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火[先婚后爱]》 1. 烂尾楼 临近新年,一场应景的大雪叫整个霖城落入白描的水墨画中。 “程老师,这是你们班的心理检测表。”刘俊杰抱着一摞厚实的表格,抽出其中一份,推放到程舒的办公桌上。 喘着粗气随手摸了一把额头,“刚才开会校长特意强调了,最近上面下发新文件,格外重视学生心理状况。抽空让学生做一下,下周一收。” 程舒从纷杂的教案里抬起头,递给他一张纸巾,“辛苦了刘老师。” 随手翻开检测表,无非是一些常规的心理测试题。一年到头,学校里这样的测试不计其数,以往都是走个过场封存档案,更有甚者会让学生直接抄答案应付。 刘俊杰侧手挡住嘴唇,朝她低声交代:“这次不一样,校董和市医院搭上桥,过几天开设学生心理咨询室,到时候会有专门的医生负责,上面挺重视的。” 他看了一眼周围,讳莫如深,“估计是高三学生跳楼那事,校董被他爸压力了。” 刘俊杰直起身又恢复声量,“各位老师也麻烦做一下自检,现在大家工作压力都很大,要多注意心理健康,有问题随时向上面反映。” 刘俊杰走后,办公室里怨声载道。 “又要升学率,还又要劳逸结合,现在高考越来越卷,哪能开开心心就能上大学的。” “话说的好听,又不给假又不给钱,屁事一大堆,注意个鬼啊注意。” “别说了,我们班那几个魔星上周翻墙去网吧,刚给处分,我还有一堆家长要见,年级主任也等着跟我谈话。晚上洗澡头发不要命的掉啊,我儿子都说——妈妈你是要变成光头强了吗?” “哎呦你说气人不。” 周围议论纷纷,程舒没有理会讨论,抿了口水,盯着测题上的墨印,淡淡出神。 一阵风刮开办公室大门,蝴蝶振翅一样掀飞了几张文件,程舒的工位靠近大门,纸张顺着缝隙裹去门外,她用手机压着剩下的资料,起身走过去。 蹲下身去捡时,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出现在视线边缘。 “沈总,这边就是高一部的教学楼,我们学校倡导师生零距离,学生可以随时找任课老师交流……” 程舒抬起头。 沈豫就站在那里,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衬得肩线平直利落。鼻梁上架着副银丝窄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下来。 原本俊秀的眉眼在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下,反而显得有几分凉薄。 对上程舒的视线时,嘴角牵起和缓的笑。 恰好消弭了这份疏离。 “小程?”吴丽略有讶异,随即向沈豫介绍道:“这个是程舒程老师,我们学校杰出的青年教师,燕大硕士毕业。” 沈豫温声打断了吴丽的介绍:“吴校长,不必麻烦了。程老师——” 他看向程舒,声线平稳地落下后半句,“是我爱人。” 他伸手捏起那张薄如雪片的白纸,牵起程舒,零下的天气,她只穿了件毛衣,吐出的气息还未离开唇边便凝结成浅白的雾。 用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责问道:“怎么不穿外套?” “不冷。”程舒瞥到他领带上的蓝宝石领带夹,金属部分的光泽已经暗淡,眉头微皱,她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沈豫捏了下她发凉的指尖,显然是不信,侧身为她挡着风。 “董事长临时派我来视察,刚才给你发过消息。” “没注意。”她下意识抽出指尖,转而对吴丽恭恭敬敬:“吴校长。” 三个人里最不可置信地是吴副校长。 程舒是一年前来华盛高中部任职。燕大硕士毕业,学历好,年轻又漂亮。学校单身的适龄男教师不少,手底下来了这么个姑娘,吴丽自然没少给她做媒。 但却得知,小姑娘早在硕士在读时期就已经结婚了。 程舒这孩子,话少,人也沉静,和办公室其他老师关系都淡淡的,私下更没什么深交。 只知道她和她爱人是大学同学,但具体谁也没见过真人。 吴丽甚至怀疑过,所谓的爱人,是个推脱的幌子。 “哎呦,小程,你也不早说,这都要闹笑话了。”吴丽讪笑着,迅速调整好语气,“沈先生,程老师是重点班的班主任,之前陈董事长资助的嘉欣就是她班上的——程老师有跟您讲过吧?” “我们私下不聊工作。”沈豫瞥了眼程舒单薄的肩颈,摁下了吴丽想要继续攀关系的话头:“吴校长,不如我们先去办公室聊?” 吴丽急忙应承:“可以可以,瞧我,会议室在这边,校领导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沈先生请,小程你也一起?” 沈豫这次来是代表富霖集团视察华盛,推进之后集团在学校设立基金,甚至赞助学校新校区建设的项目。 吴丽自然是不愿意放过程舒这个天大的纽带。 “我和程老师的关系,还是避嫌比较好,您说是吗?”沈豫的笑滴水不漏。 他为人和煦,但说话做事总是隐隐带着压迫感,明明是询问的语气,却让人不得不服从。 “当然当然。”吴丽笑着点头,又对程舒关切道:“小程啊,你快进去,别着凉了昂。” “沈总,我们华盛建校三十年,董事长当初请了著名的建筑设计师李易川先生。” 吴校长在一旁介绍校园,沈豫淡笑着颔首。修长的指节随意滑弄着手机屏幕,而后朝程舒的方向抬了抬下颌,轻点机身,示意她记得看。 随即转回视线,接上了校长关于建校的话题。 冷风丝丝游过,程舒回到办公室,披上外套后,身体才回温一些。 “程老师,刚才那位,富霖的沈总,是你老公?挺帅的嘛。”秦宝珍坐到程舒对面。 早在沈豫那句“是我爱人”后,秦宝珍便恨不得将耳朵竖起来。 她是行政岗,平日里只负责整理整理资料,打包打包文件,无聊的很。 于是八卦便成了她的主要攻坚的事业,办公室里不论大的小的八卦她都知晓。 唯独程舒。 她太冷清了,冷清便会寡淡,程舒来到这一年,除了她已婚,秦宝珍从来没打探到什么。 谁成想竟遗 漏了一个宝藏。 程舒点了下头,翻开教案低头补充,没有把话题延伸下去的意思。 秦宝珍要是能学会听话听音也就不会这么八卦了,她仍不放弃,身子探得愈发近。 “那你们是怎么谈上的?大学校园恋?谁追的谁哇。” 程舒身子微斜,避开秦宝珍没有边界的靠近,细长的眉已经浅浅簇起,显然是不耐烦了。 若是往日,遇到美人愠色,秦宝珍自然会退缩。但程舒和沈豫,两个一看便旗鼓相当的金童玉女,她太好奇有什么故事了。 “嘿嘿,程老师,你就说一说嘛。” 程舒敛眸:“相亲。” 秦宝珍:“相亲?你们大学没谈?” 秦宝珍惊讶的嗓门惹来了众人的视线聚焦。 程舒感到十分不适,却还是耐着性子:“嗯。” 秦宝珍:“所以你研究生休学就是为了回家相亲结婚吗?” 听到秦宝珍提及自己休学的事情,程舒先是一愣,后又想她舅舅是校长,能知道程舒的档案也不意外。 “算是。” “啊——没意思。”秦宝珍没有打探到自己想象中的旖旎往事,心中扫兴,抱着自己的汉堡公仔回到位子。 “原来就是相亲啊,成年人就没有轰轰烈烈酸酸涩涩的爱情故事了吗,悲哀无聊的现实社会啊……” 酸涩? 程舒心中咀嚼着这个字眼,笔尖险些在教案上洇出墨迹,索性翻开手机,点开备注沈豫的消息界面。 【今晚欢欢的满月宴在利辉酒楼】 【会议会有些久】 【在车上等我一起】 【可以吗】 前两句话都是夫妻间的正常对话,可加上最后一句小心地问询,便多了说不清的生疏。 程舒:【可以】 她随手翻动和沈豫的聊天记录,除了半个小时前他说要来学校视察。再上一条,是三个月前他去新西兰出差,下飞机后发给她的。 【我到了】 而程舒也只回复了一句:【嗯,注意安全】 两人再没有联系。 就连沈豫是今天回国,都是早上听婆婆电话讲起。 这是程舒第一次结婚,她不知道做别人妻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总归不该是她这样。 秦宝珍说得没有错,他们两个人的婚姻无聊到没有任何波澜。 相亲后的第三次见面,沈豫便向她求婚了,在一家音乐餐厅,他穿着西装将婚戒推到她面前,像是随意递给她的布丁。 “我和你一样,我们都有忘不掉的人,又同样有家庭的压力。如果你必须选择一个人结婚,我想我是最好的人选。” “我们感同身受,所以不会强迫你忘掉他。” “我会尽力做一个好丈夫。” 后来确实如他所说,他是个好丈夫。 温柔、耐心且面面俱到,但从不赋予真心。 这场婚姻有尊重有理解,像一座烂尾楼,装饰修缮的貌似完美。 却唯独没有爱。 2. 我可以吻你吗 “抱歉,来晚了。” 外头又飘起小雪,沈豫打开车门带进来几片雪花,附在他发丝上,很快融化不见。 程舒靠在后座,下巴埋在毛衣高领里,只露出镜片后安静的眼睛。关车门的震动让她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沈豫系好安全带,将空调温度调高,伸手试了试出风口的气流,然后不着痕迹地将风口转向副驾。 “等很久了吗?” 也许是三个月未见,车厢里弥漫着比以往更甚的生疏。程舒摇摇头:“还好,刚才在写教案,才到不久。” 她的脸型清瘦,皮肤没什么血色。眉目浅淡,当老师后为了能压制住这群躁动的少年,便配了一幅无框眼镜,加上平日又不大爱笑,得了‘薄荷美人’的称号。 但现在,不苟言笑的程老师像只缩着脖子的企鹅,方才说话喷洒的雾气溢在镜片上,朦朦胧胧。 莫名的有些乖。 沈豫唇边牵起笑:“程老师工作辛苦了。”他发动引擎,打了一圈方向盘从车库驶出。 狭小的空间里多了一个人取暖,程舒没有像先前那样冷,舒展了身子说道:“沈先生也不是吗?一下飞机就赶来处理工作,我都不知道你是今天回国。” 程舒的语气和往日一样淡淡的,她原本只是想顺着他的话语陈述,但不知为何,脱口后倒显得多了几分埋怨。 空气静了两秒。 “抱歉。”沈豫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收紧:“临时赶的行程,早上本想告诉你。” 窗外的灯影掠过他的侧脸,下颌微收,显得清晰而克制,“上飞机前妈打来电话,我想着她转告也一样。” 沈豫上车到现在不过短短五分钟,已经对她这位妻子说过两次抱歉。之前还在领导面前张弛有度的沈总,现在不断地望向后视镜试探程舒的反应。 丈夫这样谨慎地对待她的一言一行,程舒理论上不应该再有情绪。 她就是忽然觉得很累。 “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她解释道:“再说,你做什么也不需要和我报备。” 镜片上的雾气消散开,程舒偏过视线望向车窗外的风景,缥缈的雪花黏在玻璃上,瞬间就化作一滩无聊的水。 车厢里又陷入良久的寂静。 这种沉默的氛围在程舒和沈豫的相处中是常态,他们总是没什么话好说,相顾无言反而最舒适。 没有赶上绿灯,下班高峰期又在车流量最大的十字路口撞上一个格外漫长的红灯。沈豫轻踩刹车,不知是不是没有耐心等待,修长的指节无意识地敲打方向盘侧边的皮革。 就在程舒以为两人不会再有交谈时,他忽然开口:“其实你可以问我的。” “问什么?” “什么都可以,我的计划、工作、应酬、几点回家……你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他微耸了下肩,“同事的太太每天都会打电话查岗,他也是不厌其烦,甚至羡慕我太太能对我这么放心……但有时候在旁边听着他们夫妻两个拌嘴,觉得蛮有意思——要不程老师也查查我的岗?” 自结婚后,双方都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这是沈豫第一次出差这么久,而在这之前,他们每天的行程单调地几乎可以默写下来。 沈豫的工作性质会比她多些应酬,除非特殊情况,也决计不会在外过夜。 程舒相信沈豫的人品,至少在身体上会对这份婚姻绝对“忠诚”。 但倘若他有了别的心思,两人有过婚前协定,程舒虽然是他太太,于精神上貌似并没有立场去指责。 所以程舒不太理解:“我没什么想知道的,再说查岗对我们来说也很没必要,对不对?” 而且…… 她没有力气去了解“意外”。 她只想保持现状,最好自己的生活不会再有任何波动,就这么静静地过下去直到死好了。 “也是。”沈豫默了几秒,望着倒计时的红灯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扯出一抹和缓的笑:“程老师就当我在开玩笑。” 绿灯亮起,车流缓慢前行,直到目的地前,两人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车子停放在酒店的对面,程舒卸下安全带下车,沈豫伸手拦住她。 “等一下。”他从风衣口袋掏出一个首饰盒子,轻手摊开。黑色丝绒面料上静静躺着一条项链。 链条纤细又精巧,银白色的菱形外框,镶嵌着碎钻,中央悬空着一颗湖蓝色的钻石。 像一滴永远不会坠落的眼泪。 很漂亮,大部分女孩都会喜欢的款式,日常戴着不会显得夸张,但在正式场合也不乏贵气。 “在新西兰的最后一天路过首饰店时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就买回来了。” 远行的丈夫会记得给妻子带礼物。 沈豫在哪方面都会做到满分。 “谢谢,我很喜欢。” 程舒原想就这样放下,可方才两人间气氛隐隐有些奇怪,她不想带着这样的氛围面对父母,想了想,问道: “可以帮我戴上吗?” “当然。”沈豫偏了下头。 她撩开头发微垂着脖颈,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宛若只温顺的天鹅。 沈豫从身后贴近她,街边暖黄的路灯从两人头顶泄下,他低下头仔细地看辨别卡扣的方向。呼吸缠绕在程舒的耳阔,指尖的动作轻柔,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后颈,痒痒的。 “好了。” 他替妻子把发丝整理好,昏暗的灯光里,像说给自己听一样喃喃:“很美,和想象中一样。” 程舒淡淡莞尔,她想起结婚那一晚,沈豫也是这样看着她,温柔地替她摘去复杂的珠饰,最后不知是酒精还是什么的催动下,问道: “我可以吻你吗?” 程舒的胸口仿佛被小猫的尾巴挠了一下,和当初一样,略略有些不知所措。 “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沈豫忽然问。 程舒抬起头。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沈豫笑了下:“不过情况特殊,不能单独庆祝了。或者你要是想,我们可以明天再……” 程舒抿唇:“没关系,不用的,你回来应该很累,这几天好好休息。” 她伸手摸向大衣口袋,指腹触碰到一个光滑的触感,正犹豫要不要拿出来时。 “好。”沈豫点点头,自顾自说:“这样爸妈也该放心了。” “嗯?” “他们总担心我们两个闹矛盾,出差这些天旁敲侧击了不少次,看到我们一起出现,应该不会再唠叨你了。” 沈豫弯起臂弯,像从前无数次见家长前那样自然地等她伸手。 程舒的指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迅速收了回来,松松搭上他的臂弯。 果然还是这样。 一切的温柔都是为了修缮那座空壳的屋子。 “阿豫,小舒,你们来了?快进来,外头凉。” 文雪君的声音和煦地传来。她穿着一件合体的紫色中式水貂小袄,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正从容地招呼着亲朋。 身为霖大化学系的教授,文雪君身上有种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儒雅。 看见儿子儿媳进门,她含笑的视线 先掠过两人相挽的手臂,随后便轻轻落在程舒的颈间。 沈豫的长相随她,尤其那双眼睛,形状漂亮,线条柔和,看人时总像含着一层温润的水光。 但若与她对视,便会发觉那层水光下藏着审视。冷静理智,如同一台精密仪器,即便笑着,也教人无所遁形。 应当是心里有鬼,她与这位婆婆相处时,总不自觉的紧绷。 程舒下意识往沈豫身边靠近了些。 沈豫察觉到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头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程老师也怕老师?” 他声音很低,气息扫过她耳廓。程舒耳尖微微一热,没应声,只是搭着他臂弯的手紧捏了一下。 文雪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快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路,“就等你们了。” * 沈豫的妹妹沈妤比他小三岁,和程舒同级兼大学舍友友,毕业后就和相恋多年的男友修成正果,结婚没几年便有了女儿欢欢。 小孩粉白的脸软糯糯的,程舒捏了捏,很软。欢欢是个爱笑的孩子,即便众人围着也不怕生,水灵灵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发出咯咯的笑声,引得人开怀。 文雪君逗着外孙女,心情畅意,“我们家这两个孩子,从小就是阿豫更省心,妤妤小时候跟个疯丫头似的,干什么都要人追在后面赶,谁能想到婚姻这事儿上,反而是妤妤更顺,完全没要我操心。” 程舒把带给孩子的礼物交到沈妤手里,轻轻摸了下她的腰:“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幸好陈沐泽还算有良心,他每天带宝宝睡觉,我的腰伤才没复发。”沈妤撇着嘴,“你不知道,看着小团子一样的孩子有多沉,快卸货那几天,我腰都直不起来,就想,我肯定是上辈子和她许诺,下辈子给她当牛做马。看吧,来兑欠条了。” 程舒被她的话逗笑:“宝宝已经很乖了,不哭不闹的。” 沈妤满脸嫌弃:“这小孩从小就会装,人多起来她就装乖,一回到家,剩下我和陈沐泽的时候,就要把天哭塌!” 虽是话语嫌弃,但沈妤眼中还是洋溢幸福。“不过一看到她这么漂亮,大眼睛随我,就也没什么气了。话说你今天还敢来?我以为你和我哥吵架了,听我妈说你们三个月没说话。” 程舒下意识瞥了眼远处正和妹夫谈笑风生的沈豫,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抿了口。 “没有,我们还好,就是太忙了。” “那就好。”沈妤:“但你做好心理准备,今天可有的你累。” 程舒还没问为什么,大伯母便扬声说道,“可说呢,妤妤这边多顺,阿豫那边就多坎坷。毕业好些年也不谈恋爱,好容易催着结婚了,有一年?两年?两年了吧。眼看着妹妹都生了孩子,小舒是不是也该生一个。” 沈妤皱了下鼻子,跟程舒比了个“看吧”的表情。 大伯母拉住程舒的手,不满地上下打量,“你瞧瞧你,小舒啊,不是我说你,你太瘦了。得多补补才好生养,结婚的时候阿豫讲你还在念书,不着急生。现在你毕业一年了,都工作好些时间,怎么也该给老沈家传宗接代。是不是嫌生孩子太疼太辛苦?现在年轻人就是这样,伯母和你讲,你不能这么自私。” 众人的视线一瞬间都缠绕在程舒身上,程舒颇为尴尬,“伯母,我……” “别为难她。” 一道清冽嗓音打断对话。 沈豫不知何时走过来,眉眼冷淡,“是我不想要。” 3. 纪念日快乐 “阿豫啊,你说的这是气话。”大伯母嫌弃他不懂事,“什么想要不想要的,那孩子就是个小豆丁,你只要生了,随便养养就长大了。小舒还年轻,趁身体恢复快,不多生几个怎么行?也别想着没人带孩子的事,你看你这么忙,总是出差顾不上家里,小舒工作没有你好,又不挣多少,到时候辞职在家照顾你们爷俩,万一不是男孩,还能备二胎。你退一万步,就算你们不带,还有你爸妈在。哪有小两口不要孩子的?” “这好像是我们夫妻的私事。”沈豫扫了眼不知所措的程舒,揽住她的胳膊。 “伯母您未免关心得有些过分。” 沈豫一向是最温和的,对长辈温文尔雅有礼节,这样冷言冷语,即便是文雪君也愣了下。 “你伯母是希望你们好。”文雪君佯装严肃地打着圆场,“水红,你别跟他计较。阿豫工作太忙了,小舒学历高,学校很看重她,又才毕业不久,自己都还是孩子,不着急。” 文雪君使眼色要让沈豫道歉,沈豫却没缓和的意思。 沈豫意味深长地扫视周围:“希望我们好就请不要随意指点别人的家事。” “我的妻子,不是生育机器。” 说完,径直牵着程舒去到旁边。 程舒是不想因为自己惹得宴会氛围不快,回头望向看戏的沈妤,见对方喜笑颜开地冲她比了个赞,放心了几分。 到静僻的角落,沈豫才松开程舒,瞥见她刚才被拉扯中指尖沾上的酒渍,抽出纸巾低头轻轻擦拭。 “为什么不说话?” “嗯?” “刚才,你有什么想说的尽可以放心说,不用委屈自己。” 程舒咬了下唇,“没有和你商量过,怕不知道你想法。” 沈豫抬起头,眸子撞进她的视线,有点凉,他揉起纸团,掌心隔着褶皱的纸巾透过热意。 他移开视线,将纸团揉了扔进垃圾桶:“目前公司要开拓新市场,过段时间我工作会很忙,生孩子这件事我没有多余的精力,暂时也不打算要——你能理解吗?” 程舒当然理解,不长久的婚姻怎么能有孩子,“明白。” “往后再有人提起,这也可以作为你对外的说辞。” “嗯。”程舒很乖顺地点头,“谢谢你。” 她知道沈豫的体贴,把责任都归咎到自己身上,会让她在亲戚面前轻松许多。 空气有些凝滞,蔓延着酒香,程舒觉得尴尬,想要抽出手指,却被沈豫攥紧。 他沉了口气。 “小舒,我是不是说过什么话,让你感受到压力了。” “怎么会,你想多了。”程舒勉强勾起笑,想要消解他的担忧,“我们不是一直都如此吗?” 他们一直都是如此,疏离冷淡,但像商业协议一样无比尊重着条款双方。 沈豫端详着她,似乎是想看透她的灵魂。静了几秒,最终松开她的手说,没什么情绪: “那就好。” * 这顿饭吃的大家吃的各怀心事,沈妤夫妻心满意足地收礼物,其他亲戚则看着沈豫的脸色不好再开口催育,文雪君欣慰小两口终于看着像一家人,抱着外孙女眉飞色舞。 而程舒攥着自己刚才被他擦拭的指尖,心乱如麻。 回到家,程舒低头换拖鞋。 “我先去洗澡。” 沈豫挂好外套,随手将玄关处粉色的玫瑰夜灯打开。 玫瑰花束的缝隙里溢出亮黄色的光,程舒一怔,褪袜子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下。 结婚后程舒搬进沈豫的公寓,他是极简主义者,除了生活用品,不必要的修饰一概没有。就连墙壁和地板都是黑白灰配色,灰蒙蒙的显得格外冷清,没有家的感觉。 程舒不好多干涉他的空间,但偶尔会手工制作一些小玩意,摆放在公共区域,增添一些生活气息。 这束粉色的玫瑰花也是程舒买来材料DIY的,亚克力材质,在下面加上灯泡,做成一盏小小的灯,放在玄关,可以在没电的时候应急用。 后来也确实用到过一次,不过不是没电,而是沈妤生日那天,他们一起去酒馆,几个人都喝了些,程舒喝得格外多。 最后醉的不省人事,是沈豫把她抱回来的,可她一路上不安分,手一直往他衣服里钻,闹得他气喘吁吁。程舒自然不记得这些,但她记得后来发生的事。回家后她酒醒了些,就看到沈豫的眼角泛红,漆黑的眼里尽是欲色,没等她说话,便埋进她的脖子深吻下去。 应当是暗处更有氛围,沈豫没有开灯,可她那天穿了一件前扣束胸,扣子系的甚是繁琐,沈豫看不见,便将她抱上玄关柜,鼻尖贴近她,托起她的后腰,手指勾着玫瑰一点点照着皮肤,借着这点昏黄的光,慢条斯理地解开。 玫瑰微凉的材质时不时触碰到,激得她颤栗。 程舒作为班主任,有时候需要看早读,而沈豫应酬时会熬很晚,怕影响对方,他们结婚后一直是分床睡。 成年人的生理需求需要一个体面的方式表达,后来这盏灯就成了夫妻俩的暗号。 程舒的手臂攀着沈豫的肩膀,三个月,各自的身体都敏感不已,程舒坐在他怀里,已经失去了一半理智,喉咙里溢出呜咽声,又隐忍下去。 “没关系……不用忍着。”沈豫摸着她的后颈,起伏着,一下又一下地安抚,“有我在,放心去吧。” 程舒眼角通红,在最后压抑不住的时刻,咬住了沈豫的肩。 沈豫吃痛,等她发泄完,才低喘了一声。捏住程舒的下巴,仔细端详她潮红的脸,因为摘了眼镜,靠得格外近。这也算沈豫这个斯文人,为数不多的恶趣味吧——喜欢看程舒的高|潮脸。嘴巴微张,红肿的唇瓣裹着水光,眼神虚焦,眼眶还噙着泪。 他笑了下,吻去她脸上的泪,换了个让她更轻松的姿势:“还可以吗?” 程舒小口喘着气,已经听不到声音。 沈豫唇瓣蹭着她的耳垂,嗓音沙哑,黏黏糊糊地引诱着:“就当帮帮我吧,程老师,嗯?” 程舒的大脑从一片空白里逐渐恢复理智,点了点头。 等程舒再次有意识时,天已经蒙蒙亮。身体是干爽的,被清洗过,沈豫的身躯将她从后整个包裹住。 以往结束后,两人都会各自回房间。程舒从不会留在他房间过夜,这次实在有些过了。 沈豫埋着头,鼻尖顶着她的颈窝,呼吸喷洒在她颈侧,程舒体凉,但空调彻夜开着,第二天嗓子会干哑,上课效率也受影响。所以她一般会定时到入睡时间,可她睡觉并不安分,冬天容易冻醒。沈豫的身体炙热,贴在身上很舒服。 程舒小心翼翼挪开他搂在自己腰间的胳膊,因为她的动作,沈豫在睡梦中皱起眉头,迷迷糊糊哼了声,有些像小狗。 浓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向清雅的沈先生,睡颜看起来很小孩子气。 程舒不自觉多看了几眼,临走时犹豫了下,还是拿出口袋里的盒子,打开,放在他的床头。 程舒在夜色里轻声呢喃: “纪念日快乐。” * 第二天一早,程舒起来时,沈豫正在厨房做早餐,穿着黑色衬衫和西装裤,宽厚的背系着围裙。这围裙是程舒新买的,粉红色格子款,还带着蕾丝花边,她喜欢看上去就让人心情明媚的多巴胺风格。 沈豫个子高,肩背挺阔,围裙系在他身上略显局促,粉色的细绳不够长,反而勒的他腰线更细。 臀……也有些翘。 “醒了?”沈豫端着餐盘转身,“昨晚睡得还好吗?” 程舒仓促地收回视线,耳根微红,抿了口咖啡。 “还好。” 沈豫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左右看了一眼自己的穿搭:“有什么问题吗?” 程舒摇头,“之前的围裙沾了油,我就扔掉了,明天给你再买一件新的。” “这件就很好,颜色我也喜欢。” 沈豫应当是休息的不错,他今天看起来心情格外好。饭桌上两人话也比往日多。 “程老师今天有课吗?” “下午一二节有课,但周五要给学生简单开个班会。”程舒一板一眼地回答。 “嗯……”沈豫想了想,“那下午放学我去接你。” 程舒下意识拒绝:“不用的,我坐公交很方便。” “我买了两张电影票,《哈尔》的重映,还请程老师赏光一起。” 程舒摩挲着芝士马克杯的把手,“你还记……” “我记得。”沈豫语气定定,“我记得程老师很喜欢动漫,有一年艺术节还cos过哈尔,因为太还原当时还洗劫了表白墙,上了同城热搜……程老师大学期间可是风云人物。” 上大学的时候程舒算是“二次元”,加入过动漫社。因为个子高,骨相单薄,五官不会浓艳抢目,反而比较适合上妆,原本的coser生病了,社长临时找她来顶替。 这件事情很多人都知道。 但程舒说的并不是这一件。 他们第一次相遇,便是在一场《哈尔》的放映会。 不过看来沈豫不记得。 “沈先生又开玩笑。”程舒垂下眸,弯了弯唇,“在你这位上过财经新闻的金融系才子兼系草面前,我只能算小巫见大巫,当时身边可是有不少女孩子喜欢你。” “是吗?”沈豫指节无意地敲着桌面,漫不经心问,“那你呢?” 程舒摩挲着水杯的手一顿。 “我也很想知道,我的妻子当年有过类似的想法吗?” 4. 蜗牛 程舒总觉得自己工作以后变得像一只蜗牛,遇到无法处理的问题,会下意识缩回壳,逃避,逃避,再逃避。 “大学已经过去太久了,那时候大家都是……” “开玩笑的,我知道。”好在沈豫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起身端过餐盘,“我先去洗碗。” 程舒睨着无名指的戒指,松了口气。 吃完饭程舒该去上班,沈豫今天有个线上会议,正在书房调试设备,程舒穿好衣服准备走时,沈豫的声音从房间传出。 “程老师——” 程舒走过去,沈豫穿着熨帖的西装马甲,衬衫的领口松了些,他仰着下颌正对镜子打着领带结,可结却怎么也系不好,歪歪扭扭地垂在胸前。 “帮帮我吧。”他无奈,“今天这条领带,有些不够乖。” 他随意靠坐在办公桌的边沿,手撑在身体两侧,微屈着膝盖,好以整暇地等待程舒。 ‘帮帮我’,这句话昨晚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过,程舒耳根又红了些。 “我只会系温莎结。” “没关系,什么都好。” 程舒放下手机走过去,伸手解开领带,认真地回忆之前学过的步骤,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暖黄色的连衣裙,为了能够到领带,程舒两脚岔在他伸直的小腿左右,又往前挪了一些。 沈豫微抬起下巴,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柑橘气息,透过柔软的裙摆,膝盖若有似无地磨蹭过她的腿间,喉结滚了下。 “好像是穿这里的。”程舒指尖捏着领带有些拿不准。 “或许是这边呢?”沈豫握着她的手,带她穿入另一边。 “是诶。”眼看着一个完美的领结落成,程舒一喜,“好了。” “帮我把这个带上吧。” 沈豫拿出一个小盒子,托在掌心,黑色的棉枕上躺着一枚银质的羽毛领带夹,做工细致,典雅又极具设计感,很符合沈豫的气质。 程舒睫毛颤了颤,抿唇僵硬地给他带上,抬眼时正对上沈豫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 “程老师今天很开心哦。” 程舒上完第一堂课,课间伏案圈写重点题目时,第一排的学生撑着下巴满脸揶揄。 她笔顿了下,也学她的姿势撑起手肘单手捧起下巴,没什么表情却显得呆萌,看着讲台下的学生,“为什么这么说。” 程舒虽然淡淡的,但对学生温和有耐心,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新班主任面无表情,看人的眼神像夏天含了一块薄荷冰,凉飕飕的。于是便有了‘薄荷美人’的称号,但接触久了,大家发现比起薄荷冰,程舒更像是一块薄荷味的棉花糖。 披着清凉凉的外衣,但化在嘴里软绵又香甜。 余维湘长了双机灵的眼睛,笑成了狡黠的弯月亮。 “程老师今天讲题都没有皱眉,而且刚才看过手机后,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刚才下课后,沈豫发消息过来,他说今天太阳好,他开完会就将家里的床单被套全部清洗了一遍,还顺带将程舒摆在家里各个角落的玩偶都抱到阳台晒太阳。 从大到小整齐地挂在衣架上,给程舒拍了一张照片。 附带着一句: 【全家福】 可是一群娃娃的头卡在衣架里面,高高挂起随风摇摆,怎么看怎么诡异,程舒放大,角落的墙面还映着他挽起袖子拿晾衣杆的影子。 于是圈起来发回过去。 【死神大人的年终业绩图吗】 沈豫:【死神还是不太吉利,向程老师申请更换成洗神】 沈豫:【谐音听起来也有好意头】 沈豫又发来几个emoji:【握手】【握手】【福】【福】 程舒上小学时跳过一级,比沈妤小一岁,算起来和沈豫差四岁。 但可能是沈豫比她多了几年社会经历的缘故,有时候会让程舒有种差了一个时代的错觉。 但……还蛮可爱。 程舒摸了下唇角,自己都没意识到从看过手机后便带上了笑意。 心尖莫名沉了下。 “一定是因为程老师的家属回来了。”余维湘说,“昨天大媱路过办公室看到程老师的老公,一表人才哦,我们都看了照片和老师你超级般配。” 几个前排的孩子围着程舒,想要她讲沈豫的事,程舒抬起笔反过笔头敲了下旁边吃着蛋黄派呆呆的大媱。 强装着板起脸:“不许过度窥探老师的隐私。” “还有,你们是用什么看的照片?——交出来吧。” 大媱鼓着腮,皱着鼻子快要哭了,嘴边还沾着蛋黄派的碎屑,大眼睛滴溜溜地在程舒和臊红脸的余维湘之间徘徊。 程舒温和地给她下了最后通牒,“现在交出来,我可以不告诉你妈妈。” 大媱撅着下唇,从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小本本,不情不愿地递给程舒。 程舒愣了一下,没想到现在的学生艺高人胆大哦,伪装技术越来越厉害。 这个蓝色的本子一直放在大媱的桌缝,程舒从未怀疑过是手机。 现在这个时代,几乎人手一部智能手机,自觉的同学拿来交流和查资料,反而是事半功倍。如果不影响课堂和成绩,程舒也不太会干预。 “你这次期中成绩倒退很严重,是不是又熬夜看了?是好事,但你现在还在长身体,本来下了自习就已经很晚了。看看你的黑眼圈,再这样废寝忘食,你妈妈真的该来找我了。” 程舒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拿给她,“好了,别太难过。这次期末考试你要是能考回原来的成绩,我就把手机还给你。嗯?” ‘罪魁祸首’的安慰显得很无力,大媱接过糖果,还是眼泪汪汪地哽咽道:“程老师,我追更三个月的这周就更大结局了,我就想知道我的女主最后的结局,能不能再通融一下,晚点再枪毙我……” 其他的学生都被大媱的话逗笑了。 “不可以。”程舒面不改色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结局怎么样,这样你能安心学习了吗?” 大媱徘徊了会,最后点头,毕竟速食也能先吃饱。 “这本叫《栀子的幸运人生》。”她嘱咐道,“老师你一定记得看,记得看正版,她太冷门了,作者都要吃不起饭了呜呜……看完一定要告诉我。” 程舒侧了下耳不置可否,转身去办公室,刚走出教室门时,便听到余维湘的一声惨叫。 “大媱!媱妹,我错了!!!你捏我脸吧,给我留个全尸就行。” 程舒低头笑了,也算是给她一点点小惩罚。 下午放学,程舒挎着帆布包走出校门。 “程老师今天很漂亮嘛,气色不错。”政教处的孙副主任路过时打趣道:“要去约会吗?” 程舒下课回到办公室时补了些口红,她笑了下不做回应。 “去哪里?我送你吧。”孙佑衡今天开了车来。 “不用,我等人。” 孙佑衡长长地“哦”了声,露出怪不得的表情。“你老公来接你啊,昨天和吴校开会的那个沈总?人蛮精神的嘛。” 程舒不想再和他推拉,笑了下,低头滑动手机。 恰好震动一声,顶端弹出消息。 沈豫:【不好意思,临时有会】 沈豫:【半个小时左右】 沈豫:【可以吗?】 孙佑衡不知何时出现她身后,睨了一眼她的屏幕,语气漫不经心,“怎么看着不太熟呢。” 程舒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温度,以及孙佑衡衣领上常年吸烟浸满的烟油味,一阵恶寒。她讨厌这种没有边界的靠近,在要锁屏时,沈豫又弹出消息。 【事情有些复杂,我可能需要去现场处理。】 【对不起小舒】 【我们改天再约,好吗?】 “看吧看吧,好吗,可以吗,哪里会有两口子这样说话的。”孙佑衡自顾自评论,“倒像是同事,既然程老师的老公来不了了,那我就做个好人送送你。” “孙主任很闲吗?” 程舒将手机放 下,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原本就浅淡的眉眼,半压着眸显得冷冰冰的。 “哦呦还生气了,算了算了我老婆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我在这和你瞎耽误时间。” 孙佑衡骂骂咧咧地驱车离开。 程舒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无处可去。今日新闻推送了一篇报道,她划走,重新打开微信,输入了一段话,想了想又删掉,重新编辑: 【没关系】 【注意安全】 十字路口车水马龙,程舒熄灭屏幕,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失落的脸,她尝试着抬了下唇角,却因为眼中泄出的落寞而显得诡异。 放下手机,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细白的水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程舒拿出纸巾擦去唇上的彩妆,将手机丢进帆布包,她走到在站台旁等下一班公交,表情重新恢复了淡然。 * “沈哥,太不好意思了,麻烦你到这么晚。” 李奕递给沈豫一支烟,抱歉道:“要不是那家人实在难缠,我就私了了,犯不着麻烦集团。” 沈豫抬手要挡住他递过的烟,另一只纤细的手顺势接过。 “他不抽。”温知念熟稔地夹着烟,抬了下烟头,示意李奕。 “对对,忘记这事了。”李奕忙躬身点开火机,“对不起啊温小姐,你一上任就赶上这种事情。” 温知念今天穿着红色针织毛衣,搭配黑色的丝绒包臀裙,黑色卷发及腰,拥簇着她像一支红玫瑰。 她弯了弯唇:“能看到沈总处理紧急事件的专业能力,也算不虚此行。” 沈豫:“之后的事集团法务会跟进,目前需要稳定舆论导向,尽快拟定赔偿方案。” 温知念:“沈总就是太仁慈了,要是我来负责,员工操作失误导致爆炸造成公司损失,事后引导舆论抹黑集团。我可以告到他们倾家荡产。” “两回事。”沈豫微蹙着眉,想起在医院里看到重伤员工才十岁的女儿,“积极赔偿可以提升企业形象,对后续新能源业务拓展有好处。” “你沈哥就是专业哈。”温知念朝李奕使了个俏皮的眼色,一直在旁观风察色的李奕跟着附和:“是啊,沈哥专业得很。” 温知念噗嗤笑出声,又拖着嗓子:“哎——我的接风宴算是毁了,沈总作为东道主,不然请我吃个宵夜?” “现在吗?”沈豫抬手看表,已经凌晨两点多,他翻开手机的外卖软件,“我现在叫个外卖送到你酒店房间,算赔罪。” 温知念缓缓吐出烟圈,一手夹着香烟,一手环着腰不自抑地弯腰大笑。 “哈哈哈哈沈豫,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呆。” 李奕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温小姐俏丽爱说笑,是因为和沈总是旧识。 温知念是作为分公司项目最高负责人空降过来的,是他的顶头上司,必须打好关系。 李奕笑眯眯:“原来温小姐和沈哥认识啊,我总听沈哥提起您。” “别。”温知念连忙打住,哼了声“他可不会提起我,这个人冷漠的很……” 沈豫侧身点开手机微信对话框,和程舒的聊天记录停止在“注意安全”四个字上。他换了张流量副卡,划了划,依旧没有变化。 旁边有阵电话铃声响起。 “哎呦我的小祖宗诶,我马上就回去,真的,半个点就到家,孩子们都睡了没?我真没事,你也快睡吧。都打多少电话了,我领导要看笑话了。” 李奕赶紧挂断电话,指了指手机,不好意思地赔笑,“老婆瞎操心,非要过来看。” “李总监家庭蛮幸福嘛。”温知念,“有儿有女还有老婆惦记。” 她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沈豫,巧笑道:“我们沈总也是,都有家室了……就我一个孤家寡人。” “嫂子打电话催了吧。”李奕循着声望过去,颇为愧疚“也是,沈哥你出差刚回来该好好陪嫂子的,还被大半夜叫来这处理破事,改天我亲自给嫂子谢罪。” “不用。”沈豫放回手机,对温知念说:“给你打了回酒店的车,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5. 可你总是很害怕我 沈豫是凌晨三点才回到家。 程舒听到门锁的声音,从卧房出来,看到沈豫只开了氛围灯,正小心翼翼地放钥匙。 他向后捋了把头发,臂弯搭着西装外套,仰头背靠着门,抬手揉了揉眉心,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至极。 视线撞到阴影里的程舒,一愣,扯了扯领带,下意识压着声音问:“还没睡吗?” 嗓音喑哑干涩。 “嗯。”程舒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在看书。” 程舒将水递给他,打开客厅的总控灯,视野瞬间明亮,沈豫皱了下眉头适应光线。 程舒这才看到他满眼红血丝。 沈豫喝了口水,挤出笑,“程老师又在看热血漫画吗?” 程舒摇头,“是学生在追更的网络,答应帮她看到大结局。” “哦?那估计很有意思。”沈豫打起精神调侃,“不然你一看长文就头疼,不会熬到这么晚,书叫什么名字?” “《栀子的幸运人生》,是挺有意思的。” 程舒将腿收在沙发上,她穿了一件冰丝短款睡衣,露出一双白皙的腿。手臂环着小腿,下巴尖抵住膝盖,长发如瀑布披散下来,衬得脸愈发小巧白净。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沈豫:“明天有安排吗?” 程舒:“周末打算回趟家,看一下妈妈。” 沈豫:“那正好,我和你一起。” 程舒歪过头,静静地看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下次吧,你好好休息。” 沈豫指尖扶着玻璃杯,摩挲了下,客厅里充斥着默然,程舒看着他将一杯水喝完。 “早点睡。”程舒起身离开。 “小舒。”沈豫突然开口。 “嗯?” “没事。”沈豫笑了下,“晚安。” “好,晚安。” 程舒手握着卧室门把手,顿了下,回过头。 “沈豫。”隔着静谧的空气,她安静地凝望着丈夫的眼睛,“你没有话想对我说吗?” 沈豫想了想,“奥”了声,“很抱歉今天失约了,下周如果有时间我们再约。” “就是这件事吗?” “当然。不过最近确实有点忙,或者我给你买票,你自己去看,怎么样?” 程舒的视线定在他身上,努力看清他的神情。 沈豫可能不知道,他撒谎的时候有多明显,以往平和的眼神会闪躲,笑容也比平时更加勉强。 “不用。”程舒低眸,推门进去。 书桌上的kindle始终显示着的第一页。 “林栀子是个幸运的女孩,她拥有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美丽的容颜、爱她的家人、出彩的天赋,以及完美的爱人。” 而桌面上的手机,停放在一则新闻稿上——富霖集团旗下子公司出现爆炸事故,致一人重伤。 稿件穿插着现场拍摄的照片,程舒点开第一张,沈豫正在事故现场,受害者家属情绪激动,出现攻击倾向。 而沈豫侧身避开,怀中护着一个人。 几乎只凭借模糊的侧脸,程舒便认出——沈豫的玫瑰,回来了。 * 这天底下大概再也找不出像他们一样的夫妻。 程舒的初恋,是在沈豫的见证之下。而沈豫的失恋,也是程舒亲眼目睹。 程舒和沈妤曾是高中同学,高一刚开学,在开学典礼上沈豫代表毕业生发言,那时他以高考理科状元的身份考入燕大金融系,程舒隔着人海远远地看到台上的他。 穿着洁白的衬衫,个子很高,皮肤冷白,骨节清瘦。因为离得太远,五官只瞧得见几个像素点。但听前排女生激动的反应,应当是没有令人失望。 清雅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到每一个观众耳朵里,炎炎夏日里温和的像是一道裹挟着海棠花的春风,馨香怡人。 他笑着说:“各位学弟学妹,低头是题海,抬头是鹏程。欢迎你们来到人生中拥有“无限未来”的三年,愿祝各位此生尽兴,满载而归。” 真是位温柔耀眼的哥哥。 哪怕他毕业后,校园里依旧流传着他的传说。即便是去了天才济济的燕大,依旧不曾被埋没。程舒曾在某个晚间看到他创立的反校园贷app被银行收购,帮助了很多年轻人,因而上了财经新闻。 接受采访时的他那样意气风发,侃侃而谈着理想和抱负。吃着晚饭的程舒忽然愣住了,心中莫名有了一个念头——她好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可高二寒假的期末考,程舒考出了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全校三十七名。程舒一直是个优秀的乖孩子,从小到大无论在哪都是第一名,这样的成绩无疑是对她的巨大打击。 同样,林水音也对她很失望,她不知道一向争气的女儿为何会滑铁卢,强硬地去翻程舒的包,掉出了一封粉色的信。 林水音固执地认为女儿早恋才会导致学习成绩下滑,母女俩因此大吵了一架。程舒第一次离家出走,那时正值腊月,天寒地冻,程舒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路过一家电影院时,遇到了沈豫。 他穿着灰色风衣,在一束昏黄的顶灯下,整个人如同雪雾中的一棵青松。 程舒原想就这样走,但天空飘起了雪,附近已经没有店铺开门,于是程舒不得已迈上了走向他的阶梯。 沈豫捏着票,不知在等谁,眉头紧锁,手机震动了几下,他拿起看过,几秒后轻轻叹气,耀眼的太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视线扫向角落的程舒,半带犹豫:“你是妤妤那个很害羞的朋友……小舒?” 因为沈妤的关系,程舒去过几次沈家,有次正值暑假,在卫生间洗手时恰好碰到回家的沈豫,正要和她讲话,她低下头匆匆地跑回沈妤的房间。 程舒没想到他还会记得自己,点了点头,手搓着衣角,局促地喊了句:“哥哥好……” 沈豫看小姑娘低着头,紧绷又胆怯的样子,不由得笑,“我很吓人吗?” 程舒抬起眼,摇了摇头。林水音说程舒从小就是个不够大方的孩子,只会学习,面对陌生人总是畏畏缩缩。 “可你总是很害怕我。” 沈豫前进了一步,程舒下意识往后缩,沈豫停下,像逗小兔子一样,这次轻笑出声。 “哥哥这里有张电影票,你喜欢看电影吗?” 程舒还没有回答,沈豫已经将票递给她,扶着膝盖弯腰和她平视,“哥哥被人放了鸽子,心情很不好,就当是陪我一起。” 程舒听沈妤说过,她哥有个暗恋很多年的女生,一直苦恋却无果。程舒也是个同理心强的女孩子,她觉得沈豫是个美好的人,好人的诉求是值得帮助的。 那一场便是《哈尔的移动城堡》,晚间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程舒第一次看动画电影,她听话懂事,几乎不会看课业以外的东西,一下子便被浓郁奇幻的色彩深深吸引,没有发现一旁的沈豫时不时回着消息。 等放映结束,沈豫却没着急走,而是说问她:“感觉怎么样?” 程舒还回味在方才的结局中,半晌才浅浅吐出几个字:“像做梦。” 她前十几年除了学习,几乎没有任何爱好,大部分的事物都让她觉得枯燥。 可没有爱好的人就像是一具空壳,色彩寡淡,灵 魂干瘪。甚至面对漫长的人生也毫无波澜,是会陷入虚无的。 沈豫点点头:“宫崎骏的动漫就是这样,像是为奔波在现实世界里的人造就的一场奇幻的梦,有时候觉得,人要是能永远活在梦里就好了。” 只有痛苦的人才会想要活在梦里,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沈豫应该很疼吧。 程舒试图安慰他:“梦再好也只是梦,可人终究还是要活在现实里,抓不住的东西,哪怕造再多梦也没有用,可以慰籍,但不能成为寄托。” 沈豫侧过头静静地注视了她几秒,温淡的眸弯了弯,随后笑出了声。 “你小小一只,说话怎么这么深沉,这样不好,小女孩该开心点。” 程舒因为跳了一级,人也闷,身边人总拿她当小孩,可她觉得自己有思想有主见,只是不善言辞。 程舒有点不高兴,沈豫却问道:“那小舒同学,觉得抓不住什么呢?” 十六七岁,真是个美好却无力的年纪,她的烦恼小小的,但依旧困扰着她不能安睡。 她抓不住时间、情绪、成绩、未来。 以及——太阳。 “我可以成为像你一样的大人吗?” “我吗?”沈豫有些诧异,他挑眉,随后郑色道:“如果是学习方面,我看过你的成绩单,相信你绝对有实力。但如果是其他的,哥哥觉得,你不用成为像我一样的人,因为你一定会比我更好。” “我十六岁的时候,可没有‘打破梦’的觉悟。” “程舒,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大人。” 那天,一直照耀着众生的太阳,向她倾斜了一次。她的人生的大雾,好像因此消散,前路变得清晰一些。 沈豫好像知道她无家可归,买了饭团给她,还站在路边陪着她说了很久的话,直到林水音踉跄着跑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小舒,终于找到你了,你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吃饭……” 妈妈的怀抱很暖,程舒的眼泪立时便流了下来。 等林水音跟沈豫道谢时,她才知道是沈豫通风报信。 “谢谢你啊小豫。”林水音还是嗔怒,“你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了,你早恋的事情我没生气,你先拍门走了。” “不客气,阿姨。”他转而俯身面向程舒,摸了摸她的头顶,“程小舒同学居然还早恋吗?对你的年龄来说,这很不可取。” “我没有!”程舒撇开眼,“我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她不安地看了沈豫几眼,“总之和我没有关系。” 林水音也不好意思,“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是妈妈错了。” 沈豫:“但不论如何,离家出走都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小舒同学,亲人之间需要信任,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好好沟通,不要总想着逃,明白吗。” 这话是说给程舒听的,也是说给林水音的,后来林水音没有再追究这件事。而程舒找到了自己可以喜欢的事物,彷徨的青春期忽然有了支点。 沈豫就像是早春的一束微光,给于少女短暂的指引。 程舒仰望太阳,也想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而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她明白自己曾为那束光而心动过。 高考后,整个临市一中,只有程舒和沈妤两人升入燕大的生物系,网选宿舍时特意选择在一起。同年沈豫大四,在燕城最出名的金融科技公司实习,经常会请她们宿舍一起吃饭。 这个记忆里的大哥哥,仍如同青松一样,温和却还带着傲气,笑意纯粹,依旧耀眼。 他身上缠绕太多美好的词汇——聪明、绅士、温柔、帅气。 仰望他的碎星很多,可他的眼里只有自己的月亮。 6. 欢迎来到十八岁 程舒说过的,抓不住的东西,可以成为慰籍,但绝不能是寄托。 程舒的暗恋在十八岁的夏天彻底结束。 正值毕业季,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大家聚会、拍照,庆祝又缅怀青春岁月。 沈妤和暧昧期的陈沐泽因为异地闹了矛盾,为了排遣,她带着程舒参加社团学姐的毕业聚会。 酒吧里,众人推杯换盏,玩着骰子和游戏,男男女女在烟雾缭绕里试探心意,或是寻觅猎物。程舒喝不来酒,也不喜欢这种场合,只静静地坐在角落,顺带看着点沈妤。 有个一直追沈妤的学长借着游戏灌她酒,在玩到大冒险时,学长让输了的沈妤找现场的异性玩撕纸游戏。 此时沈妤已经喝到失去理智,任程舒怎么拦也无济于事,甚至自己也因此被灌了好几杯酒。沈妤叼着撕到只剩下小半的纸巾,面对这群半熟的人正不知所措,学长主动替她解围,让她可以找自己。 等沈妤颤颤巍巍起身过去时,迎头便撞上理论上还在宛城的陈沐泽。 他因为收不到沈妤的信息,连夜驱车赶过来。 陈沐泽扶着沈妤的肩,眼中压抑着怒火,低头撕咬下剩下的一半纸巾,随手攒成团丢进垃圾桶,“游戏结束。” 把迷迷糊糊的沈妤揽进怀里,对着众人说:“不好意思,我女朋友喝多了,我带她先走,各位继续。” 那边模糊意识的沈妤却检索到关键词:“陈沐泽的女朋友……是谁哇~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女朋友?” 还不死心的学长找到机会,拦住他,“哥儿们,我怎么没听说过学妹有男朋友?怎么着,想在眼皮子底下拐人?” 学长说着便要扯过沈妤。 陈沐泽咬着牙,推搡了一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随后而来的沈豫拍了拍他的肩,摁下了两人间的火药味,他笑意款款,温和却不达眼底:“我是她哥,来接妹妹回家,这个理由足够吗?” “你他妈打哪来的哥哥?你小子行啊,上来就认妹妹?!”李阳恶狠狠地瞪着。在场有人认出沈豫,忙打着圆场:“学长好啊,李阳,你别搁那喷粪,学长就是上过新闻的金融系大佬,这真是沈妤她哥,亲的。” 沈豫大三时创立的项目被银行收购后,又得到老牌巨头恩创科技的青睐,大四时就进入总部实习。一向论资排辈的恩创破天荒地让一个实习生直接参与核心项目,并拿到了瞩目的成绩,可谓前途无可限量。 有人说,恩创科技的董事也姓沈。 李阳慌了下,连忙道歉。 烟酒的味道呛人,沈豫已经皱起眉头,抬手让陈沐泽先把沈妤搬走,他一向平和没有架子,此刻眼底一片阴沉。 “我想你可以搞清楚一点,学长的身份不是你猎艳的筹码,拿着那点“权力”便借小姑娘的信任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明明是相仿的年纪,沈豫身上却是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他的视线缓缓掠过方才那些添油加醋的看客,冷笑了声,又落到李阳身上,“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往后,离不该惦记的人远点——小舒,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沈豫提高声量,在角落里程舒以为自己已经被遗忘了,默默拎起包,挤过人群,低头跟在沈豫身边。 出了酒吧沈妤闹着要陈沐泽背她去吃海底捞,矛盾终究要解决,陈沐泽被闹的没有办法,只能匆匆和沈豫告别。 闷热的晚风里,留下两人气氛很是凝重,程舒抱着书包,就这样站在他身边,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不敢说一句话。沈豫盯了她半晌,朝她伸出手。 程舒慌乱地抬眼,“啊?”了声。 “包。”他勾了下手。 程舒虽然想拒绝,但看他眉宇紧锁,此刻不敢开口,乖顺地把包递给他。 “饿吗?”这是沈豫说的第二句话。 程舒拿不准他的情绪,摇了摇头。 以往都是整个宿舍一起,或者至少有沈妤在身边,她作为边角料充当背景板,沈豫像一颗伟岸的树,太有存在感,程舒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尴尬。 程舒在心里打着气,挣扎了许久后,一股脑说: “哥哥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妤妤。” “大半夜跟着她来这种地方,你难道不明白有多危险?” 两人异口同声。 程舒脸红红的。 “他们让你喝酒了?这群混蛋。”沈豫骂了一句,程舒第一次听他骂人。像看到唐僧吃肉的荒诞感。 他随后叹气:“小舒,你是个乖孩子,但有时候要多以自己为重。妤妤玩心重,又任性,我知道你从小就会多照顾她。但今天这种情况,你一个女孩子出了任何事,我……没有人能担的起。” 乖……孩子? 程舒感觉指尖有些麻,她试着动了动左手无名指,却连着小臂泛起酸麻感,直通到心脏处。 所以他一直都只把自己当做小孩。 虽然程舒是有自知之明的,但真听到他说出这种话,也难免会刺痛。 “以后有事情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出租车停在两人面前,沈豫打开车门:“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学校。” 一路上程舒都偏头看向窗外。 临近毕业沈豫论文和工作上的事务繁忙,一直回着信息,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 也可能在他眼里程舒一直是那个沉默寡言看见他会害怕的女孩。 直到一通特殊的电话。 程舒依稀听到是个女孩哭泣的声音,沈豫接到后明显紧张起来,对着听筒说:“知念,怎么了?” 温知念,那个沈妤口中他苦苦守候的月光。 程舒感觉喉咙闷闷的。 “慢慢说,没关系。” 沈豫的嗓音格外温柔耐心。 听筒里原本慌乱的女孩听到他的声音后冷静下来。 “好,我马上过去,别怕。” 沈豫的承诺无论是对谁都无比有效。 到了学校,程舒准备走,沈豫让她等一下,他到校门口拿到一份外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点的,递给她,“里面有蜂蜜水和一份便当,胃不舒服的话一定告诉我,回去早点休息。以后别跟着沈妤做危险的事情。” 沈豫真是个好哥哥,会替自己的妹妹一遍遍善后。 程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和他告别的。 燕大的南门种着两列高大的梧桐树,枝桠伸展弥漫着整片天。 这个点,还有成群结队的毕业生打卡拍照,操场有人弹着吉他唱着《匆匆那年》,有人呼喊着毕业快乐,欢声笑语间,程舒漫步在其中,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明天拍完毕业照,金融系大概就要离校了。 程舒不知道再见到沈豫,会是什么时候。 而明天,也是程舒的十八岁生日。 从十六岁到十八岁,沈豫是她前进的方向,她循着他的脚步来到燕大,因为他而得到绚丽的梦。无意义的人生里,找到了一丝丝的希望。 他说:“程舒,你一定会成为很好很好的大人。” “是比我更好的人。” 程舒便开始期待未来的到临。 明天,她就要步入成年人的世界,未来真的会如他所愿吗? 十八岁,少女空想的梦应该在十八岁前挥霍完,程舒是个胆怯的人,可有些话如果不说,她会后悔一辈子的。 时针指向十一点五十,程舒停下脚步,转身跑回沈豫的方向。 她发消息让沈豫等等她,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沈豫回:【好,我等你】 吉他声又换成了《再见》,程舒踏着和弦声,飞奔向她的暗恋。 而等她走到校门口,缓着气息整理衣服时,隔着树影婆娑的栅栏,她看到温知念站在路灯下正和沈豫对峙着。 她穿着点缀着白色珍珠的连衣裙,清丽的脸挂着泪痕,像一株漂亮的白玫瑰。 不知沈豫说了什么,她抬 手打了他一巴掌,沈豫怀里的玫瑰散落满地。 沈豫微偏过头,五官背着灯影,晦暗看不见情绪。 一轮月色映照在他的侧脸,他低头捡起洒落的花束,腰间的衣料鼓着风,单薄的背脊微微颤抖,曾经站在台上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此刻在女孩面前落寞的如同被月亮抛弃的霜雾。 他起身后,温知念捶打着他的肩头,又无力般地抵上他的胸口,优美的肩颈随着呼吸起伏着。 而沈豫犹豫片刻,低眸,缓缓伸手抚上她的背。 程舒胸口的窒息感又出现了,她觉得有丝线一点点缠绕着心脏,勒的她喘不过气。 梧桐树叶随风摆动,程舒走在回去的路上,单指拎着外卖袋子,等到指节淤堵才反应过来,她换了只手,放松的指尖迅速充盈血液,麻麻的。 手机震动了下。 沈豫:【抱歉小舒,临时有些事情】 沈豫:【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可以直接发微信。】 左上角的数字跳转。 【0:00】 程舒:【没事了】 沈豫那边正在输入了好久,发送到:【之前听妤妤说你今天生日】 沈豫:【欢迎来到十八岁】 沈豫:【生日快乐,小舒】 “啊对不起同学。” 有来往的人忽然撞上她,他扶起程舒,将散落在地上的袋子拎着递给她。 “不好意思啊同学。”是刚才在操场弹吉他的男生,“你有受伤吗?” 程舒摆摆手,径直往宿舍方向走。 孟昭晏又追上她,“同学你的东西掉了。” 程舒盯了那个外卖袋几秒,淡淡开口:“送你了。” “同学你去哪?” “同学,你要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哪个专业的?我怎么还你钱?我不喜欢欠人情啊!” “你是这栋宿舍楼吗?我明天在操场等你!” “诶?你别走啊?” “——同学要不我们加个微信?!!” 好吵。 程舒没有理会身后的声音,默默上楼。 寝室的灯已经熄灭,而在她小心推门进去时,忽然光线乍亮。 “surprise!!!” “小舒小舒,生日快乐~” 寝室里贴满气球,是她喜欢的亮色。 舍友们带着礼帽,喷出漫天的彩带。就连醉醺醺的沈妤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端着蛋糕,嬉皮笑脸的。 “小舒,恭喜你十八岁了,你是我们211寝最后一个成年人,欢迎来到没有未成年防沉迷,可以有黄色的世界!!” “妤妤你真是喝醉了。”安婧推了她的脑袋一把,“疯疯癫癫的跑回来,气都没来得及顺,又说这些醉话——小舒,你怎么了?” 安婧轻轻扫开程舒头顶的彩带,见她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满眼泪花。心疼地把她拉进怀里。 几个女孩子瞬时都围上来,搂住她,有人给她递纸巾,有人帮她抹眼泪。 “一定是我们小舒太激动了。” “小舒怎么这么可爱~~” “我们211忙内来着,最可爱了。” 程舒感觉到一阵暖意,她胡乱擦过眼泪,哽咽道:“谢谢你们。” “外道了昂,都自家人。” “想要谢谢就陪我们熬夜开黑,宿舍四个人每次到晚上就缺一个,你知道我们有多辛苦吗!” “还有!去ktv去ktv!去网吧去网吧!再也不怕查身份证了!哦耶!!” 胡明非给她点上蜡烛,戴上生日帽,一群人又关了灯,围着她唱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小舒生日快乐!!” “呼——” 程舒双手合十吹灭了蜡烛,眼角的泪已经干涩了。 她笑了笑。 程舒,欢迎来到十八岁。 少女的梦,该醒了。 7. 皮肉 自从父亲程历军走后,林水音就卖掉了新城的别墅,住回城南的老小区。 程舒平均两周会去看她一次,和往常一样,在手机上提前和她说过,买了些新鲜的肉和蔬菜,以及一束白色马蹄莲。 老房子的阳台种了一整片的月季,浅紫色的品种,冬季花败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程舒进门时,林水音正在阳台修剪花枝。 “妈。”程舒放下东西,唤了句。 听见她来,林水音不紧不慢地剪掉最后一条长枝,放下枝条剪,“嗯”了声,接过她手里的花。 “肉先用温盐水洗一遍。”林水音一边拆剪花束,一边交代,“把水果放冰箱第二层,别放错了。” “我知道。” 林水音斜裁去花枝的尾端,把遗像旁瓶里已经萎蔫的花包起来丢掉,换上新的。拿出三支线香点燃,插进厚厚的香炉灰。 “老程,看你女儿多凉薄,连你喜欢的颜色都记不住。” 程舒垂眸放着水果,没有搭话。挽起袖子,打了盆温水把肉放进去。 “别忘了放盐!” 程舒缓了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和,“我知道。” 可空气还是凝滞了几分,整栋房子都只听的到水流晃动的声音。 “你是在和我犟嘴吗?”林水音说。 默了几秒,程舒撕开盐包撒进去,“我买了菠萝,做咕咾肉可以吗?” “你说了算呗。”林水音轻哼,也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转身开启电视机,“你现在多有能耐。” 身后响起新闻联播主持人专业的播音腔,插播到新闻现场,纷杂的背景音掩盖掉刚才的不快,程舒觉得心口到喉头堵着什么,有些难受。 撑着桌沿,她闭上眼,缓缓叹了口气。 程舒做了菠萝咕咾肉,林水音炒了几道素菜,外加一道红烧肉。 饭桌上母女静默着吃饭,林水音将红烧肉放在程舒面前,夹了最大的一块放进她碗里。 “你要多吃点肉,看看你现在多瘦。” 林水音做的红烧肉味道很好,肥瘦相间,色香俱全。 但程舒看着那一块软塌塌的肥油,喉头忍不住翻滚。她将肉推到一边,夹了颗青菜。 “怎么不吃呢?” “待会吃。” “你是不是减肥?”林水音放下筷子,板起脸质问道:“和你说过多少次,你根本就不需要减肥。” 程舒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可林水音不满意这种回应,手指拍打桌面发出闷响,“说话。” “我不吃肥肉。”程舒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的母亲。“从来都不吃。”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挑食?” “我吃了肥肉会恶心想吐。” “为了犟我你又开始胡说八道。”林水音冷笑了声,“我怎么不知道你不吃肥肉?你从小最爱吃红烧肉,每次做你都吃的干干净净,你现在说你不爱吃?” “那是怕你不高兴,我不敢嚼,生咽下去。”程舒半敛着眸,语气平静无波,“你没发现你每次做红烧肉,我都会在洗手间里待很久吗?因为反胃。”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林水音拔高音量,“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憋着,三句话问不出一句。我是你妈,我们又不是仇人,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说过。”程舒挺直纤瘦的脊背,语气定定,“在我十岁生日那天,我说以后家里可以不做肥肉吗?我吃了会恶心。” 程舒眼角微红,瞳仁轻轻颤动。 明明胸口在抖,声音却不疾不徐:“然后你把整桌菜都倒掉了。” 程舒还记得那天饭菜洒落一地,油腻腻的汁水淌在她脚边。 哦,还有林水音带她去蛋糕店亲自挑的生日蛋糕。顶端有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塑料模型,最后沾着奶油和菜汁滚到墙角。 程舒盯着她,好像看到了自己。 也是这样被摆弄,主人高兴了便可以当蛋糕上的公主,主人不高兴,那就是沾着泔水要被丢弃的垃圾。 林水音没有吼她,在程舒小时候的印象里,母亲一直是优雅寡言的,她是舞团领舞出身,哪怕回归家庭也要昂着头颈,不愿与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妇女们沦为同类。 她只是平静地把菜一份份倒掉,餐桌上最后只剩下那一碗红烧肉。她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对着程舒说:“你不吃就饿着,没人惯你的臭毛病。” 那天程舒硬生生吞了半碗肉,不是因为怕饿,而是不想林水音再生气。 她忍着恶心,晚上在卫生间待的时间格外久。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林水音皱眉道。 她永远都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就像你不记得爸爸最喜欢白色的马蹄莲。”程舒语气难得激动,她从来不同人生气,偶尔表达情绪,浑身都不自抑地发抖,“因为你觉得他该喜欢浅紫色的月季,所以他就不能喜欢白色!” 但现在的林水音早已没了当年的矜贵,程历军走后,她脾气愈发急躁。 “你什么语气?你是在怪我吗?”林水音觉得不可思议,“我辛辛苦苦给你做饭,就凶了你一次,你就这么记恨我?你不想想你妈我有多不容易?为了你,我放弃了我的人生,程舒,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凉薄的女儿。” 程舒觉得胸口疼,太阳穴也一阵阵抽痛。 “我原本在舞团里是领舞,一百多人,我、你妈,是领舞!是为了生你,让你上好学校,我放弃了省团的名额,在家相夫教子二十年。就因为一顿饭,你记恨我没完了,隔了十多年来跑质问你妈!我就算养条狗,因为它不懂事打了一顿,它也明白谁给它饭吃,知道该朝谁摇尾巴!” 林水音站起来吼道,她也不明白自己一直乖巧的女儿怎么会这样,她大力地拍着桌子,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翻到在地上。 “砰”瓷片碎裂的声音。 林水音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画面浮现在脑海之中,却还是仰着脖子,一字一句: “你不觉得自己让人心寒吗?” 又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 但凡程舒的表达,都得不到任何解决。问题提出来,只会让原本还能粉饰太平的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粘稠的汤汁溅在地板上、桌面上、还有程舒冷白的手指,程舒原本挺直的脊背好像垮了下去。 情绪的风雨让她觉得很累,蜗牛只有躲进壳子里才是安全的。 她默默弯腰拾起碗,将肉一块一块捡起,丢进垃圾桶,又沾湿毛巾仔仔细细将地面擦拭干净。 林水音靠在椅子上,手搭着扶手,望向阳台那片枯枝,红着眼眶一言不发。 气氛如同溺水一样窒息。 程舒涮洗抹布,任由水流冲刷水槽。 她撑着边沿,弯下纤弱的脖颈,弓起背深深地呼着气,试图缓解手臂的胀麻感。 过了许久,她感觉到身体的痛感似乎轻了些,回过头,抬起唇角。 “给你买了热敷仪,上次你不是说下雨天膝盖不舒服,试试吧,我教你怎么用。” 程舒掏出她刚才拎过来的礼盒,拆开插上电源。 林水音慢半拍地“啊?”了声,鼻音闷闷的,不经意摸过眼角,吸了下鼻子,起身来到沙发。 看见她买的东西,下意识嗔怪:“又费钱买这些,你工资又不高。” 程舒手摸着温度,感觉差不多了,缠到林水音膝盖上。 笑了笑:“没多少钱。” “ 没吃完的菜我都封好放冰箱了,垃圾我一会带走。刚才洗草莓,有些看着不太新鲜,要是今晚吃不了就扔掉,别舍不得。热敷仪最好不要长时间用,觉得烫就关掉。” 程舒把家里打扫干净,围好围巾在门口嘱咐道。 “行了,我这么大人了,自己会看说明书。” “嗯,我先回了,外面冷,别送了。”程舒拎上垃圾准备下楼。 “小舒。”林水音动了动唇,伴有细纹的眼角抖动下。 她似乎有话要说,可看着程舒淡笑如常的眉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嘱咐一句:“路上小心,和阿豫好好的。” “嗯。” 程舒关上门,松了口气。 这样就很好,什么都不要再说,什么也都不必再说。 回家路上,程舒去逛了商场的精品店,买了一个DIY模型,还有几只盲盒,又到超市采购了洗漱用品。 傍晚时分,程舒出商场时天边的夕阳橙红,像一片橘子海。 身边不少人在拍照,程舒也拿出手机拍了张日落时分的照片。 真的很美,这样美的风景一直会在“明天”等她。 所以,要好好的活在今天。 打车回家已经是七点半。 沈豫正在阳台打电话,听到门响,匆匆挂断。想要拉开把手,看着程舒单薄的身影,又莫名停住。 “你在这啊?”程舒放下东西,拉开阳台门,见他皱着眉表情严肃,又压低声音,“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沈豫侧身出来,“刚结束。” 程舒笑了笑,“我新买了一条大一些的围裙。”她从购物袋里抽出来,“也是粉色的,你喜欢吗?” 沈豫看着从容淡然的妻子,想要看出她的真实想法。 明明昨晚两人分明有些不快。 程舒愣住了,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小小声问:“你不喜欢吗?” 沈豫摇头,接过后仔细端详,和她先前的款式一样,只不过大了几号,依旧是明艳的粉色。 “没有。”沈豫看向一旁满当当的购物袋,“你去采购了?” “嗯。”程舒说,“你走了这么久,很多东西都不能用了。” “这么重,你该打电话让我去接你的。”沈豫下意识说道,又想到程舒一直以来都在抗拒“麻烦”自己的丈夫,又补充道,“毕竟是两个人的事。” “也是诶。”程舒掏出东西一一找地方摆放,“下次吧,我们一起去采购,正好你开车方便很多,还可以多买点东西。” 妻子今天很不一样,但沈豫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一样。 或许……是笑容比以往更多了些? “对了。”程舒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买了两张下周三的票,正好是电影下映的最后一天,你有时间吗?” 沈豫的视线死死黏着妻子的脸,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移开目光,思忖着:“下周三我可能有个会。” “没关系,如果你没时间我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我可以调整时间,不耽误开场。” 程舒眨着眼睛,也在思索,笑着点了点头,“看你行程,实在腾不开就算了,当然能一起的话更好。” 沈豫明白程舒哪里不一样了,似乎,不像从前那样抗拒自己。他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但对两人的婚姻来说,总归是件好事。 “那就这样,周三你发消息给我,我先回房了,拜拜。” 回到房间,程舒扶着额头,沿着门缓缓滑下身子,松下紧绷的嘴角。 对,这样就好。 只要不去扒开皮肉,伤口就可以遮掩住,疼着疼着便习惯了。 日子终究还是能平静地过下去。 8. 很舒服,对吧 程舒花了一整天拼模型。 如沈豫所说,她一看到长文就会头疼。 所以换成听书就好了很多。 房间里折腾不开,程舒便搬到客厅的餐桌上。带着蓝牙耳机,一边听着林栀子小姐的绮丽人生,一边咬着唇,皱眉思索怎么拼下一步。 “咳咳。”沈豫看她全神贯注,挽起袖子要大干一场的模样,忍不住笑,“程工,项目什么时候告一段落?” 程舒没听清,呆呆地张了张嘴,摘下耳机。 “你又有新项目了吗?” 沈豫耸了下肩,“探究如何能让沉迷模型的妻子好好吃饭的项目工程,算吗?” 点开锁屏界面,程舒看到时间,懵懵地惊讶道:“已经过去这么久啦。” “你不理我的时间也很久了。” “对不起啊。” 眼前一米八几的男人胸前的肌肉紧绷,系着萌萌粉的围裙,一手握着锅铲,一手端着餐盘。格外滑稽又莫名和谐。 那时网络上流行“男妈妈”的说法,班上一些孩子经常会对着体型偏胖的腼腆男孩开这种玩笑。 程舒曾制止过几次,作为老师,她认为这种带有性别偏见的玩笑在青春期的孩子之间很不合时宜。 但不得不说,沈豫身上总是会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贤惠感。 无关男女,貌似他天生便会照顾人,并且能把人照顾的很好。 程舒推了下眼镜,“我把桌面腾开。” “不用。”沈豫偏头点了下主卧,“不介意的话,去我房间?” 沈豫住的是大平层的主卧,环面的落地窗,容纳进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窗前摆放着两张黑色皮质沙发,空间极大,侧边是一整面的红酒柜,甚至还有一台跑步机。 早在两人相亲前,沈豫便买了这栋高层的景观大平层,那时他是单身主义者,于是装修时主卧格外豪华,而其他区域划分便比较随意。准备结婚时,他是提出过让程舒住主卧,但她拒绝了。 毕竟结婚这件事,各方面都是沈豫出资比较多,搬进别人家里,就该有客人的自知。 何况她也不需要跑步机。 沈豫将餐盘端进房间的玻璃小几,程舒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沈豫摆好餐具,“怎么不进来?” 很别扭。 以往踏足这间房都是因为玫瑰花灯又亮了,没有寒暄的套路,通常直入主题。 程舒几乎没有看清过他房间真正的样子。 “要不,只开氛围灯?”沈豫看她犹豫的样子,他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勾起笑,“这样你会不会适应一些。” 小看她。 程舒没有认怂,走进来,指了指窗上的幕布,“可以放电视看吗?” “当然。”沈豫放下幕布,把遥控器递给她“想看什么?” 程舒聚精会神地翻找,最后说,“恶搞之家吧。”她眨着无辜的眼睛问沈豫,“你可以接受吗?” 沈豫听说过这部动画,看着封面里一家五口外加一只狗狗的呆萌卡通形象,没有所谓。 “我都可以。” 程舒点开播放,随意坐在沙发上,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自然。 可脑子里仍不由自主地浮现画面。 沙发、地毯、落地窗甚至于角落里的那面全身镜…… 程舒用力闭上眼睛,埋头吃东西。 “是不是觉得都很熟悉?” 沙发小,沈豫贴着她坐下,旁侧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程舒不由得滑向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肌肉群。 “还好。”程舒闷闷地说。 “哦。”沈豫煞有介事地拖长音,“我以为程老师和这张地毯是老朋友……很舒服,对吧?” 程舒的耳朵尖涨红,放下餐叉,直直地看向他。 “这是你的房间,我怎么会熟。” 她吃饭前摘了眼镜,眼睛瞪起来更显圆润,像只兔子。 “我是在夸程老师眼光好,这张地毯是刚结婚的时候你选的,颜色、厚度、材质包括……肤感我都很喜欢。” 沈豫修长的手指陷进地毯的绒毛中,指节无意蜷缩,他手掌大,但却生的很漂亮,指关节突出,转折的地方透着粉,青筋若隐若现。 白净的指节和灰色的绒毛极度反差,更衬得性感。 程舒盯得出了神,沈豫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说:“程老师选东西的品味很好,这次回来,我发现家里多了许多好玩的小东西。” 程舒没料到他话题转变如此快,“如果你嫌乱的话我可以收到我房间。” 程舒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逛街边的小店,看着那些可爱的玩具心情会好很多。她的物欲不高,为数不多的癖好就是收集盲盒,以及各种毛绒玩具和纪念品。 一般会挑一些不太张扬的小东西放在公共区域,剩下的全都挤在自己房间。 但次卧相对较小,这段时间沈豫不在,程舒逐渐占领了家里大部分区域, 沈豫:“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尝试着放一些摆件在我的房间里。” “很乱的。” “不会。”沈豫低声说,“家里有你的痕迹,我也觉得安心。” 安心? 程舒动了动唇,还不知如何理解这两个字,动画开场了。 “吃饭吧。”沈豫说。 恶搞之家是一部美国的情景动画片,讲述一户白人家庭日常发生的一系列搞笑故事。 但它最出名的不是搞笑而是…… 两人默默吃着饭,程舒卷着意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偶尔会抿唇浅笑。 剧情是很好玩,沈豫也跟着笑点笑了几声,无非是低俗梗比较密集,也属于美国国情。 直到一家之中的女儿与同学谈论爱慕的男同学时,开始幻想两人作为最后的人类在太空中……繁衍。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喘息声,沈豫瞳仁骤缩,下意识看向程舒。 只见她安静地吃着意面,额发半遮住侧脸,露出的五官恬静乖巧,盯着幕布别说表情了,就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她感应一般转头,半敛着眸回看沈豫,目光沉沉没有情绪,却挑了下眉。 “你还好吗?” 沈豫终于知道她先前为什么说“能接受吗?”,很难描述这种感觉,他觉得程舒大抵是在报复他方才逗弄她的事。 明明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会脸红不敢看人,却能看着这种重口味的片子津津有味地下饭。 沈豫忽然发现自己的妻子是个奇怪的人。 “我当然还好。”他勾起笑,“原来程老师接受度这么大吗?”沈豫的眼睛若有似无地掠过她踩在地毯上露出的圆润脚趾,“以前怎么没发现。” 幕布中两个角色又来到户外的马背之上。 沈豫也学着她挑眉,咬着字,“那以后可以多尝试新、东、西。” 程舒原本松弛的眉眼缓缓蹙起,她收起自己的脚到另一边,拿起遥控器快进过这段剧情。 轻敲着瓷盘边,“再不吃就凉了。” 连生起气来,嗓音都那么软。 沈豫心中暗想,怪,但也怪可爱。 9. 老师,你疼不疼 周一 开完早会,各位老师都往自己的班级走,刘俊杰小跑几步追上走在前面的程舒。 “程老师!”刘俊杰喊住她。 “嗯?”程舒抱着笔记本回头。 “怎么了老刘?”和程舒带同一个班数学老师也驻足,问道:“这么着急,刚才吴校长把你留下来说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我是问程老师交材料的事。”刘俊杰打着马虎眼。田菲兼带5班的班主任,和程舒同年来到华盛,分别带两个重点班级。 来的时间相近,又带着彼此班级的课程,田菲不喜欢缠入是非,更不喜欢被打听是非。程舒恰好又是从不会好奇的人,两人自然走得近些。 平时也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避开的,前几天程舒那个只存在于口头的丈夫,就是富霖沈总的消息在办公室里传开。 富霖和华盛私高背靠的盛承集团近年来有合作往来,据说富霖的陈董最近要投资华盛建设新校区。 田菲自然也明白,有些事情不方便她再听,深深看了程舒一眼,“行,那我先去上课。” 等田菲拐过楼梯,刘俊杰便迫不及待地问:“周四盛老板在半山厨请客,老吴问你去不去。” 盛老板是学校老师对校董盛青书的称呼,作为华盛董事长的小儿子,盛青书从三年前全面接手华盛高中的事务。听说这位盛老板学历璀璨,本科毕业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硕士又就读哥伦比亚大学。 为人儒雅有风度,做事却雷厉风行,华盛高中在他手里影响力与日俱增,几乎成为霖城的符号之一。 但程舒从来没见过这位大老板。 她这个阶层,大佬的事情都与她无关。 “不去。”程舒觉得莫名其妙,淡淡回答过后转身要走。刘俊杰挡住她,左右看了一眼,撇着嘴无语道:“哎呦我的大小姐,你以为老吴是真的问你意见啊?她的潜台词是让你去!不仅要去,还带沈总去!” 程舒刚来华盛时不熟悉事务,便被交到刘俊杰手里,刘俊杰可以说是她的带教老师。这人心直口快,同时八面玲珑,真诚却不死板,再加上会来事,于是能游刃有余地徘徊在各个领导之间,也和下面的老师混得极好。 “他去不去跟我更没有关系。” 刘俊杰行事大部分时候都太活脱,程舒与他说话时便也没那么多顾忌。 “怎么能没关系?你们还是不是两口子?”刘俊杰极速地拍手掌,“你知道盛老板还请了谁过来吗?”他掩着嘴巴,“王局。” 规划局的王局长? 企业的事和她更没有关系。 “我实话给你撂这吧,上次老吴和沈总他们开会……”刘俊杰斟酌用词,“不太融洽,你老公回去有跟你说吗?” 沈豫表现出的态度很正常,没有丝毫不融洽的影子。 不过他不是一直以来都如此吗?集团分公司出现爆炸这种事,他回家后第一句也只是问她“怎么还没有睡?”不会露出半点烦郁。 “我们不谈工作。”程舒皱着眉。 “行。”刘俊杰对这对不提柴米油盐,只诗情画意的夫妻彻底无奈了,“那我跟你谈工作,地址发你,总之周四你得来,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是领导要求。而且得把沈、总、”刘俊杰特意咬重后职务,“也带过来。” 刘俊杰交代完又忙着处理消息,程舒眉宇间的痕迹深了些。 回到办公室,她面无表情地打开电脑文档,敲打着键盘。 “程老师早啊。”中午十点半,秦宝珍才端着奶茶杯慢悠悠地走进来,“这么早就忙工作啊,程老师称职哦。” “早。”程舒抿唇淡笑着回应,镜片反射电脑的冷光,手指没停。 【好、烦】 【好烦好烦好烦】 【超、级、烦】 【如果能变成一块乐高就好了】 写完半面烦闷诗,程舒点着Delete一口气全部删掉,心情才微微好转些。 “程老师!!”办公室的大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班长李诚铭风风火火冲进来。 少年的校服凌乱,脸上尽是慌张,垂着的手不自制抖着。动着唇,还没说什么,程舒便拿上手机,揽过他,“走。” 程舒看他的神态,知道必然是班里出事了,路上安抚着他,一边快步走着,“慢慢说,怎么了?” 李诚铭冷汗直冒,嗓子发虚,“周黎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开始吐,然后说话也说不清……” “晕倒了吗?”程舒问。 “还有点意识。” “有没有叫校医?” “余维湘去喊了,但估计没那么快。” 程舒赶到教室,学生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周黎,教室里闷不透风,弥漫着怪味。 “都散开!”程舒喊道,“窗户打开。” “周黎?周黎?能听见老师说话吗?”她走上查看周黎的情况,嘴唇发紫,脸色白的吓人,看到她来,抬起头,又没力地趴下。 “哎呦怎么回事?小程。”后一步赶到现场的刘俊杰皱着眉,“都成这样了,这看校医怎么行,打120了吗?” “你开车。” 医院离学校大概有15min车程,120来回时间估计更久。 刘俊杰失措地指着自己:“我?我吗?” “她早上吃了什么东西?”程舒没有理会,转头问到和周黎关系好的女生。 女生被众人看着,一时也说不清,结结巴巴地指了下周黎桌角的杯子。 “她,她最近都不吃早饭,只喝了这个。” 程舒捏着周黎的虎口,瞥了眼杯子里只剩一半的褐色液体。 “还有力气走吗?”程舒柔下声音问周黎,女孩趴着摇了摇头。 “好,没事,老师现在送你去医院。” 程舒扯过她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勾住小腿弯,往上一抬,将女孩整个人抱起来。 “稍微抱着点,想吐就吐,别忍着,没关系。” 随后,偏头指挥还在犹豫要打电话的刘俊杰,“估计是食物中毒,你把杯子带上。” 晚了一步的余维湘回来,正看到程舒将周黎抱着风风火火地往楼下走,嘴巴不可置信地张了张。 刘俊杰拎着杯子安排后事,“都别吵!班长你安排人把教室打扫一下,你!”刘俊杰指着门口的余维湘,“劲仔,你来一起来帮下忙。” 什么劲仔? 余维湘懵懵地跟着一起走,刘俊杰快步跑下台阶,嘴里嘀咕着,“一大早这都什么事,瘦成兔子了劲儿倒是不小,你慢点啊!” 医院里 程舒通知了周黎家长,周黎父母经营着一家饭店,听到电话立马关了店火急火燎地赶来。 “不好意思啊程老师,我们家小黎给你添麻烦了。” 周爸爸伸出手要和程舒握手,又瞥见自己手上没擦干净的面粉,尴尬地往衣角蹭,却发觉还穿着店里的工作服,角边沾满了油渍,顿时面红耳赤。 “没事,这是我的职责所在。”程舒轻轻握上他的手,垂眸犹豫了下,还是问道:“你们知道周黎有喝氮泵的习惯吗?” “什么蛋?”周妈妈一头雾水。 周爸爸警铃大作,迟疑着说:“总不会是,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吧?” “不是。”程舒连忙解释,“是一种健身补剂,主要成分是咖啡因,只不过含量是一般咖啡的几倍。听班上的同学说,她每天都会喝,今天一口气喝了平时的两倍。所以才……” “我们不知道啊。”周爸和周妈面面相觑,“家里人都没接触过这种东西。” 程舒还想说什么,余维湘从病房里出来,“小黎醒了。” 周爸周妈立刻起身去看,程舒紧随其后,余维湘挡住她,指了指她的腕骨上的血痕,共感一般呲着牙,“程老师,你要不先处理伤口?” 是方才送周黎时不小心在拐角刮到尖角。 “没事。”她低头用纸巾压了压血,将袖子拉下遮住伤口,推门进去。 周黎妈妈正趴在她身边又气又心疼,“你说你一天乱喝什么东西?” “把自己糟蹋到医院了吧?” “打小一听要上医院打针就哭,这下好了,把小时候欠全都补回来。” “老妈…”周黎说话有气无力,“我都这样了,你就别说我了。” “现在知道烦了?那你别嘴馋啊?”周黎妈妈以为一向贪吃的女儿是贪嘴才喝这些饮料,“家里做的排骨汤你不喝,喝什么什么蛋?蛋花汤你老娘也会做,花钱找罪受。” 周爸也适时帮腔,“听你妈妈的话,不要乱吃外面的东西。” 一看这样混合双打的场景在家里没少上演。 周黎撇开脸不想面对父母,程舒上前问道:“感觉好点了吗?” “程老师……”周黎想坐起来,程舒连忙阻止,周黎只得又躺下,抿着干涩的唇开口道:“我好多了,谢谢程老师。”

“不用。” 程舒原想问她为什么不吃早饭,又会喝这么多氮泵,但看周黎瞥了眼父母,紧张地冲程舒摇头。 于是改了说辞,“医生说你需要住院观察,这几天你好好休息。” “我可以上课的!”周黎抢着说。 程舒蹙眉,想让她不要拿身体开玩笑。一旁的余维湘打着哈哈,“小黎,你就在医院好好当几天皇帝,小余子我每天都会给你送笔记过来,保证你不会落下一节课,怎么样?” 周黎咬着唇,不信她,“你记得全吗?” “怎么着?不信我啊。”余维湘拍着胸脯,“你余姐别的不说,同声写译这块实力没话说。再不济!”她腆着笑,“我求小瑶女神把她那份抄过来给你讲,怎么样?” 姚瑶和唐媱两个女孩子小名都叫yao,于是为作区分,大家便称呼姚瑶为小瑶。唐媱肉肉的,又贪吃,则叫她大媱,或者媱妹。 小瑶常年占据班里的第一名,长相漂亮学习成绩又好,人清冷有气质又是跳芭蕾的,大家便私下里喊她瑶女神。 听到有女神的笔记,周黎这才满意了些,嘟囔着说了句:“谢谢你啊。” 余维湘又开始耍宝,小心托着她扎着输液针的手,“哪能啊,我的女王陛下,您兹要是好好的,就是咱小余的荣幸。” 病房里原本凝重的氛围被余维湘的插科打诨逗得烟消云散。 “小余这孩子,说话老惹得人笑。”周妈妈擦去笑出的泪花,“谢谢你啊小余,改天阿姨请你来家吃饭,你不是喜欢吃肉吗?阿姨给你炖一大锅腊排骨!” 周爸戳了自己爱人一下,使了个眼色,周妈妈反应过来,“哦!程老师也一起来,一定要来!我们可得好好谢谢您。” 程舒是想拒绝,余维湘拉着她往外走,“放心吧阿姨,我肯定把程老师薅过来,叔叔阿姨我们先走了,小黎女王!加油哦~么。”她给出一个专门恶心人的飞吻。 周黎假吐出声:“Yue” 两人出了病房,余维湘松了口气。看到前面推车的护士,“护士小姐姐,麻烦你帮我姐姐处理一下伤口吧。” “呦,这伤的不轻啊,到这边来吧。” 护士拿着碘伏给程舒消毒,程舒只是随着她摁压的动作淡淡皱眉。余维湘托着腮,懒懒地坐在一旁,等擦干血渍,看清程舒绽开的皮肉,忍不住向下撇起嘴。 “老师你真不怕疼啊。” “还好。”程舒说,“习惯了。” “这怎么能习惯呢?”余维湘瞪大眼睛,“这可是自己的肉。” “嗯……”程舒思索了下,“可能我痛感比别人要弱,一样的伤落在我身上,就没有那样疼。” “不对。”余维湘摇头,不赞成她的说法,“是因为你比别人更能忍。” “我之前看过一本心理书,里面有讲过‘表达抑制’。”余维湘解释道,“也就是说你遇到痛苦、愤怒、甚至受到伤害时都会下意识地隐忍自己的情绪。” “人的身体是最爱自己的,受了伤一定会产生痛觉,来告诉你下次要避开危险。所以老师你并非不痛,而是习惯性压抑自己因为痛带来的情绪表达。” “可能是觉得没安全感?就像野外的狼骨折了也会一声不吭,但狗被踩了尾巴就会嗷嗷叫。因为环境不同嘛,野外危机四伏的处境让狼没有时间去疼。” “又或者潜意识觉得没有人会接住你的情绪?觉得就算表达了也没有用,所以才会形成压抑情绪的行为模式。但这样下去身心都受影响,在我看来人长期压抑自我和慢性自杀没区别……” 余维湘自顾自地分析理论,程舒视线落在包扎好的纱布上,轻轻眨了下眼睫。 回过头浅笑道:“你对心理学很感兴趣吗?” “一点点啦。”余维湘不好意思地挠头,“看过一些书。” “哦~”程舒佯装恍然大悟,淡淡道:“所以你期中成绩下降的原因也找到了?” “冤枉啊程老师。”余维湘双手合十,“我纯粹是函数大题记错了公式。” 程舒笑而不语,起身,“刘老师先回去处理工作,我现在带你去吃饭,待会送你回学校。” “好!” 余维湘抱着胳膊慢慢跟在程舒身后,即将出住院部大门时,她冷不丁地开口: “程老师在回避我的话题哦。” 程舒回头,余维湘睨着她渗出血丝的伤口,问道: “老师,你疼不疼?” 10. 无理取闹的丈夫 程舒一直觉得余维湘这个女孩子很特别,大大咧咧讲义气,幽默又很会调节气氛。 程舒第一次给高一新生试课,班里的同学尚不熟悉,提出互动问题后,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抬头。 评分的学科主任是个严肃的中年男性,皱着眉头,在纸上用力划下一笔,程舒心里一紧。 心想果然又搞砸了。 就在她要生硬地跨过环节时。 余维湘举起了手,笑容明媚又带点甜。 “那老师就给我一个表现机会吧。”她走上讲台拿起黑板笔,落落大方,“献丑了各位。” 于是相互不熟识的师生瞬间松弛下来,就连学科主任也没能忍住笑,眼尾纹折叠起来,于是严肃的脸变得和蔼可亲。 笔尖点了点讲台,小声说着:“这孩子。” 只要有她在的课堂,决计不会冷场。 不管是同学还是老师,都很喜欢她。 可有分寸又不会叫人冒犯的幽默,底色其实是敏感。 “小孩子才会喊疼。”程舒走下台阶,“大人都会忍着。” “但是疼和呕吐一样,是忍不住的。”余维湘担忧道:“这和小孩还是大人没有关系,无论什么年纪,太疼的时候就是要说出来,哪怕只是说给自己听。” 余维湘望着程舒,十六岁的少女脸上还带着稚嫩,眸光却格外深邃,瞳仁微微颤动,像是透过程舒的眼睛看向什么人。 程舒笑了笑,伸出手抚上她的头顶。 “好” * 沈豫目前处于半休息阶段,大部分时间都是居家办公,于是做晚饭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 下午他打电话过来,问程舒晚上想吃些什么。 “都可以。”程舒握着电话,另一只手翻动桌面上的文件。 “那香煎银鳕鱼、清炖牛肉、白灼虾、再加一道时蔬,怎么样?”他声音清润低沉。 “嗯,ok啊” 手腕的伤口被牵动,程舒下意识发出“嘶”声。 “怎么了?”沈豫担忧道,“不舒服吗?” “哎呦我的大小姐诶,您老都这样了,就消停会吧,文件我给你改得了,来,拿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关切又急促的男声。 程舒伸出食指“嘘”一声,指了指手机。 刘俊杰立刻噤声。 “没事。”程舒换了只手拿手机,提起笔在空白处作着笔记。 “这些菜我都喜欢,辛苦你了。” 挂断电话,沈豫摩挲着手机背面的纹理,眉头下意识皱起。 在电话忙音之前,他听到自己向来冷淡礼貌的妻子,对方才的人说,“大哥,你的字太丑了,我真的受不了。” 语气平淡直接,丝毫没有顾忌对方情绪的意思,但尾音里溢出笑。 而这些不加修饰的说辞,也意味着一点——妻子和他,很亲近。 至少要远比对自己的丈夫更亲近。 这几天沈豫能察觉到程舒的变化,她不再排斥自己的帮助,甚至会主动提出相处机会。 明明在一起待的时间变得更久,可沈豫却觉得和她愈发疏离。 程舒并没有在心里靠近他,只是在用行为来粉饰太平。 沈豫的眸光沉了一分。 晚上程舒回到家,摘下围巾和帽子,发觉客厅昏暗,她打开总控。 视野骤然明亮,将阴影逼退到角落。沈豫就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姿态懒散又矜贵。发丝垂落额角,遮住一边眉骨。 无声地转动指尖的戒指,垂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怎么不开灯?”程舒褪下大衣。 “等的太久,忘记开了。”沈豫,“吃饭吧。” 程舒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常: “不是发消息给你,我晚上要整理学生档案,让你先吃吗?” 沈豫起身绕过沙发,才看到她腕骨处缠着纱布。 “你受伤了?”他上前托起程舒的手腕:“怎么回事?” “不小心蹭到的。”程舒抽开手,“我先去盛饭。” 沈豫垂眸盯着空落落的掌心,眨了下眸子。 他紧跟着抢去程舒手中的餐盘,“你受伤了,我来。” “不用,我没那么……” 程舒想要解释,却对上沈豫没有半丝笑意的眼睛。 她这才反应过来,从回到家到现在,沈豫都没有对她笑过。 “对不起啊。”程舒说,“我不是故意要晚回来,你别生气。” 她以为沈豫是等的不耐烦了。 “我没有生气。” 沈豫将餐盘摆到台面上,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下午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已经受伤了,对吗?” 程舒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舒扯了下唇,因为这种事情兴师动众,她觉得很没有必要。 “只是小伤,不影响。” 沈豫睨着她手腕大片的痕迹,眉头紧锁。 “只是小伤……”他低低念着。 沈豫双手扶着桌子两侧,垂落的发丝遮掩视线,叫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程舒,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不肯和他说真话。 为什么别人可以自如地关心她,而他不可以? 在妻子受伤后第一时间去关心妻子,在她身边照顾她的,不应该是身为丈夫的自己吗? 一整个下午,沈豫脑海中都在回荡着程舒挂断电话前,最后的笑意。 他忽然发觉,程舒在自己面前,从未如此放松过。 “我是什么需要你打起精神,随时想着如何去防备的人吗?” 程舒张了张嘴,她真的不理解沈豫今天到底怎么了。 明明早上出门前还好,下午通电话时心情也不错。 为什么他们总是如此,只要相处多一些,就会发生不愉快。 明明自己已经尽力地在维持这个家的平静。 她甚至从未过问过那一晚温知念和他的事。 “如果你是在生气我为什么晚归,我已经解释过了。”程舒保持着冷静,“如果你还有别的情绪,原谅我真的不明白。但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向你道歉。” 至于‘当什么?’,他们结婚前便心知肚明,彼此只是用来搪塞长辈的借口,顺带解决生理需求,偶尔空虚时能够有人陪自己说说话。 还需要剖析什么? 她摆开碗筷,拉开椅子让沈豫坐下。 “我今天很累,别吵架,可以吗?” 沈豫看着妻子平静的面容,心中忽然升腾起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抱歉。”他掩下情绪。 两人相顾无言地吃完饭,气氛尴尬凝固。 晚间洗漱休息,程舒收到刘俊杰的消息。 “你记得跟沈总提。” “一定要记得昂。” 程舒觉得很烦,熄灭屏幕。 刘俊杰又打来电话,程舒不接。 他便再打一次。 程舒撇 了眼在客厅坐着的沈豫,去阳台接电话。 “别催了,他不去!”她几乎吼道。 刘俊杰被程舒突然一句吓了一跳,好声好气地说:“别生气别生气啊,不去就不去。嘿嘿,小程啊,我是想问你心测表填好了吗,后天上午市医院的团队来体检,你记得给学生发通知。” 程舒缓了缓语气,“嗯,知道了。” 刘俊杰拖着音“额”了半晌,弱弱问了一句:“你和你老公吵架了?” “刘俊杰。”程舒第一次有想骂人的冲动。 刘俊杰闻风不对立马逃难,“我知道了别骂人!你记得去就行,挂了,祝你家庭幸福。” 电话‘咚’挂断,程舒扶着围栏,心口堵得慌。转身握住阳台门把手,隔着玻璃,对上沈豫暗淡的眼睛。 顿了下,低眸推开门,回到自己房间。 就这样吧。 程舒不想再发生任何冲突。 而沈豫喉头滚了滚,他想要喊住程舒,可又不自觉想到她在阳台打电话的样子,哪怕是皱眉生气,也至少是鲜活的。 但这幅模样,程舒从未对他展现过。 沈豫有时候真觉得自己疯了。 他居然想要程舒对着他大吵一架。 就算是争执,至少也说明,她是在乎他的。 可无论他怎么做,程舒是连半分情绪都不愿意施舍。 沈豫手掌覆住眼皮,昏暗的客厅里,他仰头,唇齿碰撞发出一声低低的“嗤” * 接连两天,程舒和沈豫都没有过多交谈。 招标在即,学校的各项检查颇多,需要补充各种材料,程舒实在没有时间再去理会这些。 下午收过心理检测表,程舒清点学生组织体检。 唐媱问她:“程老师,栀子的结局是什么啊?” 华盛的学生从高二开始强制住宿,两周放一次假,唐媱等的花儿都谢了。 程舒弯腰认真地道歉:“不好意思啊,老师看书的速度太慢了,目前只看到一半。不过我翻了一下结尾,的作者貌似断更很久了。” 唐媱“啊”了声,她抿着唇不开心。 “太可恶了,为什么不写完呢!我等的好辛苦的!” 唐媱的脸颊肉嘟嘟的,生气起来脸会鼓成小团子,程舒觉得可爱,好像她最近新买的盲盒娃娃。很想捏一下,但为人师表,还是克制住了。 “你能告诉老师,为什么喜欢看这本书吗?”程舒问。 虽然只看了一半,但程舒能感觉到整本书的底色是荒凉的。 主角林栀子拥有普世意义上美好的一切元素,栀子的幸运人生,可一切的幸运都只是表象。 栀子的一生都在失去,小时候无忧无虑,在爷爷重病过世后,见证过死亡的她失去了童年。 她拥有美好的面孔,天生就有爱人的能力,可在亲眼看到喜欢她的男孩背后诋毁自己时,她失去了对爱的幻想。 栀子最宝贵的,是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她可以画出许多稀奇古怪的事物,创作出独特又犀利的作品。可在进入出版社工作后,她被驯化成了呆板的机器。 虽然日常剧情治愈感十足,但程舒在读的过程中,心里忍不住为不断失去鲜活的栀子感到难过。 对于小女孩来讲,这样的作品太过压抑。 唐媱摇了摇头,“是小鱼在看,我看了名字后觉得有意思才看的。” “余维湘?” “嗯!”唐媱点头,“小鱼说林栀子很像她姐姐。” 唐媱想了想, “但我觉得,栀子和老师你也很像哦。” 11. 这次,可不会让你再逃走 “程老师,跟你说个秘密,所有的老师里,小鱼最喜欢的就是你哦。”唐媱挡着唇鬼鬼祟祟地说道。 “唐大媱!你在这里瞎说什么!” 余维湘双手合拳跳起来锤了唐媱一个暴栗。 少女的脸涨得通红,唐媱捂着脑袋还在继续说:“她说程老师好温柔,好漂亮,又耐心。我看她在本子上偷偷写的,她要把程老师当榜样,也想和你一样考上……燕、大、” 余维湘像敲地鼠的铁锤,追着唐媱杀,最后一击大招,“雷闪暴击锤!”终于把唐媱制服。 “你居然对我上大招!”唐媱揉着头顶生气地走到最前排,“臭劲仔!我不要理你了!” “你还偷看我的笔记本,我还没把你拖出去问斩呐!” “暴君!” “奸臣。” 程舒看着两个女孩子闹,没忍住轻笑出声。 她忽然想起送周黎去医院那天,刘俊杰喊她“劲仔”。 “劲仔、小鱼。”程舒终于反应了过来,低头碰了下鼻尖,莫名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余维湘。 “老师你别笑话我了。”余维湘闷着脸,“老刘那一嗓子全班都听见了,现在好了,谁吃劲仔都要问我一句认不认识,是不是我家亲戚。” 程舒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转而问道:“你想考燕大?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我、我就想想。”余维湘不好意思。 “只是想想?” 余维湘齿尖咬了下唇,“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少女的烦恼都是共通的,看她这样耻于承认自己的野心的模样,程舒好像看到了曾经的她。 怕梦距离太远,而自己太差劲,就连渴望都成了笑话。 “所以是几斤?又是几两?”程舒盯入她的眼睛沉声问。 余维湘不知该如何回答。 程舒:“那我来说一说,在老师看来,你很聪明,嗯……比我更聪明。” 余维湘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我哪有啊。” “你很机灵,记忆力好,能够举一反三,这是作为一个学生最宝贵的能力。但不足也非常明显,你太浮躁了,总是慌着和别人比较吗?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或许应该更沉些下心,如果能把基本功走扎实,燕大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到底是小孩子,余维湘被夸的有些飘飘然,撅起嘴,抿出想要矜持却又无法矜持的笑。 “想笑就笑吧。痛和呕吐都是忍不住的,不是你说的吗?” 程舒揉了揉她的头发, “欲望也是。” * 一个月前,华盛发生了一起高三学生跳楼事件,因为有视频流出,引起不大不小的舆论风波,在扩大影响范围前被集团公关摁了下来。 教育局约谈了盛老板,正值集团上市的关键时期,董事长大发雷霆,据说当着全体股东的面将文件砸到盛老板脸上。 这事是刘俊杰悄悄告诉程舒的,他消息灵通,知道集团许多内幕八卦,又苦于事关重大不能传扬,便只能和程舒这个只进不出的闷瓶子分享。 刘俊杰当时开完会回来,撇着嘴角满脸愁容,“小程我跟你讲要完蛋,绝对要完蛋!” 除却跳楼事件,学校内部很少有人知道,三年前校领导曾合力压下过另一件事——一名高三的女学生死在了教学楼天台的楼梯间。 具体情况就连刘俊杰都不清楚,只知道死亡女学生的班主任被撤职,保安换了一批,从那之后学校安保巡查越来越严格,晚自习后整栋楼便会熄灯上锁,天台更是被铁链封死。 跳楼的高三生是撬开了天台的锁头,随后录制视频跳下去的。 幸好晚间巡查的保安及时发现,送去急诊,才没有酿成大祸。 经过这一遭,学校为天台装上防盗门,每一层楼的窗台更是加上密密麻麻的防护栏。 原本开阔的视野被分割成一寸寸狭窄的小格子,整座校园都弥漫着无声的压迫感。 这些年学生心理问题越来越多,学校不能在这种关头再出问题,这也是年度体检要大张旗鼓加上心理测试的原因。 只是学生太多,除了自检表筛选出的学生,学校只能要求老师平时注意观察,一旦出现苗头立刻上报。 “小程你的表还没交?”刘俊杰抱着一大堆表格过来,“老师的统一放我这。” 程舒正带着学生抽血,“我现在去办公室拿。”她转身要走,又犹豫片刻,“我好像弄丢了,你再给我一张,我重新填一下。” “你怎么搞的,催过你好几次了。”刘俊杰不耐烦地拿出一张新的,程舒坐下来迅速填完,递给他,“好了。” “这么快?” “嗯。”程舒盖住笔帽,“之前的答案还有印象。” “高材生就是记性好。”刘俊杰没有多想,念念叨叨地拿去交给相关的护士。 学生体检完,政教处主任要求班主任留下统一接受培训。 “听说盛老板这次卖了人情,原本请来的是霖医大的张院士,但是老先生要去国外参加学术会议,就临时换了他以前的学生。貌似刚从国外回来,我刚才在楼下碰到他了,挺帅的挺年轻的,据说是霖医的特聘教授,年纪轻轻就是附院精神科的主治医师。嗷嗷!好像和程老师一个母校,也是燕大来着!” 秦宝珍跑来凑热闹,坐在程舒旁边喋喋不休。 听得是燕大的,程舒笔尖一顿,破天荒地开口,“他叫什么?” “好像姓孟,叫什么我不清楚,远远看了一眼,笑起来蛮阳光的,我还以为当医生的都是冰块脸呢——来了来了。” 秦宝珍正襟危坐,为了看帅哥甚至戴上了近视眼镜。 “各位老师好。” 随着男人清朗的声音在台前响起,程舒转过头望去,撞入一双笑眼。 “我是今天的培训医师——孟昭晏。” * “程舒同学,我叫孟昭晏,终于,找到你了。” 六年前少年青涩的脸庞和如今沉稳的模样重叠。 程舒的心脏漏了一拍,以至于没有听清秦宝珍的话。 “程老师?”秦宝珍摇了她一下,“这位孟医生你认识吗?” 程舒回过神,蹙眉。 台上的孟昭晏缓缓开口: “心理活动具有主观性与内隐性,难以像生理指标那样进行量化评估。因此,在早期识别中,我们重点要关注躯体化表达。青少年群体受限于情感认知,往往无法精准描述‘情绪低落’或‘兴趣丧失’等主观体验,这些心理冲突便容易转化为身体层面的不适信号。” 他拗口的理论一出,秦宝珍整个五官都挤在 一起,像是在听大悲咒。 “这是在说啥鸟语。” 后排几位年长的老教师也同时发出吸气声,彼此侧了一眼。 到底是年轻,来这掉书袋了。 孟昭晏像是早料到这样的场面,他缓了下,环顾众人,随后勾起唇。 “很晦涩对不对?我也觉得。说实话,今天来之前,科主任特意交代说,‘昭晏,你去给老师们培训,少讲理论,多讲人话,他们比你会教孩子’” 他模仿科主任的语气时微微压低嗓子,自己先绷不住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我就不讲官话,换成人话。” 台下几个班主任笑出了声,原本后排那两个一直在低头看手机的老师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孟昭晏顺势侧身站在主讲台边缘,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整个人松弛得像在跟人聊天。 随手拿着翻页笔点换了一张ppt,是个卡通小人缩在角落,身边贴着一堆标签。 “所谓躯体化,就是身体替心把痛苦说了出来。青春期的孩子尤其明显,大家都是过来人,十几岁的年纪正是叛逆期。很难听到孩子对大人直接讲‘我最近很抑郁’,但你会听到他们说‘我头疼’、‘胃不舒服’或者‘没力气’。” 孟昭晏笑容亲和讲话风趣,培训现场气氛轻松融洽。 秦宝珍被他的话逗乐,胳膊肘戳着程舒,“这位孟医生好好玩啊,人又帅又有意思。”又意识到旁边可是程舒这位边界感十足的薄荷美人,立马收回手。 尴尬地问:“程老师你觉得呢?” 程舒望着台上从容自若侃侃而谈的孟昭晏,想起两年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歇斯底里的模样。 不咸不淡地扯了下唇。 秦宝珍觉得程舒真没意思,开始疯狂拍照发给闺蜜。 “倒数第三排的老师。” 秦宝珍指了指自己。 “对,是的。冒昧地问一下,请问你是在拍我吗?” 秦宝珍像是开小差被老师点名的学生,站起来支支吾吾。 “不好意思啊孟医生。” “没关系,”孟昭晏笑说,“拍照可以,只是我本人容貌焦虑比较严重。我们还是好好听课,好吗?” 秦宝珍没听懂孟昭晏玩笑话外的言外之意,讶异道:“治心病的医生也会焦虑吗?” 孟昭晏扶着主讲桌,弓背笑出声,随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医生也是人,人有的问题医生自然都会有,不信可以问问程老师。” 为什么要问程舒? 秦宝珍和现场的老师一样疑惑,纷纷看向程舒。 在听到“孟昭晏”三个字后,程舒便合上笔记本,预备到培训中段没人注意的时候离开。 现在忽然被cue,程舒瞬间成为全场焦点,她不喜欢旁人揣度的目光,咬了下牙。 只能盯着众多目光,被迫重新翻开笔记。 孟昭晏从容地和她对视。他解释:“我和程老师以前是大学同学,那时候身边都是人中龙凤,我最焦虑的样子她都见过。” “说来很有缘分,我们已经两年没见了,居然能在华盛遇到她,在这向老同学问个好。” “好久不见啊。”小舒。 孟昭晏眼中笑意深浓。 这次,可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12. 你好凶啊 空调的冷气打在程舒的后颈,有些凉,裸露的皮肤仿佛有蚂蚁爬行,微微发麻。 她牵了下唇,算是当着众人回应他的‘招呼’。 插曲结束,孟昭晏又继续讲解,只是眼尾闪烁笑意。 而秦宝珍坐下后,直勾勾地盯着程舒,两眼放光。 “程老师深藏不漏哦。” “不是很熟。” 秦宝珍才不会信程舒的鬼话,她疯狂地打字发消息,程舒暗自叹气,不知道孟昭晏这几句意味深长的话,又会被解读出什么含义。 之后学校里又要传出些什么流言蜚语。 很烦。 程舒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又狠狠划掉,涂抹到完全看不到,心中才安宁了一些。 培训会结束,老师们陆续离场,程舒收拾过笔记迅速跟上人群,台上的人突然开口:“程老师——” 她认命地驻足,秦宝珍和她一同停下,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 像挖到了宝,“孟医生大学期间和程老师很熟对不对?” 孟昭晏拾级而上,款款走到两人面前,瞥了眼僵着脸的程舒。 “如果很熟就不会两年不联系了。”孟昭晏视线落在秦宝珍展开的本子上画着的简笔画,勾起唇,“我的课很无聊吗?秦老师貌似一直不专心。” 秦宝珍尴尬地合上本子,又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姓秦!” 孟昭晏歪头示意她笔记本边缝画着自己的名字。 “我不带学生,听这些没什么用处。再加上从小听课就头晕,不好意思啊孟医生。” 秦宝珍不仅听课晕,看帅哥也会晕。她觉得美色和美景一样,都是要驻足欣赏不可辜负的,孟昭晏长相算不上多精致,但是眉眼深邃,骨相立体,一双桃花眼自带笑意。 看着便让人心旷神怡。 “我做学生的时候也经常头晕,人之常情。”孟昭晏挑眉打断秦宝珍接下来的话,“秦老师还有其他问题要交流吗?” 饶是秦宝珍再钝感,也知道这是‘赶客’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台下的孟昭晏和台上有些不一样。 看人也是笑着的,但内里凉凉的。 于是更加确信程舒和他关系不同寻常的猜想。 “啊,没事了没事了,你们聊,你们聊。”她抱着本子迅速离开会议室,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听,拼命放慢步子,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败兴。 等到那抹偷感很重的身影彻底消失。 孟昭晏才睨着程舒手腕的伤口,皱眉,“手怎么了?” 程舒想过很多种再见到孟昭晏后他会说什么。 恨、厌恶、漠视或者讥讽。 却如何也没料到,会是这一句。 “你想做什么?”她下意识覆住纱布,往后退了一步。 像只受伤后警惕地盯着人的流浪猫。 真令人伤心。 孟昭晏的笑容不似台上那般疏朗,眼底划过自嘲。 “这么怕我啊。”他进了一步,抬手攥住她的手,检查了下包扎的情况,翻过手腕时,眼神落在她无名指的戒指处。 动作停了下来,“他对你好吗?” “孟教授!视频会议20分钟之后开始。” 台下还有工作人员收拾现场,两人在阶梯教室最后排,孟昭晏的身躯将程舒整个笼罩起来,以至于其他人只看得到他们在谈话。 “好!”孟昭晏头也没回地高声道,靠近一步,“小舒,回答我。” 程舒的鼻尖萦绕着一股沉闷的木质气息,她抽不开手,又不敢太用力拉扯,怕惹来侧目。 咬牙道:“他对我很好,谢谢关心。” “如果真的很好,又怎么会让你受伤。”孟昭晏曲起指尖去勾进她的指缝。 “你过得不好,对不对?” “孟昭晏,你够了。”程舒低声呵道:“我现在已经结婚了,我丈夫对我很好,我们感情很稳定。你这样,”她死死盯着他,“我可以告你性骚扰。” 听得这几个字,孟昭晏松开了她的手,扬起笑容,露出一对犬牙尖。 “小舒,好歹是前任,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念旧情啊。” “已经结束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程舒拧着眉。 和孟昭晏四年的感情,她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好,好。”孟昭晏说着退后两步,手插进口袋,靠坐着桌沿,和她保持距离,“那我们就提一些没过去的事情,我刚才看过程老师的心测表。” “有什么问题吗?”程舒依旧警戒。 “没有。”他语气轻松,“填的很完美,以至于很像是……”他故作思考状,“背过答案。” “要么就是程老师的婚姻真的很幸福。”孟昭晏耸了下肩,漫不经心地“要么就是小舒,你在撒谎。” “霖医的医生现在是有kpi吗?”程舒冷笑,“需要主动去找患者推销治疗?” “别紧张,我只是关心一下老同学。”他甚至有些委屈,“还有,你好凶啊——见到我就让你这么不安吗?” 排除淡漠这一点,程舒整个人都像绵软的雪,除了冷之外毫无攻击性。她展现敌意的情况只有一种:此刻面对的人或事物让她觉得恐慌。 程舒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会为自己建立起厚实的边界,把自己困在墙里。不给予也不接收,避免和外界产生情感联系,以此来规避伤害。 看似冷淡,实则舒适区受到一点点侵犯都会惊慌失措,就像温顺的小猫看见有人类侵入领地会突然炸毛。 孟昭晏显然比程舒自己更了解她。 眼看小猫就要亮出爪子来了,他敛起危险的气息,舒展起以往和缓的笑容,“好了,不逗你了。两年前我说过,只要你过得幸福,我不会再打扰你。” “但同为校友,我们也不是仇人,我也很意外能在这遇到你。和曾经的学妹打个招呼,很合理吧,嗯?” 孟昭晏从容地伸出手,程舒紧盯着他,看他神态自若。 犹豫了下,回握住。 “我还有课,先走了。” 孟昭晏漫不经心地点头,目送程舒离开,好像真的如他所说,只是来打个招呼。 * 下午周黎出院,她不愿意回家,执意要去学校。程舒担心她的身体,再三和医生确定没有问题,才同意她复课,亲自去校门口接她。 “程老师,真的是太麻烦你了呦,这是我们的一点点心意。” 周黎父母拎着牛皮纸袋,小心翼翼地递给程舒。打开,里面是祖玛珑的经典款香水,不便宜。程舒礼 貌性推开,公事公办的语气:“这是我的工作。”她扫了眼特意用做遮掩的廉价包装,“你们这样做,我才会麻烦。” 周黎父母看到她坚决的态度,显然愣了几秒。 周母:“老师你是不是不喜欢……” “哎呦不要讲了。”周黎皱着眉头愤愤道:“我就说程老师不会要的,你们这样就是给她添麻烦,快回去吧。” “行行!是我们考虑不周。”周父讪笑着将礼盒藏在身后,“那老师你到时候来家吃饭。” 程舒扯了下唇不置可否。 走进教学楼,休息了两天,周黎看上去状态不错,“我说我完全没问题了,但医生还是要让我打两天吊水。程老师对不起啊,小鱼和我说了,你还因为我受了伤。” “你没事就好。”快到下课时间,楼道里只有程舒和周黎,到了拐角处,程舒停下脚步道:“你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喝这种东西?” 周黎愣了下,笑嘻嘻地“我就是嘴馋啊,我爸妈都是厨子,养刁了我的嘴,喜欢喝点口味重的。” 很拙劣的谎。 程舒没有笑,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总像是一汪干净的湖水,不动声色,但会倒映出对方的一切。 周黎明显慌了,敛起笑。 “我以为它和咖啡一样,都是提神的,而且效果更好。” 高中生喝咖啡提神是很正常的现象,但是能了解到氮泵的人寥寥无几,就算有也只是偏体育的男生。 “谁告诉你的?” 周黎沉默了,抿了抿唇,“总之我不会再喝了,程老师你放心。” 女孩的笑容明媚又带着防备,程舒叹了口气。 下课铃响起,周黎背着书包转身进了教室,上一堂是数学,刚才经过一遭头脑风暴,正抓耳挠腮的学生们,这会看见复课的周黎,瞬间活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开玩笑。 “呦陛下回来了!俺们有主儿了!” “小黎我好想你啊!你没事吧?” “女王,我觉得一定是有奸臣陷害你,建议彻查!” 周黎哈哈一笑:“薛大头,我看就是你贼喊捉贼,行了没事了,都退下吧。” 透过玻璃,少男少女们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程舒蹙着眉观察每位同学的状态,正巧田菲整理完课本出来,遇上程舒,两人点头致意。 看她不放心的模样,田菲动了动唇,还是提醒道:“小舒,有时候老师和学生之间,需要保持距离。” 在来到华盛之前,田菲曾在公立学校有过几年教学经验,她很明白老师只是一份工作,过多的情感投入毫无意义。 “太过负责,反而会让别人拿住错处。” 但这是程舒第一次带学生,班里每一个同学都是她从高一带上来的,6班的孩子比其他班要更闹腾些,让程舒头疼的人很多,但师生关系却要更紧密些。 在田菲看来,程舒是个冷清并且事不关己的人,甚至自己的事上,也并没有太上心。 唯独对她的学生会付出为数不多的热。 程舒收回视线,田菲又满不在乎地扬了下书,“我随便说,你随便听。” 这句话才像田菲,不沾染任何是非。 程舒点点头。 “谢谢。”也感谢她出于同事关系之外的提醒。 13. 你的初恋? 学校在每间教室都安装有监控,除了年级组,班主任也会有本班的监控权限。 程舒点开播放,早在周黎晕倒那天,她便翻看过监控。第一节课前,有人将周黎喊了出去,在门口递给她一包东西。 因为监控只有室内,只能透过玻璃看到是个穿校服的男生,个子很高,手上戴着一串黑色的珠链。 进入教室后,周黎看过周围没人,随手翻开袋子检查。程舒将画面放大,依稀看到两个条状物,应当是氮泵的包装,旁边还放着一盒香烟。 最旁边的密封袋里,装着几颗类似白色胶囊的东西。 周黎检查后迅速收起袋子,在座位犹豫了许久,最后只拿出两条氮泵试剂泡进水杯中。 程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一整个下午,都在思考究竟该怎么妥善处理,才能把对周黎的影响降到最小。 放学后程舒随着人流走出校门,总觉得忘了些什么。 门口的拐角,几个走读生跨着自行车等人。 程舒对他们有印象,是平行班几个练体育的男生。 “蒋哥,待会儿去打一把台球,我哥留了两个助教姐姐给我们陪练。”一个微胖的男生递给中间剃着寸头的男生一支烟。 寸头男‘嗤’冷笑了声,接过后下牙咬着晃了下,示意微胖男点火。 “你哥店里那几个助教太菜了,就是长得好看点,裙子短了点,没意思。” 随后猛吸一口,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 “胖子你瞎出主意。”第三个瘦子弹了下他的脑门,“蒋哥最近心思在哪你不清楚?” “6班那个周黎啊?”胖子不屑地哼哼,“那死丫头眼睛长在天上,要我说她长得也不咋滴,配不上我们蒋哥。” “滚!”蒋邵踹了他腿一脚,“你撒泡尿先照照自己个。” 程舒听见周黎的名字,循声望过去,眯起眼睛,看到此时夹着烟的蒋邵,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黑色的佛珠。 “那边有个老师盯着我们。” “好像是6班班主任。” “周黎班的?我去不会是来找蒋哥你算账的吧?” “先走。” 几个人窃窃私语,程舒刚想上前,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小舒。” 是孟昭晏。 “刚才在忙学校心理咨询室的一些事情,幸好你没走。” 等程舒再回头,几个男生已经没了踪影。 孟昭晏:“怎么了?” 程舒抿了下唇,摇头,“有什么事吗?” 孟昭晏笑:“我是想说,今天好像是哈尔重映的最后一天,你最喜欢这部电影,有没有时间……一起?” 最后一天?重映? 程舒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她翻开手机看了眼,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来自于沈豫,心里顿时一团乱麻。 连续两天,两人都未曾有过除日常起居之外是交流,程舒能感觉到气氛的僵持,但不知道如何处理矛盾。 她甚至不明白矛盾的原因,所以下意识想要逃。 这几天她都会在办公室或者找间咖啡馆待到晚上再回家,避免和沈豫正面接触。 全然忘了今天还邀请了他看电影。 “不好意思,我太太已经有约了。” 沈豫不知何时出现她身后,手自然地搭在程舒的肩头。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戴着同款对戒的无名指曲了下。 像往常一样,偏头看向程舒,嗓音温和地像是哄小孩,“饿了吧,先带你去吃饭。” 随后又恢复清冷,“时间急,就不邀请孟医生一起了。” “学长还记得我?”孟昭晏笑容可掬。 沈豫眸光一沉。 在燕城实习那几年,沈豫依旧会请沈妤宿舍的人一起吃饭,而沈妤过20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每个人都带了自己男朋友来。 当时程舒姗姗来迟,跟在她身边的,正是孟昭晏。 “之前和霖医大有过合作项目,教授名单里见过孟医生的名字。孟学弟,很优秀。”沈豫将程舒搂近了些,笑意比刚才要深些,“你嫂子也这么觉得。” “小舒年纪比我小。”孟昭晏冷下声音,“一直都是我学妹。” “我比你年长就可以。”沈豫攥住程舒的手,没再理会他,“你说呢?沈太太。” 程舒盯着沈豫的表情,想要判断他心里在想什么,却无果。 沈豫的笑容毫无破绽,斯文又温和。 “孟医生,我和我先生还有约。” 她一句话回应了两个人,得体地示意,便牵着沈豫径直走向不远处的车。 两人叠着手,一个高挑一个伟岸,戴着掩去一半眸光眼镜,都透着清冷的书卷气,看上去相得益彰的一对年轻夫妻。银质的戒指在光下熠熠生辉。 路过的汽车鸣笛,干涩的声音和孟昭晏听到的那三个字一样刺耳。 “沈太太?”他嗤笑。 直到上车,沈豫才松开程舒的手。 他发动引擎,一脚踩下油门,绷着下颌却也没再说过话。 风似乎都凝滞了。 程舒瞥着窗外的风景,不管怎么逃避,但毕竟是夫妻,她依旧有必要把话说明白。 “他是来学校做培训的。” “嗯。” “在校门口恰好遇到他。” “嗯。” “没有看到你的电话,不是故意不接。” “……我知道。” 沈豫的态度不咸不淡,程舒拿捏不住他的情绪。 车内温度适宜,只是从心口溢出来的烦闷,让她坐立不安。 靠着头枕,程舒咬着下牙。 “你还生气吗?”她歪过头,怔怔地问他,头发披散在肩头。程舒不回避认真地看着人的时候,真的很乖。 尾音像只小奶猫,软软的。 领口的冷白的皮肤点坠着水蓝色的吊坠,是他送的那一枚。 从送给她之后,程舒就没有摘下来过。 沈豫终于沉了口气,启唇,“他是你前男友。” 沈豫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到底想知道什么? 他要听到什么呢? “对。”程舒坦荡地过分,她没有必要瞒着他,两个人结婚前就清楚彼此的过去。 沈豫:“谈了四年……” 程舒:“差不多。” 四年,他和程舒结婚也不过才两年。 沈豫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发紧,心里默想。 算起来是程舒19岁时谈上的,刚成年的小女孩的——初恋。 沈豫不知道青涩的初恋该是什么样子,但各种文学作 品里都描绘过校园恋爱的美好。 好像没有步入社会和婚姻的恋爱,是永远不会被亵渎的月光一样,干净的要让错过的当事者一辈子沉湎在遗憾里。 他看向后视镜,副驾驶的程舒淡漠地看着窗外。 沈豫还记得他们第一次相亲时,程舒便是如此绷着神情,沉默地坐在窗边。 身影单薄得好像一片纸,随时会被风吹散。 听见他的脚步声,头都没有抬,便开始背诵自己提前拟好的台词: “我叫程舒,今年22岁。目前硕士在读,没有固定收入来源。有一段四年的感情经历,两个月前刚刚分手。我家的情况大伯母应该已经跟你介绍过了,工厂出了事故,资产都变现用做赔偿。我爸爸现在在ICU,所以有些话我说在前头……” 她没有表情地抬眼,强装出咄咄逼人的一面,眼神仿佛晨间快消散的霜,毫无生机。 可在看清相亲对象是沈豫后,强撑冷静的表情顿住了。 苍白的小脸薄的能透出血丝,动了动唇,霜雾瞬间模糊了眼睛。 尽管不可置信,却还是按照先前拟定的介绍,抖着嗓子道:“如果我们能结婚,彩礼你打算……” 她话只说出一半,便哽咽到再也出不了声。 抿唇攥着衣角,试图平缓呼吸,眼眶却在隐忍中越来越红。 “小舒,好久不见。”沈豫眉眼低垂,心疼地递上纸巾:“你还好吗?” 而就是这句话,仿佛触动了程舒情绪的阀门,她彻底支撑不住,豆大的眼泪一颗又一颗砸进沈豫的掌心。 湿濡的触感顺着皮肤纹理沤进血液。 那是沈豫第一次看见她哭,也是唯一一次。 沈豫对女孩哭泣的印象,尽数来自于他的妹妹。 文雪君的心思都在工作上,生沈妤后正好是她评正教授的关键时期,为了写项目几乎住在了学校。同为大学副教授的父亲虽然没什么事业心,但对家庭同样事不关己,下班后便寻个僻静的地方喝茶钓鱼。 每每放学都是有沈豫带着妹妹。 沈妤最娇气了,稍微磕了碰了不如意了,都会嚎啕大哭,怎么哄都哄不好。沈豫清晰地记得妹妹总是长着血盆大口,像只不会力竭的怪物。 那几年,沈豫一度养成了看见眼泪就耳朵疼的条件反射,这种情况直到沈妤开智后才有些许好转。 但从小懂事的女孩子,就连哭也是无声的。 程舒手肘撑着桌面遮掩住眼眸,等待身体消化情绪。 纤细的脖颈低垂,哽咽的抽搐带动肩颈耸动,咽下声音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乖得让人心疼。 沈豫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将她搂靠进怀里,挡住周围人的视线,“想哭就哭吧,没人看得到。” 程舒搂住他的腰,温热的呼吸和眼泪沾湿他的衬衣,在凛冬的大雪中烫得灼人。 那时他觉得,是父亲的事故,让她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如今想想,程舒的眼泪里,又有多少是和初恋错过的遗憾呢? 但象牙塔里幼稚的过家家,到底有什么值得回忆的? 沈豫不理解。 他心里涌起一阵烦意。 红灯亮起,沈豫轻踩刹车。 不知情绪地问道: “你和他恋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14. 橘子汽水 “你爱我吗?” “那有没有比昨天更喜欢我一些?” “我只想确认一点,跟我在一起你是开心的,对不对。” “我的新年愿望?那当然是老规矩——希望程舒今年可以爱上我。” “不爱我也没关系。我们之间有快乐就足够了,嘶,就像这瓶橘子水,没有一处是健康的,但你灌进嘴里,缩着肩膀由衷地发出‘哈’的一声,它的使命就完成了。” 汽水甘甜的味道融化进咸湿的海风里,炸起酥麻的气泡,海岸线波光粼粼,翻腾起乳白色的浪花,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无限拖长。 是一片如梦的橘子海。 程舒摇头挥散脑海里的酸甜气味,“想不起来了。” “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敢想?”沈豫继续用他那种循循善诱的笑容,镜片反射凉光,唇角的弧度看似和润,但程舒就是能感知到他压抑着情绪。 “过去的事情,再说就没意思了。” “我看未必。”沈豫挑眉,似笑非笑道:“这位孟医生貌似特别顾念‘旧情’,挺有意思的。” 他格外咬重‘旧情’两个字,眼中的笑意也越来越凉。 程舒盯着他胸口那枚早已陈旧的深蓝色领夹,左手无名指戴着戒指的部位微微刺痛。 “你放心,”她手指抚着安全带的边沿:“至少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沈豫和她结婚的理由是,他需要一个搪塞长辈的妻子。 程厉军去世之后,林水音就大病了一场,程舒忙着照顾母亲,葬礼的事情多是由新婚不久的沈豫操持。 化工厂出现泄漏问题,造成人员伤亡,集团内部判定是任项目负责人的程厉军决策失误才导致事故。官司缠身,如果没有沈豫,她们母女只怕会更加难熬。 程舒知道沈豫作为丈夫,为她做了很多。所以相应的,只要这段婚姻存续一天,她都会做好他的妻子,体面的维持下去。 这是她欠他的。 听到程舒的回答是这句话,沈豫忍不住笑了出来,却带着恼意。 “程老师真的是……很有契约精神。”沈豫松松点着下颌,说着意味不明的话,“很好。” 一顿饭食之无味,电影中场程舒收到值班老师的消息,调低亮度看了眼,住寝的男生被流浪猫咬伤,程舒只得去走廊回电话沟通。 “流浪猫是宿舍另一个男孩——叫张彦真的私自抱回来养,现在被咬学生的家长非要学校给个说法,张彦真父母都不在霖城赶不过来。你说现在这些小孩……一天到晚不是招猫就是逗狗,程老师,你过来一趟吧。” “好,辛苦了林老师,我马上过去。” 通完电话,电影已接近尾声,程舒听到电影厅播放着悠扬片尾曲。 这部电影她看了无数遍,甚至只听旋律便知道此时播放的画面,哈尔和苏菲终于克服万难,解除了诅咒,故事在一片浪漫中落下帷幕。 十七岁的时候,程舒一直幻想着能再和沈豫看一次这部电影,她一定要告诉他,他曾为一个女孩子灰色的世界里带来第一缕色彩。 青涩的暗恋是痛且美好的,可后来再长大些,程舒便释怀了,少女的暗恋就如同镜中水月,太过于虚无缥缈,不切实际。 两个人朝夕相处,最终要看的还是‘合适’。 她太淡、他太沉,他们便做不成亲密无间的夫妻。 各司其职也能相安无事一辈子。 但若真想奢求些什么…… 一台齿轮生锈的机器,强行运转只会两败俱伤,加快报废的速度。 何况程舒真的没有力气再去承担因为‘期待’而被人左右情绪带来的患得患失。 观众开始离场,程舒低头发送消息: 「学生出了些问题,我需要现在去处理」 沈豫:「随你」 程舒看着界面冷淡的两字,莫名松了口气。 * 被咬的男孩叫王茂威,父亲是一家汽修公司的老板。择校考分数线差了华盛几十分,最后交了一大笔赞助费才入学,转学手续办完当天,校长特意找到程舒叮嘱要‘好好照顾’。 而张彦真是单亲家庭,由母亲抚养长大,具体工作不清楚,只知道经常出差,家长会几乎没有来过。 “程老师,从小到大我儿子就没离开过家。我是信任你的呀,我把儿子交到你们手里,这才一个月,脸上就被抓了一道疤,破了相怎么办?怎么办?” 王老板有节律地敲打着掌心,皮带扎紧的滚圆肚子随着动作一同颤动。 程舒先去查看王茂威的伤势,抓到了侧脸,不过好在伤势不重。 “伤到眼睛怎么办?谁负责,啊谁负责!我儿子从小就怕这些猫啊狗,程老师你今天必须得给我个交代。养猫的小孩该开除开除,你们宿管、保卫处整个体系的,该落处分的落处分。” 张彦真低着头一言不发,少年抖着脊背,看上去比他怀里那只小奶猫还要瘦弱些。 程舒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对着王老板说道:“茂威爸爸,学校是规定不允许学生私养宠物,这件事会根据校规进行处罚,按照章程走。但是我们也得先把情况了解清楚。彦真,你说,当时是怎么回事?” 张彦真下意识瞥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的王茂威,“是,是……”他犹豫着不敢说。 王茂威一抬腿,不耐烦道:“老爸,这猫是我非要去抱,你别找他错处了。” “你打小就讨厌猫,还上赶着抱它?”王老板扶着肚子简直不可置信,“老子花那么多钱送你进来,你不好好学习,你就作死!你怎么这么能作死啊王茂威!” 王茂威也粗声大气:“我抽风!我手贱行了吧!” “臭小子跟你老爸吆三喝四,我看你想挨揍了。” “来啊,朝这打。”王茂威撇开下巴指着自己受伤的地方,“猫没把我抓瞎,你把老子打残得了呗!” 眼看着父子两要吵起来,程舒和值班老师只得上前去劝。 “老子就多余管你。”王老板涨红了脸,最后哼哧着骂了一句。 “程老师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他死外面都别给我打电话!” 原以为是宠溺过度的富家子弟,没想到父子关系如此紧张。 王老板气冲冲地甩手离开,林老师连忙追出去劝。 留下程舒看着两个孩子,一个满脸戾气,一个畏畏缩缩,叹了口气。 “猫到底是谁养的。” 两人闷着头不说话,半晌,王茂威抬了下下巴,“是我带回来的。” 和程舒猜的差不多。 张彦真是踩着分数考进华盛重点班的。 华盛极其优秀的升学率背后,是格外严苛的分数管理制度,将学生按分数划为三六九等,学费收取亦会不同,不同档位的差值高达上万元。 每学年结束时都会重新进行排名,富家子弟自然不在乎这一分一厘的差距。 但对于家境普通的孩子,他们要时时刻刻低着头赶路,没有‘犯错’的余地。 “把猫放回去,一人写一篇1000字的检讨书,周五之前交给我。” 王茂威‘嘁’了声,揣着兜不服 ,“受伤了还要写检讨啊,疼啊老师。” “伤的是脸,”程舒冷着声,“手跟着也不能写字了吗?” 王茂威虽然对老父亲夹枪带棒,但是老师的话他还是有几分顾忌的,踹了踹脚,没再吱声。 “天太冷了,母猫刚生了没几天就被保安打死了。”张彦真近乎哀求,“程老师,它在外面活不下去的。” “就是啊,现在把它放走,跟杀生有什么区别。”王茂威在一旁不咸不淡地附和,“老师你可真狠心。” “你们程老师最心软了,你这样说她,她该伤心了。” 孟昭晏从病房走来,和程舒点头对视, “好巧啊,小舒。” 弯腰摸了摸小猫脑袋。 “它会咬人的,别乱搞。”王茂威瞬间直起身子要抢,孟昭晏淡淡斜了一眼,指腹顺着小猫下巴勾弄,方才还警惕的小猫瞬间柔和下来。 王茂威暗骂了一声,“行啊,全世界都能摸,就我摸不得,白眼狼。” 孟昭晏顺势将小猫抱进怀里,抓弄它头顶。 对程舒说:“这么可爱,要不你就留下它?” “不行。”程舒皱眉。 沈豫没有养宠物的习惯,程舒也没办法给它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 两个少年都蔫了神色。 “那这样,我替程老师帮你们养。”孟昭晏抱着小猫,捏着爪子朝她招招手,“怎么样?小舒。” 张彦真期待着看向她,就连王茂威都站直了几分。 孟昭晏把小猫塞进程舒的怀里,温温热热毛茸茸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垂首,指腹轻轻摩挲这团柔软。 小猫深棕色的眼睛清亮,好奇地往上探了探,额头碰上程舒的鼻尖。 心尖一软。 “小猫有名字吗?”孟昭晏笑问。 张彦真:“还没来得及取。” “小舒,”孟昭晏伸手抚摸小家伙,“给它取个名字吧。” 就这么半推诿着,程舒松了眉眼,顺着它的毛发轻拍。 “就叫乔巴,都是咖啡色的。” 程舒话音方落,孟昭晏鼻尖哼出笑意,小声说了句:“你啊你……” 孟昭晏回医院取材料,临别时,程舒把乔巴交给他。 “好了小乔巴,你有家了。”程舒逗了逗小家伙,“这段时间我会在网上给它找领养,你工作也很忙,等找到合适的主人就不麻烦你了。” 孟昭晏料到程舒不会安心地欠他人情,垂眸看她和小猫互动,无奈道: “那好吧。” 远处一阵汽车轰鸣的声音,孟昭晏视线掠过,眉心微皱。 程舒顺着他目光抬头,孟昭晏侧身挡住,“那你记得多来看看,我等你。” 程舒抿唇笑了笑。 打的车到了,程舒带学生返校。 临下车时,嘱咐着两人不许再犯,王茂威摇头晃脑的答应,张彦真感激地保证:“绝对不会了,真的很感谢程老师,还有那位医生。” “找到领养会告诉你们的。” 拉开车门,程舒目送两人离开,路边有个小坎,张彦真没看清,踉跄了一下,口袋里的东西摔了出来。 程舒弯腰捡起,是一盒香烟。 “我去啊小张,你深藏不漏嘞。”王茂威指着那盒□□,“忧郁王子哟。” 张彦真摆手支支吾吾地要解释,最后低下头,说:“对不起老师,能别告诉我妈吗?” 程舒捏着纸盒,想起在监控中看到的,周黎手中拿着的香烟,也是这一款。 “谁给你的?” 15. 信徒 张彦真:“我自己买的。” 程舒:“说实话。” 张彦真盯着脚尖,手收在身后握紧,一副要和程舒死磕到底的架势。 很好,她的学生一个两个都有出息。 “明天早上我会找你们谈话。”程舒压着声音,拉开车门:“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程舒说的是‘你们’,张彦真身体一僵,他瞳仁偏浅,被碎发遮盖住,在夜色里映出一点微光,带着惊慌。 这个男孩子总是像只羊羔,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感到威胁,紧绷着身体,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四个字——惴惴不安。 程舒不忍心,却还是压着眉眼说道: “你有一晚上的时间来编个故事,但跟我撒谎的后果,也想清楚。” 程舒将烟盒扣好收进掌心,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汽车驶离,程舒揉着眉头心烦意乱,恍惚间扫过不远处停放地一辆黑色轿车,车型有些熟悉,但速度太快,程舒没能看清。 * 车内,沈豫盘转方向盘,远远跟上那辆蓝白色的出租车。等程舒下车,出租彻底离开公寓大门,沈豫背倚靠着皮质坐垫,缓缓降下一半车窗,注视着那抹瘦削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她穿着件蓝灰色的大衣,夜色中,整个人如水一样宁静。像是感知到什么,程舒顿了下,回过头,清秀的眉眼微蹙,却没有看到树影之后的人,转身走入大厅。 沈豫手搭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轻点。 他敛眸,回想方才在医院看到的画面。 程舒逗着男人怀里的猫,尽管只看到侧影,却没有错过程舒弯起的眉眼和唇角的笑意。 多来看看? 是看猫,还是看人? 除了工作外,沈豫是个很少多思的人,但总是不住地去揣度妻子的心。 他知道妻子是只对亲密关系感到胆怯的蝴蝶。冒犯地闯入她会退缩,只有距离和空间会让她感到自在,所以一直以来都保持着微妙的边界感。 和程舒结婚时,她几乎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只剩下躯壳。她受了太多伤,想要让她真正地依赖自己,需要耐心地照料,等待她的伤口愈合、结痂脱落,再生起爱人的能力。 那时沈豫认为他有足够的时间来等待,缓慢地靠近她,循循善诱,吸引她飞向自己。 但现在,变故出现了。 孟昭晏说的对,沈豫记得他。 他怎么可能忘记呢? 甚至在看清他身影的一刻,肢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 他揽住程舒的肩头时,心里升腾起前所未有的情绪——恐慌。 错了,沈豫握紧方向盘,手背的青筋鼓起,之前的想法都错了。 他不该和她闹情绪,更不该因为她对自己的防备而和她对峙。 这样只会把她越推越远。 不知等待了多久,沈豫看着属于他们的家彻底熄了灯,才缓步上楼。 扯了扯领带,他转开把手,推开次卧门,房间里暖气充盈。 铺面而来是柑橘的馨香,这是程舒常用的沐浴露,再掺杂一点身体乳的奶香,共同构成了‘妻子’的味道。 沈豫来到床边,程舒已经睡了,她睡觉总是喜欢将自己像虾一样蜷缩起来,抱着被子极不安稳。 他解开腹前的西装扣,单膝下跪,看着妻子睡觉都会蹙起的眉心。 “到底梦见了什么呢?”他伸手抚开,轻声问:“这么不开心。” “……是我吗?”他几乎呢喃。 程舒的脸颊清瘦,在他掌心下显得愈发小巧。 沈豫指腹摩挲过她的眉骨,滑过眼角最终静止在唇边。 程舒像是感受到舒适的热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唇瓣擦过沈豫的指尖。 柔软的触感令他呼吸一沉。 喉结滚了滚,沈豫撇开视线,握住她受伤的手。 已经拆了纱布,伤口结了浅痂,长长一道落在细白的手腕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想起程舒说的‘只是小伤’,睫毛轻颤,“怎么总是骗我?”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依赖吗?” 沈豫俯首吻上那道粗粝的痕迹,唇瓣向下划去,印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 久久闭眸,仿佛虔诚的信徒。 无论如何,至少婚姻是真的。 他是她的丈夫…… 不管她爱的是谁, 最终陪在她身边的都只能是他。 即便是死后,墓碑上也要刻上彼此的名字。 戒指微凉的触感被皮肤暖热。 蝴蝶啊 留在他身边 就好 * 第二天,今天是程舒看早读,除却语文和英语。学校会每周排一次自由早读,学生可以自己选择背诵的知识点,由班主任代课。 程舒起床洗漱,沈豫还在休息,她下意识放轻动作。出门时,看到餐桌亮起一盏小灯,桌面上放着的是一瓶牛奶和三明治。 她手背触了下,热的。 主卧的房间紧闭,程舒敛眸,将牛奶放进了怀里。 六点五十,住宿生已经跑完早操来到教室。 学校最近更换了时刻表,校领导觉得晨起跑步有助于激发大脑,于是六点二十到操场集合。 马上到冬至,窗户外已经结了霜,可学生们回到教室各个大汗淋漓。 “喝口水休息一下,不要急着脱衣服,会感冒。” 程舒喊住几个要脱外套的男生,“先擦擦汗。” 六点二十跑操,但许多学生五点就会起床来教室,看着少年们眼下的乌青,身形不稳的样子,程舒说,“自由背诵,实在想要休息的,可以趴在桌子上睡一会。” 虽是这样说,但会休息的学生寥寥无几。 马上到年底,期末大考在即,没人敢放松。年级组会根据几次大考的排名折算成积分,每一学年统计一次,积分高低直接关系到奖学金评比和高三学年分班。 重点班前还有两个奥数班,都是招生办在各区县抢来最拔尖的苗子,或是高分冲清北的复读生。能进入奥数班的学生,学费全免,直接内定奖学金名额。 班级内部竞争同样激烈,高三分班结果一般不会有太大变动。但为了鼓励其他学生进步,四个重点班中每个班会有两个名额,无论校排都可以破格进入奥数班,享有同样的福利。 少年们嗡鸣的背诵声,像山涧断崖垂落的瀑布,奔流争先。 程舒走下讲台巡视,绕到张彦真的桌前,男孩卷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头埋得更低。 程舒敲了下他的桌角,又拍了下后桌周黎的肩膀,“跟我出来。” 早上的办公室空无一人,程舒将烟盒摆在桌面上,视线从两人之间游走。 “编好了吗?”她问。 张彦真应当是和周黎通过气,周黎摆出讨好脸:“老师,我们就是好奇,他们说这东西很醒神,就想试试。” 她立马摆手,“但是没什么用,后来就放着了,真的。” “如果只是普通的烟,我会在这跟你们耗时间吗?” 香烟里加了东西,程舒下单了一盒全新的,味道不一样。 “吸入肺里的东西有添加物,你们胆子真够大,知道意味什么吗?” 程舒指尖点着桌面,没有说出来,看两人还要死不承认,冷笑了声,“你晕倒那天有个带黑色手串的男生给了你一包东西,里面除了烟,还有别的 。那东西是什么,怎么来的,需要我现在去你位子搜?还是上报年级组查走廊监控!” 程舒怒其不争,如今学校领导在各个方面都严加管控。 自从高三学生跳楼后,学校陆续劝退了几个有心理问题的学生,查出了有人违规服用处方药来‘开发大脑’,这事可大可小,但校领导如今草木皆兵,凡是牵扯到这些东西的学生,都被停课观察。 程舒是最不想事情闹大的人。 这些孩子们有多辛苦,作为老师,她比谁都清楚。 “和我嘴硬没有用,东西是谁给的,你们不说,上面也会查,现在告诉我,还能降低影响。” 一向淡雅的老师突然说起重话,张彦真手指都在发抖,想要开口时,周黎挡在他身前。 她深呼吸,似乎很是艰难地说出那个名字:“是5班的蒋邵。”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张彦真猛地抬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随后缓缓低下头,不敢看程舒的眼睛。 “那个体育生?”程舒联想到那天在校门口遇见的男生。 “对,东西是……他给的。” “你的也是?”程舒看向张彦真,对方依旧埋着脑袋,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去把蒋邵叫过来。”周黎要走。 “等等,”程舒说,“我和你一起。” 周黎肩膀一僵,‘嗯’了声。 5班是田菲在带早读,和她打过招呼,将蒋邵叫了出来。 寸头高个子的男生揉着睡眼出来,原本还有些烦,看到一旁的周黎,眼睛一亮,刚要说话。 程舒拿出烟盒,问:“见过吗?” 蒋邵抄着兜,莫名其妙,“老师,我昨天抽烟又不是在学校,这也要管?” “你看清楚。” 蒋邵拿到手里,翻弄了个面,突然一怔。 咬了下牙,“不抽这牌子,味儿太淡。” “蒋邵。”周黎唤了他一声,“我已经跟老师承认了,东西是你给我的。” 蒋邵皱起眉头,思索了几秒,随后靠着墙懒懒抬了下下巴,“嗯,我干的。” 眼前的男孩吊儿郎当,一副‘谁也拿他没办法的表情’,联想到昨天在校门口听到几个男生的对话,程舒心中涌起厌恶。 “老师你抽了吗?我加了点特提的中药,是不是巨能提神,啧,……但看着你们不打算领情啊,那老师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啊?” 他把手腕对在一起,挑了下眉,“抓我坐牢?” “少说几句。”田菲走出来,让两个学生先回教室。 程舒胸口有火翻涌,她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过‘生气’的滋味。 到底把别人的命当什么了? “程老师,我都听见了,但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田菲扯了下唇角,眉心微抬,无奈中又带着点……悲悯。 悲悯谁? “那就报警。” 田菲点了下头,“别说气话,这件事我来处理。” 程舒想要开口,田菲福至心灵,“我会说清楚情况,你的学生是受害者,不会牵扯他们的。” 这样就最好。 程舒准备回班级,田菲说,“对了程老师,你知道蒋邵是谁儿子吗?” 程舒不知道,但他这样的态度还能进重点班,必然非富即贵。 “是谁的儿子重要吗?” 兜售违规药物给学生,若是较真起来,是可以坐牢的。 “程舒,你真的是个对孩子很好的大人。”田菲笑了下,由衷地说了句:“但程老师,实在不是位好老师。” 田菲眼里没有半分冒犯,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事实。 “作为老师,你不能只把学生当成一样的孩子。” 16. 绿茶 “会有什么不一样?” 在程舒看来,学生就是学生。 田菲不置可否。 但很快,程舒就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一下午,学校便出了调查结果。 ——那便是没有结果。 走廊监控意外损坏,缺失了近半个月的记录。 香烟里的添加物只是些清凉油,另外的药片不过是维生素。 但蒋邵私带违禁品,被停课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学校考虑‘影响’不会进行公告,对外只称是学生身体原因。 就连秦校长都亲自来和程舒嘱咐:“小程,多关注教学。” 又将此事压了下来。 “大小姐,又想什么呐?”刘俊杰瘪着嘴,拉开车门,“上车呗。你行,还真没喊沈总,你知道这次来多少大人物吗?” 副驾坐着刘俊杰的太太,这次宴会盛老板是以学校的名义举办,行政的核心人员都来了,可以带上家属。 “嫂子好。”程舒和王恩打招呼,系上安全带:“我只是个小老师。” “诶,这话就不对了。”刘俊杰拉开手刹,“你只是个小老师,但你老公是个大人物,你就不可能只当个小老师。” “我是我,他是他。”程舒撇开眼,“何必要掺在一起。” 王恩低头笑了,“小舒啊,你这话说的,夫妻一体,有个词怎么说来着?与、与有,老刘你说。”王恩戳了下刘俊杰,刘俊杰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你嫂子说的是——与有荣焉。” 与有荣焉,程舒不喜欢。 这四个字的潜在意思是,你不再是你自己,时时刻刻是要为了彼此而活。 而从小到大,程舒都厌恶极了“都是为了你”这句话。 “刘老师,”有人敲了敲车窗,刘俊杰降下窗户,很是惊讶,“孟医生?你还在学校啊,心理室筹备的怎么样了,任职的医生定了吗?” “目前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这段时间我会在学校多待一些。”孟昭晏视线落在后座的程舒身上,“程老师也在,方便搭个顺风车吗?” “你也要去半山厨?”刘俊杰弹开门锁,“没问题,没问题,上来吧。” 革质的后座微微凹陷,孟昭晏带进来车外的一丝寒风,随意搭着话,“程老师一个人,没带家属吗?” “嗯,他忙。”程舒没看他。 “这样啊……”孟昭晏唇角微不可见地抬了下。 “小孟,你和小程是一个大学毕业。”刘俊杰自来熟地改了称呼,看着后视镜,“有女朋友没?” “单身。” 刘俊杰啧啧两声:“年纪轻轻就是教授,怎么还单身呢,你嫂子单位有好多没对象的小姑娘,人都不错的,改天给你介绍认识一下。” 王恩白了丈夫一眼,“人家孟医生这样又帅又出色的,什么女孩子找不到,要你瞎操心。” “还真是找不到。”孟昭晏开着玩笑,“喜欢的姑娘看不上我。” “不儿?!那姑娘眼光得多高。”刘俊杰震惊,“连你都看不上?我要有妹妹高低得介绍给你。” 孟昭晏靠着后座,肩膀擦过程舒的,余光有意无意瞥向她,“可能还是不够优秀吧。” 王恩打住他的话,“说这丧气话,那姐真就要发挥人脉给你找找了,你喜欢什么样的?” “要求不多。”孟昭晏说,“感觉对了就好。” 王恩:“最怕听你们说看感觉,感觉能对才是要求最多的,你之前喜欢的姑娘什么样?姐给你找找类似的。” 孟昭晏笑了笑,嘶了声,沉吟片刻,“可能……就像程老师这样。” 话音方落,车内陷入微妙的寂静。 半晌,孟昭晏弯了弯眼睛,“开玩笑的,我是说,像程老师这样温柔又优秀的女性。” 刘俊杰讪笑着,“哈哈,你来晚了,我们小程都结婚好些年了,老公优秀脾气又好,小两口感情可好了,小程嫁给他幸福得很。” “我倒是觉得能娶到程老师、”他顿了下,补充道:“这样的女孩,才是他的幸福。”孟昭晏侧过头去看程舒,他眼角下垂,定定地看人时总是有种无辜感,“羡慕的我都有点嫉妒了。” 话越说越不对劲。 程舒淡淡迎上他的目光。 “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满大街都是,改天给你推荐一下。” 孟昭晏十指交叉撑起,随意点了点头:“好啊,程老师推荐的肯定不错。” 刘俊杰读不明白气氛,王恩捏着他的手臂不让他再搭话,生怕再产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对话,收不了场。 车内陷入安静,程舒手机震了震,她翻开,弹出一条。 【生气了?】 是孟昭晏。 对方发完消息歪头看着她,眼尾弯出浅褶,分明就是在笑。 程舒皱着脸骂人,只打了一个字: 【滚】 孟昭晏看到这个对程舒来说稍显慷锵的字,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逗程舒生气,是孟昭晏的乐趣。 指尖点着键盘,打字道: 【不高兴的话,就朝我骂出来】 程舒一怔,他怎么知道。 孟昭晏说过,他远比程舒自己还要了解她,只需要一个眼神,便知道她不开心。 抬眉提醒她看手机,程舒垂眸。 【我爱听】 她心中翻白眼,发了自己能想到最狠的话: 【有病】 孟昭晏:【啊~好凶】 以及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程舒几乎可以通过表情听到孟昭晏说这句话时的声音,一定是扮无辜装娇媚。 他总是如此。 程舒不想理他,撑着下巴看窗外的风景虽是皱着眉,但不知是方才发了脾气的原因,心里绷着的弦,隐隐舒缓了些。 * 半山厨是盛家的产业,私密性极好,整栋酒店都位于霖山最秀丽的半山腰处。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森海峰峦,中式的庭院的装潢,谷水潺潺,别有一番风味。 门是两扇对开的紫檀,推开门中厅迎头便是一块纹理漂亮的泰山石,有半栋厅堂大,气势磅礴。 石头左上端立有只青铜制的鹤,石下假水环绕,一高一低错落两株打理极好的迎客松,下方点缀着几丛秀丽的红珊瑚。 石头中央刻着遒劲的四个大字——高山仰止。 “我的天啊。”刘俊杰被眼前‘巍峨’的假景震撼到,“金木水火土都齐了。”他压低声音,“玉带缠腰、直水穿堂…我刚才数了下,就连咱们上来的台阶都是阳数,这有钱人就是讲究。” 程舒看的不明所以,只觉得中间几个字写的不错。 侍者见她盯着刻字,笑着解释:“这是我们盛总亲自写的墨稿。” 听说盛老板才华横溢,旁通中西,虽然一直在国外求学,但精通中式山水画,书法更是一绝。 不过才三十多的年纪,一字一划已经尽显大师‘风骨’。 程舒淡淡地抿唇点头,刘俊杰看不下去了,恨其不争地将她挡在身后,“哇原来是盛老板的字,我以为是哪位老艺术家留下来的墨宝呢,真是颜筋柳骨,颜筋柳骨啊。” 侍者在前带路,刘俊杰说完朝程舒翻了个白眼,“你架子比领导都大,说两句奉承话不会啊?开口彩虹屁,都是职场人必备技能。” 可盛青书又不在这。 程舒有点懵,王恩挽住她的手臂,“小舒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不骄不躁多好啊,你少说两句。” 程舒是独生子女,但自从来到学校后,许多事情都是刘俊杰手把手教的,夫妻两为人热情,总邀请她去家里吃饭,虽然五次只会 去一次。 但还是像她的哥哥嫂嫂一样。 说话也没有顾忌。 孟昭晏看到程舒像是被鸡莫名其妙啄了的小猫,茫然地跟着人走,忍不住笑。 程舒深深地朝他皱眉,孟昭晏眼里忍着笑意,聚起指尖,朝她比了一个小鸡啄人的手势,随后五指炸开,无声地说出一个字:“砰”。 好烦。 等众人坐定,盛青书才与王局珊珊来迟。 男人身材颀长,单眼皮,皮肤白净,嘴唇偏薄。穿着一身定制的黑色西装,胸口的的金属胸链低调又极有质感。与旁边在官场戎马半生的局长走一起,气场却丝毫不输,一举一动都透出世家贵气,笑容松弛优雅。 和程舒想象中的‘杀伐果断’的盛老板不一样,眼前的男人貌似很平易近人,气场和他的长相一般平淡,但在书香的侵染之下涵养又叫他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各位老师很久不见啊。”他平和地向王局介绍,“这些都是华盛非常优秀的老师,华盛能有今天多亏了他们。” 众位老师起身敬酒招呼。 盛青书眉目自然地环绕过众人,视线落在角落的程舒身上,笑了:“这位小姐有些眼生,是哪位老师的家属吗?” 程舒抬起头,盛青书在看清她的脸时,微微眯起眼。 刘俊杰连忙敬酒,“盛董,这是高二部6重点班的班主任,程舒,程老师,您可能没见过。” 盛青书扫量过女人的眉眼,浅淡半垂,漂亮但没有什么情绪。 刘俊杰微不可见地碰了下她的肩,程舒弯起唇角,朝他伸手,“盛董好。” 盛青书松松回握,注意到她无名指处的戒指,眼中的兴致弱了几分,眼神在她和旁侧的孟昭晏之间徘徊。 “孟教授和程老师?” “抱歉,我来晚了。”侍者推门,沈豫欠身点头致意,视线越过众人,定在程舒身上。 “沈总?”盛青书略喜。 之前和富霖的对接再三确认,富霖会派分公司负责人参加,沈豫不会来这次的饭局。 沈豫的眼神再看到孟昭晏时冷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程舒,“盛总,今天不谈工作,我是以程老师家属的身份来陪她。” 盛青书恍然大悟,也难怪他之前从未见过程舒。 “看来沈总和我们华盛是缘分匪浅。” 沈豫不置可否,径直走向程舒,将她挡在自己身后,指尖无意触碰到她的戒指。 “托我太太的福。”他话里有话。 程舒自认什么都没有干,但莫名地有种被‘捉奸’的感觉。 很精彩。 盛青书端着酒杯自觉地退后半步,却还是忍不住问道:“程老师有没有什么妹妹,或者表妹?” 这问题太过莫名,不止是程舒,就连沈豫也随之皱眉。 “程老师是独生女,没有姐妹,更没有表妹。”这句话是孟昭晏说的,他补充,“奥,我和程老师认识早,对她比较了解。” 盛青书若有所思地点头离开,孟昭晏起身,从侍者盘中拿过两杯红酒,其中一杯递到沈豫手里,强行碰了下。 “我是搭顺风车来的,学长可别误会。” 他几乎是笑颜如花,顾自抿下,不知是酒涩还是别的,皱起眉。 “不过程老师不是说,学长很忙没时间来吗?” “盛老板,许久不见又变帅了,王局!抱歉啊,路上堵车,来晚了,我自罚三杯怎么样。” 温知念穿着轻奢的米白色西装,海藻一般长发随意披散,整个人精干优雅,唇角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和当年一样,笑容明媚得可以感染所有人。 而在看见她的一刻,程舒原本就没有血色的指尖,更冷了几分。 “哦?”孟昭晏挑眉,似笑非笑地再次品味酒香,看热闹不嫌事大:“原来学长忙着养玫瑰呐。” 17. 蛊惑 那边,盛青书挡住温知念抬杯的手。 温知念:“盛老板舍不得好酒入我这个酒蒙子的口?” “是舍不得你。”盛青书从容地解释:“你喝醉了这局可没意思。” “抬举我了。”温知念巧笑:“但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承盛老板和王局的面子,我算是见到了大人物。” 侍者领着一行人走进,再看见来人后,在场几乎都站立起身,就连盛青书都亲自迎过去。 “白叔。”盛青书弯腰握手,白振海只是点点头,转而和王局寒暄。 程舒将在场所有人的行径尽收眼底,比起温知念,她更没想到的是,白振海身边跟着的人——是田菲。 “小盛啊,我和你爸是老朋友了,我不托大,但小田这孩子不错,专业过强,聪明识大体。” 白振海只是夸了几句田菲,盛青书便明白他的意思,在场的老师议论纷纷。 刘俊杰用手挡着脸跟程舒说,“什么情况?小田啥时候搭上白振海的?这可是白振海,整个霖城有一半的地产都是他家的。据说他老婆是下一任教育局局长,田菲这丫头啧啧,前途要亮的看不见了。” 田菲和盛青书问好,笑意温柔,而在余光瞥见程舒时,淡了些。 “刘哥,白董的太太姓什么?”程舒问。 刘俊杰:“嘶,好像是……姓蒋吧,对哦!想起来了,小田班里那个大少爷,跟妈一个姓,差点没对上。” 蒋邵的事,除了几位校级领导,就连刘俊杰都不知道。 能压的这样密不透风。 她蜷了蜷指尖,想起田菲说:“但程老师,实在不是位好老师。” “我去个洗手间。”程舒低头匆匆离开。 沈豫跟上去,孟昭晏也起身时,刘俊杰揽住他肩膀。 “你小子消停会吧,”他咬牙切齿,破了体面,“挑拨一路了,坐下来喝会酒。” 孟昭晏也不再装,挡开他的手,“能挑拨说明他们本就不合适,不适合的两个人何必要在一起呢?” “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做这事你损阴德。”刘俊杰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来晚了就认命吧,好姑娘还能遇到,别一时糊涂当小三听见没,不像话。” 孟昭晏就更不理解了,他摊手,“我拆一桩婚,说不准可以成两桩。再者,谁说是我来晚了。”他弯着唇,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明明是沈豫这个伪君子趁人之危。” “怎么可能,沈总这么光风霁月的人。”刘俊杰不信,“不可能不可能。” 孟昭晏静静地看着他,盯得刘俊杰都有点发毛,他也拿不准,补了个“吧?”字。 “真正拆别人姻缘的,是他。”孟昭晏推开刘俊杰的手,一改之前风趣幽默的态度,浑身透出危险的气息,像是换了个人,“他偷来的东西,还不准我抢回来吗?” “刘老师,你觉得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 “谢谢,我认得路。”听见脚步声,程舒以为是侍者,回过头,却对上一双暗沉的眼睛。 “小舒。” 程舒努力抬起唇,眉眼间尽是疲惫,“我有点累,想自己待一会。” 沈豫只得停住脚步,“那我等你。” “不用。”程舒拒绝得果断,“我只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别跟上来。” 沈豫眼看程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忽然觉得蝴蝶的翅膀颤了颤,而他却没资格把她留下来。 “怎么了?”温知念脸上泛了红,出来透气,手指捻着酒杯,背靠在墙上双腿交叠,“你家小朋友不高兴了?” 一个小时前,公司高层开完会,温知念再次说服他参加这次的宴会。 华盛需要重新进行风险评估,合作暂缓,在评估出来前上层和沈豫一致认为,富霖不用再正式出面。 以私人身份,或者只派和盛青书有私交的温知念最合适。 他想起今天程舒没有晚课,便去接她下班,却被一个姓秦的老师告知,程舒和孟医生一起去了半山厨。 秦宝珍眼中满是看到八卦的兴奋,说:“程老师是带家属陪同,沈总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 却还是笑着替她回复:“是我记错了时间。” 沈豫答应了温知念的邀约,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来做什么。 是想陪着她? 还是想看着她…… “她不是小朋友。”沈豫不喜欢这个称呼,好像他们之间除了心的距离,还隔了时间,“是我爱人。” 温知念笑着吐了口气,“沈豫,你知不知道你很土诶?爱人这样的词只有我爷爷奶奶会用。” 沈豫思索,“有吗?” 温知念很想翻白眼,指了下他领口的胸针,“你还戴着这个?” 沈豫下意识触到领胸针,眼中划过柔软。 他皱眉沉声问:“我很土吗?” 他和程舒差四岁,这样的年纪差不算太大,却也隔了一个时代。工作以后,沈豫能接触到的年轻人有限,不免染上暮气。 有的时候他也会觉得和程舒不在一个世界,比方她喜欢的东西,沈豫不是太了解。但为了能跟上她,沈豫私下会搜索做一些功课,但往往弄巧成拙。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怀疑过自己。”温知念眸中怅然。 她认识的沈豫耀眼、从容,别人的评价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绝对相信自己的能力。性格温柔对人耐心,作为团队领导者,会体面照顾每一个人,有时候会产生他很好说话,够一够就可以靠近的错觉。 可温知念知道,没有人能真正靠近他,更不可能改变他半分。 沈豫骨子里是疏离的。 但现在,曾经的天之骄子,就这么小心翼翼地问她:“那我该怎么改?” “才能……”他没说下去。 才能让他的妻子多看他一眼。 温知念眼睛有些酸,她抬手蹭了下眼角,嘲讽道:“一个女孩子喜欢你,根本就不需要你改。同理,如果她不喜欢你,你改多少也没有用。” 沈豫眸光暗了下来。 温知念不忍心 道:“所以,她未必不喜欢你,或许是她年纪还小,一时之间没看清自己的心,再给她点时间。” “不能再等了。”沈豫之前就是等了太久,才让别人有机可乘。 “沈总不是一向很有耐心吗?对项目判断可以稳准狠。”温知念巧笑,“怎么对一个小姑娘倒乱了阵脚。” “她不一样。”沈豫斩钉截铁,“她不是生意。” 项目失败了也会有下一个,所以沈豫可以冷静等待最佳时机。 但程舒只有一个。 沈豫没有再犹豫,朝着程舒的方向走过去。 绕过外廊,是一间圆顶的花房,寒冬时节,花房里却种满郁郁葱葱的无尽夏。 各色的花丛中,沈豫看到妻子单薄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解下大衣走过去,却在下一刻,看见另一个人,将外套披在妻子肩头。 孟昭晏紧挨着她坐下,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她生气,恨恨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偏过身背开他。 男人低着头笑,又偏头去看她的脸。 程舒终于忍不住,喊道:“孟昭晏你烦不烦?!” 孟昭晏胸腔里溢出几声笑,“烦啊,但是好玩。” “好玩什么?” “看你因为我红了脸,很好玩。” 程舒:“这是气的。” “别管是气的还是别的。”孟昭晏挑眉,“总之只是对我。” 孟昭晏在她要发火时拿出手机,笑嘻嘻地,“好了,别生气,给你看个更好玩的,小乔巴昨天晚上做噩梦了。” 孟昭晏点开视频,瘦弱的小猫平躺在他怀里,鼓鼓囊囊地叫着,没征兆地踹了他一脚。 这一脚不仅踹到了孟昭晏的下巴,也把自己给踹醒了。 而小猫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变脸朝孟昭晏低吼,好像在怪他吵醒了自己。 可在孟昭晏拿出猫条之后,又迅速夹了起来。 “小崽子不知道梦见什么了,变脸比动漫里的乔巴还要快。” 程舒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可爱。” “是啊。”孟昭晏拖长调子,“和小舒一样可爱,也和小舒一样一咬一个坑。” “它咬你了?”程舒紧张道,随即又反应过来,“我什么时候咬过你?” 孟昭晏手扶着长椅靠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道:“没有吗?” 孟昭晏的眼神极具侵略性,他睫毛微垂,视线从她的眼睛一点点下移落到她的唇上,想要靠近时。 程舒收起方才轻松的笑意,沉着脸伸手褪下他的大衣。 孟昭晏却摁住她的手在肩头,“小舒,你在愧疚什么?” “我没有。” “你有,你的每一个表情我都懂。”孟昭晏敛着眸,“为什么愧疚?因为和我在一起觉得开心……而对他感到愧疚吗?” 孟昭晏像一只蛊惑人心的魔鬼,他要看清程舒的眼睛。 “可快乐,为什么要愧疚。” “如果一段关系连最基本的快乐都不能带给你,那他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18.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程舒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起身,“孟医生,你越界了。” 孟昭晏坐在长椅上,漫不经心地点头,“小舒又要和我玩医生和老师保持距离的游戏啊”他皱了下鼻子摇头,“不好玩,你以前都是叫我阿晏的。” “你忘了我们在科莫多的海滩,看到了橘子海,你和我说,那是你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 “你还说……”孟昭晏探出指尖要去勾她的手,“阿晏,如果能一辈子停在此刻就好了。这些话,你有对他说过吗?” “没有,对吗?”孟昭晏看她蹙眉的模样,笃定地笑道,“你只对我一个人说过。” 他毫无顾忌地和她十指相扣,程舒想要后退,孟昭晏却适时看向不远处,拔高声量,“咦?学长怎么在这?” 他咧开唇,露出两颗犬牙尖,笑容可掬。 程舒身体一僵,回过头,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 沈豫瞥了眼两人相握的手,孟昭晏‘后知后觉’地松开,‘避嫌’一般后退一步。 “程老师心情不好,我来陪陪她,学长别误会。” 沈豫双手压住外套披在她肩头。 随着男人身体的靠近,程舒肩头随之一震,胡乱地说了句“谢谢”。 孟昭晏歪头,有点委屈,“程老师刚刚怎么不谢谢我?” “够了,别再说了。”程舒恨恨打断孟昭晏的话,她一向温良,好像对这孟昭晏总是忍不住撒火。她不安地看向眼神复杂的沈豫,下意识想逃。 “我休息好了,可以回去了。” 沈豫点点头,脚尖转动时,孟朝晏一改之前的态度,语气凉凉:“沈总原来有当老鼠的爱好啊。” 从他来到花房的那一刻,孟昭晏便知道他的存在。 示威吗? “哦。”孟昭晏恍然大悟,“确实,沈总一直以来都有偷东西的习惯,把别人心爱的事物据为己有。” 沈豫勾起唇,“偷?”,他可不这么认为,“和我结婚是小舒自己的选择,要怪就怪你当初没本事,不能把她留在身边。” “可她根本不爱你。” “那又如何?”沈豫心中钝痛,可这也说明,他有资格去痛,“她是我妻子,就算现在不爱,以后总会爱上我,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培养感情——孟医生平时工作很闲吗?对别人的太太,未免太过上心。” “职业病。”孟昭晏收起方才的情绪,嗤笑一声,将外套搭在臂弯,“看到程老师这样美好的人,活在痛苦之中,忍不住心疼。” “如果真的是为她好,就放她离开。” 沈豫没再理会他的废话。 哪怕再疼,哪怕这辈子都不会对他敞开心扉。 他都不会放她走。 * “小心!” 程舒披着衣服走到拐角处,侍者端着托盘迎面撞上她,香槟撒在她胸口的的位置。 “对不起小姐!”侍者忙不迭为她擦拭,慌乱不已,程舒接过纸巾,安慰地朝她笑了笑,“没关系,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就好。” “我带您去更换一件。”侍者不安地说。 程舒摆摆手,走进洗手间,她沾了些水清洗酒渍,身后有人出来,试探地朝她喊:“小…舒?” 妆容明艳的女人手撑着洗漱台,身子贴向她,浑身溢满酒香。 她的腮边泛起红晕,好在眼神还算清明,盯着程舒的眼睛,“我认识你,你是沈豫的……爱人。” 她说完这个字眼,没忍住扶着鼻尖轻笑。 “你好啊小朋友,我叫温知念。”她伸出手。 小朋友? 程舒惊讶于这个和她完全不搭的词汇,但还是礼貌性回握,温知念却一个不稳,柔软的身体前扑,手肘环着她,搭靠在程舒肩头。 “温小姐,你没事吧。”程舒扶着她的腰,很是担忧,“需要我给你倒点水吗?” 她扶着水池一阵干呕,程舒拍着她的后背,“温小姐?温小姐?” 温知念用清水拍了拍脸,瞬间清醒了些,捂着胃皱了皱眉,却还是说:“我没事,就是有点吃多了,能扶我回包厢吗?” 程舒没有听她的话,将她扶到隔壁无人的包间,拉开椅子放她坐下,“你在这等我。” 随后找方才的侍者要了一杯水,蹲下来看她的情况,“胃不舒服,是吗?” 温知念接过水苦笑了一下,程舒方才从从包里拿出一瓶奥美拉挫,倒出来两颗。 “把这个喝了。”递给她,又嘱咐说:“胃不舒服就不要再喝酒了。” 温知念看着眼前眉头紧皱,一脸严肃的女孩,愣了愣。沈豫说,程舒是高中教师,她见过这个小姑娘,印象中乖乖的,当老师一定是会被学生欺负的软柿子。 但现在看来,她想错了,程舒说话时确实很有‘老师’训学生的威压。 温知念就着她的手吃药,温水入腹后热热的暖意让她的痛感缓解了不少。 程舒接过水杯,想要再去给她倒一杯。 温知念却拉住她的领口,低头凑近。 程舒不习惯和人亲近,下意识往后退,温知念看到她胸口的酒渍,从包里掏出一条丝巾,往后绕过,给她系上。 “谢谢啊……”程舒不自然地说。 “宝贝。”温知念手捏着丝巾,盯着她的眼睛,明媚的五官漾起魅惑的笑,“你怎么这么乖啊?” 难怪沈豫那块石头可以惦记这么多年。 宝贝? 虽然办公室里的同事间总会如此称呼彼此,但程舒还是很不习惯,“那边快要散场了,你不舒服的话,我先送你回家。” 程舒扶着温知念起身,两人走到包厢外,恰好碰见散场的人群。 盛青书挑眉惊讶:“温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一会不见,已经面若桃花了。” 温知念强打起精神笑道:“托盛老板的福,酒比 腮红更上妆。” “那我该向你好好赔罪才是。”盛青书凑近温知念耳边,低声悄语,“我送你?” 温知念弯着眸,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却还是欣然接受,正要挽上他的手臂时,程舒锢住她的腰,开口:“温小姐不是说……和我一起吗?” 她面带歉疚,“不好意思,盛董,我和温小姐很是合得来,她送我了丝巾,我们还约了一起去逛街。” 温知念迎上程舒安静地眼眸,瞳仁微动,搂住程舒的脖子,亲昵道:“今晚是姐妹局,sorry啦盛老板。” 盛青书眼中的笑意复杂,“那我就不打扰两位美丽的女士了。” * 沈豫开过车,眼看温知念昏昏沉沉地靠在程舒肩头,刚想要问情况。 程舒打开车门将她扶进去,“先送她回酒店。” 车上温知念一会清醒一会迷糊,坐不稳,程舒只好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躺在自己怀里,低头替她拨弄蒙在脸上的发丝。 送温知念回酒店后,车内两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沈豫看着后视镜,良久,才找到话题道:“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嗯。”摸着胸口的丝巾,“凑巧遇到。” 沈豫不知意味道:“程老师对陌生人都这么好。” 程舒静默了片刻,抬眼,对上他后视镜的目光,“你不该让她喝这么多酒。” “我?” “一个女孩子在外喝醉酒很危险。” 沈豫拧眉,他认同,但不解,“她是成年人,能走到这个位置,行事有自己的风格和判断。” “如果她不愿意,作为同事我会想办法帮她解围,但若是她自己选择的事情,我没有权利去干涉。” “可她不止是同事,不是吗?”程舒的语气微冷,“既然是你带她出来,那就应该负责起她的安危。” 程舒不是傻子,会看不出来盛青书的意图,职场上很多微妙的东西她都清楚,只是懒得多费心思。 可沈豫看来,先不说并非他带她来参加宴会,且论温知念和盛青书的私交,远比他所了解的要复杂。 “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去替别人善后。”沈豫理性道。 气氛有些别扭,沈豫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压抑了一整路,他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她。 “你能对第一次认识的陌生人有如此多善意,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这样关心过我?” 程舒不能理解,“可是,你看上去很好啊。” 沈豫猛踩刹车,拉起手刹,绷着下颌看她。 程舒被安全带勒的有些难受,回过头“沈豫?” 才看到沈豫眼角微红。 “你分明没有仔细看过我,怎么会知道我很好。” “你……今天怎么了?” 沈豫看向面对自己总是胆怯退缩的妻子,扬起一抹苦涩的笑。 “科莫多的夕阳,漂亮吗?” 19. 我曾经的星星 科莫多的夕阳漂亮吗? 沈豫不知道,但他很清楚程舒永远都不会忘记那片橘子海。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她。 沈豫记得是在一个冬天,他在恩创已经转正满一年。当初同他一批进来的实习生,多得是有留学经历或是名校硕士学位的,但最终只留下他一个。 恩创这样在金融街的龙头企业,名校毕业只是仰望他的门槛,能进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人中龙凤。 所有人都在说,沈豫是天之骄子,众多实习生中,他学历不算最出挑,却在重重筛选中最后留了下来。 甚至有传言恩创的沈董事长是他叔叔,而沈豫则是来体验生活的富家子弟。 别人的嘴巴他管不住,沈豫的解释也只被当作是谦虚,不过高层自然清楚他的底细,‘富家子弟’沈公子,转正后也是要从底层做起。 彼时恩创正在推进全球化跨境支付的业务,沈豫主动申请去热门的旅游国家进行了详细的调研,舟车劳顿、日夜颠倒,也来不及休息,配合数据连夜撰写商业计划书。 却遇上高层内斗,项目卡在中间,最后被第三方渔翁得利,抢先达成与国际电商平台的合作。 事后高层甩锅,层层甩下来,最终停职了沈豫的带教前辈,也是团队的经理。 那一阵,沈豫所在的项目组树倒猢狲散,人人自危,要么抱住其他团队领导大腿转组,要么申请调岗远离纷争。 只有沈豫因为那点不想‘背信弃义’的执念,留在原来的项目组,面临被边缘化裁员的局面。 手里没了项目,不用熬夜加班忙工作,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于是有事没事便去找沈妤吃饭,他这个妹妹话比子弹密,有她在耳边吵一吵,好歹热闹一些。 那时沈妤正在和陈沐泽热恋,对于哥哥的‘视奸’简直避之不及,总是带着舍友一起去,随后以各种理由遁走。 在陈沐泽生日这天,哥哥又来找自己吃饭,其他舍友都各自有事,沈妤只能拖着程舒过来帮自己脱身。 餐桌上,沈豫提起了沈妤四六级的事情,“你这次六级又没有过,沈妤你在学校里每天到底都在干些什么?这很难吗?” 沈妤的爹地从不管她,妈咪顾不上管她。但老天爷好像看不得她过的太自在,所以自己的哥哥从小就担任起‘长兄如父母’的责任。 又当爹又当妈。 “我的好哥哥,又不影响我毕业。”沈妤撒着娇,“我看见英语就头疼,大不了以后不出国就得了。”她咕哝着,“再说了出国有陈沐泽英语好就好啦~” 沈豫皱眉,表情肃穆几分,指节扣着桌面,“如果你谈恋爱不能让你变成更好的人,一味地只依赖别人,我劝你趁早分手。” 这句话也挑衅了沈妤的底线,她绝不容许任何人挑拨自己和陈沐泽的关系。 于是生气道:“沈豫你够了啊,你自己工作不顺利就把气儿都撒我身上。我也劝你趁早谈个恋爱,转移转移注意力,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不要太干预我的人生!” 沈妤以往对哥哥都是言听计从,哪怕心里不服,嘴上也会千顺百顺。今天怕是太着急脱身,也估量有程舒在场,沈豫不好说什么。 果不其然,沈豫皱紧眉头,刚想说话又瞥见一旁不自在的程舒,便咽下了教训的话。 而沈妤‘演’上了头,拍桌起身就往外走,但在临走前,偷偷朝程舒比了个wink。 “我去叫她回来。” 程舒判断沈妤大概已经坐上出租,像往常一样开口脱身。 “不用了,她不是有事要忙吗?”沈豫笑了下。 自己妹妹的小伎俩,怎么可能看不穿。 不过是想让她绷着警戒线,自己随时都会在,不要玩太出格的事。 “她说的对,她长大了。”沈豫摘下眼镜,揉着眉心,“我是不该再管她的事。” 家里的父母不上心,所以很多事情都得沈豫多想几步,已经成了习惯。 程舒看他眉眼透露着疲惫,原本已经拎着包要走,又复坐回来。 “最近工作很累吗?”程舒轻声问。 沈豫重新戴回眼镜,没想到小姑娘会问这个,勉强挤出抹笑,“有点……不顺心吧。” 程舒点点头,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往沈豫的杯壁轻碰。 随后一口闷下,像是大人在酒桌上常说的‘都在酒里了’。 沈豫失笑,一直以来他都觉得程舒这个小朋友很奇怪,不爱说话,看着自己时总是胆怯又局促。 好像他是什么怪物,随时会吃了她。 但兴许是最近一起吃饭的次数比较多,现在单独面对自己时,程舒的态度仿佛坦然了不少。 这种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沈豫想不起来。 吃完饭才不过七点半,沈豫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结过账,看着窗外的红透天的晚霞,忽然有些无措。 随口说道:“能陪我,散散步吗?” 程舒攥紧包,点了点头。 “我知道有个地方,很适合散步。” 沈豫开车载着程舒来到她所说的‘适合散步’的地方,下来时,看见眼前的场景,有些讶异。 他没想到程舒会带自己来商场。 “我以为你会去公园或者广场……” 沈豫打量了一圈,这就是个普通商场,只不过楼外张贴着许多花花绿绿的动漫角色。 “这儿有全燕城最大的谷子店。”程舒眼睛亮亮的。 “谷子?”沈豫不太理解,“这里是粮仓吗?” 程舒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是个静到几乎沉默的姑娘,很少会这样笑。 又觉得不礼貌,于是抿唇鼓了鼓腮。 程舒带他进去一楼的店,指着这些琳琅满目的商品。 “就是动漫的周边店,卖一些吧唧、立牌之类的。” “吧……唧?”沈豫嘶了声。 “嗯……就是这个。”程舒拿起货架上的一枚粉头发的人物徽章。 沈豫捏着那枚小巧的徽章,苦笑一声心觉沧桑,“我都有点跟不上你了,算代沟吗?” “其实我也不懂这些术语。”程舒笑了笑,“都是朋友教的。” “男朋友吗?”沈豫下意识问。 程舒面露尴尬,“不、不是,普通朋友,在社团认识的。” “听妤妤说,你参加了动漫社。”沈豫思忖了一下,“感觉小舒和我想象中的二次元……不太一样。” “为什么?”程舒有些好奇,“哥哥你觉得二次元是什么样子?” “他们可能更……不惧世俗眼光?”沈豫玩着手边的玩偶,认真说,“可能是我刻板印象,会穿角色的衣服,画着动漫妆容,包上挂着很多玩偶,说些略中二的话吧。” “总之,是相信虚拟角色真的存在,并把他们的意志带到现实里的人。” 沈豫虽然不了解,但相信每一份热爱都有自己的道理。 “确实很刻板印象,不是所有人都会穿角色衣服的。”程舒弯腰点了点悬挂的吊牌,“但最后一句话说的很对,很多人喜欢虚拟的东西,于是希望能在现实里延续这份美好。” 女孩沉静的小脸没什么表情,眉目浅淡,卷长的睫毛在眼下拓印出浅浅的阴影。 整个恬静的仿佛是个不会呼吸的假人。 “那你呢?”沈豫莫名地问。 她乖乖眨了下眼睛,语气平淡,“我希望假的永远都是假的,现实总是瞬息万变,虚拟的东西,或许才能实现真正的永恒。” 沈豫有时候在想,这个小姑娘究竟经历了什么,说话总是老气横秋。 正青春的一双眼睛里,总是不经意流露郁色,会让人心疼。 像是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太沉重,程舒弯了弯眼睛,“我更喜欢旁边的潮玩店,哥哥你要不要拆盲盒。” 那天程舒带他逛了许多有意思的店,了解了许多从未听过的ip。 沈豫恍然大悟,“原来每个丑娃娃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 此话一出,店里的人都纷纷侧目,店员皮笑肉不笑,“不要说我们的娃娃丑哦,这是我们ip的特色。” 程舒盲盒也不抽了,连忙拉着他出店。 时间还早,程舒提议去到旁边的手工店做陶艺,和散步一样可以打发时间。 程舒似乎是这家店的常客,老板看见她,惊喜道:“上次的盘子烧出来了,颜色特别漂亮。” 沈豫看了眼,盘子中央是个动漫角色的手绘图,一整天,沈豫终于遇到认识的人。 “这个是哈尔吧,我看过这部电影。”语气甚至有些骄傲,“我真看过。” “小舒这位是……”店主人揶揄着看着两人。 “妤妤的哥哥,碰巧遇到。”她避得很清楚。 挑挑选选了许久,程舒最终选了一个卡西法的火焰香薰杯。 沈豫擅长许多东西,唯独在手工方面的能力极度欠缺。 他选了一个很简单的派大星模板,可派大星四肢不协调,要么面容被他捏的宛如弱智。 索性,沈豫将陶土放在一旁,安心看着程舒捏。 她挽着袖子,全神贯注地塑性上色,似乎已经忘记旁边还有个人。 但意外的,沈豫觉得心里空前的宁静。 他想,有时候不是只有热闹才会填补空缺,安静似乎也可以。 程舒上完色,伸了个懒腰,才看到沈豫面前的一坨未知生物。 “怎么会这么丑呢?”她平淡地有些残忍。 沈豫摊手,“我可能做不成女娲。” 程舒被他的冷幽默逗笑,伸手帮他捏了几下,重新刻上五官。 有些事情就是要看天赋,经过程舒的简单手术,已经初具‘星’形。 程舒一边捏,一边贴心的给他讲解,两人坐在小札上,距离有些近。 沈豫能闻到她发丝间清甜的味道。 “你把眼睛捏的太凸了,这样稍微切一点点,嗯,就好了。” 她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颜料,沈豫抬手替她擦拭,程舒却像惊弓之鸟一般,在他要触到的一刻,瞬间拉开距离。 眼中还有错愕。 沈豫的手落空,他点了点自己左脸的位置示意程舒。 程舒抽出纸巾擦过。 沈豫,“抱歉。” 方才的感觉太过安静惬意,以至于他忘记了该有的边界。 程舒摇摇头,拿出笔刷调色。 沈豫有些尴尬,指了下她做好的火焰香薰杯问道:“你很喜欢哈尔的移动城堡吗?” 沈豫依稀记得,之前还在校时,程舒因为cos里面的角色,引起了一些轰动。 后来她本人的照片被爆出,因为清纯冷淡的气质,许多人慕名去活动室看她。 甚至宿舍里几个男生都频繁提起她的名字,说什么‘姐感妹’之类奇奇怪怪的称号。 程舒手上的动作一滞,说道:“我觉得像做梦。” 就像她说的,希望假的永远都是假的,这样美好就会永恒。 “嗯,我也觉得。”沈豫赞同地点头。 程舒却忽然抬眸,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撞入他的眼,涌起沈豫看不懂的情绪。 类似委屈……和失望? “上好了。”没等沈豫品味其中的情绪,程舒已经将陶土交给老板,看了眼时间,说:“不早了,我先回学校了。” “我送你。” 天已尽黑,程舒要去便利店买些东西。沈豫下车透气,桥对岸便是燕城最繁华的金融街,高楼林立,将层层叠得地困在里面。 此刻,恩创的大楼灯火通明。 可繁华的对岸,只有几家小店,和落寞的人。 沈豫靠着车门,从兜里拿出一支烟,点燃,看着猩红的红点,飘起一缕缠绵的烟雾。 在恩创,大部分的同事都会抽烟,压力太大时聊以慰藉,同时,很多潜在的社交都是在抽烟时隐秘的完成。 进入项目组的第一天,前辈便递给他一支烟,说:“男人不抽烟,和被阉了没什么区别。” 可沈豫不喜欢烟味,除却对健康的影响,依赖尼古丁带来的愉悦,在他看来是没有理智的低级生物才会产生的欲望。 可他经受的第一个项目险些失败,便是因为甲方的老总在会议间隙闲聊时问他抽烟吗,而沈豫拒绝了,让他觉得被驳了面子。 沈豫觉得这很荒谬,他前二十年一直认为自己有绝对的实力,并且有的放矢。 步入社会后,发觉很多事情不是优秀便可以。 突然这一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豫抿着烟嘴吸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他依旧很讨厌这味道。 就像他讨厌大到要压死人的燕城一样。 车位传来脚步声,程舒拎着购物袋,看到烟雾缭绕的一幕,下意识皱眉。 沈豫连忙挥走烟雾,掐灭了烟,他记得程舒不喜欢烟味。有些心虚地解释:“我平时不抽烟。” 程舒点点头,将购物袋放在车前盖上,拿出一瓶啤酒单手启开,递给他。 “开车了。”他歪头。 “叫代驾。” 气泡鼓在酒瓶顶部,女孩的眼神比河边的晚风还要清凉。 沈豫接过,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不再是个‘小妹妹’。 就像沈妤说的,‘长大了’。 “有时候觉得燕城太大了,大到要看不见自己。”沈豫抿了一口啤酒。 “大才好。”程舒起开另一瓶,和他碰了杯,“奇怪的人比比皆是,这样就没人注意到我了。” “这倒也是。”沈豫轻笑,又顾自呢喃,“可优秀的人也很多,如果不跑起来,就会被落下。” “那就只好躺下吧。”程舒坐在车盖上,淡淡地说道:“看看天上的星星、月亮。发现躺下之后,明天也不会世界末日,你可以躺下多挑一会,直到找到那颗想要去摘的星星。” 两人静静地对着河面喝完半瓶酒,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沈豫就是觉得很安宁。 好像一直慌乱的心,被包裹在雪雾里,忽然静了下来。 “那你找到了吗?”沈豫忽然问。 “嗯?” “你的星星。” 程舒缓缓抬头,注视着他,眼中有他看不懂的情愫,良久才说,“曾经有。” 沈豫不解,“现在呢?” “曾经我想要追一颗耀眼的星星,我循着他的人生,想成为和他一样的存在。”程舒捏着酒瓶,平静道:“后来我发现,贪图别人的光芒,那就永远只能躲在阴暗处。而且星星也不一定永远都是璀璨的,他也会有蒙尘的时候。” “现在的我,更想去发挥自己的光芒,成为自己的星星。” 程舒的想法总是可爱又独特,她现在侃侃而谈的模样,莫名的吸引人。 沈豫忽然想起那个总是怯懦的,躲避他的女孩。 忽然想起了这种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十八岁生日那晚,有话想对我说,是什么?” 女孩指尖一紧,随后松开酒瓶,微笑道:“我想说,谢谢你。” 我曾经的星星。 感谢你,让我找到了更好的我。 20. 贪恋 程舒是个习惯独来独往,却又将自己过得很充实的人。 大学期间她培养了许多爱好,健身、攀岩、手工以及让沈豫匪夷所思的一项——收纳。 “每周六她会去金和大厦上收纳课。”沈妤搅着奶茶,嘴巴里鼓鼓囊囊,“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哦。”沈妤随手撩起挡在脸前的短发,嘀咕着,“我还以为你看上我家小舒了。也是,她还那么小,哥你要是下手就成畜生了。” 沈妤比程舒大一岁,甚至平时是程舒照顾她多一些,但心理上总把自己当成大姐姐。 沈豫扶着桌面的手不自然地点了点,瞥见妹妹原本光洁的耳垂戴着一枚黑色耳钉,没有被挡住的部分又红又肿。 顿时冷下声:“什么时候打的耳洞?” 沈妤吓得手一抖,梦回自己高中时和朋友厮混晚归,还没来及洗脸上的纹身贴,被守在门口的沈豫逮个正着,他用手电筒照着她的脸上的图样。 皮笑肉不笑地问:“什么时候学会当流氓了?嗯?” 压迫感让还处在幼年体的沈妤当场虔诚地五体投地,下跪求个全尸。 沈妤咳了两声,“啊,我忽然想起来期末周有篇论文要交,哥你不是让我好好学习吗?我这就滚去进步,不碍您老人家的眼。” 沈妤丝滑退场,原以为事儿哥会喊住她教训几句,却没想到这次对方只是皱了皱眉,便挥手让她走。 难道上次说的话起效了? 沈妤躲在墙后偷看了一会,发现她老哥拿着手机犹豫了许久,双手点着键盘,又好像不满意一样,尽数删掉。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沈豫做事情一向胸有成竹,能叫他这样犹犹豫豫的,只可能是一件事。 沈妤连忙拿出消息给程舒发送: 【小舒小舒!】 【重大消息】 【我家摄政王估计要谈恋爱了!】 【终于要解放喽~】 程舒正学习怎么更有效的叠衬衫,瞥见屏幕上弹出的消息,动作一滞。 “这位同学,衣角对叠90度,像这样,才最节省空间。” 程舒连忙收回视线,笑了笑,按照老师教的将衣服叠好。 拿出手机,犹豫片刻后,发送。 【恭喜】 握着手机,程舒静了许久,页面已经自动黑屏,映出她呆滞的表情。 心口泛起一丝丝酸涩,程舒知道,那是属于16岁时的情绪。 哪怕感情已经过期,身体也还会记得。 那种拼命踮起脚尖希望可以靠近一点点,欣喜又伴着不确定的惶恐。 很累,程舒再也不想要体会。 “这是最后一次。”程舒对自己说,“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难过。” 她勾了勾唇,眼中恢复淡漠。 沈豫问她什么时候去取陶艺,程舒说今天可以,她取了之后交给沈妤,沈豫方便的时候来拿。 沈豫:【我就在附近】 沈豫:【我们一起,可以吗?】 程舒:【等我收拾一下东西。】 程舒挎着包下楼时,沈豫已经在楼下等她。穿着灰蓝色的羊绒大衣,衬的身形挺拔清隽,宽大翻领随意铺开,眼镜后的视线温和,没有穿西装时刻意规整的凌厉。 反倒透着温润松弛的儒雅。 恰好下了小雪,他握着一柄纯黑色的伞,撑开,一步、一步朝程舒走来。 “谢谢。”程舒乖巧道谢。 “妤妤说你来上收纳课,我原先还不相信。”沈豫将程舒罩在伞下,微微倾斜。 程舒包里装着来上课的‘教具’,一件衬衫和一件卫衣。 沈豫:“怎么会想起来学这个?” “我觉得很有趣。”程舒随着他的步伐,“本以为只是教人整理家务,没想到还需要学习理论,老师居然有配套的PPT。” 雪花纷飞,落在地面上不消一刻便化成了水。 “很专业了。”沈豫拉开车门,收伞,手扶住车顶,“但不会觉得没有用吗?” 程舒摇摇头,“本来也不指望有什么用,出发点就是想要多接触点不一样的东西,而且,我喜欢保持摄取的感觉。” 沈豫静静听着她说话,他觉得程舒的想法都很有意思,总是有不一样的角度。 程舒看他认真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能够源源不断地学东西,会让我觉得很安心。” 沈豫点头,认可她的说法,系上安全带,状似随意地问道: “因为心里太空了吗?” 所以需要用别的东西来不断填满。 程舒拉着安全带的动作一顿。 睫毛颤了颤,不自然地开着玩笑,“技多不压身。” 两人去手工店取过烧好的陶土,虽然程舒妙手回春,把派大星修复了不少,但依旧面部嶙峋,只不过是丑的精致些了。 沈豫无奈:“感觉不太聪明。” 程舒凑到他手边仔细看,中肯地评价,“像会流口水的样子。” 说完又转而安慰道:“不过派大星本来就笨笨的,你捏出了他的精髓,很难得。” “就当小舒是在夸我吧。”他笑。 路过一家中古店,程舒想要进去逛逛,问店员:“请问,有没有简约一些的领带夹?” 两人的相貌出色,看上去男士年长一些,但气质却意外的和谐,店员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将他们领到最里侧桌台上。 “这款怎么样,简约大气,是我们老板从国外淘回来的。” 深蓝色的宝石被切割成莹润的水滴型,镶嵌在金属之上,做工精致却不会太惹眼,价格也合适。 “这款领夹很适合你男朋友。”店员看出程舒心动了,又指着领夹旁侧丝绒布上摆放的同一色系的项链,“领夹是和项链是情侣款,据说原主人是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当然流经多处也无从考证,算是对恋人美好的祝福。” “不是的,”程舒瞥了沈豫一眼,连忙解释,“他是我……哥哥。” 哥哥? 沈豫的目光在程舒脸上停顿了半秒。 店员张了张嘴,“抱歉抱歉。” “没关系。”程舒转而看向另一边的饰品,“我就要这个旁边那枚红色的就好了。”可又忍不住将同款项链的吊坠握在掌心,“……项链可以单独包起来吗?” 蓝色的裸石镶嵌着碎钻,不论是颜色还是款式,程舒都很喜欢。 “抱歉,我们老板特意交代过,还是希望这枚胸针和项链可以一直成对存在。” “那好吧。”程舒有些失望。 “都包起来吧。”沈豫拿出手机要结账,程舒连忙推诿,“不用的,真的不用。” “喜欢为什么不都留着?”沈豫觉得道理很简单。 “一对的话,承载的意义太重了。”程舒淡淡地说:“总好像在期待什么降临,带了别的含义,我不喜欢这样。我只是觉得项链很漂亮而已,不想它有别的意思。” 沈豫盯着她手里那枚红色的领带夹,程舒解释说:“有一个朋友最近帮了我很多忙,所以回礼,礼物嘛,我自己付就可以。” 回礼用领带夹。 沈豫眯起眼睛,“男生朋友?” 这个问题很越界。 但程舒还是乖巧地回:“对,社团的学长。” “教你认识粮仓店的……那个朋友。”沈豫不知情绪地说道。 程舒一开始对这个说法有些懵,想起那天逛谷子店是沈豫的说法,笑着点了点头。 “包好了。”店员将礼物递给她。 门外是一片略显喧闹的广场,傍晚时分,大人纷纷带着小孩来散步,旁边有一家儿童轮滑社。 正在广场举办障碍赛。 小朋友们的欢声笑语惹得程舒驻足。 沈豫看出她的心思,“时间还早,正好雪停了,正好我们可以散会步。” “嗯。” 虽是说散步,但程舒不自觉地挤进围观比赛的人群。 现在的小朋友,不论是速度还是敏捷度,比许多大人还要强。 程舒貌似对这项运动很感兴趣,紧盯着小朋友的一举一动,会在他们险些失误时,捏紧拳头,无意识地抿唇。又会在他们做出精彩操作时忍不住鼓掌,小声地夸赞:“好棒呀。” 动作和声音都轻轻的,如果没有特别注意,甚至不会令身边的人察觉。 沈豫忍不住注视着眼前尚青涩的女孩,她克制地表达自己的情绪,永远活在自己专注的小世界里。 比赛中有个看上去年纪最小的小姑娘,单脚过障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最后拿下全场最高分。 旁边的观众都在欢呼,程舒也跟着踮起脚,鼓着掌,甚至小小的跳了一下。 很可爱。 “她赢得很漂亮!”程舒回过头朝沈豫激动地说。柔和的眉眼弯弯,整个人熠熠生辉。 正对上沈豫深邃的眸子,以及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 “是很漂亮。”沈豫点着下颌,不自然地挪开视线:“饿了吧,我带你去吃饭。” 程舒抿唇点头,“好” 在等餐的间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沈豫问道:“你对轮滑很感兴趣吗?” 程舒想了想,摇头又点头。 “我小时候除了学习,没有其 他的事情做。放假的时候,爸爸会趁妈妈不在家,偷偷带我去公园玩。看到有好多小朋友玩轮滑,我爸看我很羡慕的样子,就求小朋友的家长让我玩一会。” “结果我穿上鞋子就摔了好大一跤,头也磕破了,我爸怕被妈妈骂,让我撒谎说是不小心碰到了桌子角。” “但还是被我妈发现了,她气得一个星期没有理我爸爸。” 这是沈豫第一次听程舒讲起她自己的事情,那时他幻想着一个严母慈父的家庭,一桩有趣诙谐的童年故事。 但程舒没说的是,她觉得穿上轮滑后的感觉好自由,所以她期末考了第一名,林水音照例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她说想要一双轮滑,林水音欣然同意了。 为此,程舒期待了许久,甚至做梦都会梦见自己踩着轮滑,像风一样奔跑。 在放假那天,林水音带着她去商场试鞋子,终于在逛了许多家店后,买到了一双她最喜欢的粉色带着碎闪的鞋子。 她抱着鞋盒,觉得好开心。 她终于有自己的鞋子了,幻想着能够和公园的小伙伴一起玩。 可回家后,林水音就将盒子夺了过来。 “好了,给我吧。” 她冷静地从厨房拿出菜刀,当着程舒的面,将这双精心挑选的礼物一刀、一刀砍碎。 林水音问她:“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吗?” 程舒被吓到躲在墙角,拼命摇着头。 林水音平静地说:“你不该对妈妈撒谎。” “你取得好成绩,妈妈答应给你礼物。” “但你做错了事,妈妈也必须要惩罚你。” 程历军看着妻子的作为,连忙去劝,“别吓到孩子。” 却被林水音愤怒推开,“她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以后长大怎么办?!她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你都教了她什么?小舒以前都只要钢笔和书,我就不在家几天,她就学会要溜冰鞋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都是你挑唆的!” 程历军心虚地别开眼,林水音顿时情绪上来,“……你们父女俩把我当什么了?把我当敌人吗?我在家辛辛苦苦带孩子,费这么多心思让她上好学校,教好她,到头来你们就这么防贼一样防着我。” ‘砰。’ 她将程历军关在门外,只留下程舒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做爸爸的不好好教,只有我来告诉她做错事的代价是什么!” 林水音究竟是气她撒谎,还是气她选择了这样一个‘不务正业’的礼物。 程舒不知道。 但那是程舒第一次明白,期待落空是什么滋味。 大刀剁骨头一样,闷闷地砸在身上,皮肉没有半点破损,可内里却遍体鳞伤,再没了力气。 美好的东西,即便短暂抱进怀里,也不会真正属于自己。 屋子里到处都是塑料碎片,碎闪遗落了满地,密密麻麻折射着月光。 林水音砸累了,将菜刀留在地上,看着一眼已经哭到抽搐的女儿,心疼不已,双手抚着她的脸将她搂在怀里。 哽咽道:“小舒,不要怪妈妈,妈妈都是为你好。” 她不怪林水音,程舒怪的只是她不该去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豫:“小舒的童年应该很有趣也很幸福吧。” 点的布丁上了,沈豫示意服务员放在程舒面前,程舒拿起餐叉无意识地戳着。 想起那个躲在角落的女孩。 笑了笑:“是啊。” 临别时,程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盲盒送给沈豫,说:“谢谢哥哥请我吃了许多次饭,这款是好运盲盒,希望哥哥可以一直幸运。” 女孩的皮肤很白,眉毛和眸色浅淡,比沈豫第一次见到时要长开了不少,但依旧带着稚气。有时充斥着说不清的郁色,但到底还是个小姑娘,站在校门口,浑身洋溢着青春的美好。 她喊哥哥时,尾音微微上翘,软软的,像是小猫的尾巴轻轻挠了下手掌心。 或许是沈妤的话警醒了他,沈豫问:“小舒今年应该……19岁了?” “对。” 19岁,她还有很多时间去长大。 沈豫想,作为在阅历和社会经验上都比她要多更多的成年人,借着这些优势来图谋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会让沈豫觉得自己很可耻。 他是不是不该去贪恋这份美好? 沈豫最后还是没说出那句“以后不用叫哥哥,有机会还可以约你出来吗?” 扬了扬手里的盒子,“谢谢你的祝福。” 可那个谁都不知道未来的冬天,仅仅一瞬的犹豫,沈豫便永远错失了站在她身边的机会。 也是在那一晚,孟昭晏正式向程舒告白。 21. 凯洛斯的额发 沈豫接到一家处于转型期的老牌金融公司的offer。恩创内部争斗不休,派系众多,依照沈豫的判断,除非有新的决策者,否则在燕城这片随时有无数公司萌芽的地方,恩创将止步于此。 新公司正急于摆脱传统金融公司的商业模式,聚焦新消费供应链,市场蓝海大有可为。 沈豫出差两个月,日夜颠倒,终于在沈妤生日当天结束工作赶了回来。 沈妤是生在冬至那天。 一年中白日最短的时候。 20岁的生日,文雪君出国开报告会来不了,特意嘱咐沈豫作为哥哥一定要亲自去。 傍晚赶到餐厅,天已经尽黑。沈豫披着满身风霜,掸了掸肩头的雪。包房里暖气充足,脱下大衣和围巾搭在臂弯,下意识扫视一圈。 有沈妤的舍友和在燕城的亲友。 却唯独没看到那抹浅淡的身影。 “哥!礼物礼物礼物礼物。”沈妤立马扑过来讨要礼物,沈豫将提前买好的手链送给她。 不经意问,“人都到齐了吗?” “哇,哥你真好。”沈妤立马拆开包装,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链,说道:“小舒要晚一会,今时不同往日呦……” 沈豫指尖轻触口袋中的丝绒盒,正想问有什么不一样,包房大门被推开。 是个穿黑色pu皮质羽绒服的卷发男生,姿态随意,唇边挂着异常灿烂的笑容,朝众人打招呼,随后扶着门,小心照顾身后的女孩进来。 程舒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半扎在脑后,随意耷拉在两侧。刚从雪中过来,脸颊还带着红晕,眸光被水汽模糊,整个人如同朦胧的霜雾。 “孟昭晏你把我们小舒拐哪去了?”沈妤不满地喊道。 “给寿星赔罪。”孟昭晏拿出礼盒放在桌面上,他说话的腔调总是漫不经心,噙着懒懒的笑,唯独看向身侧的程舒时眼中溢出柔软。 “来的路上遇到位卖糖画的阿姨,雪越下越大,一直没生意,她还带着孩子。”孟昭晏提了下手里的袋子,“想着今天人多,小舒就把糖画都买了下来。” “我们小舒天使来着。”寝室长安婧捧着脸一脸姨母笑,又撇撇嘴,“学长你捡到宝了。” 孟昭晏很是认可:“那当然。” 胡明非打趣道:“唔~那这是喜糖吗?” 从程舒进来,沈豫的视线便再未偏移过。 众人七嘴八舌地调侃姗姗来迟的两人,话题中心的女孩始终半低着头,唇边勾着礼貌的浅笑,能看到耳根微红。 她从包中拿出糖画,分发给众人,也是挡住他们的嘴。 “大家尝尝吧。” 沈豫看着她绕过圆桌,回应着朋友们的笑闹,最后来到他身边。 她对上沈豫的目光,停了一瞬。眼尾漾出笑,拿出一支糖画递到他面前。 依旧乖乖的,“哥哥好。” 时间好像停在了这一刻,又或者说,从她进门的瞬间,就已经停止了。 他盯着程舒的脸,想从中看出‘只是玩笑’的破绽。 怎么会这样突然。 在他还没有理清楚思绪时,程舒便往前迈了一步。 但一切都有迹可循,不是吗? 沈豫摩挲着口袋的丝绒盒面,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他接过面前蝴蝶形状的画。 动了动唇。 “这位就是妤小姐的哥哥,活在燕大传说里的沈豫学长吧。” 孟昭晏抢先一步伸手,“总听小舒提起你,说学长一直很照顾她,是个很好的哥哥。” 他特意咬重“哥哥”两个字,沈豫的视线落在他别在卫衣领口的红色胸针上,下意识拧眉。 精巧的胸针别在他随意的灰色卫衣上。 这样的不搭。 就如同他们两个。 孟昭晏自然地牵着程舒的手,亲昵的举动也无需他再多问什么。 沈豫觉得后背发僵,瞬间觉得屋子里闷得慌,起身,淡声道:“我接个电话。” 嗓音喑哑。 “这么会照顾女朋友。”身后传来沈妤的打趣:“话说,学长你可是我们小舒的初恋哦,确实要好好表现,我们都盯着你。” 指尖微蜷。 沈豫去门外透气,仰头看着头顶的路灯,浅白的雾从唇间溢出。 饭桌上,孟昭晏时不时低声对程舒耳语,不知说了些什么,女孩努力抿着唇绷着表情,眼睛里流露的笑意却如何也藏不住。 他们私密的互动将所有人隔绝在外,如同一对最常见的校园情侣。 一晚上,沈豫没怎么动筷,只觉得指尖冰凉,喉咙梗得慌。 饭后众人告别,沈豫坐在长椅之上,盯着手中的丝绒盒,沉默良久。 忽然,视线边沿出现了一支向日葵。 沈豫抬头,程舒捏着花茎,将花心对着他,温和地看向他。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点阳光。” 她听沈妤说,沈豫最近总是出差,以为他仍在为工作烦恼。 明黄的亮色在雪夜中如同耀眼的太阳。 沈豫忽然想起小时候给妹妹讲过一则寓言故事。 凡人索福斯向机会女神抱怨命运对他的不公,于是女神凯洛斯给了他得到宝物的机会,她像风一样出现在人世间。 告诉索福斯:只要抓住她的额发便会得到命运的馈赠。 但索福斯犹豫了,于是女神的发丝从他指尖流过。 索福斯错失了抓住一切的机会。 那时他告诉妹妹,机会转瞬即逝,只有敢于伸手的人,才配拥有它。 可那一晚,他为什么犹豫了。 沈豫接过向日葵,心尖的位置微微刺痛。 还可以再有一次机会吗? 沈豫:“你喜欢他吗?” 程舒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眼眶微微睁大,抿着唇不知该怎么说。 “程!小!舒!” 打的车到了,孟昭晏在路边喊着她的名字,手里挥着一整束向日葵。 一朵花头被甩掉在了他头顶,他苦恼道:“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程舒没忍住笑了出来,笑意轻松自在。 沈豫便明白了答案。 像程舒这样边界感极强的女孩,能这样走进她心的人,一定很值得她信赖吧。 “冬至安康。”沈豫起身,歪了下手中的花,“谢谢你的——阳光。” 他打着伞走进风雪中,黑色的大衣显得格外孤寂。 臂弯的一支嫩黄的向日葵格外刺目。 和孟昭晏在一起的程舒无疑是快乐轻松的,她的笑意越来越多,色彩也愈发丰富。 沈豫真的为她开心。 他很难描述自己的感情,从上学到参加工作,他见过许多为情所困的人,他试图共情,确实不能理解这种‘固步自封’的选择。 有人曾说他温和但淡漠,不会对任何人动真情。沈豫不认为自己冷血,却实在不曾为什么人动过心。 而程舒就像是一汪甘冽的清泉,在他荒芜迷茫之时出现,不知不觉吸引了他的注意。并不热烈,却最终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他全部的心。 以及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酸涩。 下班后,沈豫仍旧会开车去程舒‘散步’的街道,有时会遇到她一个人,但 大多数时候都是有人相伴。 男生会拿出稀奇古怪的东西逗她开心,程舒偶尔会气恼,甚至‘发脾气’,鼓着腮不理他。 这时孟昭晏便会软下嗓子,缠着她求她理理他。 沈豫终于找到足够形容他所有情绪的词汇——嫉妒。 他不可自抑地嫉妒着孟昭晏。 能够名正言顺的陪在她身边。 能够占据她所有的笑容。 沈豫又心觉比不上他,自己好像无法做到这些。 于是名为‘自卑’的东西,混杂着嫉妒,盘踞在他身体里,扎根发芽。 他想,就如此吧。 如果那个总是心觉荒芜的女孩,能有人一直带给她快乐,沈豫愿意压下所有的非分之想。 只要她快乐。 哪怕他心中唯一的泉水干涸枯竭。 只要她快乐。 后来程舒毕业后选择继续读研,孟昭晏则出国深造,程舒随之申请了国外的交流项目。 就如同沈妤说的,他们既是恋人,又是同路的伙伴。 沈豫忙碌着工作,他依旧没能学会抽烟,所谓职场的规矩,可如今的身份和地位,让他足矣成为‘规矩’本身。 而就在他就在笃定要与事业永远为伴时。 在医院再次遇到了程舒。 那段时间外婆要做心脏搭桥手术,沈豫回霖城看望她。 医院昏暗的长廊,只有地板的反射着尽头窗廊的光。 程舒背靠着长椅,呆滞地看着头顶一盏忽明忽灭的灯。 眼眶红肿,是方才哭过。 她瘦了。 好不容易涂满的色彩,又尽数消散。 有一位中年女人在她身边说着什么,程舒‘扑通’下跪,低声哀求着。 这样的窘境,沈豫无法上前残忍地要程舒再直面他。 后来他多方打听,得知程父负责的工厂出了事故,人在icu,公司那边也起诉,等着赔偿损失。 家里的别墅变卖了,也只是杯水车薪。 而程舒下跪的,是她的伯母。 她唯一能去借钱的人。 后来沈豫联系了律师,找到管理漏洞,并与公司协商赔偿,垫付了所有赔偿金。 只叫公司方面对程舒说之前的评估错误,按照全新的评估结果,最终由公司赔偿受害者损失。 寓言故事里,索福斯再次向凯洛斯祈求一次抓住命运的机会。 沈豫觉得,是神明给了他弥补遗憾的机会。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抓住她。 沈豫联系了那天叫程舒下跪的女人,他知道她儿子正在恩创实习,而不久前,沈豫代表富霖收购了恩创。 由他负责接手恩创的全部业务。 他给了她一笔钱,要她无论如何说服程舒答应与他的相亲。 突逢变故的女孩究竟被怎样打压,又怎样被威逼利诱。 其中的手段并不光彩。 但最终,她只能选择他。 将程舒搂在怀中时,沈豫感受到她炙热的眼泪。 她的后背微微发抖,此刻一定非常无助。 沈豫抚着她单薄的背,眼中有心疼,更有一丝不可察觉的餍足。 没关系,那就交给他好了。 可就像科莫多的夕阳,沈豫不知道那是一片怎样如幻的梦境。 他也从未见过程舒真正快乐的样子。 她的妻子,从那以后,如同一个抽去灵魂的布娃娃,遍体鳞伤,只剩下躯壳。 又变成从前拘谨局促的模样,疏离着所有人。 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22. 他也到过这里吗? 程舒点了点头。 科莫多的夕阳很漂亮,孟昭晏没有撒谎。 曾有那么一瞬间,程舒是真的希望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 “那时候我才19岁……”程舒哽咽了一瞬,继续道:“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对啊,才19岁,多好的年纪。 “所以你一直都记得。”沈豫定定道。 和孟昭晏在一起的日子,是程舒最快乐的时候。 二十出头的年纪,原本就是人生为数不多没有经历过苦难,却能有着自己意志的岁月。 所以…… “忘不了,有错吗?” 被追问到这个地步,程舒也不再回避。 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眼眶泛红,有些怨怼,“就像你忘不了温知念一样,我也没有忘记他。发生过的事情,你要我当什么都没有过吗?结婚之前我们分明都知道。” “温知念?”沈豫疑惑,随即后知后觉,“你觉得我心里一直有她?” “不是吗?”程舒反问,“你舍不得扔的旧胸针,是她送你毕业礼物。你失约那天,不也是在她身边?沈豫,我从未像你一样质问过这些事,我已经……很努力地做一个好妻子。”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她声音疲累,像是面对无理取闹的丈夫。 沈豫从未见过程舒这样的眼神,有怨恨,有不解,甚至是哀求。 他指尖抚上领口的蓝色胸针,沉默了几秒,随后扶着方向盘,弓背,胸腔漫出几声笑。 车厢里静谧的氛围被这突兀的笑声打破。 沈豫像是听到什么荒唐的事,身体随着笑声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走不进她的心了。 “你觉得我心里有别的女人,嗯?”他皱眉失笑。 “你以为我记着别人,是因为你一直没有忘记他。你觉得温知念回国后,我就会舍弃这段婚姻,是因为你在看见他的一刻……心里动摇了。” 沈豫嗓音半哑: “程舒,一直以来,你都在以己度人。” 他的眸光晦暗。 “真正走不出来的人,是你。” 一字一句,要将程舒剖析干净。 可皮肉剥开,便会露出腐烂的血肉,连一点安宁都不剩了。 程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无力感,“我们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下去,不可以吗?” 只有不在乎的人,才会没有逾矩的欲念。 沈豫轻笑,却泛着苦涩。眼眶殷红,闭眸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不是生病了?”程舒探出手去摸他的额头,沈豫握住她的手腕。 “你又在回避我。” 程舒另一只手强硬地贴上他的额头,“有些烫,你病了。” 看得妻子这样的方式‘关心’自己,来逃避话题,沈豫心中生出些许气闷。 无奈弹开车锁。 “下车吧。” 两人沉默不语各怀着心事,电梯来到顶层。 解开门锁,程舒脱下围巾和外套,低头换着鞋子。 沈豫紧随其后,他身影颀长,挡住玄关的顶光,将程舒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程舒试图贴心一些,“药箱里有感冒灵,我冲给你喝。” 程舒要起身去取药箱时,沈豫挡住她的去路,他背着灯光,程舒看不到他的表情。 沈豫喉结滚了下,看向妻子的眼神微暗。 “怎么了?”程舒不明所以。 沈豫的视线牢牢钉在她身上,另一只手摸向玄关柜,指尖触到一个按钮。 “咔哒。” 玫瑰花灯,应声而亮。 程舒心口一滞,沈豫宽厚的掌心扶住她的腰肢,垂首吻下去。 在她耳边沉声吐出几个字,“夫妻义务。” 程舒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一轻,整个人已经被沈豫横抱起来。 以往都是需要提前做许多准备,这次沈豫的动作急促不已,解开她的衣扣,便揉上去。 程舒吃痛,推开他,沈豫眼角猩红。 喘着粗气:“程老师不是说要做一个好妻子吗?” 沈豫的呼吸烫在她耳侧,灼得她侧过头避开,被沈豫强硬扳过逼迫她看着自己。 “那妻子的眼里,是不是应该只有自己的丈夫。” 程舒皱眉没有回答,沈豫垂眸抚过她的唇,“别咬嘴唇,张开。” 男人不同以往的绅士,不容置疑的语气令程舒有些无所适从,而就在她茫然时,沈豫摸着她的后脑深吻下去。 舌尖撬开她的牙关,缠绕勾弄着,尽管微微抵触,程舒也不自觉地发出呜咽声来,身体热了起来,缠住他的脖颈,渐渐回应他的吻。 沈豫托起她的臀,将她整个抱在身上,交吻着,走过那片长绒的地毯,来到落地窗前。 玻璃微凉,程舒光洁的后背贴着,被激得一惊,下意识将他搂得更紧,重量压在他身上。 胸口的柔软贴上他的鼻尖。 “别,别在这。”程舒侧目看到楼下的灯火通明,耳朵透红。 沈豫嗅着她身上淡淡温香,往上抬动,又引得程舒夹紧他的侧腰。 “你可以求我。” “沈豫。”程舒勾着他的后颈,发丝落在脸侧,扫过他的脸颊,乖顺道:“求你了。” “沈、豫?”他重复咬着这两个字眼,眉头紧锁,掐着她腰臀的手一紧。 指腹陷入到白皙的皮肉,压出浅浅的红痕。 “小舒,我们生疏成这样吗?” 程舒心中一阵凉意,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全部都听见了。 “沈……” 沈豫没有错过她眼中的慌乱,鼻尖哼出冷笑,转过身子,还是将她压在沙发上。 舌尖吞下她所有的话。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亲昵的称呼,更没有难以忘怀的记忆。 程舒的身体总是很敏感,稍稍抚摸就足以润热起来,她拘谨怕疼,所以沈豫会做足前、戏,不会让她有一丝的不适。 那个人也会这样爱惜她吗? 程舒仰着脖颈,通身粉红,小口小口喘息,她总是招架不住沈豫的攻势。 沈豫抬起她的腿弯,俯身将吻落在程舒胸前的吊坠。 冰凉的触感就如同一滴落入燥海中的泪。 沈妤生日那晚,沈豫转国际航班,一天没有合过眼。一下飞机便驱车赶往古着店,他去找店员买下那套胸针和项链。 却再也没机会给她。 后来结婚后,他将这枚胸针随身戴着,就像店员所说,对恩爱夫妻的祝愿。 他幻想能和她成 为真正恩爱的夫妻。 可没想到,她全然不记得这回事。 沈豫含着项链印上锁骨。 程舒痛到皱眉,双手抓紧他的发丝。 艰难道:“别,别留在这。” “会怕谁看到呢?”沈豫反问,手指探去,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沈豫知道程舒喜欢什么样的频率,被亲吻的部位,他总有叫她一次又一次大脑空白的能力。 程舒唇口微张,脸颊泛起红晕,瞳孔已无力地失焦。 沈豫托起她清瘦的下巴,端详着她失控的模样,他喜欢看程舒的高|潮脸。 哪怕心不会为他所动,但至少身体依旧会对他有反应。 程舒的小腹柔软,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着,像只贪睡的小动物。沈豫忍不住俯身轻吻,掌心沿着胯骨压下去。 “他也到过这里吗?” 一句话打破了所有的旖旎,程舒的眸光清醒许多。 沈豫挺身又往上压了压。 哑着嗓子:“那这里呢?” 程舒彻底清醒过来。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沈豫脸上。 妻子的表情羞愤至极,恼火他的口不择言。 “混蛋!”程舒骂道,眼眶噙着泪。 这一巴掌令沈豫也清醒过来,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多么过分的话。 “小舒,我……” 沈豫想要抱着她解释,程舒却使出最后的力气推开,披着自己的衬衣,不可置信地推门离开。 “小舒!” 卧室门发出‘砰’的响声。 沈豫掌心覆着额头,懊恼不已。 连续几日,夫妻都不曾在家中碰面,分明在一个家里,却默契地不出现在彼此眼前。 即便是碰面,程舒也会默默避开他的视线。 沈妤的月嫂因为家中有事回家几天,恰逢陈沐泽出差,沈妤身边没有人不放心,程舒便搬去暂住照顾宝宝。 沈豫开车送她,是两人这几天唯一的接触。 沈妤接程舒时,看到两人别扭的氛围。 上楼后悄悄问程舒:“小舒,你和我哥没事吧?” 这句话是她最常问程舒的,每每提起,程舒的回答都是:“还好。” 可这次,程舒停下脚步,认真地问沈妤:“妤妤,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生气吗?” “我怎么会生气?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高兴我就……。”沈妤笑着说,随后反应过来,“……什么错事啊。” 程舒默了几秒,说:“孟昭晏回来了。” 沈妤的瞳仁骤然收缩。 “孟孟孟昭晏?”她不可置信,随后压低声音,“他不是留在国外了吗?” 程舒摇头,“他现在是学校的代理医师。” 沈妤张了张嘴。 孟昭晏可是程舒的初恋,况且当初两人的感情也算是在沈豫的见证下开始。 他们之间的纠葛错综复杂。 没有任何一个丈夫会不介意自己妻子的前男友再次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就算沈豫这样儒雅温和的人,也决计不会容忍。 沈妤问:“你们吵架了吗?” 程舒淡淡呼了一口气,她摇头又点头,良久,说: “可能……会离婚吧。” 23. 你想离婚 连续几日,夫妻都不曾在家中碰面,分明在一个家里,却默契地不出现在彼此眼前。 即便是碰面,程舒也会默默避开他的视线。 沈妤的月嫂因为家中有事回家几天,恰逢陈沐泽出差,沈妤身边没有人,程舒便搬去暂住照顾宝宝。 沈豫开车送她,是两人这几天唯一的接触。 “小舒。”下车前,沈豫想说什么,程舒拉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径直走向后备箱取行李。 “我自己可以。”她淡淡说。 沈豫要去替她接行李的指尖一顿,点头。 “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程舒没有回。 沈妤接到程舒时,看到两人别扭的氛围。 上楼后悄悄问程舒:“小舒,你和我哥没事吧?” 这句话是她最常问程舒的,她知道程舒和沈豫是相亲结婚,可以说是奉父母之命,结婚结的十分仓促,没有感情基础。但私心又希望小舒能够和她是一家人 每每提起,程舒的回答都是:“还好。” 可这次,程舒停下脚步,认真地问沈妤:“妤妤,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生气吗?” “我怎么会生气?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高兴我就……。”沈妤笑着说,随后反应过来,“……什么错事啊。” 程舒默了几秒,说:“孟昭晏回来了。” 沈妤的瞳仁骤然收缩。 “孟孟孟昭晏?”她不可置信,随后压低声音,“他不是留在国外了?不是说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们不就是因为这个才……” 程舒摇头,“他现在是学校的代理医师。” 沈妤张了张嘴。 孟昭晏啊,那可是程舒谈了四年的初恋。 别的不说,就连两个人正式在一起,都算是在沈豫的见证下开始。 他们之间的纠葛错综复杂,感情可比连恋爱都没有正经谈就结婚的沈豫要深沈妤不觉得程舒心里能全然没有波澜。 而且,没有任何一个丈夫会不介意自己妻子的前男友再次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就算沈豫这样儒雅温和的人,也决计不会容忍。 沈妤问:“你们吵架了吗?” 程舒淡淡呼了一口气,她摇头又点头,良久,问道: “可能……会离婚吧。” 离婚这件事太严重了,沈妤还是想要她想清楚。 “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哥吗?” 程舒抿了抿唇,她对沈豫的喜欢是年少情窦初开的余温,朝夕相处的两年,也一直警醒着不叫自己去依恋他。 “我不知道,我心里有些乱。”程舒拧着眉,她只感觉自己想要安宁的日子没有了,心口如同被湿润的布匹蒙住,潮黏又压抑。 “好、好,我们不想这些。”沈妤看她神色不对,不愿再刺激她,“我们去看看你干女儿,欢欢每次看到你的照片都可开心了。” 从小时候起,沈妤便说,等她生了孩子一定要认程舒当干妈。没想到最后她会变成自己嫂嫂,但是曾经的承诺没有变,沈妤还是不顾所有人的意见,一意孤行要让程舒当孩子的干妈。 小宝比上次见到要更胖了些,而欢欢也似乎很喜欢她,程舒一凑近她便笑。 “欢欢要是像你一样又乖又漂亮就好了。”沈妤由衷说,“我怀的时候就拼命看你的照片,真希望她像你。” 沈妤从认识程舒的第一天起就说,要是能有程舒这样可爱乖萌的亲妹妹就好了。 后来觉得文雪君满足不了她的梦了,便想自己生一个,每每想到孩子长大会像程舒这样优秀又淡雅,心里便美得慌。 程舒摇拨浪鼓的手停下,拿出纸巾给宝宝擦嘴,“像我有什么好。” “你可是文雪君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我老羡慕了。”沈妤撇撇嘴,上学的时候没少被老妈拿着程舒当模版批评她。 “欢欢要是和我一样没心没肺,还每天闯祸,我天都要塌了。”沈妤不敢想生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有多头疼。 欢欢笑咯咯地拿着娃娃的头发乱甩,沈妤越凶她越来劲,反骨的劲儿和她像了十成十。 “看吧看吧,小魔星。” 程舒笑:“小女孩,野一点才好。” 沈妤认命了,“看来只有小舒你自己生一个才能像你。” 她忽然问:“小舒,如果不考虑我哥这件事,人生这么长,你有没有想过要个自己的小孩。” 程舒试探着奶瓶的温度,眼睫颤了颤。 程舒是喜欢小朋友的,纯真很美好,孩子的世界简单又可爱,所以哪怕是被迫成为老师,她也没有后悔。 但是…… “我不想我的女儿像我一样。”程舒垂眸,岔开话题,“可以喝了。” 沈妤却没有被她随意揭过去,她看着程舒清瘦的脸颊,分明和上大学时一样沉静,眼里却多了许多说不出的东西。 那时她也很安静,却更坦然,眼神也是明亮的。自从伯父去世后,程舒的眸光中总是有挥之不去的郁色。 她心疼地摸了摸程舒的发丝,“小舒,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 程舒抬起笑,摇头,“没有啊。” 撒谎。 沈妤将她抱紧怀里,“如果你要离婚,我也是绝对支持你的。我虽然姓沈,但你才是我自己选的家人。” 程舒明白的,她拍了拍沈妤的背,这家伙却突然哭了起来,“但是一想到以后过年都见不到你,我就好难过啊……” 嘹亮的嗓门惹得欢欢也一起哭,程舒这才相信了沈妤那句‘小崽子能把天哭塌’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 她只能一边哄大的,一边哄小的,哭笑不得,“还没有到这一步,别哭了嗯,吓到孩子了。” “我也还是孩子啊——我也很害怕的。”沈妤哭得哽咽,“小舒,你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程舒觉得好笑,有时候也很奇怪,沈豫这样儒雅的人,怎么会有沈妤如此不拘一格的妹妹。 但是,这样真的很可爱。 她想,如果将来某一天,她有幸能够孕育生命。 希望她的孩子能够像沈妤这样,自如地哭和笑。 就好了。 * 连带周末,程舒照顾了沈妤三天,陈沐泽也出差回来。 沈豫来公寓接她,陈沐泽想请哥哥嫂嫂吃个饭。 “不用了。”程舒怕沈妤会在饭桌上说些什么。 “我亲自下厨,东西都买好了。”陈沐泽笑说。 盛情难却,程舒只得同意留下。 程舒和沈妤去给宝宝试新买的衣服,沈豫自觉去厨房帮忙。 “我哥这几天给我发了好多消息。”沈妤关上门,骄傲地说:“我都没理他,我们始终是一条战线的好战友。” “其实我们吵架,原因也不在他。”程舒中肯道。 很多事情没办法讲清楚,这些天她也在想,是自己的性格太别扭。 沈豫会生气很正常。 “不在他在谁?”沈妤非常不同意,“肯定是他的错,小舒你不可能有错的,待会我替你教训他。” “真的不用。” “你别管了。”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沈豫敲了敲门,沉声道: “吃饭了。” 陈沐泽去芜城出差,带回了当地有名的腊猪蹄,和排骨一起炖。 沈妤一出去便眼前一亮,拿起筷子便要夹,“哇,好香啊。” 被陈沐泽截下,“这个不可以,太咸了。” 沈妤不高兴,白了一眼,“烦死了,什么都不能吃,把我枪毙好了。” “别乱说话,”陈沐泽看她生闷气,忍不住笑,好生哄着,“我炖了鲫鱼汤,你尝尝?” 陈沐泽盛了一碗,就着勺子吹了吹,喂她到唇边。 沈大小姐赏脸尝了一口,噘着嘴,“还行吧。” 对面的程舒看着两人亲昵地拌嘴,默默撇开视线。沈豫也学着样子,给程舒夹了一块排骨。 “谢谢。” 那边的沈妤哼了声,“现在知道对老婆好,早干什么去了?”在场众人都有些懵,沈妤瞪着陈沐泽,声音有点紧张,“我说的是你,陈沐泽。” 还在盛汤的陈沐泽更懵了。 沈妤直接开麦:“出差也知道问问家里,每天板着脸,谁乐意看啊?” “我、我哪有?”陈沐泽委屈,沈妤给他使眼色,陈沐泽立马噤声。 “年纪这么大能娶到老婆就偷着乐吧,还不知道珍惜,还要和比你小那么多的小姑娘吵架,脸皮也太厚了,为老不尊!” 程舒扶着额头,就知道不能留下来。 然而沈妤已经上头,“因为点捕风捉影的事情就给人脸色,得多没品的人才干得出来。” “想离婚也是应该的,和这样又无趣又每天摆谱的人在一块,正常人都得压抑死!” ‘砰’ 沈豫指骨泛白,手腕微沉,将竹筷重重磕在白瓷碗沿,清脆的声音瞬间打碎沈妤的输出。 他绷着下颌,眼底翻涌着火气。几人都安静下来,餐桌四周蔓延低沉的气压。 沈豫拧着眉,却叹了声,极力克制着语气:“吃饭。” 刚才还慷慨激昂的沈妤连忙低下头,乖巧地拿起勺子,“好。” 其实说话时她腿都抖得要命,从小到大,沈妤最害怕自己哥发火,平时敢摸摸老虎胡须耍宝,从不敢惹他真的生气。 但为了给好姐妹出一口气,她命也不要了。 一顿饭,逼迫一向不善言辞的陈沐泽来打圆场热络氛围,却还是吃的别扭无比。 回家的路上,两人依旧没什么话说,程舒脱下衣服去洗漱。 沈豫拉住她: “你想离婚。” 24. 我听话 程舒回过头,表情平和:“你没想过吗?” 沈豫:“没有” 程舒:“如果你很介意我的过去……” 两人异口同声,程舒愣了下来。 没有? 沈豫:“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介意……” 程舒静静看着他,她的眼睛总是能在人撒谎时,让其无所遁形。 沈豫:“我不是介意你的过去,而是……” 而是希望你的目光里只有我。 程舒听着他说话,沈豫却没办法说出自己的图谋。 沈妤的话萦绕在他耳边,像他这样无趣又让人感到压抑的人,如果知道了他的心思,他的别有所图,程舒还会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她或许会嫌恶,会愤怒或者恶心吧。 沈豫心口压着重石。程舒将自己的手抽出,“明天还要工作,先去休息了。” 沈豫垂眸,最终作罢:“好。” 风侵袭了一整夜,呼啸不止。程舒裹着棉被,将自己整个蜷缩包裹起来,心口却隔着冰块似的,连带着四肢百骸也没有热量,只好将空调的热风开到最大。 依旧捂不热身子,不一会便口舌干涩。 她披着毛毯出来倒水喝。 程舒有轻微夜盲症,客厅的墙边便安装了感应灯,随着程舒的脚步缓缓亮起,等她走到净水机旁边时,正要倒水时,忽然一顿。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沙发上孤寂的身影。 茶几旁放着一瓶威士忌,玻璃冰杯已然见底,不知他喝了多少,空气里氤氲着谷物发酵的气息。 沈豫靠躺着沙发一角,睡衣领口松垮地耷拉着,之前留在胸口的痕迹还没有消散,胸肌线正中央洇出暗红的痕。 他有游泳习惯,身材修长,骨架宽阔线条却优雅匀称,睡衣的下摆卷起,若隐若现精致的人鱼线。手捏着眼镜金属框,腕骨搭在眉骨处,睫毛轻颤。 不知是不是睡得不安稳。 程舒是生气他之前说的话,这怎么会是一向儒雅的沈豫能够说出的言语,甚至有点埋怨。 “怎么躺在外面。” 客厅温度低,怕他生病,程舒还是将毛毯松下,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 而在她低头靠近时,沈豫缓缓掀开眼帘。 漆黑如墨的眸子含着朦胧的水光,眼下和眼尾泛着红,摘了眼镜的缘故,眼神不似往日锐利。 沉稳克制的气场尽数消散,平添了模糊的脆弱感。 程舒动作一顿,便要起身离开。 “小舒……” 沈豫伸手揽住她,将她压进怀中。 喉结重重滚了一圈,嗓音发涩。 “对不起……” 他浑身烫的吓人,炙热的体温要将程舒融化进皮肤。 程舒手撑在他耳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感受温度,被灼的一顿。 紧张道:“你生病了,我去给你拿退烧药。” 沈豫无力地眨了下眼,不止是生病,还有醉意,他反应了许久许久,才慢吞吞地发出声音。 “……嗯?” 低沉又上扬。 “我是不是又让你不开心了?”沈豫勾着她的脖颈,注视着她的眼睛,试探着,尾音里带着细碎的颤。 “一点点吧。”程舒挪开他的胳膊,心里想着,真是糊涂了,喝过酒之后就不能再吃布洛芬,也不能再吃抗生素,得先想办法降温才好。她温声劝着,“先回房间,我们量个体温好吗?” “嗯。” 沈豫乖顺地由她摆布,幸而他不是全然没了意识,还能听从程舒的指挥。 程舒从药箱翻出降温贴,又泡了杯蜂蜜水给他解酒。 温度不算太高,但是热着身体难受,程舒打了盆温水给他擦拭身体降温。 “一点点是多少?” 从脸颊擦到脖颈时,沈豫忽然捏着她的手腕问道。 程舒想让他配合,随口说:“就是你听话我就不生气了。” 程舒从未见过沈豫喝醉过,他总是极有分寸,不会令自己陷入失态的境地。 没想到喝醉后会像小朋友。 沈豫像是听进去了,眼眶依旧泛着红,随后点点头。 下定决心一样:“我听话。” “我都听话,我……哪怕……” 他喉头微哽,重新深呼吸,“哪怕你继续和他见面。” 他抬眼,似乎真的认命了,“只要你能开心。” 程舒覆压的动作停下,有些分不清沈豫究竟有没有醉。 “别生我的气,可以吗?”沈豫的眼眶彻底湿润,他垂着眼睫,祈求程舒原谅他的一时失言。 “别因为这些和我离婚。” 看来还是醉的。 程舒不愿意和病人计较,手压着降温贴覆盖他的后颈,仔细压着,沉默了许久,还是说: “不会的。” 她那一直压着怨气,忽然都散了。 * 照顾了一夜,沈豫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他夜间反复发热,现在才睡得安稳些,怕他醒来没有人在身边,以防万一,程舒找刘俊杰替她看周测考。 “小舒啊,有个事你也别嫌哥我啰嗦。”刘俊杰顾左右而言他,支吾半天才说:“你和小孟是不是以前处过对象,我和你讲年底市里评奖,年级有打算把你的材料递上去,你可不能犯作风问题。” “我怎么会。”程舒无力地扶着额头,“你帮我多留意下周黎和张彦真,有什么情况跟我讲。”她瞥了眼还在安睡的沈豫,压低声音,“我现在走不开。” “你放心吧,都交给我出不了错。就是啊……小舒,孟医生之前说,你俩掰了还有沈总在中间的事,沈总不像是这样的人,嘶……但我看他说的挺真的,你,哎,你家事我也不方便掺和。但是吧,这种错犯一次就行,一个坑踩两回,是不是,哈,有点不仁义。” 嘴上说着不方便掺和也没少问。 当年的事情程舒是半推半就,但其中内情有许多,孟昭晏是这样以为的吗? “不是这样,别听他的。” 挂断电话,程舒去看刚才在厨房熬的粥,她不经常下厨,只会做些家常菜,方才火候太大,熬得过浓了些。 她盛饭的时候,沈豫已经出了卧房,嘴唇发白,脸颊泛着病态的红,看起来脚步虚浮。程舒放下碗,走上前抬起手背摸了一下,方才碰了烫的东西感知不出温度。 便踮起脚覆住沈豫的耳廓,轻轻贴上他的额头,低眸细致地感受他的体温。 皱眉:“还有些烫,一会应该可以吃药,如果还不能退烧,就得去医院了——哪里难受吗?” 程舒认真地问。 沈豫觉得额头热热的,脸颊有些闷。 程舒一向不会多干涉别人,但她却很会照顾人,或许是天生如此,对‘弱势者’有着本能的怜悯。 就像她照顾学生,照顾温知念一样。 ‘怜悯’和‘心疼’盖过了其他的情绪,反倒是会展现出母性的温柔。 沈豫摇 头,看她紧张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以往边界分明的样子。 “你请假了吗?” “嗯,等你退烧。”程舒将碗放在他面前,提前打预防针,“可能不太好喝。” 平时是沈豫做饭多一些,他手艺好,口味自然挑剔,对食材品质和烹饪手法的要求也格外多。 程舒抿着丝尴尬的笑,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腰间系着那条粉色的围裙,里面还是简单居家服,松垮柔软。 一夜的风过后,万里无云,太阳暖暖地照进阳台,给她披上层温柔的光。 这样温馨的家一样的画面,令沈豫心里一动。 他舀起一勺,抿了口,应该是熬浓了后续加了水,口感相当分明。 程舒托着腮等他评判,像只小猫,沈豫勾起唇角,点头。 “很好喝。” “水可能加多了。” “我现在需要多补充水分,刚好。” “那我再给你盛一碗。” 很寻常平淡的对话。 沈豫却舍不得这样的时光流走,突然希望这场病可以再久一些。 “沈豫。”程舒背过身,犹豫了下,“那天的事,可能我做的不好……” “没有。”沈豫捧着温热的碗沿,不希望再有像昨晚的失控,“是我不该越界,你说得对,我们就这样,已经很好了。” 逼迫她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就这样留在他身边,还要有什么所求呢? “嗯。” 饭后太阳很好,程舒想要换上新买的沙发毯,沈豫去摘旧毯子,程舒用粘毛器整理着角落的碎屑。 手机忽然响了,方才程舒随手放在沈豫手边。 “有电话。”沈豫将手机递给她。 程舒放下手中的活,接过,却在看见来电人时,下意识看了沈豫一眼。 他如常地整理手中的毯子。 “我接一下。” 程舒走近阳台,划开。 “小舒,你没来学校吗?”孟昭晏问着:“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有事吗?”程舒简明扼要。 “我在关心你,别这么凶啊。”孟昭晏语气委屈,“乔巴想你了,要来看看它吗?” “我已经联系到领养,过几天就把他带走。” 程舒是要和他彻底划清界限。 那怎么可以。 孟昭晏默了默,“它的新主人知道它生病了吗?” “生病?”程舒拔高音量,又压低,“昨天看视频不是还好好的。” “昨天晚上突然腹泻,医生说可能是猫瘟,小猫很容易生这种病,具体什么方案我觉得得征求你和学生的意见。” 程舒侧目看着沈豫沉默着整理桌面,叹了口气。 “地址发我。” 走出阳台,程舒不知道该怎么说,拎起外套,“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沈豫点点头,去拿钥匙,“我送你。” “不用,你还生着病。”程舒攥了下拳头,说:“是之前学生养的小猫,孟、孟医生帮我照顾它,说是生病了,我要去看一下。” “嗯,好。”沈豫唇边的笑淡了几分,给她找出围巾,“早点回来。” 他温柔地像是回到了从前,眼下淡淡的乌青,眼中还残存血丝,程舒心中莫名涌起名为‘愧疚’的情绪。 “好,难受的话记得告诉我。”程舒重复,“我会早点回来。” 沈豫将围巾系上不透风的结。 “我等你。” 25. 他是我的家人 程舒打车赶到医院,孟昭晏正坐在长椅上。 “怎么样?”程舒连忙问。 孟昭晏捋着小猫的头顶:“在查血常规。” 程舒蹲下身去看乔巴的状况,可怜的小家伙头耷拉着,没精打采,眼睛也黏在一起。 感知到程舒抚摸它,无力地‘喵’了声。 程舒心疼不已。 恰好医生从检样室出来:“你们就是主人吧,说一下宠物情况,试纸是阴性的,白细胞也在正常范围,没什么问题。不是猫瘟,可以放心了,但下个月来打第二针疫苗。” “那它是怎么了?” “看指标是急性肠胃炎,小猫刚换了新环境吗?” 孟昭晏:“对,刚捡的。” 医生:“小猫肠胃弱,那换了新环境和新猫粮都会产生这种情况。平时不要喂硬的,最好碾碎了或者泡软,开些药,可以留院一夜。如果明天没有再拉稀,就没有大问题。” 了解完注意事项,程舒松了口气,幸好不算严重,要是出现问题,她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给学生交代。 不过又要喂药还要注意饮食,随时看着,许许多多的细碎琐事,让程舒颇为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是啊,可真是麻烦我了。”孟昭晏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发票单,丝毫不客气地倚靠在台沿上。 程舒:“那不然明天我带回家吧。” 领养现在人在外地,家里养了几只流浪猫,她本人很喜欢动物,但等过几天才能搬来霖城。 新家一切都要安置,原住民不知道是否能容下乔巴,程舒也还没有商量好寄养的具体事宜。 “你家那位能接受?” 家里那位还生着病,再给他带个病号回去,不知道是谁照顾谁了。 孟昭晏心知肚明,随口说:“你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那就请我去你家做客吧。” 程舒皱紧眉头,她真的很想说一句,疯了吗? 孟昭晏:“觉得我疯了?” 当然,已经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疯话。 程舒抿着唇角。 孟昭晏哈哈大笑,“小舒你又在心里骂我了。” 孟昭晏太熟悉程舒的表情了, “我可都听得见。” 笑过之后,孟昭晏不再逗她了,正色道:“那就请我喝汽水吧。” “请你吃饭吧。”程舒不想欠人情,开始挑选附近的餐厅,“你想吃什么?点完餐我来结账。” “哪有这样请客吃饭的。不要,我只喝汽水。”孟昭晏收起玩笑神色,“才不能让你如愿,这么快还清我的情,我还怎么约你下次见面?” 程舒神色沉了沉,想说什么,孟昭晏已经选好超市,“这家这家。” 他从货架上选了两瓶老款玻璃瓶的橘子汽水,程舒结过账,看时间不早了,都递给他,“好了,我先走了。” “陪我喝完都不行吗?”孟昭晏表情微冷,“他连这点自由都不给你?” 话说完,孟昭晏已经将汽水启开,插上吸管递给她,下巴微抬示意:“附近有个公园,陪我坐一会吧。” 程舒答应了沈豫一起吃晚饭,看着太阳还没落山,还是把话说在前面:“喝完就走。” “嗯,没问题。” 真是个好天气,蓝天白云,阳光偏斜,无风,于是晒得人暖暖的,公园的草坪上有许多小狗奔跑着叼飞盘。 “那只边牧在耍哈士奇玩。”孟昭晏指着前面一个咬着飞盘假装扔出去,逗引哈士奇空跑一趟的黑白边牧。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伦敦,住家阿姨家的玛瑞吗?长得好像。” 程舒想起了那只会给主人每天叼报纸的聪明小狗。 孟昭晏:“听说生了宝宝,前几天瑞西还打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他们。我说,只要你小舒姐姐有时间,我随时可以。所以,他心心念念的小舒姐姐,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回去看看他。” 瑞西是住家阿姨的小孩,总会和玛瑞一起在草坪上滚泥巴,程舒生日时他送了她一副自己画的‘shu姐姐’,程舒现在还留在家里。 程舒怅然,没有接下话茬:“以后有机会吧。” 孟昭晏咬着吸管,点点头,“那看来瑞西要失望了。” 旁边跑来几只小狗。 孟昭晏:“这几小只应该是好久不见了。” 程舒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小狗相互闻着屁股,又急慌慌地碰鼻子奔跑,忍不住笑了。 一阵风过,枯叶潇潇落地。 孟昭晏:“我也好久没见到你了。” 他声音有些委屈。 “小舒,你真狠心,一直躲着我。” 程舒咬着吸管,柑橘清甜的味道充斥整个口腔。 程舒在学校避着他,不给他任何接近的机会,如果不是乔巴生病了,他很难见到她。 “刘老师说,‘小舒的家属生病了’,所以你留在家里照顾他。” “家属?”孟昭晏冷笑了声,棕褐色的瞳仁在阳光下呈现出浅琥珀色,注视着她,像一条不通人情的金蟒,“那我呢。” 孟昭晏一直都不觉得自己和程舒之间有过结束,他以为两个人只是吵了一架,有了矛盾。 问题会解决的,矛盾也都可以解开。 只是他没有时间去处理。 谁知…… “那时候我一个人在伦敦,什么都没有了。我想着等我解决完遗产的事情,就回国找你,但我再听到你的消息,你……已经嫁给了别人。” 那两年,孟昭晏真的恨透了她,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她。 怎么能连她也背叛自己呢。 可渐渐地,他想明白了,是沈豫。 是沈豫趁人之危,抢走了他的女朋友。 孟昭晏:“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提的,忘了吗?” 程舒回看他。 两人最后一次争吵,孟昭晏提了分手,程舒同意了。 “那不是我的心里话,你了解我,我怎么可能……” 孟昭晏懊悔。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程舒不想再讨论这种‘究竟什么才算分手’的问题,其实今天来她也有话和他说: “你要怨就怨我,整件事都和他没关系,更不存在他趁人之危。” “他是个很好的人,”程舒定定道,不管怎么样,程舒不希望有人诋毁沈豫:“是我选的他。” 斜阳下垂,不过一会的功夫,天空便晕染成橙红色,火烧云铺天盖地。 孟昭晏捏着汽水的手紧了紧,“你是在护着 他吗?” “他是我丈夫。”程舒几乎残忍地开口,“你和我之间,曾经是有很多快乐的记忆,我没有忘,但没忘和回到过去,是两回事。现在我有自己的家和家人,我恳求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仅存的一点安宁。” 孟昭晏心口有什么东西散了,像被人用闷棍打中,却不知是哪里痛。 “他是你的家人,所以你就不要我了。” “我不觉得分手之后有了新的伴侣叫做背叛。”程舒拧着眉头:“你冷静些。” 程舒是个‘冷情’的人,不在乎的人从来不会挽留,她觉得结束就是结束,没有再纠缠的必要。 但为什么,却唯独要与某个人始终纠缠不清。 “你还喜欢他。”孟昭晏这次语气笃定。 程舒没有回答。 很可笑,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是孟昭晏。 程舒早已经不明白是什么感情,只是在沈豫红着眼恳求着她不要离婚的时候,心里会泛起疼。 她不想辜负他。 “如果你想要做回朋友,我很乐意,认识你我很高兴。但如果是别的,我可以明确一点,我不会离婚。” 汽水见底,程舒起身要走,孟昭晏说:“小舒。” 他拔高音量,“你还记得当时在海边时,我最后对你说的话吗?” 程舒皱着眉回忆,记忆太多已经有些模糊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孟昭晏苦笑,表情渐渐恢复到平静,“程老师,再见。” * 程舒回到家,沈豫已经做好了晚饭。 “回来了?”他笑容如常,“吃饭吧。” “还有没有不舒服?”程舒摘下围巾,洗过手过来,沈豫微微俯首,“你觉得呢?” 程舒擦干手贴了一下,开心道:“烧退了。” “多亏了你。” 抿了抿唇边的笑,程舒去厨房帮忙。 沈豫随口问:“小猫的情况怎么样?” “肠胃炎,要住院一晚,还好没什么大事。” “那之后怎么安排。” “找领养了,不过对方情况有些不稳定,还在考虑。” 沈豫:“所以现在是他在养?” 程舒拿勺子的手一顿,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嗯。” 沈豫:“你要……经常去看他吗?” 程舒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我会注意分寸,已经在联系领养人,等她搬来霖城就可以带小猫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豫弯起温和的笑,“是觉得可以不用着急,领养的事需要慎重。” 沈豫今日显得过于大度,程舒难免不安,只是心中的愧疚愈盛。 饭桌上,两人久违地安宁地坐下来。 “对了,过几天,应该是岳父的祭日,两年……是不是需要准备东西。” 提起这个,程舒低下眸。 霖城的习俗,前三年的祭日都需要举办周年祭。 程舒点点头,情绪明显低了些。 “还是老样子?” “嗯。” “我来置办。” 程舒勉强抬起笑:“谢谢。” 沈豫摇头,给她递过一杯热茶。 “小舒,或许,试着不要再对我说谢谢呢?” 26. 秘密 烧了一夜,沈豫身上还带着脆弱的病气,皮肤透着白,不似往日那般侵略性的气场,不过一夜,似乎整个人都瘦了些。 嗓音沙哑低沉,带着鼻音,眼角裹着一层红晕,说话时总带着莫名的‘可怜’意味。 程舒受不了可怜的生灵,无论是谁弱弱的,都会让她忍不住去保护,难以拒绝他的请求。 程舒接过茶杯,茶水温度正好,入口驱散了方才在户外的寒意,鼻翼闷出薄汗:“我试试。” 沈豫自如地接过空杯,再给她倒了一杯。程舒压抑住脱口的‘谢谢’,抿着唇,别扭地说:“你…真好。” 出口之后便觉得难堪,皱着眉头略略懊恼。 沈豫屈起指骨碰了碰鼻尖,低眸咬唇。 “很奇怪吗?”程舒像小孩子一样问。 沈豫摇头:“是很可爱。” 可他的表情隐忍,分明是想要笑。 程舒将杯子稍用力放在桌上,肯定道:“是很好笑吧。”她嘟囔,“谢谢明明是个很好的词。” 沈豫哪里见到过她这样‘发脾气’,嗓子肿痛不已,没压抑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似乎要把肺呕出来,尽管呼吸起来都如同刀片割过一样,却觉得什么都值了。 “是不是很疼啊?”程舒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看着一桌的硬菜,“我买了梨子,炖点黄糖喝了会舒服些。” 沈豫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触感温热,唇角不可见地牵动。 他脉脉抬眼,点了点头,“疼。” 程舒牵着他的手来到桌边,叫他坐好。 “晚上再量一下体温,最好去医院看一下,明天吧,正好没有课,我陪着你,万一肺部感染就麻烦了。” 吃过饭,程舒炖了梨汤,盯着他吃过药,量过体温没什么异常才回房休息。 没有对他的提防和界限,就像照顾一只生病的小猫小狗,满是耐心和温柔。 沈豫心中柔软,只希望这样的时刻可以持续久一些。 而等程舒关上房门,沈豫眸中的温良散尽,他点开信息界面,有一条三个小时前的陌生短信。 【装病被她照顾很开心吧】 【见一面】 发信息的时间正是程舒回到家的时刻,不用想也知晓是谁发的。 沈豫原是不想理会他。 但就在方才,孟昭晏又发了一条讯息。 【你难道不想知道】 【她和我见面说了些什么吗?】 沈豫摘下眼镜揉捏眉心。 他当然想。 程舒的态度、想法以及心落在何处,他都想知道。 但过度地探问会让她排斥。 沉思片刻,沈豫发了个地址。 【半个小时后】 - 等沈豫到达咖啡厅时,孟昭晏已然坐在了靠窗的位子。 穿着黑色大衣,内搭着西装,领带处夹着枚暗红色、略显陈旧的胸针。 沈豫第一眼便看到那份光泽,皱了皱眉。 在沈豫的印象里,孟昭晏轻浮懒散,总是穿着卫衣或者运动休闲的棒球服,与总是书香气的程舒分外不搭。 这次回来,他沉稳了不少,风格也…… 沈豫并不想自夸,看着他却有种照镜子的错觉。 孟昭晏察觉到他的视线,拎了拎领带上的配饰,“小舒送的,定情信物。” 沈豫没有理会,拉开凳子款款坐下。 双腿交叠,静静看着他。 “还真生病了。”孟昭晏抬了抬下巴,指他的戴的严实的口罩,不咸不淡地扯了下唇,“是不是觉得被她关心的滋味特别好。” 他皱了下鼻子,“一点都不想痊愈。” “我背着妻子来这,不是为了听你的废话。”沈豫的眸光清冷。 “妻子、妻子。”孟昭晏懒散地靠着桌沿,端起咖啡抿了口,“这种得到点名分就挂嘴边的人,可真够烦的。” 沈豫:“合法夫妻的正常称呼而已。” 孟昭晏似乎是被这句话刺到了,卸下那副松散的态度,眸光渐渐冷却。 “你们结婚的这些年,小舒她……有没有提起过我。” “没有。”沈豫实话实说。 孟昭晏扯起一抹苦笑,“那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她有忘了我吗?” 沈豫的指尖蜷了蜷,“孟医生是精神科的我没记错吧,那应该比我更清楚,除非大脑出现病症,人类不会这么快失去记忆。” “沈总可真是幽默,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孟昭晏转动调羹,“很奇怪,我巴不得她永远记得我,又希望和你在一起的她……能忘了我。” “你说的对,她没忘记的是记忆,不是我这个人。”孟昭晏停下的动作,他摘下心口的领夹,在指尖把玩,“沈总有时候太妄自菲薄了,低估了你在她心里的分量。” “也高估了我对她的意义。” 孟昭晏说出这些话时,是有种背叛了本心的感觉。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程舒。 “那她应该也没有和你讲过,当医生这么多年,我见过许多病人。但真正意义上诊治的第一位患者,是她。” 就像是有针扎进指尖,沈豫心口一窒,几乎忘了呼吸。 孟昭晏挑了下眉,徐徐道:“小舒她是个没有力气去期待的人,也不敢与人建立亲密的情感链接,依赖、渴望、期盼、这些需要打破壁垒的情绪都会叫她不安。” “没有力气去想去做,把自己困在壳子里,勉强维持着一点点的生机。这样的状态,不需要我再用专业名词来解释吧。” 沈豫回忆着与妻子相处的所有细节。 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盯着某处淡淡出神,而在察觉到沈豫回来后,又仿佛从梦中醒来一样。 眼神中带着迷茫的水汽。 那时沈豫只以为她是在回忆什么人,从未联想过。 她可能是生病了。 “然而即便是这样,她居然对我说,你们是一家人。”孟昭晏略带自嘲。 “她无条件地护着你,不允许任何人去诋毁她的丈夫。” 沈豫的心口钝痛,而孟昭晏的话还在继续。 “你难道没有发现,哪怕她始终回避,却一直在努力地去维持你们的关系吗?”他怅然道:“因为她已经把你当做了家人,其实再怎么掩饰,不可否认的是——她不想失去你。” 似乎有什么东西勒紧了沈豫的脖颈,叫他喘不过气息,这种感觉就如同第一次见到孟昭晏牵着程舒的手,站在他面前时一样。 一样的荒唐和无尽绵延的悔意。 “小舒有一本随身带着的笔记,那是她大学时就有的习惯,在她难过的时候通过写下情绪来缓解痛苦,有机会,沈总可以看一看。”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沈豫不解,以孟昭晏的立场,为什么要来提醒他。 “因为这是很久以前我对她的承诺。”孟昭晏没有再说下去,他起身,推开门。 屋外的冷气迎面袭来,他仰头呼出浅白的气息,遮掩住眸中的情绪。 他对沈豫说:“学长,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甚至到了嫉妒的地步。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拥有多宝贵的东西。” 一直以来,沈豫 都认为自己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艳羡和嫉妒的人,他能够让孟昭晏嫉妒的,是他如今丈夫的身份吗? “请一定好好珍惜她,不要再让她受伤,拜托了。” 哪怕沈豫再厌恶孟昭晏,但他恳切的言语依然令他触动。 “会的。”他承诺。 - 晚上十一点,沈豫回到家,他推开门,玄关留了一盏小灯。 是他出去前没有的。 沈豫回想起往日种种,无论他应酬多晚归家,家里总会为他留着一盏灯。 程舒从来都不会表达什么情感,甚至在沈豫问起时格外回避。 可她的行为总是关切他的,会在变天时煮好姜汤,知道他要早起赶飞机便将提前洗好的围巾和手套放在醒目处。 不管出差多累,闻到和她身上有着相同气味的物件,总是心里很满足。 他想起程舒在对峙时提起他因为分公司事故失约那一晚,说,他在陪着温知念。 如果真的如沈豫所想,凌晨三点,程舒只是因为看书熬了夜,那她又怎么会关注到这些。 他气恼程舒不愿给他打一通慰问的电话,却忽略了那样晚了,妻子还一直等着他。 其实想要的东西,很早就已经得到了。 为什么偏偏去执着她的一句回应呢? 自卑和自负,同样会让人盲目。 令他看不清自己拥有的事物。 程舒工作背的帆布包就挂在门后,明黄色的笔记本格外厚实,像是被翻过无数次,边角已经微微翘起。 沈豫小心翻开,在看清里面的内容时,心一惊。 每一页、每一页,都写了无数句话,随后被用力地涂抹掉。 沈豫依稀可以分辨出字形。 好烦 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不喜欢别扭的自己 你太懦弱了 不管谁的生活都会被你搞砸 不要依赖他 不要再期待 身体好难受 为什么控制不了 不开心、不开心、不开心、 到底怎样才能让自己开心起来 对别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 你总是给别人带来麻烦 所有人都在为了你妥协 你真的很差劲 你一点都不配 如果能变成玩具就好了 如果虚拟世界真的存在就好了 在最底端,有一句被痕迹遮掩最深的,涂抹到几乎看不到任何字迹,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绪,需要被这样吞噬掉。 这一行的字迹格外重,于是拓印到下一页,沈豫翻开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分辨。 “要是能去死就好了” 沈豫的指尖震颤,在读清楚这句话时,大脑一片空白,不可置信,这会是妻子写下的想法。 他身体靠着墙,扶着玄关柜,才勉强支撑起身体。 指尖碰到一只巴掌大小的摆件。 明亮的粉红色,带着腼腆的笑,是程舒新买的。 沈豫环顾四周。 家里摆着许多色彩鲜艳的小东西,多到几乎要放不下。 “难过的时候便会去逛精品店,看着这些可爱的玩偶,会幻想出一个虚拟烂漫的世界,这样,就开心一些了。” 程舒的话还在耳边。 明明很早以前就同他说过的。 现在的她对大多数事情都提不起兴致,却唯独还维持着这一项爱好。 他怎么就没有发现,她有这样多的时刻…… 都在难过呢。 27. 哥不是好人 程舒已经休息了,沈豫轻手拧开把手。 她怕黑,睡觉时会留一盏呼吸灯,灯光暖黄,映照在周围堆满的娃娃和玩具的脸上。 每一个娃娃都挂着甜腻的、纯真的笑容,琳琅的玩偶色彩丰富,反射着缤纷的碎光,这些生动的小东西簇拥着床榻上五官美好的女孩。 似乎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程舒抱着被角将自己裹成一团。 她那样单薄,身上几乎没什么肉,肩颈瘦削,如同飘散在寒风中的浅雾,抓不住、留不下。 沈豫沉了口气,自她身后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鼻尖埋进妻子的颈间,起伏着要将她所有的味道占据。 程舒的呼吸停了秒,随后在他怀里缓缓转过身,明明还睡眼惺忪,却下意识用额头去碰沈豫的。 “好热哦,不舒服吗?”程舒摸了摸他的脸,“是不是刚才出去又着凉了,这么晚了公司有急事吗?” 沈豫摇头,鼻尖蹭上她的鼻尖,呼吸灼热地几乎烫到了她。 “小舒,我现在抱着你,会让你感觉到真实地存在着吗?” 程舒的笔记是随着时间记录的,那句叫他心慌的话,算起来似乎是两年前 ——他们刚刚结婚 现在的她状态比起当时已经好了许多。 但沈豫依旧止不住得害怕,他好怕妻子真的像薄雾,太阳一出来便会消散。 将她搂地紧一些,更紧一些。 几乎要嵌进骨子里。 程舒被他勒的有些难受,手臂越过他的腰间,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存在啊,我一直都在的。” 在程舒眼里,沈豫就是生病的小孩子,对待孩子,她有着无限地关怀。 “要是很难受的话,我们去看医生,嗯?”程舒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安抚道。 沈豫的呼吸声渐渐沉重,身体和气息都不住地发烫,胸腔剧烈起伏。灼热的唇瓣印在程舒唇上。 呼吸交缠,带动着程舒的呼吸也重了几分。 他们很少接吻,即便是吻,也有‘性’的目的,程舒顺从地将手指从衣摆探入他的腹部,却被沈豫摁住。 他不似往常深入,只是怜爱的吻。 最后蹭着程舒的唇珠,渐渐平复呼吸。 “今晚陪着我睡,可以吗?” 人在生病的时候,难免胡思乱想,情绪反复。 程舒只当他是一个人难受,摸着被角掀开将他拢进温暖里,扯着边沿确定沈豫的肩颈盖好,拍了拍他的背,搂着他的发丝。 “嗯,我在这,睡吧。” 温软的馨香霸道地侵入他的鼻间,嗅闻着她的味道,感受着她的体温,才会令沈豫觉得安心。 ‘请务必珍惜她,拜托了。’ 孟昭晏恳切地请求萦绕在他耳畔。 沈豫对自己说,一定、一定不要再让她难过了。 一定、一定要好好爱她啊。 - 父亲的周年祭恰好是在周末,林水音的意思是,今年按照老家的习俗,两周年一切从简。 届时在家里做一桌席面,请至近的亲戚一同祭祀。 程家在霖城哪里还有什么亲戚,除了大伯父一家,也只有沈家人了。 沈豫的病反反复复,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开过药,却怎么也不见好。 程舒去置办祭祀用的东西,嘱咐沈豫在家休息,他却说什么也要一起。 已经进入到了数九天,霖城的户外能冻死人,加上气候突变,街上到处是感冒的人。 程舒拗不过,只好将围巾一层一层将他裹严实。 沈豫个子比她高一头,偏还不低头,程舒踮着脚尖手绕着他,站不稳,身体一晃一晃地往他胸口贴。 他眼尾弯着笑,歪头,就这样看着妻子慌乱地忙碌。 程舒是很认真地在照顾病人,没有意识到某些人的坏心思,忽然觉得胳膊抬着好累,歇下来时才看到沈豫不算纯净的笑。 恼了些,皱着眉,“沈总是贵人不低头。” “很少看你主动靠近我,想多感受一会。” 程舒耳根有些红,不知是恼怒还是羞愤。 沈豫牵着唇,弯腰俯身凑到她合适的高度,温声讨饶:“我错了,程老师。”牵着她的手腕放在领口,“帮我系好吧。” 他脸凑得极近,像是看着只被惹毛的小猫,眼镜之后的眸光温柔地投射在她脸上。 自从生病后,程舒能感觉到两人关系近了一步。 照顾生病的丈夫是妻子的义务。 可究竟是‘义务’还是‘本心’,程舒分不清。 她别扭地将围巾系上结,撇开眼,不敢对上沈豫直白的眼神。 “快走吧。” 需要的物品基本上采购完,只是还差一束程厉军喜欢的白色马蹄莲,深冬时节,很少会见到花店有卖。 程舒想去附近的花卉市场逛一逛,两人路过一家奶茶店,程舒的目光投向玻璃橱窗,忽然停下脚步。 “要进去吗?”沈豫以为她想喝奶茶。 程舒摇头,拧着眉,只是看向靠近玻璃的台面,一对少男少女相对而坐。 寸头的男孩捧着两杯奶茶递给正在低头解题的女孩。蒋邵穿着黑色夹克配铆钉工装裤,上次见到还是黑发,现今已经染成了蓝灰色,一侧耳边带着两个小圈耳环,更显得痞气。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凸起的青筋,从小臂延伸至手背。 腕骨的紫檀珠随着动作晃动。 周黎抬起头自然地接过,说了句话,没有喝只是放在一旁,继续低头在试卷上勾勾画画。 而蒋邵把自己手里这杯插上吸管,不依不饶地要让周黎尝一口,惹得女孩生气恼火,卷起旁边的书重重敲在他头上,才揉着头呲牙咧嘴地罢休。 明明身前摆着一堆试卷,却也不写,整个人趴在桌台上,下巴抵着胳膊,眨着眼,全神贯注地看着女孩解题的模样。 到底在看什么看? 程书觉得心口涌起一团火,手都忍不住发抖。 没有理会沈豫的询问,径直推开奶茶店的门。 还在傻笑的蒋邵下意识望向门口,在看清来势汹汹的程老师时,笑容戛然而止。 他伸出手指小心戳了下周黎的胳膊。 周黎白了一眼:“烦死了,不好好写就滚。” 蒋邵被凶了一嘴,都有点委屈,还是说:“黎黎,你老师来看你了。” 周黎的后背一凉,转过身,语气慌乱:“程、程、程老师。” “在写作业啊。”程舒微笑着,眼神从一桌的试卷缓缓扫向蒋邵,绕了一圈又看回周黎,随便拿起一张,问:“难不难?” 周黎很少 见薄荷美人这般过于“和蔼”的笑,牙齿都在打颤。 “还、还好。” 卷子做的整齐漂亮,华盛重点班的作业量一向是够‘丰盛’,这厚厚一摞卷子写的差不多了,看上去确实是在好好学习。 “蒋—邵?对吧,你处分结束已经复课了吧。”程舒拿起他面前的卷子,还没有看,蒋邵就投降:“我们没早恋!我复课跟不上,找黎……周同学补课。” 周黎猛猛点头。 程舒下巴点了下她,“你出来。” 周黎看了蒋邵一眼,乖乖地跟程舒出去。 程舒平复着呼吸,她不想太干涉学生的感情问题,青春期的孩子春心萌动很正常,只要不影响学习,没有闹到眼前,程舒可以当做不知道。 但是! “蒋邵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程舒没办法去抨击一个孩子。 但他当初玩世不恭的态度,和犯了错却不以为然,甚至理直气壮的行为,让她怎么能不怀有偏见。 更何况他的家庭背景,这样的家庭养成的孩子,心高气傲,哪怕不学习也会有无数条路可以走,对什么事情都可以玩一玩。 但周黎耽误得起吗? “程老师,我真的是给他补课。”周黎嗫嚅着。 “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程舒恨铁不成钢,语气也不免严厉,“他的眼睛有一刻看过试卷吗?他什么样的心思,周黎你别告诉我你不明白。” “小舒,别生气。”沈豫随着两人出来,不知何时手里拎了两杯热可可,一杯递给程舒,一杯拿给小姑娘。 他握着程舒的手,“或许周同学有别的原因?”温和地询问周黎:“可以跟你程老师讲一讲,她只是太担心你被人伤害。” 周黎接过可可,眼前的男人身形清隽,眼尾似乎自带笑意,一举一动都散发出“他很可靠”的成年男性信号。 如果程老师是春日方融化的谷水,清凉怡人又细润无声。那男人就是秀逸的山,青嶂含情自会承接所有,不自觉让人依赖。 “叔叔,你就是程老师的家属吗?”周黎问。 叔叔? 沈豫因为这个称谓愣了一下,不过又想到自己确实是可以当‘叔叔’的年纪。 无奈点头,“家属这个词我很喜欢,对,叔叔是你们程老师的家属。” 也不是周黎看年纪下菜碟,是沈豫的气质实在不像是‘哥哥’,好像只有‘叔叔’才配得上他的沉稳。 沈豫:“好奇完了,可以说说原因了吗?” “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答应帮他补课。”周黎看向程舒,一字一句地,“程老师,对不起让你生气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最重要,我向你保证,高考之前绝对不会因为别人影响我的前途。” “但是答应别人的事情,也要说到做到。”周黎有片刻犹豫,还是开口解释: “而且,程老师,其实蒋邵就是看着坏,其实人……还行。” 程舒偏过视线,看到吊儿郎当的男生趴在桌子上转笔,盯着屋外几个人的背影,半烦躁半担心。 又长腿一蹬大喇喇地靠着椅子背,把笔塞到耳朵后,程舒这才发现他右边耳骨还打着两枚耳骨钉。 大口大口吸着奶茶,不耐烦地嚼着珍珠。 明明满脸都写着五个字——哥不是好人 28. 沈叔叔 上次兜售违规药的事情,被上面压的严严实实。 那些药究竟是什么? 谁还说得清楚。 倘若他对周黎做出些出格的举动,又有谁能护她呢? 程舒知道周黎是个刻苦且有主见的姑娘,但‘担心’似乎是长者的天职,一而再再而三嘱咐她。 “注意自己,注意安全。” 她苦口婆心的模样,惹得沈豫哭笑不得,最后打圆场:“事情解释清楚就好,好了,一会花店该关门了。” 程舒被沈豫牵着一步三回头,不断确定两人没有亲密的举止,才放心离开。 “你老师骂你了吗?” 周黎进门,蒋邵连忙站起来给她拉凳子。 “程老师从来不骂人。”周黎坐下,继续低头写题。 蒋邵切了声:“她每次看我都凶巴巴的,跟我把她妹拐跑了似的。”他撑着下巴,唇角咧出笑:“黎黎,你说,你程老师是不是也觉得我们俩在一块像一对。” “像你和你妈。”周黎敲着笔头冷笑。 蒋邵反应了会,“你是不是在骂我像你儿子。” “乖儿子,还要不要补课,不补我走了。”周黎说着收拾试卷。 蒋邵连忙摁住桌面,“别啊,妈妈。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因为认了那事,我亲妈差点把我扫地出门,要不是我舅舅出面,你在国内就见不到我了。” “见不到最好。” “真没良心,我这可都是为了你。说起来,黎黎,你还没告诉,那东西到底……” “闭嘴。”周黎眸光沉了沉,“别再提了。” 周黎一直被六班的人称‘女王’,因为要强好胜,脾气暴躁一向说一不二,当然她也事事优秀。 但其实私下里还有另一个外号‘炸毛猫’,蒋邵更喜欢这个,小猫炸起来喵喵叫的样子着实可爱。 又看周黎真的发火,蒋邵唇边的笑意愈深,手抄着兜,“行,不提。” 他大喇喇地踩着桌角,靠着椅背,“那我得需要点封口费。” “多少?”周黎开始翻包。 “我要钱的话找你干吗?”蒋邵,“你来参加我的生日会,我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再提一个字。”他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蒋邵身边都是一群狐朋狗友,周黎这样清高的好学生是不屑于和他们为伍的。 但蒋邵就喜欢她这副谁都瞧不起的样子,更想要她不情愿,却还是高高在上地出现在自己身边。 “你说话算话。”周黎犹豫道。 蒋邵笑着弯起小指,做出拉勾手势:“我永远不会骗你,我相信黎黎你也不会骗我。” 周黎瞥了一眼,没有理会,拿出一摞习题册,甩在他面前。 “过来,做题。” — 连续看了几家花店,都没有白色的马蹄莲。 沈豫:“我知道有家店品类比较丰富,带你去看看?” 坐上车,沈豫说着明天的安排,程舒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点头,“都可以。” 看她这样心事重重,沈豫笑着宽慰她:“别担心,她不是小孩了,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可我十六岁的时候你不也觉得我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吗?” “嗯?”程舒从不轻易提起过去的事,沈豫一时间有些懵。 十六岁? 他努力地去从记忆里搜寻出当年的片段,只记得……只记得那时候刚上大学,便觉得已经是个大人了。而程舒乖乖的总是低着头又不爱说话,眸光里蒙着雾,于是天然地便想去照顾她。 “这位周同学张牙舞爪,没人敢欺负她。可你不一样,你那时候……太乖了,只是看着就让人心疼。” 沈豫说这话时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着前方的指示灯,眼底压着说不清的心绪。程舒有片刻失神,回想起当初的相遇,十六岁的情愫如同潮水一般漫过胸口,带着微微涩意。 “一样的。”她撇开眼,压下那点异样,“我也会心疼她,学生们上学都很辛苦,不希望她辜负自己。再者,不是我以貌取人,可……” 程舒都觉得自己有些恶毒,她皱着鼻子,“可是,那样的男孩子,如果是你,你愿意你的女儿和他走太近吗?” “‘我的’女儿?”沈豫成功抓住关键词,他失笑,笑声低低的很好听。 “我的女儿会是谁生的?” “重点不是这个。”程舒又红了耳朵。 “好,好。”沈豫让她别着急,拖着尾音设想着未来,“我想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女儿被一个穿着出格,染着怪异发色的男生接近……”他摇头笑,“我想,我可能会疯吧。” 程舒:“没办法在这种事上保持客观理性。” “嗯。”沈豫点头,赞同她的说法,“就像我当初看到某个人在我面前牵着你的手时,一样。” 当初孟昭晏在他眼里就是如同今天的男孩一样,那样轻浮不可靠,与她半点都不相配。 可就那样一个人,能施施然地牵上她的手,光明正大地走在她身边。 除了嫉妒还有和程舒今天一样的想法。 他到底哪里配? 程舒正不知如何应答时 沈豫揭过话题说:“我们的女儿一定像你,代入一下确实很值得生气,可那该怎么办啊。”他语气幽幽地,“把她锁在家里好好管教吗?” “那样也很恐怖。” “对啊,还是让她去经历好了。” 不知又怎么聊到了育儿,程舒知晓他在说玩笑,牵了牵唇,“但应该不会遇到这种事。” 她这辈子,大概不会选择生育。 - 霖意路尽头有一家花艺工作室,面积不大,但胜在意境美,正对着霖河湾最美的一段,波光粼粼。工作室外设着栅栏小院,狭长蜿蜒的小径两旁簇拥着大片的三角梅和各式的植株,花枝肆意垂落,热烈又烂漫。 小院尽头立着一扇做旧的雾霾蓝木门,不知是特意设计过,漆面带着斑驳的复古感。 不同于周边的店面挂着巨大的招牌,这间花艺工作室只在入口处树立了一块立牌,简单的一块木牌,用碎钻贴描着三个字——乌托邦。 旁边留了一块专门插花的匣子,应当是每日都换过,花朵新鲜,今天是像阳光一样的向日葵。 程舒一眼便喜欢上这家店 阳光正好,映在月白色的木质墙面上,栅栏的光影错落,虽是寒冬,恍然间仿佛进入了的南法的夏天。 “好漂亮。”程舒由衷地赞叹,“名字也很美。” “老婆,快出来看看是哪位大驾光临了。”一个穿着米黄色围裙的健硕男生推门,看见沈豫后朝门内喊道。 一位穿着同款围裙的女士正弯腰抱起一大桶花,瞧见两人,慌忙把花放下,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棕圆框眼镜,惊喜道:“沈豫?” 她踩着一双系到小腿的马丁靴,亚麻棕的发色,细密的羊毛卷随意扎成低马尾,穿着件毛衣马甲。尽管镜片厚重,却是挡不住熠熠发光的神采。 沈豫偏头朝程舒解释:“大学时候一起做项目的学姐学长,后来转行做自媒体,现在一起经营这家花艺店。” 学姐? 可她跑过来的动作轻盈无比,透白的皮肤上淡淡的雀斑,看上去就像刚从欧州留学回来。 而她的丈夫黑皮长卷发,身材健硕,五官立体好像混血模特,气质貌似也要比沈豫年轻许多呢。 程舒瞥了一眼旁边端方老成的丈夫,想 起周黎刚才的一句‘叔叔’。 “沈叔叔确定是学长学姐吗?” 沈豫挑眉,低下声音蜷着无奈的笑,“很伤人啊沈太太。” 程舒抿了抿唇,微笑着同石竹雨打招呼,“姐姐好。” “你就是程舒吧。”石竹雨握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真好看啊,当时你们结婚太匆忙,那时我们又忙着出差,事情太多也没来及打招呼。”石竹雨想想都觉得惋惜。 “不过手捧花和婚礼花景是我们做的。”裴时衍端出一套精致漂亮的玫瑰陶瓷壶,填上茶水。 “是吗?”程舒倒是第一次听说。 “他没和你讲?”石竹雨震惊了,“他很早以前就画好了概念图,而且手捧花里……” 沈豫点了点茶杯,说:“杯子很漂亮。” “当然了,我专门定制的。”石竹雨顺着他的视线,爱惜地将小杯捧在掌心,“我那还有一套向日葵的,一直说给你送过去,但最近直播太忙了,正好你待会带走,小舒不是很喜欢向日葵吗?” ? 石竹雨自如地交代丈夫去拿礼盒,“老裴再包一束向日葵。” 程舒攥着膝盖的布料,心中思忖,她从未说过自己喜欢向日葵。 可她确实很喜欢这种明艳到没有阴霾的花。 就像耀眼的光。 如今想想,他们的婚期虽然急,布景却十分精致。 一片烂漫的蓝色星空背景,重重叠叠的明黄色花束铺就她通向主台的路,仿佛进入了梵高的画。 裴时衍把花束递给沈豫,“你要的马蹄莲,这个时节霖城的商家都已经下架了,小雨联系了南市的供货商,今早刚空运过来。” 程舒:“今早?” 裴时衍耸了耸肩,“对啊都不在花季,非要今天送到。” 程舒回头看沈豫,“那怎么不早告诉我,我们就不必逛那么多店。” 沈豫轻笑,低声对她说,“因为想和你多待一会。” 他单手抱过重重的花束,“辛苦了。” 石竹雨摆摆手,“别说客套话,要不是你给我们介绍那么大个客户,上次工作室资金出现问题,我们俩就该喝西北风了,应该的。” 看来做自媒体的风险也不比股票低。 石竹雨送两人上车,临别时怎么看程舒怎么喜欢,牵着她的手不愿意松,“小舒啊,我上学的时候就在想,像沈豫这样古板的老小孩,到底哪个姑娘能受得了他,这辈子估计都谈不到恋爱,没想到还真让他捡到宝了。” 程舒被她的话逗笑,“其实……他也不算古板。” “不古板吗?”石竹雨推了下眼镜,“循规蹈矩两耳不闻窗外事,除了事业心里就没别的乐趣,奥,还喜欢做饭,是个手艺不错的厨子。当然做朋友是很好啦,很会照顾人,但是……” 石竹雨向来是想说什么是什么,“谈朋友还这么规矩,啧,会很没劲的——不觉得自己娶了个爹吗?” 两个男人搬着花束放进后备箱,一个穿着单薄贴身的长袖,胸肌似乎要从薄衣里溢出来,手臂的筋肉虬结,如同行走的荷尔蒙。 而另一个衣着考究,袖口挽得工整,有条不紊地整理后备箱。 程舒自己也是个规矩的人,再者她也不需要生活多有趣,平平淡淡的就好。 但姐姐的话她没办法接,只好低头轻笑。 “但是很可靠,也让人安心。” 石竹雨恍然大悟,“哦~喜欢爹系Daddy啊。” “好了。”沈豫搬完花束,过来看到程舒抿着笑,“讲了什么这么开心?” 程舒:“没什么。” 石竹雨:“在说你要是再这么老气横秋,不接触点年轻人的爱好,以后就要和小舒差辈分了。” 29. 宝宝 程舒都要心疼沈豫了。 今天好像一直在受创。 好在沈豫脾气好,只是说:“或者我该去纹身,来打破这些刻板印象。” 说说笑笑中,两人上了车。 等红灯时,沈豫单手搭着方向盘,“要不,我真的去纹一个图案呢?” 程舒没忍住笑,“竹雨姐姐是逗你的。” 沈豫若有所思,“上次公司为了推广应用,和一款动漫做了联名,项目组的实习生去联系画师,她一直口口声声喊着‘太太’。” “……太太?”沈豫很是困惑,“不是妻子的意思吗?” 程舒似乎有点认可石竹雨的话了,只是解释说:“在很多圈子里,‘太太’也可以指观众喜欢的创作者。” “这样啊。”沈豫点点头,“可她后来又误用官方账号转发了画师的作品,配文是‘老婆,我好爱你’。”沈豫一板一眼地学着,话锋一转,“现在不结婚也可以随意叫别人老婆吗?那真正结婚的夫妻,用时髦的方式应该怎么称呼对方?” 这到底是怎么联想到的。 程舒对网络也不甚了解,却比沈豫要强些,她忍着笑:“这只是网络上的爱称,现实里不会乱用。嗯……大概会称呼对方宝宝?宝贝一类吧。” “原来真的不用爱人啊。”沈豫接收着新奇的信息,忽然开口道:“宝宝,我好爱你,是这样吗?” 沈豫的表情有十二分的认真,一脸正色,以至于真的像是在学习。 但嗓音却低沉魅惑。 “宝宝,你饿不饿?” “宝宝,想吃什么?” 程舒耳膜仿佛是被烫到一般,红晕从脖颈爬到脸颊。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皮肤一寸一寸变红,唇边勾起了笑,“宝宝,你的脸好红。” 程舒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调戏了,皱着眉横了他一眼。 究竟是谁觉得沈豫古板? 分明总是揣着一张无辜脸做坏事。 “我不说了,别生气。”沈豫在程舒恼火前适可而止,“但我确实有个问题,刚才你们说的——爹系?Daddy都是什么?我猜一定不是它原本的意思。” “忘年恋的新说法吗?” 程舒扶着额头,真的不想再解释这些奇奇怪怪的词。 叹了口气,“就是一些针对男性类别的形容,温柔、内敛、成熟、能够解决问题……”程舒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具体说。 “我属于吗?”沈豫微微蹙眉。 凑近了些,程舒的目光不得已对上他的。 优越的鼻梁夹着单薄的镜框,镜片后一双眼睛深邃又攫取人心。 程舒不自觉点了点头。 沈豫缓缓松了眉头,眼尾随之拖曳出浅浅的笑意,“那宝宝是喜欢我——” 他拖长调子,“这种类型……吗?” 最后的尾音又轻又翘,唇瓣上下轻碰,发出这个字节特有的轻响,以至于像是索吻。 程舒再也不会给不懂网络的叔叔解释任何词汇了。 她慌乱着:“都是竹雨姐乱说的。” 沈豫:“哦,乱说的。” 程舒:“你不要听他们的话。” 沈豫点点头:“哦,我不要听。” “你怎么学舌啊。”程舒说不过他。 胸腔里闷出几声笑,沈豫不再逗她。 到了餐厅,程舒躲也似得下车,沈豫看她略慌乱的步伐,低头隐住笑。 不急,他可以慢慢来。 - 晚上程舒照例给沈豫量体温,按剂量配好药,递给他吃。 沈豫猛烈地咳嗽起来,程舒只好将药放下,给他顺气。 “想喝雪梨汤。”他揉着颈,看起来很不舒服。 程舒:“我去盛点。” 而等程舒盛回来,沈豫已经喝过药。 程舒将瓷碗放在床头,“你好好休息。” 沈豫却拉住她的手臂,兴许是夜深了,到了晚上状况就会比白天要严重许多。 脸色也潮红不已。 “还是不舒服?”程舒问。 沈豫可怜兮兮地点点头,“要不,今晚别走了。” 夫妻每晚睡在一起似乎是很合理的,但是在他们之间,这似乎太亲密了些。 是照顾病人。 程舒只得这样告诉自己。 不知是程舒身上有什么奇特的药效,沈豫搂她到怀里,便也不咳嗽不难受了。 不一会便呼吸沉绵。 夜色的遮掩下,程舒搂着他的腰,比白日里可以更大胆地去看他的脸。 沈豫的鼻梁骨右侧有一颗小痣,平时被镜框压着,摘了眼镜后五官没了‘领导’的攻击性,更加温润斯文,发丝软趴趴地贴着额头,甚至多了几分少年感。 也更像她十六岁时仰望的人。 程舒当初喜欢沈豫,是像是没有根系的浮萍仰望太阳,在他的影响下长出血肉,遥不可及地期盼。 那么现在呢? 沈豫依旧是那个沈豫,温柔、可靠,此刻便在她的咫尺之间。 你呢?程舒。 “在想什么?”沈豫蓦的掀开眼帘,对上她无措的视线。 程舒低眸掩住眼中的雾气,摇了摇头。 “你的病再不好的话,就带你去输液吧。”程舒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这样下去,不行的。” - 程厉军的墓地选在城南的奉隐山墓园,程父年轻时是个地质工程师,总需要跑山跑水,后来生了程舒才回到霖城找了份固定工作。 但他不喜欢都市,最爱野外的风景,可后来需要养家,工作也越来越忙,他也便没再离开过霖城。 奉隐山山清水秀,是程舒能选到离市区最远的地方。 也因为路途遥远,墓地稀疏。 “我在老房子附近选了块墓地。前三年不动土,等明年周年祭过了,你就把你爸迁回来,这荒郊野岭的,你爸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离我们那么远,你也不心疼。” 林水音气色不太好,穿着黑色女士西装,和上次见面比起来清瘦了些,她面无表情地擦拭墓碑。 “我年纪大了,他离我近点我还能多看看他。” 程舒摆上花束,垂首祭拜过后,接过毛巾让林水音去休息。 “我的话你上点心。” 林水音绷着表情呵斥道。 程舒不想在父亲的墓前吵架,只是平静地说:“市区里太闹,这挺好的。” “这好什么好?”林水音不明白,女儿总是要拂逆她的意思,“你一年能来几次?这就是座荒山,坐车得一个小时,谁来看他?你伯父伯母他们都要笑话你,谁家女儿把父母安置在这种地方?” 程舒:“他本来就喜欢清净,没人打扰最好,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大伯母祭拜过,朝两人走过来,“哎呦,每次看到厉军的照片,都真是……”她拿着纸巾擦了两下眼角,哽咽着,“心疼,年纪轻轻地,才四十多就走了,可惜,水音啊,你可怎么过啊……” 林水音是一向不喜欢大伯母的俗气做派,但听到这样的话,也难免红了眼眶。 大伯母:“好在啊小舒现在成了家,女婿也争气,你看着一路上把你们都照顾的好好的。” 林水音:“也是多亏了大嫂你做媒。” 林水音再不喜欢孙满盈,也有一点感激她,就是当初帮程舒和沈豫牵线。 不然孤儿寡母,她当时便活不下去。 “一家人嘛……”大伯母说着客气话。 程舒得到短暂喘息,去到一旁透气。 沈妤递给她瓶温水,“喝点热水吧,看你脸色惨白。” “谢谢。”程舒今天生理期,爬了许久的山,加上早上没胃口小腹不住地痉挛。 沈妤:“我们俩说啥谢。” “这么远,按规矩其实你可以不用来的。”程舒怕她着凉,侧身挡着风口。 沈妤不满地嚷嚷道:“我又不是以你小姑子的名义来的,我是你亲姊妹。程叔叔以前对我那么好,还老偷偷给我饼干吃,我不高兴了还讲冷笑话逗我笑,比我爸好多了……我怎么也得来看看他。” 程厉军总是和小孩混得极好,他脾气好,又爱逗孩子玩,老巷子里的小孩放学后都喜欢缠着他,讲脑筋急转弯,听野外鬼故事。 而且程舒从小就内向不爱说话,所以程厉军会随身带着小饼干和糖,哄孩子玩,也哄他们多带带自己女儿玩。 程舒为数不多童年的乐趣便是在爸爸怀里听他讲以前勘测遇到的趣事。 她眼睛发酸,小腹也跟着绞痛,沈妤看她不对劲,想去找点热水。 大伯父带着沈豫和堂哥去搬祭品,程舒便坐在附近等候,她靠着树想要休息一会。 那边的大伯母不知道与林水音说了什么,两人朝她走来。 “小舒啊,在休息呐。”伯母刚才还垂泪惋惜,这会又容光焕发,“呦,怎么脸色差劲的诶。” 程舒摇摇头,勉强挤出笑。 大伯母压着点笑,看了眼林水音,说:“你晓得你侄子今年上小学吧。” 堂哥的儿子子轩,算起来是七岁了。 “这么快啊。”程舒还记得那个总是抓着拨浪鼓砸人脑袋的小孩,记忆里还不怎么会说话。 “哦呦,去年是你嫂子带他回老家过年,所以你没见着。这个年纪的小孩哦,长得快的不得了,都会背唐诗三百首了,聪明的很。”大伯母提起孙子喜不自胜,“今天风大我就没叫他来,哎呦虽然你爸走的时候他也才五岁,但是已经记事了啊。” “天天在家里说,想二爷爷,想二爷爷的。”她煞有介事,“跟你爸有缘。” 大伯母一向是夸张修辞的忠实爱好者,程舒点点头:“子轩是准备去哪上学?” “家里正好烦这事呢。”大伯母眉头瞬间皱成一团,“你嫂子是说去燕城,大城市嘛,后来寻思,他们两口子还租着房子,你没见过,房子小的一丁点,哪能带孩子。一合计,我们霖城教育资源也不差,正好说,诶,她姑姑在学校当老师啊,华盛不是有小学部嘛,想让你把把关。” “当然没问题。”程舒强忍着身体不适,分析道:“小学部每半学年都会组织考核,子轩这么聪明一定没问题。” “考肯定是没问题啊。”大伯母呵呵笑着,才说出最后的目的:“就是,你想孩子上小学了,一直和父母分开也不好。” “燕城消费高,租房还贵的要死,你堂哥是打算带你嫂子回霖城发展。一来呢,是他们一回来,那家里还有你弟弟和弟妹,一大家子住不开啊。二来,我记得你爸没得时候,你家是把别墅买了对吧,但你刚成年那会,历军是不是在市中心还给你置办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还没装修,你爸病了你也没舍得卖。” 程父转行后,干了几份工作都不甚如意,后来便去创业,乘上霖城扶持轻工业的政策,工厂开了一间又一间。 而在摊子越铺越大后,程厉军觉得力不从心,便及时收手,和外来企业谈收购,接受系统化管理。 变现了一大笔钱,那时的程家过的风生水起,程厉军把老房子换成了江边别墅,还给女儿在市中心置办了一套小房子作为成人礼。 他说,他的女儿以后不管嫁人还是不嫁人,都要有一个自己的家。 后来工厂出事,程厉军在病房里,每天花钱如流水。 卖掉别墅和手头的资产也只能勉强抵上赔偿的窟窿,程舒便动了念头把市区的房子卖掉。 然而程厉军得知后,忍着病痛拉着她的手。 说:“这是爸爸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你要是把这些都卖了,爸爸不如去死。” 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给女儿留的底气。 可程舒觉得,父母健在才是她的底气。 但就在她找到买家接手时,医院传来了程厉军的噩耗。 那栋房子是程厉军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也会无限勾起她的伤心事,所以程舒便空置着,等到伤口愈合的时机。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和你妈商量了,不如这样,我们家把装修费出了,权当是房租。”大伯母爽利道:“让你哥哥嫂嫂和侄儿住进去,也能帮你看着房子。” 程舒噙着礼貌疏离的笑:“两室一厅,一个人住还好,一家人的话太小了些。” “这算什么?”大伯母,“有新房子住还有啥不满意,一家人挤挤就好了,离学校又近。” “再说吧,地方太小了,我真心觉得大哥大嫂可以租个稍微大点的,不委屈孩子。” 程舒不想忤逆长辈,恰好沈豫他们回来,瞧见程舒脸色不对,环着她她的肩将风挡住。 “不舒服?” 程舒摇摇头,却是一脸愁容。 沈豫这才看向旁边的人,他和林水音问好,淡笑着问:“伯母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商量点女人家的小事。”大伯母见沈豫来,也不再提房子。 “小舒的事,没有什么是小事。”沈豫抿着淡漠的笑,“伯母有什么需求可以和我提。” 孙满盈哪里敢和沈豫提什么,当初做媒的事,她是吃了两头好。既得了沈豫的好处,又让程家母女记她一辈子的恩情。 ‘挟恩图报’还是要比‘贪得无厌’要好得利些。 “时间不早了,是到饭点了吧。”伯母说,“水音、小舒,看也看过了。你们要不先回去收拾,等这边祭拜好,男人们回去刚好能吃上饭。” 按照老家从前的规矩,祭祀礼由男性主持,逝者家里的女人需要提前去准备周年祭的餐饭,也是防止亲属太过难过,出现不好看的场面。 “不用。”沈豫:“家里腾不开,订了外面的饭店,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他牵着程舒的手,“都准备好了,再去看看爸。” 祭礼由大伯父跪在首位,烧着纸钱和纸元宝,碎碎念着一些与早逝的弟弟交代的话。 “军啊,两年了,放心走吧,家里一切都好。” “小舒也有人照顾了,没什么要操心的。” “安心走吧。” …… 程舒跪在左后侧,她无力地撑着身子,拧着眉凝住呼吸,捂着口鼻不叫自己流泪。沈豫心疼地将她护在怀里,牢牢扶着她虚浮的身影。 捏着她冰凉的指尖:“哭吧,不要忍着。” 程舒身体怔了下,随后缓缓匍在沈豫的肩头,脊背小幅度地颤抖。 肩头一阵湿濡。 沈豫还记得他和程舒决定结婚那天,岳父很是高兴,那时他的病情已经恶化,状态却往日好一些。 他握着沈豫的手,摘掉呼吸机,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让她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求你了。” 他说的不是嘱咐,也不是拜托,而是恳求。 那时他应该已经预料到,自己没办法再看顾女儿的后半生,他不能去赌一个陌生男人一辈子会对女儿呵护备至,不离不弃。 只是希望,未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请让她去过自己选择的生活。 沈豫吻着程舒额头的发丝。 他无比庆幸,程舒选择了他。 也希望未来,她的选择可以再坚定一些。 30. 身后事 沈豫订了一家酒店包厢,一行人分三辆车下山。程舒想要多待一会,沈豫便先安排其他长辈上车,陪着她一起留在最后。 深冬的冷风凌厉,绒发拂过瓷白的肌肤,妻子穿着黑色大衣,垂眸立在墓碑前,沉默良久。 眼睫轻轻颤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她心绪不佳,沈豫只牵着程舒的手带她下山,两人一路无言。 上车后,沈豫打开中央的保温杯,倒入杯盖中递给她。 程舒回过头,保温杯冒着汩汩热气,黑红色的糖水溢出香甜的味道。 是提前备好的。 沈豫从提袋中找出锡纸板,指尖轻摁压出一颗布洛芬,弹到手心递给她。 “不舒服就别硬撑。” “你怎么知道?”程舒问。 “你经期前会腰痛,小腹也比平时凉。”沈豫不假思索地回答,“而且周期很规律,算的出来。” 昨天晚上迷迷糊糊地,程舒是感觉到他有将掌心压在她小腹上,触感温热十分舒服,原以为只是搂腰的姿势误触的。 程舒将自己往椅子里缩了缩,眉眼低垂,喝药的时候看到手提袋里一堆药盒,有点好笑,“哪有夫妻两个都是药罐子的。” 夫妻? 沈豫倒是第一次从程舒口中听到这个词。 眸光柔和了几分,“偶尔生生病,也算是增加抵抗力。” 程舒翻了下药盒,发现一款消炎的药剂没有了,其他几中也只剩下两三粒,“医生开的药已经快喝完了,不如待会再去一趟医院,输液会好的快些。” 沈豫的发热反反复复,好不彻底肺里留下病根就糟了。 “也还好。” 他开着车随意回应着,两人最后到达酒店。 走到酒店大厅,程舒想起之前答应过堂姐,给外甥女带华盛升学考的习题集还落在车上,“我去拿一趟。” 沈豫:“我去吧。” 程舒看着他大衣下单薄的衬衣,今天的体感温度已经是零下十几,“你穿太薄了,本来就不舒服,我去吧。” 祭礼要带的东西太多,程舒在后备箱翻找半天没有瞧见,想起应当是怕弄散,所以放在了帆布包里,只得又绕过去打开主驾。 翻开口袋找到了习题集,却不知怎的触到内嵌抽屉,正想着如何关上,却发现空荡荡的抽匣里,纸巾包裹着几枚颜色各不同的药片。 程舒拾起瞧了一眼,正是她早上上山前给沈豫配好交代他喝的。 “没找到吗?”沈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瞧见程舒掌心放着的东西,眸光淡了些,笑着:“感觉有耐药性了,所以就先不喝了。” 真的吗? 沈豫从程舒手中团过纸巾,随后扔到垃圾桶里,牵过她的手。 “走吧。” 他姿态强硬,程舒只得压下疑窦。 包厢里 长辈们随意聊着家庭和孩子,小孩子叽叽喳喳地吵着要去和外面的小狗玩,明明不耐烦在桌上待,却还要被起哄背首唐诗。 三代人将房间填的满满当当,过分热闹,全然不像是祭日。 反倒像过年。 人身死之后,除了一开始亲人们好似群山崩塌的悲痛,渐渐地,风雨停歇,伤口便会被琐事填满。随着时间结了痂蜕了皮,又长出一块好皮肉,只时不时回想起来曾经的事,伤过的肌肉再抽动片刻,偶尔阵痛。 奶奶去世后的周年祭,小小的程舒看着亲戚们喜笑颜开的推杯换盏,没有一个人悲伤,也是分外的不解。 程厉军便是如此对她说的: “中国人就是这样,无论是丧事还是喜事,最后都会过成‘年’。” “活着的时候好好对她,比死了之后装孝顺强。” “人嘛,一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两眼一闭谁还知道身后的事。祭日都是过给活人的,剩下的作用,无非是再给个亲人团聚的由头。” 可程舒并不想要和没有感情的亲人团聚。 大伯一家人丁兴旺,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再加上各自的伴侣和小孩,每个人只是说话,也吵闹的过分。 衬托地林水音一家寂寥无比。 饭到末程,自然是要提起生孩子的话题。 “小舒着眼看要结婚三年了,什么时候打算生一个。” 程舒记得在沈家也被这样催过,当时她和沈豫讨论过这个事情,沈豫说他工作忙没有精力。 但现在程舒明确地表示:“不打算。” 三个字落地,场上的人都静了静,包括沈豫。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说程舒。 而程舒只是默默地喝汤。 场上有些僵,堂姐笑着打圆场,“小舒还小呢,是等过些年吧。” “以后都不打算。”程舒笑了笑。 她话音落,林水音先呵斥了句:“说什么呢?哪有结婚不生孩子的。” “有,我。” 程舒静静地看着她,今天母女两已经起过许多次冲突,程舒索性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她再联合旁人给她施压。 “不用再联合他们问了,我不会生。” 林水音刚要开口教训,坐在旁边的沈妤先笑嘻嘻地开口:“哎呦阿姨,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养儿也不防老,还拖累人。我是脑子发了昏才生了孽债,现在别提多后悔了,看看我这黑眼圈,小舒就是去我那照顾了几天,才累的没力气生的。” 林水音不理会,转而对程舒说:“你自己一个人决定有什么用,人家小豫会愿意?” 沈家就沈豫一个儿子,林水音不信她的话。 沈豫无意识地转动戒指,微微蹙眉。 他一开始也错愕程舒的坚决,只是此刻收敛起神色,余光落在程舒柔和但淡漠的眉眼上,礼貌道:“妈,小舒和我一起的意思。” 沈豫喊来服务员结账,明显是不愿意说下去的意思。 人多,林水音也不好再说 送林水音回家,沈豫去停车,程舒扶着她上楼。 老房子没有电梯,林水音早年跳舞伤过腿,爬楼有些费力。 今天爬山和祭礼都十分耗费膝盖,上到五层时,林水音几乎是撑在程舒身上。 “不如租一栋带电梯的房子。”程舒之前就提议过,但林水音不愿意,她便说,“我来付租金。” 林水音冷笑一声:“租?年纪这么大了还出去租房子,不让人笑话吗?” 程舒耐心解释:“现在很多人都是租房子,按照需求行事,有什么要笑话的。” 林水音侧了她一眼,进门后想要坐下,膝盖却弯的十分费力,程舒放下东西连忙过去扶。 她一把手挥开,明显是生她的气。 程舒不想起冲突,照她的规矩把物件摆放好,又将冰箱里没吃掉不新鲜的肉、水果处理掉。 “我就不明白了,那栋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给你堂哥住又能怎么样?” 今天她拢共和女儿商量了三件事,没有一件如她的意。 “我不想。” “你做人就这么自私吗?”林水音拍着沙发扶手,“你大伯家对我们有恩,我们最难的时候,都是他们在接济。你从小我就教你的,知恩图报,连这些道理都不懂吗?” 程舒撑着塑料袋,捏着边沿叹了口气:“我没有报吗?” 去年堂姐的女儿中考,是程舒每周末去辅导, 整整半年。堂弟妹打算考燕大的研究生,也是程舒去搜集资料,托了许多师弟师妹去打听情况联系导师。 后来她没有上岸,找不到工作,程舒又拜托刘俊杰帮她引进到华盛初中部。 她不喜欢欠人情,却要一次又一次用人情去还恩。 更不要提大伯母每年找多番理由来叫她去借沈豫的势,好叫他照顾在燕城总公司的堂哥。 今年夏天大伯查出甲状腺结节,堂弟忙着考公,堂哥和堂姐都不在霖城,嘴上说交替回家照顾。 大伯母一句‘小舒放暑假没有事’,林水音便也叫程舒去医院处理手续盯着手术。 “我爸去世的两年,他们家提出的要求我全都应下,没有一件推脱。”程舒叹气,“我知道,雪中送炭是大恩,可能一辈子都要还。但我报的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打那栋房子的主意?那是我爸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你只记得你爸,别人对你的好你就一点都不记吗?”林水音手背敲打着手心,“我说什么你都不听!我想要你爸离我近一点,我腿脚不好一年看不了他几次,你不听。你大伯家对我们那么大的恩,要不是人家凑钱给我们,你和我现在还能活的下去吗?空房子给人家解急又能怎么样?你也不听!” “你嫁给沈豫,我们娘俩终于是又有了依靠。但他们沈家就一个儿子,你婆婆那样强势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要后。我想让你生个孩子,哪怕是给自己个依仗,你就要把我当仇人,在那么多人跟前叫我下不来台。” 林水音的争吵声愈来愈尖锐,程舒太阳穴隐隐抽动,胸口仿佛压着千斤巨石一般喘不过气来,小臂不住地抖动,似乎有蚂蚁在爬。她背过身,捂着胸口,只能扶着桌沿勉强撑住身体。 而林水音见她回避,格外不满,像小时候程舒做错事时一样,拾起茶几上的瓷杯扔到她脚边,吼道:“你眼里根本就没我这个妈!” 瓷片碎裂的声音仿佛能割破耳膜,弹蹦到角落,发出闷响。 程舒终于回过头,她喘着气,“是你的眼里从来都没有我,你根本不关心我喜欢什么,我想要什么。只要你觉得对我好的事情,我就必须喜欢而且欢天喜地地接受。” “我爸生前说过的,想要死后想要埋在一个清净点的地方。” 程舒侧着头,隐忍着眼泪。 “我也说过,我不想结婚不能生孩子,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爸爸留给我的房子,就是希望我可以不依靠别人,一个人也可以有个家。” “分明是你,从来都没有听过我们在说什么。” 提起程厉军,林水音心口愈发冒火:“就只有你爸好,对,人死了都好,我做了那么多事,在你眼里连屁都不算。难道非要我死了,你才能记得点我的好吗?我怎么、我怎么生下你这样凉薄的女儿?” 凉薄,林水音总是认为程舒凉薄。 她觉得程舒克制的平静是凉薄,回避是凉薄。 只要有一丝自己的意志,便是凉薄。 程舒受够了这种指摘,她拔高音量,第一次对林水音对抗: “如果我真的凉薄,我当初就不会留在霖城!更不会嫁给他来还你的恩!” 林水音指着她:“怎么?你还嫌日子过的不好吗?难道非要跑去国外,嫁给那个什么都没有穷小子才叫好?” “那也比像个筹码一样绑在这里一辈子要好!” 防盗门吱呀推开,沈豫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方才的争吵声像被一刀切断,瞬间被巨大的沉默吞噬。 他站在门框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还带着霜。 只是眸光倏地暗下去,如同幽深的潭水,静静凝望着程舒。 31. 只要你说 终于说出来了吗? 对峙的两人瞬时静了下来 同时望向沈豫,他踏步走进来,拎了拎手上的袋子。 弯起笑说:“刚才在楼下买了点水果。” 程舒上前去接,沈豫却越过她放到厨房。 “今天辛苦你了小豫。”林水音抬起不自然的笑,“刚才……” 沈豫礼貌回说:“应该的。”他笑容妥帖:“没什么事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嗯,好。”林水音要起身。 沈豫:“不用送。” 他径直走向门外,程舒拎着外套快步跟上。 沈豫的步子稳健,她却如何也跟不上。 一路下楼,程舒紧随其后,没有来得及穿外套。 沈豫停下脚步,背影顿了顿,回过头将外套拎起披在她肩头。 方才礼貌的笑意散去,依旧没什么表情。 程舒压在心口的石头又重了一分,她心中慌乱,却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 “沈……” 沈豫转身绕过车头,单手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程舒叹了口气,只得先行坐下。 又是这种凝滞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之前两人关系最僵的时候。 试问今天听到这些话的人是她,想必只会比他更气愤。 可是…… 程舒不断地捏紧拳头,缓解小臂的酸痛感,喉头哽咽着。 逃避。 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逃避,随后粉饰太平,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以前都是这样的。 人在慌乱时,是会在记忆里不断回溯过往的成功经验并复刻。 “沈豫,我刚才挂过号,再去趟医院吧。”程舒强撑起笑容。 “嗯。”沈豫不咸不淡地回,转动方向盘调转。 程舒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以往发生矛盾,他至少还会询问清楚。 这样不理睬她,是真的生气了。 短暂的安宁又被她的口不择言毁掉。 就这样吧,冷过一段时间,无非是再过成陌生人。 程舒颤抖着触角,又想要缩回壳子里。 可就在她要将自己完完全全封闭时,忽然碰到指节银白色的戒圈。 沈豫总是喜欢在牵起她的手时抚摸这枚戒指,这似乎会叫他安心。 戒指的存在其实也会让程舒感到同样的安宁。 这些天,她总在问自己,现在对待沈豫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少女心动的余温,还是相濡以沫的情感羁绊。 当初结婚时承诺的边界,已经在无数个相拥的夜晚中消弭。 程舒能够感觉到沈豫的靠近,但她下意识回避这些改变。 不安、所有的改变都会让她不安,她像一只浑身是伤的刺猬,任何一点波动都会牵动伤口。 深知自己没有力气去承担‘美好’之下潜在的痛苦,于是回避着所有的感情。 可是,有些事情她能够逃一辈子吗? 方才争执的情绪还没有消散,程舒眼眶灼热,她闭着眸,沉默良久。 车窗外的风景流水一般划过,天边映起淡粉色的云霞。 这样的美丽梦幻的时刻,让她产生短暂脱离身体来摆脱痛苦的想法,可手中戒指的触感冰冷又真实。 将程舒拉回现实。 她终于艰难开口。 “对不起。” 沈豫:“你还好吗?” 两道声音重合。 沈豫嗓音清润,含着温柔的问询,如同他的掌心一样干燥温暖,能够抚平程舒心里的褶皱。 眼泪便再也忍不住。 ‘你还好吗?’ 沈豫似乎总是问她这句话。 比起自己,他更关心程舒的状况。 就像两年前重逢时,一样。 * 程舒对大伯一家其实是有微妙的怨恨。 她一直都记得,在父亲风光时,大伯家常来做客。程厉军为人仁厚,对兄弟照顾有加,这些年帮扶了哥哥家不少。 可他出事后,大伯只象征性地来过几次医院,就再也没有消息。 林水音整日守在病房,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程舒走投无路,是跪着求他们的,大伯母才松了口,说会借钱给她们。 又说:“小舒啊,你看看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你妈身体不好,你一个女孩家撑不下去的。” “不如找个人嫁了吧。” “我知道有家人条件不错,你去见个面。对方家里催也挺着急的,所以给钱也大方,你要是嫁了,彩礼拿到手里,又有婆家接济,不比你在这里求人强。” “俗话说,救急不救穷,我们家日子也不好过,你得多体谅。” 林水音给程舒的教育是,她的女儿要优秀,要当所有人里最好的。 就如同当年她在舞台上一样熠熠生辉。 她要自己女儿成为所有人都得去艳羡仰慕的人。 但不是去给别人当最好的妻子。 程舒推拒了大伯母的提议,可大伯母又将话递到精神状态极差的林水音面前。 她将对方的条件说的天花乱坠,“说是个厂长的儿子,在国外也有厂。那孩子上面有三个姐姐,小儿子,嗯,家里宝贝的很。学历的话,有钱人的家小孩,不太上心,就没上大学。我把小舒照片给他看了,人家一眼就相中,说就喜欢小舒这样学历高又面相好的女孩,也是考虑下一代。” 林水音怎会愿意女儿就这么随便嫁人,好言好语地推拒。可等大伯母碎碎骂着走后,她无力地扶着额头。 也说:“小舒,不如,真的想想结婚的事,找个靠的住的人。” 从前她是想要女儿成为大有作为的人。 但现在,林水音怕自己撑不下去,留下女儿一个人面对这个烂摊子。 可怎么活。 程舒觉得荒谬。她受了这么多年教育,有手有脚不是非得找人倚靠着才能活。哪怕再累,她去打工去兼职,总能想办法把家养下去。 但大伯母突然反口,说对方很诚恳,非常满意程舒的条件,至少程舒去见一面才借钱给她。 卖掉别墅的钱已经要见底了,医院催着结医药费,她暂时筹不出钱。很荒唐,她还是得去,将自己像商品一样,摆在天平一端任人家挑选。 程舒听话了二十年,此刻心里有份怨气压抑不住,也不知是冲谁的。出行前,她打好腹稿,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背诵。 ‘我叫程舒,今年22岁。我有一段谈过四年的恋爱,不知道你介不介意。你应该清楚我的家庭状况,我目前没有工作,母亲失业,我父亲现在在icu,我们家如今欠了很 多钱,很多。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选择我,我的条件是——我们结婚后你需要共同承担我的家庭,包括债务。之后,我需要回校继续完成学业,在此期间你得负责我的全部生活费用以及我母亲的赡养费。你确定还要和我有下一步吗?’ 她想用自己的伤口,把来意不明的人吓走。 编排的腹稿格外挑衅,但内心却在忐忑。 她低着头不断地搓着衣角,等了好久、好久。 终于听到了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到她面前。 程舒一股脑地将心中的话说完,话脱出口后甚至有种想要冷笑的冲动。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叛逆和直白展现‘恶意’的事情,虽然是通过皮开肉绽将血淋淋的口子铺到对方面前。 空气静了下来,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程舒以为是被她强硬的姿态吓到了,可等她抬头时,却看到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小舒,好久不见。” 沈豫垂眸,心疼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仿佛回到了十六岁时,他也是这样怜爱地望着那个小小一只却承载了许多的女孩。 在这种情景之下,沈豫是程舒最不想见到的人。 丢掉自尊任人挑拣,落魄无比的时刻,她只能露出獠牙用丑陋的姿态来保护自己。 却看到了年少时仰望的人。 “你还好吗?” 沈豫问。 事故发生后,程舒强撑着精神去迎接,所有人都在可怜她,或者指摘她,告诉她到底该怎么做。 只有沈豫会问她‘你还好吗?’ 亦如此刻。 她不好,她一点都不好。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像一个正常人。 最后一道防线崩塌,长久积压在心里的情绪轰然倾泻。 程舒垂首捂住眼眸,指尖下传来细微的颤抖。只是几声压在喉咙里的呜咽,轻微又隐忍。 “对不起、对不起。” 程舒恨自己的话伤害了他,她不住地道歉,她为什么总是处理不好问题,让身边的人难过呢。 车停在路边,程舒感知到温暖,沈豫将她揽在怀里,扶着她单薄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温暖会加剧心中的委屈和愧疚。 哭声从指缝间溢出,越来越大,直至整个胸腔都跟着剧烈起伏。 “我不是故意的。”程舒哽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话的意思……不是……” 不是在后悔嫁给他。 “没事的,没事的,嗯?”沈豫放轻声音,原本还烦郁的心情,在看到她的眼泪后,也只剩下心疼。 “你是想说,我们只是产生了点误会,对吗?”他循循善诱。 程舒微不可察地点头。 沈豫捧着妻子的脸颊,用拇指拂过她眼角的泪,湿濡温热的触感印在掌心,原本凛冬无波的池水泛起层层涟漪。 “那就解释给我听。”他扶起眼镜,想要程舒看清楚他的眼睛。像是怕吓到她,将声音又放软一层,“我是对你刚才说的话产生了不好的情绪,但我们是夫妻,情绪也只是暂时的。” “遇到问题不是只有逃避这一个方式,”他笑着揉了揉妻子的发丝,“只是矛盾而已,我们还可以开诚布公地解决。” 嗓音低沉而语调缓慢,“小舒,只要你说,我都会认真听。” 32. 试试吧 程舒眼眶含着泪,初雪一般的眸清凌凌、雾蒙蒙。 她惶恐又胆怯。 “可是问题解决不了,说出来也解决不了,只会越来越糟糕。” 她和林水音就是如此。 她们之间的沟通一直以来都只会加剧冲突。 程舒仰着下巴,想要将眼泪隐忍回去,却适得其反。 她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指节,表情是那样的不知所措。 “我说过的很多话,都没有人会听。”程舒颤着嗓音,“我知道她这么多年很辛苦,为我牺牲了特别多。爸爸走了之后她心里不比我好受,我也知道我们都是对方最重要的人,她只有我了,我要好好照顾她,不应该和她吵架,惹她生气。还说那样的话,让你也伤心……” 这个小姑娘,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样正常的表达情绪。 压抑了太久太久,委屈和不安混杂着,说话也失去条理。 而沈豫就这样认真地听完她说的每一个字,抽出纸巾给她擦拭眼泪,“刚听到的时候是有点伤心,但我知道小舒一定不是那个意思,对吗?” 程舒认真地点头。 “当初被逼着相亲,我觉得自己像、像是被鞭子赶的畜生,所以非常抵触。但是、但是……”程舒蜷着指骨抹泪,“我知道你有多好,你真的很好,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没办法回报你的好,我害怕一辈子都……还不起。” 不予不求,而给予自然是要索求。 没有得到过无条件爱的孩子,将每一份感情和筹码放置在天平两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有多少,能还多少,不敢多奢求一分一厘。 “小舒、小舒。”沈豫双手轻压住她的肩,目光沉静,“你听我说。”他安抚着程舒冷静下来,“夫妻之间没有谁欠谁的说法,感情是相互的,你不欠任何人,包括我。” “我们都记挂着对方,这就足够了,不必分的这样清楚。”沈豫定定地望着她,没有半分游离。 “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好。” 他放轻呼吸,温润的眼底盛着从未有过的汹涌情愫,“小舒,其实,我……” 一阵吉他拨动的声音撩拨起两人的神经,打断此刻的怔凝。 是沈妤拨过来的视频,程舒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还未反应过来,指尖已经划开接听。 “小舒小舒,我项链不见了,你帮我找找是不是今天坐车的时候落副驾了。” 沈妤那边的镜头不断晃动,一直忙着在翻找什么。 程舒点点头,往之前她坐过的位置翻了翻,果然,坐垫的缝隙里藏着一条银色的项链。 “找到了。”程舒勾起项链,勉强稳住呼吸,鼻音闷闷的,“在垫子底下。” “啊,还真在,呜呜太好了——这条项链是陈沐泽送我的第一件礼物,那时候刚上大学,他吃了一个月土才买的,要是弄丢了他能杀了我。”沈妤做了个手摸脖子的手势,抬起摄像头才看到程舒眼眶通红,都是哭过的痕迹。 “小舒,你怎么了?”沈妤立马警戒起来,“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程舒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被她搅动,实在控制不住哽咽。 “你在哪?” “还在西桥路这里。”程舒如实说。 沈妤声音沉下来,“你等着,我过去找你。” 二话不说挂了视频,然而再打过去已经没有人回应。 “妤妤说……”程舒面露难色,想同沈豫转达沈妤来找她的话。 沈豫扶额,语气颇为无奈,“听见了。”他微不可闻地叹气,“小炮仗说她要来。” 未免沈妤跑空,程舒他们只得找附近的停车位等待。 十分钟后 “沈豫你给我出来。”沈妤从出租车上下来,径直奔向自家哥哥的主驾,使劲拍着窗,“我要找你要说法!” 沈豫拉开车门,款款走下,看她来势汹汹的样子,皱眉,“你急什么?” “我还不能急吗??你是不是又欺负小舒了,今天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不就是生孩子的破事,你至于摆脸子逼她成这样吗?” 程舒也连忙下车,牵住沈妤的手安抚道:“没有,妤妤,不是这件事。” 沈妤瞧她鼻头通红,眼睛也肿成金鱼,可怜巴巴的样子,一下子便跟着红了眼,“小舒,你受委屈了。”沈妤拍着她的手,咬牙切齿,“但没事,姐姐给你出气。” “沈豫,我告诉你,我高兴了喊你声哥,你真以为这么多年我怕你?”沈妤指着他吼道:“以后我俩各论各的,你娶了我妹妹我还没让你喊我一声姐,你就寻思我们小舒没人撑腰?使劲欺负她!” 沈豫说的没错,沈妤就是只炮仗,一点火星便要炸,还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沈豫太阳穴青筋微微一跳,面色沉的吓人,“再说,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小舒?” 沈妤:“老娘天生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难不成还能是小舒欺负你把自己欺负哭了?” “你再敢一口一个‘老娘’。”沈豫周身的气温骤然下降。 “老娘就这样!”沈妤仰着头,“就看不惯你这幅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样子!” 全天下只有沈妤一个人会这样想她哥,也只有她能让一向沉稳的沈豫发火。 被妹妹的话气的够呛,沈豫伸出食指虚虚冲着沈妤点了点,冷笑了声,颇有种‘你好样的’意味。 血脉压制使得沈妤的腿已经发软,她一贯色厉内荏,从小到大跟她哥硬不过三秒就服输,此刻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和她认识这么多年,除了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就没见小舒哭成这样过。” 她嗓子哽着,看着程舒可怜的样子,声音就不自觉发颤,“她那么能忍的一个女孩子,你让她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哭得真么可怜。你多厉害,沈家、程家所有人都在看你的脸色,都得依照你的想法行事。” 沈妤不明白程舒的痛苦在哪,她向来七情上脸,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她认为做人的道理很简单,谁惹她生气了就开骂,感到痛苦的事情就远离,只向着自己喜欢和舒服的事物靠近。 也是因为思维太过简单,所以理解不了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心里藏着那样多的事情,不说出来,又万分痛苦。 她时常觉得自己看着程舒,就像是鸟儿透过橱窗看一本晦涩的书,风翻起扉页,里面的字字句句她都不明白。 只能感知到她底色的荒凉。 她没办法与程舒产生灵魂上共鸣,唯一能做的就是心疼她。 沈妤歇斯底里,“除了我,还有谁能向着她!!今天我就是不姓沈了,也得给她要个说法!” 她气的头脑发昏,没有注意到话音落下的瞬间,其他两人都静了下来。 程舒拉着沈妤的指尖轻抖,盯着她的瞳仁微微颤动,将她抱进怀里。 “妤妤……” 她今天情绪激动了太多次,早已经克制不住,向来甚少做出亲密举措,此刻却将好友紧紧搂住,“你怎么这么好。” 沈妤因为突如其来的举动安静了几分,拍着她的背,“那当然,我们可是天下第一好,你有事我当然得为你出征啊。” “还要大义灭亲呢。”沈豫在一旁不冷不热地开口。 程舒破涕而笑,解释道:“但你误会他了,你哥没有欺负我,是家里的一些事,我没有能克制住情绪。沈豫他……是在安慰我。” “啊?”沈妤提着的刀枪剑戟尽数掉了一地,她也知道程舒家里的情况,随即捧起她的脸,揉了揉,“他们又惹你了?小舒,克制是什么东西,情绪就是要发泄出来的。你想要骂谁,打谁,你不好意思出手的我去替你杀!” “还在哺乳期,什么打打杀杀的。”程舒心中温暖,“谢谢你妤妤,我好多了。” 哪怕她还是学不会正确地处理情绪,也会因为有这份‘无理由’的爱而感到安定。 “我俩谁跟谁啊,说什么谢。” 沈妤和程舒腻歪完,才感觉后背凉凉的,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认命一般,叹了口气。转身的瞬间换上谄媚的笑,搓着手,夹着嗓子,“哥,你看这事闹的。” “你也不早说,”她跺脚嗔怒,“我们兄妹都生嫌隙了。” 沈豫靠着车门冷笑,“说了你会听吗?毕竟我这么——我高高在上、理所当然。” “嘘嘘嘘,快住嘴,这谁说的话啊,纯纯挑拨离间。看看,哥误解我了吧,我说的是高山仰止、礼贤下士,哥哥就是我人生中仰望的大山,一辈子追随的背影,我最听哥的话了。”沈妤一脸正色地打断,煽情道:“小时候学会的第一首歌就是‘世上只有哥哥好,有哥的孩子像块宝’,哥哥一声令下,那妹妹肝脑涂地,宁死不负哥啊。” 沈豫早已对她这一套免疫,手环着胸板着脸教训道:“你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嗯?说话做事前过过脑子。” “我现在开始长脑子,回去就喝鱼油。” “说你的话要放在心上,除了家里人,没人能由着你的性子乱来。” “是是是,我改改改。” “认真点!” “收!到!” …… “哥,嫂子。”陈沐泽风尘仆仆地赶来,沈妤已经被她‘礼贤下士’的哥哥批成霜打的茄子。 趁沈豫回头招呼地间隙,沈妤疯狂地朝陈沐泽眨眼,点着自己的耳朵意思是‘快要起茧子了,救救我吧。’ 这副场景陈沐泽看过无数次,也甚是无奈。 沈豫的眉眼带着凉意,回过头,皱眉,“你怎么来了?” 陈沐泽不自然地瞥了眼程舒,正色道:“妤妤她……又惹哥你不高兴了?” 自从上次在饭桌上,沈妤指桑骂槐了一番,兄妹两有好一阵子没有好好说过话。 没想到才好没多久,他一下没看住便又起了争执。 沈豫叉腰揉着眉心,却也不好再在妹夫面前说什么,“把你家姑奶奶绑回去,别再放出来咬人。” 沈妤如蒙大赦,立马躲到救兵身后,吐了吐舌头,“哥你放心,我马上滚。” 她麻利地钻上车,陈沐泽看沈豫脸色不佳,也只好牵起丝笑,点头致意,绕过车头走上主驾。 副驾位车窗被开到最大,沈妤探出窗和程舒挥臂告别,“小舒,你好好的啊!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又坏笑着挑衅,“哥,你骂我是咬人的小狗,那你是……” 被陈沐泽捂着嘴一把将脑袋摁回去,他缓缓升起车窗,嗓音冷冽,“姑奶奶,别着凉。” - 重新回到车上,程舒系上安全带,从后视镜看到沈豫一脸愁容,没忍住轻笑出声。 沈豫手扶着方向盘,下意识叹气,好容易有了能够走近妻子内心的机会,却被疯丫头吵吵嚷嚷地打断,还惹了一肚子火。 “没吓到你吧。”他问。 程舒眼角还沾着湿,心情却平复不少,“总觉得你当哥哥的时候和平时很不一样。” “嗯?”沈豫示意她继续说。 “很严肃,也很像长辈,还有点凶。” 沈豫眉眼疲惫,“她性子太张扬,总得有人管束着,家里的大人又……” 生沈妤的时候,正好是文雪君和丈夫最忙碌,感情也最不和的阶段。 “父母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沈豫启动车子,“所以妤妤和爸妈没有太多感情,也没有人管得了她,青春期的时候还学别人叛逆……” 所以自然而然的,沈豫便无形中要承担起教养妹妹的责任,怕她不学好,怕她长大后会碰壁,难免要多说几句。 一个孩子从小就要学会去照顾另一个孩子。 他也便失去了当‘孩子’的资格。 程舒:“怪不得你总是很细心,把大家都照顾的很周全。” 沈豫视线扫过后视镜,沉思片刻,“所以我很明白你的选择。” “我们都没有见过真正健康的家庭关系,更别提自己有没有把握成为足够好的父母,生育的未知性太大了……也可能是我现在还不能令你信赖。” 程舒眸光一顿,沈豫斟酌了下,指腹摩挲着皮革边沿,他眉眼温淡,“但或许,我可以先像其他夫妻那样……相处?” 程舒心脏闷闷的,跳的有些快,她还没有从刚才的话题中反应过来。 沈豫偏下头,“你可以不用找急做决定。” 他向来是看得懂程舒的犹豫和不自在。 “其他夫妻……”程舒低声问:“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同样难倒了沈豫,他甚至不清楚恋人之间该怎么相处。 “或许……经常约会?” “哦。”程舒点点头。 车内陷入寂静。 过了许久,就在沈豫以为这个话题又无疾而终时。 一道清润软糯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我们试试……约会?” 已入深冬,路旁的落叶飘零,冬日的夕阳格外壮丽,柏油马路反射着浅浅的红。 四年前种在沈豫心口的种子,被他埋进血肉里不曾敢叫人瞧出分毫。 此刻却似乎有一滴清露点落在心口,抚平了他的忐忑。 曾经以为会一辈子藏起的非分之想,在凛冽的深冬,静静复苏。 33. 叫老公 期末考即将来临,事关下学期分班积分,班级里弥漫着无声的压抑。 升入奥数班的名额只有两个,虽然候选人大致有数,可若是考试失利,被踢出重点班的的可能性也极大,每个人都时刻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一丝放松。 下午第二节课,程舒讲着周测卷,自主复习时,她顺着讲台往下走。 至第二排,敲了敲唐瑶的桌子。 方才还昏昏欲睡的大瑶猛然惊醒,撅着嘴很是不好意思。 “你出来一趟。” “你最近睡眠状况很不好吗?”程舒视线落在唐瑶黢黑的熊猫眼上,“别的老师也有反应过,已经好几次看到你上课睡觉了。” 唐瑶无力地眨着眼,“老师,我没看,妈妈已经把手机收走了。我这是被迫内卷……” “被迫?” 唐瑶:“对啊,下晚自习已经是十点二十,可是回到寝室洗漱完,熄灯后舍友们还要打着手电学到凌晨,她们学我怎么安心睡,但学又学不进去,早上五点多又要起床……呜……我真的好困啊。” 华盛的竞争压力过大,不跑就会被落下,可这样下去,身体迟早会垮掉。 “学习要有自己的节奏,成绩不是一味的靠时间填上去的,找到自己效率最高状态,该睡的时候就睡觉。” 唐瑶无力地点点头,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程老师!你看的怎么样了。” “已经看到最新章了。”程舒神色抱歉,“但应该有将近两个月没有再更新。” “啊?”唐瑶心里不安,“满呦大大更新一直很稳定,怎么会两个月没有消息啊,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可能是现实生活太忙了吧。”程舒只能安慰她,“说不定等你考完试,她就回来了呢?” “好吧。” - 因为要赶进度学校为每个班级排了晚课,程舒今天没有晚课,下午开完会便收拾东西预备离开。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早上便开了车来。 去到停车场,正看到两个生面孔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辆白色奥迪的后备箱,不知是放下什么东西,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那辆白色奥迪程舒认识,是田菲的。 然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选择没有看见。 田菲背着包从对侧走过来,扫了眼后备箱里的东西,没什么表情,随手关上。 望向一旁的程舒,抬起抹笑,“程老师。” 自从上次白总将田菲介绍给盛老板,程舒便不再多与她接触。 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田菲却走过来,“似乎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有吗?”程舒平静道:“不是开会才见过吗?” “是很久没有和你单独见过面。”田菲忽略她语气中的不耐,“自从,蒋邵的事之后,你就很排斥我。” 其实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懂得趋利避害。 程舒知道田菲当初压下她,就是为了卖白总一个人情。 在那之后老刘也给她透过底,年底评奖送审,领导在程舒和田菲之间有所犹豫,但最后还是选了田菲。 “你在怪我,瞧不起我吗?”田菲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笑。 “我没有立场怪你,但我也有选择朋友的权利。”程舒瞥了眼她后备箱中露出的礼盒丝带,“田老师记得把尾巴藏好。” 程舒找孟昭晏检查过蒋邵私售的香烟,里面存在添加物,虽然不至于是□□之类管制药物,确实会有提神效果。细究起来,私自售卖药物,也足矣在他的档案之上记录一笔。 程舒解锁,拉开车门,田菲忽然开口,“你说,蒋邵一个贵公子,缺钱到需要去做这种勾当吗?” “事情不是都‘解决’了吗?他的动机不需要我关心。” 田菲笑了笑,“你知道吗?你这个人好的点在于淡泊,缺点也是淡泊,你总是清清白白好像不会被世俗侵染,活在自己的一点小世界里,根本没看到过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程舒已然不想同她拉扯,“我只做好眼前的事。” 田菲:“但程老师真的不是位好老师。” 又是这句话。 “田老师到底有什么指教?”她已然不耐烦。 田菲意味深长:“真正的老师,是不会只把学生,当成孩子。” 她说完,当着程舒的面,毫无顾忌地将后备箱打开。 里面是几箱包装精美的礼盒,她将露出的丝带卷进去,关上。 随后笑了笑,扬长而去。 - 周末 沈豫去临时开会出差几天,回来这天恰巧周六。 两人约好一起去看电影。 程舒排了周六值班,下班时已然是晚饭时间。 沈豫发消息说来接她一起,程舒走到校门口,茫然地环顾周围的车水马龙。 手机轻微震动。 沈豫:【抬头】 程舒抬起头,沈豫从车门走下向她招手,依旧是西装笔挺,戴着银质眼镜,举手投足间都是温文尔雅。 手中抱着一束明黄色的向日葵。 程舒不自觉加快脚步,到他面前时小口喘着气。 “慢点,”沈豫伸手将花递给她。 “太隆重了。” “路过花店随手买的。”他打开副驾驶,“记得你喜欢亮色。” 程舒低头浅浅嗅了下花蕊,不止亮色,还是她最喜欢的向日葵。 沈豫抬手护住她的额头,程舒的心尖像是被人拎起来,脚无法触底时会不安,但底色是愉悦的。 于是她上车后破天荒地问起:“你刚回来吗?” “嗯。”沈豫点点头,往后视镜瞥了眼,“程老师有没有想我?” 程舒捏着花束,不做回答。 “一点点也没有吗?”沈豫勾起笑。 “偶尔想起过吧。” “啊~只是想起啊。”沈豫煞有介事,看她耳根泛红,也不再逗她。 “我却时常想起你呢。” 沈豫看向她的眸光清润,含着浅浅的笑意,程舒心里一滞。 “到了。”他说。 程舒准备下车,才发现旁边是一家西餐厅。 沈豫歪了下头,“我个人认为约会这种事情,还是应该拿出百分百的仪式感——老婆,你觉得呢?” 这是除了“程老师”和“小舒”之外,程舒第一次听到的称呼。 耳朵莫名地很热,她心尖的丝线缠绕在一起,乱纷纷地,也不知道自己随口应了什么,想要起身却被一股大力束缚,如何也挣脱不开。 “别紧张。” 沈豫淡笑着,食指压住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声弹开,程舒静了下来,抓着安全带的硬边,缓缓放开,朝他点点头。 “都可以。” 沈豫提前打电话订好餐,是一个小包间,窗边可以看到临城最繁华的蓝水桥。程舒被拥簇在鲜花之间,方一落座,耳边响起《人生的旋转木马》,小提琴手隔着屏风演奏,悠扬的旋律启始,程舒眼睫颤了一下。 “沈先生准备的很充分。”她强装着镇定。 “这首曲子是你最喜欢的,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如此钟爱这部电影。” 《人生的旋转木马》是《哈尔的移动城堡》里的主题曲,沈豫知道她喜欢虚拟的世界,却不明白她为什么只钟爱这一个。 程舒:“喜欢,需要原因吗?” 沈豫微眯起眼睛,双手交叉搭在桌上。 “人类之所以钟爱某一事物,并反复回味,除却个人喜好外,一定是它身上存在某些重要时刻的印记。它刻着回到过去的锚点,因此成为你独一无二的纪念品——这首曲子,会让你想起什么,小舒。” 记忆里有些朦胧的影子,但沈豫不确定,想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那一晚沈妤的话像是一记闷雷,炸响在心底,将过往的记忆都席卷翻涌。 程舒十八岁生日那天,曾说过,有话要对他说。 后来她说,是要对他道谢。 可只是说谢谢,又为何会哭呢。 这些天,他翻来覆去地思索,将过往地记忆一件、一件翻开。 少女面对他时的惶恐,也是从那一晚消失的。 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萦绕在心头,可沈豫担心那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很久之前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慢慢地就成了习惯——你很感兴趣吗?” 程舒放下刀叉,擦了擦唇角,强装镇定。 她不清楚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心里告诉她,她是喜欢这种感觉的。同样,恐慌如影随形。 人与人之间,最平和的相处方式是“陌生感”,陌生才会时刻注意保持分寸,不侵入对方边界,就永远不会逾矩。 但决计不会有更深的羁绊。 想要产生链接,第一步便是“闯入”。 沈豫是个温雅的绅士,他会试探着叩门。 看她这般如临大敌,沈豫正了身姿,也收起了笑。 “你的 过去,我都会感兴趣。” 程舒说:“上次在一本书里看到,金融领域有一个概念叫做棘轮效应,沈先生应该很了解。” 沈豫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扯到这个话题,却还是扯了下领带回答道:“嗯,棘轮效应指的是消费者一旦形成消费习惯,就会具有不可逆性。收入提高时消费水平会迅速提升,但收入降低,消费水平却很难降低,可以通俗的理解为由奢入俭难——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人心也一样。”程舒的声线淡而轻:“提高期待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这些天她也同样在思考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程舒低下眸子:“如果你没有做好准备,就不要随意提出改变。” 在夫妻俩人过往的交谈中,自己的妻子一旦开始回避他的视线,便意味着她抵触回答他的问题,同时思考如何能够脱身。这时沈豫便会识趣地递上台阶,不叫她为难。 但此刻程舒收着下巴尖,手中攥着刀叉,一手压着牛排,另一只手缓顿地切割,有些费力。不知是因为慌乱还是别的,她始终切不开牛排,最终负气地将刀子扔在一旁。 “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做你心目中的好妻子。” 她很少有情绪,这样气鼓鼓的一面让沈豫觉得很鲜活。 听到她的话,沈豫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肃穆的眉眼也重新揉上笑意。 “我不需要你成为谁,你只是你自己就好。但唯一一件需要改变的事情,就是尝试学会依赖自己的丈夫。” 他将方才切好的牛排递到程舒面前,换走刚才叫她心烦意乱的那一份,嗓音低沉清润: “程舒,我已经做好了和你共度余生的准备,你呢?那天晚上的问题,你的答案是什么?” 程舒抬眸撞入他湖水一样沉静的目光,十八岁时被阴云遮住的太阳,貌似又倾泻出一束光,打在她的身上。 程舒看着眼前的餐盘,牛排切的薄厚适中,她蜷了蜷指尖,重新拾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肉质鲜嫩可口,是她喜欢的熟度。 或者说今天这一整桌的餐食,没有她不喜欢的。 她抿了下嘴唇,说:“试试吧。” * 吃晚饭两人看过电影,回家路上,沈豫明显心情很好,附近有个环湖公园,夜景不错,他提出两人去散步。 程舒走得慢,沈豫腿长,始终在前一步的距离,两人默默地走着,沈豫忽然停下,朝她伸出掌心。 程舒犹豫了下,浅浅搭上自己的手,沈豫顺势握住,牵着她自然地将十指滑进她的指间。 “这样我们节奏就一样了。” 沈豫的手心灼热,黏着她滚烫,连耳朵也随之红了起来。 两人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湖边,浅白的雾笼罩在湖面。 不知过了多久,沈豫忽然说:“程老师什么时候开始关注金融了?” 程舒会关注财经新闻,这个习惯是从高中起就有的,但会看金融方向的书,是从婚后开始的。 “学生写作文会用到这些素材。”程舒蹩脚地找借口。 “哦这样啊。”沈豫若有所思,“可程老师不是教生物吗?什么时候兼职语文了。” “我……”程舒抿了下唇,“我是班主任,有义务去了解时政经济,普及给我的学生。” 沈豫发现妻子浑身的皮肤都软绵绵的,但最柔软的唇却硬的很。他今天看到程舒太多次“气急败坏”,又忍不住逗她。 “啊—~”他拖长调子,微音慵懒又撩人,指尖无意地去摩挲她手背的皮肤,偏头看向程舒:“我以为是老婆关心老公的工作呢,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程舒心如鼓擂,她终究还是小了沈豫几岁,在面不改色说瞎话方面的功夫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说起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沈豫半皱着眉头,貌似很苦恼,“我好像从来没有听过你叫我老公。” 程舒从前都跟着沈妤喊他“哥哥”,后来等沈豫毕业后,留在燕城实习,工作忙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两人也变得更生疏。 后来程舒读研跟着项目去到国外两年,两人就没了联系。等到再见面就是相亲那次,他不许程舒再叫他哥哥。 于是程舒就喊他沈豫,或者在他称呼自己程老师的时候,叫他沈总,沈先生。 “叫沈豫不可以吗?” 程舒叫不出口。 “沈豫这两个字谁都可以叫,但老公这个称呼只有你可以。”沈豫唇边勾起笑,俯身引诱着她,“老婆,叫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