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藏姝》 1. 婢女 “轰隆隆——” 天色昏昏沉沉,多声闷雷过后,豆大的雨点开始慢慢砸落,浸润青石板宫道,也濡湿人的衣裙。 沐笙将药包小心翼翼护在怀里,快步往距离她最近的殿宇奔去,站在廊庑下躲雨。不一会儿,雨滴顺着琉璃瓦淌淌而下,形成仿佛能将人与外界隔绝的半透帘幕。 初夏的天闷热而潮湿,雨水一阵一阵的,她心想这场雨应该也很快会停。 身旁方方正正的菱纹支摘窗敞开一道缝隙,一窗之隔,里间两名年轻女子的交谈声蓦然入耳。 “夏姐姐你听说没,郦太后近来有意邀诸位公卿大臣家中才貌俱佳的适龄女郎入宫,为嘉和公主择选伴读。” “是听到了一些风声,似乎陛下也已应允。” “依我看,此事绝不像明面上那么简单。嘉和公主只是先帝临幸过一次的采女所生,平日在宫里名不见经传,与郦太后更是没什么交集,郦太后怎会突然关心起她来。怕是名为选公主伴读,实则为陛下选妃……” “行了,青霜,不管怎样,那些事都不是我们奴婢能妄议的,当心隔墙有耳,被有心之人听去就麻烦了。待会你再去将那边的书卷整理一遍。” “我这不就是与夏姐姐你随口说说罢了。陛下去岁及冠,至今仍无立后纳妃的意思,作为陛下生母,郦太后她着急也正常,就是不知道我们家太后娘娘为何还没有半点想法……” 外边的沐笙脸色稍许窘迫,她无意窃听别人私语,奈何大雨磅礴廊道较为狭窄,她只能尽量靠里站才能少溅些水滴。 兴许是这处殿宇较为偏僻,此时又雨声哗啦的缘故,那二人交谈声格外大了些,正巧被她悉数听见。 她来到晟国皇宫已两月有余,皆在浣幽庭干浣洗衣物的差事,没机会四处走动,是以她并不太认识这宫里的路,如今出来去太医署求药也只会按来时路原路返回。 随着屋内脚步声远离窗台,那话语声也跟着逐渐淡了下去。 沐笙不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殿宇装潢瞧着陈旧,大抵是长久无人居住之地,因着时常有人来打扫,才得以维持干净整洁。 这座殿宇很大,来打扫的应该不止适才那两名女子,沐笙忽然有些忧心,不清楚能不能在此避雨。 浣幽庭掌事文锦姑姑说了,像她这种最下等的宫女,是不能随意闯入皇宫各处宫殿的,不然后果严重,轻则训诫挨板子,重则直接乱杖打死。 所幸大雨挡住她的去路,也降低了殿中人出门的意愿,一直到雨势渐小也没人发现她。 沐笙回到住处时已全然天黑,推开门,屋内并未点灯。 一片黑暗中,午间喝过药睡下的孟清玥早已醒来,纤纤十指紧抓着破旧不堪的粗麻絮被小声啜泣。 作为宫中下等婢女,她们能用的蜡烛自然也是最次本欲丢弃的,烛火点燃,为狭小暗沉的屋子带来亮光,也冒出呛人烟雾。 沐笙将吱呀作响的木窗又打开了些,才回身走向木床。 孟清玥抬眸喊她,“阿笙……” 细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一绺一绺的,让从前那张艳丽张扬的小脸此时看起来可怜戚戚,我见犹怜。 因着回来路上不可避免地弄湿了衣裙,沐笙只在床边蹲下说话,“清玥别怕,姜医正说了,你身上的红肿再服用几日药就能痊愈。” 孟清玥胡乱揩了揩眼泪,“好了又有何用,一个亡了国的公主,在晟国的皇宫,不过就是最卑贱的奴。我曾引以为傲的美貌,晟皇看都不看一眼,反倒是引来卑鄙阉宦的觊觎。” “脸烂了也挺好,像现在这样,她们以为我得了不治之症,不让我触碰贵人衣物,可以躲懒不用干活……” 嘴上这样说,孟清玥心里清楚,终究只能是气话罢了,她若再久久不好,怕是就要被强行变成尸体,浣幽庭可不养无用闲人。 沐笙拿帕子为她轻轻擦去脸颊上的残余泪痕,柔声安慰道:“文锦姑姑已为我们做主,上次欺负你的人受到了惩处,相信以后他们不敢再犯。” 孟清玥闻言又是泪眼婆娑。 两个月前,孟国都城被晟国铁蹄踏破的那一刻,平日里对她千娇百宠的父王带着朝臣们在城门口跪地求饶,将她这位孟国第一美人与几十名美貌妙龄少女尽数献与晟皇。 然,不曾想晟皇不近女色,对她们这群战俘更是视如敝履,不屑见她们。大将军明羽浅浅思量后,下令将她们所有人送入永巷为奴。 这一路经历亲情背叛之痛,好在还有沐笙对她不离不弃。 她含着金汤匙出生,被娇养长大,哪里受得了下等奴婢干的苦力活,来永巷一个月,她就病倒了。这是她从出生起生过最严重的病,病至动弹不得,浑身红肿,看起来很可怖。 管事太监见她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怕会染易别人,就把她赶到这废弃的杂物间住,想让她自生自灭。若是没有沐笙的照顾,她大抵早就死了。 想到这,孟清玥抱紧了沐笙,像是在对沐笙说,更像是对她自己说,“阿笙,我们是不离不弃的好姐妹,希望以后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要抛弃我,好不好?” 沐笙愣了愣,如水的眸子浮现迷茫之色,一时没答话。 孟清玥自嘲低笑,语气多几分试探,“阿笙是不愿吗?也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一国公主跌落尘泥,旁人避之不及,还不如生来就为奴为婢的人。这里所有人都奚落我,看不起我,阿笙你,是否也如此作想?” 沐笙摇摇头,真诚道:“清玥是阿笙与娘亲的恩人,娘亲教导阿笙,做人要知恩图报。纵然孟国已亡,但清玥在阿笙心中,永远是尊贵的。” 孟清玥听到这话,稍稍放心,每当沐笙对她越好的时候,她就越庆幸当初驻足对她们母女二人施以援手,她难得发一次善心,正巧发对了地方。 犹记当时她从寺庙上完香回宫,细雨蒙蒙的山道上,那一对母女衣衫褴褛抱在一起,身上布着醒目血迹,让她想到自己母妃难产去世的情景,遂而大发慈悲带着她们下山请了医官,只可惜那位妇人伤势过重无力回天,就那么去了,临终前苦苦哀求她留沐笙在身边为婢报答恩情。 沐笙出身低微,没什么过人本事,好在心思纯真,为人仗义。 亡国后,晟皇赐予她父亲蒙阴县作为封地,孟国王室中人及诸多大臣均被禁足在那,而她这被贡献出来的公主,则沦为晟国皇宫的下等奴婢,身边那些侍奉她多年的婢女尽数离她而去,唯有沐笙留下陪她同甘共苦。她没生这怪病前,常常因手脚慢干不完活不准吃饭睡觉,幸而有沐笙将吃食分给她,私下帮她分担苦力,她才过得没有那么艰难。 沐笙待她这般有情有义,她不是丝毫不感动。 凉风从间隙渗入狭小的屋舍,烛火摇曳映照着沐笙还略带稚气的脸庞,观骨相是个美人胚子,只是不知这脸因何生了许多参差交错的丑陋红色斑痕。 孟清玥打量着眼前的十六岁少女,不禁暗叹,皮囊美丑,各有福祸。 她因美貌被宦官觊觎,沐笙因丑颜被人嘲笑。但总归,长得美还是比长得丑好,从小到大,因美貌倾慕她的男子不计其数,她不信晟皇亲眼见到她还能无动于衷,她欠缺一个机会。 正在她失神之际,沐笙些许难为情道:“清玥,我去拿药离开太久,还有好些活没干完……” 孟清玥反应过来点 点头,“嗯,我明白,你快去忙吧。” …… 雨后空气清新,皎洁月光倾洒,照亮地上深深浅浅的水洼,使人没有灯烛也能看清前方。 美中不足的是,时不时有水滴顺着枝叶纹路缓缓滑下,落在发间。 沐笙一路小跑着赶回浣幽庭后,其余的宫女都已经干完自己的活去吃饭休息,那身着群青色女官服的女子还在院中,面容是一贯的沉稳肃然。 沐笙知道,文锦姑姑面冷心热,内心最为良善。 她上前行礼,“姑姑。” 灯柱旁,文锦点燃灯芯将绢纱灯罩合上,吹灭手中火折子,不含情绪淡瞥向她,“你今夜是不打算睡觉了?” 沐笙微低垂着头,说:“今日取药归途中遇大雨,那药不能淋湿,才耽误时辰。” 文锦面露狐疑,蹙着眉又问:“太医署的人没有为难你?” 即使姜医正愿意照顾她的面子,但沐笙一个浣幽庭的下等婢女,三番五次跑去求药,也很难一帆风顺。 “没有。” 沐笙摇头否认,于她而言,多等些时辰算不上为难。微顿了顿,她又语调轻快岔开话道:“姑姑放心,该我干的活,我一定会干完的。” 偏偏这时,一天没进食的肚子不争气叫了一声。 文锦无奈一叹,抬手轻点了点沐笙的额头,“你啊……” “跟我来饭房。” 饭房灯火未熄。 沐笙没想到文锦姑姑还给她留了那么多饭菜,她实在是太饿了,端起碗就停不下来,撑得腮帮子鼓鼓的。 “你慢点,”文锦为她倒了杯水推至面前,“真不知道你这傻子是怎么在宫里存活下来的。” 沐笙慢慢咽下饭菜,喝了一口水,一双大眼睛纯澈无邪地看着她,“那是因为遇到了文锦姑姑这样好的人。” 文锦被她这话逗笑,“我是好人?” 沐笙忙不迭点点头,“对啊,虽然姑姑平日里待人严肃,却是刀子嘴豆腐心。上次清玥被欺负,是姑姑找了崔宫正主持公道,清玥生病,也是姑姑开恩让在太医署的人脉对我们下等宫女通融一二……还有现在,姑姑知道我没有吃饭,特意给我留了饭菜。” 文锦掩嘴虚咳两声,不自在别过脸,“这饭菜是剩下的,我想着倒掉也是浪费,所以才……” “无论如何,阿笙都要感谢姑姑,有饭吃总比没有饭吃要强。”沐笙笑着化解她的尴尬,唠家常般问道:“话说姑姑入宫多少年了?” 文锦回过头,两道细眉挑起,“好你个沐笙,学会打听他人私事了?” 沐笙轻眨了眨眼,愣怔了片刻,忙解释说:“不是的,姑姑,我就随口一问,我以为这不算秘密,姑姑不想说也是可以的。” 文锦笑了笑,抬手理了理少女散落额前的几缕乌发,眸光几许悠远,回答她的问题,“二十年了,我是十二岁那年被家里人卖进宫的。寻常采选进来的宫女是熬到二十五岁能选择出宫,而我这种爹娘与官府签了卖身契的,终身皆为皇家奴。” 沐笙垂下眼睫,顿时沉默,为文锦姑姑被亲生爹娘抛弃而难受。 她娘亲临终前要她跟在公主身边,一是为了报恩,二是盼她能得贵人庇护,不要再遇到恶人恶事。 文锦注视着陷入沉思的沐笙,感慨琼玉即使有意藏起光彩,也不能完全掩盖那浑然天成的美。 少女身段窈窕,乌发如绸,睫羽纤长微卷,双眸玉莹含星,清澈中又隐隐透着妩媚,如此好看动人的眼睛,与斑痕遍布的小脸格格不入。 良久,文锦直接问出心里话,“阿笙,老实告诉姑姑,你脸上的斑痕,可是易容?” 2. 太后 沐笙游离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回拢,难以置信地看着文锦,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文锦意味深长道:“如若知晓人皮面具玄机的人,是很容易看出破绽的。先帝时,后宫争斗腥风血雨,曾有妃嫔借用此面具佯装容貌被毁,从而避免针对保全性命。” “你呢,阿笙,你又是为了什么?” 沐笙眸光微颤,面对文锦略含探究的眼神,她静默良久,放下手中木筷,妥协般缓缓开口:“从我有记忆起,我的娘亲就常常对我说,一个出身低微无力自保的女子,拥有美貌,只会招来祸患。幼时的我每次只盯着娘亲脸上的疤痕懵懂点头,而近年来遇到的许多事情让我渐渐明白娘亲的苦心,无论是娘亲的死,还是清玥这些时日的遭遇……” 她的娘亲脸上虽有两道陈年旧疤,却仍能让人看出原本的美貌。 哥哥离开后不久,隔壁镇一富绅带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来到她家,扬言说对娘亲一见倾心,要纳娘亲为妾。娘亲一番言语周旋将他们暂时打发走,随后带着她匆忙离开青石镇。 本以为走得远远的就能结束噩梦,不料那富绅穷追不舍,甚至得不到就毁掉,雇了很多人来杀她们,她们因此不得不继续四处奔走躲避。 可再怎么逃,最终也没能躲过劫难。 娘亲去世后,当时贵为公主的清玥得知了她们母女二人的惨遇,出面令官府审理富绅雇凶杀人案,恶人才得以受惩。 清玥帮她与娘亲太多无以为报,而今她为清玥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文锦静静听完,语重心长说:“阿笙,有的时候,美貌也可以成为保护自己的利器,须看你如何用。” 沐笙不解。 文锦凝视着她接着道:“你既跟随孟国的亡国公主一起入了这晟国皇宫为奴,就是俘虏一样的存在,可想而知还不如我。你连晋选成为女官的资格都没有,这辈子只能困在宫中当下等奴婢,无法翻身。除非……” 沐笙隐隐有期待,“除非,什么?” “这皇宫,这天下,诸多事情,往往只需龙座上帝王的一句话,就可全然改变,”文锦眼尾上挑,浅笑着转而问:“你可知孟清玥是如何招惹上了慈恩宫的太监?” 沐笙听人提起过,如今宫里一共有两位皇太后,一位是当今陛下的嫡母华太后,尊号宣宁,居长阳宫,还有一位是陛下生母郦太后,尊号贞荣,也就是文锦姑姑口中,慈恩宫的主人。 上次慈恩宫的太监何顺借着取衣物的由头来浣幽庭,故意拖延迟迟不离去,等到下值众人散去只剩下她与清玥二人时,他突然就走上前对清玥动手动脚,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听他的意思,似乎是早就与清玥见过。 可是清玥又怎会认识慈恩宫的人,沐笙想不出个所以然,摇摇头。 文锦叹道:“孟清玥终归是王庭中长大的公主,见惯后宫争斗尔虞我诈,比你这傻子有谋算多了。她深谙于宫中女子而言,帝王宠爱才是立身之本。” “你们刚到浣幽庭的那半个月,孟清玥数次偷摸着外出,起初我以为她只是因身体不适想偷懒,心想从小娇养的公主一时不适应奴婢的苦日子也正常,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想,她那几次均是在暗自摸清宫中道路,尤其是打探陛下常经之地。” “陛下年少即位,励精图治勤于政事,至今还未立后纳妃,偶尔来后宫也是去看望两位皇太后,所以,孟清玥才会打上慈恩宫的主意。” 沐笙听罢,内心不是不惊讶的。但她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能说什么,只又扒拉已经凉了的饭菜。 文锦见少女眼神逃避,没有再问下去,起身离去前留下一句话,“今日你该洗的衣物都已经洗完了,等下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好,就去睡吧。” “谢谢姑姑。” 沐笙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饿了,浅浅吃了几口就开始收拾饭桌。 洗完碗后月上中天,沐笙毫无睡意,独自一人坐在大树底下发呆。 今夜与文锦姑姑这一番谈话,让她莫名忧愁,她跟随清玥来此是为报答恩情,却也不想一生被困在宫中,她还要找哥哥…… 恩情难报全,出宫亦无路,越深思头脑越混乱,夜间凉风也吹不清醒。 由于孟清玥得了旁人眼中容易传染的怪病,沐笙与孟清玥走得近,是以除了文锦,浣幽庭其余人都躲沐笙远远的,无人愿与她共居一室。沐笙也能理解众人的忧虑,主动搬去与孟清玥一同住废弃杂物间。 沐笙再回到住处,从外面看屋内还有微许火光,不知是屋内女子半夜醒来续燃了蜡烛,还是仍没睡。 木门破旧漏风,轻手轻脚推开,也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声响。 孟清玥的目光循着声音朝她看了过来,“阿笙回来了。” 沐笙笑了笑,反手带上门,“清玥怎还没睡?” “在等你回来,”孟清玥双眸定定地瞧着沐笙,忽然道:“阿笙,这两个多月,你一直帮我分担苦力,在我生病时照顾我,辛苦你了。” “可是,我们不能一直过这种苦日子。” 沐笙闻言,想到文锦姑姑的话,心中有所猜测,“那,该如何?” 孟清玥拉住她的手,认真说:“我本应该成为陛下的妃嫔。” “我要成为人上人,我要让那些欺凌我的人只配跪在我脚底,连头都不配抬起。” “阿笙,你帮帮我,我只需要一个能与陛下相见的机会。等我当上娘娘,一定把你从这鬼地方带走,提拔你为一等宫女……” 说到后面,孟清玥眸中掠过一丝狠戾。她早就受够了那些贱奴的轻视,这两个多月,她在心里积累了太多怨愤。 娘娘。 听到这个称呼,沐笙几许恍然。 如果清玥真能成为陛下的宠妃,不但清玥可以由此摆脱俘虏身份过上与从前一样锦衣玉食的日子,说不定,她也能借光求得一个出宫的恩典。 沐笙先是温柔安抚孟清玥激动的情绪,然后才问道:“清玥需要我做什么呢?” 孟清玥说道:“我近来得知,郦太后为嘉和公主选伴读是要往陛下身边塞人。所以伴读入宫那日,郦太后必定会想方设法请陛下前去,届时我想混入那群伴读当中。” “阿笙能不能帮我寻来一套好看的衣裙,雅致为主,无须过于惹眼。” 沐笙微微诧异,不清楚清玥困在此处养病,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她思虑片刻终没问出口,只是将刚燃起希望的小火苗给压了 下去,忧心道:“清玥,这样做会不会太铤而走险了,若不慎被人发现……” 孟清玥打断道:“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试一试,总比暗无天日的受苦受累强。现在这样,我比死了还难受。” “阿笙,帮帮我,求你。” 见她态度坚决,沐笙半垂下眼睫覆住眸中复杂情绪,点了点头。 …… 翌日午时,沐笙趁吃饭的空隙去找文锦姑姑。 文锦见她双手背至身后交握,犹犹豫豫不太好意思的模样,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主动问:“这次又替你的恩人来求我何事?” 文锦早就看出,沐笙是个不愿意麻烦他人的性子,自己遇到事情只会自己扛,若非她那位恩人的要求太难,她也不必眼巴巴来求人。 沐笙赧然一笑,“姑姑能否借我些可以做一套衣裳的布料针线,我用月钱还。” 文锦带着冷意轻笑一声,“不是我说你,沐笙,你这恩是要报到何年何月才能报完?” “当初她贵为公主,帮你不过是一两句话的举手之劳,而你对她掏心掏肺实打实的付出,不惜少吃饭多干活,只为她能多吃少干。她还不知道她能养病这么长时日是你干了两份活吧。” “怎么,每天干这么多活不够你累的,还想要彻夜不眠不休为她缝制好看的衣裳?” 沐笙行至文锦腿边跪下,语气真挚,“姑姑昨夜对阿笙说,美貌利用得好则是利器,现今清玥想要利用好这利器,不知姑姑可愿成人之美?姑姑的恩情,阿笙也定会涌泉相报。” 文锦淡瞥她一眼,唤她起身。 沐笙面露欣喜,“姑姑同意了?” 文锦眸色透着几分深沉,手指抚过少女脸侧优越轮廓,话语夹杂着耐人寻味,“阿笙,姑姑希望你能记住今日承诺,可以吗?” 沐笙没有多想,二话不说答应道:“当然,日后只要姑姑有所需,阿笙一定会竭尽所能偿还姑姑恩情。” 之后的十余天,文锦姑姑不仅为她寻来精美衣料,还亲自动手帮她缝制。 沐笙时常惊叹文锦姑姑与她娘亲不相上下的刺绣手法。 最后做出来的水青色裙裾虽不及官宦千金的华贵,也称得上做工精巧,穿在身上飘逸灵动。 孟清玥挺满意的,陛下堂堂九五至尊,何其尊贵,锦衣华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估摸着早就看腻,素雅含蓄更能引其注目。 沐笙心里依然不太踏实,临行前多次叮嘱孟清玥一切小心。 若真能见到陛下且赢得青睐,自是最好不过,然听闻晟皇陛下并非好色之人,事情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孟清玥不以为意,只叫沐笙放心,等她的好消息。 浣幽庭常有外边的宫女太监来此为自家主子取洗好的衣物,每日往来的人不少,故而,外边若发生了什么大事,浣幽庭的奴婢们也能听闻一二。 伴读进宫那日,沐笙干活心不在焉,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关注有没有人谈及此事,听到郦太后的确有派人去请陛下一同为嘉和公主挑选伴读,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然而,午时日光高照,也传来一个糟糕的消息——有宫婢胆大包天假冒公主伴读,被郦太后身边的卢嬷嬷抓了个正着。 3. 画像 沐笙脸色白了白,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主动上前去询问:“这位公公,请问那名宫婢是在哪里当差的?” 正说得眉飞色舞一阵唏嘘的太监觑见沐笙脸上丑陋的斑痕,吓得不禁后退两步,摆了摆手颇为嫌弃,“不知,听说那宫婢嘴巴严得很,一直不承认。” 沐笙微微颔首谢过,绞紧衣裙的手指指骨泛白。她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这种事情,能有几个奴婢敢去做? 思绪乱成一团,不知该怎么办,她在整个皇宫认识最大的官就是文锦姑姑了,可文锦姑姑只是浣幽庭的一个掌事,又如何能说动太后饶恕清玥?贸然让文锦姑姑牵扯进来只会是殃及池鱼。从入宫到现在,文锦姑姑已经帮助她们够多,不能再拖累她。 思及此,沐笙又向他们打听了去事发地点的路线。不管怎样,她不能弃清玥不顾,代为受刑也好,一起死也好……虽然娘亲对她说,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要好好活下去,可今日,是死是活也许只能看命了。 天光明亮,云卷云舒,长长宫道两侧的朱红宫墙巍峨肃穆,让看不清尽头的前路尤显逼仄。 一路疾奔过去,见到清玥时,人被按在湖边木凳上,满身斑驳血迹,眼见着太监手中的长木棍又要紧接着落下,沐笙毫不犹豫扑了上去,瘦削脊背硬生生挨下了那一杖。 在场之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都愣了愣,观沐笙衣着,窄袖浅紫粗麻布衣,一眼就看出是浣幽庭的奴役。 随着那鬓边灰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一个不耐烦眼神,站在妇人身旁的宫女上前几步瞪着沐笙厉声指责:“你个不长眼的小贱蹄子,没看见卢嬷嬷正在为太后娘娘惩治罪奴?” 沐笙疼得冷汗涔涔,挨一木棍就这么疼,当初娘亲为她挡那两刀,又该有多疼…… 清玥帮她为娘亲报了仇,如今她能不能用自己的命偿还清玥的恩情,换去与娘亲团聚? 行刑的太监有些懵,长棍悬在半空,要落不落。 好半晌,沐笙才咬了咬牙缓过气,死死护住怀中的孟清玥,微颤着抬头看向那卢嬷嬷,恳求道:“嬷嬷,她已经晕过去了,剩下的刑罚,奴婢愿代为受过,求嬷嬷成全……” 适才趾高气昂的宫女被吓到,手虚捂着嘴唇低喃,“看背影还以为是个美人,没想到脸竟丑陋至此……” 卢嬷嬷神色也变了变,眯眼打量沐笙,宫中采选宫女一般要求相貌端正,以免不小心吓到宫中各位主子,就算是浣幽庭那种地方,也决计不会要这么丑的,除非是别国俘虏才懒得计较。 三个月前孟国本欲进献给陛下的几十个妙龄少女都是美人,眼前这丑女,大抵是跟随某个美人来晟的婢女…… 这便说得过去了,受刑之人十有八九就是孟王进献的美人之一,估摸着从前在孟国有点家世地位,才如此心高气傲。 卢嬷嬷眼角道道皱纹挑起,话语不善讥讽:“你们是三个月前孟国送来的俘虏吧?” “你原先的主子倒是个高傲的,死活不愿承认自己是浣幽庭的贱婢,还在做飞上枝头当凤凰的美梦。” 孟清玥晕死过去,听不见人声,卢嬷嬷走近,睨着沐笙冷冷道:“你们二人现在同为晟宫奴婢,还是最下等的贱婢,在这演什么主仆情深呢?” “此女不安为奴本分,蓄意不良,胆敢冲撞太后,活活打死都算便宜她。机会只有一次,你这小丫头再不让开,就与她一起受罚。” 沐笙面容毫无波澜,文锦姑姑说得对,皇宫是没有人情味的地方,一步行错就要付出无法挽回的惨痛代价。 她闭上眼眸,没再应声,任由那粗木棍再一次次落下。 这样的疼痛不知持续了多久,就在沐笙以为就要这么死去的时候,一道沉稳有力的女声由远及近。 “住手。” 沐笙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掀起沉重眼皮往声音来源看去,隔着被汗水染湿的眼睫,隐约见到一身着绛红圆领衣袍,头梳高髻,仪态端庄的女子,正带着人往这边行来。 女子笑容大方得体,对卢嬷嬷欠身见礼,“见过卢嬷嬷。” 卢嬷嬷则是面色沉了沉,“什么风把采薇姑娘都给吹来了,可是华太后有何吩咐?” 采薇看了一眼陷入昏迷的沐笙,颇为难道:“前些日子,我家太后娘娘不慎丢失了一羊脂玉手镯,此手镯是去岁陛下从平浮公进贡的珍宝中亲自挑选赠予太后。太后向来喜爱,丢失后连连郁闷好几日,好在被这位姑娘找到还回。而今太后还来不及感谢这位姑娘,人就要被嬷嬷打死了,嬷嬷说这……” 卢嬷嬷听罢脸僵硬了刹那,想了想道:“既如此,采薇姑娘便将人带走罢,顺便有劳姑娘替老奴向华太后赔个不是。” - 长阳宫后园,树木高大繁茂,在炎炎夏日为整座宫殿带来了不少清凉。 华舒衣着淡雅不饰华彩,手持长剪立于花圃前修剪着月季花枝,俯身间,胸前挂着的佛珠也随之倾下,被枝叶滤过的金阳甫一照射,泛起温润光泽。 文锦跪在烫人的鹅卵石小径,额角热出细汗,垂首恭谨道:“如若太后心中仍有存疑,可召叶左丞前来问话。” “当初叶左丞持画像前往明宸殿,在路上不慎被郦太后养的狸花猫惊扰,画像掉落于地铺展了开,正巧被经过的奴婢瞧见。” 华舒蓦然停下手中动作,若有所思道:“叶浔画技一绝,可仅凭描述将素未谋面之人画出。照你所说,陛下特意让叶浔画那女子的画像,是想要寻人。” “陛下难不成真对那女子有意?” 文锦答道:“回太后的话,那女子真容,堪称绝色。” “英雄难过美人关。”华舒轻嗤,放下花剪转身净手,盆中水清澈,倒映着她清丽却在先帝后宫称不上惹眼的一张脸。她单手捧起一小汪清水,叹道:“绝美的容颜的确可以让男人一见倾心。” …… 沐笙昏昏沉沉睁开眼睛时,整个人是趴着的,入目是华美的帘帐和锦枕,盖着后背的被衾柔软舒适,而被衾之下的身体,不着寸缕。 她意识到这一点后,脑子瞬间清醒,慌乱扭头察看所在之地。 床榻边静立着两名约莫比她大三四岁的女子,看发髻和衣着,应该是品级较高的宫女。 见沐笙醒了,其中一人上前慰问道:“姑娘感觉如何了?” 听着些许耳熟的声音,沐笙扯紧被子裹住自己坐起身,嗓音发颤,“你们是何人?我又是在哪?” 那女子笑道:“奴婢夏荷,她名唤青霜,皆为长阳宫婢女。姑娘的后背刚上过药,不宜乱动。” “长阳宫……” 沐笙不自觉跟着重复这三个字。 不多时,外间脚步声响起,珠帘撩开,夏荷与青霜同时向来人福身行礼,“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华舒目色深深凝视着床榻上抱住被衾将自身牢牢卷裹,只露出一张小脸和如绸乌发的少女。 肤如凝脂,眉若远岫,唇比夏樱,未施 粉黛而容色姝艳。 当然,最吸引人的当属那双眼眸,眸光盈盈似潋滟秋水,卷翘的睫羽轻颤如蝶翼,清纯无辜又魅惑勾人。 华舒满意轻拍着手掌,感慨,“果真是个妙人儿,这般绝艳姝色,想必男子见者无不心动。” 沐笙闻言面露惊骇,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上边的人皮面具不知何时已被卸下。 华舒在床榻边坐下,牵起少女的手细细端详,因近几个月每日浣洗衣物,原本娇嫩的肌肤生起了薄茧,还留有几道淡疤。 她轻摇了摇头,啧叹,“这双手需要好好保养,在一个月内恢复如初。” 沐笙强迫自己镇定,抽回手轻声问道:“是太后娘娘救了奴婢吗?” “是。”华舒欣然回答,不等沐笙再问,就主动解答她的疑惑,“吾救你,有条件。” “只要你忠心耿耿为吾做事,你与孟清玥的性命,吾都可以保全,且看你是否愿意。” 沐笙难以置信盯着眼前雍容大气的妇人,不明白自己能为她做什么。 华舒唇角适时绽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道:“你这张脸,陛下会喜欢的。” 意思很明显。 沐笙听懂只觉苦涩充斥心头,“所以,太后娘娘,是要奴婢用这张脸去获得陛下青睐?” 华舒对她的顿悟欣慰点头,谆谆而谈,“晟国的皇帝,历来是天底下地位最尊贵之人,而今上,又是晟国开国至今,最圣明神武的皇帝。” “陛下自出生就养在吾膝下被立为皇太子,十七岁年少即位,文韬武略御极宇内,容颜冠世犹白璧无瑕。你若能伺候陛下,是天大的福分。” “你不会不愿吧?” 沐笙垂眸低语道:“奴婢只怕不配拥有那福分。” 华舒轻蔑一笑,“吾也知你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否则也不会将自身最大的优势给藏起来。” “然而,即使你甘心在浣幽庭洗一辈子衣物,也难保不会有人要害你。今日之事不就是印证,若非吾相救,你与孟清玥已命丧黄泉。” 沐笙眸色动容,“太后娘娘,清玥她,还好吗?” “看来你真的很在意她的性命。”华舒挑了挑眉,“人嘛,是从郦窈那要回来了,是死是活还需看你的意思。” 清玥比她伤得还重,再不医治恐怕就来不及。 沐笙闭了闭眼,“一切凭太后娘娘吩咐。只是,奴婢想去看看她。” 她一时之间无心去问华太后因何注意到她,又因何知晓她面具下的真容且断定陛下一定会喜欢她这张脸……现在一切的一切,兴许都不如先活下去重要。 “这便对了,识时务,方为明智。” 华舒笑着起身,离去前吩咐夏荷与青霜去拿衣裙给她。 沐笙不习惯别人伺候,请求二人出去后,自己拿起衣物一件一件慢慢穿上。 不知是上了药的缘故,还是因心中滞钝,沐笙没有知觉般,再感受不到后背的疼痛。 她麻木走到门口,候在门外的夏荷浅笑道:“姑娘,请随奴婢来。” 日落黄昏,夕阳余晖晕染皇宫琉璃瓦,光影交错间,沐笙在引领下走过宫铃摇曳的廊庑拐角。 长满鲜艳月季的花圃旁,微低着头与华太后交谈的青袍年轻公子长相温润儒雅,在抬眼看见她的那一瞬,淡定的神情显著变化。 沐笙从那眼神中捕捉到,不是寻常男子见到美人表现出的那种惊艳,而是,始料未及的诧异。 4. 初见 那日华太后只允许沐笙远远瞧了一眼孟清玥,并且告诫沐笙,以后无应允,不可以私下见孟清玥。 沐笙心中清楚,清玥现在已成为华太后拿捏她的人质,她若不听话,清玥便会出事。 珍馐药膳调理,花瓣香奶汤浴,名贵玉膏涂抹,就这么将养了近十日,沐笙的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美貌更甚,举手投足间,皆勾人心魄。 晌午,淡黄光晕映入室内,沐笙伏身趴在窗台,仰脸看枝上叽叽喳喳扑动小翅膀的鸟雀,圆润的乌眸一眨不眨,像个无悲无喜又可怜易碎的瓷娃娃。 身后响起脚步声,是夏荷来唤她去见太后。 沐笙跟着出门,敏锐发觉今日长阳宫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似比往常多了几分庄重肃穆,这抹疑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夏荷将她带至殿内侧边一宽大屏风后,对她说道:“待会陛下会来陪太后娘娘用午膳,姑娘须在此处静观。” 这与帘幕搭配绘有山水画的琉璃屏风设计巧妙,白日里,站在里边昏暗处的人可完全看清外边,而外边的人看不见里边。 沐笙听话在屏风后站着,看着手捻佛珠的华太后进殿优雅落座,抬手一挥,婢女们端着数十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鱼贯而入。 每时每刻皆掐算精准,一切恰到好处,菜肴摆放完毕,殿外适时传来太监的唱声,“陛下驾到——” “参见陛下。” 殿内齐刷刷地伏跪了满地宫人。 墨发以流云嵌雪金冠高束,身着一袭龙纹月白常服的年轻帝王迈步入殿,嗓音清冽,“见过母后。” 华太后则是笑意盈盈起身,邀帝王入座。 沐笙不知是晟皇陛下生性冷淡不苟言笑,还是母子二人的关系疏离,又或者,二者兼有之。 所以,华太后才会特意精挑细选一个人,去为她笼络帝心。 关于晟皇秦絜,沐笙在孟国时,有听茶馆里的文人墨客提及。 他十七岁登基,除奸佞,推新政,富国强兵,开疆拓土,为国民所称颂,四海所畏惧。至今,也才二十一岁,少年帝王的政治天赋,千古难遇。 沐笙认真打量秦絜,远远看去,男子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如画,骨相一等一的优绝,生得神仪贵姿,高大俊美。 然而,她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那双狭长冷峻的凤眸,深邃中藏有几分似有若无的戾气,眸光隐隐约约掠过她所在方向,令人不寒而栗。 华太后让夏荷带她来此见陛下,定然不是只用眼睛看过就行,还须留心记住陛下的喜好,方便日后行事。 可是,她真的要为了活下去,费尽心机去讨好甚至引诱这位帝王,与很多很多女子共侍一夫? 她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只有娘亲,对男婚女嫁之事无感,她的娘亲不需要夫君,她也不需要。 沐笙垂下眼睫暗自神伤,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落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身后的夏荷捏了捏她的手臂以示提醒,眼神警告她不可分心。 沐笙只能将自己的注意力尽数落回帝王身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好似没有特别喜爱的口味,只吃了离他最近的几道菜,每道菜都是浅尝辄止。 华太后说一些关心慰问的话语,他只淡淡回应,出于对长辈的礼貌,象征性点点头,未曾多言。 不多时,满食案菜肴没动几口,陛下就以政事繁忙为由离去,徒留华太后一人。 如若说刚才可能是错觉,那陛下离开时,很明显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琉璃屏风,目光幽深而夹带嘲弄,与她眼中的慌乱无措形成鲜明对比。 陛下走后,她自然要出去面见华太后。 沐笙本以为陛下如此冷淡,华太后会心绪不佳,没想到华太后依然对她展露笑颜,还热情招呼她坐下一起吃。 坐对面,适才陛下坐过的位置。 沐笙人虽坐下,却不敢真的动筷。 华舒屏退众人,往她面前的瓷碗里夹菜,“尝尝这龙井虾仁,茶香清幽,口感滑嫩,味道甚佳。” 太后亲自动手为她夹菜,沐笙更觉局促不安,何况,还要她用陛下用过的碗筷。 抬眸看见华太后笑容中的威压,沐笙只得妥协,拿象牙箸夹起虾仁放入口中,慢吞吞吃完谢恩,“多谢太后娘娘恩赏。” 华太后欣赏着她吃东西时无意识表现出的娇憨媚态,满意道:“不错,陛下聪明洞察人心,在他面前矫揉造作是行不通的,就是要你这般自然而勾人的美人才能俘获帝心。” 沐笙鼓起勇气道:“太后娘娘因何断定陛下会要奴婢,难道仅仅因为奴婢这张脸吗?天底下比奴婢美貌的女子不是没有。” 华舒没想解释过多,“天底下有没有比你长得还美的女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对你这张脸感兴趣就行。” “说说吧,方才在屏风后看了那么会,在你看来,吾与陛下关系如何?” 沐笙抿了抿唇,道:“奴婢不敢对陛下与太后妄加置评。” 华舒声音瞬间冷了冷,“吾要你敢!” 沐笙被骤然变脸的华太后吓到,硬着头皮答:“似乎…似乎有些生分。” 华舒笑了,“那你觉得,陛下是生来性情如此,还是独独对吾不满?” 沐笙思量着答道:“陛下贵为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心系万万黎民。想来并非有意对太后冷淡,不然也不会在百忙之中抽空来长阳宫陪太后用膳,以尽孝心。” “孝心……” 华舒低头看了看手中佛珠,重复这两个字,思绪飘远。 “吾曾是华国公主,二十多年前,五国混战,华国势微处境艰难,是其他四国都能咬一口的肥肉,吾王兄从起初的日日痛苦煎熬,到最后看破红尘无心朝政,为他自身,也为华国子民免受战乱之苦,决意以整个华国作吾嫁妆,将吾嫁给先帝成为晟国皇后。” “出嫁之前,先帝对吾王兄许诺,吾生下的嫡长子会成为晟国的皇太子。可笑这根本就是谎言,先帝不喜吾,婚后与吾行房次数屈指可数,甚至暗地里命人在吾每日所用膳食中下药,直到吾再不能有孕。” 沐笙简直不敢相信听到的。 华舒指腹捻紧紫檀佛珠,声音平静蕴无尽凄哀,“他爱的人是郦窈,他从一开始就意欲立郦窈的孩子为太子,只是碍于对吾王兄的承诺,才让吾来抚养当今陛下。” 沐笙看见华太后眼中一掠而过的寒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 华太后直白向她剖开心迹,也意味着,她的性命更被太后握于手掌间。 华舒挑眉轻叹,“其实,先帝死的时候,为了他心爱的女人,有对陛下留口谕要吾殉葬,但陛下没从。” 沐笙定了定心神,螓首微颔,“可见陛下心里是有太后娘娘的,只是平日疏于言表。” 华舒闻言淡笑,“陛下自幼寡言少语,十三岁那年随先帝出征立下战功回来,更是待人淡漠,令人看不透心思,就连与他一向敬重的父皇之间,也仿佛有了极大隔阂。直到现在,性情可谓是越来越冷,每日除了政事无心其他。所以,陛下的冷淡态度,非独对吾不满,他对慈恩宫那位,也一视同仁。” 沐笙意下了然,没按捺住心中疑惑,“奴婢曾观书中有言,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若君王要御驾亲征扬威,为社稷思虑,皇太子理应留下监国。然为何,先帝在那时会携陛下一同出征?” “自然是先帝无能又要名声,而陛下颖悟绝伦。在那之前,晟国得以大败外敌的几次战役,皆因陛下在背后出谋划策,献出锦囊妙计。不过这些事被先帝有意隐瞒,鲜为人知罢了。陛下哪哪都好,只可惜不是吾亲生儿子。” 华舒说着话语略顿,目光忽然多了探究,“你读的书倒是宽泛,不是寻常女儿家会读的书,说起来,吾还未完全了解你的身世,你生于何地,父母做何营生?” 沐笙手指微蜷,赧然出声:“奴婢生于原先孟国南离一边陲小镇,自出生就没有父亲,只有母亲。母亲在镇上织布为生,独自抚养奴婢长大。” 华舒不太相信,“你母亲一寡妇织女,平常还会教你读《左传》这类书籍?” 沐笙道:“奴婢还有一哥哥,是奴婢母亲收养的义子,哥哥所读之书较为宽泛,时而也会带着奴婢一起看。” 华舒眉梢蹙起,“这么说,你与你哥哥并无血缘,关系亲密。” 沐笙暗感此话含有别意,果不其然就见华太后审视着她严肃问道:“你可还是处子之身?” “是。” 沐笙轻声回答,她没有嫁人,只因家中有个哥哥,便遭此诘问,心里难免难受。 华舒神色稍缓,抬了抬眼皮,“不是不信你,只是陛下贵为天子,又格外喜洁,枕畔之人是容不得半点差错的。故而,吾须安排验身嬷嬷为你验身,就算是选秀进宫的妃嫔也一样要验的,明白吗?” 沐笙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与华太后的这一顿饭吃得与吞刀子无异。 …… 验过身放心后,为了让沐笙里里外外都能取悦帝王,华太后又命数名嬷嬷拿来各种露|骨书籍图册教她床帏之事。 接下来的一个月,沐笙每日被逼着看那些图册,学习如何伺候君王。 有的时候,她甚至被安排带去宫外春风楼,隔着纱帘观赏香艳糜|乱的“活春宫”。 教习嬷嬷们告诉她说,男欢女爱,行鱼水之欢,是双方都可以得到极致欢愉之事。 可沐笙看到的,明明就只有男人面目狰狞,从中得到欢愉餍足,而女子却被折成各种方便形状,惨叫哭泣。 那些画面,何其恶寒痛心。 沐笙心中万分祈愿,晟皇陛下定要如传闻所言不近女色,最好看到她就厌烦,赶她走。 这样就不是她主动忤逆,不是她的错,华太后兴许会另择美人,放了她与清玥。 5. 汤池 转眼到了盛夏六月,暑热难耐,每年这时,帝王会带着两宫太后与几位公主,携公卿大臣们一同去往山林环绕的西苑避暑,至秋狝后返回晔都。 西苑的玉泉行宫是帝王及后宫众人居住之所,此行宫除却总体规模较晔都皇宫小了不少,其间各大宫殿富丽样式相差无几。 沐笙得知华太后有意在近几日将她献予陛下,夜不能寐,睁眼到天明。 一阵清风抚过近荷花池的凉亭,带来舒惬凉意。 华舒睨视沐笙眼底的淡淡乌青,责问道:“没睡好?” 沐笙心知华太后最在意的就是她的脸,她状态不行,华太后定是不悦。 她微敛眼眸,紧张胡诌了一个理由,“昨夜帐中进了蚊子。” 华太后目含几分狐疑,声音沉了沉道:“今夜吾吩咐夏荷她们在你床榻边多挂些驱蚊香囊。” 沐笙俛首恭谨谢恩,“奴婢谢过太后娘娘关怀。” “沐笙,不要想着耍小心思,”华舒看着她表面恭顺乖巧的模样,忽然冷冷一笑,“你若不能讨得陛下欢心,那你与孟清玥的命,就没有留着的必要。” “那日吾与你说那么多心里话,你当听了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沐笙脸色白了白,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般动弹不得,良久才回缓。 是她痴心妄想了,她这枚棋子,有用则用,无用则毁,怎么可能允许安然无恙脱身离去? 华舒端详她的神色,“若没有吾,你早已被郦窈的人打死。吾救了你,你当感恩,而郦窈要杀你,你当恨她。” “告诉吾,你恨她吗?” 沐笙闭了闭眼,顺着华太后心思,死水无波念出几个字,“奴婢与太后同心。” - 麒麟瑞兽香炉中,龙涎香点燃,升起轻薄暖烟袅袅,丝丝缕缕弥漫扩散在金碧辉煌的大殿。 御座之上,年轻帝王头靠金丝软枕,静静阖着双眸,薄唇是染血过后的绯艳,绣有鎏金蟠龙纹的玄锦袍袖挽起,露出冷白|精壮的左臂。 太医令陈佑全神贯注,将数十根沾了药汁的纤长银针扎入臂上虬劲勃发的筋脉。不多时,银针悉数逐渐染黑。 蔺越在下边看得眉头拧紧,“陛下现今毒发越来越频繁,这可如何是好?该死的楚皊到底藏哪去了?” 言及此,他突然又想起什么,看向同样满脸忧思的王嵘,“王公公,几年前派出的探子不是发现楚皊身边有一位让他不惜以命相护的少女?拿着画像寻了这么久,那少女的踪迹也还没有眉目?” 王嵘偷偷看了眼容色淡然的陛下,手掩了掩唇轻咳,低声道:“世子刚回晔都有所不知,早在一个多月前发现,那少女就在晟国皇宫,只是平日里易了容,才没被认出来。” “呵,好一个自投罗网。”蔺越点了点下颌,气愤道:“楚皊既然宝贝那女子,我们就把她悬尸城楼,看楚皊狗贼现不现身!” 王嵘扶额慨叹,“世子你真会说气话,明着来大动干戈,是生怕北襄不能发觉端倪?” 蔺越疑惑,“楚皊他爹也知晓那女子的存在?” 王嵘持拂尘的手背至身后,两道灰白的眉挑起,“何止是知晓,楚绍更知那女子于他儿子而言的重要性,否则也不会派人拐着弯去杀她与她母亲,伪造一起凶杀案来斩草除根,生怕他儿子知道真相与他翻脸。” 见蔺越还有不解,王嵘接着补充道:“这段时日,彻查那女子底细的同时,也清楚了当年事情始末。八年前晋原之战,楚皊重伤坠崖,被人牙子拐至孟国,出逃时得那女子相救,此后,楚皊谎称孤儿,被那女子母亲收为义子,更换名姓。” “直至前年,楚皊才以跟随药商去沅湘学医为藉词离去。” “前年?”蔺越双臂环抱起,略微思索,“我记得,前年冬天,楚绍有意大肆宣扬自己病危的消息……此般凑巧,王公公,你说楚皊有没有可能,在那时就暗中回了北襄,但没暴露在人前?” 王嵘点了点头,“当时陛下就有推断楚绍闹那出动静是为骗楚皊回去,如今楚绍知晓那对母女的存在且对她们下杀手,更是佐证了陛下的推断。” “晟国与孟国的战火持续数月,人尽皆知,楚皊却未回去寻人,想来少不了楚绍从中作梗的缘故。” “楚皊行动受限,消息滞塞,怎样将他引入晟国境内是个问题。” 蔺越两手叉腰,义愤填膺,“若非楚氏父子当年耍腌臜手段给先帝下毒,八年前晋原之战何至于以一纸休战盟约平息。若没有那盟约掣肘,大晟兵强马壮,钱粮充足,完全可出军北襄,直取洛城,将那对父子的脑袋摘下……” “目前还未到与北襄开战时机,”秦絜缓缓睁开眼,眸色幽深难辨,堪堪开口,“临阳城北襄暗桩之首,与楚皊交情匪浅。” 王嵘领悟道:“陛下之意,那人得知的消息,多半也能传到楚皊耳中。” 蔺越闻言眉现喜色,“这么说,陛下也认为利用此女设彀藏阄?引楚皊现身之计可行?”他说着摸了摸后脑勺,看向帝王嬉笑道:“当然,悬尸城楼这种大张旗鼓的做法,臣说的是气话,陛下千万不要认为臣脑子不好…” 秦絜抬手撑着额角,不耐道:“行了,此事无需你操心。倒是长宁侯夫妇为你定下了一门好亲事,不妨赶紧回去看看。” “什么?” 蔺越当即面如死灰,“陛下明明答应过,我此番剿寇立功就帮我退亲的,堂堂天子,怎能言而无信。” “让我娶一只母老虎,我以后还要不要活了?” “话是你说的,朕可没应,”秦絜掀了掀眼皮,语气几许无辜,“纵然是天子,也不该随意插手大臣的家务事。” 事情无转圜余地,蔺越叹息,嘀咕道:“陛下分明是有意用我去与郑氏联姻,那郑氏女,我若不娶,裴氏可是乐意得很。” 王嵘笑道:“世子既然明白个中道理,那还何须多言呢。如若世子有意中人,陛下自是不忍棒打鸳鸯,然世子正好没有,郑氏女又对世子有意,你二人说不定是一段良缘呢。” 蔺越轻哼,“照王公公这么说,陛下也应将郦太后为嘉和公主选的妙龄伴读尽数收入后宫才对,那些女郎可全都对陛下有意。对了,还有华太后,我今儿个听说,华太后她也寻了位绝色美人要献给陛下,不知陛下中意哪位……” 如果说前面还好好的,那大概是从华太后开始,他明显感觉到,陛下的脸色渐渐变冷,直至巨寒无比。 王嵘使了个眼色提醒他闭嘴。 蔺越意识到事态不对,急忙止住话语,尴尬一笑行礼告退。 王嵘目视着蔺越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掂量片刻,面向帝王躬身问:“陛下,那华太后那边……” 秦絜不带情绪轻扯唇角,眸光悠然转向那些全然染黑的长针,“母后这般用心,朕岂能拂了她的美意?” 王嵘立即垂首道:“老奴明白。” - 沐笙每日都在煎熬中度过,华太后救了她与清玥不假,做人也的确应该知恩图报,可勾引帝王这件事,她无法控制心中的排斥与恐惧。 想到帝王如冰山寒雪般不容亵渎的模样,她就愈发觉得自己将为之事罪孽深重。毕竟照华太后的意思,她是一枚用来对付陛下亲生母亲郦太后的棋子。 沐笙本心不愿卷入他人恩怨,更不愿为恶,报恩 也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可是清玥与她的生死皆在华太后一念之间,位尊者要杀低微之人,如同捏死蚂蚁般简单,由不得她愿不愿意。 她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 余晖消散,天色渐渐黑沉,较白日微凉,沐笙裹着一件柔白披风罩住单薄的身子,在华太后的安排下,来到了灵清殿,御汤池所在,帝王汤浴之地。 行至大殿门口,夏荷将手中放有转心壶的托盘转交给她。 华太后有令,今夜必须事成,陛下有意临幸她最好,若是无意,那她就要想办法让陛下喝下无色无味融有迷情丹的药酒,无论如何须得到个名分。 灵清殿周侧山峦环绕,清泉潺潺,得天独厚,冬暖夏凉。 在炎炎夏日踏入此地,本应是惬意舒爽之感,沐笙却感觉冷彻心扉,控制不住地寒颤。 整座灵清殿灯火通明,映照着华贵玉石堆砌的每一个精致角落。 陛下不喜人贴身侍奉,汤浴时宫女太监皆候于外殿,今夜独允沐笙进入内殿御池,是给华太后面子。 沐笙行至外殿与内殿交界的门槛处顿住脚步,恰好听见有道稍许尖细的男声唤她。 她转过身,福了福身子见礼,悄悄打量那叫住她的中年太监。 锦缎紫衣,冠帽镶珠,保养得当的脸上,眉毛整肃灰白。 华太后与她讲过陛下身边有哪些人侍奉,沐笙仔细回想一番,再次行礼问安,“奴婢见过王公公。” 王嵘一扬拂尘走近几步,意味不明的目光探向沐笙端着的壶盏,似随口一问,“沐姑娘手中所持,是华太后为陛下准备的桂花酿?” 沐笙睫羽微颤,做此等亏心事,她根本就做不到面不改色心不跳撒谎,只窘迫点了点头。 王嵘未再多言,笑了笑放她进去。 沐笙屏气凝神,缓步入内,穿过层层叠叠的飘逸流纱帐幔,在十二扇宽大的云母屏风前脱下披风与鞋袜,赤足踩上了珍贵柔软的绒毯。 白玉璧池香雾迷蒙,犹梦幻之景,温暖清澈的泉水从浴池四周镶嵌的金箔龙首中吐露,流淌而下,溅起轻缓而有节韵的水声。 沐笙一眼望过去,并未见到预想中的人影,心中更加不安,几乎想要趁此逃离,就当没来过。 烛光融融,温润玉柱落下道道长影,抚过曳地裙摆。 沐笙刚后退一步,身后倏然响起冷森森的男人话音。 “你就是宣宁母后口中,堪称国色天香的美人?” 听到这威冷声音,沐笙端着托盘的手都在抖,低头转身,双膝跪地,“奴婢贱颜,粗鄙不堪,承蒙太后抬爱,才有幸窥见天颜,服侍陛下。” 少女穿着件鹅黄半透海棠纹纱裙,曼妙婀娜的身姿半遮不遮,羞涩娇美之态犹未绽花蕾,含苞待放。 秦絜眸色沉冷,步履无声,如蛰伏的危险恶兽从暗处出现,走向她命令道:“抬起头来。” 沐笙听话慢慢抬起脸,然,仅与这位年轻俊美的帝王对视一瞬,她又无措垂下眼睫。 秦絜看她的眼神中嘲弄居多,“长得着实一般,贵在有自知之明。” 此话入耳,沐笙彻底相信晟皇不近女色,正要因此松一口气,华太后的威胁话语就如影随形回响在耳畔,让她不由身体紧绷。 秦絜谛视着眼前惶恐失神的少女。 巴掌大的小脸不染铅华,雪颊颜色红润,浓密长睫如蝶翼轻颤,明润大眼睛怯生生的,看都不敢看他,整个人好似透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懵懂。 秦絜自然了解前因后果,她是被他嫡母逼着来的。 可笑至极,一张通缉画像,竟被误认成为寻美人画像。 6. 药酒 秦絜抬步行至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寸寸笼罩,垂眸冷冷凝视。 沐笙低着头,梨木金镶托盘高举过头顶,面对赫然出现在视线内的玄金衣角不知所措。帝王衣冠楚楚风华绝代,而她衣不蔽体形容凌乱,让她深感前所未有的难堪羞耻。 “你今夜便是要如此侍奉朕?跪在此处一动不动?”秦絜戏谑道。 不可否认帝王的音色很好听,干净清透,如玉叩泉,就是话调过于幽森冷寒,让人很难不害怕。 然事到如今,临阵脱逃不可能了。 沐笙抿了抿唇,鼓足勇气缓慢抬起脸,直直对上了那双暗沉深邃似可以看穿一切的凤眸。 好像她的所有心思,在他眼里皆无处遁行。 秦絜难得有耐心等待着她的行动,想知道她究竟会做到哪一步。毕竟,她是何行径,也决定了,他对她如何。 沐笙将托盘放置好,双膝跪走着靠近,颤手往帝王的金翎腰封探去,还未触及,就被袖风拂开。 再看过去时,帝王英挺眉骨微蹙,睥睨她的眼神中颇有嫌弃意味。 他在嫌弃她的触碰。 意识到这一点,沐笙生起自厌,怔在原地不敢再冒犯帝王。 可是一想到清玥的命还在华太后手里,沐笙撑在地上的双手不自觉揪紧绒毯,目光颤动看向置于一旁的转心壶,回想华太后的话。 神思片刻做出某个决断,正当她要伸手去拿那酒壶,一只玄色云纹金丝履不轻不重踩住了她的手,头顶也随之传来一声轻蔑冷笑。 “朕本想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沐笙不解话意,却也隐约察觉出陛下似知酒壶玄机,果不其然,下一瞬听见帝王凉声道:“你可知,给君王下媚|药,其罪当诛。” 一字一句,如无形利刃,寸寸挑开那层欲盖弥彰的遮羞薄纱。 沐笙脸色苍白几近透明,不知如何辩解,她想说她后悔了,知道错了。 但是后悔又有何用?而今事实摆在眼前,她已经将一壶下了药的酒端来陛下面前…… 慌乱之际,帝王骨节分明的大掌掐住了她白皙长颈,细腻的颈部皮肤很快浮现出醒目红痕。 沐笙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反抗,任由掐弄,眼眶不为己控渐渐染红,盈盈泪水不争气流下,一滴一滴,落在了帝王的手背。 少女温热晶莹的泪珠,在男人掌骨轮廓蓄起一泓小小的清泉。 秦絜当即放开了她,见她还有脸落泪,装出一副楚楚可怜姿态,心中的厌恶更是无以复加。 沐笙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事,陛下连碰她都嫌脏,她还将眼泪滴在他手上。 泪水随着放开的动作滑落,在他手背残留泪痕。 秦絜心头怒气翻涌,与楚皊关系亲密的女人,又怎会是无辜良善之辈,伪装罢了。 可气的是,他一开始竟也被她那看似清澈不谙世事的眼睛蛊惑欺骗,甚至有一丝心软。 若非这女人尚且还有用,他真想现在就一剑杀了她。 少女伏跪在地,雪白肌肤衬得洁白绒毯黯然,适才他放开她时力道过大带落发簪,青丝如瀑倾散,罩住纤柔单薄的身子,娇弱无依。 沐笙强忍心中万般交织的酸涩,泪光闪闪的眸子不敢眨动,可眼泪不听使唤,从一滴一滴掉落,变至如流水决堤,淌了满脸。 秦絜甚少见人哭泣,或者说,从来没有人,尤其是这样一个低贱的婢女,敢在他堂堂天子面前流泪乞求哀怜。 “够了,不许哭!” 他被她哭得烦闷,语气凌厉几分。 沐笙赶忙抬袖拭泪,嫣红的唇瓣被紧咬至发白,极力止住泪。 秦絜居高临下,从他的角度,少女俯首衣襟大敞,明媚起伏的柔软春光映入他眼底一览无余,红樱刺目。 他淡淡别开视线,“跪直,不要再妄想耍手段勾|引朕,你还真以为自己国色天香么?” 沐笙听话照做,窘迫拉拢衣襟。 秦絜平定呼吸,眸光一转,冷眼瞥向那静置在旁的转心壶,走过去,长指按动酒壶暗门开关,倒出了满满一杯琥珀色酒液。 他将酒水递给她,仿若大发慈悲道:“朕给你两个选择,其一,白绫自裁,其二,把这杯酒一滴不剩尽数饮尽,朕提拔你做御前一等侍女。” “自己选。” 沐笙怯怯抬起小脸,小心翼翼接过酒盏,不太确定问:“陛下此言当真?” 秦絜看她的目光探究更深,沉声吐字,“君无戏言。” 得到帝王保证,沐笙圆润的乌眸中又有了求生的渴望,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手捧紧酒盏,仰头将酒液往嘴里倒去。 然,这是她初次饮酒,即使是酒性不烈的桂花酿,也足以让她喉咙如处火中烧,呛得满脸通红,模样狼狈不堪。 秦絜盯着她就这么将满满一杯下了药的酒毫不犹豫当茶水灌了下去,不禁疑惑,她是真无知,还是想借酒劲壮胆继续对他图谋不轨。 沐笙喝完酒的嗓音染上暗哑,意识在酒精初始蒙蔽下,说出来的话天真又无畏,“陛下,奴婢喝完了,陛下会说话算话吗?” “知道喝完会有何后果么?”秦絜冰冷无情讥嘲道:“待会药效发作,可需朕帮你找几个男人。” 满满一大杯灌下,药效在来回话语间就发作了。 被那些嬷嬷督促着强制学了一个月床帏之事,沐笙自是知晓这种用来助兴的药酒服下会有何反应,她已感受到了身体的异样变化,逐渐燥热…… 趁头脑没有完全混沌,她摇了摇头干咽了下,断断续续道:“不用,陛下允许奴婢在此处待一夜就好……如若可以,赏赐奴婢一些冰块就更好了……” 沐笙只是说说,并不抱希望,夏日寒冰是珍贵之物,她不配享用。 她艰难挪动身子,拾起掉在不远处的发簪,眼睛不眨一下往左手腕刺去,锐利的簪尾刺入细嫩皮肉,划出一道长长血痕。 担忧弄脏绒毯惹怒帝王,她整理衣裙跪坐着,将纤细流血的小臂置于大腿处,鲜血晕红裙摆。 清香与血腥味交织,满室趋近于静谧,余下温泉水汩汩流淌声。 少女规规矩矩跪坐于绒毯上,柔嫩肌肤逐渐泛起粉色,双颊通红,鬓边涌出细密汗珠,闭上眼睛双睫轻动的模样乖巧无害,没有受伤的右手紧紧握住发簪,以备不时之需。 秦絜双眸迷离起来,蓦然猜不透她究竟是不是在伪装博他怜爱。 看见她这样子就心烦意乱。 …… 王嵘见到陛下出来,险些怀疑自己眼睛出问题,他以 为再怎样也应该是那少女被赶出。 他贴笑上前,尚来不及言语,听帝王声音沉沉吩咐道:“唤几个侍女进去看着她,别让人死了。” - 沐笙掀开沉重快要合上的眼皮,为压抑体内躁热,又举起缀着流苏的锋利银簪往手臂划了一下,于她而言,比起违逆本心去引诱帝王做难以启齿之事,受伤疼点没什么的。 她不怕吃苦,不怕疼,万事皆可以独自一人扛下,她只怕,守不住最后一点点卑微自尊,还牵连他人。 她当时去触碰那酒壶,是想要倒出普通的桂花酿,再回去向华太后请罪,不是企图给陛下喝药酒。 不过,这解释在帝王眼里无关紧要,他早已厌恶她。 站在远处看守沐笙的两名侍女颇为胆颤心惊,其中一名唤双苓的侍女扯了扯旁边女子的衣袖,小声道:“紫兰姐姐,那位姑娘瞧着身子骨娇弱,现下流了这么多血,再耽搁下去恐会出事,陛下吩咐过,要留着她的性命。” 紫兰浅浅思虑,捡起沐笙的披风说道:“你去外边说一声,让人去请女医过来。” 双苓点点头,快步往外走去。 药效愈发显著,为保持神智,沐笙拿起染血发簪要往肩胛处刺去时,一只柔凉的手制止了她的自残行为。 紫兰夺下银簪扔在旁边,将披风披回沐笙身上,“沐姑娘再忍忍,已经差人去请太医。” 沐笙注视着那沾上了银簪血迹的绒毯,唇瓣翕动,“我弄脏了绒毯,陛下会不悦,会杀……” “沐姑娘莫怕,”紫兰心生怜悯安慰道:“绒毯每日都会有人来更换清洗。” 在紫兰看来,这位沐姑娘虽容颜绝色惑人,骨子里却清纯无比,一看就是毫无心机的老实人,也是可怜才被太后选中成为棋子,妄想用来蛊惑君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零碎话语,后来沐笙许是失血过多,就慢慢失了知觉昏迷过去。 …… 沐笙再次醒来,已是翌日午时,身上换了正常寝衣,左胳膊裹着厚厚的纱布,散着药香。 紫兰和双苓告诉她,陛下有言,她伤好后就可去御前当差。 皇宫中宫女分三六九等,能最为近身侍奉陛下的,自是一等宫女,旁人都得尊称一声姑姑。 沐笙才十六岁,亭亭玉立的少女,叫姑姑倒是些许显老。 紫兰见沐笙忧思满面,打趣道。 沐笙回过神,唇角勉强绽开一抹甜美浅笑,“二位姐姐唤我阿笙便好。” 紫兰与双苓笑着唤她,并贴心告诉她日后在陛下身边侍奉的注意事宜,诸如陛下一般几时起身几时就寝,平日里喜好喝几分浓度的茶水…… 她们还说陛下只是看似冷漠,实则鲜少动怒责罚下人,在陛下身边当差,只要各司其职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后边的话明明是宽慰,沐笙听了眸光更为黯淡。原来在众人眼中,陛下是性情温和之人,可想而知她昨夜将陛下惹怒,所作所为是有多过分。 万幸的是,陛下昨夜虽未临幸她,却愿开恩将她收留在身边。如此,她对华太后来说,大抵就还有用。 她有用,清玥就会平安。 沐笙在心里暗自安慰,思忖怎样讨帝王欢心,允她在御前多侍奉些时日。 7. 御前 沐笙休养了两日,伤口结痂不再容易裂开流血,主动询问能否去侍奉陛下。 近几日她被困在御前宫女下房处的这间屋子,与外界隔绝,整日惶恐不安,不知华太后如今对她是何看法。 紫兰就她的请求问过王公公后,得到的回答是不需要,让她乖乖养伤,莫生是非。 沐笙心凉了半截,低喃道:“紫兰姐姐,莫生是非的意思,是我只能待在此处不能随意走动吗?” 紫兰哑然失言,王公公的确嘱咐要将人看牢,陛下不想见到沐笙。 沐笙从紫兰的神情中知晓了答案。陛下厌恶她,自是不愿见她,勉为其难收她为御前宫女只因不忍拂了华太后的颜面……可是,她被禁足,华太后定然也知她未获得陛下青睐,清玥怎么办? 她握住紫兰的手哀求道:“紫兰姐姐,能不能请王公公通融一二……” 看着沐笙怅然苍白的小脸,紫兰也是叹气,猜测道:“阿笙,你是还想去见华太后吗?” 沐笙目光躲闪,紫兰一下子就知道自己猜对,好心告知道:“阿笙,在陛下身边当差最重要的是心无杂念,绝对忠诚。陛下不喜有人带目的接近,所以,无论是公卿大臣还是两宫太后妄图往后宫安插人的行径,陛下都不喜。” “我想,陛下愿意见你,甚至留下你,与华太后无关,是与你有关。” 沐笙微微错愕,兀自捕捉重点,原来陛下心中清楚华太后将她送到他身边是有私欲的。 静默一会,她耷拉下脑袋沉思,慢吞吞说了一句,“那想来,陛下他是很善良很善良的好人。” 沐笙说的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身处明光殿的帝王耳中。 王嵘拂尘搭在手臂上,颤颤巍巍笑着道:“陛下,老奴瞧这位沐笙姑娘心思纯净,撒谎都不怎么会撒,想出去见华太后估摸着是担忧自己的恩人,绝无背叛陛下之意。” 秦絜一听到“沐笙”二字,脑海中就零碎浮现出那夜她一袭半透纱裙,跪在绒毯上眸光含泪的娇怜媚态,喝下药酒全身粉嫩,坚忍着捡起发簪往手臂刺去的憨傻模样…… 想起这些迷乱画面,太阳穴莫名隐隐抽痛。 他冷眼瞥向王嵘,“你这样子倒挺像被她收买了。” 王嵘被吓到,跪拜在地请罪,险些涕泪横流,“陛下此言可真冤枉老奴,老奴对陛下之忠心,天地可证,日月可鉴。老奴今日只是听到那沐笙对陛下的朴实夸赞之语有所触动,并非有意帮她说话。” 陛下是很善良很善良的好人。 何其天真又可笑的一句话。 秦絜目色幽深,批阅奏折的御笔微顿,朱砂红墨顺着笔尖滴落,在纸张上洇开,恍若那夜鹅黄纱裙上晕染成花的少女血迹。 良久,他闭了闭眼,说出一个很合适的理由,“楚皊与朕仇深似海,就算能抓到他,他定是玉石俱焚也不会交出解毒之法。” 王嵘即刻意会,“陛下的意思是,要得解毒之法,还需从沐笙下手。” “唤她过来。” 帝王不欲多言,简单吩咐道。 …… 沐笙得知王公公差人来唤她去明光殿,既惊喜又忐忑,惊喜无须再禁足,忐忑不知如何面对帝王。 梳好发髻,换上衣物,沐笙被紫兰她们带到御前。 她一进殿,其余的人皆尽数退下并关上了沉重殿门。 大殿中一片沉寂,沐笙压抑着内心慌乱,缓步走向帝王所在,行礼跪拜。 秦絜书写的手未停,掀眸注视了她一瞬。 缥碧色的圆领衣袍勾勒少女盈盈身段,乌黑秀丽的长发挽成高耸发髻,瞧着倒有几分端雅,比那卖弄风姿低俗不堪的纱衣好得多。 他淡声开口:“过来,侍墨。” 沐笙听话走到御案侧旁,不敢离帝王太近,以免惹嫌。 她往砚台中加入适量清水,小心拿起朱砂墨锭打圈研磨,每一步动作皆谨慎细致,生怕出错。 忽然,帝王搁下御笔,嗓音含有不悦,“日后不许擦奇奇怪怪的香粉,更不许起不该有的心思。” 沐笙清澈的眸子漾开疑惑,摇了摇头,“回陛下的话,奴婢并未擦香粉。” 秦絜凝视她那张素面朝天的小脸,不加修饰,浑然媚骨天成。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适才伴随草药味中漫入鼻息的微甜清香,兴许是她的体香。 那夜在汤泉池因有香炉之气掩盖没发觉,现今身处没有焚香的殿内,他的五感又本就较常人灵敏,所以她的气息存在感才会特别强,几乎扰乱心神。 思及此,秦絜蹙了蹙眉,将视线回转到案上奏折。 沐笙担心帝王又误会她,以至于更讨厌她,没忍住解释道:“可能是敷在手臂的草药味道。” 秦絜淡“嗯”了一声。 这样冷漠的态度让沐笙更是难过,急忙?捋起衣袖给他看,证明自己没有撒谎,“陛下,奴婢真的没骗陛下。” 少女雪白纤柔的小臂上,分布着数条深深浅浅的伤痕,触目惊心。 秦絜只瞧一眼就收回目光,不带情绪应道:“没有不相信。” 沐笙不知帝王所言真假,稍许失落将衣袖重新放下,垂眸继续研墨。 二人就这般独处了一下午,直至窗外天色暗沉,陛下才忙完手头的紧要政务,沐笙则在黄昏时点完殿内烛火就无所事事,盯着绘有浮雕游龙的白玉石柱发呆,从前在浣幽庭忙得脚不沾地,而今在御前,似乎又太闲了。 即使秦絜没正眼看,余光也能感知到御案旁的少女在做什么,撂笔声轻轻响,沐笙回过神。 她恭谨道:“陛下,可要传晚膳?” 秦絜起身,“出去走走。” 沐笙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静候于外殿准备传膳的王嵘见陛下出来,忙不迭问是否要传御辇。 秦絜道:“不用,也不用多余的人跟着。” 沐笙闻言停下脚步,却被王嵘笑吟吟告知,“沐姑娘不是多余的人。” 此时秦絜也回头看向她,清冷的凤眸中是她不懂的情绪,似厌恶又不似。 沐笙连忙小跑至帝王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在出去散步过程中,也竭力保持着这距离。 走着走着,沐笙发现陛下是往华太后居处去的。 陛下单独带着她去华太后那,是要做什么? 她心中难安,问:“陛下是要去看望太后娘娘吗?” 秦絜目视前方意味不明道:“收了母后的大礼,自然要去聊表谢意。” “陛下。”沐笙跑到帝王身前,艰难道:“陛下都知道的,对不对?” 秦絜止住脚步,“知道什么?” 沐笙小声说:“知道华太后为何要将奴婢送到陛下身边。” “为何?”秦絜 眉梢微挑,谛视着她的双眸深不可测,幽幽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 沐笙想到紫兰姐姐说的话,诚实回答:“两宫太后不睦,华太后听闻郦太后以为公主择选伴读之名引自家侄女入宫,忧心陛下被人迷惑挑唆,也忧心郦氏一族日渐壮大……所…所以才也想着为陛下挑一位枕边人……” 磕磕绊绊说到后边,她已是脸颊通红低垂下脑袋,害怕窥视帝王神色。 “蠢人才会被迷惑挑唆,朕是什么很蠢的人么?” 寂寂皎月下,枝叶疏影婆娑,帝王听似无波无澜的声音伴随着清风灌入耳膜,舒惬凉意变刺骨冷意,让沐笙在夏夜冷不丁一寒颤。 本着陛下厌恶听谎话的原则,沐笙交叠于身前的双手不自觉揪紧衣带,说出心中所想,“陛下,奴婢以为华太后并非不信任陛下,只是人在缺乏安心感时,难免过多思虑,不禁迨天之未阴雨而绸缪牖户。” “这种安心感缺失,也许与陛下平日待人处事态度有关。” 沐笙又慢慢抬起眼眸,“陛下日后若能多关心两位太后一些,温柔一些,想必她们就不会这般患得患失,一念之差另辟蹊径了……” 帝王听罢久久未言,静静审视,俊美无俦的面容逐渐覆上了一层淡薄的暗夜冰霜。 沐笙双膝重重跪地,以示知罪。是她僭越了,无论如何,作为奴婢,千不该万不该置喙陛下言行。 少女乌发绾起,伏跪在地的姿态展露出一大段白皙秀颈,在夜色中泛着润泽雪光,纤长脆弱如雨中花枝。 仿佛轻轻一掐即可折断。 对那莹润触感的记忆,手掌比头脑更先被唤醒。 秦絜五指狠狠握紧,净白手背上,青筋脉络凸起,昭示着他对这不可控感的怒意。 体内的噬毒搅弄心肺,好半晌,他才平复心绪,“还有呢,朕要听的实话可不是你心里对朕的看法,更没有容许你教朕做事。” 沐笙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也找不出自己究竟还对帝王隐瞒了何事,她茫然抬眸,满满不解。 那一刻,说不清是嫌恶或是其它,秦絜蹲下身,与她对视,“你是在装傻充愣,还是,”他顿了顿,冰凉指尖轻点她的额头,刻薄道:“这儿有问题。” 沐笙沮丧道:“奴婢愚笨。” 秦絜轻笑一声,“你因何为华太后效命?” 沐笙被他笑得脊背发凉,只觉帝王的笑意比怒意还要可怖。 她又想了想,领悟帝王话意,却难以言说,纠结许久才道:“华太后,她以奴婢恩人性命相挟……” “你对恩人倒是情深义重,”秦絜淡淡评价,转而道:“倘若朕救下你所谓的恩人,你能保证对朕的忠心么?” 沐笙轻眨了眨眼,怀疑所听。 陛下说,要帮她? 陛下不像是会开玩笑之人,沐笙想到这一点,郑重“嗯”了一声,隐隐期待问道:“陛下要如何安置清玥?” 秦絜轻描淡写道:“自然是送她回去与她的家人团聚,你以为呢?” 沐笙希望落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清玥本是被生父舍弃进献给陛下为妃的棋子,如今娘娘没当成,反而成了宫婢,回去可想而知会是怎样为难的处境。 秦絜才不管她心中思虑,亡国俘虏没资格奢求太多。他兴致缺缺,站起身往回走,“过几日朕要微服出巡,你随朕一起去。” 8. 感念 翌日帝王下令,将原先孟王进献的那些美人悉数送回。 华舒得知此事时正在佛堂礼佛,听罢回禀后,捻动佛珠的手一滞,珠线悄然断开,紫檀木珠“哗啦”散落一地。 候在侧旁的采薇脸色变化,连忙躬身去捡。 华舒眸中冷意明显袒露,她真是小瞧那沐笙,原以为是个清纯好拿捏的,没想到都是伪装,实则心机深沉丝毫不懂知恩图报。不过她唯一看对了一点,沐笙果真是个能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狐媚子,竟哄得陛下听她的话做事。 采薇将捡起的佛珠置于柔软锦帕,双手呈至太后眼底,“这串佛珠一直是最衬太后心意的,而今珠线断了,是否要遣专人修补?” 恰在这时,佛堂格扇木门外传来吵闹声。 随着华舒一个皱眉,采薇立马在香案桌上放好佛珠,快步转身去开门,质问出声:“怎么回事?” 未等夏荷与青霜二人答话,就见孟清玥双膝跪在铺有细碎石子的地上,声泪俱下凄凄哀求道:“太后娘娘,清玥早已被父兄抛弃,现今将清玥强行送回去,与要清玥性命无甚分别,求太后开恩,允清玥留下服侍太后娘娘……” 言至后边,孟清玥额头重重磕下,直接磕破皮流血,目睹此景的婢女们都手掩嘴唇看傻了。 佛堂周遭环境幽静,孟清玥的吵闹声又大,处于佛堂里间的华舒自然也一字不落听见了她说的话。 华舒盯着那些断了线的佛珠沉沉思量,不合时宜断线何其晦气,补旧不如换新,不适合的,当弃则弃。 或许她就不应该因沐笙看似好拿捏的性情而放松警惕。若要一人去做一件事,威胁实为最低等的办法,让那人真心实意恨你所恨方为上策。 说起来,她先前不也算个亡国公主么?只不过她的王兄在战败之前就主动投诚,以华国江山作为她的嫁妆,才给她换来一个皇后之位。 华舒踱步至窗前,幽沉的目光睨向那位孟国第一美人,心里有了新计较。 …… 沐笙没去想华太后会作何反应,只苦恼怎样与清玥相见,问问清玥真实想法,如若清玥不愿回去。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求陛下收回成命。 她昨夜对陛下抱有期待,是因为她以为陛下忽然提及清玥,是有纳妃的打算……终究是她想多了。 近半个白日都心不在焉。 秦絜余光觑见她一脸苦闷的模样,轻斥道:“难道没有人教你,在御前当差不能分心?” 沐笙浑身一颤回过神,跪拜在御案前,“陛下恕罪,奴婢知错。” 秦絜将刚落下朱批的折子随手扔在一旁,姿态慵懒靠在椅背上瞧她,“怎么,你是对朕的决断有何不满?” 对于帝王此般犀利问题,矢口否认,且称颂帝王英明无疑才是不惹怒帝王的正确做法,然沐笙潜意识里并不想如此。 沐笙犹豫的间隙,王嵘进殿来禀。 “陛下,华太后遣人传话,太后格外喜爱那孟氏,想将此人留在身边,望陛下应允。” 秦絜闻言淡瞥向沐笙。 感受到幽冷视线盘旋在头顶,沐笙声音微颤,“陛下能否…允奴婢见清玥一面,奴婢定会感念陛下恩典。” 秦絜唇角小弧度地扯了扯,话音略含嘲意,“是么,会有多感念?” 沐笙不擅长揣度人心,何况是高深莫测的帝王之心。 她想得脑袋疼,才勉强憋出了八个字,“知无不言,唯命是从。” 不撒谎,绝对顺从命令。 大抵算是忠心的表现吧? 沐笙垂着头,无法窥见帝王神色,在满殿寂静中也没等来帝王的话声,忐忑中过了许久,听见王公公用一贯随和的语气笑着唤她,告诉她陛下允了。 沐笙暗自浅松了一口气,谢恩后跟着王公公出了大殿,不由夸赞王公公厉害,单凭陛下神色就能解君意。 王嵘喟叹一声,意味深长对沐笙说道:“若沐姑娘日后能常伴陛下身侧,慢慢也能懂的。” 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外人能够领悟,只因那正是帝王准许你领悟的。 沐笙听不明白,却也从王公公眼中看到了类似叹惋的情绪。 华太后将今晨的那道旨意全归咎到沐笙一人身上,但碍于陪沐笙一同来的是御前近侍紫兰,可见圣宠眷顾,她明面上也不好对沐笙展露太大恶意。 皮笑肉不笑浅言几句,就命人带沐笙去见孟清玥。 时隔月余再见,孟清玥清瘦不少,额头缠了一圈渗出血迹的白纱布。 “清玥,你这里是怎么弄的……” 沐笙关上房门走近,抬手抚上孟清玥的额头,忧心问道。 孟清玥眼神躲闪,有意撇过这个话题,指甲不自觉掐进皮肉,她现在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阿笙,陛下真的临幸你了吗?” 沐笙听到清玥直言此疑问,脸色几许僵硬,摇头道:“没有,清玥,陛下不喜欢我。” 陛下不喜欢,甚至厌恶她。 孟清玥蹙了蹙眉,双眸中尽是狐疑之色,“陛下不喜欢你,又怎会听你的话?” 沐笙反应过来对方的误解,忙解释道:“清玥误会了,那道旨意不是我的意思,陛下更不可能会听我一个奴婢的话。” “陛下看在华太后的面子,勉强将我收为御前侍女,也希望我能保证十足的忠诚。陛下知晓清玥你是华太后用来拿捏我的,所以才……” “才要将我送走?”孟清玥神情并无改善,反而隐有不甘和记恨,她死死盯着沐笙过于姣好的容颜,“阿笙,你不觉得你这话很矛盾么?” “陛下收下你如若是因顾及华太后的颜面,又为何下这种旨意打华太后的脸?陛下如若不在意你,又何至于用心想要你的忠诚?” 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询问,让沐笙小脸白了白,清玥与紫兰姐姐说的,都有道理。但是怎么可能呢?她有什么是陛下可在意的? 陛下看她的眼神, 明明是不加掩饰的嫌弃与厌恶。 孟清玥见沐笙情绪低落,就收敛了自己的失态。不管怎样,在这晟国皇宫中,沐笙总归还是对她最好的人。 而今沐笙又在御前当差,那可利用的价值也更多了。 孟清玥放软声道:“阿笙,抱歉,我刚刚语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沐笙温柔笑了笑,表示不介意,她只是,心里也生起了微许疑虑而已。 孟清玥静下心,握住沐笙的手,眉眼透着殷殷期盼,“阿笙,要想长久安稳度日,我不能只做奴婢。” 沐笙点点头,她理解清玥所求。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如同适才来的路上,日上中天,阳光炽热,道上青砖被烤得发烫,她在清凉处待久了,骤然行走在骄阳下都有那么些不适应。遑论清玥从出生起便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自是难以接受如今为奴处境,想要借帝王之势重回枝头,无可厚非。 孟清玥道:“阿笙还愿意帮我的,对不对?” 沐笙真心盼望清玥能安乐顺遂,又不知在这件事上该如何帮忙。 孟清玥看着沐笙陷入沉思,忍不住问:“阿笙,你从前苦心遮掩美貌,连我都瞒得密不透风,究竟为了自保,还是为了谋时而动…恰如此次,你正巧被华太后瞧见真容,进献给陛下……” 你当真,没有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心思吗? 最后那句话,虽然没有直接挑明,沐笙也从孟清玥前边的话语意会了大概意思,她有些语无伦次道:“清玥,对不起,没有对你坦言相告是我不对,可是去冒犯陛下并非我本心所愿,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至今都还未理清事情来龙去脉,但自娘亲去世后,我确定自己没有在人前揭下过人皮面具,也不清楚华太后为什么会注意到我……” 在那日之前,她一直待在浣幽庭,几次外出是去太医署为清玥抓药,宫中认识的她的人不多。 兴许正如文锦姑姑所言,了解人皮面具的人,很容易从她脸上发现端倪,故而,可能是华太后身边哪个宫人无意中看出她的真容,认为她长得还行,向华太后举荐了她。她与清玥,也因此侥幸从鬼门关捡回性命。 然而世上许多事都是福祸相生,有得就会有失,十全十美几乎不存在,她承了华太后的情,也要付出相应代价。 “阿笙,”孟清玥听了沐笙的解释,细细回想沐笙一路以来对她的好,将心头的那抹怀疑暂时压下,“也许是我多虑了,倘若陛下对你有意,不会只提拔你为一等侍女。” “我们还是好姐妹对不对?我没有对你隐瞒我的野心,盼真心换真心,你若有事,也万万不可欺瞒我。” 末了的话,说得格外郑重。 “嗯。” 沐笙思绪回拢,应答的同时,心中却并没有那么大的底气。清玥曾说日后当上娘娘会提拔她在身边当差,而她意欲离开……不知算不算欺瞒。 孟清玥看出沐笙的些缕犹疑,目光冷了冷。 9. 毒发 林间蝉鸣阵阵,车轱辘平稳碾压过覆于雨后湿泥之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昨夜大雨携来夏日清凉,也摧得树叶摇摇欲坠,风一吹就从枝头脱离。 其中一片打着旋自半敞的轩窗进入装潢典雅的马车内部,最终落在正跽坐于紫檀书案前处理政事的帝王衣摆边。 那半绿透黄带有虫噬痕迹的叶片,依附着高洁出尘的雪缎锦袍,赫然惹眼夺目。 沐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打量帝王神色,只见依旧清泠淡然。 她悬着的心放下一点点,作为打开窗的罪魁祸首,轻手轻脚慢慢地爬了过去,试图悄无声息将叶片拿开。 指尖刚一触及,冷不防有寒芒刺穿脊背之感,颤巍巍抬头一看,果然帝王的视线已然转移。 沐笙将树叶收拢于掌心,规规矩矩跪好,“陛……公子。” 陛下微服出巡代郡,不透露真实身份,是以王公公再三叮嘱她在外要称呼陛下为“公子”。 可是于沐笙而言,一看见陛下的脸就无端害怕,头脑混乱不知所云。 俊美矜贵而冷情的年轻面容,透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仪,在无形之中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沐笙总感觉,她可能随时随地会命丧他手。 秦絜盯了她片刻,漠然问道:“在害怕?” 只略微疑问的语气,神情是理所当然的笃定,且没问她在怕什么。 就好像,他认为她确实应该害怕。 良久,她出声道:“陛下龙章凤姿,贵气逼人,见者无不敬畏。” 秦絜浅淡嗤笑,“这般巧言令色,师从何人?朕听闻你还有一个不知所踪的哥哥。” 听到“哥哥”二字,沐笙的心脏不由自主颤缩了一下。 她很快敛起情绪,只当陛下在与她随意玩笑话,逗弄她,才猝不及防提及哥哥,肤若温瓷的小手攥紧手中树叶,点了点头。 岂不料陛下又问:“母亲惨死,妹妹流落在外为奴,不知你那位哥哥对这些是否知情?若已知情,又是否会不顾自身安危前来寻你?” 秦絜是用平静的语调问出这两个问题,却将沐笙的心问得愈发乱糟糟。 她嗫嚅着回答:“哥哥他,应该还不知情……” 其实随着时日推移,她有的时候也会胡思乱想,担心哥哥出事,或者哥哥已找到亲生父母不再需要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秦絜不依不饶,“第二个问题呢?” 见此,沐笙忽然觉得,陛下可能不是随意问问。因着自己确有出宫的念头,她心虚道:“陛下言重,据奴婢所知,宫中婢女每两年一次探亲日,会有半柱香时间与家人相见。奴婢哥哥若来寻奴婢,并非犹如上刀山下火海,不至于要不顾安危。” 陛下似乎对她的答案失望,没再与她言语交流,亦没再给她一个眼神。 宽敞马车内恢复沉闷,只余下角落那云纹青铜漏壶有节律的水滴声。 随着壶中浮箭的下降,外边天色也慢慢暗了下去,沐笙将车内各处灯芯逐一点燃,照得一片温馨亮堂。 大约巳时正,一弯冷月如钩,马车在临阳城郊的一家客栈停下,沐笙抱着包袱跟随秦絜走下马车,王公公已安排好住房。 陛下现在对外身份是前来临阳做玉器生意的商贾,此行一共就带了四人,王公公,太医令,钦武卫统领燕彻,还有,没什么用的她。 沐笙想不明白,陛下明明嫌弃她,无须她近身侍奉,还要带上她。 毕竟这一路上,她除了偶尔主动点灯研墨,其余时候皆是坐在车窗旁百无聊赖。 临阳是代郡治所,水陆交通便利,商旅往来频繁,附近各大客栈日日车马盈门,生意红火。 沐笙穿着碧落简朴交领襦裙,顺滑及腰乌发以木簪拢起,单侧垂下一条麻花辫。十分素净的打扮,却因那张姝艳绝色的脸而频频引人注目。 她不习惯被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尤其是那些男人的目光,如狼似虎,恐怖瘆人。 她自幼出门就遮掩容貌,鲜少去男人多的地方,在被华太后发现之前,唯有那次跟哥哥一起去逛灯会没有易容。 那时灯市如昼,各式各样的花灯璀璨耀眼,大部分少男少女都是奔着看花灯去的,被她吸引注意的人不多。即使有个别不怀好意的纨绔对她意图不轨,也被哥哥赶走。 哥哥在身边时,总是会将她保护得很好。 而今孤立无援,沐笙心下慌乱,不自觉脚步加快,低垂着头走得离行于她前方的秦絜更近了些,上楼梯时一不小心就踩到了雪袍衣衽下缘,那干净衣袍沾染了她绣鞋底部的湿泥。 男子颀长清俊的身影停下,慢条斯理地转身看向她。 纵然陛下此时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沐笙还是能清晰感受到那眸光中的凉薄,膝盖打颤险些就要跪下请罪。 秦絜只瞧了她一瞬,更为冷寒的视线施施然扫向楼下大堂正盯着沐笙指指点点的一众男人。 堂内一下子安静不少,作为常年四处游走谈生意的商贾,对人对事向来敏觉。他们观秦絜姿容不凡,贵气天成,身边还跟着一位世间罕见的绝色,就知来头不小,不敢轻易得罪,只敢偷偷一饱眼福,低声议论他身边那不知是婢女还是妾室的美人。 眼下主人明显不高兴,众人也只好悻悻收敛目光。 不过,人多口杂,再怎么样,临阳来了一位绝色佳人的事情也已经传出。 …… 去到住处将自己收拾擦洗干净后,沐笙坐在床榻上,用薄被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适才那群男人句句下流无耻的话语在脑中回响,很难受。 若是原来的她,或许还不太听得懂他们的恶俗话语是何意。但自从华太后派嬷嬷们调教她,逼她看各种有关通晓人事的书籍和画册,甚至带她去青楼观摩之后,她心中就有了阴影,对那些禽兽般的男人深深恐惧。 她一辈子也不要嫁人,不要和男人做那所谓“鱼水之欢”的事情。 沐笙此刻真心以为,相较那些将女子当作纾解欲望的男人,陛下这种清心寡欲的,方为正人君子。 窗外 夜色浓酽,月光朦胧,恍恍惚惚又飘起了如丝细雨,轻叩窗棂纸。 沐笙想到陛下帮了她,而她却将陛下的衣服弄脏,心里一阵歉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王公公他们很忙,进了这仙乐居不久,就又出去了。 虽然陛下没有吩咐,但她也应该自觉去为陛下将衣物洗净,总不能让金尊玉贵的陛下亲自动手洗衣。 沐笙下榻穿戴整齐,推门而出,走到廊道尽头的雅间前,抬手敲了敲门。 “公子。” 叫了好几声,皆无人应答,沐笙的紧张感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些胡思乱想。 因着陛下喜静,所以王公公将陛下居住雅间所处的一层楼都给包了下来,整条甬道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话音声。 里间烛火还亮着,人应该还没睡,紫兰姐姐她们没有说过陛下有亮着灯烛睡觉的习惯。 也许,陛下只是懒得搭理她,沐笙眸色黯了黯,刚想转身离去,就听见屋内传出类似瓷器碎裂的声音。 沐笙黛眉蹙起,又喊了几句,仍然无人理会,依稀可听见门缝渗出似有若无夹杂痛苦的喘息声。 她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直接用力推开了眼前这道菱格门,目之所及的山水画屏风后面,挺拔身影跌落在地。 沐笙反手关好门,快步绕过屏风拨开垂落珠帘走了过去,见到的画面令她心惊胆颤。 帝王手捂胸口倚坐在檀木桌旁,白皙的皮肤因紧绷而几近透明,额角、脖颈与手背处暴起的殷暗青筋真切可见。 秦絜轻抬起那双狭长昳丽的凤眸,注视着她,嗓音平稳而含有薄怒,“谁允许你进来的,出去。” 言语间,他唇角鲜血流出,顺着下颌滴落在雪白衣襟。 这样的陛下,褪去了平日里拒人千里之外的沉戾肃杀,薄唇染血,透着一种凄美破碎的妖冶,让人见了不由心生怜惜。 沐笙摇了摇头,没有听话离去,反而跪坐在他身旁,从怀中掏出绣帕为他轻柔擦去血迹。 她看出来陛下是中毒了,这种毒发症状,她从前在哥哥记载各大奇毒的手札里面看到过。 这是世间最为歹毒的噬毒,毒发时身上青筋会变成殷红色,全身疼痛至极如同千万条毒蛇缠绕噬咬。 当时她只因无聊随手翻看那手札,没记住多少知识。此毒能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皆因其有令人瞠目结舌且极为变|态的一种解毒方法——中噬毒者,在一个时辰之内,可将毒以蛇作引,传给自己的骨肉血亲。 哥哥告诉她,噬毒是隐士扶妄散人为报复仇敌而以百种剧毒研制而成的,使人在生死面前暴露本性,与家人为了活命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可惜的是,哥哥那手札中并未记载相关解毒方法。 看着陛下痛苦隐忍的模样,沐笙一颗心揪紧。 哥哥没有远出游学,娘亲没有去世之前,她被保护得太好,一直觉得,他们能够永远永远守护在她身边。 她曾经太依赖哥哥和娘亲的庇护,以至于离开了他们后才发觉,自己不懂的事情何其多。 10. 字迹 沐笙乖巧跪坐在他身侧,柔若无骨的十指无措绞紧那块染血的绣帕,细眉蹙起,看起来似乎很担心他。 秦絜淡然无波凝视她须臾,再次冰冷无情道:“出去。” 被她看见他毒发时的狼狈模样,堪称奇耻大辱,她是楚皊的妹妹也好,情人也好,都该死。 待他解了毒,就送她与楚皊同去黄泉路上做一对亡命鸳鸯…… “陛下。” 少女温柔绵软的嗓音,扰乱了他心底的恶毒想法,那张小脸晕着怅然若失的纠结迷茫,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 在他正要发怒之际,独属于她的清浅甜香蓦然萦绕鼻息。 她倾身靠近,二人衣摆缠绕重叠,接着,他的衣袖被小心翼翼挽起,臂上传来舒适而体贴的力道。 秦絜垂眸,只见少女乌黑如绸的青丝用一粗布发带松松绾住,低垂着脑袋专心为他按揉手臂的样子。像是依偎在他怀里,很诡异的一幅画面。 不过,随着她独特的按揉手法,他身体里的痛感竟真的有所缓和。 沐笙内心其实很紧张,不知这按揉对帝王有没有用。 哥哥尚医,常在家中钻研各种药物毒物,她曾不慎被哥哥豢养在密笼中的毒蛇咬伤手臂,哥哥就是如此为她按揉的,可缓解蛇毒带来的疼痛。 桌案上,烛火不断跳动,蜡泪流落凝固,许久,沐笙隐约感受到,陛下体内那些徐徐涌动的噬毒,好似就此安分了不少。 沐笙慢慢抬起小脸,明润水眸亮晶晶的,仿若有星辰隐于其中,透着期待再次望向他。 秦絜依然面无表情拂开她的手,并不愿承认她适才给予他的舒适感。 沐笙眼睫微颤,眸光黯了黯。不是因为帝王对她的冷淡态度,而是为自己所作所为没有用感到挫败。 秦絜见她的郁闷不似虚假,不明白是她是太能伪装有更深图谋,还是当真心地善良为他担忧。 莫名其妙感觉她伤春悲秋之态很是碍眼,令人厌烦,他索性说了句,“有那么一点用。” 沐笙瞬间展露甜美笑颜,跪走到他另一侧,想要帮他按揉另外一只手臂。 秦絜制止她的举动,“不必。” 隔着单薄的夏衣,他温热有力的大掌覆在她柔凉纤细的皓腕,少女腕骨小巧而脆弱,好像轻轻一捏就可破碎。 思及帝王不喜她触碰,沐笙轻眨了下眼,不敢窥探帝王神色,指尖微蜷,嫣红唇瓣微张,想要解释又嘴笨到不知从何说起。 幸而门外适时响起的话语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秦絜冷冷放开她的手,起身对外应道:“进。” 是王公公和太医令回来了,他们隔着影影绰绰的珠帘朝帝王行礼。 沐笙看了一眼就将头垂得更低,后背脊骨随她伏首的动作而展现出美丽弧线,小小的身影跪在地上,裙摆如水盈盈漾开,宛若梦蝶流连花间。 秦絜居高临下看着她,幽暗的眸光染上几分复杂,不耐闭了闭眼,“起来站好,出去。” 简短几字,冷冽,不可抗。 沐笙自知不该打扰陛下医治,听话站起欠身告退,走时还将地上几块碎裂的白玉瓷片一同捡起带走。 …… 这夜之后好几日,沐笙都没有再见过帝王,期间王公公前来传过一次话,告诉她好好待在客栈房间,不要乱跑。 噬毒毒性歹毒恶劣,寻常人挨不到七日便会受不了痛苦而死,她从王公公口中得知,陛下已硬生生扛了数年。 她不清楚陛下身上噬毒从何而来,却也不禁感慨下毒之人心性与噬毒毒性相差无几。 王公公仔细端详了她的反应良久,意味不明问她,“如若沐姑娘能为陛下找到解毒之法,沐姑娘会愿意吗?” 沐笙想也不想就点头。 在她认知中,性命何其珍贵,救人之事压根无须考虑太多,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都理应好好活下去。 何况陛下不仅是身系万民福祉的一国之君,还是和文锦姑姑一样面冷心热的好人。 陛下被剧毒折磨,依然不辞辛劳微服私访,亲自到临阳体察民情。 倘若她有能力帮陛下解毒,她当然会很乐意。 王公公得到她的答案,只欣慰笑了笑,没再多言。 左右无所事事,沐笙索性厚着脸皮去问太医令借了几本医书消磨时光。 以前她也看过哥哥的一些医书,彼时总觉无趣,每每观之昏昏欲睡,还被哥哥取笑。现在却觉得尘世之大,她不懂以及需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说不定今日学到的以后哪天就会派上用场,手中医书因此变得很是有趣。 尤其是这本记载蛊虫的书,让沐笙边看脑袋里边赞叹“神奇”二字,某些蛊虫的用处可真奇妙绝伦。 譬如她现在看到的殇蛊,书中记载此蛊可消除一个人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忘却自己最爱之人。 沐笙看得不由自主深思,既是最爱之人,又因何要下蛊忘记? 虽然这家客栈楼下白日里人来人往比较喧闹,但夜晚还挺安静的,尤其是今夜,十分静谧,静至有些怪异,只留有窗外知了叫声。 近日没再下雨,天较为闷热,沐笙晚间都会打开一些窗,坐在靠窗的小榻上看书。 忽然间,一把利器从窗口飞入,掠动烛台光影,直直钉在了墙壁上。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沐笙心里不是不害怕的,只是自从娘亲去世后,她习惯了敛起慌乱,在各种意外面前竭力维持面上镇定。 浅浅呼吸定了定神,沐笙谨慎关紧窗扇,去将那飞刀拔出,取下刀尖携带的信纸。 信纸打开,简短一句话。 ——“阿笙,巳时三刻仙乐居往东五里碧波亭见。” 上面过分熟悉的字迹令她手指发颤,是她哥哥的字迹。 尽管这信纸来路不明,尽管希望渺茫,沐笙认真思虑后仍决定去看看。 万一真的是哥哥呢? 娘亲已经离开,哥哥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她不想放弃任何与哥哥重逢的可能。 她初次来临阳,人生地不熟,了解她家世 背景的只有陛下他们。她一个一穷二白的婢女,不至于会有无聊的人利用哥哥来捉弄她。 沐笙找出一件带有大兜帽的斗篷穿上,在帝王房门前踌躇片刻敲了敲门。 出乎意料的,陛下这次没有不搭理或者拒绝她,反而没多久就回应,允许她进去。 陛下正在书案前忙碌,清冷的凤眸抬起,淡淡瞥了她一眼。 沐笙到底还是畏怯,先是颤声慰问道:“陛下好些了吗?” 秦絜反感她难辨真假的关心,“有事说事,”他说着,看向她裹住身体的斗篷,“穿成这样,是要出门?” 沐笙弱弱点头,“可以吗?” 秦絜轻蔑勾了勾唇角,语气不带人情味,“当然可以,但月黑风高,若你不慎遇险,没人会救你。” “奴婢知道。” 少女的反应很平静,并没有因他的话难受或惧怕。甚至,将他的话当做无关紧要的一句话。 秦絜眸色冷寒,注视那离去的瘦小身影,五指收紧,羊毫笔杆寸寸断裂。 二人还真是感情深厚。 沐笙走出客栈,拢紧身上斗篷,兜帽遮盖住脸只微微露出下巴。 月明星稀,林间小道上,浓密层叠的树冠挡去了不少倾洒而下的月华,地上光斑细碎。 沐笙手提着一盏素纱灯,一路步履不停,在巳时三刻赶到了信纸上所言的碧波亭附近。 隔着挺长一段距离望去,亭中月光氤氲,确有一高大男子静立,身高体形却不像哥哥。 凡事留几分戒心,没确定之前,沐笙不敢贸然过去打招呼。 然,亭中人早已察觉她的到来,阴恻恻转过了身,目色凶恶。 沐笙当下反应过来不对劲,在那人拔出配刀前就迅速转身往回跑。 始料未及的是,身后也已然数道银光乍现。 风过林梢,摇枝晃叶,心跳伴随着脚步声一同凌乱。 这些人仿佛来自暗夜深渊的修罗,有着必取她性命的狠绝,步步逼近。 为什么…… 沐笙紧紧握住手中细长灯杆,无处可退,她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些人,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杀她? 原来,比满心期待最终得来一场空还要绝望的是,踏入了恶人利用这份期待为她织就的死局。 在他们要将刀扬起之际,沐笙从袖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袋胡椒粉泼出,趁他们被糊住眼睛时,从其中两人相隔的间隙钻出,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飞快地向一个方向奔跑。 这里与仙乐居客栈相隔不算太远,她跑回去,兴许会有活命机会。 可她终究是跑不回去了,即使她已用尽全力。 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很快就追了上来,他们不发一语,眼里心里仅仅杀她这一件事。 凉风阵阵,泪水抑制不住在眼眶中打转,沐笙盯着这群要杀她的人,不甘心道:“能不能让我死得明白……” 然而下一瞬,夜空下只有猎猎风啸与利刃入骨的声音。 其余的,再也听不到。 11. 昏迷 夜色过半,雾气迷朦,廊下花丛中点点萤火闪烁,清辉从没关紧的楹窗间隙渗入未燃灯烛的室内,投下斜斜一道光影。 秦絜坐在床榻边,隔着薄纱帷幔,凝视着少女肩膀处的血迹,些许失神。 不久,王嵘与陈佑进屋,朝帝王行礼,并将屋子里的烛台点燃。 秦絜轻握住沐笙一只手从床帐中拿出,为她卷起些衣袖,“她右肩受了刀伤,回来途中已上过药,止了血。” 陈佑躬身上前,取出脉枕,将锦帕搭在沐笙腕上诊脉后,脸色陡然变化,额头折出几道横纹,惊异到再次仔细确认。 秦絜嗓音暗含不悦,“怎么?” 陈佑收敛失态,拱手道:“回禀陛下,沐姑娘是因惊吓过度以及失血过多才陷入昏迷,幸而陛下止血及时,现已性命无虞。” 听到最后四个字,秦絜微凝的神色这才恢复如常,“那适才何故诧异?” 面对帝王质问,陈佑的眉毛拧成一团,“陛下可还记得,臣曾对陛下提及一种可解百毒的花。” “此花百年一开,名唤百髓颜,无论身中何毒,毒入骨髓多深,服用此奇花,皆可肃清。” 秦絜轻点下颌,“记得,当初找到其生长地时,花已被人取走。” 陈佑继续道:“方才臣探沐姑娘脉相,发现其体质异于常人,像是服用过百髓颜才会如此。” 秦絜问道:“如何异于常人?” “女子服食百髓颜,将承其灵性,身体可养灵蛊。陛下体内之毒,兴许可靠沐姑娘来解,只是解毒方法较为,较为特殊。” 想到那解毒方法,陈佑活了一把年纪,也觉有些难以面不改色说出口。 觑见陛下眉眼间稍许不耐,陈佑硬着头皮接着说:“情蛊雌雄双生,灵蛊者,由雌蛊依百髓颜灵性而生,携有百髓颜奇效。雌蛊融取持雄蛊者阳血,再养于服食百髓颜者体内,即可炼得灵蛊。灵蛊成,则持雄蛊者采阴补阳可得其药性……所以,陛下要用灵蛊解毒,需与沐姑娘行男女交.合之事。”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年轻帝王,闻言也不由俊脸僵硬,眉宇蹙起得厉害。 王嵘倒觉得这是歪打正着的好事,指不定是良缘一桩。要知道,今夜可是陛下亲自为沐姑娘清理伤口上药,抱她回来。在沐姑娘之前,别说女人,母蚊子都不要妄想碰到陛下半片衣角。 他早就看出,沐姑娘,是有大造化之人。 秦絜紧盯着榻上少女沉睡的娇颜,昳丽凤眸含着隐忍纠结之色,“肃清余毒,需要多少次?” 陈佑汗颜,静心思考一会道:“灵蛊药性每每散出,也需时日方可再次养好发挥效用,故而解毒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做不到一劳永逸。刚开始养灵蛊的话,陛下大约需要每七日临幸沐姑娘一次,后续视解毒情况而定,或许可延长到十几日一次,一月一次……直到毒素完全肃清。” 话虽如此,但他其实不太能理解王嵘表现出的喜色,能解毒自然是好事,可对于本就洁癖甚重的陛下而言,为解毒要与仇敌的妹妹行男女之事,可能会感到耻辱多一些。 陈佑想到这一点,不敢再吭声。 灯火静燃,满室寂然悄怆,王嵘堆在脸上的笑在察觉到陛下脸色不对劲时,缓慢收了回去。 良久,只见陛下抬手揉了揉额角,不含情绪吩咐道:“都退下吧,另外告诉燕彻,今夜揪出来的北襄细作,明日午时枭首示众。” …… 黑夜如笔尖浓墨滴落,在清水中晕开,慢慢地,一点一点被稀释,直至朝阳冉冉驱散寥寥残影,天空澄澈。 感知到床帐内细微动静,秦絜将狼毫笔悬回笔架,站起从书案走向床榻。 沐笙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面有很多人举着大刀要杀她,她拼命奔跑,拼命奔跑……总是找不到尽头,看不到光亮,不会有人来救她。大刀落下,很疼很疼。 她疼着疼着看到了娘亲,娘亲温柔笑着,向她招手,喊她过去…… “阿笙。” 睡梦中,少女如黛秀眉紧蹙,眼角闪烁的泪花被骨节分明的长指以不轻不重的力道刮去。 “阿笙。” 秦絜目色深幽,嗓音冷沉唤她,少女仍沉醉在梦境中不肯醒来,柔嫩的唇瓣翕动,一直呜咽着喊娘亲。 他不禁疑惑,难道她家里人不是这般唤她?那唤什么? 笙儿? 这两个字刚在脑中浮现,秦絜就嫌恶摒弃,实在说不出口,爱醒不醒。 他伸手捏了捏那好似可以掐出水的芙蓉粉腮,把玩嘲弄道:“这么爱哭,睡得昏昏沉沉也能哭……” 倏然,那双莹润的大眼睛水灵灵睁开,泛着薄薄水雾的清眸映出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 秦絜愣了愣,随即收回掐弄她脸颊的手,状若无事。 少女惊魂未定,胸口随着呼吸明显起伏,玲珑曲线落入他眼底,勾起昨夜为她上药时里衣遮掩下那冰肌玉骨的记忆,喉咙几许干涩。 不可控的感受让他隐隐恼怒。 秦絜将薄被提至她颌骨下方,连白皙长颈一同盖住,只露出小脸。 沐笙轻眨了眨眼,借着熹微晨光看清眼前人后,慢慢平定了呼吸,迷茫出声,“阴曹地府,也会有陛下吗?” 秦絜冷笑,昏迷数个时辰,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与他有关。 虽然是与她这个人一样,很傻乎乎且无可救药的一句话。 阴间的陛下不说话,那就当他不存在吧。 沐笙心里偷偷惋惜,扭头想要去找娘亲,然而入目又是很陌生的地方,屋内陈设比仙乐居的上等雅间还要精致,兽首博山炉中正熏着袅袅香烟。 视线穿过落地罩中间月洞形槛窗垂下的珠帘,可见外间靠窗坐榻处的紫檀小几上摆放有一冰裂纹青釉瓷瓶。 瓶中插着数枝粉白玉兰,苞叶嫩绿,随晨风在柔黄光晕中摇曳生姿。 再好看,沐笙也不喜欢在陌生的房间醒来,像是被所有人抛弃了。 两道清泪再次无声流落,浸湿了柔软锦枕。她企图挣扎着起身,右肩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感,血腥味溢出。 秦絜这才看不下去,扶她坐起,轻声呵斥,“别乱动。” 沐笙面露惊愕,伤心呢喃道:“阴间的陛下原来会说话。” 秦絜被她气笑,再次捏她的脸颊软肉,“沐笙,你是肩膀受伤,不至于脑子也坏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沐笙的眼泪又憋不住像断线的珍珠般噼里啪啦往下掉。 温热湿润淌入掌心,秦絜放开她的脸,低头与她对视,“捏疼了?” “还是,伤口很痛?” 少女泣涕 涟涟,委屈哽咽道:“娘亲…娘亲不见了……” 秦絜自是不能理解这种对亲人的依恋,无情讥嘲道:“多大个人了,还睡醒就要找娘亲。” 沐笙听到这嘲讽语气,蓦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急忙止住哭声,挪动身子离秦絜远了些。 秦絜手臂横在她后腰不让她动,面色不愉,“做什么?” 沐笙弱弱抬起湿漉漉的眸子,“奴婢怕弄脏陛下,陛下会生气。” 少女眼尾泛红,薄嫩的眼皮哭得粉樱微肿,几缕乌发凌乱贴在颊侧,眸光颤动的模样楚楚可怜,像丛林中因见到大灰狼而受惊的小白兔。 秦絜手掌泪痕未干,带来的粘腻感强烈不容忽视,然这眼泪相较于昨夜的鲜红血迹,又不值一提。 他沉声意味不明道:“你已经将朕弄脏了。” 沐笙以为陛下还对灵清殿那夜耿耿于怀,垂下脑袋不敢再看他。 长睫如蝶翼轻颤,又几滴晶莹剔透的细碎泪珠顺着根根分明的睫羽掉落。 秦絜起身行至梨木巾架处,随意取下一条柔软纯白的巾帕沾水拧干,回来掐住她的下巴将脸抬起,极不熟练为她擦拭,初次伺候人,动作细致却称不上柔和,凤眸中只有显而易见的烦闷。 帝王这样的举动,让沐笙懵然而无措,水葱似的纤纤十指揪紧盖在身上的被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许哭了。” 擦净她眼泪的巾帕被随手扔在地板上。 秦絜一只手掌以禁锢的力道捧住她的脸,迫使自己多与她肌肤相触提前适应,话语句句通凉,“你这人真像是水做的,怎会有这么多眼泪要流。” “昨夜无非是挨了一刀,就哭成这般。朕听闻你从前在浣幽庭还挺能吃苦的,一人可干两人的活,如今在朕身边过了几天奢贵日子,就学会撒娇了?” “还是说,你是自以为哭起来梨花带雨,貌美动人,惹男人怜爱,企图引诱朕。” 他素来不是好脾气的人,很多时候只是不屑与蠢人多言。而今兴许是眼前这少女愚笨到让他忍无可忍,才脱口而出诸多讥讽之语。 沐笙被他这些话呛住,想辩解又不知如何开口,张了张唇没说话,脑子被他完全刺激清醒,忆起昨夜一幕幕,寒光刀影向她砍来…… 她现在还活着。 “是陛下救了奴婢吗?” 她望向他的双眸溢满感激。 秦絜眸色深深,只反问她,“你是否曾服食过百髓颜?” 沐笙被这骇人的眼神震慑住,虽疑惑,但君王问询,她只能如实回答,点了点头。 “哪来的?”秦絜又问。 沐笙诚实道:“奴婢曾中过蛇毒,哥哥寻来此花为奴婢解毒。” 得到确认,秦絜神情骤然沉郁,凉声道:“百髓颜生于阴阳交界的荆棘艰险之地,可解世间百毒,你哥哥因蛇毒不顾性命之忧去为你寻来此花,想必你中的不是普通蛇毒,你对你哥哥来说也是真的很重要。” 是他救了她,也是他故意将她置入危险境地,且她惊慌无依拼命逃跑时,他就在暗中不为所动看着。 那又如何,与楚皊相关之人,就该死。 秦絜目色阴鸷,注视着少女娇怯的容颜。楚皊很在乎她不是么?待他解完毒,就让她死于楚绍之手,届时可看一出父子相残的好戏。 12. 质问 沐笙不懂陛下所想,只知陛下看她的眼神很恐怖,似暗藏杀意,让人后脊骨堪堪发冷。 门外燕统领求见的声音响起,陛下才松手放开了她,起身离去前,留下一个描金小瓷罐,嘱咐她每日记得上药。 约莫半个时辰后,有两名婢女端着饭食和衣物来照顾她,沐笙从二人口中得知,她现今所在之地是临阳郡府,而陛下在临阳百姓眼中的身份是朝廷派来查案的钦差大臣,当朝司空长宁侯蔺书之子,新任大理寺少卿,蔺越。 “不知是查什么案子……” 沐笙只因好奇低喃一句,以为是隐秘之事,没想这两名婢女能知晓。 不料临阳郡守是北襄细作一事现已在街头巷陌传得沸沸扬扬,且当事人昨夜就锒铛入狱,今日午时将枭首示众。 两名婢女谈及此事皆一阵嗟叹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临阳郡守平日看着公正严明爱民如子,实则是沽名钓誉,背地里以权谋私残害同僚,还多次贪污在临阳转运的军饷,培养死士为敌国北襄收集情报,恶事做尽。 幸而昨夜少卿大人设局,引得这位前郡守发动死士露出马脚,揪出其与北襄联络的证据,才让真相昭然天下。 设局引出死士…… 不知为何,沐笙听到这几个字眼,心脏有些闷闷的,说不上来的难受。 不由想,昨夜要杀她的那些人,会不会就是北襄死士。 这个念头乍一出现,她就摇了摇头否认,应该不可能,她和哥哥都不认识什么临阳郡守,也与北襄毫无牵扯。 那封信会是谁写的呢?能将哥哥的字迹模仿得如出一辙。陛下也没有与她讲昨夜她昏迷后发生的事。 接下来的好几日,沐笙都没见过秦絜,独自待在屋子里养病,两名婢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许多小玩意给她解闷。 拨浪鼓,瓷娃娃,布老虎,手工剪刀彩纸,九连环,鲁班锁…… 大部分都是孩童爱玩之物。 晌午晴光正好,暖阳洒落在宽大翠绿的芭蕉叶上,无形中削去了叶缘轮廓的凌厉,平添几分温柔。 安然静好之景色,仿若比药物更具疗效。 沐笙感觉伤口不怎么疼了,想去出门走走,两名婢女陪同她在附近的凉亭赏荷。 荷叶田田,蜻蜓点波,娇嫩荷花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清香随风四溢,隐入亭中人鼻息,给人惬意。 微风漾起缕缕碧波,凉亭旁的花丛中蝶舞翩跹,其中一只粉蝶驻足于沐笙绾起的鬓发间,流连忘返。 袅袅流风引蝶,美人云鬓乱心。 这样美丽的一幕,恰好映入自潺潺假山石转角处现身的年轻帝王凤眸中。 少女一身桃夭襦裙,双手交叠放于不堪一握的细腰前,雪肤霞晕,柔情似愁含怯,比池中菡萏还要娉婷袅娜。 跟在身后的王嵘面容贴笑,小心打量帝王神色并无不悦后,解释道:“今儿天好,老奴想着沐姑娘日日闷在房中于病体不利,就允了两名婢女陪同她在附近四处走走。” 秦絜容色不显,缓步朝那抹娇柔纤影走去。 沐笙清眸无澜欣赏着美景,心中满满酸涩,不由轻轻怅惘一叹。 后知后觉感受到,陪她一起来的两个姑娘没了声息,疑惑转身,撞上了离她咫尺之遥的宽阔胸膛,闻到淡淡甜雅木质的龙涎香,她短暂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谁,慌乱后退。 然才退一步,那强劲有力的臂膀就揽住了她的腰肢。 “哪去?” 悦耳幽冷的嗓音自头顶传来,沐笙身子颤缩着一动不敢动,因为她稍微一动就会冒犯陛下更深。 秦絜垂眸看向她卷翘轻颤的睫毛,口吻戏谑,“很冷么?一直发颤?” “不…不是……” 沐笙很害怕,尤其是此刻陛下温热的手掌紧贴在她的后腰。 陛下一向怒极才会碰她,这次也可能会像上次掐她脖子那样,想把她的腰掐断。 秦絜自得其趣,觉得她恐惧颤栗的姿态,很像被雨点浸润的娇艳海棠,令人赏心悦目。 然而风雨过于猛烈时,脆弱姝艳的小海棠也是会经受不住而跌落枝头的。 他暂时不想玩坏她。 指骨轻划过少女的脊骨,秦絜言语难得柔和,哄慰道:“别怕。” 沐笙轻眨了眨眼,懵懂抬眸。 秦絜施以毫无情感的淡笑。 “跟上。” 他留下两个字,颀长清俊的身影转而出了凉亭。 后背犹如焰火烫过般不自在,沐笙怔在原地缓了缓,才提起裙摆小跑着去跟上秦絜的步伐。 午时骄阳穿过道边青桐树梢缝隙,在二人衣袍上撒下零碎金斑,随清风晃动,若即若离。 回到放置有冰鉴的阴凉室内,沐笙小脸绯红,额头已有了细密汗珠,不知是被热的,还是因紧张而起。 反观秦絜仍风度翩翩,姿容优雅,一滴汗也没出,像一块烈日晒不化的万年寒冰。 他谛视着她微微蹙眉,随即朝门外吩咐道:“备水。” 沐笙知道陛下又嫌弃她了,主动站得离他远些,退至无路可退,清瘦的肩背贴紧悬挂在墙上的一大幅采莲图。 未曾想陛下抬步靠近,拿帕子为她拂去汗水,语气玩味,“躲什么?” 秦絜将她圈控在自己臂弯范围内,指腹抚摸她潮红滑嫩的脸颊,不得不承认,他已不反感与她寻常肢体接触。 高大挺拔的身躯就此俯下,将少女娇小的身体笼罩在一片阴影当中。 他盯着眼前这双乌亮如小鹿乱撞的眼睛,倏然肃声道:“朕问你问题,你须如实回答,否则就是欺君之罪。” 沐笙乖巧点点头,除却陛下毒发那夜,她几乎一见陛下就不由自主害怕。 许是陛下毒发时较为虚弱,她不必担心他会突然取她性命的缘故。 陛下要问她问题,她不敢欺君,心觉自己也无甚不能说的秘密。 本以为已做好准备,但听到陛下问出的话后,仍然不可避免胆颤心惊。 秦絜薄唇轻启,神情沉郁如审问十恶不赦的犯人,“从你记事起,你与男人有过最亲密的接触是什么?” 沐笙眸光颤动,难以理解陛下为何要问这个。 见她表露这般羞怯情态,原本还算温和的凤眸瞬间凌厉,抚弄她脸颊的长指随着脸部弧线如毒蛇往下游走,定在咽喉处。 稍一用力,即可香消玉殒。 沐笙干咽了咽,在脑海中极力回想,嫣红檀口微张,最终还是不太确定道:“牵手……” 阴沉的目光辗转到那双正无措绞紧衣袖的小手,“和谁牵?哪只手?” “还是,两只都牵过……” 秦絜说着说着,自己都气笑了。 还能 和哪个男人,十有八九就是她那所谓的“哥哥”。 果不其然,少女小脸惊恐,颤颤巍巍回答,“哥哥,左手……” “多少次。” 帝王听似平静的话音却仿佛配置好的火药粉,一点火星都沾不得,否则后果承担不起。 墙角缠枝莲纹冰鉴散着舒适的幽幽清凉,沐笙从心到身比冰鉴中的冰块还要冷,香雾鬓边沁出冷汗,她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秦絜冷瞥一眼莹润随雪肌缓缓滑落的汗珠,讥讽质问道:“多到记不清?” “除了牵手呢,他有没有抱过你,吻过你,甚至,睡过你……” 话语如此直白,沐笙再迟钝也懂了他的意思。 她眼眶湿热泛红,高高在上的尊贵帝王,就可以平白无故臆想污蔑她与哥哥的关系吗? 秦絜觑见那双蕴起水雾的眸中一晃而过的幽怨,胸腔中亦是积蓄起浓烈怒火,就算是解毒,他也决不会要别人碰过的脏东西。 这时婢女已将热水备好。 “不说是吧,朕亲自检查。” 他直接握住她纤柔的胳膊,将人拽进浴房,动手解她的腰带。 “陛下,陛下不要这样……” 沐笙彻底慌了,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陛下恼怒至羞辱她。 眼瞧着身上的外衣被褪下,中衣被撕毁,露出梨花白小衣细带,她再顾不得身份尊卑,大胆到抬起右手反抗,用力想要扯开桎梏她左边胳膊的大掌。 男女体型力量本就悬殊,她与秦絜对比尤甚,她这般小小的反抗落在他眼里无异于蚍蜉撼树,半点好处没捞着,反而更加激怒对方。 中衣顺着莹润肌骨脱落,一阵天旋地转,惊动小几青瓷瓶中花枝摇曳,纯白茉莉花瓣残留的细小水滴轻弹而下。 沐笙整个人被秦絜单臂抱起,扛在肩膀,再扔到了靠近锦绣屏风的小榻。 她妄想爬起身的一瞬,秦絜跨膝上榻,手撑在她头侧,将她腰|臀禁锢在他双膝之间,冷冷凝视身|下娇颜。 沐笙上半身只剩一件单薄小衣遮掩身前,盈盈泪水从眼眶中溢出,看着上方的男人卑微乞求道:“不要这样…” 因着适才剧烈挣扎,本已结痂的右肩伤口又再次裂开,鲜血流出,染红小衣细带。 秦絜杀过很多人,见过的尸体不计其数,对血这种东西早已漠然置之。 可现在,冰冷的凤眸忽然浮现几丝迷茫,为何她的血,一次比一次晃眼刺目,让他心中生起异样感觉。 修长干净的手指不受控去触碰那血迹,在指腹摩挲。 他压抑着起伏的心绪,戾气消了几分,“知道怕了?” “害怕就好好说,解释给朕听。” “牵手一共大概五六次……中蛇毒昏迷那日……娘亲说哥哥抱过我……其他的,没有了……”沐笙眼泪止不住往外淌,哭得一抽一抽的,哽咽着断断续续说,“从小娘亲就不让我过多与男子接触,与哥哥相处也要有分寸……” “娘亲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不要上当受骗,最终会满身伤痕……” 秦絜听罢,脸色柔和微许,“看来你娘亲受过的情伤不小。” “而你父亲,是个负心汉。” 沐笙闭上眼,不想再看见他的脸,赌气般一字一句认真纠正他:“我没有父亲,只有娘亲。” 13. 听话 不远处的宽大圆形浴桶水雾氤氲,花瓣漂浮在水面,案几上琉璃冰炉熏香缭绕,满室生香。 梨花白细带轻压少女精致锁骨,在雪肌上投射出两条暗影,正与锁骨下方的雪白春光一起,随着她细微抽噎声而起伏荡漾。 秦絜本意是担心她在太阳底下出汗后骤然回到阴凉处会着凉,才命人备水让她早些沐浴换衣,不曾想演变成这般局面。 少女发髻凌乱,鼻尖眼尾哭得如晕胭脂,双眸紧紧闭起,纤长睫羽濡湿,细小的水珠轻轻颤动。 她在怕他,且是极怕。 秦絜心里初次生起一缕类似懊悔的复杂情绪。 他翻身下榻,手臂揽住沐笙的后背和膝窝,将人打横抱起往浴桶走去,温言道:“乖一些,朕目前不会伤害你。” 光|裸的后背感受着那温热的手掌,沐笙满心酸涩,他是皇帝,而她只是一个低微婢女,不管他想要做什么,她好像都只能认命就范,无法抵抗。 偌大的无力感裹挟她的心脏,像清玥那样对下人良善的主子终究是少数,她不想再待在陛下身边。 身子浸入还有热气留存的清水时,沐笙浑身已不着寸缕,纤细的胳膊环在胸前,在水中蜷缩成小小一团,掩耳盗铃般以为闭上眼,就可以当作没发生。 然而在肌肤上游走的触感强烈不容忽视,注视着她的深邃眸光如影随形。 待那只手将她全身都触碰了一遍,后颈突然被扼住,迫使她仰起脸,睁开了眼睛,对上那双如渊似海的凤眸。 秦絜衣冠齐整,只有挽起的月白袍袖沾了水渍,惊绝冶艳的冷峻面容上,那唇形完美的薄唇一张一合,在她眼中如毒蛇吐信子。 “沐笙,朕改主意了。” “那夜没完成的事,该继续下去。” 沐笙小脸煞白,抱住自己双肩的手指蜷紧,“陛下…何意?” “你说呢?”秦絜冷冷一笑,指腹力道加重,在白皙长颈上留下红痕,“当初你穿着件薄透纱裙来灵清殿,是想要做什么呢?” 羞耻的记忆被唤醒,两行清泪又顺着沐笙面靥滑落,在云屏悬挂的纱灯下泛着细碎银光,“奴婢错了…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能不能换种方式惩罚她,不要这样。 美人哭得梨花带雨,若初晨花瓣滴露,寻常任谁见了都会心生不忍,她说什么都答应。 然他非寻常人。 热雾渐淡,浴水转凉,桶内柔白美景愈发清晰可见。 秦絜神色动容,松开钳制她后颈的手,俯身将她从浴桶中抱出,取过梨木托盘中叠置好的宽大柔巾,包裹住少女娇小玲珑的身躯,放回小榻。 如玉长指将她贴在脸上的几缕乱发轻缓撩至耳后,展露花颜娇容,他几分疑惑道:“你是生来爱哭,还是独独喜欢在朕面前掉眼泪。” 沐笙抿了抿嫣红唇瓣,她不爱哭,更不喜欢在他面前掉眼泪。 只是几乎每次见到他,面临的事情总是难以忍受,比被刀砍还难受。 见她抿唇不语怯态,秦絜也没再追究,神情淡淡拿起白玉瓷罐,将药膏在她右肩伤口和左臂伤痕处涂抹晕开。 视线巡过她后颈指印时,眼神微滞。 他的手也算养尊处优较为细腻,右手因常年执剑提笔缘故略带薄茧,然每每抚摸她柔嫩肌肤时,总觉过于粗糙,稍一用力就会将易碎的她碰坏。 冷硬的内心生出些微柔软,往红印处也细心涂上冰凉药膏。 沐笙不为所动,面色凄清任由他摆弄,原本亮晶晶的眼眸,不再流泪,也失了光彩。 秦絜发觉她的转变,俊眉微蹙,权当她在耍女儿家小脾气,想了想,意味不明说道:“是朕救了你。” 不出所料,少女脸色松动,好看的眼睛重新望向他。 秦絜喜欢她乖巧听话的模样,“你一向知恩图报,对朕,想来也不会厚此薄彼。” 沐笙半垂眼睫盖住思绪,脑袋想到一句话——“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 她知晓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可也不想被“恩人”要挟去做她不喜之事。 良久,她弱弱问道:“陛下需要奴婢做什么?” 秦絜持手帕擦去指腹药膏,眼神三分轻佻七分悠然,“灵清殿那夜,华太后让你来做什么,你接着做完就行,待你养好身体,朕赏你这个机会。” 想起春|宫图上那些糜|乱画面,沐笙害怕摇头,盈盈水眸满是抗拒。 秦絜轻蔑嗤嘲,要不是为了解毒,她以为他稀罕同她做那等颠鸾倒凤的庸俗之事? 她既是楚皊疼爱的“妹妹”,付出些代价也是应该的。 秦絜兀自起身,理了理沾染不少水渍的衣袍,去锦绣屏风外拿了一套崭新衣裙递给她,“自己穿好出来,待会陈太医会来为你诊脉。” 沐笙想说自己已无大碍,无须劳烦陈太医,却被秦絜看出所想,手背轻拍她薄粉颊侧,不容拒绝。 ”听话。” 秦絜率先出去后,沐笙双目无神,呆呆地坐在小榻上发愣,想到娘亲和哥哥,她怅然失神,唇角漾出一抹淡极而苦涩的笑,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慢吞吞穿好衣物走了出去。 陈太医恭谨静候在檀木案桌旁,案桌上摆放有一个白釉小瓷瓶,瓷瓶中盛有鲜红的,像血一样的液体。 秦絜凉冷的目光探向她,拍了拍身旁软垫,示意她过去。 沐笙细白的手指握紧,指甲在手心按出痕迹让自己打起精神,走过去恭恭敬敬行礼后,规规矩矩在秦絜指定的位置坐下,乖巧将手腕搭在金丝脉枕上。 陈太医从紫檀药箱拿出针囊展开,数十根长度不一的银针赫然入眼,分外骇人。 沐笙心下不安,嗫嚅出声,“奴婢的皮外伤,应当用不上针灸。” 秦絜伸手揽住她发颤的肩膀,淡声道:“别怕,不疼。” 不似哄慰,更似命令与威胁。 无力相抗,沐笙自觉将左臂衣袖挽起露出手腕,闭了眼,索性不再看。 丝丝入骨的冰凉,断断续续感知到,让她心脏颤缩。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耳畔传来温热气息,“好了。” 秦絜半拥她入怀,贴心帮她放下衣袖。 陈太医提着医药箱行礼告退,开明的雅致居室内,只余下二人。 身后大扇楹窗敞开,天光日影,扶桑花枝肆意舒展,几片红艳翻卷的花瓣随风跌落在窗台。 沐笙战战兢兢被抱着,每一寸肌肤都极度不适,仅仅半日,陛下在她心中 的形象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娘亲说得对,男人都是骗子,不可被表象迷惑。 她渴望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仰起小脸怯生生问道:“陛下…为何忽然改主意?” 低眸瞧见她这般憨态,秦絜顿时起了逗弄心思,“因为,朕忽然发现你长得也算眉清目秀,兴许弃之可惜。” “不可惜。” 沐笙急忙从他怀中挣脱,双膝重重跪在地板,哀求道:“陛下,不可惜的,奴婢貌丑粗鄙,不敢玷污陛下……” 秦絜眼眸稍沉,他堂堂一国之君,生来尊贵,姿容不凡。普天之下,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才智容貌,根本寻不出胜于他者。 她一个出身乡野之地连父亲都不知是何人的低微婢女,凭着几分美貌,何以敢将他避如蛇蝎。 蓦然思及某件事,秦絜狭长漆暗的凤眸折射出瘆人寒光,大掌捏住了她小巧白嫩的下巴,沉声说道:“做朕的女人,身心都须干净,朕眼里容不得丝毫肮脏。你可明白?” 话语既是回绝她的乞求,更是告诫她,日后她心里除了君王,不可再有其他任何人。 入屋的日光暖融融,空气中飘着游动的散漫浮尘,明晰可见。 沐笙孤身跪在阴影,眸中是苍凉与深深的绝望。 嬷嬷们给她看的诸多市井话本中,不乏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上边的床笫情事,是男女之间两情相悦才互许终身,共浴爱河。而事实上,男人即使没有感情,出于身体的欲|望,也能随意和女人做那种事情。 …… 秦絜行事恣睢,每年在行宫避暑的几个月,均不进行朝会,故而在华太后帮忙遮掩下,他微服来代郡一事很容易瞒过群臣。 回时路上,沐笙比来时更沉默寡言,小脸神情凄惶,常常坐在马车轩窗旁失神发呆。 有时连帝王唤她也熟视无睹,全然忘却尊卑礼数。 秦絜坐在书案前处理政务时,偶尔抬眸瞥见那抹倩影,胸腔不禁涌起前所未有的闷堵之感。 他算是看出来了,她就是表面看着乖顺胆怯,骨子里到底是倔的,稍微对她柔和,就胆大妄为到敢给他甩脸色。 若非她于他有用,早已死无全尸。 一贯细心的王嵘自然也看出了沐笙的异样,每每企图上前劝导一二,少女皆兴致怏怏,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这夜皓月当空,清辉如银纱铺洒,客栈廊下箬叶竹木灯的灯影在青石板上轻晃,影影绰绰。 沐笙抱膝独坐在客栈廊道角落,月光黯淡的地方,看着枝头扑动翅膀的鸟雀,心生羡慕。 感觉到后面有脚步声,她连忙将脸埋入膝盖,假装睡觉。 沐笙也是最近才知晓,秦絜明面上虽只带了包含她在内的四个人,实则暗处还潜伏着许许多多武艺高强的暗卫。 他说了要她,那些暗卫们当然也会监视保护她,她平日与燕统领无交流,是以现在能近她身的,除了王公公和陈太医就是秦絜本人。 王公公和陈太医亲切和蔼,总是会笑吟吟唤她,此时不发一语携阴沉气息靠近她的,只有秦絜。 秦絜先是在她身侧蹲下身看了她一会,接着似耐心告罄,长臂拥她入怀,薄唇擦着她的耳廓吐字,“还装睡?” 14. 祈愿 夜风骤急,卷起尘泥落叶起舞,轻蹭衣衽,竹骨悬灯拂动愈烈,映得那张矜贵俊美的面容忽明忽暗,在暗夜中宛若妖冶鬼魅。 明灯下二人发丝经由风撩拨,些缕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还有几许抚弄面颊,给人的感觉痒痒的。 “陛下……” 沐笙缓缓抬起小脸,被大掌按抚的背脊几乎下意识后倾,与他的脸拉开距离,弱声唤道。 少女眸蕴秋水,望向他的目光满是怯怕与慌乱。 秦絜眸色沉沉,注视她须臾,朝她伸出了手,言简意赅道:“今日是女儿节,附近有乞巧市,带你去逛逛。” 凉风慢慢和缓,一些碎发凌乱停落在少女面靥,他见她不为所动,就自顾自为她理了理乱发,大掌裹住她的小手牵她站起。 乞巧节前后几日办乞巧市,是晟国的民间习俗。 市集人流如织,热闹非凡,有各式各样售卖精巧物件的摊贩,也有许多供女子玩乐的游戏,姑娘们或携闺中密友三五成群,或与家人、情郎同行,来游玩与挑选购置乞巧节所需物品。 沐笙被秦絜牵着,缓步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感受着四处时不时探来的艳羡目光,整个人局促不安。 秦絜墨发以玉簪半挽,戴着普通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身穿一袭月白云纹素袍,衣袍翩翩,纵然是极其简单衣着,却难掩他与生俱来的绝代风华。 走到哪皆可汇聚近乎所有的视线。 秦絜即使没有看身旁少女,也能从手心感知到她的不适,好意带她出来散心,结果似乎徒劳无益。 他不屑行强迫人之举,要为自己解毒,亦想她能够自愿。 “郎君可要买束花送给娘子?” 秦絜闻声停住脚步,看了一眼那花担中的粉白相间的鲜花,再低眸看向沐笙征询意见。 卖花的大娘见状,忙笑逐颜开介绍得更卖力,“俺这茉莉还有荷花都是刚采摘的哩,买回去插瓶儿,半间屋子都闻香,还可以养好些日子呢。” “美丽的小娘子,要不要让你夫君为你买一束?” 虽然沐笙梳着未婚少女常梳的垂鬟分髾髻?,但卖花大娘见二人牵着手,心里便独自断定她与秦絜是一对刚新婚不久正蜜里调油的小夫妻。 沐笙双颊晕绯,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或拒绝,就见秦絜从钱袋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卖花大娘,摘下一朵茉莉花淡声道:“不用找了。” 沐笙愣怔之际,那朵柔白还带有细碎水滴的茉莉已别在了她如绸乌发间,散着清雅芳香。 乌云堆雪,杳霭流玉,美人姝颜映皎月。 秦絜对此挺满意,揉了揉她的发顶,温言询问:“逛了这么久,可看到喜欢的?” 沐笙摇了摇头,其实她很想挣脱开他牵着她的手,即使是在民风还算开放之地,夫妻间也鲜少有在大庭广众下一直牵着手的。 见她还是闷闷不乐,秦絜生起薄怒的同时,更觉自己对她的忍耐力过于诡异。 他贵为天子,从来只有别人贴着笑脸千方百计来讨好他,何曾像现在这般纡尊降贵哄一个小姑娘。 偏偏她还不领情。 他不由反思,就算此前以她为饵害她受伤,他也无须愧疚。 要怪只能怪楚皊无能,为父所控,连外界消息都尽数被隔绝。 何况,他与楚皊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她既与楚皊关系匪浅,她的死能让楚皊痛苦,那她毋庸置疑迟早都是要死的。 握住她手的力道收紧,带来痛感,沐笙暗自惶恐,垂下眼眸不敢挣扎。 秦絜眼神冰冷,凝视着她低眉顺眼看似乖巧的模样,心中莫名起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等她爱上他,再让她知晓所有真相将她狠狠抛弃,那绝望痛哭的场景,想必会很有趣。 如是想着,他神情又柔和几许,手上力道渐渐放松,掀眸看向远处那树干挺拔、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榕树。 枝叶间众多红木牌正随风飘扬,树下设有香案祭台,可对着织女星许愿。 秦絜这次没再询问,直接牵她往那榕树走去,“许个愿吧。” 沐笙只觉秦絜待人处事的态度阴晴不定,变幻莫测,跟在他身边时时刻刻都忐忑不安。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毫不虚假。 思绪间,秦絜松开了她的手,去取过红木牌和笔,好整以暇看她。 这是,要替她将愿望写在祈愿牌上的意思。 沐笙不解,下意识提醒,“听说愿望被别人瞧见就不太灵了……” 秦絜高大的身躯俯下,与她脸颊贴近,具诱惑性的声音低至只有他与她才能听见,“你不让朕知晓,朕如何帮你实现?” “神明做不到的,朕可以。” 沐笙呼吸微颤,轻眨了眨眼,“愿望真的能实现吗?” 秦絜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难得耐心道:“说说看。” 然后,他就见她小心翼翼转过脸来与他对视,“那,可不可以不侍寝……” 清泠泠月色下,纯洁的茉莉花在她发髻中莹莹灿然,少女一张俏丽小脸满含期冀,看他的眼神天真无邪。 拒绝她的请求似乎是一种罪恶。 秦絜唇角勾了勾,面具相隔,让沐笙看不真切他眼底真实情绪。 她忽然有些后怕,陛下是她见过笑起来最恐怖的人,在他之前,她从不知道原来有人的笑比怒还可怖。 静默良久,秦絜自觉无趣,将手中祈愿牌和毛笔还给了摊主,转身离去。 摊主是一位胡须斑白的六旬老叟,目睹了二人从亲密到疏离的过程,沉甸甸的一袋银钱拿在手中也不是滋味。 适才那年轻郎君气质矜贵,买个祈愿牌出手如此阔绰,想来身份不凡,而这位衣着素净怔在原地的小姑娘,长得美若天仙,梳着未婚发髻跟着那郎君出门,观之像是被养在外边的外室。 在外头养人的富家子弟多薄情,腻了则弃是常有的事。 老叟也是暗叹可怜,走过去将钱袋递至沐笙面前,“小姑娘,这钱还是你收着吧,这世道,人活着呐,女子尤其不易,有钱日后好傍身。” 沐笙这才回过神,疑惑看着一脸叹惋的老叟。 老叟道:“我曾经有一个妹妹,幼时家里穷得吃不起饭,爹娘就将妹妹卖给了一大户人家为婢换钱……几年后我攒够钱,想去把妹妹赎回来,却得知妹妹早成了通房,在孕时被强行堕胎,一尸两命……我对不起我妹妹……” 说到后边,老叟眼中已隐有泪花,愧疚难当。 闻言,沐笙脸色也白了白,为老叟妹妹痛心,也为自己无从解释难过,如若陛下决心要她侍寝的话,她可能,确实会与这位老叟的妹妹殊途同归。 夜风萧索,吹下几片倚在枝干半落不落的绿叶,砸在鞋履边。 萍水相逢的善意总是令人动容。 沐笙定了定神,笑着宽慰道:“多谢老伯好意,但买东西付钱天经地义,这些钱是方才那位公子认为物有所值而付,岂有收回的道理。” “老伯就安心收下吧。” …… 夜色渐深,热闹的人群也如潮水般慢慢退散。 秦絜走了不久就停下等她,愿给她一个台阶下,不曾想她气性比他以为的还要大,当真不跟上来。 待他解了毒,定会即刻杀了她。 他恶毒地想着,再抬眸时,却见那一袭天青色襦裙的纤瘦身影小跑着朝他奔来,手里还捧着一只彩塑小老虎。 少女雪颊覆有薄薄红晕,微喘着气在他身前 站定,双手将那只笑嘻嘻的圆脸小老虎呈给他,嗓音清甜含怯。 “送给陛下。” 许是一路跑得太急,插在发髻间的茉莉花颇有摇摇欲坠之势。 秦絜挑了挑眉,神色复杂。 她这是在哄他么?拿这种小孩子喜欢的玩意来哄他? 简直,毫无诚意。 沐笙谨慎打量着他未被面具覆盖的脸,羞赧道:“上次……王公公让那两位姐姐拿来许多诸如此类的玩具给奴婢,奴婢以为陛下喜欢……” 王公公说,是陛下吩咐他这么做的。 秦絜微微一愣,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笑脸老虎把玩,语气难辨喜怒,“你这是以为朕和你一样幼稚?” 沐笙眨了眨眼没说话,看着单纯又无辜。 不过她这行为,是有用的,秦絜的怒气看起来消了不少。 他将笑面老虎彩塑塞还给她,顺便将她发间茉莉花扶正,重新牵上她的手一起往回走。 秦絜身量高大,比沐笙高了一个头有余,走路的步子自然也比她大,但他今夜有意放慢步伐迁就她。 尽管一路无言,沐笙却感觉到,榕树下的不愉快,好似就这么翻篇了。 直至回到西苑,秦絜都没有言明是否答应她的话,她也不敢再提。 他身为帝王,政事繁忙,回来后没再理会她,也不需要她到御前伺候。 沐笙暂时安心了微许,想要出宫的念头如潮湿水岸的铜钱草日益疯长。 然而她这样的俘虏身份,出宫唯有求得帝王恩赦一条路。 每每思及此,满腔期盼就像泼了一盆冷水,只余怅然。 她与清玥初入晟皇宫时,每日在浣幽庭相互扶持,共经艰难。 自从华太后有意将她当棋子之后,事情逐渐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与清玥能见的机会少之又少。 幸而现今陛下又允许她在行宫自由走动,才得以与清玥见面。 七月中旬,暑气渐消,没有那么酷热难耐。沐笙与孟清玥在荫蔽的凉亭处相见,互诉这段时日彼此过得如何。 听闻华太后对孟清玥挺好,沐笙稍稍放心。 孟清玥见了沐笙的反应,抿了抿唇隐隐不悦,“阿笙,你刚才总有意无意提及伴于陛下身侧不见得是好事,是想劝我放弃吗?” “还是说,你我情谊早已有隔阂,你根本不愿意帮我?” “不是……” 沐笙也说不清自己是何心态,心头乱糟糟的。她以一己之见就去劝清玥,的确不妥。 孟清玥见沐笙支吾之态,又冷冷问:“阿笙,你该不会是自己对陛下起了心思,才容不下其他人?” “不是的,”沐笙见误会至此,连忙说出心里话,“清玥,因为我想出宫,但我……” 孟清玥眼眸掠过惊讶,又很快和原先冷意一同压了下去。毕竟,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沐笙因何有此想法。 她握住沐笙的手认真道:“阿笙,等我得到陛下宠幸,你的恩情便算还完了,我会为你向陛下求一个出宫的恩典。” “陛下是怎样的人我都不怕,伴君如伴虎与后宫向来腥风血雨的道理我也都懂,但这些与权势荣华相比,不值一提。你明白吗?” 沐笙眸光微颤,点点头。 这时,遥感耳熟的女子谈笑声蓦然入耳,让孟清玥脸色突变,对沐笙做了个噤声手势。 正意图寻找别处躲避,远远的,曲径侧旁与花丛层叠交错的凤尾竹后,缂丝牡丹扇于青翠竹叶间若隐若现。 风声塕然,沐笙跟着孟清玥刚走下凉亭石阶,堪堪与自曲径拐弯现身的一众人等对上视线。 避无可避,孟清玥手脚发凉,只得屈膝行礼。 “奴婢参见太后娘娘。” 15. 犯错 这位太后娘娘,是慈恩宫郦窈郦太后。 沐笙跟随孟清玥一同恭谨行礼,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被一众宫人簇拥着的、与秦絜眉眼有五六分相像的女子,身段窈窕,云鬓高挽,金簪珠缀,唇点朱丹,衣着金丝牡丹纹华丽宫装,芙蓉面美艳至极,丝毫看不出真实年纪,观之最多二十五六岁,一颦一笑,顾盼生姿,周围一切恍若为她失色。 “姑母,你瞧,是上次那个假冒嘉和公主伴读的贱婢。” 阳下树影凭风动,传入耳的娇糯女声夹杂几分切齿。 孟清玥指甲嵌进手心皮肉,怨恨冤家路窄,自险些命丧卢嬷嬷之手,她跟在华太后身边鲜少出来乱走动,今日选了个如此偏僻的位置,竟也能遇到。 上次她明明处处小心谨慎,成功混进伴读当中,结果因有人夸她貌美,将那郦璎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她身上,事情才败露。 华太后是有心栽培她,但前提也要她自己争气,在没能力前不要惹事。 既然又不幸与郦璎碰上,怕是不死也脱层皮。 不一会儿,听见婉转又携着冷冽的声音响起,“抬起脸来。” 孟清玥悻悻抬头,对上的是郦璎讥诮的眼神,郦太后并没有看她,是在看她旁边的沐笙。 沐笙迟缓发觉四周目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慢慢抬起了脸,半垂着眼睫,低声道:“奴婢见过太后娘娘。” 郦窈眸中闪过一丝惊艳,不由走近几步细细端详。 身后众人饶是见惯了郦太后美貌,此刻看清沐笙的容颜,也无不面露惊叹,难以挪开眼。 郦窈染着丹蔻的手捏住少女小巧下巴,将沐笙的脸抬起,语气意味不明,“你就是宣宁送给陛下的美人。” “确实堪称绝色。” 对于容貌,郦窈向来自信,她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得比她还要美的女子。 沐笙纤长眼睫微颤,被迫与郦太后对视,不敢妄加言语。 “那又如何,表哥又不喜欢,”郦璎回过神,气鼓鼓上前,轻扯郦窈的衣袖撒娇道:“姑母,这贱婢一看就和孟清玥是一伙的,姑母不可轻饶了她们。” 见郦窈神色没多大变化,郦璎咬了咬下唇,又下一剂猛料,“姑母,她们都是华太后送去引诱表哥,意图对姑母与整个郦家不利之人。” - 亭台飞檐斗拱,树木郁郁葱葱,青石小径道旁百花尽态极妍,馥郁流香。 晌午日光柔晕,层叠枝叶虑过金斑,在繁纹玄金龙袍上徐徐流转,泛着细碎轻盈的光泽。 蔺越伴帝王同行,双手交握背至身后,纠结又好奇道:“陛下此番微服前往代郡,借臣之名揪出北襄细作,闹大声势枭首立威,其中一个原因是为敲打裴鹤吧?” 大司徒裴鹤是先帝最信任的挚友,亦是先帝临终时特别任命的辅弼重臣,被授予重权,在朝堂威望甚高。陛下刚即位时,朝政诸事,没少受此人及其朋党掣肘。 近年来陛下步步为营,接连拔除了不少明里暗里唯裴鹤马首是瞻的乱臣,奈何裴鹤本人丝毫不犯错,一直找不到机会整治。 今追查北襄暗桩的任务交给裴鹤一年有余,裴鹤没查出个所以然,却被一个大理寺少卿轻而易举给处理,实属裴鹤办事不力,令人质疑是否有将帝王之令放在心上。 秦絜面色不显,只淡淡问道:“这段时日交给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蔺越笑道:“陛下放心,臣与御兽师夜以继日,已将那小兽训练完毕送到裴枫身边,就等秋狝?时派上用场了。” 秦絜轻点下颌,缕缕微风袭面,隔着重叠交错青竹。他目视前方疏影摇曳处,忽然道:“朕似乎听到了母后的声音。” 王嵘是个耳尖的,闻言急忙近前一段距离竖起耳朵去听,而后笑着回禀道:“陛下,此地静谧清幽,兴许郦太后正来此散心。” “陛下是否要与太后娘娘见上一面?” 若是按照往常,秦絜毫无疑问会转身离去,然今日受某种奇怪的感觉驱使,让他莫名迈出步伐往那竹蕴清影处走去。 王嵘与蔺越愣怔着对视一眼,疑惑的同时,旋即带着宫人抬步跟上。 越往前走,听到的声音愈发清晰,郦太后倒是已经沉默,另一道灌入耳的训斥声着实让王嵘冷不丁一激灵。 不曾想郦太后那娇纵的侄女郦璎也在,听情况,还是在借郦太后之势惩治宫女。 转过幽径拐角,宝顶垂兽六角亭前的画面慢慢浮现入眼,王嵘拂尘一扬,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陛下驾到——” 闻声,在场宫女太监们纷纷伏跪在地,“参见陛下。” 郦璎猛地一颤,与自家姑母视线愕然交汇一瞬,也连忙福身行礼,祈祷自己方才嚣张跋扈教训婢女的一面没有被帝王看到。 孟清玥微微抬眼,得以初次亲眼看见那位令全天下闻风丧胆的晟皇陛下。 帝王身姿颀长,贵气威仪,清绝凛冽的眉眼间透着雌雄莫辨的美,这般如琢胜玉容颜,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想到沐笙对她言及的陛下,孟清玥手指渐渐攥紧。 郦窈对着来人流露出端庄得体的笑容,温言解释道:“今儿个天不错,我带阿璎出来走走,没想能遇陛下。” 秦絜眸色深深,盯着那抹跪在地上的娇小倩影,淡声道:“这么看来,朕与母后今日甚是投缘。” 郦窈见帝王虽回应了她的话,却看也没看她一眼,不由尴尬。 众目睽睽,只见帝王缓步行至那手中抓着红豆的少女跟前半蹲下,手扶住她的双肩帮她直起上半身,话调散漫略带嘲意,“怎如此狼狈?” 沐笙低垂着脑袋,没去看他,也无话可答。 在皇宫中,身为奴婢,不管是何原因,惹了主子不高兴,就是罪过。 无法辩解的罪过,越辩解越错。 纵然她什么都没有做,只因太后的侄女、帝王的表妹看她不顺眼要故意刁难,就落了个跪在石子路上将红豆一颗一颗慢慢捡起的下场。 说是说将一千颗红豆尽数捡完就放过她与清玥,可掉在地上的红豆一共有没有一千颗,是个未知问题。 她们也许永远都捡不完。 沐笙不奢求陛下会在自己亲生母亲面前维护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婢女,所以她只能沉默。 秦絜显然对她的反应不满,眸光沉了沉,手掌转而掐住她的脸腮,迫使她仰面看他。 “陛…陛下……” 沐笙被掐得檀口张开,喉咙艰难出声。 秦絜弯了弯唇角,心里的不悦顿时消散了不少,长指力道放松。 “何故被罚?” 帝王说话的声音不大,只是现场除他以外的人个个如履薄冰,噤若寒蝉,衬得这几个字无比真切而犀利地刺入耳膜,让人提心吊胆。 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对沐笙,与常人不一样。 郦璎焦灼万分,生怕沐笙口出狂言告她的状,本想出声狡辩,却被郦太后一个眼神狠狠制止,只得闭嘴。 以郦窈对儿子的了解,表面看着越漫不经心,心里越是跟明镜似的。 这时急着申 辩,与自掘坟墓相差无几。 “犯了错。” 沐笙脸色苍白,轻声道。 “哦?”秦絜眉梢微挑,做出思量之态,指腹缓而慢地摩挲着她的唇角,“犯了错,的确该罚。” 他静静凝视她,仿佛期待她再对他说些什么。 沐笙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将他说出口的话当真,全身上下都觉无力。 “陛下,”孟清玥则按捺不住,大胆跪走靠近几步,流下眼泪哭诉,“陛下明鉴,今日奴婢二人在此地幸见太后尊驾,照常行礼问安,无任何不敬之处,然而郦璎姑娘却不知因何有意针对,诬陷奴婢二人不敬太后……” “你胡说……” 郦璎直起身,欲与孟清玥争辩,就见御前大总管王公公清咳两声。 王嵘微眯起眼睨视二人,意思明显,陛下没问话,岂容肆意妄言。 蔺越在旁单手支颌,险些看乐,他自六岁起就是太子伴读,与陛下一同长大,在今日之前,从未见过陛下与哪名女子走近,遑论大庭广众肌肤相贴。 沐笙惊惶抬头看向清玥,又看了看王公公他们,最后,小心翼翼将目光落在秦絜清冷绝艳的脸上,无措再次唤他,“陛下……” 轻软的一声,显露乞求。 “还记得么?”秦絜对那些聒噪的话不以为意,他手抚沐笙脊背,突然用力把她往怀里一带,“朕还欠你一个心愿。” “现在,好好想,认真想。” “答错,会有不可挽回的后果。” 帝王的嗓音磁性而幽冷,循循诱导。 沐笙脸颊紧紧贴着他宽阔温暖的胸膛,感受着他清缓有力的心跳声。 他要她做选择,若她现在选择他的庇护,选择活命,也意味着,侍寝之事再避无可避。 若她依然坚持那夜的话,她和清玥在郦太后那,怕是活不成了。 风息止,天地间的细微声势也淡了下去,秦絜极有耐心等她开口。 良久,沐笙仰起小脸,颤动的眸光对上那双深不可测的凤眸,一字一句道:“求陛下开恩,宽恕奴婢二人今日过错。” “自愿?” 秦絜想要确认。 沐笙点点头,低敛眼眸,“奴婢自愿。” 秦絜得到了满意答案,牵怀中人起身,强势又温柔的十指相扣,缓缓打开了少女的掌心,圆润相思红豆顺着二人似触非触的衣袍滑落,轻叩地面小青石,清脆流响。 沐笙跪了太久,腿脚麻木趔趄,牵着她小手的大掌不动声色转为搂住她的腰肢,拥她在怀。 秦絜面容泛起似有若无的冷意,看向郦窈道:“母后一向宽厚仁慈,此次可否看在朕的面子上,饶了这二人?” 郦窈僵硬挤出一抹笑,“自然,本也就是因礼数小惩大诫,无伤大雅。” “礼数,”秦絜薄唇轻启,重复这两个字,薄凉的眸光随即转向郦窈身旁已然站起身的人,耐人寻味道:“朕好似还没准免礼吧?” 郦璎花容失色,两腿一软,急忙重重跪地,“陛下恕罪,臣女知错。” 郦窈正要出言维护,就见帝王不紧不慢沉声发话道:“适才朕的婢女因冲撞母后跪了多久,她跪上三倍时辰。” “母后以为如何?” 此情此景,郦窈也没法拒绝,只想着先跪一会,等帝王离去再议。 不料秦絜看穿她心中所想,牵着沐笙离去前给了王嵘一个眼色。 王嵘当即会意,抬手点了两名小太监出来,肃声道:“好好在此处看着,定要督促郦璎姑娘跪满时辰。” 16. 侍寝 沐笙忧心想回头往后看,猝然感到腰间力道一紧。 秦絜停住脚步,低眸注视着秀眉蹙起的少女,说道:“王嵘会处理好。” 沐笙抬起脸,不确定道:“陛下,处理好的意思是,清玥会平安吗?” “嗯。” 秦絜没什么情绪地应了她一声,对她满心关怀别人的模样暗感不悦。 沐笙神情稍稍舒展,“多谢陛下。” 秦絜幽深的目光从她白皙小脸流转到微颤的膝骨处,问:“腿疼么?” 沐笙身体与秦絜紧密相触,羞赧垂睫不敢看他,小声回答:“还好。” 秦絜俯身,将她拦腰稳稳抱起,口吻淡漠,“好好养伤,过几日侍寝。” 沐笙脸色白了白,如此选择,虽保住了她与清玥的性命,但她日后又该如何向清玥解释呢? 在清玥看来,她就是个言行不一的骗子。 沐笙心里很难过,侍寝这件事,无论是因自身排斥,还是出于她与清玥的情谊,都像一块沉甸甸的,可以碾碎一切,带来噩梦的巨大魇石。 秦絜见不得她这般不情不愿的愁思之态,他临幸她,分明是她的荣幸。 一路没再言语,午时阳光倾洒,温暖万物,他与她之间,却有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冰屏障。 秦絜抱她回到御前宫女下房处,简单交代了紫兰双苓几句,看也没再看沐笙一眼,转身离开。 双苓端来一盘精致的瓶瓶罐罐,皆是极其奢贵的生肌润肤膏药。 紫兰蹲下身小心撩开沐笙的裙摆,见那白嫩双膝跪得青紫,不由心疼。 沐笙笑了笑,宽慰道:“没事的,紫兰姐姐,不疼。” 紫兰接过双苓调配好的膏药,为沐笙仔细涂抹,“阿笙是碰到了华太后还是郦太后?” 沐笙摇摇头,不想回忆方才的事,轻声道:“都过去了。” 双苓浅叹道:“无论是哪位太后,都是不能得罪的。唉,不高兴的事且先忘了吧,想想高兴的,不管怎样,陛下对阿笙好就够了。”她说着又好奇,“待日后阿笙侍寝,不知陛下会给阿笙一个什么位分?” 紫兰思量道:“按惯例的话,宫女刚被帝王临幸,会封八品采女,有皇嗣后再晋升。但观陛下对阿笙喜欢得紧,给的位分应该会更高,没准可直接越过采女和御女封个六品美人呢。” 双苓道:“也对,方才可是陛下亲自抱着阿笙回来的。” 二人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转头却见沐笙没精打采,神色恹恹。 紫兰察觉到异样,问道:“阿笙不高兴吗?莫不是,不愿侍奉帝王?” 沐笙思绪回拢,唇角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没有,我适才只是感慨自己何其有幸,能得二位姐姐照料。” 双苓从这话听出沐笙的忧虑,笑着说:“阿笙放心,待会我替你去王公公那边打听下孟清玥的情况,再送几瓶伤药过去,应该不会有事的。” 沐笙心中也明白几分,今日是陛下出面维护了她和清玥,谁若短时日内再找她们麻烦,无异于藐视君威。 从前在孟国王宫,清玥是受宠爱的公主,她跟在清玥身边,即使时而有人会因她貌丑嘲笑她,却也没人敢真的苛待伤害她,吃穿不愁,干的活也不累。 现今在这晟国皇宫中,她真切体会到了,何为朝不保夕。 落日余晖,树叶簌簌零星跌落,夕阳穿过树梢,从半敞的窗隙斜斜映入室内,也给飘荡在屋内的少女愁绪笼上了朦胧烟纱。 沐笙被紫兰双苓二人每日督促着,涂抹珍贵膏药滋养肌肤,不仅膝头的淤青很快就淡了下去,左臂上残余的浅淡疤痕也完全消散,只余右肩的刀伤还留有些许痕迹。 是夜,繁星点点,月华溶溶皎洁流泻,浸入水镜作画。 沐笙再次来到灵清殿,殿内比上次更幽静,连外殿守着的宫女太监们也尽数退下,厚重殿门沉沉合上。 鎏金瑞兽连枝灯上的火苗在静谧中徐徐跳动,沐笙步履柔缓,踩过白玉石地板上的摇曳灯影,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似的,再如何准备,她也始终没有办法做到心如止水面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往里走进入内殿,流纱盈盈浮动,渐闻流水声潺潺,香雾氤氲。 她照旧在绘有云泉蝶舞山水画的云母屏风前褪下披风,独留一件薄透的纱衣,轻步入内,直至看到那矜贵身影。 自那日陛下送她回去后,她与陛下已有七日未见。 秦絜如缎墨发以金簪半挽,身着朱黄丝锦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性|感锁骨,正单手支颐斜倚紫檀木案几,另一手持着书卷,眸光专注落于书上字迹,似不为外物所扰。 四周灯烛剔亮,照映轮廓分明的如玉俊颜,仙姿佚貌,恍若天人。 感知到她出现,浓长鸦黑的眼睫适时掀起,昳丽凤眸看向她所在。 少女亭亭玉立,鹅黄纱裙下的身姿袅娜动人,柔顺浓黑长发以绸带松松挽起,让雪白柔细天鹅颈一览无余,双手别于细腰处,正朝他屈膝,恭敬行礼。 秦絜凝了她半晌,才出声道:“过来。” 沐笙乖乖听话,低眸走了过去,全程不敢与他视线交汇。 然,帝王不知何时已扔下手中那书卷,施施然起身。 她离他还有两步之遥时,腰身就被伸出的坚实臂膀揽住,整个人跌入那含有淡雅龙涎香的温热怀抱。 秦絜感受着怀中柔软触感,当即有了不可思议的感觉,大掌轻抚她发颤的身子,一贯平静的嗓音染上磁性暗哑,“抖成这般,还没准备好么?” (单纯拥抱,手掌拍肩膀) 沐笙闭了闭眼,知道此番无论如何都避不开,不能惹帝王不喜。 “准备好了……” 她低声应答,纤手往下,主动去解帝王的衣带。 秦絜捉住那莹润纤细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手臂环过膝窝打横抱起她,往层叠轻纱帐幔后的宽大软榻走去。 嫩黄发带被随手扯下掉落在地,少女三千青丝如瀑。 烛火灼灼明亮,衣裙翩翩飞舞,晃动一池迤逦清影。 沐笙被放在榻上时,本就单薄的衣裙尽数褪去,双手交叠放于小腹处,双眸澄澈无悲无喜,将那凌驾于上方的俊美面容清晰倒映。 秦絜双手撑在她肩侧,交领衣襟大敞,可见精|壮腰腹肌理分明。 他从她眼中,洞见了自己的欲|念。 活了近二十一年,秦絜头一次生起这不为自身所控的念想,心中也随之无端浮现一缕若有若无的恐慌。 他不喜,甚至厌恶,任何脱离他掌控的感觉。 反观她,一张小脸平静得不像话,好似去刑场慷慨赴死之人。 连雪色春光处的起伏也微乎其微。 沐笙愣怔着,努力放空大脑让自己游离在如今情景之外,几乎忘却她是来侍寝的婢女,应当是她服侍帝王。 脸颊有轻微捏痛感,她后知后觉如梦转醒,帝王冷冷凝视她许久。 秦絜见她脸上有了羞怯慌乱,心头盘旋的怒火才稍微熄了些,闭眼调整心绪。 不多时,柔白细长的双臂环上他的脖颈,沐笙慢慢仰起了上半身,随后,嫣红的唇瓣缓缓贴近那嶙峋。 喉结处传来绵软湿润感,秦絜蓦然睁开眼,只见少女紧闭双眸,纤长睫羽轻颤,笨拙生涩的亲吻从他滚动的喉结逐渐往上,到下颌骨。 (脖子以上的亲吻,其实连吻也不算,就是嘴唇碰了碰下巴!) 期间长睫拂过之处,痒意撩拨。 他的念想因此愈发强烈。 她的表情却愈发隐有痛色。 明显心不甘情不愿。 “够了。” 秦絜维持着沉稳语调,以不轻不重的力道,扯开了环绕他的两条柳臂。 沐笙睁眼望着他, 明润水眸盛满畏怯。 秦絜眸色深深,试探道:“你在这方面倒是挺会,莫不是以前做过?” 沐笙只觉自己已经被诸如此类的问题问麻木,沉静道:“华太后曾命嬷嬷们寻来相关图册让奴婢看。” 图册?活色生香春|宫图? 秦絜微微蹙眉,那她岂不是相当于见过其他男人不穿衣服的样子。 思及此,他莫名道了句,“日后,不许再看那等污秽之物。” “嗯。” 沐笙缩了缩身子乖巧应声,眼神清明。 初秋夜微凉,然殿内香炉袅袅,白玉池中热雾缭绕,不着衣物理应也不会冷,而秦絜观少女颤缩之态,似是冷彻骨髓。 或许她不是冷,只是心如死灰的绝望,以此,践踏他的帝王尊严。 秦絜淡呵一声,从她身上离开。 沐笙放松微许,就在她以为帝王嫌弃她无趣,可幸免行事之际,沉冷而不含感情的声音响起。 “起来,背对着朕,跪下。” 一股凉意骤然卷裹全身,回想起那些图册的各式动作,沐笙下意识就懂了他要做什么。 她脸色苍白,木然起身照做。 随即,大掌掐住少女楚楚细腰,促使她做出屈辱的姿势,乌发散乱披落白嫩双肩,纤柔小臂撑在浮光软枕上。 骨节分明的干净长指从她颈后起始,不紧不慢,抚过脊背美人沟。 秦絜凭借着本能,指尖耐心往下游走。 ……………… ……………… ……………… ……………… ……………… ……………… ……………… 他呼吸稍沉,停滞须臾,身心不受控制般增添二指并行。 (女主胳膊受过伤,男主摸她胳膊伤口) …… …… 俄顷,陌生而独特的鲜红顺着指缝流落蜿蜒,浸染他掌心纹路。 沐笙攥紧十指,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出声,泪水不争气地一滴一滴下坠,淌过面靥,洇湿软枕。 (哭泣是人之常情,不违规哈) ……………… ………… …… … … 视野渐渐天旋地转般模糊。 (眼泪模糊视线) 沐笙嫣红的唇瓣咬至发白,泛绯颊侧渗出细密香汗,呜咽之声不可避免地从喉间溢出。(夏天还没过去,热出汗很正常。) 少女的细微哭声唤回了秦絜几分理智,汗水沿着他凌厉下颌线滴落在她光洁脊背,与她的汗珠交|融。 他克制自己放缓,一手紧紧搂住柔软玉腰,另一白净骨肉匀称而又青筋勃发的手腕伸向她小巧檀口,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哑声道:“疼就咬朕……” (穿着衣服拥抱,嘴巴咬手腕,没有不合规,是脖子以上) “咬用力些也无妨。” “朕会尽快结束。” …… 灯火通明的金殿外,桂花香飘,守夜宫人恭谨静立。 檐角铜铃悠然轻轻响,檀骨绢纱宫灯将朱红廊柱的影子拉长。 这样的夜晚沉腻绵延。 清风尔尔,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淋湿初绽秋海棠,雨滴顺着花瓣滴入根深的小池塘,漾起圈圈水波。 (借用秋海棠和荷花,只是想表达夏天走了,秋天到了!没有意识流!) 漆色无尽的天边浮云游动,狂风袭卷促雨势滂沱,落水逐次迅猛,惊动菡萏接连含羞绽放,攀附着那近乎疯狂的一叶扁舟。 风雨七番辗转,待铛铛晓漏声起,惊觉,池中风浪竟持续了一整夜。 忆及风浪最浓时,浮香淋漓涌动,是极致的欢愉。(单纯花香) 「请审核老师不要胡乱揣测!谢谢!」 17. 生病 天光大亮时分,疾风骤雨方歇。 初秋大雨携来凉意,大殿窗牖禁闭未开,熹微晨光穿透窗棂纸入殿,浅薄光晕朦胧氤氲层叠纱幔,看似宁和。 垂落曳地的芙蓉帐中,沐笙过分白皙的脸上晕着不正常的潮红,黛眉紧紧蹙起,看上去很难受。 秦絜静坐于榻边,接过帐外侍女递来的柔软湿帕,为沐笙仔细擦拭脸颊冷汗。 看着她难受的模样,他一颗心不知为何也跟着揪紧,不耐问道:“陈佑怎还没到?” 候在珠帘外的王嵘咽了咽唾沫,急忙贴笑道:“禀陛下,从灵清殿到太医令那,来回最快也须半个时辰。” 秦絜抬手抚摸着少女越来越烫的额头,心也越来越乱。 不由懊悔,或许昨夜第二次她昏睡过去时,他就不应该再继续了。 “娘亲……” 长指被纤手抓住,秦絜看见沐笙褪了血色的唇瓣翕动,似乎在喊什么人。 秦絜凝视攥紧他手指的柔荑,鬼使神差般,隐隐有所期待俯下脸去倾听。 却闻她轻声呓语,“哥哥,疼……” 秦絜脸色顷刻冷寒染上薄怒,当即甩开了她的手。 她昨夜,莫不是全程都把他当成她那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了? 这个猜想刚在脑海中浮现,他就愤怒至无以复加,冰冷的凤眸掠过明显杀意,手掌锁住她脆弱如花枝的细颈,指腹按下力道。 少女呼吸清浅,颈脉微弱,稍施加力,即可殒命。 该死,该杀了她。 此念在心里狠狠叫嚣着。 …… 立于外间的王嵘回想起帝王适才焦灼,心想帝王定然是很喜爱沐笙,遂而殷勤问道:“陛下认为,给沐姑娘一个什么位分合适?” 半晌没得到回答,王嵘还以为陛下在慎重思考,要给高一些的位分,不禁为沐笙高兴。 不料,又过了一会,沉冷至极的声音穿过重重纱帘传出。 “昨夜之事,不必记入彤史。” 王嵘张大嘴巴愣了愣,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不必记入彤史,也就意味着,帝王将昨夜的临幸当作没发生,并不打算给沐笙任何名分。 “没听到?” 帝王阴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王嵘心下一激灵,点头道:“听…听到了,老奴这就让人将记录除去。” 站立在王嵘不远处的彤史女官自然也听清了陛下的命令,旋即将刚用彤管写下字迹的一整页纸不留痕迹地撕净。 不久,陈佑提着药箱急匆匆赶来了灵清殿,感觉到殿内气氛沉重,他疑惑的目光看向王嵘,对方摇了摇头,且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个进去。 陈佑硬着头皮上前,站在珠箔画屏外行礼,“陛下。” “进来。” 得帝王发话,宫女撩开珠帘,陈佑躬身绕过屏风经过数层纱幔至床榻前,打开药箱取出脉枕与锦帕。 秦絜面无表情将一截纤细皓腕从床帐中拿出,搭在脉枕上,淡声道:“看看她还能不能活?” 陈佑只觉帝王这话实属骇然,不过是行男女之事,不至于性命攸关。 毕竟陛下再如何身体强健,也是初次行事,当不能够过度贪欢,毫无节制。 他胆颤心惊去为沐笙诊脉,结果越诊越是神情异样。 秦絜冷瞥一眼陈佑那欲言又止之态,“有话直说。” 陈佑收回手,颤颤巍巍问道:“臣斗胆,敢问陛下昨夜临幸了沐姑娘大概多少次?” 秦絜将沐笙的手臂塞回锦被,眸色幽深注视着她憔悴可怜的小脸,不知在想什么,“约莫六七次。” 陈佑瞠目结舌,懵了很久,才整理情绪道:“陛下血气方刚,龙体威猛,然沐姑娘她本就年纪小身子骨娇弱,又是初经人事,实在无法承受陛下过多龙阳雨露。此番高热,正是因房事过劳致使气血亏虚。臣现在先开个方子帮姑娘退热,再调配一些滋补药物,如若陛下怜爱姑娘,近半个月内,切不可再与其行房事。” 秦絜听了沉默片刻,没有说好与不好,只又对紫兰双苓二人吩咐道:“去准备一份尽量不伤身的避子汤,待她醒来让她喝下。” 帝王说罢起身离去,留下里间三人面面相觑。 双苓看向陈佑,忧虑道:“太医令大人,避子汤再如何也是会伤身的,何况阿笙现在还病着……” 陈佑摇头轻叹,“沐姑娘如今这境况,怀上孩子才麻烦。” 紫兰双苓闻言均默不作声。 若是无名无分有了身孕,怕是会被强行堕胎,比喝凉药更伤身,还要经受骨肉分离之痛。 - 雨后远山青黛,苍翠欲滴,明光殿旁的小池塘水位涨了不少,澄澈如镜倒映檐楹花影。 新开秋桂甜香扑鼻,池边剑光凌厉交错,惊落桂花纷纷,划碎水中静谧。 燕彻时常陪帝王练剑,重在防御,帝王也每每点到为止,然而今日帝王出招狠绝至具毁灭性,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让人难以招架。 “哐当——” 手中长剑被打落在地的同时,另一银白锋尖已直指面门。 燕彻忙不迭跪地,“陛下恕罪,臣技艺不精。” 秦絜轻嗤一声,反手将长剑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弧度收回,扔给在旁武卫,拿起托盘中帕子拭手,目视远处葳蕤花木,意味不明道:“一个人若总按惯例推测自身该如何防御,那待敌方猝不及防使出他始料未及招式,迎来致命一击时,自是会无力抵挡。” “不过,以燕彻你的身手,没能挡下朕那一剑,主要是因心绪受控,心中有顾虑。” 燕彻惭愧垂首道:“臣受教。” “起来吧。” 秦絜随手放下帕子,转身迈步走上廊庑。 燕彻连忙起身跟在帝王身后。 蔺越早已在大殿内等候多时,见帝王墨发高束起马尾,一身玄锦窄袖立领劲装,便知是刚练剑回来。 向帝王行礼后,他忍不住调侃整日一脸肃然的燕彻一句,“燕统领莫不是最近武艺又精进了,才引得陛下今日多练了半个时辰剑。” 燕彻唇线绷直,认真想了想,盯着蔺越道:“少卿大人他日有空的话,可以陪我切磋切磋,帮我精进武艺。” “不必不必。” 蔺越当即就笑不出来,连连摆手拒绝,转而恢复正经,看向已落座执笔批阅尚书省和礼部奏折的帝王。 不多时,等帝王批阅完奏折,蔺越将猎场相关点位图呈上。 秦絜大致扫了一眼,指出两处还需要改进,并嘱咐道:“秋狝?那日,暗中也要安排好兵力部署,勿让不相干的人进入划定场地。” 二人领命告退,出去时与王嵘陈佑打了个照面。 蔺越疑惑道:“前些时日听王公公说已寻到解毒之法,今日观陛下气色也很是不错,不知太医令现在这个时辰来此,是有何要事?” 陈佑叹气答道:“世子安心,陛下龙体无虞,至于其他的,世子还是不要多问了。” 蔺越抬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猜测道:“谁的病情能让太医令唉声叹气且亲自来呈禀陛下?两宫太后尚不能如此吧,莫非是那位沐……” 王嵘扬了扬拂尘,清咳两声制止他的话语。 蔺越也确实闭了嘴,心里暗叹观情况还甚是复杂,不容妄议。 …… 暮色四合,秋夜萧瑟染草结微霜,殿内燃起烛火。 沐笙出了一身冷汗后渐渐有转醒迹象,迷迷糊糊间,腰好像又被一只大掌紧紧掐住,耳畔回响着男人灼热沉重的呼吸与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 “不要……” 不要这么对她。 少女因病而鲜红的唇瓣翕动着,纤弱十指抓紧覆在身上的锦被,几滴清泪从眼角流下。 一直守在床榻边的紫兰与双苓看得揪心,边给她擦汗,边呼唤她。 “阿笙……” “估计是魇着了……” 熟悉的话语声让沐笙清醒过来,颤动的双睫打开,胸口起伏,不断大口呼吸着。 “阿笙你终于醒了!” 紫兰握住她的手激动出声。 沐笙意识混沌,感觉身体跟散了架似的酸痛,仿佛已不属于自己,两腿发软动弹不得,腿心那处,很疼很疼。 她扭头看着出现在视线里的两人唤道:“紫兰姐姐,双苓姐姐……” 双苓堆叠被衾当靠背,小心扶着沐笙坐起,再将一张小几搬至榻上。 紫兰去外间传来了膳食,大多是太医令搭配好的药膳,食盘上一碗黑乎乎的汤汁赫然惹眼,看起来就味苦。 沐笙没有胃口,浅浅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汤匙,本想说不吃了,却见二人面露为难之色。 紫兰伸手推了推那黑色药汤,再三纠结后告诉她,“阿笙,这碗,是避子汤……” 她们本以为沐笙会难过,没想到少女似是被提醒般突然想起什么,二话不说双手捧起那避子汤一饮而尽,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苦涩的味道在唇舌间漫延,沐笙还是生理性地蹙了蹙眉,又舀起几勺粥塞入口中,吞咽下去后对二人露出宽心的笑容,“有劳二位姐姐。” 双苓觉得沐笙的反应,过于平静,平静到异常,担心她心中郁结,便出言安慰道:“阿笙,其实今晨陛下有亲自照顾你,后来因政务繁忙才离去。” “阿笙千万别多想,相信陛下忙完定还会来看你的。” 昨夜凶狠掠夺之景,闭上眼就历历在目,记忆犹新,生平不想再经受。 沐笙只求秦絜早些腻了她。 她故作无事浅笑了笑,借口还想睡觉,待紫兰双苓为她放下床帐走后,她慢慢脱下雪缎寝衣,低眸凝着腰腹未褪指印与大腿红肿处无声流泪。 不知哭了多久,沐笙抬袖擦了擦通红的双眼,撑着气力掀开芙蓉帐,从榻边紫檀案上的托盘中取来膏药,一点一点涂抹,祈盼早早消散。 从小到大,她少有厌恶之心,但她确定自己很讨厌这些痕迹。 18. 贪恋 沐笙在灵清殿休养了两日,待能下床行走时,就自顾自回到下房去住。 起初紫兰和双苓还担忧未得陛下应允,沐笙就这么走了会不会不妥,而后转念又想到,自沐笙醒来,陛下就没再向她们过问沐笙的情况,像是完全忘记了这个人。 她们不由心疼沐笙,可对方除了刚开始那两日有些心情沉郁,后面突然想开了般,像个没事人一样,对陛下的薄情冷落毫不在乎,每日怡然自得,吃得饱睡得香。 八月十五中秋节,行宫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忙得脚不沾地,为晚上宫宴做准备,唯有沐笙无所事事,没人需要她帮忙干活。她也乐得清闲没出去看热闹,入夜随便吃了些食物后,早早就躺床上睡觉,进入梦乡。 毕竟,睡着了就可以逃避很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烦心事。 …… 皓月悬空,?碧瓦朱甍,清辉浸染着白玉石阶与玉砌雕栏,重檐中脊两端,精致鸱吻如跃而立。 大殿金碧辉煌,明亮烛火映照,舞姬轻歌曼舞,公卿大臣杯觥交错。 端坐于宴席右侧首位,相貌英俊的中年男子,是大司徒裴鹤。 又一曲歌舞毕,在众臣瞩目中,位于裴鹤左后方的蓝衣青年起身行至大殿中央,拱手朝高坐于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弯腰行礼。 “陛下,今逢此中秋佳节,臣裴枫代父归都,携景璃宝珠向陛下道贺,惟愿圣躬万安。” 言语间,已有宫人将那颗流光焕彩蕴繁景的宝珠呈至御前。 “朕躬安,”秦絜唇角含笑,拿起宝珠把玩了一会放回,看着底下人幽然说道:“镇北将军有心了,朕听闻此物可是多纥族至宝。” 得帝王夸赞,裴枫眉宇间扬起得意之色,“陛下圣明,那多纥首领正是因惧臣父威名,故而以宝相赠……” “陛下。” 此时一道沉稳之声打断裴枫话语。 只见裴鹤已然起身,言辞真挚朝帝王行礼赔罪,“陛下恕罪,臣侄心拙口夯,朴讷诚笃,然绝无不敬陛下之心。此番多纥献宝于陛下,乃是臣服于陛下天威。裴氏一族,承蒙皇恩浩荡,在位谋职,上下不尽感念,定当勠力尽忠于陛下。” 裴枫当即反应过来自己适才莽直说错话,“陛下恕罪,臣失言。” 秦絜轻掀了掀眼皮,笑道:“司徒公言重,镇北将军驻守北地多年,立下汗马功劳,为国栋梁,今能以镇北将军威名得多纥投诚,朕心甚慰。” 众人见此,均在心底感慨帝王心胸宽广,恢廓大度。 裴鹤神情微变,声音镇定道:“为君分忧,为国效力,是为臣本分。” 这时,蔺越起身悠然插话:“再过些日子便是今年秋狝?,说起来,我已有三年未与裴小将军在猎场较量,思及深觉遗憾。” 秦絜闻言饶有趣味,“这要看裴小将军是否愿在晔都多留些时日了。” 裴枫性子直,且最大的喜好就是携大犬骑射捕猎,听到陛下有挽留之意,一下子将自家父亲要他献礼后早归的嘱咐抛至九霄云外,连忙答应,“回禀陛下,臣求之不得。” 在旁的裴鹤闭了闭眼,手掌微握。 …… 这场中秋夜宴是戌时末结束的。 寂月皎皎,寥寥无几的星子零零散散挂在夜空。 宫道两旁草木扶疏,花簇馥郁,秋海棠清艳殊绝。王嵘领着宫人,小心翼翼跟在今夜喝了不少酒的帝王身后。 秦絜意识虽还十分清醒,冷白如玉的俊脸却染上了一层薄红,月色泠泠,将本就艳极的五官衬得更加魅惑。 清风袭面携来花香,撩起宽大龙袍袖摆翩跹,他忽然停住脚步,沉声发话道:“不必跟着,朕自己走走。” 王嵘微怔须臾,看出陛下目视方向是何处,忙浅笑领众人遵命告退。 秋桂树影婆娑,茂密枝叶间桂花隐隐,流香浮动,泛着细碎的金,恰似繁星点缀,算是全了今夜星稀的缺憾。 见到来人,正在小院中清理落地桂花的紫兰和双苓俱是一惊,急忙行礼问安。 即使帝王未开口,她们也当清楚是来找谁的。况且,帝王的视线毫不遮掩凝向沐笙所在屋舍。 紫兰犹豫着说道:“陛下,阿笙很早就歇息了。” 秦絜淡声问:“多早?” 紫兰答道:“酉时刚过一半就已歇下,许是因身体孱弱的缘故,阿笙她近日比较嗜睡。” 秦絜蹙了蹙眉,“陈佑准备的那些补药,可有督促她喝下。” 紫兰道:“皆有按时喝。” 秦絜眸色深了少许,没再言语,径直往那处行去。 雕花木门打开,莹薄月光随着高大身影一同漫入并不宽敞的屋内。 纱帐中,少女盖紧被衾,将自己裹成小小一团,安然沉睡。 秦絜踏着月影走到榻边,抬手掀开床帐,居高临下静静注视少女姣好恬然的睡颜,神思悠远。 这二十余日,他白天能迫使自己全身心忙碌政事,可每到晚上夜深人静时,总是会难以抑制地想她,贪恋那夜将她紧紧严丝合缝困在怀里的感觉。 今夜许是酒精麻痹,让他再克制不住自己想见她的心,想来,就来了。 他贵为九五至尊,无须压抑自己行事。 床帐放下,狭小的床榻又多了一人,更显逼仄。 脸颊传来的冰凉触感让沐笙缩了缩身子,她要将脑袋埋入被窝之际,那冰凉又探入脖颈乃至锁骨,激起一阵颤栗,稀微光影中,酣梦转醒就看到床榻边坐着的帝王。 沐笙眼睛倏然睁大,呼吸起伏,下意识坐起身抱着被子要往墙边逃,腰肢却被坚实臂膀牢牢揽住。 下一瞬,被衾褪至腰际,她整个人都被迫镶入他暖热含有酒香的怀抱。 轻薄的梨花白细绢?寝衣与帝王华贵的玄金龙袍交错难分。 “有没有想朕?” 他与她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嗓音有着酒后的暗哑意懒,语气似乎随意,漆黑的眸子中又透出几缕在意。 沐笙不是受到惊吓就会喊叫出声的人,她越害怕,就会越沉默。 就像现在,她害怕到唇瓣翕动,嗓子却一个字音也发不出。 少女明润的眼眸中满是惊恐,好似看到了一头只会吃人不讲道理的野兽。 难道她对他只有害怕么? 这个认知让秦絜心头翻涌起怒意的同时, 又夹杂无可奈何的惆怅。 手臂收紧力道,他下巴搭靠在她的肩窝,轻声安抚,“别怕,你听话些,朕暂时不会杀你。” 他如今还要她解毒,所以才控制住没对她下杀手。 仅仅是出于这一个原因而已。 待他解了毒,无论是她与楚皊的亲密关系,还是她屡次如此这般搅弄他的心绪,都足以让她死无全尸。 他一定会杀了她的。 沐笙自然也听清了“暂时”二字,吓得更是一动不敢动。 原来,他已经对她起了杀心。 光线昏暗朦胧,少女秀丽乌发垂至腰际,冰肌凝脂,于暗中生辉,微颤的唇瓣丰盈娇嫩,诱人采撷。 秦絜盯着她的唇瞧了许久,骤然很想知道,这潋滟嫣红含入口品尝,会是何滋味,薄唇不受控地欺近。 然,一触及那甜美唇角,沐笙惊慌失措侧过小脸,用力推他的臂膀,想要逃离桎梏。 清凌而裹挟少女清香的冷风从微张唇缝挤入舌腔,是抗拒的味道。 秦絜被她的举动刺激清醒,脸离她远了些,手臂力道分毫不减。 他冷冷一笑,讥嘲道:“朕是不是应该命人好好教你规矩,免得你忘了自己是何身份,不知何为尊卑贵贱。” 沐笙眼圈泛红,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眨眼,就这么一言不发看着他。 可怜而脆弱。 秦絜被她看得心神恍惚,不禁止住话语,伸手摩挲她的唇瓣,抚弄她的贝齿,阻止她的自伤行为。 心绪又一次轻易被她牵动,他庆幸方才没有真的吻上去。 纠缠越多,他怕她终有一日会成为深入骨髓甚至拿捏他心智的剧毒,较现今体内噬毒还要毒上千万倍。 她于他而言,只是解毒的用具,不能反过来成为毒药乱他心智。 仿佛陷入内心某个阴暗禁渊,秦絜偏执地提醒自己一遍又一遍。 倏忽间,温热晶莹随颤动的纤长睫羽掉落,再一次润湿他瓷白手背,顺虬劲青筋延开。 同样是她的眼泪,他的心境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 似微风漾碎好不容易抚平的水镜,秦絜心头如遇针刺,“哭什么?” 想到可能过两日就要死了,沐笙大胆拂开他触碰她嘴唇的手,直视那双薄凉凤目,眼神清澈却又倔强不甘,哽咽出声:“奴婢不明白做错了何事,以至于在陛下心里定下死罪……” 本以为很快就会被掐死,出乎意料的,帝王脸色由阴转霁,犹涣尔冰开。 秦絜温声问道:“所以,你适才是在生气朕会杀你?” 是因为与他怄气才推开他,不是因为心中念着别人。 沐笙垂睫不语,她学识匮乏,听不懂他说话,也找不出词语形容他,只知与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很煎熬。 没得到她应答,秦絜也并不恼,反而慢条斯理将膈应他半个多月的话说了出来,“你昏迷时口无遮拦,喊了其他男人。” 沐笙眸光颤动,几许困惑,只感受着他双臂又施狠力将她抱得更紧,轻咬她的耳垂,“朕念在你那时生病头脑糊涂,可以既往不咎,然如有下次,你当知晓后果……” 19. 投喂 翌日,月落参横,青灰色的天空尚且挂着几颗残星,沐笙拖着困乏的身体洗漱换衣,步履匆匆往明光殿行去。 昨夜秦絜走后,她的睡意被磨灭得一干二净,睁眼到天亮,最后一个安然的夜晚,生生浪费了。 他离去前留下话,今日起,她要回到御前当差,且不是像从前只需侍奉研墨那么容易。 他说,今后他的饮食起居,她都要在旁,连他睡觉她也要在外间守夜。 沐笙赶到明光殿时,秦絜已起身,正在穿衣,经王公公笑吟吟的眼神示意,她主动上前接过一小太监手中的腰带,屈膝服侍帝王。 贵族男子尤其是帝王的腰带系起来比想象中复杂不少,在头顶悬着一道诡异目光的情形下,沐笙费了好大的劲才摸索出些许门路。 刚勉强系好,一只臂膀就稳稳揽起她的腰肢,将她圈锢在怀。 在行宫数月,虽不进行重大朝会,但隔三差五召见一些重要大臣议事还是少不了的。 “陛下……”沐笙细长眼睫扫过织金龙纹,无措提醒,“大臣们在等陛下。” 秦絜低眸觑见她眼底的淡淡乌青,略微不愉,俯身抱她到软榻,为她脱下鞋袜盖好锦被,“萎靡不振之态,有损朕颜,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沐笙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说这话时,漆色凤眸中漾着细碎笑意,话语似乎也含有他意。 由于昨夜没睡好,此时软榻惬意舒适,殿内芙蓉石螭龙香炉静燃,香烟袅袅,她躺着躺着竟真的就睡着了。 一觉眠好无梦,醒来时,秦絜已经回来换上一袭月白常服,风流蕴藉。 他将她的手腕从被衾中拿出,唤来女医为她诊脉。 光滑锦帕之隔,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医三指搭在沐笙腕脉。 恍然疑惑间,沐笙听见秦絜就这么直言不讳问道:“她的身体调养得如何了,现下可否行房事?” 沐笙心脏猛地颤缩,连忙挣扎着要把手收回。 秦絜一记温柔眼风扫过来,似安抚道:“别乱动。” 这名女医名唤徐邈,刚因帝王急召从晔都赶来行宫。她与太医令陈佑师出同门,医术各有所长,陈佑最擅解毒,她则擅治人体自带的疑难杂症。 关于沐笙此前身体情况,她已从年长她三十岁的老师兄陈佑处了解清楚。 徐邈斟酌措辞,恭谨道:“回禀陛下,从脉相看,沐姑娘已身体无虞,正常行房事无碍。只是,男女体质悬殊,陛下血气方刚,精力旺盛,姑娘却是天生身子骨柔弱,不宜过度贪欢,还望陛下怜惜。” “知道了,退下罢。” “诺。” 徐邈如蒙大赦,转身时暗松口气,后背冷汗涔涔。 沐笙双颊红透,恨不得当场失聪。 秦絜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意味不明道:“该用早膳了。” 沐笙满心慌乱,生怕他今夜又要她侍寝,一双乌亮大眼睛戒备地盯着他,想拒绝又不敢。 秦絜自然看出了她神情中的抗拒,奈何此刻她盈盈水眸中只清晰倒映他一人,满满都是他。 他不禁忽略那小小的不愿,上次是他不对,给她累着了,没能与他一同体会到鱼水之欢趣味。 这般想着,秦絜多了几分耐心,静静与她对视片刻,向她展开了双臂。 沐笙似懂非懂,想起他刚才说要用早膳,大抵是要她服侍他用膳? 她掀开被子想从他手臂下钻下榻,却被他一把捞起抱坐在膝上。 “做什么?”秦絜质问。 沐笙轻眨了眨眼,诚实道:“陛下说要用早膳,奴婢去为陛下传膳。” “还真是傻里傻气,”秦絜凝眉,指骨划过她面靥,温言教训,“适才,你当来朕怀里,主动抱朕。” 沐笙垂睫不答话,她才不要抱他。 秦絜没给她穿鞋,直接抱着她走到屏风外落座。 藻绘绚丽的紫檀木食案上,摆置好了各式精致佳肴,静候在旁的侍女按帝王吩咐,盛出一碗鱼片粥。 秦絜执起玉勺在瓷碗中搅了搅驱散些热气,再舀起一大勺递至她唇边。 “张嘴。” “陛……” 她开口说了一个字,小嘴就被塞得满满当当,说不出话,只能咀嚼咽下。 沐笙忍不住怀疑秦絜是否知晓她不喜欢吃鱼,才以这种方式惩罚她。 一勺又一勺不间断的投喂,根本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幸而宫中御厨手艺好,煮出来的鱼肉将鱼原本的味道淡去不少,她才将就着吃下,否则她可能会吃吐。 一碗粥见底,秦絜又端起参汤。 沐笙紧闭着唇瓣摇头。 她一般早上不太饿,吃不下太多,何况鱼肉于她而言不好吃,参汤味道也怪怪的。 简直折磨。 秦絜不顺她意,语气强硬,“乖,你身子弱,须多喝些参汤补补,不然在榻上没两次就晕倒。” 说来说去,还是为自身能够尽兴。 沐笙不想吃这些,更不想侍寝,可她不能表现出不愿,他会生气杀她。 要怎样才能让眼前的帝王准她一个出宫的恩典呢? 她无知无觉饮着参汤,怔怔地想。 “在想什么?” 秦絜察觉她失神,嗓音隐有不悦。 “在想,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沐笙大胆将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曾听闻,西魏有位皇帝因深爱其皇后而废除后宫。 倘若秦絜有了合心意的爱人,是不是也就不会再要她侍寝,并且看在她伺候过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成全她出宫的小小心愿。 她的回答是秦絜始料未及的,且她说话时双眸坦荡,声音与脉搏跳动皆正常,问的是真心话。 秦絜放下瓷碗,情不自禁低头,一点一点舔吻去她唇角沾染的汤汁,莞尔道:“你的野心倒是不小。” 沐笙闭了眼,不为所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清风拂窗台,雪釉白瓷中,两支木槿斜倚瓶口,柔粉花苞待开,于淡黄午光中落下曳动疏影。 随侍在旁的婢女们默不作声将食案收拾干净,悄然退出大殿,关上了厚重殿门。 “睁开眼,看着朕。” 缥碧色的御前宫女外衣被除去,秦絜将沐笙抱回软榻,连她身上的白色中衣也一并褪下,小衣细带缠绕在他骨节分明的干净长指间。 沐笙向来畏寒,没有了衣物遮挡,缩了缩身子。 待梨花白小衣也掉落于地,秦絜欺身而上,手掌撑在她头侧。 两人面对面。 少女紧闭双眸,睫羽如梦蝶扑翼轻轻颤动,纤巧锁骨下方,雪色春光起伏晃眼,红樱惑人。 不算丰腴,却是极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令他爱不释手。 “睁开眼。” 秦絜哑声命令,险些失控。 这次,他要她全程清醒地看着他,时刻谨记自己是在被谁占有。 沐笙没想到他堂堂一国之君,竟在光天化日也要做那种事情。 她不是故意觉得他不好,可他这行径,确实是色令智昏之人所为。 慢慢睁开眼,她发现,周围还点燃了很多盏灯,灯火与白日光晕杂糅,过分明亮,使宽敞软榻上的一切皆无处遁形,明朗可见。 纵然已不着寸缕,沐笙依然抱着一丝希冀,看着上方的男子小声道:“陛下,现在是白日……” “那又如何?”秦絜面颊更是朝她欺近了些,“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朕行事恣睢,从来就不是恪守礼法之君……” 那张俊颜在眼前放大,明灯映照,细腻肌肤,昳丽眉眼,皆无比清晰。 沐笙害怕,下意识要并拢纤白匀称的双腿,却被一膝阻止,分开。 他温热有力的大掌扶住她颤动的雪润肩头,吩咐道:“为朕宽衣。” 声色暗哑冷寒,不容反抗。 他的指腹从她左侧肩头缓慢游走至细润手腕,握住,抬起,抚上那金镶玉丝锦腰带。 帝王凤眸中暗流涌动,所剩耐心不多。 沐笙指尖发颤,隔着数层衣料,都能感受到那滚烫体温。 腰带解开,那身清雅的云纹月白锦袍挥落在地,如同凶兽卸去伪装,自烈焰铁笼中踏出,要将她拆吞入腹。 他双肩宽阔,强劲有力的手臂与窄腰处,肌肉线条悉数绷紧。 块垒分明的腹肌再往下,沐笙只看了一眼,就如被焰灼般收回视线。 心中惧怕到无以复加,她总算明白了自己那夜为何疼痛至极。 (什么都没做,不要多想)……。。。 沐笙极度恐惧,闭上眼睛不停地摇头拒绝,眼角泪花闪烁。 “不要,我不要做那种事情……” “陛下,求陛下不要……” 秦絜心脏被她的泪水揪紧,也知是初次给她心里留下了阴影,他薄唇贴近她泛红眼尾,吻去那些泪珠,“别怕,朕保证,这次不会让你疼……”(亲眼睛是脖子以上) “睁眼,看朕。” 看她与他要做什么。 他的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柔煦似春风,循循善诱入温隰。(说话声音) …… 床榻旁边放着一盥洗用的缠枝莲纹白玉盆,盆中清水波动。(单纯装着水的水盆) < p>泛着水光的修长手指强势挤开少女指缝,与她亲密无间十指相扣。(单纯握手) …… ——只是为解毒。 这寥寥几字好似他为自己定制的催眠咒语,随动作出入不断在心底重复。 他不可能对她产生迷恋的,就算有微缕,也仅限于身体。 春雨涌入湿地的同时,粘腻潮湿的吻也随之撒在沐笙薄粉眼皮,让她妥协着睁开了眼。 少女酸涩的泪水与分不清是谁的汗水融|合在一起,迷蒙糜|乱。 沐笙黛眉舒展了许多,眼神却一片清明,无任何情动迷恋,仅仅是因没初夜那么疼了而已。 秦絜霸道引导着她将双臂环绕上他的脖颈,想体会被她依赖的感觉。 …… 良久偃旗息鼓,一次浅尝辄止,他完全还未入兴,然而怀中人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般,浑身湿透,昏昏欲睡。 简单擦拭后,秦絜从璧橱中随意拿出两件干净衣裳为彼此穿上,怀抱着沐笙坐在靠窗坐榻,唤人进来收拾。 其中一婢女余光瞥见沐笙身上的龙纹寝衣。 脸色绯红的少女将脑袋靠在帝王衣衫半敞的胸膛,像一只累极了的乖顺小猫,阖上眼就沉沉入睡。 她很轻,柔若无骨,抱在怀里像没有抱似的。 “姑娘天生身子骨弱。” 秦絜忽然想到徐邈不久前话语,眸色幽深几许。 若是天生体弱,莫非是在娘胎里经受了什么,出生时就有了弱症。 毕竟那百髓颜除却解毒效用之外,亦可以增强体质。然她这体质增强后,也仅是勉强与常人无异。 - 正午时分,幽静佛堂外帷幔下垂的凉亭中,宫婢跪地向华舒禀报所见。 “你是说,陛下青天白日,就与沐笙行那等事,还纵容她穿龙……”听罢回禀,华舒眸中愕然与恼怒交织,话至一半失语,拂袖一叹,“红颜祸水!” 纵使当初有意让沐笙去引诱帝王,也只想着她能与将来郦窈安排的人相抗衡,没想一向清心寡欲的帝王会被她迷惑至这样荒谬地步。 此事若传出去,不仅陛下会被扣上一个荒淫昏君的名头,她这位送妖女的太后,也成了祸乱朝纲的罪魁祸首。 华舒扶额思虑俄顷,摆了摆手让那跪在地上的宫女退下,对俛首静立一旁的采薇道:“去将孟清玥叫来。” 不多时,孟清玥被带到华舒面前,跪地行礼。 华舒没看她,端起笑樱瓷壶,将刚泡好的菊花茶倒出两杯,“可知因何唤你过来?” 孟清玥垂着头神色难辨,双手微握成拳,“奴婢猜,与沐笙有关。” 华舒睨她一眼,“起来吧,坐下。” 孟清玥依言照做。 为奴数月,举手投足间仍隐隐流露出曾贵为公主的傲气。 华舒凝视着她饮茶的动作,似慨叹道:“你与吾何其相像,只可惜你的命还不如吾。遥想吾嫁给先帝时,华国可比孟国弱多了。” “人啊,还是要当机立断识时务,方可少受些劫难。” 孟清玥抿了抿唇,未应答。 华舒又道:“事已至此,回首往事无益,为今后谋算并没有错。” 孟清玥抬眼,对上华太后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听着她继续道: “自当今陛下即位,吾早已歇了为故国旧臣谋权的心思,只想在这宫中安度晚年,然郦窈却不消停。” “无歹人进谗言,陛下不会对吾不利,所以,吾不希望日后陛下身侧出现挑唆君心之人。” 孟清玥意会了华舒言语中夹射的弦外之音,应道:“昔日孟国君臣对清玥不仁,清玥亦绝无为他们谋利之心。清玥既入晟国,必会忠于晟国,更会,忠于太后娘娘。” 末了的话,透着诚恳与渴望。 华舒淡笑,轻抬眼皮,“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吾可以像引荐沐笙一样,将你也引荐给陛下,最终能否成事,须陛下看上你才行。” “上次你与沐笙被郦窈刁难,也算得幸见到了陛下,却并未给陛下留有印象。虽然说沐笙美貌更甚于你,但陛下不是贪恋美色之君。” 孟清玥憎恶说道:“奴婢从前太过幼稚,以为真心能换真心。现今才知,那表象越单纯的,才是手段越高明越有心机之人,将奴婢蒙骗。” “太后所厌,亦是奴婢所厌。奴婢愿为太后解忧。” 华舒纤手扶住茶盏,茶汤清澈映着她笑意更甚的秀丽面容,“说来听听。” 孟清玥美眸现出狠戾,“陛下既然喜爱沐笙,那就让沐笙,死于郦太后之手。” 华舒扯了扯唇角,“一箭双雕,够狠心。” 20. [锁] [此章节已锁] 秋高气爽,碧空明净如洗,号角击鼓声阵阵,惊起林鸟扑翅,晨雾褪尽。 金阳普照围猎囿场,长林犹染迤迥接云,落枝枯草被马蹄不断踏出细微咔嚓声,又同时覆盖于马蹄声之下。 此时帝驾未临,谈笑声一片。 许多年轻官员被一有半个成年男子高的大犬吸引了兴致,纷纷围绕在它与它主人身边,艳羡赞叹。 大犬前蹄轻踏,月牙蓝印忽显,雪白顺滑皮毛隐隐泛着一圈蓝色幽光,张嘴吐舌,尖牙锋利折射雪光。 蔺越故意哎哟一声,后退两步凝眉道:“裴小将军,你这大犬美则美矣,就是不知是否会咬人啊?” “蔺少卿可是手刃过猛虎之人,何时胆子变小了,竟见到几颗犬齿就吓得后退,怕不是装的吧……” “就是就是,蔺世子很有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之嫌哈……” 旁边两位青年一人一句调笑出声。 裴枫挑了挑眉,笑着保证道:“诸位放心,我这霜月犬可是很听主人话的忠犬,对我的命令说一不二,有我在,定不会让它伤人。” - 金绫幄殿外,王嵘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躬身面向大帐含笑提醒道:“陛下,时辰到了。” 秋日气候渐凉,沐笙畏寒,故而秦絜命人在帐中放置有好几个暖炉。 王嵘说话时,秦絜在沐笙的服侍下已换好云龙纹窄袖对襟绒衣,较平日更显身高腿长,宽肩窄腰。 他垂眸注视怀中没精打采的少女,问道:“还是很累?” 沐笙轻摇了摇头,弱弱道:“还好。” 实则近来每日都必不可少的侍寝,确实消耗了她很多精气神。 秦絜本以为按“循序渐进”适应之理,她的承受能力应当有所增。平常他怜惜她体弱克制至极,每每一次就鸣金收兵,只在昨夜没忍住多要一次,未曾想她还是虚弱得不成样。 他俯身将她抱至铺了厚厚绒毯的软榻,“累就在此处再睡一会,醒来若觉无聊,朝露园秋景宜人,可以让紫兰双苓她们陪你去那走走,但不要一个人随意走动。” 今日大臣们在猎场游猎,两宫太后带着官眷们在邻近猎场的园林中观景赏花,秦絜思及她当初被恶意欺负也不主动向他告状,不免担心她一人外出。 “嗯。” 沐笙淡淡应声,心里却轻松雀跃不少,毕竟能一整日不用见到他。 “想什么?” 秦絜微眯了眯眼,居高临下审视坐在榻上的她,虎口掐住那白嫩下巴。 “想…想陛下,”沐笙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腰,将脸颊贴近他劲瘦的腰腹,嗓音软糯,“听说猎场有好多凶狠猛兽,陛下要小心……” 日日待在一处,她似乎悟出了那么些与他的相处之道,就像禁书上说的,大多数男人都希望被女人在乎,这样会让他们有优越感。 这亲昵举动与天真话语很有效地取悦了秦絜,他揉了揉她的发顶,“今日情形较为特殊,明日朕再带你去看那些珍禽猛兽。” 沐笙愣了愣,慢吞吞拒绝,“不用了,奴婢害怕……” “不怕,朕保护你。” 秦絜觉得她胆子实在太小,需要多练练,日后再适当学一些骑射之类的,说不定对调养身体有帮助。 帝王的话基本上都是命令,沐笙只能答应,并表现出昏昏欲睡的模样,内心暗暗期盼他赶紧走。 秦絜无奈,看着她乖乖躺好闭眼,又嘱咐了一些话才离开。 …… 围场众人早就跃跃欲试,只等帝王于囿台之上射出第一支金翎箭,他们即可扬鞭奔向游猎长林射杀猎物,奋武扬威。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而嘹亮的唱声,现场旋即寂静肃然,臣子们尽数跪地行礼。 凉风徐徐,年轻的帝王手持玄铁打造的金镶雕弓登上囿台,幽然视线缓缓巡过台下群臣,容色清冷不怒而威,望之俨然?,令人生畏。 数千携有长枪弓箭的骑卒早已分布守卫在游猎长林外围各处,在猎网之外又形成了二三重包围。 裴鹤身为重臣伴随帝驾同登囿台,目光转落间,壮阔严密部署尽收眼底,他心头浮起不安。 事实上,这抹不安从裴枫作为贺使回晔都开始就有了,日趋严重。 秦絜唇角勾了勾,抬手接过随侍呈递的金翎箭,慢条斯理张弓搭箭。 “司徒公好似有心事?” 听似温雅的声音蓦然入耳,裴鹤心神一颤,面色不动如山看向那位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他的年轻帝王。 这两年,纵然他事事谨慎小心,有意退让,却已然徒劳无功。 隔阂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会不可控地生长,如藤草不断蔓延。 裴鹤恭谨道:“回禀陛下,臣苍苍之年,幸随陛下登临高台,得见意气风发的年轻儿郎们,不由慨叹,江山代代,新人更胜旧人。陛下年纪轻轻御下有方,臣自肺腑为陛下欣忭,也羞愧于自身昔日狭隘之举。” 说这段话时,裴鹤低眉敛目,字字悲切,求和之意昭彰。 秦絜眺望着远处起伏如猛兽脊背的山峦,眸光无波无澜,“朕即位至今不过四年,而司徒大人所悟,似历经四十年之长久。” 话语毕,也就一瞬光景,十石长弓在晌午灿灿日光下被拉成满月,金翎箭划裂空气极速离弦,逆风而去。 青年们欢呼喝彩,背着弓箭迅速翻身上马,扬鞭疾驰。 裴鹤目睹自己的侄儿策马进入游猎林,闭眼怅叹,“人之心境,常恒于斯,会在某个时刻转变。这四年,是陛下教会臣,该如何做好一个人臣。” - 沐笙虽身体疲惫,在软榻上躺了半天却毫无睡意,目光空洞盯着帐殿内的云纹朱漆穹盖发呆。 那日被罚跪之后,她与清玥至今未见,一来是秦絜不让她随意走动,去哪都要跟他报备,二来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清玥,怎样解释都是苍白的。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沐笙手背搭在额头,叹气呢喃。 谨记帝王的吩咐,紫兰和双苓怕沐笙饿着,端来精心挑选的糕点零嘴进帐,见沐笙正好没睡着,就喊她起来吃些东西。 沐笙随手拿起一块枣蓉糕塞进嘴,并让她们坐下陪她一起吃。 二人均表示这是陛下的幄殿,身为奴婢不可举止僭越。 沐笙眸色黯了黯,觉得口中的糕点不香了。 她也是婢女,只因侍奉帝王纾解欲望而较别的婢女而有不同…… 可是她并不想要这不同。 紫兰心思细腻,看出了沐笙闷闷不乐,安慰道:“阿笙不要多想,我们都看得出来,陛下很喜欢你。” 双苓也附和道:“对的,陛下有吩咐过,阿笙若觉无趣烦闷,我与紫兰姐姐可以陪你出去逛逛。” 见她们二人一脸紧张,沐笙状若无事,浅笑点了点头。 外边秋风萧萧,沐笙从暖香熏染的温暖帐内骤然出去会冷。 紫兰拿来一件厚度适中的披风为她披上。 沐笙从紫兰双苓口中得知,猎场附近建有两座园子,朝露园与浮霞园,分别在春季与秋季景色最佳。 秦絜对她说朝露园秋景宜人,想来是因浮霞园正进行赏花宴,贵人多,她这身份贸然闯入不合适。 沐笙要是早知道外头这么多人,她根本不会出来。 风起卷落路边树梢枯叶,有几片打着旋儿轻触沐笙身上的柔白披风,她伸手接下一片,置于掌心摩挲。 走出萦回曲折的石子路,是一大片海棠林,秋季海棠树的叶片被染至金黄橙红,纵横交错的枝头挂着红艳果实。 枝干虬劲的海棠树下,花叶层层铺叠,树冠滤过的碎阳洒在珠玉相映的璎珞,分外惹眼。 抬目看去,只见一身着缠枝青花纹绿罗裙的女郎,正手持玉箫娉婷而立,侧影如蕴清辉。 气韵端庄,恬静高雅,观之便知是自幼得精心教养的高门贵女。 沐笙的注意力莫名被那女郎吸引,难以挪目,停住脚步痴痴看着。 双苓认识这是哪家贵女,见沐笙好奇,小声告诉她:“那是司徒公裴鹤之女,天子近臣散骑侍郎裴珺的胞妹,裴蓁,被称为晔都第一贵女也不为过。” “裴鹤……” 沐笙秀眉微蹙,不自觉低声重复此二字,曾几何时,她仿佛在何处听过这个人名。 裴蓁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转过了身,对她们善意一笑。 偷看被发现,沐笙不好意思,螓首微低,福了福身子见礼。 裴蓁仔细端详了沐笙一会,踱步走来,亲切笑道:“这位妹妹瞧着有些面生,想来是喜静鲜少出门走动之人。” 晔都贵女之间多有来往,她与大部分人都相识,就算有少部分不相识的,也在一些宴会场合见过。 眼前这位颜胜芙蓉的绝色佳人,她若见过不可能会毫无印象。 沐笙从这问候中反应过来,她现在身上穿的衣物都是秦絜命人准备的,不是寻常宫女的衣物。 对方估计是将她当成了来参加赏花宴的贵女。 沐笙手指攥紧披风,赧然道:“奴婢见过女公子。” 裴蓁闻言一怔,随即明白是自己误会了。 只是,眼前少女的衣着打扮看似素朴,而懂的人一眼就可辨识,实则是含蓄内敛的奢贵。 就说她身上这件披风,用料是寸锦寸金的云珍锦,色泽如珍珠光华流转,穿在身上若载云霞轻盈,灵动飘逸又防寒保暖。织就此锦的云蚕饲养难度极大,整个晟国的云蚕一年所吐蚕丝加起来,也只够织十匹云珍锦。 这般珍贵之物,她也是因母亲当年获封一品诰命夫人时曾得先帝赏赐才知晓。 普天之下,何人的婢女能得此恩宠,已不必多思。 裴蓁欠身回礼,笑言:“原来是御前女官大人。” 女官大人是奉承之语,裴蓁看出来了沐笙与普通御前侍女不一样。 “不…不是女官,”沐笙语无伦次,想到自己每日所为之事,无地自容,低垂着眼睫轻声辩解道:“只是婢女,惊扰女公子了。” 她说着转身,大有落荒而逃之势。 紫兰双苓也朝裴蓁欠身告退,连忙去追上沐笙的步伐。 沐笙越走越快,几近小跑着逃离,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怕裴姑娘 从她身上看出更多,看出她其实是一个供帝王发泄身体欲望的床婢…… 裴姑娘刚才看了她的披风许久。 沐笙缓慢停下,固执地要将披风从身上解下,她不要再穿这些。 随后跟上来的紫兰握住她解披风系带的手,为她重新系好,忧心道:“阿笙,你怎么了?” 双苓亦是关切,发觉了沐笙的不对劲。 沐笙闭了闭眼冷静下来,“兴许,有些累了……” 紫兰见此提议道:“那要不要早些回去休息?” 沐笙点点头。 双苓没有多想,扶住沐笙的胳膊往回走,说一些趣事哄她开心。 沐笙很是配合,笑着应声。 紫兰走在后边思虑,犹豫是否将沐笙的反常告知陛下。 三人走入来时经过的鹅卵石小路,忽闻背后响起轻微脚步声,紫兰正想回头,颈间传来一痛,顿时没了知觉。 沐笙和双苓当然也觉察到动静,回头便见五个着太监衣物,以黑布蒙脸,只露出一双黝黑眼睛的人拿着木棒麻绳朝她们靠近。 来者不善。 沐笙下意识上前一步,伸臂将双苓护在身后,急声说道:“我拖住他们,双苓姐姐你先走,去外边喊人……” 离这里不远的浮霞园正在进行赏花宴,外边有许多侍卫巡逻。 她不一起走,一是因为不能抛下紫兰一人在这群歹人手里,二是因为认识她的人不多,出去恐怕也没人理会她,双苓在御前当差两三年,说话还是有人信的…… 双苓想也不想就否决,握紧沐笙的手腕往小路尽头跑。 看他们那群人的眼神,明显就是冲着沐笙来的。 纵使是没有根的男人,步子也比她们大得多,很快就追了上来,将她们二人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太监扬了扬头,另外几个就会意,将双苓打晕了过去,再拿着麻绳朝沐笙走来。 沐笙自知无处可逃,只能先任由他们绑了她的双腕。 她刚庆幸他们的目标是她,不会对除她之外的人下狠手之时,就听见一太监指着躺地上的双苓道:“她看到了我们,要不要也处理了……” “处理了你们才是真的完了,”沐笙强装镇定,试图言语阻止他们,“你们先留着她的性命,届时我出事,还能将她当作替罪羊……” “呵,你当我们傻啊,”为首那太监将一布球塞进沐笙嘴里,防止她出声,拍了拍手掌讥嘲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死人才不会说话!” 一个太监被派去前边探路。 沐笙被驱赶着行走,双苓则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住手臂,跟在她后面。 她神色不显,心中有所猜测。 他们既对她有杀心,却不是用刀或锋利器具,不想见血,连绑住她手的麻绳也不是特别紧,不想留下痕迹,说明是要制造出她意外死亡的假象。 十有八九是溺水而亡。 在宽大披风的遮掩下,沐笙悄然转动手腕磨蹭着,手指竭力去解麻绳。 她会凫水,在水里有逃亡机会… 今日的朝露园人迹寥寥,一直到河边,也没有碰到其他人。 “红颜多薄命呐,”领头太监啧叹一声,对沐笙道:“小姑娘,我们也是替人行事,你死后若有不甘,亡魂可千万别找到我们头上,仔细想想自己得罪了什么不能得罪的贵人……” 絮絮叨叨说完,他一扬手,架住双苓胳膊的两个太监就将人往淌淌的河水中扔去,前几日刚下暴雨,水流湍急,一下子把昏迷的女子冲走。 沐笙眼眶泛红,浓烈恨意如焰火在眼中燃烧,俨然被逼急。 “瞪什么瞪,现在就轮到你……” 领头太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摁住沐笙的肩头推她去往河边,意图先将她的头浸入水淹死,再将尸体抛入河水冲刷而走。 在快临近河流之际,沐笙舌头发力将口中布团吐出,早已解开绳索的双手用力将钳制她肩膀的手挣脱,趁人愕然不备,她提起裙摆飞快往河边奔去,跳入水中。 当务之急,是找人救双苓。 她水性好,游到对岸不成问题。 深秋河水寒凉刺骨,每动一下,如刃割肤,沐笙拼命往对岸游去,祈愿河对岸有人,有能帮助她的好人…… 那些太监见这架势,立马意识到人要跑了,急忙也跟着跳入水。 冷风一阵又一阵,水岸两旁芦絮纷飞飘散,零乱迷人眼。 沐笙抓住根深芦苇丛茎秆,借力爬上了岸,也顾不得浑身湿漉的沉重感与被河石剐蹭的疼痛,强撑着余下气力跑进银杏树林。 时值正午,数双灌饱了水的鞋履踩过地上晕着斑驳金影的干枯银杏叶,发出窸窣沙沙声。 “救命……” 那几个人穷追不舍,她边跑边大声喊,想到双苓生死未明,心急如焚。 然而没多久又被追上堵住去路。 领头太监撑腰喘气,恼怒道:“算了,还是直接掐死她比较好,这小娘们着实太倔了……” 他们撸起袖子正准备动手,一道清冽而冷峻的男子嗓音响起在簌簌落叶的银杏林。 “住手!” 21. 玩物 秋阳高悬于空,隐隐有西斜准备。 巍然囿台之上丝竹管弦悦耳,观景亭华柱挺立,滤光纱帘盈盈拂动。 帝王眸光散漫,单手支颐慵懒斜靠于主座,漫不经心地饮酒赏乐。 曲乐声作掩,几位大臣小声交谈。 “午时已过,怎还没有人回来?” “不知……” “不能是出什么事了吧?” “……” 裴鹤手捻酒盏,端详帝王闲适惬意的神色,再看向外边宽阔露台中央,日晷静静矗立,针影在晷面缓缓移动,他心下愈发不安。 正要仰头饮酒,就见管理西苑猎场的牧官行色匆匆来求见帝王。 秦絜支颐的手慢悠悠放下。 王嵘会意,让乐伶们尽数退下,宣牧官觐见。 牧官一路跑着前来见圣驾,胖乎乎的肉脸涨得通红,跪拜时还微喘着气。 “启禀陛下,今日游猎长林有凶兽袭人,致使官员三死两伤。” 他说完面如死灰重重磕头,出了此等人命关天大事,他难辞其咎。 然,帝王闻言未先诘责他,只似诧异问道:“官员们皆手持利刃弓箭,并非手无寸铁,何等凶兽能如此致命?” 牧官小心翼翼观了一眼右前方面无表情的司徒公,头垂得更低,“回禀陛下,伤人杀人之凶兽,乃裴小将军所携猎犬。官员们与猎犬亲近,未曾设防,才被残害殒命……” 秦絜轻叹一声,“死伤的又是哪几位官员呢?” 待牧官嘴唇启闭逐一报出人名后,在席的几位大臣均面露惊骇。 死的竟全是司徒裴鹤的门生故吏!与裴氏情谊越深者,死相越惨。两名伤者,则是与裴鹤一般交好大臣之子。 由此,这死伤棋局背后的操盘者是谁,不言而喻。 中秋宴上的恢廓大度是假象。年轻的帝王,今以此狠戾手段敲打群臣,要时刻认清谁才是他们该唯一效忠的人。 裴鹤没有喊冤,直接起身跪地为侄儿认错,表示愿以先帝赏赐的免死金牌换侄儿一命。 秦絜听罢淡笑,“大庭广众公然谋害朝廷命官,纵然有免死金牌,亦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朕需给死伤者一个交代,司徒公说是不是?” 浅薄笑意之下,细碎浮冰。 裴鹤闭了闭眼,“但凭陛下处置。” 秦絜眸现嘲意,不留情面道:“子不教,父之过,裴枫所犯重罪,其父裴桉当连坐,同贬为白身,今生再不得入朝为官。此外,朕思虑决定,擢虎威将军徐桑为镇北将军,掌北地六郡兵权。诸卿可有异议?” 帝王冷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响彻在现场每一位大臣耳中,令人不寒而栗,起身跪拜。 “臣等无异,谨遵圣裁。” 今日局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一切仔细回想皆有迹可循,这两年,陛下以各种理由明里暗里接连调换裴桉麾下数名重要将领,就是在为将裴桉革职,进行如今水到渠成的兵权交接做准备。而意料之外是,裴桉的兵权,乃是先帝特别授予裴家的,陛下此举,算是违逆先帝之意。 裴氏北地兵权被收回,四位顾命大臣今也只剩下摇摇欲坠的裴鹤一位……桩桩件件昭示着,当今陛下,已全然不把先帝遗命放在眼里。 秦絜将这些老臣的各式神情尽收眼底,不以为意。他心想今日的戏也看够了,该早些收场。 秦絜起身的同时,一传话的太监也正巧入内,被跪了满地的重臣吓到,也跟着跪在后面不敢目视帝王,只半抬头遥遥望着王嵘欲言又止。 王嵘训斥道:“怎么回事呢?” 小太监连忙爬起,越过跪地的大臣们上前,颤声禀告道:“陛下,沐姑娘出事了……” - 叶浔从那些太监身上搜罗出麻绳,将他们五个人捆绑在一起后,捡来一些硬木枯枝干草,在沐笙旁边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削好木片钻木生火。 火光徐徐燃起,很是温暖。 沐笙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她眼睫颤了颤,看向叶浔真诚感激道:“多谢叶左丞。” 叶浔则忧心注视她,“沐姑娘似乎比常人要畏寒许多。” 沐笙点了点头,她的确从小就身体不好,镇上曾有郎中诊断她活不到及笄之年,但娘亲不相信,一直省吃俭用精心照料孱弱多病的她。 后来许是上天眷顾,让她在八岁那年遇到哥哥,从此又多了一个家人,哥哥苦心钻研医术为她调养,她的身体得以日渐好转。不过,最终能治愈弱症,恢复康健,还要多亏那效用神奇的百髓颜。 秦絜说,百髓颜生长于艰险之地,是哥哥不顾性命危险取来的。 哥哥与娘亲一样,是这世上对她最好最好的人。 也不知,何时能与哥哥再相见? 沐笙心中酸涩,浅浅叹气,岔开话题问道:“叶左丞怎没去游猎?” 叶浔看出她心情郁闷,想了想莞尔道:“叶某骑射不精,深思熟虑觉得,去了也是献丑,为保全自身颜面,还是不去为好。” 沐笙被他这一本正经又带着几许滑稽的话逗笑。 少女笑容清甜,令人心弦微颤。 那日在长阳宫初见,叶浔就前所未有地深觉自己画技拙劣,听描述画出的画像,远不及美人真容之万一。 现在近观,他更是不禁感慨,若言秋水十分色,眼前佳人还要更胜十分。 沐笙抬手捋了捋被火烤干了些的颊侧湿发,别至耳后,目光无澜瞧了眼那些太监,“适才听他们的意思,指使他们来取我性命之人,似乎位高权重……那想来,大抵是不会被深究了……” 少女平静的话音,萦绕着似有若无的哀伤。 叶浔知表姑将沐笙献予陛下意欲何为,但他不清楚陛下对沐笙是何态度,若不喜,为何赐她锦衣华服,若喜欢,又为何不给任何名分。 沐笙从前在浣幽庭平安无事,而今在御前却遭遇祸事。这祸事,很难说与陛下的特殊对待无关。 他隐约看出她过得并不好,忍不住宽慰道:“沐姑娘,陛下他……” “陛下不会管这件事的。” 沐笙摇头打断他的话语,她之前跟随秦絜去代郡时,也遭遇过刺杀,险些没命,最后不了了之。至今也不知,是什么人要杀她,还能将哥哥的字迹模仿得如出一辙。 听到她笃定的语气,叶浔蓦然回想起,昔日陛下命他画沐笙的画像时,神色冷峻,让侍卫描述,观之压根不是为寻人,反倒像是,为了通缉要犯。 沐笙看着他凝思的模样,眸含歉疚低声道歉:“叶左丞,我今日,也许已经连累你了……对不起……” 叶浔神思回转,否认道:“事情还未成定局,沐姑娘不必过于悲观,更无须有愧。因为换作其他无辜之人被恶意谋害,我亦不会袖手旁观。易地而处,倘若今日是沐姑娘救了我,沐姑娘会希望我愧疚吗?” “我做事呢,向来出于本心,只因情愿而为,并非图谋他人回报。对此你也可以理解为,我喜欢做善事攒功德,本质都是为了自己。” 他说到后面,双眸含着温润笑意,尽力化解她内心的不安。 沐笙心有所触,笑了笑。 又烤了一会火,沐笙感觉双腿好像能动了,手扶着石头要站起身,后知后觉发现,左脚扭伤。 叶浔为她找来一根长木棍塞入她右掌心,站在她左侧虚扶着她说:“我知道你担心双苓,我陪你一起去找她。” “谢谢。” 沐笙没拒绝,垂目间,注意到那别在他腰间犀角銙上的竹笛。 材质色彩与裴家女公子手持的玉箫很相像,白玉翠影,缠枝竹叶纹。 此时,响起的喊声将她思绪唤回。 “左丞大人。” 沐笙循声望去,只见几名深色长衫的男子朝叶浔行礼。 叶浔也是明显一愣,“你们何故出现在此?” 其中一人回答:“回左丞大人话,女公子从紫兰姑娘处听闻沐姑娘失踪,特令我等来寻。” 他说着小心打量沐笙,“这位,想必就是沐姑娘了。” 叶浔对沐笙道:“说起来你可能也不认识,他们是司徒公府上的家仆,而他们口中的女公子……” “我认识,”沐笙转头看向立于自己身侧的男子,轻声解释说:“几个时辰前,我与裴姑娘在朝露园见过。” 叶浔讶异了一瞬,转念想到什么,笑道:“那看来甚巧。” 他吩咐这些裴家家仆将涉事太监暂且先押送回囹刑司。 至于后续要不要彻查,还须看陛下的想法。 叶浔步履缓慢,陪着沐笙往河边行去,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 少女衣裙曳地,盖住了脚踝,他看不见她伤势具体如何,但他看得出,她走的每一步都极其吃力。这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行由心控,手掌进一步触近,稳稳扶上了她纤柔的胳膊。 叶浔目露担忧,“冒犯姑娘了,但我看你实在……” 沐笙浅笑,刚要说没关系,抬眸间却见不远处禁卫肃立,帝王手握缰绳高坐于骏马之上。 穿林风吹过,那以金冠高束的墨发轻扬起几缕,惊绝冶艳的面容上,一双看似沉静的凤眸晕开若隐若现的怒意。 他就在那里,不知看了她与叶浔多久。 沐笙小脸惨白,想起他先前狠戾告诫,连忙将胳膊从叶浔手掌中挣脱,双膝朝那个方向跪了下去。 叶浔显然也是始料未及,后退多步与沐笙隔开一段距离,跪拜行礼。 马蹄声悠悠,却在无形之中给人窒息到极点的压迫感。 在那双玄锦缎靴进入沐笙视线时,一件蕴有清淡龙涎香的宽大披风也与之同时罩住了她发颤的身子。 紧接着,沐笙整个人被腾空抱起,抱住她的手臂力道很紧,她的脑袋被强制紧贴他的胸膛,能清晰听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叶浔担心帝王迁怒沐笙,本想言明方才那一幕缘由,却被王嵘眼神制止。 他恍惚感受到,帝王抱着沐笙离去前,冷瞥向他的那一眼,掠过杀意。 待帝王走后,王嵘浅松一口气,去扶叶浔起身。 “叶左丞,旁人不清楚便罢了,你敢说,你也丝毫不清楚沐姑娘与陛下的关系吗?” 叶浔脸色僵了僵,说道:“刚才事出有因,是我之过错,若陛下怪罪,还望公公出言维护沐……” 王嵘掀了掀眼皮,抬手打断,语重心长道:“叶左丞不必多言,也莫要再过问沐姑娘之事,才是为沐姑娘好。” “刚才,万幸事出有因。” - 天色渐渐阴暗,风雨欲来。 秦絜直接策马回到行宫,抱着沐笙阔步踏入灵清殿。 候在殿内的宫婢们见帝王到来,均伏首跪拜。 沐笙缩在秦絜怀里闭着眼,害怕看他脸上表情。 回来这一路,她感知到,他压抑着滔天怒火,只待爆发。 珠帘晃动,进入薄纱重重的内殿,秦絜将她放下,他掐住那小巧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漠然凝视半晌,而后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不用看,也知笑容是阴郁的。 秦絜亲自动手,慢条斯理褪除她身上所有衣物,一件一件视为脏污,尽数扔了出去,声音平淡而瘆人。 “全部烧了。” “诺。” 宫婢们听到吩咐俛首上前,将地上零落的女子衣物捡起,躬身退出大殿,全程不敢抬眸往内殿瞧半眼。 沐笙左脚腕很痛,站着比跪着还难受,膝盖不受控打颤。 秦絜重新将她打横抱在怀里,朝里间热雾氤氲的汤池走去,充斥着审视与侵略的眸光一寸一寸巡过她全身。 白嫩双手多了数道细伤,手腕留有麻绳捆磨过的红痕,膝盖和小腿磕了好几处触目惊心的青紫,左脚踝更是红肿到惨不忍睹。 他眸色沉冷,今日之事,伤害她的人毋庸置疑该揪出来千刀万剐。 然,一事归一事,她也犯了错。 秦絜动作轻柔将沐笙放入浴池,在池岸边蹲下身,居高临下谛视她,凉声命令道:“睁开眼,告诉朕,你与叶浔是怎么一回事。” 汤池热雾缭绕,少女湿答答的长发凌乱散落,流泻过柔白的肩膀。 她双臂环起护住胸前,纤长的眼睫轻颤睁开了眼,唇瓣翕动出声:“今日陛下所见,是意外,是奴婢一人过错,陛下责罚奴婢一人就好……” 话音停落的同时,青筋□□的大掌狠狠掐住了那段雪颈。 秦絜眸蕴戾色,“朕看你是当真不想活了……” 他何尝看不出她是因为受伤才与别的男人有肢体接触。 可当时叶浔看她的眼神实属冒犯,而她竟还坦然展露笑颜回应叶浔。 那番景象,远远看去郎情妾意,令他恼怒到想杀人。 她对别的男人笑,对他却从来只有畏惧害怕。 心虚害怕到闭眼逃避,不敢看他。现在,还胆敢当着他的面,出言维护别的男人…… 她在关心别的男人。 这个认知使他怒不可遏,几乎当即就想提剑去杀了叶浔。 掌心颈脉跳动变得微弱,秦絜猛地回神,松开了手。 沐笙眼尾红晕,纤手扶住白玉池壁虚弱喘息,狼狈不堪。 秦絜手掌紧握至指骨泛白,眼光晦暗不明,似酝酿剧烈风暴。 即使他适才差点将她掐死,她也半分不服软,不求饶,一心要替那叶浔揽下罪过,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所以,她为了叶浔,情愿去死,是么? 有一个在一起生活数年的哥哥还不够,对见过两次的叶浔她也能掏心掏肺挂念……还是说,她与叶浔背着他还见过许多次…… 那在她背后,到底有多少男人? 秦絜只觉胸腔被一种近乎癫狂的情绪缠裹,是愤怒,又不全是,怒火中还夹杂着巨大的,可耻的,嫉妒。 沐笙怕极了,更怕他对她的怒气牵连其他人,指尖发颤,鼓起勇气去触碰那玄色袍角,湿漉漉的乌眸抬起,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秦絜站起身,衣袍离开她的指腹,不紧不慢扯开腰封,褪下她今晨服侍他穿好的衣物,迈步进入汤池,将她困在自己身前掌控范围。 …… 他厌恶自己,在这样怒火中烧的时刻,依然不能克制对她的欲望。 …… 外界风卷飞花,乌云堆叠聚拢,雨滴穿透绵软云层倾泻,沿着琉璃瓦淙淙落成帘,笼罩着金碧辉煌的殿宇。 沐笙十指攥紧壁缘,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难堪羞耻的声音。 秦絜冷漠视之,干净长指蛮力打开她的唇齿,逼她出声。 可惜,她发出的也只是痛苦的呜咽声,与意动情迷无关。 ……… 偏执到想要永不分离。 她是他的所有物。 然,无论再如何,都不能激起怀中人给予他半点反应。 风潇雨晦,沐笙早已虚软无力,可此情此景,她连昏睡都不敢,强撑着精神承受他的怒火。 秦絜喉结滚动,放缓攻势,虎口掐住她的下颌,难辨情绪问道:“知错了么?” 沐笙艰难点点头。 “错在哪?” “都是奴婢一人过错,求……” 下一刻,捏在她下颌的力道更重。 “真是不知悔改……” “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还有脸给别人求情。” 秦絜冷冷嗤讽,薄凉的唇贴着她颊侧,说出羞辱至极的话语。 “朕告诉你,从始至终,你不过就是朕解闷的一个玩物,还是无趣的玩物。” “哪有资格让朕费心?” 原来不是婢女,人都不算,是一个无趣的玩物。 沐笙面色苍白,本就所剩不多的尊严被他的话撕成七零八落的碎片,再被无情碾为齑粉。 她再次麻木点点头。 二人周遭气息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凝着她无悲无喜的脸,秦絜莫名心慌意乱,抑制着念想抽身。 “滚。” 沐笙听话照做,撑着精疲力竭的身子爬出汤池,无视身后那道似要将她后背穿出个洞的阴凉目光,毫不回头,一瘸一拐朝外面行走。 幸而云母屏风处放有她的寝衣,她不至于彻底无以蔽体。 殿门自内打开,守在外边的宫婢们被只穿着单薄中衣走出的沐笙吓到。 少女身形纤瘦,长而浓密的乌发披散,巴掌大的小脸血色尽失,白皙的脖颈布有红色指印,左脚还受着伤,独自一人从殿内出来。 她们忧惧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姑娘……” 沐笙没有看她们,只痴痴望着殿门外的雨幕,无波无澜陈述事实,“陛下让我滚。” 迷幻雨幕连接天地,目光探不到的尽头好似有人在等她,只要走过去,就不会再有痛苦的事情发生。 宫婢们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不确定沐笙所言真假。观沐笙不正常之态,几乎要以为是癔症。 沐笙扯开阻拦她的数只手,拖着沉重的步伐跨出殿门,呢喃道:“不要拦我,我要去找娘亲……” 一名为晚欣的宫婢盯着沐笙的背影叹气道:“我拿伞跟上去以防万一,你们,商量一下,谁进去禀告陛下……” 这般风雨,她们不太相信陛下会这么将沐姑娘赶出去。 …… 秦絜从汤池上岸,披好衣袍,闭了闭眼眸让自己冷静。 她离去时那副破罐子破摔,似对人世间毫无留恋的样子,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挥之不去,使他心里的慌乱越来越浓重。 此时,隔着云母屏风,宫婢从外传入的禀告声,让他彻底变了脸色,怒斥道:“一群没用的东西,这么多人全是摆设?她出殿门不知道拦着?” 宫婢跪地请罪,颤颤巍巍道:“回禀陛下,姑娘她……她说是陛下令她滚的,姑娘还说,要去找娘亲……” 她的娘亲早就死了。 外头疾风骤雨,她说去找娘亲。 秦絜没再深思,鞋也来不及穿,大步往外走。 黑沉沉的天像被利刃划开了一道缝不上的裂口,大雨滂沱,即便是有伞遮挡,也能将人从头到尾淋湿。 “姑娘,这雨太大了,你身上还有伤,我们回去吧。” “或者,先不回灵清殿,先随奴婢去附近的宫殿避避雨……” 雨水噼里啪啦,雨珠顺着人脸弧线淌下,晚欣苦心劝着步履蹒跚的少女。 她虽与沐笙相处不多,却也知道沐笙是心软之人,遂而故意咳了两声。 沐笙脚步果然停了停,呆愣愣看向不远处积水暴涨的池塘,塘中原本亭亭玉立的晚开秋荷,被摧残得折下花枝,花苞被迫灌入雨水。 因着身体太过虚弱,沐笙说话声音气若游丝,“雨势大,晚欣姐姐早些回去,不用管我……” 晚欣随沐笙的视线看去,发觉到什么,忙挡在沐笙身前,“姑娘,奴婢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以后的日子还长,姑娘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沐笙摇了摇头,头脑混沌到不太能分辨周围声响,又往前走了两步,眼皮沉重缓慢阖上。 就在她将要倒下去之时,一双可以说已经很熟悉的臂膀比身侧的晚欣更快地接住了她。 帝王此刻完全失态,形容凌乱与沐笙如出一辙,冒着大雨出现在此。 俊颜上是肉眼可见的焦灼之色。 晚欣手握紧竹节伞,愣怔到说不出话,也忘了行礼。 “传太医……” 秦絜抱起沐笙快步往回走,一向沉稳的声音染上不为人知的恐慌。 少女安安静静待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浑身冰冷,感受不到脉搏跳动,像是没了生气。 是夜,灵清殿灯火通明,随行来到行宫的太医悉数跪在了外殿。 内殿芙蓉帐往两侧撩起,徐邈聚精会神为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少女施针。 待施针完毕脱离生命危险,紫兰端来一碗刚熬好的汤药。 秦絜扶沐笙坐起身,让她脑袋倚靠着他的胸膛,再接过汤药,舀起一勺放在唇畔吹了吹,再往沐笙嘴里喂去。 然而药汁刚入口,就从唇角渗出,她在排斥进药,排斥活着。 秦絜眸色黯淡了须臾,俯首吻去她唇畔沾染的苦涩药汁,而后端起瓷碗自己先喝了一口,再贴近她的唇瓣,舌尖探入唇齿,长驱直入抵达她喉咙处,强制将药喂了下去。 辗转往复,一口接一口。 少女的甜津与汤药的苦涩交融,让他迷离到辨不清自己心底是何滋味。 喂完后,他将瓷碗交由在旁侍女,搂紧沐笙,下巴贴着她的额头,自言自语般说道:“只要你醒来看看朕,过往诸事,朕皆可以不计较。” 徐邈目睹这些画面,眉宇蹙起暗叹孽缘,若非对方是皇帝,她真忍不住呵斥一番。 都说了沐姑娘身子骨弱,房事当节制,然陛下非但不知节制,且在明知沐姑娘受伤气虚的情况下强要,事后还将人赶出去淋雨,对仇人都不至如此…… 要不是她医术称得上精湛,沐笙恐怕活不过今夜。 抱了一会,秦絜放沐笙躺下,细心帮她掖好被角,问道:“她何时能醒?” 徐邈思绪回拢,恭谨上前,再仔细探了探沐笙的腕脉,实话实说:“回禀陛下,姑娘本就天生自带弱症,今日又接二连三受到极大损耗,再加上心中沉郁闷堵,少说也要好几日才醒过来,也有可能……”她顿了顿,垂首叹息,“也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甫一落音,就见帝王凌厉的眼风扫过来,语调平缓又含十足威胁,“你说什么?” “姑娘她,似丧失生志……”徐邈跪下斗胆道:“陛下,世间最难治之人,莫过于此。倘若一人一心求死,医者也无力相助……为今之计,或可让沐姑娘心 中牵挂之人前来床畔陪伴,以唤醒姑娘生志……” 对于沐笙的家世,她在太医令那略有耳闻。母亲虽已逝,但还有位下落不明的哥哥。 鎏金花树连枝灯烛影摇晃,殿中空气凝滞,陷入诡异。 秦絜指腹冰凉,轻抚沐笙过分苍白的脸颊,沉默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忽然笑了,声音温静而字字透着凌人恶寒。 “一群废物,全都给朕滚出去。” “三日内,找不出医治办法,你们的脑袋也不必留着。” 王嵘回来,见外殿跪了满地的太医宫婢,心脏一咯噔,忙从徐邈和掌事宫女处问清事情始末。 然后,他思忖良久才敢进入内殿。 隔着珠帘与重叠纱幔,依稀可见帝王静坐于卧榻边的伟岸背影。 王嵘躬着身,试探性唤,“陛下。” “说。” 得到帝王应声,王嵘这才战战兢兢道:“回禀陛下,现已查明,今日加害沐姑娘之幕后主使,是郦氏女郦璎。” “若无母后撑腰,她岂能放出囹刑司罪奴。” 王嵘汗颜,那毕竟是太后,陛下的亲生母亲,“依陛下看,当如何处置?” 仅等待了几个瞬息,圣谕便穿过帘幔传来。 “郦氏女心术不正,谋害君主,罪无可恕,不日处以缳诛之刑。然朕念郦氏为朕母族,血浓于水,是以从轻发落郦氏余人,革去在朝为官者官职,族中年满十岁男丁,尽数流放崖州服劳役,无诏不得回返。” 轻描淡写的话调,亦透狠绝。 谋害君主,乃灭九族之重罪。 这些年因着血脉亲情,陛下一直未对倚仗皇亲国戚身份骄奢放逸、又无所建树?的郦氏下手,甚至几分纵容。 现今狠下心给郦氏全族致命一击,使其再无翻身余地,足以知帝王盛怒。 王嵘意下了然,领命告退。 夜色浓酽,雨声渐熄,青黄交接的叶片挂着晶莹水珠,在暗夜闪烁。 更漏声嘀嗒,蜡泪凝固,内殿各处的灯烛即将燃尽,但无帝王吩咐,宫人们也不敢贸然入殿置换新烛。 “沐笙,你放肆……” 芙蓉帐昏暗,少女气息仍旧微弱,秦絜心脏不知为何如被千针同刺,浮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累了好好睡一觉也无妨,但朕耐心有限,你不能睡太久,若久到朕耐心耗尽,是会有很多人要为你陪葬的。” “你心地善良,随随便便的阿猫阿狗都会去关心在意,想来是不愿见他人因你而头颅落地,血水四溅。” …… 整整一夜,各种零零碎碎连恐带吓的骇人言语,如阴间鬼魅游荡人间,盘绕在暗沉室内。 直至旭日东升,天光大亮,秦絜也未曾合眼。这是他与她初次同床共枕一整夜,没想到是这般景象。 他命人端来温水,亲自动手为沐笙细心擦拭身体发肤,往伤处上药。 做完这一切,外殿适逢其时响起喧闹声。 王嵘道:“陛下尚在休息,太后娘娘请回吧。” 郦窈颤手指着挡在身前的宫人们,愤声道:“母亲要见自己的亲生儿子,你们这群奴婢凭什么阻扰,让开!” 王嵘还想说些什么劝阻,帝王淡然的声音自内殿传出。 “都退下。” “诺。” 王嵘手持拂尘挥了挥手,领着跪了一夜的众人退出大殿。 修长皙净的大手拂开珠帘,秦絜行至紫檀案前坐下,执壶斟茶。 茶水是刚泡好的,倒出在杯盏中白雾袅袅。 他斟出两杯茶,其中一杯往郦窈方向推了推,“母后若是来求情,现在即可离去,喝茶倒是能留下细品。” 郦窈通体生寒,怒而斥道:“陛下怎能为一贱奴对自己的表妹痛下杀手!胡乱给阿璎安上弑君罪名,甚至连郦氏全族都不放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妄加戕害朝臣,与昏……” 言及此,郦窈猝然停住话头,秦絜适时掀眸,幽幽瞧她,“母后想说,朕此举,与昏君无甚分别。” “是么?” “不,不是,母后不是这意思,陛下自是千古明君。”郦窈急着辩解,“陛下此番是不慎被这低贱婢女蛊惑,一时迷了心智,才残害血脉至亲……” “若她真只是婢女,怎会惹你们费尽心机下毒手,母后明知她不是。” “既知她不是,却仍逆着朕的意伤害她,朕只好认为母后根本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说话间,秦絜凤眸中愠起的怒意愈浓,沉声告诫道:“记住,沐笙是朕的女人,谁再敢用低贱之类的字词诋毁于她,母后会知何为真正不留情面。” “陛下……”郦窈美眸瞪大,难以置信他被沐笙迷惑到可以与亲生母亲翻脸的地步,不甘心道:“可沐笙总归没死不是吗?纵使陛下喜欢她,也千不该万不该为她杀害自己的表妹,更不应该对整个郦氏下狠手……” “大可不必将朕之决断全然归于沐笙一人,”秦絜与她五六分相似的眉眼间现出不耐,“这么多年,郦璎被你们惯得刁蛮跋扈,动辄滥杀,手上沾染鲜血不算少,处死并不冤。” “女尚且如此,父更甚之。母后扪心自问,因父皇在位时一味纵容,舅舅他们多年来凭着职权便利,勾结各地方官横征暴敛,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侵占了多少土地田产,直接间接害死了多少无辜百姓。” “朕留他们性命,已是法外开恩,母后如果还不懂得知足,朕就该考虑让他们全都去死了。” 郦窈被他最后一句话气出眼泪,悲切戚哀哭诉,企图动之以情,“絜儿,你是为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当年若非华舒仗着皇后之尊把你抢去,强行让我们母子分开,你我何至于生分离心至此啊。” “陛下绝情如斯,难道是要母亲跪下来求你?” 郦窈说着屈膝,作势下跪。 秦絜不甚在意道:“母后不要妄想威胁朕,结果会让母后更失望的。” “也不用颠倒黑白,朕没有失忆。父皇活着的时候,宠冠六宫的郦贵妃恃宠而骄,目中无人不尊皇后,肆意残害人命,才是明摆着的事实。” 郦窈愕然,膝骨僵硬要跪不跪,听他继续说: “父皇给了母后荣宠,也让母后替他担了骂名。时至今日,母后当明白,你与宣宁母后曾经子虚乌有的龃龉,皆因父皇自以为是的制衡之道而起,是时候该放下。遇事论对错,朕不会特意偏颇于谁,今后你们好生相与,作为太后该有的尊荣都不会少。” 郦窈沉浸在自己的执拗中,“陛下给阿璎安上弑君之罪,连带着郦氏全族难盼翻身之日……陛下口中的尊荣,分明是让我颜面无存,沦为天下笑柄!” “陛下最初轻易答应伴读进宫,怕也是早有谋算,让我与你舅舅他们放松警惕……” 杯盏中的茶水热气散了不少,秦絜端起轻抿一口,不欲再过多言语,朝外唤来王嵘等人,淡淡吩咐道:“贞荣太后身体不适,需回去静养,务必让人悉心看顾。后宫大小事务,暂且全权交由宣宁太后负责。” 几名宫婢簇拥着靠近。 郦窈听出话外之意,脸倏然煞白,抗争着大喊:“放开!陛下软禁生母,乃昏庸无道行径!” “陛下……” 待人被带走,恢复清静,秦絜又命人将堆叠的奏折搬入内寝,边处理政务边守着沐笙。 少女面容姣好恬静,睡得很沉,没有一声呓语,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秦絜按时为她擦身换药,时不时唤她,与她说话,得不到她的回应。 如此又过了两日,徐邈等女医再被传召到灵清殿时,见到的帝王不似平日意气风发,眼中隐有红血丝,轮廓分明的脸消瘦了些,略显颓然憔悴。 是几天几夜未合眼的模样。 女医们将这几日赶制出的幻梦香添入香炉,香雾冉冉弥漫。 此香配合专门针灸手法,能为沉睡之人造出美梦。 人在丧失生志时,忆及人世间的美好,说不定能再生起活下去的希望。 徐邈施完针不久就有了成效,沐笙眼睫颤动,唇瓣轻微开合。 秦絜心弦紧绷,握住她的手,附耳倾听,听到她在喊娘亲。 他喉咙干涩,哑声低缓应道:“娘亲在。” 她一遍一遍地喊,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应声。 然则,突然插入的一声“哥哥”还是不可避免地让秦絜极度不愉,握紧了她的手心,默然半晌,妥协切齿道:“哥哥,也在……” 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 他对她的底线一退再退,已经退到舍不得杀她。 帝王嗓音清冽含戾,似哄非哄,听着怪吓人的。 徐邈内心认为,还不如让她来哄。 沐笙无意识攥住秦絜骨节分明的长指,嘟囔了一会,柔软的脸颊往他微凉手背轻蹭了蹭,呈依偎姿态,唇角绽出一抹甜甜的浅笑。 秦絜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软化了几许。他喜欢被她依偎,而非被她惧怕。 天光沉匿,朗月皎皎。 裹着沐笙的怀抱很宽阔,过于暖,甚至有些热,硬邦邦的,不及娘亲的怀抱舒适。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芙蓉帐内不算特别明亮的光线骤然从眼缝挤入,她不太适应,又意懒闭上眼眯着。 “醒了?” 出声语调透着欣喜,盘在她后腰的手臂收紧,让她险些喘不过气,娘亲才不会这样对她。 沐笙陡然意识到抱着她的人不是娘亲,心跳增速,想远离却被牢牢禁锢。 抬眸对上那双狭长幽邃的凤眸,看清噩梦中的脸,沐笙眼圈通红,手脚并用剧烈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秦絜眸色深了深,她性子一向温温柔柔,对他更是畏怯居多,鲜少情绪激动。而今一醒来嚣张到对他拳打脚踢,像极了一只被逼急要与大灰狼同归于尽的小白兔,不管不顾。 秦絜不动声色任她发泄,对他施加暴力。然某处要害被踢中时,他在所难免地倒吸了口凉气,大掌握住那作乱的柔膝,翻身将她覆于身下。 “玩闹也要注意分寸,踢坏了可是会影响你的欢愉……” 沐笙只当噩梦还没醒,不然她明明与娘亲在一起好好的,睁开眼怎会见到最不想看见的脸。 她又努力眨了眨眼,盼望噩梦不要再缠着她。 然事与愿违,秦絜越发欺近,与她额头相抵,气息交错,他轻咬她的唇,提醒她不是在做梦。 不好的记忆,一时间齐齐回溯在脑海,沐笙眸中的光彩也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见此,秦絜心口隐隐随之难受,纠结着,生平第一次认错,“那日,是朕说错话,朕向你道歉。” 沐笙无动于衷偏过小脸,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此般无声相持许久,秦絜实在受不了她的冷落,又强行将她的脸掰回正对着他,气急败坏道:“朕是玩物,朕是你的玩物,行不行?” 22. 藏起 沐笙怔了怔,眸光带着疑惑,定定看了他几个瞬息,又挣揣着要扯开握住她肩膀的大掌。 用力推攘间,指甲不小心划到了他的白皙手背,很快现出一道细长红痕。 沐笙自知做错事,又看了一眼没再动,半垂下眼睫闷声道:“奴婢无心在此碍陛下的眼,如若陛下暂时不杀奴婢,奴婢愿即刻滚回浣幽庭。” 秦絜闻言冷冷一笑,他纡尊降贵诚心道歉,她不屑一顾也就罢了,竟还学会阴阳怪气回怼他。 “你再说一遍。” 他面容带着笑,然那阴郁的眼神大有威胁之意。 ——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沐笙根本不是赌气,而是在说真心话,“奴婢……” 她开口出声的那一瞬,唇瓣就被含住,从两人唇缝勉强挤出的两个字音,含糊不清。 他舌尖强势打开她的齿关入内,席卷唇腔,吮吸轻咬她小巧的舌……直至她颊侧泛红,红唇潋滟水光,才略微满意离开。 沐笙被他吻到唇舌发麻,微喘着气说不出话,一双盈盈水眸明明是在凶狠瞪人,却毫无威慑力。 秦絜轻撩起她劲间一缕青丝,缠在长指间把玩,“死也须死在朕身边,不可以离开朕,记住了么?” 他眸色幽沉,虽是在问她,却不容许她说话,生怕她说出他不爱听的话似的,大掌从肩膀移至她尖巧下巴处,指腹与发丝一起轻轻摩挲那柔嫩皮肉。 沐笙从那双薄凉凤眸中,洞见了他对她的掌控欲。他要她生,她才能生,他要她死,她就必须去死。 人间的帝王,掌握生杀予夺大权,扼住她的命脉。 秦絜再次俯首吻了吻她抿起的唇,哄慰道:“乖乖待在朕身边,不要怕朕,朕不会杀你,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只要你乖乖的。” 芙蓉帐外的烛灯静静燃着,滤进帐内的光影映着他清绝脸廓,增添柔色。 沐笙盯着他不同以往冷峻的神情,鬼使神差唤他,“陛下。” “嗯?” 秦絜被她这毫无防备并隐有期待的目光看得心痒,没有多想。 沐笙大着胆子继续道:“奴婢想知道,若陛下日后腻了奴婢……” 话语未毕,秦絜脸色就已冷凝,掐她下颌的力道加重,“你说什么?” 犹如一盆冰水从头顶泼落,沐笙顿时清醒。 恶狼就是恶狼,怎么可以因为它偶尔装模作样披了一层羊皮掩饰凶恶,就天真地以为它不吃肉改吃草了呢? 沐笙眼圈红红的,抬手抚上他的手背,哽咽道:“疼……” 秦絜几分懊恼松开手,有意逃避般,翻身下榻命人去传唤太医。 他实在无法忍受她表露出丝毫想要离开他的念头,只要发觉她想远离他,他的理智就荡然无存,怒至失控。 沐笙见到夤夜赶来的徐邈,自己醒来后见到的,唯一一个除秦絜之外的人,就没按捺住询问双苓和叶浔的状况,得知他们都平安无事,她稍稍安心。 她是在确定秦絜出去,听不到她说话才开口问的。 徐邈为她把脉后,温言细语开解了她好一会儿,嘱咐她不能再忧思过甚伤身,更不可动轻生之念。 沐笙惘然失神,如果能好好活着,她自然不会想去死。 从小到大,娘亲竭尽心力,所作所为皆为她能平安喜乐,她随意糟蹋自己的命,对不起娘亲。 徐邈提着药箱出了内殿,朝紫檀翘案前的帝王回禀道:“已按陛下吩咐开解沐姑娘。” 秦絜眸光沉冷,“她向你打听什么了?” 徐邈汗颜,想到沐笙适才恳切请求她不要告诉帝王,她答应不会主动说,却也没想到帝王会主动问。 自知在帝王面前撒不了谎,她只能如实告知。 帝王听罢面淡无波,实际心思不得而知。 思及某件事,徐邈犹豫再三,斗胆劝道:“陛下,沐姑娘身子骨弱,体质虚寒,服用避子汤对她损害极大,长此以往怕是不妥。” 秦絜平静点了点头,似早有决断,说道:“她年纪尚小,朕现在还不想要孩子,所以,有没有让男子避孕的药物?” 徐邈倒是错愕,未承想陛下竟然愿意为沐姑娘屈就。 - 沐笙躺了好几天,感觉全身骨头都不舒服,自顾自扶着床栏坐起身,察看左脚踝,痛感散去不少,淤青还是触目惊心。 她动手揉了揉,又摁了摁,叹气庆幸没变成瘸子。 “不要乱动。” 秦絜一进来就看见她在胡乱搓揉伤处,不由轻声呵斥。 沐笙猝不及防被他吓到,条件反射就要从床榻爬下地。 高大的身影阔步而来,拎住她两条细臂制止她的举动。 秦絜低眸看她,不悦质问,“做什么?” 沐笙眼睫微颤,实话实说,“奴婢向陛下行礼问安。” 秦絜被她气笑了,嘲讽道:“你倒是守礼。” 沐笙不懂他阴晴不定的性子,似乎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就算什么都不说不做,也会惹他不高兴。 秦絜掀了掀衣袍坐下,握住沐笙白嫩的足放在他大腿上,再顺手从放置在榻边案上的小瓷瓶中倒出琥珀色液体浸润掌心,抚在脚踝红肿处。 沐笙不自在蹙了蹙眉,“奴婢自己来……” 秦絜擦完药为她放下裙摆,莫名觉得一口一个“奴婢”从她嘴里蹦出来十分刺耳,神色复杂端详着她。 沐笙不明所以,想把脚缩回,冷不丁听他说:“以后不要再以奴婢自称。” 他坐着靠近,墨玉流光的眸子摄人心魄,“听到了吗?” 沐笙不懂他的意思,恰好垂眸觑见他掌心残留的药液,于是默不作声从枕下拿出帕子,小心翼翼执起他的手,一根一根帮他仔细擦拭干净。 她擦得很慢很慢,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与秦絜待在一起,连呼吸都不畅。 “笙儿。” 他忽然唤她,问道:“有没有人这样唤过你?” 沐笙面露为难,她不喜欢他这样唤她,亲昵得不正常,太恐怖了。 秦絜眼眸危险眯了眯。 “没有,”沐笙怕他乱猜,摇了摇头诚实道:“但陛下这样唤奴婢很奇怪,陛下唤奴婢沐笙就好。” “习惯了就不奇怪。” 秦絜伸臂拥她入怀,下巴搭在她柔软蓬松的发顶,无奈喟叹,“只要笙儿听话,眼里心里只有朕一个人,朕在很多事情上都可以宽宏大量。” 沐笙心脏颤缩了下,就听见他用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凉薄的话音问道:“双苓叶浔皆护你有功,笙儿以为,朕该如何奖赏他们二人?” 少女细指无措攥紧沾染了药液的帕子,小声道:“这是奴婢欠的恩情……” 与陛下无关。 秦絜自是知晓她未言之意,温声驳斥:“你整个人都是朕的,欠下的恩情当然也与朕相关。” 沐笙颇为头疼,不知怎样回答能令他满意,思考了许久,不确定道:“那就,赏一些钱吧……” 秦絜唇角含笑,“叶浔不缺钱。” 他说着下巴从她头顶移开,与她隔开了些距离,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情绪,“娇妻美妾倒是更适合他。” “陛下是要赐美人给叶左丞?” “嗯。” 二人一问一答,沐笙只觉骇然。 叶左丞清风朗月,看着就不像是纵情声色之徒。何况,男女之事需要两情相悦,秦絜仗着帝王之权,胡乱将他人的命运凑在一起,对叶左丞与那些美人皆不公平。 秦絜问:“因何怅惘若失?” 沐笙清澈的眸抬起,认真道:“在想世间女子不易,大多没有嫁娶自由,随随便便就被当成赏赐的物件。” 秦絜默了默,揣摩着她说这话是否含有私心,又说:“朕命人挑一名对叶浔有意的女子赐婚,让叶浔将那女子明媒正娶为妻,如何?” 沐笙依然觉得不妥,“成婚需两情相悦,倘若叶左丞对那女子无心,想来那女子婚后大抵也会过得不尽人意。” 秦絜目色染阴鸷,“依笙儿看,叶浔对谁有心?” 沐笙隐约感知,秦絜是因对她的怀疑,才要随意给叶左丞赐婚。 “奴婢与叶左丞不过两面之缘,无从得知叶左丞心系何人。”她说着伸手抱住他,嗓音发颤,“奴婢会乖乖的,眼里心里只有陛下……” 少女依偎在他怀里,一双纯澈却能蛊惑人心的大眼睛正怯怯 望着他。 秦絜长指轻抚她如刚剥了壳鸡蛋般滑嫩的脸颊,欣赏着这张姣好姝颜,内心生起极端的念头。 或许,就该将她藏起来,让她日日夜夜只能见他一人。 她是独属于他的,谁敢觊觎,他就杀了谁,将那人挫骨扬灰。 沐笙被他盯得发怵也不敢退缩,因为她更怕别人会因她遭遇祸患。 许是看出她的恐惧,秦絜在她额头落下轻柔一吻。 “笙儿不怕,不要怕朕。” 沐笙无所适从闭上眼睛,被秦絜揽着躺下,靠在他臂弯又浑浑噩噩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她睁眼就看见他的脸,床帐未合,微亮的光线透过窗棂纸氤氲殿内,勾勒出俊逸分明的脸部轮廓。 此刻他眉眼倦慵,呼吸舒缓,仿佛是真的睡着了。 然,沐笙稍稍一动,箍住她身体的手臂就随之收紧,紧接着,她对上了他倏然睁开的眼睛,瞳色像曜石一样,黑沉沉的。 “陛…陛下醒了……” 沐笙话说得磕磕绊绊。 秦絜声音染着没睡醒的慵懒,半真半假,“是,被你搅了清梦。” “那…那…奴婢下去……” 沐笙说着用力去掰扯他的手,掰了好久,她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的手也纹丝未动。 正当她要放弃,他又主动放开了。 沐笙满心只想着快些逃离他,因此顾不得左脚还疼,急忙掌心撑着床榻,跪坐起身。 秦絜睡在床榻外侧,她要下榻,只能从他身上跨过去,犹豫了一会,她也确实这么做了,然而刚迈出右腿,她整个人就被迫趴在了他身上。 隔着两层滑腻衣料。 秦絜轻笑了笑,戏谑道:“笙儿有意动?” 沐笙紧贴在他寝衣半敞胸膛处的小脸涨得通红,奈何后腰被灼热手掌牢牢按住,动弹不得,更要命的是,越来越过分变化。 秦絜喉结干涩滚动,原本只想逗弄外加小小地教训她一下,不承想是给自己找罪受。 她身子弱,还生着病,他不可能当真现在就与她行事。 秦絜搂住沐笙不堪一握的细腰,将她娇软的身子往上提了提,让她下巴搭在他肩膀。 正要小惩大戒,锁骨处传来冰凉湿感,秦絜低眸一瞧,少女惊惧交加的漂亮眸子已然湿漉漉,泪珠簌簌,顺着脸颊滑落。 他整颗心当即软了下来,俯首将她的眼泪悉数吻入口中,细细品尝。 沐笙被他这般行为吓得很快止住了哭泣,摇头推拒。 秦絜压下心绪,换了问法,“刚才急着去做什么呢?” 若她回答说要逃离他,不愿与他待在一起,那他真的会生气。 沐笙抬眸看他,脑中飞快寻了个由头,惴惴不安道:“奴婢做了噩梦,身上出汗难受,想去清洗……” 秦絜默然片刻,选择不追究她的谎话,抱着她坐起,“笙儿不是奴婢,要朕说多少次才长记性。” 沐笙茫然不解,只知帝王向来喜怒无常,他现今命令她莫要以奴婢自称,说不定再过些时日,又会告诫她要懂得尊卑贵贱。 她不甚在意“嗯”了一声,趁机请求道:“陛下,我脚踝扭伤,行走有些困难,可以让紫兰姐姐她们来帮我吗?” 不料秦絜微笑道:“服侍笙儿沐浴何须旁人,你昏迷这几日,都是朕为你擦身的。” 沐笙小脸苍白,不仅是对他刚才勃|发的反应心有余悸,更是想起他那日直接在浴池中对她凶狠占有。 秦絜看出她的忧虑,心疼道:“忘掉你与朕之间所有不好的事情,朕答应你,今后不会再对你那般粗|暴。” 事实上,沐笙除了将那些痛苦记忆尘封心底,别无选择。 她表现乖顺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抱她去浴池,淡然承受他一时兴起的关怀备至。 沐浴完绞干头发,宫人们适时端着许多丰盛早膳入殿,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王嵘。 秦絜专注喂沐笙吃东西,似漫不经心问道:“何事?” 王嵘悄悄打量一眼兴致怏怏接受帝王投喂的少女,心中暗暗叹息,硬着头皮道:“回禀陛下,经查证,背地里挑唆利用郦璎在朝露园谋害沐姑娘之人,是孟清玥。” 23. 授课 沐笙正吞咽着秦絜喂的牛乳燕窝,还没来得及为秦絜会派人去查当日之事诧异,就猝不及防听到最后三个字。 她喉间一紧,被呛得满脸通红,弯腰咳嗽。 秦絜放下汤匙,手掌轻拍她脊背,眸光沉了沉,没想到她的反应比他预料中还大。 好半晌,沐笙才缓过来,看向王嵘颤声道:“王公公,是不是弄错了……” 王嵘也知此事对沐笙打击很大,奈何陛下似乎有意要让她知晓。 他低眉顺眼恭谨道:“回沐姑娘的话,孟清玥已亲口认罪。” 沐笙乌眸湿润,眼眶红了一圈,摇头不愿相信。 她与清玥只是有些误会而已,清玥怎么会想要杀她呢? 秦絜眼神示意王嵘带着人退下,掰开沐笙攥紧衣裙至指骨泛白的手,轻缓抚摸着她手心泛红的指印,情绪难辨出声:“笙儿,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人难过,朕才是你的全部。” 沐笙满脑子都是王嵘适才的话,她反抓住秦絜的袍袖,哽咽道:“陛下,这件事一定有误会,清玥不会杀我的…求陛下让我见见清玥……” 秦絜亲吻她的眼睛,“别哭,好好用完早膳,朕准她来见你。” 他端起那碗没吃完的燕窝,接着往沐笙口中喂去,期间也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眸中隐着近乎病态的偏执,将她映入其中。 ——在这世上,无论出于何种缘由,她在意之人,只能有他。 沐笙早已吃不下,只吃了一口就继续恳求道:“我吃饱了,陛下……” “乖,要吃完,”秦絜话音和煦,话语却寒而沉戾,“不然朕现在就命人将她碎尸万段,再扔去让恶狗争食。” 沐笙仅听描述就深觉恶寒,胃中翻江倒海有干呕之症,浑身颤栗到喉咙发不出声。 秦絜知她胆小,吓到她了,搁置下手中瓷碗,转而哄慰道:“玩笑罢了,笙儿不怕。” 沐笙分不清他言语真假,心中忧惧难消,躲闪他的触碰,弱声问道:“陛下为什么会查那件事?” 秦絜不许她躲,伸臂将她捞回,禁锢在怀,“笙儿这般问,是不相信朕会保护你,会为你惩治元凶?” 沐笙没答话,相当于默认。 秦絜嘲弄道:“若在你受欺负时,为你出头的是你哥哥,笙儿想必就不会问为何了。” 沐笙依旧不说话,半垂眼睫逃避看他。 秦絜仿佛耐心十足,教导她,“朕才是这世上与你最亲近之人,你不应怕朕,而应学会依赖朕,知道么?” 沐笙怕惹怒他,顺着他此时诡异的话点了点头。 他前几日清清楚楚说过,她是他在床榻间纾解欲望的无趣玩物。对于玩物,高兴时就赏颗甜枣,不高兴时就直接掐死,不配有尊严。 她不会自取其辱地以为,真的可以相信依赖他。 秦絜凝视着沐笙布满思绪的小脸,淡笑了笑。 她在意的那几人,除了她娘亲稍微好点,其余哪个不是虚伪丑恶。 她太过天真不谙世事,从不把人往坏处想。无妨,待会他就好好地给她授一课,教教她何为人心险恶。 沐笙忐忑纠结该如何再次开口提及要见清玥一事时,听见帝王对外吩咐,命人去囹刑司将清玥带来。 囹刑司? 听闻进了囹刑司的人,就没有不受重刑的。 “陛下,”沐笙忧虑抬眸,“他们会不会对清玥用刑?” 秦絜抬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几分愠怒,他不喜她为旁人过多烦思,遂而没搭理她的问题,半哄半强迫她再吃了些食物,然后让她陪着一起读《庄子》。 沐笙不懂他意欲何为,半个字也看不进去,心绪杂乱不宁。 孟清玥是约莫一个时辰后被带到灵清殿的,尽管来之前有特意收拾,但架不住伤口在行走过程中又涌出鲜血,染红新换上的干净衣物。 沐笙见到那些血迹,心脏颤缩,忍不住想要起身,却被秦絜摁住肩膀,不准她动。 孟清玥伏跪在地的瞬间,觑见沐笙眼中的担忧,恨意越发浓重,将她害到这境地,还好意思在这假惺惺演戏。 现今在她看来,沐笙骨子里就是个心机狐媚货,日日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以此来勾引男人疼爱,不要脸到令人发指,偏偏能让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受用。 立于一旁的王嵘轻咳一声,孟清玥打了个寒噤,颤动的目光微微抬起,投向主位。 紫檀翘案前,帝王一手拥着沐笙,一手持着书卷,眸光漫不经心。 沐笙只觉压抑,这样行事,犹如高高在上审问犯人,让她不知从何开口。 “陛下。” 沐笙扯了扯帝王月白常服的一角,欲言又止。她是想与清玥二人私下单独说话,而非当着他这位皇帝的面。 秦絜不为所动,淡瞥她一眼,圈住她腰身的臂膀收紧了些。 随着王嵘又一声咳嗽提醒,孟清玥咬了咬唇,双目含怨,更加认定沐笙是在以这种方式耀武扬威羞辱她,她直直睨视沐笙冷淡道:“你想问什么?” 看见那不加掩饰的怨愤,沐笙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也愈发不敢问。 见沐笙久久不语,孟清玥冷笑,语气轻蔑坦率承认,“沐笙,事到如今你大可不必惺惺作态,那日在朝露园,是我利用郦太后身边的太监挑唆郦璎,借郦璎之手要杀你。” 窒息感伴着孟清玥的吐字如藤蔓绕枝般缠裹沐笙的心脏,她想问为何,却又好像知道清玥的怨念是因何而起,喉中似被塞了一团洇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她要问的话。 该说的都说了,王嵘留心着帝王神色,及时会意让人将孟清玥带下去。 沐笙双眸弥漫起水雾,模糊视线,呆愣愣注视着孟清玥离去的方向。 “听到了?” 秦絜垂眸凝视沐笙呆滞的神情,放下书卷。 书卷正展开至《山木》篇——孔子与子桑雽对话处。 “小人之交甘若醴,以利相亲,利断则义绝。那些人需要你时就甜言哄骗,厌恶时便直接背后捅刀下杀手。” “笙儿以真心待人,他人并不会真心待你。” 秦絜说着,扶转过沐笙的身子面对他,指腹轻拂去她溢出眼眶的泪水,嗓音沉而缓,“经历此事,笙儿要长记性,今后不可再随意关怀别人。朕也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欠下一些莫名其妙的恩情,被乱七八糟的人挟恩图报。” 满殿阒寂,门窗关得严实,外边冷风渗不进。鎏金连枝灯上的火烛细微摇曳,在墙面落下疏影,似水镜生漪。 沐笙努力压下心中酸涩,湿眸望着他缓声道:“清玥没有挟恩图报,从始至终是我自愿报恩的。陛下若是因我而惩治清玥的话,那我不计较这件事情,只求陛下饶恕清玥。” 秦絜气笑,放开了她,“她要杀你,你也能心软到轻而易举原谅,将朕的好心弃如敝履。” “不是原谅,更非不感念陛下,”沐笙摇摇头,起身跪在他腿边,语无伦次道:“当初我娘亲伤重垂危,是清玥给了我们母女安身之地,娘亲去后,我什么都不懂,也是清玥让人帮我为娘亲下葬,下令惩治凶手主持公道……如此种种,恩同再造,即使这些恩情的代价是我的性命,我也甘之如饴,只求陛下开恩……” 秦絜从她这段话中洞悉了她此刻的内心深处,这桩恩情能在她心里占据重要地位,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的娘亲。 “起来。”他淡声发话。 沐笙见他无动于衷之态,更是不敢起,望着他无声恳求。 秦絜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漠然凝思,倏尔,意味不明道:“笙儿能对于你娘亲有过恩惠之人宽宥到如此地步,那么与之相应的,笙儿更恨害死你娘亲的凶手,对不对?” 忽然错开话题,沐笙不解,但没有否认。 从小到大,她生起讨厌情绪的次数都微乎其微,更遑论恨意。第一次体会到恨为何感,是亲眼见到娘亲被人拿刀穿透皮肉之时。 她的确,恨那些伤害她娘亲的人。 少女澄澈湛然的眼睛藏不住心事,秦絜从中了然,手掌摊开移至她腰际。 沐笙乖乖将手递了过去,被他顺势抱坐在了腿上。 “陛下……”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答应饶恕清玥,又试探性唤他。 “沐笙求陛下… …” 秦絜兀自思量一会,说:“求情的机会只一次,此番朕免她一死,你与她从此两讫。来日无论朕要杀谁,哪怕是你曾经在意之人,你也不可以因那人与朕心生芥蒂,更不可以疏远惧怕朕。” “笙儿能否做到?” 那双深邃凤眸似蕴积雪未消的春水,细碎浮冰,藏着沐笙看不懂的东西,让她莫名心悸,不禁想到他对叶浔的态度。 沐笙伸出双臂回抱住他,小心翼翼仰起脸,在他喉结处轻吻了一下。 虽然知道她有所图,但秦絜经不住她的撩拨诱惑,堪称毫无抵抗力,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俯首与她唇齿交缠,深吻下去。 沐笙手指揪紧他的衣袍,笨拙而稚涩地回应。 深秋天凉,然殿内熏笼暖气氤氲,秦絜这个吻持续太久,又太用力,沐笙根本招架不住,后背沁起薄汗。 漫长一吻毕,沐笙靠在他胸膛喘息,听他说道:“朝露园一事,叶浔双苓二人护你有功,朕会依你所言赏赐他们金银珠宝。至于孟氏,送回蒙阴,如何?” 沐笙闭了眼,没说好与不好。 或许人情这种东西,本就是难以计量的。 秦絜看出她面容倦色,抱她回到内殿寝榻歇息,为她盖好被子转身时,大掌被柔凉小手攥住。 那一瞬,心间似有羽毛拂过,他回眸失笑,调侃道:“怎么,笙儿要朕陪着一起睡觉?” “不是,”沐笙脸红否认,犹豫着问道:“我想问问陛下,秋狝已结束,是不是再过几日就要启程回晔都了?” “等你身子好些,”秦絜没有多想,把她的手臂塞回被衾,“朕也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他说到此处,又思及某件事,顺便问道:“笙儿是如何结识裴氏女的?” 沐笙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裴姑娘也帮了她,“陛下是说司徒大人家的女公子吗?” “嗯。” 沐笙听他沉沉应声,答道:“我与裴姑娘,是在朝露园中偶然遇见的。” 秦絜眸掠疑色,“只是偶然?” 孟清玥能掌握沐笙的行踪,是因为华太后在他身边安插了人。这么多年,他知华太后因先帝留下的那道遗旨日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为让她安心,他对她安插人一事故作不知。谁曾想,而今险些酿成大祸。 他这位从前只求自保不屑争斗的嫡母,不知何时也开始变了。 所以,他不由怀疑,裴家人能接近沐笙,莫非也与华太后有关? “只是偶然,”沐笙隐约感觉到他对此不悦,就又多说几句解释,“陛下,那日裴姑娘在海棠林中吹奏玉箫,是我无意中闯入惊扰了她,还与她攀谈了几句。裴姑娘温婉贤淑,与人为善,是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秦絜眸色幽深,长指轻点她的额头止住她的话,“只见过一面,就如此夸赞?” 他的笙儿太过单纯,几乎从来不去想他人不好,只要是个没有在明面上伤害她的人,她就以为是好人。 朝露园与浮霞园相隔不远,裴蓁在赏花宴中途去朝露园散心,也不是没有可能,兴许裴蓁与沐笙的相遇确实是巧合,但裴蓁后来主动帮忙寻找沐笙,甚至让裴珺来禀告他,绝非只出于善心。 沐笙在锦被覆盖下露出一张白嫩小脸,明润的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透着显而易见的好奇。 秦絜收回沉思,面对她的困惑时可爱懵懂的模样,微微挑眉。 沐笙轻声问:“陛下生气了吗?因为我身为御前婢女,随意去与大臣家的贵女攀谈?” 史书上,人臣为自身利益而去勾结帝王身边人行不轨之事的例子,在各朝各代屡见不鲜。 她由此猜想,秦絜可能误会她与裴姑娘也有相互勾结。 “没有,”秦絜看穿了她小脑袋里的胡思乱想,思忖着说:“朕没有心胸狭隘到不让笙儿与同龄女子交谈,更没有怀疑笙儿不忠。只是,笙儿不可与裴家人相交,更不可与他们扯上关系。” 沐笙静静听着,只见他唇角漾出无温度的浅笑,略顿了顿,眸含狠戾,一字一句告诉她,“朕厌恶裴鹤,迟早,必诛他九族,以消心头之恨。” 24. 喜欢 暮秋九月,又一阵秋雨淅淅沥沥地连续下了好几日,将整座晔都城浇了个透。杳杳远山碎金,繁华长街巷陌,无不弥漫着雨后独有的新鲜气息。 晨起清霜缀满枝头,映在被水洗至发亮的青石板宫道,偶尔有步履匆匆的宫人经过,惊动裹挟着花香的晶莹露珠落入水位上涨的池塘,激起细小波纹。 重檐庑殿顶上的琉璃瓦在熹光中泛着清冷锋芒,瑟瑟秋风自丹楹刻桷?廊庑下穿过,拂动廊下未熄宫灯,檐角宫铃清脆流响。 明宸殿厚重殿门紧闭,敞亮静谧的寝殿内,夔龙纹鎏金炉燃着龙涎香,轻薄暖烟氤氲。 沐笙被热醒后,双目无神盯着明光锦龙帐发呆,完全不能乱动,只因她稍稍一动,桎梏住她的滚烫怀抱就会如海底疯狂生长的缠人水草般,愈发收紧,勒到她喘不过气。 自上次她昏迷多日醒来,秦絜虽然没再强迫她做那种事情,但他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她睡觉,时不时咬她肩膀脖颈发泄,她的煎熬分毫未减。 沐笙浅浅一叹,灼热的气息就萦绕在耳畔,男人的嗓音隐着暗哑欲念。 “昨日午时朕让徐太医来为笙儿把过脉,她说笙儿身体已无大碍。” 话语间,秦絜双手分别撑在她肩头两侧,凌驾于她上方。 他忙完政务回来已是后半夜,见她酣然入睡,没忍心唤醒,就又这么干抱着她躺了两个时辰,现在必须弥补。 高大的阴影将沐笙覆盖,她垂着小扇般的浓密睫羽,不敢看他的眼睛,闷声拒绝:“陛下该去上早朝了……” 如玉长指挑开寝衣系带,轻车熟路褪下彼此衣衫,秦絜莞尔一笑。 “今日休沐。” 沐笙绝望闭上眼,不明白他身为一国之君,有需求要解决为何不正经立后纳妃,要揪着她这个玩物不放。 湿润粘腻的吻如雨点铺洒,落在她面靥,亲遍她整张脸后,他些许用力咬了咬她的耳垂。 沐笙吃痛睁开眼,就对上那双沉郁冶艳的狭长凤眸,听他冷冷命令道: “好好看着朕,不许闭眼。” 秦絜说完也不管她答不答应,眸光顺着她纤长的脖颈缓缓游走的同时,大掌轻放在她锁骨之下。 她总算给了他反应。 沐笙双颊若云霞散开,水葱似的白嫩十指抓住他的手腕,嗓音软糯泫然欲泣,“不,不要,陛下不要碰……” 秦絜唇角勾了勾,五指收拢,手中动作越发变本加厉,甚至埋下头,伸舌温柔舔吻相触,久久不停。 沐笙眼尾晕染胭脂色泽,浑身酥软颤栗,两条手臂无力垂下,破碎甜糜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 “陛下不要……” 秦絜此次并未对她的眼泪心软,薄唇渐渐往上,所经之处,颈侧白皙肌肤无不留下骇人红痕甚至齿印。 他平静含去那些夺眶而出的泪珠,在口中细细品尝,吞咽入腹。 秦絜耐心十足地哄劝,“笙儿乖,自己缠上来。” 不能每次都是他一个人唱独角戏,她要学着主动。 沐笙越哭越凶,鸦黑眼睫濡湿,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偏头逃避,嫣红唇瓣翕动,只有“不要”二字。 秦絜早已忍至崩溃边缘,手心力道加重,变着法揉捏,“笙儿确定?” 沐笙心中苦涩难捱,此时除了听话别无他法,双手被动攀上宽阔双肩,圈住那肌理分明的窄腰。 她真的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撑不到他兴味索然,腻了她的那一天。 她现今已经不再需要留在这皇宫回报清玥的恩情,如果能有机会,她很想很想即刻就离开,结束这场噩梦。 …… 几番云雨过后,沐笙精疲力尽,软绵绵地趴在他未着衣的健壮胸膛,昏昏欲睡。 秦絜再次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痴迷看了一会,重重俯吻。 忍了近半个月,他对她的渴望只增不减,犹如浓烈大火非少量浇灌就能平息。 他念她体弱不能过度贪欢,但亲吻之类的好处必不可少。 在沐笙彻底昏睡过去之前,秦絜抱着她去蓄好热水的浴池清洗。 期间他一直柔声唤她,迫使她维持清醒,待会吃些食物再睡。 沐笙眼皮沉重,在想起还没有喝下每回侍寝之后必喝的东西时,也着实提起精神没再睡过去。 清洗完毕,秦絜仔细为沐笙身上那些痕迹上药后,方才穿好衣物,抱她出去用膳。 食案上照例摆满了精致膳食,沐笙视线巡视一圈,疑惑蹙眉。 秦絜亲自动手舀出一大碗百年野山参熬制的补汤,注意到她神情异样,关切道:“怎么了?” 问话时,他突然想到自己似乎从未在意过她喜欢吃什么,一直在按照他的意愿喂她吃东西。 她每每吃几口就说不要了,他也只当她胃口小,没思考过她是否不爱吃。 思及此,秦絜哄慰道:“参汤于笙儿身体有益,是一定要喝的,至于其他的药膳,笙儿不喜欢吃就不吃了。” 沐笙眸光微颤,乖乖听话端起参汤一饮而尽。 她如今身体确实太弱,要好好补补,不然日后能出宫也走不了多远。 喝完后,秦絜贴心为她拭去唇角残留汤渍,再端起侍女盛好的桂花山药羹喂她。 沐笙吃了几口摇了摇头,看着秦絜唤他,“陛下。” 秦絜放下玉盏,轻吻她唇瓣,“是朕的错,笙儿能不能告诉朕,你喜欢哪种口味的食物,朕以后吩咐他们做你爱吃的。” 沐笙怔了怔,诚实回答道:“其实我也不挑食,就是不喜欢吃鱼,以及味道苦涩奇怪的东西。” “朕记住了。”秦絜点点头,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认真问道:“还有呢?朕想知道你喜欢什么?” 沐笙眼神躲闪,小声道:“……我想知道,避子汤还没有好吗?” 闻言,秦絜脸色顷刻冷了下去,眸中掠过凛寒,“笙儿说什么?” 沐笙不懂他为何又不高兴,只当他没有听清,又提高了些声,“我该喝避子……” 秦絜俯首封住她的唇,带着惩戒意味吮咬,不让她说完。 他的确还不想要孩子,也的确因此让她喝了一段时日避子汤。可她主动提出要避子汤,不想怀上他的孩子,就是令他胸腔莫名闷堵难受。 沐笙小脸苍白,挣扎着不愿接吻。她不喜欢与他亲密,何况此刻殿内还候着那么多宫人,她更觉难堪羞耻。 秦絜感受到她的不愿,心头怒火烧得越发旺盛,在觑见她眸底的怯怕时,又被他竭力压制。 许久才停止,他与她额头相抵,说道:“避子汤伤身,今后不喝了。” 沐笙也知自己这段时日身体变差与避子汤有关,但相较避子汤的伤害,她更怕怀上孩子被强行打掉骨肉分离,亦或者是,她生下孩子也照顾不好,孩子只能跟着她受苦。 沐笙越想脑子越乱,双手无措抓紧秦絜的衣袍,试图让他改变主意,“陛下,我不怕伤身……” 秦絜目光晦暗,观她作此反应,直起身冷漠扯开她的手,并不打算言明自己事先服下避子药一事。 先且不说历任帝王后宫,就说朝中大臣们后宅的那些女人,为了固宠,哪个不是处心积虑要怀上孩子母凭子贵。 她倒好,别提怀他的孩子,侍寝就不情不愿。 究其原因,不外乎是她不喜欢,甚至根本不在意他。 沐笙见他疏离之态,不敢再靠近触碰,挪动位置离他远了些。 秦絜衣袖下的大掌不自觉握了握,面上淡笑了笑,没再看她,慢条斯理用完早膳,没留下任何话就离去。 沐笙一直沉浸在纷杂的思绪里,连秦絜走的时候都忘记起身相送。 自从回到晔都,秦絜直接将她带回明宸殿与他同居,他是一位勤勉自律的帝王,无论要不要朝会,皆早早起身,或习武,或理政……而每每晨起,他总会将睡眼迷蒙的她从被窝中拽起,要她服侍他洗漱换衣,再献上一吻才走。 适才很明显,他又生气了。 就连俛首随侍在旁的宫人们,也在无形之中感受到了帝王的不悦。 不过,沐笙对他阴晴不定的性子习以为常,没有过多纠结。 紫兰走到她身旁,弯腰盛出一碗尚且温热的 甜粥,“阿笙再吃些吧。” 沐笙情绪低落,勉强一笑,“不用了,我不饿。” 紫兰轻叹,让人收拾好食案先退出大殿,温言劝道:“阿笙,不用再喝避子汤是好事。你怀上龙嗣,日后在这宫中,才有倚仗。” “方才实在不该忤逆圣意。” 沐笙被紫兰的话点醒。 是啊,无论何事,她忤逆帝王就是错,秦絜不喜欢她不听话的样子。 沐笙呆愣愣抬起手,放在自己肚腹处沉默良久,问起另外一件事,“双苓姐姐今日感觉如何了?” 紫兰道:“阿笙放心,双苓的身体已基本痊愈。” 沐笙点点头,“那就好。” 时隔近二十日,她回想那件事,仍觉心有余悸。事后秦絜以弑君罪名杀了自己的亲表妹郦璎,禁足郦太后,惩治整个郦氏,手腕狠戾令人脊骨生寒,绝不是紫兰她们眼中的为她出气。 帝王心术她不懂,也不想懂。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日,沐笙都没再见到秦絜,期间徐邈按近来惯例为看她腿伤,请平安脉。 她趁机偷偷问徐邈,是否有其它避孕方法。 徐邈神色微微僵硬了片刻,告知她说,她本就体质虚寒,又服用了诸多时日避子汤,眼下难以受孕。 她相信徐邈的医术,却依然免不了忧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每每遇到不知如何是好的烦心事,沐笙都会早早睡觉。 她考虑到秦絜在生气,自顾自抱了床被子,去侧旁隔间的小榻休息。 正要熄灯,紫兰忽然进来告诉她,王公公派人传话说,最近国事繁忙,陛下劳心伤神,寂夜漫漫,若能用上一些滋补膳食再好不过。 沐笙想了想,以为王公公是要集思广益,遂提议说:“听闻百合银耳莲子汤还不错,可让小厨房做了送过去。” 紫兰难以置信,“阿笙,你不亲自去吗?” 沐笙没有深思他们的言外之意,只知秦絜对她的气兴许还没消,不太想去触霉头,为难说道:“我厨艺不精。” 紫兰又劝了好几句,沐笙皆眼眸清亮,坚定拒绝。 最终紫兰见沐笙面露疲色,也就此作罢,出去转告传话小太监。 在前殿政堂门口来回踱步的王嵘等候半个多时辰,见等来的是御厨,不免训斥小太监道:“你有没有认真传话?” 小太监摊摊手,尬笑无辜道:“都是按照干爹的意思说的,奈何沐姑娘不愿意来。” 王嵘抬手扶额,“行吧。” 他深呼吸一口气,才接过托盘,换上笑脸踏入殿内。 深秋夜晚凉冷,御座之上的帝王周身寒气更甚。 王嵘斟酌措辞,笑道:“陛下,沐姑娘知晓陛下近来政务繁忙,特让人送来一盅银耳莲子汤。” 原本面色沉冷的帝王听了这话,果不其然有所动容,执笔的手未停,掀眸瞥了刚打开的食盒一眼。 “她让人送来的?” 王嵘忙不迭应道:“是,姑娘她一直记挂着陛下,又担心自己来此会耽误陛下政事,这才嘱托老奴代为转交。” 帝王静默不语,也没有要喝汤的意思,不知是信还是没有信他说的话。 掀开盖的汤水,热雾徐徐扩散,良久,王嵘冷不丁听帝王沉声开口,“这碗汤,谁主张要的,谁端去喝了。” …… 夜色过半,月华凝霜。 沐笙睡得迷迷糊糊,脖颈骤然被一只冰凉的大掌扼住,她下意识揪紧身上锦被。 睁开眼的一瞬,唇瓣被强势撬开,酒味随着凶狠的吻弥漫唇腔。 熟悉的窒息感,让沐笙在黑暗中也能分辨来人是谁,为了不更深激怒他,她伸手回抱住他的腰,闭眼静静承受。 激.吻间,锦被滑至腰际,丝滑寝衣被扯开,露出小衣和柔润双肩。 秦絜刚沐浴完,发梢还带着沁凉的湿意,拂过她衣襟大敞的肌肤,引起一阵瑟缩躲避。 他顺势跨膝上榻,在一片漆黑中凝视着身下少女,声音冷得可怕,问出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你喜欢朕吗?” 25. 兰草 外边夜风揉动薄云游移,藏于其后的月亮一点一点地清晰展露,铺洒倾下的月辉随之明朗,渗透菱格海镜窗,在殿内氤氲起稀薄光晕。 秦絜身量高大,让这张本就算不上宽敞的小榻更是逼仄。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但哪有人问别人喜不喜欢自己,会想要得到不喜欢的答案呢? 沐笙眼睫颤动,借着微弱光亮定定看了他的脸半晌,双唇开合没来得及发出一个字音,就又被狠狠吻住。 唇舌间,除却浓烈醇酒,还有浅淡青盐薄荷的味道。 她能感受到,他今夜应当是喝了很多很多酒,以至于漱口净齿后也难以彻底掩去。 迷乱中,二人衣物散乱一地,荒唐了后半夜。 …… 翌日醒来,沐笙全身骨头犹如散了架似的虚软无力,被一双手臂牢牢禁锢在怀,动弹不得,也不敢动。 因为最要命的是,他还没有出去。 秦絜阖着眼眸,脸依偎在她颈窝,长而浓密的睫羽安安静静的,眼角还晕着抹绯红,像酒后余韵。 熹微晨光映入,柔和了冷峻轮廓,让此刻的他看起来温煦无害,教人没那么害怕了。 沐笙低眸淡淡注视。 坦白来说,他长得真的很好看。 许是感知到她的目光,秦絜缓缓睁开了眼,拥她更紧,埋头轻嗅二人欢.爱过的气息。 沐笙浑身难受,嗫嚅出声,“陛下松开一些,我不能呼吸了……” 少女小脸通红,神色自然而然流露出经受滋润后的娇怜媚态,眼底清明一如既往。 秦絜微微撑起身俯视她,又自嘲一笑,强忍着念想直接退出,起身下榻披上中衣,对外吩咐准备冷水。 昨夜他果真是醉得头脑不清醒,她明明就是他用来解毒的,药物一般的存在,谈什么可笑的喜欢。 他不稀罕,不需要。 沐笙微喘着气缓了好一会,才有力气扶着床沿坐起,兀自捡起衣服穿好,遮住身上密密麻麻的吻痕。 她背靠床榻,抱膝坐在地板上,那处疼得厉害,已无力伺候他人,她想等秦絜走后,再去清洗身子。 紫兰端着托盘掀开珠帘进来,托盘上整齐叠放着两身干净新衣裳,分别是为她和秦絜准备的。 沐笙会意后浅浅抿唇,忍着酸痛站起,伸手接过,脚步趔趄往浴房走去。 秦絜正独自坐在凉意弥漫的宽大浴桶中,闭目养神。 沐笙放好托盘,走过去执起玉匜,浇水的时候犹豫着说:“陛下,深秋寒凉,晨起露重,洗冷水对身体不好。” “关心?” 他听了这话,眉头若有舒展,那双凤眸倏然睁开,直勾勾地盯着她,嗓音几分暗哑。 沐笙点点头。 大概……算是关心吧。 他自己洗,她可以选择视而不见,然而让她亲自动手在大冷天往人身上泼冷水,感觉像是在干坏事,不劝一两句有些于心难安。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就是,喝太多烈酒也很伤身……” 正絮絮叨叨说着,就见他站起了身跨出浴桶,不着寸缕的健硕身躯在她眼里一览无余。 “哐当——” 沐笙被吓到,手中玉匜掉落在地,脸红转身时双腿发软,险些摔倒,幸而被他稳稳揽住腰身。 她羞赧极了,闭紧眼眸。 不过,也许是真龙天子的体质异于常人,他在冷水中泡了那么久,身体竟还是热的。 秦絜弯了弯唇角,单手取过衣袍披上,抱她去更里间蓄好热泉的浴池。 修长匀净的手捧起清水,抚过她身子每一处,看着她紧张到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模样,他调侃道:“看来还是做得少了,不然笙儿怎还会如此害羞?” 沐笙睁眼想掰开她后腰的大掌,语无伦次,“我…我自己洗……” 秦絜并不依,逗弄她于他而言,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 沐笙发现他眉眼戾气消退了不少,不禁问道:“陛下,你不生气了?” 秦絜动作微微一滞,“你在意?” 沐笙只敢在心里暗叹,帝王动怒,她焉能不在意,没准哪日他气上心头就又会要杀了她。 “嗯。” 少女眸光含怯,低低应声。 秦絜视线巡过她身上嫣红甚或青紫的痕迹,懊悔昨夜过分的失控。 “疼不疼?” 沐笙敛下眸光,“疼的话,陛下以后可以不再这样对我吗?” 可不可以,不要再让她侍寝。 秦絜被某两个字愉悦,几许不可置信,温言应声道:“以后会尽量轻些,不会太过分。” 总归,她是想与他有以后的。 洗得差不多了,他将她从池水中抱出,用大巾包裹住她娇小的身子,放在小榻上坐好。 沐笙看着他命人端来瓶瓶罐罐,干净长指沾上散着馨香的膏药,而后另一只手自下慢慢掀开大巾,露出莹白纤细紧紧合拢的双腿。 秦絜单膝跪在她身前,毫不避讳凝视。 “我自己可以……” 沐笙红着脸,话音未尽,就被温热大掌握住柔膝,强制分开。 “你自己如何能看清?” 秦絜蹙了蹙眉,自责歉疚更深。 质地轻薄的膏药带入冰冰凉凉的润泽,很有效地舒缓了痛感。 待全身各处上完药,秦絜将她抱回龙榻,嘱咐她好好休息,就换上朝服去早朝了。 沐笙躺在榻上,思绪乱糟糟的到处飘,鬼使神差想到那日秦絜说要诛裴鹤九族的话语,莫名没有睡意,忍不住唤紫兰来陪她聊天。 “紫兰姐姐,你可知近来朝中是出了什么大事?” 紫兰讶异她突然过问朝政,转念一想,问道:“阿笙是见陛下最近为政事殚精竭虑,心中牵挂陛下?” “嗯…”沐笙略微心虚含糊应答,并好奇道:“不知与裴家有没有关系?” 说到裴家,紫兰也是一叹,谁能想到,一场秋狝,就让曾经如日中天的裴家在一朝之间倾塌。 “裴家如今,自是不比从前了。不过,听说朝廷上下近来忙碌之事,似与北方异动有关……” 紫兰感慨说着,又问:“阿笙是因想起那日在朝露园中见到的裴家女公子,才问及裴家?” 这个问题沐笙自己也不太清楚,只说道:“可能是吧。” 秦絜在早朝后照旧回来陪沐笙一起用早膳,这次满桌食物,一点鱼的影子都没有。 近些日子她与秦絜相处,可以说秦絜才是话更多的那一个,现在兴许是余怒留存,他不再主动与她说话,所以这顿早膳吃得安静又诡异。 秦絜吃完离去之际,沐笙记得起身相送,他眸色深深凝视着她的脸,颇有欲言又止之态。 然而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不说,沐笙也不会问,她对他要说的话,从来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反而会担心他说出的话是她不能承受的。 午时,秋阳暖融。 沐笙在紫兰的陪同下外出散步,经过藏书阁时进去找了一些书看,其中有关于晟国各地风土人情的风物志,还有涵盖晟国疆域政区和各大关隘要塞的统一志。 孟国并入晟国版图不久,相关疆域还未完整编修入籍。 沅湘位于原先孟国疆土的最南方,毗邻晟国瑶光郡。从晔都去沅湘,最快的路线,也要先走陆路到平玉关,再沿洛水河一路向东抵达潼阳,自潼津渡乘船北上十余日方可入瑶光境内…… “好远…” 沐笙坐在阁楼中的螺旋木梯上,将书搭在膝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机会去沅湘。 “沐姑娘。” 她思考入迷,以至于周遭骤然响起其他人声,手一抖,书差点没拿稳。 掀眸看去,见王公公正在楼梯下方持着拂尘笑眯眯看着她,紫兰则恭谨立于一旁。 沐笙呼吸微乱,合上书放好,起身提着裙摆走下楼梯屈膝见礼,“王公公安好。” “哎哟,你说这,老奴怎能受姑娘行礼呢?” 王嵘连忙将她扶起,并笑容和蔼问道:“姑娘怎会突然想到来藏书阁?” “不可以吗?”沐笙眸中掠过失落,像做错事的孩子般轻声说:“如果不可以,我今后会注意分寸,不再来了。” 王嵘状若无意瞄了眼那几本书籍,笑道:“姑娘误会了,来藏书阁看看书而已,自然是可以的。” 沐笙定了定心神,疑惑问:“王公公来找我,是有何事?” “九月十五,也就是三日后,是陛下的二十一岁生辰。” 王嵘意味深长说道。 “哦,”沐笙不知该说什么,在王嵘期待目光中,努力良久憋出一句,“那想来会很热闹。” 王嵘接着道:“陛下今年生辰,只想与姑娘你一起度过。” 沐笙乍然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懵,猜测王嵘话意,“那,我是否要为陛下准备生辰贺礼?” 王嵘欣慰点了点头。 沐笙内心只觉为难,待王嵘走后,她一脸苦恼向紫兰询问意见。 紫兰道:“陛下自是什么都不缺,然送礼心愿最重要,姑娘不若绣个兰草图样的香囊赠予陛下。” “兰草”二字蓦然入耳,让沐笙愣了愣,问:“为何是兰草?” 紫兰一脸讳莫如深,只笑着说她这样做陛下定会高兴。 傍晚回去后,紫兰忙不迭为沐笙准备好绸缎和针线用具,甚至还想让人去尚衣局请刺绣技艺精湛的绣娘过来。 沐笙笑了笑阻止,拿起针线表示自己会刺绣。 她的刺绣是娘亲教的,娘亲心灵手巧,刺绣很厉害,总是能绣出各种美而精致的物件。 只是,思及娘亲曾经说过不喜欢兰草,穿针引线的手颤了颤,血珠滴落染红刚绣上去的纯白花苞。 沐笙神情惘然,眨了眨眼。 罢了,她绣香囊是规矩使然,并非一定要讨秦絜欢心,不惹他动怒就好。 烛火明亮静燃,周围不知何时变得十分寂静。 沐笙正要与紫兰商量换一个图样,刺伤的白嫩手指就被捉住,含入口中。 秦絜刚回来,衣袍上还携带有暗夜寒气,引得她不自觉轻微颤栗。 沐笙些许羞窘,“陛下走路怎没有声音……” 秦絜确认她手指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后,将外袍脱下交由在旁候着的侍婢,摆了摆手让众人退下。 殿门关上,他行至她身侧坐下,目光灼灼看她,“绣给朕的?” 沐笙诚实点头,“听王公公说,陛下生辰快到了,我送不起贵重礼物,只能做些针线活聊表心意。” 秦絜笑意温柔,缓缓开口,“朝暮念君,秉蕑寄思慕。” “在晟国,女子若心悦一男子,会亲手绣制兰草香囊送予那男子,以表相思爱慕。” 沐笙眼睛瞪大少许,嫣红唇瓣微张想要辩解,显然对此不知情。 秦絜眸中的笑顿时浅薄,皦白长指轻捏住她的下颌,俯首吻下。 沐笙扶住他宽阔双肩,被动承受。 似乎是从她雨夜昏迷开始,他有了与她接吻睡觉的癖好,先前他不会吻她的唇,夜里完事也不会抱着她睡觉。 现今为什么变了呢? 她不喜欢这样。 好累,感觉怪怪的。 舌尖冷不防传来酥麻痛意,沐笙黛眉轻蹙,对上阴沉沉的漆眸。 秦絜不悦,“接吻都能走神,还有何事能让你不分心?” 不等沐笙回答,那薄唇就转而勾出一抹邪恶的笑,紧接着,她整个人被腾空抱起,往内寝龙榻而去。 沐笙大惊失色,推脱道:“不…不行,还…还没有沐浴……” “这样啊。” 秦絜眼神玩味,尾音拖得悠长又几分上扬,转变方向走向浴房,脸不红心不跳说:“朕也没有,正好一起。” …… 从浴池出来,秦絜抱沐笙回到床榻,美人白皙眼尾如胭脂晕染,盈盈双眸笼起浅浅水雾,可怜兮兮的,勾得他念想更甚。 沐笙头靠软枕,委屈别过小脸,更加认定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衣物褪去,就化身为不知餍足,只知折磨她的恶兽。 秦絜从她身后抱住她,吻了吻她潮红的脸颊,哑声唤她。 “笙儿。” 沐笙神智涣散,迷迷糊糊回应,期盼他尽早结束。 “西北九郡刚归属晟国,统治尚且不稳,裴桉几位旧部因其主受惩心生怨愤,借机在西北生事。” 如今晟国的西北九郡,就是昔日孟国。孟国覆灭后,秦絜恩威并施,将孟国故土划分九郡,派朝廷官员带重兵前去驻守的同时,亦保留任用当地部分归顺官员。 沐笙不清楚他何故与她谈及政事。 难不成,她今日随口问紫兰姐姐的一句话,他也知道? 秦絜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道:“为震慑逆党,安抚民心,朕决定巡幸北地。” “此一去,笙儿要与朕分别近三月之久,可会思念朕?” 沐笙闻言瞬间清醒,心里隐隐欢喜激动,面上不敢显露,低声说:“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当以国事为重。” 秦絜淡笑一声,愈发掐紧她的腰,狠狠表露不满,将她因此溢出的破碎呜咽声尽数吻入腹中。 面对她,他有时候还挺希望自己不懂鉴貌辨色,看不出她所思所想。 26. 生辰 送给秦絜作为生辰贺礼的香囊,最终还是完完整整绣上了兰草图样,是他监视着她一针一线绣完的。 帝王生辰那日,没有举办宫宴。入夜月明如水,秦絜将她带到膳房,要求她给他煮长寿面。 御厨早已将面团拉伸成细长面条,旁边还放置有调配好的酱料,她只需把面条下锅煮熟倒入放有汤底的大碗,做一碗素汤面就行。 原来是让她来经手一下而已。 沐笙想着再装点装点更好,就又去找了鸡蛋,青菜,胡萝卜,还有肉肠。 秦絜观她切菜刀法娴熟,脸色顿时沉了沉,幽幽道:“看不出笙儿还是个做饭的熟手,就是不知从前都有哪些人品尝过笙儿的手艺。” 沐笙正专心雕刻,没深思他的话是何意味,诚实回答道:“娘亲,哥哥,陈婶,吴叔,张婆婆……还挺多人吃过的。” 言语间,手中的一截胡萝卜已变成漂亮的月季花。 少女话音平淡,又透着似有若无的哀伤,轻而易举化解了他涌起的妒怒,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沐笙静心忙碌,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就做好了,面上那朵朵小巧橙红尤为惹眼。 她将面条端至桌面,看向秦絜轻声解释说:“从前我每年生辰,我娘亲都会用胡萝卜雕刻出花开不绝的月季点缀汤面,祈愿身体康健。” “一岁一喜,我也借此祝陛下,生辰吉乐,龙体康健。” 秦絜神色动容,注视了那些胡萝卜花好半晌,才持象牙箸夹起一朵,浅咬一口花瓣,眉心微蹙。 沐笙见他作此反应,好奇道:“陛下不喜欢吃胡萝卜?” “过来。” 秦絜皱着眉咽下,唤她。 沐笙乖乖绕过宽大木桌,走到他身边,任由他抱坐在腿上。 秦絜将胡萝卜花喂至她唇边。 沐笙不明所以,听话就着他的手咬了下去,抬眸瞬息,她的后脑勺就被大掌扣住,极具侵略性的吻也随即落下,在她口中夺食。 一番唇舌交缠,沐笙双颊羞红,敢怒不敢言,而秦絜却意犹未尽舔了舔唇角,悠然笑道:“吃的方法用对,再难吃的食物也能勉强入口。” 沐笙气闷推他,“陛下赶紧吃面条吧,再不吃要凉了。” 秦絜并不着急,状若无意问:“笙儿是何时开始学做饭的?” 这个问题让沐笙神思悠远,怔了许久才缓慢开口:“六岁那年,我家隔壁空置多年的凶宅搬来了陈婶和吴叔,他们家是做盒子菜生意的,我常常趁娘亲出门做工,跑去帮陈婶打下手赚钱,做饭也是在那时候学的。” “我小时候体弱,娘亲辛苦做工赚来的钱,绝大多数用于给我调养身体,给我吃好的穿好的,她自己却日日省吃俭用,不舍得吃肉,不舍得给自己添新衣……不管多么拮据,娘亲也不愿意让我出去受苦受累,我很心疼娘亲,只能这样偷偷帮娘亲分担,让她一回来就能吃上热乎饭菜,不用再格外操劳……” 沐笙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说到后边眼眶不自觉泛起湿润,又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话说多了,低声道歉。 秦絜并不能感同身受她对她娘亲的感情,然不清楚为何,看到她难过,他的心也跟着有异样之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持续亲吻着她。 他自幼情感淡漠,未体会过人世间的天伦之乐。在他的世界里,人皆自私虚伪,所言所行本质上都是为了自身获利,他也不例外。 毕竟,纵然血脉相连,一旦陷入危难,亲情会随之荡然无存。 所谓父慈子孝,变为相互戕害。 感情何其飘渺无用,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最为重要。 轻柔如羽毛的吻,弄得人痒痒的,沐笙低下脑袋,将脸埋在他怀里,不让他继续亲。 秦絜看着她红透的耳廓淡笑了笑,他承认她带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让他对她生起莫名其妙的占有欲,恶劣地想要侵占她身体每一寸,甚至深入那肉眼无法窥探的内心。 夜风将半阖的门扇又吹开了些,掀动烛火明明灭灭。 沐笙被冻得瑟缩了一下,又往秦絜怀里钻了钻。 秦絜见此,瞬间打消了唤人关紧屋门的想法,抱她更紧,恨不得她全身心都能嵌入他的怀抱。 沐笙在他怀里仰起小脸,轻眨了眨眼睫,“陛下还吃面条吗?” 不吃的话,她想自己吃,她也还没有吃晚饭。 秦絜垂目与她对视须臾,明白过来后,伸手摸了摸她扁扁的肚腹,莞尔一笑,“我们一起吃。” 沐笙想说一碗面不够两个人吃,秦絜却先一步说道:“先垫垫肚子,待会再让他们送晚膳到明宸殿。” 沐笙无奈妥协,这碗面条吃得一点也不自在。 出去时,宫人呈递上来两件披风,秦絜只接过一件,披上后直接抬臂将沐笙娇小的身子裹了进去。 即使他行走时有意放慢步伐迁就,沐笙还是跟得很艰难,不得已主动攥住他的手指,让他停下。 月华皎皎,为原本的漆黯眸子融了一层柔光,秦絜明知故问,“怎么了?” 沐笙怯声道:“陛下,我自己可以走,陛下步子大,我跟不上……” “适才冷都知道往朕怀里钻,跟不上,”秦絜话语略顿,揽住少女的腰肢将她稳稳打横抱起,“也应该主动求朕抱着你走才对。” 骤然的失重感,让沐笙下意识环抱住他的脖颈,对上一双含笑凤眸。 她觉得很奇怪,不过,许是生辰的缘故,他今夜的心情看似不错。 一路慢慢悠悠,秦絜没准宫人们跟随,绕了条远路回明宸殿。 回去后两人又一同吃了些食物,期间,秦絜要求沐笙与他多讲些她小时候的事情,最好从她从记事起到遇见他之前的事全都讲一遍。 沐笙本想随便糊弄几句,秦絜却能从她细微表情中辨别真假,她被迫凭着记忆零零碎碎讲了约莫半个时辰。 其中每提及哥哥一次,她都可以感受到他脸色沉冷几分。 最后还是她推脱说嗓子不大舒服,秦絜才放过她。 他看她的目光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纠结是否说出口。 沐浴完擦干头发,沐笙故意表现得疲惫瞌睡,秦絜就没过分举动,只安安静静从身后抱着她睡觉。 在她真的昏昏欲睡之际,他脱口而出的话又令她清醒,“笙儿,忘记你那来路不明的哥哥沐箫,不要再记挂他,他死了。” 沐笙很想装作没听见,可她更害怕秦絜说的不是假话,没忍住问:“陛下何出此言?” “朕不骗你。” 现在没死,迟早也会死。 秦絜凤眸中掠过戾色,他有想过告知她关于她娘亲的真正死因,可她重亲情,他总归不舍得她伤心难过。 沐笙坐起身面向他,慌乱摇头,不相信他说的话,“陛下,我与哥哥虽无血缘,但从来只是兄妹之情……” 她错了,明明他很早之前就清晰告诫过她,他很介怀她与哥哥的关系,她今夜还天真地在他面前屡屡提及与哥哥的往事,无疑是在触怒他。 少女柔顺浓密的长发披散罩住身形,衬得本就纤瘦的身子更是单薄,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失了血色,苍白几近透明,很是可怜无依的孤弱模样。 偏偏看他的眼神犹面对洪水猛兽。 秦絜手掌微微握,极力将胸腔中的怒火压下,他不想对她发脾气,何况这还是她陪他度过的第一个生辰。 不该因不相干的人动怒。 他阖目缓了缓,起身收裹她入怀,长指抚过她姝丽的眉眼,“适才听笙儿讲了诸多往事,朕在想,你们兄妹二人情谊深厚,倘若沐箫当真在意你这个妹妹,活着定会四处找寻你,而他如今杳无音信,很难不让人以为死了。” 沐笙脸颊贴在他衣襟半敞的温热胸膛,听他接着道:“你若还放不下他,是死是活,朕帮你找到他,如何?” 沐笙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试探她,认真思考后再次摇头,“哥哥他兴许已经成亲有了新家,我不便叨扰。” 如若哥哥知晓她成了君王的床婢,大抵会为她担忧,皇权又岂是平民百姓能相抗的? 沐笙强忍心 中苦涩,手扶上肩膀主动褪下寝衣,经历了那么多场情事,她感受到帝王的身体变化,很清楚他此时此刻想要什么。 秦絜静观她的言行,看她因恐惧而小心翼翼讨好他,只觉心脏愈发闷堵。 他维持冷静,捉住为自己宽衣的纤手,抬起她的下颌低头俯吻。 灯烛曳动,锦绣床帐人影交织。 …… 他顾念她身子娇弱,克制而缓慢。 沐笙浑身酸软无力,意识混沌,呢喃乞求,“不要了……” 然而这低弱话音很快又被模糊。 想来两颗心若相隔太遥远,是身体无论怎样靠近皆不能弥补的。 秦絜凝视着脸色潮红的少女,长指轻抚她香汗濡湿的鬓发,内心是极大的空虚,哑声道:“笙儿,等朕回来。” 沐笙头脑昏沉,条件反射般乖巧点头,眼皮沉重合上,睡了过去。 待夜色阑珊,殿内灯火已如豆,蜡泪顺长烛滑落凝固在镀金烛盘,也有不少缠绕烛身,在柔光下泛着细碎晶莹。 …… 沐笙睡醒是翌日午时,身上换了新寝衣,皮肤干爽没有了昨夜粘腻感,腿心那处冰冰凉凉的,显然是有人帮她擦身涂过药。 那人是谁不言自明。 静候在屏风外紫兰和双苓察觉到她醒了,将床帐撩起悬于两侧。 明亮天光流泻在床榻,映照着少女凝脂胜雪的肌肤,从柔嫩长颈往下,密布有深深浅浅的吻痕。 沐笙窘迫拢紧衣襟,紫兰双苓有条不紊端来盥洗用具,对外吩咐传午膳。 她隐约感知到气氛有些不同往常,洗漱完巡视了一圈殿内,“陛下今日不回来用午膳吗?” 双苓闻言笑着调侃,“陛下才离开不过半日,阿笙就开始想念了?” 沐笙有一丝恍然,差点忘了秦絜是今日出发北巡。 昨夜他抱着她说了许多话,但她太累了,没怎么听清。 她犹豫着又问:“那,陛下是什么时辰出发的?” 双苓道:“辰时初。” 沐笙淡“嗯”一声,没再问其他的。 只是,他昨夜几乎没有睡觉,车马劳顿也不知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午膳过后,王嵘带着多名小太监搬来了几个大箱子。 沐笙见到来人很是诧异,“王公公怎未随帝驾出行?” 王嵘笑吟吟道:“陛下人虽离开晔都,心却牵挂着姑娘,遂而特命老奴留在宫里照顾姑娘。”他一面说着,一面抬手指向身后那些黄花梨大木箱,“这些全是陛下担心自己不在姑娘身边,姑娘难免会觉无聊,让老奴为姑娘寻来的一些解闷小玩意。” 话语间,小太监们已经将木箱尽数打开。 物件琳琅满目,除了一些没见过的珍贵宝物外,其他的,看着像是将民间市集上女子与孩童喜欢的物件都买了一份回来。 紫兰和双苓皆看得目不转睛,相视对笑,小声赞叹。 沐笙突然想起,她上一次逛市集是七夕那日,跟着秦絜一起,再往前上上次,则是娘亲还在世的时候。 王嵘瞅见少女神情失落,连忙问道:“姑娘不喜欢?要不要老奴再去寻些别的。” “没有,”沐笙回过神,浅笑,“多谢王公公,我很喜欢。” 王嵘暗暗松了一口气,再次笑逐颜开,“姑娘喜欢就好,这是陛下对姑娘的心意。老奴侍奉陛下二十年,能得陛下如此上心之人,唯有姑娘你……” 听着王嵘唠唠叨叨的话,沐笙起身行至排列整齐的大木箱前,随手从中拿出一颗格外显眼犹蕴繁景的幻彩宝珠,低眸捧在手心轻轻摩挲。 似乎在他人眼里,秦絜很喜欢她。 而事实上,秦絜对她这榻间玩物的肤浅喜欢,还不如常人对待称手用具。 一旦她惹他不高兴,他就会掐住她的脖子,要杀她。 王嵘目含期待,明显是要她也对秦絜表现关怀。 沐笙想了想问道:“陛下此番巡幸北地,太医令可有随行?” 她记得,秦絜身中噬毒一事。 27. 写信 此言一出,王嵘的笑瞬间僵硬在脸上,喉咙溢出些许声音,支吾着没想好如何应答。 沐笙想起自己最初见到秦絜毒发的场景,自顾自意会,他那么强势的人,又贵为帝王,自然是不愿让她这可有可无的婢女了解他脆弱的一面。 不过,自代郡那次后,她没再见过秦絜毒发,可能毒早已经解了。 王嵘调整好情绪,笑道:“姑娘放心,太医令有伴随帝驾,定会照顾好陛下的。” 沐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一向沉稳的王公公刚才因何失态。 接下来的好几日,沐笙都乖乖待在明宸殿,看看书,把玩王嵘他们搜罗来的那些玩具,以及和紫兰双苓下棋。 她觉得,秦絜让王嵘送这么些东西过来,大抵是为了不让她在皇宫到处乱走,毕竟她身份尴尬,只配被禁锢着不能随意见人。 思及此,沐笙单手托着脸腮,淡淡的眸光转向窗外,看见火红枫叶在金黄光斑中随风飘扬,瞳眸泛起轻微波澜。 紫兰发觉沐笙心绪不佳,就让双苓去请示王公公,拿上斗篷提议陪沐笙出去散心。 沐笙听到可以出门,内心几分欢喜,拘谨问道:“可以吗?” 紫兰见沐笙小心翼翼询问的模样,心口亦是浮起惆怅,她也不太懂,在陛下心里,沐笙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她定了定神,浅笑道:“有奴婢们陪同,当然可以。” 云层浅薄,黄澄澄的阳光通透和暖,照在人身上很舒服。 二人行至余下秋菊一花独盛的御花园,隔着金黄簇绿的参差树影,远远地便听见几位少女银铃般的嬉笑声。 紫兰循声朝前走了几步,待看清人后,回身笑道:“是宝月宝禾两位公主在与侍婢们玩游戏。” 沐笙并不清楚而今皇宫中一共有哪些贵人,她知道的只有陛下,两位皇太后,还有嘉和公主。 紫兰看出沐笙所思,继续道:“两位公主双姝并蒂,其母蔺太仪为蔺司空从妹,蔺太仪在先帝驾崩后不久就已自请去皇寺修行。” 沐笙闻言突然好奇,“先帝一共有几位皇子皇女?” 紫兰道:“除去一些早夭皇嗣,皇子只陛下一位,公主共有五位,其中大公主与二公主均已出降,宝月、宝禾分别为三公主、四公主,与阿笙你同龄,最小的五公主就是先前贞荣郦太后为其择选伴读的嘉和公主,还未及笄,生母孙采女早逝。” 沐笙又问:“听闻先帝后宫妃嫔上百,不知其余无子嗣的妃嫔在先帝逝世后都去了哪?” “先帝有留下遗诏,无子嗣妃嫔,尽数送入皇陵守陵,终老一生。”紫兰说到此处也不由轻叹,“好些人还是妙龄少女,连龙颜都未曾见过……” 沐笙意下了然,没再往前走,嗓音淡淡听不出思绪,“我们回去吧。” 不料转身的同时,一个三色花毽正巧凌空而来,堪堪擦过沐笙的斗篷滑落在她绣鞋边。 紫兰被这猝不及防的情况吓一跳,扶住沐笙的胳膊,忧心道:“阿笙有没有事?” 沐笙神色平静摇了摇头,蹲下身去捡起那毽子。 一阵急促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沐笙起身时,正好与一位圆眸睁大的锦衣少女视线交汇。 紫兰向对方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 不多时,另一与这位宝禾公主面容五六分相似的少女带着两名宫女赶来。 沐笙恭敬见礼,将手中毽子递出。 宝禾一手掩面,一手指着沐笙转头对宝月道:“阿姐,我们是不是见到了九重天上的仙女?” 宝月眸中亦是闪过惊艳,捉住宝禾的手放下,无奈道:“矜持些。” 她虚咳两声,走去接过毽子,打量沐笙的衣着问道:“你是何人?” 眼前与她们年纪相仿的绝色少女,身披素色织锦斗篷,如绸乌发绾起的简单发髻上,只浅浅插了一根发簪。 不是女官宫婢的打扮。 宝禾这时也走上前,“你是嘉和的伴读吗?是哪位大臣家的女公子?” 她说着又觉不对,若是贵女,怎会与御前侍女紫兰在一处? 想着想着,宝禾恍然大悟,对宝月说:“阿姐,你说她不会就是深受陛下宠爱,特意藏在明宸殿那位美人吧?” 沐笙低垂下轻颤的眼睫,喉咙被堵住了般难以出声。 紫兰说道:“回二位殿下的话,这位是沐姑娘。” 见紫兰没有否认,两位公主唇瓣微张,面面相觑。 宝禾不禁放低声音嘀咕,“其实我一直奇怪,陛下既喜欢这美人,为何不给任何位分。” “听宫人们说,曾经那些被先帝宠幸过却无名分的宫婢,最后的下场都很是凄惨呢……” 宝月急忙捂住妹妹的嘴,尬笑着向沐笙致歉。 沐笙敛目欠身告退,快步逃离。她耳朵嗡嗡的,已听不进周围话语声,心脏像被一只大掌狠狠攥紧,掌控生死,说不出来的酸痛与窒息。 眼神杀意,掐脖告诫,床榻承欢…… 一幕幕似走马灯般浮现脑海。 如若娘亲知晓她活成了这副见不得光的样子,会不会对她失望? 沐笙抬袖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躲在大树后,看着追来的紫兰往别处找寻。 她知道这样做很不好,可是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 脊背贴着粗粝树干逐渐下滑,她将脑袋埋入膝盖,独自呆坐了许久才有力气站起。按理来说应该回明宸殿,可她的双腿却不受控制,往别的方向行去。 漫无目的游走着,忽然进入视线的殿宇有些熟悉,数月前,她去太医署为清玥求药,回来路上曾在此避雨。 四周阒寂,静悄悄的,沐笙走到大殿正门前,见门楣上方高悬的匾额上,端方雅正刻有“念华殿”三个鎏金大字。 就在她恍惚之际,吱扭声起,雕花木门自内缓缓打开。 几节白玉石阶上,殿中青年一袭缠枝竹叶纹窄袖青袍,在看到她时,俊逸的面容稍许诧异。 月余未见,二人四目相对好半晌,叶浔率先出声唤她,“沐姑娘。” “问左丞大人安。” 沐笙反应过来向他见礼问安,礼貌而疏离,目光略带疑惑探向殿内。 叶浔神情僵了僵,随即又恢复正常,微笑着主动解释道:“此殿宇是二十多年前先帝迎娶宣宁太后时建造,里面存放着原先华国的一些藏书与器物。前些日子雨水多,昨日宫人们来打扫发现有多幅重要画卷破损,叶某奉太后之命前来修复。” 沐笙大致了解,笑了笑,“原是如此,希望左丞大人一切顺利。” 少女面带笑容,明润的眼眸中却隐有愁绪。 叶浔喉间涩然,忍不住问:“沐姑娘你,近来可好?” 沐笙将这问候当成正常寒暄,正欲回答,几滴水珠毫无征兆地落在头顶,润湿鬓发。 俄顷,雨滴越来越密,不断砸落。 叶浔不受控向前挪移了半步,急声道:“沐姑娘不若先在此处避雨?” 雨水沁凉,寒意刺透肌肤入骨,沐笙想了想没推脱,提着裙摆拾阶而上。 日光依旧明媚,暮秋冷风瑟瑟袭来穿过廊庑,引人颤缩。 二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叶浔手掌微蜷,看向沐笙不放心道:“殿内还有几名宫女,并非只有叶某一人,沐姑娘畏寒,进殿避雨更好。” 末了,他轻咽,又补充说:“我忙了大半日头脑昏沉,恰逢骤雨,有助醒神。我暂且不会进去。” 沐笙侧眸,看着满眼关切的青年,一时无言。 这样总对人施予善意的谦谦君子,她上次却险些害了他。 良久,沐笙抿了抿唇,再次欠身道:“多谢左丞大人好意,雨势不算大,我去偏殿那边逛逛。” 目视少女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廊庑拐角,叶浔轻轻一叹,转身进殿。 沐笙走到那日待过的支摘窗旁,拢紧身上斗篷,怔怔注视着暖黄光晕中的汇聚成丝绦凭风飘曳的雨水。 她暗暗告诉自己,晴雨很快会停的。 没多久,沐笙身前出现一把伞面绘有海棠花的竹骨伞。 持伞之人,是许久未见的夏荷。 夏荷微微一笑,“沐姑娘。” 沐笙张了张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与秦絜的纠葛,起始于华太后,而后,朝着越来越不可控的方向变化。 夏荷端详着她接着道:“沐姑娘如今圣宠优渥,太后娘娘很为你高兴。” 不知是因心头纷乱的幻觉,还是现实,沐笙感觉雨势渐小了些。 她微微颔首戴上了兜帽,想直接冒雨回去,却被夏荷捉住胳膊。 夏荷凝视她的眼神犀利,语调不似从前柔和,阴森森的,“孟清玥对太后娘娘说,你有过离开皇宫的念头,太后娘娘想知道,你现在还想离开么?” 沐笙慌乱摇头,她的确想出宫,可她不觉得华太后会无条件帮她。 不知从何时起,她害怕接受他人的帮助,欠下那些相应的恩情。 被恩情裹挟的滋味 ,一点也不好。 隐约听见有呼喊声趋近,夏荷当机立断放开了沐笙,将竹骨伞塞入少女手心,笑言:“姑娘莫要误会,奴婢是听从左丞大人吩咐,来给姑娘送伞的。” “姑娘若不愿意,可将奴婢适才的话当做随口胡言。” 自然而然的快速转变,仿佛刚刚的咄咄逼人之态是沐笙的错觉。 沐笙几经思索,接下了这伞。 耳熟的尖细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转头看去,就见到了微喘着气的王公公,还有身后的一众宫女太监。 “哎哟,姑娘你,你怎跑这来了,让老奴好找。” “你说你这,去哪也不跟身边下人说一声,万一有个好歹,老奴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王嵘持着拂尘念叨,挥开小太监打着的伞,三步并作两步行至沐笙面前,仔细检查她是否安好。 见沐笙发髻和斗篷上都布了一层细密水珠时,王嵘两道灰白的眉皱了皱。 紫兰忙不迭拿出帕子为沐笙擦拭身上水雾,“姑娘本就身子骨弱,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沐笙愧疚垂眸,“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王公公他们是受帝王命令看管她,职责所在,她任性胡来,会连累他们。 王嵘觑了一眼屈膝在旁的夏荷,目光沉了沉。 沐笙见此,将伞还给夏荷,“多谢夏荷姑娘。” 王嵘脸色稍霁,唇角带笑,话语意味不明,“有些事呢,没明着说出不代表被蒙在鼓里,人须适可而止,以免落入不可挽回的地步。” 沐笙茫然不解,听不明白这话是对谁说的。 雨水停歇,王嵘带沐笙回明宸殿,一路上苦口婆心叮嘱良多。 大概的意思就是,她出门必须有两个以上婢女寸步不离陪同在身侧,不可独自四处走动。 沐笙闷闷应声,想到“禁脔”二字。 …… 时间静静流逝,秋去冬来,殿内烧起了地龙,温暖如春,与冷风萧瑟的殿外仿若两个世界。 这日午时,沐笙倚坐在窗台旁的小榻上看书,王公公笑意盈盈拿来一封信件呈至她眼前。 ——秦絜写给她的。 很平常的一封信,但信纸上那些犹如亲人间的温情话语从他笔下诞生,再奔波千里跃入她眼中,就十分奇怪。 他嘱咐她,寒冬将至,注意添衣保暖,一日三餐要按时足量吃饱,太医开的各种补药也不能落下,要好好调养身体,多长一些肉,乖乖等他回来。 沐笙看完内心毫无波动,碍于王公公锲而不舍提点,她思考片刻,还是提笔恭恭敬敬写了一封回信。 回信内容与秦絜写给她的差不多,字数一模一样。 入夜,双苓帮沐笙绞干头发,蹲下身,脸枕着两条手臂搭在沐笙膝上,仰起脸望着她,轻咬下唇。 沐笙哑然失笑,伸手摸了摸女子的脑袋,柔声问:“双苓姐姐怎么了?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双苓叹气道:“阿笙,我记得你说过,你在浣幽庭时,掌事文锦对你照顾良多。” 沐笙眼皮跳了跳,心里有种不祥预感,轻“嗯”了一声,静待下文。 “我今日听尚宫局的人说,浣幽庭掌事忽染恶疾,性命垂危,掌事一职正在物色新人接任……” 双苓看着沐笙渐渐苍白的脸色,又懊恼自己没忍住如实相告,连忙找补安慰,“阿笙也不要太忧心了,吉人自有天相,文掌事她定会很快好起来。” 沐笙维持镇定问:“太医有去看过吗?” 双苓点头,“这是自然。” 沐笙静默思量须臾,说道:“我想去看看文锦姑姑。” 双苓张大嘴巴,旋即头摇得像拨浪鼓,下意识回绝,“不行,她们说,文锦姑姑那恶疾可能会传染。阿笙,王公公不会同意的。” “何以得出论断会传染?”沐笙不怎么相信,当初清玥因水土不服起了红疹,也被误以为会染易他人,她又问:“除了文锦姑姑外,平日照顾她的宫婢也染上了那恶疾?” 双苓挠挠头,“这倒没有。” “既如此,应当就是寻常疾病,”沐笙握住双苓的手,“双苓姐姐,我知道陛下让你们看牢我是为防止我在外惹是生非,可我只去看望文锦姑姑,保证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不是这样的,阿笙,陛下也许是对之前朝露园一事心有余悸,怕你再受到伤害,才责令我们保护好你。” 双苓斟酌着劝说,她感觉,沐笙似乎对陛下误解颇深。 28. 疑惑 寒风似刃,呼啸过原野席卷风沙,被阻挡于高大密实的城墙外。 此时天子驻跸于北地阆城,全城戒备森严,较之以往更显肃穆。 城内西市刑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观刑的百姓,谈论声纷纷。随着烈酒从体格健壮的刽子手口中喷出,刀光映血间,数颗人头重重滚落在地。 这些死囚妖言惑众蓄意挑唆百姓暴动,今日,是他们的行刑之日。 台下围观人群中,裴鹤身着素袍负手而立,双瞳暗沉饱染沧桑。 不远处,一仪表俊朗的青年静静看完这一切,自马上跃下,拨开人群行至裴鹤身侧,“父亲,陛下召见。” 裴鹤手掌握了握,轻叹,“走罢。” ——勤政爱民,仁德节俭。 这是现今晟国子民对今上最新的褒美之词。 帝王此番出巡,仪仗从简,未特意建宫修道,禁止地方官员以帝王巡幸为由从百姓中取财。一路治军严明,体察民情,考核整顿吏治。 对于官民联合暴动一事,帝王按律处置始作俑者。对涉事民众的惩罚不过是,用晟文将《晟律》抄写百遍,做到一字不差,字迹工整。 帷车慢行,裴珺觑见父亲冷峻的神色,不由苦笑,“参与暴动的百姓,皆是原先孟国臣民。陛下毫不留情斩杀叔父旧部,却对新附之民法外容情,不失为君主快速收服民心的智举。” “可是,叔父旧部会在叔父出事后受激有此行径,或许从最初就在陛下的算计之中……” 一针见血的残酷话语,让裴鹤手握更紧,阖目未言。 郡府内,午时日光湛然,帝王未披氅衣,身着一袭玉白簇金常服,站在廊下逗弄鹦鹉,腰间龙纹玉带处,悬挂着一精致小巧的天青色兰草香囊。 裴鹤裴珺父子二人跟在侍者身后穿过月洞门时,见到的就是那般图景。 步伐趋近,裴鹤死寂的目光在抬转间忽然定住,直直盯着帝王腰间那枚香囊,忘却礼数,甚至经身旁裴珺几番提醒,他才堪堪弯腰行礼,神思依旧飘忽在外。 秦絜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目色凉冷几分,许久才幽然开口。 “朕听闻司徒方才去观刑了。” 裴鹤维持行礼的姿势,双唇紧抿,从喉咙勉强挤出字音,“是。” 秦絜问道:“司徒以为,那些人该死么?” 裴鹤脸色铁青,嗓子犹被堵住,出不了声。 气氛凝固,裴珺忙不迭道:“回禀陛下,臣叔父旧部蓄意挑起民乱,自是该死。此事裴家上下难辞其咎,臣身为裴家长子,觍颜求陛下开恩,予臣机会将功补过。” 秦絜听罢允二人起身,似不计较裴鹤方才失礼,漫不经心说道:“司徒也知,新附民易被有心之徒挑唆利用,归根结底是因民思隔阂,归属欠缺。” “对此,司徒有何良策?” 年轻天子的声音和煦沉着,于裴鹤而言,却是无形利刃。顺着此话回答,会落入一个准备好的陷阱。 而他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跳。 裴鹤低头一揖,“迁民与通婚。” 秦絜闻言一笑,“自司徒受先帝重用,裴氏一跃成为大晟第一望族。故而在通婚一事上,裴氏若能先为表率,想必可带来立竿见影之效。” 裴鹤心如死灰,“不知陛下要为裴氏哪位儿郎指婚?” 秦絜微微挑眉,“司徒的一双儿女正好适龄未婚,司徒觉得哪位合适?” 裴鹤抬眸,与帝王视线相对。 裴珺心知,陛下对父亲曾意图送阿蓁进宫为后之事介怀未消,连忙抢先一步道:“陛下,臣母爱女,不舍臣妹早嫁。臣愿为表率,凭陛下做主。” 秦絜面淡无澜,随侍在旁的燕彻会意,朝外发话道:“将人带进来。” 不多时,一名头戴帷帽的女子跟着侍卫走进院落,先朝众人行礼,而后面向裴珺,抬手掀开垂纱,展露出容貌极其普通的一张脸。 姿容倒为其次,她的身份才是让裴鹤彻底绷不住的。 “陛下是要我儿,娶一目不识丁的农女为妻?” 当世姻亲讲究门当户对,高门与庶族之间鸿沟难越,姬妾无伤大雅,可贵族子弟娶庶族女为正妻,实在是自降身份,教人耻笑! 帝王特意挑选这么个女子赐婚,摆明是不加掩饰的羞辱! 当年他心高气傲,小瞧后生,行事有所僭越,可扪心自问,他从未有过谋逆之心,一心一意为大晟思虑。 功过本可相抵,但帝王实在绝情,铁了心要将他逼入绝境。 裴鹤双目仿若充血,字字悲切控诉道:“陛下,臣已一退再退,为何陛下仍不肯收手?” 话说完的下一瞬,廊庑下侍者手捧托盘中的鸟食盒夹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气掷落在他腿边。 细碎粟米溅起脆响,刮过袍尾。 秦絜斥道:“大胆裴鹤,这就是你身为人臣对君上的态度?” 帝王明显动怒,裴珺跪地请罪。 “陛下恕罪,臣父一时情急失言,绝无不敬陛下之心。陛下为臣赐婚,是裴家无上殊荣,臣心感念。” 青瓦云|墙外的风涌入,掀起衣袍猎猎,笼笯中羽毛鲜艳的鹦鹉扑翅蹦跳,重复道:“裴鹤大胆!” “裴鹤大胆——” 禽鸟无知,学着喊出来的话却颇有讥讽意味。 感受到裴珺投来的忧虑眼神,裴鹤自知,走到今日地步,退不退早已由不得他,膝盖打着颤同儿子一起跪下,前额贴地。 “臣失言。” 秦絜轻蔑冷笑,转身离去。 燕彻吩咐人送裴家父子离开,接过随侍抱着的大氅抬步去跟上帝王。 冷风穿过廊道,纱灯摇曳,在阳下影影绰绰。 秦絜脑海中回想着裴鹤紧盯他腰间香囊的眼神,心头浮起不安。 他与裴鹤的斗争,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开始了。 这么多年,对于裴鹤在他面前说的每一句话,乃至脸上露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他几乎都会条件反射去推断裴鹤实际所思所想。 可适才裴鹤那诡异的眼神,他头一次猜不出个所以然。 那是怎样的眼神呢? 困惑,惊愕,悲痛,懊悔…… 似乎都不是,又似乎都蕴含其中,极其复杂怅惘。 秦絜心烦停住脚步,将香囊取下,在手心细细摩挲,烦闷又瞬间被娇怯可爱的倩影取代。 分别将近一月,他有时想她想到,感觉自己病了,病得很陌生,不像原来的自己。 他很思念她,前些日子没忍住给她写了一封信。算算时日,她应该已经收到,就是不知她会不会也同样想他。 秦絜掌心收紧,闭了闭眼,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愈发难消,反而有点将要破土而出的苗头。 ——他的笙儿为他绣的香囊,因何会刺激到裴鹤? 燕彻见帝王面露沉思,停在了距离五六步的位置,踌躇不前。 不一会儿,他听到帝王缓缓出声。 “十八年前,裴鹤奉先帝之令潜伏孟国,培养多名美人细作挑起孟国王室内斗,最终成功扶持草包孟后主即位,无疑是可喜可贺的大功一件。” 燕彻不明所以,点点头。 “但听闻裴鹤那时回来,消沉了一段时日,有传言说,是因为一女子,一段露水情缘。” “彼时朕年幼,与裴鹤未有交集,后来听到此事也只觉,裴鹤这种一心追名逐利的狂妄阴险之徒,有此传言是他故意放出来迷惑众人。” “而今细想,是朕疏忽了。” 燕彻恭谨听着,暗感诧异,又听帝王沉声吩咐道:“秘密派人去查,有关裴鹤的这段传言是否属实,以及,查清沐笙母亲的所有过往。” “务必要查出,沐笙的生父,是何人。” - 冬日天幕很快被染黑,夜凉冷。 沐笙往脸上涂抹黄粉柔和五官,换上寻常宫女的衣物悄悄出了明宸殿。 探病明明就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她却因为秦絜对她不正常的掌控欲,只能偷偷摸摸去。 好在一路很顺利。 回到熟悉的浣幽庭,她先躲在文锦姑姑所居院落的大槐树后面,静待送汤药的婢女走了之后,才往那亮着微弱灯火的屋子走去。 轻手轻脚推开又关好木门,沐笙径直走到文锦床榻边蹲下身。 床头旁的案几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药,苦涩味浓烈,弥漫在空气中,榻上女子双目紧闭,唇瓣干裂失了血色,皮肤红肿遍布,与孟清玥上次患病的症状一模一样。 “姑姑。” 沐笙忧心蹙眉,握住文锦的手轻声唤她。 文锦眼皮轻动,慢慢睁开眼,借烛火看清了眼前少女面容。 “阿笙来了。” 语调平静,没有任何意外。 沐笙惊喜应声,“是我,姑姑。” 文锦抬起手臂,沐笙扶着她坐起,拿帕子贴心为她擦拭额角冷汗。 “姑姑怎未喝完药就睡下了,是药太苦了吗?” 沐笙说着,从腰间将随身携带的锦囊 取下,打开,里面是一袋用油纸包裹的金枣蜜饯。 她笑道:“我记得姑姑喜欢吃。” 少女天真无邪,笑容清甜,亮晶晶的眼眸中,蕴满真挚关心。 文锦眼角泛起湿意,注视着沐笙的脸,神情凝重而纠结。良久,冷不丁问道:“阿笙,陛下对你好吗?” 沐笙举着蜜饯的手僵了僵,长长睫羽半垂,嗓音听不出情绪,“可能很好吧,有吃有穿,锦衣玉食。” 因为旁人都说,陛下对她很好,称得上宠爱。 她很快不再去想,将蜜饯放在旁边案几,看着文锦担忧道:“姑姑怎会和清玥生一样的病?是不是浣幽庭近来琐事繁多,太操劳了。” 毕竟姜医正曾有诊断,清玥的病因就是水土不服加上骤然劳累过度,身体一时受不住。 文锦呼吸滞缓,脸颊又白了几许。 沐笙以为她不舒服,急忙站起要去倒热水,却被文锦拽住手腕。 “阿笙……” 文锦声音沙哑,艰涩道:“你坐下,姑姑有话要对你说。” “好,姑姑不急慢慢说。” 沐笙坐回床榻边,轻抚文锦脊背。 然而,文锦说出口的话,却让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阿笙,我与孟清玥身上红肿,并非疾病,而是药物所致假象。” “下药之人,是我。” 沐笙摇头不解,“姑姑说什么呢?你为何要给清玥与自身下药?” 清澈的困惑,显然还没有把人往坏处想。 文锦见她作此反应,言语却渐渐激动起来,“因为我看不惯孟清玥……因为我要你对我感恩戴德……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你以为的好人,阿笙,我做事全是出于私心,我一直在利用你啊……” 沐笙头脑嗡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愿相信听到的。 文锦双手扶上少女的双肩,铁了心要说清楚,红着眼,继续一字一句告诉她,“你不是疑惑华太后为何会突然找到你,要将你献给陛下吗?” “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 “我在叶左丞处看到过他奉陛下令为你作的画像,此事任谁得知,都会认为,陛下对你有意。” “华太后将你送到陛下身边,是为与郦窈相抗,而我将你推荐给华太后,是因为我心中有恨,我需要利用你,借华太后之力扳倒郦家,为我那多年前被郦窈胞弟折辱惨死的义姐报仇。” 字字句句入耳,时间仿佛一息之间凝滞,曾经的那些疑惑,在今夜,在她敬爱的文锦姑姑口中得到了答案。 可是每个答案,又都像一把尖锐的小刀,不断划向她的心口。 室内一灯如豆,静寂怆然,使得屋外风卷枯叶簌簌,寒鸦悠长而凄厉的鸣叫,皆清晰入耳。 沐笙眼圈逐渐泛红,她不知道文锦姑姑曾有位惨死的义姐,也不知道文锦姑姑有仇要报…… 但是她想,无论何原因,应该没有人是喜欢被算计利用的。 文锦亦感胸闷窒息,积蓄的泪水夺眶而出,“对不起,对不起,阿笙……” 一声又一声的道歉,麻痹人心。 沐笙不敢眨眼,强撑着清醒,怔怔问:“那今夜呢,今夜姑姑有意引我来此,又是为了什么?” “华太后她要杀你,却也知王嵘等人将你看护得紧,才让我出此下策引你私自前来,以免被人发觉端倪。” 文锦残忍告知沐笙又一事实,抬手拂去少女溢出眼睛的湿润,“她要我劝你逃跑,再让你死于路途。” “如此,若陛下回宫问责,她就可以谎称是你逃出宫后不幸遇险身亡。” 深受帝宠却执意私逃出宫,无异于践踏帝王尊严,势必会惹怒帝王。 届时,帝王厌恶沐笙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再追究真正死因? 沐笙自嘲浅笑,眸底凄凉。 她不懂自己到底是做错何事,才会引得这么多人要杀她。 那夜来路不明的黑衣人,郦太后,郦璎,清玥,华太后…… 还有秦絜,他也对她动过杀心的。 沐笙终究眨了眼,眼泪顺着苍白面颊滑落,她怀有一丝希冀问道:“姑姑现在选择告诉我真相,是不是代表,姑姑不想我死。” 文锦用衣袖仔细为沐笙拭净泪水,叹了一口气,将枕边放着的小木盒递给沐笙,哑声道:“这里面,分别装着我托司门司?中人办理的过所,以及晔都主要街衢城门分布图。” “阿笙,你若真想离开皇宫,可就此次机会,利用华太后将计就计。” 29. 遇险 有双苓紫兰帮忙作掩,沐笙从出殿门到回去没有另外的人发现。 然而她体弱畏寒,出去时身上穿得并不厚,经这么一来一回,冬夜寒气侵入体,手冷得跟个冰块似的。 褪下染了夜霜的外衣坐在小榻,紫兰抱来绒毯裹住她的身体,拿温暖手炉给她焐手,双苓则带人去准备热水。 紫兰盯着沐笙泛红湿润、显而易见哭过的眼眸,总觉得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看得出来很伤心,但又不像是担忧病人的那种伤心。 她目光转至沐笙搁置在坐榻凭几上的普通小木盒,问道:“这是阿笙从文掌事那带回来的吗?” 沐笙呆滞的神情有了波动,“嗯”了一声,“我把蜜饯带回来了。” 闻言,紫兰将疑虑稍稍压下,诧异问道:“文掌事她,没吃阿笙你带过去的蜜饯?这是你亲手做的。” 沐笙笑了笑,主动打开木盒,里边果不其然还放着半包蜜饯。 “文锦姑姑不想吃太多,我才把剩下的带回来了,紫兰姐姐要吃吗?” 少女语调俏皮,带着些打趣的意味。 紫兰见此彻底放心,笑道:“不用,阿笙自己留着吃。” 在紫兰去察看热水有没有备好的间隙,沐笙悄悄将锦囊藏在了龙榻下方的暗格中,宫人们打扫寝殿时也不会触碰的一小块隐秘地方。 她不喜欢待在利益纷杂充斥算计的皇宫,更不喜欢被困在金殿内成为天子的禁|脔。 从心而行,她想要离开。 先去沅湘寻找哥哥,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她也会在年前回到青石镇,守着娘亲,陪娘亲一起过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沐笙每天都会去藏书阁看书,偶尔也会到别处转悠。 王嵘虽对此没有异议,但还是要求紫兰双苓寸步不离守着她,并让两个会功夫的小太监远远跟在后边。 沐笙慢慢明白,秦絜的确是在意她的安危。他那么会洞察人心,多少也清楚华太后容不下她。 他要她服食滋补药膳养好身体,是为自己能在榻上尽兴。现今这关心,在沐笙看来与补药异曲同工。 不管怎样,她私逃出宫这件事,不能连累旁人,是以她不能在紫兰双苓她们看着她的时候走,她们人微言轻,十有八九会受罚。 但王公公不一样,王公公从秦絜尚在襁褓之时就跟在身边伺候,地位非同一般,他不会因一个逃婢问责王公公。 如此想着,沐笙以睽别许久,想念陛下想至失眠睡不好觉为由,从徐邈那要来了宁神香。 又过了几日,她向王公公打听秦絜喜欢吃的糕点,并表示想学着做,请王公公在旁指点。 然而从王嵘字里行间,沐笙感觉,秦絜对什么都很冷淡,包括食物,他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 沐笙想到前几日瞧见藏书阁附近的梅花林中寒梅初绽,就提议说要学着用梅花做一些可口小点心。 王嵘欣然同意,并让宫人们前去采摘,他陪着沐笙在藏书阁一楼看食谱。 沐笙悄然关上窗户,趁王嵘不注意往博山炉中添入大量无色无味宁神香。 待王嵘合上书转过身,她又指着香炉旁边的椅子说:“王公公,我去另一边书架看看,你坐在这休息吧。” 王嵘未觉有异,点了点头,“也好。” 初次做这种事情,沐笙到底还是紧张自责,借助书架掩住身形后,她手不自觉抓住腰间锦囊,跌坐在地板,眼神呆滞。 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如今实在别无他法。 等离开皇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每个人都可以好好的,她也能好好的。 不会再有人要杀她,她也不必再当帝王纾解欲望的榻间玩物。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不晓得过了多久,陷入熟睡的呼吸声在静谧室内缓缓响起。 沐笙小心翼翼走到王嵘身侧,试探性唤了两声,确定他昏睡过去后,匆忙端着木凳去往靠近宫道的一扇大窗户,打开窗爬了出去。 她挑了条人少的远路走,在中途停下给脸易容,待赶到约定地点时,文锦早已在凉亭中等候多时。 沐笙接过文锦递来的包袱,从中取出一身太监衣服快速套上。 “我打点过今日御用监出宫采买的太监陈公公,待会你到宫门那,他会带你出宫。”文锦将漆纱帽为沐笙戴上,看着她遮掩起美貌的小脸,叹道:“阿笙真的决定好了吗?你一个弱女子,在宫外不见得能比在皇宫过得好。” “虽说帝心难测,陛下现在还未册封你,但倘若你日后有幸怀上龙嗣,定能在这宫中拥有立足之地……” “姑姑,”沐笙轻声打断她的话,认真回答:“当初我来到晟皇宫,是为照顾清玥,回报清玥的恩情,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她嗓音苦涩,顿了顿继续道:“之前的那些利用,阿笙不怪姑姑,姑姑无须放在心上,就当是阿笙报答姑姑昔日照拂。经此一别,兴许再无相见之日,望姑姑善自珍重。” 文锦垂眸凄然一笑,掏出一袋银钱塞入沐笙手心,“阿笙,这些钱你拿着傍身。不过你一人在外面,要懂得钱财与美貌一样,无力自保时需谨慎藏好,以免招来祸事。” 沐笙摇摇头,拒绝收下钱袋,“不用了,姑姑,这几个月在宫里领的月钱够我用一段时日,而且我有手有脚,没钱了可以自己赚。” “我担心,万一华太后她发现端倪,会不会对姑姑不利。” 皇宫中每日有宫外皇家菜园的园差带着车队运送新鲜蔬果到御膳房,华太后的计划是让文锦哄骗沐笙躲进车队的果蔬箱中运出城,在城外动手,抛尸悬崖,造成意外身亡的假象。 见沐笙执意不收,文锦只好作罢,宽慰道:“阿笙放心,这事本就没想能瞒过华太后,我有办法应对。” - 紫兰带着宫人们采摘好足量的梅花后,去藏书阁回禀王公公。 谁知不见了沐笙人影,而王公公躺在藤椅上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紫兰吩咐人去请太医,并询问守在藏书阁的宫人们是否有看到沐笙出去。 阁楼门口的守卫一头雾水道:“我等一直守在此处,未曾看见沐姑娘出来。” 听罢,紫兰心头不安愈发浓重,唯恐那日朝露园之事再现,连忙喊众人分散去各处寻找。 太医很快到来,他一踏入王公公所在屋子,就皱了皱眉,言明王公公昏睡皆因香炉中的助眠宁神香过量。 这虽于身体无害,但若要人快速醒来,需施以针法刺醒。 紫兰听到宁神香三字,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仔细巡查了一圈屋内,感受到有凉风渗入。她迈动步子走向那凉风来处,发现窗闩被拉开,窗扇微敞。 窗台之下,放有一张木凳。 这样看来,更像是沐笙往香炉中添了宁神香,然后自己翻窗离开阁楼的。 可她想不明白,沐笙是要做什么,才费尽心思把身边所有人支开? 王嵘酣梦转醒,乍一听紫兰言语,还以为是自己到了年纪,耳朵出问题,懵了将近半盏茶时间,眼睛越睁越大。 紫兰着急道:“王公公,眼下恐怕需要再多抽调些人手寻找阿笙。” “对对对,”王嵘好不容易回神,咽了咽唾沫点头,自我安慰,“可以找到的,再怎么样,沐姑娘也无法出宫是不是……” 另一边,长阳宫中。 华舒双眸怒意翻涌,笑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文锦跪拜在地,恳切道:“太后娘娘要杀沐笙,无非是担心她会成为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于陛下不利。然事实证明,沐笙并没有太后娘娘以为的媚主心思,她愿意主动离开陛下,太后娘娘何至非要置她一柔弱少女于死地。” “况且,无论如何,郦家既倒,沐笙为太后娘娘达成了所愿。” “主动?”华舒冷笑,捻住佛串的五指力道一紧,“当真是主动离开,还是知晓吾要杀她,仓皇出逃?” 不为她所控的狐媚子,死了更好。 活着,难免会有变数。 - 绵密云层遮挡阳光,沉甸甸仿佛要压下巍峨城楼,街道寒风飒飒。 沐笙去?估衣铺买了一身破旧的粗麻布衣换上,按照持有过所上描述的体貌特征装扮自己,收拾妥当后才背起包袱离店。 她凭借脑海中对那张晔都地图的记忆,摸索着往城门走去。 晔都繁盛,百姓安乐富足,穿得像她这般破旧的,倒是更引人注目些。 沐笙有些后悔特意从?衣铺挑了一身最为寒碜的衣服,财气外露固然易引偷窃抢劫,但穿得太寒酸,收到的目光除却同情外,也可能认为你很好欺负。 好在还是顺利出了城。 天地间光影灰白,沐笙忍不住回头再看了眼,城墙壮阔宏伟,宽大厚重的城门敞开,连接内外长长干道。 这道路通往至高无上的皇权,也像是,通往深邃暗渊。 - 入夜,沐笙赶到一家客栈投宿,要了间普通客房。 房间在一楼,靠近前院马厩。 她一进门就有冷意扑面而来,抬目一瞧,原是窗子半敞未合紧。 反手关好房门,沐笙包袱都没放就去关窗,不料手刚触上窗棂,两道熟悉的女声蓦然入耳。 她手指微蜷,挪动目光透过窗隙往外看去,见那马厩旁,站着两个身形纤瘦高挑的黑衣女子,头梳高马尾,人手拿着一把剑。 尽管她们以面巾覆面,可通过话语声和那两双眼睛,足以让沐笙辨认出,是夏荷青霜二人。 她们的持剑动作,是习武之人惯用的。 华太后的贴身婢女,会武吗? 沐笙来不及多想,察觉到二人视线将要往这边扫来,急忙蹲下身。 不多时,伴随窸窣脚步声,一道陌生男声响起,“打听过了,都说没见过那少女,连身形相像的都没有。” 青霜道:“不应该啊,据给文锦提供过所的司门司官吏招供,过所上的路线往北走,若无马匹,按常人的脚程,今夜只能在这家客栈投宿。” “难不成沐笙平日身子娇弱也是装的,她还能不休息直接连夜赶路?” “特意多穿衣物掩饰身形,也不是没可能,”夏荷又对男子说道:“再怎么易容,面部骨相也是改变不了的。” 男子道:“我再去探查一番。” …… 一墙之隔,沐笙浑身发颤抱紧怀中的包袱,迫使自己冷静。 她从包袱中掏出一把今天刚买来防身用的匕首,藏在衣袖,轻手轻脚打开房门低垂着脑袋往后院方向走。 与多人擦肩而过,走出客栈后门,随着一声响亮的“走水了”,沐笙回首,寂寂冷月下,只见烟雾弥漫扩散,客栈灶房那边不知何时燃起了火光。 住宿的客人们纷纷从房内逃出,分别往客栈前后院的空地疏散。 一片混乱中,她的手腕被一只男人的粗糙大掌拽住。 不用扭头去看,身体也先一步感知到危险,另一只手下意识扬起匕首,毫不犹豫往男人的手背用力刺去。 血水四溅,焦糊的空气中多了丝缕恶寒腥味。 对方显然没料想到眼前的柔弱少女敢拿匕首捅人,一时吃痛被挣脱了开。 沐笙拼命往人群密集处跑。 那些人会武,她出了客栈单凭两条腿根本跑不过他们,只能先趁乱找个地方躲起。 俄顷,目标锁定一辆静静停在后院门口的雅致马车,观之车主人身份非富即贵,当会令他们有所顾忌。 沐笙怀着期 盼,趁车边护卫们去帮忙救火的时机,灵活爬上了马车。 车内烛火明亮,她慌乱关上车门转身,还未来得及喘息,俊逸眼熟的面容清晰可见。 ——是叶浔。 他翻动书页的手顿住,清隽眉眼明显浮现惊愕,注视着她。 沐笙呼吸未定,半垂下眼睫,不敢看他的眼神,见到他的瞬间,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的同时,恐惧也如浪花层层拍打礁石般,不断搅乱她的心。 她不知道叶浔有没有认出她,若是认出,他会把她送回皇宫吗? 回皇宫或许可以暂时保住性命,但日日惶恐不安地过活,比死亡貌似好不到哪里去。 暖烟袅袅,车厢内安静了好半晌,叶浔才率先开口问:“这位姑娘因何闯入此,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 沐笙惊疑掀眸,见叶浔神情如常,看她宛若在看不相识的人。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比划了几个手势,大致意思是——「我嗓子受伤,住的客栈走水,外面有人趁乱打劫,想在公子这避一避。」 沐笙想,叶左丞心善,应当不会在混乱危险时就这么赶一个哑女出去。 叶浔似相信她的话,伸手撩起车帘瞧了瞧外边火光,话音情绪不显,“火势在这不算干燥的天蔓延极快,不像是自然烧起。” 沐笙心脏揪紧,隐约有猜想。 没想到那些人为了杀她,制造她意外死亡的假象,竟不惜烧毁整个客栈。 叶浔眸光回转,少女孤身抱着包袱蜷缩一隅,手背和衣袖沾了星点鲜红。 他握了握手掌,放下帘子,起身抬步走近。 沐笙失神之际,一方润湿的干净锦帕倏然入眼。 叶浔温柔浅笑,指了指她身上的血迹,“姑娘莫怕,擦擦血。” 沐笙小心接过,礼貌颔首致谢。 这时车门被敲响,叶浔应了声。 外边那人禀告道:“公子,火势过于迅猛,客栈大多数房间已经被烧得没法住人了。我们要不要去裴家在晔都城外的那处宅子先借宿几个时辰?” …… 沐笙从他们对话得知,叶浔是外出找寻修补念华殿古画所需的特殊材料刚回来,原本也打算在这客栈落脚。 晟国向来法度严明,暮鼓敲响准时关闭城门,此后即便是高官皇亲,无帝王特诏,亦不能徇私夜启城门。 叶浔没理会时奇的提议,转而问询道:“有无伤亡?” 时奇答道:“幸而烟雾初起那会疏散及时,只十余人轻伤。” 沐笙擦净血迹松了一口气,暗叹不幸中的万幸。 ——毕竟,这场大火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她引起的。 叶浔再次看向她,笑道:“方圆百里只有这家客栈,今夜是不能住了。而今我没处去也算得闲,若姑娘不嫌,我愿送姑娘一程。” “不知姑娘是要往何处去?” 沐笙静默思考片刻,将过所拿出,指尖轻点上边离这最近的城邑。 她需办一份新过所调整目的地,再前往沅湘。 沐笙不太好意思,又比划了手语,「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她承认自己很害怕,而叶浔,是此时唯一能予她庇护之人。 叶浔轻轻摇头,嗓音清润恰似春风拂柳,“不会麻烦,我这人,喜欢做善事攒功德。” 沐笙愣了愣,朝露园那日,他也说过一样的话。 她几乎要怀疑叶浔认出她了。 转念一想,又觉,也许叶左丞喜爱乐于助人,确实对每个人都这样言语。 后来叶浔对她说,他有事要出去处理,让她在车厢里休息。 沐笙兀自等了有半个时辰,才等到叶浔带着许多吃食回来,期间她一直握紧那把匕首,半刻未松懈。 叶浔觑见少女缩在角落呈自我防备的模样,心口一窒,在案上放下食物,朝她笑道:“没事了,别怕,先过来吃些东西。” 沐笙听话过去,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咬了一小口,强迫自己咽下。大半日未进食,腹中早有饥饿感,只是一路担惊受怕,又让她没什么胃口。 叶浔为她倒出一杯花茶,状若随口一问,“姑娘瞧着不像是司州人氏,此行是回家吗?” 沐笙想了想点头,比划道:「我去找哥哥。」 叶浔默了默,轻笑道:“那祝愿姑娘一切顺遂。” 沐笙眸光微黯,她也希望顺顺利利的,哥哥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待沐笙吃饱,叶浔收拾好侧旁的软榻,搬来屏风分隔出一方小天地。 “今夜委屈姑娘将就,明日午时能到鸣城。” 车厢内就一张小卧榻,沐笙心里过意不去,正要拒绝,又听叶浔道:“我还有事要忙,姑娘安心歇下便是。” 说完就见他回到案前端坐,执笔忙碌,俨然不给她推拒的机会。 沐笙再三纠结,躺在榻上闭了眼,困乏疲惫却不敢真的入睡。 还好这些时日有认真调养身体,将避子汤造成的气血亏损补回,否则今日可能在半道就走不动了。 她触摸着并不鼓胀的钱袋,暗暗盘算,等明日到了鸣城,换了新过所,就即刻去租辆驴车,祈愿可以在天黑之前抵达平玉关,赶上去潼阳的船。 隔着屏风,沐笙侧眸就可看到青年伏案忙碌的清隽身影。 她想起文锦姑姑提及的那幅画像,心间疑云密布。 秦絜,为什么会让叶浔画她呢? …… 找了五六个时辰,几乎将整座皇宫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人,王嵘一颗心拔凉拔凉的,深感自己半只脚要踏进棺材。 夜色沉酽,他抱着最后一丝忐忑的希望去了长阳宫。 未承想刚到殿门口,就有人非常凑巧地带来了消息。 30. 噩梦 “笙儿——” 秦絜倏然睁开眼坐起身,抬手扶额微微喘息,许久才平复心绪。 后知后觉发现,连后背也沁出一层冷汗。 他鲜少有如此心悸的时刻。 方才仅仅一个梦,竟就让他惊魂不定,怅然若失难辨真幻。 噩梦不可信。 她那样胆小,怎么可能敢离开他? 已至仲冬十一月,漆黑天幕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 陈佑受到传召,踏着夜色一路赶到帝王寝居时,衣袍上沾染了不少落雪。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淡淡浮香,那些雪片很快消融成水。 帝王只着中衣,姿态散漫坐在放有展开信纸的书案前,烛火明亮,映照着他俊美无俦的面容,眼眸一眨不眨,痴痴凝视着手中兰草香囊。 陈佑有些忐忑,不知帝王急召是有何要事,观之不似龙体有恙。 好半晌,他才听到低沉而略带困惑的嗓音自书案处响起。 “陈佑,植入体内的情蛊,也可以操控人的心么?” 陈佑心脏咯噔了一下,不明缘由,如实道:“回禀陛下,实不相瞒,陛下与沐姑娘所用情蛊,是一位执念颇深的巫医为强留心爱女子在身边所制。此蛊若说控心倒是不至于,但确有掌控身体欲念之用。” “且,只有持雄蛊者可操控蛊虫。” 秦絜闻言神色一滞,顺着陈佑的话接着道:“也就是说,朕可以控制她对朕的欲念?” 陈佑只觉利用情蛊得一时欢愉,乃自欺欺人行强迫之举,是不可取的。 他思及此处斟酌着说道:“确如陛下所言,但陛下与沐姑娘之间,当用不着如此。” 想到她不情不愿的神情,秦絜握紧香囊,唇角泛起极淡的冷笑。 他才更像是被控制蛊惑的那个。 良久,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回信纸。 纸上字迹娟秀工整,又透着几分灵动,与书写之人一样乖巧伶俐。 然而,所书内容只是迫于无奈为完成任务而写,看不出半点真心。 帝王久久不语,陈佑额冒细汗,勉强静心后,忽然察觉到今夜燃的炉香有所不同。 陛下向来浅眠觉少,以往都不曾为助眠而特意用香,今夜这是…… 陈佑思忖片刻,斗胆问道:“陛下似有烦心事?” 秦絜唇畔冷笑更显,将那信纸递向烛火,话调幽然,“沐笙,她竟是裴鹤之女,她与裴氏一族,血脉相连……” 空气中渐渐漫开淡淡的焦糊味,火舌卷裹舔舐,纸张一点一点被吞噬,化为灰烬,倒映在一双嗜血的凤眸中。 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下她与楚皊曾有的亲密关系,可如今她与裴鹤,却是如何也斩不断的血缘。 世间唯独有她,同时与他深恶痛绝的那两人扯上关系,还能安然无恙存活在他眼皮子底下。 一而再,再而三,因她打破底线,他是否真的被她蛊惑太深? - 翌日到达鸣城,沐笙与叶浔告别之际,为表谢意要给叶浔路费,但对方没有收,称自己正好来鸣城散心,稍带她一程,用不着谢。 沐笙囊中羞涩,此去沅湘还有好远的路,在叶浔连连推诿之下,就又将钱收了起来。 分别后,沐笙连忙去当地官署说明情况,更换了一份新过所。 然后去租驴车时,她碰上一辆顺路可低价载人的马车,省了钱且及时赶到平玉关码头,登上了前往潼阳的船。 她买的是普通船票,上船后却被船主笑吟吟告知普通舱满了,不用加钱让她去住一人独享一间的上等舒适舱房。 路途中超乎想象的顺利,给人一种处处撞大运的感觉。 沐笙拿了些吃的回房,仔细关好门窗,浅浅进食填饱肚子后,在船体轻微的晃悠中沉沉入睡。 身体还是太差劲,容易累。 从暮色四合一觉睡到次日朝阳冉冉升起,补回了许多精力,她用完早饭到甲板上晒太阳,正巧碰见一富家公子在雇人誊抄破损书卷。 价钱开得很高,船上不少人跃跃欲试,但那位公子对字比较挑剔,选来选去也没看中两个合眼缘的。 沐笙摸了摸扁扁的钱袋,觉得自己的字写得也还行,就跟着过去凑热闹,没想到真被选上,接下了这个活。 船只沿洛水徐徐东行,在第六日下午抵达潼阳,但要北上瑶光郡,须到潼津渡换乘。 去瑶光郡的大船一日只有一趟,每日巳时一刻启程,故而,沐笙只能在潼阳城内找家客栈住一晚。 因着在船上抄书赚了笔小钱,沐笙就要了间上房,决定好好休整一番,养足精神,明日更好继续赶路。 一夜无梦好眠。 第二天,她早早起身收拾,买了几个包子和一袋馕饼步行赶去渡口乘船。 “去去去,没钱你来坐什么船?” 远远的,沐笙看见一位牵着小女孩的妇人声泪俱下,苦苦哀求船上伙长。 “我的钱袋和提前找牙郎订好的船票全被偷了,眼下身无分文……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的,求求你们行行好,载我们母女一程吧……” 伙长没了耐心,大着粗粝嗓门唤来数名船工,要把人轰走。 妇人似落入绝境,“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引来不少路人侧目指指点点。 四五岁大的小女孩不懂阿娘在做什么,从旁人的反应中看出不是好事,哭着抱住阿娘。 沐笙实在于心不忍,上前去扶起那年轻妇人,“这位姐姐先起来吧,我来帮你付船票钱。” 妇人抬眼打量沐笙的衣着,看沐笙不像是手头宽裕之人,难为情摇头。 沐笙知晓妇人的担忧,柔声道:“没事的姐姐,多两个人的船票钱而已,我付得起。”她说着握了握小女孩冰凉的小手,“外边风冷,小孩子穿得不多易染风寒,我们先上船再说,快开船了。” 妇人看了眼鼻脸通红的女儿,看向沐笙感激道:“那就麻烦姑娘了,钱我一定会还的。” 沐笙点了点头,扶妇人起身,牵着小女孩去买船票登船。 “你这小姑娘一看就涉世未深,滥好心。”检票的伙长不屑轻嗤,“像她这种装可怜博同情的人,我可见多了。” 沐笙没有回言争辩,她无法判断言语的真假,却从妇人的眼神中,知道妇人对女儿的母爱不是假的。 若非被逼到走投无路没有办法,母亲怎会忍心让女儿受冻,遭人冷眼。 上船之后,沐笙得知这比她年长十岁的妇人姓吴名惠,其女孙芸刚满五岁一个月,沅湘人氏。 吴惠的夫郎自从三年前离家外出经商,便失了音讯。因君舅病重可能时日无多,吴惠奉君姑之命,带着女儿南下寻夫,苦寻数月无果,带出的盘缠也所剩无几,深思熟虑后决定回返,不料昨日仅剩的回家 路费突然失窃,一时崩溃才有了刚才那幕。 沐笙静静听完,将包袱中的包子馕饼拿出,“吴姐姐和芸儿想必也饿了,先吃些东西,只是这馕饼较为干巴,你们吃不下的话,我待会去伙房买些别的吃食回来。” 吴惠不好意思道:“我们母女已经很麻烦姑娘了,船上吃食昂贵,怎能再让姑娘破费。” “没关系,我的钱够支撑我们三人到沅湘,”沐笙将肉包喂到孙芸粉嘟嘟的小嘴边,故作轻松道:“何况钱没了还可以再赚,等到了沅湘,我再找个活计赚钱就是了。” 吴惠捕捉到重点,惊喜道:“姑娘也是沅湘人?” 小女孩也盯着沐笙,懵懂的大眼睛眨了眨,就着沐笙的手咬了一口肉包,汤汁顺下巴流下。 沐笙拿手帕为孙芸擦拭,笑着解释道:“我叫沐笙,老家在南离,孟国国灭后,到司州待了一段时日,此番是去沅湘找哥哥。” 吴惠道:“这么说来,沐姑娘是独自一人初次去沅湘。” 沐笙点点头。 吴惠笑道:“那到了沅湘,姑娘人生地不熟,可先住在我家,慢慢寻找你哥哥,也好让我回报姑娘恩情。” 沐笙怔了怔,温言谢绝。 吴惠又急忙道:“姑娘放心,我姑舅明事理,都是很好的人。对姑娘,定会以礼相待。” 沐笙神色黯淡,捏紧手中帕子,垂眸坦言:“吴姐姐,其实我是官宦家的奴婢假死私逃,连现在的过所身份都是假的。你们收留我,终究多有不便,我不能给你们带来麻烦。” 吴惠表情微变,安静了几个瞬息,问道:“姑娘原是南离人氏,怎会流落到千里之外司州为奴?可是当初被某带兵攻打孟国的将领强行掳了去?” 沐笙沉默没答话,不知从何说起。 吴惠当作是默认,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晟国出兵伐孟,晟皇陛下有严令,两军交战祸不及百姓,禁止麾下将士烧杀抢掠,欺凌老弱妇孺。掳走姑娘的狗官明知故犯,视天子令于无物,必遭天谴,姑娘能假死脱身,是上苍眷顾。” “既已重获新生,就不要再去想过往糟心事,量那狗官就算知晓姑娘假死,也不敢寻来。” 听着女子义愤填膺之言,思绪游离间,沐笙脑海中恍若浮现出女子话语中“狗官”的身影,身体冷不丁一颤栗。 她只是他在床榻间的玩物,或许不用华太后将她“身亡”的假消息告知他,在北地数月日理万机,他也早就忘了她的存在。 所以,会没事的。 从今往后,她与秦絜再无瓜葛,永远不会再见面。 半个月一晃而过,她们在瑶光郡治所越城下船,此地离沅湘还有六七天的脚程。 瑶光郡地理位置较为特殊,三面环山,一面临海,且境内河道湖泊多,冬日没有特别寒冷,适合赶路。 一路上走走停停,沐笙见到了许多风物志上描绘的奇特景致,沉寂已久的心也在不经意间得到疗愈。 此时的晔都城,却是雪虐风饕,朱甍碧瓦覆上厚厚银白。 夜晚狂风肆虐,掀起枯叶乱飞,混杂着雪片一起,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窗棂纸。 风从窗缝挤入,殿内层叠帘幔轻微起伏,华太后拥衾静躺于榻,手指有节律地捻动紫檀佛珠。 采薇满脸慌乱进入内寝,快步行至榻边,话音颤得厉害。 “太后娘娘,陛下回宫了。” 31. 找到 长阳宫主殿的厚重大门被宫人往两侧缓缓推开,衣袍猎猎,暗夜中呼啸的凛冽风雪伴随帝王的脚步一同入殿。 整座殿宇的灯烛很快被重新点燃,华太后抬手拂开珠帘,不紧不慢自内殿走出。 她目视着满身寒气的青年,沉稳微笑,“陛下提前回宫也未派人通传,母后都不知道,这不今儿个天冷,就早早歇下了。” 秦絜眸色冷寒胜过霜雪,面无表情沉声发问:“沐笙呢?” 后边的王嵘双眼瞪大,须知刚才陛下连那盖着尸体的白布都没掀开,只远远看了眼那垂落在外的一截手腕,就转身来到了长阳宫。 他战战兢兢跟来,一路猜想良多,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陛下就此断定那尸体不是沐姑娘的。 华太后亦是面色微变,辩驳的念头才起,就听见青年继续质问,“母后以为,随随便便找一具女尸,贴一张相像的人皮面具,就可以糊弄朕?” “母后该庆幸她还活着,否则,所有与此事相关之人,也都不必活了。” 华太后哑然失笑,神情隐有凄惶。 这么多年,由她抚养长大的儿子,还是初次这般戾气横生与她说话。 她这就要步郦窈的后尘了吗? 可笑她到头来不是被郦窈击垮,而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年轻帝王眉眼逐渐布满阴鸷,耐心即将耗尽。 华太后捏紧佛珠定神,维持镇定说道:“陛下,我承认,为陛下,为晟国江山社稷思虑,我的确动了杀她的心思,此女媚术了得,恐终成祸患。” “但有一点我无须撒谎,是她自己要离开……” “住口!” 帝王动怒,殿内宫人纷纷垂首伏跪在地,大气不敢出一声。 华太后与那双几欲嗜血的凤眸对视须臾,终是闭了闭眼,妥协道:“她在鸣城更换了去沅湘的过所。” 沅湘二字入耳,王嵘前额磕地的头颅一颤,更加不敢窥视帝王是何神色。 沐姑娘因何去那,不言自明。 - 沅湘曲美,钟灵毓秀,歌舞乐坊林林总总,街道摊贩卖的各式乐器令人眼花缭乱。 冬阳普照,沐笙独自一人行走在熙攘街道上,心中疑惑哥哥为何会选择来此地学医,分明更适合学乐。 疏朗美妙的琴声从街角一家乐馆悠悠传出,荡人心弦。 沐笙不自觉驻足倾听,眸光几许悠远。她的娘亲应当也很喜欢乐曲,尤其是琴曲。 曾经很多次,她看见娘亲怀抱着一个打开的木盒,对着放置在盒内的几本琴谱黯然神伤。 那样的悲伤,她每见一次,就会跟着难过。她总觉得,娘亲的心里藏着秘密,但她害怕问那秘密是什么,她怕自己问出口,就是往娘亲伤处撒盐。 这家乐馆名为南风苑,装潢精美别致,位置不在中心地段,甚至称得上偏僻,来往客人却是不少,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都有。 沐笙浅浅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是出来找活干赚钱的。 正要抬步离开,不远处两名男子的交谈声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面颊覆白粉唇抹红口脂的绿衫男人亲昵挽住一长相俊逸书生的胳膊,夹着嗓子说道:“机缘千载难得,公子真的不来试试吗?我们乐馆管吃管住免费教习声乐,你想学什么乐器都可以的,学艺阶段也会发工钱哦。” “无论你是想赚大钱或是学乐器,我们乐馆都是你的不二之选呢。” 那书生脸红似樱桃,结结巴巴拒绝道:“不……不用了……” 学乐器还有工钱拿。 沐笙有些感兴趣,眼眸亮晶晶的,满怀期待上前,小心翼翼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问道:“公子,你看我可以吗?” 绿衫男人闻声扭头,见到沐笙的一瞬,毫不掩饰面露嫌弃,直言道:“你皮肤黄不溜秋不够白,脸上雀斑疙瘩还一大堆,长得实在太难看了,自个在家照镜都会被吓到吧,不行不行,决计不行的。何况,我们这儿招男人居多,不怎么招女人。” 书生趁绿衫男人与沐笙扯谈分神的间隙,一把扯开绿衫男的手,头也不回地拔腿逃走。 到嘴的鸭子飞了,绿衫男人恼怒跺了跺脚,又奚落了沐笙几句,而后双手叉腰迈步回了乐馆。 犹如一盆冷水泼下,沐笙愣愣看着绿衫男离去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失落低喃:“原来一些活计更喜欢招男人,还会介意相貌平平之人……” 沐笙轻轻一叹,决定先回去再说,她顺路在对面糕点铺买了份云片糕,芸儿喜欢,她自己也喜欢。 吴姐姐的夫家是开茶铺的,孙大伯患病之前,他们一家人的日子虽称不上大富大贵,倒也还算宽裕。然而孙大伯的病来得突然,此病所需药材昂贵,近几个月为治病,多年积蓄的家底都掏空得差不多了。 尽管如此,他们一家人对待她依然很好,不计较她的身份对她嘘寒问暖,好吃好喝招待她。 刚来到沅湘的第一顿晚饭,就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眼下吴姐姐他们家拮据,沐笙觉得自己总白吃白住也不是个事,才会着急找活计赚钱。毕竟多少也应付些房租,再出力帮衬下。 入夜,外边凉风阵阵,沐笙吃饱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又燃起床头烛火,拿出白日在书肆买的一本旧医书来看。 如果真能在沅湘找到哥哥就好了,哥哥医术厉害,说不定有办法治好孙大伯的怪病。 她如是想着,拿着烛台起身找出笔墨纸砚,提笔作画。她画技一般般,但将哥哥的容貌画出个大概七八分相像还是可以的。 有画像寻人,总归是比单凭口头言语描述要好。 画着画着,房门被敲响,门口传来吴姐姐的声音。 沐笙放下笔去开门,见吴姐姐又抱了床被子来,关切道:“天越来越冷,阿笙可是被冻得难以入睡,今夜先加床棉被凑合,明日天亮,我去集市上买些好的炭火回家。” 沐笙笑道:“不用了,吴姐姐,我不是因为冷睡不着的。” 这时门扇还未关,月辉倾洒氤氲,勾勒少女柔美身段,映照雪腻胜却羊脂玉的肌肤。 吴惠放下被子转过身,看到的就是沐笙美丽的容颜,她不由怔住,良久才不确定道:“阿笙你,原来是易容?” 说话间,吴惠心底同时暗叹,这样世间罕见的绝色,怪不得会被歹人盯上。 沐笙不好意思点点头。 沅湘的雇主大多倾向于雇用有两年以上相对应从业经历且无闲民期之人。 沐笙找了那么些天都没找到愿意雇用她的活计,几经思索,还是决定去那家乐馆试试。 沅湘这地,不仅曲美,美人亦是举目可见,她认为自己的脸在此称不上惊艳,应该不会招惹祸事。 况且,她是作男子装扮,这世道,男子比女子更不易遭遇危险。 吴惠听沐笙说需要男装,想到这几年空暇时给夫婿缝制的好几身衣服,都还没穿过,就问沐笙介不介意,不介意的话可改小一些穿。 沐笙很是惊喜,礼貌道谢,拿到衣服后自己熬夜动手修改。 翌日,她换了身行头,又去了南风苑。 里边一楼布局雅致,妆容精致的乐师们于中央大高台上忘情奏乐。台下看客三三两两一桌,在悦耳曲声中,或品茗,或对弈。 沐笙局促不安环顾四周,恰好与昨日那名绿衫男对上视线。 对方显然没有认出她,与昨日对她的态度大相径庭,主动笑脸相迎,舌灿莲花一阵夸赞,把昨日对书生说的话,又对她重复了一遍。 沐笙听得一愣一愣,被他拽着胳膊往楼上走去,说要带她去见东家,由东家决定她能否留下。 被生拉硬拽步入二楼,沐笙感觉不对劲,二楼装饰与一楼风格非常不同,五颜六色的,四处弥漫着味道浓重的熏香,闻着奇怪,让人不禁蹙眉。 甭道上还迎面碰到了大腹便便的醉酒大汉,肥头大耳的男人一手搂着一个美少年调戏,污言秽语。 沐笙停住脚步,顿时不想去了,这里与青楼过于相似,不像正常乐馆。 绿衫男察觉到沐笙心生退意,扯住她胳膊的力道又更大了些,行至一间厢房门前,将她推了进去,关上门。 沐笙踉跄入内,双手及时扶住靠墙的花台稳住身形,再抬眸一看,那景象可谓令人毛骨悚然。 只见一约莫二十多岁的美艳女子香肩半露,单手支颐侧躺于美人榻,三名身着纱衣的健壮男人正跪坐在榻边,用特定手法为女子按揉着不同部位。 女子一双漂亮的狐狸眼转悠,仔细打量着沐笙。 小美人唇红齿白,小脸含怯,穿的男人衣服并不太合身。 许久,她笑道:“我是上官照,你呢?叫什么名?” “我叫沐…沐……” 沐笙纠结语塞,半刻也不想再待下去,只想逃离。 “木木?”上官照柳眉挑起,豪爽大笑,“你叫木木哈哈哈——” 不多时,笑声戛然而止,“人如其名嘛,确实挺木的。” 她美脚一抬,踹开身前的男人,赤足下榻,抬步朝沐笙走近,指尖涂着红艳丹蔻的手指捏住沐笙尖巧下巴,又定定端详了一会。 “姿色蛮不错,只可惜你这小身板太瘦弱,估计那方面不行,不然老娘高低也收你当个面首,好好宠你。” “现下看来你是没那个荣幸了。” “好遗憾哦。” 听着这些逗弄话语,沐笙懵懵的,轻眨了眨眼,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位上官姑娘,好似对她并无实际恶意。 与此同时,与南风苑热闹相反,沅湘县衙一派肃寂,堂内落针可闻。 主位上的年轻男子以面具覆颜,让人无从窥探其情绪。 只是,当暗卫带消息进来回禀后,明显可感知到男子周身气息沉冷几分。 不明所以的沅湘县令衣料湿透,静立于燕彻身后,官袍下的手颤动。 遥想陛下践祚那年,大司徒裴鹤曾在国子寺大张旗鼓办了一场关于“君臣之道”的讲学,他彼时在晔都访友,凭借关系顺路去听了一耳朵。然,那场讲学进行到一半,就被领着一群擐甲执兵侍卫前来抓刺客的燕统领打断…… 他视力佳,在那次就远远地看清了钦武卫统领模样,是以今日能认出。 虽然堂上男子未直接亮明身份,但天底下,得钦武卫统领随侍左右之人,除了当今陛下,还能有谁? 县令恍如梦寐,未承想帝王巡幸北地之余,竟还微服来到沅湘这无足轻重的偏僻之地。 细思他来沅湘上任半年有余,仍无建树,此番可谓是不仅白白错失升官加爵机遇,可能连如今职位也难保。 县令神思飘忽 着,帝王喜怒难辨的声音在阒寂中倏然响起。 “南风苑,是什么地方?” 帝王问及此问,一向稳重的燕彻,回话时脸部浮现出不自然,“南风苑表面是乐馆,实际与青楼相似,只不过里边接客的都是些男人。消遣者,男女皆有,女子较多。” “哦?”帝王薄凉目光流转,嗓音透着似有若无的诡异,“沅湘的风气,倒是挺别致。” 县令如芒刺背,双膝跪地,磕头请罪,“贵人恕罪,臣即刻带人去将那些不正经的乐馆查封。” …… 另一边,上官照无意中瞧见沐笙袖中藏着的画像,得知了沐笙来沅湘找哥哥一事,就热心派遣手底下人去帮忙打听,并摆上一大桌美酒佳肴,让沐笙坐下陪她一起吃。 上官照将酒坛盖布拆封,将整整一坛酒推至沐笙面前,“来,阿笙妹妹,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沐笙很感激对方帮她找哥哥,乖乖入座。酒气扑鼻,熏得眩晕,她犹豫着说:“上官姐姐,我不会喝酒。”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喝多了,就会喝了,”上官照爱怜摸了摸沐笙的小脑袋,欢喜扬言道:“待会喝尽兴,姐姐我再带阿笙妹妹去挑选几名合心意的美男子,共赴巫山!” “放心,都是干净的雏儿,不干净的压根不配伺候阿笙妹妹。” 此般言语惊世骇俗,沐笙连忙摇头推辞,“不用不用,上官姐姐,我不喜欢做那种事情。” 她来此是想谋个差事赚钱而已。 少女双颊羞红,纤长眼睫如蝶羽轻颤,可爱娇美至极。 上官照啧叹,指尖抚过少女脸部优越轮廓,“阿笙妹妹真真是我见过长得最标致的美人儿,让我好生羡慕。妹妹这小脸蛋,何以做到如此嫩滑?” “有无保养秘籍与姐姐分享一二?” 沐笙回想看过的那些医书,认真思考后,结合当下情形,一本正经缓声说出了两个字,“戒色。” 与少女单纯清澈的大眼睛对视,上官照更是乐呵,话锋一转好奇道:“阿笙妹妹有过男人吗?” 闻言,沐笙脸色僵硬,诚实点头。 上官照见此,先是十分诧异,接着又恍然大悟,自顾自道:“我明白了,难怪你说不喜欢,定然是你先前经历的男人不行,未能让你体会到其中乐趣,你才对此事甚是抵触。” “这样的话,就更要试试姐姐这精心培养过的美男了,他们保准能把阿笙妹妹伺候得舒舒服服。” 语毕,上官照打了个响指,十几名风情各异衣着清凉的美男子被带进屋。 沐笙窘迫极了,她真的对男人不感兴趣,站起身语无伦次道:“不……不用……” 上官照按住沐笙的肩膀将她按回座位,嫣然一笑,“阿笙妹妹放心,今日先让他们服侍你用膳,不做别的。” 沐笙无奈,一面听上官照谈笑,一面吃旁边男子喂来的食物,不知怎的,想起了以前秦絜喂她吃东西的场景,霸道,强硬,不屑顾及她的意愿…… 思绪游离间,她不小心喝下了一口酒,火辣辣的,忙摆摆手表示不喝酒。 美貌倌人听话体贴,旋即换了她喜欢喝的清甜果汁。 沐笙吃饱喝足,上官照派去打探消息的人适时带着当初与哥哥同行的药商回来了。 药商说,沐箫当年行至半路就与他分道扬镳,没说去哪。 沐笙听了很沮丧,原来哥哥根本就没来沅湘。 哥哥是否,从一开始打算来的就不是沅湘?又是否,有意欺骗她与娘亲? 酒劲慢慢爬上来,沐笙脑袋晕乎乎的,容易胡思乱想。 意识迷乱,有人着急忙慌闯进,朝上官照禀告道:“丽姐,官府来人了,还是县令亲自带人来。” 上官照笑容瞬间敛起,对沐笙说了句“失陪”,理了理外衣一撩裙摆起身。 沐笙也想跟去看看怎么一回事,不料脚刚跨出门槛,就撞上了一具温热含清香的宽阔胸膛,手腕被大掌扣住。 低眸一瞧。 那只修长如玉的手很眼熟,禁锢她的力道也很熟悉,令她无端生惧。 男人身量高大,她的发顶触及不到他的下巴,他身上那好闻的清雅淡香,像噩梦中阻人醒来的迷雾。 沐笙没有抬头看,或许是潜意识里在逃避知道这人是谁,她只一味地轻声道歉,另一只手用力去掰扯紧握住她的手掌。 头顶悬着的视线因此愈发沉戾,死死凝视着怀中少女。 少女浓密乌发束起,黛眉描粗,穿着多层衣物,最外边是一件男子交领青袍,活脱脱一副俊俏“小郎君”打扮。 此时她双眸迷离,脸颊晕绯,喝过酒的模样。 手腕处的力道再次收紧,沐笙疼得蹙眉,缓慢仰起了小脸,隔着一张银色面具,与他四目相对。 沐笙不胜酒力,头晕目眩不清醒,却在面对眼前人时,生起退缩之意。 才后退一步,腰肢就被揽住,带动她整个人与他紧密相贴。 沐笙害怕,又低头道歉道:“对不住,我方才,不是故意冲撞公子的。” 她说着,取下已经轻飘飘的钱袋,塞入他腰封,苦涩喃喃细语,“我只剩下这些钱了,全都给你……你不要同我计较…好不好?” 习武之人耳力甚佳,不远处的燕彻听到这些话,脊骨发凉。 沐姑娘,竟认不出陛下。 32. 作画 气氛凝固了几个瞬息,桎梏她身体的手臂慢慢松了开。 许是看在她愿意赔钱的面子上。 沐笙暗叹,果然钱很重要——“有钱能使鬼推磨”之言,不是没有论据的虚传。 头越来越晕,沐笙朝他微一颔首,转身半扶着栏杆离去,脚步些许虚浮。 燕彻在旁看得胆颤心惊,那夜沐姑娘坠崖身亡的消息从晔都传至阆城,陛下阴戾到恨不得摧毁一切的嗜杀模样,他至今记忆犹新。 陛下从阆城赶回晔都,又从晔都赶到沅湘,不曾停歇,皆是为了沐姑娘。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人,会就这么放手? 燕彻一番斟酌,上前说道:“启禀陛下,臣已查清今日之事缘由,姑娘她来此地是为当乐师赚钱,并非为寻欢消遣。方才在屋内,也是正常用饭,并未与他人亲密接触。” 虽说吃了男倌喂的食物,但没有肌肤相触,算没有亲密接触。 至于碰了姑娘的那乐馆东家,是个女子,应该也无伤大雅。 不算谎报。 燕彻如是作想。 - 乐馆里寻欢作乐的客人们见一堆官兵到来,绝大多数忙不迭跑路,剩下小部分看热闹的。 沐笙意识混沌,扶着楼梯扶栏缓慢下楼。 上官照巧笑嫣然,美目无所畏惧睨着县令道:“县令大人若要查封我这南风苑,就该将整个沅湘的秦楼楚馆一起查封,千万不能厚此薄彼呐。” “毕竟,你们男人需要解闷,我们女人也需要呢。” 此言一出,引起哄堂大笑。 县令竭力维持严肃的脸,清咳两声道:“你莫要在本官面前强词夺理,经查证,此乐馆不少以肉|身接客男倌,均为利诱欺骗进来的。” “何为欺骗?分明是他们自己为了赚钱自愿进我南风苑。多劳多得,老娘承诺他们的工钱,半个子没少给,”上官照不屑哼声,反唇相讥,“他们赚够了钱要赎身离去时,我也不曾为难,收了钱就放人。” “从始至终,讲究的是你情我愿。” “可那些青楼女子呢?有多少是心甘情愿沦落风尘?她们被亲人抛弃,被人牙子拐卖,被不当人折辱训诫,最后强制接客……比我这恶劣多了吧?县令大人不去管那些地方,倒是先拿我这儿开刀,怎么着,堂堂一县父母官,欺软怕硬?” 一大串咄咄逼人的话语,或多或少披露了沅湘在他治理下的问题。 县令思及陛下也在看着,脸上的表情登时就挂不住,青一阵紫一阵。 上官照继续道:“沅湘既已归属晟国,那按晟国法度,略卖人口,逼良从娼,是可处磔刑之大罪。” “县令大人作为土生土长的晟国子民,对于《晟律》,应该比我更熟悉才对?” …… 沐笙起初是强撑着几分清明,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听他们“大声”说话,渐渐有点越听越精神。 《管子》牧民篇有言,严刑罚,而民远邪。 秦絜作为一国之君,制定的某些法令,严苛却于民有利,是以在众多百姓们眼里,他是个好皇帝。 从前她不明白为什么国与国之间要打仗,不能长久好好相处,而今领悟了那么一点点——于昔日孟国子民而言,比起荒淫无道包庇罪恶的孟王,更换新主,未必是坏事。 当初她与娘亲刚被恶人追杀时,不是没想过去官府报官,可官员们拿钱办事,懒得搭理穷人,直言她与娘亲是卑贱之躯,性命不如蝼蚁。 沐笙晃了晃脑袋不愿再回忆,下巴搭着手臂趴在桌上。 原本她担心会发生不好的事,现在看来担心多余。 这位沅湘县令特别和蔼可亲,面对上官姐姐接二连三的讥嘲质问,县令如同面对上司般很好脾气地认错,保证整改,提出解决办法。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县令那双不算大的眼睛,不知何故总往四处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思绪朦胧,时间点点滴滴流逝,人影变得稀疏寥寥,现场缓缓安静下来。 沐笙困意袭来,上下眼皮子打架,不知不觉合上眼。 在她闭眼的同时,一双强劲有力的臂膀绕过她的后腰与腿弯,将她打横抱起,镶入暖热怀抱。 秦絜抱沐笙走出南风苑,已有马车静候,他上车吩咐道:“请个郎中,去孙宅。” 对于此令,燕彻百思不解,愈发不明君意。 感受到所倚胸膛说话时的震动,沐笙红红的脸颊如猫儿般轻蹭了蹭。 秦絜寒凉的眸光柔和几许,抱她更紧,直到她发出不舒服的闷哼声。 “如此憨傻没心眼,还敢离开朕一个人到处乱跑。” 秦絜伸手摘下面具,俯首含住沐笙嫣红的唇瓣,克制着温柔亲吻,心中怒火不减反增。 分别数月,他想她快要想疯,她却没心没肺到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 他对她身体的每一寸皆了如指掌,比她自己还要熟悉,她却仅仅因为他戴了面具就认不出他。 公子? 想到她适才的态度,秦絜唇角冷笑更甚。 既以为是陌生男人,还坦然让对方搂抱,软声软气说话。 他控制不住深思,她逃出宫来到沅湘这一路,究竟与多少人说过话,甚至与多少人有过触碰…… 越深思,越是有极端的念头从脑中不断涌出。 几乎想将她出宫这段时日,与她有过接触的外人都杀了,如有觊觎冒犯她者,更是该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该将她锁在他身侧,让她日日夜夜只能见到他,与他融为一体,再也不能离开他。 秦絜脸埋在沐笙颈窝,感知她的气息以迫使自己镇静。 在查出她是裴鹤的女儿时,他想过就此杀了她,及时了断这场孽缘。 可当她坠崖身亡的消息传来,哪怕只是一个不确定的消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挖走,徒留一副空落落的躯体与无边荒芜。 她确实将他蛊惑至深,深到细思极恐的地步。 微颤的大掌移至少女纤长雪颈,指腹摩挲细嫩皮肉。 他厌恶束缚与羁绊。 人心有牵挂,也意味着有软肋。 或许,从最初的最初,就该当机立断杀了她,好过现今难以抉择。 - 孙宅。 吴惠和她的家人们被突如其来的官兵吓到,好在官兵们也没做什么,只将她们赶回屋内待着。 秦絜抱着沐笙进入到她这段时日居住的屋子。 屋里布局简洁,没有太多东西。一张并不宽敞的木床上,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隐隐残留着她独有的清甜体香。 秦絜动手除去沐笙正穿在身的男式外袍,将人放在榻上,盯着她平坦的胸部蹙了蹙眉。 扯开数层中衣一看,里面果不其然还缠了裹胸束带。 他动作轻柔将束胸带尽数取下,现出柔软雪色。 秦絜喉咙略微干涩,三月不见,他的笙儿不仅仅是个子长高了些…… 可惜长胖的只有这一处而已,整个人抱起来还是轻了不少。 秦絜凝视着她不堪一握的细腰怅然失神,他离宫时明明养出了一些肉的。 肌肤完全露在空气中感受到凉意,沐笙身子缩了缩,喉咙却如火中烧,双唇微张。 秦絜为她换好衣裳盖上被子,转身去不远处的木桌为她倒水。 方正四脚木桌的下方,那被笔砚压住的数张宣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眸色沉了沉,出于某种直觉,伸手移开最上边那张白纸。 黑色墨汁一笔一画勾勒出的丑恶男人面容渐渐进入视线。 秦絜眸中愠色更浓,胸膛起伏着,最终竟是轻笑出了声,将那沓画纸尽数拿起,一张一张仔细看。 他没见过她作画,也不知她会,可纸上字迹,是出自她手无疑。 即便早就清楚她来沅湘是为了谁,但在看见她亲手为其他男人作画,还不只画了一张时,心里那一道准备好的防线又瞬间被击垮,嫉恨到发狂。 此般相思之情,到底是有多深厚? 屋外燕彻领着郎中行至门外,通禀声尚未出口,就听到屋内桌子被大力掀翻与物件碎裂的声响。 敲门的手僵住,燕彻干咽了咽,踯躅不定。 五旬郎中活了这把岁数,算是见过世面,乍一看见这满院官兵还有持剑黑衣卫,只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可觑见身旁挺拔魁梧的军官也畏惧屋内之人,不免跟着心慌,胡乱猜测病人是否患了狂疾。 不多时,屋内之人似察觉了他们的到来,允他们进门。 郎中低着头,颤颤巍巍跟了进去,见地板上除却在屋外就能听辨出的那些器物外,还碎了一地画纸。 秦絜将沐笙扶坐起身,倚靠在他怀里,淡声道:“过来把脉。” 郎中闻声回过神,抬眼往前看去,不由怔住。 沅湘也算美人云集之地,但眼前一男一女,容貌好看到给人的感觉是——用“惊艳”已不足以形容,不似凡间能存在的美貌。 且先抛开相貌不谈,那位静坐于榻边的年轻男子,周身气度慑人,有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仪,仅仅掀眸一个眼神,就令人不寒而栗,第一反应是该双膝跪下。 燕彻出声提醒,郎中才又低垂着头上前,取出脉枕与手帕,为男子怀中少女把脉。 郎中兀自掂量,这人身份决计非比寻常,少看少好奇,方可保命。 然,经再三诊断,郎中有些怀疑自身医术,道:“公子,贵夫人似乎并无大碍,也许是不胜酒力,才暂且昏睡了过去 。” 郎中话调正常,心中惊涛骇浪,群马奔腾——现在的小夫妻,喝醉酒都要寻医?简直是没事找事! 燕彻闻言亦是诧异,未承想沐姑娘当真只是因为一口酒就晕成这般。 不料陛下神色稍缓,又问:“此番昏睡仅因喝了酒,与体弱无关?” 郎中拱手一揖,“确是如此。贵夫人体质虽较常人弱了许多,但只要不服食性寒之物,少忧虑操劳,好生将养,应当不会出大问题。” 秦絜听罢轻点了点头,难得礼貌应道:“劳烦你开些缓解头晕的方子。” 燕彻随即唤人将郎中带下去,目光环视过满地碎乱时,依稀瞧见了娟秀端正的“沐箫”二字。 燕彻想了想,主动回禀帝王未问及一事,“陛下,姑娘在南风苑已知晓楚皊并没有来过沅湘。” 帝王凤眸幽深,注视着怀中少女,良久才意味不明淡淡开口:“将屋内收拾收拾,那些画纸不用管。” …… 沐笙是第二日清晨才醒的,如自然睡醒,无任何不适感。 可她忘了自己是如何从南风苑回来的,又是何时换了衣服。 沐笙疑惑了一会儿,认定是自己喝酒喝迷糊了。 她穿好衣物下榻,见到地上满是碎纸片。 ——她为哥哥画的画像,被尽数撕毁。 都说酒品不好的人喝醉酒容易发酒疯,原来她的酒品这么差劲吗? 沐笙揉了揉蓬松乌发,抱膝蹲在地上,表情很是苦恼。 也不知,她回来路上有没有干其他坏事,伤害到别人。 沐笙秀眉蹙起,烦思过后,动手将地上画纸碎屑一点一点捡起。 透过窗户缝隙,她的一举一动,乃至脸上每一丝细微表情,皆落入一双阴鸷肃杀的凤眸中。 沐笙收拾到一半,房门就被敲响。 她过去打开门,见吴惠站在门口,女子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眼光躲闪而含歉疚。 沐笙笑着问:“吴姐姐是有何事?” 吴惠迟疑许久,终是闭了闭眼,狠心道:“阿笙,先前怪我思虑不周,才将你带回……可你终究是一个外人,还是不要再赖在我家了。” 是逐客令的意思。 沐笙一字一句听完,脑袋嗡嗡的,当场愣住,对方毫无预兆的态度转变,仿佛突然在她脚底凿开了一个无底洞,让人持续下坠。 确定不是做梦后,她旋即点头回复道:“好,吴姐姐放心,我马上就走…” 呢喃细语,像在回应,又像是在告诫自己,沐笙逃一般回屋去整理包袱。 “阿笙……” 吴惠语调苦涩叫住她,还想说些什么,又不能说。 沐笙回头,再次挤出笑容,垂睫轻声说:“没关系的,吴姐姐。” 她不知道吴姐姐此时的说辞是不是赶她走的真实缘由,但她胆小,没有勇气再问下去。 收留她是情分,不收留她是本分,没有谁必须一直对她好。 从离开青石镇开始,她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起初有娘亲陪在身边,她去哪都不怕,因为有娘亲在的地方就是家。 再后来娘亲走了,她很孤独,很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活着,浑浑噩噩地报恩,浑浑噩噩地想要找到哥哥。 结果,恩人厌恶了她,哥哥也是骗她的。 …… 临近年关,本就游人如织的沅湘,大街小巷较以往更热闹,喜庆红灯笼高高挂起,孩童手持糖葫芦被父母牵着,欢声笑语盈耳……所闻所见,处处弥漫浓浓的年味,也是团圆的味道。 沐笙抬袖擦了擦溢出眼眶的泪水,是她太贪心,体会到一点温暖,就奢望温暖停留的日子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然而那些散发温暖的火光从来就不属于她,只是好心愿意照亮她片刻,她却因此生出了不舍。 沐笙孤身从孙宅出来,秦絜一直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不过她魂不守舍,根本发现不了他。 他也不想对她那么残忍,看她伤心难过,可她实在不听话,他若不给她点教训,她就永远不知外界人心险恶,不知他才是世间最好的,总想着离开他。 沐笙走到南风苑楼下,见彩绘大门已关闭,贴上了整改的封条。 她轻轻一叹,想到南风苑斜对面那家糕点铺的云片糕很好吃,口感软糯,甜而不腻。最重要的是,价钱很贴心。 心情郁闷时,很适合买云片糕吃。 沐笙下意识将手伸至腰间,摸到一片空空如也。 就在昨日,她所剩无几的铜板连同钱袋一起,全被用作道歉赔偿。 好像,一无所有了。 这时,几名持剑的黑衣男子拦住她去路,恭敬道: “沐姑娘,请上马车。” 33. [锁] [此章节已锁] 沐笙攥紧挎在肩上的包袱,即使不清楚具体何事,面对刀剑,她也只能先上车,再找寻机会逃跑。 马车驰过喧阗街衢,慢慢又安静下来,只余车轱辘碾压枯叶沙沙作响。 沐笙一路惴惴不安,左思右想,想不通这些陌生人因何认识她,又因何要抓她…… 马车在城郊一处简雅别院停下,车帘掀开,见到的面容令她浑身一颤。 沐笙难以置信,“燕…燕统领?” 燕彻颔首,抱拳行礼,“见过沐姑娘。” 沐笙腿脚发软,缓步踩着杌凳走下马车,余光环视周围,视线所及,尽是手执锐器的黑衣卫。 燕彻出现在此,秦絜会不会也…… 沐笙摇了摇头,不敢再深思下去,看着燕彻抬手做出“请”的动作,她只想逃离,万分不愿走进那院落。 心中排斥,实际也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跑,那些侍卫纷纷横出利刃,剑光凛冽迫人。 好似她再敢走错一步,所有剑就会毫不留情刺入她的身体,血水四溅。 燕彻再次面无表情唤她,“姑娘,请罢。” 时值正午,冬阳高悬,在侧旁青竹丛生的蜿蜒小径投下斑驳光影。 沐笙双足沉重,一步比一步走得缓慢,踩过零碎的晦明交错。 曲径尽处有一临水凉亭,檐下竹帘半卷掩映,远远的,依稀可见负手立于亭中的矜贵身影。 风倏急倏缓,一阵又一阵,拂落枝叶残花,掀动袍袖翩翩,乌发轻扬。 竹帘随风曳开的一瞬间,她清晰对上了那双熟悉的深邃凤眸,眸光凉冷,犹如噩梦笼罩般紧紧攫锁住她。 身后不知何时没了声息,沐笙颤抖着后退,紧张回身,果然燕彻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她很希望是看花眼了,秦絜怎么会到沅湘来呢? 就算要杀她,也不至于亲自来。 沐笙心知避无可避,只怔怔地站在原地,等待死亡降临。 不多时,腰肢就被紧紧掐住,掌心力道凶狠,似要将她整个人揉碎。 秦絜唇角噙起不带温度的浅笑,贴近她耳畔微微切齿道:“从来没有人敢如此戏耍朕,笙儿说,朕是不是应该杀了你?” 沐笙没有答话,默默闭上了眼睛。心中暗自宽慰,她也不是没挨过刀剑,想来死亡无非是比受伤要再多挨几下,很快就会过去的。 少女额前发丝凌乱,小脸苍白而绝望,俨然是真的相信他会杀她。 明明神情视死如归,可那长长羽睫沾染着的细碎泪珠,又给这份决然添了几分可怜的破碎。 秦絜还未发作的怒火生生被浇灭,终是妥协,转而温柔亲吻她的眼睛。 “不哭了,你有朕。” 他话音平和,从背后环抱住她,大掌裹住她柔凉的小手放在她腰前。 沐笙感受着与她脊背相贴的温热躯体,眼睫颤动睁开眼,转头与他对视。 少女清湛湛的眼眸中,透着迷茫。 秦絜拦腰抱起她回到凉亭石桌旁坐下。 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精致饭食,摆放离二人最近的,是一碟云片糕。 沐笙心情复杂,不懂他要做什么,直言问道:“陛下不杀我吗?” 秦絜低眸静静凝视她,反问,“为何认定朕会杀你?” “陛下颖悟绝伦,自己刚刚才说完的话,不至于转头就忘了,”沐笙微抿了抿唇,继而诚实提醒,“陛下曾经也说过,我乖乖听话可以暂时不杀我,总归是会杀的,不是吗?” “看不出来笙儿还挺记仇,”秦絜淡笑了笑,指腹轻刮她白嫩的脸颊,话语意味不明,“当作是玩笑话,我们把过去不愉快的事情都忘了。” 不等沐笙回答,他又将糕点喂入她口中,自顾自说道:“笙儿是因为太过思念朕,才偷偷跑出宫想去北地寻朕,只可惜不小心走错了路,对不对?” “是这样的话,朕可以勉强不计较笙儿这次私自出宫,如若不是,那朕需要追究的人,似乎挺多的。” 他语调柔和,眼底的浅薄笑意却蕴含危险告诫。 沐笙将他喂来的云片糕半含着,唇齿一动不动。 她听明白了,秦絜表面是在与她好好说话,事实上是在威胁。 在他面前,她从来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秦絜薄凉的唇再次覆在了她唇上,云片糕在痴缠中缓缓融化。 这个吻持续太久,久到沐笙险些窒息,秦絜才恋恋不舍放开。 他与她额头相抵,鼻尖相触,手掌轻揉她浓密顺滑的乌发,说道:“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启程回宫。” 听到“回宫”二字,沐笙只觉心脏麻木钝痛。 在恐惧驱使下,沐笙大胆推开他,没忍住说出了心里话,“陛下带我回去要做什么呢?像从前一样,拿我纾解欲望?”她苦涩一笑,“陛下正值盛年,有需求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陛下贵为天子坐拥天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陛下可以早日立后纳妃充盈后宫,何必要我一个不情不愿的。” 秦絜闻言,好不容易克制的戾怒一下子又全翻涌心头。 好一个不情不愿。 她平日里很少愿意主动与他说这么多话,一说就全是他不爱听的,为了不回宫,连让他选秀充盈后宫这种话都能坦然说出口。 沐笙漂亮的大眼睛笼上一层水雾,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期盼他改变主意。 秦絜当然看出她的眼神是何意味,冷笑道:“朕说了,你我都将从前的事忘了,此次回去,朕会给你名分。” 沐笙摇头,泪珠簌簌滚落,“我不是要……” “乖,朕知道,”秦絜指腹轻摁住那嫣红柔软的唇瓣,固执己见,“笙儿是想要有一个名分能长长久久陪伴在朕身侧,对不对?” “朕会满足笙儿的,笙儿也须谨言慎行,切莫再胡言乱语。” “毕竟朕不高兴的时候,最喜欢杀人了,仔细想想,那浣幽庭的贱奴,就很该死。” 一字一句,明晃晃的威胁。 沐笙心如死灰,细嫩十指无措攥住他的袖摆,哽咽道:“陛下,我错了,是我一时糊涂说错话……” 秦絜不紧不慢吻去她脸颊泪水,若非知晓她既有胆子出逃,也敢在他面前破罐子破摔,他绝不会留下胆敢帮她逃跑的贱奴性命。 经过这一番闹腾,事先准备好的饭菜也已凉透,秦絜正要吩咐人重新做一桌,被怀中少女扯了扯衣袖。 “不用重新做,太浪费了,热一热就能吃。” 略微嗔怪的语气,仿若他与她已经和好如初,莫名取悦了他。 秦絜点头笑道:“好。” 除了涉及离开他,不喜欢他这些原则性问题,他还是很喜欢她对他闹脾气的,像夫妻间的小情趣。 午饭后,秦絜为沐笙穿上了一件厚披风,牵她去附近溪流边散步。 少女乖巧听话,没有再言语激怒他,安安静静任由他牵着。 秦絜承认自己贪得无厌,并不满足于此,他希望她能高高兴兴地,真心实意地,留在他身边。 思及她先前总喜欢去藏书阁看风物志,他停住脚步,承诺道:“以后回了宫中,朕得空也会带你多出去散心,不会让你日日困在后宫。” 沐笙没太大反应,心不在焉“嗯”了声,而后弱弱看向秦絜,纠结着,怯声道:“陛下,我想求陛下一件事。” 秦絜惊喜于她能有依赖他的觉悟,笑问:“何事?” 沐笙将这段时日吴姐姐一家人对她的照拂告知秦絜,期盼他能派人帮孙大伯把病治好。 秦絜听罢,笑意随即散去,他就不该指望她能长教训。 他没说好与不好,长臂揽她入怀,下巴搭在她发顶,喟叹道:“笙儿,你对别人好,别人不一定会对你好,反而可能恩将仇报。” “但,你若能对朕好些,朕会给你世间最好的一切。” 沐笙对他莫名其妙的话不以为意,于她而言,世间最好的,是她的娘亲。 纵然他是天子,也不能让她的娘亲死而复生。 不过,沐笙得以放心的是,很多时候,他没有拒绝,就是答应。 当夜,她与秦絜同榻而眠。翌日一早要起身赶路,他顾念她体弱,没有与她行房事,只自她身后抱着她睡觉。 长夜漫漫,沐笙半夜被他的体温热醒,想挣脱反被健壮臂膀缠得更紧。某物隔着二人的衣料,更是令她难受。 厮磨许久,她被折腾得半点睡意也无,忍不住转 过身。 一双明润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中气恼地瞪着他,模样煞是可爱。 秦絜在黑暗中也能视物,面对她这般情态,忍俊不禁。 夜晚睡意正浓时被打扰,再温顺的小白兔也很难没有脾气。 沐笙仰起双颊晕绯的小脸,不满抗议:“陛下可否放开我?” 秦絜俯首吻住她柔嫩的唇,“不可以,笙儿冒冒失失的,万一又乱跑走错路,朕该如何是好?” 他说着一手搂紧她的腰与他贴近,加深这个吻,一手覆上她的手背,迫使她小手掌心贴着他胸膛。 …… 沐笙双眸愈发瞪大,脑中闪过一大片空白,心慌意乱,掌心被迫紧贴,感受着不安分的变化。 她很想抽离,可是五指被他的大掌牢牢禁锢驱策,使她无法摆脱。 亲吻仍在继续,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烫人。 不知努力了多久,沐笙双唇被他亲得红肿泛水光,整只手酸软无力。 …… 沐笙别过脸,哭着说:“真的不行了,我好累……” 秦絜额角青筋直跳,克制着,轻柔安抚,“乖,再坚持一会……” 沐笙满腹委屈,挣扎着要放手,口不择言喊道:“陛下自己就可以做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扯上我的手……” “我不想做了!” “你自己弄!放手!” 秦絜气笑了,险些被逼疯,偏偏又对单纯稚嫩的她没有办法。 他无奈轻咬她的耳垂,恶狠狠威胁道:“乖,这样一次就好。不然,朕收不住,今夜就彻底不能睡觉了。” 污言不堪入耳。 沐笙愤然闭了眼,任由他作为。 他若真顾及她身体,就应该允她一个人好好休息,而非换种方式折磨她。 最后,结束的同时,沐笙也累得昏睡过去。 秦絜起身换了衣服,拿湿帕为她擦干净手,就又将人紧密揽抱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完全没有睡意。 她白日里说的那些话,适时在他脑海中回荡。 起初他因解毒需要与她交|欢,后来身体仿佛上了瘾般沉溺其中。 但他对她的渴求,当真如她以为的那般,只出于身体需要? 答案他清楚,只是一直不愿承认。 秦絜自嘲勾了勾唇,或许,从初次相见,她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动摇他的心。 ——是身体随心沦陷,越陷越深,然而既已沉沦至此,索性放纵到底。 - 出了瑶光境域,明显冷了许多。 秦絜每天给沐笙裹得严严实实,很是厚重,以至于她行动都不大方便。 除此之外,他担心不间断赶路沐笙身体会吃不消,又特意放缓归程,每逢客栈都停下休息。 沐笙猜想他是瞒着公卿大臣们微服来沅湘,按照北巡计划,帝驾会在除夕前返都。 这日,从客栈出来上了马车,秦絜照例在书案处理公务,让沐笙枕着他的腿休息,他一手执笔在奏折上批红,另一手时不时摸摸沐笙,确认她在身边。 沐笙抱住他的手臂依势坐起,神色严肃,“陛下,我们还是快些赶路,与陛下返都的仪仗会合为好。” 秦絜被她一脸认真的模样触动,调侃道:“这是在为朕思虑?” 沐笙没好气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抛下政事去偏僻之地寻一女子,也不怕被人称为昏君。” 反正,她不愿意被称为祸水。 秦絜搁置下手中狼毫笔,捏了捏她因生气而微鼓起的脸颊,笑言:“人无完人,朕也不例外。朕的确有那么些昏庸行径,但,若百年后所建功绩较之过失更多,想必后世评说也不会太差。” “如此,朕心悦之人,亦可与朕成为一段佳话。” 心悦之人? 沐笙轻眨眼睫,似懂非懂。 原来他有意中人,还早有打算要与那女子一同成为后世传颂的佳话。 想到这一点,沐笙弯了弯唇,又觉日子有了盼头,待秦絜与他的心上人在一起,大概就会放过她。 正当秦絜以为沐笙是为他表明心迹而忻悦时,又听她满怀期待问道:“陛下的心悦之人,今在何方?” 34. 贵妃 秦絜顿时笑容敛起,目光沉沉凝了沐笙好半晌,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别的情绪,然而都没有。 帝王之尊不容许他卑微,何况还是面对她一小小的女子。在她没对他动心之前,他不该先承认。 堂堂一国之君,怎能像摇尾乞怜的狗一样向女人求爱。 沐笙没有等到答案,只等到他的手从她脸颊移开,嗓音寒凉,缓声吐出四个字,“与你何干?” 沐笙自顾自意会他态度变化是因问题僭越,于是不再言语,恢复安静。 秦絜不高兴是很正常的事情,大多数情况下,沐笙不会哄他,甚至不会主动与他说话。 两人冷战了近整个白日。 秦絜在书案忙碌,沐笙则趁他生气可离他稍微远一些,独自在一旁小榻上看书。 是燕彻在民间集市上搜罗的一些话本,还怪有意思的。 秦絜没有直白看她,余光却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她看话本看得入迷,一会高兴一会难过,他心里烦躁得厉害。 不知燕彻买了些甚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入夜,眼瞧着少女昏昏欲睡,依然不舍得放下话本,秦絜实在沉不住气,大步走了过去,将她手中的话本夺下。 看清话本内容,他脸色更是难看。 上边人身狐耳的银发男人,衣衫不整露肩袒胸,还眼送秋波,不是狐狸精又是什么? 简直污秽至极! 秦絜想到她竟然还津津有味看了整整一日,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每次他与她发生不愉,只有他一人沉浸其中,抓心挠肺,而她像个没事人一样不为所动。 沐笙愣愣打量着秦絜,不明白自己明明没做什么,哪里又惹他更生气了。 对上她含有探究的清眸,秦絜轻嗤道:“这些杂书毫无内涵,低俗不堪,你竟也看得下去。” 沐笙不乐意他这样说,又不敢反驳他,索性闷声不语。 她觉得那些晦涩难懂一味讲大道理的书才很难看下去,话本中的故事生动有趣,不用动脑子就能看,格外吸引人。 默然相持少顷,最终秦絜先败下阵,暗自开解自己。 罢了,她年纪小不懂那么多,这也不是她的错,是燕彻阳奉阴违,寻来庸俗话本,是燕彻的错。 沐笙见他神色柔和几许,揉了揉眼皮,大胆问道:“陛下还有什么事吗?我困了,想睡觉。” 秦絜抬手捏她的脸,“现在知道困了?朕观笙儿看话本之态,可谓废寝忘食,恨不得焚膏继晷呢。” 沐笙困意袭来,没力气与他争论,主动抱住他的手臂,脑袋靠着他的肩膀闭眼,很是乖巧温顺。 秦絜无奈一笑,她总能在不经意中拿捏他的心绪。 为沐笙盖好被衾,秦絜熄了榻边的烛火回到书案,沉思着,提笔在白纸上用心勾画出几个美丽而精致的图样。 …… 晔都风雪连绵,寒意丝丝缕缕沁入骨。 沐笙回到皇宫的第二日夜里就生起了高热。 明宸殿地龙烧得旺,暖融融的,与外界冰天雪地迥然相异。 太医署众人战战兢兢跪在外殿,后背冒出的细密汗珠不晓得是因热而起,还是其他。 施完针,沐笙意识回笼不少,她抓住秦絜的手,轻声道:“陛下不要为难太医们,我冬日本就容易生病,睡一觉明日会好的。” 因生病的缘故,少女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软绵绵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秦絜面无表情回头看了王嵘一眼。 王嵘会意,到外殿发话道:“传贵妃令,无事太医可悉数退下。” 太医们纷纷感念贵妃娘娘恩典。 沐笙出了一身冷汗,天蒙蒙亮才退热,睁开眼,身上换过了新寝衣,整个人窝在秦絜怀里。 男人的下巴轻蹭了蹭她的额,话音喑哑,“笙儿可知,你昨夜吓坏朕了。” 沐笙昨夜虽然意识较为模糊,但也知晓秦絜一整夜都在亲力亲为照顾她,没有休息。 看着他眼底淡淡鸦青,她心里浮起一丝朦胧的异样情愫。 沐笙伸手抚摸他的侧脸轮廓,柔声道:“我没事了,陛下睡会吧,今日是除夕,听说按惯例,中午有宫宴。” 秦絜何其敏锐,自是察觉到她此刻对他感情的细微转变。 这份转变,就像精美易碎的瓷器,须好好珍藏,一朝破碎,将难以修补。 他拥着她躺下,很听她的话般,乖乖闭上了眼。 沐笙哑然失笑,手掌有一下没一下轻抚他的脊背,哄小孩般哄他睡觉。 多年来紧绷的神经慢慢得到舒缓,秦絜第一次毫无防备地沉沉入睡。 快到午宴时辰,王嵘在外唤了好几声,帝王都没醒,最后还是沐笙将他推醒,服侍他起身换衣。 对于陛下睡眠变好一事,王嵘喜笑颜开,夸赞贵妃娘娘居功至伟。 沐笙对王嵘则多少有些歉疚。 秦絜阴森森道:“笙儿最该愧疚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朕么?” 王嵘闻言胆颤心惊,面容贴着笑,一边抬手轻打脸,一边说道:“先前归根结底都是老奴的过错,没能照顾好贵妃娘娘,竟让娘娘独自出宫去寻陛下。” “老奴该罚。” 沐笙为秦絜系腰带的动作滞住,弱声提醒,“陛下承诺过不再计较的。” 秦絜眼神示意王嵘停下,握起沐笙的手轻捏,沉声道:“下不为例。” 再有下次,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此番帝王巡幸北地归来,最让朝堂上下唏嘘的事莫过于,陛下将一名庶族女子带回宫,公然让当朝太师认此人为义孙女,为其抬高身份,册封为地位仅次于皇后的贵妃。 陛下此举,实际意图众说纷纭,主要猜想有两种。 一说贵妃是南离人氏,陛下纳她为妃,有为鼓励大晟子民与孟人通婚而以身作则之意。二说此事实则无关政治筹谋,全然出于风月情事——有传言道,贵妃身世并非仅仅如明面所述,而是曾经的御前侍女,被陛下金殿藏娇的美人。 无论出自何种缘由,帝王后宫的变动,往往影响着前朝大臣们的盘算。 此前陛下一直以政务繁忙须清心戒欲为由,回绝了一众劝谏早日立后纳妃的奏疏。 而今既立下贵妃,是否代表着,选秀之事也可提上日程? 毕竟男人一旦开了荤,哪能只满足于一道菜? 这不,除夕宫宴上,就有臣子借酒壮胆,再次谏言。 高座之上的帝王只淡笑了笑,未予回应。 其余大臣们见此面面相觑,蠢蠢欲动的跟风心思随之安分。 陛下刚立新妃,正在兴头上,他们就着急谏言,确有不妥。怎么说,也要等陛下对贵妃的兴味淡些再提。 …… 暮色四合,这场除夕宴堪堪结束。 秦絜回到寝宫,换下染了寒气的外氅,在暖炉旁站了许久,才缓缓迈步进入内寝。 烛光明亮映照,少女身穿着柔白寝衣,乌发松松以玉簪半挽起发髻,露出的莹白耳珠不以珰珥缀饰,自泛柔润,正手持剪刀与宫婢们有说有笑剪窗花。 见到帝王到来,宫婢们急忙起身,行礼告退。 沐笙脸上笑容散去,明润的眸子一时茫然无措地望着他。 秦絜看出她的无所适从,走近戏谑道:“才 分别两个时辰,笙儿就忘了该与朕如何相处?” 颀长挺拔的身躯俯低,他偏了偏脸感受她的额温,再三确定彻底退热后,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 沐笙羞赧垂睫,她确实不懂与他的相处之道,仍然害怕与他待在一起。 她懵懂如孩童,小心翼翼将自己认真剪好的两个窗花拿起来给他看。 分别是红梅初绽与蟾宫折桂。 平心而论,剪得很不错。 然而思及某件事,秦絜眸中又掠过阴晦,随手搁置下窗花,将沐笙面对面抱坐在腿上,啄吻着她的唇,似漫不经心问:“笙儿的画技似乎也挺不错,不知可还会画人像?” 沐笙不疑有他,坦言道:“会画,不过,画得不怎么样。” “哦?”秦絜笑意散漫,嗓音弥漫危险气息,“那,笙儿画过哪些人?” 沐笙脸色微变,细嫩的手指揪紧衣袖,低头不言。 她画娘亲与哥哥居多,秦絜对哥哥心怀芥蒂,不能在他面前提及哥哥。 怀中人作此反应,答案不言自明,秦絜抱她更紧些,又问道:“今日是除夕,笙儿有没有礼物要送予朕?” 沐笙没想到才送完香囊不久,他又向她索要礼物。 她苦恼反问,“陛下想要什么?” 秦絜随即朝外唤了一声。 不多时,宫人捧着一幅画卷进来。 伴随画卷徐徐展开,细腻蚕丝绢布上的内容也缓缓呈现在眼前。 ——敞亮雅致的马车车厢中,身着云青襦裙的少女倚窗而坐,单手托腮闭眼浅眠,风从微敞窗隙吹入,撩起鬓边几缕发丝轻扬。 沐笙从小到大易容,经常对自己的真实容貌印象模糊,怔然半晌才惊觉,画中女子是她。 她疑惑看向秦絜,“陛下,这车厢背景,看着像去代郡那次所乘马车。” 秦絜坦然道:“此画是朕孤身在北地时,思念笙儿所作,笙儿可喜欢?” 沐笙在脑中思忖好措辞,浅浅评价道:“线条流畅,运笔凝练,陛下画技精湛,妙手丹青。” 谈不上喜欢与不喜欢。 秦絜本就没抱期望她能对他说出喜欢二字,只借机提议道:“笙儿平日若有闲暇,也为朕作画,好不好?” 别人有的,他也要有,且须得到更多才对。终有一日,他会将旁人在她心中残留的痕迹尽数抹去。 沐笙面露诧异,定定端详了他几个瞬息,不太能理解,但帝王的要求,她只能答应。 “陛下不嫌弃就好。” 其实说到画像,她特别想问,他当初,因何让叶左丞画她的画像? 沐笙还没来得及问,就又见三名宫人端着托盘近前。 三个黄花梨木托盘上,摆放着数只镶嵌着精巧华贵宝石而又纹饰各异的金灿灿手镯。 说是手镯又不完全是,因为这些精美手镯,还以长长纤细金链相连。 秦絜微笑问她,“笙儿看看,中意哪款样式。” 沐笙只觉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摇摇头道:“我不需要。” 秦絜倏然变了神色,话语暗含着几分威胁,“只是问笙儿中意哪个,不一定会用上。” 沐笙无权忤逆,随手指了其中离她最近的托盘。 秦絜目光探向她所指,执起那金链缠绕在长指间把玩一会儿,再以虎口虚虚圈住沐笙的手腕摩挲。 烛火曳动,随着“咔嚓”一声响,那刻有蝴蝶缠枝纹的金色镣铐就此锁住了少女纤嫩皓腕。 状况出乎意料,令人毛骨悚然。 沐笙惊愕抬眸,见他眸色幽寒,一字一句凉声道:“以后,倘若笙儿再敢乱跑走错路,就不必离开这寝殿了。” 35. 灯会 此后数日,沐笙每每想起那夜的金色镣铐和秦絜的话,外界凛冽寒意便仿佛可穿透厚厚殿墙,直至刺入她骨髓。 元岁七日休假,不用进行朝会,秦絜每日寸步不离陪着她。 因着她身体不怎么好,一回宫就生了病,遂而可暂时避免侍寝,于沐笙而言算因祸得福。 沐笙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囚在奢靡牢狱中的犯人,没有行动自由,时时刻刻被人近身监视禁锢。 最可怕的是,这样的日子如同看不见尽头的无底洞,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上元节如约而至,雪霁天晴。 午间小憩醒来,沐笙见紫兰双苓领着宫人们端着华贵的衣裙首饰进殿,要服侍她更衣梳妆。 沐笙眼露迷茫之色,看向坐榻处手持书卷的秦絜无声询问。 自回到宫中,他就以天寒为由不许她离开明宸殿,是以她这些日子根本无须梳妆打扮,几乎天天穿寝衣。 今日突然锦衣华服,还要往脸上添妆,是要带她出门吗? 秦絜莞尔道:“上元之夜,笙儿自然要与朕一同登城楼,赏灯会。” 帝王言语间,一众宫婢已捧着衣物上前,将她团团围住。 沐笙看见,那精美繁复的黄罗广袖宫装上,凤凰纹路熠熠生辉。 她心脏颤缩,下意识拒绝,“我不想去。” 秦絜抬手示意宫人停下,起身抬步走近,长指轻抚她蹙起的眉梢,“今日天没那么冷,多穿些可以出门。” “笙儿前两日不是还同朕说,想出去走走?” 沐笙小声道:“人多,我害怕。” 秦絜被她逗笑,双手扶住她的双肩低头与她对视,“笙儿这理由是否太蹩脚了些,你独自一人出宫时,大街上的人良莠不齐都不怕。如今有朕在身边保护你,你怕什么?” 沐笙不知他是不是故意为之,温言提醒道:“陛下,按规矩,双凤朝阳纹是皇后衣饰专属,上元夜与天子一同登上城楼与民同乐,受万民瞻仰的,也是皇后。” “哦?”秦絜话音拖得悠长,话意颇有循循善诱意味,“笙儿说这话,莫不是想当朕的皇后?” 沐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想出去,又不是想同他一起。而且,他让她穿着皇后才能穿的衣裙跟着他登城楼,无疑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她在话本子上看过一个关于妖怪的故事,多方势力把控妖界,妖王迫于无奈娶了一堆女妖回家,妖王为了最心爱的女妖不受伤害,故意对别的女妖好,让无辜女妖成为众矢之的。 细想郦太后她们要杀她,不外乎是因为他对她所谓的“恩宠”。 眼下她无力逃脱,也不想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沐笙只想安安静静等到秦絜立后纳妃,迎娶他的心上人,然后放过她。 少女眼神中藏着许多复杂心绪,让秦絜看不出个所以然,感到挫败。 他略微黯淡的眸光缓缓流转至她心口,有手握流沙之感。 仿若他越在意她,她的心就会离他越来越远。 “笙儿,”秦絜将沐笙的脑袋按在自己心脏处,抱紧她,轻声问:“如果,朕是说如果,如果有人接二连三地利用你,你会不会厌恶,甚至恨那个人?” 沐笙感受着他清健的心跳声,思绪飘渺想到了文锦姑姑,她认真思考后说道:“我不知道。” “人分亲疏,利用方式也不同。” “我不知道陛下口中那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人是如何利用我。” “所以,我无法回答陛下此问。” 秦絜怔怔然听着,又见她仰起脸,一字一句清晰补充道:“但是,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我不喜欢被利用。” 听罢,他神色几许僵硬,默然良久难言,而后笑道:“我们先不说这个。” “笙儿不想去城楼,那就不去。” “去逛灯会,好不好?” 秦絜说着,不等沐笙答应,又吩咐人去拿了另外一身有翩翩蝴蝶刺绣的鹅黄清雅罗裙,亲自动手为她换上。 沐笙上次逛灯会,是与哥哥一起,她记得灯市很热闹,有各式各样的好看花灯,焰火绚烂,如梦似幻。 晔都的上元灯会,想来只会比其他地方更为盛大辉煌。 她心中确实隐隐期待能够出宫去看看,没有拒绝,只说道:“陛下不是还要登楼观礼吗?” 她想说她自己去逛就行了,他不必陪着她。 “观不观礼不过一场形式,朕让两位皇太后去城楼观礼也是一样的。”秦絜说到此处,微顿了顿问道:“笙儿可会怪朕?” “她们伤害过你,朕对她们却只是小惩大诫。” 沐笙愣愣眨眼,感觉他的话匪夷所思,无所谓道:“两位皇太后是陛下的亲人。天底下哪有为了无关紧要之人惩治自己母亲的道理?何况是陛下。” “无关紧要。”秦絜意味不明重复这四个字,声音沉了沉,“笙儿是这样以为的?” 这无关紧要的,究竟是指她自己,还是,他于她而言无关紧要? 少女双眸困惑,盯着他不说话,显然不理解他因何又不高兴。 秦絜在这眸光中退让,没再追问。 - 晚上出门前,秦絜拿来厚厚的雪莲织金白狐皮斗篷将沐笙裹住,宽大兜帽戴起,垂下两根长长宽飘带被系成了一个漂亮的大蝴蝶结。 沐笙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白皙动人的小脸,兜帽帽檐一圈雪色毛茸茸擦着她柔嫩似可掐出水的脸颊,软乎乎的,像极了香甜的糯米团子。 秦絜情不自禁,又俯身亲了她好一会儿,才在她微微嗔怪的目光中意犹未尽停止,大掌牵住她的手往外走。 一直到马车出宫,他也没放开她。 长长的天街一改平日庄严肃穆,处处悬灯结彩,火树银花,成为全城最大的灯会盛地。 先前走得匆忙,沐笙并没有好好欣赏晔都,今夜能光明正大行走在晔都街道,脚步若悬若浮,有种不真实感。 秦絜没允许扈卫随侍左右,只单独与沐笙一起逛灯市。 由于人多喧闹声很大,沐笙不得已主动抱着他的胳膊,踮起脚尖,唇瓣贴近他的耳说话,“陛下今日外出怎不戴面具?不怕被人认出来吗?” 少女的话语天真又一本正经,帽沿的柔软绒毛给他带来轻微痒意。 秦絜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朕带爱妃出宫逛上元灯会,传出去是美谈一桩,有何好遮掩?” 沐笙脸红了红,害羞不再理会他,闷热摘下兜帽,帽下她自己用发带随意挽起的垂耳发髻已有些凌乱,秦絜耐心帮她重新理好。 二人的长相本就异常惹眼,经这么一出小动静,更是频频惹人侧目回头。 有少年郎误以为沐笙与秦絜是兄妹关系,在看清沐笙的样貌后,大胆到近前询问沐笙有无婚配。 眼瞧着秦絜就要动怒,沐笙忙不迭抢先一步牵起了秦絜的手,对少年郎委婉道:“我有夫君。” 少年闻言如遭当头一棒,悻悻然道了声“失礼”,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被有眼色的同行者生拉硬拽着离开。 沐笙怕秦絜再计较这出小乌龙,岔开话说自己饿了。 秦絜怒意难消,随风曳动的灯火与清泠泠月色杂糅,将他冷峻的脸部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如晕浓墨的凤眸如恶狼锁住独属自己的猎物般,紧凝着她。 沐笙浑身颤栗,幡然醒悟皇后才能称为陛下之妻,她口不择言僭越了。 许是意识到她的害怕,秦絜敛起失态,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安抚。 沐笙只知,他动怒时这般平静而散漫地笑,往往最是恐怖。 秦絜问道:“想吃什么?” 沐笙适才说饿是扯谎,支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然。 秦絜继续提议道:“繁楼菜肴味道尚可,三楼雅间能观览灯市全景。” 进酒楼雅间就又是与秦絜独处,非沐笙所愿,她更想凑热闹逛市集,而不是拘于一处静坐观赏。 思及他似乎向来吃软不吃硬,沐笙唇角也牵出甜美的笑容,抱住他的手臂晃了晃,“我听见路人谈论,再往前走一段路,有打灯虎送花灯的游戏。” “我想与陛下一同去看看。” 她小心翼翼端详他的神色,见确有好转,悬着的心堪堪放下些许。 秦絜点了点头,给沐笙买了一串糖葫芦,状若无事牵她接着往前走。 不过,糖葫芦虽然是买给沐笙的,一路上秦絜也从沐笙嘴里吃了不少。 沐笙越走越发现,遇见的年轻男子越来越少。就算偶尔碰到,也都是些面相温雅老实,携妻带子同游,不问外界事的有家室之男。 明明放眼望去是一派喜庆祥和,又觉四周怪诞似有暗影憧憧随行,令人无端生寒。 当然,这寒意,也可能源自沐笙身旁男人的威慑力。 灯市上好玩的游戏很多,美中不足且诡异的是,她与秦絜每到一地,那地方原本游玩的人就会变少。 看了舞狮木偶戏……玩了猜灯谜,套圈,投壶……游逛到最后,赢了一大堆灯笼奇玩,拿都拿不下,沐笙却一点也不欢喜。 秦絜时刻关注着她,“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沐笙乌亮的眸子定定看着他,意有所指道:“我今夜玩什么游戏都格外顺利,像是有人特意在各处摊贩提前打点好似的。” 既被发觉,秦絜也不装傻充愣,坦言道:“朕想哄笙儿高兴。” “我又不是非要赢了才高兴,”沐笙从灯笼堆中挑出一盏兔子提灯,郁闷嘀咕:“剩下的这些,陛下让护卫们拿去送给路人罢。” “顺便聊表歉意。” “上元佳节,他们逛灯会逛得好好的,却因陛下的出现遭遇驱赶。” 秦絜英挺的眉骨不自觉压低,嗓音低沉,“笙儿倒为那些登徒子打抱不平起来了。” “哪有登徒子?” 在沐笙认知中,登徒子是满嘴污言脏话,毫不守礼对人动手动脚之徒。 今夜并未瞧见这种人。 她想了想,迟疑道:“陛下莫非,还对那位郎君心存芥蒂?” “那是误会。” 毕竟,未婚的年轻男女借上元灯会相看是常有之事,言行举止礼貌问询之人,不算登徒子。 少女乌发轻挽,素面不施粉黛而妍姿俏丽,正如她不需要做什么,一颦一笑皆可勾人心魄。 秦絜掌心扣住她的腰,俯首与她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忽然叹息,“笙儿甚美,总让朕心生不安。” 沐笙被秦絜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不敢再出声。 他之前分明嫌弃她相貌粗鄙,顶多称作眉清目秀,今阴阳怪气说她美,毫无疑问是耿耿于怀刚才的事情。 他对她,有着莫名其妙且浓烈的占有欲,不管什么原因,他不喜她与别的男人接触。 沐笙伤神之际,随着“砰”地一声爆响,多彩流光在夜空中绽开,零落万千火星粲然。 她神思回转,佯装被烟火吸引,趁机自然而然挣脱开秦絜的怀抱,仰头欣赏漫天花火。 烟火一阵又一阵,久久不停,倒映在少女清澈的眼眸中。 秦絜觑见隐在暗处那窥视沐笙的人影,眼底掠过轻蔑讥嘲。 沐笙表面全神贯注观赏,实则心不在焉。只要与秦絜在一起,她就没办法做到真正的放松,因为她摸不准他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又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怒。 隐约感知到身边阴沉气息消散,沐笙缓慢回头,已不见那俊挺身影。 她四处张望,周遭尽是陌生。 ——他不要她了。 这是沐笙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兴许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事先没有准备,她内心有一点,夹杂着愕然,又难以言喻的滋味。 须臾,沐笙摇了摇头挥散那些不明情绪,低眸看自己身上的斗篷。 这件狐裘斗篷价格高昂,当了能换好多钱,够她衣食无忧好多年。 沐笙当下做出决断,找了位和善的贵妇人,打听典当行位置,独自走在人潮中。 帝心变幻无常,对于物件,喜欢时就花点心思把玩照顾,不喜时就随手一扔,再正常不过。 她深谙此理,很看得开,唯一苦恼是——自己现今还顶着贵妃这身份,不知秦絜回宫能否记得给她下达放免令,不然她这么走了,又算私逃出宫。 月影融融,沐笙还没走到典当行,被一高大人影挡住去路。 她掀眸一瞧。 挡路之人是一位身着鹤氅、鬓角已染灰白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俊逸,眼含沧桑,好像很难过的样子,正用十分奇怪的眼神看她。 不多时,他朝她躬身行揖礼,“见过贵妃娘娘。” 沐笙心下一惊,小手攥紧兔子灯的提竿,慌乱后退两步。 此人眉眼深邃,周身透着一种由权势浸染出来的威严气度,应当是朝中哪位大臣。 可是,她当贵妃的这十几日,一直被困在明宸殿,没有以贵妃的身份见过外人,遑论朝臣。 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呢? 出了灯市,所在街道空旷,往来的人不算特别多。 茶水铺子凉棚下的纱灯轻轻晃动,落下若即若离灰影,从衣袍掠过。 待男人直起身,沐笙礼貌颔首,她并不想与朝廷中的官员有过多交谈,欲转身绕道离去,却被叫住。 “夜色渐深,贵妃娘娘孤身在外恐于安危不利,不若先在此小坐,等碰上夜巡金吾卫,让他们送娘娘回宫。” 沐笙疑惑看着眼前男人,忍不住问道:“阁下是何人?” “臣裴鹤。” 男人笑容温雅,说话时,睫羽垂下半覆盖住眼。 沐笙诧异道:“原来是司徒大人。” 她因裴鹤的话又深思熟虑了一番,觉得还是需要等秦絜说清楚。 万一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样,就此离去无疑又会触怒他。 两人在茶水铺外边棚下摆放的其中一木桌落座,裴鹤与跑堂的青年伙计交谈,言行亲和而老道。 沐笙 在长条凳放下手中提灯,好奇问道:“司徒大人平日也会在街边的铺子吃茶点吗?” 在她印象里,贵族中人重规矩,行为举止当文雅守礼,将大大咧咧坐在街边板凳上吃东西视为不雅之举。从前清玥身边的那些王孙贵女均是如此。 裴鹤思忆悠远,语气自嘲,“年轻时,常与心上人一起。” “哦,”沐笙点点头,笑言:“司徒大人与尊夫人感情甚好。” 她听紫兰双苓提及过,裴司徒与其夫人鹣鲽情深,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后宅无其余姬妾。 裴鹤凝视着少女与记忆深处几分肖似的灵动眼睛,心口袭来尖锐痛感。 沐笙见对方的眼神再次古怪,好似在看她,又似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关切道:“司徒大人,你还好吧?” 裴鹤回过神,抬袖擦了擦泛起潮湿的眼角,“忆起些往事。” 这时,伙计正好将茶水和茶点小吃端上桌,麻利摆好,有南瓜子和金桔蜜饯,还有糖莲子,菱粉香糕,猪肉脯,咸麻花,再配上一壶蜜渍梅花茶。 裴鹤脱下大氅挽起袍袖,熟练以热水烫好碗筷,再执起茶壶为沐笙倒茶。 许是太久没在这样的情景下吃过东西,故而只是人间烟火中极其平常的动作,却能勾起沐笙从前与娘亲在一起的回忆,不禁自言自语低喃:“娘亲。” 微弱的一声,让裴鹤斟茶的手一滞,白雾袅袅的茶水溢出瓷碗,淌在残留斑驳陈年痕迹的木质桌面。 沐笙率先发觉,急忙出声提醒,裴鹤后知后觉收手。 还没走远的伙计注意到动静,赶紧拿来抹布帮忙擦拭干净,他见裴鹤脸色不佳,便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调节气氛,“客官慢用。” 又一轮烟火灿烂绽放,照亮半边天际,流落的细碎光影在人含带愁绪的眉宇间明明灭灭。 茶碗满满当当盛满了花茶,沐笙小心将其挪近,低头轻抿一口蕴有蜂蜜甜香的花茶润喉。 不免暗叹,原来位高权重的司徒大人,也有不足为人道的伤心往事。 打听他人伤心事是不礼貌行为,她不便多问,自顾自吃糕点。 裴鹤调整好情绪,又同沐笙搭话说道:“听闻贵妃娘娘自幼体弱。” 沐笙没想到自己身体不好的事连朝中大臣也知晓,她赧然应声:“嗯,现在好了很多。” 裴鹤又颤声问:“这些年,你与你娘亲,是不是过得特别辛苦……” 闻言,沐笙更觉疑惑,她与这位裴司徒初次见面,他怎还问起她与娘亲过得如何了。 这次还未来得及回答,沐笙就见裴鹤神情倏然变化,起身恭敬行礼。 “陛下。” 此话音落的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自后搭在少女瘦小肩膀,冷沉戏谑的嗓音响在头顶。 “司徒公与贵妃相识?” 裴鹤旋即恢复沉稳,应道:“臣夜逛灯市,遇贵妃娘娘一人独行,忧心娘娘安危才逾矩暂且陪伴,陛下恕罪。” 若非此景,沐笙差点忘了,秦絜曾凶神恶煞地说过,他厌恶裴鹤,要诛裴鹤九族。 沐笙回头看向秦絜,强忍着恐惧,附和裴鹤的话,“陛下,事实确如司徒大人所言。” 秦絜淡淡瞥她一眼,目视着裴鹤冷笑,“朕倒是不知,一向喜静的司徒公何时也喜逛热闹市集了。” 裴鹤余光瞧见少女惶恐不安之态,宽袖下的手握了握,向秦絜恳求道:“陛下,可否允臣与陛下借一步说话?” 此时周围已被金吾卫清场,茶铺外棚下,只余他们三人。 沐笙见此,对秦絜道:“要不,还是我回避一下……” 四下静默,只有夜风飕飕及远处人群的嬉闹声,秦絜注视着少女眼中对他毫不掩饰的惧怕。 半晌,手掌沿着沐笙肩骨往下,握住她纤细的手臂轻拽,将人一把提起,冰冷无情吐字。 “很晚了,回宫。” 说完也不等沐笙,直接抬步离去。 沐笙朝裴鹤颔首告别,情急之下,兔子灯也忘了拿,提起裙摆小跑着去追上秦絜步伐。 她跟在秦絜身后五六步远的位置,与燕彻同行。 燕彻汗颜,思忖再三,压低声音劝道:“娘娘还是再往前几步为好。” 沐笙摇摇头,不料秦絜恰逢其时回转过身,凉声吩咐燕彻,“去传马车。” 燕彻松了一口气,领命退下。 被帝王目光凉冷谛视,沐笙避无可避,低垂着脑袋走过去。 秦絜长臂圈住她腰肢,俯身抱起她的同时,一连串质问声也随之响起。 “笙儿怎又到处乱跑?” “观笙儿去向,是要去典当行?” “去做什么呢?” 夜空焰火仍未歇,时而怦然绽开散发光亮,明晰男人精致昳丽的容颜。 他浅浅笑着,垂眸看她,犹如一只温柔索命的艳鬼,语调十足危险,“笙儿该不会,又意图离开朕罢?” 沐笙闷声道:“我太愚笨,总是不能明白陛下的意思,惹陛下厌烦。” 是他抛下她,且未曾告知她要留在原地等他,却在事后反过来倒打一耙,责怪她的不是。 位尊者可以不讲道理,想一出是一出,低微之人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凉风不息,坊间甬道两侧的屋舍鳞次栉比,高悬的明灯摇曳,暖黄色的柔光将二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映照在地,暧昧,又疏离。 少女纤长眼睫轻颤,娇美面靥流露显而易见的委屈。 她内心到底是脆弱的,容易将不好的话当真。 秦絜随即自我妥协,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喟叹,“朕问问而已,并不是责怪笙儿。但笙儿要谨记朕的话,不可以与裴家人有牵扯。” 燕彻带人去调查沐笙身世,几经辗转找到了当年救沐笙母亲的医女,据医女所言,沐笙母亲因服食堕胎药早产,万幸服入量不大,才勉强保住孩子。 依沐笙母亲对孩子的爱,很明显,那堕胎药是旁人逼迫她喝的,因被强喂时有所挣扎,才致使最终服食不多。 秦絜认为,喂药之人十有八九是裴鹤。 裴鹤与先帝一丘之貉,自私虚伪,能同样生起杀害儿女的心思不足为奇。 起初他也正是以此说服自己不要计较沐笙的身世——即使沐笙与裴鹤血脉相连,但沐笙与裴鹤的关系,总归同他与先帝的关系是一样的。 结果今夜所见,却与他料想有异。 裴鹤对沐笙,似存有父亲对女儿的温情。 能狠下心杀死自己亲生骨肉之人,也会后悔么? 秦絜不以为然。 夜色愈浓,车轮滚滚,冗长思绪被銮铃声打断。 回宫马车上,沐笙闭眼假寐,不愿意再与秦絜言语交流。 秦絜也没有解释今夜之事的打算,只抱着沐笙,不顾她的抗拒强制她倚靠在他怀里,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他不该用她试探裴鹤,裴鹤对她是何感情并不重要,出身不由己,从今往后,她只属于他即可。 36. 骑马 殷春二月,草长莺啼。 是日晴光明媚,仪鸾司一大早就备好帝妃出行仪仗。 秦絜再次得闲带沐笙出宫,去西郊马场。因是不足月的早产儿,沐笙自出生就带有弱症,百髓颜虽让这弱症有所改善,但终究不能治愈根本,还需好生调养。太医说,平常服食补药的同时,适当学一些骑射,也有助于增强体质。 上元夜过后至今将近一月,秦絜感觉与沐笙之间的隔阂又深了不少。 他与她说话,她会乖软应声,却惜字如金不愿与他多言,就像是刚破壳而出的绒鸟,谨小慎微地缩起,以提防外界,呈自我保护的姿态。 春日清风习习,裹挟着泥土与新生嫩草的芬芳漫入鼻息。 在幄帐中换了衣服,沐笙跟着秦絜来到一眼望去草色连天的马场。 牧监从御马厩牵来了一匹毛色青白相接的亮丽骢马,是还没有成年的小母马,名唤玉玠。 秦絜先抱着沐笙上马,自身后稳稳拥住她,讲解要点,带她慢悠悠走了几圈,适应坐在马上行走的感觉,然后才让她自己一人骑上去试试。 少女秀丽乌发束起高马尾,穿着一身绛红交领袴褶裙甲骑装,温软姝艳中多了几分飒爽英气。 在秦絜伸臂保护下,沐笙有些笨拙地踩着马镫,爬上了高高的马背。 她明明很害怕,也没有与他言说,更没有撒娇拒绝。 这段时日皆是如此,沐笙整个人乖巧得不像话,除了床帏之事,几乎秦絜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无悲无喜服从君令,只知不能忤逆帝王。 秦絜心里闷堵得厉害,懊悔上元夜的冷漠试探。 沐笙趴在马背上的身子尝试着慢慢直起,抓住缰绳的手指轻颤。 玉玠算是一匹性情温顺善解人意的马儿,沐笙准备上马时,它会体贴伏低些马身以方便她,然而,许是年龄还小的缘故,玉玠温顺中又带有几许调皮,譬如,它驮着主人行走过程中,会时不时兴奋地扬起尾巴。 甩尾巴时马身晃动,险些将沐笙这位初学者晃下马背。 秦絜想让沐笙练练胆量,开始就没有管,可好几次之后,少女脸色苍白,鬓发濡湿,俨然惊恐过度。 他骤然心疼,将沐笙抱下来休息,命牧监过来训诫马匹。 沐笙缓了缓定神,看向秦絜柔声劝道:“陛下,玉玠很好,是我太差劲,陛下别让牧监大人凶它。” 这是近月来她初次主动与他说这么多字,只为了一匹骑了不到半天的马。 秦絜轻笑,她当真是悲悯万物,对什么都容易产生感情,除了他。 ?日悬中天,灼灼刺目。 秦絜爱怜摸了摸她的脑袋,思量着说道:“笙儿已经很棒了,今日先练到这,回去好好休息,我们改日再来。” 沐笙茫然轻眨了下眼睫,语气带商量,“陛下日理万机,当以国事为重,以后让王公公陪我一起来就行。” 沐笙想要学会骑马,第一次没能克服恐惧,骑得不好,但她不气馁,相信凡事熟能生巧,再努力勤加练习一定可以有进步。 候在不远处优哉游哉的王嵘冷不丁感受到帝王扫过来的阴冷眼风,不明就里,憨憨一笑。 沐笙喜欢小骢马玉玠,离去之前亲自给它喂食,抬手抚摸着它的毛发温柔说话。 马儿也很喜欢沐笙,发出低低鸣叫回应,用鼻子亲昵轻蹭沐笙的肩膀。 秦絜面目冷寒如凝霜雪,克制着才没上前将沐笙与那匹马强行分开。 好在牧监是个会察言观色的,意识到帝王不悦,忙不迭对沐笙道:“贵妃娘娘,这玉玠一向贪玩,好吃懒做不思进取,这不,它刚吃饱就想睡觉了。” 玉玠闻言,用力踏了踏马蹄,哀嚎几声,满目委屈,可怜兮兮地控诉。 沐笙见玉玠活力满满的样子,疑惑问:“牧监大人确定?” 袍袖作掩,牧监垂握在身前的双手绞在一起,面上不改色,“臣确定。” 有睁眼说瞎话嫌疑。 沐笙还想说些什么,就被秦絜揽住双肩带着往回走。 “好了,马都吃撑了,人还没吃午饭呢,笙儿不饿?” 许是提醒作用,他一说,沐笙的肚子就适时感到了饥饿感。 她赧然点点头,诚实道:“饿了。” - 回到幄帐,沐笙净手擦脸,自己在宽大屏风后换好衣裙,就见同样换回常服的秦絜手持一个小瓷罐走进来。 他将她抱在榻上坐好,蹲下身,抬手要掀她的裙摆。 沐笙出手阻止,小脸满是抗拒。 秦絜无奈笑了笑,解释道:“初学骑马难免容易磕碰擦伤,朕检查一下具体伤势如何,不会做别的。” 先前沐笙在沅湘南风苑与那些人的谈话,最终皆一五一十落到秦絜耳中。 他知沐笙心中排斥床笫之欢。 是以回宫至今,秦絜竭力隐忍着,没再强迫过她,一直在等她对他敞开心扉,等她愿意。 然事与愿违,他等到的是她对他越来越抵触。 忆及他与她上一次欢好,还是数月前,他生辰那夜。 秦絜觉得,他快要忍不下去了。 沐笙被他那深邃携侵略性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身体颤缩。 她覆在秦絜手背上的柔凉小手被他反握住移开。 紧接着,裙摆掀起至腰际,纤细白皙的双腿暴露在空气中。 沐笙双手不得已撑在身后,指骨蜷起,眼睁睁看着亵裤缓缓褪下。 腿心倏然传来凉意,膝盖被温热大掌牢牢摁住,动弹不得。 少女柔白的腿上分布有擦伤程度不一的红痕,大腿内侧尤为严重。 秦絜本以为有穿裙甲防护,不至于如此,不承想还是大意疏忽了。 她的肌肤太过娇嫩,细想平日,纵使他手指抚摸的力道重些,也易泛红。 他打开瓷罐,边轻轻吹气,边自下往上往腿上的那些伤处上药,动作小心翼翼。 沐笙的身子止不住发颤,呼吸都变得极轻,像躲在草丛中生怕惊动觅食恶狼的小白兔。 她能明显感受到,越往上,男人的呼吸愈发沉重,灼热。 “好美。” 秦絜喉结干涩滚动,灼热视线定格。 他想真切品尝是何滋味。 沐笙怕极了,颤声道:“多…多谢陛下为我上药,涂好了……” 秦絜好似听不见她说话般,俯首凑近,掌控她柔膝的五指收紧。 薄唇触碰的那一刻,如同有电流侵袭,极速蔓延她全身。 沐笙脑中瞬时一片空白,眼角晕染胭脂色泽,硬生生被逼出眼泪。 含住,舔舐,吸吮。 高挺鼻梁有意无意轻轻蹭。 …… 甚至还有久旱逢甘霖的吞咽之声。 此般良久,秦絜才抬起头看她的反应,绯艳的唇正被水光滋润,磁性的嗓音染上一层喑哑。 “是甜的。” “原来笙儿喜欢这般……” 沐笙从来不知道他竟还可以无耻恶劣到这种地步,“不,不是……” “是么?方才你的身体很诚实。” 秦絜不怀好意说着,取而代之的是皙净如玉的长指。 沐笙羞窘垂泪,不知怎样才能让他停下,只能无措软声乞求。 “不要,不要,陛下……” “陛下……” “求你……” 眼看对方恍若未闻,非但不停手,还要再次低头,沐笙心慌意乱,被逼迫到极点,惊喊出声。 “秦絜!” 清脆响亮而含少女愠怒的声音,止住了他的进一步行动。 霎时间,一切仿若随这一声喊叫凝固静止虚化,世间只余他与她二人是真实存在的。 秦絜微微一愣,蹙了蹙眉,俊脸上神情轮番变幻,最后不可思议道:“你喊朕什么?” ——胆敢当着他的面连名带姓喊他者,她可谓是第一人。 须知他的名讳,连两宫皇太后也不敢直呼,而那老东西还活着时,只称呼他“太子”二字。 沐笙咬了咬下唇,不打算认错,是他太过分。 与少女颤动的眸光对视不过半晌,那双凌厉的凤眸又诡异地渐渐柔和。 如获新奇,秦絜玩味失笑,“好大的胆子,敢直呼朕的名讳。” 他说罢起身,跨膝上榻,捉住那纤嫩皓腕,将仓惶后退的少女强势禁锢于身下,伸舌舔了舔自己唇角残余水色。 眼睛布着细碎笑意,魅惑似妖鬼。 沐笙心中警铃大作,有不祥预感,剧烈挣扎之时,粘腻的吻就此落下,封住她微张的红唇。 甜津交融,奇异而暧昧的味道逐渐弥漫舌腔。 气息迷乱间,他的吻移至她圆润小巧的耳珠,轻咬命令,“咽下去。” 沐笙羞耻闭眼,数颗晶莹泪珠滚落颊侧,浸润他的唇。 泪水本有的咸味中,又隐约夹杂丝缕可渗入心肺的苦涩。 总归是不舍得逼她太紧,显得他在欺负她一样。 “又没真的做,”秦絜一点一点吻去溢出少女眼眶的泪,自言自语问:“你与朕在一起,就那么难受?” “沐笙,朕很不堪么?” 他已经承诺过不会杀她,他到底还有哪里不好,为何她不喜欢他? 末了这句话,他问得极为认真。 沐笙怔住,想起那夜他喝醉酒,也这样没头没脑忽然问她,喜不喜欢他。 她失神的间隙,帐外响起王嵘的通禀声。 “陛下,午膳已备好。” 沐笙欲借此逃避,吸了吸哭得通红的鼻子,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轻声说:“陛下该用午膳了。” 她暗自祈祷,这次也能像上次一样把问题揭过,然事与愿违,他握住她手腕的力加重,固执要得到答案。 沐笙不想与他僵持下去,撇过脸随口道:“陛下英明神武,与不堪二字没有任何干系。” 秦絜被她清清冷冷的话语气笑,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偏又对她无可奈何。 …… 王嵘竖着耳朵在外等候许久,才等到准许入内的传唤。 帝妃间的气氛很不对劲,因着食案宽大,两人一东一西分坐于两端,就隔了挺远一段距离。 乍一看,颇有楚河汉界,井水不犯河水之意。 用膳时,陛下一改平时斯文自持,夹菜盛汤皆弄出很大声响,面无表情大口吃肉,像是在发泄不满。 贵妃娘娘则相反,巴不得别人当她不存在般,不夹菜,只垂着眸,一粒一粒扒拉面前的小碗白米饭,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估摸着又闹了别扭,王嵘抬了抬两道灰白的眉,内心暗暗轻叹——“真是一对小冤家。” 贵妃娘娘看着温柔好相与,真倔起来的时候,甭管你再怎么好说歹说,她也不会听半分。 这不,用过午膳,陛下令他带侍卫先护送贵妃娘娘回宫,他劝得嘴皮子都干了,侍奉君王,该服软时须服软,自己的日子才能好过。然贵妃娘娘全程一语不发,只将他的话当作没听到。 有了上次的教训,王嵘这次护送沐笙慎之又慎,眼皮子都不太敢动,生怕沐笙如法炮制再次出逃。 万里无云,春阳灿然。 另一边,蔺越在自家庭院收到海东青传来的诏令,快马加鞭赶到西郊。 马场箭道。 帝王墨发高束,以丝帛蒙眼,随手从侍者抱着的箭筒中抽出白羽箭,搭弦拉弓三箭齐发,箭矢裹挟风势,齐齐射穿靶心红点。 蔺越刚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幅完美图景,正要拍手叫好,又见帝王持弓方向遽然一转,银光闪烁的箭头直直指向了他的头颅。 风穿林梢,蔺越还没来得及思考,眨眼间,他背后那片高空 中,数只迁徙路过的北归大雁扑簌摔落在地。 沉闷而凄厉的惨叫之声,堪堪随风贯穿人的耳膜。 蔺越心惊肉跳,后背冒出冷汗。 帝王箭术高超,弓不虚发,在生死关头,蔺越也怕应声而倒的会是自己。 他娶妻还没多久,正是与爱妻浓情蜜意时,不舍得死…… 圣谕只说要他两刻钟之内赶到,没讲具体所为何事。一来就被箭指,是个人都会多想。 秦絜扯开蒙眼丝帛,露出精致昳丽的眉眼,眸色却是黑沉沉的,如深不见底的暗渊。 蔺越拍了拍胸口顺气,收敛心神过去行礼,恭谨笑问:“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急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朕听闻,你与你新婚妻子感情甚笃,婚前不是说不喜她?” 蔺越从帝王平淡的话音中猜不出帝意,只抬手摸着后脑勺,尬笑道:“从前是臣不识好歹,错将珍珠当鱼目。” “说起来,这桩良缘,臣最应感谢的就是陛下了。” 秦絜又问:“你是何时意识到自己喜欢她的?” “啊?” 此话从皇帝陛下口中说出,蔺越简直是越发摸不着头脑,不禁陷入深思。 他岳父鸿胪寺卿郑靖与司徒裴鹤早年在某些方面志趣相投,时常互相砥砺学问,交情颇深。幸亏交情归交情,郑靖与裴鹤也不是万事都站一队。 遥想陛下初登基时,裴鹤仗着自己身为辅弼重臣之首,行事僭越,目中无主,意图揽夺朝政大权,郑靖挥笔怒写千字骈文痛斥裴鹤不臣之举。 无论郑靖书此骈文是为家国公义,还是洞察时势为明哲保身,鉴于态度明朗,故而在陛下将朝中权柄尽数收归己手准备算账时,他并没有被裴鹤殃及。 不过,自前年岁末起,随着裴鹤明里暗里有思过且向陛下示弱之意,郑靖与裴鹤这对老友也有言归于好的苗头,至去岁中,他们甚而欲结姻亲。 也就是在那时,包括蔺越在内的一些人才发觉,郑靖到底是个重情义的,为护裴鹤性命,不惜以身入局,来向陛下为裴鹤的悔改之心做担保。 毕竟,陛下若真要诛裴鹤九族,姻翁一家也涵盖在内。 陛下何许人也,做出的决定不可能因任何人而改变,哪能允郑靖自以为是地胡作非为与裴鹤共沉沦。 因此,蔺家就这么被拉了进来。 …… 帝心难测,说变就变,蔺越不由多虑,陛下突然问及他与妻子感情状况,莫非是疑他心智不坚定,会反被杜氏拿捏掣肘。 细思极恐,蔺越深呼吸,连忙三指并拢举起,“陛下,臣对天起誓,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誓死效忠,无论如何,绝不会因儿女私情误为臣本分。” 秦絜放下手中长弓,冷瞥了蔺越一眼,“如此能猜想,难不成真做了见不得人的亏心事?” “哪有,”蔺越见帝王反应就明白是自己多想,旋即恢复嬉皮笑脸道:“臣是怎样的人,陛下还能不清楚?” “你还未回答朕的问题。” 秦絜目视远处葳蕤林木,意味不明的语气又透着严肃。 “陛下,”蔺越凝眉,托着下巴再次思虑,忽觉自己领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压下激动,淡定道:“万事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陛下倘若心中有惑,不妨再清晰示下。” “臣定竭尽心力为陛下排忧解难。” 秦絜沉默,似在犹豫。 蔺越又道:“臣斗胆,敢问陛下烦扰之事是否与贵妃娘娘相关?” 他观察着帝王神色,试探性问:“是陛下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贵妃娘娘,还是贵妃娘娘她……” 见冷了几分,蔺越当即止了话头。 秦絜手掌攥了攥,“朕大概,是有些喜欢她的。” 蔺越手点了点头,“那就是贵妃娘娘还未明确自身心意。” 秦絜听罢嘲弄道:“不是她根本就不喜欢朕么?” 蔺越不以为然,说道:“陛下此言差矣,贵妃娘娘她才十六七岁,也许还不懂情爱为何物,绝非不喜欢陛下。” “正好臣已娶妻,算是略懂夫妻之道,在此有一计帮贵妃娘娘认清心意,陛下可愿一听?” 秦絜想到时至今日,沐笙依然对他不是害怕就是冷淡,胸腔烦闷无比,有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说来听听。” 蔺越根据自己确定对爱妻心意的经历,故作高深道:“吃醋,能让人有危机意识。” - 当夜,沐笙没等秦絜回来,早早就歇下,后来睡意迷蒙间,感受到身侧有动静,湿凉发梢抚弄脖颈,她出自害怕的本能,又往墙那边缩了缩。 气氛冷凝,欲靠近她腰肢的手悬在半空,良久,状若无事离去。 沐笙翌日醒来,看着身旁没有一丝褶皱的床褥,稍许恍然,若非昨夜她清醒了一会,几乎要认为他没有回来过。 她起身洗漱后,已至巳时末,宫人们适时端来不知该称为早膳还是午膳的一顿饭。 午时,王嵘领着尚宫局的几位女官抱了一大堆画像过来。 沐笙不明所以,看向王嵘问:“王公公,这是?” 王嵘面容带着些不太自然的笑意,将手中捧着的那卷轴递给沐笙,“回贵妃娘娘的话,这是礼部官员呈上来的今年采选秀女名册,烦请娘娘过目。” 沐笙听到“秀女”二字,微微一愣。 他终于要选妃充盈后宫了? 只是,她不解的是,按例,若陛下还未立后,秀女名册理应呈递给皇太后过目才对,怎会送到她这处来呢? 沐笙静默片刻,问出心中疑惑。 王嵘心虚清咳两声,应答道:“贵妃娘娘也知,两位皇太后向来不睦,无法一同共事,若只交给其中一位难免失之偏颇,陛下也是难做。” “陛下思来想去,如今后宫之中,最适合负责此次选秀相关事宜的人选,非贵妃娘娘莫属。” 37. 花宴 “王公公的意思是,此次选秀,陛下全权交由我一人负责?” 沐笙倍感诧异且觉为难,“可是我并不懂这些,恐难以做好。” 王嵘笑道:“贵妃娘娘若不愿,可亲自去与陛下说明缘由,想来陛下定能谅解。” 沐笙再次沉默,深思又觉他们的考虑有道理,现下放眼全后宫,除了两位皇太后,也只有她这位贵妃了。 老实说,她对自己贵妃这个身份,并没有任何实感,只想赶紧摘去。 所以,她希望此次选秀顺利。 沐笙想明白后,微笑道:“没有不愿,只是我确实很多地方不懂,要辛苦王公公与诸位女官大人帮忙。” 女官们见贵妃娘娘不仅容貌美若天仙,言行举止还这般温柔又平易近人,不由发自内心喜欢敬爱她。 王嵘却如鲠在喉,不知如何应答。 别人不知,他哪能也不知陛下的实际心思——陛下并非真要选妃,只因与贵妃闹别扭,想贵妃主动服软罢了。 数十幅妙龄女郎的画像徐徐展开。 待王嵘先行讲完历代帝王选妃要考虑哪些方面之后,尚宫再逐一为沐笙介绍画像上女郎们的年龄、家世等。 沐笙认真聆听记录的同时,忍不住想,这些女子喜欢陛下吗? 若不喜欢而被选上,皇宫无疑会成为她们的牢笼。 沐笙想帮秦絜选一些与他两情相悦的女子,这样每个人都能高高兴兴的。 在旁凝眉苦思的王嵘甫一发现沐笙走神,忙不迭恢复笑意,问道:“贵妃娘娘有何顾虑?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沐笙想了想道:“王公公,我听说往年这个时候,宫里都会办赏花宴。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陛下,秀女名册,可否等赏花宴过后,再行最终定夺。” 王嵘盯着沐笙布有几缕忧愁的漂亮眉眼,略一思索,自顾自认为贵妃是不乐意陛下选秀,遂而有心拖延时日。 于是,王嵘就这么将沐笙的话添油加醋一番修饰转告到御前。 秦絜听了微微蹙眉,总觉哪里不太对劲。倘若她真不愿他纳别人为妃,直接来与他言说即可,何须大费周折。 他怀疑自己病急乱投医,一时糊涂错信了蔺越的馊主意。 有时候想想,他也没必要执着于得到她的心,再怎么样,她都逃不出他的掌控,今生今世只能待在他身边。 - 皇家重颜面,贵妃之位虽不是沐笙想要的,但她既顶着这身份办赏花宴,就不能出差错。 是以她花了一下午时间记牢名册上诸位秀女的基本情况后,又熬夜恶补宫廷礼仪,了解往年赏花宴流程。 紫兰双苓见沐笙如此用心为陛下择选妃嫔,心底暗自慨叹。如果在以往,她们定然会劝沐笙多为自己考虑,留住陛下的心保住自身荣宠最为重要。 然,经过沐笙上次胆大妄为出逃一事,她们知晓了沐笙的心压根不在陛下身上,多劝也无益。 一年之计在于春,近些时日,全国各地关于春耕与水利建设的诸多奏折纷至沓来,秦絜忙得不可开交,昨日陪沐笙去练马是忙里偷闲。 他这夜忙完已近子时,回到寝殿见灯火通明,少女身着单薄寝衣坐于书案前,心无旁骛执笔书写着什么。 走近一瞧,是在为赏花宴做准备。 烛光明亮,高大的男人身影投映在书案,笼罩着少女娇小的身子。 沐笙这才意识到夜色已深,抬头看向秦絜浅浅一笑,“陛下回来了。” 她说着起身,为他宽衣,让宫人们去准备热水,像极了体贴贤淑的妻子。 秦絜怔然未动,心绪纷乱。 ——难道蔺越的方法真的有用? 要知道,从前每次冷战,她都不会主动哄他的。据王嵘说,她甚至因他要选妃之事愁眉不展,食不下咽。 她在意他有别的女人。 秦絜心里浮起隐秘喜悦,也夹杂着深深浅浅的自责,他本意并不是让她伤心难过。 神思回转,他揽住她的肩膀,自上而下巡视过她的身体,“今日可有上药?还疼不疼?” 沐笙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小脸一红,“我自己涂过药,不怎么疼了。” 秦絜点点头,在牵住她手的瞬间,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手怎会这样凉。” 他吩咐人拿来汤媪,抱起她往床榻走去,“看来地龙还是不能停。” 沐笙愕然道:“不用,哪有春日快过去一半还烧地龙的道理。不能因为我一人畏寒,就将其他人热出汗。” “而且,我感觉陛下也挺怕热。” 她每次触碰他,他身上都烫烫的。 少女絮絮叨叨说着,温软气息喷洒在他颈侧,痒痒的,勾着他的心。 发簪抽离,浓长青丝如瀑流泻。 秦絜将她轻轻放在榻上,目光灼热深沉,“笙儿,今夜可不可以?”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欢好了。” 沐笙没想到他的兴致说起就起,语无伦次,“不是…昨日才……” “哦,你喜欢昨日那般?” “也行。” 秦絜很善解人意般说道。 裙摆掀起,凉意瑟瑟。 沐笙下意识合拢双腿,摇了摇头,推脱道:“不行,陛下还没有沐浴。” 秦絜道:“笙儿的意思是,等朕洗干净,就可以了,对不对?” 他的念想不加掩饰,不容许拒绝。 沐笙敛了敛眉,自我说服,很快会有秀女入宫,待秦絜日后有新人侍奉枕席,她也就不必再侍寝了。 在此之前最好不要闹掰,到时候才能向他求个恩典出宫。 忍一忍就好。 她垂睫久久不语,算是答应。 秦絜面露欣喜,在她额头落下轻柔一吻,“乖乖等朕。” 约莫过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他就回来了,如绸墨发带着湿意。 沐笙牵他坐下,拿来巾帕为他细心擦拭绞干头发。 擦到一半,秦絜就按捺不住,搂住她的腰将人禁锢身下。 沐笙闭上眼睛,湿润而温热的吻断断续续洒落在她的面靥、颈侧,还有耳珠,最后是微抿的嫣红唇瓣。 沐笙控制不住颤缩,被秦絜温柔安抚,他知道这次一点都不能急,须徐徐图之,毕竟从前她就不太能接纳他,遑论五个月没在一起。 …… 他一步一步,极其有耐心,将一切铺垫得恰到好处,才进入正题。 被需要的滋味,让人一度迷失。 沐笙趁他意乱情迷之际,软声道:“陛下,过两日赏花宴,如若陛下不忙的话,能抽空过来看看吗?” 秦絜闻言顿时清醒不少,停住,眯了眯眼审视双颊潮红的少女,大掌轻捏住她小巧的下巴。 “笙儿要做什么?” 沐笙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怵,自是不敢说实话——要借赏花宴帮他相看择选喜欢他的女子。 想必于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而言,别人根本就没有不喜欢他的道理。 她不想他再追究,忍着羞耻,伸出纤细双臂环抱住他的脖颈,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我担心自己做不好,希望能得到陛下陪同而已。” “陛下不愿意就算了。” 少女吐气如兰,软糯的嗓音因为害怕,不可避免地轻微发颤。 秦絜明知她在说谎,却不忍心拆穿,宁愿此时此刻全身心沉溺在她谎言的甜蜜罐里,浸染蜜汁。 - 第二日。 蔺越被传召进宫陪帝王习武,期间听了帝王所述,自信断定道: “贵妃娘娘邀陛下同去宴会,定是因太爱陛下而生起了占有欲,要向那些贵女宣示主权呢。” 秦絜内心倒希望是真的,然而回忆昨夜种种,并未从她脸上瞧出半点占有欲,至多是乖顺没再明显抗拒。 还有就是,今晨早起,他随手翻阅了书案上那沓墨香四溢的纸张,纸上均布满她的娟秀字迹。 她似乎,当真在用心为他选妃。 思及此,昨夜被浓情蜜意驱散的烦闷适时翻涌而出。 见帝王沉思模样,王嵘胆颤心惊。因为,昨日贵妃对选秀的态度,他是避重就轻,挑着回禀的。 - 和风日丽,鸟语花香。 赏花宴在御花园有条不紊进行。< /p>王公贵族注重“诗礼传家”,女子也不例外,自幼得家族悉心教养,诗书礼乐,琴棋书画,皆样样精通。 年轻貌美的女郎们穿着好看的衣裙,或赏花赋诗,或对花抚琴,亦或凭花作画,如御花园中的盛开的鲜花般,尽态极妍,各展芳华。 家中在礼部有人脉的好几名贵女发现,此次参加赏花宴的贵女,均在礼部初步拟订的入选秀女名册之上。 这很难让人不多思,贵妃娘娘办此花宴的背后真实意图是何? 思虑没多久,她们就纷纷在贵妃真心实意的温柔相待中卸下心防。 日上中天,宴饮正式开始,仍然没有消息传来,沐笙没抱期望,当众吩咐紫兰去请陛下,然后再仔细打量诸位贵女的反应。 她想,神情隐有激动与期待的,估计就是愿意入宫的。 不远处,锦绣高阁二楼,秦絜负手立于红木阑干前,看着用心打扮过的少女,在宴席上对着那样多的外人露出恬美笑容…… 胸腔怒火中烧。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她沐笙要选妃广开后宫呢。 她哪有半分吃醋之态,有的只是为他选妃的欢喜,对他移情别恋的期盼。 是了,在沅湘时,她为逃离他,就亲口说出要他立后纳妃之言,是他自欺欺人不愿相信,像个笑话。 秦絜冷冷一笑,既如此,谁也别想好过。她希望怎样,那他偏要逆着她的意行事。 宴饮中途,随着“陛下驾到”的通传声响起,沐笙猝不及防被刚入喉的花茶呛住,连连咳嗽至满脸通红。 以至于秦絜走到她面前时,她气息未定还坐在原位,堪堪抬起头,对上那双沉渊淬寒的昳艳凤眸。 大多数贵女第一次面见天颜,心中无比雀跃,行礼时本该低垂的头不禁悄悄抬起,眸中无不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惊艳之色。 沐笙未承想紫兰真能将陛下请来,她正要起身行礼,却被秦絜以不轻不重的力道摁住肩膀,听他戏谑道:“贵妃喝茶小心些,莫失了礼数。” 沐笙低声应好,视线不自觉越过秦絜往他身后看去,宝月宝禾两位公主也跟了来,还有一位约莫十三四岁脸庞稚气未脱的少女,与宝月宝禾装束差不多,大概就是嘉和公主了…… 不多时,思绪就被秦絜打断。 他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抱了起来。 秦絜脸色出奇地差,硬生生将沐笙尚未出口的抗议话语退回喉咙。 回去的一路上,二人相对无言。 帝王抱着贵妃回到明宸殿,宫人们十分有眼力见地及时关上殿门退出。 秦絜将沐笙放下,抵在宽大的山水屏风。他唇角勾着浅淡冷笑,眼睛阴森森地注视她。 沐笙今日一改平常素淡,给本就美到不可方物的小脸添上一层适宜淡妆,穿了一身湘妃色海棠纹广袖宫装,绾起蝶状双鬟望仙髻,两侧插着的蝶恋花步摇缀下长长的梨花流苏,如梦似幻。 这样精致美丽的打扮,沉稳大气又未失少女灵动,是从前不曾有过的。 女为悦己者容? 呵,她从来不屑取悦他。 沐笙见他好似在等她解释,眨了眨眼睫,怯声道:“我本以为陛下政务繁忙,没空来赏花宴,适才突然见到陛下有些惊讶,不是故意失礼的。” “陛下恕罪。” “朕要你解释的是这个?” 流苏摇曳,秦絜单臂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起,使她的双腿迫不得已缠住他。 沐笙双手无措攀上他的宽阔双肩防止自己摔下去,双眸茫然,“还有什么要解释的?陛下不妨再说清楚些……” 秦絜气笑了,“与朕装傻充愣?自己做的亏心事还要朕提醒?” 说到亏心事,对于赏花宴的目的,沐笙的确有那么点心虚。 她纠结片刻,选择实话实说:“我是想为陛下相看与陛下两情相悦……” “闭嘴。” 还真好意思坦然说出口。 秦絜指腹狠狠封住蹂躏她的唇,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几许切齿道:“听着,朕被贵妃气至心力交瘁,无暇其他,选秀一事暂且搁置,不许再提。” 38. 游船 翌日早朝,帝王不予任何缘由,直接取消了此次选秀,并言明,如若三年后仍无皇嗣,才会再考虑充盈后宫之事。 帝意昭彰,除非贵妃三年都未能有孕,否则就不会再纳妃了。而贵妃诞下的皇子,极有可能会成为皇太子。 陛下此任性之举引起朝堂一片哗然,合着前些日子让礼部整理公卿大臣家中适龄女郎的名册,是戏耍他们的虚晃一枪。 蔺越汗颜垂首,不敢吭声,因着帝王立后纳妃需兼顾各方利益,方有利于稳固统治,专宠一人乃为君大忌,所以他所谓献计,也有劝陛下能雨露均沾的心思,最后没想到秀女名册都初步理好了,陛下依然说取消就取消。 贵妃娘娘当真是将陛下的心攥得死死的,不幸中的万幸,她只是个不涉及哪方利益的庶族女子,认的义父也是不掌实权的虚职。 蔺越暗叹,但愿日后这位贵妃娘娘不会成为陛下的掣肘。 虽说他自己也觉有妻子一人足矣,但陛下与他的身份能力天壤之别,要承担的责任也不一样,不能混为一谈。 同样一言不发的,还有告假将近两月,刚大病初愈的裴司徒。 遥想当初陛下即位没多久,裴司徒为让陛下立自己的女儿为皇后,在劝谏陛下早日立后一事上可谓首当其冲。 四年光阴,不长不短,却足以改变一个氏族的处境。 众臣想到曾经如日中天的裴鹤变成如今这般,窃语几句后及时止了声。 再说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 秦絜下早朝回去,沐笙刚醒不久,小腹坠胀绞痛,疼得她直冒冷汗,抱紧锦被蜷缩起身子,没力气去深思他昨日的话。 她的小日子一向不太准,昨夜因为月事忽临,避免一场侍寝,算是好事。 秦絜换了衣服,净手后又拿手炉暖了暖手,才走到床榻旁坐下。 他将她露在外边的双臂塞回被中,用帕子轻擦去她额头汗珠,内力提至掌心,贴在她肚腹轻缓按揉。 随着小腹传来舒适热感,沐笙蹙着的秀眉稍展,神识渐渐清醒。 紫兰端来熬好的阿胶红糖姜茶。 秦絜扶沐笙坐起,让她倚靠在他肩膀,再接过姜茶,一勺一勺吹散热气,喂入她口中。 沐笙喝过红糖姜茶,在秦絜怀中又睡了一觉,再次睡醒痛感退去许多。 秦絜神思复杂,明明他与她昨天下午才吵完架,决定要对她冷漠几天,可一见到她可怜兮兮的痛苦模样,又于心不忍,不得不缴械投降,自我调解将事情揭过。 沐笙也觉得秦絜很奇怪,总是忽冷忽热的,有的时候很可怕,有的时候又会给她一种他很在意她的错觉。 就像现在,纡尊降贵照顾她。 察觉到怀中的温软目光,秦絜挑了挑眉,低眸与她对视,“想什么呢?” 沐笙开口说道:“在想,陛下为什么总对我忽好忽坏的。” 秦絜怔了怔,细细回想一番,反问道:“你希望朕对你好一点,还是坏一点?” “我希望,”沐笙藏在被窝里的手无措握了握,小声说:“我希望陛下能像对寻常宫人那样对我,不好也不坏。” 话里话外要与他撇清关系。 秦絜顾及她身体不舒服,选择不与她计较,意味深长道:“只要笙儿乖乖的,朕会永远对你好,永远保护你。” 听到“永远”二字,沐笙就觉头疼,也不知他要将选秀事宜搁置多久,她想了想,语气带商量,“陛下既封我为贵妃,那我应当有自己的寝殿,一直住在明宸殿,似乎不妥?” 秦絜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冰冷无情打消她的念头,告诫道:“朕说过,若你再敢乱跑,就会用金链把你锁在龙榻上,不是玩笑之言。” “不仅如此,没有恪尽职守看顾好你的奴婢们,也须尽数去死。” “你是独属于朕的,不可以离开朕,记住了么?” 沐笙本就虚弱,听了他这些威胁恐吓话语,脸色更是苍白,清眸蕴起一层泠泠水雾。 秦絜亲吻她的眼睛安抚。 她难过落泪,他心里也很难受。 思及她年纪小,日日被困在一处难免感到压抑,但他实在不放心她一人出门,哪怕是在宫里走动。 他纠结良久,话音软和几分,“宝月宝禾与你年岁相仿,性子活泼讨喜,朕政务繁忙时,让她们多来陪你说话,好不好?” “朕希望笙儿能高高兴兴的。” 秦絜适才的话已将这段时日支撑沐笙的幻想破灭,沐笙重新闭上眼,不想再听他说话。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打算放过她了,而他的心悦之人,好似只是那日回晔都路上随口一说,根本就不存在。 - 时间一晃来到了三月,沐笙终于和玉玠第二次见面。 马儿看上去又健壮了不少,沐笙摸了摸它的头,它用鼻子轻蹭沐笙手心,痒痒的,将少女逗笑。 这次不用人扶,沐笙自己顺利爬上马背,并稳稳当当地骑着走了一圈。 秦絜对此略微诧异,记得上次结束时她还手脚发颤,近月没练习,能有这么大进步。 沐笙知道,这进步,源自于她与玉玠相识日久,即使不见面也感情渐深,配合默契。 午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不太适合练马,秦絜也没急着回宫,带沐笙去了另一处地方游船。 天地间雨雾朦胧,于碧水泛舟,焚香听曲,不失为一桩雅事。 船舱内沉水香静燃,薄雾袅袅。 沐笙单手托腮,倚坐在未阖窗扇旁的一方小榻赏雨,看见数只鸬鹚游荡在湖面觅食。 雨声淅零淅留,倏然间,一只矫健鸬鹚从湖水中张翅跃出,长而薄的锥状鸟喙还衔着一条尚在挣扎的小鱼儿。 弱肉强食,可怜的小鱼。 沐笙遥感观鱼如观己,神色恹恹。 微风徐徐入窗,撩起沐笙几缕额发飞舞,她不经意受凉,打了个喷嚏。 清越琴音骤然停止,拂袖声与脚步声响起。 男人冷沉着一张俊脸,往她身上加了件披风,合上窗牖。 他知她对乐理感兴趣,遂而亲自抚琴,以琴传意,有心引她主动求他教她抚琴。 然而,她宁愿看昏沉天幕中的无趣雨丝,也不看他一眼。 沐笙盯着他较外边的天还要阴沉的脸色,不明所以,“陛下怎么了?” 少女小巧的鼻尖微微泛红,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纯澈无辜。 秦絜搂住她的腰贴着她坐下,嗓音喑哑,“月事已走好几日。” 他双眸中的念想过于明显,沐笙身子颤缩,寻借口道:“我饿了。” “哪里饿?”秦絜不依不饶,手指探入云锦披风,隔着单薄襦裙摩挲,不怀好意,“好巧,朕也饿了。” 沐笙急忙伸手制止他的动作,若即若离的奇怪之感使她眼眶红润。 “陛下怎随时随地都能有感觉,这是在船上……” “不知道,”话语间,秦絜低头含住她柔嫩的唇瓣,从清浅缠绵,到狠狠蹂躏,许久才停,“这个问题,笙儿该问问自己,何以将朕蛊惑至此。” “而且,船上其实是个好地方。” 嫌靠窗坐榻太小,秦絜抱起沐笙掀开珠帘,往里间宽大罗汉床阔步走去。 窗外的春雨由缓转急,雨滴落势迅猛,在湖面荡起圈圈涟漪,花绽水镜。 …… 暮色四合,多彩霞光漫天洇散又逐渐消融为朱墨黢黑,这场春雨堪堪伴随着挞伐揠旗息鼓。 昏暗的静室,处处弥漫着欢愉后的暧昧气息,将初始沉水香韵冲淡。 年轻俊美的男子随手披了件中衣下榻,将室内灯烛点燃。 火光剔亮,清晰映照着他昳艳魅惑的狭长凤眸,以及衣襟大敞留有汗滴的冷白健壮胸膛。 他拿着小瓷罐再回到床榻时,少女已坐起身,扯过蚕丝被裹住自己痕迹遍布的身子,只露出潮红的小脸,泪水在眼眶中莹莹打转。 秦絜喉结滚了滚,扼制住再次窜起的恶念,爱怜抚摸她滑嫩的脸蛋,“笙儿莫恼,是朕不对,一时没把控住失了分寸,今后会注意的。” 沐笙偏过脑袋躲避他的触碰,委屈哽咽道:“我要清洗身子。” 适才留下好多。 她现在浑身黏腻,下边尤其,感觉腹部有些胀胀的,仿佛有了小生命。 她不要怀上他的孩子。 不让她喝避子汤,也总要尽量洗出来才行。 秦絜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捏住她的下巴意味不明道:“这么爱干净?” “先擦拭一番即可,晚些再沐浴。” 他私心要彼此气息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一段时间。 因着上次的教训,秦絜特地命人对沐笙要穿的髀褌进行改良,设计更轻薄且防护效果更佳,所以沐笙这次骑马,双腿没怎么擦伤。 只是,他的指印在她白皙肌肤上,也很是惹眼。 沐笙在榻上用帕子擦完身体,换上裙衫起身,双腿酸软打颤,难以站稳。 此时秦絜也已换好衣袍,走过来为沐笙披上披风,稳稳抱起她。 出了船舱沐笙才发现,天空早就在浑然不觉中黑了个彻底,湖岸边的水灯接连亮起,参差不齐的树影倒映在波光粼粼中。 画舫靠岸,沐笙好奇提醒道:“陛下,这个时辰,各大城门已经关了。” 见秦絜无动于衷,她又说:“古来贤明之君,大多严于律己,明辨是非,曾听闻,汉光武帝有一次打猎晚归,被城门候郅恽拦于城门外,迫使改道。事后,光武帝并未对郅恽有所责罚,反予嘉奖。” “那陛下呢?陛下定下的法度,也能约束陛下自己吗?” 秦絜闻言顿住脚步,若有所思。 跟在旁的王嵘,心道,还须是贵妃娘娘,才敢与这般陛下言语。 考虑到有旁人在场,接下的话,沐笙不得已怀抱住秦絜脖颈,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修身治国当节制私欲,猎玩也好,女色也罢,身为帝王不该纵欲无度,陛下今日所为,实在荒诞……” 说到后边,少女耳根通红,羞赧埋下头。 秦絜被逗笑,“爱妃直言劝谏,朕该嘉奖爱妃么?” 沐笙气恼,又仰起脸瞪他。 秦絜抱住她的手臂收紧,情难自禁俯首吻了吻她的唇,“说得挺有道理,不过,这两个多月,朕与笙儿行房只有寥寥两次,每次皆适可而止,何来纵欲一说?” “既然天色已晚,今夜不回宫,去姚太师那。” “诺。” 王嵘得令,连忙吩咐人先行前去安排。 沐笙问道:“姚太师,就是陛下给我找的义翁?” 少女声音闷闷的,她有娘亲和哥哥就够了,不想为了秦絜的颜面又随便认下一个亲人。 秦絜走向马车,温声解释道:“宣扬给外人听的而已,笙儿无须当真。” “何况,谁能与你沾亲带故,皆是对方荣幸。” 姚太师身为帝师,而今算半致仕,基本上不参与政事,平日居住在晔都城外莳花弄草,乐得清闲。 太师所居宅院不是很大,前院紫藤萝花香四溢,种有各式瓜果青菜,耙子锄头等农具堆叠角落,清幽雅致中透着农家小院的简朴风情。 鬓发斑白的六旬老者手拄拐杖,被两名奴仆搀扶着从屋内走出,布着皱纹的温润面容上,笑意和蔼。 “老臣拜见陛下,贵妃娘娘。” 沐笙被强制窝在秦絜怀里,正睡得半梦半醒,甫一听到人声,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条件反射挣扎着要下来。 秦絜拍了拍她的脊背,无视她的抗议,照常与人寒暄,“老师免礼,倒是朕深夜到访,多有叨扰。” 姚太师笑言:“幸得陛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才是。” 秦絜面上情绪不显,目光扫过老人的膝盖,“老师的腿伤,看样子逢阴雨天还会复发。” “老毛病了,不打紧,有劳陛下挂怀。” 姚太师不甚在意,依旧笑着应答。 秦絜轻点下颌,感受着颈边因少女故意吹气带来的轻微痒意,笑了笑,只又浅聊了几句,抱着沐笙去到提前准备好的厢房。 经过一日折腾,沐笙得到惬意放松就困 乏得厉害,泡澡时在浴桶里睡了过去,幸而秦絜及时进来察看,否则险些溺水。 沐笙迷迷糊糊的,心中还记挂着一件事,纤手揪住秦絜的衣襟,“要喝避子汤,不要怀孕……” “不要……” 秦絜眸色深了深。 他事先服用过避子药,她哪还会怀孕? 但,若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是会心甘情愿为那男人生孩子的。 她不愿,无非是因为她不爱他,不喜欢他。 他凝视着少女平坦的小腹,突然就想,如果他与她有一个孩子作为彼此羁绊,她会不会,不再舍得离开他。 此念很快就被掐灭。 如此生出的不舍,根本不是对他,平白无故多一人占据她的心罢了。 为沐笙擦干身子换上寝衣,秦絜抱她出去食案前坐下,又将她唤醒。 “笙儿,先吃些东西再睡。” 沐笙摇摇头拒绝,咕哝出声:“好困,不吃……” 秦絜又劝:“喝些粥也好,不然胃会不舒服。” 沐笙不搭理他,嫌弃吵,抬起手捂耳,却被他握住手腕毫不留情扯下。 秦絜强.硬道:“不吃饭食,就吃别的,嗯?” 沐笙的小手掌心猝不及防被烫,瞬间被吓得眼睫颤动,“真的不要了,我会死的……” 秦絜微眯了眯眼,不知她小脑瓜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欢.爱情事何以与生死搭边? 这段时日按时服用滋补药物,她的身体好了很多,他今日才多放纵两回。 他处处顾及她,不舍得伤害她。 最后,沐笙出于畏惧,还是乖乖听话喝下一碗养胃的粥。 用了晚膳,秦絜沐浴完熄灯,在黑暗中坐在床头陪沐笙说了会话,待她睡着后,才又穿上外袍出门。 夜雨霏霏,迷蒙廊下灯色,风起时光影交错,倏尔掠过衣袍。 秦絜穿过回廊,往还亮着灯的厅堂缓步行去。 靠窗梨木高几上,摆置着多盆从室外搬进堂内不多时的墨兰,姚太师一身素袍坐在轮椅,手持剪刀修剪被雨水打蔫的花叶。 春末墨兰花期已过,剪去残花减少养分消耗,有助生长。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舍中得。 秦絜立于门口看了几个瞬息,方才开口道:“老师还未睡?” 姚太师闻声回头,正要起身,被秦絜走近抬手拦住,“老师既腿脚不便,就不必多礼了。” 姚太师笑道:“老臣猜想,陛下今夜来寒舍,定是有要事要与臣言谈,故而在此恭候。” 秦絜拿过姚太师手中枝剪,干脆利落将一遭遇虫害的畸形花箭除去,轻弯了弯唇,“确实如此。” 烛台火苗灼灼映目,姚太师的浅笑渐收,注视着那被剪下的花箭,隐隐意识到什么。 秦絜将剪刀递还,话音幽然忆及过往,“当初先帝与朕仇怨日增,意欲废储,可惜,他那时已无力再繁育子嗣。为此,他不惜过度放权一个外臣与朕相抗,让裴鹤兼任尚书令与大司徒。” 姚太师微敛眉目,轻叹,“臣虽知陛下与先帝因晋原之战有了隔阂,却不知这隔阂因何而起。” “老师知朕秉性,朕从来与良善二字无关,更不是什么孝子,”秦絜漫不经心淡笑,目色却极为阴鸷,“晋原之战,他被楚绍楚皊父子暗算身中噬毒,为活命,听从裴鹤提议让随行军医将毒引至朕身,还与朕生母商议,待朕死后再另外生一个太子,朕岂能让他如愿?于是,一箭将他给阉了。” 姚太师听罢胡须抖动,不可谓不震惊,震惊过后细想又知,虎毒不食子,先帝罔顾骨肉亲情在先,以陛下秉性,未下直接杀手已是收敛。 良久,他关切问道:“现如今,陛下.体内噬毒……” “现今毒已解七八分。”秦絜淡然回答,对于毒是如何解的,并不欲多言。 姚太师意下了然,若非顺利得解,自己也不能得知这段真相,他凝思片刻复又切入正题:“裴鹤任尚书令多年,把持官员选举权,拉拢高门世家培植党羽。今陛下虽将裴鹤大多数朋党拔除,但朝堂沉疴积弊已久,是附骨之疽,而非可轻易治愈的疥癣之疾。” 秦絜认真倾听,说道:“这亦是朕心中思虑。晟国以往官员选举最看重门第,无形中助长世家大族间?结党营私?风气,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彻底磨灭裴鹤之势,朝堂需寒门的新鲜血液涌入,取缔世家。” 姚太师惊喜道:“陛下之意,是愿推行科考取士,扶持寒门子弟。” 在官员选拔中向世家大族让利,是晟国立国之初需依赖各世家大族拥趸的无奈之举。自秦絜皇祖父执政,皇权强化,已不必受日渐式微的世家牵掣,先帝在时,姚太师就曾向先帝进言,开设科举,治世用人以才德为先。 - 半夜惊雷轰鸣,雨水由淅沥转为滂沱,电光划破天际,道道乍亮。 沐笙被吵醒,发觉每夜缠裹她的热源消失,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枕畔,然后迷迷瞪瞪起床。 食案上的一些食器还未收拾,她提起水壶,将水倒入了最大的白瓷碗,端起来喝,刚吞咽下去一口水,正巧碰上秦絜推门回来。 她动作停了停,双手还捧着的大瓷碗遮住半张小脸,乌亮的眸子抬起,借着烁电?光亮,怯怯看向来人。 秦絜褪去外袍置于楎椸,含笑朝沐笙走来,夺下本应该是用来盛汤的瓷碗放在案上,揉了揉她蓬松的乌发。 “笙儿怕打雷?” 少女睡眼惺忪,头发有些乱糟糟的蓬起,神情是半梦半醒的懵懂,点了点头软声应他,“有一点点。” 秦絜吻去她唇畔水渍,抱她回床榻躺下,安抚道:“朕在这,不怕。” 这么一去一回,沐笙没了睡意,疑惑问:“陛下何时出去的?” 秦絜调侃她,“怎么,笙儿对朕,一刻不见,如隔三秋?” 沐笙脸红了红,背转过身去不理会他不正经的话语。 秦絜从背后紧紧收裹她在怀,暗自承诺,待一切结束,会好好对她。 至于那些利用,她永远不会知晓。 39. 射箭 三月下旬春蒐,在晔都城东南郊县的九嵬围场进行。 在晟国,秋狝顺应肃杀之气,主要是年轻官员们之间相互较量,以猎杀猛兽来彰显男儿勇武血性。春蒐则禁止滥杀,它不仅是狩猎活动,更是一场浩大的、向前来朝贡的外邦宣扬国威的军事演习。 春阳和暖,白壁鎏金马车缓行,沐笙单手撑着脑袋倚在靠窗案几,困乏得厉害,心不在焉地听紫兰双苓二人绘声绘色介绍往年春蒐是如何热闹的。 近来秦絜白日事忙不见人影,晚上却还留有那么多精力折腾她。 沐笙开窗吹风透气,拍了拍脸颊迫使自己打起精神,想到今日要与两位不喜欢她的皇太后一同主持行春宴,就觉全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 晟国以戎马定江山,举国尚武,世家贵族中人,更是不论男女皆以精通骑射为荣。 每年春蒐,男子们在山林中搜捕猎物的同时,另一边以女眷为主的行春宴上,“射葫金”是最受欢迎的游戏。 所谓“射葫金”,就是将许多装有各式小金块的葫芦们,分别绑在三面可依靠绳索轨道不断自主来回移动的厚重大木墙上。谁能射得中间那面墙中心绑有金带的小葫芦,谁就赢得头彩,可借此向陛下讨要赏赐。 骑射场芳草如茵,高处宽阔看台置有红绫彩棚,棚中设宴。 华太后与郦太后同坐上首主位,沐笙坐在两位太后右下首位置,她旁边坐着嘉和,对面是宝月宝禾,还有一卷发蓝瞳、身着华丽异域服饰的美艳女子。 沐笙原本一直在座位上自顾自吃糕点喝茶,尽量降低存在感,后来慢慢发觉,对面陌生的美艳女子时不时盯着自己看,就好奇询问身边人那是谁。 紫兰告诉她,那女子是悦勒族首领之女,悦勒居次布娜讷。 悦勒族是晟国隶属部落中最强的一个,每每各邦来朝时,悦勒来使会比其他部族的来使得到更多一些优待。 布娜讷起身面向两位皇太后,双手交叉于胸前恭敬行礼问安,而后用流利的中原话说道:“世人皆知,晟皇陛下英明神武,乃是一代雄主,妾身听闻贵妃娘娘深得帝心,宠冠后宫,想来定是有着极大的过人之处。” “待会射葫金,不知妾身是否能有荣幸与贵妃娘娘比试?还望贵妃娘娘不吝赐教。” 她眉梢扬起睨向沐笙,眼神犀利,蕴着明显挑衅。 沐笙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恶意,温柔笑了笑,坦诚回答婉拒:“实在抱歉,我不会射箭。” 郦窈闻言,艳丽芙蓉面上的鄙夷嫌恶更显,然今时不同往日,她没了家族倚仗,亲生儿子毫无孝心,纵然她再恨沐笙,也只能压抑在心里。 华舒余光觑见郦窈脸色变化,唇角勾起,“窈妹妹,我记得,阿璎的箭术就挺不错,真是可惜了。” 郦窈自是能听懂这话里话外的挑拨怂恿,她冷哼一声不上当,抬起新染了丹蔻的手欣赏,嘲讽道:“皇帝薄情无义,独断专权,他日平浮公不安分,姐姐的境遇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平浮公华绰,是华舒长兄嫡子,也就是华舒亲侄儿。当年华国国君遁入佛门,华舒与先帝成婚,华国随之成了晟国疆土,华绰便得原先华国都城所处平浮郡作为封地,受封平浮公。 华舒笑意一滞,清雅罗裙下的手攥了攥,没再与郦窈多言。 二人交谈的声音不大,底下人听不清,只从她们神色中看出了不愉快。 布娜讷见此,似乎明白了什么,更是肆无忌惮走向沐笙,“早有听闻贵妃娘娘庶民出身,自是比不得寻常贵女博学多才,然贵妃已入陛下后宫数月,日日陪伴君侧,怎能连射箭都还不会?” “贵妃娘娘莫不是在谦逊推诿,不愿给我面子?” 双苓看这人满满咄咄逼人之态,蹙了蹙眉正想要反驳,被紫兰及时扯住衣袖制止。 华太后眸光幽然一挑,看向手里又重新拿起一块桃花糯米糕准备塞入口中的沐笙,沉声发话道:“悦勒居次盛情相邀,贵妃且去试一试也无伤大雅。” 她言毕也不管沐笙同不同意,似很好心般,吩咐人去挑一把相对而言较为轻盈的弓拿给沐笙。 强人所难,摆明了是要让沐笙在众人面前出丑难堪。 紫兰视线往外探去,看了眼日头,附在沐笙耳边问道:“娘娘,要不要派人去告知陛下。” 毕竟是太后娘娘与外邦公主双重施压,一个关乎孝亲之道,一个关乎礼仪邦交,陛下不出面的话,沐笙身为贵妃也不好拒绝。 沐笙放下糕点摇了摇头,她不想因为小事麻烦秦絜,也对出丑和被嘲笑之类的不甚在意。 她在内心自我勉励,没射过箭,也看过别人射箭,应该只需将箭矢搭上弓弦,然后拉开弓放出去就好。 紫兰和双苓忧心忡忡,此事不仅仅是出不出丑的关系,朝臣还会因此有托辞攻讦沐笙身为贵妃不思进取,再劝陛下选秀充盈后宫。 万里无云,天光敞亮,女郎们手持弓箭,望着那些移动的木墙跃跃欲试。 不少贵女都在赏花宴见过沐笙,她们见贵妃到来,不可避免面露讶异。 贵妃美丽和善,温柔可亲,半点架子也没有,众人因此忘了行礼,有人更是大着胆子打趣道:“陛下有多宠爱贵妃娘娘,我们这些人可都亲眼见过。想来无论娘娘要什么,陛下皆会应允。” “娘娘何须来与我们抢头彩呢?” 沐笙几许赧然,应声道:“女公子们误会了,我射艺不精,只是来此处凑凑热闹的。” 不远处宝月宝禾出于担忧,也跟了来,见贵妃被一众妙龄女郎团团围住,相互之间有说有笑。 宝禾双臂环在身前,对姐姐感慨说道:“贵妃娘娘容颜倾城,性子温软,别说陛下他一个大男人,即便是女子见了,也喜欢得紧。” 宝月则忧思道:“可是,贵妃娘娘似乎真的对箭术一窍不通诶。” 路过的裴蓁脚步一顿,目光微凝,看向抱着桑木弓的少女若有所思。 沐笙凭借着记忆中,从前哥哥持弓射箭对准猎物的模样,左手握紧弓臂尝试着将弓举起,右手将箭搭上去。 这么多人围观,不紧张是假的。 沐笙干咽了咽,握着弓箭的手在轻微发抖。 三面木墙不停地来回移动,别说要射最中心的小葫芦,就是想随便射中一个葫芦,对她来说也难如登天。 偏偏布娜讷还故意大声指出她动作有误,语气揶揄。 沐笙感觉自己这一箭可能射不出去了,生起当场放弃的念头。 就在这时,她的手背被一双纤柔素手覆上,耳边响起柔婉女声。 “别怕,站稳,背挺直,放松些。” 清风拂过耳畔,扬起两名女郎发丝交缠,腰间环佩轻蹭悦响。 沐笙失神之际,手指被带动引弦。 随着“嗖”的一声,箭矢裹挟着风离去,穿透了绑有金带的葫芦,直直钉在厚重木墙上。 “贵妃娘娘真厉害。” 裴蓁笑眼弯弯,夸赞道。 沐笙回头,诧异出声,“裴姑娘…” 裴蓁趁布娜讷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退几步,向沐笙恭谨行礼致歉,“臣女为得头彩,一时糊涂冒犯贵妃娘娘,望娘娘恕罪。” 裴家女公子这番举动,也隐隐警醒了在场其他人,甭管贵妃究竟会不会射箭,她们也不能因为贵妃心地善良好说话,就忘了尊卑与该有的礼仪。 布娜讷不以为意,仍然趾高气昂,觉得能惹两位皇太后不喜的贵妃,算哪门子贵妃,无非是靠美色暂时蛊惑了帝心而已。 沐笙愣了愣,急忙扶裴蓁起身,她不太习惯别人对她恭恭敬敬的。 裴蓁看出布娜讷眼中犹存的轻蔑,笑道:“悦勒族因依附于晟国才得以安然存在,居次作为悦勒使臣来到晔都,该反思反思,自己有无恪守本分。” “既知贵妃深得帝心,也当知,不敬贵妃,与不敬陛下无异。” 虽说裴家现已大不如前,但三公之首裴司徒的威望在整个晟国却是难以消弭,现场近半数女郎家中父兄,或多或少曾受过大司徒恩惠。 是以裴蓁在晔都贵女圈子里,亦备受尊重,她的话,落在诸位女郎耳中,是有份量的。 布娜讷独木难支,嚣张气焰一下子被灭了不少,脸色铁青领着侍女离开。 - “贵妃娘娘真美,是与你娘亲长得比较相像吗?” 裴蓁邀沐笙同去林间小溪散步,忽然盯着沐笙浅笑问道。 沐笙轻眨了眨眼睫,“也许是吧,小的时候,邻居婶婶说,我和娘亲的眼睛很像。” 不过,娘亲脸上留有疤痕,她自幼易容,除了眼睛,外人并不太看得出她们母女二人别处到底像不像。 裴蓁依然维持着柔美淡笑,继续问道:“不知贵妃娘娘的娘亲,可曾与你提起过,你父亲是何人?” 沐笙停住脚步,眸光黯了黯,不太想聊这个话题,只摇摇头。 她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只知道,那是个让她娘亲伤心难过的男人。 她不喜欢那个男人。 林风幽冷,溪水潺潺流动,与蒲草丛中的虫鸣交织,在此时隐隐牵动着人疲惫的神经。 沐笙抿了抿唇,从披风中伸出手抬起,阖起双眸轻揉酸痛额角。 跟在后边的紫兰双苓见沐笙不适,忙不迭跑上前。 裴蓁面上的笑缓慢散去,也跟着关怀慰问,“贵妃娘娘怎么了?” 紫兰道:“娘娘身子较常人畏寒,此地阴凉,怕是不宜久待。” 沐笙缓过神,挤出笑容让她们别担心,“我没事的,就是突然头有点晕,兴许是昨夜没有睡好,犯困了。” 沐笙本是随口一说,紫兰双苓二人听了却脸色变了变。 她们不由想到,几日前,只因徐太医说了一句贵妃的身体好了很多,结果陛下最近夜夜不知节制,一晚上需叫好几次水,常常至丑时末才鸣金收兵。 贵妃身子骨娇弱,哪能受得住? 裴蓁对帝妃床帏之事自是不知情,只当沐笙全因她适才问话不舒服,心中几分愧疚,坚持要陪沐笙回幄帐休息。 回到帐中不久,徐邈就提着药箱赶来为沐笙诊脉。 沐笙无奈,认为小题大做。 谁知身体还真出了些问题,一来是过度贪欢睡眠不足,二来是吹风着凉。 时下已至季春,日渐暖,沐笙每天外出都会裹上件厚度适中的披风,未承想还是容易受凉。 裴蓁疑惑问:“娘娘是自出生就体弱吗?” 沐笙想了想也没有不能说的,就坦然道:“嗯,我出生就带弱症,十岁那年不小心中了蛇毒,哥哥寻来百髓颜给我服下,解毒的同时,也在阴差阳错中为我调养了身体。” “所以,我如今的身体,已经好了特别多,就是比别人更怕冷一点点。” 沐笙唇角漾出微笑,在听见外边行礼声时又缓缓收了回去。< /p>帐内其余的人自然也听到了,连忙退立两旁,跪拜在地。 沐笙不知所措,呆呆看着朝她走来的男人,“陛下回来了……” 秦絜身上戎装未换,威严冷肃,俊逸眉眼间染着忧虑,阔步匆匆入内,瞥见裴蓁时眼神冷了冷。 “你怎么在这?” 裴蓁自知帝王已容不下裴家,识破她在这个关头接近贵妃,是有所图。 慌乱之下,低着头半晌没答话。 秦絜行至榻边坐下,大掌裹住沐笙柔凉的小手,听徐邈复述了一遍她的身体情况,又从紫兰双苓口中了解行春宴上发生的诸事。 沐笙则记挂着还跪在地上的裴蓁,她小心翼翼注视秦絜,意识到不对劲,主动反握住他的手,柔声解释道:“陛下,今日裴姑娘好心教了我射箭,我出于感激,邀请她进来坐坐。” “可以吗?” 沐笙说着,两只手一起握住他的手腕轻晃了晃,清澈的明眸中透着期许,希望他不要动怒计较。 秦絜眸色深沉,思量片刻后,爱怜抚摸她的发顶,喟叹道:“是朕的错,这段时日太忙,改日得闲,朕会亲自教笙儿,用不着旁人。” 沐笙低声应好,又说:“晚间陛下与大臣们还有宴饮,陛下事务繁忙,就不要因我分心了。” 秦絜挑了挑眉,不乐意道:“朕才回来,你就迫不及待赶朕走?” “不是。” 沐笙想也不想就否认,即使是,也不能承认。 两人无声对峙了一会,帐外王嵘的通禀声传入。 “陛下,蔺少卿求见。” 秦絜闻声,心中有了计较,转而对沐笙道:“笙儿待在这好好休息,两位太后那边,不喜欢去就不去了。” “朕会派人与她们说清楚。” 沐笙乖乖点头,待秦絜出了幄帐,她即刻下榻去将裴蓁扶起。 裴蓁神情怅惘,清丽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惨白。 沐笙回想起秦絜说要诛裴鹤九族之言,心口涩然,忍不住关切道:“裴姑娘,你还好吗?” 裴蓁被沐笙的声音唤醒,呆滞目光流转,凝视眼前少女过分娇美的容颜。 裴蓁从小就知道,她的父亲不爱母亲,父亲心里,住着一孟国女子。她母亲刚怀上她时,父亲受先帝之命去孟国执行任务,回来后再未与母亲同房,只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关系给外人看。 她曾怨怪那孟国女子毁了父亲与母亲的情谊,直到那日,阿兄对她说,当今贵妃,是他们同父异母的妹妹。 贵妃沐氏,出身孟国贫寒庶族,生母因意外早逝,贵妃在其母逝世后,曾沦落为奴。 这些年,沐笙和她的娘亲,想必过得更为艰难。 裴蓁由此又觉,一切分明是父亲的错,是父亲没有守住自己的心,没有尽到为人夫婿的责任,伤害了两个女子。 “裴姑娘。” 沐笙再次唤她,见裴蓁脸上似有哀伤之色,禁不住深思,秦絜会在何时对裴家下手,到那时,裴家所有人,包括裴姑娘,是不是都会死? 她不懂朝政之事,只是人非草木,面对生死,难免伤神。 沐笙牵起裴蓁的手去到案前,将放置在针线盘中的一枚如意纹香囊递给裴蓁,“裴姑娘,这是我新绣制的祈福香囊,如若你不嫌弃的话,我想将它送给你,愿你岁岁平安。” 说话时,少女雪颊浮起淡淡粉意,是怕被拒绝的怯态。 裴蓁看着少女眸中的真挚祝愿,心间若有暖流淌淌,她怔然须臾,笑着收下香囊,“多谢贵妃娘娘,我很喜欢。” 言语间,裴蓁注意到案桌上还放有几张宣纸,上边娟秀端雅的字迹让她微微眯眼,不由自主拿起来仔细看。 沐笙道:“这是我闲来无事时胡乱琢磨,随手勾画的几个香囊图样。” “所以,”裴蓁声音有些不稳,目色变得复杂,端详着沐笙道:“这笔迹,出自贵妃娘娘之手?” “嗯。”沐笙点点头,见裴蓁神情异样,又问:“裴姑娘觉得有何问题?” 裴蓁定了定神,收敛失态,“实不相瞒,贵妃娘娘所书字迹,与我前不久见到的几本典籍书抄上的字迹,可谓如出一辙。” 典籍书抄。 沐笙默念这几字,思及那次私逃出宫,在去潼阳的船上,自己有为一位富家公子抄写破损书卷以赚取钱财。 她脑中冷不丁冒出一个猜想——裴姑娘,莫非认识那位富家公子? - “悦勒居次素来骄纵愚昧,乌提人正是利用这一点,挑唆她去针对贵妃娘娘,意图陛下能冲冠一怒为红颜,从而便于他们离间悦勒与大晟关系。” 蔺越嘴上是这样禀告的,心底不禁腹诽,比起蠢,乌提使臣比悦勒居次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才对。 他们如是作想,是将陛下当成周幽王那等好色昏君不成? 然则,陛下吩咐王公公的话,语气云淡风轻,又确有昏君之风。 “不敬贵妃者,按律处置。” “诺。” 王嵘也是汗颜,不敬后妃就是不把皇室放在眼里,按晟律,依情形最重可处斩首之刑。今日这事,为陛下声誉思虑,他以为,小惩大诫敲打一番即可。 透过石亭外围的竹帘间隙,蔺越目视着王嵘离去,轻叹了口气,接着回禀道:“如陛下所料,乌提已投附北襄,他们此番派使臣前来朝贡,除却刚才讲到的,还派了人去接近贵妃娘娘。” 40. 北襄 北襄,洛城,丞相府。 一黑衣侍卫行色匆匆,疾步穿过数道月洞门,来到了与整座繁华府邸格格不入、藏于两颗阴翳古树之后的僻静隐秘院落。 推开银蛇缠绕的竹篱笆门,一眼看去,院中药圃畇畇,蛇蚁蛆虫游梭于种植的参差草药间,采摘整理好的药材在竹匾?中铺展晾晒。 各种药气之浓烈,仿佛连屋角风铃与瓦檐缝隙也已被其熏染透彻。 此般庭院,幸而尚存有一花开正盛的灼灼桃树,不至彻底单调。 侍卫神色凝重,目光在树下石桌上摊开的美人图停留几息,犹豫了一会,对静坐在石桌旁喂食兔子的青年拱手行礼。 “公子,丞相传唤。” 午后光晕橙黄,经粉花绿叶筛滤,在那苍白至失去血色的面颊布了零碎光斑,犹春花染枯槁,平白无故添了几分萧瑟悲切。 青年指尖若即若离般轻触过雪兔脊背绒毛,而后不紧不慢起身,将画像卷起小心翼翼装入帙帷,如同呵护无上珍宝,语调死水无波,“我身体不适,恐将病气过给父亲,还是不见为好。” “公子……” 侍卫欲再劝之际,就听见院门外又有厚重脚步声靠近,紧接着,威严浑厚而含怒意的男声响起。 “只因那贵妃与她同名,你就不惜替孤许诺那群愚蠢的乌提人好处,利用他们去晔都帮你探听消息。” “无瑕,你真是孤的好儿子。” 说话的中年男子,剑眉冷峻,鹰眸犀利,浑身上下充斥着唯我独尊的狂傲跋扈之气。 来人正是北襄丞相兼?天柱大将军,武昌王楚绍。 与父亲楚绍大不相同,楚皊外表随其母亲较多,姿容绰逸,长相偏阴柔。 然则,许是因为不怎么笑与瞳色浅的缘故,他分明生着一双含情桃花眼,给人的感觉却总透着厌世疏离。 楚皊掀起浓长眼睫,瞥向楚绍的眼神中隐有森寒,还以质问,“去年临阳城暗桩传给我的信笺,父亲何故私自拦截,欺瞒于我?” 楚绍的怒气顿时被儿子的质问冲灭不少,负在背后的手握了握,面上神色不改,“事出蹊跷,焉知不是秦絜的阴谋?你既已清楚此事,也当知,有关沐笙下落的密笺传到洛城,我们安插在临阳多年的暗桩就被尽数揪出杀害。” “秦絜是凭借着暗桩派人回洛城送信的举动,才发觉端倪。” “也许临阳城暗桩被拔除之事,我难辞其咎,但,”楚皊略顿了顿,固执辩驳道:“秦絜根本不知道我还活着,更不知我与阿笙的关系。” “阿笙出现在临阳城郊客栈的消息并非秦絜伪造,是真的。” “阿笙真容那般美丽,秦絜定是在那时对阿笙见色起意,心生歹念,将她掳回晔都皇宫强迫为妃……” 楚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推断中,兀自呢喃,又不敢往更深处细想,说到后边,色泽浅淡的唇轻颤,白皙眼角晕开两片薄红。 他不敢想,这么长时间,秦絜会对阿笙做什么…… 楚绍冷笑,提醒道:“你如何断定他不知,别忘了,你三年前遇到的那拨刺客,极有可能是南晟死士。” 楚皊随父亲的话陷入冗长回忆。 ——因着阿笙的特殊身世与绝色美貌,义母鲜少允许阿笙去往人多之地,且每当外出,皆须戴上丑颜人皮面具遮容。阿笙从小乖巧懂事,对这些束缚,从未说过半个“不”字。 可是,世间哪有人会真心喜欢过躲躲藏藏的日子呢? 三年前的冬天,北襄丞相病危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他身为人子,做不到置若罔闻。在做出决定回北襄前,他瞒着义母将阿笙带出去逛灯会,为她卸下人皮面具,挑选购置好看的衣裙和首饰,让她如寻常豆蔻年华的女儿家一般,打扮得漂漂亮亮。 那夜花灯璀璨,与溶溶月色一起照映着少女姝颜,他对阿笙承诺,会在她十五岁生辰之前赶回家,陪她长大……但是他最终食言了,他不仅错过了她的及笄,他还在她面对恶匪追杀,娘亲惨死,最无助恐惧之时,也没有陪在她身边…… 他真该死。 良久,楚皊自嘲笑道:“父亲的意思是,秦絜知晓我与阿笙的关系,仍立她为妃,以此来报复我。” “归根结底,是我害了阿笙。” 闻言,楚绍面色僵了僵,怕儿子干出偏激傻事,危言正色道:“为父早与你说过,沐笙和她母亲都已经死了,是因意外死在一群山匪刀下,你应该放下执念。依孤看,此番秦絜特意将一与沐笙同名的女子册立为贵妃,大肆昭告天下,指不定又是引你自投罗网的谋划,谁知当年噬毒有没有解?” 噬毒险恶,按理来说中毒者必死。然则秦恒中了噬毒,却多活了将近四年之久。楚绍不觉得秦恒有那个能耐抗过噬毒折磨,其子秦絜就不一定了。 “阿笙不会死的。”得知曾被父亲欺骗,楚皊自然不再信父亲一面之词,坚定道:“哪怕真如父亲所言是陷阱,只要阿笙在,我也会义无反顾去。” 楚绍见他这执拗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若真是她,你难不成想直接去晔都抢人?你如果在图谋江山大业能有这般气性,为父自是会感到欣慰,可你如今,为了一个女子丧失理智,全然不顾全大局,愚不可及!” “别忘了当初你母亲和大哥是怎么死的,他们死在了秦絜诡计中。你该明白,攻灭南晟一统天下,不只是为千秋霸业,也是为逝者报仇雪恨。眼下你姑母和少帝愈发不安分,内政不稳,暂且不宜对外开战。养精蓄锐以待时机,才是你身为孤的儿子应做的,而非罔顾自身性命被敌人拿捏。” “父亲说得对,我的确行事莽撞,无理智可言,”楚皊淡淡回应,整个人像生起一种平静的疯感,他抱紧画卷,复又字句清晰告知,“父亲今日教诲,我会铭记于心,但,我也希望父亲能够记住,阿笙于我,胜却性命。” “我曾因父亲抛下过她一次,绝无可能再抛下她第二次。” “我无法做到明知她在哪,还坐以待毙静心图谋。” “母亲和兄长的仇我不会忘,至于父亲心心念念的王图霸业,从来与我无关。若我哪日真遇不测,父亲以你自己的大局为重,不必顾及我便是。” “楚无暇!”听罢这些可笑话语,楚绍险些怒至失语,颤抖的手抬起,“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成何体统?” “你当着自己生身父亲的面说出这种话,有无半分顾念血脉亲情?” 楚皊未再言语,只继续用死寂的目光凝视楚绍,不出所料,最后等来了一道禁足的严令。 待铁链上锁的声音遥遥传来,他唇畔堪堪勾出笑意,蹲下身,对仍游离于状况外,自顾自进食的小白兔轻声道: “我们很快就能和阿笙见面了。” - 书抄一事,被默不作声揭过,裴蓁又随意与沐笙闲聊了几句,关心了一下沐笙的身体情况,便主动告退。 沐笙没有多想,服用过徐邈调制的汤药困意袭来,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头枕着男人温暖臂膀。 夜幕降临,偌大幄帐内,只燃着榻侧案几上的一盏油灯,光影希微,秦絜和衣躺在她身侧,凤眸睁开,抱着她,神情似在思虑。 沐笙眼皮子沉重,迷迷糊糊又合上眼,转动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依偎,嗓音低哑轻软,“什么时辰了?” “酉时末。” 沐笙闻声,意识即刻清明几许,仰起小脸问道:“陛下何时回来的?” 少女眸露不解,显然讶异他怎会突然在此。 秦絜蹙了蹙眉,抬手,带着惩戒意味些许用力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你以为是谁?” “除了朕,你还想躺在谁的怀里?” “没有以为是谁……” 沐笙不懂他因何反应如此大,还胡乱揣测,她适才脑袋不太清醒,一时没深思身旁人是谁而已。 秦絜也知,他的笙儿刚睡醒时的状态一向这般懵懂糊涂,是他近来越发控制不住地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昏暗中,一个茫然,一个探究,两人静静对视了许久。 秦絜问道:“饿不饿?” 这段时日,沐笙对他说出的“饿”字有些条件反射害怕。 好端端的一个字,被他恶化成了“污言秽语”。 秦絜注视着她逐渐晕绯的小脸,心情瞬间由阴转霁,明知故问道:“在想什么呢?笙儿的脸好红。” 沐笙气闷垂睫不语,偏偏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饥饿声。 秦絜笑着将她抱坐起身,唤侍婢进帐。 不多时,大帐内灯烛明亮,饭食香飘。 沐笙乖乖坐在秦絜身旁,接受他的投喂。 他很喜欢亲力亲为喂她吃食物,不许她挑食,强迫她吃下他喂来的全部。 就像主人逗弄笼中鸟,池中鱼。 沐笙悻悻然想着,味同嚼蜡。 注意到她走神,秦絜放下手中瓷碗汤匙,揽过她的肩膀,俯首问道:“怎么了?哪儿难受?” 沐笙乜了一眼那还剩下大半碗的补药,小声抗议,“不好喝,不想喝。” 秦絜拿起一小块饴糖放入她檀口,温柔哄慰,“对笙儿身体有益的滋补之物,不能不喝。” 沐笙含着糖,甜意在舌腔中化开,含糊道:“我身体已经好了很多,无须再进补。” “好了很多?”秦絜不以为然,“白日吹了会山风就不舒服,是好了很多的表现么?” 沐笙弱弱反驳控诉,“我不舒服,明明是因为陛下夜晚不节制……” 秦絜大掌轻抚她的脊背,俊挺眉骨微压,有反思自己是否太过分,但仔细想想,他其实从未尽兴过。 沐笙似乎从他脸上读懂所思,斟酌措辞道:“我一人之力微薄,陛下若要尽兴,可采纳广大朝臣们的提议,选秀充盈后宫……” 然,面对秦絜渐渐冷寒的眸光,她越说声音越低,说到后边,二人之间原本还算温情的氛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阵诡异的静默过后,秦絜竟是笑了,阴恻恻发问:“你很希望朕宠幸别的女 人?” 沐笙知道他又生气了,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垂眸不答话,口中细碎的甜味莫名其妙般,似在慢慢变质,化为趋近苦涩的味道,听他继续凉声说: “哪怕朕与别的女人牵手,拥抱,亲吻,做尽所有亲密之事。” “你也不在乎,对不对?” “说话。” 秦絜掐住她的小巧的下巴,指腹摩挲着细嫩皮肉,命令道。 是个人都能听出帝王已然不悦,随侍在帐内的婢子们纷纷低埋着头,恨不得当场失聪。 四下阒寂,沐笙在审视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晟国《宫律》中,规训妃嫔的行为准则有言,身为帝王妃嫔,要有容人之量,齐心协力侍奉君王,切忌善妒。 她身为贵妃,劝谏帝王要雨露均沾不仅没错,还是职责所在。 上次她借赏花宴为他挑选心悦他的女子,她理解他为何不高兴。毕竟,于尊贵的皇帝陛下而言,宠幸谁就是谁的荣幸,不能有人不喜欢他。 不过这次,沐笙不明白秦絜为什么动怒。 秦絜擅长鉴貌辨色,沐笙此时又将心思写在了脸上。 “好。” “好得很。” 秦絜胸膛起伏着,字音从齿缝中挤出,放开了她。 “朕会如你所愿。” 留下这么一句,他再没给她任何眼神,拂袖离去。 秦絜轻易答应,本来是好事,可沐笙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怎的怅然失神,莫名苦恼起来。 兴许是因为,他答应得好像不怎么愉快。 紫兰双苓二人忧心上前,让其余的人先行退下。 紫兰叹息道:“娘娘好端端的,怎又提起选秀之事。赏花宴第二日,陛下就在朝堂上勒令朝臣们三年内不得再提此事。堂堂一国之君,金口玉言,岂有随意更改的道理?” “这样吗?”沐笙对此并不知情,恍然大悟,“怪不得陛下不高兴。” 双苓跪坐在沐笙侧旁,手托着脸腮思考道:“我觉得,陛下的不高兴,更多的,缘自于贵妃娘娘的不在意。” “不吃醋,不嫉妒,也代表着,不喜欢,不爱……” 紫兰也附和道:“是啊,双苓说得有道理,陛下喜欢娘娘,娘娘却不喜欢陛下,想想确实挺伤心的。” “也没有不喜欢……” 沐笙下意识低喃反驳,心绪是前所未有的杂乱。 天子是天下万民共同景仰的存在,即便是从前他要杀她的时候,她也不敢真的心存怨愤。 她虽惧怕他阴晴不定忽冷忽热的性子,惧怕他总是强迫她做男女之事,却也不是,完全不喜欢他…… 沐笙头一次发现,世上还有这样奇怪的感情,教人理不清。 双苓追问道:“既然没有不喜欢,那娘娘喜欢陛下吗?” 喜欢?她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让人越理心神越难宁,头脑乱糟糟的,甚至隐隐抽痛。 沐笙有意逃避,想了想说道:“身为陛下的子民,自然是爱戴陛下的。” 紫兰双苓无奈对视了一眼,没再问下去。 倒是沐笙盯着满桌食物,忽然反应过来,她所处营帐是帝王休息的御幄,他大晚上出去,不知是去哪歇息。 刚才他一直在喂她吃东西,他自己都没怎么吃。 她有一点点担心。 紫兰心细,看出沐笙的担忧,“陛下可能是去议事大帐处理政务了,离这儿不是很远,娘娘要不要去给陛下送些消夜?” 双苓认同道:“对的对的,民间有句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娘娘主动些,向陛下服个软,相信方才小小的不愉,很快就会过去。” 沐笙尚在纠结,双苓就接收到紫兰的眼色一骨碌站起身,笑道:“我去让她们准备。” 今夜月色皎洁,透过树梢缝隙斑驳一地,犹如残雪。 沐笙在紫兰双苓的陪伴下,披了件披风外出,她拎着髹漆描金食盒,十指紧紧攥住提梁。 她还没想好见到秦絜要怎么说,才能让他高兴些,不生气。 沐笙在见到那灯火通明的大帐时,停住脚步踯躅不前,晃神间,燕彻的身影进入视野。 他身后,还跟着数人。 几个护卫中间,有两名头戴幂篱的女子,垂落的盈盈白纱长至膝盖,婀娜身段依稀可见。即使无法看清她们的面容,也能知晓,是姿色上佳的美人。 秦絜说,会如她所愿。 不久前的寒凉嗓音伴随着几片树叶砸落声,适时回响在脑海。 沐笙眸光微颤,抓住食盒提梁的力道在不自觉中更紧了紧,心口闷闷的,似有丝丝异样而陌生的情绪渐滋生。 夜风舒缓,轻撩起几缕发丝,拂过眼帘带来痒意,使视线所及的画面更加明晰,提醒她看到的是事实。 沐笙立于原地一动不动,怔怔目视着一行人入帐,好半晌,唇角才牵出一抹淡笑,转身对紫兰双苓道:“还是回去吧,太晚了,不便打扰陛下休息。” 41. 受伤 当夜,沐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一幕幕浮现过他与她亲密无间的画面,还有他说“如你所愿”时的凉薄。 左右睡不着,不清楚是为催眠还是其它,沐笙索性起床在案桌上点燃一盏小油灯,找出针线忙碌。 前几日绣制的香囊送给了裴蓁,她需要从新再为秦絜绣一个。 外边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淡青,云龙纹祈福香囊绣完,沐笙才有困意。 一觉昏昏沉沉睡到午后。 御帐周遭羽林卫重重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很安静。 沐笙平日喜静,而今不知怎么了,感觉静至有些心乱。 她不理解自己生起的奇怪思绪,杂乱无章,又逃避细想。 没太多胃口,沐笙浅浅喝了些粥就放下汤匙,想起昨日打算好的一件事,她看向紫兰双苓轻声问:“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紫兰和双苓面面相觑了一会,又异口同声说道:“当然可以。” 沐笙微微一愣,按照以往惯例,她出行须派人与秦絜报备,征询他的意见,他同意,她才能外出。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适应原先无法接受的,然后在骤然抽离回到心心念念的原点时,发觉没有设想中的喜悦。 她依旧不喜欢没有自由的禁锢,可她似乎,习惯了他的在意。 双苓观察着沐笙脸上的微妙情绪变化,喟然而叹。她与紫兰没告诉沐笙的是,其实陛下今晨回来过,还在沐笙床榻边静坐了许久才走。 陛下离开前留有吩咐,不得将他回来之事告知贵妃,且,无论贵妃醒来后想去哪,做什么,皆不必阻拦,也不必跟随。 - 风起塕然,林间草木蔓蔓生长,郁郁葱葱,错落有致。 沐笙先采摘好一些合欢花,抬手拨开倾斜至身前的柔软枝条,小池塘边长着的一大片紫苏豁然入眼,她跑过去蹲下身,将其中几株连根拔起,放入背篓。 昨日与裴蓁来到这片树林时,她注意到此地长有不少草药,猜想林木深处应该只会更多,果然不出所料。 沐笙找寻着可用来作安神助眠香囊的药材,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从前与哥哥一同上山采药的日子。 自然孕育的生灵可疗愈人的内心,驱散困扰少女的烦闷。 将想要的草药采集得差不多了,沐笙蹲在潺潺流淌的溪水旁将双手洗净,稍微整理了一下粘黏了不少杂草的裙摆。 几只鸟儿张开羽翼扑棱从青翠枝桠飞出,低低盘旋在头顶,沐笙隐约感觉到,此处不只有她一个人。 她起身回头一看,见那青皮竹丛生处,眼熟的男子手持竹笛长身玉立。 是叶左丞。 不知他在那待了多久,连肩头落了片竹叶都恍若未觉。 沐笙想到自己上次乔装出逃,夜闯入他的马车一事,神色几许不自然。 不多时,叶浔敛起目光,恭谨向沐笙行礼问安,竹叶随他躬身动作飘落。 “左,左丞大人不必多礼。” 沐笙因为心虚,起初话音不稳。 少女一身天青缀花窄袖襦裙,浓密乌发梳成简单发髻,左肩单垂下与衣裙同色发带交缠的麻花辫,小脸未施粉黛却姝丽动人。 正是晌午时分,青翠绿意与淡黄日光杂糅,晕染其周身,犹丛林仙子。 叶浔不自觉轻转了下手中竹笛,面色一如往常,保持着得体儒雅的微笑,致歉道:“臣惊扰贵妃娘娘了。” 沐笙浅笑摇头,俯身拎起大石头旁装着多种草药的竹编小背篓。 叶浔问:“贵妃娘娘是准备回去?” “嗯,”沐笙漫不经心回答,想了想也慰问对方,打趣道:“左丞大人是特意寻此僻静处吹笛?” 沐笙有意促使自己放松,尾音轻微上扬,蕴着几分调侃。 叶浔唇角弯起的那抹弧度深了些,“嗯”了一声,眸色暗沉。 事实上,他是受裴蓁相邀到这片树林,还未与裴蓁会面,便碰巧看见有怪异之人尾随沐笙。他思及沐笙前两次遇险之事,不放心才跟了来。 尾随沐笙的那二人虽身穿晟国皇宫太监衣物,面相却与乌提人相像。他们大抵有接近沐笙说话的企图,察觉到他的存在,才踌躇不前,最终放弃。 思绪回笼,叶浔斟酌着道:“此地幽僻,恐有虫蛇出没。若贵妃娘娘不介意,臣愿早些护送贵妃娘娘回去。” “臣会保持好适当距离,只远远跟在后边。” 陛下对贵妃向来看护得紧,今日不知何故,让她独自一人出行。 正值外邦朝觐,鱼龙混杂,难免有不安好心者。 沐笙将叶浔担心的原因信以为真,宽慰道:“左丞大人不必害怕,我带了可驱赶虫蛇的药粉。” 她说着将腰间挂着的锦囊中摘下取出一个小香包,走向叶浔递出,唯恐对方不信,真诚补充道:“我哥哥邃晓药理,此药粉是他精心调配的方子,很有用的。” 叶浔心神动容,下意识抬手,抬起不至半寸,又握了握手掌放下,笑道:“多谢贵妃娘娘好意,臣可自保,无须此物。” “那好吧。” 沐笙轻眨了眨眼,将香包放回锦囊,两次狩猎都碰到叶浔在躲闲,她还以为他真的骑射不精,无力自保。 风声淅溜淅冽,沐笙点点头表示同意他方才的提议,又闻别处有踩踏落枝碎石的声响。 “嗷呜——” 凄厉的嚎叫撕碎了林间静谧。 落叶簌簌,沐笙扭头往声音来源看去,对上了一双凌厉的苔绿色狼眸,在灌木掩映的暗影处,如两团幽冥鬼火,死死盯住她,已然将她瞄准为猎物。 有半个成年男子高的大狼,俯低身躯迈动步子走出,狼唇后翻,淬着寒光的涎沫顺长而锋利的獠牙滑落,狼背上暗灰色鬣毛竖立?,狼尾狰狞举起。 叶浔伸臂将沐笙护在身后,警惕看着不远处饿狼。 绿瞳,灰白毛发浓长,华亮泛碧,据他所知,不是中原有的品种。 两道凶戾眼光越过他,只盯沐笙,极像是被控制着在瞄准目标。 种种迹象让叶浔深思,他知晓悦勒族有一种兽埙,可发出只有兽类才能听见的微弱流乐,驱使猛兽为己所用。 若没猜错,附近暗处当有吹埙师。 叶浔视线往四周搜寻。 沐笙不知叶浔所思,在她看来,叶浔完全是被吓住了,才一派淡然站着不动。 眼瞧着恶狼步伐趋近,她心急之下扯住他的衣袖,想拉着他一起逃命。 叶浔一不留神被她扯动了两步,而后又停下,他正要说些什么。 “嗖”的一声,三只金翎箭同时破空而出,射穿了大狼的四条腿以及左眼。 射穿狼眼的那箭,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沐笙和叶浔两人中间穿过,深深|插|入后面一粗壮大树干。 沐笙手中抓着的袍袖顷刻断裂,大狼左眼碧光熄灭,成了可怖血窟窿,沸腾血液流过皮毛,蜿蜒落地。 她还没来得及看向金翎箭来处,就听到叶浔整理衣袍跪地之声。 “臣参见陛下。” 人在恐惧惊惶时,五指或许会无意识地攥紧,沐笙即是如此。 这画面落在秦絜眼里却变了味,像是她全然出于关怀担忧,才紧紧攥着别的男人的衣物。 好半晌,沐笙才回头,移转目光至秦絜所在,既惊愕他出现在此,更怕他会动怒。 大狼浑身是血趴伏地上,哀鸣嗷呜声断断续续,低沉悲切。 秦絜将弓箭扔给侍卫,翻身下马,目色冷沉朝沐笙走来。 沐笙当机立断松开手中断裂袍袖,主动跑向秦絜,双臂环抱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胸膛。 以往他不高兴,她这样示好有用。 眼下,不知还有没有用…… 秦絜显然意外她会有此举动,神情微怔须臾,在想到她适才对其他男人的在意时,又寸寸冷冽。 沐笙见他没有立即推开她,就率先解释道:“陛下,我来此采药,是想为陛下做一个有助安眠的香囊。” 穿林风摇晃枝叶,少女因害怕而发颤的身体,颤得更厉害。 秦絜垂眸注视她不久,冷漠扯下抱住他腰腹的纤柔手臂。 往日她能有这般觉悟关心他,他无疑会很高兴。然则现在,这关心明显假意居多,她是为了别的男人讨好他。 对此,沐笙当作秦絜对她的厌恶,心头发涩,悻悻后退了几步。 叶浔低着头也觉察到帝妃之间气氛不对,再三思考,觉得应该将自己的疑虑告知,“陛下,臣有事启禀。” 话声刚落,那本来已经倒下哀喘流血的大狼重新站了起来,眼光较先前还要凶狠,张牙舞爪。 沐笙此刻背对着大狼,心绪被秦絜揪紧,未发觉危险再次来临。 叶浔抬眸,恰好见恶狼正扑向那纤瘦身影,而陛下仍然面容平静,好似对贵妃的生死漠然置之。 叶浔神经绷紧,不由自主握紧了竹笛。而在他刚站起的一刹那,又见陛下伸出长臂将沐笙揽回怀中。 匕首从龙纹袖口滑出,手起匕落刺入狼喉,紧接着,狠力往下划过心脏,并刺穿腹部。 大狼痛苦倒地之际,那双尖削锐利的狼爪以撕裂空气的凶劲往沐笙袭去,耗尽所有,使出亡命前的最后一击。 秦絜及时抬臂挡下,抱紧沐笙,侧身再一扬匕首将大狼甩出数丈之远,彻底绝其生机。 状况始料未及,直至颈侧传来温热粘腻感,沐笙堪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慢慢转过头,入目是被抓出一道口子的玄锦衣袖,依稀可见鲜血从衣料下绽开的腕肉流出,鲜血逶迤过嶙峋腕骨,润湿掌心。 他受伤了。 沐笙心尖颤缩,喉咙被堵住了般难以出声。 “陛下!” 王嵘目力佳,远远瞧见帝王手上血迹,吓得差点当场昏撅过去。 旁边的蔺越一把拦住着急上前察看陛下伤势的王嵘,低声道:“王公公,区区一匹恶狼,岂能伤到陛下?” 换言之,陛下自己不想受伤,是定然不会受伤的。 王嵘由此停住脚步,表情复杂挑起眉,扶额长吁一叹。 秦絜染血的手指轻抚怀中少女侧脸轮廓,动作慢条斯理,是无声的审问。 沐笙知道,秦絜在责怪她随处乱跑惹是生非。 她低垂着脑袋不敢说话,连关心也不敢。 叶浔的目光仍未收起,怔然看着那静默对峙的二人。 他原本以为她上次仓皇逃出宫要去找哥哥,全因表姑对她起了杀意,无助之下做出的决定。 现下观之未必。 蔺越见叶浔失神之态,与王嵘对视一眼,蹙眉摸了摸后脑勺,悄然行至叶浔身前,背对着他虚咳两声提醒,并单膝跪地向帝王行礼请罪。 “陛下,今日恶狼贸然闯入此地,险些伤了贵妃娘娘,是臣对围场兵防部署疏漏之过,臣甘愿领罚。” 秦絜阴冷眼风掠过蔺越与叶浔,转而语淡无波吩咐王嵘。 “送贵妃回去。” - 一路上沐笙都失魂落魄,无心听王嵘的诸多劝慰,脸颊上沾染的鲜血在回去路途中干凝。 王嵘将沐笙送回到幄帐,嘱咐紫兰双苓好生照顾贵妃,便匆匆告退。 紫兰双苓迎上前,见到沐笙一张小脸苍白,布着醒目血迹,大惊失色,忧心她有没有受伤。 仔仔细细反复察看,确定贵妃身上并无伤口,她们浅松一口气,又连忙去准备沐浴热水。 沐笙心中牵挂秦絜,擦洗完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坐在案前发呆至夜幕降临,晚膳一点吃不下,以困乏为由早早躺在了床榻上,于昏暗光影中睁着眼。 即使满心忧虑,沐笙也没敢让紫兰她们去打听问询他的情况。 毕竟,他如今已然厌烦她,也不缺人关心侍奉。 沐笙躺了很久,临近后半夜才酝酿出睡意。 这时,床帐外有希微烛火点燃,响起窸窣声响。 沐笙即将入梦,意识混沌,翻了个身接着睡,没多想那动静因何而起。 两刻钟过后,床帐撩起,停了几息又放下,高大身影携沐浴后的冷冽气息闯入,绵软床褥下陷几分。 秦絜身着中衣平躺在床榻外侧,头枕着自己没受伤的那条手臂阖目假寐,一想到她安然甜美的睡颜,他心里就烦躁得厉害,遂又伸手将沐笙拥着的锦被扯过,盖在自己胸口。 沐笙确实因此转醒,但紧闭着眼没表现出来,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极轻极轻。 秦絜对她真正睡着之后的憨态再清楚不过,心知她醒了装睡,不想与他交流罢了。 他冷冷扯了扯唇,打定主意这次无论如何也不会先妥协。 深夜幽寂,床帐内是诡异的僵持。 约莫半个时辰后,秦絜感受到蜷缩在床榻里侧的少女坐起身靠近了他,温软的目光在他身上某个位置停留良久,而后又冷不丁收回。 沐笙轻手轻脚爬到床尾的位置,跨过他下了床榻。 秦絜十指收攥,克制着没当即追过去。他本以为她看到他因她受伤,心当有所动容,愿意对他服软示好,不承想她竟是半分触动也无。 她对谁都好,偏偏对他无情,他都受伤了,她也半刻不愿与他待在一起。 倘若今日真让她得知她那心心念念的“哥哥”派人来寻她,她怕不是会毫不犹豫弃他而去,欢天喜地奔向那人…… 思虑间,怒意翻涌灵台,就要压制不住时,她回来了。 熟悉清香入鼻,少女垂落的乌发末梢不经意轻拂过他衣襟微敞的胸口,他的左手衣袖被小心翼翼挽起。 药香悠悠,伤处传来舒适冰凉感。 她在为他上药。 少女指尖的柔凉触感自伤口渗入他的血肉,让他的心随之软化。 秦絜认为自己很好哄。 他缓缓睁开眼,静静凝视着沐笙跪坐榻边,低头专注为他包扎伤口的模样。 一灯如豆,微光昏暗,照映少女姝美而隐有愁绪的面容。 细纱布缠裹好伤口,系了一个蝴蝶结,秦絜适时反握住她的细腕。 沐笙这才发觉他醒了,白皙脸颊晕开薄红,无所适从站起身,却被秦絜不轻不重地一拽,将她往他身上带。 帘帐轻曳,沐笙整个人被强制趴在他健壮胸膛。 秦絜一手紧搂住她的腰将人提上来些,一手扣住她后脑勺,促使她与他紧密相贴,方便他亲吻她的唇。 如曾经很多次般,他要以能让他获得安心感的方式来消磨不愉。 然而,她这次不仅没有乖乖顺从,还决然偏头 避开,动手推拒。 秦絜俊脸上刚镀起的一层柔色,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表面的淡定只是基于自尊心伪装的假象,这层淡定,在白日里目睹她与叶浔言笑晏晏时,就开始现出裂痕,而今她躲避他的吻,可谓彻底崩裂坍塌。 “为何躲?” 秦絜嗓音寒凉,质问道。 沐笙垂睫不语。 “不说?”他轻点下颌,理智渐渐被妒火吞噬,语气维持云淡风轻,“朕现在下令处死叶浔,好不好啊?” 他总是这般,轻易拿别人的性命来威胁她。 沐笙心中难过,眼眶红红的,抬眸与他辩解,“我与叶左丞清清白白,你不要总是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冤枉人。” 秦絜听她袒护之意昭彰,更是生气,“这么凶,你是要与朕吵架?” 沐笙反驳道:“是你更凶。” 嫣红的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都是不好听、他极不喜欢听的。 秦絜没再给她抗拒的机会,掌控住她的力道更牢,薄唇贴上她柔嫩唇瓣,轻咬以发.泄戾怒。 未承想她的反抗愈发激.烈,坚持不让他亲,情急之下,呜咽含糊的字音从纠缠唇齿中溢出。 “不要……” “你吻过别人了……” 秦絜心跳一滞,没先探究她为何会说出他吻过别人之言,放开了她一些,话音变得柔缓而沉然,问:“不是说,很期待朕宠幸别人?” “如此,笙儿又何故介怀?” 说话时,那双凤目眸色深邃,隐隐期待某个答案。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沐笙闭了眼,细碎晶莹的泪珠闪烁在根根分明的鸦黑长睫,像个无助的孩子,一个劲摇头,逃避回答。 秦絜习惯性将她的眼泪尽数舔吻,吞咽入腹。 今夜的泪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初尝苦涩,可于他而言,细细品到最后,是耐人寻味的甜。 她年纪小,情窦未开,不懂情爱,他可以教她的,何至于与她置气? ——他可以教她爱他。 秦絜自我开解,认真道:“朕只吻过你,今后也只有你。” 沐笙睁眼定定看了他半晌,低喃道:“我昨夜明明看到……” 秦絜疑惑,“看到了什么?” 沐笙再次缄默。 秦絜回想自己所作所为,兀自思量,“昨夜朕走后,笙儿来找朕,看到燕彻带着两名女子入议事帐。” “是这个原因?” 他一面说,一面端详沐笙的神色,笃定猜测。 “笙儿在意朕,喜欢朕,对不对?” 话音掩盖不住忻悦,又含紧张。 沐笙闻言,挣扎着要逃离,秦絜抱住不放,固执要得到答案。 “你放开我……” 沐笙哽咽出声,仿若心外筑起的防御高墙在逐渐被激流洪水冲垮,再承受不住。 秦絜被她哭得整颗心软化,亲吻着她的眼睛妥协道:“朕的错,笙儿想不明白,就暂时不想。” “朕没有骗你,除了你以外,朕没有别人,想也没有想过。” 温柔的哄慰,有效让沐笙止住哭泣,懵懂看他,听他解释。 “那两名女子,是朕要送给乌提使臣的礼物。” 沐笙听到这话,湿漉漉的眸子顿时睁大少许,“陛下为何要给乌提使臣送美人?” 秦絜忆及她曾明确表达过,不喜女子被当做可随意赏赐的物件,思忖着说道:“她们所担责任,与那些派驻地方的监察官员相差无几。” 沐笙听出话外之意,诧异道:“算是,细作?” 秦絜凤眸幽深,流转过异样之色,淡淡应声,不欲多言。 沐笙识趣没有再问,也知一切是自己的误会,尴尬垂下眼睫,不好意思再看他的眼睛。 秦絜笑了笑,捉起她的手腕扣在他的肩膀,吻她红润的脸颊,“今日,朕不应该对笙儿冷淡,笙儿用心为朕做助眠香囊,朕很欢喜。” “只是,香囊哪比得上笙儿助眠?” 话语间,滚.烫透过单薄绫丝寝衣,清晰传递到肌肤。 少女颊侧的绯红迅速蔓延至耳根,直言拒绝,让他不要乱来。 秦絜非但没有放过她的想法,还要将昨夜亏欠的一起补回来。 他抱着她翻身,二人位置轻松换转。 沐笙的两只手腕被一掌握住,举过头顶。 外衣褪下,凉意引起瑟缩。 灼.热的吻触碰面颊,她还未同意,他就又只顾自身意愿,肆意妄为。 亲吻间,沐笙也有了小情绪,气不过,反咬他一口。 唇舌被少女贝齿咬出的微弱痛感,较之某种佳酿的功效,堪称有过之而无不及。 (都是脖子以上) 秦絜抬起手,长指涂抹少女娇嫩檀唇,让她本就被亲得泛水光的唇瓣,更是潋滟。 他勾了勾唇,不怀好意道:“笙儿分明很喜欢。” “……” 沐笙正欲否认,他又吻了下来。 迷离中,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抱紧他,在他后颈用力咬出牙印,却换来对方变本加厉。 伤敌一百,自损一千。 区别于曾几何时那单纯的难受,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之感,令人时不时想停歇,又心存能拥有更多的渴望。 她无措哭出声,秦絜才缓了缓,薄唇贴在她耳廓,柔声哄她。 …… 天际泛起鱼肚白,床帐摇曳堪息。 秦絜双臂力道加重,搂紧脑袋枕在他臂弯沉睡的少女,哪儿也不舍分离。 等到帐外通禀声传入,秦絜思及今日尚有要事处理,无奈起身洗漱换衣。 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回到床榻,俯身将沐笙再细细亲吻一遍。 沐笙被他亲醒,惺忪的睡眼浮起微许怨怪,“不要亲了……” 他好像,怎么都亲不够似的。 沐笙攥住秦絜的手,望向他的眸光微颤,羞赧中融有委屈。 秦絜的唇从她唇畔移开,玩笑道:“笙儿舍不得朕,还需要朕?” 若她真有此要求,他似乎也不是不能抛下一切,与她相拥到天荒地老。 沐笙没理会他的不正经戏谑,本想自己下榻,奈何全身酸软无力,她不得已问道:“陛下能不能抱我去梳妆台?” 秦絜虽有不解,但对于她主动与他亲近的请求,很乐意听话照做。 几步路,他低眸见她依偎在他怀里的虚弱模样,后悔不加节制,也更加困惑她此时梳妆打扮是要做什么。 ——半刻也离不开他,他去哪,她都要陪同?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两人在妆台前落座,沐笙肤若温瓷的双手捧住他的脸,往右边偏过去些,然后拿起粉盒打开,将珍珠细粉涂抹匀净在他颈侧,遮住她昨夜咬出的红痕。 他皮肤冷白细腻,珍珠粉覆在上边显得黯然失色,与周围皮肤有异。 好在无人敢近他身,远远的也看不出什么。 沐笙累极,凭借担忧和意志力强撑着做这件事,涂完后再三确认,才敢靠在他胸膛阖上眼眸。 秦絜面对她天真可爱的举动,哑然失笑。 他很喜欢她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她倒好,特意遮起。 42. 毁约 朝阳初升,缭绕山林的晨雾在淡黄光影中渐渐消散。春蒐狩猎已在昨日结束,最后一日行献禽礼,宴赏军士。 不少公卿大臣在此值得欢庆的日子面露凝重。 仅仅一夜之间,悦勒族派来朝贡的使臣尽数被以谋害君主大罪关押入狱,证据确凿,不容抵赖。悦勒族身为晟国隶属部族,胆敢借朝拜行弑君之举,皆因其怀贰之心,早已暗中投附北襄,受北襄驱策。 北襄再怎么愚昧,也当知,在晟国都城,凭区区恶狼取不了一国之君性命,今做出不自量力的腌臜行径,摆明是挑衅,企图激怒陛下主动开战。 九年前,先帝秦恒与北襄丞相楚绍在晋原签下休战二十年之约,两国维持着表面相安无事至今。然而天下终将一统,南晟与北襄之间亦终有一战,若是哪方先行毁约,定然落世人口实,乃至得到一个侵略成性、穷兵黩武的暴虐无道之名。 自古凡欲成大业者,几乎就没有不在意声名的。晟国众臣认为,北襄楚绍如此,他们雄才伟略的年轻天子亦是如此。 毕竟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出还有何缘由,能让一向雷厉风行的陛下,在孟国已灭,晟国国力强盛的情况下,仍迟迟没有讨伐北襄的计划。 …… 作为了解更多内情之人,叶浔不断复盘整件事来龙去脉,越深思越觉,许多地方都不对劲。 先是贵妃独自外出被歹人尾随遭遇恶狼,接着陛下及时出现在树林为贵妃挡下恶狼攻击,事后,平素对案件刨根究底的蔺越此次仅凭吹埙师一面之词草草结案,并莫名其妙向他打听几年前为贵妃作画的陈年旧事…… 此般种种,汇成疑窦丛生。 且,最为奇怪的是,蔺越在得知他当年所作画像确为贵妃后,他竟从蔺越脸上,窥见了一种豁然开朗的大彻大悟之感。 直觉告诉叶浔,蔺越先前疑惑的,也是他当下的诸多疑惑之一。 以陛下之智,不会察觉不到悦勒或许是被乌提构陷,乌提才是真正背主叛变者。陛下将计就计顺势而为,是作何思虑? 贵妃涉险,究竟是凑巧,还是陛下有意为之? 枝影婆娑,零碎日光如水波漾过人身,他跟着在前领路的夏荷青霜二人拾阶而上,来到地处半山腰的观景亭。 思绪在路途中千回百转,叶浔就其中一个疑虑得出了与多数大臣相反的推断——想毁约开战者,并非北襄,而是陛下。 须知,其一,楚绍与其胞妹楚太后之间积怨渐深,楚绍向来行事缜密,不会在内忧未解情形下,冒然再引外患。其二,“北襄派人刺杀晟皇”之事一旦传出,北襄会先落于下风。 …… 幽幽山风拂动阳下轻盈纱幔,山雀自青瓦扑翅,跃上景亭旁的杏树枝桠,亭中那华服盛饰的女子面向苍翠山峦静立,眉目蕴着哀思。 叶浔脚步适时停住,在亭外朝着华太后的背影恭谨行礼。 “臣拜见太后娘娘。” 刚参加完祭祀仪式,华太后一袭深青翚翟袆衣?还未换下,望之典雅端庄,气韵高华。她缓缓转过身,语气凌厉质问出声,“昨日贵妃与陛下遇袭,子泱你也在场?” 叶浔神色一滞,“是。” 华太后见他这般坦然回答,脸色更寒,诘问道:“子泱是否过于在意贵妃了?” “她三次遇险,你三次皆在,现今竟还敢英雄救美救到陛下面前。” “巧合而已。” 叶浔微低着头,嗓音淡淡。 华太后蹙眉,“即使你几次三番遇见她救她性命是巧合,可你上次救了她之后,还在暗中一路护送她到瑶光郡,又该作何解释?你不要以为吾对此不知情。” “你可知若非吾将此事竭力瞒下,你怕是性命难保。” 叶浔依然平静道:“臣万分感念太后恩德,但太后要的解释,臣先前有让夏荷青霜她们转告太后。” “贵妃深受陛下喜爱,倘若贵妃遭遇不测,陛下必会彻查到底。届时,恐伤了太后与陛下多年母子情分。” 华太后讥讽一笑,“如果真如你所言,你将她安然无恙送回宫,将一切当作无事发生,岂不是更好?” 叶浔道:“臣不确定太后娘娘当时是否愿意听臣一孔之见。” 华太后神情微僵,她当时确实抱有侥幸,认为自己的计策万无一失,能趁帝王北巡,神不知鬼不觉除去沐笙。 然未承想,堂堂天子,竟对一个不知好歹私逃出宫的床婢动了真心。 华太后忆及那个雪夜,年轻帝王凤眸中显而易见的戾怒,心有余悸。 她很快又恢复如常,摒弃杂绪言归正传,肃声告诫道:“无论你曾经有没有动不该动的心思,今后不能有。” “经昨日之事,想来陛下已容不得你。故而,吾欲向陛下陈情,为你请一道左迁平浮郡丞的旨意。” “你意下如何?” 叶浔眸光轻颤,对华太后此举用意心知肚明。 他静默须臾,躬身一揖,“凭太后娘娘做主。” 华太后捻动手中佛珠轻声叹息,语重心长道:“子泱心思细腻,拎得清大是大非,阿绰他,却是个桀骜不驯的,不撞南墙不回头,远不及你稳重。” “吾不愿重蹈郦窈的覆辙,华氏一族,更不能重走郦家败路。所以,你定要替吾,看好阿绰。” - 暮色四合,营地燃起篝火,主大帐歌舞升平,众人把酒言欢,好不热闹,与之相反的,沐笙所处幄帐及周遭一片寂然。 不知从何时起,又或者说从始至终皆是这样,秦絜不喜欢她出现在群臣宴之类的场合。沐笙虽然对钟鸣鼎食的贵族欢宴并无兴趣,但她如今对秦絜这份不喜有些忐忑,不知是否与她行为冒失、不懂礼数有关。 今晨在他临走之际,她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秦絜笑了笑,说她不需要懂太多礼数,做什么都不算冒失,然后直截了当解答她的疑惑,她不必去那些宴饮,只是因为他不喜除他以外的男人看见她,她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是他的私有物。 沐笙听罢,只觉心脏生起窒息之感,原先令她忐忑的猜想在他亲口说出的答案面前,顷刻显得无足轻重。 她不是物件,不是独属于谁的。 独自用完晚膳后,左右无所事事,沐笙选择亲自动手收拾整理她与秦絜回宫的行装。 晟国物阜民丰?,秦絜贵为国君,皇宫尚衣局上下各尽其责,每日都会为尊贵的皇帝陛下精心准备很多很多崭新的华美服饰,是以他平日穿过的衣物,或封或焚,基本不会再穿第二次。 沐笙认为太过浪费,心觉一些常服多穿几次也无伤大雅,她不抱希望地以诸如《尚书》中“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之类的话语劝谏了他几句,不承想,秦絜未过多思量,只笑着说都听她的。 明月高悬,夜色如醇酒浓酽,宴席结束得不算太晚。 秦絜考虑到沐笙喝一口酒就能昏睡一整晚,今夜滴酒未沾。 他进帐第一眼就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正跪坐在绒毯上细心整理他与她的衣物,如绸乌发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垂耳髻,莹白耳珠若隐若现,侧颜在暖光下柔婉姝丽。 秦絜不禁驻足观赏,颇为享受地远远唤她,“笙儿。” 沐笙清眸抬起,淡淡看了他一眼,而后又自顾自忙碌。 秦絜无奈失笑,挥退帐中侍婢,走过去蹲下身,自她身后抱住她,下巴搭在她肩窝蹭了蹭。 像极了一只粘人大狗狗。 他每次抱她都抱得很紧,沐笙不舒服,扭动腰身反抗。 “松开。” “不松。” 秦絜语气无赖,温热大掌抚弄她不堪一握的细腰,略带责备,“笙儿今日晚膳用得少了些。” 事无巨细的监视。 沐笙秀眉微蹙,小脸不悦之色更是明显,出于情绪宣|泄,她握住他受伤的手腕,低头在虎口处咬出齿痕。 正要离去时,脑袋被他另一只大掌轻摁住,意懒悦耳的嗓音自她的头顶响起,“再咬用力些。” 沐笙不满他怡然享受之态,也的确咬得更用力,直至唇舌感知到鲜血涌出,堪堪松开。 她盯着那一圈血迹失神片刻,些许懊悔,再回头看他时,对上他宠溺含笑的凤眸。 他一双过分好看的眼睛,在此时如夜幕下杂糅了月辉的水镜,映她入画。 沐笙怔然与他对视着,陷入某段回忆——初见时,她躲在屏风后边偷偷看他,觉得这人浑身犹覆寒冰,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而此刻,他温柔浅笑的模样,又如雪霁天晴的第一缕暖阳,让她的心不知不觉随冰雪消融,化为柔软春水。 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呢? 沐笙想不明白。 秦絜被她温软不掺任何杂质的纯澈目光看得心痒难耐,缱绻的吻依次落在她的眉心,鼻尖,檀唇……流连至锁骨往下,少女单薄的交领中衣被他咬住缓慢扯开,白嫩肌肤显露,隔着小衣含吻之处带给人一阵酥.麻。 沐笙浑身虚软无力,无措唤他,想让他不要再亲,却徒劳无功,反而让他的行径愈发恶劣。 不久,亵裤湿了,梨花白细带自男人唇角滑下,蕴有少女甜香的小衣掉落在地。 秦絜喉结滚动,眸底浓烈情欲翻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床榻走去。 43. 哄她 翌日隅中时分,沐笙半梦半醒间,鼻尖似有羽毛拂过,弄得她痒痒的,她转过身换了个姿势睡,那羽毛却如影随形追着她不放。 沐笙想要徒手抓住扰她清梦的作乱之物,反被拿捏戏弄。 几次三番失败,她被折腾得半点睡意也没了,气鼓鼓睁开眼时,那银白色的鹖鸟尾羽悄然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欺近的昳丽俊颜。 秦絜吻了吻她的眼睛,抬手抚摸她的发顶,“笙儿还记不记得,昨夜朕答应过你,今日带你去看珍禽异兽。” 沐笙听完再次闭眼,赌气般扯上被子蒙住大半张脸,“忘了……” “忘了?” 秦絜挑了挑眉,手掌探入锦被,搂住她的腰又挠又捏,贴近她的耳廓吐字,“要不要朕帮笙儿回忆回忆?” “你不要乱动,痒……” 她的腰是不能被乱动的。 沐笙被他挠得控制不住笑出声,想起昨夜榻间那些迷乱羞耻的画面,绯红自脸颊泛滥,悄然爬上耳根。 “不要动我的腰……” “再不放开,我以后不理你了!” 她真的会生气! 秦絜自知玩笑太过,将她从锦被中捞出抱坐在腿上,“笙儿莫恼。” 这么一闹腾,沐笙残存的睡意被磨灭得一干二净,眸光流转向他左手腕,手指抚上前日被大狼咬伤的位置。 半晌,少女螓首低下,唇瓣对准伤口所在,隔着玄色锦衣落下轻柔一吻。 极轻极轻的一个吻,仿若能穿透数层锦缎衣料,随血液沸腾流动,蜿蜒至他的心脏所在。 秦絜被她这举动撩拨心弦的同时,内心深处又浮起隐秘的嫉妒,她的唇,合该真真切切只用来吻他本人才对。 沐笙亲完几许羞赧,缓了缓才抬头,闷声说出心里话,“猛兽会咬人,我不想去。” 她不想他再受伤。 秦絜知她未言之意,怔然失神。 他承认,即使他清楚她对别人的关心只因她本心善良,并无其他感情,他仍然会不可避免地怀有怨恨,是以,为让她只牵挂他一人,他故意在她面前,因救她而受伤。 如此,哪怕她不喜欢他,也会有愧于他,主动对他服软,要与他在一起。 得到的结果出乎意料,是胜却他想象的惊喜——她也喜欢他。 最后秦絜向沐笙再三保证,去看的兽类皆性情温和,不会伤人,沐笙才勉强同意,乖乖起床洗漱。 沐笙找了件月牙白花鸟刺绣的高领窄袖袍换上,秀丽乌发浅浅挽起堕马髻,给脸添了层淡妆,并细心为颈侧敷粉。 虽然昨夜秦絜在床榻间很克制,顾及她的感受,她今日起来腿不疼,但身上依然留下了不少吻痕。 秦絜在旁看她小心谨慎装扮自己,忍俊不禁。须知,他根本就不会允许除他以外的人靠近她。 用过午膳,秦絜先带沐笙去喂养了金钱豹和狮子,再去观赏黑熊搏斗。 沐笙半分乐趣也未从中体会到,反而一次比一次胆颤心惊。 兽圈内的两只大熊发狠忘情进行生死鏖战,咆哮吼叫声犀利猛烈,几乎能远远地刺穿人的耳骨。 沐笙被秦絜揽抱在怀,手揪着他的衣衽,闷闷不乐偏过小脸。 秦絜手掌轻抚她的脊背,感受她的颤栗害怕,终是于心不忍,抱她回马车休息。 沐笙忆起方才饿熊为了争抢食物自相残杀的情景,胃部隐隐抽痛,眼眶泛红注视着他,“陛下欺骗我。” 秦絜倒出一杯温水喂她喝下,安抚道:“朕想帮笙儿练练胆量而已。” 她过于悲悯,常常在意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或事。 他想,若她内心冷硬些,是否在乎的人就能逐渐减少,直至只在意他一人。 沐笙见他骗了她,还理直气壮不觉自己有错,压抑的委屈一下子翻涌,不再搭理他,甚至挣脱开他的怀抱,碰也不让他碰。 秦絜发觉事态严重,她并不只是因适才被吓到而不悦,他长臂一伸将她揽回怀里,放低姿态哄道:“朕错了,无论何事,朕都不应该骗笙儿。” “朕诚心道歉,不生气好不好?” “或者说,朕还有何处做得不对,笙儿都可以提出来。” “只要你不生气,朕可以改。” 一连串甜言蜜语让沐笙动容,她重新看着他,问得格外认真,“陛下不骗我?” “嗯。” 秦絜温柔应声,却见沐笙微垂眼睫,低声道:“我不要无时无刻被人监视。” “我不是囚犯。” 沐笙这次说完,未能即刻得他应答,二人静静对视着,像一场无声对抗。 许久,秦絜怅然一叹,禁锢她的力道收紧,“不是监视,朕只是在保护笙儿,怕笙儿乱跑走错路。” “笙儿不可以离开朕。” “我……”沐笙闻言心尖颤了颤,一时无言以对,她意识到他还在计较她上次私自逃出宫跑去沅湘找哥哥之事,纠结着说道:“从前与如今不一样。” 秦絜目色深沉,追问道:“如何不一样?” “现如今,我好像,有一点点舍不得你……” 沐笙越说越眼神躲闪,紧接着补充说:“还舍不得紫兰姐姐,双苓姐姐,还有王公……” 话语未毕,沐笙后脑勺被秦絜的大掌扣住,迫使她仰起长颈迎合他俯首吻下。 他吻得很有技巧,令人神识松懈,在迷离中放弃抵抗。 沐笙感觉气息被尽数掠夺之际,对方又自然而然放开了她,允她呼吸。 秦絜语气强硬,转而提议道:“西州新进贡了数只模样尚可的白孔雀,想来笙儿会喜欢,再休息一会,朕带笙儿去孔雀亭看看,可好?” 沐笙听出他有意将话题揭过,但她不太高兴他总是这般无视她的诉求,就摇了摇头拒绝。 “我困了,想回去睡觉。” 秦絜神色一滞,白孔雀是罕见的异域珍禽,他原本以为她会愿意去看的。 见少女漂亮的眉眼间确有倦色,他想了想又说道:“那便改日再看罢,朕吩咐人挑几只最好看的带回宫。” 沐笙不认同他这决定,下意识想到一句诗——“雕笼玉架嫌不栖,夜夜思归向南舞。” 她也认为,较之处处金雕玉砌的华丽皇宫,孔雀应当更向往绿意葱茏,溪流潺潺,草木自然生长的阴翳林地。 沐笙意欲劝 说,又思及尊贵的皇帝陛下向来强势惯了,不会听她的话,迫不得已妥协选择现在去。 - 孔雀亭是一座位于山湖中心小岛上的圆形攒尖六柱亭,外观素雅不以纹饰,周围花影扶疏,乔木高大繁茂,将其笼罩在一大片布有零碎光斑的翳影。 沐笙被秦絜牵着手,走过水面步石栈道,她抬眸看见,那孔雀亭两两亭柱之间设有多而密的横栏以供观禽,使得这座亭子,更像巨大的笼笯。 走上小岛,侍从适时端来装着稻谷和草籽的鸟食罐?,还有一盘棠梨,打开喂食小门放入亭中。 进贡的孔雀均经过专门训练,它们虽近半日未进食,仍能相互照应,不争不抢,有序围拢在一处啄食。 沐笙见到当世稀有的白孔雀,确实如秦絜所料感到新奇,她站在横栏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们吃东西。 时值暮春,正是孔雀求偶期,吃饱喝足后,一只羽毛光滑靡丽,尾巴最长的孔雀,抖了抖身子,仰头“嗷嗷”鸣叫数声,展开了它雪白的尾屏。 春日午后的暖阳穿透树梢,在宽大雪屏点点碎金,恰似将晴空上那纯洁云絮给摘了下来,织扇缀星。 沐笙初次目睹孔雀开屏的全过程,不由慨叹,“真好看。” 少女笑容纯粹,像孩童尝到甜甜的糖果,发自内心的欢喜。 秦絜没有看那些孔雀,眼中只有沐笙一人,心情随她而变化。趁她高兴,他从腰间取出一枚精致灵凤玉坠,自她身后为她戴上。 沐笙因颈间突如其来的清润凉意垂眸,然,最先吸引她注意力的并不是纯净无瑕、润如凝脂的玉坠,而是紧贴玉坠上方的那颗暖白小玉珠。 ——小巧玉珠中,蕴刻有一凌厉畅达的“絜”字,鲜红色的。 沐笙不自觉抬手,以指腹摩挲,突然好奇此名含义,问道:“是先帝为陛下取的吗?” “不是,”秦絜从背后拥她入怀,眼波微澜,晕开几分悠远的怅惘,“是朕皇祖父取的,取自‘絜矩之道’。” 沐笙微微侧过脸,轻眨眼睫有些茫然。 秦絜轻笑,解释说:“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沐笙似懂非懂,“推己及人的意思?” 秦絜“嗯”了一声。 沐笙歪了歪脑袋,又问:“陛下的皇祖父,是怎样的人?” 秦絜眸中怅然更深,回忆道:“皇祖父他,在位期间励精图治,是一代明君。” “他常常宵衣旰食,事必躬亲,也因此积劳成疾,知非之年便日日缠绵病榻,早早退位成了太上皇。” 沐笙听了,急忙回转身紧紧回抱住他,抬起小脸蹙眉担忧道:“陛下忙碌政事之余,要多休息。” 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那双纯真无邪的明眸中,对他的关怀在意不加掩饰。 秦絜凝视着她,嗓音染上了一层蕴满浓烈情愫的磁性,缓缓开口道:“朕喜欢你,笙儿。” 他的声音本就很好听,在此时此刻,又伴随着林风拂叶、玉泉叩石等自然声,愈发悦耳奇妙,让沐笙感觉,心好像被轻捏了一下。 44. [锁] [此章节已锁] 春蒐过后,沐笙反思自己不通箭术被嘲笑一事,也觉身为贵妃,什么都不懂确实不妥,应当勤勉学习。 从前她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皇宫,会与秦絜分开,可是现今,心境似乎发生了变化。 如果他会一直对她好,她想,她还是愿意留下来的。 这日晴光明媚,假山石流水淌淌,在倒映绿意的小池塘溅起圈圈水波。 沐笙没让教习乐师作陪,也未允侍婢跟随,独自一人寻了处鲜少人来往的清幽僻静之地练琴。 秦絜有说要亲自教她,但一国之君每日国事繁忙,沐笙不忍心他因她多加劳累,就胡诌理由拒绝了。 她想自己私下努力学习,有所成效再给他一个小惊喜。 沐笙将长琴摆放在石案,落座后摊开乐谱,指尖拨动琴弦试音。 不过三声,沐笙整个人便被一熟悉的高大身影笼罩,她错愕抬头。 “陛下怎会知晓我在这……” 她没有告知任何人她要来此处,而那日看完孔雀开屏,他分明答应过她,不会再像看管犯人一样监视她。 面对怀疑,秦絜神情无异,泰然自若挨着她坐下,“朕适才回去找不到人,听宫婢们说,笙儿不让她们跟在身边,独自抱着琴盒出门,就猜想笙儿是想寻一幽静之地练琴。” “朕也是跑空了好几个地方才听见琴音,找到此地。” 沐笙对他这一通解释将信将疑,清眸盯着他认真说:“陛下不可以骗我。” 事到如今,她已不太能接受被他欺骗,因为他在她心里,与别人不同,是很重要的人。 娘亲说过,若人与人之间以真心相待,是不该存在欺骗利用的。 秦絜眸中幽光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在沐笙再度开口问他“你听到了没有”之时,他俯首堵住她的唇,细细品尝,缱绻深|入,久久方歇。 “抚琴,”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胸膛,让她感受着他的心脏跳动,薄唇紧贴她的耳,声音沉欲,“不如抚秦。” 沐笙气息未定,见他这般作为,吓得一动不敢动,双颊晕开绯色。 他真是愈发肆意了,青天白日在外边都…… 沐笙不想在外边,可是她一想到,秦絜连噬毒都可以隐忍数年,足以证明他的忍耐力远远超乎常人,偏偏难以克制此种欲念,就觉得,兴许,此欲发作时较噬毒毒发还要恐怖? 他若真的要承受极大的痛苦,她好像,会有一点点心疼。 沐笙考虑良久,语气带着商量,柔声说道:“陛下实在难受的话,我们就早些回去,好不好?” “不好。” 秦絜直接否决,勾唇笑了笑,灼热呼吸洒在她颊侧,言语间,揽住她细软腰肢的手已经熟稔解开了裙带。 凉亭四面虽有层层轻纱垂落,但风起时拂动,仍可将亭中景尽收入眼。 沐笙摇头拒绝,一双盈盈动人的眸子显露嗔怪。 知晓她的担心,秦絜安抚道:“笙儿不怕,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旁人不能靠近。” 她的美只为他绽放。 他不会允许除他以外的人窥见。 他极有耐心,轻蹭浅咬她柔嫩的红唇,循循善诱。 不久,掌心纹路被覆盖,秦絜吻得若即若离,骤然离开。 沐笙眼尾晕开潮红,突如其来的失去让她不知所措,纤纤十指将他的衣襟抓出一片褶皱。 秦絜其实比她更不好受,却竭力隐忍着,诱哄道:“笙儿想要什么?” 他要她亲口向他索求。 珠钗落地发出蛊惑心智的清脆响声,沐笙鬓发凌乱,颜如赪玉,羞赧摇头不语。 秦絜的吻逐渐往下,桃夭齐胸襦裙被衔扯,露出了梨花纹小衣与大片雪白肌肤。 他埋下头含吻,抱她更紧,引起怀中人颤栗难止,“笙儿,说你想要。” “你知道的……” 沐笙泫然欲泣,嗓音软得不像话,视线隔着一层水雾,可怜兮兮。 掌心感受到的,胜却泪水的反应,已然昭示答案。 秦絜并不满足于此。 即便这几日接吻,她会主动打开齿关,允他畅通无阻入内,情浓时,她会抱紧他的脖颈稚涩回吻,轻咬他的舌,他的内心依旧没有被填补的感觉。 他渴望她能够清晰、直白、明确地告诉他——她要他,如同他只爱她,只需要她一样,她也非他不可。 “秦絜……” 沐笙最终也未如他所愿说出他最想听的。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身体已习惯全然接纳他的存在,而她对他的渴求,藏在一声又一声的“秦絜”二字中。 …… 这次荒唐过后,沐笙怕秦絜还会在没外人的地方乱来,再没有特意去寻别处练琴,大多时日都待在明宸殿。 她在琴曲上本就颇有造诣,又日日勤勉练习,进步很快。 当然,学琴的同时,得秦絜亲自督策指导,其他诸如骑射之类的技艺,沐笙也没有落下。 总的来说,一个多月如流水潺潺离去,是一段繁忙又充实的日子。 四时往复,周而复始,伴随着阵阵蝉鸣声起,又一年仲夏到来,石榴花开的季节。 夜幕深深,用过晚膳,秦絜命人将一些没批阅完的奏折搬来寝殿,强制沐笙寸步不离陪在他身侧。 他自以为很贴心,为沐笙准备了一堆书籍供她观阅,防止她感到无聊。 结果反倒让沐笙更觉难熬。 平日即使没有话本子,看史书沐笙也能接受,起码史书中有些内容颇具趣味。然而,今夜秦絜给她找来的全是算经类的乏味书籍,就很是催眠。 沐笙看得头脑昏昏,在不知不觉中枕着秦絜的腿睡了过去,书卷随手搁置在坐垫旁。 秦絜低眸观赏如猫儿般枕在自己腿上的少女,心神荡漾,不禁放下御笔,手指微蜷,指骨缓缓在她脸上游走,描摹她脸部轮廓。 还有二十余日,他的笙儿就要十七岁了。 从前未多想,而今越深思越遗憾,她本该自出生就落在他怀里,由他抚养长大,在朝夕相处中爱上他,自然而然嫁他为妻,此后生生世世在一起。 她是独属于他的。 他亦是她的所有物。 寝殿角落的漏刻声滴答,少女睡得不安稳,黛眉蹙起,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袍,像是在梦中遇到了揪心之事。 “笙儿。” 秦絜声声呼唤,意图将她从不好的梦中唤回现实。 梦境是不为人所控的,他无法预料她会梦见什么,但他私心希望,她所有的一切皆与他有关。 美梦也好,噩梦也罢。 “陛下……” 她终是被唤醒,睁眼轻声唤他,几分迷离,又几分惶恐。 “朕在呢。”秦絜扶她坐起身,轻抚她的脊背,“梦见什么了?” 沐笙眼神躲闪,抿了抿唇,似受了很大的委屈。 秦絜思及收到的那封密报,眸光不易察觉地沉了沉,平静的心绪在此刻翻涌,“笙儿是梦见何人?连自己的夫君也不能告知?” 沐笙听到“夫君”这两个字,不可置信抬眸与他相视,旋即又害羞别过脸。 秦絜见她这反应,周身紧绷感随之散去,笑着吻她唇角。 沐笙不让他亲,双手扶住他宽阔双肩,红着脸妥协道:“我说,不要亲了……” 秦絜停止亲吻,听她闷声道: “我梦见,你对我很坏。” 秦絜闻言怔了怔,话音含着一丝他自己也难察觉的紧张,问:“有多坏?” 沐笙小心翼翼盯了他几个瞬息,跪直身体,将下巴搭在他肩膀,双臂环抱住他的腰腹。 这样,他就无法看清她眼中情绪,更无法借此洞悉她的内心。 这是一种,她为数不多的,能做到的,自我保护的方式。 确认秦絜允许她如此,沐笙才接着对他说:“在梦里,你很可怕,当着我的面杀人,还要杀我。然后,我们身上有好多好多血……擦不干净……” “我怎么都擦不干净……” 沐笙说着吸了吸鼻子,嗓音几许哽咽,显然被吓得不轻。 秦絜的心被她的眼泪揪紧,故意用调笑的口吻安慰道:“笙儿说什么傻话呢,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不是朕无意中做了何事惹笙儿不悦,笙儿总是将朕往坏处想,在心中暗自编排朕的不好,才会有此荒诞梦境?” 他知她胆小又心肠柔软,所以,他即便是杀人,也定然不会当着她的面杀,顶多让她见一见尸体。 此梦是假的。 沐笙将他的话信以为真,着急到顾不得泪迹未干,抬起小脸反驳,“你不要胡说,我没有想你不好……” 秦絜指腹摩挲她眼角湿润,“朕知道,朕只是想告诉笙儿,噩梦虚假,不必在意,更不必害怕。” 他温言细语哄了她好一会儿,沐笙才止住抽噎,甚至被他逗笑。 秦絜唤人端来温热清水,拿湿帕为她擦净小脸,“哭了这么会,损耗了不少气力,饿不饿?” 沐笙摇摇头,只静静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依偎在他怀里,梦境带来的不安,被他的温柔相待慢慢抚平。 不过,沐笙不知道的是,她每每愿意全身心依赖秦絜的时候,往往最容易撩拨起他的欲|念。 秦絜也不打算忍。 外衣褪下,沐笙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有同他说,连忙制止他,“不行,我与宝月宝禾约好了,明日要一同去净影寺看壁画,今夜须早些睡觉。” 公主伴读每月有几日休假可归家,宝月宝禾从她们的伴读那听说,近来晔都城街头巷陌最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莫过于——净影寺东大殿拱眼壁?上新画的一幅蝶恋榴 花图。 此壁画非出自名家,是一位不愿透露名姓的神秘画师所作,能博得众人纷纷前去一饱眼福的原因也非在于其绘画技艺高超,而在于那画上的榴花,竟是能栩栩如生似花开花谢般自然变幻色彩,令人叹为观止。 墨迹徐徐流动可变换数种色彩,让沐笙下意识想到了哥哥养的隐牵虫。 隐牵虫是一种很小很小的毒物,单独几只出现时,肉眼几不可察,它们颜色各异,通常抱团而生。 当年她学丹青是为给娘亲作画,奈何开始画得不好,就先以哥哥练笔,哥哥用“阿笙小小年纪,画技与大师相媲美”的言语夸赞她。 她听了不好意思,怀疑哥哥言不由衷,拐弯抹角取笑她,长达半个时辰没有理他。 哥哥为哄她高兴,操控隐牵虫给她用墨汁勾勒好的线稿上色,把画像上的他,装饰成滑稽模样。 彼时她并没有被哄高兴,反而被那些奇奇怪怪的虫子吓到,忧心这肉眼看不见的小虫会神不知鬼不觉钻入人体…… 是以,此番出宫看画,沐笙与其说是因为对画好奇,倒不如说心里怀着一份隐秘的期许,期许那位神秘画师,会与哥哥有关。 她想知道哥哥是否安好。 秦絜在听到沐笙要出宫时,脸色就变了,见她还自顾自失神,更是整张俊脸冷沉至极,质问道:“笙儿不过问朕的想法,就擅作主张决定去?” 沐笙回过神,发现他态度不太好,亦是蹙了蹙眉,辩驳道:“我现在不是在告知你?而且出宫这事,宝月她们请示过宣宁太后,太后娘娘是同意的。” 她语调尽量维持着平稳,实则底气不足。按宫规,公主要想出宫,得到帝王或皇太后其中一方允准即可,但她身为妃嫔要出宫,须得帝王特旨。 秦絜久久不应答,沐笙继续大胆据理力争,“陛下明明答应过,不会再监视禁锢我,会给我自由,我不必日日闷在皇宫,偶尔可以出宫游玩……” “我明日只是去佛寺看画,你都不同意么?” 秦絜被她用他承诺过的话怼得无言以对,思忖片刻,索性微垂眼睫,流露显而易见的受伤。 仿若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沐笙见他眸光黯淡,又于心不忍,纠结道:“也不是完全不可以,但,不要太晚……” 他能保证做到,她才愿意答应。 然,秦絜只轻“嗯”了一声,沐笙接下还要声明的话语被淹没在令人窒息的唇齿交缠中。 - 夜渐深,朗月高悬,照映大司徒府中馥郁葱茏的花木,轻缓脚步踩过曲径婆娑花影。 一身姿颀长,披着黑色斗篷,大半张脸隐于兜帽阴影中的男子,在几名侍从的引路下,走向临水而建还亮有烛火的雅致书房。 裴鹤所居院落外围守卫严密,机关重重,寻常人等不能入内,院中侍奉者,尽数为历经生死忠诚考验的心腹。 男子眼神幽寒,悄然环顾过这些防备部署,唇角勾起一抹稍纵即逝的嗤嘲。 小池塘边兰草香清幽,池水随夜风漾开涟漪,模糊映在水面的过往人影。 裴鹤手捧一盏灯芯燃尽的兔子灯,孤身立于明亮月辉倾洒的轩窗前,形影相吊。 风时断时续,往事在破碎轻盈的花香中回溯,他仰头望向皎洁明月,身临其境般出声念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子翎,你不是说,这首诗讲的是一男子在月下思念心上人?” “嗯。” “我如今就在你身边,你又是在思念何人呢?” 容颜姣美的女子明眸湛然,狐疑盯了他半晌,见他不吭声,她双臂环起,佯装生气偏过小脸。 他将她揽回怀抱,眸色深沉,“阿嫣何时学会拈酸吃醋了。” “日后进宫可不能这样。” “进宫?何意?” “阿嫣的美貌,世间仅有,男人见了无不心动。” “孟王定会喜爱。” “所以,这些时日,你安排专人授我诗书礼乐,亲自教我弹琴作画,精心培养我,只是为了让我去迷惑孟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男人?可你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孟王好人妻。” “可笑,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说,那些夜夜痴缠,是你为了训练我的床榻功夫,不惜亲自上阵?” “你可以当作是。” “如若我告诉你,我已经怀了我们的孩子呢?” “我会亲手杀了这孩子。” 风止残花落,遥远而熟悉思绪被渐渐趋近的陌生脚步打断,裴鹤在案几放下提灯,适时转过身。 来人兜帽掀开,一张俊逸出尘的年轻男子面容赫然入目。 时隔九年未见,当初的少年已然褪去青涩,五官硬朗轮廓分明,凌厉锋芒更显。 “司徒大人,久违了。” 45. 佛寺 秦絜一夜无眠,将沐笙紧紧揽抱在怀里,感受确认她的存在,思绪重重。 待至早朝时辰,不等侍候在外间的宫人提醒出声,他自行起身洗漱换衣,并在离去前对平日近身服侍沐笙的宫婢们吩咐道:“贵妃昨夜睡得晚,身子困乏,让她睡够再起身,任何事不得打扰。” 紫兰和双苓是知晓沐笙今日与宝月宝禾两位公主有约的,沐笙很期待这次出宫,有特意交代过,若她不小心睡过头,一定要记得叫她起床,不能让宝月宝禾久等。 二人俛首静立,视线悄悄交汇了一瞬,刚纠结着是否向帝王言明,就遥感含有告诫的阴寒眼风掠过,旋即将头埋得更低。 早朝过后,尚书省一众官员被留下议事。 去年郦家被彻查定罪,牵扯出的一大批贪官污吏也跟着尽数被革职惩处,大量官职虚位以待。为整顿朝堂上下结党营私风气与选拔真正贤才,帝王采取帝师姚忱提议,对选官制度作出调整,摒弃过往举荐制,推行科考取士。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为早日选拔出人才填补空缺,帝王特设恩科,解试、省试和殿试将在一年内完成。 此乃晟国开国至今第一次科考,帝王格外重视。解试在四月结束,现考卷已评阅完毕,礼部官员将各州郡解元名册以及一些出挑时务策文章呈至御前,供帝王过目。 秦絜一目十行,大致翻阅,目光在一篇论述南晟与北襄是战是和的《一统论》上微顿了顿。 此文言辞大胆犀利,对局势洞若观火,不难看出,书此文者,有胆有识且负才任气。再一观其出身,寒门庶族。 他不禁玩味地想,此人稍加栽培点拨,日后或可成为一把利刃。 - 寝殿内,温澈熹光漫过垂地盈纱帘幔,映在少女轻蹙起的漂亮眉眼。 沐笙再次被噩梦惊醒,抱紧锦被坐起身,仿若脖颈真的刚被人掐住松开,急需大口呼吸。 她也不清楚为何,最近总是容易梦魇,无一例外的,秦絜和哥哥会同时出现在她的荒诞梦境中——他们提剑针锋相对,眼中皆蕴满了要置对方于死地的狠绝杀意。 兴许是,秦絜曾多次明确说过不喜欢她的哥哥,甚至还恐吓过她哥哥已经死了的缘故…… 沐笙摇了摇头,努力挥散自己头脑中的胡思乱想。 虽然哥哥与她并无血缘关系,但哥哥与娘亲一样,是她很重要的亲人。 秦絜不是完全不讲道理之人,哥哥又一向待人为善,她相信,如果将来她能与哥哥重逢,秦絜也会愿意接受她的亲人,与哥哥好好相处。 沐笙平静下来后,堪堪想起约定之事,连忙唤紫兰双苓进来询问时辰,方才得知宝月宝禾已等候她许久。 她闻言很是羞愧,洗漱后也来不及用早膳,随意拿了件素雅衣裙穿上,用发带挽起简约发髻,匆匆跑着去与宝月宝禾会面,三人同坐一辆马车出宫,前往净影寺。 宝月宝禾见沐笙发髻微微凌乱,未施粉黛的柔嫩小脸红扑扑的,便知她是刚睡醒匆忙赶来。 宝月从自己发间抽出一根白玉簪,为沐笙重新绾发,系好发带,笑着宽慰道:“没关系的,阿笙,我们不着急。” 沐笙赧然道:“谢谢阿月。” 宝月宝禾是两位公主的封号,她们的大名分别为秦疏月,秦如画。 沐笙自幼没有同龄好友,从前也不知除却亲人外,拥有朋友相伴是何感,后来娘亲去世,她成了清玥的侍婢,更深刻地懂得了高低贵贱、主仆尊卑,所以,再后来孟国国灭,她跟随清玥来到晟国浣幽庭,清玥提出要与她当好姐妹之时,她心中有欣喜,又始终觉得与清玥之间隔着身份亦或其它很远的一段距离,不敢真正如此作想,一直将清玥敬为恩人。 而如今,宝月宝禾带给沐笙的感觉却很不一样,与她们在一起,让人很容易敞开心扉,无所顾忌谈论趣事、嬉闹游戏……如同寻常玩伴,做的事情与身份地位无关。是故,沐笙与宝月宝禾相熟之后,私底下不怎么讲究礼数,相互间称呼亲切。 坐在对面的宝禾瞧见一抹嫣红在少女雪颈若隐若现,不动声色走近,帮沐笙理了理衣领。 宝禾说话做事向来心直口快,今日一反常态,摸了摸下巴忖量着说道:“在阿笙特意有交代的情况下,紫兰和双苓不至于都忘了,更不可能阳奉阴违。该不会,是陛下吩咐她们不要叫醒阿笙的吧?” 毕竟,贵妃要出宫,仪鸾司竟没有为贵妃安排出行仪仗,这事除了陛下从中作梗,难以怀疑其他。 沐笙因宝禾的话,想到昨夜秦絜发了狠般的强势占有,眸光黯了黯,有些委屈,如若他当真是故意为之,言而无信不让她出宫,她会生气的。 净影寺位于晔都城郊的环境清幽之地,由于出发晚了些,到达佛寺是已日悬中天,正值午饭时辰。 宝月宝禾心知沐笙没用早膳,遂而提议在准备好的禅房中先用些斋饭,再去看那东大殿的壁画。 沐笙也确实饿了,点点头应好。 皇室贵人前来礼佛,寺院早已被护卫提前清场,香客被悉数清退,整座佛寺守卫森严,肃穆悄寂。 沐笙胃口不算大,通常少食多餐,浅浅吃些东西就饱了,百无聊赖间,透过窗牗,她盯着外边一颗枝条缀满粉花的桃树些许失神,“现下已至五月,净影寺并非地处高地,桃花竟还能开得灿然夺目,真神奇。” 随候在旁的一小沙弥合掌行礼,温声解释道:“回贵人话,那些桃花是以宣纸裁制染就,绑在桃枝上的。” 沐笙愣了愣,不由更加慨叹,“好厉害,如此多栩栩如生的桃花,绘制裁剪涂上色彩,再一朵一朵绑上枝条,定是费了不少心力。” 宝禾闻声,也放下食筷看向窗外,说:“幸而近来晴朗,否则这般美景一场大雨就可摧毁。” 不说还好,甫一说完,外面柔黄光晕中,雨珠非常凑巧地开始颗颗砸落,“桃花”一朵接一朵掉落在地。 宝禾尴尬一笑,找补道:“哎呀,也许,世间美好之物皆是得来艰难,消逝容易。” 宝月拿起一块米糕塞入自家妹妹的嘴巴,“我和阿笙都认为,你不说话的样子更好看呢。” 沐笙轻轻一叹,心觉可惜。 小沙弥道:“贵人不必伤怀,民间有传说,痴情人在桃花谢落后,于花神殿前重现花开芳华并维持至第九日,可得花神庇佑实现心愿。这满树桃花,是一位公子为祈求与心念之人早日重逢所绘制,而今不多不少,正好花开九日。” “此时天降甘霖,想必是那位公子的诚心感动上苍。” 相关传说在民间司空见惯,沐笙听了并没有太大反应。 宝禾则眯了眯眼,狐疑道:“这传说,听着像是为哄骗老实人来白给你们寺里装点景致,胡乱编写的。” 小沙弥神色 坦然,再一行礼,“贵人说笑。” 渰云逐渐堆叠,覆盖阳光,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哗啦啦的,冲刷着屋瓦,顺廊下花瓣状雨链淌淌流落,发出清脆声响。 这么出去,撑伞也会半身湿透。 宝月问道:“小师父,此处可有廊道通往东大殿?” 小沙弥摇摇头,答道:“此禅房门外廊道只连接了花神殿与永祐宝殿。” “花神殿求姻缘灵验,永祐宝殿求平安灵验。” “这样啊,”宝月略一思索,无奈道:“看来只能等雨停再去看壁画了。” 宝禾伸了个懒腰,呵欠道:“那就睡个午觉吧。” 沐笙对昨夜的两个噩梦心有余悸,现在听见“睡觉”这两个字就忍不住害怕,想去永祐宝殿求个平安。 轻飔送凉,皇宫的雨倒是没那么大。 秦絜与大臣们议完事已是午后,他直接冒雨回去明宸殿,织金玄锦龙袍在路途中沾染了一层泠泠雨雾。 燕彻在殿外恭候多时,见帝王到来,躬身行礼。 “何事?” 秦絜话调淡淡,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 燕彻定了定神,禀报道:“陛下,悬崖下那具尸身来处已查清,是附近城邑中一药商外出求学的儿子,并非楚皊。” 话音落,数道闪电在阴暗天际凿出白光,照映出忽明忽暗的冷峻脸部轮廓,“轰隆隆”的闷雷声紧随其后。 “既不是,还查了近月之久。” 冷沉至极的嗓音,无形之中裹挟着怒火。 燕彻双膝跪在冰冷汉白玉地板,磕头请罪,“属下失职,甘愿领罚。” 一旁王嵘见此,咽了咽唾沫,也跪下求情道:“陛下,楚皊诡计多端,擅用毒物以假乱真,单从尸身下手确难辨真伪,此番失误情有可原,望陛下能再给燕统领将功补过。” 然而这时,自殿内走出的宫婢颤声禀告出口的话语,让帝王再压制不住滔天戾怒。 “禀陛下,贵妃娘娘去了净影寺。” - 雨仍在继续下着,嘈杂雨声被墙垣屋顶与厚重殿门隔绝在外。 长案香炉青烟袅袅,四处烛火静燃,少女一袭淡紫罗裙跪于佛像前,双手合十,前额轻触蒲团,虔诚叩首。 沐笙的心愿很简单,她希望自己在意之人,都能够平平安安的,譬如秦絜,还有哥哥。 外界凉风从殿门缝隙挤入,拂起几缕乌发随与衣裙同色的发带轻扬。 佛殿寂静,沐笙整理裙摆起身,手臂猝不及防被人以妥帖的力道扶住。 许是她方才过于心无旁骛,连身边有人靠近都未察觉,扶住她的手掌宽大有力,明显是一只男人的手。 不是紫兰或者双苓。 她连推门开窗的声响都未曾听到。 扶她的男子,十有八九是在她之前就已藏身于佛殿内了。 意识到这点,沐笙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纤长眼睫微微颤动,强压下恐惧,迫使自己镇静。 然,她缓缓转过脸,却是一张始终存在于记忆深处的熟悉面容渐渐映入眼眸。 那双温柔含笑的桃花眼,在此刻似蕴着一层薄而迷蒙的水雾,使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浓烈情绪。 沐笙呼吸错乱,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在做梦,不敢相信看到的,她唇瓣微张,不确定唤道: “哥哥?” 46. 重逢 “哥哥,真的是你?” “还是,我在做梦?” 沐笙愣愣注视着眼前容貌清俊的白衣男子,极轻极轻地出声询问,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面对狂风消停片刻时的水面倒影,生怕稍一惊动,会变成镜花水月的虚幻。 “是哥哥。” 楚皊嗓音喑哑,颤着手去抚摸少女脸庞,不断予她肯定答复,“是哥哥,阿笙不是在做梦,哥哥回来了,阿笙……” 熟悉又较两三年前更加浑厚的男声入耳,每个字音都仿若山间钟杵撞出的钟声般,能一下又一下地回荡。 “哥哥回来了,阿笙,哥哥再也不会离开你。” 沐笙听着对方字句真切的回应,感受着颊侧清冽凉意,那些曾不得不藏起的、颠沛流离的害怕慌乱随之涌上心头。 她眼圈渐渐泛红,哽咽道:“哥哥,你去哪里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回来晚了,娘亲……娘亲她已经不在了……” “我去沅湘找你,可是药商阿伯说,你没有跟他去沅湘……” 破碎的抽噎话语,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溢出眼眶,淌了满脸。 楚皊只觉自己一整颗心都要被她哭碎,他三岁时被家族用作利益交换,送入扶妄散人门下学习毒术,长年累月以身试毒,早就百毒不侵。 可她的眼泪于他,却仍是这人世间最致命的毒药。 楚皊无措地以指腹轻拂沐笙脸颊的泪水,伸臂将人抱入怀里,纵然相思刻骨入髓,也不敢抱太用力,怕多用力一分,就会不慎伤到她。 他也有些语无伦次,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哥哥知道,哥哥错了,阿笙,对不起,全都是哥哥的错,是哥哥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 “对不起,阿笙。” “对不起……” “哥哥发誓,今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沐笙被温柔安抚着,慢慢止住了哭泣,头脑也慢慢清醒过来。 她轻眨湿漉漉的眼睛,抬袖胡乱擦了擦脸上残泪,后退两步从楚皊怀抱中离开,抬起小脸看他,小心翼翼问:“哥哥怎会出现在晔都?净影寺东大殿的蝶恋榴花图,是你画的吗?” 秦絜册封她为贵妃的时候,有昭告天下,沐笙隐隐有所猜想,哥哥或许是得知了她的消息,特地来寻她的。 怀中恢复空荡,楚皊默默垂下尚维持拥抱动作的双臂,忽略心底的失落,现出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温暖笑容,“我家阿笙聪明伶俐,听到可以变换色彩的石榴花,就想到了哥哥,对不对?” 沐笙点了点头,轻“嗯”的一声,还带有哭过的鼻音。她眼神几许不自然,微低眼睫,又问道:“哥哥你,你能找到我,是不是也已经知道,我如今……” 少女欲言又止,眼眸敛下不好意思看他,雪颊浮起淡淡红润。 她如今,应该算是嫁人了。 这两年经历太多变故,骤然重逢,她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处与哥哥说起,也很忐忑,哥哥能否接受她的这桩婚事。 楚皊目光流转,随沐笙的话凝视着她胸前所戴玉坠,起初尚能如死水无澜,在注意到她颈侧红痕时,连带整张脸的表情寸寸也崩裂。 那样不容忽视的痕迹,在她白皙雪腻的肌肤上赫然惹眼。 良久没得到应答,沐笙不禁再看向哥哥,却见他脸上笑意已消退得一干二净。 楚皊手指颤动,触碰上沐笙被衣领遮住一半、齿印未消红痕,控制不住地些许用力揉搓,“他简直畜生……” 心脏愤懑与自责交织,同时又涌起无以复加的恨意。 他自年少时就视若珍宝,放在心尖上,连碰都不舍得碰一下的人,就这么被秦絜玷污了。 这些日子,每每只需听到诸如“帝妃恩爱”之言,他就感觉无法呼吸,痛苦万分,而今亲眼认清事实,更是窒息到快要死掉。 沐笙被这力道按得发疼,也被与哥哥隽美面容格格不入的阴鸷神情吓到,半晌才反应过来,哥哥所按之处,是秦絜昨夜吻过的位置。 她感到难堪,抬手将他的手使劲扯下,揪紧衣襟再又后退数步,直至背靠上金丝红檀香案,怯声唤道:“哥哥。” 哥哥以前从来都是笑着对她,一举一动温柔至极,不会让她不适。 三足圆鼎焚着檀香,气息浓郁,丝缕交缠升起,散入人鼻息,有舒缓镇定之效。 楚皊意识到自己失态,旋即收敛情绪,“对不起,阿笙,哥哥弄疼你了。” 沐笙摇摇头,脸色微微苍白,不知该说些什么。 哥哥似乎,真的对秦絜有很大的敌意,与她噩梦中一样。 她失神凝思之际,听见哥哥缓缓开口道:“阿笙,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北襄丞相楚绍次子,楚皊。” 沐笙闻言诧异抬眸,又见他似下定决心般,继续说与她听。 “我们楚家,与秦絜之间,有着血海深仇,秦絜杀我母亲兄长,屠戮楚家军不计其数,而我,也曾给他的父亲下过噬毒,使他们父子相残。” “阿笙有看过哥哥记录百毒的手札对不对?阿笙仔细回想下,秦絜有没有过噬毒毒发的症状?” 楚皊说到后边,语气急切几分。 他从裴鹤处得知当年秦恒确有将体内噬毒转给秦絜时,就猜测秦絜可能在利用阿笙解毒,适才探阿笙脉相发现,阿笙体内,果不其然植有情蛊。 沐笙难以置信,原来秦絜体内的噬毒与哥哥有关,原来秦絜与哥哥之间,存有着那样深的仇怨。 难怪,难怪秦絜每次提起她的哥哥时,冰冷凤眸中总会有她看不懂的怒。 还有,秦絜也对她起过杀心…… 过往的某些细微,在此时此刻逐渐放大,令人头脑嗡嗡,她微张了张唇,喉咙一丝声音也挤不出。 楚皊双手扶上沐笙的双肩,残忍地告诉她,“噬毒解法有二,其一,如手札所言,在一个时辰内传给血脉至亲,其二,百髓颜。” “阿笙,百髓颜百年一开,七年前开出的那朵被你服食。因你是女子,故而秦絜若想解毒,还可以利用你的身体养成灵蛊,通过与你行男女交.合之事,以获取百髓颜药性,为他自己解毒。” “你于秦絜而言,从始至终是解毒工具,亦是用来报复我的一枚棋子……” 楚皊言至最后,沐笙已是唇瓣失了血色,满脸凄惶,泪珠再次大颗大颗地夺眶而出,不断往下掉。 她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无意识地摇头,整个人因情绪崩溃而虚弱无力,身子顺着案桌下滑,被楚皊稳稳揽住腰肢,收裹入怀。 少女温热的泪水濡湿他胸前一大片衣料,也仿佛浸湿了他的心。 “阿笙不怕,没事的,哥哥在。” “哥哥不会再离开你。” “哥哥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楚皊大 掌轻抚着怀中人哭得发颤的单薄背脊,一声一声轻哄。他明白一时之间让阿笙知晓这些事,她难以承受,可他没有办法,必须快刀斩乱麻。 这时,屋形鎏金佛龛内,右侧那尊手持燃灯的彩塑佛像底座移转,现出藏于这间佛殿内的地下通道入口,一黑衣男子从里边走出,恭敬唤了声“公子”。 楚皊眼眸稍沉,意下了然。 沐笙察觉到身后动静,想转身反而被楚皊抱得更紧,他思绪难辨,低声说道:“阿笙,秦絜来了。” “你现在,愿不愿意跟哥哥走?” - 宝禾在外边雨声陪伴中浅眯了半个时辰,睡醒来时正值雨停。她起身推开窗扇想要欣赏雨后景致,一眼就瞧见那满树“桃花”纷纷谢落,凌乱满地,交错枝条被洗涤一新。 宝月在禅房外边廊下摆了桌凳,与侍婢们赏雨玩斗叶子,她抬头看见宝禾醒了,提议道:“既然醒了,我们现在一起去找阿笙吧,她去……” 宝月正说着,又发觉宝禾眼神突然间不对劲,遂而打住了话头,扭头循着宝禾的视线望去。 只见,回廊转角处的风铎正摇曳轻响,一袭玄锦龙袍的帝王阔步朝这边走来,神色是显而易见的阴戾。 王嵘领着一众侍卫紧随其后。 宝月宝禾来不及多思,急忙携侍婢们行礼问安。 “她在哪?”秦絜冷冷问道。 宝月嗓音微颤,指了个方向,“在,永佑宝殿。” 姐妹二人即使有不好的预感,也须如实相告,毕竟她们对这位贵为天子的兄长,有的从来都只是敬畏。 残存雨水自屋檐瓦缝滑落,打在宽大芭蕉叶,再溅落入小池塘,荡开的圈圈水波,一如人难平的心境。 秦絜步履生风,沉郁难消,来净影寺的路上,他有反思自己是否太患得患失,不该过于束缚她,应如她所愿,适当给她一些自由……然而这些反思只留存片刻,便尽数消逝殆尽。 他内心浓重的不安,唯有将她时刻绑在身边,牢牢禁锢在怀里占有,方可化解一二。 候在永佑宝殿外的紫兰双苓二人见帝王到来,大惊失色跪拜相迎。 秦絜行至殿前脚步略顿,抬手示意准备开门的侍卫退下,亲自上前。 两扇厚重殿门被轻轻推开,那抹静跪在佛像前娇小倩影进入眼帘。 清凉的风自外灌入,掀动印有经文的幢幡?,随烛火在墙面落下道道晃动的影。 她无知觉般,一动不动的,背对着他。 见到沐笙的一瞬间,秦絜杂乱的心绪稍稍安定,眸光依旧阴冷,悄然巡视过大殿,未看出异样。 他抬步走近,在沐笙侧旁蹲下身。 少女小脸苍白,安安静静闭着眼,对他的到来恍若未闻,那纤长睫羽根部,布着点点细碎晶莹。 再一看晕开潮红的眼尾,俨然是哭过的模样。 且,是因伤心难过而哭的。 为什么哭? 是见了谁,才哭成这般? 秦絜极力隐忍着,冰凉手指屈起,指骨慢条斯理地轻划过她脸部轮廓,“笙儿,睁开眼,告诉朕,你方才见了谁?” 沐笙抿唇不言,微颤的眼睫却说不了谎。 秦絜猛地以虎口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睁眼看他,对外厉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将这座佛寺及周围方圆百里,全部封锁!” 47. 病态 殿门外响起燕彻的领命告退声。 骤雨方歇,风中蕴有浓浓的湿气,裹挟着佛寺清幽草木花香,穿堂入室。 沐笙身体被强劲带动着贴近他,两条细软手臂垂下,一双漂亮的眸子随他字字清晰的狠厉命令又再氤氲起泠泠薄润,望向他的目光失去光彩,沉寂到几乎教人心悸。 不多时,两行清泪顺眼角流落,温热润湿他的凉冷指腹。 恍惚间,似回到了从前,她视他为洪水猛兽,对他只有惧怕与避之不及。 秦絜内心不由升起几缕恐慌,五指力道放松,闭眼调息,试图让自己冷静些。 万一他误会了呢? 他好不容易将她的心捂热,猜疑和质问,会让他与她的感情冰封回原点。 他在心里劝解自己。 然而再睁开眼时,恰见那仰起的纤长雪颈间,有一处红痕,似纸上墨迹遇水,往外晕开。 须知,昨夜事后,他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过她的身体,为她上药,她身上有哪些痕迹,痕迹大小,他皆一清二楚。 本该浅淡的红痕,是又被用力按揉过,才会如此。 秦絜心头刚压下几分的怒火,顷刻间重新蹿起,较适才更甚,青筋勃.起的手再次以不可控力道收紧,在雪腻肌肤按出指印。 “除了朕,谁碰过你这儿?” “说话,笙儿。” 他的眸光暝晦似暗夜深潭,嗓音幽冷至极,极其没耐心地审问她。 堪比风刀霜剑的眼神,透出全然不加掩饰的凛冽杀意,也在浑然不觉中,彻底斩断了沐笙心底对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沐笙染着湿意的蜷长眼睫如蝶翼轻颤,喉咙干咽了咽,涩然应声,“我自己。” “这里有蚊子,我抓蚊子的时候,不小心挠到了。” 她不擅撒谎,此时也许是被绝望笼罩,竟也能平静地补充后边那句话。 “是么?” 秦絜食指指腹轻点了两下,耐人寻味,大掌松开她的下巴,转为搂住她的细腰携她站起身。 他不施予情感地微微一笑,漠声唤王嵘带人进殿。 很快,擐甲执兵的侍卫们动作利落在庄严大殿内展开了精细搜寻。 器物碰撞,经幡撕毁,烛台倒地……各种与佛殿圣地相悖的鲁莽声响聚成一片嘈杂,折磨着人的神经。 眼瞧着他们推翻供桌,踏上神龛,就要去移动摧毁佛像,沐笙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龙袍袖摆的一角。 不等她发声,就有侍卫禀告:“回禀陛下,佛像底座处藏有密道。” 秦絜冷眼掠过怀中少女攥紧他袍袖的纤手,面无表情反握住,拽着她出了这间佛殿,走下廊道,来到廊院中心空地。 雨虽已停,层叠乌云仍未消散,穹顶一片沉甸甸的阴暗,仿佛可随时坠下,虚虚压着,也足以令人喘不过气。 沐笙感受着手腕被桎梏的痛感,明白自己根本无法在秦絜面前辩解遮掩任何,她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是欲盖弥彰,甚至会让哥哥面临更多危险。 哥哥告诉她,秦絜利用乌提人引他进入晟国境内走特定路线,意图在来晔都的路上取他性命,幸而他早有防备计策,假死脱身躲过追杀,得以与她相见…… 归根结底,哥哥是因为来找她,才会接二连三陷入险境。 她太过蠢笨,太过无用,非但忘了娘亲的教诲,错付了自己的心,还连累了哥哥。 浓烈的自责愧疚,如同铺天盖地袭来的风沙,将她卷裹。 沐笙怔然站立着,满心挂念哥哥的安危,像一个破碎而凄美的瓷娃娃,面容死灰般寂静,无视身旁阴郁肃杀的男人,任由腕上肌肤被掐出青紫。 没多久,燕彻回来了,还带回了一腿脚受伤的青年。 永佑宝殿的地下通道通往的是寺庙后山,此青年男子,是在后山出口附近逮捕的可疑人。 沐笙神情有所松动,抬眸看去,刚好对上那陌生青年投递来的关切目光。 若看细致些,能隐隐察觉出,那是故意表现出的关切,实际上,应当是视死如归的决然。 会与哥哥有关吗?是哥哥的人? 心绪纷乱,被这一猜测揪紧。 秦絜没放过她脸上每一丝变化,他凝视着她愈发惨白的脸色,唇角扯出凉薄笑意,阴森森问她: “笙儿瞧瞧,今日欲行刺伤害你的歹徒,是这人么?” 秦絜这话甫一问出口,沐笙见那青年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锵”的一声,青年身后两名侍卫拔出了腰间悬挎的佩剑。 锋利剑刃在青年颈部摩擦,割出道道血痕,像宰杀牲畜时的磨刀动作。将人的脖子,当作磨刀石。 沐笙双眸蓄泪,终是转过脸看向秦絜,无措恳求道:“陛下,求陛下不要杀他好不好?” 末了字音毕,沐笙听到了重物滚落在地的声音,潮湿的空气中渐渐漫开血腥味,她惊惶回首,只见青年的头颅已和身体分开,孤零零地滚去了与一假山石相撞,圆睁的双目未瞑。 她呼吸窒住僵在原地,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全身每一处。 偏在这时,秦絜还不以为意地亲昵揽住她的肩膀,以漫不经心的口吻,在她耳畔戏谑道:“笙儿莫要担心,这只是歹徒找的替死鬼。” “待抓到那歹徒,朕定会让他的死状比这还要惨上千倍万倍……” 语气轻描淡写,字字冰冷无情。 沐笙没有多少食物的胃痉挛绞痛,弯腰剧烈干呕,瘦弱双肩控不住地耸动,眼泪一颗接一颗砸落在地。 秦絜眸色幽沉,抱住她,大掌慢慢抚过她的脊背帮她顺气。 她悲伤流泪,他无疑会跟着痛心,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是恨较痛居多,他恨她随随便便因别的男人落泪,恨她为什么,可以轻而易举地被外人离间挑唆,对他的感情说变就变。 不过分别几个时辰,她看他的眸中再无半分往昔情意,只余疏离惧怕。 秦絜由此偏执地想,她既然对他只有惧怕,那就索性再怕一些好了。 这样,她才会听话,才会乖乖的,不离开他,永远陪在他身边。 沐笙今日情绪接二连三崩溃,哭泣太多,气力消耗得所剩无几,却依然不忘记要挣 脱开他的怀抱。 “放开,放开我……” “放开?”秦絜阴恻恻笑了笑,抱她更紧,冷冽视线谛视着她与楚皊一起待过的佛殿,几许病态地沉声吐字,“笙儿让朕放开,又希望谁不放开?嗯?” “你那所谓的哥哥?” “可惜啊,他为了自己活命,抛弃你走了。至于这么在意他?” 沐笙一个劲摇头,哭着掰扯他的手,仿若是被来自无间炼狱的恶毒鬼魅缠身。 这微弱的挣扎,于秦絜而言不啻于蚍蜉撼树,他随即命侍卫牵来两只凶神恶煞的、接近半个人高的猎犬,自顾自说道:“没关系的,笙儿,朕可以大度原谅你今日之过,并且,朕还会帮你找到他的尸体,喂入狗腹。” “如此,他也算死得其所,对不对?” 他握住她的手往下伸递,方便猎犬凑近闻嗅。 等两只猎犬都闻完气味,秦絜拦腰抱起哭至精疲力尽的沐笙,离去前淡声吩咐道:“烧了此处。” 即便是她与楚皊独处过的地方,也该随楚皊去死。 他才是这人世间最大的主宰,她应该信仰依赖他,而非虚无缥缈的神佛。 - 上午熙攘热闹的繁华街衢早在大雨来临之初变得空旷,眼下雨停,商贩们尚来不及重新收拾出摊,便闻急促的马蹄声疾驰而过,时而溅起不小的水花。 锦绣酒楼中,几名锦衣公子见官兵们手持画像四处搜查,不禁几句窃语。 “是出了何事?连陛下近卫钦武卫都亲自出动?” “我兄长在金吾卫当差,我也是刚从他那听说的。贵妃娘娘今日去净影寺礼佛,遭遇北襄细作刺杀,众所周知,这位贵妃娘娘宠冠后宫,乃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物,她险些遇害,陛下能不龙颜大怒?” “啧,北襄真是越发嚣张了,若我没记错,上次春蒐,悦勒胆敢以狼弑君,背后也是北襄在推波助澜。” “这般看来,南晟与北襄,不日就要开战了。” …… 小池塘边的数丛兰草在水洗过后,花叶色泽更显亮丽,与美人蕉一同,倒映在鳞光闪闪的池水。 “陛下虽算到你可能会进城藏身,却想不到,你会躲入我司徒府。” 裴鹤负手立于窗台边,目视着池塘中摆尾游动的红鲤鱼,情绪不明说道。 楚皊端起茶盏轻抿,桃花眼中幽光流转,佯装叹息,“毕竟,秦絜也知,司徒大人兴许不忠于他,但总归是忠于晟国的。” “可他知道又如何呢?还不是照样设计裴桉逃入北襄,意欲给整个裴家安上通敌叛国的大罪,其中,包括赤胆忠心的司徒大人你。” 裴鹤面色沉了沉,十指收攥,默然良久,转移话题道:“你为何不今日带阿笙走?” 楚皊自嘲一笑,坦言道:“因为事情比我以为的还要糟糕,阿笙她,对秦絜动了真情。” “阿笙心地善良,最见不得暴虐杀戮,秦絜是靠伪装哄骗诱使阿笙动心,当然也须让秦絜露出真面目,阿笙才能完完全全对他死心。” “我要的,是阿笙心甘情愿离开秦絜,跟我走。” 48. 戒备 日薄西山,倾泻而下的夕阳余晖透过明宸殿窗棂,在云母屏风处坠下了金黄斜影。 不多时,寝殿外间的灯烛逐渐被尽数点燃,与屏风日影杂糅。 珠帘帷幔轻曳,一宫婢低垂着头,恭敬将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端至龙榻前。 秦絜面色阴郁,眉眼间的忧虑显而易见,他小心翼翼扶起已然昏睡过去的沐笙,接过汤药慢慢以口喂她喝下。 少女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小脸苍白凄凄,眼皮红肿,眼尾还泛着潮红,可怜易碎的模样令人揪心。 中途,几许药汁溢出二人唇角,秦絜动作温柔用帕子拭去,耐心接着喂。 瓷碗见底,秦絜命人将今日堆积的奏折搬来内寝,在榻边守着沐笙,心绪纷乱不宁。 这段时日,他习惯了她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在意,时常展露的甜美笑容,偶尔调皮的玩弄嬉戏,还有,床笫间被欺负得狠时,那双盈盈水眸虽盛有嗔怪,身子却会毫无保留地接纳他,任他为所欲为…… 他不能接受她待他回归冷漠。 一丁点也接受不了。 是以,他一面期盼沐笙能够快些醒来,与他说话,一面又几分忐忑,忧心她醒来会与他闹很大的脾气,说出他极其不喜欢听的话,再惹他动怒,让他与她岌岌可危的感情,雪上加霜。 事实也的确如他忧虑的那般。 夜深,漏尽更阑,沐笙方才转醒,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榻边的秦絜。 她看他的眼神如古井死寂无波,很快偏转过了脸去,不愿看见他,并扯开他轻握她手腕的大掌,碰也不让他碰。 秦絜自然是对此不满,妄图尽快消磨不愉,重归于好,但他也不可能因白日之事道歉。 他耐着性子温声道:“今日算是长个记性,日后笙儿乖乖听话,不要到处乱跑,就不会再见到那等血腥画面。” 沐笙不想听他说话,索性直接拉上被子闷住脑袋,将自己在黑暗中蜷缩成小小一团。 在她看来,他现在还不杀她,不许她到处乱跑,大抵是因为他体内的毒还没解完,他还需要用她解毒。 他的毒既没解完,那她于他而言,就还有大用,所以就算她惹他不高兴,他为了他自己的性命,也不会杀她。 她有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正注定活不长了,那为何不能随心所欲些,何必顾及身份尊卑顺从他? 沐笙如今只希望哥哥能逃出生天,不要被秦絜找到,要平平安安的。至于她,在生命最后的这些日子,她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即使秦絜将她当作解毒的玩物,她也要清楚自己是人,要自己善待自己,要对得起娘亲的以命相护。 …… 见她这般反应,对他不理不睬,秦絜恼怒的同时又束手无策。 她身体孱弱,须日日精心照料,好生将养才能与常人无太大差距,然一旦吃错东西或情绪出问题,就容易生病。 上次服食避子汤伤了气血,养了大半年才养好一些,这次情绪崩溃至心脉受损,让先前所做的调养前功尽弃。 他不能这种时候还与她置气,更不能再言语刺激她。 秦絜轻声喟叹,冷沉着嗓音决定先哄骗她,“笙儿起来吃些东西,莫与朕闹脾气,朕可以考虑让燕彻回来。” 沐笙虽然猜出秦絜是骗她的,但涉及哥哥的生死,她不可以任性,无论如何都想尽量为哥哥争取多一线生机。 秦絜与哥哥之间的仇怨她本无从干涉,可此番秦絜利用她设局将哥哥引入准备好的陷阱,胜之不武。 沐笙裹着锦被坐起,往床榻内侧后退许多,一双清滢滢的眸 子戒备地注视着他,想与他谈条件。 龙榻宽大,二人各处一边,隔着远远的一段距离。 秦絜脸色当即更是阴沉,凝视她的目光幽寒无比。 凭什么,凭什么楚皊一出现,就能动摇他在她心里的位置,他在她面前说楚皊的坏话时,她分明左耳进右耳出。 好似不管怎样,楚皊在她心里永远都是神圣不容贬损的存在。 沐笙被盯得有些发怵,思忖再三,鼓起勇气道:“我可以配合陛下解毒,但我希望在此期间,陛下能承诺,不以不正当手段杀害我的哥哥。” 少女平静的话语,犹如冰水泼下,浇灭了他胸腔中起伏翻涌的怒与妒,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秦絜短暂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以楚皊的本事,在探查沐笙脉象,发现她体内已养成灵蛊时,大概就推断出当年先帝确有将噬毒转移至他的体内。 一阵默然良久难言过后,许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憎恨,又或许是不敢承认的害怕慌乱。 秦絜上榻将沐笙禁锢在怀,死死抱住她,沉浸在自我固执中。 “谁告诉你这些的?” “谁在离间我们的关系?” “楚皊?” “他一个外人的一面之词,就可以动摇笙儿对自己夫君的信任么?” 沐笙不懂今时今刻他为什么还能坦然说出这些话来为自己辩解,还想着骗她,明明她在他面前,根本就没有过选择的余地,她知不知道真相又如何呢? 愿不愿意,皆没得选。 曾经抱着她的这个怀抱宽阔而温暖,给过她很多安心感,而现如今,只剩下令人胆颤心惊的冷寒。 沐笙苦涩一笑,意图脱离束缚,然而挣脱了几下没能挣脱开,只得闭了眼淡声道:“不是夫君,只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