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师兄肄业后,她不演了》 1. 第 1 章凌川野林 你我初见 魔域今日大晴,万里无云。 天气差成这样,平日最爱生事的魔将都乖觉不少。 可架不住总有想死的鬼。 “要么攻略宋照雪,要么死。” “你比我更清楚,没有浮山玉髓你活不过十年。只有我,能告诉你它的踪迹。” 魔众想象中早已暴躁不堪的圣女此刻沉稳地坐在大殿王座上,面色无波无澜。 识海里势在必得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个不停,晦倚在王座上摆弄着匕首,似是没听见一般。 大殿阴沉,阳光透不进来,匕首冷光划过少女的脸庞,系统这才看清此次绑定宿主。 鹅蛋脸,一双水润的鹿眼,小巧的鼻,浅色的唇,哪里像杀伐果决、踩着手足血肉踏上王座,一魔之下万魔之上的圣女,瞧着更像人间十三四岁娇养的世家小姐。 没有预设的欣然接受,也没有决绝的不。 自称系统的生物怀疑起自己,难道刚刚只是自己在想象中练习腹稿? 思及此,它再次出声。 “堂堂魔域圣女,大权在握,离魔君之位不过一步之遥,你难道不想活了吗?一个攻略任务换一条命,天底下你再找不到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晦支起脑袋,手中的匕首直直击向虚空,重物坠地。 “拖下去。审审又是本殿哪个好王兄派来的废物。” “是,圣女。” 凭空冒出来的魔将把那堪堪剩一口气的玩意儿拖下去。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只与冷寂大殿相当违和的白兔子,将匕首衔回少女手中。 动手的人是个行家。一发即中,只刀尖沾了点血。系统离近了,这才发现原来短刀竟还未开刃。 晦用丝帕细细地擦拭匕首,慢慢道:“一个实体都修不成、靠邪术偷摸渗进我识海的东西,也配和我谈买卖。” 言罢,识海中凝筑起一层薄薄的屏障就要将系统隔绝。 轻蔑至此,冰冷的机械音不禁高声起来。 “井底之蛙!你区区一个纸片人,这辈子不过是活在一个话本。我让你攻略的可是拥有大气运的男主,故事里男主奇缘滔天,爽度拉满,只是独独缺少感情线。若不是读者希望他有一段恨海情天的爱情,若不是你的身份恰好符合读者的要求,不然如此奇遇也轮不到你这个小反派。” “嗯嗯。” 颠三倒四。 晦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向寝殿走去。 少女的敷衍终于将它气急,“浮山玉髓在真假境。” 晦顿了下,嘴角微微上扬,眸色愈浓。总算说了句有用的。 开口却依旧不紧不慢的:“这不难查。” 嗯嗯,是不难查,查了几十年,也就最近才查出这么点影子。 白兔窝在少女怀里,默默为自家主人精湛的演技点赞,又为那个只闻声不见形的东西点蜡。 “真假境无法定位寻找,只有天衍宗的传送阵可以到达。” “仙门十年一届的青云大比就快到了,前十名方可获得入境资格。你混进天衍宗攻略男主,届时既能借他身份探听消息,又能让他为你夺玉髓。” 系统深怕晦想不清楚其中的利害,一股脑全秃噜出来。 晦轻笑一声,拂开殿门,踢掉鞋子上了榻,才淡淡开口:“这么说,对我可是万利无本的好事...” “你既称此方世界仅一话本,说着什么剧情,想必很了解话本中的人与事咯?” 晦循循善诱。 “那是自然,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找玉髓也并不为自己,只是不想便宜我那位好父君。” 忽悠,纯忽悠,忽悠不瘸它。 白兔双手捧嘴,到底谁才是威名在外的厄兽? 系统几乎没有迟疑,立刻咬住少女的钩子,又强端高人的架子。 “你接任务,我给你玉髓的确切消息。事成,还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第一,退出我的识海。第二,世界剧情给我看。第三,确保剧情内我有最大的自由度。” 晦根本没管它在讲什么,提完条件便闭上眼。 系统第二次陷入卡顿。 再次开口时带了点心虚:“你我已经绑定,没完成攻略无法解绑。你成功进入天衍宗后,我可以把剧本给你。你只要能履行我给的关键剧情点并攻略下男主,我不会过多限制你。” 系统被晦带着走,临门一脚,守住了底。 一人一统在识海无声对弈。 “可以。” “你别急着...”系统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你答应了!” "欠我两件事,记着。" 系统惊喜少女突如其来的好说话,也得意自己的胜利,自然忙不迭应下。 到这个地步,晦已经摸清系统的红线。 即便十分假里掺一丝真,她也得试试。 她探了几十年,才在近日得到玉髓或在天衍宗的消息。 不论这东西有什么目的,能一言道出玉髓所在幻境,将计就计也许会给自己一个惊喜呢。倒也与最初的计划不谋而合了。 剧本,男主,气运,她一个字也不信。毫无逻辑,东瞒西隐。 若信命,她早已死于深渊;即便是真,她也绝不做任人摆弄的提线木偶。 - 凌川城。 “你在这老宅已住了一月有余,按照剧情宋照雪再有三日便要回宗门,你再不行动,他就走了!” 系统看到躺椅上懒洋洋晒着太阳的少女,气不打一处来。 “急什么。” 说完,晦又睡了过去。 宅子下了禁制,恶意闯宅者踏过门界便会陷入迷阵,没十天半个月走不出来。 系统时刻关注着晦,她自入凌川就再没施过术法。这阵法瞧着是个凶阵,后来被人修改成护宅阵,也有些年头了,威力虽大大减弱,对付金丹元婴修士却也绰绰有余。 无怪乎少女毫无戒备,在庭院就沉沉睡去。 圆月升起,清辉洒了院庭一地。 晦伸了个懒腰,拂去头上的萤蝶,“好孩子,去吧。” 少女片刻间换了身白衣,提着花篮便向城外走去。 “嘎嘎—嘎嘎—” 几乎每个坟头都停了一两只乌鸦,此起彼伏地叫着。 “吱呀—”少女踏碎枯叶,直直走向那唯一一个无字碑。 乌鸦乍然被堵住了嗓子,黑夜更显寂静。 “娘亲,阿难回来了。” 晦擦去沉灰,反复抚着冰冷的玄碑,试图去感受百年前那人的余温。 “我没有听你的话,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夜风吹起少女的发丝,似在回应少女。 皎洁圆月终于升至最高处,晦将那把未开刃的短刀精准扎进心口,取出一滴心头血。冷汗顷刻冒出,少女的手却未停,稳稳将血引入墓碑上的法阵。 “洞慧交彻,五炁腾腾。开!” 阵眼轻响,金石相磨发出沉闷的铿铿震鸣,玄铁碑伴随着少女清脆的咒令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枚灵丹,一块身份牌。 晦垂眸盯着那掩埋数年仍然泛着金光的灵丹,草草止住的伤口还在渗血,手停在空中半刻又收回,擦净手中血才终于拿起令牌。 “云如晦。” 晦慢慢抚过牌上的几个字,喃喃。 “你大半夜出来就为了这枚身份牌?他是谁?” “你不知道?” 系统听出她的讽刺,冷哼道:“无关紧要的人自然没资格出现在话本上!” “无关紧要...是啊,一个百年前就死了的凡人而已。”晦勾起唇角,眸底划过几许狠意。 她手腕疾翻,寒光乍闪,匕首如灵蛇探穴,指尖运力一旋一挑。 系统反应过来时,一枚紫气萦绕的魔丹已经被生生剜出,血珠顺着刀尖簌簌滴落。 一袭白衣被血大片晕染,若不是少女的身体微微颤抖,系统差点以为她根本没有痛觉。 “你你、你快止血!别是还没见到男主就死了吧!!” 晦置若恍闻,竭力稳住的手将魔丹放进石匣,随即引那枚灵丹入体。她轻颤的指尖在眉心落下,周身骤然腾起暗紫色的魔气,那是催动禁术的征兆。 腹下的细密魔纹泛起光,在随丹运行的灵气与咒力之下,烈火灼烧般剧烈扭曲,皮肉深处传来撕裂般的闷响,黑色纹路翻涌游走,最终尽数封入丹田气海,只留下点点淡红印记。 魔气散尽,筑基修为的内丹在她体内焕如新生并不断散发出清冽柔和的气息,任谁也再看不出这是一个魔。 “娘亲。”晦看着四处飘逸的灵气,终于卸了力。

灵丹与她独特的心法意外的合,凶险万分的禁术竟只流了点血就成功。 花篮里不知何时已经装满了坟魂花。 系统见她情况逐渐稳定,正要放下心来(其实根本没心),异变突生。 浓烈的杀意随妖气扑来,兽类的嘶吼震耳欲聋。 晦冷静地启动墓碑封印,拎起花篮在系统的惊骂声中踉跄奔向林中。 “影牙貂怎么会在这里?!男主一行人不是在追捕它吗?怎么跑这儿来了?快跑啊快跑,不会真要死这这吧,你还剩几成功力?” “刚剖完丹,用完禁术,你说呢?”晦摇摇欲坠,强撑着向前跑。 影牙貂速度快出残影,刚进林子,就堵在晦面前,紧紧盯着她的丹田。晦仅仅是逃跑就已经用完所有灵力,失力跌倒。 影牙貂确信眼前的脆弱人修已毫无还手之力,张开大口,锋利巨齿衔住单薄的猎物,就在穿透少女腹部时,一把冷剑击穿它的眼睛,伤口迅速结冰,巨痛之下它将晦甩了出去。 随风而来的不是想象中的疼痛,而是一股陌生的清香。 宋照雪接住少女残破欲坠的身子,力道极轻却极稳。 妖兽的利爪撕开夜风,带着腥臭的气息再度扑面而来。 剑修右手凌空一指,长剑骤然拔出,明明深入兽眼,却未曾沾半分血。 影牙貂发了狂,疯了一般接连腾跃攻击。 旋身,横斩,斜挑。剑修手腕轻转,剑尖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剑势不猛,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可每一剑出去,都精准得令人心悸——剑尖滑过妖兽皮毛,不是硬碰硬地劈砍,而是顺着纹理切进去,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地瓦解一切。 身有牵绊,却丝毫不见滞涩,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怀中人青丝随剑气拂过他的下颌,他目不斜视,只是加快了速度。 一剑破空,凄啸响彻山林。 宋照雪,百岁修成元婴,第一仙门天衍宗的大弟子,连续三届的青云魁首,如今无情剑道的第一人。 左耳是凌厉剑风,右耳是系统喋喋不休,介绍这位天道青睐的气运之子的事迹。 晦在识海里睨了系统一眼,“别说虚的,眼见为实。若是我,三招之内,此妖必败。这?男主?” 系统难以无视晦言辞里由衷的疑惑,据理力争:“人家还在成长阶段!他还救了你呢!你倒是抓住这个机会,挟报图恩,呸,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晦听见耳边没了动静,缓缓睁眼。 宋照雪正欲将她放下,见她醒了,利落松手,“方才事出紧急,抱歉。” 他的声线偏冷,语调极淡,仿佛山巅积雪落于寒石,实在没什么烟火人气。 眼前的姑娘因惊吓过度尚且懵懵然,唇色惨白,身上白衣已被血与土染得没个能看的地方,身上的伤还不知有多少。 影牙貂倒在地上,已没了气息。 场景比晦想得整洁,剑修干净利落,招招直击妖兽要害处,确有几分本事。 不过...看上去淡漠不通世事,却重男女大防么。 嗯?原来这么高么? 晦不喜欢仰视别人。 玄色的衣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可只是瞧着清瘦罢了,身上的劲肉线条,晦一清二楚。 衣袂随风翩跹,飘飘欲仙似谪——这人可真够装的! 也许是气恼他们的强行绑定,也许是单纯觉得这些所谓高风亮节的名门正派碍眼。 晦抬头望着眼前的剑修,心里百般看不惯,面上绽开笑容,眼里泛起水光。 “谢侠士救命之恩,我自不会介怀这些小事,敢问恩人姓名?”晦柔柔地向眼前人作了一揖。 剑修取出丹药径直递给晦,“不必。服下这个,止血补气。” “宋照雪。”声音带着犹疑,好像对自我介绍有些生疏,不习惯似的。 等晦接过丹药,剑修又掐了个诀。 晦感觉到手臂一阵凉意,低头看去,才发现衣袖不知何时刮了个大口子,手臂上一道极深的伤痕,血浸透了半身衣衫。此时被剑修用止血符止住。 按理来说,晦应当顺承,自报家门,再三表示感谢。 可魔域圣女从无常理。 “呀,好晕...” 晦眼睛一转,看好方向往身侧倒去,竟是昏了过去。 2. 第 2 章救命之恩 你我永联 宋照雪手动了一下,最终停在身侧,还是孤光剑赶在少女落地前将将撑住。 晦心下松了口气,在识海内冷哼两声。 系统紧紧接上,“不懂事的木头,您什么身份,别和他计较。” 开玩笑,晦好不容易正经做任务,进度还这么快,系统自是表忠心,哄着装着统一战线。 宋照雪不禁蹙眉,思量怎么将眼前重伤的少女运回城里。 “大师兄!大师兄!你也飞太快了!” 一名白发青年隔着老远大喊,惊走了一群萤蝶。 “不愧是大师兄!已经搞定了么。” “这女子是谁?大师兄你......” 孤光剑上的人,失血的肌肤透出青瓷般冷白的釉光,连唇上都褪尽了最后一抹颜色。 响动乍起,少女不安地挣扎了一下。宋照雪下意识朝白发青年甩了个禁言术。 白发青年直比划,急得唔唔唔,眼睁睁瞧着他的大师兄将他求了许久的浮毯铺在地上,迟疑了一会儿,又将生机半失的少女用术法移至浮毯,最后收进了乾坤袋。 收...收进了乾坤袋,收进! 白发青年霎时换了个眼神看向大师兄,不再出声。 果然,怜香惜玉什么的,不可能是他大师兄。 宋照雪这才解开禁言术,“此间事毕,先回驿馆。” 白发青年看看身后凉透的影牙貂,看看大师兄腰间的乾坤袋,欲言又止。 “我隐去气息跟踪数日,月圆夜正是妖兽归巢时,影牙貂却突然发了狂,一路奔向此地。我到时,这散修恰好被它重伤。” 宋照雪第一次出任务失利,林然有些惊讶,思索如何安慰一向无往不利的大师兄,却没想到听师兄的口气,似乎还有些、有些高兴? 林然摇了摇头,将这荒谬的想法驱逐出脑海,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突然发狂,师兄觉得这女修有问题?确实出现得太过巧合。但她怎么能算准你能恰好在那一刻救下她?不可能拿自己的命赌吧。” 宋照雪不置可否,“迟早会知道的。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 “好嘞!” 白发青年乐呵呵应道。跟大师兄出任务真是爽哉爽哉,不用探路不用善后,甚至不用出现~稳稳躺赢~ 乌云不知何时遮住皎月,夜色浓郁,林子里静得可怕。 两人御剑而返。 行至半道。 “林然,你先回去。”说罢,未及白发青年发出疑问,宋照雪已转身消失不见。 “什么人啊这是?居然把你当妖怪收进乾坤袋!” 系统仍在忿忿,煞有介事地端详晦,不说美艳无双,也算清纯可爱吧,难道男主不喜欢这一挂的?居然在起跑线就输了么? 晦从听见师兄弟两人的对话起,就再没出过声,她不断回忆入凌川后的所有举动,确认没有一丝破绽。 倒不是慌张,剑修的怀疑在她的谋划之内,可以说,她今晚所求就是剑修的疑。 但她没料到宋照雪又回到了野林。 青云魁首,比她想象中敏锐呢。 她放出一丝神识,一眼不错地观察剑修。 “你死得有些太容易了,浪费我如此多时日,还是第一次无功而返。” 宋照雪清冷如雪的嗓音带了些狠,仔细分辨又像是兴味。 “他在和谁说话呢?”系统刚从上一段情绪走出,再次被男主奇怪到。 晦拍了拍没有实体、脑子也确实空荡荡的系统,居然是个傻白甜。 “希望你能坚持久一点。”说完,宋照雪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堙。” 双指微抬,失了妖丹妖心的影牙貂顷刻化作粉尘消逝。 宋照雪懒得御剑,准备借身后的悬铃树为媒画个传送阵。 花瓣被碾碎的声音很小,但晦听见了。 她的坟魂花被他踩在脚下。花篮孤零零地滚向远处,宋照雪连个眼神都没给它,施施然离开了。 他是故意的。 绝对。 “嗯?暴露了,宿主?”系统被他笑得发毛,刚刚缓过神来。 “如果暴露,化作灰的可就不止是影牙貂了。” “这位仙门魁首,与传闻不太一样呢。” 仙门人若知道他们正直的大师兄有这么阴暗的一面,会是什么反应呢,真是有点期待天衍宗的生活了。 “那脸,那身段,那剑法,比传闻中还带劲!你也觉得是不是!” 系统转头就忘记了让他发毛的笑声,又捧起大男主来。 演技确实让人望尘莫及,表里不一,阴得很。 晦冷哼,这战书,她接了。 野林偏僻,离驿站百里,宋照雪画的阵用半刻便到了。 托法阵的福,快而稳,想象中的摇晃晕眩都没有到来,总算没让晦的处境雪上加霜。 “师兄你去哪儿了,下次带上我,我也可以帮你的。” 林然显然以为自家师兄又去干了什么大事,冒着星星眼,殷切地将手中的夜宵递给宋照雪。 凌川在极南之地,天多湿热,毒虫蛇蚁横生,不宜居住,又沾了些玄妖邪说,基本只有本地人居住。百年前的劫难令此地灵气稀薄,是以连修士也很少往来此地,这驿馆只有他们这一行人。 大师兄一人执行任务未归,其余人即使装样子,也都在大厅等着。 “嗯。”宋照雪颔首,勉强算是答应了林然。 “都休息吧。” 十余名内门弟子听见这话立刻如鸟四散。 “姜师妹,留步。” 虽是这么说,林然也紧张兮兮地凑了上来,一副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样子。 宋照雪并不管他,简单概括晚上的情况,将乾坤袋移交给姜柔。 “这乾坤袋就赠予姜师妹,算作谢礼。” “大师兄,客气了。”姜柔嘴上客套着,手却已立刻将乾坤袋接过。 林然嫉妒得眼冒绿光,只恨自己不是医修!!! 这可是价值十万灵石的乾坤袋,传闻能装下一座城池。还是他们在拍卖行的一次任务中大师兄拍下的。 说来可气!谁能知道一个剑修为什么比他这个皇族还有钱... 他低头,目光随着姜柔抚摸乾坤袋的手来回移动,咬咬牙,“大师兄~其实我也可——” 哪还有宋照雪的影子。 “走了。”姜柔洒脱地挥挥手。 姜柔收了礼,做事自然更是尽心。将晕倒的女修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床上,瞧见女修一身的伤,面色不由凝重起来。 果然大师兄的礼,不好收呀。 等处理好女修身上所有的伤口,天已大亮。姜柔瘫坐在床沿下,双眼无神。 “姜师姐,早饭。” 姜柔草草抹了把脸,打开门,疲惫地看向门外两人。 “姜师妹,辛苦了。”宋照雪心情不错,昨晚竟难得睡了个好觉。 林然端着两份饭菜,神采奕奕。 姜柔摸摸腰间的乾坤袋,还是侧身让两人进了门。“不苦,应该的。” “还没醒啊,看来伤得是真重。”林然没往里走,停在了近门的四方桌。 姜柔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确实伤得很重,丹田气海受了重创,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数十处,伤口深可见骨且缠着妖气,一个筑基能撑到现在,意志之坚韧,这么多年我只见过两人。也多亏宋师兄给她止住血,不然也撑不到我这。” “大师兄,你还怀疑她?她昨日一身白衣,那篮子花想必也是她的,估计是刚好在吊唁亲人,倒霉碰上的。” 林然听着姜柔描述都心惊,“丹田气海必修士的命还重要,轻则境界倒退,重则沦为废人,不至于拿着个做局吧?” 这话不无道理,修行数年,没有人能接受一朝修为散尽,变成微渺凡人。 不会吗? 宋照雪还记得少女的一双无鹿眼,清澈,干净,还带着感激。对上少女的视线时,他的心口似乎在震颤。 奇怪。 他的直觉,这个少女,放在眼皮底下才放心。 不过不急,他有耐心。 “等她醒。” 晦在三人的谈论声中悠悠转醒。 昨晚,她观姜柔确无恶意,便让系统盯着。伤实在太重,乍得的修为也不稳,她只好入定运转周身。几个时辰,总算适应了一身灵气。 “是昨日的侠士么?” 少女大概是因为周遭环境陌生,怯生生地试探出声,屏风外的人还未应答,她又压抑地咳起来,叫人听了不忍。 姜柔是最知道她那一身伤的,匆匆撂下碗,赶到床边,轻轻为她拍背,“你别怕。” 林然面向大门坐着,这次倒没有贸然出声,侧过身准备用眼神催促大师兄去套话,没想到只余一片空荡。 宋照雪随姜柔一道移了步子,考虑到男女有别又背过身才应答,“嗯,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多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咳咳咳...” 晦抚着心口,本是装柔弱,没想到不小心真将自己呛着了,咳得整个房间似乎都在震,眼里被累着牵出了些许泪。 “宿主,你演技真好,我都要信了!”系统在惊得瞪大眼睛,顿时为自己的慧眼识人沾沾自喜起来。 “蠢货,闭嘴。”晦加强了识海里的屏障。 “你别激动,救死扶伤是我们天衍宗该做的,你别有负担。”姜柔递上热水,连忙安抚。 咳声总算止了下来。 姜柔给晦披上一件外套,拢紧后示意宋照雪可以转身了。 倚在床上喘口气都费劲的少女,苍白纤细的手还捂着心口,眼角的泪尚未干涸,乖巧地小口抿着热水。 宋照雪顿了一下,盯着少女毫无血色的脸,直接道:“我们明日回宗门,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说着倾身将一瓶养元丹放在床沿。 剑修突然靠近,少女右手绷紧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脸上适时地漏出一点无措,接着是明显的感激之意。 晦扬起嘴角:“不了,已经很麻烦你们了。我家就在凌川,没关系,我回家修养就好,咳咳,早就听说过天衍宗为仙门之首,弟子修为心性更是一等一的,竟是让我有缘得见。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各位侠士的恩情,咳咳咳。” 她接洽地自然,姜柔被少女真诚的感谢弄得不 好意思起来,连连说着什么应该什么我辈义不容辞,林然在屏风外也站起身来,应和着姜柔。 宋照雪好像也没注意到少女这点无伤大雅的紧张,轻声道歉:“一晚未归,想必你的家人也着急了,是我们的疏忽。” 少女没有立刻接话,房间里静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是努力压抑过的泣音,“我家人都不在了,看不出来吧,其实我已年近古稀,昨日正是去祭拜我娘亲的。” 少女不愿将自己的悲伤带给他人,言语中还努力开着玩笑。 血气大伤,精力还是不济,少女的头倔强地抬着,这么一会儿,本就无血色的脸又白上三分,睫毛眨得更加频繁。 姜柔被小姑娘强撑的模样激起心中豪气,平日见着大师兄就变成鹌鹑的人,这时候也敢用眼神责怪冷心冷清的大师兄惹人伤心。 “抱歉。”宋照雪敛眸,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是音铃,千里之外亦可传声。” 说完,顶着姜柔诧异又欣慰的眼神出了门,林然打了声招呼也跟着离开。 “你别难过。这音铃是大师兄的歉礼,别小瞧哦,世上仅有一对,是上届青云魁首的奖励。三界之内,无论隔得都远,都能传音。我们眼馋了好久!”姜柔半安慰半羡慕。 晦见她嘴唇几开几合,想问不敢问的样子,失笑道:“你看出来啦。” 在小姑娘果然如此的眼神里,晦补全了那句话。 “我、喜、欢、宋、照、雪。” 几个字从晦嘴里挤出,后续的话也就顺畅起来。 “他从天而降,从影牙貂嘴里救下我。我对他一见钟情难自抑,但我不愿成为他追求大道上的拦路石。他果真是极好的人,见我近期丧亲,又历此劫,这礼大概是他觉得我可怜才送的吧。我只愿能了解他陪伴他身侧,知音亦是我奢求。” 声音越来越轻,睫毛在眼睑下突出一片阴翳,诉说着少女的沮丧。 姜柔听着与她预料截然相反的发展,瞪大了眼睛,随即了然。 是了,大师兄这样的人,修这样的道,哪里还会有什么情窦初开。怪不得这般大方,原来是负了人真心。 没经历过什么世事、自认为知晓一切的小医修显然深信不疑,对少女更加怜爱。 “可我还是放不下他,即便不能在一起,我也想多了解他一点,想成为他那样光芒万丈的人。你愿意再告诉我他的一些事吗?咳咳,如果不方便,就罢了。” 没人再比眼前的少女善解人意,姜柔被少女的情深惊呆。 系统也惊呆了,在识海里居然感受到了人类常说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紧接着上蹿下跳,“不管你是谁,给我从我宿主身上下来!” 晦警告地给了他一雷击。 一夜深谈,闺情已铸。 — 翌日清晨。林然为了吃到第一口瓜,憋足了劲儿御剑跟上宋照雪的速度。 “这下没问题了?” 今日,姜柔贴心地安排了驿站的伙计护送晦回家。不知为什么,两人突然好地跟亲姐妹似的。 他们以复命要紧先行出发为由没有露面。可谁曾想呢,他的大师兄跟了人家一路,确认少女安然到家才跟上大部队。 他瞧着不像怀疑,倒像是看上人姑娘了,可惜大师兄又送药又送法宝又护送的,可连人姑娘名字都是从姜柔嘴里知道的。 “没什么问题就是最大的破绽。” 宋照雪瞥了一眼朝他暧昧笑着的林然,变换口诀,加快了速度。 “哎哎,大师兄人身世、邻居来往关系都查遍了,都正常得很呢,你也怀疑怀疑我呗,我也想要法宝!” 宋照雪在他的尾音中扬长而去,片刻便没了影。 “哎嘿急了,吃瘪了。”林然乐了。 “吃瘪了吧,让你嘴硬婉拒,以为人家非要带你走呢!” 系统已经在返程的路上埋怨了八百遍了。 晦再次后悔自己居然在第一次时对这么个傻子百般试探提防。 第101遍念叨钻进耳朵之前,晦微笑着塞了两锭银子送走驿站的伙计,踏进宅子,忍无可忍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他们走了,虽然你确实没脑子,但也不能只长了张嘴吧?你不是手握剧本么,你的大男主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 系统一听到剧本两个字,瞬间偃旗息鼓。 晦踢了鞋子躺上榻,“我出现的时机那么巧,难以求真的事本就存疑,若借机跟着进了门派,一个外来者无名无分,出点事首先就得被他们怀疑上。你觉得只凭借他们那点缥缈的怜悯心,我能待几时?” “再者说,我想要的宋照雪那份怀疑,是让他对我产生探索的苗头,产生兴趣,毕竟我是他第一个失败任务里唯一活着的变数呢。可怀疑过了度可就难办了。” 榻上的少女,额角散落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衬得那些细小的擦伤愈发刺目。呼吸浅而滞涩,像风在空旷的廊柱间穿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整个人像一个瓷偶,安静得让人不敢触碰,只有腰间令牌的余温告诉着世界她还在。“云如晦”还在。 像是累极,轻喃随树叶翩翩,窸窸窣窣落地。 “马上,就会再见了——” 3. 第 3 章第一仙门 你我靠近 52天又9个时辰。 系统为宿主再次靠近目标人物感到得热泪盈眶,终于,终于又开始做任务了! 晦连用了二十张传送符才在天黑前到达离天衍宗最近的灵盛城。 “怪不得骂我们穷山黑水出恶魔呢。” 看着眼前巍峨宏伟、繁荣热闹的灵盛城,晦了然了不黑,哦,就是那只白兔对魔域的嫌弃。 “住店,要最好的房间。”晦挑了一家最亮堂的客栈,朗声道。 “好嘞。我们这夜里还有夜宵提供,有需要您就拉动门口的牌子。小二,带这位客官上去。” 老板娘喜笑颜开,眼神紧紧黏着桌上那一袋子上品灵石,瞥见少女远去的背影,乐滋滋嘟囔:“又来一个大小姐,这时节的钱真好赚。” “客官,这边走。我瞧客官气度非凡,也是来参加天衍宗弟子选拔的吧?” 晦转动着戒指,笑得灿烂,薄唇微启,“哦?何以见得?” “您一看就是有仙缘的人。再说嘛,最近来灵盛城的人都只为这——天衍宗弟子选拔,十年一次,何等盛事!据说这次......”甲小二停在关键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晦腰间的钱袋子。 晦将钱袋子摘了,在手上抛了抛,扔到甲小二怀里。 “说。” 小二急急抓紧,脸上是止不住的谄媚,随即压低声音,“按往年惯例,选拔仅收内外门弟子。前几日有天衍宗弟子住店,看装扮应当是内门弟子。他们说这次天衍宗有长老出关,准备收亲传弟子。天衍宗已有几十年未收过亲传弟子了。是以,这次参加选拔的人大胜从前。小姐您到的日子刚刚好,大后日天衍宗开启山门,明日灵盛城的客栈大抵都得满了。” “这几日若还有什么消息尽来告诉本小姐,对了,去买些仙门轶闻录、话本给我解解闷。灵石少不了你的。” 晦出来前做足了功课,世家大小姐财大气粗初闯世界的架子端得十足。 “好嘞,我无不尽心的!”甲小二一听还有抵他大半年工钱的小费赚,又振奋起来。 上房布置得精致,洗澡的隔间已备好泡澡桶和热水符。晦对不黑的外出攻略很满意。 “有钱真好呐。”晦发出满足的喟叹,辅以灵草的热水浸入皮肤,洗净赶路积攒的灰土。 足足泡了两刻钟,少女才舍得出来。 披上寝衣,晦盘坐在床上数自己的家当,“二、四、六......” 幸而不黑太了解她家主人的秉性,贴心准备了大把灵石,又分装了几袋人间用得上的金子。担心惹人怀疑,并未带其他珍贵的丹药灵草,只备了基础伤药和救命药。 其实晦并不担忧自己被发现。 她虽有魔君的血脉,却只是一个最低级的修不出魔丹的魅魔。他们怎么说的来着?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可偏偏长相还不似魅艳丽,在魔君眼里是连联姻工具都做不了的废物。 直到遇见第一人,强买强卖地授她其自创的心法。 她那时太想变强,半推半就一路修行。毕竟为了一个希望,身份对立又能算得了什么。 也是因为独特的心法,她才能如此快以魔躯适应灵丹,运用灵力。 一个魔域人修了仙门法,封印自己原形,自然也就成了仙门人。就算天衍宗老祖来了,也看不出半个不是。 本命法器同原形一起封印,晦在芥子里翻来翻去,也没找到合适的兵器。 “还好体术练得不错。” - 三日后,天衍宗山门前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喧嚣声此起彼伏,或是结交,或是自吹自擂,或是告别亲朋。 “行了,我出来学艺,还带什么仆从,这些法宝足矣。”骄矜的少年不耐烦地摆手。 捕获到关键词,倚坐在远处树枝的晦,不对,是来自凌川一心报恩的散修云如晦,叼着狗尾巴草支起耳朵,一手转着手上的音铃,一手吊在树枝上向前探身,向那道声音瞥去。 “哟,一只花蝴蝶。好东西还真不少。” 那少年穿了件紫色劲装,头发上缠了叮铃咣铛一堆发饰,腰间又是玉又是香囊。 云如晦眯起了眼。 “山门已开。天衍宗遵老祖遗训,海纳百川,大德有容。欢迎天下有志之士参加天衍宗弟子选拔。” “参与选拔者携身份牌来山门处登记。扰乱秩序者废除选拔资格。” 两个身着月白素袍的年轻修士御剑悬于空中,肃声道。 “是内门弟子!此番我若能一举入内门嘿嘿!” “你怎知是内门弟子?” “兄台想必眼睛不好吧,人腰牌上写着呢。好了别耽误我时间,哎,别插队,我在你前面。” 一片吵嚷后,众人勉强有序地排起队来。 云如晦不疾不徐悄声跟在花蝴蝶身后。 “身份牌读取中,云如晦,凌川城散修。凌川—。” “师兄,凌川怎么了?” 对上面前少女笑意盈盈、干净纯澈的眼睛,修士磕巴了下,语气更 加温和,“凌川人如今不多了,我们是同乡,你此番若能拜入宗门,可来找我。” “借师兄吉言!” 云如晦甜甜地回了句凌川话,随即转身悠哉游哉走进山门,笑容荡然无存,嘴角露出一丝冷意。 凌川人都死绝了,哪还有什么同乡呢。 “等一下,你东西掉了。”方才坐着的修士跑来。 云如晦轻轻歪头,望向那张明显不是她的符纸,对上修士飘忽的眼神,心中明了悟。 “不是我的哦。”少女朝修士眨了下眼转身上山,徒留惊讶的修士在原地。 “大庭广众给我塞东西,就怕别人不举报我是吧。仙门人还真是险恶!” 被那修士拖了一会儿,云如晦进来时只能到队尾。 花蝴蝶不知到哪儿晃悠,此时才来排队,“喂,跟我换个位置。” 他手还未碰到前面的少女,便被少女一个转身擒拿。 “哦?为什么?”乌黑长发被少女用丝带高高束起,几缕碎发落在耳侧,眼神清亮,她唇角上扬,露出梨涡,手上却逐渐加力。 “欸欸欸,轻轻轻点!侠女!道友!” 傅遇疼得呲牙咧嘴,“我不想在最后一个,刚打听到的,最后一个要被宋照雪抽查违禁品。” “违禁品?”云如晦松开他,嫌弃地擦了擦手。 “选拔虽说不伤性命,可也是有危险的,各家都会让后辈带些法宝傍身,天衍宗见只是护身法宝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个宋照雪,一根筋,说什么要保证绝对公平,绝不通融。” 花蝴蝶捂着痛麻了的手,一动也不敢动,急忙找了止痛丹药服下。 云如晦魅见他这副娇气样,挑起眉,“换,也不是不可以,你腰间那把扇子归我。” 花蝴蝶倒吸一口气,死丫头眼光真好,出口就是中品上的法宝,这么好看又这么实用的。可不交出这一件,其他都得充公。 “成交!” 云如晦见他心痛不舍、磨磨蹭蹭的样子,使了巧劲儿从他手里抽了出来,插在腰间,走到他身后站定。 穿得比宋照雪夸张百倍,可却小气了百倍。相见在即,她破天荒念起宋照雪的好来。 “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可是宋照雪,宋照雪你不知道么?就这么明晃晃挂在腰带上?” 话没人应答,自恃尊贵的花蝴蝶正要发怒,却被突然炸开锅的人群盖了过去。 云如晦被熟悉的声音唤住,再次远了人群。 “是你?” 4. 第 4 章区区幻境 你我再见 “你也是来参加选拔的?我记得你当时伤得可不轻,这么快好全乎了?”林然若有所思得看向云如晦。 “好久不见!听闻天下第一宗开启选拔,有做宋师兄师妹的机会,我自然不会放过啦。这都多亏了宋师兄和阿柔给的灵药,想来是我从未吃过这般好丹药,因此效果显著呢。” “宋师兄呢?我担心打扰他修行,一直未用音铃联系他。不过,感谢这样的事还是当面更显心诚。” 云如晦期待地看向林然身后。 “近在眼前呢。” 云如晦的目光顺着林然的视线移向人声沸腾处。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剑修浓重似墨的青丝仅用一根木枝簪起,眉目生得极艳,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浅浅却轮廓分明,偏偏气质清冷如雪,艳色并不妖魅,反而更添了几分凛然不可犯。 踏剑立于半空。 “那就是如今年轻一代第一人!” “宋照雪,真是是宋照雪!蝉联青云大会三届魁首!” “老祖在上,宋少侠这张脸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啊~” “哼,不过是有副好皮相引得女人追捧。我若有他的修炼资源,更胜他十倍!” 钦慕者有,夸赞者亦有,嫉妒不平者更不会少。 靠堆资源便能百年内入元婴,那天下元婴早已多如牛毛。 无论魔域还是仙门,这种货色真是层出不穷。 “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云小姐,你的思念之情我会替你带到的,我看好你哦~” 林然对这些出于嫉妒的狂悖之言习以为常,连宋照雪鞋底都摸不着的人,他懒得搭理,只是对着云如晦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那就借你吉言了。”云如晦大方地拱拱手,确定林然走掉后,才放下手。 “扑通。” 人群中突然传来凄凌的喊叫声:“哎呦!我的腿!谁,是谁!竟在天衍宗山门处行凶,滚出来!”方才还得意洋洋的人只觉膝盖如针扎般刺痛,结结实实地朝宋照雪的方向跪下。 方才不少人都听到他的大话,除了笑声无人应他。那人脸色涨成猪肝色,硬撑着一口气起身,终于闭上了嘴。 云如晦收回视线,将手中剩下的半根青丝捻作灰,喃喃:“懈怠了,差点没控制好分寸。” “原谅我冒昧问一句,你在为男主出头?” 话音里难忍惊奇,系统已经放弃在云如晦面前控制情绪,怕自己因抓心挠肝而死。 “想做便做了,你管我。”云如晦听选拔规则之余在识海内回了一句。 “敷衍,你就知道敷衍我,只在仙门人面前装温良!!”系统忿忿。 “今年选拔同往年不同,天衍宗五位长老都会收亲传弟子,难度也相应提高。选拔分为三关,分别考察诸位的体、策、心,一日过关者视为通过选拔。违禁者、作弊者取消资格,同失败者一起传送至山下。” 清冷的声音在上空响起,轻易压过下方的嘈杂。 待结界打开,剑修已经没了踪影。 “祝各位好运。”留在原地的女修木着脸一板一眼念着词,念完以后倒没消失,而是御剑守在界门前。 云如晦懒洋洋抬起头,盯着界门的女修瞧了会儿。即使以纱蒙面,也能看出是个美人,且修为不低。 “啧,天衍宗有几个拿得出手的人嘛。” 云如晦踏进界门之际,瞬间侧身,反手去擒身后人,来人也敏捷,云如晦堪堪摸到他的手腕便被其逃脱。 “弟子选拔不可带中品以上法器。” 宋照雪站定,声线清冽不带半分情绪,却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解释。 云如晦仰首,指尖微滞,又立刻绽放笑颜,眼尾弯成软甜的月牙,抽出扇子捧到宋照雪眼前脆生生道:“好久不见呀,宋师兄!” “其实这法器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这玉扇与芝兰玉树的师兄你甚是相配!你刚刚走得太快,没听见我唤你。” “不必。选拔结束自归还给你。”宋照雪将玉扇收入袖中,面无波澜地御剑离开。 “宋师兄再见!”云如晦蹦跳着挥手,眼底的厉色藏入温柔无害的笑意里。 不对劲。 宋照雪搜查法宝的消息分明是她为了骗法器故意找人传给花蝴蝶听的,怎么还成了真。 就算真是搜查,他何必出手?不过说句话的事,谁又敢在天衍宗的地界与他为难。 贸然出手,更像试探。 何时暴露的?她只在人群里暗中出手过一次,青丝针细不可察,速度又快,他当时离得那么远。她有把握,即使是元婴也不可能看清她出手。 只能是那晚的事。 看来林然还真是把“思念”带到了,这么快就找来了呢。 主意对症! 宋照雪,就这样一心一意注视着我向你靠近吧。 飞远后,宋照雪才露出微不可察的懊恼神色,居然又失手一次。 他看清了少女的身法,是师父的青丝化针无误。 师父已逝百年,她瞧着分明与他一般大,修为也才筑基大圆满。 之前也从未听师父提过宗外还有弟子,她和师父会是什么关系。 你到底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说你怎么非要这把玉扇,竟敢拿我的法器去讨好那个假面人!你简直—” 宋照雪已经没了身影,想看晦笑话的花蝴蝶此时才气势汹汹地靠近。 云如晦没有心情听他鬼扯,一脚将他揣进结界。 “啊啊啊啊啊!”声音在耳边炸开,顷刻又消失。 云如晦闲庭信步,向光亮处走去。 - 狂风大作,黄沙扑面而来。 “搬砖!这城墙一日修不完,你们就一日别想出去。” 鞭子破风而来,云如晦下意识抓住,眸底划过一丝杀意,旋即眉眼弯弯,梨涡浮现,“大哥有话好说,我立马搬。” 话落,她便松开那鞭子,抖尽腿边的砂砾,乖巧搬起砖来。 监工见她懂事,没再为难她。收起鞭子巡视起来。 云如晦装 模作样地举着同一块转搬上搬下,分神观察四周。身边人皆双眼无神,如预先设定好的装置,机械地行动。 看来除了她,这幻境一个真人也没有,找人试错的法子用不了。 晦运转周身之际,注意到城墙上的刻字:“不可御气,不可用符箓,不可用功法辅助。” “字真丑!”晦平息内力,嗤笑,手却不敢停下。 搬砖。考察“体”呐。 不停搬砖运砖直至城墙修好?这墙能修好才有鬼吧。 既然一切都是设定好的,杀掉指令发布者,监工没了,任务便没了,也就无谓失败成功。这是最快出境的方法。 嗯?等等,未必不能试错。 晦手上上下下挥舞,悄摸伸出脚。 “咚”,身侧的人倒地,砖滚到监工脚下。 “装什么死,起来!接着搬!” 倒地的人惊惧颤抖,试图起来回到原动作,云如晦暗中施力死死踩住倒地劳工的衣摆,劳工挣扎片刻始终无法站起,费劲挺起的腰逐渐又弯下,云如晦见机收回脚,劳工居然又完全倒了下去。 监工等得不耐烦,鞭子破风而来,云如晦再次稳稳抓住。 “大哥别上火,我来扶他,立刻,立刻就干活。” 她弯下腰,一手搭在倒地者肩膀,一手慢慢捡砖。 果然,流速变了。 “呵,还加了重力阵。” 倒地者一时害怕,只要赶紧起身接着干活就是,若未及时起身再度开始搬砖,随着“休息”时间增加身上重力翻倍叠加。 恶性循环,倒地者情绪波动越来越大,监工愤怒,两人情绪一激动,时间流速便快于别人,脚边的土沙明显堆积得比别人多,倒地者更是半边身子被覆在沙下。 反之,心如止水者,时间流速的压迫就会减弱。 这一关无非是要求试炼者不忘人之原力,不要过分依赖灵力,且无论何境,需戒骄戒躁,心如静水。 云如晦面带讥诮,闭眼顷刻进入心流转态。 再睁眼时,场景已经变换。 “毫无新意又老气横生哦。”晦仰起头直直望向上方,对着水镜扮了个鬼脸。 “哼,这丫头,居然说我的关卡无趣!”白胡子长老瞪大眼睛,不满地扯住旁边的紫衣长老,“紫瑶,你看她,嘲讽我们。” 紫衣长老冷漠地拉回自己的衣袖。 “人家明明是嘲笑你的水平,瞧瞧人家,一刻钟就出来了。” “这孩子已躺两个时辰,伤到脚了?情绪稳定,是个好苗子。就是穿衣品味太杂了些。”灵保长老看着花蝴蝶那面半点涟漪没有的水镜。 “能有什么波动。搬两刻钟就累了,又嫌风沙大,用乾坤罩罩住自己,重力阵全施加在他保护盾上。睡得那叫一个香甜。上品防御法宝被他用来当床帘用。穿得跟花蝴蝶似的。”白胡子长老多看一眼乾坤罩都心疼地抽冷气。 “罢了罢了,给我滚去下一关吃苦。” 白发青年大手一挥,将花蝴蝶扇出幻境。 5. 第 5 章真假心境 手拿把掐 葬兽谷。 不是幻境。 云如晦几乎立刻感知到。 魔兽的嘶吼声、试炼者的厮杀声不绝于耳。 一个红衣女子斜靠在魔骨做成的镇魂椅,嗓音带着慵懒的沙哑:“夺魔丹最多者胜,魔群中存活时间最长者亦胜。有生命危险者终止试炼。” 幻影。应当同那个监工的身份一样,任务发布者,或者说是规则制定者的投影。 来不及多想,云如晦足尖刚点地,一阵腥风扑面而来。 云如晦身形一旋,倾身捡起地上掉落的匕首,却并不着急还手,而是逗猫一般左移右闪。 那魔兽咆哮着扑咬,云如晦侧身滑步,堪堪贴着寒光闪烁的兽牙避过。数次出击连少女的衣角都未碰到,魔兽彻底红了眼,怒气冲冲腾跃至最高点,云如晦不退反进,掐诀,定身术一秒即定胜负。 魔兽停滞的一刻,云如晦避开厚重鳞甲,右手执刀插入它的腹部,左手快速掏出内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血不曾沾染,利落得像做了无数次。 这一关规则可称是百无禁忌,云如晦却不过多暴露,只拼一身体术。 半个时辰过去,少女自兽尸上轻跃而下,明黄色裙摆沾染了些许血与尘。 接连体战,只间隙服了几次补气的丹药,周身连个下品法宝都没有。云如晦此时呼吸微促,额角渗出汗珠,眼神依旧清凉如刃。 感受到暗处窥伺的目光,云如晦勾起一丝讥笑,眸底滑过暗色。 “还不敢么。” 刚将一袋子兽丹收好,贪狼、血豹接二连三扑来,少女身形灵巧如燕。 不过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少女踉跄半步,衣袍出现裂口,看似轻盈实则疲态已显。 魔兽被缠得左支右绌,怒火滔天却无处发泄。 远处岩石藏着的两人终于按捺不住,趁少女视线被魔兽吸引,一人暗劲猝发,直袭她后心要穴,一人袖中灵针迸发,伺机夺取那袋兽丹。 云如晦眉梢微挑,贴地旋身,避开身后暗器,又恰好将那同门送至魔兽爪前,魔兽被灵针刺中,吃痛发狂。 偷袭者惊怒交加,仓促格挡。云如晦早已跃出战圈,冷眼看两人两兽缠斗,指尖法诀轻捻,偷袭者的兽丹到手。 两兽久战不利,竟配合起来。血豹逼近,贪狼举爪横扫,瞬时要将偷袭者串成葫芦。云如晦卡在触发机制的一刻,拿出腰间扇,手腕化力,将那致命一击偏开半寸。同时,一股看似柔和却不可抗拒的掌风将两人扇出战圈。 偷袭者惊魂未定,云如晦已将两颗兽丹收入囊中。 清风带走血腥气。 “偷袭同门,不择手段,违规。”宋照雪不知何时立于身旁,蹙眉,声音似淬了冰,不容置疑。 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两人,辩解的话没说出口就被送出了门。 云如晦回过神,拂去脸上溅到的点点血痕,敛起杀意与算计之色,睫羽颤颤如抖动的蝴蝶,抬眸眼里只剩欣喜,嘴角梨涡漾开,声音软糯无害,“宋师兄!又见面啦!” 不是吧,一干点坏事就遇上他。 云如晦真怀疑他在交手时往她身上放了窥视镜。不过他应当没发觉她是故意诱他们出手的吧? 天衍宗大师兄正义凛然,作为监考官,是见不得抢掠行径才出现的吧。 浅黄色的衣裙在打斗中沾上血与土,眼前的少女生得一副易令人心生好感的模样,抬眼认真看人的样子轻易就能让人心软。 宋照雪的目光似能穿透皮囊,直抵心魂。 少女无辜的眼神对上宋照雪空茫澄澈的眼眸,就在她以为得不到回应时,宋照雪率先移开目光,点头应答:“身手不错。” 万丈白光轰然倾泻。 再睁眼,云如晦身边空无一人,手里多了一方手帕。 魔气肆虐,魔兽嘶吼。 痛,身上 各处,密密麻麻的痛。 冷汗顷刻滴下。 一个失去生命迹象的女人躺在前方。 “娘亲—” - 心相镜内。 黑纱垂落,遮住女人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她抬手,指尖欲抚过女儿发顶,又悄然收回手,不敢触碰。 “往后……好好活。” 话音未落,女人举起匕首,利落刺入丹田处,生生将内丹剖出。 黑纱在狂风中炸开,如一只垂死的蝶,最后一次舒展翅翼。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鲜血从唇角漫出染红苍白的唇,黑纱被点点洇湿,像开在夜里绝望的花。 她望着女儿,眼里是痛,是愧,是温柔,再也没机会陪女儿长大的遗憾,随即目光涣散,身躯软软倒下。 内丹裹着黑纱落进尘埃里。 “娘亲!娘亲!不要死!” 谁在说话? 云如晦晃了晃脑袋,竭力定下神。 擦眼泪的手上满是被勒出的深紫淤痕,指甲盖边缘还嵌着干涸的血痂。 这不是我的手。 魔域?娘亲? 哭声不停。 好吵。 云如晦捂住耳朵。 好恨。恨意从心底涌起,怨铺天盖地。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我,非得是我!非得是我遭受这一切! “恨啊,你该恨!来,孩子,拿起刀,杀了他们为你娘亲报仇!都是他们逼的!” 魔气凝聚成实体,慢慢凑近云如晦的耳边。 “哐当”银光一闪,照亮稚嫩的脸庞。云如晦拔出刀,在“它”最近时用力刺向其心口。 “这点本事就别出来丢人了。” “太假了。” 云如晦快速地又补了一刀,起身拍了拍脸上的灰,哪还有迷茫痛苦的样子,清明的眸底印出“它”无能咆哮的样子。 6. 第 6 章霸道师尊强制爱 “啪啪啪”,掌声响起,幻境散去。 紫霄殿上。 “好!,女娃了不得!陷入这么痛苦的往事还能保持冷静。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灵保长老摸着胡须,满意地夸赞。 “两个时辰。不错。”紫衣长老这会装着冷静,仿佛方才撂下“这徒弟我要了”的人不是她。 “哼。”白胡子长老见不得这群老东西假模假样,索性转过头。 “行了,离选拨结束还有大半日。云小友,先去休息吧,明日才出结果,刚好想想自己的修炼方向。”掌门越过众人,慈爱地看着云如晦。 “老东西,偷偷卖好是吧,说好了公平竞争!”灵保长老浮尘一扬,直击掌门翘臀。 ... “灵保。” “师兄,别别别打!” 紫衣长□□以为常,带着云如晦走到殿外,随手叠了个纸鹤,“跟着它走,好好休息。明日它亦会载你来大殿。” 云如晦听着身后吵闹的声音,乖巧称是。 _ "应当没什么破绽吧。"云如晦布了阵法,才卸力闭眼躺在房梁上。 为了万无一失,云如晦上山之前花大半灵力将不堪的心相封印在识海深处,又服药将修为压制筑基。 日夜研究近几十年天衍宗的选拔内容与最经典最时兴的话本,从记忆中挑出最合适的片段,自编自演出一套合天衍宗口味的答卷。 不过,云如晦来这的目的是探听浮山玉髓的消息,不宜张扬。亲传弟子虽便宜行事,但那群老东西也不是吃素的,离太近保不齐出什么岔子。 沙城境环境恶劣,云如晦没控制住,出来得太快。 她只能在葬兽谷找补,也吃准了规则不明必有人抢掠,将计就计用他们为自己顺理成章地延个时,也不至于表演痕迹太重。不然真让她杀红了眼,整个葬兽谷的魔丹都得进她袋子。 心相镜,仙门选拔的老招数了。 天衍宗幻境确实不负第一大宗的盛名。踏进去的一瞬,连她都晃了神,真以为回了那地方。 可惜回忆是假的,心相自然是假的。她配合心魔说台词,不过是为了延时。 两个时辰,中规中矩?等进了内门,打听到玉髓的踪迹,她就...... - “我是第一?!” “对啊丫头,咱们胜不骄啊,你想好拜谁为师了吗?要我说,以你的心性,最适合—”灵保长老抚平自己的长眉,乐呵呵劝道。 “老头,说好让人自己决定,你闭嘴!”紫瑶扯住灵保的胡子,将他提溜到一旁。 “嗯,孩子,你自己选你的道。”掌门出来平定纷争,“我这有一本阵法图,孤本。你若有兴趣,可自拿去。” 纷争又被挑起。 “掌门,你这是利诱吧。”白发白胡子长老翻了个白眼,不屑道。 废物!仙门这群草包在干什么! 不是悉心准备了十年?这都能让我夺魁! 云如晦心里越气,面上笑得越甜,拳却不知何时攥紧。 几个长老吵嚷间,其余几人被引进殿中。 “拜见掌门,长老。”三人齐声。 “咳咳。”掌门警示其余几个混不吝的。 高台之上,掌门甲正真人负手而立,声如清钟,响彻大殿,无严苛厉色,却字字千钧。 “尔等历经三关,体术、脑力、心性皆上乘,且各有所擅。今日拜我宗,受亲传,是机缘,亦是重担。” 甲正真人顿了顿,目光凝在阶下每一个人身上。 “门规铁律,为立身之本,行道之基。尔等须谨记,守心正性,不堕邪途。尊师重道,恪守伦常。护天下为责,生死以之。其余细则自去领读。” 言罢,掌门抬手,数道清润灵光奔向众人腰间,门规戒律化作灵纹,刻于弟子令牌之上。 “我天衍亲传,当怀济世之心,上承天道,下护苍生。修行路远,望尔等时时自省,莫负今日之心。” “是!弟子谨遵门训。”云如晦随众人行拜谒礼。 “好了,想修什么道,自己站出来说。”甲正真人卸下方才的正经,温和地看向台下几个年轻人。 “我想炼器炼丹!可以久坐,少费些体力,还能卖高价嘿嘿。”花蝴蝶昂着头率先出声,大大咧咧回视掌门。 云如晦这才注意到这只花蝴蝶,四体不勤、脑子缺根筋的人也能成亲传弟子,看来她魔域称霸、一统天下的日子不远矣。 灵保长老瞧见他就跟瞧见灵石似的,有了他,以后炼宝的资金就不用再和玄卿扯皮、哭求掌门了! “哈哈哈,好孩子,便跟我吧。” 玄卿一眼就明白他打的主意,他原先还不明白这缺心眼的人怎么招上来的。 着青衣的铃水生于乐修世家,从小奠基,自是选了紫瑶长老。 黑衣、长得极凶的辛厌则毫不犹豫选择了玄卿,修符术一道。 “那小云你—” “她跟我,修苍生道。”未进殿门声已至,一个红衣女子飘然落座,身上还带着酒香。 话音响彻殿宇,掌门欲言又止,终究没有阻止,另外几人更不敢有意见。 云如晦顺着声音望去。是出现在葬兽谷的那名女子,洒脱不羁的样子倒是不变,不过眼前这位像刚从酒里捞出来一般。 “徒儿,过来。” 几乎瞬间,云如晦瞳孔收缩,耳边响起的称呼与脑海深处的声音重合。 不,不可能是她,她已经死了。 “是。”云如晦压下心中疑窦,缓步走上前。

“愿意跟我修刀法吗?”红衣女抬起云如晦的下巴,将少女的些许碎发别到耳后。 不是,一个理由都不给? 这是在问我意愿么,这眼神分明是在威胁吧...... 云如晦看不透眼前人的修为与心思,左右也是与自己的设想不谋而合,先顺了她的意。 “愿意的,师尊。”云如晦垂眸,睫毛在灵光照耀下投出一片阴翳。 “乖。”红衣女子很满意她的自觉。 “好呀,我们从不收徒的鸿羽都收小徒弟了。按照拜师时间,你也随了你师尊,最小的师妹哦。”玄卿在旁边好意提醒道,算是报了“无趣”之仇。 云如晦的拳头又紧了几分。 “你呀你。”甲正点了点玄卿,“今天就到这儿,稍后随灵保长老去领弟子服,仙鹤会送你们会各自山峰。” “是。” - 云如晦刻意落于人后,还在消化她一个魔域圣女成了仙门第一宗亲传弟子,修的还是苍生道的事。 “你这个女人!居然还敢踹我!我拼着一口气用尽全力过三关,就为了这一刻!你这个面甜心贪的女人,你连吃带拿,拿着我三十万灵石拍下的玉扇去拍那个冰块脸的马屁!我竟然当了你拉拢冰块脸的筏子,还我!” 花蝴蝶气势汹汹,叉着腰,显然气得不轻。 “你竟是是如此想我的?亏我还顶着被宋师兄训斥的压力和你换位置。踹你,是因为选拔时间紧,那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云如晦摊开手,无辜地望着急赤白脸的花蝴蝶。 傅遇闻言面色稍缓。 “我有你想要的,碰巧你有我想要的,这叫交易,怎么是贪。况且被宋师兄抓个正着,我那样说是全了双方的面子。” 少女眼里泛着水光,藏起狡黠和玩味,唇角下撇,作委屈状。 “我遇他时,他面无表情,浑身冒冷气,我着实被吓住了,那些话之前我从未想过。”云如晦半真半假,添油加醋。 云如晦本是逗他玩儿,这么漏洞百出的解释,没想到花蝴蝶真信了。 “没错!我倒不是怕他,我爹整日在耳边念叨他如何如何好,我却觉得那个冰块脸天天寡言少语一副高手的样子装极了!你怕他也是情理之中。是我误解你了。对不起啊。” 花蝴蝶以己度人,很是信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叫傅遇,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以后我罩着你,小师妹。” 被这么个傻子压辈分,云如晦拳头捏得咯咯响。 两人躲在岩石下,一个大吐苦水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个演小白兔演得上瘾。 “灵保长老临时有事。你们随我来。” 宋照雪从岩石后面而来,与两人眼神对个正着。 7. 第 7 章玉扇纠葛 你我互质 “宋师兄。”云如晦毫无被撞破的尴尬,笑得灿烂。 “大师兄。” “大师兄。” 宋照雪一袭素衣无风自动,轻轻颔首,便越过云如晦向前走去。 安静许久的系统冒出来,恨铁不成钢:“我不盯着你,你便是这样攻略么?” “终于出来了啊,要兑现诺言的时候便躲起来?” “别以小人之心踹度我!我就是回去给你准备的,晚间剧情会化作意识碎片传输给你。” 云如晦和系统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轮到她领弟子服时,周围只剩她和宋照雪。 “多谢大师兄。辛苦你啦,今天就不打扰你啦,好好休息哦。” 云如晦着急回去看剧情,言罢并不多看宋照雪,领了服饰转身就想走。 “小师妹,听林然说你要当面感谢我。”宋照雪在云如晦即将踏出门的一刻悠悠出声。 见她如料想般顿时停在原地,才补充道:“怎么我听小师妹和别人的闲聊,像是不认识我?” “宋师兄~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刚刚只是安慰花..傅..师兄而已。他们不了解你,我还能不知道么!” 云如晦瞪大了眼睛,似是奇怪宋照雪的想法,一片“肺腑之言”说得极其流畅。 “我知道宋师兄是最正义的,更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只是担心你今日太过劳累,不忍再打扰你。” “小师妹,你怎么会这么想?” 宋照雪连语气都模仿了个十成十,云如晦听见这语气,险些没忍住吐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他学得真像。” 回应系统的是再次无情竖起的屏障。 “这都是我应做之事,谈何劳累。”宋照雪摆出大师兄式慈爱的微笑,语调却没什么暖意。 “长老唤得突然,我并未来得及带上你的法宝,小师妹既累了,明日我再带给你。” 宋照雪说完,拿起刚刚闪亮的玉牌,一本正经地查看,“有任务,先行一步。” ??? 全程没插进一句话的云如晦望着他远去的背景陷入沉思。 “他...听见我和花蝴蝶的对话后好像就怪怪的...” 系统期待地等待着她的解析。 “他不会听见花蝴蝶说那个法宝值钱后,想自己昧下吧?!” ... “师兄,你真准时,才按照你说的时间联系你,你就来了。其实你不用陪我去的,此次任务不难的,就是远了点,御剑往返也需要五天。” 林然为他们的绝美师兄弟情谊在山门口欢呼雀跃。 “无聊,顺便查点事情。走吧。”宋照雪检查好芥子内的玉扇,示意林然松开扒他的手。 已近傍晚,红霞铺满天际。 天衍门乃仙门第一大宗,域下的几个山头不仅景色卓绝,灵气更是纯净充沛。云如晦没用术法,从侯青山徐徐行至她住的羽峰,一路浸润,灵气肆意钻进她如饥似渴的丹田,已然冲破筑基,进入金丹境。 “仙门这群饭桶独占灵脉却不知勤学,只顾着钻营扩张属地。这上乘资源真是浪费,也是你所谓的气运所致?” “一切自是它的定数。”系统煞有介事地应声。 云如晦住的羽峰很是偏僻,灵气也稀薄些,占地也不大,主峰上只有一南一北两处院子。两边院子都没有居住的痕迹,却毫无尘灰。 她挑了庭中有桃花的南苑住下,怕惹人生疑,便没设阵法,“今日在大殿,可无人敢置喙我这位说一不二的师尊,应当是个有地位的,怎么住在这儿?” “这主峰难不成就我一个人住?” 这些日子,明明是系统手握剧本,问问题的却总是它,这次总算轮到云如晦! 它得意地将剧本所载尽数说出:“你这位师尊是天衍门上一代的小师妹,打遍仙门无敌手的鸿羽仙子,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脾气火爆,只与她的师姐交好。自百年前仙魔大战她师姐陨落,她便隐世不出,更别提收徒了。瞧,接近男主之后,你气运也越发好起来。” 云如晦习惯了它随时随地捧它心心念念大男主的臭脚,无谓追问道:“她的师姐是谁,既能让天骄折服,想来也不是无名之辈,我从未听说过天衍门有这么一号人?” “这...这我也不知道,话本是围绕大男主的生平展开,并未详细记载。”系统声音越来越小。 “呵。” 喉间一声极淡的气音,云如晦没再纠结,“剧本。” 一道道鎏金小字如同流水般涌入识海,碎片化的世界剧情在云如晦脑海铺凑完整。她凝神通读全篇,指尖轻捻着腰间音铃,心神飞速复盘一条条关键剧情节点。 一番梳理,她心中已然摸清。这系统输送来的故事简直是粗制滥造的典范,还比不上不黑给她推荐的话本。 这里面只记录了能推动气运之子男主崛起成长的重大机 缘与生死劫难。 世间万千旁人,与男主毫无关联的即使身处高位也是一笔带过,完整身世、性格皆无半分描述。实际上,书中所有角色,系统给出的皆是干巴巴的标签,毫无细腻内情。 先前系统数次传达信息时的停顿心虚在她脑中串联,疑云翻涌而起。就她的观察,这个凭空绑定自己、执着让她攻略宋照雪的东西,与其说它刻意隐瞒世界剧情,更像是它自己也不清楚。 它远没有它说的那么无所不能呢。 那它是怎么知道浮山玉髓消息的? 它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纷乱思绪压入心底,云如晦在床上滚了一圈,不动声色:“剧情我已经尽数看完,往后我不会随意扰乱男主的成长轨迹,不会随意破坏重要剧情点,你也不能干涉我。” 若是不黑在这,便会为大家翻译自家主人的言下之意:不会随意,但会故意。 第一个即将到来的剧情机缘便是最好的试金石,若一切真会如书中文字如期上演,那她手握先知,便能提前布局。 毕竟机遇这东西又不写名字,自古便是先到者先得。 心思既定,她顺着话头假意安抚系统:“你放心,我定会尽力按要求攻略男主,只是......” 略一迟疑,她叹了口气,似乎颇为为难。 “有一事我始终无从下手。宋照雪那个冰块脸,向来是没什么情绪的。我攻略他,却无法感知他对我的心意深浅,无所不能的你,可否将他的心动状态同步给我?也好让我找准分寸,不耽误攻略进度呐。” 长长的睫羽遮住云如晦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系统对这个突然变得善解人意又夸奖它的女魔头十分警惕:“这、这属于违规作弊!攻略需要宿主亲自摸索,不能依靠数值走捷径!” 云如晦骤然起身:“我本担心无参考,我无从判断行事轻重,万一无意间惹宋照雪厌烦,反倒耽误。你不肯帮我监控他心绪变化,可以。” “但我问他身处何地做何事时,你得同步给我。” 系统还欲拒绝,云如晦早已预判,穿鞋做势要就此离去。 “攻略任务我怕是难以完成了,你另请高明吧。” 几乎是立刻,一声不情愿的“好”。 “我会尽力监视,如实回答你的。”系统见云如晦还未回到床榻,终于妥协,补充道。 “那么,我的宋师兄现在在哪里呢?” 8. 第 8 章六界通识 你我未见 “咚——咚——咚” 蕴含着清心醒神术法的钟声扫过天衍门层层叠叠的琼楼玉宇,从远处传来,萦绕在云如晦耳边。 “这群讨厌的仙门人!”云如晦狠狠咬住勺子里寡淡的清粥。 “这钟声定时定点,可提醒弟子何时该做何事。至于人间吃食,也就你师尊这住处有灶,还能煮些清粥,人家仙门修炼第一事便是辟谷,你不知道么?”系统在旁幸灾乐祸。 “哼,不自觉的才会需要外物强制。”话音刚落,玉牌亮起。 言文浮现在面前:“新入门弟子需于卯时三刻到聚灵山万律堂听学,仙鹤会将书具带到。” 一个可传言,一个可载人载物,都比那破音铃好多了! 云如晦撂下碗,视线移至落在石桌一侧载物的仙鹤,想起她第一次使用音铃。 昨晚。 云如晦问完,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系统再次确认了一遍,才迟疑地回答:“他在极北之地,距宗门五千里,还在持续移动中。” 距离太远,玉牌是没办法传言了。云如晦拿起腰间的音铃,思索片刻,果断地注入灵力。 “宋师兄,我是阿云呀!” “嗯。”隔着五千里,音铃也没有延迟。宋照雪清冷的语调从音铃透出。 “我想过啦,你既然不喜欢玉扇,我给你换成其他的,恰好我也不用割爱了。”云如晦将手中音铃随意抛上抛下,话里却尽心为宋照雪着想,诚恳极了。 那边停顿了两秒,剑修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小师妹不必再多费心,玉扇很好,多谢。” 云如晦仗着对面人看不见,嘴角泛起得意的笑。 她继续乘胜追击,势必要这个嘴硬堪比死了三天的鸭子的装货亲口说出喜欢:“宋师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感谢你怎么能是费心呢,你不必为了安慰我强迫自己收下不喜欢的东西。” “我知晓这玉扇是别人赠予你,小师妹若实在不舍,后悔了,收回即可,我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 云如晦难得被哽住,咽下嘴边的冷哼,攥紧音铃。 “好——” 云如晦很快被宋照雪的补充打断,“只是我现在在外出任务,短时间难以赶回。小师妹万莫心急。”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云如晦不想逗这个死鸭子了,敷衍一笑:“哈哈师兄说笑了,我并无此意。只是担心你不喜欢。我就不打扰师兄啦。” “嗯。” 云如晦率先切断音讯。 系统听了个全程,嘲笑道:“人家说了有任务,你还以为人家是不想明天把玉扇还给你,故意跑这么远?” “你能凝出实体吧?” “可以。”系统疑惑话题的转换。 “尽快修出实体吧。” 随话音落地是云如晦朝虚空扔出的音铃。 - 云朝昭到时,万律堂早已坐满了新晋入门的弟子。 也不怪他们积极,天衍门诸位长老虽都面善心慈,但门规戒律颇为严苛,林示长老更是出了名的古板森严。唯有每届新生的第一堂六界通识课最为宽松,由最风趣幽默的灵保长老主讲,也任由新晋弟子落座结识识。 云端月着一身月白的弟子服,清绝明艳,许是为了伪装,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灵动稚气。 她微微垂眼,收敛周身气息,寻了个末排角落处坐下,打算混过听着就很好睡的通识课。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道清甜却带着几分骄矜的女声,突兀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精准落在她耳畔:“云榜首,怎在这儿躲着,莫不是在座无一人能入得你眼?” 云如晦抬眸。 来人一身水蓝色流仙裙,腰间系着音修世家专属的流云玉佩,琴弦纹样刺绣灵动繁复,眉眼娇俏。 正是昨日同列亲传的上官铃水。 长老还未到,殿内因这句话瞬间安静下来,在座虽都是新晋入门的弟子,但都知晓此次选拔大赛的榜二是仙门五大世家之一——上官家的大小姐,从小被众星捧月养出来的骄子。世家小姐与榜首,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两人身处的角落,有好奇,有带着看热闹的玩味。 铃水看似主动示好搭话,话里话外却透着锐利。她素来是同辈中的第一,此次竟被一无名小卒夺走风头,让她失了颜面,她倒要见识见识这位榜首的本事。 铃水微微抬着下巴,姿态矜贵,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施舍感:“我可不是那种不容人的,难得见着一个资质尚可的,我身边可以为你留一个位置。” 这话一出,周遭艳羡惊呼,能被铃水主动示好,只要能搭上这顶尖的音修世家,以后便能少走无数弯路,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铃水眼底也带着笃定的得意,她认定云如晦定会欣喜应允,俯首迎合。这是她第一次放下身段,主动向同辈递出交好的橄榄枝。在她的认知里,这已是天大的优待。 可她偏偏遇上了云如晦。 隐忍蛰伏百年、一朝执掌魔域的圣女,怎么看得上这些。 云如晦蛰伏低调的心思,在此刻瞬间收得一干二净。事已成舟,那便索性换个路子走,高调到底。 云如晦眉眼弯弯,敛起了淡漠与不耐,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梨涡浅浅,嘴边带着笑,干脆利落站起身,大大方方环视一周。 声音清亮通透,落得满堂清晰:“铃水师...师姐说笑了,我素来喜欢广结善缘,同门皆是挚友。师姐也不必为我担忧,我自小便被夸眼睛大,亮而有神,自不会是那等睁眼瞎看人低的。” 轻轻巧巧,简简单单,言含绵刺,表明了立场。 不等众人反应,她顺势弯眼笑起,对着周遭一众好奇看来的弟子拱手挑眉,鲜活又俏皮:“诸位,往后修行漫长,大家皆是同路人,多多关照!日后修炼有难题、闯秘境缺同伴,随时喊我!” 少年意气,明媚鲜活,半点没有榜首天才的孤傲高冷。 原本因她夺冠而心生防备、暗自忌惮的弟子,被她大大方方的模样弄得一时不好意思起来,众人纷纷笑着应声,原本略显疏离的气氛,顷刻变得热闹融洽,不少人主动凑过来与她搭话闲谈。 云如晦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之中,谈吐爽朗,毫不藏私,将古灵精怪、随和热忱、毫无架子的人设贯彻得淋漓尽致。 众人聊得热火朝天之际,灵保长老擦着额间的汗匆匆赶来:“久等了久等了。” 有胆子大的,取笑道:“长老这般冒虚汗,怕是又心急,炼毁了一炉丹吧。” 刚刚新老弟子交流,互通有无了各个长老的外号趣闻,这不,就验证了吗,热豆腐长老,不分时间的痴迷炼丹,却又总是过于急躁而炼毁。 好不容易言归正传,灵保长老从女娲创世悠悠开讲。 “远古时期,女娲创世,黄泥点点吸收世间气,各得其道,逐渐衍分为三界...” “聚灵,铸型,辅人,是谓灵宝。发展至今,各家自有镇门之宝,或为灵兽,或为灵宝灵芝,或为灵器。” 云如晦听得发困,频频点头,坐在旁边的圆脸土系小女修极为敬佩,没想到榜首文武兼修,如此好学,于是做了一个勇敢的决定。 她要不耻上问!她率先开口,语气朴实:“长老,我从前一直在深山隐居修行,没见过什么世面,只在一本残缺古籍里看过些许奇珍异宝的记载。天衍门独有的浮山玉髓就是您说的“灵宝”吗?书上说它能温润灵根、涤荡浊气,是难得的至宝。可书札并未记载它的模样” 人对秘宝总是十分好奇的。新生闻言,纷纷跟上提问。 “浮山玉髓?这名字听着好生偏僻,我从未听过。天衍门 有名的灵材我大多都熟记过,从未有古籍记载这一号宝物。” 旁边一名负责助教的师兄沉吟两声,思索道:“我倒是隐约有点印象,不是当世常见的珍宝,像是上古遗留的秘境之物,因为太过久远,记载的古籍也几乎都遗失。” 另一个性子活泼的火系小师妹立刻接话,叽叽喳喳应声:“那肯定是上古宝贝!我听说咱们天衍门镇山的几样至宝,大多都是上古留存的!不过越是稀罕的东西,藏得越隐蔽,说不定早就绝迹了。” “也不一定是绝迹。” 站在外侧的一名青衣师姐较为稳重,轻声补充道,“我早前听内门的师兄提过,六界之内还有零星上古灵物散落,只是不在寻常山林秘境中。有些会藏在极寒深海、断界墟境之中,还有部分,被各大宗门列为绝密资源,不外传、不公示,区区弟子自然无从知晓。” 云如晦听见灵宝的那刻就精神了,眼底眸光微闪,面上依旧是一副恍然大悟、懵懂好奇的模样,顺势追问:“原来如此!那咱们天衍门的绝密秘境,或是历代封存的灵库中,会不会藏着此物?” 青衣师姐摇摇头,笑着安抚:“这我就不清楚了。绝密资源只有峰主、座下亲传弟子才有资格查阅触碰,我们外门、普通内门弟子,连古籍阁核心区域都进不去,哪里会知晓这些。” 圆脸女弟子笑着宽慰她:“云师妹你天资这么好,又是苍生道新收的弟子,好好修行,什么宝贝见不到,比这不知真假的浮山玉髓实在多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又融洽,全然忘记了灵保长老。 云如晦默默将所有信息熟记于心,又抬起头,望着笑得一脸慈爱的灵宝长老:“长老,您还没回答呢?” 灵保呵呵地打着马虎眼:“看来大家对宗门都颇为了解,我心甚慰啊。浮山玉髓确是我门珍宝,机缘到了,便会见到的呵呵呵。” 浮山玉髓未绝迹,属上古秘宝,大概率藏于天衍门绝密之地,唯有高层与亲传可接触。 这短短闲谈,已然让她收获颇丰。 而被彻底冷落的铃水,坐在最后一排的另一侧,死死盯着云如晦。 满堂热闹、声声交好,没有半一分属于她。难堪、错愕、羞恼,一层层翻涌上来,死死堵在她心口。 铃水指尖狠狠攥紧锦帕,指节泛白,心底的情绪早已翻天覆地。 她,音修世家唯一的嫡女,天赋卓绝,同辈之中谁不捧着她、让着她? 以往无论去到哪个仙门宴会、同辈集会,永远是别人主动凑上来与她交好,小心翼翼博取她的青睐。 谁敢拒绝她! 可云无晦不仅轻飘飘拒了她,还当着满堂新生的面,四两拨千斤,显得她狭隘矜骄! 更让她恨而发狂的是——不过片刻光景,那个本该被她碾压锋芒、收为跟班的新晋榜首,竟轻而易举获得了同门的好感。 凭什么? 不过是仗着一场比试第一,凭什么能比她更受欢迎?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把自己晾在原地沦为笑话? 铃水眼底的娇矜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阴翳与不甘。 云如晦脸上的明媚笑意、随性洒脱,全都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的自尊之上。 她忽然无比厌恶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云如晦。 往后天衍门的日子,我们慢慢算。 云如晦自然精准捕捉到身后那道愈发阴沉的视线,眼底灵动的笑意分毫未变,心底却一片冷寂清明。 课堂上少年笑语满堂,明媚日光落满大殿,掩住了皮囊之下截然不同的两颗心。 一方是热忱坦诚、古灵精怪的仙门新晋榜首。 一方是妒火丛生、暗自结怨的世家骄女。 属于天衍门新生的纷争,自此一堂六界通识课,悄然启幕。 9. 第 9 章剑术小考 杀鸡儆猴 “你,唉...你...这...” 云如晦看着面前的美人长老远山眉紧紧蹙起,对着自己交上去的文卷叹了又叹,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 “长老,我答错了很多么?”云如晦摸摸自己的鼻尖,高高竖起、不停摇晃的马尾暗示着主人的心情。 紫瑶斟酌了会儿字句,挑着温和的字眼询问道:“你答得极好,这份考题出得灵活,可见你将这3天学的乐理已完全掌握,只是这字颇有大师风范,并不适宜用于答题。” “你习字是师从何人?” 紫瑶实在好奇是何方神圣教出这一手字,似鬼哭爬,却又诡异地抓住了些微字的神,因此看看猜猜虽费力,最终也能读懂。 云如晦小时候连顿饱饭都是奢望,又谈何寻师习字。一身好体术皆是在次次欺凌中打出来的。后来境遇好些,强迫自己识字,也能照猫画虎写出来些。可练字是个童子功,日积月累方见一丝改变,云如晦想着自己有嘴,能识字读文即可,便从此撂开了笔。 “不曾拜过师。长老辨不出?”云如晦接过卷子,嘟囔着:“神抓得很好啊!” “能的,不过...罢了,以后你每日写十页大字,内容就选门规吧,上午文课开始前交给讲师。” 难怪了。能在天衍门选拔脱颖而出的,几乎出身都是修仙界数得上号的,紫瑶原瞧她身法眼生,还以为是个隐世门派,没曾想竟真是个无依靠的散修,心里不禁又软上几分。 云如晦瞪大了水汪汪的双眼,无辜地望着紫瑶长老,见美人长老丝毫没有改变想法的样子,只好认命般接下卷子,点头称是。 “哈哈哈哈哈你堂堂魔域圣女,执掌一方,字写成这样,你下属能服你?”系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能嘲笑云如晦得机会。 “你靠写字说服我的?” 云如晦抽空回怼系统,心里依旧想着练字的事,一时不防,卷子忽然被抽走。 “嘶——”云如晦反应极快,但对方出其不意,下手快准狠,卷子最终被撕走一半。 上午已经散学,铃水一直关注着云如晦,见她被长老唤上前,更是刻意留下,竖起耳朵偷听个干净,终于让她抓住时机。 “榜首呀我就是想向你学习下,怎么还将卷子撕了,着实小气。啧啧,我家养的狗,字写得也比你像样些呢!”铃水恶意满满地翻弄手上夺来的卷子。 大小姐身后的跟班也附和着讥笑:“怕是个无父无母的,没人教。” “就是就是,哪里比得上阿水你,书法大家崔进的弟子,岂是她能比的。” 云如晦眯起眼,心里暗暗记下,面上浮现疑惑,将眼前几人细细打量:“我们认识?” “不认识。我的私人物品还是别收藏了吧?”话音落下,铃水手中的半张卷子瞬间自燃化为齑粉,随着一阵风糊了铃水一脸。 “云、无、难!!”铃水捂着眼睛,恨恨跺脚,身边的跟班手忙脚乱,又是水又是丝帕,越擦越黑。 - 系统躲在识海里许久未敢出声 下午的日头毒辣,演武场旁的青石长廊也躲不过炙烤。 四下弟子三三两两闲谈嬉闹,满院都是少年人轻快的说笑声,唯独最僻静的廊尾,冷清得截然相反。 云如晦独坐石阶,脊背挺直,姿态闲散,她膝头横放着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制式铁剑。 剑身粗糙,铁色暗沉,无纹饰、无灵气。素白指尖捏着方帕,顺着剑脊缓缓摩挲,一整个晌午,她不言不语,重复着单调至极的动作。 日光流转,从剑尖滑到剑尾,暗沉铁面一点点褪去蒙尘,最后亮得近乎刺眼,清晰映出她沉静的眉眼。 识海里,系统回忆着上午的贴脸羞辱,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喘。 下午的剑术课是个报复的好机会。 它全程静默围观,心底慌得突突直跳,云如晦一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面上不动声色,内里确实个黑的!不会将人串成串吧?!! “宿主……下午只是小考!千万别冲动啊!玲水背后是整个上官家,你要是当众把她打惨,后续麻烦无穷无尽!我们现在需要安稳蛰伏,真的不能——” 细碎的恳求声在识海飘荡。 云如晦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擦剑的动作依旧平稳。 她当然不蠢。 她睚眦必报,却从不鲁莽。 若是今日被人踩到头上,她默默咽下委屈,只会让所有人都默认她无背景可依,软弱可欺。日后,各类自恃高贵的阿猫阿狗,都敢随意上来踩她一脚、消遣她一番。 她没时间、没心情、更没义务,容忍这些无聊的闲人和无谓的麻烦。 低调,是为蓄力,不是为受辱。 今日,只需好好教训一次,立住分寸,便能清净许久。 心念落定,她收了抹布,指尖轻轻拂过冰凉锃亮的剑刃,眸光淡冷,静待午后比试。 未几,午后剑术课如期而至。 授课的应卿长老素来严苛古板,不重资历背景,只重实战心性。 他门中规矩严明:三日一小考,五日一大比,以对战验功底,以胜负明得失,以交手破心魔。 今日正是小考,采用最公平也最残酷的车轮战——立身武台,脚离台面、身落台下,即为落败。自愿上台,主动弃者打扫山门一月。 应卿长老负手立在台边,眸光肃然,声线沉稳落下:“同门对战,出手需有度,点到即止。”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外门、内门、亲传弟子围立四周,目光灼灼,皆是来看同门交手、一较高低。 一个时辰过去,半数弟子落败,辛厌已成功守住5轮。 待上一名弟子落败退台、众人目光稍移之际,云如晦身形一纵,衣袂轻扬,稳稳落于宽阔青石武台正中央。 身姿落落,静立持剑。 全场屏息期待。 榜首与榜三,亲传对亲传,有意思。 辛厌擅符,云如晦习刀,两人皆不习惯用剑,众人皆以为两人大概旗鼓相当,要焦灼一番。 云如晦先动了。 她剑路干净利落,进退有度,没有花哨套路,每一击都朝辛厌要害袭去。 辛厌并未慌神,稳扎稳打,起手横剑格挡,随后连出三记劈斩,招式规整,算得上上乘。 可在实战中打出来的云如晦眼中,处处破绽。 她有意守拙几分,收了些力。 陪着走了五招后,视线扫过对方肩颈、手腕、落脚重心,所有蓄力轨迹一览无余。对方重剑劈落的瞬间,她陡然后撤半步,避其锋芒,铁剑贴着对方剑锋滑擦而上,凌厉剑气贴着对方手背扫过。 辛厌惊得指尖一缩,招式瞬间崩乱。 云如晦趁势挽出一个极简剑花,剑尖轻点对方肩头。 精准、克制、绝不伤人,却彻底破尽他所有防御。 辛厌身形摇晃,被逼退,落台。 八招,擂台易主。 人群乍沸,修炼之人无一不慕强,气氛达到顶峰。 几个弟子见她一女子,剑术身法无一有缺,纷纷被激起斗志,接连掠上武台。 第一名弟子急躁冒进,抬手便是本门基础直刺,剑尖破空直逼云如晦心口,力道刚猛,带着少年人急于出风头的锐气。 云如晦不闪不避,直至剑尖距衣襟三寸之际,手腕微沉,铁剑轻抬。 叮—— 一声清脆剑鸣。 她未用半分蛮力,只以剑脊精准磕在对方剑身侧锋,角度刁钻至极。那弟子只觉一股巧劲顺着剑身猛窜而来,瞬间震得自己手腕发麻、灵力断层,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不等他回神,云如晦侧身旋步,足尖轻点青石,身形错至他身侧,剑梢轻轻一点他膝弯穴位。 力道不重,却精准封力。 那弟子双腿一软,身体失衡,踉跄两步,直接跌下武台。 五招,落败。 第三名 第四名 ... 擂主十轮未换。 云如晦的剑术并无花哨噱头,都是剑术课上练习的套路,却字字贴合“精准”二字。 她深谙卸力、封脉、破势之道,永远预判对手下一步落点,每一次抬手都卡在对方招式未稳、灵力交替的破绽瞬间。攻其不备,泄其力道,压其节奏,打得所有对手毫无还手之力。 台下哗然声一浪高过一浪,少年意气风发,所有人神色狂热,再没人怀疑这位榜首的实力。 人群之中,玲水脸色早已铁青。 她身边三名跟班脸面挂不住,本想压住云如晦得风头,观战十轮却连上台的勇气都没有。 “怕什么,都给我上!”铃水命令道。 三人咬着牙,硬着头皮上台。 第一个跟班剑路迅猛,专攻刚猛劈砍,妄图以蛮力压制。 云如晦手腕翻转,铁剑竖挡,稳稳接下重斩,借力向后一卸,顺势旋身,剑脊横扫,精准拍在对方胸口。 一股柔劲透体而入,震得对方气息一窒,连连后退,仓促落台。 两招,败。 第二个跟班擅长诡步绕袭,身形飘忽,试图从侧面偷袭。 云如晦眼疾身快,足尖踏碎青石微光,身形不退反进,贴身逼近。对方慌乱刺出一剑,她侧身避让的同时,剑尖精准挑飞对方剑柄,手腕轻抖,剑背落下,轻压对方肩骨。 压制瞬间,对方浑身僵硬,再无出剑可能,狼狈退败。 两招,败。 最后一名跟班最为谨慎,攻守兼备,力求拖延消耗。 可云如晦根本不给他拉扯机会,起手快剑连点,三剑分别封他手腕、肘弯、肩井三处经脉穴位。 灵力一滞,招式全崩。 三招刚过,此人彻底失了战力,被迫跌下台去。 三名跟班,无人能在她手中撑过三招。 一时竟无人再敢上台。 玲水终于坐不住。 她自幼浸泡仙门资源,名师亲传,素来骄傲,自认碾压所有。此刻眼见自己跟班全员惨败,自己颜面彻底扫地,心底妒火与怒意彻底烧翻理智。 袖口猛地一扬,锦裙翻飞,玲水足尖踏空,凌厉跃至武台中央,长剑出鞘,剑光莹白,灵力充沛,比起先前所有人都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我来会你。” 她声含冷怒,起手便是杀势极重的进阶剑招,剑风呼啸,裹挟细碎灵光,直劈云如晦头顶。 这一招又快又狠,意在速战速决,狠狠碾压对方。 面对凌厉落剑,云如晦神色未变,勾起嘴角。 就在剑光及身的刹那,她脚步轻盈侧滑,身形如风中孤叶,精准避开所有锋芒。普通铁剑平平抬起,不疾不徐,迎着对方的剑光,精准一磕。 铮!! 铁剑交鸣之声震耳。 玲水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巧劲猛地撞回自己剑身,她浑身灵力瞬间被截,汹涌剑势骤然崩塌,手臂震得发酸,整个人重心一晃。 一招,破。 云如晦不追击、不逼杀,等她重整姿态。 “继续。”她轻挑眉梢,左手食指微曲勾手,好意出言鼓励着。 玲水面色涨红,又惊又怒,咬牙再度强攻。 旋身、提剑、横斩、突刺,她将自己最熟练的连招尽数使出,招招凌厉,步步紧逼,剑光层层叠叠,封死云如晦所有闪避空间。 可无论她速度多快、招式多密,云如晦总能提前半步预判。 她身形从容游走在密集剑光缝隙之中,每一次躲闪都恰到好处,分毫不乱。 第一招破势。 铁剑轻挑,打散玲水横斩剑势。 第二 招卸力。 剑脊斜擦,卸掉她突进的灵力冲劲。 第三招封身。 剑尖轻点小臂,震得她手腕一颤,长剑偏斜。 三招一过,玲水必败一局,身形必乱一次。 但云如晦始终留手。 她剑尖从不对准要害,从不将力道灌足,每一次破招都只打乱她的平衡,却绝不将她挑落台下。 如同手握绝对掌控权的猎手,耐心陪着困兽反复周旋。 玲水越打越慌,越打越屈辱。 她拼尽全力、大汗淋漓,每一招都是全力输出,可对方游刃有余,气息平稳,眼神冷淡,仿佛在看一场幼稚的闹剧。 她不甘心认输,死死咬着牙,强行压榨体内灵力,一遍又一遍重整剑势,强攻而上。 疾风卷动两人衣袂,武台之上剑光交错,一盛一敛,一急一稳。 玲水的剑越来越乱,只觉空气逐渐稀薄,难以呼吸,额角汗珠滚落,打湿鬓发,灵力从充盈到透支,再到濒临枯竭。 反观云如晦。 自始至终站姿挺拔,剑势平稳,眼神还带着笑。她只用基础卸剑、点穴、破招的极简法门,便将玲水死死困在自己的节奏里。 整整一个时辰的缠斗。 日光西斜,风燥日暖。 玲水双腿开始发颤,视线微微发晕,体内灵力彻底掏空,每一次抬剑都沉重无比。 最后一次,她竭尽余力刺出一剑,剑身虚浮,破绽大开。 云如晦微微侧身,铁剑轻抵她剑身,轻轻一送。 没有重击,没有碾压。 只一缕巧劲推入。 玲水本就失衡的身体瞬间彻底失控,脚下一软,重心彻底溃散,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出两步—— 咚。 身躯重重落于武台之外的青石地面。 尘土飞扬。 比试终落帷幕。 台上,云如晦右手提剑,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台下众人比了个飞吻,衣袂与发丝随风肆意飞扬,数十场下来,不过气息微乱。 台下,全场静了一瞬,再次沸腾。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纵是傻子,今日也能看出来,云如晦故意陪上官玲水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众人想起连续几日来上官铃水的处处为难,自己虽心中瞧不上,却也不敢为了云如晦开罪上官家的大小姐。没想到云如晦敢公然反击,给上官难看,一时间众人皆是又敬又畏。 应卿长老缓步上前,面色冰冷严肃。他目光沉沉落在云如晦身上,声音清冷响彻全场: “比武论道,只求精进、分定胜负即可。你实力有余,却刻意磋磨同门、戏耍对手,失了和睦包容之心。” “罚你山门扫地一月,日夜自省,收敛心性。” 一场小考下来,无数弟子已为云如晦折服。长老话音刚落下,就有弟子鸣不平。 “长老不对吧,云如晦便在小考上光明长大凭实力说话,何错之有!” 花蝴蝶本着两人一起吐槽过宋照雪的情分,愤然开口。又朝云如晦挤眉弄眼,让云如晦记下自己的仗义执言。 一人开口,数人秒跟。 “就是!何错之有!” “云师姐赢得堂堂正正!” “分明是上官仗着身份,连续几日找云师妹的麻烦,云师妹遵守门规,拒绝私斗,在练武台上凭实力说话,为何罚她?” “长老莫不是怕了上官家?” 所有人都觉得罚得莫名,分明是玲水挑衅在先、死撑不退,可受罚的却是实力碾压的云如晦。 这一刻,他们在为云如晦说话,也是在为曾经受权势压迫的自己说话。 识海里的系统也炸了,它宿主忍下杀意,步步在规则内,真真是冤,却又不敢出声辩驳。 一切在云如晦预料之中,似乎又在意料之外。 毕竟,很少会有人与她站在一处。 她没有任何辩解,轻声应是。 她心里通透。 长老要的从不是对错,仙门嘛,无论何时,求得是同门和睦,君子比试,是不张扬、不逞凶。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惩罚实在代表不了什么,她认下了。 “宗门严禁以势逼人,霸凌同门者,犯一次,自去戒律堂,禁闭一月。再犯,逐出宗门。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你等。”应卿扫视台下众人,冷声道。 —— 次日。 日暮黄昏,彩霞漫天。 巍峨山门高耸,云雾悠悠缭绕,层层石阶绵延向下,铺满枯黄落叶。 云如晦一身素色弟子衣,手持一柄旧竹帚,划过青石,沙沙轻响,节奏缓慢平稳。 她垂着眼,一下、一下认真清扫碎叶,神情淡然,看不出半点被罚的委屈与不甘,仿佛这枯燥苦累的责罚,于她而言不过寻常琐事。 晚风拂动她的衣摆与发梢,云如晦面容平静,系统还在识海内喋喋不休抱不平。 就在这时,山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 云如晦顺着声音望去。 山道尽头逆光而来一名背着剑的修士。 墨色广袖长袍,身姿挺拔清瘦,眉眼清俊凛冽,肤色偏冷,气质淡漠疏离。 呦,这不是大男主么。 系统一下振奋,一下又焉巴。 “这么狼狈的时候,偏偏被男主看到了。”系统鬼哭狼嚎。 宋照雪刚结束外派任务归来,先林然一步到达山门,衣袂边角还沾着赶路的尘土,剑身隐隐有沾染的浅浅魔气。 他行至云如晦下方一台阶停下,眼里带着兴味,视线直直落在持帚扫地、立在漫天暮色里的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 落日熔金,风过半山。 10. 第10章是正常师兄妹关系啊 “小师妹如此擅言,还有得罪长老的时候?”宋照雪向前一步,凤眸微微上挑,无不恶劣。 “都说宋师兄冷清寡言,没想到我能是大师兄的例外。”云如晦毫不示弱,状似荣幸地颔首示意。 “小师妹很懂如何堵别人的话。凌川是这般,天衍亦然。” 宋照雪狭长的眼尾轻轻下压,嘴角勾起一抹深意。 云如晦直起身,右手拿起扫把挽了个剑花,收至身后,迎着宋照雪缓缓迈进,停在间隔一阶处。 她弯下腰,直直对上宋照雪双眸,又将视线移至剑修的唇,嗓音里透着兴味:“师兄,我还知道如何堵别人的嘴,你想不想懂一下呢?” 宋照雪嘴角微抿,脊背绷直,戏谑笑意消失了个干净,但仍然强撑着不曾后退。 “你...”停顿了一秒,他才接道:“三日不见,你破境了。” 云如晦不接话,眉眼弯弯,水灵灵的大眼眨巴眨巴。 “我累了,先行一步。” 云如晦笑得实在刺眼,宋照雪言罢便匆匆离去,那远去的影子里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若是门中弟子看见这一幕,定会目瞪口呆,毕竟大师兄出任务多年,从未有人从他那里听得一句“累”,遑论狼狈逃离。 “啊,我似乎找到揉搓他的法子了。”云如晦叩击帚柄,若有所思。 “云师妹,你怎么在这里,你见着宋师兄了么?” 极地之北偏远,出的妖魔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林然原本想着任务有了大师兄的助力,解决得更快,还可以玩两天。 老天,哪个南方人能不为北方的鹅毛大雪疯狂。 好吧,还真有,大师兄这个看都不屑看一眼的。他就堆了个雪人的功夫,一路上紧赶慢赶,也只能追上大师兄的影子。 云如晦听着他气喘如牛的呼吸声,颇有些嫌弃,又有些怜悯,“宋师兄已回去休息了。” 林然失力地瘫在阶梯上,摆摆手:“无情!不追了!” “诶,师妹你......”林然正要问云如晦为何在此,就被两道熟悉的声音打断。 “晦晦,我们来帮你啦!”姜柔奋力挥着手上的扫帚。 “哼,还有本少爷,小爷最讲义气,呵,别太感动( ̄ω ̄)”傅遇移开目光,盯着枯叶,抓了把自己的头发。 云如晦几乎立刻在脑海里搜刮被人帮助后应做出的行为,她的罪名太多,受的罚也太多,回忆清楚有些艰难。 然后,她终于想起来,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出来说要陪她受罚。 “你也别太自恋,我主要是看不惯长老的判罚。”傅遇双手抱胸,昂扬着头,像只要打鸣的公鸡。 姜柔一下抱住云如晦的臂弯,摸了摸她的头:“你做的没错,晦晦!好啦,我们开始吧!” 云如晦顺势将头靠在姜柔肩上拱了拱,“我的师姐天下第一好~花蝴蝶,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以后出门在外报你晦姐名字,姐罩你。” “说了几遍了,不许叫我花蝴蝶!云如晦!”傅遇拎着扫把气势汹汹朝云如晦走去。 “还有,我拜师比你早,叫师兄!!” 云如晦左闪右躲,扯了个鬼脸:“让你一只手,你都打不过我,还师兄,等下辈子重投胎看看吧你。” 傅遇撸起袖子,胸脯起起伏伏,一身首饰晃个不停,“柔师姐,你看见了,是她挑衅在先的!” “好了好了,原来小师妹是被罚了扫山门啊。我以为...”林然站起来拉架,终于让两人看见他。 林然悠悠吊了句话,直到三人眼神都落在他身上,才接道:“我瞧宋师兄一路上都盯着音铃,以为你和他 用音铃通过讯,他才一路马不停蹄。” 他语焉不详,随即丢下句累了,留神色各异的三人在原地。 片刻平静后。 “我cao,我搞到真的了?” “我cao,你和宋照雪真的?” 两道声音似要划破护宗大阵,惊起两侧飞鸟。 “听我解释。弟子选拔前宋师兄收了我的法宝。我听说宋师兄不在宗内而我们马上要上灵保长老的课,想在上课时拿法宝请教长老,我只联系过一次,问宋师兄交接法宝事宜。就是这样。” 云如晦一手捂住一个,一口气说完,“懂了吗,相信了我就松手。” 两人忙不迭地点点头。 傅遇是知道没收法宝一事的,心里虽觉得奇怪,奈何她解释得清楚且坦然,实在想不起有什么是不对的。 姜柔眸底划过一道暗光,带着明晓一切的从容:“那我能问个问题嘛?” “不能,干活。我还要回去练字。”云如晦只知道决不能让她开口。 ... 三个人终究是快些,台阶比上山参加选拔时迈得更省力。 “你当初在姜柔面前编造对宋照雪的情意,这会儿怎么又一点都不想让他们误会了。” 系统忍了一路,看着毫无形象瘫在榻上的宿主,终于问出口。 云如晦抬手掐诀,加强了院子的防护阵。 “我今天有否认对宋照雪的情意么?” “确实没有。”系统翻来覆去品味,“所以呢?” 云如晦闭上双眼,无声叹息,她居然被这种蠢东西掣肘:“时机未到。” “系统,第一个剧情点要到了吧。” “是的。” “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系统等了半晌,只等来少女绵延的呼吸声。 11. 第11章心法同源 疑窦丛生 清风穿彻群山,拂过广场上数百名新晋弟子的衣袂,簌簌风声落定,高台上的甲正掌门抬手压下全场细碎的私语。 掌门仙袖垂落,神色肃穆,嗓音沉稳洪亮,清晰地落进每一个弟子耳中。 “诸位入门已满三月。” 三月前一众新人,有对修仙大道一无所知者,亦不少已有根基却常识混乱者,如今历经宗门基础课业,人人皆已系统通晓剑、符、阵、音、丹五门基础要义,褪去了凡尘稚气,初具修士模样。 “即日起,基础课业结业。往后修行,无需随众统一授课,各归各位,潜心随所拜长老深耕修习,打磨道基,精进功法术业。” “修仙路漫漫,愿各位不忘求道之心。” 话音落下,广场弟子纷纷躬身应诺,眉眼间皆是对往后修行的期许。 人群之中,唯有云如晦皱起眉头,入门三月,还未曾见过她的霸道师尊,羽峰上始终仅她一人居住。 【叮!阶段性课业结束,第一个剧情点即将到来,宿主请做好准备!】 “云如晦,我忍你整整两个月了!!” 脑海里刚响起冰冷的提醒声,紧接着骤然炸开系统气急败坏、近乎抓狂的机械音。 “请问尊贵的圣女大人,您分得清攻略和挑衅么?!攻略是走心刷好感、拉近人物,产生羁绊!不是让你花式挑衅、膈应人!” 系统越说越气,条理清晰地扒出她一桩桩“恶行”,字字句句都带着极致的无奈: “就说上个月,你为完成丹门课业,独自前往后山险地采摘珍稀灵植,好运寻得清雅修士皆爱的回音竹。正常攻略,送此灵植便是顺水人情,温柔又贴心,稳稳刷一波好感度! 可你呢?!苍了天了,好好的赠礼非要夹带私货!特意用回音竹的灵韵录一句“宋照雪天下第一装”。但凡他注入灵力、聆听竹音,第一时间听见的就是你暗藏的嘲讽!” 这还不算完,系统紧接着翻出另一桩,语气几乎崩溃: “还有藏书阁查玉髓踪迹那件事!我为你留心宋照雪,特意告知你他近日之所求。你潜入藏书阁翻遍古籍没找到,我以为你终于上了心。 最后还是我变出一株特品灵植,你得以与傅遇换到《灵植护理大全》的孤本。结果你倒好!修仙正统典籍,你竟暗中在里面夹了一页市井低俗的春宫图!” 云如晦闻言毫不在意地甩甩头发,眸中划过狡黠,良心发现般安抚:“你就说,除我之外,还有人这样对他么?” “你之癫狂,无人出其右。”系统冷哼。 “他恼我了么?” “没...没有吧。” 系统回忆着云如晦每次送去的东西,宋照雪统统照单全收,有时他出任务不在,还会为了收礼专门开传送阵。 “所以啊,在他心中,我就是最特殊的,是唯一。而爱情的特质是唯一性。”云如晦抑扬顿挫,循循善诱。 系统大抵是信了,再没出声质疑,只是再强调了一次攻略与剧情。 云如晦敷衍应着,心里暗自盘算。 她本就无心按照系统的剧本真心攻略宋照雪,所谓示好不过是做给系统看的表面功夫,一点小恶作剧,既能应付系统的攻略要求,又能试试能位清冷出尘、仁义无私大师兄能忍到什么程度,何乐而不为? - 红衣师尊仍未出现,只命仙鹤将《大梵净》心法交付给云如晦,留下龙飞凤舞的一行字: 【小云儿,待你修至第三层,便是吾归日】 云如晦剔了魔丹,等同于将修为废了一半,为了不惹人怀疑,又压制了七成。当务之急就是“合理”地提升修为。 天下第一宗的心法秘诀,她还真有些好奇。 云如晦盘膝坐于桃花树下,专心翻阅,指尖缓缓流转着微薄灵力,细细揣摩这门心法。 随着往下推演法诀运转路径,揣摩心法本源道韵,云无如晦心头的疑云层层堆叠。她双手转覆,抚平内息,骤然睁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 这大梵净心法,竟与年少时引她修行的那人同源同根。 那人出现的三次皆为白衣蒙面,或许是太过久远,她已记不清那人的身影轮廓,只依稀残留着模糊的记忆碎片,只记得她自称“第一人”,她也一直是那样称呼她。

“第一人”授她的是自创心法,不求回报,来去无踪。 时隔多年,“第一人”再未出现,也无处可查。她早已将那套旧法视作萍水相逢的机缘,只当是某位散修的随手善意,这也是她从未主张侵袭仙门的的原因。 可今日细细比对两道心法,“第一人”的身份竟有了踪影。 二者修行侧重全然不同,《大梵净》清正平和、步步扎实;而“第一人”传授的口诀灵动诡谲、藏锋于暗,更偏向隐匿修行、敛息藏锐。 一正一隐,一明一暗,看似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修行方向,可法诀根源脉络、灵力流转内核、大道根基法理,全然出自同源。 如同同一条本源大河分出的两道支流,根系归一,只是后续演化的道途背道而驰。 心法同源,“第一人”和红衣师尊必然关系匪浅。大殿之上,鸿羽指定她为徒,莫非是在幻境中看出了什么? 还有那日宋照雪突然的出手试探,是否也有关系? 尘封多年的旧线索骤然串联,疑团相继盘旋在心头,幼时那场突兀的相遇、那人隐秘的身份、悄然离去的缘由,全都变得扑朔迷离。 云如晦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线索太过零碎,眼下无从查证,贸然深究只会乱了心神,得不偿失。既然有迹可循,那么只需从长计议。 当下最要紧的,是即将到来的剧情。 距离血线蛟现世、杏花村悟道的关键节点,仅剩三日。 她想要验证这所谓的天命剧情究竟是真是假,撼动“定制”机缘,唯一的底气便是自身修为。 幼时已熟稔同源根基法理,如今修习新心法,便无需从零磨合。 心念既定,云无难摒弃所有杂思,吐出一口浊气,重新闭目凝神。 双手结出修行印诀,引天地灵气入体,周身灵力缓缓流转周身经脉。 灵气缓缓聚拢,原本滞涩的修为,在同源心法的催动下,悄然稳步攀升,庭院的桃花树也冒出了绿芽。 四绝日,午时。 大梵净一层圆满。 云如晦眯眼,慢慢适应光亮。 12. 第12章四绝日 牧童遥指杏花村 夜色渐深,月隐星沉,静得只剩山间风声。 轰隆!! 后山方向骤然爆发剧烈灵力震荡,地面微微震颤,凌厉凶戾的妖魔气撕破夜幕,阴森刺骨的威压席卷后山。 “咚——咚——咚——!!” 宗门警戒古钟骤然急促长鸣,厚重钟声刺破祥和,惊醒所有休憩的弟子。 值守修士神色戒备,即刻朝着后山赶去。 玉牌频繁闪动。 方才还在桃花树上小憩的少女已消失不见。 “妖兽入侵!后山异动!” “好浓重的凶煞之气!不对,是魔息,有妖兽入魔!” 云如晦匿在远处的高树,冷静审视陷入混乱的众人。 正是剧情里那条盘踞山涧、阴毒无比的血线蛟。尖锐的妖气波动裹挟着腥甜的水汽顺着山林沟壑往外扩散。 溪水率先出了异变,原本清冽的山泉翻涌成浑浊的暗红,细碎如发丝的线虫在水面疯狂扭动,但凡沾到溪水的草木,根茎转瞬就被线虫啃噬得干瘪发黑,一旦不慎饮下,线虫便会顺着血脉钻入皮肉,在经脉里寄生繁衍,啃噬修为血肉,直至人化为白骨。 “大家小心,是血线蛟!”林然面色凝重,放缓靠近的步子。 “天呐,是中阶妖兽,可是堪比元婴修士啊!” “大师兄呢,大师兄在哪儿?” “都别慌!布阵。” 各峰弟子闻声按照平日阵法演练的站位分散开来,符修抬手掐诀,一张张净化符凌空铺开,将整片溪流分段封锁,拦住线虫向外扩散的路径;阵修扎根在山林要道,指尖引动地面灵石纹路,简易困杀阵层层叠叠铺开,封住血线蛟逃窜退路;剑修手持长剑列成两翼,目光紧盯着妖气爆发的密林核心,随时准备近身拦截。 宋照雪悬立于妖兽正上方,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越发冷挺,墨色长发被山间劲风扫得微微翻飞。 “大师兄来了!” “大师兄,是大师兄!” 林然舒了口气:“还好大师兄和二师姐都来了”,又扯着嗓子提醒道:“大师兄,二师姐,中阶血线蛟,小心啊!” “呦,大男主闪亮登场是这个待遇。”云如晦叼着根草,坐在树枝上,双腿闲适地一晃一晃。 “你为何不与他们站在一处?”系统催促。 “有道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等着吧。” 云如晦伸了个懒腰,在系统期待的眼神里换了个姿势,依靠在树干上。 血线蛟拖着丈余长布满血色纹路的身躯猛地从密林窜出,巨大蛟尾狠狠扫向一旁的崖壁,碎石轰然滚落,獠牙间不断滴落带着线虫的涎水,嘶吼声震得树叶簌簌坠落。 不等妖兽彻底扑出,宋照雪手腕翻转,孤光破风出鞘,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白色剑意破空直刺,精准钉穿血线蛟脖颈处最脆弱的逆鳞缝隙。妖兽吃痛疯狂挣扎,粗壮蛟尾横扫而来,裹挟着漫天寄生线虫。 两侧待命的剑修立刻齐齐挥剑,剑气交织成细密剑网,将四散飞射的线虫尽数斩碎;符修同步甩出焚烧符,赤红火焰落地灼烧,但凡沾染妖气的线虫瞬间化为飞灰,硬生生替宋照雪扫清了近身干扰。阵修掐动法印收紧困阵边界,压缩血线蛟的活动空间。 宋照雪趁势踏空而上,脚尖踩着交错的树枝借力俯冲,长剑顺势往下劈砍,凌厉剑刃剖开蛟身鳞片,暗红色妖血喷涌而出,落地瞬间就滋生出新的线虫,外围弟子立刻轮换着打出净化法术,一刻不敢松懈。 血线蛟受了致命重创,生机急速流逝,攻击看上去虽迅猛却彻底乱了,宋照雪步步紧逼,送出最后一击。 重伤的血线蛟垂下头颅,挣扎嘶吼声乍然消失,只剩尾部无意识抽搐着。 “天罗地网,十方禁绝,困!” 慕容清立于阵眼,据势改阵,众人随之变化手势,金锁从四方冒出延伸,将重伤的血线蛟定死在原地。 众人皆松了心神,正欲收网。 “妖兽入魔,不过如此嘛哈哈哈。” 一股熟悉的气息,突然浓烈。 云如晦翻身而起,紧紧盯着那血线蛟仍在抽搐的尾部。 不对。 断尾在空中炸成血雾,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魔气缠绕的血线。 分别从三个方向甩出的三个防护阵叠加,截住漫天血线。 “啊——” 西南方有人被突生异变吓得心神一晃,阵法漏出破绽。 被魔气控制的血线蛟抓住机会,顷刻爆发妖力,震倒围困弟子,硬生生将阵法薄弱处撞裂一道缺口,拖着残破身躯,从那一角疾驰逃窜,速度极快,遁向远方山野。 “复生,有意思。” 宋照雪双眸一亮,面上多了些认真,没有丝毫犹豫,足尖一点,御剑纵身追了上去。 内围弟子尚且倒地,外围弟子更是无一敢贸然追随。血线蛟阴毒,负伤之下更是癫狂拼命,贸然跟上便是送死。众人似乎习惯了交由大师兄解决。 林然本欲跟上,却收到大师兄传音:“后山已被血线蛟污染,带人净化。事有蹊跷,秘密彻查。” 他只好止步,并及时拉住慕容清,沉声下令:“所有人,分成两队,一队随慕容师姐封禁后山,净化。一队人随我核查寄生者。受伤者统一于隔离处疗愈。” 唯有云如晦立刻抬步,紧随那道身影,追着血线蛟逃窜的方向而去。 识海里的系统瞬间慌了。 【你现在应该留守宗门!等待受伤的男主回来,及时送温暖攻略即可,你不能随意修改剧情!】 云如晦心中冷笑,却仍然温声解释:“按你说的来,以宋照雪的性格,得到他的真心要等到猴年马月。危机才能才能催化感情。” “我没有要修改原剧情,只是换种成效更快的攻略方式。” 她一路疾行,紧跟宋照雪踪迹,穿过荒山野岭,不多时,前方隐隐出现一片烟雨朦胧的村落轮廓。 春日未到,村中杏花却开得漫天飞雪,落英铺地,溪水潺潺,安宁祥和,书中桃源大抵如此。 可细嗅之下,满村花香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死寂与阴寒怨气。 逃至此处的血线蛟彻底被逼入绝境。 清越剑鸣震彻此方天地,清明剑光与滔天凶煞剧烈碰撞。 云如晦落了宋照雪几步,随气息跟踪到村内之时,宋照雪正考虑怎么将捆着的血线蛟带回研究研究。 “啪—啪—啪—” 云如晦笑着鼓掌,又将方才摘来簪在耳边的杏花递出去,作崇拜状:“师兄好厉害,这么快就将它活捉了。” 宋照雪接过杏花,摩挲转动着木枝。 “第三道防护阵果然是你结的。” 陈述句。 “我只是担心师兄。不过,看来师兄在后山留手了。” 云如晦柔声表明心迹,摆着一副略带紧张、担忧同门的模样,说完还狠踹了一脚血线蛟。 她既选择出手,就不怕他会发现。 “你也察觉了。” “太顺,太静。” 真正仓皇逃命的妖兽,必然慌不择路、四处冲撞,泥地该有凌乱爪印,草木该有折断痕迹。可这头血线蛟的逃窜路径太过规整,每一次转弯、每一次隐匿,都精准无比,看似狼狈奔逃,实则步步为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诱敌戏码。 后山重创、绝境突围、远遁村落,过程一波三折,结局却又顺畅不已。 异变勾人,妖兽引路。 宋照雪垂在身侧的修长指节轻颤,微微收紧扣住剑柄,清冷漆黑的眼眸里,毫无步入陷阱的懊恼,只有一片通透,嘴角甚至轻轻扬起,像是为找到有趣的玩具而开心。 一层浅浅的笑意,攀上云如晦的眼底,巧笑倩兮之下,是同样势均力敌的玩味与兴致。 “师兄和我,真是心有灵犀呢。” 话音刚落,血线蛟就彻底断了气,魔息从其体内逃出,又立刻钻入小巷深处。 13. 第 13 章迷阵邪庙 在四目相望的方寸之间,有什么正悄然蔓延。 杏花悬而未落,流水停滞,风声消弭。虚假的安宁像一层薄脆的窗纸,一戳即破。 阴冷粘稠的怨气从地底升腾,将两人牢牢围困在其中。 破开死寂的是一阵慢悠悠而毫无音韵的笛声。 一个身披粗布蓑衣、头戴斗笠的小牧童,赶着几只闲散牛羊,慢悠悠从远处走来。 孩童仰起头显出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住站在巷口的两人,话里毫无起伏: “二位客人深夜入村,想来是赶路疲惫了。村里尚有酒家空房可落脚歇息,请随我来。” 宋照雪收回孤光剑,目光沉沉,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左手,隔着衣服圈住云如晦的手腕。 云如晦讶然,若非确认气息未变,那手搭上得时候就已断了。 听见“堵嘴”两个字都会脸红的大师兄还有这么主动的时候,她歪歪头,闹出点细碎动静,她眼里的疑惑没有刻意遮掩,刻意放大自己的疑惑之色。 宋照雪冷眸清澈,面色淡然,注意到小师妹的眼神,传音解释: 【村内有迷阵,别走散了。】 【我是担心大师兄才跟来的,大师兄可一定要保护好我哦,虽然我比师兄聪明几分,但我还只是筑基呢~】 云如晦忍着笑意,手腕巧妙绕转,在两人衣袖即将分离的一瞬牵住大师兄。 宋照雪面不改色,连眼神都没递一个,没有任何衣物隔绝、直直相握的手却无意识地又紧了紧。 一路行过村舍,两人默契地各分一边,扫视屋舍情形,心底寒意不住翻涌。 方才死寂沉静的村子,如今却“活”了。 家家户户门窗敞开,村民各行其事。有老妪念念有词,就着灯光缝缝补补,有青年在院中收午时晒的谷粮,还有不少妇女坐在门前闲话,孩童追逐嬉闹。所有村民的动作、神态极其自然,宛如活人。 也只能是宛如,因为这偌大的村落没有一丝生气,遍地皆是困在怨阵之中无意识的活死人。 “到了。吴叔,这两位外乡人要住店。”牧童给两人让出路,自己只停在客栈门外呼喊老板。 “又给吴叔带客人来了,好孩子,去玩吧。”吴叔给了牧童一块糖。 “两位客人累了吧,可需要饭食?” 店内人不多,零散坐着几人,因此也没有小二,仅有吴叔一人顾着。 “不必,两间上房。”宋照雪松开云如晦,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 吴叔自他们进门,就注意到两人紧紧相握的手,想当然地拿出一枚门牌,听见宋照雪的话,脸上笑容更深了一些。 “瞧我糊涂了,我还以为你们是夫妇同住呢。” “哥哥比较粘我,还总担心我走丢。”云如晦无奈摊手。 “哈哈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吴叔收了一大锭银子,乐呵呵的,习惯露出笑容却因面部僵硬而显得狰狞。 吴叔喊出在厨房忙活的妻子照看前堂,又拿出一枚房牌,领着两人走向二楼。 “若需要饭食,可以随时吩咐,我老婆子的手艺在全村都是出了名的。” “好呀好呀。吴叔,我看店里就你们两个人,忙得过来嘛,怎么不叫女儿帮衬点?” 云如晦认真扮演着一个天真善良的妹妹,东望望,西看看,担心地问。 “不瞒您说,我们这里偏僻,也就偶尔住几个路过的外乡人,生意清淡得很,我家只一个儿子,去城里挣大钱去了,要光宗耀祖,还是要出去闯荡。” “吴叔,我一路进来也没看见什么女子,原以为都在家里做活,那也是出去闯荡了咯。哥哥,你看人家~我也可以出去闯荡的!” 云如晦扯着宋照雪的袖子晃来晃去,柔柔娇嗔。 “小姐真有志气。不过小娘子定是要娇养的,怎好出去。咱们村子运道好,有神护佑,家中妇人有孕,多为男胎,岁数长些的女孩儿都出嫁了,因此您没怎么见到与您年龄相仿女子。” 吴叔提到此,眼里浮现狂热,脸上满是崇仰。 “到了。左手边是公子房间,右手边是小姐的。” 云如晦打了个哈欠,眼皮艰难掀起:“太累了,哥哥,我要休息,晚上不必喊我吃饭。” “嗯。”宋照雪看着吴叔下楼,才放心转身回房。 房门即将关上的一刻,云如晦唇角挂着惯有的灿烂笑意,闪身躲进宋照雪房内。 她先法制人,轻轻叹气:“哥哥,真是好古怪的村子,全是活死人,又保留着生前记忆,像是被阵法禁锢残魂困在此地。怨气似有若无,钻进来的那缕魔气也感知不到了。” 她身为魔族圣女,第一眼便感知到怨气里无半分纯正魔息,甚至血线蛟身上的魔气也不纯粹,心底已然存疑,却故意顺着表象开口。 “那土地神有蹊跷。你待在这里,我去村子周围看看。”宋照雪在屋内结了个阵。 “大师兄瞧不起我?我也要去,我能帮上忙。” 云如晦见宋照雪不为所动,踮起脚凑近,话语中的热气落在宋照雪耳边:“哥哥,让我去。” 她突然靠近,让他猝不及防,一阵酥麻从耳朵蔓延至全身,喉结上下滚动,沉吟片刻,才使得语气平淡无波:“一个时辰后回到这里,有危险用音铃唤我。” 说完,宋照雪迫不及待翻窗逃去。 “哈哈哈哈哈哈,走这么快,不会是逃我吧。”云如晦“嗤”地笑出声,在两间房内捏了两个假人后,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云如晦穿梭在各家院落,翻查屋中遗留的旧物。 这村子里留存的孩童旧物、学堂笔墨、成人农具,十有八九都是男子所用。男孩的木剑、粗布短褂、读书课本随处可见,却几乎找不到女孩的首饰、绣帕、孩童玩具。 偶尔在偏僻破旧的偏房里,能找到一两件褪色的女童衣裙,布料陈旧,还沾着淡淡的血色霉斑,裙摆褶皱里缠绕着极细的怨丝,一碰便化作细碎黑烟消散。 更怪异的是,所有民居的灶台、米缸都有常年使用的痕迹,家家户户厅堂正中都留有一方供奉台,干净无灰,神像却遍寻不见,只留下常年供奉的印记,香火残温久久不散。 云如晦捻起一缕残留的怨丝,魔族神魂天生对怨力敏感,她清晰感知到所有怨气尽数源自女子残魂,凄烈纯粹,由极致的不甘与痛楚积累化成,和寻常厮杀战死的怨气截然不同,是被刻意献祭、折磨而死。 与她白日的猜测渐渐对上。 另一边,宋照雪立于村道中央,闭目感知整片阵法的脉络。 下一瞬,他抬手,指尖轻捻诀印。 “破妄,起。” 莹白微光自他掌心漫出,顺着空气中浮现的纹路游走,渐渐铺满整条巷道。 地面,土墙,老杏树干以及错落的屋舍地基,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黑色怨线层层显形,如枯藤罗网死死缚住整座村落。 此阵不以杀人为本,而以养怨、蓄念、锁魂为根基。阵眼稳固持久,怨气被阵法层层压缩炼化,绝非一时兴起的屠戮,是常年累月的精心布局。 最亮处,落在村落最高的山坳。 宋照雪收回目光,转身跃上屋顶,决意先回去,毕竟他不着急出此迷阵。 灵力敛归周身,脆生生的铃响止住他的脚步,甜糯的声音带着得意传来:“大师兄,快来,最西边是村民为供奉而建的庙。” 云如晦才没那么好心等他,已先一步查探机缘,翻遍了,什么都没有。 难道必须要男主出现才会出现? 云如晦认命拿出音铃。 “原地等着。”音铃立刻有了回应,声线冷彻如霜。 谁惹他了,好像生气了?云如晦摇摇头,暗自吐槽。 ... “小师妹,对时间的感知可真不敏感。” 云如晦一下子站起身,颇有些心虚:“我也是着急找线索嘛,这样我们才能早日出去,林师兄他们一直寻不见我们,会着急的。” 她刚进来的时候就试过了,此地与外界完全隔绝,任何传音传信物件都送不出去。 宋照雪漠然从她身边经过,走进破庙。云如晦担心他一人触发机缘,自己白忙活,赶紧凑近牵住大师兄的衣袖。 “大师兄,走慢点,我害怕。” 宋照雪看着毛茸茸的头蹭到自己身旁,熟悉的香味将心里的郁气冲散,没扯开她,无言放缓了步子。 庙中神像早已 龟裂斑驳、面目模糊,神像衣纹扭曲怪异,既无仙门正统神像的端庄,也无魔族邪神的妖异,线条僵硬扭曲,透着一股非人非妖的诡异违和感。 庙内墙壁上,残留着数十年的斑驳刻字,都是村民昔日的许愿留言: 「愿家人平安无灾」 「愿来年五谷丰登」 「愿家中子嗣绵延」 「愿夫人这胎是男孩」 「男胎男胎男胎」 字迹从工整虔诚,慢慢变得潦草疯狂,最后几面墙的刻字,沾满干涸暗红血痕,字字狰狞。 点点亮光在空中飘动。 靠北啊,刚刚她自己进来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碰上,还真得男主出现才能触发。 云如晦甩开宋照雪的袖子,触碰庙中残存的信仰之力,瞬间坠入浅层残留梦境碎片——这是邪物最初入梦蛊惑村民的残存记忆。 破碎梦境里,夜色沉沉,全村村民接连入梦。 一个男子身形的陌生虚影,在所有人的梦境中反复宣告:塑我神像,立我庙堂,诚心供奉,万事皆可如愿。 梦境真切无比,村民梦醒后皆记忆犹新,深信是神明托梦庇佑。全村人齐心协力,依照梦中所见虚影模样,拼凑塑出这尊诡异神像,筹资修建土地庙,日日香火供奉,虔诚至极。 最初的日子,许愿皆有回应。求财者家业兴旺,求安者百病消散,求顺者事事顺遂。 一次次的灵验彻底俘获了全村人心,无人再怀疑这尊凭空出现的神明,所有人彻底沦为信仰的狂徒。 只是碎片。 云如晦再次睁眼,多了几分凝重:“不靠杀伐快速夺力,而是先造虚妄恩惠,驯化人心,以凡人信仰为根基,慢慢扎根养势。真是阴柔狡诈啊。” 魔域向来直来直往,杀伐夺势、以战证道,不屑哄骗凡人、驯化信仰的低劣手段。可引他们来此的血线蛟确实是为魔气所控。 她魔域何时出了这等藏着十九曲弯绕肠子的毒物? 宋照雪方才已经从阵法看出点端倪,并不惊讶碎片所见,只无奈地叹气:“你下次不要乱——” “大师兄,快来看!”云如晦料定男主来了后,庙中必还有变化,在四周兴奋地东摸西索,从土地庙最深处的横梁夹缝中,找到一页腐烂的绢布家书。 你下次不要乱动,万一有陷阱...宋照雪在心里暗暗补齐,抬手在云如晦气身上结印套了个防护罩,妥协道:“好。” 字迹血泪交织,是封绝笔信,也是整个村落罪孽的转折点。 绢布字迹模糊,却清晰记录下最刺骨的真相: 富商家中接连诞下数名女婴,在镇上备受嘲笑。他求了多年,为此换了3任妻子,可生下的都是女儿。 “他呀,换了几个人了,就是生不出儿子,摆明了是自己不行。” “要我说,□□子,还不如自己多抓几服药哈哈哈。” 讥讽愈来演愈烈,他再也忍受不了,以妻子需要修养之名举家搬迁到这个村落。 他住了些许日子,得知村落的护佑神十分灵验,他害怕村子里的人再嘲笑与他,终于一月圆夜在庙中许下滔天妄愿:愿神赐我一子,我愿献祭家中所有女儿,以血肉供奉神尊。 这是邪物降临此地,收割的第一份活人血肉。 此前它只靠信仰之力缓慢积攒修为,食香火、吞执念,进展极慢。 可当富商亲手将亲生女儿送入土地庙,任由邪物吞噬血肉神魂的那一刻,它骤然发现——鲜活生人血肉,修炼增速远超百倍香火。 欲望一旦打开缺口,便再无收敛可能。 自此,曾经有求必应的神明彻底变质。 它暗中蛊惑村民重男轻女的执念,扭曲人心福报:告知世人男丁为福、女童为煞,献祭女婴可消灾得福、可求子嗣兴旺。 村民被虚妄信仰彻底洗脑,心智沉沦,渐渐默许了这种诡异献祭。 往后数年,村中新生男婴越来越多,无辜女童接连失踪、莫名夭折,尽数沦为邪物的口中养料。 云无难捏着腐烂绢布,指尖微寒。 “恶心。”她眉眼间皆是憎恶,两个字如淬了冰。 这是她第一次在宋照雪毫不遮掩地显示杀意。 14. 第14章分则各自开大 女童接连死去,日积月累,冤魂积压在村落之中,凝成不尽怨戾。 宋照雪神情凝重,收回触地感应的指尖,他之前倒是有兴趣花时间研究研究这个所谓的“神”,现在,还是将小师妹先送出去为妙。 “恐怕远不止如此。万千冤死之人的浓烈怨气,炼化之后于邪物而言是大补。” 又一个碎片在他眼前化开,画面倾泄。 邪神的胃口越来越大,不再满足于零星献祭女童。 那是一个四绝日,金光照耀庙宇。 “神明显灵了!神明——”农夫正欲跪下俯首,头却比话音先落地。 瞪大的双眼充满惊愕,不解,不甘,终化为供奉神明的养料。 碾压式无差别的屠杀开始了。 邪神一点点折磨全村百姓,将他们的恐惧、悔恨、痛苦、绝望刺激到极致。 哭喊声越来越大,仿佛就在耳边。 云如晦忍无可忍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嘈杂的呼救声却突然停了。所有人垂涎地盯着她,嘴里念念有词,眼里满是疯狂。 她看见在人群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吴叔! “抓住她,献祭给神,神就能饶恕我们。”吴叔狞笑,僵硬的身躯灵活起来,“神明显灵了,神明对她很满意!” 云如晦不知何时被传送至巷口,前后皆是活死人。 “大师兄,大师兄你在哪?”她跃上房顶,感受不到他的灵力波动。 “系统滚出来,男主呢,扔我一个人在这抗。” 云如晦活动了下手腕,看着不断爬上来的活死人,一拳一个。 “谁让你打歪主意,非要跟进来,男主自有他的机缘。”系统理不直气也壮,言罢又缩进识海深处。 狗系统早知道,让她白忙活一晚上,看到希望后又将自己传送走,想以此警告自己。 “行。撂开我?那就打穿。” “巫渊。” 一把刀柄末端挂着铁环环首刀横现,在云如晦握住的那一刻环响震鸣。 “乖乖,变成剑。”没办法,她不能暴露本命法器,只能委屈巫渊了。 巫渊蹭了蹭她的手,化作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 活死人被操控一般,不要命地朝她涌来。 “找死。” “该死。”宋照雪捏碎眼前的邪物,乌黑血液滴滴嗒嗒从他指缝漏下,衣袍早已浸染。 庙七零八落散着的不明肢体,彰显剑修的怒意。 他不过一个错眼,小师妹就不见了,音铃也没有回应。说不清是慌还是被抢了人的耻辱,灵力如大水漫灌一寸寸探过村内的每个角落。 没有。 没有。 没有。 威压更甚,村内法阵隐隐异动。 “小子,我观你根骨奇佳,你我也有缘,替我做一件小事,我就收你为徒,赐你一得道飞升的机会。” 一道模糊的影子立在神台,趾高气昂道。 终于按捺不住了。 “把我的师妹还给我。”孤光剑直直刺向影子喉咙位置,宋照雪狠厉出声。 “你杀不死我。” “谁说我要杀你。”宋照雪冷笑,灵力溢出更多,丝丝缕缕钻进阵法,做分裂之势。 “你在意的,是这法阵吧。你猜,我毁这法阵,要几息。”他强咽下血腥,一瞬直击阵眼。 “你、你怎么知道阵眼在哪?”那影子比刚刚更模糊,堪堪能看出人形。 “最后一遍,小师妹呢。” 宋照雪手指下压,阵眼剧烈晃动起来。 “阵眼,阵眼下面,你毁了阵,你就别想再找到她。” 宋照雪立刻向东方跃去,分出一股剑意捆住虚影拖在身后。 村子中央的杏花树,枝繁叶茂,开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 音铃微动。小师妹在里面。 困阵隔绝,可进不可出。 宋照雪毫不犹豫抚上杏花树干。 - “刺啦”黑血飞溅在云如晦苍白的脸上。 “啧。” 灵力隐约见底,云如晦不在意的抹了一把,活死人太多,身上不免多了些口子,持剑的手一刻未曾停滞。 活死人的动作好像比之前慢,看来大师兄找到关窍了。 “叮铃——叮铃——” 云如晦分神,垂眸看向腰间的音铃,若有所思。 “巫渊,休息吧。” 她收回剑,停在原地,束手就擒。 “大师兄,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宋照雪环顾四周,发现地下与地上一般无二,阵眼真正困着、要炼化的是地下物,庙内攻击他的估计也是此物了。 西边的庙宇泛着红光,音铃的响动更加剧烈。 “烧!烧!献给神!” “烧!烧!烧!” 云如晦放弃挣扎后,被他们捆来庙宇,火烧台早早准备好,他们没有任何仪式,简直就是奔着烧人来的。 她一进来就被盯上了。 是谁呢? 系统? 剧情? 天道? 身下的干柴被点燃,灼热的焰火熏得她眼睛疼。 因为是献给神明,她面向庙宇大门捆着,费力眯起眼观察,神台有塑像。 这个庙瞧着干净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 “这邪物,我还真想剖开它的脑子研究下。”云如晦皮笑肉不笑,若是魔族人看见,就知道这是圣女要大开杀戒了。 系统在识海深处,颤了颤,缩得更深。 “小师妹。” 熟悉的清新竹香熄灭了焦味。 “大师兄,我疼。” 宋照雪揽住她的那一刻,云如晦眼泪啪塔啪塔掉落。 孤光劈开周围的活死人,扫出一条路。宋照雪抱起云如晦躲进庙宇中。 果然,他们不敢进这座庙。 “小师妹,为了藏拙宁愿自己受伤?” 宋照雪拿出浮毯,松手将她放下,不忘讥讽。 “大师兄心疼我啦~” 泪水打湿睫毛,水灵灵的鹿眼紧紧盯着宋照雪。 “你是跟我出任务的,要是在途中死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宋照雪不愿看她,丢下数瓶伤药便背过身去。声音有些冷,还有竭力压制的怒意。 云如晦这下真是被惊讶到了,大师兄还真是在意自己出任务的完美度啊,她一时安静下来。 衣物摩擦响了片刻。 大抵是在上药。 宋照雪蹙眉,反思起自己的失态。他确信云如晦有问题,为了不打草惊蛇,默许她的靠近,也做好慢慢试探、找机会引她出手的打算。今日说错话,还有莫名的怒意,实在来的没理由。 她有身份,有所图,自然不会轻易暴露,她做的没错。受伤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他无权干涉。 总之,是他错了。 想通以后,他吐出一口浊气,轻松了不少。 衣袖被什么拉住,他警惕地攥紧孤光。 “大师兄,活死人太多,我的剑坏了,灵力也用完了,真的不是藏。” 云如晦思来想去,为避免怀疑,她拉着宋照雪转过身补充。幸亏事先做了准备,圆谎轻而易举。 宋照雪想通后,自然是选择配合她演下去。 “好,是我思虑不周说错话,对不起。” 说着,他从芥子袋里拿出一把剑递给云如晦。 “暂且只有这个,先勉强用着吧。” 七宝琉璃剑,仙门排名前十的宝剑,一剑抵一座城,勉强用用? “谢谢大师兄!大师兄是从阵外进来的吧,真是辛苦啦!”云如晦扶着墙站起身,梨涡浅浅,笑得真心不少。 宋照雪抑制住指尖的痒意,艰难移开视线。 “嗯。”他将剑意缚住的影子甩出来,继续解释着: “上面的是障眼法,也是守阵的。 这邪物自称为神,不想直接沾染怨邪气。怨气炼化需要漫长时间,无法一蹴而就。 它留着这群活死人日夜徘徊村落,以活人残躯养阵、以不散怨力养气,日复一日稳固阵法,替它镇守这片专属炼怨之地,杜绝外人打扰炼化过程。” 岁岁花开无声,人人不死不生,重复生前琐碎日常,看似祥和静谧,实则是一座铺满女童血泪、全村冤魂的永恒炼狱。 “是魔域所为?” 云如晦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还是这样问出了口。 “不像。但目前线索有限,无法定论。” 云如晦侧首看向身侧清冷的剑修,笑意浅淡,眼底却藏着深邃的探究:“英雄所见略同呢。大师兄真厉害,一点线索推理出这么多。” 她此刻已然彻底放下最初的轻视,再也不将宋照雪当作逢场作戏的工具人。此人勘破真相的速度、推演脉络的精准度,远超她的预料。 机缘与他而言,不过是作锦上添花之用。 未必不能拉拢过来,为她所用。毕竟,他可远没有他表现得那么正派。 “识相的,就放开我,我可以送你们出去,我们两不相干。” 影子见他俩忽视自己的模样,气极,忍不住出言威胁。 15. 合则互相飙戏 云如晦眸底划过一丝暗芒,看来利用血线蛟引他们入阵的与这邪物不是一拨的。 气运之子乃天道宠儿,机缘自然是天道亲自降下,怎么这机缘处处透着人为的气息。 “你应该最明白,请神容易送神难。” 宋照雪冷哼一声,黑雾凝成的影子被两道凛冽剑势死死钉在半空,畸变的躯体不断扭曲,细碎的黑沫从裂纹里簌簌掉落,带着蚀骨的阴寒之气。 “啊啊啊!”影子几乎破碎,倒地尖叫,“不是我!我多想不开,引人来灭我自己啊啊,放、放了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宋照雪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云如晦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见丝毫没有手软的迹象,斟酌着开口:“大师兄,不妨听它一言,今日之事实在蹊跷。” 他闻言抿唇,手里却松了劲。 它自知身陷绝境,狰狞的影子近乎偏执,强撑出人形,扯起一抹谄媚又狡诈的笑意,沙哑嘶哑的声音在空荡的庙宇里回荡:“你们是天衍门弟子,肯定知道宗门秘宝浮山玉髓的珍贵,我知晓它的下落!我愿以此秘闻换一条生路,绝无虚言!” 宋照雪自是不屑,全然不信邪物的半句说辞。 云如晦却轻轻抬手,五指虚压,不动声色地安抚住蓄势待发的师兄。 她眉眼柔和,面上带出几分动容的迟疑,语气温软:“当真?你若如实相告,一切好说,你看得出来吧,我师兄最听我话了。” 说罢,她缓步朝前踏出两步,姿态松弛,放下戒备打算近身聆听。 宋照雪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纵容。 他看得分明,对邪物的谋算了然于胸。不过他这个小师妹,只有她骗别人的份,可不是轻信别人的主。只是最喜以小博大,今日正好让她长长记性,人外有人,贪也要看清楚形势。 他早已暗中布下后手,趁着方才云如晦上药,一道细密无形的防御阵法悄然缠上她周身,轻薄如雾,毫无灵力外泄。哪怕邪物骤然发难,也伤不了她分毫,不过是借着虚惊一场的场面,吓她一次。 一切算计落定,宋照雪静静伫立,等着看接下来的变故。 来了。 影子扭曲的身躯激动地快维持不住人形,森然獠牙朝着云如晦的脖颈靠近,只等她再靠近一点,好将她一把挟持,以此胁迫身侧修为高深的宋照雪。 越来越近,短短几秒似漫长得绵绵无尽。 宋照雪眸光一凛,正欲催动阵法、抬手解围,却见眼前人先动了。 预想中的慌乱躲闪、猝不及防尽数落空。 云如晦眸底的柔和笑意瞬间收起,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洞悉一切的清明。她抬掌如电,五指凝劲,动作干脆利落到极致,精准无误地探向邪神残影躯体的心脏位置。 “嗤——” 灵力穿透黑雾的脆响骤然炸开。 方才还蓄势待发的残影瞬间僵住,周遭一切顷刻凝滞。不过瞬息,它便寸寸龟裂,悄无声息碎裂成无数细碎黑雾,消散在空气之中。 仅留下半点余音,满是难以置信与极致惊愕:“你……你怎么……” 话音未落,残魂也化作碎片溃散。 云如晦垂落手掌,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清亮又狡黠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嘲,清脆的声音落在空寂的村落里:“可笑。” “影子,哪来的心跳。” “终日只知吞吃生灵、害人性命的邪物,从未真正了解过人世分毫,连一具完整的人形都仿不透彻,也敢妄图成人成神?” 她说得笃定,脸上的神情似怜悯似讥讽。 毕竟,最懂妖邪诡谲、最识阴邪破绽的,自然是同样深陷黑暗、深谙阴暗之道的怪物啊。 身旁的宋照雪怔怔望着少女纤细挺拔的背影,眼底错愕一闪而逝,汹涌翻涌的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 这才是真正的她,果决,胸有成算,心思之缜密远超常人,连他也没发现真正的阵眼。 随着邪神彻底溃散,笼罩整片天地的迷阵轰然崩塌。 周遭破败诡异的村落、阴翳的黑雾、扭曲的屋舍尽数如烟消散,天地间浑浊的气息一扫而空。 清风穿林,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二人视线恢复清明,抬眸望去,已然身处天衍门后山山脚。青山叠翠,林木葱茏,正是宗门最熟悉的景致。 邪神残存的零星碎雾彻底消融,连带着迷阵存在过的所有痕迹、残留的阴邪气息尽数被抹除,干净得仿佛方才那场诡异的村落幻境,从未出现过。 天地归于平静,可落在两人心头的阴霾,却愈发浓重。 他们虽然安然脱身,可背后潜藏的隐秘与危机却如层层迷雾,血线蛟与邪神,太多蹊跷违逆之处。 云如晦摊开掌心,方才从邪神阵眼核心攥取的硬物,此刻正在她掌心缓缓流转微光。古朴的光泽渐渐褪去,最终凝落成一枚剔透精致的小小镜子碎片,纹路古朴,隐隐藏着细碎道韵。 她指尖轻轻捏着碎片,眸光微转,敛去眼底的势在必得与探究,抬眸望向身侧的宋照雪,主动抬手,将碎片递向他的方向。 “大师兄。”她声音软糯温和,语气诚恳: “今日若非师兄及时寻来、护我周全,我定然无法破局脱身。这物件便是支撑邪物布下百年迷阵、残害生灵 的根源,能让邪物盘踞宗门山脚、隐匿百年无人察觉,定然来头不小、非同寻常。” “此物交由师兄处置,最为妥当。” 她嘴上这般说着,手臂微微前伸,姿态恭敬又懂事。可澄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宋照雪,指尖轻轻攥着碎片边缘,掌心迟迟不肯松开,那副满心喜爱又舍不得放手的模样,清清楚楚写满了“我想要”。 有点可爱。 宋照雪将她这点小心思尽收眼底,唇角微扬,存心想要逗一逗心口不一的小师妹。 他依旧端着清冷出尘的模样,语气沉稳郑重:“也好。自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物暗藏诡秘、牵连甚广,留在你我手中皆是隐患。” “我稍后便上交掌门,细细彻查此物来历,浮山玉髓与百年迷阵也需再查。迷雾重重,一切需从长计议。” 话音落下,云如晦脸上的乖巧温顺瞬间褪去,飞快收回手,将镜片稳稳攥回掌心,神色骤然变得认真肃穆,条理清晰地开口反驳。 “师兄此言差矣。” 她颇为忧心地拉住宋照雪,字字有据:“你我皆是宗门弟子,可扪心自问,你身为宗门大师兄,对浮山玉髓知晓多少?宗门典籍记载寥寥,就连执掌秘宝卷宗的灵保长老,对此物也是语焉不详、所知甚少。” “可那潜藏百年的邪神,却能张口就是宗门隐秘。它在天衍门山脚不远处布下绝阵屠戮整村生灵,隐匿百年岁月,宗门上下竟无一人察觉分毫。” 她眉头微蹙,神情愈发凝重:“我也不想这般揣度同门,可宗门当真......” “你此刻贸然将一切禀明掌门,看似稳妥,可一旦消息外泄,落在居心不良之人耳中......” 她微微一顿,眼底多了几分审慎,轻声道:“这才是真正的怀璧其罪。” 宋照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云如晦以为说通了,正想一转话头,留下机缘。 “原来小师妹这么担心我。”完全一本正经的语气。 云如晦顶着一脑袋问号,想拔剑伸进大师兄的脑子里搅一搅,看看是进了什么脏东西。 “师兄,这是重点吗?” “不是吗?” “是啊。” “不是。” “是。” “不是。” “反正我先保存,师兄你也先别回禀师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想个理由搪塞过去,等我们查清楚后再回禀,免得打草惊蛇。” 云如晦受够了三岁孩童般的斗嘴,直接盖棺定论。 宋照雪眸底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他好像看见她一点真实的样子了,更让他觉得有意思了。 16. 第 16 章迷雾重重 “你拿到的,你做主便是。” 云如晦赞同地点点头,她是发现了,不能跟这个男人假客气!! 她举起镜子碎片借着月光打量,与普通的铜镜并无区别,剧情并没有说机缘具体是什么,只提了男主得到不久后修为大涨。 话说,进入杏花村后,系统就再也没出来过,现在她拿了男主机缘,居然也没嚷嚷。 “不过师妹是怎么知道地下阵眼在他身上的?” 宋照雪看她对那碎片宝贝得很,又细细回忆了一遍当时的情形,她这个小师妹敏锐得紧,显然是早有预谋。 云如晦此时脑子里也有些混乱,明明是她有意为之的结果,她却觉得自己被迫卷入了什么。懵懵然听到问题,就下意识回答。 “这个邪物想要走捷径增长自身力量有很多方法,偏偏选择这么一个费时费力的,加之今夜他在神明勇武的大师兄手下连命都要保不住,却依旧竭力维持人形,想来他对于成人神有非同一般的执着。” “我晚上查探村落,发现各家各户皆有神台却无神像。千方百计模仿人神,又怎么甘于没有自己的神像,只能说明地上的是用来糊弄人的假象。我被拉入的地下才是他真正的炼魂阵。” 按照剧情,被拉入的应该是大男主啊,怎么会是她呢? 系统,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宋照雪认真听着,却没了下文,眼前人呆呆的,望着月亮眼也不眨,让他突然生出她离他很远的错觉,他忍不住打破:“师妹,还没解答完我的问题。” 解答什么?说我自己就是想要混进人堆的怪物之一,所以明白伪装时最在意的是什么么? 泠泠如泉水的几个字拉回了云如晦的思绪。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泪花朦胧,可怜兮兮的:“大师兄,我困。” “所以呢?”宋照雪对上她水润的双眼,立即警惕起来。她一扮乖,准有人要倒霉。 他是绝对不会中招的。 “我想回去睡觉了。林师兄他们一定还在后山等你的消息呢,你快去吧。明天我再满足你的好奇心好吗?” 云如晦揉了揉眼睛,三分困倦硬生生演成十分,宋照雪怀疑的眼神似乎要将她看穿。 她赶在他拒绝前,一气呵成勾住宋照雪的小拇指晃了晃,并盖上了帽。 “拉钩表示交易达成。明日课业结束后,我去找你!” 这是他第一次碰别人的手,触感如温玉细腻。 他顿时忘了自己方才想要说什么。 “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 松开时,她的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背,带起他心底的一阵涟漪,少女粉色饱满的嘴唇在月光下张张合合,他艰难地移开眼。 抬手捏了捏鼻根,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我用传送阵送你回去。乖一点。” 云如晦心满意足地点头,拍拍胸脯:“我最老实了!” 两人在杏花村一阵缠斗,衣服早已脏污破碎,袖间还残留着血腥气。云如晦的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与柴灰,怎么看怎么狼狈。 “别逗我笑。” 宋照雪给她掐了个清净诀,又从芥子袋里拿出一件披风让她自己系上。他没给云如晦反驳的机会,赶紧将这祖宗送走了。 比起用传送阵,他其实更喜欢御剑。可遇见云如晦后,传送阵用得比御剑诀还熟练。 “小骗子,镜子拿走了,理由还得我来编。” 宋照雪看着空荡荡的密林无奈叹气,语气却是带着笑的。 杏花村此事一旦传开,必会人心浮动,更会牵动潜藏在三界缝隙的邪祟隐患,此时不是揭示的好时机。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瞒下此事,不过是想借机试探试探云如晦。 小师妹,你到底是什么人? 宋照雪转身御剑回往后山结界,身形挺拔如松,依旧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大师兄。 - 后山守界处,林然和姜柔带着几名弟子正凝神戒备。 一夜一日,动荡堪堪平复。大师兄还未回来,二人始终悬着心,不敢有半分松懈。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玄衣身影踏风而来,一直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快步迎了上去。 开口的是心思细腻的姜柔,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上下仔细打量着宋照雪,见他衣袍微乱、气息略显浮动,应当是经历了一场苦战,眼底瞬间盛满担忧,伸长脖子望向大师兄身后。 她左右张望一圈,后山风空林寂,除了宋照雪之外,再无第二道身影,不由得声线颤抖,急切询问:“大师兄,你可算回来了!血线蛟突生异变,我亲眼看见云师妹紧随你身后追着血线蛟去了,你没见到她么,怎么只见你一人归来?云师姐呢?” 姜柔话里带着真切的挂念,眉眼间满是担忧。 她一直觉得,素来清冷寡淡、不近人情的大师兄面对云师妹时,好像整个人都有了颜色。而云师妹本就对大师兄一见倾心,如今能在妖兽作乱的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孤身跟上大师兄,奔赴险境,这份心意更是难得。 只可惜大师兄修的道注定两人不会有除了师兄妹以外的关系。 她实在是心疼云师妹。 一旁的林然也随之颔首,面容带着值守后的疲惫,担忧道:“是啊大师兄,你们怎么样?你放心,我们已经将后山污染问题解决了,慕容师姐正在查起因。” 宋照雪垂眸,长睫轻敛,掩去眸底深处翻涌的复杂心绪。 “无妨。” 他语速平缓,掩去迷阵之中的所有秘辛,让人全然看不出破绽。 “血线蛟狡诈异常,潜藏山林深处,辗转追击许久,费了点时间,已经绞杀了。” < p>稍作停顿,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师妹的疑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小师妹灵力透支,我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他主动揽下所有后续事宜,不给众人再多追问的余地:“后续山门善后、结界查验皆由我亲自面禀掌门处理。不必再去打扰她。” 姜柔眼底的担忧尽数化为对大师兄的不满,小声嘟囔着:“人家为了你灵力透支,你怎么不亲自送她回去?” 一旁的林然只全然信服宋照雪的说辞,见大师兄平安归来,心中大石彻底落地,随即面露沉重,拱手沉声禀报山门近况:“大师兄,此次事态远比我们预想的复杂。你与云师妹入林追击之后,后山结界又动荡震颤了一次,残余妖气与魔息却再也探查不到。” 他眉头紧蹙,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慕容师姐查了一天一夜,可根本摸不到头绪。” 一天一夜。 短短四个字,让宋照雪眸底的浅淡平静彻底沉了几分,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他原以为迷阵之中的幻境不过须臾时辰,竟不知外界已然流逝了整整一日一夜。 这杏花村的迷阵,不仅能困守死人,炼化神魂,还能扭曲时序、隔绝天光。 看来那铜镜碎片大有来头。若不是邪物只留存虚影,他们二人不会这么轻易出阵。 云如晦如此珍视那枚碎片,她都知道些什么? 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先前的猜想也渐渐被印证。 云如晦的出现、血线蛟侵袭后山、杏花村的诡异迷阵,背后定然藏着更深、更隐秘的阴谋。 宋照雪默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凝起一丝冷意,周身的气压低沉,眉眼间添了几分肃然,颔首道:“好。” “先回去休整吧。” 后山彻底归于寂静。 片刻之后,宋照雪敛尽所有心绪,压下眼底波澜,整理好微乱的衣袍,朝着主峰方向飞去。 踏入掌门殿中,殿内肃穆沉静,檀香袅袅。 掌门端坐高位,神色威严,显然早已等候多时,见他独身归来,并未率先开口问询,只静静静待他的回禀。 宋照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端正:“弟子归山,特来回禀后山妖乱之事。” “此次出逃的血线蛟性情极为诡异,妖力带着从未见过的阴邪之气。” 话至此处,他抬眸望向掌门,目光澄澈:“此次妖乱处处透着蹊跷,绝非偶然作祟。疑点重重,暗藏隐患。后续弟子会独自深入探查根源,必定将潜藏的隐患尽数查清,护山门安宁,请掌门放心。” 他主动揽下所有探查之责,态度坚决,已然下定决心。 “你...我自是相信你的,你也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去吧。”甲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是。” 17. 第17章正派师兄VS阴湿男鬼^^…… “哟,他的阵诀又精进了。”云如晦伸了个懒腰,不过几息,就已经到了庭院里。 “系统?” “系统。” 不在正好,要是被它知道自己拿走了男主的机缘,可要念叨死。碎镜离少女的脸忽远忽近,下一瞬便消失不见。 黎明将近。冲破云层透出的丝丝缕缕的阳光拉扯着满身疲惫与未消的钝痛。 云如晦此刻连指尖都懒得抬,思量着宋照雪已经为她施了个清净诀,索性合衣倒在软榻上,简单搭着陌生又裹着熟悉清香的披风,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沉沉睡意翻涌而上,顷刻间没了意识。 这一觉睡得沉而绵长,暮色浸染天穹,院外的鸟鸣兽叫不知何时没了声响,屋内光线昏沉幽暗。 轻缓的叩门声隔着门板传来,小心又温柔,生怕惊扰了屋内之人。 “晦晦?该醒啦,等上过药,吃好饭你再睡好不好?” 是姜柔的声音。 云如晦睫羽轻颤,慢悠悠从睡梦中转醒,她撑着身子坐起,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师姐,你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姜柔提着一只精致的白玉药盒走入屋内,晚风随她的动作溜进屋子,带来一阵微凉。 她快步走到榻边,细细盯着云如晦看了一圈,紧接着搭上她的脉,眼底满是关切,将药盒放在桌边打开,里面是调配好的温润药膏与干净的纱布。 “我听闻你在后山受了伤,带了最好的愈伤药膏过来,你下次切莫这般冲动,大师兄已经元婴,你一个筑基去凑什么热闹。这次还好只是皮外伤。” 姜柔一手取出药膏,一手轻点云如晦的额头,半是气半是恼。 云无难怔了怔,心头微动,混沌的睡意瞬间散去大半,握住姜柔的手,偏头倚靠在她肩头,甜腻腻的。 “多谢师姐挂念,有大师兄在呢,我这不是没受什么伤么~我就知道师姐最好啦!” “你呀你。哼,我也不抢功,算大师兄有心。我和他中午来过一次你的院落,见你房门紧闭,睡得安稳,便不忍心叫醒你,他下午有事,嘱咐我傍晚再来为你上药疗伤。” 姜柔一口一个他他他,全然忘记了自己对这位大师兄的恐惧。 啧,人未到,存在感却强得很。云如晦总算想起昨日的承诺。 他倒是记挂着,借姜柔之手,一来替她疗伤、安抚旁人目光,二来也是变相提醒她昨日约定,她还未曾兑现。 云如晦压下心底的思忖,任由姜柔轻柔地为自己涂抹药膏,状似随意地开口打探:“师姐,那妖兽古怪得很,妖不妖,魔不魔,宗门查出结果了吗?” 姜柔手上的动作微顿,神色带着几分模糊的笃定,笑着宽慰:“你放心吧,后续所有事宜,皆是大师兄全权负责的。具体细节我也不甚清楚,不过有大师兄在,想来不日便能查清了。” 云如晦微微颔首,心中了然,宋照雪果真信了她那一番说辞。 待细细上完药,姜柔抬手将食盒从芥子里拿出来,一一摆在桌上。 “喏,这是大师兄用传送阵送来的饭食,你趁热吃。”姜柔摇摇头,喃喃道:“真奢侈啊,传送阵都能用来送饭了。” 她又扫了一眼新得的白玉药盒,慈爱地看向吃得正香的小师妹,“为了小师妹的话,那也值得!” “师姐,你嘟囔什么呢,你也吃呀!”云如晦许久未尝到人间的佳肴,已经馋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这宋照雪,果然是心机深沉,尤擅笼络人心啊,怪不得宗门上下多对他如此信服。 “我可不吃,宗门就你一个不辟谷的小馋猫。好啦,我今日还有一炉丹要炼,你吃完便休息吧,药记得按时擦,用完以后我再给你送。走了。” 姜柔看准时机,如愿揉了揉云如晦的头,在她炸毛前一溜烟跑了。 【叮!系统上线!】 机械的提示音骤然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第一个剧情点完成得怎么样,本系统检测到异常波动,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男主独处时,可有触发特殊剧情?】 当初合作,云如晦就提出它不可以看她的记忆。倒不是它多守信,她凝筑的那一层屏障,始终守护着她的记忆,它想看也看不了。 云如晦顺势倒打一耙,语气带着冷意与讥讽:“你还好意 思问?我身陷险境、灵力耗尽,最危急的关头你不见踪影。说好的合作,我用命攻略宋照雪,你却半句提示都没有,险些让我栽在妖兽手里。” 不等系统辩解,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庆幸:“幸好宋照雪那劳什子气运,我们才得以安全度过。此番同生共死,宋照雪对我的好感定然又增长了不少,我义薄云天,随宋照雪除妖兽也被众多宗门弟子看在眼里,他们应该会更信任我。” 系统本就心虚,支支吾吾的。 【我我去升级优化了,所以联系不上。我也是为了方便以后做任务嘛。】 云如晦暗自松了口气,仍装作将信将疑的样子:“哦?那现在试试你进步后的本事,立刻告诉我,宋照雪在哪里,在做什么?” 静了片刻。 【他在正对面的院墙上,看着你。】 云如晦一瞬脊背僵硬,很快,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块杏花糕,:“你和我居然都没察觉。你能探出他的真实修为么?” 等到杏花糕吃完,识海里也没有回应。系统说完便躲了起来。 “废物。” 手中的筷子几欲攥断,旋即云如晦勾起一丝笑,“看你能忍多久。” 夜色彻底深沉,皓月悬空,清辉似水,洒满整座院落。 云如晦换了一身干净的鹅黄色衣裙,走到院中软榻躺下,枕着双手,像丝毫没发现异样似的,闲适赏月。 因着系统先前的提醒,她放出一丝神识,格外注意灵力波动。 他还没走。 浅浅虫鸣遮掩着院落里另一道呼吸。 足尖点地,无声无息,一道清峭挺拔的黑影毫无征兆地自院外高墙翩然而落。 宋照雪立在月光之下,白衣胜雪,身姿孤绝清冷,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寒气冷意,墨发被晚风拂动。素来无波的寒眸,此刻沉沉锁着榻上的少女,深邃幽暗,不辨情绪。 不紧不慢,步步迫近,清冷的压迫感层层叠叠笼罩而来,将她全然圈在他的视线之内。 他居高临下凝视着她,薄唇微勾,话里挟着深夜的凉意,缓缓响起。 “小师妹,在赏月?” 18. 第18章月下交缠 你给我戴 云如晦在庭院假寐就是为了诱他出手,可他突然现身,呼吸却还是倏然一窒。 她缓缓支起身子,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深红的唇,又快速移开,仰起头明知故问:“大师兄也是来赏月的?” 听见少女的承认式的反问,宋照雪寸步未动,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歪躺在软榻上的人,心底的猜测终于被证实,眼底阴翳更甚。 “小师妹,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几个字从牙缝里狠狠挤出来,云如晦却莫名听出些委屈。 浓稠的灵息泛着冷气,丝丝缕缕从袖底渗出,悄无声息向软榻蔓延,庭院里的花木枝叶似乎感受到什么,簌簌发抖。 好漂亮。 比堕入魔域的艳鬼还漂亮。 不过,她只是骗了他的机缘,又不是骗身骗心,那些攻略也只是做做样子哄系统罢了。 他为什么摆出一副她是负心汉的模样? 云如晦借着月光,一眼不错地看着送上门的宋照雪,没忍住抿了抿唇,心里感叹完又由衷佩服起来,这个男主还真是能屈能伸,比人间最有名的南曲班子演得还好。 俗话说得好,不要拿你的爱好和我的饭碗比。演之一道是她的生存手段,呵,她怎么可能输给他。 云如晦直起身子,勾勾手指,又拍了拍身侧。 即将攀上她脚腕的一律灵气骤然凝滞,不再往前。 宋照雪没有半分迟疑,云如晦眨个眼的功夫,人就已经坐在她刚刚拍的位置,侧脸线条利落,眼帘半阖,双唇紧抿,神情恹恹。 云如晦有些惊讶有朝一日居然能在宋照雪这个装中王身上看到具象化的“乖”。即使是演的,她一时间仍是心痒难耐。 她凑近了些,指尖微微蜷起,趁着对方不备,伸手戳了戳他冰凉的脸颊,触感细腻。 好冰,好好摸。 她没忍住又戳了一下。 “大师兄的脸好冰呀。” 宋照雪垂着的睫毛猛地颤了颤。他在宗门是严苛教习、不近人情的大师兄,是最有望继承掌门衣钵、最稳重无所不能的首席大弟子。除了林然,门下弟子,敬他,畏他,崇拜他,唯独不会靠近他,遑论如此亲密的、亲密的...... 耳根悄然漫开一层极淡的薄红,脊背在少女靠近时就已紧绷,呼吸又缓又轻,生怕惊动了眼前人。 “放肆。”声音很轻,但总算说了出来。 突然被戳中笑点,云如晦捂着嘴,肩膀直抖,靠近时纠缠在一起的衣摆随着少女动起来,时不时剐蹭宋照雪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的手。 眼尾泛起泪光,云如晦边笑边摆手:“哎呦你,放肆哈哈哈,大师兄你和我说放肆,你还是个老古板呀。” 纯情得要死还偏要装的老古板。 宋照雪自觉丢脸,皱眉捂住她的嘴,想了想补充道:“我不老,我才110岁。” 被捂住嘴的云如晦忍住笑点头,眨巴眨巴眼,没有刻意屏息,无辜地看着明显局促的大师兄。 湿意在掌心蔓延,宋照雪被烫得就要移开手,瞧见小师妹眼底戏谑的笑,一下发了狠,更用力,更贴近。 有意无意碾了碾娇嫩的唇。 掌心生烫。 云如晦并不好受,宋照雪日日练剑,掌心的茧虽然不厚,可偏偏停在唇边,难以让人忽视。 想起这人刚刚说不定用这手翻了墙,云如晦歇下了较量的心思,一手扯他的衣袖,一手扒拉捂她的手。 “唔唔。” 休战。 宋照雪听不清,但明白了。 收回手,藏在身后,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云如晦强行忍下擦嘴的欲望,一本正经地关心:“大师兄,现在心情好些了么?” 他冷笑:“你一直没来找我,你答应我的,小骗子。”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你还是没来找我。 宋照雪修无情道以后,情绪几乎再没波动过。或许也不是因为修无情道,毕竟在那之前,他就因为天生少感冷情而被抛弃。 他今天觉得心脏很难受。 他找了医修,没有受伤。 他有些生疏,但还是摸清了,酸的,涩的,闷闷的,是委屈。

明明对他有所图,却粗心地忘记了他。那白玉药盒连带着里面的药,明明是他让姜柔送的,她却对着姜柔撒娇。 他在她身上浪费的时间太多了,他不想玩了。 逼她说实话的法子,他多的是。 今晚弄清楚她的图谋便杀了。 区区奸细。 然后,他在她的院墙上坐了一晚上。 云如晦故作虚弱地抬手抚过自己尚未痊愈的肩伤,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无奈:“对不起啊大师兄,我灵力滞涩,身子实在乏力,一觉睡到了傍晚。担心晚上太打扰你,故而未能如约前去拜见。” 她可怜兮兮的,眉眼耷拉下来:“也是脑子浑了,竟忘记传信与你,徒惹大师兄记挂了。” “不打扰。”眼前人扭过头,盯着桃花树,话却是对着云如晦说的。 云如晦神色微凝,显然没料到这话,转而又开心笑开,变出一串银链递给宋照雪。 “原来大师兄不讨厌我呀。我每回问大师兄收到礼物的感受你都不说,料想是从未没打开过的,我以为你不喜欢那些礼物,是因为不喜欢送礼物的我。” “喏,一直想送的,可想着送了你也不戴,便一直没送。” 宋照雪无声叹气,用?怎么用?骂人的绿植,大胆的春宫图,步步生花丹,但凡她送的是别人,人家早打上门来了。 是送礼还是整蛊,小没良心的自己清楚,还在这倒打一耙。 这银链多半有鬼。 宋照雪转念一想,云如晦对他有所图谋,愿意费这么大的心思故意接近,强行逼问估计是行不通的,还是要牺牲自己,徐徐图之。 这手链好歹比先前的正经。 而且,不给点甜头,云如晦便会像今日一般懈怠。 是了,就是之前没有得到反馈,云如晦才想改变计划,一旦改变计划,他之前演的戏花的时间就白费了,一想到白白浪费精力,他就气得心口疼。 宋照雪想通关窍后,灵台一片清明,心底的郁气也散了,笑着露出右手手腕示意。 “你给我戴。” 19. 第19章妖界不朽城:比武(一)^…… 晨钟还未敲满三响,云如晦已然端坐在院落的桃树下入定打坐。 整整三个月,她的作息刻板得如同山门前石碑刻下的戒律。清晨天未亮便吐纳调息打磨心法,下午无论是烈日当头还是倾盆大雨,都坚持着苦练肉身体术,夜色笼罩时,再度盘坐运转周身灵力直到深夜。 凭实力夺得宗门新晋卷王的名号。宗门弟子好不容易送走了大师兄、二师姐,想休闲几日,又迎上了小师妹,被各自师父耳提面命,内卷之风卷土重来。 外面纷纷扰扰,羽峰卷王也并不美好。 云如晦修习《大梵净》心法稳稳踏入第二层,可往后陡然滞涩,任凭日夜运转灵力,修为始终卡在原地。她也试过暗中借助铜镜碎片,依旧分毫不得寸进。她暗自思索,隐隐猜到症结所在。 这丹虽与自身相合,终究并非自己一步步修炼淬炼而来,根基悬浮,自然难与以前的修炼速度相比。 树影轻轻晃动,姜柔提着食盒缓步走来,将一碟药膳糕点放在石桌上,温柔伸手拉起静坐的云如晦:“小师妹,不必这般心急。修行本就起起伏伏,人人都会遇上瓶颈,慢慢来就好。这些是大师兄临行前再三叮嘱我为你做的,我调整过方子,快尝尝。” “别觉得麻烦我,也别指望我包庇你,我可是收了大师兄不少好处的嘿嘿。” 云如晦抬眼望去,碟子里的糕点色泽暗沉发黑,哪怕经过姜柔精心改良,依旧裹挟着浓郁的药苦味。心底一阵无力涌上心头,自打杏花村她假意负伤,自称乏力难以行至宋照雪住所,他便兴趣盎然地一头扎进药膳研习之中。 整整七日,她日日被迫吃下苦涩药点。 好不容易盼到宋照雪外出宗门执行任务,他竟不惜花费重金嘱托姜柔,日日按时送来药膳。纵使口感好了些许,药味依旧挥之不去。 她拿起一块,对着糕点狠狠咬下,仿佛眼前吃食就是宋照雪本人,泄着心底的小怨气。 “噗嗤,师妹慢些吃,可别把糕点当成大师兄出气啦,他终究是一心为你调养身体。”姜柔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云如晦心知肚明,这哪里是关怀,分明是宋照雪的报复。 根源便是她那夜送给他的那条银手链。 手链锻造时加入了制作捆仙索的特殊灵材,还滴了她的精血认主。一旦佩戴,若无她准许就无法取下,只要她默念口诀,纵使修为再高深,灵力也会瞬间禁锢封印。 宋照雪并不清楚其中玄机。云如晦本也没想那么早暴露,可他居然嫌她修为低,不让她插手杏花村后续追查。 士可杀不可辱。她当即动用手链将人牢牢捆扔在院子里,直直困到天光破晓才将其恢复原状。 咽下最后一口苦涩糕点,云如晦垂下眉眼,装作落寞委屈的模样,轻轻摇头叹气:“我只是气自己天赋不够,若是修为再精进几分,就能跟着大师兄一同追查,是我太不争气。” 姜柔轻拍她的肩,思索片刻给出提议:“晦晦你总停在院落苦修,遇上瓶颈难免心气郁结。师尊常说修行不能闭门造车,实战历练远比死打坐更有用。正巧妖界一年一度的比武大会即将开启,据说今年奖励更甚从前,各族妖物齐聚,不少人间修士也会隐匿身份前往,咱们可以一起去历练历练。” 识海里的系统骤然出声,断断续续: 【去吧。这三个月你和男主离得太远,攻略进度停滞,不要再刻意藏拙,抓紧提升修为,才好跟男主出任务培养感情!】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云如晦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暗光,面上扬起明媚灿烂的笑,紧紧握住姜柔的手腕:“还是师姐靠谱!这般难得的盛会,我一定要去开开眼界。” 姜柔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密谋:“咱们对外宣称闭关修炼,趁着夜色从小道偷偷溜下山,不会被长老察觉。” 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陡然从墙头落下,腰间玉珏碰撞得叮当作响,傅遇叉着腰义正言辞:“我要告发师姐和师妹违反门规,私自下山!” 话音未落,他紧紧接道:“除非——” 云如晦只觉太阳穴突突发胀,无奈吐出三个字:“滚过来。” 姜柔脸上挂着温和浅笑,眼睛微眯,柔声道:“带你可以,若是半路走漏风声,呵呵。” 傅遇连忙举手保证,乖乖入伙。 第二天,子时三刻,后山无名小径。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筛成碎银,洒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 云如晦一身玄色夜行衣,袖口以银线绣着暗纹,在月色下若隐若现,恍若游走的蛇鳞。她回头看了一眼姜柔和傅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屏息敛气,沿着灵植长老平日浇灌的药田边缘猫腰穿行。 “这边。” 姜柔压低声音,从袖中摸出一枚褪了色的木牌,贴在石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痕处。只听“咔”一声轻响,石壁向内凹陷,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 山风从裂隙中灌出,带着陈年尘土的气息。 “竟有这等密道……”傅遇瞪大了眼,声音都忘了压。 云如晦一把捂住他的嘴,指间一弹,一枚小石子“啪”地打在远处树枝上,惊起几只夜鸟。 待巡逻弟子的脚步远去,她才松开手,对着傅遇弯了弯眉眼,语气却带着三分凉意:“你若是想留在此处看门,我也不拦你。” 傅遇缩了缩脖子,乖乖闭嘴跟上。 三人鱼贯而入,裂隙之后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光晕柔和却足以视物。 一路下行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已是山脚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屋后便是通往妖界的官道。 姜柔从怀中掏出三张符纸,逐一分发:“还好我早有准备。这是敛息符,贴上后能将气息伪作妖,寻常修士看不穿,防止人族修士认出我们,也防止妖族找麻烦。咱们各自挑一个。” 云如晦随手拿了“猫妖”符,指尖捻起符纸贴在腕间,灵力流转间,她周身气息骤然一变,多了几分妖异,连瞳孔都隐隐泛出琥珀色的竖纹。 她抬起手,掌心上一只黑色小猫活泼地跳来跳去,满意点头:“倒是有趣,师姐好厉害!” 傅遇苦着脸贴了“金鱼”符,身形未变,周身却裹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眼角还浮出两片透明的鳞纹,他照了照水洼,显现的是一尾圆滚滚黄灿灿的金鱼,发出一声哀嚎:“我怎么像个淹了半截的……我不会也只有7秒记忆吧。” “上次应卿长老来找师尊吵架,我趁乱偷拿的。走吧,天亮前赶到渡口,还能搭上最早那班去不朽城的妖船。”姜柔挥挥手,率先踏上官道,衣袂在夜风中翻卷如旗。 “不是,应卿长老的符,她都敢拿?!果然语气越柔,人越彪。” 傅遇努力合上张大的嘴,心 里告诫自己人不可貌相,千万别惹姜师姐。 “哎,等等我!” - 穿云破雾两日,终于遥遥望见妖界不朽城的轮廓。城池依山而建,城门高逾十丈,以黑曜石砌成,门楣上盘踞着栩栩如生的九头蛟龙雕像,龙目以赤红灵石镶嵌,日夜不熄地泛着幽光。城墙上悬挂着各色妖旗,风过时猎猎作响,夹杂着妖市独有的腥甜气息。 入城需验“妖籍”,云如晦熟能生巧,指尖微动,三枚伪造的玉牌便出现在手里。她递了一枚给姜柔,一枚塞进傅遇张大的嘴里,自己那枚挂在腰间,随着步伐与音铃铛轻撞出细碎声响。 守城的妖卫是两名牛首人身的大汉,铜铃般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扫过,鼻翼翕动嗅了嗅,目光在云如晦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周身萦绕着刻意溢出的懒散而危险的妖气,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正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垂落的发丝。 “猫族?”牛卫瓮声问道。 “嗯,”云如晦抬眸,琥珀色的竖瞳里映出对方粗犷的脸,声音软糯中带着一丝慵懒的尾音,“来凑比武大会的热闹,不成么?” 牛卫喉结滚动了一下,摆手放行。 三人踏入不朽城,扑面而来的是鼎沸的声浪。 两侧商铺林立,兽皮帐篷与木楼交错,摊位上摆满了奇形怪状的妖器、灵果、丹药,还有笼中关着活蹦乱跳的低阶蛮兽。空中不时有翼族妖修掠过,投下大片阴影。远处城中央的比武擂台已经搭起,高台四周围满了看客,喧哗声如潮水般涌来。 “先找客栈落脚。”姜柔拉住新奇的东张西望的傅遇,目光扫过街巷,指向巷尾一处挂着三盏红灯笼的木楼,“那家尚有空房,老板是只老狐妖,我从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不会多嘴。” 客栈名为“醉月楼”,共三层,一楼大堂酒气与妖气混杂,几名蛇妖正围着桌子赌骰子,鳞尾在桌下纠缠甩动。老狐妖掌柜拨着算盘,抬头见了姜柔,胡须抖了抖,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三间上房,靠后院,清净点。”姜柔将一袋灵石搁在柜上。 老狐妖掂了掂,点点头,将三把铜钥递过来:“后院天字甲、乙、丙,姑娘自便。今夜城中设了烟火宴,若想凑热闹,莫误了子时。” 云如晦接过钥匙,不经意划过钥齿,察觉其中一枚暗刻着妖界古纹,与寻常客栈的标记不同,她不动声色地将钥匙收进袖中,跟在姜柔身后上了楼。 推门入房,窗棂正对着比武擂台的方向,暮色中那高台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血祭唤醒。 “哇塞,我去,哇!云如晦你看见了没!”傅遇修为低,家里又宝贝得紧,人修虽已与妖界讲和百年,人妖亦有通婚,但世家大族子弟也鲜少踏入妖界。 当然,那是明面上。 不过,傅遇确实是第一次到妖界,见什么都惊奇。 姜柔默默回房,留下一句:“先休整,酉时一刻楼下见。” “好的,师姐。” 云如晦也立刻关上门。 “哼,晚上见就晚上见。”傅遇摸了摸鼻子,“第一次来,反应大点也正常吧。凭什么嫌我丢人!” 终于安静了。 云如晦倚在窗边,指尖把玩着那枚刻了古纹的铜钥,唇角慢慢浮起一抹期待意味的笑。 “人阴险,妖狡诈,比魔域那群大脑通直肠的有意思多了。” 20. 第20章玲珑阁:我们都在拍卖会…… “玲珑阁今晚的拍卖会可不简单,连阁主都会出席。” “真的假的?什么来头的宝物,能劳许多年未现身的阁主出面?” “嘿,我老豹的消息还能有假,这几日各界有名有姓的大家族都派了人来,真以为不朽城来这么多人都是为了比武啊。我老豹也要去凑凑热闹。” “还是豹哥混得好,玲珑阁拍卖会的邀请函都能拿到!” 豹妖叼起大块生肉,嚼吧嚼吧,眼珠子一转:“那是自然。压轴的是个关于至宝的消息。” “区区一则消息能压轴?!” “豹哥,什么至宝什么至宝?”客栈大堂的妖都围了上来,傅遇也混在其中趁机发问。 豹妖灌下最后一碗酒,油津津的嘴角还挂着血,慢悠悠扫了一圈围拢上来的妖众,将众人被吊足胃口、露出的艳羡之色收尽眼底,却偏偏打了个饱嗝,将空碗往桌上一顿,咧嘴露出一口森白尖牙:“嘿嘿,天机不可泄露,也不是你们这等身份能知道的。” 众妖哄然散去,骂骂咧咧地回到各自桌前。 “嘁,装什么。” “还天机,自己编不出来了吧” 豹妖听见,反而得意地又招呼小二上了一壶酒,再不回答。 只有角落里一名蛇妖若有所思地盯着豹妖的背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可惜豹妖并未察觉。 傅遇“噔噔噔”踩着木阶上了楼,手中一个巴掌大小的罗盘微微发烫,他刚刚趁豹妖与人碰杯时弹进对方衣领的追踪器起效了。 他在云如晦门外站定,“哐哐”拍了两下门,不等回应,转身又拍了姜柔的门。 云如晦拉开门时,眼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困意,她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上下打量了傅遇一眼:“又怎么了,大少爷?” 姜柔也开了门,裙角微乱,显然是在打坐中被惊扰。 傅遇二话不说闪进云如晦房中,一屁股坐到圆凳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才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玲珑阁今夜的拍卖会,压轴的是一则消息,关于一个能惊动三界的至宝。” 姜柔贴了屏蔽符在门后,回身坐到傅遇对面,挑眉:“至宝?什么至宝?” “没说具体,但豹妖那神态不似作伪。我听闻玲珑阁阁主销声匿迹多年,今夜或许会现身,这是第一次传出这种消息。你们不好奇?不想去?” 傅遇手指敲着桌面,财大气粗的大少爷面上难得浮现神往之色:“这玲珑阁我早有耳闻,他家出的拍品,放到别处都是压轴级别。” 云如晦指尖划过杯沿,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对“至宝”却起了疑,她不由想起杏花村那邪神。 宋照雪离开宗门这三个月,她翻遍了天衍门的古籍都没找到关于杏花村的记录。那杏花村分明是天衍门属地,就那邪神漏出的只言片语也能知道它多半与宗门长老有关系。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若“至宝”真是浮山玉髓,人妖魔三界齐活了,背后之人所图甚大啊。 “来都来了,去瞧瞧呗。”傅遇一拍桌子,跳上圆凳蹲着,挺了挺胸膛,“你们想要什么就拍,小爷有的是灵石,权当陪玩费。” 姜柔本还在犹豫,听见傅遇后半句,眼睛瞬间亮了,矜持地清了清嗓:“什么都可以?” “那当然。”傅遇大气挥手。 姜柔立刻转向云如晦,眉眼间浮起雀跃:“小师妹,玲珑阁的拍品一贯以质量闻名,咱们此番隐瞒身份参加比武,不好暴露本命法器。既然赶上了,傅师弟又如此盛情,不如一起去看看?” 云如晦瞥见两人眼底蠢蠢欲动的光,唇角的笑意终于染上几分真切的暖:“那就一起去罢。” “拍卖会什么时辰开始?进门需要什么门槛?规则如何?”她问得慢条斯理。 傅遇顿时蔫了,声音越说越小:“这个、这个嘛,玲珑阁的拍卖会是邀请制,每场规则都不同,只有拿到邀请函到场的人才知道,我没机会问今晚的……” 他恨不得把头藏到桌底下,耳根红了一片。 云如晦嗤笑一声。 魔域这些年没少收到玲珑阁的请帖,但她从未去过,毕竟在魔域,看中什么直接抢就是了,谁还耐烦坐在那里举牌子喊价。她一个人便罢了,带着这两人难免暴露身份。 “我倒是知道找谁打听消息。”傅遇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包在我身上。” 他勾了勾手指。终究抵御不住灵石的诱惑,姜柔叹了口气,率先侧耳过去,云如晦无奈,微微靠近。 三人三颗头凑在一处。 姜柔先是蹙眉,随即舒展开来,点头道:“主意不错。” “我们还可以这样。”傅遇又补充了一句。 云如晦听完,眼底竟是有几分欣赏,唇角微弯:“那就……按你说的办。” 三人在房中谋划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姜柔收了屏蔽符,各自回房换了衣裳。 云如晦换了一身墨绿暗纹的衣裙,腰间缠了一圈银链,镶嵌着晶石碎片;姜柔则穿了件蓝羽织成的长裙,袖内藏了一把短刃;傅遇尽显花蝴蝶本色,一身锦缎长袍,腰挂满了玉佩,活脱脱一个出门游玩的世家少爷。 入夜的不朽城繁灯明火。 三人缀在豹妖身后,保持三丈距离。 豹妖喝了不少酒,脚步虚浮,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时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突然顿住脚步,狐疑地回头望了一眼。 空空如也,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豹妖嘀咕了一句,转回身继续走,刚迈出两步,眼前骤然一黑。他想动,却发现脖子、心口、手腕三处各被抵着一件冰凉的东西。 锋利的刀刃。 他试着催动妖力,丹田处却空空荡荡,像被人封了命门。 “是是、是蛇大哥嘛?邀请函我如约带来了,你何必吓唬我。”豹妖双腿发软,酒意彻底醒了。 三人对视,皆是了然。 果然不是他的,还越好了卖家,这便更简单了。 “好说。”傅遇压着嗓子,“问你几句话,老实答了,便放你走。” 豹妖本也只是通过中间人做生意,只知道买家是蛇族的,出手阔绰。此时又被刀抵住命脉,慌得根本没发现不对劲。 “邀请函哪来的?” “蛇大哥,我们这行只管卖,不说出处的,知道的少对大家都好,你说是不是。” 云如晦踹了他一脚,豹妖踉跄跪下,各处的刀随之刺入血肉。 “别别别,我说我说。还请大哥饶我一命!” “我蛇族中人说一不二,但你若敢编一句瞎话,我活剐了你。”傅遇完全沉浸了,阴恻恻地警告。 “不敢不敢,我不敢的。”豹妖的妖力一丝也施展不出,吓得几欲昏倒,抖着声音全交代了。 原来那邀请函本属于雀妖族。雀妖一族不知惹了谁,竟满族被灭,只剩一个孱弱的小少主揣着这张玲珑阁的请帖逃出来,没走多远便被豹妖撞见。玲珑阁拍卖会规格高,逐渐演变成是身份的象征,在外千金难求。豹妖见财起意,杀了那少主,夺了请帖。 他拿着请帖好一通炫耀,给自己涨身价,又碰见了个大方的买家,名利皆得。 傅遇在客栈观他言行,便觉蹊跷。玲珑阁的请帖又不是大白菜,不说财力,身份上怎么也要家族之主或者一界名士。他穿着与修为不过尔尔,手上的请帖多半来路不正。 事情明晰后,云如晦一掌劈在豹妖后颈,那壮硕的身躯“咚”地倒在地上。 姜柔心痛地取出一袋灵石,数了一千,整整齐齐码在豹妖身旁,熟 练地在灵石底部刻上蛇族的印记。 “真是便宜他了。”傅遇意犹未尽,显然是扮上了瘾:“姜师姐,你这都准备好了,你还知道蛇族徽印呢?” “好的,我回去会禀报师尊让你重修六界通识课。”姜柔拍了拍傅遇的肩。 云如晦没有错过姜柔刻徽印时眼里划过的狠意,她没说什么,转手将请帖塞到傅遇张张合合的嘴里,率先往巷口走去。 “脏死了!!云如晦!”傅遇瞬间忘了先前要说的,朝着云如晦小声地骂骂咧咧。 三人赶到玲珑阁时,子时将至。 那座楼阁不高,堪堪六层,却比不朽城中任何建筑都要气派,通体以七彩琉璃金砌成,檐角悬着金箔制成的风铃,风过时发出清越的叮当声。 门口守卫是两名黑衣修士,气息沉稳,修为皆在金丹。 傅遇挺直腰板,将请帖递过去时,下巴微抬,娇矜到极点,摆出一副“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的架势。 守卫验了函,又扫了三人一眼,目光在傅遇腰间那枚品相上乘的灵玉佩上停了一瞬,侧身让开:“贵客请进。” 玲珑阁一至二层是公开拍卖区,环形阶梯座位层层叠叠,正中高台上悬着一枚巨大的月光石,将整个厅堂照得如同白昼。三层是雕栏玉砌的包厢,专供身份高贵之人。四层是消费金额高昂客人的专属接待区,五六区则是阁主私地。 玲珑阁倡导人妖和平相处,来者皆是客,说白了,其实就是人妖的钱都想赚。 为了防止因种族产生不必要的摩擦,也为了客人隐私,阁主专门炼制了可以掩盖气息的面具。入阁即掩面,不问来处,不究身份。 傅遇这次挑了符合心意的老虎面具,赤红如焰。姜柔挑了粉龙面具,云如晦则选择了半白半黑的阴阳面具。 面具轻扣贴合后,当真再感知不到任何灵力气息。 雀妖族地位不高,请帖上标注的座位在一楼大厅且位置偏后。三人是踩着点到的,落座时,厅内已人满为患。 台上狐妖执事一袭红袍,身后尾巴轻轻摆动,声音温软如水:“本次拍卖,每件拍品限时竞价,价高者得。若最后一刻报价相同,则由阁主出一题,合意者得。玲珑阁第八千八百八十场拍卖会,现在开始。” 随着一声清脆的玉磬声响,第一件拍品被呈上。 云如晦翻开面前书册,拍品名录图文并茂,从灵器到丹药、从功法残卷到兽宠,每一个在外面都是被疯抢的稀品,怪不得连守门的都是金丹修为。她的目光越过前几页,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四个字: 【至宝消息】 没有图,没有描述,没有起拍价,只有一行小字:由阁主亲自主持。 她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台上竞价此起彼伏。姜柔和傅遇倒是兴致勃勃,偶尔低声议论某件拍品是否要出手。 楼内喧嚣如沸,竞价声一浪高过一浪。 云如晦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叩着扶手,心思早已飘到别处——宋照雪这三个月音讯全无,只时不时用传送阵给她送些零嘴,都是各地的特色。系统也沉寂下来,她本想通过它定位宋照雪,却毫无回应。 她正出神,忽然若有所感,抬头望向三楼一处包厢。 纱帘低垂,看不清其中人影。但她可以确定刚刚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像一片羽毛扫过水面,很轻,可难以忽视。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转动着食指的戒指。 人多眼杂,她还是放弃了拿出音铃的想法。 而三楼那间包厢里,青烛摇曳。纱帘后的人放下拈着的茶盏,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玲珑阁主停下总结,以为眼前人有什么新的建议。 “真敏锐。” 声音低而淡,尾音却含着浅浅的笑意。 21. 师妹想要 师妹得到 “三万灵石!” 这似曾相识的窥伺感,云如晦还未深想,就被耳边高昂的喊声冲散。 傅遇看上了一匹月鲛绡,起拍价1万灵石,他懒得与人拉扯,直接翻了三倍,毫无悬疑地拿下了。 姜柔见不得浪费,还是好心道:“这月鲛绡虽说稀有,是炼法衣的上好材料,但一匹两万已然封顶了。” “零花钱的零头罢了,权当买时间了。”傅遇不在意的挥挥手,显然没放在心上,“你们看上什么了,我帮你们拍,不用客气。” 姜柔一把将拍卖册拍在傅遇面前,笑眯眯的:“亲亲师弟,这个炼丹炉就靠你啦!” “我要那块流晶石。”云如晦指向呈上台展示的新拍品,杏花村中巫渊委屈化作剑陪她厮杀,这些日子吵着要奖赏,这块流晶石品质上乘,刚好用得上。 “行,等着吧小师妹。” “上品流晶石,起拍价一万五千灵石。”狐狸执事举起晶石全方位展示了一圈。 “一万七千灵石。” “两万。” “两万三千。” 流晶石是锻器的好材料,堪称“万金油”,这么纯净的更是少不了人争抢,因此喊价的一茬接一茬。 “三万三千。”一只矮矮胖胖的妖从二楼栏杆处探出头,努力做出矜贵从容的模样,脸上却不由露出得意之色。 “五万灵石。”傅遇出手了。 “六万。”那妖犹豫了两秒,不甘示弱。 “八万。”傅遇漫不经心举牌。 四周哗然,其他跃跃欲试的买家彻底放下手中的牌,在一楼大厅后排与二楼之间来回观望。 “哟,赖大还跟不,别逞一时之气再回家让老爹揍了啊哈哈哈。” “这赖大,自从家族入了君上的眼,素爱张扬,打肿脸撑胖子,啧啧啧,遇上硬茬了吧。” “癞蛤蟆真以为自己成天鹅呗。不过是为君上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罢了。” 这位赖大没戴面具,云如晦端详片刻,脑中迅速回忆着妖界近年的形势,心中有了数。 “八万一次。” “八万两次。” “九万。”赖大咬了咬牙,不愿失去不剩多少的面子。 “呵,跟小爷争。”傅遇好胜心还真起来了,抬手就要举牌,被云如晦及时拉住。 “行了,我也没那么想要,再高就不值了。有那么多不如待会儿借我。”云如晦眼神示意姜柔一起按住他。 “我们此次是偷溜出来的,低调,低调些。”姜柔夺了牌子。 “行行行,你自己想要的自己都不急,我抢什么。”傅遇没好气地睨了云如晦一眼。 “少爷,仁义。”云如晦竖了个大拇指。 就在众人以为要落在赖大手里时,三楼透出一道低沉又不可忽视的声音打断了执事。 “二十万,凑个整。” 相较刚刚的喧哗,这一次则是陷入了诡异的沉静。一块上品流晶石拍出价最高也就十万,毕竟只是锻器的材料,有的成品法器也不过十万。 这人灵石是多了烧得慌么?还是疯了? 众妖也只敢心里腹诽,无人出声,三楼包厢的客人可不仅仅是有钱那么简单。 玲珑阁的执事终归见过大场面,从容包好流晶石,唤人送去三楼,有条不紊地开始下一拍品。 姜柔攥紧牌子,留下羡慕的口水:“真想把手伸进你们有钱人的钱袋暖暖啊。” “下一个就是师姐的炼丹炉了,尽管喊价。” 傅遇摘了钱袋递给姜柔,嘟嘟囔囔,“可别省了,显得我多穷似的。” 姜柔嘴上颇为不好意思,“你太客气了,亲亲师弟。”手忙不迭地接过钱袋子。 “尊贵的客人您好,这是三楼贵客赠予您的。”一位妖仆端着檀盒行至云如晦座下。 云如晦挑眉,有些惊讶:“我?” “是的呢。” 云如晦好像猜到是什么了。 “莫非你的熟人?我帮你看看是什么嘿嘿。”傅遇先一步接过檀盒打开,“我靠,二十万。冤大头是你朋友。” 姜柔听了也好奇地凑近。 “有留话么?”云如晦平静极了。 “没有,只让我送到您手上。”妖仆答完便走了,看背影颇有些急切,好似怕自己说错话。 “小师妹莫不是被盯上了?能在玲珑阁坐上三楼的,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小师妹有什么头绪么?” 幸而他们坐在后面,姜柔趁周围无人主意赶紧扣上檀盒,眼底盛满担忧。 “暂时没有。没事,送来的,不收白不收。”云如晦拍拍姜柔的手,将檀盒收进芥子。 她接受流晶石后,被窥伺的感觉更重了,黏稠的视线肆无忌惮缠绕在她身上。 “系统,别睡了,起来干活。”云如晦戳戳在识海深处蜷成一团的系统。 【在。】 虽然只有短短一声,也比在宗门时有力多了。 “试试现在能不能查出宋照雪在哪。”云如晦倾靠椅背,指尖轻轻捻着刚刚被一阵邪风掀落垂下的发丝。 【查到了。咦,就在三楼6号包厢。这么近?】 系统回复得很快。 果然。 系统本身与宋照雪存在着更为紧密的联系。一人一统离得太远,联系断开,系统就会陷入虚弱,并且无法查探宋照雪。 既然这样,直接绑定宋照雪不是更方便?它连自己这个魔域圣女都能强行绑定,何况一个元婴修士。 【你早就知道了,还让我查干什么?】 系统看云如晦毫不惊讶,不禁追问。 “只是猜测,需要你证实呀。” 【哼哼,知道我的重要性啦!刚好第二个剧情点快到了,圣女大人不要忘了任务。你第一个剧情点完成得可不算好。】 “真奇怪,我之前问你要宋照雪心动程度,你说查探不到,那你怎么评判我任务完成得好不好呢?” 【这就不用你管了。】 系统说完一溜烟又藏到识海深处。 怎么评判,当然是看它获得的...... “小师妹,发什么呆呢,看看我的新炼丹炉!”姜柔宝贝地抱住缩小的紫云炼丹炉。 “真漂亮!简直是为师姐你量身打造的~师姐用它,定能炉炉好丹!”云如晦不吝词藻。 “蜜糖也比不上小师妹的嘴呢。”姜柔捏了捏云如晦的脸蛋。 傅遇看着完全忘记是自己出钱的师姐,翻了个白眼,“喂——” “砰” “总算到了贵客们等待已久的压轴拍品。能参加这场拍卖会的诸位对压轴展品应该早有听闻,也各有猜测。为了保留惊喜,我们并未在拍卖册上标注。相信各位已经迫不及待了,小生也很期待呢~”狐狸执事掩面嘻嘻一笑。 “到底是什么至宝?别卖关子了!” “不能什么都是不说,就让我们出钱吧?” “快说!不然我们重金拍下,你随便拿个消息糊弄我们怎么办?!” 一楼大厅大声嚷嚷,不少二楼的客人也不断催促。 “我们玲珑阁做生意向来是以诚信至上,自不会做出这等自砸招牌的事。我们会告知消息是关于何等至宝的,拍得消息的贵客会由阁主亲自接待。贵客们更不必担心。至宝就是——” 狐狸顿了顿,见到似乎有人要扔鞋子上台,赶紧接道:“浮山玉髓。” 阁内瞬间沸腾,个个摩拳擦掌,将裤衩里的老本都掏了出来。 云如晦叹了口气,挨上男主的事情还真是棘手。 傅遇与姜柔对视一眼,皆是厉色。莫非他们宗门的秘宝要出世了?竟然是妖界先得知消息。 今天过后,似是而非的消息便会传遍三界,宗门危矣! 22. 猎物还是猎人 “一百万了,咱们跟是不跟?” 傅遇压着嗓子,凑到两人中间,真要拍下,只能记他老爹的账上了。 姜柔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得了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真拍下,咱们三个怕是还没走出不朽城就被人劫得连裤衩都不剩。” “那……那就不拍了?”傅遇揉着后脑勺,一脸不甘。 “等结束后,修书一封传回宗门便是。”姜柔收回手,神色郑重了些,“此事非同小可,得让掌门及时知晓。” 云如晦点头认同,微微弯了弯唇角,目光再次移至三楼的那个方向。 或许他能给她个惊喜呢。 “一百万三次,成交!” 玉槌落下,满堂哗然。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捶桌顿足,有人神情暗沉不知所谋,更多的则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三三两两议论着“到底是哪位如此阔绰”、“这消息怕不是要掀起三界血雨腥风”。 沸反盈天,也总算落幕。 宾客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席,心有不甘的计划在门外二手交易,过程手段如何就不为人所知了。云如晦三人收好法宝,混在人群中往外走。 三楼。 甄富来回踱步,新换的绸缎袍子在月光石的映照下泛着润泽。今日拍卖会大赚,他却未如众人想象中那么开心,反而拧着眉头,一双狐狸眼眯成两条缝,无奈地望着紫檀椅上的玄衣青年。 “你瞎凑什么热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拍下来,你图什么?”甄富终于忍不住。 宋照雪没回头,视线依旧落在楼下那抹渐行渐远的墨绿身影上,恍惚间觉得坐惯的紫檀椅有些刺人。 “我乐意。” 甄富被这三个字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自己定的计划,你真是……” 他想到什么,眼珠咕噜一转,狐疑道:“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你莫不是为了吸引你那个小师妹注意?” ...... “你盯了一整晚,还追着送了流晶,结果人家根本不搭理你。也对,这与你清冷高贵第一仙门大师兄的身份简直天南地北。你在期待——” 宋照雪终于收回目光,轻飘飘睨了甄富一眼,没什么情绪,甄富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后续计划不变。一百万灵石从分红里扣。”宋照雪站起身,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过甄富身边时停了半步,低声嘱托:“椅子,该换新的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呵,怪天怪地怪起椅子来,幼稚。”甄富又端起阁主的架子来,暗暗吐槽。 妖界不似人间讲究宵禁。 拍卖会散场后,街道上人流未减反增,醉酒的妖修勾肩搭背地唱着不成调的歌谣,小摊贩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沿街叫卖热腾腾的灵兽肉串,空中偶尔掠过翼族的身影,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掀翻了花楼姑娘的丝帕,惹得一阵嗔骂。 宋照雪从后门出来,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就差了片刻,他竟已望不见人。 他在街角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枚音铃。 通体银白,铃身刻着繁复的符文,这音铃原本确实只能传讯,得胜之处仅在于不限距离不论阵法阻隔。不过在他给云如晦之前,他往铃芯里滴入了一滴自己的精血,又以灵力将其淬炼,做了些“小小的改动”。 一对音铃制成子母铃,母铃可感知子铃所在方位。 云如晦在杏花村应该有所察觉,但迟迟未摘下,只是回了他一串异曲同工之妙的手链。 一个定位的音铃,一条捆缚的手链。 谁也不比谁磊落。 宋照雪轻轻叩了叩音铃。 “叮——” 一声清响,音铃在他掌心微微一颤。他迈开步子向南走了几步,音铃的震动随之增强了些许。他又向西走了几步,震动减弱。他停下脚步,站在岔路口,垂眸看着掌心里的母铃,感应着子铃传来的微弱脉动。 南边。 他随音铃,很快便追上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她走在姜柔和傅遇中间,步态轻快,偶尔侧头听姜柔说话,偶尔抬手拨开垂落的发丝,动作随意得像一只在自家院墙上散步的猫。 不多时,三人进了客栈。 宋照雪将音铃收回袖中,唇角浮起一道极浅的弧,利落转身,迈步朝北边的另一条街走去。 饵已经放下去,总要给鱼一些时间。咬钩太快,反倒显得不够矜持。 与此同时,城南醉月楼。 云如晦推开房门,反手将门闩落下,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夜风裹着城中的喧闹与烟火气涌进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沉闷。 她脱下外衫,在床沿坐下,闭目沉入识海。 系统正蜷在识海角落,见她来了,慢吞吞地舒展开来。 “说说吧。”云如晦抱着膝盖,语气懒散,眼底却清明得很,“第二段剧情,我要做什么?” 系统调取信息,隔了会儿才开口:【男主为了追查袭击后山的血线蛟,潜入不朽城,打算借比武大会众妖齐聚的机会试探各方势力。但比武进行到第二天时,男主被卷入一起凶案,为自证清白开始查案。查案过程中,他意外收服妖众,以伪装身份做了不朽城城主。这是他升级流剧情里的第二个机缘。】 云如晦听完,陷入沉默。 “谁写的垃圾剧情?” 系统:【……】 “你自己说,这剧情合理吗?当妖君是死的?这么让脑子离家的剧情,想要我起到一个什么匪夷所思的作用呢?” 系统无法辩驳,重新检索,最终机械念道:【你为了救出被关押的男主而受伤,男主英雄救美,趁男主照顾你之际增进距离、培养感情。】 云如晦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同样的手段用第二次就不管用了。算了,细节我来填充,你别管。”语气透着丝丝凉。 那枚音铃还在她袖中,每日贴身放着,她早就察觉到那铃铛里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她勾起嘴角,眼里多了兴味。好猎手从来不急着收网,总要等猎物以为自己才是猎人的时候,才轻轻收拢指间的线。 “既然真金白银来钓我,我自然要好好配合你演好。” - “晦晦,身体可还有不适?我将晚饭给你端上来啦。”门外传来姜柔温软的声音,还有鬼一般追上来的敲门声。 “进来吧,师姐,麻烦你啦。” 姜柔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素粥和两碟小菜进了屋,刚把托盘放上桌面,傅遇就狗一样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云如晦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在门框边,恶声恶气的:“我看你脑袋圆溜溜的,下回便拿你的脑袋叩门。” “我错了错了错了啊啊啊啊啊!” 傅遇缩着脖子,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从云如晦胳膊底下钻进来,转眼就换了一副无辜面孔,跑到姜柔身边告状,“姜师姐你看她,就知道欺负我!” 姜柔正摆碗筷,闻言头也不抬,看在丹炉的面子上敷衍了几句:“行了行了,傅师弟别闹了。” 傅遇瘪了瘪嘴,老老实实坐到桌边。 “说回正事。” 姜柔将最后一只碟子放好,在桌前坐下,神色认真。 “我已将浮山玉髓的消息传回宗门。咱们私自下山的事肯定是瞒不住的,与其现在回去领罚,不如按原计划参加比武大会,继续打探消息,将功折罪,你们觉得如何?” 这与云如晦的想法不谋而合,她点头:“我赞成。” “我也赞成!” 傅遇举着筷子,眼睛兴奋地冒光,“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可不想这么快回去关禁闭!” 姜柔展颜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比武大会,咱们大干一场。” 明月高悬,万籁俱静, 醉月楼的三间上房依次熄了灯。 云如晦的房间临街,窗户正对着不朽城的主街。城中灯火未眠,叫卖声响混着夜风隐隐传来。 她是不喜欢用清净诀的,必得实实在在用热水梳洗完,换上干净的里衣才上榻。 这是幼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窗户大敞着,月光毫不客气,在床上床前铺满银霜。 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终认命地坐起来,趴在窗台上仰头看月亮。 妖界的月亮与人界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皎白,一样的清冷,一样的遥不可及。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教她认星辰、识星象。那是少有的温暖放松的时刻。“那个人”指着天幕上细碎的星子,听那人絮絮叨叨地讲什么是北斗、什么是参商。 “我们阿晦喜欢星星还是月亮?” “月亮。” “有原因么?星星不是也很耀眼么?” “是唯一。” 小小的阿晦伸出手,朝天上那轮孤月够去,好像这样就能把它抓在手里。 那人笑了,笑声像风铃:“星辰或可摘,月亮既然是唯一,便难以为人私有。不过阿晦确实是个有想法的孩子。” 百年过去,云如晦似乎与百年前那个人间的小孩子也没什么分别,她抬手接住那一缕人人皆可得的清辉,银白的光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她眉眼间,冷而清。 一道清冷轻透的男声从窗外传来,尾音带着几分韵与柔。 “山之高,月出小。” “月之小,何皎皎!” “姑娘所思在何方,你心可悄悄?” 云如晦手中一沉。 一枚巴掌大的护心镜被塞进掌心,镜面微凉,触手温润,灵力波动内敛而沉稳,是件品相极好的护身法器。 她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弯起漂亮的眼眸,眼睛被笑意浸染。 她抓紧手中的护心镜,侧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坐在她窗台上的玄衣青年,声音未做伪装,脸上却戴着她参加拍卖会时用的面具,半边白半边黑,面具边缘勾勒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在月光下流转如星河流淌。 云如晦没有拆穿他,也没有摘面具,支起脑袋,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颇为遗憾道道:“我之所思在四方,在我大师兄,唯独不在玲珑阁,怕是浪费阁下一番心意了。” “某家资颇丰,亦可陪姑娘游四方,可给某一机会?” 宋照雪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两人之间,袋口松开一角,灵石的莹润光泽从缝隙里漏出来。 云如晦看了一眼那袋灵石,又看了一眼他面具下露出的半截下颌,唇角弯了弯:“这可不成。大师兄是唯一,无可替代的。你的心意我知晓了——还是归家去吧。” 话说得顺,礼接得更快,不过一个幻影的功夫,那袋灵石已经消失在她掌下,安安稳稳躺到了枕头底下。 宋照雪眉梢微挑:“只收礼不办事?在外头可讨不了好,姑娘。” “无妨。”云如晦面不改色地摩挲着护心镜的纹路,语气轻快,“家兄宋照雪,只收礼不办事乃师兄之令,何惧肖小?” 宋照雪唇线平直。 他原本坐在这条街另一头的客栈屋顶上,等了半宿,等那只“鱼”来咬钩。他等了三次更鼓,等到街道小贩收摊,始终没等到该来的敲门声,也没等到音铃那头传出一句试探。 于是他自己来了。 而认输这事,有一便有二。 他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朗面孔,月光在他眉弓处落下淡淡阴影。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云如晦的脸颊软肉,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迫她看向他。 “我不知我何时多了个妹妹,还教过你这些?”他低声问,目光直直落进她眼底。 云如晦偏头挣开他的手,顶着脸颊上红痕质问: “我也不知大师兄何时有了做梁上君子的潜质。” 23. 不是风动,是心乱 “妖界鱼龙混杂,虽说小师妹违反门规,先不说惩罚,我身为大师兄,仍要护同门周全的。” 宋照雪说这话时,语气端得四平八稳,仿佛只是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他坐在窗台边沿,玄衣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那副清冷端正的样,真真是个明月般的君子。 云如晦看了他半晌,才慢悠悠回了一句:“依我看,大师兄可比妖界危险。” 宋照雪闻言,唇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了回去。 两人四目相对,打着机锋,心照不宣地没有挑明那些猜测与真相。 云如晦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出门在外,谁还没几个身份呢。但宋照雪能坐在玲珑阁三楼包厢,如此高调行事,他在这妖界经营的身份应是不浅。 系统给的那份剧情草率还比不上三流话本,可如果把“玲珑阁主事”这个身份套在宋照雪身上,他能接任不朽城城主、收服一众妖族小弟的剧情便合理了许多。 毕竟,一个既有玲珑阁财力势力支撑、又有人间宗门背景的“妖修”在妖界游走,确实比凭空冒出来的愣头青要顺当得多。 “多谢大师兄体恤。” 云如晦小小作揖,话锋一转,脆生生道:“封口费我都收啦,大师兄放心,我口风紧得很,决计不会告诉旁人你在妖界赚外快的事。” 她说着,还当真抿紧了嘴唇,眨了眨眼,一副“我很靠谱”的表情。 宋照雪眉尾微抬,为自己正名:“我不缺那点钱。我是追查血线蛟至此。” 这话倒是实话。 至少半句是实话。 他追查血线蛟的线索一路到了不朽城,将行踪与其他身份透露给她,是查案使然,亦存了自己的小心思。 他特意坐在不容忽视、突显身份的三楼包厢,又拍下那块流晶石送到她面前,便是想看看她的反应。没想到这人收得利落,还收了就忘。待他找上门来,她还给自己编出一番理由来,全然不接自己的招数。 云如晦心里冷笑,他分明是故意向她泄露身份,又似是而非送来“封口费”,实在让人看不透,总不能是钱多。 野林那回的妖兽、后山的血线蛟,她两次都恰好出现在现场,时间点卡得正巧。 她也是倒霉,刚到妖界就又和他碰上。 细细想来,宋照雪今夜又是送灵石又是摘面具,看着像是亲近示好,实际上在钓她出手,试探她与妖族之间是否有勾结,是否会告密。 还真是无情道修士的本色,不会有一丝私情。哪怕一同在杏花村共过患难,在他心里,该怀疑该试探的照样一个不落。 她忽然有些好奇。这样的人,若真有一天为情所乱,会是什么模样?是依旧端着一副清冷面孔硬撑,还是也会露出狼狈失态的一面? “大师兄,”她不知怎的,那句话没经过脑子就溜了出来,“你可会有为情所困所扰之时?”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宋照雪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在此般情形下她会忽然问这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这问题背后藏着什么机锋。 他认真回忆了一番,又思索片刻,才缓缓摇头:“不会。” 修道之前没有,修道之后更不会有。 他见云如晦迟迟没有回应,想了想,似乎也觉得这个回答太过生硬简洁,又进一步解释:“修无情道者,斩缘忘情,不为心所役。到我这个修为,已经心如止水。” 云如晦面上神色未变,心里却恨不得把方才那句话从空气中拽回来塞回嘴里。她当然知道他是无情道剑修,她一早便知道。这问题问得蠢透了! 宋照雪一直关注着云如晦的反应,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懊恼自然没能逃过宋照雪的眼睛。 他心头微沉,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是了。 她潜入宗门接近他,打的主意大约就是以情为饵。他这段时日刻意纵容她靠近,时不时在她面前露出些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便是想顺着她的计策走,假装逐渐沉沦,被她迷住,看她最终图谋的是什么。 可方才那两句话,等于直白说明一个修无情道的人连情都不会动,何谈“困”。 许是今夜玲珑阁的茶醉人,他不小心说了真话,以云如晦的谨慎程度,之前营造的关系亲近的假象应当会被识破。 果不其然。 云如晦原本倚在窗台上的身子挺直了,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宋照雪脸色一沉。 没想到坏事的是自己。 他嘴巴张了张,想找补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向来不擅长解释,更不擅长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补救。 云如晦觉得今夜实在太乱,终究费了心神。 玲珑阁的灯、满堂的竞价声、三楼那道黏腻的视线、窗台上忽然出现的人、护心镜和灵石,还有她方才脱口而出的蠢问题。 这一切搅在一起,她脑子也并不清醒,不适合再谈下去了,否则话没套出来,倒是自己再说些不该说的。 “不如师兄先回客栈稍作歇息。等白日与我们汇合了再商讨。” 她掩面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水光,无声催促着仿佛被钉在窗台上的人。 这话逐客的意思明明白白,再停留未免就太不贴心识趣。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身影一闪,人已跃上屋顶,踏着瓦片没入黎明前最浓稠的暗色里。 云如晦倒在床上合了眼,困意潮水般涌上来。 “吱呀” 她迷迷糊糊间听到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有人把窗关上又合紧了些。 她半睁开眼,从缝隙里瞥见一闪而过熟悉的玄色衣角,去而复返的人确认窗户关严后才离开。 她心觉好笑,却没力气追究,翻了个身便沉沉睡了过去。 - 次日,客栈大堂里飘着特色妖米粥的香气。 云如晦下楼时,宋照雪已经坐在靠窗的桌边。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袍,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乍一看就像一个出门游历的寻常散修。 姜柔和傅遇也坐在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两屉蒸饺。傅遇正夹着一 个蒸饺往嘴里送,抬头看见对面的宋照雪,筷子悬在半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大师兄,让我们随你一起查案吧,”傅遇对上宋照雪就开始死鸭子嘴硬,姜柔指望不上他,只好仗着之前帮他传物的情谊,大着胆子提建议,“我们也到了为宗门做贡献的时刻了!” 傅遇憋了半天,等不及宋照雪动筷,终于把蒸饺塞进嘴里。 姜柔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傅遇无辜极了,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话都说不清楚。 宋照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姜柔本就没抱太大希望。宗门上下谁不知道宋大师兄查案惯于独来独往,不喜旁人插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旁人只会影响他任务完成的完美度。但此刻他没有直接拒绝……姜柔心思活络起来,正要再劝几句,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师姐早。”云如晦缓步走来,目光掠过三人,在宋照雪身上停了一瞬,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大师兄怎么也在这?” 姜柔眼疾手快,像见到了救星,一把将云如晦拉到身边坐下:“晦晦快来!真是无巧不成书,宋师兄恰好查案至此,也要参加比武大会。咱们正商议着一起组队,也好帮师兄查案。” 她说着,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云如晦的手,无声递了个“全靠你了”的眼神。 云如晦心领神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着宋照雪微微颔首:“大师兄,意下如何?” 若无必要,宋照雪也确实不想在同门面前暴露自己太多事情,但见云如晦神情自然,与自己公事公办、讲究师门礼仪、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不知为何胸口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与不甘。 他也微微颔首,声音淡淡:“小师妹,好久不见。” 云如晦听着宋照雪这意味不明的一句,咂摸出莫名的阴阳怪气。 她不知宋照雪是怎么了,正欲盛粥的手顿了顿,飞快瞪了他一眼。 宋照雪舒坦了。 心里那点拧着的结忽然就松开了,他低下头,茶盏边缘掩住了唇角微微上扬的弧线。 人舒坦了,话也就能好说了。 “那就这样吧。”他矜持道。 傅遇因着偏见,恨不得离宋照雪远远的,但他明白姜柔的用意,无非是用宗门大师兄背书,届时回去能真正功过相抵,免掉惩罚。他沉默的那会儿,几乎已经将自己说通,大不了自己也献一通殷勤。故而突然听见宋照雪回应,他下意识接话: “嗯?什么样?” “组队比武,一起查案。”宋照雪言简意赅。 一行人敲定章程,便各自散了去准备。傅遇嚷嚷着要去市集再添置一些符纸,姜柔惦记着新得的炼丹炉想趁空炼一炉养元丹,云如晦则借口昨夜没睡好要回房补觉。 宋照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指尖在桌沿叩了叩,没跟上去。 云如晦哪是去补觉。 她关上房门,反手落闩,径直走到窗前。 窗台上的木纹嵌着一道极浅的划痕,她俯身看了看,又直起身,面上浮起一丝说不上是笑还是叹的神情。 24. 比武大会 “昨晚坐过的痕迹还在呢,大师兄。”她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转身在桌边坐下,沉入识海。 【你昨晚跟宋照雪聊的那些……挺精彩的。】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股子“我什么都听见了”的得意。 “你倒是会说风凉话。”云如晦靠在椅背上,指节敲着扶手,“浮山玉髓的消息已经在妖界传开了,按照剧情,接下来那起凶案会落在谁头上?” 系统沉默片刻,像是在检索信息: 【原剧情里,被杀的是一个鸟族旁支的少主,死在比武大会擂台旁的暗巷里。发现尸体的是参赛的修士,而宋照雪当时正好在现场附近——被当成了头号嫌犯。】 “凶手呢?” 【原剧情里没明说,留了个悬疑线,宋照雪查到最后才揭晓。】 系统想到云如晦的做事风格,好奇地补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做?】 云如晦目光落在虚空中,似乎没当回事,随口道:“既然凶案现场在擂台附近,那就先拿到参赛资格。只要我跟他在一起,他想被人当成嫌犯也不容易。” 【你是想……帮他洗脱嫌疑?这与原剧情差异过大啊。】 “不是我要帮他,是我早已入局。”云如晦嗤笑,语气轻飘飘的,“再说,他若欠下我人情,他与我之间岂不更是牵扯不清了。你也别装,你不过只关注结果,脑袋空空就别操心过程了。” 系统没接话,但云如晦能感觉到它在识海里翻了个白眼。 当天下午,比武大会的报名处前排了长龙。不朽城中央广场上临时搭起一座高台,台前竖着三面石碑,碑上刻着参赛者的姓名与分组。守卫核对身份时只验玉牌不验人,倒让云如晦三人松了口气。 云如晦排在傅遇身后,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前来报名的妖修形形色色,浑身鳞甲的蛇族、身后拖着蓬松尾巴的狐族、背生双翼的鹰族,也有不少像他们一样收敛气息混迹其中的人族修士。 她一一扫过,目光在某个方向停下。 不远处的廊柱下,一个灰袍身影正低头翻看手中的册子,袖口隐约露出半枚刻着蛇纹的铜环。 那人抬头时,云如晦恰好移开目光。 灰袍蛇纹。有些眼熟。 报名程序比预想中顺利。四人各自抽了签,云如晦分在乙组第七场,宋照雪分在乙组第八场,姜柔分在丙组第三场,傅遇则在甲组第一场。 傅遇不擅打斗,全靠身上法宝符纸撑着,脸都绿了,又不愿被宋照雪看扁,嘴硬道:“哼哼,对上本少爷,就等着哭吧。” 云如晦拍了拍他的肩,“输了就当积累经验。”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傅遇苦着脸。 比武大会设在城内,按照斗兽场修建,圆形的石砌看台可容数千人,中央是一片平整的演武场。 首日赛程排得松散,傅遇的甲组在午后,姜柔的丙组则安排在日落前,云如晦与宋照雪的乙组在晚上开始。 入夜后,云如晦独自留在房中,将那枚阴阳面具翻出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收起来。她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将墨绿腰封束紧,腕间缠了两圈银链,悄无声息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月色暗淡,乌云遮蔽了大半片天空。斗兽场外围的暗巷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墙根时卷起几片落叶。云如晦贴着墙壁走到擂台北侧,蹲下身,指尖在地面抹了一下——尘土覆盖的石砖上,有一道极淡的深褐色痕迹,像是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 她捻了捻指尖的尘灰,正要起身,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你也来了。” 宋照雪的声音从身后三丈处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云如晦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时脸上已经挂好了一抹无辜的笑:“大师兄也来赏月?” 宋照雪站在暗巷的阴影中,月白袍子在夜色里几乎要融进去,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 寒泉的墨玉。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方才蹲过的那片地面,没有拆穿她的谎话,只是走过来,在她身侧半蹲下,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那道褐痕。 “干了两天以上。”他低声说,“不是新痕。” 云如晦挑了挑眉。她没告诉他,那道痕在杏花村她也见过类似——血线蛟留下的粘液风干后就是这种颜色和质地。 她不确定宋照雪是已经查到了这一点,还是纯粹在碰运气。 “师兄对妖界的暗巷倒是熟悉。”她状似随意道。 “比你想象的熟。”他站起身,拂了拂指尖的灰尘,侧头看向她,“你方才在报名处,是不是注意到一个灰袍蛇纹的人?” 云如晦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师兄连这个都看见了?” “你在他身上停了半息。我当时在二楼。”他轻描淡写,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 云如晦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迈进不朽城那一刻起,所做的事情就没有一件能逃过他的眼睛。 这种感觉让她后背微微发紧,又莫名地兴奋。 “那人身上气息与血线蛟相同。”宋照雪开口,声音低了下来,“我追踪到不朽城,他就没了影,今日报名却在斗兽场感应到。” 云如晦抬首望见高悬的月亮,若有所思:“所以师兄守在这里,是在等他?” “等你。”宋照雪没再盯着她,也望向那轮月,语气里是耐人寻味的笃定,“我知道你会来。” 风吹过暗巷,卷起一阵尘土的气息。 云如晦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宋照雪,“那大师兄等到了,”她笑起来,指尖微动,出现在右手的琉璃剑出了鞘,“想问什么?或者想让我做什么?” 宋照雪被自己亲手送出去的剑挑起下巴,却并不生气。 “小师妹...” “铛” 凌厉的杀意袭来,剑身荡开暗中飞来的暗箭,打断宋照雪未尽之语。 25. 真假少主 宋照雪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云如晦的肩头,落在暗巷尽头那一片被夜色吞没的拐角。 风从那个方向灌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前路难明,自是求小师妹护佑我一二。” 云如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她没有应声,只是往后退了两步,将自己的身形隐入墙根处的阴影里,与宋照雪隔了一丈。 两人一左一右相对,彼此相视,谁先移开目光就输了似的。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暗巷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步子踩得小心,每一步都落在砖缝里,像是刻意避开了容易发出声响的碎石。 云如晦屏住呼吸,从墙角的缝隙里看出去,一个灰袍身影从拐角处探出半边身子。那人张望了一番,才快步朝斗兽场侧门走去。 正是白天报名处看见的那个人,袖口那枚蛇纹铜环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宋照雪没动。云如晦也没动。两人像约好了一般,等到那灰袍身影推开侧门闪身进去,又数了五息,才同时从阴影中走出来。 “护好自己。”宋照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云如晦轻笑,考虑到时机不对,便将打趣的话咽了下去,只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无声地摸到那扇侧门边。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一指宽的缝,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宋照雪侧耳听了片刻,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云如晦紧随其后。 侧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堆放着废弃的擂台木料和残破的旗帜,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屑与尘土的气味。前方走廊尽头隐约有光亮和人声,是斗兽场内部的准备区域。那个灰袍身影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地上残留着一串淡淡的湿痕。 宋照雪低头看了一眼那脚印,眉头微蹙,只是加快了些脚步。云如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两侧的暗处,袖中的银链无声滑出半截,缠在她指间。 两人沿着血迹追踪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摇曳的烛光。宋照雪推开,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大抵是许久未曾开启,如锈蚀铰链拖出的哀鸣。 门内的景象让云如晦瞳孔微缩。 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小室,是专供守夜人的值房,墙上挂着件旧蓑衣,墙角堆着几只落满灰的木箱。此刻屋中一片狼藉,木桌被掀翻在地,茶盏碎了一地,而在屋子中央的地面上,仰面躺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面容尚带几分稚气,穿着绣有雀羽纹路的锦袍。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皮肉翻卷,血迹已经半干,衣襟和地面上的血泊连成一片暗红色。致命伤是这道颈伤,但他右侧的手腕上也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过。 云如晦的目光在那道勒痕上停留,那纹路竟与她手腕上缠着的银链所用的捆线索如出一辙。 “他是……”云如晦心里有些猜测,因太过蹊跷暂时没有下论断。 “雀妖族少主。”宋照雪蹲下查看,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得到的消息,他前日就死了。” 云如晦想起豹妖说过的话。他杀了雀妖族少主夺了邀请函。可眼前这具尸体无丝毫腐烂之迹,颈间的血迹也大约只有一两个时辰的干涸程度。 豹妖杀的少主,和眼前这具尸体,谁才是真的? 宋照雪走到尸体旁蹲下,伸手在那道腕间勒痕上轻轻按了按,又翻检了一下死者的衣袖,从中摸出一枚被血浸透的玉牌。他用指腹擦了擦,露出一角纹样,与玲珑阁邀请函上图案一般无二。 “刻意布置的现场。”宋照雪站起身,将那枚玉牌收入袖中,“这间屋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桌子是被事后踢翻的,碎瓷片下压着的灰没有脚印。尸体是搬过来的。” 云如晦正想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火把的光亮在走廊尽头晃动。 “侧门怎么开了?” “去看看!今晚巡逻可不能出岔子,城主亲自交代过的!” 宋照雪与她目光一对,两人同时往后退一步,宋照雪看了一眼窗,窗棂被木条封死了。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到走廊中段,来不及从原路出去了。 就在此时,云如晦伸手拉住了宋照雪的手腕,一把将他拽向墙角。那处堆着几只巨大的空木箱,上面落了一层厚灰。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蹲下去,随即单手掀开一只木箱的盖子,将他往里一推,自己也侧身挤进来,轻轻将盖子合上。 木箱内部的空间逼仄得近乎窒息,两人的肩膀紧贴在一起,衣料摩擦间带出细微的声响。箱板缝隙里有几道极细的光线漏进来,借着那点微光,宋照雪能看到云如晦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她偏着头,正透过缝隙关注外面的动静,呼吸压得极轻。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门开着。”一个粗嗓门说。 “进去看看。” 火光涌入屋内,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人影。 云如晦攥紧宋照雪袖口,有些紧张。宋照雪在她身侧,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箱壁上,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用身体隔开了她与外面那一墙之隔的灯火。 “死人了!”有人惊呼,“快去禀报城主!” “将门封住,守好现场,城主未到,不许人进来!” 脚步声四散开去,有人跑向走廊深处,有人在外面嚷嚷着叫守卫。屋内安静了片刻,火把的光在墙上晃了晃,最终退了出去。 门被重新关上。 云如晦不在意外面如何,她想出去,法子多的是,她只是乍然想起话本里看到的,起了兴,想逗逗宋照雪,便干干脆脆拉着他躲进箱子。 他的配合令她很满意。 宋照雪靠过来的那刻,她偏开了头,片刻后又不认输似的,转过头细细打量。 宋照雪肩背绷紧,撑在她耳边的手却仍未收回,呼吸落在她头顶的发丝上,带着一种极轻极浅的温热。 心漏了一拍,兴致忽然消了 。 “人走了。”她轻轻推开宋照雪。 “嗯。” 他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动。 云如晦在黑暗里挑了挑眉:“大师兄打算在这里待到天亮?” 宋照雪看了她一眼,神色难明,撑在箱壁上的手终于收回去,他侧身顶开箱盖,先一步翻了出去,又向她伸出手。 云如晦方才心悸,刚刚平复,看也不看,不接他的手,自己撑着箱沿跳出来,拍了拍肩上的灰。 宋照雪不乐意道:“小师妹用完就丢?” 窗外传来城中更鼓的声音,已至三更,月光从被封死的木条缝隙里漏进来。 宋照雪不执着云如晦的回应,也不问刚刚为何不开启传送阵,自觉转回正事:“那枚玉牌上除了血迹,还有一道灵力印记,是昨夜拍卖会发放邀请函时登记过的。” “所以死者确实是雀妖族少主?”云如晦问。 “雀妖族少主,昨天晚上本该在拍卖会上。”他将玉牌递给云如晦,目光落在她脸上,“但他昨夜没有到场。邀请函被其他人用了。” 云如晦眼底暗色划过,竟算计到她头上。 她面上神色未变,心里却迅速将接触的人统统想了一遍。 宋照雪在墙上画了几笔,传送阵起。 “想来,师妹应当有好些话可以与我说。” 宋照雪话音落下时,两人已到了云如晦房内。 云如晦一边拨弄腰间音铃,一边心里腹诽他果然知道自己和豹妖打过交道,也知道那张邀请函在她手上。又回想起刚刚宋照雪利落将木箱恢复原状,又用灵力拂去了地上多余的脚印,手法干净利落得像做过千百次,门闩上的灰尘都记得重新抹匀,不禁在心底暗暗赞了一声,这人干起毁尸灭迹的活计来,比她这个魔域出身的还要熟练。 这个看似正派的仙门首席,啧,不像好人。 云如晦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大师兄,咱们现在是同伙了,对吧?” “同伙?”宋照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掂量它的分量,又似乎有些不满。 “你查案,我保护你。你问我什么,我都如实答。”她歪歪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洗耳恭听。” “我们私自下山的事,请大师兄帮忙瞒过去,你也不想看我们几个人被关禁闭吧。” 月光下,那张脸带着几分认真。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云如晦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跟谁们?”问得颇为认真,话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 云如晦被问得莫名,怪异地睨了他一眼。 “上一句还是同伙,下一句就是我们和你了。朝令夕改都比不上小师妹如此速度。”宋照雪木着脸一字一句。 “大师兄清风明月,在我心中自是不可与他人相提并论。”云如晦哄道。 宋照雪见好就收,利落编好:“小师妹是应我之请,下山配合我查案的。另外两人跟着历练。” 云如晦满意了。 26. 真假少主 “天亮之后,排查会更严。”宋照雪说,“比武大会的日程不会因此中断,但城主府会派人借比武封锁斗兽场周边进行调查。” “那比试……” “照常参加。”他看了她一眼,“凶手既然选在斗兽场,就说明他对大会的流程和地形非常熟悉。此人很可能就在参赛者之中。” 云如晦点了点头。她本来也打算照常参赛,越是风头紧的时候,越要站在明处。 她想想,还是如实说了:“那人进斗兽场之后就走另一条路离开了,我听见了后门关闭的声音。”顿了顿,“他背后的人将我们也算进去了。” 宋照雪认同:“想栽赃。不过应该没算到我与玲珑阁有瓜葛,也没算到我们相熟。” 天边已经泛起一层青灰色的薄光。宋照雪终于想起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我们暂且按兵不动。”言罢,他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云如晦没管他,自顾自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坐在床边慢慢理着今夜得到的信息。 豹妖说杀了雀妖少主夺了邀请函,如果那是假的,那就是有人刻意安排了豹妖去“杀”一个替身,好让真正的少主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潜伏进不朽城。而今晚死的这个,才是真正的雀妖族少主。 昨夜拍卖会,压轴消息“浮山玉髓”引发满堂轰动时,角落里似乎有人低声说了句“雀妖一族就是为了这东西被灭门的”。 当时她没在意,此刻回想起来,那几个字像是有人故意扔进人群里的饵。 有人在借雀妖灭族之事布局。 - 次日清晨,傅遇的叫声从院子里一路传上二楼:“孩儿们!快起来!出事了!” 云如晦早已梳洗完毕,推开门时傅遇正站在走廊里,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拍着胸口,像是跑了一路:“斗兽场那边死人了!听说是个雀妖族的少主,死得可惨了!现在城主府派了人把斗兽场围了大半,说比赛正常进行,但要盘查所有入场的参赛者!” 姜柔也推门出来,脸色微微一变:“雀妖?” “就是那个被灭族的雀妖。”云如晦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昨晚拍卖会之前就有人传他们少主拿了邀请函,结果没露面。原来是死在了斗兽场里。” 傅遇回过味来:“雀妖?怎么感觉在哪里听过?” 云如晦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先去大堂吃早饭。你甲组第一场准备好了吗?” “没、没取消……看小爷打他个落花流水!”傅遇被她一带,话题果然偏了方向。 “行,别被人打得落花流水,哭着回来就行。”云如晦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大堂里比往常热闹了许多,到处都在议论雀妖少主的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那少主是被人寻仇,有人说跟浮山玉髓的消息有关,还有人说昨夜拍卖会散场后还看见过雀妖少主的身影。 云如晦端着粥碗,听得认真。 宋照雪没有出现在大堂。 云如晦往窗外看了一眼,远处斗兽场的方向上空有一道淡淡的灵力波动,像是防护阵法被激活了。她放下粥碗,对姜柔和傅遇道:“我去看看擂台的情况,你们吃完了再过来。” 她独自出了客栈,绕开主街的人流,沿着城墙根走了半刻钟,在斗兽场西侧一处隐蔽的石阶前停下。石阶通往一座半废弃的眺望塔,塔顶视野开阔,能将斗兽场的大半区域尽收眼底。 她登上塔顶时,宋照雪已经在那里了。他背对着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兽皮地图,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来得正好。” 云如晦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斗兽场内部,几名城主府的妖卫正围着擂台东侧的通道入口拉警戒线,几个灰袍修士在其中穿梭,像是在检验什么痕迹。而在擂台正中央,一名穿着暗红官服的狐族男子正负手而立,指挥着众人。 “那是城主府的人?”云如晦问。 “城主府主簿,姓柳,在这座城里管了二十年刑案。”宋照雪将兽皮地图往她这边偏了偏,“你看这里。” 他指尖点在斗兽场下方的管道图上,一条粗线从擂台东侧蜿蜒向西北,经过地下排水渠,最终通向后山一处标注为“废弃兽栏”的位置。 “这是血线蛟的路径?”云如晦目光微凝。 “两件事。”宋照雪收起地图,“第一,凶手没有离开斗兽场,而是通过地下通道往兽栏方向去了。第二,雀妖少主的死因看起来是颈伤,但真正的致命伤在他后腰,一道很细的穿刺伤,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从背后刺入。” “血线蛟的尾刺,是这种尺寸。”云如晦接道。 云如晦眯起眼,将几根线在脑中迅速串起来:血线蛟、雀妖族灭门、浮山玉髓、玲珑阁拍卖会、斗兽场凶案。这些事看似分散,但每一件都和同一条线牵连着。有人想把水搅浑,让所有人忙着自证清白,顾不上追问那件至宝的真正下落。 “你怀疑凶手是血线蛟的主人?”她问。 “不是主人。”宋照雪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冷意,“是血线蛟自己。” 云如晦一怔,血线蛟虽然凶悍,但本质是低阶妖兽,从未听说过能策划杀人抛尸、伪造现场。除非它已经被什么东西提升了灵智。 “有人在用血线蛟做载体。”宋照雪说出了她心中所想,“操纵它们杀人、灭口、制造混乱。与后山那条,可能都是同一批。” 云如晦想起杏花村外那条,当时的交手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那条蛟的行动不像野兽的本能,更像被什么指令精准地牵引着,身上还有淡淡的魔息。 她见宋照雪收起兽皮地图,敛起肃色,懒懒靠在围栏问:“比武大会开始后,你如果抽到跟我对战......” “我赢了还是输了?”云如晦要他预言。 宋照雪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压了下去,毫不犹豫:“随你。” 说完他便顺着石阶下去了,脚步声很快被晨风吞没。 云如晦站在塔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转角,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两字倒是悦耳。 27. 比武大会(三) 云如晦回到斗兽场时,参赛者已经开始入场。 看台上已密密麻麻坐满,妖修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的焦点还是雀妖少主被杀之事。负责赛事登记的妖族执事站在入口处逐一核对玉牌,脸上堆着体面的笑,盘问却比平时多转了好几轮。 甲组第一场安排在巳时,傅遇抽到的对手是一个膀大腰圆的虎妖,体格比傅遇大上一圈,浑身皮毛油亮,站在擂台上像座小山。傅遇倒吸一口冷气,不由退了半步,最后被姜柔在背后推了一把才踉跄着走上去。 “别丢人。”姜柔压着声音叮嘱。 傅遇回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姐,我要是被打死了,记得给我多多烧纸钱,我花销大。” 云如晦站在台下抱臂看着,嘴角噙了一丝笑。她倒不担心傅遇输。 灵保长老虽然平日里对傅遇百般捧着,但该修炼该严苛的都没落下,不像她那个只见了一面的师尊。是以傅遇底子不差,再者,他那一身法宝,砸也能给对手砸死。 一开打,傅遇就率先甩出护阵符纸。那虎妖也是个莽货,打算一击了结小小鱼妖,一掌足足用上十分力。 “咔嚓” “噗通” 一丝细纹在护阵法印蔓延,片刻,终于不堪重负地碎了。 所幸,虎妖也被反震,在擂台上滚了两圈。 傅遇抓住时机,从袖中抖出一团烟雾,橘黄色的粉末瞬间爆开,呛得虎妖连打三个喷嚏,四蹄乱刨。等烟散尽,傅遇已经近身,一柄短匕抵在他喉颈处。 “承让了,小虎子。”傅遇笑得一脸欠揍。 第一场比试结束得如此无厘头又理所当然。台下哗然,哄笑声骂声团成一团,傅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小人得志地朝四面拱手:“小小计策,不足挂齿。” 姜柔捂着额头直叹气:“我现在说我不认识他还来得及吗?” 云如晦看乐了,花蝴蝶打架不行,耍诈的本事尚可啊。 傅遇嘚嘚瑟瑟下了台,迎面看见姜柔一张无奈的脸和云如晦竖起的大拇指,立刻挺起胸膛:“怎么样?小爷这手漂不漂亮?” “漂亮,比我预想的撑得久。”云如晦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 傅遇还没来得及再嘚瑟几句,目光忽然越过她们肩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云如晦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就看见宋照雪从通道另一端走来,一身藏蓝长袍,袖口束得利落,腰间悬着一柄不起眼的墨色长剑。眉眼做不得伪装,冷艳出挑,与那张平庸的脸有些违和。眼里没什么情绪,只在云如晦身上掠过时眸色深些。 “这人怎么也来了?”傅遇声响立刻小了,嘟囔:“他不是单独行动吗?” “今天之后就不是了。”云如晦朝宋照雪挥手。 傅遇的眼睛瞪得铜铃大:“他同意了?” “你有意见?”宋照雪恰好走到近前,语气平淡。 他不动声色停在靠近云如晦的一侧,克制地晃了晃左手的银链,随即转向姜柔和傅遇,“乙组和丙组都在午后。在此之前,我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傅遇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姜柔倒是迎上前一步:“大师兄请说。” “城主府封锁了斗兽场地下通道的出入口,我需要有人从前门吸引守卫的注意,让我从后侧的排水口进去查看。”宋照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铜镜,“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们在斗兽场东侧看台上捡到了这面镜子,是城主的失物,要当面归还。” 姜柔接过铜镜翻看了一遍,镜背刻着城主府的纹章,并无伪造之痕。 “这镜子哪儿来的?”姜柔问。 “昨晚在斗兽场外捡的。”宋照雪脸不红气不喘。 云如晦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昨晚两人一同在斗兽场外时,她可没见他捡过任何东西。八成是又动用玲珑阁的关系弄来的。这人在这妖界布下的暗桩势力,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几人商定好,分头行动。 姜柔和傅遇拿着铜镜往斗兽场正门去,姜柔在路上已盘算好怎么演这一出“拾金不昧”的戏码,傅遇则在旁边出馊主意要加一场“差点被扒手偷走”的追逐戏,被姜柔毫不留情地驳回。 宋照雪转向斗兽场西侧的排水口方向,走了两步,察觉身后有人跟着。回过头,云如晦正不紧不慢地走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表情坦然,压根没想藏。 “我也参赛,我也查案。咱们是组队。”不等他问,云如晦理直气壮重复他先前的话,“再说了,你一个人下去,你连个放风的人都没有。” 宋照雪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一句劝说也无,给她施了个藏匿气息的术法就带着她向前迈去:“别出声。” 排水口的铁栅栏被撬开了两指宽的缝,两人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壁面潮湿,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咸气息。 宋照雪在前,云如晦在后,两人无声沿着甬道向下走了约莫一刻钟,坡度渐缓,通道变宽,最终汇入一处约莫三丈见方的砖砌空间。 这里应该是斗兽场地下排水系统的枢纽,左右各延伸出三条岔道,墙角的污水积了半尺深,浑浊的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和碎骨。 云如晦的目光扫过水面,很快发现几片碎骨,骨头的切面平整光滑,像是被什么细薄锐利的东西削下来的。 宋照雪也看见了。他蹲下身,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挑了一片骨头起来,对着高处通风口漏进来的光看了片刻,眉头微蹙:“是人骨。” 云如晦心头一紧。两人同时抬头看向那三条岔道口。其中一条岔道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蠕动。那声响极轻极细,像鳞片擦过石壁时发出的沙沙声。 宋照雪将银针收回袖中,缓缓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开口,却同时往那条岔道靠了过去。 岔道越走越窄,两壁的苔藓越来越厚,空气中那股腥咸的气息也越来越重。前方五丈处,一道黑影贴着洞顶缓缓移动,隐约能看见鳞片反射出的暗光。 是一条约莫两丈长的血线蛟。它的身躯盘在洞顶的石缝间,头颅低垂,一双红色竖瞳正不偏不倚地对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血线蛟的喉部微微鼓起,像是蓄力吞吐着什么。 云如晦骤然伸手,一把扣住宋照雪的手腕,后撤数步。几乎在同一瞬间,那蛟张口喷出一道墨绿色的粘液,正打在方才宋照雪所站之处,石板被腐蚀,冒出“滋滋”的白烟。 宋照雪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光在狭窄的甬道中一闪而没,剑锋斩过那蛟回缩的身躯,带下一片鳞甲。血线蛟吃痛嘶鸣,退入更深的黑暗中,只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宋照雪没有追,他收剑回鞘,低头看向云如晦被飞溅粘液腐蚀的锦鞋。 “伤到没?”他蹲下,摸上云如晦的脚,声音有些干。 分明隔着衣料,云如晦却觉得实在膈应,奈何脚腕被宋照雪握住,动弹不得。她无奈,不以为意地戳了戳宋照雪的发冠,玩笑道:“无妨,若真伤到,我早就哭着让大师兄你背啦。” 她说着 ,朝那条血线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它跑了。” “跑不远。”宋照雪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卷兽皮地图,摊开后在甬道布局图上点了点,“这条岔道尽头连着后山的废弃兽栏。它刚才伤得不轻,应该躲回巢穴里去了。” 云如晦盯着他收起地图,忽然问:“大师兄,你方才拔剑那一式,不是天衍门剑法。” 宋照雪的动作顿了一瞬。他侧过头,昏暗中看不清神情,但云如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与坦然。 他沉吟片刻,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以后的道侣,有福气。” “嗯?”他声音太小,又或许是太过偏题,云如晦没有听清。 “没什么,夸你聪慧,明察秋毫。” “哼,那是自然。你方才的剑势太狠,正道修士讲究留三分余地,你这一次没有。”云如晦骄傲抱臂。 “是杀了很多东西才能练出来的。”她这句终究没说出口,毕竟她一开始就知晓宋照雪并非外界传言的端方君子。 宋照雪没有否认,也没有再往下解释。他将地图收好,弯腰凑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那一点幽沉的光:“小师妹的眼力,一向很好。” 一块点心轻轻放在桌面上。两人都知道里面的馅是什么样,只是暂时没人伸手去掰开。 云如晦迎着他的目光眨了下眼,侧身朝来路退:“走吧,再不走城主府的人该把排水口也封了。” 宋照雪拉住她,背过身再次蹲下,意思不言而喻。 云如晦佯装不懂:“大师兄,这是?” “没受伤,也可以背。” “救命恩人的礼遇?”云如晦不肯轻易放过他。 “小师妹的特权。”宋照雪认命。 云如晦满意了,蹦跳到宋照雪背上。宋照雪纹丝不动,有力的手臂捞住云如晦腿弯处,稳稳起身。 云如晦趴在他肩头,小腿得意地晃来晃去,美滋滋:“我没受伤。” “嗯。” 云如晦又不满意了,偷偷朝他腰间软肉掐去。 “我要下去。” “别闹。” “我自己走。”云如晦又掐了一把。 宋照雪知道她想听什么,向上托了一把,紧紧搂住,妥协道:“我想背,求你了。” 云如晦消停了。 从铁栅栏的缝隙里翻出来时,午后的阳光正照在斗兽场外的石板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宋照雪将云如晦背到自己提前定的包厢。 “可有更换的衣物?” “有的。” “你先换。”宋照雪给自己施了个清净诀,便守在门口。 待两人收拾好,远处传来比武大会擂台上铜锣敲响的声音,乙组的比试即将开始。 云如晦朝擂台方向走去。没几步,听见身后宋照雪的声音传来:“下午我抽签的时候,会避开你。” 她没回头,抬起手懒洋洋地摆了摆。 她已经不再为他的“神通”惊讶,这世道,没点手段可做不了男主角。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斗兽场看台处人声鼎沸,新一轮比试的铜锣声刚落,第一对参赛者已经跃上擂台。 云如晦站在参赛区的阴影里,仔细观察台下攒动的人群。 果然来了。斗兽场东侧看台最高一排的角落,一个身影背光坐着,袖口隐约露出一枚暗沉的蛇纹铜环,半遮半掩。 是回味自己的杰作,还是要继续出手? 无论如何,今夜又不会太安静了。 28. 嘴软的男人有老婆 不知为何,这比武大会将丙组安排在乙组之前。 乙组的比试在未时三刻正式开锣。云如晦抽到了第五场,对手是一名蜈蚣妖修,修为在筑基后期,眼角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妖乃天生地养自修而成,虽不比魔域蛮化,却也不似人族讲礼论仪。因此对方上台朝她作揖时,云如晦不由多看了一眼。 不料这一眼还让她看出了点名堂。 不等她深想,那妖修手持双刀,一正一反,刀势凌厉,刀锋裹着灵力如疾风骤雨袭来。 云如晦没用琉璃剑,凭着身法在刀光间闪避,步法轻盈,衣玦翩翩,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台下看客起初看得起劲,几息之后就开始有妖不耐烦地起哄,嫌她只躲不打。 “还手啊,三岁孩童躲猫猫吗?” “一只小猫妖,不行就下去!” 云如晦眼神都没给一个,身法也未因台下吵嚷偏移半分。 她不想重蹈天衍门选拔的覆辙,索性陪他多玩会儿。 练双刀的人左攻右守是惯例,但左撇子例外。第五回合的交错间,蜈蚣妖握刀时的指节力度变了,右手的刀比左手慢了半拍,力道的重心偏左。 此人右手受过伤,用刀时下意识的托举动作暴露了旧伤痕迹。 第十回合,云如晦不再闪避。她身形骤停,掌心一翻,稳稳接住袖中羽扇,格挡住对方右手的刀柄,手腕一抖一抽,那柄刀竟脱手飞出,“铛”一声钉在擂台边缘的旗杆上。 蜈蚣妖愣了一瞬,左手刀劈下来的力道已经收不住,云如晦侧身闪过,玉扇在他手腕脉门处轻轻一点,震得他整条左臂发麻,刀也脱了手。形势反转太快,蜈蚣妖不甘心就此认输,忍下刺痛,右手快速蓄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云如晦胸口袭去。 “噗” “承让。”云如晦移开踩在蜈蚣妖胸口的脚,施施然拱手。 台下看客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显然还停留在蜈蚣妖打出去的那一掌。待角落里一人起了头,稀稀拉拉的掌声猛烈起来。 “发生了什么?怎么就到那小猫妖脚下了?” “我刚刚闭眼了?” “你看清了吗?”前排的狐妖艰难咽下口水,低声问。 “猫族何时有了这等人物。”蒙面人才不会承认自己也没看清。 云如晦下了擂台,接过姜柔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薄汗,自然地扫向东侧看台最高处。那个灰袍身影已经不在了。 “你最后那一手漂亮啊,连我都没看清!那玉扇在你手上也不算委屈。”傅遇围上来,转而又不满道:“你肯定背着我们偷偷卷了!” “我本就主修体术,你都能看清,我也不用混了。”云如晦随口安慰了一句。 傅遇霎时跳脚,一时又不找不出话来辩驳:“你你你...” “小师妹,虽说我们是为着锻炼自己来的,但有任务在身,我们还是不要太冒头的好。”姜柔拉着云如晦挑了个角落坐下,细细叮嘱。 云如晦被姜柔担忧的眼神看着,就知道自己又失败了。 她也是不明白,许久未出魔宫,外面的人都已经弱成这样了?她剖出魔丹,巩固住体内灵丹后,就一直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后期,一身在实战中练出来的体术已经化为身体本能般的存在,她也竭力在打斗中克制了。 这群只知道磕丹药堆修为的废物简直白费她一片苦心。 转念想到方才的试探未果,她有些气闷,拿出玉扇扇风。 “放心吧姜师姐——” “噗通” 一只鹰妖被踢下擂台,击落的翅羽凄然四散。 云如晦被打断,三人抬头望向擂台,只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 不是宋照雪还能是谁! “这妖什么来头?一招就拿下了!!” “几个大爹啊,这么嚣张。” “叫什么叫什么,我要下注,买他第一嘿嘿。” “看腰间牌子,是玲珑阁的妖修。玲珑阁今年居然也派妖参赛了!” 四周看客激动地议论着。 “晦晦,你和大师兄,这是约好了?”姜柔自顾自想通了什么,拍拍云如晦的肩,语重心长:“晦晦,不管怎么样,你很勇敢!师姐支持你,但你不能为了缥缈的爱付出一切,自己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云如晦被说得云里雾里,没弄清怎么牵扯到情爱上去了,想解释什么,又被眼神坚定的姜柔握住手:“我都明白。” ?我都没明白,你明白啥了 这边还没说清楚,旁边的傅遇贱兮兮凑上来添热闹:“这把玉扇你不是送给宋...那个谁了吗?怎么又到你这了?” “咦,大师兄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云如晦眼里划过一抹狡黠。 姜柔和傅遇转向云如晦随手指的地方,再回头时,人已没了影。 ---- 入夜后,斗兽场的比试暂停,看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云如晦没回醉月楼,在斗兽场外围慢悠悠绕了一圈,最终在东侧看台通往地下通道的那扇小门前停了下来。 门锁是新的,上面还残留着封印阵法的灵力余韵。锁扣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刮痕。 有人在她之前开过这扇门了。 云如晦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附近的廊柱下站了片刻。夜风从斗兽场敞开的主入口灌进来,吹得她腰间音铃作响。音铃施了法,看上去只是一件普通饰品。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今日的师兄,很是夺目。”云如晦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笑。 “小师妹总是很低调。” 她侧头,看见他就站在她肩后半步的位置,一贯清冷没什么表情的脸此时恹恹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淡倦。 下午比武时此人怕是十分之一的力都没用上,这没露面期间他做了什么,能让他露出疲态。 云如晦想着,竟鬼使神差说了一句:“我送你回去休息。” 宋照雪闻言勾起唇角,语调上扬:“你?送我?” 青年的倦消散,替代的是没有丝毫遮掩的审视。 这人莫不是在演她?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眼神落在那张俊美无暇的脸蛋,回怼的话终究咽了下去。 “大师兄愿意无缘无故背我,我又不是没心肝的人,送一场又如何。”云如晦唾弃自己也有被美色迷眼的一日。 “也是,黑心肝也是心肝。”宋照雪认同地点点头,又叹息:“总比没心肝好。” 云如晦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冤枉过。是,他们是立场敌对,她也确实目的不纯。但她一开始就没考虑过系统的任务,她接近他只是为了敷衍系统拖延时间,好查证系统说的那些。她逗弄玩笑般的“攻略”,根本不可能忽悠到宋照雪。 他们无冤无仇,她没想过要伤害他,也不屑欺骗真心。 算了。 利用是真,礼也没少收。有什么好辩解的,她本来就不是好人。 等她拿到浮山玉髓的消息,灭掉识海里的系统,天衍门小师妹云如晦就会永久消失,留下的只有魔域圣女晦。 “有新的封印阵,强行打开会触发警报。”云如晦冷了神情,不再提什么“送”,扬扬下巴示意那扇门,“你有办法?” 大师兄都不愿喊了。 宋照雪意识到自己说 错话,张口就想道歉解释,看清她的神情后,又顿住。他想起自己是怀疑云如晦图谋不轨有意潜入宗门,纵容她靠近不过是为了令她放松心露出马脚。 她那些拙劣的小把戏,怎么可能真的哄住他。这些日子假装被她攻陷些微心防演演戏罢了,怎的还真在乎起她那点子情绪。 可笑。 宋照雪敛了神色,平淡地走到门前,俯身观察锁扣上的划痕,稍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扁平的铜片,沿着锁缝探进去,手腕几不可察地转了转,只听“咔”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他拉开半扇门,抿紧唇。 云如晦毫不客气地先迈了进去,宋照雪在她身后将门合拢,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我错了。”宋照雪扯住云如晦的衣袖。 扯她的力道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云如晦不想理,步子没停。 “我说错了话,是我不对。”宋照雪眼亮手快,舍弃衣袖,反手紧紧扣住云如晦纤细的手腕。 云如晦也不和他纠缠,干脆停了步子,看通道的石板、墙壁,就是不看宋照雪。 她没有赌气,两个人各怀心思演演戏打发时间也好,骗别人也罢,只实在不必上心。是她之前想少了,无论伤害与否,他们的身份掺杂欺骗与立场,日后相见也难以朋友相称。如今两人撇开多余的心思对两人都好。 宋照雪瞧见她面上的淡漠,心里发慌,他明明抓住了她,却依然觉得她在远离。他什么也想不起来,说什么都显无力。 云如晦察觉手腕被松开。 “宋照雪!你做什么!”要不是她堂堂魔域圣女在这里,云如晦真要怀疑宋照雪被脏东西附身了。 她的腿被抱住,没法动弹。那个在外面装得端方如玉的君子耍赖般蹲在她脚边,双手环住她的腿。 “阿晦,别不理我。”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阿晦明明是关心我,是我不知好歹。” 青年找到自已最完美的角度,仰起头,眸光潋滟。 这样一个美人儿,可怜兮兮的示弱,可耻的美人计!云如晦恨恨地想。 宋照雪看出她的动摇,再接再厉,将清泠的嗓音放柔:“阿晦,不生气。生气伤身。倘若还是气不过,就打我吧。” 云如晦一把拉起他,别扭道:“没生气。你不要这样。”恳求垂怜这样的神情,不应该出现在他脸上。他不是这样的。 “认错就要认错的姿态。是我不对,不相信你的真心。”宋照雪拿出准备许久的锻材,捧给云如晦,“给。” 他们之间有什么信任。 云如晦心里那点子的闷散尽,无意煞风景,扬起眉,故意挑刺:“好呀,要是我不生个气,哪里能见到大师兄这些宝贝!” 听见“大师兄”,宋照雪总算卸了口气,他摸摸云如晦的头,解释:“不是的,本就是为你准备铸剑的,近些日子才找齐,打算铸好再送你的。” “是我不争气,需要现在拿出来卖个乖。” 云如晦哑然。 他们之间有真心吗? 宋照雪,你做这么多,想要的什么呢...... “大师兄对我最好啦!”云如晦的梨涡甜甜漾开,飞速抱了一下宋照雪。 快得像没发生过一样。 宋照雪还没有反应过来,怀里空余一缕甜香。 “好啦,大师兄,我们先办正事吧。” “好。”宋照雪被香得晕晕乎乎,只知道跟着云如晦走。 系统冷不丁冒出来: 【如果他说,用浮山玉髓的消息换你不生气,你会立刻原谅他吗?】 云如晦不作声,像没听见一样,拉着宋照雪往前走。 29. 我要验牌! 地下通道与白天的排水口不同,这一段路是斗兽场用于搬运物资的内部廊道,两侧每隔数丈嵌着一颗夜明珠,光线虽昏暗但足以视物。 “这不朽城办个大会排场够大啊,不对外开放的小通道都用夜明珠照明。” 云如晦想起每月拿着账本向她哭诉的青娘,酸溜溜嘟囔。小小城主比她这个魔域圣女还奢靡! 宋照雪听出她的艳羡。 也是,会被抓去当奸细探子培养的家境想来好不到哪里去。他默默思忖,等出去就将上次东海秘境找到的极品夜明珠拿给小师妹玩儿。 女孩子要富养。 两人沿着廊道一路向下,走到一处岔口时,宋照雪走上前,将云如晦护在身后。 地面上有几道蜿蜒的拖痕,末端消失在岔道左侧一处半掩的铁门后。宋照雪推开查看,门后是一间废弃的储物室,面积不大,杂乱无章堆着落满灰的旗帜与用来酿酒的黑瓷坛。 说不出的违和感。 通往废弃储藏室的小道上用夜明珠照明?要么是壕无人性,要么就是大有蹊跷。 两人不约而同搜寻起来。 ... “这里。”宋照雪敲了敲中间横放的一个黑瓷坛。 云如晦凑上去,发现端倪。这黑瓷坛与其他器物同样铺满灰,偏偏开口处只有那点可以忽略不计的尘,显然是因经常打开而蹭掉的。 “要打开吗?”宋照雪询问。 若是林然在这,必要大声嚷嚷,出任务向来一意孤行的大师兄也有询问他人意见的一天。 云如晦没有犹豫:“离开之前,我给姜师姐结了护身阵法,傅遇也会陪姜师姐完赛。应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好。看痕迹,那人已经走了。不过还是要小心。” 宋照雪将她护在自己身后,指尖挥动,拔出坛盖。 天旋地转。 再睁眼,黑坛内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四方墙壁刻满壁画符文,中间摆着一张冰床,床之四角挂着琉璃灯。 明明是个密闭墓室,云如晦乍一站稳,就觉阴风阵阵,默不作声拉起宋照雪的袖角往自己身上搭。 宋照雪正靠近墙壁试图看清符文,察觉到动静回头,脱下外袍给她披上,瞧她可怜兮兮又偷偷摸摸的模样,失笑道:“想要什么,直说就是。” “要什么都给?” “看你表现。” 实际上,宋照雪觉得自己若被那一双水润鹿眼盯久了,怕是什么都会答应。 云如晦点点头,很是乖巧:“我表现很好,我要那个。” 她指向冰床四角的琉璃灯。 宋照雪没有傻到以为她是看上了琉璃灯,他定睛一看,玉简分成四枚碎片被放于灯内,通体剔透,内里流转着一道金色的丝线,与玲珑阁拍卖会压轴展出的那枚一模一样。 “墙上符文我在古书里见过,是温养尸体的。冰床本就有防腐之效,向来这琉璃灯内的东西亦有同效。”她明目张胆地胡说八道。 轮回转生术是载于古魔书的禁术,居然出现在妖界。 上次血线蛟身上似有若无的魔气就让她起了疑,但碍于没有确凿线索。古魔书是孤本,为王族藏书阁保存。看来得找个机会回去一趟,查查是哪个杂鱼没被打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出来生事。 “小师妹还真是博览群书。”宋照雪没有浪费时间去怀疑,也没有必要。 “背后谋划之人如此苦心孤诣,可惜,是假的。” 宋照雪施术将碎片引出,还原成玉简,递给云如晦,“玉胚的材料是上品灵玉,但里面的金色丝线是人为灌进去的灵纹,不是玉髓自然凝结的光泽。做得足够逼真,但骗不过见过实物的人。” 云如晦眉头微微一动,心里将系统骂了万遍:“大师兄见过真的?” 宋照雪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打开后倾出一样东西。一枚小指粗细的玉色碎片,莹白温润,内里有极细的银丝流转。那光泽比地上那枚玉简里的金色丝线要明耀得多。 “记载浮山玉髓的玉简。”他拿起在云如晦眼前晃了一圈,又补充:“是斩杀后山那只血线蛟意外得到的。” 云如晦的反应已经让他确定,她来天衍宗是为了浮山玉髓。唯有她选择接近他的原因,他尚不敢下论断。 云如晦看着他将锦囊收回袖中,将一切串联起来。她一直以为宋照雪对浮山玉髓的了解只停留在宗门古籍的只言片语。 她在杏花村处处小心,误将古铜镜碎片当做“机缘”,没想到男主身份还真有点气运,无声无息拿到了真正的“机缘”。 血线蛟藏的与玲珑阁拍卖会的是同一枚。费心宣扬,不过是想引蛇出洞。想来,是大丰收了。 她心中冷笑,自己也未必不在其中。辛苦他尽心尽力演这么一大圈。 系统口口声声说她完成任务后,就 将浮山玉髓的消息告知她。可曾知晓宋照雪这么早就已经拿到了玉髓的消息? 天衍门大弟子愿意屈尊降贵和她演师兄妹深情厚谊,她自不会驳了他。 “所以,血线蛟背后的人在仿造,用来钓鱼。”云如晦将手里那枚假玉简当做宋照雪,攥紧,“出现在斗兽场,是故意让我们找到,还是为了让我们找到呢?” “是故意让‘人’找到。你来之前,这扇门上的封印阵是完好的。但在你到之前半个时辰,有人开过它了。留下一枚假玉简,然后离开。这不是证据,是引子。” 他看向云如晦:“引你来这里的人,和引我来这里的人,是同一个。” 云如晦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对啊,就是你宋照雪啊,最熟悉玉简的人。 死狐狸,顺水推舟,演我!! 她带着一点无奈和锐利:“看来有人巴不得咱们两个凑到一起查案呢。” 宋照雪没有否认。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将那枚假玉简裹起来,“别伤了手。” 云如晦忿忿,扬手收了假玉简,带回去警醒自己,淡淡:“我虽不比师兄的七窍玲珑心,但没那么脆弱。” 她又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室内,不想再和这狐狸待在一处,催促道:“走吧,这里不安全。” “好。” 宋照雪双手结印,回到了储藏室。两人掩去痕迹,原路返回,一路无话。 出那扇小门时,月色正好被一片云遮住,斗兽场擂台正热闹,无人注意此处。 云如晦在门外的石阶上站定,正欲找个借口与他分开,余光忽然瞥见斗兽场东侧围墙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道细长的、贴着地面移动的轮廓,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墙角的排水沟中。 蛇。 不,比蛇粗了一倍,又是那恶心玩意儿。 宋照雪显然也看见了,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目不转睛望着刻意远离自己的云如晦,轻声说:“一只未成熟的血线蛟,受了伤,今晚不会再出来。” 云如晦想起地下甬道中被他斩下的那片鳞甲,没纠结下去,她也不是什么爱多管闲事的正义之士。 “大师兄,我累了,先回客栈休息。” “决赛前,别一个人来斗兽场。”宋照雪有些不放心。 云如晦歪了歪头,神色带了些认真:“决赛,我要抽到跟你对战。” 30. 魔域圣女vs无情道剑修 “姜师姐昨日输了,眼下不朽城不太平,我们不如止步今日。你今天要是抽到跟大师兄对上,你打算怎么办?”傅遇一边揉耳朵一边凑过来问。 云如晦今日穿了一身淡黄色的劲装,青丝用发带高高竖起,留下利落的马尾。她正在整理衣袖,闻言头也不抬:“打呗。” 姜柔还在抽签处,云如晦又补了一句:“止步?这么知进退的话倒不想你能说出来的。” “喂,我说真的,你能不能别装了!”傅遇早就想说,这妮子也不知道从哪学的,太会装了,旁人不懂的还真以为她是什么深藏修为的高人。 云如晦终于抬了抬眼皮,眸含谑,唇微勾:“既然来了,就好好玩一下。能和大师兄切磋,不正好合了我最初的目的。” 傅遇翻了个白眼,权当她初生牛犊不怕虎,竖起大拇指:“行,你有觉悟。不过应该没那么正巧抽到吧...” 说话间,抽签的结果出来了。 姜柔将两人的签拿来,云如晦翻过木签背面,上面刻着的名字是“宋一”,正是宋照雪登记的那个化名。 傅遇不在意自己抽到是谁,反正是要输的,他探头看见云如晦的签,随即“噗”一声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你这什么运气!” 姜柔看看云如晦,又看看远处正低头看签的宋照雪,表情复杂地拍了拍云如晦的肩:“晦晦,你才入门没多久,不用太在乎输赢。” 云如晦将木签收入袖中,一把抱住姜柔的右手,枕在她的肩膀上甜甜应道:“放心啦师姐~” 【你真跟他打?我看他对你有求必应,应该快攻略成功了,你何必横生枝节。】 系统幽幽出声。 【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今日下雨,云如晦心情好,施舍它八个字,将系统的账压到回天衍再算。 第二轮比试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淘汰了大半选手。傅遇毫不意外位列其中,不过他终归舍不下脸皮,不想输得太难看,撑了十回合才顺势被对手一击飞下擂台,爬起来的时候还戏很足地冲台上嚷了句“等我明年再来”。 午时三刻,铜锣一响,斗兽场看台上座无虚席。 云如晦与宋照雪几乎同时踏上擂台。 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若有若无的细丝飘在空中。擂台的青石地面被雨水浸透,泛着深灰色的湿光,空气里散着若有若无腥气。 两人隔着一丈远站定,宋照雪脸上戴着那枚半白半黑的阴阳面具,只露一双眼睛,目光沉沉,眼里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 云如晦站在擂台一侧,将腰间的玉扇解下,交给台下的姜柔保管。 “不用了?”姜柔接住,有些意外。 “宋公子上一场未动兵刃,我既已知晓,若再携法器,未免胜之不武。”云如晦活动了一下手腕,朝对面抬了抬下巴。 宋照雪站在擂台另一侧,他听见云如晦的话,双臂展开示意,明白小师妹是要跟他动真格的了。 傅遇左看看右看看,小声嘀咕:“这俩人要干嘛?赤手空拳打?” 姜柔没说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神情专注。 云如晦迎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拱手:“请指教。” 宋照雪回了礼,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很是兴奋:“请。” 起手没有试探。 铜锣一响,两人同时动了。 云如晦先发制人,足尖一点,身形如箭射出,贴身近打。她掌风凌厉,每一掌都带着破空的脆响,劈向宋照雪肩颈与肋下。宋照雪侧身避过第一掌,第二掌他抬手格挡,小臂相撞,闷响一声,两人各退半步。 “小师妹的手劲倒是不小。”宋照雪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微麻的小臂,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称赞。 “师兄的骨头也硬。”云如晦扬眸带傲,再度欺身上前。 这一次,她变了路数,不再用掌,改用指节与肘膝。近身缠斗中,她的身形灵巧敏捷得像一只真正的猫,每一击都精准地攻向宋照雪关节与脉门。 宋照雪拆招时被她指节叩中左腕内侧,整条手臂滞了一瞬,他面色微变,换手格挡,右掌顺势扣住她的肘弯,往下一带。 两人贴得极近。 “小师妹身手不凡,想必师父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云如晦重心被带偏,却不慌,借着那股力道旋身,反手一掌拍向他后心。宋照雪回身接住这一掌,掌心对掌心,两人同时受力后滑。地面被两人蹬出四道浅浅的擦痕。 “无门无派,实战磨出来的罢了。” 台下看客已看然呆。寻常比试多用灵力法术,即使在妖族,像这样纯以体术肉搏的场面极少见到,何况台上两人招式干净凌厉,每一击都精准刁钻,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法术对轰好看得多。 “这、这比的是体术?”有妖修愣愣道。 “那猫妖什么来头?能和玲珑阁的妖修拼到这个程度?” 云如晦听不见台下的议论,她的注意力全在宋照雪身上。这个人平日端着一副清冷端正的大师兄皮囊,打起架来却半点不迂腐,招式狠辣利落,专往她重心不稳的间隙钻。方才那一掌对轰,她掌心到现在还微微发颤,虎口处有一道被灵力震出的浅红痕迹。 她舔了舔唇角,眼底亮得惊人。 宋照雪也在看她。两人缠斗数合,衣衫都乱了几分,他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点锁骨;她鬓边碎发被汗黏在颊侧,面颊泛着薄红,那双鹿眼里却盛着一种极盛的、毫不掩饰的兴味。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攥着假玉简说“我虽不比师兄的七窍玲珑心,但没那么脆弱”时的神情。 棋逢对手的感觉,正如凌川野林。那日,一定是她的设计。 血液沸腾。 “师兄这时候走神,未免太看不起我。”云如晦的声音骤然在耳畔响起。 宋照雪回神时,她的掌风已到面前。他偏头避让,掌缘擦过耳侧,带起一阵微热的风。他顺势扣住她的手腕,两人同时失了重心,双双倒地。 云如晦在上,膝盖抵住他腰侧,一手扣他肩,一手按住他胸口;宋照雪在下,一只手攥着她扣在胸口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腰,指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绷紧的肌理。 两人鼻尖相距不足三寸。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哄然,有妖修吹起口哨,有人拍着大腿叫好。傅遇张着嘴,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姜柔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靠了半步,用肩膀顶了他一下,让他把嘴合上。 宋照雪仰面看着身上的云如晦,她额角的汗珠正沿着下颌线往下滑,滴在他颈侧,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她垂着眼看他,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却没有立刻起身的意思。 “师兄,”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你腰侧受了伤吧?” 宋照雪的动作顿了一瞬。他腰侧确实有伤口,昨日他与灰袍人交过手,为了夺下线索生受了一击,伤口虽然第一时间用特殊丹药愈 合了,但发力时总会有一瞬间的迟疑。 他掩得极好,方才几轮交手都没露破绽,但云如晦在近身缠斗中摸到了他重心偏移的规律,每次他向右侧闪避时,左腰的支撑都会慢半拍。 “方才你扣我手腕那一招,本该用腰力带,但你没用。”云如晦低下头,声音很轻,藏着不易察觉的怒意,“大师兄,昨日比赛结束后去哪了?” 宋照雪看着她,忽然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摊平在擂台地面上,认了输。 “非要和我打,就是因为这个?”他说。 云如晦没有立刻起身。她俯视着他,发丝垂落在他面颊两侧,将两人与看台上的喧嚣隔开了一小片私密的空间。 她的目光从他眼睛移到鼻梁,又移到他抿紧的唇角,最后弯了弯眼睛,撑起身来,松开压制的手,退后两步站定。 “承让,沈公子。”她拱手,十分客气,眼底毫无笑意。 回答错误。 台下铜锣敲响,执事宣布乙组决赛胜者。看台下掌声与起哄声混成一片,有人仍在讨论“那女修什么来头”,有人嚷着要下注下一场。 宋照雪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肩上的灰,站起身时左腰确实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僵直。他专注地看着云如晦,她正朝台下走去,背影笔直,步子很快,背影决然。 他低下头,唇角动了动,将上扬的一丝弧度压下去。 两人下了擂台,姜柔迎上来把玉扇还给云如晦,又递了帕子给她擦汗。云如晦接过帕子按了按额角,余光里看见宋照雪被傅遇拦在几步外。 傅遇贱兮兮地笑着,嘴上不停地说着什么,像是他自己赢了一般,宋照雪淡淡回了几句,目光越过傅遇的肩头,和云如晦对上。 他没有恼,也没有不甘。擂台上的输赢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她因他隐瞒伤势而生气。 宋照雪,第一次,找到比输赢更让他振奋、让他、让他...... 他简直无法形容发现她非要与他对打真相时那种心口滚烫、神魂俱震的感觉。 欣悦从脚底灌注到天灵盖。随之而来的却是不满足。 这些不够,远远不够。他要她将他放在信任、理智之前。 棋逢对手,征服才更有意义。 云如晦先一步收回目光,把帕子叠好塞进袖中。 “走吧,师姐。”她拍了拍姜柔的肩,“我累啦,想回去休息。” 姜柔看出她的不高兴,没有多问,招呼傅遇收拾东西准备离场。经过看台东侧时,云如晦的余光扫过最高一排的角落,这次让她看见那灰袍蛇纹离开的身影,身形与昨日别无二致。 她脚步没停,面上不动声色地跟着姜柔走出大门。 喧哗渐渐远去,像潮水退后的滩涂。 云如晦走在余晖里,身上还带着方才打斗留下的薄汗和热意。她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忽然觉得指尖有一丝异样的触感,方才按住宋照雪胸口时,他心口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比她想象中要烫。 明明整个人都冷得像一柄入鞘的剑。 她捻了捻指尖,将那点温度捻散在风里。 傅遇奚落完宋照雪,追上云如晦,用一种“你是不是在作弊”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半晌,嘴张了一半,转念一想,不能堕了自己人的威风,于是偷偷摸摸问:“你抓到宋照雪什么把柄了,他就这么输了?” 云如晦轻晒,懒洋洋回道:“是啊,既然是把柄,怎可轻易示人。” 31. 瓮中捉鳖 四人回到醉月楼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云如晦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日快几分,心里琢磨着方才擂台上宋照雪被她按住时的眼神。 宋照雪走在最后,步子不紧不慢,思索一会儿如何哄好小师妹。 傅遇跟在她身后吊儿郎当的,嘴里叼着一块从路边摊上顺来的灵兽肉干。 姜柔走在傅遇身侧,手里攥着方才在擂台下给他们备药时用的乾坤袋,却总觉得腰间空落落的。她低头摸摸腰间,脸色忽然一变,贴身放着的锦囊不见了,里面装着三枚回春丹和两味续脉的药粉,是出门在外最紧要的东西。 “怎么了?”云如晦察觉到她的停顿,回头。 “装药的锦囊落斗兽场了。”姜柔在袖中和腰间又翻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大约是方才搁在石阶上忘了拿。我回去找一趟,你们先上楼。” “我陪你去。”云如晦立刻跟上。 “不用。”姜柔按住她的肩把她往里推,“斗兽场离这不远,我快去快回。你今日累了,快快歇息歇息。” 云如晦犹豫了一瞬。斗兽场确实不远,姜柔的身手也不弱,妖界正戒严,应当不会有什么事。 她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快回,半个时辰内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好好好。”姜柔摆摆手,身影很快融进暮色。 云如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上楼,回房间运转灵力疏通经脉。 一刻钟。 两刻钟。 傅遇端了一碟点心过来,看见云如晦坐在大堂窗口处,碟子往她面前一递:“吃点?你今天消耗不小。” 云如晦拿起一块,心不在焉咬了两口,目光没有收回来。又过了一刻钟,楼梯口始终没有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她心里不安,把手里那块只咬了一口的点心塞回碟子里,站起身。 “我去看看。”她走到楼梯口,迎面撞上从楼下上来的宋照雪。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长袍,发丝微湿,应该刚沐浴过,看见她时脚步一顿。 “姜柔没回来?”他问。 “嗯。” 宋照雪的脸色沉了沉,转身往楼下走:“斗兽场东侧看台,最后那个灰袍人离开的方向,有一条通往城主府的暗渠。” 云如晦快步跟上,傅遇也意识到不对,拎着剑追了出来。三人穿过主街,拐入斗兽场东侧那条暗巷。 巷中无人,昏暗的灯笼在风里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宋照雪在巷子中段停住,俯身查看地面。云如晦凑过去,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石缝间嵌着一只被踩过的锦囊,袋口松开,几粒回春丹滚落在尘土里。 “是姜师姐的。”傅遇捡起来,声音发紧。 宋照雪在前领路,三人闪身进入地下甬道。甬道里黑沉沉的,没有夜明珠的光亮,只有从某处缝隙漏进来的微光。 地面上拖拽的痕迹新鲜可见,一路蜿蜒向深处。宋照雪在岔道口停了一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罗盘,指尖在盘面上轻点,极细的银光从罗盘中心蔓延出去,指向右侧通道。 “追魂术。”他简短解释,“她身上有伤,灵力残留足够追踪。” 三人顺着银光指引一路深入,甬道越走越窄,空气中的羽腥味越来越重。最终,银光消失在一条岔道尽头的石壁前。石壁上有一道暗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声。 宋照雪按住门板,侧耳听了片刻,回头看了云如晦一眼。她点点头,拿出琉璃剑。他一掌震开暗门,三人同时闪身而入。 门后的石室四壁嵌着琉璃灯,灯中空无一物,只发出惨白的光。石室中央,姜柔被一条黑色锁链缚住双臂吊在半空,衣衫凌乱,嘴角带着血迹,小臂上的青色羽纹已经完全浮现出来。 她面前站着一个灰袍蛇纹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手中握着一枚匕首,刀刃抵在姜柔颈侧。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灰袍人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低沉,“半妖这等低贱的,你们也如此在意,可叹一句情深义重啊。正好,我成全了你们。” 云如晦没有废话,拔剑直取灰袍人执刀的手腕。宋照雪在同一瞬间拔剑,剑光如银白闪电劈向灰袍人面门。 灰袍人侧身闪避,匕首从姜柔颈侧移开,反手朝云如晦掷来。云如晦偏头避过,袖中甩出一把短刀,姜柔手上锁链应声而断。姜柔从半空跌落,被傅遇一把接住,滚地翻身。 宋照雪云如晦和灰袍人交上手。剑光与黑雾在石室中翻涌碰撞,削落的石屑飞溅如雨。 数招过去,灰袍人被逼退到墙角。忽然一声尖锐的哨响响彻石室,后方窜出一道暗红色的长虫! 一条成年的血线蛟张开血盆大口朝宋照雪背后咬去。云如晦带剑跃上血线蛟头顶,向下用力一刺。那蛟吃痛扭动,左砸右躲。 她一手攥住蛟角,一手拔剑对准血线蛟头顶正中央再次狠刺。血线蛟剧烈翻滚,撞塌了半面石壁。云如晦被甩得眼前发花,但手没有松。 她从蛟背上翻下来的瞬间,宋照雪将灰袍人一剑钉在墙上。血线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挣扎的力道骤然泄去,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落地面。 石室安静下来。 宋照雪拔出剑,走到墙边被钉住的灰袍人面前。那人已经断了气,面具滑落,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面孔。 “分身。”宋照雪并不意外。 他转过身,仔细将站起身的云如晦打量了一遍,又再次确认:“有没有受伤?” “无大碍。”云如晦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姜柔身边。 姜柔抱着自己的手臂,小臂上的羽纹正在慢慢消退,她低头沉默了几息,才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我该听你的,不应该一个人去……” “不是你的错。”云如晦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 “对啊,都是那蛮妖的错!也就是那小贼跑得快,不然小爷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傅遇恶狠狠粗声骂道。 四人从地下暗室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云如晦扶着姜柔走在前面,傅遇断后,宋照雪走在最后面,手中的罗盘还没有收起来。他忽然停住脚步,罗盘上的银光剧烈跳动了一下,指向了斗兽场方向。 “有人在跟着。”他低声道。 云如晦回头,甬道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将姜柔往傅遇那边推了一把:“带师姐先回客栈。” “你——” “走。” 傅遇咬了咬牙,扶着姜柔快步往外撤。 云如晦转身,与宋照雪并肩站在甬道中,面对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 黑暗中,三道灰袍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袖口的蛇纹铜环在微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为首的那个身材瘦高,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猫妖姑娘。”那灰袍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与方才被钉在石壁上的那个分身一模一样,“我们盯你很久了。从你踏入不朽城的第一天起,你身上那道铜镜碎片的气息就藏不住了。” 云如晦心里一沉。铜镜碎片,杏花村那枚。她一直以为那是系统口中所说的“机缘”,没想到这东西成了她的麻烦。 灰袍人抬手,掌中托着一枚巴掌大的铜镜残片,镜面幽黑,确实是出自一物。那残片发出微弱的嗡鸣,似乎是在回应她身上某一处藏着的物什。 “大人需要完整的镜子。”灰袍人将残片收回袖中,朝身后两名灰袍随从使了个眼色,“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宋照雪拔剑挡在云如晦身前,剑尖直指灰袍人咽喉。 灰袍人轻蔑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符箓,往空中一扔。符箓炸开的瞬间,整条甬道的地面浮现出一座巨大的束缚阵法,金光如锁链般从地面升起,将宋照雪与云如晦的双脚牢牢钉在原地。 “我费心将你们留在城内,此番既然敢露面,自是做好了瓮中捉鳖的万全准备。” 灰袍人走上前来,绕过宋照雪指向他咽喉的剑尖,停在云如晦面前,俯身看着她,“姑娘最好不要挣扎,我手下人没个分寸,伤了你可不好。这位公子也最好安分点,区区玲珑阁,我还不放在眼里。” 他伸手扣住云如晦的手腕,将她从阵法中拽了出来。 宋照雪反手一剑劈向阵法光幕,剑刃与光幕相撞,震得整条甬道都在颤抖,但那光幕纹丝不动。 灰袍人已经押着云如晦往甬道深处走去,声音远远传来:“公子若想见她,明日午时将你的小伙伴一起带到城主府来。城主想跟你们谈谈镜子的事。” 话音落下,灰袍人的身影与云如晦一同消失在黑暗深处。 束缚阵法的光芒渐渐暗淡,宋照雪一剑劈碎了残阵,面上的表情冷得吓人。他看清了云如晦的手势,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甬道尽头那片吞没了云如晦身影的黑暗,握剑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傅遇安顿好姜柔后折返回来,在甬道口遇见宋照雪时,被他的脸色吓得后退了半步。 “云如晦呢?”他问。 宋照雪没有回答,他转身往甬道外走,步子极快,声音低沉:“回客栈,叫上姜柔。去城主府。” 傅遇追在后面:“现在?就我们三个?” “她暂时不会有事。” 宋照雪推开暗巷尽头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他们需要完整的镜子,而那面镜子的碎片在她身上。在拿到镜子之前,他们会留着她。” 他顿了顿,站在巷口看着城主府的方向,月光在他眼底照出一片极深的冷意:“我会把你们安全带回宗门。” “好的大师兄。”傅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忙不迭转身往客栈方向跑去。 宋照雪独自站在暗巷口,袖中的罗盘再次亮起,银光微弱地指向城主府的方向。他低头看了一眼,将罗盘收回袖中,掌心攥紧腰间音铃。 铃身微温,还在。 32. 谁玩弄谁 云如晦被押进城主府的地下宫室,夜明珠镶嵌于石壁照亮这一方天地,九名黑衣修者持刀守在宫室唯一出口。 她被缚在一根石柱上,灰袍人将她腰间的玉扇、宝剑、袖中的芥子袋全部搜了去。幸而她今日兴起,将音铃变小串以银链戴在脖颈之上,灰袍人显然未看出门道。 区区妖君走狗,还奈何不了她,只是她此时还不想暴露身份。 铃身贴着皮肤,微温。试探监视之用的音铃反倒屡次成了救命之物,也不知宋照雪作何感想。 灰袍人随即转身走到祭台前,将那枚铜镜残片嵌入台面中央的凹槽。祭台四周的琉璃灯逐一亮起,惨白的光汇聚在镜面上,映出一道道扭曲的金色丝线。 他举起芥子袋靠近金色丝线。半晌,毫无反应。 他回头看了云如晦一眼,声音沙哑:“姑娘身上那枚碎片,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动手取?” 云如晦唇角含笑,抬眼直视他:“急什么,不若先陪我聊聊天,打发下时间。” 灰袍人眼底带了狠:“我耐心可不多。” “大人可别吓我,我胆小,一害怕就控制不住力气,不慎将铜镜化为齑粉就不好咯。” 她那时以为铜镜碎片是男主“机缘”,用了些特殊方法使它与自己强行绑定。这灰袍人要是能有办法取出来,也不会费这么多心。 灰袍人收紧缚她之绳,冷笑:“筑基小儿!别得意,以为无人奈何得了你了?我本想给你留个全尸,你既不领情配合,那便罢了。” “你说能奈何我的那位大人是城主?” 灰袍不理她,继续摆弄祭台上的阵法。 云如晦话头一转:“观城内近日动作,城主应该是辅助你成事,你这副自大的样子,应当还瞧不上他。那只能是妖君咯。” 灰袍人动作一滞,很快恢复自如:“你将妖界数得上名号的都念一遍罢?” “我可不眼瞎,怎么,蛇族家仆纹印越明显就越显忠心么。” “你知道的不少,你对铜镜碎片又了解多少?” 云如晦眼珠子一转,话音里透着怨与忧:“大人为何收集碎片,我就是为何。” 她摆明了想套话,灰袍人还不至于被一个小姑娘耍着玩。 云如晦再接再厉,语出惊人:“你可以观我脉象。我一条残命,只想求生,我愿意与大人合作,大人是做大事的,这点容人之量应当不差。” 在灰袍人靠近搭脉之前,她就撤了遮掩术法。 确实是命不久矣,灰袍人沉吟片刻,答应道:“好,你交出碎片,我借铜镜为你换运。嗯,你身边那个叫宋一的气运就不错,换运换命,如何?” “大人以为,我是为何出现在他身边,正是为此罢了。” 不等他应,云如晦先不放心地补充:“明日便是好时机,大人如何打算如何做,就凭这简陋祭台?未成功换运换命我可不会交出,这是我唯一的凭仗,大人能理解的吧。” 不朽城内乱,尸身显于比武大会令雀妖灭族的事摆在明面上,闹得妖心惶惶,已让妖君不悦,若再惹妖君烦心劳力......此番他虽擅自做主,待事毕都灭了口,妖君那边便只赞他大功。 思定,灰袍人咬着牙安抚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那是自然。原以为你们感情甚笃,没想到姑娘小小年纪就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 议定计划,灰袍人迫不及待甩袖而去。云如晦趁着这个间隙,将神识沉入识海深处。 “系统。”不是男主原定机缘,她也没必要瞒着系统。 【在。】 系统升级归来,回应也有力多了。 “铜镜碎片,到底有几枚?你了解多少?” 系统声音滋滋,断断续续: 【四枚。原书没有出现此物,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这面镜子拼齐之后,会有什么用?” 【我亦不知。】 系统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 【但你手里那枚碎片,是镜子的核心。没有它,妖君就算拿到其余两枚也发挥不出其原本一半的作用。他们不得到不会罢休。】 云如晦在识海中睁开眼,不以为意 。 ---- 午时将近时,石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灰袍人转身,看见宋照雪独自一人站在门口,手中没有剑,袖口空荡荡地垂着,面上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宋公子守时。”灰袍人笑了笑,“其余人呢?” 宋照雪的目光越过灰袍人,落在被缚在石柱上的云如晦身上。她与他对视一瞬。 宋照雪开口,声音淡而稳,“我要先确认她无恙。” 灰袍人侧身让开半步,示意他可以看。 宋照雪走上前,经过祭台时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云如晦。灰袍人的手按在祭台边缘,指尖灵力流转,随时可以催动阵法。但宋照雪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云如晦面前,低头看着她,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疼不疼?”他盯着云如晦被磨红的手腕。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云如晦能听见。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就在这一瞬间,宋照雪袖中滑出一枚黑色符箓,与灰袍人先前用来困住他的那枚一模一样。他将符箓拍在缚住云如晦的石柱上,符箓炸开的瞬间,石柱上的束缚阵法被反向冲散。 云如晦手腕一松,整个人往前跌去,被宋照雪一把扣住腰身,带离祭台。 灰袍人脸色骤变,抬手朝祭台拍去,黑雾如潮水般涌出。但宋照雪比他更快,他左手结印,一道银白屏障凭空升起,将黑雾挡在三尺之外。 “你——”灰袍人眯起眼,“你什么时候偷的符?” “方才你想用来困我的那一枚。”宋照雪松开云如晦的腰,将她往身后一推,“效果不错。” 灰袍人冷哼一声,不再废话,双手结印,整间石室的琉璃灯同时炸裂,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宋照雪拔剑迎上,剑光在黑雾中撕开一道裂口。 两人缠斗,云如晦退到墙角,抱胸观望。 灰袍人的修为在元婴后期大圆满,比宋照雪高出一个小境界。黑雾不断侵蚀宋照雪的护体灵力,几招之后他的左臂袖口已被黑雾灼穿,露出底下被侵蚀的伤口。 魔气! 33. 杀死那个官二代 地宫大殿。 不朽城主端坐高台,左右两边站着两个金丹妖修。姜柔傅遇被吊在大殿中央。 两人与宋照雪按照计划兵分两路,宋照雪去救人,他们制造点动静牵制住城主府的妖修。不料,刚探几步路,就被不朽城主抓个正着。 “左翼使架子真不小,让本城主好等。”不朽城主“啪”一下收拢扇子,不耐道。 灰袍人敷衍拱手,不欲多言。 不朽城主眼底恼意一闪而过,随即恶狠狠呵斥他身后黑衣人:“还不快点,误了叔叔的大事,我非剖了你们的丹喂狗!” 灰袍人脸色铁青,一甩袖子,冷哼一声:“我的人就不劳柳城主管教了。柳城主若想快些完成大人嘱托,就请您这几天老老实实待在城主府,切勿再惹事端。” 句句尊称,却不客气得很。 果然,下一刻,柳青倏然起身,砸上一旁香炉的酒杯应声而碎。他抬脚要走,又硬生生止住,一言不发坐下。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从姜柔被缚住的双腕滑到她的脸蛋,又移到她小臂上若隐若现的青色羽纹。 他忽然笑了,笑得露出一口森白细牙,与那身华贵的城主锦袍格格不入。 “半妖。”他舔舐嘴角,话里带着血腥气:“本城主还没玩过半妖。不知道半妖的妖丹是何模样。臂上羽纹不错,适合剥下来做成扇面。” 姜柔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傅遇被吊在她旁边,挣扎了两下,铁链哗啦作响,被旁边一名筑基妖修甩了两鞭,发出呜呜的闷声。 灰袍人袖中的手攥紧,忍了又忍,语气比方才平淡几分:“柳城主,大人交代过,此女血脉特殊,有大用,必须活着。” 柳青脸上闪过一丝阴翳,到底没再说什么,扇子“啪”地展开,扇面上绣着的金线蛟纹在灯火下泛着刺目的光。他靠回椅背,翘起腿,对左右两名金丹妖修抬抬下巴:“捆过来,放放血要不了命。” 云如晦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做派。 她想起来了。不黑爱在人妖两界厮混,曾与她八卦妖界新任妖君弑兄夺嫂,外人皆道他心狠手辣,偏偏爱屋及乌,对自己的侄儿柳肖十分宠溺。 这柳肖自小修炼,天材地宝不断,奈何天资奇差只勉强结出妖丹,修为难得存进。因此心性扭曲,以剖丹为乐。 想必此子便是忘了父仇、凭着好叔叔坐上城主之位的柳青。怪不得她之前总觉得灰袍人不待见不朽城主。 灰袍人正要开口制止柳青,袖中有东西忽然震动。他取出晶螺贴在耳畔,面色骤变,看了一眼殿中的局势,迅速决断: “柳城主,我有事须得立刻处理。这四人先关在此处,你莫要动那个半妖,等我回来处置。云姑娘,你且先等待,我正是为了你的事奔波。” 我信了你的邪,云如晦内心腹诽,嘴上仍积极配合着应声。 柳青就没那么听话了,语气里一股子漫不经心的赖皮劲:“左翼使不让我拿她逗趣儿,那我只好出府咯。我要不小心惹出点小事,您可别跟我急。” 灰袍人知道柳青在拿话激他,但此事耽搁不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别弄死了。负责大人那边交代不了。” 又转身对殿中六名黑袍修者沉声吩咐:“看好他们。若有差池,你们提头来见。” 六名黑袍修者齐齐躬身。 灰袍人抬手甩下一个法阵,袖袍一振,快步出了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沉重的落锁声在大殿中回荡。 云如晦靠在石柱上,眼睛半阖,余光却一直追着灰袍人的背影。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微微直起身,目光从柳青身旁的金丹修士扫到殿中六名黑袍修者身上,心里飞快地盘算。 六人。一名元婴初阶,一名金丹圆满,三名金丹中阶,还有一名筑基大圆满。柳青丹药堆起来的废物不足为惧,他左右两名护卫一个金丹圆满一个金丹中阶,有些棘手,妖君对他居然真上了几分心。 总共八人。 宋照雪就算受了伤,打元婴初阶也不是问题。姜柔和傅遇都是丹修,武力不行,但手里还有几枚灵保长老给的保命法器,应该能牵制住一个筑基一个金丹中阶。 剩下的金丹,她一个筑基大圆满包圆。 呵呵,就差把“我隐藏实力”刻在脸上了。 面上尚且不和,心就更不用提,正好可以利用。若能让柳青和灰袍人的人内讧,一切便好办多了。 她眼珠一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突兀,柳青的视线从姜柔身上移过来,眯了眯眼:“你笑什么?” 云如晦脸上挂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柳城主,你知道半妖最好玩的玩法是什么吗?” 柳青的折扇停住,他少到几乎看不出的眉上挑,示意她说下去。 “取血。” 云如晦的声音放轻了些,一股子蛊惑的意味: “半妖的血每取一次,血脉中的妖性就会躁动一分。在其身上取够血量,她的妖性会彻底爆发,化作妖首人身。此种形态的半妖血肉鲜活,剖出来的妖丹比任何纯血妖修都要剔透耀眼。成年的妖不放干血就死不了。” 柳青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迟疑,似信非信地看着她:“我都不知道这些秘闻,你一无名小妖怎会知道这么多?” “您身份尊贵怎会清楚这些,我自小生在腌臜地,见多了下面的玩法。” 云如晦坦然道,又嫌不够似地补充:“其实,半妖有同伴更好玩。城主不妨就让他们两人动手。一人在十息内取一次半妖之血,部位自己选,取血最多的可以获得活命的机会。” 傅遇听得一头雾水,姜柔瞧上去面色惨淡,放弃般不再挣扎。 柳青盯着云如晦看了许久,满意地拍了拍手。 “你倒是对我胃口,以后就跟着我吧。” 他随意挥了下手,命令左右两名护卫:“去,把那两个吊着的放下来,至于他,手臂都伤成这样,成不了什么气候”,他指向宋照雪,“把他解开。” 一名护卫犹豫道:“城主,左翼使大人说……” “左翼使是什么东西。”柳青冷冷打断他,“这是城主府,我说了算。” 护卫不敢再劝,上前解开宋照雪身上阻拦行动的缚灵绳,留下了手腕上的以作制约。云如晦不动声色对宋照雪递了一个眼神。 柳青上了钩,他催促傅遇、宋照雪动手取血。宋照雪利落接过黑衣修士递来地匕首,装模作样研究在何处下手。 傅遇被逼着拿起刀,却一步不肯向前,瞪大着眼睛看看宋照雪,又望向云如晦,不敢置信。 “就算姜师...姐姐是半妖,我们也不能...不能!”他艰难出声。 云如晦像听见了极有趣地笑话,捂着嘴乐个不停,旋即一把拉过他靠近姜柔,“她倘若是真心,又为何瞒着我们这么大的事情。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收收你没用的真情吧。” 姜柔的事,长老担心引发事端,因此鲜为人知,宋照雪也是偶然知晓的。他注意到她眼里真切的一丝难过。 她对姜柔交付了真心,所以如此在意,为此难过吗? 云如晦没想那么多,借着这个机会绕过黑衣修者,拿起匕首。姜柔起初不明白她要做什么,直到云如晦的指尖在她腕间轻轻叩了三下,是她们在客栈约定的暗号,意思是“配合”。 姜柔立刻明白了。她开始配合地发出微弱的呻吟,身子轻颤,像是疼得受不住。 傅遇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但他到底不傻,看见云如晦的手势后继续演戏,正义凛然地指责云如晦不顾往日情面。 云如晦忽然停下手,转头对柳青道:“柳城主,取血讲究一个‘活’字。你这六位黑袍大人站在这里,气息太沉,压了她的妖性,取出来的血不新鲜。让他们退到殿门口去,只留您和两位护卫在此,如何?” 柳青正要答应,那名金丹圆满的黑袍修者上前一步,沉声道:“城主,左翼使大人吩咐过,寸步不离。” “你拿左翼使压我?”柳青怒骂,“我让你们退到殿门口,是给左翼使面子。再废话,我让叔叔把你们全调去守妖界边关。” 黑袍修者拧不过柳青,想着有左翼使留下的困阵,也便照做了。六人退到殿门口,背对殿内,只留两名护卫在柳青身侧。 就是这一刻。 宋照雪骤然出手。 他方才趁众妖被云如晦、柳青吸引注意力,已经用藏在袖中的铜片在缚灵锁内部刮开了一道裂缝,只差最后一口气。此刻他手腕一翻,缚灵锁应声断裂,他翻身落地,左手结印。 地上那座困阵在他方才被缚住时就已经被他暗中用血改动了阵纹,此刻印诀一催,整座大殿的地面上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迷阵已成。 殿门口那六名黑袍修者瞬间被白雾吞没,视线受阻,灵力感知也被削弱了大半。他们慌乱的叫喊声从雾中传来,却辨不清方位。 柳青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云如晦在他分神的一瞬间动了。她一把将姜柔推向傅遇那边,同时甩出琉璃剑刺向柳青左手边的护卫。 那护卫反应极快,抽刀去挡,但云如晦更快,瞬间移至他身侧,绕过刀锋,在他腕脉上重重一叩。 护卫手腕一麻,刀到了云如晦手上。 许久未用刀,乍然拿到,云如晦不免兴奋,一时忘了自己的修为,大刀一横,与两个金丹妖修缠斗起来。 宋照雪已经欺到柳青面前。柳青仓皇横扇格挡,被宋照雪一剑挑飞折扇。宋照雪明白云如晦的打算,并不在柳青身上留伤,只一味将他逼向黑衣妖修的方向。又故意暴露气息引六名黑袍妖修过来。 殿门口的六名黑袍修者终于冲破了迷阵的干扰。那名元婴初阶的修士一马当先,双手持刀,一道黑色的法印朝宋照雪打来。宋照雪侧身避开,刀擦着他的左肩砸进地面,青石砖碎了一片。 “先杀金丹修士!”云如晦对宋照雪喊道。 那元婴招式她看得眼熟,应该就是比武大会输给她的那个,只不过脸上伪装的疤痕没有了。 柳青死在他手上,误会的可信度又能多三分。 宋照雪心领神会。他左手暗动,迷雾更浓,右手虚晃一剑逼退元婴修士,又在柳青身上留下自己的气息。接着转身朝那名金丹圆满修士掠去。 那修士正从迷阵中脱身出来,迎面撞上宋照雪的剑光,下意识举刀格挡。两人交手数合,宋照雪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将那修士的刀锋引向元婴修士的方向。柳青正好从侧翼骂骂咧咧扑过来。 傅遇在离得不远,与一筑基修士菜鸟互啄,唧唧哇哇叫个不停。 气息混杂,元婴与金丹圆满的修士心神俱是一震,慌了路数。 那修士一刀,元婴修士也向宋照雪气息出现的地方伸出一刀,柳青在中间被串个正着,登时惨叫一声,血如泉涌,片刻就气息断绝。 宋照雪适时窜出,反手一掌劈向金丹圆满修士胸口。那修士被震退数步,口吐鲜血,一脸惊骇:“你——” 话没说完,宋照雪闪身躲至一侧,给元婴修士让路。刀从那修士后心透入,前胸穿出。那修士瞪着眼倒下去,至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杀死的是谁,又死于谁手。 云如晦为防止其余黑衣妖修妨碍宋照雪,又顾忌姜柔那边应付不过来,只能抓住空挡甩出巫渊变 幻的银链,死死捆住一个金丹中阶。她一手持刀,一手拿剑,拖住两个金丹中阶。 “我一个筑基,真是昏了头才把护心镜给宋照雪!”云如晦暗骂。 他们这侧雾气淡了些。傅遇在一边看见云如晦肩上的血痕和她越来越白的脸色,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一把灵保长老塞给他的保命符箓,拼了命地朝那名筑基修者砸过去。 符箓炸开的瞬间,火光和雷光交织成一片,那名筑基修者避无可避,被轰得倒飞出去,撞在殿柱上,没了声息。 傅遇喘着粗气,手里攥着最后两张符,腿肚子还在打颤:“我、我杀了一个?” “杀得好。”姜柔喘着气夸了一句,她应对不得轻松。 对上的妖修没了耐性,他袖中滑出一个小人偶,刻着鸟妖族的古纹。他捏紧,姜柔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蜷缩在地,小臂上的羽纹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云如晦听见动静,抽身瞥去一眼,瞳孔猛缩。 是制约半妖的法器。 那修士的手一点点收紧,小人偶皱皱巴巴,姜柔的羽纹越来越亮,背后半透明的翼影几乎要撑破衣料。她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如晦来不及多想,飞扑过去抱住姜柔。那修士抬手一掌拍来,云如晦横臂硬接,整个人被震得倒退数步,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晦晦!”姜柔惊叫。 云如晦抬头看向拿着小人偶的金丹修士,眼底沉得吓人。她的修为刚刚对上三人时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该死,没算到这群妖修里会有姜柔的同族。 她的手指已经在袖中掐住封印,那是她用来压制修为的。封印微微松动,她会进阶金丹。之前剖出魔丹对丹田到底是有影响,修养至今也并未好全。贸然冲开,接下雷劫,势必会重创丹田。 那又如何。 难办不等于不能办。 “找死。”云如晦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封印松动的瞬间,一股磅礴的灵力从她丹田深处涌出,席卷全身。经脉中的剧痛像被一盆冰水浇灭,她的感知骤然清明,周身的灵力波动节节攀升,直到金丹中期的关口才缓缓停住。 殿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宋照雪解决完元婴柳青三人,正在与另外的金丹妖修缠斗,被云如晦突然的灵力暴涨吸引,手中的剑顿住,随即剑势更狠,一剑斩断了对手的右臂。 他没有回头看云如晦,他不敢分神,握剑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要尽快灭了这些妖。 雷劫尚在酝酿,云如晦没有浪费时间。 她掠向那修士,杀意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剑影重重叠叠,将那修士逼得连退数步。她身上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中又裂开了,血沿着手臂往下淌,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每一击都精准而凌厉。 那修士东躲西闪,见打不过,想要拿人偶威胁,这才发现小人偶被银线缠绕。他沿着银线移动视线。是方才唧唧哇哇叫唤个不停的男人。 傅遇见被发现,手上迅速抽动,银线一甩,将小人偶抱至怀中。姜柔身上的制约一松,羽纹立刻消退,她长舒一口气。 宋照雪拔出染血的剑,径直奔向云如晦。 她嘴角的血还没有擦干净,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但眼神锋利得像刀。 他没有喊她停手,也没有冲过去替她挡招。他只是沉默地拿出保命丹药以及渡雷劫所需之物,随时准备上前。 云如晦没了顾忌,几招之后,一剑刺穿那修士的护体灵光,再一剑,封喉。那修士瞪着眼倒下去。 殿内安静下来。 白雾渐渐散去,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黑袍修者的尸体。柳青倒在血泊中,胸膛两个大洞。 云如晦跪坐在地上,巫渊已自觉钻入她的袖中,剑从手中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的经脉在进阶之后开始剧烈痉挛,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宋照雪蹲到她面前,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探脉,另一只手将早早准备好的丹药塞进她嘴里。 “别说话。”他哑声道,“先稳住经脉丹田。” 云如晦含着丹药,苦味在舌尖漫开。她看着宋照雪近在咫尺的脸,他的下颌绷得死紧,眼底有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她一时辨不清。 姜柔看得分明,那是疼惜。 宋照雪轻轻挪动她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将她抱了起来。 “嫁祸的事……”云如晦无力道。 “已经办好了。”宋照雪打断她,目光扫了一圈地上的尸体。 “柳青身上有元婴和金丹圆满修士两处致命刀伤,间隔时间很短,分不清哪一处先发生。两只妖身上致命伤也是彼此捅的。他们只会查到灰袍手下的元婴与你早有接触,至于今日是谁先动手,就让他们自己想象吧。” 毕竟,想象才会出现无数可能。 傅遇扶着姜柔走过来,喘着气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闷雷声滚滚。 “先离开。”宋照雪将云如晦抱紧,步子稳而快,“小师妹的雷劫将至。” “柳青死了,灰袍人回来,不朽城就要大乱。” 四人从地下出来,穿过城主府后花园的暗径,翻墙而出。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已经出了不朽城的地界。 宋照雪抱着云如晦走在最前面,她的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浅而急促。 “我在妖界有一处秘宅,偏僻无人,先带小师妹去那渡劫吧,来不及回宗门了。”姜柔咳了两声,担忧不已。 “好,方位,我开传送阵。” 宋照雪第一次尝到理智崩溃边缘的滋味。 34. 雷劫 姜柔跟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几次想开口都被云如晦那副惨状堵了回去。她手里攥着那枚从灰袍人身上搜来的制约半妖的铃铛,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那铃铛摇响时,她的羽纹不受控制地浮现,浑身像被抽了筋一样疼。如果不是云如晦挡在她面前,那一掌落在她身上,她此刻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 傅遇注意到宋照雪身上的伤也不比云如晦轻。他左臂的袖口被黑雾侵蚀得只剩半截,露出的皮肤上横亘着几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只草草用布条拴紧,血已经渗透了布条,沿着手腕往下滴。他不由暗骂一句,一个两个全是没痛觉的怪物。 最菜的他和他姜师姐,居然反而是全场伤得最轻的。 他从芥子袋里摸出仅剩的养元丹,分了分,塞过去,连宋照雪都没落下。 “喏,赶紧吃了,不许浪费,不许偷偷留着。”他甚少说好话,实在不适应,立刻恶声恶气地补了一句,“小爷从不欠人情!” 云如晦被他塞了一嘴丹药,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声,到底还是咽了下去。宋照雪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丹药,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话音刚落,天边闷雷滚滚。 云如晦的指尖骤然攥紧了宋照雪的衣领。 雷劫。她方才在殿中强行冲开最后一道封印,修为暴涨到金丹中期,天地法则已经感应到了她的进阶。 妖界的雷云正在汇聚,黑压压地翻涌过来,云层中隐约可见紫色的电光游走。 “先离开。”宋照雪恍若失去知觉,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稳,步子快而沉,“小师妹的雷劫将至。” “柳青死了,灰袍人回来,不朽城少不了一场大乱。”姜柔勉强稳住心神,声音虽哑却思路清晰,“我们在妖界还有一处秘宅,是我亲自置办的,设有隐匿阵法,位置隐蔽,很安全。来不及回宗门了,先去那里渡劫。” “好。”宋照雪毫不犹豫,“方位。” 姜柔闭眼回忆了片刻,报出一串坐标。 宋照雪单手结印,灵力在指尖凝成一道银色符纹,往地面一拍。传送阵的光芒从脚下升起,将四人笼罩其中。 天旋地转间,周遭的景物从荒野变为一片竹林深处。秘宅不大,三间竹屋围着一方天井,天井中央有一口石井,井口刻着密密麻麻的隐匿符文。四周的竹林被阵法笼罩,从外面看只是一片寻常的野竹林,丝毫察觉不到里面的灵力波动。 宋照雪将云如晦抱进正屋,放在榻上。 她的皮肤表面能看到一道道细小的灵力纹路在游走,像是随时要破体而出。 “雷劫还有多久?”姜柔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井上方汇聚的雷云,心焦不已。 “一炷香之内。”宋照雪将云如晦扶正坐好,手掌贴在她后心,灵力缓缓渡入,替她梳理紊乱的经脉。 他的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渡灵力的那只手背上青筋暴起,无一不显示着主人公的心情。即使如此,他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傅遇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忽然想起:“渡劫需要有人护法吧?这雷劫的规模有些诡异,我怎么觉得不像金丹中期的。” “阿晦丹田曾受过重伤,根基比常人弱些,加上强行越阶,雷劫怕是会更凶险。”姜柔还记得云如晦在凌川那个疼得气若游丝的模样,现下竟为了她再次......今日她拼上性命也不会让她有事。 “四御阵还记得么?拿出你们能找到的所有灵石布阵。”宋照雪传声至屋外。 姜柔和傅遇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开始动作。 姜柔从芥子袋中取出所有的防御符箓贴在外围四角,以竹屋为中心,用红砂在地上画阵。傅遇则把所有的法宝堆积在阵眼,只给自己留下最后一张保命符,紧紧捏在手里。 屋内,宋照雪总算将云如晦体内暴烈的灵气一点点安抚下来。云如晦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浮沉沉,察觉后心处那只手掌冰冰凉凉,她忍不住往后倾靠。 “宋照雪。”她含糊地喊了一声。 “嗯。” “你手疼不疼。”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臂膀处那道粗略处理过的裂口,又看了看她后心处被血染透的衣料。 “一点也不疼。”他说。 “我好疼呀。”之前缝好的丹田未长好又被强行撕开,疼得云如晦恍若回到十岁那年,“娘亲,晦晦疼。” 眼角的泪珠滑过鬓角,与衣襟的血交融。 空气骤然被抽空,心猛地紧缩,宋照雪几欲窒息。 “娘...娘在,晦晦乖,很快就不疼了。”他哑着声音哄道。 云如晦不知有没有听见,没有再出声,只是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 宋照雪没有收回手,继续渡着灵力,目光落在缩小后挂在她脖子上的那枚音铃上。 为什么当时不再加上防御的属性呢? 天井上方,第一道雷劫轰然落下。紫色的雷光撕裂云层,直直劈向竹屋顶上。 姜柔这住处是她找的,隐匿阵法却是她师尊布的,乃上古之阵,这么多年来固若金汤。此刻,法阵自行运转,将第一道雷光削弱大半,剩下的部分穿透屋顶,打在云如晦身上。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宋照雪的手没有松,灵力渡入得更急,替她抵挡着雷劫入体后的冲击。 第二道。四御阵彻底破碎,符纸化为齑粉。 第三道。阵眼堆积的所有法宝失去光芒。 一道比一道猛烈。 竹屋外,姜柔和傅遇被雷劫的余波震得连连后退,但两人咬牙站定,没有离开半步。 姜柔看着那雷云的规模和颜色,心思不禁飘到她翻阅过的古籍,金丹中期不该有这种规模的雷劫,即使是越阶,阵势也太大了些。除非,进阶之人本身灵力充盈,强行修为压制太久,一朝释放,天地法则会紊乱重判,道数不变,威力倍增。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沉下去,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第四道雷劫落下时,宋照雪终于动了。 他左手仍然贴在云如晦后心,右手拔剑出鞘,剑尖朝天,一道银白的剑气冲天而起,硬生生将第四道雷劫在半空中劈歪。 “卡嚓” 护心镜碎了。 孤光剑与雷光相撞的余波震得宋照雪右臂发麻,虎口裂开,血沿着剑柄往下淌。他没有丝毫退避,剑尖依旧指向天穹,像一柄撑开的伞,将身下的人牢牢罩住。 姜柔与傅遇看得目瞪口呆,很快忙不迭四处躲避。 “草(一种植物)!!!”傅遇脱口而出。 “姜姜师姐,我没看错吧?雷、雷劫被劈歪了!!!” “是的。”姜柔眼神复杂地盯着阵眼的两人。 “大师兄真是元婴吗?怪、物、吧。”傅遇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悄然改变的称呼。 第五道。 雷光倾泻而下时,宋照雪将云如晦整个人拢在怀里。剑气与雷光抗争,在他脊背上炸开,衣料瞬间焦黑了一片,露出底下被灼伤的皮肤。 他闷哼一声,一 口血吐出来。 云如晦体内的金丹雏形已显,经脉终于拓宽,灵气逐渐熨帖,她意识清醒过来的那刻,宋照雪正在吐血。 【系统,还不滚出来!你的男主半死不活了,你还在看戏。】 【安啦。大气运者,往往会绝处逢生,危险与机遇并存嘛。】 【呵,绝处逢生,按你这么说,我也能混得上一句大气运了?】 行,她明白了。无论是她,还是被它尊为男主的宋照雪,只要还留有一口气,它就不会插手。 幸好她一贯有后手。 云如晦在宋照雪身上贴上她修为鼎盛时画的护身符后将他推出中心。 “不许进来。区区四道雷,我的金丹劫谁也不许抢。” 说罢,她盘坐,运转起大梵净心法。 她已经练到三重境圆满,而这第三重正是大日焚天,体破万道。她的修为不足以将其全部实力发挥出来,但确实可以消解部分雷系力量,她再辅之以护身法宝——没错,就是系统。 她近日多番试探,确认她一旦与宋照雪距离甚远或者宋照雪受伤,系统与她的绑定就会变弱。宋照雪在外的那三个月,系统只偶尔出现一次,催她做任务,换言之,就是接近宋照雪。它所谓的消失去升级,不过是忽悠她的借口。 现在,是它发光发热的时候了。她集中魂力趁系统不备,将其扯出她的识海,直直迎上紫雷。 【啊啊啊啊啊——】 【云如晦!你个杀千刀的妖女!!我恨你!】 系统可以对云如晦、宋照雪的疼痛熟视无睹,没法子让自己身陷危机。 雷云终于散去,露出一碧如洗的天。 竹屋内外一片狼藉,傅遇瘫坐在地上,两条腿抖得站不起来。姜柔靠着廊柱,手心全是冷汗。两人强撑着朝里屋奔去。 云如晦的呼吸渐稳,灵力像是被驯服的水流,温顺地汇入丹田,修为稳定在金丹初期。她的面色虽然苍白,但唇色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音铃在天光下泛着微弱地亮着。 宋照雪冷着脸,靠着墙壁,右手还握着剑,剑尖抵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他的身上泛着焦味,血从再次裂开的伤口中渗出,沿着衣摆滴落在竹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渍。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 姜柔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她张了张嘴,话都在喉咙口,犹豫不决。 “让她安静休息一会儿。”宋照雪还是不看云如晦,对着姜柔低声说。 姜柔脚还是没动,坚持道:“晦晦,你的伤怎么样,需要我包扎吗?” “姜师姐,我没事了,就是血黏黏糊糊的不舒服,我想洗澡!” “好,好,我去打水,你坐会儿。” 姜柔这才拉着傅遇踏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宋照雪盯着掌心里那道被雷劫余波灼出的焦痕好半晌。他将手攥了攥,又松开,最终把剑收回鞘中。 他出门重新布了一个隐匿阵法,比不上之前的,撑个几天还是可以的。接着推开云如晦隔壁房间的门,靠着榻沿坐下,闭上眼。 他,刚刚,进阶了。 竹林深处,清风拂过,丝毫不见一刻钟前的混乱,小小的秘宅与外界好似彻底隔绝开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不朽城中,灰袍人站在大殿里,面对着满地的尸体和被杂成废墟的祭台,面色铁青。他蹲下身,仔细翻看柳青胸口的伤和那名元婴修士胸前的掌印,沉默许久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螺,耳语般:柳青反,已诛。碎片失手。 35. 明面上的试探 云如晦是被一阵极轻的对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天光已经从竹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榻边铺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屋外院子里,姜柔和傅遇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让大师兄去睡一会儿吧,他昨天一晚上没动地方。”是姜柔的声音。 “你觉得他肯吗?”傅遇的声音闷闷的,“我刚才端了碗粥过去,他看都没看一眼,就说了句‘放着’。碗还在门口搁着呢,都凉透了。” 云如晦撑了个懒腰,动了动筋骨,她撑着榻沿坐起来,撕裂般的剧痛已经退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酸软,宛如被人从头到脚抽干了力气,只剩一副空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衣裳,不甚在意,应该是姜柔在她睡着的时候仔细处理伤口、缠绷带蹭乱的。手上脚上擦伤的地方也上了药,清凉凉的。她扶着墙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能走。 推开竹门,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姜柔正蹲在石井边煎药,傅遇靠在廊柱上不情不愿地啃干饼,两人看见她出来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起来了?”姜柔放下药扇几步走过来,伸手要扶她。 “躺乏了。”云如晦摆了摆手,目光扫了一圈院子,“大师兄呢?” 姜柔和傅遇对视了一眼。傅遇朝竹林方向努了努嘴:“喏,天没亮就出去了,在后头竹林里打坐。我说让他进屋歇会儿,他当没听见。” 云如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竹屋后方的竹林茂密,隐约能看到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盘坐在一块青石上,背对着这边,脊背挺直,与他的孤光很像,各种意义上的像。 她注意到他背后的衣料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布料与灼伤的皮肤粘连在一起,十分唬人,光是看着就觉得疼。 云如晦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先接过姜柔手里的药碗,一口闷了,苦得眉头狠皱,又接过傅遇递来的干饼啃了两口,才慢悠悠地往竹林方向走。 宋照雪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他的右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那道被雷劫灼出的焦痕还在,皮肉翻卷,没有上药。左手握着一枚玉简,正以灵力在上面刻着什么。 云如晦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叹气:“你的伤再不处理,就要烂了。” “不碍事。”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还在生气?隔壁拿自己的身子与我置气。”云如晦往前走了两步,绕到他侧面,捏住他的下巴,强行逼迫他回应她的目光。 宋照雪顺着她的力道仰头,抬起双眸,他的面色比平日还白上几分,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但那双眼里的神色与平日并无不同,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脚,又移回她的眼睛,沉默了一息,才开口:“你经脉里的暗伤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养回来。这三个月,不准再动灵力。” “三个月?”云如晦挑了挑眉,诧异道:“太久了吧。” “你强行进阶两次,经脉承受的负荷已经超过了金丹期的极限。”宋照雪将手里的玉简收起来,神情平平没什么起伏,语气却明显加重:“如果不养好,以后会落下病根。你也不想以后每次动灵力都像有人拿针扎你丹田吧。” 云如晦没接话。她低头仔仔细细用目光描摹他搭在膝上的右手,那道焦痕已经发黑,边缘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她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他的手指就蜷了一下,下意识要缩回去,但最终没有动。 “疼不疼?”她好像问过。 “不疼。” “说起我来,一套又一套。那你呢,是不想再握剑了?”她不满地冷哼,“你手心里全是冷汗。” 又继续追加:“你尚未以身作则,不公平,不想听你的。” 宋照雪再次沉默,他将手抽回,垂在身侧,语气带着阴阳怪气:“你醒了就好。姜柔说你至少还要再躺两天,呵,谁比得上你,重伤生抗四道雷。” 果然还在生气昨天的事。 “那你呢?”云如晦站起身,不服气看着他,“你昨晚替我挡了雷劫,自己伤成这样,连药都不上,坐在这里吹了一夜的风。大师兄,你是在跟谁过不去?” “我既然推开你,便是有自保的法子。我说过,我并不是脆弱的瓷瓶。” 宋照雪没有回答。 竹林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某一根竹子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我这一夜都在想一件事。”他开口,声音发紧,“你进阶金丹中期时,天地法则降下的雷劫规模,绝不是金丹圆满进阶元婴有的。你进宗门,隐瞒了多少,表现给我们看的又有多少是真的。” 云如晦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我在 杏花村受了伤,根基一直不稳,这次进阶可能……” “你拿这些糊弄我?” 宋照雪打断她,勾唇,讥讽一笑,目光笃定,“你是压得太久了。你的真实修为,远不止你表现出来的,你的体术,实战,凌川散修?凌川不过偏僻小城!” 风声、鸟声、远处傅遇啃饼的咔嚓声,在这一刻都像是被远远隔开了。 云如晦与宋照雪对视着,谁都不愿退让半步。 “那大师兄觉得,我真实修为是什么?”云如晦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一丝散漫的试探。 “不知道。”宋照雪坦然道,“但不管你是什么修为,你现在都是我天衍门的弟子。这一点不会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在你把经脉养好之前,哪里都不准去。妖界的事,我来处理。” 云如晦直直望着他的眸子。 他没有笑,也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他素日清冷气质也盖不过艳丽的桃花眼此刻很安静,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看不到底,却清晰映出她的影子。 云如晦忽然想起她半昏半醒间,他一遍遍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没听清,但那个声音很轻,踏实得让她安心昏了过去。 “行。”点到即止,她也不愿意再多说,“那你也得先把伤处理了。你趴着,我让姜师姐来给你上药。” 她手重,干不来这精细活。她也不想再让他遭罪。 宋照雪没有反对。他缓缓站起来,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站定后微微晃了一下。 云如晦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她撑着他往竹屋走,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他的节奏。姜柔看见两人从竹林里出来时,手里的药扇差点掉在地上。 宋照雪背上那片焦黑比云如晦远远看着时还要严重,衣料和皮肉粘在一起,揭开时带下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姜柔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数落,竭力克制住力道,似乎又多余了,宋照雪没有痛觉般,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只是趴在那里,眼睛闭着,像是在歇息。 傅遇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只觉这个画面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宋照雪那么冷的一个人,被姜柔数落也不还嘴,被云如晦按着肩膀也不挣扎,就像一把入鞘的剑,不再像先前对着外人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他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屋里喊了一句:“你们先歇着,小爷给你们露一手。”说完就雄赳赳气昂昂迈向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