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男扮女装后娶了黛玉》 1. 初遇 黛玉辞父进京时正逢隆冬腊月,越往北走,两岸的景色便越寂寥,苍茫茫大地上仿佛没有一丝生机。 “小姐……小姐,前头来报信说,水道因这漫天冰雪冻住了大半,我们可能要改走陆路了……” 一团孩子气的雪雁抖了抖身上的凉意,换了外罩的斗篷走进来。 黛玉蹙着眉倚在塌边,她压着声音轻咳了两声,眉间是消不去的愁容。 “小姐……”雪雁小心地过来替她关上了半敞的窗户,心疼道:“这病十天半日了还未见好,等走陆道上了,请个大夫医婆来给小姐再看看吧。” 黛玉轻摇了摇头,也不多说,便是又想起父亲离别时的话语,兀自淌了泪。 “你病弱年岁又小,无亲母照料,又无姊妹兄弟扶持,合该去你外祖母那里,也好让为父莫忧吾儿才好……” 从未出过远门的黛玉每每思及此,犹如剜心割肉,必是要泪如雨下,止又不住,恨不得哭晕过去的。 却说这百年难遇的寒流雪灾不仅冻住了运河,更是杀死了许多这片大地上的贫苦黎民,数丈雪底埋穷骨,真真是一片赤裸裸的末世之景。 黛玉一行人迫不得已改走了陆路,脚程便更是慢了下来。 便是日头好的时候,一天也行不了五六十里地,更别说一连十多日的风雪交加,难以前行。路途艰险,马车又最是磨人。 黛玉的精气神也越发不足,一日里来醒不到三个时辰,呼吸越来越沉重,咳嗽越来越频繁,以至于深夜里竟然心悸晕厥过去一两回。 直到白日晌午,未进一粒米,小脸惨白毫无血色,眼底泛着青灰。 雪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偏生她年纪又小,拿不出什么章程来,只一味去求黛玉的奶娘王嬷嬷让她沿途打听打听,能不能找找大夫。她隐隐觉得,要是再不找大夫看上一看,自家小姐恐怕是要大不好了,恐惧心疼让她坐立不安。 “可这沿途荒无人烟,下一个镇子还得两三百里,哪来的大夫给看呢?”王嬷嬷掐着手心,左右踱步为难,偏偏随行的没一个主事的人。最后也只能求同行的贾雨村贾先生安排人先走一步,通知荣国府的人带大夫和照料的仆从过来接。 只是黛玉的病越发拖得狠了,睡梦中多发呓语,盯着人的眼眸里没有了神采。 贾雨村听闻黛玉的身子大不好,心中也是烦躁不已。他随林家同路往京城去,本就是托了林如海的门路去京中周全一二,若是林黛玉死在了半路上,他的门路不就断了吗? 正在众人踌躇不决时,灰茫茫的大地上突然出现了一连串醒目的黑点,等到黑点走得近了些,才看到庞大的车队从远处走来,长长地坠成一长片,似是无穷无尽。 只见前面领路的高头骏马英气非凡。 这样大的排场,不知是哪方大员出行? 贾雨村站在马车上遥遥望着对方车队上那醒目的嘉字,心下暗暗思付,半晌打发了人去叫王嬷嬷。 他带着王嬷嬷、雪雁两人靠近了那车队。 “拜过贵人,我的女学生、巡盐御史林如海家的女儿半道上旧疾复发、性命垂危,不知贵人尊驾中可有医术高超的圣手可救助一二,待到来日女弟子大愈,林家必有重金相谢。”贾雨村俯首作揖,他一副读书清流之质,再加上雪雁并王嬷嬷跪地磕头乞求,一老一小,好不可怜。竟也引得前头高马佩刀侍卫垂怜两眼,真去帮他通传了。 消息层层上达,最终一个梳着宫髻的丫鬟掀开了厚实的车厢帘。 “殿下……” 几句话的工夫,丫鬟掀帘而出,招了招旁边的侍卫,“殿下允了,让王太医去帮那位姑娘瞧瞧吧。” 侍卫听命前去,王太医乃是宫中除院首外的医术第一人,其貌不扬,医术不凡。他手持几根扎入要穴的长针,轻捻慢挑,一针一顿间把雪雁吓得头皮发麻,怯懦地藏到桌角,不敢看一眼。但也很快,黛玉苏醒了过来,下午的时候便能吃进去饭食了。 “多谢神医!”雪雁学着包了几两银子递给王太医。 王太医掂了掂手里的重量只觉新奇,许久没见人叫他神医了。 王太医回去后只禀了一声,厚重的车厢里并未询问过多,他也就下去休息了。 贾雨村见未曾攀附到贵客,心中惆怅几分。但对方仪仗极大,人员众多,瞧着也是往京中方向去,他便吩咐林家仆从跟在后面,以行便宜事。 乘此东风,黛玉一行人的速度倒也快了起来,竟在黄昏时到了驿站关卡处。过了这道关,便是京都平原,真正的京畿要地、天子脚下了。 贾雨村看前头的高头大马停下来,一番部署之下,车厢里的贵人在此处落了脚。贾雨村也吩咐林家仆从寻了客房过夜。 随后,黛玉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雪雁只顾着让她快点进客栈里去,竟不想黛玉只打眼望了一眼四周,就猛地吸了一口凉风,又咳嗽不止。那惨烈的咳嗽声引得已经上楼的殿下驻足,只是红襟微止最终消失于人前。 雪雁连忙上前挡了风,又是一片兵荒马乱之后,大批人马才消停下来。 直至乌云压月,星火暂歇,却有数道黑影靠近了客栈,他们行动迅速直指目标——顶楼厢房。 咻—— 咻咻—— 几声短兵相接、刀剑相向之后,吵闹声骤然鼎沸起来。 “啊!” “有刺客!” 丫鬟婆子们的叫声冲破寂静的黑夜,场面一阵混乱。 “来人呐!保护殿下!” 也不知是哪个婆子喊了一声,凄厉的尖叫穿破重重杂乱的声音,生生把贵人的位置送到了敌人的眼前。 更加凶猛的攻击纷涌而至,哭声、骂声、尖叫声混作一团。 刺客竟在一炷香之内轻松处理掉了门前高大魁梧的侍卫,踹开了厢房。 只见正中榻上一名红色身影安稳斜坐,并不见慌张。 刺客被其唬住,连忙端起大刀,小心翼翼及至近前,打眼细瞧才发现这人是被红绸长线紧紧地绑在榻上,方才长线与其身上的红色宫装缠绕在一起,倒是看不真切。走得更近前,刺客又被吓了一跳,榻上之人容貌世所罕见,一袭红衣玉肌浑然天成,只是充血黑眸死死盯着刺客,在这昏暗的月光下,犹如黑暗中随时要掏心噬血的精鬼妖怪,周遭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若不是那人被捆在榻上不得动弹,刺客便真要被他一身的气势给吓退。 刺客努力稳住心神,想到此行丰厚的任务奖赏,举起大刀就向那人砍去—— “咻——!”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从暗处飞出的匕首打掉了刺客的大刀,刺客还没做出反应,又一个暗器直接击穿了他的胸膛。 刺客死不瞑目。 暗处的人悄无声息地将刺客的尸身拖走,半眼不敢瞧榻上人的神色。 兵器的碰撞声渐消,随行的侍卫重新占据上风,正当躲在桌下角落的丫鬟们要松一口气时,又是一群黑影杀了上来。 两方人马又交战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少,更加杂乱的声音响起,“着火啦!着火啦!” 转瞬之间,熊熊大火就包围了整个客栈! 刺客们孤注一掷,在杀进来前将整个客栈外面都淋上了火油,竟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贴身宫婢打开房门,利落地上前给榻上的人整理好发髻妆容,却并未彻底解开那人身上的红绳,只匆匆为他又披了一件大氅和帏帽就搀着人往外走。 刺客攻势越发凶猛,藏于暗处的暗卫不得不现身在前开路。 宫婢搀扶着主子向楼下走去,行至半路,却被舍命飞扑出来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求求各位大人,救救我家小姐!” 一个身形瘦小的丫鬟泣哭出声,这磕头求助的丫鬟正是雪雁。 原是黛玉本就未曾大愈,行动缓慢力有不及,碰上这等未曾预料的变故,一行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躲在房内桌下不敢妄动,等到听闻着火之后,才意识到应要立即离开客栈,着急之间,王嬷嬷老眼昏花,背着黛玉就要下楼时竟一头栽了下去,当时就去了半条命。 雪雁看黛玉昏厥过去,她一人拖拽不住黛玉,正好白日里救了自家小姐的一行人下了楼来,连忙舍命去求。 只是事态紧急,为首宫婢于心不忍,却不敢因旁人就将自家主子置于危险之地,他们一行人出去尚且不易,如何带得了这主仆几人。 也不过几息之间,雪雁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一行人正要绕过雪雁,宫婢却突然感觉到搀着的主子指节微动。 “朝颜。” 被叫住的朝颜连忙掐紧自家主子的虎口,助其清醒过来。 贵人长长的帏帽隙开一条缝隙,暗沉的目光掠过黛玉娇花照水的眉眼。 只是在看见那因病弱痛苦而皱起的眉头时,又随之拧眉。却也不过两息,忽又移开,紧闭上了。 一行人继续往下走。 朝颜似有所觉,亦回头细细望了一眼这命运多舛的姑娘。看罢便使了个眼色,让林黛玉主仆三人相携着坠在后头,由宫婢拉着扯着艰难向下走去。 2. 赏赐 “咳咳咳……” “咳咳……” 一行老弱病残、女流之辈,在这嘈乱冗杂的客栈中缓慢移动,人数众多的刺客竟也靠近不了半分。 两三个身手矫健的暗卫勇猛无比,杀得刺客心生怯意,不敢轻易靠近。 只等到客栈外,竟见整个客栈连同周遭的屋舍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半条街都烧了起来。 无辜受累的百姓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悲痛欲绝。 只剩下零星杀手,暗卫正要追时,忽闻一队人马从远处行来。 “下官救驾来迟,求公主恕罪!” “虎门关守备宋常思前来救驾!” 只是这一伙人把路一挡,却让刺客逃跑了出去。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跪至高挑人影身前。 公主名号一出,四周霎时一静。庶民被压着行礼跪拜,众人俯首。 独有公主一人和搀扶公主的朝颜站立于天地间。 红艳艳的火光照透了公主轻薄的纱帽,隐约可见其堆霜凝雪、绝尘撼人的面容,只是……为何公主一言不发,双眸紧闭? 朝颜紧紧掐着公主的手臂衣袖,却未感受到公主一丝清醒的气息。她的心口一窒。 “公主殿下?” 四周除了噼里啪啦烧得惨烈的火焰声,便没有其他声音。 宋守备似有所感,大着胆子望了过来—— 若是公主遭遇不测…… “咳咳……” 陡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这份寂静,黛玉生生从昏厥中咳醒过来,吸引了片刻他人的注意。 等宋守备凝神又要去看公主时,却见上首之人睁开了双眼,秋潭浸星似的黑眸紧紧订在宋守备身上。 只一眼就叫人敛了轻浮心思,浑身一颤。 又见公主红唇轻启,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还不……救火?” 那声音不大,却又像是携伴着万斤威压,不过瞬间就让宋守备怯退半步:“快快……快去救火!” 一行军民立马行动起来,只是火已成势,哪是轻易就能灭得了的? “咳咳……” “小姐!小姐!”雪雁惊呼一声,只见黛玉又是一阵心悸痛呼。 箫云潋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时,便先听见了这微弱的咳嗽声,如同病弱的小狸奴一般,似是随时将要咽过气去。 他循声看过去。 姿容绝代、稀世容颜。 即使在这样狼狈的时候,女子通身的气派也恍若世外仙姝,意欲乘风归去,不属人间。 看到那女子就要歪倒在地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接,不忍其跌落在这俗世凡尘。只是在他的大氅下,是被狠狠捆住的手臂,只能看她跌在丫鬟身上。 “朝颜。” 朝颜心中暗暗称奇,立即让随行宫婢去将黛玉扶住,雪雁抽抽泣泣的,怯懦地看了一眼箫云潋,巴巴地随宫婢去找王太医扎针。 “殿下可要先行休息?” 一直待主仆几人离去,朝颜正要请公主去旁处歇息,却见箫云潋暗沉的眸色向烧得正烈的房屋望去,那双深邃的眸色被映得通红。 火灾的炽热牵动了箫云潋缥缈无处的思绪,他听着哭成一气的男女良人,孤寂、烦躁、悲痛……无数复杂的情绪骤然爆发,冲得箫云潋额角钝痛不已。 “殿下。”朝颜害怕他又陷入不清醒之中,想要再劝。 但箫云潋身形未动,他瘦削高挑的身影就如同一柄利剑,稳稳地插在火场旁。 许是知道公主就在身后,宋守备和他的士兵灭火灭得尽心竭力。 但即使军民通力救火,大火还是烧了整整一夜。猛烈的大火烧尽了严寒的冰冷,同时也吞噬了十几户人家的生机。钱财、安身立命之处,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场大火中毁掉了。 忙得满头大汗、身僵体乏的宋守备一瘸一拐地走到箫云潋近前,哈腰屈膝:“殿下放心,本官会继续探查贼子,将其尽数抓获。也会禀明陛下,还殿下一个公正。”那官员见箫云潋并无动容,连忙补充道,“本官亦会如实上报灾情,安顿好这十几户灾民,不让其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箫云潋微微闭了闭眼,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似是警告似是宽慰:“宋大人……不愧是个关心百姓的好官,只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宋守备用衣袖宽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连应道:“下官必当铭记于心。” 箫云潋眼见最后一息火苗灭去,才转身离开。 他走过残垣断壁,长袍下摆亦染上脏污,隐于帷帽下的双眸光亮渐消…… 朝颜上前一步想要搀扶他,却被他无声拒绝,无措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呐呐开口:“那位林姑娘已经醒了,殿下可要去看看?” 箫云潋脚步微顿,最终却没有回应。 朝颜叹了口气,又匆匆跟上。 自再次穿越以来,箫云潋少有清醒的时候。 前世,他穿越成幼帝,后来又带着滔天的恨意和不甘身死,再次穿越后遇上前太子宫变失败,他作为前太子的遗腹子出生,为保全他的性命,母亲将他扮作女子。再后来,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也死了。 许是废太子妃的死亡,让皇帝忆起了曾经的太子和太子妃也是他最满意的儿子儿媳。斯人已逝,便也放了他这个前太子遗孤一条生路,允他出宫前往皇陵为国祈福。 而如今的朝堂,日月双悬。皇帝和太上皇明争暗斗,太上皇拉拢老牌勋贵、新皇推崇新晋官僚。双日相争,朝堂上下各自站队。 太上皇不知是出于恶心皇帝还是另有图谋,在箫云潋即将及笄之际,先是明旨晋其为嘉宁公主,解除他不得擅离皇陵的禁令,允他回宫修养,并修整原来的南郑宫为公主府。 新皇不甘示弱,紧接着就下了道手谕由御前大太监亲至皇陵,表达皇恩浩荡。两位皇帝层层抬举下,箫云潋这个嘉宁公主回京时,排场着实大得吓人。 嘉宁,嘉言安康,四海承平。 可惜了。 箫云潋的手指掐进掌心,鲜血浸进红色长袖里,但仍旧无法挡住自己的意识逐渐沉沦,几缕湿发黏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无半分血色的唇角却诡异勾起,带起一丝阴鸷与血腥:可惜嘉宁如此的吉号,也难压他这个刑亲伐国的转世禄鬼了。 他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面容恢复自然平静,只那双眼眸瞳孔,犹如 浑浊的灰墨没有一丝光亮。 朝颜敏锐地发现了他身上的一丝变化,她却不敢有一丝声张,只快步上前扶住他,只是靠得近了,触及到自家主子那冰冷的温度时,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呼吸都慎重了起来。 …… “殿下,林姑娘求见。” 马上就要进京都了,公主仪仗从前一日午时后就停在了京城外,等着明日一早礼部的官员迎进皇城。 而贾府派人来接的男女婆子已经到了,黛玉在临别前想要来谢恩。 贾雨村那日去酒馆喝酒,恰好避过了客栈大火。当然他也不忘初心,在知道近前的是公主仪仗之后,又想寻机攀附。于是,他整了衣冠,带了黛玉前来求见。 箫云潋今日心情好,闲来无事,竟然同意了两人的求见。 两人跪拜在地,以头抢地,然后口呼行礼: “草民贾雨村拜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箫云潋凝神片刻,后又给他们赐座,贾雨村率先道:“前日里,多亏殿下对草民的女弟子多加照料,特来谢殿下大恩。” 黛玉掩面看了贾雨村一眼,未发一言。 箫云潋灰色的视线扫过两人,最终落到贾雨村头上,笑道:“携女弟子出行,这倒是个新奇事,不知你们可要去何处?” 黛玉绞着帕子,遥望了一眼珠帘后的贵人,却只能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 贾雨村察觉了箫云潋平和的语气,便也胆子大了起来,“我这女弟子是巡盐御史兼御史台大夫林海之女,预备前往都中投奔外祖荣国府贾家,草民亦随行。” 竟是半点不说自己是为了进京找门路。 箫云潋观其谈吐不俗,并不似普通布衣,又闲谈了几句,方才了解到其所谋之事。箫云潋赞叹道:“而今陛下大恩,意欲起复旧员,我观你必非久居人下之人,我明日前去面圣,必会为尔美言两句。” 屋内箫云潋略微低沉的声音一出,贾雨村立即五体投地谢恩:“殿下大恩,草民没齿难忘,定当尽心竭力以报陛下和殿下大恩,绝不负殿下今日之提携。” 贾雨村相貌魁伟,在此时真情实感之下,一番话说得相当漂亮,大有一副“提携玉龙为君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豪迈。 二人交谈之后,宾主尽欢,而真正想要谢恩的黛玉默默听着,只最后领赏时,面露一丝诧异。 流彩暗花如意月裙、百蝶穿花金丝窄裉袄,青金色华贵金边烟罗裙……丝绸布匹,绫罗绸缎众多,另有金银首饰、珠宝玉器、华丽头簪,还有各式耳环、项链、手镯等装了一只大箱子,便是单列的金瓜子都赏了足足一匣子。 这早就超过了赏人的份例。 朝颜去清点赏赐之物的时候,都是直接从仪仗后头开箱取来,是皇帝和太上皇刚刚送到箫云潋手上,还没送到公主府库房入册的。 “另有一些珍肴药草、御膳药补等,隔几日便送到林姑娘住处。”朝颜笑道。毕竟这些东西,还得花时间去准备。 “多谢公主赏。”黛玉行过大礼,走出了公主下榻的房间。 珠帘之后,箫云潋灰蒙蒙的视线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神情少有的平静专注。 3. 入宫 朝颜循着看去,林姑娘身姿风流婀娜,便是一个背影亦叫人魂牵梦绕。不过…… 朝颜的余光落到箫云潋灰色的眸色里,心下疑惑:主子不是看不见吗? 黛玉随来接的丫鬟婆子入了贾府,自是一番伤感热闹不提,只最后贾母留了黛玉在一处睡觉,她抱着黛玉聊自己的女儿、黛玉的母亲,聊她未出阁之事,然后聊到了黛玉在一路上的遭遇。 听罢,贾母气急:“那些混账男女婆子,竟敢丢下你不管,可怜把我的玉儿一人丢在那危险的境地!” 黛玉连忙道:“那样急的情形,便是没人能反应得过来的。” 最后又无可避免地提到了嘉宁公主,毕竟那一箱刻着宫廷御赐字样的箱子,现在还摆在碧纱橱正中央呢! “殿下发善心,路过救了我。”黛玉两句带过了,其中细节她不敢也不愿多说。 贾母拍了拍她瘦弱的背,轻叹道:“嘉宁公主是当今新册封的公主,她的脾性好恶一应不知,从前……”贾母陡然止住话头,“罢了,她既救了玉儿,外祖母也会着人递帖子,到时候带你去谢过,也算全了这份恩情。” “多谢老祖宗。”贾母话中疼爱,让黛玉红了眼眶。她未曾离过家,年岁又小,便是天生机敏,又哪有不怕的? 贾母叹道:“你是我最疼爱女儿的独女,便如我嫡亲的孙女,要是你在来京的路上有个三长两短,便是我自个也不能原谅自个的。” 细声说着,黛玉在贾母怀中睡去。 而箫云潋这边,又是凶险的一夜。 朝颜擦了擦额角的汗,看了一眼箫云潋逐渐清明的寒眸,连忙为他解了身上的红绳绸缎,“天明就要入宫面圣,殿下先进行洗漱吧。” 箫云潋沙哑地嗯了一声,褪去被汗湿的衣衫,步入浴桶中。 当他再次出来时,朝颜为他穿上繁琐的真红大袖宫装,头戴九翚四凤冠,身披云霞凤纹霞帔。 九翟冠冕加身,礼妆敷就,一身盛装尽显天家贵色。 “进宫吧。” 公主仪仗自神武门入,在拜见两仪殿皇帝、皇后。 新帝不及而立,清隽英气,却又不失威严尊贵,反倒更年轻的皇后妆容难掩疲惫,面露病态。 新帝上前来搀扶行礼的箫云潋,笑道:“你离宫多年,祈福清苦,朕和皇后时常挂念,眼下归京常住,亦可常入宫伴朕和皇后闲话一二。” 箫云潋自是谢恩,两相对望时,新帝眼露诧异。 皇后细看之后更是赞叹不已,笑道:“嘉宁闲静若轻云蔽月,行动如流风回雪,姿容绝色之余,竟还与陛下有三份相似。” “这通身的气派,倒似陛下嫡亲的女儿。” 新帝笑道:“皇嫂当年绝代风华,是京中贵女中的第一人儿,嘉宁是像极了皇嫂七分的,就是瘦削了些,实是在皇陵中受苦了。” 皇后亦道:“确实是身量清减了,本宫这里有几道保养滋补的方子,让太医瞧了之后,配了丸药拿去用,是极好的。” 说着,她招了招手,“元春,你去将本宫库里的人参、燕窝等几味美容养颜、益精填髓之物找出来,送到嘉宁府上。” 箫云潋原是静静看着帝后二人在他面前表演天家亲情,却陡然听到一个特别的名字,他的视线扫过去。 这女子桃李年华,面若银盘、身段丰盈,站在只是清秀的皇后身边,更显其貌美非凡。 加之行动时婀娜蹁跹,与新帝之间偶有眼神交融…… 皇后像是没看见自己身边的女官与新帝之间的暧昧多情,大显雍容贤德之风。 新帝握住皇后的手,笑道:“梓童如此大方,朕亦不能比不过你去,除了首饰衣物、金银段匹外,朕再多赏一套公主府陈设妆架、文房四宝、古董字画一副,并千顷百亩良田!” 箫云潋道:“多谢陛下和娘娘赏赐。” 皇帝政务繁忙,在闲谈几句之后就离开了,而皇后也心有不逮。箫云潋于是辞行要去东宫谢恩。 皇后道:“父皇大概也是守候多时了,你便宜去吧。只是父皇近来身体不好,他念及旧人恐又伤心,你莫要太过惹他烦忧。” 箫云潋语气漠然道:“谢娘娘提点。” 他走出殿内,恰好遇上元春送来皇后赏赐,他不知是哪来的好奇心,竟鬼使神差问道:“元女使是京中哪家的女儿?” 元春也心中诧异,暗付:“公主缘何问这个?不知是不是与贾府故交或者龃龉?” 她拿捏不准,便迟疑了片刻,最终又觉得公主刚刚回京又哪里能凭空招烦祸端?便还是颔首行礼,如实相告:“奴婢是……” 可就在她思索的时候,箫云潋陡然变了神色,两息之间,灰墨瞳色取代了寒眸。 “奴婢是荣国府贾家的女儿,祖父是荣国公贾代善。” 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箫云潋饶有趣味地勾唇笑道:“女使既是荣国公的孙女,怎么今地只做了一个女官?” 元春不知如何作答,只道:“为陛下皇后做事,并不在官职大小。” 箫云潋淡笑道:“不错。但我观女使容貌非凡,待来日必当飞腾云霄。” 听他一语,元春自是欣喜,双颊绯红道:“殿下谬赞。” 随后,箫云潋随天使去往东宫拜见太上皇,召朝颜上前轻扶。 箫云潋眼睛看不见,但却表现得与常人无异。听声辨位之余还能思虑其它。 “荣国公?”箫云潋暗暗呢喃。 朝颜听之,略一思索道:“贾府曾经一门双国公,最是皇恩浩荡。只是近些年子孙不继,便稍许没落了。” 说着,她又笑道:“思来正巧,我们先前遇到的林姑娘,正是荣国公贾老太君嫡亲的外孙女。” “是吗?”箫云潋从另一个记忆里搜罗出林姑娘的身姿,唇角勾起:“那可真是缘分所然了。” 而后面见太上皇,又是好一番温情排场。 “你的父亲原也是我最疼爱的儿子,朕知他性子刚直,一心为民,当年若不是被奸人挑拨,又怎会走到那一步?”太上皇呜咽两声,苍老的面容满是惋惜愧疚。 “当年那一道圣旨下去,往后千秋史书,皆道朕是杀伐果断的君主,却不知朕亦是葬送亲子的父亲。”太上皇揉了揉眉心,道:“朕对你父亲母亲有愧,数年来又让你苦守皇陵,你可想要些什么,也好弥补朕的拳拳之心。” 箫云潋轻笑,灰墨色的瞳孔中漫出些许濡慕,像极了曾经那个张扬明媚的太子妃:“父王母妃常与儿臣说,先君臣后父子。皇祖父为君不易,如今太平盛世、国祚永昌,全仰仗皇祖父宵衣旰食、驭下有度,上不失作明君,下无愧于黎民,是极善之君。” 箫云潋拱手作揖:“再者儿臣为国祚祈福有何之苦?若是惹皇祖父伤心,便是儿臣之过了。” 太上皇被他一番话语说得涕泗长流,一面作慈父之态,赏赐更多。一面又长留箫云潋在宫中居住,以解自己膝下寂寥之苦。 箫云潋入宫伴驾,他偶然向太上皇提了一句贾雨村,竟然让其得到了入宫面圣的机会。 虽然最后只得了个应天府的空缺,但他自这后便更加唯箫云潋马首是瞻,此不多说。倒是突然多出了个两宫皆宠的公主,偏偏他又是前太子的遗腹子,这让朝野上下咸存依违之态。 此后便是及笄之礼,两宫皇帝皆赐妆荣宠,竟用上了半副天子銮驾,由义忠亲王执笄,忠顺亲王捧冠,尚书参赞,仪仗主宾均多超格,一时之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箫云潋内里身着玉色纱罗内衬、深青纻丝鞠衣,蔽之桃红褙子,外罩大红广袖大衫,衣缘滚织金云凤镶边,再搭配金丝刺绣云霄翟鸟霞帔,玉革带、大带、宝相云凤,青罗软袜、青绮描金云凤足履…… 箫云潋一袭宫装华贵无言,惊得满殿失魂。 宫中御宴时,皇帝亲临观礼,众人皆道是恩宠非常。 大宴之后,皇太后 和皇后懿旨齐下,为嘉宁公主招婿。 太上皇时常带他相看京中家世极高的权贵,而皇帝呢,只偶尔叫他伴驾。 皇帝与他或是闲聊一些政事,又或者论及一些从前事。 “如今官场吏治难清,便是那些扒在国朝头上的世袭勋贵奢靡无度,俱是些耗蠹公帑蠹国害民之流。” 只是随意一说,话头又转到箫云潋的头上,“当年皇兄励精图治、整顿官吏,后来旁人却道他勾结地方,意图逼宫。这些事,朕是从来不信的。”皇帝道:“只可惜当年事急,权贵旧吏猛然发难,父皇他……” “唉,好在你如今平安成年,也算是给朕心中太难了一份慰藉。”皇帝轻声呢喃一句:“若是当年那道赐死的旨意再等上两日……” 箫云潋此世并未经历过太子谋反之事,但他见过废太子妃撞柱而死的惨烈,若不是那份决绝和计较,他又怎能离宫长大? 箫云潋低垂的寒眸中溢出一丝嘲讽冷笑。这皇宫里头的人,哪里又有平白无故的真心实意? 皇帝也并不在意他的无言,只拍了拍他的肩,“皇兄当太子时最宠朕这个弟弟,朕也必会给你挑个好夫君,若是有知意的,也可来告诉朕。便是也不必拘泥于权贵藩王中挑。” “便是顺你心意更好。” 皇帝一番话说得格外真情实意,箫云潋只道:“我久居皇陵,早已习惯松柏相伴、清净度日,早已无心婚嫁,望陛下体恤。” 皇帝闻之,笑容更甚,他道:“你既如此想,那迟上两年也不无不可。父皇那边,朕让你皇婶去说,你尽管放心。” 此事不提,只道那日之后,贾老太君一直想寻机拜见箫云潋,以谢他救黛玉之恩。偏偏一直找不到时机。 此时的贾家早已退出了权力中心,想要得到朝中的消息尚且不易,要见两宫陛下面前的红人更是毫无门路。 最后又是请了南安太妃出面牵线,才有机会在新修缮的公主府中拜访的机会。 这日,贾母很早便起来梳了品级大妆,又叫起黛玉与她一同前去。为此还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几件珍品首饰出来送给黛玉。 只是临行前,看着黛玉头上尊贵有余却失了小女儿家的娇俏首饰金钗,连连摆头。“去将公主赏赐的那几件首饰,并一件绯色软烟罗长袖裙装拿来。” 贾母不愧是经历过贾府鼎盛时期的老太君,她挑的绯色衣裙配百蝶垂坠银质步摇,霎时便显出黛玉与平常截然不同的娇俏绝色。 贾母摸了摸黛玉雪白的双颊,目露欣慰:“我的玉儿可是极好的了。” “老祖宗!”黛玉两腮微红。 “走吧!”贾老太君携黛玉乘轿前往公主府。 倒是恰好错过来投奔贾家的薛家母子自是不提。 只道那日又是兴起,箫云潋同意了贾老太君的拜访,就在他的公主府中第一次接待外客。 箫云潋只吩咐人到了便让人领进来。 贾老太君未曾想到这么容易便见到了公主,几乎刚到公主府门口就被迎了进去。更又未曾想到这位公主在见她们时,只软软地躺在软塌上,连简单的梳洗打扮都不曾。 也不知是公主太过随性、任性至极,还是故意如此想叫她们难堪。 贾母心中暗自思量,但也不敢得罪备受宠爱的公主,虽然她身为一品诰命夫人可以不行大礼,但黛玉却不能不行。黛玉按照贾母教的准备行礼,却不想斜躺的公主突然出声: “林姑娘身子弱,便也不必行大礼了,就此落座吧。” 贾母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公主只是太过随性了。 箫云潋的视线从两人身上掠过,随后眉头轻皱。在他的眼睛里漆黑一片。 箫云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明明是好的。” “为什么他看得我却看不得?” 念头陡升,箫云潋的指尖竟然扎进了眼眶血肉中! 陪侍一旁的朝颜心下一跳,正想说些什么…… 4. 击玉之声 却见黛玉恰好看来,也不知是不是巧合,箫云潋的视线和其隔空对上,如有所感般,箫云潋放松了手腕。 贾母正在说着恭维感恩的话。 箫云潋也不管眼尾冒出的血珠,只勾唇轻笑:“贾老太君何必如此,那日亦是本宫连累了林姑娘,只求林姑娘不要怪罪才好。” 贾母一愣之后,方才欣慰笑道:“殿下说笑了,哪有怪不怪罪的,玉儿只盼能多承沐公主福泽。” 箫云潋问道:“我一见姑娘,便忍不住心生喜爱,不知林姑娘尊名里是哪个玉字?” 林黛玉便起身道:“草木青黑为青黛,飞泉漱石似击玉,合尔称‘黛玉’。” “黛玉。”箫云潋望而轻声道,“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林黛玉听闻猛然抬头,眉间轻蹙。隔着珠帘,她看不清箫云潋的神情。 只能听箫云潋道:“便是击玉之声,我想林姑娘也不会,只是普通描眉所用的青黛之石。” 贾母也皱眉不知该如何回答:“这……” 箫云潋所提及的诗虽有气势恢弘的大气之美,但用来形容一个女子并不妥当,悼楚的挽歌对一个女子闺名来说,戾气过大了些。 箫云潋观两人愣住不语,便释然笑道:“是本宫失言了。” “本宫长于宫外,没读过几本书,还望林姑娘莫怪。” 贾母和黛玉连道不敢。 接着又是贾母与箫云潋的一番互敬互让,客套周旋。 只余黛玉在心中品味那一点抱玉击鼓之声。她一面觉得箫云潋所说之语突兀至极,一面又觉得公主倒是个不一般的女子。 又是闲谈几句,贾母就要携黛玉起身告辞了。 箫云潋只道让下人去清点些赐礼,以望林姑娘多来走动。 待两人走远了,箫云潋才接过朝颜递来的帕子,随意抹去脸上的血痕,只余一道不浅的伤痕。 箫云潋吩咐朝颜:“去寻只狸奴来。” 朝颜领命而去。 只不过多少时候,箫云潋却收到了贾雨村的修书一封。 信上简要说明了贾雨村自己到了应天府后处理的一桩人命官司,其中来龙去脉不过两句,倒却详尽细说了应天府本地豪族中四大家族的权势滔天。 关于贾史王薛四家牵绊诸多,一言两语无法细说。不过近日这四家里的王子腾,从京营节度使升任了九省统制一事,箫云潋确是听说过。 虽然这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但长久以来贾家都是占据四大家族之首。再加之其一直掌管着京营节度使这一位置,也就掌握着京营兵权,贾家在京都自然如鱼得水。 而今王子腾外升任了地方大员,贾家内部又没有出色子弟填补京营这个空缺,恐怕很快四大家族内部就会出现权力失衡,弱本强末,他们的联盟会从内部崩坏瓦解。 皇帝手段不错。 箫云潋也明白贾雨村写这封信的意思,他随手将信件交由将离销毁,道:“你派人给贾雨村捎个口信。” “就说,为官之道尽在恪守本心,不能毫无底线。” 将离应是,却又不解:“这贾雨村在此事上徇私枉法,品行败坏,殿下何苦提点他?” 箫云潋闻之,笑道:“提点?我是要这贾雨村交上投名状。” 他冷笑道:“贾雨村今日能为了贾家王家糊涂判案,明日就能在我失势时踩我两脚。我可不会提点他,我只要他无路可选,让他不得不走本宫这一条断头路。” 箫云潋眼睛轻闭,笑得惨烈:“叛主,是要付出代价的。” 将离又道:“殿下如何确定贾雨村此人会乖乖听话?” 箫云潋并不答,眼神悄然流转,寒眸轻现:“你且看着。” 将离隐于暗处。 那厢贾雨村接到口谕后,果真辗转反侧,陷入两难之举。一边是地方大员富强豪族的四大家族,一边是盛宠帝姬、自己的知遇恩人。 如果贾雨村那封信没有递到箫云潋手上,或许贾雨村还不用这么早站队,可惜了他自作聪明妄想左右逢源,就不得不提前面临抉择。 当初贾雨村的金陵应天府空缺,贾家和王子腾都是出了力的。但他能面圣却是箫云潋一力促成,而贾家和王子腾并不知道他面圣缘由。 若是他选了贾家,到时候箫云潋一示意,贾家立即就知道自己两面讨好的事迹,到那时,恐怕贾家也不会让他好过。 况且,贾雨村自再次上任以来,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上达天听的好处,公主虽没有实权,但却是离皇帝最近,最能影响皇帝决策之人,如今又被箫云潋轻易堪破自己图谋,有了把柄在箫云潋手中。 经过一番权衡之后,贾雨村终于入箫云潋所愿递出了自己的第一道投名状。 他以自己为薛家遮掩罪证为由,向薛家讨要被拐子拐卖的甄英莲,并将之送到箫云潋的手上。 贾雨村叹道:自己此举算是得罪了四大家族中的薛家,在贾家处也落不到好,只盼箫云潋能盛宠不断才好。 经过这一番缘故,甄英莲入了公主府,后又改名南枝自有一番造化不说,只最近京中的新鲜事是真不少。 却道那日箫云潋入宫伴驾时,倒是遇上了个形容貌美的“谦谦君子”。 “小王见过公主殿下。” 箫云潋此时正在为太上皇研墨,太上皇在外殿和大臣商讨国事,此地便只余他一人,而突然出现的男子显然是太上皇恩准特意进来的。 箫云潋故作疑惑,眸色潋滟:“你是?” 男子欠身含笑道:“臣北静王水溶,见过殿下,殿下千岁。” “哦,”箫云潋立于上首,墨灰色眼眸扫向男子,只道:“早听闻北静王未及弱冠,面如美玉,目似明星,俊美非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水溶笑道:“殿下谬赞,今日得见公主天颜,才是小王三生有幸。” 箫云潋笑道:“北静王客气。” 水溶不知箫云潋心中所想,只是因其以前待女子前无往不利,便觉这次也不例外,几句话之后便亲近了几分。 他又上前几步,偶然瞥见箫云潋眼角的伤疤,犹如白璧微瑕,他心中兀然一痛。水溶不禁询问道:“殿下眼角的伤痕是为何?卿卿明月蒙薄翳,倒叫我痛心不已。” 水溶这话若是旁人来说,那必是毫无分寸、冒犯至极的,只水溶这样模样出色的青年才俊之人来 说,自有一番风流,大多能叫小姑娘当场红了脸颊。 只水溶面对的人并非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反而是目不能视物的箫云潋。 箫云潋只淡道:“前几日兴起养了一只狸奴,不巧本宫惹恼了它,才被抓了一下。” 水溶闻之,这才笑道:“那想必这狸奴很得殿下欢心了。” 至此水溶起头,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水溶眼里的期盼和欣喜越来越盛,似是格外满意。 且不说箫云潋的容貌亦是让人见之不忘,水溶在与他一番交谈之后,顿觉相见恨晚,志趣相投。 先前内心还对结亲尚公主之事心生抵触的他,现下只觉庆幸。 箫云潋状似不知,依旧与其侃侃而谈。只敛眸时才显出几分不耐。 此后几日里,三回里能遇上两回。 箫云潋面色从容,只在又拜见皇帝时,又随口谈及了水溶。 一来是提醒皇帝,太上皇还是执意想利用箫云潋的婚约帮其巩固权势。二来呢,也是让皇帝提防水溶。这位北静王看起来就心怀不轨啊。 皇帝细细探查之后,才发现这位北静王府上竟然门客众多,似有谋逆之嫌。皇帝便开始由北静王起始,对太上皇一党发难。 北静王谋算老成,但终究不及弱冠,总会被皇帝一党抓住空子,好一番磋磨压制。这让太上皇一党均心有戚戚。以至水溶后又提出,拉拢四王八公一派人马,借以巩固势力时众人皆赞。 北静王也由此开始频繁接触贾府众人,以至后来竟以王爷仪仗参加府孙媳妇的吊唁路祭不说,倒是结结实实做了一副笼络人心的贤王模样。 箫云潋在这其中不动声色、隐作筹谋,倒是成为鲜有的两皇都信任之人。 此后作为更加大胆不必多说。 却说那日贾母和林黛玉回了贾府,此后薛姨妈并她的一双儿女薛蟠、薛宝钗来贾府暂住,荣府中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 只是薛宝钗一来,黛玉在小丫头子们那里的印象便变成了孤高自许、目下无尘。这又惹了黛玉一回眼泪不说。 但后几日,公主府又送了几回礼。虽然黛玉不觉有多欢喜,但显然这份礼巧妙地扭转了府中黛玉的处境。 只需黛玉有那么一回是戴了御赐的簪子、衣裙。此后丫鬟婆子们提到,谁不得多说一句,这是公主照拂看上的林姑娘,能被她瞪上一眼都得是丫头们的福气。 薛宝钗也就见了那么一次,就回觉过来,黛玉才是自己应该笼络的对象。 薛宝钗此行便是想借贾府之力参选公主伴读,但黛玉可是实打实与当今最得盛宠的嘉宁公主相交,要是能借黛玉之机走了箫云潋的门路,那不比守着贾府强? 此后自是多与黛玉一处,很快便处成了要好的姐妹,便是贾宝玉也是时常不能及的。 为此宝玉多有悒郁不忿之意,宝玉、黛玉二人拌嘴之时,宝玉便时常控诉林姑娘为了她的宝姐姐冷落了自己。 “左一个宝姐姐长,右一个宝姐姐短的,你心里只有你的宝姐姐。” 这又是好一番吃醋大戏。 只苦了一心送礼的箫云潋,这礼既未送到林姑娘心坎上,又提都未提及只言片语。 5. 遇刺 自箫云潋回京以来,很少到公主府中居住,那座无比显赫的府邸更像是一个恩宠的象征。 但那天在公主府中见过贾母和黛玉之后,公主府来拜访的人也越发多了起来。 起先是些贵室宗亲,箫云潋在两宫皇帝面前越发得宠之后,又有了权宦内眷,以至于后来某些想要面见天颜又寻路无门的人,也找上了公主府。 “殿下,今日府外有人递了一封密信。”朝颜道。 箫云潋知道朝颜是审查之后,必是重要之物才会送到他面前,于是伸手接过,他拆开后扫了两眼,立即眉头皱起。 那密信极短,只有“双亲惨死,仇寇当朝。”短短八个字。 但也就这八个字立即就触了箫云潋的逆鳞。他冷声问道:“可看清是何人递进来的?” 朝颜摇头:“那人只递给了门房,我让俪兰循迹去查,消息是转了几道手之后才来到了公主府。” 俪兰查不到的人,无外乎就那么几支,箫云潋只紧皱眉头摩挲着那密信,这是有人生怕他忘记了血海深仇,沉沦在皇家虚伪的宠爱中。 “你让俪兰接着查,既然有人想给我们提供些线索,那我们也顺藤摸瓜,看看背后之人是何心思。” 箫云潋表情依旧冷漠,只手背青筋鼓起,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先前说过,箫云潋的意识从这个世界再次苏醒的时,废太子已经崩逝,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唯有被囚禁在太子府的废太子妃和箫云潋这个遗腹子,成了各方人马的眼中钉肉中钉。 废太子妃母家原是卫国公周恒,不同于开国时随开国皇帝打江山的四王八公,卫国公是在戍边与敌国蛮夷交战中一路打上来的,亦对太上皇有从龙之功,这才得以成为太子妃。 原本太子谋反失败后,太子妃有娘家撑腰也不至于要落到舍身求死之地。可未曾料到,卫国公虽没有卷入太子谋逆之事,反而蹊跷死在了废太子之前,因敌人一场小小的伏击横死,随行的两个兄长一个都没活着回来。后来周家被以刻意延误军机,导致大梁损失惨重等罪名,全家流放。 这才致使废太子妃后来无依无靠,与箫云潋沦落到要与犬夺食的地步。 那段凄惨的经历加之前世死时惨绝人寰的经历,让箫云潋患上了严重的癔症。他清醒时痛苦万分,沉沦时嗜杀成性…… 箫云潋将那封密信随意烧了去,寒潭般的眸色缠绕上血丝。 “殿下?”朝颜担心地望过来。 箫云潋压下了翻涌疯涨的欲望,眸色愈发浑浊。他整好宫装,把满身戾气藏进衣袍里。 却不想,总有人不开眼,要在这时候招惹他。 在他申时离宫回府的路上,竟又有人截住了他。 一大群刺客黑压压地从街道两旁冒出来,须臾就杀到了箫云潋的面前,刺杀当朝公主的戏码荒唐地在天子脚下上演着。 那些人很快突破了由禁军组成的防线,锋利的剑刃刺破了马车的幕帘。在暗处守卫的将离心下骇然。并非是这些刺客带来的恐惧,而是自家主子当前的状态。 静坐在马车中的箫云潋猩红的眼眸里,只空洞地注视着前方,狭窄的空间中癫狂的死气逐渐蔓延…… 将离忧心不已:这是皇城,如果箫云潋一旦失控,皇帝和太上皇马上就会得到消息。 他对朝颜使了个眼色,让她把箫云潋绑起来,准备在情况更加严重前,由将离带着箫云潋离开此地。 朝颜轻车熟路地从轿撵的坐垫下掏出红色长绸,在箫云潋逐渐失去理智的目光中将他从头缠到脚。 只将离未曾料到,这些京中禁军沦陷的速度会如此神速,刺客在这防御的队伍里如鱼得水。很快就有不长眼的刀剑射进舆轿中,将离不得不让暗卫出手保护主子安全。 刺客只一心想要任务得手,却不知自己离舆轿近,离死亡也就愈近。 将离一刀解决掉摸上来的刺客,正要动手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大胆刺客,北静王驾到,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随着这一声厉喝,急促的马蹄声也快速靠近。 朝颜抬手翕开轿帘,一眼就看到了正向他们奔来的大批人马,其中为首的俊美公子不是北静王又是谁? 随着北静王一行人的加入,局势陡然翻转…… 朝颜放下轿帘,暗暗啐了一口,与将离对视一眼。知道现在是走不了了。他们又望了一眼眸色越发吓人得箫云潋,只盼自家主子不要彻底失控,也希望北静王不要自寻死路。 却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北静王一行人很快打败了刺客。水溶走到舆轿前行礼道:“小王来迟,公主是否有恙?” 朝颜隔着轿帘道:“王爷放心,殿下无恙。只是方才受了惊吓,还是要早些回府安置才好。” 水溶听了立即皱眉,“殿下受惊了?严重否?小王这就进宫去请太医来诊治!” 说着叫人打马进宫去请太医。 朝颜忙道:“殿下说并没有必要这么烦劳,只回府休息就好。” 水溶或是察觉出了异样,更进一步上前来,只道:“殿下不知,这受惊也不是小事,还是请太医来看看更好。” 朝颜无法,只得应他。 箫云潋披着幕篱入了公主府,动作十分僵硬。水溶以为他受惊过度。 太医很快到了,厚厚的帷幔内只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腕。朝颜垂首候着。 太医掐胡子紧皱眉头,最后只对水溶道:“殿下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只需熬了安神汤,再好好休息便好。” 水溶不疑有他,送别太医后,箫云潋已经将手伸了回去。朝颜拉上一层层珠帘,道:“殿下吩咐了不再见客。” 水溶只得告辞,他离开前道:“劳烦姑娘告诉殿下,本王必会奏明陛下,还殿下一个公道。让他好好休息不必忧心。” 朝颜称是。看他走远了,连忙回头来观察箫云潋状况。 还未走近却被突然将离挡了回去,“不要靠近。” 他话音刚落,重重的帷幔之后就传 来一阵阵凄惨的哀鸣,加之渗人的咀嚼声…… 朝颜瞬时掉下泪来,软了身子跌进将离怀里。边哭边道:“还没绑上绸带……” 她曾经见过无法自控然后陷入疯狂的小殿下,那丧失理智之后能生生将自己的血肉都啃入腹中。 将离支撑着她的身体,只道:“放心,殿下早已不似以前那般了。” 这样说着,朝颜还是心痛到落泪,两人静候在殿外,微风吹拂,消散了那一声声绝望至极的嘶吼哀鸣…… 从月上中天。 直至晨光熹微…… 皇宫里的安抚赏赐一路路送达。 当皇帝和太上皇遣了太监来关心时,箫云潋墨灰色的瞳孔中带着些许疲惫,但他还是笑着。脸颊上还攀着一抹病态的薄红,虽失了几分生机,却更加打眼。 “多谢陛下和皇祖父关心,我不甚大碍。”说着箫云潋还气愤道:“只盼望早日抓到那些刺客才好,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箫云潋做出一副十足的蛮横公主模样。又关心了两句,两个太监各自离去回到不同的宫殿处报信。 箫云潋回京不到半年,接连遭到两次刺杀,这一次更是天子近前,两宫震怒。 京都数名官宦、禁军被革职惩处,一时之间朝堂风声鹤唳,山雨欲来。 就在箫云潋遭到刺杀后的两日后,又是两封措辞不同但大意一致的密信,一前一后从江南向着都中赶来。 俪兰亲自将截下来的信件送来给箫云潋。 一封是巡盐御史林如海上奏给御前的密信,言明江南世家权贵勾结官吏私铸官引,囤积大量私盐,恳请都中派遣钦差彻查。另一封大意亦是如此,不过目的却截然相反,是想让上头出手阻止朝廷派遣钦差。 箫云潋听了后,思索片刻,玩味地笑了。他让俪兰将林如海的密信重新上达天听。而另一封则拖延几日,再送出去。 俪兰有些诧异他这么快就做出了选择:“主子要帮新帝?” 箫云潋轻啧了一声,询问俪兰:“你觉得皇宫里是留一个年轻力壮的皇帝对我们有利,还是一个七老八十即将殡天的太上皇对我们有利?” 俪兰又皱眉:“自然是即将殡天的太上皇更易控制。” 箫云潋点头,在俪兰再次开口前道:“可如今太上皇势力更甚,如果皇帝早早败了,我们更要费波折。不如先扶皇帝让他们斗得个两败俱伤,我们才好顺势而为。” 只箫云潋后来想起,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是林姑娘的生父时。林如海已深深卷入两宫争斗的泥潭中,遭受两方人马轮番迫害,已命悬一线。 现下林姑娘还不知,自己父亲即将深陷囹圄。正听说嘉宁公主遇刺的消息,她和贾母商量,是否要递了帖子前去探望。 “自上次谒见,公主府又赏赐了许多回。”贾母道:“是该去拜访一二。”说着她吩咐鸳鸯拿着私库的钥匙,去捡了年份十足的人参出来。 贾母道:“虽公主也不缺这些,但我们总要礼数周全才好。” 6. 游梦惊魂 公主府很快给贾府回了拜帖,同意了贾母和林黛玉两人几日后的谒见。 听到这个消息,贾府里的三春并薛宝钗都到了碧纱橱来。一时之间,屋内热热闹闹地挤满了人。 “公主天潢贵胄,也不知是何等风姿?” “想来必定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真羡慕黛玉能和老祖宗一起得见公主。” “公主荣宠万千、沐浴皇恩,若是得她青眼,不知能有多少造化。” 薛宝钗并探春围着黛玉打听、渴望让她透露一点贵人的风姿,而年纪尚小的惜春虽没多说,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难掩艳羡。 只想来木讷被拉来凑数的迎春为曾多言,也不曾说些谄媚的话。 偏偏真正的主角黛玉却没旁人那般兴奋,她只道:“公主亦是和我们一样,长着一个嘴巴两只眼,哪就那般不染凡尘?” 若是这话由旁人说来必是有得乖卖巧之嫌,唯有众人俱都知晓黛玉那般清高的性子,知道她并非刻意卖弄。 “平日里不见你们来我这里叨扰,怎么今日来得这般勤?”话中丝毫不见欣喜,反还夹杂着忧愁思绪。 黛玉心思细腻,她暗忖:自己并不值当其他人费多少心思,偏偏今日人都来全了,又张口闭口都是公主。想必也不是为她而来。 这样沾了别人的光,也没什么意思。 只黛玉此话一出,倒让殷勤的众人目露尴尬,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房内一下安静了下来。 探春宝钗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探春走上前一步,道:“我们虽是羡慕你能见公主,但也有担忧之心不作假,天家公主定是与我们这般人家的女子不同。我们家规矩都这般多,想来皇家规矩更是森严。” 薛宝钗也上前道:“确是如此,颦儿你上次去过公主府,可有知晓公主是什么模样性子,好不好相处?我们帮你参谋一二,只盼你谒见之时万事当心才好。” 见二人说得真心,黛玉才松了些眉头,她道:“是我误会了你们。” “不过公主为人随和,倒是没那般严苛不容错。” 也不过见了两面,黛玉也说不上了解。只直觉公主不会因自己无礼而降罪。 薛宝钗见她一提起公主,神色舒展不似作伪,便也猜测公主并非不可高攀。须知事在人为。 心中计较两番,便提及贾母先前的预备之礼:“老祖宗之前让鸳鸯开了私库,在库中寻了一只人参来。我对鸳鸯道,送礼哪能送单的。便说还要再找一只出来预备才好。” “只鸳鸯脸色为难,才知库中并不常存年份足的人参。”薛宝钗笑道:“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昨日我便与妈说了,叫哥哥亲自去参行兑了好年份的人参出来,并一些当归、阿胶黄芪等,过些时辰送到你这里来,你挑着拿去送。” 宝钗此话一出,探春却笑道:“只宝姐姐才出手这般大方,我们这些姑娘且是拿不出来的。” 黛玉道:“多谢宝姐姐想得周道,这些全凭祖母做主更为妥帖。” 黛玉并不松口,宝钗也不能强求:“如此也好,只你若是要,只管来说。” 又多聊了几句,三春先离开了,宝钗也没有多待。 满室之内又只留了黛玉一个人。 紫鹃进来道:“已到了午膳时辰,姑娘可要用些?” 黛玉不答,紫鹃走进一看,竟见黛玉又是红了眼眶。 紫鹃急了,立刻上前:“这好端端的,姑娘又是怎了?可是姑娘们哪句话说得不顺心,可别往心里去。小心伤了眼睛。” 黛玉道:“哪有说什么我不顺心的,只句句都顺着我的心,依着我的意。只不是为了我,这顺心顺意才更让我难过。” 紫鹃不懂黛玉的心思,便也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黛玉淌眼抹泪,叹道:“这皇权富贵人人都想攀扯,唯有真心难见。” “罢了罢了。”黛玉擦了泪,只仰倒在软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紫鹃心疼却又无可奈何,眼见姑娘多思多虑,怕是又用不进去膳食了。只得将午膳端了出去。 却说平常常往林姑娘处来的宝二爷为何没来,却说东边宁府贾珍之妻尤氏邀了贾母并几位夫人去赏花。 宝二爷也去了,竟还睡到了贾蓉媳妇秦氏的屋子里,会了那警幻仙姑,做了那云雨之事。 只本要去接绛珠仙子的警幻仙姑没有接到绛珠,绛珠便赴了另一场梦境。 黛玉眼角的泪水未干,恍恍惚惚地睡去,灵魂却晃晃悠悠地飘向了不知何处。但见云烟杳杳,雾锁萧墙。 此地似是而非,如梦非梦,只见来来往往的宫装女子,却朦胧看不清人脸。迷茫疑问之际,遥遥望见一重朱墙金阙,巍巍宫殿出现在眼前。琉璃青瓦,殿宇巍峨,这里的主人必是身份尊贵之人。 “但这天潢贵胄,与我何干?” 黛玉不欲再看,想转身离开时却被困在原地。她北坡局外窥影,看着这宫殿的主人自朱楼中起。 宫墙之内宫规森严,大殿之上百官匍匐,礼乐萧萧,一举一动庄严肃穆。然则权臣跪拜之人,却是一个不到总角之年的少年帝王。 黛玉细细看去:那帝王年幼,稚龄登基,龙袍加身,小小年纪便已学得一番萧萧肃肃,列松如翠。好一个俊朗少年的模样。 梦境中时光飞逝,那少年天子年岁渐长,他褪去幼态,更生得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端立于高堂之上的九五之君举止有度,俨然成了合格的天子。满朝文武俯首跪拜不敢仰视分毫,服侍女婢言谈之间双颊绯红。最是意气风发、红颜钦慕的年纪。 唯有置身事外旁观的黛玉看得真切:那天子虽礼仪有度,骨子里却藏着一颗孤寂之心。 想来也好理解,他生于帝王之家,少年称帝,不见亲父亲母。只能藏锋守拙,于权臣压制之下步步蛰伏。 少年看似温顺听命,却桀骜不羁。虽登高身极,却善待阉人宫婢。时而豪情壮志,时而天地为席。俨然有血有肉的翩翩公子模样。 然则天子困于囚笼,身边虎兕环绕。眼见帝王初成,朝野权柄却不在天子手中。 黛玉已瞥见:天子身侧暗影丛生…… 梦境中不知何时失去了 明媚阳光,只见乌云翻涌,风雨欲来,目光所及之处唯余这天子身侧的一缕微光。 这般困境,又恰如黛玉寄人篱下、身似浮萍,她不由得同病相怜。 只光影瞬转,黑云压城,黛玉看得心惊不已:看似四海升平的景象下,杀机四伏。心怀赤忱、有凌云之志的帝王,未必能在举世皆浊的境遇中存活下来。黑暗中已见刀戈剑影、血肉模糊。 清风染上污浊,霁月深陷泥潭。 虽天子依旧风华无双,但漫天乌云蔽日,已缓缓笼罩了他的身形,似乎已经注定了日后悲壮的结局。 黛玉看他少年初成,怜其孤苦无依,想叫他回头避让,却见自己魂魄急离,竟不让她改变梦中之人悲惨的结局。 想见那人即将深陷囹圄,永世不得翻身。 黛玉一时之间泪如雨下,大喊出声:“不要!” 吓得紫鹃连忙上前,一面叫醒黛玉,一面为她擦汗,道:“姑娘可是梦魇到了?别怕。” 黛玉心思回转,却忘了那梦境中大半事,分不清梦中人脸庞,只记得那心悸悲痛的情绪,一时之间身子难受,又昏睡了过去。 好在,这次没有离奇梦境叨扰,倒是罕见地睡了一个香甜午觉,晚起时还喝了小半碗吃食,少有了些胃口。 只贾母从宁府回来,听了黛玉未进午膳,又听鸳鸯道:“先前宝姑娘来过,说她们家得了一只百年人参,说是一道送到公主那里。” 贾母立时便知是何缘故。 “定是那些个想要攀权附势的,平白伤了玉儿的心。”贾母目露一丝狠意。 又想到几个小姐姑娘也去了,更加厌恶:“坏了姑娘家的品行,真是可恶。” 说着,贾母便叮嘱鸳鸯道:“去谒见公主的礼单,谁也不能动。你亲自守着,谁跟你说什么,你自来回禀我。” 鸳鸯自然应下。 果真如贾母所料,府中有人还是不甘心,左右游说,劳烦吃斋念佛的王夫人都来说了一句。 王夫人携丫头到了贾母处,她道:“这薛家向来掌管宫中采买之事,可要请人来看过,以免有疏漏。” 贾母重哼一声,王夫人立即面露凄凄。 “你向来不管府中人情往来,这事上也不必再说。”贾母道,“说来王子腾升官已经有了些时日,便是王家才是薛家的正经亲戚,还是早早走了王家的路子,早日给宝丫头过了侍选才好。” 王夫人知道贾母正在气头上,一时之间不敢多说。 贾母虽生气,但却丝毫不露半分气性给宝玉和黛玉。 贾母只高高兴兴带了黛玉去了公主府。 也和上次一样,贾府的轿子到了,就被迎了进去。 只贾母和黛玉被带到了公主府后院的园子里。 朝颜道:“殿下那边突然来了个贵客,便先让老太君和林姑娘先来园子里等他,还望老太君和姑娘莫烦,在此地赏花喝茶,不必拘束。” 贾母自然不敢言烦,只谢过之后便和黛玉坐在园中等他。 恰好今日阳光和煦,园子风景宜人,吃着茶水糕点,也不算难捱。 7. 拒见 水溶最近来公主府十分频繁,一为太上皇意图联姻之举,二为刺杀之事的幕后主使,三来还有一件朝中大事。 “当日刺杀的人身上均有海棠刺青,这是莫庄死士的标志。这个杀手组织在十多年前名噪一时,但被……”水溶顿了一下,道:“被先太子以谋反罪下令捣毁。” 当今皇帝并未立过太子,这“先太子”当然就是指箫云潋的先父。 见箫云潋并未有过多反应,水溶继续道:“太上皇已下旨,皇城司和京营节度使联合剿杀逆贼,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箫云潋只道:“多谢皇祖父和陛下。” 此案疑点颇多,但显然皇帝和太上皇都没有彻查的意思,随意找了个由头了事。这在箫云潋意料之外。 不过,近日倒还有一事更加新奇。 “今日早朝有一严性御史向皇帝奏请彻查当年太子谋反一事。”水溶道。 箫云潋寒眸一敛,惊诧道:“这倒是稀奇,又缘何有了这出?” 水溶道:“在殿下回京之前,太上皇便有意为先太子翻案,只如今才正经提出来。” 箫云潋浅笑:“这倒是我为子之所愿了,那陛下如何说?” 既是当朝提出,新皇必会给出一个说法。 水溶摇头,叹道:“陛下只叫了容后再议。” “想当年先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此话一出,水溶当即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即拐了话头:“太上皇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朝中大半事都是陛下做主。” 箫云潋敛眉道:“陛下或许自有考量。” 水溶心底暗道稀奇,箫云潋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倒像是毫不关心先太子的冤屈。他还要再说什么,但看箫云潋兴致缺缺。又见今日已在公主府中待了大半时日,便起身告辞。 箫云潋送了一段,在走过游廊时,两人偶然瞥见了在园中游玩的贾母和林黛玉。 园中海棠争奇斗艳,暖风一吹落英缤纷,但与之相比,站在园中凝眉赏花的黛玉更显风流婉转。 便是已见过不少美人,身旁更有公主作伴的水溶都当场停下了脚步,再一细看顿时浑身酥软。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那是何人?” 箫云潋顺着他所指看去,当即眉头一跳:这女子为何在这里? 他上前一步错开水溶的视线,只将他往府外引:“是来拜访的官家小姐,郡王先请。” 水溶自是不肯,但又唯恐失了礼,便兀自离去。 箫云潋凝眉思忖:“自那日虎门关一别,已逾数月有余,怎今日在府中见到她?” 他很快想明其中关窍,招了朝颜过来,问道:“他想干什么?那姑娘为何与他有牵扯?” 箫云潋口中的“他”,自然是自己的另一人格。自己不常出来,便是另一人格所谋之事他权当不知,只这姑娘…… 朝颜摇头,回道:“奴婢不知。因先前虎门关一事,林姑娘为报恩了两次谒见了两次,殿下也因着赏了这林姑娘两回,多的便没有了。” 听着很是平常,但箫云潋了解“他”,从不做无用之功。 他摸了摸自己跳动过快的胸口,便也隐约知晓“他”的心思。但箫云潋觉得“他”不应该招惹人家。 便是顾相思,恐惊天上人。 “怎可任性妄为,平白污了姑娘家清誉?”箫云潋只对朝颜道:“我不在时,你更要劝诫‘他’洁身自好。” 朝颜点头应是。 但箫云潋反倒更恼了,他暗笑自己无用,即便是自己也管不住“他”,又怎可为难朝颜? 箫云潋只让朝颜退下,自己想法子来规劝“他”。 朝颜看了正在晒春日的林姑娘和贾母,“那奴婢可要帮主子回绝了那二人?” 箫云潋垂眼空颤,“她们等了多久了?” 朝颜道:“约莫两刻钟。” 箫云潋的视线掠过那姑娘白皙病弱的眉眼,更加烦躁:“怎么不让人来禀?” 朝颜告罪。 箫云潋便知是“他”刻意隐瞒自己。于是平添怒气,“到底谁是你的主子?” 朝颜更是不敢抬头,以头抢地:“请主子责罚。”眼眶中泪水打转,悔及自己叛主之过。 箫云潋知道是自己无礼迁怒,忙唤她起来,只道:“去告知那位姑娘及其家眷,今日天色已晚,且让她们回去。” 朝颜应是。连忙起身,整了衣冠就要去传令。 只在她去前,箫云潋拦了她:“你且去库房中清点些笔墨纸砚,并一些香料团扇之类的给姑娘送去。” 朝颜暗中震惊,正要领命前去,又听箫云潋道:“再找些滋补药材。那姑娘似乎有些不足之症。” 待朝颜离去,箫云潋的视线掠过那位姑娘斜插着的月下莲影簪,隐觉心跳加快,道是又要发病,便想先行离去。 却见和风伴暖阳,那位姑娘蓦然回首,眼波清冷,胜似月下霜华。 箫云潋垂袖的手兀然攥紧,一双寒眸与那姑娘对上,一时气短神浮,连忙敛了神色,转身离去。 而瞧见其人的黛玉,只诧异凝眉,“这双寒眸,竟不知何故引得她陡然心生怜惜!” 没想出什么名堂来,又见公主身边的大丫头过来,对凉亭里的贾母道:“主子那边暂不得空,今日天色不早,请老太君和林姑娘先行回去。” 贾母当即变了脸色,刚要沉下脸色。她和玉儿在这等了有些时辰,缘何公主说不见就不见?一时胸中郁结,只觉轻视。 却见朝颜又向两人行了一礼,道:“今日是我府失礼,殿下特意送来一些赔礼,望老太君和林姑娘勿怪才好。” 贾母望向朝颜身后的一个箱子并一个托盘,箱子未曾打开,只那托盘上的两柄白玉镂雕花卉纹团扇和玳瑁骨绸绘扇,端是放置犹如积雪寒竹,清雅绝尘。便是见多识广的贾母也未曾见过。 待朝颜拿了递给黛玉,握在手中,更显黛玉肤如凝脂,玉指芊芊。 贾母这才笑了,不为这份贵礼,而是为 这份厚待。随即心头不耐消失,只道:“多谢公主。” 黛玉亦是欣喜谢过。只因她看见了那托盘团扇下的漆金青玉湖笔和兰竹拓印徽墨。用目不转睛地描摹之后,她的视线转到紧闭的箱子里,想必里面是整套的文房四宝。她心中暗暗开始期待:“会是哪种纸和砚呢?” 朝颜从黛玉脸上看出一丝明显的欣喜,心中也不由得跟着笑。 既是解了误会,贾母便将先前自家准备礼递给朝颜:“这是送给殿下的一点心意,万望殿下能够日日安康。” 朝颜接过之后,送别了祖孙两人回去复命。 她只对自家主子道:“林姑娘很是欢喜。” 闻之,箫云潋提笔写字的手顿了一下,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写。 回到贾府的黛玉打开那个木箱,果然看见了约莫一尺澄心堂纸和高山流水拓印端砚,顿时欣喜非常,只抱着那细薄光滑的纸写诗。 时过子时,箫云潋睁开了灰墨色的眼眸。他擦了汗,听着朝颜念着那个胆小鬼给自己的信,轻啧一声。 “我可不会尽做些让自己后悔之事。” 箫云潋“看着”脑海中黛玉一袭青色长袖宫装,和头顶戴的簪子,只觉高兴。果然如他所想,黛玉穿那一身美得不似凡尘。 这之后,箫云潋虽未再见黛玉,但那日后,无论是孤本趣书,还是稀奇玩意儿,都是陆陆续续地送到了贾府。 只水溶提及的那件大事牢牢地分走了箫云潋的注意力。 为先太子翻案一事,朝中吵得不可开交。 太上皇主张翻案,可那些依附于他的权宦宗亲却并不与他一致,全因先太子当年一力主张裁抑士绅勋贵。 而新皇表态不明,但他手中的寒门清流竭力支持彻查先太子一案。先太子颇得民心,皇帝怕太上皇用先太子作筏子,指谪自己德薄位尊,对皇权不利。在此事上,皇帝竟与朝中支持他的臣子们产生了一些嫌隙。 一时之间,皇帝的政令更加难以通达,似有被太上皇稳稳压制之势。 这且不说,新皇为转移朝中众臣的注意力,竟将林如海密报之言捣了出来。 江南富庶之地,世家豪族盘根错节、势力庞大,是最忠心太上皇的一批人。 新皇想从这事入手,瓦解太上皇的势力。 朝中便又为了派何人去彻查江南盐案之事,大动干戈。无论是新皇还是太上皇都希望查案之人是自己人。 在两位皇帝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北静王水溶站出来打破了僵局:“不如派新科状元严凛和巡盐御史林如海协同办案!” 作为新科状元的严凛虽还未明确站队,但出身世家。而林如海是此事的源头又是最忠心的“保皇派”,这便折中之道了。 紧接着,水溶继续道:“盐税一案关系重大,需得有一位地位尊贵之人坐镇。” “不若让嘉宁公主来做这个镇仓石,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端坐其上的新皇沉思了片刻,竟然同意了这样荒谬之事。 8. 轮番试探 新皇召箫云潋入宫。引其坐下,道:“年初冻馁交加,饿殍遍野。关外许多流民涌入关内,若是来年饥寒加剧,又恐生战事。江南盐税乃是朝廷之本。而今朝中贪污腐败甚重,宫中奢靡无度,本应上交朝廷的盐税银钱却流入私囊,致使国库空虚,朝廷无钱练兵、赈灾。” “便是如此,盐税贪污一案才不得不查。” 案前摆放着大量奏折案宗,皇帝拿了一本过来递给箫云潋看。 只见上面所书:民冻饿死者数以千众。 这还只是一个县的奏折。 “百姓疾苦。”箫云潋语气平静,在空旷的大殿中却振聋发聩。 他一双浸寒如冰般的眼眸轻颤,隐隐冒出一丝泪意。偶然间泄露出一身愁苦,浑身充满着巨大的悲伤。 仿佛身处在那乱世绝望之中无法自拔。 皇帝倒是未曾料到箫云潋如此动容,京中上位者何人不知灾情严重,但少有为此落泪之人。因为他们身处京都,灾情便只是一封奏折,一句笑谈唏嘘,左右饿不倒这些勋贵宗室。 “便是如此,朕才决心彻查江南盐政之事,以其从那些贪官蠹役中收回盐政财权,充盈国库。” “偏偏……唉……”皇帝扶额叹气,似作左右为难之态,“而今朝中派系众多,皇权掣肘,朕的政令到不了江南,也无法制他们的罪……” 皇帝一脸疲惫,话语中不见丝毫虚伪。 箫云潋只道:“臣不忍生灵涂炭、百姓民不聊生。便是想为陛下赴汤蹈火,也怕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唯恐不能为陛下分忧。”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只环顾这一方天地,怅然而涕下:“朕孤家寡人,身侧唯余侄儿一人而已。” 皇帝一番话发自肺腑、情真意切,让人难以拒绝。 箫云潋敛了神色,俯首行礼,语气慎重:“臣女自当竭力而为。” 自皇帝处出来,箫云潋又到东宫面见太上皇,太上皇年过花甲。自两年前禅位以来,太上皇沉迷于修仙练道,妄图得道成仙,而今宫中香烟缭绕。因他之故,如今重臣宦官无不焚香问道,口诵道教符文。 但偏偏是最追求无为而治的道教信徒——太上皇宫中最是奢靡无度,香蜡耗损、斋醮仪式、修建宫观等所废银钱甚大。这才有了皇帝口中那句:宫中奢靡无度之语。 太上皇见他到来,眯着眼便让他坐下。 “今日朝中要你去查盐税一事,你可知晓?”太上皇问道。 “孙儿已知。”箫云潋道。 太上皇手中掐着咒,口中念念有词,许久才斜眼瞥了静坐的他一眼,道:“今日朝堂之事是皇帝犯了糊涂,竟同意你去查盐政。” “你一介女流,怎可让你去做这等兹事体大又千难万险之事,你尽管放心,我这就差人去替你回绝了皇帝,只安心在朕身侧挑选儿郎,好做一个朕这样金闺玉堂、安富尊荣的富贵闲人才好。” 箫云潋道:“孙儿在陛下那里见了百姓惋血割肉之苦,不禁与之同悲,便想为民请命,以解皇祖父和陛下之忧。” “你以为这是闹着玩的吗?你才多大年纪?怎可踏足这样危险的境地?” 虽是质问,但话语中的又隐隐夹杂着一丝真切的担忧。 箫云潋只俯身道:“便是折了这条性命,孙儿也只盼我朝能长长久久,海晏河清。” “放肆!”太上皇诘问道:“你这是不听朕的话了?” “孙儿惶恐。”箫云潋以头抢地,但语气格外坚毅。 太上皇闭眼端坐,唯余箫云潋长久跪首在地。 约莫一炷香之后,太上皇才叫起,口中态度缓和惆怅:“你这样倒是像极了我那个执拗早逝的皇儿。” 太上皇静静望着箫云潋,他这个孙女冷静自持,风骨已成:“当年太子年轻时沉静有度、遇困不悲、深藏韧劲,便是我朝最好的储君人选。” “潋儿你越发有你父亲的风姿了。” 太上皇忆起旧昔,眼中也见泪光:“但你可知,你父王当年就败在这盐政之事上!” “他有心除弊裁抑,却不懂审时度势、四处树敌,最终被逼得铤而走险,做出杀父弑君之事,最终落得个身陨家破的下场!” 太上皇此话,犹如一声平地惊雷,字字句句砸在箫云潋的耳朵里,幼时困苦、忍饥挨饿之事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他额头的青筋直冒,这是又要发病之兆。 另一个他忍不住想要出来质问太上皇:明明知道他父王是为奸党逼迫,又为何要下令处死太子,将太子妃逼得上吊自杀? 箫云潋竭力压住心中翻涌情绪,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回复那个自己:此为权衡之策。 “此为权衡之策。”太上皇道,“亦是朕不得已而为之。” “当年之事无法挽回,但朕不希望你走你父亲的老路。” “失败便是万劫不复,即便成功也是牝鸡司晨、被朝臣弹劾陷害的下场。”太上皇捂脸低泣:“你只是个女孩儿,留在朕身边不好吗?” 箫云潋红着眼眶,声音亦见哽咽:“皇祖父,孙女儿知晓您的疼惜,可正因我是女子,便可肆意做皇祖父手中的刀,以一条薄命换皇祖父顺心安稳。” 太上皇听其忠心,一时悲喜交加,连叹几声好,又道几声不好,最后又叹道:“若你是男儿身该有多好?” 箫云潋并不言语,若是另一人格怕是要冷笑出声:这世上竟还有比他虚伪之人,若他一开始显露男儿真相,也活不到现在了。 太上皇不知其心中所想,只细细叮嘱他:“既然你意已决,那朕便不再阻挠,只千万记住,收集证据便来回禀朕,万不可自作主张。” “一切行事必要细细斟酌,可查处底下烂心根的人,切记不能查办皇室宗亲,这样有损皇家颜面。” “如此,朕才能在事后保下你。” 说着,太上皇还从手边翻出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是一道密旨,他道:“若是遭遇不测,将这密旨送入淮安节度使刘恭仁处,可调取绿兵营和沿河卫所三百精兵策应。” “朕只望你平 安回来。”太上皇将盒子递给他,苍老的手抚摸着箫云潋的手背,似在抚摸珍宝。 箫云潋身姿挺拔,谢恩时眉眼间、语气里隐见一丝无法掩盖的欣喜、兴奋:“多谢皇祖父。” 太上皇再多叮嘱两句,便让他退下了。 箫云潋从东宫出来,脸上喜悦的表情荡然无存。他用手摩挲着檀木盒子上的花纹,只觉可笑:一心为民、宽厚仁德的皇帝把他推至人前,却吝啬给予任何保障。维护宗亲权贵的太上皇精于权术、有术无道的太上皇却送给了他一张保命符。 若非两个皇帝势如冰炭、明争暗斗,倒是配合唱得一手好红、白脸了。 箫云潋将手中木盒收进衣袖,正准备出宫回府,却见一面若圆盘、身姿风雅的女子前来寻他: “公主殿下,甄老太妃有请。” 箫云潋点头应允,跟着那宫女朝后宫走去,心中倒暗有计较:甄老太妃年迈,在宫中并不管事。他回宫大半年有余,从未得到这甄老太妃的召见。如今得此殊荣,怕也是为着这江南盐政一事而来。 在箫云潋沉思时,他不知身旁的宫女屡屡向他看来,似有话说,但见他并无熟络之意,便打消了念头,收敛了心思。 甄老太妃是太上皇的养母,是如今这宫中辈分最大的之人,从前又有扶持太上皇的从龙之功。太上皇崇孝,是以虽不管事,朝堂后宫都以甄老太妃为尊,待她甚恭。 甄老太妃居住于仁寿宫,箫云潋被引至仁寿宫偏殿。 殿中宫女来来往往,他直等了小半天,才终于得以进殿请安。 殿内熏着浓厚的香,层层帷幔珠帘遮挡。 甄老太妃隐躺于相隔甚远的内室软塌,只让宫女进出传话。 箫云潋行礼请安之后,屈膝俯首良久,才见传话宫女走过重重帷幔,掀开最近的一道珠帘,在他面前站定: “公主请起吧。” 那站在箫云潋身前,身姿趾高气昂的模样,竟是生生受了箫云潋的跪拜大礼。 那宫女早已习以为常的模样,只抬手指挥下面的小宫女:“老太妃有令,给嘉宁公主赐座。” 箫云潋得到一矮脚红凳。他端坐于上,却不显拘束。到底是天家风范,浑身气势稳稳压过宫女奴婢。 “老太妃今日见公主,便是想看看当年废太子的遗腹子如今是何模样。”说完,那宫女的目光肆意地打量起他。 朝堂上下忌讳莫深的事,被一宫女口无遮拦或者说毫无顾忌地宣之于众,偏偏在这老太妃宫里,连太上皇和皇帝都毕恭毕敬,随侍宫女跟着沾光,便丝毫不将什么公主放在眼里。 那宫女直白目光打量许久,见箫云潋面色沉稳,竟不露一丝怯意,心中也是暗暗敬佩:这公主也非是池中之物。 但心中即使如此想,那宫女脸上也不曾露出半分恭顺。毕竟一个公主再如何龙飞凤腾也不可能比皇帝还尊贵,难道他还能坐上皇位不成? 更何况,皇帝都还得每日来给老太妃请安,对她们这些宫女礼遇有加呢。 9. 磋磨 “老太妃只想问问公主,一个女子为何要插手朝堂之事?‘女子之务,在于纺织绩纴。’公主不尊女德,是否有损天家颜面?”一来便是诘问。 箫云潋只道:“臣女并未插手朝堂公务,不过是承太上皇和陛下之意,宣浮恩泽,代施仁惠于民。” 这话不错,作为才回宫的女儿公主,手中既没有人手,朝中也没有往来旧交。这次虽得了旨,但也不是主管查案之人。 但柿子当然要挑软的捏。 甄老太妃只稳稳隐在珠帘之后,宫女尖利的嗓音来回传话: “公主才回宫来,还不懂规矩。古往今来,这朝堂中之事没有女子插手的道理。” 箫云潋道:“旧俗分男女,国法辨公私。太上皇和陛下谕旨,臣女也是奉旨办事。” “便是彰显皇权,还有王子皇孙,再不济地下还有亲王郡王。你一个公主掺和什么?” 箫云潋只说:“王孙礼待权贵,臣女抚慰黎民。皆是皇恩浩荡。” “一回宫便如此不知分寸,还不好好抄一抄女德女戒。如此才不会坏了皇家威仪。” 箫云潋应答:“谨记老太妃教诲……” 这殿内的每一句话都传得极慢,帷幔珠帘被反复掀开挑起,错乱了警惕的神经。宫女的绣花鞋在屋内来回走动,却毫无生息,致使人气浊神枯。香炉中白烟缭缭环绕,便叫人眼前模糊。 最昂贵、最华丽之物,仿佛都被这死气沉沉的气氛所笼罩。正如这座殿的女主人那般:容颜迟暮、垂垂老矣。 然则殿内昏暗沉闷,不断催蚀人的心智。 箫云潋却依旧身姿如松,未曾失礼半分。 宫女们在宫中许多年,知晓什么姿势能偷懒。她们看似木讷如人偶,缥缈的视线却落在殿中之人身上。只因她们都清楚——宫中折磨人的手段很多,不流血不破皮,只让你坐立难安。那圆凳便是其中之一。 圆圆小小的一个,下面的小角向内收,一旦坐上去,便会摇摇晃晃,找不准定点。要是一时半刻还能强撑,可如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公主依然端坐,每句应答自然,让人挑不出错处。在这风烛残年的殿内,犹如朱阑向晓,冉冉芙蓉。 那挺直的背影,更显姿仪出尘。 眼见天色已晚,老太妃的精神头也乏了,不愿再见他,兀自回了内殿。只宫女斜眼一瞧,便才道了实话:“甄家是老太妃的母家,老太妃久居深宫久不见家中哥儿姐妹,时常惦念。如今公主即将南下,老太妃打点了几箱物件,你代为赏赐甄府。也切莫追究甄家长短,失了太妃脸面。” 甄老太妃的意思,箫云潋不是不懂,他应下了,因为他知道太上皇和皇帝本就不会拿甄家如何。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才得以从仁寿宫出来。 箫云潋回头又看了一眼这繁荣的宫殿,只觉心中翻涌作呕。 如今朝廷姓连着姓,家连着家,具是沾亲带故、姻亲带故,一副乱世之象。而今宫内烟霞紫泉、灯珠错落,哪管来日自许空阶,死后白骨累累。 这个王朝正在走向末路穷途。 正如他的前世那般,一步步走向深渊。世间事向来皆有定数,无人可阻挡。 虽如此想着,箫云潋却觉前世的冤魂依旧缠着他不放…… “你为什么还不死?”“能生啖自己血肉的人还能算作人吗?”“这世间生灵涂炭皆因你而起!”“异世的孤魂野鬼!你为何要让天下黎民陪葬……”“陛下快走!不要回头……” 许久事都记不清了,但那些深恶痛绝的谩骂、憎恨,生生世世如影随形、遗影难消…… “公主殿下?” 箫云潋浸满寒霜的眼眸逐渐被阴霾笼罩,直到灵魂永梏,留下一具空壳残念—— 明明额角还残留着冷汗,脸色苍白难耐。他的嘴角却逐渐勾起,缓缓转头,空洞灰浊的眼睛却精准地“看到了”唤他的女子。 “贾女使为何在此?” 元春心中坠坠怦然安稳,她欣喜地笑道:“殿下还记得我?” 但仔细又看见了公主面色不好,元春立即上前两步扶住箫云潋,目露关心:“殿下脸色不好?可有哪里不适?” 其实元春心中明白:这些都是甄老太妃的磋磨导致,但她也只能知当不知。 箫云潋拂去了她搀扶的手,只笑道:“只是坐得久了些,并无大碍。” “倒是女使如今怎的在老太妃这里当差?” 箫云潋的眼中暗含柔情,像是真的关心一个小小的宫女。 元春在宫里少见他人关怀,更何况是金枝玉叶般的公主。她抚了抚自己耳前的碎发,只希望不给公主留下什么坏印象:“皇后病重,如今宫中太后持掌凤印。皇后身边无需那么多女官,我便被调来了甄老太妃宫中。” 箫云潋浅笑:原来是皇后失势,难怪新帝那么着急插手江南事宜。不过可惜,照着如今的局面,新帝的计谋难成。 面对元春,箫云潋只道:“既是如此,本宫便要先恭贺女使大喜了。” 元春疑惑:“这又是什么说法?” 箫云潋道:“如今中宫衰微,陛下子嗣不继。想必宫中很快就要进选嫔妃了,而女使从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得力帮手,如今又替陛下和上皇孝顺老太妃。以老太妃薄面,只需少许时日,女使便可青云直上,这不是大喜吗?” 一语入耳,元春顿时红霞满面,纤纤玉指攥紧衣袖。原先还在为来老太妃处后不能常见新帝而愤懑,现在经箫云潋提点,只觉惊喜:“奴婢只做好分内之事,安敢痴心妄想,奢求伴驾御前、位列妃嫔?” “女使何必谦虚?”箫云潋笑言:“我前些时日还见过女使的祖母。女使如今在宫中,想必少有见到家人的时候,可要带些信给自己亲族。本宫可代为传达。” 元春听闻,又惊又喜,当即俯首作揖,红了眼眶:“多谢殿下!我有一封信想带给祖母,殿下可容许我去准备片刻?” 箫云潋自然应允,他只让元春去准备。 在等待片刻的间隙,朝颜走了过来。她不解箫云潋为何对这位贾女使另眼相待,但也不敢多置喙,只轻轻上前,道:“北静王过来了。” 北静王来得匆忙,并未发现拐角处的箫云潋,直直朝着老太妃宫中去。 箫云潋微阖着眼,一 副事不关己。 朝颜想了想,又提道:“前些日子北静王在府上见到了林姑娘,此后一直在着人寻林姑娘的身份,我们可要阻拦下来?” 箫云潋双眼骤然睁开,连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笑意都不见了踪影,只余愠怒狠厉:“就他那样的丑恶浊蠹?,还敢觊觎林姑娘?真是可笑。” 箫云潋本不想那么快朝水溶下手,虽然水溶此人又蠢又坏,但他用着还算顺手。要不是他暗示北静王在朝中提了一句,皇帝也不会冒险同意他来插手盐政之事。但偏偏这蠢货竟想动林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箫云潋灰墨色的眼睛盯着仁寿宫的方向,心中暗自思索。 元春匆匆回来后,见他脸色不好,还以为自己写信写得久的缘故。但见箫云潋很快收敛了神色,虽然不见笑意,却也未见发怒,便知不是对自己不喜。 箫云潋只道告辞离宫。 元春望着他的背影,脑海中回想他的话,心中惊喜非常,久久不能平静。 轿撵从宫里出来便换了马车,箫云潋捏着那封信,随手把玩。 朝颜问道:“殿下要先回府还是……” 箫云潋瞥了她一眼,将信扔到她怀里:“先回府。” “帮我给荣国府递张拜帖,就说明日我将上门拜访。” 朝颜自然应下。 这厢荣国府接了拜帖,顿时乱做一团。 这可是皇家公主驾临。自荣国公去世后,荣国府再未接待过身份如此贵重之人。 平时雷厉风行的凤姐都没了主意:“老祖宗,这公主驾临,我们可要准备什么?走哪个门入?进哪个门?到时候哪位主子去接待?我这一下倒慌了神!” 贾母轻叱了一声:“怕什么?那公主会吃了你不成?” 王熙凤轻拍小嘴,只道:“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倒忘了老祖宗连皇帝、皇后都见过,有老祖宗在,很是没必要怕的。” 见她讨巧,贾母笑道:“你啊你啊,就会耍嘴皮子。你按着章程去做,不会的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以后要接见的贵人还多着呢,要是回回都如此慌张,那还成什么样子?” 王熙凤笑道:“是了是了,我可要仰仗老祖宗的福,多多见见贵人,沐浴沐浴皇恩,好洗去我这一身俗气。” 贾母笑道:“好了,既然今日喜事临门,也让姑娘少爷们不必去上学了。只准备着接驾才是。” “也快送信去给两位老爷,叫他们尽快回来。”贾母心情极好,只指挥凤姐去办:“还有通知宁国府那边一声,让他们也让人来接驾。” “虽然时间匆忙,倒是更不能失了礼数才是。” 贾母一言,各位夫人并凤姐皆称是。 荣国府很快热闹了起来,直到三更半夜也未曾熄灯。暂住贾家的薛家母女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薛姨母只抱着宝钗:“我的儿,马上就是小选。如今公主要到贾府里来,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你可得把握好才是。” 薛宝钗绞着帕子,心中自然也是又惊又喜。她原以为找不到机会见公主了,没想到峰回路转,临了临了又有机会见了。 10. 欲语还休 府中各院夫人小姐们俱都对明日能面见公主而激动不已,直至后夜才就寝。 这不必说,恰是另一清流人对此表现得格外谨慎,显得惴惴不安。 贾政从衙中回来,到贾母处与之商讨到半夜,揣摩着公主用意。 “嘉宁公主如今是太上皇和皇上身边的红人,听说前几日又钦点了巡行江南盐场的差事。”贾政眉头紧皱,或坐或站,皆是不安,“是不是我们在金陵的什么事犯了上头的忌讳?” 贾母端坐高位,亦是皱眉摇头:“京都与江南几千里,便是金陵出事也不该从我们家算起。” “而且……”贾母想起前两日面见公主时的情景,只道:“公主和善,非是那般挟势弄权之人。” 贾政未曾见过箫云潋,但听了贾母的话也稍显安心,只他还是道:“可这个节骨眼上,公主为何先来拜访我家?” 且不说公主府与贾家相交甚浅,新回京都的公主拢共就没有几个相识的人。所以她的一举一动都只能是代表皇帝的意思。 贾母看贾政遇事这般慌张,用拐杖重敲了下地:“你怕什么?就算是要拿我府问罪,也不该是公主来!那头还有个正经的钦差御史呢!你林姑爷又是这里头走动的窍儿,你去一封信问问不就知道了。” 贾政这才拍了脑袋,暗道:“还是母亲想得周到。” “那明日公主到来,可要我去接见作陪?” 贾母沉吟了片刻,最终摇头,她道:“公主毕竟是女子,我带你们媳妇见过公主之后,若是公主要在府中小憩,便让凤丫头并黛玉作陪。” 贾政闻之拧眉不解:“凤姐儿未曾接见过贵客,林姑娘身子弱又是外客,缘何让她们与公主作陪?” 贾母重哼一声,道:“不让凤丫头作陪,难道让你那个吃斋念佛的媳妇去吗?公主年岁不大,如何能聊得来?” “再来谁又是外客?”贾母重重地敲了敲桌子,道:“玉儿是我嫡亲的外孙女,便是我们一家人!你安敢还在那里里外不分?!!” 眼见贾母生气,贾政连道不敢,只道:“林姐儿毕竟体弱又没有办过事,要是出了岔子……” 贾母剜他一眼,粗哼一声道:“你真以为公主是来见我们这家人的吗?” 贾政一愣,瞪圆了眼睛,道:“难不成?” 贾母微阖上眼,不愿与他多说:“玉儿父亲是巡盐御史,公主要去查的又是盐政。我们便都是沾了玉儿的光,才能面见公主!” 贾母只对贾政道:“你永远要记着,玉儿与我们是一家人。” 不大的室内,贾母的声音似是当头一棒。 贾政听了,心中思绪千转,心中暗暗惊讶贾母口中之言。想明白之后,他便也没再多说,只回去睡了。 与之相比不同的是,明日要担大任的王熙凤反而不显急躁。只打点好了便要睡下。 贾琏看她如此平静反而不解,他拉过王熙凤的肩头,勾着她的下巴尖儿:“明日要见公主,你还能睡得安生。” 王熙凤拍手打掉他的手,美目一翻,只道:“今日我睡我的,明日她见她的,这又有何相干?” “老祖宗说了,便是公主,也只长了两个眼睛一张嘴,又不会吃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贾琏不依不饶,抓了她额前的碎发卷儿把玩:“毕竟是公主,你就一点不怕?” 王熙凤轻哼一声,红唇一勾,眼珠子一转,便道:“从前在家里,我吃的用的比之公主又差得到哪儿去?公主也未必有我们这样的富贵人家女儿快活!” 贾琏看她那顾盼生姿的劲儿,心下火热,只将她拥入怀里,暗自偷香:“是呀,京都谁不知道我们家,那劳什子公主听说之前在宫外长大,定然比不上咱们这样的富贵金窝。” 王熙凤嫌弃地推了推他的头,美目微怒:“你莫要烦来我,明儿个还要早起呢。” 贾琏可不听她的话,钻进她的被窝里,不消片刻,王熙凤就平缓了神色,揽上了他的肩膀。 及至第二日大早,公主府中就遣了两位女官宫使过来,一为看方向,二为通知贾府接驾。女官见贾府中众人俱都严阵以待,府中张灯结彩、阵仗极大,忙笑道:“我们公主只是寻常拜访,便如京中其余贵女那般吃茶游园子,旁的没多的了。快快撤了这神通吧。” 贾母笑着应下,“女使只管叫殿下来喝茶,没有吃饱茶,可是不让出门的。” 两位女使行礼告辞。 之后等了不到一个时辰,红头大马先到。然后便是金顶金黄的轿子停在荣国府正门。 贾母等人在大门外等候,众人正要行礼,就被叫了起。轿子先入了府,待入了仪门,停在一处院前,箫云潋便从轿中出。 众人只见一袭红衣长襟曳地,不敢直视公主容颜。 见众人又要拜,箫云潋令朝颜道:“不必行礼了,且先入府吧。” 箫云潋虽不喜排场,但公主仪仗却少不了,一行人长长地坠在后面,宫婢、女官等个个神采飞扬、青春明媚。将这府中都衬托得生机勃勃、熠熠生辉。 贾母上前,拜见公主,然后领着人往内室走。朝颜搀着箫云潋。 左边是一应随侍宫婢,右边是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后面跟着黛玉、王熙凤、三春并薛宝钗等小姐。 待到箫云潋行至内院降座,先是献了茶,后又是众人再拜为止。 箫云潋唇角微勾,心下却对这繁琐礼仪厌恶至极。 贾母待他先用一盏茶后,才问:“是否要贾政、贾琏等入内见礼。” 箫云潋只轻摆头:“很是不必,只本宫前来叨扰,不想再多生麻烦事。” 贾母笑道:“公主能来是我府之幸,何来叨扰一说。” 又是恭维几句,箫云潋打断道:“不知林姑娘今日可在?” 听到唤她,黛玉自然穿过人群,来到公主近前。 “林丫头这里坐。”下首的王夫人笑着让了位置,邀黛玉在箫云潋身边坐下。 待嗅闻到一道清香,箫云潋便问她最近日常顽乐,又问消遣趣事…… 箫云潋一问,黛玉一答间,旁若无人。 众夫人并姐妹 相互对视,皆暗暗称奇,都道是林妹妹果然颇得公主青眼。 黛玉之前谒见皆是隔着面珠帘,如今正眼瞧了。 四目相对间,那张纤秾稠颜撞进眼中,黛玉只觉公主神采非凡、风流如画。又被箫云潋一双逸气桃花眼紧盯着,不消多时,就红了双颊。 黛玉绞着帕子,一双美目只做似蹙非蹙,一语轻言又是应答如流,言谈举止不露半分怯意,道是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 众人皆见黛玉与公主相谈甚欢,又闻公主耐心问讯,便都大着胆子去瞧。 初见公主全貌,全是轻声惊呼。他与黛玉两位气质出尘之人居于上首,只觉此间曜之如烨,不闻愔愔。 两人闲聊许久,终于箫云潋想起了今日来此的缘由。他示意朝颜将信递给贾母。 箫云潋道:“本宫于宫中偶见贾府元女使,她托本宫送一封信来,老太君细细去看。” 贾母接过那封信,惊讶又惊喜:“劳烦殿下挂牵。” 王夫人自然也惊喜非常。 箫云潋便起身道,“不知我是否有幸请林姑娘在府中游玩一二,老太君和夫人也好在此间慢慢看询。” 这便是显其他人碍眼,要黛玉单独作陪了。 贾府众人当然不敢拒绝,箫云潋领着黛玉出了内院门。 遥望他们离开的背影,下首的几位小姐心思各异,尤其薛宝钗心中急切,却不知如何是好。 却道箫云潋出了内室,挥退后面侍从。他让黛玉在前,只依着她的步子一步一随。 “林姑娘近来身体可好?” 黛玉道好。亦问公主安康。 箫云潋灰墨色的眸盯着黛玉的头顶,笑道:“自然亦是好。” “那几件物什又用得顺手否?” 黛玉偏头看他一眼,又转头过去,只道顺手。自然顺手,价值连城的笔墨纸砚被写上才华横溢的惊鸿诗句,更是贵了不知几倍。 黛玉感念公主赐礼,但又不知该如何回赠,便暗中频频回顾,悄悄欲语还休。 可惜身边人不识万物,不见光阴,不知美目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箫云潋紧紧盯着她,想见不可见。 只得不断问询,一句句皆不离林姑娘,一语语皆问身旁人。 两人并未行至多远,只在一座凉亭中坐下,又是轻声慢语闲聊。 黛玉忖度良久,终是回头询问道:“公主可有想要之物。” 箫云潋猝然听此一问,笑了又笑,最后才舍不得道:“我便闻姑娘身上清香,便想朝姑娘讨要一个香囊可好?” 黛玉一听,又红了脸颊。 公主此话如同登徒子般带着调笑。待她又看去,却见箫云潋脸上却没有半分戏谑和取笑,只笑中又见真挚虔诚。 黛玉便应了下来,只说:“那我便绣,只望公主不要嫌弃。” 箫云潋用手撑着头,宽袖垂落露出手臂,虽然白皙却不显纤细。 被他这样看着,黛玉突觉这人身上气势极强,若不是有意收敛,只怕要叫人窘迫不已。 11. 相知 黛玉与箫云潋在亭中伴坐,虽只是闲聊一二,但也迅速熟络起来。 箫云潋知其喜爱作诗,便要趁机讨要便宜。 “林姑娘可愿为我作一首?” 黛玉闻言,嗤地笑了一声,只道:“别人都是咏景叹情,哪有上来就要人为他作诗一首的道理?” 甫一说完,又觉失言。这好不好的呛了箫云潋的话了。 箫云潋倒未觉半分不好,反而莞尔笑曰:“林姑娘不知,我生来性情古怪,天生是个鄙吝的性子。凡是想要别人赞我的,是半分也不肯匀给他人的。那些借花献佛的说辞我素来不爱。若是称许,索性直白地说与我听最好不过。” 黛玉乍一听此话,兀自笑开了,再也不见疏离:“哪有这样不知羞的人?” 箫云潋听她笑得宛若鹂儿,更是笑开:“我便是这样俗人一个,端看林姑娘愿不愿送我一首俗诗了?” 黛玉挑了眉,道:“那我便给殿下作一首俗诗。” 聊到诗,黛玉便活灵活现,连声音都显得活泼了许多。箫云潋只耐心等,并不催她。 黛玉站起身来,自然出口就是一首: “绯衣罗裙入佳庭,春光好色醉人倾。” 黛玉倾身一转,调笑顽道: “不喜清辞托虚景,明言颂词要一心。” “也不拘词也不遣句,端看是否夸到了俗人心坎上?”林黛玉只歪头看他。 箫云潋只拍手,笑看她:“俗人既不认词也不识义,只想知那作诗之人是否真心称许。真心便是精妙佳作。心不诚便是劣等小作。” 黛玉忍不住轻笑:“原不是真心。但这会子也真心了。” 箫云潋点头道:“那就是上上之作。” 黛玉看他。箫云潋只让近侍之人拿了笔砚伺候。 他亲拂罗笺,在纸上洒性挥毫。 黛玉近前去看,只见上面赫然就是刚刚自己所作顽诗。 箫云潋笔锋凌厉,笔势如天落河倾,风骨似龙腾虎跃。 那一字一句的自夸之语,配上这样的笔墨反而不见自骄,只让人觉得:便应是如此。 都说字如其人,黛玉又去看那写字之人,不禁暗暗赞叹。执笔之间,便应了那句:君非生而池中物,咫尺蛟龙又凤鸣。 最后落笔“云潋”二字,也让黛玉才知箫云潋名讳。 良辰美景,美玉醉前。沉浸的二人却突然听到一句女声: “颦儿可在这边?” 突入的声音出现,箫、黛二人闻声望去。 只见一容貌丰美的女子款款而来。 薛宝钗只先见着了黛玉,后才看到正题字的箫云潋,这才弓身行礼: “见过公主殿下。” 只待写完,箫云潋将手中之笔砚让人撤下。才询问道:“你是?” 薛宝钗掐着手心,答了自己名讳和身份。 只黛玉看着那幅字皱眉,只见那苍劲的字旁突兀多余一点黑墨。 那厢薛宝钗道了身份,也见了箫云潋就要收起的字,笑道:“公主喜好作诗书字?我素性愚钝,也识得些几行诗书,可能得见公主墨宝?” 箫云潋并不回她,只盖了印章依旧让人收好,才坐下。 他道:“只闲暇无事,与林姑娘顽乐一二。薛姑娘可找林姑娘有事?” 箫云潋嘴角含笑,却让对面的薛宝钗心下一凛,道是公主气势不凡,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黛玉见状,便上前拉住薛宝钗的手,只问她:“可是老祖宗有事让你来寻我?,,” 薛宝钗笑道:“是凤姐儿差人来问,公主可要留府吃饭。” 箫云潋并不先答,待黛玉看来,才道:“既然时辰恰好,那便留下用膳。只不要过于隆重,寻常饭菜便好。” 薛宝钗自然应是,随后又看了箫云潋一眼,却不见箫云潋施舍半分关注,只得离开。 黛玉看了全程,又觉箫云潋并无怒意,便说:“宝姐姐进京来待选的,过几日就要去宫中了。” 箫云潋笑道:“你的宝姐姐家中几人在这府上?” 黛玉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道:“只宝姐姐和她的娘亲兄长,共三人。” 箫云潋细细一想,便忆起贾雨村先前所办之案牵扯的那个薛家,只怕就是这个“宝姐姐”的薛家。薛宝钗的兄长有命案在身,那她的小选应是选不了。 知道如此,箫云潋并不多说,只问黛玉:“你的宝姐姐有父母亲兄在侧,唯独林姑娘一人身在贾府,林姑娘可曾想家?” 这事不提便好,一提黛玉便红了眼眶,抹眼淌泪道:“自是想的。” 那哭颤颤的音,顿时让箫云潋失了笑容,立即道:“我不日就要去江南,正巧也要去拜访林大人,林姑娘可写了信,我一并带去。” 黛玉越发哭得落泪,只想起父亲便悲上心头,竟一时没听清他的话。 那细细的落泪声,让人看得心惊心痛,箫云潋不知如何去哄,只赔不是,又进退两难。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时真觉自己是个愚人了。 只哭过半晌,黛玉见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拭泪说道:“难为殿下成了这传信的鸟儿雀儿,才给元春姐姐送来一封,今儿又要给我送一封。” 见黛玉顽笑一句,箫云潋才道心安,他道:“今儿送一封,明个送一封。便是林姑娘要送的,我便是跑断了腿也愿意。” 黛玉轻哼一声,“哪有这样的道理,我是要人去跑断腿的?” 箫云潋笑道:“是我自个要跑断腿的,与林姑娘何干?” 箫云潋让人拿了披风过来:“这湖边风凉,你又刚哭过,小心身体。” 朝颜为黛玉系上绯红披风。 黛玉只道:“哪里就那么娇气了。我只在春秋难受些,现已入夏,便大好了。” 这话箫云潋是半分不信的。虽他看不见,但仅凭“记忆”中的画面,便知黛玉是先天不足,心下暗忖还是要请专研此道的太医好好来瞧瞧才行。 只不过又闲聊了一会儿,王熙凤便差人来请,倒是开饭了。 依着箫云潋的意,便是一切从简,一起用膳之人便没留几个。 有贾母、王夫人,黛玉并伺候的王熙凤 ,别的都让回去了。 箫云潋坐了主位,后黛玉跟着他进来,也不好叫两人分开,王夫人还是让了坐,只让黛玉坐在箫云潋下首。 用膳的人减少了,菜品却没有丝毫减少,流水的珍品佳肴端上来,摆满了一大桌。贾府还怕怠慢,只在外间又布了三桌的菜品,只等待会儿端上来。 只宫中用膳与贾府不同,有朝颜主持布让,王熙凤也得以坐下一起用膳。 饭毕,让人端了水来漱口,舆手。只要上茶时,又被朝颜拦下。 朝颜道:“饭后立时吃茶,恐伤脾胃。宫中是不让的。” 这话一出,贾母并王夫人立时放下要吃的茶,笑道:“竟有如此缘由,以后便改了这个习惯。” 黛玉只看了箫云潋一眼。她虽在他下首,实际上隔了还有好一段距离,恰好箫云潋此时看来,灰墨的眸子盛了些笑意。 箫云潋只让朝颜等人先去用膳,因对贾母等人道:“府上大姑娘同我有过几面之交,如今她去了老太妃殿中,老太夫人尽可放心。” 贾母和王夫人起身道:“多谢殿下告知。” 从元春的信中,她们也了解了一些情况。有了箫云潋的话,心中自然更是安稳。 王夫人听箫云潋的话,猜测元春应该与箫云潋有些交情,如今箫云潋又给贾母和黛玉几分面子,心中便有了几分计较。 她看箫云潋与黛玉说笑平常,便起身道:“我儿元春十分挂念她同胞弟弟,元春感念殿下大恩,臣妇便叫宝玉前来替元春谢恩,望殿下恩准。” 箫云潋并无所谓,他道:“那就让他来吧。” 贾母和王夫人相视一眼,立即着人去请贾宝玉。 宝玉从外房入内,先行大礼才起身。 箫云潋看不见他,便只扫了一眼,随意问道:“年方几何?可有读书?” 宝玉举目见箫云潋容貌不凡,与府中姑娘比都要更甚几分。却又与家中姊妹不用,多了一分天家儿女的贵气。他向来喜好漂亮的人,见了箫云潋自然欣喜。 只是一来便要问他读书学问,那喜欢便从十分降到了五分。只潦草答了,应付了事。 箫云潋自然听出来了,他笑着,眼神里却没什么暖意。 王夫人面露尴尬,却又不好插嘴。 倒是王熙凤上来打圆场,道:“宝兄弟年纪尚小,今日得见公主,一时震惊欣喜,竟连话也忘了说。” 贾宝玉知道箫云潋身份尊贵,只顺着王熙凤的话称是。 箫云潋并不同顽劣的蠢货计较,便想让他退下。却不想自这“宝兄弟”进来,林姑娘的注意力便飘走了。 黛玉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这“宝兄弟”的身上,并且许久都没落回自己身边。 箫云潋只觉心头一股无名之火顿生,却又不知关窍。 他只笑着,只是那笑意渐浓,却越发让人不寒而栗。 箫云潋又多问了贾宝玉几个问题,贾宝玉都一一应答。谈吐之间,虽然有些可笑的固执,却也称得上语言清朗,谈吐有致。 但偏偏,箫云潋就是看他不顺眼。 12. 离京 虽心中不喜,但箫云潋面上不显,他只对贾母、王夫人道:“我观令郎龙驹凤雏、资质不凡,不知是拜了哪位大儒为师?” 箫云潋轻轻一句,让贾母和王夫人登时愣在原地。 虽说宝玉机敏,但在做学问这方面却是不大开窍,向来不喜做仕途经济学问的。哪又能拜到名师大儒门下? 王夫人只说他年纪尚小,还未能拜师。 箫云潋笑道:“原是如此。”转又道:“虽公府无需令郎考取功名,但读书亦可明理,还是要多读书才好。” 箫云潋道:“倒是府上的小姐各个钟灵毓秀、知书达理,是不可多得的好姑娘。” 贾母笑道:“姑娘们识得几个字不当睁眼瞎罢了,哪当得起殿下谬赞?” 箫云潋道:“老太夫人谦虚,须知巾帼不让须眉,贵府小姐若是撑起门楣也未可知。” 听他如此说,贾母心生欣喜。能得到公主称赞的女儿们将来也能更好找亲家,至于指望她们光耀门楣,那是不敢想的。 只贾母未曾料到,箫云潋一语中的,在此后的数次危机中,全靠府中的女儿们果决审势,贾府才能度过灭族大祸。而府中的那些寄予厚望的男儿郎,却成了家族衰落的帮凶,个顶个的吃里扒外的蠹虫。 待稍作休整之后,箫云潋也要打道回府了。只在临行前嘱咐黛玉,若是写了信只管递到府上来,叫人送回江南林府去。只比贾府的人马快得多。 仪仗走后自然又留了金儿玉儿的诸多赏赐,只这次不单赏了林姑娘,还赏了贾府里的其它姑娘。 黛玉看着仪仗远去的影子,掀眉一顿,抿唇说:“怎么每次都送这么多的东西,倒像是攀着似的。” 那语气并不骄矜,只默默念叨两句,也无人听见。她想着:我又不靠这些东西才与他相交,正经的金兰之交哪有次次赏东西的道理,怕不是占了尊卑的高处,寻她开心罢了。 倒是别个小姐们得了赏,纷纷高高兴兴地都来了黛玉处,又是一阵嬉笑打闹、阿谀奉承不说。闹得宝玉又“疯”了一回。 宝玉道:“那样嘴里只有功名利禄的人,可不值得深交。” 宝玉讨厌张口闭口的要让他上进之人,黛玉自然知道。她常与宝玉待在一处,向来是不多说这些的。单是因为经济学问如何并不代表一个人品格高低。宝玉不爱做文章,但对姑娘们向来宽容,这向来是别人所不能及。 但这各是各的。 虽黛玉疑箫云潋的目的不纯,若真说他满嘴仕途不能深交这事儿,黛玉却是不认。处在箫云潋的境地里,若是不争,又哪能平安从皇陵回京,又怎么会有如今的光鲜景象? 这便是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罢了。 黛玉只道:“无论风絮,无论金石。情谊二字,需得日久才能见人心。你只见过他一面,焉能得知他可交不可交?” 这话让宝玉听见,便觉更是难过。要知他向来是被偏宠的那一个,亦是黛玉的第一知心人。如今却被什么公儿啊主儿啊的给占了,他自是不依。 宝玉只绕着黛玉,细细观察她的神情,道:“这些金尊玉贵的上头人,哪来的什么真啊心的,你小心不要被他哄骗!” 黛玉拧眉,转过身去:“我又有什么东西要叫人哄了去?” 宝玉见她生气了,也不敢再多说,只哄了好几句才走。 黛玉回头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心中又是难过起来。 她从箱子里拿了纸出来,平铺在桌上,提笔间又是暗暗落泪。细写了又撕,撕了又觉不好,当提笔再写时,信上就具是些平安顺遂的陈词滥调了。 黛玉将信折好封了信封,最后提上:父亲大人安启。再叫人明早将信送出去,至上床歇息时已是三更半夜。 至此又过了多日,箫云潋才启程。 朝颜留在京中替箫云潋打点事宜,就点了南枝随行伺候。而这南枝就是当初贾雨村送过来的,被拐子拐了从前名唤英莲的小姑娘。 只这一行程并不顺畅,倒不是其它,是同行之人多有龃龉。 南枝掀帘进来,对箫云潋道:“方才钦差大人那边又派人来催了一道。” 先头说过,箫云潋只代布皇恩,实则代行皇权的另有其人。 便是之前朝堂上推荐的那位去岁的新科状元严凛。要说这位也是个经世奇才,出身勋贵世家,却又走了科举考取了状元。如今不过一年就被外派委以重任。也不知这位状元是新帝和太上皇哪方的人马。 箫云潋几次三番要求船队靠岸休整,显然把年轻的钦差大人给惹急了。箫云潋命南枝去回了严凛,让他带人先走。 庞大的队伍中分出两条船向江南疾行,剩下的船队以中间船只为中心,只慢悠悠地向前走。 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船队终于到了淮安府码头,高大的船泊停靠在码头上,箫云潋带人下了船。 淮安府已经地处江南地界,此时已是深秋,山远空蒙,秋雨寒凉。但江南富庶、商贾云集,楼台烟雨中,不似皇城肃穆森严,此处繁华风流,胜似人间天堂。 便是到了晚上,河道上的行船反而不见少,船舱内歌姬美酒,好不欢快。 箫云潋身处在高楼上,听着耳边的丝竹靡靡之音在耳畔回响。 郦兰进来,对箫云潋道:“这几日严凛先后见了江苏巡抚、扬州盐运使等,要求查检账本,但目前还未有任何进展。” 盐政账册何其多?往来数目错综复杂,真要从头理清谈何容易? 郦兰继续道:“前些日子巡盐御史林如海称病修养,目前暂未看到其与严凛往来。” 一个是钦点的巡盐御史,一个是朝中新派的查案钦差,都能直达天听。二人官职相似,职权重合,真碰到一起还指不定谁听谁的。 对于如今江南的局势,郦兰道:“江南官场勾结、沆瀣一气,四大盐商富可敌国。便是林如海苦心经营 几年也没能渗透进去,严凛初出茅庐根本查不到任何线索。” 箫云潋点头,只让郦兰先下去休息。他的人也才刚到江南布局,能查到这些已是不易,此事最终还是得从林如海身上下手。 如今林如海自钦差到达江南后,却闭门不出,也不知是何缘由。 正在箫云潋思考时,楼下却传来厉声呵斥的声音,酒楼的掌柜正在驱赶一个瘦弱小孩。那掌柜非常急切以至于声音颇大,像是在顾及着什么,生怕那小孩冲撞贵客。 很快那小孩就被捆住手脚,口中被塞了烂泥扔进了旁边的小巷里,呜呜几声便没了声音。箫云潋听了几声,思索片刻,让将离将人带回来。 那小孩瘦骨嶙峋、满身脏污,又被人殴打重伤,俨然一副奄奄一息,蜷缩着腿脚几乎不成人形的模样。 将离让人将那小孩上下搜查一番,才上来汇报道:“那小童脚趾溃烂、浑身皮肤皲裂粗糙,身上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咸腥气息,似乎是‘灶丁’盐民之子。” 箫云潋笑道:“如此巧合?” 今日白天在城中不见一个乞丐流氓,怎么偏偏到了晚上就见到了一个,还是个身份特殊的孩子。 只那小童还没清醒,不便多审。及至第二日,待其醒来,无论如何询问威逼利诱,那小童都不开口,要不是前一日听他哼唧,还以为是个哑巴呢。 南枝来报时,箫云潋也并不急着逼迫:“灶籍严禁私迁、逃跑、流亡,若是被官府抓到就要严惩,他不说正是说了。” 南枝只道明白,从那以后箫云潋并不多管那孩童,反倒是南枝多有照料。只道是同样命苦多舛之人,那又是个小孩子,浑身多病孱弱,女孩子们难免对其心生怜爱。 船舶再次启程,即将到扬州府,运河上也越发热闹,来来往往的船只在河道上穿梭。 一道运河通南北、一城扬州冠两淮。扬州自古江左名都,又有航运交流频繁,这里便是整个江南最富裕的地阶。 扬州-林府。 有病在身的林如海却并没有卧病在床,而是在书房里忙碌。即便到了三更天,清朴的书房内,烛光荧荧,偶尔传来阵阵咳嗽声。 人人都说,两淮盐利甲天下,一年十万雪花银。可林府却清简非常,身为巡盐御史的林如海本人更是清瘦病弱,一副风烛残年、油尽灯枯之相。 年迈的林管家又来催了一次,希望老爷早日歇息。 自从黛玉去了京都,府中便彻底冷清下来,林如海身边再没了知冷暖的人,他便越发钻进了公务中。 林如海撑着一口气,想要彻底肃清江南官场,他自知时日无多,唯恐死后一切成空,便冒死上了那份揭露真相的奏折。但他越努力,便有人越不让他活。 各种阴谋手段纷纷都用了上来,公务受阻,政令不通,下级官员沆瀣一气,他独身一人如何能撼动整个朝堂大半官员的利益? 这就造成了如今的死局。 13. 冲动行事 箫云潋到了扬州府,却没能见到林如海。反而是严凛先找上门来。 严凛与京中初见时相比,疲惫了许多,脸上多了些许风霜,但双眼依旧神采奕奕、炯炯有神。 他对箫云潋道:“下官查阅大量账册,盐政一案无法在公府账面上找到实证据。所以下官想从私盐交易上入手。” “对比国库税账,江南私盐走私贸易巨大,如此大量的私盐交易,必定会牵动从地方官、漕帮、底层灶户等无数人命脉。只要他们一日在进行交易,那就难免会有疏漏的时候。下官想逼他们提前露出马脚。” 箫云潋挑眉,笑道:“所以严先生想我如何帮你?” 严凛道:“下官想借公主之名,在扬州河道渡口举办一场浩大的赏花宴。只要将运河封上几日,那些贩卖私盐的蠹虫等不及就会现原形,下官再当场抓获主谋!” 经过几日探查,严凛终于明白这账目是如何都查不完的,只有将售卖私盐之人当场抓获,再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案件才能有突破性进展。 箫云潋听了,不由得笑道:“计谋不错。可我为何要帮你?” 严凛向来视他如无物,他也不与严凛计较,但他亦不想当这个冤大头,成就严凛的功名。 严凛被问得一愣。惊讶箫云潋竟然能看破他的算计,但他自觉为皇上办事,定当尽心竭力,不管谁来牺牲,只要事情办成就好。 于是严凛道:“如今国库空虚,盐商贩卖私盐,敛财无数。如此目无王法,长此以往,必将动摇过本。还望公主鼎力相助,助本官尽早擒获这一众要犯,明正法典,肃清吏治。” 严凛的目光清明,并无半分私心。 箫云潋沉思片刻,笑道:“我当然也愿我朝海晏河清,只先生提议此举时可知,这扬州运河航运繁忙,百姓民生、南北货物交易皆系于此。航道只停上一个时辰都会造成巨大损失,你若是一日抓不到罪犯,运河便要封上一日吗?这庞大的损耗谁来承担? 严凛反复斟酌之后,俯首叩拜道:“三日,只要封上三日便好。” “只要殿下相助,这份大恩,下官必将铭记于心,来日回朝必会禀明皇上和太上皇,奏请嘉奖。” 箫云潋并不认同严凛所说的三日就能抓住那些人,但他还是同意了严凛的计谋。只想先搅浑这泥潭中的水。 不过赏花宴这笔钱可不能他来出。箫云潋先以初到江南为由,拜访了几位要员家眷,以彰显皇恩为由,从各位内眷那里使来了几千两白银。 然后他以公主之名邀请扬州各路官员家眷、富商夫人前来参加赏花宴。正巧菊花盛开,一时之间,扬州渡口酒楼沿岸权贵云集。 以此为契机,箫云潋令扬州知府和河防水司严查过往船只,堵住私盐途径要道。同时严凛让人盘查陆上各处卡要,防止贼犯从陆路上贩运私盐。随后他又亲自带人在扬州城内逐地排查,誓要找出私运贩盐的凶犯。 箫云潋这场声势浩大的赏花宴要足足办上三日。 前两日他都坐于酒楼之上,赏菊、饮酒,好不自在。箫云潋看着严凛忙前忙后却一无所获时,笑道:“严先生,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可有收获?” 严凛一言不发,只紧紧盯着那人来人往的花宴商船。这个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第一次在官场感到挫败,前二十多年在京都,因为他的家世和才学,谁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哪经历过如今这般四处碰壁、事事不如意的处境? 很快夕阳西下,今天的赏花宴已经接近尾声,就在严凛以为今日无望时,有衙役来报,说是下面渡口码头有人起了争执。 有人闹事! 严凛脸上表情一松,急匆匆带人下去盘查。 箫云潋端坐在二楼上,听着严凛与人争执起来。南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道:“殿下,那个乞丐小童逃跑了。” 先前箫云潋让人将那在淮安府遇见的小孩一起带上了船。从淮安到扬州,那孩子一句话不说,装傻充愣。一路上都没啥动静,今日却趁着南枝在赏花宴上忙碌时跑掉了。 箫云潋抬手示意:“无事,将离会派人跟着他。” 南枝正要退下时,却突然看见箫云潋脸色一白,额头浸出冷汗。那双灰墨色的眼眸逐渐流转,浸出股股寒意。 箫云潋按捺住额间的痛意,只盯着码头上与人争执起来的严凛,神色冷凝。 “这是哪儿?” 南枝抬头看了他一眼,迟疑地道:“主子?” 南枝从未见过箫云潋的另一面。她只听朝颜说过,墨色灰眸的是殿下,寒潭黑眸便要唤主子。 初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南枝有些不安。 箫云潋嗯了一声,又问了一道。南枝简单答了。 箫云潋这次沉睡得有些久,醒来才知晓自己现在已经身处江南。 他看着这处与皇城完全不同的柔美光景,像是被即将落下的夕阳余晖扎到,微微眯眼。 严凛在下面遇到了些麻烦,这些来搞事的是当地漕帮盐枭。自运河开凿以来,南粮北调供应京都和边防,这些漕帮应运而生。他们是江南最大的地方势力,连沿河州县的官府都要给几大漕帮一些礼遇。 漕帮以威胁阻碍货物、粮运安全为由拒绝严凛的衙役上船盘查。 严凛一介书生,第一次遇到这些蛮不讲理之人,他怒斥:“官府办案,尔等岂敢有不应之理。” 漕帮头子不屑一笑:“我们有江南总督的通行令,可免沿江一带的官府盘查,这位大人是何职位,懂不懂我们漕帮的规矩?” 严凛看他行事乖张,完全不将自己这个钦差放在眼里,当即怒极就要让人强行上船搜查。 正在两方互不相让,即将刀戈相向时,又一队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很快到了近前。 一身着官服的文士男子翻身下马,走到严凛面前,道:“钦差大人何故如此大动干戈?漕帮在码头上货、卸货时均有盘查记录,他们在运河上货运来往繁重,为节省人力物力,因此才有出船后特免沿江官兵盘查之特权。” 严凛知道眼前这人是河防管带李忠良,他不想与同僚争执,于是压抑着怒气,道:“公主在此举办赏花宴,为保公主安危,过往船只均需接受盘查,我这也是依命行事。” 严凛想用公主来压李忠 良,李忠良可不吃这一套,他说:“便是太上皇当年两次出巡江南时,也没封锁运河盘查所有船只,钦差大人何不再去请示公主?若是延误了粮食运输,京中太上皇和皇上降罪下来,公主也担当不起。” 严凛怒而挥袖,却也只得上来请示箫云潋。 箫云潋只看了片刻,便已明白此事缘由。他对严凛道:“不用查了,放他们过去。” 严凛愤怒气极,他已认定那船上藏有猫腻便执意要查,又觉箫云潋是在包庇要犯:“我是皇上指定的钦差,有权查办任何官员,公主若是怕了,自行回京更好。” 说着,就冲下去以查盐钦差的名义带了知府官兵上去强行搜船。 搜查足足持续了几个时辰,船只被强行扣押在沿江码头,岸边人来人往议论纷纷。 偏偏严凛将船都摸遍了,就差把船翻过来抖三抖,却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那确确实实是一船船的粮食,一箱箱京都贡品。便是有盐,都是有盐引,合法合规的官盐。这扣船盘查活生生成了一场大闹剧。 李忠良对严凛俯首,幸灾乐祸道:“钦差大人位高权重。但是今日大人无端扣下漕船盘查,耽搁了漕粮和京中供物,此事却非同小可,某定当如实禀明皇上,日后皇上追责下来,还望钦差独自承担!” 李忠良虽是伏小做低状,气势却生生压了严凛一头。 严凛依旧不忿,他只道:“不用李大人费心,我自会向圣上陈罪,今日就先告辞了。” 严凛看了那漕船一眼,最终遗憾愤然离去。只是有了这一出,日后查案只会越发艰难。下次再想扣押漕船怕是不可能了。 箫云潋并未阻止严凛的冲动行事,一是他尚不清楚严凛究竟是哪方的人,二来也想看看严凛究竟可以做到哪一步。 严凛就像曾经的他那般,初出茅庐、一腔热血。他想看这人是被残酷现实彻底打倒还是迎难而上绝境逢生。 及至后两日,将离来报:“那小童确是灶户之子,家中仅有四口人,他家与江南富商江寻义似乎有些渊源,江寻义时常让人给他家送些吃食。这两日似乎有人盯上了他家,属下无能,还未查清那些人身份。” 箫云潋道:“让郦兰去查江寻义,以及那伙盯梢之人的底细,你让人保护好那一家四口人。” 盐商是此案中最重要的一环,灶户又被官府严格管制,这两者之间无故牵连,必然不是巧合。 将离应下。 此事暂且不急,箫云潋先让人给林如海递了拜帖,他要会会这位从他到扬州后,一直未曾露面的巡盐御史。 面对箫云潋的亲自邀约,林如海终于没有再推迟。前日回了拜帖,预备第二日来扬州知府府上拜见箫云潋,陈情盐政一事。 却不想当日晚上林府就走了水,大火猛烧了一整夜,林如海逃跑不及被断裂的房梁砸到,陷入昏迷。 巡盐御史被歹人所害,公主和知府大人震怒不已,数队官兵立即围了林府,箫云潋下令彻查纵火凶犯,扬州城内巡查一日严过一日。 箫云潋还昭告要将此事上报皇帝,一时之间江南官场风声鹤唳,百姓草木皆兵。 14. 假以诱敌 在这火灾发生的前一日晚,箫云潋独自到林府拜访了林如海。 林如海也并不诧异,像是提前知道箫云潋会来,在林府花园的凉亭中备好了酒水。 今日月色独美,但端坐于亭中的两人都无暇赏月。 箫云潋上来便单刀直入:“林大人既已上报案情,为何不与钦差合力堪破此案?” 林如海只举杯痛饮之后,凝神望着箫云潋,视线掠过他那双灰墨色的眼眸,许久才问道:“殿下觉得江南此地如何?” 箫云潋道:“自然人杰地灵、钟灵毓秀。” 林如海轻摇头,那张瘦削的脸上满是疲惫,但他却像是在教导无知的小孩那般,慈祥笑道:“殿下此言,便只看见了扬州浮于表面的花团锦簇,却未曾真切听到最下层黎民的心声。” 箫云潋笑了:“林大人是要教导我百姓疾苦?” 林如海颔首举杯:“殿下生而龙子龙孙,未曾忍饥挨饿,如何能明白被这锦簇花团欺压的苦楚?” 箫云潋笑得更深了,轻声玩笑一句:“是呢……未曾忍饥挨饿……”他捏着酒杯,并不辩驳,也不喝酒,只问林如海:“那林先生觉得我应该如何做,才能拯救天下黎民?” 林如海道:“殿下要查私盐泛滥,就应该从源头查起,灶户、盐商,那些经手了盐引的商人手里总会有几本账本,只要拿到他们手里的东西,殿下就可以回京向太上皇和陛下交差了。” 箫云潋挑眉,他灰墨色的眼眸盯着眼前的一片漆黑,但他又精准地瞧见了面前人的伪装。于是箫云潋毫无顾忌地笑了,并不留半分颜面,他道:“这便是林大人要将那灶户小童送到我面前的缘故吗?” 林如海手中动作一顿,他停下喝酒的举动,看向面前年轻的翩翩公主。 箫云潋手指在石桌上轻敲,紧接着道:“难怪严凛查账查到一半,会突然想起来找我封锁沿江码头查船,想必也是林先生的提醒。” 严凛一来江南便明白此案是官民互庇所滋生祸端,这多半也是私下见过林如海的缘故。 林如海放下了酒杯,神情褪去了伪装的谆谆教诲、慈爱模样,只余一丝忌惮,道:“公主敏锐。不知公主是从何处知晓?” 严凛与林如海并未私下见面,但确实通过书信。 箫云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道:“依先生而言,用耳朵去听。” 林如海拱手道:“下官为严大人和殿下指了个方向,也是希望殿下和严大人能尽快破案,如此也能解江南百姓之苦。” 箫云潋看着他,虽一直笑着,眼中却无甚温度。 他并不因林如海话中的心怀黎民而动容,反而摇了摇头,道:“恐怕林先生并非是希望我和严大人能破案,反倒是觉得我们破不了此案才如此点拨。” 林如海在扬州已任职几载光阴,便不会不知严凛所做之事皆是无用功,动摇不了江南私盐泛滥兼之官场腐败根基。 “或者说,”箫云潋眼睛微眯,“林先生也明白,太上皇和皇帝都不想动上面那些主导了贩卖私盐的权臣重臣。” “江南盐税是国本。近些年天灾人祸横行,百姓民不聊生。异族蠢蠢欲动,边关不得安生,军费也跟着连年吃紧。皇帝为战事考虑必不敢在此时行盐税新政。若是下旨彻底彻查盐税,没个三五光景便无法切实清除腐败,更不能收回盐税,极易导致国本动荡。”箫云潋一语道破真相。 林如海听他明言,一时之间又惊又悲。惊的是箫云潋在盐政一事上看得如此透彻,自己比不上他,上任几年才看清局势。悲的是自己心中猜测已成定数,太上皇和皇帝确都不想彻查盐税。 只叹百姓苦无盐久矣,如今战事将起,苦难便更望不到尽头。 “林先生心底早已明了:无论是皇帝还是太上皇,都只想抓几个小鱼抵罪,再让贪污受贿的京城高官们吐出些银钱,以充盈国库,此事就算了结。”箫云潋轻点石桌,不禁反问林如海:“林大人既已猜到此结局,为何还要密折上报朝廷要求彻查盐税呢?” 这一上报,不仅换不来黎民苍生的活路,反而招来了自己的死局。 林如海苦笑不已。 为黎民的苦难请命? 不,是他身为旧臣递给新皇的投名状。 林如海是勋贵家走出的旧臣,一为太上皇钦点探花,二是荣国公姻亲,天然归属太上皇一脉。而如今新皇登基,双日同朝,正值新月交替之际,朝中局势瞬息万变。 林如海身在江南,却比那些亲近皇恩的人更先看懂局势:太上皇年迈,新皇势力日盛,此消彼长,这场皇权之争很快就会分出胜负。 可惜,清醒透彻如林如海也无法掌握自身命运,全因他如今位置特殊,皇帝所定税收一年重过一年,天灾人祸之下他难以承担层层剥削。兼之巡盐御史手握盐政大权,若将盐权紧抓在手里,等太上皇崩逝,他就会被新帝清算。若想就此放手,太上皇又哪会容得下他? 历史洪流滚滚,官场倾轧,他已无力反抗。如今之计,唯有牺牲自己以保家族无后顾无忧。 林如海不愿与箫云潋多说其中关窍,只道:“殿下既已洞察圣上之意,何不顺水推舟,何苦今夜要来走这一遭?” 为什么呢? 箫云潋浅笑。 为了能在这盐税中插上一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此不必多言,箫云潋只问他:“林先生又如何知道,在你走后,荣国公府还能护住你的独女呢?” “独女”二字一出,林如海脸色骤变,声音虽压抑但难掩急切:“殿下缘何认得黛玉?” 闺中女儿少有外出之机,又哪来的机会认识王子皇孙? 箫云潋未曾坦言实情,只道是偶然去过一次贾府,他道:“我观贾府一众皆是糊涂府里的糊涂人。既讲着旧时的排场,却无一个成器的子孙。如此这般,不过一两代便要没落了。” 箫云潋此言倒不是忮忌贾宝玉的挖苦之言,而是早早看透了这些勋贵世家的德行。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身为贾家的姻亲,他当然知道贾家的情况。他只道:“世间万物盛极必衰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荣国府固然一代不如一代。但这样大的家族便是杀,一时半刻便也是杀不完的。” 箫云潋只望着林如海,为他的天真愚蠢而轻嗤慢笑:“你又焉知明日福祸?若是从里面出了个大奸大恶之人,一下子把家族败尽了祸光了,招致抄家灭族之祸也未可知……” 说着,箫云潋的语气里就夹杂上了一丝趣味:“那样娇弱的小姑娘又无父无母,可怎得了?” 林如海被他说得脊背发凉。他隐隐察觉到了箫云潋笑意盈盈的面容下十足的不善。 那样的恶意是不加掩饰的,也并不单针对他。面前这人像是一只会因嗜血而感到兴奋的猛兽,不将这世间搅得天翻地覆誓不罢休! 林如海心中暗暗后怕:老天不公!怎么偏偏让自己苦命的女儿遇到了这样乖僻邪谬之流,若是这人发了疯,小女黛玉又该如何自保? 由此引发了林如海作出抉择以后的第一次思考:自己的自毁求全之举是否真的是为黛玉好?贾老太君年迈,便是护得住黛玉一时,又如何能护得住一世? 眼见林如海陷入沉思,箫云潋心情颇好地饮了一杯酒。 他虽不喜林姑娘这位“忠君爱国”的父亲,但想到那林姑娘可怜的泪眼,便还是“大发慈悲”地给这位即将“以死明志”的林大人指了一条明路:“林大人何必如此消极?如今这在这危局之中,也并非完全没有斡旋之人。” 朝中当然也有中立自保的大臣,可没有人愿意为林家蹚这趟浑水。唯有 —— 林如海骤然抬眸,深深望向眼前的人。 忽而,林如海又笑道:“殿下无权无势,又何来自信能在这乱世之中保全他人?” 就凭他箫云潋?一个先太子的遗孤,若不是太上皇垂怜,怕是都回不了京城的公主?这简直可笑至极。 面对林如海断然不信的神色,箫云潋只轻点出一件事,就转变了林如海的想法:“林大人既知我为先太子余脉,就该明白我既有太上皇念及故储旧情,且与新帝同源不同脉。正所谓不沾皇权之争,亦无族亲之祸,就如此般。” 箫云潋在两位皇帝眼中,既是忠臣,也是孤臣。作为皇帝封赐的公主,天生依附皇权。身为“女子”,天生没有染指皇位之嫌。母族缺位,就不会壮大宗亲势力。这也是两皇荣宠不断的原因。 林如海竟被他一言说服。但箫云潋这人给他的感觉不善,与虎谋皮的后果可能是万劫不复…… 偏偏他也没得选。 林如海早已走上绝路,如今突逢一线生机,即便是困难重重,左右不过是身死。于是这位心事重重的中年人掀整了衣冠,站立拱手,对箫云潋以主臣之礼待之:“那下官就静待公主破解此局了。”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凭借口舌就将一方要员纳入麾下。 箫云潋虽笑着却依旧未见多少真切欣喜。 林如海心中暗叹:虽是个残忍乖僻的性子,但至少喜怒不形于色,这也算是长处优势了。 箫云潋不知林如海心中唏嘘,他突望向林府西北角的方向,凝神片刻后手指一碾,掐灭亭中灯火。 在漆黑中对林如海道:“林大人,你的府上进贼了哦。” 林如海顺着箫云潋所指方向看去,借着月光细细观察数息,才隐约瞧见数道黑影从林府的偏院墙头翻进来,贼人几人一组很快摸到了林如海常待的书房。 这想必是那些心中有鬼之人听闻林如海即将带着证据上门拜访公主,当即遣了杀手暗卫前来“毁尸灭迹”。 自林如海密折上报以来,他书房的灯就越发亮得久,钦差到江南的这几日更是彻夜点灯到天明。却碰巧今日林如海在花园凉亭中约见箫云潋,此时书房漆黑一片。 贼人显然知道这个情况,察觉出不对后当机立断派了两人进去,先查探书房中是否有人。 箫云潋从飘来的一缕凉风中,闻到了贼人们身上残留的一些火油味,转身询问林如海:“林大人书房中可有重要公务?那贼人恐会点火烧屋。” 林如海点头:“公务大多都在书房,我这就去叫人捉拿贼子。” 箫云潋抬眸之间就心生一计,他轻勾唇角,制止了林如海的动作:“不如林大人委屈一下先做个诱饵,演一出请君入瓮?” 林如海并不大情愿,但胳膊拗不过大腿。 箫云潋命人将林如海带到安全地方躲藏起来。然后又让将离在林如海书房中制造出一点动静,让贼人以为书房中确有其人。 贼人先朝书房中安睡的人影刺上几剑,正待上前细看,忽然听到林府侍卫的大声呼喊:“来人呐!抓刺客!” 贼人害怕被围只得退出书房,在放出火折子点燃火油之后逃之夭夭。 火势借着秋日干燥的风顺势而起,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在林府侍卫着急救火时,将离有条不紊地将书房中重要的书籍、公务从房顶搬运而出。 箫云潋对着心痛到皱眉的林如海道:“明日还望林先生配合我演一出好戏。” 于是,林府的火便顺利地烧了一夜,整个书房被烧掉大半。身处其中的林如海合时宜地重伤昏迷。 一早起来才接到报备的扬州知府带着府衙官兵赶到时,不禁勃然大怒。姗姗来迟的公主亦是怒不可遏。 这扬州官场终于如箫云潋所愿那般,彻底混乱了起来。 15.狸奴 扬州知府宋戴鹤亲眼见了林府被烧得只剩几根残柱,又见林如海昏迷不醒、一副凶多吉少的模样,心下预感将有大事发生。 还未带他深思,箫云潋便于轿撵中宣宋戴鹤上前听令:“林大人身为巡盐御史、天子使臣,刺杀他罪同谋逆、藐视国法!还望知府大人与本宫通力合作,缉拿凶犯。” 宋戴鹤自然拱手应是,不敢反驳。 但他没想到箫云潋借此之机,实行全扬州戒严,下令征调江防护卫派兵暂时接管扬州城防。 箫云潋这是要夺他的权! 宋戴鹤心下骇然,但却被箫云潋一句他亦有监管不力堵住了嘴。 刺杀钦差本就是抄家灭族的重罪,他身为地方官吏,在辖区内发生这样恶劣的刺杀大案,本就有渎职疏漏之嫌,若再被有心之人陷害获得个知情纵容之罪,这一追责到底可就要革职下狱、抄家流放了。 宋戴鹤不敢与明断果决的箫云潋多加纠缠,欲告退之后再寻他计。 箫云潋也是做足了表面功夫,先是密奏八百里加急,将此事分别送达皇帝和太上皇。并请旨求征调淮安府节度使兵卒镇压捉拿反贼,兼以谋逆罪通缉论处杀害朝廷特使之背后主谋要犯。 随后以防范二次刺杀为由,扩大搜查范围,沿扬州城内外设置多道关卡,严格排查出入城的商运马车、货船等。 “若是要想要这些人露出破绽,需得逐个击破。”林如海熟悉江南盐务,盐商、灶户、官吏之间的盘根错节的关系他亦全都了解。 箫云潋依他所言制定策略,先后召见多位底层官员,又派人暗查盐商漕帮等,威逼利诱挑拨他们之间互相包庇的同盟关系。很快就知悉盐商中,近期有人私自出售高品质私盐的消息。 只等那些人按捺不住露出马脚时,再当场抓获。 “两淮官商勾结势力极大,又与京中似有联系。即使我们能抓获此地的贪污蠹虫上报朝廷,恐怕也难伤幕后之人根基,”即使有了进展,林如海依旧愁眉不展,“密奏很快就会到达京城,到时朝中主谋必会唆使皇帝阻挠我等查案。” 太上皇和皇帝未必想严查主谋。 箫云潋笑道:“皇帝惯来喜用平衡之策,但平衡也有倾倒、无法掌控之时。当勋贵宗室族阻碍皇权的时候,就算是皇帝亲母舅一样会被清算。” “我们只需找到证据,让皇帝相信:这些人在两淮私吞的盐银致使国库空虚,朝廷包括圣上自己也无银钱可用。一旦坐实僭越皇权、把持国脉的罪名,皇帝只会动手打压。” 皇帝也怕皇权旁落,哪怕只是出现一点苗头,也足以让皇帝心生忌惮。 林如海观箫云潋小小年纪谋算老成、胸有沟壑,他一时之间心潮震荡。箫云潋未入朝堂,却深谙帝王心术,城府深不可测,实在不可小觑。 他只道:“殿下高瞻远瞩,臣不能及。” 箫云潋静观林如海步步臣服,却仍嫌不够。虽林如海有投诚之意,但本质还是依附皇权。或许只有让他真正明白,如今上头的两位皆不是明君圣人,甚至对整个朝廷都心生绝望时,他才能真正开始寻找另一条路…… 两人洽谈时,南枝走了进来,她对箫云潋道:“太医来了。” 箫云潋出宫时有随行太医,为了表示对昏迷不醒的林大人的重视,自然要派来走上一趟。 箫云潋让人进来给林如海把脉。 王太医进来看见林如海端坐并不惊讶,显然是箫云潋的人。 原只是例行检查一二,王太医却皱紧了眉头,他细细看了林如海的面色、脉搏等,许久才道:“林大人忧思过重、抑郁成疾,若是不多加调理,恐性命堪虞。” 箫云潋的脸色淡消了几分,对林如海发出一丝忠告:“林大人要是英年早逝,你独女那个孱弱的身体受到刺激,往后可就更加艰难了。” 林如海被一个小辈说得心有戚戚,但显然他也明白自己的身体是如何残败不堪,于是只避开了箫云潋的视线,转头对王太医道:“麻烦老先生开药了。” 箫云潋冷笑一声。 他却不知,在他说话规劝别人注重身体时,王太医暗暗瞥了他一眼,只恨自己不能快意直言:个个都是心思焦虑、寿短祚薄的脉相,焉有面目讥笑他人? 待王太医开了方子走后,箫云潋才像是想起来般,将黛玉写给她父亲的家书拿出来。 林如海接过来之后,额间青筋直跳,心中更觉不妙:箫云潋此人为了收拢自己,竟然去蓄意结交黛玉,现在用黛玉威逼自己!箫云潋此人实在是心思深沉、手段叵测。 带着先入为主的心态,看完黛玉绝口不提生活酸楚惹他担忧,只报平安的暖心熨帖话语后,更是悲从中来,当即红了眼眶,道是女儿受苦了。 箫云潋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听出他重了几分的鼻息和衣袖拭泪的摩挲声,心中暗忖:林姑娘那般容易动容,怕也是随了她的父亲了。 都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触及自家心尖尖上的小姑娘,谁又能不为她忧而忧,为她之乐而了呢? 而被父亲心心念念的黛玉,最近却有了一丝甜蜜的苦恼。 就在一日午间,紫鹃在院子的墙头上发现了一只懒怠花狸,长得倒可爱至极,只性格高傲不喜人碰。 便是姑娘们如何逗弄喂食也不肯多停留半步,只冲着黛玉喵喵叫,待她一人有三分不同。 黛玉身子娇弱易发咳疾,不能亲近它。 那小狸奴像是知道似的,从不曾进屋。只在午后黛玉读书时过来,寻了黛玉看得见的墙头嬉戏玩耍,扑蝶逗柳好不自在。又在晚饭前离去,不见踪影。 紫鹃等人皆道狸奴是只高贵的小主子,吃了一箪鱼饭也不肯赏脸让她们摸上一摸。 紫鹃时常抱怨:“我只怕她找不到住宿人家,哪又是全然想摸。若是能迎得小狸奴常住,再偶尔摸上一摸,就再好不过。”< /p>黛玉也喜爱那小家伙,但看那小猫皮毛顺滑,从容高贵的模样,想必是一只有主的狸猫。 黛玉立于窗前,执书轻笑道:“狸奴睡足花枝午,闲扑柳丝风。你去厨房要两条小鱼,拿着食盆在墙角敲上一敲,说不定她就跟你回家了。” 紫鹃笑道:“那自然好,我明儿个就寻去。” 紫鹃虽是这样一说,却也明白黛玉不能近猫,便也没真行这蠢事。只偶尔小狸奴来上一遭,就已心满意足。 只这几日又出了一事。 前些天,宝姑娘即将进宫待选时,黛玉送了她一张布做衣裳。虽不是什么珍贵物件,但好歹是一份心意,又是从宫里拿来的料子,宝钗待选时穿在身上,别人挑不出错处。 宝钗进宫大抵是没有结果,很快就又回来了。在屋里闷了半个月,道是旧疾犯了,不与姑娘们一处顽。 又是一日,薛姨妈瞧着宫里送的新鲜花样没人戴甚是可惜,便遣了正好过来探望的周瑞家的送给姑娘们戴去。 薛姨妈只说先紧着林姑娘们这些姑娘挑两支,最后再把最后四支都给凤丫头。 周瑞家的为图省事,大意之下就失了奴仆之责,最后才拿两支又红又绿的堆纱假花送到林姑娘处来。 又听周瑞家的道是别人挑完之后才送了来的。 黛玉只看了一眼,就冷下脸来,道:“别人挑剩下来的倒来给我。” 周瑞家的当即一愣,心中胆颤。是她忘了,林姑娘可与府中的各位小姐不同。现下恨不得痛骂自己两分:缘何就那般懒惰不肯多走几步,将林姑娘放在了最后。 周瑞家的如此想,却不是知道了自己真正的错处,而是畏惧黛玉的威严。 黛玉自进府时就是带着两箱御赐贡品进来的,那可是真正的御赐之物堂而皇之地从前门抬进来,摆在大厅里不敢让人触碰。 后又有公主多次赏赐,之前公主入府也是黛玉相伴。 底下人向来会逢高踩低、曲意逢迎,早就将主子们分了个高低。 府里头贾老太君最大,其次是王夫人和管他们月钱,又泼辣狠厉的王熙凤凤姐儿。然后就是林姑娘了,便是得罪了宝二爷,也不可得罪林姑娘。全因她身份特殊,周瑞家的也不知自己今儿个是中了什么邪,倒让糊涂虫钻了脑子,做出这样得罪林姑娘的事来。 想通关窍后,周瑞家的也不敢顶嘴,连忙给林姑娘赔不是,只盼林姑娘能宽恕她。 黛玉冷哼一声,将花丢了开,就让她回去了。 黛玉也并非那般小气毫不容人的人,只她看了这周瑞家的时常欺上瞒下,做出些愚弄主子的事来。不想自己也被奴仆们当做泥捏的人儿,任人欺负了去,这才脾气大了些。 一旁的宝玉不敢插嘴,只最后才岔开话题,让周瑞家的代他和黛玉向薛姨妈和宝姐姐问好。 黛玉瞪他一眼,只觉烦躁,便撵了他出去,不与他一处玩闹。 16.撑腰 黛玉怼了周瑞家的,以此发作,下了周瑞家的脸面的事,当日就传遍了整个荣国府。丫头婆子们议论纷纷,都说黛玉仗着贾母撑腰,给家里的婆子们摆脸色。 这话很快传到了管家的王熙凤耳朵里。 王熙凤美目一挑,指着屋里低头不敢言语的丫鬟婆子们,怒骂道:“小姐的事也能让你们议论上了!周瑞家的自己做错了事被说上两句都使不得?你们给我听清楚了:以后再敢传林姑娘房里的事,我自去给老祖宗说,无论什么身份,让撵出府去,我们府里可留不得他。” 平儿连忙上前给凤姐儿顺气,凤姐儿也顺势跟她进了里屋。 平儿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奶奶何必如此生气?” 王熙凤向来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对府中太太身边有脸面的人向来是给足了尊荣,从来不将脸皮撕破的。 凤姐儿侧仰在炕上,眉目间不见丝毫先前在外人前的怒意,只笑着对平儿道:“这府里头的人啊都是些短视的碌鬼,你们都没看明白:林姑娘与府里的其他姑娘是不同的。” 她指了指上头,道:“府里的大小姐进宫好多年,花了公中大把的银钱,府中可有得什么好处?” “宝姑娘经营了大半年的入宫待选,银子如水一样花出去,却连个响儿都没听到。” “林姑娘呢?人家院子里的丫鬟都穿上了宫里的样式衣服,未来与我们可不是一道路,今儿个我多说一句,来日呢也盼着林姑娘记着我的这句话,不为我,落到咱大姐儿身上最好。” 王熙凤愿意卖黛玉一个好,“若不趁着如今人还在府里早早交好,以后出了阁再想巴结就难了。” 平儿做着针线,听她此言,咯咯笑道:“林姑娘还小,哪就嫁出去了?真嫁出去了也是从府里嫁出去,是府里头的姑娘,哪就见不成了?再说……要是就嫁进府里了呢?” 王熙凤斜她一眼,轻哼一声道:“这就是你没见识了,府里头哪位少爷能配林姑娘?就是宝二爷,虽是一起长大的……” 王熙凤的话没说完,只摇了摇头,心里只道:即便两人现下心在一处,但林姑娘若是走得更远,未来也必定离心,到时只会互相怨怼。 要不说王熙凤心思深又细,是个比男儿还要强上许多的人物。 个中好些事,她倒比旁人看得通透的多。这不第二日,就有人来给林姑娘撑腰来了。 原是箫云潋离京前,就嘱咐朝颜多加照看黛玉。 一为防着对黛玉一见钟情的北静王生事,二来等他寻的圣医国手回京之后,邀他来给黛玉诊治。 等那位与箫云潋颇有渊源的大夫一到京城,朝颜就将其请了来,随后又以公主赏赐的名头进贾府见了黛玉。 贾母听公主对黛玉如此上心,就是离京之后还遣人前来探望,自然欣喜不已,叫人领着去了黛玉房中。 朝颜一路过去,将黛玉房中的情形收入眼底,其中不妥她并不多言,免得黛玉多生烦忧。 黛玉此时正仰躺在榻上,朝颜观她脸色如常。 只那位大夫看了一眼就皱紧了眉,又在把了脉之后沉吟不语。 黛玉的几个丫鬟看这大夫面色凝重,不由得跟着紧张。 朝颜一见,害怕吓到林姑娘,连忙上前隔开了李大夫,安慰道:“不必多思,且听李大夫如何说。” 李大夫只询问了黛玉一些日常症状,又看了黛玉平日里吃的方子,转而点头又摇头,只道难。 “林姑娘乃是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这病根又在心脉上。随着年岁渐长,心肺负担越重,如今只能细细调养,万不可情绪过激。姑娘平日里也不要忧思过重。” 黛玉自是应下,李大夫又给开了几个温养的方子,搭配从前的方子吃,能减轻黛玉平日里的羸弱易悲之症。 朝颜只道:“林姑娘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长安街上的杏林堂抓去,平时要配丸药的药材我也尽给姑娘送来。殿下也只愿姑娘顺心遂意才好。” 她此话一出,黛玉便立时红了眼眶:“多谢朝颜姐姐。” 这一份真心实意的关心关爱熨贴了寄人篱下、倍感孤寂的小姑娘的内心。黛玉对朝颜连道感谢,至于箫云潋,自然要待他回来后再单独感谢。 朝颜亦对这小姑娘心生怜爱,看她又要落泪,上前抱住身子单薄的黛玉:“姑娘万不要悲伤,一切都有我们在。” 只在这贾府中,又哪有真正顺心如意,一丝气也不受的时候?该早早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才是。 朝颜后又去回老太君,向贾母道别时说道:“林姑娘身子娇弱,大夫说应要饮食得当、休息适宜才是,老太君万不要让她因旁人多流泪伤心。” 这话说得十分严重,让贾母皱眉。她不知朝颜缘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只得先回上几句,后面再细问黛玉身边伺候的丫鬟。 朝颜与李大夫回了公主府,便让李大夫如实相告。 李大夫抚须皱眉:“那姑娘之病便如我之前所言,只是那脉象却与殿下从前有些相似。” 李大夫从前也在太医院中任职,曾被先太子妃托付为箫云潋诊治。故而他比箫云潋身边的王太医更了解箫云潋的病情。 与旁人不同,箫、黛两人除了本身的病症之外,身体中还隐藏着一股浊气,损害着两人的内里,且这气从小相伴,无法排出。 故而这两人的病是终生不愈。 朝颜听后又连忙写信给箫云潋,把京中的情形和黛玉之病都告知于他。 另一边,贾母不知周瑞家的事,便让鸳鸯去打听。鸳鸯回来与贾母说。 而被黛玉挤兑了几句,又被王熙凤暗地里敲打了几句周瑞家的心中更是气不过。在她看来,自己是王夫人的陪嫁,王熙凤只是个小辈,自己被一个小辈落了脸面,被其他下人背地里议论嘲笑,实是黛玉牙尖嘴利,容不得人。 原本 还有些理亏的她这样一想,心里头就越发恶毒发了狠,便到王夫人身前去上眼药:“那林姑娘身子不好,又惯来喜欢拈酸吃醋,宝二爷与她整日待在一起,也不思做学问,可别把爷们儿带坏了。” 王夫人念经的动作一顿。但却没睁眼回周瑞家的。 她念了几句佛经,让周瑞家的心里七上八下一阵后,才道:“丫鬟们议论府里小姐本就该打,你不必在这多说。宝玉和黛玉从前年纪小,在一块儿玩也就玩了,又何来带坏爷们的事儿?” 周瑞家的心里纳闷,王夫人向来是个耳根子软,容易被身边人挑唆,怎么今天这么强硬有主见? 王夫人只让周瑞家的下去,不许她再多说。这倒不是王夫人突然开了窍,而是她心中打了些别的算盘。 薛宝钗进京待选一事,府里头虽没有声张,但王夫人与薛姨妈作为自家姐妹,却是再清楚不过。薛宝钗可是在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连宫里头贵人的面都没见到。 宝丫头是不错,又是自家亲戚。但出身到底低了些,在仕途上可半分帮不到宝玉。这样看来黛玉至少也是个官家小姐,又或是宝玉与黛玉与公主交好,将来若是有了天大的机缘,能尚公主也未可知…… 王夫人一番异想天开不为外人道,但周瑞家的一番话也并非完全没听进去。她第二日就去与贾母说道:“如今宝玉和姑娘们也逐渐大了,再住在一处也多有不便,何不让宝玉搬到前院去,也更好做学问。” 贾母自然不愿,宝玉从小在她身边长大,要是搬出去她可舍不得。但她突然想到先前朝颜所言。 周瑞家的虽可恶,黛玉却也不会为个下人多有伤心。真正让黛玉留了许多泪的,不就只有与她同住一屋的宝玉? 宝玉是贾母的命根子,她疼爱宝玉。却也疼爱黛玉。王夫人所言也无错处。但要让宝玉直接搬出去,十天半个月见不上一次,那她又是完全不愿的。于是两人各退一步。 只让宝玉搬出了贾母的院子,却并不搬出后院,在旁边的院子里居住。王夫人此举也只是想宝玉与姑娘表小姐们远点,不让外人说闲话。并非真想宝玉离开贾母的视线,自然欣然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但此事还不算完。贾母敲打了王夫人:“身边的人未免手伸得太长,竟然敢打府中姑娘的主意,若不严惩以儆效尤,未来府中岂不都被下人把持,让他们做了这府中真正的主子?” 王夫人自然称是,回去后让周瑞家的回家反省了几月,又罚了几月的月俸,连带着她家男人都被训斥了几番,这才了事。 贾母后又赞扬了先前处事得当的王熙凤,多挑了几匹好布送与她,让她对府中下人的管教更严。 而其他丫鬟婆子见王夫人身边的周瑞家的都受了罚,此后对待黛玉自是更加尽心竭力,不敢轻怠。 惟有宝玉对离开老夫人和黛玉远了心生不满,又闹了一通,最后被贾政训斥一番后消停了下去。 17.愚氓顽弊 那厢朝颜的密报正快马加鞭往江南赶来,这厢箫云潋的人终于打进了盐商内部,获得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林如海被人刺杀一事,并非是那些权贵宗亲示意。一来刺杀办案钦差是藐视皇恩的死罪,若是林如海死了,皇帝或许派更强势的人甚至重兵镇压,此事得不偿失。二来,林如海手中虽有些证据,但并不足以动摇权贵根基,若是提前下死手就是不打自招,招来林如海更猛烈的报复。 因此这些盐枭匪党的内部也在查是谁出手伤了林如海。 看来这些匪伙里面确有他们可以利用的人,叫这些人先狗咬狗,他们自会漏出更多破绽。 这些贪夥私贩的注意力被转移,另一祸事便逐渐浮出了水面。 郦兰前来禀明一事:那伙监视灶户小童一家的贼子竟是金陵省体察院总裁甄家的人。这事原也不难查,甄家势力庞大,在金陵,他一家之言比圣旨还管用。只那伙人并不真拿小童一家下手,更像是监视,无多余动作。 那小童事林如海送到他身边来的,于是箫云潋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也轻摇头,疑惑道:“我原也不知那伙人家有何不同,只是那家受盐商江寻义的帮扶,我这才关注到了他们。江寻义是江南四大盐商之一江家的庶子,虽是庶子却主管他家的盐引一干事物。本想以此为契机打入盐商内部,我倒不知甄家也盯上了那家灶户。” 郦兰在得到箫云潋示意后,才在林如海当面直接道出:“他家制出的盐与别家不同,虽杂志颇多,但产量却比平常散户更高。” 林如海当即一震,声音都高了几分:“可是出了何种新式制盐法?!” 林如海不愧是总管盐务多年,一下就指出了关键:“盐产量可增至几何?” 郦兰沉吟一息之后,心中细细估算了,才道:“那家是小灶独户,晴日多制盐两百斤。与其他独灶相比可高出一倍以上。” “晴日?”林如海听了此言,到明白了几分,他道:“那想必是用了晒盐法,淮北等地早有此法,晒盐法产量更高,且成本极低。只江南雨多,又加之地方豪强和盐商抗拒此法,在江南难以推广开来。” 两淮淮南多用煎盐法,用巨额柴薪煎煮制盐,盐商可从灶户所需的柴薪、草场中牟利,故而抵制依靠晴日烈日晒盐无需柴伙的晒盐法。 林如海道:“这家灶户用晒盐法制盐,难怪被盐商和官府同时盯上。” 箫云潋却道:“便是管理灶户也该是盐课司所辖之责,与体察院总裁甄家有何干?何况他们明显是在维护这家灶户,不似其他盐商那般打压晒盐法。” 林如海道:“或许是他们想要私造出更多的盐,然后转手私卖也未可知。” 这种猜测倒也没有错处。 只箫云潋觉得应该不止如此,甄家作为金陵的名门望族,手中又握着两淮织造、掌管皇帝内帑,可谓富可敌国。他们怎会在意在扬州的这小小的散户独灶? 不过这事也可慢慢探查,箫云潋道:“甄家既掌管织造司,想必与地方豪强和商贩常常互通有无,此事还需慢慢探查。” 箫云潋正与林如海商量着,南枝来报:“严凛严大人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林如海如今不便与严凛相见,箫云潋便出了内室接见严凛。 自上次严凛负气一别,此后清查盐账一事便再无进展。他听闻同查此案的巡盐御史林如海被遇刺,自然要来探望一番。 甫一再见严凛,箫云潋便立即察觉出严凛神情有异。 与上次虽疲惫但精神高昂的状态不同,严凛今日暴躁不已,显然遇到了许多麻烦。 箫云潋端坐在上首,笑问道:“严大人查案辛苦,最近可有进展?” 严凛气愤不已:“今日官商沆瀣一气,加之愚氓不识大体,竟敢蒙蔽官差、包庇凶徒!民情顽痹至此,此案如何能厘清?” 严凛不明白明明他是来铲除匪枭、为名除害,但这里的人,上至知府下至平民都对他避之不及。 经过连日的折磨,严凛不似从前那般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显然颇受打击,他许久才回道:“下官无能,无甚进展。” 个中酸楚,严凛也不愿和箫云潋这个公主多说什么,只说会帮助他清剿刺杀林如海的贼人,便想告辞离开。 但箫云潋起身叫住了他,道:“我自京中来还不曾好好逛逛扬州城,严大人可否与我一起观上一观?” 严凛不解其意,但箫云潋已让人备了马车,严凛只得跟上。 马车一路往着城外驶去,严凛骑着马随行。 他们来到了扬州城外的盐场。 此地正是城外盐场,外面窝棚林立,商人们正拿着盐引排队领盐。 与扬州城内的巨富商贾不同,这些商贾衣着简陋、面容憔悴。 他们时常被盐场的官吏呵斥、推搡。 细细听去便知那些兵卒极尽侮辱之言,动辄捶打辱骂。一看便知这些商贾盐贩亦是生计窘迫,与流民无异。 可他们并非一直如此。 朝廷建立之初,为巩固边防发行盐引换取边防军粮,商人们倾资垫付收拢粮食随后跋山涉水将其运至边关,再南下两淮兑取盐引获利。不料如今官府滥发盐引,致使盐引兑不出白盐,商贾之家进退两难,最后倾家荡产。 便如奏表上说:祖孙三代,四纪仍不得盐。 偏偏盐引不得转让,违者重罚。 为寻求生计,小户商贾不得不依附权贵望族,最终致使两淮盐商垄断官盐,官盐价格奇高,私引横行。 严凛皱眉只道:“盐法初时有效。但本朝定鼎,至今已历四朝,法条僵硬,再用此法无异于自断筋脉。” 箫云潋问他:“如今可知盐商不易?” 严凛皱眉不语。 随后他们离开盐场,直到再不见扬州城的繁华人烟,来到河道平滩。 箫云潋与严凛站在一处山坡。 箫云潋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他们站在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辉光,雪白的滩涂连绵不断, 人户升起的炊烟袅袅飘向天际。若是没有几个崎岖突兀的身影,恐也称得上是一片人间仙境。 箫云潋灰墨色的眼眸凝望着远处,神色少见锐利。 严凛跟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了一片人间炼狱。 灰蒙蒙的滩涂上挤着几个破败低矮的茅棚,那些瘦弱佝偻的身影便是煎盐晒盐的灶户,他们正日复一日地耙弄翻炒着盐灶中的黄盐。 这些人风吹日晒,积劳成疾,几乎不成人形,使人观之触目惊心。 便是家中幼童也早早被盐水泡烂了皮肤,熏坏了双眼。 可他们世代被困死在这滩涂之间,不得脱逃,不得另寻出路。 朝廷对灶户管控极严,税捐冗杂,年岁好时勉强维生,年岁不好便要颗粒无收。 加之官吏剥削,盐商欺压,残疾一生却难以度日。以至流离相踵、易子而食。 箫云潋问他:“先生可明白,私盐是这几家几户灶丁之生机?” 严凛心怀抱负,自然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他看过灶户的苦难,便知为何自己查案之时没人襄助。 在回城途中,他们又遇到了衣衫褴褛的贫民,他们个个面黄肌瘦,有人看见官府贵人马车来不及避让竟一头倒栽进陡坡中。 适逢水旱天灾,土地欠收时差役登门逼催,牵牛夺物,他们只得借贷度日,及至背上重贷,更无逃脱可能。 最终抛下故土沦为逃奴流民。 严凛此时才终于明白自己所到之处阻力重重的最大原因——官府征敛重苛,生民求生无路,是以才有今日民多触法,隐匿欺瞒钦差。并非刁民顽劣,此为官逼民反,迫不得已之根源。 他终于忍不住哽咽难泣,哀叹民生多艰:“朝廷苛税,官盐价格奇高。底层百姓用不起官盐,只得铤而走险暗买私盐;灶户亦须糊口,流出了私盐。商人逐利趁机倒卖,这才导致私盐屡禁不止……” 箫云潋道:“如今私盐泛滥,国库空虚,并非生民之祸。” 严凛沉默半晌,却忌讳莫深,他道:“国库财政半数以上来源财政,陛下对盐税紧抓不放,所需捐纳一年更胜一年。官场腐败、盐商垄断、百姓民不聊生,长此以往,盐政必为王朝衰落之大祸。” 严凛的话语逐渐变得有气无力,不仅是劳累疲惫,而是一种丧失了信念一般的颓废。 真相让他备受打击:私盐泛滥,非是生民之祸,实乃朝廷旧制、皇帝纵容之祸。 严凛眼中涨出血丝,他不禁问出一句惊天之言:“现下国法严峻、盐税苛重,贻害生民;陛下法令,使得四海黎民不得安生,此当何解?” 此话一出,倒让箫云潋消敛了脸上神色,他提醒道:“严大人此话僭越了,律法是为祖宗之法,轻言法度困民,妄议帝王令法,你可知该当何罪?” 严凛惨然一笑:“余读书二十载,欲承张载先生之志,为生民立命。如今却反戕万民生机,于心何安?” 还未说完深吸一口气,连忙拱手道:“是臣失言,望殿下恕罪。” 18.自请入狱 箫云潋对严凛的大逆不道之言并无任何贬抑看法。或者说,正是他想让严凛生出此般念想,才有今日这一举动。 惟有真正洞悉朝廷积弊,知其疲敝腐朽,方能萌生出破旧革新的念头。 箫云潋只道:“朝廷法令僵硬,贪官横行、巨贾欺压,层层加码方成此患。但盐政一日为国库之要,私盐便会屡禁不止。” 箫云潋目不能视,虚虚的视线穿过严凛,仿若能够洞悉灵魂。他轻易给出严凛想要的答案:“要想不损国本,为今之计只有革除贪官、抑制盐价、交叉监察三管齐下。加之提高盐产量,方能缓解民生疲弊之苦。” 严凛行事虽青涩鲁莽,但并非是沽名钓誉之辈,去岁新科状元,到底有真材实料。 他只听箫云潋一言,便已明晰这是革新之法,箫云潋短短几句直击盐政痛处。只是个中细节举措还要仔细琢磨,万不能重蹈前令僵硬之弊,切勿再多生出事端才好。 经此一遭,严凛对箫云潋彻底叹服,不再因其未经朝政、年岁稚小而轻视。 他拱手行礼,恭谨道:“殿下深谋远虑、洞若观火,实乃民生之幸。下官亦愿承殿下之志,革此弊端。” “只殿下良策须得下官反复斟酌才妙,此间政务繁多,不便再与殿下同游,下官先行告退。”严凛风风火火的性子难以更改。 箫云潋摆手,允其骑马离去。 夜晚寒星点点,严凛沿道掠观百姓疾苦,又打马奔进扬州的繁荣昌盛里,将箫云潋彻底甩在身后。他不期以一人之命改变这世道,只愿在自己治下的百姓能有一线立身之机。 他却不知,身后那位自己刚刚心悦诚服、引为同党,提出“治国良策”的公主嘴角悄然勾起。 箫云潋听着他的马蹄声逐渐远去,眸中寒意陡然丛生…… 独坐车内,丢掉人前的伪善,箫云潋只露出凉薄浅笑,轻嗤蔑视:严凛此人当真稚气未脱,空怀一腔济世之志。殊不知此去所要直面的奸党穷凶极恶,一旦触动这些人的利益,必将招致狂扑反噬,最终招致尸骨无存之祸。 身处时代中的人往往看不透大势,就如此间并未有人看出末世洪流已现,它不会因任何人改变,妄图反抗的人终会被大势击倒。 可怜一生报国的清流宏图未展,只能先做了末世的养料。 箫云潋并未提醒严凛,反而诱其入局。只因严凛恰好撞上来,他便从善如流选定严凛接替林如海之责,亦分担林家灭族之祸。若如此林如海还不能挣扎逃生,便不是箫云潋之过了。 马车依旧缓缓前行,待箫云潋回到暂居府邸时,不想门房来报:有人等待许久,连夜都要求见于他。 扬州知府宋戴鹤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初看时和蔼可亲,但再细看后便可觉出他言语见的圆滑世故。 宋戴鹤这样的人平常断然不会夜半时分找上门来,求见公主。今日一反常态,倒是让箫云潋十分好奇是何缘故。 箫云潋只让他进来,宋戴鹤甫一进来便跪在箫云潋面前,掩袖泣泪哭诉道:“卑职自到任以来,殚精竭虑、苦心经营。然天灾人祸不断,终不能称两宫之意,致使盐课亏空,是卑职无能。某才疏学浅,纵无功绩,也有夙夜勤勉之苦。 今感念大祸将至,只求散尽家财、保全阖家。望殿下念及某从前鞠躬尽瘁,恳请奏明陛下,饶某余生。” 宋戴鹤一番肺腑之言,道尽个中心酸苦楚。 箫云潋端坐其上,状似他逼得一方父母官如此卑微恳求,这画面实在称不上好看。 箫云潋细细听了他的陈罪之言,手指轻敲桌面,忽而笑了。 他手底下的人才刚刚有所推进,扬州知府便上门认罪。这并非是他之威慑强悍,而是这背后之人提前洞悉了上头两宫之意。 恐怕太上皇和新帝在两相博弈之后,具都同意了他的奏请,允他派兵抄家吞纳金银以充国库,蠹虫贪官们即将大祸临头,这才心生此计。 他们望在圣旨还未真正下达之前,意图断尾求生,推出宋戴鹤一人替罪,再馈送万贯银钱,奉上陛下皇帝之所欲,欲令此案早定,不再牵连更多。 此话说完,宋戴鹤再呈上另一袖珍账册,更为诚心叩首道:“此为弥送殿下私库之财,只敬献殿下,不曾入账,望赖殿下奏请之劳。” 宋戴鹤汗流浃背,两鬓灰白发髻蓬然散乱。他双手捧着账册,神色凄切,面目乞怜哀戚。 那账册小小一本,在他手中犹如千斤。 箫云潋心中清楚,宋戴鹤所呈必然珍玩宝货无数,其中珍宝稀有程度或许与上交国库那一册目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全因前一册是背后之人推出宋戴鹤断尾求生的钱财,而自己手中这一小册是宋戴鹤自己的保命之财。 一个要命,一个买命,皆由宋戴鹤自己递出。也不怪他哭得痛彻心扉、撕心裂肺,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箫云潋笑着收下了两本账册,他道:“宋大人为民请命,本宫很是佩服。既宋大人诚心所求,那本宫便依你之言:待本宫奏明圣上,再依律惩处。” 箫云潋挥手,令人遣出官役:“宋大人,请。” 扬州衙役依他之令,连夜将扬州知府宋戴鹤送入大牢,严密看管。箫云潋随后起笔,又陈一式两份密折,分别陈递两宫,道明其中缘由。并与奏折一道上交了那份大的账册。 至于小的这本,箫云潋把玩一番却并未细看,他随手扔给南枝,吩咐道:“在我离开扬州之前,处理干净。” 南枝应诺。 此时夜色渐深,箫云潋正要停笔,却突生顿悟,直觉马上就要想通白日里的一些困惑,他重新执笔将线索一一列于纸上,正要连上其中关窍…… 眸色一转,寒眸突至。 箫云潋从沉睡中醒来,眼睛随意瞟过案上几个看似毫无干系的线索: 灶户、晒盐、金陵总裁、甄家、扬州知府…… 几个字只在脑海中悄然一过,他便启唇吐出“他”想 了一日才刚刚有所察觉的谜底:土地兼并。 但随及箫云潋紧皱眉头,寒眸深处涌现出一丝不耐,非是对那些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而是“他”自己所执笔书写的几个字。 那字笔断意连、笔走龙蛇,绝对称得上漂亮。只是字词之间突兀几滴黑墨,让人心生不悦。 箫云潋将另一个自己不能视物的事实铭记于心,心中不禁晦暗丛生。 他执笔重新为“他”誊抄出即将要送出去的两份奏折,所用字形笔锋收敛,只求无任何错漏。 也在这一字一句誊抄之间,箫云潋极快地觉察出此间发生的要事,同时也明晰“他”自己面对的窘困之事。 箫云潋另拿一张白纸,于纸上悄然写下一策。只是要将久远的记忆从脑海中调出,他便觉十分吃力。 痛苦从脑海深处蔓延开来,逐渐侵蚀大脑。仅是两息之间,他的额间青筋密布,眼底血丝暴涨。 顶着旧疾复发的风险,他写出了记忆深处的全部方法,并配以详细说明。最终停笔时,手指颤抖,笔尖余墨滴在白纸上。 他的笔停在空中,有些犹豫是否要重新誊写,但最终还是无力地放弃。 箫云潋将笔扔在桌案上,缓上半晌才叫南枝进来,那双寒眸将南枝上下细细打量了片刻,南枝不言亦不怯懦。 箫云潋将所写之言递给她:“熟读背诵之后烧毁。” 南枝扶住痛苦难耐的箫云潋,看他闭上清亮的寒眸,重新陷入沉睡。 等到箫云潋彻底睡去,南枝端看一二,才在自己的秘册上记录下箫云潋第二次醒来的时间。 随后,南枝坐于寝屋外间,一边默诵背读那封良策,一边等箫云潋醒来。 只是书中之物初看寻常之语,细细读后竟觉妙处惊心,让人为之嗟叹不已。 待箫云潋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下午,他那双灰墨色的眼眸里依旧是漆黑一片。感受到大脑残留的余痛,不禁暗骂一声。 南枝听到声音进来伺候更衣洗簌,顺便汇报昨夜之事。 箫云潋听她背诵完那方良策,连虚伪的笑容都无法伪装,只问道:“为什么他还能醒来?” 这话无人能够回答,箫云潋闭了闭眼,随后恢复如常。 他先将扬州知府自首被捕一事通告出去,然后又去寻林如海。 宋戴鹤被抓一事立时在扬州掀起轩然大波。 而京中各方势力亦是交争热烈,其间危机四伏,随时有人被推出成为替罪羔羊。 这日,水溶终于寻到了那日在公主府中一见钟情的姑娘的底细,又恰逢宁国府贾敬寿辰。虽宁国府并未大办,但他还是借以此机来到宁国府中。 面对北静王无邀自来,亲自道贺。宁国府上下喜出望外,连忙遣人请了贾母、贾政及贾琏、宝玉等一干人扫榻相迎。 有道是鹊临东隅,喜事将近。 就连连日里病重的贾蓉之妻秦氏,都被拾掇起来,面见贵客。 19.软香温玉 北静王作为四王八公中至今犹袭王爵之人,贾家自然以国礼相迎,不同于迎接箫云潋。北静王手握兵权又颇受太上皇信赖,加之本就与贾府有旧,他今日登门拜访。 贾家便也给足了排场面子,一应男丁皆候立左右。 水溶向来爱显露自己的贤名,因此在称呼接待时也不拿乔,贾府众人可不敢放肆,只更为恭敬。 水溶笑道:“听闻今日是贾太爷寿辰,本王贸然叨扰,不知可有本王的茶喝?” 贾珍、贾政二人上前道:“万望王爷不要嫌弃才好,王爷请。” 水溶随贾政二人入府,只虽是贾敬寿辰,但老太爷却未回家来,宁国府中备了戏台要去看戏。四王八公其他家都只差人送了寿礼来,惟有水溶亲临,贾家男丁簇拥着去府中吃了饭,看水溶吃完还没有走的意思连忙邀人过去听戏。 女眷吃过饭后不急着走,便也要去听戏,只与前院隔开,要进园子里去听戏。 贾母看贾蓉之妻秦氏病容犹甚,见她被丫鬟搀着,面色憔悴、血色全无,竟是瘦得脱了相。她见了难免心生爱惜,道:“既然身子不好就先回去歇着,王爷是个和善的,必定不会怪罪。” 凤姐儿与她关系好,也连忙劝道:“该是如此,我们这么大家伙儿人在这里,还要你一个病人操心不曾,快去歇息去吧。” 秦氏听后泪眼婆娑,几近晕厥过去,颤颤巍巍道:“是我无福无用,这一病竟也无法在老祖宗喝公婆面前尽孝,倒叫的老祖宗反过来担心我。” 众人一见她如此更是心酸不已,连忙将她劝回房去。 秦氏三推四阻最终还是被丫鬟搀着就要穿过园子回房去。却不知那头的北静王心有计较,并未坐着看戏,竟是往园子里头来,一时间竟要撞上。 北静王正往园中看风景,突然撞上一个貌美女子。 此人恹恹地让人搀着,病若西子,唇色浅淡眉眼却生得妍丽,纤弱似风中若柳,一下就印进了北静王心里。 秦氏猛然见了外男,连忙后退一步,身子却因虚弱摇晃,丫鬟一时扶立不住眼看着就要将秦氏摔在地上。 水溶眼疾手快立身握住秦氏细腰,登时暖香入怀。 “啊!”秦氏被一陌生男子抱在怀中不住想要尖叫,还未出声却被水溶捂住了唇,男子的气息洒在耳畔:“夫人莫叫。” 说着他手中一紧,环抱着人躲入假山后面。 搀扶秦氏的丫鬟也被水溶带着的人捂嘴拖入假山后。 待几人刚刚藏好,就见秦氏的男人贾蓉匆匆走来,边走边四处张望,正是来寻水溶的。 水溶捂着秦氏的嘴静待贾蓉离去。 他用眼神示意秦氏只要不叫就会放开她。秦氏被一外男摸了,自然不敢声张,她美目低垂,羞辱地点头。 水溶调笑地抬起她的下颌,细看了她的容貌,眼前人乃是风流婀娜、慵懒娇媚的一个绝美女子。与先前心心念念的林姑娘相比也不遑多让。 并且…… 水溶眯起眼睛,忽而笑道:“本王似是在何处见过夫人?” “本王”二字一出,眼前人身份已然分明了。 但要说北静王见过自己那是万分不能的,他如此说显然是轻浮调戏之语。只北静王身份尊贵再加之生得风流潇洒、一表人才,此话于他说来,倒让秦氏并无耻辱难受,反倒羞红了双颊,只觉心中发烫。 秦氏病体无力,又受了这样的刺激,一时身子酥软,倒在水溶怀里。 美人投怀送抱,水溶自然不会推却,只将人搂在怀中。 他的手指摩挲着美人脸颊,只觉此美妇人集林姑娘和嘉宁公主两者之长,容貌极妍又身姿娇弱,更多添了一份柔情缱绻、顺心如意,是世间再难寻得的绝色女子。 “夫人……”水溶兴起,对着女子软语温存。那一声“夫人”倒像是真叫自己夫人似的,令秦氏无法抗拒。 秦氏半启红唇,呼吸急促。 看透女子的顺从,水溶唇角勾起,当即拥着人偷香窃玉,在这青天白日之下与秦氏难解难分。 秦氏欲拒还迎,清丽的眼眸恍恍惚惚,贝齿紧咬红唇。她的美目看着澄澈的天空,许久之后,眼尾落下一丝香泪。 丫鬟被水溶的侍卫栓紧双手,不许她乱叫坏主子好事。丫鬟眼见自家奶奶委身于一陌生男子,眼中逐渐流露出恐惧。待事至半程,陡然闭上双眼,最后虚汗淋漓,几欲魄散魂飞。 丫鬟心中绝望万分:看见这样的场景,她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及至一炷香后,秦氏被人送回她的院子。 水溶整了整衣冠,迎上未寻到他都快急疯了的贾蓉。 水溶拱手道:“你等勿怪,本王于园中游玩,被这园中美景吸引,一时之间沉迷小睡过去,连累尔等紧张了。” 贾蓉连道不敢,只笑请水溶移驾:“是我等惊扰了王爷小憩,请王爷入厅上再坐。” 水溶回到厅上,又问及贾府中几个小辈,对贾府如珠似玉宝贝着的宝玉说了些仔细用功做学问,切莫胡闹贪玩的话,又送了自己腕上念珠后,终于拐到今日的目的上来。 他问贾政道:“我观府中儿郎个个潇洒,不知府中女儿如何?” 这话问得着实突兀,贾政几人不知如何作答。 水溶笑道:“是小王唐突了,只是近日母妃时常催促婚事,小王想贾府钟鸣鼎食之家,儿女教养想必极好,今日前来了解一番,回家好与母妃说道。便是王妃也要如贾府女儿一般,贤淑才情兼备才好。” 本一个外男突然向家中询问女儿情况是极不妥的行为,奈何北静王位高权重,与之姻亲是贾府想都不敢想的,如今北静王竟然透露出一丝娶妃之意! 贾府几个男人被权势冲昏了头脑,当即就报了三春年岁序齿。 只水溶心有所属,笑而不语。 三春虽容貌姣好,但配予王爷自然是万般勉强。 贾政几人把握不住水溶所想,踌躇之间。 贾赦竟脱口而出:“荣国府中还住着两位表小姐,皆是容貌才情俱佳,连嘉宁公主都赞不绝口!” 此语一出,贾政心 头巨跳,还未等心中思虑明白,水溶先应和笑曰:“得嘉宁公主青睐,想必好极。” 贾赦见自己猜中了水溶心意,当即笑道:“府中两位表小姐,一是皇商薛家之女,紫薇舍人之后,薛姑娘贤良淑德为女中典范。 二是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林姑娘才情绝艳,亦是女中大才……” 水溶笑道:“贾府女儿具都是女中君子,本王钦慕不已,待回府后必会与母妃商谈,若是得空了办一场宴会,定会叫各位女儿名冠京城。” 他并不点明自己青睐哪位表小姐,只将人都夸了赞了,教贾府人自己猜。 但水溶所说之话好听至极,几乎是确认了会迎娶一位贾家女儿为妃。 这么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砸到了头上,贾府男子们恍若看见了不久的将来与北静王府联姻,府中走出一位王妃的情景。一时之间众人心潮澎湃,纷纷叩首谢恩。 水溶见目的达成,心情极佳。便要打道回府。 只在离开前将贾珍叫来舆前单独说话,原是侍卫已经查出那位美夫人身份乃贾珍儿媳、贾蓉之妻。 贾珍毫无预兆被叫上前来,水溶并不急着说话。 他手中盘着一串念珠,待贾珍被自己吓得满头大汗时,才肯施舍开口: 水溶道:“本王今日在你园内小憩时,偶然梦见一美玉袅娜纤巧,一时沉迷难以自拔。珍兄可否为本王找找,好解本王相思之疾?” 府中园子里哪有什么美玉?贾珍明白水溶是在想他讨要一个美人。王爷都亲自开口了,他当然没有不亲手奉上的道理,便细细问了那美人的特征。 水溶笑道:“不记得什么特征,只独闻到了美玉自带了一味甜香,叫人闻了眼饧骨软。“ 说着,他便让贾珍更近前来,在其手心中写了个秦字。 贾珍登时眼眶暴起,想要大怒发作却不敢。 府中唯有一个秦氏,乃是他最得意的儿媳! 水溶并不直接威逼他,只道:“美玉奉上,本王必有谢礼。” 贾珍眼睁睁看着郡王轿舆离去,哗啦啦一伙人走了个干净,独留他一人气急攻心,几欲吐血。 他当即去了秦氏住处,入内就将她从床上揪出扔摔在地,他大骂道:“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秦氏捂着胸口眼看着贾珍的大掌就要落下,显然贾珍实在气急。 一旦这巴掌打到秦氏身上,能立马要了她的命去! 秦氏却不躲不避,原本温顺的眼睛里流露出从前未表露的狠意,她因病声音绵软无力,却骇人三分:“公公三思,我如今是王爷的人。” 秦可卿一语镇住暴怒的贾珍。 贾珍的目眦欲裂,狠狠一脚踢在桌腿上,怒骂:“好!你好得很!你不要再落回我手里!” 贾珍气急败坏,又摔砸了几个花瓶才摔门而去。看了全程的丫鬟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秦可卿缓缓坐起来,让丫鬟给她梳妆传膳,经此一遭,竟然吃下大半碗饭,又过了几月,身上求药无门的病症竟然渐渐好转了。 20.怒极 待北静王走后,贾政、贾赦等立即到了贾母处。 贾母知道几人将府中表小姐的情况,完完全全告知了北静王,当即怒不可遏—— “便是相看也应当是老郡王妃上门,再不济还有官媒指婚,而不是由北静王来问,可还有礼数章法、规矩廉耻?把我们府中的姑娘当什么了?” 她一手重重按在桌案上,将茶盏震得发出细响。 两位老爷被狠狠骂了一通,又有丫鬟在侧,这就犹如一巴掌扇在脸上。恍恍惚惚才从天上掉馅饼的喜悦中清醒过来,理智回笼时,突然后怕惶恐起来。 唯贾赦还心生侥幸,眼角堆着谄笑。他的脸上挤出假意恭顺,真心实意道:“无论如何,这对我府来说,终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若是宝丫头、林丫头嫁进了王府去,就算是侧室也百利而无一害,更何况北静王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一旦成了我府上的东床快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枚茶盏狠狠砸在身上,滚烫的茶水灼烧皮肤,畏惧贾母的威慑,贾赦不敢再多言一句。 贾母怒骂他:“不长脑子的蠢货!你也不仔细想想,如果真心求娶三书六礼、三媒六聘。如今一样也没见着,你们倒把两位小姐的闺名给抖搂个干干净净。林丫头是你的亲外甥女!你这样对她对得起敏儿在天之灵吗?” 贾母气急后,连带着贾政二人一起怒骂,半分不留情面。下人们纷纷退避出去,不敢多看。 贾政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落得个气死亲母的不孝之罪,连忙跪在地上,认错道:“母亲莫气,我等已经知道错了,如今还是要想如何补救才是!” 贾母看他们一个心中忿忿不平,一个严苛寡情。突然对贾府以后感到担忧和恐惧,有这样两个不孝子孙在前,以后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祸事来。 贾母一时之间被气得喘不上来气,伏倒在桌案上。她闭着眼,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她哑声忠告两个人:“你们须得知道,女儿不是你们向上攀爬的工具,她们都代表了我们国公府的脸面!只要在家里住着,便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一荣俱荣一瞬俱损。贾家曾经一门双国公,便是现在也没得做出个卖女儿求荣的道理。” “是是……”政、赦两人连连应答,只是心中如何所思没人知道。 贾母缓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我会找个机会邀老郡王妃入府相商,你们要切记不能做出有损门楣之事。” 贾政两人不敢不应。 贾母气愤归气愤,但也只是失望于兄弟几人毫无谋划。 但此事却也并非全然是错。四王八公同气连枝,加上北静王也是京城中上乘的良婿,若是真要娶府中女儿为王妃,亲上加亲也未尝不可。但无媒苟合,没有确定名分那是万万不可的。 心中拿了个主意,但贾母依旧感到惴惴不安,只觉要有大事发生。 几日里,贾母下了好几张帖子邀请老郡王妃,却屡不得回应。原是老郡王妃如今身子不好,近日已经下不来床了。 府中便只有北静王一人做主。 贾母得知后,又亲自去见了北静王。 北静王府中已有几房小妾和一房侧妃,惟有正妃之位空悬。 贾母以为北静王求娶她家女儿至少也应给一个侧妃之位,却未曾料到北静王的意思竟是要从贾府纳妾! 贾母气血上涌,却也要被迫着挤出一抹笑来:“王爷莫不是说笑,我贾家乃是国公之后,诗书礼乐之家,断没有让自家女儿给别人做妾的道理。” 妾乃贱流,可通买卖。一旦成了妾室,便如奴仆一般,没了清白自由之身。 北静王听出了贾母的不满,心中只余鄙夷。 所谓国公府,只剩个空架子,早不比先时的光景。现今除了那方牌匾,哪还有什么尊荣可言? 府上运筹谋划者无一,如今主事的贾政又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贾赦这样做长辈的可为了家中前途将女儿、表小姐亲手奉上,女子夫人随随便便就与他人苟合。 水溶前日里在府中所见之闻,觉得贾府真真印了那句男无刚骨,女无贞容,家风败坏至极。这样一门污秽,满室腥膻的府邸里出来的女儿,还想做他的正头王妃,说是痴心妄想也不为过。 不过这话北静王并不明说,同为四王八公,他还是要给眼前这位国公府老夫人一点颜面。更何况,贾家虽没有体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看他家那财大气粗的模样,钱财是不缺的。 而他现在正好缺钱。 于是水溶道:“虽只是表小姐,但到底是府里出来的。小王真心求娶,也愿意给贾家做脸,到时我亲自去宫中求一道旨意,让宫里老太妃赐婚,就请做了侧妃可好?” 贾母这才听顺了意。 宫里赐婚的王府侧妃也不算是埋没了女儿们,可也不知这北静王到底看中了薛、林哪位姑娘?若是薛姑娘也就罢了,真做了王爷侧妃也算是一番造化。 但若是林姑娘…… 贾母可不愿让黛玉嫁出去,这是她的命根子,又是个吃药比饭还多的精贵丫头,定要留在身边好好看顾才是。 于是贾母试探北静王,道:“不知王爷看上了府中哪位表小姐?” 但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水溶笑着就说出了那个最心窝里的姑娘:“就是那位姓林的小姐,小王之前在嘉宁府上见过林姑娘,一见倾心。” 贾母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势在必得,心头一跳。 水溶当然也明白她的迟疑,只道:“老郡王妃近来身子大不好了,我有意向宫里的老太妃请下一道赐婚旨意,预备着冲一冲,想来老太妃很是愿意做媒的。” 这话是让贾母早做决定,一应事宜该早早准备着来。 贾母尝试着挽回,她道:“我这外孙女儿年纪尚小,远不到出阁的年纪。” 水溶笑道:“那便早备着,若是老郡王妃早走了,正好孝后嫁娶。” 老郡王妃并非水溶生母,而是老郡王的嫡妻,没有生育过。她重病,水溶却不见多少难过。 < p>北静王有非卿不娶之意。 贾母心中思虑良久,最后还是道:“林丫头尚有亲父在侧,她的婚事要由她的父亲敲定。林丫头又是我最疼爱的外孙女儿,我得问问她的心意才好。” 水溶道:“这是自然,只贾老夫人不要让我久等。” 贾母回府后一脸凝重,又独自一人在佛堂中坐了许久,直到晚间才将贾政叫来。 贾母对着贾政道:“北静王这是看上了玉儿,他还想要去求老太妃的旨赐婚。” 贾政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林姑娘也是贾府从小教养的,又是他的亲外孙女,忧的是林丫头到底不是亲生女儿,不姓贾…… 贾母瞪他一眼,让他再无可想。 贾母也知这都是自家惹出的祸端,她道:“此事已不是我们能做得了主的。还是要告知林丫头的父亲才是,若是同意嫁该早做打算。若是不同意,也要有个章程,便是府中出面拒绝,还是由林家拒绝都要讲清楚,不能平白辱了玉儿名声。” 贾母叹道:“若是先前早早让两个玉儿定下来,想必也没有这诸多事发生。只是现在若是再说黛玉定亲的事,难免有欺瞒之嫌。” 她想到这里也更是生气,连连用拐杖敲打地面,骂道:“都是你们这些做舅舅的不成体统,糊涂油蒙了心肝的!连累我的玉儿要遭此祸端!便是玉儿此后不如意,我也不要你们好过!” 贾母是万分不同意黛玉嫁给王孙权贵的,从前的亲女儿贾敏都没有嫁入高门,她又怎么舍得让黛玉嫁进去? 如今国公府小辈皆不成气候,若是没有腰板硬的娘家撑腰,如何能在王府中好过?这便是女子的不幸了。 贾母向来疼爱家中的女儿们,更何况是最最疼爱的心肝儿肉。哪能眼睁睁看着黛玉嫁进去饱受磋磨? 而且…… 贾母大叹气地坐在椅子上,如今朝中局势越发严峻。 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新帝以后要清算旧贵族宗亲,贾家如今这样低不成高不就的位子,恐怕会早早被人推出去做了那替罪的羔羊。 自孙子辈的贾珠死后,贾府儿孙辈的男儿郎们再无成气候的人。贾珍骄奢淫逸、随性妄为,贾赦贪财好色、一无是处。孙儿辈的贾琏闲散贪玩,正事一概不上心,宝玉虽聪慧,却到底年纪尚小,担不起这一大家子。 原先还想着贾政虽古板了些,但为人刚正至少还能守成,如今看来却是不成的,这般看不清局势。他不仔细想想:北静王要是真心实意与贾家结亲,那也算一份极好的姻亲。 可偏偏北静王这般施舍高傲,未必能帮贾家更上一层楼。 自家人若是立不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招来什么灭族大祸。她真怕自己前脚老死之后,后脚这些儿孙就齐齐来见了她和老太爷。 可惜,如今的贾母年事已高。再如何筹谋都顶不住没造化的孽障将家给败个精光。 贾母无法,只将人给轰出去,然后亲自提笔给林如海写信,定要在北静王求旨前早早确定好才是。 21.摧花 虽然贾母想要隐瞒此事,但北静王想要相看府中姑娘的事,还是在下人们口中逐渐传开了。 开始只是传府里的姑娘,渐渐地都好奇去问,这里头犯了贾母忌讳,知道实情的只说是府里的表小姐。 而府中一共就住了两位表小姐。 薛、林二人各有千秋,下人们开始猜测、背后下注这北静王到底是看上了府中哪位表小姐。 一说薛姑娘端庄大方又在府中颇得人心,是世家大族最想要的贤淑女子,北静王自然想娶薛姑娘。 又有人道林姑娘虽心气高傲,但气质出尘不似凡俗,这般美人才得王爷青睐。 两方人为了薛、林二人谁更好,也为了自己下注的银子能不能赢回来而争论不休。 两位姑娘还未对此事有动作。倒是宝玉先气上了,他去到贾母房中撒泼打滚直嚷嚷着不能让林姑娘嫁出府去。 “那些浊臭男人配不得林姑娘!” 贾母、王夫人等被他吵得头疼。贾母扫视一眼屋内的丫鬟婆子,怒道:“是哪个小贱蹄子说的林丫头要嫁人了?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贾母发了一通火,又抓了几个乱嚼舌根的婆子,只骗宝玉说是下人们无端猜测、 宝玉却还是不依,无风不起浪,此事定有来处。他只闹着要将娶林姑娘的人打出去。 原先宝玉倒觉得北静王长得俊朗气质不凡,如今他竟肖想起了黛玉,便一下从宝玉行踪可结交之人变成了茅坑里的臭石头。 这般宝玉又哭又气,直说了不得了不得,若是黛玉嫁了人自己便出家去。 凤姐儿看他哭得伤心,说的话更引人皱眉,忙上前道:“林姑娘在咱们家是待惯了的,又金尊玉贵地养着,哪里有比府里更好的地方,以后要让她做了咱们家的媳妇才是。” 宝玉被她这话一臊得羞红了脸,连忙止住了哭。躲在贾母怀里哼哼唧唧。 贾母自然也笑又气,她最喜欢看自己的两个玉儿和和睦睦,心连在一处。看着这一幕,她眼眶里都盛满了眼泪:“这便好了,这便好了。宝玉该是要想着玉儿,护着玉儿。之后也不许不该说混账话,惹得祖母伤心。” 只一旁的王夫人搅紧了手指,她虽觉得宝钗与宝玉并不相配,但却也不怎么想黛玉来配宝玉。 别的不说,黛玉体弱,将来持掌家族、生儿育女都有影响、加之宝玉如今这般痴迷疯魔的模样也叫她心里暗道不好。 王夫人心中想着还是要寻个法子,让老太太打消这个念头,从外头相看好人家的女儿。 此事未曾落定,又因府中人多眼杂,下人们缺乏管教,到底还是没瞒过黛玉。 只是对于这桩婚事,却没有人来问问黛玉这个当事人。 黛玉枯坐在窗前,眼眸直盯着那树上初初冒头的腊梅花苞。 直到有人走进来,搭上她的肩膀: “颦儿。” 黛玉回头去看,视线追着那人在自己对面的塌上坐下。 “宝姐姐怎么来了?” 薛宝钗笑着看她:“我前些日子里身子不好,倒不常来看你。近日家中都在传那件事,知你定为此此忧愁,我便来看看你。” 黛玉嘴角牵起一抹笑,却笑得十分勉强:“又有什么滋味来看。” 薛宝钗自然知晓黛玉从不是那个贪慕权贵的人。黛玉虽看着反应平平,但这事对她来说却是个死结。若是解不开这个结,往后都不好受。 宝钗劝道:“左右事情还没定下来,不若先试探老祖宗的态度。有老祖宗在,此事未必没有转机。” 黛玉紧闭了下眼,侧偏过头去时,眼泪便顺势划过脸庞。她道:“我相信老祖宗不会真把我嫁到吃人的地方去。” 黛玉是真切地相信这一点的。贾母绝不会对黛玉不好。但贾母也有无可奈何,做不了主的事。 若是对方权势逼人,老祖宗也没办法。 黛玉从前只觉自己是无根的浮萍,如今想来更像是朝生暮死的浮游。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正如此时的她,无栖止之处。 宝钗也知这世道中,女子的无可奈何。她只道:“何必心死,还有这一大家子人在,总归会有去处。” 黛玉不答,依旧看着含苞的腊梅。 宝钗看她如此伤悲,怕其椎心泣血,连连抚慰。最终也无法只得离去。 黛玉坐在窗前,直至彻骨寒霜突至,将那腊梅的花苞劈得伤痕累累,不免物伤其类,恻然心生。 她提笔写下一句:梅摧空负雪,蜉逝枉浮生。 及至夜晚簌簌,霜雪虽止,却不复见枝头傲寒梅。黛玉心中有郁,则彻夜难眠,等天将破晓时才睡实过去,却于梦中哭泣,久不得安。 就在即将头胀脑热又要生了病意前,她梦见自己来到了一处海棠花中,又见花中一位皎如玉树的恂恂公子,正端坐于海棠树下。 公主见她暗自掩面垂泪,上前询问她:“姑娘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为何哭泣?” 黛玉执帕拭泪,缱绻无力道:“我见春花盛开,却愁花落花败。”看着那些娇艳的花儿盛开,才会担忧春花枯败,无人怜惜。 那公子点头笑曰:“古今人物皆是花开赞咏,花落方才惆怅,姑娘倒比别人更早为花哀思。” 看黛玉依旧闷闷不乐、并不理人。他又道:“淡淡微红色不深,依依偏得似春心。花心莫共春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黛玉这才拧眉。这位公子在她心中初见的好印象隐隐崩裂,只觉这人内掺败絮、囫囵混沌,她道:“尽是胡诌。这东拼一块,西凑一句的,好生没意思。” 黛玉是个怜花惜花、爱诗护诗之人,自然见不得有人乱用诗。 公子却道:“非是胡诌,恰是用前人诗句有感而发。这春花甚美,独得春心。我只劝那有怜花意的春也不要独自痴心,最后相思泪尽。” 黛玉皱眉:“哪有这种说法?我虽不喜李义府的诗,却更讨厌辛辛苦苦做的诗被被人胡乱糟蹋。” 公子莞尔,见其不再沉溺于悲伤,才点头应答:“实是我之过,姑娘别恼。一切皆因东风起,我便让东风给姑娘赔罪可好?” 说着一簌簌海棠便随风飘落,盈盈绕绕,胭脂尽吐。 待他转身去看,那位累烦的姑娘早已沉沉睡去,在这春花中憩眠。 宝玉清晨给贾母和王夫人请了安后来看望黛玉,见她睡得正香不忍打扰,正要暗自退去。忽而又见案上那句道尽腊梅易摧、浮游生短的诗句,一时之间被上面的悲伤震惊失语,眼泪也随着掉落时,独自晃了神,又陷入魔障之中。 等到袭人等丫头寻来,口中还念叨着空啊泪的,许久不回神。 东风亦有护花意,却道今 日是寒冬。 贾府无力所为之事,最终还是要由缘起之人化解。 在北静王查到林姑娘现居贾府并登门拜访的时候,朝颜就已经写了信给了箫云潋。 不过几日就到了扬州。 箫云潋未曾料到:那日自己将林姑娘邀至公主府中后,会牵扯出这样诸多祸事,连累林姑娘被那无耻之徒觊觎。 他唯恐林姑娘忧思伤神,忙不迭亲自去了林府一趟。 林如海如今还在“重病”之中,王太医趁此为他调养。只是扬州知府被抓下狱,扬州政务连带着两淮盐运一并压下来,林如海躺在床榻上也并不清闲。 箫云潋将北静王意图求娶林姑娘一事告知林如海。 林如海惊讶不已,他不禁问道:“缘何招惹上北静王?” 此事箫云潋也不对答。 林如海便问北静王家中事。 箫云潋不免更气,林如海竟还真细细问了水溶资质水平,权衡林姑娘嫁进去的好坏。 但即使气急,箫云潋还得如实告知林如海。 林如海也不愧为夹在两皇之间左右横跳、还能手握盐政大权的人中英豪,短短时间就明晰了其中关窍。 林如海道:“北静王并非真心求娶玉儿,最多给个侧妃之位。”除非他愿意用盐政的权力去换。 林如海心中反复推敲:若是黛玉愿意嫁给北静王,他有多少把握可以迫使水溶给出王妃之位相迎。 箫云潋冷声提醒他:“黛玉并不愿意嫁给水溶。” 林如海奇道:“你如何知道?” 箫云潋又被哽住,最后冷笑道:“你连自己女儿都不了解,还来问我如何知晓?” 林如海被他反将一军,不由得啧骂一声。但他自己细细想了,也知箫云潋说得不错。黛玉绝不会想嫁给这么个心意不通、恃权骄奢的蛮横人物。 林如海说:“若是黛玉不愿,那我便是舍了这身官服,也要为她争个高低。” 箫云潋看他“幡然醒悟”、“孺子可教”。连叫南枝将笔墨拿来,让林如海手写一封家书:“你以想念女儿的名义给贾老太君递信,将她从贾府中接回江南来。其余之事,你不用担心。” 林如海不解。 箫云潋冷笑道:“林先生还不明白吗?贾府那群酒囊饭袋,护不住她,反将她往火坑里推。” 林如海自是叹息不已,又问道:“北静王不会善罢甘休,你想要如何做?” 箫云潋道:“水溶此人贪得无厌、自骄自傲。他当然不会轻易放手。但若是给他一个更大的好处,将一个真正的巨富之家送到他的眼前,他自会舍去徒有其表的贾家。” “更何况,陛下目前还想要争取拉拢你,必不会眼睁睁看着北静王娶到你的女儿。” 虽皇帝对林如海并不信任,但放任林如海完全倒向太上皇,那在两淮之事上,就更难与太上皇抗衡了。 箫云潋将林如海写好的信并着自己对朝颜的交代,一起用最快的速度送出去。同时也早早安排了男女船只,准备上京去接黛玉回家来。 随后他让南枝将那份离京前,甄老太妃给他的那份赏赐甄家的账册翻出来。道:“给我准备马车,调集扬州府衙的几十官兵,我们去金陵。” 箫云潋的神情中显露出直白的狠戾,仿佛被人觊觎珍宝的失主,愤恨地要让盗贼付出代价。 22.江南来信 箫云潋当日里就逞了公主的威风,摆了皇室的架子前往金陵府来。 却道那甄家门第参天、宅宇连绵数十里。宁荣二府占了一条街已是奢靡,这甄家更是起了半座城,比那些王孙公子府邸还要体面。竟像是半幅紫禁城。 若不是箫云潋依照的是甄老太妃旨意,前来拜会甄家,恐怕当日里还进不得门。 甄府显贵,里面规矩比那皇室还繁多。公主仪仗左拐右拐,一路进了园子,却连正门都不曾开。 甄府老太爷道:“那原是先帝及太上皇巡幸江南时才开的大门,公主虽尊贵,那门却是开不得的。” 箫云潋冷笑:“不知甄老太爷回府时可开正门?” 甄老太爷被他怼得哽住。 箫云潋并不与甄家计较,这样跋扈的人家漏洞会越多,想要收拾他们也很容易。 此家中男丁皆是矜傲不已,好在还有几个女儿好生相与。甄老太夫人让糊涂的老爷子出去,叫了几个女儿进来作陪。 一时之间堂内莺莺燕燕挤满了脂儿粉儿,箫云潋只觉浓香扑鼻,他忍不住皱眉。 却不知后头还有更不自在、甚至惹人发怒之人存在。甄家还有一位姓甄,小名换作宝玉的公子。这人向来离不开家中的姑娘小姐们,不过前后脚的功夫就跟着一道姑娘们偷偷进来。 箫云潋冷笑暗忖,又来个宝玉。 他这是捅了宝玉窝了。 那甄宝玉正与姑娘们嬉闹不已,转眼间见到箫云潋顿时惊为天人,又素日里在府中无法无天惯了,竟然上前来要拉箫云潋的手。 南枝眼疾手快近前挡住那甄宝玉的脏手,重重地拍开对方几步远,怒斥道:“放肆!安敢轻薄公主?” 南枝自小命苦,被人辗转倒卖多处,也自诩见过诸多人物百态,却竟不知这天地间还有这般无耻之人。 那甄宝玉见一计不成,半大个身子随地一趟就倒在地上撒泼打滚,作出一副顽劣憨痴模样,惹人怒火烧心。 甄家的小姐们显然已经十分习惯他的这般做法,连忙上前一人哄着、一人搀着,从地上爬起来。 甄老太夫人见状连忙让有力气的婆子上来拉住甄宝玉,又叫了几个漂亮的姊妹丫鬟将其拉了出去。老太夫人倒非是觉得甄宝玉此番做了错事,只怕箫云潋发落下来,甄宝玉要受一阵皮肉鞭笞之苦。 想来甄宝玉这般任性妄为,亦是因府中上下极度宠溺之过。 箫云潋半敛眼眸,生生咽下愠怒,乜斜倦眼道:“本宫依照老太妃之命,前来拜会府上诸位夫人兄姊,今日一见府中上下这般情形,倒是让我佩服至极。” 甄老太夫人赔罪道:“宝玉年幼,不识礼数,公主莫要怪罪。” 箫云潋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上一掷,落在地上豁啷一声,堂内众人顿时噤如寒蝉,敛声屏息。 “年少无知?”箫云潋轻笑,却叫人脊背生寒,他问道,“老太夫人可知亵慢本公主,该当何罪?” 甄老夫人被他的凶狠之意吓到,倒是府中一姑娘跪拜俯倒在地:“殿下息怒,宝玉性情懵懂,一时冲动闯祸,却无半分不敬轻薄之意。今后也会严加看管,教习礼法。仰仗公主大量宽恕此番无心之过。” 箫云潋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言行清楚、条理清晰且反应果决、不畏天恩,倒真是个教养得极好的姑娘。 可惜了,生于这样的家族。箫云潋笑看这府中上下,悉如跳梁小丑。于是他便挥了挥手,道:“看在甄老太妃面子上,本宫便不与孩童计较。只那日甄老太妃送了礼让本宫转送到府上。” 那几箱珍宝首饰早早抬了进来,现下就放于堂内。 那姑娘只瞧了一眼便道:“殿下一路舟车劳顿,府中便也备上几份薄利送于殿下,望殿下不要嫌弃。” 后又确实送来十多箱好物,一一打开后竟比甄老太妃赏赐还要厚上数倍。两分珍宝摆在一起,倒将甄老太妃的赏赐寒酸了几分。 甄家众人却面不改色,这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大多习以为常,在他们眼中,宫中贵人出手不如自己阔绰,也并非什么稀罕事。毕竟甄家可是掌管织造和贡品事宜,皇帝的赏赐下来的宝物都是经由他们递上去的。 箫云潋心中嗤笑一声,皇家的奴仆现今都爬到了皇家的头上,偏偏上头的那几位还浑然不知。T 箫云潋亦是收了甄家的赔礼,他装作心满意足的模样,笑道:“甄家诚意十足,看来之前是本宫多虑了。” 他言此事翻篇,一时气氛便回暖了,不像先时那般剑拔弩张。 箫云潋状似好奇地看向刚刚那位机敏十足的姑娘方向,知道他们府中有好几位女儿,便问道:“几位姑娘年方几何?可有读过几本书?”几句闲谈之话问得颇有几分真情实意。 甄府几位姑娘具都如实回答,全然与府中男丁那般愚昧痴笨不同。 箫云潋又问几位姑娘可有定亲,定了那户人家等等。 甄老夫人笑答:“大姑娘定了亲,二姑娘和三姑娘还在相看,只等大选后放回家来。四姑娘、五姑娘还小,另作他算。” 方才就二、三两位姑娘对答最为有条理,想来模样也最佳,非是老太夫人口中那般等着大选蒂落,更可能是要预备着嫁到皇家宗室去。 巧妙试探出甄家打算,箫云潋十足地好心,道出京中几位好婿人选,最后转而又道:“这些人虽生得尊贵,却难免落入庸俗之流,惟有北静王青年才俊、风流倜傥,不仅年龄适宜,而且暂未娶正妃,想来与府中小姐最为相配。” 此话一出,诸位甄府小姐脸颊飞红,皆持帕遮脸,眼神缱绻。 甄老太夫人也心生念头,欲作详细打听:“不知这北静王可有心仪女子,又相看了几家姑娘?” 箫云潋道:“不曾听闻,只最近王府中老王妃病重,北静王悉心照料,未曾生出什么旁的心思。” 甄老太夫人更为满意,心中暗暗点头。正所谓百善孝为先,能为照顾嫡母而搁置婚事的男儿当得称心佳婿。 同时,箫云潋也仗义直言提醒甄老太夫人,时间不等人:“若是过了年去,老王妃薨了……北静王恐要身戴重孝。若是几位小姐有意,还是应当早早定下来,莫要耽搁虚度大好青春才是。” 他这一言分外诚恳,甄老太夫人忙道感念,再不见初到时那般横眉冷对。最后甄老夫人千恩万谢才将他送出府去。自己转身就要给宫里的老太妃写信,早早订下这门婚事,连通知甄老太爷一声都不曾。 箫云潋从甄府出来,心中思忖:这甄府穷奢极欲,连贾府都不能比。又加之府中世袭江南织造,便是贾家贾珍那个员外郎远不能及的。 若是这样一块大肥肉送上门去,北静王岂有不收之礼? 又道甄家常年给太上皇私库进贡,若是北静王娶了他家女儿还想沾染巡盐御史林家的女儿。便是极看重北静王的太上皇也会心生忌惮,这样一来,北静王之祸便悄然化解。 只这甄家—— 郦兰近前来报:甄家与商贩暗度陈仓,如今正用着商路上的权势染指盐政,想与江南四大盐商分一杯羹。 箫云潋听着,站于高楼上俯视甄家繁华的府邸。想起先前窥出的那线索——土地兼并。 一切便都明晰了。 甄家是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专为宫廷织造朝服、缎匹等丝绸贡品,兼之贩卖丝绸与外族通商,为太上皇充盈内帑,也就相当于掌管着皇帝的钱袋子。 甄家又极度铺张浪费、穷奢极欲。这么大一座繁华的府邸豢养丫鬟小姐无数,里面的人都是金啊银啊娇养出来的,每日的吃食嚼用就是小半个朝廷。 以致甄家即便掌握织造一职也还要染指盐政。 织造丝绸需得大量种植桑树养殖桑苗,其中人力物力成本耗费庞大,这本就是在侵占江南的产粮良田。而江南最繁荣的制盐产业,因皇帝指令从沿海内迁到苏州来,亦需要大量田地进行晾晒、煎煮。 朝廷的税银压在盐银和粮食上,压垮了以贩盐为生的小盐商,摧毁了种植粮食的平民百姓。 朝中国库空虚,唯有太上皇的私库内帑里藏着甄家搜刮来的绝世珍宝。而甄家也扯着太上皇的旗子在江南中饱私囊,成了如今这般繁盛景象。 甄家占尽了天下的好处,要说有不如意事,如今恐怕只有一件而已。那就是宫 里最大的靠山甄老太妃年迈。 若是老太妃崩逝,那甄家在京城中便没了看顾的人和眼睛。因此甄家才将女儿们培养得格外娇俏可人、贤良淑德,只为了将她们嫁回京城的权贵府邸里去,以期让她们帮助自家父兄稳固阖府的繁荣昌盛。 这便也是甄老太夫人短短时间之内转变如此快的原因,甄家太想趁此将女儿嫁给宗室了。 或许之前甄家也注意过北静王,只是如今被箫云潋告知他们北静府老王妃身染重病,再筹谋此事就显得急躁了几分。 甄家不得不考虑:若是北静王身带重孝,那便是三年之内不得娶妻。而宫中的老太妃未必能撑过两三年,到时候即便四、五姑娘长成,也无人为他们结成这门婚事。 甄家心急,不愿等上三年,自然会万般着急与北静王结亲。 但箫云潋虽助力甄家和北静王结亲来解黛玉的窘困,却没有帮北静王增长权势的意思。再说甄家这样影响大半个江南的势力,亦对箫云潋向其中安插人手颇有阻碍。 箫云潋可不想给北静王递上一个敛财的工具。 那便要查,将甄家查个底朝天。只有找到甄家贪污的确切证据,待等到北静王结亲后再抖露出这些罪证,那时便可顺着甄家将北静王齐齐拉下水。 届时朝中连带着恐怕会空出许多位置,到时安插自己的人手也更加容易。 箫云潋便给新帝单独递了一张折子,只言明甄家有强求良家土地的嫌疑,他请旨留在江南探查甄家。 太上皇虽已退位,但依旧把持朝政,手中更是握着皇帝的私库内帑,新帝想来十分憋屈眼红这笔钱财,早已想拿到太上皇手中的私库。 这道旨意新帝不会不答应,会替他在朝中牵制太上皇的人,允他一切便利。 京中-荣国府。 北静王还在做着齐人之福的美梦,这厢朝颜又来贾府看望黛玉。 黛玉因着心有不快,小病了一场,连着几日没胃口,小脸都消瘦了下去。 朝颜看望时心中怜惜不已。 “姐姐又何值当来看我?”黛玉见她来,正要从炕上下来。 朝颜连忙制止她,道:“何必起来,当心起猛头眩。好好歇着才是。” 朝颜只将一封信件拿出来,呈给黛玉。 黛玉看了上面的字样,当即红了眼眶,指着道:“这……” 朝颜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这是从江南寄过来的信,是你父亲写于你的。你尽可慢慢看。只记得一点:看时万不可情绪过于激动,须得注意身体,大喜大悲皆伤身。” 黛玉乖乖拭去眼泪,摩挲了许久上面‘吾儿亲启’四个大字,才小心翼翼拆开看了来。 信中林如海只道近日思她甚多,便想着接她回江南住一段日子。 虽是平常之语,却让黛玉抽泣不已。 这字里行间都藏着对女儿的思念,一句句读下来,黛玉那颗孤寂漂泊的内心像是寻到了安处。前日里受的那些委屈酸楚便尽数忘了个干净。 黛玉双手抱着那封信还想细细研读,但还有他人在侧,于是她擦干净眼泪,坐在炕上多谢朝颜。 朝颜只让她莫再伤心,随后又道:“林大人写的正经家书十多日后才到贾府,会先呈给贾老太君。待安排妥当,姑娘即可回去江南。” “只还有一件要早告知姑娘,要你不许担心。”朝颜道:“林大人是以身子不好为缘由要你回去相伴。” 朝颜不待黛玉多想,即刻道:“但林姑娘莫要担心,这都是为了办一件差事假意为之,林大人身体有太医照看,现下十分安稳无虞。” 黛玉转念一思便知道是箫云潋所派太医照顾父亲,今日又特意派朝颜来告知自己,心中自是感恩。仅剩的几分忧虑也在朝颜恳切保证下消散了。 “姑娘且慢慢备着,待这天气好转,开了春再南下,也好过路上受罪。”朝颜拍拍她紧握信件的双手,怜爱道:“林大人和殿下都是这个意思,待出发那日我再来送,姑娘莫急。” 黛玉点头。有父亲的信件在前,又只过一两个月就要回去江南,黛玉卸下了心中包袱,这病症立时也就好了大半。 23.为自己 果然过了十多日,林如海的信件就抵达京城,信中只简单告知贾母是自己身受重伤,犹恐不久于人世,要接黛玉回去江南。贾母看后心中忧困不已,眉头紧锁。 林如海是她亲自为女儿贾敏挑选的东床。林家世代清流、书香世家,林如海又身中探花,同门同科同举之人无数,只要他还在朝中,贾府就还有走另一条路的可能。 而今贾敏先逝,林如海又身受重伤、命不久矣,贾母对于贾府日后的布局筹谋恐会满盘皆崩。 当贾母举目看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孙子辈时,又觉竟无一人成器。一时之间悲伤心头,心中郁结。 此事暂不细说。 只贾母深知黛玉心思敏感,又久不见亲父,如今骤然得此噩耗,难免忧思过度,恐会伤其根本,便有意向她隐瞒了一部分事实,只道黛玉父亲思念甚重,接她回去小住几日。 黛玉敏锐察觉出贾母面色有异,知道是朝颜所说之政事相关,强迫自己不再多思。 祖孙两人皆是心思繁多,但都不多言。 林姑娘要启程回江南之事也很快在贾府中传开。 宝玉见黛玉要走,心生孤寂,又是一番撒泼打滚不说,倒是三春并宝钗前来送了又送。 探春道:“此番一去不知要几时咱们才能再聚,今日便要把酒言欢才好。”于是由她自己掏了银子,命丫鬟婆子们备了热酒和满桌小菜,只为给林黛玉送行。 宝钗自诩府中与黛玉相交最好,自然也是添了几坛暖酒。 黛玉虽不能饮酒,但坐在一旁吃吃瓜子再与姐妹们一道说话。倒是难得热闹。 及至酒宴过半,三春们喝得高兴。黛玉恐她们吃醉了酒,便出外间要茶,宝钗亦随其后而出。 宝钗叫住黛玉,道:“前些日子还在为你担忧,今日却要恭喜你可以家去了。” 黛玉也不由得露出笑意,她每每自梦中梦见父亲接她回家,今日一朝梦成真,心中大半愁苦皆消。 宝钗道:“颦儿我真心念你高兴。你我在这府中相识,从前我总觉得你清高自许,这些日子病了许久,躺在床上也想了大半事,倒理解了你许多。” 宝钗今日难得多言了两句,她道:“从前你我二人皆是寄人篱下、同病相怜,与你相比,我虽有个哥哥……却是不成器的,只有个母亲略比你强些。相识良久,却未真正跟你成为知心好友,倒是我之不幸了。” 黛玉听闻此言,心中亦觉触动,若是从前早已感动到落泪,今日因高兴仍是笑着:“此话何解?左右姐姐妹妹们都同宝姐姐要好的。” 宝钗看黛玉的神色,便知她此话真心实意。故拍了拍黛玉的手叹道:“你素日里不与我们多亲近,我知是你喜散不喜聚,鲜少来打搅你。只每次来都有事求你,如今这般,倒更是不好来了。今日你要走了,我最后再谢你一次:只因那日那件布料裁剪的裙装,此是一件,我送回你两箱子礼。再就是宫花那事的赔罪,我找了两本诗集,不是什么稀罕的孤本,全为安我的心。你且收下。” 她这是为之前薛姨妈送宫花闹出的事道歉。 但黛玉也知此事与薛姨妈和薛宝钗都无甚干系。也第一次见宝钗这样,像是摘掉了一些假面,黛玉心中暗暗称奇。 黛玉在府中除了宝玉相交深一些,她不常与其他姑娘们有多深交,但到底也明白一些薛宝钗的性子:她是温柔中带着傲气的,又从来不肯低人一等的姑娘,今日却罕见地与黛玉说了些掏心窝子道谢的话。 黛玉道:“你不必如此,我也只为我的心,不过是些寻常之物,到不必谢来谢去。” 宝钗笑道:“这便是了。” 宝钗说完与黛玉一同要了茶汤进去,姑娘们喝过了茶,暖了胃,又缓了半宿神,这才好受些。 探春笑道:“今日本是为林姑娘送别,这般倒是让我们喝了个尽兴了。” 宝钗上前接话:“就你喝得两大盅,该留下来给林姑娘赔礼才是。” 黛玉看着这满屋里的姑娘们,犹如春花绽放般青春的脸庞,笑而指着探春道:“你们便是替我喝了好了,也算我尝过了。” 现下是姑娘们年少时少有的惬意时候,只后来久别重逢还能回忆起来再喝上两盅的珍贵相聚。 后面宝玉得知自己进学去未曾与姐妹们一起,又呆傻失意了许久,等真正反应过来时,林妹妹已经要走了。 朝颜也果然前一日来送。 朝颜道:“姑娘路上万般留心,切不可再遇上上京来那般场景。” 又叮嘱了几句,最后又真切祝愿:“林大人和殿下皆在扬州等着姑娘,愿姑娘一路顺风。” 黛玉心中更是欣喜,只在心中记下这份真情。又在谢过她后,反复清点了一应南下的物品行李,及至后半夜才睡。 第二日黛玉早早去见了贾母。 贾母抱着黛玉直唤心肝儿:“玉儿一定不要过度忧思,待回去安顿后,不要忘了给老祖宗写信报平安才是。” 黛玉应下,贾母先前点了贾琏一路护送。 等又拜了几位舅舅婶娘,黛玉便出发了。其后数驾马车拉着东西行李,去到京畿码头,由京杭大运河直达扬州。 那厢林姑娘的船正在往扬州来,这厢江南的盐政一案也在稳步推进。 先是扬州知府宋戴鹤被皇旨下令扣押回京,严凛依令去抄家,倒是没搜出多少财物。而先前自愿进献的银钱、珍宝稀玩都尽数收归国库。 那批宝物数目不小,但他还远远无法满足两位皇帝的贪婪。知道盐商家中可搜刮出更多东西,又不至于得罪朝中的权贵,影响朝堂格局。于是,皇帝还连下了两道密令,让箫云潋设法多抓几个盐商搜刮抄家,以没收盐商财物来补充国库。这事也被严凛主动接了过去。 箫云潋需要他替林如海背锅,严凛想要扎根于盐政一事,他便要做出一些事,树立自己的威望。 两人一拍即合,箫云潋在暗中继续找线索,而严凛以钦差暂代扬州知府一职。严凛派人重新打开府衙账房,然后又叫了扬州城中许多账房先生前来逐一清算。大量的卷宗账册被整理出来。 而后又在那盐商江寻义的家里搜罗出几个账本,上面清晰写明了江家为获得盐引和方便,他对朝中数位官宦进行的贿赂收买。光是进献给江南各级管事的银款就是一大笔天文数字。 林如海看了忍不住摇头叹息:“这应该是立朝以来最大的贪污案,只可怜穷苦的百姓们被这些蠹虫欺压迫害。” 缴获江寻义手中的那册账本后,再与扬州知府里查抄的账目一对比,便顺藤摸瓜揪出了更多贪污官吏。 箫云潋受令将几位首犯官吏严加看管,他却暂时不能动这些朝廷命官。 林如海道:“朝中恐会多生变故。” 那些真正收了盐商官宦巨额孝敬的人,绝不会让江南这片天彻底翻过去,挡了他们敛财的路。而皇帝也未必想在这个时候就得罪了朝中所有权贵。 箫云潋对他道不急:“这些人的头虽斩不得,银子总要吐出来。” 这也是两位皇帝的默许,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甚是眼馋这笔银钱,为此特意拨调几千海防精兵给箫云潋使唤,就为抄家敛财时能更加顺手。 几月下来,江南官场的污秽倒是肃清了一半,严凛也正式被任命为扬州知府。倒是林如海的官职迟迟未曾变动,朝中对他重伤一事也无毫无反应。 箫云潋道:“看来上面两位还是对你放心不下。” 林如海早有预料,但心中难免唏嘘。在两个皇帝之间为臣难度堪比登天。从他手中送出的每一份折子都要反复斟酌为,唯恐伤了君臣情分。而今朝堂上做官之人俱是如此,在这般情形下,又有几个会真正为民请命,光是猜测上头意思便要耗尽全力。长此以往,朝堂会更加混乱。 箫云潋不知他心中所想。 他让南枝进来,叫她默写出了一份制盐新法。 随后亲手递给林如海。 林如海扫过上面用簪花小字写着的推广滩晒制盐、精确卤水浓度、建设盐田水利工程…… 林如海逐一细看过去,不由得心神震荡,激动之下抓着南枝的手,问道:“这是你所想之法,此法可行?” 南枝在得到箫云潋的 示意后,才道:“非是我所做全部,但其中步骤关窍,特别是卤水浓度精度调控。我先前已派人试验了两月有余,出盐率提高了五成……” 林如海当即赞道:“大善!姑娘竟精通制盐一项?” 南枝摇头,道:“只是统筹管理一事,制盐关窍乃是出自殿下之手。” 林如海笑道:“这便是大善了,不夺人之功,却能发挥此法之长,为苍生谋福祉。” 林如海只觉箫云潋才能出众,身边更是能人辈出,亦是叹服。 箫云潋瞥过那篇令人惊叹的制盐新法,心中复杂,面上却是笑道:“我只点明一处,是南枝姑娘对此法多费心血,本宫亦想向圣上奏明此事,嘉奖一二。却只恐功有人欺她是女身,功劳不由原主出。” 他此语一言,让南枝和林如海俱都侧目。 林如海又看向一旁的南枝。这姑娘脸上倒是无甚变化。他心中暗忖:这姑娘年纪不大,却心性沉稳,倒确实是个可塑之才。若是男儿必然会有一番作为,作为女子却困难许多。而今幸得公主力荐,后续如何倒未可知。从前也并非没有女子因能力出众而挣脱世俗枷锁。 林如海也是惜才之人,今日箫云潋之意是要让他站出来,给予这姑娘一分助力。他自然不会推却。 于是林如海道:“下官倒是有一法,不如让这姑娘与我认作义女脱离奴籍,也好方便行事。” 箫云潋看向南枝,看她如何作答。 南枝利落地跪在地上,谢过箫云潋和林如海大恩,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眼睛更亮几分。 箫云潋笑道:“如此便由林大人为南枝举荐,本宫只望她能为林大人助力。” 林如海自然明白箫云潋之意。这番奏明不用道出箫云潋的存在,南枝由林如海独自举荐。 若是陛下采纳,他自然有莫大功绩。但同时,这制盐法必然也有损旧法利益,后续困难不会少,且南枝身为女子多有不便时,他便要为此多加筹谋。 林如海既是清楚明白,却也没有半分犹豫的。南枝自然是拜了又拜,从此将他认作亲父般孝敬自不必说。 此事毕后,南枝从房内出来,突然激动落泪,在卧榻上动容不已。 女子在此世间本就艰难,南枝自小被人伢子拐了。后又几经波折辗转,被阴差阳错送到公主府。她又并非皇家正经奴仆,在公主府中算是一个异类,亦是左右难得行事。只等回了这江南,才受命于公主,得了这展现自己的机会。 先前南枝面上平淡,实则听到那消息,心中便恍惚不已,恍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如今清醒之后,更觉不可思议。 此后她做的种种事,再不是为了主子的一道命令,而是为了她自己。从此以后,她将更有作为,即使身为女子也可像男子那般,做出有利于苍生黎民的大事。 南枝心中作何想,箫云潋不管。只在查抄几处官吏府邸后,箫云潋面对的刺杀又多了起来。 他的车架行在大道上,道路两侧都会凭空出现冒出几个刺客,好在有皇帝所拨精兵护卫,都未真正伤到他。 但这般时不时地来一下,着实让箫云潋生烦。 箫云潋面上不显,只笑着让将离将抓获的刺客砍去头颅,然后悬挂于扬州城门四处。 刺客死状格外凄惨,加之箫云潋在江南搅动大局引得不少权贵厌恶。逐渐地他的凶命渐起,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一直到了二月中旬,箫云潋又处理完一批不长眼的刺客。恰巧他现下所处离扬州码头较近,于是命人将车马停靠于码头上。 …… 所谓近乡情怯,等黛玉过了一个多月终于到扬州码头时,还觉自己在梦中,害怕美梦破灭。 又见码头上早等了几个车架,一等黛玉靠岸,婆子男人们便上船来运行李。 黛玉被雪雁、紫娟护着下了船。刚刚在陆上站定,还未等上轿,便被单独请到一旁巷子里停的马车上。 这马车外表看着无甚亮点,但一旁护卫之人明显警惕异常。 她见一位眉心有一红痣,明明福气十足却又极其清贵的姑娘先出来请她。 24.踏青 南枝朝黛玉颔首,倾身为她掀起车帘。 黛玉抬眼一瞧,先看见了一袭灼眼的红衣,然后是一双灰墨眼睛紧紧盯着她。那视线太过赤裸,让黛玉不由得停在马车外侧,离他有不短距离的地方。 她弯下膝正要行礼。却被箫云潋叫住坐下。 许久未见,黛玉只觉眼前人身上气势迫人,那眉眼间还隐隐透出一股靡艳寒意,被他盯着呼吸都谨慎了几分。脸庞却是锐利了许多,于从前的浓妍稠丽中平添了几分英气,显得雌雄莫辨、尽态极妍。 察觉到黛玉有些拘束小心的动作,箫云潋微敛了下眼眸,那身迫人气势顺势消散于无形。 箫云潋笑问她:“一路舟车劳顿,林姑娘近来身子可好?” 黛玉点头。 她将头上的帏帽取下放置在一旁,然后坐在一旁的软塌上,不敢去瞧箫云潋。 黛玉的心头因他这般熟稔的问好掠过一丝异样,要说公主同她这般要好,以至于亲自来接?应该不止于此才对。 黛玉只答:“临行前病了一回,还不待走时,病便好了,如今已过两月已是大好。” 箫云潋细细瞧了她的方向,才点头笑道:“这便好了。你既回了扬州,我也不至于无处可去、无人可顽,过几日你陪我出去游玩可好?” 黛玉听他这般说,纳罕地多看了他两眼。能用到这张脸说出这般示弱可怜的话,让黛玉十足惊异的同时,也将那股两人之间因久别路远产生的陌生疏离驱散。 黛玉因笑道:“公主既在,我便是与你一同摆酒看戏、赏花逛庙的,也要仰仗殿下才是。” 箫云潋看她不再拘意,也轻快了几分,点头应下一切花销银子,道:“只银子我既出了,还要向姑娘讨几句诗。待来日才子佳人游览此地时,能想起本宫才是。” 黛玉笑得泪花潋潋,道:“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作诗让你扬名?” 箫云潋道:“昔日王子安作滕王阁序,遂使阎公孟学士名传千世。今日君写出传世绝调,使我垂芳千载。方不负我一片银钱和痴心。” 黛玉只笑他就想白得美名,恬然厚颜。 这般闲谈几句,倒将两人的情谊弥深。 箫云潋怕她一路劳累,并未再多聊,只一路将她护送回林府后,才叮嘱道:“你先好好地歇上几日,等你得了空儿给我捎个信,届时我再来看你,接你去游园可好?” 黛玉点头,下了马车。 先行一步的贾琏入府内报了信,林如海早早等在门口,接上自己的亲女步入府内。林如海拍了拍她的肩,也怜她辛苦,让她先去洗漱休息一番再来详谈。 林如海请送她回来的贾琏入堂内喝茶。 林如海见贾琏为自己女儿费心一路照顾,拿了今年的新茶来好好招待。 贾琏拱手道谢,又悄悄看过林如海。虽然脸颊消瘦带着病气,好在精神头不错,步履也沉稳有力,就知他的身体并没有到达老祖宗猜测的那步田地。 贾琏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只临行前贾母交代的那些差事不用再做,贾琏不知是喜是忧。 掩下心中所思,贾琏与林如海畅谈了许多闲事、家事。贾琏心道:林如海不愧高中探花,一言一句间既让人如沐春风、身心愉悦,还能细致敏锐点出问题,却不像贾政那般满口说教,叫人心烦。 而贾琏长相飘逸、身姿修长,林如海对其初印象也不错。 但问到做学问上,贾琏便露出了短处。他素来不是个爱好读书的,在经济仕途上也无甚建树。 只交谈过半炷香的时间,林如海就看透他于此事上的窘迫,却并未揭穿,他道:“业不在大小,唯要笃行踏实。这国事便如家事、小家好似大国。你管着那国公府里的大小事,又于世俗往来上好机变,也是一番才干。” 林如海当真给小辈留足了脸面。 贾琏听了自然欣喜不已。从前京里的读书人向来是不跟他交往的,全因觉得他背靠国公府,却只帮着管家务,不肯走正途。而今却是这位在贾母口中时时夸赞,更是高中探花稳坐文人之首的林姑父肯定自己。几句话的功夫,贾琏便将林如海当做了至亲的姑父。 林如海不知他心中所思,只在心中默默感叹:贾府中的儿郎果真如箫云潋所说:都是些不成器。便是贾琏这样的,已经算是贾府里仅有的能干实事的人了。 这就可见贾府里头,奢废颓糜到了何种地步。 又先谈了半炷香的时间,黛玉洗漱完毕来见林如海。贾琏十分有眼色地提出告退,为父女二人留出父女促膝、秉烛诉衷的机会。 黛玉亦是先留心问过父亲的身体,听到太医亲口说的并无大碍,才安下心来。 反倒是七尺男儿的林如海看着黛玉时先红了眼眶,自家闺女乖乖小小的一只,独自一人远去京城,如今又跋山涉水回来。许久不见身高没见多长,反而脸还清减了许多。 林如海摸着她的头,叹道:“我儿受苦了。” 黛玉亦是泪水涟涟,父女两人几欲抱头痛哭一番。 林如海不忍她多思多虑,只宽慰道:“此后便长留家中,我让人给你做了从前爱吃的,切莫再伤心。” 此后几天,黛玉都在家时时陪着林如海,林如海享受了好一番天伦之乐。 就这样在家中待了半月有余,黛玉收到了箫云潋的同游相约。 官宦之家的姑娘们出府时机并不多,黛玉又体弱未结交亲密的闺中好友,更是难得有出游时候。 而林如海籍贯是苏州,如今在扬州当差,便在这边安家。黛玉又在贾敏离世后又去往京城,实则她并未在扬州住过多久。 箫云潋说是让黛玉做东,与自己指路游玩,后来都任由他一手安排。 箫云潋原是想邀她游湖。扬州各色名湖数不胜数,亭台楼宇、湖上画舫美不胜收。但现下才三月初,湖中难免湿冷,怕对林姑娘身子有异,便换到天和寺中。 箫云潋携了黛玉,两人坐着马车出城到一处山脚下,换人抬了轿子上山。最后下来暂行一段路。 山上石梯工整宽阔,来往香客居士络绎不绝。 箫云潋与黛玉皆是一身便衣简行。今日天公也是作美,暖阳昭昭,春风和煦,桃树上冒出簇簇新芽。 黛玉轻快走在前面,箫云潋跟在她身后,山上凉亭中摆了茶水、瓜果,小丫头们在一旁放纸鸢,黛玉难得来了兴致,要与之一起。 预备起身时,又发现箫云潋端坐在原地。 黛玉回首,浅笑相约:“你不与我们一起顽吗?” 箫云潋见人念着他,心头暖了几分。不过自己目不能视,要是一头栽进丛子里,倒徒增笑料了。于是他道:“你自行去顽,我便吹吹风,喝盅茶,逍遥一番。” 黛玉笑他:“怕不是你端着高门的架子,不愿和我们一同玩?” 箫云潋拱手道:“林姑娘可真冤枉我了,只我腿脚不便,身子疲乏懒怠,怕扫了你们的兴致罢了。” 黛玉一听,当即皱眉,走过来要瞧他的腿:“怎么了这是,先前不见有什么毛病?” 箫云潋下意识将腿往回挪了半截,只道儿时留下的病根,一到了换季时节便会疼痛不已,又道:“前些日子又遇到不长眼的东西冲撞,这便严重了些。” 黛玉听了,想到这一路都是脚程走上来的,又见他神色虽平静,但唇色却是极浅的,不知是强忍着病痛还是怎的。 黛玉冷笑道:“这是病了,还出来玩?不晓得其中厉害?这般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那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箫云潋心头一跳,知道是自己说过了火,连忙道:“哪就那般娇贵了?只不过是些小毛病,间些天的就没事了。” 黛玉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酸,索性了拂袖转过身去:“左右是你自己痛着了,我也犯不着劝你,你再怎么如何,也与我不相干!” 箫云潋怕她真生气走了,又是急,又是笑,连忙站起来想要拦她:“好姐姐,别走。你既劝了我,我定是会记在心里。知道是你惦记,我自然欢喜。今日日头好,出门上下又都是坐了轿子,我是半步路都不曾走的……” 偏他走得急,心思全在话中,半点也没看到自个儿的位置,还有半步就要往楼梯下栽去! 黛玉恰好看见,心下一急就要去拉,哪知这人看着瘦削匀称,实则生得极为高挑身量十足地不小,连带着就要向黛玉压过去。 凉亭后面是一小片陡坡,要是真真摔下去,恐怕当下就要要去半条命! 亭下好几仗远的护卫都忍不住大喊一声:“救驾!” 偏偏黛玉劲小无法撼动身上人,而能够挽回的那人争着一双灰墨色的眼睛,傻愣愣地盯着黛玉的脸。 “你——”黛玉被吓得眼睛大睁,一双美目倒映出身上人状似无知无觉的神情。 千钧一发之际,箫云潋倾身抱住黛玉的腰,脚尖使劲踏过凉亭的栏杆,旋身一转,两人便正端端地落在无虞处。 黛玉心下猛烈跳动,脸色因惊吓惨白。她抬眸去看,只见眼前人一双寒眸紧紧落在她的脸上。 箫云潋放下小姑娘,后退两步坐到石凳上,许久无话。 看她缓了许久,箫云潋抿唇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可还好?” 不同于先前,箫云潋的语气突然变得格外疏离,只是言语间还暗藏着关心。 25.旧木相移 黛玉坐于一侧的石凳上,手指紧紧绞着帕子,视线暗自扫过箫云潋看不出异样的腿,她纤长的眼睫剧烈颤抖。 她刚刚分明瞧见了箫云潋奋力蹬过栏杆,这会儿怕是被反震得生疼。 黛玉正要站起来仔细瞧瞧。 却见箫云潋挥退匆匆上前来服侍的人,不期然与她四目相对。 箫云潋见她脸色不好,也不说话,唯恐刚刚吓到了她,拧眉再次问道:“你可有哪里不适?” 情急之下,他竟又站起来让人去寻大夫过来。 黛玉深吸几口气,血色充溢回脸色,两颊飞红。她因而靥笑怒道:“哪里就摔到我了,你先仔细自己的腿,别再站着了。” 箫云潋乍然听到女子半恼半忧的奚落,心下一跳。却想着方才自己抱住了姑娘的腰身,垂下眼眸,心中暗道冒犯。 但却下意识不敢冷落她,也不管黛玉是在说什么,只听见了关心,就道:“我无事,你不必担心。” 黛玉见人回避着自己的视线,心中微堵,她绞着帕子,欲言又止。最后偏坐过去,不说走却也不看他,只说:“你说了不算,左右要看过了大夫才行。” 箫云潋听她这般直白的关心,才舍得抬眼,却只能瞧见小姑娘娴静的侧脸,心生郁闷。不知“自己”是何缘故,竟然都远到江南来了,还与这位姑娘有牵扯。 两人皆有心事,便一时无话。 山上找不出什么好大夫,护卫问询了许久,请了一位寺里粗懂医术的老僧过来。 两人俱是关心对方,箫云潋示意先给黛玉瞧瞧。 在那老僧把脉时,黛玉斜眼瞧着一旁端坐的箫云潋。看他虽坐着饮着茶,余光却瞅着黛玉一刻也不曾挪开,只是紧拧着眉。原来那张脸上不见笑意时,退去了柔和的弧度,便让那张脸的棱角漏出来,变得冷如霜雪、骨貌疏清。 黛玉心中一突,暗自疑惑:这怎么突然之间,如遇秋水、湮灭温文,连正眼瞧人都不肯了? 正巧那老僧看过黛玉后,要来看他。箫云潋拒绝了老僧近前来要让他撩起裤管,仔细看腿骨之请。只道是并无大碍,不需细看。 老僧并不多言,顺从地转身正要离去。 却见黛玉拦住那老僧,又走过来,站在箫云潋旁边,对着他说:“只让你心疼人,却不让人心疼心疼你。他既被你巴巴地请过来,既、给我看了来,又为何不让他给你看?你既是要看在护卫费尽地跑这一趟的分上,给人瞧了,才算是疼顾他们。” 这话谁人听不出,是叫箫云潋疼顾疼顾黛玉的好心,叫人看了才踏实。 箫云潋听了这话,喉咙滚动。只那双深眸变暗,喉咙里略略划过几个气音,嘴却没张开。 黛玉见他不应,只觉好没意思。“你也不必听我说,我也只尽这一回的力气,明儿个可就没有了。”兀自又要走,转过身去的声音里还带着气性和哽咽。 黛玉说完更觉气人,声哽气堵后,又要落下这汪汪的泪来。又不肯叫人看见,就要快步离开。 却见身旁人扯拉住她的衣襟,喑哑着嗓音道:“我在听。让那老僧过来看。你稍累着等我,在这吃会儿茶可好?” 黛玉回头瞪他一眼,却见他面对老僧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才明白这人冷着张脸原是怕看大夫。 “姑娘坐了等我可好?” 林姑娘面慈心软,被央求了两句就坐了回来。 箫云潋只盯着那老僧的手搭上他的腕,眼神中闪过几分忌惮。他未曾意识到自己另一边拉扯着黛玉的衣襟不放。 好在那僧人虽把脉把得久了些,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气血两亏,要多温养之内笼统的话,最后只开了个方子,让人去拿药煎了服下。 黛玉虽仍是放不下,但箫云潋却道现下确无虞,只等过府后再看过。 黛玉细看他面色如常,虽有些紧绷,却并不忍痛,这才作罢。 随后箫云潋惊觉不应与姑娘同处一地,便要请她回去。但还未开口,却又知道:小姑娘难得出来,何必做那恶人,直当扫了人的兴? 于是索性自己站起来,并不看黛玉,疏离道:“姑娘先顽,我去参拜一下寺中主持。” 黛玉还未答,就见他离去。还怪道:他莫不是生气了? 这人一走,剩的自己孤恓,黛玉反也没了顽的兴致,便索然要自去。却还未起身,就见一队好几个丫鬟款款近前来。 不消多时,桌上便玲琅满目、碗盘森列,十锦屉盒、各样小食,具是些废时废力的茶点,怕不是早就备着了。 丫鬟们上了牛乳热汤,又递来一件绯色软毛披风,只道:“山上清寒,只给姑娘戴了才好。” 黛玉体贴出这份浓浓的好意来,不觉心神驰荡,悄然便升起三问三思来: 一问缘何突然变脸,冷若寒霜? 却思面上虽冷,却又念着,反倒让人徒增烦忧; 二问既欲离开,怎么只留她一人? 却思既离,又叫了人来,不愿她枯坐; 三问今日这般,到底欢快与否? 只道劳心劳力地走这一遭,怕他不生欢喜只余一腔闷气,伤心伤身。 黛玉不解不怠,一时心绪渐起,心疼不已。便命人拿了纸墨,研墨蘸笔后,提笔写诗。 写到一半又觉无甚趣味,左右晚时当面问了,气了就再玩上一遭。好了就皆大欢喜。何必写些期期艾艾的话让人看了笑话。 她这般想着,索性撂开了去,自与丫头们去玩。 在她身后被密林遮掩的高台上,箫云潋枯坐一旁看她与丫头们飞起高高的纸鸢,那绯红的身影宛若一只翩飞的蝴蝶。 他一直看着她。 不知何时,视线又穿过去很远,落到山脚下。那里汇集了一大群人,坐了数十顶轿子,又是敲锣打鼓,于是车马百耍,浩浩荡荡、压地银山般从西而至向着山上行来。 “那是金陵甄府在寺中设得香坛,送灵过来了。他家媳妇殁了,预订了场佛事办上半月,他家排场钱势极大,又有诸多随从交好人家,少不得得占大半个寺庙。”说话之人正是刚刚为 箫云潋把脉的老僧。 老僧语气平平,若只听声音断然瞧不出他身侧紧站着两个精兵暗甲,凌厉的寒刃紧贴着他的脖颈皮肉。只要稍不注意,刃便入肉,届时必死无疑。 偏偏那老僧安然自若,并不将那两柄利刃放在眼里。他只瞧着箫云潋,拍手叫好,笑言道: “多思多虑多伤悲,失亲失爱失好命。 两生两世两茫茫,万牵万挂万成悲。 公子并非界中之人,何必干涉他人因果?我观你与我佛有缘,不若入我空门,了却凡尘污浊,安稳一生可好?” 箫云潋只以为他在说自己,惊觉于这人竟能看破自己前世今生时,却又凝视不耐,只将寒潭般的视线看向那老僧。 犹如春雪风飘,骨刺凉寒。 他问老僧:“你这寺中果真如你所说洁净无尘?素白无漾?是个余生的好去处吗?” 老僧正要笑答,却见身旁一暗卫匆匆离去,又匆匆回来,然后朝老僧扔出一个重物来。 暗卫掀开毛茸茸的头发,漏出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来。那颅上尽沾着泥土和黑褐泥浆,显然刚从土里挖出来。 “昨日你座下小僧为报复同门克扣银钱,就让人残害。”箫云潋问他:“你既是应承了他一声师傅,就该为他了却因果才是。但大师又是出家人,不沾血腥,这般便如何要他为你另一弟子偿命?” 那老僧先见了弟子头颅,又得知是自己另一弟子所害,眼泪当即从眼角落下,只喃喃道:“我佛慈悲。”随后兀自打坐念起经来。 箫云潋冷眼瞧着,吩咐人将林姑娘带到自己身边来。眼见着那甄家的灵柩即将到达,他怕死人冲撞了林姑娘。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那老僧却道:“佛法有言:‘应无所往而生其心’,公子须知执着就会着相,着相就会分别,分别即当烦忧,长此以往必将迷失本心。私贪既起,便是万劫不复。只有旧木相移,才会新生。” 箫云潋无意听他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正要让暗卫擒住时,又默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后竟然七窍流血,暴血而亡! 连暗卫都被这样突如其来离奇恐怖的死法唬了一大跳,正要上前查看时,却见那老僧化作了一缕云烟飘然而去。 “殿下,人不见了。” 暗卫汇报时,寺中钟声又陡然响起。 当—— 当—— 当—— 丧钟响时,不知是为谁而敲。 那浑厚沉重的声音仿佛穿透了人心,将箫云潋本就混乱的大脑撞得生疼。为避免当场失态,他闭眼休憩。 这时又一丫头来报,先道林姑娘去了后方歇息,后又呈上来一张纸。箫云潋堪堪睁眼,只见纸上所书: 人去珍馐无人顾,冷眼痴望却为谁? 晴空当日披薄锦,却叫闲人心自悲。 是黛玉没有写尽的那首诗,诗中是对他若即若离的控诉,也是满心好意错付后心下,心中的哀怨伤悲。 箫云潋见了神色不蕴,不知在想什么。 26.云青色 箫云潋凝眉,让人将那首诗收好。 后他的视线巡视过四周,确认这老僧竟真是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难道这世间真有神明? 但若是真有神明,神明还眷顾这样一个人,那可真是凡人的悲哀了。那老僧满手血腥污秽,不仅收受贿赂、贪财好色。还闹出过人命官司,这般人物受了神恩,那神也太可笑了。 箫云潋不知。在他冥思时,一癞头和尚凭空出现在山脚下,随后晃晃悠悠满嘴执啊念的,飘然而去。 “殿下,此地寻到一隐秘暗道。”暗卫经过掘地三尺、费劲心思之下,才终于将一暗道找了出来。 那暗道挖得极深,内里狭窄黑暗,弯弯拐拐不知通往何处。 箫云潋看那暗道中空气流通无阻,应是个活洞,便派人进去探查。 此地原被那老僧列为禁地,寺中小僧不敢靠近,箫云潋让人悄然遮掩了痕迹,便无人可知。那老僧又在寺中颇有威望,他死后不见尸首,各屋内房中也没有任何打斗、烧抢痕迹,众僧皆道他羽化登仙而去,便无人为他发丧。 寺中住持听闻此事将其他长老召来商议,最终找了人手将那老僧屋内的各类陈设摆件、金银细软都搬了个干净,俱都送到了主持和长老院中。这般动作迅速,想来寺中其他人都眼红那老僧财物许久,也都是些蠹虫贪财之徒。 负责盯梢的暗卫看他们进进出出搬了许久的被麻布遮掩的黄金物什,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比公主府里的金子还多,心中忍不住惊叹,这做和尚竟然如此赚钱吗?一个普通的僧人竟然贪墨了如此多钱财。 此事还有诸多疑点,不过寺中其他人显然心不在此处。 甄家送棺的队伍已经抵达寺中,住持带人前去迎接。寺中便一下子乌泱泱地站满了许多人,摩肩接踵,连脚都挪不开。 甄老太爷方才扶棺进来,又听闻公主在此处下榻,特意过来谒见。 不同于先前的高高在上,这次甄家老太爷显然恭敬了许多。 只是对方那满脸堆笑的模样,倒是让人看不出刚刚死了儿媳的悲痛伤心,反倒像是在办一场大喜事。 甄老太爷一见到箫云潋,便拱手谄笑道:“多亏殿下先前对北静王府之事坦言相告,如今府上已得了宫里准信,由宫中的老太妃下旨,府中三姑娘与北静王府订了亲事,不日就要嫁入王府了。” 甄家的动作着实很快,个把月的功夫,不仅迅速将信件往返江南京城,就连宫里的老太妃并两位皇帝的旨意都拿到了。 只是这样一个有钱有势的家族,太上皇竟也放任他家在金陵任性妄为,当上了一方土皇帝。也不知是太过信任甄家、以至被蒙蔽了双眼,还是暗中积蓄、另有企图。 箫云潋知道这是“自己”先前的布局,但他并不了解此地人物关系,亦不解其中细节,因此并不多言。 他之神色十分漠然,只略微抬眼扫向甄老太爷时,却让其忍不住踌躇,心生怯退之意。 甄老太爷只觉这人身上气势竟然盛极,让他想起了曾经面圣时的局促。 他被那气势怔在原地片刻,却不愿计划落空。 转眼间,他脸上的笑更谄媚了些,恭敬俯首道:“如今府上有丧事白事要办,唯恐冲撞了公主。不若殿下赏脸摆驾,去到这山下好好歇息。甄家在这山脚下另起了一栋别院,昔日曾作为陛下南巡时下榻地儿的备选之别院,虽未沐陛下隆恩,但一应规格按照皇宫标准,吃住物什都是不缺的。” 箫云潋看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眸颜色极深,瞧着人时透着一股寒凉。他问道:“本宫来这寺中是为太上皇和圣上祈福,三日为止。焉有半途而废之理?” 甄老太爷心中一哽,既是为太上皇祈福便没有为他甄家私事让道的规矩。但他仍想再试上一试。 甄老太爷拍了拍手,让人携进来一方小匣。仔细看过箫云潋面色不变,想是默许,才敢送到近前来打开。 只见那素色木匣打开后竟俱是些大额银票,结结实实地叠了厚厚一沓。而那沓银票亦并非主角,更惹眼的是银票上端端嵌的两根品相饱满、约莫有手指粗细的上好人参! 甫一打开,浓郁微苦的药香瞬时充盈了整间屋子。即使未曾走近了细看,也知这是两株难得一见、品质极佳的上品人参。 甄老太爷亦是满意地抚了抚胡须,向箫云潋道:“殿下恩泽,甄家便送上这两根百年老参给殿下拿去,泡水喝也使得,配了丸药也可。甄家别的不多,这人参却是不少,若是殿下用得着,往后可只会一声,便另有人参并其他东西送来。”他边说着边看箫云潋的脸色。 人参确实是极佳的礼,拿出去可是能换回来满满一大箱金银,并且这东西向来有价无市、十分紧俏。就算是皇帝也不肯将这般品相之物,轻易赏给重臣的。如今甄家随意就可拿出两株,足以见得甄家是如何的财大气粗、家财万贯。 这般东西又易脱手,又能在关键时刻救命,当真是极好的东西。 东西虽好,可惜送的人图谋不小。 不过这也无妨,收下并不代表同意什么事。左右甄家并不急着他给什么,不过是想要一个攀谈结交的机会。他也可借机探探甄家的底细,让对方露出更多马脚。 箫云潋眉似远山,声音极淡却隐隐藏着不容置喙,他道:“甄老太爷客气。既然你家中才死了人,左右我还要在江南待上一段时间,那今日便给亡者一个面子,”箫云潋说着,又状似安慰道:“只亡者已逝,未亡人莫要伤心过度才是。只本宫在寺中为太上皇和圣上点了两盏长明灯,你们要小心看顾,不可忽歇了。” 甄老太爷连连应下,面上喜悦更甚。礼既已收,那便完成了北静王的旨意。他又忙着前后张罗,让自家送灵的队伍给箫云潋腾出一大片地儿来,还不许人靠近后院,免得冲撞贵客。 这厢黛玉用了膳填了肚子,方才慢慢被丫鬟引过箫云潋院中来。 箫云潋见她面色红润并不挂脸,想来应是消了气。 他佯作垂首饮茶状,似是不经意道:“傍晚时恐要下雨,我们要预备着回去了……” 但他深知黛玉体弱,又将语气放轻了些,商量着询问黛玉:“若是用膳后午困春乏,睡上一觉也无妨。申时启程亦可。” 黛玉瞧他说话却不看自己,心中不禁轻哼一声。 黛玉坐到他面前来,要了一杯茶,正要饮过,先道:“既都备好了,哪能让你们一直等着,这便走吧。” 箫云潋扬手拿了她手里倒了满满一杯的茶。 他吩咐让人端上来一盅温热的樱桃酪和一些精巧又好克化的糕点吃食。只不许黛玉喝茶。 他道:“膳后用茶伤脾胃,不可多用。” 黛玉任由他夺了自己的茶去,美目瞥过他手中的那盅,冷笑一声:“既许你饮,不许我用?” 箫云潋手中一顿,随即将自己手中饮过的半盏茶,也一并让婢女收了下去。 只等黛玉吃了两口,表情轻松了些。 箫云潋才道:“若是乏了不必赶路伤身。只此地人多,那家又是白事,切勿冲撞了。” 黛玉听他这话,又细细听了外面的动静,乜斜着眼睛听了一阵半晌才疑惑问道:“我道是什么喜事,这又是哪家皇亲国戚殁了?这来吊唁的人未免太多了。” 箫云潋轻敲了下桌面,道:“非是皇亲。金陵甄家,你可知道?” 黛玉细细想了,摇了摇头又点头。又道:“像是偶然听过一、两回,不知那家府上做了什么大官?只金陵离此也忒远了些,怎么就送到了这里来,平白折腾亡者的。” 箫云潋听了,眉目微挑,他道:“大官谈不上,不过确实是个肥差罢了。皇帝内库的管事。” 黛玉合手笑道:“这便是了,贾府的大管事比府上少爷小姐还得脸,院中奴仆成群。这天家的管事自然更是非同凡响。” 箫云潋颔首赞同。不过,箫云潋又复念道:“确是如你所言,怎么就来了此处呢?” 黛玉也想与他谈论俗事。只就着乳酪小吃了两口,才刚用过午膳,便也不多动。只懒懒地倚在塌上倦怠着眼。 屋内行走的丫鬟们,脚步也放轻了些,更加无声恬静。 箫云潋看她合了眼,这才敢抬起眼,仔细地瞧她。 林姑娘生得极其标致,通身的气派不俗,言语交谈间又敏感锐利。 这样好的姑娘,就是过于瘦削了些。也不知是天生病弱的缘故,还是因今日玩得不尽兴。即使这样小憩假寐着,眉间也隐隐可见抚不去的愁绪。 箫云潋不自觉就跟着皱了 眉,他怜她苦愁。又怕是自己所在才惹得人不开心了。于是他无声走出了屋子,让宫婢进去给屋内的姑娘披衣。 只是此地过于繁杂,他并不出院子。只端坐在院中看书,难免听到寺中各处传来的各色铜锣声、诵经声、走动哭嚎声等,让他拧眉。 箫云潋命人去吩咐了甄老太爷,声音才略远了些。 不到半个多时辰,丫鬟奴仆们收拾好了,正来汇报着。 小憩的林姑娘醒了过来,又正巧打开了窗,抬眼间看见了于日光昭昭下,院中端坐看书的身影。 也恰好对方看过来。 箫云潋瞧着了姑娘因小憩而有些跳脱的碎发,又见她歪着头懵懵的娇俏模样,心中一跳。 柔软纤细的姑娘天生体弱,却有着不认命的态度和精神,隐约可见其言语间散发出最强烈、蓬勃的生机。 这极震人心神的一幕,深深地烙在了旁观者的心神里。 可也是这样的美好,让箫云潋将手中的书不禁紧握出了皱痕。他犹觉自己能力浅弱,脾性无常不好想与。若是与姑娘相交,惶恐不能护其平安,更怕因己之故累及佳人。 执念,便由此而生。 不过此番心忧并不为人所知。黛玉的丫鬟紫娟进去为她梳妆更衣。待一切备齐,内院的人发了号令,有力气的小厮将轿子抬进了院子里来。 黛玉被搀着上去,不大会儿功夫就启程了。 只上山的路上陆陆续续的都是甄府的奴仆往来,他们一行人的轿子便走得慢了些。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大道上,随即换了马车。 及至山脚时,又有人来问黛玉:“姑娘可乏了,可要在此处更衣歇脚?可饮一杯热汤后再走。” 黛玉款款掀帘瞧了一眼,先看到那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园子,又瞧见了那一方“仙宫宝苑”的牌匾,她拧眉不喜欢,放下帘子,道:“既是别家行院,不愿多加打扰。” 于是一行人便并未入那皇家行宫,直奔城内而去。 只路上耽误了些时辰,天上的骄阳果真就转换了嘴脸,戴上了阴郁寒凉的神色。待到林府时,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初春小雨。 林府的下人见自家姑娘回来了。雪雁忙领着丫鬟找了大伞、暖氅、暖炉出来,齐齐备好了,才将马车的帘子隙了一条缝出来。 向马车内看去,却见姑娘好端端懒洋洋地安睡着。那些保暖的事物早有人一应备在马车上,隔绝了春雨的寒凉,便知这是有人不欲姑娘受苦受累,精心提前准备着了。 雪雁与紫娟对视一眼,紫鹃伸手轻轻叫醒黛玉。黛玉还未从浅眠中清醒,只下意识顺从地戴上帷帽。 黛玉被小心地搀下马车时,就见箫云潋正站在不远处等她。 那颀然的身影立于青酥的春雨间,格外惹人注目。 黛玉以为他要同自己一起入府去,却没想到对方只问她一路是否劳累。等黛玉答了并不大累后,便看着她自行入府去。 黛玉摇摇入府,回首时竟见人还等在原地,那酥雨中的身影难免让人觉得孤寂。一时间心绪复杂,她从前感念自己母亲早逝、父亲不在身边,自己孤苦无依,却不想这世间还有比自己更悲苦之人。 箫云潋还未出生便丧父,年幼丧母。如今虽贵为公主,却到底没享过一天的福,才刚回京城不久,如今又远赴了这江南来,着实可怜可爱。 她瞧着,心便软了。回屋后先喝了两口热茶,歪在床上看书解乏。却不想窗外的春雨变大了,淅淅沥沥得,将天空染得阴沉发黑。但这般雨滴在窗外的竹梢上,又催生出新芽,难免让她想起了那首《春江花月夜》,有兼之手上恰好拿了一、二首《齐梁晴云》并《风露尘》等。 黛玉不觉心中有感,提笔写成一首《雨霖铃》,乃名其词曰《早春云色青》: 春风露澹冷连青,殊殊春雨延春影。 今晨不知朝阳好,那堪云雨烟波高? 如妒青君逍遥起,欲回绮罗无决意。 萦雨怜我应走早,曲歌作伴弄君摇。 莺鸟啼笑共良辰,谁言今日是春朝? 不知天南魂未归,牛渚今宵宿残霄。 写罢置笔时,又听丫鬟来报:“老爷邀小姐去前厅用膳。”黛玉笑应了,自去与林如海吃饮不谈。 27.第 27 章 箫云潋一直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府门里。自己正欲回府时,又听暗卫来报:甄家在那天和寺中的动作不小,陆陆续续进去那院子里的人竟然一个也不曾出来。 先前早有困惑甄家这些,来料理丧事的人实在过多。并且跟来的大多都是在外寻觅的青壮奴仆,甄府中那么多女眷、丫鬟们,竟一个也没来给这位甄家大儿媳送葬的。 抬棺守灵确实需要人手,但如今灵柩已经到了寺中,却还在遣人进来,实在让人无法不疑。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呢? 箫云潋思虑片刻,便着人带了他的马车回府。自己则换了一身男装复往天和寺方向打马而去。 春雨绵绵无绝期,已经下了数个时辰,路上泥土松软泥泞。上山路并不好走,他们一行人为不打草惊蛇、特意掩盖行踪又是寻的荒草丛生的小道,便近乎寸步难行。好在他们天黑前回到了天和寺。 还未待箫云潋歇息片刻,就有暗卫来报:又来百来十个壮丁跟着甄家老太爷从那死去老僧的屋子进去,还是不见出来。 这么多的人早就应该把这院子挤得满满当当、进出不得。但他的人从外头听时,那小院子里却连嘈杂的声音都几近于无。这院子像是有一个填不满的肚皮一般,无穷无尽地将奴仆吃进去。 恐怕这一小方院子里与那老僧葬身地的那处密林相同,下面都藏着一处地道。 箫云潋暂时并未动作,而是回到了白日里的那处密林,此地地处高处未见有人进来,看来甄家并不知此处密道。此时夜色黏稠漆黑,周围高大的密林像是张牙舞爪的伥鬼般,让人不寒而栗。 暗卫提着一盏琉璃灯,箫云潋近前去看,地上正放着一块臭不可闻的不明物体。 将离道:“这是密道里找寻到的许多尸首上的一具,其他尸首死去已久,都已经化作了白骨。唯有这具皮肉还未彻底腐败,死亡至今不过半月。” 将离拧眉,这味道实在臭不可闻。他们刚刚找到这尸首的时候,他腐败的皮肉还正被鼠蚁啃噬。他道:“这人穿着寺中僧人的灰白色袈裟,双腿扭曲骨头断折,身上戴着许多金饰。不过尸首腐烂得很是严重,我们暂时还没查出这是何人的尸首。” 箫云潋让人拿了琉璃灯望那已经腐烂的肢体上照。尸首确实面目全非,他仔细辨认之后,肯定道:“这是白日里那老僧。”白日里那老僧的左臂上有一道分外明显的旧伤,已经影响了那老僧左手的正常使用,想来是伤到了骨头。 将离震惊不已:“怎么可能?那老僧死了到现在不到六个时辰,他的尸首怎么可能腐烂到这便地步?” 箫云潋道:“若是寻常确实离奇。除非他非是今日才死,而是早死在了这密道中,白日里见到的那个想是有人假冒。” 这样的解释却又更加离奇,一个怎样的高手才能完完全全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后又突然在眼前消失。 箫云潋漆黑的墨色凝望着那处密道,只觉棘手:穿越到这方世界十多年,他竟不知这世上竟真有仙神之说。 将离也觉匪夷所思。 箫云潋又问他:“密道内可还有别的发现?” 将离道:“这密道极深,绵延向下绵延竟有千百来步之深。只我们的人进去之后,发现尽头被湿泥堵住了去路。又着人往前挖了数十步深。但蔓延出来的水越来越多,现下已经溢出泥土积蓄成水洼,到了属下小腿处深。” 将离如实道:“属下怕其下面已经连接了地下伏流,便不敢继续再挖。” 箫云潋并不言罪,他细细眺望此处地势,借助天边依稀的一丝亮光,回想着当地的山川舆图所载。 他沉吟许久,复又果断道:“此处地势偏高,不挖到地下暗河。应是最近几日下了雨,泥土浸入雨水导致洞中积水,积水又侵蚀土层致使其松软,造成洞内坍塌。” 箫云潋看向热火朝天的甄家所在之处,断定他们此次前来必定也与此处密道有关,复又加上那老僧屋中和身上穿戴的诸多金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只待真相揭露开来。 洞中情况也果真如箫云潋所料,暗卫们又再挖了大半个时辰,被落石河软泥所掩埋的地方果然被挖了开来。 下方洞穴空间极大,将离看了个仔细才上来禀报:“此方密道连着一处陵墓。看其中的陈设制式,恐是亲王之墓,这恶僧竟然敢私自掘墓!” 箫云潋望着下方,现下三更半夜依旧灯火通明的甄家下榻地,道:“凭那老僧一人可挖不出这么长的盗洞,想必是甄家出手相助。” 只是不知这甄家在江南肆意敛财,如今还挖掘盗墓,上头的太上皇到底知不知道。 若是不知,如今甄家手中所握钱财甚大。他原先只猜测甄家想要攀附皇亲,现下再看,甄家竟有谋反之势,就只差豢养私兵了。 箫云潋便问将离:“先前甄家提到的那位与之结亲的郡王是谁?” 将离对他提问并不生疑,只果断答了:“是朝中北静王,手握一方兵权。” “果真是兵权,如此便齐备了。”箫云潋沉吟道,但他仍旧皱着眉,觉得这甄家和北静王隐隐有些耳熟,正欲问将离更多细节。 大脑深处的剧烈疼痛又冒了出来,让他近乎与法站立。 箫云潋隐隐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在大脑中挖寻第一世深沉记忆的结果。那个如梦般平淡自由的现代时光早被前世的困苦消磨殆尽,如今再要越过那深入骨髓的痛去回忆起已经褪色的东西,就犹如残画重绘、断臂再接,令他生出诡异而又绝望的痛楚。 将离正欲上前搀扶他,却被他拂开。 箫云潋命他:“你自去看那甄家如今挖到哪了。若是挖到主墓便不打草惊蛇,若是还没有,便给他们使一些绊子,阻挠一二。再将那墓壁画上的字细看了,查清楚是哪方侯王墓穴,里面到底埋了多金银。” 箫云潋猜测这两处密道或许并不相通,只不知哪方更接近陵中主墓。 将离领命前去,箫云潋则坐在石凳上,他的头越发剧烈疼痛起来。此时心中亦是愤恼不堪,隐隐嗜血暴怒之感自五脏六腑中升起。 箫云潋咬破自己的舌尖,才换来一丝清醒。此时他的心中绝望横生:他终究是太过高估自己。原本以为今日不必陷入那一方梦魇中,却不知是痴人说梦,恐怕此生都无法挣脱前世的枷锁。 自箫云潋闭上眼睛的那刻,周遭守护暗卫均不敢靠近,只能默默蹲守,等他再次醒来。 春雨亦是寒凉瑟瑟,彻骨寒意吹入胸膛。冬风还在发挥着余温,及至天边渐白时,在此地苦坐一夜的人,血液几乎都要冰冻住了。 好在箫云潋在彻底失控前清醒了过来。他望着自己眼前的一片漆黑,对自身因吹了一夜凉风而滚烫发热的情形习以为常。只对指尖触碰到的早已湿透贴身的衣服,嫌弃地撇了撇嘴。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已比从前好过许多,不像从前那般会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狼狈不堪。从前他醒来不仅不能视物,还要忍受全身皮肤崩裂流血的身体。 箫云潋先去更衣,才叫了将离回来。 将离看他眸中只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嘴角又挂起一抹常年不变的笑意,便明白是另一主子回来了,当即重新汇报了昨日情形。 经过他一晚的艰苦探寻,事情又有了新的进展。 将离道:“那墓主人是前朝安王之遗塚,甄家挖了一日,还未挖到主墓室。” 今日一醒便乍然得到这么大一个消息,箫云潋心头的气顿时消散于无痕,因而笑道:“传闻前朝安王富可敌国、家财万贯,是个敛财高手,却又吝啬道令人发指。他娶过两任妻子均是世家勋贵之女,嫁妆亦是丰厚不菲。安王生前又未有子嗣,一生钱财都被带进了棺材里。如果真是安王坟塚,那怕是和直接挖到金矿一般。” 甄家果真运气极好,在如今府中臃肿奢靡、入不敷出即将走下坡路的时候,却发现了这样一处墓穴,若真被他们挖出了其中埋藏的安王钱财,恐怕府上还能阔绰三代不止。 箫云潋却是笑道:“只私自掘道墓穴可是抄家流放甚至砍头的重罪,甄家怎么敢?” 甄家确实在金陵一手遮天,但此处可是扬州辖内,当真是无法无天。 箫云潋倒对甄家这般胆大之举分外唏嘘,常人很难做到如此嚣张。他又思忖片刻后,让将离派人出去寻那前朝守陵人。 为保护皇家墓穴,每个墓穴旁边都有世代守护的人家常住在墓穴附近,他们多是当初护卫墓穴的兵卫后人。只如今已是新朝,斗转星移之时,前朝早已覆灭百年,守陵人是否仍旧坚持驻守安王陵墓还未可知。 不过箫云潋并不在意,他对将离道:“若是找不到就让人假扮了,到扬州知府衙门来报官。” 到时让严凛带人前来,人赃并获,再封锁此处陵墓。那甄家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要说箫云潋自己不眼红此处金银钱财那是不可能的。但盗挖陵寝是有伤天和、崩坏纲常的大孽罪行,虽箫云潋自诩非是良善之人,但亦不是那十恶不赦、毫无底线之徒。若是被揭露,届时史书所载,必会遗臭万年不说。 天和寺地处两州府交界,虽人口并不密集,但也达不到人烟罕至的地步。想要从中挖出钱财却又完全不惹人注意,那简直难如登天。 也只有甄家才如此胆大包天,但也寻了个媳妇停灵的名头,偷偷盗挖。 箫云潋自己下手难免惹得一身腥臊,不如以此为契机扳倒甄家。到时就算抄家也可行了便宜。 当—— 当—— 当当—— 又是浑厚深沉的钟声。 箫云潋听着这寺中杳杳的诵经念咒声,心下不由得讽刺生笑:这寺名叫天和寺,寺中人却尽干些有伤天和之事。寺下所掩珍宝又吸引来贪惏无餍之徒。整个庙中恐怕连门口的台阶都脏污不堪。这般人几乎是用人血滋养出来的香火,供奉出的真佛还能是悲天悯人的神仙吗? 又道这甄家掌管皇帝内库,私自吞并农户良田;又染指盐政,欺压作恶样样不落。如今还干出挖掘盗墓这般招天谴之事,着实是坏事做尽,死到临头了。 箫云潋笑等着看这些蠹虫伏法。 仅费了不到半日的时间,将离派出寻觅踪迹的人手就找到了坚持驻守陵墓的守陵人。 将离道:“那家人姓罗,只是他们似乎对陵墓被盗一事相当抵触,寻过去的人只提了一句就被赶了出来。” “抵触?”箫云潋笑道,“看来甄家为盗挖,早已摆平了罗家,给了十足可观的利益和好处封口。” 箫云潋又问:“此地附近可还有其他寺庙?” 将离想了想道:“此地七八里还有一天化寺,与天和寺规模不相上下。” 箫云潋因笑道:“这便好办了,你先派人将那些守陵人看管起来,不许被人杀害了。再让人给天化寺的人透个消息,告知他们天和寺有人在盗挖墓穴。两寺相隔不远,本就有香火银钱之争,天化寺很快就会报到知府衙门。届时严凛派一队官兵来,再行他便。” 要说箫云潋如此大费周章,只为戳穿甄家也不尽然。他不过想将此事报到京城,在皇帝下令之前再狠狠敲他甄家一笔。 只要不被甄家发现此事由他亲自揭发,甄家为脱罪肯定会极力讨好主管此事的扬州知府和他这个代行天子监察权的公主,届时必会在彻底定案前再吐一笔赃款出来。这样提前交过来的卖命钱,即未登记造册、也无人揭穿。是如今官场上默认的“正经油水”。 将离行动迅速,天化寺的人也果真恨天和寺抢他香火,得了这般消息哪有不捅破的道理?当即派人去扬州府衙公堂状告天和寺勾结匪徒私挖陵墓。 严凛又听闻那盗挖的墓穴还是前朝安王之墓,当即坐不住了,亲自领着官兵前来。 这安王最出名的是其守财奴的本性,但也无人不知其是前朝最后一位亲王。新朝立国时曾放跑了几位前朝王孙,民间传闻他们是躲进了安王墓穴里。官府从前为宣扬仁善不敢轻易动这方陵墓。如今听到被人盗挖,朝中对此恐会有新的动作。 到时以保护遗骨的理由,令府衙派了官兵进行挖掘亦有可能。 严凛的突然到访果真打了甄家一个措手不及。但甄家毕竟在此地为官几十年,江南上下谁人不知甄家威名。 甄家的人拦住严凛想要派兵进去搜查的举动。 甄老太爷上前道:“我儿媳刚刚殁亡、尸骨未寒,你们焉得入内打扰她亡魂为安。” 只可惜其他人或许还怕甄家,可严凛也出身世家大族,更是年纪轻轻成为一方大员,又本身执拗刚正,他断然不给甄家脸面。只掀开了挡路的甄老太爷。 他道:“本官接到告发这天和寺中恶僧盗挖墓穴,此地僧人皆要暂关府衙严加看管。今日这寺内不许人随意进出,甄大人可自行为亲眷守灵。只进出寺庙时接受府衙官兵盘查即可。” 甄老太爷气急:“你有何权盘查我的人?” 严凛亦怒目而视,不肯落半分下乘:“此地在我扬州府内,我身为圣上钦点的扬州父母官,自然有权查办可疑之地,甄老太爷阻碍我等公办,难道是另有隐情不成!” 说着他眯起眼,巡视过甄家众人。 甄家老太爷被他戳穿,浑浊的眼眸中露出一丝心虚之意,可转而又佯装起架子道:“严大人,你我同朝为官,你又是新到任的知府。如今一来就要查验我甄家的人马,未来在这江南官场上可难办得很!” 严凛先前在江南受了太多气,最恨江南的这些贪官污吏,如今见了甄家这般胆大包天的无耻之徒,自然也不惯着。只强行将此地封锁了,甚至让人将甄家的人也围了起来。 以盘查之名,不许他们进出。 甄老太爷气急,但碰上这方硬茬,他也没有办法,只得停下动作,掩了原本的痕迹,等严凛盘查之后再做打算。但他等得,他派入洞中的那些奴仆可等不得,一旦被他们知道官府封锁了上面出口,不知要被关多少天,想来很快就会发生人心慌乱,甚至暴动起来。 28.雨村到访 甄老太爷心中急得不行,眼看着严凛带着衙吏在寺内处处排查、细细盘问,即将发现自己在那老僧院子里的人手。若是真被严凛当众揭穿,那整个甄家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甄老太爷正心急如焚时,又有一幕僚进来与他寻了个法子。甄老太爷听后欣喜不已,自去见了严凛。 这次甄老太爷依那幕僚之意,带了几箱子珠宝银钱送到严凛面前,比先前送给箫云潋的只多不少。 严凛面露不屑、完全没有半分动摇。他道:“甄总裁这是做什么?你可知官吏之间通同舞弊可是重罪?” 严凛看不上这笔钱,他读书当官是为了天下黎民,可不是为了这些银子。 甄老太爷见他不为所动也不慌张,这世上没有钱完不成的事。若是有,那便是钱给得不够。 甄老太爷又让人搬来两箱,这次里面皆是些珍奇宝贝、翡翠琳琅。更有一株一人多高的极品红珊瑚,惹得人连连称奇。 甄老太爷道:“这是在下送给严大人的一点小小心意,以庆祝严大人上任之喜。” 严凛不收。 甄老太爷佯装叹息一声,道:“严大人刚正不阿、清正廉明为我等所不能及。但严大人可知,你如今即将大祸临头。” 严凛嗤笑一声,道:“本官大祸临头,本官自己怎么不知,还让你先知道了?” 甄老太爷看他油盐不进,嘴角也抽了抽,终于也不卖什么关子,直接戳穿了此事:“严大人查了这么久的扬淮盐案,应该明白这盐政是一个天大的窟窿,靠你一人是补不上的!” 严凛当即收起了轻蔑的神情,脸上浮出愤怒,他道:“这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这些蠹虫贪官祸害朝政!” 甄老太爷听他此言后心中暗道:鱼儿上钩了。这便成让他获得了主导权。 甄老太爷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看严凛如同看一个胡闹的小辈般:“严大人如今初入官场,竟然没看透半分局势吗?” 他指着地上那些严凛不屑一顾的金银,问严凛:“严大人可知上任扬州知府宋大人是如何填补得盐政窟窿吗?又可知那任巡盐御史的林如海林大人,他府上几世簪缨之族是变得如今这般一贫如洗的吗?” “盐业能收起来的税额皆是定数,”甄老太爷浑浊的眼睛里都倒影不清严凛的脸,他的话却如一记闷雷,将镇定自若的严凛炸的心惊:“都说巡盐御史是个肥差,可看林如海那般两袖清风、累病缠身的模样,哪有大钦差的威风凛凛?” “不过是为填这天大的窟窿,苦苦硬撑罢了。” 甄老太爷笑问严凛:“林如海是林家如今仅剩的嫡亲,又膝下无子,愿意掏出上万两白银去填这个窟窿。那严大人你背后的严家能让你用自己,甚至严家的钱来填这个窟窿吗?” 不会的。 即使严凛确实是严家这一代最出息的子孙,他却不可能调得动严公中的银子。 而严凛查了近一年多的账,从制盐、盐引、售盐等均一一细算下来,自然清楚其中有多大的缺口,但皇帝可不会因为下面的难处,就降低每年需要缴纳的税银。反而皇帝认为既然已经清理了贪官,税银只会收得更多。 明后年两淮地区需要交上去的税银只会更重。而这个缺口如果不从百姓中压榨出来,就只能任上官吏自己想办法填补。 银子的钱从哪里来?靠自己变卖家产填补?那是天方夜谭。 所以收受下面盐商的贿赂,并非是真贪官,亦是无可奈何之举。 严凛虽刚接触政务,但其中利害已经隐隐察觉。 甄老太爷看他陷入沉思,当即胸有成竹地笑道:“捅穿今日之事对严大人百害而无一利。反之严大人亦可从中获利,有了来年的银钱,又不至于落个苛政欺压百姓的骂名,这不是两全其美之法吗?” 严凛依旧冷冷盯着甄老太爷,但却不像先前那般情绪外露。 甄老太爷知道他被自己说得动摇了,这时只需再来一剂猛药。他抚须而笑,道:“再说我甄家专为皇帝内库采买进献,如今这般亦是有太上皇默许之意。若非如此,我甄家焉敢觊觎这陵墓之财?” 他说得信誓旦旦,只要严凛信上一分便够了。 严凛虽才迈入官场,却也听自己老父亲说过:宫中糜费过盛,年年大兴宫殿土木,这其中的银钱所费甚大。若是宫中为了钱财默许此事,也并非没有可能。 而若是严凛私自揭穿此事,打破了太上皇的银袋子,只怕他这个知府就做不长久了。更有甚者,皇帝还会拿他背后的严家开刀,用严家来填补内库所缺之费用。 严凛即使再为民请命,也要顾念背后的严家。不可因自己之私,将严家给拖下水。 甄老太爷心以为自己已经得手此事。只要将严凛也拉到自己这条船上,那么此后的银钱只会源源不断地从陵墓中运出来,而无半分风险,那可是半个国库的私财! 果也不出他所料,此后两日,虽严凛还是围着天和寺,但至少不再限制人员的进出,只还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箫云潋从郦兰处得知了此消息后,笑得极其玩味,他道:“严大人自诩清流,如今这么快就要同流合污了?” 郦兰问他:“可要提前将消息报往京城?” 箫云潋摇头,他道:“此事暂且不急,你只盯紧甄家和严凛的动向。” 严凛此时倒戈是无奈之举,箫云潋亦须等个时机。既不能等太久让北静王因甄家的关系坐收渔利。也不能现在就报上去,平白充盈国库,自己却得不到任何好处。 此事还需要一个搅局者。 箫云潋盘算着,正巧门房报贾雨村来见。 自从箫云到江南以来,金陵府离扬州并不远,贾雨村却只送来了几封请安的信件,今日却到访来了扬州。 无事不登三宝殿,箫云潋只让俪兰放了珠帘,才让他进来。 贾雨村急忙进内,先行了大礼,满脸陪笑,连连问好。又连悔今日才来谒见公主。 箫云潋让茶让坐。 在一番寒暄后,贾雨村才道出今日前来的目的。原是上次之事后,他还与王子腾有些联系,如今王子腾请他到扬州来办一件差事。 贾雨村话中的“有些联系”恐怕非是一点。 那王子腾当初得知了贾雨村所行之事。明面上贾雨村包庇了薛蟠,暗地里却又救了那位被牙子两卖的姑娘。 此事虽让薛家不满,却反倒得了王子腾的赏识。他道贾雨村此人是个有底线却又懂为官之道、知俗而不世故的大才,于是更与贾雨村往来更密。 贾雨村因祸得福,得了王子腾的信赖,近来常于他寻些方便,以作来日之便。但近日这桩事却让贾雨村颇有些难办,又听闻箫云潋如今正在扬州,特前来请教。 说是请教,实是因这事也越不过箫云潋去,所以不得不来。 箫云 潋方知贾雨村此人真是有几分本事,竟然还能在他与王子腾之间两边讨好。不过他暂且不追究此事,全因贾雨村此时到来实在是个恰巧的时机。 贾雨村来扬州是为王子腾谈一笔买卖给盐商。 箫云潋问他:“何物要让你亲自跑一趟?” 贾雨村只道是些寻常农具,然后命人搬进来一小箱子货物。 箱子一打开,上层确见铺满了一些铁锅农具。只是将那上层撬开,整个箱子便出现一个夹层,里面零零散散地堆着许多精制铁管。 旁边郦兰伪装的宫婢轻呼一声:“火铳。” 箫云潋听了,顿住片刻后笑得更深。 贾雨村竟不料一个深居内廷的宫婢能一眼识别此物,他心中一惊,连忙道:“公主明鉴,此乃军中流出的旧损之耗,王子腾想依托下臣的关系换得一批钱财,好疏通些门路关系。” 贾雨村所言不虚,这些东西确实是军中淘汰下来的旧物,但旧的火铳并不代表不能用。只要依据图纸仔细锻接就又是一把能用的火铳。 箫云潋道:“军械流通乃是大罪,轻则充军重则处死。王子腾一个刚刚到任的九省统制这么快就敢沾染军械,倒还让你来帮他办此罪事?” 箫云潋语气并不重,却让贾雨村顿觉冷汗淋漓。 贾雨村心中紧张不已,心跳剧烈。箫云潋此言一是点他走私军械为重罪、安能轻易沾染?二是点他应下王子腾此事,亦有背叛箫云潋之嫌,忠臣不事二主。若是贾雨村不能答,便是大祸。 贾雨村亦知其中利害,他连连道:“下官正是知道此事,才来找殿下抉择。若是殿下不允,下官也好去回绝了他。” 贾雨村说着,又透过珠帘细看了箫云潋脸色,见他也不表露愤怒火起,暗想还有回旋余地。于是他急忙稳下心神,赔笑道:“下官亦非贪念那点钱财,只是先前殿下提拔之事,某无以为报。便私揽了此事,到时也好孝敬殿下。” 这话无一分是真,但也不算假话。 王子腾刚升九省统制就敢私售火铳,实乃胆大妄为。但其人出手阔绰,贾雨村帮其跑这一趟就可得两分之利,不可谓不丰厚。 这也正因为是扬州知府换了人,否则王子腾只需像从前一般吩咐宋戴鹤即可,何需麻烦贾雨村。要知此事对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利益也会划出去几分。 贾雨村来前打听了一下如今新任扬州知府严凛,听闻其做官刚正不阿、清正廉明,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便知此事难办得很,却又听闻公主还在扬州,这才上府来拜访,顺便给自己再寻一个靠山,来日事情若有不妥,也可另谋出路。 虽然王子腾权势不小,但怎敌得过皇亲国戚权势滔天。 贾雨村告知箫云潋确也有风险,但他也盘算过了了:箫云潋应下比直接揭穿他可能性更大,毕竟这是一件无需公主出多少力气,就可轻松拿钱的好事。 只要得了公主引荐门路,那此事就稳了。 箫云潋亦如他之想:这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他手中缺银缺兵械,这倒有人全送来了。 贾雨村只道:“这原也不费多少事,只若殿下恩准,我是半分不敢动的。那王子腾不知道殿下是刚正,不稀罕这两分薄利。只道是我没多少手段。” 于是引得箫云潋浅笑问他:“你既是为我着想,本宫也不是那般不识趣的主儿。依着你的意思,又要我行些什么方便?” 29.金兰之交 贾雨村心中一轻,知是箫云潋允了,连忙殷勤笑道:“这个不难。如今严大人新官上任,卑职不知其脾性,故不敢贸然打扰,特来询问殿下,严大人如何?可能行个方便?” 他若得一方父母官亲自担保,此事才算真正定了下来。贾雨村此时来问却也时机正好。 若是前两日来,严凛这人还是刚正不阿的清官。现下已经是个可以收买的贪蠹了。 箫云潋也不直接告诉贾雨村,只笑道:“你倒是信任本宫。不瞒你说,本宫倒与严凛有些交情,可为你引荐。” 贾雨村听了,如得珍宝,当即也奉上大礼:“若是殿下促成此事,下官也愿奉上王子腾让予臣的那两分利!” 王子腾只允了他两分,他竟是全给了。 这当然不是贾雨村好心,白白送了箫云潋钱。恐怕是王子腾手中还有别的货要让贾雨村买卖牵线搭桥。 仔细想了,便知军中还有许多可以捞钱的东西。马匹、火药、盔甲等,贾雨村自可从别处获利。他这是借此,在箫云潋和王子腾处两头获利交好,以期获得更大的好处。 箫云潋并不直接受他的这两分薄利,却突然岔开话头问了另一件事,他对贾雨村道:“我观你上任以来政绩卓著,看你才干不凡,绝不会长久困缚于小小的知府之位。本宫有意向陛下举荐你担任要职。不知你当如何?” 贾雨村听了,当即跪地再拜,不复先前那般还有轻疏之意。骤然被这番惊喜砸到头上,他喜极而泣,以头抢地道:“承蒙殿下厚爱,下官五内感佩!若再得擢升,此乃再造之恩,某定当尽心竭力,惟殿下马首是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箫云潋笑道:“你倒不用先谢,本宫虽有意提拔你,但你终究才到任一年,即使要再动,还得做一番更大的政绩才行。到时也可名正言顺、免于同僚诋讦才是。” 贾雨村忙道:“还请殿下明示。” 箫云潋道:“本宫这里恰有一桩案子,需你帮本宫递一张折子上去。” 箫云潋让郦兰将甄家盗陵挖墓之事写下来,再交予他。 贾雨村细看了,心有戚戚。这事可不算小!而且事关甄家,那个在江南地界比皇帝话还管用的甄家,若是没有因此事彻底弄死甄家,对自己则是大祸。 箫云潋笑道:“时飞兄,你不用担心,本宫既然将此事交给你,便详细查清楚了。陛下正要清洗朝中这些假公济私贪得无厌之蠹虫,而将皇宫内库作为自家钱袋的甄家就在其中。只要你将这折子交上去,就是给了皇帝一个由头。” 箫云潋的手点在那折子上:“皇帝既能因此处理了甄家,你还为皇帝找了个来钱之处。两全其美!这就算是在皇帝面前露脸的重大政绩。” 贾雨村心头狠狠一跳,细细思虑之后知箫云潋所说不假。他喜之不尽、连连拜谢不已,道:“多谢殿下提拔,某感激不尽!” 箫云潋只对他道不急:“此事才刚有苗头,等看他们将陵墓彻底挖开了,再上奏也不迟。” 贾雨村只一瞬就明白过来:这是要把陵墓彻底挖开之后无法挽回。 一是让证据确凿,借以重创甄家,避免其死而复生。二是陛下也须得有个理由继续挖陵。毕竟挖人陵墓是个极其败坏贤名的腌臜事,但若被官府发现时主墓室已被挖开,官府以保护的名义继续“修缮”陵墓,也算是一件大好事,可以被史书记一笔为前朝修墓的仁善之名。 这样既不坏陛下贤名,又可全敛了钱财。此般才是陛下想要的政绩。 贾雨村想明白了,更觉箫云潋宽仁厚泽,当即更是连谢不已。 箫云潋见他明显信了,笑容更深了些。最后指着那堂中央的箱子,道:“你搬进来的这几箱‘农具’也不必搬回去了。本宫亲自为你找个买家吃下这些东西,也免了你奔波之忧,岂不更方便?” 贾雨村听了箫云潋这般为他着想的话,越发觉得撞到了心坎儿上。 他被即将升迁之喜冲昏了头脑,便没有细探此事关窍,只觉箫云潋是在帮他,连忙又谢,道:“殿下放心,某以这身官服起誓,必不会有负殿下所托!” 箫云潋笑应了,贾雨村又道了几句听命之话方才去了,心内振奋不已,以为自己即将飞黄腾达。 箫云潋笑看他离去,方才让郦兰上前贾雨村送进来的那一箱子火铳。郦兰一一端详之后,肯定道:“确是军中之物,这般磨损也确实到了损耗报废的程度,拼凑起来费力不讨好,倒不如融了重新制作来得方便。” 箫云潋并不意外,他道:“这是王子腾拿出来试水的货物,自然不能被人抓住把柄,等他认为这路子走通了、走顺了,真正的大鱼才会来。” 箫云潋接下此货,贾雨村也将剩下的十多箱送来。郦兰的人细细找了,也真拼凑了一只完整的出来。 箫云潋道:“这便是给买货之人的好处。若王子腾真大胆,以后送来的东西能比士兵拿到的还要好……咳咳……” 还未说完,喉中的痒意便再也控制不住,他不再细究此事,只让人把这些东西搬下去融了,再打了新的‘农具’。 刚吩咐完就又狠狠地咳了两声,郦兰立即上前来扶他,被他轻拂开;“不必担心,你自去盯着甄家即可。” 等郦兰下去,他才跌坐回软塌上,双颊通红。 昨日一夜冷风终是将他吹得发起了高热。这风寒来得又急又凶,一时之间将体内的各种旧疾暗伤都引了出来,一连几日地,便连床都下不了了。 待好不容易意识清醒了片刻,又有人来见。 这厢箫云潋左右之人皆是因他之故心惊胆战,他自己亦是多番劳累。那边林府中却发生了一番意外之交。 黛玉在府中与林如海相伴,在父亲书房她见到了一位“奇女子”——也就是先前随箫云潋到码头接她的,眉心有一点红的南枝姑娘。 黛玉本以为南枝是箫云潋的人,却见她常在林府行走。问了林如海才知道,这是林如海认下的养女,算是黛玉的姐姐。 黛玉向来暗怨自身孤苦,无一兄弟姊妹可说话顽笑。如今却得了个这般长相脱俗、端雅风雅的姐姐,自然喜不自胜,忙寻了机会要与她结交。 黛玉再见南枝时,正巧南枝从府 外回来,她身上只穿着简单的灰白布衣。虽衣着朴素,却难掩美人姿容,更加上南枝那勃发竞生的昭然之气,对黛玉实是一种巨大的冲击。 黛玉生生慢慢地走了过去,先行了一礼,连道:“姐姐好。” 南枝抬头一看,就见仙姝般的妹妹怯扬起一双美目,眸色灼灼地看她。南枝心中惊艳不已,因笑问黛玉:“林妹妹缘何在这里等我?” 南枝当然认识黛玉,先不说在林如海书房中见过两面,此前在箫云潋那里就已经将这位小姐记在了心里。 黛玉忖度这位姐姐行事大方,笑容温柔贤良,心中更喜不已,忙道:“我先前不知父亲认了你作我亲姐姐,你不要怨我不来见过你。今日才知晓了,特意来看姐姐。” 说着便将南枝拉到自己屋里去。 南枝笑道:“这是我的过错,只从前不曾有人教我,我倒忘了拜见妹妹。” 黛玉这才知她从前凄苦,心中又怜又爱,连道:“哪里又是拜啊见的,既是认了父亲作女儿,便是我亲姐姐,姐姐不该外道才是。” 南枝笑道:“先前巧得了父亲,如今又有了妹妹。我竟也不知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不曾,怎么得了这样好的造化?” 见南枝不在意从前风霜,黛玉这才从悲伤中好转了过来,待细细瞧了她,又问:“我见你这般穿着,想你今日又出去了。我心中好奇,你被父亲委派了哪件差事?” 黛玉眼里亮亮的,并不见任何贬低。南枝知她是真心在问,便也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与她听,道是:“多亏殿下给了这般鸿恩,才得了我今日这份差事。” 黛玉听后也是暗暗称奇,又连连赞她:“一个女子也能撑起这般大事,姐姐亦非常人所能及!” 南枝见她眸中只有赞叹,没有丝毫的对女子抛头露面的唾弃之意,面上一呆,眼中已有了湿意,她心道:我这些时日出去行走,无论男女皆看我如牝鸡,哪有今日妹妹这般的真心赞美? 南枝合手叹息痛惜:“皆是我之过,与妹妹少见了这几日,怕是要成我此生最大的憾事了。” 黛玉笑道:“好事多磨,如今却不晚。姐姐既讲了那晒盐法,我倒是有些兴趣,不知姐姐可教我,让我也领略些姐姐的风范。” 南枝自然无有不允,黛玉又道:“只姐姐这般耐心教了我,便是我之老师。我却不知如何报答姐姐,姐姐可有什么喜爱之物,我去寻来当做拜师礼可好?” 南枝笑得捏她小脸,只说妹妹这送礼却要直接问送礼之人的喜好,半分不想走歪路的。 但细想之后却觉金银外物她都不缺,却只一样,她指着黛玉的书案道:“我早就听说妹妹颇有诗才,我倒想让妹妹教我写一两句诗。我也非是要用此装腔作势,只看妹妹屋子里的这般诗词书画便就心生欢喜,想学上两句领略其中滋味即可。” 黛玉笑道:“这般便极好了。你是我制盐上的老师,我也略作你写诗一道上的老师。我们互称老师,方如圣人所言‘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南枝亦是笑道:“只妹妹不要怨我‘得陇望蜀’才好。” 30.震荡 箫云潋正病时,却有门房来报:严凛来了。 这倒是稀客,没想到这个时候严凛会上门拜访。 虽然疑惑,但箫云潋面上不显。只请严凛入内内室,然后打开两重珠帘,隔着珠帘见他。 严凛进来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但严凛此番不复之前轻快,明显藏着事,神色十分沉重,便也没有注意到此事。 箫云潋轻咳两声,见他不说话便主动问道:“可是有事?” 严凛踌躇几分,却始终说不出口,只能问他:“听说您身子病了,可有大碍?” 箫云潋轻笑道:“前日里甫一见风竟然病了,但也无大碍,等在吃上几服药也就好了。” 严凛亦道:“病去如抽丝,殿下定要好好温养才是。” 箫云潋笑着应了,却知他今日非是来简单看望了事。想必是不知如何解决甄家一事。 箫云潋耐心等他。 又闲谈几句,严凛果真忍不住了,他先是问出了江南盐银的事。 他问:“殿下先前说,要充盈盐税,便要革除贪官、抑制盐价,可如今臣清查账目,抄检贪官。臣查抄数位官宦盐商共计三十万两千两白银。尽数上缴国库。 “但现下回去一算账,来年的银税却不知从何增加。朝廷明年拟定的税额却不因体恤百姓贫苦而降低半分,臣该当如何?” 箫云潋闻之笑了,他道:“严大人身为扬州知府,这天下最富庶的官场上,如今却来被这钱给困住了?” 严凛脸色沉郁,跪在地上,叩首忏悔:“是臣无能。” 箫云潋道:“被押解入京的前任知府宋戴鹤只被贬到了沿边,依旧在做官。都道国库空虚,但一同入京的那笔银钱却没有进入国库……” 严凛眉心一跳。 箫云潋挑眉:“你可知太上皇又用万两银钱新修了一座道观。” 严凛一听,顿觉荒谬。难道这笔大动干戈才收上来的、国库急需的银子就这样被花费了出去…… 箫云潋继续道:“收上来的银子却未返还半分给被压榨的底层百姓,这些款项只是从贪官的手里被收缴上来,转了一圈又回到贪官手中。” 百姓黎民没有因此好转半分。不管上面是为民请命的好官还是自私自利的贪官,都无法改变这个局面。 而如严凛这样的,要么与被这个官场同化,要么就只会被彻底逐出权力中心。 归根到底,是朝廷的制度的腐朽和权力的失衡。 严凛想明此点时,顿觉灵魂一怔。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弥漫开来。 本是想为朝廷效力,却发现整个朝廷都是烂的。这种信念崩塌的感觉,冲击着严凛的内心。不由得让他眼眶发红,近乎喃喃自语:“如此,便别无他法吗?” 及至沉思片刻,严凛突然道:“若是太上皇彻底放权给陛下,由陛下一人重掌大权!是否会不一样?” 严凛认为,如今宫中奢靡享乐、朝廷蛀虫丛生,想必是因为太上皇昏庸无能导致。若是得遇明君,那朝堂势必能够焕然一新! 这便是从古至今以来,所有文臣的理念。他们都认为只要上面坐着的是个明君,就能让天下海晏河清,却不知历史洪流从不因个人的意志改变。 严凛现下还无法意识到皇朝在走向没落时,是一个无法逆转的过程。 不过,箫云潋并不想提醒他,只是任由他再次提起斗志,开始筹谋如何为新帝收揽权势。 箫云潋静静等着,又在严凛陷入沉思后再次开口:“如今朝中局势不明,倒还可以先做些有利于民生之事。” 严凛当即点头:“该是如此!该是如此!不知殿下还有何指教?” 箫云潋道:“严大人查账已一年有余,当知先前虽动了几个官员,这盐路命脉实则未伤半分。那些盐枭商号手中握着的是贪官污吏的脏银,这些钱你还没查抄出来。” “若是彻底打破旧线,清除顽固,便能让百姓好过几分。” 严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皇帝不下令,他没有处置那些蠹虫重官的权力。 但严凛早就看那些贪官污吏不顺眼了,又想到自己如今竟也被甄家这种贪官以银钱挟制,便更心生愤怒。 他连忙拱手请教箫云潋道:“还求殿下明示。” 箫云潋冷笑:“左右不过是抄家抄族而已,严大人不能做,因你是官员清流,本宫倒可以助你将他们捉拿归案!” 箫云潋此话说得声色俱厉,像是在述说对那些贪官的厌恶。 严凛当即连连应下:“若是殿下相助,本官愿为殿下差遣。” 严凛此言并非虚妄,而是他认为箫云潋与他一样,皆是嫉恶如仇、为民请命之人,并且十分看不惯旧臣勋贵,想必也是推崇新帝掌权之人。 既是同为志同道合之人,那必然在关键时刻要鼎力扶持才是。 箫云潋心中嗤笑此人天真,脸上神色却十分动容:“严大人何出此言?你我皆是为了朝廷。只这查抄贪官只是其中一项,最关键还是提升盐产量才能在真正造福黎民。” 严凛亦是点头,他道:“只是苦于制盐还是灶户更清楚,想要改变技艺提高产量并非易事。” 箫云潋打断他,笑道:“本宫这里却有一人可解严大人困局。” 说着,箫云潋让人将南枝所写制盐技艺流程拿过来交予严凛。 严凛看了震惊不已,连连问道:“这可当真?若真如此,盐政困境便也迎刃而解了!” 箫云潋只道:“已经过反复验证,错不了。” 严凛忙道:“那制成此法之人是何方人士?殿下可愿帮我引荐一二?” 箫云潋道:“此法是林如海林大人的义女所制,如果严大人想要详细过程,可去林府上询问。” 严凛听闻是林如海的义女,当即更加敬佩感叹:“林大人不愧被老师断定为有经世之才,他的义女也这般非同寻常。” 箫云潋听他这话,倒有些诧异:“严大人与林大人有故?” 严凛道:“家师与林大人是同年进士,不算是有故。” 然后便没多说几句,严凛便要起身告辞,他急着去见这位能够造福万民的才女。 箫云潋没有强留他,但自严凛离去前,却都未向箫云潋提及甄家之事。也不知严凛是真与甄家勾结牵连还是另有所谋。 但无论他选择如何做,箫云潋都不会允许他打扰到自己的计划。 箫云潋应了清算贪官一事,便也不再遮掩。当即就依据严凛拿出的账目,让官兵围了江南几大商号中的一半。这些商号都是江南官吏与盐商的产业,他们的库房里堆满了用白盐换来的白银。 不过银子并不重要,箫云潋根据几个月前就潜伏进去的密探收集到的贪贿证据,很快就带着人查封了两淮盐运使李思则的府邸。 数列官兵打马疾行过长街,直接围了李府,长枪刀剑直指李思则脑门! 李思则被这突然起来的发难搞得懵了头,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遵照谁的令来抄自己的家。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些围堵在他面前的官兵,怒道:“你们到底是谁的人!竟然擅闯我府!究竟想干什么?私自擅拘大吏可是要问罪的!” 官兵并不说话,只后退几步,然后转身迎上乘坐马车姗姗来迟的贵人。 只见一头戴轻纱帷帽、不见娇容的红衣女子,被侍女搀着下了马车,偶尔还咳嗽几声,倒有几分弱不禁风的模样。 又听随侍之人纷纷行礼尊称殿下。 李思则这才瞪大了眼睛,颤巍巍行礼道:“请嘉宁公主安。” 虽公主没有实权,但有太上皇临行前亲赐的皇命在身,奉旨查盐政一案,便不得不被李思则所忌惮。 箫云潋或是因为风寒之故,声音有些嘶哑低沉。但他说的话却让李思则浑身胆颤。 箫云潋道:“李大人,本宫接到线报:说你私自预提来年盐引,甚至胆大妄为令各盐商缴纳每引三两的余利钱,私自吞没银钱万两不止。更有侵占良田、收受贿赂、刺杀钦差等,数罪并处,今本宫依律将你等逮捕关押。” 李思则每听一言,表情就凝重一分,到最后终于慌了神。他惊怒道:“这是污蔑!我乃朝廷三品大员,你没有 陛下旨意,即使你是公主,也无权擅自拿人!” 箫云潋不疾不徐从手中掏出一封明黄色布帛,只见上面赫然盖着皇帝的密印,他冷笑道:“本宫乃是依旨抓人,李大人不如先留着些力气,想想入狱之后怎么辩解你的罪状吧。” 说着,就让人带走了李府上下男丁。而不仅是他李思则,还有扬州、苏州、金陵等地凡是涉案官员皆被一一抓捕。 由江苏巡抚亲自审问此案。 李思则等人完全没想到。先前箫云潋抓了扬州知府宋戴鹤,后又查抄了几个盐商缴获了白银。 又有他们筹备的数十万两白银押送入京,自诩深谙皇帝心意,不会大动干戈,再加之此后京中的人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他们都以为此事已经了结、可以高枕无虞。 却没想到箫云潋会在消停几个月后,再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箫云潋行动迅速,手下官兵对府中上下细细查抄,大箱大箱的白银从李府的地窖、枯井中挖出来。 官兵再一路抬着招摇过街,送入巡抚衙门,引得扬州百姓议论纷纷。 而李思则所想确实不错:太上皇得了大修土木的钱财,自然选择轻拿轻放。可惜,如今朝中有两位皇帝。 新帝眼见这笔银钱被太上皇和朝中蠹虫私吞,自己却得不到一分,不禁格外愤怒。再加之甄家一事——织造司甄家要与北静王联姻。 甄家所纳之贡银入了太上皇私库,本就让刚刚登基、手中银钱捉襟见肘的新帝眼红不已。 如今甄家又高调与北静王府结亲!要知北静王手握兵权世袭罔替、甄家银钱富可敌国,两家强强联手,让新帝寝食难安、终夜不眠。 江南本就是朝廷的钱袋子,如今这钱袋子不禁自己看不得,还要让北静王先给摸了。新帝无论如何也无法袖手旁观,让太上皇、北静王一脉势力做大。 只是甄家这门亲事是由甄老太妃赐旨,碍于孝道新帝无法直接反对。 因此在恰巧接到箫云潋秘信时,便赐下一道密旨让箫云潋留在江南继续查抄贪官和甄家,还给了他调动江苏巡抚军营官兵的权力。 只要箫云潋能在其中打开一个空缺,新帝便能在这江南暗插自己的人进来,逐步瓦解太上皇在江南的势力。 而见了箫云潋手中秘令的江苏巡抚,当然也不好包庇,只能从实查清。 箫云潋一边紧盯着江苏巡抚查案,一边往宫中送折子。 快马十日便到京城。新帝打开观看后,阴沉了半个月的脸色终于放晴了。他不再隐忍,选择在早朝上骤然发难,当着太上皇的面命令军机阁稽查户部档案。 办案大臣经过两日终于核实清楚:两淮盐运司确实预售了盐引数万引,估算其所贪污银钱竟高达千万两以上! 一时之间龙颜大怒。不仅是皇帝,就算是太上皇亦是愤怒不已。 朝廷每年全国税收不过五六千万两,盐运使短短十多二十年间竟就贪污了国库六分之一的银钱!而这些人每年送给太上皇内库的银钱,也不过千两白银!这些贪官比皇帝还有钱。 太上皇虽然不想动自己人,但若是有人贪污了自己的银子,那他们就不再是自己人! 两帝皆是愤怒不已,立即旨令江苏巡抚严查、扬州知府严凛、巡盐御史林如海协办、箫云潋督察,都欲严办此案。 箫云潋早已在江南布局数月,手中还握有数月前查办的盐商口供。江苏巡抚以此为突破口,严令盐商如实交代。 此件震惊朝野的大案将江南搅了个翻天覆地,最终皇帝下旨令箫云潋、扬州地方官严凛携带罪犯和证人盐商进京对质。 江南一行,终于要接近尾声,只此处之佳人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前些日子,黛玉因有了真心的姐姐,心情大好,连浑身的怠倦病弱都消弱了几分。 在南枝那里得知箫云潋生了病要去探望时,却又见箫云潋因差事忙得脚不沾地,未曾寻得良机相见。 等此案将要终了时,已过春日,入了初夏。箫云潋也要走了。 箫云潋临行前终于递了帖子,约黛玉游湖。 31.名满江南 天气渐暖,游湖的人众多。黛玉被引着进入一两层画舫。画舫内布置奇巧、各色西洋玩物等众多,左一个挂钟,右一个怀表的,一到了报时之际好不热闹。 独黛玉见了不大喜欢,盖因中洋混杂,样样都齐齐摆在一起,全无半分清雅意境。 箫云潋听她脚步轻掂杳杳进来,抬眼看她——原是看不清楚的,只最近却多了少许模糊的轮廓。这令他大喜:不定什么时候就完全能看见了。 黛玉袅袅行礼,随后坐在画舫的另一侧,只与箫云潋隔着一方小桌。桌上正肃肃然着一缕青烟。随风荡漾,绕人衫袖。 箫云潋叫人奉上一盅保元热茶饮。 黛玉啜饮一口,忍不住皱眉,问道:“今日怎的饮了这苦汤?” 箫云潋挑眉,笑她:“只道是从小就喝药的姑娘,还怕这一点药味?” 黛玉美目一掠,嗔道:“从小喝药就要爱喝药味不曾?” 箫云潋摇摇晃晃地卧在躺椅上,身姿舒展,只以手撑着头,斜着瞧她,半晌才佯作蹙眉:“只前些日子病了,大夫道我元气未复,这方才喝着这汤调理一二。林姑娘只当做可怜可怜我,陪我喝喝喝这汤罢。” 黛玉听他这般说,忙问道:“都病了月余了,怎么还不见好。”说着看他样子懒散,唯恐他身子不适,连忙探身查看—— 纤纤玉手贴在箫云潋额前,微凉的触感从额头开始蔓延,像是一团火,霎时将他整张脸都烧得通红。 箫云潋滚了滚喉结,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黛玉看他红了脸颊,怕他还又烧着,连忙道:“且还病着,去叫大夫来。” 正要转身时,被箫云潋恰巧地抓住皓白的手腕。 后又立即放开,心中激荡难安。 他的眼睫低垂扑闪不止,哑着声道:“不用叫,我病早好了。不必多招出那么多麻烦事。” 黛玉只盯着他的脸瞧,看他脸色红润精神高昂,方才信了。 她坐回那方软塌,饮了口热汤,瞧他表情奇怪,问道:“怎地脸上通红?真的没有不适?” 箫云潋心虚地站起身来躲避她的视线,又觉心绪难定,略想过便让人拿了把古琴出来。 那琴形制古拙,暗朱紫底、鹿角灰胎牛毛断纹、隐起如虬,似是北宋初成兼有唐朝遗风。 黛玉只慢慢转着看上一圈,手指轻抚听其音色圆润、雄宏通透,赞道:“好琴,不知是哪位名家所斫?” 箫云潋按在琴身上,摇头道:“不知是何人所制,原是我母亲遗物一件。” 黛玉听了只垂眉怜怯不敢惊语。 箫云潋眼眸中却不见悲切,反而笑道:“我为你弹奏一曲可好?” 黛玉便也得了雅趣,只在一旁端坐候着。 只见箫云潋收了懒散之意,身姿清雅端正,双手放于琴上,一曲缠绵悱恻的《潇湘水云》便缓缓渐起。 黛玉眼皮儿微微一动,缓缓地便听痴了。 此曲借水光云影之景,咏叹山河残缺、气势飘零。加之弹奏之人格外情至弥深,低弹轻抚时,正如落花流水溶溶也。 明明身着张扬红衣,却像是跌入深渊,无法逃脱。 黛玉感其所悲之意,心胸渐堵,竟盈盈落下一泪,她仿佛见到了一个残破的佳人,无望、神殇。 黛玉正因琴音缠绵忧思过度时,却突然听其错了一调,恍恍乎回过神来。美眸望着弹奏之人,问他:“怎地这还错了调了?” 箫云潋笑叹道:“都说欲得周郎顾,须得时时拂弦误。想要姐姐回首看我,只得错漏一调才行。” 黛玉执帕拭泪间,又被他逗笑了,佯装嗔怒道:“糊涂人弹得糊涂琴儿,谁是你姐姐……” 箫云潋笑道:“是妹妹,林妹妹。”只是那林字被他咬着唇,慢慢悠悠地,像是叫着情妹妹。 黛玉转过头去不理他。 箫云潋只得走到近前端奉上一杯热茶,哄道:“林姑娘别气,我不乱叫了可好?” 黛玉看他赔笑,垂下的眼睛里终于藏不住露出笑意,只盈盈接了那杯茶,囫囵喝了一口,又还到他手里,“那再起一曲,我便原谅姐姐了。” 箫云潋接过剩的半杯茶,手指拂过她还没抽走的指尖,真心笑了:“林姑娘所愿,我定当倾尽全力。” 有道是知音难求、良人难觅。此情此景,佳人在侧。不敢弹奏一曲《凤求凰》,便也得弹上一曲《秋风词》。 最后所幸也都弹了,毕竟箫云潋向来表达直白,极少做些遮遮掩掩、自欺欺人的事。 只林姑娘不懂,依旧闭着眼睛听琴。只偶尔看他,美目流转。 又是一首毕,箫云潋净手时,只见一仆从由下方上来,递上一道信笺。 箫云潋没接,只让他念给自己听。奴仆方念道:今舫上设有诗会,又得佳人琴音,实在令人钦慕。盼得一晤,方解相思。 黛玉也听了,笑道:“知音难觅,佳人可要应约?” 箫云潋气笑了,只揪着她落到自己手背的一缕青丝,道:“我独弹给一个人听的,他们听了还敢出来显摆,本宫这就叫人去收听曲钱。” 黛玉执帕笑盈了腰。 箫云潋可不愿她这么高兴,连想了法子捉弄她:“既然他们在办诗会,不如请林姑娘为我作一首诗,便有人赢过你,我便见一见。” 黛玉轻哼一声:“我为何要为你作诗?” 箫云潋挑眉:“你不答应,莫不是怕了,觉得自己比不上那些人?” 黛玉笑道:“你倒不用激我,我作一首,你且看好了,看我比不比得过那些人。” 黛玉叫人摆了笔墨,洋洋洒洒就是一首,行云流水、胸有千秋。 箫云潋盯着那诗,却是看不见的。 黛玉笑问他:“如何?” 箫云潋道:“‘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我来评终究是不公道的,让那些‘大才子’评一评吧。” 黛玉飞红了脸颊,用帕子挡住这人越发得寸进尺的亲近。 箫云潋原不想让别人瞧见黛玉写给自己的诗作,但又对黛玉的诗极为有信心,恨不得人人都来夸耀一番。在寻了黛玉的同意后,将那诗作拿去那湖中心诗会供人鉴赏。 那诗会本是前内阁大学士洪家的子孙扬名举办,却不想这洪家子孙正受众人吹捧时,忽听闻一阵琴音绕梁。那洪家子私以为是为自己所演奏,又瞧那画舫上隐隐可见一绝世佳人,便被人怂恿着写了信笺去。 不肖一会儿,见一奴仆传信回来。那洪家子以为佳人应允,却见同信传来的还有一首诗。 信上写:若是比过此诗,方能一见。 语气大胆恣意,让人急匆匆就展开那诗作: 亭台浮烟江渚轻,曲章客续柳竹新。 寒潭回风琴音晚,远岫澄光愚人欢 …… 见了全诗的众人皆是惊叹不已,竞相传阅。一时之间竟然把诗会的主人忘到九霄云外,只围着这首诗字字斟酌、连连赞叹,只说哪字哪句用得极妙。 众人热情非常,颇有当年王勃于滕王阁中那般惊为天人的敬佩和喟叹。又见那诗所书字体为纤秀女体,便纷纷猜测是哪位才女所著。 等众人打探到是林如海家独女所作时,又是一番震动。人人皆叹:一时之间,林家姑娘才情名满江南。 这些黛玉都还不知,只今日游玩已近黄昏。再是不舍,也到了离别时。 箫云潋手指轻敲桌面,眼睛紧紧盯着黛玉,却仍看不见其姿容无双。眼睛酸涩落下泪来。 黛玉从怀中掏出一香囊递到箫云潋面前,她道:“多日前应的,前些日子才做好。” 箫云潋轻笑:“林姑娘心善,倒也不用那般麻烦,仔细伤了眼睛。”这般说着却也将香囊紧紧握在手中。他只道:“多谢林姑娘。” 黛玉微垂着眼,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都说离别苦,真真是苦断了肠。箫云潋回了京城,黛玉远在江南。今日一别,或许他们再无相见之日。 箫云潋只笑道:“林姑娘这般难过,不若与我同回京城去。” 黛玉抹了眼泪:“净是胡诌。” 可黛玉不知,箫云潋瞧着她隐隐的轮廓,眸中晦涩丛生:将她留在身边好了。 将她留在身边好了。 只是黛玉一句:“你一走我就给你写信,到你抵京时,就可看见我的第一封信了。到时候给你寄一些绒花、刺绣、茶叶……”就令他强止住了欲念。 箫云潋将掌心掐得生红,脸上却若无其事地笑着应下她的所有。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回去,待黛玉下车前,箫云潋牵住了她的袖角,想将人禁锢的想法达到顶峰,却最终只笑道:“记得时时惦念。” 黛玉应了方才下车。 箫云潋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灰眸渐灭,寒眸初现。惦念的背影终于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原来她今天穿的是红色裙装。 箫云潋刚醒就被巨大的悲伤笼罩,他控制不住地咳嗽了一声,将那股涌动的情绪压了下去。 正欲回到车内,又见一姑娘从林府出来。 南枝颔首欲要行礼,箫云潋制止了她,只问她何事。 南枝亦是听闻箫云潋即将回京,却未听到他对自己的安排,特来询问。 箫云潋从寥寥几面中,记起这个丫头。与从前的木讷胆怯不同,不过短短几月,南枝已经变得出尘大方。 箫云潋问她:“你想回去吗?” 南枝不敢答,她本就是姑苏人士,当然喜欢江南胜过京城,更何况这里还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有父亲和妹妹,要离开这里自然万分不愿。但箫云潋对她有救命之恩,她亦不想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南枝的心思很好懂,箫云潋只道:“既然喜欢这里,那就留下吧。” 南枝立时泪流满面,只跪首拜别箫云潋。 箫云潋坐于马车内,有暗卫进来询问:“主子,可要今晚再动手?” 箫云潋疑惑问他:“什么?” 暗卫道:“主子先前吩咐把林家小姐抢回去。” 32.回京 箫云潋竟不知“自己”还能干出强抢民女的勾当来,他制止了暗卫的动作,却也忍不住再次看向林府。胸口传来愤恼、悲伤的感觉,那情绪太过真实,让他以为自己亦对那姑娘念念不忘。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箫云潋十分清楚现在自己的处境,可谓是内忧外患、刀尖舔血,看似花团锦簇、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不仅护不住那姑娘,还会反累及她。 更何况舍得用“巧取豪夺”的手段去得到一个人,那“自己”对那姑娘本身就不够爱重。 箫云潋为了永绝后患,对暗卫下了死令:不许助纣为虐,强取良家姑娘。 但当暗卫依令撤下后,这种沉闷的情绪却一直裹挟着他,直至离开江南,到达京城。 一路天高水长,为了转移注意力,箫云潋十多天来一直写着一份花名册,只在偶尔望着波涛滚滚的江水出神时,会“看见”一位姑娘,却雾里看花也看不真切。 此般窥视“别人”记忆的举动,让箫云潋心中越发烦躁。 就这样到了京畿。 此时已是夏日末旬,天气却不见炎热,反而格外凉爽。箫云潋换了繁琐层叠的宫装,入宫见太上皇。又是在袅袅熏香中等待许久,才得以进入殿内。 大殿僵立着几位宫女,却毫无人气,整个大殿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香烛味儿。 大半年的时间过去,太上皇又老了一些。不过隔着青烟,又觉得多填了几分超凡脱俗,似乎即将飞升仙去。 不过等他张开那双浑浊的双眼时,才知这一切皆是假象。太上皇先是看了箫云潋一眼,犹如蔑视众生般。后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锐利。他紧紧盯着箫云潋,久久不叫起。 箫云潋察觉到了太上皇探究的视线,为不可察地低了下头颅,将越发利落的下颌线藏进耳畔的长发中。 太上皇的视线凝视他许久,忽又皱眉上下扫视过他的全身。 许是到了快速发育的年纪,箫云潋身量与半年前相比显著高出了许多,面部轮廓已经不像先前那般柔和清雅。虽还带着些青涩的味道,但已经隐隐多了些清俊的转折线。 幸而那张遗传自前太子妃,柳夭桃艳的脸还压着些男性特质。加之朝颜精心为他调整收束的妆容,虽然少了许多冲击人心的惊艳感,却也让人无法一眼看出他身上背负的最大秘密。 太上皇果真也没看出来,即使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让他起了。随后又问起江南的诸多事宜,箫云潋一一答过。 大殿内浑浊的檀香让人昏昏欲睡,箫云潋低垂的眼眸却回答得一丝不漏。即使他此番已是动了太上皇在江南的根基。 但太上皇面对箫云潋孺慕公正的眼神时,又让人无法发怒。 虽是动了太上皇的人,却也着实守住了皇家的利益。那些盘根在两淮的旧贵族已然成了心腹大患,连太上皇也无法再容忍。 是以太上皇实则并无多少愤怒之意。不过他依旧做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恼怒他随意动用兵权抄罚朝廷命官,就算那权力是太上皇自己允诺的。 太上皇道:“你实在不知规矩,随意滥权、私自扣押朝中大员。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若不是你还姓‘箫’,今日便不会还站在这里!” 箫云潋并无反驳之意,只跪首做出顺从状,他道:“臣也是想为皇祖父分忧。”说着还以头抢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恭顺谦卑。 太上皇又暗自发了一番火,后下指撤了他私自调兵的权力,并罚他在公主府中闭门思过。 太上皇道:“你是女儿家,还是在府中相看,早日出嫁为好。无需操心这朝中之事。” 箫云潋道:“多谢皇祖父庇佑。” 虽是罚了,却也变相挡了朝中诸位大臣的攻讦訾骂。何尝不是一种庇护。 太上皇见他也算明白懂事,便也不再过多苛责,只挥手让他回去。 箫云潋走出去时,恰巧内相戴公公从外殿进来,两人擦肩而过。 戴公公恭着腰行礼,箫云潋只颔首。待人离开后,戴公公回头瞧了箫云潋一眼,方才进来给太上皇侍茶。戴公公侍奉太上皇几十年,是太上皇登基之后最亲近之人,戴公公在宫中独大亦是太上皇的纵容。 太上皇在他呈上浮尘时,随意问了一句:“戴荃。你觉得潋儿如何?” 戴公公悄悄观察过太上皇的脸色,只见其嘴角勾着笑,想必应是心情不错。他心中回想着箫云潋的那张脸,他以为太上皇早遗忘了,却不想那毕竟是那位的孩子。 戴公公心中计较了几分,方才弓腰笑道:“公主殿下之事,奴不敢妄言。只依奴婢小小的愚见看来,殿下行事果决,倒是和先前的太子殿下如出一辙,颇有陛下您的风骨。” 太上皇看他如此说,心中也不由得回想起一些昔年往事,许久才轻嗤一声,他笑道:“你这老家伙最会看人,不过今日倒是没看仔细:他哪是像太子,分明是像极了太子妃。” 戴公公心中又震又惊,太上皇竟又亲口提起了太子妃! 戴公公不敢犹豫,连连弯腰称是:“奴婢愚钝,不如陛下慧眼识珠。”他当然也看得出来箫云潋更多与太子妃相像,但他怎么敢提这一位呢? 太上皇像是真的气了,又或是没看见戴公公弯着腰,戴公公便只能一直卑躬屈膝。戴公公一把年纪,不过坚持了半盏茶的时间腰就颤颤巍巍起来。而太上皇自己则作揖拜了拜天尊,再回首时那张皮肉上已经没了笑意。 太上皇盯着箫云潋刚刚跪地的方向,良久才再次出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夹杂着无限怀念:“太子妃倒是为我箫家生了个好儿子。”只是那语气里并不像是单纯的夸赞,反而藏着深深的寒意。 戴公公再不敢随意揣摩圣意,只默默不敢作声。上位者俱都喜怒不形于色,也从不叫人随意窥探心思。表面的夸赞并非就真正喜爱,表意的厌恶往往也非是讨厌。但有一点是一定的:血缘关系不会改变。 箫云潋毕竟是他箫家的种,太上皇当年没有下手,如今更不至于赶尽杀绝。此后不管太上皇心思如何,总归会念着箫云潋身上流的皇家的血。 这般想着,戴公公的脸上表情也越发恭敬,不敢露出半分心思。甚至在心中暗骂自己:许久没有入宫来当差,今日却放松了警惕,竟然妄图以从前密辛之事来揣摩圣意!要是被太上皇察觉,只怕自己也要大祸临头。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戴荃在自我反思时,又听见太上皇道:“那孩子终究是太过年轻,须知过刚易折,你今后要好好提点提点他。” 戴公公心中琢磨着“提点”二字的含义。太上皇明明不喜箫云潋,却让自己提点他,分明是对箫云潋有些谋划。但不 知这“提点”到底应该到什么程度…… 而箫云潋离开东宫后,便前往新皇处。皇帝明明已经登基三年有余,也早已及冠早该总揽朝政,但朝中那些顽固势力仍就将他看作幼帝,全都以应该颐养天年的太上皇马首是瞻,当真是让新帝气愤不已。 待箫云潋进去拜见时,新帝比之前热情了许多,不再只是虚伪的关心和笑,而是多了几分见到可塑之才的兴喜。 毕竟箫云潋半年多的时间,竟然将太上皇在两淮地区的势力连根拔起,这般干活利索、一心为他、衷心耿耿的得力干将,新帝稀缺不已。 新帝赞道:“嘉宁果有天纵之才!实乃朕之左膀右臂!” 箫云潋拱手道:“陛下谬赞,若不是陛下运筹帷幄,臣也无法这般顺利。” 新帝摆手:“你何必谦虚。你近日才回来便好好休息一番,待过些时候朕再召你入宫来,与你商量一件大事。” 箫云潋谢应了。 又这般过了半月有余,朝中一时之间竟然无事发生。朝中大臣也不像原来那般争锋相对,反而和睦了许多。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皆是风雨欲来。 江南贪污一案越查牵扯越多,但两位皇帝都意图彻查,手下官员自然不敢包庇纵容,于是几位原本身居高位的官员们直接被下旨判了腰斩判决。 京中百姓人人皆称赞圣上明德,而此案主要功臣箫云潋还在被禁足之中。 朝颜沏了茶端上来,她余光瞥过箫云潋清亮的眉眼,心中惴惴不安:箫云潋这次醒来已经长达一月有余,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而箫云潋又一直忙碌不已,见了不少人,这般一反常态见的还俱是些昔日旧人的部将。 连在箫云潋身边贴身照顾的朝颜都不清楚,箫云潋到底是何时与他们有过交集的。 不过一想便也明白过来:昔年太子惊才卓绝,府中门客幕僚无数,又深得民心和圣宠。即使当年被清理了一波,但依旧有分散在朝中各处的旧部想要联系先太子唯一的遗孤,只从前箫云潋并不主动联络,如今既松了口,便有人立即围了上来。 许多人自荐枕席想要入公主府当他的门客,为他出谋划策。箫云潋未曾答应,但对于其中的有用之人又为他们指了条明路,将他们引荐到了别家府上。 就这般忙碌地又过了半月,箫云潋终于又得了新帝召见。新帝先是关心他一番,随后便道出了一件惊天之事: “朕欲让你任昭靖司佥事,替朕执掌昭靖卫如何?” 昭靖卫是为皇帝亲卫,环视诸臣、侦缉百官。而佥事独掌刑狱、分巡地方。非是皇帝信任之人不能担任。 箫云潋自诩刚回宫,并非能得此殊荣,连声拒绝:“陛下厚爱,只臣才疏学浅,不能胜任此番要职,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新帝搀扶他起来,只道:“你何必妄自菲薄,你是朕之亲侄,何等殊荣都担得起。” “更何况,”新帝敲了敲手中的秘折:“严凛严大人前些日子呈上了一道折子,上面详细列举了在江南推新盐政新法之要:一为铲除奸佞,二为推陈出新,实行制盐新法,三为监察官宦。朕私以为此法妙极。” 新帝又道:“严凛特意提醒朕,这新法是你先行提出。朕便想依据此法逐步推行。而这既是你提出的,想必更为熟练如何行事。朕便让你掌管昭靖司,行这监察之责!” 33.从前事 在新帝的极力推崇下,箫云潋接下了昭靖司佥事一职。此事在朝中亦掀起轩然大波。 昭靖司本就是皇帝爪牙,巡检百官。而今嘉宁公主以女子之身掌管诏狱,让朝中官宦人人自危。他们纷纷上疏弹劾状告:箫云潋以女流之身窃掌私狱,牝鸡擅权,操生杀之权,实乃有违祖制,是祸国殃民之兆。 一时之间,无论清流还是勋贵旧臣皆是对他攻讦诟詈,箫云潋沦为众矢之的。 虽有皇帝钦点,但箫云潋被群起而攻之,这般境地实在举步维艰,众人纷纷猜测箫云潋何时会求陛下收回成命。可谁都未曾料到,箫云潋既不顺从也不反抗,只从此深居简出,甚少露面,像是要让人忘记他这个人。 这日,箫云潋正于府内处理公务,朝颜进来道:有人拜访。 箫云潋看着拜帖中上绣刻的海棠花暗纹,让人将其请进来。 脚步声渐近,只见一身形颀长、美目扬兮的公子款步进来。 “草民顾琢见过嘉宁公主。” 姓顾,倒不知是哪家公子。 箫云潋的视线落到他的脸上。这人有一张长得极其俊美的脸,端是一位清俊如兰、如金如圭的年轻公子,尤其那身恍若仙神的气质格外出众。唯一诧异的是太过陌生,箫云潋从未见过这张脸。 这般相貌也不似那籍籍无名之辈。 箫云潋凝神问他:“不知先生所来何事?” 顾琢甫一进屋内来,就大胆地盯着箫云潋看,在箫云潋面庞中看到熟悉的妍丽眉眼时,顾琢嘴角笑意更深了。他俯身行礼道:“草民今日来此,是为给殿下带来两件十七年前的旧事。” 十七年前……箫云潋袖中指节一紧,面上却毫不露情绪,他上下扫视过顾琢,此人怎么看也不过双十年华,他不由得疑道:“顾先生二十年前也不过黄口小儿,何来十七年前的旧事须得告知于本宫?” 顾琢面对箫云潋的质疑也毫不在意,只道:“故人相托,殿下听过便算我完成了他的遗愿。” 于是顾琢向箫云潋讲述了两件分外离奇的旧事。 顾琢先是道出其中一件:先太子在被废前,曾因在马背上摔下来,被安置在自己的岳家卫国公府上修养,暂住过半月有余,还未待休息完好,突然率了周家亲兵直捣皇宫、意图谋反。 这第二件事便是:先太子妃与如今皇后的姐姐白姑娘曾是闺中密友,那位白小姐曾在太子府上暂住过几日,不想回去后突然暴毙。此后不过半旬,皇后白氏出嫁,被抬进昔日七皇子、如今的新帝府上。 而昔日的太上皇早先只将谋反的太子囚禁在周家,几天后又突然赐下了一杯毒酒,命其自尽谢罪。 这并不算是多么密辛之事,可从未有人将这两件事连起来讲过,加之已经过去了十七年之久,便更鲜少人记得其中的先后顺序。 箫云潋只听后的刹那,心跳兀地一空。 顾琢隐秘地看他神色,便知他已明白故事中隐含的秘密。 于是顾琢朗声笑问:“草民近日才回京城,便想在京中游玩一番,不知殿下可否行个方便,允草民在公主府上叨扰一二?” 箫云潋只沉沉地盯他半晌,后垂眸让朝颜在府中为他腾出一间屋子来。 待屋中只余自己一人时,箫云潋终于不再隐藏自己崩裂的表情,额头立马暴起青筋、大汗淋漓。 待朝颜安置完顾琢回来复命时,便看见箫云潋倒在软塌上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她急忙上前扶住他,从袖中拿出一枚丸药予他服下。 箫云潋缓了许久,及至晚间又向朝颜讨了一丸药。朝颜跪地不允:“主子不可,您近日用药太过频繁,恐伤及根本,这药今日是万万不能再用了。” 箫云潋的精神因往日种种极度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会陷入梦魇并伴有人格扭转。偏偏箫云潋这一个多月以来用药生生压制住了痛楚,同时也压制了自己另一人格的苏醒。可这药虽能减少痛苦,但危害性也极大,极有可能造成彻底的精神崩溃。 以前箫云潋从来不主动服用此药,但近日却几乎要日日服用。朝颜当然不敢违抗箫云潋的命令,但她已经隐隐察觉出箫云潋的用意,便更加不敢给出此药。 箫云潋洇红着眼眶看了朝颜一眼,却无力让她交出药来,只咬牙承受着大脑中钝痛的撕裂感。不多时,一道恶劣嘲讽的声音在脑海中反复回荡,一声声犹如利剑切割着他的神经。 “你放我出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做出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给谁看?” “你这懦夫!” “你这个废物!” “……” “你这个狗杂种!” “……放我出去!你别以为我会感激你!” 箫云潋并不理会自己脑海中那几欲发狂的叫喊,只紧紧绷着神经,直至口中溢血,眼前陷入黑暗。 在昏迷中,顾琢说的话在他面前重现。 十七年前……先太子曾在岳父卫国公府上暂住。太子妃却未回娘家周府照料。但太子被废前半个月,太子妃恰好有了身孕,这才有了鼎鼎有名的太子遗腹子。 如果太子没有在太子府,那箫云潋到底是谁的孩子?当时同在太子府中暂住的白姑娘可是窥见了隐秘的真相,才导致自己暴毙而亡?又是什么原因让太上皇突然改变主意,要命太子自尽? 一个个谜团在脑海中炸开。 即使在昏睡中,箫云潋也紧紧皱着眉头,额心不断浸出冷汗,他的指节紧紧抓着衣物,将那柔韧的布料抓破,手指被割的出血。 直至先太子妃的遗容出现在箫云潋面前。 她背着光,五官模糊不清,从轮廓就能看出这是一个一个温婉的女子。 虽出身于卫国公府,先太子妃却不似她的兄长那般五大三粗,反倒是才华横溢、惊才艳艳。 这是一个极其符合古代贤良淑德模板的女子,像是天生就要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所见之人无不夸赞其温婉贤良。 这个女人此生做过的最出格之事,恐怕便只有用一尺白绫结束自己的生命,换来了箫云潋走出深宫、重新活下去的机会。 值得吗? 不过是一个孩子值得自己付出生命吗?而自己还占了她孩子的躯体。自己这样一个 孤魂野鬼占据了那女人用命换来的孩子…… 那女人应该会恨自己吧,箫云潋想着。自己将她儿子的身体搞成这个鬼样子,这样如同烂泥一样地活着。 无尽的痛苦如蚂蚁般不断啃噬着箫云潋的理智,他像是一个孤独的囚徒伸手去抓那残存的孤影,却怎么也抓不到—— “母亲……” 箫云潋的眼角淌出一抹清泪,他蜷缩着四肢,自毁般地咬着唇。鲜血从嘴角流出来。 又被人扼住下颚。 “怎么又这样了……”朝颜的声音恍若天外来音。 真麻烦。 箫云潋被人绑在了床上,朝颜在一旁紧皱着眉。 王太医把脉后揪断了一把胡须,面色愠怒,他暗骂一句:胡闹! 一天天的净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半月才吃一次的药被箫云潋当成饭食一般一日三次。 朝颜揪着手帕,心疼地瞥过满头大汗的箫云潋,问王太医道:“如何?” 王太医冷哼一声,笑道:“马上就要如他所愿了,朝颜姑娘应该高兴才是。” “什么?”朝颜心头一震,差点一头栽倒在递上去。 王太医愠怒地写了方子让人拿去煎,他自己被气急便也拿旁人撒气,他毫不留情地戳破道:“这般油尽灯枯之相,已经没几天熬头。就如此再过十多日就能给另一魂魄彻底让位。也省的老朽天天费尽心思给他配药硬挺着。” 主子确实是在杀死自己给殿下让位。 朝颜紧咬着牙,浑身颤栗。猜测被证实的时候,更大的恐惧争相涌上心头。 朝颜是陪伴太子妃和箫云潋同住冷宫的唯一婢女。当时十多岁的她被调来照顾刚刚出生的小殿下。 幸而箫云潋从小生而知之,不哭不闹,她照顾起来便也格外省心。以至于让她发现箫云潋出现游魂之症时已经为时晚矣。 等她真正明白主子身体里有了两个魂魄时,朝颜只余心疼。只有她知晓箫云潋幼时经历了怎样艰难的处境。 先太子妃和小殿下被囚禁在冷宫中,先太子妃产子后病重体弱,箫云潋便没有奶水喝,只能用稀粥和面汤慢慢熬着。不过半月的光景就熬得奄奄一息。后来先太子妃自缢,箫云潋被遣送至皇陵祈福。 皇陵中孤苦饥寒,无人撑腰的一主一仆为了一口吃食,和守陵的尼姑、嬷嬷们打得头破血流。及至一次箫云潋硬生生掐死一个尼姑,又啃掉其手臂上的血肉咀嚼,箫云潋满嘴鲜血活像索命厉鬼。那些嬷嬷们畏惧箫云潋冷冽嗜血的目光,再不敢克扣他们的膳食。 朝颜还记得,那时她颤抖着手给箫云潋擦去嘴角的鲜血,箫云潋又笑又骂。他禁锢着她的手,远离自己的嘴角。用袖口重重一抹,只道: “别怕。” “我会杀了他们。” “别担心。我没事。” “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又哭又笑、又惨又疯。这是箫云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外显出这么明显的情绪。至那以后,小殿下又重新变回来那般沉稳的模样。只不再像从前那般不闻不问,而是疯狂筹谋着回宫复仇。 34.又见水溶 王太医忙活了一整夜,终于硬生生将箫云潋的意识拉了回来,他匝巴了两下干涸的嘴,正要絮絮叨叨地念出那些老生常谈的叮嘱话。但又看到箫云潋那般气死沉沉的模样便将话头咽了下去。 大夫救不了一心求死之人,王太医只将注意之事交给朝颜,便提着药箱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箫云潋并不知王太医心中所想,被朝颜扶着坐起身来,他揉了揉眉心。神色虽有些惨白,情绪倒是稳定了下来。 他有条不紊地让郦兰去查了顾琢,以及顾琢所言之事。 很快郦兰递了信回来,她道:“顾琢所言为真,但顾琢其人却不知是何来历。” 箫云潋烧了信纸,然后在府中见了顾琢。 顾琢来了公主府后,属实是太过自来熟了些,完全将这里当自己家住下了。每日里不是捉鱼逗猫,就是喝酒睡觉。 今日他躺在荷花池旁边的凉亭中,吹着清风撸着狸奴好不惬意。 箫云潋坐到他的对面,让人上了一盅清茶。也不急着叫他,只等着看他何时瞧见自己。 狸奴摇着大尾巴,先瞅见了箫云潋。于是她从顾琢怀里钻出来,在箫云潋腿上寻了个位置又舒舒服服地躺下。 顾琢见小狸奴跑了才气恼地睁眼,见箫云潋看过来时,带着些罕见的羞怯端正了坐姿。但也维持不了一刻,又躺了下去。他掀了掀眼皮问道:“殿下来此作甚?” 箫云潋顺着小狸奴的心意摸了摸她的脑袋,视线才落到顾琢身上:“你到底是何人?来京中又有何事?” 顾琢慢悠悠道:“不问平生、不问归处,乃是我们出家人的戒律。” 箫云潋极快地打量过他全身,疑问道:“你是出家人?” 顾琢扬起手腕,露出一串翡翠雕琢的佛珠:“难道不像?” 箫云潋真诚地摇了摇头。 顾琢这个样子,很难让人联想到出家人。 顾琢大约也知道自己的德行,他道:“你不必刨根问底,你只需知道是一位故人所托,要我将那故事讲予你知晓。另外,他还常言:‘双亲惨死、仇寇当朝’大约是让你给他报仇的。” 双亲惨死、仇寇当朝。 当初箫云回京时被刺杀的第二天,就有人送来了一模一样的八个字。 顾琢看箫云潋脸色发黑,忙道:“你也不必多思,你若是为难便当我没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平白地就要让你去给他报仇,真是给他脸了。” 箫云潋冷笑一声,并不领顾琢的情,他道:“你来此不就是想让我为你的故人报仇,何必惺惺作态,装得这般毫不在意?” 顾琢听他此言,终于收敛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正眼瞧着箫云潋。 箫云潋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来,便利落地起身离开,顺便带走了懒怠的狸奴。 顾琢盯着箫云潋的背影,半晌才笑了。他摸着自己腕上的佛珠,语重心长道:“小玉儿你看,我就说箫云潋会给我们小玉儿报仇的吧,叫你等着你偏不听……” …… 箫云潋回了书房,将离来报:那顾琢口中喊着小玉儿。 玉儿……先太子妃周氏一族中名中带玉的,唯有二房的幺子周玉谨。若是站到面前来,箫云潋还得唤一声四表哥。 周家,竟还有人活着吗? 箫云潋手指掐进掌心。只让郦兰顺着顾琢这条线继续查下去。而他自己则准备到宫里探望一番久病的皇后,白小姐既然回了白家,那皇后应该是知道些什么才是。 箫云潋靠在马车上,捏着手心,唇瓣发白。他如今只希望能在消失前把一切都处理好。 但天不遂人愿,箫云潋刚入宫就遇到了麻烦,他见到了两个不速之客。 “小王见过公主。”“妾身见过公主。”水溶携了新婚夫人甄氏入宫拜见甄老太妃和各宫中主位。 北静王这场婚事虽匆忙却不简单,甄氏入郡王府时可谓是十里红妆、万人空巷。水溶亦是给足了甄氏体面,在有甄老太妃懿旨的情况下,还去请了太上皇的赐婚,可谓是郎情妾意。 看如今甄氏被滋润得容光焕发,便知婚后水溶对其宠爱有加。箫云潋名义上还算是促成了他俩这门婚事的恩人,是以甄氏对箫云潋格外亲近,言明改日请公主上门来赏花喝茶。 水溶也知晓其中些许细节,又看箫云潋时,眼神中竟带了些恶心的心疼。 水溶让甄氏到远处等待,他与箫云潋单独说会儿话。 待甄氏离开,水溶便要上前来接住箫云潋的手,却被箫云潋嫌恶地避开。水溶未曾发觉,只以为他害羞,便并不强求,自以为给足了箫云潋尊重,他道:“殿下心意小王明白,这份情我定会此生铭记。” 水溶知道是箫云潋一手撮合了他和甄氏,便以为是箫云潋为了他的大业委屈了自己,将他推给了甄氏。喜逢知己的同时,心中也越发得意:连公主都为他委曲求全。 水溶又瞧他面色愈发不佳,自以为说中了对方心事,心中便愈发怜爱有加,道:“宁儿之情我具都知晓,我只怕宁儿委屈了自己。” 水溶话语中意味不明的关心让箫云潋越发作呕,箫云潋退后两步,道:“郡王多虑,本宫并未受委屈。” 水溶看他这般“大度落寞”,便也越发心疼,又要来牵他的手,道:“宁儿放心,小王心中只有你。” 箫云潋打开他的咸猪手,虽不懂他的自作多情,却也不直接戳破。只垂眸道:“本宫还要去面见皇后,郡王请回吧,不要让夫人等急了。” 水溶虽还想再说,甄氏已经向着这边望了好几次,便也只得看箫云潋离开。 他的视线循着箫云潋远去,牵上甄氏的手摩挲,心中立即心猿意马起来。回府后他婉拒了甄氏的亲热,而是以公事为名出了府,寻到宁国府来找上了许久未见的秦氏。 他光天化日之下,迫不及待地就拉着秦氏上了塌,亲吻她的眉眼,语气爱怜道:“宁儿……玉儿……别急,为夫这就来疼你。” 秦氏渐渐软在塌上,低垂的眉眼露出与箫云潋如出一辙的妍丽纤秾。水溶最喜她含泪带怯的模样,那时既有着嘉宁美艳无俦之相,又有着黛玉弱柳扶风之感,两美兼具,是以水溶对她流连忘返。 秦氏被他唤了别名,双颊一颤。却又将那凄苦生生咽了下去。 及至月上枝头,完事的水溶从秦氏房中走出,他接过贾 珍递来的一方香帕擦去自己嘴上的胭脂膏子,打眼瞧了阿谀奉承的贾珍一眼。刚刚发泄完的他便大方地问道:“可有事?” 贾珍看他今儿个兴致不错,方才满心欢喜地推了后面的贾蓉出来,他作揖道:“我儿贾蓉,如今已有十六七八,还是白身。如今便想求得王爷恩典,给我儿谋个差事。” 水溶在贾蓉脸上转了一圈,细细看了,才发觉贾蓉面目清秀、身材俊俏,有一副不错的皮囊。 水溶大咧咧打眼瞧贾蓉的目光,落到贾珍、贾蓉眼底,心中亦是暗自计较。贾珍放肆地推了贾蓉一把,贾蓉一时不察,跌到水溶怀里。 水溶握着贾蓉的手,对贾珍冷笑道:“珍老爷倒是个明白人,只可惜本王没有玩男人的嗜好。”说着水溶一把将贾蓉推到地上。 贾珍惊觉会错了意,急得满头大汗。连连赔不是,又怕惹了水溶脾性,还连踹了贾蓉两脚。贾蓉抬头瞥了高高在上的水溶两眼,忙不迭起来逃了。 水溶看着贾蓉逃开了去,也不再理会贾珍,独自扬长而去。 独留吃瘪的贾珍又气又恼,一脚踹在秦可卿的房门上,大声怒骂道不知廉耻的**,小贱**不得好死。 秦氏用热水狠狠搓着身上的皮肉,眼角落下泪来。 …… 箫云潋自遇到水溶后,心情变得极差。只面上掩着不显,依旧如常到皇后宫中请安。 多日不见,皇后已经病得下不来床,那张清丽的脸上显露出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皇后见他来了勉强撑起身来,要来迎他。 箫云潋连连扶她躺下,执帕摸过她的手腕,便知真是时日无多,问道:“怎么几日不见皇婶,竟成了这般光景?” 皇后只拽着他的手,见其面色不好,以为他真是心疼自己身子,当即泪眼婆娑。这宫中竟然只有见过几面的嘉宁爱怜她,一时间悲从心起,泪流不止。 箫云潋忙将位置让给了她的贴身丫鬟,待其为她擦过眼泪,方问道:“婶婶可是受了什么委屈?若是旁人欺你,我自去替你讨个公道。” 皇后骤然听到这般妥帖的话,泪花又起,纵然心中万千委屈却无法诉说,只依偎一旁,独自哀哀戚戚。 箫云潋接过丫鬟递来的软帕,为其擦拭流淌的眼泪。人之将死,唯有眼前人怜她愁苦,皇后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余地,拉过他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哀怨得身子发颤:“宁儿,这深宫里着实是个见不得人的地方,我这就要撒手去了。” 箫云潋被她的指甲掐进肉里,依旧面不改色。只扶着她的双臂,引她说话,道:“皇婶别怕,只待喝了药,再睡上一觉,等明儿个用过些吃食,这病也就不怕了。哪里能到了那般田地?” 箫云潋劝解着她,皇后低低地说着些话,很快就没了精神,只咿咿呀呀地说着些痴语,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皇后身旁的侍女连忙从箫云潋手中接过歪倒的皇后,另一人就要将其请出去坐。 箫云潋眼见问不出什么,正要离开。 却又见皇后突然睁开了眼,大喊一声:“宁儿!快逃!” 她的眼角释出眼泪,随后最后一丝清明消失于眼底。 35.背刺 箫云潋回头瞧了一眼,置于人群簇拥中的皇后。整个宫殿仍旧富丽堂皇、雕栏玉砌,却因这个宫殿的主人油尽灯枯,隐隐显示出落败之象。 皇后白氏出身勋贵,一入王府便独得皇宠,更连带着七皇子都被太上皇多看了几眼,才有了后来的藩王落败、新王登基之故。而今却要早夭,实在让人忍不住唏嘘。 箫云潋出来的片刻功夫,又有新皇的小太监前来相邀。 一入殿内先见了面再行请安,随后新皇便问道:“你瞧皇后如何?” 箫云潋鲜少入内宫,而皇后的案脉又日日都有人呈给宫中几位主儿,新皇为何要来问他? 箫云潋虽疑惑,但到底还是浅显地答了:“我看着精神头儿不错,刚喂了药下去,现下正歇了。” 新皇闻言依旧一脸沉痛,他坐于龙榻上,却遥遥望着皇后寝殿的方向,叹息道:“左右不过几个月的光景了,若是能熬过这个冬天……”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悲伤与悔痛:“朕与皇后少年夫妻,她十多岁就嫁予朕。在王府里熬了十多年,吃够了苦日子。如今日子正好了,反又生了这样的大病,真是造化弄人。” 箫云潋道:“帝后情深甚笃是为国之大幸,娘娘必定不忍独弃陛下而去。” 新皇摆手,侧身拭泪:“皇后恭孝,替朕侍奉父皇母后从无懈怠,和协宗族友爱同枝,无她则无今日之朕。但勋贵宗亲仰仗皇后威仪,肆意妄为、罔顾国法,令朕与皇后寒心。如今为朕牵挂朝堂,又因前生孤苦、后又重郁。太医皆道皇后忧思过重,这病才久治不愈。” 皇帝说得真情实感,话中之意却要动皇后母家。皇后重病未逝,皇帝便想对枕边人的家族动手。皇后若知晓,不知心底要如何才能不添忧思。 箫云潋并不轻言破局之意,他只道:“心病难愈,心疾难医。娘娘何必因外事烦扰自身。” 眼见箫云潋不接话,皇帝面色愁苦万分,他转而又道:“今年气候亦是阴凉,七八月的光景天也不见炎热起来,年底的税赋更是惨不忍睹,城外又是流民无数。这般再过几载,恐怕将成亡国之祸。” 冬季严寒,多地饥寒交迫,偏偏国库钱粮远不够赈灾。朝堂上下为此皆是郁郁不振,新帝亦是焦头烂额:“当真是朕所做之事天怒人怨吗?” 此话说得甚重,箫云潋当即跪地俯首道是:“陛下宵衣旰食、一心为民,是为当世明君。而今时势不济、四海凋敝,非是天命不佑,实乃奸佞当道,荼坏国纲。臣愿为陛下肃清宵小、以正乾坤。” 终见箫云潋应下,新皇不禁喜极而泣,降阶敛衽、倾身执手道:“满朝文武唯嘉宁独得朕心。” 蒙君王盛赞,箫云潋当即叩首拜谢。看似激动不已,实则衣袖之下敛容不动,面上无半分矜喜之意。 君王仁厚怀远、怀虚纳谏。但贤德宽仁掌不了天下大势,年轻的皇帝被压制太久,不得不另谋出路,他需要有人来为他做这把刀。 新帝选了箫云潋。 箫云潋走出勤政殿时,正值寒风瑟瑟,最后一抹暖阳也被厚重的云层掩盖。天空沉闷无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望着这天,手中拿着皇帝给的军令,心中隐隐不安:太顺利了。 从江南回来后,既不见太上皇发难,也不见皇帝打压。他手中的权势日盛,而今又获得先斩后奏之权,掌了皇帝半边私军…… 也正因如此,他站在了除皇帝外的所有人的对立面,一旦失去皇宠就将万劫不复。 箫云潋闭了闭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手中握紧了军令。 此后,再也无法回头。 谁也未曾料到箫云潋自担任昭靖司佥事后,会首先拿皇帝外家、皇后母族昌阳伯府开刀。 不过半月时间,昭靖司在户部对了账:昌阳伯自二十年前始,抢占良田、私放利钱、卖官鬻爵等,桩桩件件皆上奏新帝,等着皇帝裁决。 眼看母族即将被抄家,子孙儿郎还可能面临流放斩首的判决。已经病入膏肓的皇后不得不从病榻上爬起来,为家族出谋游走奔波。 听闻皇后在太上皇和皇帝殿外分别跪了一夜,恳求能为昌阳伯府翻案。皇帝以龙体不适为由,未见皇后。太上皇专心侍道又不表态。 皇后一口血吐在了大殿外。 绝望之际,唯有内相戴公公站出来给皇后指了条明路—— “娘娘何不去求求嘉宁公主,此事由他一手操办,其中底细必是殿下最为清楚。” 皇后这才宛若回神般挣扎着被搀扶起来,喃喃自语道:“当是如此,当是如此,嘉宁才是此案主审。” 皇后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太上皇、皇帝都不见她,箫云潋却不得不听她的传唤。她以皇后之尊拿捏一个公主,不是手到擒来? 箫云潋接到皇后赴宴邀请时,皇帝也派人送来一封密函,上书:朕与皇后感情甚笃,皇后本就忧思过重,切不可驳斥了皇后脸面。 这是让箫云潋送上脸去给皇后出气的意思。 皇帝顾念与皇后的夫妻情分,不愿当这个恶人。想让箫云潋将一切揽到身上来。皇后要拿箫云潋这个“罪魁祸首”出气也是理所应当,而箫云潋作为我朝公主,皇后身为国母自然也有“管教”之权。 皇后用赏雪宴的借口将箫云潋请进宫里,箫云潋无故不能推拒。 箫云潋赴约时,席上已落座了几人,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嫔妃并几位与白家交好的宗室之女,没有位高者。权贵最会趋利避害,大抵是不想沾染皇后的麻烦事。 因此箫云潋先受过几位之礼。其余人各自坐下后,大多都以帕掩面偷偷打量着这位她们今日要“对付”的主角。 皇后姗姗来迟,她被宫婢搀着落座,脸上敷着厚厚的妆粉也难掩身体散发的死气。 等受过众人礼重新落座后,皇后的视线来到箫云潋的身上。 箫云潋一如数日之前那般平静,皇后的心态却不如之前那般温和信任。现下只余了无尽的背刺之意。 一看到他,多年来修炼的贤良表象都几欲消失殆尽,心下剧烈起伏了几分。 不过皇后 并未当即露出凶态,而是让侍女端了一壶酒来,她哑声道:“今日天寒,本宫便从陛下那里请了一壶梅花酿过来,给大家暖暖身子。” 其中有几位小姐虽不会饮酒,但也不好推辞皇后之意,纷纷端了酒杯站起来遥敬皇后:“多谢娘娘赏赐。” 箫云潋当然也没有推辞,端过侍女奉上的酒杯仰头饮尽,烈酒入口便知不对。他杯中酒烈的程度明显不是普通的梅花酿,不过一杯下去就让他面色一变。 皇后一直观察他的变化,看他饮下一杯,也不客气。只一挥手,各位嫔妃、小姐等就纷纷站起来,轮流朝着箫云潋敬起酒来。她们皆道:“嘉宁公主如今深受帝宠、前途无量,我等也想要沾染些喜气。望公主殿下赏脸才是。” 箫云潋将皇后神色尽收眼底,知道皇后的刻意刁难。他毫不推诿,痛快地一饮而尽。无论是谁来敬酒,箫云潋皆是坦然应下。 一轮下来,一壶烈酒都进了箫云潋的肚子。他的面上飞染了薄红,显而易见地染上了几分醉意。 皇后见箫云潋将所有刁难尽数咽下。明明他是顺从极了的模样,却叫人更加火大。 皇后偏要打破箫云潋的脸面。在她的示意下,又有一低位妃嫔上前道:“今儿这般雪色美景,光是吃酒又有什么意思?不如诸位姐妹各显神通,作诗一首来助今日之兴?” “既然是作诗就要有彩头,作不上来的人须得答应我们一个条件,如何?”又有一粉衣小姐道。 皇后夸赞:“不错。今日不限韵、不限题,尔等自由发挥,拔得头筹者亦可赢得本宫的一件赠礼。” 几人一唱一和间就将剑锋对准了箫云潋。京中谁人不知:箫云潋离宫十五年,困守皇陵并未拜过诗、读过书。如今能识得字都算得上意外之喜,又怎么可能做得出来诗? 若是箫云潋在这小小的诗会上都出了丑,又如何能掌管昭靖司之职? 皇后当然也会认为这般就能把箫云潋怎么样,但让他出一下丑,一旦在谈判时对方先漏了怯,后面的“请求”也更能把握。 这是皇后和各嫔妃小姐的心思。不过,她们确实未曾料到:这一世,箫云潋确实没读过什么书。但上一世他一人就享尽整个皇朝的资源,修了二十多年的帝王经义。虽做不出什么绝世名作,但也不至于一窍不通。 皇后想给箫云潋一个下马威,要他先作一首。 箫云潋垂目,先是颔首谢罪道:“娘娘抬举臣,臣难免辜负娘娘厚爱。难堪臣实在才疏学浅,恐作出一首秽诗污了娘娘尊耳。这便每人回敬一杯酒,娘娘绕过臣这一回如何?” 箫云潋想以酒带过,便更加证实了其不通文墨的短处,皇后当然不愿放过他。 皇后道:“断没有这样的道理,我知你不擅此事,便定了不限韵、也不拘题,已是宽宥许多。若是你不作诗岂不是扫了大家的兴?还不快快做来,不必拘谨,只随便写上一首便算你过关。” 什么都不限才让人无从下手。 但皇后已然发话,箫云潋推辞不得,只能做了一首诗出来。 36.讽雪 箫云潋言道: “今日寒未消,便作孤霜傲。 闲览堂前独木枯,窥隅论冬长。 壮怀轻身物,闲谈此岁福。 落得风吹消散时,却怨东君过。” 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箫云潋便作得了合情寓景的整诗。语罢还举杯痛饮一杯,才道:“此诗题作‘风雪’,鄙作浅陋为自嘲之作,还望娘娘不吝赐教。” 可此诗言中意,谁还敢赐教一二?名为“风雪”,实为“讽雪”,讽刺初落人间的风雪,只看了眼前一方天地便觉冬日还长,享受了无边富贵,等到冬日结束时却反怨春日的到来。 借雪讽人,讽刺的是谁,众人心知肚明。偶尔有望向上首之人的视线中,便夹杂了些许晦涩之意。 箫云潋用一句平白的诗不悄然回击了皇后。 皇后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这样当众出丑的时候,已是许久没有了。她心中呕出一口怨气。 众人见其脸色不对,纷纷寻了借口离开。不过虚臾,席上只余皇后和箫云潋两人,寒冬萧瑟,颇有一种树倒猢狲散之意。 皇后此时终于步入今天的正题,她强拿着架子,不肯落入弱势。她道:“我父亲兄长对陛下鞠躬尽瘁,亦未说过公主半分不是。公主缘何拿我伯府立威?” 箫云潋拱手:“臣忝居此职,非是私相怨构,而是分内之责。伯侯所犯之罪均已查明,无有冤假错案之嫌,娘娘明鉴。” 然而皇后如何能够明鉴?这样的罪状是要用白家满门去填的,她恼怒道:“本宫若是执意要让你放人呢?” 上位者做久了,便是求人也用的是命令的语气。 箫云潋只道:“臣恕难从命。” 皇后怨恨无人再听她之言,她道:“你只是一个公主,为何要做那咬人的狗?从前我伯府与你母族卫国公府亦是要好,先太子妃卫国公府覆灭时,我父亲也曾多番游说,对你和你娘亦有救命之恩。你今日这般恩将仇报,不怕遭了天谴吗?” 皇后拿从前的恩情来要挟箫云潋,但此事中伯府到底出没出过力还有待商榷。毕竟这些年来,他未曾见到所谓的伯府给他行过方便。他只知待他出生起,他与母亲便孤立无援。 箫云潋一点不为所动,他像是完全的冷心冷情地道:“前尘既去,便与我不相干。若是来日因此遭了天谴,也不必娘娘多言,天谴由我一人承担。” 皇后看他油盐不进更加气极,她怒指着箫云潋,又笑又骂道:“好好好,你当真是虺蜴之心,豺狼成性!你也莫要得意,需知花无百日红,本宫看你能有几个今日。来日本宫身死,也要化作厉鬼,啖你血肉。若来世我生为猫,你为鼠虫,日日噬咬你的喉咙也不解恨!” 当一个人只得无能狂怒,就算作出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也只会让人觉得可笑。 箫云潋肃然看她,眸色实在泛不起波澜,他道:“娘娘不必拿臣下与武皇相比。臣下言卑才浅,比不上武皇。皇后也不似当日之萧妃走投无路。” 皇后目光阴鸷狠厉。 箫云潋不惧无畏,继续道:“娘娘不若割绝私亲、秉大义而灭亲,此后还能有皇后尊荣。臣也愿为娘娘求情,让陛下善待娘娘。” 这般怜悯施舍之语,才更加令昔日的上位者钻心刺骨。 皇后呕痛气喘、端坐不住,声音嘶哑难听:“你这般幼失怙恃、性薄凉寡之人,今日能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来日必当报到你之所爱身上。” 箫云潋凝目看着皇后,冷笑道:“娘娘说了,臣一生孤孑,又哪来的所爱之人呢?” 皇后亦仇视着箫云潋,却忽然吐出一口血来,又被她自己咽了下去。可她死死维持的皇后体面威仪,还是四分五裂。被昂贵参药喂出的最后一丝生机也随之消散了,她重重地跌在椅背上,后脑磕出血来。 殿外候着的侍女听到动静,万分惶恐地进来围住皇后。皇后怨怼气急,却也只能无能地指着箫云潋,直至彻底不省人事。 气晕了皇后,箫云潋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意。他瞧着被匆匆抬进内殿的皇后,只觉荒谬。前些日子还能相携而坐的两人,而今却因各持立场,立时便针锋相对、反目成仇。 此番皇后情况实在危急,宫人请了太医,又着人去请了皇帝过来。 数位太医在内殿拔断了白须,全都面露难色,左右商量后,都艰难地得出了结果:皇后大限已至。 箫云潋独与匆匆赶来的皇帝对上。 新皇沉沉看他一眼,嘴角像是勾着笑又像是怨怼,失望又晦涩地看他,哑然道:“朕说了要给皇后留足脸面。” 闹到如今这般田地,不仅有损皇后脸面,更是有损他这个皇帝的脸面。 箫云潋因饮了大量烈酒,额角突突发疼。 他没有辩驳,只跪在殿内叩首:“是臣之过,触恼了娘娘,请陛下责罚。” 皇帝暗恨箫云潋激怒皇后,使她气急攻心,伤及嫡妻性命。可君臣二人又都心知肚明,此事并非箫云潋之过。 皇帝当真因此惩罚箫云潋,只会寒了忠臣之心。于是怒极又无法发泄的皇帝只能握紧拳头立于上首,与箫云潋僵持。 内殿中的太医几针扎下去,皇后终于清醒过来,约摸着已是回光返照。皇帝再不忍不见皇后,迟缓几息,终于决然步入殿内去。 独留箫云潋跪在刺骨的地上,额头触及地面。隐隐可见内殿里皇后发出凄厉地呼喊声:“求陛下饶了伯府吧……” 新皇怎样回答无人听见,但大抵没有答应。 因为片刻后,皇后就将矛头指向她现下最恨的人:“……是他逼死了本宫!陛下不能放过他!绝不能放过他!” 凄厉又痛苦的惨叫宛如雌兽最后的哀鸣,轻易就勾起了皇帝深藏于心底的爱怜。 于是皇帝抱紧了瘦削的皇后,给予了君王的承诺:“朕会还你一个公正。只是还需等待……你再等等,再等等可好?” 此后再无明显声 音传出,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从内殿出来,面上悲痛显而易见。 君王恍然回首,才见箫云潋还跪在殿外。 皇帝盯着箫云潋的视线中带了浓重的痛恨之意,虚臾又藏进眼底。 箫云潋并未瞧见,只听皇帝沉重地叹了口气,无力哑然道:“你先回去吧。” 说罢便率先拂袖而去。 箫云潋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宫中的石板最是硌人,他在此这样硬的石板上起码跪了一个时辰。 朝颜上前来搀扶,又被他轻推开。 箫云潋步履徐徐而缓慢,走出宫门这段漫长的道路,却未曾再踉跄半分。 在此两日后,宫里传来皇后崩逝的消息。皇帝下诏辍朝举哀,天下服丧。 可皇后去世并未影响昭靖司查办此案,反而随着昌阳伯府最大的倚仗倒台,使他们内部相攻、瓦解更快。 皇后丧期未过,尸身都还停在宫里。昭靖司的人马就踏破了伯府的门槛。皇后母家上下几百口人,男子收押、财产充公。 箫云潋亲自开了昭狱提审昌阳伯府众人。伯府一门还未从皇后崩逝的悲痛中回过神来,就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箫云潋司掌刑讯,从容设辞,尽攻其心。短短时间内,就让昌阳伯吐出了自己的罪证。 唯独昔日先太子妃一事,箫云潋审不出半点线索。昌阳伯像是毫不知情一般,对此缄口不言。 可越是隐藏,越让人觉得可疑。当年之事昌阳伯在其中游走,她的女儿又嫁给新帝,后又一直颇受太上皇厚爱。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与伯府脱不了干系。 箫云潋道:“如今罪祸已定,你伯府抄家流放之罪无可更改。伯爷守着昔日之事带入棺材,就不怕累及剩余儿郎女眷?” 昌阳伯心死地跪在地上,只深深看着箫云潋,道:“可交代之事,臣已全部交代,其余他事无言可陈,还望殿下恕罪。” 箫云潋瞧他拒不交代,不得已用了些手段。他让人将昌阳伯最疼爱的儿子带了进来,冷声道:“我知伯爷不怕酷刑,但我看小公子这细皮嫩肉却难抗几下皮肉之苦。” 这昭狱中折磨人的法子数不胜数,只要还是血肉之躯,就抗不了几套。昌阳伯自己都不确定能受完几道,挚爱亲子的惨叫更是极快地就击溃了他的心底防线。 老伯爷目眶中难掩彻骨之痛,傲骨尽断,他哑声道:“昔日太子妃恰如当年武……” 还不待他多言,突然一声巨响踢破狱门。 箫云潋回身看去,只见戴公公拿着拂尘,弯腰鞠躬进来。宣旨道:“太上皇帝有命,令嘉宁公主即刻入宫觐见。” 戴公公挡住面露惊恐的昌阳伯,对箫云潋道:“殿下请随咱家即刻入宫。” 皇命难违,箫云潋深深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昌阳伯,转身入宫。 看来皇后深得太上皇喜爱的传言为真,只是不知太上皇一开始不出手,现在才来保人,到底是想隐瞒什么。 37.崩溃 箫云潋这次入宫,倒是难得直接就见到了太上皇。 遥遥一望。箫云潋惊觉太上皇的脸上已然露出老态。言辞之间散露出一丝权势逐渐易主的颓势和悲痛,他色厉内荏道:“皇帝与皇后少年夫妻,皇后刚刚崩逝。他不念旧情,能下得去手惩治昌阳伯。你就胆大妄为竟敢动用私刑?!” “他”当然是指新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新皇之意,却又全都无端怪罪执行之人。 箫云潋只道:“臣依令行事,并未擅用私刑。昌阳伯拒不认罪,臣也只是按照章程行事。”严讯逼供在昭狱中只作平常。 太上皇看箫云潋神色强执,不知怎么就软了心肠,他道:“朕看他大多都伏法认了罪,此案就到此为止。” 太上皇之言非是玩笑,他一言就将此案定了性。便是皇帝亲来也无法翻转。 随后他的神色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慈蔼平和,他道:“今日你难得入宫来,不若陪朕用过午膳如何?” 箫云潋垂首应下。 出宫时戴公公亲自来送。他落后箫云潋半步,弓着腰搭手顺从非常。箫云潋知是他有话要讲。 果然戴公公凑了上来,道:“殿下此去便不要再查先前之事。” 箫云潋知道自己所查之事被人看在眼里,也并不慌张。而是直接冷声问道:“若我偏要查呢?” 戴公公温声相劝:“此事彻底查明对殿下没有任何好处。殿下只需知晓,若当真捅破那层窗户纸,无人保得住殿下。” 箫云潋脸色难看。 戴公公扶着他的手,轻声道:“殿下是聪明人,当知明哲保身才是。如今皇爷还愿意护着殿下,若是皇爷不顾念那半分血缘,殿下从出生那日就死了。” 箫云潋闭了闭眼,艰难咽下那股翻涌的作呕之意。可他即使再强大的自制力,面对这样的真相也要恶心不止。 戴公公故作不知送他到宫外,待箫云潋坐上轿撵才回宫复命。” 箫云潋一路回到公主府才忍不住干呕出来,呕到极致便吐出血来。整个人的神魂犹如受到重创般,悲怆异常、心底溃乱难支。 以至于朝颜都方寸大乱。 箫云潋将人清了出去,悲伤至极,忽作惨笑,心神大乱。 他的唇角颤抖不止,竭力控制间,正应上先前昌阳伯未尽之语。 “昔日太子妃恰如当年……武皇。” 箫云潋一面落泪,一面惨笑,大滴大滴的泪水从通红的眼眶中滑落,灵魂都有一种游离脱魂之感。他这才明白先前皇后为何要那般作骂。 虺蜴为心,豺狼成性。前一句是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 “陷吾君于聚麀……聚麀……” 他痴痴地重复着,极尽悲哀与自我厌弃。 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唯有如畜生般毫无伦理之人,才会做出聚麀乱呢伦扒灰之诮! 箫云潋的喉结快速滚动,死死抿着唇,却因太过大力压破了唇。他竭力遏制呕吐的冲动,但鲜血还是从唇角泄出。 “呕——” 那种仿若要将内脏都吐出的恶心久久不去。但他又曾经经历过极度的饥饿境地。那种想要将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体都吞进肚子里的恐怖饥饿感,使得他总会想不惜一切代价将食物咽进肚子里。 曾经依靠强大自制力控制住的嗜癖怪习,因精神崩溃而再次复发。于是鲜血和污秽又被吞咽回去。 这种意识与理智的缠挣让箫云潋浑身颤抖不止、冷汗淋漓。 这天过后,恶心与饥饿紧紧纠缠进箫云潋的灵魂中,两种极端的心理阴影深锢其心,无法解脱。 朝颜见他多日里都面白气弱,越发担忧,又在一日见到他枕帕上的血渍时,眼泪便不禁像滚瓜般滚了下来。 相较于越发羸弱的精神,箫云潋的行事却更加狠厉毒辣起来。 昭靖司从伯府中抄出数千万两白银、奇珍异宝无数,贪污数额巨大。太上皇和皇帝都没有保昌伯侯,箫云潋依律斩了白家嫡系男丁,幼子女眷充没为奴。 行刑时,箫云潋冷面以对血腥刑场,表情都未变化半分。昭靖司近卫对他畏惮不已。 被抄出来的银子又全部送进国库。皇帝得了便宜,越发骄纵昭靖司所为。 昭靖司行事便更加放肆。一旦被查到贪污铁证,昭靖司就会全力运作起来,只为榨干勋贵家中的财富以充国库。 箫云潋一身黑红间色上绣云雁纹的文武袍,所到之处百官震吓。 先前还有人欺他年少身形青涩,但经过白家上下十多个项上人头的洗礼之后,众人只余畏敬。 当昭靖司着手建立盐政监察体系,所遇到的阻碍也前所未有之大。可上有太上皇默许、皇帝纵容,下有箫云潋心狠手辣、武断专横,常常杀得一府中鸡犬不留后,这条路终于还是被他铺开了。 源源不断的盐税白银由江南运往京城时,总要过昭靖司的案头,所有账目皆经箫云潋之手。 而箫云潋所遇到的刺杀也越来越多,那些再也无法从盐政中获利的勋贵们纷纷将矛头对准箫云潋,暗害、刺杀、弹劾层出不穷。 京中百官忌惮,箫云潋凶名远播。百姓被人指使皆传箫云潋煞星转世,秉性酷厉、专恣残暴。被箫云潋针对的蠹虫无所不用其极,牝鸡银妇、辱淫功勋之言屡见不鲜。 偏偏箫云潋颇得皇帝偏宠,后来连弹劾的奏折都递不到皇帝案前了。对于传播污秽流言之人,他更是赶尽杀绝。 总有些道貌岸然之人,不肯折节俯首,用最怨恨恶毒的言语诅咒他。 箫云潋回之以更加癫狂的狠厉,自己却在杀了人之后,浑身散发出浓浓的崩溃死气。整个人犹如花开繁盛到极致的朱顶,尽态极妍,枯萎却也近在眼前。 “你好脏……” “不仅血是脏的,还沾染了别人的脏血……” “再也洗不掉了。” “为什么你还活着?” 此番也带了更加凶狠的反扑刺杀。终有人借着箫云潋精神恍惚时近了他的身。 一柄短刃刺穿了箫云潋 身着的赤红官袍,鲜血从胸口和唇边溢出。近卫及时砍掉了刺客的脑袋,鲜血也溅到他靡白的脸上。 等不到朝颜搀扶,箫云潋跌跪在地上。 “主子!快宣太医!”随侍之人全都慌张起来。 独箫云潋一人面色不变,他的灵魂像是与□□隔离,觉得自己脏污沉重的灵魂恍若置身于无法逃离的漩涡深渊。在这样的时候,他放任自己彻底沉沦进去。 “就这样吧。” 箫云潋此番昏迷数日,无论仇敌亲友都派人到公主府打探消息。待确认他确实没有苏醒时,京中传言甚重:嘉宁公主终于遭了天谴,即将魂殡归天了。 所有人都默默等着传言成真的那一刻。 外人不知那刺进箫云潋胸口的短刃,其实并未伤及其要害。独箫云潋毫无求生之志,他怎样也无法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朝颜见他心死,更是无声泣泪,一时利害下竟伏倒在他身上,放声哭泣。 正当箫云潋昏昏默默时,却见顾琢走了过来,悄然拂过他的额头。灵台突然清晰了两分,昏迷许久的箫云潋竟然重新苏醒过来,立即撕心裂肺地干呕不止。 朝颜立刻就要递上一碗冒着热烟的苦药汤。 箫云潋侧头过去,并不愿喝。 朝颜满眼心疼,去毫无办法。 顾琢想着这人若当真死了,也就无人给我自己和小玉儿报仇了。于是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前日掐指一算,你的死劫并不应在今日。前尘未断,纵然你一心求死也不能如愿。不若今日你入内宫走上一遭,或许还有转机。” 顾琢今日穿着一袭白衣,看上去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貌。 箫云潋露尽丑态与疲惫,明明从前并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却被命运折磨得心生逃避之意。可如今命运还不愿轻易放过他。 箫云潋哑声问顾琢:“今日入宫便能如愿吗?” 自我厌弃的自我竟然又一次睁开了眼,他恍恍惚惚地想要结束这一切。 顾琢掐着指尖算了许久许久,最后却微微一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箫云潋一身伤苦,被朝颜小心地搀扶着坐起来。作为扶他的人,朝颜只觉他的身体瘦削到过分,她只用了几分力气就可以轻易支撑起这可怜的身体。朝颜心中更痛了几分。 朝颜为他取来新的昭靖司佥事官服,皮质的腰带多缠了半圈,才捆紧箫云潋单薄的腰身,他实在是太瘦了。 朝颜此后为他胖回来操碎了心,这且不说。 且说箫云潋入了宫里,本就大病未愈的他竟然跑了个空。 原来是太上皇和皇帝都到甄老太妃宫里去了。箫云潋只能转道跟过去。 箫云潋到时,内殿中已经有了许多人物,都不大有空闲见他。 箫云潋被太监拦在殿外,倒是戴公公先瞧着了他,迎了上来。 戴公公掐着兰花指,叹道:“哎哟殿下呀,身上既然还有伤怎地走这么远过来,瞧这小脸白的。这外边冷,随咱家到侧殿里烤火等着吧。” 38.元春封妃 仁寿宫中火龙烧得极旺,戴公公估摸着主殿里一时半会儿谈不完,先着人另添了珐琅八宝的火盆和手炉来,令主子可以躺在软榻上慢等。随后才穿过长廊进去主殿内通报。 箫云潋独坐着等了许久,偶尔听见主殿中传来摔瓶碎盏之声,应是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发了怒,想必有人要因此受苦了。 但这都不关侧殿中的箫云潋什么事。一应的温暖热气终将箫云潋面白如雪的脸色,烤得两腮绯红。他本就消沉的意识却渐渐沉寂下去,像是要跌进无尽的黑暗中。 当箫云潋合上了疲倦的眼皮,即将恍恍惚惚地睡去时,他像是听见了另一个自己苏醒的声音。 箫云潋厌倦顺从地走进那无边的黑暗中。 却突然听见了一女子作歌曰: 尘世随烟尽,哀苦逐波休。 寄言尘外客,独遣泪空流。 歌音未尽时,只见一绝色女子缓缓从远处的虚空中走出来,那女子步履袅娜之态、周身气度,都与旁人不同。 箫云潋见那女子走了近前来,他却并不有任何动作,将那女子通身的气派和绝色的容颜视作无物。 大约从未有凡人敢如此无视这女子,于是等她近到箫云潋面前来就横眉冷对,语气十分冰冷。她蹙眉道:“我乃离恨天上的警幻仙姑是也,今日你得缘相见与我,缘何不拜?” 没有先灵嘱托,她对箫云潋与对宝玉态度截然不同。 警幻本就对箫云潋这个扰乱他人命数的异数不喜,如今又见他不先作揖拜跪、反应全无,一副不识礼数的模样便更心生厌恶,不肯给半分笑脸。 听了她的名号,箫云潋漠然的眼眸才转动了一下,他喃喃问道:“警幻仙姑?” 警幻见他终于给了反应,心下自得道:“吾司人间风月,掌女痴男怨。尔一介凡人竟然如此无礼?” 说着,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尔今日与我相逢正是因为你大限将至。你生自异世,却干预此方天命,犯下滔天大罪,你可知罪?” 面对警幻的威严相逼,箫云潋却未有一丝畏缩之色,立时便找出此仙姑言语中的破绽:“若是命数早定,那我今日之所为皆因天命,何来罪错?若你之天命簿中无我之存在,你这天命大抵并非天定。” 警幻听了,更加愤恨。原是她十几日前打盹,将箫云潋这一异数放进了这方天地。 如今他却擅自改了红楼中绛珠仙子、秦可卿等数位女儿的命数,以至今日后患难弥。她原想是将箫云潋拉入幻境中恐吓威逼一番,再让他在西王母面前认下罪过,便可摘出自个儿的玩忽职守之嫌。 却未料到,箫云潋一眼洞察她的目的。 警幻见欺瞒不行,只得露出真面目,她狠厉道:“你不必与我争论天命,如今你寿数将尽,全是因你擅自插手改变他人命运的代价。若你诚心悔过,不若再入那凡尘中去,将一切拨乱反正。” 箫云潋漠垂下眼眸,幽幽问道:“非是我的罪过,我为何要悔过?” 警幻冷笑:“你若是执迷不悟、不肯认罪,那原命簿中的万千生灵都会因你而遭逢大难,到时天灾人祸降下,你将孽障缠身,百世不得超生。而那些被你改变命运的女子,明明受得这一世苦难便可重回仙班,如今被你擅自打断,一切都将推倒重来,还要重历十世情爱因果。” 警幻将那属于十二金钗的卷册摆到箫云潋面前,其上都是她的姊妹、好友,她咬牙切齿道:“我知你天分高明、颖悟绝伦,但你当真狠心,要生生毁了这些女子的仙缘吗?” 箫云潋的视线从那卷册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到那页上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的金册上。 他的眸光微动,眼前缓缓浮现出一道袅娜身影。那姑娘孤寂遥望着惨白的天际,不到多大一会儿工夫,她就喘成一处,不能言语、冷汗淋漓地、凄厉孤单地去了。 旁无亲眷、身无友朋,就这么遭,去了…… 偏偏一墙之隔的另一边正在轰轰烈烈地拜着天地。 有道是,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警幻仙姑见他久久瞧着,唯恐泄他仙机,连忙掩了那册卷。 却未料到,箫云潋突然凭空流出一道血泪,红得秾丽如鬼魅。明明面无表情,却让人深感其悲至骨髓、肝肠寸断。 箫云潋抬头望向面前这位司掌命格之人,他抬手随意拂去脸上血痕,眸底悲痛嫉恨皆掩,只问道:“仙姑想要我如何做?” 警幻被他冰冷的视线吓了一大跳,竟然不敢再多言语,只徐徐列道:“你只需再入凡尘,挽回这几桩旧事即可弥补疏漏:一为秦可卿身死宁国府、二为林黛玉孤身入京都、三为……” 警幻打眼看他神色依旧平静,才道:“三为宁公主魂销诸事泯。只要在三年内完成这三桩事,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箫云潋敛眸应下,随后魂归凡尘。 待他走后,警幻才察觉自己刚刚汗下如雨,她一位得道仙姑竟生生被一缕凡魂吓到如此境地。如今人后她便心下愤怨,又掐诀多施了一道怨咒随箫云潋下界而去。 那咒曰: 情生心倾牵魂恸,势阻祸及旁人怜。 一旦箫云潋情动便会牵扯生魂受那地狱灼烧之苦,如果没有达成所应下之诺,因果便会祸及身旁左右亲近之人。 警幻轻巧念下咒语,却突然受念咒反噬,心脉受损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更甚者使她神魂不稳、境界虚晃。 还未待她查明这反噬之力来自何处,就见一娇若春花的仙姑前来唤她:警幻仙子,西王母有请。 警幻只能先随之而去。 匆匆离去的警幻完全不知:在箫云潋离开太虚幻境的瞬间,有两册书卷凭空出现在她薄命司-神京城的大厨柜上,这两本册卷又牵连了两位薄命人。 箫云潋迷迷惑惑地清醒过来时,梦中的曲折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只隐隐察觉有什么东西束缚着他,还未弄清楚 ,戴公公恰巧走了近前来恭请道:“皇爷宣殿下入主殿觐见。” 箫云潋咳嗽两声,又饮了一杯冷茶,昏沉的脑袋清醒了许多,这才恍惚地站起来。 等他步入主殿时,正巧见一穿着女官服饰的端芳女子跪于大殿中央。而太上皇、甄老太妃、皇帝等人端坐其上。 几人面色均不好看,其中皇帝神色最为阴郁。 箫云潋先逐一行礼后,被太上皇命戴公公请了一张椅子坐下。 众人视线再一次聚集在那跪拜女子身上。箫云潋细看之下,才见那女子一侧脸颊红肿,显然被谁掌了一掴。 上首几人显然都不在意那女子的难堪。 太上皇轻飘飘一语道:“那就这般定下了。” 被上面两位轮番施压,皇帝顾及孝道只得黑脸妥协。他摆手让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出宫去宣旨,道是: 宣贾政入朝觐见。 夏守忠离开后,皇帝再也维持不住和平的表象,怒极拂袖往临敬殿而去。 跪地的女子像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惨白着一张脸拜谢过老太妃和太上皇,又不着痕迹地瞧了箫云潋一眼。过后才低下头向着老太妃深深磕了两下,她追着皇帝出去。 甄老太妃不喜箫云潋不愿与他多说,兀自说累了回内殿休息。只余下太上皇与他闲谈。 太上皇先前听闻箫云潋不幸遇刺,派拨了两位太医过去,回来俱都禀报嘉宁情状不好。如今却瞧见箫云潋面色如常地进宫来,也不由心生喜气。他道:“正巧宫中要办件喜事,冲一冲皇后的晦气。你这伤竟也好了,正是这番喜事的妙处。” 箫云潋问道:“不知是何喜事?” 太上皇道:“皇帝要立一心仪女官为贤德妃,此后也有贴心人常伴左右,委实是一件大好事。” 但即将迎妃的皇帝明显十分不乐意。细细一想便知,应是太上皇与皇帝在这其中有许多利益纠葛,又拿了那女子作筏子罢了。 不过箫云潋有些疑惑,贤德妃是何称号?秉礼持续躬为贤,含仁履慎为德,但“贤德”二字相合却极其罕见。这并非如常理般的祝福之语,倒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警告。 太上皇不知箫云潋心中所想。他向来认天命,此番刚一宣旨就有祥瑞之证,更让他觉得这当真是件大喜事。 但还未等太上皇高兴太久,就有小太监匆匆来报:“皇帝回去临敬殿后,又分别提封了吴氏为贵妃、周氏为贵人。” 太上皇当即脸色一变,皇帝这时候提了好几位嫔妃上来,就是公然想打他的脸。太上皇第一次遇到这般直白的对抗,他胸中郁气凝结经久不散。 因不想再箫云潋面前失了体统,于是他只冷笑一声,咬牙道:“再传朕旨意,加封贾氏元春为凤藻宫尚书,给国公府多添一份荣宠。” 贾氏元春贤德妃……凤藻宫尚书…… 几个特殊的字在脑海中自动排列组合,箫云潋埋藏于记忆深处的故事忽然喷薄而出! 39.黛玉回京 故事中的人又与自己见过的人影相重合,箫云潋顿时心下大震,强难自持。 “这个妹妹,我曾是见过的。” “故人是谁?”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一时间箫云潋思绪翻涌,情动心悸。可正当情深入髓时,一股钻心的灼烧之痛从骨头缝里传来,让他指尖哆嗦,满头大汗。明明他的身体已经极度耐痛,但这次的疼痛还是让他猝不及防,痉挛颤抖。眼前直接陷入黑暗。 太上皇见他愣在远处,脸色惨白,以为他牵动了伤口,连忙叫人来扶他去休息。 “嘉宁殿下?” 小太监掐细的声音由远及近,竟然唤醒了在黑暗中沉睡许久的人。 箫云潋睁开灰墨色的眼眸时,眼底红得滴血,嘴角却勾起气极反笑的弧度。他紧握着拳,愤怒非常,那人竟然让他沉睡如此之久! 太上皇见其面上好转,连忙命他近前来回话,谆谆教诲道:“你近来行事外面太过刚烈强硬。纵使断案堪奸,也应该留有几分回旋余地,如今锋芒毕露,恐怕会落人口实,给人可乘之机。” 此般苦口婆心,倒有几分真心相劝的架势。但箫云潋回忆“自己”所做之事后,却觉正合己意。从前只觉那个他优柔寡断、毫无骨气,如今这般才像与自己同根同源之人。 虽是这般说,但箫云潋也并不当众反驳,只颔首道:“臣之所为,不过是想为皇祖父和陛下分忧。” 太上皇冷哼一声,他道:“若真是如此,你为何要拿宗亲开刀?这些都是与先祖打过天下的有功之臣,你这般不顾颜面,往后名声净毁。” 箫云道:“一代是功勋,二代、三代后宗亲盘根错节,如今只成了趴在国库上吸血的蛀虫。臣铲除这些蛀虫当然是为皇祖父分忧。便是这些年新复用的旧官也要逐一清查才好。” 太上皇回首瞧他一眼,像是要看清他心中所想,最后却只让他最近安分守己,未曾太过苛责。 箫云潋恭送他离去,往后动作却更加不再收敛,行事越发放肆。盖因他已然知晓:现下两帝都要用他。 昭靖司不止有皇帝的人,太上皇的人也不少。指挥使和指挥同知三人中,有两人是勋贵出身。而昭靖司中又多是从勋贵宗室中选拔,天然亲近太上皇一脉。 真正能为皇帝办事的只有箫云潋一人。因此皇帝对他礼待有加。而太上皇也这般纵容,贵族宗亲从前中国库中支取的钱财已经动摇到太上皇自身的利益,太上皇亦想敲山震虎。 但这因也不是全部原因,太上皇看箫云潋的颜色也称得上和睦纵容,恐怕还应是有什么筹码。太上皇胸有成竹,后面无论是收服还是打压,太上皇都不惧怕箫云潋如何站队。 不过……太上皇手中是何把柄呢?箫云潋仔细回想过自己曾露出的破绽,却并未思出什么。 箫云潋出宫时恰逢贾家阖府入宫拜谢,贾府各位老太太、太太等乌啦啦的马车、轿子停在宫门口,倒是迎头瞧见。 贾母喜气洋洋之色溢于言表,见到箫云潋了也不免闲谈一二。 老太太独身来拜,箫云潋也笑着喝道:“贾家娘娘如今光耀门楣,老封君享福了。” 贾母如今神清气爽,一扫之前那般拘谨之气,当然也想打听清楚今日之事。贾家突然接到圣上口谕,偏偏前头没有听见一点风声,夏守忠去宣旨时脸色沉重,此番非同寻常之举,倒让贾母心中忐忑不已。 如今虽然已然知晓是贾元春封妃,却也不解其深意,于是贾母便问道:“殿下今日在宫中随侍?不知伴驾宫中哪位贵人?” 箫云潋知其想问之事,虽他未曾亲历其中,但稍一推测便知其中缘故,但他只点明其中表象:“我今日正伴两帝尊驾。贾娘娘昨夜伴驾陛下,今早于仁寿殿受封贤德妃,后太上皇又再封凤藻宫尚书,独得两帝恩宠,娘娘当真是隆宠有加,令人侧目。” 贾母知道大姑娘是承了圣宠,这才更加得意起来,连喜气道:“公主谬赞,来日贾府宴请殿下以贺今日之喜,还望殿下莅临。” 贾母近日才偶然得知箫云潋以公主之尊掌了昭靖司之职,这般权势让贾家想要攀附,只苦黛玉回去江南后,公主府与贾府来往渐少。如今倒是能借此相邀一二,来日于贾府也可有个方便。 箫云潋心下一转,欣然同意。 贾家姑娘封妃一事彻底将一大派旧臣勋贵摆到了明面上来。太上皇不满皇帝手越伸越长,皇帝也未尝没有想撬动太上皇势力的想法,两方权衡之下,竟让贾府摘得了这个先机。但这对贾家何尝又不是另一种考验。 贾家是要“忠诚如从前”,还是“弃暗投明”,无论如何选,他们已然成为两方争斗的棋子,行将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只现下贾家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家中族中子孙却无一人有能力堪破此局。这亦是大多数从开朝传下来的勋贵世家的弊病,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享受,可上面的皇帝已经换了,不愿再看着他们这般肆意妄为。 箫云潋也不多言,只与贾母道别。 就这般又过了半月,皇帝留中不发的有关林如海晋升一事终于有了结果。有了昭靖司重掌江南盐政,林如海坐的巡盐御史一职就成了碍脚石。 于是特命林如海回京,候补京缺。皇帝并不放心林如海担任要职,可太上皇想要抬举贾妃,于是想调任林如海为正四品的佥都御史。两方僵持之下,林如海先得了个回京候补的机会。 皇帝知道箫云潋在江南时曾与林如海有过接触,于是将他唤来宫中问话。 箫云潋并不坦明林如海本就有投诚的心意,而是提起与贾家关系更密切的王家。王子腾如今尚任九省统制,而贾氏封妃就是甄家与王家共同推至如今的高位。 箫云潋道:“王子腾如今调离京城身居军政要职,已是皇帝隆恩。若是将林如海再调京中要职,几家内外合纵、同气连枝,更加不好相与。” 皇帝沉吟片刻后,又问道:“那如你所说,若是外派又该如何?” 若是贬谪,太上皇必定不会同意。可若是外派升迁,以后又恐成一祸事。 皇帝忧虑良久,心中已然有了些许决策,但他亦想听听箫云潋是 否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想看他会如何应答。 箫云潋道:“不若调任西宁指挥使,辖制陕西。” 文官调武职,几乎是重臣要臣晋升的理想道路。旁人看了大抵以为林如海独得盛宠,不仅连升几级,还掌握一方大权。但西宁已设有巡抚、总兵等,未有实权。 皇帝拧眉道:“王子腾已掌兵权。” 若还给林如海兵权,皇帝害怕贾家势大。 箫云潋问道:“陛下以为,王家与林如海,贾家会选谁?” 皇帝蓦地握紧了掌心,视线直直盯着箫云潋,问道:“你认为贾家还有回旋的可能?” 箫云潋此言是想用林如海搅乱王贾两家的联盟。这并非是异想天开,林如海本就是贾母为贾家铺垫的另一条路。 皇帝亦是眼红勋贵家族中家底丰厚的财富,若是贾家能够舍弃太上皇投靠自己,既能削弱太上皇势力,又能增添自己筹码,那他当然欣喜不已。 箫云潋笑道:“这端看陛下想不想给贾家一条生路。若是贾家不识抬举,陛下也有可用之利刃。” 皇帝听了此言,左右踱步,最后合掌一拍,亦觉此计甚妙,他道:“那就依你所言,只希望贾家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箫云潋但笑不语。这恐怕只会让皇帝失望了,贾家如今没有一个聪明人,要想这些蠢货掌握着贾家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转向,贾家子孙辈没有一人有此能力和魄力。况且贾家如今都要沦落到抵押女眷嫁妆度日的程度,哪有来的丰厚财产来供皇帝使用? 林如海虽然能力不错,但是他拯救不了落败的贾家,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宁荣二府终将为自己所作之孽品尝恶果,绝无再起之机。 箫云潋这番动作,并非是如他话中所言帮助皇帝聚拢更多势力。而是想分裂各个家族,搅乱浑水才是他的真实目的。虽然皇帝屡屡给他放权,看似恩宠非常,但实际上在多次委以重任后杀机亦是紧随,各种捧杀之□□番招架,相必看他不顺眼已经许久。 箫云潋并不想为皇帝清理干净朝堂之后,落得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个中谋略不必细说,只道在京中多番势力的图谋之下,林如海还未赴京时,就得知自己要转上西宁。 而黛玉身子娇弱,林如海不忍让她遭受北地风寒之苦,只与她细细商量一番,还是将她送来了贾府暂住。 黛玉又要拜别老父,自然又是一番淌眼抹泪,只林如海安慰她:“若是安顿下来,为父再接你去同住。如今你外祖母多次来信慰问,你就先去暂住些时日。” 林如海虽然心疼黛玉,但他直觉自己不会在此位置上停留多久,此后无论贬谪还是升迁,都不会长留西宁,这般情形下还要让黛玉去那贫瘠之地吃苦,他于心不忍。 黛玉红着眼眶泪流不止。 林如海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道:“你自去与众姐妹相伴,此前之事必定不会再有。” 此番林如海先与黛玉一同进京,还买下一处宅院做日后回京养老只用,黛玉知道再见之日并不像从前那般漫长无休,这才安定了半颗心来。 40.高山流水 此次进京林家父女同行,便也不像黛玉独身进京那般急促,只派了管家先行上京去买办府邸住所,父女两人则一路上游山玩水走得极缓。 又遇户部侍郎家的公子携妹上京进考,那崔公子听闻林如海名讳递了帖子来,特请讨教一二,林如海见其年少诚谨、天资明悟,便也起了几分爱才之心。 正巧崔家小姐崔知君虽比黛玉大上几岁,早在之前在江南时便听闻了黛玉才名,如今见了面更觉志趣相合,二人互引为知己,颇有相见恨晚之意。两位姑娘央了父亲兄长相伴同行,吃在一处、睡在一处,短时间倒成了极亲的密友。 崔公子与林如海在一尾船头谈论学问,崔姑娘便与黛玉一尾船末对诗饮茶,好不自在。 崔知君瞧着黛玉风姿,忍不住与她亲近万分:“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能与妹妹相伴一程,实乃幸事。可惜此身无所有,无柳也无琴。” 黛玉笑道:“谁说没有琴?我叫丫鬟去取了琴来,赠姐姐一曲高山流水如何?” 崔知君合掌赞道:“那自然妙极!” 于是黛玉焚香净手,身姿端坐,琴音缭缭。 浮云流水无归处,天地悠远随风扬。 那琴音随流水飘荡在两船之间,吸引了正谈论学问的林如海、崔汀呈两人。崔汀呈只回首一望,便一眼万年。 蕙风入怀抱,闻君此时琴。江上调玉声,一曲倾一心。 及到林如海轻咳两声才唤回崔汀呈的神志,少年人两颊飞红,当即回首作揖:“是学生走神了,还望先生勿怪。” 林如海亦明年少艾慕之心,心中思量片刻,并未细究。只道:“我等进那屋棚内间问学,也可心明气清。” 崔汀呈当即脸色更红,连忙作揖应下。两人步入屋内,琴音也渐渐听不大清了,只那姑娘的身影于心内徘徊。 另一边,崔知君独得听完整首曲调,还意犹未尽,便请黛玉复弹一曲。 黛玉道:“崔姐姐这般贪心?不该是换你弹上一曲?” 崔知君摆手,叹道:“善琴者不及卿容绝色,貌妍者不及卿之才情,多才者又不及卿风韵骨,我只唯卿独绝,才不自露丑态。” 黛玉被她夸得双腮飞红,娇憨一声:“哪学得这样轻浮之言?你之独绝怕不是见识浅薄,单我就知道有一人琴音绝绝更甚于我。” 崔知君来了兴趣,问她:“是谁?哪位大才能得妹妹这般真心夸赞?” 黛玉的脑海中回忆起那道身影,眼睫微动:“便是那嘉宁公主,他颇善琴,非独是技法精妙,更是情深志远。一曲潇湘水云、一曲秋……”后几首曲却是说不得的。 秋风词、凤求凰。黛玉喜读琴谱,又敏锐机敏。箫云潋曲中深情还犹在侧,那种带着炙热的情绪远超过任何技法,将一颗真切的心呈送到倾听者的面前。 黛玉不曾问出口:箫云潋是在为谁弹奏艾慕曲调?那般痴痴缠缠、热烈大胆。能让一国公主这般痴情,也不知是怎样一矜贵如玉的公子。 黛玉因陷入思忖,眼眸微垂。 崔知君惊呼一声:“原来嘉宁公主还有如此才情,我前些日子才从祖父那里听闻了嘉宁公主手段狠厉、令人闻风丧胆的威名。京城中现在谁人不识嘉宁公主?就连坊间都流传着‘罗刹公主’的名号。” “什么诨名?”黛玉皱眉。江南与京城相隔甚远,京中的谣言传不到扬州来,她竟不知箫云潋回京后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崔知君知道这些还是因为刚从朝堂中乞骸骨的祖父,昭靖司佥事的威名震慑着朝野上下百官,这种压迫感甚至让身居内宅的小姐们都偶有听闻。 黛玉央她细细道来。崔知君便也说了,不过也就几句听来的闲话,却让黛玉紧拧了眉。 箫云潋这般行径极易惹恼了朝中上下,虽是听着威风,实则行船走马三分命,锦绣中暗含危机。 只这几分忧思不足为外人道也,黛玉便也岔开话头,问道:“都说传言不可尽信,崔姐姐可会因一传言看轻他人?” 崔知君笑道:“便是我看轻又如何,不看轻又如何?那般风姿的人还在意你我的态度?” 她这般话的气度实乃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气度,道明了世家女子宽厚的心思:像箫云潋这般厉害的人物,让闺中女子们听了也是又惊惧又好奇。惊惧的是:昭靖司出动便是抄家之刑,奇的是脂粉堆里出来的女子竟也能独掌大权。 作为被监察的官员之女,崔知君会因家族心生忌惮。但同为女子,崔知君却说不出诋毁过甚的话。这便是女子的风度了。 黛玉明其心意,更觉心中妥帖,她笑弯了双眸,道是:“崔姐姐不失君子之风。” 崔知君笑道:“作甚君子?我只愿与姐妹闲谈一二,”她又道:“你这唤我崔姐姐,倒觉生分。不若唤我表字‘修宁’如何?” 黛玉点头唤了,崔知君又问:“那妹妹可有表字?” 还未等黛玉回答,便拍手懊悔道:“我倒忘了,你不与我一般大,我年前及笄后才由女师取了表字,你应是还未取表字罢。” 却不想黛玉轻点了头,也不说具体缘由,只道是:“机缘之下,得了‘颦颦’二字。” 崔知君疑道:“哪个‘颦’字?可有出处?” 曾经宝玉胡诌了两句,不过是瞧她两眉微蹙,合了这字,没什么出处。 黛玉也只道是:“翠黛颦如怨,朱颜醉更春。只为颦蹙之意。” 崔知君读出她名中愁苦,虽极贴合了黛玉似蹙非蹙的模样,却难免令人心疼。她道:“我只不愿你多皱眉,当是矜骄无忧、快快乐乐才是。” 黛玉听她一语便触及心肠,从心里暖到眼中,热泪盈眶。小姑娘歪倒在崔知君怀中。 两位姑娘正义结金兰时,崔知君兄长与林如海也聊到朝中局势。那就必绕不过去箫云潋。 崔汀呈道:“嘉宁公主现下为皇帝所用,朝中上下皆被昭靖司监视,只他们一动,便 是血流成河。长此以往,恐会重现前朝党争之乱,昭靖司沦为他人附庸和匕刃。” 朝中官员无论权宦还是清流,皆对皇帝的爪牙忌讳莫深。毕竟一把尖刀时刻悬挂在脑袋上,不经刑部审讯和内阁就可随意捉拿命官。这且不论指挥之人是谁,昭靖司之所在对于文官们来说就已是法外刑狱,是为国法不正。 林如海亦不能免俗,只如今朝中两帝相争,无论昭靖司还是他们这些文官,都不过是权势纷争的棋子,最大的党争就坐在皇位上,又哪止一个嘉宁公主? 林如海只摆手道:“皇帝想要掌权,动用‘天子亲卫’也无可厚非,我们也不过是持盈守虚,在汲汲营营中夙夜在公罢了。” 崔汀呈作揖应是。 此番船中两人所言正在各位府邸中轮番上演,便是箫云潋领职之后大朝会上从未说过话,也有官员们窥视伺隙,或忌惮、或嫌恶,总之都不大友善。只随着箫云潋权势愈盛,这般窥视更隐蔽了。 箫云潋非是看不透,但总归不大在意,他只步步转营,不过半年的光景,竟然又升同知,可掌昭靖司大半权势。 这般荣宠,也让局势隐隐有了变化,私下巴结之人更多,阿谀奉承之势渐盛。 箫云潋端看时,从轮番攀附的信中抽出几张,便瞧见了贾雨村的问好信。 从上次见过已过大半年的时候,贾雨村连连来了几封信。先是恭喜,后又试探当日箫云潋应下的承诺。 贾雨村想借着此事再攀升几阶,又怕打乱了箫云潋的计划,这便来信问他。 箫云潋细想了,让他上一道密折,连着从那墓中挖出来的几件东西一齐送到宫中去。 有箫云潋作保,这封密信直达天听,但上头看了却久不见什么动静。这便是皇帝也想坐收渔利了,那墓中的金子银子也遭皇帝觊觎。 皇帝留中不发了一月有余,应是派了人去探查后,晓清了情况,才令箫云潋进宫来。道是让他用在江南监察、管卖盐税的船挪了些出来,只去山里运些没有章印的器物出来,就地倒卖后的银钱直接运往宫里。 但那现下是甄家在管,北静王与甄家又是姻亲,就怕甄家已经告知了北静王。如何能在不惊动太上皇的情形下,暗吞了这横财,又让北静王默吃了哑巴亏,就看箫云潋的本事。 只这活实乃有违天命,盗挖先人墓穴实要遭万民唾弃的,皇帝只下了一道口谕,明旨是一点不肯下的。 箫云潋冷笑道:皇帝既不想背上这样的骂名,又想白得了便宜。 箫云潋细细想了,又替皇帝想了个法子:先前太上皇便有开恩让后妃有恩荣归省之意,不若皇帝再让这些后妃的家中修盖省亲别墅,修建时所用林木老树就在江南开采,届时将那天和寺纳入范围,其中墓穴陪葬器物也可由行船运出。 皇帝当即悦尔,向各府派发了省亲之恩。 而贾府在此事中也更深陷其中不必多说,只那林姑娘的船终于慢慢悠悠到了京城来。 41.进贾府 又到都中,望着城内街市繁华、人烟阜盛,黛玉之心境倒于从前截然不同。上次年幼的姑娘唯恐自己行将踏错,因此处处留心、时时在意。谨慎、不安、慌张,总归很不自在。 而这一次父亲在侧,又有好友相伴,倒觉得多了许多底气。 林家和崔家的轿子已经停在码头,两府人从这里分开,黛玉拜别了崔知君,随后才进了自家轿子。 到了林管家安排妥当的府邸,黛玉在入府时往院落的拐角处瞧了一眼,分明瞧见了一架普通的马车,似是在旁处见过。 但还未细瞧,就被催着入了府内。未见马车中人不过听了侍从禀告的一句:林姑娘到了。就疼得捂紧了胸口。 箫云潋自重新“苏醒”之后,一直忙碌不已。他竟不知自己何时多了个听见“林姑娘”就心悸的症状,又仔细回顾了“自己”的所见之后,仍旧未解。人皆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箫云潋只搁置了黛玉送来的信件。 但今日还是在朝后拐了两条街,让车马行至此处。那些前仆后继的刺客都伤不到箫云潋几分,但“林姑娘”的威力却大到三个字就让箫云潋白了脸,冷汗从额头滑落。一时之间竟然要昏厥过去,给另一个“自己”可乘之机。 箫云潋掐着虎口,稳住心神。当即让人驾车离开了此处。 林如海与黛玉来了京城,最先拜访的必是贾府。此次林如海与黛玉同行,府内各位内兄、舅嫂都俱都出来迎接,贾母也忍不住刻刻询问黛玉父女何时入府来。 等接上了黛玉,又是一阵相拥而哭,贾母红了眼眶,直怜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贾母搂着心肝儿似的黛玉,又打眼去瞧林如海。林如海叩拜过贾母,贾母便也叹道:“也苦了你了。” 林如海自贾敏去世后,再未有续弦再娶之意。膝下又只有黛玉一个女儿,林家这一脉自黛玉这里便断了。贾母怜女婿孤苦,又想起早逝的女儿更是泪流不止。 黛玉见了连连劝住,林如海亦是万辞不敢。 此次林如海时隔多年再来拜访,贾政、贾赦等府内男丁悉数到场,各位女眷、太太都陪着老太太与黛玉吃在一处。竟与从前黛玉连两个母舅面都见不上的情景完全不同。 寂然饭毕,贾政又邀了林如海入书房相会畅谈,与之上论国事、下谈家常。贾政此人为人板正、自诩名士,附庸风雅之事多喜,时政策论却鲜见。林如海虽知其秉性,却还是忍不住为如今贾府如此茫顿皱眉。 林如海只今日入府见闻,便知贾府平日里是何等奢靡、讲排场,太太小姐们前呼后拥,丫鬟婆子们亦是尊养娇宠。仅是想要养活府内这些人就是一笔巨大的支出,可府内进项就那些,而家中子孙又一个都不成器。 这样的人家已是摇摇欲坠,偏偏前些日子皇帝又下了省亲的圣旨,依照贾府爱讲排场的旧例,也不知道要搭进去多少银子。 贾政今日也正巧为这事找他。道是:“为盖造省亲别院,银子先花下去几万两,却连个院墙都还没盖好,如今银钱缺口极大,望如海能借些银子周转。” 贾家两座国公府的银子加上宫中内廷的拨款,竟还不够修这座院子。看林如海从江南来,又无亲族支持,只有贾家可依,开口时便毫不客气。 林如海不愿蹚这趟浑水,也不想拿银子去填贾府的无底洞。但直言拒绝又更做不出。打断骨头连着筋,这里头有亲情、也有昔日情分。于是他思忖后,吃了一盏茶,才道:“你我内兄亲戚,我当然也愿意拿来给府上抵用。但若只单是银钱倒还好说……” 林如海看了贾政一眼,见其依旧毫无所觉,便直接点明道:“近年来天灾不断、国库欠收。皇帝特命昭靖司查办好几起勋贵旧族,查抄出来的银钱全部被拿去充盈国库,填补军需等用。如今府上再花大笔银钱大兴土木,岂不会被昭靖司盯上。” 贾政闻言却笑了,他道:“林兄有所不知,那嘉宁公主与我府有些交情,怎会抄检到我家?再说府上诸多关系走动,断不会走到那般境地。” 贾政口中话语言之凿凿,断然未曾想过抄家之祸。这般看不清局势,更让林如海头疼。 他见劝不住贾政,林如海便转而去见了贾母。 贾母一路从公府最繁盛的时候走过来,从孙媳妇儿做起,一路到如今的老祖宗,她看事便也是府中最清醒、最明白的。 但一来贾母年纪渐大,对府上许多事早已力不从心。二来排场讲究这些不得不做,若是哪次银子、规格没到位,被人看出了端倪,贾府只会衰落得更快。 贾府如今只出不进,年年只盼着那近万两的租子过日子,这省亲一回却要花上几万乃至十几万两银子。数年的收成都抵进去也不够,否则也不会求到林如海这里来。 贾母道:“非是我们府要刻意讲究,但宫里娘娘省亲乃是皇帝和太上皇之恩典,万不可寒酸丢了娘娘颜面,这般隆重也是没法子的事。公中账上的现银不够,不过等年底的租子收上来,就可周转开了。” 岳母亲自开口,作为晚辈的林如海也不能再多言几句,他只道:“两万两银子小婿勉强凑上一凑,但再多就没有了。此次入京时刚买了一座宅子,账上也没有多少现银。非是小婿多言,只如今皇帝新立,正是要做出一番成绩的时候。若是奢费张扬,易得仇家所伺,借此构陷。” 这般肺腑之言,却并未被贾母听进去,她只道林家清流不懂他们这样人家的难处。 最后林如海见贾母不为所动,只得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心中想着以后慢慢规劝,便不再多言。 及至临行前,贾母又道:“你那处宅院里还未修缮完全,府中又没有当家的奶奶,不如让玉儿依旧住在府上来,就住从前的院子里,也可与姐妹们在一处玩。” 林如海看向黛玉。黛玉瞧了一眼贾母,又垂下头,只凭林如海做主。 林如海作揖道:“我留京时日不长,府中各处还需得去打理,我也有意让玉儿学着去管家,特意请了一位嬷嬷入府来帮着操持。等过些时候,玉儿闲暇下来,再入府来叨扰。” 贾母定是不允,心肝儿似的丫头都到京中来了,定是要养在身边才是。不过她看过黛玉垂下的脑袋,心中明镜儿似的看透了,便也不再阻拦。她正要同意,却见宝玉突然冲了出来。 宝玉只听到黛玉要回京的消息就一直期盼着,这一见了更绰约婉转了的林妹妹便呆愣了神,恨不得立即凑上去贴着妹妹。但却被众姐妹们紧紧拉着,不许他在林如海面前失了礼数。 但现下却见好不容易回来的林妹妹竟然又要离开,当即就再也忍不住了出来一把抱住老祖宗,哭天抢地道:“不要让林妹妹走!不要走!不许让林妹妹走!” 宝玉这般玩赖的时候,贾母无有不应的,她唯恐宝玉哭痛了眼睛,有个头疼脑热的伤了身体,当即便将宝玉拢在怀里宽慰道:“玉儿不走,玉儿不走,便是出去住上一阵子。” 宝玉依旧不依仍要胡闹,各姐妹见了也纷纷围上来。 几个哄着宝玉让宽了心,几个围着黛玉让就在府中住下。 探春劝着宝玉:“二哥哥你也忒哭哭啼啼了,林姐姐不过是出府去住上些日子,都在京中,以后见面的日子常有,等安顿好了再如三姑娘那般入府中常住,那就值得这般哭闹,闹得老祖宗左右为难,闹腾得不像样子。” 王熙凤也围着黛玉,笑道:“往日里住惯了的院子到底比新买来的府邸方便,用过的丫头婆子也比新买的好使,咱们自家姐妹一处有玩有伴的,老祖宗向来疼你,何不就在府中住下,何苦出去住,平添麻烦?” 宝玉不听探春的劝,只痴痴地望着黛玉,恳切地希望她留在府里,黛玉不看他,他便扯着贾母的衣袖不放,哭着闹着道是:“林妹妹要出去住,我也要与妹妹一起!” 贾母又是气,又是急。又骂又哄:“你与你妹妹去作甚?她不过先与父亲多住上几日,来日里他父亲去了任上见得时间就少了,到时候再请回府上常住,你何必今日如此,让你妹妹难做?” 林如海瞧着,这一屋子的兵荒马乱,盖因一不争气的小辈胡搅蛮缠,贾母遇上宝玉便不顾旁人如何,其他人没一个脑袋清楚的。黛玉垂着脑袋亦是难受。 见微知著,林如海方才知道黛玉在贾府中过得是怎样的日子,如此他便更是心疼自家女儿。 他只对贾母道:“时辰不早,那我便带玉儿过府去了。” 黛玉随林如海出来时,竟也觉天宽云软、阳光明媚。她当然也想念贾母和宝玉以及诸姐妹,可寄人篱下的日子着实不好受,父亲不日就要离京,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亦想与父亲多住些时日。 林如海先看黛玉上了轿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若不做点什么,还会让黛玉在贾母暂住的日子像今日这般难过。 42.突发 林如海近日里见了许多同僚,林府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府中只有两个主子,食住上虽是清简,府内外皆要林如海操心。黛玉帮着分担一二,林如海又怕她劳累,不肯让她多看。 只崔知君并贾府的几个姑娘们送了几次信来,黛玉又都一一送了礼过去,却不曾外出过。京中不比江南,没有母族长辈在身边,黛玉鲜有出门的机会。 林如海见了黛玉一日里不是看书就是弹琴的,虽自在悠闲,但也难免孤寂了些。这时他便怜黛玉无有兄弟姊妹。他忧愁忧思多日,踌躇间却没有什么办法。 黛玉不知父亲心中所虑,现下唯一忧愁的,倒只有一件:自己送得最重最多的那份礼,却没人来回。 林姑娘先是想着:或是那人公务繁多,说不准是没空儿来念着,索性也就再等两日。 可后来又等了十天半个月的,还是不见有人来,林妹妹便气着了。左不过是做了大官儿~成了大红人儿~的,薄寡地瞧不上她了,竟是半个字不肯说的。 这些日子虽是端坐着,竟也是不时地让紫鹃往门外瞧着候着,等着了便也耗费了大半天,天渐渐地黑了也就又过了一天。 这一日又一日,正当等得无趣情消时,紫鹃高高兴兴地跨过门槛跑了进来:“姑娘……来了来了……” 黛玉立时站了起来,绞了绞手帕,走了两步又倒回去坐下。只痴痴地看着窗前,等人进来。 却听到来人的脚步声一溜烟地跑进来,显然非是期待的那人能搞出的举动。黛玉敛了嘴角,回头望去,只见紫娟追着宝玉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激动地跑进来。 宝玉跑得气喘吁吁,抬眼就见黛玉出落得越发出尘,又见她直愣愣盯着自己,反倒有些迟疑,不敢像从前那般随意上前。最终只敢在作揖时偷偷地打眼瞧着黛玉。 “好妹妹……”宝玉呆呆地喊着。 黛玉揪着帕子,转身过去不看他,只斜了一眼:“你怎地今日来了?” 宝玉见她还要理自己,偷偷笑了。绕到她面前来,道:“妹妹这一走这般久,回来也不在家住,与我……们都生分了。” 黛玉与宝玉终究是从小玩到大的情谊,便也被他拉着坐下来。她道:“我前儿个才给你们送了东西去,既是生分了,那便退回来好了!” 宝玉才不舍得,在一众姐姐妹妹里,独自己得了最多的东西。他今儿个特意为此来见妹妹的。宝玉痴痴笑了一声,久别重逢之喜下,他又是哭又是笑:“要的要的,妹妹送来的东西,我都搁在桌上瞧着供着,想的时候就摸一摸。我……就怕你不回来住了。若是没有妹妹,我倒不如出家去,没什么意思。” 宝玉这份浓浓的思念做不得假,更是比任何人都沉重。黛玉见他真诚以待,也是红了眼眶:“这不是回来了,往后的日子才长。只见身量长了,却还是说些孩子气的话。” 宝玉诚心来给黛玉赔不是,两人自小相伴,再将这些时日的隔阂尽去,一时情便更甚从前。 自那以后,宝玉得了空儿便来林府叨扰,虽时常遇到林如海问他学问,惹得他心有戚戚,但也阻挡不了他来见黛玉的决心。黛玉瞧他日日地来,也怕他劳累,便不许他天天地跑,只许他三五日地再来。 两人情浓一日多过一日时,便也将薄情寡义的人忘到了一边。 却不巧被称寡薄的人亦是甚忧不解、难琢难磨。 朝颜病了,这病来得毫无征兆又来势汹汹,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就下不来床了。 请了先生过来瞧,只皱着眉半天说几句文话,连个是病是毒都说不清楚,只让用了好药将养着。等王太医得了空再来瞧,却更是愁怜过脸。 王太医道:“姑娘素来劳心劳力、多思多虑,便是身体亏空又累极了。脉象脾虚肝旺,但若单单如此倒不至于到今日这般地步。”王太医思虑良久,却得不出结论,依旧开了温补的药。 又过了十天半个月的日子,朝颜只说是眼前都看不大清了,时常陷入昏睡,人话也不大听得见。 王太医又来瞧,脉象依旧如从前那般脾虚肝弱,可成天的药下去,却不见半分用处。这次王太医看得更久,最终终于得出了结论:“她这是中了毒,名为“婴毒”。中毒之人先是身体变得孱弱,然后很快五感尽失,最终脚不能行、耳不能听、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最终食不下咽,一点一点从壮年退化成婴儿般无知无觉,饿穿肠胃而死。” 饿穿肠胃。 此言犹如诅咒利刃狠狠戳中箫云潋的心脏,他紧紧拽着朝颜的手腕,眼眶泛红,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其他丫鬟见了连忙上前搀扶,皆被箫云潋拂开,他只问王太医:“如何能救?” 王太医只拿了笔来,连连写下好几篇药方,等写过最后一字,却迟疑了,又全部撕了去,另开又写。可等到最后,只见大片黑墨滴在纸上,最终还是叹息道:“现下只能用药养着,便是将所有解毒药都试过怕是也未必能找得到解药。如今恐怕只有宫中秘药还能拖上一拖。” 王太医从前并未见过这毒,更不知从何处解。他之所谓宫中秘药乃是专供皇帝救命之用,又如何能求得给到一个宫女救命之用? 朝颜等不得王太医一一试出真正的解毒药方,便只能从毒药入手。箫云潋压下嗜血杀心,让人去彻查府中上下藏毒之地、揪出下毒之人。 不过两日,将离跪在地上,将查到的东西递到箫云潋面前。 这事查来不难,可查完后再看又着实荒谬。公主府中有许多人的耳目,虽常在府中行走,却从来不曾靠近内院半分,偏偏就那几日里朝颜时隔多年才寻到的嫂子来瞧她。那毒本是要下给箫云潋,分下在几日的膳食里,若是一日不食,都不至于中毒如此之深。 偏偏那三日里,箫云潋旧疾复发,难用吃食。朝颜为遮掩他的踪迹,用了那三日的膳食。 箫云潋让人把下药之人抓回来,拷问背后的主谋,可那老女人前两日溺水淹死了。暗卫将她查了个底朝天,可却找不到背后之人的任何线索。 即使将所有有疑之人全部审问拷打,依旧一无所获。公主府几日里血流成河,但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凭空抹去了这件事的所有痕迹。 公主府少了朝颜姑娘悉心看理、妥帖照管,唯一的主子越发喜怒无常,连日里杖杀发卖了数名下人,整个府邸竟在最繁盛时显露出几分萧条之感。下人们噤如寒蝉、小心翼翼侍奉着,唯恐惹怒了主子被打杀。 朝颜醒来时便见将离跪在自己床边,面色苍白、神情灰败。二人共侍主子多年,朝颜突遭大难,将离只觉自己难辞其咎。 朝颜哑咳了两声,还未说话。将离就为她递来温水。 朝颜饮下,笑道:“不过是一点小病,何苦如此?” 将离沉默,不知该如何告知真相。 朝颜叹了一口气,心中已经隐隐猜到真相,亦是愈发难过。 一是今夕大好年华却身入死局,不甘不愿。二是自己若真就这般离世,也不知道主子如何才能走出来。 两人默然沉思。朝颜又在昏昏欲睡时,才握着将离的手。 她哑声落泪可又极力忍住不肯呜咽,极怕亲近之人为自己伤心过度,只道是:“此番如此,想来是命定的劫数。我不怨旁人的,你也是。”也请主子不要怨恨他自己。 将离明白她未尽之意,只等她将药喝了沉沉睡去后,才离开。 箫云潋让人整了朝服、侍了车撵等在府前。将离轻言过朝颜情状,又将朝颜的话带到 ,随后消失不见于人前。 箫云潋入了轿撵,紧闭的眼睫掩下悲伤。他的手紧紧攥着,愤怒与痛恨交织,却无处发泄。 及至宫门前,箫云潋觐见皇帝时,已然看不出破绽。 新帝只让他上前伺候笔墨,殿内香炉缭缭。又与他聊起旁的事,最后才提起他近日的举动。 新帝往公主府里安插了不少人,近日里竟都被杖杀了,察觉到情况失控,便来旁敲侧击询问箫云潋是何缘由。 箫云潋道:“前些日子发现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人,偷盗府中财物,被臣发卖了出去。” 新帝点头:“可有什么贵重之物?既然出现这等祸端,必然是管事女官不上心了,不若朕另赐你几个管事过去,也好绝此祸事。” 箫云潋谢道:“那就多谢陛下了。” 新帝竟见目的达成,这才赏脸看向箫云潋,笑道:“这不算……宁儿!你怎么了?!” 新帝回头时才发现箫云潋面色苍白、状似枯槁,脚步虚浮间,竟然一头栽了下去。 新帝连连叫了太医过来,不大会儿功夫,箫云潋面色极其不好,竟像是要立即去了似的。 数位太医一一近前来,把过脉之后皆是长吁短叹,嘴中念叨:“怪哉怪哉。” 新帝发怒,要他们拿出诊治的方子来,最终被推出来回复的太医道:“公主殿下脉势浮散,似有若无,枯滞如朽木,竟突至危绝之象。只能急煎了参附大剂,频频以匙挑了汁药,再润舌尖,希冀以此能回转元阳。” 新帝听之,已然心下大骇。用上参附汤,此乃解生死之状、吊命之用。缘何刚刚还好端端的人骤然就已命悬一线? 新帝随即着人彻查此事缘由,又让太医不管如何,也要挽救公主之性命。太医眼见势态紧急,不得不用了烈性汤药,可一剂汤药下去却不见多少好转。 新帝沉着脸,只等着人来回话。 王公公领着小太监上上下下探查了一番,又将过往的宫女侍从、吃食所用等一一验过,回来对新帝回道:“非是里头的问题,怕是公主殿下从前底子薄,最近又因公事多有操劳,这才出了这桩祸事。” 新帝听罢,眼珠微动,许久才敛了神色。又慢等了片刻,只让太医治着,先回了勤政殿去批折子。却不想这正去周贵妃宫里用晚膳去,就有宫女匆匆来报。 “陛下,公主殿下要不行了!” 新帝怔然一愣,当即转了方向,忙问道:“现下如何?” 宫女道:“太医们使尽了法子,参汤也灌了下去,却还是不见好。这会子已经出气不顺了。” 新帝听过,也不敢耽搁,乘了轿撵去见他。 等到了箫云潋处,又细细问过太医,看过箫云潋灰白的面色后,重重叹了口气。 新帝红了眼,问太医:“可还有法子再撑上一撑?嘉宁他还没过几天好日子,怎么就不行了?” 太医忙让新帝顾及龙体,不可伤心过度。眼见新帝神情实在凝重,太医令琢磨片刻,终是给出了一个法子:“陛下,如今恐只有那一味良药,或许可以试上一试。” 新帝忙道:“什么药?不拘是什么千年老参,还是鹿茸雪莲,只要能救,全都用上!” 太医令看他确实急切,便也作揖道:“便只有那秘药可使。” 新帝被太医提醒,才知那特供于皇帝的秘药,他坐回龙椅上,微睁了眼睛,既道:“如此,就将那秘药寻出来,先救了命去。” 太医令正要领旨,却恍见新帝敛去了面上神色,眸深似渊。太医心头一颤,忙叩首道:“公主殿下是为累极所致,那秘药功效与参附汤无二,恐不能治愈此症,还需再让我等议过药方才是。” 新帝手指轻敲桌案,却不答话。 43.贾母寿宴 太医令额前渗出细汗,他拿不准新帝之意。王公公看过新帝脸色后,当即扶了太医令起来,笑道:“李太医还是先去拟药方吧。” 随即送了太医令出殿去照看嘉宁公主,在回去复命前,王公公笑道:“陛下和太上皇心肝儿似地疼爱嘉宁公主,李太医还需得与各位太医一起好生诊治才是,若是能治了嘉宁公主,陛下自然重重有赏。” 太医令连忙作揖道:“多谢公公提点,我等定会全力救治公主。” 王公公点头走后,太医令连忙使了小太监,却禀告太上皇。 如今新帝羽翼渐丰,但要将这么大的事情瞒得严实是不可能的。太上皇已得知此处之情状。 东宫庄严肃穆,戴公公弓着腰穿过前殿,徐徐进来禀告太上皇。 太上皇正在修行,听到戴公公的话方才翕开双眼,但却并未立即指示。直等到新帝亲自将消息递过来。 戴公公道:“公主现下情况危急,太医说是要用秘药方能稳住。” 太上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并不因箫云潋的病重而有任何情绪波动,修行讲究摒弃世俗杂念,太上皇自诩即将得道升仙,对身边俗事便不上心。 眼见太上皇没有任何做主的意思,戴公公又问:“可要去回绝太医?” 太上皇又念了许久的经文,终于舍得半睁开眼,浑浊的眼底透出一丝精明,他问道:“近日公主府可发生了何事?” 戴公公道:“像是公主身边一贴身女官身子不大好了,殿下日日请了太医去把脉。又发卖了好几个犯事的下人,我们的人也都折损了大半去。” 太上皇听了又是沉默了半晌,许久才惋惜道:“终究是年少气盛,虑不长久。这般为了一个宫女闹到这样被动的地步,不知轻重,不如朕年少时半分。” 虽都是些批评之语,但戴公公还是听出了太上皇话中隐含的亲近之意,于是戴公公道:“殿下重情重义,非是那般铁石心肠之人,如今不过年岁尚小,做事还不周全妥帖,还得仰仗皇爷关照才是。” 太上皇轻嗤一声,摆了摆手。 戴公公领了命,取了秘药给箫云潋送来。 箫云潋头脑昏沉,戴公公让人将秘药给箫云潋服用下去,等他醒来,又告知他是太上皇开恩相救:“那秘药的药方早已失传,如今唯有皇爷和陛下一人一粒而已,皇爷罩念殿下,将这救命的丸药给了殿下用,殿下今后万不能让皇爷寒心才是。” 只握着戴公公苍老的手,红了眼眶、落下眼泪:“多谢祖父和公公疼我。” 此般艳丽的脸却因这病折磨得没了几分血色,从前要强的人今日难得露了软,戴公公也是怜惜至极,道是:“殿下好好养伤才是,咱家就先回去向皇爷复命去了。” 箫云潋凄凄点头,送别了戴公公。然后取出含在舌下的丸药,他灰白的眸色里不见半分动容,只将那丸药送于王太医处细细查验,证明了真伪之后再送回公主府,给朝颜服下。 箫云潋在宫中住了有八月之久,而这半月里日日前往东宫服侍太上皇,太上皇观他心思沉稳,虽不懂道法却能沉下心来细细研读,此般心性着实过人,便更加宠了几分。 箫云潋离宫时,太上皇让戴公公亲自送出去。 戴公公笑道:“殿下倒是越发有皇爷风姿,如今才能独得皇爷偏爱。” 箫云潋笑应了:“还要多亏了公公提点才是。” 戴公公作揖道:“殿下折煞恼怒了,殿下生得就如皇爷从前那般,奴婢看就心生喜爱。” 箫云潋含笑着送回了戴公公,直至步入轿撵中时,骤然沉下脸来。他摸了摸自己越发凌厉的轮廓,心中一紧。 等回了府中,朝颜已经能下床了,脸色虽还苍白着,但却站得端正,丝毫不失仪态。 宫里送出来的两位女官跟在她身后,不见半分僭越。 待见到箫云潋的身影下了马车,朝颜的视线从箫云潋那张无甚异样的脸上掠过,当即就要屈膝跪下,却被箫云潋拉住。“何必如此。” 朝颜并不强求,只顺着站起来,却终究默默叹了一口气。 此番虽是用了救命的药,也捡回了一条命。但这毒却未彻底除去,毒入骨髓,从此再不能劳神劳心,否则对寿数有碍。从此箫云潋也不许她再随侍于身旁,只在府中做些轻松的活计,更是许了来日送出府外颐养的承诺。 而她身后跟着的那几位女官,箫云潋一一重新赐了名字,又点了其中的素客、扶桑二人,分别主管公主府内外。 过了八月,天气依旧温凉,靡靡的日光并不慑人。八月初三日,正值贾老夫人寿辰,虽不是整数,但今岁府里的大姑娘封了妃。为庆贺这一番喜事,贾府中便开了席宴,全请了亲客、旧友,及其余交好的上府大臣等,两座国公府皆设了席面。 那请柬也如期送到了公主府。 还未等席面正开之日,送礼者便络绎不绝。 到了正日子,林如海并黛玉提早前来看顾。贾母按品大妆迎接贵客,各王妃国君夫人诰命等接踵而至,便是皇亲驸马王公公主等有事不能到场的,皆都另派了小辈送了厚礼过来祝贺。 及至贾母请各贵客入了内堂茶币更衣正要入席时,又见礼部奉了元妃旨意前来赏赐。贾母并众夫人等喜笑颜开。这还没完,不等众人回首,就见一对红衣军官打马前来,威凌凌大声唱道:嘉宁公主到! 贾母等心颤回首,便是见过世面的老者亦是心有戚戚。嘉宁公主威名可见一斑。贾母与众有品阶之人皆是俯身相迎,其余无功名品阶者俱是跪首以待。 等那一队高马军卒过完,才见一架舆轿进来,又等太监跪请,才见轿撵上走下两位神仙妃子。 众人不敢造次观看,两位女官转身迎下公主。 箫云潋一袭隆重红裙宫装,服饰冠冕等尽显本朝最受荣宠的公主尊荣,虽戴了短纱帷帽遮住了面容,但那气势排场却叫人绝不敢轻视。 贾府内迎入公主,便置于上首,其下才是南安太妃、北静王妃等,贾母居于右边下首。 三位贵客居于上首笑谈,贾府其余女眷等俱都从旁协侍。</p >贾府中姊妹并黛玉、宝钗等却另在内屋里起了一桌,只怕她们误撞贵客。黛玉因才得了消息,箫云潋前来。她心头一跳,却又只得枯坐回去,面色如常与姐妹们相伴。 席上还在说话时,又有数位王妃夫人等携女前来,一时之间竟让荣府中摆宴不开。贾母连忙让人又开了一处院子,只充女眷们使用。 众夫人们皆是来见过箫云潋,又多谈闲聊几句,才肯入席。 北静王妃见贾府媳妇们张罗,便问了府中姐妹,又叫贾母将人请出:“今日大喜,不若将众姐妹请出来,与殿下和诸姐妹们说话。” 贾母笑应了,将三姐妹并史、薛、林三姐妹喊出。 姐妹们一一拜过。黛玉低垂着眉眼,也不多看。 只南安王妃见了史湘云,将人另叫了过去问候亲热,又邀了人在身后摆席坐下。随后又问了探春、宝钗等,最后见了黛玉。说俱是欢喜。 北静王妃一一赏了下去,三姐妹坐于贾母下首,宝钗回去薛姨妈处。只贾母想邀黛玉坐到身后来,但却摆不下席面。 黛玉轻轻一拜,正要向后走。 箫云潋心中一揪,无声短叹了一声,请了林姑娘过来。 他终出声问道:“林姑娘来本宫这里可好?” 黛玉抿唇应下,盈盈过来。 主位未置后席,便在侧边摆了一个小桌。 箫云潋一步一步等她近前,再请她坐下。只人近了,心间疼痛便更加剧烈,更犹不止。箫云潋帷帽下的脸颊渗出细汗。 待黛玉坐下,即刻有嫂子媳妇等上前摆满了席面,一溜的甜饮小菜皆是她能食用之物。 只北静王妃的美目探过箫云潋未曾取下的帷帽:“多日不曾见过殿下,前些日子在王爷那里听闻殿下身子不适,在宫中养病,如今可大好了?” 箫云潋哑声道:“好了大半,只太医不让见风,多谢郡王爷王妃挂怀。” 北静王妃笑语嫣然:“那等殿下大好,我再设宴邀殿下赏花饮酒,还望殿下不要推辞才是。” 箫云潋笑应了。 南安太妃见两人似有旧故,便问道缘由,北静王妃笑道:“与殿下在江南时便有缘相逢,我与王爷的亲事还赖仗殿下点透。” 说着,又将话引到黛玉身上。北静王妃笑问道:“殿下倒与贾府姑娘投缘。” 箫云潋缓声道:“在江南时曾与林大人相协共事,便与林姑娘有旧。” 黛玉只静静听着他们言笑,等箫云潋止声后递上一盅淡乳。箫云潋不查递入唇间时,停顿了下,随后才尽数饮尽。 虽箫云潋声名在外,但众位夫人们依旧竞相讨好,皆是想从他得些好处。毕竟皇宠在身,无人不想巴结。 就连能请动箫云潋的贾母都被众夫人们竞相奉承。要知嘉宁公主自回京以来,除了先皇后的寿宴,便再未以公主之名与内眷同坐。 又吃了茶,贾母请众夫人去园子里看戏,箫云潋却道身上不适,要起身告辞。 黛玉与他多言几句,便见人要先离开。 44.寻得明月 贾母再三要请,亦不得法。箫云潋并不接话,站起来时身子明显晃了一下,黛玉连忙去扶,恍然透过帷帽的缝隙瞧见他苍白如雪的面容,心下一怔。 众人皆见他状态不好,北静王妃忙道:“殿下不若先到内院歇息,我使人进宫里去请了太医过来看过才好。” 箫云潋放开黛玉的手,待扶桑近前来搀扶。待站稳后,终是允了众人入后院歇息片刻的担忧。 黛玉绞了绞手帕,还是不放心,跟了过去。 箫云潋知道黛玉就在身后,额前更冒出细细的密汗,噬心的痛楚不断传来。他走得极慢,不肯露出半点异样。可那痛楚越是随着黛玉的靠近,便越发清晰。 等他到客院时,身形一晃,硬生生被痛晕了过去。 箫云潋突然卸了力,扶桑一时搀扶不住,惊呼一声。来不及稳住身形生生让箫云潋栽倒下去,好在已经靠近床边,否则非破了相不可。 及至眼前陷入黑暗的前一秒,箫云潋终于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心悸是因黛玉而起。 箫云潋失去了意识,扶桑便慌了神,后面伺候的宫婢们亦是陷入兵荒马乱。 黛玉却夺步上前,将箫云潋头上紧贴着脸颊,让他呼吸不畅的帷帽取下,观察他的面色。 好在,不过两息后,箫云潋又睁开了眼。他凛冽的寒眸中浮现出林姑娘担忧的神情。 原来天底下竟真有这般绝世的仙姝。 便是一句“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就道出林姑娘眉间千转回肠,眸中痴情一生。 有人怜她“孤高自许”,有人恨她“目下无尘”。可这样的仙姝又怎能让他人染指? 林姑娘一生“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 只恨那让她愁怨之人,亦该忍受千刀万剐之刑。 箫云潋浑身一颤,心脏痛得发麻。可就这般痛,冷汗淋漓,箫云潋却仍旧痴痴地看着,舍不得挪开视线。 即使痛得噬心呕血,箫云潋也甘之如饴。 明明是在痛,他心底却越是痛快。这撕心裂肺的痛像是一道标记,一个锚点,让他漂泊无根的灵魂终于有了应许之地。 他这一生终于不再单单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噩梦,倾世的美好都落到了眼前。 于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握住光华。等手心真实感受到林姑娘纤细温凉的指尖,正似将一切希冀都握在了手里。 箫云潋美目轻扬,宛若从沉城死气中骤然开出一朵盛的海棠,靡颜腻理,俊美无双。 黛玉原本瞧他面色苍白,忍不住用手中帕子为他擦密密细汗。心中亦是担忧至极,却突然被握住了手骨干有力的指十分用力,握得她生疼。 自以为是他痛极了,正要转身叫人再去催请大夫过来。又见他突然出现却满目清晖,状似明眸映日,像是褪去了沉重的枷锁,在此刻晴光浮笑面,尽显意气凌云。这般模样精神倒是反让人心下一松。 黛玉双手皆握住那只青筋暴起的指节,问他:“可是哪里疼得厉害?马上太医便来了。” 箫云潋并未听清她的话,喉间还未吐出几个音来。 就见扶桑匆匆请了太医进来,其余人连忙让开位置,唯有黛玉被箫云潋紧紧握着,让不开身。 太医无法诊脉瞧病,扶桑走过来要将黛玉的手掰开。 箫云潋寒眸厉:“滚。” 他的声音哑极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让扶桑不敢靠近半分。 其余人不得法,只有黛玉轻柔掰开他的手指,拧眉看他:“太医来给你瞧病,怎么就发这么大的火?乖地把手伸出来,可好?” 箫云潋呼吸急促了一分,心底极度不愿,又咳喘了两下,才缓缓放开她的手,视线却是半分不愿离开的,只追着黛玉走。 黛玉回头瞧他那依恋的眸子,只找了个近处坐下,等太医给他细细地瞧。 太医看了许久,箫云潋的脉象极虚,气血两空,应是前些日子那重病的后遗症。可另外去瞧,又看不出这次是缘何痛成这样。他细细瞧了公主的面相,明明疼得牙根紧咬,薄唇抽搐,非是假象,偏偏脉象中连一丝反应也无。最终只得出惊惧悸痛、气血双虚的结论,让人去熬了安神的汤药来。 这段时间极其漫长,箫云潋眼瞧着黛玉为自己忧心,指节微动时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极力压制自己的不适,最终全然看去,仿若之后面色虚白这一点毛病。 其余人皆以为他安稳了下来,等在外间的北静王妃、贾母等也才放下了心。 众人又进来逐一见过箫云潋,知其需要静养歇息,便也不再多加打扰。贾母邀了北静王妃等到园子里看戏去,不过大多时候,又邀入席。 黛玉便待在屋里陪着,看他明明累极了却不肯闭眼安睡,也不说话,只巴巴地望着黛玉。 黛玉瞧着,走到床前坐下。箫云潋又握上黛玉的手,感受到那抹虚妄中的真实,方才称心如意般,愿意半敛了眼睫。 扶桑等众丫鬟全然退到了外间等着,不敢进来打扰。 荣宁两府外间热闹非凡,还有人陆陆续续前来为贾母贺寿,又俱都想要揭见箫云潋。另有宁府那边的男客不断遣人来问公主是否能见。 贾母不敢现下去打扰,只将人请入席间用膳。待众夫人都等得不耐烦了,方才要再让人去请。只凤丫头不得空正忙着不得空,自己与王夫人、邢夫人等还要在此处陪坐,便让贾蓉的媳妇儿秦氏去问。诸夫人诰命等也都在席间吃饭饮茶。 只道秦氏进了箫云潋歇息的院中来,还没进房中就被扶桑拦住不许进去。 黛玉正坐在床边闲读书,看外间有人过来,听声音知道是秦氏,正要出去问问时,却被箫云潋再次攥紧了手。 箫云潋哪里睡得着,但意识却也不太清楚,只浑浑噩噩的,又乍然听到外间的声音,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黛玉瞧他脸色依旧不好,忙替他扯了被 角,道:“我让蓉大奶奶回去。” 箫云潋只摩挲她的手腕,怜惜她手腕处娇嫩的皮肤被自己禁锢出的印子。鼻间轻轻溢出一个音:“谁?” 黛玉回握住他将自己弄得生痒的手指,耳尖无意识地有些滚烫,移了视线,道:“宁国府珍老爷的儿媳妇秦氏,你可要见?” 箫云潋本就是下意识接她的话,瞧她半抿红唇,自己唇角便也跟着轻抿,本要拒绝,却又缓缓回过神,想起黛玉说的是谁。 箫云潋便道:“让她进来。” 蓉大奶奶秦氏,红楼中容貌比肩薛、林二人的倾世佳人,原本早应逝世魂归天外的仙子,为何如今还安生在宁府? 秦氏窈窈进来,先是拜见过箫云潋,等他叫了起,才问他可要见在园子里等着来见的诸位贵夫人。 箫云潋没心思见什么诰命夫人,他的视线从秦氏的眉眼中掠过,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绝世美人,那眉目间风流妩媚,行动间婀娜纤袅。 箫云潋瞧着,却觉出一丝不寻常之处,眼前的秦氏带给他分外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 只身上疼得厉害,箫云潋的思绪迟钝了许多,思考的时间便长了。 秦氏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心下也分外紧张,捏着手帕的掌心里冒出细汗,生怕自己惹恼了贵客。公主现下虽虚弱地躺在这里,可京中上下谁人不知公主杀人如麻的凶名,这不长的时间里,可都抄了好几位重臣的家了。 怕了的秦可卿看向一旁的黛玉。 黛玉的手正被箫云潋握在掌心,并无任何异常,知道他并未生气,便用指尖挠了挠出神的人。 箫云潋紧握住她的指尖,便也无心想其他闲人的异常。他只掀了掀眼皮,让秦氏出去知晓众人,今日自己不再见外客。 秦可卿领命出去告知贾母,贾母便就通知了各位夫人。各位夫人虚等了大半的时间,心中亦升起些许不满,只都不敢表现出来。 南安王妃率先站起来请辞,道是:“今日已经出来许久,家中还有许多杂事要处理,便也不再府中打扰。” 贾母自然不能再多留,只将她恭送出去。随后北静王妃与重夫人等也就都一一请辞了。 贾母又遣人过去宁府那边,今日箫云潋不再见外客的消息。不大会儿功夫,宾客们便少了大半。 丫鬟婆子们忙着收拾宴席,王夫人忙了一整日的功夫,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后间歇息,薛姨妈后进来与她坐在炕上,问她:“公主现下可还在府里?” 王夫人自然知道箫云潋还没走,便点了头。薛姨妈笑道:“今日公主驾临府上,又待了这许多时辰,倒是与府上多有益处。” 王夫人笑着道:“原应是娘娘与公主相交甚好。” 此前公主入府来就是为的给府上带来元春的消息,这次贾府也是用的贾母寿辰与贺喜元春封妃双喜临门开的宴席,箫云潋能大驾光临。王夫人便觉得定也是给的府上娘娘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