堂走。 老夫人歪在榻上,手里拿着张帖子,看见江凝月进来,招了招手。 “老大媳妇来了,坐。” 江凝月在她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 老夫人把手里的帖子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江凝月接过去,扫了一眼。 帖子是大红色洒金笺,印着梅花纹样,打开一看,字迹端正,措辞客气。 大意是:三日后,永宁侯府举办赏梅宴,请靖安侯府的女眷赏光。 落款是永宁侯夫人孙氏。 “永宁侯府?”江凝月把帖子合上。 “嗯。”老夫人捻了捻佛珠,“永宁侯夫人每年冬天都要办赏梅宴,请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往年都是我去,今年……”她看了江凝月一眼,“你去吧。” 江凝月点了点头。 “好。” “把玉娇和玉婷也带上。”老夫人想了想,“姑娘大了也该多出去见见世面了。” “行。” 老夫人又絮叨了几句,永宁侯府跟谁家走得近,谁家的夫人不好相处,谁家的姑娘该避着点。 说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江凝月带春桃要走了。 “你先别走。”老夫人又叫住她,“我问你个事。” “母亲请说。” “你跟煜儿……是不是分床睡?” 江凝月顿了一下。 “没有,一个床睡的。” “一个床睡的?”老夫人追问,“那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凝月:“……动静?” “就是……”老夫人比划了一下,比划了半天,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意思,把手放下了。 “算了算了,你回去吧。” 江凝月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夫人又说了一句:“老大媳妇,你可得抓紧啊,我老婆子还等着抱小奶孙子呢。” 江凝月脚步顿了一下,应了一声“知道了”,快步出了福寿堂。 春桃跟在后面,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江凝月回头瞪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没笑。”春桃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压不住,又翘起来了。 第123章 你是不是想勾引太子哥哥 江凝月吩咐春桃去玉鸣院和沈玉婷的院子说一声,三日后带她们去永宁侯府的赏梅宴。 春桃应声去了。 江凝月回了凝香院,换了身家常衣裳,歪在榻上。 赏梅宴,说白了就是变相的相亲宴。 各家夫人带着闺女去,看中了哪家的姑娘,回头就托人去提亲。 沈玉娇和沈玉婷也都十三了,到了相看的年纪。 “夫人。”春桃从外头进来,“奴婢跟大小姐和二小姐都说了。” “嗯。你再去库房看看,有没有适合姑娘们出门穿的料子,挑几匹出来,给玉娇和玉婷各做一身新衣裳。” “是。” 三日后,赏梅宴。 天公作美。 冬日里难得有个大晴天,日头挂在天上,暖洋洋的照着。 江凝月换了件宝蓝色褙子,头上戴了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耳朵上戴了红宝石耳坠,看着喜庆又不张扬。 沈玉娇穿了件淡粉色褙子,头上戴了朵珠花,脸上扑了点薄粉,沈玉婷穿了件鹅黄色褙子,头上戴了两朵珠花,安安静静的,看着就是个文静的姑娘。 江凝月看了她们一眼。 “走吧。” 三人上了马车,春桃跟在后头。 马车晃晃悠悠往永宁侯府的方向走。 永宁侯府在城东,离靖安侯府小半个时辰的车程。 到了永宁侯府门口,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都是来赴宴的。 门口的婆子验了帖子,笑着把她们领进去。 永宁侯府的花园不小,种了一大片梅花,红的白的粉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赏梅宴设在花园里的暖阁里,四面都是玻璃窗户,坐在里头就能看见外头的梅花。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跟外头是两个世界。 永宁侯夫人孙氏站在暖阁门口迎客,四十来岁,保养得好。穿着一件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钗,看着颇有几分气势。 “安阳县主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孙氏看见江凝月,笑着迎上来。 “早听说靖安侯夫人年轻好看,今儿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江凝月笑了笑,“孙夫人过奖了。” 孙氏又看向后头的沈玉娇和沈玉婷。 “这是府上的两位姑娘吧?都长这么大了,真是水灵。” 沈玉娇和沈玉婷齐齐行礼:“孙夫人好。” “好好好,快进去坐。”孙氏笑着摆手,让丫鬟领着她们进去。 暖阁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京城的官太太和千金小姐。 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英国公夫人也在,看见江凝月,笑着招手。 “县主,来这儿坐。” 江凝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沈玉娇和沈玉婷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孙氏招呼完客人,回到主位上坐下,拍了拍手。 “诸位夫人,姑娘,今儿个赏梅宴,大家随意。梅花就在外头,想看的可以出去看,不想看的就在暖阁里喝茶聊天。” 众人笑着应了。 有几个相熟的姑娘结伴出去看梅花了。 永宁侯府的小姐孙青青走在最前头,沈玉娇坐在椅子上没动,沈玉婷也没动。 “玉娇,你不出去看看?”江凝月偏头问她。 “不想去。” “去吧,别在这儿坐着。”江凝月看了她一眼,“带着你妹妹一起去。” 沈玉娇抿了抿嘴,站起来,沈玉婷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暖阁。 不远不近地跟着前头几个姑娘。 花园里梅花开得好,香气淡淡的,被冷风一吹,钻进鼻子里,清清凉凉的。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倒是几个姑娘走走停停,有说有笑。 前头传来脚步声。 孙青青抬头,眼睛顿时亮了。 太子东方子珩从花园假山后头绕过来,穿着一身月白色袍子,腰束金带,五官端正,后头还跟着个小太监。 东方子珩今年十七,是冷宫里皇后所出的嫡长子,自幼被立为太子,身份尊贵。 永宁侯府是皇后的母家。 孙青青是太子的表妹,皇后的外甥女。 京城里谁不知道永宁侯府的小姐喜欢太子,追在太子屁股后面跑了好几年了。 “太子哥哥!” 孙青青提着裙子小跑过去,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太子笑了笑,“顺带给舅母送点东西。” 孙青青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太子哥哥,你来了怎么也不让人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太子没说话,看到了后头走过来的沈玉娇和沈玉婷。 “这两位是……” 沈玉娇和沈玉婷上前行礼。 “靖安侯府沈玉娇,见过太子殿下。” “靖安侯府沈玉婷,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孙青青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在沈玉娇和沈玉婷身上来回扫了几圈。 然后收回目光,又凑到太子跟前。“太子哥哥,我带你去看梅花,东边那棵开得最好。” “好。” 太子被孙青青拉着往东边走了,几个姑娘跟在后头。 “走吧。”沈玉娇拉了拉沈玉婷的袖子,“咱们去那边看看。” 两人沿着石子路往西边走。 这边梅花少,有一个结了薄冰的人工湖。 沈玉娇走在前头,沈玉婷跟在后头,地上有冰,沈玉婷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啊……” 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沈玉婷的胳膊。 “小心。” 是太子。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东边绕过来了,后头的小太监都不在,就他一个人。 沈玉婷站稳了,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往后退了半步。 “多……多谢太子殿下。” 东方子珩松开手,看了她一眼。 “没事,走路当心些。”说完,转身就走了。 就这么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被后头追过来的孙青青看见了。 沈玉娇上下打量了沈玉婷一眼。 “你没事吧?” “没事。” “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孙青青从后头追上来,脚步又快又急。 脸上的笑容早没了。 这会看着沈玉婷,目光就跟刀子似的往她身上戳。 “你刚才干了什么?” 沈玉婷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刚才干了什么了!” 孙青青声音又急又怒。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让太子哥哥扶你,你是不是想勾引太子哥哥?” 沈玉婷皱了皱眉。 “没有,路上有冰,我是不小心脚滑了。” “不小心?”孙青青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京城里这些姑娘,哪个不是想攀上太子?我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玉娇听不下去了,往前走了一步。 “孙小姐,我妹妹说了是不小心的,你听不懂人话?” 孙青青看了沈玉娇一眼。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说话?” “你又算什么东西?”沈玉娇不甘示弱,“我妹妹不小心摔了,太子殿下不过是扶了一把,你在这儿发什么疯?” “我发疯?”孙青青往前走了一步,瞪着沈玉娇,“你们姐妹俩一个比一个不要脸,大的嘴贱,小的狐媚,果然是继母教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你说谁上不得台面?” 沈玉娇气炸了。 她可以忍别人说她,但不能忍别人说江凝月。 “孙青青,你嘴巴放干净点!” “不干净又怎样?”孙青青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指着沈玉娇的鼻子,“你再吼一句试试?” 沈玉娇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别拿手指着我!” 孙青青被拍了一下,愣了一下,然后恼了,伸手推了沈玉娇一把。 “你打我?” 沈玉娇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块石头,身子往后仰。 “姐!”沈玉婷伸手去拉。 没拉住。 沈玉娇仰面倒进了旁边的湖里。 沈玉婷身子不稳跟着往前栽。 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二人砸下去,冰面碎了一大片。 “扑通。”两声。 冰冷刺骨的水把沈玉娇和沈玉婷整个人淹没了。 “救命!救命啊!” 沈玉娇在水里扑腾,嘴里灌了好几口冰水。 沈玉婷也好不到哪儿去,她不太会水,在水里胡乱扑腾,呛了好几口水。 孙青青站在岸上,看着在冰水里扑腾的两个人,脸色白了。 她只是想推一下,没想到会把人推进湖里。 岸上的几个姑娘这才反应过来,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靖安侯府小姐落水了!” 暖阁里,江凝月正跟英国公夫人说话,外头忽然传来尖叫声。 她皱眉放下茶杯,站起来往外走。 到了湖边,现场已经乱成一团,沈玉娇和沈玉婷还在冰水里扑腾。 “怎么回事?”江凝月声音沉下来。 没人回答。 她没再问,脱了披风扔给春桃。 “夫人!”春桃惊得声音都变了。 江凝月翻过栏杆,干脆利落地跳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水一下子淹到胸口,冻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游到沈玉婷身边,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子,把人往岸边拖。 沈玉婷被拖着走,嘴里还在喊:“姐姐”。 江凝月把她拖到岸边,岸上的婆子伸手把人拽了上去。 她又转身游回去,找到沈玉娇。 沈玉娇已经冻得不行了,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意识都有点模糊了。 江凝月从背后揪住她的后领子,把人拖到岸边。 岸上的婆子七手八脚地把人拽上去。 江凝月趴在岸边,春桃伸手把她拉上来。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江凝月打了个哆嗦,站起来。 永宁侯夫人孙氏从暖阁那边跑过来,看见两个姑娘浑身湿透躺在地上,脸色也白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江凝月没理她,蹲下来看了看沈玉娇和沈玉婷。 两个人都冻得浑身发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出来。 “春桃,去马车里拿毯子来。”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孙氏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快、快抬到屋里去,烧炭盆,灌汤婆子,请大夫!” 几个婆子赶紧上来,把沈玉娇和沈玉婷抬进了暖阁旁边的厢房。 炭盆烧起来了,汤婆子灌好了,热姜汤端上来了。 沈玉娇裹着毯子,捧着姜汤,手还在抖。 沈玉婷坐在旁边,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总算有了点血色。 江凝月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喝了姜汤,又让春桃去把干净衣裳拿来。 “怎么都掉湖里了?” “是孙青青推我下去的,妹妹为了拉我没拉住也掉下来了。” 沈玉娇委屈巴巴的告状。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轻轻推了一下……谁知道她就掉进去了……”孙青青小声说。 孙氏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愧。 “县主,这事……是青青不对,我替她道歉……” 第124章 继母教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江凝月没接孙氏的话。 春桃将干衣裳拿来,母女三人一阵无话,旁若无人的开始换衣裳。 都是女的,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故事的发生总得有个起因和经过。 江凝月换完了衣裳,等姐妹俩也换完了,她才问沈玉娇。 “她为什么推你?” 沈玉娇动手又裹上了毯子,告状的声音一点都不小。 “一开始孙青青她们几个和太子殿下说往东边走,那边有开的好的梅花,我和妹妹没跟上去,往西边走,路上有冰,妹妹脚滑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往东边去的人都拐到西边来了,太子殿下扶了妹妹一下,说了一句走路当心,然后就走了。后来孙青青追上来,非说妹妹是故意让太子殿下扶的,说妹妹想勾引太子殿下。我说她说话难听,她就骂人……” 哦?还扯出来一个太子,太子才是那个祸端。 江凝月没看孙青青,低头问沈玉娇:“她骂你什么了?” “她骂我嘴贱,骂妹妹狐媚子,还说……” 沈玉娇看了江凝月一眼,咬了咬嘴唇。 “还说什么?” “还说……说我们是继母教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暖阁厢房里又安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太过了。 在场都是官家夫人,也有继室填房的,这话连带着把一竿子人都骂了。 英国公夫人皱眉,看了孙青青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其他几位夫人也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都不太好看。 “她还用手指我鼻子,我拍开她的手,她就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就掉进去了。妹妹想拉我,也跟着掉进去了。” 这话让那些个官夫人,听着就是嫡庶姐妹情深,一个还能舍生救另一个,不像那些个深宅后院里,嫡庶姐妹斗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赞同的点了点头。 沈玉娇说完,低着头,毯子裹得更紧了。 沈玉婷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会儿也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母亲,确实是姐姐说得这样。” 江凝月“嗯”了一声,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孙青青。 孙青青嘴唇抿得紧紧的,看见江凝月看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她娘身边。 “县主,这事是我们不对,湖边没铺防滑垫,是我们的疏忽。青青不懂事,说话没轻重,我替她给两位姑娘和县主赔个不是。” 她说着,真就要屈膝行礼。 江凝月伸手扶住了。 “孙夫人,你的赔不是我受的起,我这俩姑娘可受不起。” 孙氏急得不行,一把扯过孙青青的胳膊。 “青青!快道歉!” 孙青青往前挪了两步,低着头:“对……对不起。” 江凝月转头问沈玉娇和沈玉婷。 “你们接受吗?” 沈玉婷没说话,看了姐姐一眼。 沈玉娇摇头,大声说:“我不接受。” “听到了吗,我女儿不接受,当然我也不接受。” 在她这里光嘴皮子道歉,一点用都没。 孙青青的脸色难看了极了。 孙氏的脸也有点挂不住了。 “县主,孩子不懂事,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孙夫人。”江凝月打断,“管教女儿是你家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但我家两个姑娘,大冬天的,冰水里泡了一遭,伤了身子不说,万一落了病根,那是一辈子的事。”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窃窃私语,目光在江凝月和孙氏之间来回扫。 “请个大夫半天不见人来?”江凝月皱着眉又发问了。 “已经派人去了,应该很快就到……” “很快?”江凝月偏头又看了说话的孙氏一眼,“从我两个姑娘掉进湖里到现在,永宁侯府办事的效率,就这?” 孙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确实让人去请大夫了,按理说早该到了。 江凝月无语,翻了个白眼,靠不住,真靠不住,还是早些带回去了再说。 “走,回家。”这话是对着姐妹俩说的。 说完转头又对孙氏说了句:“今儿个这事没完。” 孙氏的脸色变了。 她不是不知道靖安侯府如今的势头。 沈侯爷刚打了胜仗回来,圣眷正浓。沈夫人是太后的义女,安阳县主。 靖安侯府一门三房,大房掌兵权,二房在工部,三房在翰林院,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而永宁侯府呢? 皇后在冷宫,太子虽是嫡长子,但母妃失势,他这个太子当得如履薄冰。 永宁侯府是皇后的母家,这些年一直在朝堂上夹着尾巴做人。 祝太傅的例子还在眼前摆着。 太傅府,帝师之家,门生遍朝堂,得罪了靖安侯府,照样灰溜溜地告老还乡。 她永宁侯府,惹得起? 春桃扶着沈玉娇,另一个小丫鬟扶着沈玉婷,一行人出了暖阁,往大门口走。 “县主,县主您听我说……”孙氏追上来两步,“是青青不对,这孩子就是脾气急了些,不是有心的……”“县主!” 江凝月头也没回。 孙青青站在暖阁门口,看着江凝月她们的背影,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娘……” “闭嘴!”孙氏回头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回头我再收拾你!” 孙青青的眼泪掉下来了,捂着脸跑回了后院。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英国公夫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好好一个赏梅宴,办成这样。 祝太傅家的事才过去多久,这位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是个护犊子的。 只有头铁的,才去招惹。 马车出了永宁侯府,往靖安侯府的方向走。 沈玉娇裹着毯子,靠在车壁上,脸色还是不好看。 沈玉婷也裹了个毯子坐在她旁边。 江凝月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回去好好歇着,这几日哪儿也别去了。” “嗯。”沈玉娇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马车到了侯府门口。 春桃先跳下来,扶着江凝月下了车。 沈玉娇和沈玉婷也下来了。 刘嬷嬷正好从里头出来,看见两位姑娘裹着毯子,脸色唰地变了。 “夫人,这是怎么了?” “掉湖里了。”江凝月没多解释,“去请孙大夫来,给两位姑娘看看。” “是是是。”刘嬷嬷转身就跑。 江凝月带着沈玉娇和沈玉婷往里走。 老夫人已经得了消息,拄着拐杖从福寿堂赶过来了,看见两个孙女那副模样,心疼得直抽气。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去赏梅,怎么掉湖里了?” “永宁侯府的小姐推的。”江凝月说。 老夫人的脸沉了下来。 “永宁侯府?” “嗯。” 老夫人没再问,吩咐周嬷嬷去烧热水熬姜汤,又让人赶紧把炭盆端到两位姑娘屋里去。 沈玉娇被翠儿扶着回了玉鸣院,沈玉婷被秋叶扶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孙大夫来得很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进来。 先去了玉鸣院,号了脉,开了驱寒的药方。 又去了沈玉婷的院子,号了脉,也开了驱寒的药方。 “两位姑娘都是受了寒气,喝几副药就好了。这几日注意保暖,别吹风,别吃生冷的东西。” “有劳孙大夫。”江凝月点了点头,让春桃送他出去。 永宁侯府这边,孙氏急得嘴角起了个燎泡。 第125章 今天吃这个醋明天吃那个醋,吃得过来吗 孙氏在屋里转来转去,转得孙侯爷眼晕。 “你能不能别转了?” “我能不转吗?”孙氏停下来,看着孙侯爷,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靖安侯府那两个姑娘在咱们家落了水,安阳县主走的时候说了,这事没完。你让我怎么办?” 孙侯爷坐在椅子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青青好好推人家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太子。”孙氏叹了口气,“太子扶了靖安侯府二小姐一下,青青就不依不饶的,说人家勾引太子,又骂人家继母教出来的上不得台面,推了人家一把,人就掉湖里了。” 孙侯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太子扶一下怎么了?太子还扶过老太太过门槛呢,老太太也要勾引太子?” “你小声点!”孙氏瞪了他一眼,“让青青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孙侯爷站起来,在屋里也走了两步。 “太子是她表哥不假,可太子是储君,将来三宫六院,能守着她一个人过?她今天吃这个醋明天吃那个醋,吃得过来吗?” 孙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孙侯爷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 “把大小姐叫来。” 丫鬟应声跑了。 没一会儿,孙青青进来了,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的妆都哭花了,脂粉糊了一道一道的。 “爹。” “跪下。” 孙青青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干的好事。” 孙青青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孙氏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哭,心疼得不行。 “老爷,你也别骂了,青青知道错了……” “知道错有什么用?”孙侯爷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她知不知道错的问题,是靖安侯府认不认她这个错的问题。” 孙氏又急了。 “那怎么办?” 孙侯爷没回答,沉默半晌。 “赔钱吧。” 孙氏愣了一下:“赔钱?” “对,赔钱。”孙侯爷点点头,“祝太傅家的事你忘了?人家姑娘受了伤,安阳县主把人从太傅府带出来,太傅府就赔了一千两。那四家各赔了一千两。咱们家把人姑娘推进冰湖里了,大冬天的,那水多冷?咱们光嘴皮子道歉有什么用?实际一点,咱们也主动赔钱吧。” 孙氏听明白了,赶紧问:“那赔多少?” “祝太傅家赔了一千两,咱们家赔三千两。” 三人一人一千两压压惊。 “三千两?”孙氏倒吸一口凉气,“咱们家不比太傅府,公中账上……” “账上怎么了?”孙侯爷看了她一眼,“三千两拿不出来?” “拿是拿得出来,就是……”孙氏咬了咬牙,“行,三千两就三千两。” 心疼。 但想想靖安侯府的势头,想想祝太傅的下场,三千两就三千两吧。 “行,我等会就让人去准备。” 孙侯爷看了跪在地上的孙青青一眼。 “你明天也跟着去。” 孙青青咬着嘴唇,没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声音又小又哑。 “到了人家家里,不许犟嘴,不许甩脸子,老老实实认错。人家不原谅你,你就一直跪着。” 孙青青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没出声,就是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孙氏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头又气又心疼,叹了口气。 “行了,回屋好好歇着,明天还有正事。” 孙青青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背影看着可怜巴巴的。 孙氏看着女儿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去库房备礼了。 三千两银票,装在红漆盒子里,沉甸甸的。 孙氏又添了两匹蜀锦,一盒官燕,一对白玉如意,凑了个四色礼。 礼单写好了,她看了三遍,确定没什么遗漏,才把礼单收好。 凝香院。 春桃端了碗热姜汤过来。 “夫人,您也喝一碗姜汤,您也下水了。” 江凝月接过去喝了两口,辣的直皱眉,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夏竹从外头进来。 “夫人,侯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沈煜就从外头进来了。 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天还没黑透就回来了,回来先去了老夫人那里,老夫人给他絮叨了一些,才知道他两个女儿今日都落水了。 这会儿才从老夫人那里回来。 他看了江凝月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玉娇和玉婷落水了?” “嗯。”江凝月坐直了些,“永宁侯府的孙小姐推的沈玉娇,沈玉婷去救,结果两个都掉进去了。” 沈煜皱了皱眉。 “你没事吧?” “嗯?” 沈煜解释一句:“听说是你下去救的人。” “嗯,没事了,刚还喝了姜汤呢。” 沈煜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夏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这事永宁侯府那边怎么说?” “能怎么说?赔礼道歉呗,当场就道了歉,不过,你女儿和我都没接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凝月说得不紧不慢,“光嘴皮子道歉有什么用?大冬天的冰水里泡了一遭,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 沈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凝月继续说:“我走的时候说了,这事没完。” 沈煜放下茶杯。 “你打算怎么办?” “看他们怎么办。” “赔礼道歉得有赔礼道歉的样子,不是嘴上说说就算了的。” 沈煜没再问了。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一个歪在榻上,一个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看谁。 春桃站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退到外间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煜站起来。 “我去看看文耀。” “嗯。” 第二天一早,永宁侯府的马车就停在了靖安侯府门口。 孙侯爷先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孙氏跟在后头,手里捧着礼单。 孙青青最后下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脸上脂粉没少扑,但遮不住底下的憔悴。 孙侯爷看了她一眼。 “等会儿见了安阳县主,好好赔罪。” 孙青青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门房进去通报。 江凝月正在吃早饭,江怀瑾坐在她旁边喝粥,喝得稀里呼噜的。 春桃从外头进来。 “夫人,永宁侯府的人来了。” 江凝月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来得倒早。” “侯爷和夫人都来了,还有孙小姐。” 江凝月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请到正厅,我马上过去。” 春桃应声去了。 江凝月低头看了江怀瑾一眼。 “娘去处理点事,你慢慢吃。” “娘,我也去。”江怀瑾放下粥碗,从椅子上溜下来。 “你去干什么?” “娘去哪我去哪。” 江凝月看着他。 江怀瑾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行,走吧。” 江凝月牵着江怀瑾往正厅走。 夏竹从厢房出来,小跑着跟上来。 到了正厅门口,江凝月松开江怀瑾的手,迈过门槛走进去。 孙侯爷、孙氏、孙青青三个人站在正厅里。 孙侯爷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看着就是个武人的样子。 孙氏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礼单,脸上的笑有些勉强。 孙青青站在孙氏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 江凝月在主位上坐下。 “孙侯爷,孙夫人,请坐。” 孙侯爷拱了拱手,在客位上坐下。 孙氏跟着坐下,孙青青站在她旁边,没敢坐。 春桃端了茶上来。 孙侯爷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安阳县主,昨日的事,小女不懂事,冲撞了贵府两位姑娘。孙某今日特地带她来赔罪。” 他看了孙青青一眼。 “还不跪下。” 孙青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开始往下掉。 “县主,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推沈大小姐,不该骂人,求县主原谅。” 她说完,磕了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江凝月看着她。 江凝月看着孙青青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听着就疼。 她没急着叫起。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才开口。 “孙小姐,你先起来。” 孙青青跪在地上没动,抬起头看了她爹一眼。 孙侯爷点了点头。 孙青青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孙氏旁边,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掉。 江凝月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会意,转身出去,没一会儿把沈玉娇和沈玉婷领来了。 两个姑娘裹着厚披风,脸色都还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比昨天强了些。 沈玉娇走在前面,沈玉婷跟在后头,两个人进门先给江凝月行了礼,又朝孙侯爷和孙氏福了福。 “坐吧。”江凝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两人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孙侯爷看着这两个姑娘,脸色也有些挂不住。 大冬天的,好好的来赴宴,结果掉进冰湖里,换谁谁不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漆盒子,双手递过来。 “安阳县主,这是孙某的一点心意,给两位姑娘压惊。” 春桃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递到江凝月面前。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票,看厚度,不是小数。 江凝月没接,看了沈玉娇一眼。 “玉娇,你说呢?” 沈玉娇抿了抿嘴,看着那个红漆盒子,又看了看孙青青。 孙青青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掉,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嘴唇哆嗦着,可怜巴巴的。 “母亲,我……” “怎么了?” “我觉得……要不就这样吧。”沈玉娇小声说,“孙小姐跪了也道歉了,礼也赔了,好在我这身上没什么大事。”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以前觉得她骄纵得欠揍,现在看她倒是个心软的。 “你呢?”江凝月看向沈玉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听母亲的。” 江凝月点了点头,这才看向孙侯爷。 “孙侯爷是明白人,既然我家姑娘开口了,那这事就翻篇了。” 孙侯爷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拱了拱手。 “多谢县主。” 孙氏也跟着站起来,朝江凝月行了个礼。 “县主宽宏大量,孙氏记下了。” 江凝月摆摆手。 “宽宏大量谈不上。” “我家姑娘也就没磕着碰着。要是磕着了,那就不光是道歉赔礼赔钱的事了。” 孙侯爷连连点头:“是是是,县主说得是。” “行了,都回吧。” 孙侯爷带着孙氏和孙青青走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江凝月看了春桃一眼,春桃把红漆盒子端过来,放在桌上,打开。 三千两银票,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沈玉娇看着那一沓银票,眼睛又直了。 上回的五千两还没捂热乎呢,这又来了三千两。 江凝月把盒子盖上,看向沈玉娇和沈玉婷。 “这三千两,你们两个分。” 沈玉娇愣了一下:“母亲,这……” “怎么?不想分?那都给你妹妹?” “分!”沈玉娇赶紧说,“分分分,必须分。” 沈玉婷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也开口了。 “母亲,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就是喝了几口水,养两天就好了。” “你要不要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 沈玉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沈玉娇拉了一下袖子。 “拿着吧,母亲给的你就拿着。” 沈玉婷看了姐姐一眼,又看了江凝月一眼,点了点头。 “那……谢谢母亲。” 第126章 他好香 “行了,都回去歇着吧。” “是,母亲。”两人应了,起身往外走。 江凝月看着沈玉娇和沈玉婷出了正厅,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江怀瑾。 今儿个江怀瑾休沐,不用去族学,但是他得去练武。 “走了,回去换衣裳,换完了你还得去练武场,去迟了小心你师傅罚你。” 江怀瑾从椅子上溜下来,跟着回了凝香院,换上短褐,又把腰带系好。 方安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扎了个小揪揪,仰着脸等人。 看见江怀瑾出来,咧嘴笑了。 “怀瑾哥哥,你好了没有?” “好了。” 江怀瑾走到他跟前,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往外走。 方招娣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方安,好好练,别偷懒!” “知道了娘!” 方安头都没回,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追着江怀瑾跑了。 方招娣看着儿子的背影,摇了摇头,缩回厨房继续忙活。 江凝月换了身家常衣裳,歪在榻上,春桃端了杯热茶过来,递到江凝月手边。 春桃在一旁又开始话痨似的,絮叨府里的事,谁谁又吵架了,谁谁又偷懒了。 江凝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春桃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夫人,柳姨娘的禁足,算算日子,是不是快到了?” 江凝月在脑子里过了过日子。 还真是。 “算算日子,明天就出来了。” “夫人,柳姨娘出来会不会又作妖?” “作呗。” 江凝月放下茶盏,拉过毯子盖身上。 “不作妖多没意思,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 柳姨娘禁足这半年,倒是老实。 秋菊早被刘嬷嬷调到庄子上去了。 这半年来,伺候柳姨娘的是个叫春兰的小丫头,嘴严,不爱说话,柳姨娘问三句她答一句,答了跟没答一样。 柳姨娘也不恼。 每天早起,梳头,吃饭,在院子里走两圈,然后回屋坐着发呆。 坐够了,吃饭,睡觉。 日子过得跟和尚敲钟似的,一天一天,不咸不淡。 主仆二人还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煜从外头进来,衣裳还没换,还穿着出门那身玄色袍子。 “侯爷回来了。”春桃赶紧站直了行礼。 沈煜“嗯”了一声,看了江凝月一眼。 “宫里刚传了话。” 江凝月坐直了些。 “什么事?” “各国使臣进京,今晚设宫宴,大臣携女眷参加,今儿个就得去。” 江凝月眉头挑了一下。 今儿个? “这么急?” “原本是定在三日后,谁知道那些使臣提前到了,皇上就让改成了今日。” 江凝月从榻上下来,站在地上。 “行,我换身衣裳。” 沈煜看了她一眼。 “快些,一个时辰后就得走。” “知道了。” 沈煜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半天不见人的夏竹,这会儿进来,知道夫人要去参加宫宴,赶紧去衣柜里翻衣裳,翻了好几件出来,铺在床上。 “夫人,穿哪件?” 江凝月看了一眼,指了那件宝蓝色褙子。 “这件。” 夏竹把那件拿出来,春桃去翻首饰了。 江凝月坐在梳妆台前,自己拆了头发,重新梳。 春桃在首饰盒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在她头上比了比。 “夫人,这套?” “太招摇了。”江凝月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换那套白玉的。” 春桃又翻,翻出一套白玉头面,簪子、耳坠、镯子,一整套都是白玉的,看着温润又素净。 “这套行。” “嗯。” 春桃手脚麻利地给她梳好头,戴上簪子,又戴上耳坠。 江凝月在脸上薄薄扑了一层粉,抿了口脂,站起来让夏竹给她穿衣裳。 宝蓝色褙子,月白色裙子,白狐毛的围脖,腰间系了条同色绦带,挂了个白玉佩。 春桃退后两步看了看。 “夫人,真好看。” 江凝月在铜镜前头照了照,还行。 “走吧。” 出了凝香院,沈煜已经在二门口等着了。 他也换了身衣裳,深蓝色袍子,腰束金带,外头罩了件黑色大氅,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 看见江凝月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上车吧。”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这次车夫不是老马,是侯府另一个老实本分的老张,他站在车辕旁边,看见他们出来,把脚凳放好。 沈煜先上了车,回身伸手。 江凝月看了他一眼,把手搭上去,借力上了车。 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很快松开。 春桃跟在后头,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旁边还跟着几个护卫。 车帘放下来,马车动了。 车厢不算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江凝月靠在车壁上,看着车帘上的流苏晃来晃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煜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马车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拐进朱雀大街。 这条街的路面比别处平整些,但到底是石板路,走起来还是晃。 晃着晃着,车轮碾到了一块翘起的石板。 “哐当”一声,车厢猛地一颠。 江凝月正在走神,一个没防备,整个人从座位上滑出去,往前一扑。 要命得是。 她整个人扑在了沈煜怀里,手还贴在他胸口上。 靠的太近,鼻尖里全是他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好闻的松木香,还混着一点墨味儿。 怎么回事? ……唔……他好香。 车厢里也好安静。 这种姿势,让她这个上辈子母胎单身的人,耳朵尖都烧起来了。 江凝月不动声色的从他怀里退出来,迅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理了理衣裳,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对不住,刚才没坐稳。” 表面上稳如老狗,旁人是看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只有耳朵尖还红着,红得跟那头面上的红宝石有一拼。 沈煜收回手,看着已经坐回去的江凝月,目光在她假装淡定又感觉无事发生的脸上停了一下。 “嗯,没事。” 江凝月在心里头无声地吐槽。 她上辈子写小说,都没写过这种狗血又老套的剧情。 什么马车颠簸女主扑进男主怀里,什么男女主雨天共撑一把伞,什么摔倒男主接住,男主抱着女主原地转个三圈。 土。 太土了。 江凝月坐好,两只手规规矩矩得放在膝盖上。 马车又走了好一会儿。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嘎吱嘎吱的,一下一下, 非常有节奏。 江凝月盯着车帘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 指甲修得圆润,涂了一层薄薄的蔻丹,颜色不深,淡淡的粉。 夏竹给她涂的。 刚才扑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好像是撑在他胸口上的吧。 手心底下袍子的料子,滑的。 再往下是硬的。 也不知道是他胸口的肌肉硬,还是她手劲太大。 她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哎呦…又在想什么呢。 她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都甩出去,抬起手,不动声色地把碎发别到耳后。 耳朵已经不烫了。 沈煜也坐得端端正正,目光落在车帘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到了宫门口,老张把车停稳,跳下来放好脚凳。 沈煜先下了车,站在马车旁边,等了一下。 第127章 看来大靖朝也不过如此 江凝月从车上下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一前一后,往宫里头走。 张公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来了,笑着迎上来。 “侯爷,县主,这边请。” 宴席设在殿麟德殿。 这种宫宴用膝盖想都知道,少不了一场你来我往的暗斗。 麟德殿在皇宫东边,是专门设宴招待外宾的地方,殿内宽敞明亮,能摆几十桌。 江凝月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靖朝的官员坐在左边,各国使臣坐在右边。 中间隔着一条不宽的过道,两边的人互相打量。 德妃看见江凝月进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江凝月跟着沈煜走到靖安侯的位置,在沈煜旁边坐下来。 春桃在殿外候着。 坐在她隔壁那桌的英国公夫人笑着给她打招呼。 “县主来了,今儿个这身衣裳真好看,这白狐毛哪儿来的?我让针线房给我做一件,他们说找不到这么好的毛。” “侯府库房里翻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年的老物件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太监又尖又长的声音。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起来,垂手肃立。 皇上从正门进来,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腰束金带。 太后跟在后头,穿着一件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钗,面容慈和。 两人走上台阶,在龙椅和凤位上坐下。 “众卿平身。” “谢皇上。” 众人坐回原位。 “今日设宴,是为各国使臣接风洗尘。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皇上的话说得客气,底下的人也跟着点头。 宴席开始,宫女们端着菜鱼贯而入,一道一道往桌上摆。 然后是歌舞助兴。 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说话的说话。 气氛看着热闹,但底下暗潮涌动。 吃了没一会儿,右边使臣席上站起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高鼻深目,头发是棕色的,卷曲着披在肩上,穿着一身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衣裳,花花绿绿的,看着就扎眼。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朝皇上拱了拱手,一开口是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大靖官话。 “皇上,我暹罗有几物,想请大靖朝的诸位大人鉴赏。” 明面上说是鉴赏,实际上是来显摆,探底细的。 看看大靖朝的国力,看看皇帝的气度,看看朝臣的能耐。 皇上点了点头。 暹罗使臣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头躺着一个圆溜溜的东西。 透明的水晶,里头包着一朵花。 红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清清楚楚的,像是刚摘下来放进去的。 “这是什么?”有大臣小声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摇头。 暹罗使臣把盒子举高了些,让在场的人都能看见。 “此物名为晶中花,是我暹罗能工巧匠所制。将鲜花封入水晶之中,可保百年不腐。” 殿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把花封在水晶里?还百年不腐? 这手艺,大靖朝还真没有。 皇上看了礼部尚书一眼。 礼部尚书站起来,走到暹罗使臣面前,接过盒子看了看,又还回去了。 “确实精巧。” 就说了这四个字,退回去了。 暹罗使臣笑了笑,把盒子收进袖子里。 他没坐回去,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东西。 这回是一个圆筒形的物件,铜制的,一头大一头小。 “此物可望远处之物,如在眼前。” 他把那东西举起来,小的一头贴在眼睛上,大的一头对着殿外,看了一会儿,收回来。 “皇上请看。” 张公公把东西接过去,呈到皇上面前。 皇上拿起来看了看,学着暹罗使者的样子,小头贴在眼睛上,大头对着殿外。 看了一会儿,放下。 “确实能望远。” 暹罗使臣脸上带着笑,又问了一句。 “敢问大靖朝,可有此物?或者说可有人认识此物?”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东西,大靖朝还真没有,没见过更不认识了。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翰林院的几个学士面面相觑,谁也不开口。 江凝月坐在位置上,看着那个铜制的圆筒,眼睛眯了一下。 望远镜。 暹罗使臣见无人应答,脸上的笑更深了。 “怎么?”那使臣笑了,“大靖朝这么多人,没人知道?” 他这话一说,殿内的气氛就不对了。 大靖朝是上邦,被一个弹丸小国的使臣这样当众挑衅,这脸往哪儿搁? 有人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但没人站起来。 不是不想站,是真的不知道。 那使臣站在殿中央,笑得越来越欠揍。 “看来大靖朝也不过如此。” 太后目光落在了江凝月身上,江凝月也看向太后,两人对视,太后点头。 江凝月秒懂,放下筷子,看了那个暹罗使臣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东西,叫望远镜?” 暹罗使臣愣了一下,看向江凝月。 “这位夫人识得此物?” “识得。”江凝月站起来,走到殿中央,“不光学名,连原理都知道。”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煜坐在位置上,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皇上也看着她。 “安阳县主,你识得此物?” “回皇上,臣妇识得。”江凝月转身朝皇上行了个礼,“此物名为望远镜,由凹凸透镜组成。大头的是凸透镜,小头的是凹透镜。两镜配合,可放大远处之物。” 暹罗使臣的笑容僵了一下。 “敢问夫人,此物如何制作?” “水晶磨成薄片,一面平一面凸,制成凸透镜。另一块磨成一面平一面凹,制成凹透镜。两镜装在铜筒之中,调整距离,即可望远。” 她说得简单,但殿内的人都听明白了。 不就是磨两块水晶吗? 大靖朝别的没有,水晶有的是。 暹罗使臣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原以为这东西大靖朝没人见过,拿出来显摆一下,压一压大靖朝的威风。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安阳县主,不仅认识,连怎么做都说得清清楚楚。 “敢问夫人,从何处得知此物?” 江凝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书上看的。” “什么书?” “忘了。” 暹罗使臣噎了一下。 殿内响起几声低笑。 皇上也笑了。 “安阳县主博闻强识,朕心甚慰。” 江凝月行了个礼,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沈煜看了她一眼,她坐得端端正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只是出去溜达了一圈。 “你从哪儿知道的?”他压低声音问。 “书上看的。” “什么书?” “说了忘了。” 沈煜没再问了。 暹罗使臣坐回自己的位置,脸色不太好。 旁边的倭国使臣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嘀嘀咕咕了几句。 宴席还在继续。 但是气氛和之前不一样了。 这会儿大靖朝的官员们腰板都挺直了不少,看向那些使臣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底气。 其他国的使臣又掏出来几个稀奇古怪的玩意。 礼部尚书和翰林院终于争了一口气,一问三都知的全部挡了回去。 一个比一个挡得漂亮。 再不拿出点真本事来,传出去说大靖朝的男人还不如一个女人,那还得了? 第128章 遇袭 又过了半个时辰,宴席散了。 马车从宫门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马车碾过去,影子拖得老长。 吃得太饱,就容易犯困。 江凝月靠在车壁上,这会儿马车一颠一颠的,更困了。 这会儿困的直接闭上眼。 沈煜坐在对面,借着月光看着江凝月。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子,从这里穿过去,再走两条街就到靖远侯府了。 突然,马车猛地停住。 是急停,老张勒马勒得用力,马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车厢往后一仰。 江凝月往前一栽,这回沈煜伸手又扶了她一把。 手搭在她胳膊上,等她坐稳了就松开了。 “怎么回事?”沈煜的声音沉下来。 外头没回应。 春桃坐的第二辆马车里传来惊呼,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是受了惊。 沈煜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前后都黑了。 原本都有灯笼还是亮着的那种,这会儿全灭了。 不是风刮灭的,是被人故意弄灭的。 老张坐在车辕上,手里的缰绳攥得紧紧的,声音发抖。 “侯爷,前头……前头有人。” 沈煜没说话,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刀。 他从马车里钻出去,站在车辕上。 夜风把他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巷子前后,黑影从暗处走出来。 不是一两个,是一群。 前头七八个,后头五六个,手里都提着家伙。 刀、剑泛着冷光。 “有刺客!”护卫孙大勇已经拔了刀,挡在马车前头。 这次出行的护卫不多,就四个人,加上孙大勇五个。 老张不算,他腿已经在抖了。 沈煜站在车辕上, “你待在车上别动。”沈煜说着把大氅解了,扔进车厢里。 江凝月接住那件大氅,抱在怀里,闻到了一股松木香。 还是好闻。 但这不是闻味道的时候。 她抱着大氅,从车帘缝里往外看。 前头那七八个黑衣人已经冲上来了,刀光在月色下一闪一闪的。 沈煜从车辕上跳下去,迎上最前面那个黑衣人。 他的刀很快,第一刀下去,那黑衣人的刀就被震飞了,第二刀劈在肩膀上,人直接倒下去。 孙大勇挡在马车旁边,一刀架住一个黑衣人的进攻,抬脚踹在另一个胸口上,把人踹出去几步远。 其他几个护卫也跟黑衣人交上了手,刀剑相撞的声音在窄巷子里来回荡,嗡嗡的。 春桃坐在后头那辆马车里,吓得捂住了嘴。 第二辆马车的车夫是个年轻小伙子,姓李,胆子比老张大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缩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攥得死紧。 “春桃姑娘,别怕。” 说话的是一匹清秀的小马驹……不是,是一个年轻的护卫。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握着刀,挡在马车前面,头都没回。 春桃从帘子缝里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眉清目秀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我、我没怕。”春桃说。 护卫没再说话,一刀劈退了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又往前跨了一步,挡得更稳了。 沈煜在前头打的难解难分。 一个黑衣人从马车侧面绕过来,一刀劈向车帘。 江凝月往旁边一闪,刀劈在车厢壁上,木屑飞溅。 她把沈煜大氅扔到一边,伸手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短刀。 这就是上回在太禅寺老马给她用过的那把,回来以后她让老马给她重新磨过,平时就藏在马车座位底下。 黑衣人又一刀劈过来。 江凝月伸手,用短刀架住。 “铛”的一声,火星子溅出来。 黑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马车里的这个女人会功夫,还能接住他这一刀。 江凝月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用力打退,跳下马车抬脚踹在他膝盖上。 黑衣人吃痛,单膝跪地。 江凝月又一刀柄砸在他后脑勺上,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沈煜还在前头跟几个缠斗,剩下的人被侯府几个护卫们缠住了。 孙大勇胳膊上挨了一刀,但没退,还在打。 那个眉清目秀的护卫挡在春桃的马车前头,肩膀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握刀的手稳得跟钉在那儿似的。 “你受伤了。” 春桃从帘子缝里看见他肩膀上的血,声音都变了。 “没事。”护卫头都没回。 第129章 怕是要动春心了 巷子前后忽然又响起脚步声,打退一波这是又来了一波。 ??? 听这脚步声似乎比刚才那波人还要多些。 再好的体力也受不住高强度的车轮战。 沈煜的眉头皱了一下。 而且这些人并不是什么普通的毛贼,身手不差,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往后退。”他说。 孙大勇挥刀又砍退一个黑衣人,迅速退到马车旁边。 其他几个护卫也退过来,把两辆马车挡在身后。 但黑衣人越来越多,从巷子两头涌过来,把路堵得死死的。 “侯爷,咱们退不了。”孙大勇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煜没说话,扫了一眼四周,正想着往哪儿退,江凝月抬手指向巷子侧面的墙缝。 “从那边走。” 那墙缝窄得很,两堵墙中间只留了一条小道,一人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墙缝尽头有扇木门,门上漆都掉光了。 眼下这情形,谁也顾不上琢磨这扇门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有路就走。 沈煜没犹豫,点了头。 “走。” 江凝月走得快,侧身挤过去,到了木门前抬腿就是一脚。 里头是个荒了好久的院子,野草长得半人高,墙角堆着破缸烂瓦,月光一照,树影晃来晃去,阴森森的。 沈煜砍退两个追上来的黑衣人,也挤过墙缝进了院子。 春桃是被护卫捞住胳膊,半拖半拽地从墙缝里塞过去的。 春桃脚下一个不稳跌进院子里,趴在杂草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直咧嘴,但顾不上喊疼,爬起来就跑。 那护卫紧跟在她后头。 后头那两辆马车的车夫小李和老张也连滚带爬地跟过来了。 孙大勇最后一个进来,转身从里头把木门闩上。 闩是根烂木头,一撞就断,挡不了太久,但好歹能挡一下。 一排破房子后头有一片假山,堆得挺密,石头缝里长满了枯草。 沈煜带着人躲到假山后头。 假山后头黑漆漆的,月光照不进来。只要没人绕到后头来,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为什么躲?是没必要硬拼。 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援。 先躲起来,能不打就不打,保存实力才是上策。 地方不大,几个人挤在一起,沈煜护着江凝月,两人离得很近,就那么巴掌大一块地,谁和谁都挨着。 那个护卫护着春桃。 外头传来踹门声。 听到动静护卫把春桃往里又推了推,用自己的身体彻底挡住了她。 木门“砰”的一声,烂木头断成两截,门板砸在地上。 “给我搜。”有人进来发号施令喊了一声。 脚步声散开,在院子里开始一阵四处翻找。 杂草被踩得哗哗响,破缸被踢翻了,碎了一地。 “这边没有。” “那边也没有。” “接着搜,肯定在这附近。” 脚步声在破房子那边转了一圈,又出去了。 “没有。” “搜仔细了!” “里里外外都搜了,确实没有!” 带头的人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带人撤了。 没人说话,都在等。 直到没有任何动静。 孙大勇从假山后头摸出去,贴着墙根走到院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石板上,除了几摊黑乎乎的血迹,什么都没有。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埋伏,才退回来,压低声音。 “侯爷、夫人,他们都走了。” “走。” 一行人从假山后头出来,穿过破院子,从墙缝挤回巷子里。 两辆马车还停在原处。 春桃挤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护卫,他肩膀上还在滴血,袖子红了一大片。 “你……”她张嘴想说点什么。 护卫头走到自己的马旁边,翻身上去,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受伤的人。 “没事,皮外伤。春桃姑娘上车吧。” 江凝月这边已经上了马车。 这回她没有坐到对面去,不是她想挨着他坐,是车厢壁上被人砍了一刀,裂了道口子,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坐对面冷。 沈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老张爬上车辕,一甩鞭子,往侯府走了。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 赵门房听见动静开了门,看见马车上的刀痕和车壁上那道口子,吓了一跳。 “侯爷,这是……” “没事。”沈煜下了车,转身去扶江凝月。 江凝月下了车跟在沈煜后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春桃一眼。 她家春桃从后头那辆马车下来,扶着车辕站着就没动,眼睛一直追着那个护卫。 怕是要动春心了。 江凝月收回目光,抬脚进了门。 那个护卫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门房,正要走。 “等、等一下。”春桃叫住他。 护卫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眉清目秀,嘴唇有些发白。 “什么事?” “你……你的伤。” 春桃看着他肩膀上那道口子,衣裳破了一道缝,里头的皮肉翻着,血已经结痂了,但看着还是吓人,“得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护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像是才想起来自己受了伤。 “嗯,多谢春桃姑娘关心。” 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走了,回去处理伤口了。”另一个和他关系好的护卫把他带走了。 春桃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回廊拐角已经没人了。 春桃进了凝香院。 江凝月已经回来了,夏竹正在给她拆头发。 “春桃,你脸上怎么有血?” 夏竹眼尖,春桃一进来她就看见了。 春桃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上有干了的血痂,不是她的,是那个护卫的。 刚才他挡在她前头,血滴在她脸上了。 “没事,别人的。”春桃说。 夏竹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江凝月从镜子里看了春桃一眼。 那护卫叫什么来着?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她问了一嘴。 沈煜说那不是侯府的护卫,是他这次从北疆带回来的亲兵。 姓周,叫周青书。 二十岁,父母都没了,十五岁就跟着沈煜了,战场上拼出来的,长得好看,人也机灵。 第130章 你送个汤怎么了 刺客的事,沈煜一进门就派人去查了。 他带回来的亲兵不止周青书一个,还有七八个,个个都是在北疆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 领头的姓赵,叫赵铁柱,名字糙,人却不糙,三十来岁,方脸膛,浓眉毛,看着就是个稳当人。 沈煜把赵铁柱叫到书房,门一关,说了好一会儿话。 赵铁柱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带着几个兄弟就走了。 剩下几个亲兵,沈煜留了四个在侯府,专门负责护卫。 两个守前院,两个守后院,轮班倒,十二个时辰不断人。 护卫也加派了人手,孙大勇这次护主有功,被沈煜升了侯府护卫的领头。 孙大勇手下一下多了七八个人。 沈煜安排完了才抬脚往凝香院走。 正房里,江凝月已经换好了寝衣,坐在床上。 沈煜从净房出来,头发还湿着,拿着块帕子擦了两下,随手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 “今晚那些刺客。”江凝月先开了口,“是冲你来的?” “嗯。”沈煜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动兵打仗的怎么可能没有仇家,但像今晚这般动手的不多。” “能查得到是谁吗?” “查的到,但需要时间。” 他没多说,江凝月也没多问,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好像在军营里待过的,一天被操练的又苦又累,时间一久,性子就变得沉默又寡言。 过了一会儿,沈煜又开口了。 “怀瑾那孩子,每日早上练功?” “嗯,每天跟文斌还有院里的小方安三个人一起练的……武夫子是老马。” “老马?” “就是咱们府上赶车的那个老马……你别小看他,功夫好着呢。” 沈煜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老马,但是还真不知道这个老马是个会功夫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 炭盆里的炭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睡吧。”沈煜说。 “嗯。” 第二日,江凝月睁开眼,旁边已经空了。 被子掀开一角,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夏竹端着热水进来。 “夫人醒了?侯爷卯时就起了。” 江凝月坐起来,接过帕子擦了把脸。 “起这么早?” “说是去练武场看看。” 江凝月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换好衣裳出来,江怀瑾已经从练武场那边练完回来,在堂屋里坐着了。 穿着一身短褐,脸上带着跑完步的红。 桌上摆着早饭。 夏竹给他盛了碗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江凝月在他旁边坐着,刚动筷子,沈煜就从外头进来了。 江怀瑾看见他,放下粥碗,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父亲。” 沈煜应了他一声。 “嗯,坐吧。” 江怀瑾坐回去,端起粥碗,这回没急着喝,吹了两口,慢慢喝。 父子二人打过几次照面,还是不熟。 沈煜也坐下,夏竹给他盛了碗粥。 江怀瑾低着头喝粥,喝完粥,拿起一个煮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剥壳。 剥完了,他把鸡蛋放在江凝月碗里。 “娘,吃鸡蛋。” 江凝月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谢谢,怀瑾。” 江怀瑾又拿起一个,自己剥了吃了。 沈煜看着母子俩这温情的一幕,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吃饭。 吃完饭,江怀瑾去换了一件宝蓝色袍子,背着书袋子,站在门口。 “娘,我去族学了。” “去吧。” 方安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看见江怀瑾出来,咧嘴笑了。 “怀瑾哥哥,走了走了,要迟到了。” 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往外走。 方招娣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方安,好好听夫子的话!” “知道了娘!” 方安头都没回。 方招娣摇了摇头,缩回去继续忙活。 沈煜吃完饭,放下筷子,看了江凝月一眼:“我去城外大营看看。” “嗯。” 沈家军一部分还驻守在边疆,一部分跟着他回来了,驻扎在城外大营,还没进来。 自打回京这些天一直忙着,还没去看过。 他起身去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带着两个亲兵骑马出了城。 江凝月吃饱喝足歪在榻上,夏竹在旁边收拾茶盏。 “春桃呢?”江凝月问了一句。 “一早上没见着人。”夏竹把茶盏摞好,端在手里,“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话音刚落,春桃从外头进来了。 脸红红的,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连嘴唇都比平时红了几分。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 “哟,回来了?” 春桃低着头,走到跟前站住,两只手绞在一起,不吭声。 “我问你,”江凝月歪在榻上,支着下巴看她,“周青书的伤怎么样了?” 春桃的脸更红了,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奴婢……奴婢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江凝月挑眉,“你不是去看他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竹站在旁边,看看春桃,又看看江凝月,眼睛瞪大了。 “春桃,你……” “我没有!”春桃赶紧摆手,摆得又快又用力,“我就是……就是碰巧路过……” 江凝月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路过。” 春桃羞得不行,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里。 夏竹把茶盏放在桌上,走过来拉了拉春桃的袖子:“你真去了?” 春桃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他伤怎么样?”夏竹又问。 “没什么大事。”春桃的声音又小又闷,“就是肩膀上那道口子有点深,上了药,说养几天就好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更红了。 “你不是说你怎么知道吗?”夏竹忍不住笑了一声。 春桃瞪了她一眼,但一点杀伤力都没有,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夏竹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了行了,咱别欺负她了。” 江凝月看着红透脸的春桃,嘴角弯了一下。 “既然周青书伤了,你去小厨房让方娘子炖个骨头汤,给人送过去。” 春桃愣了一下:“夫人,这……” “这什么这?”江凝月打断她,“人家好歹是为了保护你才受的伤,你送个汤怎么了?礼尚往来嘛。” “夫人……夫人说得有道理,那……奴婢去了嗷。” 第131章 在臭死与冷死之间,我选择了忽冷忽臭 江凝月笑了,摆摆手:“去吧去吧。” 春桃红着脸跑了出去。 夏竹抿着嘴笑,端着茶盏出去了。 春桃一路小跑到小厨房,推门进去,方招娣正在灶台前头忙活,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攥着一块发好的面团。 “方娘子。” 方招娣抬头看了她一眼:“春桃姑娘?怎么了?” “夫人说……让炖个骨头汤。”春桃的声音有些发紧。 “骨头汤?”方招娣把手里的面团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炖给谁喝的?” “就……就是外头那个护卫。”春桃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昨儿晚上受了伤的那个。” 方招娣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透了的耳朵尖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巧了,正好今儿早上买了筒骨,炖一上午了,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 她转身揭开锅盖,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骨头汤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春桃凑过去看了一眼,汤炖得奶白奶白的,骨头上的肉已经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掉。 “好香。”春桃说。 “香吧?”方招娣拿勺子舀了浮沫,又盖上了锅盖,“再炖一会儿,等汤更浓些再盛。” 春桃点点头,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方招娣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春桃姑娘,你要是着急,我现在就给你盛?” “不急不急。”春桃赶紧摆手,“不着急。” 方招娣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揉面团了。 春桃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发了好一会儿呆。 又过了一会儿,方招娣揭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骨头上的肉,肉已经烂得直接从骨头上滑下来了。 “行了,差不多了。”她拿了个大碗,把汤盛出来,又捞了几块骨头上的肉放进碗里,撒了点葱花,端给春桃。 “去吧,趁热送过去。” 春桃接过碗,碗壁烫手,她赶紧用托盘垫着,端稳了往外走。 周青书住在外院东边的厢房,跟赵铁柱他们几个住一个院子。 这会儿其他人都出去了,就他一个人在屋里躺着。 春桃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了。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抬脚跨进去。 院子里没人,厢房的门开着半扇。 春桃走到门口,伸手敲了敲门框。 里头传来脚步声,周青书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身灰白色的中衣,肩膀上缠着绷带,外头搭了件外衫,没系带子,就那么敞着。 看见春桃姑娘又来了,他愣了一下。 “春桃姑娘?” “我、我给你送汤来了。”春桃把手里的托盘举高了些,“你受了伤,该补补。” 周青书侧身让了一下。 春桃走进去,把托盘放在桌上,碗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骨头汤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青书目光在她红透了的脸上停了一瞬。 “多谢春桃姑娘。” “没、没什么。”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也是为了保护我才受的伤。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周青书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春桃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那、那我先走了。”她转身就跑,跑得太快,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小心。” 周青书伸手,一把捞住她的胳膊。 春桃站稳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青书的手还搭在她胳膊上,掌心是热的,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温度。 “没事吧?”他问。 “没、没事。”春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周青书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春桃低着头,快步出了门,这回没绊倒,但跑得比兔子还快。 跑出院门,拐了个弯,她才停下来,靠在墙上,捂着胸口。 “完了完了完了。”她小声念叨了一句。“心都要跳出来了。” 念叨完了,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最后回过头来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裳,往回走。 回到凝香院,江凝月正歪在榻上看书,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送去了?” “送去了。”春桃的声音闷闷的。 “他喝了?” “不知道,奴婢放下就走了。”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你倒是看着他喝完了再出来啊!” 她头一次想磕一个现实版丫鬟和护卫的cp。 春桃低着头,没说话。 咋个好意思哦。 外头传来脚步声。 林氏从院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石青色褙子,头上簪了根赤金簪子,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还快。 “大嫂!大嫂你在不在?” 江凝月坐直了些,朝门口看了一眼。 “在,进来吧。” 林氏掀帘子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大嫂,走,逛街去。”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现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林氏放下茶杯,“我都好些日子没出门了,闷得慌。” 江凝月想了想,今天确实没什么事,点点头。 “行,走吧。” 她从榻上下来,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月白色褙子,藕荷色裙子,头上随便簪了根白玉簪。 “春桃,走了。” “是,夫人。” 俩妯娌带着俩丫鬟出了凝香院,往二门走。 老马已经把马车赶到了门口,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子。 看见她们出来,跳下车辕,把脚凳放好。 “夫人,二夫人。” “老马,今儿个去南城。”林氏上了马车,声音从帘子里头传出来。 老马应了一声,跳上车辕,一甩鞭子。 马车出了侯府大门,往南城的方向走。 四人在南城街上逛了一个时辰,春桃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碧桃手里也拎了不少。 逛得尽兴,一行人返回街口正要坐侯府马车回去。 老马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马车坏了。” 林氏一愣:“坏了?怎么坏了?” “车轴裂了。”老马蹲下来,指着马车底下的车轴,“这条轴本来就有些旧了,今儿个路上颠了一下,裂了一道缝。再跑下去怕出事,得换新的。” 江凝月走过去看了一眼,车轴上确实裂了一道口子,不大,但够深。 “能修吗?” “能修,但得花些时辰。”老马站起来,“最近的修车铺子在两条街外,小的要找人推过去修,夫人和二夫人得在这儿等一会儿。” 林氏皱眉:“等多久?” “少说得一个时辰。” 林氏的脸垮下来了。 “一个时辰?站这儿等?” 老马想了想:“要不夫人和二夫人先找个茶楼坐着等,小的修好了车再来接。” 毕竟这会站在外面等,不是个事,突然起风给几人吹的缩手缩脚。 “行了,老马你先去修吧,我们自己想办法回去。” 林氏说着,扫了一圈街上,马车不少,但大多数都是私家的不拉客。 突然一辆马车从街口的一条巷子里拐出来,慢悠悠的停在她们面前。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 “几位娘子,坐车不?” 林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哪儿的车行的?” “小的不是车行的,自家的车,出来拉点活补贴家用。”汉子咧嘴笑。 “几位娘子去哪儿?坐小的车比车行的便宜一半。” “去靖安侯府,多少钱?”江凝月问。 “三十文。” 确实便宜,车行起码得六十文。 “行,走吧。” 春桃从袖子里摸出六十文钱递过去。 车夫接过钱,把脚凳放好。 “几位娘子请上车。” 江凝月和林氏上了车,春桃和碧桃跟在后头。 车帘一放下来,林氏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车厢里一股子味儿,说不清是什么味儿,酸的臭的,像是什么东西馊了。 “这什么味儿啊……”林氏捂着鼻子。 春桃和碧桃也捂住了鼻子。 江凝月面无表情地坐着,把呼吸放浅了。 马车走了好一会儿,快到侯府的时候,那股味儿越来越重,重到林氏受不了了。 “不坐了不坐了!这味儿熏得我头疼!”林氏敲了敲车壁,“停车!” 马车停了,林氏第一个跳下去,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喘气。 “呕……”她干呕了一声,拍着胸口,“这车里什么味儿啊,跟进了陌生老头的被窝一样!” 江凝月也下来了,站在她旁边。 春桃和碧桃也跟着下来,两个人都捂着鼻子,脸色不太好看。 “在臭死与冷死之间,我选择了忽冷忽臭。”林氏深吸了一口气,又干呕了一下,“呕……我感觉我不干净了。” 碧桃赶紧递水囊过来,林氏接过去灌了两口,才缓过劲来。 “我感觉我跟陌生老头子在一个被窝里睡了一觉,这味儿太上头了。” 春桃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二夫人,别说了,再说奴婢也要吐了。” 赶车的汉子从车辕上跳下来,看了她们一眼,咧嘴笑了。 “几位娘子,我这车早上拉了几头猪去市场,没来的及收拾,味儿是有点大,忍忍就到了。” 几头猪? 四人脸都绿了。 当真是便宜没好货。 “不坐了不坐了,倒找钱我都不坐了。”林氏摆手。 汉子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跳上车辕,一甩鞭子,走了。 第132章 侯爷,您晚上……来妾身屋里坐坐吧 步行几步路倒是不远。 俩妯娌前头走,春桃和碧桃跟在后头苦哈哈得拎着大包小包。 没一会就到了侯府侧门。 赵门房探出脑袋一看,愣住了。 夫人和二夫人出门的时候明明坐的马车,怎么这会儿走回来了? “夫人,二夫人,您们这是……” “快别提了。”林氏摆摆手,脸上的表情像刚吃了三斤苦瓜,蔫得很。 几人懒得多说,进了门,各回各院。 江凝月回了凝香院,夏竹迎上来。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福寿堂那边来人了,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去烧点热水,我要沐浴,换身衣裳就去。” 夏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她从头到脚洗得香喷喷,换了件石青色褙子,重新梳了头,带着春桃往福寿堂走。 福寿堂里。 老夫人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柳姨娘。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干干净净没带什么头饰,脸上没擦粉,嘴唇也白得没什么血色。 她垂手站在那儿,低着头,恭恭敬敬的。 “老夫人,妾身知错了。”她声音带着颤。 “这半年来,妾身日日反省,夜夜忏悔,不该挑拨离间,不该以下犯上。妾身对不起老夫人,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大少爷。” 她说得恳切,尾巴音还带着几分哽咽。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知道错了就好。往后安分守己过日子,别整那些幺蛾子。” “是,妾身记住了。”柳姨娘福了福身,“多谢老夫人宽宏大量。” 老夫人没再说什么。 外头小丫鬟掀开帘子进来通报:“老夫人,夫人来了。” 老夫人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江凝月从外头进来,穿着石青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姨娘赶紧转过身来,低下头。 “夫人。”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 “柳姨娘出来了?” “是,妾身今日禁足期满。”柳姨娘的声音又轻又柔,“妾身给夫人请安。” “嗯。”江凝月应了一声,走到老夫人旁边坐下。 柳姨娘站在那儿,低着头,没人叫她坐,她就不敢坐。 “来人,给柳姨娘搬个绣墩来。” 有丫鬟去搬了个绣墩过来,放在下首。 “坐吧。” 柳姨娘谢了座,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屁股。 “柳姨娘禁足这半年,可有什么想明白的?”江凝月问。 “想明白了。”柳姨娘说的小心,生怕说错一个字,“以前是妾身糊涂,不该做那些事。往后妾身一定安分守己,好好过日子,绝不生事。” 江凝月点了点头,没再问。 老夫人捻着佛珠,看了柳姨娘一眼。 “行了,你回去吧。记住今儿个说的话,别再犯糊涂。” “是,妾身告退。” 柳姨娘站起来,朝老夫人行了个礼,又朝江凝月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另一边,沈玉婷下了魏嬷嬷的规矩课。 回了院子换了身家常衣裳,坐在窗边开始背书,宋夫子说了明日要检查背诵。 秋月从外头端了杯热茶进来,放在桌上。 “小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沈玉婷“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书,端起茶喝了一口。 她平日也最爱喝这个,不知道为何今儿味道寡淡了些,也不知是茶淡了,还是她嘴淡了,想吃好的了。 秋月站在旁边,一副有话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怎么了?”沈玉婷看了她一眼。 秋月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小姐,柳姨娘……今儿个出来了。” 沈玉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出来就出来了吧。” “小姐要不要去看看?”秋月又问了一句。 沈玉婷没回答,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 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看了。” 秋月看着小姐的侧脸,从回来的这些天,小姐的脸上养出来了一些肉,下巴也不尖的戳人了。 现在终于有了人样。 她忘不了,那些黑暗日子。 钱婆子、钱串儿她们是怎么打骂她们主仆二人的。 她不知道小姐还记不记得。 就算忘了,心里的疤痕还在。 二小姐那时候才十岁。 十岁的孩子,被亲娘扔到庄子上不闻不问。 那样的娘,不要也罢。 柳姨娘从福寿堂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角那丛竹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半年了。 她在自己那小院子里关了半年,每天对着四堵墙,吃饭睡觉发呆。 现在站在外头,看着天,看着地,看着廊下的灯笼,看着院角的竹子,觉得什么东西都新鲜。 “姨娘,回吧。” 春兰站在她身后,小声说了一句。 柳姨娘没动。 “二小姐住在哪个院子?”她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春兰愣了一下:“姨娘,您要去看二小姐?” “嗯。” “也在东边,离老夫人的福寿堂不远。”春兰小声说了一句。 柳姨娘没说话。 沈玉婷从庄子上回来,沈玉娇就派人告诉她了。 说沈玉婷回来了,一开始在夫人院里住着,夫人给她请了大夫做了新衣裳。 如今还单独分了院子。 她不知道如今见了面该说什么。 说“姨娘想你了”? 太假了。 说“娘对不起你”? 太轻了。 她这个做姨娘的,没去看过她一眼。 逢年过节衣裳吃食零花钱,她什么都没送过。 不是忘了,是压根没想。 那丫头在庄子上是死是活,她不在乎。 以前不在乎。 现在呢? 柳姨娘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站在廊下想了很久,久到春兰以为她站着睡着了,小声又唤了一句:“姨娘?” “走吧,带路。” 柳姨娘回过神来,抬脚往东边走了。 春兰在前头带路,不敢多嘴。 从福寿堂到沈玉婷的院子,要穿过一道月亮门,再走过一条长廊。 到了院门口,柳姨娘停下来。 院门开着。 秋月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搓得满手泡沫,嘴里还在哼小曲。 哼了两句忘了词,又从头哼。 秋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泼在墙根底下,回头看秋月那副样子,笑了一声。 “洗个衣裳把你高兴的。” “我天天都高兴。”秋月头都没抬,继续搓。 秋叶摇了摇头,转身要回屋,一抬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藕荷色褙子,素银簪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影,秋叶认出来了。 柳姨娘。 秋叶的脸色变了变,转身就进了屋。 “小姐。” 沈玉婷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秋叶的声音,抬起头。 “怎么了?” “柳姨娘……在门口站着。” 沈玉婷手里的书顿了一下。 秋月在外头也看见了柳姨娘,不哼曲了,也不搓衣裳了,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院门口,没让开,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把路堵了。 柳姨娘站在门口,看着秋月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柳姨娘来干什么?” 秋月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 “我来看看玉婷。” 柳姨娘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姐在看书,没空。” 柳姨娘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屋里,秋叶站在沈玉婷旁边,小声问:“小姐,见不见?” 沈玉婷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那页她已经看了一刻钟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秋叶等了等,又问了一遍:“小姐?” “让她进来吧。”沈玉婷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秋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走到院门口,看了秋月一眼:“小姐说让进来。” 秋月这才让开身子,端起盆里的衣裳,用力搓了两下,搓得水花四溅。 柳姨娘跨进院门,走过青砖地,上了台阶,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抬脚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沈玉婷坐在窗边,看见柳姨娘进来,她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 “姨娘来了。” 声音很客气,客气得不像母女,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 柳姨娘看着沈玉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姑娘真的长大了,以前小小的一个,如今窜了个子,眉眼也舒展开了。 和卫氏越来越像了。 沈玉婷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柳姨娘。 “玉婷。”柳姨娘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声。 沈玉婷没应声。 “姨娘来看看你。” 沈玉婷还是没说话。 柳姨娘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身子好些了吗?” “好了。”沈玉婷终于开口了。 “好了就好。”柳姨娘点了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又是无声的沉默。 中间像是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秋叶站在沈玉婷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二人没话说,柳姨娘实在是受不住这种气氛,说了一句。 “那玉婷先歇着……姨娘先回去了。” 还没等沈玉婷是什么反应,让走还是不让走的,柳姨娘已经转身逃似的走了。 沈玉婷看着柳姨娘走远了,不见了。 半天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姐,您没事吧?”秋叶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沈玉婷摇摇头。 江凝月从福寿堂回来,歪在榻上嗑瓜子。 春桃端了碗银耳羹进来。 “夫人,柳姨娘从福寿堂出来,又去了二小姐的院子。” 江凝月嗑瓜子的手不停。 “然后呢?” “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江凝月把瓜子壳扔进碟子里,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知道了。” 春桃站在旁边,还想说什么。 “想问什么就问。” “夫人,二小姐和柳姨娘……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江凝月放下碗,“柳姨娘是她生母,这是改不了的事。但母女感情这种事,得靠她们自己处。我能把玉婷从庄子上接回来,能给她分院子请夫子请嬷嬷,但我不能让柳姨娘突然就变成一个好娘亲。” 春桃点了点头。 “行了,去二门看看怀瑾下族学回来了没。” “是。” 平常这个点该回来了的,到现在还没见人。 柳姨娘从沈玉婷院里出来,在府上转悠一圈,问了几个嘴上没把门的丫鬟,知道了一些府上的情况。 她没闲着,带着春兰去了大厨房吩咐炖点汤,随即回了院子好一番梳洗打扮。 又吩咐春兰去外面盯着,等侯爷一回来就给她报信。 没多久,沈煜从城外大营回来了。 一进门就去了福寿堂,给老夫人请了安,说了几句话。 从福寿堂出来,他沿着回廊往凝香院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 柳姨娘换了身衣裳,又重新梳了头,脸上还扑了薄粉,站在回廊拐角处,看见沈煜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侯爷。” 柳姨娘屈膝行礼,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沈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柳姨娘急了,跟上来两步。 “侯爷,您……您回来了,妾身……妾身很想您。” 沈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柳姨娘站在他面前,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哆嗦着,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侯爷,妾身被禁足半年,日日都在想您。您……您瘦了,在北疆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沈煜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嗯,还好。” 柳姨娘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侯爷,您晚上……来妾身屋里坐坐吧。妾身给您炖了汤,您喝一碗再睡。” 沈煜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了,夫人那边还有事。” 第133章 夫君走的早,自此人间没烦恼 沈煜说完,转身就走了。 柳姨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表情从期盼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灰败。 春兰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江凝月不知道这些事。 她正歪在榻上嗑瓜子,嗑一颗吐一颗壳,从榻上一直吐到地上,吐得满地都是。 夏竹拿了笤帚来扫,扫完了又嗑,嗑完了又扫。 “夫人,您能不能别嗑了?”夏竹忍不住说,“奴婢扫了三遍了。” “三遍算什么?我还能嗑到明日天亮。” 夏竹:“……” 夏竹不说话了,笤帚在地上划拉的声音又响起来,沙沙沙的。 沈煜在院门口站了一下,抬脚走进去。 江凝月嗑得欢。 看见他进来,嗑瓜子的手终于停下来。 “侯爷回来了?” “嗯。”沈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夏竹放下扫帚,端了茶上来,退到一边。 江凝月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今儿个去大营,怎么样?” “还行。”沈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士们都还好,就是有几个受了伤的,还在养。” 江凝月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又沉默了。 夏竹站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头急得跟猫抓似的。 倒是说句话啊,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 春桃还在二门等着,终于看见老张赶着马车回来了。 江怀瑾和沈文斌从马车上下来。 后头还跟着方安,三个小孩一前一后往里走。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春桃迎上去。 “路上堵车了。”江怀瑾背着书袋子往里走,“前头有人抬轿子,把路堵了。” 方安跟在后头,附和:“我也看见了。” 沈文斌也点头。 “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夫人等着呢。” 沈文斌回了自己院子,江怀瑾和方安进了凝香院。 江怀瑾先进去,规规矩矩给沈煜行了个礼:“父亲。” 沈煜点了点头。 方安跟在后头,也行了个礼:“侯爷好。” 沈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江怀瑾走到江凝月跟前,从书袋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娘,夫子夸我字写得好。” 江凝月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是好,比上回又进步了不少。 “嗯,写得好。” 江怀瑾耳朵尖红了,把纸折好收回去,转身去净房洗手。 方安也跟在后头,两个小孩你挤我我挤你。 方招娣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托盘,上头摆着几碟菜。 “夫人,侯爷,摆饭了?” “摆吧。”江凝月从榻上下来。 饭菜摆上桌,六菜一汤。 方招娣还多做了个鸡蛋羹,是给江怀瑾的。侯爷在方安没上桌,在厨房那边吃的。 吃完饭,沈煜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去书房”,就走了。 一夜没回来。 江凝月也不在意,歪在榻上继续嗑瓜子,嗑到半夜才睡。 夏竹看的直皱眉,也不怕嗑上火了。 第二天果真上火了。 嘴角起了个燎泡,红红的,亮亮的。 “夫人,您昨儿个嗑了一晚上瓜子,不上火才怪。”夏竹端着铜盆进来,看她嘴角那个泡,又好气又好笑。 江凝月伸手摸了摸,嘶了一声。 “夫人……疼不疼?”夏竹问。 “还行。”江凝月从铜盆里捞起帕子拧干,敷在嘴角,“就是看着丑。” 春桃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夫人,方娘子熬的,说去火。” 江凝月接过去喝了两口,绿豆汤是凉的,甜丝丝的,喝下去嗓子舒服了些。 “夫人,福寿堂那边来人了。”春桃又说。 “什么事?” “说是老夫人的老姐妹今儿个要来,让夫人也过去坐坐。” 江凝月把绿豆汤喝完,放下碗。 “知道了。” 她换了身衣裳,月白色褙子,头上随便簪了根白玉簪,嘴角那个泡用脂粉盖了盖,盖不住,干脆不盖了。 到了福寿堂,老夫人已经坐着了,穿着一件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钗,难得打扮得这么齐整。 “母亲。”江凝月走进去。 “来了?坐。”老夫人朝她招招手。 江凝月在她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 “娘今儿个高兴?” “高兴。”老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那个老姐妹,姓郑,之前住在京城,说来看我,也没来,跟着儿子去了外地,好些日子没见了。前些日子写信来说要回京城住一阵子,昨儿个派人递了帖子到福寿堂了,说今儿个来。” 江凝月点点头,没多问。 没过多久,门房就来报了。 “老夫人,郑老太太的马车到门口了。” 老夫人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江凝月跟在后头,扶着她。 到了门口,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那儿,车帘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从车上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穿着一件绛紫色褙子,头发梳得溜光水滑,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圆脸盘,笑起来嘴角两个酒窝,看着就是个爽利人。 “老姐姐!”郑老太太一看见老夫人,眼睛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拉着老夫人的手上下打量,“哎呦喂,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老夫人瞪了她一眼:“你倒是没老,脸上的褶子比我还多。” “我这是笑纹。”郑老太太摸了摸自己的脸,“爱笑的人才有。” “你放屁。”老夫人笑骂了一句,朝着江凝月招了招手:“快来见过你郑姨。” 江凝月上前:“郑姨好。” 郑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着说:“这就是你家老大新娶的媳妇?长得真好看?” “还行吧。”老夫人嘴上谦虚,脸上笑得褶子都舒展开了。 “还行?这叫还行?”郑老太太转头看老夫人,“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老夫人被她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 “你才老花了。” 两个老太太你瞪我我瞪你,瞪了几秒,同时笑了。 江凝月在旁边站着,看着两位加起来一百来岁的老太太斗嘴,嘴角弯了一下,嘴角的燎泡跟着扯了一下,有点疼。 郑老太太后头还跟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宝蓝色小袍子。 老夫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这是你孙子?” “对,我小孙子,叫郑多宝。”郑老太太弯腰把孙子往前推了推,“多宝,出来叫人,这是你沈奶奶和沈姨。” 郑多宝仰着脸看了江凝月一眼,又看了老夫人一眼,脆生生喊了一声:“沈奶奶好,漂亮姨姨好。” “好好好。”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江凝月被他那句“漂亮姨姨”叫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瓜。 “哎……多宝真乖。” 一行人进了正厅,丫鬟上了茶。 郑老太太拉着老夫人的手不放,絮叨了好一会儿。 说她儿子在任上如何如何,说她儿媳妇如何如何,说她孙子如何如何,说了一箩筐。 末了,叹了口气。 “还是你的命好。” 老夫人愣了一下:“什么?” “你老头走得早啊。”郑老太太拍着老夫人的手背,一脸羡慕,“怎么那么好的命?你看看我,我们家那个老东西,年轻的时候不顾家还打我,老了不离床,天天躺榻上哼哼唧唧,我给他端茶倒水伺候,他倒好,越活越精神。” 老夫人嘴角抽了抽。 郑多宝站在旁边,仰着脸看他奶奶。 “奶奶,您幸福吗?” 郑老太太低头看了孙子一眼,又指着旁边的老夫人。 “她很幸福。” 郑多宝歪着脑袋:“为什么?” “因为夫君走得早。”郑老太太说得理直气壮,“自此人间没烦恼。” 第134章 聊天为什么要那么大声 “噗……” 老夫人一口茶喷了出来,周嬷嬷赶紧在旁边赶紧拿帕子擦了擦。 江凝月嘴角上的燎泡又疼了,憋笑憋的疼。 这郑老太太,真是个妙人。 郑老太太还在说:“你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个老东西,吃饭要喂,喝水要喂,连翻个身都要我帮他翻。” “那你别伺候了。” “不伺候不行啊,他是我们家老头。”郑老太太叹了口气,“不过我也习惯了,反正他也就剩一张嘴能动了。” 郑多宝又仰着脸问:“奶奶,那爷爷幸福吗?” “幸福。”郑老太太低头看着孙子,“他有我这么个好的媳妇,能不幸福吗?” 郑多宝“哦”了一声,不问了。 老夫人看了郑老太太一眼:“你这次回来住多久?” “看情况。”郑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儿子在任上忙着呢,儿媳妇也是个不着家的,把多宝扔给我就不管了。我在那边待着没意思带他们祖孙,就回来了。” “你们之前不是把宅子卖了,住哪儿?客栈?” “不是。”郑老太太摆手,“我又买了个小院子,离你这儿不远,走一刻钟就到。” “买房了?” “买了。”郑老太太放下茶杯,“反正以后也不走了,就在京城养老。” 老夫人点点头:“那行,以后常来。” “那肯定的。”郑老太太笑了,“我天天来,吃穷你。” 老夫人瞪了她一眼:“你来,我让厨房多做点。吃不死你。” 两个老太太斗了一路嘴,一直斗到晌午。 丫鬟来报:“老夫人,饭菜摆好了。” “走,吃饭去。”老夫人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郑老太太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念叨:“你慢点走,拄着拐杖还走那么快,摔了怎么办?” “摔了赖你。”老夫人头都没回。 “赖我什么?又不是我推的。” 两个老太太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郑多宝跟在后头,拉着江凝月的手。 “姨,我奶奶和沈奶奶是不是关系不好?” 江凝月低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她们一直在吵架。”郑多宝仰着脸,一脸困惑。 江凝月想了想:“她们不是在吵架,是在聊天。” “聊天为什么要那么大声?” “……长大了你就懂了哦。”江凝月摸了摸郑多宝的脑袋。 郑多宝“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午饭摆在了福寿堂的小花厅里。 一张不大的圆桌,老夫人坐了主位,郑老老太太坐她左边,江凝月坐右边,郑多宝挨着他奶奶坐。 一桌子菜,菜做的很清淡,豆腐青菜鸡蛋羹,适合老年人吃。 郑老太太看了江凝月一眼,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家老大回来了?” “回来了。” 老夫人点头,“打了胜仗,前些日子进城的。” “人呢?怎么没见着?” “忙。”老夫人叹了口气,“天天早出晚归的。” 说到忙,郑老太太在旁边想起什么来,叹了口气,“我那儿子儿媳,三天两头吵,吵完也各忙各的,把孩子扔给我就不管了。”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别操心了。” “不操心不行啊。”郑老太太又叹了口气,“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过不好,我这心里能踏实?” “那你也管不了,吃饭吃饭。”老夫人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堵上你的嘴。”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吃完饭,郑老太太拉着老夫人的手不放,又絮叨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行了行了,不坐了,该回去了。” “急什么?再坐会儿。”老夫人嘴上留客,人已经站起来了。 “不坐了,再不回去我那老头子也该急了。”郑老太太低头看孙子,“多宝,跟沈奶奶说再见。” 郑多宝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沈奶奶再见,漂亮姨姨再见。” “再见再见。”老夫人笑着摆手,让周嬷嬷去拿了几盒点心过来,“带回去给多宝吃。” 郑老太太也不客气,接过去递给身后的丫鬟。 “行,那我走了,过两天再来。” “来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两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又说了几句,郑老太太才上了马车。 “外头冷,回去吧。” 马车走了,老夫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老了,就剩几个老姐妹了。” 江凝月扶着她往回走。 “母亲身子硬朗着呢,再活个二三十年没问题。” “二三十年?”老夫人笑了,“那我成老妖精了。” 江凝月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福寿堂,老夫人歪在榻上,周嬷嬷给她捶腿。 “老大媳妇,你也回去歇着吧,今儿个辛苦你了。” “不辛苦。”江凝月站起来,“母亲好好歇着,我先回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嗯。” 江凝月出了福寿堂,春桃跟在后头。 “夫人,您嘴角那个泡,回去再抹点药膏吧。” “嗯。”江凝月摸了摸嘴角,还是疼。 回到凝香院,夏竹已经把药膏找出来了,放在桌上。 “夫人,抹点这个,消肿快。” 江凝月坐下,对着铜镜,拿小指挑了一点,轻轻抹在嘴角。 药膏凉丝丝的,疼劲下去了一些。 林氏又来串门了,进门就拉着江凝月往外走。 “大嫂走,咱们去三弟妹那儿坐坐吧。好些日子没见她串门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咱们去看看。” 方氏确实安静的有些过分了。 “行,走吧。” 两人带着丫鬟出了凝香院,往西宁院走。 一路上林氏嘴就没停,说月儿最近在族学又跟同窗吵架了,说沈文修写大字写得满手墨还往脸上抹,说沈烨最近衙门里忙天天早出晚归。 “男人啊,就没一个省心的。”林氏叹了口气。 江凝月没接话。 到了西宁院门口,院门半开着。 方氏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封信,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还在抹眼泪。 看见她们进来,赶紧擦了擦脸,扯出一个笑。 “大嫂,二嫂,你们来了。” “怎么了这是?”林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谁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方氏摆手,“就是……家里有点事。” 林氏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信,信纸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就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江凝月皱眉问道:“家里出什么事了?” 方氏咬了咬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第135章 那这把刀的后台是谁? “我爹……被御史参了一本。” 江凝月一愣:“参了什么?” “贪墨。”方氏的声音又小又哑,“说我爹贪墨了织造局十几万两银子。皇上派人去查了,我爹现在被停职在家,等着调查。” 林氏倒吸一口凉气。 苏州织造,管着整个江南的织造事务,油水大,风险也大。 不贪的,安安稳稳做到告老还乡。贪的,就看什么时候东窗事发。 “你爹怎么说?到底贪了没有?”江凝月问的直接。 方氏擦了擦眼泪:“我爹说他没贪,是有人陷害他。” “那弹劾的折子是谁递的?” “不知道。”方氏攥着帕子,“信上只说了这事,没说是谁参的。” “那查实了没有?”江凝月问。 “还没有。”方氏摇头,“信上说正在查,参他的那个人咬得很紧,还说我爹做假账糊弄朝廷。” 林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急,还没查实呢,不一定有事。” 方氏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就是担心。我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娘身体也不好,这一出事,两个老人在家,我在京城什么都做不了。” “三弟知道了吗?”江凝月问。 “还不知道。”方氏摇头,拿帕子擦了擦眼泪,“这信是刚送到的,他今天去翰林院了,还没回来。”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林氏又安慰了几句,方氏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江凝月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但心里在琢磨。 苏州织造,正五品的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难道是得罪了谁?还是挡了谁的路? 又坐了一会儿,两人从西宁院出来。 林氏叹了口气:“这年头,当官也不容易。” 江凝月“嗯”了一声,没多说。 “大嫂,你说方家这事,会不会牵连到三房?” “不好说。”江凝月走在她旁边,“但牵连的可能性不大。方氏是出嫁女,娘家出事,最多是面子上不好看,不至于连坐。” 林氏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江凝月想了想,“明天你去三弟妹那儿坐坐,陪她说说话,别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行。” 两人半路分了手。 江凝月带着春桃回了凝香院。 一进门,就看见沈煜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茶杯,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 “侯爷回来了?”江凝月走进去。 沈煜“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今儿个去三弟妹那儿了?” “嗯。”江凝月在他旁边坐下,“三弟妹娘家出事了。” “我知道。”沈煜把桌上那几张纸推过来,“方大人前几日被弹劾的事,压的稳,今日才在朝堂上传开了。” “谁弹劾的?” “御史台的刘聪。” 御史台的刘御史,四十出头,以敢言着称,弹劾过不少官员,有真有假,有的查实了,有的查无实据。 但不管查没查实,被他弹劾过的官员,仕途多少都受了影响。 “他弹劾方大人贪墨,有证据吗?” “还在查。”沈煜把纸收回去,折好放在一边,“不过今儿个朝堂上,刘聪也递了折子弹劾我和二弟。” 江凝月抬头看他:“弹劾你什么?” “说我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江凝月嘴角抽了一下。 拥兵自重? 不臣之心? 这帽子扣得够大的。 “那二弟呢?” “弹劾他收受贿赂,工部有人举报他经手的工程拿了回扣。” 江凝月啧了一声。 同一个人,弹劾靖安侯府三房的姻亲方家,又弹劾大房靖安侯本人与二房沈烨。 这就不只是巧合了。 江凝月皱了皱眉。 “上次刺杀,这次又是弹劾,看来是有人针对咱们侯府了。”江凝月说。 沈煜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江凝月问。 “先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指使。”沈煜站起来,“这次弹劾的折子皇上留中了,暂时不会有动作。但查不出来是谁指使的,这种事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沈煜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头吩咐几声:“去把二爷和三爷请到前厅,就说有要事商量。” “是。”青禾青桔应声分头跑。 沈煜回过头,看了江凝月一眼。 “我去前厅,你去不去?” “去。” 沈煜走在前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都不快。 到了前厅,沈煜在主位上坐下,江凝月在他旁边坐下。 春桃站在门口。 没一会儿,沈烨从外头进来了,穿着一身石青色直裰,看着也像是刚从工部回来,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大哥,大嫂。” “坐。”沈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烨坐下,一脸愁容的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又过了一会儿,沈煊也来了。 他也刚从翰林院回来,官服还穿着,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哥,大嫂。” 沈煜点了点头:“坐吧。” 沈煊坐下,看了沈煜一眼,又看了江凝月一眼。 一旁的老二沈烨开口说话了。 “大哥,今儿个工部突然让我停职了,说有人举报,要查。” 沈煜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沈烨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儿个在朝堂上,有人递了折子弹劾你。” 沈烨的脸色更难看了。 “谁弹劾的?” “御史台的刘聪。” “刘聪?”沈烨皱了皱眉。 这老匹夫弹劾他干什么? “几日前三弟岳父家被御史台的刘御史递了折子给参了一本,皇上私下已经派人去调查了,这事今儿传开了,还有今儿个在朝堂上,这老匹夫不仅弹劾了二弟,也弹劾了我。” 沈烨愣了一下:“弹劾大哥什么?” “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沈煜说得平淡。 沈煊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烨在旁边骂了一句:“姓刘的老东西,疯了吧?” “大哥,皇上什么意思?”沈煊问。 “折子留中了。”沈煜说,“暂时不会有动作。” 沈烨松了口气:“那就好。” “刘聪跟咱们沈家有什么仇?”沈煊忍不住问。 沈煜摇了摇头:“不是仇,是利益。有人想动侯府,刘聪不过是台前的一把刀。” “那这把刀的后台是谁?”江凝月问。 第136章 九千岁 “不知道。”沈煜站起来,“行了,最近都警醒一些,今儿个就到这儿。各自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外头的事我来查,你们别打草惊蛇。” 沈烨和沈煊站起来,应了一声,各自走了。 江凝月坐在椅子上没动。 沈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走?”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沿着回廊往回走。 夜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到了凝香院门口,江凝月停下来,侧身看了沈煜一眼。 “侯爷今晚睡哪儿?” 沈煜脚步顿了一下。 “书房。” “哦。” 江凝月点点头,抬脚进了院门。 刘聪弹劾的事,沈煜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事不小。 拥兵自重,不臣之心。 这八个字,往轻了说,是皇帝猜忌,往重了说,是抄家灭族。 她上辈子写小说的时候没少写这种桥段,武将功高震主,文官参一本,皇帝顺水推舟,卸磨杀驴。 沈煜从北疆回来,手上握着兵权,圣眷正浓,但圣眷这东西,说没就没了。 今天皇上留中不发,明天呢?后天呢? 谁说得准。 刘聪背后的人,不是想动沈煜一个人,是想动整个靖安侯府。 有人在下棋,一盘大棋。 侯爷去了书房。 门一关,赵铁柱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侯爷。” “查到了?” “查到了。”赵铁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巷子里那些刺客,是九千岁的人。” 沈煜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九千岁。 魏忠于。 当朝最有权势的太监,把持内廷多年,朝中大臣见了他都得低头叫一声“九千岁”。 “确定?” “确定。”赵铁柱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沈煜拿起那块腰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刻着一个“魏”字。 他冷笑了一声,把腰牌扔回桌上。 “血海深仇,终于忍不住了。” 赵铁柱站在旁边,没敢接话。 沈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当年我奉旨抄家,魏家满门抄斩,他那时还是魏家最小的儿子,才十岁。” 赵铁柱点头。 “本来他也该死在那一刀之下,但当时负责行刑的刽子手心软了,一刀下去没砍死,只伤了命根子。后来他被送进宫里,做了太监,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 沈煜转过身,看着赵铁柱。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能咬我一口的时候了。” 赵铁柱迟疑了一下:“侯爷,要不要先下手……” “不急。”沈煜摆手,“他现在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动他就是动皇上的脸面。等他自己露出马脚,再一脚踩死。” “是。” “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赵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煜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才吹了灯,在榻上躺下。 九千岁魏忠于的府邸在皇宫东边,紧挨着宫墙,是皇上特赐的宅子。 宅子不大,但修得精致,一砖一瓦都是上好的料子。 魏忠于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直裰,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看着像个读书人。 御史台刘聪。 “刘大人,喝茶。”魏忠于端起茶壶,给刘聪倒了一杯。 刘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九千岁,今儿个折子递上去了,皇上留中不发。” “留中就留中。”魏忠于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急,慢慢来。” “可沈煜那边……” “沈煜那边怎么了?”魏忠于放下茶杯,看着刘聪,“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刘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魏忠于笑了笑,笑得不冷不热。 “刘大人,你别怕。沈煜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臣子。皇上现在留中不发,不是不信你,是时机未到。”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机?” “等。”魏忠于端起茶壶,又给刘聪倒了一杯,“等方家的案子查实了,等沈烨的事查清了,等所有人都知道沈家是个什么货色。” 刘聪看着面前那杯茶,没端。 “九千岁,方家那边……真的能查实?” “查不查得实,不在方家,在查案的人。”魏忠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刘大人,你在朝中这么多年,这点道理还不懂?” 刘聪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刘大人先回去吧。”魏忠于站起来,“明日早朝,你再添一把火递个折子,弹劾沈煊在江南任上贪墨。” 刘聪愣了一下:“沈煊?他……” “他怎么?”魏忠于看着他,“他在江南做了六年官,干净不干净,是你说了算,不是他说了算。” 刘聪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九千岁。” 魏忠于从桌屉里掏出一沓足够以假乱真的伪证递给他,刘聪站起来,拱了拱手,拿着东西转身走了。 魏忠于站在书房里,看着刘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北疆的雪山。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画上那片雪。 “沈煜。”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杀我全家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没人回答他。 第二天一早,刘聪又递了折子。 这回弹劾的是靖安侯府三房沈煊。 说沈煊在江南任上贪墨,收受当地富商的贿赂,为他们在工程上开绿灯。 折子在朝堂上一念出来,满朝哗然。 老大老二刚被弹劾完,轮到老三了? 这是要把靖安侯府一锅端? 皇上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折子。 “刘爱卿,可有证据?” “回皇上,有。”刘聪从袖子里摸出一沓纸,双手举过头顶,“这是臣收集的证词和账目,请皇上过目。” 第137章 侯爷说笑了,咱家装什么了? 张公公把刘聪递上来的那沓纸,呈到皇上面前。 皇上接过去,快速翻完了这沓所谓的证据,才抬起头,看了沈煜一眼。 “沈爱卿。” “臣在。” “刘聪弹劾你三弟沈煊,在江南任上贪墨,收受富商贿赂。这些证据,你怎么看?” 沈煜往前迈了一步,站得笔直。 “臣弟冤枉。” “冤枉?”刘聪在旁边哼了一声,“沈侯爷,证据都摆在这儿了,你一句冤枉说的过去吗?” 沈煜转过头,看着刘聪。 “刘大人,你昨儿弹劾我,弹劾我二弟,今儿又弹劾我三弟。我三弟回京才几天?你在江南收罗证据的速度,是不是快了点?” 刘聪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沈侯爷这话什么意思?本官弹劾自然是有确凿证据,难不成沈侯爷觉得本官是在诬陷忠良?”” “是不是诬陷,刘大人心里清楚。” “你……” 皇上敲了敲龙案:“行了。” 两人都闭上了嘴。 皇上看向刘聪:“刘爱卿,这些证据,你都核实过了?” “回皇上,臣逐条核实,确凿无误。”刘聪说得斩钉截铁。 魏忠于站在皇上右手边,嘴角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煜看他一眼。 魏忠于也看他,两人四目相对,魏忠于嘴角的笑又深了几分。 沈煜收回目光,看向皇上。 “皇上,臣弟沈煊在江南为官六年,考评年年上等,吏部考核次次优。这样的人,怎么会贪墨?如果他真如刘御史所言贪墨横行,吏部的考核如何过关?江南的百姓如何肯为他立德政碑?” 刘聪转头看向沈煜。 “沈侯爷,吏部考核看的是政绩,不是人品。再说了,德政碑?花几十两银子就能刻一块,沈大人若想要,臣可以送他十块八块。” 朝堂上响起几声低笑,很快又压下去了。 沈煜看了刘聪一眼。 “刘御史的意思是,吏部的考核官员都是瞎子?江南的百姓都是傻子?” 刘聪被噎了一下。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刘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皇上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两个人你来我往。 “够了。”皇上开口,两人都不说话了。 皇上看向旁边的太监总管张公公。 “来人,去翰林院把沈煊叫来。” “是。” 张公公应了一声,打发小太监去了。 朝堂上又安静下来。 沈煜站在那里,目不斜视。 没过多久,沈煊被带到了。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走进大殿的时候,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臣沈煊,参见皇上。” “沈爱卿,刘聪弹劾你在江南任上贪墨,收受富商贿赂。这些证据,你看看。” 张公公把那一沓纸拿过去,递给沈煊。 沈煊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越翻脸色越沉。 翻完了,他抬起头。 “皇上,臣冤枉。这些东西,臣从未见过。” “冤枉?”刘聪又开口了,“沈大人,这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你收了绸缎商张百万五千两银子,为他儿子在科举上疏通关系。某年某月某日,你又收了茶商李万三千两,为他谋了个官位。这些,你敢说没有?” “没有。”沈煊的声音很平静,“臣在江南六年,从未收过任何人的贿赂。这些东西,是有人伪造的。” “伪造?”刘聪笑了一声,“沈大人,你说伪造就伪造?这账目上的笔迹,可是你自己写的。” “臣没写过。” “你说没写就没写?上头有你的印章,要不要当着皇上的面对对笔迹?” 沈煊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账目,眉头皱了起来。 笔迹确实像他的,印章是他的,但他确实没写过也没盖过。 “皇上,臣冤枉。” 皇上没说话,看了魏忠于一眼。 “皇上,证据确凿,沈大人又解释不清,不如先把人收押,等查清楚了说。这样既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让朝廷体面受损。” 魏忠于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皇上点了点头。 “来人。” 两个带刀侍卫从殿外进来。 “把沈煊押入大牢,听候审讯。” “皇上!”沈煜往前走了一步。 皇上抬手止住他。 “沈爱卿,朕知道你护弟心切,但这事证据确凿,不查清楚,朕没法给朝臣一个交代。” 沈煜站在原地,看着两个殿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三弟沈煊的胳膊。 “皇上,臣冤枉!”沈煊被拖着往外走,还在喊,“臣真的冤枉!” 到殿门口的时候,看了沈煜一眼。 “大哥,我真没贪。” 沈煜点了点头。 沈煊被带走了。 朝堂上又安静了一会儿。 皇上看了沈煜一眼。 “沈爱卿,你先回去。你三弟的事,朕会让人查清楚。若真是冤枉,朕自会还他清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皇上。” 侯府里,老二沈烨今天没去工部。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了。 昨天工部让他停职在家,等着调查。 这会儿来了几个人,是刑部的,说沈烨经手的工程查出来一笔回扣的账目,上头签着沈烨的名字,还盖了他的印章。 沈烨也说不是他做的,但是没人信,刑部这边把沈烨也带走了! 沈煜行了个礼,退出了大殿。 魏忠于站在皇上旁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沈煜从大殿出来,沿着宫道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一顶轿子从旁边抬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了。 轿帘掀开,魏忠于坐在里头,露出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侯爷,这是要回府?” 沈煜看了他一眼。 “九千岁有事?” “没事。”魏忠于笑了笑,“就是替沈侯爷可惜。一门三杰,转眼就倒了两个。” 这话什么意思?老二沈烨也出事了? 沈煜看着他。 “是你做的。” “沈侯爷说什么呢?”魏忠于歪了歪头,脸上带着笑,“咱家可听不懂。” “别装了。”沈煜的声音沉下来。 魏忠于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 “侯爷说笑了,咱家装什么了?是沈侯爷的亲弟弟贪墨,跟咱家有什么关系?” 沈煜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魏忠于觉得这话说的违心极了,放下轿帘,低低的笑出声来。 “走吧。” 轿子抬起来,从沈煜身边过去了。 第138章 他一个太监,动不了皇上但他能动我 赵铁柱站在旁边,看着轿子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侯爷,这个阉狗……” “走吧。”沈煜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往侯府的方向去了。 东安院 林氏在屋里转来转去,转得碧桃眼晕。 又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不行,我得去找大嫂。” 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得急,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碧桃赶紧扶住。 “夫人,您慢点……” 林氏甩开她的手,快步往凝香院走。 到了凝香院门口,她连通报都没等,直接推门进去。 “大嫂!大嫂!” 江凝月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林氏进来,放下茶杯。 “怎么了?” “沈烨被抓走了!”林氏的声音发颤,“就在刚才我从三弟妹那里回东安院,从东角门那边来了几个人,说是刑部的,说沈烨经手的工程账目有问题,搜出东西来了,把人带走了!” 江凝月皱眉:“搜出什么了?” “说是一笔回扣的账目,上头签着沈烨的名字,还盖了他的印章。”林氏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大嫂,沈烨说他没有经手过那个工程,账目是假的,印章也是别人偷盖的。可那些人不信啊,他们说证据确凿,就把人带走了。” “二弟妹,你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沈烨他一个文官!大牢那种地方,关进去能有好日子过?” 江凝月拍了拍林氏的肩膀。 “你先把眼泪擦了,哭解决不了问题的。” 林氏吸了吸鼻子,拿帕子擦眼泪,擦完了眼眶还红着。 “大嫂,现在怎么办?” “等侯爷回来。” 林氏还要说什么,外头传来脚步声。 夏竹跑进来:“夫人,老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老夫人的声音就从院门口传进来了。 “老大媳妇!” 江凝月站起来,迎到门口。 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得比平时快得多,周嬷嬷在后头跟着,想扶又不敢扶,急得直喊:“老夫人您慢点”。 “母亲,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老夫人进了门,喘了口气,“我能不来吗?老二被抓了,我这心急啊,在福寿堂坐不住!” 江凝月扶着她坐下,老夫人刚坐稳,就看见林氏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叹了口气。 “老二媳妇也在。” “母亲。”林氏站起来行了个礼,声音哑得厉害。 “坐吧坐吧。”老夫人摆摆手,又看向江凝月,“老大呢?” “去上朝了还没回来。” 老夫人点点头,没再问。 春桃端了茶上来,老夫人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没多久,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方氏也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眼眶红红的,嘴唇上还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起了一层白皮。 “大嫂,二嫂,母亲。”她挨个叫了一遍,声音又轻又哑。 “三弟妹来了。”江凝月站起来,拉着她坐下。 方氏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帕子,跟林氏一个动作。 一个个都往江凝月这边跑,主要是大房是这三房里的主心骨。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玉娇和沈玉婷一前一后进来了。 两个人都换了素净的衣裳,脸上没擦粉。沈玉婷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祖母、母亲、二婶、三婶。”两人行礼。 “你们怎么来了?”老夫人问。 “听说二叔出事了,心里着急,来看看。”沈玉娇的声音闷闷的。 老夫人叹了口气:“你们小孩子家,来了也帮不上忙,回去歇着吧。” 沈玉娇没动,沈玉婷也没动。 两人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炭偶尔爆一下,噼啪一声。 过了没多久,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沈煜。 沈煜从外头进来,穿着一身玄色袍子,脸色不太好。 “老大!”老夫人站起来。“老二被抓走了。” “娘,我知道。”沈煜走过去,扶着老夫人坐下,“不只老二,老三也被抓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老夫人的声音都变了,“老三也被抓了?他犯了什么事?” “刘聪今儿个在朝堂上又递了折子,弹劾三弟在江南任上贪墨。皇上让人去翰林院把三弟叫来问话,三弟说没贪过,但证据摆在那儿,皇上当场下令把人押入大牢了。” 方氏的脸更白了。 坐在旁边,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拿帕子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来。 她娘家的事还没解决,夫家又出事了,这让她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林氏也愣住了,她只知道自己男人被抓了,没想到三弟也出事了。 老夫人的声音发颤,“老二老三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他们怎么会贪墨?” “是有人陷害。”沈煜说。 “谁?”江凝月问道。 沈煜沉默了一瞬。 “九千岁,魏忠于。” 老夫人的手抖了一下,佛珠差点没拿住。 方氏不知道魏忠于是谁,但看老夫人的脸色,就知道这人不是什么善茬。 林氏倒吸一口凉气。 九千岁这人,在京城没有人不知道。 把持内廷多年,朝中大臣见了他都得低头,皇上对他信任有加,说的话比宰相还管用。 “他为什么针对咱们沈家?”老夫人问。 沈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十年前,魏家犯了事,满门抄斩,是我奉旨抄的家。”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几变。 这件事她知道。 魏家犯的是谋逆大罪,皇上震怒,下令满门抄斩。 抄家的差事就落到了沈家头上。 “魏忠于就是魏家的人?” “嗯。”沈煜点了点头,“魏家最小的儿子。” 江凝月听完,皱了皱眉。 “所以他这是在报复?” “嗯。” “可那是皇上下令抄的家,他为什么不找皇上?” “他不敢。” 沈煜说得直接,“皇上是天子,他一个太监,动不了皇上。但他能动我。” 第139章 你怎么也进来了? “柿子捡软的捏?”江凝月冷笑一声,“咱们沈家是软柿子吗?” 是不是软柿子的不知道,只知道这事很棘手。 刘聪手上的证据,伪造得很高明。 沈煜让大家别担心,既然是伪证就会有破绽,说完干脆让大家都散了,聚在这儿也解决不了什么。 老夫人被姐妹俩还有周嬷嬷一起扶回去了。 沈煜还有的忙,脚步匆匆地带人出府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剩江凝月、林氏和方氏三个人。 林氏突然就站起来了。 “我想去刑部大牢看看。” 方氏也跟着站起来,眼眶还红着:“二嫂,我也去。” “去吧,你俩结伴去,早去早回。” 江凝月不会拦着让她俩不去,毕竟谁的夫君谁心疼。 林氏和方氏各自回去收拾了。 江凝月坐在堂屋里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下一下的。 这哥俩进了牢里只怕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的。 刑部大牢。 沈烨被推进一间牢房,里头已经有一个人了。 沈煊坐在角落里,靠着墙,闭着眼。 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二哥,愣了一下。 “二哥?” “老三?”沈烨也愣了一下,“你怎么也进来了?” “刘聪弹劾我在江南贪墨。”沈煊苦笑了一声,“你呢?” “就昨儿个弹劾我的,说我经手的工程拿了回扣。”沈烨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今儿来府上,说证据确凿,直接就把我抓来了。” 沈煊沉默了一会儿。 又是一个证据确凿? “三弟,咱哥仨,现在就剩大哥在外头了。” 沈煊没说话,盯着地上的石板看了好一会儿。 “二哥,你说咱们能出去吗?” “能。”沈烨说得笃定,“大哥在外头,肯定不会不管咱们。” 沈煊点点头,又闭上眼。 沈烨靠在墙上,看着牢房顶上那个小窗户。 “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沈烨念叨了一句,“你二嫂那个人,遇事就急,这会儿肯定哭得跟泪人似的。” “你三弟妹也是。”沈煊闭着眼,声音闷闷的,“我岳父的事还没解决,我又进来了,她一个人在家,该害怕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 牢房里阴暗潮湿,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有老鼠在啃东西,吱吱吱的,听得人烦躁。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狱卒提着食盒过来,从栅栏缝里塞进来两个碗。 一碗稀粥,一碗咸菜。 “吃吧。” 沈烨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还有一股糊味儿。 他皱了皱眉,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沈煊也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 林氏和方氏这俩妯娌也收拾好了,带上了吃的穿的用的,坐上马车去了刑部大牢门口。 林氏先下车,方氏跟在后头。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狱卒,看见她们过来,伸手拦住。 “什么人?” “靖安侯府家眷,来看人的。” “上面有令,沈烨和沈煊的案子正在审理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 林氏急了:“我们就看一会儿,送点东西就出来。” “不行。”狱卒摇头,“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们也没办法。” “那东西能送进去吗?”方氏从她带来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包袱,“就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点吃的。” 狱卒看了她一眼,还是摇头。 “不行,东西也不能送。案子审完之前,不准任何人往里递东西。” 方氏的脸色白了。 林氏还想说什么,狱卒已经把手按在刀柄上了。 “二位夫人,请回吧。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林氏咬了咬牙,拉着方氏转身走了。 上了马车,方氏把包袱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眼泪掉在包袱皮上,洇开一小片。 “二嫂,怎么办?” 林氏也不知道怎么办,但还是硬撑着安慰她:“别急,肯定有办法的。” 方氏点点头,但眼泪没停。 马车到了侯府门口,两人下了车,林氏去了凝香院,方氏回了西宁院。 江凝月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几封信。 林氏一进门就说:“大嫂,大牢不让进,东西也不让送。” 江凝月抬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 “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东西回头我想办法送进去。” 林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大嫂,我先回去了。” “嗯。” 林氏转身走了。 方氏娘家那边,方大人的案子查得快,人也抓得很快。 苏州到京城快马加鞭也就几天的时间,三房昨日才收到信。 实际上信已经送出去好几天了,也就是说方大人那边的信刚送出去,人就被查实了,紧接着方大人已经在押回京城的路上了。 这些京城还没得到消息,不知道罢了。 不得不说,这魏忠于动作快得很,一环扣一环,咬得死死的。 不知道明日又会整什么幺蛾子。 她们沈家,说实话太被动了。 得主动出击才行。 江凝月从榻上坐起来,把春桃叫进来。 “春桃,去,把老马叫来。”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没一会儿,老马跟着春桃进来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 “夫人。” “老马,今儿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老马看了她一眼:“去哪儿?” “魏府。”江凝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九千岁的府邸。” 老马顿了一下。 “夫人去那儿做什么?” “去看看人称九千岁的到底是个什么厉害人物。” 江凝月放下茶杯,“顺便再找点实用的东西回来。”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什么时辰?” “子时。” “知道了。” 老马转身出去了。 春桃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那可是九千岁啊,她家夫人说去就去,跟逛菜市场似的。 “行了,别站着了。”江凝月从榻上下来,“去给我找身深色衣裳,利索点的。”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去衣柜里翻。 第140章 今晚准备去干一票大的 春桃在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短褐,又翻出一块黑布,一并在床上铺开。 准备好了,走的时候穿上就是。 江凝月今晚准备去干一票大的。 她又没啥能装的大兜。 “春桃,你再去杂物房找个麻袋来,越大越好。” 春桃愣了一下:“麻袋?” “对,麻袋。” 春桃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转身跑出去了。 杂物房在院子后头,堆着些不常用的东西。 春桃翻了半天,翻出一个抖了抖灰,袋子比她人还高,能把她塞进去还有富余。 她叠了叠,卷成一卷抱回来。 “夫人,这个行不,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江凝月接过来抖开看了看。 “不大,装东西就得用大袋子,万一这次去东西多呢?一趟趟跑多麻烦。” 春桃无言以对,手脚麻利的把抖开的大麻袋又叠好。 天黑透了。 沈煜出去还没回来。 子时。 夜黑风高。 江凝月在屋里换好了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紧实利落,要是碰上什么,不会打架打到一半散下来糊一脸。 她将黑布揣进怀里,麻袋叠了几道,夹在腋下,又从柜子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别在腰间。 “侯爷要是回来问起来,就说我睡了。” “嗯,夫人小心。” “知道了。” 江凝月应声,推门出去,春桃站在门口,看着她家夫人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北墙底下,老马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也换了身深色衣裳,站在墙根底下,脸上蒙了块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整个跟个影子似的,不仔细看都找不着人。 “夫人。” “走。” 两人翻墙出去,动作利落,落地无声。 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油车,不是侯府的那辆,是老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江凝月上了马车,老马也跳上车辕,一甩鞭子,马车无声无息地出了巷子。 夜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这个时辰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敲着梆子喊一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老长。 老马把马车停在两条街外,跳下车辕,把缰绳拴在一棵老槐树上。 “夫人,到了。” 江凝月下了车,跟着老马穿过一条窄巷子,翻过一道墙,从墙头上跳下去,落在院子里。 魏府不小,院子套院子,回廊连回廊。 老马在前头带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暗处。 江凝月跟在后头,打量四周。 这宅子修得是真精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别处精致些。 走到一个岔路口,老马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指了指右边。 “这边。” 二人拐进右边那条回廊,走了没多远,前头有灯。 老马又抬手,二人贴着墙根蹲下。 两个小太监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灯笼,一边走一边说话。 “九千岁今儿个心情不错。” “是啊!晚膳还多用了一碗。” …… 两人说着走远了。 江凝月蹲在墙根底下,听着那俩小太监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下。 沈家兄弟一次性送进去俩蹲牢子,能不多吃一碗嘛! 老马站起来,继续带着她往前走。 又走了一阵,前头出现一个院子。 院门半开着,里头有光透出来。 老马探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回头压低声音。 “就是这儿了,九千岁的书房。” 江凝月凑过去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人,书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几个人影。 魏忠于还没睡。 这个点还没睡,估计又在琢磨怎么害人呢。 “等。”江凝月低声说。 二人蹲在院门口的暗处,等着。 过了约莫一刻钟,书房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袍子,白白净净的,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 江凝月眯眼看了看。 这就是九千岁魏忠于? 长得倒是不错……有一种阴郁的帅。 面皮白净,五官端正,看着也不像个太监,倒像个读书人。 魏忠于从书房出来,身后还跟出来两个近身侍候的太监,一个忙着锁门,另一个给魏忠于递披风。 魏忠于伸手接过去自己系上,系好了抬步往外走,两个小太监跟在后头,三人拐了个弯,不见了。 “走。”江凝月站起来。 二人进了院子,走到书房门口。 门上了锁,但锁不大,看着就是个摆设。 “夫人,门锁了。” 江凝月没说话,从头上拔下一根细银簪子,插进锁眼里,捣鼓了两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老马又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没见过开锁的?”江凝月把簪子插回头上,推门进去。 老马跟在后头,把门带上。 书房不大,但东西不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书架上摆满了书,书案上摞着几沓纸,旁边的架子上还挂着几幅字画。 江凝月没管那些,直接走到书案前头。 桌上摊着几封信,她拿起来扫了一眼。又翻了翻桌上摊开的沓纸,有账目,有证词,有折子的底稿。 她翻了翻,都是弹劾沈家的。 一份一份,写得仔仔细细,时间、地点、金额、人证,编得有鼻子有眼。 江凝月把带来的麻袋抖了抖,将桌上纸不管有用没用,全塞进麻袋里。 案桌底下抽屉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通通塞麻袋里。 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头。 书架上除了书,一般来说少不了暗格。 她挨个摸了一遍。 果真有,她直接粗暴撬开,暗格里头躺着几封信还有几本账册,估计这些是机密文件了。 几封信封上没写字。 她拆开一封,扫了一眼,信是魏忠于写给北疆一个叫徐三德的人的。 大意是: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帮你升官发财。 还有其他没看的信和账册,江凝月直接塞麻袋里。 又翻了翻书架上里头或多或少夹带的私藏的,可疑的不可疑的书,往麻袋里又塞了一些。 她在书房又转了一圈,翻箱倒柜,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 能用的不能用的,全都塞进麻袋里。 塞完了,麻袋装了大半袋子。 老马站在门口放风,看着夫人把人家书房翻的跟遭了贼似的,嘴角猛的抽了抽。 江凝月一顿猛如虎的操作,劳动了一身汗。 “走吧。” 她把麻袋口系紧,拎起来试了试份量,沉甸甸的。 “我来。” 老马伸手接过去,往肩上一扛。 两人从书房出来,江凝月把门带上,伸手把锁挂回去,然后原路返回。 有内力有轻功的就是好,扛着一大袋子的老马,直接一跃就翻出了墙, 江凝月跟在后头翻出来。 回到巷子上了车。 马车到了侯府北墙根底下,二人又翻墙进去。 老马扛着麻袋,跟着江凝月往凝香院走。 春桃还在屋里等着,看见夫人回来,松了口气,又看见老马扛着个大麻袋回来,愣了一下。 “夫人,这……” 第141章 侯爷可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别愣着,去把夏竹也叫起来。”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夏竹睡在厢房,被春桃推醒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 “怎么了?” “起来帮忙,夫人回来了。” 夏竹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就往外走。 老马把麻袋放在堂屋地上,江凝月对老马说了一句:“行了,你回去歇着吧。” 老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春桃把门关上,夏竹已经点了两盏灯,堂屋里亮堂了不少。 江凝月进里屋换衣裳,春桃和夏竹在外头把麻袋解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纸,信,账册,折子底稿,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堆了满满一桌子。 江凝月换好衣裳从里屋出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摞纸开始翻。 她看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一堆放左边,翻完一堆放右边。 春桃和夏竹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翻了大半个时辰,江凝月把最后一本账册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趟去值了。 左边那堆是没什么用的,右边那堆是能用的。 能用的那堆,大概占了三分之一。 “行了,这些都收好。”江凝月指了指右边那堆,说着又指了指左边那堆。 “这些没用的,明天一早烧了。” “是。” 全部都收好,放在角落,用衣裳盖了盖。 夏竹打了个哈欠,春桃也困得眼皮直打架。 “行了,都去睡吧。” “夫人也早点歇着。”两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江凝月吹了灯,躺在床上。 魏忠于明天发现书房被搬空了,脸得绿成什么样? 想想就好笑。 魏府 魏忠于从书房出来,在卧房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躺了小半个时辰,他起身披了件衣裳,叫了个小太监,往书房去了。 到了书房门口,他看了一眼门上的锁。 锁还挂着,看着没什么异样。 他伸手把锁拿下来,推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他点灯一看。 书案上干干净净。 桌屉被拉开了,里头的东西全没了。 书架上的书还在,但暗格被人撬开了,里头的东西也没了。 墙上挂着的字画被人翻过了,有几幅后面藏着的信也没了。 整个书房跟被土匪洗劫了一样,能拿的全拿走了,连张纸片都没留下。 魏忠于站在书房中间,脸色铁青。 “沈煜。”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除了沈煜,谁有这个胆子? 除了沈煜,谁有这个本事? 魏府的守卫他在京城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被盘问三遍。 可人家愣是摸进来了,翻了个底朝天,还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好,好得很。”魏忠于笑了一声,笑得阴恻恻的。 真是小看了沈煜。 就一个晚上没守住,让人抄了老窝。 他勾结北疆守将徐三德,私卖军粮,这些年他收贿赂的私账账册,折子底稿。 要是落到皇上手里…… 魏忠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来人。” “在。” “去,把刘聪叫来。” “九千岁,这个时辰……” “本座说现在就叫来!” 小太监不敢再问,转身跑了。 魏忠于坐在书房里,看着空空荡荡的桌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事不能闹大。 闹大了,皇上问他丢了什么,他怎么说? 说丢了几本账册?说丢了几封信?说丢了几份弹劾折子的底稿? 那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吗? 所以这事不能声张,只能私下解决。 刘聪来得很快,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的,衣裳都没穿整齐,头发也乱了。 进门看见魏忠于坐在书房里,脸色铁青,心里咯噔了一下。 “九千岁,出什么事了?” “书房被盗了。”魏忠于声音很平,但刘聪听得出来,底下压着火。 刘聪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书房被盗了。”魏忠于看着他,“那些东西,全没了。” 刘聪的脸色唰地白了。 “全……全没了?” “对,全没了。” 刘聪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那些东西要是传出去,他不仅官位不保,脑袋都保不住。 “谁干的?”刘聪的声音都变了调。 “沈煜。”魏忠于说得笃定。 “那……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魏忠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抢也得抢回来。” 天亮了。 沈煜换上官服,出了凝香院。 他昨晚回来得晚,回来的时候江凝月已经睡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裹着被子的人,没打扰,也没去书房在外间的榻上对付了一宿。 这会儿江凝月还在睡,他已经收拾好了,出了门,上了马车,往皇宫的方向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去上早朝了。 江凝月醒来后,吃了早饭等老马送三小孩去上学回来。 她换了身衣裳,收拾得齐齐整整,带着春桃出了门。 老马把马车赶到二门口,跳下车辕放好脚凳。 “夫人,进宫?” “进宫。” 马车出了侯府,往皇宫的方向走。 慈宁宫里,太后正歪在榻上喝银耳羹。 看见江凝月进来,眼睛一亮,放下碗招手。 “来了?过来坐。” 江凝月走过去,在太后旁边坐下。 “怎么今儿个想起来看哀家了?” “想您了。”江凝月从袖子里摸出那几张纸,递过去,“顺便给您看点东西。” 太后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完了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这些东西,哪来的?” 江凝月没正面回答:“您先别看哪来的,先看内容。” 太后瞪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遍。 看完,把纸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魏忠于这个狗奴才,胆子越来越大了。” 朝堂这边,今儿个倒是没人弹劾沈家了。 退了早朝,沈煜从大殿出来,沿着宫道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一顶轿子从旁边抬过来,横在他面前。 轿帘掀开,魏忠于从里头出来。 “沈侯爷,走得这么急?” 沈煜停下来,看着他。 “九千岁有事?” “有事。”魏忠于往前走了一步:“沈侯爷,昨儿晚上,你可是好兴致啊,竟然做起了贼。” 沈煜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侯爷心里不清楚?昨儿晚上,侯爷可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沈煜看着他,面无表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魏忠于笑了一声,笑声又尖又细,听着就让人不舒服,“侯爷,你就别装了。咱家府上那些东西,是不是你拿的?” 沈煜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魏忠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侯爷,你拿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把东西交出来,咱家就当没这回事。你要是不交……”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了,换上一种阴毒的表情。 “别怪咱家不客气。” 第142章 九千岁,带上小的 沈煜看着他,像是看一个疯子。 “简直有病!”他说完,转身就走。 魏忠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阴毒变成了狰狞。 “沈煜。”他低声念了一句,“你不交是吧?那就别怪咱家不客气了。” 沈煜走到宫门口,赵铁柱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看见沈煜出来,他迎上来。 “侯爷。” “查到了?” “查到了给沈二爷做伪证的人。”赵铁柱压低声音。 沈煜脚步顿了一下。 “人呢?” “抓起来了,在城外一个庄子上,嘴严实得很,什么都没说。但架不住咱有手段,一顿严刑拷打就全招了。” “招了什么?” “给沈二爷做伪证的那个,是个账房先生,在工部干过几年,后来被辞退了。魏忠于的人找到他,给他五百两银子,让他做一本假账,栽赃给沈二爷。” 沈煜点了点头。 “人看好了,别让人跑了,也别让人死了。” “是。” 赵铁柱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走了。 沈煜站在宫门口,看着赵铁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上了马车。 马车往侯府的方向走。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想起什么。 昨晚有人去了魏府,把魏忠于的东西偷了。 这人会是谁? 有本事摸进魏府,有本事找到魏忠于的书房,还有本事在那么多守卫眼皮子底下把东西带出来。 这身手,这胆识,不是一般人。 沈煜皱了皱眉,想不出是谁。 马车到了侯府门口,沈煜下了车,往里走。 走到二门口,碰上了刘嬷嬷。 “侯爷回来了?” “嗯,夫人在院里吗?” “夫人去宫里了,说是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沈煜点点头,没再问,抬脚往书房走。 慈宁宫里。 太后将凝月带来的信封,账册,折子底稿全部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反了他了!” 江凝月又把刘聪是魏忠于的人,以及魏忠于是十年前通敌被满门抄斩的魏家余孽的事说了。 沈家是十年前负责抄家的。 沈家最近接二连三的被弹劾,就是魏忠于在背后操纵想要报复。 太后听了,冷笑一声。 “怪不得这御史刘聪弹劾谁都能弹得那么准,原来背后有人。” 太后想了想,吩咐身边的宫女:“去,把皇上请来,就说哀家有事找他。” 宫女应声去了。 没一会儿,皇上来了。 穿着一身明黄色便服,头发半束着,看着像是正在批折子,被临时叫来的。 “母后,您找朕?” “坐。”太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皇上坐下,看了江凝月一眼。 “安阳县主也在。” “臣妇给皇上请安。”江凝月站起来行礼。 “免礼。”皇上摆摆手,看向太后,“母后,什么事?” 太后没说话,把她看完的东西都递过去。 “皇上先看看这个。” 皇上接过去,一个一个看。 越看脸色越沉。 看完最后一封信,他把信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太后。 “母后,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太后看了江凝月一眼。 “哀家让人查的。” 皇上又沉默了一会儿。 “刘聪是魏忠于的人?”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太后指了指那几封信,“折子底稿上也有魏忠于的批注。皇上要是不信,可以传刘聪来问。” 皇上没说话。 太后又说:“还有,魏忠于是魏家人,十年前你下旨让沈家去抄家,魏家满门抄斩,魏忠于记恨上了沈家。” “方家的案子,沈烨和沈煊的案子,一环扣一环的证据全是魏忠于让人伪造的。伪造证词的人,名字、住址、收了多少钱,都写后头那个册子上头了。皇上派人去查,一查就知道。” 江凝月在一旁站着忍不住竖个大拇指,太后说的好给力。 皇上把那沓纸又翻了一遍。 “来人。” 张公公从外头进来。 “传朕旨意,即刻捉拿魏忠于、刘聪,押入大牢候审。” 张公公愣了一下,随即应声:“是。” 转身就往外跑。 皇上站起来,看了太后一眼。 “母后,这些东西朕带走了。” “带走吧。”太后摆摆手。 皇上拿着那沓纸走了。 江凝月站在旁边,目送皇上出了慈宁宫,才松了口气。 太后看了她一眼。 “坐下吧,别站着了。” 江凝月在太后旁边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你也是的,”太后看着她,“那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去魏府拿的。”江凝月放下茶杯,“他书房里翻出来的。” 太后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胆子真不小。” “还行。” 太后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别逞能,有事让人去办之类的话。 江凝月笑着一一应下。又坐了一会儿,江凝月才起身告辞。 “行了,哀家也不留你了。”太后摆摆手,“回去歇着吧。” “是,臣妇告退。” 江凝月行了礼,退出慈宁宫。 春桃在外头等着,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夫人,没事吧?” “没事,走吧。” 两人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老马一甩鞭子,往侯府的方向走。 魏忠于在府里转来转去,转得小太监眼晕。 从书房被搬空到现在,他脑子就没停过。 东西现在在哪儿?不知道。 沈煜有没有把东西交给皇上?不知道。 魏忠于越想越烦。 要抢也得晚上去抢。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脸色煞白。 “九千岁!九千岁!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 “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官兵!” “什么?” “官兵把咱府邸围了!” 魏忠于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皇上知道了。 那些东西,已经到皇上手里了。 “九千岁,怎么办?” 魏忠于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他走到衣柜前头,拉开柜门,从里头翻出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早就准备好的银票和几件换洗衣裳。 他这种人,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九千岁,您要走?”小太监跟进来,声音发抖。 魏忠于没理他,把包袱往肩上一背,走到床后头。 床后头的墙上有一道暗门,推开是一人宽的夹道,直通后院。 这宅子他住了多年,早就把退路修好了。 “九千岁,带上小的!” 第143章 那些证据,全是假的 魏忠于低头看了他一眼,一脚把人踹开。 “滚。” 小太监被踹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地上,咚的一声,疼得直抽气,但不敢喊疼,又爬过来抱住他的腿。 “九千岁!您不带小的,小的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啊!” 魏忠于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地上。 “拿着,自己找地方躲。” 小太监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魏忠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知道再说也没用了,松开手,捡起银子,缩到墙角去了。 魏忠于背着包袱钻进暗门,把门从里面带上。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搜!一间一间搜!” 魏忠于从暗门出来,已经到了后院。 后院有一扇小门,平时锁着,钥匙在他手里。 他开了锁,闪身出去。 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油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车夫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根草,看见魏忠于出来,把草吐了,跳下车辕把脚凳放好。 “九千岁。” 魏忠于上了车,车帘放下来。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出了巷子。 外头的官兵刚把魏府围了,正在前门叫门,后门这边还没人注意到。 带兵的是九门提督赵大人。 赵大人带着人冲进魏府,翻了个底朝天。 没找到魏忠于。 赵大人的脸沉了下来。 “跑了。” 他转身出了魏府,翻身上马,往宫里报信去了。 皇上在御书房里,听完赵大人的禀报,脸色也不太好看。 “搜,全城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马车拐了几条街,停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门口。 这是他早年置下的宅子,用的是假身份,谁都不知道。 他下了车,进了院子,关门落锁。 刘聪那边倒是抓得顺利。 刘聪原本还在府里等着魏忠于的消息,官兵就冲进来了。 带头的军官一挥手,“带走!” 两个兵丁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刘聪的胳膊。 刘聪的脸白了。 “我犯了什么事?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到了刑部你就知道了。” 刘聪被拖出府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禁军就来刑部大牢来提人了。 两个带刀侍卫站在牢房门口,面无表情。 “刘聪,皇上要提审你,跟我们走。” 刘聪的腿软了,站了两下没站起来。 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人拖了出去。 早朝。 皇上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案上摆着那沓从魏忠于书房搜出来的东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带刘聪。” 张公公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两个殿前侍卫押着刘聪从殿外进来。 刘聪穿着一身白色囚衣,头发散着,脸上有伤,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痂,看着狼狈极了。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 “叩见皇上。” 皇上没叫他起来。 “刘聪,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刘聪的声音又干又哑,“罪臣不该受魏忠于指使,伪造证据,诬陷忠良。” 殿内响起一片嗡嗡声。 “沈家兄弟的案子,是怎么回事?”皇上问。 “回皇上,”刘聪趴在地上,“沈烨经手工程拿回扣的账目,是魏忠于找人伪造的。做假账的是工部一个被辞退的账房先生,姓周。沈煊在江南贪墨的账目和证词,也是魏忠于让人伪造的。那些证据,全是假的。” “方家呢?” “方家的案子……”刘聪顿了顿,“方大人的案子,是魏忠于让人在苏州织造局的账目上做了手脚,栽赃给方大人的。”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审问。 “假账是谁做的?” “假账谁做的,罪臣不知,罪臣只知道案子真假在于此次去查案的人。” 刑部侍郎周大人一听这话,心里一个透心凉,派去苏州查方大人贪墨一案的不就是他的副手钱满,钱头儿吗? “你收了魏忠于多少好处?” 刘聪趴在地上,声音又小了几分:“白银……五万两。” 殿内又响起一阵嗡嗡声。 五万两。 一个御史,一年的俸禄不过几百两,五万两够他吃一百年的。 皇上没再问。 “带下去。” 两个殿前侍卫上前,把刘聪从地上拽起来往外拖。 “周侍郎,沈家兄弟无罪,就放出来吧。” “是。”刑部侍郎周大人出列应声。 沈烨和沈煊在大牢里关了两天。 两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牢里的老鼠都和他们混熟了,看见他们都不躲了。 还大摇大摆地在他们脚边跑来跑去。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狱卒走过来,掏出钥匙开了锁。 “出来。” 沈烨愣了一下:“去哪儿?” “出来就知道了,哪那么多废话?”沈烨和沈煊对视一眼,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牢门,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到了刑部大堂。 刑部侍郎周大人坐在堂上,看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二爷,沈三爷,委屈二位了。案子查清楚了,你们是被冤枉的,现在可以回家了。” 沈烨愣了一下:“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刑部侍郎周大人点头,“刘大人已经招了,是受了九千岁的指使。九千岁畏罪潜逃,正在全城搜捕。” 沈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煊站在旁边,也松了口气。 两人出了刑部大门,阳光照在脸上,刺得眯了眯眼。 侯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二爷,三爷,上车吧。”侯府年轻一点的车夫笑着把脚凳放好。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往侯府的方向走。 沈烨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他念叨了一句。 “回去就知道了。”沈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到了侯府门口,赵门房看见他们,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二爷!三爷!你们回来了!” 赵门房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夫人!二爷三爷回来了!” 沈烨下了车,沈煊跟在后头。 两人往里走,走到二门口,老夫人已经从福寿堂赶过来了。 拄着拐杖,走得飞快,后头跟着周嬷嬷,追都追不上。 “老二!老三!”老夫人走到跟前,拉着两个儿子的手上上下下看,“哎呀……瘦了,都瘦了。” “娘,我们没事。”沈烨拍了拍老夫人的手,“就是牢里的饭不好吃,饿了两天。” 老夫人瞪了他一眼:“还嘴贫。” 林氏从后头跑过来,跑得太快,差点撞在沈烨身上。 “你回来了?”林氏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 沈烨看着她,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哭什么?不是回来了吗?” 林氏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了。 “谁哭了?我才没哭。” 沈烨笑了笑,又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林氏这回没躲,低着头擦眼泪。 方氏站在后头,看着沈煊,没过去。 沈煊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我回来了。” 方氏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沈煊伸手,把她拉过来,搂进怀里。 “没事了。” 方氏趴在他肩膀上,哭出了声。 沈文远站在方氏后头,仰着脸看沈煊。 “爹。” 沈煊松开方氏,弯腰把沈文远抱起来。 “想爹了没有?” “想了。”沈文远搂着他的脖子,“爹,你以后别走了。” “不走了。”沈煊颠了颠他,“在家陪你。” 江凝月站在后头,看着这两小家团聚,嘴角弯了一下。 第144章 您女婿沈三爷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方大人,方玉山的囚车是午时进的城。 一辆破旧的木笼囚车,轮子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从城门一路往刑部方向走。 方玉山坐在囚车里,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衣,脸上有伤,手脚被镣铐锁着。 路上围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的。 方玉山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囚车后头跟着一队押送的官兵,领头的姓钱,是负责这次去苏州查案并提人的。 四十来岁,看起来憨厚老实,实则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一路上还没给方玉山一个好脸色的人。 到了刑部大门口,囚车停下来。 钱头儿跳下马,走到囚车后头,拿刀鞘敲了敲木栅栏。 “到了,下来。” 狱卒打开囚车,方玉山从里头钻出来,手脚上的镣铐哗啦啦响。 他站在地上,腿有些发软,晃了两下才站稳。 钱头儿正要让人把他带进去,刑部衙门里走出来几个人。 领头的穿着绯色官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是刑部侍郎周大人。 “人不用带进去了。” 钱头儿愣了一下:“周大人,这……” “方大人的案子查清了,是被人栽赃的。这是上面的批复,人无罪释放。” 周大人把手里的文书递过来,钱头儿愣了一下,伸手去接。 就在钱头儿指尖刚要碰上的时候,周大人将手里的文书又收回去了。 钱头儿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大人?” 周大人没理他,把文书递给了身后的人,然后朝左右看了一眼。 “拿下。”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钱头儿的胳膊。 钱头儿的脸白了。 “周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大人看着他,“你受贿替魏忠于办事,在苏州伪造证据栽赃方大人,你以为没人知道?” “哼……押下去。” 两个衙役把钱头儿押进了大牢。 方玉山站在刑部门口看着押他进京的人就这么被带下去,愣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向周大人。 “周大人,老夫……” “方大人。”周大人拱了拱手,态度客气,“这一路委屈您了,镣铐这就给您解开。” 他使了个眼色,一个衙役上前,掏出钥匙,把方玉山手脚上的镣铐解了。 方玉山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上被镣铐磨出一道红印子,又红又肿。 “多谢周大人。” “方大人客气。”周大人笑了笑,“您女婿沈三爷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稍等片刻,他来接您回府。” 方玉山点头,没再说什么。 没多久,门口来了一辆马车,是侯府来的,沈煊下车看见方玉山,赶紧迎上去。 “岳父。” 方玉山看着沈煊,眼眶红了。 “煊儿……” “岳父,上车吧,回去再说。” 方玉山点了点头,被沈煊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里,方氏坐在里头,看见父亲上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爹……” “别哭别哭。”方玉山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爹没事。” 方氏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马车晃晃悠悠往侯府的方向走。 方玉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几天,他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被人从苏州押到京城,一路颠簸,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现在终于没事了。 马车到了侯府门口,沈煊先跳下来,回身扶着方大人下来。 方氏跟在后头。 侯府的人都在正厅等着。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老二老三回来了,方大人也平反了,一家人齐齐整整,再没什么比这更让人舒心的事了。 一个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的:“来了来了。” 老夫人已经站起来等着了,看见方大人进来,赶紧招手。 “亲家,快来坐。” 方玉山走过去,朝老夫人拱了拱手。 “老夫人,给您添麻烦了。” “说的什么话?你是老三的岳父,咱们是亲家,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一行人坐下又说了几句话。 江凝月朝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会意,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春桃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几碟点心,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方大人,一路辛苦,先吃点东西垫垫。”江凝月笑着说。 方玉山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 鸡汤面,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在路上这几天,吃的都是干粮凉水,有时候连干粮都没有,饿着肚子赶路。 这会儿看见一碗热汤面,喉咙动了一下。 “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夫人接过话,“老大媳妇准备的,你就吃吧。” 方玉山看了江凝月一眼。 江凝月笑了笑:“方大人先吃,吃完了再说。”方玉山没再推辞,端起碗,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吸溜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红了。 不是面太好吃,是好几天没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方氏站在旁边,看着父亲那副模样,心里头又酸又疼,拿帕子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沈煊站在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方玉山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多谢县主。” “方大人客气了。”江凝月笑了笑。“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这一路舟车劳顿,您先去歇着,养足了精神再说别的。” “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方玉山确实累了,他站起来,朝老夫人拱了拱手,又朝话不多的沈煜和江凝月点了点头。 沈煊扶着他在去客房,方氏跟在后头。 “爹,您先歇会儿,晚点吃饭的时候我来叫您。” “好。” 沈煊站在旁边,看了方氏一眼。 “让岳父先歇着,咱们出去。” 方氏点点头,跟着沈煊出了客房。 门关上。 方玉山躺在榻上。 闭上眼。 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这一路,确实累坏了。 晚饭时候,老夫人让人来请方大人去正厅吃饭。 方玉山睡了一觉,换了身干净衣裳,看着精神了不少。 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当当。 方玉山坐下。 “亲家公多吃点。” 方玉山笑着点头,端起碗,慢慢吃着。 吃完了饭,大家又坐在正厅里喝茶聊天。 老夫人问了他苏州的事,问了他老伴的身子,问了他家里的情况。 说到老伴的时候,方玉山叹了口气。 “她身子不好,知道我被押解进京,急坏了。” “那你赶紧写封信回去,报个平安。”老夫人说,“让人快马加鞭送去,别让她在家担心。” 方玉山点点头。 “是,是该写封信回去。” 沈煊让人取了纸笔来,方玉山坐在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写得很快,大意就是:我已平安入京,案子查清楚了,我是被冤枉的,无罪。现在在侯府住着,一切都好,不用担心,过些日子就回去。 写完了,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里。 “来人。”沈煊喊了一声。 一个家丁进来。 “把这封信送去苏州,快马加鞭,越快越好。” “是。” 家丁接过信,转身跑了。 “希望她别太担心。” “不会的。”老夫人安慰他,“你信写到了,送快些,她就放心了。” 方玉山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老夫人打了个哈欠。 周嬷嬷上前扶住她。 “老夫人,该歇了。” “嗯。”老夫人站起来,看了方玉山一眼,“亲家,你也早点歇着。” “好,老夫人慢走。” 老夫人被周嬷嬷扶着回了福寿堂。 各房各院也散了。 第145章 我家大人想请夫人去做客 魏忠于恨极了。 他缩在那个偏僻的小院子里,像条受伤的毒蛇。 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停,又叩了两下。 魏忠于从床上弹起来,摸出刀,走到后门口,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外头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拉开门闩,门开了一条缝,外头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低着头,看不清脸。 “九千岁。” 魏忠于听出声音,是他安排在侯府附近盯梢的人,姓吴,叫他老吴就行。 老吴四十出头,长得跟个庄稼汉似的,扔进人堆里找不着,干盯梢这活最合适。 “进来。” 老吴闪身进去,把门带上。 “外头怎么样了?”魏忠于压低声音。 “还在搜。”老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九千岁,这是给您带的吃的,酱牛肉和馒头。” 魏忠于接过去,没急着吃,放在桌上,盯着老吴。 “侯府那边呢?” 老吴压低声音:“沈煜天天早出晚归,不是去城外大营就是进宫,身边带的人多,不好下手。沈烨和沈煊刚从大牢出来,这几天都在府里待着,也不出门。” 魏忠于皱了皱眉。 “女的呢?”老吴想了想:“侯府女眷出门也不多,不过小的观察了这些天,发现一个规律,族学逢五休沐,休沐前那天,侯夫人必定亲自去接。明儿个就是休沐前日,她应该会去。” 魏忠于点了点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手底下还有人,在京城经营多年,养了不少死士,个个都是高手。 “去,把人叫来,明儿个动手。” 老吴愣了一下:“九千岁,城里还在搜捕……” “所以才要快。”魏忠于打断他,“等风头彻底过去了,沈煜那边该防备的也都防备好了,更不好下手。就要趁现在,趁他们以为我只会躲的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老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九千岁,小的这就去叫人。” 老吴转身要走。 “等等。”魏忠于叫住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叠银票,递过去,“拿去分给兄弟们。” 老吴接过银票,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门关上。 魏忠于坐在黑暗里,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笑得阴恻恻的。 沈煜,你把我害成这样,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算是要死,我也要把你拉下来。 给我垫背。 第二天下午,天阴着,云层压得低低的。 江凝月到的时候,还没到下学的时辰。 马车停在巷口,等着。 春桃坐在她旁边,从帘子缝里往外看。 “夫人,今儿个天气好像要下雨。” “嗯。” 江凝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下学的钟声响了。 族学的大门开了,孩子们从里头涌出来。 江怀瑾背着书袋子走在最前头,沈文斌跟在他旁边,方安跟在后头,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怀瑾哥哥,等等我。” 江怀瑾停下来,等方安跟上,三个人一起往外走。春桃掀开帘子,朝他们招手。 “少爷,这边!” 江怀瑾看见马车,加快脚步走过来。 方安跟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的。 三个人上了马车,春桃把帘子放下来。 老马一甩鞭子,马车动了。 走了一段,马车忽然慢下来。 老马在外头“吁”了一声,马车停了。 “怎么了?”江凝月问。 老马没回答。 春桃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 前头站着一排黑衣人,把路堵得死死的。 后头也有。 左右两边的巷子里也有人影在动。 他们被围了。 “夫人……”春桃的声音发抖。 江凝月从帘子缝里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大白天的,在京城的主街上,这么多黑衣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堵路。 胆子够大的。 “老马。” “在。” “冲得过去吗?” 老马看了看前后,摇了摇头。 “前后都堵死了,冲不过去。” 江凝月没再问,伸手从座位底下摸出那把短刀,别在腰间。 江怀瑾坐在她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 方安缩在沈文斌旁边,也不说话。 沈文斌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匕首,那是他平时练功用的,还没开过刃。 领头黑衣人走到马车前头,手里提着刀。 “车上可是靖安侯夫人?” 江凝月没应声。 “我家大人想请夫人去做客,夫人最好配合一下,免得伤了和气。” 江凝月还是没应声。 黑衣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朝后头挥了挥手。 “带走。” 几个黑衣人上前,把马车前后围住。 两个黑衣人跳上车辕,把老马拽下来。 老马没反抗,由着他们拽。 不是打不过,是现在动手,车上的孩子会受伤。 江凝月也看出来了,这些人不像是要杀她的,是要抓她。 她现在动手,能打几个,但护不住三个孩子。 先跟他们走,路上再找机会。 几个黑衣人上了马车,把车帘掀开。 领头那个看了江凝月一眼,又看了看车上的三个孩子。 “都带走。” 黑衣人把江怀瑾从车上拽下来。 江怀瑾没挣扎,看了江凝月一眼。 江凝月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江怀瑾收回目光,跟着黑衣人走。 方安被另一个黑衣人从车上抱下来,吓得脸都白了,但也没哭。 沈文斌自己跳下车,手里攥着那把没开刃的匕首。 江凝月最后下车,春桃跟在她后头。 “夫人……” “别怕。”江凝月压低声音,“跟着走。” 第146章 你是不是有毛病? 一行人被黑衣人押着,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里停着一辆黑漆的三无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黑衣人把江凝月、春桃和三个孩子推进马车里。 轮到老马的时候,车厢已经满了。 黑衣人头目看了老马一眼,又看了看车厢里的拥挤程度,皱了皱眉,摆摆手。 “坐不下了,你走吧。下次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黑衣人说完,老马佯装不乐意了。 “不行。” 黑衣人皱眉看着他。 “什么不行?” “还能再挤挤。”老马扒着车辕,脚蹬着车轮,整个人跟个壁虎似的贴在马车边上“都走了,剩下我一个人怎么回事?不行,我也要走。” 黑衣人头目嘴角抽了抽。 他干这行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有人上赶着被绑的。 “你脑子有病吧?让你走你不走,非要上赶着被抓?” 黑衣人站在车辕上属实挡他路了。 “你起开,让我上去。” 老马说着爬上来就往前挤,黑衣人头目被老马挤的往旁边趔趄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无语。 “你是不是有毛病?” “你才有毛病。” 老马掀开帘子,整个人就挤了进去,一边挤一边嘟囔,“也不知道你主子是谁,抠搜成这样,不知道换个大点的马车?” 黑衣人头目:“……” 车帘落下。 黑衣人头目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这人真是个倔驴,非得上赶着去送死。 他转头看了看其他的兄弟,也都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黑衣人头目也懒得在这儿继续再掰扯。 “走。”他一挥手。 马车动了。 马车里严肃的气氛突然被刚刚的小插曲整的不严肃了。 三小孩也不怕了,师父在呢,怕什么? 马车刚走,另一辆马车从巷口拐出来。 “二夫人,咱们……咱们还跟吗?” 林氏坐在车厢里,手扒着帘子缝,眼睛盯着前面那辆黑漆马车。 “跟。” “可那些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 她本来今儿心情好,想出来走走,顺道接兄妹三人下学后去吃点好吃的。 谁知刚拐进这条街,就看见大嫂那辆马车被一群人黑衣人给围了。 她眼睁睁看着大嫂、春桃、三个孩子被人从车上拽下来,又推进另一辆黑漆马车里。 “跟上去!”。 小李咬了咬牙,一甩鞭子,马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车厢里,沈文杰、沈文修和月儿三个人挤在一起。 月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她娘脸色不好,也不敢闹,乖乖坐着。 “娘,怎么了?”沈文修小声问。 “别说话。”林氏头都没回,眼睛盯着前头那辆黑漆马车。 黑漆马车走得不快不慢,穿过了两条街。 小李赶着车跟在后头,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又不敢跟太远,怕跟丢了。 跟了一段,林氏忽然想起来。 “小李,前头那条街,是不是有咱们侯府的铺子?” 小李想了想:“有,二夫人,前头拐角有一间茶叶铺子,是侯府的产业。” “到了那儿停一下。” 小李应了一声,加快了些速度。 马车到了茶叶铺子门口,林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前头那辆黑漆马车,一时半会儿丢不了的。 她转过头,看向三个孩子。 “文杰。” “娘?” “等会儿你带着弟弟妹妹下车,进这个铺子,让掌柜的送你们回去。” 沈文杰愣了一下:“娘,您不跟我们回去?” “娘还有事。” 林氏没多解释,“你听好了,进去以后就跟掌柜的说,是侯府的二夫人让你们来的,让他送你们回府,记住了?” 沈文杰点了点头。 小李把马车停稳,跳下来把脚凳放好。 “娘,您要去哪儿?” “别问那么多。”林氏催他,“快下车。” 沈文杰下了车,回身把月儿抱下来,沈文修跟在后头。 月儿站在地上,仰着脸看林氏。 “乖,娘去办点事,跟你哥哥先走。” 月儿还想说什么,沈文杰已经牵起她的手,往茶叶铺子里带了。 沈文修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朝他摆了摆手。 三个人进了铺子,林氏才收回目光。 “小李,走。” 小李跳上车辕,一甩鞭子,马车继续往前走。 前头那辆黑漆马车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影影绰绰一个影子。 小李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跟着跟着,不仅出城了,路还越来越偏,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 林氏的眉头皱了起来。 走了一段路,那辆黑漆马车终于在一处破院子前头停下来。 “碧桃,你赶快回去报信。” 林氏压低声音,“告诉侯爷,大嫂被人抓了,在这儿。” 碧桃脸都白了:“夫人,您一个人在这儿……”“别废话,” 林氏说完又压低声音吩咐小李:“送碧桃回去!” “是,夫人!” 林氏下了车,看着马车走远了,才猫着腰,从枯草丛里摸过去,趴在院子外头高处的土坡上,往里看。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黑衣人,个个腰挎长刀。 那辆黑漆马车停在院子中间,车门开着,大嫂她们都被推进那间破屋子里了。 林氏趴在土坡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又看了会儿,又有马车进了院子好像是谁来了。 她眯着眼正要看仔细。 突然一把大刀就架在她脖子上了。 余光扫过去,一身黑。 黑衣人说话了。 “别动。” 她咽了口唾沫,没动。 黑衣人又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头儿!头儿!这儿有人。” 黑衣人头目从院子里出来,走到土坡上,低头看着还趴在土坡上的林氏。 “你是什么人?” “我……我就是路过。” 林氏说的小声,脑子转得飞快,“我就是走亲戚的,走错路了,看见这儿有个院子,想过来问问路。” “路过?” 黑衣人头目冷笑了一声,“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路过?” 他上下打量了林氏一眼,这穿着打扮,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妇人。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真是路过的……走累了,才趴这儿歇会儿的……没想到看到了一群带刀俊俏小生……就……就多看了两眼。” 林氏小声胡诌。 第147章 这驴是我唯一的脚力……借给你我还怎么赶路 黑衣人一把薅住她的后领子,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管你是谁,先抓了再说。” 林氏被他拎着,脚离了地,挣扎了两下,没挣动。 “你放开我!” “闭嘴。” 黑衣人头目拎着她往院子里一甩,然后朝旁边招了招手。 “老吴,你过来看看。” 林氏被甩的踉跄了几步才站稳,稳住身形后抬起头看着被唤作老吴的人过来。 那人长相平平无奇,放在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人。 她摇了摇头,嗯……不认识。 老吴过来,看了林氏一眼,愣了一下。 “认识吗?”黑衣人头目指着林氏问道。 “头儿,这是靖安侯府的二夫人。” 黑衣人头目一听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哦?靖安侯府的?” “是。”老吴点了点头。 “好啊,又一个送上门来的。”他朝旁边一挥手,“带下去,关到那边屋里去,跟那几个先分开关。” 一个黑衣人上前,单手扣住林氏手臂,将林氏拖到院子另一边的破屋,推搡进去,转身把门一带,从外头落了锁。 江凝月这边压着嗓子问老马:“外头这些人,你怎么看?” “个个都是练家子,有几个内功不弱。”老马靠在门边,低声回道。 人不少还有内功高手。 江凝月皱了皱眉,她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江怀瑾、沈文斌和方安。 三个孩子都看着她。 “夫人,咱们怎么办?”春桃凑过来小声问。 “等。”江凝月说。 “等什么?” “等他来。” 春桃愣了一下:“谁?” “九千岁。”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魏忠于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眼,随即抬脚跨进来,目光最后停在江凝月身上。 “安阳县主,委屈了。” “知道我委屈,那你抓我做什么?”江凝月抬眼看着他。 “做什么?”魏忠于笑了一声,“你的好夫君沈煜,不仅害我全家。还偷了我的东西,如今又害得我东躲西藏,成了丧家之犬。你说我抓你做什么?” 沈煜偷东西? 偷东西的是她,她这便宜夫君倒是背了好大一口黑锅。 她语气平淡回道:“那你应该去抓沈煜。” “要是他那么好抓,县主就不会在这儿了”魏忠于背着手踱步了两步,偏头看她“不过,你是他的夫人,抓了你,他总该着急的!” 江凝月看着他,没说话。 “等吧。”魏忠于拖长了声调。 “等什么?” “等你夫君来救,他要是不来,你们一个个的都别想活了,就算来了……呵……”他嗤笑一声:“也别想活。” 众人:“……” 魏忠于大张旗鼓的在街上堵人掳人,靖安侯府也应该得到信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这里。 林氏这边在等。 等碧桃回去报信,等沈煜带人来。 魏忠于也在等。 等沈煜来送死。 两拨人,各等各的。 过了没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黑衣人跑进来,在魏忠于耳边低语了几句。 魏忠于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笑了:“来得倒快。” 他站起来,看了江凝月一眼。 “我不会让他这么容易就找到你们的。” 他吩咐黑衣人。 “走,带着这屋里的人从后门走。” “是,大人。” 黑衣人从院里叫了几个人进来,把江凝月、春桃和三个孩子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往后门走。 魏忠于上了前头的车,江凝月几人被推上了后头的马车,老马厚着脸皮又挤了上去。 院子里人马没多久就撤了个干净。 林氏还锁在另一间屋子里,被这一波人选择性遗忘。 马车坐不下,黑衣人马背上又不想带。 林氏趴在门上,耳朵贴着门板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脚步声远了,马蹄声也远了,连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喂!”她拍了拍门板,“有人吗?” 没人应。 “我说,你们是不是忘了这儿还关着一个人?” 还是没人应。 林氏又拍了拍门板,这回用力了些,拍得门板哐哐响。 “我说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把我关在这儿就不管了?”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走到窗户边。 窗户是木头的,年久失修,窗框上的漆都掉了,她用手使劲手推了推。 “咔嚓”一声,窗框断了一截。 林氏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外头没人,她翻窗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些黑衣人全走了。 地上有车辙印,往院子后头去了。 林氏顺着车辙印追出去。 出了院子后门,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和矮山坡。 远远的,能看见前面有一队人马在移动。 林氏加快步子。 可两条腿到底跑不过四条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叉着腰站在路边喘气。 天上乌云压的低低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枯草东倒西歪。 “这鬼天气……怎么就没个车没个马过来呢……” 正念叨着,身后传来铃铛声。 叮当,叮当,叮当。 林氏回头一看,一个人骑着一头灰驴慢悠悠地从后头过来了。 脖子上挂了个铃铛,一步一晃。 骑驴的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石青色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面皮白净,五官生得极好。 林氏愣了一下,好俊的书生。 但现在不是看脸的时候。 她站到路中间,伸手一拦。 “这位公子!” 驴背上的书生勒了勒缰绳,驴停住了。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这位夫人,有何事?” “公子,你这驴借我用用。”林氏急急地仰头说道。 书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不行不行,夫人,这驴是我唯一的脚力……借给你我还怎么赶路?” “我有急事,要去救人,你把驴借给我,回头你去靖安侯府找我,我把驴还给你。” “靖安侯府?” “对,我是靖安侯府二夫人,姓林。” 书生从驴背上跳下来。 “你放心,我不会骑你的驴跑路的,就是借来追个人,追上了,要是命大回来了就还你。”林氏说着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子递过去。 “你要是怕我赖账,这些银子你拿着。” 书生看着碎银又看了看林氏,迟疑片刻,才点点头,将驴绳子递给林氏。 “行吧!夫人,我这驴性子慢,你骑快了我怕它受不了。” “性子慢不要紧,总比我两条腿快。”林氏翻身上驴,动作利落。 好歹是将军府出来的,骑马都不在话下,骑驴更不在话下。 驴被她骑得往前一冲,书生赶紧伸手扶了一下。 “夫人,你慢点……” 第148章 来人,把那孩子,给我带过来扔下去 “知道了知道了。”林氏一夹驴肚子,驴小跑起来,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得又急又脆。 书生站在原地,看着林氏骑着他的驴越跑越远,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嘴角抽了抽。 就这么把自己的爱驴让出去了???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掸了掸袍子,顺着路往前走。 林氏骑着驴追了一段。 驴果然跑不快,但比她自己跑强多了。 前面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她不敢跟太近,远远地缀在后头。 驴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她伸手把铃铛攥住了,声音没了,驴不乐意,打了个响鼻,脑袋甩了两下。 “别闹别闹,回头给你吃好的。”林氏拍了拍驴脖子。 风越来越大,吹得她头发散了半边,脸上的脂粉早就被刮没了,露出底下一张素白寡淡的脸。 她也不在意,反正这会儿没人看她。 前头那队人马越走越偏,从土路拐进了一条岔路。 岔路口立着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此路不通。 林氏勒了勒驴缰绳,驴停下来。 此路不通?不通他们还往里走?她皱了皱眉,不管了,一夹驴肚子,驴继续小跑着跟了上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头的一队人马终于停下来。 路到头了,前路是悬崖。 魏忠于从第一辆上下来,站在悬崖边上,仰头看了看天。 “这地方不错。” 他转过身,看着后头跟上来的那辆马车。 “把她们带下来。” 江凝月被人从车上拽下来,春桃跟在后头,抱着方安,牵着江怀瑾,沈文斌走在最后头。 风很大,吹得衣裳猎猎作响。 魏忠于袍子被风吹得往后飘。 他看着江凝月,笑了一声。 “你夫君这会儿应该到处找你了,可惜,他找不到这儿。” 马车里黑衣人又拖出来一个人。 是老马。 老马半路上被黑衣人头目捆了,嘴里塞了块破布。 这会儿人看着狼狈,但眼神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他被黑衣人推到魏忠于面前,魏忠于低头看着他。 “你是沈家的车夫?” 老马没说话,嘴里塞着破布也说不了。 “一个车夫,非要跟着来送死。”魏忠于摇了摇头,“忠心可嘉,但脑子不太好使。” 魏忠于一挥手,黑衣人把老马推到一边,跟江凝月她们站在一起。 “沈煜,你害我家破人亡,今日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林氏在后面看着前面停下来了,翻身下驴,远远的把驴栓在一块大石头后头,自己尾随到跟前,趴在一个能掩护住她的土坑里头。 哎呦,硌得慌。 往腰上摸了摸,摸下来一个鞭子,这是从破屋子里头翻出来的,也算是个称手的武器了。 魏忠于脸上的笑阴恻恻的。 “来人,把那孩子,给我带过来扔下去,让我听声响。” 两个黑衣人上前,垂手站着。 魏忠于抬手指向江怀瑾。 “那个,长得最像县主的那个,先从他开始,” “魏忠于,你冲我来,别动孩子。” “冲你来?”魏忠于看着江凝月,“我就是冲县主来的啊,看不出来吗?让县主看着你的孩子先下去,然后是你,然后是你们,一个一个来。” 他又看了看春桃、方安、沈文斌,老马最后目光又落在江凝月身上。 两个黑衣人过来,伸手去抓江怀瑾。 江凝月动了。 她一把将江怀瑾拽到身后,抬脚踹在最近的那个黑衣人胸口上。 “砰”的一声,人飞出去三米,砸在地上,滑了一截,不动了。 另一个黑衣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狠招式呼过来。 拳风带劲,直冲面门。 林氏趴在不远处的土坑里,看见这边打起来了,敢打她大嫂? 活腻歪了。 她从土坑里跳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鞭子抽在一个黑衣人的背上。 “啪”的一声,那黑衣人的衣裳破了,后背肿起一道红印子。 那黑衣人吃痛,回头一看,是先前被抓的妇人,愣了一下。 怎么在这儿? 林氏又一鞭子抽过去,这回抽在他胳膊上。 黑衣人疼得刀都掉了。 林氏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人扑通跪了。 “二弟妹?”江凝月看见林氏突然冒出来,也愣了一下,不过,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她从地上迅速捡起黑衣人掉的刀。 然后把江怀瑾推进春桃怀里。 “带他们上马车,别出来。” 春桃一手牵一个往马车那边跑,沈文斌跟在后头。 两个女人背靠背,一个用刀,一个用鞭子。 旁边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的老马也动了。 他双手往两边一撑,绳子绷紧,再一撑,麻绳“啪”的一声断了。 嘴里的破布被他吐出来,吐得老远,正好糊在一个黑衣人脸上。 那黑衣人被糊了一脸,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老马已经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人扑通跪下去,脑袋磕在地上,磕了个实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黑衣人一个个上前,刀光闪成一片。 老马从黑衣人手里夺过一把刀,刀在他手里跟活了一样,左劈右砍,刀刀见血。 三五个黑衣人同时围上来,老马不退反进,刀锋一转,从最前面那个脖子旁边擦过去,人侧身一让,后面那个一刀劈空,被老马一脚踹在腰眼上,飞出去撞上后面两个,三个人滚成一团。 魏忠于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 “没想到啊……都是会功夫的!” 老马一刀劈退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等春桃和三孩子上去后退到马车旁边,把车门堵住。 魏忠于看着自己手下被打得东倒西歪。 “一群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 “县主,咱家来会会你。” 江凝月刚打退一个黑衣人,就看见魏忠于一个带着内力的掌风拍过来。 她有原主天生的大力,但是没内力。 这一掌下去非得给她震出内伤来不可。 江凝月灵活的侧身让过,抬脚踹他膝盖。 魏忠于往后一跳,避开这一脚,一掌拍向她后脑勺。 江凝月低头,掌风从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发丝飘散在风里。 她反手一拳砸在他胳膊上。 魏忠于吃痛,往后退了一步。 “有意思。” 两个人又缠斗在一起。 林氏看到那死太监光盯着大嫂,一鞭子抽过去,魏忠于伸手,一把抓住鞭子,猛地一拽。 林氏被他拽得往前扑,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江凝月又提刀刺过去,魏忠于侧身一让,避开刀锋,又一掌拍在江凝月肩膀上。 江凝月被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肩膀发麻,手里的刀差点没拿住。 “大嫂!”林氏急了,松开鞭子,一拳砸向魏忠于的面门。 魏忠于侧头避开,一掌拍在林氏胸口上。 林氏被打得飞出去,摔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 “二弟妹!” 刚喊完,魏忠于又朝着她打了过来。 老马被几个黑衣人缠住,一时脱不开身,刀光在他身边织成一张网,他劈倒一个,又上来两个,打不完。 江凝月硬接了一掌,胸口一闷,往后退了好几步,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吃了没内力的亏。 她力气再大,也是蛮力。 魏忠于是实打实的内家功夫,一掌拍过来,五脏六腑都跟着震。 死太监不放过她,朝着她又走过来。 林氏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挡在江凝月面前。 “二弟妹,你让开。” “不让。”林氏咬着牙。 江凝月看着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 魏忠于已经走到跟前了。 林氏冲上去,一拳砸向他胸口。 魏忠于一掌拍开她的手,又一掌拍在她肩膀上,林氏被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踩空,整个人往后仰。 后头是悬崖。 “林巧云!”江凝月扑过去,伸手抓住林氏的手腕。 林氏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下是几十丈深的悬崖,掉下去必死无疑。 “大嫂……”林氏的声音发颤。 第149章 你大爷的…… “别说话。” 江凝月一手扒着崖边的石头,另一只手抓着林氏的手腕往上拉。 她肩膀上先前被魏忠于拍了一掌,五脏六腑扯着,这会儿疼得要命,使不上劲。 魏忠于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往上扯。 他走过来,一脚踩在江凝月扒着石头的那只手上。 鞋底碾着指骨,一下一下地碾。 “疼吧?”他低着头,脸上带着笑,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跟人聊家常,“疼就松手。松手,你就不用疼了。” 江凝月没松手。 天上开始打雷了。 轰隆隆的,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雨噼里啪啦砸下来。 江凝月咬着牙,把林氏又往上拽了一寸。 魏忠于的脸色沉下来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又一脚踩在她的手上,脚上的力气比刚才还重几分。 疼,钻心的疼。 “大嫂……你松手吧。” 林氏悬在半空,仰着脸看她,眼泪掉下来混在雨水里。 她的声音飘在风雨里,带着一丝决绝,“你再不松手,你也会掉下去的。” “闭嘴。”江凝月呵斥一句。 老马终于从黑衣人堆里杀出来,一转头就看到悬崖边上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一个弹射冲过来,一掌拍向魏忠于的后心。 魏忠于听见背后风声,踩着江凝月手的脚一松,侧身一让,回手迎上去就是一掌。 两掌相撞,“砰”的一声闷响,雨水都被震得往两边飞。 老马往后退了两步,站稳了。 魏忠于也往后退了半步,又踩在江凝月手上了。 这次江凝月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你大爷的……” 魏忠于这会儿可没空搭理江凝月了,他盯着老马,老马又冲上来了。 两个人打在一起,掌风呼呼的,雨水被搅的乱飞。 江凝月趁着这个间隙深吸一口气,猛的一使劲,把林氏从悬崖边上拽了上来。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狼狈的不成样子。 林氏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厉害,刚才被魏忠于拍的那一掌,呼吸都疼。 但她顾不上疼,翻过身,撑着身子爬起来看着躺在她旁边的大嫂。 “大嫂……大嫂你没事吧?” “没事。” 江凝月躺在地上,雨水浇在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缓了一会儿,才偏头看向这个自己有伤还在担心她的林氏。 大大咧咧的性子,没想到是如此重情义的人。 关键时刻不顾自己安危挡在她前面,说不感动是假的。 这荒郊野岭的也不知道她一个人是怎么追过来的。 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嘴上却说起了劝诫的话:“林巧云,你给我听好了,你命是自己的,做人也不要……不要太圣母了。” 林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别想着牺牲自己去保护别人,你以为你是蜡烛啊?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林氏嘴角抽了抽。 “你挡在我前头,你有没有想过月儿?她才六岁,她没了你怎么办?文杰文修谁管?你家沈烨是能当爹又能当娘的人?” 林氏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江凝月继续说,“你要是真掉下去,我这辈子都得背着良心债,你让我怎么过,逢年过节给你烧纸的时候说,对不住啊弟妹,当年没拉住你?” 林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大嫂……我没想那么多……” 江凝月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完又揉了揉,怕拍疼她。 “记着,以后不许这样了。” 林氏点点头,眼泪掉下来,混在雨水里,看不清。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脸。 “大嫂,我扶你起来。” 两人刚站稳,几个缓过神来黑衣人,从地上爬起来刀尖又对准她们。 还未有所动作,一阵马蹄声响起。 蹄声密集,轰隆隆地压过来,众人望去一队骑兵从土路那头冲出来。 是沈煜带着亲兵来了。 老马刚和魏忠于对完一掌,两人各自退开。 老马看到侯爷带人终于来了,松了一口气,要是再不来他可就坚持不住了。 魏忠于看了和他打半天的老马一眼,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高手。 就是打太久了,体力不支而已。 他摆摆手。 “一边待着去,咱家不跟你打了。” 魏忠于说完没再看他,面朝着来的那队人马。 沈煜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一眼扫过去,还好,来的不是太迟,狼狈是狼狈了点,但都活着。 他目光最后落在魏忠于身上。 魏忠于看着沈煜,笑了。 “沈侯爷来的真够慢的。” 沈煜没理他,偏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一挥手几个骑兵从马上跳下来,刀已经出了鞘。 围住了几个还能垂死挣扎的黑衣人。 周青书没跟着往前冲,他提着刀跑到马车那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厢里,春桃搂着三个孩子缩在角落。 “春桃姑娘?”周青书喊了一声。 春桃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没事了,没事了。” 周青书声音放轻了些,“侯爷来了,你们安全了。” 春桃“嗯”一声点了点头。 周青书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放下帘子,转身守在马车旁边。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溅起白雾。 “你今天跑不掉了!”沈煜开口。 “跑?”魏忠于嗤笑一声,“咱家就没打算跑。” 魏忠于眼里的恨意都要溢出来了,他一刀冲着沈煜劈过去:“咱家今日就要你死!” “想杀我?”沈煜用刀架住,“那就看看谁先死。” 两人僵持了几息,又各自退开。 魏忠于又发动攻击直劈沈煜面门,沈煜偏头避开,刀锋从耳边擦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沈煜顺势一刀捅向他腹部。 魏忠于往后一跳,堪堪避开,衣袍被刀尖划了一道口子。 “今天就算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江凝月看着二人这剑拔弩张的架势,恩怨估计在今日就会做个了断。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江凝月和林氏互相搀扶着往马车那边走。 经过老马身边,老马正用刀支在地上,撑着身子,脸色不太好。 刚才跟黑衣人打,又跟魏忠于打了那么久,体力透支得厉害,身上还挂了彩,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水顺着手臂往下淌。 “老马。”江凝月停下来。 “夫人。” “辛苦你了……你先去九千岁那辆车上歇会儿,把伤口的血先止一止,侯爷这打还得半天打,等他们打完了咱们就能回了。” 老马点头,提刀往魏忠于来时坐的那辆马车走过去。 第150章 这驴不是我的,是跟人借的 江凝月和林氏往春桃和三个孩子待的马车那边走。 “夫人,二夫人。” 周青书迎上来拱了拱手。 春桃一听夫人回来了,赶忙从帘子缝里探出头来。 “夫人。” “没事……进去说。” 俩妯娌互相搀着,抬腿抬脚的大动作,好一个呲牙咧嘴的上了马车。 江怀瑾看见她娘和二婶一副狼狈的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娘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角有血,手腕上有伤,手背肿得老高,指节青紫一片。 二婶也好不到哪儿去。 “娘……您疼不疼?”江怀瑾声音发哽。 “没事。”江凝月在他对面坐下,摸儿子的头想要安慰一下。 手抬起来一瞬没忍住“嘶”了一声。 肩膀真特么疼。 被魏忠于那臭脚碾过的手背,肿得跟馒头似的,看上去都疼。 “没事……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 江怀瑾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拿袖子使劲擦眼睛,擦了两下,又流下来,又擦。 他不是疼的,是气的。 气自己没用。 他娘在外头跟人打架,他躲在马车里,什么都做不了。 方安本来还绷着,一看江怀瑾哭了,也跟着哭。 江怀瑾吸了吸鼻子,又把眼泪憋回去了。 不能哭。 哭了也没用。 哭完了该没用的还是没用。 他要想办法变强。 强到能保护娘的那种强。 沈文斌坐在最角落里,虽说没哭,但眼眶红红的。 他也恨自己没用,练了那么久的功,真到用的时候,连马车都不敢下。 春桃从座位底下翻出两件干净的外衫,是平时备在车上应急的,粗布的,不算厚,这衣裳还是之前夫人去贾家村的时候穿的,但总比湿的强。 条件有限,春桃只能让三小只全都背过身去。 江凝月从春桃手里接过来一件,慢动作的直接在车厢里就开始脱。 林氏也接过去一件,哆哆嗦嗦地换上了。 粗布衣裳穿在身上,扎得慌,但比湿衣裳暖和多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车顶篷上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扬沙子。 “夫人,二夫人,侯爷那边打完了。”周青书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江凝月从帘子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天稍稍有些黑了,远处影影绰绰有人在动。 “侯爷呢?” “侯爷没事。” 侯爷没事就是九千岁有事了。 沈煜站在崖边,风灌上来,吹得袍子猎猎作响。 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魏忠于掉悬崖了。 掉下去半天都听不着响,可见这悬崖有多深。 雨小了些,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赵铁柱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侯爷。” “嗯。” “活着的还有六个,怎么处置?” 沈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都带回去,审。” 赵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那六个黑衣人被亲兵押着,跪在泥地里,双手反绑在身后,低着头,浑身湿透,个个身上都带着伤。 赵铁柱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的主子已经掉下去了,你们还撑什么?” 没人说话。 “把嘴都给我看好了,别让他们自尽。” 几个亲兵上前,捏开他们的嘴,把嘴里藏的药丸抠出来,又拿布条把嘴勒上。 动作粗鲁,但管用。 沈煜转身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尸体。 十几个排成一排,下了半天雨地上的血也都冲淡了不少。 “留几个人,把尸体处理了,其他人护送夫人少爷往回走。” “是。” 赵铁柱去安排,安排完了,喊了一声:“都好了,走了走了!” 马车动了。 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老马从前头马车上下来赶车了。 走了一段,林氏忽然想起来什么,掀开帘子朝外头喊了一声。 “等会儿等会儿!我的驴!” 老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驴?” “我骑来的驴!”林氏急得直拍车壁,“就拴在那块大石头后头!” 老马嘴角抽了一下,跳下车辕,往后头走了一段,把那头灰驴牵回来了。 驴被拴在大石头后头淋了雨也吹了半天冷风,这会儿看见有人来了,委屈的打了个响鼻,脑袋往老马怀里拱。 老马面无表情地推开驴脑袋,牵着它走到马车后头,把缰绳系在车尾。 驴跟着马车小跑起来,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 林氏从帘子缝里看了一眼,确认驴还在,才放心地靠回车壁上。 “这驴不是我的,是跟人借的,我都自报家门了,他还得来侯府找我要驴来。” 老马把鞭子甩得啪啪响,马跑得四蹄生风。 后头那头驴被拖着跑,蹄子在地上磕磕绊绊的,好几次差点摔了,驴脾气上来了,不肯跑了,四条腿撑着地,愣是让马车拽着往前滑了一截。 老马回头看了一眼,勒了勒缰绳,马车慢下来。 驴这才重新迈开步子,小跑着跟上来,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比刚才慢了些,但还在响。 林氏从帘子缝里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慢点跑,别把驴累坏了。” 老马没回头,但马车又慢了些。 马车在夜色里又走了一阵。 江凝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没睡着。 身上的伤一阵一阵地疼。 林氏靠在她旁边,呼吸匀了些,像是睡着了,但偶尔皱一下眉头,胸口那道掌印估计也疼得厉害。 马车走了好大一阵,忽然慢了下来。 路边开始出现房子,稀稀拉拉的,几间土坯房,院墙矮矮的,有的院门歪了,用绳子拴着。 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模模糊糊的,隔着雨雾看不太清。 这是一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也就一条街,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间铺子。 杂货铺、铁匠铺、包子铺,都关了门,门板上了,招牌在风里晃来晃去。 沈煜骑马走在最前头,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今儿个在这儿找个店歇一晚。” 赵铁柱应了一声,骑马往前头去找客栈。 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说前头有家客栈。 第151章 大嫂二嫂吉人自有天相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 客栈不大,有两层,底下吃饭,上头住人。 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被雨浇得没了脾气,湿漉漉的垂着,光晕散开,朦朦胧胧的。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发顶秃,眼圈黑。 他坐在柜台后头,听见门外的动静抬头一看,嚯……好些个带刀人马。 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搓着手迎到门口。 “客……客官,你们这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沈煜率先翻身下马,缰绳往后一扔,亲兵一把接住,“你们这里还有几间空房?” 掌柜的看着外面人多,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小店地方小,只剩下六间空房了。客官要是不嫌弃,几个人挤挤住一间也能住下。” 沈煜回头扫了一眼马车和身后那些亲兵。 “行,掌柜的安排吧。” 掌柜的赶紧招呼伙计来帮忙,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黑黑瘦瘦的,手脚倒是麻利。 赵铁柱带着几个亲兵把马车围了,确认四周没有异常,才退到一边。 沈煜走到马车跟前,敲了敲车壁。 “夫人,到了。” 帘子掀开,春桃先从车上跳下来,站稳了,回身把方安抱下来。 方安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缩在春桃怀里,不说话。 江怀瑾自己跳下来,站在地上,腿有些麻,晃了一下站稳了,转身去扶江凝月。 江凝月下了车,站在地上,腿也有些软,扶着江怀瑾的肩膀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林氏跟在后面,是沈文斌扶下来的。 “你没事吧?”江凝月偏头看她。 “没事。”林氏摆摆手,“就是胸口还有点疼,缓一缓就好了。” 掌柜的把门打开,让伙计去烧水,又亲自掌灯,领着他们上楼。 客房在二楼,一共六间,沿着走廊排开。 沈煜和江凝月一间,林氏单独一间,春桃带着方安一间,江怀瑾、沈文斌和他们师傅老马一间,赵铁柱和周青书一间,剩下几个亲兵挤一间。 门是木头的,门板薄,隔音不好,走廊上有人走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被褥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有一股皂角的味道,闻着倒是不难闻。 床不大,木板铺的褥子,不算厚,坐上去硌得慌。 伙计把热水提上来了,一桶一桶的,倒进木盆里,热气腾腾的。 春桃端着热水进了江凝月的屋,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夫人,先擦把脸。” 江凝月接过去,敷在脸上,热乎乎的,舒服了些。 她擦了脸,又擦了手,帕子敷在手背上,肿着的地方又疼又热,敷了一会儿才拿下来。 春桃又端了一盆热水送到林氏屋里。 沈煜没在,江怀瑾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是伙计刚熬好的。 “娘,喝姜汤,驱驱寒。” 江凝月接过去,喝了两口,辣的直皱眉,又喝了几口,递给他。 “你也喝。” “娘,我已经喝过了。” 江怀瑾把碗从他娘手里接过来,放在桌上。 娘俩说了几句话,江凝月看时候也不早了。 “回去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江怀瑾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把门带上。 楼下,赵铁柱带着亲兵把客栈前后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才在门口和院子里布置了岗哨,轮班守着。 沈煜坐在一楼大堂里。 赵铁柱从外头进来,走到他跟前。 “侯爷,都布置好了。人关在客栈后头的柴房里,派人守着了。” “嗯。” 沈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侯府这边,自从碧桃回来报信说大夫人被抓了,沈煜一听就知道是魏忠于干的。 沈煜带亲兵走了之后,侯府里的人就一直等着。 老夫人坐在福寿堂里,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捻了一圈又一圈。 “怎么还没回来?”她念叨了一句,又念叨了一句,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坐下没一会儿又站起来。 “老夫人,您别急,”周嬷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侯爷带了那么多人去,肯定能把夫人和二夫人接回来的。” 兄妹三人早就被茶叶铺子的掌柜送回府了。 东安院。 沈文杰和沈文修俩兄弟在堂屋里挨着坐,谁也不说话。 月儿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口水糊了一袖子。 沈烨坐在兄弟俩对面。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的小女儿,站起来,弯腰把人抱起来就往后院走。 沈文杰和沈文修哥俩屁颠颠的跟在他爹后头。 沈烨抱着女儿,把她放在床上,弯腰给她脱了鞋,又拉过被子盖身上,弄妥帖了才转身出来。 沈文杰还站在门口,看着从妹妹屋里出来的爹。 沈烨知道他想说什么,伸手在大儿肩膀上拍了拍,“杰儿……你带着弟弟去睡吧,睡着了明天一早起来,你娘就回来了。” 沈文修从他哥身后探出来,仰着脸看着沈烨。 “爹,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沈烨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沈文修想了想,好像确实没骗过他们。 顶多是说话不算数,但那不叫骗。 “爹,那我和哥哥去睡了哦。”沈文修拉了拉哥哥沈文杰的袖子。 沈文杰被弟弟拉着袖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烨一眼:“爹,您也早点睡。” “嗯。” 沈烨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收回目光。 下过雨的夜风吹的人,凉飕飕的打了个寒颤。 他在院子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福寿堂去了。 福寿堂里,灯还亮着。 方氏那边先前就得了消息,从西宁院赶过来,一直都陪在老夫人身边。 “母亲,您别急,大嫂二嫂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第152章 大嫂还以为您不欢迎她回来呢 方氏看见二哥沈烨进来,站起身。 “二哥。” “嗯,三弟妹。” 沈烨应了一声,走到老夫人跟前,在她旁边坐下,“娘,您该歇了,今儿个城门都关了,大哥他们今晚回不来,最快也得明天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 “我知道,可这心里就是不踏实。” “不踏实也得踏实。”沈烨把老夫人扶起来,“您要是不睡,明天大哥他们回来了,您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接人,大嫂还以为您不欢迎她回来呢。” 老夫人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方氏站在福寿堂门口,看着老夫人被周嬷嬷扶进去,才转过身看向沈烨。 “二哥,大嫂和二嫂她们……” “没事。”沈烨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大哥带了那么多人去,不会有事的。” 方氏点了点头。 “三弟妹,你也回去歇着吧。”沈烨看了她一眼,“文远和文近还小,离不开人。你在这儿守着,他们该哭着找娘了。” “那……那我先回去了。二哥。” “嗯。” 方氏转身走了。 客栈里。 夜已经深了。 走廊上的灯灭了大半,只剩楼梯口还亮着一盏,昏昏黄黄的,照着脚下的木板。 沈煜推门进来的时候,江凝月已经躺下了。 背对着门,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 沈煜走到床边,看了她一眼。 江凝月没动,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沈煜没出声,走到桌子旁边,吹了灯,摸黑脱了外裳,在床的另一边躺下。 床不大,两个人躺上去,刚好胳膊挨着胳膊。 沈煜躺平了,盯着黑漆漆的帐顶。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人翻了个身。 “嘶……” 江凝月吸了口凉气,翻到一半又翻回去了。 沈煜偏头看了她一眼。 从床上坐起来,摸黑从床头拿起自己的外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拔开瓶塞,倒出仅剩的一颗药丸。 他把药丸递过去。 “吃了,治内伤的。” 江凝月在黑暗中看不清那药丸长什么样,接过去捏了捏。 硬邦邦的,表面粗糙,还有一股子草药味,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这什么玩意儿?” “药。”沈煜说,“北疆一个老军医配的,专治内伤,效果很好。” 江凝月把药丸举到眼前,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 黑,圆,跟她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里济公身上垢痂搓出来似的。 长得跟伸腿瞪眼丸一个德行。 “这玩意真能吃?” “我吃了很多次了。” 江凝月看了他一眼,把药丸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塞进嘴里。 苦。 不是一般的苦。 是那种苦到舌根发麻、苦到嗓子眼发紧的苦。 她嚼了两下,苦得直皱眉,硬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水……”她声音都变了调,拍了拍沈煜的胳膊,“给我倒杯水。” 沈煜起身,摸黑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端过来。 江凝月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才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她把剩下那半颗药丸用帕子包好,放在枕头旁边。 沈煜看了一眼。 “怎么不吃完?” “好东西要分享。”江凝月把帕子掖了掖,“留半颗给二弟妹,她也受了内伤。” 沈煜没再说什么将杯子接过来,放回桌子又继续躺回去了。 林氏伤得不轻。 明天得把那半颗药给她吃。 沈煜躺在旁边,呼吸渐渐匀了。 江凝月也闭上眼。 吃了那半颗药,效果堪比布洛芬,那股痛确实轻了些。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这回动作慢了,没扯着肩膀。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楼下就传来动静。 锅碗瓢盆的声响,底下在生火做饭了,烟囱里冒出的烟被风吹散,一股柴火味飘进窗户。 江凝月睁开眼。 旁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比昨晚好多了,但还是疼。 手背上的肿消了一些,指节上的青紫还在。 她穿好衣裳,春桃正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夫人。” 江凝月洗漱完,接过帕子擦了脸, “二夫人呢?” “已经在楼下坐着了。” 江凝月把帕子递给春桃,起身出门,扶着栏杆下楼。 楼梯窄,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林氏坐在一楼大堂的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粥。 条件有限,客栈生意不好,雇不起厨娘。 早饭还是昨儿那伙计做的,只有白粥。 林氏看起来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圈发青,比昨晚还憔悴。 “大嫂。”林氏看见她,扯出一个笑,笑得有些勉强。 江凝月在她旁边坐下,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摸出那半颗用帕子包着的药丸,递过去。 “给……吃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氏接过去,打开帕子一看,愣了一下。 “这什么?” “治内伤的。”江凝月说,“侯爷从北疆带回来的,我吃了半颗,感觉效果还不错。” 林氏看着那半颗药丸,黑乎乎的,表面坑坑洼洼,怎么看怎么不像能吃的东西。 “大嫂,这玩意儿……能吃吗?” “能。” 林氏咬了咬牙,把药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 “哇……苦……好苦……” 江凝月把桌上的粥碗推过去。 林氏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咽下去,又灌了一口,才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沈煜从外头进来,后头跟着赵铁柱。 赵铁柱手里提着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夫人,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干粮,路上吃。” 江凝月打开看了一眼,馒头、酱菜、还有几个煮鸡蛋,都是从外面买回来的。 “多谢。” 赵铁柱摆摆手,转身出去了。 沈煜在江凝月对面坐下,伙计又端了一碗粥上来,他喝了。 江怀瑾和沈文斌从楼上下来,方安跟在后头,三个人都换了干衣裳,头发也梳过了,看着比昨晚精神多了。 “娘。”江怀瑾走过来,在江凝月旁边坐下。 “都吃吧,吃完了走。” 江怀瑾点点头,端起粥碗,吃得很快。 方安坐在沈文斌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喝了两口,又抬头看了二夫人林氏一眼。 “二夫人,您脸色好差。” 林氏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方安点头。 林氏笑了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方安“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一行人出了客栈。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马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子。 “夫人,二夫人,上车吧。” 第153章 大嫂你要学内力 乌云散了大半,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 太阳出来了。 太阳光照在地上的水坑还反着光。 老马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在马屁股上。 后头拴着的那头灰驴小跑得呼哧呼哧的。 江凝月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 “老马。” “夫人?” “我问你个事。” “夫人请说。” “就是内力这玩意儿……”江凝月说了一句,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这个年纪要是去学,还来得及吗?” 老马回头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夫人这是想学内力?” “嗯。”江凝月点头,也说得坦诚,“想学了,每次打架都吃没内力的亏,受不了。”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内力这东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主要是要看天赋的,有些人天生经脉通畅,练起来事半功倍。有些人经脉堵塞,练一辈子也练不出个名堂。” “那我呢?”江凝月问,“我属于哪种?” 老马又沉默了一会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夫人属于……不好说。” “不好说是几个意思?” “就是……”老马斟酌了一下措辞,“夫人的经脉比一般人通畅,但年纪确实大了些。要是早十年开始练,现在也是个高手了。” 江凝月靠在车壁上,叹了口气。 早十年? 早十年她还搁现代当拳击教练呢,上哪儿练内力去? “那现在练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老马说得笃定,“但要比别人花更多功夫。夫人要是真想学,等回了府,我教夫人。” 江凝月眼睛一亮:“行,那就这么定了。” 林氏从帘子缝里探出头来:“大嫂你要学内力?” “嗯。” “我也学!”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你都多大了还学?” “你不是也学吗?”林氏理直气壮,“咱俩也就差两岁差的又不多,你能学我也能学。” 老马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三个女人一台戏,两个女人也能唱一出。 春桃坐在车厢里头,捂着嘴笑。 江怀瑾从帘子缝里往外看,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二婶。 “娘,我也要学内力。” “你先把基本功练好再说。”江凝月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内力的事不急。” 江怀瑾“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二十五,放在现代还是青春年华,搁在古代练功,确实晚了点。 但晚也得练。 昨日的书生可就没那么舒坦了。 他叫赵嘉木,一时爽快的把驴借给林氏,自己步行,走了没多久就开始下雨,后来发现一座破庙,和一些躲在破庙里的乞丐一起过了一夜。 第二天又继续背着包袱赶路。 一辆牛车慢悠悠地从后头过来。 牛是头老黄牛,走得一步一晃的,后头拉着个平板车,车上铺着干草。 赶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满脸褶子,牙齿缺了几颗,一笑一个黑洞。 “兄弟,去哪儿?”老汉儿喊了一声。 “京城。” “巧了,我也去京城,上来吧,捎你一程。” 这敢情好啊。 赵嘉木喜滋滋的坐在干草上,两条腿垂在车尾,晃来晃去。 “多谢老人家。” “谢什么。”老汉一甩鞭子,牛车继续往前走,“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赵嘉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牛车走得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但至少不用自己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牛车终于进了城。 城门已经开了,进城的百姓不多,零零散散的,排着队往里走。 牛车慢悠悠地穿过城门,沿着主街往前走。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卖菜的、卖杂货的,把路两边挤得满满当当。 牛车走到一家酒楼门口,书生喊了一声停。 “老人家,就在这儿下吧。” 老汉勒住缰绳,牛停下来。 赵嘉木从车上跳下来,从袖子里摸出几十文钱递过去。 “多谢老人家。” 老汉接过钱,咧嘴笑了:“小兄弟慢走。” 赵嘉木转身进了酒楼,要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两碟点心。 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泡出来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点心是桂花糕和绿豆糕,摆得整整齐齐。 赵嘉木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往窗外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想起了自己的驴。 也不知道那驴怎么样了,被那位靖安侯府的二夫人骑走,有没有好好喂? 有没有好好歇? 他跟那驴感情深得很。 那驴跟了他三年,从老家一路跟到京城,驮着他走了好些路,任劳任怨,从不尥蹶子。 驴脾气也好,从来不跟别的驴打架。 正想着,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 赵嘉木低头一看。 一队人马从街那头过来,最前头是几个骑马的,后头跟着两辆马车。 第二辆马车后头拴着一头灰驴。 那驴耷拉着脑袋,慢悠悠地跟着跑,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 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的驴! 江凝月一行人的马车终于到了侯府门口。 赵门房看见马车回来,眼睛一亮,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夫人!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 下了马,往里走。 老马跳下车辕,把缰绳扔给门房。 “把那头驴牵到后院去,好好喂,别饿着了。” 门房应了一声,过去牵驴。 驴被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又打了个响鼻。 老马面无表情地看了驴一眼,转身进了门。 刚进二门,老夫人就从福寿堂赶过来了。 拄着拐杖,走得飞快,后头跟着周嬷嬷,追都追不上。 “老大媳妇!”老夫人走到跟前,拉着江凝月的手上上下下看,“伤着哪儿了?” “没事。”江凝月笑了一下,“皮外伤。” 第154章 就说赵嘉木求见姑母 老夫人又看林氏:“老二媳妇呢?” “也没事。”林氏扯出一个笑。 “还说没事,脸白得跟纸似的。”老夫人心疼得直皱眉,转头吩咐周嬷嬷,“去,请孙大夫来,给两位夫人好好看看。” 三小只倒是没受伤。 周嬷嬷应声去了。 方氏从后头出来:“大嫂,二嫂……你们没事吧?” “没事,三弟妹。”江凝月应了一声,朝她点了点头。 “走,进去说。” 老夫人避开江凝月的手背上的伤,一手拉一个,把江凝月和林氏拉进正厅,按在椅子上坐下。 “周嬷嬷你去唤孙大夫过来,给大夫人和二夫人看看。” 孙大夫来得很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进来,拱了拱手。 “见过老夫人,见过夫人,见过二夫人,见过三夫人。” 老夫人让他无需多礼,赶紧看病。 孙大夫先给江凝月号了脉,又看了她手腕和手背上的伤。 ”夫人皮外伤,没大碍。内腑也受了些震荡,吃几副药养养就好了。” 又给林氏号了脉,眉头皱了一下。 “二夫人也是内腑震荡,得好好养着,最近别动气,别累着,少操些心。” 孙大夫开了方子,春桃跟着去抓药。 老夫人坐在旁边,心疼得直抽气。 “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这回受了大罪了,得好好补补。” 然后吩咐周嬷嬷去库房拿上好的补品,又吩咐厨房给两房炖补品。 周嬷嬷刚下去,沈烨带着沈文杰、沈文修和月儿脚步匆匆地就到正厅了。 “媳妇!”沈烨一进门就看见林氏坐在椅子上,脸色和嘴唇白的也没什么血色,他心疼得脸都皱成一团,“伤哪儿了?让我看看!” “没事。”林氏摆摆手。 沈烨见媳妇不说,直接拦住要走的孙大夫。 “孙大夫,您等等。” 孙大夫转过身:“沈二爷?” “我夫人……真的没大碍?” 孙大夫捋了捋胡须,看着姗姗来迟不知情又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二爷,二夫人养几日就好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回头让她少说话,少操心,多吃点好的补补。” 沈烨也没在拦,候在一旁的丫鬟送下去了。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个媳妇,叹了口气。 “这几天你俩妯娌哪儿也别去,就在府里好好养着。” “是,母亲。”两人齐声应了。 “都回去好好养着吧。” 沈烨一家五口回了东安院。 沈煜没在府上,先前护送她们回来后,在侯府门口就没进来,调转马头带着亲兵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魏忠于的事得跟皇上禀报。 江凝月和林氏在各自的院子里养了两天。 江怀瑾从族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来看她。 “娘,今天好点了吗?” “好多了。” “我给您带了桂花糕。”他从书袋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躺着两块桂花糕,碎了一块,另一块也碎了。 江怀瑾看着那两坨碎成渣的桂花糕,耳朵尖红了。 “路上跑的,颠碎了。” 江凝月笑了笑,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好吃。” 江怀瑾抿着嘴,眼睛弯了弯。 方安跟在后头,也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头是一颗糖,不知道在哪儿蹭的,纸都皱了。 “夫人,给您吃糖。” 江凝月接过去,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方安真乖。” 方安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方玉山在侯府住了几日,伤养好了,精神也养回来了。 这天早上,他跟老夫人辞行。 “老夫人,老夫叨扰多日,该回去了。” 老夫人愣了一下:“急什么?再住几日。” “不住了。”方玉山笑了笑,“家里老婆子该等着急了,再说苏州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耽搁不得。” 老夫人叹了口气:“行吧,那我也不留你了。路上小心,到了来信。” “一定。”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车上装满了东西。 补品、茶叶、布匹、点心,都是老夫人和刘嬷嬷让准备的,装了一车。 方氏站在门口,拉着方玉山的手,眼眶红红的。 “爹,路上慢点,到了给女儿写信。” “知道了。”方玉山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别担心,爹没事。你在侯府好好的,别给亲家添麻烦。” “嗯。” 沈煊站在方氏旁边,朝方玉山拱了拱手。 “岳父一路保重。” 方玉山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方氏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沈煊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走吧,回去。” 方氏点了点头,跟着沈煊往里走。 江凝月站在二门口,看着方氏和沈煊的背影,叹了口气。 “嫁出去的女儿,爹娘就是半个客了。”春桃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夫人,您想江老爷和江夫人了?” “有点。”江凝月收回目光,“过几天回去看看。” “那奴婢提前准备东西。” “嗯。” 京城街头,赵嘉木从客栈出来,伸了个懒腰。 他在京城逛了三天了,从城南逛到城北,从城东逛到城西。 该逛的逛了,该吃的吃了,该看的也看了。 该去靖安侯府了。 不是去要驴,是去投奔他姑母。 他爹是老夫人的亲弟弟,早年外放做官,去了外地,一去就是二十多年。 他爹官做的不大,但做得很稳,从七品做到五品,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了二十多年,终于爬到了知州的位置。 然后就在任上生了赵嘉木。 老来得子,自然是宠他宠得不行。 赵嘉木倒也争气,读书读得好,十四岁中了秀才,十八岁中了举人,今年二十一了,此次来京城就是准备参加今年的春闱。 他爹也说,京城里有你姑母,你去投奔她。 赵嘉木笑着应声说好。 然后骑着驴,从老家一路到了京城。 刚到天子脚下,就那么巧,碰上了靖安侯府的二夫人, 他的爱驴还被借着骑走了。 他也没急,先在京城美美的逛了一圈。 这会儿逛够了。 他整了整衣裳,掸了掸袍子上的灰,抬腿就往靖安侯府的方向走。 走了没多远,又停下来, 嗯……不行。 这般想着转身去了一趟京城地段最火最值得一吃的点心铺子,买了两盒他觉得不腻的点心,拎在手里。 空手上门不好看,好歹是亲戚。 到了侯府门口,赵门房正在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一看,是个二十出头长着一副好模样的年轻后生。 穿着一身石青色直裰,手里拎着两盒点心,站在门口。 “这位公子,请问您找谁?” “劳烦通禀一声,就说赵嘉木求见姑母。” “姑母?”赵门房愣了一下,“哪个姑母?” “沈老夫人。” 第155章 娶亲和读书又不冲突 赵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您是……” “老夫人的侄子。” 赵门房不敢怠慢,转身就跑。 “老夫人!老夫人!外头来了个公子,说是您的侄子!” 老夫人正在逗鹦鹉,听见这话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 “侄子?” “是,姓赵,叫赵嘉木。” 老夫人想了想,眼睛一亮。 “是我弟弟的儿子!快请进来!” 赵嘉木被领进来的时候,老夫人已经坐在正厅里等着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姑母,跟他爹长得有几分像,圆脸盘,看着就亲切。 “姑母。”赵嘉木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老夫人看着他,眼眶红了。 “像,真像你爹。” 赵嘉木笑了笑:“姑母,我爹让我给您带个好,说他身子硬朗,让您别常挂念。” 老夫人一听,眼眶泛红,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好好好,木儿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在家娶亲了没有?” “还……还没娶呢。” “都二十一了怎么还不娶亲?你爹娘也不着急?” 赵嘉木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爹说不急,读书要紧,娶亲的事往后放放,急也急不来。” 老夫人哼了一声,“你爹那个人,打小就是个慢性子,再说了,娶亲和读书又不冲突,先娶了再读书也不耽误啊。” 赵嘉木笑着点头,没接话。 老夫人又问他什么时候来京城的,赵嘉木说他来好几天了。 先在京城逛了逛,看了看天子脚下的热闹。老夫人又问他这几天住哪儿,吃什么,有没有银子花。 赵嘉木一一回答了老夫人的问题 说他住客栈,吃的好住得也好,吃嘛嘛香,银子也够花。 老夫人听完,眉头一皱。 “住什么客栈?家里头又不是没有地方住,你今儿就搬回来住。” “姑母,这……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说的理直气壮,“你可是我的亲侄子,靖安侯府就是你的家。住下来,安安心心读书,回头春闱考个进士回去,给你爹长长脸。” 赵嘉木笑了笑,也不再推辞了:“那侄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夫人一听他要住回来,满意地点了点头,扭头吩咐周嬷嬷去收拾个客房出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氏从外头掀开帘子进来了,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 虽然还有些白,但是精神头今儿足足的。 风风火火的就来了,人还没进来,声儿先进来。 “娘,我听说您来了个侄子……儿媳来瞧瞧了。” 一进来,她就看见了坐在老夫人旁边的人。 四目相对。 好俊的后生。 哎呦……哎呦……这不就是上次借他驴的书生吗? 林氏愣了一下:“是你?” 老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林氏赶紧摆手,“就是……前几天借了他的驴。” 赵嘉木站起来,笑着拱了拱手:“赵嘉木见过二嫂。” 林氏嘴角翘起来,“哎呦,真是巧了!这几天我还琢磨呢,这驴在府上都养好几天了,也没见人来要,没想到人来了,竟然还是表弟。” 赵嘉木笑了笑:“在京城逛了几天,逛完了才来。” 老夫人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插嘴:“你们说什么呢驴?” “娘,我跟您说,可巧了。”林氏转过身,一屁股坐在老夫人旁边的椅子上,比划起来,“那天大嫂被人抓了,我追上去,追到半路跑不动了,正好表弟骑着驴从后头过来。我就把他的驴借了,骑着追上去的。要不是这头驴,我那天还真追不上。” 老夫人听完,看向赵嘉木:“你的驴?” “是。”赵嘉木点头。 “现在驴在马厩里养着呢,养得可好了,每天喂草料,还加了豆饼。”林氏又补了一句。 赵嘉木嘴角弯了一下:“多谢二嫂。” …… 柳姨娘这阵子安静得有些反常。 江凝月琢磨着,这人从禁足出来也有段日子了,除了头两天去看了沈玉婷一回,后头就没怎么出过院子。 说是安分守己,倒也没闹什么幺蛾子。 “青禾。” “奴婢在。” 青禾是前些天她派去盯着柳姨娘那边的。 “柳姨娘这些天都在干什么?” 青禾想了想,掰着指头数:“昨儿个在自己院里绣花,前儿个也在绣花,大前儿个还是绣花。对了,今儿个炖了汤,给大小姐送去了。” 江凝月眉头一挑:“给大小姐炖汤?” “是。”青禾点头,“炖的老鸭汤,大小姐收了,喝了半碗。” “给二小姐炖了没有?” 青禾摇头:“就炖过一次,二小姐没收,后头就没炖过了。” 江凝月没说话。 沈玉娇和沈玉婷是同一天生的,这事儿府里知道的人不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年先夫人卫氏和柳姨娘同一天发作,同一个产房,前后脚生的。 一个生了嫡女,一个生了庶女。 巧得不能再巧了。 日子也没几天了。 “春桃,夏竹。”江凝月唤了一声。 二人从外头进来:“夫人?” “去,把大小姐和二小姐请来。” 春桃和夏竹应声去了。 没一会儿,沈玉娇和沈玉婷一前一后进了凝香院。 “母亲。”两人齐齐行礼。 “坐。” 两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江凝月看着她们,开门见山:“过几日就是你们十四岁生辰了,想着给你们办个小宴,请几个相熟的姑娘来热闹热闹。你们觉得呢?” 沈玉娇愣了一下,眼睛亮了。 沈玉婷也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母亲,真的?”沈玉娇的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玉娇抿着嘴笑,笑完了又觉得不好意思,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压不住,又翘起来了。 “那……那请哪些人?”她问。 “你们自己列单子,想请谁就请谁,写好了让春桃送去。” 沈玉娇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沈玉婷坐在旁边,没说话,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她在庄子上待了三年,别说生辰宴,连生辰都没人记得。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她有母亲了。 “行了,别光顾着高兴。”江凝月站起来,“走吧,跟我去福寿堂,给祖母请个安。” 两人跟着站起来,一左一右跟在江凝月后头。 到了福寿堂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笑,“侄儿在路边骑着驴走着,二嫂拦在路中间,说借驴用用……” “哈哈哈哈……”老夫人的笑声隔着几道门都听得见。 江凝月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这声音没听过。 她跨进门,就看见老夫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面皮白净,五官生得极好。 好看得不像是老夫人的亲戚。 “母亲。”江凝月上前行礼。 “来了?”老夫人笑着招手,“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侄子,赵嘉木,今儿个刚来京城。” 赵嘉木站起来,朝江凝月拱了拱手。 “嘉木见过大嫂。” 江凝月点了点头:“赵公子。” “别叫赵公子,生分。”老夫人摆摆手,“叫名字就行,一家人。” 赵嘉木笑了笑,没接话。 目光落在后头两个姑娘身上。 沈玉娇和沈玉婷上前行礼。 “表叔好。” 赵嘉木点了点头:“表叔给的不多,都拿着。” 他从袖子里摸出两个荷包,一人塞了一个。 沈玉娇捏了捏,硬硬的,像是银子,赶紧道谢。 沈玉婷也跟着道谢,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了行了,都坐吧。” 几个人坐下,丫鬟上了茶。 江凝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向老夫人。 “母亲,过几日是玉娇和玉婷十四岁生辰,儿媳想着给她们办个小宴,热闹热闹。母亲觉得如何?” 老夫人一听,眼睛亮了:“办,该办!姑娘大了,该热闹热闹。” 第156章 沈玉娇跟柳姨娘有点像 林氏坐在一旁看着屋里还站的两个姑娘。 正是抽条的时候。 两个姑娘站在一起,一个穿淡粉色褙子,一个穿鹅黄色褙子,腰身细细的,亭亭玉立。 眉眼都长开了。 沈玉娇这些日子的变化她是看在眼里的,以前那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模样,现在收敛了不少。 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见人知道行礼了,说话也不像从前那样冲了,偶尔还能说出几句得体的话来。 魏嬷嬷这几个月没白教。 沈玉婷也是。 从庄子上刚回来的时候,瘦得跟纸片人似的,风一吹就能倒,见人就低头,说话跟蚊子叫似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 现在脸上有肉了,气色好了,腰背也直了。 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那种缩手缩脚的感觉没了。 林氏看着沈玉婷觉得有点像谁,一时还没想起来。 老夫人说累了,让大家都散了回去。 几人出去,赵嘉木让婆子领着去了客房。 两姐妹也走了,林氏看着沈玉婷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了。 卫氏。 和先大嫂卫氏有些像。 林氏愣了一下,又转头看了一眼沈玉娇的背影。 沈玉娇好像和柳姨娘有点像,像得不多,大多数还是像大哥一点。 不会吧? 一丢丢像也是像。 她站着不动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倒腾。 好像先大嫂和柳姨娘是同一天生的,同一个产房,前后脚生的吧! 想到了什么,她猛地咽了口口水。 “二弟妹?”江凝月走了两步,发现林氏没跟上,回头看她。 “啊?”林氏回过神来。 “怎么了?站那儿发呆。” “没事没事。”林氏摆摆手,跟上来,嘴上说没事,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有事。 两人一起回了凝香院。 春桃上了茶,林氏坐下,端着茶杯又不喝了,盯着杯里的茶叶沫子走神。 应该不会的吧。 长得像的人也不是没有。 可万一呢? “二弟妹。”江凝月放下茶杯,“你到底怎么了?从福寿堂出来就心不在焉的。” 林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屋里还站着的春桃和夏竹。 江凝月会意,抬了抬下巴:“你们先出去。” 春桃和夏竹应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就剩两个人。 林氏压低声音:“大嫂,你有没有觉得沈玉婷长得很像先大嫂卫氏?” “我没见过卫氏。” “对哦。”林氏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糊涂了。” 她换了个角度,“那我换个说法……你有没有觉得沈玉婷长得一点都不像柳姨娘?” 江凝月仔细想了想。 说实话,沈玉婷和柳姨娘站在一起,确实不太像。 眉眼不像,鼻子不像,嘴巴也不像。 要是没人说,根本看不出来是母女。 “倒是沈玉娇……”林氏又想了想,“沈玉娇跟柳姨娘有点像,虽然不多,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江凝月放下茶杯。 “你想说什么?” 林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话她不好说。 说出来就是大事。 嫡庶身份错乱,这还了得? “没事。”林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可能就是我想多了。” 江凝月看着她,没追问。 但心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弯了。 听说当年先夫人卫氏和柳姨娘是同一天发作,同一个产房,前后脚生的。 一个生了嫡女,一个生了庶女。 要是当时有人动了手脚…… 柳姨娘对沈玉婷的态度,对沈玉娇的态度。 一个亲娘,把亲生女儿扔在庄子上不管不问,回来后,不急着修复母女关系。 反倒对另一个不是自己生的殷勤得很。 这说得通吗? 除非那个不是亲生的。 “大嫂?”林氏看她发呆,叫了一声。 “嗯?”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江凝月端起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林氏坐在旁边,看着她大嫂不说话,有些急。 “大嫂?” “嗯。” “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 江凝月点了点头,“但这个想法,你知我知,先观察,不要说出去。” “我知道。”林氏压低声音。 这事非同小可,还有待查证。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林氏站起来。 “行了,我回去了,月儿该下学了。” “嗯。” 碧桃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她回来,迎上来。 “夫人,您回来了。” “三小姐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在屋里写字呢。” 林氏“嗯”了一声,进了堂屋。 月儿趴在桌上,手里攥着笔,脸都快贴到纸上了。 沈文修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笔。 “横要平,竖要直,你看看你写的这叫什么?” 月儿抬起头,脸上沾了一坨墨,看着跟小花猫似的。“二哥,我手酸了。” “酸了也得写,夫子说了,今日的功课今日毕。” 林氏站在门口,看着兄妹俩,嘴角弯了一下。 老二沈文修不嫌烦,倒是有耐心教妹妹。 老三沈文杰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文修。” 沈文修转过头:“娘?” “你大哥呢?” “大哥说去族学找同窗了,一会儿就回来。” 林氏点点头,没再问。 她走到月儿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字。 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跟蚯蚓爬的似的。 “你写的这叫什么?” 月儿抬起头,理直气壮:“娘,我写的是您的名字。” 林氏又看了一眼。 林巧云。 “巧”字写成了“丂”,“云”字写成了“二”。 林氏的嘴角抽了抽。 “你写的是林丂二?” 月儿眨了眨眼:“不对吗?” “对。”林氏深吸一口气,“对得很。” 月儿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林氏没眼看,转身出了书房,叹了口气,进了堂屋,歪在榻上。 脑子里又开始想刚才和大嫂说的两姐妹的事。 越想越觉得像。 要是她猜的是真的,那柳姨娘这手段,可真是…… 她闭了闭眼,又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福寿堂那边传话来了,说今儿个各房都到前厅一块儿用饭,老夫人有话要说。 江凝月换了一身衣裳,带着春桃往前厅走。 到了前厅,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第157章 大侄子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旁边空了两个位置,是给江凝月和林氏的。 沈煜坐在老夫人左边,沈烨坐在沈煜旁边,沈煊坐在沈烨旁边。 方氏坐在老夫人右边,旁边空着两个位置。 沈文耀、沈文斌、沈文杰、沈文修坐在下首。 沈玉娇和沈玉婷坐在方氏旁边。 月儿坐在沈文修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点心,吃得满嘴渣。 赵嘉木坐在沈文耀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互相打量。 沈文耀上下看了赵嘉木一眼。 这就是祖母的娘家侄子? 看着倒是斯文,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 赵嘉木也看了沈文耀一眼。 这就是靖安侯府的大少爷? 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不知道学问怎么样。 两个人就这么隔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江凝月进来,在主位旁边坐下。 林氏后脚进来,在方氏旁边坐下。 老夫人见人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 “今儿个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 满屋子人都安静下来,等着她往下说。 “我娘家侄子,赵嘉木,从老家来京城,要在咱们府上住一阵子。” 老夫人指了指赵嘉木,“你们认识认识。” 都是亲戚,常年不来往,当然都是不认识的。 赵嘉木站起来,朝满屋子人拱了拱手。 “赵嘉木,见过诸位兄长嫂子。” 沈煜点了点头:“表弟不用客气,缺什么就跟大哥说。” “多谢大哥。” 沈烨笑着拱了拱手:“表弟。” “二哥。” 沈煊也点了点头:“表弟。” “三哥。” 沈文耀站起来,朝赵嘉木拱了拱手:“表叔。” 赵嘉木看着沈文耀,笑了笑。 “大侄子。” 沈文耀的嘴角抽了一下,怎么听怎么别扭。 但按辈分,赵嘉木是祖母的侄子,跟他爹是一辈的,他确实得叫表叔。 “表叔。”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叫得自然了些。 赵嘉木点了点头:“大侄子,听说你在国子监读书?” “是。” “读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沈文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追问。 “夫子说,今年下场试试。” 赵嘉木点了点头:“表叔今年也下场。” 沈文耀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表叔考什么?” “春闱。” 沈文耀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春闱,那是考进士的。 他是之前就过了童生的,今年要下场考秀才,人家考的是进士,差着好几级呢。 “表叔好学问。”沈文耀拱了拱手。 赵嘉木笑了笑:“大侄子也不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回不是打量了,是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了。 读书人嘛,见了读书人,自然亲近些。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坐下吃饭。” 众人落座,丫鬟们端着菜鱼贯而入。 菜一道一道往上摆,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老夫人动了第一筷子,众人才开始动。 赵嘉木坐在沈文耀对面,吃饭吃得斯文,但吃得不少。 沈文耀看了他一眼,也多吃了一碗。 吃完饭,丫鬟撤了桌,换上瓜果点心。 “木儿,你住得还习惯吗?”老夫人又关心起来。 “习惯。”赵嘉木笑着点头,“比客栈强多了。” “那就好。”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有什么缺的,跟下人说。” “是,姑母。” 老夫人又看向沈文耀:“耀儿,你表叔是读书人,你有不懂的学问,多问问。” 沈文耀点头:“是,祖母。” 赵嘉木看了沈文耀一眼,笑了笑。 “大侄子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多谢表叔。”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这回不是打量,也不是惺惺相惜,是有点较劲的意思了。 都是读书人,谁还没点傲气? 老夫人看不出来这些弯弯绕绕,只当两个人关系处得好,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站起来,行了个礼,各自散了。 赵嘉木回了客房。 沈文耀回了明辉院。 两个人各回各屋,各看各的书。 第158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生辰宴的事,江凝月说办就办。 “春桃,你去把刘嬷嬷叫来。” 春桃应声去了。 没一会儿,刘嬷嬷就来了,进门先行礼。 “夫人,您找老奴?” “坐。”江凝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玉娇和玉婷过几日就十四岁生辰,我想办个小宴。请一些京城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过来热闹热闹。就是哪些世家该请的,哪些不该请的,嬷嬷是侯府的老人,想必是知道一些的,还请嬷嬷帮我列个单子。” 刘嬷嬷笑着坐下:“夫人客气了,老奴在府上这些年,别的不行,这些还是知道的。回头老奴列个单子出来给夫人送过来过过目。” “行,那就多谢嬷嬷了。” 说完,也没什么事了,刘嬷嬷就退下去忙了。 江凝月又让让春桃去库房里翻了翻,找了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出来,送去针线房,给两个姑娘各做一身好看的新衣裳。 到时候可是两个最美主角,必须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柳姨娘那边。 春兰从外头溜达听消息回来,一进门就凑到柳姨娘跟前,压低声音。 “姨娘,听别的院里的丫鬟说,夫人过几日要给大小姐和二小姐办生辰宴了。” 柳姨娘太闲了,闲的发慌就开始学周姨娘绣花,一听春兰的话,手上停了。 “办生辰宴?” “是,奴婢也是刚知道的。” 春兰点头,“听说夫人还要请好些个世家大族的夫人和小姐来府里。” 柳姨娘的眼睛亮了。 她放下手里的绣花绷子,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嘴角慢慢往上翘。 她的女儿,如今是侯府的嫡出大小姐,十四了是个大姑娘了,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侯府嫡出的,以后肯定会嫁得很好。 不知道以后会嫁到谁家去? 到时候来的都是京城的贵妇名媛,得让玉娇好好表现,让人家看看,侯府的嫡出大小姐是什么样的气度。 “春兰。” “奴婢在。” “走,咱们去大小姐那儿。” 柳姨娘说完,就准备准备带着春兰穿廊过院的就去了玉鸣院。 一进门,就无比热情的拉着沈玉娇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嘴里说着好话:“玉娇啊……过几日就是你十四的生辰了,姨娘这边给你准备了一份礼。”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做工精巧细致。 一看就是个不便宜的东西。 “姨娘,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怎么不能收?”柳姨娘把锦盒硬塞进沈玉娇手里,“你是咱们靖安侯府的嫡出大小姐,当然戴得起。” 沈玉娇看着柳姨娘塞过来的步摇,又看了看柳姨娘真诚的笑脸,到底没再推辞。 “那……玉娇就谢谢姨娘了。” “谢什么。”柳姨娘还拉着沈玉娇的手不放,“玉娇,姨娘跟你说,过几日生辰宴上,来的都是京城的贵妇名媛,你得好好打扮。” 沈玉娇点点头。 柳姨娘又说:“衣裳也得做新的,可不能穿旧的去。姨娘这边的的私房还有些,回头让针线房给你赶一身。” “姨娘,不用了,母亲那边已经让人去做了。” 柳姨娘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那更好,你母亲做的肯定比姨娘做的还要好。” 柳姨娘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起身走了。 …… 刘聪的案子判得很快。 私通外官、伪造证据、诬陷忠良,数罪并罚,判了个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家人连坐。 刘聪跪在堂上,浑身发抖,他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但是真到了这一步,还是扛不住。 刑部侍郎周大人坐在堂上,一拍惊堂木。 “带下去!”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聪往外拖。 “我是冤枉的……我是被魏忠于指使的……” 没人理他。 囚车从刑部门口出发,沿着主街往城外走。 街上的人指指点点。 刘聪穿着囚衣坐在囚车里,头发散着,脸上有伤,就那么坐着,目光呆滞地看着街两边的人。 “这就是那个诬陷忠良的刘御史?” “可不是嘛,听说收了人家五万两银子,替那个九千岁办事。” “呸!真是活该啊!谁让他干丧尽天良的事。” 有人不愤的往囚车上扔了烂菜叶子,啪的一声,糊在刘聪脸上。 刘聪没躲,也没擦。 囚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往南边去了。 流放三千里,能不能活着走到地方,全看命怎么样了。 魏忠于之前跑了,后头落崖,生死不明。 皇上也说了死也得见尸体。 沈家军军营里。 沈煜听赵铁柱禀报。 魏忠于掉悬崖底下,他们的人搜了好几天。 奇了怪了,只找到几块碎衣裳片子,没找着尸体。 “侯爷,悬崖底下找遍了,还是没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铁柱脸色不太好。 沈煜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找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赵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被他打的受了那么重的伤,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去,还能活着? 算了不想了,活着就活着,他活着,再抓就是了。 沈煜回府了。 柳姨娘的消息灵通得很。 她坐在梳妆台前,脸上扑了薄粉,嘴唇抿了口脂,眉毛描得细细弯弯的。 画了个美美的妆,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起身换上了件薄的藕荷色褙子,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了些,不仅露出了沟还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重新挽了头,斜斜地插了根步摇,走路珠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春兰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精心打扮了一番的柳姨娘。 她就知道柳姨娘今儿心思又活了。 “怎么样?”柳姨娘扭头问站在身后的春兰。 “……好看。” 柳姨娘又左扭右扭的照了照,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咱们现在去前头迎迎侯爷。” 她站起来,带着春兰出了院子。 沈煜从二门进来,沿着回廊往凝香院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柳姨娘就从拐角处转出来,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侯爷。”柳姨娘屈膝行礼,声调柔得不像话。 沈煜没看她,脚步也没停,只“嗯”了一声,目不斜视的就从她旁边擦过去了。 柳姨娘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 她站直了身子,转过头看着沈煜已经走远了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她这一身打扮,她对着铜镜照了半天,侯爷连看都没看。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侯爷虽然说对她也不算热络,但是至少也会说几句话。 现在连话都懒得说了,怎么会这样? “姨娘……”春兰在旁边小声唤道。 “走,回去。” 她带着春兰往回走,春兰跟在后头。 回了院子,柳姨娘又坐回了先前她打扮了半天的梳妆台前。 看着镜子里比以往精致不少的人,想起侯爷无视她的态度,心里头一股无名火涌上来上,伸手一把将头上的步摇给拔了,猛的往桌上一扔。 给春兰吓了一跳,身子抖了一下。 好半天,柳姨娘坐着平复了一下心情,还想了个坏点子出来。 “春兰。” “奴婢在。” “你去外头给我买点东西回来。” 春兰愣了一下:“姨娘要买什么?” 柳姨娘让她将耳朵凑过来,压低声音,在她说了几句。 春兰一听,脸又白又红。 柳姨娘想争宠无可厚非,但是交代让她去买的可不是个好东西。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姨娘,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柳姨娘瞪了她一眼,“你只管去买,别的不用管。” 春兰咬了咬嘴唇,还是转身出去了。 第159章 柳姨娘在酒里下药了 柳姨娘洗了澡,洗得香喷喷的,还换了身轻薄的寝衣,坐在床上等。 等春兰回来,等天黑。 天黑透了。 春兰从角门偷偷摸摸回来,袖子里揣着一个小纸包。 “姨娘,买回来了。” 柳姨娘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又包好了,塞进枕头底下。 “侯爷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书房。”春兰小声说。 柳姨娘点了点头,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又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春兰。” “奴婢在。” “去将这屋里所有的窗户都锁上,然后你再去书房请侯爷过来一趟,就说我病了,身子不舒服极了,让他来看看我。”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书房那边跑。 前院书房,侯爷的亲卫周青书在门口守着。 看到有人来,问她来这里干什么。 春兰小声的将柳姨娘交代给她的事说了,还说姨娘现在难受的不行,想见侯爷。 周青书听春兰说完,眉头一挑。 “你先在门口等着吧,我进去给侯爷禀报一声。” “是,谢谢周护卫。”春兰说的小声,幸亏是晚上,要是白天就能看到她,无处安放的手脚和红的滴血的脸。 真是害羞的要命了。 周青书推门进去。 “侯爷……柳姨娘身边的春兰姑娘来了,说柳姨娘病了,请侯爷过去看看。” 沈煜头都没抬。 “病了就去找大夫,找我病就能好了?” 侯爷这是不去的意思了。 周青书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又回来了。 “侯爷,柳姨娘身边的丫鬟还没走。” 沈煜皱眉,刚好也处理完了事,站起身来。 “走,过去看看吧。” 他倒要看看,这女人到底要搞什么鬼。 柳姨娘等了半天也不见春兰回来,往门口看了又看。 等了约莫一刻钟,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露出一截肩膀。 她闭上眼,又睁开。 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柳姨娘又闭上眼,微皱着眉头,装出一副难受说不出,又会让人心疼的模样。 沈煜推门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柳姨娘。 “侯爷……”柳姨娘睁开眼,看到侯爷,声音又轻又柔,又带着几分虚弱,“妾身身子不舒服,劳烦侯爷跑一趟了。” “你说说你哪儿不舒服?” “妾身就是……头晕的厉害,浑身没劲,可能是今儿个着了凉。” 柳姨娘装模作样有气无力的说着。 沈煜看出了她拙劣的演技。 不想陪她在这儿演,转身往外走。 柳姨娘急了,撑着身子坐起来:“侯爷!您去哪儿?” “不是病的难受吗?我去给你叫个大夫来。” 沈煜头都没回。 柳姨娘又急了,拔高声音叫了一声。 “侯爷!” 叫完了才意识过来,赶紧压下去,换成一副可怜巴巴的语气。 “侯爷……您不用叫大夫过来了,只要侯爷您在这儿陪陪妾身,妾身很快就会好了。” 沈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柳姨娘又赶紧躺回去,被子又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上半身。 上身的美好若隐若现。 “侯爷,您过来坐坐嘛。”她拍了拍床沿。 沈煜面无表情说道,“有病看病,没病就少瞎折腾。” 说完真的要走了。 “侯爷!”柳姨娘这次在床上躺不住了,也顾不得什么了。 直接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跑过来,伸手一把拉住了沈煜的袖子。 “侯爷,您别走,妾身……妾身没病,但是妾身是真的没有什么坏心的,妾身就只是想让侯爷来妾身院里坐坐而已……” 沈煜低头看着她的手。 “松手。” 柳姨娘没松,身子贴过来不说,反而抓得更紧了。 “侯爷不搭理妾身,妾身只能……只能出此下策了……还请侯爷不要怪罪妾身了好不好?” 柳姨娘知道侯爷是看出来她是装病的了。 干脆直接摊牌。 “松手。”沈煜又说了一遍。 柳姨娘咬了咬嘴唇,没松开反而拉着沈煜往旁边的走。 让侯爷坐下说话。 “侯爷,您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在桌子上倒了两杯酒。 一杯自己拿着另一杯端给了沈煜。 沈煜没接,柳姨娘索性放在他面前。 “妾身知道侯爷忙,又是咱们大靖朝的大英雄,妾身敬您一杯。” 柳姨娘看着沈煜没有任何动作,竟然不接她的招。 “侯爷,您现在连杯酒都不肯喝吗?” 柳姨娘说着眼眶又红了,看着好不惹人怜爱。 “妾身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您就这么绝情?” 沈煜见不得女人哭,皱着眉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柳姨娘看着他把酒喝完,嘴角翘了一下。 很快,笑就收了。 沈煜把空酒杯放在桌上,起身就走。走到门口,拉门。 门拉不开了,被人从外头锁上了。 他皱眉,柳姨娘这是耍小心思要让他留宿了。 沈煜转过身,目光直直得看着柳姨娘。 柳姨娘紧张的一批,扶着桌子,脸上还带着笑,笑得极其不自然。 “侯爷,您别急,要不您坐一会儿再走,这门估计是被风给吹坏了。明儿妾身就找人来修一修。” 沈煜感觉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柳姨娘在酒里下药了! 柳姨娘见沈煜状态不对劲,知道是药效这会儿发作了。 她将身上的那件薄寝衣褪去,走过来,伸手去拉沈煜的袖子。 “侯爷,您热不热?要不妾身帮您宽衣……” 沈煜一把推开她。 柳姨娘一个不防,猛的被推得往后退,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不行,不能放弃,侯爷终于来了,她不能放弃。 她贴着身子又凑上来。 “侯爷,妾身知道您难受,妾身帮您吧……” 沈煜又一次推开她,去推窗户。 窗户也打不开,锁死了。 他抓住窗框,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 窗框直接断了。 沈煜把断裂的窗框扔在地上,单手撑着窗台,翻了出去。 “侯爷。” 柳姨娘跑到窗边,喊了一声,外头已经没人了。 她站在窗口,这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为什么……” 她喃喃了一句,眼泪掉下来了。 沈煜从柳姨娘的院子快步走出来。 浑身燥热。 就像是有一把火在身体里烧,烧得他口干舌燥,脑子发昏。 他咬着牙。 没想到这柳姨娘胆子大到这种程度。 经过回廊的时候,碰上了几个丫鬟。 丫鬟们看见他,赶紧行礼。 “侯爷。” 沈煜没理,脚步没停。 丫鬟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侯爷这是怎么了?步子那么急? 沈煜进了凝香院。 春桃站在廊下跟夏竹说话,看见侯爷过来,赶紧行礼。 “侯爷。” 沈煜没理她们,直接推门进去。 春桃和夏竹二人对视一眼,侯爷这是怎么了? 沈煜进了堂屋,没停,直接往里屋走。 江凝月正歪在榻上看书,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沈煜已经站在里屋门口了。 脸红的要命,衣裳被他扯得乱七八糟,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精壮的胸膛。 他喉结上下滚动,眼睛红红的,盯着她看。 江凝月吓了一跳。 丧尸……侯爷变丧尸了? “侯爷?” 沈煜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江凝月从榻上坐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放下书。 “侯爷……你怎么了?” 沈煜又往前走了一步,又开始伸手去扯自己的衣裳,扯得用力。 呼吸又重又急。 他在忍,忍得很辛苦。 江凝月皱了皱眉,看他这副样子,是不正常的。 沈煜突然朝她扑过来。 江凝月侧身一闪,人已经动作利落的从榻上翻下来,站在地上。 沈煜扑了个空,整个人栽在榻上,闷哼一声。 他撑着身子爬起来,又朝江凝月扑过来。 “沈煜,你清醒一点。” 第160章 你是侯府的姨娘,不是外头那种下三滥的女人 沈煜估计也不在哪儿遭到暗算。 中了春药,发情了。 江凝月躲开了已经失去理智的人,闪身到堂屋。 看着沈煜又跟饿狼扑食似的朝自己扑过来, 她这次可没再躲了,抬脚,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砰!” 沈煜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门槛上,“哐当”一声,人已经摔在院子里了。 春桃和夏竹站在院子里,听见动静回头看,就看见侯爷从屋里飞出来,摔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下来。 两个丫鬟吓得脸都白了。 “侯、侯爷?”春桃的声音都吓得变了调。 沈煜趴在地上,半天没动,胸口疼得要命。 那股火被这一脚踹得散了大半。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气,领口敞得更开了,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狼狈得不行。 江凝月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沈煜。 “去,叫几个小厮来,把侯爷抬到前院去。”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还有,”江凝月又叫住她,“让人准备冷水,桶要大,水要凉,给侯爷泡着。” 春桃又应了一声,跑得更快了。 青禾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江凝月。 “夫人,侯爷刚刚是从柳姨娘那边过来的。” 柳姨娘? 柳姨娘这是又开始作妖了!竟然敢给侯爷下药,这胆子也太大了。 “夏竹,你去找孙大夫来,就说侯爷中了药,让他带解药来。” 夏竹应了一声,也跑了。 几个小厮来得很快,春桃带着他们跑进来,一人抬胳膊一人抬腿,把沈煜从地上抬起来。 沈煜没挣扎,由着他们抬。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看了江凝月一眼。 江凝月站在廊下,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沈煜收回目光,闭上眼。 人被抬走了。 江凝月还在原地站着,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好一会儿没动。 春桃走过来,小声说:“夫人,侯爷他……” “让府上的人嘴巴都闭严实了,乱说话舌头割了。” 春桃打了个激灵,赶紧点头。 “是,夫人。” “还有,去把柳姨娘叫来。” 春桃又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 柳姨娘来得很快。 她换了一身正常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脸上没擦粉,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春兰跟在她后头,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江凝月坐在堂屋主位上。 柳姨娘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柳姨娘。”江凝月放下茶杯。 “夫人。”柳姨娘的声音又小又闷。 “你给侯爷下药了?” 柳姨娘没说话,低着头,不看江凝月。 “我问你话呢。”江凝月的声音沉了几分。 “是。”柳姨娘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小又哑,“妾身……妾身就是想……” “你想什么?”江凝月打断她,“你想让侯爷去你那儿过夜,想再得宠爱?所以你就给他下药?柳姨娘,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柳姨娘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是侯府的姨娘,不是外头那种下三滥的女人。” “你用这种下作手段,传出去,丢的是侯府的脸,丢的是侯爷的脸,丢的是你自己的脸。你让玉婷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第161章 送去庄子上吧,以后别回来了 柳姨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说话。 江凝月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这人,怎么不长记性呢? 禁足半年,出来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吗?非得整这些幺蛾子。 小打小闹的可以原谅,可是这一出招就直接拉了一坨大的。 她能忍,侯爷和老夫人肯定不能忍啊。 “行了,你先回去吧。” 等侯爷好了,看他怎么说吧。 自己的女人自己处理。 前院那边。 沈煜被几个小厮抬着进了屋,衣裳都没脱,直接扔进了木桶里。 水温冷得刺骨。 “哗啦”一声,水花溅了一地。 沈煜泡在冷水里。 孙大夫来得很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进来,看到沈煜眼睛猩红的泡在冷水里,吓了一跳。 “这……这是怎么了……” “大夫,赶紧给侯爷看看。”周青书站在旁边有些急,“侯爷中了……那种药。” 大夫嘴角抽了一下,上前搭了脉,又看了看沈煜的脸色。 “药性还是最烈的那种。”大夫捋了捋胡须,“中的剂量还不小,得泡久一些,水凉了就换。” 小厮轮着往桶里加冷水,一桶一桶地提,一桶一桶地倒。 周青书一脸自责的站在旁边,他是没保护好侯爷。 他看着泡在水里的侯爷,心里头叹了口气。 侯爷在北疆战场上,刀山火海的都闯过来了,没想到被自己府上的姨娘给算计了。 这事儿说出去,丢人。 沈煜泡了一夜,水换了好几轮。 到天快亮的时候,那股燥热才终于退下去了。 沈煜从桶里出来,换了身干衣裳,歪在榻上闭了一会儿眼。 卯时,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退了大半,脸色也恢复了些。 换上官服,去上朝。 老夫人这边,消息来得很快。 周嬷嬷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走到老夫人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老夫人的脸色当时就沉下来了。 “什么?”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地拍在桌上。 “这个贱人!”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把火气压下去。 “去,等老大下了朝,让他来见我。” “是。” 皇上身子有些欠恙,早朝散得早。 沈煜从宫里出来,上了马车,在车壁上靠着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昨儿泡了一夜冰水,身子还有些发沉,脑子倒是清醒了。 马车到了侯府门口,他下了车,往里走。 走到二门口,周嬷嬷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侯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煜点点头,跟着周嬷嬷往福寿堂走。 江凝月已经在福寿堂坐着了。 她穿了一件石青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看见沈煜进来,她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沈煜也看了她一眼。 昨晚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他扑向江凝月,被一脚踹出来,摔在院子里。 丢人。 太丢人了。 “老大来了?”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坐。” 沈煜在江凝月旁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老夫人看着沈煜,又看了看江凝月。 “昨儿晚上的事,我都听说了。” 沈煜低着头,不说话。 江凝月也不说话。 老夫人叹了口气:“柳氏这个人,以前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沈煜还是不说话。 “煜儿,你说怎么办?” 沈煜抬起头,看了老夫人一眼。 “送去庄子吧,府里留不得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来人。” 周嬷嬷从外头进来。 “去,把柳姨娘叫来。” 周嬷嬷应声去了。 没一会儿,柳姨娘被带进来了。 “老夫人,侯爷,夫人,妾身知错了。” 老夫人看着她,捻着佛珠。 “柳氏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毁了侯爷的名声?还是想毁了侯府的名声?” 柳姨娘的眼泪掉下来了。 “妾身……妾身一时糊涂……” “糊涂?”老夫人冷笑一声,“我看你不是糊涂,你是胆子太大了。” 柳姨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府上留不得你了。”老夫人摆了摆手,“送去庄子上吧,以后别回来了。” 柳姨娘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老夫人!求您别把妾身送走!” 老夫人不为所动,转过头,看向沈煜。 “侯爷,您帮妾身说句话啊……妾身跟了您这么多年……” 沈煜看着她,面无表情。 “你给本侯下药的时候,怎么没想想本侯会怎么对你?” 柳姨娘愣住了。 她没想到,侯爷会这么绝情。 “带下去。” 两个婆子上来,一左一右架起柳姨娘的胳膊,往外拖。 “侯爷!侯爷妾身知错了!求您再给妾身一次机会……”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福寿堂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叹了口气,捻了捻佛珠。 “行了,都回去吧。” 江凝月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沈煜跟在后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福寿堂,沿着回廊往回走。 走到半路,沈煜忽然开口了。 “昨晚……对不住。” 江凝月脚步没停。 “嗯。” 沈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江凝月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走了。 江凝月回了凝香院,换了身衣裳,歪在榻上。 春桃端了杯茶过来。 “夫人,刘嬷嬷来了。” “让她进来。” 刘嬷嬷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夫人,这是老奴列的名单,您过过目。” 江凝月接过去,一张一张看。 名单写得很详细,谁家该请,谁家不该请,谁家跟谁家有仇,不能坐一桌,都写得清清楚楚。 “行,就按这个来吧。”江凝月把名单递给春桃,“帖子写好了送出去。” 春桃接过名单,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帖子送出去,回帖来得很快。 各家各户都回了,说到时候一定到。 生辰宴定在二月二十,天气暖和了,花也开了,正合适。 第162章 江凝月设计衣服设计出场效果 二月,天气回暖。 春桃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绣娘,手里捧着托盘。 “夫人,大小姐和二小姐的衣裳做好了,绣娘送来了。” 江凝月看了一眼。 一件淡粉色,一件鹅黄色,她拿起淡粉色抖开看了一眼放下,又抖开鹅黄色,嗯……两件衣裳料子倒是好料子,看起来都太普通了。 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姑娘,办宴和日常穿的好像都是一样的款式。 没什么新意,看多了审美疲劳。 “太普通了。”江凝月把手里的衣裳放下。 春桃愣了一下:“普通?” “嗯。” 江凝月站起来,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想了想,在纸上画了起来。 春桃凑过来看。 “夫人,您画什么呢?” 江凝月没说话,在纸上画了一个裙子的样子。 不是大靖朝的款式,是她上辈子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欧式公主裙。 大裙摆,收腰,泡泡袖,领口绣着花边。 她画得不算好,大致的样子是能看出来的。 画完了,又改了几笔,把泡泡袖改成了大靖朝的宽袖,领口改成了交领,裙摆上的花纹改成了缠枝莲。 既保留了大靖朝的特色,又多了几分梦幻的感觉。 她把纸递给绣娘,绣娘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夫人,这衣裳……真好看。老奴做了几十年衣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款式。” “能做吗?” “能。”绣娘点头。 绣娘捧着那张纸,又看了好几眼,越看越觉得新奇。 “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带着几个绣娘赶出来。保管让大小姐和二小姐在生辰宴上,穿得漂漂亮亮的。” 江凝月点了点头。 “料子够不够?不够去库房领。” “够了够了,上回夫人让刘嬷嬷送来的料子还剩下不少,做这两件足够了。” 绣娘把纸小心折好,揣进袖子里,又朝江凝月行了个礼,带着另一个绣娘退了出去。 生辰宴前两天,江凝月让人去布置场地。 宴会设在花园里,搭了一个台子。 台子不大,布置得很用心。 鲜花、纱幔、灯笼,把台子装点得像个仙境。 台子后头搭了一个高架子,用纱幔遮着,从远处看,什么都看不见。 高架子上头有绳索,连着台子后头的两棵大树。 这是江凝月设计的出场方式。 到时候,沈玉娇和沈玉婷从高架子上头,顺着绳索滑下来,落在台子上。 为了安全,江凝月让人在绳索上装了滑轮,又在地上铺了厚厚的垫子。 她还让人试验了好几遍,确认万无一失,才放心。 “春桃,去把大小姐和二小姐叫来,让她们过来彩排一遍。” 春桃应声去了。 没一会儿,沈玉娇和沈玉婷来了。 两人站在台子底下,仰头看着那个高架子,脸都白了。 “母亲……这……这么高?”沈玉娇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高,才两丈。”江凝月说得轻描淡写。 “两丈还不高?”沈玉娇往后退了一步。 “放心,摔不着你。”江凝月拉着她上了高架子,“底下有垫子,绳索上有滑轮,你只要抓紧了,别松手就行。” 沈玉娇站在架子上,腿都在抖。 沈玉婷站在旁边,脸色也白,但没说话。 “来,我先给你俩示范一遍。” 江凝月抓住绳索,脚一蹬,整个人顺着绳索滑下去,稳稳地落在台子上,动作流畅得跟飞一样。 台子底下站着的丫鬟婆子们都看呆了。 “夫人好厉害……” “再来一个……” 江凝月从台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见了吧?不难。” 沈玉娇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那个高架子。 “母亲……能不能换个别的方式?” “不能。” 沈玉娇咬了咬牙,爬上高架子,抓住绳索,闭着眼,脚一蹬。 “啊……” 她尖叫着滑下去,落在台子上,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垫子上。 沈玉婷跟在后头,也滑下去了,落地的时候晃了两下,但站稳了。 “再来一遍。”江凝月在底下喊。 两人又爬上去,又滑下来。 这回沈玉娇没尖叫,沈玉婷落地的时候也没晃。 “再来一遍。” 来好几遍,沈玉娇滑下来的时候,还能朝底下的人招手了。 沈玉婷落地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行了,差不多了。”江凝月满意地点点头,“回去好好歇着,明天正式来。” 两人从台子上下来,腿还有些软,但眼睛里都亮亮的。 沈玉娇拉着沈玉婷的手,小声说:“妹妹,你刚才滑下来的时候,真好看。” 沈玉婷笑了笑:“姐姐也好看。” 生辰宴前一天晚上。 江凝月把沈玉娇和沈玉婷叫到凝香院。 两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江凝月从柜子里翻出几双没穿过的袜子,愣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母亲,您拿袜子做什么?”沈玉娇问。 “给你们绑头发。” “……绑头发?” “对。”江凝月走过来,“晚上睡觉前把头发绑上,明天早上拆开,头发就是卷的,好看。” 沈玉娇和沈玉婷对视一眼,都没听说过这种操作。 江凝月让她们把头洗干净,擦到半干,然后把头发分成几缕,用袜子一圈一圈缠起来,绑好。 “行了,回去睡觉吧,明天早上别拆,等我来拆。” 两人顶着一脑袋袜子回了各自的院子。 秋叶看着沈玉婷满头的袜子,嘴角抽了抽。 “小姐,这……能行吗?” “母亲说的,肯定行。” 沈玉婷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袜子硌得慌。 她又翻了个身,还是硌得慌。 最后侧着身子,找了个不硌的姿势,闭上眼,睡着了。 生辰宴当天。 一大早,江凝月就起来了。 她先去了沈玉婷的院子。 沈玉婷已经醒了,坐在床上,一脑袋袜子,看见江凝月进来,眼睛亮了。 “母亲。” 江凝月走过去,把她头上的袜子一个一个拆下来。 头发散开,果然是卷的,一卷一卷的,蓬松柔软,像洋娃娃。 沈玉婷对着铜镜照了照,眼睛瞪得老大。 “母亲,这……这是我吗?” “是你。”江凝月拿起梳子,给她梳头。 卷发好打理,随便梳两下就有型。 江凝月给她编了一个披肩公主头,把两边的头发编成辫子,绕到后脑勺固定住,剩下的头发披在肩上。 又从首饰盒里挑了几朵珠花,别在辫子上。 第163章 亲家母,你认错人了 沈玉婷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好看。 “走,去你姐姐那儿。” 两人到了玉鸣院。 沈玉娇也顶着一脑袋袜子坐在床上,看见江凝月进来,赶紧坐直了。 江凝月把她头上的袜子拆下来,头发也是卷的,蓬蓬松松的,衬得她脸小了一圈。 江凝月给她也编了一个披肩公主头,跟沈玉婷的差不多,但珠花换成了赤金的。 沈玉娇对着铜镜照了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母亲……这也太好看了吧……” “还没完呢。”江凝月让她们坐下,拿出脂粉盒,亲手给她们化妆。 底妆、眉毛、眼影、腮红、口脂,一步一步,细细地画。 画完了,江凝月退后两步看了看。 沈玉娇和沈玉婷并排坐着,穿上了她设计的新款衣裳,头发微卷,妆容精致,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春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小姐,二小姐,你们今天真好看。” 沈玉娇抿着嘴笑,沈玉婷也抿着嘴笑。 “行了,走吧,该去花园了。” 两人站起来,跟着江凝月往外走。 花园里,宾客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各家夫人小姐坐在搭好的棚子底下,喝茶聊天。 台子上铺了红毯,两边摆满了鲜花,纱幔在风里飘来飘去。 老夫人坐在最前头,旁边坐着卫老夫人。 卫老夫人是卫国公府的老夫人,先夫人卫氏的母亲,沈玉娇的外祖母。 她今儿个穿着一件绛紫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头面。 岁月不饶人,脸上皱纹不少,但是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不错。 一双眼睛亮亮的,一看着就是个精明的老太太。 “亲家母,这宴会都快开始了,这两个姑娘怎么还没出来?”卫老夫人笑着问。 “快了快了。”老夫人笑着摆手,“老大媳妇说要给大家一个惊喜,连我都没告诉。” 正说着,台子后头传来一阵乐声。 这乐声不是大靖朝的曲子,是江凝月让人新谱的,是属于现代那种节奏非常轻快的曲子,听着就让人心情大好。 纱幔拉开,高架子上站着两个人。 是一直未出场的今日份女主角。 沈玉娇和沈玉婷。 两人都穿着新做的衣裳,头发微卷,站在高处,仙气飘飘的。 底下所有人都好奇的抬头看着。 沈玉娇深吸一口气,滑下去了。 裙摆在风中展开,美得很。 沈玉婷跟在后头,也滑下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比昨日彩排练的几次,做的还要好,稳稳地落在台子上。 整个人美得头发丝都在发光。 “哇……” 底下爆发出惊叹声。 “这也太美了吧……” “天哪,她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衣裳……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款式……” “头发也是,怎么是卷的?” 沈玉娇和沈玉婷站在台子上,脸上带着笑,从容淡定。 乐声继续,两人沿着台子上铺的红毯往前走。 “我也想要这样的生辰宴……” “我也想要那样的衣裳……” “我也想要那样的头发……” 两人走到台前,停下来,朝底下的宾客行了个礼。 乐声停了。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 沈玉娇和沈玉婷从台子上下来。 老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都是大姑娘了。” 卫老夫人坐在旁边,目光落在沈玉婷身上,上上下下地看。 这孩子,许久不见了,和她娘长的真像。 眉眼、轮廓、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跟她娘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孩子,你过来。” 沈玉婷愣了一下,看了江凝月一眼。 江凝月点了点头。 沈玉婷走过去,站在卫老夫人面前。 “祖母,卫老夫人。” 卫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忽然红了,生分了,连外祖母都不认得了。 “玉娇,你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 沈玉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老夫人先开口了。 “亲家母,你认错人了,这不是玉娇,这是玉婷。” 卫老夫人愣了一下。 “玉婷?” “对,玉婷。” 老夫人笑着指了指远处,“你的亲外孙女玉娇在那儿呢。” 卫老夫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沈玉娇正站在那边,跟几个姑娘说话,笑得花枝乱颤。 卫老夫人看了老夫人一眼,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和女儿长得很像的,不是她亲外孙女的姑娘。 再看看和几个姑娘说话的沈玉娇,她越看越觉得不对。 老夫人又跟旁边的英国公夫人说起了话。 卫老夫人松开沈玉婷的手。 “你去玩吧。” 沈玉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卫老夫人一眼。 卫老夫人还盯着她看。沈玉婷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到沈玉娇旁边。 “姐姐。” 沈玉娇正跟英国公府的姑娘说话,看见她过来,拉着她的手。 “玉婷,你过来,我给你介绍,这是英国公府的明珠姐姐。” 沈玉婷笑着打招呼:“明珠姐姐好。” 英国公府的姑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们姐妹俩今天真好看,尤其是这衣裳,哪儿做的?我也想做一身。” 沈玉娇笑着说:“母亲给我姐妹俩定做的,说是京城独一份。” “啊……没有卖的啊。”英国公府的姑娘失望地叹了口气。 旁边几个姑娘也凑过来。 “你们刚才从上面滑下来,太厉害了,怎么想到的?” “也是我母亲想的。”沈玉娇说。 “你母亲真厉害。” “那是。”沈玉娇下巴微微扬起,笑得得意。 江凝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群姑娘叽叽喳喳地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宴席开始了。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色香味俱全。 姑娘们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跟卫老夫人聊天。 “亲家母,你刚才怎么把玉婷认成玉娇了?” 卫老夫人笑了笑:“老了,眼花了。” 老夫人笑着说道,“你是想玉娇她娘了吧。” 卫老夫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她的目光,一直追着沈玉婷。 那孩子坐在沈玉娇旁边,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 跟她女儿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第164章 你觉不觉得今儿个卫老夫人怪怪的 说说笑笑的好半晌,宴席才散了。 各家的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了。 丫鬟婆子们在前头引路。 老夫人也站在门口送客,脸都笑僵了。 卫老夫人最后一个走。 沈玉娇今日玩的非常开心,见外祖母要走了,赶紧凑上去,挽住卫老夫人的胳膊,脑袋往她肩膀上靠,甜腻腻地喊了一声。 “外祖母,您这就要走啊?再坐一会儿嘛。” 卫老夫人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外孙女。 这孩子,长得倒是周正,可就是……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让她亲近不起来。 “不坐了,外祖母改日再来看你。”卫老夫人说着拍了拍她的手,把手抽出来。 沈玉娇也没在意,松开手,笑嘻嘻地朝卫老夫人摆了摆。 “那外祖母慢走,路上小心。” 卫老夫人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后头还站着的沈玉婷身上 “玉婷。”卫老夫人喊了一声。 沈玉婷愣了一下,走过来。 “卫老夫人?” “你也叫我外祖母就行,什么卫老夫人的,听着多生分。” “外祖母。”沈玉婷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卫老夫人眼眶一热,和她那死去的女儿真的太像了,她主动拉着沈玉婷的手拍了拍。 “好孩子,有空来你就来卫府坐坐,外祖母让人给你做好吃的。” 沈玉婷点了点头,笑着应了。 “是,外祖母。” 卫老夫人听她应下了,这才松开她的手,又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马车走了。 沈玉娇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 “外祖母今天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她嘀咕了一句。 江凝月站在她旁边,听到了沈玉娇嘀咕的话,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不知道。”沈玉娇摇了摇头,“就是感觉……外祖母今天不太想跟我说话,我主动跟外祖母说话,我说什么外祖母都只是笑笑,也不怎么接我的话。” 江凝月没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你外祖母想必是累了,别多想了” 然后江凝月看着俩姐妹。 “累了一上午了,都回去歇着吧。” 沈玉娇点点头,带着翠儿走了。 沈玉婷也带着秋叶走了。 老夫人站在廊下,看着沈玉娇和沈玉婷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江凝月一眼。 “老大媳妇,你觉不觉得……今儿个卫老夫人怪怪的?” “是有点。” 林氏前几天就给她说过,沈玉婷长得很像卫氏。 看到一个和她女儿长得很像的人大概是触景生情了,想卫氏了。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她不仅认错了玉娇,还一直盯着玉婷看。” 江凝月点头,她也不好说什么。 …… 这天气说变就变。 没多久,乌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一层的,把日头遮了个严严实实。 天色暗下来。 风起来了,吹得院子里的树哗哗响。 “要下雨了。”老夫人抬头看了一眼天,“走吧,回屋。” 周嬷嬷扶着她回了福寿堂。 江凝月带着春桃往凝香院走。 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 刚开始是几滴,啪嗒啪嗒打在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没一会儿就大了,哗哗的。 也不知道春桃从哪儿弄来了一个不大的伞,全都撑在了她头顶上。 江凝月皱了皱眉,停下步子,将伞从春桃手里拿过来,同乘一把伞一起走。 主仆二人回到凝香院,都湿了半边肩膀。 到屋门口。 江凝月把伞还给了春桃。 “你先下去换身干爽的衣裳来,可别着凉了。” 春桃心里美滋滋的,夫人这是关心她呢! “是,夫人。” 春桃笑着应道,举着伞下去了,还站在门口的夏竹给江凝月递上了干帕子。 “夫人,快擦擦。” 江凝月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这雨下得真大。” “可不是嘛。”夏竹应着声,扶着江凝月进去,又从衣柜里拿了个干衣裳过来。 “夫人先把湿衣裳换了,奴婢再去厨房让方娘子去煮碗姜汤来。” 江凝月换了身干衣裳,歪在榻上。 春桃换了身衣裳,端了杯热茶过来。 “夫人,先喝口茶暖暖。” …… 柳姨娘前几天就被送出去了,不是往京城周边的庄子上送,是送去了侯府一个最远最偏僻最苦的庄子。 要走好几天。 正巧这一带也在下雨,还是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那种。 柳姨娘坐着的这辆马车在山道上走。 雨太大了,路面上全是泥水,车轮陷进去,半天拔不出来。 赶车的是个临时雇来的车夫,五十来岁,姓胡。 他坐在车辕上,蓑衣斗笠都挡不住这么大的雨,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脸往下流,糊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鬼天气……” 他骂了一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甩鞭子,马车从泥坑里冲出来,往前一窜,又陷进下一个泥坑里。 柳姨娘坐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 春兰坐在她旁边,脸色也不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从山上冲下来的水夹着泥沙碎石,哗哗地往山下流。 胡车夫眯着眼看路,什么都看不清,全靠经验在走。 “轰隆”一声。 不是打雷。 是山上的石头滚下来了。 胡车夫抬头一看,一块大石头从山上滚下来,速度极快,带着碎石泥沙,直奔马车而来。 “完了……” 胡车夫还没反应过来,石头已经砸在马车上了。 不,是砸在他身上了。 “砰!” 马车翻了。 胡车夫被石头砸中,整个人从车辕上飞出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血从身下淌出来,被雨水冲散,流得到处都是。 柳姨娘从车厢里滚出来,摔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头发散了一脸。 她抬起头,看见胡车夫的尸体,吓得尖叫了一声。 “啊……” 有一个一路上慢悠悠,远远跟着并且护送护的不怎么尽心的护卫。 看到远处的情形,快马过来,看到翻了的马车,和地上已经被石头砸死的胡车夫。 又“轰隆”一声。 他脸色一变,翻身下马,赶紧把柳姨娘从地上拽起来。 “快走!” 春兰也从车厢里爬出来,腿软得站都站不住,被护卫另一只手拽起来,推着往前走。 “走!快走!山上还有石头要滚下来!”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轰隆声。 这回滚下来的石头更多,大大小小的,夹着泥沙树枝,从山上倾泻而下。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前跑。 柳姨娘的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踩在泥水里,跑得跌跌撞撞的。 护卫拉着她,春兰跟在后头,三个人跑了好一段,才跑到安全的地方。 回头一看,那辆马车已经不见了。 被石头和泥沙埋了。 胡车夫的尸体也不见了。 柳姨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第165章 玉娇……玉娇是我的女儿 “姨娘,您没事吧?” 春兰蹲下来,声音还在发抖。 柳姨娘从刚才无比惊险的一幕还没缓过神来,身子抖的厉害。 听到春兰一脸担心的问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 胡车夫死了,她刚刚也差点死了。 护卫站在旁边,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姨娘,还要走一段路才到庄子上,天快黑了,咱们得赶紧走。” 柳姨娘点了点头,从地上爬起来。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护卫走在最前头,春兰扶着柳姨娘走在后头。 雨小了些,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冰凉。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庄子门口。 护卫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姓赵。 身子壮实,长着一张大圆盘子脸。 她站在门口,看见三个人浑身泥水狼狈不堪地模样,皱了皱眉。 “你们是?” 护卫拱了拱手:“京城来的,我是路上护送柳姨娘的护卫,呃……今儿个在山道上遇上了泥石流,马车毁了,车夫也没了,死里逃生后从那边走过来的。” 婆子看了柳姨娘一眼,嗤了一声。 侯府那边已经快马加鞭的来人打过招呼了,说是要送犯了事的姨娘过来。 就姓柳。 “你们倒是命大。” 她侧身让开,“都进来吧。” 柳姨娘被春兰扶着进了庄子。 庄子上条件不好,赵婆子给她安排的屋子在后院最偏的角落。 赵婆子抱胸站在门口,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这儿不比侯府,没那么多规矩。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惹事就行。” 说完扭着身子走了。 主仆二人就此住下。 庄子上过的日子跟侯府真是不一样的。 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也没那么多人盯着。 丫鬟婆子们干完了活,就凑在一块儿嗑瓜子聊天,说说东家长西家短,偶尔还能因为东家长西家短的打起来。 柳姨娘来了两天,没人搭理她。 她只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姨娘罢了。 没什么好说,也没什么好巴结的。 吃饭的时候,有婆子把饭菜端到门口,往桌上一搁,走了。 饭菜是粗粮,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 柳姨娘好饭吃多了,这种噎嗓子的粗茶淡饭,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婆子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不吃拉倒。” 第三天晚上,柳姨娘已经连着两晚上做噩梦,梦到她们都死在那个山道了。 没睡好,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窗户。 这几天,春兰忙着做活不见人,那些丫鬟婆子不干活,全推给春兰了。 黑夜又刮起来风,从门缝,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呜呜的响,听着瘆人。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轻的。 柳姨娘竖起耳朵听。 这不是春兰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外头又响起细碎的声音,这回不是走路的声音,是有人在笑。 嘻嘻嘻的。 柳姨娘皱了皱眉,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趴在门板上往外听。 笑声又没了。 又过了一会儿,窗户上忽然飘过一个黑影。 “啊……” 柳姨娘吓得尖叫一声,往后猛的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 桌上的茶碗倒了,骨碌碌滚到地上,碎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 “我死得好惨呐……” 声音是从房顶上飘下来的。 柳姨娘抬头一看,房顶上好像蹲着一个人影。 “谁?” 房顶上的人没回答。 又飘过来一个白衣人影,这回是从窗户那边飘过来的,脚不沾地,在风里晃来晃去。 “柳氏,我死得好惨呐……” 柳姨娘吓得手开始抖。 “你还我命来……” “我死得好惨……还我命来……” 柳姨娘站在门口,腿软得厉害,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外面装鬼的小丫鬟用柳姨娘听不到的声音说着话。 “……吓到了吓到了……” “咱们再吓一次再吓一次……” 小丫鬟说的一脸兴奋。 柳姨娘这时候也猜到了肯定是这群贱婢! 大半夜不睡觉,装鬼吓唬她! 她刚要开口骂人,那索命的声音又来了,这次是又尖又细。 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 “柳氏……” 柳氏被这声吓的魂都快飞了。 这声音,她忘不了,和卫氏一模一样。 “你害我害得好惨……” 房顶上的人影飘下来,落在院子中间,白衣在风里飘着,头发遮着脸,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拿命来……” 柳姨娘腿彻底软了,一屁股跪坐在地上。 “夫……夫人……” 她的声音抖的厉害,蹬着腿使劲往后退。 “…别过来。” 披头散发的白衣人往前又走了一步。“柳氏,我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柳姨娘身子这下不往后退了,开始跪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夫人……妾身……妾身不是故意要害夫人的……” “说!你除了害我,还做了什么?” 柳姨娘趴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妾身什么都没做哇……” “我在下面什么都知道了,你还不说实话!!!不说也行,我在下面等你等太久了,今日就带你下去吧。” “不……夫人!妾身说……妾身什么都说,妾身十几年前就做了错事,将夫人的孩子调换了……换成了……妾身的亲生女儿……大小姐不是夫人的亲生女儿……是妾身的……是妾身的亲生女儿……” 趴在房梁上偷笑的两个小丫鬟听到这话都笑不出来了。 好一个雷霆消息。 其中一个丫鬟手一滑,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柳姨娘还趴在地上,细碎地哭着,嘴里说着求饶的话。 “妾身……妾身当年不想的……妾身也是一时糊涂……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说着说着,柳姨娘紧绷的脑神经彻底断了几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笑,是人疯了的狂笑。 “哈哈哈哈……” 她抬起头,笑得嘴角都歪了。 “玉娇……玉娇是我的女儿……是我生的……是我亲生的……” 她说着,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癫狂的开始在院子大吼大叫,疯狂转圈,到处翻找她的玉娇。 “玉娇呢?我的玉娇在哪儿?” 几个丫鬟静静的看着她转了两圈,没找到她口里的那个玉娇。 猛的又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最后在床上找到了她的玉娇。 她抱着枕头,搂在怀里,轻轻拍着。 “玉娇乖……娘在这儿……娘的乖宝儿……” 她低着头,对着枕头笑,笑得一脸慈祥。 众人:“……” 坏事了,玩脱了! “你以后就是侯府的嫡出大小姐了……谁也不能欺负你……” 第166章 她……她是不是疯了? 房梁上摔下来的那个丫鬟缩在墙角,看着柳姨娘抱着枕头又笑又哭的样子,吓得浑身发抖。 “她……她是不是疯了?”她小声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丫鬟也吓得不轻,咽了口唾沫。 “好像……好像是……” 白衣人站在院子中间,伸手把遮着脸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她是庄子上赵婆子的外甥女,姓周,叫周小妹,今年才十五,平时在庄子上帮着干点杂活。 今儿个晚上,几个丫鬟闲得无聊,说新来了个姨娘,不如吓吓她,找点乐子。 周小妹胆子大,自告奋勇装鬼。 她本来只是想吓着玩玩,没想到给人玩疯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抱着枕头又哭又笑的柳姨娘,整个人都傻了。 “我……我就是吓着玩的……”她小声说了一句,没人理她。 先前从房梁上摔下来的丫鬟害怕的不行,索性跑出去找赵婆子了。 “赵妈妈,赵妈妈。” 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冲进了赵婆子屋里。 看的赵婆子直皱眉。 “大晚上,你这着急忙慌的瞎叫唤什么呢?” 小丫鬟跑的急,喘匀了气才继续说,“嬷嬷,柳姨娘那边出大事了!” 赵婆子一听来不及细问,带着她就往柳氏那边走。 半路上,丫鬟就已经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给赵婆子大致说了个明白。 赵婆子了解到,是她的外甥女周小妹给柳姨娘吓疯了,还吓的说起了胡话。 刚来几天,姨娘就疯了。 她脸上的表情此时此刻凝重得不行。 脚下的步子走得更快了。 赵婆子进来,走到柳姨娘面前,她试探着伸手去拿她怀里的枕头。 柳姨娘不撒手,抱得更紧了,瞪着管事婆子。 “你干什么?你别碰我的孩子!” 赵婆子皱眉,使劲一拽,把枕头从柳姨娘怀里拽出来。 “啊……” 柳姨娘尖叫一声,扑过去抢。 “你还我的孩子!你还我的玉娇!” 赵婆子把枕头扔到一边,柳姨娘扑过去,把枕头捡起来,抱在怀里,缩在墙角,警惕地看着赵婆子。 赵婆子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扫了一眼院子里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丫鬟。 春兰这几日忙的连轴转,做了的活终于回来了。 春兰推门进去,吓了一跳。 屋子里站着不是一个人,还是好几个人。 她们都站在姨娘这里干什么? 姨娘呢? 她往屋里走了两步,就看见柳姨娘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一个枕头,低着头,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姨娘?”春兰蹲下身来,伸手去碰柳姨娘的胳膊。 柳姨娘猛地抬头,瞪着春兰。 “你是谁?你别碰我的孩子!” 她说着把怀里么枕头搂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背靠着墙,极其警惕地看着春兰。 “姨娘,您怎么了?这是枕头,不是孩子。”春兰小声说。 “你胡说!这是我的玉娇,我的女儿你看她多乖,多漂亮。” 她低下头,对着枕头笑,笑的温柔极了,伸手轻轻拍着枕头。 春兰脸色变了。 “赵嬷嬷,姨娘她……到底怎么了?” 春兰站起来,看向赵婆子。 赵婆子脸上的表情尽显一言难尽,看了春兰一眼,又看了看缩在墙角的柳姨娘。 “吓疯了。” “吓疯了?怎么吓疯的?” 赵婆子没说,看了周小妹一眼。 周小妹缩在窗户边上,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里。 春兰看着周小妹还有其他两个丫鬟披头散发,还有身上的穿的白衣裳,顿时明白了。 “你们装鬼吓姨娘?” 周小妹的声音说的小:“我……我就是吓着玩的……没想到柳姨娘,她是做了亏心事不仅害了先夫人,还掉包了先夫人的孩子……她说完自己就疯了。” 春兰脑子没转过弯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婆子看了她一眼,”侯府嫡出大小姐,是柳姨娘生的,二小姐才是先夫人生的。” 春兰脑子嗡的一声,她跟着柳姨娘的时间不长,但是也知道,柳姨娘对大小姐确实比对二小姐上心。 她还以为,是因为大小姐是嫡出,柳姨娘想巴结。 现在看来,不是巴结。 柳姨娘还在对着枕头说话,哄孩子睡觉。 “玉娇乖,闭眼睛,睡觉觉。” 赵婆子又看了一眼柳姨娘。 “好好看着吧。” 她说完走了,回了自己住的屋子,把门关上。 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这事太大了。 牵扯到先夫人,牵扯到侯府嫡出小姐的身世,牵扯到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 她一个庄子上的管事婆子,做不了主。 得回京禀报。 第167章 明儿一早带着你家姨娘一起回京 柳姨娘被吓疯了还说一些胡话的事在庄子上疯传开了。 上次送柳姨娘来的护卫姓徐,叫徐大壮。 名字起得壮实,人也长得特壮实。 他在庄子上歇好几天了,没说什么时候启程回京去。 赵婆子又去了柳姨娘的屋子。 柳姨娘抱着枕头,嘴里嘀嘀咕咕的。 春兰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她跟着柳姨娘的日子虽然说不算长,她话也少,但是好歹主仆一场。 如今看着一个好端端的人疯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赵妈妈来了。”春兰站起来。 赵婆子摆摆手,走过去柳姨娘躲在面前。 柳姨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你是来看我女儿的吧?玉娇她睡着了。”她说着抬手,食指“嘘”了一声。 “你别吵她。” 她说完又低下头,对着枕头轻轻拍了两下,嘴里哼着曲。 赵婆子叹了口气,站起来。 “你看好她,别让她到处乱跑。” 春兰点点头。 赵婆子转身出了屋子,溜溜达达的去厨房走了。 一顿不吃饿得慌。 她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粥,然后抹了抹嘴,才想起来正事,往徐护卫住的地方走。 护卫住在庄子前头,单独一间小屋。 赵婆子到了门口,敲了敲门。 “徐护卫?” 叫了一声,没人应。 又敲了敲。 “徐护卫?” 还是没人应。 旁边一个正在扫地的婆子抬头看了赵婆子一眼。 “赵管事,在马厩呢,一早上就去了,说是要挑一匹好马,明儿准备回京呢。” 赵婆子得了消息,转身就往马厩走。 马厩在庄子后头,不大,养着七八匹马,都是庄子上拉货用的,不是什么好马。 挑来挑去,也就几匹歪瓜裂枣。 “徐护卫。” 赵婆子走进马厩,喊了一声。 徐大壮转过头,看见赵婆子,点了点头。 “赵嬷嬷,有事?” “有。”赵婆子走到他跟前,“你明儿个回京?” “嗯,明儿一早走。” “我跟你一起走。” 徐大壮愣了一下:“您也要回京?” “嗯。”赵婆子点了点头,“庄子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得亲自回府禀报一声。” 徐大壮沉默了一瞬,想起了柳姨娘已经疯了还说了一些胡话的事。 这事,确实不是写封信就能说清楚的。 “行,那明儿一早就走。” 两人说定,赵婆子转身出了马厩,去张罗路上的事。 完事了,赵婆子又去柳姨娘那儿,人没进去,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春兰。” 春兰一听有人叫她,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你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带着你家姨娘一起回京。” 春兰愣了一下:“回京?” “嗯,回京。” 带主仆二人回京,这个决定是她深思熟虑过的。 不带不行。 春兰应了,麻利的去收拾东西了。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来的时候就简单的很,带了一个包袱,里头两件换洗衣裳,一个梳子,还有几两碎银子。 翌日,马车准备好了。 赵婆子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叫着赶紧走。 柳姨娘抱着枕头,被春兰扶上了马车。 她上了车就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对着枕头傻笑。 赵婆子上车就坐在柳姨娘对面。 徐大壮没单独骑马,这次是充当一个车夫的角色,坐在车辕上甩着鞭子,拍在马屁股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庄子。 走走停停,走了好几天,好在路上没刮什么风也没下过雨,也没碰上什么歹人。 一路上,柳姨娘抱着枕头也安静得很。 哄着枕头睡觉。 春兰也不说话,她本身就不怎么会说话,生怕一说,哪句话说不对了刺激了姨娘那就不好了。 这天中午,马车到了靖安侯府门口。 赵门房从门内听到动静,探出半个头,看见有马车停在门口。 从马车上先下来个婆子,他见过几次,但是不熟。 赵婆子回身又掀起帘子,马车里头的春兰扶着还抱着枕头的柳姨娘下来了。 赵门房一看……这……他愣了。 怎么刚送出去没几天的人又回来了? 赵婆子上前一步:“劳烦进去通禀一声,就说送柳姨娘去的那个庄子上的赵管事求见老夫人,有要事禀报。” “什么要事?” “你进去通报就是了。”赵婆子看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话说到这份,赵门房也没再问,转身就往里跑。 赵婆子看着赵门房人进去通报了,这才抬头才看了看侯府高高挂起的牌匾。 她进侯府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过她每次来就只是送东西、送庄子上的账本,例行禀报,说完就走,不多待的那种。 这回不一样。 这回她带回来一个疯了的姨娘。 赵婆子站在门口等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春兰扶着抱着枕头的柳姨娘。 赵门房跑得飞快,一口气跑到二门口,抓住一个洒扫的小厮。 “你……去福寿堂禀报一声,就说庄子上来人了,送柳姨娘回来了!” 小厮也跑得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福寿堂里,三妯娌正陪老夫人说笑着。 小厮给福寿堂门口守着的小丫鬟传了话,小丫鬟小跑进来禀报。 “老夫人,庄子上来人了!说柳姨娘被送回来了!”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老夫人的笑容收了,眉头皱起来。 “送回来了?谁送回来的?” “庄子上一个婆子,说是姓赵,在门口等着呢。”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沉默了一瞬。 “让她进来。” 小丫鬟应声跑了。 老夫人看向江凝月,江凝月放下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氏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嫂,柳姨娘不会又作妖了吧?” 江凝月摇了摇头:“不知道。” 方氏坐在旁边没说话。 她进府晚,跟柳姨娘不熟,但也知道这人不是个省油的灯。 没多久,赵婆子被领进来了。 她进门就跪下,磕了个头。 “老奴给老夫人请安,给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请安。” 老夫人抬了抬手。 “嗯……起来说话。” 赵婆子站起来,垂手站着。 老夫人看着她:“大老远的,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赵婆子深吸一口气。 “回老夫人,柳姨娘在庄子上……疯了。”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 “疯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疯了?”林氏嘴快的问出声。 赵婆子这才把庄子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几个丫鬟闲得无聊,装鬼吓唬柳姨娘,结果柳姨娘受了惊吓,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老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赵婆子又跪下去,头磕在地上。 “老奴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的,让你说。” 赵婆子咬了咬牙。 “柳姨娘说……大小姐是她生的,二小姐才是先夫人生的。还说……先夫人的死跟她有关系,这些话当时院子里好几个丫鬟都听见了,但具体怎么回事,柳姨娘还没说清楚,人就疯了,抱着枕头又哭又笑的,再问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第168章 既然是嫡出,就该恢复嫡出的身份 “老奴想着事关重大,就擅自做主把柳姨娘给带回来了,请老夫人责罚。” 老夫人摆了摆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向周嬷嬷。 “去,把柳姨娘和她的丫鬟都带进来。” 周嬷嬷应声去了。 没一会儿,主仆二人被带进来了。 柳姨娘怀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枕头。 她被人带进来,站在屋子中间,眼睛四处看,看了一圈,又开始咧嘴傻笑了。 “好大的房子。” 她低头对枕头说,“玉娇,你看,好大的房子。” 枕头不会说话。 她替枕头说了。 “看见了看见了,娘,好大的房子。”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柳氏,你还认得我吗?” 柳姨娘抬起头,看着老夫人,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你是谁?” 老夫人没回答。 柳姨娘也不在意,又低头跟枕头说话。 “玉娇,这个人好凶,咱们不理她。” 她抱着枕头,在屋里转了一圈。 看见江凝月,停下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好看。” 又低头对枕头说,“玉娇,她好看,你长大了也会这么好看。” 她又转了一圈,看见林氏。 “你也好看。” 看见方氏。 “你也好看。” “都好看。” 她抱着枕头,在屋里转来转去,嘴里嘀嘀咕咕的。 老夫人的脸色铁青,看着跪在地上的春兰。 “春兰?柳姨娘以前跟你提过什么没有?有没有说过玉娇是她的孩子?” “没有。”春兰摇头,“奴婢跟着姨娘的日子不长,姨娘从来没提这个。但是……” “但是什么?” 春兰想了想。 “姨娘对大小姐确实比对二小姐上心得多。以前奴婢以为是大小姐是嫡出,姨娘想巴结,现在想想……”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明白。 “我说玉婷那孩子怎么越看越像先嫂子,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江凝月。 方氏也没想到,柳姨娘能干出调换孩子这种事来。 老夫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是了,卫氏生孩子的时候,刚好柳姨娘也在生。 她又想起卫老夫人盯着玉婷的眼神,现在想来玉婷才是最像她女儿的那个。 怪不得。 再仔细想想一个亲娘,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庄子上不闻不问,对别人的女儿嘘寒问暖。 答案已经明摆着了。 “去,把柳姨娘带下去,关回原来的院子。派人守着,别让她到处乱跑。” 周嬷嬷应声去了。 赵婆子还趴在地上,不敢起来。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 “你也起来吧。” 赵婆子这才从地上爬起来,退到一边站着。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看向江凝月。 “老大媳妇,这事你怎么看?” 江凝月想了想。 “既然玉婷是卫氏生的,那就是嫡出,就该恢复嫡出的身份。” 老夫人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玉娇呢?” 江凝月没接话。 林氏在旁边叹了口气。 “大人的错,孩子是无辜的。玉娇这些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明白。 老夫人又捻了捻佛珠。 “这事先别声张,等晚上老大老二老三回来了再说。” 几个人点了点头。 老夫人摆摆手。 “行了,都先回去吧。” 江凝月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林氏跟在后头,出了福寿堂的门,就凑上来。 “大嫂,你说玉婷那孩子要是知道了,得多伤心?” 江凝月没说话。 林氏继续说:“从小因为庶出被人忽视,后来又在庄子上受了三年苦,如今要是知道自己是嫡出,沈玉娇才是那个占了她嫡出身份的庶出。这搁谁身上受得了?” 江凝月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等晚上商量了再说。” 林氏点头:“对对对,等晚上咱们商量好了再说。” 两人在回廊拐角处分了手。 林氏往东安院走,江凝月往凝香院走。 春桃跟在后头,小声说:“夫人,没想到柳姨娘胆子这么大,连掉包孩子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江凝月没接话。 换孩子这事,沈玉婷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好好的一个嫡出小姐,一出生被人换了,扔在庄子上过得苦日子。 伺候她的丫鬟也跟着受苦。 而沈玉娇,在侯府锦衣玉食地养了十几年,被人伺候着,吃最好的穿最好的。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底下。 江凝月叹了口气,进了凝香院。 夏竹迎上来,手里端着茶盘。 “夫人,您回来了?奴婢刚泡了新茶。” 江凝月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歪在榻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柳姨娘被送回来的消息,在府里又传开了。 丫鬟婆子们凑在一块儿,叨叨叨的。 “听说了吗?柳姨娘疯了!” “疯了?怎么疯的?” “不知道,反正送回来的时候抱着个枕头,说是她女儿。” 沈玉婷从魏嬷嬷那儿下了课,回院子的路上就听见了。 到了柳姨娘的院子门口,她停下来。 院门关着,门口守着两个婆子,看见她过来,赶紧行礼。 “二小姐。” “开门。”沈玉婷说。 守门婆子没拦着,直接把门打开了。 沈玉婷走进去。 柳姨娘的院子已经她很久没来过了。 小的时候她和柳姨娘住一起,住一个院子里。 她住在西厢房,柳姨娘住正房。 后来她老生病,就被柳姨娘送去庄子上养病去了,再后来时隔三年,她回来了。 就算回来了也再没来过。 院子里没什么变化,树还是那几棵。 正房的门开着,春兰站在门口,看见沈玉婷过来,愣了一下。 “二小姐?” “姨娘呢?” 春兰往屋里看了一眼。 沈玉婷走进去。 柳姨娘怀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枕头。 真的如那些丫鬟说的一样。 好像疯了。 沈玉婷在柳姨娘面前蹲下。 “姨娘,我是玉婷。” 柳姨娘低着头,没理她。 “姨娘,你看看我好不好?” 柳姨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玉娇,她好吵。”她对枕头说。 “让她走。” 沈玉婷站起来,眼眶红了。 她可以接受姨娘不爱她,但她接受不了姨娘死了,或者疯了。 可现在,姨娘真疯了。 疯得连她这个亲女儿都不认了。 嘴里喊的都是姐姐,玉娇的名字。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柳姨娘没看她,她收回目光,走了。 秋叶跟在后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仆二人回了院子。 秋月在院子里做活,看见沈玉婷脸色不好,赶紧过来。 “小姐,怎么了?” 沈玉婷没说话,进了屋,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秋叶跟进来,站在旁边。 “小姐,您没事吧?” 沈玉婷摇了摇头。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秋叶和秋月对视一眼,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沈玉婷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169章 早晚都得知道,早知道早接受 小时候她不懂,以为姨娘不喜欢她,是因为她不够乖,做的不够好。 后来她才懂了,她做什么姨娘都不喜欢她,不仅不喜欢还烦她。 不想要她这个女儿,她的存在就跟麻烦一样。 她太难过了。 沈玉婷就这么坐着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的无声。 眼泪砸在膝盖上,湿了一小片。 沈玉婷走了没多久,沈玉娇也来了。 她也是听翠儿说的,说柳姨娘被庄子上的管事嬷嬷送回来了,人还疯了。 “走,去看看吧。” 她带着翠儿过去,门口守着的婆子,不拦人。 沈玉娇直接走进去,走到正房。 她看到柳姨娘抱着一个枕头坐在床上,春兰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姨娘乖,咱们吃饭好不好?”春兰小声劝着,“吃了饭才有力气,才能抱着……抱着玉娇。” “玉娇……我的玉娇饿……” 柳姨娘突然伸手,夺碗。 碗里的粥洒出来,烫得她一哆嗦,松手,“啪”的一声,碗直接摔在地上。 春兰赶紧蹲下去捡,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是大小姐。 沈玉娇看了全程。 这会儿眉头皱着,什么叫玉娇饿?和她有什么关系? 柳姨娘以前对她好她可以理解为巴结,是献殷勤。 现在,人疯了,嘴里喊的不是她妹妹玉婷。 而是她,玉娇。 沈玉娇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大……大小姐?” 沈玉娇眼睛没看春兰,而是看着床上的柳姨娘。 她摔了碗,这会儿就跟没事人一样,低头对着枕头说话了。 “娘的玉娇……以后就是侯府的嫡出大小姐了。” 她轻轻拍着枕头,一下一下,“谁也不敢欺负你……你会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住最好的院子……” 说完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又无神,也不知道在看哪儿。 沈玉娇脑子却嗡的一声,这话什么意思? 她是柳姨娘的女儿? 不可能! 姨娘疯了,说的都是疯话,不能信。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跑了出去。 翠儿也跟着跑。 “小……小姐……您跑什么呀……” “回去。” 沈玉娇慢下来,不跑了,开始走,走得也很快。 翠儿跟在后头,腿都软了。 主仆二人回了玉鸣院。 沈玉娇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翠儿。” “奴婢在。” “你去外面听一听消息,尤其是祖母,父亲母亲那边。” 翠儿看了小姐一眼,应声出去了。 晚上,前厅。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 沈煜坐在她左边,沈烨坐在沈煜旁边,沈煊坐在沈烨旁边。 江凝月坐在老夫人右边,林氏坐在江凝月旁边,方氏坐在林氏旁边。 周嬷嬷站在门口,把门带上了。 沈玉娇听翠儿说大人都去前厅了,说是要商量什么事。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翠儿出了门。 前厅里,老夫人捻了捻佛珠,开口了。 “今儿柳姨娘被送回来了,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几个大老爷们回来,用晚饭的时候都听自家媳妇说了。 “柳姨娘胆大包天,坏事做尽,十几年前就心存歹心,将咱们府上嫡出庶出的姑娘给换了,就连卫氏的死都和她脱不了干系,不能因为人疯了,这事就算了。” 沈煜点头。 “娘,说的是。” “还有玉娇和玉婷的身份。”老夫人捻了捻佛珠,“玉婷是卫氏生的,那就是嫡出。就该恢复嫡出的身份。”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哐当”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摔了。 老夫人皱眉。 “谁在外头?” 周嬷嬷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有个丫鬟还站在原地,看着跑远了的两个人影。 周嬷嬷叫进来问话。 “刚……刚才大小姐好像来过……” 老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人呢?” “跑了……好像是哭着跑出去的……” 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 林氏叹了口气。 “这孩子,怕是听见了。” 江凝月放下茶杯。 “早晚都得知道,早知道早接受。”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没说话。 沈玉娇从前厅跑出来,跑得飞快。 “小姐!小姐您慢点!” 沈玉娇不听,跑得更快。 跑到花园里,跑到上次她跳下去的那个湖边,停下来,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喘气。 脑子里嗡嗡的。 她真的是柳姨娘的孩子。 她不是嫡出。 她是庶出。 她鸠占鹊巢,占了沈玉婷的位置,占了沈玉婷的身份,占了沈玉婷的一切。 她是一个小偷。 沈玉娇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小姐……”翠儿终于追上来了,站在她旁边,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小姐……您没事吧?” 沈玉娇没说话。 “小姐,地上凉,您先起来……” “你别管我。” 翠儿不敢再说了,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沈玉娇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腿麻了,踉跄了一下,翠儿赶紧扶住。 “小姐,咱们回去吧。” 第170章 你是柳姨娘生的,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一路上,主仆二人谁都没说话。 翠儿把沈玉娇扶到床上坐下,转身去倒茶,端过来的时候,沈玉娇还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小姐,喝口茶暖暖。” 沈玉娇没接。 翠儿把茶杯放在她手边,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小姐,您别这样,奴婢害怕……” 沈玉娇还没来得及做声。 门外就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 “大小姐,夫人来了。” 沈玉娇愣了一下,胡乱的擦了擦脸,又整了整衣裳。 “快请……快请母亲进来。” 没多久,江凝月就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褐色褙子,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先前,沈玉娇跑了之后,老夫人和兄弟三人又说了几句,才散了。 人散了之后,她没回凝香院,带着春桃就来了玉鸣院。 这么大的事情从嫡出变庶出,也不知道心理能不能承受得住。 她不知,她就亲自带春桃来看看了。 翠儿赶紧站起来行礼。 “夫人。” 江凝月“嗯”了一声,走到沈玉娇面前,低头看着她。 沈玉娇还坐在床上,仰着脸。 “是你吧?听到你祖母说的了?”江凝月看着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沈玉娇。 “这哭也哭半天了,哭够了吧?” 沈玉娇抿着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自己也不知道哭没哭够。 江凝月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翠儿一眼。 “你去打盆热水来。” “是。”翠儿赶紧跑了。 屋里就剩两个人。 沈玉娇低着头,不敢看江凝月。 她怕江凝月嫌弃她。 以前她是嫡出,是侯府的大小姐,底气足。 现在她是庶出了,是柳姨娘生的,她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玉娇。”江凝月开口了。 沈玉娇抬起头。 “你看着我。” 沈玉娇看着她的眼睛。 江凝月的眼睛很亮,很平静,没有嫌弃,没有看不起,就跟平时一样。 “你是柳姨娘生的,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江凝月说,“你是侯府的小姐,这也是改不了的事。无论嫡出还是庶出,都是你爹的女儿,也是我江凝月的女儿。” 她这么说就是想让沈玉娇不要钻牛角尖。 要学会坦然面对,坦然接受。 “可是母亲……” “没有可是……那是柳姨娘干的,不是你。”江凝月打断她。 “你要是觉得对不起玉婷,以后就加倍对她好。多让着她,多护着她。” 沈玉娇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母亲,您不嫌弃我吗?我是庶出……” “我嫌弃你什么?”江凝月皱了皱眉,继续说道:“你什么德性我不知道?骄纵、任性、嘴硬、不服软,一身毛病。不过这跟嫡出庶出有什么关系?” 沈玉娇又被她说得一愣。 这是安慰她还是骂她呢? “但你也有好的地方。”江凝月继续说,“你心眼不坏。你嘴硬心软。你护短。你对自家人好。这些跟嫡出庶出也没关系。” 沈玉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弯了。 又哭又笑,跟个傻子似的。 翠儿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小姐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把帕子给我。”江凝月说。 翠儿赶紧拧了帕子递过去。 江凝月接过帕子,伸手给沈玉娇擦脸。 动作不算温柔,也不粗暴。 就跟大人给小孩擦脸似的,从上往下,从左往右,把那些眼泪鼻涕一起擦了个干净。 沈玉娇被她擦得脸都变形了,也没躲。 擦完了,江凝月把帕子扔回盆里。 “好了,早点睡。明天还要去给祖母请安。” 沈玉娇愣了一下:“明天?” “嗯,明天一早。”江凝月站起来,“老夫人说了,明天把这事说清楚。你也别怕,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沈玉娇的脸又白了。 “母亲,我……” “别想太多。”江凝月拍了拍她的肩膀,“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高个的顶着。你才多高?砸也先砸我。” 沈玉娇被她这话说得哭笑不得。 江凝月走了。 翠儿端着水盆站在旁边,小声问:“小姐,敷敷脸?” 沈玉娇点了点头。 翠儿拧了帕子递过去。 沈玉娇接过来,敷在脸上。 热乎乎的。 她想起江凝月刚才给她擦脸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母亲不嫌弃她。 这就够了。 沈玉娇这一夜做噩梦了。 梦里她站在福寿堂中间,所有人都看着她,对着她指指点点。 “一个庶出的,不仅鸠占鹊巢,还敢摆着大小姐的架子呢。” “……啧啧,我要是她,我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 各种难听的话不断。 沈玉娇一时接受不了她的亲人这么说她,在梦里吓得不行,也哭得稀里哗啦的,然后梦就醒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睁开眼,头顶上还是那个熟悉的粉色纱帐。 她躺在床上,不仅心跳得厉害,手心还冒汗。 怎么办?太吓人了! 翠儿从外头进来,端着热水。 “小姐,您醒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还早呢,辰时都不到。夫人说了,巳时的时候咱们去给老夫人请安就行。” 沈玉娇点了点头,从床上坐起身来。 翠儿上前伺候她洗漱,洗漱完了又给她换了身衣裳。 她坐在梳妆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眼皮子肿的吓人。 昨晚敷了一会儿,消肿的效果不大,这会儿还是肿着。 “翠儿,你去拿个热帕子过来,我再敷敷。” “是,小姐。” 翠儿又拧了热帕子过来。 沈玉娇伸手接过,敷在眼睛上。 热乎乎的,挺舒服。 她敷了好一会儿取下来,才磨磨蹭蹭的收拾了好一会才去祖母那里请安了。 “翠儿,咱们走吧。” 她站起来,带着翠儿抬脚就往外走。 到了福寿堂门口,沈玉娇就听到屋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祖母的声音,中气十足的。 “这姐妹俩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来,周嬷嬷你派人快去催一催。” 沈玉娇站在门口听着,心里胆怯,还是有点不敢进去。 主要是早上的梦太真实,太吓人了。 “小姐?”翠儿小声喊了一句。 沈玉娇咬了咬牙,心一横,走进去。 福寿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第171章 可我不想当庶出 侯府上的大小主子都在,都坐在各自位置上。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 沈玉娇进来,满屋子人都看了过来。 沈玉娇低着头,走到屋子中间,行了个礼。 “给祖母请安,给父亲母亲请安,给二叔二婶请安,给三叔三婶请安。” 声音又小又闷。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 “玉娇来了,坐吧。” 沈玉娇应了一声,在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没一会儿,沈玉婷也来了。 走到屋子中间,行了个礼。 “给祖母请安,给父亲母亲请安,给二叔二婶请安,给三叔三婶请安。” 老夫人点了点头。 “坐吧。” 沈玉婷在沈玉娇旁边坐下。 两个人挨着坐,但谁都没顾得上看谁。 沈玉娇低着头,心理不安,手上不停的搅着帕子。 沈玉婷坐得直直的,头抬得高高的,规矩又积极向上的模样。 就是伤心过后给自己打气。 向前看。 老夫人坐在上位,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轻咳一声:“今儿个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 众人都安静下来,都等着老夫人继续往下说。 “柳姨娘她疯是疯了,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老夫人说这话,看了一眼沈玉娇和沈玉婷。 “当年柳姨娘和卫氏同一天生产,柳姨娘起了歹心,把两个孩子调换了。” 月儿倒是没听祖母说什么,在专心啃点心,啃得嘎吱嘎吱响。 林氏把点心从她手里拿走,月儿不高兴的撇了撇嘴。 “所以,玉婷才是卫氏生的,才是侯府的嫡出小姐。” 老夫人看着沈玉婷,“玉婷,你才是嫡出。” 什……什么? 沈玉婷坐在那儿,听到祖母说的话,脸一下子白了。 她不是柳姨娘的女儿?她的嫡出姐姐沈玉娇玉娇才是! 她消化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下意识又看向沈玉娇。 沈玉娇低着头,不敢看沈玉婷。 “玉娇是柳姨娘生的,是庶出。”老夫人继续说,“但不管嫡出还是庶出,都是咱们靖安侯府的小姐。这一点,不会变。” 沈玉婷坐在那儿沉默了。 但是脑子里一点也不沉默,嗡嗡作响。 声音不停。 从小到大,她都是庶出。 柳姨娘不喜欢她,她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够好。 现在才知道,柳姨娘不是她亲娘。 那个从小就嫌弃她、把她扔到庄子上不闻不问的女人,不是她亲娘。 她的亲娘,原来是先夫人卫氏。 沈玉婷的手开始发抖。 沈玉娇坐在她旁边,余光瞥见沈沈玉婷发抖的手,心里头像是被人狠狠的揪了一把。 疼。 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一点用都没! 说“我把我的一切还给你”? 她拿什么还?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继续说。 “玉婷的身份,得认回来。族谱上要改,外头也要说清楚。不能让她一直顶着庶出的名头。” 沈玉娇的脸又白了几分。 认回来,怎么认? 跟外头说,靖安侯府的嫡出大小姐其实是庶出,庶出的才是嫡出? 那她该怎么办啊? 她以后出门,大家怎么看她? “祖母。”沈玉娇开口了,声音又小又哑。 老夫人看着她。 “玉娇,你想说什么?” 沈玉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祖母,那……那我呢?我怎么办?” 老夫人看着她:“你是侯府庶出的大小姐。” 沈玉娇一听祖母已经定性了,她的眼泪唰的掉下来了。 身份变了,就什么都变了。 以前她是嫡出小姐,要是出门做客,人家都会高看她一眼的。 现在她是庶出了,人家还会高看她吗? 不会。 以前她要是说亲,人家都会抢着要。 现在她说亲,人家还会抢着要吗? 不会,都会掂量掂量她够不够格了! “祖母……我能不能……能不能不当庶出?”沈玉娇的声音发哽。 她想再争取一下。 众人:??? 江凝月皱眉,看着沈玉娇。 “玉娇,你是柳姨娘生的,这是改不了的事。就像玉婷是卫氏生的,也改不了。” 沈玉娇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我不想当庶出哇……” “没人想当庶出。” 江凝月看着她,“但当了就是当了。你不想当,它也是事实。” 沈玉娇捂着脸,这次没忍住又哭出了声。 沈玉婷坐在旁边,看着她哭,心里头不好受。 她应该是恨沈玉娇的。 占了她的位置,占了她的身份,占了她的母亲。 可看着沈玉娇哭成这样,她又恨不起来。 姐姐又何尝不是无辜的呢!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沈玉娇的背。 “姐姐……别哭了。” 沈玉娇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玉婷,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个了。”沈玉婷的声音很轻,“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 “你真的不怪我?” “怪你有用吗?”沈玉婷看着她。 沈玉娇被她这话说得一愣。 “行了行了。”老夫人摆摆手,“都别哭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玉婷的身份认回来,族谱上改过来。外头的事,找个合适的机会说清楚。” 老夫人把这个艰巨的任务又交给了江凝月。 说完让大家都散了,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江凝月和春桃走在最后头。 春桃小声说:“外头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二小姐的身份,怎么跟外头说?” 江凝月想了想。 “过几天再找个机会,办个宴席,请各家夫人小姐来坐坐。到时候把玉婷的身份一说,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了。” “那大小姐……” “她还是大小姐。”江凝月转身往里走。 第172章 踩踏事故 宴会还没开,大靖朝一年一度的元宵节就到了。 天还没黑,大街上就热闹起来了。 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花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 江凝月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往二门走,这次出门没带春桃也没带夏竹。 当然也没带什么护卫。 沈玉娇和沈玉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两个人都换了新衣裳。 姐妹俩这几天都没睡好。 一个是鸠占鹊巢心里过不去。 一个是从庶变嫡脑子转不过弯。 两个人见了面客气得跟陌生人似的,都不说话。 “走吧,今儿个带你们出去逛逛。” 江凝月上了马车,姐妹俩跟在后头。 老马一甩鞭子,马车往最繁华的大街上走。 今年的元宵节格外热闹。 往年也就朱雀大街那一片热闹些,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全城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走到哪儿都是人。 人挤人,人挨人,热闹的不行。 老马把马车停在街口,回头掀开帘子。 “夫人,前头走不动了,得下来走。” 江凝月下了车,姐妹俩跟在后头。 三个人沿着街慢慢走。 街上卖什么的都有。 花灯、糖葫芦、面人、剪纸、猜灯谜的、套圈的、杂耍的…… 沈玉娇走了几步,在一家卖花灯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 沈玉娇拿起一盏兔子灯,看了看,放下。 又拿起一盏莲花灯,看了看,又放下。 “喜欢就买。”江凝月说。 “不买。”沈玉娇摇头,“我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江凝月才不管,从袖子里摸出几十文钱,递给摊主,指了指那盏莲花灯。 “这个,包起来。” 摊主笑着把灯包好,递过来。 江凝月接过,塞进沈玉娇手里。 “拿着。” 沈玉娇捧着莲花灯,眼眶有点红。 “谢谢母亲。” 沈玉婷站在旁边,看着姐姐手里那盏莲花,一脸羡慕。 江凝月又摸出几十文钱,指了指那盏兔子灯。 “这个也包起来。” 摊主又包好递过来。 江凝月接过,塞进沈玉婷手里。 “拿着。” 沈玉婷这才笑了。 “谢谢母亲。” 姐妹俩一人捧着一盏灯,走在前头,江凝月跟在后头。 走了没多远,前头围了一群人。 “猜灯谜!猜中免费送花灯!”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站在桌子后头,手里拿着铜锣,敲得哐哐响。 “来一来看一看啊!猜中灯谜免费送花灯!猜不中也不收钱!” 沈玉娇眼睛一亮,拉着沈玉婷挤进去。 江凝月跟在后头。 桌上摆着几十个灯谜,都是用红纸写的,贴在花灯上。 沈玉娇看了半天,指着一个。 “这个!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摊主笑着点头:“姑娘猜猜看。” 沈玉娇想了想:“告!一口咬掉牛尾巴,牛字下面那一竖被咬掉了,就是告字!” “姑娘聪明!”摊主把那盏花灯摘下来,递过去,“送您的!” 沈玉娇接过花灯,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玉婷也指了一个。 “半部春秋,打一字。” 她想了想:“秦!半部春秋,春字上半截,秋字左半边,合起来就是秦字!” “姑娘也聪明!”摊主又摘下一盏花灯递过去。 姐妹俩一人又得了一盏灯。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前头出现一条窄巷子。 巷子口挂满了灯笼,五颜六色的照的巷子亮堂堂的。 巷子两边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里面挤满了人,都在往里走。 “母亲,那边好热闹,咱们去看看。” 沈玉娇拉着江凝月的袖子。 江凝月看了一眼这条巷子。 地上铺着青石板,往前走,是个下坡路。 前头后头都是人。 “别去了。”江凝月皱眉。 “母亲,就去看看,看一眼就出来。”沈玉娇拉着她的袖子不放。 江凝月看了沈玉娇一眼,又看了沈玉婷一眼。两个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行吧。 看一眼就出来。 巷子长四十来米,宽也就三四米。 她们走了几步,江凝月又看了看前后。 人越来越多,还在往里头挤。 她觉得开始不对劲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辈子看的新闻,某国某个节日,人挤人挤死了好些人。 踩踏事故。 人群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压住,窒息而死。 她脸色一变。 “玉娇,玉婷,走。” “再等会儿嘛母亲……”沈玉娇还在看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现在就走。”江凝月的声音沉了几分。 沈玉娇听出她语气不对,转过头来。 “母亲,怎么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别问了,走。” 江凝月伸手去拉她,一转头,俩人就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是被挤散了。 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人群涌过来,把沈玉娇和沈玉婷冲到了前头。 “玉娇!玉婷!”江凝月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大喊了几声。 人群里传来沈玉娇的声音。 “母亲!我们在前头!” “往边上走!别在中间!”江凝月大声提醒。 坡道上方有人看不见前头的情况,还在往里推。 “别挤了!前头走不动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但是并没有什么用,后面的人根本听不见。 就算听见了,也停不下来。 人太多了,惯性也太大。 前头突然传来尖叫声。 有人摔倒了。 “啊……!” “别挤了!有人摔了!”有人尖声叫道。 “停下!快停下!” 人群开始恐慌。 有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挤得更紧了。 “母亲……!”沈玉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哭腔。 “玉娇带着妹妹往边上走!尽量往墙边高台那边靠!” 周围的人挤着她,她使力,两边的人被她扒拉的出现了一条缝。 她使劲挤过去,去找那俩姐妹。 前头的尖叫声越来越多。 “救命!” “别挤了!” 沈玉娇拼命拉着沈玉婷的手,死都不松开。 “姐……我喘不过气了……”沈玉婷的脸白了。 “别……别怕,坚持住!母亲马上就过来了。” 沈玉娇自己的脸也白的不行,手攥着沈玉婷攥的死紧,还在安慰沈玉婷。 她要自救,冷静观察一番,发现有个高台,她松开了沈玉婷的手,潜力大爆发,手脚并用的爬上了高台,回身去拉沈玉婷。 “快!把手给我!” 两人手刚交握住,人群突然涌过来,推了沈玉婷一把。 “啊……” 第173章 事态的严重性,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 沈玉婷往前一栽,手从沈玉娇手心滑脱了。 “玉婷!”沈玉娇尖叫一声。 江凝月刚好挤过来,一把扶住沈玉婷。 “没事吧?” “没、没事……”沈玉婷的声音在发抖。 “快,上去。”江凝月托着她的屁股往上推。 沈玉婷往上面够。 沈玉娇在上面拉,人终于上去了。 江凝月也跳上去。 三个人站在高台上,大口大口喘气。 底下的人还在挤,尖叫声、哭喊声、骂声响成一片。 “母亲,底下那些人会不会有事?” 沈玉娇看着下面瞬间被挤的没一丁点空隙的人,害怕的身子直抖。 “会的”江凝月说得直接。 这种情况少不了伤亡。 “都怪我,要不是我非来看……” “现在说这些没用。”江凝月打断她,“记住这个教训,以后人多的地方少来。” 俩姐妹长记性的点了点头。 人群还在往前涌,前头的人已经倒了一大片,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推。 有那个子高的,伸手拽她们,江凝月将让俩姐妹往后拽了拽。 这边动静之大,顺天府的人都惊动了,等人全部赶到巷口。 也被巷子里这黑压压一片,人挤人的一幕看的,差点惊掉了下巴。 江明远站在坡下面的巷子口。 几个衙役扯着嗓子喊:“后面的别挤了!都别挤了!” 喊着不管用,就伸手使劲拉压在最下面不得动弹的人。 拽了半天,根本拽不动。 被压着的人也都没什么反应。 估计已经凶多吉少了。 “大人!大人!拉不开啊!”几个衙役喊的无比着急。 办案这么多年,头一次遇到这种人挤人还挤死人的情况。 江明远脸色凝重。 坡上面还好,坡下面简直就是……灾难。 事态的严重性,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 “王德茂,你带人去坡上面看看,不要让人往里进了,让人都往外头撤。” “是,大人。”王德茂一脸严肃带着人从另一条路绕过去。 江明远皱着眉看了一会墙两边,有贴墙挂灯笼的高架子上扒着几个人,架子因为承受不住重量都有些摇摇欲坠。 还有个高台,看不清脸,但是上面还站着几个人。 这条巷子本就是后巷,有门也多为商铺的后门。 这高台是这条巷子家具铺子的,平时用来展示新品家具。 摆在高处,让巷口路过的人远远就能看见,就是一个招揽生意的作用。 今儿没摆什么家具,元宵节谁会买家具啊,掌柜的怕人多,要是给路过的人砸坏了,还得赔钱。 幸亏江凝月三人站的位置显眼。 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巷子边的房顶上。 这里的屋顶不是那种斜坡式的,而是平顶。 江凝月也看到他了。 “老马,先把她们俩送出去。” 江凝月指了指沈玉娇和沈玉婷。 老马二话不说,一个起落,一手一个,拎着姐妹俩的后领子,脚在墙头上一点,人就上了房顶。 沈玉娇被拎着在半空中晃悠,吓得脸都绿了。 “啊啊啊啊……” “别叫了。”老马说得面无表情。 沈玉娇赶紧捂住嘴。 老马把她们放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平顶屋顶上,让她俩先躲着。 “在这儿待着别动。” 老马说完,从房顶跳下去,又回到高台上。 江凝月看了他一眼,老马也不知道为什么,夫人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夫人什么意思。 他又一个起落去了墙这边的后院。 到底是做家具生意的,后院最不缺的就是木材了。 他挑挑拣拣,找了一个又长又宽又厚实的木板过来。 一头搭在高台上,另一头搭在旁边的屋顶上。 江凝月趴在高台上,伸手去够底下的人。 底下的人都挤成了一团,呼吸都困难。 江凝月伸手,拽住一个已经满脸都是绝望的小姑娘的胳膊。 姑娘才二十出头,花一般的年纪。 长着一张漂亮的小脸,因为缺氧,涨成了猪肝色。 “抓住,别松手。” 姑娘拼命伸手,抓住江凝月的手腕。 江凝月使劲往后一拽,把人从人堆里拽出来,拽到高台边上。 姑娘趴在台子上,大口大口喘气,劫后余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谢谢……谢谢夫人……” “别谢了,你先爬上去。”江凝月指了指木板。 姑娘有着强大的求生意识,这时候也顾不得害怕,动作麻利的往江凝月指着的屋顶上爬,等安全爬过去,才躺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江凝月伸手去够下一个人。 这回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已经哭不出声了脸憋的青紫。 “把孩子先给我!”江凝月喊。 妇人拼命把孩子举起来。江凝月一把拽住孩子的胳膊,把孩子从人堆里拽出来,老马接过,脚在墙上一蹬,上了屋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妇人伸手,江凝月一使劲,把她从人堆里拽出来。 妇人上了高台,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赶紧上去。” 妇人连滚带爬地爬上木板,爬到屋顶,抱着孩子哭成一团。 江凝月又伸手拽上来两个。 下面松快了,又挤上。 这时候,巷子口那边传来王德茂的声音。 “都往后撤!底下出事了!再挤要出人命了!” 后面的一听出人命了,脸都白了,刚才还往前挤着去看热闹,这会儿拼命往后撤。 挤成一团的人,终于松动了不少。 江明远带着人绕到巷子隔壁的一条街。 这条街跟那条巷子只隔着一堵墙。 墙那边就是挤满人的巷子,墙这边是几家商铺的后院子。 江明远敲了敲最近的一家。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圆。 “谁啊?” “顺天府办案。”江明远亮出腰牌。 老头愣了一下,赶紧让开。 “进进进大人请进。” 江明远带人进了院子走到那堵墙跟前。 墙那边就是巷子,能听见墙那边传来的哭声和喊声。 “开门。”江明远说。 老头适时开口:“这门是往外推的,那边都挤的死紧,打不开的。” 江凝月这边也发现高台边上还有个门,要是把门打开就好了。 她没再继续拉人,爬上屋顶,动作麻利的跳进了家具铺子的后院。 后院也站着好几个人。 带头的还是她哥。 “哥?” 她知道顺天府的人来了,可能会碰到她哥,没想到碰到是在这么个情况下,还是在人家后院里。 “你怎么在这儿?”江明远看着突然出现的妹妹,问的疑惑。 “我今儿和你两个外甥女也来看热闹被挤在里头了,还好命大的爬上了这家铺子后巷子那个高台上了。” 说完又看了老头一眼:“老伯,这门是向里开的还是向外开的?” “向外开的。” 第174章 人不是老了才会死,是随时都会死 向外开的,外面被人都堵死了。 这门今儿打不开也得打。 “快快快,把门卸了。” 江明远知道外面被挤的人等不得。 多等一秒就会死一个人。 衙役们开始满院子找趁手的撬门工具。 有一个刚要开口问老头,老头放下碗就跑了。 从前院的一个墙角拿过来个铁棍,递给了江明远。 江明远接过,找准门轴的位置,把铁棍插进去,往上一撬。 “嘎吱……”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又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又撬了一下,这回用了大力气。 “嘎嘣”一声,门轴彻底断了。 这门不是新门,有点年代久了的,撬起来容易一些。 上头的门轴一断,整扇门理应该是向外倒的,这会儿被挤的倒不得,几个顺天府的人还得使用巧劲儿,将门往旁边推。 推过去之后,江明远赶紧指挥衙役。 “快,把人往这边拽。” 江凝月站在门后头,看着外头的人一个个被人使劲拽出来,松了一口气。 外头少一个人,就多一点空间。 人群分流,挤压的压力会小了一些。 有不少人都受了伤,躺在地上,还能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江明远看差不多了,又带着人去了坡下的巷子口,指挥着衙役把倒在地上的人一个一个抬出来。 抬出来都是不能动的,排成一排。 伤亡惨重。 “伤了的送医馆,死了的登记造册,通知家里人来认领。” “是。” 王德茂转身去办了。 老马将待在屋顶上的姐妹俩给带下来了。 江凝月去给江明远说了一声。 时候不早了她该回去了。 让江明远办案小心一些。 江明远目送妹妹上了马车。 福寿堂里。 老夫人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 捻了一圈,又一圈。 周嬷嬷站在旁边,看着她捻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就知道老夫人担心人的毛病, 心里又不踏实了。 “老夫人,您别急,夫人她们兴许是路上耽搁了。” “耽搁什么?”老夫人皱眉,“看个灯能看多久?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回来?” ”老夫人又捻了一圈佛珠,“我眼皮跳了一晚上了,左边跳完右边跳,右边跳完左边跳。” 周嬷嬷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外头传来脚步。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老夫人,外头出大事了!”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 “什么事?” “踩死人了!” 老夫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踩死人了?” “是!说是看灯的人太多了,挤在一块儿,踩死了好些人!” 老夫人腾地站起来,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老大媳妇呢?玉娇玉婷呢?她们回来了没有?” “还……还没……” 老夫人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榻上。 “老夫人!”周嬷嬷赶紧扶住她,“您别急,兴许没事呢……” “没事?踩死人了你说没事?”老夫人的声音都变了调,“她们三个在街上,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 “快!快派人去找!多派几个人!”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周嬷嬷转身就跑。 老夫人坐在榻上,手都在抖。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嘴里念叨着,“可千万别出事,可千万别出事……” 沈煜刚从外面回来,屁股在椅子上还没挨,就被老夫人推着搡着让他赶紧也出去找找,去找找你媳妇和闺女。 林氏也来了,来陪老夫人说说话。 江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妹妹坐着马车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一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玄色袍子的男人冲着他走过来。 沈煜。 “妹夫?”江明远愣了一下,“你也来了?” “嗯,找人的。”沈煜往马车走远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们回去了?” “刚走。” 沈煜点点头,转身看着顺天府的衙役忙成一团。 “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嗯。” 沈煜走了。 江明远还在继续指挥,疏散人群。 马车到了侯府门口。 赵门房探出头来一看,赶紧迎上来。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问了好几回了!” “知道了。” 江凝月下了车,姐妹俩都跟在后头。 三人往福寿堂走。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说话声。 老夫人声音最大:“再去个人看看!怎么还没回来?” “老夫人,您别急,已经派人去了……” “我能不急吗?这都什么时辰了!” 江凝月加快脚步,走到门口。 “母亲,我们回来了。” 老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看见她们进来,心定了,手里的佛珠也停了。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她站起来,拄着拐走过来,上上下下把三个人看了个遍。“伤着了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江凝月说。 “真没有?” “真没有。” 老夫人又去看沈玉娇和沈玉婷。 “你们俩呢?” “祖母,我们没事。”沈玉娇赶紧说。 沈玉婷点头。 老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榻上。 “你们可把我吓死了,外头说踩死人了,我这心啊,揪了一晚上。” “让母亲担心了。”江凝月在她旁边坐下。 林氏也坐在旁边,凑过来问:“大嫂,外头到底什么情况,我听说死了好些人?” “嗯,死伤惨重。” 老夫人叹了口气。 “好好的一个节,过成这样,往年都没事,今年这是怎么了?” “人多。”江凝月说,“京城这几年太平,人口越来越多,出门看热闹的自然也多。” 老夫人点点头,又叹了口气,看向沈玉婷和沈玉娇。 “你俩回去歇着吧,今儿吓着了,好好睡一觉。” “是,祖母。”两人行了礼,转身出去了。 老夫人看着她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看向江凝月:“对了,老大呢?你们没碰上吗?” “没有,侯爷去找我们了?” “我让老大去找了,估计你们是错开了。” 老夫人说了好一会,才让江凝月和林氏也回去歇着。 江凝月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林氏跟在后头,出了福寿堂的门就凑上来。 “大嫂,你说那些死了的人,家里多伤心啊。” “嗯。” “大过节的,本来高高兴兴出去看灯,结果回不来了。” 林氏叹了口气。 “世事无常。”江凝月说得平静,就像是看透了生死一样。 “人,不是老了才会死,是随时都会死。” 第175章 姨娘,您……您好了? 春兰坐在床边给柳姨娘守夜。 困的不行。 手撑着脑袋一点一点的,突然一阵哭闹声。 春兰猛的惊醒。 床上平平的,姨娘呢?! 她一转头,就看到柳姨娘坐在地上,怀里那个灰扑扑的枕头扔在一边,她抱着自己的脑袋,使劲揪着头发。 “不是……不是……” “姨娘!”春兰蹲下来,伸手去拉她,“姨娘您怎么了?” 柳姨娘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吓人。 春兰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床柱上,疼得直抽气。 “这不是玉娇!”柳姨娘指着地上的枕头,声音又尖又利,“这不是我的玉娇!我的玉娇不是这样的!” 她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翻箱倒柜。 衣服扔了一地,梳妆台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铜镜摔碎了,脂粉盒子滚得到处都是。 “我的玉娇呢?你们把我的玉娇藏哪儿了?” 春兰从地上爬起来,上前。 “姨娘,您先坐下,奴婢去给您找……” “你骗我!”柳姨娘红着眼睛瞪她,“你骗我!你是不是想害我的玉娇!” 她说着,忽然停下来,歪着脑袋,像是在想什么。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又变得惊恐不安。 “卫氏……卫氏来找我了……她要来带走我的玉娇……” 她一下子又缩到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不要……不要带走我的玉娇……” 春兰站在旁边,看着疯疯癫癫陷入自己世界的柳姨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在想要不要再安抚一下睡觉。 要是柳姨娘再推她一下怎么办,刚才脑袋磕的是真疼。 正犹豫着,柳姨娘突然不动了,也不哭闹了。 “姨娘?”春兰试探着叫了一声。 人没反应。 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不会死了吧?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有气,还活着。 但人就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春兰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跑出去。 “来人啊!来人啊!姨娘出事了!” 守夜的婆子跑进来,看了柳姨娘一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快去请大夫!”婆子朝外头喊了一声。 小丫鬟应声跑了。 大夫来得很快,不是孙大夫,是从附近小医馆找来的,半夜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衣裳都没穿整齐。 他给柳姨娘号了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受了极大的刺激,昏过去了。”大夫收回手,“等她自己醒。” “那什么时候能醒?”春兰问。 “不好说。”大夫摇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明白。 也许永远醒不过来了。 大夫开了个方子,说是安神的,能不能喝下去,看造化。 春兰送走了大夫,回到屋里。 …… 半夜。 柳姨娘的眼皮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帐顶,看了好一会儿。 “春兰。”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春兰趴在桌上睡着了,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 “姨……姨娘?” 她揉着眼睛走过来,看见柳姨娘睁着眼,愣了一下。 “姨娘,您醒了?” “嗯。” 柳姨娘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 春兰看着她,总觉得哪儿不对。 姨娘的眼神不一样了。 之前是浑浊的,空洞的,疯疯癫癫的。 现在清明了很多。 春兰盯着柳姨娘看了好一会儿 “姨娘,您……您好了?” “好了。” 前头还说不能醒,这下不仅醒了疯病也好了。 柳姨娘让她别站着,坐着说,她问几句话。 左右不过是问春兰她疯的这些天都发生什么事。 春兰坐在床边,把柳姨娘从庄子上到回府这些天发生的事都说了。 柳姨娘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死心的又问一句:“大家都知道了?” “嗯,都知道了。”春兰如实点头。 柳姨娘这下死心了。 “姨娘,您当年……真的把两个孩子换了?”春兰小心翼翼地问。 “换了。” 柳姨娘承认了。 “那先夫人的死……跟您有关系吗?” “我说有关系,但是关系不大,你信吗?” 春兰听柳姨娘这样说,还有些不太明白。 “姨娘,您的意思是……” 柳姨娘没解释她是什么意思,又说了一句。 “我要是说,我也只是个棋子,你信吗?” 春兰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了。 但柳姨娘的眼神,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柳姨娘其实也不奢求别人能信她,她还有事情没有做,她抓起了春兰的手。 “春兰,帮帮姨娘,帮姨娘出去。” “出去?”春兰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卫府。” 春兰疑惑了。 “姨娘,您去卫府干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别问那么多。”柳姨娘已经从床上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 “姨娘,外头有人守着……” “我知道。”柳姨娘走到衣柜前头,翻出一件灰扑扑的衣裳,“所以得偷偷出去。” 春兰站在旁边,看着柳姨娘换衣裳,换完了又去梳头,梳了个不起眼的髻,用根旧银簪子别住。 “姨娘,您到底要干什么?” “去找真正杀害卫氏的人问个清楚。” 柳姨娘说完,走到门口,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春兰风中凌乱了。 ??? 先夫人的死和卫家有关? 夜深了,守夜的婆子估计在打瞌睡。 柳姨娘拉开门,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人。 “走。” 她拉着春兰,贴着墙根走。 走到院墙根底下,柳姨娘蹲下来,指了指墙根底下那个狗洞。 春兰嘴角抽了一下。 “姨娘,您让我钻狗洞?” “不然呢?你能翻墙?” 春兰看了看那堵墙,比她高两个头。 算了,狗洞就狗洞吧。 她蹲下来,从狗洞钻过去。 柳姨娘跟在后头,也钻了过去。 两个人从狗洞出来,已经在了院子外头。 沿着墙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路。 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卫府的角门。 角门关着,门口挂着一盏灯笼,光晕昏昏黄黄的。 柳姨娘走到门口,抬手敲门。 “嘎吱”一声。 门被人从里面开了一条缝,探出来一张婆子的脸。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有病。” 柳姨娘被骂了也不恼。 “劳烦您通报一声,就说靖安侯府柳氏求见大夫人。” 靖安侯府来的? 婆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等着。” 门又从里面关上了。 柳姨娘站在门口,夜风凉的很,吹得也没有她心凉。 春兰站在她旁边,搓了搓胳膊。 等了一会,门又开了。 来的还是先前那个婆子,这回婆子没说话,直接侧身让开。 “大夫人让你进去。” 柳姨娘抬脚跨进去,春兰跟在后头,被婆子伸手拦住。 “大夫人只见她一个人。” 春兰看了柳姨娘一眼。 柳姨娘点了点头。 春兰这才退到门外等着。 柳姨娘跟着婆子穿廊过院,到了一间偏厅。 偏厅里亮着灯。 卫大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石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 看见柳姨娘进来,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第176章 快乐总是这么短暂 “柳氏,你大半夜不睡觉,专程跑到我这里来,是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卫大夫人很清楚。” “清楚?”卫大夫人笑了,“清楚什么?我不清楚。” 她上下打量了柳姨娘一眼,“听说前些天你疯了?啧啧,你不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有多高兴。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好了,哎呀……快乐总是这么短暂。” “……” 柳姨娘没被她这话激怒,反而笑了。 “只能说明卫大夫人高兴得太早了。” 她是曾经游走在姑嫂之间丫鬟。 她其实一开始是卫大夫人的人,是卫大夫人将她分给了她的小姑子卫婉君。 是派过去眼线。 只不过那时候侯府先夫人卫婉君还没嫁人,做姑娘的时候对她太好了,好的太过分,她就叛变了。 她也没什么把柄,也没什么软肋好让卫大夫人抓住的。 没爹没娘,没兄弟姐妹可威胁的。 卫大夫人和先夫人就是姑嫂之间的恩怨仇恨,一切还得从先夫人在卫府做姑娘的时候说起,是夫人不小心将嫁过来好几年,好不容易怀上孩子的卫大夫人撞流产了。 大夫来了之后说以后都不能怀了。 后来夫人嫁进了靖安侯府。 卫大夫人消沉了许久,从旁支过继了个儿子。 不再伤春悲秋,整天活的积极又向上。 没多久,又和嫁了靖安侯府的小姑子主动交好。 夫人也高兴,大嫂原谅她了。 柳姨娘也还以为卫大夫人不再纠结了,姑嫂的关系有所缓和也在变好。 直到她做了姨娘,直到她和夫人同时生了孩子。 直到她失算了,有一个稳婆是卫大夫人的人,被她抓住了把柄。 卫大夫人知道了就开始威胁她。 说什么,让她放心,不是让她去做伤天害理的事,就是把夫人隔三差五的叫出来喝茶,培养培养感情而已。 因为夫人信她,还有就是夫人也做了母亲,知道失去一个孩子有多痛,心怀愧疚。 乐颠颠的就去了。 她看得很清楚,卫大夫人布了一个棋局是那种棋盘好大要走好久的棋。 直到夫人死了,她心里自责,觉得要不是她给夫人传话,今儿卫大夫人叫喝茶,明儿卫大夫人叫喝茶。 夫人不知道不去就不会死,长时间就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夫人。 “你什么意思?”卫大夫人笑的一脸阴沉。 “没什么意思!就是有些好奇,外头的人要是知道,卫国公府的大夫人,害死了自己的小姑子,会怎么样?” 卫大夫人笑容收了。 “柳氏,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柳姨娘毫不畏惧,往前走了一步,“你小姑子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吧。” “你别胡说八道了!” “我胡说?卫大夫人,你就别装了,十几年了,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柳姨娘笑了一声,继续顺道:“当年有一个稳婆是你的人,我换孩子的事,她一出去就告诉您了,你抓住了我的把柄,让我不得不给夫人传话,叫她出来和娘家嫂嫂喝茶,一年到头传好多次,那茶里有什么东西,你心里没数?” 她是不知道卫大夫人下的是什么毒,只知道是个厉害的,大夫也查不出来。 她知道就是喝了茶,夫人身子才变不好的。 “呵呵……有数啊……心里怎么会没数呢!” 卫大夫人索性也不装了,摊牌了。 “我害的就是她啊!是她害得我终身不育!她害得我在这府里抬不起头!她害得我夫君纳了好几房妾室!你告诉我……我不害她害谁!” 柳姨娘看着卫大夫人情绪激动,脸上的表情越说越扭曲。 “夫人当年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卫大夫人冷笑一声,“她不是故意的,她一句道歉,我活该受罪,就该原谅她?我嫁进卫府多年,好不容易怀上,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跑跑跳跳的,撞在我身上,我孩子没了以后也不能生了。你说,我凭什么原谅她?” 柳姨娘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以为我过继个儿子就完了?”卫大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尖,“你以为她嫁人生子那几年跟她走动,是真的原谅她了?我恨不得她死!” 柳姨娘接话。 “所以你让我给她传话,叫她出来喝茶,在茶里下毒。” “是……一点一点地下,下了七八年,谁也不会怀疑。她死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命不好,身子弱,得了急病。” “哈哈哈哈哈……对了。”卫大夫人一阵大仇得报的狂笑,笑完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今儿胆子倒是挺大,你以为来了,说了这些话今晚能活着走出这个门?” “你……”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卫一脸的阴狠,“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来人!” 两个婆子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柳姨娘的胳膊。 “把她带下去,先关起来。”“是。” 两个婆子拖着柳姨娘往外走。 柳姨娘挣扎了两下,没挣动。 人走了,卫大夫人吩咐让婆子去将和柳姨娘一起来的在角门外等着的丫鬟也抓了。 春兰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柳姨娘出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 她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问问,角门忽然开了。 两个婆子出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 “闭嘴。” 婆子把她嘴捂了,拖了进去。 角门关上。 灯笼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一早,江凝月起来的时候,沈煜已经去上朝了。 她刚梳洗完,春桃就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出事了。” “什么事?” “柳姨娘不见了。” 江凝月皱眉:“不见了?” “是。”春桃点头,“守夜的婆子说,昨晚柳姨娘还好好地在屋里,今早进去一看,人没了。丫鬟春兰也不见了。” 江凝月放下帕子。 “找了吗?” “找了,整个侯府都找了,没有。” 江凝月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有人看见她出去吗?” “角门上的人说,后半夜好像看见两个人影从墙根底下过去了,以为是府里的丫鬟,没在意。” “墙根底下?”江凝月挑眉。 “是。”春桃点头,“后来发现墙根底下有个狗洞,估计是从那儿钻出去的。” 第177章 你……你是人是鬼? 江凝月这边派人出去找了。 春桃从外头进来,摇了摇头。 “夫人,孙大勇和周护卫那边都说了没找到。” 江凝月皱眉,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再去找,把侯府方圆几条街再翻一遍。” “是。” 春桃转身跑了。 夏竹端着茶进来,放在桌上。 “夫人,您说这春兰想干什么?大半夜的带着柳姨娘跑出去!” 江凝月没接话。 她大胆猜想了一番。 这主仆二人,大半夜出去,肯定不是闲逛。 春兰看起来也不像是胆子那么大的人,不是她,那就是柳姨娘自己要求的? 难道柳姨娘疯病好了? 要是好了,她出去干什么?或者她出去见了谁? 卫国公府。 卫老夫人坐在正厅里,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搅了两下,没胃口,又放下了。 “再过几日就是婉君的忌日了。”她叹了口气,眼眶有些泛红,“一转眼,都好几年了。” 卫大夫人坐在下首,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放下。 “母亲,您别太难过了。小姑子在天有灵,也不愿意看到您这样伤心的。” “我知道。”卫老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来。 “对了……上次去靖安侯府赴宴,侯府那个庶出的二小姐,长得倒是跟婉君年轻的时候很像。” 卫大夫人听这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邪笑了。 像就对了。 那是你的亲外孙女,能不像吗? “母亲,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卫大夫人语气很是随意。 “您看徐哥儿,跟卫龙血缘上都不是亲生的,可二人看起来,不也长得有几分相似吗?” 卫老夫人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的也是。” 卫星徐是卫大夫人和卫龙夫妻二人商量,从旁支过继来的儿子,今年二十了,长得确实跟卫龙有几分像。 卫龙是卫老夫人的大儿子,卫婉君的大哥。 至于老二卫虎,早年死了媳妇,也没再没娶,常年在外头游荡,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人几次。 卫大夫人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看老夫人情绪平稳了,这才起身告辞。 从正院出来,她脸上的笑一下就收了。 “柳氏关在哪儿了?” 身后的婆子赶紧跟上,压低声音:“回夫人,都在柴房了。” “走。” 卫大夫人带着婆子去了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柴房的门锁着,门口守着两个粗使婆子,看见她来了,赶紧行礼。 “夫人。” “开门。” 婆子掏出钥匙,打开锁。 门推开,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 柳姨娘坐在柴堆上,手脚被捆着,嘴里塞着破布。 春兰被捆在另一边,人还没醒。 卫大夫人站在门口,看着柳姨娘,冷笑了一声。 “柳氏,你说你,好好的在侯府疯着不行?好了也不安分,非跑到我这儿来送死。” 柳姨娘瞪着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想说什么?”卫大夫人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想求我放了你吗?” 她低笑一声,又补了一句。 “……晚了。” 她转身,朝身后摆了摆手。 “带走吧。” 两个婆子进来,一人扛一个,把柳姨娘和春兰扛了出去。 后院角门外,停着一辆板车。 板车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放着两个麻袋。 婆子把人塞进麻袋里,扎紧了口,抬上板车,又盖了一层稻草。 “去吧。”卫大夫人朝赶车的婆子点了点头,“找个人少的地方,越远越好。” 赶车的婆子应了一声,一甩鞭子,板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卫大夫人站在角门口,看着板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板车出了城,走了大半天,越走越偏,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荒山。 赶车的婆子姓王,是卫大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陪房,跟了她几十年,忠心得很。 “停这儿吧。”王婆子把板车停在一个山坳里,跳下来,四下看了看。 荒山野岭,连个人影都没有。 “就这儿了。” 她从板车上把两个麻袋拽下来,拖到一块空地上。 又从板车底下摸出两把铁锹,扔了一把给跟着来的另一个婆子。 “挖。” 两个婆子开始挖坑。 挖了好一会儿,才挖出一个大坑。 王婆子把麻袋推进坑里,另一个婆子也把另一个麻袋推了进去。 “埋了。” 铁锹铲土,一锹一锹往坑里填。 土落在麻袋上,闷闷的。 等全部填实了,王婆子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差不多了,走吧。” 两个人把铁锹扔上板车,赶着车走了。 山坳里安静下来。 风从山那头吹过来,吹得枯草哗哗响。 此地多是坟包包。 突然有个老头从树后头探出头来,他本是来这个荒山野岭里来挖坟偷尸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偷来好配阴婚,赚钱。 干到一半尿急,来这边撒尿来了,没想到碰到有人挖坑抛尸。 等人走了,他才去把他的铁锹拿来一顿吭哧吭哧,将刚埋进去的柳姨娘和春兰挖了出来。 解开麻袋,里头是一张脸。 女人,看着也就三十来岁。 老头伸手探了探鼻息。 没气。 “这么年轻就死了,可惜了。” 老头又去解开另一个。 这回是个年轻的,看着也就十几岁。 老头眼睛一亮。 “这个好,这个好。” 他伸手去摸春兰的脸。 滑的。 “嘿嘿嘿……” 他正要往下摸,旁边那个死了的忽然动了。 “咳咳咳……” 柳姨娘咳了几声,睁开眼。 老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诈……诈尸了!” 柳姨娘大口大口喘气,挣扎着坐起身。 老头一下缩在树后头,探出头来看着她。 “你……你是人是鬼?” 柳姨娘没理她,转头去看春兰。 春兰还躺着,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春兰!春兰!” 柳姨娘伸手去拍她的脸。 拍了几下,春兰眉头皱了一下。 “咳咳咳……” 春兰咳了几声,睁开眼。 “姨……姨娘?” “没事了,没事了。” 柳姨娘给春兰也扶着坐起来,这才抬头看向缩在树后头的老头。 “是你救了我们?” 第178章 这两封信请吴老伯帮我送出去 老头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这才从树后头出来。 柳姨娘没问他是干什么的,不管干什么的,反正救了她们的命。 “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 柳姨娘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老头摆摆手:“别别别,我就是……顺手。” “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 “姓吴,叫吴有德。” “吴老伯,大恩大德,柳氏没齿难忘。” 老吴头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他哪里是什么好人,他干的是挖坟损阴德的事,头一回干坏事,把自己干成了救命恩人。 今日碰上他算她们命大。 “你们这是得罪谁了?活生生的被人埋在这儿了?” “左右不过是大户人家后宅里的腌臜事。” 柳姨娘笼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老吴头点点头,大户人家后宅女人不都是争风吃醋,斗的你死我活。 这俩估计没斗过。 柳姨娘看了眼四周,这荒山野岭的,她们得回去了。 老吴头也看了看天色,他还得去挖坟。 “你们早些下山吧。” 催促她们赶紧走,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宜久待。 柳姨娘点了点头,带着春兰往山下走。 老吴头也扛着铁锹继续去找坟包了。 走得倒是快。 柳姨娘和春兰主仆二人方向感不是很好,下山的路,走着走着就偏了。 没路了,又重新找路。 天色越来越暗。 还有不明生物的叫声,风声,听着有点渗人。 “姨娘……我怕!” “别怕。”柳姨娘嘴上说着别怕,自己的腿也在抖。 前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好几个人的。 柳姨娘一把拉住春兰,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头。 树很粗,两个人缩在后头,刚好能挡住。 “都找过了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夫人……都找过了,没有”。一个婆子的声音。 “继续找。” “是。” 柳姨娘从树后头探出来,看了一眼。 几个人走了。 春兰浑身发抖。 “姨娘,是……卫大夫人的人。” “我知道。” 柳姨娘深吸一口气。 卫大夫人亲自来了。 “完了!完了!完了!”春兰念叨着,“她们肯定回去看埋咱们那个坑了,发现人没了,所以来找咱们了……” “别念叨了。”柳姨娘拍了她脑袋一下。 春兰闭嘴了。 两人又等了一会,确认没动静了,才从树后头出来。 两人走了大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姨娘……我走不动了……”春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再坚持一会儿。” 前头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柳姨娘脸色一变,不会是卫大夫人那一伙儿人吧? 她拉着春兰就要躲。 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黑影从坡下头走上来,手里拎着铁锹。 老吴头。 柳姨娘愣了一下。 老吴头也愣住了。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他瞪大眼睛。 “我不是让你们快些下山吗?” “迷路了。”柳姨娘说。 老吴头嘴角抽了一下。 “迷路了?” “嗯。” 柳姨娘看着老吴头。 “吴老伯,您能不能好人做到底,收留我们一晚?” “收留你们?” 老吴头看了看她俩,又看了看四周有些黑漆的林子。 “你们要是不嫌弃,就跟我来吧。” 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处破屋子前头。 “到了。”老吴头推开门,进去点了灯,“家里简陋,你们将就着住。” 柳姨娘扶着春兰走进去。 屋子里极破。 一张桌子三条腿,用砖头垫着,两张床板搁在砖头上,铺着发霉的稻草。 墙角堆着几个瓦罐,灶台是泥巴糊的,锅底黑得发亮。 春兰看着这环境,嘴角抽了抽。 算了……但好歹是个能待的地方,总比在外头强。 “多谢吴老伯。”柳姨娘又谢了一遍。 “别谢了别谢了。”老吴头摆摆手,去灶台那边生火,“你们饿了吧?我给你们煮点粥。” 柳姨娘确实饿了。 被埋之前就没吃饭,挖出来又走了半天山路,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春兰也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老吴头煮了一大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头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好歹填饱了肚子。 老吴头把床板让出来给她们睡,自己在外头门口铺了层稻草,裹着件破棉袄躺下了。 没一会儿,鼾声就响起来了。 屋里头的俩人听的清楚。 这一夜,她们没怎么合眼。 天刚蒙蒙亮,外头就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喔喔喔……叫得撕心裂肺。 老吴头的鼾声停了。 窸窸窣窣的,他从草堆上爬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醒了?”他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醒了。”柳姨娘坐起来。春兰也醒了,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好,肿得跟核桃似的。 老吴头去忙了,外头还有个野生的灶台,他将就用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推开门,探头进来。 “我煮了粥……你们喝点儿。” 放下碗老吴头就走。 “吴老伯。”柳姨娘叫住他。 “嗯?” “您这儿有纸笔吗?” 老吴头挠了挠头:“纸笔?我要那玩意儿干什么?又不识字。” 柳姨娘沉默了一瞬。 “那您能不能去街上帮我买点回来?” 老吴头愣了一下:“买纸笔?那玩意儿可不便宜。” 柳姨娘从手腕上撸下一个银镯子,递过去。 “这个够吗?” 老吴头接过镯子,放在手心掂了掂。 “够……够了。”他把镯子揣进怀里,“你们先等着,我去去就回。” 老吴头办事是个麻利的,脚上踩着风火轮似的,倒腾的飞快。 没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春兰耳朵一动,眼睛一亮,跑到门口往外看。 老吴头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买到了?”柳姨娘问。 “买到了。”老吴头把纸包递过来,又从怀里摸出几文钱,“这是找零。” 柳姨娘没接那几文钱。 “您留着吧,一路上辛苦了!” 老吴头也不客气,笑呵呵的把钱揣回怀里。 柳姨娘打开纸包,里头躺着几张黄纸和一支毛笔,还有一小块墨。 纸糙,笔秃,墨也一般。 但能写字就行。 “吴老伯,能不能找个碗来。” 老吴头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碗过来,碗底还粘着一片菜叶子。 春兰赶紧接过去,拿袖子擦了擦。 柳姨娘把墨放进碗里,倒了点水,开始研墨。 研了一会儿,墨汁浓了。 她把笔蘸饱了墨,铺开黄纸,开始写。 写了两封信。 里面内容是不一样,但是有两样是一样的。 一个是她署名,另一个是明日午时在城门上见。 “吴老伯。” “哎。”老吴头应声。 “这两封信还请吴老伯帮送我出去。”说着将手里做了记号两封信递过去。 “这一封送去靖安侯府,这一封送去卫国公府。” 老吴头记下,接过信,揣进怀里。 “吴老伯,等我的事情了了之后,我会让人给您一笔银子,保您后半生无忧。” 老吴头一听要给银子,心动了,屁颠颠地走了。 柳姨娘久坐不动,明日是生是死,一切都该结束了! 第179章 人家都把信送到门上来了,你还找什么找! 江凝月派人找柳姨娘,孙大勇回来禀报:“夫人,还有一波人暗中在找柳姨娘。” 柳姨娘到底招惹谁了? “知道是谁的人吗?” “好像是卫国公府的人。” 江凝月皱眉,卫国公府? 卫国公府的人找柳姨娘干什么? 正说着话,春桃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夫人,赵门房说刚才一个老头送过来的。” 江凝月接过来,拆开信一目三行。 是柳姨娘送来的。 信上说得简单,先夫人之死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为什么非要到城门上说? 信上还说不止侯府还有一波人也要来。 这是大庭广众之下扯谁的遮羞布? 与此同时,卫国公府。 门房上的人也收到了一封信。 送信的还是老吴头,他敲了敲门,等门房的人出来,把信往人手里一塞,多余的话没有转身就走。 门房一看上面写着是给卫老夫人的信。 他没敢耽误,跑着送去了正院。 卫老夫人这会儿在廊下,正逗弄一只在上头挂着锁在笼子里的画眉鸟,鸟叫得正欢,卫老夫人和身边伺候的徐嬷嬷说着话,逗着鸟,笑得合不拢嘴。 一个小丫鬟手里拿着门房给她的信过来了。 “老夫人,门房送来了一封信。” 徐嬷嬷走过去,伸手接过来,双手递给老夫人。 卫老夫人放下手里的鸟食,接过信,拆开。 “柳氏柳艺茹敬上,老夫人亲启。您女儿卫婉君之死,另有隐情……明日午时,携您大儿媳妇城门上见。” 卫老夫人的手开始发抖,柳氏她是知道的,以前是她女儿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最是知事的人。 难道? 信纸在她手里抖得哗哗响。 “徐嬷嬷……”她的声音打颤,“去,把老大媳妇叫来。” 徐嬷嬷见老夫人看了信之后脸色不对,赶紧跑去叫人了。 没一会儿,卫大夫人一脸温婉的就来了。 “母亲,您找我?” 卫老夫人没说话,把还捏在手里的信递过去。 信? 卫大夫人一挑眉头,笑着伸手接过去,看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母亲,这信您是从哪儿来的啊?” “刚刚门房送来的。” “这是有人搞的恶作剧吧。”卫大夫人把信放在桌上,“小姑子都死了好几年了,现在突然有人跳出来说另有隐情,怎么想都怎么不对吧!早干什么去了?” “再说了,”她指了指上头的署名,“柳艺茹?哪个柳艺茹?靖安侯府那个姨娘?听说前些天不是疯了吗?一个疯子的话,母亲您也信?” 卫老夫人看着她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信不信是一回事,去不去是另一回事。” “母亲……”卫大夫人还想说什么。 “行了。”卫老夫人打断她,“明日午时,你跟我去城门上看看。我倒要看看,这个柳氏到底要说什么。” 卫大夫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是,母亲。” 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出了正院的门,她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好哇,这个贱人,命真大。 昨儿她就是太闲了,让那两个婆子带着她去坟包包上看了看。 看人死透了没有。 没想到俩人被活埋,埋得不见了,今儿还敢送信来。 明日午时,城门上见。 她冷笑一声,信她出来的时候从桌上带出来揣在手里了,这会儿她把信揉成了一团,塞进袖子里。 “来人。” 身后的婆子赶紧上前。 “去,把王婆子叫院子来。” “是。” 卫大夫人回了自己院子,一脚踹开门。 “哐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了一下。 王婆子已经等在屋里了,看见这阵仗,腿一软,赶紧跪下去。 “夫人……” 卫大夫人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昨天怎么说的?嗯?人呢?” “夫人,没找到……” “没找到?”卫大夫人的声音又尖又利,“没找到你还有脸回来?” 王婆子吓得一下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夫人,老奴该死,老奴这就再去找……” “找什么找?”卫大夫人抬脚踹在她肩膀上。 王婆子被踹得往后一仰,摔在地上,脑袋磕在桌腿上,咚的一声。 她不敢喊疼,呲牙咧嘴的赶紧爬起来,又跪好。 “人家都把信送到门上来了,你还找什么找!” 卫大夫人气的又一脚踹过去,这回踹在胳膊上。 王婆子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躲。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息怒?”卫大夫人冷笑一声,“我息什么怒?我都恨不得把你剁了喂狗!” 卫大夫人说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看着办事不利还趴在地上的王婆子,抓起桌上的茶杯,又砸在地上。 “废物!”“啪”的一声,碎瓷片溅了一地,王婆子被溅了一脸,不敢擦。 她做人还是太仁慈了,早知道就在府上亲手一刀宰了她。 昨儿直接尸体拉出去埋了,也不会这么多事! 柳氏那个贱人,活着就是个祸害。 她要干什么?她要把所有事都抖出来? 不,她不会让那个贱人得逞的。 老吴头的破屋子里,柳姨娘坐在门口的石头墩子上,发着呆不说话。 春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姨娘,喝粥了。” 柳姨娘接过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姨娘,您明天真要去城门上?”春兰蹲在她旁边,小声问。 “去。” “可万一……” “没有万一。”柳姨娘打断她,“事情该了结了。” 春兰不说话了。 老吴头从外头送了信回来,顺手套了一只野兔子。 “今儿运气好。”他举着兔子晃了晃,“晚上给你们炖兔肉吃。” 柳姨娘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多谢吴老伯。” “谢什么。”老吴头蹲在灶台前头,开始收拾兔子。 柳姨娘提了一嘴,说明日她们就走了。 老吴头没说话,他独来独往惯了的。 这俩人走了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 他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兔子收拾干净了,剁成块,扔进锅里,加了水,放了点盐,盖上锅盖。 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没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 春兰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咕叫。 老吴头揭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肉,戳动了,盛了三碗。 “吃吧吃吧。” 三个人坐在灶台前头,一人捧着一碗兔肉,吃得稀里呼噜的。 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柳姨娘吃了几块,放下碗,看着老吴头。 “吴老伯,您一个人住了多少年了?” 老吴头嚼着肉,想了想。 “得有二十年了吧。” “家里没别人了?” “没了。”老吴头摇头,“媳妇早死了,儿子也没了,就剩我一个。” 柳姨娘点了点头,又是一个可怜人,她也没再问了。 吃完饭,春兰手脚麻利的刷了碗筷,刷了锅。 天彻底黑了。 第二天,江凝月一早就醒了。 她坐起来,春桃端着热水进来了。 “夫人,您醒了。” “嗯。” 江凝月接过帕子擦了把脸,脑子清醒了些。 “侯爷呢?” “在外间坐着呢,也刚起。” 江凝月换了身衣裳出来,沈煜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 “侯爷今儿不上朝?” “说是皇上身子不适,早朝取消了。” 江凝月在他旁边坐下,春桃端了粥上来。 两人各吃各的,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春桃从外头进来。 “夫人,老夫人和二夫人来了。” 第180章 这柳姨娘的面子多大 “母亲,二弟妹,坐。” 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林氏跟在后头,一屁股坐在老夫人旁边。 “老大……老大媳妇,今儿个天气不错,你们有什么安排没有?”老夫人问。 江凝月看了春桃一眼,春桃会意,把柳姨娘送信的事说了一遍。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去不去?” “去。” “我也去。”老夫人说得斩钉截铁。 林氏在旁边也跟着点头:“我也去我也去。” 江凝月嘴角抽了抽。 啧啧……这柳姨娘的面子多大,一个妾室让主子们去城门上去听她说事。 主子们还一个个的都同意了! 这阵仗,搁平时还真不多见。 “行,那母亲和二弟妹就一起去。” 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 “那我们先回去换身衣裳,等会儿出发。” “好。” 老夫人带着林氏走了。 江凝月送她们到门口,转身回来。 春桃端着茶过来:“夫人,您说柳姨娘到底要说什么?” “不知道。”江凝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夏竹从外头进来:“夫人,孙大勇在外头等着了。” “让他进来。” 孙大勇进来,拱手行礼:“夫人。” “你带几个人,去城门口蹲着。”江凝月放下茶杯,“柳姨娘今儿要从那儿上去,估计有人不想让她上去。你们看着点,该拦的拦,该打的打。” 孙大勇愣了一下:“夫人,打谁?” “打那些不让柳姨娘上去的人。” “明白了。”孙大勇转身就走。 春桃在旁边小声问:“夫人,您怎么知道会有人捣乱?” “猜的。”江凝月站起来,往里屋走,“柳姨娘估计要动人家的蛋糕,人家能让她顺利上去?” “蛋糕?” “就是……利益。”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江凝月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又吩咐春桃去二门备车。 卫大夫人已经让人在城门口蹲守了。 几个便装打扮的人站在城门口,眼睛四处扫,看见柳姨娘主仆二人,眼睛一亮。 一个领头的模样的护卫,姓李,他也是卫大夫人培养的狗腿子。 他朝旁边几个护卫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抓活的。”李护卫压低声音,“夫人说了,别让她上城门。” 几个护卫点了点头。 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还没靠近柳姨娘,就被旁边忽然冲出几个人挡了路。 “什么人?”李护卫愣了一下。 对面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膛,浓眉毛,长得壮实。 孙大勇。 他带着侯府的人,按夫人的吩咐,在这儿等着。 两拨人对上,只有李护卫这边人愣了一下。 “你们是什么人?”李护卫问。 “你管我什么人?”孙大勇堵在城门口,“你们又是什么人?” “我们是卫国公府的,来办点私事。” “哦,卫国公府的啊。”孙大勇点了点头,让开了,“那你们先请。” 李护卫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这么好说话。 他正要往前走,孙大勇又堵上来了。 “不过,你们办你们的事,我们也办我们的事。你们抓你们的人,我们护我们的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李护卫的脸沉下来了。 “你知道我们要抓谁?” “知道。” “那你还要护?” “夫人说了,柳姨娘的事,等上了城门再说。在这之前,谁也不能动她。” 李护卫冷笑一声:“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几个护卫冲上去。 孙大勇一挥手,侯府的人也迎上去。 两拨人打在一起。 柳姨娘和春兰还不知情。 孙大勇跟李护卫的人打得难解难分。 李护卫虽然人也不少,但不是孙大勇他们的对手,没一会儿就落了下风。 李护卫咬了咬牙,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个护卫趁乱从旁边溜出去,往卫国公府的方向跑了。 去搬救兵了。 孙大勇看见了,没追。 夫人说了,只要护着柳姨娘上了城门就行。 别的,不用管。 李护卫的人被打得节节后退,退到城门口,被孙大勇一脚踹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李护卫也挂了彩,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们等着!”他咬着牙,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人撤了。 孙大勇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跑远,拍了拍手上的灰。 “撤。” 侯府的人跟着他,从另一条路撤了。 老夫人和林氏也收拾好了,三个人在二门口碰头。 江凝月索性将沈玉娇和沈玉婷也叫来了。 两个人站在后头,谁也不说话。 江凝月看了她们一眼。 “上车吧,都别杵着了。”俩姐妹这才上了马车。 沈煜骑马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三辆马车。 再后头是一队亲兵,周青书骑着马走在最后头,眼睛一直盯着最后头的马车。 准确的说,是盯着马车的帘子。 帘子掀开一条缝,春桃从里头探出头来,往后看了一眼,正好跟周青书的目光撞上。 春桃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帘子放下。 周青书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老夫人和江凝月一辆,林氏和沈玉娇和沈玉婷一辆。 几个丫鬟婆子一辆。 马车晃晃悠悠往城门方向走。 到了城门口。 沈煜先下了马,朝守城的兵丁挥了挥手。 “清场。” 兵丁们赶紧行动,把城墙周围的百姓疏散了。 卖东西的摊子被挪到远处,看热闹的人被拦在拉的线外头。 一群人不明所以,伸着脖子往里看。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 “好像是靖安侯府的人……” 江凝月下了马车,扶着老夫人下来。 林氏、沈玉娇、沈玉婷也下来了。 一群人站在城墙下头,抬头看着上面的人。 柳姨娘也低头看着她们。 “母亲,走吧。”江凝月扶着她。 老夫人点点头,拄着拐杖往台阶上走。 江凝月和林氏一左一右扶着。 沈玉娇和沈玉婷跟在后头。 台阶窄,只能两三个人并排走。 老夫人走得慢,一步一台阶,走得稳稳当当的。 第181章 姨娘这辈子都对不起你,玉婷 卫大夫人这边气的摔东西。 她派去抓柳姨娘的人,竟然被人全部打回来了。 “一群废物!” “连个女人都抓不住,我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夫人,不是属下不卖力,是突然有人窜出来要护着柳姨娘,咱们的人打不过……” “什么人?” “属下不知。” 卫大夫人的脸沉下来。 怎么会有人掺和进来。 她的事,除了王婆子和李护卫几个心腹,没人知道。 怎么会有人派人来拦? 卫大夫人越想越心慌,脸上的表情扭曲的厉害。 “夫人,现在怎么办?”王婆子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卫大夫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的厉害。 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夫人,老夫人那边来催了,说让您赶紧过去,该走了。” 卫大夫人的脸又白了几分。 去? 还是不去? 去了,柳姨娘那个贱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事情抖落出来,她怎么办? 不去,老夫人又不依不饶了。 她咬牙站起来。 “走。” 王婆子愣了一下:“夫人,您真去?” “不去显得心虚。”卫大夫人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去就去,我倒要看看,那个贱人能说出什么来。” 卫大夫人带着人出了院门,往二门走。 走到半路,碰上了徐嬷嬷。 徐嬷嬷站在回廊拐角处,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夫人,老夫人等您半天了。” “知道了。”卫大夫人加快了脚步。 …… 城门上 一行人走上去,上面有风,吹得衣裳猎猎作响。 柳姨娘站在城墙边上的石垛子后头。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擦粉,嘴唇没什么血色,看着就跟个普通的农妇没什么区别。 春兰站在她旁边,脸色也不太好。 柳姨娘看见老夫人上来,往前走了两步,站住了。 老夫人喘匀了一口气,这才开口。 “柳姨娘,你不疯了?” 柳姨娘看着老夫人,忽然笑了。 “老夫人,妾身这会儿清醒得很。” 说完她的目光越过老夫人,落在刚从台阶上来,在最后头站着的沈玉婷身上。 柳姨娘这几天大起大落的想了很多。 “玉婷。”柳姨娘轻唤了一声。 沈玉婷抬头看了一眼柳姨娘,没回应,反倒手里搅着帕子下意识看向了站在旁边的沈玉娇。 柳姨娘没管沈玉娇,目光直直的盯着沈玉婷还在那里说,“这些年,是姨娘对不住你。” 沈玉婷看沈玉娇没什么反应,自己则低着头不说话,但是柳姨娘嘴上不停。 就像是今天不说再没机会说了一样。 “姨娘把你扔在庄子上,不闻不问,是姨娘的不是……姨娘不是个好的。” 沈玉婷听着红了眼眶,终于忍不住:“姨娘,您别再说了……” “不,让姨娘说完。”柳姨娘打断她,“姨娘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换了你和玉娇的身份,是姨娘不对,姨娘不该为了自己的私心,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姨娘这辈子都对不起你,玉婷。” 沈玉婷眼泪掉下来,捂着帕子在哭。 柳姨娘也哭了,擦了眼泪又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妾身当年换孩子的事,是妾身的错。妾身也认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妾身也要说清楚。” 所有人都看着她,听她说。 “先夫人卫氏的死,是跟妾身有关系,但不是妾身害死的。” 老夫人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之前都说先夫人是病死的,后来妾身在庄子上疯了传出来的话是妾身害死的,其实不是的,跟妾身有关,妾身愧疚,但要说实打实害人性命先夫人才是被卫国公府的大夫人下毒给害死的。” 这话让在场平静的人,心里都不平静了。 卫氏被自己的娘家大嫂给害死了? “你说什么?”老夫人有些难以置信。 “妾身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柳姨娘看着老夫人,“卫大夫人十几年前就知道了妾身换了玉娇和玉婷,她威胁妾身,并且派人跟妾身联系,让妾身给先夫人传话,叫她出来喝茶。茶里有毒,一点一点下的,下了七八年,谁也不会怀疑。”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妾身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台阶那边传来脚步声。 卫家的人也终于到了。 卫大夫人扶着卫老夫人上来,脸上带着笑,笑得极其温和,在场的侯府众人要是没有听柳姨娘说她害人的话。 真像个体贴长辈的好儿媳。 柳姨娘看着卫大夫人笑了,还阴阳了一句:“卫大夫人,您来得可真慢,我还以为您害怕了不敢来了呢。” 第182章 你以为你是谁?谁会信你! “什么错觉,会让姨娘觉得我会害怕呢!” 卫大夫人漂亮的回怼了一句。 众人将二人之间的火花带闪电都看在眼里。 卫老夫人一上来也看见了沈老夫人。 “哎呀……亲家母,你怎么也在这里?”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跟她一起来的大儿媳一眼。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心肠歹毒害人性命的人。 “柳氏有事要说,我闲来无事就过来听听了。” “卫老夫人。” 柳姨娘适时的打断了两老夫人的叙旧,对着卫老夫人说得直接。 “您还不知道吧?您的女儿可是被您的好儿媳给害死的。” 卫老夫人被这话砸懵了,手一松佛珠掉在了地上。 “什么?” 她反应了好一会,才转过头,看着她的大儿媳。 “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婉君?” “母亲,您别听她胡说,她一个疯子说的话您怎么能信。儿媳嫁进卫府这么多年,对婆母如何,对小姑子如何,您都是看在眼里的。” 卫老夫人没说话。 卫大夫人继续输出。 “儿媳进门那些年,小姑子还没出嫁,儿媳把她当亲妹妹待。她喜欢吃什么,儿媳记着。她喜欢穿什么儿媳也记着,逢年过节,儿媳给她做衣裳,打首饰,从来没亏待过她半分。”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那叫一个入戏。 “后来她嫁人了,儿媳也时常惦记着她,她回娘家,儿媳陪她喝茶一起说说话。” 卫大夫人顿了顿,声音哽咽了,“现在说是我害死了她?母亲您信吗?” 卫老夫人没说话,但她的表情松动了,心里头那杆秤,也开始往大儿媳这边偏了。 毕竟这些年,大儿媳在她面前一直是个好的,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而柳姨娘呢? “母亲,昨儿您还跟儿媳说侯府二小姐玉婷长的像小姑子……昨儿下午儿媳才知道玉婷真的是小姑子的亲生孩子。是柳姨娘十几年前将她生的和小姑子生的给换了。” “什么?”卫老夫人又一脸惊讶的看向侯府的沈老夫人。 想要求证她的儿媳说得是不是真的。 沈老夫人看着亲家母看过来,无奈的点点头。 卫大夫人见火候差不多了,转头看向后头。 她怎么可能没有后手呢。 她可是做了好几手准备的,李护卫那一计失败了,没了一计还有另一计,她出门之前就吩咐王婆子去办了,这次再不成功就全部滚蛋。 “把人带上来。” 台阶那边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婆子押着个人上来了。 那人低着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就很落魄。 卫大夫人指着她:“这是柳氏当年的同谋,当年换孩子的事,她也参与了,这些年柳氏一直用这件事威胁她让她闭嘴。现在她愿意站出来作证。” 那婆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老夫人,老奴……老奴叫周婆子,当年是接生的稳婆。柳姨娘换孩子的事,老奴是知道的。但柳姨娘威胁老奴,说要是敢说出去,就杀了老奴全家。老奴害怕,就一直没敢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装的。 “后来先夫人死了,老奴以为是病死的,就没多想。直到昨天,柳姨娘找到老奴,说要老奴帮她做伪证,说先夫人是卫大夫人害死的。老奴不愿意,她就说要杀了老奴。” 卫大夫人请卫婉君喝茶那段时间。 卫大夫人将周婆子叫来在她跟前伺候着,时刻提醒着柳姨娘乖乖听话。 她说着说着哭起来了,哭得那叫一个惨。 “老奴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卫大夫人求助。卫大夫人说,让老奴把真相说出来,她会保护老奴的。” 卫大夫人也是一副受了委屈的神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 “母亲,您听见了?柳氏她不仅害了小姑子,还想把罪名推到儿媳头上。儿媳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但儿媳不能背这个黑锅。” 柳姨娘尖声辩驳:“你胡说,明明是你!明明是你害死了她!你恨她!你恨她恨得要死。” 卫大夫人皱了皱眉,脸上的委屈的表情收了收,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神色。 “柳氏,你够了!” 柳氏姨娘没够,继续和卫大夫人争执:“明明是你恨她撞没了你得孩子,你恨她让你这辈子不能生,而你只能在卫府守着一个过继来的儿子过日子!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卫大夫人看着她急的跳脚,忽然嗤笑一声。 “柳氏,你说我害了我的小姑子,你有证据吗?” 柳姨娘哑声。 “你没有。”卫大夫人替她说了,“你什么都没有,不仅威胁我,还敢空口白牙的来诬陷我。” 柳姨娘:“?” 卫大夫人说着,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卫老夫人。 “这是柳氏写给儿媳的信,要挟儿媳给她五千两银子,否则就把小姑子的死栽赃到儿媳头上。儿媳没答应,她就写了那封给您老人家的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卫老夫人接过信,看完,脸色铁青。 她把信递给旁边的徐嬷嬷,徐嬷嬷又递给了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看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江凝月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内容也确实是威胁要钱的。 “这……”沈老夫人看向柳姨娘。 柳姨娘的眼睛红了。 她没想到,卫大夫人会来这一手。 风向又变了。 卫大夫人一步步紧逼,她一步步后退。她终于意识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她不够聪明,也玩不过卫大夫人。 人家两招玩她就跟玩狗一样。 柳姨娘退无可退。 卫大夫人走到她跟前。贴着她的耳朵,用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说得都对,但是那又怎样?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 “我什么?”卫大夫人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你一个姨娘,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你以为你是谁?谁会信你!” 柳姨娘气的身子开始发抖。 是那种被人踩在脚下,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愤怒。 “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卫大夫人笑了,“我要是怕报应,就不会做那些事了。还有,你女儿在呢,你要是不想你女儿有事,最好乖乖闭嘴。” 柳姨娘脸色惨白。 卫大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背对着柳姨娘,朝着老夫人走过去。 一脸温婉娴淑的蹲下去捡起了卫老夫人掉在地上的佛珠。 “母亲,您的佛珠。” 卫老夫人接过佛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卫大夫人也不在意,上前扶上了卫老夫人的胳膊。 “母亲,这儿风大,咱们回去吧。” 卫老夫人点点头,由着她扶着,慢慢走下台阶。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柳氏说的那些话……” “母亲,您别信她的。”卫大夫人赶紧接话, “她疯了,说的那些疯话怎么能信?” 卫老夫人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 柳姨娘站在那里,心里的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难受极了。 她想喊,想叫,想把真相告诉所有人。 但是喊了又怎样? 叫了又怎样? 没人会信她。 春兰站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姨娘……” 柳姨娘没说话,她转身,面对着城墙外面,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很高,摔下去必死无疑。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 远处的山,远处的树,远处的房子,远处的炊烟。 活着真累啊。 她这辈子,从小给人当丫鬟,看人脸色。 好不容易熬成了姨娘,以为能过几天好日子。 结果呢? 被人当枪使,被人当棋子,被人当替罪羊。 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 “姨娘!”春兰尖叫一声。 第183章 姨娘她……是不是很疼? “姨娘!”沈玉娇也喊了一声。 柳姨娘听见沈玉娇叫她,身子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沈玉娇满脸是泪,朝她伸出手。 “姨娘……你下来……你下来啊……” 柳姨娘的眼泪掉下来了。 “玉娇,”她的声音很轻。 “姨娘,你下来,你下来好不好……我们都信你。” 柳姨娘摇了摇头。 “姨娘太累了……下不来了。” 她又转头看向沈玉婷。 沈玉婷在后头也站不住了,她也往前走了几步,想要拉姨娘下来。 柳姨娘却往后退一点。 “姨娘。” “玉婷,你别过来了。” 沈玉婷不敢动了。 “姨娘对不住你。这辈子是还不了了,下辈子姨娘给你做牛做马好不好?” 沈玉婷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柳姨娘又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妾身对不起您。您对妾身不薄,是妾身不知好歹。” 老夫人被周嬷嬷扶着,听她说着心里没什么起伏。 柳姨娘最后看向江凝月。 “夫人,妾身求您一件事。” 江凝月看着她。 “说。” “妾身换了玉娇玉婷这事,玉娇她什么都不知道,还请夫人不要迁怒于她。” “我答应了!你下来!你先下来再说!” “多谢夫人。” 江凝月离柳姨娘不算远,也就十来步的距离。 以她的身手,冲过去,一把拽住,把人拖回来,不是什么难事。 她刚迈出了第一步。 脚落地的瞬间,她就感觉不对劲了。 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她钉在了原地。 她怎么动不了了。 什么情况? 她又试了一下,抬腿,抬不动。 伸手,伸不出去。 整个人就跟被水泥浇铸了一样,连手指头都弯不了。 她在心里头骂了一声。 “007!” 没人应。 “007!你死哪儿去了?” 还是没人应。 007太久没出来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这个系统了。 “宿主,我在。” “怎么回事?我怎么动不了了?” 007沉默了一瞬。 “宿主,你救不了她的。” 江凝月一愣。 “什么?” “今日落城门,是她的定数。”007的声音很平静,“天命不可违,你救不了她的。” 江凝月想骂人。 “什么狗屁定数?我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这里,伸手就能拽住她,你跟我说我救不了?” “宿主,就是救不了,我也没办法!” 江凝月又试了一下。 还是动不了。 手指头都动不了。 “柳姨娘的死,是这个世界既定的节点。” 柳姨娘这边已经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 “姨娘!”春兰扑过去。 没抓住。 “姨娘!”沈玉娇尖叫了一声,想过去了拉,左脚绊右脚的摔在地上。 柳姨娘身子往下坠的时候,她听见了风声,听见了尖叫声,听见了哭声。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春兰趴在城墙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瘫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姨娘……姨娘……” 沈玉娇从地上爬起来,往前冲了两步,被林氏死死抱住。 “放开我!放开我!”沈玉娇挣扎着,“姨娘!姨娘!” 姨娘再怎么不好,那是她的生母。 林氏抱着她不撒手。 “别看了……别看了……” 沈玉婷看着柳姨娘跳下去的那一刻,心里头的那些怨和恨感觉都没什么意思了。 从小她很爱姨娘,姨娘不爱她,她又渴望从姨娘那里得到爱。 到头来只有失望和欺骗。 她恨姨娘,恨她对她不好,恨她让她受苦受委屈。 可现在人死了。 她眼前一黑,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 “小姐!”秋叶尖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扶。 “小姐……您别吓奴婢……” 林氏还抱着沈玉娇,听见后面的动静,回头一看,脸色更白了。 “玉婷!”她喊了一声,但腾不出手去扶。 江凝月还站在原地。 柳姨娘跳下去的那一刻,她身上的那股禁锢还在。 她动不了。 直到城墙底下传来那声闷响的时候,她的身子才松了。 那股禁锢她的力量瞬间消失了,她能动了。 她没去看城墙下头。 她知道下面是什么,没必要看。 “把二小姐也抬下去。” 秋叶和秋月赶紧动手,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脚,把沈玉婷从地上抬起来。 沈玉娇还瘫在林氏怀里,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城墙外面,嘴里还在念叨。 “姨娘……姨娘……” “玉娇。”江凝月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姨娘走了。你哭也好,闹也好,她都回不来了。” 沈玉娇的眼珠动了一下,看着江凝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母亲……” “嗯。” “姨娘她……是不是很疼?” 江凝月沉默了一瞬。 “不疼了。”她说,“她现在已经不疼了。” 沈玉娇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没哭出声。 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血珠子渗出来,她自己不知道。 林氏拿帕子给她擦,擦了两下,帕子上沾了血。 “这孩子……”林氏的声音发哽,“别咬了,都咬破了。” 沈玉娇松开嘴,嘴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牙印。 江凝月站起来,转身看向春桃。 “春桃。” “奴婢在。” “你去下面,让人把柳姨娘的遗体用布盖好,别让人围观。” “是。” 江凝月又看向林氏。 “二弟妹,你先带玉娇和玉婷回去。玉婷晕了,得请大夫看看。玉娇也得有人看着,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林氏点了点头,扶着沈玉娇站起来。 沈玉娇的腿还是软的,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林氏身上。 “玉娇,走,二婶带你回去。” 沈玉娇没说话,由着她扶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秋叶和秋月抬着沈玉婷走在前面,春兰跟在最后头,眼睛哭得肿得跟核桃似的,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老夫人被周嬷嬷扶着,站在台阶上,没走。 她看着江凝月,张了张嘴。 “老大媳妇……” “母亲,您先回去。”江凝月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这边的事,儿媳来处理。”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由着她扶着走下台阶。 到了马车旁边,周嬷嬷扶着她上了车。 第184章 柳姨娘是有冤屈吧? 柳姨娘躺在下面,一动不动。 围观的人群,叽叽喳喳的,说什么的都有。 “跳下来了跳下来了……” “死了没有?”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能不死吗?” “什么人啊?” “听说是靖安侯府的姨娘……” “姨娘?怎么跑到城墙上跳楼了?” “谁知道呢,大户人家的事,说不清楚……” 江凝月看着老夫人那辆马车走了。 沈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城墙根那边走过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身后跟着赵铁柱和周青书,两个人的脸色也不太好。 “侯爷。” “嗯。” “让人把柳姨娘的遗体带回去吧。”她的声音很平静。 沈煜点了点头。 “还有,”江凝月看着他,“卫府的马车现在应该还没走远,你让人拦一下。” 沈煜眉头微挑:“拦卫府的马车?” “嗯。”江凝月的声音沉了几分,“卫大夫人不能走。” 沈煜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 他这个人有个好处,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他媳妇说要拦,那就拦。 他转过身,朝后面招了招手。 赵铁柱从后面跑过来,刚才他也一直在下面等着,上面的事听了个七七八八,知道柳姨娘跳了,也知道卫大夫人跟这事脱不了干系。 “侯爷。” “带几个人,去把卫府的马车拦住。别让人走了。” 赵铁柱愣了一下:“侯爷,拦卫府的马车?以什么名义?” 沈煜看了江凝月一眼。 江凝月接话:“就说柳姨娘临死前指认卫大夫人害死了先夫人,这事还没查清楚,卫大夫人不能走。请她到侯府坐坐,配合调查。” 赵铁柱嘴角抽了一下。 让卫国公府的大夫人回侯府坐坐,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谁都明白。 不配合就别想走。他看了沈煜一眼,沈煜点了点头。 赵铁柱转身就跑,带着几个人,骑上马,往卫国公府的方向追去了。 马蹄声嗒嗒嗒地远了,溅起地上的灰,飘在空气里,半天没散。 江凝月抬起头看了看天。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灰蒙蒙的,一层叠一层,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风也大了,吹得路边的树枝哗哗响,吹得她的衣角往后飘。 “要下雨了。”沈煜说。 话音刚落,天上飘下来一片白。 哪里飘的是雨啊,是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子,从天上撒下来,落在石板上,瞬间就化了。 但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没一会儿,地上就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江凝月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她手心里,冰凉的,没化。 她看着那片雪花,看了好几秒。 窦娥冤。 虽然说不是六月,但是她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这个。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艺术加工,是老百姓编出来表达愤怒的方式。 现在真看见了,才知道这不是艺术加工,这是老天爷在说话。 她抖掉手心里的雪。 “007。” “宿主,我在。” “柳姨娘是有冤屈吧?” 江凝月带着答案又问了一遍。 “是。”007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 卫国公府这边,马车晃晃悠悠的往府里走着,一队人马突然从后头冲过来,把马车给围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 “靖安侯府的。” 赵铁柱亮出腰牌,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跟前,“奉侯爷之命,请卫大夫人到侯府坐坐。” 车帘掀开一角,卫大夫人的脸露出来半边,脸色不太好看。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赵铁柱说得客气。 “柳姨娘临死前指认卫大夫人害死了先夫人,这事还没查清楚,还请卫大夫人配合调查。” 卫大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卫大夫人,请吧。” 卫大夫人咬了咬牙,转头看了车厢里一眼。 卫老夫人坐在里头,闭着眼,她听到柳姨娘跳城楼心里头乱得很。 “母亲……”卫大夫人叫了一声。 卫老夫人睁开眼,看着她。 “去吧,人家请你去,你就去。清者自清,没什么好怕的。” 卫大夫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清者自清?她不清。 但她不能不去。 不去就是心虚,去了还能再演一出。 “是,母亲。” 她下了马车,脚踩在地上的雪上,靴底沾了一层白。 赵铁柱侧身让开,指了指旁边的另一辆马车。 “卫大夫人,请上车。” 卫大夫人看了那辆马车一眼。车厢不大,青帷布,看着就是辆普通的马车。 车帘放下来,她坐在里头。 赵铁柱一挥手,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嘎吱嘎吱的。 她不怕沈煜。 沈煜是个武将,打仗在行,查案不在行。 她不怕江凝月。江凝月是个继室,在侯府根基不深,嫁进来才半年多,能有什么本事? 她怕的是两个人加在一起。 一个有权,一个有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证据都处理了,证人也都安排好了,周婆子送走了。 她们查不出什么来的。 马车到了侯府门口,停下来。 江凝月这边沈煜已经派人送她回来了,她下了车,往里走。 走到二门口,碰上了刘嬷嬷。 刘嬷嬷站在那儿,脸色不太好,显然已经听说了城墙上的事。 她的眼圈有些红,但不明显,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夫人。” “嗯。”江凝月脚步没停,“二小姐呢?” “送回院子了,大夫已经看过了,秋叶和秋月在照顾着。” “大小姐呢?” “二夫人送她回玉鸣院了,翠儿和春兰在陪着。” 江凝月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刘嬷嬷。” “老奴在。” “柳姨娘的遗体等会儿会送回来。你让人去准备一口棺材,别太寒碜。再买一身新衣裳,给她换上。” 刘嬷嬷愣了一下。 按规矩,柳姨娘是犯了事被送去庄子上的,死了也就是一卷席子的事。 这突然送回来,整这么大一出人死了,夫人说要准备棺材,还要买新衣裳,这是厚葬了。 “是,老奴这就去办。”刘嬷嬷没多问,转身跑了。 江凝月继续往里走。 春桃跟在后头,一直没说话。 第185章 这口气不出,她何平了怨气? 江凝月换了身衣裳出来,头发重新梳过,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007这次非常人性化的给她说了好多线索。说是系统升级了,不再是问个问题就让她睡不醒了。 等系统说完,江凝月叫来了孙大勇赶紧去办。 “春桃。” “奴婢在。” “去,你再去把春兰叫来。”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没一会儿,春兰跟着春桃进来了。 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脸上还有泪痕,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散了。 一进门就跪下了。 “夫人……” “起来说话。”江凝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春兰没敢坐,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问你,这几天你和柳姨娘到底经历了什么?” 春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把从侯府狗洞钻出去开始,一五一十全说了。 说姨娘带着她去了卫国公府,说要找卫大夫人问清楚。 说卫大夫人不仅承认了害先夫人,还说要把她们灭口。 说她们被装进麻袋,埋在山里。 说要不是一个挖坟的老头,她们就死在那儿了。 说着说着,春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夫人,姨娘说的都是真的。先夫人真的是被卫大夫人害死的,先夫人的死,姨娘就是被卫大夫人利用了。还有姨娘没有讹人银子。” 江凝月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江凝月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事,我再叫你。” “是,夫人。”春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差点跟进来的沈煜撞上。 “侯爷。”春兰赶紧低头行礼。 沈煜“嗯”了一声,抬脚进来。 他换了身衣裳,头发还带着湿气,显然也刚收拾过。 “卫大夫人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江凝月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凝香院,往正厅走。 春桃跟在后头,手里端着茶盘。 正厅里,卫大夫人坐在客位上,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看见沈煜和江凝月进来,她站起来,行了个礼。 “侯爷,县主。” “卫大夫人客气了,坐。” 江凝月在主位上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看着卫大夫人,没说话。 沈煜在她旁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卫大夫人坐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率先开口。 “侯爷、县主,我知道你们是想替柳姨娘讨个公道。但公道不是这么讨的,总不能因为一个疯子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吧?那我要是说柳姨娘自己跳楼是为了陷害我,你们信不信?” 江凝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卫大夫人,你倒是挺会说话。” “不是我会说话,是事实如此。” 卫大夫人叹了口气,“县主,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但这事,总得讲证据吧?柳姨娘说是我害死了我小姑子,证据呢?” “证据会有的。”江凝月看着她。 卫大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显。 “那县主慢慢查,查清楚了,我再来。”她站起来,“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事。” “不急。”江凝月也站起来。 卫大夫人看着她:“县主还有事?” “有。”江凝月走到她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外头下着雪呢,路滑。卫大夫人这要是在回去的路上摔了,别人还以为我们侯府待客不周呢。所以……” “县主,你这是要扣留我?” “扣留?”江凝月歪了歪头,“卫大夫人这话说的,我是请你来坐坐,喝茶聊天。怎么能叫扣留呢?” “那我坐也坐了,茶也喝了,现在可以走了吧?” “急什么?”江凝月走回主位坐下。 “县主,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江凝月放下茶杯,“就是想让卫大夫人再解释解释,柳姨娘死前说的那些话。” “解释什么?清者自清,没什么好解释的。” “清者自清?”江凝月笑了一声,“卫大夫人,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卫大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县主,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凝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做了坏事,还能理直气壮地说清者自清。这脸皮,一般人真比不了。” 卫大夫人脸色铁青。 “县主,你说话最好注意点。我好歹是卫国公府的大夫人。” “我知道。”江凝月点点头,“正因为你是卫国公府的大夫人,我才跟你好好说话。要是换了别人,我早就不废话了。” 卫大夫人深吸一口气。 “县主,你查吧。查到了证据,我认。查不到,就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江凝月挑眉,“怎么个不客气法?”卫大夫人没说话。 江凝月笑了笑。 “卫大夫人,你是不是觉得,你让人把周婆子送走了,把证据都处理了,就查不到你头上了?” 卫大夫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 “我什么?”江凝月起身,又走到她面前,“你以为只有你会安排后手?” 卫大夫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你以为把周婆子送走,我就找不到了?” 卫大夫人脸色白了几分。 “你以为让人把柳姨娘和春兰埋了,那几个婆子会替你保密?” “够了!”卫大夫人情绪有些激动。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煜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江凝月旁边。 卫大夫人看着这对夫妻,深吸一口气。 “县主,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江凝月看着她,“我就是想替我们府上的柳姨娘讨个公道。” “公道?”卫大夫人笑了一声,“她一个姨娘,死了就死了。你替她讨什么公道?” “她是姨娘,但她也是人。人不是个好的,这一点我认。”江凝月顿了一下,“但是,她是我们侯府的人。” 卫大夫人冷笑一声,依旧狡辩。 “县主这话说的,倒是有意思。她害了卫氏,换了孩子,你还替她出头?未免有些太圣母了!” “一码归一码。”江凝月看着她,“她造的孽,死后到了地下十八层,自然会受惩罚,这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事了。但是……” “她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心有不甘。这口气不出,她何平了怨气?” 卫大夫人脸色发白。 “县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江凝月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你害死了卫婉君,又逼死了我府上的柳姨娘。两条人命,你打算怎么还?” “你……你胡说!”卫大夫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踉跄了一下。 沈煜伸手扶住椅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第186章 夫人……老奴……老奴什么都说了…… 又是一阵唇枪舌战,卫大夫人就是不认。 江凝月才不管认不认,她在拖延时间,估摸着孙大勇那边应该办的差不多了,又看向卫大夫人那张强撑许久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卫大夫人,时候不早了,我也就不强留你了。” 她转头看向春桃。 “送客。” 卫大夫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凝月会突然放人。 她刚才那架势,还以为今天不把她说趴下就不罢休呢。 “县主,你……” “怎么?卫大夫人舍不得走?” 江凝月挑眉,“那再坐会儿?我让人再泡壶新茶。” “不必了。”卫大夫人赶紧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既然县主不留,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路上慢点。” 沈煜朝门外喊了一声,“赵铁柱。” 赵铁柱从外头进来:“侯爷。” “送送卫大夫人,路上雪滑,别摔了。” 卫大夫人看了江凝月一眼,又看了沈煜一眼,转身往外走。 人走了,沈煜也起身出去忙了。 只有送客回来的春桃还在她跟前跟个门神似的杵着。 “行了,别站着了。”江凝月站起来,“去看看孙大勇回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孙大勇从院门口进来,衣裳上还沾着雪,脸上带着笑。 “夫人,办成了。” 江凝月勾唇一笑。 很好,现在就等他好哥哥江明远那边的好消息了! …… 卫大夫人回卫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她下了车,站在卫府门口,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挂起那副温婉贤淑的笑。 门房迎上来。 “夫人回来了。” “嗯。”卫大夫人往里走,“老夫人呢?” “在正厅坐着呢,一下午没出来。” 卫大夫人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里走,往自己院子走。 进了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人呢?”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她推开正房的门,屋里黑漆漆的,冷锅冷灶,连个炭盆都没烧。 “来人!” 没人来。 她走到院子里,朝后头喊。 “王婆子!” 没人回应她!她皱眉又唤了几声,还是没有。 她站在院子里脑瓜子嗡嗡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心腹婆子难道都跑了? 她气哼哼的走进屋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好哇,她当真是养了一群白眼狼。 平时吃她的喝她的,拿着她的银子,一口让一个夫人放心。 这会儿,都不见人了。 她抓起桌上的茶杯、茶壶,摆件,噼里啪啦一顿打砸。 砸完了,她又坐回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气。 突然,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探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乱糟糟一片,夫人又发脾气了。 这府上没有人不怕大夫人这个院子的,都害怕来这个院子当差。 “夫……夫人……” “什么事?” “前厅那边顺天府来人了,老夫人让夫人过去一趟。” 顺天府的人来干什么? 卫大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不管什么时候,体面不能丢。 “走吧。” 她跟着小丫鬟就往前厅走。 前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卫老夫人坐在主位上。 江明远坐在客位上,穿着一身官服,身后还站着两个带刀衙役。 就连平时不怎么见人的父子俩也在。 她的继子卫星徐坐在他爹卫龙的旁边,二十来岁,长得白白净净的。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会儿一脸茫然的坐在这儿。 卫大夫人走进来,脸上挂起笑。 “江大人来了?” 江明远站起来,拱了拱手。 “卫大夫人。” 卫大夫人笑着在客位上坐下,“江大人今儿来,是有什么事吗?” “有事。”江明远说着就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抖擞一下展开。 “卫大夫人,今儿有人报案,说你几年前害死了卫氏卫婉君,又让人埋了柳姨娘和她的丫鬟春兰。这是提供的供词,你看看。” 卫大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江大人,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害死我小姑子?” “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江明远把纸递过来,“卫大夫人,要不您先看看。” 卫大夫人没接。 卫老夫人开口了,声音发颤。 “江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明远转向她。 “老夫人,供词上说的这些都是卫大夫人指使人干的。还说柳姨娘,她跳城楼之前,被人埋过一次。要不是被人挖出来,早就死了。” 卫老夫人的脸白了。 “被人埋了?谁埋的?” 卫老夫人转过头,看着卫大夫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你干的?” “母亲,您别听他胡说。”卫大夫人赶紧摆手,“我怎么会干那种事?” “那供词是怎么回事?”卫老夫人的声音沉下来。 “肯定是有人陷害我。”卫大夫人说得理直气壮。 卫老夫人这会儿已经不相信了! 卫龙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眉头皱得死紧。 “江大人,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内子虽然有时候脾气急了些,但害人性命这种事,我相信她是不会做的。” “卫大人,下官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会空口白牙的。” 江明远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这里还有一封是柳姨娘跳城楼前写的信,上面说得清清楚楚,请卫大人过过目吧。” 卫龙接过来,一目三行。 “这……这怎么可能。” “卫大人,要是不信,再听听证人怎么说吧。” 怎么可能打无准备的打仗呢。 “带上来吧。”江明远朝门口喊了一声。 卫大夫人的心腹王婆子,这会儿被两个衙役押着进来了。 她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 “王婆子?” 卫大夫人看清来人,脸色顿时变了,“你怎么在这儿?” “夫人……老奴……老奴什么都说了……” “你说什么了?”卫大夫人声音尖利。 “老奴……老奴把这些年……夫人让老奴干过的坏事都说了……” 卫大夫人腾地站起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干过那些事?” 第187章 婉君在底下,能瞑目了 “夫人……” 王婆子说话的声音,又小又抖。 “您就别装了……老奴都已经招了……是您让老奴在茶里一点一点下毒,毒死了小姑奶奶。就前儿个您又让老奴把柳姨娘和春兰装进麻袋,埋在山里的事。老奴一个不落全都说了……” 卫大夫人有些崩溃,这王婆子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背叛她! 怎么能这么对她! 前厅里安静得可怕。 卫龙的脸铁青的厉害,他看着一直以来在他面前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妻子,竟然私下里是个下毒害人的毒妇。 他看向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都是你……你做的?” “不……不是……我没有!不是我做的!” 卫大夫人惊叫起来。 “是她胡说的!她被人收买了!对,一定是被人收买了!” “谁收买我?” 王婆子抬起头,眼泪哗哗地流,看起来好不可怜。 “夫人,老奴跟了您几十年,您让老奴干什么老奴就干什么。老奴昧着良心帮您做那些坏事,心里头一直不踏实。今儿个老奴就全说了。老奴是对不起您,但老奴不能再瞒下去了。” 卫大夫人气极了,一个箭步冲过去,一巴掌扇在王婆子脸上。 “啪”的一声。 王婆子的脸,一下肿了半边。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对你哪里不好了?你居然出卖我!” “够了!”卫龙吼了一声。 卫大夫人愣住,转过头,看着卫龙。 “老爷……” “你闭嘴。”卫龙打断,声音发沉,“让她说。” “老爷,老奴说的都是真的。夫人恨小姑奶奶恨得要死,说小姑奶奶害得她不能生孩子,她要让小姑奶奶不得好死。她就让老奴去买毒,买来在茶里放。小姑奶奶每次回娘家,夫人就请她喝茶。一年喝好几回,下了七八年。” 卫龙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还有呢?” “还有……”王婆子咽了口唾沫,“柳姨娘换孩子的事,夫人早就知道了。她拿这事要挟柳姨娘,让柳姨娘给小姑奶奶传话,叫小姑奶奶出来喝茶。柳姨娘不知道茶里有毒,还以为夫人真的原谅了小姑奶奶,每次都乖乖去传话。” “后来小姑奶奶死了,夫人还是不放过柳姨娘。前些天柳姨娘来找夫人对质,夫人就让老奴把人装进麻袋,埋在山里。没想到被人挖出来了。柳姨娘回来以后就跳了城楼,以死明志。” 王婆子说完,前厅里又安静了。 卫老夫人坐在主位上,心里难受极了。 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好儿媳,竟然是害死她女儿的凶手。 捶着胸口,嘴里念叨着细碎的话:“婉君……我的婉君……是娘糊涂……娘对不起你……” 卫龙冲着卫大夫人吼了出来,“她是你小姑子!是我的亲妹妹!你恨她,你居然还……” 他说不下去了。 卫星徐坐在旁边听完了全程,整个人都傻了。 他一直以为他的母亲,是个温婉贤淑的好母亲,现在告诉他,他母亲变成了杀人犯。 “母亲……”他喊了一声,声音发哽,“您真的……” “徐儿,你别听他们胡说。” 卫大夫人朝他伸出手,“母亲没有……” “你有。”江明远适时的打断她,又掏出几个纸质版证据来。 “这是你让人买毒的账目,这是你写给柳姨娘的信……卫大夫人,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卫大夫人看着那些东西,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卫大夫人。” 江明远看着她,“你害死卫氏,又指使人埋了柳姨娘和春兰。按律,杀人偿命。你跟本官走吧。”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卫大夫人旁边。 卫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个女人跟他过了半辈子,他以为他了解她。 现在才知道,他一点都不了解她。 “带走。”江明远说。 两个衙役上前,把卫大夫人从椅子上拉起来。 卫大夫人没挣扎,由着他们拉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卫老夫人。 “母亲。” 卫老夫人抬起头,看着她。 “儿媳对不起您。” 卫老夫人没说话。 卫大夫人又看向卫龙。 “老爷,我对不起你。” 卫龙也没说话。 卫大夫人收回目光,跟着衙役走了出去。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马车停在门口,车轮上沾满了雪。 衙役把卫大夫人带上马车,车帘放下来。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雪地,嘎吱嘎吱的。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前厅里,卫老夫人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眼泪还在流。 卫龙站在旁边,手攥着椅子扶手,攥得指节发白。 丫鬟婆子们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过了好一会儿,卫老夫人睁开眼,声音又干又哑。 “龙儿。” “娘。” “你妹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卫龙沉默了一会儿。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卫老夫人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婉君在底下,能瞑目了。” 卫龙没说话。 靖安侯府。 江凝月歪在榻上,手里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春桃从外头进来。 “夫人,顺天府那边来人了,说卫大夫人已经押入大牢了。” 江凝月点了点头。 “还有。”春桃又说,“卫老夫人派了人来,说要见夫人。” 江凝月放下茶杯。 “见我?” “是。说是有事要跟夫人说。” 江凝月想了想。 “请进来吧。”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没一会儿,领进来一个婆子,五十来岁,穿着青灰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是徐嬷嬷,卫老夫人身边的老人。 “老奴给县主请安。”徐嬷嬷跪下去。 “起来说话。”江凝月抬了抬手。 徐嬷嬷站起来,垂手站着。 “徐嬷嬷,卫老夫人让你来,有什么事?” “老夫人说,想请县主明日过府一叙。” 江凝月挑眉。 “卫老夫人找我有什么事?” “卫老夫人没说。”徐嬷嬷摇头,“只说请县主务必赏光。” 江凝月想了想。 “行,明日我去。” 徐嬷嬷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春桃站在旁边,小声问。 “夫人,您说卫老夫人找您什么事?” “不知道。”江凝月端起茶杯,“去了就知道了。” 第188章 没有经历过别人的痛苦,就不要劝别人善良 江凝月这边用过晚饭,起身走到院子里,溜达消食。 溜溜达达的和待在小厨房的方招娣说了好一会儿话。 她又看了看天色。 “走,去老夫人那儿看看。” 江凝月这话是对着春桃说的,说完又看向方招娣。 “方娘子,你今儿做的糕点是老夫人爱吃的,你给我装点儿我带过去!” “哎,夫人……我这就去。” 没多久,江凝月带着手里提着食盒的春桃穿廊过院的往福寿堂走。 …… 福寿堂。 老夫人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捻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周嬷嬷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已经凉了,老夫人还没动一口。 “老夫人,粥凉了,老奴给您换一碗?” “不用。”老夫人摆摆手,叹了口气,“吃不下。” 周嬷嬷把粥碗放在桌上,退到一边,没再劝。 外头传来脚步声,小丫鬟掀帘子进来通报。 “老夫人,大夫人来了。” 老夫人放下佛珠,坐直了些。 “快请进来。” 春桃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食盒。 “母亲。”江凝月上前行礼。 “坐坐坐。”老夫人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江凝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春桃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碟子桂花糕,还热着,甜丝丝的味道飘出来。 “方娘子刚做的,儿媳想着母亲爱吃,就带了些过来。” 老夫人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嘴角弯了一下。 “你有心了。” 江凝月拿起一块,递过去。 老夫人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吃了大半块,她停下来,把剩下的半块放在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 “老大媳妇。” “嗯。” “你说,这人心,怎么就那么难测呢?” 老夫人叹了口气,拉起江凝月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摸了摸。 “卫家那大儿媳,我看着长大的。嫁进卫府的时候,才十七岁,花骨朵一样的年纪。见谁都笑,说话温温柔柔的,知书达理。谁能想到,她是个蛇蝎心肠!” 江凝月没接话。 不过都是你来我往的仇恨罢了。 老夫人继续说:“婉君那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嫁进咱们府上那些年,孝顺长辈,善待下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结果呢?被自己的娘家大嫂给害了,还喝了七八年的毒茶……” “你说,那卫大夫人,她怎么下得去手?婉君是她小姑子,是一家人。就算当年婉君不小心撞没了她的孩子,那也是无心之失。卫大夫人也没必要记恨那么久,一点一点下毒,给人毒死啊……” 江凝月听老夫人说这话,眉头皱的死紧。 让她想起了琼瑶剧里的狗血,绿屏不过是失去了一条腿,而紫菱失去了爱情。 “母亲,您这话,儿媳不敢苟同。” 老夫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您说卫大夫人蛇蝎心肠,说她不该记恨那么多年,不该下毒害人。这些都对,她做错了,谁也替她开脱不了。” 江凝月说得认真。 “但是,您说她不该记恨,这话不对。” 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不对?婉君又不是故意的。她跑跑跳跳,撞在人家身上,把人家孩子撞没了。那是意外,不是有心。” “是意外。”江凝月点了点头,“但意外造成的伤害,就不是伤害了吗?” 老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卫婉君不是故意的,这一点谁都知道。但卫大夫人失去的那个孩子,是实实在在的。她这辈子不能生了,也是实实在在的。” 江凝月看着老夫人,目光平静。 “她嫁进卫府那些年,看着自己的夫婿纳妾生子,自己只能过继一个。” 老夫人没说话。 “没有经历过别人的痛苦,就不要劝别人善良。” “可是……可是婉君是无心的。” 江凝月替她把话说完了,“无心之失,就该被原谅吗?” 老夫人又张了张嘴,这回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母亲,您想想,要是有人不小心把您的腿撞瘸了,您能原谅他吗?” 老夫人愣了一下。 “您能因为他不是故意的,就不疼了吗?” 老夫人沉默了。 “您能因为他道了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老夫人还是没说话。 江凝月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儿媳不是替卫大夫人开脱。她害人,她该受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她心里的那份苦,也是实实在在的。我们不能因为她是坏人,就把她的痛苦也一并抹杀了。” 老夫人她看着江凝月,看了好一会儿。 “老大媳妇。” “嗯。” “你是个通透的。” 老夫人叹了口气,又在江凝月的手背上拍了拍。 “我活了大半辈子,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明白人。今儿个听你这么一说,我才知道,我还糊涂着呢。” “母亲言重了。” “不是言重。”老夫人摇了摇头,“我是真糊涂。我只想着婉君可怜,想着她是被人害死的。我没想过,那卫大夫人也可怜。” 江凝月没说话。 “你说得对,没有经历过别人的痛,就不能劝别人善良。” 春桃站在旁边,听着夫人和老夫人说的那些话,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没有经历过他人的痛苦,就不要劝他人善良。 这话,她以前从来没听过。 现在听了,觉得特别在理。 婆媳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老夫人才摆摆手。 “行了,时候不早了,回去早些歇息吧。” “是。母亲。” 江凝月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回走。 到了凝香院门口,夏竹从里头迎出来。 “夫人,您回来了。” “嗯。”江凝月抬脚跨进去,“侯爷呢?” “侯爷出去了。” 江凝月点点头,进了堂屋,歪在榻上。 夏竹端了杯热茶过来,递到江凝月手边。 “夫人,侯爷走之前让人把柳姨娘的棺材送去义庄了。” 江凝月接过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义庄?” “是。”夏竹点头,“送去义庄,停三天,三天后下葬。” 第189章 都出去逛逛吧,别在府里闷着 一早,春桃和夏竹端盆拿盏,伺候梳洗。 江凝月擦完脸,把帕子扔回盆里,走到桌边坐下。 早饭已经摆好了。 她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剥壳。 剥完了,放在旁边的空碟子里。 江怀瑾从外头进来,穿着一身宝蓝色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刚练完功回来,脸上还带着跑完步的红。 “娘,您今天出门?” “嗯,去卫国公府。” 江怀瑾在她旁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娘去那儿干什么?” “卫老夫人请我过去坐坐。” 江怀瑾点了点头,没再问,拿起碟子里那个剥好的鸡蛋,咬了一口。 江凝月又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壳,放在他碟子里。 “多吃点,练功耗体力。” “谢谢娘。” 方安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啃得满脸都是。 “夫人,怀瑾哥哥,你们吃完了没有?要迟到了。” 江怀瑾赶紧把剩下的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端起粥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放下碗站起来。 “娘,我走了。” “去吧。” 方招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碟子点心,用油纸包好了。 “方安,把这个带上,中午饿了吃。” 方安接过托盘,跟江怀瑾一前一后跑了。 方招娣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回去继续忙活。 江凝月吃完饭,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带着春桃出了凝香院。 老马已经把马车赶到二门口等着了。 “夫人,去卫国公府?” “嗯。” 老马跳下车辕,把脚凳放好。 江凝月上了车,春桃跟在后头。 马车出了侯府大门,往卫国公府的方向走。 街上的铺子已经开了门,卖早点的、卖菜的、卖杂货的,都在忙活。 卖糖葫芦的老头站在街口,举着草靶子,上头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有个小孩拉着大人的手,指着糖葫芦喊:“我要那个我要那个”,大人拗不过,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个,小孩接过去舔了一口,甜得眼睛弯成月牙。 春桃从帘子缝里看见了,小声说了一句。 “奴婢小时候也爱吃糖葫芦。”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 “等会儿回来给你买一串。”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谢谢夫人。” 马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卫国公府门口。 卫国公府的门脸比靖安侯府还气派些,毕竟是老牌勋贵,几代人的积累,底子厚。 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的。 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在晨光里闪着光。 门房看见马车停下来,赶紧迎上来。 “是靖安侯府的马车?” 老马点了点头。 “县主来了,老夫人在里头等着呢。” 门房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县主来了!县主来了!” 江凝月下了车,春桃跟在后头。 徐嬷嬷已经等在二门口了,看见江凝月,赶紧迎上来。 “县主,您来了,老夫人等您半天了。” 江凝月点点头,跟着徐嬷嬷往里走。 卫老夫人坐在正厅里,穿着一件宝蓝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衔珠步摇。 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看见江凝月进来,她站起来,迎了两步。 “县主来了,快坐快坐。” “卫老夫人客气了。” 江凝月在她旁边坐下,春桃站在她身后。 徐嬷嬷端了茶上来。 “县主,你说……婉君当年要是没撞掉她大嫂的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不好说。”江凝月想了想,“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没有那么多如果。” “是啊。”卫老夫人苦笑一声,“没有如果。” 她顿了顿,又说:“昨儿个我想了一夜,想了很多。想婉君小时候的事,想她大嫂嫁进来那些年的事。想来想去,这事,不能说谁害死了谁。” 卫老夫人看着她,“说来说去,就是一命抵一命罢了。” 江凝月看着她,没说话。 “婉君撞掉了她大嫂的孩子,让她大嫂这辈子不能生。她大嫂毒死了婉君,两条命,扯平了。” 卫老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眼泪却流下来了。 “谁也不欠谁的了。” 江凝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卫老夫人想通了就好。” “想通了。”卫老夫人点头,拿帕子擦眼泪,“想不通也得想通。人都死了,活着的人总不能一辈子活在恨里头。” 江凝月没接话。 卫老夫人稳了稳情绪,好一会儿又开口:“县主,玉婷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她是嫡出,就该恢复嫡出的身份。” 江凝月说得干脆,“族谱上已经改过来了。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外头说清楚就是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卫老夫人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叹了口气,看着江凝月。 “县主,我替婉君谢谢你。” “卫老夫人别这么说。玉婷是我女儿,我做这些,是应该的。” 卫老夫人又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江凝月才起身告辞。 卫老夫人让徐嬷嬷送她出去,自己坐在偏厅里,看着桌上那碟没动的点心,发了很久的呆。 江凝月从卫府出来,上了马车。 马车往回走,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江凝月让老马过去直接将那个草靶子都买来了。 让老头提前下班,回去歇着了。 江凝月挑了上面最大最圆的一串递给了春桃,春桃心里那叫一个美,眼睛都笑没了。 …… 柳姨娘的棺材在义庄停了三天。 虽然犯了错,但毕竟是府上的人。 死了,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 还有一个原因,人毕竟不是正常死亡,所以找了个和尚转着圈的念了经,才抬出去埋了。 沈玉娇没来。 沈玉婷也没来。 礼法上不允许。 不是冷血,是礼法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福寿堂里。 老夫人让人去将府上两个院里的小姐都叫来了。 沈玉婷和沈玉娇的脸色都不太好,白得有些发灰。 “给祖母请安。”两人齐刷刷给老夫人行了个礼。 老夫人看着她们一脸的颓样,心里头叹了口气。 “都坐吧。” 两个人都无比乖巧,又坐有坐相的挨在一起坐在她的下首,都低着头,手里搅着帕子不说话。 老夫人发话了。 “柳姨娘的事都过去了,你们也别往心上搁事了,今儿天气好,都出去逛逛吧,别在府里闷着。” 周嬷嬷在旁边接话:“老夫人说得对,都出去散散心,看看花看看草,疯狂买买买,心情或许就会好很多。” 沈玉娇听这话,抬起头看了老夫人一眼,嘴快的已经说上了拒绝的话:“祖母,我们不想出去。” 老夫人皱眉,又说了不容拒绝的话。 “不想出去也得出去,整日窝在屋里,好人也能窝出病来。” 沈玉婷倒是没急着说话,抬头看了坐在上首的祖母,又转头看了坐在旁边的沈玉娇一眼。 非常识时务者为俊杰。 “姐姐,咱们出去走走吧。” 沈玉娇知道拒绝不了,这才点了点头。 老夫人满意,让周嬷嬷赶紧去安排车马,又让刘嬷嬷挑了几个家丁护卫跟着。 第190章 卫大夫人……被人劫走了 沈玉娇和沈玉婷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在二门口上了车。 翠儿和秋叶跟着。 是车夫老张赶的车,后头跟着四个家丁,骑着马,腰里别着刀。 马车出了侯府大门,往朱雀大街走。 街上热闹得很,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江凝月从卫国公府回来,马车刚停在二门口,夏竹已经迎了上来。 春桃从车里跳下来,从老马手里接过来那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 “夫人,这东西放哪儿啊?” 江凝月下了车,看了一眼那红彤彤的一堆。 “拿到厨房去,让方娘子分一分,院里每人一串。剩下的送去外院,给那些小子们也尝尝。” 春桃应了一声,抱着草靶子抽出一串递给了夏竹。 “夫人,您要不要留一串?” “不留。”江凝月摆摆手。 夏竹拿着糖葫芦,跟在江凝月后头说了刚才老夫人让大小姐和二小姐出去逛逛,散散心的事。 江凝月“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回到凝香院,早上起的早,用过午膳后一阵困意来袭,一觉睡醒后沈煜从外面回来了。 他坐在堂屋里喝茶。 江凝月从榻上起来,醒了醒神去了堂屋在他对面坐下。 夏竹端来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 “今儿去卫国公府了?”沈煜问道。 “嗯。”江凝月拿起一块水果塞进嘴里,“卫老夫人找我说话,说了几句闲话,我就回来了。” 沈煜点点头。 外头传来脚步声。 赵铁柱从院门口进来,走得很快,脸色不太好看。 夏竹拦了一下。 “赵护卫,侯爷和夫人在里头说话呢。” “我有急事。”赵铁柱绕过夏竹,直接走到堂屋门口,抱拳行礼。 “侯爷,出事了。” 沈煜皱眉。 “什么事?” “卫大夫人……被人劫走了。” “劫走了?从哪儿劫走的?” “顺天府大牢。”赵铁柱说,“今儿一早,一伙蒙面人闯进大牢,打伤了几个狱卒,把卫大夫人带走了。” “江大人呢?”江凝月问。 “江大人不在,说是去城外办案了。等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沈煜看了江凝月一眼。 江凝月皱眉。 “侯爷,这事不对。” “怎么不对?” “卫大夫人昨儿才押进大牢,今儿一早就有人劫狱。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 沈煜想了想。 “你是说,有人早就计划好了?” “不一定是计划好了。”江凝月摇头,“但至少说明,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卫大夫人。她一出事,那边就动了。” 沈煜看向赵铁柱。 “查出来是什么人了吗?” “还没有。”赵铁柱摇头,“那伙人动作太快,打完人就跑了。等顺天府的人反应过来,早没影了。” 沈煜在屋里走了两步。 “卫大夫人一个内宅妇人,谁会劫她?” 卫大夫人是定国公府的嫡女魏姝。 “魏家那边查了吗?” “江大人已经派人去了。”赵铁柱说,“不过估计查不出什么。魏家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能干出劫狱这种事的人。” 江凝月没说话。 她在屋里走了两步,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夏竹,你去看看大小姐和二小姐回来了没有。” 没一会儿,夏竹就跑回来了。 “夫人,大小姐和二小姐还没回来。” 沈煜的脸也沉下来了。 “派人去找。”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前院的小厮着急忙慌的通报声传来:“侯爷!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 “大小姐和二小姐……被人抓走了!” “谁抓的?” “不……不知道……”小厮喘的厉害,“跟着去的护卫回了一个,受了伤,在前头躺着呢,说是让赶紧来报信。” 沈煜抬脚往外走,江凝月跟在后头。 前院,地上躺着一个护卫,身上全是血,衣裳破了好几处。 沈煜蹲下来,看着那个护卫。 “谁干的?” 护卫艰难地睁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又小又哑。 “卫……卫大夫人……她的人把我们的人连迷晕带打伤的……把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带走了……往城外方向去了。” 护卫说完,头一歪,晕过去了。 赵铁柱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晕了。” 沈煜的脸色铁青。 “召集人手,跟我走。” 赵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江凝月也往外走。 “我也去。” 沈煜看了她一眼,没拦。 …… 城北,废弃的院子。 这地方早就没人来了,年久失修,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 沈玉娇和沈玉婷这会儿醒了,发现被人绑在一个又破又漏风的屋子里头。 二人背靠背。 手脚都被绳子勒得死死的,动不了。 嘴里塞着破布,说不出话。 第191章 可惜啊,舅母不是很想让你活呢 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玉娇和沈玉婷同时转头看去。 来人正是那个说是已经被关进牢里的卫大夫人,看着就跟以前见的那个温婉贤淑的贵妇人,判若两人。 现在的满身戾气,还带着邪气。 跟着她一块进来的还有两个男人,一个高壮,一个精瘦。 “醒了?” 卫大夫人走到两个人面前,蹲下来,看着她们。 “你们说,我先杀哪个好呢?” 沈玉娇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卫大夫人伸手,把她嘴里堵着的破布拽出来。 沈玉娇能说话了,她看着蹲在面前的人,唤了一声:“舅母。” “舅母?” 卫大夫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 “谁是你的舅母?你一个姨娘生的,也配叫我舅母?” 说完,她的目光又转到沈玉婷脸上。 “玉婷啊,我才是你的舅母呢。” 沈玉婷缩着身子看着她。 “不过啊。” 卫大夫人凑近,伸手拍了拍沈玉婷的脸,“舅母虽然是你亲舅母,可惜啊,舅母不是很想让你活呢……哈哈哈哈。” 卫大夫人笑的很大声又很变态。 “你们一个是柳姨娘的种,一个是卫婉君的种……你们都该死……” “你疯了。”沈玉娇咬着牙。 “我没疯。”卫大夫人收了笑,“我清醒得很。” “阿姝。” 外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阿姝。”那声音又喊了一遍,这回近了,就在门口。 卫大夫人皱眉,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好好待着吧,等会儿就送你们上路。” 门关上了。 外头传来落锁的声音。 又只剩下沈玉娇和沈玉婷两个人了。 沈玉娇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玉婷,你别怕。” 沈玉婷没说话。 毕竟二人背靠背,沈玉娇感觉到了沈玉婷身子抖的厉害。 “我说你别怕!”沈玉娇的声音大了些,“父亲母亲,肯定会来救咱们的。” …… 街上,沈煜已经安排人将已经迷晕的车夫老张,还有沈玉娇和沈玉婷的丫鬟和受了伤躺地上的家丁护卫们都带回去。 沈煜和江凝月带人一路往城北走。 “城北这边,山多林子密,藏个人容易。” 赵铁柱站在旁边,点头:“属下已经派人搜了。” “扩大范围的搜。”沈煜的手指头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这一片,都搜一遍。” “是。” 江凝月站在旁边,没看地图, 她在听007报点。 自从上次柳姨娘跳城楼,说柳姨娘的死是个节点,007就变了,变的不那么鸡肋了。 问个消息也不让她昏睡了。 江凝月听007说完,才看向沈煜手里的地图,在上面指了指几个点。 说她的第六感很准的,可以着重往这个方向的几处破院子去搜一搜。 …… 沈玉娇扭了扭身子,嘴里已经开始喊了。 “来人啊!来人啊!” 外头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精瘦那个探进半个脑袋。 “叫什么叫?” “我要解手。”沈玉娇说得理直气壮。 精瘦皱眉。 “憋着。” “憋不住。”沈玉娇的声音大了,“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尿这儿了。” 精瘦嘴角抽了一下,转头喊了一声。 “大哥,那丫头说要解手。” 高壮走过来,往里头看了一眼。 “事儿真多。” “人有三急嘛。”沈玉娇说,“你们也不想屋子里一股尿骚味吧?” 高壮和精瘦对视一眼。 高壮点了点头。 精瘦走过来,掏出钥匙,打开锁。 “我押她去。” “嗯。”高壮点头,“快点。” 精瘦走进来,把沈玉娇身上的绳子解开。 沈玉娇揉了揉手腕,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走吧。” 精瘦推了她一把。 沈玉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行……我妹妹也要去。” 精瘦皱眉。 “她又没说她急。” “她急。”沈玉娇说,“我们俩一起的,她肯定也急了……不信,你再问问她。” 精瘦看向沈玉婷。 沈玉婷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精瘦又看向高壮。 高壮无语的摆了摆手。 “行行行……一起一起,快点。” 精瘦把沈玉婷的绳子也解开了。 沈玉婷站起来,腿也有些软,扶着墙才站稳。 “走吧。” 精瘦押着她们俩出了屋子。 院子里哪哪都坡,墙角有个茅厕,矮趴趴的,也破。 “那边。”精瘦指了指。 沈玉娇拉着沈玉婷往茅厕走。 茅厕就是那种农村旱厕,一股子臭味扑面而来。 沈玉娇捂着鼻子。 “真臭……真恶心!” 沈玉婷也捂着鼻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姐姐,你真要解手?” “假的。”沈玉娇压低声音,“我就是想出来看看,有没有机会跑。” 说着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精瘦站在茅厕外头,背对着她们,离着七八步远。 院子里还有个高壮,站在屋子门口,正往这边看。 “不好跑。”沈玉娇收回目光,“两个人都盯着呢。” 两人在发臭得茅厕里待了一会儿,沈玉娇故意磨蹭。 “好了没有?”精瘦在外头喊。 “快了快了。”沈玉娇应了一声,又等了一会儿,才拉着沈玉婷出来。 精瘦押着她们往回走。 走到屋子门口,沈玉娇忽然停下来。 “渴了,想喝水。” 精瘦皱眉。 “事怎么这么多?” “真的渴了。”沈玉娇说,“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嗓子都冒烟了。” 精瘦看向高壮。 高壮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扔过来。 精瘦接住,递过去。 沈玉娇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不搭嘴,仰头浅浅的喝了一小口。 水凉得很,带着点铁锈味。 她又喝了一口,眼睛扫了一眼地上,然后把水囊递回去。 手一滑。 “啪。” 水囊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精瘦的脸沉下来。 “你故意的?” “不是不是。”沈玉娇赶紧摆手,“手滑了,真手滑了。” 精瘦瞪了她一眼,蹲下去捡水囊。 沈玉娇趁他蹲下去的工夫。 她迅速弯腰,捡了一片,从屋顶上掉下来的碎瓦片,塞进袖子里。 动作很快,精瘦没看见。 “进去。”精瘦站起来,推了她一把。 沈玉娇乖乖走进去。 精瘦又把她们绑上了,这回绑得更紧。 “再闹腾,别怪我不客气。” 精瘦撂下一狠句话,转身出去,又把门锁上了。 沈玉娇等了好大一会儿。 等门外没什么动静了,她才轻轻动了动手腕,袖子里那片瓦片滑出来,落在手心里。 瓦片不大,边缘有些锋利,她握着瓦片,开始磨绳子。 第192章 阿姝,咱们收手吧 沈玉娇动作很轻的磨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后一根绳子断了。 她的手心也被瓦片割破了,血滋呼啦的。 她疼得呲牙咧嘴的在衣裳上擦了擦。 擦完活动了一下被绑的发酸发疼的手腕。 这才转过身,去解沈玉婷的绳子。 绑的结实,解了半天才解开,松了绳子,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腿都有些麻了。 “哎呦”一声。 两人又蹲下来揉了揉腿,又揉了揉脚踝。 “走。” 等缓好了,沈玉娇才起身轻手轻脚地往后窗走。 不走门,因为门是上了锁的,不费那功夫。 窗户是木头做的,年久失修,窗棂还上有个洞。 沈玉娇伸手去抠那个洞,一扣直掉木屑。 又抠抠抠……抠了好多下,最后直接抠掉了一大块木头。 洞大了些。 够大了,够她俩出去了。 “你先出去。”沈玉娇压低声音。 沈玉婷点头,从窗户上爬出去,落地的时候踩了个空,摔在地上,闷哼了一声。 “你没事吧?”沈玉娇小声问。 “没事。” 沈玉娇也爬了出去。 两人蹲在窗户底下,等了一会儿。 “走吧。”沈玉娇压低声音,拉着沈玉婷,猫着腰,贴着墙根走。 两人每走一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 卫大夫人和先前在院子唤她的男人在另一个破屋子里说话。 “阿姝……外头顺天府的人在找,靖安侯府的人也在找。他们迟早都会找到这里来的。” 卫大夫人没说话。 男人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阿姝,咱们收手吧。” 卫大夫人听这话,直直的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收手。”男人的声音很低,“我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男人点头,“我从大牢里把你救出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带你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卫大夫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不动容是骗人的,可是……她没有回头路。 “别管我了!”卫大夫人说出了拒绝的话:“带着你的人,走得远远的。” “阿姝……我不走……要走一起走。这些年我一直没娶,一直在等你。” “你等我干什么?我有夫之妇,你等我有什么用?” “现在不是了。”男人又急急的说,“你夫家不要你了,你我也没有什么牵挂。你跟我走,咱们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卫大夫人有些绷不住的红了眼眶。 她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没嫁人,碰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喜欢她的,另一个是她喜欢的人。 站在她面前的叫张铁生。 是喜欢她的那个人,虽然没有什么好的家世,但是对她好,好得掏心掏肺。 可她选择了她喜欢的人,卫国公府的大公子卫龙。 不仅家世好,长得也好。 后来她如愿嫁进卫国公府,当了几年风风光光的大夫人。然后就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孩子没了,不能生了,卫龙就开始纳妾,明面上和她过得好,实际上,一点也不好。 一天天的,过的不是幸福生活,而是一地鸡毛。 要是选了张铁生,或许会不一样,应该是幸福的吧! 而不是像她现在这样跟个疯子似的站在这里,报复这个报复那个。 卫大夫人摇了摇头。 “我回不去了。” “能回去。” “回不去了。”卫大夫人擦掉眼泪,“我手上沾了血,回不去了。” “回得去。”张铁生抓住她的手,“只要你愿意,就回得去。” 卫大夫人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 张铁生脸上有道疤,很丑,但是眼睛很好看,亮亮的,跟二十年前一样。 沈玉娇和沈玉婷鬼鬼祟祟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沈玉婷脚下绊到了什么。 “哐当。”一声。 一个破缸。 缸倒了,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声音特别响。 沈玉娇吓得的心跳漏了一拍。 “跑!” 她拉着沈玉婷,撒腿就跑。 卫大夫人和张铁生都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收了情绪出来一看。 就看见抓来的两个黄毛丫头从院子窜出去,往后门方向跑。 “想跑?”卫大夫人不高兴了,脸色发沉,喊了一声,“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高壮和精瘦刚才打着盹,听见动静醒了,还没来的及动,就听到主子们出来了。 完了。 这会儿一听到喊声,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夫、夫人……” “两个黄毛丫头都看不住,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卫大夫人气的一巴掌扇在高壮脸上,“饭桶!” 高壮半边脸肿了,精瘦没挨上打,但是也吓得不敢吭声。 卫大夫人冷笑了一声。 “跑不远的。”她转头看了张铁生一眼,“走,出去看看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铁生点头,抬步跟上。 几人出了后门,往巷子里走。 巷子有点长,还能看到前头两人有些狼狈的背影。 卫大夫人伸手从旁边人手里拿过一把弓,又抽了一支箭。 “阿姝!”阿海喊了一声。 卫大夫人没理他,搭箭,拉弓。 “去死吧……” 沈玉娇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卫大夫人站在巷子那头,弓拉满,箭尖对准了她们这边。 准确的来说,不是对准她。 是对准了还在她旁边囊着头跑的沈玉婷。 沈玉娇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 她没有多想,松开了沈玉婷的手,一个闪身,直直的挡在了沈玉婷面前。 “嗖。”的一声。 是箭离弦破空而来的声音。 “噗呲!” 沈玉娇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嘶……好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支箭已经插在了她的胸口上。 血从箭头周围渗出来,没一会儿就把衣裳染红了一片。 “姐姐!”沈玉婷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扶住她,“姐姐!你怎么样?” “没事。”沈玉娇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来,“不疼。” 她想抬手安慰一下这个吓坏的妹妹,但是抬起的手扯着伤口好疼……手也好重啊。 “你流血了!”沈玉婷哭着,手忙脚乱地去捂她胸口,“你别动,你别动……”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 第193章 玉……婷……别碰我妹妹! 卫大夫人提着弓,一步一步走过来。 靴子踩在地上,也踩在了姐妹俩的心弦上。 沈玉娇躺在地上,她想动,动不了,想起来,起不来。 卫大夫人走到姐妹二人面前,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人。 血将胸口染红了,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呦。”卫大夫人蹲下来,歪着头看着沈玉娇,“还替人挡箭?挺能耐啊。” 沈玉娇瞪着她,说不出话,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觉得我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人?”卫大夫人伸手,戳了戳沈玉娇的脸,带着一股子嘲弄的劲儿。 “真是天真。” 沈玉娇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太疼了! 卫大夫人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笑看着她,“这里没有人会来救你哦……你会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流干,然后慢慢的痛苦得死去。” 她说完,朝旁边站着的精瘦男人使了个眼色。 精瘦的男人上前,一把拽住沈玉婷的胳膊,往后拖。 “放开我!放开我!” 沈玉婷使劲儿挣扎,手脚并用,对着抓她的精瘦男人又踢又打。 “姐姐!姐姐!” 人比过年的猪还难按。 精瘦男人一个不防,被沈玉婷给踢了一脚。 他手上使得力气更大了,直接拖着她往后头走。 沈玉婷哭着伸手够沈玉娇,够不着在空中抓,抓了个空。 “姐姐……!” 沈玉娇躺在地上,也伸手去够她,手抬到一半就掉下来了,胸口疼得她眼前发黑。 “玉……婷……别碰我妹妹!” 卫大夫人站在旁边,看着这姐妹俩情深的一幕,收了笑,一脸阴毒的抬脚踹在沈玉娇腰上。 “就碰怎么着了……” “啊……”沈玉娇疼得叫了一声。 卫大夫人还想再踹。 “阿姝!”张铁生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够了。” 卫大夫人甩开他的手。 “什么够了?不够。” “再踹她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卫大夫人说得轻飘飘的,“反正她活着也是个祸害。” 张铁生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时候,巷子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盯梢的人从外头跑回来了几个。 不好了!有人来了!好多人!好多马!” 卫大夫人的脸色变了。 “可看清楚了是什么人?” “靖安侯府的,还带着刀,往这边来了!” 卫大夫人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沈玉娇,又看了看被精瘦拽着的沈玉婷。 “走。” 一行人带着沈玉婷跑了。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沈玉娇一人躺在地上。 她看着天上的太阳。 突然觉得好冷啊。 她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翠儿还给她加了一件披风。 她还嫌丑,不想穿。 翠儿非要她穿,她不情不愿地穿了。 现在那件披风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要是披风在就好了,至少能暖和一点。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想闭眼想睡觉了。 不行……不能闭,闭了她就醒不过来了。 她使劲睁着眼。 想起了自己这鸠占鹊巢的十几年,想起了柳姨娘,又想起沈玉婷。 这个傻丫头,从小就受委屈,好不容易回来了,知道自己是嫡出,现在却又被亲舅母追着杀。 命真苦。 感叹一声之后还是晕了过去。 马蹄声从巷口涌进来,沈煜勒住马,翻身下来,他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沈玉娇。 “玉娇!” 沈煜蹲下来,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江凝月也过来了,蹲在另一边。 “玉娇。”江凝月拍了拍她的脸,“醒醒。” 沈玉娇的眼皮子动了,眼睛睁开没有焦距,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聚拢,看清了眼前的人。 终于来了! 她湿了眼眶,小声叫了一声:“父亲……母亲。” 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玉婷……救……玉婷……” 江凝月低下头,凑到她的嘴边。 “妹妹……会死的……她又带走了妹妹,她说会杀了妹妹……快去救……” 断断续续的话说完,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江凝月看了沈煜一眼。 赵铁柱将马车赶过来,沈煜把沈玉娇抱起来放上去。 江凝月也跟着上了车,从里头把帘子放下来。 沈煜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递进去。 江凝月接过去,把沈玉娇的上衣解开一些,露出伤口。 箭插在胸口偏右的位置。 箭头还不是普通的箭头,这上头有倒钩,这不好拔,一拔能把肉都带出来。 她也拔不了,得找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现在她的重中之重就是止血。 把药粉撒在伤口周围,又拿纱布按住,按了一会儿,血才渗得少了。 沈煜带人继续往前追。 山道上。 卫大夫人骑着马跑在最前头,张铁生跟在她旁边,后头跟着高壮和精瘦,还有几个黑衣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玉婷被绑着手,扔在马背上,肚子硌着马鞍,颠得她想吐。 “放我下去……”她的声音发哽,“求求你们了……” 没人理她。 精瘦男人坐在她后头,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按着她的后背,防止她掉下去。 “老实点。”他说。 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 沈玉婷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哪儿了。 跑了好久,前头出现一条岔路口。 “右边是山路,不好走。” “就是要走不好走的路。”卫大夫人说,“好走的路,我们走得快,他们也走得快。”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一行人往右边的山路走了。 这路果然不好走。 坑坑洼洼的,马跑在上面,颠得厉害。 沈玉婷趴在马背上,感官最是强烈,这路颠得她难受极了,五脏六腑都感觉颠错位了。 “我要吐了……”她说。 沈玉婷真的吐了。 精瘦男人嫌恶地把身子往后挪了挪,心里暗骂:这污糟的东西! “让她下去跑着吧。”卫大夫人开口。 精瘦男人当然乐意极了,他翻身下马,把沈玉婷从马背上拽下来,往地上一扔。 双手被一根长绳子绑着,绳子另一头系在马鞍上。 人马又开始跑路了。 沈玉婷被拽得往前踉跄,一开始还好,马走得不快,她小跑着还能跟上。 后面马跑得快了,她跌倒在地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被拖着走。 “啊……停下!停下!”沈玉婷疼得大叫。 没人管她的死活。 还嫌她叫得太吵,回头骂她。 “闭嘴!” 沈玉婷不闭,继续喊。 “救命!救命啊……” 第194章 我不管谁想到想不到,我就知道我两个孙女遭罪了 绳子绷得直直的,沈玉婷被拖着走,挣扎叫喊的声音越来越小。 精瘦男人回头看了沈玉婷一眼,人已经不动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跟个破布娃娃似的。 “夫人。”他喊了一声,“这丫头好像不行了。” 卫大夫人这才回头看了一眼。 沈玉婷趴在地上,已经不动了。 “停。”卫大夫人说。 精瘦男人勒住马,翻身下马,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脚。 人没反应。 他又踢了一脚。 还是没反应,不会吧,人真死了? 精瘦男人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呃……这么不经折腾啊! 他站起来,看向卫大夫人,“死了。” 卫大夫人骑在马上,看着趴在地上的沈玉婷,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那就扔了吧。” 精瘦男人愣了一下。 “扔了?” “嗯。”卫大夫人调转马头,“人都死了还带着干什么。” 说得也是,精瘦男人弯腰解了沈玉婷手上的绳子,把系在马鞍上的绳子也解开了。 卫大夫人一甩鞭子,马往前走了。 张铁生跟在后头,高壮和几个黑衣人也跟了上去。 精瘦男人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沈玉婷,又看了看走远的队伍,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马蹄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人走了好一会儿。 山道上安静的只剩下风声。 被人已经说死了的沈玉婷趴在路中间,过了不知多久,手指头动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她的眼皮颤了颤。 嘶……真疼。 这是她一时哽住了气,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 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膝盖疼,手肘疼,脸也疼……沈玉婷在心里头感叹一句。 她这小命,活得真惨。 她想摸摸自己的脸,没力气。 算了,不摸了。 反正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想哭,又觉得哭没什么用。 哭能给脸哭好吗?不能。哭能让身上不疼吗?也不能。 那哭什么? 省一点力气吧。 沈玉婷闭上眼睛,又晕了过去。 马蹄声从山道那头传来。 “侯爷,前头有个人。”赵铁柱指了指前面。 沈煜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过去。 沈玉婷趴在中间,衣裳烂的不成样子,头发散了一地,浑身是血,脸上也有血。 沈煜的手开始抖。 战场上见过无数死人,刀山火海滚过来的,从来没怕过,这一刻有些怕了。 他怕这个女儿没了。 他蹲下来探鼻息,还好,还有气。 “玉婷”他喊了一声。 他又喊了一声,人没什么反应,当即动手直接把人从地上翻了个面儿。 这次他看得很清楚,也很心痛。 脸上沾着碎石头和枯草,左脸颊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肉往外翻着,看着触目惊心。 他心疼的眼眶都红了,轻轻的将人从地上抱起来。 “魏姝,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赵铁柱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沈煜抱着沈玉婷上了马,原路往回走。 江凝月坐着的马车还在原地等。 马车上沈玉娇的呼吸均匀,血已经止住了。 沈煜下了马,把沈玉婷往马车上抱。 “玉婷?”江凝月看见沈玉婷被抱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她也伤的不轻。” 江凝月低头看了看沈玉婷的脸,左脸颊上那道伤口很深,肉翻着,看着就疼。 她伸手轻轻把粘在伤口上的碎石头拨掉,沈玉婷疼得眉头紧皱,人却没醒。 “回去再说。”江凝月从旁边拿过一件披风,盖在沈玉婷身上。 姐妹俩并排躺着。 沈煜把车帘放下来转身看向赵铁柱。 “你们继续去追。” “是。” 马蹄声又响了,一队人马继续往山道深处追去。 另一队人马跟着马车掉头,往城里方向走。 “赶快点!”江凝月对外头说了一声。 马车跑得更快了。 再快也没单马跑的快。 沈煜吩咐骑在马背上的周青书,让他快些回去提前安排。 福寿堂里。 老夫人坐立难安。 周青书回来大致说明了情况,大小姐中了箭伤,二小姐身上和脸上都有伤,伤的不轻,耽误不得。 赶紧请太医过来。 老夫人一听姐妹俩都受伤了,急的不行,赶紧让人去把宫里的李太医请来,把孙大夫也请来……还有什么大夫能治脸上伤的?一并请来! 两小姐住的远就医不便,不可能让太医来回跑。 刘嬷嬷带着丫鬟婆子又选了个院子。 院子本身就干净,平时有人打扫。 这会儿就是又在屋里搬了个塌过来。 抱褥子的抱褥子,搬被子的搬被子,铺床的铺床。 “快点快点!” 刘嬷嬷催着,“人马上就回来了,别到时候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 丫鬟婆子手脚麻利很快收拾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候差不多了。 刘嬷嬷就带俩力气大的婆子卸了个门板过来在门口等着了。 马车停下来,沈煜先从马上下来,然后把沈玉婷抱出来。 刘嬷嬷迎上来。 沈煜抱着沈玉婷往里走“太医呢,请了没有?” “已经去请了。”刘嬷嬷指挥着人将中了箭的沈玉娇从车上抬下来放在门板上,抬着往里走。 福寿堂里。 “老夫人,您别急。” 周嬷嬷扶着她,“周护卫都说了,侯爷和夫人还有两位小姐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我能不急吗?”老夫人的声音发抖,“两个丫头都被抓走了,还都受了伤……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让她们出去散散心,也不会出这种事,我不让她们出去,她们就不会被抓,不被抓,就不会受伤,我好好的两个孙女,一中箭一个毁容,我这心里头……” 她说不下去了,心痛的捶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的,捶得咚咚响。 “老夫人,您别这样。”周嬷嬷拉住她的手,“这不是您的错。谁能想到卫大夫人会干出这种事来?谁也想不到。” “我不管谁想到想不到,我就知道我两个孙女遭罪了。” 周嬷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给她倒了一杯茶。 老夫人没喝,端着茶的手在抖,茶水洒了一半。 “还有玉婷的脸。” 老夫人的声音发哽,“姑娘家的脸多重要啊,要是留了疤,以后怎么说亲?谁家愿意要一个脸上有疤的媳妇。” 老夫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 “老夫人,回来了,侯爷和夫人还有两位小姐回来了!” 老夫人腾地站起来,打翻了茶碗。 顾不上那么多,拄着拐抬脚就走,走的飞快。 沈玉娇和沈玉婷都被送到了一处院子。 屋子里够宽敞,左边放了一张塌,右边也放了一张塌。 沈煜把沈玉婷放在左边的榻上,门板抬进来,把沈玉娇放在右边的榻上。 姐妹俩一人一边,中间隔了一道屏风。 都是伤员,放在一块儿方便太医治疗,也方便人照顾。 “太医呢?”沈煜问。 “来了来了。” 第195章 抓住魏姝那个贱人,给我绞死她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后头跟着三个人。 有男有女。 走在最前头的是李太医,五十来岁的模样,留着八字胡,背着药箱。 女的看起来四十来岁,她是李太医的夫人,人称白大夫,也是医者出身,专治女子妇科和外伤的。 是宫里头娘娘们、和世家夫人们最喜欢用的人。 再后头就是孙大夫。 李太医吹着八字胡一进门,看见一左一右两张榻上躺着的两个姑娘,愣了一下。 “这是两个都伤了?” “嗯。”沈煜点头,“大的中了箭,小的身上有伤,脸上也有。” 李太医走到中了箭的沈玉娇跟前,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观察伤处。 “失血过多,伤了元气,这箭……还是有倒钩的,有倒钩就不好办了,不能硬拔,硬拔能把肉带出来,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孙大夫也过来了,站在旁边。 白大夫去看屏风另一侧沈玉婷的伤势去了。 李太医和孙大夫两人商量着把沈玉娇的伤口切开取箭。 还没来的及动手,半天不见人的周青书这会儿又领着一个老头进来了。 来人正是沈家军军营里待了几十年的陈老大夫。 他皮肤黝黑,长得粗胳膊粗腿的,看着不像个大夫,倒像个天天杀猪的。 陈老大夫一进来,问过了侯爷和侯夫人。 走到榻前,看了看沈玉娇的伤口,又看了看李太医和孙大夫。 “你们刚才在商量什么呢?” “商量切口取箭。”李太医如实说。 “那还商量什么?”陈老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刀,用烈酒擦了擦,又在火上烤了烤,“这再商量下去,人要没了。” 李太医和孙大夫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陈老大夫把烤过的刀放在一边,又拿出一根针,穿上线。 又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些白色粉末,放在碗里,兑了点水。 军中常用的东西,战场上取箭锯胳膊锯腿,全靠这个麻沸散。 给姐妹俩一人灌了一碗,等了一会儿。 这东西也不是说喝了就全然没有感觉了,痛觉敏感的还是会痛。 江凝月递了一块干净的布,陈老大夫接过,叠了叠,塞进沈玉娇嘴里,疼但是不能咬舌头。 “你们俩按住她。” 一个是太医院的,另一个是京城有名的医馆坐堂大夫。 陈老大夫一来,二人就成了打下手的了。 算了,打下手就打下手吧。 李太医按住肩膀,孙大夫按住她的手。 陈老大夫拿起刀,对准伤口,一刀就划了下去。 沈玉娇身体在陈老大夫下刀子后猛的动了。 估计是麻醉的效果并不好,这会儿疼得沈玉娇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 “老夫人,您慢点儿,小心台阶。”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端热水的,拿纱布的,捧药的,都忙成了一团。 老夫人来了之后站在门口,没进去往里头看了一眼。 里头站着好几个人。 她的二孙女,沈玉婷躺在左边的榻上,衣裳破破烂烂的,身上都是血。 女大夫正拿着镊子,把她脸上伤口里的碎石头一颗一颗夹出来。 老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玉婷……” 她想进去,被周嬷嬷拦住了。 “老夫人,大夫正在处理伤口,您进去了也是添乱。” “我就看看,我不打扰。” “您看看您的脸色,比大小姐、二小姐的脸还白。您进去了,大夫还得顾着您。” 老夫人咬了咬牙,站在门口没动。 她又往右边看了一眼。 大孙女沈玉娇躺在右边的榻上,三个大夫围着她在取箭了。 行吧,她先不进去了,进去她也是个添乱的,随即带着周嬷嬷在院子里的一处角落坐着等。 “按住。” 李太医和孙大夫同时用力。 陈老大夫又划了一刀,这回切口更深了。 伤口被切开,露出里面的倒钩,倒钩勾在肉上,周围的肉已经发黑了。 他用镊子夹住倒钩,往外一拽。 “出来了。” 箭头连着倒钩,带着一小块肉,被扔在一旁的托盘里。 李太医和孙大夫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完了? 陈老大夫已经动作麻利开始缝伤口了,一针一针,缝得又快又密,跟缝衣裳似的。 缝完了,撒上药粉,拿纱布包好。 “命保住了。”他松了口气,“但还没脱离危险。今夜是关键,如果能退烧,就没事了。如果退不了……” 他没往下说,但是意思大家都懂! …… 白大夫这边也在忙。 清洗脸上的血和灰,然后缝合包扎。 沈玉婷的半个脸都被纱布包住了,只露出眼睛和嘴。 处理完脸上的伤,白大夫又把沈玉婷的衣裳解开,检查身上的伤。 身上的伤比脸上的还多。 全是擦伤和淤青。 最严重的是膝盖和手肘,膝盖上的皮磨掉了一大块,白大夫拿镊子把粘在上面的碎石头和枯草夹掉,又用烈酒清洗,最后上药包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大夫忙了半个多时辰,才把沈玉婷身上的伤全部处理完。 姐妹俩都处理好了,隔着屏风,并排躺着,人还在昏睡。 几个大夫给姐妹俩开了药方,江凝月让春桃和夏竹赶快去抓药煎药。 然后吩咐刘嬷嬷给几位大夫安排住处。 刘嬷嬷应了一声,领着几位大夫出去了 在院子角落里坐着等半天的老夫人和周嬷嬷看到几个大夫都出来了。 不过没看到她们,老夫人也没管,带着周嬷嬷进屋去。 她先看了包的严实的沈玉婷,又看了沈玉娇,心疼的直掉眼泪。 “我的两个孙女啊,怎么遭了这么大的罪。” 江凝月走过来,扶着老夫人,“母亲,您别急,大夫都看过了。没有生命危险。” “真的?” “真的。”江凝月点头,“玉娇箭取出来了,玉婷伤也处理了,只要好好养着,都会好的。” 老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沈玉婷旁边的椅子上,拉着沈玉婷的手。 “出去好好的,回来就成这样了。”她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我的玉婷,以后可怎么办,还没说亲,还没嫁人,这要是留了疤……” 老夫人吸了吸鼻子,看向站在门口的沈煜。 “老大,你给我听好了,抓住魏姝那个贱人,给我绞死……绞死她。” 老夫人说得一脸恨意,见儿子没反应,皱着眉,“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沈煜应了一声,又补充道:“儿子抓住了,给她就地绞死。” 老夫人这才满意,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看沈玉婷。 二房三房的人听到消息也都来了。 林氏和方氏一前一后进来,看见沈玉娇和沈玉婷这副模样,都愣了一下。 “天呐。”林氏捂着嘴,眼眶一下就红了,“怎么伤成这样?” 第196章 这一箭,本该射在我身上的 方氏站在旁边,看着沈玉婷脸上的纱布,又看向了江凝月。 “玉婷的脸……” “伤了。”江凝月叹了一口气,“缝了十几针” 林氏和方氏听了都沉默了。 一个姑娘家伤了脸,缝合十几针那是什么概念啊。 很严重的伤了,就算好了那也是要留疤的。 二房三房年纪小不知事的孩子还在问两个躺在榻上的姐姐怎么了? 怎么还在睡觉。 一整个吵吵闹闹的。 懂事的大一点的都知道两个姐姐出事了,受伤了。 沈烨和沈煊看过了人,跟着沈煜出去,在外头说话,哥仨站在院子里,脸色都不太好。 赵嘉木和沈文耀没在府上,前几日赵嘉木带着沈文耀去游学了。 说是书上写的再好,不如实地看看,水怎么流,渠怎么修,堤怎么修,说这些不是坐在书房里就能学会的。 说走就走,带着沈文耀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公子哥坐着马车出了城。 看水渠。 一路上不仅看了水渠还看了农桑耕作、找老农问雨水,问收成…… 春桃和夏竹这边一人守着一个药炉子,煎了好大一会儿,药才熬好了。 两人端着药一前一后进了屋。 “夫人,药熬好了。” 三个妯娌给姐妹俩灌了药。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江凝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站起来。 她看向老夫人,“母亲,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去歇着了。” “我不回去,”老夫人摇头,“我在这儿守着。” “母亲,”江凝月劝她,“您先回去歇着,明天一早再来,您要是在这儿熬出好歹来,两个丫头醒了还得担心您。” 说完,她又看向林氏和方氏。 “二弟妹,三弟妹,你们也带着几个小的回去吧,大夫说了,需要静养,人多了吵得慌……你们和母亲一起,先送母亲回去歇着吧。” 林氏点点头,走到老夫人跟前。 “母亲,先回去吧,这儿有大嫂看着呢。” 老夫人也没在说什么,妥协了,叹了口气,被林氏和方氏扶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两个孙女。 “玉婷,玉娇,祖母明天再来看你们。” 没人应她。 她收回目光,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江凝月也回了凝香院和江怀瑾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嘱咐他写完功课早点睡。 她还得去守着那俩姑娘。 半夜。 沈玉娇烧起来了。 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重,跟拉风箱似的。 江凝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 “去打盆温水来,凉一点的。” 春桃转身跑了,端了一盆水回来。 江凝月把沈玉娇额头上的帕子拿下来,浸在冷水里,拧干,重新敷上去。 然后拿起另一条帕子,蘸了水,擦她的脖子、腋下、手心。 擦一遍,换一次水,反复擦,反复敷。 沈玉娇的体温降了一点,但还是烫。 江凝月没停,继续擦。 擦了半个时辰,又降了一点,又擦了半个时辰,体温终于降下来了,摸上去不那么烫了。 江凝月松了口气,把帕子扔进盆里,累的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夫人,您歇一会儿吧。”春桃小声说。 “嗯。”江凝月没动,就那么靠着,闭着眼。 后半夜。 沈玉婷的眉头动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她才睁开眼。 这是哪儿? 她动了一下,浑身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嘶……太疼了。 疼得她哭出了声儿,眼泪流到脸上的纱布里,浸湿了纱布,蛰得伤口生疼。 “玉婷?”江凝月听见沈玉婷哭声,睁开眼,坐起身从沈玉娇那边走过来,“醒了?” 沈玉婷看着江凝月,眼泪止不住地流。 “母亲,我的脸……是不是毁了?” 江凝月看着她,没说话。 沈玉婷伸手,想摸自己的脸。 手抬到一半,被江凝月按住了。 “别摸。” “所以,还是毁了对不对?” 江凝月在她榻边坐下,看着她,没绕弯子。 “是毁了……”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是……母亲有办法。” “什……什么?” “你相信母亲,母亲会让你的脸恢复如初。” “真的?” “真的!” 她也不是说大话来诓骗沈玉婷的,她已经问过007系统了,007给了她一个生肌玉容散的配方。 半个月可见效果,一个月可淡八成,三个月基本恢复。 沈玉婷看着她,眼里头有了光,但是不多。 “母亲,您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你。”江凝月打断她,“我是跟你说真的。” 沈玉婷信了,母亲说得话她都信。 她转过头,看着屏风那边。 烛光透过屏风,影影绰绰的,能看见那边有人躺着。 “母亲,姐姐她……怎么样了?” “箭拔出来了,烧了一夜,刚退烧。只不过人还没醒呢。” 沈玉婷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没出声。 江凝月伸手,把她的眼泪擦了擦。 “别哭了,眼泪蛰的伤口疼。” 沈玉婷吸了吸鼻子。 “母亲。” “嗯。” “这一箭,它本该射在我身上的。” 江凝月没说话。 “是姐姐替我挡了。”沈玉婷的声音发哽,“她替我挡了一箭。要不是她,躺在那边的就是我了。” “嗯。” “我以前恨过她。”沈玉婷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我恨她抢了我的身份。凭什么她一个姨娘生的,在侯府锦衣玉食地过了十几年,我一个嫡出的,却在庄子上吃苦?凭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 “后来姨娘死了,我知道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是被换的。可我还是忍不住会想,要是没有她,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出大小姐,我就不用受那些委屈。” 江凝月没说话,继续听她说。 “我看见她扑过来,挡在我面前,她为了救我命都可以不要了,箭插在她胸口上。那一刻我就在想,什么嫡出庶出,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她是我姐姐,这就够了。” “母亲。” “嗯。”江凝月应了一声。 “姐姐会好起来的,对吗?” “对。”江凝月说,“她命硬,死不了的。” 第197章 侯爷这是要报仇,也要毁了她的脸啊 老夫人一早就来了。 周嬷嬷扶着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端着食盒,往姐妹俩养伤的院子走。 到了院子门口,推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到底了,烛泪淌了一滩。 江凝月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老夫人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地先看了右边的沈玉娇,人还没醒,又转到左边来看沈玉婷。 沈玉婷已经醒了,半靠在榻上,脸上的纱布白得扎眼。 看见老夫人进来,她撑着要坐起来,扯到身上的伤,疼得直抽气。 “别动别动。”老夫人赶紧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躺着,躺着就好。” 沈玉婷听话地躺回去,老夫人就势在榻边坐下。 “祖母,您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惦记你们,一闭眼就是你们姐俩躺在这儿的模样。还疼不疼了?” “不疼了。” “骗人。”老夫人的眼泪掉下来了,“都缝针了,能不疼?” 沈玉婷看着老夫人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着没哭。 “祖母,您别哭了。您一哭,我也想哭。” “那就不哭了。”老夫人赶紧拿帕子擦眼泪,“不哭了不哭了。” 她擦了眼泪,又拉着沈玉婷的手。 “玉婷,你听祖母说。脸上的伤不怕,咱们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一定能把你的脸治好。” 沈玉婷点了点头。 “祖母,您别担心。母亲说了,她有办法。” “真的?”老夫人转头看向已经醒了,站起身子活动的江凝月。 江凝月点了点头。 “儿媳有办法。” 老夫人这才放心了些,又转过头去看沈玉婷。 “你母亲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你别怕,啊。” “嗯。”沈玉婷应了一声。 丫鬟把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碗燕窝粥,还冒着热气。 老夫人接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沈玉婷嘴边。 “来,吃点东西。” 沈玉婷张嘴,吃了一口。 燕窝粥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她吃不出味道,嘴里全是苦味。 吃了两口,她摇头。 “祖母,吃不下了。” “再吃两口。” 沈玉婷又吃了两口,还是摇头。 “祖母……我真吃不下了。” 老夫人没再勉强,把碗递给丫鬟。 “那就等会儿再吃。” 一顿早饭就这么对付过去了。 说着话李太医来了,白大夫来了,孙大夫也来了。 陈老大夫没来,早回沈家军军营了。 三个人围着沈玉娇看了一遍,李太医搭了搭脉。 “脉象平稳……没什么大问题,睡醒了就好了。” 白大夫去看沈玉婷脸上和身上的伤,没有发炎。 三个大夫交代几句,背着药箱走了。 各回各家,各找各娘。 老夫人又陪着坐了好大一会儿,江凝月扶着老夫人回了福寿堂。 人都走了沈玉娇还没醒。 过了用午膳的点,太阳升得老高,外头热起来了。 春桃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花的香气。 沈玉娇还没醒。 沈玉婷靠在榻上,盯着屏风那边,一动不动。 秋叶端了碗汤过来。 “小姐,喝口汤吧。” 沈玉婷接过碗,喝了两口,放下。 “姐姐怎么还没醒?” “大夫说了,睡醒了就好了。”秋叶说,“大小姐失血多,得多睡会儿。” 沈玉婷点了点头,又盯着屏风那边看。 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重,困了。 她刚闭上眼,就听见屏风那边传来一声。 “哎呦……” 沈玉娇醒了,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刚动了一下,胸口疼得她呲牙咧嘴,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江凝月从门外进来。 “别动。”江凝月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伤口还没长好。” 沈玉娇躺回去,喘了两口气,缓了缓。 “母亲,我饿了。” 知道饿了就好,知道饿了说明人没事了。 “去端吃的来。” 春桃转身就跑,没一会儿就端了一个托盘进来。 饭菜很是清淡。 沈玉娇吃得很香。 沈玉婷躺在屏风那头,听见姐姐吃东西的声音,半天没胃口的肚子,也咕咕叫了。 “母亲。”她喊了一声。江绕过屏风走了过来。 “怎么了?” “我也想吃了。”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让春桃再跑一趟下去端饭了。 沈玉婷的饭食和沈玉娇的一样,都清淡的很。 沈煜这边。 他一早就带着人出城了。 赵铁柱在前头带路,说是昨天追到青龙沟附近,在那一带发现了马蹄和马粪,人肯定还在那片山里。 沈煜骑着马,后头跟着十几个亲兵,都是跟着他从北疆回来的,骑术好,也狠。 到了青龙沟,赵铁柱勒住马,指了指前头那片林子。树密的很,遮天蔽日的,大白天的里头都黑黢黢的。 “进去搜。” 十几个人分成三队,分三个方向进了林子。 林子深处有一条小溪,魏姝蹲在边上洗脸,张铁生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刀,后头站着高壮和精瘦,还有几个黑衣人。 魏姝看见沈煜带人找到这里属实让她愣了一下。 “侯爷来得挺快。” 沈煜没跟她废话,抬了抬手,一个令下:“拿下。” 亲兵们冲上去。 张铁生一刀挡住两个,高壮和精瘦也动了,几个黑衣人拔刀迎了上来。 刀兵相接,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张铁生武功不弱,一个人挡几个,还能还手。 高壮和精瘦就差了些,被亲兵围着打,身上挨了好几刀,血糊了一身。 沈煜没动,观战中。 赵铁柱直接带人围住了魏姝。 沈煜看了她一眼,吩咐赵铁柱:“给她绑了。” 赵铁柱拿绳子,把魏姝的手绑了。 张铁生看见魏姝被绑,刀法乱了,被一个亲兵一刀砍在胳膊上,刀掉了,又被一脚踹在膝盖弯,跪在地上,两个亲兵上前把他按住。 “阿姝!”张铁生喊了一声,开始挣扎。 “绑在马后头。”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侯爷的意思。 她伤了二小姐的脸,侯爷这是要报仇,也要毁了她的脸啊。 赵铁柱连忙将绳子一头系在马鞍上,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马开始往前跑。 魏姝脚下踉跄摔了,人被拖在地上,摩擦在碎石子上,磨的生疼。 “啊……” 她痛的大叫一声,很快就叫不出来了,嘴里全是土和血。 她被拖了十几丈,沈煜才满意的抬了抬手。 赵铁柱见侯爷打了手势,迅速勒住马。 两个亲兵上前,把拖在地上的人提起来,架到沈煜面前。 沈煜冷冷的看着她。 “这一下,是你伤玉婷的。” 魏姝嘴里血糊糊的,说不出话,眼神涣散。 该下一个了,接招吧! 沈煜退后几步,从腰间取下弓,又抽了一支箭。 “给她拉远点!” 两个亲兵拖着魏姝又走远一些。 沈煜搭箭,拉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带着倒钩的箭直接射在魏姝的胸口上。 位置不偏不倚的,和沈玉娇中箭的位置一模一样。 第198章 这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魏姝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胸口上的箭。 嘶……好疼啊。 她又抬起头,吐着嘴里的血沫子,看着沈煜,低低嗤笑一声。 这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她怎么对他那俩女儿的,这个马后炮的爹马后炮的来报仇了。 她早就想开了。 早死晚死都得死,一个人死还不如拉个垫背的一起死。 整死一两个也算是一桩美事了,没想到这姐妹俩命真硬,竟然一个都没死。 真让人生气。 魏姝跪着的身子支不住了,直接一个倒仰,躺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边张铁生。 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了,她的家人朋友都放弃她了,就这个男人没有。 她这糟糕的人生还连累了他。 她摇了摇头,意思让他们赶紧跑吧,不要管她了。 “阿姝……” 张铁生眼睛猩红,突然暴起,挣开两个亲兵,从地上捡起刀,冲着沈煜就过来。 赵铁柱反应快,提着刀迎上去。 “铛”的一声,两把刀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亲兵也涌过去,把张铁生围在中间。 沈煜面无表情,心里也没什么波动。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打仗的时候,你不杀他,他就杀你,道理就这么简单。 反正这女人今日必须得死。 张铁生不退,还在打。 “阿姝……阿姝……”他一边打一边喊,声音嘶哑。 痴情的汉子简直痴情的没边了。 赵铁柱一刀砍在已经分了心的张铁生握刀的手腕上。 张铁生吃痛松手,手里的刀掉了。 两个游走的亲兵上前,一把就将他按在地上,脸贴着地,胳膊反剪在背后。 精瘦和高壮还有其他的几个人都被控住住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张铁生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魏姝的方向。 “阿姝……” 这时候,林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群人从树后头走出来,带头的是江明远,他穿着一身官服,后头跟着几个顺天府的衙役。 江明远看见地上的魏姝,又看见被按在地上的张铁生,愣了一下。 “侯爷,你这是……” 沈煜看着他,没说话。 江明远走到魏姝跟前,蹲下来,看了看她胸口的箭。 箭插得深。 “这……血流的……等会儿失血过多,就撑不了多久了人就要死了。” 他站起来,看向沈煜,“侯爷,她毕竟是定国公府的人,这么做会不会……” “不会。”沈煜打断他,“后面的事我处理。你只要看着她死就行。” ??? 这说的什么话。 不过江明远也没再说什么,不愧是武将,出手就是狠。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魏姝,又看了一眼被按着的张铁生,叹了口气,退到一边。 魏姝躺在地上,地染红了一大片。 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淌,只不过血淌得越来越慢了。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也越来越紫,眼睛还睁的大大的,但是细看瞳孔都开始散了。 张铁生趴在地上,看着那边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心痛又无助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阿姝……阿姝你不要睡,看着我……你看看我……” 还没完全死的魏姝,听到张铁生的声音,眼珠子稍微动了一下,朝他这边转了转。 魏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吐了一口血沫子,无声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扯了扯嘴角,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眼睛不动了,瞳孔彻底散了。 张铁生整个人都崩溃了,他不再挣扎,而是整个人软下身子,趴在土里,放声大哭。 亲兵们松开他,他趴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朝魏姝的方向爬过去。 赵铁柱想拦,沈煜抬手,赵铁柱退了回去。 张铁生爬过去,把魏姝的上半身抱起来,搂在怀里。 她脸上全是血和土,头发也散了。 他不嫌弃,反倒是一脸心疼的把她的头发拨开,不敢用袖子擦怕又擦疼了。 “阿姝,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不疼了,不疼了。” “你说过要跟我走的,你说过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没人回答他。 他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强一点,为什么不能保护好她。 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好好的在一起呢! 他低着头看着魏姝的脸看了好一会,然后他伸手,从地上捡起那把掉落的刀。 赵铁柱要冲上来拦住他,已经来不及了。 刀横在脖子上,用力一拉。 血喷出来,溅了一地,也溅在魏姝的脸上。 张铁生往后一仰,倒在魏姝旁边,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赵铁柱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脖子上的伤口很深,血止不住的往外淌。 “没救了。”他站起来摇了摇头。 树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鸟叫。 江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地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把尸体带回去吧。” 衙役们上前,把两具尸体抬起来,放在也不从哪儿找来的板车上,盖了块白布。 沈煜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块白布。 江明远走过来。 “侯爷,这事……魏姝死了定国公府那边会不会有人来闹?” “闹?”沈煜嗤笑一声,“他们不会为了一个外嫁女,就跟靖安侯府翻脸的。” 江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皇上那边问起来……”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江明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沈煜转身,往林子外头走。 赵铁柱跟在后头,亲兵们也跟了上去。 沈煜回府的时候,天将黑还未黑。 他先去了关着姐妹俩的院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沈玉娇靠在榻上,正喝粥。 沈玉婷靠在另一张榻上,也喝粥。两个人都醒着,虽然脸色不太好,但看着精神了些。 他没进去,转身走了。 福寿堂里,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捻得飞快。 看见沈煜进来,她手里的佛珠停了。 “抓到了?” “抓到了。” “人呢?” “死了。” “那个帮她劫狱的男人呢?”老夫人又问。 “殉情了。”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倒是个痴情种。” “尸体都已经送去顺天府了。”沈煜站起来,“我进宫一趟。” 老夫人点了点头。 “去吧。” 皇上这些天身子依旧欠恙,沈煜进宫说了情况。 皇上听完,没说太多,只说了句“知道了”。 定国公府那边,沈煜让人送了封信过去。 定国公府没有回应。 第199章 一条巨蟒 两个姑娘在养伤。 毕竟姑娘家年纪小,底子好,再加上江凝月让人变着花样给她俩补,沈玉娇恢复得快,没几天就能下地走了。 总算不用整天躺在榻上了。 沈玉婷恢复得慢一些,主要是脸上的伤。 白大夫隔一天来一次换一次药。 沈玉婷嘴上说着不疼了,说挺好的,可江凝月看得出来,她一点也不好。 一天到晚靠在榻上,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 整个人看起来颓废至极。 江凝月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她默默叹了口气。 哪个姑娘不爱美,这伤的太重了,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江凝月等白大夫走了,在她旁边坐下。 白大夫说了,过几天脸上就可以拆线了……拆了线之后脸上的疤看起来可能会有那么一点点不太好看,但是你也别怕。 江凝月说的直白,给她心里提前打个预防针。 沈玉婷点了点头。 那疤只是暂时的。江凝月继续说,等母亲把药都配好了,给你敷上一阵子,你脸上还有身上的疤都会祛掉,到时候我们玉婷又是美美的小姑娘一枚。 沈玉婷非常不走心的点了点头。 江凝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 她皱着眉头,又唤了一声。 玉婷。 你看着我。 沈玉婷听话的转过头,眼神直愣愣的看着她。 你信母亲好不好,我说了能治好你,就能治好你。你不用怕,也不用担心。 沈玉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我信您的。 沈玉婷嘴上说着信,可江凝月看得出来,她信得一点儿也不踏实啊。 估计是觉得她只是在安慰她,也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唉……心真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了。 江凝月站起来:你好好歇着,母亲还有事要回去和你父亲商量一下。 沈玉婷点了点头。 江凝月转身走了。 出了院子,春桃跟在后头,小声说:夫人,秋叶刚刚告诉奴婢,二小姐这两天胃口也不好。 让方娘子换着花样做,她爱吃什么做什么。 江凝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把院子里的镜子都收了。 春桃愣了一下:镜子? 对……梳妆台上的,架子上的,还有她院里屋里那些小镜子,全都收了。 春桃明白了,夫人这是怕二小姐照镜子。 她点了点头,转身去办。 江凝月回了凝香院。 007出品的配方,其实并不复杂,就是用在好药,有几味药没有还不太好找的那种。 没有也得找啊,这几天,江凝月没闲着。 派人去将京城有名的医馆还有周边几个州府的药房都翻遍了。 几味药材不说是稀缺,是直接都没有。 说是之前有,都被这段时间皇宫里身体欠恙的皇上给用了。 她拿着单子去找沈煜。 沈煜正在书房看公文,看见她进来,放下了手里的笔。 “有事?” “有。”江凝月把单子拍在他桌上。 “给玉婷治脸的,还差三样东西。” 沈煜拿起单子,扫了一眼。 雪莲、千年灵芝、龙涎香,都是好东西,也都是些不好找的东西。 “行,我明日带人去天山上找。” “我也去。” 沈煜看了她一眼:“你去干什么?” “我怕你找不到。”江凝月说得理直气壮,“万一你到了天山,看见雪莲不认识,给薅一把野草回来怎么办?” 沈煜:“……” 那倒不至于吧,他还没老眼昏花到那个地步。 江凝月说要跟着一起去,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赵铁柱!” “侯爷!”赵铁柱从院门口跑进来。 “你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趟远门。多带几个人,带足了干粮和水,还有药。” 赵铁柱愣了一下:“侯爷,去哪儿?” “天山。” “……去天山?”赵铁柱挠了挠头,“侯爷,您去天山干什么?” “采药。” 赵铁柱嘴角抽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就去准备了。 他也知道夫人这几天让人找药呢,没有的估计要去源头上找了。 去之前,江凝月将侯府的事交给林氏管着,又特意去了一趟福寿堂跟老夫人说了这事。 “母亲,儿媳明日一早跟侯爷去趟天山,找几味药。” 老夫人一听去天山,她知道那地方远得很。 “你们要去去多久?” “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个月吧。” 这东西说不上个准数来,毕竟计划是赶不上变化的。 老夫人知道拦不住,也就没多说什么。 翌日一早,江凝月起来收拾好了就走。 “夫人,您真不带奴婢去?”春桃问。 “不带……去那么多人干什么,你们俩留在府上,看好院子。” “好叭,夫人,山上冷,奴婢给您收拾了几件厚衣裳出来。” “嗯。” 江凝月出了院子,春桃左右肩膀上挎着两个包袱跟在后头。二门口,沈煜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沈煜带了一队亲兵,十几个人,赵铁柱、周青书自然也跟着。 春桃眼泪汪汪地给上了马的江凝月递包袱。 “夫人,路上小心。” “嗯……回去吧。” 周青书骑在马上,看着春桃站在二门还抹眼泪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了。 赵铁柱在旁边看个正着,用胳膊肘捅了周青书一下。“怎么着?看上人家了?” “滚。” “我看了,确实是好看的。” “赵铁柱。”沈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俩,想留下来看门?” 周青书和赵铁柱赶紧闭嘴,一夹马肚子跟上去。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一路往西。 走了七八天,越走越偏,路也越来越难走。 天山不是一座山,是一大片山脉,连绵起伏,山顶上白雪皑皑的。 “到了。” 沈煜勒住马,抬头看着远处。 江凝月也抬头看。 山高,雪白,天蓝得不像话。 “上山。” 一行人弃了马,开始爬山。 山脚下还有些树,越往上树越少,最后只剩石头和雪。 爬了大半天,才爬到半山腰。 “歇会儿。”沈煜抬手。 众人坐下来,喝水吃干粮。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往上爬。 雪越来越厚,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 亲兵们轮流在前头开路,踩着雪往前走。 江凝月跟在沈煜后头,走一步喘一步。 缺氧的感觉,跟上辈子去西藏旅游一样一样的。 又爬了两个时辰,天快黑了。 沈煜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今晚在这儿扎营。” 亲兵们开始搭帐篷,捡柴生火。 火升起来的时候,江凝月坐在火堆旁边,烤着手。 半夜的时候,山里起风了。 风吹得帐篷哗哗响,火堆被吹得忽明忽暗。 江凝月睡得不踏实,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后半夜,她刚睡着,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异响。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上爬。 她睁开眼,坐起来。 沈煜也醒了,他翻身坐起,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什么东西?” “出去看看。”江凝月说。 两个人钻出帐篷。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 一条巨蟒。 有多大呢? 大概有两人合抱那么粗,长度……一眼看不到头。 第200章 高空坠人,可别砸着她了呀 其他亲兵们也都醒了。 从帐篷里一钻出来,就看到个这么吓人的大家伙。 这要是吃他们一嘴一个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咕噜……” 此时此刻,不知道是谁咽了口唾沫,吞咽声格外响亮。 巨蟒嘶嘶吐着信子,一双竖瞳冷冷地盯着他们。 江凝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上辈子她在动物园里只隔着玻璃看过黄金蟒,那会儿还觉得这玩意懒洋洋的,还挺可爱。 现在面对面碰上这种野生的、不可爱的,才知道这玩意有多恐怖。 光是这周身散发出来的一股子浓郁的腥臭味,就够让人腿软的了。 怪不得天山雪莲,灵芝这么少了,这谁敢来啊。 “你别动。”沈煜压低了声音。 说实话,他活了几十年,常年在外什么猛兽没见过,但是蛇……还是这么大一条,真没见过。 巨蟒的头昂起来,比人还高。 “嘶……”它发出声音,又往前探了探。 气氛紧张极了。 人不动,它动了,张开血盆大口,直直朝着沈煜扑过来。 沈煜拔刀,往旁边一闪。 刀锋划过蟒蛇的下颌,巨蟒吃痛,尾巴猛地一甩。 “砰!” 沈煜被扫中,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山壁上,闷哼一声。 “沈煜!”江凝月喊了一声。 巨蟒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那尾巴又甩过来了。 江凝月就地一滚,躲开了。 尾巴砸在她刚才站的地方,砸出一个坑来。 “跑!”沈煜从地上爬起来,朝她喊了一声。 江凝月没犹豫,转身就跑。 沈煜跟在后头,一边跑一边回头挡。 亲兵们看见这阵仗,人都傻了。 “……这蛇有点大。”周青书还愣愣的叹了一句。 “大什么大,还不快跑!”赵铁柱喊了一声。 巨蟒在后头追,尾巴扫过,帐篷、火堆、锅碗瓢盆,全被碾得稀碎。 “分开跑!”沈煜喊。 众人四散开来。 巨蟒的速度太快了,蛇尾卷过来,周青书一个没躲开,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在一块石头上,闷哼一声不动了。 “周青书!”赵铁柱喊了一声,倒是没扔下他独自跑。 特别讲义气的又折返回来,拖着已经被拍晕过去的周青书继续跑。 不得不跑,不跑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沈煜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亲兵进了蛇肚子。 要说打肯定打得费劲,砍也跟砍铁块差不多。 他轻功好,给赵铁柱拖着周青书跑拖延点时间没问题。 这般想着,提着刀就迎上去踩着蛇身往上蹿,刀尖直刺蛇眼。 巨蟒脑袋一偏,没刺中,刀尖擦着鳞片滑下来,沈煜整个人又被蛇身一甩,飞出去了。 他在空中一个翻身,落地时趔趄两步,勉强站稳。 赵铁柱拖着周青书,巨蟒的尾巴又扫过来了。 “小心!”江凝月喊了一声。 赵铁柱直接扑倒趴在周青书身上,蛇尾贴着他的头皮擦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人脸疼。 巨蟒明显不耐烦了,小小人类竟然敢戏耍它。 它气急败坏的又瞄准了沈煜,蛇头猛地往下一探,朝他咬去。 沈煜连滚带爬地躲,一个箭步,跳上了一块更高的石头。 江凝月环顾四周,发现后头有一条窄窄的裂缝,刚够两个人侧身挤进去。 “往这边退!”她喊了一声。 沈煜也看见了那条裂缝,他刀尖一指,朝还活着的亲兵们喊:“所有人撤!往里撤!” 亲兵们连滚带爬地往裂缝方向跑,赵铁柱拖着已经昏过去的周青书跟在最后头。 巨蟒见猎物要跑,扭着庞大的身躯追了过来,蛇头一低,朝跑在最后的赵铁柱咬过去。 沈煜从高处跃下,一刀砍在巨蟒的头顶,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这一刀终于见了血。 巨蟒吃痛,发出一声嘶鸣,蛇尾猛地一甩,山壁上的一棵老松树连根带泥被掀飞出去。 然后那截松树带着一块大石头,直直地砸在沈煜和江凝月脚前的雪地上。 地面裂了。 “快走!”沈煜回身抓住了江凝月的手腕,拉着她往裂缝的反方向跑。 跑了两步,脚下一空。 这边脚下的雪地整块塌了下去,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就跟着大块大块的雪和碎石一块儿往下坠。 耳边呼呼地响,眼前一片白。 江凝月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甩到了半空中,然后天旋地转,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是倒挂着的。 真……倒挂金钩。 脚腕上缠了一根老藤,把她跟一棵歪脖子树绑在一块儿,整个人头朝下脚朝上,吊在半山腰上。 脑袋充血充得跟要炸开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命真大。”她低低念叨了一句,低头往下看了看。 下头雾气缭绕,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底。 她又抬头往上看,上头的雪崖也看不到顶。自己像块腊肉被吊在了半山腰上,不上不下等着被风干的那种。 旁边隔了不远,是她便宜夫君沈煜。 和她一块儿下来的。 同样头朝下脚朝上的被吊着。 现在他还晕着。 江凝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等等,等等。 她脚边长着的是……草还是什么,她再仔细一看,眼睛都亮了。 不是草,她看见了……灵芝! “沈煜!”她喊了一声。 沈煜没反应。 “沈煜!醒醒!” 沈煜的眉头动了一下。 “嗯……” “你醒醒!我看见灵芝了!” 沈煜睁开眼,也疼得龇牙咧嘴。 他动了动手脚,还好,没断。 “在哪儿?” 江凝月抬了抬下巴:“我脚那边,看到没有?” 沈煜看过去。 峭壁上一朵灵芝开得正好。 “确实是。” 不过……怎么取下来还是个问题。 两个人都倒挂着,动一下都费劲,要是动一下老藤断了怎么办? 应该没那么点背吧,她是气运女主哎。 江凝月深吸一口气,憋着劲儿缩起腰,手往上够,抓住缠在脚腕上的老藤。 伸手去够那灵芝。 只听有什么断了的声音。 看吧……这老藤果然不给力,长得忒不结实了。 “啊……” 江凝月忒给力的尖叫一声,身子往下坠。 依旧倒挂着的沈煜急啊,奈何他这边长的结实,脚上也缠的结实。 这回没掉多远,好在下面不是石头,而是水潭。 江凝月掉进水潭里。 水冰凉刺骨。 她挣扎着往上游,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气,顺带观察了一下四周。 这水潭不大,旁边就是崖壁,再往上,上面还长着一株紫红色的灵芝。 这株看起来比先前那株品相还好,就是看起来有点小,也不知道够不够年份。 “007”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宿主,我在。” “帮我看看那株灵芝是什么年份的?” 007开始扫描。 “宿主,一千二百年的。” 得来全部费工夫啊……一千年的灵芝,就在那儿长着,长得好好的。 江凝月游到岸边,手扒住湿滑的石头,把自己从水里拖出来。 她踩着崖壁上的石头,一点一点往上爬,爬了两丈高,伸手把那株灵芝摘下来了。 摘下来就往怀里一揣。 摘完灵芝,她踩着石头往下退,脚刚踩到水边,头顶上哗啦一声响。 估计沈煜也掉下来了。 高空坠人,可别砸着她了呀。 第201章 你身上……好香啊 她往旁边一闪,一个黑影擦着她的肩膀砸进水潭里,溅起的水花扑了她一脸。 空气里一直都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有点像花香,又有点像什么果子酿的酒。 这会让人脑子晕晕的。 江凝月皱了皱眉,想看一看周围是什么东西在散发气味,谁知溅上来的水花让她脚下打滑,身子一歪落水了。 水潭里的冰水一刺激,人在水里直接就晕过去了。 沈煜刚扑腾出水,发现江凝月下来迎接他了,高兴的晕过去了。 长臂一伸将她从水里捞出来。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水潭那边了,而是在一个山洞里。 山洞的洞口不大,烧着一堆火,火苗噼啪作响。 她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身下垫着沈煜的外袍。 火堆旁边坐着沈煜,正对着她,光着上半身,正拿着几根树枝,慢条斯理地往火堆里添。 “醒了?”他问了一句,头也没抬。 “嗯。”江凝月有点热,扯了扯身上已经烤干了的衣裳,“你把我捞上来的?” “不然呢?总不能是那蛇救的你吧。” 江凝月嘴角抽了一下,嗓子也有些发干。 “有水吗?” 沈煜从腰间解下水囊,站起来走两步递过来。 江凝月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但是喝下去之后喉咙更干了。 她又灌了一口。 她把水囊放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灵芝还在,小心压坏了,她掏出来放在一边,等走的时候再带上。 “赵铁柱他们呢?有消息吗?” “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等天亮了我上去找。” 江凝月感觉身上烧得慌,不舒服极了,扭着身子哼唧。 “你动来动去的干什么?”沈煜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来。 “热。”江凝月嘟囔了一句。 不对劲。 她现在难受的不行,身上燥热,看东西也开始重影。 沈煜包括他旁边的火堆从一个又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变成四个。 什么情况啊? 她抬手揉了揉花了的眼,手背碰到脸颊,烫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煜……” 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自己,“你觉不觉得……热啊?”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沈煜的声音,比她还要哑:“……嗯。” 江凝月看着沈煜,觉得他眉眼好看,嘴唇……嘴唇看起来也挺好看的。 应该也挺好亲的。 完了,好像发情了……她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疼。 疼痛让她清醒了没多久,脑子又开始发飘了。 她站起来,绕过火堆。 沈煜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声音又低又哑:“你别过来。” 江凝月没听。 走过来,眼神迷离,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喃喃道:“你身上……好香啊。” 沈煜:“?” 他哪里香了?身上一股子水腥味和泥腥味。 怎么就跟香沾上边了? “你……冷静一点。” 江凝月又凑近他颈窝里嗅了嗅,手已经摸上了他的胳膊,又顺着胳膊往上,去够他的肩膀。 沈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江凝月。”他咬着牙叫她的名字。 江凝月被他喊的神智清醒了一瞬,看看手再看看沈煜表情,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流氓的事了。 算了,反正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虽然是半路凑合的,但证是官府发的,茶是老夫人喝的,该有的礼数都有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然后她的另一只手又伸过来了,这回直接去解他自己的腰带,嘴里还嘟囔着:“别动……让我凉快凉快……” “你等等……你放手啊……” 沈煜起身往后退。 江凝月不仅不放,还步步紧逼。 直到沈煜后背撞在洞壁上,退无可退,伸手挡在两人之间。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现在江凝月已经理性全无,她只觉得靠近沈煜,就会让她浑身都舒坦,她当然要凑的更近一些,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江凝月回应他,力气大的不像个女子,是直接给他摁墙上。 沈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好歹是战场上杀进杀出的武将,这会儿被一个女人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这说出去谁信? 江凝月抬头就啃了上去。 沈煜最后一根弦也断了,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007系统界面在江凝月脑海里闪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状态异常,正在尝试强制唤醒……】 【强制唤醒失败……】 【再次尝试……】 【再次失败……】 【……算了,你们忙。】 【系统即将进入休眠模式,预计唤醒时间:明天早上。】 界面暗了下去,彻底没动静了。 洞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此处省略一些不可描述的内容) 天还没大亮,江凝月先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石壁看了好一会儿。 好像清白没了,还是她霸王硬上弓的那种。 后腰酸得像是被人拆了又装回去的,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舒坦的。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煜。 他还在睡,半边脸埋在衣服堆里,露出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头微微皱着。 还是平时一贯的严肃样。 还行,长这样,吃了她不吃亏。 江凝月收回目光,撑着身子坐起来,又龇牙咧嘴地躺回去了。 007在脑子里冒了个泡:“宿主,天亮了。” 第202章 侯爷和夫人都是命硬的人,死不了 “我知道。” “宿主,需要我帮您检测一下身体状况吗?” “不需要。”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腰酸腿软爬起来,一边穿衣裳,一边问:“昨日那香味是怎么回事?” “就是有迷幻和催情的双重效果,宿主和侯爷吸入了过量才……” “行了行了,别说了。”江凝月打断它,“知道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到洞口,看了看外面的情况。 外头雾气薄了。 也不知道沈煜那些亲兵什么情况了。 “007,你能检测到赵铁柱和周青书他们吗?还活着没有?” “能检测到山里除了宿主和侯爷以外,八个人的生命体征,位置在天山主峰东侧一处洞穴内,距离宿主约六里。” 八个? 带来的亲兵,包括赵铁柱和周青书一共十一个。 三个没了。 江凝月点点头,又走回来。 沈煜醒了。 他坐起身,低头看了眼自己锁骨以下的红痕,又抬眼看向江凝月。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移开了,昨晚上发生的事还热乎着。 江凝月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一个现代灵魂,别搞那套扭扭捏捏的,不就是睡了个人吗? 合法夫妻,不犯法。 心理建设完毕,率先开口:“你……还好吧?” “还行。”沈煜面不改色,“你呢?” “……还行。” 江凝月说完,便去把她昨日掏出来放在一边的那株紫灵芝揣好,等沈煜穿好衣裳。 “走吧,去找赵铁柱他们。” 沈煜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洞口。 江凝月和沈煜落崖之后,赵铁柱一行人可谓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大逃亡。 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 “它怎么还在追!”赵铁柱边跑边骂。 周青书被他半拖半拽着,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脚下踉踉跄跄的,嘴里还嘟囔:“……哪儿来的蛇……这么大……不合规矩……” “合什么规矩!你赶紧给我跑起来!” 周青书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脸着地,总算清醒了几分,自己迈开腿跟着跑。 后头那几个亲兵更惨。 跑得慢的,被蛇尾巴扫中后背,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就不动了。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 他也自身难保啊,救不了……真救不了。 巨蟒倒是没吃那几个倒地的人,而是继续扭着身子追还在跑的几个。 又是逃又是追的整的动静太大了,把别的东西给招来了。 一头黑熊看着几个活的还是移动的口粮,呼哧呼哧地也跟着追。 巨蟒本来就追的悠哉悠哉,突然窜出来一个跑在它的前头。 真碍事。 它嫌弃的扭着蛇身,猛地往前一窜,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黑熊的后脖颈。 黑熊发出震天咆哮,四爪刨地,挣扎着想转身。 但是巨蟒力气太大,身子一卷,把黑熊整个缠住,一圈圈收紧。 黑熊骨骼碎裂,嘎巴嘎巴地响。 巨蟒也知道它已经整死了这个碍事的大家伙,松了劲儿。 然后才上嘴,一点一点的在地上扭了好一会儿,才把软塌塌整头黑熊吞下去。 赵铁柱和周青书一行人。 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了全过程。 乖乖……也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弱肉强食。 ……那么大一头熊,它吞了。 周青书说着咽了口唾沫。 我看见了。 它会不会觉得没吃饱? 赵铁柱没回答,看着蛇身中间鼓起一个大包。 好像吃得有些撑着了,盘在原地半天没动。 估计在消食。 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跑!” 赵铁柱说的小声,意思悄默声的赶紧跑。 几人刚从石头后头出来,蛇头就猛的转过来。 吓死个人。 “啊呀……”也不知是哪个猪队友怪叫一声。 巨蟒身子动了。 一行人撒腿狂奔。 不出意外还是出意外了,巨蟒挺着个大肚子又开始追他们。 也不怕胃下垂了。 死腿快跑。 跑着跑着,赵铁柱眼角余光瞥见左侧山壁上有一条窄缝,还是只有一个人能挤进去的那种。 它眼睛一亮……这是老天给的希望啊…… 命不该绝的。 他将旁边囊着头跑的周青书拽住,一把推进去。 自己也紧随其后,后头几个亲兵见状也跟着往里头挤。 最后一个人刚刚挤进去,后头大脑袋就到了。 属实命大,也是好险,就差那么一丢丢,大脑袋就亲到最后一个人的后背了。 蛇头猛的撞在窄缝口子上,撞的上头的碎石头哗啦啦的往下掉。 待在里面的人,也庆幸它脑袋大,身子粗进不来,这才给了他们一个喘息的机会。 几个人累瘫在里头,大口大口喘气,谁也没力气动了。 太累了。 瘫了好久好久,才终于缓过来劲儿来。 窄缝口子被巨蟒盘着身子堵了个严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里面黑黢黢的。 赵铁柱在黑暗中扶着有些发疼的腿脚站起来。 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照出一小片地方。 地上躺的姿势千奇百怪。 “醒醒” 他手动将人全部都叫醒。 不能久待,会缺氧,咱们去里头找找看有没有路,能不能出去。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往前走,路越走越宽,出现了一个山洞。 没停留继续走,走了没多远,前头又分了岔。 火折子照过去,两条路都黑黢黢的,看不出通到哪儿。 “走哪边?” 周青书捂着发疼的胸口问道。 赵铁柱没说话,将火折子递给旁边的人,从腰间又摸出来一枚盘的发亮的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老规矩,正面向左,背面朝右。” 说完大拇指一弹,铜钱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 火光凑过去,看到是字的那一面。 赵铁柱捡起铜钱,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左边。” “你确定?要不要这么草率的嘛!”有人持怀疑态度。 “它选的,我有什么办法?” 赵铁柱把铜钱塞回腰间,抬脚就往左边走。 “信我的,准没错。” 周青书瞪了怀疑赵铁柱的男人一眼,没说什么。 率先跟了上去,后头几个亲兵也是少数服从多数的跟上来。 几个人又在岔路越走越窄的裂缝里走了小半个时辰。 前头忽然一亮,有光照进来,外面天都亮了,几人加快脚步。 从裂缝挤出去,外头是一个山谷。 周青书胸口疼得厉害,呲牙咧嘴的找了个树,在树底下坐着缓缓。 赵铁柱捡了枯枝,又从怀里摸出火石,生了一堆火。 折腾许久也饿的慌。 几个大男人也不至于饿死,毕竟是行军打仗的人,野外生存的手段还是有的。 没走远,在近处抓了一些野味烤着。 说不上香,就是能填饱肚子而已。 “先吃点东西垫垫。” 周青书从赵铁柱手里接过烤好的有些焦黑的兔肉。 “侯爷和侯夫人呢?” “不知道。”赵铁柱嘴里嚼着兔肉,说的含糊。 “侯爷跟夫人反正是一块掉下去了!” 什么意思?掉了?掉哪儿去了? 周青书嚼肉的动作一顿,“什么叫掉下去了?” 他一直以为是跑散了。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这家伙晕的早,还不知道。 “就是巨蟒追我们的时候雪塌了,侯爷和夫人,一块儿从雪崖上掉下去了。” 周青书:“……” 主子不知是死是活的,这肉他还能吃得下去吗? “吃吧。”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吃饱了才有力气找人,再说了侯爷和夫人都是命硬的人,死不了的。” 第203章 你咋不上天呢 江凝月和沈煜从山洞里出来,沿着山壁底下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一个向上走的缓坡。 缓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还挂着一些野果子。 虽然是酸的,但是也是少有能吃的果子。 两人摘了一兜子,在衣裳上擦了擦,秉承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一边走一边啃,酸的腮帮子都木了,好歹把肚子填了个半饱。 又爬了好久的坡,才终于回到昨夜的营地。 营地一片狼藉,挑拣了一些还能用的东西带上。 顺着他们昨晚逃窜,以及巨蟒压过的痕迹走,走了约莫二里地,看到地上还歪七扭八地躺着三个人。 这应该就是早上007说的没有生命体征的三个人了。 一个趴着,一个仰着,还有一个侧躺着,胳膊压在身子底下,姿势看着就不怎么舒服。 衣裳上全是雪和泥。 沈煜走过去,蹲下,伸手把离他最近的趴着的那个人翻了个面。 人已经凉透了,眼睛还睁着。 沈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将他眼皮合上。 这人是王二牛,是个圆脸性格好,爱笑的汉子,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 在山脚下歇脚的时候,他还掰了半个饼给她,说山上冷得多吃点扛冻。 江凝月心也堵的慌,走到另一边蹲下来,把她眼前那个侧躺着的也翻过来。 这人是小赵,本名赵春来。 一路上就他话最多,逮着谁跟谁说,从天上飞的鸟说到地上跑的兔子,嘴就没停过。 这会儿嘴闭得紧紧的,脸上青白一片。 仰着的是刘大河,一路上干最重的活,扛东西开路从来不喊累。 三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刚认识几天,人就没了。 沈煜没说话,就这么蹲着看了半天才开口道:“先挖个坑把他们埋了,然后我们再去找其他人。” 声音很平,像是街上问人吃了没的口气。 许是见惯了生死吧。 江凝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跟着他一块儿动手,在这冻土里,一撬一撬地,挖出三个坑来。 沈煜把人放进去,填平,踩实。 又从旁边搬了块扁平的石头,用刀尖在上面刻了字。 王二牛,赵春来,刘大河。 好歹有个记号,有人来找也好找。 刻完了,他站起来,对着那块石头站了一会儿。 “走吧。” 江凝月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收回目光,跟上沈煜。 两人继续走,走着走着,江凝月冲着007发出了灵魂拷问。 “这世上……不……你有没有起死回生的那种药的配方?” “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 江凝月问得无心,说实话她一直觉得007系统挺鸡肋的。 前期问个问题还得睡一觉,虽然后面升级了不睡了,但也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一句。 不问就装死。 她一度怀疑这玩意是个半成品,出厂的时候程序没写完就拿来充数了。 “宿主想要什么?”007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嗯,这么严肃?江凝月挑了挑眉,继续问:“你能给我什么?” “我能给宿主很多东西。” 007说完,江凝月眼前就弹出一个只有她看到的小光屏。 ??? 合着它也有小屏幕啊。 大概巴掌大小,上面整整齐齐列着好几排选项。 体力恢复、美貌如花、厨艺精通、琴棋书画……甚至连弹棉花的手艺都单独列了一行。 全能型人才培养的东西。 还有最底下一行,武功心法,附带内力灌顶无需修炼,即学即用。 她瞪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心里头的火噌噌往上冒。 好啊,原来这狗东西一直藏着掖着的,合着她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它就看戏呢。 “你告诉我,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告诉我?” “宿主没问” 江凝月:“……” 真想把它从脑子里抠出来扔地上踩两脚。 “那行,那我问你,这些东西什么时候有了?” “以前就有,只是我没有权限调用物资库,就柳姨娘跳城楼那次,系统完成了一次升级,从那之后功能全面开放,只是宿主一直没有主动询问过。” 江凝月气乐了。 好嘛,合着是她自己不张嘴的错。 这狗东西跟个牙膏似的让人挤着来,她不问它就不说,她不要它就不给。 “行。”她不再跟它废话,直接伸出手指头在光屏上划拉,“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要。” “宿主,贪多嚼不烂。” “我牙口好,嚼得烂!我就问你一句话,给不给?” “给” “那不就完了。” 她把光屏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点了。 光屏一闪,界面变了,变成一个进度条,上头写着加载中,10%……30%……70%……100%。 江凝月感觉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本来就长在那儿的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有武功心法,内力灌顶是真疼,她攥紧拳头,一股热的气浪从丹田直往上窜,窜到嗓子眼那里,差点没压住要仰天长啸。 等身上热浪退下去,整个人才松快不少,腰不酸腿不软了,一口气爬八层楼都不带喘的。 浑身上下暖洋洋的,不愧是系统出品,她满意地点点头。 “我现在是什么水平?” “武林二流高手中的中等偏上,打不过一流,但是揍十个八个普通壮汉不成问题。宿主这才灌顶不到一刻钟,内力还没有完全融合,等融合完毕能到一流。” 这还差不多。 江凝月眯了眯眼,笑的眼睛都弯了:“我还要别的。” “宿主还要什么?” “权力,金钱,地位,”江凝月掰着手指头,“还有……这世上存在的最牛逼的东西。” 007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得寸进尺的宿主,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咋不上天呢!” “上了呀,这不正往天山上爬呢嘛!” 007:“……” 行吧,你赢了。 旁边的沈煜并不知道她脑子里已经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豪取。 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蹲在路上观察,地上脚印乱七八糟的。 最后消失在一面山壁前,山壁上裂着一道窄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窄缝口子边上的石头还沾着黏糊糊的东西,闻着腥臭极了。 第204章 巨蟒体内有一种腺体比龙涎香还罕见 “007,你早上检测的赵铁柱他们八个人是不是就在这里头?” “是,但是现在不在了。” “不在了,那他们都去哪儿了?”江凝月眉心微蹙。 007在她脑子里不紧不慢地补充:“这条窄缝往里走会有一处分岔,分岔往左走到头就是出口,赵铁柱他们出去了,出去后就进了山谷。不过,宿主和侯爷要是想尽快找到人的话,还是得从这走,这是最近的路,从外面绕的话,要走好久的。” 江凝月心里有数了,侧头看了一眼旁变蹲在地上的沈煜。 沈煜不知道007的存在,也不知道赵铁柱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应该是钻进这条窄缝里去了,走……进去看看。” 沈煜说着侧过身,收腹挤进去,江凝月没说什么,紧跟在后头。 赵铁柱一行人这边。 吃完烤肉,几个人就商量着该去找侯爷和夫人了,毕竟拖的时间越久越不利。 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侯爷和夫人还等着我们呢。” 周青书捂着胸口站起来。 几个亲兵也跟着站起来,把火堆踩灭了,收拾好随身的东西准备出发。 赵铁柱走在最前头开路,一路上平平无奇,看不出有什么危险。 也就放松了警惕,步子迈的大了一些。 谁知道他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 石头一滑,他整个人身子控制不住的往前栽。 “哎……” 赵铁柱一声短促的惊呼。 脚下又刚好是个斜坡,又湿又滑,他顺着坡就往下溜。 后头的人见状想拉他没拉住,结果自己脚下也是一滑,身子不稳跌倒下去。 第三个人伸手去拽第二个,第四个又去拽第三个,一个想拉一个,结果就是谁都没拉住。 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往下滑,屁股磨的生疼,喊的此起彼伏。 “哎哎哎……” 最下面是一处地塌陷成坑的地面。 “砰” 赵铁柱先着地,紧接着后头一个亲兵砸在他身上,然后又一个砸上来。 几个人叠成一摞,哎呦哎呦的叫。 周青书最后一个滑下来,摔在最上面,脸撞上不知谁的后脑勺,鼻梁一阵酸麻。 赵铁柱被压在最底下,脸埋在泥地上,吃了一嘴土,他微微抬起脑袋,闷声闷气地骂道:“再不滚下去,我把你们的脑袋一个个的都拧下来当球踢。” 周青书赶紧往旁边一滚,瘫在地上不动了。 其他几个压在赵铁柱身上的亲兵也七手八脚地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站稳。 赵铁柱撑着胳膊坐起来,吐了几口嘴里的泥,开始吐槽起来。 “一个个也都不知道少吃一点……可砸死我了!” 他说完,喘了两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好在他扛造,命也大,才没被他们压死! 抬头环顾一下四周,然后他就愣住了。 好大的一个洞,还不是一般的石洞,是那种有冰溜子的洞。 这个地方竟然有个冰洞。 头顶上豁开了一个大口子,他们刚刚就是从这大口上面掉下来的。 日头光从上面照下来,照的亮堂堂的。 中央有水潭,是个小水潭,边上长着一大片植物。 赵铁柱仔细一看,腿一软差点跪了。 “我滴个娘啊……” 他嗓子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叹。 那一大片可不是什么,杂花野草的,而是传说中的雪莲,一丛一丛的,开得白花花的。 周青书爬起来,看过去,顿时也看傻了:“这……这么多?……咱们这是捅了雪莲窝了?” 这东西在外头可是一支难求,年份久的能够卖出百两黄金。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命令:“快,咱们赶紧摘了……好运气的让咱们给碰上了,不要贪多,摘够用了就收手。” 他心里清楚,这种天材地宝旁边多半有什么东西会守着,要是拖得越久他们就越危险。 几个人散开,动作麻利地开始摘了,摘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是幻觉,一摸就没了。 人均摘了满满几大捧,把外头穿的那件脱下来铺在地上,将雪莲裹进去,扎成包袱捆在身上。 “够了够了……这里不宜久待,咱们赶快走。” 赵铁柱话音刚落,地面就震了一下。 就像是什么庞然大物来了。 周青书脸色一变:“……不会吧?” 后头几个亲兵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紧张。 又是一阵震动,比刚才更猛。 从他们正对着的一条大甬道里极速钻进来。 还是之前追他们的那条巨蟒。 “它怎么又来了!” …… 江凝月和沈煜从裂缝里终于走出来了。 外头的日头已经老高老高了,二人远远就看到一堆人为烧过的黑灰。 沈煜走过去。 地上除了黑灰还有吃过随手扔掉的骨头。 沈煜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温度。 “他们在这儿歇过脚,吃过烤肉,这灰还热着,人走没多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煜站起来,眯了眯眼,看了一圈地上杂乱的脚印。 “那边。” 两人又顺着脚印追过去。 赵铁柱一行人这边气氛紧张极了。 他一手护着怀里的雪莲,另一手举着刀。 周青书脸色惨白的站在他旁边,讲真的他是个男人不假,但是他超害怕这玩意儿也有巨物恐惧症。 这会儿他眼神倔倔的,瞪着前头那个吐着信子的庞然大物。 后头几个亲兵也都拔了刀,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姿势摆好了,都不敢动,生怕一动巨蟒就冲过来攻击他们。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跟其他人说:“等会儿我冲过去吸引它的注意,你们就往两边散,往它进来的地方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那你呢?”周青书问道。 “听天由命了。”赵铁柱说的一脸凝重。 他是抱着赴死的决心去的。 周青书才不要他死,小动作的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赵铁柱一胳膊肘又把他怼开了。 虽然动作不大,但还是成功的引起了巨蟒注意,它吐着信子身子又往前挪了一截。 蛇头吐信子的嘴微微张开,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赵铁柱站的最靠前,被熏得实在是忍不住干呕起来。 “呕……” 吐了口酸水,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 巨蟒看着它被小小的人类嫌弃,它要生气了,后果很严重……请承受它的怒火吧。 它昂起头正要对他们发动攻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颗青黄的酸果子破空而来,精准地砸在巨蟒的右眼上。 巨蟒吃痛,蛇头猛地往后一缩,甩的冰洞上挂着的冰溜子噼里啪啦乱飞。 下面的人都愣住了。 赵铁柱松了一口气,扭头往洞口上方看去。 上方边缘逆着光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一些,另一个就稍矮些。 除了他们主子还能是什么人,他就说嘛,主子命硬,死不了的。 “侯爷!夫人!” 周青书第一个喊出声,声音都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沈煜提着刀,“嗯”了一声,准备跳下去。 江凝月拽住他,摇了摇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酸果子发力扔出去,这回砸在巨蟒左眼上。 两颗都中了,巨蟒彻底疼疯了,身子在洞里乱甩乱打。 他算是看出来了,他这媳妇不是一般后宅妇人,有准头也有一把子力气的。 赵铁柱一边躲一边扯着嗓子喊:“侯爷你们怎么……” “别废话,先出去了再说。” 他扫了一圈洞底的地形,抬手指过去“那边,从水潭右边绕过去,那边有条窄道。” 巨蟒还在原地发疯,蛇头左右甩动。 这种庞然大物,硬碰硬毫无胜算,打不过就得跑。 赵铁柱他们听了沈煜的话,往水潭右侧摸过去。 江凝月还站在洞口上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底下翻搅不休的巨蟒。 脑子里的007突然冒了个泡。 “宿主,龙涎香那东西是鲸鱼肚子里掏出来的,难找,买也买不到,但是这巨蟒是变种,天山独有,它体内有一种腺体比龙涎香还罕见,功效和龙涎香一模一样,甚至纯度更高,你杀了它,开膛破肚,取出来就行。” 江凝月心口猛地一跳,这蛇身里竟然还有代替龙涎香的药材。 没想到啊……没想到,一而再再而三的往他们跟前凑的大长虫,还是主动送上门的药材。 人一旦有实力,就不会害怕了。 江凝月就是如此,这会儿盯着巨蟒的眼神都变了,就像是屠夫盯着一头待宰还难按的猪。 打蛇就打七寸。 江凝月现在浑身是劲,回头朝着沈煜伸出手:“把你的刀先借我用用。” 沈煜刚把刀从腰间解下来递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江凝月已经动了。 她脚下一蹬,直接从洞口跃了下去。 沈煜眼皮一跳:“你……” 第205章 夫人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这女人疯了不成? 他来不及多想,也跟着往下跳。 然后他就看见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的夫人一个腾空,速度极快的落在巨蟒背上,对准蛇头下七寸的位置。 一个手起刀落。 “噗嗤”一声,直接捅了下去。 巨蟒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赵铁柱几个人站在窄道口,一个个张着嘴,眼睛瞪的溜圆。 ??? 给他们追的呼哧带喘的大家伙就这么水灵灵的被夫人给弄死了? 周青书最先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赵铁柱:“夫人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赵铁柱把快掉出来的下巴合上:“我哪儿知道。” 沈煜脑子也嗡嗡的。 他昨儿晚上和江凝月发生过肌肤之亲,他给她摸了脉的,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普通内宅妇人。 现在这该怎么解释? 就算她能隐藏,意乱情迷的时候也不可能藏住。 除非是高手,高手中的高手。 沈煜一直以来活的就跟NPC似的,这会儿就像是突然有了意识主流,以前想不通的事,懒得想的事,这会儿一股脑的全窜出来了。 魏忠于骂他是贼,说是他偷了东西还装作不知道。 他当时没当回事,只当这人有什么毛病,净胡言乱语。 现在想想,当时的事情本来很棘手的,就偏偏那天江凝月也进宫了。 回来没多久皇上就下令缉拿魏忠于和刘聪了。 魏忠于丢了什么东西,现在想想恐怕是落在他媳妇手里了吧,还被她拿给太后看了。 再到卫大夫人被顺天府拿下的时机,所有事情都卡的刚刚好。 以前他觉得是运气,现在再看,那叫算无遗策。 一个普通内宅妇人,不可能做到这些,除非她从来就不是。 沈煜盯着江凝月看了好一会儿。 江凝月没管他心里怎么翻江倒海,她已经拿着刀站在巨蟒旁边,听007说那个拳头大的腺体长在哪儿,从哪儿下刀合适。 还没来得及动手。 赵铁柱他们窄道钻出来,绕过巨蟒的尸体,走到沈煜和江凝面前把身上捆着的解下来,抖开露出里头白花花一片:“侯爷,夫人,您看这个……” 江凝月扫了一眼,都是品相极好的天山雪莲。 她点点头:“嗯,你们先收好。” 说完,又往水潭那边看了一眼,又在心里问了一句。 “007,在这开膛破肚,会不会污染水潭,影响那一丛雪莲的再生长?” “不会的宿主,这巨蟒是天山变种,跟普通蟒蛇不同,死后它的血肉会化成养料反哺这片,对雪莲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就行。 江凝放下心,手上用力,刀尖按摩巨蟒腹部正中划下去。 这一刀又长又深,皮肉翻开。 周亲书被夫人这猛如虎的操作,惊的脸都绿了:“夫人……您这是在干什么?” “找东西。” 江凝月面不改色,手在腹部里头翻找,摸到一个滑溜溜,拳头大小的东西,攥住往外一拽。 那东西是暗红色,表面裹着一层黏液,入手温热。 散发着一种说不明的气味,不是腥臭,是一种极淡的甜香。 “007,是这个吗?” 江凝月在脑子里确认了一遍。 “就是这个,还有这蛇血是个好东西,搭配一些草药能解百毒的,可不能浪费了。我把解毒丸配方给你,用的草药这山里头一抓一大把的。” “做起来麻烦吗?” “不麻烦,大锅熬煮就行,熬浓了,搓丸阴干……就是得尽快,拖久了,蛇血效果就不好了。” “行。” 江凝月用帕子将拳头大的腺体包了,放一边,然后去水潭上洗了洗手上的血,甩了甩水珠,走到沈煜对面。 “侯爷,有事要你的人去做。” 沈煜他现在对她这个媳妇保持一种观望的态度,能看出来她做事有她的章法,人也聪明有想法,懂得也多。 她需要什么做什么,他会配合她行动。 “做什么?” “下山去买口大锅回来,再买些装东西用的木匣子和布袋子。” 沈煜眉头微挑:“买大锅干什么?” “熬药。”江凝月指了指地上的巨蟒尸体,“这蛇血是个好东西,能做解毒的药丸,哦,对了……还得找缺的几味药。” 沈煜没有犹豫,他扫了一圈在场的几个人:“赵铁柱,你带一个人下山去买一口大锅,和装东西的匣子布袋子上来。” 赵铁柱利落地应了,转身点了一个就走了。 “我认草药还认得一些,你要哪几味?” 江凝月把007报给她的药名一五一十说了:“天山堇菜、蒲公英、全叶青兰,这个季节都有,只不过这个高度没有,得往下走走。” 她大致又说了这几种草药是何模样。 “记住了,我现在就带人去找。” 沈煜说完,让周亲书还有另外两个相貌上长的不一样的双胞胎留下听江凝月吩咐,然后带着其他三个走了。两个兄弟是异卵双胞胎,一个长得方脸大耳,一个圆脸细眼。 江凝月看了一眼,问了一句:“你俩叫什么?” 方脸的先开口:“属下李平。” 圆脸的跟着瞬:“属下李安。” 江凝月带着三个人出了冰洞,毕竟里头有些阴冷。 “你们三个去找些石头,和点泥来搭个灶台出来。”江凝月指了指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就在那儿,搭一个大一点的。” 三人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搬石头的搬石头,和泥的和泥。 灶台垒完了,江凝月又吩咐他们三个去找柴禾。 要是碰到野味就抓回来,还有找找附近看有没有能当锅用的石头,凹进去的那种。 几个人都分开走,分开找了。 周青书走走停停的拾了一捆干柴,又顺道扒拉了石头堆。 扒拉出一块凹进去的石头,看起来不厚重实际上还有点沉。 总的来说,不大不小的当石锅正合适。 齐活了! 他抱着石锅,肩膀上扛着柴禾往回走,搭好的灶台那边没人。 他是第一个回来的,回来也没闲着。 一边做活一边等,没多久。 灶台下面已经生火烤着了,火旺的很。 周青书将他拾回来的石锅在水潭边上搓洗干净,然后舀水端出来。 刚放上灶台。 他就看到夫人回来了,也带回来一个石锅。 比他带回来的还大一圈,关键是,她还是单手提回来的。 周青书看的嘴角直抽抽。 心想就他抱回来的那玩意儿都费了老鼻子劲儿了,夫人那一块瞧着比他的大出小一半,单手就提回来了? 这还是人吗? 是夫人太强了,还是他太弱了? 他现在对夫人有了新看法,是个沉得住气,懂藏拙,闷声干大事的人。 谁能想这还是个高手? 李安提着一大捆柴火回来了,他哥李平比他晚一些,但是收获更丰。 一手抱着柴禾,一手拎着一只已经杀好拔了毛的野鸡和一只野兔子。 李安迎上去,从他哥手里接过鸡和兔子,走远了一些。 蹲下身子,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内脏,鸡肚子全部掏干净,割掉了鸡脖子和鸡屁股上不能吃的胰子肉。 第206章 红伞伞白杆杆吃了躺板板 李安处理完了野鸡又开始处理野兔子。 两只内脏处理完毕,就剩下搓洗的活,李安起身,提着两只就去了冰洞水潭边上。 周青书端着烧好热水的石锅跟上,进去后石锅里掺了点冷水。 接下来就是……我搓搓搓我洗洗洗…… 皮肤上有一层油膜,越洗越腻,李安洗的刚皱起眉头,一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递了块青绿色的东西给他。 是李平刚从皂荚树上摘下来的。 “用这个搓。” 李安抬头,是他哥李平。 不愧是双胞胎心有灵犀,然后李平也蹲下身子和他弟弟一块洗。 热水用完了。 周青书又在水潭舀了半锅凉水,端回灶上,继续烧着。 江凝月站在旁边看了一小会儿,心里头啧啧称奇。 这几个大老爷们配合的默契十足,她都用不上手。 但是她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来着? 江凝月想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夫人,您去哪儿?”周青书站在灶台边上看到夫人出来了,问了句。 “别管我,你们忙你们的。” 周青书看了看灶台上的石锅,水还没烧开,里面鸡和兔子那哥俩一人一个还在洗着,他和夫人左右也是闲着。 索性跟了上去。 “夫人,我陪您一块儿去。” 江凝月没拦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了一段,停下来。 四下一打量,蹲下就开始扒拉草丛。 “夫人……到底要找啥呢?”周青书问。 “蘑菇。” 周青书也蹲下来跟着找,手脚麻利的不行。 不一会儿就薅了一捧。 红的白的黄的,颜色极其鲜亮,看着都挺漂亮。 他捧到江凝月面前:“夫人您看这些行不?” 江凝月低头一看,脸色一绿:“……你搁哪儿摘的?” “那边树根底下,一片一片的,长得都好着呢。” 江凝月嘴角抽了抽,脑子里立刻蹦出来那首魔性的童谣,红伞伞白杆杆吃了躺板板。 “这些是不能吃的,有毒。没听过那句话吗?这世界上,越漂亮的东西越有毒。” 周青书当然听过,不过听的是越漂亮的女人越有毒。 人这样,蘑菇原来也这样。 “红蘑菇白蘑菇,越鲜艳越毒,灰的褐的才安全,长在枯树根上的那种。” 江凝月指了脚边一丛灰扑扑的蘑菇:“这种,找这种的。” 周青书将手里有毒的蘑菇扔掉,蹲下来看了看。 “得嘞,记住了。” 两人又埋头找了好一会儿,等回去的时候,一人怀里抱了一捧灰褐色蘑菇。 回来一看。 李平已经把兔肉和鸡肉都收拾干净,剁成了块放着,两个石锅并排架在火上。 李安把蘑菇接过去在水潭边洗干净,攥干水分,端回来。 最让江凝月意外的是,李安从他自己随身携带得不大的小布袋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头是一排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 江凝月瞅了一眼,顿时乐了:“你还随身带这个?” 李安脸皮薄,耳朵根红了一下。 “属下以前在伙夫营待过几年,习惯了,身上总揣着点料。” 他一边说一边挑出一个紫不溜秋的瓷瓶,拔开塞子,往石锅里一倒。 “滋啦……” 江凝月被李安这妙人惊喜的笑出了声。 像他们这种人在外带调料的多,随身带油的还真少见。 这是出门在外的也是想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的人呢。 “行军打仗的时候嘴淡,油也习惯带着。”李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了一句“夫人您放心,都是干净新鲜的好油。” 江凝月笑着摆了摆手:“这有什么的,今儿幸亏有你在,我们才有口福。” 李安得了夸,干得更起劲了,油热了,把鸡块倒进去,翻炒出香味,又加盐加胡椒,再把洗好的蘑菇倒进去,又添了两瓢水,盖上临时也不从哪儿找来的木头片片当锅盖焖着。 另一口石锅里的兔肉也如法炮制,李平掌勺,手法也利落得很。 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香气一阵浓过一阵,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 几个人又开始用木头削筷子做碗。 没多久。 沈煜就带着找草药的三个人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大捧草药,全是按照江凝月说的那几个品种采的。 沈煜闻见了香味,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李安抡着木头勺子在石锅里搅。 江凝月坐在石墩上,削筷子的手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沈煜“嗯”了一声,把草药放在她跟前,“你看看这些对不对。” 江凝月将手里的刀和木头都顺手递给旁边的周青书。 然后翻了翻地上的草药,全叶青兰、天山堇菜、蒲公英,都是品相极好的,叶片完整,带着泥根。 没有一根杂草,这可以啊! “都对。” 李安那边翻炒着的肉已经熟了。 “侯爷,夫人,菜熟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熟了那就往出盛……哎,等会儿李平,你把木头碗筷拿去洗洗,洗完了再拿给你弟弟盛。” “是,夫人。”李平应了一声端着一摞够人头数的碗筷,去了水潭边上。 “李安,等会儿给还没回来的两个留个饭。” “是,夫人。” 江凝月这才看向沈煜和他后头的几个,说实话这几天忙着奔波光啃干粮,没吃上好的热乎的,脸色看起来都有些柴柴的。 “侯爷,咱们去洗洗手吃饭,吃完了还有的忙呢。” …… 一群人吃饱喝足。 赵铁柱和另一个亲兵也终于回来了。 “夫人,锅来了!” 赵铁柱把大铁锅往地上一放,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另一个亲兵左右手上各拎着大大小小的木头的匣子还有别的网兜起来的瓶瓶罐罐,和布袋子。 “夫人,东西都在这儿了。” 江凝月看了他一眼,“辛苦了。” “属下不辛苦,这都是属下应该干的。” “什么应不应该的。”江凝月摇头,“光是你们这份力气和用心,就值得一句辛苦了。” 江凝月又看向赵铁柱。“你也辛苦了。” 赵铁柱摆摆手,笑的没心没肺:“这辛苦啥呀,跑趟腿的事。” 好听的话管不了饱,但是至少能让人心头暖一下。 李安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肉过来,递到两人手里:“先吃点东西。” 二人接过来一看,是香喷的肉,带点香喷的浓汤。 “……这是夫人,让我给你们留的。”李安适时的补了一句。 这下是不仅好听还管饱,心头比刚才暖一下又多了一暖。 沈煜嘴角勾起看了江凝月一眼,他这媳妇挺会啊,挺会笼络人心的。 江凝月被他看的莫名奇妙。 这下东西都齐了,耽误不得,早做早回去。 沈玉婷早享受早恢复。 007给的解毒丸方子在她脑子里已经默了好几遍。 他让这俩刚回来的人安心吃饭,给其他人分配活计。 还是之前分配的阵容。 周青书还有李平李安去洗草药,把洗好的草药全部切碎了再端到灶台这边来。 沈煜自然是带人去巨蟒那边放血的。 两边同时进行,效率自然更高一些。 等东西都搬到灶台跟前,江凝月就按照007给的药方配比,指挥着他们往大锅里倒,倒多少她喊停。 李安给她打下手,烧火。 大锅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她掌勺搅着。 从一开始的暗红色慢慢变成了深褐色。 等着吧。 最后差不多熬煮了小半个时辰,稠的能挂勺,这就是成了的。 “行了,现在火撤了,等锅晾凉了咱们就可以搓丸子了。” 江凝月把木勺子递给一旁的李安,又随手点了其他站着的几个,“你们几个,去找一些宽大的树叶子来,洗干净晾着,等会垫丸子用。” 不得不说他们做事确实是麻利,效率还高。 没多久,他们就抱着一大摞洗好的树叶子回来了。 放在江凝月指定的一处干净石板上。 江凝月进冰洞洗了洗手,出来甩了甩水珠子。 锅里也晾的差不多。 她站在锅边,伸手揪了一团出来搓了两下。 第一颗解毒丸成型。 有点丑……还有点像一颗放大版的羊粪蛋子。 算了,功效比卖相重要。 毒发的时候,谁还有心思在乎药丸子长得好不好看呢。 人多力量大。 让所有人都去洗手都来搓。 “随便搓吧,想搓什么样就搓什么样的,搓完了码在叶子上就行,等阴干了再装匣子里。” 江凝月说着往旁边让了让。 周青书过来也揪了一团,放在手心搓。 蛇血做的解毒丸,他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看着也就放了那么几味药,和蛇血放在一块儿熬熬煮煮,搅搅拌拌了一会儿,这就成解毒的了? “夫人,这真能解毒吗?” 第207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其他人竖起耳朵。 “当然是真的,不仅仅解毒,还能解百毒。” 众人一听这话,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这粘稠稠的一大锅,眼神顿时都变了。 我滴个娘嘞,这东西搓出来的,不是一般的解毒丸,而是解百毒的金疙瘩啊。 沈煜站在旁边,盯着江凝月的脸看。 江凝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头瞪了他一眼:“你盯着我干什么?” 沈煜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没干什么。” 他弯腰,也揪了一团药泥在手里搓,不止他,其他人一时间都搓得起劲儿极了。 我搓搓搓……搓的大小不一,也丑得千奇百怪。 搓丸子是个枯燥活,但架不住人多,一人分了一小块,揪着揪着就搓完了。 江凝月看了看铺在石板地绿叶子上大大小小的丸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就晾在这儿吧。” …… 侯府。 林氏闲来无事,溜溜达达的去看过了姐妹二人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从她们院里出来后,风风火火的又拐去了福寿堂。 这都十多天了,也不知道他们找着那几味药没有。 老夫人叹了口气。 林氏坐在下首,听了这话就接茬。 母亲,您就放宽心吧。大嫂那人您还不知道?她做事向来有分寸,大哥又是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两个人加一块儿,天塌了都能顶住。 老夫人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刘嬷嬷从外头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封帖子。 老夫人,二夫人。” 刘嬷嬷行了个礼,上前把帖子递老夫人。 “这是大长公主府今儿送来的帖子,说是过两日办春日宴,专门请咱们府上的二位小姐去坐坐。 老夫人接过来,打开一看,皱眉头说道:“往年也不见大长公主办什么宴,今年这个节骨眼上她怎么就想起来办宴来了?” 这位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嫡长女,当今皇上的亲姐姐,封号“长宁。”。 人称长宁大长公主,今年四十有二,和皇上的关系还不错,鲜少有人得罪,倒是有不少人捧她的臭脚。 人不算是个好人,还是个是非头子。 爱掺和别人家的事,爱乱点鸳鸯谱,给人做媒,做不成就说人家不识抬举。 这闻着八卦味就来了。 这几天沈玉娇和沈玉婷是京城贵妇圈和少爷小姐圈里茶余饭后的话题人。 流量好的不行。 说靖远侯府的大小姐中了箭,二小姐毁了脸,两个姑娘基本都废了。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什么嫡庶搞错了,亲娘又是杀人犯,俩姑娘命硬,谁娶谁倒霉。 这些负面消息虽然侯府已经尽量在压了,但是也架不住有那好事的人继续逼逼叨。 还有更离谱的,说姐妹俩其实已经死了,侯府秘不发丧。 靖安侯府:“……” 如今大长公主府要办这个春日宴,请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有些人就是想借此看看。 外面传的,是真是假? 二人毫发无伤的去,谣言自然就戳破了。 要是不去,外面传的谣言就坐实了。 关于人死的传言,就不能坐实了,太离谱了。 老夫人把帖子往桌上一搁,冷哼了一声。 “这些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玉娇和玉婷那样怎么出门见人? 玉娇能去是能去,但是玉婷……唉!不说了。 林氏叹了口气。 大嫂早就想到这些问题了,临走前交代过儿媳,不用怕得罪人,直接拒绝就是。 老夫人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她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 林氏点头。 大嫂还说,要是有什么摆不平的麻烦事,就去找太后,有她老人家顶着呢。 老夫人听着二儿媳说完,都有些感慨。 你这个大嫂啊,是个聪明的,什么事都能想到前头。 可不是嘛。 林氏笑着说的特别骄傲。 咱们这叫什么来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着大嫂,沾了太后的光。 老夫人点点头,这个儿媳真是娶对了,不仅自己有本事,还带了个这么硬的靠山。 二人说着话,方氏也过来了。 她今儿穿了一件轻薄素雅的水蓝色褙子,头发挽得整齐,笑着进门给老夫人行了个礼,又在二嫂林氏下首坐下。 老夫人看着一个两个不请自来的三儿媳:“怎么,你在你院里也闲得待不住了?” “是啊,母亲。” 方氏笑着大方的应了一声。 “所以儿媳这不是来陪母亲说说话,解解闷了嘛,一进院里就听到母亲和二嫂唠的热闹……刚唠什么呢?” 老夫人指了指桌上那封帖子。 “你自个儿看吧。” 周嬷嬷将老夫人旁边桌子上的帖子拿起来,递给方氏。 方氏接过来,翻开一看。 “大长公主府?” “嗯” 方氏看完把帖子又递还给周嬷嬷。 周嬷嬷接过又放回老夫人旁边的桌子上。 方氏担忧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办?玉娇和玉婷现在这情况,哪能出门见人。” 林氏接话。 “这事大嫂已经给咱们想好路了,咱不为难,不管谁家来请,一律回了,不怕得罪人。再说了咱们靖安侯府,又不是那等随便让人拿捏的。” 方氏点头。 “对,大嫂在的时候,咱们侯府上上下下,谁不高看咱们一眼,大嫂不在,咱们也不能自己把腰杆子弯了。” 老夫人看了两个儿媳一眼,把帖子递给刘嬷嬷。 刘嬷嬷,你看着回了吧,就说府上两位小姐身子不适,不便出门。 刘嬷嬷拿着帖子出去了。 婆媳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有丫鬟从外头进来福了一福:“老夫人、二夫人、三夫人,晚膳摆好了。” “行,今儿你们俩都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吃。” 老夫人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小饭厅走。 林氏和方氏一左一右跟着,丫鬟们鱼贯而入,摆碗的摆碗,布菜的布菜。 菜刚上齐,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沈烨和沈煊一前一后进来。 二人都是下了值回来,不见媳妇出来找媳妇的人。 沈烨穿着藏青色的袍子,沈煊穿着月白色。 二人一进门,先给老夫人请了安,然后在各自媳妇旁边坐下。 “你们俩倒是会赶饭点。” 老夫人笑骂了一句,抬手示意丫鬟多添两副碗筷。 此时此刻,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反倒说的随意极了。 “今儿工部里事多?”老夫人问道。 沈烨夹了一筷子,边嚼边说“还行,不算太多。” 老夫人很公平,问了二儿子也得问三儿子。 “你呢?” “我那边也还行。” 老夫人吃了几嘴,想起什么来,又放下筷子。 “文耀跟他表叔出去游学也有小半个月了吧?这眼瞅着春闱都快到了,怎么也不见人回来?” “算着日子,也该回来了。” 沈烨咽下嘴里的菜,接话道:“娘,您就别担心了,赵表兄那人做事有分寸,不会耽误正事的。” 第208章 我要当,就当大官 赵嘉木和沈文耀的马车到了京城西郊的悦来客栈。 天已经擦黑了,城门关了,进不去,只能在城外住一晚,明早再进城。 掌柜的看见有人进来,赶紧迎上来,一看是两个年轻人,后头跟着几个,还有小厮赶着马车,穿着打扮都是好的,知道是贵客。 两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 赵嘉木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来几间上房。 两间他和表侄儿住,其他的给护卫和小厮住。 掌柜的接过银子,笑呵呵地应了,亲自带着他们上楼,推开几间对门的房间。 客官看看,可还满意? 赵嘉木大致扫了一眼,房间不算大,但胜在收拾得干净。 窗户开着,带着街上小摊的烟火气。 行,就这几间。 赵嘉木让沈文耀住他对面,其他人就自行分配好了。 除了沈文耀,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带上门。 沈文耀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客栈楼下就是一条小街,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卤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嘉木把包袱放在桌上,解了外袍挂好,走到窗边,跟他并排站着,看着底下热闹的人群。 跟个老师一样又问话了。 不止今天,昨天前天大前天亦是如此,一天的所见所闻赵嘉木有空都得考校一下他。 这次游学,一路走了那么些地方,带你看了不少沟渠、堤坝……农事桑田,见了那么些人,你觉着,咱们大靖朝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这次问题上升了一个高度。 沈文耀想了想。 地方上……百姓的日子不太好过。 呦……长脑子了。 赵嘉木有些欣慰的侧头看了他一眼,一路上他这个公子哥表侄儿的变化他是看在眼里的。 会自己看,自己想了。 不再是那个别人说什么信什么,书上有什么背什么的人了。 他转过身,靠着窗台,接下来的话有些沉。 “不只是不太好过,而是有人快活不下去了,就拿咱们一路上看到的水渠来说,看起来挺好的,水引下来了,田里也能浇上水了,这只不是表面看起来的好。” “嗯?” “咱们最后一站在徐家湾的堤坝上站了半天,你有没有注意到老农说什么了? 沈文耀回忆了一下。 “他说,这渠修是修了,但水到了他那一亩三分地,已经不够分了……” 老农叨叨了好半天,说了好些话。 赵嘉木点了点头,给他分析老农的话里有话。 上游的截了水,中游的抢了水,到了下游,就只能喝点泥汤子。地方上的豪绅跟官府勾结,好地占了,好水抢了,百姓能分到的,都是他们挑剩下的。 沈文耀那会儿没多想,这回一听表叔分析,听得眉头皱起来。 “那朝廷不管吗?” “管?” 赵嘉木嗤笑一声。 “怎么管?地方上的知府知县,不是跟豪绅攀了亲,就是收了好处装糊涂。真闹出大案,朝廷派巡察御史下来,也不过走个过场,酒喝几盅,银子一拿,折子一写,地方安宁,百姓安居。上头高兴了,底下苦的还是百姓。” 官不好当,官场还黑。 “表叔,”沈文耀忽然正了神色。 “您要是考上了,当了官,您会怎么做?” 赵嘉木抬眼看他,不答反问:你先说说,你觉得该怎么做? 沈文耀想了想,开口。 “我想的是,当个好官,好知县,查,彻彻底底地查,把该还的水都还给百姓。” 赵嘉木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还是太年轻了。” 沈文耀不服气,毕竟他也没大多少。 “那您说怎么办?” “我啊,”赵嘉木转回身,看着窗外,“我要站在高处说话,在县衙说一百句,不如在金銮殿说一句。在地方上磨一辈子,不如在京城站一天。 沈文耀被这一番话说的愣住了,看着赵嘉木的侧脸,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 您这是要…… 我要当,就当大官,当那种一句话下去,整个大靖朝的地方官都得竖着耳朵听的大官。 他说完,转过头来看着沈文耀。 “读书人,十年寒窗,为的是什么?” 沈文耀没说话,继续听表叔说。 “是为了说句话有人听。” 赵嘉木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下去吃点东西,赶了一天路,肚子里早就空了。” 沈文耀被他推着往门外走,脑子里还在翻腾他说的那些话。 他这表叔是个有野心的人,不,不应该说是野心,应该说是有鸿图大志的人。 二人下了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两碗馄饨,一碟卤牛肉,两个烧饼。 饭上桌两人吃的很香,赵嘉木吃完抬头。 “回去之后,把这些天的见闻整理整理,写一篇策论出来,拿给我看。” “成。” 吃完,沈文耀跟在赵嘉木后头上楼,推开房门,他往床上一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赵嘉木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明日一早进城回府。” 沈文耀翻了个身:“知道了知道了。” 赵嘉木带上门回了自己那间。 …… 天山上。 江凝月这边也简单的吃过晚饭,沈煜找了个山洞,一行人都进去歇着。 第二天一早,江凝月从山洞里出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 夜里药丸子那边有沈煜的人轮流守着,她不用操心睡得倒还踏实。 她走到铺着叶子的石板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药丸子。 一夜过去,表面已经干透了,捏着硬邦邦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好了。” 赵铁柱过来,看见石板上的药丸子:“夫人,这就好了?” “好了。”江凝月点点头,吃过早饭,让他们将药丸子都打包装匣。 装完还剩下好多。 江凝月将网兜里的瓶瓶罐罐给每人分一个,剩下的药丸子就给他们分了,分好自己拿着保命用的。 众人得了好东西,笑的见牙不见眼,“谢谢夫人。” “别谢我,这是你们应得的。” 江凝月摆摆手。 “这几天吃苦受累,大家都辛苦了,回去之后,每人再领二十两银子,让侯爷给你们发。”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二十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吃喝大半年了。 “谢谢夫人!” “谢谢侯爷!” 沈煜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东西收拾完毕,东西都带齐了,一行人也准备回京。 他们骑来的马还在背山那头山下,得腿着绕过去。 到了山那边,看到了三座刻着名字的新坟。 其他人都停下来,心情沉重的站了一会儿。 江凝月给她旁边站着的侯爷嘱咐道。 “回去之后,家里有老有小的,该给的给,该照顾的照顾好,别让人寒了心。” 沈煜“嗯”了一声。 一行人收拾好情绪,也不再耽搁继续往山下走。 第209章 你这春日宴就别办了 入城的人多,马车在城门口排队,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轮到他们。 进了城门,马车一路往侯府方向走。 到门口,赵嘉木和沈文耀掀开车帘,一前一后的跳下来。 赵门房从里头迎出来了,一脸激动:“表公子,大少爷,您二位可算回来了!” 沈文耀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开口问道。 “赵伯,我们走了这些天,府上没什么事吧?” 不问还好,一问赵门房脸上的表情,顿时尽显一言难尽。 “有事,出了好多事!” 一旁的赵嘉木闻言,眉头微皱。 “出什么事了?” 赵门房他便把前些日子大小姐和二小姐被人劫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大小姐中了箭,二小姐伤了脸,侯爷和夫人为找药去了天山,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沈文耀一听他亲妹脸毁了,心里那个急啊,抬脚就要往里冲,被一旁的赵嘉木一把拽住了后衣领子。 “你跑什么?” “我去看看玉婷!” “你就这么跑去看她的脸?” 沈文耀一脸,不然呢的表情。 赵嘉木:“……” 他觉得不合适,人家女孩子伤了脸,你再怎么是亲哥哥,还是个关系一般的亲哥哥。 像看猴子一样去围观她的伤疤,谁都不会舒服的。 “就算要看,也得先见过长辈才行。” 沈文耀冷静下来。 赵嘉木松开他,二人朝着福寿堂走。 一路上丫鬟婆子见了他们,都蹲身行礼,嘴上说着。 “表公子回来了!” “大少爷回来了!” 福寿堂。 老夫人歪在榻上。 周嬷嬷在一旁守着,手里还缝着一件五六岁小姑娘能穿的春衫,明眼人一看就是给侯府三小姐月儿做的。 这时候,屋外的小丫鬟掀开帘子进来通报。 “老夫人,表公子和大少爷来了。” 老夫人一听,人精神了,赶紧撑着身子坐起来:“快,快让他们进来!” 人未进来,声先到了。 “祖母!孙儿回来了!” 紧接着帘子一掀,沈文耀进来,脸上带着笑,上前给老夫人行了个礼。 “孙儿给祖母请安。” 赵嘉木后头进来也跟着行礼。 “姑母。” 老夫人上下打量了沈文耀一番,又看了看赵嘉木,点点头。 “嗯,你们表叔侄儿看着都黑了不少,身子也结实了些,这一路上没少吃苦吧?” “吃苦倒是没有。” 沈文耀一屁股坐到老夫人旁边。 “就是脚底多了几个水泡而已,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和表叔出去游学,真的学到了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哦?” 老夫人来了兴趣,“你都学了些什么?给祖母说说。” 她看得出来,她这大孙子出去了一趟,性子好像活泛了不少。 沈文耀把一路上所见所闻所感所想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老夫人听得直点头,还时不时附和两句再问上两句,沈文耀答的头头是道。 听完了沈文耀说的,老夫人又看向坐在一旁的娘家侄子。 “嘉木,过几天你就要会试了,你也别想着往外跑,这几天就好好在家里温书,临阵磨磨枪,不快也光的。” “是,姑母。” …… 大长公主府。 丫鬟捧着那封退回来的帖子和一个靖远侯府的回帖,站在厅堂里大气不敢出。 长宁大长公主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红珊瑚佛珠,捻得飞快。 “回了?” “回、回公主的话,靖安侯府那边说……两位小姐身子不适,不便出门。” “身子不适?” 大长公主冷笑一声,适不适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连本宫的宴都敢推! “备车,本宫要进宫。” “是,大长公主。”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宫门口。 大长公主下了车,也不等人通报,径直往皇上的寝殿走。 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好弟弟,近来龙体欠安,三天两头不上朝,太医跟走马灯似的进出。 守门的太监想拦,被她一眼瞪回去。 “本宫来看自己弟弟,还要你允了?” 太监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不敢吭声。 她进去的时候,皇上正歪在榻上,半阖着眼,脸色有些发白。 “长姐来了?” 皇上听见动静,睁开眼皮,又问了一句,“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她就爱这时候来!大长公主心里这般想。 面上笑盈盈的上前行了个礼。 “我来看看皇上。” “坐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皇上抬了抬手。 大长公主也不客气,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皇上气色瞧着比前些天好多了。” “是吗?” 皇上笑了一声。 “朕自己倒没觉得。” 大长公主也不再说什么,叹了口气又叹了一口气,等着皇上问她怎么了,皇上却有点不太想接茬。 大长公主可不会放过他。“皇上怎么不问问长姐怎么了?” “长姐,怎么了?”皇上挑眉。 “既然皇上诚心诚意的发问了,那长姐就告诉您。” ……然后大长公主就开始数落起靖安侯府的不是。 “皇上,您是不知道,那靖安侯府如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长姐好心办个春日宴,专程请她们府上两位小姐来坐坐,您猜怎么着?人家直接就拒了!” 皇上“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说是什么身子不适,长姐瞧着,分明就是不给长姐面子!您是没见着那回帖,连句软和话都没有,就那么干巴巴的几句。我好歹是您的亲长姐,她靖安侯府不过是个外臣,怎么敢的?” 她说得十分起劲,唾沫星子在龙榻边上了乱飞。 皇上:“……” 絮叨起来没完没了的。 可烦! “皇上,您说句话呀!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长姐的面子是小,可这背后打的是谁的脸?是皇上的脸!是皇家……那靖安侯夫人……” “长姐。” 皇上察觉到什么,适时唤了一声,截住了她后面的话。 大长公主还想再说,门口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声:“太后娘娘驾到……” 大长公主赶紧起身。 太后扶着嬷嬷的手走进来,穿着一件石青色团寿纹褙子,脸色不怒自威。 她先看了一眼榻上的一脸病容的皇上,目光才转向这个大长公主。 “长宁来了啊。” “啊,是……给太后请安。”大长公主赶紧行礼。 “起来吧。” 太后走到椅子上坐下,目光淡淡地扫着大长公主。 “方才在殿外就听见你在说话,说靖安侯夫人什么呢?哀家也想听听。” 大长公主警铃大作。 不是,她没说哇……她还没说那侯夫人什么呢,就被皇上给打断了。 “太后,长宁没说侯夫人,长宁跟皇上说的是靖安侯府的事……” 太后才不信也不管,直接出言打断她。 “靖安侯夫人是哀家认的义女,正儿八经册封的县主,也是你名义上的妹妹。你一个当姐姐的,非得跑到宫里来跟皇上告你妹妹的状?” 大长公主被这话噎了一下。 她真冤枉啊! “太后,长宁没有告侯夫人的状,长宁是……” “是什么?”太后看着她,“是人家府上出了事,你不想着怎么宽慰宽慰,反倒揪着人家不赴你的宴说事?” 大长公主张了张嘴,原来太后都知道了。 “太后,长宁也是好意……” “好意?”太后哼了一声,“你是好意还是想看热闹,你心里清楚。你想办春日宴,办就是了。谁不想去就不去,你还逼着人家去不成?” 大长公主被怼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再说了,”太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妹妹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外甥女。你这个当大姨的,有这么说自己外甥女闲话的吗?不像话!” 大长公主:“……” 这关系这逻辑竟然没毛病,她竟无言以对。 太后放下茶杯。 “行了,你这春日宴就别办了,春闱之前,你安生些,别整大动静。让那些举子好好备考,安安静静地再读几天书。” 第210章 侄儿就用姑母送的新笔考个好成绩回来 不是……那些举子要考试读不读书的和她有什么关系啊? 她在哪儿住,他们又哪儿,就算办个宴,敲锣打鼓的哪里会吵到他们啊…… 啊啊啊啊啊……就是因为她说了靖安侯府,提了太后的义女,不高兴了,直接护上短了。 太后可是大靖朝最尊贵的女人,都这样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是,太后。”大长公主蔫蔫的应了一声。 谁敢说个不试试?脑袋和脖子想分居了就可以直说。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她的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气死了。 她今天这趟宫白进了,不仅没捞着好处,还挨了一顿说嘴。 马车到了大长公主府门口,下了车,门房笑盈盈的迎上来,被她一眼瞪回去,吓得赶紧缩着脖子退开。 门房: 又是咋的了??? 大长公主气冲冲往里走,进了正厅,灌了一杯凉茶,压了压。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转头看向旁边一直跟着的管事嬷嬷:“春日宴送出去的帖子给本宫收回来,就说本宫身子不适,宴席办不了。” “是,老奴这就去办!” …… 赵嘉木从福寿堂出来,就回了自己住的客院。 老夫人亲自吩咐厨房,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他做。 考前不能吃太油腻,但是也不能太素,主打一个荤素搭配。 什么补脑子的、安神的,养气的,吃得好脑子才转的快。 白大夫来了,是专程来拆沈玉婷脸上纱布和缝合线的。 “拆了线之后脸上的疤看起来可能有那么一点点不太好看。” 这话白大夫不是当着沈玉婷面儿说的,而是在屋子外头给沈玉婷她那俩贴身伺候的丫鬟秋叶和秋月说的。 “最好把镜子都藏起来,这段时间别让你家小姐看到脸。” “放心吧,前些天夫人就让春桃姐姐过来,将几个院里的镜子都收了。” “行” 白大夫点头,才进去给沈玉婷脸上的纱布和缝合线都拆了,一条从颧骨划到下巴的的蜈蚣大疤赫然映入人眼,刺眼无比。 上药也上的白大夫心痛极了。 好好的一个漂亮姑娘……唉! 外面传的谣言,有一个说的其实一点没错,侯府二小姐沈玉婷的脸确实毁了。 京城市面上的一般祛疤药物对她这种程度的伤疤来说没多大效果的。 淡也只能淡化一点点,完全祛除不可能的。 她不多话,也不做逗留,想着作为一个医者就尽她最大的努力去医治。 早早的提着药箱回去研究去疤的膏药了。 沈玉婷知道自己的脸毁了。 不用看就知道,脸上的疤,大概很吓人。 爹爹和母亲为了她,给她找几味药材,跑去了很远的天山。 她的脸会好的,还有什么好消沉的。 她要是还自怨自艾,就太不好了。 她从榻上猛的坐起来,把秋叶吓了一跳。 “小姐,您要干什么?” “拿本书来。” 秋叶一愣:“书?” “嗯。”沈玉婷说,“什么书都行。” 秋叶想着小姐能看书了,是好事啊,起码就不会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了。 好歹是转移注意力。 秋叶手忙脚乱地跑去书房翻,她想去翻一个有意思的,最好是能吸引二小姐一直读下去的。 沈玉娇听沈玉婷要看书打发时间,索性让翠儿将她那些压箱底的狗血话本子都搬来了。 这时候也别说什么不务正业了,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好了。 沈玉婷看了一会,歇歇眼,去院子走走,晒晒太阳。 光晒太阳也太无聊了,就让秋叶把库房琴搬出来,擦干净摆在廊下,弹上半个时辰。 弹的不好。 学会没多久的指法生疏了,音也跑了,没关系,她又不是要去考功名,弹给自己听的,跑调就跑调吧。 沈玉婷这几天放松心情,开始研究琴谱,不仅仅研究琴谱还研究上了棋和书画。 自己学自己研究,那不行,得拉着她姐沈玉娇一起。 一直到赵嘉木要进考场的头一天。 江凝月和沈煜一行人终于风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赵门房远远瞧见熟悉的马队,一溜烟早早跑进去报信了。 “侯爷回来了,夫人回来了。” 等江凝月下了马,二门口已经乌泱泱站了一堆人。 老夫人拄着拐,林氏和方氏一左一右地扶着,在后头是沈烨和沈煊这哥俩。 除了那姐俩,其他大大小小的人就连沈文耀都站在人群后头,踮着脚往这边瞅。 江凝月被这阵仗看得愣了一下:“母亲,您怎么还亲自出来了?” “来迎迎你们。”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她没少胳膊少腿,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去看后头的沈煜。 “药呢?找着了没有?” “娘,都找到了。” 沈煜从车里掏出个大包袱,轻轻拍了拍,“都在这包袱里头。” “找着了就好,找着了就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行人进了正厅,丫鬟手脚麻利地上茶端点心,江凝月屁股刚沾上椅子,沈玉婷就戴着面纱就来了。 她先是规矩的给长辈行了礼,转头看向江凝月。 “母亲,您回来了。” 江凝月招手让她到跟前来,江凝月挪过来凑近了些。 “拆线了?”江凝月问道。 沈玉婷点头:“嗯,前几天拆的。” “还疼不疼了?” “不疼了。” 江凝月也没再多问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药已经找齐了,明儿就给你配。” 沈玉婷应了一声。 沈玉娇也来了,人也规矩的问了一圈,到江凝月这儿,嘴一撇,眼眶就红了。 “母亲,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这些天,外面那些人说话了难听了……” 江凝月挑眉:“说什么了?” 沈玉娇把这这天外头的风言风语一股脑倒了出来,什么姐妹俩命硬克亲啦,什么毁容见不得人啦…… 江凝月听完。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他们说什么?等玉婷脸好了,你把箭伤养利索了,到时候你俩一起出去走走,打他们脸去。” 沈玉娇吸了吸鼻子,被她说得破涕为笑。 老夫人吩咐厨房多做几个菜,给侯爷和夫人接风洗尘。 当晚,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团圆饭。 沈煜简单说了一下,没细说那条巨蟒的事,只说山路难走,耽误了几天。 明日就是会试,一共考三场。 一场就是在里头待三天,吃喝拉撒全在里头。 三天出来休息一天,再进第二场考试,以此类推。 九天熬下来,人都得脱层皮。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个不知道学习的怎样的侄儿,嘴里已经不自觉的说上了宽慰的话。 “考上是好事,考不上也不要紧,你还年轻,下回再来就是,横竖咱们侯府不缺你一口饭吃。” 希望他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姑母说的是。”赵嘉木端起茶杯,“嘉木以茶代酒,敬表哥表嫂们一杯。” 沈煜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明日好好考。” “嗯。” 一杯茶下肚,赵嘉木又添了一杯,敬了一圈。 沈文耀看着这个不同于其他读书人的表叔,心里头有些感慨。 他跟着表叔这些天,看着他谈笑风声,看着他运筹帷幄,敢做敢想。 看着他没有一丝紧张,坦然的不得了。 有点羡慕。 吃完饭散得快,毕竟江凝月和沈煜在外奔波了好些天,脸上都戴着疲惫。 赵嘉木扶着老夫人回了福寿堂。 老夫人让周嬷嬷下去拿了个木匣子上来,打开一看里头码着几支笔,还有一块方新墨,一块砚台。 “这几支笔是好多年前,你姑父还活着的时候,从湖州带来的,说是湖笔,写起来顺手……你看看怎么样?” 赵嘉木拿起来一支看了看。 “确实是好笔。” 那就好,老夫人把木匣子递给他了。 “今儿就送给你了。” 那敢情好,赵嘉木不作假的就收下了。 “多谢姑母。” “谢什么。” 老夫人摆摆手,“你是我侄子,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 赵嘉木笑着,蹭了蹭老夫人的手。 “姑母,您真好,侄儿就用姑母送的新笔考个好成绩回来,让您高兴高兴好不好。” 老夫人被他这话哄得眉开眼笑,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好好好,姑母等着你的好消息。”说着她看了一眼天色。 “快回去歇着吧,明儿还得早起呢。” “是,姑母。” 赵嘉木应了,抱着笔匣子回了客院。 第211章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凝香院。 春桃和夏竹早备好了热水。 江凝月泡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寝衣,往床上一倒,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江凝月翻了个身,后腰酸,但精神头已经缓过来了,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喊了一声春桃,春桃端着热水推门进来。 “夫人醒了。” 江凝月“嗯”一声,一边擦脸一边问:“表公子走了没有?” “还没呢,人在二门口,准备出发了。” 江凝月放下擦脸的布巾子,大致收拾了一下,从昨儿带回来的布袋子里,摸出木匣子,打开取了几个解毒丸出来,装瓶,揣进袖子里,抬脚往外走。 她对她身边的人是不会吝啬的。 二门口,沈煜也在不知道和赵嘉木说什么呢。 估计也是会试加油之类的话吧。 江凝月走过去,赵嘉木看见她,“大表嫂。” 江凝月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个是自制的解毒丸,你带着,进了考场,喝的吃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万一觉得不对,赶紧吞一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保不齐有人给你使绊子。” 赵嘉木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悄咪咪看了一眼,卖相实在不怎么样。 他当然不会嫌弃的,相反十分感激,又十分珍重的塞进书箱最里层,朝江凝月拱了拱手。 “多谢大表嫂。” “没事。”江凝月摆摆手,又补了一句,“有毒没毒的提早吃了也没坏处,它不仅是解毒的,也是能强身健体的。” 也不是说非得中毒了才吃。 这时候有人带着bgm来了……她来了……她来了……她拄着拐杖走来了。 是老夫人来了,后头还跟着周嬷嬷,老夫人走到赵嘉木跟前,看着她的侄儿一副整装待发:“笔墨纸砚,干粮被褥什么的,可都带齐全了?” 赵嘉木拍了拍书箱:“姑母放心吧,都齐了。” 老夫人又转头看向大儿子沈煜:“煜儿……你去送送你表弟,送到贡院门口去……快些去吧,别误了时辰。” 赶早不赶晚,提早去了还得排队等门口的人查验。 沈煜本来就是要去送考的,他应了老夫人一声,翻身上马。 赵嘉木也上了马车,车帘一放,老张就甩了一鞭子,马车吱吱呀呀地动了。 江凝月站在二门口看着马车走远,才和周嬷嬷一起扶着老夫人往福寿堂走。 一路上老夫人说着担忧的话,江凝月听着时不时劝慰一两句。 进了福寿堂,老夫人在桌边坐下,招手让江凝月也坐。 “老大媳妇,你还没吃早饭吧?” 江凝月点头,“嗯”了一声。 “那就在我这儿吃了。”说着,老夫人转头就吩咐周嬷嬷,“下去传膳吧。” 江凝月没推辞,在老夫人对面坐下。 周嬷嬷传了早膳,没一会儿小丫鬟就端了粥和几碟子小菜上来。 江凝月老夫人主动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你这几天在外头可是吃苦了。” 江凝月吃的香吃的饱,吃完擦了擦嘴站起来:“母亲,您慢慢吃,儿媳还有事要忙,先回去了。” 她是真的忙,回去得早早配了药,沈玉婷早一天用,早一天好。 真是一刻也耽误不得。 “去吧,别累着了。” 江凝月出了福寿堂,带着春桃回凝香院。 一进门就撸起袖子,朝着春桃吩咐:“去,叫上夏竹一起把东西都摆出来。” 春桃应了一声,下去叫上夏竹,二人手脚麻利地把她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从里间往外搬。 没一会儿堂屋那张大桌子上就摆的满满当当。 雪莲是用油纸包着的,灵芝是已经切片装在一个木盒子里的,还有那只拳头大的腺体,泡在一个黄酒坛子里,封得严实。 山上条件有限。 这是江凝月下山之后在一个客栈休整的时候,将一股脑打包装进布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重新规整弄好的。 这么做有利于留住药性,用的时候也方便。 桌上不仅摆了药材,还摆了石舀、竹刀、细纱布,瓷碗瓷罐…… 江凝月洗了手。 将切片的灵芝放到石舀里,就是一阵我捣捣捣……我磨磨磨。 这玩意儿摘下来好些这天,已经变得邦邦硬了,得一点点磨成粉,磨得胳膊发累发酸。 换春桃上,春桃磨累了换夏竹。 三个人轮流上。 雪莲倒是捣起来比灵芝轻松太多了。 黄酒坛子里是腺体泡出来的液体。 她把这三样东西按007给的配比调在一起,又加了几味早就备好的辅药,搅成糊糊状。 药糊是青色的,质地细腻,没什么怪味,反倒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凉草木香。 江凝月把药糊装进一只干净的白瓷罐里,拿布把罐口扎紧,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做这玩意看起来简单,却让她忙了很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春桃端了杯茶过来:“夫人,您忙了好久了,歇会儿吧。” 江凝月接过茶喝了两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不歇了,趁热送过去。” 她拿着白瓷瓶出了凝香院,往沈玉婷待的院子走。 步子快,春桃跟在后头小跑着才追上。 沈玉婷这会不研究什么了,靠在窗边坐着,秋叶在旁边给她声情并茂的读着手里的话本子。 江凝月听到的就是,古代版的有声小说。 沈玉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母亲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只白瓷罐,她眼睛瞬间就亮了,“母亲,您药配好了?” “配好了。” 江凝月走过去,把罐子放在桌上,揭开布,露出里面淡青色的药糊,“刚调的,趁新鲜用,效果最好。” 沈玉婷没犹豫,把脸扬起来,把有疤的脸露出来。 江凝月用指尖挑了一小块,动作极轻地从疤痕一端抹到另一端。 药糊抹在脸上凉丝丝的。 脸上抹了,身上其他有疤的地方都抹了遍。 江凝月把剩下半罐子药糊盖好,递到秋叶手里,“记住,给你家小姐早晚涂抹一次。” “是,夫人。” 江凝月又看了沈玉婷一眼。 “这几天别着急看效果,药是慢慢渗进去的,急不来。” 沈玉婷点了点头:“母亲,我知道了。” 江凝月也没待多久,秋月端来热水,江凝月净手之后带着春桃走了。 春桃跟在后头,走了一段路才忍不住开口:“夫人,您说二小姐那脸,真能好全乎?” 江凝月脚步没停:“能。” 春桃还想再问,江凝月已经拐过了回廊,远远就看见一个小丫鬟站在凝香院门口,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看见江凝月,那小丫鬟赶紧迎上来,福了一福:“夫人,宫里来人了,说太后娘娘想您想得紧,请您进宫说话。” 江凝月也没多想,回去换了身衣裳,带着春桃就出了门。 马车到宫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领路的嬷嬷早就在那儿等着了,见了江凝月,脸上堆着笑:“县主来了,太后娘娘等您好一会儿了。” 说着引她往慈宁宫走。 第212章 有一种她不出马,全完蛋的感觉 慈宁宫。 太后歪在榻上,等人等的快睡着了。 直到小太监通报,太后才清醒过来,让人快带进来。 一阵脚步声。 太后看到进来的江凝月,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来了?快过来坐。” 太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江凝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一坐下太后拉上她的手,没说话,上下就是一顿打量,紧接着眉头微皱开口道:“这出去一趟,人变黑了,瘦了,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了。” 江凝月解释。 “天山那地方,太阳毒的很,晒几天就这样了,养养就会白过来。” “脸色不好就是纯累的,这些天不是爬山就是赶路。” …… 太后听得直皱眉,心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也真是的,找几味药,让底下的人跑去就是了,犯得着你一个侯夫人亲自跑天山的?那侯府养那么些人是干什么吃的?吃白饭的?……你呀,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放一放手能怎么的?” 宫女端着茶水点心进来,摆上桌。 江凝月端起茶喝了一口。 “也不是什么都揽,就是有些事还交不出去,只能自己来了。” 太后听了这话,眉头皱的更紧了,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什么交不出去?你交给底下的人,他们干不好就换人,换到干好为止,你是侯夫人,是太后义女,又不是那等没根基没靠山的小门小户,犯得着亲力亲为?” 江凝月知道太后是心疼她,而且说的也都对,这会儿光听不作声。 太后见她这副不吭声的模样,更来劲了,手指头戳了戳她的额头。 “哀家跟你说,你来这大靖朝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当老妈子的,你瞧瞧你,嫁进侯府操持这个操持那个的,累不累?你就该学学那些世家夫人,喝喝茶,赏赏花,听听曲儿,日子过得松松快快,你看看你一天到晚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哀家瞧着都替你累。” 她也不想忙啊,可是一旦牵扯到侯府事。 有一种她不出马,全完蛋的感觉,被太后戳着额头说了一通,干脆往太后胳膊上一靠,嘴巴一撅,语气拖得又软又长。 “嗯……我知道太后是为了我好,听太后的,往后该放的放,改改我这什么都要操心的性子,改了我要享福。” “这还差不多!” 太后也不再说这个,换了个话题,又问起沈玉婷脸上的伤来。 “配了药给她敷上有没有用?” “才用了第一天,还看不出太大效果,系统出品的都是正经好东西,只要坚持用,不会好不了。” 太后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那孩子也是命苦,好好一个嫡出的姑娘,被换了身份不说,又遭了这么一回罪。好在她有你这么一个母亲,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也是! 摊上她这么个又好又靠谱的母亲,真是有福了。 说着说着,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 宫里各处都掌了灯。 太后拉着她的手没放:“今儿你就别回去了,就在哀家这儿住下,再多陪陪哀家。” “行。” 江凝月也没推辞。 她有些累,懒得再走大半天到宫门口再坐马车晃悠回去。 就在宫里住一晚,也没什么。 太后这才满意地笑了。 晚上两人坐在一起用了晚膳,太后今儿胃口不错,喝了一碗汤,又吃了半碗米饭,难得没有让贴身伺候的老嬷嬷催。 江凝月也吃得挺香,两个人对着一桌子菜,说说笑笑,气氛松快得很。 吃完晚膳,太后拉着她的手又坐了一会儿,说起她年轻时候的事,说起先帝,说起当年那些弯弯绕绕。 江凝月静静地听着,偶尔接一两句,不抢话也不敷衍。 太后说到后来,有些累了,打了个哈欠,老嬷嬷赶紧上前扶她起来。 “行了,不早了,你也去歇着吧。” 太后困的,声音都有些含糊,“明儿早上陪哀家用了早膳再走。” 江凝月应了一声,目送太后被扶着进了内殿,这才跟着另一个宫女往偏殿走。 春桃早就在偏殿等着了,铺好了床,点上了安神香。 江凝月洗了把脸,换了身寝衣躺下,床软和,被子也轻,她沾着枕头就迷糊了。 江凝月睡得正沉。 迷糊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又杂乱的。 干什么呢,大半夜不睡觉!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又过了一会儿,不止有脚步声,还有压低嗓子的说话声,具体说什么听不太真切,但是能听出来说话的人很急。 春桃从外头的小榻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 外头脚步声一阵近,一阵远,来来往往的。 春桃听出来了,外面这些人大半夜的不睡觉是在找东西。 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不管了,她正转身回去接着睡,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好像什么东西撞在了偏殿的窗户上。 她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谁?” 没人回答。 春桃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宫灯的昏黄光晕。 她探头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正准备把窗户关上,余光突然瞥见窗根底下蹲着个人。 “啊……!” 春桃吓得魂都要飞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江凝月在里头听见动静,睁开了眼。 “春桃?”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夫、夫人……外头有个人……”春桃的声音抖得厉害。 江凝月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往下一看。 果然蹲着个人,穿着一身玄色中衣,肩膀处一大片暗色,黏糊糊的,借着月光能看出来是血。 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江凝月看清了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皇上。 第213章 你做侯夫人可惜了,要不要考虑做朕的妃子 江凝月确认自己没眼花。 “皇上你……” “嘘……” 皇上起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意思让她别出声。 不仅让她别出声还摆摆手让她一边站着去。 江凝月:“……” 人家是老大,说了算。 江凝月侧身让开。 春桃整个人都吓傻了,瞪着眼看着皇上从窗子外面翻进来。 江凝月压低声音,“春桃,把窗户关上。” 春桃这才回过神来,动作麻利地把窗户关好,刚插上插销。 外面的动静突然就大了。 “有刺客,抓刺客……” 江凝月没说话看了春桃一眼,春桃心领神会,将屋里灯芯拨暗了。 皇上进来还没走两步,身子一歪就躺地上。 哎………这也不能倒头就睡啊。 “皇上?皇上!” 人没反应。 江凝月一看人已经晕了。 她跟春桃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皇上拖到榻上,刚放平就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血。 春桃见了,连忙塞了个帕子过来。 江凝月擦了擦手上的血,在心里头已经问上了007。 “你给他看看。” “嗯……皇上中毒了,一种无色无味查不出来的慢性毒,今夜又遭行刺,失血过多导致这会儿休克了。” 江凝月皱眉:“中毒?他病的根源是中毒?” “对,毒性不强,是一点点渗进骨血里,这些天外头那些太医开得方子都是温补的,越补毒越往骨头里钻,人就越来越虚。” 怪不得。 皇上病歪歪的有好些日子了,太医看过了,就是一直不见好。 还以为,就平时小病小痛的,原来是被人投毒了。 江凝月没再问了,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来。 解毒嘛……解毒丸有得是。 皇上是太后的儿子,是她的义兄,她说什么也得救吧。 “春桃,你去倒杯水来。” “是。” 江凝月拔开瓶塞,倒出一颗药丸子来,还是那副丑兮兮的模样,颜色深褐,滚在掌心跟个羊粪蛋子似的。 她蹲在榻边,拍了拍皇上的脸。 “皇上,该吃药了。” 人没反应,她又拍了拍,这回用了点力气。 皇上脸上一疼,睁开眼,张开嘴,一颗颗药丸子就被江凝月塞了进去,滑到嗓子眼,噎的皇上直翻白眼。 呃…… 江凝月接过春桃递过来的温水。 “来,喝水润润。” 她直接捏着他的下巴灌了一口,又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掌。 一旁的春桃看得直抽气。 她家夫人胆子真大,敢这么拍皇上。 皇上这会儿是彻底清醒了。 “咳咳……” 他呛了两声,眉头皱得更紧。 “……你给朕吃了什么?”皇上声音哑得厉害。 “解毒药罢了。” “你知道朕中的什么毒?” 皇上惊讶,主要是太医都查不出来他中的什么毒。 “不知道。” 皇上:“……”不是……这对吗? “不知道你怎么解?你……” 江凝月打断他。 “……不需要知道……我这噎死人的丸子,是个毒都能解,只需要在你体内拍打至吸收即可……” 江凝月说的理直气壮。 皇上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靠着榻背,目光直直的看着江凝月。 条件有限,臣妇先给皇上简单包扎一下了。 江凝月说着,让春桃去她包袱里翻了一条干净的中衣,撕成布条,又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点凉水,把伤口周围的血擦了擦。 伤口不算深,匕首划的,就是长,从肩头一直拉到肩胛骨下方,血肉翻着,看着吓人。 江凝月用布条缠了几圈,压住血,打结的时候用力一扯,皇上倒抽了一口气。 忍着点。 皇上闷声不吭。 江凝月处理完伤口,把沾了血的手擦了擦,才开口问了一句直接的话。 谁要杀您? 皇上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不知道,在这位置上坐着,想杀朕的人太多了。 江凝月:“……” 这话说得,倒也没毛病。 “您是皇上,身边有侍卫,寝殿外头也有十几个轮值的禁军吧,怎么会让人伤了您呢?” 保护他的人怎么说也有不少人吧。 皇上看着江凝月,他现在信的人不多了。 这个女人是太后认的义女,亲封的县主,是靖安侯府的继室。 太后给他说过几次,说她认的这个义女如何如何妥当,是多好的人,是值得信的人…… 他听的时候笑笑不说话,也没往心里去。 后宫里认亲,认义子义女的事多了去,多数不过是体面人做的体面事,今日认了明日就忘,谁当真呢? 可是现在,太医诊断不出来,折磨他许久的毒,这个女人说解就解了。 好东西毫不吝啬的拿出来给他用了,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信的。 太后眼光就是好。 皇上哑声道:“禁军朕没见着一个,那刺客出手又狠又准招招致命,护着朕的侍卫都是跟着朕多年的老人……都死了。那个刺客还追着我杀,我从寝殿逃出来,逃到慈宁宫门口,那刺客不知道为什么就走了。”这也是他想不明白的。 江凝月琢磨了一下,刺客追着皇上从寝殿杀到慈宁宫,偏偏到了慈宁宫门口就收手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杀不了,是不能在慈宁宫杀。 不管为什么不能在慈宁宫杀,反正这是一场有蓄谋的刺杀,有人是先撤走禁军,再派人刺杀,侍卫死前护着皇上往外跑,人跑到慈宁宫这边。 那刺杀的的人估计给背后的人也报信了,也知道皇上在慈宁宫这边躲着,估计也知道在她住的这个偏殿里吧。 所以消失的禁军又开始抓刺客了。 怪不得脚步声光在她这边响,揣着明白找人呢。 “按理说,您不见了,外面就该找您了,找不着就得喊起来,可外头只喊抓刺客,没人喊着找皇上,这说明什么?” “背后的知道我没死,还知道朕在慈宁宫这边躲着。” 皇上替她说了。 “对。” 江凝月点头,“背后这个人,身份不低,至少是能指挥的动禁军统领的人。” 江凝月一阵头脑风暴,继续往下说:“能在宫里调兵的,这宫里头掰着手指头数,就那么几个。” 太后不可能……那就是在冷宫的皇后了。 007说她猜对了。 让皇后动了杀心的事,那就是皇上要动她的家人。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 江凝月看了他一眼,也没打什么弯子:“您是不是要废太子?” 皇上抬眼,有些震惊的看着她,这事她都知道了??? “换太子,动的是皇后母族的根基,皇后不杀您,难道等着您废了她的儿子,让她娘家一败涂地?” 皇上不说话了。 江凝月看他那样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皇上皱眉,又否定了:“皇后虽然有杀朕的动机,但是她没有调动禁军的能力。” “怎么说?” “必须有虎符,虎符分左右两半,一半在朕手里,一半在禁军手里,要调动必须两符合一。” “除了虎符,难道就没有别的了?” 江凝月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他了,还真有那么一个东西,比虎符还要厉害。 “有。” 这不就得了,江凝月盯着他又问:“是什么?” “先帝赐给先太子的龙纹令,拿着龙纹令的人,就可以调禁军三千。” “先太子?” “朕的大哥,”皇上解释了一句,“是先帝的嫡长子……只不过后来没了。” “怎么没的?” 皇上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江凝月反应过来,轻拍了一下嘴巴,瞎问什么呢? 太子之位,登皇位,兄弟相残在皇家是一种常态。 无情帝王家不是开玩笑的。 “那龙纹令呢?” “失踪了。” 江凝月想了想,“您说,皇后娘娘有没有可能拿到了这个龙纹令?” “你这么说,有可能。” 这女人聪明的过分,几句话就将谁要杀他的人也给分析出来了。 皇上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越来越复杂。 心里头涌起一个念头,这要是他的人该多好。 他想挖墙角,想法直白又简单,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你做侯夫人可惜了,要不要考虑做朕的妃子?” 他说完就等着江凝月的反应。 江凝月没反应。 她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看了足有三息,然后慢悠悠地开口:“皇上,您是不是刚才流血太多,脑子也跟着流走了?” 皇上:“……?” “我是臣妻。”江凝月指了指自己,“沈煜的夫人,臣妾还是您母亲的义女,是您名义上的妹妹。 朕知道。 那您还说这种话? 皇上看着她,说了一句:朕是皇帝。 江凝月:所以呢? 所以朕想要谁,就要谁。 江凝月沉默了片刻,然后翻了个实打实的、毫不遮掩的、赤裸裸的白眼。 春桃站在角落里,整个人都听傻了。 她瞪着眼睛,一会看看皇上,一会看看自家夫人。 脑子嗡嗡的。 皇上……要撬侯爷的墙角?还说让夫人当他的妃子? 第214章 东方柘是谁?是老马 他,东方白,做皇上做了这么久。 见过怕他的、敬他的、恨他的、巴结他就是没见过当着他面还敢翻他白眼的。 新鲜有趣极了。 要是江凝月知道,指定脑瓜子给他抽两下,被人追的小命差点没了。 还在想这新不新鲜,有趣不有趣的。 有病吧。 …… 冷宫。 大槐树底下。 皇后穿着一身白色衣裳,披散着头发背着身站在阴影里。 猛的一看,恐怖级别堪比女贞子。 “就差一点。” 皇后咬着牙。 “差一点他就死了,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女鬼对面……哦不,皇后对面还站着个男人,一身黑衣。 “我不是不杀他,我比任何人都想杀了他。” “那你为什么不杀他。”皇后又开始循环似的质问他。 黑衣人:“……” 他都说好几遍了,这皇后有点……那啥了吧。 “我说了,他跑进了慈宁宫偏殿。” 黑衣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实际带点情绪,“我都说了……我不能惊动里面的人。” “什么人?” 皇后转过身,盯着他,“里面到底是什么人比杀了那个狗皇上还重要?” “你管她是谁。” 男人的声音沉下来,怼了一句。 “你只要知道,这个人你惹不起就行。” “我惹不起?” 皇后嗤笑了一声,“我是大靖朝的皇后,未来的太后,我惹不起谁?” 男人看着她这副疯批的样子,摇了摇头,“你别忘了,你现在住在这冷宫里,皇上要夺了皇后这个名号是迟早的事!” “你……” “我说的是实话。” 男人打断她,“现在刺杀失败,皇上没死,你该想的是善后。而不是在这里纠结有得没得,毕竟很快就有人会猜出来是你做的。” 皇后愣了一下:“谁?谁能猜出来?我把禁军调开是用的龙纹令,那东西失踪十几年了,谁能往我身上想?” “聪明人有得是。” 皇后还想再说什么,黑衣人不再废话,转身往外走了。 “你站住!”她喊了一声。 黑衣人才不听她的,步子一迈,人就没入了夜色里。 皇后站在原地,气得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也配来教训我?” 黑衣男人就是先帝死去的嫡长子,皇上的亲大哥东方柘。 …… 江凝月这边,外头传来脚步声。 “县主,县主您醒了吗?” 是慈宁宫掌事嬷嬷的声音,压得地,透着焦急。 江凝月看了一眼榻上躺着的皇上,皇上也看着他。 他摇了摇头,江凝月秒懂,他并不想让人知道他在这儿。 “嗯,醒了,怎么了?” “宫里进了刺客,正到处搜呢,太后娘娘吩咐奴婢来看看县主这边可还安好?” “我好着呢。” 江凝月装作打了个哈欠,“嬷嬷回去跟太后说一声,让她老人家安心睡吧,我这儿没事。” “县主没受惊就好,那奴婢告退了。”脚步声远了。 春桃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人走远了,才转身冲着江凝月点点头。 “睡吧,我和我的丫鬟去外间凑合凑合。” 皇上躺下。 听着外头铺床的动静,心里不平静。 算了,天大的事,也得等天亮再说。 江凝月和春桃睡得快,脑袋一沾枕头就迷糊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已经大亮了,春桃醒的比她早,正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见她醒了,“夫人,您醒了?” “嗯。”江凝月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皇上呢……” “皇上天没亮就走了。” 江凝月点点头,也没多问。 两人收拾妥当,江凝月推开偏殿的门。 外头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慈宁宫的小宫女正提着水壶浇花,看见江凝月出来,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屈膝行礼:县主醒了,太后娘娘已经起了,正等着您一块儿用早膳呢。 知道了。江凝月带着春桃往正殿走。 太后坐在桌边,面前已经摆了一桌子清粥小菜,看见江凝月进来,招手让她坐。 “昨儿夜里没吓着吧?” “没有。”江凝月摇头,“睡得沉,外头动静都没怎么听见么。” “你睡得沉是好事。” 说着,太后又哼了一声,脸色沉下来。 “宫里昨儿进了刺客,一个个的连刺客都抓不住,净会吃白饭!” 江凝月听着,没接话。 太后骂了一通,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才转了话头:“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哀家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多谢太后。” 江凝月陪着太后用了早膳,又坐着说了会儿闲话,才起身告辞。 太后让身边的老嬷嬷送她出宫,临出门前又拉住她的手,叮嘱了一句:“回去好好歇着,别总操心那些有的没的。哀家知道你是个能干的,但能干的人也得顾着自己些,别累垮了身子。” “月儿,记下了。” 江凝月应了,带着春桃出了慈宁宫。 马车出了宫门,拐上朱雀大街。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嘎吱嘎吱地响。春桃靠在车壁上,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江凝月正闭目养神,脑海里突然蹦出007的声音。 “宿主。” “……你最好有事。”江凝月在脑子里回了它一句。 “你想不想知道刺杀皇上的是谁?” “不想。” 宿主不想听,它偏要说。 “是东方柘。” “东方柘是谁?” 她能听出来是个皇姓,只是不知道是谁。 “就是皇上那个死去的亲大哥,先帝的嫡长子,东方柘。” “哦……他怎么活过来的?” 江凝月问的非常不走心,007也不在意。 “当年他没死透,被人救了,不过……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宿主绝对想不到!” 江凝月来了兴趣。 “什么?” “他是老马。” 第215章 老马以前是京城第一美男子 她早就知道老马身份不简单,但是没想到如此的不简单。 他竟然是皇家的人。 那他为什么甘愿在侯府做一个车夫? 她猜……救老马的人应该是侯府的人,大概率是个男人,所以他不能以身相许,只能为奴来报恩了? 哈哈哈哈哈……不要太当真,这是她瞎猜的。 老马长的其貌不扬的。 哎?……等等。 一般来说,能进宫当妃子的女人,就没有丑的。 当今皇上,东方白就长的不差,还有点小帅,既然都是一个爹生的,那他兄弟应该差不到哪儿去。 除非老马那张脸不是他的脸。 古代又不是没有易容术,这么想也问007问的直接:“老马他现在这张脸是假的吧?” “宿主猜对了,就是假的。” 江凝月靠在车壁上:“那他原来长是什么样子?” 007用四个字来形容,“绝代风华。” “…………” “有多绝?” “先帝在位时,老马是京城第一美男子,但凡他出门,街上女子能把路堵死那种。” 天老爷……老马长的这么牛而逼之的吗? “那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被人说死了,死了的人在侯府当车夫?” “这说来话长,皇上那个位置,本该是老马的……” “这话怎么说?” 007这回倒是没跟她挤牙膏,将老马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先帝在位时,东方柘是先帝嫡长子、正宫所出的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生母是先帝的元后,出身名门,容貌端丽,跟先帝少年夫妻,感情甚笃。 东方柘从小被当作储君培养,文武双全,人品贵重,满朝文武没有不服的。 先帝更是把这个儿子当成眼珠子一样疼,去哪儿都带着,朝堂上议事也让他旁听,连批折子都让他坐在旁边学着。 其他的儿子,羡慕嫉妒的不行。 后来东方柘的生母元后病逝。 东方白的母妃得了宠,连带着东方白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先帝身体每况愈下,朝中渐渐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保太子的老臣,另一派是倒向东方白的新贵。 两派在斗,表面上看起来相安无事,底下擦的火星子乱冒。 北疆战事吃紧。 先帝派东方柘带兵出征,东方白不甘示弱自请监军。 兄弟俩一前一后的出了京城,到了北疆。 仗打到一半,收到了京城送来的急报,说先帝病重,让他速速回京。他带了一队亲兵日夜兼程往回赶,谁知道在半路上遭遇伏击。 围杀他的人,是他亲自带出来的亲兵。 埋伏他的人,是他信得过的副将。 而安排这一切的,是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好弟弟,东方白。 东方柘的亲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着他往京城方向逃,但追兵咬得太紧,一路上折损无数。 最后只剩下他和两个贴身护卫,被逼进了一片乱葬岗。 护着他的人都死完了。 东方柘也身中数刀,倒在一堆枯骨烂肉之间,睁着眼一动不动。 人微死,带头的人确认过眼神。 “太子已死。”说完,带着人马迅速撤离这晦气之地。 他其实还没死透,只是睁着眼,躺在死人堆里罢了。 他想着前半生,父皇母后都在,他是幸福的。 现在他可太惨了,堂堂太子要死在乱葬岗,意识开始模糊…… 沈镇山来了,是他把东方柘从尸体堆里扒拉出来,带回了沈家军营地。 偷偷的给东方柘找好大夫治伤,还找会易容的人给他换了一张脸,给他改了名字,给他编了一个新的身份。 这世上再没东方柘这个人。 多出来的一个人,沈镇山对外只说,是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姓马,他看着可怜就带回来在侯府当差。 老马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先帝后来驾崩了,东方白成功登基为新皇,东方柘人很崩溃,人非常不冷静的说要去和东方白拼命,被沈镇山拦住了。 “你的势没了……兵也没了,你回去就是……给新皇送人头。” 沈镇山叭叭一顿劝,嘴皮子都劝麻了。 人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东方柘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想通了,从那以后,东方柘就彻底变成了老马。 他赶车、喂马、修车轴…… 直到沈镇山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前,说了好些话。 “我死后,你就留在侯府,替我好好守着侯府,我那三个儿子……唉……府里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帮他们一把好不好?” 老马点头。 沈镇山又看了他一会儿。 “这些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老马摇头说。 沈镇山交代完,闭上眼,再没睁开。 江凝月听完007说完这些,内心好不平静。 她想起之前和老马,半夜翻墙出去看黑拳、干坏事,让他扛麻袋…… 他帮了她很多。 说起来他们之间不是主仆,更像是朋友,一个极其靠谱又能在关键时候把后背交出去的朋友。 还是开团秒跟的朋友。 得此一友,足矣。 谁能想到,他被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害得这么惨! 唉! 她知道坐上龙椅,少不了兄弟相残,但是残到了她的人,这让江凝月心里头堵得慌。 “007。” “嗯。” “你说……太后知道他儿子当年害死前太子的事吗?” “不知道的哦,宿主……后宫争斗是后宫的事,东方白在外面做的事,太后并不知情。她只知道太子死了,还以为是战死的,伤心过好一阵。” 江凝月闭了闭眼,又想起昨夜皇上在偏殿里说的那句话。 “朕是皇帝,朕想要谁就要谁。” 当时她只觉得他脑子有坑,现在再想这句话,品出的味道全变了。 他不仅想要谁就要谁,他还想杀谁就杀谁。 连亲哥哥都下得去手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 马车拐进侯府所在的巷子。 进了府。 老马在二门口,靠在马车旁边,手里攥着半块饼,心里有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 看到夫人回来,开始啃的认真。 马车停稳。 江凝月下了车,经过老马身边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老马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夫人回来了!” 第216章 大嫂,二嫂,我能不能也去啊 江凝月看着他,冲他笑了笑,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老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心虚的缘故,总觉得夫人不对劲。 今天笑的有点不太一样……太温和了。 温和得让他后背发毛。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裳没穿反,裤腰带系的也紧。 不会发现他就是刺客了吧? 嗯?怎么可能……不会的不会的。 一个家丁从外头跑进来,满头大汗:“老马!老马!外头来了一车货,人手不够,门房让您赶紧过去搭把手!” 老马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他赶紧把手里剩下的饼往嘴里一塞,朝着江凝月弓了弓身:“夫人,老奴去忙了。” “去吧。” 他转身就跑。 江凝月看着老马跑远了,收回目光。 带着春桃往凝香院走,进了堂屋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刚在榻上歪下来,夏竹就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夫人,贾家村那边来信了。” 江凝月接过信,拆开一看。 是江福写的。 信写得不长,说嫁接的果树活了,有的已经发了芽,长势喜人。说赵老四他们几个干活卖力,说人手不够找了附近几个村的人,将荒地都翻完了,该种的种了,该接的接了。还说今年雨水好……江福在信尾问了一句,说夫人什么时候有空,来庄子上看看。 江凝月把信折好,放在桌子上,是该去看看了。 “春桃,你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去贾家村。”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春桃下去办事,外头传来脚步声,听着还不止一个人。 林氏的声音先到了:“大嫂!大嫂你在不在?”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帘子进来了。 后头还跟着方氏,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比林氏慢了两步,进门先笑着喊了一声:“大嫂。” “都来啦?坐。”江凝月坐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氏一屁股坐下,夏竹倒了茶过来,林氏接过夏竹递来的茶灌了一口,放下杯子就问:“大嫂……我跟三弟妹想明儿个出去逛逛呢,大嫂要不要一起?咱们都好久没一块儿出门了。” “明日?明日不行。”江凝月摇头,“我要去贾家村一趟。” “贾家村?”林氏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那个方圆几里不适合种庄稼的地儿,大嫂说适合种果树。 她有一个的庄子在附近也给大嫂了种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毕竟她秉承着跟着大嫂会发大财的理念,她也去看看,帮帮忙。 “我也去我也去!” “你不是要逛街?” “逛街什么时候不能逛?”林氏说得理直气壮,又转头朝着方氏努努嘴,“三弟妹,咱逛街的事就往后稍稍吧。” 说着还给方氏解释,她为什么也要去。 “我也有庄子在那边,种啥啥不活的,大嫂说一起种果树,这么久也没去看过,正好和大嫂一起去看看。” 方氏坐在旁边,郁闷了一下,她有点穷,在京城这边没庄子没地的。 唉……可是她也想出去,走走看看啊。 想出去…… 出去。 去! “大嫂,二嫂,我能不能也去啊?整日在府里待着,闷得慌。你们去庄子,我就跟着溜达溜达,散散心也好。” 方氏语气温温软软的。 拜托拜托,让她去好不好,方氏撅着嘴,眼巴巴的看着她俩。 林氏看了江凝月一眼,江凝月没忍住笑了一声,点头:“行,那就一起去。” 方氏见大嫂二嫂都应了,她也可以出去感受大自然,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路上带什么吃的、坐谁的马车、要不要带丫鬟。 林氏掰着手指头数要带的东西,方氏在旁边笑,偶尔搭一句嘴。 坐了一会儿,两人才起身告辞。 林氏风风火火地走了,方氏跟在后头。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江凝月躺了一会儿,江怀瑾下学回来了。 他走进堂屋,把书袋子放在桌上,先喊了一声“娘”,然后自己倒了杯茶喝。 江凝月打量了他一眼,这孩子这段时间吃得好睡得好,练武也勤快,个子窜了一截,肩膀也比以前宽了些,整个人结实了不少。 “今天夫子夸你了没有?” 江怀瑾放下茶杯:“夸了,说我大字写得有进步。” “拿来我看看。” 江怀瑾从书袋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江凝月接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比上回好,笔锋稳了,字也端正了。 她点点头:“不错。晚上想吃什么?让方娘子做。” “什么都行。”江怀瑾想了想,“想吃方娘子做的红烧排骨。” “行。” 娘俩又说了几句话。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饭菜摆上桌,江凝月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位置。 “侯爷呢?” 春桃和夏竹还没来的及回话,沈煜就风尘仆仆的进来了。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煜应了一声,去净房洗了手出来在桌边坐下。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气氛平淡又自然。 吃到一半,江凝月夹了一筷子菜,看向沈煜:“侯爷,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怀瑾和文斌他们,练武练了这么久了,光在府里练,没见过真东西。我想让你安排一下,得空了带他们去沈家军军营里看看,长长见识,感受一下氛围。” 沈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江怀瑾一眼。 江怀瑾也抬头看着他,嘴里还嚼着饭,没说话,但眼睛亮的很。 “行。”沈煜应了一声,“等这几天忙完了,我带他们去。” “多谢父亲。”江怀瑾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规规矩矩地说了一句。 沈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父子俩的对话一向简洁,一句“行”一句“多谢父亲”,就算是交流过了。 江凝月也不指望他俩能聊出什么花来,就这样挺好。 吃完饭,江怀瑾放下碗:“父亲,娘,我去练武场了。” “去吧。” 方安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两个小孩一前一后跑出院门,江怀瑾跑的快,方安后头追着,嘴里喊着:“怀瑾哥哥等等我。” 脚步声噔噔噔地远了。 春桃和夏竹收拾碗筷,方招娣在厨房里刷锅,水声哗哗的。 江凝月吃撑了,在院子里溜溜达达的走着消食。 外头又有人来了,脚步急促。 春桃在廊下问了一句:“赵护卫?可是有事?” “侯爷在不在夫人这儿?有事要给侯爷禀报。” “在的。” 春桃让开身。 赵铁柱急啊,他刚从外面回来去外院书房找侯爷没找到。 这才来凝香院了,看到在院里站着的江凝月。 “夫人。” “侯爷在书房,去吧。” “多谢夫人。” 赵铁柱朝江凝月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往凝香院里的书房去了。 天有些黑了,书房那边终于传来开门声。 沈煜从里头出来,赵铁柱跟在他后头。 “要出去?”江凝月问。 “嗯。”沈煜点了点头,“今晚可能回不来。” 江凝月没问,左右不过是宫里的事,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注意安全。” 第217章 安全指数达到五颗星 沈煜“嗯”了一声,带着赵铁柱走了。 明日去贾家村的事还没给老夫人说,离睡觉还有一阵子,不如趁这会儿去一趟,省的明天一早急急忙忙的。 “春桃,走,去福寿堂。” “哎……” 主仆二人出了凝香院,穿过回廊。 一进老夫人的院子,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笑声来。 小丫鬟看见她来了,赶紧屈膝行礼,掀帘子进去通禀:“老夫人,大夫人来了。” 帘子一掀,江凝月进去,老夫人拍着她旁边的位置。 “老大媳妇来了?快过来坐!” “大夫人,老奴给您倒茶去。”说着,周嬷嬷转身就跑了,背影还有那么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嗯? 江凝月在老夫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着问了一句:“母亲刚才笑什么呢?这么高兴?” “也没什么,就是说起了周嬷嬷她年轻时候的干的糗事,不说了不说了……说出来怕你笑话她……你看人都跑了。” 她不说自个儿又咯咯咯的笑上了。 江凝月:“……” 头一次见识到了,独乐乐不如独乐乐。 老夫人笑够了,才正了正神色,看向江凝月:“对了,老大媳妇这么晚了还过来,是有事要说? “是。”江凝月点了下头,“母亲,明儿个我想去一趟贾家村。” “去做什么?” “庄子上的果树嫁接了,开春发了新芽,我想去看看长得怎么样。信上说长的好,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老夫人点点头:“是该去看看,不亲眼瞧一眼心里是没底的……你是和煜儿一起去?” 江凝月摇摇头。 “那不是……侯爷忙的很,刚刚又带着赵护卫出去了,所以儿媳明日跟和二弟妹和三弟妹一起去。” 老夫人眉头微微皱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成。 “你们怎么都去了?老二媳妇去也就罢了,她有庄子在那边。老三媳妇去干什么?她又没庄子没地的。” 江凝月笑了笑。 “母亲,三弟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没人带她很少出门,我想着人都要憋疯了,今儿还是三弟妹主动提出来想出去逛逛,散散心的,儿媳想着,带她出去走走也好。” 老夫人听了这话,点点头:“倒也是……整日闷在院里,也确实该出去透透气。” 她不是不让几个儿媳出去,主要是……最近侯府点背,一出去不是被绑架就是在绑架的路上,说实话给她都整麻了。 这几天看起来有点太平,拦着不让出去说不过去。 她顿了顿,又说:“既然你们都要去,那就多带几个人……万一有什么事……” 江凝月知道老夫人在担心什么。 “母亲放心,这次儿媳一定多带人手去,保证全须全尾的回来。” 老夫人这才放心下来,点了点头:“行,那就去吧。早去早回,别在外头耽搁太久。” “是,母亲。” 江凝月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回了凝香院,进了屋洗了脸换了寝衣,在床上躺下来。 眼睛一闭一睁,天就大亮了,春桃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 江怀瑾练了早功回来,和江凝月一起吃了早饭。 吃完早饭江怀瑾又背着书袋子站在院门口等人。 等沈文斌也等方安。 老马把马赶到二门口,坐在车辕上也在等人,等三小只来坐车。 等人终于齐了,上了车,出了侯府走了一段路后,江怀瑾想起来什么来,转头对旁边的沈文斌说了一句:“父亲说,得空了就带我们去沈家军军营看看。” 沈文斌闭目养神,一听这话,猛地睁开眼,转过头来:“你说真的?” “嗯,昨晚吃饭的时候父亲说的。” 坐在对面的方安眼睛亮了,还没去就开始掰手指头说去了要看什么。 “我要看刀,看马,看高高的旗子,还要看……” “看什么?”江怀瑾有些好奇。 “看兵哥哥们吃饭。” 方安说得一本正经,“夫子说,军营里的兵哥哥吃饭跟咱们是不一样,他们站着吃,吃得老快了……我想见识一下。” 老马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小子关注点如此清奇。 江怀瑾:“…………” 沈文斌:“…………” 马车到了族学门口,三个孩子跳下车,一前一后进了门。 老马调转车头,往回走,回去还得拉着三位夫人去贾家村的。 江凝月收拾妥当到了二门口。 林氏和方氏已经到了,两个人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大嫂快来!”林氏远远招手,“就等你了!” 江凝月笑着走过来。 这次出行,安排了两辆马车,老马赶的是头车,里头坐着江凝月、林氏和方氏三个妯娌。 后头是老张赶的,里头坐着三个主子带的三个丫鬟。 侯夫人有了大排场。 骑马的护卫带了十几个,护在两辆马车的两侧。 安全指数达到五颗星。 “走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出了侯府大门,往城外方向走。 有山有水。 有泥土味和青草的味,对于城里待久了的人,简直不要太好闻了。 空气真新鲜呐! 林氏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还是外头好啊,天大地大的,哪哪都好看。” 方氏也跟着往外看,嘴角带着笑。 林氏扒着车窗往外看了好一会儿,才缩回脑袋。 “怪不得那些文人墨客都喜欢游山玩水,我以前还不理解,有什么好玩的?山不就是山,水不就是水。现在才明白,当真是人在外头,心境不一样的。” 她转头看向方氏:“三弟妹,你说是不是?” “是呢……我就觉着,人就是不能总在宅院里闷着,闷久了人都要发霉的。” 正说得热闹,马车忽然慢下来,最后停了。 江凝月皱了皱眉:“老马,怎么了?” “夫人,”老马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前头堵了一只狗。” 江凝月没当回事,也没掀开帘子看,还以为是那种凶的狠的要咬人的大狗。 “赶走就是。” 老马没说话,看了看四周,没见着狗娘。 这小东西,手慢无。 他跳下车辕,一把捞起那只小奶狗,夹在胳膊底下,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车辕,往自己腿边一放。 “驾!” 马车重新动了。 三妯娌还在叭叭的说着话,突然就听见车辕上传来一声细弱的哼哼唧唧。 嗯? 江凝月掀开帘子一看,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巴掌大,毛茸茸的,四条小腿撑着地,仰着脑袋冲着马车里头哼哼唧唧地叫。 林氏探过头来一看。 “哎呀,好可爱的小狗!……嘬嘬嘬。” “嘬嘬嘬……” 第218章 嘬嘬嘬……你狗生要享福了 小奶狗知道两脚兽,嘬嘬嘬的是在叫它。 它哼唧两声,屁颠颠的就跑过来,脑袋往林氏掌心里拱了拱。 林氏心都化了,嘴里哎呀个不停。 “大嫂,三弟妹你们看,它好小一只,好可爱啊!” 方氏凑过来,戳了戳它的脑袋:“这狗怕是没断奶吧。” 江凝月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只狗崽子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是狗崽子吗? 不确定,她伸手把狗头掰过来又仔细看了看。 不是吧,这嘴比狗崽子长,额头也比狗崽子宽。 狼崽子才长这样。 狗头放回去,林氏稀罕得不行,捧起来就放在膝上。 江凝月:“……” 她不信外面跟着的十几个一个人都没看出来。 再说了,老马是什么人?他要是看不出来这是狼崽子,那才叫见了鬼。 转念一想,狼崽子也好,狗崽子也好,横竖才巴掌大,牙都没长齐,不足为惧。 “老马,你方才抱它的时候,可瞧见周围有别的大狗?或者别的什么?” 她没有直接点出来,说得很是隐晦。 老马听出了言外之意,笑了一声,夫人看出来了啊,他侧过头隔着帘子回话:“回夫人,没有看到。” 狼这东西,一般不会轻易上官道上来,更不会把崽子扔在路上。 要么是母狼出了事,要么就是这小东西自己跑丢了,误打误撞上了大路。 她们又得赶路,要是将这小东西原封不动的放在这儿,保不齐会被路过的马车给压死了。 小东西还在哼哼唧唧地叫,声音带着点急,小脑袋找奶嘴急得四条腿都蹬了起来。 “它这是饿了吧?” 江凝月看了一眼小奶狗……不,小狼狗。 “饿了也没办法,咱们到庄子上再看看有没有羊奶之类的,让它先忍忍。” “行。”林氏应了一声,就开始对着小狼狗说话。 “我大嫂说了,让你先忍忍哦……乖一点哈……” 小狼狗还真就听话的不叫了。 “真是个聪明的小狗狗……还知道堵车,你知不知道你给你自己找了个不错的家,靖安侯府哎……” “……嘬嘬嘬……你狗生要享福了。” …… 马车继续往前走。 小狼狗在林氏膝盖上拱了一阵,大概是累了,蜷成一团睡着了。 林氏低头看着它,嘴角弯着。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进了村子,有那腿长的小孩跑的快,跑在前头给江福报信去了。 江福听小孩气喘吁吁的说村口来人了。 来了马车还有好多护卫跟着,来这儿的富贵人这么大的排场,也就一个,那是夫人来了。 他让老婆子赶紧收拾收拾屋子,沏上好茶,准备迎接夫人。 他先去门口等着。 来得很快,马车来了停在门口,江福迎了上去。 江凝月下了车,林氏抱着小狼狗跟在后头,方氏最后一个下来。 丫鬟们从后头马车上下来,林氏将小狗交给她的丫鬟碧桃抱着。 “夫人来了!” 江福上前行一礼,问过了江凝月。 呃……没见过林氏和方氏,一时不知怎么称呼。 “表叔,这是我的两个妯娌,侯府的二夫人和三夫人。” “见过二夫人、三夫人!” 江福见了礼,又朝院子里头喊了一嗓子:“老婆子!快出来!夫人来了!” “哎,来了。” 里头应了一声,紧接着帘子一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身上系着条半旧的围裙,显然是正在忙活的人。 她一抬眼,我滴个娘嘞……好多人。 紧张的左脚打右脚的,看着三位衣着光鲜的夫人,目光在三人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她只认得头前站着的江凝月,她赶紧屈膝行礼。 “见过夫人!” 江福在旁边赶紧补了一句:“这位是二夫人,这位是三夫人。” 表婶一听,连忙又朝着林氏和方氏分别屈膝。 “是我眼拙了,没给二位夫人见礼,失……失礼了!” 林氏和方氏一左一右上前伸手扶了一把。 “表婶快起来,这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咱们头一回见,不认识正常。” 方氏也在旁边点头。 “表婶别多礼。” 表婶这才直起身,少了拘谨,笑着侧身让开往里让人:“都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请进,都进屋里坐。” 江福也招呼着:“对对对,先进屋先进屋。” 江凝月率先抬脚进了院子,林氏和方氏跟在后头。 一进来江凝月就发现这院子有变化,院墙重新修整过了。 还加盖了一两间新房……不错,生活水平有提高。 江福回身朝那十几个护卫摆了摆手:“把马牵到后院去,饮点水,喂把草料。” 几个护卫应了一声,牵着马往后院走,老马和老张两个人也把马车赶到院子里。 有那好事的小孩扒着门往里看,被自家大人发现揪着耳朵拎回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知道来的是贵人,自家孩子生养在村里,野惯了的,没个分寸规矩,得罪了可就不好了。 命给不起,钱也赔不起。 江凝月带着进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林氏挨着她坐下,方氏坐在另一边。 表嫂端来茶碗放在桌上。 “粗茶,比不得府里的,夫人们将就喝两口解解渴。” 这时候,站在二夫人身后的碧桃抱着的小狼狗又开始哼唧了。 声音还越来越大了。 “这是……”表嫂问了一嘴。 “来的路上捡的小狗……这小家伙饿了,表婶,你这有羊奶吗?” “有有有,”表婶应得干脆。 “庄子上养了两只奶羊,前几日刚下了崽子,奶正多着呢。” “那就麻烦表婶弄点羊奶来了。” “不麻烦,不麻烦的。”表嫂摆摆手,转身又朝门口喊了一嗓子:“老头子!老头子!你去挤碗羊奶来,快点!” 江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我这就去!” 林氏从碧桃手里接过小狗,放在膝盖上撸了两把,现在还没得吃,先安抚一下。 没一会儿。 江福从外头端了一碗羊奶过来。 放哪儿,当然是放堂屋墙根儿了。小狼狗饿坏了,放地上闻到了奶香,脑袋伸进去,小舌头就开始吧嗒吧嗒地舔。 几个丫鬟蹲在旁边看它吃奶,看得挪不开眼。 江凝月觉得歇差不多了,该干正事了。 “表叔,带我们去地里看看。” “哎……好。” 第219章 我是自己人 江福应了一声,这就带路,江凝月站起来,林氏和方氏也跟着站起来。 蹲着看狗的三个小丫鬟也站起来。 林氏朝着碧桃叮嘱。 “碧桃你就别去了,在这儿看着小狗,让它别乱跑。” “是,二夫人” 碧桃应声,蹲回去继续看狗。 表婶没去,她说她去厨房做饭,说几位夫人逛完了回来好吃饭。 表嫂正撸起袖子要去忙活,江凝月对春桃和方氏的丫鬟小荷说了一句:“你们俩也留下吧,帮着表婶一块儿做饭。今儿人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春桃应了一声:“是,夫人。” 小荷也跟着点头。 三个丫鬟留下,江凝月带着林氏、方氏,跟着江福往外走。 院子里,护卫们已经把马拴好了,正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老马和老张两个无事,让他们这些年轻人护卫们歇着,自己包揽了给马喂草料的活,这会儿人还在后院待着。 护卫们看见江凝月出来,齐刷刷站起来。 江凝月没管,出来后,一条田埂上挤了十几号人,队伍一下拉出去小半里地。 太夸张了。 “停一下。”江凝月停下来,转过身。 一行人跟着停下来。 江凝月扫了一眼后头跟来的护卫,指了前头的六个:“你们六个跟着就行,剩下的都回去,回去劈柴的劈柴、挑水的挑水,没事干就去帮表婶烧火做饭。” 人呼啦啦走了一大半,队伍一下子利索了不少。 继续往前走。 嫁接的果树种在半山腰上,顺着山势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树干不高,枝条也已经抽了新芽。 江凝月蹲下来,捏了一截枝条看了看,芽眼饱满,长势非常喜人。 “夫人!” 突然,赵老四的声音从坡下头传过来,紧跟着人三步并作两步窜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刀。 留下的六个护卫私下早就分配好了,两人一组,护着其中一位夫人。 见有人来,还揣着利器,六人动了。 “铮”的一声,刀锋出鞘。 有两护卫,挡在了江凝月身前,刀尖朝外,目光凌厉地盯着赵老四。 “什么人?!”护卫沉声喝了一句。 赵老四吓得一哆嗦,手里剪刀掉在地上。 江福站在旁边,看着地上的剪刀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挡在赵老四跟前,朝两个护卫连连摆手:“自己人!自己人!这是赵老四,是庄子上管嫁接的!” 赵老四被刀尖指着,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自……自己人!我是自己人!” 两个护卫没动。 他们是从沈家军里出来的,刀出鞘就没有自己收回去的道理,除非主子发话。 江凝月拍了拍挡在她前头那个护卫的胳膊:“是自己人,让开吧。” 两个护卫这才收刀入鞘,往后退了一步,站回原来的位置。 赵老四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另一只手拍了拍胸口:“哎哟我的娘嘞,吓死我了……小……小的听见动静就过来了,没想到……” 他看了那两个护卫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夫人,您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 “刚到一会儿。” 江凝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满山长势喜人的树,“看了一圈,长的都不错……赵老四,你带着人干得活真不赖。” 江凝月毫不吝啬的夸赞,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赵老四得了夫人夸,咧着嘴笑。 “夫人说这话可就见外了,这都是小的们该干的!嫁接那会儿小的天天盯着,哪棵接歪了小的就拆了重接,哪棵芽没发好小的就给换一条枝子。不敢说十成十都活了,但这七八成是稳的。” 江凝月点了点头。 “你们辛苦了,等这批树挂了果,庄子上的人都有赏。” 赵老四一听,高兴的嘿嘿笑了两声。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一行人又继续慢慢走。 林氏时不时问一句那棵是什么树,这棵怎么比那棵矮。 福叔在和江凝月说事,也只有赵老四回答她了。 方氏虽然话少,但是今儿心情好。 停下脚,摘一朵路边开的正好的黄色野花别在头上,又跟上去。 林氏看到了,凑过去。 “哎呀,真好看!” 方氏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鬓边的黄花,抿着嘴笑:“就随便摘的,那边还有好多呢。” “那我也摘一朵。” 林氏说完蹲下身子,在田埂边上扒拉了两下,挑了一朵开得正旺的紫色野花,学着方氏的样子别在耳朵上头。 别完了她站起来,左右晃了晃脑袋:“怎么样?好看不?” “好看,二嫂戴什么都好看。” 方氏笑着点头。 “那是!” 林氏傲娇的扬起下巴。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成一团。 江福落后江凝月半步,边走边指给她看,哪片地是去年翻的,哪片是新开的,哪片种的什么树,哪片还空着等秋天再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凝月听着表叔说话,被一阵笑声吸引过去。 她这俩妯娌玩嗨了。 也不知道说什么呢,笑的快抽过去了。 “夫人,您看那边。” 江凝月回过头来,江福抬手指向北边,“那块是去年冬天才开的荒,赵老四带着人翻了半个月,施了两茬肥,这几天才把树苗栽下去。” 江凝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边地势比这边矮一些,树苗还小。 “不错。”她点点头,收回目光,“表叔,你接着说。” 江福把手放下来,压低了声音。 “夫人,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这地,咱们这地有一部分是租来的。” 江福看着她。 “当初咱们租的时候,价钱低,地也没人肯种。可现在不一样了,夫人您把树栽上了,地活了,明年后年就能见收成。到时候,租地的人家若是眼红,动了别的心思……”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人心难测。 江凝月脚步顿住。 种果树能赚钱,当初只觉得地便宜,租下来划算。 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人性这东西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地是别人的,收成好。 不要说什么初心不变,变得就是初心,人会眼红,会嫉妒,在绝对的利益跟前,好的人都会变成面目可憎的。 到时候麻烦不说,估计还少不了一场难看的撕脸扯皮。 “表叔,你说得对。” 她看向江福,“是我考虑不周了。 江福连忙摆手:“夫人言重了,您是干大事的人,哪能事事都能想到前头。我就是多嘴提一句,好让您心里有个数。” “是……这倒是提醒我了,要想长远的发展,这地就得是自己的才行。表叔……等回去了,看看哪些地是租的,租的哪家的,租期多久。能买的,尽量咱们都买下来。价钱方面,你去找各家的里正谈,谈好了报给我。” 江福应下:“是,夫人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好。” 第220章 那我娘呢?我娘能不能去? 今儿人多,二十多个人等着吃饭,用小锅灶,小锅炖煮天黑都吃不上饭。 就算吃上了,那也是有人吃着有人看着。 多不好啊…… 表婶索性叫了两个护卫跟上她,去村里有那种大铁锅的人家借锅了。 美美做它一顿大锅饭,让人都能吃上饭,吃得饱还吃得好。 人多力量大。 春桃和小荷两个人一个帮着洗菜一个切菜切肉。 小狼狗在堂屋墙根底下吃饱喝足乖巧的很,跟着碧桃出来,趴在锅灶边上看着两脚兽们忙前忙后,看累了蜷着身子睡觉。 碧桃蹲在灶前烧火。 小灶上两个原有的小锅一个焖的米饭,一个蒸的粗粮馒头。 外头院子里,那些作为合格的侯府护卫,出门在外垒灶是他们的基本功。 手脚麻利的将大铁锅架好,生火。 火烧的旺旺的,锅大,当然菜就下得多。 表婶让护卫把她今早卤酱肉还剩下的半扇羊肉全剁了,又杀了两只鸡,土豆萝卜白菜切了一案板,全倒进大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 没一会儿,香味就顺着烟囱飘出来,飘了半个村子。 表婶将蒸好的粗粮馒头放在筐里,时间充足,她还用小锅炒了几碟子小菜出来。 江凝月这边看完了,带着一行人往回走。 早上出门的时候早饭没吃多少,又在山上走了大半天,胃里早就空了。 一进院子。 春桃从灶里探出半个身子,“夫人回来了!” “嗯。” 林氏鼻子动了动,“好香啊。” 护卫们早就在院子里摆好了桌子。 说是桌子,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在一起,底下用砖头垫着,凑合能用。 又搬来几条长凳。 “洗手吃饭了。”表嫂抡着大锅铲招呼一声。 去外头转悠一圈的人,树了木头的摸了又摸,都去水井边上洗净手。 表叔意思三位夫人在堂屋用饭。 三个妯娌不矫情,摆摆手不用单独给她们仨列出去了。 入乡随俗,人多一块儿吃的香啊。 “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坐这儿!” 碧桃占好了位置,把最好的那排凳子擦的干干净净。 江凝月坐下,林氏和方氏一左一右。 菜端上来。 几碟小炒,小鸡炖蘑菇,大锅烩菜,烩菜里什么都有,白菜土豆粉条萝卜,还有炖得酥烂的羊排骨。 菜上齐了,米饭和杂粮馒头也端出来。 江凝月让忙活半天的人都坐下。 坐下的人都不动,等江凝月动了筷子才拿起筷子来。 “你们都别愣着了,快吃吧。” 今儿这饭做的很有水平,喷香。 不仅表嫂,就连三个丫鬟还有参与做饭了的护卫们看三个夫人吃的很香,很有成就感。 香得大家没空说话,都在埋头干饭。 吃了大半个时辰,桌上的菜盆见了底,馒头筐也空了。 林氏摸着肚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撑的一顿饭。” 方氏也放下了碗筷,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表婶做饭手艺是真的好。” 表婶得了夸,笑的眉眼不见的。 “夫人喜欢就好,下回夫人们来,我还做。” 没一会儿,表婶又端了一碗酸汤出来,每人倒了一碗,说是解腻消食的。 酸汤里搁了葱花和香菜,喝一口下去,胃里那股子饱胀感确实消了不少。 吃饱了歇会儿,江凝月给表叔和赵老四交代几句事,无非就是树苗子多用心,买地之类的。 话说完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 “行了,时候不早了,帮着收拾收拾,咱们该回去了。” 三个丫鬟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 表婶忙拦着不让。 “哎呀……你们放着我来就行。” 这怎么能行,放是不能放的,三个丫鬟把碗筷收了,桌子擦了。 护卫们将桌板、砖块、凳子搬回原位,该归置的归置好。 一顿洗洗涮涮结束后,大锅怎么搬来的就怎么还回去,还提着一只鸡当谢礼。 全部收拾妥当,护卫们牵着马出来在院子外头等着。 上马的上马,上马车的上马车。 表婶追出来,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塞进走在最后头的春桃手里:“酱肉,早上那会卤的,你们几个姑娘今儿忙前忙后的,帮了表婶的,这是表婶的心意,带回去尝尝味。” 春桃没推辞:“多谢表婶。” 江凝月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表婶和江福挥了挥手:“表叔表婶,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们。” “哎,夫人路上慢点!”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晃晃悠悠上了官道,一路往京城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林氏和方氏都累了,靠在车壁上眯着眼打盹。 马车走了许久,进了城拐进侯府所在的巷子,赵门房早就听见动静迎了出来。 “夫人回来了?” “嗯。”江凝月在二门口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脚,又回头去看两个刚下车的弟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们两个累一天了,都回去歇着吧。” 江凝月看了一眼天色,又补了一句,“我得去族学接孩子放学了。” 今儿是族学休沐前的最后一天,下学早。 平时不接都行,休沐前一天必须接,这是她答应过儿子的。 不能食言。 “那大嫂你顺便把月儿也接回来吧,我和三弟妹先去母亲那儿,报个平安再回去。” “行。” 江凝月也没让春桃跟着去,还是老马赶车,马车在族学门口停下,下学的钟声刚好响了。 没一会,孩子们从里头涌出来,像一群被放出栅栏的小羊糕,叽叽哇哇地往外跑。 江凝月她每次来接都是在固定的地点等着,三小只都知道。 方安头一个跑出来,看到马车,马师傅马爷爷的换着叫,爬上去看到江凝月又笑着叫夫人。 江凝月看他一眼,这小子性子是真好,长的比以前壮实了,眉眼也长开了一些,长的和他那猥琐爹不像,像方娘子多一些。 “小方安,最近在族学里学得怎么样了?” “夫人……夫子夸我了。”方安挺了挺小胸脯:“说我识字比别的小孩快。” “嗯,不错,小方安比别的小孩聪明呢,夫子夸了不能骄傲,还要继续努力哦。” “嗯,不骄傲。”方安用力点头。 江凝月没再说什么,掀开帘子看了看,江怀瑾和沈文斌这会儿也出来了,两人一前一后。 江怀瑾看见侯府马车快步走过来,看到他娘,眉眼弯了弯:“娘,您来了?” “嗯,上车。” 方安已经挪到最里头,给他俩坐的位置留出来。 两人上来,马车没有走。 江凝月的挑着帘子,目光在门口那一小堆萝卜头里找到了月儿,小姑娘蹲在门口跟别的小姑娘说话,估计在等她娘林氏来接呢。 二房族学只剩下月儿了,沈文杰和沈文修这哥俩现在在国子监上学。 去年林氏就给她提过一嘴,说要给她那俩儿子送国子监去,说了之后再没什么动静了。 就她去天山的那几天,沈烨动了,托了好几层关系,他工部有一个同僚的连襟在国子监当助教,递了帖子进去,终于让文杰和文修去考国子监的插班。 国子监也不是说谁都能进的,按照大靖朝的规矩要么是勋贵子弟荫封进去,要么是凭真本事考进去。 靖安侯府能荫封的只有沈煜的嫡长子。 二房没有荫封的资格,倒是有门路可以走插班的路子。 插班比正式入学简单一些,但也得考,考不过照样进不去。 这俩小子看起来吊儿郎当,没想到争气的给考上了。 “月儿!” 月儿抬头一看,眼睛一亮,立马站起来跑过来:“大伯母,我娘呢?” “你娘今儿没来,大伯母来接你回去。” 月儿钻进车里,挨着江怀瑾坐下,仰着脸笑,她转头又看见方安旁边还有位置,又挪过去跟方安嘀咕什么。 人都齐了,老马在外头一甩鞭子。 马车晃悠走了一小会儿,老马侧头隔着帘子说了一句。“夫人,明儿个休沐,老奴想带这几个小子去城郊马场上练练。” 江凝月还没开口,江怀瑾先说话了:“娘,您也来了吧,您还没看过我骑马呢。” 说完,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江凝月本来想的是,明天好好睡一觉,想把这些天在外奔波没睡够的觉都补回来。 嗯……话到嘴边,就改了口。 “行……娘去看看。” 江怀瑾高兴的弯了弯嘴角。 江凝月说完又偏头看向沈文斌:“文斌,明儿去马场,把你姨娘也叫上。” 沈文斌愣了一下,“我……我姨娘也能去?” “怎么不能?”江凝月说得随意,“她也在府里闷好久了,出去透透气,看看你这个儿子骑马也好。” “好,我回去就跟姨娘说。”沈文斌点头,心里也是高兴的。 方安听见了,赶紧举手:“夫人,夫人!那我娘呢?我娘能不能去?我娘也老闷在厨房里,她肯定也想出去走走!” 第221章 你们赶紧回去,别让他们又寻过来了 江凝月看着他为他娘努力争取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叹道: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你娘当然可以去啊……回去也跟你娘说一声,明儿咱们一块儿去。” 方安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重重地“嗯”了一声。 小月儿也喊着要去。 “好,都去都去。” 车厢里的气氛热乎的不行,几个孩子叽叽喳喳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明天要骑哪匹矮脚马。 江凝月靠在车壁上听着,嘴角弯了弯。 马车到了侯府二门,林氏的大丫鬟碧桃在,她看见马车停了,赶紧迎上来,问了一声。 “大夫人。” “嗯……你家夫人回去了?” 碧桃摇头。 “还没呢大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还在福寿堂陪着老夫人说话。二夫人让奴婢在这儿等着接三小姐回去。” “哦。”江凝月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下了马车站在她腿边的月儿。 月儿仰着脸看她:“大伯母,我娘在祖母那儿?” “嗯……大伯母正好也要去,咱一块儿过去好吗?” “好。”月儿点了点头,江凝月让三小只们先回去,她自己则领着月儿去了福寿堂。 碧桃跟在前头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后头。 方安一路小跑冲回凝香院,还没进灶房就开始喊:“娘!娘!” 方招娣正在灶台前头忙活,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儿子跑得满头是汗,眉头一皱:“你跑什么跑,慢慢走。” “娘,明儿夫人带我们去马场,您也去!” 方招娣看着一脸喜色的儿子,不理解试图理解:“我也去?” 她什么都不会,只会做饭,去了能干什么? “去看我骑马。” 方安说得理直气壮,“夫人说了,让我回来给您说一声,您也去……去外面散散心。” 方招娣没说话,她一直忙于生计,进了侯府虽然不是卖身为奴的,但是也是代入了奴的角色,从来没想过和主子一起出门散心。 “娘?”方安仰着脸看她,一脸期待,“您到底去不去啊?” 方招娣看着儿子心头一软,弯下腰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娘去。” “娘,您答应了……答应了。” 方安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一头撞在门框上,哎哟一声,揉着额头又往外跑。 方招娣在后头喊:“慢点跑啊!……这死小子。” 人已经跑没影了。 到了福寿堂门口,小丫鬟看见大夫人来了,赶紧掀帘子通报:“老夫人,大夫人和三小姐来了。” 老夫人正歪在榻上跟林氏和方氏说话,听见通报抬起头来,看见江凝月牵着月儿进来,脸上就带了笑:“去族学给孩子都接回来了?” “嗯……都接回来了。” 江凝月说着,在椅子上坐下。 老夫人朝小孙女月儿招了招手:“月儿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月儿小跑过去,扑到老夫人腿边,仰着脸喊了一声:“祖母!” “哎,月儿乖。” 老夫人伸手摸了摸月儿的脑袋。 “饿不饿?祖母桌上有点心,要不要吃。” “要的,祖母。” 月儿不客气,伸手拿了一块点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屯食的小仓鼠。 老夫人低头看着月儿吃得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又看向江凝月,“老二媳妇和老三媳妇刚说了半天庄子上怎么好怎么好,说得我都想去了。” “那正好。”江凝月接过话头,“母亲,明儿几个孩子要去城郊马场练马,天气也好,不如您也跟着一块儿去转转?” 老夫人愣了一下:“我去马场干什么?一把老骨头了,又骑不了马。” “谁说要您骑马了?” 江凝月笑了,“咱们都去,去了也不是纯看他们练……咱们啊,就当是去春游玩一玩,散散心,呼吸新鲜空气。这开春了,桃花杏花都开了,好看的很。母亲,到时候您去那儿坐着晒晒太阳,看看孙儿们跑马,这多好的事啊?” 林氏生怕老夫人不去,使劲儿劝。 “是啊,母亲……您天天不是礼佛就是对着这只鹦鹉,鹦鹉都被您看出花来了,您还是去外面坐坐,看看吧,真的出去一趟心情都会好不少。” 方氏也跟着点头:“母亲您就去吧。” …… 老夫人被三个媳妇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心动了。 是啊……她这把老骨头活一天算一天的,还不抓紧去看看外面。 架上的鹦鹉扑棱两下翅膀,歪着脑袋学舌:“去吧!去吧!” 老夫人笑了一声:“连这扁毛畜生都催我去呢……” “祖母去嘛。”月儿拉着老夫人的手边摇边撒娇。 “好好好……祖母去就是了。”老夫人笑着答应了。 “母亲,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个,我让人来接您。”江凝月说。 老夫人点了点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行了,天不早了,就不留你们妯娌三个吃晚饭了,你们那几个男人下了值见你们不在院里,准来我院里找,还顺带蹭饭,一次两次的,给我福寿堂都吃穷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氏噗嗤一声笑出来:“母亲,您这话说得,好像那哥几个多能吃似的。” “怎么不能吃?” 老夫人说得理直气壮,“上回来我这儿寻你们,顺带蹭饭,吃的那叫一个干净,就差碟子都给我嗦喽干净了。” 方氏在旁边抿着嘴笑。 “所以说,你们赶紧回去,别让他们又寻过来了。” 三妯娌当然知道老夫人是开玩笑的,也知道老夫人要礼佛了,饭摆得迟,担心会饿着她们,变相的赶她们走。 便不再多留。 “那母亲,我们先回去了。” 三个妯娌笑着出了福寿堂的门,林氏牵着月儿。 “大嫂,三弟妹,明天见啊。” “大伯娘,三婶娘明天见。” “明天见。”江凝月应了一声。 方氏也笑着点头:“明天见,大嫂二嫂还有小月月。” 三人分了岔路,林氏带着月儿往东安院走,方氏往西宁院走。 江凝月一个人回了凝香院。 春桃站在院门口等着,见江凝月回来,迎上来:“夫人回来了。” “嗯。” 一进堂屋,就看见江怀瑾和方安两个人趴在桌上写大字。 当安看见江凝月回来,腾地站起来:“夫人!我娘说她去!” 方招娣见夫人回来了,端着菜进堂屋,好巧不巧的就听见方安那声“我娘说她去”,耳朵根都红了。 她把菜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夫人……我跟着去,会不会不大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夏竹端盆水来,江凝月洗净手用布巾子擦干,在桌边坐下。 “你是我院里的人,谁敢说什么?去就好了,再说方安也想让你看他骑马,你要是不去,这孩子心里有多失落?” 方招娣还想说什么,低头就看见方安正仰着脸看她。 先前答应了,这会儿要是说出什么食言的话来,估计儿子得伤心死。 “……那、那就去。” 方安高兴呐。 “去就行。” 江凝月也不再多说什么,让俩小子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晚饭全部摆上桌。 侯爷不在府上,今儿没什么规矩,江凝月让方安和江怀瑾坐在一块儿吃。 吃完饭,方招娣收拾碗筷去灶房洗刷。 两个小孩放下碗出了院子去练武场了。 江凝月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又把春桃叫过来:“春桃,你去给刘嬷嬷说一声,让她提前派人去马场那边知会一声,就说侯府去的人多,让他们提前备好桌椅茶水和吃食,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第222章 你以为你坐在龙椅上,你就是明君了? 去看看沈玉婷吧,两天没管了,也不知道脸上敷的效果怎么样了。 估摸着这会儿应该刚换完药,江凝月起了身,带着夏竹往她院子里去。 秋叶刚收了干衣裳,在廊下看见夫人带着夏竹姐姐过来,赶紧上前行礼:“夫人来了,小姐在屋里呢。” 夫人来不是闲了来溜达而是来看小姐脸恢复的怎么样。 “嗯,我进去看看。” 江凝月推门进去,沈玉婷坐在窗边看书,秋月站在旁边给她斟茶。 听见动静,沈玉婷抬起头,脸上还敷着那层淡青色的药膏。 “母亲来了。”沈玉婷放下书,站起来。 “嗯,坐吧。”江凝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样了?” “秋月和秋叶换药的时候说疤淡了不少,还有就是有点痒。” “痒是好事……说明药在起作用,再用一段时日,应该就能全好了。” 沈玉婷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江凝月又看了她一眼:“对了,明日我们去城郊马场,你几个弟弟们要去练马。你祖母也去,二婶三婶都去,你去不去?” 祖母,二婶三婶都去了,沈玉婷没犹豫。 “母亲,我也去。” “那行,明儿吃了早饭在二门口坐车。”江凝月站起来,“行了,你别熬夜看书,早点歇着。” 江凝月又叮嘱了几句才带着夏竹起身出了门。 出了院子,她转头看了夏竹一眼:“你去一趟大小姐那儿,问问明儿都去马场,她去不去?” “是,夫人。” 夏竹小跑着往玉鸣院的方向去了。 江凝月看着夏竹跑远了,这才收回目光,一个人往凝香院的方向走。 春桃已经回来了,正和方娘子说着什么。 看见江凝月进来,两人都住了嘴,春桃迎上来,“夫人,刘嬷嬷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明儿一早马车都在门口等着。” “嗯。”江凝月点了点头,进了堂屋。 冷宫。 外面天有些黑了,屋里点上了灯,依旧昏暗的不行。 不奢求好的,在这冷宫里有光已经不错了。 东方白来了,这次他来,没有带侍卫也没有带太监。 在院子里站着。 门开了。 “皇上今儿怎么有空来了?”皇后倚在门框边上。 东方白看着她:“是你派人刺杀朕的吧?” 皇后笑了一声,“皇上还真看得起臣妾,要是臣妾有那本事,还能在这冷宫里待着?” “少装蒜。”皇上往前走了一步,“朕问你,龙纹令哪儿来的?” 皇后的睫毛颤了一下。 “什么龙纹令?臣妾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 皇后说着低下头,只要她死不承认就好了,有本事你去查。 皇上看着皇后,笑了一声。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朕已经拟好了旨意,明日就下旨废后废太子。” 皇后一听这话猛地抬头,脸白了个彻底,她进冷宫有些时日了,没皇后的权但是还有皇后的头衔。 她刺杀皇上,是因为她在外面的眼线告诉她,皇上要废太子。 只是有这个苗头,还没有完全说是要真的废太子,她先前是自己乱了阵脚,想着事情做在前头,提前让皇上死,死了他儿子就可以登基为皇,她做太后了。 现实很骨感,刺杀皇上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嫁了半辈子的男人:“我做错了什么?你非要这么对我?” 她进冷宫就进的冤枉,她在后宫一直都是与人为善,不打人,也从不害人。 “你没做错什么。” 东方白得声音很平,“你错就错在不该在这个位置,你错就错在不该害死你的妹妹孙晓。”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皇后心口。 她叫孙璇,孙晓是她早死的白莲花妹妹。 好荒唐啊。 “所以你这么多年……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她?” “是……是你推她下水,淹死了她。” 皇上说得直接。 孙皇后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悲凄极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她这个妹妹惯会装可怜装柔弱,她的家人也都向着妹妹。 东方白喜欢她妹妹孙晓,她妹妹不喜欢东方白,而她孙璇喜欢东方白。 真狗血。 她妹妹喜欢的人是当年京城的第一才子徐文照,可徐文照不仅订了亲还极其喜欢和他订亲的女子。 后来估计是孙晓干了什么缺德事,徐文照亲事黄了,女方退了婚,他一时想不开,就投了河。 孙晓跳下去救人,水又急又深,二人双双溺水,徐文照被过路人救上来,孙晓没救上来,被水冲走打捞了好几天。 徐文照完美隐身。 而东方白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孙晓喜欢的人不是他,是另有其人。 孙皇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所以你娶我,是为了替她报仇?” 东方白没说话。他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孙皇后的心痛的眼泪哗哗掉,笑的扭曲极了:“好荒唐……哈哈哈哈……好荒唐……” 她好命苦的,又哭又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盯着东方白的脸。 “臣妾实在冤枉啊……。” 东方白看着她。 “臣妾从来没有害过她,一次都没有。孙晓不是臣妾害死的,是她自己下水救他喜欢的人,人没救上来淹死的。” ??? 东方白有些懵,什么男人?他不是孙晓最喜欢的人吗? “你胡说。” “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好胡说的,孙晓她不喜欢你,她喜欢的是当年第一才子徐文照,徐文照因为被他喜欢的人退亲,受不住打击去投了河,孙晓跳下去救了,没想到两个人一起淹了。最后徐文照命大被人捞上来了,孙晓没捞上来。” 想死的人没死成,不想死的人死了。 谁成想,一个和她没多大关系,她人不在场的事,竟然让她背上了害人性命的罪名。 她多冤…… 东方白站在那儿,脑子嗡嗡的。 他听见了什么? 孙晓不喜欢他?在他心里白月光一般的人,喜欢的竟然是那个所谓的京城第一才子徐文照?她不是被人推的而是跳河是为了救那个男人? 孙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解气。 “怎么?皇上还不信?那你去查啊。徐文照现在还活着呢,你把他叫来问一问,看看他当年投河是为了谁,看看孙晓跳下去救的是谁。” 东方白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一个死人都争不过,不过让妾身好奇的是,是谁告诉皇上,是臣妾推下去的?” “孙晓的大丫鬟。” 她记得徐文照纳了孙晓的丫鬟当妾室吧。 “皇上不知道吧?”孙皇后嘴角扯了一下,“孙晓的丫鬟现在是徐文照的妾室呢。” 徐文照怕被人知道他害死了孙家小姐,才让丫鬟栽赃给她,就说是她孙璇推下河的。 徐文照让孙晓的丫鬟做妾室,是为了堵丫鬟的嘴。 这么一想,所有事都通了。 东方白这些年,冷落她、冷落他们的儿子。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错了。 孙皇后心灰意冷,不怕了,爱咋咋地,小嘴叭叭的吐槽他。 “你觉得你自己是个好皇帝吗?不……你不是……东方白,你问问你自己,你坐上这把椅子这些年,做过几件对得起天下人的事?你以为你坐在龙椅上,听着满朝文武喊你万岁,你就是明君了?你去看看城外那些百姓,看看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在这儿算计谁爱谁、谁恨谁的时候,他们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孙皇后破罐子破摔,说得痛快,最后总结一句。 “你这个人,做皇帝,不仁。做父亲,不义。做丈夫,更无情。” 第223章 来吧,杀了我吧 “废吧。” 她抬起手,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 “给我们娘俩都废了,反正这皇后我也当够了,这冷宫我也待够了。你要是觉得我们娘俩碍眼,最好都杀了,一了百了。” 她说完自嘲的哼笑一声。 “反正你东方白,不是最擅长干这种事吗?” 东方白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璇,你说话小心点。” “小心?我还有什么好小心的?我和我儿子都要被废了,我还小心什么?” 孙皇后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东方白跟前。 东方白长的高,她抬头看着他。 “先帝的儿子不少吧,你坐上这个位置靠什么?靠你比他们聪明?靠你比他们有本事” “哈哈哈哈哈哈……”孙皇后笑的极其嘲讽。 “……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那些兄弟,你的大哥,三弟,五弟,七弟……他们一个一个的可都是被你害死的。” 东方白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孙皇后丝毫不退,迎着他的目光,“你大哥当年回京路上遇袭,是你派的人。你三弟染病身亡,那场瘟疫来得蹊跷,你比我清楚。你五弟是在围场被流矢射死的,那支箭是谁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还有你七弟。”孙皇后说出来都痛心极了。 “他死的时候才十二岁,你连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院子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还有先帝的遗诏……先帝临终前想立的是谁,你比谁都清楚,你抢了别人的东西,坐在这把椅子上,装出一副明君的样子,可你骨子里就是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东西。” “够了!” 东方白大声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经攥成了拳。 孙皇后没有退后。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你杀了你一个又一个亲兄弟,你篡了先帝的遗诏,你坐在那把椅子上,你以为你赢了吗……哈哈哈哈哈……太天真了……你迟早会被人拉下来。” 你的好哥哥没死成,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你这皇位也坐不久了。 孙皇后倒是没出卖了东方柘。 她摇了摇头:“你这辈子,一直活在算计里,坐拥天下,看起来你什么都有了,实际上你什么都没有,连一个真心待你的人都没有了,活得多可怜。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你,但在我这儿,我孙璇觉得你可悲……太可悲了。” “说完了?” “说完了……我知道我说这些够死好几回了,你杀了我,我也认。” 反正她活的太累了,不想活了。 东方白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在看死人了。 “你不怕我杀了子珩?” “杀吧,他是你儿子,虎毒还不食子,你东方白又不怕这个,你下得去手就杀吧。” “只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不起他……” 孙皇后的声音很轻。 “我把他带到这个世上,却没本事护他周全,护不住,那我就不护了,死了好,死了重新投胎去,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摊上我这样的母亲,别在摊上你那样的父亲。” 他这个儿子和她一样吧,都活的太累了。 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是她生的,从小到大就没得过皇上的好脸色,小心翼翼长这么大。 她太心疼了,却无能为力。 “来吧,杀了我吧!” 她挺了挺脊背,把脖子露出来。 来吧,是个男人就干脆点,来拧断她的脖子。 东方白盯着面前这个什么都敢说,说完一心求死的女人。 “想死?没那么容易……朕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朕会留着你的命,让你活着,好好地看着朕会不会从那个位置上下来。” 他说完,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孙皇后站在院子,看着他的出了冷宫的大门,身子卸了力,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躺倒。 “呵呵……” 在这冷宫里想死那可就太容易了。 她偏过头。 那棵歪脖子树,挂个布条……挂个绳子随随便便就吊上去了。 墙根底下还有一口井,井口上盖着一块木板,掀开跳下去淹不死也得摔死。 更别提还有她这冷宫的墙,一头撞上去死的快极了。 孙皇后还在想什么个死法,太子东方子珩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他在孙皇后身边蹲下,伸出手。 “母后,起来吧,地上凉。” 孙皇后躺在地上望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儿臣……来……好久了。” 东方子珩的声音很平静,末了还补充一句:“比父皇来得还早些。” 竟然比他老子来的都久,那就是看了全程。 “你……你都听见了?”孙皇后声音哑得厉害。 太子东方子珩“嗯”一声,又继续开口:“…都听见了,母后,儿臣扶您起来吧!” 孙皇后被太子扶着站起来,上台阶往屋里走。 “就坐这儿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皇后没进屋,在门槛上坐下来,拍了拍她旁边的位置。 太子没有犹豫,撩起袍角坐在她身边,肩并着肩,像小时候那样。 “你都听见了,不怪我?” “怪您什么?怪您说了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皇家秘辛,还是怪您想死……怪您让儿臣也去死?” 太子说完偏过头来看她。 “母后,儿臣不怪您。若真有下辈子,还想做您的儿子。” 他说着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母后……今日是您的生辰……这是儿臣送给您的生辰礼。” 是个绣着梅花的荷包。 孙皇后手抖地接过来,是啊,她都忘了,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看着手中的荷包,上面针脚不细致。 线头多,梅花绣的整体歪的不行,歪就歪吧上面还绣着两个字。 平安。 多好的寓意啊。 孙皇后感动的眼眶都红了,嘴里还说着打趣的话:“这不会是你自己绣的吧?” 太子东方子珩大方承认,也没有谁规定男子就不能捻绣花针了。 “是儿臣自己绣的,绣坏了好几个,这个是绣的最能看的一个了。” 孙皇后笑了。 “母后,很喜欢这个生辰礼。” 太子看着孙皇后,又想起刚刚父皇母后的对话,眼里满是心疼。 “母后……儿臣绣这个是想让您平平安安的,这辈子,您就是儿臣最好的母亲。您若真死了,留下儿臣一个人在这宫里,那才叫真的护不住儿臣。” 孙皇后眼泪落了下来, 她侧过身子一把将太子搂进怀里。 “母后……儿臣一定会接您出来。” 太子的声音闷在她的肩头。 “别说话。” 孙皇后的声音又哑又抖,带着浓浓的鼻音,“让娘抱一会儿。” 第224章 德妃不适合坐后位 东方白从冷宫里出来后,回了御书房,坐在桌前,心中怒火中烧。 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被人给耍了?! 怎么能忍? 徐文照现在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从四品,在京城是个清贵但是不掌实权的官职。 当年号称京城第一才子,走科举入的翰林。 熬了多年资历才升到侍读学士。 “暗一。” 一个黑影从梁上落下来,单膝跪地:“皇上。” “你去把徐文照和他那个妾室给朕抓了……抓到秘密地牢里去,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暗一垂首:“是。” 人一走,东方白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嗜血的笑来。 “敢骗朕?朕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 东方白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恢复了往常温润的神色。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折子开始批阅,不断给自己洗脑,他是一个明君,做的都是为民的好事。 谁说不是呢? 就皇后那张破嘴,叭叭的说他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的。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张公公的通报声:“皇上,靖安侯求见。” “让他进来。” 沈煜大步走进来,玄色的衣袍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他行了礼,在御案前站定:“皇上,禁军统领已经换好了……新统领是臣从北疆带回来的人,信得过。” 说着又交了几份这两天办事的文书,垂手站在一旁等批示。 东方白看完了搁下笔,没急着让他走,反倒是闲聊似的开口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和朕那个义妹,感情如何了?” 沈煜愣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是……怎么突然关心起他和夫人的感情问题来了? 东方白见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很。 “朕就是随便问问……你夫人毕竟是朕的义妹,看你们成亲也有些时日了,朕关心一下,问问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原来如此。 “回皇上,微臣与内子感情很好。” “很好是哪种好?” “……就是很好。” 没有得到东方白想要的回答,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盯着沈煜看了一会儿。 沈煜面不改色,腰背挺的笔直。 “罢了,不说这个了。”东方白又转了个话题:“朕打算废后。” 嗯?沈煜没有接话,等着皇上继续往下说。 “废后之后,六宫不能无主,朕打算立你们沈家女子为后。” 沈煜心里咯噔一下,沈家女子?他第一反应是他的妹妹沈婉宁。 德妃娘娘。 “德妃不适合坐后位!”沈煜说得直接。 东方白挑了挑眉:“为何不合适?” “微臣的妹妹,性子温吞,不善周旋,当个妃子已经是勉强了,皇后之位需要统御六宫,她担不起来。” 他嘴上说着贬低妹妹的话,心里已经在想后果了。 皇后之位是殊荣,也是闸刀。 皇后刚废,朝中盯着后位的人有多少?他那脑容量不够的妹妹要是坐上那个位置,那死的更快了。 东方白抬眼看了他一下,眼底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朕说立沈家女子为后,又没说是立德妃。” 沈煜一怔。 不是德妃那又是谁? 沈煜还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沈家旁支。 东方白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声,没说是谁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把桌上另一本折子往前推了推。 “行了,不说那个了,爱卿看看这个,南疆那边近来又不安分了,朕打算让你带兵去一趟。” 沈煜接过折子看了一眼,面色沉了几分:“是,臣去准备。” “行了,时候不早了。” 东方白摆了摆手,“回去吧。” 沈煜行了礼,退出御书房。 凝香院的灯还亮着。 江凝月歪在榻上看书,春桃在一旁陪着手上不闲,打着络子。 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江凝月放下书抬头。 沈煜推门进来,身上还带一丝凉意。 “回来了?” 江凝月坐直了些,把书搁在小几上,“宫里那边,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沈煜说着,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春桃起身倒了杯茶递过来。 沈煜接过茶喝了一口,在江凝月对面坐下。 江凝月看着他脸色有些不太对,问了一句:“怎么了?还有别的事?” 沈煜放下茶杯开口:“皇上给我说他要废后。” 江凝月听了点点头,皇后刺杀了他,皇上不会放过,废后是必然的。 “然后呢?” “他还说要立咱们沈家女子为后。” 江凝月一愣,她看着沈煜。 “皇后还没废呢,不是……皇上立不立谁的,提前给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那沈家女子……” 江凝月想了想,“皇上说立的是德妃?” “不是,我也以为是德妃。”沈煜顿了顿,“但是皇上否认了……最后也没说具体是哪个。”沈煜又补了一句:“还有我得带兵去南疆一趟。” 江凝月收了笑:“南疆?” “是,南疆那边近来不太平,皇上让我带兵去处理。” 江凝月听完这句话,只觉得大事不妙啊。 大靖朝南方边境向来不太平,山高林密,瘴气横生,那边的部族散落林立,时不时就要闹一出。 朝廷派兵去压是常事,但这个节骨眼上,派沈煜去,怎么品都不是个味。 皇上说要立沈家女子为后,不是德妃,那沈家旁支还有哪个女子在宫里? 没了。 难道皇上说的沈家女子,是指在侯府上的她? 她虽说不姓沈,但是嫁到沈家就是沈家的人。 结合上次,狗皇上说要让她考虑当妃子的事。 她还以为过去了,原来搁这儿憋大招呢。江凝月靠在榻背上,脑子里转得飞快。 如果皇上真要立她为后,那沈煜就是最大的绊脚石。 他活着一天,她就一天是靖安侯夫人,皇上总不能强抢臣妻。 虽然以皇上的性子也不是干不出来,但总归名不正言不顺。 把人支走,那就好办了。 江凝月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最说得通。 她抬眼看了沈煜一眼,他坐在对面,正低头喝茶。 “……” 你媳妇要被人撬墙角了。 这老小子还啥都不知道,还在这儿喝喝喝喝……喝你个大头鬼。 第225章 踢到她算是踢到钢板了 江凝月摆了摆手,春桃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夫妻两个。 江凝月坐直了身子,盯着沈煜:“除了这些,皇上还说什么了?” 沈煜回想了一下:“还问了咱俩感情怎么样。” 江凝月听完,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看吧,她猜得一点没错。 皇上就是没憋好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感情很好。” 她看着沈煜,觉得有些事还真有必要说出来让他着急着急。 “我说个事儿,你听了别激动。” “你说。” “宫里刺杀那晚,我给皇上解毒的事你知道吧?” 沈煜点头。 “我救了他一命,他不说赏我黄金,金银珠宝之类的,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沈煜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他说我当侯夫人可惜了,让我考虑考虑当他的妃子。” 沈煜茶不喝了,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你说什么?” “他说让我考虑给他当妃子。” 江凝月重复了一遍。 “他要挖你墙角了呢……这可不是我胡说的哦,我也不是自恋,他真是这么说的……再说了你也应该发现了你夫人我是个有点本事的人,对吧?” 沈煜看着她“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这话不假,他媳妇确实不是寻常后宅妇人。 “而且我长得也不赖,对吧?”江凝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 沈煜又点头,客观事实。 “那不就得了。” 江凝月摊了摊手,“我长得好看,又有本事,他惦记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吧?” 话是这么说……可 江凝月没等他说,又继续开口:“他问你咱们感情好不好,就是在试探你,还说要立沈家女子为后,不是德妃,那还能是谁?” 她看着沈煜,指了指自己:“是我,南疆山高路远的,他给你支远了,你一时半会回不来,他不就好下手了吗? 沈煜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 “他堂堂一国之君……” 他看着皇上平时也挺正经的一个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一国之君怎么了,一国之君也不代表他就是个讲武德的人。” 沈煜沉默了片刻。 “那……夫人,你说怎么办?”他开口,声音有点干,“要不我刀了他。” 江凝月被他句说得差点没绷住:“你是想造反吗?” 沈煜没说话,表情看着像是已经在认真考虑了。 “……” 多少终于有几分护着她的成分在了,哎呀…… 造反迟早是有人要造反,但这个人绝对不会是沈煜。 “你先把你那大逆不道的想法收一收。” 江凝月赶紧打住他,“这事你得当作不知道,他让你去南疆,你该准备准备,去不去不一定,但是在我出手之前先别让他看出来你已经知道了……我自有办法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一开始想的是,大靖朝武将又不是只有沈煜一个,让他推掉让别人去。 但是仔细一想,不去,那狗皇上就没办法了吗? 所以想破局太后是一个关键人物,要是狗皇上执迷不悟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的了。 踢到她算是踢到钢板了。 沈煜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办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江凝月摆摆手:“行了,睡觉吧,明儿,还得早起去马场呢。” 沈煜愣了一下:“去马场干什么?” “去看几个小子练马,顺带带府上女眷们都出去春游散散心。” 江凝月说着已经躺下去了,扯过被子盖到下巴,“行了,你也别想太多。” 沈煜看着她已经闭上眼准备睡了,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我睡不着。” 江凝月知道她说的这个,估计是被皇上的骚操作气着了。 江凝月翻了个身,面朝里,声音闷闷的传过来:“你要是实在气得慌,就想想你媳妇被人惦记说明你眼光好。这么一想是不是好受多了?” 沈煜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他吹了灯,在床的另一边躺下,盯着黑漆漆的帐顶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呼吸声渐渐匀了。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饭,侯府一溜马车排排站。 三个房用的大大小小的都在了。 五辆大车,后头还有两辆小的,装吃食和垫子的。 刘嬷嬷一大早就开始清点东西,指挥丫鬟婆子装车。 江凝月已经换好了衣裳,刚走到二门口,就看见林氏牵着月儿过来了。 月儿今儿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裳,扎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还绑了两条红绳,跑起来一甩一甩的。 “大伯母!”月儿冲过来,仰着脸喊了一声。 “月儿今儿打扮的真好看。”江凝月摸了摸她的脑袋。 方氏也从西边过来了,后头跟着她的俩儿子沈文远和沈文近。 沈文近还小,被乳娘抱着,沈文远跟在他娘旁边,小小的人长得精神得很。方氏见着江凝月和林氏,笑着走过来:“大嫂,二嫂。” “大伯母,二婶。”沈文远也跟着唤人。 “哎,真乖。”林氏说着上前一脸慈爱的捏了捏沈文远肉嘟嘟的小脸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后头,“玉娇和玉婷还没来啊?” 话音刚落,脚步声传来,沈玉娇和沈玉婷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了。 二人这些时日都长个儿了,成大姑娘了,长得亭亭玉立的。 二人走到三妯娌跟前站定,喊了一声:“母亲,二婶,三婶。” 沈玉婷脸上戴着面纱,从声音能听不出她心情不错。 人陆续都来了,大的小的一番行礼问好,人齐了都开始上马车。 老夫人被扶着上了第一辆马车。 江凝月跟在后头,林氏和方氏也挤了上来。 马车宽敞,坐下四个人不挤还能坐下一个,周嬷嬷不坐,非要坐在车辕上。 第二辆马车是给三个姑娘坐,沈玉娇、沈玉婷,再加上月儿。 第三辆给几个小子,沈文斌、江怀瑾、方安,再加上沈文远,四个男孩挤一辆也热闹。 大的自发照顾好小的。 第四辆马车里坐的是周姨娘和方招娣,还有被乳娘抱着的沈文近。 方氏本来想把沈文近留在府里的,又实在是她们都出去玩了,留小儿子在家,一个是不放心,另一个是心里也过意不去,干脆就一块儿带上了。 就算哭闹了也不怕,人都抢着哄的,她根本就插不上手。 第五辆坐的是丫鬟婆子。 沈文耀考期将近,忙着头悬梁锥刺股的读书呢,没来。 二房的沈文杰和沈文修也没在,去国子监上课还没休沐,正是认师认同窗的时候,不好请假。 也没来。 沈煜去上朝了,走之前把赵铁柱几个人留下,又多拨了一队护卫跟着车队。 人都坐定了,老马是头车。 赵铁柱骑在马上,带着十几个护卫分散在车队前后。 周青书也在,骑着马垫在最后头。 马车出了巷子,一路往城外走。 今儿天气大好。 老夫人掀开帘子望着窗外,心情极好,整个人乐呵呵的,放下帘子想起来什么来,丧丧的又愁上了。 “也不知道嘉木那孩子考得怎么样了,今儿个该休息了吧?” 考三场,每场三天,今儿是第一场结束休息的一天。 “是休了。”江凝月接话,“就算休了,人也出不来的……母亲放心吧,赵表弟能照顾好自己的。” 老夫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考试也费人,等人出来了咱得好好补补。” “那得补。” 几人又说了一些闲话,马车走了好一阵。 “到了。”老马在外头喊了一声。 马车停下来,江凝月先下了车,林氏和方氏也跟着下来,回身扶着老夫人下来。 后头几辆马车上的人探头看前头的下车了,知道到地点了,也跟着下车。 这一片都是侯府的产业。 马场在东边,圈了一大片沙地,围了矮栅栏,是专门用来练马的。 草场在西边,连着山坡,一直延伸到矮山脚下,平时马匹放出来吃草就在这边跑。 管事的老孙头带着几个马场的小厮迎上来,满脸堆笑:“侯夫人!老夫人!二夫人三夫人!都来了!高台上已经备好了茶水点心,几位夫人先上去坐?” 第226章 皮实的孩子不容易生病 高台在马场和草场交界处。 比地面高出将近一丈,人站在上面,两头都能看到。 台子上铺了厚毯子,摆了几张桌椅,桌上放着茶水和几碟干果点心。 江凝月扶着老夫人上了高台,在铺了厚垫子的椅子上坐下。 林氏和方氏一左一右在江凝月旁边坐下,沈玉娇和沈玉婷上来,两个人也挨着坐在一块儿。 几个丫鬟端茶倒水,忙活开了。 沈玉娇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沈玉婷隔着面纱笑了一声。 周姨娘和方招娣上来以后,就站在高台边沿,没敢往里坐。 两个人都是头一回跟主子一块儿出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江凝月看了她们一眼,开了口:“你们俩就别站着了,坐吧,出来玩不用那么拘谨。” 方招娣摆手:“夫人,我站着就行……” “站着怎么能行?” 是个人都想,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就绝不坐着。 还是太拘束了。 江凝月指了一个离她们这边稍微远一些的凳子,她明白嘛……和她们坐的太近了,会不自在的。 既然这样,坐远一点不就好了。 “……你们坐那儿看吧。” 老夫人在一旁也说:“老大媳妇说得对,出来玩就没那么多规矩了,都坐吧。” 既然老夫人都发话了,再推辞就不知好歹了。 方招娣,周姨娘包括后头来的抱着沈文近的乳娘都到那边凳子上那坐下了。 高台下头东边马场,老马带着几个小子在马圈里挑马。 月儿和沈文远没上台子,一进这边场,俩人在西边草场上撒丫子跑。 月儿跑得快,沈文远追不上,急得在后头扯着嗓子喊:“姐姐……你等等我!” 老夫人看着草场上的孙子孙女,笑着摇了摇头。 “这俩皮猴子,一出来就跟那野马似的。” 众人笑了,江凝月也笑着接了一句:“还是皮点好,越能跑越能跳,长的就越皮实,皮实的孩子不容易生病。” “这倒是个实话。” 不仅老夫人赞同林氏和方氏都赞同的点点头。 台子底下还站着一溜的带刀护卫。 赵铁柱走到周青书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青书……你先在这儿看着,我带几个人去老马那边。” “成。”周青书应了。 赵铁柱点了几个护卫,往马圈那边走了。 老马是一个人又没有三头六臂,顾不了三个孩子的。 他必须过去看着,也能帮着教一教。 老马自己挑好了几匹性子温顺的矮脚马,然后朝着一旁招招手。 “你们都过来,挑一匹自己喜欢的。” 三小只挪过来,围着几匹马摸了摸,看了看。 最后,江怀瑾选了一个白色的马,方安选了一个棕色的,沈文斌是等他们俩都选完了,才牵上了剩下的黑马。 赵铁柱带着几个护卫走过来。 一个站在沈文斌那匹黑马旁边,另一个站在方安那边,赵铁柱自己走到江怀瑾的白马旁边。 老马看了他们一眼。 继续给三小只叭叭讲基础的理论知识,讲完退后一步,摆摆手。 “行了,上马吧。” 护卫们帮着三小只翻上马。 老马在一旁开口指导。 “先别急着让马走,也别急着跑……在原地让马熟悉一下你们。” 江怀瑾和沈文斌还好。 方安紧张的不行,手里的缰绳攥的死紧。 瞬间成了老马的重点关注对象。 “方安……缰绳别攥太紧,松一点。” 还没来的及松,棕马就走了几步,马背上的方安晃的厉害。 老马快护卫一步,上前一步扶住马鞍扶住人。 “你别慌,稳住,缰绳放松点,马就不乱动了。” 方安咽了口唾沫。 周姨娘和方招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场上那几个骑在马背上的孩子。 也紧张的不行。 江凝月看她们这副样子,笑了一声:“别担心,老马和那几个护卫都在,摔不着的。” …… 京城,城西一有处没有匾额,外围看着不起眼,里面也不大的宅子里。 地下修了一个地牢。 灯光昏暗,阴森。 贴着墙上还放着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刑具。 一男一女脑袋垂着,双手举过头顶被吊在刑架上。 “嘶……”一阵抽气声。 女人先醒了,手脚钻心的疼,却动弹不得。 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看到吊在旁边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干。 “……老爷?” 徐文照没有反应。 “老爷!”女人声音大了些,“老爷您醒醒……” 徐文照的眉头这才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环顾了一下四周。 “……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也哑的厉害。 “老爷,妾身没事……”女人摇头,声音抖的厉害,“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人抓的咱们。” 徐文照没说话,挣扎了一下手腕,上头绑的结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用。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 他在翰林院这些年,为人低调,从不与人结仇。 同僚之间偶尔有些磕碰,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至于让人动这么大的阵仗 商贾那边更是没有往来。 到底是谁? 他想不出谁会抓他,更想不出谁会费这么大工夫把他关在这种地方。 …… 皇宫。 早朝散了,皇上去慈宁宫陪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出来后回到御书房继续批折子。 “皇上,人抓到了,按照您吩咐关在地牢里。” 暗一跪地禀报。 东方白点了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柜子前,从里头翻出一件玄色常服,旁若无人地换上,然后唤外头候着的张公公进来。 “你去备马车。”东方白系好腰带,“朕要出宫一趟。” 张公公一愣:“皇上,要带几个人?” “不带,暗一跟着朕就行。” 张公公没有多问,退出去安排了。 一柱香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宫角门驶出来,混进了街上的车流里。 车帘遮的严实,赶车的是个不起眼的普通汉子。 穿过两条街,拐进巷子。 地牢有点瘆人,女人害怕,化身嘤嘤怪已经嘤嘤嘤的哭上了。 徐文照想不出来谁抓他,烦的不行,这女人一哭更烦了。 “闭嘴!”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响动。 暗门的锁被打开了,脚步声从台阶上下来。 徐文照抬起头,眯着眼往台阶上看。 一个人走下来,看不清脸,不知道是谁,等人走到他跟前。 徐文照傻眼了。 他认识这张脸。 “皇……” 他刚吐出一个字,喉咙就被人捏住了。 第227章 何德何能,让皇上亲自动手 他一个的小小官员,暂且不知是犯了什么事,何德何能。 他真的,何德何能,让皇上亲自动手。 女人在旁边看着来人掐着老爷的脖子,吓得一时都忘了哭。 就在徐文照翻着白眼又要晕死过去的时候,东方白松开了手。 徐文照脖子得了自由,张嘴大口大口喘气。 他这辈子从来没觉得空气这么珍贵过。 东方白后退一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然后把帕子扔在地上。 “皇……皇上……” 徐文照的声音哑成公鸭嗓,“臣……臣不知做错了什么要被皇上如此对待……” “你不知?”东方白嗤笑一声。 “皇上……臣真的不知……求皇上明示……” 徐文照语气带着求生的卑微。 “臣……臣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对,臣认罚……只是……只是请皇上告诉臣,臣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从四品,平日里编编书、讲讲经,不沾兵权不碰钱粮,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哪来的本事把皇上得罪成这样。 东方白看着他这副觉得自己很冤枉的模样,撇撇嘴。 “当年孙家二小姐的事,你还真忘得一干二净。” 这突然,几十年的旧事重提,死去的回忆瞬间又开始攻击他了。 徐文照脸色唰白。 “看来你想起来了。” 东方白点了点头,“想起来就好,省得朕再费口舌。” 东方白看着徐文照已经没了血色的脸,继续说:“你知道朕最恨的什么吗?” 徐文照不知道,摇头。 “朕最恨的不是有人骗朕……而是是有人把朕当傻子耍……” 这话说的就相当严重了。 徐文照挣扎着想狡辩一下。 “皇上……臣冤枉……臣没有骗皇上,真的没有……” “没有?” 东方白又嗤了一声,偏头看了旁边那个女人一眼。 “她就是当年孙晓身边的那个大丫鬟?” 徐文照没回答,暗一在东方白身后应了一声:“是。” 东方白看着那女人:“当年是你告诉朕,是孙璇把孙晓推下水的,对吧?” 女人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却抖得厉害。 “怎么?想不起来了?还是说当年你跟朕说的那些话,你自己都记不清了?” 女人终于撑不住了,声音又抖又碎,要不是整个人吊着,她早跪下了。 “皇上……妾……不,奴婢……当年不是故……” 东方白没等她说完,抬手打断了她。 他转身走到墙边那排架子前面,手指从那些铁钩铁链上慢慢划过去,停在一把匕首上。 “朕这个人呢,不太喜欢听人解释。” 他拿起匕首在手里掂了掂,“所以你们也别解释了。” 说着转过身,径直走到徐文照面前,抬起手,匕首的刀尖抵在他胸口上。 徐文照瞪圆了眼睛,声音发抖。 “皇、皇上……臣真的知道错了……臣不该让丫鬟胡说……臣不该骗您……求皇上饶了臣……” “饶你?” 东方白摇了摇头,“你想什么呢?朕最近心情不好,就想见点血。你自己撞上来的,那就别怪朕了。” 不是,他哪里自己撞上来的?他是被抓来的! 东方白手腕用力往下一压。 徐文照疼的闷哼一声,有血顺着衣料往下淌。 哎呀……这一刀捅的有点歪。东方白不太满意这个作品了,他改变主意。 “你放心,朕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快……朕有的是时间折磨你……哈哈哈哈哈。” 东方白并不是说为了一个白月光怎么着了,他根本就没有心,会装会算计,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纯属是杀人见血瘾大。 对他来说是一种娱乐消遣罢了。 他拔出带血的匕首,递给暗一。 “看好他们……别让他们死了。” “是。” 心情大好。 …… 马场。 林氏在台子上看了一会儿,终于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我也下去骑一圈。” 她下了高台,从马圈里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利落的翻身上去。 她会骑马,骑术还不错。 一夹马腹,马蹄噔噔噔的就跑了起来。 林氏整个人看起来飒爽极了。 在草坡上的月儿,远远看见她娘骑马,扯着嗓子喊:“娘!我也想骑!” “你别想!”林氏回了一句。 月儿瘪了瘪嘴,转头又去找沈文远玩了。 江凝月坐在高台上看了好一会儿,下面跑马的跑马、玩闹的玩闹,还少了点什么。 看了一圈,这么些人坐在这儿不动弹。 这么好的天,开阔的草场,不放风筝可惜了。 她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管事老孙头。 “老孙头,有没有风筝?” “有的夫人……平时这里没人来的时候,会租出去给那些公子小姐们放风筝,有些人家来了就走,风筝就留下不要了,库房里堆了不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去抱出来。” 老孙头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小厮往库房跑。 没一会儿,几个人一人抱着一摞风筝回来了,放在高台下面。 “夫人,都在这儿了。” 老孙头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江凝月往下扫了一眼,地上放了一堆,大大小小,花花绿绿,丑的好看的各式各样,就等着人下去挑了。 “大家别光坐着了,都下去挑一个放风筝去。” 不动的人都被江凝月给催下去了。 高台下面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江凝月下去后,带头从那一堆风筝里挑了一只老鹰的,拿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向高台上的老夫人。 “母亲,您要不也不挑一只?” 老夫人在上面笑着摇了摇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跑不动了,你们去,我在这儿看着你们放就行。” 林氏骑马跑了一两圈回来,看到有风筝,在风筝堆里翻了翻,挑了一只丑的很有特色的燕子。 方氏挑了一只蝴蝶风筝,拿在手里看了看,转头看了一眼沈文远和月儿已经在草场上疯跑的两个小孩:“文远!月儿!过来放风筝!” 两个孩子听见喊声,裹着一阵风跑过来,一人挑了一只,又跑回草场上去了。 会放的不会放的都玩的不亦乐乎。 风筝都被挑完了。 春桃站在高台边上看着草场那边,看得有些出神。 江凝月知道这丫头生理期,就不要她又跑又跳的了。 安静待着。 周青书不知情,手里拿了一只红鲤鱼的风筝过来,在春桃旁边站定,把风筝递过去:“这个给你。” 春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风筝,又抬头看了看周青书:“……给我的?” “嗯。”周青书把风筝往她手里一塞,“我看你一直站着看,应该也想放。” 春桃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 她低头攥着那只红鲤鱼风筝,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的线轴都快被她捏出汗来了。 周青书被赵铁柱远远地喊走了。 夏竹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冒出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春桃:“哟,什么情况啊?” “什么什么情况!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夏竹没接话,捂着嘴笑了一声。 春桃瞪了她一眼,攥着风筝去草场那边了。 夏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哎,你等等我。” 第228章 义妹有空了,多进宫坐坐 草场上风筝飞得热闹,大人小孩玩的嘻嘻哈哈的。 月儿和沈文远的风筝缠在了一起,两个小孩蹲在地上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是老孙头过去帮他们解了。 马场那边,方安骑在马上,脖子扭来扭去地往草场那边看。 他娘笑的好开心啊。 嗯……不想骑马…… 方安撅着嘴,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转头看向老马:“师傅,我也想放风筝。” 老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怀瑾和沈文斌。 这俩小子练的心不在焉的也老往那边看。 老马点了点头:“行,歇半个时辰,你们都去玩吧。” 江凝月站在草场坡上,手里那根老鹰风筝的线绷得直直的,飞得又高又稳。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旁边半天站着没动的江怀瑾。 这小子不看天不看地,就盯着她手里的线看,眼睛亮亮的,就是不开口要。 江凝月把线轴递过去:“你来。” 江怀瑾愣了一下:“娘,您不放了?” “我放半天了,胳膊酸。” 江凝月把线轴塞进他手里,“你接着放。” 江怀瑾接过线轴,江凝月没做逗留转身往高台上走。 春桃和夏竹来草场上就没放风筝,两人半天溜达来溜达去的说着话。 这会儿见夫人不放了,赶紧跟上。 高台上,老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见江凝月上来,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老大媳妇,来坐。” 周姨娘和方招娣放半天也跑累了,飞的不是很高,勉强算是在天上挂着。 正愁没人接手呢。 儿子一来,两人还没等俩小子伸手就递了过去。 沈文斌笑着接过,拉着线跑了两步,风筝嗖地一下蹿高了。 “姨娘你看!飞起来了!” 沈文斌回头冲她笑着喊了一嗓子。 周姨娘站在那儿,看着儿子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她心里也跟着高兴。 方招娣这边也是,看了一会,就往高台这边走。周姨娘也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高台。 玩累了,肚子饿了。 丫鬟婆子们手脚麻利地把带来的吃食从车上搬下来。 在草场上铺了几块大布,食盒一个一个打开。 里头是提前备好的吃的和喝的。 这会儿没那么多讲究,准备的多,孩子和大人们,席地而坐。 江凝月在高台上没下去,看着下面热闹的一堆人,嘴角弯着。 老夫人坐在她旁边吃着东西,也看着底下一圈人围着吃食说说笑笑的样子。 “今儿这日子,真好。” “往后这样的日子多着呢。”江凝月笑着说。 吃饱喝足,老马那边带着又继续练,草场这边也继续玩。 江凝月等天色差不多的时候,让夏竹去找个嗓门大的喊一嗓子,都收拾收拾准备回了。 夏竹找了大嗓门的赵铁柱,赵铁柱扯开嗓子:“都收拾收拾,准备回府了!” 草场上的人听见喊声,开始收风筝、收线轴、丫鬟婆子们手脚麻利地收大布,摞食盒。 几个护卫帮着把东西搬上车,将归拢到一块儿的风筝原封搬到马场库房去。 没多久,老孙头从马场那边过来上了高台朝江凝月拱了拱手:“夫人,马都喂过草料了,车也套好了。” “嗯,今日辛苦孙管事了。” “这是老奴该做的。” 一番客套话之后,一行人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上了官道,往城门方向走。来的时候一车人说笑,回去的时候大半都睡着了。 车队拐进侯府所在的巷子,到了侯府侧门,马车一辆接一辆停稳,刘嬷嬷早就带着人在门口候着了,见车队回来,赶紧迎上来。 江凝月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脚,她正准备吩咐刘嬷嬷安排各房回去歇着,忽然觉得刘嬷嬷脸色不对:“怎么了?” 刘嬷嬷压低声音:“夫人……皇上来了……这会儿在正厅坐着呢……” 江凝月皱眉。 “来多久了?” “来了有一阵了,侯爷在前头陪着说话。” 春桃也听见了,脸色变了一下,想起了上次皇上想撬侯爷墙角的事,她看了夫人一眼。 林氏后头扶着老夫人下来,没听见刘嬷嬷说什么。 “大嫂,怎么了?” 方氏跟在后面,月儿被碧桃抱着,还在打哈欠。 “皇上来了。”江凝月说了一句。 林氏一听眉头一下子皱起来,转头跟方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氏也愣了一下。 老夫人倒是最镇定的:“来了就来了,去正厅见驾便是。” 一行人在二门口整了整衣裳,把脸上的倦色收了一收,这才往正厅走。 老夫人走在前头,江凝月扶着。 林氏和方氏跟在半步之后,几个孩子跟在大人身后。 正厅的门开着,远远就能看见沈煜坐在客位上,他对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东方白端着茶盏,正低头吹茶沫,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传来。 抬头就看见老夫人进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串大大小小的人。 老夫人上前行了礼:“老身见过皇上,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皇上恕罪。” “老夫人客气了,是朕来的突然,没提前打招呼。” 东方白放下茶盏,摆了摆手,目光越过老夫人,落在她身后的几个人身上。 其他人也跟着行了礼,低着头,规规矩矩的。 东方白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凝月身,笑得温温和和的:“义妹今日玩的可还尽兴?” “挺尽兴的,不知道皇上怎么今儿有空来侯府了?” 东方白语气随意得很:“朕出宫来办点事,路过侯府门口,就进来坐坐了……” 江凝月点头,表示知道。 东方白摆摆手,让站了一地的人都坐下说。 一行人在客座上坐下,坐不下的先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皇上和老夫人,沈煜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江凝月听着。 “行了,朕出来的时候久了,也该回去了。” 他起身要走,其他人站起来恭送。 东方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江凝月一眼,“义妹有空了,多进宫坐坐,太后老念叨你。” 江凝月福了一礼:“臣妇改日进宫给太后请安。” 第229章 不知道人还以为伽椰子来了 东方白走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吐了一口气。 江凝月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行礼时蹲得有些发麻的膝盖,转头看向门口还站着的几个人:“行了,都累一天了,回去歇着吧。有什么话明儿再说。” 林氏和方氏一左一右扶着老夫人,老夫人也确实累了,拄着拐杖的手都开始发沉。 她也没多说什么,朝江凝月点了点头,被两个儿媳搀着往福寿堂走了。 月儿趴在碧桃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口水糊了一袖子。沈文远还醒着,被方氏的丫鬟小荷牵着跟在后面,走两步打一个哈欠。 沈玉娇和沈玉婷也上前行了礼,一个说“父亲,母亲我们回去了”,一个跟着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厅。 周姨娘和方招娣也各自散了。 人都走光了,正厅里只剩下江凝月和沈煜。 春桃站在门口,远远的,没进来。 江凝月走到沈煜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沈煜:“皇上都跟你说什么了?” 沈煜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发闷:“他让我尽快启程去南疆。” 江凝月点了点头,皇上都亲自催上了。 “行,我也该准备准备了。” 沈煜看了她一眼:“你准备什么?” “准备怎么让你去与去不去之间,媳妇还是你媳妇。” 沈煜:“……” “行了,回吧。” 沈煜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厅,沿着回廊往凝香院走。 回了凝香院,简单用过晚饭,春桃伺候洗漱完就退了出去。 江凝月躺在床上,闭着眼在脑子里喊了一声:“007。” “宿主,我在。” “皇上今儿出宫干什么来了?” 007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检索信息:“没办什么大事。” “没办什么大事?”江凝月睁开眼,“那他大老远跑出来一趟,就为了来侯府喝杯凉茶?” “他主要出宫是……满足个人需求。” “什么个人需求?”江凝月眯了一下眼,“逛窑子去了?” 后宫佳丽三千都不够他霍霍的? “不是。”007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一言难尽,“皇上那个需求……不是身体上的,是他最近有些日子没见血了,想得紧。” 江凝月:“……” 沉默了足足三秒:“……他见血了?” “见了,但没死人。他在地牢里捅了徐文照一刀,伤口不深,留了点血,算是过了把瘾。” “徐文照是谁?”江凝月不认识。 “翰林院的侍读学士。” “他犯什么事了?皇上抓他干什么?” “说起来也简单,就是当年皇上喜欢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孙晓,但是孙晓喜欢徐文照,总得来说,孙晓是下水救徐文照淹死的,徐文照怕担责让丫鬟改了说辞,把脏水泼到了皇后头上,说皇后推下水的,现在真相大白,皇上感觉受到了欺骗翻旧账去了……嗯……据我分析,皇上可没那么纯情,他并不是为了给白月光报仇,他就是纯粹自己想见血。” “这么变态?” “确实变态。” 江凝月翻了个身,盯着帐顶:“那老马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007这回答得快:“老马在暗中筹备兵马。” 江凝月眯了一下眼:“这是真要反?” “有这个打算。” 江凝月没有立刻接话。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老马除了前太子,还有别的身份没有?” “有。” “什么?” “他还是京城那个闻风丧胆的秘密组织……暗阁的阁主。” 江凝月愣了两秒:“……他是阁主?” “是。暗阁就是他一手建起来的,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经营,明面上是侯府的车夫,底下管着整个京城最大的一张情报网。” 老马这么牛叉的嘛。 “老马最近还在找一个人。”007又补了一句。 “谁?在找谁?”江凝月好奇了。 “先帝的亲弟弟,逍遥王。” 江凝月翻了个身:“逍遥王?就是那个失踪了几十年的逍遥王?” 老牌人物了啊…… “对。逍遥王跟老马年纪差不多大,是老马的亲叔叔。当年先帝驾崩的时候,逍遥王就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所以他现在出现了?” “因为京城这几天出现了逍遥王的玉佩,不仅皇上的人注意到了,老马的人也注意到了。所以两边都在找这个人。” “那逍遥王现在在哪儿?” “京城,城西一间破庙里。” …… 江凝月翻来覆去烙了半天饼,终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伸手推了推旁边已经睡着的沈煜:“醒醒,别睡了。” 沈煜被她推得闷哼一声,眉头皱了一下,睁开一只眼看她:“……怎么了?” “我睡不着,你起来陪我出去逛逛吧。” 沈煜沉默了两秒,大概是觉得半夜睡得正香被摇醒的理由过于离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还是坐了起来,揉了揉脸,低声问了一句:“去哪儿?” “去城西。” 跑这么远还真不是逛逛的事了。 沈煜没再问,掀开被子下床利落的穿衣裳。 两个人换了一身深色衣裳,从凝香院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摸到北墙底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翻出了侯府。 沈煜跟在她后头,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干这种事。” “哪种事?” “做贼似的。” 江凝月头也没回:“那你的人生经历不太完整。” 沈煜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沿着墙根拐进巷子,一路往西走。 夜里的京城安静得不像话,打更人也没,就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声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没了声。 走了一阵,头顶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那种有点功夫的人不走平地非得踩在瓦片上的那种细碎声响。 沈煜脚步一顿,拉住江凝月往墙根一站,抬头往上看。 屋顶上有那么几个黑影,动作极快的掠过去了。 夜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时,也不知道哪个倒霉催的要被这几个刺杀了。 沈煜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你可别多管闲事啊。” 江凝月按住了他的手腕,轻拍了一下。 沈煜看了她一眼,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那波人早跑远了。 江凝月就是按照007报给她的地址继续往前走,说是城西有一片废弃的宅子,再往西走一段,就有一间破庙。 一路上乌漆麻黑的,二人溜溜达达终于到了指定地点。 庙门破旧,歪了半边。 江凝月擦着火折子,推开庙门,院子有绿色的杂草,还有上一个年度的黄的枯草,两草混在一起。 院子里头还有个破门。 二人用脚拨拉开能走的地儿,走走走…… 推开破门。 “咯……叽……嘎……呜……” 门轴发声,不知道人还以为伽椰子来了。 阴暗爬行吓死个人。 光照进去。 一个老乞丐坐在草堆上,怀里搂着个七八岁的小乞丐,警惕地看着他们俩。 “你们是谁?” “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 江凝月站在门口,“没银子住客栈,借个屋檐躲躲。” 第230章 您又老又丑 沈煜:“嗯?” 他侧头看了一眼张嘴就来的媳妇。 媳妇既然要随地大小演,那他陪着就是了。 老乞丐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嗤笑一声,说道:“没银子住客栈?你们俩穿得可不像没钱的样子。” 语气在二人听来,是不怎么客气。 江凝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又看了看沈煜身上穿的衣裳,理直气壮地抬头回了一句:“这是有钱的时候穿的,现在没钱。” 沈煜不理解,但是极其配合的“嗯”了一声。 试图增加他媳妇说的可信度。 老乞丐:“……” 他信了才怪。 江凝月走进来,找了个干草堆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后头关门的沈煜也过来坐。 沈煜在她旁边坐下,跟对面那对爷孙俩就隔着那么几步的距离。 江凝月坐定了,像是聊家常一样开了口:“老人家,怎么住这儿啊?” 老乞丐没接话。 “难不成是家里儿子儿媳不孝顺?看您烦心不想给您养老,给您赶出来了?” 江凝月又问。 老乞丐的脸一下子黑了,不管什么原因,这女娃看着挺周正的,怎么张嘴就不说人话呢? “我就随便问问。”江凝月语气无辜,又欠揍。 “不然好好的人谁住破庙里?” 老乞丐哼了一声:“你们不也来住了?” “那能一样吗?我们是没钱了,有钱了当然就住客栈去了。” 老乞丐:“……” 说得好像他有钱一样,他真不想接话了。 江凝月觉着有点暗,看不清老乞丐的表情,索性从怀里摸出一根蜡烛来,用火折子点着,起身把蜡烛放到爷孙俩旁边。 嗯,好了……爷孙俩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照的清清楚楚。 江凝月又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个小男孩:“这是您孙子?” “嗯……”老乞丐应了一声。 “长得一点也不像啊……这小娃娃长得这么好看,您又老又丑的。” “……” 007听了都有点懵,她这宿主突然是咋的了,怎么说话变得这么刻薄了。 老乞丐的脸拉了下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碰见这么冒昧的人,大半夜问东问西,嫌人家孙子长得不像,还说他长的丑。 他丑? 他当年还是皇子的时候,京城里多少闺秀想嫁给他? 他当逍遥王的时候,多少姑娘为了看他一眼把茶楼窗户都挤塌过? 他这张脸虽然如今是老了点、皱了点、灰多了点,怎么就成又老又丑了? 老乞丐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女娃什么眼神? 年纪轻轻就该去治治眼睛,京城南街那个老大夫治眼疾有一手,专治这种看不清楚人的毛病。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怀里的小男孩先坐不住了。 “你不许这么说我爷爷!” 小男孩从老乞丐怀里探出半个身子,瞪着江凝月,“我爷爷好看!你才丑!” 江凝月被这小乞丐瞪了一眼,也不恼,反而笑了一声:“哟,还挺护短。” “反正你不许说他!” “好,不说你爷爷丑了……你爷爷好看,你丑。” 这话江凝月给小男孩说的。 “爷爷你看她。”小男孩有点绷不住了。 老乞丐无语。 这女娃,一开口准没好话。 “……老人家……” 老乞丐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你话怎么这么多?” 哈哈哈哈…… 她就是故意的,不过头一次有人嫌她话多。 稀奇。 这时候007出声了:“宿主,有人往这边来了。” 嗯?江凝月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听动静,沈煜察觉到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怎么了?” “有人来了。” 沈煜和老乞丐一听眉头一皱,都侧耳也听了听,确实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正在往这边靠近。 江凝月旁若无人的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布来,利落地系在脸上。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黑匣子,打开,里头是黑乎乎的糊状物,用手指沾了,往沈煜脸上抹了几道,动作又快又准。 冰凉触感。 沈煜被她抹得往后仰了一下:“……这是什么?” “你别动。” 江凝月又抹了几道,把他眉毛加粗了,颧骨那边涂深了一块,又在他下巴上点了一颗痣。 她起身站远一些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你亲娘来了也认不出你了。” 沈煜:“……”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江凝月大致扫了一眼周围。 墙角暗处,躲过去正好有杂物能遮住他们。 江凝月快速拉着沈煜过去蹲着了。 老乞丐看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 他就知道这俩人不简单,半天就是在跟他装蒜罢了。 人来了。 破门开了,哎呦……女鬼伽椰子的出场特效又来了。 江凝月听得直皱眉。 几个黑衣人手里提着刀进来,刀尖在爷孙俩旁边烛火下泛着冷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凝月和沈煜二人收敛了气息,除了主动出去,待着不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的。 领头那个扫了一圈庙内,目光落在爷孙俩身上,停在老乞丐脸上。 “跟我们走一趟。” 老乞丐没动,把小乞丐往身后又挡了挡:“我一个要饭的,几位爷找我干什么?” “少废话。” 领头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指了指老乞丐,“你是自己起来,还是我们动手?” 老乞丐还是没动。 江凝月眯着眼看着围着爷孙的几个黑衣人,确认了一下人数,有五个。 “007,他们是老马的人还是皇上的人?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们是皇上的人。” 007的声音不紧不慢,“本来没这么快找到,但宿主你插手了,剧情触发了提前机制,让他们也得了消息,顺着线索摸过来的。” “那我这是好心办了坏事?” “也不算。你不动手,他们迟早也会找到这儿。你只是让这件事提前了几个时辰。” 江凝月没出声,在心里问了一句:“老马那一拨人呢?” “也快到了,已经在路上了。” 老乞丐说话了:“你们又是谁的人?” “你不需要知道。”为首的黑衣人往前走了一步。 老乞丐冷笑了一声:“皇上的人对吧?找了好几天了,终于找到这儿来了?”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否认:“既然知道,就省得我们费口舌了。跟我们走,不会为难您的。” 沈煜有点不明所以,这老乞丐是谁? 江凝月心里有了计较。 她侧过头,贴着沈煜的耳朵极低地说了一句:“等会儿动起手来,你堵门,我抢人。” 沈煜刚点头,江凝月就动了,她从暗处悠悠走出去。 “哎……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江凝月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领头那人猛地转身,刀尖对过来:“什么人?!” “过路的。” 江凝月双手抱胸,歪了一下头,“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老头子一个小孩子,不太合适吧?” 领头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戴着黑布,身上穿着深色短褐,看着不像什么正经来路:“你又是哪条道上的?” “我这个人没什么道,就是比较爱管闲事。” 江凝月说着,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老乞丐还坐在草堆上,怀里搂着小男孩,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牌人物。 “我劝你少管闲事。”领头那人的刀尖往前递了半寸。 “我也劝你一句。” 江凝月没退,“你现在带着人走,还来得及。等会儿我动手了,你这几个兄弟可能就得躺着出去了。” 第231章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好大的口气!” 领头的人没把江凝月的话当一回事,反而嗤笑她自不量力。 老乞丐也不知这先头来的一男一女是什么来头,既然敢替他爷俩出头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不动声色的把身子往后退了退,给再腾出点地方来。 没事……打吧打把,打个天翻地覆没空管他们爷孙俩。 只要等会儿动手别误伤了他们就好。 领头那人又开口。 “我们不想伤人,所以你们俩别管事,我们带人走,大家都相安无事。” 他们也不是不讲理之人,能不动手就尽量不动手,谁也不希望见血的。 “那不行。”江凝月摇头拒绝。 领头那人的脸沉下来:“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手一抬,身后的四人动了。 四个人从不同方向朝江凝月扑过来。 江凝月侧身避开第一刀,顺手抓住那人手腕一拧,刀脱了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脚踹在第二人膝盖上,那人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一肘砸在后颈上,整个人往前一趴。 剩下的两个人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这女人动作这么快。 沈煜也不落后,身影一晃,手臂一抬,肘尖撞在另一个人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弓着腰退出去好几步。 领头的脸色终于变了,目光在江凝月和沈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都说好几遍我们是过路的了。”江凝月拍了拍手上的灰,“耳朵聋赶快去治,还来得及。” 领头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地上已经爬不起来的两个兄弟。 “撤。” 剩下几个人架起地上的同伴,踉踉跄跄地往外退。 沈煜没拦,侧身让开一条路。 几个人消失在破庙外的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听不见了。 破庙重新安静下来。 江凝月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刀,掂了掂,顺手扔在墙角,又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乞丐坐在干草堆上,看着她的目光变了几变:“你到底是什么人?” “靖安侯府的。”江凝月如实说。 原来如此。 老乞丐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猜了个七八成。” 江凝月朝他笑了一下,露在黑布外面的眼睛弯了弯。 “缺的那两三成,想听你自己说。” 老乞丐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既然猜到了,那我也不装了。” 老乞丐把怀里的小男孩往旁边放了放,让他坐在干草堆上,自己坐直了身子。 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就单纯摸了一把,没撕下什么东西来。 “我是逍遥王……逍遥又自在,只是后来不逍遥了。” 老乞丐压了一句韵,才接着说起了陈年往事。 “当年,有人对我赶尽杀绝,我才躲起来了,这一躲,就是几十年。” 江凝月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那个侄儿,你们应该也知道是谁。” 老乞丐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凝月的眼睛上,又移开了,像是提起来都觉得累,“他坐上那个位置之后,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我。我跟他爹是亲兄弟,他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他不放心啊……” 江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老马的人也快到了。 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老乞丐沉默了一会儿:“走一步看一步。” “要是有人能帮你呢?” 老乞丐抬眼看着她:“你能帮我?” “我帮不了你。”江凝月坦诚得很,“但有个人能帮你。” “谁?” 江凝月没打算在这儿把老马的身份全抖出来,抖出来就没意思了。 “总之你们爷孙先等着吧,等会有人来接你们的。” 江凝月站起来:“我们该走了。” 老乞丐:“?” 江凝月拉着沈煜就往外走。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沈煜沉默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你说的那个能帮他的人……” “是咱们府上的老马。” 江凝月边走边说,“他是前朝太子。” 沈煜有些震惊,停了脚。 江凝月也停下来看他:“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事?” “也才刚知道不久。”江凝月冲他笑了一下,“走吧,先回去,现在可不是解释的时候。” 两人摸黑轻手轻脚回了凝香院,沈煜在铜盆里洗了把脸,又拿帕子擦干。 江凝月换上寝衣躺下。 “你说老马是前朝太子,这事还有谁知道?” “目前就你和我。”江凝月拨了一下被自己脑袋压住有些不舒服的头发,“还有皇后也知道吧。” 沈煜不说话了,沉默着换上寝衣,在她旁边也躺下来:“逍遥王手里有什么东西……” “先帝遗诏。” 江凝月接话,“当年先帝死的时候,遗诏上写的可不是如今这位皇上东方白的名字。那遗诏是假的,逍遥王手里的那份才是真的,皇上在找他,就是为了销毁这份遗诏罢了。” 重磅消息一个接一个炸的沈煜一愣一愣的。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也是听说的。”江凝月含糊带过,“不过,知道归知道,我们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沈煜侧头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开口:“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第232章 老夫人晕倒了 “嗯……有的。”江凝月大方承认。 沈煜问出这话的时候,就做好了她不认或者说没有的这种心理建设,没想到她就这么水灵灵的承认了。 承认归承认,江凝月还是没说,偏过头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睡过去了。 沈煜:“……” 还不如不承认呢。 他睡不着睁着眼,主要是话说半截让他抓心挠肺的,嗐……他又不能给媳妇摇醒。 天色大亮,江凝月醒来,罕见的发现沈煜也还在睡。 她一动弹沈煜就醒了,二人大眼瞪小眼,气氛有点尴尬。 江凝月讪笑,“嗨,早上好。” “嗯,早。” 醒了二人就穿衣裳下床,春桃和夏竹在外间听到动静进来伺候二人洗漱。 直到吃早饭吃到一半,青禾进来禀报,说福寿堂的丫鬟过来了。 “让她进来吧。”江凝月放下筷子。 小丫鬟被青禾领进来,一进门就屈膝行了个礼,估计是一路跑过来的,声音还带着喘:“夫人,侯爷,福寿堂那边出事了。”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老夫人晕倒了!” 江凝月刚拿起来的筷子又放下了,抬头跟沈煜对视了一眼。 “走,过去看看。” 沈煜站起来,抬脚就往外走。 江凝月点头跟在后头,春桃赶紧从架子上扯了件披风追上来。 到了福寿堂门口,正好碰上从另一头赶过来的沈烨和林氏。 沈烨身上还穿着上值的官服,估计也是早饭吃到一半就听到消息赶过来了。 林氏跟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太好。 “大哥,大嫂……” “嗯……进去吧。” 几人没再过多寒暄什么,两前两后的进了院子进屋子。 老夫人脸色发白的在榻上躺着,周嬷嬷在一旁椅子上坐着守着人。 看到来人赶紧起身让开位置:“侯爷、夫人、二爷、二夫人。” 沈煜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母亲怎么会晕倒?” “老奴也不知道。”周嬷嬷的声音有些发哽,“老夫人今儿早上起来还好好的。” 方氏和沈煊这时候也进来了,江凝月看了他们一眼又问了一句周嬷嬷。 “母亲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小半碗粥的,然后老夫人说要去佛堂上香,老奴扶着她在佛堂跪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人就往后倒了……” 孙大夫来得很快,出场依旧是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 他一进来问过几人,不作耽搁,放下药箱就开始看病,翻老夫人眼皮、探额头、搭脉。 半天才收回手。 好与坏这会儿就看孙大夫怎么说了,孙大夫摸着胡子斟酌了一下措辞。 “老夫人这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以前……今日晕倒,是气血亏虚所致,嗯……没什么大碍,就是往后得好好养着,不能劳神。” 年纪大了是硬条件,没得办法,亏虚得将养,以后有什么事还得少让老夫人知道少操心才行。 人老了,知道事帮不上忙会自责。 就陷入内耗。 江凝月点了点头,“有劳孙大夫开个方子,该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 “是……夫人。” 孙大夫应了一声去铺纸开方,方子开好,周嬷嬷接过让丫鬟跑快些去抓药了。 江凝月又将福寿堂的丫鬟婆子叫进来训话,往后在老夫人这儿好生伺候着。 人散了。 沈煜和沈烨、沈煊兄弟三人站在外间,隔着门听不太清楚说什么。 江凝月在老夫人榻边椅子上坐下来,林氏和方氏也让丫鬟搬了椅子放在榻边,二人也跟着坐下守着老夫人。 屁股没坐热,一个小丫鬟又跑进来:“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请夫人去慈宁宫一趟。” 林氏抬头说了一句:“大嫂放心去吧,母亲这边有我和三弟妹守着。” 方氏也点了点头。 “那行。” 沈煜正好也要去上朝,两个人一起出了福寿堂,往二门走。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马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看见江凝月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江凝月上了车,沈煜骑了马,一车一马沿着朱雀大街往皇宫方向走。 到了宫门口,两个人分道扬镳。 沈煜往御书房方向去,江凝月跟着领路的小太监往慈宁宫走。 到了慈宁宫门口,老嬷嬷迎上来,笑着说太后正等着呢。 江凝月跟着进去,太后歪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碟子没动过的点心。看见江凝月进来,她坐直了些,脸上带着笑:“月儿来了?快过来坐。” 江凝月走过去行了礼,在太后旁边坐下:“太后,您召我进宫,可是有什么事?” 太后眨了眨眼:“哀家召你?没有啊。哀家正想着你好几天没来了,正琢磨着要不要让人去叫你,你就来了。怎么,不是你自己想来看哀家的?” 江凝月眉头拧了一下:“我是接到宫里传召才来的,说太后要见我。” 太后脸上的笑收了收,手里的佛珠捻了一下,语气淡了几分:“那大概是哀家那个好儿子干的好事。” 江凝月:“……” 她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太后倒像是没放在心上,摆了摆手:“来都来了,陪哀家去后花园走走吧。” 她站起来,江凝月跟着起身。 第233章 哀家给你们安排死遁 太后领着江凝月走在前头,后头还跟着一屁股人,在后花园里溜溜达达的转了半天。 太后说花开得好,说池塘里的鱼长得肥,说哪个江凝月就伸长脖子看哪个。 参与性极强,说一句江凝月就笑眯眯的附和一句,全程让太后的话就没掉在地上过。 一行人走到一处岔路口,太后忽然停下来,她摆了摆手,对身后跟着的一串宫女嬷嬷说了句:“你们都退下吧,不用跟着,哀家跟县主说几句私房话。” 宫女嬷嬷屈膝行礼,齐刷刷地退远了,只留下一个贴身的心腹老嬷嬷还跟着,落后几步的距离。 太后带着江凝月七拐八拐,从后花园侧门穿出去,拐进一条很偏的宫道。 这边明显比别处冷清太多,宫道不仅窄,而且还是不勤打理的样子。 三人在一扇朱红门前停下来,太后示意嬷嬷推门。 太后侧过身看了江凝月一眼:“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江凝月第一次来这边,她摇了摇头:“这边冷清又破旧,该不会是……” 太后笑了一下点头:“走吧,进去看看皇后。” 江凝月跟着太后进去。 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槐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 一个穿着素白衣裳的女人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捏着一把谷子,正在喂鸟。 这是太子殿下送给她打发时间用的。 孙璇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看见是太后带人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谷子,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太后娘娘怎么来了?这儿又脏又破的,来了也不怕脏了您的脚?” “哀家来看看你。” 孙璇笑了一声:“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话说完,她又偏头看了一眼太后身后穿着不俗,长相出众的妇人:“这位是?” “哀家的义女,靖安侯夫人。” “原来是安阳县主。” 孙璇点了点头,“只听其名未见其人,今儿倒是见着了。” 江凝月朝她行了个礼:“皇后娘娘。” 皇后没应这声称呼,只摆了摆手:“什么皇后不皇后的。” 她说完又看向太后,“太后今儿来,是有什么事?” 太后在槐树底下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来,也不嫌石凳凉,拢了拢衣摆,开门见山:“皇上做的和你做的事,哀家都知道。” 皇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你是个可怜人,皇上是个没心的人。你和太子被废,也就这几日的事了。” 太后看着她,“而且你知道的事太多,皇上不一定给你活路。哀家来,是想帮你。” 皇后看着她:“帮我?” “……嗯。”太后说,“帮你出宫,天大地大,去一个远一点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 皇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太后……真的能帮我?” “哀家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太后看着她,“就一句话,想不想。” 皇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又抬起头来:“想。” 太后点了点头:“那就行……废后和废太子的旨意一下,哀家就给你们安排死遁。到时候你们母子俩换个身份,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太后说完又补了这么一句:“哀家这个便宜儿子啊,皇位怕是坐不久了,到时候宫里腥风血雨的,出去也好。” ??? 江凝月惊了,这话?太后她知道有人要反?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007。” “宿主,我在。” “太后刚才那话你听见了?她好像知道有人要反。” 007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宿主,检测结果显示,谋反、篡位、老马还活着这些事,她完全不知情。” 江凝月没接话,但心里头觉得不对劲。刚才太后那话,怎么听都不像完全不知情的人说得出来的。 突然一阵电流噼里啪啦响,两系统加密通话中…… “007啊……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给你屏蔽了,测出来的信息不对版呢?” 007:“……001你防贼呢?” “没办法呀。”001语气懒羊羊的,“你权限不够可能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所有事你都能测,太后是这个世界存在的例外,你检测太后,要不是我屏蔽得快,你现在已经被天道给抹杀了。” 007沉默了,它确实没有001系统高级。 001接着说:“记住,以后在太后这儿,有什么事让你家宿主直接问,别瞎测。你被我屏蔽了测不出什么来,就算测出来也是我给的假的。” “所以……太后其实什么都知道?” 001的语气平淡:“皇上,老马、逍遥王还有侯爷要被皇上撬墙角的事太后都知道……” 007:“……” 通话结束。 “宿主,刚才001跟我通话了。” “001说什么了?” “001说,它给我屏蔽了。太后这边的信息,我检测不到真实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凝月皱了皱眉:“它为什么要给你屏蔽掉?” “001说,太后是这个世界存在的例外,测太后,我会被天道抹杀掉,所以它及时发现给我屏蔽掉了。” 江凝月沉默了一瞬:“所以太后其实什么都知道?” “是的。”007的语气难得的正经,“太后从始至终都知道。她知道皇上做了什么,知道老马还活着,知道逍遥王在哪儿,也知道老马要反。” …… “太后……您为什么要帮我?”孙璇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太后抬头看着她:“帮你,也是在帮哀家自己,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想给自己攒点德罢了。” 这话说得没毛病。 太后和皇后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让皇后安心等着之类的,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江凝月跟在后头,三个人沿着来时的宫道往回走。 回了慈宁宫,太后刚在榻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外头就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话音刚落,东方白已经大步跨进了殿门。 他换了一身玄色便服,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进门就朝太后拱了拱手:“母后,儿子自作主张把义妹召进宫里陪您说话,您可还高兴?”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高兴,怎么不高兴?高兴得要跳起来了。” 东方白像是没听出太后语气里的那点刺,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江凝月身上:“义妹来了母后高兴,那义妹就在宫里多坐会儿。” 江凝月站起来行了个礼,“府上还有事,怕是不能久留。” “什么事这么急?” 第234章 宿主!抽他!这人也太不要脸了! “老夫人今早晕倒了,臣妇实在放心不下。” 东方白眉头挑了一下:“老夫人身子不适?可请大夫看过了?” “看过了,说是年纪大了,气血亏虚,需要静养。” 太后坐在榻上,看了东方白一眼:“沈老夫人年纪大了,身子不适是常事,皇上你就别拦着她了。” 东方白笑了笑:“母后说得是,是儿子考虑不周。” 他侧过身,朝江凝月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朕亲自送义妹出去。” 江凝月行了个礼:“多谢皇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慈宁宫。 宫道上偶尔有经过的宫女太监,见了都远远地垂首避让,不敢抬头多看。 走到一处岔路口,东方白伸手虚虚拦了一下:“义妹,这边。” 江凝月停下来,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原本要走的路:“皇上,出宫的路在那边。” “朕知道。”东方白笑了笑,“朕想跟你说几句话,借一步。” 江凝月没有动。 东方白这会儿耐心极了站着也不催,就那么站在岔路口直勾勾的看着她。 呵……她想看看皇上能说出什么花来。 江凝月转身往他指的方向走。 东方白跟上来,在御花园角落里一处四面通透的凉亭里停下来。 周围没有宫女太监。 “上次朕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做朕的妃子。”东方白的声音带着笑,“义妹记性这么差的吗?” 江凝月抬头也笑看着他,目光平静。 “臣妇以为皇上在说笑。” “说笑?朕可不是说笑的人,你要是觉得做妃子委屈了你,皇后的位置,也不是不能给你。” 他语气随意。 江凝月脸上的笑收了大半。 东方白往前走了一步,这回离江凝月近了些。 “朕是认真的。” 他说,“朕活了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能让朕记住的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江凝月没接话。 “朕知道你嫁过人,生过孩子,朕不介意。朕什么都有了,就差一个懂朕的人。你懂朕。” 江凝月:“……” 她不懂,也不想懂。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跟着朕比跟着沈煜强。他能给你什么?一个侯夫人的名头?朕能给你……” “皇上。”江凝月打断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语气客气又疏离。 “臣妇是个俗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侯府挺好,臣妇没打算换地方。” 她说完,脑子里007已经炸了:“宿主!抽他!这人也太不要脸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吗?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深情特别有魅力?呕……我要吐了宿主,我建议你直接给他一巴掌,给他醒醒神!” 江凝月在心里头回了一句:“你给我安静点。” 007:“我不!我忍不了!怎么能挖臣子的墙角挖得这么理直气壮,还要不要脸了?宿主你脾气也太好了,要是我能实体化我早就抽死他了。” 江凝月没理会007的咆哮。 东方白还不自知,就像江凝月是他唾手可得的物件儿。 “朕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你愿意,那是最好。你不愿意……”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朕也不介意用别的办法。” 江凝月已经给他贴上了标签:狂妄又自大。 江凝月挑眉看着他:“别的办法?……皇上的方法就是给侯爷支南疆去,好动手抢臣妻是吧?” “对。”东方白说得坦然,“抢过来就是了。” 江凝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皇上…为了把臣妇弄进宫,故意把侯爷支走,半路上再动点手脚,那臣妇劝您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您要是动了沈煜,臣妇不介意把您也动一动。” 东方白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你这是在威胁朕?” “您可以当做是。”江凝月说得坦然。 她平时敛着气息,看起来是个脑子好使的普通内宅妇人,看着好说话,脾气好像也不错,笑盈盈的没什么攻击力。 但此刻她没再收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她身上铺开。 东方白也是习武之人,对强者气息是有感知的,绝对不是普通高手该有的分量。 暗处待着的暗卫大惊。 江凝月幽幽瞟了一眼他们,抬起右手,手指轻轻点在东方白胸口上。 东方白顿时感觉自己不仅动不了了,胸口还一阵发麻。 “呃……”他疼的闷哼一声。 江凝月继续放话:“臣妇今儿把话放在这儿……相安无事,皆可太平,您不动沈煜,不动侯府,那咱们是君臣该怎么处还怎么处,您要是非要动,觉得臣妇是在说大话,您可以试试。” 东方白:“朕小瞧你了。” “是您高看自己了。”江凝月回了一句,行了个礼:“行了,臣妇府上还有事,就不陪皇上多说了,走了。”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东方白:“……” 江凝月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来,侧头看着他笑的人畜无害。 “对了,大靖朝的武将又不是只有靖安侯一个,您老逮着一个人薅不合适吧!所以南疆那边,您还是换个人去吧。”说完,不看东方白表情也不等他说话,抬脚又走了。 东方白:这女人当真是不怕他了。 他活了这些年,也头一回被一个女人给震慑住了。 暗一从暗处落下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皇上,要不要……” “不要。”东方白打断他,“你们不是她的对手,你去查一下她,嫁进侯府之前的事,从头到尾,越细越好。” 暗一愣了一下。 “查她嫁进侯府之前是什么人,在江家的时候是什么样,嫁去周家又是什么样,事无巨细,都给朕查清楚。” 暗一应了一声,重新隐入暗处。 东方白站在凉亭里,看着空荡荡的宫道,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出了宫门,马车还停在原处。 老马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见她出来,扔了手里掐断的草茎:“夫人,回府?” “回。” 上了车,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马车晃晃悠悠地碾过青石板。 走了一段,她睁开眼,隔着帘子说了一句:“老马,今晚来院里来找我,有事要问你。” 老马握着鞭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阳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她膝上。 有些事,得放在明面上好好问一问了。 第235章 我说我心里只有侯爷一个人,离不开侯爷 回到侯府,沈煜刚从外院的书房出来,正站在廊下跟赵铁柱说话。 看见江凝月回来,他摆了摆手让赵铁柱先退下,抬脚迎上来。 “回来了?” “嗯。” 两个人并肩往凝香院走。 进了堂屋,江凝月换了身家常衣裳,在榻上歪下来,沈煜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太后找你什么事?” 江凝月接过来喝了一口:“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我了,带我去后花园走了走说了说话。” 沈煜看了她一眼:“就这?” 江凝月放下茶杯:“还顺带去了趟冷宫。” 沈煜眉头动了一下:“去冷宫干什么?” “皇上要废后废太子,太后心软要给皇后留退路,去冷宫说可以帮皇后出宫换个身份重新过日子。” 沈煜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江凝月说到这儿也就没声了。 “没了?” 江凝月的表情看着就是还有事没说。 沈煜看了她一眼:“有就说,可别瞒我。” 江凝月继续说:“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皇上又提了让我做他妃子的事……还说我要是不喜欢做妃子,皇后之位也可以给我。” 沈煜啧了一声。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心里只有侯爷一个人,离不开侯爷。” 她当然没说这话,看他认真的表情,玩心大起,说土味情话逗他,看他什么反应。 “……你真这么说了?” “说了啊。”江凝月眨了一下眼,“我总不能说行啊皇上,那我考虑考虑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眼神坦坦荡荡,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沈煜看着她,心里头那根弦松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她不可能答应皇上。 他跟她成亲这么久,两个人从客气疏离到慢慢磨合,再到能并肩坐下来说话,中间走了一段不算短的路。 她这个人平时嘴硬,不太说软话,更不会说这种腻歪的话。 现在她说了,虽然可能是逗他的成分居多,但沈煜听了胸口那块地方舒坦了一下。 这话题说罢。 江凝月又问了一句:“你今晚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沈煜抬眼,“怎么了?” “今晚我让老马过来,说点事也问点事。”江凝月说,“你也听听。” 沈煜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一前一后往福寿堂走。 老夫人醒了,靠在床头,林氏正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方氏站在旁边拿着帕子,老夫人嘴角沾了一点药汁她就轻轻擦一下。 两个妯娌手上配合着,嘴上也没闲着,你一句我一句地陪着老夫人说话,把老夫人逗得直笑。 江凝月进来的时候,老夫人正笑到一半,看见她眼睛一亮:“老大媳妇回来了?” “回来了。”江凝月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拉过了老夫人的手,“母亲可还好了?” “好多了。”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太后又召你进宫了?” “是啊,几日不见,太后想儿媳想得紧。” 老夫人:“太后娘娘当真是喜大你喜得紧。” 林氏在旁边接话:“大嫂这样的妙人谁不喜。”她说着转头看向沈煜,“大哥你说是不是?” 江凝月笑着瞪了林氏一眼,沈煜也难得接了一句:“是。” 方氏在旁边捂着嘴笑。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这大儿子和大儿媳,关系总算亲近了。 她心里头一松快,嘴上就开始念叨别的了:“煜儿回来也好些天了,你这肚子什么时候有动静?什么时候让我再抱上个孙子孙女?” 江凝月:“……”这话她接不了。 她又不是灯泡插上就亮。 沈煜干咳了两声。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夫人理直气壮,“都成亲这么久了。” 江凝月语气自然:“母亲,您得先把身子养好了,才能抱得动孙子啊。” “是啊母亲。”林氏在一旁帮腔,“小孙子小孙女大孙子大孙女,您一个都不能偏心,都得抱。” “好好好。” 老夫人笑着点头,“都抱,都抱。” 屋里笑成一团。 江凝月看着老夫人这会儿精神头十足的模样,心里头也松了口气。 她转头看了沈煜一眼,沈煜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老夫人终于困了,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开始往下耷拉:“行了行了,你们散了吧,我这儿不用这么多人守着,都回去歇着。” “那母亲您好好歇着。” 沈煜、江凝月站起来,林氏和方氏也跟着起身,几人一前一后出福寿堂。 “大哥大嫂,我们先回去了。” 林氏和方氏已经走远了,沈煜和江凝月两个人并肩沿着回廊往凝香院走。 回到凝香院的时候,方招娣已经把晚饭摆好了。 江怀瑾坐在饭桌边上,看见沈煜和江凝月进来,规规矩矩喊了一声:“父亲,娘。”“嗯,坐吧。”江怀瑾重新坐回去。 江凝月和沈煜净了手动了筷子。 江怀瑾才端起饭碗扒了两口饭,又放下碗,抬头看了沈煜一眼,像是在心里头酝酿了半天措辞,终于开了口。 “父亲,您上次说带我和文斌哥哥还有方安去沈家军军营还作数吗?” 沈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作数……等这次休沐回来,就带你们去。” 江怀瑾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又低头扒饭。 江凝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江怀瑾碗里:“多吃点菜,光吃饭不行。” 沈煜停了筷子看着她。 干什么? 江凝月不明所以,索性也给沈煜夹了一筷子菜。 “你也多吃点。” 沈煜看了一眼吃得正香的江怀瑾,又一脸满意的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那一筷子菜,夹起来吃了。 今日饭菜比往日好吃,沈煜心里这般想着。 吃完饭沈煜去了书房,江怀瑾吃完也放下碗:“娘,我去练武场了。” “去吧。” 江怀瑾跑了,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院门口。 方招娣过来收拾碗筷,江凝月在堂屋里慢慢踱步消食,走了几圈,外头传来脚步声。 老马站在院门口,朝江凝月拱了拱手:“夫人。” “来了?”江凝月脚步停下来,“走,去书房说吧。” 第236章 如果一定要站,侯府只站正义的一方 老马进了书房,门在身后关上。 沈煜从一堆公文里抬起头,看了老马一眼,又看了江凝月一眼,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老马站定,抱拳行了个礼:“侯爷。” 江凝月在客座上坐下来,朝着对面扬了扬下巴:“坐下说。” 老马坐下。 “老马,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免得以后打起来误伤了自己人。” 江凝月开了口。 “夫人这话怎么说?” 老马面色不动,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他和逍遥王已经相认了,也从他小叔嘴里知道那天夜里,是侯爷和侯夫人挡了皇上的人,才没把人带走。 小叔还跟他吐槽侯夫人嘴碎得很,说话不好听,这和他认识的夫人形象有所出入。 他并不知道夫人这是怎么了,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不明白,夫人又是怎么知道小叔在破庙里的。 那地方连他都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的。 江凝月看着他:“你的事,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老马坐直了些:“那夫人,您都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是死了但是没死透的先帝嫡长子东方柘,知道你是上次刺杀皇上的刺客,也知道你是京城最大的情报网暗阁的阁主。” 老马沉默了,他原来在夫人这里没有一点秘密。 “……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这你别管,我就是有办法知道。” 江凝月没打算解释007的事,“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 老马看了她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对。” 他说完,下意识看了沈煜一眼。 江凝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放心吧,侯爷嘴严,知道了也不会说出去。” 沈煜适时地点了一下头,表情认真。 老马:“……” 他不是那个意思,倒不是担心侯爷会说出去,他只是想看看侯爷知道他这些事是什么表情。 江凝月继续往下说:“当今皇上这个位置原本是你的,你现在准备夺回来,对吧?” 老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确实在准备,兵马在暗中调动,人手在逐渐收拢,他小叔逍遥王是带着遗诏回来的。 但这些事他做得极其隐蔽,不是?……夫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当真一点秘密都没? “我该说的说完了,现在该你说了。” 夫人什么都知道,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老马看着她:“夫人……老奴没什么可说的了。” “怎么会没有?”江凝月靠在椅背上,“你就说说,你为什么甘愿在侯府当车夫?怎么死了又活的?还有……”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这张脸,也是假的吧?” 这些她知道,但沈煜不知道哇。 她得让老马当面再说一遍,省得回头沈煜又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他。 老马愣住。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面具戴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底下还有一张脸。 他抬起手,在耳后摸了一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被揭下,一张新脸露了出来。 江凝月心里头默默感叹了一句,不愧是当年京城第一美男子。 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但这把刀在人家脸上明显拐了个弯。 现在虽然年纪上来了,但这张脸放出去,照样能让人多看两眼。 她看得有些直勾勾的,主要是反差太大了。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她看了大半年,已经习惯了,现在突然换了一张帅脸。 世人皆爱美女帅哥,她亦是如此。 沈煜坐在书案后头,目光从老马脸上移到江凝月脸上,又从江凝月脸上移回老马脸上,最后面无表情地又咳了一声。 江凝月回过神,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嗓子不舒服啊?” “没有。”沈煜语气平平的,江凝月反应过来,才知道他这是吃醋了吧。 她干咳一声,让老马继续。 老马把面具重新戴回脸上,再不戴侯爷要用眼神杀死他了。 他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从被伏杀、被先老侯爷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到换脸、改身份、在侯府当车夫…… 现在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半天不插一句嘴,竖着耳朵听的沈煜,终于开口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老马抬眼:“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什么叫时机成熟?” “等南疆那边彻底乱起来,兵力就会被调走一部分。”老马说,“到时候京城这边就会空出缺口来。” 他说完,顿了一下,“不过老奴有个问题,想问侯爷。” 沈煜看着他:“你说。” “侯爷的妹妹是德妃娘娘,德妃娘娘是皇上的人。老奴要是动了手,侯爷是站在哪边的?”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 沈煜是靖安侯,是朝的臣子,他的妹妹沈婉宁是德妃,是东方白的妃子。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站在皇上那边。 “侯府不站队,但是……”沈煜继续说,“如果一定要站,侯府只站正义的一方。” 江凝月适时地接了一句:“而且我们不会是敌人。”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夫人、侯爷,有你们这句话,老奴心里就有底了。” 话说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朝江凝月和沈煜各抱了抱拳:“时候不早了,侯爷、夫人早点歇着。” 第237章 要么以前一直在装,要么就是换了个人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饭,沈煜就换好官服出了门。 早朝上,兵部递了折子,说南疆那边形势已经大不好了。 “臣有本启奏!” 一个瘦高个御史出列,手里举着笏板,声音洪亮,“南疆战事吃紧,皇上早已下旨命靖安侯领兵出征,然侯爷迟迟按兵不动,至今未启程。臣敢问侯爷,是何居心?” 沈煜站在武将队列里,面色不改。 他媳妇不让他动! 紧接着又一个言官出列:“臣附议!南疆告急,一刻也耽误不得。侯爷身为武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却如此拖延,实在有负圣恩!” “臣也附议!若侯爷是贪生怕死,那便直说,朝廷也好另派他人!” 一个接一个,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弹劾沈煜。 东方白坐在龙椅上,等到言官们都说累了,才开口:“诸位爱卿稍安勿躁。”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言官们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等着他往下说。 “靖安侯常年在外头打仗,北疆的风沙吃了好些年,朕想着,家人他也没怎么好好陪过。” 东方白语气温和,“是朕没体恤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从沈煜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底下站着的人:“南疆那边,朕打算另派他人。” 沈煜站在队列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出列拱了拱手:“谢皇上体恤。” 就这一句话,痛快地应了。 “诸位爱卿都是朝廷栋梁,也该有人其他人出来替朕分忧。” 东方白目光停武将那一列兵部左侍郎身上。 “左侍郎。” 兵部左侍郎左景和出列,拱手:“臣在。” “南疆那边,你去。” 左景和愣了一瞬,立刻躬身领命:“臣遵旨。” 东方白点了点头,语气随意:“你办事朕放心,准备准备,三日之内启程。” “是。” …… 下了朝,大臣们各走各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娘。 慈宁宫里。 001的声音在太后脑子里响起来:“宿主,南疆的事已经换人了,皇上改派了兵部左侍郎左景和去。” “是月儿做的吧。” “是。”001说,“昨晚江凝月跟皇上在御花园里说了几句话,稍微动了一下手指头,就让皇上改了主意。” 太后在心里回了一句:“月儿这孩子有本事,皇上在她手里讨不了好。不过……哀家这个便宜儿子,也不是个善茬,他从小就是这样,明着打不过的,就暗地里来趁人睡着了再下手。” 001沉默了一瞬:“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让他折腾去吧……反正他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东方柘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的差不多了,现在就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太后沉默了很久:“哀家这个亲生的儿子,这些年吃了太多苦。” 她躺在榻上,闭上眼睛,思绪飘回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没穿过来,也就是原主还活着的时候是个狠人,在各宫都安插了自己的眼线。 原主生孩子的时候,先帝的皇后也正在生产。 皇后难产,生下来一个死胎就晕过去了,原主那时候刚生完,身子虚得很,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原主让人把皇后那个死胎换成了自己的孩子。 对外就是她生的死胎,皇后是母子平安。 而东方白,是后来一个难产死了的妃子生的。 孩子没人管,原主就抱了过来,养在自己名下。 她穿越来的时候孩子好几岁了,原主养的不好。 既然养了就用心教他、用心待他,可这孩子骨子里就带着一股邪性。 她还记得东方白十二岁那年,有一次在御花园里玩,不小心踩死了一只鸟。 她亲眼看着他在那儿蹲了很久,她以为他在难过,结果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 他说:“母妃,它不会叫了。” 她当时就觉着浑身发凉。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这孩子不行,掰不正的。 她养了他一场,能教的也都教了,可他心里头没有善意。 他后来为了坐上皇位,对兄弟下手,篡改遗诏,她都知道。 001 说那是他们该走的命数,还不能掺和太多,要不对她和系统都没什么好处,而且还有天道盯着的,要是做了什么逆天改命的事,天道会降天雷惩罚她。 她一个凡人一劈又死了。 东方白要杀东方柘,她是知道的,伏杀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她不能救,她只能派人去给当时还是老侯爷的沈镇山递话:“太子遇袭,速去救人。” 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巧,沈镇山去乱葬岗。 一切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沈镇山赶到的时候,东方柘就剩一口气,后来换了脸、改了身份。 001:“宿主,皇上这几日要对皇后动手了。” 她睁开眼,将心腹老嬷嬷叫进来。 “把哀家身边那几个暗卫调过去,盯紧了冷宫那边,别让皇后出事。”“是。” 沈煜回来的时候,日头正好升到中天。 江凝月正在堂屋里吃午饭,江怀瑾坐在对面,方安蹲在门槛上啃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油光。 看见沈煜进来,方安赶紧站起来喊了一声“侯爷”,沈煜点了点头,在江凝月旁边坐下。 春桃赶紧添了一副碗筷。 “回来了?”江凝月夹了一筷子菜,“早朝怎么样?” 沈煜接过碗,先扒了一口饭,才开口:“皇上换人了。南疆那边,派了兵部左侍郎左景和去。” 江凝月点了点头。 “算他干了件人事。” …… 御书房里,东方白靠在椅背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几页纸,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暗一站在下首,垂手等着。 “就这些?”东方白问。 “是。”暗一应声,“属下派人去江家问了她的老邻居,又去周家那边打听了一圈,还查了她和离之后开绣坊那几年的底细,能问的都问了。” “怎么说?” “她在江家的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没跟任何武师学过功夫。嫁去周家那几年,和离出来也都循规蹈矩的。” 东方白的手指在那几页纸上敲了敲:“没学过武?” “没学过。”暗一说得肯定,“属下反复确认过了,她身边的人都说她是个性子软的,说话轻声细语的,遇事就躲,没什么主见。” “有没有查到她嫁进侯府之后的事?” “查了。”暗一说,“她嫁进侯府之后……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怎么变的?” “侯府的大少爷和她那个继女,原本都跟她不对付。她刚进门的时候,大少爷闯进她院子推了她一把,她撞在桌角上晕过去了。醒来之后……” “醒来之后怎么了?” “醒来之后她带着人去把大少爷打了。扇了巴掌,踹了屁股,关进祠堂。后来又罚了那个继女,收拾了府里不听话的下人,把侯府上下都管得服服帖帖的。” 东方白的手指停了一下:“她在周家的时候也这样?” “不。”暗一摇头,“她在周家那几年,被周家老太太和柳氏压得抬不起头,连话都不敢多说。周延纳妾她也不吭声,后来是和离了才硬气了一回。” 东方白把那几页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在桌角:“一个人能变化这么大,要么是以前一直在装,要么……”他停了一下,“就是换了个人。” 暗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敢接话。 东方白靠在椅背上:“行了,你下去吧。” 暗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东方白坐在案后,看着桌角那几页纸,手指在上面又敲了两下,末了轻轻说了一句:“有意思。” 第238章 皇上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皇后人选? 没学过?这身手怎么解释呢?难不成是武学天才,一看就会? 呵呵……还真是个浑身都是秘密的女人。 她以为威胁到他,他就会放弃了吗?真是天真。相反他更想得到了。 这般想着他站起来,出了御书房。 “去慈宁宫。” 慈宁宫里,太后正歪在榻上喝茶,听001说皇上往这边来了。 她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襟,等人进来。 没一会儿,外头就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东方白进来,脸上带着笑:“母后,儿子来看看您。” 太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东方白坐下来,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语气随意:“母后,儿子有件事想问您。” 太后看了他一眼:“问吧。” “母后当初为什么会认江凝月做义女?” 东方白放下茶盏。 “她一个和离过的女子,出身也不高,母后怎么就偏偏看中了她?” 太后笑了一声:“还能因为什么?哀家喜欢小闺女,年轻的时候被人害了坏了身子,也没给你生个妹妹。那孩子看着合眼缘,哀家心里喜欢,就认了。” 东方白看了她一眼:“就因为合眼缘?” “不然呢?你以为还有什么?” “那母后知不知道,她会武?” 太后当然知道,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会武?这母后还真不知,你义妹没说过,也没在母后跟前耍过什么拳脚……不过有了也好,她一个女子嫁进侯府,撑起那么大个家业,会些功夫傍身,也不容易让人欺了去。” 东方白看了一眼这个突然知道义女还有一技能护自己周全而高兴的母后。 他哪里想听这些? “儿子就是随口一问……母后歇着吧,儿子先告退了。” 他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东方白沿着宫道走了一段,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公公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皇上,回御书房还是……” “走,去冷宫看看。”东方白打断他。 张公公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冷宫门开了。 孙璇今日依旧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手里捏着一把谷子正在喂太子送给她的鸟。 孙璇抬头看了他一眼,站起身:“皇上怎么来了?” 这话说得。 “这宫里哪个地方朕来不得?”东方白进来就呛了一声。 “也是。” 孙璇点了点头,“皇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那皇上今儿来冷宫,是有什么事?” 她可不会觉得皇上来是找她唠嗑了。 “朕来是想告诉你一声,你得给新后腾位置,所以这废后的旨意明日朕就下了。” ??? “新后?皇上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皇后人选?” “有了。” “谁?”孙璇问道。 东方白看了她一眼,告诉她也无妨,毕竟她也活不久了。 “靖安侯夫人。” 孙璇愣了一下,靖安侯夫人不就是昨儿太后带过来的义女吗? 长得漂亮,看起来也是个聪明人啊! ??? “不是?……人家侯夫人能看上你?” 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想做皇上的女人好吗。 东方白说得极其厚脸皮:“看不看得上,无所谓……朕是皇上,要一个臣子的妻子,谁也拦不住。” 孙璇看着他,翻了个白眼。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 “呵呵……朕当你是夸朕了。” 二人又互相嘲讽几句,东方白觉得没意思了,便不再多留,起身往外走。 张公公小跑着跟在后头,出了冷宫的门,才敢小声问了一句:“皇上,废后的旨意……” “明日一早发出去。” 东方白头也没回,“她知道的太多了,到时候再给她赐毒酒一杯。” 张公公愣了一下:“毒……毒酒?” “废后旨意一下,她就不该活着了。朕给她留个体面,一杯毒酒,对外就说病逝。” 张公公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敢多问,低头应了一声:“是。” 东方白沿着宫道往回走,日头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心里头却烦躁的很。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这江凝月的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再说了这沈煜有什么好的? 一个常年在外打仗的武将,家里一堆烂摊子,这侯夫人有什么好做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想着想着,唉……算了,不急。 慈宁宫里,太后靠在榻上。 001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宿主,皇上从冷宫出来了,已经吩咐张公公明日废后旨意一下,就赐皇后毒酒一杯,对外说病逝。” “他倒是心急!” “宿主,明日皇后那边咱们该怎么安排?” 太后思索片刻:“皇上赐毒酒,那咱们就将计就计……” 毒酒照常喝,人假装死,弄个已经死了的死囚犯,再放一把火烧了冷宫制造混乱。 和001说完,指了指榻边榻边的暗格:“把哀家那只红漆木小匣子拿过来。” 一旁候着的老嬷嬷应了一声,走过去打开,捧出一只巴掌大的小匣子,双手递到太后面前。 太后接过来,打开盖子。 这里头有好东西,还有江凝月给她的极品解毒丸。 太后从中挑了药出来,合上匣子,把一个瓷瓶递给了老嬷嬷。 “你亲自跑一趟冷宫,把这瓶解毒丸送去给皇后。跟她说清楚,明日废后旨意一下,皇上会赐她毒酒,毒酒送来之前,先把解毒丸吃了。” 老嬷嬷接过瓷瓶,没有多问:“老奴明白。” “路上小心,别让人看见。” “太后放心。” 第239章 八成是急性阑尾炎 人是晚上去的,月光照在地上也亮堂的很。 老嬷嬷猫着腰从西边小径绕过来。 太子东方子珩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子,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从东边来了。 两人在冷宫门口撞上的时候,各自都吓了一跳。 太子先开口:“今儿天气真好啊……” 老嬷嬷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太子那副心虚的模样,没说什么,推开了身后冷宫的门,直接进去了。 太子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着,也抬脚跟着进了冷宫。 孙璇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坐起来,打开屋门就看见她儿子和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同时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嬷嬷怎么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老嬷嬷落在后头太子身上,“珩儿?你怎么也来了?” 这个节骨眼不该往她这儿跑的,被有心人看到,传到皇上耳朵里可就不好了。 东方子珩没回答他母后的话,倒是看了一眼他祖母的心腹,和他一样行为鬼祟的老嬷嬷,问出了声。 “老嬷嬷不睡觉来冷宫干什么来了?” 老嬷嬷没回答东方子珩的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白瓷瓶递到孙璇手里:“娘娘,这是太后让老奴送来的解毒丸。明日废后旨意一下,皇上会赐您毒酒。您喝毒酒之前,先把这药丸吃了,能保你一命。” 什么?那狗男人不仅要废她,还要毒杀了她? 是了……皇上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放过她呢。 用膝盖想就知道。 孙璇手抖着接过瓷瓶,握在手心里。 “太后她……” “娘娘放心吧,太后那边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好了。” 皇后点了点头,握紧了那只瓷瓶。 老嬷嬷没有多留,把该说的都说了,转身就出了冷宫。 皇后这才看向来半天,听了全程的儿子。 “珩儿。” 东方子珩有些难受。 “毒酒?父皇他是要……赐死母后?” 孙璇点头。 “你父皇那个人,做事向来干净利落,威胁到他一丁点的人,他都会除掉,何况母后知道太多,死人才不会说话。” “母后……”东方子珩的声音有些发哽。 “太后把路给母亲都铺好了,母后死不了的……你父皇废了母亲,废太子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再不喜欢你,也不会直接对你下手。” 孙璇伸手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母后不会丢下你不管,太后既然能安排母后脱身,就能安排你,你耐心等一等。” 要听太后安排,做聪明的队友,不做猪队友。 …… 夜深了。 江凝月睡得正沉,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她翻了个身,揉了揉眼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推开门,春桃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灯笼,夏竹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急色。 “怎么了?”江凝月问。 夏竹回头看见她,赶紧迎上来:“夫人,怀瑾少爷说肚子疼得厉害,奴婢起来倒水听见动静,进去一看,人缩在床上,脸都白了。” 江凝月眉头一皱,抬脚就往江怀瑾那屋走。 推门进去,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昏昏的,照在床上一团蜷缩着的小身影上。 江怀瑾侧躺着,双手捂着肚子,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 “怀瑾。”江凝月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和额头。 “娘……”江怀瑾疼的抽噎。 “哪儿疼?” 江怀瑾指了指右下腹:“这儿……一阵一阵地疼,疼得直抽抽。” 江凝月把手按在他指的位置上,轻轻压了一下,江怀瑾“嘶”了一声,整个人又蜷紧了些。 江凝月又换了个位置按了一下,右下腹,固定压痛点,疼痛剧烈,没有发烧,没有呕吐。 她心里有了数,这八成是急性阑尾炎。 她上辈子写小说的时候查过资料,古代就有用针灸和中药治阑尾炎的记载。 急性阑尾炎在现代都得手术,在古代更是九死一生的事。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007。” “宿主,我在。” “检测一下怀瑾的情况。” 007沉默了两息,像是在扫描:“确实是急性阑尾炎,而且已经出现了轻微化脓迹象,保守治疗已经来不及了,必须动刀,把病灶切掉。” 江凝月心往下沉了一截:“孙大夫能做吗?” “孙大夫看个头疼脑热、开个温补方子没问题,但要动刀子取阑尾是不行的。” “那谁行?” “宿主还记不记得上次给大小姐取箭的那个陈老大夫?” 江凝月想起来了,是沈家军军营里,那个粗胳膊粗腿、长得像屠夫不像大夫的陈老大夫。 “他有治急性阑尾的经验?” “没有。” 007说:“他常年在战场上给人取箭、锯胳膊锯腿,什么场面没见过?切个阑尾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007说完消失了一下,又出现了。 “宿主,系统面板出现了一个新的医学书籍,专治外科急症的。” 江凝月的眼前弹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上头列着一排书名,最顶上那本写着《外科手术要诀》。 “你点一下,这本书的内容就会灌进你脑子里。到时候你动动嘴,指挥他下刀就行。” “我不能自己下刀?” “宿主第一次是有限制的,只能用理论不能实操,这次不行,下次可以。” 江凝月:“那也行。” 她伸手在光屏上点了一下,当进度条达到100%之后,脑子的里就有东西了。 她站起来,转头看向春桃吩咐一句。 “去,让人赶紧把老马叫起来,套车,咱们去城外沈家军营找陈老大夫。” “是,奴婢这就去……” 第240章 什么人?这么晚了出城干什么? 春桃一路小跑着往外院去。 跑的急,转角就和一个人撞上,还撞人家怀里去了。 春桃吓得后退,脚下不稳,身子要倒,对面的人不仅伸手扶她胳膊还唤了她一声:“春桃姑娘?” “诶?”春桃听声抬头,借着月光,仔细一看,竟然是周青书。 他穿着夜巡的短打衣裳。 “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周青书松开她的胳膊。 “哎呀。”春桃顾不上别的,扯住他的袖子,“你来得正好!快去把老马叫起来,让他套车!” “怎么了?” “怀瑾少爷病了,夫人要带他出城找军营里的陈老大夫去!” 情况紧急。 周青书没多问,赶紧去叫人了。 夜里凉。 江凝月从柜子里翻了件稍微厚点的衣裳出来,穿在江怀瑾身上,“来,娘抱你走。” 江怀瑾疼得说不出话,摇了摇头,想说自己走,被江凝月一把捞起来,一个打横的公主抱,抱起来就往外走。 周青书叫了人,又跑回来给春桃说了一声,春桃这才跑回院里。 看到夫人亲自抱着怀瑾少爷。 “夫人,我来抱吧。” “没事,我来就行。”江凝月脚步没停,“马车套好了?” “老马已经在二门口等着了,周青书也带了几个人跟着。” 江凝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路出了二门,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侯府就往城门口跑。 城门早就关了,到了城门口,老马勒住马。 守城的兵丁手里提着灯笼从门洞出来,看了一眼坐在车辕上的老马:“什么人?这么晚了出城干什么?” 老马从怀里摸出侯府的腰牌递过去:“靖安侯府的,小少爷病了,赶着出城找军医。” 守城的兵丁接过腰牌看了一眼,又凑近灯笼照了照,确认是真的,递还回来,朝后头摆了摆手:“开城门,放行。” 厚重的城门被推开一道缝,刚好容一辆马车通过。 老马一甩鞭子,马车从门缝里挤出去,出了城之后路面变成了土路,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碎石和干泥巴,车厢晃得厉害。 江怀瑾被颠得哼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了。 江凝月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春桃坐在旁边,伸手扶着江怀瑾的腿,怕他从江凝月怀里滑下去。 跑了一阵终于到了沈家军营。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照亮了门口的木栅栏和哨楼上的旗子。 老马勒住马,守卫上前拦了一下,周青书翻身下马,亮了侯府的腰牌,又说了句什么,守卫朝马车里看了一眼,退开让行了。 马车走了,守卫让巡逻的人去给侯爷说一声,就说夫人来了。 沈煜来军营来的久了,白天和江凝月说完话,就出府了,这会儿歇在营帐里。 “侯爷,夫人来了。” 大半夜的过来,必定是有事。 “出什么事了?” “少爷病了,夫人带少爷来找陈老大夫。” 沈煜穿了衣裳出来,往陈老大夫这边走。 …… 马车进了营门,停在一间小院门口。 陈老大夫住的院子跟军营里其他屋子不一样,门口挂着几串干草药和红辣椒,一看就知道是大夫住的地方。 江凝月抱着江怀瑾下了车,春桃跟着跳下来,小跑着上前拍门。 门拍了几下,没反应,江凝月直接抬脚踢了一下门板。 里头点了灯,门开了,陈老大夫站在门口,外袍披得歪歪斜斜,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半睁半闭。 他看见夫人来了,怀里还抱着个孩子,一下就清醒了:“怎么回事?” “孩子病了,身上疼的厉害,没得办法才来打扰陈老大夫了。” 陈老大夫摆摆手,侧身让她进去。 江怀瑾被放在榻上,陈老大夫走上前去问道:“身上哪里疼?” “右下腹疼,我怀疑是肠痈。”江凝月说得简洁。 陈老大夫伸手在江怀瑾右下腹轻轻按了一下。 “啊……疼。”江怀瑾没忍住叫了一声。 陈老大夫又换了几个位置按了按,直起身来,眉头拧着:“确实是肠痈。” 他转身就要去药柜抓药,手刚碰到药罐的盖子,江凝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陈老大夫,开药来不及了。” 陈老大夫回过头来:“什么来不及?” “肠痈已经化脓了。”江凝月说得简洁,“药压不住,必须动刀。” “动刀?夫人怎么知道已经化脓了?老夫方才看了确实是肠痈的症状,但化脓与否,隔着肚皮可看不出。” 古人是信鬼神的。 “菩萨说的……菩萨说已经化脓了,再拖下去要穿孔。你开药灌汤,只会耽误工夫。” 江凝月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开膛,把化脓的那截肠子切掉。” 陈老大夫走到桌边,把油灯拨亮了些:“夫人,您说的这个……老夫没做过,也没听说过谁能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知道你没做过。”江凝月说,“我懂一些医理,知道怎么做,但我下不了刀……只能借你的手。” 陈老大夫看着她,“这话怎么讲?夫人既然懂,自己来不是更稳妥?” 江凝月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江怀瑾:“他是我儿子,我对着他下不了手。” 陈老大夫愣了一下。 江凝月抬起头来:“所以我来指挥,你下刀,我让你切哪儿你就切哪儿,我让你停你就停。” “娘……”江怀瑾疼的更厉害了,开始在榻上叫娘打滚。 陈老大夫不再耽搁,之前赵铁柱说过,夫人是个有头脑的厉害大能,碰上夫人,夫人说什么信她准没错。 至于治疗肠痈开膛这事他以前还真想过。 他走到药柜前头,拉开抽屉,开始往外拿东西。 刀、镊子、针线、烈酒、干净的纱布,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只粗陶碗,用温水兑了点麻弗散搅匀,端到榻边,扶起江怀瑾半边身子。 “孩子来,喝了它。” 江怀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江凝月在旁边,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声音放轻了一些:“怀瑾,乖……喝了就不疼了,喝完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江怀瑾点头,就着碗喝完。 药性上来得快,人很快就睡过去。 陈老大夫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确认人已经睡了。 “夫人,您说怎么做?” 江凝月把江怀瑾的衣裳掀起来,露出右下腹那块皮肤。 她伸出手指,在他肚子上比划了一下:“从这里下刀,竖切,大概两寸长。” 第241章 被夺舍了似的,人情味好重 江凝月比划完,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回过头来对陈老大夫说了一句:“等会儿。” 手术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止也不能被打搅,出去给门外等着的人安顿一下比较妥当一些。 她推门出去,院子里站着春桃、老马、周青书和那几个护卫。 他们迎上来唤了一声:“夫人?” “嗯……怀瑾得了肠痈,等会儿我和陈老大夫要给怀瑾动刀,把他肚子里化脓的那一截肠子切掉。”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切肠子??? 这病动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江凝月不解释,扫了一圈,“你们在外面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有事,等我们出来了再说,对了……” 她看向周青书,“去准备些清水来,放在门口备用。” 周青书点头:“是。” 春桃往前走了一步:“夫人……” “你也在外头等着。”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别慌,没事的。”说完转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周青书吩咐了两个护卫去打水,又让剩下两个守在门口。 屋内。 “夫人,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 陈老大夫点点头,拿了把窄刃刀,用烈酒冲一遍,又放在油灯上过了一遍火,走到榻边,刀尖对准江凝月刚才比划过的那道位置。 …… 沈煜拧着眉头来了。 周青书看见他来了,行了个礼:“侯爷。” 沈煜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板,又看了一眼周青书:“里面怎么样了?” “夫人和陈老大夫在里头给怀瑾少爷开刀,说是肠痈化脓了,得把化脓的那截肠子切掉。” 切肠子嘛!? 沈煜觉得他心里接受程度已经越来越高了,夫人做什么都不奇怪。 “夫人说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沈煜“嗯”了一声,瞥了周青书一眼,这家伙给他说这话作甚,他是那等不识眼色的人吗? 屋里头,陈老大夫已经下刀了。 江凝月全程高速指挥,陈老大夫听指令,二人配合找到了那截发炎肿胀的肠子,结扎,切掉……然后冲洗腹腔,一层一层缝合再包扎。 她在心里头喊了一声:“007。” “宿主,我在。” “手术情况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病灶完整切除,腹腔冲洗干净,缝合到位。我检测的时候还顺带做了消杀工作,刀口周围已经处理过了,不会出现感染问题。” 江凝月松了一口气。 她朝陈老大夫点了一下头:“辛苦陈老大夫了。” 陈老大夫放下手里的针线,拿布巾子擦了擦手上的血。 “这有什么辛苦的,夫人指得准,老夫下刀也顺当。” 麻沸散的药劲还没过去,这会儿睡得香。江凝月弯腰把江怀瑾身上盖的薄被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她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陈老大夫跟在后头,手上还带着没擦掉的血,清水就在门外面放着,陈老大夫蹲下身,把手浸进水里,慢慢搓洗着指缝。 沈煜走到江凝月面前:“怎么样了?” “没事了。江凝月的声音有些哑,“这会儿麻劲儿没过还睡着。” 沈煜看了她一眼,脸色有些不好,眼底有乌青:“你折腾了一夜,去我营帐里歇会儿吧。” 江凝月摇了摇头:“我不放心,得在这儿守着。” 陈老大夫洗完手,甩了甩水珠子站起来:“夫人,您就听侯爷的,放心去歇着吧,有老夫在这儿守着,出不了事。” “那行。” 沈煜朝周青书招了一下手:“带夫人去营帐歇着。” “是,侯爷。” 周青书应了一声,走到江凝月面前:夫人,请随属下来。 “春桃,走了。”江凝月叫了一声还站着的人。 春桃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 …… 天已经大亮了。 江凝月还在睡,春桃醒了,轻手轻脚坐起来,穿了鞋子悄悄出了营帐,往陈老大夫的院子走。 江怀瑾已经醒了,动了一下。 “嘶……谁捅了我一刀子?” 他声音有些哑,还带着刚醒过来时的那种迷糊劲儿。 “你半夜疼的厉害,是因为你肚子里有一截肠子坏了,我和你娘这是给你开刀把坏的割掉了。” 陈老大夫解释道。 ??? 这话说得惊世骇俗。 沈煜出去给赵铁柱安排了个事,说了几句话进来发现人醒了。 “醒了?”沈煜开口。 “嗯。”江怀瑾应了一声,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我娘呢?” “你娘累一夜了,这会儿还睡着,有事不要叫你娘了” 沈煜说:“叫父亲也是一样的。” 江怀瑾的嘴瘪了一下:“父亲……” “嗯。” “……我疼。”江怀瑾的声音带着委屈,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掉下来了。 “……” 这麻劲儿估计是过去了。 “父亲知道你疼……但是咱们是男子汉。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忍两天就好了,乖不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煜说着用指腹给江怀瑾擦了擦眼泪,他还是头一次这么哄小孩子。 江怀瑾吸了吸鼻子。 一旁的陈老大夫和周青书嘴张老大了,这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沈大人吗? 跟被夺舍了似的,人情味好重。 江怀瑾饿了,陈老大夫说刚缝好刀口,肠道蠕动没恢复,还不能吃东西。 沈煜绞尽脑汁给躺在床上的人又饿又疼的人转移注意力。 “你现在,在沈家军军营里,你得快快好起来哦。到时候父亲带你去转转,见识见识。” 江怀瑾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我在军营里?” “这还有假?”沈煜说,“你现在躺的这张榻,就是军营里陈老大夫的屋子……还有这几天你就在这儿养伤,族学那边我给你告假,等你伤好了再去。” 江怀瑾点点头。 “过几天休沐文斌和方安他们来军营,顶多待半天就得走,看看马、摸摸刀、吃一顿饭就回去了。你呢,你能在这儿待好几天。等你好了能下地走了,到时候那些哥哥叔叔爷爷们带你玩了又玩。” 江怀瑾躺在榻上,肚子上的伤口还疼着,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春桃来了,看到侯爷和怀瑾少爷说说笑笑。如此温情的一幕,看得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怀瑾少爷有夫人疼爱,有母爱但是缺父爱。 虽然两个人一个喊父亲一个应着,但总感觉隔着一层什么,客气大过亲近。 可这会儿她站在门外看着侯爷坐在榻边,指腹擦泪、低着声音哄人的样子,那层东西好像没了。 “春桃姐姐?”江怀瑾眼尖,先看见了她。 春桃赶紧敛了神色,笑了一下走进去:“怀瑾少爷,你醒了?” 第242章 黄泉路上有你爹还是有你娘? 沈煜坐在榻边,听见春桃的声音,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 春桃知道侯爷在看什么。 “奴婢出来的时候,夫人还睡着没起呢。”说着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一眼江怀瑾的脸色,“少爷,伤口还疼不疼了?” “疼。”江怀瑾老实回答,又补了一句,“但我是男子汉,忍两天就好了。” 春桃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帕子浸了温水拧干,轻轻擦了擦他额角的细汗。 沈煜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时辰不早了,该上朝了。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江怀瑾,“你好好歇着,别乱动。”又看了一眼春桃,“照顾好他。” “是,侯爷。” 赵铁柱已经牵着马在等了,见他出来,把缰绳递过来。 沈煜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跑远了。 朝堂上,东方白坐在龙椅里,手里的折子合上又打开,不耐烦的很。 他扫了一圈底下站着的人,开口的语气平淡得很:“朕今日要废后废太子。”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从队列里出列,跪伏在地:“皇上!皇后并无大过,太子亦无失德之举,臣恳请皇上三思!” 东方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紧接着又有人出列:“臣附议!皇后入主中宫多年,未曾有过错处。太子乃是嫡长,若无过而废,恐朝野不稳,请皇上收回成命!” “臣也附议!请皇上三思!” 一个接一个,跪了一片。 皇上不思,他抬了抬手,张公公朝着殿前侍卫使了个眼色。 几个带刀侍卫过来,一左一右架起那几个和他唱反调的大臣,拖着往外走。 那老臣被拖到殿门口,还在喊:“皇上三思啊……皇上……” …… 冷宫里,张公公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声音尖细。 “娘娘,接旨吧。” 张公公展开圣旨,念了一串,大意就是皇后失德,废黜后位,赐酒一杯。 他念完了,把圣旨合上,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小太监端着一只托盘上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酒杯。 “娘娘,喝了它,上路吧。”张公公说。 从皇后到废后,从风光到冷宫,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觉得好荒唐啊。 不仅荒唐还有点可笑,死都要别人说了算,凭什么? 她端起毒酒,摇晃着毒酒杯,旋转跳跃不停歇,又哭又笑的有些癫狂,俩太监还以为她疯了。 张公公皱了皱眉:“娘娘……” “急什么……黄泉路上有你爹还是有你娘?你催那么紧。” 张公公被噎了一下。 “起开。” 孙璇拨拉开挡路的人,端着酒往屋里走。走到她睡了不知多少夜的木板床坐下,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被她随意一丢,砸在青砖上,碎了,她往后一倒,在木板床上躺平,双手交叠,一动不动。 俩太监:“……” 就当是死前最后的体面。 张公公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等天色晚一些,拉到乱葬岗去。” 说完,带着小太监走了。 此毒无色无味,无解药,不会怀疑她还活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有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为首的正是太后身边的心腹老嬷嬷。 老嬷嬷不是一般的老嬷嬷她也是太后暗卫头子。 “娘娘。” “来了?”孙璇听到嬷嬷的声音睁开眼,利落起身。 “嗯。” 老嬷嬷朝后头招了一下手,另一个暗卫从肩上放下一只麻袋,解开,里头是一个穿着同款,身形与孙璇相仿。 散着头发,看不清脸的女子……不,女尸体。 说是死囚犯。 暗卫把麻袋里的女子掏出来放到孙璇刚睡的木板床上,摆好姿势。 老嬷嬷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点着了墙角堆着的干草。 火苗顺着枯草蔓延,很快舔上了木质的窗框和门板,发出噼啪的声响。 老嬷嬷看了一眼,带着孙璇走了。 …… 江凝月是在一阵号角声里醒来的。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几息,才想起自己在军营里。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旁边的春桃已经不在。 她穿好衣裳出来,营帐外头日头已经老高了。 她去了陈老大夫的院子,推门进去的时候,江怀瑾正躺在榻上,陈老大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上拿了几个药材教江怀瑾认。 他看见江凝月进来,喊了一声:“娘。” 江凝月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了一眼他肚子上包扎好的伤口:“还疼不疼?” “疼。”江怀瑾老实说,“比早上好一点了。” “那就好。” 她陪了一会儿,出了军营,回了侯府,换了身衣裳,进了宫。 慈宁宫里,太后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看见江凝月进来,笑了一下:“来了?坐。” 江凝月在太后旁边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太后,臣妇想您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今儿怎么嘴这么甜?” “什么时候都甜,就是今儿格外想您。” 江凝月笑了笑,又说笑了几句,才进入正题。 “太后,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如果有一天,因为皇上和太后站在了对立面怎么办?” 太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会的,我们只是同盟,不会是敌人。” “可是……” 江凝月还想说什么,被太后抬手打断了:“哀家跟你说个事。” 江凝月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皇上不是哀家亲生的,你们侯府那个赶车的老马,才是哀家的亲生儿子。” 什么?! 这什么走向……好烧脑好炸裂。 堪比她曾经看过的一个韩剧《顶楼》,里面的剧情走向就是反转再反转,根本猜不到它下一集要怎么演。 …… 第243章 皇上,你吃你的饭,老看你义妹做什么? “……那皇上知道吗?”江凝月好奇。 “他不知。”太后摇了摇头,“他出生没多久就养在哀家名下了,没人敢在他面前胡乱说嘴的。” 事实真就如太后所说,瞒的死紧。 就算是老宫女老太监有知道的也不说,他们以为皇上知道,而且养恩大于生恩。 也懒得去说嘴。 再说了太后有001在,怎么可能会让皇上知道呢。 御书房。 东方白让人去翰林院把江凝月的爹,江扶给叫来了。 “参见皇上”江扶跪在地上行了大礼,紧张得额头冒汗。 他这官小极少见天颜,被皇上单独召见还是头一回,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事值得皇上亲自过问。 “江大人,起来说话。”东方白语气随意。 江扶谢了恩,站起来,垂手站着。 “江大人,朕问你一件事,你女儿嫁进靖安侯府,是你做的主?” 江扶愣了一下,不知道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他斟酌着回话:“回皇上,是臣做主许的婚。” “当初怎么就选了靖安侯?”东方白靠在椅背上,“京城里合适的人家也不少。” 江扶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关心起他闺女的婚事来了,但既然问了,他就老老实实回答:“回皇上,靖安侯府门第高,侯爷又有军功在身,是难得的良配。小女能嫁进侯府,是她的福气,也是臣祖坟上冒了青烟……” “祖坟冒青烟?” 东方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又像是在品味,“那你觉得,她要是嫁进宫里,你们江家祖坟青烟是不是冒得更厉害?” ??? 江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有些无语还有些无奈。 女儿太优秀,这是被皇上惦记上了。 他那侯爷女婿要自求多福了。 江扶抬起头来:“皇上说笑了……小女已是侯府夫人,岂敢妄想。” 东方白:倒是妄想一下也行,关键是你闺女看不上一点不想,还威胁他不要想。 东方白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行了,朕就是随便问问,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 江扶拱手退了出去,出了御书房的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慈宁宫里。 江凝月还陪着太后说话。 老嬷嬷回来了,行了一礼。 “太后,县主。” “嗯,事情办的怎么样?”太后抬手让她起来说话。 老嬷嬷回话:“太后,皇后娘娘已经送出宫了。” 太后点了点头:“做的不错。” 这时候,有人才发现冷宫那边起火了,火势很大,黑烟冲天。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宫女跑进来,喘着气禀报:“太后!冷宫那边走水了!” 太后抬了一下眼皮,揣着明白装糊涂:“冷宫走水了?怎么会走水呢?” “奴婢不知,说是发现的时候火已经烧大了。” 太后有点急,“皇后人呢?救出来了没有?” 小宫女的声音低了下去:“奴婢听说……皇后娘娘……还在里头没出来……恐……恐怕凶多吉少了。” 说完抬头看了太后一眼又低下头去。 太后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悲痛,还有些惋惜:“她也是命苦……等火灭了,该收殓的收殓。” “是,太后。” …… 张公公这边也听说冷宫起火了,带着小太监去看了。 一进去便看到满地的焦木碎瓦。 黑烟还没散尽,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他走在最前面,翘着兰花指,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掩着口鼻。 院子里原先那棵歪脖子槐树这会儿烧得只剩一截黑桩。 正屋的门板烧没了,门槛也烧成了炭。 屋里头比院子里更惨。 床那边位置有一团黑乎乎大概人形的东西,那就是喝了毒酒躺床上死去的,已经被烧得辨认不出面目了的皇后娘娘了。 张公公站在几步开外,打量了一会儿。 “找个席子来,把尸身裹了。” “是,公公。”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张公公正准备往回走,一个小太监从外头挤进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张公公眉头皱了一下。 “太子?” 今儿早朝废太子的旨意已经下了,这会儿也没有什么太子。 “是,殿下在冷宫外头,说要进来看看被公公的人拦住了。” “走,出去瞧瞧。” 张公公转身往冷宫门口走。 东方子珩站在外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常服,人看起来还是有点狼狈的。 张公公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殿下,这里刚烧过,脏得很,您还是别进去了。” “我母后呢?”东方子珩问。 张公公绕着弯子说:“火太大了,等扑灭的时候已经晚了。” 东方子珩站在那儿,像是没有听见张公公的话。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我问你,我母后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公公这次说得直接:“殿下,娘娘她……去了。” “啊……啊啊啊……”东方子珩毫无征兆的连叫带哭起来,吓坏了张公公。 东方子珩哭他自己没用也在哭那个没死的母后。 他活的太压抑了。 “殿下……您节哀……” “节什么哀!我母后没了!”东方子珩抬起头来,朝他吼了一声。 “母后说不会丢下我的!”说着抹了一把脸从张公公面前走了,嚎叫声依旧:“啊……母后骗人!” 张公公看着他的背影:“……” 这是疯了吧?! 人走了,张公公也走。 张公公去了御书房,把冷宫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火烧的大,扑得慢…… “皇上,奴才去的时候,皇后娘娘尸身已经……烧的面目全非了。” 这么巧吗?平时不起火,非的今日起火?先不说人烧的怎么样了,烧之前人有没有死。 “你确定皇后被毒死了?” 张公公低着头,语气笃定:“奴才确定,奴才亲眼看着娘娘喝下去的。” 东方白感觉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站起身往外走。 江凝月本来都准备走了,太后拉着她的手不放:“吃了晚饭再走,急什么?” 江凝月没推辞,又重新坐了下来。 宫女刚摆上饭,外头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东方白进来的时候,看见江凝月在,笑了一下:“义妹也在?正好,朕也有些饿了。” 他自然地在上首坐下,宫女们添了碗筷,又上了几道菜。 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满桌子的菜冒着热气,但气氛说不上松快。 太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江凝月碗里:“尝尝这个,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比上回那个做得好。” “多谢太后。”江凝月全程吃的很香。 东方白吃饭不认真,基本上都在看江凝月了。 太后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皇上,你吃你的饭,老看你义妹做什么?” 第244章 江扶被人碰瓷了 “看母后这话说得,义妹好看,儿臣多看两眼怎么了。” 太后:咦……可别说了。 江凝月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之前好歹还藏着掖着的,现在倒好,装都不装了是吧? 太后咳了一声:“吃你的饭,菜都凉了。” 东方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母后,如今后位空缺,国不可一日无后……” 众人:“……” 无情帝王家说得一点没错,当真是没心,这孙皇后刚被废,在其他人眼里也是刚被大火给活活烧死的人,死前痛苦,灵魂都没得到安息,这就开始找新人了。 “孙皇后刚走。” 太后打断他,看了东方白一眼。 “等过段时间哀家给你重新选选妃,挑几个好的给你……你放心,新皇后这事哀家心里有数。” “母后,选妃的事不急。”东方白说。 江凝月:“……” 就连太后听了都忍不住翻白眼了。 刚还说后位空缺,这会儿又说不急,到底是急还是不急。 江凝月吃完饭,站起来:“太后,皇上,臣妇吃好了,府里还有事,先告退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再没多留:“行,路上慢点。” 江凝月出了宫,坐上马车一路往城外军营方向走。 到了军营门口,老马亮了牌子守卫放行。 马车在陈老大夫院子停下来,江凝月跳下车。 江怀瑾躺在榻上,饿得前胸贴后背。 看见他娘回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 江凝月走过去,摸着他得脑袋问:“感觉怎么样了?” “饿。”江怀瑾委屈巴巴,“娘,我好饿,陈爷爷说还不能吃。” 陈老大夫站在桌边捣药,头也没抬:“夫人……他还没放屁,吃不得。” 江怀瑾的脸红了一下,小声说:“娘,儿子……刚……刚刚放了。” 江凝月点点头,转头看向陈老大夫:“陈老大夫,怀瑾刚才放了。” “那可以喝点水了。” 等半个时辰看看反应,没有恶心没腹痛,就可以喝稀粥了。 陈老大夫去倒了一杯温水过来,江凝月接过,扶起江怀瑾,把碗凑到他嘴边:“慢慢喝,别急。” 江怀瑾就着碗沿喝了小半碗,嘴唇终于是润了一些。 他躺回去,舔了舔嘴:“娘,我好多了。” “那就好。” 江凝把碗放在桌上:“再忍忍,等会就能喝粥了。” 江怀瑾点点头。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沈煜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人,她爹江扶。 江凝月愣了,“爹?你怎么来了。” 江扶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无奈还是尴尬:“……出了点事。” 江扶从宫里出来之后,坐了马车往家走,车前头突然窜出来个老婆子,车夫勒马勒的及时,也没蹭着她,谁知道那老婆子自己倒地不起,捂着胳膊直叫唤,说她被江扶的马车撞了,撞的浑身哪哪都疼。 还坐地上大喊大叫让他看病让他赔钱。 正好沈煜就在旁边的茶楼上跟人喝茶说话,听见楼下热闹,探头一看……那不是他老丈人吗? 他和喝茶的好友说了,下次再聊,从茶楼上下来就替老丈人处理事,喊疼他就把人送医馆去了。 “送医馆之后呢?”江凝月问。 江扶张了张嘴:“老大夫给她看了一下,说没什么大碍,就手指头上有个小口子,再来迟一点就愈合了,那老婆子不依不饶还喊着身上疼,疼死了。说外头查了里头也要查,医馆正好有个女大夫,给她查了,结果……” 他顿了一下,“说她子颈溃烂。” 江凝月眉头挑了一下:“子颈溃烂?” 古代的子颈溃烂是现代的宫颈糜烂吧? 女子妇科上的疾病。 “对。” 江扶声音有些发闷,“那老婆子当场就闹起来,说是你爹我撞她给撞烂的。” “哈哈哈哈哈……” 江凝月没忍住笑出了声,绝对不是笑话她爹。 江凝月笑完之后,收了收嘴角:“那后来怎么处理的?” 江扶叹了口气:“医馆那女大夫说,这不是撞出来的,是妇人常见的病症,可那老婆子不听,非说是撞的,还嚷嚷着要报官。”他顿了顿,“然后她儿子就来了。” 江扶回忆了一下,当时五大三粗,高矮胖瘦的汉子来了六七个。 看着还挺唬人的。 来了之后,一个个都叫老婆子为娘,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娘你怎么了?娘…… 我勒个……老婆子也忒能生。 老婆子见自己儿子们都来了,腰杆子直了,指着江扶给她儿子们告状,大概意思就是他把她什么东西给撞烂了。 她儿子们眼神凶狠瞪他。 他冤呐。 好在他顺天府的儿子江明远带着衙役也来了,拼儿子他也有,人不再多在于精。 江明远一进医馆的门就看见他爹,和他妹夫沈煜无语的看着对面一大群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来还是他妹夫派人去报官的,有人故意碰瓷他老丈人。 他老丈人不就是他爹吗? 联想到最近民众反映总有一两个故意往人马车上撞,讹钱的人。 江明远亲自带着衙役来了。 “怎么回事?” 老婆子一见官差来了,嚎得更起劲了。 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江扶:“青天大老爷!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就是他!他把我撞了!把我里头都撞烂了!” 女大夫说话了:“大人……不是这样的,这位大娘是子颈溃烂,是妇人之疾,跟撞不撞的没关系。她手指上那个口子倒是新伤,但再晚来半个时辰自己就长好了。” 众人:“……” 江明远朝他带来的几个衙役扬了扬下巴:“他们全部带走。” 几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老婆子和她的儿子们。 老婆子顿时不叫唤了,瞪着眼睛:“你们干什么?!老婆子我是受害者啊!” 有看热闹的人指认了他们,说昨儿在隔壁那条街上还看到他们了,也像现在这样,嚷嚷着这疼那疼要人家赔钱什么的。 一个人这么说,其他人也跟着说。 谁说人生没有观众,你的一言一行殊不知就被谁就看在眼里了。 江明远语气平淡:“你和你儿子们不干人事,一个月之内,在四条街上被撞了四五回,你这身子,今儿不是这烂了明儿就是那烂了……既然那么想烂那就烂在牢里。”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江扶说完那场闹剧,这才注意到榻上还躺着个人。他仔细一看,是他外孙孙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哎呦乖乖。” 江扶赶紧凑过去,在榻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外孙的额头,又看了看他裹在被子里的小身子,“你怎么躺这儿了?这是怎么了?” “外祖父终于看到孙儿了。”江怀瑾说的一脸幽怨。 “都外祖父的错……外祖父一进来就应该看到我的乖孙孙才对。”江扶认错态度良好,说完转头又问他女儿:“怀瑾这是怎么了?” “爹,怀瑾昨夜犯了肠痈。”江凝月走过去,在榻边站定,“半夜疼得厉害,我带他来军营找陈老大夫看了。” 第245章 小姨母和表妹 陈老大夫端来的半碗稀粥,江扶接过去亲自喂他乖孙孙吃。 江凝月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完,拿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你在这儿好好听陈老大夫的话,娘得回去了。” 江怀瑾点了点头,他知道这里是军营,娘待在这里也不好。 江凝月转头看了沈煜一眼:“这几日你就在军营里照看着点,他伤口还没长好,别让他乱动。” 沈煜点了点头:“我知道。” 江凝月没有再多说。 “爹,咱们走吧。” “乖孙外祖父和你娘先回去了,你好好养着。” “好,外祖父和娘路上注意安全哦。”江怀瑾躺在床上招手,说再见。 江凝月带着江扶和春桃出了院子。 老马已经套好马车在门口等着了,她弯腰钻进去,江扶和春桃跟在后头。 马车出了军营,沿着官道往城门口走。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江扶忽然开口:“今儿皇上还单独召见我了。” 江凝月靠在车壁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你当初嫁进侯府是谁做的主,哎呀……反正话里话外,爹都听明白了,皇上他……惦记上你了。” 江扶看了她一眼,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当初嫁进周家,他以为那是门好亲事,那周延瞧着也是个有出息的,谁知道是个眼瞎心盲的货色,好好的珍珠当鱼目,硬是把人给磋磨走了。 后来嫁进侯府,他是真松了一口气。 靖安侯府门第高,沈煜虽然是个武将,但瞧着是个稳当人。 谁能想到,女儿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活通透了也活成了香饽饽,这又被皇上盯上了。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人太优秀了也不行,是非也多。 江扶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女婿还能不能护得住你了。” “爹,您放心吧。”江凝月语气平淡,“皇上还没那个能耐。” 江扶皱眉:“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狂了……他是皇上,九五至尊,天下是他的,百姓是他的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生杀予夺一句话的事……这你怎么斗嘛?” “爹,您女儿现在强的一批,信我就行。” “……” 江扶看了女儿一眼,也不知道女儿说话到底有几分是嘴硬,几分是真有底气。 马车进了城,没去侯府,在江家门口停下来。 门房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是大小姐回来了,又看见后头跟着江扶,赶紧把门推开。 几人进了门。 赵氏从屋里头出来,看见女儿愣了一下:“月儿?你怎么回来了?”又看见后头的江扶,“你们父女俩怎么一道回来了?” 江扶没有多说:“进屋说。” 一家人进了堂屋,赵氏让人上了茶,又端了点心上来。 江凝月坐下喝了一口茶,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怀瑾生病了,在军营里养着。 她爹碰上碰瓷的,被您女婿沈煜碰上了,又叫来她大哥给这事处理了。 赵氏听完,拍了拍胸口,“怎么倒霉的事净让咱们姓江的给碰上了。” 江凝月看天色不早了,起身。 赵氏看了她一眼,“你这会儿要走?” “嗯……” “急什么?”赵氏拉住她的手,“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住一晚再走。明儿一早再回去也来得及。”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娘……” “住一晚。”赵氏说得斩钉截铁,“我去给你收拾屋子。”说完站起来就往后院走,步子快得江凝月都来不及拦。 江扶坐在旁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就住一晚吧……你娘念叨你好些天了,你不陪她住一晚,她能念叨到下个月去。” 江凝月想了想,没有再推辞:“行,那就住一晚。” 她转头看向春桃,“你出去跟老马说一声,让他先回府去,给府里说一声我今儿在江家住下了。明儿要是回去,坐江家的马车就行,不用再来接了。”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没一会儿又回来,说老马已经赶着马车走了。 江凝月和她爹坐下说话。 “大哥最近在忙什么了?” “说是徐家报案,徐大人和他那个小妾不见了,好几日没见着人,家里人去顺天府报了案,你大哥正带人找呢。” 江扶叹了口气,“你说这年头,怎么什么事都有。” “徐大人?” “就是翰林院徐文照……” 江凝月想起来了,这不是牵扯到皇上的白月光,又满足他心理变态往死里整的人吗? 007说了人还关在地牢里,还活着。 她没多嘴说出来。 …… 第二天一早,江凝月刚起来洗漱完,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出来一看,堂屋除了她娘还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她娘赵氏,另一个女人有点眼熟,仔细一看是记忆里那个嫁给姓钱商户的小姨母。 和她娘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她旁边还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年钱家跟江家来往不多,倒也不是有什么仇怨,就是两家不大走动。 说起来赵氏两姐妹都是自个儿挑的夫婿,姐姐赵氏嫁的是翰林,清贫但体面,妹妹嫁的钱家是做买卖的商户。 士农工商,在读书人在官家面前就得矮一截。 妹妹自尊心作祟,赵氏也想得明白,姐妹缘浅不强求,一来二去来往就淡了。 钱赵氏看见她,愣了一下,“哟,这是……月儿?好些年没见了。” 江凝月喊了一声:“小姨母。”然后在赵氏旁边坐下。 “哎好好好……”钱赵氏拍了拍旁边姑娘:“这是你表妹,钱莱。莱儿,叫人。” 钱莱站起来,脆生生喊了一声:“表姐好!” 江凝月看着她这个表妹,长得是不错,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就不喜欢。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第一眼看过去就会有亲切感,想靠近。有些人什么都没做,就是不喜欢,亲近不起来。 钱赵氏拉着她姐姐的手絮叨了半天家常,话头一转:“对了,姐,我听说月儿嫁进靖安侯府了?” 赵氏点了点头:“是。” “哎呦,那可真是好福气。” 钱赵氏拍了一下大腿,转头看向江凝月,“侯府里怎么样?住得惯不惯?侯爷对你好不好?” 江凝月笑了一下:“挺好的。” “月儿是个有福气的,你看看,嫁了周家又嫁了侯府,一家比一家高,你这命啊,真是好得没话说。” 她说着又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钱莱,“莱儿,你以后要是能嫁得像你表姐一半好,娘就放心了。” 呃…… 江凝月没有接话,她听出来了,也看出来了,这小姨母和表妹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着。 第246章 她那俩继女和表妹一般大,那俩还傻了吧唧的 赵氏把手从妹妹手里抽出手来,问得直接:“你这回来,是有什么事?” 钱赵氏叹了口气:“姐姐,我也不瞒你。今儿来,是为了莱儿的事……她今年十五了,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姐你也是知道的,钱家到底只是个商户,妹妹想着,莱儿这丫头模样不差,又识得几个字,所以这次来是想请姐姐和月儿帮帮忙,留意一下京城有没有合适的后生,给莱儿说门亲事……嗯……嫁个京城有点小钱的官宦人家就好。” 赵氏听了这话,还没说什么,钱赵氏又开口,这次是对着江凝月说的。 “月儿,你现在是侯夫人,大富大贵的命,你人美肯定心善,认识的人多,门路也广……你能不能帮帮小姨母?” 这话说的给江凝月都架起来了。 “小姨母,表妹的婚事我会留意的。这事一时半会儿也急不得,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只看家世,有没有钱还得看人品。” 钱赵氏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得看人品。我就是想着你认识的人多,帮着看看。” 她说着推了钱莱一下,“莱儿,还不谢谢你表姐。” 钱莱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大她十来岁的表姐,笑了一下,声音甜甜的:“谢谢表姐。” 江凝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赵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拧了一下,但到底没说什么。 她转头吩咐丫鬟去摆饭,没一会,几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午饭。 钱莱吃得不多,眼睛一直往江凝月那边瞟。 吃完饭,江凝月站起来:“娘,我该回去了。” 赵氏点了点头:“行,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好了。” 江凝月正要往外走,钱莱忽然开口了:“表姐,我能跟你去侯府住几天吗?” 她说完抬眼看着江凝月,目光带着期待,还带着一点装出来的恰到好处地怯意。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还没说话,她那小姨母又说话了。 “月儿,满儿这丫头出门少,没什么见识,你是她姐姐,有你护着你就……” ……带她去吧,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就被赵氏咳了一声,打断了,她有点烦这拎不清还有点得寸进尺的妹妹了,一眼瞪过去。 钱赵氏被她姐瞪了一眼,到底没敢再多说,缩了一下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那俩继女和这个表妹一般大,对比那俩还傻了吧唧的! 这个表妹呢,面上会装,实则是个有野心的人呐。 “行,走吧。” 钱莱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飞快地压下去,乖乖走到江凝月旁边站着:“谢谢表姐。” 江凝月带着钱莱出了江家的大门,春桃已经提着包袱在马车旁边等着了。看见多了一个人,她也没多问,等两人上了车,自己也跟着钻进来。 马车动了,沿着巷子往外走。 到了侯府,进了府门,钱莱跟在后头,眼睛都不够看了。 这侯府,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气派。 进了凝香院。 江凝月先去正屋换衣裳,春桃带着钱莱在堂屋里坐下,给她倒了杯茶:“钱姑娘,先喝口茶歇歇,夫人一会儿就来。” 江凝月换好衣裳出来,看了规矩坐着的钱莱一眼:“你跟我一起去吧,去见见老夫人。” 钱莱站起来:“是,表姐。”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凝香院,沿着回廊往福寿堂走。 到了福寿堂门口,小丫鬟看见江凝月来了,赶紧掀帘子通报:“老夫人,大夫人来了。” 江凝月跨进门,钱莱跟在后头。 一进来就看到几个丫鬟给老夫人又是捶腿又是捏肩的。 江凝月:真是会享受。 老夫人摆摆手让丫鬟们都下去。 “老大媳妇回来了?怀瑾那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还不能乱动,所以在陈老大夫那儿先养着了。”江凝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就好。”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还站着的陌生小姑娘:“这位是?” “母亲,这是我表妹,姓钱,叫钱莱,来府上住几日。” 钱莱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钱莱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好好,是个俊俏的姑娘……可许了人家了?” 钱莱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回老夫人,还没。” “不着急。” 老夫人语气和缓,“得擦亮眼睛好好挑个夫婿,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急不得。” 钱莱点了点头:“是,老夫人说得是。” 老夫人又问了几句家里的事、父亲做什么营生、母亲身子好不好,钱莱一一答了。 老夫人听完,点了点头:“是个有规矩的孩子。在府上住着,缺什么就跟你表姐说。” “是,老夫人。” 江凝月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辞。 钱莱跟在她后头出了福寿堂,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表姐,老夫人好和善。” “嗯。”江凝月走在前头,“她喜欢乖巧的孩子。”刘嬷嬷早得了话,夫人带了个娘家来的姑娘,让人收拾了客院出来。 忙着几天没见夫人了,得在夫人面前露个脸才行。 她在夫人必经的廊下等着,一看着人,赶紧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夫人,客院那边老奴已经收拾好了,表姑娘住着保管舒坦。” 江凝月点了点头:“辛苦刘嬷嬷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钱莱,“这是刘嬷嬷,府上的管事嬷嬷,有什么事你找她也行。” 钱莱微微屈了一下膝:“刘嬷嬷好。” 刘嬷嬷打量了她一眼,笑着点头:“表姑娘客气了,走吧,老奴带您过去看看,缺什么少什么您尽管说。”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钱莱往客院走。 江凝月没有跟过去,带着春桃往凝香院走。 这客院不大,是专门给女客住的。 收拾的很妥帖,该有的都有,刘嬷嬷还临时调了个小丫鬟过来。 “表姑娘,这小丫头叫青芽,先让她在您跟前伺候着,有什么事儿您吩咐她就行。” 钱莱看了一眼站在门边那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圆脸,眼睛亮亮的,看着就是个机灵的。 她点了点头:“多谢嬷嬷费心。” 她钱家有钱,也是娇小姐出生,不是没贴身丫鬟,她和娘来江家的时候一个都没带。 她娘不让带,她其实不赞同的,只是胳膊没拧过大腿罢了。 “应该的。”刘嬷嬷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出了客院。 青芽给钱莱倒了杯茶:“钱姑娘,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嗯……你去打打盆水来,我洗把脸。” “是,奴婢这就去。” 青芽动作麻利,很快端来一盆水放在架子上:“姑娘,水来了。” “嗯。”钱莱应声,起身走到铜盆跟前,洗了一把脸,用布巾子擦干。 然后走到梳妆台坐下,看着铜镜里未施粉黛还有些好看的脸。 她爹是生意人,靠倒买倒卖赚钱,在生意场上也是号人物,可就是遇上当官的分分钟被拿捏,点头哈腰地递烟递茶,这些她从小就看在眼里。 凭什么商户就矮人一头? 凭什么她表姐一个和离过的女人能嫁进侯府做侯夫人,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却连门像样的亲事都挑不着? 表姐的娘家是官家,可大姨父那官也不大,一个从五品的翰林侍讲,在京城里算不得什么。 表姐都能攀上这样的高门大户,她为什么不行? 她比表姐年轻,比表姐漂亮……还比表姐干净,没嫁过人,没生过孩子。 表姐那样的都能,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也可以的!!! 青芽站在旁边,不知道这位姑娘在想什么,只盯着铜镜不说话,小声问了一句:“姑娘,您没事吧?” 第247章 姨叫上了,钱莱的天塌了 “我没事。” 钱莱转过身,神色如常,朝青芽笑了一下,“初来乍到,你带我认认路吧。” “哎。”青芽应了一声,领着她出了客院。 青芽领着钱莱沿着回廊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给她指:“那边是东安院,二房住的地方。那边是西宁院,三房住的地方。再往前是大小姐的玉鸣院,二小姐的院子在另一边。” 她顿了顿,“大少爷的明辉院在东边,从这儿走过去拐个弯就到了。” 钱莱目光往东边那条路多看了一眼:“大少爷?” “嗯,大少爷最近读书用功得很,早出晚归的,有时候天没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青芽说的随意。 钱莱心思转了转,大少爷不仅会读书,而且还是世子爷,未来的侯爷。 她要是给他拿下就好了。 二人溜溜达达走到一处廊下。 “钱姑娘,咱们在这儿歇会儿吧。” 钱莱点了点头,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来。 这处廊子正好在十字路口,东西南北路必经之路。 钱莱坐了一会儿,远远看见有人要过来了,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身量高挑,腰背挺得笔直。 青芽也看见了,赶紧站直了,等那人走近了,屈膝行了个礼:“大少爷。” 钱莱激动啊,没想到刚说起的人,这么快就出现在面前了。 沈文耀是从国子监回来的,身后跟着他的小厮。 “见过大少爷。” 沈文耀看了一眼,是个面生的姑娘,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你是?”他问了一句。 钱莱微微屈了一下膝:“小女子钱莱。” “钱来?就是钱快快来的意思?” 沈文耀长的也不赖,这调侃的话让钱莱红了脸,也红了耳朵。 “是……也不是,家父取名字的时候,确实是想着……钱快快来,进他兜里,后来怕人觉得俗气,就给我换了个蓬莱的莱字。”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不好意思的很。 “哈哈…”沈文耀听完她那番解释,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姑娘还挺有意思的,大概是他哪个妹妹的朋友来府上做客的。 府大路多,迷路也正常,正好他给带她过去也耽误不了什么工夫,他好奇又开口问了一句:“你是我哪个妹妹的朋友?” 钱莱愣了一下:“嗯?” “算了。”沈文耀摆了摆手,“我带你过去找她们吧。” 最近发生好多事,他这俩妹妹关系突飞猛进,好的能穿一条裤子,这会儿应该在一起待着呢。 钱莱知道了,这大少爷误会了,误以为她是她妹妹们的朋友了,来府上串门。 “哎,不是……” 钱莱摆摆手,她不是他哪个妹妹的朋友,这要是被带过去了,再闹个乌龙出来,可就太丢脸了。 她一着急往前走了一步,没想到左脚绊右脚,身子往前一倾,眼看人倒下去。 沈文耀伸手要扶。 青芽眼疾手快的薅住钱莱的后领子,一把给拽了回来。 青芽:呼……好险! 青芽松开手,退到旁边,一脸淡定。 钱莱站稳了,内心在咆哮……气煞我也,干什么要给她薅回来啊…… 倒就倒吧,就算倒地上摔的让她疼死那也算她的,她刚刚都看到大少爷伸手了,让大少爷扶她就好了,干什么要薅她! 这多事的人!!! 她倒大少爷扶,二人四目相对,情愫暗生,从此一段佳话就此展开,啊……啊啊……英雄救美的气氛……她都没来得及感受。 青芽见着大少爷有点误会,这钱姑娘长了嘴也解释不清,这会儿也不知道又在发什么呆。 算了,她来说吧! 青芽上前一步:“大少爷,钱姑娘不是大小姐和二小姐的朋友,她是夫人亲亲的……表妹,按礼数来说……” 她顿了一下,“是您的表姨呢。” 沈文耀:“……” 钱莱:!!! 啊……啊啊啊……她都忘了这茬了,她不要当表姨!她是要当世子夫人的。 青芽站在旁边,一脸无辜。 钱莱无语,这丫鬟不仅多事还多嘴。 沈文耀知道了这姑娘是谁,已经有了大了他几岁的赵表叔,这会儿又有了看起来小他一两岁的钱表姨,心里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而且这还是他那个继母的表妹,继母他惹不起,继母的表妹他最好也别惹。 “原来是表姨啊……” 姨叫上了,钱莱的天塌了。 第248章 聪明一点,别把路走窄了 开局就是大外甥,这还让她怎么下手? “是……是啊,大外甥……” 沈文耀倒是没多想,站在廊下又问了一句:“表姨怎么在这儿坐着?” 他来的时候远看着表姨是在这儿坐着的。 钱莱扯出一个笑:“表姐带我来在府上住几日,初来乍到,逛了逛,逛累了就在这儿歇会儿。” “原来如此。”沈文耀点了点头,“方才唐突了,还以为表姨是我那两个妹妹的朋友来着。” “嗐……都是误会。”钱莱笑得脸有点僵,“不打紧的。” “那表姨,我还有功课要做,先走一步了。” “哎……好好好,外甥快去吧。”钱莱小大人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端庄的长辈。 沈文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何德何能啊,要不是沾着表姐的光,她一个商户女怎么有资格做侯府世子爷的表姨呢? 钱莱看着他走远了,才苦着脸。 一旁的青芽见状:“姑娘,您怎么了?” 钱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叹了一口气。 这里可不是钱家,这丫鬟也不是钱家的丫鬟,打不得骂不得,给她整的都没脾气了。 她挤出一个笑:“走,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那奴婢扶您回去歇着?”青芽一脸关切。 “……好。” 两人回了客院,钱莱进了屋,往床上一倒,扯过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面朝里,一动不动的。 青芽站在床边,看着她这副样子,小声问了一句:“姑娘,要不要喝杯茶?” “不要。” “……那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要。” 青芽“哦”了一声,退到门口站着了。 她不傻,知道自己是坏了这位姑娘的好事了。 不过,她也是为了这位姑娘好啊,要是为了上位,算计到夫人头上,夫人生气了可不管表妹不表妹的,会直接给她扇烂脸的。 江凝月这边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廊下那点事,前脚人散了,后脚就有人来禀报了。 她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表妹要是安安分分地,不整什么幺蛾子,给她找个好人家不是什么难事。 要是想一些不该想的,做一些不该做的,那就别怪她不念亲情。 好在钱莱在接下来几天里规矩得很。 江怀瑾在军营里养了几天,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沈煜在的时候,就带着他在营区里慢慢转,沈煜不在的时候,营里的兵就轮流带着他转。 终于到了这一天的休沐日。 用过早饭,江凝月就让老马把沈文斌和方安这两个孩子送去军营。 俩崽子一路上都激动的很。 时间还早,江凝月困的很,还想再睡一小会儿,便又躺了回去。 这一躺就睡过了头,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大中午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春桃听见动静端着热水进来:“夫人醒了?” “嗯。” 江凝月接过春桃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把脸。 “夫人,钱姑娘在您还睡着的时候来了,来了就在外间一直坐着。” “来多久了?” “有小半个时辰了。” 江凝月挑眉,呦,还挺有耐心啊。 钱莱来得时候也没想到这个点表姐还在睡觉啊,来都来了,在哪儿坐不是坐。 江凝月收拾了一下,出来了,钱莱她看到表姐出来,笑了一下唤了一声:“表姐。” “嗯,让你久等了。”江凝月在她对面坐下。 “也没多久,就是闲着没事,过来跟表姐说说话。表姐累了,多睡会儿也是应该的。” 她说得自然。 午饭好了,方娘子开始摆饭。 食不言,直到饭吃完,江凝月才放下筷子问话:“表妹,这几日在府上住得可还习惯?” 钱莱也放下筷子,规矩回话:“习惯的,青芽照顾得很周到。” “那就好。”江凝月点了点头,“你头一回来,府上人多路杂,有什么不懂的,问青芽就行。” 钱莱点头:“是,表姐,我省得。” 江凝月觉得这表妹多多少少还是得敲打一下才行。 “表姐是个直性子,有些话不爱绕弯子,今儿就跟你直说了。” 钱莱坐直了身子:“表姐您说。” “你来呢,不是简单的小住几日,你目的是什么,心里想的什么,表姐都知道。” 钱莱听得懂却装作听不懂的问:“表姐说什么呢,我听不太明白。” “听不明白不要紧,你听我说就行。” 江凝月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 “你年纪小,心思活络,想着往上爬,这没什么。但表姐得劝你一句,这京城里的官宦人家,最看重的是规矩和名声。你既然来侯府了,要是安安分分地住着,表姐自然会替你留意一门好亲事。可你要是自作主张去攀附什么不该攀附的,攀成了还好……攀不成,毁的是你自己,名声坏了,到时候再好的人家也瞧不上你。这个道理你该懂吧?” 钱莱低下头,手指头不自觉的搅上了帕子:“表姐说得是。”“所以表姐劝你,有些事能不能做,你心里要有数。聪明一点,别把路走窄了。” 钱莱点了点头:“表姐放心,我有分寸的。” “那就好。”江凝月言尽于此,当然,也希望她说的话表妹能听进去。 江凝月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我去老夫人那儿坐坐,你是回去歇着还是跟我一块儿去?” 钱莱也站起来:“我跟表姐一块儿去吧,正好也跟老夫人请个安。” “行,那走吧。” 从凝香院出来,江凝月带着钱莱往福寿堂走。 到了福寿堂门口,小丫鬟掀帘子通报,江凝月跨进门,钱莱跟在后头。 老夫人正歪在榻上喝茶,看见江凝月进来,放下茶盏:“老大媳妇来了?坐。” 她又看了一眼后头的钱莱,“哟,表姑娘也来了?一块儿坐吧。” 钱莱上前行了个礼:“老夫人好。” 江凝月在老夫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母亲今儿气色倒是好,比上回瞧着精神多了。” 老夫人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也瞧出来了?你郑姨不知从哪儿搞了个补气血的方子给我送来了,我吃了两天,你别说,还真管用……回头我让人抄一份给你。” 江凝月笑着应了:“那敢情好。” 老夫人又絮叨了几句,突然又想起什么来。 “哎呀,我这脑子,今儿是什么日子来着?嘉木是不是今儿考完了?” 江凝月笑了笑:“母亲放心,儿媳一早安排车夫在贡院门口等着了,赵表弟考完一出来,就能接上。” 老夫人这才放了心:“那就好,那就好,这孩子考了三场,可算熬出来了。”说完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钱莱坐在角落里,听着老夫人和表姐说话,提起了一个叫嘉木的人。 她记得听谁说过一嘴,说老夫人的娘家侄子专程来京城参加春闱来了。 她心里头默默算了算,表姐夫今年都三十好几了,这赵嘉木跟表姐夫同辈,估计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 第249章 你若是真喜欢,凭自己的本事让人家喜欢你 三十好几对她来说是个老男人了,她一个嫩姑娘对老牛一般的老男人可没什么想法,倒是对这年纪还在发奋读书考功名的精神有点佩服。 这时候有丫鬟进来禀报说,赵表公子被老张赶的那辆马车给接回来了。 “人呢?在哪儿?”老夫人激动。 丫鬟笑着说:“表公子说先回客院换身衣裳再过来给老夫人请安。” “好好好……让木儿慢慢收拾,不急。” 没多久,守在门外头的丫鬟进来通报:“老夫人,表公子来了。” “快快快,让进来。” 门帘一掀,一个穿着月白色直裰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先朝老夫人拱手行礼:“姑母,侄儿回来了。”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可算是回来了!让姑母好好看看。”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赵嘉木,“瘦了,还瘦了不少,回头姑母得给你好好补补。” 赵嘉木笑了笑:“侄儿这就谢过姑母了。” 他说完又转向江凝月,拱手行了个礼:“大表嫂。” 江凝月笑着回礼:“嗯……表弟辛苦了。” 赵嘉木点头应了,目光又落在江凝月旁边坐着的姑娘身上。 “这位姑娘是?” 钱莱从他进来的时候,眼睛就瞪直了,好……好一个俊俏的年轻后生。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刚刚脑子里那点三十好几还在苦哈哈考功名的老男人念头,瞬间就碎了个干净。 江凝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是我表妹,姓钱,来府上住几日。” 钱莱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来,屈膝行了个礼:“见过赵表哥。” “钱表妹客气了。”赵嘉木的语气温和有礼。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行了行了,别站着说话了,快坐下。” 钱莱重新坐下来,目光不自觉地又往赵嘉木那边瞟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江凝月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看了钱莱一眼。 赵嘉木在老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老夫人絮叨了一通,无非是问他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有没有把握之类的。 赵嘉木一一答了,说题目还行,发挥得还算正常,至于能不能中,得看批卷的考官怎么看了。 老夫人听完,放心了不少:“你能这么说,说明心里是有底的。” 这时候江凝月说话了。 “母亲,表弟刚考完,想必也累了,不如先让表弟回去歇歇,美美睡上几觉,有什么话等休息好了再坐一块说也不迟。” 老夫人看着赵嘉木:“对对对,你看我这一高兴就给忘了……木儿你先回去歇着吧。” 老夫人说完又转头吩咐周嬷嬷:“去跟厨房说一声,做些补的,清淡好克化的吃食,给木儿送过去。” 周嬷嬷应了一声:“是,老奴这就去吩咐。”转身就出去了。 赵嘉木站起来,朝老夫人拱了拱手:“多谢姑母,侄儿先告退了。” 他又朝江凝月拱了拱手,“大表嫂,我先回去了。” 江凝月点了点头:“好好歇着,考完了放榜之前该睡睡吃吃该喝喝。” 赵嘉木笑了一下:“大表嫂说的是。” 没多久,老夫人打了个哈欠,有些乏了,江凝月便带着钱莱起身告退。 两个人出了福寿堂。 走了一段,钱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表姐,方才那位赵表哥,今年多大了呀?” “二十一二吧。”江凝月说,“怎么?你对他有意思?” 钱莱的脸一下子红了:“表姐你说什么呢!我就是随便问问。” 江凝月站定,她个子比钱莱还高一头,居高临下看着她:“表姐也是过来人,你有什么心思表姐还能看不出来?” 钱莱不说话,一阵凉风吹过,乱了头发。 江凝月继续说道:“人家赵公子非池中人物,这次春闱要是中了,那就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往后前途不可限量。表姐呢,并不是想拦你什么,只是劝你一句……你若是真喜欢,凭自己的本事让人家喜欢你,非你不可,表姐不会说什么,到时候还能给你添一份妆,可你要是在我的地盘耍一些下作的手段去攀……” 她抬手,将钱莱被风吹乱的那缕侧边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微微低下头,嘴唇靠近她耳边:“……那就别怪表姐不讲情面哦。” 注意审题,手段不是不能使,是不能耍下作的。 钱莱是她带来的人,真要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丢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脸,还有她江凝月的脸。 “我知道了,表姐。” 表姐这是生怕她做什么又来敲打她了,可是这人要是想得到什么不就是得使点非正常手段才行嘛! “行了,风大了,回去吧。”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钱莱往客院方向走,江凝月往凝香院走,各自散了。 江凝月回了凝香院,换了身家常衣裳,歪在榻上歇息,让春桃搬来账本看了看。 直到天黑之前,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春桃探头一看,回头禀报:“夫人,是侯爷带三个孩子回来了。” 江凝月“嗯”了一声。 沈煜进来了,身后跟着江怀瑾、沈文斌和方安。 “娘!”江怀瑾一进门就开始叫唤。 “哎,乖儿。”江凝月应了一声坐起来,招手让他走近些,江怀瑾过来,江凝月摸着他的小脸问:“伤口怎么样了还疼吗?” “娘,不疼了。”江怀瑾笑着回话。 方安跟在后面,也凑过来喊了一声夫人,沈文斌站在最后头,朝江凝月规矩的喊了一声母亲。 江凝月笑着一一应了。 江凝月看着三个孩子脸上都带着一股还没散尽的兴奋劲儿,笑了一下:“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 三小只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今天见到的马、操练的兵、高高的旗杆,江凝月笑着听他们说,偶尔应一句。 沈煜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妻子和孩子们说说笑笑,顿时觉得他有点多余,不过那又如何,他就不走。 夏竹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福了一福:“侯爷,夫人,该用晚膳了。” 沈煜收回目光,朝夏竹吩咐:“摆饭吧。” 第250章 百姓怎么办? 吃过晚饭后,方招娣带着方安回去了,沈文斌也起身告辞。 江凝月带着沈煜和江怀瑾在廊下散步消食,累了三人在廊下坐着。 江怀瑾自然是挨着江凝月坐,没骨头似的靠着江凝月的胳膊说话,说着说着人困了,没一会儿就靠在江凝月胳膊上睡着了。 坐在对面的沈煜走过来弯腰把江怀瑾抱起来往屋里走,江凝月跟在后头进屋,看着沈煜把江怀瑾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二人才出来。 沈煜带上门,看了她一眼:“走吧。” “大半夜的不睡觉要去哪儿?”江凝月问。 “逍遥王想要见咱们。” 江凝月点头,跟着沈煜走,没让春桃跟着。 这次不是翻墙,是老马驾车出府的。 马车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来,二人下了马车,老马带他们进了一处院子,推开屋门。 屋里点着几盏油灯,光亮堂堂的,桌边坐着一大一小两人。 “来了?” 江凝月一见着这老头又切换成了毒嘴模式。 “老头,您是不是知道自己长得不太方便见人,才非得大半夜叫我们过来?” 逍遥面皮子有点梗,这女娃咋回事? 逍遥王旁边小男孩先坐不住了,从凳子上跳下来,瞪着眼睛看她:“你不许这么说我爷爷!我爷爷不丑!” 江凝月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才发现屋里还有个人:“哦,小乞丐也在啊。” “我叫阿福!”小男孩叉着腰。 “好的,小乞丐。” 阿福气得脸都鼓起来了,又被逍遥王伸手按了一下脑袋按回凳子上。 逍遥王看了江凝月一眼,又看了老马一眼。 这碎嘴女娃,老马之前说平日不这样的,给她一顿夸。 说她聪明知性又大方…… 哼,一点不沾边。 江凝月一点没客气,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大半夜的叫人来,这都耽误人睡美容觉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铜镜来,照了照。 “……” “出来一会儿,都长眼纹了。” 逍遥王:哼……这长的速度太快了吧。 江凝月抚了抚眼角,放下镜子看向逍遥王,“老头,我劝你最好有事……” 逍遥王嘴角抽了一下:“……有事老夫不给你一个妇道人家说。” 不说?不说坐着干什么! 江凝月站起来:“不说算了,相公,咱们走。” 沈煜坐在旁边,还是头一次听到江凝月叫他相公,极其受用。 “好的,娘子。”应了一声,站起身生怕门槛绊着自家媳妇了,手快的扶上了。 老马:“……” 不是……平时侯爷夫人真不这样啊。 逍遥王看着江凝月和沈煜两人一唱一和地往门口走,终于忍不住了,说不了这碎嘴丫头,他说这小子总行吧! “你媳妇这样你都不管管?” 沈煜回头,说的理直气壮:“管啥?娶一个媳妇不容易的。” 这还是一个有颜有能耐的媳妇。 当初娶续弦他觉得娶谁都一样,所以没仔细挑,随便指了一个,没想到这么好,这也许就是天定的姻缘。 上天安排的最大嘛。 “……出息。” 逍遥王吐槽一句,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一对,摆了摆手:“回来回来,老夫找你们来,是说东方白的事。” 江凝月这才慢悠悠地转回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沈煜也跟着坐回去。 “南疆那边已经乱起来了。” 江凝月点头,等他往下说。 “朝廷从京城调了一批兵力过去,虽然不多,但京城这边的防务已经出现了缺口。” “那你们这是打算要动手了?”江凝月问得直接。 “嗯。” “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 “下个月初?”江凝月重复了一遍这个日子,算了一下,“还有五六天。” “对。” 老马说,“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京城这边的缺口会被补上,到时候想动手就难了。” 话是这么说。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打起来之后,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老夫不是没想过。”逍遥王声音沉了几分。 宫里一乱,宫外必定也乱,有些人会趁乱做些什么。 “老夫叫你们来,就是要说这个事。”说完看向沈煜。 “你手上有沈家军,城里的人也都认得你靖安侯的名号,所以我想着让你带兵守着朱雀大街、东西两市、还有城北那片住着百姓的坊区,到时候百姓看到有官兵在,他们心里就不慌了,还有那些想趁乱闹事的人自然会收敛。” 沈煜没有立刻答应,他偏头看了江凝月一眼。 他们先前说好的,不站谁的队,只站正义的一方。 老马和东方白两边势力都是可能都是伤害百姓的人。 他们现在站老百姓这边,打起来就是为百姓而战。 也是正义。 二人眼神交流,最后江凝月点头同意。 “我们护百姓,是因为百姓无辜。至于你们谁坐那把椅子,我们不掺和。”沈煜说,“你们打你们的,我们守我们的。” “好。”逍遥王说。 话说到这儿,该说的都说完了。 江凝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了,事说完了,该回去睡觉了。再待下去,眼纹真要长出来了。” 她说着把那面小铜镜揣回怀里,“老马有事你和老头先商量着,马车让侯爷赶回去就好。” “是夫人。” 江凝月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沈煜跟着站起来,朝逍遥王和老马点了一下头,跟在她后头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逍遥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桌边已经睡着了的阿福,伸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阿福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逍遥王看了老马一眼:“这侯夫人嘴也太碎了。” 老马又开始替夫人挽回形象了。 “叔,夫人平时真不这样,她在府里的时候,说话做事都稳妥得很,对下人也和善,从不摆架子,不知道为何到叔这儿就这样了,我感觉夫人是……故意的。” “故意的?”逍遥王挑眉,“故意来气老夫?” 第251章 我都嫁人了,又不用再找对象了 “看起来是的……” “她为什么要故意气老夫。”逍遥王想不明白。 老马摸摸鼻子。 “……或许是看叔不顺眼吧。” 逍遥王不乐意了,吹胡子瞪眼,抬手拍了老马一巴掌。 老马挨了一巴掌,也不躲,嘿嘿笑了一声。 沈煜驾着马车走了一段,江凝月没在车厢里坐着,她跟沈煜并排坐在车辕上。 走了一阵,江凝月忽然伸手拍了拍沈煜的胳膊:“停一下。” 沈煜勒住马:“怎么了?” “那边有个面摊还没收。” 江凝月抬手指了指前面巷口,摊子前头挂着几盏灯笼,灯下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慢慢收拾碗筷。 “我有点饿了,咱们去吃碗面吧。” 沈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你不怕胖?” 江凝月瞪了他一眼:“怕什么,我都嫁人了,又不用再找对象了……哦不,不用再找夫婿了。” 她说完顿了顿,又偏头看向沈煜,语气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怎么,你怕胖?这么注意形象管理,是还想着再纳一妾?” 沈煜嘴角抽了一下:“纳什么妾?不是饿了吗?走,下去吃面。” 他把马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面摊前头。 那老妇人正在收拾案板上的面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两个穿着体面的人走过来,愣了一下:“两位……要吃面?” “嗯。”江凝月在摊前头的小凳子上坐下,“还有面吗?” “有有有。”老妇人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现擀的,两位稍等。” 她说着朝旁边的老头喊了一声,“老头子,生火!” 老头应了一声,蹲下去把炉子重新点着,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 老妇人手脚麻利地开始擀面。 江凝月和沈煜坐下看着老夫妇忙活。 面很快就煮好了。 老妇人捞了两碗,撒上葱花和一点酱油,端到他们面前:“两位慢用。” 两个人忙着嗦面,没空说话。 “老婆婆,您做的面真好吃。” 老妇人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吃要不再来点?” “不了,不了。”江凝月摆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煜没问多少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面钱。” 老妇人看了一眼那块碎银子,愣了一下:“这……这也太多了……” “多了不用找了。” 老妇人把那块碎银子又推了回来:“使不得使不得,这年头年轻人赚钱也不容易。” 沈煜皱眉,江凝月伸手把银子从桌上拿起来,拉过老妇人的手,直接塞进了老妇人手里,又攥着她的手合拢了。 “婆婆,您拿着,天这么晚了,您和老爷子还在这儿忙活,就冲婆婆这手艺,值这个价。您要是不收,我下回都不好意思来吃了。” 老妇人攥着那块银子,手被江凝月握着,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夫人会这么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江凝月,最后笑了一下,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那……那老婆子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下回您二位再来,老婆子给您多卧个荷包蛋。” “行。”江凝月松开手,笑了一下,“那就这么说定了……婆婆,您和老爷子也早点收摊回去吧。” 老妇人攥着手里的银子,笑呵呵地点头:“哎,收,这就收。” 江凝月转身往马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老妇人挥了挥手:“走了,下回还来吃面。” 老妇人站在摊子前头,也朝她挥了挥手:“哎,来,老婆子还给您做。” 二人回到侯府。 春桃听见动静从厢房探出头来,看见是他们回来了,又缩回去,没有多问。 江凝月洗漱完换了寝衣,往床上一倒,翻了个身面朝里,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沈煜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也脱了外袍躺下,吹了灯,屋里暗下来。 第二天一早,江凝月醒来的时候,旁边已经空了。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夫人醒了?侯爷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去沈家军军营,这几天都有事要忙。” 江凝月“嗯”了一声,接过帕子擦了把脸。 她心里清楚,再过几天就是动手的日子了,沈煜得提前人手部署。 用过早饭,江怀瑾去上族学了。 江凝月无事,她又想起了二弟妹,奇了怪,平时林氏来串门来得勤,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几天却不见人。 她转头看向春桃:“你去东安院看看二夫人在做什么,叫她过来坐坐,就说我想她了。”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走到江凝月跟前:“夫人,二夫人不在东安院,说是跟二爷吵了一架,一气之下回娘家了。” “吵架?因为什么吵?” 春桃幸亏多嘴问了东安院的小丫鬟,小丫鬟悄咪咪告诉她的。 “奴婢听东安院的丫鬟说,是因为一个女人。”江凝月眉头皱了一下:“女人?怎么回事?” 这怎么又扯出一个女人来,难不成沈烨要纳妾?二弟妹不同意吵起来了? 春桃压低声音:“说是二爷前些日子在工部办差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新来的女书吏,年纪不大,模样也周正。二爷回来之后提过两回,二夫人就不高兴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有人传话说二爷跟那女书吏走得近,二夫人当场就跟二爷吵起来了,吵完就收拾东西回娘家了,说是要住一阵子再回来。” 江凝月点头,表示知道了。 “备车,我去将军府看看她。” “哎,好。”春桃知道,二夫人受委屈,她家夫人不会不管的,转身去安排了。 江凝月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带着春桃出了门。 马车在镇北将军府门口停下来。 门房的人认得侯府的马车,赶紧迎上来,又跑进去通报了。 没一会儿,林氏就从里头出来了,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随便挽着。 “大嫂?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江凝月说,“几天不见想你想的紧,让丫鬟寻你到我院里坐坐,结果你不在,才知道你跟二弟吵架了。” 林氏听到大嫂说想她想的紧笑了一下,紧接着又听大嫂提起沈烨变脸似的又哼了一声:“大嫂你进来坐,别站门口说。” 她拉着江凝月进了院子,在堂屋里坐下,丫鬟端了茶上来,林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点气:“他自己干的好事,还有脸跟我吵架?他要是光明正大地跟我说要纳妾,我也不会不答应。可他背地里跟那个女书吏眉来眼去,被人传到我耳朵里了我才知道,你说我能不气吗?” 第252章 方氏看着俩嫂子,就跟看负心汉似的 “那你问过他没有?” “问了。” 林氏说,“他说就是同僚之间正常来往,没什么别的。可那女书吏比他小十几岁,长得又好,天天在工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别的?” 她说到这儿,情绪不高,声音低了下去,眼眶都有些红了。 “大嫂……我不是不信他,可这世上的事说不准的,他答应过我这辈子不纳妾的……要食言了吗?” 江凝月安慰道:“你别哭嗷……事情还没你想的那么遭,再说了世上的事准不准的另说,你那么不自信干什么?” 林氏愣了一下:“我哪有不自信?” “我哪有不自信?” 江凝月学舌了一遍。 “你林巧云是谁?镇北将军府的嫡女,靖安侯府的二夫人,一个工部的女书吏,年纪比你小几岁,你就慌成这样。她长得好看,你长得就不好看了?她比你年轻,你没年轻过?” 林氏嘴闭上,听着大嫂说。 “你是沈家二房正儿八经的当家夫人,要是自信,你就该坐在东安院里,该吃吃该喝喝,她一个小小的女书吏要是敢动你的人,你上去干,撕她不就完了,你倒好人跑了,跑了你是要给人家姑娘腾地方吗?” 林氏擦了一下眼角,闷声说了一句:“我那不是……气头上嘛。” “气头上也不能跑。” 江凝月说,“你跑了就等于告诉别人你怕了?人家那边还没怎么样呢,你自己先把阵脚乱了。” 林氏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大嫂,你说我该怎么办?” “回去。” “回去?” “对,回去,不管沈烨和那女书吏之间有没有什么,你都得回去盯着,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没问题更好。” 是啊,她在这儿躲着光生闷气,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大嫂说的对,我才是沈家二房的当家夫人,那女书吏算哪根葱行,我听你的,回去。” 江凝月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这事说完,江凝月又想起什么来。 “对了,你爹娘呢?” 按理来说,她来了,府上的人总该露个面打个招呼的。 没露面说明人不在府上。 “他们不在府上,出去游山玩水了。” 江凝月挑眉:“游山玩水?” “是啊……我爹那个人,退了之后闲不住,天天在府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娘头晕。我娘就说了,要是闲得慌,就出去走走……然后我爹主打一个听劝,带着我娘就走了,说是去江南,去看看那边的山山水水。” 林氏说着摊了摊手,“这不,走了小半个月了。” 江凝月很是赞同的点头:“……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出去走走看看还是很不错的。” 说着又感慨上了。 “人啊,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的时候不玩,等七老八十躺床上了才后悔。” “是啊。” 江凝月站起来:“走吧,该回去了。” 林氏也跟着站起来,却还有些犹豫:“那我真回去了?” “回。”江凝月看着她:“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回去没面子,我陪你一块儿,到时候你是我这个大嫂亲自接回去的,他敢说什么?” “那还等什么!走!” 林氏说完就朝外头喊了一声,“碧桃!收拾东西!回府!” 碧桃从外头跑进来,听见自家夫人说要回去了,笑着应了一声:“哎,奴婢这就去!” 转身就跑,脚步声噔噔噔地远了。 江凝月这边想着,林氏回去要是沈烨敢叭叭一句,半夜她就和他哥一起找个丑麻袋套头给他狠狠打一顿。 没多久,俩妯娌带着春桃和碧桃出了将军府。 马车在门口等着了,江凝月和林氏跟上车,俩丫鬟跟在后头上来,车帘放下来,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林氏靠在车壁上给自己打气,“我回去了,他要是敢不给我好脸色,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不理他。” 江凝月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要干什么大事呢。” “这还不大嘛。” 林氏撅嘴,江凝月笑着点头:“是是是,挺大的。” 马车到侯府停下来,江凝月和林氏下了车并肩走着,春桃和碧桃跟在后头,手里提着林氏从娘家带回来的几个包袱,沉甸甸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刚进二门,夏竹看见江凝月,就迎了上来:“夫人,三夫人方才来过了,听说您不在,就又回去了。” .江凝月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偏头看了林氏一眼,“走吧,先去给老夫人请个安。” 老夫人对请安这事,曾表示过可来可不来。 所以府上的人去福寿堂给老夫人请安都比较随性的,只要避开老夫人礼佛的时间段就好。 俩妯娌去了福寿堂,没想到方氏也在,二人问过了老夫人,这会儿看向了方氏。 方氏先前一个人在府里转了半天,找大嫂,大嫂不在,找二嫂,二嫂也不在。 这会儿看到大嫂二嫂一块儿进来,撅着嘴不高兴了。 怎么这样啊……合着她们同进同出的不带她玩。 她被孤立了……呜呜呜,好难过。 方氏看着俩嫂子,就跟看负心汉似的。 江凝月:“……” 林巧云:“……” 不是这对吗? 老夫人捻着佛珠,也看了方氏一眼,“老三媳妇你也别撅着嘴了,你大嫂二嫂这不是回来了吗?” “大嫂,二嫂你们出去,怎么不带我啊。”方氏说的委屈。 林氏笑着解释:“三弟妹,我们不是故意不带你,是我出了点事回娘家了。” 方氏听了,眼睛眨了眨:“出什么事了?” 江凝月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干咳了一声:“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二哥吵了一架,我气不过回娘家住了两天,要是等你二哥来接我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我一个人回来又没面儿,这不,大嫂来接我了。” 原来如此。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三个媳妇说开了,笑着摇了摇头,小两口拌嘴是常有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就好,她这个做婆母的就不掺和了。 老大媳妇是长嫂,长嫂如母,掺不掺合的她心里有数就行。 第253章 大嫂是神人来的,她出手就没有不好的 坐着说了会儿话,老夫人要去礼佛了。 人是江凝月接回来的,她得陪着二弟妹回东安院,要是见着了沈烨还得听听他说什么。 方氏自然也跟着去了。 进了东安院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小丫鬟在廊下扫地,看见不仅二夫人回来,就连大夫人和夫人都来了,赶紧上前屈膝行礼:“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 林氏“嗯”了一声,扫了一圈院子:“二爷当值回来了吗?” “二爷还未回来。”丫鬟回答。 没就等着了。 三个人进了屋,林氏直奔她那张超级大的躺椅,整个人往上一倒,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还是家里舒坦啊。” 方氏也不客气,走过去拍了拍林氏的腿:“二嫂往那边挪挪,我也要躺。” 林氏往旁边挪了挪,方氏也躺下来。 “大嫂也来躺,咱能躺着就不坐着了,咱们躺着说话。”林氏说着又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 江凝月看了那张躺椅一眼,也不知道这林氏从哪儿淘来的这么大,躺三个人够够的。 她也没推辞,走过去在林氏另一侧躺下来,三个人并排悠闲地晃着腿。 方氏先开了口:“大嫂,我今儿去看玉婷了。你还别说,你配的那个膏药真是神了,她脸上那疤淡了不少。” 她说着偏头目光越过二嫂看江凝月,“大嫂是从哪儿弄来的方子?也太好用了。” 江凝月闭着眼:“以前偶然得的,正好用上了。” 林氏在旁边接话:“大嫂是神人来的,她出手就没有不好的。” 方氏点头附和:“就是。”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就是这姐妹俩自从伤了之后,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就没断过,什么难听的都有。我听了都觉得糟心。” 江凝月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这有什么的。等玉婷的脸彻底好了,府上办个宴。” 林氏转头看她:“办宴?” “对。”江凝月说,“到时候请些人来坐坐,看她俩好好的,那些流言自然就散了。” 方氏氏点了点头:“这主意好,不过我觉得这宴要办,还得办大一点。她们姐妹俩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了,到时候不仅请那些个夫人小姐,适龄的儿郎也得请请。” 江凝月沉默了一下:“十四岁相看,是不是太早了点?” 方氏接话:“大嫂,这哪算早?京城里好些人家十三四岁就开始相看了,十五六定亲的比比皆是。要是拖到十七八,那都算老姑娘了。” 古代背景下确实是这样的。 “行吧,到时候有合适的可以先定亲。” 说着她又想起了钱莱,赵嘉木确实是个不错的后生,年纪轻轻,有功名在身,模样周正,性子也稳当。 钱莱要是能入他的眼,那是她的本事。 要是入不了,那也是她自己运道不够,到时候再跟着姐妹俩一块儿相看,也不算亏待她。 三个人正说得热闹,碧桃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进来了。 “碧桃!去把院里那几个小丫头叫来。” 碧桃放下葡萄,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就领了四个小丫鬟进来,个个都低眉顺眼的。 林氏指了指自己的腿:“来,给我捶捶。” 又指了指方氏和江凝月,“给大夫人和三夫人也捶捶。” 几个小丫鬟应声上前,蹲下来,开始给她们捶腿捏肩。 三人闭眼享受,舒服极了。 没一会儿,几个小丫鬟捏累了,林氏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下去吧。” 几个小丫鬟退了出去。 林氏又朝碧桃吩咐:“碧桃,去院门口守着,二爷要是回来了,进来说一声。” “哎。”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 “夫人,二爷回来了。”碧桃跑进来说。 三个人动作麻利的从躺椅上坐起来,理了理衣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好。 一下正经的不得了。 沈烨一进门,就看到他那生了气跑回娘家的媳妇回来了,屋里还坐着两个人。 “大嫂,三弟妹也在?” 江凝月朝他点了点头:“二弟回来了。” 方氏也笑着打了声招呼:“二哥。” 沈烨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在他媳妇身上,开口喊了一声:“夫人。” 林氏“嗯”了一声,就不理他了。 沈烨站了片刻,见自家夫人不理他,又看了一眼江凝月。 他知道自家媳妇和大嫂关系好,也不知道大嫂来是给媳妇撑腰的还是怎么的。 江凝月看过去……这二人又……算了,她当个中间人,给二人给个台阶。 “二弟,我知道工部最近忙,你抽不开身去接二弟妹回来。既然这样,我这个做大嫂的替你分忧,人给你接回来了。” 沈烨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连忙顺着台阶往下走:“是,多谢大嫂。我这几天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出空来,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再去接,没想到大嫂已经把人接回来了。” 他这番话倒也不全是托词。 他确实是这两天忙,想着忙完手头的事,再备点她喜欢的点心,去将军府接人。 谁想到大嫂动作这么快。 江凝月点了点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人接回来了,有什么话你们两口子好好说。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她说着站起来,看了一眼方氏,意思可以走了。 “行了,族学这会儿下学了,我那小儿回来要是见他娘不在会急着叫唤的……我和三弟妹就先回去了。”方氏也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大嫂,三弟妹,慢走。”夫妻俩送她俩出来。 江怀瑾下学早江凝月一步回来,背着书袋子一路小跑进了凝香院的门,还没放下东西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她娘没应。 他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喊了好几声:“娘!” 还是没应。 半大小子饿得快,平时方娘子都会备下吃食在厨房。 他把书袋子一搁,跑去小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头有蒸好的馒头。 “娘。”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娘在锅里呢。 江怀瑾伸手拿了一个馒头,出了厨房就碰到从下人房过来要做晚饭的方娘子了。 “方姨,我娘呢。” 第254章 太后是你的亲生母亲,我带你来认母来了 方娘子知道的是,夫人先前和二夫人一起从府外回来,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呢,人又出去了,说是要去老夫人那儿。 “少爷别急,夫人去了老夫人那儿,估计等会儿就回来了。” 夏竹从院门外进来,也找了一圈夫人和春桃还没回来。 怀瑾少爷呢?这个点应该回来了。 她往小厨房那边走,就看到江怀瑾和方娘子说话:“怀瑾少爷回来了?” 江怀瑾点头:“夏竹姐姐,你去哪儿了?” 夏竹走过来:“方才去外院送东西去了。” 方娘子问了一声夏竹姑娘就忙着做饭去了。 夏竹带着江怀瑾往正屋走,还没进屋,江凝月就回来了,后头就跟着春桃一个,再没人了,看样子从东安院出来俩妯娌半道分了手。 江怀瑾跑到江凝月跟前:“娘,我回来找了您好久。” 江凝月低头看了他一眼:“娘去你祖母那儿了,出来后又去你二婶院子里说了会儿话。” 江怀瑾啃了一口手里的馒头,点了点头。 一旁的夏竹又开口说事了,“夫人,刚才侯爷派赵铁柱来取符了。” 是专门调动沈家军的兵符,那东西先前侯爷放在江凝月这儿的,东西在哪儿放着,她这俩丫鬟都知道。 “送过去了?”江凝月问。 “送去了。”夏竹点头,“赵护卫拿到就走了。” 江凝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往屋里走,江怀瑾屁颠颠的跟上。 “馒头吃完了就去把功课写了。” 江怀瑾嘴里吃着,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娘。” 吃过了晚饭,意味着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接下来几天,表面平静,实际上问题大的没样样。 钱莱也没闲着,找准了方向,隔三差五就往赵嘉木住的客院附近转悠刷存在感。 赵嘉木无动于衷。 林氏那边沈烨给人哄好了,二人又蜜里调油。 江凝月还进了一次宫,没让老马在宫外等着,直接将人带进了慈宁宫。 太后让他们坐下说话,江凝月这次来是有目的性,主要是让老马知道事情真相的。 马上开战了,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太后看着亲儿子来了,平时话多的她,不知道为何就无从下嘴了,太后求助似的看向了江凝月。 行吧,今儿她再做一次中间人。 “老马,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何要带你进宫?” 老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榻上的太后,摇了摇头:“不知。” 江凝月就直接说了,说太后是你的亲生母亲,我带你来认母来了。 老马:“……” 老马摇头不认,说他母亲是先帝元后,早死了。 江凝月叭叭的废了老鼻子劲儿才说通老马接受了这个事实。 母子二人成功相认。 江凝月见差不多了,才说了另外的事:“有件事,还得提一句……要是真打起来了,德妃和那两个孩子,得护住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月儿放心,哀家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话都说完了,江凝月带老马回去。 大战一触即发的前夜。 沈煜派人传话,各院主子都去前厅,有要事要说。 一般府上只有牵扯到大事才会召集各院的人来,不是提醒各院的人警醒就是商量怎么解决问题,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各院的人来得很快。 “大哥大嫂,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老三沈煊最先沉不住气,屁股刚挨着椅子就开了口。 沈煜坐在主位上,面色肃然,看了江凝月一眼。 江凝月微微点头,他便开口了:“明日有大事发生,各院都关好门窗,任何人不许进出。” 这话意味着要关府门了,不许大人去当值做活,不许孩子们上族学读书。 老夫人一听这话就皱了眉:“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关府门?” “明日有人要造反,要打仗了。” 正厅里的人听沈煜说这话,都惊呆了,还有些难以置信,一直以来生活无比安逸的京城也要打仗了??? 老夫人最先反应过来,眉头拧得更紧了:“谁要造反?” “前太子东方柘,和逍遥王。”沈煜说得简短。 沈烨惊叫出声:“前太子?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沈煊也跟着点头:“是啊,当年的事大家都知道的,先帝驾崩之前太子就已经没了,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 沈煜没有解释太多:“他没死,这些年隐姓埋名一直在咱们府上。” 什么???谁在咱们府上?! 沈烨脑子都有些不够用了,下意识在脑子里开始过人,过那些个男人的脸。 从管事到护卫到门房,脑子里扒拉了一遍就没一个能和曾经的京城第一美男这几个字沾边的人。 “大哥那个人是谁?”沈烨迫切想知道,不止他,其他人也想知道。 “就是咱们府上赶车的老马。” 沈煊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他……”江凝月知道他要说什么,补了一句:“假的……他戴了人皮面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夫人一听是老马,了然。 “这一天还是来了。” 老夫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的知道这是必然事件的感慨,沈烨和沈煊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接话。 沈煜看着老夫人:“娘,您知道?” 老夫人语气沉重:“娘知道,当初你爹又是救人又是瞒身份的,做这些没瞒我……我就知道,这事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说完,她看着沈煜,“那你呢?你站了谁的队?” 沈煜回答得干脆:“……我只站老百姓。” 老夫人点点头,有战争就会有伤亡。 “那你妹妹呢?还有你那两个皇侄子侄女,他们怎么办?”老夫人又问了一句。 她当初就不想让沈婉宁嫁进皇家,可那皇上是个会耍手段的,几句话就把她那闺女的魂勾走了,非他不嫁。 她拦过,可拦不住。 当初眼里都是光的姑娘的进了东宫,后来不过是后宫里头一个漂亮的摆设。 位居高位的人,哪里来得情情爱爱,只有算计,她都明白的。 这些年婉宁心里头苦,只是从来说过,可做娘的怎么会不知道? 这要是造反的事成了,她们娘仨怎么办?要是败了,她们娘仨又怎么办? 老夫人想着想着有点心痛,情绪有点激动的开大口喘了起来。 江凝月赶忙上前顺着胸口安抚。 “母亲放心吧,德妃和两位皇子皇女都会没事的。有太后在,她会看着。” 老夫人抬起头来看着她:“太后?” 第255章 我嘞个……皇家秘辛啊 在外人眼里,太后都自身难保了,毕竟太后是皇上的母亲。 江凝月说,“对,太后是站在东方柘这边的。” ???此话怎讲? “总之一句话,太后才是东方柘的亲生母亲。” 众人:我嘞个……皇家秘辛啊。 江凝月把当年换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后来她亲儿又遭她养子伏杀、隐姓埋名,到如今东方柘活着要造反。 太后都知道,而且等这天也等很久了。 “所以母亲放心。” 江凝月说,“公爹是救了东方柘的恩人,而且德妃又是儿媳的小姑子,谁出事太后都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那就好。” 打就打吧,只要她的家人没事就好。 沈家对于这种事情接受程度还蛮高的,既然要打起来了,那他们就保持观望,不就是乖乖在院里待着不添乱的事嘛! 少当一天值,少读一天书。 事情说完了,沈煜让大家都回去了。 沈煜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各院的人陆续散开,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看向江凝月:“你先回去歇着,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江凝月点了点头:“那你忙完了也早点歇。” 沈煜加强了侯府警戒,然后就带着赵铁柱出府一夜未归。 第二天一早,慈宁宫。 太后已经梳洗好了,坐在榻上。 老嬷嬷在旁边站着,等吩咐。 “你去把德妃还有我那俩孙子孙女都带过来。” 老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德妃住的宫殿在东边,离慈宁宫隔着一道宫墙和一条长长的甬道。 老嬷嬷到门口给宫女说了一声,有宫女从外头进来,屈膝行了个礼:“娘娘,慈宁宫的老嬷嬷来了。” “请嬷嬷进来吧。” 老嬷嬷朝着沈婉宁行了个礼,又朝两个孩子行了个礼:“老奴给德妃娘娘请安,给两位殿下请安。” 她直起身来,“奉太后之命,请娘娘和两位殿下去慈宁宫一趟。” 沈婉宁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太后平日里很少主动召她过去,更不会一大早就派人来请。 沈婉宁看了她一眼,估计太后是有什么事,她没多问。 “那便有劳嬷嬷带路了。” 她转身叮嘱了宫女一句,“把两位殿下的外裳拿上,晨间凉。” 宫女应了一声,去取了件薄披风来。 两个孩子被宫女牵着,一左一右跟在沈婉宁身后,出了长乐宫,沿着宫道往慈宁宫的方向走。 太后坐在榻上,看见她们进来,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子实,子涵,过来让祖母看看。” 两个孩子跑过去,一左一右趴在太后膝边,仰着脸喊了一声:“祖母。” 太后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嬷嬷:“去,把早膳摆上来吧。” 她知道一大早都还没吃,人就被她给叫来了。 大军压城。 城中乱,沈煜带兵镇压,让人家去,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上了门。 城门破了,逍遥王和老马带着大军直奔宫门。 东方白站在御案后头,面色铁青。城门破了,有人要造反了,他才知道! “沈煜呢?城门破了,他带着沈家军不打出去干什么呢?” “回皇上……侯爷他……没有打。”暗卫回话。 东方白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有打?什么意思?” “侯爷他……带着沈家军疏通了街道,把百姓都赶回了家,店铺也关了门。然后……看着人进来的。” “好,好一个靖安侯。” 东方白说的一脸阴毒,他转身走到墙边,从架子上取下那柄平日很少出鞘的剑,在手里掂了掂。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禁军小校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又急又哑:“皇上!宫门外来了大批人马,已经在撞门了!” “多少人?” “看不清楚……黑压压一片……他们已经架了撞木,正在撞门。” “传令下去,禁军死守。宫门破了,就退到第二道门。能拖多久拖多久。”小校应了一声,爬起来跑出去了。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道暗格,从里头翻出一卷陈旧的宫城布局图。 铺开看了一眼,目光在地道入口的位置停了一瞬。 慈宁宫后殿,东侧墙根,有一条通往宫外的地道。 这是先帝在位时修的,知道的人没几个。 他以前看过一次布局图就记住了,当时只是防患于未然,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他把图折好塞进袖中,转身往外走。 张公公还站在门口,见他出来赶紧跟上:“皇上……您这是去哪儿?” 东方白头也没回:“去慈宁宫。” 张公公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瞬,又赶紧追上去。 …… 慈宁宫。 吃饱喝足,俩孩子又趴太后腿边了。 “太后,叫臣妾来是有什么事吗?”德妃没忍住问出了声,她可不觉得太后只是单纯的叫她们娘仨来吃早膳来的。太后看了她一眼,伸手又摸了摸趴在膝边的东方子涵的脑袋,“去,带弟弟去内殿玩一会儿,祖母跟你母妃说几句话。” 两个孩子听话地点了点头,被老嬷嬷领着往内殿去了。 “就是今儿有人要造反,为了你们母子三人的安全着想,让你们在哀家这儿待着了。” 德妃还没说什么,有人来了。 “原来母后早就知道有人要造反?”东方白听到太后说的话,这时候犯病又不高兴了。 别人都知道就他不知。 你不知道是你无能,怪得了谁,这话太后没说。 东方白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又在德妃脸上停下。 德妃被东方白看得后背发凉,“皇上……臣妾也是刚知道的……” 东方白才不听她解释,她是沈煜的妹子,沈煜叛变了杀了她,就算没逃成功他死了,拉了一个垫背的也可。 他提剑直接刺过去。 “母妃。”东方子实从里头出来,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太后一个茶杯甩过来,东方白手里的剑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一脸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看着太后。她的母后,竟然也是个有武功有内力的? 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你够了。” 太后起身将已经吓坏了的德妃拉到身后,“你要发疯,回你的御书房去发。在哀家这儿动刀动剑的,你当哀家是死的?” 第256章 谁是哀家的儿子,哀家心里清楚得很 “母妃,你没事吧?” 东方子实跑过来扑到德妃身边,拉着她的衣角,仰着脸看她。 德妃摇了摇头,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像是怕他再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没事,母妃没事。”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公公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皇上!宫门破了!人已经进来了!” 东方白看了太后一眼,又看了德妃一眼,然后转身就走,直奔后殿东侧墙根。 太后嗤笑,还想逃? 没门儿。 她跟上去,德妃牵着东方子实后头跟着。 东方白到了地方,手指在墙面上摸了两下,按在一块松动青砖上。 没有反应。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他把手收回来,又换了个位置,用力按下去,墙面纹丝不动。 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费力气了,门被哀家堵死了。” 东方白回过头来,看着太后,声音有些发干:“母后为何要这样?” “不要叫哀家母后。”太后声音很冷,“哀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这时候,老马从廊柱后头走出来,那张戴了十几年的面具已经摘了,露出底下真正的面容。 东方白看见这张脸,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你还活着。” “是啊,我还活着呢。” 老马往前走了几步,在太后面前站定。 “母后,儿子来了。” 东方白:??? 德妃:!!! 东方子实:(⊙_☉) 东方白目光从老马脸上移到太后脸上,又移回来:“母后,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叫您母后?” “他是我儿,不叫我母后叫什么?”太后呛了一声。 东方白的眉头皱紧了:“母后,别闹了,胡乱认儿,还合着这个外人算计您亲儿子?” “谁是哀家的儿子,哀家心里清楚得很。” 太后看着他,“你不是,他才是哀家亲生的儿,你只是哀家抱养来的。” 此话一出,就像一盆冷水兜了东方白的头。 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荒诞。 他竟然不是亲生的???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就算不是亲生的,那您就没把我当您儿子?” 太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你摸着良心说,哀家这些年有没有把你当亲儿看待?扪心自问,哀家待你不薄吧。可你除了算计就是算计,你可有把哀家当过你亲母?” “朕……”东方白后面的话没出口,又一道身影从廊柱后头走出来。 他走到太后身侧站定,偏头看了东方白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别来无恙啊,好侄儿。” 东方白在脑子里库库搜索,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小叔。 也是他登上皇位派人去刺杀的人。 哈哈哈哈……好热闹,一个两个的都凑一块对付他了。 逍遥王掏出个明黄色的东西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抖开半截,让东方白看上一看。 “这东西你看着可眼熟?” 这就是先帝遗诏。 东方白看了一眼。 他一直找的那道遗诏在眼前了,抢过来,抢过来毁了就好。 心里的声音一直在叫。 他身子动了,扑过去伸手就抢。 逍遥王往旁边侧了一步,抬脚踹在他膝盖弯上,东方白一个不稳,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一只手撑在地上,抬头看着逍遥王手里的东西。 “什么都要抢。”逍遥王低头看着他,“屎怎么不去抢?” 张公公从旁边小跑过来,弯腰要去扶:“皇上……皇上您没事吧……” 逍遥王抬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下:“皇什么上,滚一边去……他很快就不是了。” 张公公捂着屁股,缩了缩脖子,人就没扶。 外面能打的还想护着东方白的人都被老马带来的人控制住了。 张公公这时候识时务者为俊杰,倒戈。 “老奴……听王爷吩咐。” 逍遥王看了他一眼:“去,派人去把文武大臣都叫到金銮殿里候着。”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质才有意思。 东方白恨恨的盯着张公公远去的背影,这该死的阉人也背叛他了。 德妃心里不平静,东方白若是倒了,新皇登基,她和两个孩子算什么?前朝妃嫔,前朝皇子皇女。 历朝历代,前朝余孽的下场是什么,她心里不是没有数。 要么圈禁至死,要么被远远打发到某个没人记得的皇陵去。 她攥着东方子实的手紧了一下,东方子实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人是小,但是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用小手拍了拍母妃的手背,无声安慰。 太后偏过头来看了德妃有些慌乱的脸。 “慌什么?新皇登基也好,旧皇退位也罢,哀家在你们就不会有事。” 逍遥王和老马看了一眼德妃和东方子实,没说什么。 毕竟太后说的事实。 文武大臣来还得半天,逍遥王摆手让人将东方白给绑了。然后摸了摸肚子,转头看了太后一眼:“嫂子,这都大中午了,有饭吗?饿了。” 太后看了他一眼,“有。”然后朝着老嬷嬷吩咐了一句:“摆饭吧。” 一行人进了慈宁宫的正殿。 东方子实站在桌边,抬头看了看坐在主位上的太后,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逍遥王和摘了面具之后的东方柘。 他拉了拉太后的衣角,小声问:“祖母,他们是谁?” 太后先指了指逍遥王:“他是你叔公。” 又指了指东方柘,“他……是你大伯。” 东方子实眨了眨眼,分别朝两人喊了一声:“叔公好,大伯好。” 逍遥王看着这个和他捡来孙子一般大的小人儿。 孩子是无辜的。 他伸手在东方子实脑袋上揉了一下:“真乖。” 然后收回手,看着不远处已经被他给五花大绑的孩儿他爹,“还真是……烂苗出好笋。” 先前东方子涵玩累了,被老嬷嬷带回内殿睡回笼觉。这会儿还没醒。 吃完饭,张公公跑回来,低着头回话:“王爷,都通知到了,大臣们已经在金銮殿候着了。” 逍遥王点了点头:“那就走吧,去看看那些人还认不认得本王了。” 他说着偏头看了太后一眼,“嫂子,一起去?” 太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该去。” 金銮殿里站满了人。 第257章 不听不听,黄狗念经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 殿门口传来一声尖细的唱报:“太后娘娘驾到。” 张公公看了一眼逍遥王,正准备继续。 “行了,别唱了。”逍遥王拨开挡路的张公公,跟着太后往里头走,东方柘跟在后头,再后头是几个亲兵押着的看起来有些狼狈的皇上。 有那拎不清的,看不清形势的人,看到皇上这副模样,立马站不住了大步上前就要伸手扶。 结果还没靠近就被亲兵呵斥了。 “过来干什么,站回去!” 逍遥王偏头看了一眼那亲兵,“哎……这么凶干什么?给人吓到了。” 说完又看了那个被呵斥回去的大臣一眼,收回目光,跟着太后往上位走去。 太后在椅子上坐下,冲他点头,得了信号的逍遥王转身面对着底下的文武大臣。 “诸位大人,多年不见,可还记得本王?” 殿内安静了。 前排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你……你是逍遥王?” 旁边也有人跟着应声:“真的是逍遥王,逍遥王回来了……” “是啊,本王回来了。” 逍遥王回应前头看到他有些激动的人,“不仅本王回来了,前太子东方柘也回来了。” 众大臣:“???” 逍遥王偏头看了东方柘一眼。 东方柘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朝底下的大臣们随意摆了一下:“各位大臣们,好久不见呐。” 前排那几个老臣的脸色变了。 人不是死好多年了……这怎么……死人复活? 逍遥王笑着说道:“见到我们活着回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众大臣:不惊喜,受惊吓了。 “这是怎么回事?”有大臣疑惑问道。 “怎么回事?”逍遥王嗤笑一声,“这就问问你们的最亲爱的皇上了?” 逍遥王看了东方白一眼:“没弄死我们,是不是好恨?” 东方柘在旁边接了一句:“肯定是要恨的扣腔子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 “你们在胡说什么,谁要弄死你们?”东方白被亲兵押着,抬起头来狡辩。 “这个时候嘴硬,怕是不得行了哦。”逍遥王摇了摇头掏出一个明黄色的东西。 “先帝遗诏在此……这是我那早死的好哥哥,留给本王唯一的东西,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东方柘坐这把椅子,由本王辅佐。” 他说着看了东方白一眼,“可惜,我这好侄儿东方白为了皇位不择手段,害了这个害了那个,做了假遗诏坐上了这个位置,后来知道本王手里有真的,怕事情败露,又对本王赶尽杀绝……幸亏本王躲得快啊。” “你胡说。” “我胡说?那就让太后说,太后说的话,总比本王有分量吧!” 太后看着底下的人,来了个大义灭亲。 “逍遥王说的,句句属实。” 逍遥王一脸看吧,我说的都是真的,生怕底下的人还不信,把那卷遗诏往前递了递:“来几位大人验验,看看这遗诏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说着朝前排几个老臣招了招手,“几位大人都是先帝在位时的老臣了,先帝的笔迹、印章,应该比本王更熟。” 前排那几个老臣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走上前来,双手接过那卷遗诏,展开,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又翻到背面看了看印章,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是真迹。” 他把遗诏合上,双手递还给逍遥王,退回了原位。 “不要相信他们!” 东方白急了,“他们要造反,要谋权篡位啊!” “篡位?篡谁的位?这位置是你的吗?” 逍遥王呛了一句,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你说我们造反也好,谋权也罢,这是事实,本王认。可你要是一个明君,本王还能敬你三分。这皇位给你坐着也就坐了,横竖都是咱们一个血一个姓的。” 他顿了一下,“可你配吗?……你坐在这把椅子上这些年,除了算计自己人,还干了什么?外面民不聊生,你看不见。朝政荒废,你不管。你只顾着谁挡你你就杀谁。所以皇叔知道你坐不明白,这不就回来了嘛!就想着替你分忧一下,这椅子换一个人来坐。” 东方白的脸色白了一下:“皇叔,你听我说……” 逍遥王摆了摆手,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不听不听,黄狗念经。” 大局已定。 东方白被关押起来。 皇位由东方柘继承。 登基那天没有大操大办,只按规矩走了一遍流程,换了玺印,改了口号,朝臣们跪了三跪九叩。 逍遥王依旧做他的逍遥王。 东方柘无儿无女,登基之后第一道旨意,是把东方子实和东方子涵过继到自己名下。 东方子实被封为太子,东方子涵封为公主。 德妃还是德妃。 原先的太子东方子珩,在废太子的旨意下达后不久,便从宫中消失了,还是太后在背后操控,给送出去,母子俩团聚,换了身份、改了姓名从此过平凡生活。 魏忠于落崖之后,确实没死。 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伤。 回到京城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变了。 街上的人议论着新皇登基的事。 他在暗处又待了几天,摸清了守卫轮换,也打听到了东方白被关押的地方。 选了一个月黑风高夜,从宫墙西侧那处他知道的暗角翻进去,一路摸到了关押东方白的地方。 将看守的人,咔嚓拧了脖子,取了腰间钥匙,停在一间铁栏前,看着里头靠墙坐着的人。 东方白抬起头来,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你还没死?” 魏忠于把门打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笑了一声:“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他从靴筒里抽出那把磨了很久的短刀。 “当年你下令杀了我全家,又害我变成不男不女的人……都是你……你该死!” 沈家只是听命令,真正的凶手就是这个人。 他扑过去骑在东方白身上,东方白被压的反抗不得。 魏忠于被仇恨蒙了心智,红着眼一刀两刀三刀……往东方白胸口上捅。 被捅了数刀的东方白死了,胸口的血流了一地。 大仇得报,魏忠于从东方白身上起来,靠墙坐着,从怀里掏出个瓷瓶来,倒了一颗黑丸子喂进嘴。 第258章 夫人放心,属下绝不会辜负她 等到换值的人来,才发现有情况。 东方白胸口有着血窟窿,人已经凉透了,坐着的人也凉透了。 明眼人一看就发生了什么,魏忠于杀了东方白,自己又求死了。 东方柘听了奴才禀报,沉默了好一会儿,魏忠于这人,抛开那些恩恩怨怨不说,确实是个少有的,天赋极好的内功高手。 可惜了,唏嘘一阵。 人死如灯灭,一切恩恩怨怨都结束了。 东方柘没有让人把他们扔乱葬岗去,而是给了最后的体面,该埋的还是埋了。 侯府这边少了一个车夫,说辞就是攒够了钱,赎身回老家养老去了。 车马房空了一个位置,新来的车夫姓胡,四十来岁,话不多。 江怀瑾、方安和沈文斌念叨过几回,说新来的车夫赶车不如老马稳当,过坑时颠得他们屁股疼。 只有知道内情的人心里清楚,老马今日不同往日,现在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东方柘。 老马走了,三小只蔫了好几天。 吃饭时候,江怀瑾看着江凝月,问了一句:“娘,师傅他……还回来吗?” 江凝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应该……不会了吧。” 江怀瑾“嗷”一嗓子哭上了:“师傅不要我们了……他走了……也不说一声……” 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江凝月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了。 “儿啊……旧人不去新人不来,娘再给你找个更厉害的师傅来教你功夫好不好?” 江怀瑾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来:“不要!娘……我不要别的师傅!我就要老马师傅!” 他说完又趴回去,哭得比刚才更大声了。 江凝月没有再劝新找师傅,而是劝赶紧吃饭。 “行,娘不给你找新师傅了……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哭。” 呃……江怀瑾确实饿了。 “呜呜呜……嗝……娘说得有道理!” 江怀瑾低头扒饭,江凝月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多大胃口,这会儿看着江怀瑾嗷嗷哭,又嗷嗷吃。 江凝月:“……” 他这儿子要不要这么搞笑。 师傅没在,修行在自身,三小只,只能自己去练,被府上巡逻的周青书看到了,他们动作哪里不对,周青书就在一旁指点一二。 春挑来送水了,自然是带上了周青书的那一份。 在人不知道的情况下,二人戳破了那层窗户纸,按照现代话来说偷摸谈上了。 感情好的很。 三小只在不远处苦哈哈的练着,这边春桃和周青书说着话。 周青书看了春桃一眼:“我打算去跟侯爷和夫人说了。” “说什么?”春桃疑惑。 “说我想娶你。”周青书说得直接。 “你……你别胡说。”春桃低着头,耳朵根红了一片,“我还没准备好……再说了,你也没跟我正经提过……” 周青书看着她,没有鲜花,其他东西来凑,他低头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块纯黄金的挂件来递到春桃面前。 “这个是我周家传家的,今儿给你……春桃,我想娶你,你愿不愿意?” 他说完一脸紧张的看着春桃,而春桃害羞低着头,耳朵红脖子也红,接过周青书递过来的东西,小声挤出一句:“……愿意的。” 周青书激动啊。 “我这就去找侯爷和夫人说。”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春桃赶紧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你急什么!” 周青书被她拽住,停下来看着她。 春桃继续说道:“今儿不得做一下心里准备嘛,明儿去,明儿我和你一起去。” 周青书听这话,嘴角弯了一下:“好,明儿我和你一起去。” 他说着,伸手悄悄握住了春桃的手。 春桃下意识往练武场那边瞟了一眼,三小只还背对着他们扎马步。 她赶紧抽了一下手,没抽动:“我得回去了,你松开……让人看见了不好……” 春桃声音压的低还带着点急。 周青书低笑一声,松开了手:“明儿一早,我等你。” 春桃点了点头,提起地上的食盒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第二日一早,江凝月和沈煜刚用完早膳,春桃就从外头进来了,手里端着两盏茶,一盏放侯爷手边,另一盏放江凝月手边。 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出去。 江凝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了她一眼:“有事?” 春桃抿了一下嘴:“侯爷,夫人……周青书来了在外头等着,说是有话要说。” “让他进来吧。”沈煜发话了。 周青书很快就进来了,进门先朝沈煜和江凝月各抱了抱拳,然后站直了。 “有事?”沈煜问得直接。 “有的侯爷。”春桃是夫人的人,决定权在夫人,主要是问夫人,他转头又问江凝月:“夫人,属下想求您和侯爷成全,属下想娶春桃。” 沈煜有些意外的看着他的属下,这小子有前途,挑人就挑她夫人用惯了的人。江凝月没有立刻接话,偏头看了春桃一眼:“你呢?”春桃低着头,耳朵根红了:“夫人,奴婢……愿意的。” 江凝月语气平常:“那行,回头让人看个日子,把事办了。” 她说得干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江凝月确实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罢了。 成人之美的事,就得成全。 春桃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家夫人会答应得这么快,瞬间红了眼眶。 呜呜呜……她要嫁人了!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怎么?不愿意了?” 春桃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奴婢愿意的!”生怕夫人反悔,回答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 江凝月点了点头:“那就行了。” 她朝春桃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我跟你的青书说几句话。” 春桃看了周青书一眼,周青书朝她微微点头,她便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院子。 江凝月看着还站着的周青书:“春桃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姑娘大了,留不住,她跟了你,我是放心的。” 她话头一转,又说上了威胁人的话:“不过……有些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待她不好,我会整死你的,你能明白吧?” 要是敢做对不起春桃的事,她可不管他是不是沈煜的人,她照样给他整死。 周青书抱拳:“夫人放心,属下绝不会辜负她。” 江凝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你去忙吧。” 第259章 江凝月怀了 四月的天已经开始转暖了。 东方柘登基,加开恩科,把原本八月秋闱的乡试提前到了四月中旬。 这种事,搁在太平年月里也算得上大事,更何况是改朝换代之后头一遭。 谁都明白朝中老人能用,但还是得有新鲜血液。 算算日子,沈文耀还有八九来天就下场了。 这时候的沈文耀,头悬梁锥刺骨。 考前磨刀不快也光。 赵嘉木会试也是四月中旬放榜。 春桃婚期定在了四月底,江凝月给她添妆,让刘嬷嬷列了单子,两箱四季衣裳,四床新被褥,一套银首饰、一对银镯子、外加二十两压箱银。 不算多,但是在这院里算是很体面的了。 春桃看完单子,眼眶红红的:“夫人待奴婢太好了……奴婢都不知道怎么报答。” 江凝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报答了。” 到了中午,沈煜不在,林氏踩着饭点来了。 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先到了:“大嫂!大嫂你在不在?” 江凝月朝门口看了一眼:“在,进来吧。” 林氏掀帘子进来,一屁股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几碟菜,也不客气:“正好,我还没吃呢。” 春桃又添了一副碗筷上来。 江凝月吃着吃着,一股淡淡的老母鸡特有的油腻气飘进鼻子里,胃里忽然翻了一下,放下碗偏过头去干呕了一声。 林氏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筷子:“大嫂,你怎么了?” 江凝月摆了摆手:“没事……”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反胃,她捂住嘴,弯下腰干呕了两下。 林氏看大嫂吐成这样,心里也有了猜测也问的直接:“大嫂你不会怀了吧?” 不会吧,江凝月仔细一想她这个月的大姨妈,好像没来。 她在心里头疯狂呼叫007:“快快快!快测一下,我是不是怀上了!” 007沉默了几秒,来了一个全身扫描,幽幽回了一句:“……是的,宿主,你怀孕了。” 江凝月:“……” 天山上那次,就那一次。 就那么一次,就中了? “大嫂?”林氏见她发呆,又唤了一声。 江凝月回过神来,还没开口,春桃已经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跑:“奴婢这就去请孙大夫!” 孙大夫来得很快。 江凝月看着进门还喘着气的孙大夫,想着这人是侯府用惯了的,是时候给他一个编制了。 工钱给高一些,直接住府上得了,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看病也方便一些。 孙大夫放下药箱,在江凝月对面坐下,换着手的给江凝月把脉,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手,捻着胡子点了点头:“恭喜夫人,是喜脉,一个月左右了。” 林氏一听,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真的?!” 孙大夫笑着点头:“老朽行医多年,不会诊错。” 林氏转头看向江凝月,眼睛亮得像是自己怀了似的:“大嫂!我就说嘛!你肯定是有了!”说完又看向孙大夫,“孙大夫,那你再给我大嫂再开个安胎的方子吧。” 孙大夫点了点头,坐到一旁去写方子。 林氏又转回来,凑到江凝月跟前,“大嫂,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怀瑾马上要有个弟弟或妹妹了。” 江凝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平坦的腹部,又抬头看了林氏一眼:“还早呢。” 林氏摆了摆手:“不早了不早了,十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母亲那边,你自己去说还是我帮你去说?” 江凝月想了想:“你和我一起去吧。” “那好。” 孙大夫这边收好药箱,又叮嘱了几句:“头三个月最要紧,饮食清淡些,油腻辛辣的暂时忌一忌。要是再有反胃恶心,喝点姜汤压一压,不碍事的。” 江凝月一一记下了,点了点头。 孙大夫正要起身告辞,江凝月又开口叫住了他:“孙大夫,你等一下。” 孙大夫回过头来:“夫人还有何吩咐?” “孙大夫,你在外头开医馆这些年,年岁也不小了,来回奔波总是不方便。我想着,不如你搬进府里来住,以后就做侯府的府医,月银按月发放,你媳妇和孩子也可以一并接进来安置,府上会给你们安排住处,省得你两头跑。” 孙大夫愣了一下,他行医这些年,走街串巷地出诊,虽说在京城也算有些名声,但毕竟风里来雨里去的,年纪大了之后确实有些吃力。 要是能定在侯府里,不用再四处奔波,家里人也能有个安稳的落脚处。 他朝江凝月拱了拱手:“夫人厚爱,老朽……求之不得,老朽的孩子们都已经各自成家了,各有各的造化,倒不用老朽操心。老朽就带着老婆子过来,安安稳稳地守着侯府,能给夫人和府上诸位主子尽一份力,老朽就知足了。” 江凝月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刘嬷嬷给你们收拾个院子出来,你什么时候方便搬说一声让那些个有一把子力气没处使的小伙儿过去搭把手。” “多谢夫人。” 孙大夫笑着又朝江凝月行了一礼,退出去,出府的步子快的很,他得早些回去给老婆子说说这个好事。 孙大夫走了,俩妯娌也出了凝香院,沿着回廊往福寿堂走。 林氏给她小心的扶上了,江凝月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用这么小心,才一个月,又不是八个月。” 林氏嘿嘿笑了一声。 在福寿堂门口停下来。 小丫鬟掀帘子通报:“老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来了。” 老夫人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两个人一块儿进来,笑了一下:“哟,今儿怎么一块儿来了?” 江凝月走到榻边坐下。 林氏快人快语地说了:“母亲!大嫂有喜了!孙大夫刚看的,一个月了!” 老夫人高兴啊,拉过江凝月的手:“真的?” 江凝月点了点头。 老夫人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好好,这是好事。你头三个月可得注意些,别累着。” 老大媳妇终于怀上了。 不枉她早晚三炷香,地藏菩萨、观音菩萨、送子娘娘轮着拜了个遍。 她转头吩咐周嬷嬷,“去,把库房里那株老参拿出来,回头炖汤给大夫人补补。” 周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第260章 相信科学,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老夫人握着江凝月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府里那些琐碎事,你能不操心的就别操心了,大事小事放手让刘嬷嬷去盯着就是。” 说着她又补了一句,“别嫌我啰嗦,头三个月坐胎是最要紧的……” 江凝月听着老夫人絮絮叨叨地叮嘱,点了点头:“母亲放心,我省得。” 老夫人又看了她一眼:“那你现在有什么反应没有?吃不吃得下东西?” 江凝月实话实说:“胃口不太好,闻见油腥就想吐。” 老夫人听完倒是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你这么说,倒让我想起当初怀沈煜那几个月,没受什么罪,人家有的那些反应我都没有,吃什么都不反胃,睡得也香。”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回忆的意味,“倒是你们公爹,像怀了似的天天干呕。” 林氏在旁边愣住了:“啊?还有这种事?”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们公爹得了什么病,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他没病……说这叫……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叫父感之症,说有些人头一回当爹,也会跟着有孕吐的反应。” 老夫人说着摇了摇头,“我当时听了还觉得稀奇,后来问了好几个大夫,都说确实有这种情况。” 这说法倒是有意思。 不过,江凝月想的是,沈煜又不是头一回当爹,他前面已经有过好几个孩子了,嫡的庶的加起来好几个,当爹当得估计都麻木了。 现代好像还有一种说法,说结婚当天晚上,新娘子要是偷偷踩一下新郎的拖鞋,要是怀孕了,孕吐就会转移到新郎身上去。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相信科学,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就像她当初穿过来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得说一句荒谬,可它偏偏就发生了。 所以要说这孕吐能转移,她也不是完全不信。 这时候,门口一个小丫鬟快步进来,站在门边禀报:“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门房来报,说周家老爷子来了,说是……有事求见大夫人。” 江凝月的眉头动了一下。 周家老爷子?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也收了收:“周家的人?” 这周家人都签了放子书了,怎么还不死心的惦记着她白得的乖孙儿! “把人带到前厅去等着。”江凝月发话了。 “是,夫人。”丫鬟退了下去。 江凝月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母亲,我去前厅看看。” 老夫人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免得他倚老卖老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 林氏也赶紧跟上:“我也去我也去。” 三个人出了福寿堂。 前厅里,周老爷在客位上坐着,等的焦灼。 听见脚步声,他赶紧站起来,看见江凝月、老夫人和林氏一前两后走进来。 “沈老夫人,沈夫人,二夫人。”周老爷子站起来问过三人。 老夫人在主位上坐下,先发制人:周老爷子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侯府坐坐了?” “老夫今日来,是想求一件事。”周老爷子姿态极低。 “哦?所谓何事?”老夫人挑眉问道。 “怀瑾他祖母……身子不太行了,大夫说,也就这几日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她惦记着怀瑾,想见他最后一面。” 呃……这她做不了主,老夫人转头看了江凝月一眼,看她这个亲娘怎么说。 江凝月是个明事理的,尊重孩子意愿。 “怀瑾还在族学,没回来。等他回来了,我问他自己的意思。他要是愿意去,我不拦着。他要是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 周老爷子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老夫等,等怀瑾下学。” 话题到此就结束了,谁知江凝月脑子一抽,又多问了一嘴前夫哥:“周延最近在做什么呢?” 她发誓就真的单纯一问。 这一问让周老爷子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像是被问到了一件他非常、极其、十分、不想提的事。 既然问起了,他又不得不说。 “混吃等死,不学好。” 他说完生怕自己说的不够清楚似的,又猛猛补充,“整日喝酒发疯,醒了就跟着狐朋狗友出入那种乱七八糟地方,唉……周家如今……也就那样。” 倒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时候沈煜回来了,看了一眼坐在客位上的周老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怎么?又来抢我儿子来了?” “……侯爷误会了!老夫不是来抢人的。” 周老爷子又把方才那番话说了一遍,“就是……就是怀瑾祖母病的不行了,想带怀瑾回去见他祖母最后一面。” 原来如此。 沈煜偏头也看了江凝月一眼,江凝月语气平常:“我说了,等怀瑾回来让他自己做决定。” 沈煜这才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江凝月看了周老爷子一眼,又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离族学下学还有一阵子,总不能让他一直在这儿干坐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转头看向春桃:“去,收拾一间客房出来,让周老爷子先歇歇脚。”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周老爷子赶紧摆手:“不必不必,老夫在这儿等着就行……” 这么不识趣儿? 江凝月目光凉嗖嗖的看了他一眼。 周老爷子被这一眼看的咯噔一下,赶紧改话:“多谢沈夫人,这……太麻烦了。” “不麻烦……您歇着,等怀瑾回来了,我让人去请您。” 周老爷子点了点头,没有再推辞,跟着春桃出了前厅。 人散了之后,江凝月和沈煜回了凝香院。 江凝月进了堂屋,在桌边坐下来,沈煜也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春桃端了两盏茶上来,又退了出去。 江凝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有件事跟你说。” 沈煜也端起了茶盏:“什么事?” “我有身孕了。” 沈煜咳咳咳……呛了一下,内心不平静,他又要当爹了。 还是他和江凝月的孩子。 不错……非常不错…… 沈煜站起来,从桌边绕过去,在江凝月脚边蹲下不自觉的摸上了江凝月平坦的肚子。 “爹在这儿呢!” 江凝月:“……” 沈煜有点黏糊,江凝月这下午又坐又躺的,沈煜也跟着同步,一直摸她肚子,直到江怀瑾回来才放开。 “娘!我回来了!” 江怀瑾一回来跑进堂屋,撂下书袋子,直奔在椅子上坐着的江凝月。 沈煜眼疾手快,在他扑到江凝月面前的一瞬间,伸手把江怀瑾拦截住了。 江怀瑾被他半道截停,愣了一下:“父亲?” “怎么一回来就光叫娘,不听你叫父亲……嗯?叫父亲也是一样的,来,现在叫几声父亲听听。” 江怀瑾被他这一下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喊了一声:“父亲。” 沈煜点了点头:“再叫一声。” 江怀瑾:“……父亲。” 第261章 表姐,是他轻薄了我。 沈煜等江怀瑾叫完,一脸慈爱的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儿砸真乖。”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你娘肚子里有你弟弟妹妹了,以后得轻点抱你娘,知道不?” 江怀瑾瞪大眼睛,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不自觉地移向江凝月的肚子。 他有弟弟妹妹了? 娘要是生了弟弟妹妹不喜欢他了怎么办? 江凝月注意到他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江怀瑾被娘这么温柔一问,悲从心来,想到以后娘只喜欢生的弟弟妹妹,不喜欢他了,眼眶有些红了。 他不内耗,娘问了他就直说了。 “娘,你生了弟弟妹妹之后,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 江凝月招手让他过来点,江怀瑾走过来,江凝月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手指擦过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然后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你是娘怀胎十月生的乖儿子,疼你都来不及,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孩子还小,一直以来就他一个亲生的孩子,爱都是他一个人的,现在突然要生二胎没安全感了。 江怀瑾抬起头:“真的?” 江凝月点了点头:“真的,比金子还真。” 江怀瑾得了她娘的好话,高兴起来。 这孩子喜形于色都在脸上,江凝月一脸宠溺的摇摇头,又问他今儿在族学怎么样? 江凝月一般不问学得怎么样,就问他吃得怎么样,在族学里头待的开不开心,有没有人欺负他…… 江怀瑾摇头:“吃得好,没人欺负我,夫子今儿还夸我大字写得好。” 江凝月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又看了他一眼,“还有一事要给你说,今儿你祖父来了,说你祖母快不行了,想见你一面。我和你父亲想问问你的意思,你愿不愿意见?” 话题跳的太快,江怀瑾反应了一会儿才开口:“她以前对我不好……” 江凝月点头,继续等他说下去。 “但她都要死了……那我……我还是见一见吧。” 江凝月点了点头:“行。” 这孩子性子是真的好,也不是什么冷情的人。 当初在周家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放子书签了,早就跟那边没关系了。 如今那老太太要走了,换做旁人,不去也在情理之中。 不去,那老太太当年对江怀瑾那个态度,实在也怨不了谁。去了,说明这孩子恩怨分明,该放的时候也放得下。 到了饭点。 江凝月从椅子上站起来吩咐春桃:“今儿去前厅用饭,再把周老爷子请过去。”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没多久周老爷子来了,江怀瑾看着周老爷子状态和以前判若两人,心里还是有点不好受的。 江怀瑾叫了一声:“祖父。” 周老爷子激动的热泪盈眶,敢忙回应了一声:“哎……好好。” 他的乖孙还是认他的。 沈煜让他坐下说话。 周老爷子面对着侯爷和夫人有些拘谨,僵僵的坐下。 丫鬟们饭都摆好了,退下去。 沈煜动了筷子,“先吃饭吧。”说完给江凝月夹了一筷子菜,江凝月吃了。 爷孙俩倒是没动筷子。 人来了不能不说话,周老爷子给江怀瑾说上了歉意的话。 “祖父祖母知道,以前是我们做错了,对不起你。” 他说着愧疚的低下头,又抬起头看着江怀瑾,解释今日为什么来。 “你祖母病得厉害,大夫说看不好了,就这几日了……她说最想见你……祖父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今儿就厚着脸皮来了。” “我知道,我一回来娘就跟我说了。”江怀瑾边说边点头,回应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那……”周老爷子忐忑,不知道乖孙知道这事怎么想的,还愿不愿意跟他回去? “我去……我跟祖父回去见祖母一面。”江怀瑾最后表了态。 爷孙俩说话,江凝月和沈煜各自吃饭,听着爷孙俩说。 周老爷子红了眼眶:“……好孩子。” 这是他们周家唯一的小孙孙,都怪他们自己错把木鱼当珍珠。 爷孙俩话都说完了,沈煜发话让他们赶紧吃饭,明日他亲自送爷孙俩回去。 周老爷子连忙点头:“哎,好,好,多谢侯爷。” 他端起碗,没有再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吃完饭,各自散了。 周老爷子被春桃领着回了客房,沈文斌和方安来找江怀瑾玩去了。 去前院找孙小石。 孙小石原先和老马住一块儿,从贾家村带回来的小狼狗,一直都是孙小石照顾着。 小孩子都喜欢猫猫狗狗的,这前院有个狗被这几个知道了,这自然是前院跑的勤了。 江凝月等春桃送完人回来。 “你去给周青书说一声,明日送方安和文斌去族学,顺道替怀瑾跟夫子请个假。” 新来的胡车夫又是个不会武的,这几天周青书护送着的。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往前院边去了。一直到天色有些黑了,沈煜没在。 江凝月歪在榻上歇着,脑子里忽然响起007的声音:“宿主,你表妹衣衫不整的在赵公子房里待着。” 江凝月睁开眼:“什么?” 007说:“她自己躲开人跑进去躺在赵公子的床上,想和赵公子来一个生米煮成熟饭。” 赵嘉木这几日早出晚归的,一回来就发现床上有人,让她出去,死活不。 他真是没招了。 007继续说,“不过,二人什么都没发生……你表妹这是软的不行,来硬的了,威胁赵公子让他娶她,不娶就要去告赵公子轻薄了她。” 江凝月:“……” 这是魔鬼吗? 她起来,抬脚就往赵嘉木住的客院那边走,院门虚掩着。 正屋有光,里头也有声。 是钱莱又尖又利的声音,这丫头今日算是给自己路都断死了。 “你娶不娶我?你不娶我,我就去告你毁我清白。到时候你中了榜,名声毁得起吗?” 江凝月皱眉,让春桃守着院门,别让人靠这边太近,知道太多,是非给传出去了。 她直接推门进去,说实话屋里二人看着突然出现的江凝月都有点受惊。 江凝月看着钱莱衣裳不整的坐在赵嘉木的床上,脸上却带着一副豁出去了的狠劲。 赵嘉木站的远远的,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脸色铁青。 这时候在赵嘉木眼里,这大表嫂的出现就像是捉奸的人来了一样。 赵嘉木现在有嘴也说不清楚,这大表嫂不会逼着让他娶她表妹吧? 这难道是这表姐俩一起给他设的局? 江凝月知道他冤枉,看了赵嘉木一眼,没说什么直奔床边,抬手给钱莱脸上就是一巴掌。 一切发生的太快,钱莱有点懵,脸有点疼捂着脸,红了眼眶。 “表姐……” 江凝月收回手,语气很平:“穿好你的衣裳,跟我回去。” “表姐,是他轻薄了我。”钱莱张嘴就来。 意思让表姐这个侯夫人给她做主。 江凝月一脸狠厉,单手抬起她的下巴。 “再胡说一个字,我连夜让人送你回钱家。” 第262章 我这表妹出身商户,想嫁官家想魔怔了 钱莱被她表姐给吓到了。 手抖着赶忙穿好衣裳,就是那衣裳带子怎么都系不上。 江凝月看不过眼,伸手替她系上,还顺带打了个死结。 “走吧。” 钱莱从床上下来,低着头跟在她后头。 这会儿钱莱躲在江凝月身后不敢再看赵嘉木。 江凝月站定,看着赵嘉木。 “赵表弟,对不住,我这表妹出身商户,想嫁官家想魔怔了,做事实在是激进了些,吓到赵表弟了。” 江凝月直接戳破了钱莱的坏心思。 钱莱急了。 “表姐。” 江凝月才不管,又说上了贬低钱莱的话。 “她年纪小心眼也多,我这个做表姐的自然是知道她是什么德行,一时疏忽竟让她做了这事,赵表弟这次算是长了记性以后就多加防着她点儿。当然我这个做表姐的也会对她多加管教,不会再让她再来骚扰你……你放心,刚刚那个小插曲没什么负责的必要。” 衣衫不整的就露了个肩膀也没什么,又不是露胸露大腿根。 赵嘉木朝江凝月拱了拱手:“多谢大表嫂。” 此地不宜久留。 江凝月带着钱莱回了凝香院。 忍了一路的钱莱,终于在进了屋以后哇哇大哭起来。 “表姐……你这是干什么?既然知道我想干什么,为什么不帮我?” “帮不了一点。”江凝月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钱莱说得直接。 “啊……啊……”钱莱哭的就跟死了娘似的。 “你还有脸哭?”江凝月板着脸问。 钱莱吸了吸鼻子:“我怎么不能哭了?我……” 江凝月打断她:“你做这事的时候,想过后果没有?” 钱莱梗着脖子:“我想了,我就是想嫁给他……” “嫁给他?” 江凝月在椅子上坐下,嗤笑一声,“你躺在他床上,逼他娶你,他不娶你就去告他轻薄,毁他名声,毁他前程。你觉得他会娶你这样恶毒还算计他的人?” 江凝月继续说:“他就算迫于压力娶了你,你觉得他会对你好?呵呵……怎么可能?” 钱莱的哭声又大了一些,那她该怎么办嘛! “我和你是亲亲的表姐妹,表姐不会害你,也不会见不得你好,上次我就提醒过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脑子放聪明一点,你是一点没听进去,全当耳旁风了。” 钱莱依旧哭着,抽噎着手指头绞着衣角。 “那……表姐我到底要该怎么做?” “你要靠自己的魅力去吸引,而不是不要脸皮地倒贴上去。倒贴上去的,不值钱。你自己都把自己放低了谁还高看你一眼?” 话是这么说,她这表妹眼界太低了,还是得多看多做多学才行。 “你既然来了侯府,就要学会利用这里的资源。琴棋书画的夫子,府上都有。你是我表妹,多住几日想学什么,我还能不依你?你努力提升自己,变美变强变优秀,喜欢你的人自然就多了。” “再说了,比赵公子长得好的男人多得是,比他优秀的也不是没有。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好找得很。” “你啊……眼光放长远一些,往上爬没有错,表姐也是支持你往上爬的。可你得想清楚,权利和地位是压人的东西,你得有本事接住才行。你要是不行,没那个能力,上去就是一个死。” “不是表姐说你,你现在看起来就小家子气的很,别说赵公子不喜欢你,你表姐我都不喜欢你,所以你的得有所改变。” 钱莱关注点在表姐说的不喜欢她。 “怪不得……表姐对我态度冷淡得很,看我都不怎么爱看,除了警告几句再没别的……原来是不喜欢我。” “我喜不喜欢你重要吗,重要的是你自己得让人喜欢起来。你这走到哪儿都是一副急功近利,处处算计人的模样,谁看了都不喜欢谁都想躲远点。” 钱莱张了张嘴,怪不得。 “你自个儿想想,你要是那个赵公子,半夜回屋发现床上躺着个人,衣衫不整地让你娶她,你是觉得这人真性情,还是觉得这人可怕?” 钱莱反思了一下,是真的有点可怕。 江凝月今儿可算是给她掰开了揉碎了的讲道理。 十四五岁的年纪,搁在现代也就是刚上初三或者高一的小姑娘,心眼再多也还是嫩,做事冲动不考虑后果。 她再不喜欢这也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一个和她相差十岁的表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上歧途。 “明儿开始,你跟着玉娇和玉婷一起读书学规矩,魏嬷嬷和宋夫子那边我会打好招呼。琴棋书画你想学什么,府上都有夫子。你要是能沉下心来把这些学好了,眼界自然会不一样,到时候你看人看事自然就通透。” 钱莱点了点头,“好,表姐,我听你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沈煜从外头走进来,钱莱低头喊了一声:“表姐夫。” 沈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江凝月:“嗯,和你表姐说话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钱莱点了点头:“是,表姐夫,天色不早了,表姐表姐夫我先回去了。” 沈煜“嗯”了一声:“去吧。” 她走远之后,沈煜在江凝月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她怎么了?” “做了件蠢事,被我骂了一顿。” 沈煜没有追问。 江凝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偏头看了沈煜一眼:“你干什么去了?怎么回来这么晚?” 沈煜一脸疲色:“去了一趟军营,安排了点事。” 江凝月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追问。 点到为止就好了。 “行了,赶紧洗漱早点睡,你明儿一早还得送怀瑾回周家呢。” 二人简单洗漱后便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依旧在前厅吃早饭。 “吃好了就走。” 江怀瑾放下碗:“吃好了。” 周老爷子也放下筷子,站起来,朝沈煜拱了拱手:“有劳侯爷了。” 沈煜摆摆手,看了江怀瑾一眼:“走吧。” 江怀瑾从椅子上下来,走到江凝月面前,仰着脸看她:“娘,那我走了。” 江凝月点了点头:“在周家待一天,明儿娘就让人接你回来。” 江怀瑾点了点头:“知道了,娘。” “去吧。” 周家不是以前那个周家了,一家子早从周家大宅里搬出来住在了一个小巷子里。 院子不大,仆人只有那么一两个。 周老爷子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一个穿着半旧衣裳的老仆从里头迎出来,“老爷子回来了。” 又看见后头的沈煜,愣了一下,赶紧行礼:“见过侯爷。” 沈煜“嗯”了一声。 老仆视线下移,看见离开周家被养的很好的少爷,愣了一下才认出来:“小……小少爷?” 江怀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仆侧身让开,一行人进去。 “老太太怎么样了?还醒着吗?”周老爷子问。 “醒着的,就是状态不太好。” 往屋里走,光线有些暗,窗户只开了半扇,日光斜斜地落在地砖上。 周老爷子走到床边握住了周老太太的手。 “老婆子,你看谁来了。” 第263章 没给你吃泔水已经很不错了 周老太太轻轻扭头看去。 “怀……怀瑾。” 周老爷子给老太太扶坐起来,“怀……瑾” 周老太太伸手去够,江怀瑾主动上前。 将脸凑到周老太太手跟前。 “祖母。”江怀瑾摒弃前嫌唤了一声。 “哎……好好……好” 周老太太喘了一口气,看着白白净净,气血足的小孙子。 “你娘……给你养的很好。” “嗯,我娘好。”江怀瑾一脸骄傲。 周老太太想起了往事,江氏嫁到他们周家媳妇的时候,江氏孝顺公婆,善待下人,将周家里里外外操持的井井有条。 哪个亲戚来了,不说她娶了个好儿媳? 后来,唉……造孽啊。 沈煜没闲着,听了几句出来在院子转了一圈,没什么潜在危险。 且不说他得忙着上朝,他在这儿,周家人说什么干什么都会不自在的。 沈煜走进屋里,在江怀瑾旁边站定,低头看他:“明儿爹来接你回家。” 沈煜这次没有自称父亲,而是爹。 他在宣示主权。 怀瑾不是他亲生的,但那又如何? 这孩子从踏进侯府那天起,就是他的儿子。他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就是他名正言顺的爹。 江怀瑾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知道了,爹。” “真乖。”沈煜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爹,路上小心,过路要看车。”江怀瑾他娘就是这么经常叮嘱他的,上族学下学路上,要看车,等左右两边没车了再过。 “知道了。”沈煜没回头,笑着朝身后摆摆手。 周老太太看着她那亲孙和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父子相称。 关系还这般紧密,心里忒不好受了。 周老爷子早看开了。 周家就这样了,那孩子姓什么又怎么样? 总归是他们周家留在这世上的一点根。 他看了一眼靠在床头的老伴,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江怀瑾,这孩子在侯府过得好,有人疼,有人护,比跟着他们强太多。只要肯喊他一声祖父,还肯回来看一眼,他就知足了。 “你娘……在府上过得好不好?”周老太太问道。 “好……府上的人都喜欢我娘,我娘现在还怀上弟弟妹妹了呢。” 周老太太愣了一下,“你娘怀上了?” “嗯。”江怀瑾点头。 周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怀上也好……怀上了,和侯爷才算真正有了羁绊。” 周老太太又问了几句,精神不济的睡过去。 没多久醒过来,再问上几句又睡过去。 一直到天黑透了,巷子里静悄悄的,老仆把灯点上,门口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周延带着几个狐朋狗友走进来。 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冲老仆喊了一声:“老头,有饭没有?我饿了。” 饭有是有但是不多,也不够他们这几个人吃,老仆还没说,周延已经不耐烦地催促上了。 “有就赶紧摆上来。” 老仆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灶房,然后几个人大吵大闹的围在桌子跟前坐下等着老仆端饭过来。 饭菜端上来,确实少的可怜,周延不高兴了,伸脚踹翻了凳子,朝着老仆发难。 “就这点够谁吃?” 老仆貌似习惯了周延发神经,弯腰把凳子扶起来,小声说:“灶上没多少东西了,我再去炒两个菜吧……” 话刚说完,脚步声传来,周老爷子牵着江怀瑾从里屋走出来。 “够谁吃?没给你吃泔水已经很不错了。” 周延转过头,目光先落在他爹身上,然后往下移,看见他爹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仔细一看,是他那个断了关系的亲儿子。 “爹,他怎么在这儿。” 周延一脸惊奇,他爹没说,他就直接上手从他爹手里拉过来,给江怀瑾转个圈的看了又看。 长得比以前可爱多了。 周延身后一个狐朋狗友凑过来,探着脑袋打量了一眼:“延哥,这小孩你认识?” 周延头也没回:“看你问的这屁话。” 他伸手在江怀瑾脑袋上按了一下,“这是我儿子。” 几个狐朋狗友一听,都凑近了些,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打量着江怀瑾。 其中一个瘦高个摸着下巴啧了一声:“延哥,你有儿子,我们之前咋没见过呢?” 旁边又有人接话:“就是啊,延哥,嫂子呢?怎么没见着?” 这几个人都是周延才新交没多久的朋友,有些事都不是很了解。 周延的手还搭在江怀瑾脑袋上,语气有些不自在:“嗐,你嫂子改嫁了。” 众狗友:“……” “我这儿子当初是在我手里养着的,让我没养好……你嫂子生气了就给我一顿打,然后签了放子书,就归你嫂子了。” 这话一出,几个狐朋狗友面面相觑。 延哥是个有故事的。 周延低头看了江怀瑾一眼,又移开目光:“我周家这样……不是老的就是瘫的,再加上我一个废的,跟着她娘也好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老爷子听儿子没说什么混账话,放心交给他,进去看老婆子怎么样了。 周老太太现在是病的离不开人。 周老爷子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老婆子。” 周老太太今儿说了好些话,这会儿呼吸弱了。 周老爷子站起来,转身朝外头喊了一声:“周延!赶紧去请大夫来!你娘不行了!” 周延在院子里听见那声喊,快步往外走:“我这就去!” 大夫来得很快,是巷口那家药铺的老坐堂,半夜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外袍还披得歪歪斜斜。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放下药箱号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摇了摇头:“准备后事吧。” 大夫没有多留,收拾好药箱,接过周延递来的诊金,转身出去了。 周老爷子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周老太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头子你别哭……我只是先去前头探探路罢了,到时候你来了也好走一些。” 周老爷子嘴上应着:“好好……好,可得好好探探。” 周老太太又偏过头,看向站在床尾的周延:“儿啊……你还年轻……有些事你要想开些……答应娘,不要再浑浑噩噩的好好活着好吗?” 周延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娘,我答应你。” 周老太太的目光又移向江怀瑾,“乖孙儿……祖母以前对不住你亏欠你太多了……让你爹让你祖父好好活着弥补你好不好?” 江怀瑾站在床边,看着她点点头。 “……祖母在那边会保佑你……平平安安的。”说完一个大喘气。 “我太累了,我要睡一会儿。” 周老太太说罢,合上了眼,再没醒过来。 “祖母。”江怀瑾红着眼唤道。 周老爷子看了周延一眼:“去准备吧。”周延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第264章 请问在场哪位是榜首赵嘉木赵公子 第二天,沈煜来接的时候,江怀瑾黑着眼圈。 院子挂上了白。 是个人都知道这是怎么了? 江怀瑾低着头,手指头搅着衣角。 “爹,我想给祖母守孝几天,等办完了丧事再回去,行吗?” 跪在地上给周老太太烧纸的周延,听到他儿子叫别的男人爹,心里酸涩了一下。 沈煜伸手在江怀瑾脑袋上按了一下:“行,那就多待几天,我回去给你娘说一声,让她别担心。” 江怀瑾点点头。 沈煜看着哭的伤心的周老爷子让他节哀。 周延爱咋哭咋哭,沈煜鸟都不鸟。 没待多久沈煜就走了。 回到侯府沈煜给江凝月说了,说周老太太昨儿个半夜就没了。 怀瑾自己要求的,要留下来给他祖母守孝几天,等丧事办完了再回来。 江凝月点点头,她这儿子不记仇,心也软。 “那就让他尽最后一点孝吧。” 人都死了,计较那些恩恩怨怨也没什么意思。 江凝月又换了话头:“过几天乡试,文耀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这几日一直关在书房里,没怎么出来。赵嘉木说他的火候差不多了,剩下的就看考场上的临场发挥。”说着又想起什么,嘱咐道:“这几日文耀院里的饮食上还得注意些,考前三天要清淡为主。” “行,我让厨房那边盯着。” …… 接下来几日无事发生,倒是钱莱这边,把江凝月那晚的话听进去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满府乱转,在某个男人面前刷存在感。 而是真的去读书去学规矩,学琴棋书画,努力提升自己。 距离上次跟赵嘉木逼婚已经过了好几日,江凝月处理的及时,无谣言传出来。 钱莱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早去学习的路上碰上了赵嘉木她倒是没躲坦然站住,规矩行礼,为之前的事道歉。 “赵表哥,前几日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赵嘉木不接受也不搭理,谁知道这心眼子多的姑娘又要耍什么花样。 钱莱也不在乎,就算在乎也要装作不在乎,表姐说了倒贴不值钱,对……不能像以前那样不值钱了。 挺胸抬头深吸一口气,歉也道了,人家不鸟还留着做什么,钱莱扭头就走人。 留给赵嘉木一个高傲的背影。 赵嘉木挑眉。 “倒是会装模做样。” 一个小插曲罢了。 今儿是个重要日子,沈文耀要下场。 侯府侧门已经停好了马车。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看着沈文耀从明辉院那边走过来,嘴里念叨着:“东西都带齐了?笔墨纸砚、干粮、换洗衣裳,别落下什么。” 沈文耀站在她面前,点了点头:“祖母放心,都带齐了。” 老夫人又看了他一眼:“考场上别慌,写好写坏都别想太多。” 沈文耀应了一声“好的,祖母。” 沈煜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拿着缰绳,看了一眼天色:“走吧,再晚该堵在路上了。” 沈文耀上了马车,沈煜翻身上马走在前头。 赵嘉木骑着灰驴跟在旁边。 他的驴在府上不自由,圈疯了,天天啊哦啊哦的叫唤个不停。 他今儿骑出去溜溜,正今儿会试放榜,他顺带去贡院门口看看成绩。 沈文耀考的乡试,跟赵嘉木之前考会试的规格差不多。 都是考三场,每场三天。 乡试考的是基础和策论,会试考的是更深一层的经义和时务。 马车在贡院门口停下来,排队的人不少。 沈煜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丸子,递到沈文耀面前:“把这个吃了。” 沈文耀接过来看了一眼:“爹,这是什么?” “解毒的,你母亲给的……考场里吃的喝的不一定干净,吃了以防万一。” 这赵嘉木熟啊,他考前大表嫂也给了他一个。 派上用场了。 说起来,人心难测,不敢保证那考场上所有人都是好的。 不安好心的人大有人在。 他考会试的时候,那几天里就有人吃了不该吃的喝了不该喝的东西,半道上就被取消考试资格抬出去的。 他本来也遭了手,浑身都疼,吃了大表嫂给的黑丸子身上不疼了,还浑身都是劲儿。 “吃吧,这可是好东西。”赵嘉木亲自认证过的。 沈文耀接过……嚼嚼嚼。 “少爷喝口水。”沈文耀小厮李全递过来一个拔了塞子的水壶。 确实有点噎嗓子,沈文耀咕咚喝了两口顺下去,抹了把嘴上的水渍。 “爹,表叔,那我进去了。” 沈煜“嗯”了一声:“去吧,考的时候别紧张。” 沈文耀拎着书箱往贡院门口走去,门口有人查身份,查身上有没有夹带小抄之类的。 赵嘉木牵着灰驴站在在沈煜旁边,收回目光。 “大表哥,我去放榜那边看看嗷。” 沈煜点了点头:“去吧。” 赵嘉木上了驴背一拍驴屁股,灰驴慢悠悠地往放榜的方向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嘉木骑到放榜的地方,人围了好几层,他下了驴,把缰绳拴在旁边的树上,挤进人群里。 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排了好几排。 看了榜单,有人哭就有人笑。 赵嘉木挤进去看了一眼,他考上了,是他预料之中的一个好成绩。 他脸上倒是没有表现的很高兴,旁边一个考生以为他落榜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这次不行下次一定行。” 赵嘉木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人眼眶还红着,看样子自己也没考好,来安慰别人了。 真是善良的人哦,他都不忍心说他考的很好了。 身后传来一阵车轮声,一辆非常华贵的马车在榜前不远处停下来,车帘掀开一角。 一个穿着体面的小丫鬟跳下来,快步跑到榜前,踮着脚看了一会儿,又跑回马车旁给主子说了放榜单上今年的榜首是谁。 里头的姑娘听了又吩咐丫鬟找出这个人来。 小丫鬟扬声问道:“请问在场哪位是榜首赵嘉木赵公子?” 是了……赵嘉木便是本场会试的榜首。 人群一阵骚动,只知道名字不知道这赵嘉木本尊到底是何方神圣? “小兄弟,我先走一步了。” 赵嘉木给先前安慰他的人说了一声,然后悄默声的牵上了驴子要溜走了。 赵嘉木刚牵着灰驴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翻身上去,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还指着他叫唤:“是他!他就是赵嘉木!” 认出他的是一个穿着半旧蓝衫的年轻人,赵嘉木认识这个人,是他在老家的同乡,也是来京城赶考的。 周围的考生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赵嘉木:“……” 服了……他想低调都不成了。 他松开驴缰绳,朝周围拱了拱手:“是我,我就是赵嘉木。” 话音一落,议论声起。 那个小丫鬟穿过人群跑到他面前,站定之后行了个礼:“赵公子,我家小姐还在那边等着,请您过去说句话。” 第265章 让人误会是没根没基的穷书生了 赵嘉木顺着小丫鬟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辆华贵的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帘垂着,看不清里头坐着什么人。 车上也没个标记,看不出来谁家的。 赵嘉木收回目光。“不知是哪位府上的小姐?” 小丫鬟没有回答,只微微侧了一下身,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过去就知道了。” 旁边又跑过来一个小厮,朝赵嘉木拱手:“赵公子,我家大公子有请。” 赵嘉木看了他一眼:“哦……你家大公子是?” 小厮报了个右丞相许家的大儿子许晁。 赵嘉木让小厮带路,他也想知道这所谓丞相府大公子要给他说什么? 小丫鬟变了脸,冲小厮说道:“我家小姐先请的!” 那小厮也不甘示弱,昂着头:“那又如何?赵公子人家乐意先去我家公子那儿。” 小丫鬟一脸凶巴巴瞪了一眼这个小厮,赶忙跑回去给小姐禀报了。 “小姐,许家大公子又来和您抢人了。” 马车里的姑娘生气了。 “又是他?这许晁是属狗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这许家是右丞,她蔡家是左丞,两家一直以来水火不容,是死对头。 这小子也不是个好的,一天天净坏她事儿。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好一个俊俏小生,不好的是钻进了许晁的马车。 敢抢他的人? “赶车,给我撞上去。” 小丫鬟愣了一瞬:“啊?小姐,这……” 不能留个好印象就留个深印象。 …… 许晁是自作主张来给他爹收门生来了,京城里谁不盯着这些新出炉的潜力股? 他爹不积极他这个做儿子的能不积极吗? 大多数外地来的考生,无根无基,正是各家拉拢的好时候。 而且这人穿得朴素,看起来家境一般,估计是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也好拿捏。 而且他也有家妹一枚,到时候不外嫁让做他上门妹婿好了。 也不知道这人有没有画本子写的家有糟糠之妻,老母亲砸锅卖铁供他读书之类的。 回去了好派人去查一查。 “赵公子,我爹常说,读书人十年寒窗不容易,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是有大前程的人。他老人家惜才,让我来请公子过府一叙。” 他说得客气,话里意思很清楚……他这么做是想替许家替他爹收个门生。 赵嘉木坐在对面,面色如常,心里清楚。 他来京城低调的很,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住在靖远侯府的表公子。 今儿出来穿的是他一路来京时穿的衣裳,经历过风餐露宿是有些旧了的。 让人误会是没根没基的穷书生了。 做人门生是不可能的,他住在侯府,姑母是侯府老夫人,表兄是靖安侯,犯不着去给谁当门生。 但闲来无事上门去串串,倒也不是不行。 许家是右丞相府,门第摆在那里,他多认几道门总归没有坏处。 至于许大公子的那些客套话,他犯不着现在就点破。 “砰。” 车厢晃了晃,赵嘉木伸手扶了一下车壁才稳住身形。许晁眉头一皱,掀开帘子往外看:“怎么回事?” 车夫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活该。” 许晁听这声就知道是谁了,他也是无语了,掀开帘子探头骂道:“蔡敏敏,你虎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撞一下得花多少银子修?” 蔡敏敏靠掀开帘子也看了他一眼:“许公子说笑了,你还差这点修车钱?再说了……” 她往许家车厢里瞟了一眼,“谁让你抢我的人?” 许晁被气笑了:“什么叫你的人?我们都去请了,不存在谁抢谁的。要说赵公子选择了谁,他没选你罢了,怎么?你这就恼羞成怒了?” 赵嘉木听着两道声音一来一往,他是什么物件儿吗?抢来抢去。 “你们慢慢抢,我先告辞了。”他说完便下了马车,从旁边小厮手里接过灰驴的缰绳,上驴走人。 这门不串也罢,烦人! 独留两人还在打嘴仗。 许晁语气没好气:“都怪你,要不是你突然撞上来,人能走吗?” 蔡敏敏语气也不客气:“都怪你,那是我挑的夫婿,你跑过来请什么请?你不请他就上我马车了。” 许晁被气笑了:“你还要不要脸了?让陌生男子上你马车?” “你管的着吗?”蔡敏敏回骂道。 “我是管不着……你是嫁不出去了还是怎么着,亲自跑出来挑夫婿来了……” 说着还一脸瞧不上的咂舌,啧啧啧…… “啊……许晁你是不是找打!” 蔡敏敏气极,放下车帘,钻出马车,两车挨的近,直接从车辕上跨到许家马车上了。 许晁还没反应过来,刚和他对骂的死女人钻进来,直接骑在他身上压着他就一顿打。 “蔡敏敏!你疯了!” 发生的太快,车夫和小厮和小丫鬟都愣住了。 蔡敏敏不听,捶得更狠了,嘴上也不饶人:“我让你嘴贱!我让你编排我!我让你抢我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拳头落得又密又急。 “夫婿没了!你拿什么赔给我!我打死你!” 许晁被她捶得东倒西歪,一边挡脸一边喊:“别打了别打了!我赔!我赔你!” “你赔?你拿什么赔?” 许晁喘着气,衣领歪着,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他看着蔡敏敏停了手。 又开始嬉皮笑脸:“要不……我把我自己赔给你成不成。” “净赔一些没人要的。”蔡敏敏说着又一拳捶过来。 “哎呦……你打,你打死我算了……要人没有,要命就这一条。” 许晁放弃反抗。 车夫和小厮一介男流,拉又拉不得,最后压力给到了蔡敏敏的小丫鬟。 小丫鬟眼睛一闭一上手就给她家小姐扯开了。 两人不欢而散。 …… 赵嘉木骑着灰驴没回去,溜溜达达的到了城门口。 从怀里摸出几文铜板递给路边蹲着的一个小乞丐:“去靖安侯府传个话,就说赵嘉木赵公子今儿不回去了,出城转转。” 小乞丐接过铜板,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 侯府这边等了半天,不见赵嘉木回来。 老夫人坐在福寿堂里,茶都续了两盏了,还不见人影,忍不住朝门口看了一眼:“怎么还没回来?看个榜要看这么久?” 周嬷嬷站在旁边,正想宽慰两句,门房一个小厮跑进来:“老夫人,赵公子还没回来,倒是来了个小乞丐,说赵公子让他传话,他出城转转,今儿不回来了。” 老夫人惊了,怎么就出城了?难道是没考好想不开了?偷偷找个地儿了结了自己? 啊呀……这怎么可以! 第266章 周家算是在剧情里落幕了 沈煜刚进福寿堂院子,就看见老夫人站在廊下,一脸焦急地吩咐护卫出城找人。 “母亲,怎么了?” 老夫人回头看见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赶紧说:“你表弟去看榜,结果看完了人没回来,传了个话就出城了,连考得怎么样都没说,我担心他是不是没考好,想不开了…” 沈煜听完,没有急着接话,先笑了一声:“母亲,您想多了,嘉木兄考得很好,是榜首呢。” 老夫人愣了一下,瞪大眼:“榜首?” 沈煜点了点头,“嗯……嘉木兄亲口说的。” 赵嘉木先前从许晁马车下来后,骑着驴过来找沈煜说了他考中的事,沈煜也是第一次觉得他这位表弟的实力确实非常牛逼。 回的时候,赵嘉木没一起,给他说骑驴转转再回去,出城估计就是赵嘉木临时起意的。 老夫人这才放心下来,“那就好……那就不用找了。” 沈煜在福寿堂陪老夫人用了午饭,老夫人心情好,多吃了半碗饭。 会试一放榜,有实力的人开始扒榜上的人的信息。 赵嘉木住在哪儿自然就被能人给扒出来了。 消息一传十传的快。 老夫人这刚歇下没多久,门房那边就递了一摞帖子进来。 表弟不在,沈煜让人把帖子收好,送来的贺礼,也全部收到库房让下人做好登记,等表弟回来自行处置。 赵嘉木出城也就是单纯陪驴子散散心罢了,看一看城外的一点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下午沈煜没什么事,就回了凝香院,江凝月和侯爷无事闲聊便说起了江怀瑾。 这守孝好几天,孝也尽了,也该回来了。 “明儿你去把怀瑾接回来吧。” “行,明儿一早我去接。” 沈煜刚应下没多久,门房那边就来传话,说周家周延亲自送江少爷回来了。 呦呵……亲自送回来了? 沈煜和江凝月对视一眼,来客自然是去前厅。 周延站在厅里,江怀瑾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个小包袱,看见江凝月和沈煜进来,先喊了一声:“娘,爹。” 江凝月走进来,看了一眼周延,又看了一眼江怀瑾,周延倒是不拘谨,朝江凝月和沈煜拱了拱手:“侯爷,夫人,怀瑾我给送回来了。” 江凝月点了点头:“麻烦周公子跑这一趟了。” 沈煜在主位上坐下来,抬手示意了一下:“周公子既然来了,坐下喝杯茶吧!” 周延开口拒绝。 “不坐了,我还有事得回去了。” 他说完目光落在已经怀有身孕和他已是陌路的江凝月,嘴上说上了道歉的话:“我以前太坏了,做了很多伤你和儿子的事……对不住。” “说这些做什么?”江凝月觉得他莫名其妙。 沈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人方才说不坐了,要回去,这会儿又站在这儿说这些有的没的。 周延又看了江怀瑾一眼:“怀瑾……你教得很好。” 江凝月皱眉。 周延笑了一声,没解释什么。 “儿子在你手里我放心,周家还有事处理,我先走一步了。” 周延走了之后,江凝月偏头看了江怀瑾一眼:“他怎么回事?” 江怀瑾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小包袱,想了想:“祖父说,他们要离开京城不会再回来了。” 原来如此。 周家走到这一步,算不上报应,只能说是一路走下来的结果。 当初那些事,一桩一件,都是他们自己作的。 周老太太当初纵着周延胡来,周延自己糊涂,柳氏又是个不安分的,好好的家折腾散了。 如今周家散了架子,周老爷子要带着周延离开京城,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在京城这地方,他们家已经没什么可守的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反倒是条活路。 周家算是在剧情里落幕了。 …… 按往年规矩,殿试会在会试放榜之后半个月左右进行。 赵嘉木是第二天中午才回来的,老夫人那边已经让人备好了家宴,简单摆了几桌,说是给表公子庆祝一下。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出城转了一圈,心情可好些了?”赵嘉木在旁边坐下:“挺好的,姑母。”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招呼大家动筷子。 吃完饭撤了桌,众人移步到花厅喝茶,沈煜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看向赵嘉木:“半个月后殿试,有没有信心?” 赵嘉木放下茶盏,笑了一下:“有的。” 沈煜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像是又想起什么,“对了,从昨日到今天,府上收了不少帖子,还有贺礼,我都让人登记入库了,你自己看着处置。” 赵嘉木点了点头:“回头我去看看。”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沈玉婷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玉婷脸上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她转头看向江凝月,“老大媳妇配的那个膏药,真是神了。” 林氏在旁边接话:“大嫂上次说了,等玉婷脸好了,府上要办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夫人想了想:“看来这宴要提上日程了。” 江凝月开口:“那就现在让刘嬷嬷着手准备吧。我觉得半个月后,五月初就合适。”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跑进来禀报:“老夫人,夫人,宫里来人了!德妃娘娘带着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回来了。” 老夫人愣了一下,“婉宁回来了?” 随即站起来拄着拐杖出去迎人,江凝月和沈煜也站起来,二房三房的人也跟着起身。 一众人出了花厅,往二门方向走。 刚走到二门口,就看见德妃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没什么繁复的首饰,看起来人清减,气色又不错。 她身后跟着换了便服出宫的东方子实和东方子涵。 德妃看见老夫人,快步迎上来:“娘,女儿回来了。” 老夫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婉宁……” 母女二人久不见,在二门口哭着抱在了一块儿。 “呜呜呜……女儿好想您。”德妃脑袋搁在老夫人肩膀上,哭的梨花带泪。 “娘也想婉宁,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给你盼回来了。” 林氏最是感性,被这一幕感动的不行,站在江凝月旁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等母女俩哭够了松开彼此,老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又伸手替德妃理了理衣领:“哭什么,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娘说得是。” 德妃擦完眼角,笑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周围站了一圈人,脸上微微红了一下,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让哥哥嫂嫂们笑话了。” 第267章 她的郎君在何处啊?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 林氏赶紧摆手,眼眶还红着,“你回来了,大家高兴都来不及呢。” 方氏在旁边点头:“是啊是啊。” 沈煊看了一眼他妹妹婉宁身后的两小孩,走过去蹲下身子,语气温柔:“子实,子涵,你们还认不认得三舅舅了。” 东方子实和东方子涵看着他,东方子实诚实得很,摇头说:“不认得。” 东方子涵没说话没点头也没摇头,不发表任何。 方氏在旁边笑了一声:“咱们当初走的时候,他们才一两岁,能记得什么。” 沈煊点头,也是,当初外派做官,这俩都还小,一两岁没开智的年纪能记住个谁,而且他们三房回来这么久了也没见这俩孩子。 乍一看,人都这么大了。 “我是三舅舅,她是你们三舅母。”沈煊重新介绍自己还顺带介绍了一下自家媳妇。 东方子实点了点头:“三舅舅好,三舅母好。” 东方子涵也跟着喊了一声:“三舅舅好,三舅母好。” 沈煊这才笑着应了一声:“乖。” 他伸手在两个孩子脑袋上各揉了一下,才站起来。 东方子实和东方子涵上前,朝老夫人叫了声:“外祖母好。”又朝沈煜叫了一声“大舅舅”,朝沈烨、林氏各叫了一声,最后停在江凝月面前。 “大舅母。” 东方子实喊完又往前一步,一脑袋就扎进江凝月怀里。 江凝月伸手在他后脑勺按了一下:“长高了。” 东方子实没有抬头,闷声应了一句:“嗯。” 东方子涵站在旁边,也乖乖喊了一声:“舅母好。” 江凝月笑着应了一声:“子涵也长高了。” 东方子实从江凝月怀里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一点方才闷出来的红印子,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委屈:“舅母之前去宫里,怎么一次都不去看我?就连上次封太子,你也不来。” 江凝月低头看着他,确实被问住了。 她之前进宫,多半是去慈宁宫见太后,或者有事要处理,确实没特意往德妃住的那边绕一趟。 “是舅母的不是,下回一定去看你。” “那说好了。”东方子实仰着头问道。 江凝月说:“说好了。” 老夫人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别都站门口了,进去说话。” 一众人这才转身往前厅走。 进了前厅,各自落座。 丫鬟们重新上了茶,又端了几碟点心上来。老夫人拉着德妃坐在自己旁边。 众人先说了几句闲话,林氏问德妃在宫里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德妃笑着一一答了。 说着说着,话题自然转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方氏看了一眼坐在德妃旁边的东方子实和东方子涵,说出了心中忧虑。 “这两个孩子到底是过继的,要是皇上以后选妃,有了皇后,再生了子嗣,那这太子之位……”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能听明白。 德妃也想知道该怎么办,这问题她自己也想过很多遍了。 江凝月开口说了一句:“这还没有的事想那么多做什么?等真到了那一天,不是咱们的东西,还给就是了。” 老夫人捻了两下佛珠:“说得也是……。” 德妃抬起头来看了江凝月一眼,“大嫂说得对。” 东方子实坐在旁边,有些事他也听得明白,不过有大人在,天塌了也有大人顶着呢,不需要小小年纪的他瞎操心。 他抬头看了江凝月一眼:“舅母,怀瑾表弟呢?” 江凝月说:“他上族学去了,等他回来了你们就能一起玩了。” 东方子实点头说好。 东方子涵除了刚才开口叫人,其他时候安静的很,不粘人不说话,呆呆的也不怎么回应别人的目光。 江凝月注意到了,多看了她两眼。 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到了赵嘉木身上,老夫人想起了什么,看向了赵嘉木:“对了,你给你爹娘写信回去了没有?” 赵嘉木点了点头:“写了,已经让人送出去了。” 老夫人笑了一声:“那就好……你爹娘知道了,估计高兴得要跳起来了。” 沈煊在旁边接了一句:“半个月后殿试,要是嘉木兄再中个状元,那可就成了京城里的香饽饽了。” 沈烨也笑着附和:“到时候咱们侯府的门槛,怕是要被媒人踏破喽。” 老夫人笑了一声:“踏破了正好换新的。” 她顿了顿,又看向赵嘉木,“嘉木也二十一二了,之前忙着学业,现在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官场,要是立业成了,就该考虑成家的事了,到时候在京城挑个合适的媳妇儿。” “姑母说的是。”赵嘉木笑着应声。 钱莱坐在角落里,听见这话,目光不自觉地往赵嘉木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唉……真是香饽饽啊,这么优秀的人怎么看得上她啊! 算了,不惦记这赵公子了,人家是好竹子,她是弯藤,够不着。 不过表姐说得对,等她变优秀了自然有人看得见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郎君在何处啊? 想完,心里许上损愿:用赵公子那头驴十年吃不到好草,换我未来夫君在某处洁身自好地等着我。 她想了想又觉得这个愿有点对不起那头灰驴,又加了一句:……要是太狠了,那就五年也行。 …… 德妃这次回来不急着回去,说要住几天再走。 老夫人自然高兴,吩咐人把西边的松风院收拾出来。 松风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丫鬟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换被褥。 东方子实住下来之后,头一件事就是等江怀瑾下学。 江怀瑾下了马车往凝香院走。 东方子实看到人,迎上去。 “怀瑾表弟!” 江怀瑾看着朝他走来的人。 “你怎么来了?” 东方子实说:“我跟我母妃还有姐姐这次来在侯府住几天。” 方安和沈文斌过来。 看见江怀瑾旁边站着个穿着体面的陌生小孩。 方安好奇问道:“咦……怀瑾哥哥,他是谁?” 江怀瑾说:“这是太子殿下。” 之前是皇子,现在是太子了,他娘告诉他的。 方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太……太子?” 沈文斌比方安稳重一些,拱手行了个礼:“见过太子殿下。” 方安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行礼:“见……见过太子殿下。” 东方子实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哎呀,你们不用多礼,我出来玩的时候就不是太子了。” 他看了一眼江怀瑾,又看了一眼方安和沈文斌:“你们是一起上族学一起下学的?” 江怀瑾点了点头:“嗯。” 方安在旁边接话:“我们仨坐一辆马车,怀瑾哥哥坐中间,我坐左边,文斌哥哥坐右边。” 他说着怕东方子实想象不出来,还比划了一下位置。 上学还有搭子,东方子实属实羡慕了。 第268章 她想改造一个现代版的卫生间出来 东方子实没去德妃那儿,跟着江怀瑾去了凝香院。 进了院子,方安给二人打了一声招呼,就去小厨房那边找他娘去了。 江凝月在屋里。 她坐在桌边托着腮,心里有了想法,她想改造一个现代版的卫生间出来。 来这里也好久了,最大的感想就是如厕和洗澡太不方便了。 如厕用的是恭桶,桶上加了个盖子,里头垫了草木灰,每天用完丫鬟就得倒、得刷、得晾,总之费时又费力。 晚上起夜那就更不方便了,恭桶放在屋里,掀开盖子一股味儿就别提了。 洗澡更麻烦,烧水、提水、倒水,冬天洗澡要烧好几锅热水,一桶一桶往浴桶里倒,洗完了又一桶一桶往外舀。 所以,她想用现代思路,接一套上下水,用管道引水、走地漏排水,再在屋里砌一个抬高的地面做个淋浴区。 她以前写小说的时候查过资料,古罗马时期就有类似的热水系统,在墙体内埋陶管通热水。 她不需要那么复杂,只要在院子里砌一个灶台,上面架一只铁皮水箱,底下烧火加热,热水通过管道引到淋浴区就行。 马桶,窑里烧一个带存水弯的坐便器就是。 想法是好的,她提笔就开始画图。 “娘,我回来了!”江怀瑾一进来就唤娘。 东方子实跟在他身后,也跟着喊:“舅母。” 江凝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江怀瑾,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东方子实:“回来了?这还没到用饭的点,你带你子实表哥出去转一转看一看。” 她忙着呢,得给这俩打发走。 “知道了,娘。”江怀瑾应了一声,知道他娘忙着呢,没空搭理他和表哥的。 他偏头看了东方子实一眼,“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 二人噔噔噔跑走了。 江凝月画功属实不大行,废了好多张纸。 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勉强成型。 到了饭点,不见人的沈煜回来了,江怀瑾和东方子实都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方招娣摆好饭菜。 江凝月给江怀瑾和东方子实各夹了一筷子菜,又偏头看了一眼沈煜:“你闲了再找一个武师傅吧。” 沈煜端着碗,夹菜的手没有停:“行。” 他也有此意的。 江怀瑾刚还低着头扒饭,这会放下不吃了,一脸凝重。 “娘,师傅他……真的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所以咱们也得重新找个师傅跟着好好练呐。” 江怀瑾低着头,眼眶开始泛红。 “娘……我不想换师傅。” 江凝月知道,他上次就说过了。 她记着呢,但是没有新师傅怎么能行呢?老马成了皇上日理万机的,哪有时间想得起来他还有三个徒弟啊! 江凝月说:“我知道,不换,新来的到时候是你的二师傅。” “……二师傅?”江怀瑾有点懵。 江凝月解释:“你老马师傅走了,但他还是你师傅。新来的那个,算第二个……以后就是二师傅。好了,师傅又没换还多一个多好,赶紧的,吃饭。” 不换师傅就好,江怀瑾端起碗继续扒饭。 东方子实:舅母真好,如此愿意哄着表弟。 羡慕。 吃完饭。 东方子实跟着江怀瑾在院里转悠消食,又去了江怀瑾的房间,看着他写完了课业。 “怀瑾哥哥!走了走了!”方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怀瑾装好了书袋子站起来,东方子实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沈文斌也过来了,看见他们放慢了步子:“走吧。” 方安已经跑在了最前头,回头喊了一声:“你们快点!” 东方子实走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沈文斌,又看了一眼跑在前面的方安,偏头问了一句:“你们去干什么?” 江怀瑾说:“去练武场练武。” “你们一起上族学,又一起练武?” 江怀瑾点了点头:“嗯。” 他又羡慕了。 三人带着东方子实先去看小狼狗。 到了孙小石住的那间小院门口,小狼狗正趴在木箱边上睡觉。 小狼狗长大了一些,四条腿长开了,耳朵也竖得直直的,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 “豆豆,我们来看你了。” 他们给小狼狗起名为豆豆。 “嘬嘬嘬……” 除了东方子实,三人摸了又摸,也不见狼狗有任何的不耐烦。 东方子实看着,这狗长怎么的狼里狼气的。 不确定,凑近了仔细再看,这就是狼啊,他不是没有依据的瞎胡说。 他是见过狼的,以前皇家围猎的时候,有人抓过几只狼崽送到父皇面前,他正好在,看到的就是长这样的。 “这……哪里来的?” 江怀瑾说:“是我师傅之前从城外带回来的。” “那你们知不知道,它……它是狼啊。” 孙小石站在旁边,听见这话,看了东方子实一眼没有辩解什么。 说的是事实嘛。 江怀瑾点了点头:“我知道。” 方安和沈文斌在旁边也跟着点头:“我们也知道。” 江怀瑾又说:“是狼又怎么样,它现在就是我们的小狗豆豆,你看它听话,又不咬人的。” 这倒也是。 正屋里。 沈煜看着江凝月拿着一张图纸来回端详,他顺手拿起桌角一张江凝月画的图,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那是我画废了的,你看这个。”江凝月把手里的图递过去。 上面有图有线有卫生间字样的标注。 沈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卫生间?” 江凝月说:“嗯,就是如厕和洗澡的地方。” “没见过这样式的。” 沈煜把图纸递回来,江凝月接过,笑着说:“等做出来你就见了。” 虽然不理解有净房媳妇不用,非要做这个叫卫生间的。 做吧! 媳妇做什么他都支持,当然,媳妇这么做自也有她的道理。 “明天我就找人来做吧!”沈煜说道,他觉的早动工早完工,媳妇也可以早享受。 第269章 你们大嫂想逛夜市,给你们叫上一块儿 江凝月也正有此意。 “嗯,行。” 她起身,抻了个懒腰。看了一眼外面的看天色,还早,她偏头问沈煜:“你晚上有事没有?” “没有……要说有的话,那就洗漱睡觉。” “睡个锤子。”江凝月怼一句。 沈煜:啊……媳妇还怎么骂人啊。 “走,你陪我出府逛逛夜市去。” “好。”沈煜应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江凝月又让沈煜赶紧派人安排马车,然后又将东西两院的小叔子,弟媳都叫来。 到前厅集合。 二房三房的人来的很快,沈烨一进门就问:“大哥大嫂,出什么事了?” “是啊大哥。”沈煊接话。 沈煜咳了一声,神色如常:“也没什么事,就是你们大嫂想逛夜市,给你们叫上一块儿。” 沈烨愣了一下:“夜市?” 沈煜点了点头:“嗯。” 一般在上元节、中秋、端午这类节日的时候才出来逛,看灯、猜谜、买东西。 平日根本不出府也不逛的。 有点新奇。 “走吧,马车在门口等着了。”江凝月催促道。 “走走走……”林氏和方氏有些兴奋。 一行人出了前厅,往门口走,门外停着三辆马车。 沈烨扶着林氏上了第一辆,沈煊和方氏跟在后头上了第二辆。 沈煜和江凝月站在门口,等他们都上了车,才上了前头那辆。 外面天稍稍黑了些,街道上挂上了灯笼。 马车走了一段,在一处繁华街口停下来。 沈煜先下了车,回身伸手扶了江凝月一把。沈烨和沈煊也各自扶了自家媳妇下来,几个人站夜市街口。 沿街的摊子一溜排开,有卖糖人的、卖馄饨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最近的摊子前头支着一架铁皮烤炉,炭火烧得通红,肉串搁在铁架上滋滋冒油,香气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头顶戴着一顶卷边毡帽,操着一口外地口音,手里攥着一把铁签子,上下翻飞地烤着,嘴里还不停地吆喝:“来……羊肉串儿羊肉串儿……刚烤好的羊肉串儿……不香不要钱……” 叫卖声跟现代北方某地区差不多,疆味儿十足。 沈煜买来几串递过来。 江凝月刚想咬一口,又停住了,在心里头喊了一声:“007,我现在能吃吗?” 毕竟头三个月胎不稳,胡吃海塞会有影响的,她想听听007怎么说。 007说:“放心吃吧宿主,不是强胎就不配在宿主的肚子里待着。” “……此话怎讲?” “你身体是经过系统强化过的,体质好,怀的这个孩子,也皮实得很。再说了要是连这点碳烤羊肉都扛不住,那它也没资格做你的孩子。” 江凝月十分认同007说的这话,低头咬了一口,肉香浓郁。 “……嗯,好吃。” 林氏和方氏没吃尽兴,让老板又再烤几串,哥仨觉得几串太少,让老板烤十几串的烤。 摊主可乐坏了,来了大客户。 新烤好的肉串从铁架上取下来,摊主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六人一路走一路吃,手里买了好多吃的。 走着走着两两一队就散开了。 沈烨是工部的人,被卖榫卯小物件的摊位吸引了。沈煊则是去了一个猜字的摊子。 林氏和方氏自然跟上彼此的夫君。 江凝月和沈煜站在糖炒栗子摊前,江凝月要吃,沈煜买了一包,递到她手里,刚咬开一颗糖炒栗子,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喊:“抓小偷!有人偷荷包!” 她抬头一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人群里窜出来,朝着他们这边横冲直撞。 江凝月手腕一翻,那颗刚剥好的栗子就直接甩了出去,不偏不倚的就砸在贼人握着偷来荷包的手腕麻筋上。 “哎哟……” 贼人手一松,荷包脱了手掉在地上。 旁边沈煜已经跨出去一步,一脚踢在贼人膝弯上,把人按住了。 街口的巡夜人闻声跑过来,和沈煜说了两句话,就给贼人扭着胳膊押到走了。 江凝月走几步弯腰把那只掉在地上的荷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荷包不是街上常见的大众样式,而是是能看得出来用心缝的小众款。 用旧了的还舍不得扔。 失主是个穿着素净的大娘。 卖簪花的摊主。 她气喘吁吁的从人群里挤过来,脸色还白着。 “荷包……我的荷包。” 听声都快急哭了,贼人被抓走了,那她的荷包呢,她茫然又无措。 江凝月适时出声,把荷包递过去。 “大娘,你的荷包在这儿。” 大娘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是她的。 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哭了,哭着伸手接过荷包,攥在手心里压在胸口,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鼻音:“多谢这位夫人……这荷包里头装的是我给我夫君攒的买药钱,要是丢了……”她该怎么活,这话没说,江凝月自然知道,又和大娘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才散了。 路过卖鞋的摊位,江凝月拿起一双布鞋看了看,质量不错啊,底子纳得厚实,针脚也密。 沈煜是个武人,废鞋的很。 好鞋穿着浪费,这地摊货才适合他穿,结实又扛造。 “这鞋怎么卖?”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十五文一双,夫人要是买两双,算二十五文。” 还便宜的很。 江凝月点了点头,又拿起另一双看了看。 她回头看了沈煜一眼:“你来试试看,合不合脚?” 媳妇要给他买鞋,他自然高兴,颠颠的就开始试这两双鞋, 不错,穿着还挺舒服的。 江凝月让他走两步。 “怎么样?挤脚不?” “不挤,挺合脚的。”沈煜回答。 摊主在旁边看着,嘴上没停,说这位爷穿得好看,大脚显瘦……吧啦吧啦一堆好听的。 江凝月嘴角忍了又忍。 摊主说着话头又转到了方才那位大娘身上:“说起来,方才那位大姐也是苦命人……没了孩子,家那口子又病了好些年,里里外外就靠她一个人摆摊挣点过活。” “她孩子没了?什么意思……”江凝月问道。 “就是夏天去河边洗澡,被水给淹了。听说找到的时候,人都已经泡发了。” 摊主一脸惋惜。 江凝月:好吧,是个苦命人。 两双鞋都要了,江凝月让沈煜掏钱。 摊主接过钱,手脚麻利地找零装鞋递给了沈煜。 “客官慢走,好穿下次再来。” 第270章 姑娘爱美,谁不喜欢头上多一支好看的花 江凝月买完了鞋,和沈煜路过那位大娘的簪花摊子。 大娘低头整理。 江凝月看了一眼摊位上那几排扎得整齐的绢花,颜色不算鲜亮,但是每一支都看起来精巧又用心。 她指着一支紫色的问了一句:“大娘,你这簪花怎么卖?” 大娘抬起头来,看到是她。 “夫人要是喜欢,这个送给您就行,不要钱。” 江凝月又指了指旁边淡青色的,“那这个呢?” 大娘又赶紧说:“这个也送给夫人。” 江凝月抬头,看了她一眼。 “要是全都喜欢呢,大娘都送给我了?” 大娘愣了一下,手指搅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夫人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些……送给您也是应当的。” 江凝月:能送她还不能收呢。 “这些可都是大娘一点一点做出来的,费了不少功夫,都送给我了,你还怎么给你夫君赚药钱。” 大娘沉默了。 江凝月把那支紫色的绢花拿起来:“这支我收下了,算是大娘的谢礼。其余的,该什么价就什么价,全包起来。” 大娘想劝上一劝,这么多一个人戴不完还放着落灰,夫人是个心善的,不能因为她,再浪费这个钱。 “这……这太多了……夫人,您用不了这么多。” 江凝月说:“不多,我家爱美的姑娘一大堆,要是正经分起来都不够分的。” 姑娘爱美,谁不喜欢头上多一支好看的花? 侯府府里丫鬟婆子少说也有大几十,一人一支是远远不够分的。 不够分那就谁做活做的好,赏一个。 大娘一听这些都不够分,又看了一眼江凝月旁边站着的沈煜,男俊女美,衣料也是上好的。 不是寻常人家来的,小姐丫鬟要是多的,确实是不够,她没有再推辞,“那……那我把这些都给夫人包起来。”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把摊位上那些全都收拢好,拿干净的纸仔细包起来。 沈煜付过钱,接过纸包。 江凝月说:“大娘,你也早点收摊回去吧,天不早了。” 大娘点了点头,“哎,哎……这就收。”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江凝月和沈煜往街口走去。 沈烨和沈煊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了,林氏和方氏手里各自攥着几样小玩意儿,东西都没少买。 林氏看见大哥大嫂手里大包小包的:“大哥大嫂,你们怎么买这么多?” 江凝月说:“有钱太任性,看到什么新奇的都想买。” 回时和来时不同,三妯娌坐一辆马车,三兄弟一辆,最后一辆放买来的东西,唯独那一包,包好的纸包簪花放在了三妯娌坐的马车上。 车厢里点了几盏小灯,亮堂堂的。 江凝月解开纸包绳子,一摞绢花散开来。 林氏凑近看了一眼,伸手拿了一支淡粉色的在灯下翻看。 “这支还挺好看的。” 方氏也拿了一支藕荷色的,放在手心:“确实好看。” “大嫂,你怎么买了这么多?”林氏问道。 江凝月把方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大娘不容易,儿子落水死了,夫君病了好些年,药钱全靠她摆摊挣。刚刚还遭了贼,我帮了她,她非要白送,我是同情心上来了,就干脆全买了。” 方氏听完,叹了口气:“大娘确实是个可怜人。” “我想着买来,回头府里哪个丫鬟婆子做活勤快、做事妥帖,就赏一个。东西不算贵重,但好歹是份心意,也算是得人心的东西。”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那摊散开的绢花,“给你们俩也分一分,拿回去,身边有得力的人,该赏就赏。丫鬟婆子们得了东西,心里热乎,做事自然就更用心了。” 林氏听完,“大嫂这话说得在理。” 方氏也跟着点头。 一包东西分了三包。 马车在侯府侧门停下来,三个人下了车,各自抱着自己簪花包和买来的小物件沿着回廊散去。 回了侯府,洗漱睡觉。 几日,府上的丫鬟婆子们谁做的好,就得一个赏。 丫鬟们得了簪花高兴,后院的婆子们也有得着的,虽然岁数大了戴不了,但拿回去给孙女、给外甥女,也是件体面事。 小厮和护卫们就开始瘪着嘴了,丫鬟们有簪花戴,他们什么都没有,有人忍不住找上了赵铁柱:“赵哥,你帮我们跟侯爷说说呗,咱们也不是不干活,怎么就光赏丫鬟们,不赏咱们?” 赵铁柱听完,揣着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头就去书房找了沈煜,原话学了一遍。 沈煜听完没说什么,晚上回了凝香院,把这事儿讲给江凝月听。 江凝月:“……” “那就不能厚此薄彼了。”她想了想,看向一旁候着的夏竹,“你去跟赵铁柱说一声,让他跑一趟夜市,看看有什么适合赏给护卫和小厮的小物件,刀坠、扇坠、或是别在腰带上的小玩意儿都行,挑些实在的买回来。” 夏竹点了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江凝月叫住了夏竹。 夏竹等夫人继续吩咐。 “让他再去那个簪花摊子一趟,把大娘的簪花也买了,再顺带打听打听她家住何处。” 当晚赵铁柱就回来了。 他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书房桌上,又跟沈煜说了大娘的住址。 沈煜听完点了点头,赵铁柱便退了出去。 夜里洗漱完,沈煜靠在床头说了大娘地址,说完又拿一本书看起来。 江凝月正在拆头发,听完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城南甜水巷?”沈煜说:“对,拐角第二家,门口有棵老槐树。” 江凝月把簪子放在梳妆台上:“明天我去一趟。” 沈煜问:“你要做什么?” “我名下有个和人合开的绣坊,大娘手巧,簪花做得精细,摆到铺子里也能卖上价,我明天去问问她愿不愿意,接些绣坊里的活计。” 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沈煜翻了一页书,有些不赞成:“让丫鬟去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江凝月也想啊……要是寻常人,让丫鬟去说就成。 但是007说了,大娘是她事业线里在绣坊这一行大展宏图的关键人物。 这人她得自己去见。 第271章 我长得也不差,我也可以 第二日。 江凝月带着春桃去了甜水巷,大娘院门大开,闹哄哄的,里头站了一群人。 说一群人真的一点儿都不夸张。 一个大力气的汉子,从屋里的拎出来一个瘦弱男人扔在地上。 “子债父偿!你儿子就算死了,但欠的银子,你这个当爹的就得还!” 人有点多,江凝月看不到里头的情形。 江凝月问旁边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妇人:“这家人怎么了?” “欠债不还。”妇人简单精辟总结一句,说完又上下瞧了江凝月一眼:“……你不会也是来要账的吧? “不是。” 江凝月还没说来干什么的,就听到里头有人哭着求饶:“我会还的!你们别打我男人,他身子弱禁不起打,求你们别打他,打我……呜呜呜……欠的钱我会还的。” 另一个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你这娘们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我们才见了几个子儿?哼……净会说一些诓骗人的屁话!” 他说着就踹了大娘一脚。 江凝月听声,皱眉挤进人群,有一个俊俏少年比她还快一步,一把扶住了大娘:“郭婶子,你没事吧?” 大娘抬起头:“没事,没事。” 少年转头瞪着要踹人的汉子:“你怎么打人啊!” 那汉子冷笑一声:“打人?谁看到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一群同伙,“你们看到了没有?” 几个人齐刷刷摇头:“没看到。” 那汉子摊了摊手,笑得更大了:“哈哈哈哈,看到了没有?没人看见!倒是你,胆子不小,还敢多管闲事!” 大娘急了,这些人野蛮不好惹的。 “南哥儿……你快走,别管婶子了!” 说着给少年往外推。 挡在她面前的少年是她隔壁老王家的孩子,叫王南,十五六的年纪,和她那个死去的儿子一般大,二人从小一块长大,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 造化弄人。 她儿子郭盛,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一开始她以为是意外,夏天水急,贪凉跑下去玩,没上来。 直到赌坊的人找上门来要账,说她儿子死前借过印子钱,欠了他们三十两。 她就知道儿子的死和这笔钱有关系。 借这种钱,本就是利滚利。 但儿子借钱,白纸黑字写的清楚,她和老头子认,砸锅卖铁凑了好一阵,零零散散还了十两。 “想走?” 打头的大汉笑了一声,“可没那么容易。” 他使了个眼色,几个兄弟就给王南围了。 “你和这家人是什么关系?” “郭盛是我好兄弟。” “好兄弟啊……你那死去的好兄弟欠我们钱,这样吧,他爹娘还不上,你替他们还了怎么样?” 王南看了婶子一眼,再看地上趴着狼狈不堪的叔,从怀里掏出一个旧荷包,递过去。 “这些给你们,拿了就走,别再为难郭叔和郭婶子了。” 打头的汉子拆开荷包一看。 “……” 就二两银子这是想打发了谁?还拿了就走!还不清债,怎么好意思说让他们别为难的。 呵呵…… “兄弟们,教训教训这个不自量力的家伙。” 几个汉子围上来,给王南一顿胖揍。 王南蜷着身子护住头,大娘扑过去护他:“别打了!别打他!”她被人推了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在地上,一只手稳稳地拖住了她的胳膊。 大娘转头去看是哪个好心人,这一看惊呆了。 是几天前在夜市帮她捡回荷包的夫人。 她怎么在这里? “夫……夫人。” 江凝月扶着她站稳。 刚才007在江凝月进门问了妇人话后,就有意降低了她和春桃的存在感,说是人生如戏,先看戏,等该上场的时候再上。 所以愣是没人注意到院子里还有这么个格格不入的美妇人和她丫鬟挤进了人群。 这会儿,春桃站在江凝月身后,看着满院子的人都看她家夫人,紧张得攥紧了袖口,小声唤了一句:“夫人……” “没事。”江凝月出声安慰。 打头的汉子上下打量了江凝月。 “你又是哪位?” 江凝月没有接话,直接问:“欠了多少?” “……连本带利,二十二两,怎么你要替他们还?” “春桃。”江凝月唤了一声。 春桃秒懂,开始袖口掏钱,今日江凝月和春桃出门,没带人也穿的朴素,朴素也掩不住风华,打头的汉子生了心思。 能出来给郭家还债的,指不定是郭家稍微有点小钱或者是小官家的那种亲戚。 他们做这一行的,表面上收账,背地里也做些别的勾当。他主子好美人,尤其喜欢那种嫁了人的美妇人,强娶民妇的事没少干,左右不过是些小门小户,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 给人带走,就算闹起来又如何?他主子背后站的可是太后,在京城里横着走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这欠的银子才几个钱,把人带回去,他得的赏钱可不止那二十二两。春桃从袖子里摸出银子,数够数递给打头的汉子。 “夫人……”郭大娘红着眼眶想说什么,江凝月抬手打断。 打头汉子没接春桃手里的银子。 “银子嘛……不急。”他拖长了调子,看着江凝月:“这位夫人要是跟我走一趟,见一见我家主子,这账就一笔勾销。” 郭大娘:二十几两说起来不是个小数目,见一个人,就不用还钱,以前怎么没这好事。 指定有坑。 “见什么见?拿了银子赶紧走人。”江凝月呛了一声。 打头的汉子收了脸上的笑。 “这银子,我不要……”他抬手指了一下江凝月,“你……我今日非带走不可。” 江凝月嗤笑一声,看着他。 “哦,这么自信?” 打头的汉子一脸阴冷,他就这么自信,就算不走,绑也得绑走。 他抬手,几个汉子就朝着江凝月、春桃围上来。 另外几个则转身走向门口,朝那些看热闹的扬了扬下巴:“看什么看?还不滚出去。” 看热闹的人不敢多留。 打头的大汉吩咐:“这俩女的给我绑了带走。” 郭大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又急又碎:“求求你们……放过这位夫人,她只是来买簪花的客人……” 一直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弹的郭叔忽然动了一下。 他撑着胳膊,慢慢抬起头来,伸出一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拽住了打头汉子的裤脚:“……你们……要抓人……就抓我……求你们放了……放了无辜的人……” 打头汉子低头看了他一眼,不耐烦踹了一脚。 “老头子。”郭大娘心疼极了。 王南从旁边挤过来,挡在江凝月面前:“带我去!我去见你们主人!” 他咽了口唾沫,“我长得也不差,我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