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粗使丫鬟奋斗记》 1、卖身 月儿半弯,谭霜睁着眼躺在铺上,一点困意也无。 这铺是张砖砌的大通铺,上面铺了层干草,干草上只隔着薄薄一层旧麻布,人睡在上面,身上都能痒出疹子。 这还不说,五六月份的天,这铺上带上她一共躺了八个女孩儿,挨挨挤挤,热得满身的汗像水一样流。 墙角有小女孩偷偷哭泣吸鼻子声响,谭霜翻身背过去,把小腿摊开些,盼着有些凉风。 她一点都生不起去安慰的心思,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 上辈子无父无母,这辈子享了几年福,爹爹新丧,两房叔叔就趁着热孝将她娘嫁出去。 到了继父家,才过了半年太平日子,继父和继奶便趁着她娘不在叫人牙子来, 将她卖了。 乘着船在水上行了一天半,才到了允州地界,早不知回家的路怎么走了。 谭霜想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这一走,还不晓得娘该哭成什么样呢。 床铺上七个女孩儿,有跟她一块儿从风平县来的,也有半路上人牙子从其他地处收的,还有另外一间屋子,五六个女孩中掺了两三个男孩,因着男孩肯卖的人家少些,所以放在一块管着。 谭霜在这处呆了两日,除却倒尿桶,人牙子就没允她们出过门。 一伙人吃住都在屋里,只有晚间会让两个人出去倒尿桶,一屋子的女孩儿都快熬不住,整日里哭哭啼啼。 那人牙子是个老江湖,早见惯了,生不起怜悯。 谭霜应下倒尿桶的活儿,待提着尿桶出去,拿眼一看,四四方方的高院墙,门口还有两个壮得跟小山似的汉子守着,她看一眼就死心了。 只盼着着人牙子别将她卖到什么娼阁儿暗门子里去,那才真叫生不如死。 想着想着,她眼皮子慢慢耷拉起来。 到第二日,就有预定好的主顾早早来看人。 两屋子的姑娘都教推出屋去,排排站在院儿正中,借着天光,又有个婆子拧了帕子挨个儿来擦她们的脸,教她们的脸皮全露出来,半点藏不得假。 谭霜张脸去偷瞧那来挑人的主顾,那妇人估摸着有三四十,衣裳穿的是反光的缎子,一只腕子戴了金打的圈子,另一只手上拎着一块香帕,不住地往自己脸上擦着汗。 谭霜一面偷瞧她,一边听那人牙子讨好地叫她何娘子。 她心下有些不安。 乡野间呆惯了,谭霜鲜少有瞧见过哪家这个年纪的娘子还穿得这般艳,就是镇上,也难得见这么打扮的。 等那何娘子再走近,一个个仔细端详起女孩儿们的脸颊,专捡那颜色好的,就满意地冲人牙子点头。 那人牙子顿时就笑开花来,叫人把她挑中的女孩儿单独带去一旁。 谭霜心下一紧。 再往近点走,何娘子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脂粉都瞧得清了,谭霜差点儿对上她的眼睛,慌忙低下头躲开。 倒教何娘子瞧见,径直朝她走过来,用手捏起她下巴,眯着眼睛左右打量。 见谭霜闭着眼咬着牙紧抿唇的模样,随口道了句: “这倒是个有心眼儿的。” 人牙子忙填补道: “这丫头是乡下踅摸来的,家里头穷,饿得见皮不见肉的,您带回去,养个把月,也就有模样了,小娘子年纪小,底子在这儿,养大了一样中用。” 何娘子捏着谭霜的下巴有些犹疑,她倒不是娼门子里的鸨妈妈,而是专替这些娼阁儿暗门子里寻摸姑娘的皮条客。 收了定银,把人带过去再贩二道,要是品相不好,人家不收不说,还砸了自个儿招牌。 她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丫头皮肉她倒是瞧得中,田舍奴里且能有这等白净细腻的,是上等的皮货。 可颜色要说还真没方才一眼相中那几个上乘,虽说养养能长开了,可乡下来的,因着饿伤了身便成了筋骨人,吃多少也不见长肉的多了去了。 她想想便有些犹疑,真放手,又舍不下这个苗子。 琢磨着自己手底下也养了几个倚门招客的女儿,要是这个出不脱手,就亏着点儿留在榆钱巷子,与那几个女儿一处接些散活儿,也是出路。 心里拿定了主意,她撒开手淡淡道: “乡下人这皮肉难得,稀罕几眼罢了,真寻摸回去,三五年真金白银养出来是个不中用的,岂不叫我亏本钱?” 她上下两张嘴皮子一碰,说的话七分有十二分真。 那人牙子听罢失落得很,卖给何娘子和给寻常人家,可是差着两倍价呢。 他勉强笑笑,又描补道:“我这可是好货呢,娘子若不放心,我给您折些价就是了。” 何娘子打的就是这个注意,她假意踌躇,相看牲畜般地又去谭霜脸上摸摸捡捡,实则早下定心。 谭霜只觉越听越心冷,那等地方进去了只教你只进不出,成天有人守你,非是被折腾到血干肉尽,难得从里头逃出来。 见何娘子就要退让,她冷汗从额头上滴落,一咬牙,她横着心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求娘子发发慈悲吧,您买了我……定是要亏银钱的。” 何娘子正琢磨着如何跟那人牙子说和价钱,乍一听见谭霜的声音,有些讶然。 她眼珠子不由得转向面前这小丫头——只见这丫头神情坚决,眼神里隐有两分淡淡的死意。 手下的力道就一松。 这世上有那怕死求生的,就有那光脚不怕穿鞋的。 寻常不知事的丫头买回去还待可调-教一番,待年纪到了便可用了。 可这般晓事早的丫头,注意定得很,人又倔,这样的丫头她就遇见过几个,跟那野雀儿似的,买回去还不过夜,就碰死在笼子里了。 着实让她吃过好几次亏。 故而她挑姑娘时,是绝不肯要这种硬头货的,且这丫头又不是甚么天香国色,还不如方才那几个,有甚么好勉强的? 不过刹那,她念头一转,话就毒了起来: “还能折一半去?瞧这面相便是个享不了福的,我手下也不缺使唤的丫头,带回去供着不成?” 谭霜听了,松了口气。 那人牙子听罢讪讪到: “瞧您说话,怎就有那么次了,我这批货都是好的,都是仅您先挑过,待会儿封大相公家的钱娘子才教来看。” 何娘子支起耳朵,翻了个白眼: “钱升他娘?那老虔婆,上回她那儿子在我女儿那处歇了,她半夜生来捉儿子,吓得我闺女好几日没回过魂,连过夜钱都给赖了一半,真真是个死没人抬的老货。” 话音方落,不防钱娘子正走到门口,要来替封府挑下人,正正将这话一字不落听进去。 顿时,她便气得怒嚎道: “好你个黑心肝儿的老东西,今儿是让我撞见了,竟在背后这般编排我,凭说是你那什么烂的臭的女儿,整日里穿得个遮不住的破衫子就知道在梧桐巷子里勾引爷们儿的浪货, 好好的爷们有几个钱都被你们这等烂娼妇勾去,倒还编排起我来了。我儿过半夜自然给半夜的银两,我还没辩辩你女儿勾得我儿日日魂不落家,你倒还问我讨起银钱了!” 这钱娘子声儿尖利,一气儿骂起这许多话也不见磕绊,还快步走向院中的何娘子处。 待走到跟前儿,何娘子被惊吓住了,缓过来才接住话反骂道: “甚个爷们儿,睡了姐儿连个嫖钱还要赖去也叫爷们儿?可别说我家勾搭你的,梧桐巷子离封大相公府上你住的破落院儿可隔着几条街,我家姐儿能勾到你家门前去?你那贼虫小儿觅着找着来的,也能教是个干净的?” 这话出来,钱娘子怒极,便撸起袖子,怒骂道: “好你个老娼妇,竟敢这般诋毁我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罢便上前去撕何娘子的嘴,何娘子半点不怵她,上回给封大相公几分面子没追着讨那半份儿的银钱,这老虔婆竟还得理不饶人起来。 她也不退让,迈步就迎着上去,要与她分个大小。 两个婆娘打起来,那是专往脸上招呼的,弯钩似的指甲儿,沾上就挠下一片肉来,没多会儿,两人就当着这几十个人的面,扭打到地上去。 女人家打架,男人不好去拉,要碰着哪儿,容易招事儿。 两个都是主顾,人牙子在一旁只是干着急,一边叫他婆娘出来拉,一边在旁边劝和。 谭霜等一干小丫头都看傻了眼,好在人牙婆很快出来,费力去拉开两人,又叫她男人隔开点儿,才叫两人消停了。 等分开了,何娘子脸上火辣辣疼,用帕子擦了一看,全是血印子,顿时就气得要再上前去。 人牙婆忙道:“妹子,生意要紧,你这起手也弄不过钱娘子去,有甚不能好好说去,打那劳舍子架做什么。” 钱何娘子听了她劝和的话又见钱娘子站了上风得意地冲她努嘴儿,气个仰倒。 顿时就道:“好好,我何荣花个破落户哪儿比得上她封大相公府上的妈妈,我高攀不起了!” 说罢一扭身,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哎!娘子!何娘子!您留步!” 人牙子赶紧追出去,留一院儿的小孩儿茫然不知所措。 钱娘子哼了一声:“甚么老娼妇,也敢提我们封大相公的名号,改日叫我家娘子知道,非砸了她的鸡窝不成。” 人牙婆只是陪着笑笑,心里头也不爽利。 没一会她男人回来,脸色阴沉,她知晓说错了话,晚上没得好果子吃,忙悄声往灶屋走,造饭去了。 2、进府 那人牙子拉个脸,连生意也不想做了,他费心捉摸了这么些货,何娘子不要,可要比寻常亏大几十两多去。 钱娘子还道:“那个老娼妇,姑娘教她买去了也是造孽,不若舍了这单子买卖,菩萨在上面给你记着功德呢。” 人牙子扯了扯脸皮,笑得难看,只不接话,道: “娘子可选好了人,上回我听你说府上要两个烧火的丫头,特去乡下给你寻摸了回来,你看看可有合心的。” 钱娘子“哎”一声应下,扯下袖子只当方才的事不存在似的,仔细去挑人。 那些个颜色打眼的,她扫一眼就放过,家里夫人是最见不得那等妖里妖气的,烧火的丫头只捡个手脚勤快不怕苦,看上去乖巧的就好。 她只叫她们抬起手掌,去看掌心的茧子。 谭霜抬起手掌时心里就颇意动,这些姑娘里只有她和另一个抬尿桶的女孩,以及一个小她一些的女孩儿是村子里买的,其余都是沿路的镇上被卖过来的。 镇上再苦,也苦不过乡下地里刨食。 她面上不显,只装作老实。果然,一番挑选过后,钱娘子就单指了她和另一个抬尿桶的女孩儿。 那另一个小丫头比她们还小些,买回去也要清瘦几斤,不划算。 钱娘子选定了她之后,谭霜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做烧火丫头,总比被卖进那等地处好得多。 钱娘子挑好了人,便笑着向人牙子询价, “愣个小小年纪有这厚的手茧,家里爹妈压得狠,还是跟了我享福去喽,还是原先那价儿吧?” 人牙子笑眯眯道:“哟,可不巧了,今年年成好,卖儿卖女的少,这价儿就贵了,这回的,这个数。” 他比了比手指。 钱娘子脸一下就拉了下来,语气不好听, “咱俩头先说好了的生意,怎偏提了这许多,哪年没得年成好的时候,你是怨我砸了你的买卖,到这儿来使性来了。” 谭霜一听她的语气,心提了起来,可千万别毁在价儿上。 不怪钱娘子生气,她近来常管着采买丫头的事儿,回回都是来这儿挑的人,哪回不是比市价要低五钱银子去。 也就是这样,她才揽下这事儿,若不然,她还懒得跑这一趟。 那人牙子却半分不退,笑眯眯道: “娘子莫说这等话,我岂是气你,如今这个价,讲出去哪处不说我心善,我与您打包票,这外头的,比这儿只贵不贱,您若不信,自个儿去草头街问问是也不是。” 草头街是专作这等买卖的地处。 钱娘子自然知晓外头价儿要高些,可她吃这钱吃惯了,哪能不知这人牙子是在气她搅和了他家的买卖,嘟嘟囔囔又将何娘子骂了几句,这才过了银钱。 谭霜大气不敢喘,眼见她交过银子,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同另一个被钱娘子买下的小娘子对视一眼,跟着钱娘子去过手续,过完手续后,又乖乖巧巧的跟着钱娘子往封府走去。 允州城很是热闹。 一路走过,卖汤的、唱曲儿的、耍猴儿戏的………各人做着各人的事,却是和乐一片。 纵使谭霜不敢多看,只低着头,可耐不住那声儿、景儿、味儿争闹着往耳朵里,眼睛里,鼻子里钻。 索性她不是那等子爱顽的人,还能抑制几分好奇。 那另一个与她一同被钱娘子买走的小娘子,一路好奇地瞪大了眼,四处张望着。 钱娘子方还说教她们去享福,这会儿子脸色已翻了个儿,回头看见那女孩长着脖子到处瞧,呵斥到: “张望个什么!果真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到了府里,还敢这般乱看,仔细我揭你的皮!” 那女孩听得这话吓得脸都白了,谭霜之前与她抬尿桶的时候听她说过,她的名字唤作四丫,见她被这样吼,心里有几分同情。 便给她使了个眼色安慰,四丫却吓得头也不敢抬,谭霜看在眼里,默默低下头去。 不一多会儿,就到了地方,封府待的地段儿算顶好的,谭霜和钱娘子等人属下人,没资格从正门出入。 钱娘子将她们从一个小角门带进去,视野受限,谭霜没有看清整座府邸的全貌,只在过角门时,正巧遇见了一个机灵活泼的小厮。 谭霜听钱娘子叫他福乐,问他去哪儿,福乐笑嘻嘻回: “今儿我舅家表侄满月办了几桌席面,我娘唤我去吃酒呢……这两个就是灶房新来的姐姐罢,日后我与你们一同待在灶房的,我叫福乐,今儿不赶巧,改日再请你们吃顿好的,接接风。” 钱娘子嘴巴一扯,“嘁”声:“甚么人也值当你卖好,不过是外头买来的乡下丫头罢了。” 这话一出,福乐一阵尴尬,四丫不知如何是好,偷偷拿眼睛去看谭霜。 谭霜瞧了眼钱娘子,见她没说话,便打圆场道: “多谢福乐小哥哥好心,你手上有事儿不好耽误,且忙罢,不用搭理我们。” “啊对,对,那我忙去了啊。” 他挠挠耳朵,转身从角门出去。 钱娘子斜眼看她,嘟囔道:“倒是个会招人的。” 谭霜只当没听见,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钱娘子道,“跟着来。” 一扭身走了。 谭霜和四丫亦步亦趋跟上去,到了灶房,钱娘子快速将她们俩的分工说了一遍,一人抱柴添水干些钱娘子吩咐的杂活儿,一人就待在灶旁烧火。 谭霜好巧不巧就被钱娘子分去烧火,这可不是个简单活儿,现在正是天热的时候,人光是站在日头底下,都会晒晕,何况坐在明晃晃的灶火旁。 多待个几天怕是要中暑气。 谭霜不敢多说什么,不知这封府是怎么行事的,现在钱娘子应该就是她的直属管事,要是干不好,不知道会不会被她卖出去。 稍稍熟悉了环境,钱娘子教她二人去换了衣裳,梳洗一番,便教二人回来上值。 她教四丫去抱柴,谭霜则去灶下给她烧火,也不知是要做些什么。 谭霜做惯了活,生个火烧个柴对她来说不是难事,很快就把火烧起来。 钱娘子几下将灶上的一口大铁锅刷干净,叫四丫往里面加水烧开,自己去翻出来些蒜头,丢给谭霜叫她剥皮。 钱娘子吩咐什么,谭霜只闷头做,不让她挑到一点坏。 这钱娘子先前看着不像这样刻薄,为了少拿这半钱银子,现如今只看谭霜和四丫像欠了她多少似的,恨不得立时从她们身上刮下一层皮肉换成钱财。 谭霜见过她两个叔叔的恶,见过了继父继奶的恶,像这样翻脸像六月的天一样快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她将手里的蒜头一个个扒干净皮后丢在小盘里,没一会儿就扒完了。 钱娘子端起小盘子,将蒜拿去拍碎,仔细切了,堆在小碗里,又往烧开的锅里加了些酱包和八角、香叶、桂皮之类的香料,原来是想做一道卤子。 卤料煮了一会儿,她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对上厨柜的小锁孔,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一小包药粉一样的东西,倒出一半,又塞回去,重新锁好柜子。 她回身将粉末撒在卤锅里,搅拌几下,谭霜看了几下就在她回头的时候移开目光。 接着,钱娘子又将早备好的肉菜,按顺序一样样放进去卤煮,卤肉要好一会儿,谭霜就在灶下坐着烧火。 共煮了半个多时辰,才将将做好,钱娘子又切了摆盘,再调好料汁,几碟好的乳鸽胸脯肉被她单独放在一旁的。 她把谭霜和四丫叫过来,将一份份放凉的交给四丫,两份交给谭霜,交代她们送去二姑娘,三姑娘,和五姑娘院子。 四丫听了腿软,道:“我又不识得主子的院子,怎去得了,好娘子,您饶了我吧。” 钱娘子虎着脸,“不识得不会问吗?没张嘴不是,待会儿你们与我一同去后院,走哪条道我会给你指明白了,再走错了,小心我打你。” 四丫瑟缩一下,眼泪汪汪地看了谭霜一眼,谭霜瞅了瞅她,没吱声,而是询问钱娘子: “娘子容我多问一句,待会儿到了地处,我们该怎说呢,我们初来乍到的脸生,主子们怕是不会随意领用我们拿的东西。” 钱娘子挥挥手道:“就说是大娘子见近日天热,家里吃的清淡,吩咐后厨房给各位哥儿姐儿做的卤子换换味,行了,走吧,再过会儿该用昏食了。” 说罢,她就自己提着东西先往前走,谭霜二人赶紧跟上去。 进了后头院子,钱娘子分别给她们俩指了路,自己提着东西往大娘子院儿去了。 谭霜按着她说的,往三姑娘的院子去,没多会儿,就到了一处拱门,拱门上写着“梳月阁”三字,正是钱娘子说的三姑娘的院子。 门口还有个婆子倚着门打盹,谭霜不敢怠慢,快步走上前去,道: “妈妈好,我是后厨房新来的丫头,依钱娘子托来送大娘子吩咐给诸院的卤子。” 那妈妈在听见谭霜的脚步声靠近时就睁眼了,听见谭霜一番话,“哦”了一声,边道: “钱娘子啊。” 边伸手去揭开食盒的盖子,看见里面只有几样素的,撇撇嘴道: “只这几个素的?” 说罢从里面揪出一根喷香的笋子,丢在嘴里,在谭霜惊讶的眼神中含糊道: “你刚来,待久了钱娘子自会教你规矩……行了知道了,回去吧。” “………是。” 谭霜收起脸上的震惊,转身离开了,离开之前,还听到那婆子嘟囔着, “还当是进了个姐儿的院子,没成想也是个驴粪蛋子………” 谭霜听得眼珠微动,这封大相公家中到底是如何光景,与她想象中的很不一般。 3、月钱 从三姑娘的院子出来,谭霜按照钱娘子指的路转头去了五姑娘的院儿。 走到半道,遇上个穿着缎子衣裳的丫鬟,那丫鬟与她迎面走过来,见她往自个儿姐儿的院儿走,忙拦了她: “你是哪个院儿的,瞧着脸生,我是五姐儿院里的大丫头倚梅,可是往我们姑娘那儿去?” 谭霜见她性子利落,不敢磨蹭,将先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我是后厨房新来的丫头谭霜,依钱娘子托来送大娘子吩咐给诸院的卤子。” “谭霜?”倚梅上下打量她一遍,意味不明,又道: “卤子做好了?我瞧瞧。” 她接过谭霜手里的食盒,打开来看,里面东西倒是比三姑娘的多些,但也多不到哪里去,唯一拳头大的荤菜,看着不像大娘子前几日发话许下的嫩羊肉,倒像块吃剩的鸡脯子肉。 倚梅气个仰倒,嘴里训人的话噼里啪啦倒出来: “什么吃剩下腌臜物都往我们院儿送来不是,你自个儿瞧瞧,这事你们也干得出来?” 她说着竟然要伸手去拧谭霜的耳朵,谭霜吓一跳,忙往后退了几步,就算在继父家里时,那都是言语上的刻薄,何曾有人往她身上动过粗。 谭霜深吸口气拔高些声音道: “姐姐莫为难我,我今日才入府不到半天,只管听钱娘子的话来送菜,份菜的事我是不知的,要是有什么缺漏,等钱娘子回来你可以去问问她。” 倚梅一时急昏头,才要去拧她,回过神来,虽是还生气,但也知晓并不是谭霜的错,便道: “那老虔婆,十回里有七八回从我们姐儿里的嘴里扣下东西,真当我们姐儿是个软性儿不成,待明儿回了老太太,当心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谭霜垂着头听,倚梅既然知道钱娘子要克扣五姑娘的东西,又何必来质问她,只怕是以为她是与钱娘子一伙儿的,不敢去找钱娘子,拿她出气罢了。 回去的路上,谭霜只觉得憋屈。 第一日便这般为难,时候还不知晓会如何呢。 ……… 时日流转,转眼过来一月余。 谭霜已在封府当了一月多的丫鬟,在这一个月里,她第一回领了月钱,共二百一十个铜板,合七个铜板一日。 谭霜将铜板收了,仔细数了二百个藏在床板间的夹层,身上是不知被几任丫鬟穿过的旧衣,但已比她在继父家时穿戴的衣裳好很多。 待了一个多月,总算让她摸清了点封府的门道。 这封府的主人封大相公,乃是这允州城的同知,其父早亡,母尚在,后院有一妻二妾,正妻所出有二女,剩下的三女一子都是妾所生。 其中三女封荇还是外室女,刚从外头带回来没两个月,大娘子欧氏正为这事和封大相公别着气。 封大相公与欧氏算是门当户对,不仅是门当户对,两家还自小就定了娃娃亲,算是青梅竹马。 只不过当初与封大相公定下的是欧家大房嫡女,后来封大老爷急丧,封家一下子一落千丈。 这婚约就换成了欧家二房的嫡女。 封大相公虽是气急,但事已成定局,再不满他也只得点头,若不然,他只怕连这个二房的娘子都捞不着。 好在他争气,一气考了个传胪,又靠着欧氏的嫁妆和自个儿的好运气,不到不惑之年就坐上了这允州同知的位置。 总算狠狠出了口恶气。 封府的规矩也并不是将下人随意发卖的,钱娘子固然刻薄,可真把她卖出去,她也不敢。领了月钱,就是在府里挂上了名,府里知道有她这个人在。 知道了这些,谭霜安心多了,想当初在人牙子处被何娘子论斤论两地相看,差点就走了死路。 回过头看依旧胆寒,这世上虽她只有娘一个亲人在等着她,可终究是舍不下尘世繁华的。 只那钱娘子当真心毒,这月来,她同四丫吃了她不少谩骂,有几回还动起手了,用长着又厚又硬的指甲的手指去戳她们的脑门。 她每回都快速躲开,只有一两回,被她狠狠戳中脑门子,愣深一个指甲印,差点就破皮了。 四丫更是惨,她不敢躲开,硬抵着被戳,钱娘子戳上头了,还使着力气掐她几下,掐得她眼泪汪汪。 谭霜悄悄劝她躲开些,她抹着眼泪幽幽道: “你说,她怎地光掐我不掐你啊?” 谭霜也就不劝了。 今儿天好,小丫鬟也有空闲的时候,像她们这种粗使丫头,每月里有个半日是可不当值的,当然,这半日的工钱也没有。 谭霜从小角门出去,在巷子口买了三个驴肉火烧。 她本想出去远些的,可是再远的地方,她就不认识了,怕不记得回来的路,不敢走远。 驴肉火烧三文钱一个,外边是酥脆如雪的金黄面层,里面是软烂多汁的肉馅,巷子口摆个摊子,巷尾的小童能馋出命来,使劲浑身解数磨着爹娘要买一个哄了馋虫。 谭霜有一回还隔着墙听见有妇人为这个和卖驴肉火烧的吵架。 谭霜提着油纸包回去。 穿过后厨房,钱娘子正在做大娘子吩咐的茶点,四丫一边给她烧火,一边还要去院里抱柴,谭霜远远地见她抱着一抱柴火跑,忙小声叫住了她。 四丫停了一步,看看她,又指了指里面的钱娘子,摇摇头跑进去了。 谭霜叹口气,四丫算是被钱娘子拿住了。 谭霜走出后厨房,找到院墙下的一棵石榴树,石榴树下有块光溜溜的大石头,往常福乐都喜欢在这里躲凉。 果然,在这坐了一会儿,就见福乐晃晃悠悠往这里来,见到她,乐呵呵地冲她挥手。 谭霜赶紧招他过来,待福乐靠近后,把其中一个尚还温热的油纸包递给他,福乐一眼就瞧出了驴肉火烧的包装油纸。 一接过来打开,油滋滋热腾腾,喷香扑鼻,不是他常日里三天两头惦记的驴肉火烧又是什么。 福乐火急火燎地咬下一大口,那驴肉火烧霎时就去了一半,谭霜看了好笑,这小小的人,嘴张的愣大。 她情不自禁笑出声,福乐光顾着驴肉火烧,几口下去,一个驴肉火烧就没了。 福乐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说: “真好吃啊!可就是太小了点。” 谭霜笑他,“怕是有灶上的锅底子宽才叫大吧。” 福乐嘿嘿一笑,又说:“怎么给我带这稀罕物,没得乱花钱。” 谭霜说:“我自个儿想吃,买的。” 福乐心里清楚,这是谭霜平时里听他说那巷子口的驴肉火烧,听多了,特意给他买来的呢。 心里感动,面上却大咧咧拍拍谭霜的肩膀,说:“难为你记着哥哥,哥哥平时里没白疼你。” 谭霜啐他一口,“去,你是谁哥哥。” 自那日在小角门遇见,后来再见面时,福乐也是乐呵呵的十分亲近。他负责后厨房和附近院子的洒扫,平时里也会帮忙跑跑腿,担担水。 这后厨房除了他就是钱娘子,现在谭霜和四丫来了,他是个嘴活的,谭霜不爱说话但是听他说起来很捧场,还会顺着引导一句。 福乐终于找到了话搭子,一来二去就和谭霜处成好朋友,谭霜知道的关于封府的消息大部分都是从他这里听来。 且他是家生子,娘老子都是府里做事的,不怎么怵钱娘子,钱娘子为难谭霜和四丫的时候,他偶有几回遇见,都会替她们解围。 福乐吃了她的火烧,边和她说话,边还擦擦嘴角,叹道:“你还不如不给我吃这口了啊,吃过这回,小半年里估计都要惦记着这味儿。” 谭霜笑说,“瞧你馋的,看看这是什么。” 她从变戏法似的,又从后面拿出另外两个油纸包,递一个给福乐,又放下另一个,说:“最后一个了,那个是留给四丫的。” 福乐眼睛蹭地发亮,双手接过纸包,深吸一口香气,陶醉道: “好姐姐,这回你就是让我去帮你把钱娘子摁着打一顿,我也甘愿了。” 谭霜笑得直晃脑袋。 按说福乐家娘老子都是府里做活的,他也有月钱,这驴肉火烧还没贵到哪里去,三五时常吃不起,个把月还吃不起一个吗? 可事实是,福乐家里人多啊! 他行三,底下还有四个弟妹,大哥二哥又成了亲,给他生了一窝侄子侄女。 每月月钱一发下来,她娘都替他先“代领”走,留五个铜板给他算完,哪舍得吃三个铜子一个的驴肉火烧。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福乐美滋滋咬下一口火烧,这回他知道吃慢了,边嚼着肉饼边对谭霜说: “还是你好,给我留两个,给四丫留一个,可要说留一个算什么,孤零零的,不如都给我吃了算完。” 谭霜说:“美的你。” 没一会儿他将手中火烧吃尽,谭霜也快到了当差的时候,与福乐说了几句,她就回去了。 临走时,福乐还许她,下回发了月钱,不教他娘拿完,给她买十方斋的糕吃。 谭霜也不打击他,点点头说等着,便走了。 留吃饱喝足的福乐瘫坐在石头上,一脸满足地揉肚子。 回了后厨房,离她上值也不差多少时间了,她就去了灶间。 四丫和她是换着休息,她休晨间,四丫休午后。 钱娘子不在,应该是送茶点给大娘子去了,灶房只剩下四丫一个。 谭霜走过去,看见四丫又在抹泪,她皱了皱,想了想没说什么,将手里的火烧递给四丫, “四丫,这是留给你的,快吃吧。” 四丫抹干泪,抬头接过谭霜的火烧。 她抬头的时候,谭霜才看见四丫的太阳穴位置破了道口子,伤口不大,但是有些深,看起来是会留疤的样子。 谭霜忍不住道,“你这样老实,只会惯得她越发没个顾忌,时日久了,你是想最后被她打死吗?” 四丫听罢,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又有什么法子,我又不像你,能搭上福乐,有他帮你撑腰。” 谭霜听了直说不出话,半晌无语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福乐难道没帮你说话吗?且他又不是回回都在,靠人不如靠己。” 四丫抿了抿嘴,“都是冲着你罢了。” 谭霜彻底不想再跟她说话了,语气冷了两分,“换我守着,你歇息去吧。” 四丫这才咬咬唇走了。 4、告嘴 后厨房还算清闲,不比前头大灶房那边,既要做主子们的朝食晚食,又要做下人们的伙食,忙得很。 不过是那头人也很多,据说连灶上的厨子都是两个轮番做。 相比起来,后厨房只要钱娘子不在,谭霜她们就没人盯着。 谭霜在灶里添了根柴,自己拿了小方凳和干核桃,坐在门口迎风处吹凉剥核桃。 小半天剥了半簸箕,她簸了簸核桃仁,脖子酸痛,站起来转转脖子时就见钱娘子从门口进来,面上带着藏不住的笑,腰间鼓鼓囊囊的,手上还拿着一碟糕点。 谭霜猜她这是得了赏了,每逢钱娘子亲自去送小食点心,回来时脸上的皮都是舒展的,这次笑得这么欢快,想是大娘子赏的厚。 钱娘子今儿忙活一早上给娘子和大姐儿做了几道爽口的点心,天儿正热,娘子吃得爽快,特赏了她一个银镯子,并两串铜板,还将桌上吃剩的外头买来的茶糕匀了半碟子给她。 那茶糕是允州城第一字号的点心铺子百味庄新出的品,寻常官太太都没吃上的,倒让她先享了口福。 当然,那两串铜板是娘子叫她分给后厨房做事的几人这档事,教她忘得一干二净。 只从上面撸下来二十个铜板,留着明儿给了福乐就是。 她打算得好,一抬头就见谭霜站在门口看她,她脸一拉,上前道: “瞧什么,没事儿做了,让你剥的核桃剥完了?” 谭霜给她让了路进门, “剥着呢,快了。” 钱娘子哼了一声,“我还当你没活干了,待会子弄完了核桃,把柜子里的糯米粉拿到院里晒晒,晚上别忘了收回去。” “晓得了。” 钱娘子说完,把碗里的糕儿用油纸包了,提在手里扭身出去。 谭霜见她背影远去,知道她今晚不一定回来。 钱娘子出了后厨房,一路往家去,刚走到小角门,她独儿钱升就在拐角叫她一声: “娘!” 钱娘子吓一跳,四处瞅了瞅,见没人,快步走过去,将她儿子拉到角落,小声道: “怎的过来了?不是还有十几日呢?那边催了?” 钱升却将手往她腰上摸,含糊道:“有多少了?急着用呢。” 钱娘子拍拍他的手,把手上的糕递给他,又从自个儿从怀里摸出个荷包,里头是两张三十两面值的银票,又把手上的镯子撸下来,怀里今儿昧下的铜板也都给了她儿子。 “我儿,还差那三十两,你去家里娘藏银子的老地方,那儿放了两个银锭子,并一些散钱,你将它取了,想来是够用了, 余下的给我儿花用,可别想着再进那地儿了,门子里逛逛那是男人们该的,可这骰子,牌九,赌上了一分本儿也拿不回来,这一回娘是真把棺材本都给你拿出来了,你答应娘的,可得记住了。” “知道了,知道了。” 钱升不耐地道。 以往钱升拿了银子,自是甜言蜜语的哄着他娘,哄她娘开心了,下回还要什么,也给了他去。 这回却是话也没说上几句,钱已到手,敷衍了两句就要走了,脸上藏不住的焦躁。 钱娘子惯常被她这个儿子哄得好,眼巴巴见他走远了,心头有些不放心,揣着心事回后厨房。 那厢,钱娘子刚走,谭霜就见了个她想不到的人。 今儿天好,封家老太太处,四姑娘封荛和妹妹封葵约好了一道去给封家老太太李氏问安。 作为五姐儿身边的丫头,倚梅也跟着一块去了老太太的院子,封荛是个嘴甜的,她姨娘又是老太太李氏亲亲侄女小李氏,所有的后辈里,除了最小的弟弟,老太太最疼的便是她。 两姐妹一个说,一个笑,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眼见气氛和乐,倚梅想起她家姑娘被钱娘子克扣小食的事,姑娘年纪小,不会为自个儿着想,她怎么着也要为姑娘说两句。 便在老太太提到今儿府里送上来的那百味庄茶糕时,多了一句嘴: “那百味庄做的糕是顶顶好的,可咱们府里后厨房钱娘子的手艺也不赖,前前些日子,做的那卤子咱们姐儿吃得好呢,可就是太少了些,送到咱姐儿的手里,巴掌多,两口就吃完了,还都是些素头巴脑的东西,也不知钱娘子是怎生安排的。” 这番话说得阴阳怪气,连八岁的四姐儿都听出来了,老太太耳朵里却只听到那句: 后厨的钱娘子厨艺不赖。 老太太笑呵呵看向五姐儿:“葵姐儿爱吃叫她做就是,甚么稀罕物不成,正巧我老婆子嘴也欠了味,巧儿,你和倚梅去叫那钱娘子造些上来,荤的多些,我爱吃,素的也不要少了,五姐儿爱呢。” 倚梅脸都憋红了,只好曲下身道了声“是”便和巧儿走了。 告状没告成,还给钱娘子抬了脸,一路上,倚梅憋着气,不免在脸上显漏几分。 巧儿虽是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但却是个二等丫头,和倚梅不疏远,便安慰她道: “老太太年纪大了,就那般,莫往心里去。” 倚梅道:“我倒没什么,就是委屈了我们姐儿,被个老刁奴这样为难。” 巧儿说: “那老虔婆仗着大娘子不待见姐儿们,就这般胡来,姐儿们再怎么着,也是主子,她却只认了大娘子那边的。 我听说这个月三五时常的做着小食点心往那边送,连老太太这边也不理的,听翠红说,就今儿,还得了不少赏呢。” 翠红是她顽得好的姐妹,叫管事妈妈调进大娘子院儿里洒扫去了。 正院的大娘子欧氏,一贯不中意这几个庶女姨娘的,老太太为着这个,和她闹了不少来回,因此两个丫头这般说话,也是有缘由。 倚梅冷笑道:“难为她跑得勤,赏了她多少银子?见财眼开的东西,也不看看这家里姓什么。” 巧儿说,“说是赏了个厚银镯子,半碟百味庄的茶糕,并两串钱,分给后厨的,翠红正拿着扫帚在窗口扫地,瞧得真真的。” 倚梅道:“迟早老太太收拾她。” 两丫鬟一路走一路说,很快到了后厨房,对视一眼住了嘴,迈步进去,撞见了正在搬长凳子晒糯米粉的谭霜。 谭霜看见两人进门,直起腰来,问:“两位姐姐有甚么事,钱娘子这会子不在,方才出去了。” 谭霜这月来虽是长了些肉,但倚梅还记得她,她往后厨房左右扫过眼,见里面干干净净的,厨具桌椅都整整齐齐摆着。 随后似笑非笑道:“你倒是个勤快的,事事都做得利落,这样闷着头做,难怪娘子赏你们后厨房两串钱分呢。” 谭霜听了,想起来方才钱娘子腰间那鼓囊囊的腰包,原是娘子赏他们的铜板。 人微言浅,她又能怎么样,只好装作一副一概不知的样子,看着倚梅不说话。 倚梅见她那样子,心头暗恼,这丫头也忒木了些。 翠红劝道:“指望她做什么呢,一个不知事的小丫头,既然钱娘子不在,回了老太太让她老人家过问,这正当值呢,她不在后厨房做事,倒不知跑去哪里躲懒,看老太太怎么治她。” 谭霜只做听不见,二丫鬟商量着正要回去告状,钱娘子从门口进来,身后还跟着福乐。 谭霜有些诧异,她瞧方才钱娘子那作势,应该是要回家才是,怎么回来了? 钱娘子见到倚梅和巧儿,倚梅不说,巧儿她面上还是要给她两分笑的。 “哟,巧儿姑娘怎的来了,可是老太太有甚么想吃的?” 巧儿和倚梅对视一眼,似笑非笑道:“娘子这是打哪儿回来,老太太催着想吃娘子做的卤子,等半天也不见你来,我俩正想回去禀了老太太,你贵人事忙,不在院儿里呢。” “哟,巧儿姑娘这是冤枉我了,我正想着院儿里柴火少了,去叫福乐使那挑柴郎担些柴来呢,诺——” 她朝开着房门的柴房努了努嘴,果然,那柴火只有小半,估计只能用个三五天的。 巧儿没了话,倚梅瞪着眼睛:“你这后厨房柴火使得倒比造饭的大厨房快去,东西做得倒勤,就不见给老太太和姐儿们送些尝尝,钱娘子,你眼睛里还有没有其他主子了?” 钱娘子怪叫一声,“倚梅姑娘,你这可就冤枉我了,哪里是我不肯送,我也是怕老太太和姐儿们瞧不上我的手艺,原先送过几回,连五姐儿都说不合口,我也是怕再送去遭主子们嫌弃,这才没有吩咐不敢胡乱拿去的。” 倚梅被呛了几句,还想与她再论论克扣五姐儿的事,巧儿拉住了她,使了个眼色。 道:“从前是从前,如今老太太想吃,四姐儿、五姐儿都在那儿等着呢,你造得好,不要谦虚了去,不管荤素,都给主子们备上了送过去,日后可别自己瞎琢磨主子心意了。“ “哎。”钱娘子得意地看了眼倚梅,应下了。 回去的路上,倚梅怪道:“做什么拦我,定要好好骂那老货几句,好教她知道我们姐儿不是好欺负的。” 巧儿道:“与她争嘴上功夫做什么,她现在有大娘子疼着,再说她,当心她到大娘子哪儿哭去,你还要连累五姐儿,我看啊,你倒不如……” 她附耳在倚梅耳边说了一阵。 倚梅听罢,面上渐渐浮出笑来,一拍手道:“好,好,叫她们狗咬狗。” 巧儿噗嗤一笑,和倚梅说说笑笑地走了。 谭霜这边,又去重新起火搭手,帮着钱娘子做卤子。 有老太太镇住,钱娘子也不敢再做什么小动作,少些甚么食材,都使了谭霜去买,好歹是足数足量地送过去。 5、赏钱 到了第二日午间,谭霜端了午食回灶间用。 这个时间,四丫也去用饭了,自个儿一个人吃得香些。 那厢福乐从门口探个头,见她果真在灶房,嘿嘿一笑: “小霜,果真教我猜着你在这儿,这天热得,也只你能在这儿呆着了。” 谭霜见到他,道:“怎来了这儿,可用过饭了?” 福乐溜进来: “大厨房的饭食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早吃腻味了,缺了一顿也不算什么的。前儿不是许你十方斋的糕,瞧瞧,今儿来还你的愿了。” 他扬了扬手上的东西,果然有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上面用麻绳包了十字结。 谭霜若有所思,昨儿钱娘子去找了福乐,应是将福乐那份赏钱给了他罢。 福乐走过来坐在她身旁,边解开糕上的麻绳,边道: “怎么样,这回可没哄你罢,昨儿钱娘子分我的赏钱,我可没告诉我娘,今儿就去给你买糕了。” “她分你赏钱了?”谭霜又确定道。 “分了,好了,来尝尝这糕,味儿可甜呢!” 福乐掰下一块糕点,塞到谭霜嘴里,谭霜被塞了一嘴,又绵又甜的糕点在嘴里化开,甜滋滋的,倒让她一直压抑的口欲被勾出来,一下子被吸引了。 想来那钱娘子还是忌惮福乐他娘的,不敢明目张胆的把赏钱全部私吞。 “你也吃些,别光顾着我。” 谭霜也掰了块递给福乐。 两人用得正欢,忽地一阵吵嚷声在门口由远及近,福乐和谭霜竖起了耳朵听。 吵嚷声愈近,福乐慌道:“好似我娘的嗓儿,定是从哪处知晓我藏赏钱,来寻我霉头了,小霜,快把这糕藏起来。” 谭霜无奈,把那没吃完的糕包上,藏到了灶下没烧完的柴堆里去了。 她这边才藏完,院里福乐他娘的大嗓门就响起来:“福乐!福乐!你这没良心的小王八羔子,躲到哪里去了,快给老娘出来!” 福乐躲在门口,听到这话,讪讪地从柴房走出来,心虚道:“娘,您不当值,跑到这儿来寻我做甚么。” 谭霜也从里面出来,见院子里人一堆,好些她都不认识,人群中为首的两婆子,一个跟福乐有五分相似,正拿眼瞪着福乐,想是福乐的娘了。 另一个就是钱娘子。 钱娘子是个泼辣货,这回却像吃了大亏,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乱蓬蓬的,脸上也挂了彩,似跟人打了一架。 再看福乐他娘,身上的细棉布衫都被扯皱了,想是这两位已经弄过一回。 福乐他娘直走上来,一把揪住了福乐的耳朵,咬牙切齿道: “你个老实的傻货,整日里光知道做事,连娘子给你的赏钱也不知道,教那黑心肝的老东西给蒙去,那老虔婆还要与我扯谎,说与你了,真与你了,怎不见落家来?” 钱娘子在一旁理发髻,听了这话,骂道: “放你娘的辣骚屁,你自个儿问问福乐,那钱我是给他了没有?别教你这不老实的儿子给自个儿花用了,还赖在老娘身上!” “老畜牲,放什么屁,欺我儿年弱,教我问出来,不到娘子跟前告上你一状,都是我慈悲!福乐,说,这老虔婆可与你分了赏钱了?” 福乐和谭霜听了一顿吵,这下可明白了来龙去脉。 福乐期期艾艾地舔着着嘴唇子,嗫嚅着不敢说话。 知子莫若母,福乐他娘一瞅他那样,心里咯噔一下,这混账货不会真瞒下了那赏钱了罢! 天杀的,谁叫那倚梅偷来告诉她,说得有板有眼,她自己细打听了一下,确是有这回事,又不见福乐拿了家来,便认了。 这小娘皮真真歹毒,说这等虚话来蒙她,这下还不让这老虔婆告到娘子那儿去,叫她吃不了兜着走了! 福乐娘急了,拧了福乐一把, “你这短命的,快说啊!” 福乐呐呐道:“给了……” 福乐娘脑子轰一下发晕,面上臊得通红,底下一干看热闹的,顿时哄笑出声,有人还调侃道: “周娘子,这下可明白了,你平日里连小儿子的钱都要扣去家用,也不怪他瞒你,我看啊,你就留几个给他花用罢,半大的小子,兜里怎好没个铜子儿响呢,抠得狠了,才出这事呢!” 福乐娘,也就是周娘子,又气又臊又恨,气的是福乐瞒她,臊的是当众丢了这么大的丑,恨的是倚梅和钱娘子。 她拿眼狠狠刮了福乐,福乐往谭霜这边缩了缩,今儿回家恐怕是要遭了,有他爹在家,怕是一顿好打少不了了。 谭霜在旁边干着急,不知道该怎么解围。 忽又听得钱娘子凉凉开口:“怎的,周家的,可是我诓你不成,如今你可如何说,我这脑袋可还疼呢,不知被你扯了多少头发去,得吃多少才补得回来。 我身上这件也是年前新做的绸衣,扯成这样,没有二两银子,我就告到娘子那儿去,教娘子给我做主!” “二两银子,你疯魔了不成!” 周娘子失声叫到。 “你当你是个什么金贵人儿,扯两下就值二两,你那衣服又没扯开,做什么就值得二两了!” 下面也有觉得钱娘子要多了的,帮着说嘴。 也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笑道: “话不能这般说,这钱娘子平白受了这等冤枉,难道就这么算了?我看二两银子不算多,不若,就到娘子那儿去好好说说,教娘子来评评对错。” 周娘子听了这话,一下子软了,斜着狠狠剜那说话的婆子一眼。 谭霜扫过众人脸色,注意到钱娘子脸色也有些不自然,心里升起些疑惑。 周娘子没注意,语气软了软,退步道:“今儿是我不对,可恨那倚梅,巴巴地跑来告我这事儿,这才冤了你去,我就在这儿给你陪个礼了,改明儿叫福乐请你家来,做一桌请你,对不住了……” 周娘子一向和钱娘子有些不对付的,今儿当众说了这句,合是向钱娘子认怂,真教她羞死。 因此说完了,就转过头,看着福乐,眼睛通红,骂道: “作死的混账货,以往得了多少不拿回家去,银钱呢,是不是被这外头买来的野丫头哄去了,都教你莫与这些野丫头来往,一个心眼掰成八瓣儿使,如今栽跟头了,知道了罢!” 她一边说,一边锤福乐。 谭霜尴尬地看着她,不知说些什么。 福乐先还躲闪着,后听得后面这句,当着谭霜的面,耳尖儿一下臊红,躲也不躲了,冲他娘吼: “娘!你胡说什么!小霜才不是那等人!” 我耍几个玩伴怎了,你平日里每回扣我月钱,我有说甚了不曾!这回不过是小霜请我吃了肉饼,我与她回个礼罢了,要不是你回回把我月钱领去,我哪会这般瞒着,难不成只有大哥二哥是你亲亲好儿子,我就不是了?” “你拿我的钱去填补我那些侄儿侄女,我有说什么不曾?不过是二十个钱,我就是拿去花用了!你叫我爹打死我罢!有你这对偏心的爹娘,我也不想活了!” 他说着,竟然双眼通红,哭出声来。 周娘子一下子愣住了,脸上闪过惊慌,没料到她以为不晓事的三儿竟然都懂得这些事。 “诨说什么……娘哪有将你的月钱贴补你两个哥哥,不过是怕你年纪小胡乱花用,替你放起来罢!” 福乐却不听,只说:“我这就回去,教我爹把我打死,免了活着受气!” 周娘子气个半死,也顾不得钱娘子了,急忙去拉住福乐,哄他: “说什么混账话,爹娘不疼你,生你做什么!” 谭霜却听到了关键,急忙拉住福乐问, “福乐,你是说钱娘子只给你分了二十个铜子?” 周娘子方才是乱了阵脚,这会子听见谭霜的话,回过味来,也忙问道: “乖乖,娘子给的是二百个铜子,怎么只分了二十个钱给你?” 福乐乱中抹把眼泪,还记得正事儿,道: “是二十个,我花用十个买了十方斋的糕,剩下的十个在我怀里呢!” 他说完,就从怀里把剩下的十个铜板摸出来给他娘。 周娘子都不用数,在手心里一颠就知道是多少。 一抹脸,转而恶狠狠盯着钱娘子,嗓儿都变了, “钱升他娘,你说说罢,怎的二百个铜板,到我儿手里的就只有二十个?” 钱娘子一阵心虚,说话都结巴了,“这二百个铜子,怎么能都给了他去,再者,福乐又不是光在我后厨房做事,赏钱还能拿跟其他人一样的不成……” 周娘子冷笑一声,“怎地,那平日里叫柴担水,跑腿说嘴的活儿不是他干去了,你这话说得也是奇了,不如去娘子处,叫娘子好好给我们分辨分辨!” “吓,原来是这般,我倒说这钱升他娘平日里屁大点事儿都恨不得捅到娘子那儿去,今儿怎么还有兴致跟周娘子啰嗦呢,原是怕自己克扣的事儿被捅出来。” 底下有跟福乐他娘要好的婆子说到。 “就是,连福乐的钱都扣了,多的难道能给了这两外面买的丫头么,怕不是都揣自个儿口袋里去了。” 这话倒提醒了周娘子,她转身问谭霜:“好孩子,放才是我误会你了,妈妈在这儿都给你赔礼了,你说实话,这老虔婆可是将赏钱分你了,分了多少?放心,我不怪你,只说实话就是,都怪这老虔婆作怪。” 谭霜望了下面一眼,钱娘子正被周娘子的话气个半死,见谭霜看过来,忙给了她几个眼刀子。 谭霜心道还好四丫不在这儿,否则就要被钱娘子威胁住了,难免要撒谎说拿了赏钱。 想到这里,谭霜开口道:“并不曾拿过钱娘子什么赏钱。” 6、干亲 钱娘子脸都黑了,瞪着谭霜道:“霜丫头,你怕是忙忘了罢,昨儿不是还给你八十个钱么,你可别忘了!” 钱娘子话中有话,威胁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谭霜目光平静: “娘子昨儿是给我八十个铜板,那是老太太要吃卤子,缺了几个荤菜,你使我去买的。 昨儿下午出门去买了二斤核桃肉,两只乳鸽,并三两八角,肉铺那儿都可做证,因是第一次走远,还和前院守门的肖妈妈同了一段路,她也知晓。” 肖妈妈也在下面,听到她的名字,忙兴奋地站出来: “是是,她昨儿是与我说了,我还亲自指她去的肉铺呢。” 钱娘子狠狠瞪了她两,索性承认了: “是我扣的又如何,这俩毛丫头能帮上什么忙,这菜是我一个人做的,赏合该我一个人拿!缺福乐的,我给他补上就是,值当个甚么!” 周娘子恶狠狠望着她,如今钱事小,教她儿子寒了心,与爹娘离心了才是她最不能容之事。 “作死的乞贫婆!连小孩儿的钱也要私扣下,看我不扒了你的老皮!” 周娘子嘶吼一声,冲上去扯了钱娘子刚理好的头发,狠狠拽下一大把,又反手往她脸上招呼了两个大耳刮子,打得钱娘子都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嚎出一声,又朝周娘子还手,只是已然失了先机,被周娘子压着打得还不了手。 周围的婆子丫头,有平日看不惯钱娘子嚣张跋扈的,有看不过她克扣几个小孩儿的,反正挺身去拦的,没两个。 倒是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捂着嘴偷笑。 钱娘子被打得假嚎变成真嚎,嘴里都出了血,才有看不过的去拉开两人。 周娘子眼都红了,还要拉着钱娘子去见大娘子。 周娘子和钱娘子两个,一个是大娘子的陪房,一个是大娘子自己嫡亲堂姐姐送来的的厨娘,巧儿出的这个主意,确教她二人“狗咬狗”了。 谭霜望着人群哄闹着远去,这回钱娘子总算要栽跟头了。不过,她自个儿也好不到哪儿去,等钱娘子回过神来,定要给她使绊子的。 谭霜叹了口气。 到了第二日,钱娘子没来,倒是周娘子过来给谭霜和四丫送了她们俩该得的赏钱来。 二百个铜板,谭霜和福乐一人六十七个,四丫六十六个。 听周娘子说,昨儿她们把钱娘子拉到大娘子那儿去,钱娘子二话不说先哭上一顿。 大娘子见钱娘子嘴上还有血迹,说了她两句就算,又使了贴身大丫头取了两百个钱来,补给了周娘子。这还不说,还准了钱娘子三天假回家歇息。 真真是疼她。 周娘子说起来还啐了两口,说自个儿没什么好手艺傍身,教娘子偏疼自个儿,捉贼拿脏,人证物证都齐了,还教娘子偏心钱娘子去。又说谭霜年纪小,好好学个手艺,以后进个姐儿的院子,得了姐儿的倚重,将来就不愁了。 谭霜只作木讷样,笑而不语。 周娘子临走前又回身给她说了几句软话,“昨儿我是气急了,胡说话,好孩子你别往心去,当我是放屁,你和我家福乐顽得好,我心里高兴着呢,福乐有你这个好人在身边,以后才少吃些亏去。” 谭霜听了这话,笑笑说: “婶子不消这般,您是长辈,人犯急了哪有不乱的,福乐素日里多关照我,能帮上他我心里才开心哩。” 周娘子心中妥帖,拍拍谭霜的手,“好丫头,我家喜子也是个丫头,只比你小上个一岁,有时间上家顽去,我与你做葱油鸡吃。” 谭霜答应下来,周娘子才高兴地走了。 钱娘子不在,后厨房清静不少,谭霜和四丫就在后厨房做些杂事,晒晒酱,扫扫地,连四丫脸上的笑容都密了,谭霜和她说话也畅快了些。 这日里,却来了个客。 谭霜正给晒着的酱遮上细布,免得灰尘渣子被风吹进去。 一抬头,肖妈妈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到她,露个大牙,对她招手。 谭霜心中奇怪,这肖妈妈先前同她出府与她指了一段路,后又在那日里给她做了个证,她还道她心肠热。 虽是如此,可这平日里不曾往来,这回来找她是为什么? 她心中有疑惑,便走过去,问:“妈妈寻我何事?” 肖妈妈裂个笑脸,一把拉了谭霜,躲到角落去,伸手去摸谭霜的脸,嘴里夸道: “好丫头,那日里见了你我就觉得你与我有缘哩,瞧瞧这眼睛,这眉毛,可不就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真真是前世的母女,今生来聚!” 这话说的,不消看她那坠皮耷拉的三角眼,光是那秃秃的脑门子,哪里还有眉毛在,怎说与谭霜这水灵灵的大眼睛像呢。 谭霜一头雾水,这肖妈妈是前头倒潲水的,她又不爱干净,身上常年有一股子馊味,熏得难受。 谭霜偏头躲开她的糙手,说到:“妈妈有话不妨直说,我还有活要干呢!” 肖妈妈笑眯眯夸她: “喔哟,这般勤快的好丫头,合该与我做女儿去,教我好好疼你,那老虔婆又不在,还做什么活,没得给她当牛当马的,来妈妈这儿,妈妈有好东西给你呢。” 她说着,又从自己那不知多久没洗过的旧布衫里,摸出一袋油纸包来。不知她有多久没洗澡,谭霜隐隐在上面闻到一股子狐臭味儿,当下就想捂着鼻子吐了。 还是想着不得罪人,这才忍住了。 只见肖妈妈将那油纸包打开,里头包了两个炸过的油饼,上面还裹着些黑芝麻,还有几块卤过的鸭胗,还有这不知道是什么牲畜的肉块儿,杂七杂八包在一块儿。 谭霜震惊地微睁双眼,这是打哪个潲水坑里捡出来的,难为她找的这般齐全。 不止这些,肖妈妈还从怀里摸出个香梨来,塞到谭霜手里, “好丫头,快吃吧,平日里少见这些好东西吧?那钱婆子是个嘴毒心黑的老货,能给你们甚么油水捞去?” 谭霜看着肖妈妈手指甲里的黑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钱娘子人虽狠毒,但有个唯一的好处就是爱干净,不然也不会在灶上干活。 顿了半晌,谭霜艰难地回绝:“谢妈妈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平白的我怎能拿你东西呢!” “跟我外道什么,”肖妈妈故作亲密地碰了碰谭霜, “以后妈妈的就是你的,好姑娘,妈妈跟你说实话,妈妈底下没个闺女,一看见你就觉得亲,说不定咱娘俩就是上辈子的母女,这辈子转世续缘来了,你给我做女儿罢,以后有娘疼你,那钱婆子也不敢欺负了你去!” 谭霜一脸震惊,怪道这肖妈妈忽地凑过来作这亲密的姿态,原是想收她做干女儿。 可她家里还有亲娘在,哪里能拜个什么劳什子的干娘,何况她是一点不信什么缘分之说,只怕是有什么好处,才叫这肖妈妈上门来送东西。 她是不信天上会掉馅儿饼的,哪怕这馅儿饼有味儿。 想到这里,谭霜艰难道:“多谢妈妈美意,我家里亲生的娘还在哩,没得她允了,我怎好在外头认个干娘,恐怕要辜负妈妈了。” 肖妈妈“嗐”了一声,道:“傻丫头,甚么亲娘,把你卖了还帮她数铜板子罢,咱这些当奴才的,打卖出去,就是个无家无亲的,她都能把你卖了,还惦记她做什么,这辈子都不知能不能再见一面呢!” 谭霜沉默了。 这话糙,却直戳心窝子。 娘现在在做什么呢,也许哭过几日,想着肚子里怀着的孩子,就忘了她,和继父好好过日子了罢。 待那孩子出世,再过个三年五年,估计连自己长甚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谭霜想着,心里一阵闷痛,前世她是个没父母的孤女,这辈子好容易有了对疼爱自己的爹娘,可偏又遭了那等祸事,如今父死母嫁,她也被卖身为奴。 常言道,世事无常,便是如此罢。 肖妈妈见她听进心去,不免得意,又填补道:“还是认了我这干娘,以后在府里,有干娘在,没人敢欺负了你去,逢年过节,想家了,来干娘家里,亲亲热热造些好酒菜吃,也有个去处,这多好的日子啊!” 谭霜嘴角一抽,这肖妈妈可真会哄人的,她又不真是八岁女童,哪能因为这个就乱给自己安个干娘呢? 想罢,谭霜推辞道:“肖妈妈费心了,只是我没那个福分,没得我娘允了,我是不敢在外头认干娘的。” 肖妈妈听了皱眉道:“我与你说的是好话,你值当好好听,丫头,没得个人照应,纵你多勤快,在这府里可待不舒坦。” 谭霜咬死了口不应,肖妈妈眼角耷拉下来,“我再容你多想几日,等那钱婆子回来,你吃过苦头,才知晓我的好,哼!” 说罢,她便丢下谭霜,扭着屁股走了。 谭霜则更加确定这肖妈妈不怀好意,钱婆子是吃人的狼,她定也是个咬人的狗。 她回了后厨房,思虑再三,还是摸不清这肖妈妈到底什么意思,便暗暗记下了,想等明日去问问福乐,看他有什么说头没有。 7、梧桐 到第二日,没等来福乐,等来了一个长宽脸,圆鼻头的婆子。 便是后院大娘子跟前儿的管事娘子黄婆子。 黄婆子来道这两日后厨房钱娘子不来,后厨房一个人支应就行,教谭霜和四丫拿一个去跟知了收拾后头没住人的寄心水榭出来给三姑娘住。 本轮不着她们,谁教这时候个个手头都有事,正巧她俩空了两日,教黄婆子想起来,拉了壮丁。 谭霜不知知了是哪个院的,不过这两日左右在后厨房没事做,也省得肖妈妈再来叨扰,索性跟黄婆子说了,去那边避避风头。 有人主动,黄婆子省了磨叽的事,对谭霜语气都好不少。 路上给她说了些话,又亲自带她去找了知了,跟二人说了该如何收拾、收拾哪儿,说完便赶着走了。 剩下谭霜和知了面面相觑。 知了是个圆脸盘子,胖乎乎的姑娘,看起来比谭霜年纪还小些,一问,却比她大两个月,是家里老子娘托关系进来的。 知了梳着和谭霜一样的髻,脑门上留了一帘子齐刘海,剪得齐齐整整,穿的衣裳也比谭霜的新,看着人很有福气。 黄婆子一走,她就叽喳着把自己老底都报出来。 又问谭霜是哪儿的人,多少岁,那个房的,什么时候进来的。 谭霜一一答了,知了就说:“原来你是后厨房的,我是针线房的,也才来没几个月。听我姨奶说,后厨房那钱娘子很得大娘子疼哩。” 谭霜附和几句,就问:“针线房的怎地也来做这活计,不怕糙了手么?” 知了说:“我虽是针线房的,也只是那儿好待些,我姨奶给我说到那儿罢了。真要做针线,那得从三岁就开始学劈线,到我这年纪,寻常绣活儿都能上手了,哪里是我能学的。只等着哪儿有好缺,我姨奶再给我说项说项,填进去罢了,糙甚么手呢。” 谭霜恍然道:“原是这样,那你姨奶可真够厉害的。” 知了也单纯,哼哼道:“我姨奶是大娘子身边儿的梳头娘子付妈妈,大娘子待她一向不错呢。” 小孩子脾性,谭霜乐得顺着她夸上几句。 从钱娘子,还有这付妈妈身上看来,这位大娘子像是个糊涂的,可谭霜注意到,这底下如此刁钻泼辣的妈妈婆子们,没有一个敢在背后嚼她,就算是抱怨之语,那也是酸的多。 寄心水榭常日里不住人,只有封大相公偶时想起来才会来住上几日,婆子们不会常来洒扫,顶多一两月一次。 且这地极偏远,正午用饭都不方便来回,那三姑娘一个小孩童,住在这等荒不见人的地方,也不知会不会待出郁症。 想归想,谭霜和知了拿了扫帚和抹布,一边扫灰尘,一边将门窗墙柱抹干净。 知了擦了一会儿抱怨这地方尘多,得多抹几桶水才抹得干净。 谭霜道不若两人一起扫,扫完了再一起擦,还快些。 知了看了看手中抹布,点点头同意了。 两人分头扫弄,等扫完了,再开始擦,谭霜手脚快,很快就将水榭里掉的枯枝杂叶聚成几堆。 房间里又来回的扫过,最后将灰尘和杂叶都扫到簸箕里去,再拿到后院去倒掉。 这后院还有一个小园子,里边杂草乱树疯长,几乎快与院墙平齐。 谭霜转了几转,还在墙角发现一株长得遮天蔽日盘根错节的梧桐,眼下正是盛夏,梧桐枝叶繁茂,绿意盎然。 梧桐粗大的树身两人环抱还抱不过来,没得个几十年,长不成这样。 不知这院子所建之年,封家在允州这处生息不过十年,这院子历经不知多少任主人之手,这树竟也安稳地长成了这般大小。 谭霜不自觉用手掌心按在梧桐树上,仰头去看延伸到墙外的枝条。 “这里是爬不走的。” 清凌凌的脆嗓儿忽地在耳边响起,谭霜吓一跳,惊促回头,却见一个上着淡绿褙子,下裙是绣蝶儿白裙的女孩站在她身后,正好奇地看着她。 这女孩约莫八.九岁的样儿,头上的首饰虽简单,只一根银蝶簪,两条葱绿的带子绑着,可那发髻不是寻常丫鬟梳的。 且她颈子上还挂着一道银圈儿,圈下坠着个玉锁,不论成色,能这样戴着走出来的,看着不像常人。 谭霜忙行了个礼,被那女孩伸手止住了。 “这院子寻常并没有人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黄妈妈吩咐以后三姑娘要来这里住,教我和针线房的知了来收拾干净。” 谭霜一五一十小心回道。 “如此么。” 女孩转身,将手掌贴在方才谭霜贴的地方。 谭霜才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挂了一个小布袋子,里面还有几根草木之类的东西,仔细看过去,像是蒲公英和飞蓬、车前草。 她爹便是乡间的村医,寻常草药她自小便识得。 再看女孩身后,有些新鲜的土印子,不远处的草丛中还有泥土翻新的痕迹。 像是个懂药的,来这里踅摸草药来了。 可并不曾听福乐说这府里有哪位主子是懂医的。 谭霜心头升起疑惑。 那女孩轻声开口道:“你方才是想着从这里逃出去么?” 谭霜心中一凛,忙道:“不敢,我只是看着这梧桐长得葱葱郁郁,心里欢喜罢,不曾有那等想法。” 她回过头来看谭霜,眼中微微流露出一些失望,停顿一会儿,又说: “别怕,就算你真的想逃,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谭霜嘴角抽了抽,说:“我真的没有那等想法,姑娘莫打趣我了。” 女孩轻声笑了笑,“我只是看你紧张,说几句逗你顽罢。” 谭霜:……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逃奴被抓住了下场可是生不如死。 女孩似乎看她紧张又不害怕的样子很有趣,笑得很开心,半晌,又忽然道: “你喜欢梧桐么?” 谭霜摇摇头,“论不上喜欢,只是这棵长得好,寻常难得见在家里种梧桐的。” 女孩若有所思点点头,道:“有凤栖梧,难道不好么?” 谭霜说:“梧桐是空心木,遇上大风大雨的天儿,容易折断,砸了屋头就不好了。” 少女闻言说:“原来如此。” 她摸摸裂开的树皮,幽幽感叹:“梧桐虽立,其心已空……” 眼中竟泛起一丝愁来。 谭霜脸皮抖了抖,这女孩不过八、九岁,怎生得这般肉麻。 待目光触及女孩手中的草药,便扯了话头儿,道:“姑娘也懂医么?” 女孩回她:“久病不成医,也识得些草药。” 哦,原是位病西子。 一来一回,谭霜也察觉这位是个多愁善感,性子古怪的,想想便说: “姑娘常年生病,许是是多思少动了些,多走动走动,底子强健了,也许会好。” 那女孩闻言撑眼扫她,“你懂医么?” 谭霜老实答:“亡父生前是村中的行脚医,我自小跟着他,学了些皮毛。” 这话不假,谭霜的爹却是对她疼爱有加,不顾及传男不传女甚么的乡间习俗,只要谭霜问了,都会教她。 甚至从小就教了她识字看医书,虽她还有前世记忆,识些字是不在话下的,但好歹有了个光明的说头,教人不奇怪。 女孩有些惊讶:“竟是我小瞧你了,你叫甚么?” 谭霜犹豫了下,还是报上真名:“谭霜。” “霜,好名字,我唤你小霜可好?“ 谭霜脑后的肉麻了麻,应付道:“姑娘随意就是。” 那女孩笑到:“你很好,我会再来找你的。” 说罢,她便朝谭霜弯了弯眼眸,转身再花圃里找到自己的小药锄,拿着草药离开了。 这一来一去,神出鬼没,底下的白裙儿像那花坛里被草木拥着的白芍花,颤颤地被风儿吹得抖起。 谭霜只觉像那蒜头儿里挤进了一个金疙瘩般,心里只觉怪异。 收收整整了一天,到用晚食时知了约上她一道去大厨房,这几日后厨房钱娘子不在,她和四丫都去大厨房用晚食。 知了揉着酸痛的腰,说没想到打扫个院儿比在家里还累,又庆幸她姨奶给她塞到了针线房,不然去坐那洒扫丫鬟,得多累啊。 谭霜平日里再在后厨房做的烧火打杂的活儿跟这个差不多,所以并没有觉得多累。 想了想,便问知了家里有没有吃剩的清酒,教她倒了酒,叫她娘顺着后腰的皮儿给她顺着揪揉,揉上小半个时辰,晚上睡上一觉,第二天起来就好了。 知了听了,就笑说他爹是个酒蒙子,家里别的没有,酒那是管够的。 两人说说笑笑就到了大厨房,已经是有些晚,下人婆子都捧了碗,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与自己相熟的边说边吃。 谭霜也看见了四丫,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角落,头快埋进碗里去。 正巧四丫抬头与谭霜的目光对上,眼神再落到她和知了相挽住的手上,眼珠子上下动了动,脸上流露出一股难言的神情。 谭霜知道她毛病又犯了,懒得去和她打招呼,转头和知了去拿碗筷。 今儿吃的是混了白饭的糙米饭和熬菘菜。 菘菜就是白菜,里面加了些肉骨头跟着炖,还有大块的白萝卜,汤上面撒了绿油油的葱花,大骨敲碎了炖出里面的骨髓,锅里飘着油星,闻起来都比后厨房里钱娘子做的晚食有滋味儿些。 钱娘子视财如命,伙食上连她自己都要克扣的。 谭霜舀了汤泡饭吃,锅底的骨头都被那些婆子早早舀出去啃了,只有些白菜和萝卜,混着辣咸菜吃,很是下饭。 谭霜用完一小碗汤,便要去再盛一碗,知了跟上来,拉住她的衣袖,悄声问封: “肖妈妈是怎的,我看她一直盯着你瞧呢。” 谭霜闻言,顺着知了的目光看去,肖妈妈蹲在墙边上,果然边大口扒饭,边拿眼觑她,见她望过去,那沾满菜汤和油光的嘴还咧个笑给她瞧。 真个恶心人。 谭霜不动声色地回过头,汤也不想盛了,把碗洗干净放好,悄声对知了道: “我也不知呢,昨儿忽地上门来说要收我做什么干女儿,还拿了些吃食来,我没应下。” 知了听了,神情凝重道:“嗐,原来是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来了,可别松口,不然呐,后头事儿可多呢!” 谭霜听她的意思还有内情,便问:“这话怎么说来?” 知了左右瞧过,将谭霜拉到个隐蔽的地方,一五一十道出来。 8、争执 原来这封家下人堆儿里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府里都有新进府,签了死契的丫头,像肖妈妈这等粗使婆子,就会强行收她们做“干女儿”,为的就是拿她们的“孝敬”。 你不给?那可由不得你,当娘的,自有支使女儿月钱的权利。 到快领月钱的时候,跟账房的说了,给你把月钱领去,哭都没地方哭去。 所以很多外头买来的丫头会提前选了自己的干娘,为的是说好了,到时候留一半月钱,交一半上去给干娘。 这种微妙的平衡保持了很久,当然,上头有头有脸,在主子面前时常露脸的婆子是瞧不上这丁点钱来做这臊皮事儿的,一般都是底下手上没手艺的粗使婆子来做。 钱娘子自然瞧不上谭霜和四丫那点月钱,赏钱的事也是顺手给她和四丫昧下了。 这肖妈妈估摸着见头个月钱娘子没拿谭霜的月钱,所以等到了第二个月,就迫不及待找上门来了。 谭霜听知了说完,站在原地没说话,知了宽慰她: “你只咬死了不要答应就是,往后在府里,又不与她做事,她敢上你门,只管告了管你的钱娘子,钱娘子饶不了她。” 谭霜无奈,知了还不知钱娘子的事呢,她又将钱娘子与她的仇怨说道一遍。 知了听了,感叹道:“这可是‘前有豺狼后有虎’啊!” 可不是? 只怪这封府上头主事的主子没个能明是非的,底下的下人也胡乱搅和着来。 知了还安慰她:“别怕,若是不行,还有我姨奶呢,她们敢乱来,你来找我,我带你去寻我姨奶,有她在,那个钱娘子必不敢欺负了你去。” 谭霜感动地握了握知了的手,虽她清楚知了的姨奶不一定会为了她这样一个没亲没故的小丫头得罪几个府里的老人,冲着知了的这份仗义,也该谢谢她。 晚上回了歇处,谭霜洗漱了躺在床上,心里还惦记着钱娘子和肖妈妈的事儿,要想摆脱这两人,先得出了这后厨房,进主子的院子里做事儿。 还必得是有些地位的主子。 大姑娘,二姑娘,是正房大娘子生的,地位是有了,但想挤进去的人也多,多是家生子,家里或许有得脸的婆子、妈妈,她一旦挤上去,恐挡了这些人的路,麻烦也不会少。 三姑娘是才进来的,已被叫去了寄心水榭,说不得好进些。 谭霜迟疑了一下,想起那个光天化日就敢拿三姑娘吃食的婆子,还是放弃了。 三姑娘不一定能护住她,她需要银子,也需要在这家里能说得上话的主子,日后赎身时,才好拿到自己的身契。 余下还有四姑娘、五姑娘,六哥儿她是不考虑的,六哥儿虽是妾生子,但是府里的独子,已过到大娘子名下,身边的丫鬟婆子一早就定下,就算要换,也要等到年纪大些,换些小厮陪着,要用丫鬟,那只能是通房、侍妾之流。 四姑娘性子好强,爱争抢,很有主意,她姨娘是老太太娘家侄女小李氏。 五姑娘性子绵年纪小,容易被底下的丫鬟婆子左右,但她与四姑娘顽得好,左右有她这个姐姐和老太太在,应是吃不了大亏。 谭霜在四姑娘和五姑娘之间摇摆,确定好了自己想要的方向,才好根据他们的性子使力。 谭霜思虑再三,觉得还应该再看看,多了解了解几位姑娘的情况再说。 屋子里,四丫躺在另一张床塌上,听着谭霜辗转反侧的被褥摩擦声响,从鼻腔里轻哼出一声,漠然想着: 这会子睡不着了?白日里和那丫头亲亲密密,丢下她一个人在旁边用晚食的时候,可快意得很! 瞧着吧,这回若她不低头向她认错,她是不会再和她说半个字! 磨蹭到半夜才睡着的谭霜,还不知道自己又莫名惹上了四丫,揣着重重心事睡着了。 到第三日,钱娘子提前回来了,说是大娘子欧氏实在想吃她做的松花小肚儿,故让她早来一天,给她造了去。 钱娘子来后厨房的时候,谭霜正在将前儿晒的酱用竹升子打了装进罐儿里,扭头看见钱娘子,吓一跳。 钱娘子回家待了两天,活像被鬼啃了,生生瘦去许多,脸颊两侧凹陷下去,眉头紧蹙,眉心有一条皱出来的纹,神情看上去和之前大不相同,眼眶水肿,眼见着消沉许多,更刻薄了。 谭霜心中纳罕,周娘子不是说欧氏没罚她,还和颜悦色的吗?怎么她会是这幅样子。 钱娘子不管谭霜怎么想,像没看见她似的,径直去了灶台,净手刷锅,准备造松花小肚儿。 谭霜装着手里的酱,里头钱娘子忽然像发疯似地嘶吼起来, “做什么!小蹄子,你是瞎了还是傻了,才洗净的锅便捅了这多柴灰进去,幸得是我没放油料,你是想你早死的爹妈游魂去了还是存心给我排头吃?” 原是四丫在底下烧柴,见灶肚里柴都并着不好通烟,便用烧火棍捅了捅,力道大了些柴灰便都飞出来掉进锅里,才招了一顿骂。 谭霜听了直皱眉,烧火的事儿是分给她的,方才她在外头装酱,四丫见没人就躲到灶下烧火了,那知道钱娘子一来就要烧灶火,四丫正好在灶下就被她使唤去烧火了。 这才替她挨了一顿骂。 谭霜放下手里的酱罐子,走进灶房里,钱娘子已经收声了,拉着脸在一旁用剪子绞去肚上的猪油。 谭霜走到四丫身旁,拍拍她的肩膀,小声道: “你去外头装酱罢,我来烧火。” 四丫抬头,咬着唇瞪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烧火棍出去了。 谭霜摇摇头,没理她。 过一会儿,钱娘子洗着肚儿,忽地阴测测开腔:“霜丫头,你莫不是以为搭上周家的,我就拿你没法儿了?人不能忘本,当初还是我将你们从外头买来,没得我,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暗门子里卖呢,如今进了府翅膀硬了,敢给我使绊子了,哼,我看你们能笑到几时。” 这话说得很是难入耳,谭霜沉默片刻,道:“娘子说的话,我不懂,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钱娘子听后胸口起伏急促:“实话,你这贱蹄子是个四面挂枝的藤瓜,见赶着枝儿就缠上去,你以为周家的能给你做脸?我怕她?我是大娘子嫡亲堂姐送过来的厨娘,你以为娘子会为她一个老杂毛为给欧大娘子下脸?” 谭霜淡淡道:“我并没有这么想,只是我人微言轻,却知晓自己是哪家的下人,你虽买了我,却是使的封家的钱财,我自是伺候封家。” 她顿了顿,有点不太适应这两个字似的。 钱娘子勃然大怒,这小蹄子是在说她一奴侍二主呵! “咚”一声,她使力把手里剪子一甩,那剪子狠狠钉在木盆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咬着牙将手上的袖子卷起来,边走边道: “反了天罡了,你这天杀的泥货还倒教训起我来了!我今儿就给你立立规矩,教你知道知道老娘的厉害!” 说罢,她便气冲冲走过来。 谭霜见势不对,丢下手中的烧火棍,仗着自己人小机灵,弓着腰一下朝外头窜了出去,跑到院子里,回头看钱娘子,见她还要不管不顾追过来,忙大声喊: “钱娘子,你是教我说中了你心里先有欧大娘子,才有我们娘子罢!我再不说了!你别打我!” 她一边退到院门口,一边声音越来越大,声儿是又急又怕,人却老神在在地站着,半点不怯。 钱娘子气急败坏地用手指住她,骂到:“诨说甚么!小蹄子,再乱咧咧我撕你的嘴!“ 正在这时,门外一个妈妈的声音响起:“钱家的,怎么还跟丫头拌起嘴来了,犯什么了?” 钱娘子心头一跳,这是张妈妈的嗓门儿,她嗓子噪,人又刁,最喜去捡些丫鬟婆子的事儿来说嘴,教她听去可不得了。 她忙威胁地瞪着谭霜,回道:“没甚事儿呢,丫头不懂事,教训几句。” 谭霜定定地倚在门口,看着钱娘子,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的四丫早吓愣了,抱着一个簸箩不知所措地站在屋檐下。 张妈妈听了钱娘子的话,回了一声,小声嘟囔道:“这老虔婆可真会折腾人的……两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能作她孙女了,还这般打骂……” 钱娘子听着外头没声儿了,才松口气,在院子站了会儿,恨恨地打量着谭霜。 倒是不知道她竟招了个冤家回来,才七八岁,较娘子院儿里伺候的丫头心思也不差去。 她脸上抽了几抽,忽地怪笑一声,道:“霜丫头,你以为你算个什么厉害的,等着吧,我自有法子收拾你。” 说罢,她笑着转身,也不生气,径直回去收拾那洗到一半的肚儿去了。 一向性急爱动手的钱娘子这般作态,谭霜迟疑了下,竟有点不安。 想了想,她慢慢将跨到门口的一只脚提了回来,向灶房走去,不管怎么说,她都还要做事的。 回到灶前,谭霜就低下头去,不管头上钱娘子要剜肉的神情,往火里丢了一根柴禾。 9、伙伴 打这天起,钱娘子便发狠了地折腾谭霜,明着不能打骂,暗地里的手段使得又阴又滑。 谭霜自早上进灶房开始,就没有歇下来的时候,钱娘子每日做完晚食,就让她将两瓮大缸里能用四五日的水全部提出来,将灶房擦洗一遍又一遍,不能有半点灰尘。 剩下的水,就全倒在院子里,将院子冲洗干净,水用完了,第二日又教她去井里打上来将瓮里填满。 到正午,就借说先前晒的酱不够冬日里用,做了酱来摆在院里,三伏天叫她端着簸箕守在一旁,说是怕鸟雀往里面拉屎。 明晃晃的烈日晒得她脑子发昏,几天下来,从没晒黑过的脸整整褪了一层皮,晚上回屋子擦洗时,痛得眼泪直掉。 福乐来找过她几次,在门口看见她受罪,心里干着急,他娘跟钱娘子是钉子板子扣着,来帮不了忙不说,还要给谭霜添麻烦。 谭霜眼瞅见他,给他使眼色,要他走开些,别招惹上了钱娘子。 一连几日,日日如此,谭霜方养出来的肉,迅速瘦下去。 再说知了,知了上次得了谭霜的法子,直觉甚是好用,第二日起来神清气爽的。 心里头便对谭霜上了心,这日得空,她拿了两个她姨奶给她的果子,来找谭霜顽。 好巧在门口看见了垂头丧气的福乐,两人家里都有在封家做事的,自然多多少少见过。 知了看见福乐,就给了他一个果子,问:“你今儿不当值么,倒是清闲。” 福乐正烦呢,哪里想吃什么果子,摆手不要,又说:“当着呢,我不就在这儿么,你怎会跑这儿来顽?” 知了见她不要,自己拿了果子擦擦,白生生的牙咬上一口,脆声道:“我有一个姐妹在后厨房做事,我来寻她顽去。” 后厨房只有两个丫头,一个是四丫,一个是谭霜,四丫惯常拿眼睛看地的,能交到甚么姐妹,那就是……福乐瞪大了眼, “你不会是来找小霜罢?” 知了奇道:“她与你说过我?你们俩顽得好么。” 福乐“嗐”了一声,对着后厨房里努了努嘴,道;“你自己看。” 知了撑着脖子,后厨房院子里看一眼,就见谭霜坐在院中央捡豆子,不知晒了多久,小小的人蔫哒哒的,看着可怜。 她皱眉道:“这是挨了罚了?” 福乐叉着腰,鼓气到:“还不是那个钱老婆子。” 知了低头看了看手里要送给谭霜的果子,叹了口气,没说话。 福乐也叹气,“唉,我娘和这钱老货是天生的对头,她来说情,那小霜不得被钱娘子整得叫娘去,不然我都叫她来了,我娘还叫我少同这老货跟前晃,省得她折腾人给我瞧。” 知了听了,嘴唇微动,想起与谭霜之前说的话来,唉,谁教自己许了她话,纵是无心,也说不得心中梗着。 还是求姨奶来一趟罢。 …… 这日钱娘子提着食盒子去了大娘子的院子,四丫眼见着她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就将手里掰着的菜心一扔,走出灶房。 钱娘子和谭霜的比较这几日她都看在眼里,初时她吓得不敢跟谭霜说话,日日埋着头做自己的事,连眼神也不敢分给谭霜一眼。 可渐渐的,她倒是觉出些好处来了,钱娘子但凡有个什么事儿,就都支使谭霜去干,连骂也只骂谭霜的,有她顶着,最近自个儿不仅清闲多了,还少挨骂。 如今她和谭霜的处境掉了个个儿,她心中终于隐隐有了些快意。 坐了不多会儿,她眼睛四处扫过,见着了壁上挂的一把伞,走上前去拆下来,提了给正在院里捡豆子的谭霜,状似关心道: “你撑把伞做罢,这样的天气晒着小心中了暑气。” 谭霜眼皮都没抬,道:“谁家有撑着伞做事的丫鬟呢,这样教其他人瞧了,还道我偷懒娇气。” 四丫闻言,动了动眼珠子,将伞收回来,磨蹭会儿,道:“我是好心,你怎地不识货么。” 谭霜淡淡地说:“你若好心,不如替我来把框里豆儿捡了。” 四丫闻言,讪讪退回屋檐下,拿了张凳子,估摸着钱娘子还不会那么快回来,盛碗消暑的绿豆汤坐在阴凉处喝着看谭霜。 谭霜不看她作怪,把衣领子拉高了些遮着脖子,埋头捡起了豆子。 待钱娘子和一个婆子一道提前回来,看见四丫坐在门口喝绿豆汤,谭霜坐在院子里捡豆子。 四丫一下吓得站起来,手里的碗快端不住。 那婆子上下扫了眼四丫,似笑非笑,道: “你这儿的丫头怪清闲,倒似园子里的姐儿,不晓得要投几世的胎才得着这般好命。” 钱娘子薄削削的嘴一张,话像刀子一样劈头盖脸丢下来, “作死的小娼妇,怪道你在我面前乖,原来是偷奸耍懒的贼货,还不去烧水,仔细我脱你的皮!” 旁边那婆子听了,眉头皱起,心道这钱婆子骂人愈发听不得了,怎么什么话都敢捡来说,这里可是官家府宅。 她面上不动,看了眼院儿里的谭霜道:“那个倒是勤快,只是脑子忒不好使,这般大的日头,老茄子都晒皱皮去,怎还坐在院中捡豆子。” 钱娘子听了,不好说是她让谭霜把坐在院子里捡豆子,只好笑着附和道: “老姐姐你说得是呢,谁不说我这儿一个懒,一个憨,没一个儿好使的丫头。憨货,还不回屋去,那豆子捡了一早上了还没捡完?” 谭霜听得这一句,轻轻甩了甩脑袋,慢慢站起身,才站起来,眼前一黑,险些摔下去,忙扶住了膝盖,这才缓缓迈步,朝屋子里去。 那婆子见谭霜晒得虚弱,道:“这是中暑气了罢,快进去喝碗凉汤解解暑。” 钱娘子却道:“她哪有这等福气,坐上一阵也就缓过来了,管她作甚,老姐姐,娘子不是要那熬药的罐子么,快进来我给你寻去。” 那婆子却不动,端详了阵谭霜,忽然说:“我那侄孙女与我说过她在你这儿有个顽得好的丫头,教她用酒揉腰上,我听她摆起来,像是这个丫头,高高瘦瘦的……你是叫谭霜罢?” 谭霜听她说了,心道原来这是知了的姨奶,难怪会帮她,她忙感激地作了个礼,道:“正是,见过妈妈。” 付妈妈点点头,好似不经意问的这一句似的,又去和钱娘子说话去了。 钱娘子回过味儿来,知道付妈妈这是替这丫头说情来,难怪她说取个药罐子,不使底下的小丫头过来,怎么还自己亲自来一趟这后厨房。 想到这里,她暗啐一口,呸,倒真收了个会攀高枝儿的。 有付妈妈插手,她不好再耍这等明目张胆的手段,纵然心中还恨得冒黑烟,终究是放了谭霜一段日子。 谭霜终于恢复了之前的活儿,心中也领会了这后宅中下作的手段,对这些妈妈婆子的更加忌惮。 好多亏有知了的姨奶,不然在她找到法子换院子之前,还不得被切磨死。 脸上脖颈被晒伤的地方,谭霜调了些薄荷水敷上,两三天就不疼了,就是她整个人黑了一圈,往日晒不黑的好皮子,如今又红又黑,得好些日子才好得透。 最让她想不到,和知了才处了那短短一回,竟然还得了她这等赤诚相待,真真求动了她姨奶,来为自己走动。 谭霜心里感动,少不得要买两只烧鹅去谢知了和付妈妈。 付妈妈见了她还有两分惊讶,没想到这小丫头竟有这等聪慧,还知晓个中人情,来谢她来。 她可没有透出口风去。 知了见了谭霜只有开心的份, “怎么晒得这样黑!” 谭霜笑道:“已是好些了,前几日不仅黑,还蜕皮呢!” 知了恨恨道:“那个钱娘子心可真黑,恁歹毒,不知是不是吃蜘蛛子长的。” 付妈妈在一旁听了,瞪了知了一眼:“瞎说甚么!也不怕叫人听去。” 知了吐吐舌头,没再说话,到底还是怕她姨奶。 谭霜正色对付妈妈道:“前几日实在难受得很,今儿好些了,才来给妈妈道谢,若不是妈妈,我今儿恐怕也不能站在这里了,这两只烧鹅您是我谢您和知了的,日后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您吩咐就成。” 付妈妈不缺那两口烧鹅吃,谭霜这两句话说得她心里妥帖,便道:“不值当个甚么,不过见她实在做得过分,你又与知了顽得好,左右我就知了这么个侄孙女,她既求我,我自然是要走一趟的。日后在这府里,你们姊妹俩好好互相照应才是。 谭霜感激地看了眼知了,点头答应,“自是如此。” 知了还有些脸热起来,不自然地岔开话:“好姨奶,钱娘子日后不会为难小霜了罢?” 付妈妈道:“有我镇着,她不好撕破脸皮做得太过,小打小闹的,你且受着,忍着些时候,找空子离了她后厨房才好。” 谭霜点头称是,道她本来就想找法子去其它地处,只是一直没有门路。 付妈妈沉吟道:“你是个聪慧的,后厨房不是个好去处,我不瞒你,大娘子那儿,一个萝卜头子一个窝,你要进去,还得别人出来才行。大姐儿、二姐儿那儿也挑不上你这等小丫头,娘子只会往我们陪房里挑。你等着四姐儿、五姐儿那两头,大丫头是都有人了,小丫头还挑着呢,在姐儿院儿里做个洒扫,也比在后厨房强呐。” 这跟谭霜想的一个样儿,她回道:“不瞒妈妈,我倒是这么想的呢,只是我愚得很,怕姐儿们瞧不上我。” 付妈妈笑道:“我倒瞧你人又机灵,又会来事儿,比我这家这憨货惹人爱,你晓得奔自己的前程,她还不知事儿哩。” 知了听了哼哼一句,道:“姨奶,您小瞧我来,要不是您不许我进娘子的院子,我才不想去针线房呢。 付妈妈一瞪眼,嘴里骂道:“娘子的院子你进去做什么,做个扫地丫头也做不好,改日叫人给你使了绊子,你才晓得我疼你。” 谭霜在一旁看了,心知肚明付妈妈这是想将知了往两个嫡姐儿院子里塞。 知了又跟付妈妈好一顿娇缠,教付妈妈笑出来,不再骂她。 谭霜却将心思转在了进院儿这事上,这事儿得快些提上日程了。 别过付妈妈和知了,谭霜转身回了自己屋。 10、冒领 灶房里还是老样子,只不过钱娘子越来越忙,大娘子一天要使丫头叫她做几回小菜。 后厨房本是欧大娘子特意辟出来,教钱娘子造小食、宵食、点心甜口的,正食不教她做。 谭霜不知道她来之前是甚么章程,不过听福乐摆起,清闲得很。 因着钱娘子是从大娘子欧氏老家永川府来的,永川菜造得好,其余的倒是一般。 府里的老太太、封大相公,又不是永川人,故而吃不惯永川菜,哥儿、姐儿们更是打出生起就在允州长大。 连欧氏,都改了口味,不大使唤钱娘子的。 只是堂姐大欧氏特意寻了人来,不好推辞,只好给她辟出个地方,养着就是。 这钱娘子倒也机灵,左右一样通了百样通。她便自去学了允州菜式,不做大菜,专学些本地的小味,虽及不上那几个灶房里的师父,味儿也可入口。 欧氏偶时会唤她造些来吃,这两月,她的手艺更是大有精进,如今连老太太,几个姐儿都要来吃,封相公来得晚,也凑上来,使了钱给她去买嫩羊羔,教她造桂花羊焖柳吃。 那两瓮平时要用两三日的水,最近一天就要用干净。 钱娘子忙得不可开交,脸色却好很多,大抵是钱袋子鼓起来,心里舒坦了,她近月来都没去刻意切磨谭霜和四丫。 自那日从付妈妈房里出来,谭霜心里每惦记着打听四姐儿、五姐儿身边的消息,只是后厨房忙碌,没得闲时,她到领月钱的时候才有半天假。 后厨房四姐儿五姐儿的丫头来时,钱娘子又好巧在一旁,她没得时机闲话。 很快到她月休这日,谭霜去领昨日没领的月钱,昨儿实在忙得很,灶房门口各院的丫头催着要东西,她和四丫都被使唤去择菜洗米。 封府的月钱一般发放两日,故而谭霜第二日去领,并不算晚。 待到了地方,管账妈妈低头拨算盘,谭霜上前道来领月钱。 那妈妈抬头辨人,见她确是谭霜,上月里见过来领月钱的,就答应一声,教她在自个儿名字下摁手印。 这份差使是管钱放钱的,能在这里做事的,记性得好,还要聪明强干会识字。 那妈妈趁谭霜摁手印,笔尖在她名字下画了个红圈,问道:“前院儿倒潲水的肖妈妈,可是你干娘?” 谭霜愣了一下,回道:“并不是。” 账房妈妈听了,撇撇嘴,道:“她昨儿一大早就来领月钱,还要将你的月钱一并讨去,说是你认她做了干娘,我叫她若要领你的月钱,就将你领来,好算个清楚,免得一份钱两个人领,就是我的不是了。” 谭霜没料想肖妈妈竟这般奸滑,见自己没去寻她,还悄悄跑来领自己的月钱。 她是打量着霸王硬上弓,领了自己月钱,到时候院里谁都知道自己是她的干女儿,就任她捏圆搓扁了么? 谭霜险些气笑了,她道: “多谢妈妈留心,我未曾认过甚么干娘,若是再有人称是我干娘干婶子的来领我的月钱,请妈妈留心些,不要与她去了。” 那妈妈点点头,“自是,什么人都能来代领去,我这儿可不成了慈善堂了。” 说罢她将二百一十个铜板数好,用细麻绳穿好了,递给谭霜。 “诺,数数。” 谭霜自不会去数,再次谢过账房妈妈后,便回去了。 回屋子里,再将床板里头的铜板和新领的这二百一十个合在一起,数起来。 上回发的月钱,给福乐和四丫买了驴肉火烧,给付妈妈和知了买两只烧鹅,自己又添置了杂用,零零散散花去了一百一十八个,余下九十二个,加上这回发的,共有三百余二个铜板。 三百零二个。 谭霜数了数,钱娘子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自己,一千三百五十个铜板算做一两银子,二十两银子等同二万七千个铜板,按照她现在的月银,她得做上十年,才能攒上这笔银子。 还不算上自己花用的,加起来得做十一年。 谭霜愣愣想着。 十一年,那个时候,娘的孩子该有十岁了罢。 娘还会记得她吗? 谭霜黯然地垂下眼。 将手里的钱放回床板下。 看着破旧的下人屋子,暗暗给自己打气,就算不为了娘,为了自己,难道还要做这么久的奴婢么,早早攒些钱来,赎身了才是。 是这样,谭霜又想到今儿的事,肖妈妈看来事不会轻易放过她这块好肉。 这二百个铜板,于她像毛驴嘴上吊着的鲜草,不吃到嘴里不罢休,她势必会再找上门来讨。 谭霜眨眨眼,不多时,心中有了些想头,肖妈妈想认她做干女儿,无外乎是为了她手里的月钱,在这府里外头来的无依无靠的小丫头,除非熬成大丫头去,否则后头一定要有个“主”的。 如今她有没“主”儿,自然要被他人觊觎,那不如就找个“主”儿,好教自己少些麻烦。 当夜里,从灶房出来,她就摸了两百个钱,去寻了周娘子。 周娘子家,周家几个男人都在庄子上做事,寻常时候不回来,周娘子、福乐和他两个嫂嫂几个弟妹侄子侄女在家。 周娘子见她来得这样晚,还诧异,等谭霜说明了来意,她恍然晓得了,这事儿确实不方便白日里张扬。 明白了谭霜的意思,她却有些为难,实在是她有家有口的,又是娘子的陪房妈妈,虽没做什么大管事,好歹有些脸面在府里,从不做那收甚么干女儿之事。 若是如今假意收了谭霜做干女儿,传出去,倒教她没脸了。 可不帮这个忙吧,霜丫头上回又帮了她和福乐的大忙,有个人情在,还与福乐顽得好。 福乐方才哄了几个弟妹出去,两个嫂嫂也带着孩子回房了,他才过来,听了一耳朵。 回来插嘴到:“娘,你可得帮小霜这回,若不然,那肖妈妈得缠到她死了去。” “呸,甚么死啊活的,小孩子家,也不知道有个忌讳。” 周娘子瞪了福乐一眼,福乐缩缩肩膀。 谭霜忙说:“不敢连累娘子,只消娘子在府里放个话儿,就说见我眼熟,问了才知是哪里的远亲,有这层关系在,那肖妈妈应是不敢如此放肆了。” 周娘子听了,心中放下一口气,笑道:“那感情好,只要不是认什么干女儿的,那等臊脸皮的事儿,我是做不来的。” “那就烦累娘子了。” 谭霜也舒了口气,周娘子肯应下就好。 说定了,她又从怀里将那二百个钱取出来,捧着递给周娘子,说道: “虽然娘子心正善良,我却不能教您白担这名,这二百个钱您收下,当我聘了您的,我来得急,没带个甚的就空手上门了,娘子不要见怪。” 周娘子脸一下涨得红彤彤的,连连摆手: “什么聘不聘的,上回你与我家福乐做了好事,得罪了那钱老货,我都没得法子帮你什么,这顺手的事儿还收这钱,算什么了!快快拿回去!” 周娘子性子有些直,对付刁的,她能比那个更刁。 可对付谭霜这种一板一眼,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她是真拿着没法儿。 一旁的福乐赶紧来帮他娘,把铜板推回谭霜的怀里,怒道: “小霜,你还当不当我是好友了,拿着钱打我脸面么!” 福乐小小一个萝卜头,还故作男人样叫她忍不住发笑,看这两母子都是真心实意的推辞,她只好将钱收了回去。 也怪她想得不深,只想着周家定是缺钱使的,这钱买些杂七杂八的送去,不若教她们收了自个儿买些合适的花用了,还来得值。 周娘子才说:“你这小小年纪,怎学得这般人情呢,我还要教福乐与你拜个师傅,教教他去,平时里我们说了,他总不听呢。” 福乐在一旁撇撇嘴,不是他不听,是他的月钱都教他娘捏在手里,哪有闲钱做这些。 谭霜也道:“福乐可聪明这哩,又得了娘子您的正直,日后少不了好。” 夸得周娘子脸上掩不住的笑,还未有人使这般高的话来配她,当下人的,哪有说什么品性,顶多说一句勤快。 语罢,谭霜又从那二百个铜板中取下二十个,道: “方才是聘娘子的,娘子不肯收,这些可得收下了,我头回来,两手空空的没个脸皮,这些给弟弟妹妹、侄子侄女买几个甜嘴儿吃,娘子可别外道。” 周娘子见她一个八岁上的小丫头,实在是对人情熟练得很,不由可惜,没生做她家女儿。 手上推辞两下,也就收下了,这钱确是可收的,她也不做作。 从周娘子处出来,周娘子还教福乐出来送她,走到门口,听见里头福乐的二嫂嫂抱着孩子去周娘子屋问话。 谭霜作没听见,与福乐静静走着。 福乐今夜是有些沉默,谭霜也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福乐忽然道:“小霜,你想过出府么?” 他顿了顿,“不是去顽的,我是说,赎身……” 谭霜有些惊讶,福乐家里都是大娘子陪房来的,想来在府里做事,其实应在比在外头要舒服很多。 他又不像谭霜,既是后世穿来的,又是外头卖进府里的,怎么会忽然想到要赎身呢?” 11、痒儿 “你想出府?”谭霜问道。 “嘘,小点声。”福乐看了看四周,没有人经过,才说, “我不知道……”他有些迷茫地望着下人住的房屋檐上的破瓦, “我家人多,我爹娘、两个哥哥和我都在府里做事,可领来的月钱也不够嚼用的。” 他顿了顿,“那日我气头上说了我娘一句,后头回家被我两个哥哥知道了,他们再不肯要我的月钱,我真的只是气话,小霜,你知道么?” 谭霜轻声道:“我知道,你若是真那么想,早开口问你娘讨了。” 福乐得到了些慰藉,他继续道: “你晓得,我们家这么多人在府里做事,府里也不是能时时都有好差使,便有,也不一定轮到他们。我还有那么些个弟妹,侄子侄女,将来他们都要来府里,怎么能有那么多位置呢?” 谭霜点点头,确实如此。 “那几日,我见钱娘子那么折腾你,心里着急也没法子,过了初七,我就九岁上了,我娘使尽力气才让我得了这个没头没脑的差使,将来还不知道能做甚么,连我都这么着,我家中那么些人,可怎么办?” 谭霜抿了抿唇角,虽然福乐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谭霜大抵是听明白了。 自打落地沾了灰,他就是家生子,哪晓得甚自由身是个甚么,可他很聪明,只要往里想,就会想出个中好坏。 赎身哪里是那么简单呢,她独身一个尚且困难,何况福乐家里这么些口人,得是多大笔银子,再者说,作为陪房,大娘子未必会放他们出府去。 谭霜叹了口气,安慰他道,“走一步看一步罢,等等有了好差,再教你娘使些钱,活动活动,想来你是够得着的。” 福乐点点头,正巧把谭霜送到了地方,道了别两人就此分开了。 而心中起的波澜,自是无人知晓。 福乐别过谭霜,并没有即刻就回周家,近日里家中因为他的月钱自己拿回去一事,起了不少争执。 两个哥哥是顶顶不愿再拿弟弟的钱去填补家里,可两个嫂嫂哪里愿意少了这笔贴补,跟哥哥好一番闹,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哥哥们便随父亲躲去了庄子上。 方才小霜和他方出门去,二嫂嫂就抱着孩子进了娘的屋子,想是要问不收小霜聘钱的事。 福乐烦得很,索性在外头转起来,好等他嫂嫂发完气,免得回去听些指桑骂槐的疙瘩话。 边转边想事儿,一不留神,他竟走到了偏院西北角钱娘子和她儿子钱升的院儿来了。 偏院是下人住的地方,西北角这边本来没住满,很是冷清,钱娘子进府晚,娘子就指她住进这里,并住了她带着来的儿子钱升。 福乐一看竟来了这里,暗道一句晦气,他娘和钱娘子像一个笼里的斗鸡,教人看见他在这里,钱家要是丢个什么,他可说不清了。 福乐转身想走,却忽听的里头钱娘子撕心裂肺大叫一声: “天爷啊!” 福乐吓得腿一软,再仔细听去,里头的钱娘子那儿子钱升用手压了他娘的嘴,低呵道: “娘!低声些!教人听去了儿子可怎么办!” 钱娘子声音果然放低了些,只是哭腔怎么都压抑不住,她扒开儿子的手,抓住儿子衣袖,连声道: “儿啊!儿啊!你这是要娘的命啊!” 福乐一听,那还记得什么避讳,赶紧蹑步上前去,蹲下.身子耳朵贴在墙上,听起了墙角。 只听得那钱娘子娘子寒心地数落起她儿子,福乐在一旁听了半天,才晓得了缘由。 原来,这钱娘子他儿子钱升,在欧家时候就好去暗门子找那不正经的老婆子养的女儿顽,只不过那时在欧家,规矩严,人也多,处处都是认识的,不好太放肆。 如今到了这允州,钱升活像猢狲儿脱了五指山,他娘又纵着他,没个人管,自是放开了去顽。 光与那暗娼女玩,还不算得能掏空了钱娘子的家底。 他常出入那院,时日久了,索性将里头一个合他心意的暗娼包了,每日入了夜都往哪儿去,当自己家似的走。 那暗娼不知何姓,问她姓名,她只抹泪道自个儿命还不好,落进这脏窝窝,怕污了爹娘名姓,自己化了个花名,唤作痒儿。 钱升听了还笑:“可不就合了这名儿,不然,怎地来勾了我。” 逗得痒儿咯咯笑,两个玉藕段儿似地胳膊搂住钱升的脖颈,往下面一压,滚到塌上去了。 时日久了,每和痒儿弄完,身上懒怠,痒儿就唤了一个相熟的闲汉,去外头买了饭送上来吃。 钱升来来去去见多了这闲汉,熟络起来,与他闲没事儿也吹摆几句。 那闲汉本有事做,却对他知无不言似地,将这允州城大小玩乐,那儿是金那儿是银,都与他一一说了。 他们做闲汉的,是下九流行当,什么不晓得,专捡那富家公子一掷千金纸醉金迷的花话与他说,直听得他耳热。 他又叫闲汉坐下来,痒儿倒上酒水,在旁边附和吹捧,回数多了,钱升心里头像生了虫似地,央那闲汉带他见识。 那闲汉常吃他的酒水好菜,自是不好不应的,三来二去,就将钱升带去柜坊长“见识”。 光见识怎么能够,见识够了,自是要上一把手,头回,方包了八钱银子去,几把牌九下来,竟浑圆回手上来,还带了五钱的利。 钱升自是觉得有甜头,将手上的八钱银子,加方才赢来的都压上去。 这回下来,又进了八钱。 钱升心头更加火热,再加筹码,就这般一头栽进去。 往后也不用那闲汉带他来,他自认了门路,见天儿往里头钻。 连痒儿那边,都难摸得着他的影儿。 岂不知,色字头上一把刀,赌字沾上了更是千刀万剐。 那柜坊里从身旁的赌客、发牌九的牌倌儿、看热闹的闲客,上上下下,只有他一个是真进来顽的。 那柜坊来来回回养他七八回,待他熟门熟路,染上瘾了,就叫“养好了”,他在底下看牌九,头上众人睁着眼睛暗暗使眼色,示意“猪”养肥了,可以宰了。 头回输就输去这些日子赢下来的二十两银子,又掺了自己十几两的本钱。 钱升不信邪,可手头银子不趁手,那柜坊的人就畅快地叫他先欠着,签个字据就成。 这一赌,就赌了个一天一夜,输去百两银子出头。 钱升输得眼都红了,还想再来,柜坊的人不干了,叫他拿钱来,不然,可不叫他空手套白狼去。 钱升无法,只好找上钱娘子,话说得狠,说那柜坊的人教他不还钱,就斩了手指头赔去,吓住了钱娘子。 钱娘子只好掏空了老本,又从娘子哪儿拿了些赏钱,好歹凑齐了,给了她儿子。 钱升拿了这钱,并没有老实还债,一半交给了柜坊,一半,抹干净桌上又坐下来,摇起了骰子。 只当换手气。 他吃了这等大亏,好歹是想扳回本钱的,好在这回叫他得了好运气,一气赢回了三十多两在手上。 折算自己输去的,还有六七十辆的没回手。 钱升自是心痒,听那牌倌说有那本大的场子,玩起来,一把赢下来就是几两,想想玩趁着手气好,不若顽上几回,将本钱赢回来就是。 索性一咬牙,转到那大场子去了,这回去,赢了是几两,输了也是几两,才小半天,不仅把手里八十多辆输了进去,还欠了六十多两银去。 加上先前的,共是一百一十八两欠着,柜坊的人又写了字据,压着他摁了手印,教他回去拿银钱来,不准他摇骰子了。 钱升哪里肯,半闹半求着说再让他赌上几把,他的好运道就要来了,他刚才方又赢了二十两,只是这一把输大了,给赔进去了。 柜坊的人哪里肯,瞧他闹得凶,索性两个闲汉挽了袖子,将他扭起膀子丢到门口去。 此时天光大亮,柜坊门口来来往往多少人走,见他被丢出来,都站在门口指指点点,笑将起来。 钱升羞得用袖子遮了脸,慌忙跑走了。 回到偏院的家里,这回总算是怕了,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娘这两天因着被大娘子准了假,都在家里躺着,这会子他要是回去,一准被他娘看出来。 在门口踌躇了半天,还是钱娘子出来上茅房,看见她儿子在门口,脸上青了一处,腰上的汗巾子都扯出来了,忙招呼他进去,急得红赤白脸,问他是怎么了。 钱升支支吾吾,这回真不敢不敢瞒他娘,闭着眼睛将事情原原本本道出来。 钱娘子震得胆都破了,上回的一百两已经是掏空了家底了,这回的一百多两,就是把她的心肝肺掏出来卖了,也难换。 钱升低着头不敢看他娘,钱娘子缓过来后拍着大腿直嚎,怨他爹早死,留下她孤儿寡母,儿子没个老子教养,教个走街巷的闲汉带着走了邪路。 又说她命苦命贱,叫他爹给克着了。 钱升埋着脑袋不敢吭声,钱娘子一直哭到深夜。到第二日起来,躺在床上饭也不吃,水也不喝,真真在床上躺了两日。 钱升这两日伺候这她娘,擦脸擦手,喂水喂粥。 她娘不理他,他就坐在床弦上,一个劲扇自己巴掌,直把钱娘子扇得心软回来。 12、四丫 她实在无法,只得花心思在府里。 累死累活近月来,自己二两银子的月钱算少,各院的打赏,自己私扣下的账,再加上府里封大相公出手阔绰,竟然也有二十多两银子。 钱娘子总算活过来,这样算算,不过小半年,就能把这账清了。 料想那柜坊里见她是同知府上的灶房娘子,也不敢逼得太紧。 熟料钱升见他娘来钱这么容易,又动了心思,把这二十多两偷了,到前头马家柜坊去赌,这回,足欠下二百多两银子。 钱娘子听完全身发软,直想往地上躺。 福乐在窗下听了个全,也是骇得说不出话来。 他长到这么大,连一两整的银子都没见过,他两个嫂嫂成天为几个铜板的事儿争来抢去,时时要闹到他娘面前去。 哪里能想到同他一样是奴生子的钱升竟拿这么多银钱去赌,还欠下几百两银子的赌债来。 福乐直想啧嘴,又不敢惊动里面的钱家母子,环顾四下无人,轻脚轻手地家去了。 到家里他正想往他娘屋子去,他二嫂嫂竟然还在她娘屋子里,连大嫂嫂都在里面。 福乐脚步一顿,转身回了自己和弟妹们的屋子,懒得进去找不痛快。 …… 谭霜这边,第二日周娘子果然将谭霜是她远亲的话儿放出去。 肖妈妈听人说了,又气又急,跑来寻谭霜,要她说道清楚,怎么她肖妈妈先来寻她的,她倒找上了周娘子。 谭霜正在院子里淘花生,听见肖妈妈躲在门口朝她喊她,也学精了,端着淘花生的水站在院子里,大声道: “肖妈妈,你是有甚么好事寻我,钱娘子使我淘这麻袋花生,等着做酱呢。” 肖妈妈登时缩回去半个身子,暗骂这丫头蠢,这等事儿,哪里好正当光明的喊出来。 她又不肯放过这块好肉,半晌重新探出个油腻腻的脑袋,小声叫: “别喊呢,妈妈来就是问你,上回与你说的事,你可想明白了?” 谭霜听了,将手里的淘过的脏水“唰啦”往地上一倒,声量不小, “妈妈您说认您做干娘那事儿,可不能,我早与你说过了,我家里亲娘还在,不允呢,这不,周娘子就是我那远亲表姨,她可做证。” 肖妈妈还道谭霜是转投了周娘子,哪想她这般说,难道她真是周娘子的远亲表外甥女不成? 肖妈妈正狐疑,隔壁张妈妈“噗嗤”笑出声。 “好个老货,凭你个倒潲水的老婆子,竟也学人收起干女儿了,要收,那也是收干孙女儿吧,好大把年纪了,真是不知羞!” 肖妈妈正想得出神,张妈妈的大嗓门骇她一跳,听明白后,又气又恼,不由回了几句嘴, “老泼才,与你有个甚关系,快挟着你那屁.眼撒开去,少来管老娘的事。” 这腌臜话也说得出口,谭霜臊得脸红,端着淘过的花生跑回屋里。 四丫瞧她进门,本来在弯腰捡那高邮水鸭的细鸭毛,提着鸭子就出去了,不想与她一个屋子。 实在是钱娘子不再折腾谭霜之后,她的日子又回到之前那般难过,甚至打骂更甚。 钱娘子对谭霜却变成只是冷着脸,不搭理。 四丫不由心生埋怨,牵连起谭霜来。 门口肖妈妈与张妈妈对骂几句,方要灰溜溜回去,抬眼又见到了院里瞪眼睛的四丫,登时心里头活泛起来。 那个不成,还有这个啊。 想了想,今日不能成事,改明儿拿了“礼”再来。 四丫还不知她心里的算计,只见个老婆子猥缩着跑远的背影,那脑袋上的头发黑亮,油得反光,不由鄙夷的龇了龇牙。 然后低头去挑她手上的鸭毛了。 谭霜是一概不知的,今日不知怎地,钱娘子早上没来后厨房,几个院儿里的主子使了丫鬟捏着钱来请她造吃的,都扑了个空。 到下午的时候她才过来,没声没响地进了后厨房。 四丫正在偷捏柜上的昨儿剩的半碗猪杂吃,忽觉后头暗了暗,回头看去,钱娘子像个死人一样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四丫吓得手上一滑,那半碗剩猪杂没扶住,顺着手摔在地上,滑她一手的油。 四丫吓傻了,半响才弱弱叫了句:“钱…钱娘子……” 钱娘子一声不吭回头,扒开坐在灶火旁的谭霜,谭霜被她推一趔趄,滑坐在地上,她看也不看,抢过谭霜手上的烧火棍,提着走向四丫,一言不发地打了下去。 一棍接着一棍,那是下了狠劲儿的,四丫不敢躲,挨了一棍就边叫边缩起身子,用手去捂住那处,钱娘子可不管,一棍接着一棍下去,打得四丫顾前不顾尾,叫得越来越惨。 捂着伤处的手指都被敲出了淤血,红肿起来。 谭霜初时没去拦,还道她打几下出气,也就像往常般停手了。 眼见四丫声儿都变了,钱娘子却越打越下狠劲儿,觉得不对劲,赶紧跑出后厨房,到不远处的院儿去找在做活儿的张妈妈。 “张妈妈!张妈妈!快来看看罢!钱娘子要将四丫打死了呀!你快来劝劝罢!” 张妈妈听了这声,知道是后厨的谭霜喊的,这丫头平日里安安静静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有什么要用得着她这般叫喊的,那定然是大事。 张妈妈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三不步并做两步跑过来。 谭霜见她过来着急道:“妈妈您快进去看看!” “哎!” 张妈妈平日里话多些,紧要时刻也是个利落人,跑着奔向后厨房。 拿眼一看,那叫四丫的小丫头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躺在地上捂着头呻吟。 钱娘子还用脚去踩她的腿。 张妈妈大喝一声: “钱家的,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杀人么!天杀的毒婆子,这般小个丫头子你也下得去手!” 她劈开手夺了钱娘子手中的烧火棍,将钱娘子推到一边。 钱娘子这才像被魇住了刚刚回过神般,看了看去抱地上四丫的张妈妈。 半天,开口道:“什么杀人,这小娼妇又懒又馋,竟趁我不在,偷吃大相公昨儿吃的猪杂,我才教训她几下罢了。” 四丫躺在张妈妈怀里,眼皮子半睁半闭,只晓得喊疼,说不出其它话来。 张妈妈看着可怜,刮了钱娘子一眼,也顾不得说什么,只将这小丫头抱去偏院自己屋子里。 又问她银钱在哪里,自己去取来给她开几贴药吃。 张妈妈做到这份上也是仁至义尽,四丫乖乖说了,就躺在床上,等着张妈妈替她拿药去。 后来四丫的铜板不够开上几贴药,还是张妈妈替她填补了些,买药与她煎了,送服下去。 好在钱娘子不是那练家子,下意识没往要紧处打,四丫没伤着内腑,好赖捡了一条命,这是后话。 这厢钱娘子打完四丫,心中也升起一丝悔意,要是将那丫头打出个甚么好歹,岂不是又添一庄事。 她回头想出去看看,这时,门外四姨娘的丫头穗儿捏着两吊子钱来了门口,见钱娘子要出去,狐疑道: “娘子不是刚打家里来么,这是又要出去?四姨娘请娘子帮着造几个小菜,有个八宝鸭是点名要的,您得空不?” 钱娘子一听,压下脸上的急躁,回到:“不去哪儿,八宝鸭罢?鸭子都是现成的,姑娘待会儿来取就是。” 穗儿点点头,将钱与了钱娘子,出去了。 钱娘子撩了眼角落里看着她们的谭霜,冷声说:“还杵着做甚?烧火去。” 谭霜一声没驳她,乖乖去灶下烧火了。 这钱娘子不知受了甚么刺激,越发地古怪了。 八宝鸭才作上,那头四姐儿的丫头春雨又拿了钱来,说她家姐儿晚些时候想吃钱娘子前儿做的牛乳桃香冰酥酪,叫钱娘子做。 钱娘子听了,放下手中的鸭子,接过春雨手中的银票。 这牛乳,六七月的桃子,冰,都是金贵物。 置上一碗,个中花用可就多了。 钱娘子收好了票儿,叫春雨晚些时候来端。 火上炖了鸭子,她教谭霜看好火候,自己扭身提个盖篮出门去采买,将四丫的事忘了干净。 出了门,她没往集上走,七拐八转转到了榆钱巷子长嫂子家,她家院子脏得像乡下猪窝棚似的,里面拴了两头羊。 长嫂子开门见是她,笑眯了眼。 钱娘子摆摆手,道:“还像上回那般,挤两碗来。” 说罢摸了些铜板与她,一面在旁边等着,一面想着在哪儿找那桃儿去。 一抬头,看见长嫂子院里一个歪毛桃树上还挂了两个歪歪扭扭的晚桃儿,眼睛一亮,问长嫂子讨。 长嫂子还心道她嘴馋,这般烂桃儿也想着吃,嘴上却教她自己去摘。 钱娘子几下爬上去摘了回来,这两个桃想是被蜂儿锥了,长得拧巴,有一个是好的,另一个还烂了小半边。 钱娘子随手收进篮儿里,烂点儿,没事儿,回去用刀子拗拗,还有大半能吃。 等羊奶拿来,她放进盖篮里急匆匆回去了。 这一趟下来,再往娘子房里丫头手上讨些没化完的碎冰,几乎不花上几个铜板,一张银票到手了。 钱娘子心中轻松一些。 13、春雨 这厢,钱娘子出门后谭霜也骇得不行,下手这般狠毒,单看四丫进气少,出气多,谭霜吓得眉梢的青筋直跳。 到夜里回了房,四丫躺在床上,张妈妈忙着做事,伺候她喝完药就走了。 谭霜见她还算清醒,放心多了,这世道医馆多费银子,寻常人家进去一趟,有个头疼脑热的,都要去一二两银子。 四丫这等伤重,没钱请大夫只能硬挺着,挺不住就只有死路一条。 幸得是没伤着肺腑,教她好好养起一二个月,还能好透。 谭霜想个周全,叹口气,上前去给四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四丫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看见谭霜,忽地喘起来,谭霜怕她撅过去,忙去给她顺胸口。 哪晓得四丫作一副有骨气地模样,硬生生掰开谭霜的手,又伸手出去,推翻了谭霜给她倒的水。 谭霜瞅着她眼中不加掩饰的恨意,恍然道: “你是怪我没去拉住钱娘子?还是怨我没替你挨打?” 四丫眼中恨意更甚。 谭霜沉默一会儿,将地上的杯子捡起来, “四丫,我细细想来自己并无什么地方对不住你,自问还帮你几回,你不怨怪钱娘子,倒恨起我来,教我摸不清了。” 四丫只是拿眼瞪她,谭霜摇摇头,不想多说些激着她的话,只得道: “你既是不想要我与你方便,我也不好气你,只是你这伤没得一二月好不了,有甚不便的,身子比脸皮重要,你记得就行。” 四丫只不说话,谭霜没管她,自去擦脸洗漱睡下了。 …… 再说福乐,两个嫂子整日缠着他娘,他爹和哥哥们又不在,他憋着想钱娘子这事儿,越想越觉得有空子可钻。 钱娘子与他娘和小霜都是对着来的,这人倒台了与他们只有好的。 他估摸着一人干不成事儿,娘又没得空,不如先去找小霜对对话儿。 拿定主意,他瞅着钱娘子出去,就溜进了后厨房。 谭霜正坐在灶下剥干栗子,见福乐来寻她。 还奇怪,问他,“这时候来寻我做什么?” 福乐窜进灶房里,四下瞧着无人,迫不及待地拉着谭霜到角落里,将那日听来的秘事,一一与谭霜说尽了。 谭霜吓一大跳,忙朝门口看看,压低了声音,止住福乐, “低声些!教她听去,不生嚼了你!” 福乐拉住谭霜捂他嘴的手,继续道: “我见她出角门去了才来的……” 谭霜乍然听得这般来去,明白了钱娘子最近几回的变化,怕是因恼了儿子的事,才这般地迁怒别人。 想了想,谭霜问福乐:“这事你与周娘子说了没有?” 福乐脸上闪过一丝烦躁,最近两个嫂嫂在家里将娘缠得紧,天天的借着孩子指桑骂槐,他都插不上去找他娘。 又怕两个嫂嫂将这话乱传出去。 “还没呢。” 他回了一句。 谭霜思肘片刻,道:“你可收紧嘴皮子,别漏了出去,周娘子性子急,说不得跟钱娘子吵嘴时将这话漏出去,你要好好与她说个厉害关系。” 说罢,谭霜就将数日来发生的事一一同福乐说了,末了,又道: “她这是快走了绝路了,这样的人最是惹不得,若让她知晓谁将这事儿传出去,被家里的主子知晓,主子倒不知怎么责罚,只看她对四丫下如此狠手,断她生路,她少不得要妨害你……” 福乐不解,“我倒想与你商量着,将这事与她捅出去,教娘子相公责她,待她下台了,你也好松脱。” 谭霜万想不到福乐竟有这般大胆的打算,急扯了他的袖子,喝到: “不成!” 福乐知道她向来有主意,不解地挠头,等她说下文。 谭霜才缓缓道: “家里主子们这般疼她,赌债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是她儿子作下的,又不是她。” “若是娘子一时心软,高拿轻放了她,你可不是要挨她报复了。打蛇不死,反受其乱,这个道理,你可醒得?” 福乐听后一愣,脑子里过了两遍,回过味儿来,才觉出自己冲动,后怕地点点头, “原是这样,亏得我拿不定来寻你,不然怕是要得罪死了她。” 谭霜点点头,叮嘱他:“记下了,莫与别人说起,与周娘子说时,利害关系都说清楚,你娘是个明白人,晓得轻重。” 福乐乖乖点头,还在想方才的事,谭霜怕钱娘子回来,教她看出什么端倪,催着他离了后厨房。 这一趟来得快,去得快,谭霜盯着福乐背影,知道他是有点子聪明劲儿在,又没得耐性,索性一冲动就跑来找自己了。 方才脑子转得厉害,这时她还忍不住去回味这事儿。 钱娘子也算得个能人,从一个被摆在一旁应付欧大娘子娘家堂姐的花样子,几个月自学了手艺,在院中站稳了脚跟。 还在府里主子们面前得脸,如今更是各院主子跟前少不得的红人,寻常主子要嚼个什么,还要看她有没有空闲。 这事说来奇怪,论说钱娘子再怎么聪明,这短短几月,能将府里所有主子的嘴儿养得姓了钱去。 真有这般天分,从前也不见多在大欧氏面前得脸,还教从老家调回来。 谭霜犹疑过,想想又摸不着甚么头脑,只当她是交了好运道,撞了合自己手艺的路子。 尤其这两月,听说封大相公已经放话教钱娘子管了府里众位主子的餐食,而不是小打小闹的后厨房宵食娘子。 封大相公想来不管这些杂事,如今竟肯给她抬脸。 越是这般,谭霜越是焦躁该如何脱身。 如今钱娘子愈发得势,有钱升的事绊着,又有付妈妈压着,她没空来寻她霉头。 等她料理完钱升的事,恐怕就要来对付她了。 奈何,她还没有找到脱了后厨房的法子。 想脱了后厨房,一要钱娘子肯放人,二要有甚去处要她。 钱升的事并不足以让上头的主子动她,间或谭霜瞅着她偷摸着扣下主子的东西。 那也是两个姨娘和几个庶姐儿的,没得娘子会为这个太过为难她。 实在是条奸滑的老泥鳅精。 谭霜想了想,叹口气,这边只有等了。 钱娘子不可能发善心,只有等她作茧自缚,露出死穴,好教谭霜有机会摁死了她。 谭霜正想着,外头一丫头在院子里喊钱娘子,谭霜听出是四姑娘身边的丫头春雨,忙一面起身一面应她, “姐姐有甚事?钱娘子不在,出去了。” 春雨听了,道:“钱娘子不在也不妨事,你可认得你们院儿里的青枝碗?” 谭霜说:“认得的。 春雨点点头,道:“那感情好,前儿你们院儿盛核桃酥去的青枝碗洗净了,本是要送回来,教底下的小丫头给忘了。” “今儿大姑娘又使人送了一碗豌豆黄来,这豌豆黄四姐儿一人吃不尽,分给我们底下人。谁晓得那憨丫头将这两个碟儿混在一处放了,又生得像,一时辨不清,教你去看看,免得教送错了。” “原是如此,只是院儿里没人看着,我随姐姐去了,待会儿娘子回来我辩不清,莫教她以为我偷闲去了。” 春雨道:“这好办,等会儿我送你来就是。” 谭霜要的就是这句,应下来,关上灶房门和春雨出去了。 五姑娘性子软,身边的贴身丫头却是个爱出头挑事儿的,事事见不得五姑娘吃亏。 四姑娘爱掐尖儿,这春雨却是个细心晓事儿的。 事事有不周全的,都替四姑娘想着填补。 青枝碗这事儿说起四姑娘定不会去比较这等小事,随意教人送还了就好。 怕是春雨细心,想到了大姐儿既是长姐不好怠慢,又是大娘子那头的嫡姐儿,才不肯将就罢。 不然,又不是甚名窑烧出来的好瓷,送哪个不同? 这两个丫头倒是选得有意思,不像是偶然。 谭霜默默地想。 春雨不是个话多的,一路带着谭霜往四姐儿鹅院子去。 谭霜还没有去过四姐儿的院子,只老听福乐说四姐儿怎么怎么得老太太疼,不知道四姐儿长得甚么面貌。 走着走着,谭霜忽地注意到春雨有些奇怪。 她总用双臂去夹着胸口,样子有些怪异。 谭霜小小撇了一眼,春雨很敏感地发现了,不自然地收了收胸口。 春雨十三四岁的年纪,这个年纪正是胸脯发育的年龄,谭霜是晓事儿的,还道她是衣服摩擦着那块儿的嫩肉,痒的。 可走着走着,春雨又趁着走动的空档用手臂将前面衣服摩擦鼓起,好似怕人注意她胸口那块儿似的…… 谭霜忍不住顺着她的动作看向她胸口处,夏日衣衫薄,只见那处像哺乳的妇人般,透出两点微微的水痕,只不是乳白色,而是暗红褐色的。 谭霜不由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春雨发现她的目光,顺着看到自己胸口的衣衫,羞愤地环抱住胸口。 再怎么稳重,她亦是个十几岁的少女,遇上这事,哪能不羞。 在谭霜开口之前,她急急道:“这事儿不能说出去!” 谭霜担忧地说:“你这是病了么?” 春雨咬唇不搭话,左右看看,往近处的茅厕跑去。 谭霜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14、乳痈 春雨进了茅厕,这处是寻常下人用的,跟她寻常使的熏了香的恭桶自然没得比。 她却不顾,掀开衣领,轻轻扒开里侧小衣,里头还绑了厚厚一层细棉布,为的是怕脓水流出来,打湿了衣服,教人看出来。 没成想今儿实在太紧,脓水把两处的棉布都打湿,透了衣衫。 教谭霜看了去。 她咬唇忍着痛将两块细棉布轻轻撕开,最里面还黏着烂掉的皮肉,疼得她呲牙咧嘴。 她将棉布翻折了,把里面被染上脓液的那处折进中间,露出干净的地儿盖在伤处。 刚缚上去,外头有个婆子扯着裤腰带儿慌慌张张走近,步子响得她心里一跳,好在谭霜从外边拽住了那婆子的衣裳。 “妈妈,里头有人呢,稍待会儿进去。” 那妈妈急着解决要事,掰着谭霜的手, “瞎说,有人怎不见吭声呢?” 春雨脸色一红,忙咳了一句,那妈妈才嘀嘀咕咕转去了另一头,竟跑去小厮用得茅厕去了。 谭霜看得目瞪。 春雨收拾好了才从里面走出来,谭霜在外头等她,春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谭霜指了指茅房的位置,示意她走开了再说。 等走到了僻静处,春雨才说: “你看见了,莫去外头乱咧咧,我知晓你在后厨房待得不舒坦,只要你替我守着这事儿,待钱娘子松口,我就给你找个去处,比在那地方消磨不好?” 谭霜虽然意动能从后厨房调出去,但无意用这样的手段去为自己博前程。 沉吟片刻后道:“我爹是村医,我看姐姐这症状,是里头……烂了?” 春雨听得脸色煞白,她知晓自己这病不光彩,只要露出一句风去,休说日后嫁人,只怕四姐儿那边听见了,姨娘和老太太立马就要遣她出去。 她紧紧攥着谭霜的手,全然没听进谭霜说的前面那句,只一个劲地道, “听明白了?不要说出去!回话!” 谭霜看她约莫有些急昏头,赶紧安抚几句, “姐姐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只是我瞧你这病也忒严重了些,怎不去寻郎中瞧瞧?” 谭霜猜测她一个正经主子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必是少不得有些银两傍身,怎么着也不会拖得烂成这样。 春雨心头一酸,偏了偏头,道: “你说得轻巧,你一个小丫头懂个甚么,这地处怎好给男人瞧去,我一个没出阁儿的丫头,教个男人看了身子,教老太太姨娘知道,怎还能在四姐儿身边立得下去。” 谭霜沉默了。 在乡间也有产子的妇人患上这病,虽是难处理些,但也不至于这般谈之色变。 她见过爹处理过一名刚生了孩子的小媳妇儿的,那家是娘家女长辈陪着来,就隔了几个村,知晓她爹嘴严,因而与她家说好了过来瞧。 只不教婆家知晓便是,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谭霜想了想,官宅里的女子,就算是个仆婢,总归规矩要严些。 再者,这病多是已成亲有子女的妇人得的多,春雨若教人知晓,确实会被人诟病。 谭霜明白了,犹豫了一下,她道:“我见过我父亲治过这病,姐姐要是信我,我替你瞧瞧,左不过不会比这更差了。” 春雨上下扫弄她一眼,怀疑道: “你爹是大夫” 谭霜答:“正是。” 春雨犹疑一会子,她这病也有好一阵了,初时还只是硬涨着痛,后来慢慢地软了,里面却化了脓。 因为不敢去瞧郎中,又当着差,只好先用布裹了对付着,状况却越来越糟,还不能教别人知道了。 有好几回,夏榴都凑在她身上闻,说是闻见什么怪味儿。 她只能扯些其它的对付过去。 眼前这小丫头年纪小小,说话像有几分把握,她又怕教她瞎折腾不小心让别人留意了去。 挣扎片刻,她还是推辞道:“不必了,你只消替我守好嘴就是。” 谭霜伸手拦住要走的春雨,道: “姐姐,你也不必拒绝得太快,我知道你不信我,我想帮你也只是为了在你面前卖个好儿,我既说得这话就有几分把握,我还知晓,你这病叫乳痈。” 谭霜顿了顿,继续说:“姐姐回去再思肘思肘,若是回心转意了,尽可来寻我。” 春雨见她一脸认真,不由有些动摇的。 想了想,左右人就在这处,若实在无法,再来寻她就是。 二人一道去了四姐儿封荛的院子,四姐儿是个嘴有福的,此刻斜斜倚在小塌上,用着一碗酒酿樱桃煎。 旁边还有小丫鬟伺候着时不时给她递上一颗渍青梅。 这渍青梅酸甜可口,用时只觉得酸酸甜甜,多吃上几颗,晚上就是豆腐,也嚼不动了。 所以用来解腻最好。 春雨一来就去换了衣衫,教底下的小丫头带着谭霜去辨碗,方巧四姐儿躺够了,唤她去给自己打扇。 春雨急忙去了,四姐儿见她换了衣裳,嘟着嘴问: “晨间穿的也不是这件,怎换了这件桃红的,老气。” 小孩家都爱鲜亮颜色,春雨镇定地哄着: “大姑娘昨儿送豌豆黄过来的碗碟同前儿后厨房端核桃酥的碗碟被春喜那丫头弄混在一处了,生得怪像,恐教她们送错了,我去了趟后厨房,请那边的丫头过来辨辨,不小心弄脏了衫儿,这才换了一件。“ 她这话说得巧,将自己换衣服的事一句带过,却将话头放在那碗碟的事上来。 果然,四姐儿立时就问,“甚么碗?还教你亲自去请后厨房的来看?难不成是大娘子的陪嫁不成?” 春雨听出她话里有几分不爽快,也不慌,解释到: “倒不是甚么好瓷,只是大姑娘跟前个个都是人精,我生怕出了错漏,教她们出去嚼你,说我们姐儿连个劣等的碗儿都要给她姐姐换过,辜负大姑娘送姐儿糕吃的好心罢。” 四姐儿果然坐起来,不教春雨打扇了,气哼哼道: “我这两个姐姐哪里都好,就是围着一堆苍蝇虫在跟前儿,生搅了我们姐们的情分。” 这事儿是有前由的,原先大姑娘从外家回来,给几个姐儿送了几块时兴的料子,四姐儿高兴,立时候就叫针线房的给她赶出一套衣裳来,隔天就穿上了四处走动。 教大姐儿跟前的婆子见了,都捂着嘴传她没见过世面,一天也等不及。 房里的丫头紫雯听说了,跑来告她,气得她登时就抄剪子把那衣服绞了。 剩下的料子也都赏了下人。 大娘子知晓了,还传她过去,好生训了一顿,连封大相公,都训她不知好歹,坏了姐姐好心。 四姐儿气一会儿,喊底下人把两个碗捧了来。 谭霜也在,就捧着碗一道去了。 四姐儿盘腿坐在塌上,穿着嫩红色绣元宝的褙子,脖子上挂一串穿了两颗珍珠的璎珞,两节小臂漏在在外面透凉,腕子上还有两个金攒玉的圈儿。 她的颜色不是很出众,胜在养得娇贵,好皮好肉,通身雪白,圆乎乎的很有福相。 只见她目光落在谭霜身上,上下一扫,说:“这黑丫头不是我们院儿的。” 春雨听得好笑,解释说谭霜是后厨房的。 谭霜之前被钱娘子折腾这坐在院中晒了几天,黑得不像人,这几天倒是白回来不少,只是这院儿里都是细皮嫩肉的贴身使的丫鬟,衬下来她黑得更显眼。 四姐儿“嗯”了一声,仔细看过了,指了指另一个小丫头那个碗,说: “这是大姐姐送过来的,你给她拿回去吧。” 她记性倒是很好的。 春雨忙拦住了,道:“怎好空着碗送去,去将姐儿柜上的牛乳糕装些送过去吧。” 四姐儿就笑,“还是春雨姐姐心细。” 说罢,就叫那小丫头多拿些过来,赏了春雨。 谭霜自是捧着碗回后厨房了。 回去后,她回想几遍爹是怎么治这乳痈的,她将那背下来药方子仔细过了几遍,确实每回都一般,那许多患了乳痈的妇人,都教爹爹用这方子治好的。 打定主意,她从灶下摸了块炭,将那瓜蒌牛蒡汤1的方子写在自己的棉布绢子上。 瓜蒌仁、牛蒡子、花粉、黄芩克)、生栀子、连翘……水煎后,入煮酒一杯和匀,食远服。2 待下了值,她将自己剩下的银钱取了,一并拿出去。 避着人直往外头走。 外头日头还剩半张脸,并不是很热,她走出一段就挑着人密的地方走了,怕拍花子的。 半路问了一位卖扎头绢的大娘药铺的位置,很快找到了地方,这地方药铺子医馆开在一处,在医馆里看了病,转头就在药铺拿药很是方便。 只有那乡间上来的农家人,不懂个中门道,在医馆看病拿药,贵去不少。 那药铺的药贩子见她拿块手绢过来,不像在城里大夫处看过病开的方子,怕她吃错药,还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却捋了捋胡须,道一句: “这瓜蒌牛蒡汤开得好,你在哪里开的方子?” 谭霜答:“我爹留下的方子,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哦……可惜了。” 那药贩子摇了摇头,把药称了,仔细包好给她,又道: “这字是你写的么?忒别扭。” 谭霜脸一红,回一句:“略学了几天,功夫没到家。” 药贩子点点头,自做自己的事去,教她走了。 谭霜提着药往家去,盘算着春雨会明天还是后天来寻她 一错眼,却在过一处窄巷子时,见到一道熟悉的背影,鬼鬼祟祟的跟着个男人钻进去。 15、药粉 谭霜跟钱娘子日日处在一块,自然对她的身形熟悉得不行,见她动作鬼祟,想了想,便跟上去。 她人小步子轻,走到巷子口轻靠在边上往里面看。 只见那男人长得人高马大,两道眉毛又粗又密,动作却遮掩小心,不像正经人。 钱娘子亦是压低声音,谭霜凑近了才听得分明。 高个儿男人道:“娘子倒消得快,我说了好使的罢。” 钱娘子催促他道:”行了快拿来,忒壮实个汉子,怎像个小娘皮磨叽。” 那男人也不生气,嘿嘿直笑,从怀里摸出来一包巴掌大,一寸厚的纸包,捏在手里扬了扬, “一手留钱,一手过货。” 钱娘子不耐烦地将两张早换好的银票塞给他,那男人认清了银票,将纸包递给钱娘子。 钱娘子拿了纸包,嗅了嗅,确认是她要的物事没错,便揣在怀里,又谨慎地问了高个儿男人: “这东西确认没什么罢?怎么最近我店里那些客像像猫儿觅着鱼腥般来,你这祖传的料包里都有个甚?” 高个儿男人收到了钱听见她又老生常谈起来,道: “能有什么?要是能毒死人早死了,都说了是我家传秘方,轻易不外传的,教你知道算个甚么事儿?” 钱娘子放松了些,还想再听他确认一遍,高个儿男人提高了些声音,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就不卖与你了,说好了一处只卖一家,免得砸我招牌,你使得顺手就是,哪有那么多废话。” 钱娘子听他话里话外有些威胁的意思在,赶忙把人哄住, “哟,我人老话多,你多担待则个,使得好,过些时候还来找你,仍在段家牌坊下碰头儿。” 高个儿男人点点头,“得,散了吧。” 说罢,自己先往巷子深处走去,钱娘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越走越远,不知在想什么。 谭霜见那高个儿男人走远了,也赶快加快步子走开去,找了个隐蔽处的凉茶摊要了碗凉茶躲起来。 等看见钱娘子从里头走了出来,隔着好一会儿,她才放下两个铜板,顺着同一条路回府里。 谭霜一路走,一路将今天见到的是在脑子里过一遍。 这钱娘子说的甚么店啊客的,听得她云里雾里,她既是封家的厨娘,又哪里会开什么店铺。 更遑论客人。 那就应该是给那男人的托词,也不知那纸包里是什么,按着钱娘子话里的意思,似乎怀疑里头是什么有妨害。 还怀疑是不是有问题。 这般鬼祟,不知是用在什么地方,看样子还是用了好一段时日,还约定到日子去取。 谭霜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她将这几月进府以来事关钱娘子的事都想了一遍。 从钱娘子进府受冷落到后厨房如今红红火火,还有钱娘子她儿子到柜坊赌钱败光家产,那么结果呼之欲出了。 她缺钱。 那么那个东西,想必就是她赚钱翻身的要紧物事了。 联想到她如今在府里灶房的地位,谭霜忽地豁然开朗。 钱娘子进府时因着不会做允州菜式不受器重,到后来学里允州菜,在府里渐渐有了点位置,站稳脚跟。 可她天赋再好,怎么能比得上灶房里土生土长做了几十年的老师傅呢? 这其中差距应就是那包物事填补上了。 那高个儿男人说她最近消得快,想必就是因着她之前只想站稳脚跟,不敢多用,而后面因为钱升的事,她急需要银子,那就需要快着点儿“提高技艺”,这技艺,就是那包东西的用量罢! 想到这里,谭霜不由得脊背一寒,这能让什么不好吃的都变成好吃的,那可不是什么好物。 那都是可成瘾的! 她咽了咽口水,按下心中种种猜测,先回去再说。 回去之后,谭霜才将手里的药放好,春雨果然来寻她。 春雨站在檐下,夜色将黑,她有些踌躇,似又打好了注意,等着谭霜出来。 谭霜将钱娘子的事放在一边,当下是春雨的事儿比较着急。 春雨拉了她到一旁,知道她屋子里还有个四丫在,压低了声音道:“你真会治?” 谭霜点点头,道,“会。” 春雨嘴唇抿成一条线,又质问似的说: “可是你才八岁。” 谭霜说:“八岁上,马上九岁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春雨一狠心,说: “去我屋里。” 谭霜点点头,又从自个儿屋子里拿上药,跟春雨一道去了她的屋子。” 春雨是一等丫头,按理是单独住一间屋子的。 谭霜跟着她到了她的屋子,里头比她和四丫住的地处好上不少。 听说大丫头的屋子都有小丫头来收拾,被褥也是她们洗。 谭霜见屋子里还熏了香,春雨道: “味儿重,用这香遮着些。” 谭霜点点头,将手上的药放下,又叫春雨脱了衣裳,查看创口。 春雨面露为难之色,咬咬牙,道:“我这处烂得厉害,你要看,可别吓着你。” 其实她更怕谭霜嫌她臭。 谭霜面色如常:“不看口子,怎么治?” 她面上镇定,心里也是悬着,若是太严重,怕没有把握,她也只学了些皮毛。 春雨听了,眼睛一闭,横心把衣裳褪了,解开小衣,又揭开白棉布。 谭霜挑了挑灯芯,教它更亮些,看得清。 果然那两处都烂了。 不过好在创口不大,春雨也是狠心的,想来是发现里头有脓软了,便自己用针将那软皮戳破了,将脓液自己导出来。 只是没清理干净,又用布条绑着闷坏了,才会越烂越厉害。 谭霜想了想,自去旁边丫鬟们用的小灶烧了热水,又让春雨穿好衣服,找来些干净的软步条儿。 谭霜按着比例调了些盐水儿,又将布条儿用盐水煮了,清理干净自己的手,再再教春雨脱了衣裳,咬紧布条儿。 她将那盐水儿煮过消毒的布条来给她擦洗创口。 将没处理干净的脓液轻轻弄出来,擦干净了在用盐水冲洗净。 春雨疼得死去活来,硬咬着布条儿没出声,要不是谭霜开始前就给她打招呼说很疼,她定会被疼得叫出来。 待冲洗完了,谭霜又教她这几日少绑着,等创口愈合。 自己去将带来的药煎了,守在一旁。 春雨披着衣裳跟出来,没想到谭霜竟连药都给她买来了。 她犹豫一下问:“这是什么药?” 谭霜将怀里写了方子的布条儿递与她,念道:“瓜蒌牛蒡汤,需就着酒服下,你以后就照着这个抓药。” 说到这里她才一拍脑袋,方才都教钱娘子牵住了心神,哪里还记得买酒。 春雨见她说得清楚,不像蒙骗自己的,也放心些,胸口虽然冲洗的时候疼得脑子都在打颤,但是洗过后都舒服了不少。 她道:“上月里四姐儿赏下的月露酒我生着病没喝呢,正好温了来作药引子。” 谭霜点点头,将煎好的药盛出来,又问了酒的地处,给她热了一杯,教她就着药送服下去。 待吃完药,谭霜擦擦额头的汗水,给春雨交代要常用盐开水擦洗那处消毒,少捂着,又说自己会常过来看,教她放心。 春雨自觉舒服多了,拉住要走的谭霜进屋子,翻开箱子拿出两块压箱底准备作嫁妆的好料子,又拿了足有二两的一锭银子,捧着给谭霜。 “好妹妹,多亏你替我费心了,我方才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昨儿是我多想你,这些个身外物当姐姐谢你的,也轮不上你给我花药钱,你放心,只要钱娘子松口,我一定给你找个清闲的好去处。” 谭霜犹豫了下,也不推辞,只拿了那二两银子,不要那料子。 “姐姐,我确实缺银子使,就不与你矫情,可这料子我不能收,这般好料子定是你好好收着的,我不夺人所爱。” 春雨噗嗤笑出声,这丫头一本正经起来,还会说个甚么酸字酸句的。 甚么夺人所爱,真是好听。 她道:“这不算什么,我在四姐儿跟前当差,四姐儿赏的哪止这点。” 话是这么说,谭霜还是推辞掉:“这太打眼了,我只是个粗使丫头,被旁人瞧去,恐招人忌恨。” 春雨才点点头,道:“是,是我没想周全。” 说罢,她又取了十两银子出来,交给谭霜,说到:“我病着,不方便出去买药,若不然,就厚着脸皮请妹妹你再帮我这一遭,替我跑跑。” 谭霜吸了口气,大丫鬟确实有油水,十两银子就这般摸出来,也太惊人了,买药远用不了这么多。 春雨就道:“你怎地这么实诚,快收着吧,若不然,我可没脸再请你来了。” 盛情难却,谭霜略一想过,还是收下了。 春雨要送她出门,两人折腾这大晚上,谭霜一个人回去,她不放心。 谭霜却止住了她,她是病人,还是少吹风为好。 终于解决一桩心事,谭霜拿着银子回了自己屋。 一躺下,钱娘子的事就又涌上心头,自己虽然知晓了这事儿,又不能直接去娘子处告发了她,没凭没据,又是个粗使丫头,娘子都未必肯教她进门。 她冥思苦想,要是能知道她那药包放在哪儿就好了。 药包,对了! 她忽地想起来,自己刚来的第一日,曾见过钱娘子从后厨房的小柜里,拿出过一包粉末状的东西,撒在卤汤里。 难不成,那就是那东西? 只怕是她当时还不知道这东西的效用,才这般放松地在自个儿面前用。 谭霜一下做起来,床板的咯吱声吵醒了四丫,她不耐地哼唧了一声。 谭霜捂着嘴,又缓缓躺下去,只要找着机会,把那东西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她打定主意,闭上眼睛睡过去。 16、香包 第二日上值,谭霜坐在在灶下一面烧火,一面剥蒜子,钱娘子面色如常地在一旁往藕节儿里灌着糯米。 这是在作一道桂花糯米藕。 封大相公前儿发话教她去前面大厨房里去,以后大厨房都由着她来管。 钱娘子却辞了,只说自己火候不到家,不好过去献丑,封大相公只得作罢。 大厨房两个大厨子也松了口气,要是钱娘子去了,哪里还有他们俩容身的地处。 谭霜想来应是钱娘子怕大厨房人多自己不好作些小动作罢。 她一面做事,一面细心留意钱娘子的动作,守了小半天,终于在藕节要上锅之前,钱娘子看向灶下的谭霜,谭霜赶忙低下头。 钱娘子见她低着头没注意自己,转身走到橱柜旁,拿出钥匙,打开锁,从里面拿出那包昨儿谭霜见过的纸包,从里面倒了一些出来,撒在藕里,然后回身将纸包锁回橱柜里。 谭霜偷偷看了个全,想到钱娘子这般谨慎,钥匙都是随身带着,自己怎么打开橱柜拿到那药粉呢。 钱娘子撒完药粉,将竹蒸盖盖上去,吩咐谭霜加大火。 谭霜往灶里加了几根柴禾,没多会儿,糯米藕熟透了,钱娘子将藕都挑出来切好了的,装好盘,放进食盒里,要亲自送与欧氏。 谭霜见她走出去,过一会儿不见人回来,围着橱柜绕了一圈想主意。 她用手摸了摸锁孔,沉思一会儿,看了看四周,在灶下找了一块细柴,弄了些锅灰拌水,把柴掰成小段儿,放进锅灰里染黑,再塞进了锁孔。 做完这些,她又再找了根细木棍把小柴段儿捅紧了,确保它掉不出来,又擦干净痕迹,等着钱娘子回来。 这厢钱娘子去了欧氏的院儿,坐了好一会儿。 欧氏虽是大家女,实则面貌并不出众,脸盘子有些宽,皮肤不算白,眼角还有细纹。 唯一算得上出彩的是那张唇,生的饱满,还有颗唇珠。 可是在扁宽的鼻梁对比下就显得不重要了。 欧氏夸钱娘子用心,又惦记自己和两个姐儿,赏了她一串钱,把她好一阵捧。 钱娘子听得面色发红,离开时高高兴兴地辞了欧氏,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欧氏看她走出去,脸上挂着的笑淡下来。 漫不经心地捏着筷子,翻弄起那盘桂花糯米藕,没什么心思用,便放下手中的筷子,唤了二等丫鬟墨香进来。 “这藕用着不错,送去给老太太尝尝。” “哎。” 墨香轻脚轻手收起藕,装上食盒里出院去了。 钱娘子回后厨房时谭霜正与三姨娘那边的丫鬟柳絮说话。 钱娘子一进门看见谭霜手上没活儿,立刻拧了眉头, “成天见儿的就知道偷懒,我不在这后厨房都是你的天下了?还作起主子来了,也不看看你是个甚么东西!” 谭霜听得这话,收了声,转去看着钱娘子。 柳絮却不是个怕事儿的,三姨娘是五姐儿的生母,她常去五姐儿那边,也听了倚梅的说辞,知道这老货刻薄五姐儿。 这时听罢这骂,还道她指桑骂槐来了。 却不成想,钱娘子还不识得她是哪边的,因着五姐儿,三姨娘从不教人来这边,故而钱娘子不晓得她的来历。 柳絮冷哼一声,回嘴到: “甚么东西也论起东西来了,我看你这作势怕是这封家都是你的天下了,哪里还将老太太、大相公、大娘子放在眼里!” 钱娘子本意是骂谭霜,听见这眼生的丫头夹枪带棒地顶过来,还拿不定她是哪边的,上下扫过一遍,声音低了低, “我是在骂她,又不指你,你做什么夹枪带棍地回我,你是哪处的丫头,做什么来?” 柳絮依旧没好话,“谁知道你骂谁,一来就指天骂地的嚎,我是三姨娘院儿里的柳絮,怎么,只认得钱,不认得主子了?” 钱娘子先还顾忌,听见她说自己是三姨娘院儿里的,腰杆儿就挺起来, “哼哼,我道是谁,原是姨娘院儿里的,难怪没规没矩的。” 柳絮到:“谁没规矩?谁眼里没主子?大家心里清楚着呢,眼下大相公在我们姨娘院儿里,你要是不怕,教她把你克扣五姐儿的事儿说与相公听,让相公拿拿,谁才是那个不守规矩的人儿!” “你!” 钱娘子欲争辩,话未脱出口,想起了什么, “哟,你说这话可要有证据,我那是打量着五姐儿年纪小,用不了太多,送多了,还不都是进了你们这些馋种的嘴儿了。行了,少废话,做什么来了说道清楚!” 柳絮气个够呛,回过神儿想起大相公的吩咐,大相公一年难进姨娘院儿里两趟,这回可得抓住机会,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 想到这里,她压住气将封大相公的吩咐的都说了一遍。 末了,又说: “可听清了?少了什么大相公问起,我可都告诉你了。” 钱娘子心头在算计着事儿,这下没心思同她吵吵,便说: “知晓了,两刻钟后来端就是。” 柳絮又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谭霜看过二人的争端,心知机会来了,重新坐回灶下烧火。 钱娘子又刷锅备菜,边指使得谭霜团团转,过了一会儿,才教谭霜回去烧火。 谭霜才坐下,就见钱娘子手伸进衣服里,拿了钥匙转身去开橱柜。 钥匙插进一半,她的动作停下来。 “咦。” 谭霜: 咦。 钱娘子又把钥匙拔出来,凑近了去看锁孔,里面黑漆漆一团,看不清楚。 她伸手摸了摸锁孔,什么也没摸到。 “怪事,方才不是好好儿的,这时候怎地插不进去了?” 她又试了几遍,还是没用,一拍脑袋,难道是方才插拔的时候太使劲儿,给插坏了? 大相公那边还等着呢,她可不敢端一碗没料儿的过去。 想了想,她便拿了夹碳的钳子,伸进去,使劲儿将那柜门撬开来。 好在这柜儿用久了,有些朽,挺容易就将那锁撬开了,不过明儿还得找人来修一修,最好重新换个柜子。 钱娘子丢下钳子,伸手进柜子里,又将药粉拿出来,倒了些出来,撒进锅里。 或许是那药粉包太显眼,她并没有装进衣袋里。 谭霜眸色微动。 待钱娘子亲自端着造好的吃食去三姨娘院儿里后,她站起身来,走向那厨柜。 谭霜拿过药粉包,打开来闻了闻。 不错,正是她在父亲的药柜里见过的。这东西既可入药,又是正儿八经的毒,用多了,还会上瘾,寻常大夫都认得,只要封家人请了大夫来,一定能诊得出来。 眼下府里的人都有些反应了,再用一段时日,说不定就要有瘾了。 谭霜倒了一些出来,装进自己随身的荷包里。 这事儿不好直接揭发了钱娘子,堂堂一州同知,官家府邸,竟被一个低贱的厨娘玩弄于鼓掌之间,她又不能与上面的主子私下里说清楚。 若是直接张扬出去,说不定那封大相公还会觉得她害封家失了脸面。 想了想,她想起来,这东西长期服用虽是会有瘾,可若是一次性用多了,还会头晕呕吐,过量甚至会致人死亡。 谭霜想了想,只要控制好量,应当是没问题。 她想好了,将装了药粉的荷包放进怀里,等待着时机到来。 ……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过去了一旬,这日,方巧是五姐儿六岁生辰。 前些日子封大相公宿在三姨娘处,久不去她院儿,偶去一回,还有些小别胜新欢的意思,接连去了好几回。 三姨娘想着自己这个独生的女儿,便给封大相公吹枕头风,算计好了等他生辰这日,要教请了亲戚们来,操办一场。 封大相公虽是红袖在旁,念着家里亲戚远着不在允州,为庶女奔忙一趟实在有些说不过。 没应全,只教在五姐儿生辰这日,让灶房里造上些好菜,教家里团团圆圆的吃一顿,为五姐儿庆生。 钱娘子这边不做大菜,但席前的开胃冷菜,饭后的甜点都由她来,这边虽只有谭霜一个粗使丫头,但并不很忙。 八宝饭先造好了,钱娘子便放在灶上温着,自去做那道糟蟹,锅里炖着冷吃的透驴香,这透驴香是要取了小驴子的嫩肉,不要炖煮,要一直用滚烫的骨汤去浇熟它,熟透了撒上料汁,葱姜丝,也就成了。 钱娘子忙着去做糟蟹,边教谭霜替她来浇汤。 谭霜去净了手,老实地走过来,开始浇汤水。 待钱娘子将蟹剁了,出去拿酒时,她悄悄解开腰间荷包,药粉的香气被驴肉的香气覆盖。 她将手上的荷包对上了那道八宝饭,想了想,恐几个小孩儿用得多,又倒进了那道烟萃牛筋里面。 倒尽了,她将荷包丢进了灶里,大伙腾一下燃得更好,很快那荷包就消失在灶火里。 钱娘子拿了酒回来,谭霜还在灶上浇着汤水,面色如常。 她将手里抱着的酒摆好了,一面道:“杀才,这驴肉多嫩,你这么浇下去驴皮都教你浇熟了,还不老!” 谭霜只作听不见,放下手中的大勺,又坐在了灶火旁,拿着烧火棍翻了翻灶里,确认荷包都烧尽了。 钱娘子,将酒倒出来一碗,闻着醇冽的酒香,忍不住喝了一口。 一转头,对上谭霜淡淡的眼神。 不由放下手中的碗,骂到: “瞧甚么!当心瞎了你的招子!忙过这阵我再收拾你!” 谭霜低下头去,心道: 只怕你有得忙了。 17、中毒 封府里人丁不算兴旺,只一个老太太,一妻两妾,六个子女。 少在封大相公那一辈,封老太爷去得早,没给他留下一两个兄弟姊妹。 平日里封家也都是各人用各人的,实在是大娘子欧氏向来不喜同几个妾室共用饭,因此并不常作这般团圆。 有时是同两个女儿一道用了,有时二女儿身子不好,故不教她跑,自个儿在自个儿院里用了。 老太太李氏倒喜欢热闹,常使四姨娘小李氏同她说话,也爱叫四姐儿、五姐儿去她屋里。 大姐儿刚出来那几年,老太太还稀罕这孙女儿,后来因二姐儿出世,因为聘妾室的缘故,欧氏同老太太闹过好几场。 一赌气,索性不管了。 倒是大姐儿常去老太太院儿里劝和,老太太也疼她。 如今天这般团成一院那是大节才有的事儿,连入府两个月没出来走动的三姐儿都好端端坐在席上。 底下的下人们,也布了十数桌在前院儿里,老太□□赏,教他们一块儿热闹,连谭霜都和知了福乐坐了一块儿。 她们小人有孩子桌,免得挟菜挟不过那些脸皮厚的老婆子。 一家子围成一桌,吃酒品菜,老太太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 老太太李氏坐正堂主位,右边是大娘子欧氏,左边是封大相公。 与欧氏不同的是封大相公,年逾而立,脸上并无甚么老纹胡须 他那眼睛是桃花眼,微微上挑,鼻子又挺拔,皮子好白,更教是面如冠玉,风流倜傥。 只是毕竟有些年岁,过白的皮子略有些松了,显得有些脂粉气在,不甚端方。 但与大娘子欧氏坐在一块儿比对,倒比她年轻个七八岁似的。 左面顺坐下去是大姐儿封荷,二姐儿封莲。 封荷封莲都是大娘子生的,相貌生得有四五分像她们父亲,都有一双桃花眼,只是皮子没得封大相公那般白皙,但好过像她们的母亲。 再下去是四姐儿、五姐儿两个,三姨娘和四姨娘容貌只是普通,两个姐儿并没有甚么出彩的,但皆有一双桃花眼生着,不差到哪里去。 倒是那桌尾坐的三姐儿封荇,福乐都夸她生得俊俏。 那相貌既不像封大相公,也不像封老太太,约莫是像她病去了的娘亲。 她没有桃花眼,眼窝里是一双长而凌厉的丹凤眼,睫毛又黑又长,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占了大半,眼珠子亮得吓人。 谭霜倒不说她生得如何,只想起来自己刚进府时去给三姑娘送吃的,那婆子伸手就进去抓。 再看她脸又窄又小,连点儿婴儿肥也没有,想是吃了苦头。 谭霜叹了口气,好在她既没人疼,也少得吃钱娘子的毒食儿。 大娘子欧氏身旁坐着的是六哥儿封杞的奶母,怀抱着六哥儿。 六哥儿今年快三岁,欧氏疼他,还教奶母抱着喂的。 下面就是两个姨娘,坐在一块挟菜吃。 谭霜一面注意封府众位主子,一个个辨清楚了,一面盯着桌上那道烟萃牛筋。 钱娘子做的菜好吃,不过今儿是个阴天,封老太太不教底下的孙子儿孙女吃冷菜,只有四姐儿馋嘴,舀着那道八宝饭多吃小半碗。 八宝饭是糯食,她要丫头再多盛,四姨娘就压着劝她不要多用。四姐儿听四姨娘的话,就去吃另外一道菊苗齑芦菔。 四姨娘劝过四姐儿,满意地转过眼,那烟萃牛筋就就摆在她面前,摆盘不甚精致,她素来爱吃牛肉,便挟了一筷子。 这一尝,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才吃一口,就勾起了她的口欲,舌尖生津水。 赶忙又多挟了几筷子。 好吃,好吃,真是不错,她连用了几块筷子,身旁的三姨娘见她爱吃,笑道: “难得妹妹爱嚼着筋头巴脑的,我却不爱,嚼得头疼。” 四姨娘咽下口中的牛筋,“今儿这牛筋造得好,是钱娘子造的吧,她素来有手艺。” 说罢她又去挟了一筷子。 三姨娘唇角笑容淡了淡,原想尝尝那牛筋,都没再伸筷子, “妹妹喜欢,就多吃点。” 四姨娘连挟十几筷,连老太太都笑着看向她,她终于意识到自个儿失礼了,忙放下筷子,心里生悔,怎么就管不住嘴呢。 她张了张嘴想说几句为自己找补,忽地一股子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赶紧捏住手帕顺了顺胸口。 这不顺还好,一动,那股恶心之感直冲喉咙口。 四姨娘“轰”一下站起来,只来得及偏开头,紧接着就“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动静之大一下子吸引桌上所有人的目光,欧氏眉头一拧,呵斥道: “四姨娘,你做什么,好好的家宴你不想来就回你院儿里去,在这里搅个甚!” 三姨娘看她吐得止不住,忙伸手去拍她的背,劝了句: “大娘子,四姨娘像是吃坏肚子了。” 那头封大相公坐得远,才看见发生甚么,他没有怪四姨娘,温和地指了下人来收拾。 “贞娘是怎么了,要不要紧?”他随口问到。 四姨娘听见封大相公的声音,一时感动,想抬起腰冲他娇缠几句,刚直起身子又止不住地想吐,反身吐得喘不过气。 欧氏眼中闪过一抹厌恶,淡淡到:“身子不舒服那就先回院里,穗儿,扶你主子回去。” 老太太李氏却眯了眯眼,乐呵呵道:“瞧这丫头,莫不是我说她有福罢,这回怕不是要给我添个孙儿来。” 封大相公听罢,精神一震,忙招手叫来了随身的小厮,教他去请大夫来。 自个儿又颠颠地跑到四姨娘身旁,不顾她刚吐完满身酸臭味,将她扶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着,高兴地道: “贞娘,你怎有了身孕也不告诉我,教我担心。” 四姨娘还在愣神中,回想起自个儿这月的月事确实还没来,但上月的准时过了。 半响,也怕自个儿没怀上,让大相公白欢喜一场,柔声道: “相公不必紧张,我兴许是吃坏了肚子也不一定,哪里就是怀了,老太太急着抱孙子,您也欢喜得慌了。” 欧氏惊疑不定地扫过四姨娘的肚子,又觑了眼封大相公,声音缓和了些,撑着眼皮子道, “四姨娘,有了身孕早些说出来就好,免得灶上做什么吃食冲撞了肚子。相公子嗣不丰,你为他开枝散叶,我高兴还来不及,你藏个甚么。” 四姨娘听了忙站起身,“娘子,非是我藏着掖着不说,我也不晓得自个儿是不是怀上了,您莫气我。” 老太太李氏也补上一句,“大娘子怪她做什么,只是我这老不死的想抱孙儿,你们一个个的揣不上,还不能容我这半只脚迈进棺材的老骨头盼盼么。” 欧氏气得揪紧了手里的帕子,没生个男孩儿,一直是她心中的憾事。 当初她怀二姐儿时,这老不死的硬给封大相公抬了两房小的进来,封大相公原是不开窍,觉着女人家相夫教子,繁衍生育,不都一样。 自打尝了这新鲜儿,就止不住了,好半年时日里,都迷上这事儿,家里两个勾着他,连自己房里都少进。 再后来,竟还与下官约着去了花船。 那下官年纪小好玩好乐,他那般年纪了竟也不知羞耻,那花船明着是文人墨客谈诗论赋的,实则里头尽是些敞开了腿迎人的窑姐儿。 她整日里急得冒泡儿,好容易修理了两个妖妖娆娆的勾人精,打死一个发卖一个。 封大相公竟与她闹得不可开交,害的自己难产,二姐儿生来就体弱多病,自己更是不能再生育。 她每每想起来便恨得嘴里冒血腥。 正想着,院里小厮带着大夫快步进来,禀了老太太和封大相公, “老太太,大相公,大夫来了!” 封大相公朝那大夫拱拱手,老太太李氏也道, “郎中,劳你给我这侄女儿瞧瞧,方才一直吐个不止,是不是揣上了?” 老郎中听罢心里一喜,他们最爱替这达官贵人家里的妇人诊喜脉,事儿简单不说,赏钱可丰厚着呢。 他回了封大相公拱手,便说:“劳大相公让个步,使我瞧瞧。” 封大相公朝旁边站住,道:“郎中你请。” 四姨娘用帕子隔了腕子,老郎中皱皮巴脑的手隔着帕子搭上她的脉门。 诊着诊着,眉头皱起来。 封大相公心里咯噔一下,急问道:“郎中,是不是孩子有什么妨碍?” 老郎中摇摇头,道:“并不是喜脉,相公想差了。” 四姨娘方嘴上说着没怀上,实则堂上所有人中,只有她是最最想有个哥儿的。 闻言也是失落至极,还是四姐儿关心姨娘,问道: “那我娘亲究竟是怎么了?” 郎中捋了捋胡子:“中毒了。” “中毒!”封大相公一脸不可思议, “这里可是同知府,谁敢在这里下毒?” 他眼光扫过堂中,和母亲探寻的目光碰上,娘儿俩齐齐看向欧大娘子。 欧大娘子眉心狠狠一皱,怒道:“你们娘儿俩什么个意思?都看我作甚?我毒的她?我要发落她,直接叫人捆起来发卖就是,用得着使手段?哼!” 封大相公咳了一声,忙解释道:“不是疑你,大娘子……” 说完,他转看向老郎中,“郎中,中的是个甚么毒?有甚么妨碍?” 18、诊毒 老郎中也想不到一桩喜事变成害事,堂上站的是封大相公,他不敢隐瞒,将自己诊出来的说出来, “像是食了过量的甖粟,甖粟可入药,但一次性服用过量易有恶心、胸闷、呕吐之状,服用过多,还会有致死之险,这位姨娘脉状似不是一日服用,只是今日服用太多,才会有此状。” 四姨娘骇了一跳,“我不曾服过甚么甖粟,更消说长日服用,我连那东西是个什么都不晓得呢。” 此时院中下人齐齐看向堂上,等着郎中把脉,听见郎中如此说明,个个交头附耳,议论纷纷。 谭霜目光移向钱娘子,只见她面如纸白,额上冷汗淋漓,强撑着用手扶住桌子,才使自己不软下身子。 再看堂上,老太太听罢老郎中所言,和儿子封大相公对视一眼,对身旁的贴身妈妈小声吩咐一句。 那妈妈便走到院中,挥着手帕道:“众位用过饭,热闹够了就散去罢,各做各的事儿去。” 顿时院中一片唏嘘声,席才刚上,还未落下几筷子,谁舍得这好酒好菜。 更有甚者,那不要脸面的老妈妈伸手朝桌上的葱油整鸡上狠狠拔下一只鸡腿,才在老妈妈的呵斥声中跑出去。 谭霜注意到肖妈妈一手一个,硬薅了两条鸡腿。 众人一一退出去,谭霜盯着钱娘子,只见她前脚跟着后脚,像是有鬼催她似的,走得慌忙。 谭霜拉了拉福乐的衣袖,支他去看钱娘子。 福乐瞅了瞅,不解地小声道,“她这是跑什么。” 谭霜悄声道:“快叫周娘子叫上人去捉她,别等她逃了。” 福乐一拍大腿,“你是说……” 谭霜点点头,“快去,一会儿捉住了娘子定有赏。” “这就去!” 福乐两腿蹬出火轮儿,跑着去找她娘了。 再说这厢,众仆散去后,封大相公皱着眉说: “贞娘,你真没有私下服用甖粟?此物长日服用可是会有瘾的。” 四姨娘骇得要死,指天发毒誓,“我哪里敢乱嚼什么甖粟,相公不用疑我,若我有半句假话,教我不得好死,教我四姐儿这辈子嫁不了好人家!” “住嘴!” 封老太太一拂手,摔了手边茶碗,怒骂四姨娘, “你要死你自去死去,做什么拿孩子发誓,你要是没自个儿乱嚼有我在谁敢冤了你去?” 说罢,她转头对老郎中道:“老先生,劳你看看今儿这菜可有什么不妥?” 姜还是老的辣,老太太前后一想就明白四姨娘姐儿吃的东西都是席面上的东西,往日自不可能私下里去吃拿劳什子甖粟。 封大相公亦是想通了关窍,又怕家里的哥儿姐儿都用过了这东西,便不叫她们回去,等郎中看过了菜食,再叫他来诊脉。 郎中一一闻过桌上的菜,又捡出一些尝了尝,很快分辨出来。 只要是冷菜,甜食,皆是放了那甖粟的,其中一道牛筋更是像用甖粟粉拌过,味道香得异常。 三姨娘瞧出四姨娘方才便是爱用这烟萃牛筋得很。 老郎中说完,封大相公转头看向欧氏, “大娘子,今儿这席面都是你置办的,冷菜都是哪个厨娘造的?” 欧氏皱着眉沉声道: “热菜是前儿灶房做的,冷菜都是后厨房钱家的管,这钱家的灶上功夫确有些火候,莫不是用了这甖粟的缘故?” 封大相公听罢皮子一紧,近两个月这老婆子可是抢手得很,府里上到他老娘,下到刚满六岁的五姐儿,都吃过她造的东西。 尤其是自己,除却去府衙里,少一顿都是欠着的。 封大相公忙拉过郎中, “老先生快给我娘瞧瞧,这厨娘进我家门几月,这两月来手艺忽然精进起来,我还道她学了本事,没成想是个歪门邪道的,我一家里这老老小小可都用过她的吃食!!!” 老郎中身子就剩一把骨头,险些被他拉一跟斗,缓过来忙道: “不妨事,不妨事,我观众位面色红润,身子骨也并不消瘦,这东西若不上瘾尚不大伤身,只上了瘾有妨碍,众位都不是有瘾的模样。” 说归说,他还是去诊老太太李氏的脉,隔着帕子,诊出来果然如此,并不算非常严重。 他打开药箱子,给众人开了一贴调养的方子,道: “不是甚么大事,只消按我这方子抓药,每日晚间饭后半个时辰内服用,半个月内就可调养回来了。” 封大相公听后,松了一口气,又叫郎中挨个儿去给众人请个平安脉。 自己叫了贴身小厮石砚来,喊他去叫人捉钱娘子和她那儿子。 一面又愤愤咒道:“老杀才,良心都教狗吃了,我好心好意供着她,她竟恩将仇报起来,回头我倒要去问问大伯父,怎生地寻了这么个人来,是不是见不得我家平安!” 他口中的大伯父,便是欧大娘子娘家的亲亲伯父,欧庭宽欧通判。 欧通判自这侄婿官场顺遂,一路当上了同知,亦是悔得很。 本该是他家的乘龙快婿,生生便宜了弟弟,自个儿女儿却婚后不过三年,那短命的女婿便坠马身亡。 如今女儿寡居在家,外头人谁不笑他家目光短浅,拿侄女比她女儿,拿弟弟比他,生叫他抬不起头。 上回这侄婿同侄女回去庆贺弟弟生辰,自己有意拉拢,便对女儿塞人给侄女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中自有一番算计。 只是这算计,如今都落了空。 老郎中一一请过了脉,道:“老太太同这位姨娘,还有这位小主子,症状严重些,多喝个几天也就是。” 他说的是四姐儿,要说不是亲生的娘儿俩,怎么会生得同一张馋嘴。 “其他人没什么大事,这药不用吃了。” 说罢,又指了指三姐儿,“这位小姐儿吃食上得用些心思了,再这般下去可容易饿出毛病。” 众人目光不由得看向三姐儿,不多时,又一致地移开,连老太太,都没说什么。 三姨娘是个脾性直的,闻言狐疑道:“三姐儿没得事便罢了,钱家的见天儿的往大娘子院儿里跑,大娘子怎么没事?” 大娘子闻言眯了眯眼,“三姨娘,你这是疑上我了?夏日里头天儿热,我用一两口也就赏给下人了,这有什么?怎么?你是觉得我支使钱家的给你们下毒?” 三姨娘嗫了嗫嘴,道:“不敢,奴家只是有些疑惑罢了。” 老太太面色不虞,止住三姨娘,“好了,瞎猜个什么,那钱氏是大相公准了送过来的,干大娘子甚么关系,你成日里无事,尽琢磨些有的没的了。” 三姨娘臊红了脸,呐呐道:“奴家知错,老太太莫怪我,大娘子莫怪我。” 老太太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还作那般无事样子,待郎中诊完了脉,又使人多塞了五十两银子与他,叫他不要声张。 她当然知晓这事与大娘子脱不得关系,可当初人是儿子同意接回来的,如今更是要家里拧成一股麻绳,拿捏着这个欧通判送上门来的把柄,少不得向他讨些好处。 送走了郎中,欧氏叫下面的的妈妈们把哥儿姐儿们带下去,然后叫人将钱娘子提上了。 那头小厮石砚领着周娘子、张妈妈,还有一个外头院儿里的妈妈,将钱娘子押到正厅来。 钱娘子头发蓬乱,衣裳被扯掉了扣子,腰上的汗巾子被周娘子团成一团塞进了她嘴里,脸上还有不少抓痕。 想来是得罪狠了这几个娘子妈妈,被她们逮着机会,半点手下不留情,抠挖的。 周娘子踹了她两个腿窝两脚,教她跪下,自个儿抹了抹头上的汗水,道: “娘子,这钱家的还想跑呢,得亏我见她脸色不对,又鬼鬼祟祟的回屋里收拾东西,叫了这两个妈妈一同在后角门给她摁住了,不然,就叫这老贼头给跑脱了。” 难怪是她们三个压着回来的。 欧氏赞赏地点点头,道,“不错,你们倒是精明,知道为我着想,那像这个,连主子也要暗害。” 钱娘子眼泪鼻子糊了一脸,听了大娘子欧氏的话,猛嚎了一声,可惜嘴里被堵住。 可在场谁都明白,她是在向大娘子求情呢。 大娘子挥着手绢子擦擦手心儿的汗,慢腾腾走到钱娘子面前,不咸不淡地问道: “钱家的,我自问待你不薄,可你怎生得这般黑心肠,连我两个姐儿都要害?” 钱娘子砰砰往地上磕头,眼神哀求地望着欧氏。 欧氏吩咐道:“把她嘴里塞的拿出来,我倒要看看她还要怎生说。” 周娘子忙把她嘴里的汗巾子拔出来。 钱娘子嘴得松脱,便一面磕头,一面朝欧氏哭喊: “娘子,都是我教猪油蒙了心,都是我贪财,我只道那是增味儿的料包,不晓得它会妨害身子的啊,您打死我吧,都是我的错,老奴知错了,只求您放过我的儿子,他甚么也不知道,都是我做下的!” 欧氏还未说什么,封大相公猛地站起来,一下窝心脚踹在她胸口,直把钱娘子踹得吐了血。 “老贼奴,你倒是一片慈母心肠,我这几个孩儿你却下得去手,敢情你的儿子是命,我的孩儿们就不是命了!” 他说到兴头上,差点被自己的一片慈父心肠感动得流出眼泪,连四姨娘都含着泪望向他。 可若是他的三姐儿在此处,少不得要向他问问,自己怎地没人管没人疼,扔进了冷清的水榭里去了? 19、审问 钱娘子呕了两口血,呛着了肺,不断咳嗽。 欧氏在一旁冷冷看着,教身边的丫鬟给她抬了凳子来,又斟了一杯热茶。 “钱家的,说说吧,究竟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背后有什么人指使你?一一说来,莫有半句虚言,我可不是好打发的呆货。” 钱娘子一面咳嗽,一面喘着道: “不,不曾有人指使我,娘子,都是我见那药贩子说得天花乱坠,迷了眼睛,才造下这孽事,您就看在大欧娘子的份上,饶过我一回吧!” 欧氏扯了扯嘴皮,朝身边的妈妈看一眼,那妈妈心领神会,走上去左右开弓,赏了她两个大耳刮子。 蒲扇般大的手掌,打得她牙齿裹着血水落出来。 钱娘子耳边阵阵轰鸣,才晓得从前同周娘子动手,那都是玩闹,如今这才是真章。 动完了手,欧氏才又道:“谁教你下毒的?与你药包的又是谁?是不是打量着让我封家上下惹上药瘾,毁了大相公来的?” 钱娘子真真冤枉,大欧氏确叫她来封家,有甚么消息传些给她去,但那都是事关封大相公的,哪里敢害小欧氏! 而封大相公和李氏听了欧氏的话,神色变化莫名,娘儿俩都有了猜测——莫不是那欧通判想的毒招儿? 封大相公面色沉沉,同母亲对视一眼,又吩咐堂上其他人都退下去,只留自己、欧氏、母亲和几个亲信在一旁。 封大相公好歹身居官位,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便止住大娘子欧氏欲再说之词,双眼紧盯钱娘子,道: “你说的是哪个药贩子?可在这城中?若你真寻到那药贩,我便认了你是无心,换你性命,若不然,便是早就筹谋好了要害我同知府!” 封大相公也是想通了关键,又掐了方才的想法,那欧通判肯默认女儿送人进来,想必不敢教自个儿的人动手,这般看来实在太过张扬,引火上身。 他恐有黄雀在后,借欧家之手,欲除掉他欧氏,想来只有允州城中那几个同僚。 想着想着,他已经将背后指使之人定在两个不甚对付的同僚之上。 欧氏撇他一眼,见自己这相公似是想深了,便止住话头,任他想去。 钱娘子顾不上嘴里流出的血水,急急地说:“我识得他!我识得他!我与他约好了每月逢十,在段家牌坊下碰头拿货,相公可等到这月二十,我前去与他碰面,您派人拿住那畜牲就成!” 封大相公沉吟片刻,问:“那人叫个什么?是男是女?” 钱娘子道:“是个高个儿男人!不曾告诉我名字,我同他定好了酉时三刻在段家牌坊下,大相公定要信我,老婆子真是被那畜牲蒙骗的啊!” 封大相公迟疑地看向老太太李氏,娘儿俩对一对眼神,心中明了。 这事无论是不是欧家做的,他家都要逃不了关系。 想罢,便教两个府衙的随从压住了钱娘子,道: “是与不是我自会去查证,你二人将她压至府衙去,这贼奴谋害主家,其心歹毒,我要审她。” 顿了顿,又想起她那儿子, “石砚,你带几个人将她那儿子捆了一并带去,我明儿一同审了。” 钱娘子顿时睁大了眼睛,双目惶恐哀求, “大相公!我儿是无辜的,他还是个孩子,不晓得这些个事,都是我造下的,您要审就审我,将我打杀了都可,您放过他罢!!!” 封大相公厌恶地看了她一眼,道:“将她嘴堵上。” 石砚便捡起来那汗巾子,不顾钱娘子嘴里呼喊大娘子大相公的,堵住了她的嘴。 欧大娘子啜了口茶,看着钱娘子哀求的眼神,神色淡淡的。 封大相公哼一句, “大娘子,大伯父这是怎么个事,怎地派了这么个人来毒害我,不会是见我有了些出息,记恨上我罢?” “他当年背信弃义,当着与我亡父定下的婚书还要枉顾女儿心意悔婚,如今见我得意,怕是呕出了血罢!” 欧氏听了,脸色一变,手中茶碗“啪”地掷在地上,瓷片稀里哗啦碎成一地, “你说得这是甚么话!他要害你你自去寻他!他女儿是我那寡居在家的堂姐,又不是我!当年背信弃义的他,是我那堂姐,我可是顶着你家那破落门户,带上几十箱的嫁妆腆着脸嫁进来的,你作什么来敢来质问我!封仁顼,你的良心都教狗吃了不成!” 封大相公骇了一跳,听罢,讪讪道: “我不过气头上,顺嘴那么一说,大娘子何必当真,真成了我的不是了……” 欧氏气得胸口起伏,尖声道:“你当我是个傻子,上回去见了我那寡妇堂姐,心痒了罢!是不是后悔当初没娶了她,来娶成我?我告诉你,你真当她是个好的,她要是真心对你,大着肚子也愿意同你奔来允州!还等到这时候?” 封大相公臊得皮子通红,结巴道:“你、你诨说个什么!我怎么就扯上她了,从前的事,不是都过去了嘛!” 欧氏气红了眼睛,上来就要挠他,一旁的封老太太哪会教儿子吃亏,忙给身边的妈妈使个眼色去拦,一面骂, “两个混账!青天白日的!为人父母了,还将这些诨话挂在嘴上,教下人听去,你们这大相公、大娘子还做不做了!” 欧氏被拦了下,没挠到封大相公,封大相公躲到院里,也气得不行, “好啊!刁妇!你竟敢打起相公来了!” 欧氏一把推开那妈妈,手指着封大相公, “封仁顼,我明着告诉你,你往日里纳妾养外室便罢了,要是敢与我那寡妇堂姐牵扯不清,我就是死了,我也爬到你封家祖坟里去问问你封家的祖宗,是不是个个同你这般好色忘义!” 封老太太脸色都变了,骂道: “仁顼媳妇儿!你这是什么话!这也说得!信不信我教仁顼休了你!” 欧氏一甩帕子,指着天说, “你休!你休!你看看这天答不答应,看看官府答不答应!你敢休我,我就告到圣人面前去,问问他这般臣子也可为官不成!” 封大相公又气又惧,“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个门道,丢下句, “我懒得跟你这刁妇计较” 便跑了。 欧氏也气得捂着心口回了院子。 老太太望着一地的狼藉,抱着她那贴身妈妈哭开了来, “天爷哟,我这是什么媳妇儿,这是什么儿子,两个孽种……都教天收去干净了……” 那妈妈叹一声气,也扶着老太太回院儿里。 …… 这厢周娘子回去后,没多会儿,大娘子院儿里的黄婆子就来寻她,赏了她半匹绸,一个包鎏金的银镯子,并二两银子。 周娘子高兴得不行 黄婆子道,“多亏你有心,逮住了那毒婆子,眼下人多压到官府里去了,我看多半是……” 她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娘子半点儿不惊讶,都害到官家来了,不割了脑袋,都叫怪事。 黄婆子顿了顿又笑着说,“瞧瞧你,真是个胆儿大心又细得跟茅尖儿似的,大娘子都夸你,还教你下月里去二姐儿院儿里,当个二把手,帮衬着。” 周娘子瞬间瞪大了眼睛,舌头都不好使了,“妈妈,您说的可是真的?娘子真这么说?” 黄婆子捂住嘴噗嗤笑出声,“可不是?你运道来了,好好伺候二姐儿,日后说不得跟她进姑爷府上,当个大管事哩。” 周娘子一阵激动,缓过劲儿,将手里的绸子塞给黄婆子,道: “谢过妈妈替我在娘子面前说话儿,要没有您平日里的照拂,哪有我今日,我没得别的谢您,这绸子您收着,别嫌弃我。” 这真是周娘子说过最漂亮的话儿了,黄婆子受用得很,又贪这半匹绸子,嘴上还推辞, “那怎么好意思,哟,周家的,我哪里就照拂你什么了……” 周娘子硬往她怀里塞,“怎么没有,您收着,快收着!” “哎……你这,那我就受下了,你这也太见外了些。” “应当的,应当的!” 周娘子也舍不得那好绸,可这人情那是不得不走,平日里想搭上黄婆子这条线,还找不着借口呢,如今现成的门路在跟前儿,得抓紧了。 二人又客套了几句,周娘子听到同她一起去拿人的那婆子和张妈妈都得了赏钱,可只有她一人多得了差事,还得了镯子和绸子,心里吃了蜜一样甜。 回想起午前的事,福乐气喘吁吁来寻她,说了钱娘子的事,她还不敢去。 可福乐说是谭霜那丫头教她带人去的,她又信了几分,那丫头是个内里有数的,不会作假。 这回她学精了,教张妈妈和相好的婆子守住了角门,自己跟上去偷看,果然见那钱婆子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收拾东西,裹着个包袱就偷偷摸摸地往外头跑。 她瞧着八九不离十,便一声大喝,同两人在小角门将她捉了个现。 还多亏谭霜了。 想着,她将手上的镯子和怀里的二两银子对了对,这镯子她倒喜欢,可拿回去还不是融了换钱,索性给了谭霜丫头,她戴着倒好。 她趁着无事,便去谭霜屋里寻谭霜。 20、生意 周娘子去了谭霜的屋子,这还是她第一回来谭霜的屋。 “霜丫头,霜丫头,可在屋里?” 周娘子一面叫这谭霜的名字,一面往屋里去。 因着四丫伤着要吃药,屋子里总有一股子药味儿,所以房门一直是敞开通风的。 “在呢,娘子请进来。” 周娘子一进门就见谭霜正坐在自己的床弦上用一支碳在块旧布上比划着什么。 “哟,这是在描花样子?” 不怪周娘子这样想,她们往常也爱用这碳描鞋面的花样子。 谭霜笑而不语,看了眼四丫,道:“娘子来寻我有甚么事么?” 周娘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另一张床,才发现四丫半躺半坐在床上,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们。 周娘子忽地想起来好似听张妈妈说过,那钱婆子心肠歹毒,揪着灶房里的小丫头下了死劲儿打,亏得她心善,出手将那小丫头救下了,谁不夸她心肠好。 她当时还道那丫头是谭霜,吓一跳,再仔细问清,原来是个叫四丫的,应该就是这个丫头。 四丫,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想来家里也是不疼人的,真真可怜。 想到这里,她便出口问了两句, “哟,这是四丫罢?前些日子教那钱婆子打伤了的?好些了么?不怕了,钱婆子打今儿起回不来了,你以后只要好好当差,咱们府里除却她没个像那样坏的婆子了。” 四丫这些日子卧在床上,谭霜早出晚归的,下了值还要去给春雨买药,煎药,熬盐水儿,看诊,没见她叫自己帮甚么忙,人却不见消瘦下来。 谭霜目光落在四丫炕桌上的碟子里那吃了几口的油鸡腿,没说话。 四丫慢腾腾地撑了撑眼皮子,道, “劳娘子费心,死不了。” 周娘子被噎了一句,哑住了,跟谭霜对视一眼,谭霜眼神示意她出去说,周娘子便跟着她走出去。 到外头,周娘子找了个僻静地方,才拉着谭霜憋屈道: “这小丫头向来这般狂浪?难怪会招惹钱婆子。” 谭霜摇摇头,“从前不这般,不知是怎么回事。娘子,钱娘子的事怎么样了?” 周娘子回到正题,一拍大腿,激动地说: “嗨呀,好丫头,这可多亏了你心细,又教福乐来寻我!那老婆子真下毒害了四姨娘,我瞅着她要跑,叫上相好的妈妈给她摁住,捆了交给娘子和大相公,娘子好一顿夸我,又赏了我银子镯子,又派我进了二姐儿的院儿,真真是天降下来的好事儿。” “你瞧,”她露出手里的镯子, “要不是你,这等好事多少年才落道我头上,你这镯子你拿上,我也不与你瞒着,我家现下是十几张嘴等着吃饭,这二两银子好留下来嚼用,这镯子你可得拿去,等日后进了二姐儿的院子,有什么好差我能使上劲儿的,你排第一个。” “二姐儿?” 谭霜惊讶道,忽地想起来今儿席面上熟悉的面貌,当时她心神都在钱娘子身上,现下后知后觉想起来,那日寄心水榭下的女孩儿,似乎就是二姐儿。 周娘子点头, “正是呢,二姐儿身子不好,院儿里人不多,如今越发大了,却是不好少了差使的。” 若能进二姐儿院儿里也是好的,只是周娘子家里那么多张嘴巴,谭霜帮她也只是因为福乐而已,并不求她甚么。 又猜到封大相公不曾明说,约莫是要将府里都吃了毒粉的事儿瞒下来,只推出一个四姨娘挡着。 谭霜想着,推回周娘子手里的镯子, “娘子请收回去罢,人是你捉的。我不过动了几下嘴皮子,哪里担得这镯子。” 周娘子蹙眉,这丫头可真是……,这镯子卖出去少说也要一二两银子,哪里就好往外推,这不是傻么? “霜丫头你可要拿着,这是你该得的份儿,你不拿,我这张老脸可往哪里搁……” 谭霜坚决地摇头,道: “实不相瞒,娘子,这镯子我确实不打算要,但有别的事要求娘子,娘子不要过意不去。” 周娘子一听,拍拍胸脯道: “有什么事直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还能不给你安排,你若是为这个,镯子那是一定要收下的!” 谭霜不喜欢拉扯,只道:“是好事,这镯子我的确不准备收的,娘子只消收下,不要多心。” 周娘子“哎”了一声,拿着镯子的手顿在中间,谭霜往她怀里推了一下,直接拿出自己方才写的东西给周娘子看。 “这是……你识字?” 谭霜点点头,“娘子你也知道,我是外边买来的,我爹是个行脚医生,教过我一些方子,我约莫记得几个方子,想着靠这个鼓捣些小生意。” 周娘子震得半天回不过神,半响才到: “天爷啊,怪道你懂得那些,原来是个女秀才,天杀的,你既有这等家世,怎生会被卖进府里做个下人?” 谭霜没想到周娘子是这个反应,想来在下人中,会识字的且是女儿的是少之又少。 她模糊道,“我爹过世了,家道中落。” 周娘子点点头,又皱眉道: “霜丫头,你这要鼓捣甚么小生意?咱们在府里做事的,不好太掐尖儿,平日里自己私下做做闲汉,卖个小食儿的,主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要是作大了,招了眼,主家可不会放过。” 谭霜点点头,“我晓得,都是些小生意,就是想着娘子家里人头多,好帮我跑街串巷的叫卖,咱们作下这生意,除却成本,我与你分成如何。” 周娘子不甚看好谭霜的生意,只想着她对自家这般好,不忍心教她失望,又怕她把自个儿月钱折腾完了,不免劝上几句, “丫头,这利不利的先不说,你这月钱一月方得二百文出头,这么折腾着,若是那生意不赚,可不得赔本儿?” 谭霜道:“娘子你也知道我并非家生子,将来定是要想着赎身的,这一月二百文,可攒到甚么时候才攒得赎身银子?这事儿成不成的,总归是我的念想。你放心,若是不成,我自当想其它法子,只要您答应我就成。” 周娘子听罢,叹一口气,年轻时候谁不想赎身,谁不想要个自由身,谁也不是生来就是当奴才奴婢的贱命。 可赎身哪里是好赎的,总要碰了头,才晓得当奴才自然有当奴才的好处,外头那么多人跪在城门底下讨饭,有口饭吃的谁不想进官家富人宅院儿里做事? 想归想,她还是点点头应下了,总归让她去试一回,才晓得钱不是那么好挣的,自由身未必有衣食无忧来得安心。 见钱娘子答应了,谭霜喜得连连谢她,又与她说了好一会儿话,二人才分开了。 谭霜也回了屋。 …… 转眼又过了些日子,封大相公那日钱娘子事发后就跑回衙里,洋洋洒洒写了十几篇信纸。 信上痛斥欧通判心肠歹毒口蜜腹剑,欲毒害他全家,又亲自将大夫的证辞抄了,加上钱娘子的“供词”,作下一篇状纸,扬言要告到他的上官抚州知府段从瑛那儿去,将他捉拿归案。 欧通判读完信两眼一黑,赶忙招了自己那寡居的女儿过来,询问清楚。 他还道自个儿女儿生了怨,自作主张作下这事,大欧氏委委屈屈地喊冤,她确叫钱家的去是为自己打探消息,可都是事关封大相公的风月消息。 她揣的那等心思欧通判不是不知,当时还默允了她,怎么会想着毒害封家。 欧通判想来也是,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可这证人证据皆在,谁知这死婆子是犯了哪门子病。 又仔细深想,恐有人借他之手,来害封仁顼,他想到封仁顼那边儿,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可人确实是他这边送过去的,如今无论是不是他,只要封仁顼将这事儿捅到段知府面前,他的乌纱帽立时就要丢。 欧通判悔得肠子都青了,又恨自己允了女儿起那等心思,又恨自个儿女儿没认清人。 想着想着,竟气得脑子一昏,病倒了。 病是病倒,事儿却不能不管,想来封仁顼没直接捅到段知府那儿去,而是给自己写了这信,心中定然也明白,不过是要好处罢了。 他撑着在床上,叫来自个儿的幕僚代笔,自个儿口述,好生给封仁顼赔罪一场。 又许下许多好处,又拉了旧情,教幕僚润色一遍,自己看了,方教送出去。 封大相公收到信后,得意一笑,如此因祸得福,算是最好结果。 他封了下人的口不准说,待中旬二十那日,教人去段家牌坊盯着,从早盯到晚,结果不曾有什么人来,更别说高个儿男人。 如此倒教他认定钱娘子在说假话,这婆子定是与人串通好了害他,哪里是偶然。 少不得上刑具,铁烙头盐水鞭子一套下来,打得她皮开肉绽哭爹叫娘。 就这般还不说实话。 最后硬剩下半条命,教判了个斩立决。 倒是她那儿子,平日里都在暗门子里呆着,去捉他那日不知道跑到哪儿去,生没寻到人。 封大相公还不知道,钱娘子本就是钻了人的套子,哪里招得出甚么,都教是冤魂一条,生丢了性命。 封大相公只放出话去,说她毒害府里姨娘,算是掩了自己的脸。 21、干娘 钱娘子被押进了大牢,她原先才来的时候,灶房里又不用她,没个事儿好做。 大娘子疼她,硬分出个采买丫头的肥差给她,后来才辟出后厨房。 如今她走了,后厨房空出来,谭霜和四丫一时也无事可做,待在偏院儿里。 主家每日正午供顿晌午饭,晚间的吃食就要自己解决。 谭霜得空了,又有春雨给的银钱抵着,并不缺嚼用。 春雨那日共给了她十二两银钱,除却那日给她买药的钱要留出来给自己,还有后来每日的汤药钱除掉,共花去五两银子。 谭霜估摸着外面出诊的价格,又算上自己的跑腿、每日去换药复诊的,给自己留出来三两半的诊金。 十几日的操劳,这个价儿并不宰她,算得上价廉。 剩下的三两半,她包好了原封还给春雨,春雨给四姐儿要了不少日子的假,现下养得有七八成好。 见到谭霜还给她送还钱,也是讶异。不过谭霜执意要还与她,她也不推辞,接过去收着了。 临上值前她与谭霜递了句好话: “我先前与你的说的,要给你寻个好差使,并不是诓你,你就等着进姐儿的院子吧,我春雨一口唾沫一个钉。” 说完便含笑走了。 谭霜站着愣神,还有这等好事儿。 她还以为同春雨做这事儿不过顺手之劳,又是钱事两讫,没成想春雨念着这事,非要给她寻个好差。 谭霜笑了笑,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笑着回自个儿屋里,却正好撞见肖妈妈从里头走出来。 谭霜眉梢一皱,眼见着肖妈妈扭着腰走远了,她才进屋。 肖妈妈来过一趟,屋子里都多了不可言说的味道,谭霜把她掩上的门窗打开透气。 四丫见状,嚷嚷道,“我娘才给我关上,你又打开做什么!巴不得我见风死了么!” 谭霜听见那声“娘”,要多肉麻有多肉麻,实在是联想到肖妈妈前些时候谄笑着过来寻她的模样,真真是倒胃。 谭霜不理她,照自己的意思把门打开,反正她又不能从塌上蹦下来,不过嚷嚷几句。 快入秋的天气,秋老虎烈得很,四丫身上有伤,肖妈妈整日油腻腻的不知多脏,若是染上她伤口烂了,她才晓得厉害。 四丫认肖妈妈作干娘这事儿还要说到她才躺在床上那几日。 她早先不肯求谭霜,才过两日就有些受不住,谭霜午间会来给她送饭,但人总有三急,每回上下床一次,都疼得她直打颤。 她躺在床上想着若不然就委屈自己几天,勉强使唤这谭霜,等自己好透了,方能直起腰板,不受她的闲气。 哪想到谭霜后来忙得脚不落地,每日早出晚归,她想教她去给自己倒个尿桶,都找不到人。 就在这时,肖妈妈来了。 四丫看她进自己屋里,身上油腻腻的腌臜得很,还以为是来找谭霜,恶心得直想捂嘴。 又看她年纪大,怕是哪里的妈妈,不敢得罪,只好憋住了喉咙,好声好气地问她来作甚么。 那想到肖妈妈一把就捏住了她的手,又捏又揉,边握边嚎道: “女儿啊,可心疼煞我,好好的姑娘,教那毒婆子害成这样。丫头,你等着,她讨不了好,逮着机会,我定要这老东西脱层皮不可。” 唬得四丫一愣一愣的,半响,要收回自己的手也不是,直着眼睛道: “我、我并不识得你,你是我哪门子的娘?” 肖妈妈抹了把头上嚎出来的汗, “虽不是亲生的,可我那日一在后厨房见到你,就觉得你是我前世的亲闺女。好丫头,好女儿,我是特意来寻你的,我是前院儿灶房里的管事妈妈肖妈妈,你出去不消打听,都知道我的名头。” 肖妈妈?四丫恍惚觉着这名头有些耳熟,想了想,难不成真在哪儿听说过,教自己给忘了? 吓,自己成天不爱四处走动的都听熟了这名头,难道真是个管事妈妈? 四丫不由得一慌,方才自己是不是有些冲撞了她,又觉着是天上落红雨,这等好事儿能砸自己头上来? 想到这里,四丫呐呐道:“妈妈,您,您可别认错,我叫四丫,可不是谭霜那丫头。” 肖妈妈用力拍了拍床弦,“嗐,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么,我就是认着你来的。四丫,好心肝儿,好闺女,甚么谭霜是个什么毛丫头,我怎么会想着她。我眼中只瞧得你,该是我们有缘分,闺女,你就认我作干娘吧!” 四丫听罢,一阵眼红,在府里她就是个挨着墙皮走的透明人儿,谁来了后厨房,脱口不是寻谭霜的,哪里就有人见得着她。 如今终于有人奔着自己来,还是个灶房管事妈妈,了不得的人物,为了认她做干女儿,这般软下身段儿。 她抿了抿嘴,问:“妈妈……您说的可是真的?” 肖妈妈几十岁的人精,哪里不会几句哄人的甜话,连忙指天指地的发誓,说自己是冲着她来,要她作自己的干女儿的。 四丫自是喜得不行,三两句就教肖妈妈哄得叫了娘。 亲密得很。 谭霜那日钱娘子事发她们被遣散回房,她看见四丫床头的葱油鸡腿儿,心里就觉得奇怪。 后来谭霜撞见肖妈妈来寻四丫一回,就想明白前因后果。 肖妈妈自是打着四丫的月钱来的,可四丫的月钱都教拿去买了汤药养着。 她也不是眼皮子浅的,便想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日日来伺候四丫。 如今钱娘子事发,肖妈妈说得眉飞色舞,直教四丫真信了她,以为是她替自己出了气,好不敬着她这干娘。 又加上近月来做不得活,没月钱傍身,肖妈妈还日日伺候着,给她送吃的,她便沉了心,一头扎进肖妈妈泡的蜜罐儿里。 她已答应好了肖妈妈,过两日就搬去她的院子,同她住在一处。 谭霜本来想着要告诉四丫真相,但事已至此,四丫不是个会作面子的,如今她不能大动,有肖妈妈伺候着养上一二个月,倒好解了跟前儿困境。 若是她与肖妈妈翻脸了,反而妨碍她。 只是日后的事,就看她如何翻身了。 谭霜摇摇头,不再管了。 …… 翌日,谭霜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一面研究自己的几张方子,想着去采买一份料儿先试上一回。 她只有三两多快四两的本钱,可得慎重。 偏巧这时候,春雨站在她门口那棵合欢树底下,朝她招手。 谭霜赶忙放下手上的东西小跑过去。 春雨笑着打趣她,“瞧你,还道是个老气横秋的呆着,真逢着喜事儿了也忍不住了罢。” 谭霜不好意思地看向她,“可是有消息了?” 春雨点点头,“我办事,哪有不成的,我们姐儿疼我,院儿里有赏东西的,我都是独一份儿。” 春雨故作骄矜到。 谭霜忍俊不禁,扯着她的袖子轻轻摇,道: “好姐姐,多谢你了,你的大恩,无以为报,下辈子做牛做马还啦!” 春雨料想不到她还会开这等玩笑,乐不可支,道: “下辈子我还拿不准能投作人呢,若是与你一道投成只大青牛,岂不是亏了?” 谭霜被逗得哈哈笑,一面道:“那我可没法子啦。” “说回正经的,”春雨收了嘴角,不再与她玩笑,而是兴奋地说, “你说你是不是好运道,咱们前儿那个弄混了碟子的丫头你可还记得?” 谭霜点点头,“记得,她怎的了?” 春雨道,“那丫头成日里做事不省心,马马虎虎便罢了,还偷懒,掸灰的时候不一道道擦,用鸡毛掸子掸,把老太太送给四姐儿作嫁妆的雕牡丹双耳粉瓷瓶给摔了四姐儿发了好大的气,把她给撵出去了。” 她一次说下来气有些接不上,缓了缓又说, “如今缺了个三等丫头的位置,虽是三等,那是时时都在姐儿跟前做事,三天两头碰面的,想升上去还不容易?我替你与管事的杜妈妈说了,将那位置留给你,你收拾收拾,后日去姐儿院里当差。” 谭霜喜得不行,虽没接触过五姐儿,跟四姐儿比对过谁好些。 但上回去四姐儿那边看了,常听福乐她们说四姐儿爱掐尖儿,实则在她看来不过是小孩子脾性,并不是刻意为难人。 能在她院儿里当差是最好的。 既少了麻烦,又安稳。 只是三等丫鬟隶属个跑杂事儿的,忙活起来怕自己那小生意得先搁置些时候,要与周娘子打过招呼,免得她等着。 谭霜谢过春雨,又亲亲热热地搂着她的肩膀送她出去,自二人这十几日来日日相处,又是有过一同保守的秘密,当然与别人不同,处出些随意的感觉。 虽是隔着四五岁,好歹都放得开,没个隔阂。 与春雨分开后谭霜便收拾了东西,去寻周娘子说一声,周娘子如今已经在二姐儿院儿里当着差,福乐来与她顽的时候还背后嚼她娘活像个二八的姑娘,整日里笑的皮都展开了。 谭霜想起来就发笑,不知道周娘子听见福乐这般嚼她,会不会把他打得窜到梁上去。 22、差使 此时正值要下值,谭霜想着正好凑上晚食,便在周娘子下值的路上等她。 封府的下人晚间也有一顿,谭霜这几日没上值,每日添五个铜板给后厨的管事,算做伙食费。 二姐儿院里,周娘子正跟在二姐儿的奶娘圆妈妈身后,接下她递的药碗,拿着走在门口,又不知该置在哪儿。 她便走去问院子里正在给二姐儿收草药的大丫鬟丁香。 丁香不咸不淡地瞅她一眼,半响,才道: “妈妈,你不去做你的管事,好来抢我们的活做什么?你是上也想做,下也想做,合着这院里就你一个能干活儿的?” 周娘子像被人冷不丁一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红。 她压下怒气,铁青着脸道: “我方来不知道这院儿里的规矩,下着脸问上你一句,你这般夹枪带棒的作甚,我得罪你了?” 周娘子习惯了直来直去,不知道她们这些姐儿身边伺候的,最瞧不上自己这等糙人,只觉得她们不是与自己一等的。 丁香把手里扫药的药帚丢在一旁,抱着小臂道: “哪里就夹枪带棒,妈妈你是多机灵的人,这点好赖话还听不明白,你要是觉着我不好,尽管去给姐儿说,教她来罚我。” 周娘子气个半死,初来乍到又不好去找二姐儿,只得憋着气自己寻了地方,将药碗放好了。 回去那奶妈妈当着二姐儿的面,还皱着眉大声质问她,怎地放个药碗要这么会儿。 还是二姐儿懒得听她们的官司,挥手将两人摒退了。 周娘子吃个哑巴亏。 下了值去用晚食,遇上正在等她的谭霜,她羞于将这封憋屈事儿露给一个小孩儿听,才晴了脸走过去。 谭霜与她说了自己将去四姐儿院子里当差的事,又把生意往后拖拖的事告与她。 周娘子听了,“哦”了一声,她倒是没将谭霜的生意放在心上,不过谭霜有了好去处,她打心底里高兴。 本来打算着在二姐儿院子里待得好,给家里的丫头小子们和谭霜想法子谋个位子,如今恐怕拿不准。 她想着不由得发愣。 谭霜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便问: “娘子这是怎么了?可是二姐儿那边院子里有什么做不惯” 周娘子一听她问,没忍住将事情说出来,末了,还叹口气: “幸亏你自己奔了好前程,要靠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去。” 谭霜安慰她几句,心里门儿清,周娘子好歹是娘子的陪嫁,在外面那些府里的,外头买来的,哪个不给她两分薄面。 到了姐儿的院子里,大家都是娘子的人,那可不就在本事上现高低了么。 周娘性子直,又方进去,定是不自在的。 谭霜想过一回,提点她几句, “娘子也不必事事都听那圆妈妈的,你是二管事,又不是没头没脑的小丫鬟,做什么要去指使你做杂事儿?你尽挑着自己的该管的去管,不该管的,你就拿娘子的话出来谁敢硬教你去做?” 周娘子一听也是,自己方去,摸不着头路,只好跟在组圆妈妈身边,圆妈妈又是大管事,与她争着尖儿的,所以才教她去干那杂事儿。 想罢,她点点头,道:“明儿再去,定要好好作出个管事的体面来。” 二人边说边往灶房那边去领晚食,今儿吃的是菘菜炖豆腐,里头没加骨头,加了些猪油渣,油腥一日比一日少了。 谭霜舀了糙米饭,搭上菘菜汤,准备去找了个安静地方自个儿坐着吃,偏巧知了也来用晚食,便叫她等着,二人一道去。 谭霜抬着饭菜等知了,那头付妈妈也来寻侄孙女儿。 她见到谭霜,眼神闪烁,嘴角抿了抿,才作无事样子,道: “霜丫头,来用饭罢?见着知了没?” 谭霜点点头,朝灶房那边努了努嘴, “打饭呢,我等着她。” 付妈妈笑笑,道:“你自去用你的,不消等她了,我找这丫头有事,要回屋里用。” 谭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说:“妈妈有事找她,那我就先用去了,您替我与她说一句。” “哎。” 付妈妈应下来。 等她谭霜走出两步,她又忍不住开口叫她, “霜丫头……” 谭霜并不意外,回过头来,“妈妈您有什么事儿?” 付妈妈面色为难,半响,眼睛一闭,就刑般道: “明儿你没事儿吧?我想缝双袜子,一直没得空,你这几日左右没事儿,不如替我做双袜子穿。” 付妈妈对她有恩,年纪又长,这样说是合礼的,谭霜点点头,道, “妈妈明儿拿过来就是。” 付妈妈见她答应了,松一口气,放她走了。 谭霜也是一团雾水,想着付妈妈有事儿寻她,不知道是要要做甚么“袜子”。 付妈妈眼见她走远,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知了来看见她,没见着谭霜,便问她一句, “小霜呢?” 付妈妈斜她一眼,要不是为这个死丫头,又废口水又废人情,她倒是一天天躺着睡大觉,不晓得上进,只知道玩的。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戳着知了的鬓角,恨铁不成钢道,“死丫头,就晓得玩,人家霜丫头与你一般的年纪,怎就在府里独个儿来往,哪样做得不妥贴。” 知了莫名被训一顿,委屈道:“我不过问一句,您骂我作甚么,我教小霜等着我,她去哪儿了?” 付妈妈无语,半响,道:“得了,我叫她先走了,快跟我家去。” “哦。” 第二日一早,同谭霜住一屋的四丫今儿正好要搬出去,肖妈妈来替她拿物件儿。 东西不算多,不过一床褥子,一床被子,都是用了多年的老棉花,抱起来死沉死沉。 肖妈妈抱上被子先出去,四丫在屋里收拾着自己洗漱的帕子,贴身的小衣,两双替换的旧鞋。 她东西不多,不过一会儿就收拾完了。 那鞋还是她去当铺里买的不知被人穿过几回的旧步鞋,洗得发白。 四丫是苦出身,家里待她苛刻,她比着谭霜还要节俭些。 若不然,被钱娘子打伤时,没得那些钱,张妈妈也不能替她垫那么多。 四丫已经可以下地,就是走起来还不利索。 谭霜眼见着她拿着东西一瘸一拐出去,走到门口,忽地回过头笑着说, “谭霜,我如今有了管事的干娘,你可羡慕我?” 谭霜莫名其妙,都没过脑子,实话实说, “羡慕你认了个娘?” 四丫仔仔细细地从她脸上搜寻一遍,那上头确实没得一丝羡慕,只有坦诚的疑惑。 她一拳打到棉花上,气着哼哼一声,想了想,又高兴起来——自己如今交得好运,肖妈妈答应了要替自己在灶房里寻个好差使,日后接她的位子。 她却连自己要去哪里做事都不晓得,真是可怜,与她计较甚么。 想罢,她又高兴地扯了扯嘴角,说了句:“我走了。” 便出去了。 谭霜望着她的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只觉得好笑,摇了摇头,打水将屋里仔仔细细擦洗了一遍,又将自己贴身躺的铺盖拆下来洗了,同被褥一起晒在院子里。 肖妈妈实在脏的厉害,她总疑心自己同她待久了会得甚么不干净的病,好在她终于不会再来了。 没多会儿,付妈妈就来寻她,手里没带甚么针线,倒是提了个篮子。 她走到谭霜屋里将篮子上面的布掀开,里头是十方斋的菓子,有核桃儿、蜜饯儿、各色的糕儿。 谭霜惊讶道: “妈妈这是做甚么,有事直说罢,只要我帮得上的,定会给你办,莫拿这些劳什子过来!” 付妈妈一脸愧疚,“霜丫头,我来寻你,确是有事要求你,不带这些,我都没脸过来。” 谭霜皱着眉没说话,付妈妈这阵仗,倒有些吓着她。 “您到底是为的甚么?请直说罢。” 事到临头,付妈妈咬咬牙,直说了,“我听四姐儿院里的永妈妈说,四姐儿院里缺的那个三等丫鬟的位子,春雨许你了……” 谭霜恍然,道:“确是,我与她有些情分,春雨教我明日去上值,您这是……” 付妈妈愁眉苦脸,叹上一句, “想不到我这把年纪了,还要做这等掉面皮的事,就算是我老婆子挟恩望报,还请霜丫头你能记着知了的好,将这份差使放给她罢!” “这……” 谭霜已经有些猜测,哪想付妈妈会这般直接说明。 春雨帮她是春雨念着她的情分,她可以拒绝,但不能去强求春雨将这份差使换给知了。 再者付妈妈不是打算从大姐儿和二姐儿院子里想法子,怎么会寻起了四姐儿的路子? 付妈妈索性已经做到这份上,敞开了道,“你只要答应我这事儿,日后有什么用得到我的,你只管说,只要我办得到,再者,若我有了好去处,一定替你说去。” 谭霜顿了顿,道,“非是我不愿意,只是……” 她将个中原由说明,又问付妈妈知了为何不去大姐儿、二姐儿的院子里。 付妈妈听罢松了口气,“只要你点头,我自有门路,先是你这边有春雨说了,永妈妈不好越过她,我只好来寻你。” 至于为什么不去大姐儿二姐儿的院里,付妈妈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说来这事儿跟谭霜还有些关系。 付妈妈本来早瞅准了二姐儿院子里的位子,大姐儿年纪长些,再过一二年就要出门子,知了进去跟大姐儿养不出什么感情,就要一同去姑爷府里,付妈妈不放心。 所以她瞅准了二姐儿的院子。 23、顶替 二姐儿身子不好,性子懒散些,喜好看书侍弄花草甚么的,向来不爱管底下的杂事儿 如今年纪又没到,大娘子势必要多留她几岁,才舍得放出门子。 这样一来,知了只要进了二姐儿的院子,好歹能待上个五六年。 二姐儿院儿里共一个奶妈妈,叫圆妈妈的,管着上下,平日里摸得清姐儿的性子,用几成热的茶、吃几分甜的糕儿,何时小睡,何时爱醒……记得牢牢实实。 但一份心神怎好来管那多事,又要伺候着姐儿,又要管着底下人。 欧氏便提了一个大丫鬟上来,教她帮着管事,便是丁香。 有了丁香,圆妈妈便放松了许多,伺候姐儿就更放心了,时日一长,丁香在底下人眼中更有脸面。 下头的小丫鬟,看着风势二面倒,甚至因着圆妈妈心神都放在姐儿身上,不耐烦管着她们,丁香还要更主得了事儿些。 渐渐地圆妈妈使唤小丫头总跟丁香有冲撞,有时使了这个去做这事儿,她道自己不管这个;有时使唤那个来搭个手,她道丁香吩咐她手上有活儿。 圆妈妈觉出不对味儿,立时分出神去管底下的丫头。 那头丁香得了势,怎么不想着在二姐儿面前多亲近,偷偷记下二姐儿的晨起晚睡。甚至玩的甚么,喜欢甚么,都拿得清楚了,趁圆妈妈去管底下人,又贴到二姐儿身旁伺候。 摸出二姐儿喜欢侍弄药草,更是自己个儿去学了来,多的不会,药草怎么晒,叫个甚么名儿,爱干的还是爱阴的,都晓得。 倒教二姐儿倚重她去。 圆妈妈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又回过头来同她斗法,只是为时已晚,二姐儿眼前已经少不得丁香了。 圆妈妈气得要死,此后更是将二姐儿守得比从前还要紧,轻易不教其他大丫鬟贴近她。 二姐儿对谁都是淡淡,连圆妈妈都劝不动她,丁香投中她喜好,偶时她便在欧氏面前多说了几句好话。 欧氏便道,丁香要是好,说不得等明年年纪大些,升作二姐儿院的二管事,同圆妈妈一道给二姐儿作陪房管事,底下再提个大丫头上来伺候。 丁香自然喜得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付妈妈当时就在一旁,听得真真的,欧氏的性子她也明白,这事儿十有八九可成。 只要丁香的管事作上了,底下的二等丫头提了成大丫头,不就空出位子了么。 她想得好,老早同圆妈妈,甚至丁香都打好了关节,只要丁香一挪了位置,便教知了塞进那二等丫头的位子。 有她付妈妈在,又通了关系,旁人敢说什么? 可就坏在钱娘子这事儿,周娘子做得漂亮周全,眼尖胆儿又肥。 娘子从前眼睛里哪里见得着她,那日回去忽地说要将周娘子给二姐儿作二管事。 急得她嘴上都冒了燎泡儿。 眼睁睁看着周娘子进了二姐儿的院,占了丁香的位子。 付妈妈是气她,丁香是恨死了她。 吹了二姐儿这边的位置,付妈妈蔫儿了几天,缓过来才怪自己太浮浪,没稳的事儿都进心去,难怪这么多年一直在娘子身边作个梳头妈妈,没得黄婆子有脸。 她定下神,就重新给知了捉摸着能沾得上的位子,偏巧四姐儿院儿里空出来一个,难得的好时机。 从前欧氏和这几个妾室水火不容的,哪里见得自己的人去那边,如今年纪上来,人倒是平和了,底下人关系也舒和了不少。 四姨娘娘家是个破落户,一家亲戚都指着老太太接济,又没得甚么陪房妈妈。 因而四姐儿身边的管事妈妈永妈妈都是从外头聘来的,不如春雨陪着四姐儿久些。 付妈妈同永妈妈有些交情,先去求了她,才知道这位子已教春雨许了谭霜了。 知了过几日就九岁上,错过这位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好差使,她又不肯知了进娘子的院儿,等年岁大了,知了说不得要做个粗使的丫头。 挣扎了几天,她便来寻谭霜求情,舍下这老脸。 谭霜听完也是一阵语塞。 想不到她给周娘子支了个招,竟然兜兜转转,成了这许多变动,知了这差使飞了,说不得自己还有几分关系。 付妈妈对自己有恩,知了更是个性情纯善的,何况这事儿与自己还有关系。 谭霜想了想,自己确实没有理由拒绝付妈妈,只是回想起春雨同自己说了有这位子给自己时,当时她心中那点子高兴劲儿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嘴里滑过两分苦涩,就当是还她们当时对自己的一场善意了。 谭霜对付妈妈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会与春雨说个明白,就说是我这边不大妥当,不便去了,知了进去了免得春雨多想她。” 付妈妈听罢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也怕谭霜不答应,毕竟自己当时只是跑一趟的事儿,而霜丫头如今要放弃的,是自己的大好前程。 付妈妈站起身,看着谭霜失落的眼睛,愧疚道: “霜丫头,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不比我……这事儿知了不知道,还请你不要说给她听,那丫头心思浅,你们……你们两个都是好的,我老婆子不如你们。” 付妈妈说罢,深深朝谭霜那面躬下身子,要给她作揖。 谭霜哪里敢受,猛地一起身,避开了。 “妈妈不要这般,就当是还您和知了的恩情,您不必自责,您对知了的一片慈爱之心,怎么又不难得呢?” 付妈妈听了,鼻头一酸,她没有后人,为这侄孙女儿,不知操碎多少心。 不盼她能记得多少,只求她一生平平安安,将来自己去了,能在坟头给自己磕个头,就算是好的。 二人又说了几句,付妈妈实在没脸留在这里,不多时便走了。 谭霜扶着门框,站在门口送她,有些愣神,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爹已经过世一年多了。 死者已矣,只有唯在世上的娘亲,教她放心不下了。 …… 知了如愿去了四姐儿的院子,周娘子在二姐儿院里当着管事。 谭霜找了个托辞,与春雨说了。 春雨把她好一阵训,谭霜无奈地捂着耳朵,春雨向来多稳重周全的,把她手摘下来,硬叫她竖起耳朵听。 又说她看起来稳重,连自个儿前程也当儿戏,是个“空包货”。 谭霜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不敢回话。 春雨说得口干了,最后还是拿她无法,想着谭霜不去四姐儿院里,就得去做浣衣倒夜香的粗使丫头,终究不忍心,同她说了个去五姐儿院子里作杂使小丫头的活儿。 谭霜兜兜转转,竟到了五姐儿的院来,真是不知怎么说去。 还是得多亏春雨,她又将付妈妈送来的菓子拿了一些与她去。 春雨甚么好的没吃过,望着她翻白眼,终归是打赤膊儿的交情,教她为谭霜着想了这么多。 谭霜便老老实实地在五姐儿院里当起了杂使小丫头。 杂使小丫头是不能进姐儿的屋子的,不过比在后厨房的时候要轻松不少,最累的不过是每日将院儿里洒扫两遍,再做些跑腿擦洗的活儿。 反正上头的大丫鬟教她做甚么,她就得做甚么。 下了值,谭霜便着手去研究她那几个方子。 爹在她儿时,常教她背药方子,当成童谣来哄她,天长日久的,她能记下来半数多,剩下的太长,太拗口,她便记不清了。 她挑了几个方子,一个是枇杷膏,一个是驱虫丸,一个是猪油膏。 这几个做来本钱会少些,都是她爹改的方子,乡间价儿贵了没人会用。 秋来天气转凉,可熬枇杷膏止咳,不过如今还在夏末,不甚用得上;猪油膏是润肤的,冬日里皮肤皲裂,一张就是一道口子,这猪油膏主材是猪油,一斤猪油熬下来能得不少,最好卖,不过要等冬日里,天冷了,方好卖出去。 打虫丸是他爹改制的,如今市面上用的是“乌梅丸”,这乌梅丸里有一位人参,价钱贵去不少,平常人家谁使得? 他爹改制的这打虫药用寻常药材代替了,等她再买些糖来一起炮制,孩子爱吃,价儿又贱,想来四季都好卖。 当成糖丸孩子们也愿意买。 如此这般想过,她打定主意明日下了值,要去探探药铺子里这些药材的价钱几何。 …… 周娘子近来很不好过,如今她在二姐儿院里当差,做久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圆妈妈和丁香本来不对付久了,如今她一来,圆妈妈不说,丁香简直恨死了她。 还是她哄了底下洒扫的小丫头,才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原来她竟不知觉中顶了丁香本来要做的管事位子,不过就算是她早知道,自己也要来争这个位子,家里十几张嘴等着嚼用,不过受些委屈,当得了什么。 只盼着多待些时候,熟悉了便好了。 这日她皱着眉家去,在路上遇上了她相好的张妈妈。 张妈妈一见她就神神秘秘地将她拉到一旁,激动地道: “周家的,你家要倒血霉了!” 24、报复 周娘子骇一大跳,回过神来劈头盖脸就骂: “嗐,你这烂嘴的死婆子,瞎咧咧甚么?我成日里对你哪里不好,你这样咒我!” 张妈妈一挥胳膊,解释道:“哪里是咒你,你个没良心的,你在二姐儿院里当管事得意昏了头了,连人家要害你都不知道!” 周娘子一头雾水,道:“我得罪了谁,她要来害我?” 张妈妈用力拍在她的肩膀上, “钱家的有个儿子你不知道?大相公教人去捉他,给他逃了,钱家的不是跟榆钱巷子那个长嫂子走得紧么,那钱升昨儿夜里去寻她了,求她收留!” 周娘子回想起来,钱娘子确有个儿子叫钱升,福乐同她说过钱升在外头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她当时还道钱娘子有钱,肯给他儿子这般泼洒,福乐还拦着不教她往外说,恐钱娘子知道了报复她。 周娘子听着警醒起来,那个外头混的三教九流,性子诨得很,听张妈妈这样说他,莫不是想来寻她家报复? 周娘子心里一慌。 果然,张妈妈继续道: “那钱升翻墙跳进了长嫂子的院子,还踩死了她留的鹅苗子,亏得是那两头羊叫得厉害,才教她醒了。 钱升就在门口求长嫂子收留他一阵,长嫂子哪里敢,闭着门儿不给开。亏得是她男人在屋里,又扔了一吊钱出去打发,才教他走了。 临出走,那小子还给留了话,说你害了她娘,迟早要来寻你,教你家哭几天丧,挂几天幡,来奠她娘呢!” 周娘子听着害怕起来,这人走到了穷处,可不就是头伤人伤己的畜牲么。 万一他真的寻上门来,家里男人又不在,几个女人带一窝儿的孩子,还不是提着就杀,宰鸡鸭似的。 她不由得软了身子,扶着张妈妈,咒骂道: “又不是我教他娘放毒害人,又不是我教人捉她去官府,那提铡刀的他不怪,来怪我做甚么!” 张妈妈捂住她的嘴, “你怎地较我还敢乱嚎,教府里的听见了,你能得了好?” 周娘子别开她的手,又气又怕,道着: “天杀的,这天杀的,大相公怎么不多派人捉他,教这无法无天混账在外头窜,还要来拿我家的性命,我看他几时被捉了,好步他娘的后尘!” 张妈妈也担忧道, “如今你家里男人都不在家,教人带个信儿,让他们快些回来罢,谁知道那混账货哪天就去了你家。” 周娘子抹泪应了一声,慌慌忙忙家去了。 到家里,大儿媳王氏正料理着晚食,见着周娘子,笑道: “娘,您下值了啊,快去擦擦脸,等这锅汤好了就吃饭。” 周娘子阴着脸,道:“还吃个甚么饭!人家都要杀上门来了!” 王氏被她这话冲一脸,还道她婆婆说话挤兑她,脸色一变,道: “娘,您这是说什么,谁就敢杀上门来了,我们家得罪了谁?” 周娘子自然知道她这和儿媳妇的脾性,沉着声说,“我没与功夫歪缠,去把大门抵上,再把孩子们都带到厢房里去!” 王氏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婆婆不是说的气话,无措道:“娘,娘,你这是,谁说的这话,谁要杀上门来?” 周娘子罕见地冷静,催促道:“你去做再说,多问这几句干什么!” “哎!” 王氏按她说的做完了,周娘子才在厢房里,将今儿张妈妈告诉她的话一并说出来。 王氏听得浑身发软,想倒在炕上。 二儿媳妇儿陈氏却抱着孩子哭了出来,埋怨周娘子当初不该管那事儿,如今给家里添了灾祸,男人又不在,教那贼头儿真杀进来,还不是像宰鸡。 几个小的孩子们懵懂不明白,福乐听了却忍不住反驳: “二嫂,当初娘拿着银子回来的时候你笑得最开心,那镯子卖出来的银子,还给小凳子置了身衣裳,如今有事儿你却单知道埋怨娘了!” 小凳子是陈氏刚得的儿子,才半岁多,因着她要喂奶带孩子,如今家里的杂活儿都是几个弟妹和王氏干。 陈氏听罢福乐的话,大着嗓子说:“早知道是这买命的钱,我哪里敢拿,再多的银子,没命花我拿她作甚!” 福乐气道:“那你把银子拿回来!” “你!”陈氏噎住,看向王氏,王氏打圆场道, “小叔,弟妹,你们都别吵了,如今已经这样了,看看想个什么法子,教人去寻爹和康乐、安乐回来还是怎么说,我们妇道人家不懂,您和娘拿主意。” 周娘子哪里不知道这两个媳妇儿,一个刁一个滑,如今是钱也拿了,没有往外吐的道理,还想指使她儿子去寻人。 那钱家的儿子在外头等着呢,说不得走到半道,就教他给拿住宰了。 都到这份儿上了,这两个还要这般使心眼儿,周娘子有些灰心。 望着一屋子的孩子,周娘子叹一口气, “如今都甚么时辰了,现下去寻他们得什么时候才到家,再说,难道要摸黑去么?” 王氏担忧地道:“可要是钱家的那儿子摸上门来怎么是好,我们院儿离其它人家户又远,叫一声儿得多久才来,再者,人家愿不愿意来管咱们家的闲事还不一定呢。” 偏院儿是下人房,当初封大相公买下正宅的时候想着方便,在后面租的一片儿散院子,砌了围墙,再在后头开了一道小门,供下人们来往。 所以如若钱升真的来,那是确可以无声无响地摸进来。 周娘子道:“这里是封府,他未必就敢来。” 陈氏尖着声儿打断她道: “若是真来了怎么办,娘,咱们家就福乐这么个男人在,不教他去,难道要底下的弟弟侄儿们去么,您莫偏疼他了,别什么好事儿都教他占了,您不想着康乐和安乐,也要想着底下的孙儿!” 福乐攥着手心,愤怒道:“二嫂,你说的这话,甚么意思!” 陈氏道:“福乐,我是你嫂嫂,怀里抱着的是你亲亲侄儿,你可要顾念着一家子情分,出来作个男人样。” 王氏见二人快要斗起来,劝到:“弟妹,你说甚么呢,小叔自然不会不管我们这一窝老弱妇孺的,何苦去说他。” 话里话外,也是软刀子磨人。 福乐气得直咬牙,偏头去看他娘怎么说,却发现她娘阴沉着脸看着两位嫂嫂。 倏而,右手抬起,蒲扇般的大耳刮子,一人一个扇在两个嫂嫂脸上。 借着天光,都能看见上头红得肿胀。 二人都教给打傻了,捂着脸呆愣在原地,自从他们嫁进家来,因着这家里穷,自觉的得委屈她们,小打小闹有,正经打骂那是从来没有过的。 惯得她们如今越发肆无忌惮,拿捏起婆婆、小叔子来。 屋子里一时静悄悄的,连针尖儿落地的声响都能听得见。 直到小凳子看见她娘被打了,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陈氏才反应过,一声嚎哭就喊出来,边哭边骂, “作甚么打我!我与你家生儿育女,哪样不周全,你周家缺粮少食的,我几时有嫌弃过!如今我是做错了甚么事,竟然要受你家这般折辱,要是觉得我不好,你直接找我老子娘去,教她们来管教我!” 周娘子抬手又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陈氏边哭边看周娘子,发觉了势头不好便往后躲了顿,没打实。 周娘子寒声道: “如今事到临头,我不与你二人歪缠,福乐是我儿子,我还没死,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你们想教他出去送死,还要看我愿不愿意,” “娘我没有……” 王氏呐呐道。 周娘子狠狠地瞪着她,“你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能是个好的,这家里有什么,你妯娌两个不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哄了去!” 王氏一时哑住。 福乐看得呆了,平日里娘从来没这么动过手,都教他忍让些。 这两个嫂嫂,哎! 静是静下来了,也不能就在这里等着,福乐想了想,现在还早着,不若去请了相熟的叔伯,给两吊钱教雇辆驴车,请他们帮着去叫两个哥哥和爹家来 想着他便开口说明了,朝他娘要钱。 周娘子听罢他的话,深觉着这法子好,方才急糊涂了,没想到那钱升只识得她家,又不识得她家亲朋,教亲朋去不就得了,还用得着吵嚷? 只怪这两个泼才媳妇儿,乱了她的心神。 如此她便取了两吊钱出来,交给福乐,叮嘱他去寻东大街住着的那位李中人,他是中人,家里有驴车的,她男人与李中人常来往着,想必他会帮这个忙。 说完,又教福乐早去早回,不要等太阳落山,一定挑人多的地儿走。 福乐拿着钱,郑重点头,过后便去开了院门,急匆匆朝东大街跑去。 福乐一路跑,如今快要散集,路上人不少,他只顾着闷头儿的跑,连谭霜在一旁都没看见。 谭霜是出来看草药的,她下了值,正往药铺那儿去,盘算着买上一份儿的药材回来,制一回打虫丸子试试。 正想着,忽地见一个小子风一样在人里窜过去,细瞧了,竟然是福乐那小子。 也不知他急着往哪儿去,谭霜左右无事,怕耽误他,便没叫他。 自去往药铺那儿走。 却不料,不远处暗巷子处排水的阴沟儿里,站着一个七尺高的汉子 那汉子见福乐跑过,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片刻后看向谭霜,眼珠子转了转,有了些算计。 25-30 第25章 谭霜向药铺走, 这路她来过多回,熟得很,允州城医馆所在地处不甚繁华,自有病患寻来。 药铺就在医馆不远处, 有一片偏僻的巷子, 少有人来, 谭霜上回路过这里,见到钱娘子同一个高个儿汉子谋事。 这回路过, 她不免分神撇过一眼。 只见那巷子口落了个亮色的钱袋子, 有十几二十个铜板大咧咧散落在附近。 谭霜脚步顿了顿,想是谁不小心掉在那儿, 又觉得这种地处落个钱袋子, 袋口儿还松开来,像被人拽落似的。 怕不寻常,她扫过一眼抬脚就要走。 巷口处, 钱升见这小丫头分明见着了那钱,却不中套去捡,暗骂一声憨货。 见她欲走,着急之下往墙角一倒, “哎哟”一声呻.吟出口,扮作动不得的样子。 那呻.吟声中气十足, 谭霜脚步顿了顿, 终于走近了几步, 朝巷子里看去。 只见一个胡子拉碴,身上脏兮兮的汉子,倒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 脑袋斜斜靠在墙上,看样子是动不得。 谭霜不动声色地上下扫过他一眼,道: “这位官人,你是伤着了哪处?可还能行走?” 钱升见她上套,心里一喜,嘴上哼唧着道: “小娘子善心,我昨儿多饮了几杯酒,未曾留意在这地处遭了贼人,与他打斗了一番,那贼人将我一顿好打,伤着了肺腑,如今在这里躺了有大半天,实在爬不起,劳请小娘子过来扶我一扶,待我家去,定好好谢你。” 谭霜看他面上拉碴,却无伤痕,衣物虽脏乱,却齐整,并没有拉扯的样子。 再看向他腰间,鼓鼓囊囊,似藏着甚么东西。 谭霜心里门儿清,怕是遇上甚么拍花子强盗了,面上担忧道: “官人遭罪了,只怕我一人也不扶不动你,你家在何处,我替你送个口信儿,还是请你家人来一回罢。” 钱升忙道: “不好,不好,我已在这处躺了大半日,我家远着呢,小娘子一来一回,我哪里还有命在?你便来扶我往对门段家牌坊底下,那处人多,我请上几个好心的乡亲,扶着我家去,何苦跑一回。” 谭霜点点头说:“这般甚好。” 她正在抬脚过来,钱升心头一喜,没防着谭霜又把步子收回去。 钱升一急,快嘴道:“小娘子人生得好,我以为你心善才叫你来,你怎的又不愿意?” 谭霜尴尬一笑,“非是我不愿意,官人,我出来是买药材的,那药铺子不多会儿就要关门了,我扶你一回,哪里还来得及买。 不若我先去买了药材,回来再扶你,左右药铺子就在前面,来回一趟快得很!” 钱升暗啐一口,再想着,前头是有药铺子,这丫头没骗他。 便说:“我是个动不得的,小娘子说什么就是,我便在这处等你,你可要快些回来。” 谭霜甜甜一笑,“哎!” 她提着自个儿的小篮子转头走开,却没往药铺那儿去,而是掉了个弯,走到段家牌坊那处,近来那里官差巡街的多。 谭霜走过去,眼珠子一扫,见着两位官差夹着两柄大刀子,站在卖小食儿的摊子前买鱼兜子吃。 她便小跑过去,拉一拉其中一位的袖子,仰头道: “二位官爷,叫我好找。” 那官差正用竹签戳鱼兜子吃,烫得呲牙咧嘴,不防有个小娘子过来搭话,囫囵吞了嘴里的食儿,才说: “你是谁家的小娘子,寻我们做甚?” 谭霜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道: “方才我经过段家牌坊对面那片儿巷子,见着一个相公躺在地上说自己遭贼人打了动不得,要我去扶他; 我想着自个儿是个没多把气力的小丫头,怕扶不动他,想去叫了人来,他却不愿意,只一个劲儿地教我去扶他。我觉着不对劲,看他腰间鼓囊囊的,怕是个拐子,便招呼一声过来寻你们去看看。” “若是个遭难的,劳二位扶他家去,他说他必有重谢;若是个拐子,可不正是塞到嘴里的熟鸭子,二位爷快去瞧瞧把,就在那头第三个巷口儿。” 谭霜指了指那边,两个官差对视一眼,一个将手里的鱼兜子一气儿倒进嘴里,另一个对着她点点头,道: “好,我二人知晓了,就是要你这般警醒才好,多少小娘子兜着一片好心,教那拐子骗去抓着就弄晕了,你是个好的,快家去,等我二人去瞧瞧是个什么人,放心罢。” 谭霜听罢点点头,想着今儿晚了,不敢过那片胡同,怕回来时候摸黑,便掉头回去了。 这头钱升正坐在胡同口等着谭霜回来。 钱娘子出事时他正从柜坊里出来,一走在外头便听人说她娘犯事儿了,已经教大相公捉去大牢里,还说大相公派了人到处在找他。 他吓个半死,慌忙又钻进柜坊,从柜坊的旱厕后头垫着尿桶翻了出去,好在他常在夜里来往,知晓哪里僻静少人,找着桥沟子、阴巷子便躲在里头,昼伏夜出的,总算没被捉住。 走得仓促身上的银子又才在柜坊里赌干了,饿得找见什么就吃什么,连那赖皮的□□,都教他剥了皮生着火烤来吃。 后来实在饿得不行,才想起他娘同那长嫂子走得近,想求她收留一阵。 谁想到那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门都不给开,他男人还威胁不走就叫官差来。 幸好还肯舍他一吊钱,又有点良心,告诉他他娘本来要逃走,是教周家的那个老婆娘给害了。 不论这长嫂子是不是为了怕他报复,才告诉他这些,如今他娘去了,自己又拿大相公奈何不得,想出城去寻个生计,那门口又守得严严实实,教他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他心头便恨上了周家,他家不好过,那老婆子家也要哭几声丧才行。 他昨儿撂下狠话,今儿寻着机会,一直在暗处看,没见周家的人出来。 只这时见着了福乐和谭霜。 谭霜不认得他,他可认得谭霜,他娘时常在家里给他提周家那个老婆子,还有后厨房的谭霜,每每说起,就要咒骂几句。 钱升听她娘说过那小丫头同周家的那个小子顽得可好,还是周家的亲戚。 周家那小子机灵,不好骗,还识得他。 他便想着将这丫头哄来,吓唬几手,教她去将周家那小子骗来,或一刀子宰了,或换周老婆子来,教她命换命才好。 想着想着,他伸手揣进怀里,摸了摸腰上别的那把杀猪刀,这还是他过肉摊子时,趁那肉贩子不注意顺来的。 他想得周全,坐了半天还不见那丫头回来,又觉着屁.股底下冰凉,便站起来,想看看那丫头回来了没有。 哪晓得方探出头,正正与两个来寻他的官差对个正眼。 那两位官差愣了片刻,回了神来,虎目圆睁,立时大喝一声: “钱升!” “贼子哪里跑!” 送上门来的功绩,叫他们心胸猛然活泛,只想着捉了这贼子,立时就要升得个捕头做做。 那头钱升才露头,见了两个官差吓得撒腿就跑,屁滚尿流的往巷子里窜。 三人一个跑,两人追,在巷子里七拐八绕,亏得是钱升在这处转了许久,熟悉路径,教他翻了个墙头跑进了个废旧院子。 那两个官差可惜得肠子都要断了,只是翻过墙去,那贼子就不知躲到哪里,在那废院子里找了半天,硬是没找到。 气得直蹬脚。 送上门的功绩就这般飞了。 而钱升,过了一个多时辰,才从那废院儿后头的旱厕里爬出来。 真个儿是臭不可闻,又是尿味儿,又是粪味儿,他狠狠呕了半天,直把肚儿里那点儿东西都给吐净。 一面去找水桶,从井里打上水来冲洗身上脏物,一面咒骂谭霜, “娘的,这小娘皮,竟教她摆了一道……待我揪住她,就叫……哕!” 一开口,那股一粪味儿冲得厉害,又要呕出来,他只得愤愤闭上了嘴。 待冲洗完了,颓然坐在院子里,他娘还在时,自己几时受过这等委屈。 又想起要不是自己混账,欠下那许多赌债,他娘也不至于冒险去使那劳什子,在府里捞钱。 如今,想什么都晚了,这般躲躲藏藏,不被官府抓了,都要被饿死。 静默半响,他又无亲戚照料,平时里顽的,都是些酒肉朋友,怕不是刚见面,就要叫官府的来抓他,好领赏钱。 盘算半响,他忽地想起了自己先前常去包的那暗娼痒儿,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俩做了小半年的夫妻,怎么着也有十几年的恩了罢? 不若去寻她去,教她收留自己一阵,瞅着机会,也好宰了那周家的老婆子,又或者待城门口风头过了,再混出去谋个生路。 梧桐巷子那处热闹,他不敢白日里去,等着天色黑尽了,人声静下来,他才贴着墙根儿,一路摸到梧桐巷子处痒儿待的那个暗门子去。 这处他熟门熟路,不消睁眼都认得,走到地,攀着墙面就爬上墙头,轻轻翻进去。 略有些动静,惊起几声狗叫,好在叫了几响,就停下了。 他轻易就知晓哪个是痒儿的屋头,那里亮着油灯,另外一处是个哑婆子的住处,专门服侍痒儿的。 他悄声儿摸到痒儿窗下,正要敲窗,忽听得里头有男人声响,要说痒儿是个倚门女,这事儿难道不是寻常? 他却凭升起一股子怒意来,心道好个小娼妇,自己不过一月没来,她就找了姘头。 再仔细听去,忽觉得这男人嗓音耳熟,不正是那个常来这处送饭的闲汉?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4-28 21:20:39~2024-04-29 23:56: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曾瑜欣 27瓶;泊白不白 1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钱升蹲在窗下, 只听得那闲汉吃罢一口酒水,似搂着痒儿,懒洋洋道: “如今事成,只差那钱家小儿, 咱们这同知老爷也是, 怎么就教他逃了, 一伙吃官家饭的还跑不过个混货。” 钱升一听钱家小儿,同知的, 就知道这是在说他自己, 忙屏了气,细听里头动静。 里头烛火通明, 温香软玉, 倚窗一张小塌,塌上铺的都是绸子,边桌上摆了花瓶儿、香炉, 又有一套好瓷的茶碗端端放着。 一旁铜镜妆台,罗床纱帐,看上去竟像个富家女子的闺阁一般。 前面那塌上,痒儿倚在那闲汉怀里, 边一面用那纤纤玉指搅拌着肩上滑下来的一缕青丝,一面娇声道: “跑就跑了呗, 关咱们甚事。” 那闲汉低头一笑, 手不老实地滑进痒儿的小衣, 握着那处轻掐一下,引得痒儿娇呼一声。 闲汉玩笑道:“怎么,莫不是同他睡了半年,还生出情谊来了, 都道是婊.子无情,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痒儿正待去掰他的手,听得这话,使性道: “谁欢喜那个混帐,还不是你教我来,我才来助你办成这事,不然,我在醉香楼待得好好的,哪会跑这冷门冷院的小地处。” 那闲汉轻哼一声,语气神态竟与钱升从前所见大不相同。 “那小子好福气,寻常花娘还勾不住他,还是你这等好皮好肉的娇娘才缠得住他,教他享了半年的福,哼。” 痒儿嘟着嘴道: “我才来助你,你还嫌我来了。” 闲汉拍拍痒儿的脸,亲香几口,惹得痒儿一阵娇笑。 亲着亲着,那手不知滑向哪里,脑袋拱着痒儿的脖颈,想做起那事儿来。 好在这时,那罗床上一声呻.吟,打断了两人的动静,二人连忙放开手,痒儿爬向另一头端坐了,把衣裳披起来。 接着,罗床上的纱帐被掀开,一个中年女人捂着脑袋,从里头爬起来。 “嘶……这是甚酒,劲儿这么大,喝得人头疼。” 闲汉嘿嘿一笑,“姐姐吃多了罢,快来,这儿有好的冷菜,用几口解解酒。” 那女人应了一声,趿拉着鞋,走向前来,后又自然地蹬上小塌,盘腿坐在那闲汉身旁。 闲汉自然地到替她将碗筷拿来,又挟了几样小菜。 “好弟弟,这回多亏你替我出头想法子,如今那老东西一命呜呼,才教我心头痛快。” 闲汉笑道:“不值当甚么,好姐姐,你素日里疼我,不过是桩小事儿,我顺手也就办了。” 中年女人闻言,感动地羞涩一笑,往旁边倒去,缩进那闲汉的怀里。 那闲汉自然地用手搂了她,顺着烛光看去,女人那素日里用脂粉掩住的脸凹陷松垮,身上的香粉味儿混着酒味儿冒出一股子难闻的气息。 闲汉屏了屏气,望向对床年轻貌美的痒儿,两人相视一眼,眼神里皆是不可言说的嫌弃。 中年女人道,“只怪她自个儿寻死,敢横到我的头上,我何荣花岂是泥捏的面人儿,招惹我,我就要教她没得个好下场。”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 “亏得弟弟想出这个法子,慢刀子杀人,先拐带坏了她这个儿子,再教她家破人亡。可惜她先自己作死,后头的招数还没使出来呢,没教我看个爽快。” 闲汉就笑道:“如今她已被封大相公砍了脑袋,姐姐还没消气,我也无法了。” 何荣花轻哼一声,半响,才说: “奴家的脸被那老东西挠破了相,弟弟你可别嫌弃奴家。” 闲汉伸手抹了抹她的下巴,柔声道:“怎会嫌弃,姐姐在我眼里那是仙女儿也攀不上的。” 何荣花听罢,便在他怀里拱了拱,撒起娇来。 对面痒儿脸险些涨成猪肝色,被闲汉警告一眼,才慌慌张张垂下去,只作看不见。 若是谭霜在这里,定能认得出,这女人便是当初在人牙子处,想将她买去作暗娼的何娘子。 要说是宁可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真是事理名言。 何娘子在那人牙子处同钱娘子打那一场,教挠坏了脸。 她自来注重自己这张面皮,四十来岁的人,每日里涂脂抹粉,有好的面脂,多贵的银两也要买回家来,涂上了养护一番。 谁料在钱娘子手里吃了这么个亏,回去一看,脸上三条肉横,待那伤好了,竟起了疤,脂粉也遮不住暗红色的丑痕。 日日见着越想越气,便教她在醉香楼里相好的来,这相好的在醉香楼里多少是个管事,管着手底下一片儿龟公,对这三教九流的腌臜事儿上手得很。 自然也识得那陪着公子哥儿玩乐的篾片儿,有些篾片儿收了人好处,专在这么子哥儿面前说些好话,勾着人去那处花消,他再从中取好处的。 这相好便替她想好了局,寻常姿色钱升尝惯了,那醉香楼又不是他这等人去得起的,最后还是寻了痒儿来,才勾住了他。 自己又化作跑腿儿的闲汉,时常往来,做上篾片儿的活儿,钱升个小门小户生的奴生子,哪里见过那阵仗,头回就教他哄得迷进去。 连柜坊都是他打好了招呼,教不能放走的。 原打算着教钱升长了瘾儿,利滚利的欠下大头,没成想钱娘子竟有这等本事,他便想着先养一养,等他几个来回,谋上些利再去收拾。 没成想就闹上了这一出,不过如今既得了钱财,又出了气,总算圆满。 三人在说得兴起,又挑亮灯花,重温了酒水,再喝上一轮。 而窗下,浑身湿透,散着屎尿味儿,冷得像个鹌鹑的钱升,听得脑子一片空白。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 就为了几条疤,竟这般大动干戈,要取他娘性命,要教他家家破人亡? 钱升自认是个混人,可较起来,真不如里头几个淬了毒汁儿长的淫男贱女,设下如此歹毒的连环套教他钻,就真算他是个正儿八经的,恐怕也要教她们想方设法的捧歪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伸手进怀中,摸了摸那把杀猪刀。 其实一般人不懂得,他儿时见过一回杀猪,那杀猪的刀并不是一般的肉刀,而是一柄半掌宽,小臂长,生得尖细的尖刀。 旁人按好了肉猪,那杀猪匠就提着这刀走上前去,摸好脖子处的好位子,一刀子下去,那血下得又快又急,流道底下装了盐水儿的木盆子里,不多便流尽了,那肉猪也不再挣扎。 快得很。 “快得很。” 他无声地道。 老天爷待他不薄,还教他知道谁个儿才是害了他娘,害了自己的祸首,要说还真谢谢今儿那小丫头,不是她,自己晚上真个儿去寻摸了周家去,还放过了这几个毒蝎子。 他这时长了脑子,在窗下蹲着,只等几人醉罢,自己好去降服,若不然拿不住她们三人,恐教谁跑了,才是得不偿失。 待酒过三巡,里头没了动静,钱升这才起身,提了尖刀,活动活动筋骨,走到房门口,两脚踹翻了房门。 里头三人皆惊醒,迷迷糊糊睁眼,看见钱升,顿时睁大了眼睛。 何娘子酒量不好,这会儿喝得发昏,想动弹身上又软得很。 还是痒儿,大叫一声,道:“钱…钱升!你到这里来作甚么!外头官府个个儿都在寻你,你不怕被抓去斩头么!” 钱升冷冷一笑,道:“痒儿,你我好歹恩爱一场,我给你个痛快的,算我心善。” 他直走过去,不顾怕得往后缩得痒儿,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痒儿疼得大叫,他捏着刀子,往喉口割去—— 那声音戛然而止。 痒儿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很快软了下来,死不瞑目地倒在塌上。 轮到何娘子,她怕得要死,直往后头她相好的那处躲,那相好的使着劲儿就把她往前推去,嘴里直到: “冤有头债有主,都是这娼妇要报复你娘,与我们无关,你找她去!” 钱升一把接住了何娘子,掐住她颈子,恶声道:“老娼妇,你这张老脸就这般值钱?看我不划烂它!” 说罢他提着刀,左右三刀,直把何娘子的脸像猪皮般划得烂成一片。 何娘子直惨叫: “别划我的脸!别划我的脸!啊啊啊!!!” 钱升解了气,唯恐她好过,一刀子从她嘴里插下去,送她上了西天。 再回头去找何娘子那相好,只见他贼精地趁着钱升折磨何娘子的空档蹑手蹑脚跑到门口,欲跑出去。 见钱升发现了他,忙跑到院子里大呼救命。 这处是闹市,人家住得密,这声喊下去四周人声响起,渐渐地亮了灯。 他边朝门口跑去,边大喝道:“走水了!走水了!” 钱升一慌,怕来了人,又不肯放过, 好在钱娘子那相好的总归喝了酒,跑不过钱升,教他几步路追上,一刀子从后头送过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倒在地上。 钱升见他倒地,还要再补一刀,没成想外头街坊听见走水,已披上衣裳急哄哄打开了门。 钱升听见声响,忙丢了刀,打开院门朝外头跑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等左右街坊提着水桶跑来,就见院中躺了个血人。 再朝屋里走去,两个女人一老一少,死状凄惨地躺在塌上,那血流得塌上的绸子都湿透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4-29 23:56:44~2024-04-30 17:1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泊白不白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只想婧婧 6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第二日, 这桩惨案便传遍了允州城。 何娘子那相好的挨了一刀,倒在地上装死,幸好是街坊邻居来得快,将他救起来, 送去了医馆, 险些保不住命。 好歹不缺银钱, 用了百年的老山参吊着,捡回来一条性命。 封大相公得知后大怒, 追捕令贴了满城, 势要将钱升捉拿归案。 周娘子一宿没睡好,等到夜半周家的男人们终于回来, 福乐他爹脱不开身, 就叫两个儿子跟着李中人坐驴车赶回来。 周娘子拿着柴刀坐在正屋里,直等到听见李中人和两个儿子的声音,才放松下来。 几人在家里等了一宿, 好歹没见那贼头的人影,还道他不敢来。 待天大色明,两个儿子自去补觉去了,周娘子念着才进二姐儿的院子不好缺值, 顶着一夜不睡去上值了。 二姐儿院儿里是不让嚼这些外头的肮脏事的,怕冲撞了二姐儿。 教传到娘子的耳朵里, 要被重罚撵出去, 故下头的丫头婆子没人敢作死。 周娘子知道何娘子和痒儿身死的事还是下值时张妈妈来寻她说的, 周娘子听张妈妈说完后吓得身子发软。 哆嗦着家去,到院儿里就听见里头哭成一片。 原是二儿媳妇儿李氏把着她男人安乐嚎,周娘子进了正屋,就瞧着一家子儿子媳妇儿坐成一圈, 灶上冷锅冷灶,晚食也没造。 大儿媳妇儿王氏眼圈儿也红红的,见周娘子进门,压着声儿叫了一句“娘”。 陈氏却当看不见她似地,只抵在她男人周安乐怀里哭。 周娘子稳住心神,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周安乐推了推陈氏,道:“娘,您听说了没,那钱家的儿子真杀人了。” 周娘子心里怵得慌,面上还要稳住这一大家子,沉声道: “听说了,怎地,咱们这一大家子,还怕他一个不成,只要他敢来,就教他留不住性命在。” 周安乐道:“倒不是怕他,只不过我和大哥在庄子上都有事儿,不好耽搁太久。” 周康乐也道:“是啊,娘,庄子上过段日子秋收,下头那么多佃户爹一个二把手管不过来,不搭着手,过段日子就叫人家顶上去了,等我和安乐过去,哪里还有我们的事儿。” 周娘子犯了难,这倒也是,可这钱家的小子方弄出人命,现下就走怎地放得下这一窝的女人孩子? 周娘子便道:“不成,还是过几日吧,过几日你二人轮换着,一人去一阵,不好教家里不留个男人。” 周康乐和周安乐对视一眼,皆叹了先气。 怕过几日那庄子上就只能留住他们两兄弟中的一个了。 周娘子巡过一圈不见福乐,正要多问,院子里头福乐就撒腿跑进来,大叫道: “娘!娘!” 周娘子道:“嚷什么嚷什么!你这糙毛猴儿,成天见儿的到处跑,下值了也不说家来,外头那个还盯着咱家么,明儿你要再乱跑,小心我打你。” 福乐三两步跑进门,抚着胸先道:“不、不是!大相公要见你!” “什么!” 屋子里众人皆失色叫道。 “大相公怎么说了?怎会寻你过来叫我?” 福乐一面喘气,一面说:“我正去寻小霜,教她这几日不要出去,警醒些,才说完大相公就使了石砚过来,要教小霜去问话。 石砚见了我,就说大相公也要寻你过去,他带小霜过去,教我来寻你。” 周娘子听罢,忙教福乐带路,两人一道去见大相公。 此时封大相公的书房里,谭霜正微躬着背,等着封大相公问话。 谭霜没想到昨儿去药铺子路上遇见的男人,竟然就是钱娘子的儿子钱升。 今儿听福乐来说钱升造下命案的事,石砚就来寻她去问话,路上搭上几句,才晓得昨儿那人就是钱升。 亏得她警惕,没一见人就乖乖地走过去,才逃过一劫,想想也是后怕。 封大相公也是听下头人回报,说昨儿寻着官差过去逮人的小娘子正是自己府上的丫鬟,便想着叫过来问问话。 那贼子造下这等大案,可将他气得不轻。 封大相公官服未脱,斜坐在上座,命人沏了一杯茶水,一面喝,一面问谭霜: “昨儿是你向官差禀了那钱升的地处吧?” 谭霜点点头,道:“回大相公的话,正是。” 封大相公道:“哦……你是怎生遇见他的,你二人可有说些甚么?” 谭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自己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认并无缺漏后,再如此这般地一一说来, “……就是如此。” 字句清晰,条理清楚。 封大相公微眯着眼抚着胡须,不时地点点头,待谭霜说完,道: “你倒是机灵,可有猜测过他寻你过去做甚没有?” 谭霜犹豫一下,道: “我听说钱升放下话要找周娘子寻仇,我与周娘子走得近,想来他应是一时兴起,想将我一并杀了泄愤,又或是想作要挟也未可知。” 封大相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道这小丫头人看着不大,说话做事既不怯场又有谋断。 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哥儿,少不得放在身边历练几年,再送去读个书甚么的,可堪一用。 这时,石砚在外头告了一声,说周娘子过来了。 封大相公扬声道: “叫她进来。” 周娘子蹑着手脚地地进来,见着封大相公,“噗通”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向他问好。 素日里大相公哪会记着她们这些底下的婆子,这还是第一回这般叫她来问话。 封大相公挥挥手教她起来,也不废话,直接问到: “你是大娘子的陪房吧,当日是你瞧出钱氏不对劲,将人捆起来的,你是怎么瞧出来她不对劲的,有什么把握?” 周娘子略有些紧张,搓搓手心,虽当初是谭霜教福乐来寻她去做的,可如今又不能明说。 她撇了谭霜一眼,按着原来的说辞,道: “回大相公,确是,我是见她在席上坐不安稳,回去以后又着急忙慌,收拾东西要跑,才叫了相好的妈妈一同捉了她。” 封大相公继续说:“你素日可与她有过甚么恩怨?” 周娘子身子一僵,片刻后还是说了实话,“有些鸡毛蒜皮的打闹。” 封大相公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他是一州同知,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 “难怪那钱升如此记恨你,钱氏与他提过不少回…… 你平日里与钱氏不好,想必她的事总留心些罢,可知道什么不曾?” 周娘子犹豫一下,想起儿子告诉她,偷听到钱升赌钱的事。 这事儿她前顾忌着钱娘子,没向府里禀明,已是不好,如今再说,岂不是将自己欺瞒主子的事儿供出来? 想了想她便垂下眼皮说: “未曾。” 封大相公听罢皱紧眉头。 三人两死一重伤,重伤那男子说辞是钱升与其中一死者痒儿是姘头,去寻痒儿时见他与痒儿同处一屋,起了妒心,这才暴起杀人。 可那死的那老鸨脸上被划拉个稀烂,又像是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如今那男子咬死了先不肯细说,他又是受害,不便像犯人般与他用刑。 封大相公唯恐背后有隐案在,需得询问个清楚。 正想着,谭霜忽地说:“大相公,我忽然想起一事,或许有些联系。” 封大相公转头看向她,抬抬下巴: “你说。” 谭霜面色不改,如常道: “我在后厨房时见钱娘子每日接下不少主子的活做不停歇,可身上既无首饰,又无新衫,那么些银钱的花销也没个去处, 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钱娘子毒害…四姨娘是为财,府里主子赏得又宽厚,少说有几百两银子。 那她这些钱财总有个去处,总不能不明不白花用在哪处也不知,大相公可往这处查查。” 谭霜心里门儿清封大相公想查的是什么,不好教他知道自己与钱娘子早知道钱升赌钱,只要引他去往这处查。 城中又不是没人见过钱升,轻易就问出赌钱这事。 届时,顺藤摸瓜,找到地处还怕查不出甚么来么。 封大相公沉思一会儿,颇为认同,道:“有理,,如此,你二人下去吧,无事了。” 周娘子应一声正要离开,谭霜想起什么,又道: “大相公,我听福乐说,那钱升同榆钱巷子的长嫂子放话要来寻周娘子报复,您若想逮他,不若多派些人手在周家那处多蹲守些时候,说不得他回来呢。” 封大相公看她一眼,她这点小心思,封大相公自然知晓,左右那贼子确有可能上门寻仇,便点点头,说, “知道了。” 见封大相公性子不错,谭霜胆儿肥了些,多了句嘴。 便同周娘子退下了。 待出去后,周娘子拍拍胸脯一个劲儿道:“天爷,你这胆儿里是塞了几斤肥猪油,大相公面前都敢这般多话。” 谭霜瞧她被吓得虚脱,笑笑: “大相公仁厚,不会同我这小丫头计较。” 二人去找了福乐,各自家去了。 到夜里,果然偏院周边多了不少官差巡看,周娘子放心不少,感激谭霜多的那一句嘴,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下。 后又与两个儿子商量,等过了几日就叫他二人回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4-30 17:15:21~2024-05-01 23:5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锅包肉战士、僵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1104014 30瓶;纳人间流离为纸上风霜 16瓶;一只月亮?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死人自去轮回, 活人的日子照过。 钱升自犯下这命案,封大相公派下许多人手也捉他不住。 如今过去月半,允州城中渐渐不再像那几日般人人张惶,倒是封大相公, 听了谭霜的话, 从钱娘子的钱财查起, 发现府里查抄钱娘子院儿时搜出来的那点儿细软根本同赏她的账搭不上。 再细查钱升,暗门子柜坊一气儿的查问, 便查出钱升中了连环套的事儿来, 如此那何娘子的姘头,少不得脱不开关系。 封大相公也不管他是不是还有伤在身, 直将人捉回官府里审问, 给他打了招呼,不说就上刑。 那人心机颇深,可就怕封大相公这等莽撞的, 才捡回来一条命不知道多珍惜,生怕自己有伤在身教人给失手打没了,一气儿有的没的全招。 一截儿牵连一截儿,越问越深, 直写了几十页的供词。 封大相公看完供词深觉悚然,这允州城繁华之下竟有这么多腌臜事儿。 那暗门子、窑子、柜坊、篾片儿沆瀣一气, 专门找了篾片儿做中人, 有钱的公子哥儿往窑子、花船里带, 没钱的就往暗门子里带,最后再往柜坊里引。 总不过教正道的人儿染上嫖赌这事儿,进了柜坊里头尽是自己人,哪里有从里头捞得上银子的, 只教万贯家财,都填了些黑坑。 这般下来钱升的事反而不是最要紧的,封大相公拿准了证据,一气儿将醉香楼和其下几个大柜坊全部给查抄了。 其余大小风月楼子全部封停整改,又发下令去,未在官府报录,不得私开窑子、柜坊,连那等暗门子都不许再开。 此番作为倒教他声名大震,好歹作了件功绩,一时间允州百姓哪有不夸的。 就连他官库也因此充盈不少,真是件一箭双雕的好事。 …… 谭霜自上回封大相公找她问话后,就一直待在府里,老老实实上值。 五姐儿院儿里没有奶妈妈,当初五姐儿落地时,那奶妈妈是外头聘来的,五姐儿一岁上,就教她回去了。 故而只有一个倚梅管着大小事,倚梅犹记得谭霜是钱娘子后厨房里的,当初还因为钱娘子克扣五姐儿,她给过谭霜脸色瞧。 不过如今钱娘子已死,她又不是个爱与小丫头计较的,并不刻意为难谭霜,顶多视而不见,谭霜也乐得安宁。 此外五姐儿院子里还有两个二等丫头,两个三等丫头,并谭霜一个洒扫的杂使丫头了。 那两个二等丫头一个叫汀兰,一个叫牡丹的,惯爱掐架,天生看不对眼儿似的。 这日里谭霜正在院儿里扫落叶,这院子里栽了一棵石榴树,秋来总是掉叶子,不多时候就要扫。 五姐儿在后头拿着蜘蛛网的网黏子去黏蝴蝶,玩得满头汗。 她好容易黏住了,就教牡丹去给她摘下来,丢在罐子里养着。 汀兰陪在一旁等着,她自小害怕这些有脚的虫子,不敢上手去捉,只看着五姐儿一声声牡丹姐姐、牡丹姐姐叫得亲热。 在边上站了会儿,她便走到谭霜跟前闲话, “谭霜,累罢?歇歇再扫。” 谭霜摇摇头,“还好,姐姐怎么不去阴凉地儿歇歇?我这儿晒得慌。” “不了,陪着五姐儿呢。” 正说着,她撇见后头一点柳绿色衣裙,忽地道: “我正想着四姐儿晨间给五姐儿送了一碟子灯笼蜜柿来,五姐儿扑蝶儿累了口渴,想给她拿过来,她最馋甜果儿了。” 谭霜道,“那姐姐自去罢。” “嗯。”汀兰应声了,却不动,眼见着那点柳绿色衣裙不见,才道: “罢了,我肚子不大爽利,先去趟茅房。” 说完,便走向了另一处。 谭霜望着她的背影,只觉有些不解,摇摇头,自去扫自己的地去了。 没多会儿,五姐儿迈着腿儿跑过来,用衣袖擦了擦脸,仰头道: “姐姐,我渴了。” 谭霜低头一看是她,将五姐儿抱起来,四处望去,汀兰和牡丹都不在一旁,汀兰是去了茅房,牡丹又去了哪里? 谭霜将小脸蛋晒得红扑扑的五姐儿抱到檐下阴凉处,正要去给她倒水,忽地听见一阵脚步,抬头一看,原来是牡丹。 牡丹手里拿了个高脚的果碟儿,里头是金黄透着蜜色的甜柿儿,见她抱着五姐儿,生气到: “你才作了事,怎好就去抱她,万一手软了摔着,可怎么好!” 谭霜听罢,将五姐儿轻轻放下,解释到: “我看姐儿热得来寻我要水喝,才抱过来的。” 五姐儿瞧中了那柿,眼里哪里其它,赶忙跑去拿了。 牡丹也不管她,牵着五姐儿的手,哄着她往另一处去了。 谭霜望着二人的背影,心中只觉得奇怪,要拿蜜柿的是汀兰,抬过来的是牡丹,这两人向来不对付,只怕有蹊跷。 左右事不关己,她想了想便去做自己的事去。 到晚些时候,五姐儿房里忽地一阵啼哭,惊了一院的人。 牡丹惊慌失措地把疼得捂住小肚子的五姐儿抱到塌上,给她垫了个软枕,连声问: “姐儿这是怎么了?哪儿疼?” 五姐儿哼哼唧唧哭道:“肚子、肚子疼。” 这时,汀兰打外头进来,一面走,一面急道: “姐儿这是怎么了?吃什么了?” 牡丹一愣神,想起了什么,心虚地说: “不、不知道啊!” 汀兰盯着她的眼睛,皱着眉道:“你不是一直陪着姐儿么,她吃什么了你不知道?” 牡丹嘴硬道:“可能……可能午间用了别的罢。” 二丫鬟正叮咬着,外头倚梅急吼吼地快步进来,看见两人守着五姐儿,也不说去找人请个大夫甚么,气得直骂: “你们是死人么!不晓得去寻我、寻三姨娘?” “汀兰,快开箱子取了银子去请大夫!” “好。” 汀兰照着吩咐去做,倚梅单膝跪在五姐儿身旁,心疼地擦了擦五姐儿疼得煞白的小脸,又指使牡丹去烧些热水来,再叫两个三等丫鬟去请三姨娘、大相公和老太太。 没多时,三姨娘和大夫便一前一后地进了院儿,三姨娘是跑着进门儿的,头上的钗都松了。 一进门就抓着倚梅问:“五姐儿怎么了!怎么了!” 倚梅着急地回道,“我在外头呢,方回来就听见小丫头说姐儿肚儿疼得厉害,大夫才来,还没诊断。” 那大夫是个中年男子,面白无须,做事老神在在的,也不管三姨娘,自盖了帕子在五姐儿手上,摸着诊脉。 没多会儿,翻看她的眼皮子,又瞧舌头,才道: “才吃了蟹又吃柿子罢?这是大寒之物,不可混着一块儿吃,不要紧,我开张方子,你去抓药煎了与她送下去,保准好。” 原是五姐儿午食才用了两只肥蟹,还未克化完,又用了牡丹给的柿子,自然会肚子疼。 三姨娘听完大夫的话,才松下心神些,等大夫开了方子,又教贴身丫头去抓药来煎。 回过头来,朝三个丫鬟脸上扫过,最终定在倚梅身上,痛声道, “我不骂你,也不罚你,我将姐儿交在你手里,一贯是放心的,我知你对姐儿一心一意,总没有二心,今儿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详说说。” 倚梅羞愧地垂下脑袋,呐呐道:“我午间出去方回来,并不知晓,都是汀兰和牡丹两个在一旁守着,你待我来问她们。” 三姨娘握着五姐儿的手,点点头。 倚梅看着汀兰和牡丹,道: “我昨儿才说天儿变了,给姐儿进口的东西要问过我,你们是谁给姐儿吃的柿子?” 汀兰看了眼牡丹,道:“我方才肚儿不爽利,去茅厕去了,你问牡丹罢。” 牡丹嗫嚅些唇,不敢说话。 倚梅哪里还瞧不出,便问: “是你罢?” 牡丹弱声道:“我,我是听汀兰说……” “我可没同你说过柿子的事儿。” 汀兰正声道。 牡丹抬头看她一眼,心下知道自己是中了她的计,咬着牙低下头,心里发恨,也不再言语。 倚梅回头看了看三姨娘,见她不为所动,接着回过头,一人一个大耳刮子,扇在汀兰和牡丹的脸上。 “呸!两个贱胚子,敢拿姐儿作筏子来斗气,你们当我和姨娘傻的?嗯?” 说完,又抓着二婢的发髻,劈头盖脸地一阵打。 这等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手段,也就这两个蠢货使得出来,还以为别个儿都是傻的。 也是她往日见两人虽斗着,但不敢太显眼,如今院子里又少人,将就用着。 不然,定将她们扒光了,撵出去。 打骂了一阵,三姨娘才挥手止住了, “好了,仔细惊了姐儿,我五姐儿是个没人疼的,丫头去了这么会儿,老太太、大相公也不来瞧瞧。” 说罢,她抽出手绢子抹了抹泪,道:“教她们出去做事儿罢,以后别放到姐儿屋里来。” 倚梅点点头,答应下来。 三姨娘抹干净眼泪,才道,“虽说是她二人斗气,你又是不上心,这不年不节的,有甚么要事出去,能丢下姐儿这么久……罢了,我不是责你,除了你,谁又真心对我的五姐儿呢?” 倚梅愈发愧疚,张了张嘴,视线移到腰间的香包上,到底没敢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01 23:59:25~2024-05-02 23:39: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只爱大女主 2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只爱大女主 4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只爱大女主 35瓶;一只月亮? 19瓶;小蒋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汀兰和牡丹两个被调在外头伺候, 谭霜还是第二日才知晓。 倚梅好歹念着二人伺候姐儿一场的情分,给她们留了脸,只说两个伺候不力,教姐儿吃坏肚儿才发落下去。 院儿里人手又少, 一时找不到替等, 两个三等丫鬟竹合、金盘便顺理升上去, 作了姐儿身边的二等。 倚梅是顶不愿意谭霜占一个三等的名头,倒不是因她先前啐过谭霜, 而是这丫头年纪小, 看着又老实,怕做不好事, 且若是现在顶上了, 以后不好换。 但如今又不是采买丫头的时候,那两个非得吃个教训,只得先让谭霜做着三等的活计。 汀兰和牡丹做惯了二等, 如今做着杂使丫头的活儿,连衣裳倚梅都吩咐了要替几个大丫鬟洗。 两人几时干过这个,每日里怨天忧地,掐得更厉害。 谭霜自做着自己的事, 分豪不过问。 经过这事,倚梅对五姐儿的事更上心了, 好几日寸步不离的守着, 不肯错眼。只是有时, 谭霜去送药,会见着她把着腰间的荷包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有一日,五姐儿的病好透了, 谭霜正出去买做打虫丸的糖块,这几日她开始作了几回药丸子,试过了还行,现下想熬些糖裹着试试。 称了五两糖块,左右无事,她便想着去布庄扯几块料子,请周娘子为她作身衣裳来穿。 如今快入秋,夜间已是有些凉了,府里一年到头只作两身衣裳,一身是苦夏,一身是凛冬,春秋要添衣都要自己花钱置办。 谭霜只会些粗糙的针线,正经做套好衣裳还得要周娘子这等有手艺的来,才不废好料子。 她往布庄里去,才进去,就见里头一个方脸齐耳的汉子,领着一个十四五的小娘子,在挑料子。 那小娘子虽然戴着帷帽,身上打扮却不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小姐,看着有些怪异,谭霜便多瞧了几眼 这一瞧,却在她腰间发现了那个倚梅常戴着的旧香包。 谭霜惊讶地微微张口,想了想,没进去,往旁边的摊子走了走,等那二人出来。 没多会儿,两人选好了料子,并排着走出布庄,那汉子还待伸手去扶倚梅,教她一闪身躲过。 只听得倚梅微恼着声儿: “你又送这些劳什子来作甚么,都教你不要来了。” 那汉子腼腆地笑笑,道, “俺只是想对你好,梅姐儿,你走的这些年,俺夜里做梦梦见你,想得心肝儿都疼。” 倚梅帷帽下的脸上已经熟透了,嘴上羞怒, “你再说这些,我便回去了,若不是你说见一面就断了,我才不来,哼。” 那汉子嘿嘿一笑,哄她,“好姐儿,好心肝儿,你就跟我罢!从前说好了,到了十四就去你家提亲,如今你怎地不认账了?” 倚梅暗下声音, “我哪里不认,凡事自凭爹妈做主,我又能拗个什么,我若是自由身还好,如今已是官家的婢子,还能怎么许你。” 那汉子忙道:“怎地,不是还能赎身么!赎了身,谁管你从前是谁,以后只要做我魏勇的娘子。” 倚梅听得眼眶发红, “好哥哥,你还待为我赎身,我,我却不能应你……三姨娘对我有恩,我早答应好要替她照看好五姐儿,赎身,她怕是不应的。” 原来倚梅刚进封府时,是个又拗又直的,还是乡下地方进府里来,底下丫鬟婆子,想打便打,想骂便骂。 她又不肯认干娘,咬死了口要拿月钱,想着托人带给乡下的爹妈和弟妹。 还是三姨娘撞见了,见她可怜,开口要了她。那时五姐儿还小,不过岁把,倚梅便给三姨娘磕头,许下话来说这辈子一定护着五姐儿,报答三姨娘恩情。 三姨娘听着感动,便教她去贴身伺候五姐儿。 日后她果然事事上心,看不得五姐儿吃一点亏。 如今五姐儿五岁来,她伺候五姐已有四年了。 这魏勇是她少时青梅竹马的玩伴,她进府时快十一岁,并不是什么甚么都不懂,只是家里遭了灾,纵使不愿意被卖给人牙子,又哪能看着爹妈弟妹饿死,便顺从去了,自此四年多不曾见面。 前阵子魏勇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她的消息,生生跑到允州来寻她,要与她赎身。 倚梅既欢喜又难过,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为自己着想。 等五姐儿长成,她都是二十五六的老姑娘了,魏勇等不起也等不得。 如今一面是青梅竹马的情哥哥和后半生的幸福,一面是于她有恩的三姨娘和自己照顾着长大的五姐儿 她两处为难,又忍不住贪恋那点儿少女春情,教魏勇勾出府来。 魏勇听罢她的犹豫,便生气道:“甚么恩情还大过爹娘去,以后慢慢还就是。” 倚梅缓缓叹了口气,半响,说, “你让我想想罢……” 二人并肩走远后,谭霜才从旁边走出来,想着倚梅和那汉子的话,摇了摇头,三姨娘怕是得再挑一个大丫鬟了。 想罢,她便进了布庄去挑料子。 第二日谭霜去灶房取了五姐儿的饭食送进屋里时,就见倚梅有些心不在焉的,眉头紧锁着。 有时看看五姐儿,有时又看看自己的香包。 新升上来的二等丫鬟竹合是个有眼色的,便道: “姐姐照顾姐儿这会儿累了罢,不如我同金盘来伺候姐儿用饭,您去歇歇。” 倚梅皱着眉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你倒是闲,去把姐儿的褥子换了。” 竹合碰了个钉子,却没变脸色,当听不懂似地,应了一声就去换褥子了。 倚梅高看她一眼。 然后捏着勺子,给五姐儿喂起了饭。 谭霜在一旁站在门口给五姐儿的鹦鹉喂食儿,看得清楚。 待喂好了食儿,她便将鹦鹉提到在外头去,免得它闹起来,惹了五姐儿顽,不用饭。 外头汀兰正打了水浇花,那小半桶水,她提了半天才过来,牡丹趁她去拿水瓢,将那半桶水一气儿倒进自己洗衣服的盆子里。 汀兰听见声儿回头,气得把水瓢扔在牡丹洗衣盆里,炸起一地儿水花。 谭霜看了个全,这两人整日里都要拧着,牡丹脾气直,记恨着汀兰摆她一道的事儿,上来就敢弄汀兰。 汀兰顾忌着倚梅,又心虚,所以不敢与她直着来,只敢压着嗓子骂几句。 牡丹确实一肚子怨气,她没有害姐儿的心,顶多就是想占个先,都教汀兰这个歹毒的,给坑害了。 见牡丹骂的愈来愈难听,汀兰忍不住道, “牡丹,你住嘴,若不是你先在姐儿面前嚼我……” 牡丹听到这个,更气,道:“我几时在姐儿面前嚼过你!” 才说完这句,后头竹合眼神闪烁,拍拍谭霜的肩膀,嗔怪道: “谭霜,你在这里也不知道拦一拦她们……二位姐姐,姐儿和倚梅姑娘都在里头呢,还是莫吵了,若是教倚梅姑娘知道了,多生事端,她也不好再在三姨娘面前给你们作保……” 两个丫鬟听了,这才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谭霜看了竹合一眼,竹合敏锐地察觉她的眼神,回过头来,弯着眼问, “怎地了?” 谭霜摇摇头,移开目光,道:“无事,姐姐忙去罢。” 竹合点了点头,进去伺候五姐儿用饭。 谭霜看了看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 夜里倚梅来守夜,躺在五姐儿身旁,轻拍着她的背,教她快睡。 拍了半晌,觉着没动静了,低头看去,五姐儿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只是不动。 倚梅心头软了软,轻声问: “姐儿怎么不睡?” 五姐扑闪着眼睫,伸手去摸倚梅的嘴,摸到了之后,才说: “姐姐不唱曲儿了。” 倚梅一愣,忽地想起来,她这几日被魏勇弄得乱了心神,往日里姐儿睡前,她都要给她哼几段家乡的小调,哄她睡觉。 那是她娘儿时唱来哄她的。 怔了一会儿,她方拍拍五姐儿的背,轻轻哼起了一段童谣。 五姐儿才闭上眼睡下了。 倚梅一夜没合眼,到第二日,她终于狠下心肠,决心要与魏勇断了。 晚间下了值,她便叮嘱金盏、竹合二女去陪着姐儿,她今儿晚上有事,仔细提点了二人五姐儿的习惯后,她便有些不放心地回屋里打扮了一番,往常不点的胭脂,等出了封府,她也往口上抿了两下。 魏勇在封府不远处赁了处小宅子,这处租金可不便宜,一月得有一多两银子才拿得下来。 教倚梅好生感动一番,为了她,魏勇这家底不丰的,又是不远千里的来,又是花钱赁院儿,给她置办东西,还要替她赎身,真教是个痴情郎。 可惜她终究要辜负了他。 到了那处,倚梅犹豫了下,轻轻拍了拍门,里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勇打开门,见是她,欣喜地一把将她搂住,拉进了院儿里。 “小冤家,怎么才来,想死我了。” 倚梅脸一红,都道烈女怕缠郎,魏勇这般张口就来,羞得她又恼又喜,可一想到要与他断了,又垂下眼,难过起来。 魏勇道:“怎地了?可是抱疼你了?来,叫俺揉揉就好了。” 倚梅止住魏勇乱动的手,闭上眼道: “勇哥儿,我们断了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02 23:39:28~2024-05-03 21:30: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哎呦喂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叉叉 30瓶;cliviaaaa 10瓶;漫漫浮云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心上人说了这般绝情的话, 魏勇静默半晌,一言不发。 倚梅有些心慌,推了魏勇一把,道: “说话呀!” 魏勇垂首看倚梅, 道, “说甚么?你一心一意要和我断, 你如今是个官家人,我能把你怎么着?就当我魏勇一片痴心错付, 你走吧。” 倚梅张了张口, 没想到魏勇会是这般反应,一时错愕, 魏勇却松开他, 快步回房去,取出一个包得紧实的包袱,一把塞在倚梅手里, 道: “你要走,带着这些一并走吧,左右我拿着也无用了。” 他说完,就一把将倚梅推出门外, 然后关上了门。 倚梅没想到自己轻易地就从这里出来,她本来以为还要废些口舌。 她转过身慢慢离开, 心里头有些莫名的失落, 好似某些期待落了空。 走出一段, 她心里还想着魏勇,掂了掂手里的包袱,也不知是甚么。 她解开包袱结,只见一对儿银元宝在里头静静躺着, 统共有个五十两的样子,银元宝压着的,是一张绣着双喜的红盖头,齐齐整整地叠放在里头。 再下面,还有一支桃木簪子,她依稀记得,这簪子同小时候魏勇刻给她的一模一样。 “勇哥儿……” 倚梅捂着嘴哭了起来,他是真想为自己赎身,他是真的想为自己赎身的! 先前的少女懵动掺上了切切实实的真心,倚梅把包袱捧在胸口闷着哭。 哭了半响,她忽地想起什么,魏勇把钱都给了她,他自个儿可怎么好! 不会是…… 倚梅吓得掉头就跑回去,脚底下生风怕魏勇真想不开去了,待跑到门口,她用力拍门,想喊,又怕惊醒街坊。 好在门没锁,她找到亮着油灯的地处跑过去,一面推门一面低声喊着魏勇的名字。 等见着了魏勇,她立时呆住了——只见魏勇合着手躺在床上,桌上放了半碗水,还有一张打开的油纸,细看还有些粉末落在桌上。 “勇哥儿!!!” 她再顾不得甚么三姨娘、五姐儿,一下扑到魏勇身上,哭道: “你作甚傻成这样,女人哪里没有,何苦为了我……” 魏勇睁开眼,气若游丝道:“旁人不是你,我不想要……” 倚梅哭得肠子都要断了,直摇着魏勇的手臂,魏勇几不可见地扯了下嘴角,摸着倚梅脸,道: “梅姐儿,死之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倚梅迷蒙着泪眼,道:“别说一件,便是一百件,我都替你办了……” 魏勇低声道“我想抱你……” 倚梅一愣,魏勇却一面亲她的嘴,手慢慢从她腰里摸上去,解开了小衣的带子。 …… 五姐儿院里。 倚梅不在,竹合同金盘儿伺候着五姐儿,金盘做事手脚勤快,却是个没主见的,事事要人吩咐才做得好。 当初她与汀兰、牡丹两个一同被挑进五姐儿院子,那两个脑子活,会来事的,被倚梅和三姨娘看中,一来就是三等丫头。 只有她是从粗使丫头熬了两年,才熬上的三等。 如今算是傻人有傻福,教她好运,落得个二等在身上。 倚梅教她守着五姐儿,她便守着五姐儿,生怕出一点差错。 竹合在边磨蹭着五姐儿铺床,边往后瞅了眼五姐儿擦脸的金盘,发现她没瞧着这边,便伸手在五姐儿的褥子上前后按了按,没摸到甚么。 她皱了皱眉,身后金盘却出声道:“竹合,今儿是我来陪姐儿睡还是你?” 竹合听着笑道: “还是我先来罢,你昨儿在房里缝了大晚上的鞋底子,怕今儿觉深,姐儿起夜叫不醒你。” 金盘点点道:“行,那你可看好了姐儿,我就在外头,有事来寻我。” 平日里都是她们俩在门口轮着给姐儿守夜,倚梅在里头陪着姐儿睡。 金盘给五姐儿收拾好了,便教五姐儿上床,竹合脱了鞋袜躺在她身边。 金盘替她们吹熄蜡烛,自抬着一盏烛灯去了外间。 金盘走后,竹合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五姐儿的背,哄着她睡下。 她一面拍,一面看着床顶上,不知再想些什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竹合试探着停下拍着五姐儿的手掌,见五姐儿没有动静,她屏了口气,轻轻坐起身。 正欲下床去,身旁五姐儿忽地拽住了她的里衣,糯声道: “姐姐去哪儿?” 竹合吓了一跳,忙躺回去,哄着说不去哪儿,又问五姐儿怎么还没睡着。 五姐儿说想听竹合唱曲儿。 竹合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烦,她不会唱甚么曲儿,想了想胡乱给她哼了几段算完。 五姐儿倒也没有挑剔,安安静静地听着,乖巧得不行。 这回约莫过去大半个时辰,竹合停下哼唱,试探着叫了一声, “五姐儿?” 五姐儿没说话。 竹合放松下来,轻脚轻手地坐起身,也不穿鞋子,从怀里摸了个火折子吹亮了,寻摸到五姐儿放东西的夹子旁,开始翻找起来。 那架子上都是五姐儿素日里爱顽的窟儡子、哗啷棒、瓦狗,都是些小玩意儿,她一一扫过,没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 正欲蹲下身子翻找,忽觉背后有些阴影,回头看去,只见五姐儿赤脚站在她身后,正好奇地望着她。 竹合骇了一跳,险些叫出来,忙捂住嘴,瞪了五姐儿一眼。 五姐儿瞅着她翻找的地方,歪着脑袋问, “姐姐在找什么?” 竹合方被吓着,听见她的话,露出一个假笑, “方才听见些动静,生怕有那耗子过来啃姐儿的耍货,过来瞧瞧呢,睡去吧。” 说罢她便领着五姐儿回到床上,重新躺下去。 五姐儿又摇一摇她的手,要她唱曲儿。 竹合正被她骇过,哪儿有心思,又被摇得心烦,索性眯了眯眼睛,道: “曲儿么,我不会唱,不过我会说故事……” 五姐儿好奇地问:“甚么是故事?” 竹合冷哼了一声,慢慢说起来。 …… 第二日,谭霜来上值,今儿倒是稀奇,倚梅竟然不在房里。 竹合抱着五姐儿,金盘正喂她喝一盅鸡丝粥,五姐儿困得头点地,眼下两团青痕。 没吃完早饭,五姐儿便睡过去,再不肯睁眼了。 没多会儿,倚梅从院门口进来,眼底下也是一片青黑,人却精神得很,双颊泛粉,眼底含春。 她一来就问五姐儿在哪儿,竹合回她到五姐儿犯懒,吃过早食又睡下了。 倚梅皱了皱眉,去五姐儿屋里看了五姐儿,见她睡得熟,没叫她起来。 她回身去拿了五姐儿昨儿换下来的衫儿,那儿被挂开了个口子,她欲去寻根线给她缝上。 走到后厢房门口,却听得牡丹和汀兰两个一阵低声咒骂,她皱着眉走近。 二婢好似那乡间犁田的水牛一般,不顾一点体面地掐了起来。 一面大,嘴里还一面骂着对方:“小娼妇”“浪荡货”之类的污言秽语。 倚梅沉了脸,也不知是戳中了她的秘事儿还是二人实在丢了姐儿的面子。 她高声斥了一句: “作死的小蹄子们,都闹个什么,还不快停手!” 汀兰和牡丹听见倚梅的声音,这才停下来,恨恨地瞪着对方。 倚梅阴着神色,快步走上前去,抓着两个的头发,一人赏了她们两个耳刮子,力道不轻。 牡丹红了眼,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哭道: “倚梅姐姐,你分明知晓是汀兰作怪害我和姐儿,还要来打我,难道我们往日的姐妹情分都作罢了么?” 汀兰则恨道:“我几时害过你,倒是你暗在姐儿面前嚼我的不是,你以为我不知晓?” 牡丹更委屈:“我何时嚼过你!我怎的不知道?” 汀兰指着外头说: “你不认就去教竹合过来,她晓得,我们当着面儿对一对,倒是你说我害你、害姐儿,你有甚么证据在?” 牡丹一时哑了口,确是她自个儿听着汀兰说了,去拿的那灯笼蜜柿,是个暗亏。 她说不上来,只好哭着去看倚梅,她从前同倚梅常说得上话, “姐姐你信我罢……我真是听了她的话,才去拿那柿子的!” 倚梅听得烦闷,回身去看着汀兰,冷冷道: “别以为我不知晓你的心思,再不给我老实点,我就去禀了三姨娘,请人牙子来,这府里反正留不住你!” 三人闹的动静不小,谭霜在窗前看完一场,再去看汀兰嘴里说的竹合,只见她像没听见似地,还抬起头来问谭霜: “怎地了?” 谭霜摇摇头,敷衍过去。 这日后,倚梅往外头跑得更勤,有时白日里,她方回来一会儿,还要出去,借说姐儿爱吃个甚么糕啊饼的,去给她买。 屋里的事儿逐渐松散了。 好在有个金盘,金盘发觉五姐儿晨起眼底下黑青一片后,晚间便同她睡,就算不同她睡,也要常去看上几回。 闹得竹合不敢再起身,老实了一阵。 只有一回,谭霜坐在左厢房给姐儿熨衣裳时,一扭头,五姐儿直直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谭霜惊讶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火斗,将姐儿抱起来,怕火斗烫着她。 才抱上,她便觉着五姐儿比上回她抱她时,还轻了多许。 她皱了皱眉,晚间她不用待在五姐儿院里,是贴身丫鬟和二等丫鬟才能在屋里伺候,所以她并不晓得发生了甚么。 再看五姐儿面容苍白、眼底有青痕,便轻声道: “姐儿夜里睡不好么?” 她本是随口问的,没成想五姐儿竟然点点头,“嗯”了一声。 又问她:“姐姐,你知晓‘无脸鬼’和‘面皮鬼’,是怎么回事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03 21:30:52~2024-05-04 21:54: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只爱大女主、锅包肉战士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liviaaaa、70892029 10瓶;整个羊圈我最骚、虾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0-40 第31章 “无脸鬼和面皮鬼?” 谭霜眉头一皱, 这是哪个作死的丫头告诉姐儿的,叫三姨娘知道,还不把她皮扒了。 “好姐儿,谁与你说的这话?” 五姐儿忽地捂住小嘴, 道:“不能说, 竹合姐姐说告诉别人, 无脸鬼和面皮鬼会来找我的。” 谭霜了然,把桌子上熨平的衣裳提起来, 罩住自己和五姐儿, 然后哄到: “咱们躲起来说,它们便不会知晓了。” 五姐儿犹豫一下, 终于道, “是竹合姐姐说的,无脸鬼的脸皮教人给扒下来,变成了面皮鬼, 无脸鬼晚上四处寻他的脸皮。 面皮鬼不想教他找到,就会撕掉别人的脸皮躲上去,无脸鬼晚上就到处寻摸不睡觉的人,把脸皮撕下来, 瞧瞧是不是他的。” 谭霜听罢,不知该说甚么好, 这竹合到底想做什么。 汀兰牡丹两个已教她挑拨得两败俱伤, 若是想到姐儿身边伺候, 应当好好哄着姐儿才对。 怎么说这吓人的劳什子话来骇姐儿,平日里伺候也不如金盘上心,既如此,还到姐儿身边来作甚, 难道这里还有其它东西是她想要的么? 真个儿古怪。 想过一回,她又哄着姐儿问竹合晚上陪她睡时还做什么了。 五姐儿想了想,道: “竹合姐姐总说屋里有耗子,夜里常起来,可是我并没有听见声儿,金盘姐姐一进来,竹合姐姐就回来,说耗子没有了。” 五姐儿一番话教谭霜摸不着头脑,这个竹合到底想作甚么妖? 不管怎么说,自己总不能教她害了五姐儿,这么小个孩子,也不放过。 想了想,便揭开衣服,道: “哪里有什么鬼啊怪的,都是你竹合姐姐哄你罢了,好姐儿别信她。 以后她要再说,你就教她闭嘴,或告诉倚梅姐姐,金盘姐姐,等姨娘来了,好好罚她。” 五姐儿皱着小脸道: “是真的,我一闭上眼睛,他们就来了。” 是发梦罢,难怪姐儿近来眼下总有青痕。 想了想,谭霜从怀里摸了一颗昨儿熬打虫丸的糖壳儿剩下的糖球,她用油纸包着放在怀里,想着犯困的时候吃一颗,甜个嘴儿。 她剥开油纸,把糖球喂给五姐儿,一面道: “这是小时候我遇上了神仙,神仙与我的仙丹,吃了百邪不侵,如今我将它与你,姐儿吃了,甚么无脸鬼、面皮鬼,只要敢近你身的,通通都教化成灰儿,姐儿快吃了罢!” “真的么!” 五姐儿瞪大了眼睛,两手捧着接过来那颗糖球,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谭霜看着好笑,催她: “姐儿快用了罢。” 五姐儿这才闭着眼睛把糖球含在嘴了化了,甜滋滋地咽下去。 后兴奋地道:“真的呢姐姐,好甜。” 说完她将脖子上一根挂绳儿取下来,递给谭霜, “这个送给姐姐。” 谭霜接过来看,是个镂空的玲珑木球,里头似乎还有个铃铛,虽不是甚么金贵物,倒是精巧。 索性是个小玩意儿,谭霜便收起来,道:“那便谢谢姐儿啦。” 五姐儿眼睛将亮亮的,高兴地跑出去了。 谭霜望着五姐儿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当夜里,倚梅又借说身子不爽利,推了值夜,将这事分到两个二等丫头的身上,自己睡到半夜,溜出去同那魏勇欢好。 今儿依旧是竹合守着五姐儿,待金盘去了外间,她又搬出那无脸鬼的说辞来吓五姐儿。 那料五姐儿听了她的话,自觉吃了仙丹,非但不害怕,还一脸认真地道: “姐姐,你不要再说无脸鬼了,你再说,我就告诉姨娘和倚梅姐姐,教她们来罚你。” 刹时间竹合的脸色憋得青紫,片刻后才应了一句。 待五姐儿睡下,她恨恨地瞪她一眼,心道这姨娘生的小崽子,竟还学起正主儿的样式来了。 又顾忌着外头的金盘,怕打草惊蛇,思前想后,只好等着时机再寻那东西。 转眼又过月余,这一月来,三姨娘来过三两回,先前见姐儿消瘦些,还道是病后脱了肉,后来有了谭霜那法子,五姐儿夜里总算睡得安稳,这才好起来。 这日三姨娘来看五姐儿,偏巧倚梅不在屋里,又出去寻那魏勇厮混。 算上上回五姐儿吃了那灯笼柿配上秋蟹,已是有两回捉着她不在屋里了,三姨娘脸色铁青。 她诚心将五姐儿交在倚梅手里,从来是放心的,如今这丫头怕是生了二心,竟将姐儿独个儿丢在院儿里。 下头那些丫头哪个她放心? 她索性坐在院儿里陪了姐儿一早上,往日里为了姐儿的前程,为了别个不说一句姐儿是姨娘养的,她都是来看个一时半刻的,就匆忙回去。 哪知道倚梅如今是怎么伺候的姐儿,这院儿里她一人独大,她想做甚么,想瞒甚么,哪个肯告给她听。 直等到快下值,倚梅才慢吞吞回来,一进门,院子里做事的丫头,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快速底下头去。 她有些莫名,见姐儿不在,竹合金盘两个都在做事,便拧了眉道: “都瞧我做甚?姐儿呢?一个个跑到这里来耍懒骨头,教姐儿独个儿顽是不是?” 话音方落,只见得三姨娘抱着五姐儿走出来,寒声道: “你还知道姐儿独个儿顽不好是不是?倚梅,你这是打哪儿回来?我在这儿可等你一日了。” 倚梅骇了一跳,待看清是三姨娘后,张了张嘴,叫了一声: “姨娘……” 三姨娘将五姐儿抱给贴身丫头,示意她抱走。 待五姐儿走后,三姨娘对谭霜招了招手,教她搬来一张圈椅坐下,就当着院儿里众丫鬟的面儿,教倚梅跪下。 这可真是活生生的打倚梅的脸,往常她在这五姐儿院儿里,只有罚人的,谁来罚过她。 一时间,丫鬟们都斜瞅着这对主仆,连谭霜,都忍不住看。 “你跪下,我要审你。”三姨娘沉声道。 闻言,倚梅顺从地跪下。 “往常,我哪里对你不好过?” “不曾,姨娘对我的大恩,终身难报。” “你就是这般报恩的?就是这般对姐儿的?我素来放心你,哪晓得你竟敢这般阳奉阴违,把姐儿独自个儿丢在院儿里,倚梅,你说说你到底整日里往外头跑甚么?” 倚梅羞得抬不起头,咬紧了唇不肯说话。 三姨娘忍不住用力一拍椅圈,喝到:“吃了哑药不成!说话!” 倚梅忽然“噗通”一下磕在地上,嘭嘭嘭连扣三个头,再抬头额上都是血迹,她哭着道, “姨娘,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姐儿,我日后是伺候不好姐儿了,您就看在这几年我伺候姐儿的情面上,放我出府罢!” 三姨娘呆住了,翘起来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在说个甚么……” 三姨娘从未想过倚梅会丢下五姐儿,她只是想敲打敲打倚梅,并不曾想将她从五姐儿身旁赶走,这四年多来倚梅多用心她是知道的,便是有时有些鲁莽,那都是为了姐儿出头。 “求姨娘放我出府罢……我自有赎身的银子,只求姨娘松口,我来世给您和姐儿做牛做马也甘愿!” 三姨娘“轰”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两圈,才看向地上倚梅,要说什么,扫了遍四周,压低声音道: “我不过过问你几句,你作甚么气……回屋说去,在这里成个甚么样子!” 主仆二人回了屋里,余下众丫鬟面面相觑,各怀鬼胎。 竹合眼神闪烁,牡丹和汀兰止不住的兴奋起来,自觉自个儿机会来了。 金盘老实,看了眼谭霜,教她来给自个儿搭手,一道去给姐儿换褥子。 没多会儿,倚梅和三姨娘从屋里出来,三姨娘眉头紧锁,倚梅抹着泪儿,两人都不说话。 三姨娘又教丫头将姐儿抱过来,哄了一会儿,亲手交到倚梅手上,眼圈儿也有些红, “这是你一手带大的,你可舍得下她么?” 说罢,她便红着眼眶,走出五姐儿的院子,回去了。 倚梅看着五姐儿,也是一阵伤心。 谭霜没看着这一幕,不过,她笃定了倚梅非走不可,而三姨娘,究竟舍不舍得放走这个她一手为自己女儿培植起来的大丫鬟呢? …… 接下来事情远没有同汀兰和牡丹期盼地那般,倚梅自赎出府,与之相反的是,倚梅好几日没有出府,安安分分地待在五姐儿院里。 不知是三姨娘那一番敲打起了作用,还是倚梅想在最后这段时期好好看看五姐儿,总之这几日她乖觉了许多,每日里尽心带着五姐儿。 夜里金盘和竹合都教派到外头去守夜,不让进姐儿的屋子。 这也教竹合没了机会再在五姐儿屋里过夜,偏生那边催得又紧,想了想,怕只有先弄走了倚梅这个大丫鬟,教她先拿捏了院儿里,才好动手。 想到这里,待下了值,她便去了封府不远处那个一两多赁的小院子,敲了敲门,有脚步声靠近,然后,一个方脸齐耳的男人打开了门 正是魏勇。 竹合逡巡过四周,进了男人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04 21:54:16~2024-05-05 23:38: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笑开颜 20瓶;哈哈哈 13瓶;Fayfay、喜欢收藏但不一定看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是夜里, 封府后下人房的后角门 ,两声野猫轻叫回荡在小巷中。 猫叫声过后,寂静的小巷子忽地传出吱嘎一声,紧接着, 一个人影快速从门缝溜出去。 那人影循着猫叫声去, 不多时, 就在巷尾与一个男人碰了面。 男人一见人影,便伸手将她揽住, 问道: “冤家, 你还记来寻我,要不是我教那小童带信给你, 你可还记得你还有个情郎等着你?” 这男人正是魏勇, 人影则是偷摸来寻他的倚梅。 倚梅推了推魏勇,稍离他远些,自打那回稀里糊涂地教魏勇骗去了身子, 倚梅初时还恼他,心里又怕他耍弄自己。 可渐渐地,魏勇总催着要拿银钱给她赎身,是自己顾忌这, 顾忌那,才未成了这事, 总能瞧出他不是耍弄自己, 是真心同自个儿在一起。 倚梅便放心了。 如今她下定了决心要出府, 便要去求三姨娘,可三姨娘又不舍得她走,她心里琢磨着先稳上些时候,好好给姨娘说。 好歹三姨娘是主子, 自己是奴才,要从府里出去,非得她为自己说上话不成。 待明日里她再去求三姨娘试试,这几日来,她应当是消气儿了罢。 “需得等些时候。”她道。 二人黏腻一会儿,倚梅顾忌着五姐儿房里没人,怕她醒了,不敢待久,便拉扯着回去了。 她走得急,没见着角落里,有一个人影鬼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 翌日,谭霜来上值她昨儿点着油灯搓了大晚上的药丸子,熬得眼皮子都快耷拉下来。 今儿来上值的时候,便有些不精神,甩了甩脑袋,她抓了一把食儿去喂鹦鹉。 待喂完了,她拍拍手,一扭头,五姐儿神出鬼没地站在她身后。 谭霜骇了一跳,回过神来,道:“五姐儿,您怎地在这儿,倚梅姐姐没跟着你么?” 五姐儿神神秘秘地过来,拉着她的手,道: “倚梅姐姐在桌上睡着啦,姐姐,上回你给我的仙丹,还有么?” 谭霜笑了起来,这鬼灵精的,向她讨东西来了,她故作为难,道: “那仙人只给了我一颗,怎么有多的?怎么,你用着不好么?” 五姐儿偷偷看了眼外头,说:“不是,我想给倚梅姐姐用。” 谭霜正想问为什么,外头倚梅忽地高声叫起来, “姐儿?姐儿?你去哪儿了?” 谭霜和五姐儿双双看向外头,五姐儿还要说什么,谭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到, “没有了,姐儿,这事不要告诉别人,说出来神仙生气了,就不灵啦。” 五姐儿郑重地点点头,答应了,谭霜才回应外头倚梅的叫喊,“姐儿在这儿呢!” 倚梅匆匆走过来,也没看谭霜,一把拉住了五姐儿,皱眉道, “我才晃个神,您怎么到这处来,当心摔了!” 她弯腰想抱起五姐儿,忽地胸口涌上一股子恶心,她赶忙偏了偏头,抚住胸口强压下去。 谭霜诧异地望着她,五姐儿也担忧地看着。 倚梅心里一个咯噔,倏地起身,神色慌乱。 片刻后,她缓了缓神,牵着五姐儿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谭霜心里有了个不算好的预测。 正屋里,倚梅坐在小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缝着五姐儿的小袜子,她近来做了许多袜子和手绢,绣小鹅儿的,绣花草的,绣竹枝儿的……各式各样,足够五姐儿用个一年半载。 缝着缝着,目光渐渐游移,手摸向了自己的小腹。 如今,她已是没有回头路了。 她定了定神,对五姐儿说:“姐儿,我们去瞧瞧三姨娘罢。” 五姐儿停下摆弄磨喝乐的小手,她一向是乖巧得过分的,听话地对倚梅点点头。 …… 三姨娘院儿里,丫头柳絮匆忙跑进来,对三姨娘道: “姨娘,倚梅带着五姐儿过来了。” 三姨娘惊了一下,又喜又嗔,这不年不节的,倚梅怎好把她给抱来。 却还是忍不住教柳絮去拿她这些日子给五姐儿作的小裤儿,要给五姐儿比比。 待见了倚梅,倚梅神色坚定,将手头的五姐儿递给柳絮,看向三姨娘。 三姨娘正想去看五姐儿,又见倚梅这样子,心里一悬,就听得倚梅朝着她一声跪下,咬了咬唇,一字一句道: “姨娘,倚梅求您,看在这几年照顾五姐儿的情分上,您就放我出府罢!” 三姨娘看得一皱眉,随即恼羞成怒,还道她那日是一时冲动,没成想真生了野心。 一个丫头,竟想自赎出府了! 三姨娘咬牙半响,闭上眼压了压心头火,睁开眼睛时,已恢复一片平静, “倚梅,这是你真心话儿?真不要五姐儿了?” 倚梅又磕了个头,眼泪流下来,道: “姨娘,纵使我将五姐儿千般疼万般爱,放在心里这么多年,可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不过是个奴婢,姐儿是您的亲骨肉,我怎么配要她…… 如今您慈悲,肯放我出府,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伺候她,只望姨娘你顾及我和姐儿的情分,给我个恩典罢!” 三姨娘听得气急败坏,捏着帕子,身子发抖,忽地一巴掌扇在倚梅脸上。 这巴掌手下得重,倚梅被扇得往后歪了歪,嘴角流出血。 她重新跪回身,抹了把泪,抽泣道:“姨娘您打罢,只要您消气,只管打我,我只求您开开恩。” 三姨娘被气得脑子发昏,又狠狠一脚踢在她的膝盖上,怒道: “你跪!你跪断腿儿我也不会点头,小蹄子,往日念着你伺候姐儿,给你两分脸面,你真当自己是个人了,不过是个外头买的丫头,我哪里寻不到!你就在这里给我跪着罢!” 说罢她便怒气冲冲地转身回了房,待见着了柳絮,眼泪就从眼眶流下来,哭道: “我可怜的姐儿哟,只恨你投错了我的胎,生成个姨娘养的,不然,哪里会受这许多苦处……” 五姐儿好奇地摸了摸她的眼角,三姨娘一把抱住她,哭出了声。 另一头,五姐儿院儿里。 汀兰昨儿起夜回房,碰巧瞧见倚梅打五姐儿房里偷溜出来,蹑手蹑脚,生怕教旁人发现。 她心头生疑,想到倚梅前阵子总不见来上值,心道她莫不是去会了情郎,随即心头一跳,又兴奋地探了探头。 好个倚梅,教她捏住了把柄正好,少不得拿捏她给自己换回二等丫头的位子。 说不得大丫头她都当得,她扯了扯嘴角,悄声跟上去。 未几,便见倚梅溜出了角门,果然同个男人会了面,只是天儿暗,瞧不清那男人长得甚么样子。 待倚梅回了房,她躲在墙角捂着嘴笑了。 果然倚梅来上值时,她见其面色难看,像没睡好。 她这头心思转动,想去告诉三姨娘,犹疑了下,又怕三姨娘同倚梅这般好,给了她机会,包庇她。 这般好个机会,得好好利用才是,说不得先去探探倚梅的口,看她肯不肯给自己做个二等丫鬟甚么的做做。 如此这般,待倚梅一瘸一拐地从三姨娘院里回来,脸色苍白,神情落寞,身后还跟着抱着五姐儿的柳絮。 汀兰转了转眼珠子,都没顾得上倚梅是不是被三姨娘罚了,等柳絮出去,她便高声朝倚梅道: “倚梅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夜路走多了,绊着了?” 话中有话,旁人听不明白,倚梅却一脸惊异地看向汀兰,教谭霜都侧了侧脸。 这汀兰,像是知道了甚么。 谭霜皱了皱眉,倚梅天真,妄想着三姨娘待她好,她待五姐儿好,便以为她们有甚么情分在,可三姨娘疼她是为着她一心一意伺候五姐儿。 如今她生了二心,三姨娘要么想法子留住她,要是留不住她,说不得会生恨。 再者,若是三姨娘一时心善,底下人个个效仿怎么好? 就算三姨娘真顾着主仆情分,想与她恩典,可若是她同外男厮混,还怀了身子的事儿被捅出来,三姨娘只怕为了五姐儿,立时就要打死她。 如今不知这汀兰知晓了几分,上回柿子那事儿她可瞧出来这丫头不是个好的,若是真告了出去,说不得倚梅真要被打死。 甚至若是牵连起来,她们这些姐儿身边伺候的,也会被三姨娘,老太太发卖出去。 谭霜不知道汀兰到底知晓多少,只等着过几日看。 然而才等到第二日,倚梅就召了院子里的人来,告知众人汀兰升成三等丫头的事。 谭霜心里咯噔一声。 汀兰到底是知晓了。 这丫头心肠不好,绝不会满足于一个三等丫头的位子,倚梅恐怕要遭难了。 院儿里,倚梅脸色极差,汀兰揣着得意的样子,朝底下牡丹看了一眼。 待众人分散后,牡丹愤愤不平地看向倚梅,倚梅心知她怪自己偏心,却没心思同她说甚么,心事重重地去了五姐儿的屋子。 谭霜犹豫一会儿,拿过一碟子方剥好的石榴,跟着倚梅走了进去。 倚梅正烦着,回头见谭霜跟着她进来,眉头一皱,正要呵斥,谭霜却开口止住了她, “姐姐,待会儿你同我去后厢房走一趟罢,我见那檐上有几块砖瓦不太妥当,你去瞧瞧要不要请个泥瓦匠来修一修。” 倚梅挥挥手道:“修甚么修,早前年方换的瓦砖,哪里就用修……” 谭霜抬抬手,指了指她的肚子,倚梅下意识捂住,谭霜黑沉着眼,道: “姐姐还是来一趟罢。” 倚梅吓得直愣住,半响,扶着桌子,说不出来话。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05 23:38:04~2024-05-06 21:1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frgdffgdsgfdrh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liviaaaa 10瓶;哈哈哈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谭霜说完这话, 便自顾自去了后厢房旁,等着倚梅来寻她。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倚梅阴着脸走过来,看过四周没有旁人, 走到谭霜身边, 低声道: “你都知晓些什么?” 谭霜淡淡道:“七七八八, 姐姐你的事,做得太过惹眼了。” 倚梅咬咬牙, “说罢, 你想要甚么?只要我有的,就是这大丫鬟的位子, 都给你。” 谭霜移开了眼, “这大丫鬟的位子,并不好做,你如今应当有些体会罢, 我教你过来,并不为甚么,只是想提醒你几句。” 倚梅狐疑,“你会这么好心?” 谭霜抬了抬眼:“总不会像汀兰那般胁迫你。” 倚梅被堵了句嘴, 没说话。 谭霜继续道:“我知晓你想出府,我猜你昨儿是去求三姨娘了罢, 三姨娘不见得会放你出府, 就算她允了你, 这府里丫头们的身契可都在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允么?” 倚梅还想为三姨娘争辩几句,谭霜打断了她, “都是做奴婢的, 你怎的真信了主子拿你作个人,你弃了五姐儿,三姨娘会放过你么? 汀兰那人不妥当,姐姐,你若是真想走,听我的,早些收拾了细软,挑个日子逃去罢!若不然,待汀兰告诉三姨娘,你猜猜三姨娘为了五姐儿,会不会将你打死?” 倚梅听得怔然,愣在原地没说话。 直觉告诉她,谭霜说的是对的。 若是与三姨娘再磨些日子,三姨娘见劝不动她,会不会真变了脸。 又或者,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谭霜话到此处,不想再多说,对她点点头,便转身离去,希望她这话倚梅听得进去。 毕竟,她也不想倚梅怀着肚子丢了性命,太作孽。 …… 再说汀兰,汀兰自当回了这三等丫头,初时得意了就好,拿着牡丹好生磋磨,又教牡丹给她洗小裤,又教牡丹替她打烫脚水,气得牡丹直哭。 去寻了倚梅,倚梅只不理她。 汀兰得意了好一阵,心思又活泛起来,她先前是做二等丫头的,这二等丫头同三等丫头,差了一个等不说,连月钱都少了半钱。 她心里琢磨着去寻倚梅升她做回二等,哪里晓得倚梅听了谭霜那一席话,直觉说中了汀兰到底性子。 不由得心里厌恶,便拒绝到: “这院儿里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怎好为了你将她二人赶下去一个,她们做得好好的。” 汀兰听得恼火,又想起当初若不是倚梅将她和牡丹罚下去,哪儿还有竹合和金盘的事。 待与倚梅分开,她眼珠子咕碌碌转,欲想个法子整治她一番。 想了想,三姨娘包庇她,不还是有大娘子么? 只要大娘子点头,三姨娘又算得了甚么,等倚梅被弄走,那两个升了大丫鬟,不就有二等丫鬟的位子空出来…… 说不得,她也能在那大丫鬟的位子上争一争。 想了想她便作下决心,要去找大娘子,告了这事儿。 这头三姨娘,后来又寻了倚梅一回,倚梅咬死了口,只一个劲儿的磕头,求着出府。 三姨娘神色越来越冷,冷哼一声离了五姐儿的院子。 转头儿对自己的大丫头柳絮痛心道: “我养的倚梅,废了。” 柳絮陪着她叹了口气。 三姨娘一出院子,倚梅心头那点不安直冲得她喘不过气,跑到花池子里呕了好一会儿,方才缓过神来。 她也不是个寡断的,当夜里收拾了细软,多的衣裳、料子都没带,就将自个儿多年来攒下的银两、银票包好了,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溜出了府。 第二日,倚梅没来上值,众人皆习以为常。 只有汀兰,正趁着倚梅不在,没人管她,不动声色地出了五姐儿院子,直奔向大娘子欧氏的院子。 守院门的婆子远远地见她过来,道: “你不是五姐儿身边的汀兰么,你不好好伺候主子,来这里做什么?” 汀兰从怀里摸了块碎银子,塞给那妈妈,道: “劳烦妈妈为我通传一声,我有要紧事要告诉娘子,事关两个姐儿,还请娘子一定见我。” 那妈妈收了钱,眉开眼笑, “哟,那这事儿可耽误不得,姑娘在这儿等着罢,我立时就去禀了娘子。” 说罢,她便转身朝里头去。 大娘子的院子和三姨娘、五姐儿的院子不同,自然是气派许多,不知有几道插门,院儿中间还有一道石屏。 汀兰伸着脖子朝里头瞧,看不清甚么。 没多会儿,那妈妈转身回来,笑道,“娘子请你快快进去呢,汀兰姑娘,里边儿请罢。” “哎!”汀兰忙跟着那妈妈进去。 这院里讲规矩得很,旁边丫鬟婆子个个儿埋头做这个人的事,一句话也不多说。 哪里像她们五姐儿的院子,汀兰愈发觉得那儿不成个样子,心里头对这样气派的院子生了些向往。 到正堂里,欧氏正斜坐在上头看账簿,见汀兰进来,放下手中的帐簿,抬了手边的茶碗呷了一口。 汀兰见到大娘子欧氏,忙扑通一声跪下,又磕了头,才抬起头来,道: “见过大娘子……” 欧氏“嗯”了一声,撑着眼皮子,“你说有事要回我,是个甚么要紧事儿?还牵连我的两个姐儿?” 汀兰又磕了两个头,颤声儿说:“不敢期瞒娘子,我确有要事要禀告娘子。 这事儿下作,怕污了娘子的耳朵,我本不好说的,可又怕不说,牵连起来,教家里的几个姐儿遭人闲话……” 欧氏还在呷着茶,一面道: “你这丫头说话忒不实诚,我整日里有这些事做,没得功夫同你歪缠,要说便快说,要是说不出来甚么,我便当你拿我消遣,少不得耳刮子伺候,教你烂舌烂嘴。” 汀兰听罢骇了一跳,忙磕了个头,急急道: “不敢消遣娘子,是前儿夜里我起夜上茅厕,见我们院儿里的倚梅三更半夜从五姐儿房里出来,往后头小门出去了。 我觉着奇怪,倚梅是我们院儿的大丫头,有什么事儿都教她说了算,缺了甚么使人去买去拿就是,怎地还要大半夜的这般鬼祟的出去,于是我便悄悄跟上去,看看她到底想做甚么,没成想,倚梅竟一路从后头角门跑出去。 我又跟上去,想瞧她到底作的甚么怪,谁料,竟见着她在后头巷子口那儿,同个男人搂搂抱抱,还算计着要向三姨娘求情,赎了身同他在一块儿……” 听到这里,欧氏神色已然黑沉几分,往旁边使了个眼色,贴身妈妈黄婆子意会,走上前来一记窝心脚踢得汀兰摔了个狗吃屎,捂着胸口疼得直“哎哟”“哎哟”地叫。 欧氏一拍桌子,呵斥道:“小贱蹄子,这儿是正院,敢来这里喷粪,快说,到底是谁教你来哄我!莫不是三姨娘日子过得太舒坦,忘了我的手段!” 汀兰骇得要死,顾不得后心儿疼,连连磕了好几个头,一五一十全部哭着说尽了: “我哪里敢来哄娘子,都是倚梅同三姨娘好几年的情分,我怕三姨娘不肯处置了她,教她妨害了几个姐儿,这才来请娘子拿主意了…… 那倚梅这月来常不在姐儿院里当差,有时青天白日的,才从外头回院儿里,大娘子到五姐儿院儿里一问便晓得,不是我哄你……” 说完,她急中生智,又添补几句:“她成日里出去,说不得已同那汉子破了身了,再拖下去,孽种都要出来了……” 欧氏猛一扭头,眼神毒辣地盯着她,半响,眯了眯眼,忽地笑出来, “好丫头,亏得你想得多,我替我的姐儿们谢了你,方才是我急糊涂了,教黄婆子冒犯了你,你不要记恨我。” 汀兰身子一松,大娘子总算信了她,方才她都不敢再想甚么赏赐,只怕被大娘子拿捏着打死,如今哪里敢接这话。 “不敢,不敢,只要姐儿们好,娘子好,我便安心了。” 欧氏轻哼一声,“你是个好的,这事儿我定放在心上,你在这里等着,我教人将那倚梅拿来问话,若是真的,我定重重赏你。” 说罢,不用她动,黄婆子便教人进来,领了她去后头厢房坐。 待她出门,欧氏方沉了脸,咬着牙道:“看死了,休教她逃出来。” 顿了顿,又说,“你着人去老太太院儿里通报,请她过来。再带人去将那倚梅拿过来,对了,三姨娘那贱蹄子养的好丫头,你去叫她一并过来,咱们当场对对看,总不是我的院子,我懒得理她,要教她妨害了我的两个姐儿,我非扒了她的皮!” 她衣袖一动,将手边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不多时,封老太太、三姨娘都被请到欧氏院儿里,封老太太上座,欧氏坐在她左手旁。 三姨娘到了欧氏院子,见老太太和欧氏都在,给二人作了礼。 待作了礼,欧氏却不教她坐下,淡淡道: “三姨娘,今儿这事儿你站着听清楚些。” 三姨娘不知这欧氏又闹哪门子的气,老太太也没有为她说话,她只好憋着气站在一旁。 欧氏对黄婆子抬了下下巴,黄婆子意会,很快教人将汀兰带过来。 汀兰一见老太太、三姨娘都在,立时跪下磕头。 三姨娘皱着眉头道:“汀兰……你不去当差,跑来这里作甚么?” 欧氏似笑非笑地摆了摆手,道:“老太太,三姨娘,先让这丫头说罢。” 她对汀兰一点下巴,汀兰会意,半点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 完了之后,忐忑地看了眼大娘子。 三姨娘和老太太听后,震惊不已。 三姨娘更是呵骂道: “死丫头,你诨说什么?你是记恨倚梅先时罚你,才这般操弄口舌,蒙骗老太太和大娘子的不是?” 非是她偏袒倚梅,而是倚梅是五姐儿身边的人,更是她的人,若是她真同外男私会,五姐儿的名声可就完了。 连她也要被连累。 欧氏用帕子沾了沾嘴,淡淡道: “是与不是,你待我叫人将倚梅捉来,同她对质一番便是,少不得与她验验身,免得揣了野种,害了府里的姐儿们!” 正说着,外头黄婆子带着两个婆子过来,身边却没有跟着倚梅。 未等欧氏发问,黄婆子便急急道:“娘子,不好了,那倚梅昨儿夜里收拾东西跑了!” “什么!” 老太太、欧氏、三姨娘异口同声道,连底下跪着的汀兰都慌道: “她怎地会跑了?” 老太太忙摆摆手,对黄婆子道, “你仔细说来!” 黄婆子道:“回老太太,我带了两个婆子去拿人,可去了五姐儿院里,丫头们都说她今儿没来上值,两个婆子去翻腾了她的屋,金银钱财都不在,那铺儿也不像睡过的,昨儿还在,应是夜里跑了!” 欧氏听罢,大怒,手边茶盏端起来就掷在三姨娘脚下,大骂: “你天天蹲在院儿吃油吃昏了头了,连自个儿生的崽子养的婢子也管不住,左右是个睁眼的瞎子,又是个现眼的蠢人。 抬你做个姨娘倒把自己当根儿葱蒜,如今妨害了我的大姐儿二姐儿,要是她们将来名声有个好歹,我非拿剪子绞了你!” 三姨娘百口莫辩,她亦想不到倚梅竟敢与男人私奔,心头悔恨,若不是舍不下这些年的心血,索性找个由头发卖了去,怎地还能教她有空档逃了出府! 大娘子不待旁人动手,上去就扭着三姨娘的发髻,啪啪几个耳光打下去。 三姨娘口角直落血,身旁的丫头柳絮要过来拦住,教黄婆子扯了头发压在圈椅上,动弹不得。 眼见闹得不成样子,封老太太用力拍了拍桌子,震声道: “够了,成个甚么样子!你是个当家的大娘子,与她计较个甚么,要是出了什么,直接叫人牙子来,发卖了就是。” 欧氏还待气头上,回一句:“老太太您慈悲,甚么发卖,要是我的姐儿有什么,我立时就叫相公身边的石砚来,打杀了了事,还待她有机会去外头作妖!” 三姨娘眼泪当水流,听了这话抽泣道, “我纵有甚么不是,好歹是五姐儿的姨娘,怎么会去害她,大相公又不许我们这些做姨娘的把姐儿抱来养,大娘子又不肯养在身边,我除了信个丫鬟,还能怎生个好!” 大娘子怪笑道:“你生的崽子我养她作甚么,大相公不准你抱去身边养你只管寻他的不是,扯到我头上作甚么? 如今你犯的这蠢事,还有话好说,还有理儿可讲,我的姐儿们谁来与她们讲理儿?” 三姨娘哑口无言,只是用帕子蒙着脸哭。 老太太沉声道, “好了,如今该好好想想怎生是好才对,我去教巧儿将顼儿寻来,拿了他的帖子去搜城,左右把倚梅和那奸夫搜出来,打杀了了事;后头有知情的,都灌了药拉下去,发卖去黔州,堵死了嘴,还能怎么着。” 欧氏还待不平,剐了三姨娘一眼,不肯放过, “这娼妇一并灌了药卖了最好。” 封老太太看三姨娘一眼,眼中的轻蔑教她后脊梁直冒冷汗, “罢了,总归她给顼儿生养过,就削了她姨娘的名头,降作通房罢。” 三姨娘身子一软,跪到在地上,没想到自己成日里谨小慎微,还是逃不过。 大娘子还待说什么,封老太太眼神一厉,道: “别以为上回你作的那事儿我不知晓,还不老实些,你不放过她,我也不放过你!我顼儿如今是个堂堂同知大官人,你个连哥儿都生不出来的,我封家算待你好了。” 欧氏动作一滞,半响不可置信地老向封老太太,封老太太却叫了贴身妈妈过来,旁若无人地走了。 三姨娘害怕大娘子得很,也跟着出去。 欧氏缓了缓,想到那老婆子拿不住证据,才慢慢放松下来,知道又如何,只要她拿不了证据来,封家就不能停妻另娶,不然,就教这天下人骂他封仁顼抛弃糟糠,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一旁的黄婆子放开柳絮,走过来扶住欧氏,问: “娘子,如今可照老太太说的办么?” 欧氏闭上眼,点了点头。 黄婆子便叫了人来,将汀兰拉出去,和了一碗哑药来,硬掰开她的嘴,给她灌了下去。 任汀兰怎么挣扎,怎么叫喊着她对大娘子有功,绝不会漏出半个字儿的,都挡不住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铁钳子似的把着她的左右手。 人牙子很快入府,看了她的牙口,将她带了出去。 这事儿告一段落,以倚梅出逃,汀兰被发卖,三姨娘被降成通房,禁足三月为结果。 五姐儿院儿里,如今就剩竹合、金盘两个二等丫头,一个谭霜三等丫头,一个牡丹粗使丫头。 那悬在上头的大丫鬟位子,金盘是个榆木脑袋,不会去争,院儿里一时竟隐隐以竹合为首。 上头只说倚梅做了逃奴,又敲打一番,教府里丫头婆子做事警醒些。 只有谭霜心里知道,倚梅这是听进了她的劝,同那魏勇一同逃走了。 逃奴虽不好做,总比被打死来得好。 而此刻逃走的倚梅,正与魏勇坐在一辆破旧的驴车上,朝琼州驶去。 魏勇望着吐得面无人色,靠在他胸口的倚梅神色复杂。 他接了这个活儿,本没有要人的打算,虽是倚梅同他是旧相识,可倚梅不知道的是,早在她被卖出去不久,家里荒灾更甚,甚至最后身为哥儿的他也被卖了出去。 他被一伙放鹰的买去,在三教九流摸爬滚打,小小年纪,已是不知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心早炼成了金刚石。 “放鹰”一行便是找了相貌好,口才佳的哥儿来,调_教着长大,等能用了,挑准了那丧夫又有家财的寡妇,使人去勾上她,待她一头扎进去,便或敲诈钱财、或谋取好处,总之那妇人吃了亏,又不敢报官,这手段屡试不爽,来财又快。 也有那女子行这事的,叫“美人局”。 魏勇长相不算出色,剩在身形高大,那事儿又猛,颇得那些妇人所爱。 这番来也是因着牵头人出手大方,他又识得倚梅,更好下手。 本想一石三鸟,既拿了牵头人的赏金,又榨了倚梅的钱财,转手再将倚梅一卖,又进一笔。 可倚梅竟然有身孕了。 虽他才今岁才十七,可做这行已有四年多,往来的妇人,也无一个有身孕,去诊脉,那大夫道他亏虚了身子,日后于生育此事有大妨碍,甚难得子。 他本来已心灰意冷,谁料竟然在这处捡了个大便宜,如今钱财到手,又有了女人孩子。 与那些寡妇不同,倚梅跟他时还是个干干净净的身子。 他便动了心思,索性不要那牵头人剩下的赏金,带着倚梅逃去了他常待的琼州,那处离这里远,只给倚梅买个身份,谁知道她是逃奴来的? 日后金盆洗手,带着女人孩子,好过过安安稳稳的小日子。 若是谭霜知道,少不得叹一句,倚梅,真是天生的好运气,屡次三番虎口逃生,自个儿还天不知,地不晓的,总是老天爷厚待她。 …… 再说到五姐儿院里,没了倚梅,金盘又老实,三姨娘被降成了通房,跟普通丫头半斤八两,顶多是封大相公去她院里时,她才得两分脸。 不对,如今她已是没了院子,只得了一个厢房,柳絮在身边伺候着,与从前待遇一个天,一个地。 竹合一改从前做事谨慎,为人圆滑的样子,开始支使起了院里各人。 谭霜知道她在找着什么东西,如今没个上头人震慑,姐儿又小,她怕她害人。 不免得空时,就偷偷盯着她,好在金盘虽然不争,可自认为同竹合同是二等,并不听她使唤,反而因为倚梅不在,怕伺候不好五姐儿,跟姐儿跟得更紧。 便是有时她脑子愚些,教竹合使些小伎俩支出去,但是从来不会在夜间离了五姐儿。 这也教竹合着急起来,走了个倚梅,又来了个金盘。 三姨娘都成了通房了,她还这般用心作甚? 便有一日,趁着金盘带五姐儿去四姐儿处顽,她便有意支开了底下人,又教谭霜去灶房给五姐儿拿些小食儿来。 谭霜知晓她要做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方走出去,就拿了两个个铜板递给外头洒扫的婆子,教她去给五姐儿端来。 自己又调头回了院子,瞅着院子里没人,往五姐儿的屋去。 她往那糊窗的明纸上揭了个口儿往里瞧瞧,见得里头竹合拿了包药粉状的东西,便瞧着外头,边将五姐儿常用的的茶碗盖子里侧沾了水,在粉里沾了一圈。 谭霜皱紧了眉头,想了想,先等她弄完,自己出了门去,从那婆子出取回小食,作刚回来的样子。 她不想与那竹合对上,这院子里除了自己,金盘,牡丹,又没旁的丫头可用。 牡丹……她想了想,牡丹当初虽有私心,可并没有坏心,或可一用。 想了想,她端着那盒小食,便唤了被竹合使去浆洗衣裳的牡丹过来。 牡丹见谭霜叫她,巴不得地跑过来,虽被曾是个粗使丫头的谭霜使唤,总比去洗那劳什子的衣裳好了,手都洗破皮去。 “叫我作甚么?” 谭霜眯着眼笑道,“姐姐怎么洗起了衣裳,昨儿不是才洗?” 一提起来牡丹心头就火起,暗自咒骂了竹合一声,心道她是那四处打滚的狗不成,天天有那多衣裳要洗。 还都来使唤她。 想到这里,便语气不太好地说,“怎么,想说风凉话?” 谭霜言,“哪敢,只是见姐姐辛苦,叫姐姐过来闲聊几句,松快松快。想姐姐当初做二等丫头时,人勤快,待姐儿又好,怎生就被倚梅罚成了粗使丫头呢? 不过好在倚梅已经走了,三姨娘如今又不方便管着姐儿,要是姐姐用心待姐儿,待姨娘出来,必定一番感动,求了大相公,封你个大丫鬟做做。我看这院儿里,你是这个。” 谭霜竖了竖大拇指。 牡丹初时还不忿,后头听得舒坦,忍不住翘了翘嘴角,道: “还是你在底下看得明白,姐儿又小,姨娘全听得倚梅的话,如今你看,可好了罢?倚梅竟丢下姐儿跑了!” 谭霜连连点头, “我看也是,只有牡丹姐姐你一心为着姐儿,哎,可惜你如今不能进姐儿的屋,倒与她生分了。” 牡丹听得握紧了拳头,对呀,如今三姨娘不算什么,只有姐儿最大。 只要姐儿开口,哄得她黏着自己,封自己做个二等一等的丫头,岂不是正好? 说罢,她激动地笑了出来。 谭霜见她上钩,笑道:“我这儿正有一份活儿,要请姐姐帮我去姐儿屋里跑一趟呢,我肚子不太爽利。” “甚么活儿?” 谭霜扬了往手里的食盒, “厨房拿来的小食,请姐姐去给姐儿布下罢,对了,姐儿一会儿从外头进来,恐会口渴, 您洗了茶碗,与她晾杯茶吃,待会儿她逢着你在,说不得念你的好呢。” 牡丹听得心头火热,一把接下了谭霜手里的食盒,直说“包在我身上”,往五姐儿屋去了。 谭霜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边牡丹来了五姐儿的屋子,走着走着又有些怯,竹合可在屋里,若是被她撞见,说不得讥讽自己一番。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踮起脚尖儿,一路走,一路去看竹合在哪儿。 方巧路过五姐儿屋旁的左厢房氏,看见竹合皱着眉头,在里头翻箱倒柜,不知在找甚么。 她心头一惊,又仔细看去,只见竹合将柜里的东西全拿出来,摆在地上,又将那小盒个个打开,一个个寻摸。 她到底在找什么? 牡丹百思不得其解,又见竹合忽地眼前一亮,仿佛注意到什么。 原来是姐儿常顽的一对儿小鼓,那鼓下一只坠了一个铃铛,教她摇着顽的。 竹合将那铃铛取下,四处看了看,找了根东西将它撬开,却是空的。 她有些失望,又撬开了另一个,还是空的。 她失望至极,坐了一会儿,又一样一样将里头的东西放进去,重新打开了另一个盒子,继续在里头翻找。 牡丹看得脸色怪异,她轻脚轻手离了这处,走到五姐儿屋里,想了想,将食盒里的小食拿出来,开始给姐儿布食。 待布完了食,又想起谭霜说的话,将茶碗抬出去仔细拿去洗净了,给姐儿倒了一杯茶晾着。 做完这些,五姐儿还没回来,她怕竹合看见她在这儿没事做,便将桌上的小食又收回食盒里,只留下一碟,扮作正在给姐儿布菜的样子。 没一会儿,竹合没找见她想要的东西,黑着脸回了五姐儿的屋,却见牡丹在里头布菜。 她冷哼一声,骂道: “你不是粗使丫头?怎地跑到姐儿屋里来了!还不快出去!仔细姐儿回来了闻见你的味儿!” 牡丹方才还有这怯,一听竹合这般羞辱她,又不是没做过二等丫头的,哪里受过这般的捉弄。 她当即怒到: “甚么味儿?粗使丫头就有味儿了?我见你天天穿着我洗的衣裳,也不见身上就有味儿?我懂了,是摆你二等丫头的架子罢?谁没当过似的,真以为自个儿是碟子菜了!” 竹合眯着眼,半点不软,“你一个粗使丫头,可不就是着人使唤来的,怎么着,按着规矩你也不该来姐儿的屋,你犯了规矩,我自然可以罚你!” 牡丹怒道: “罚我?我可是别人请过来的,先时谭霜肚子不爽利,请我来给姐儿布菜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来罚我,要罚,那也是姨娘、姐儿来罚,若不成,还有大丫鬟来罚,你又不是大丫鬟,罚我做什么?” “你!” 竹合生堵了口气,说不出话。 半响她收了收胸腹,冷冷道:“如今菜也布完了,你可以出去了罢!” 牡丹“哼”了一声,这才从姐儿屋里出去。 又在心里暗骂这竹合,教她白跑一趟,还受她一番讥讽。 待回了头,碰见谭霜,谭霜笑吟吟地问她: “姐姐,怎么样?可洗了茶碗给姐儿晾好了茶?” 牡丹气哼哼道: “碗也洗了,茶也晾了,食儿也摆了,偏生叫个女贼虫给轰了出来。” 谭霜眼神闪了闪,心知肚明她说的是竹合,却笑道: “甚么贼虫?哪里有贼?” 牡丹嘴朝屋子那边努了努,作了个“你懂的”的样子,继续道: “我一去就见她在姐儿厢房里翻箱倒柜,不知倒腾着甚么,还将姐儿那对小羊皮鼓坠的铃铛撬开来看。 这对羊皮鼓可是姐儿年前最可心的,她敢这样作,是仗着三姨娘不在,又没个大丫鬟整治她了,真真是个贱蹄子,小人得势!” 谭霜眨了眨眼,铃铛?她在找铃铛? 忽地,她想起来甚么,五姐儿,不就送了她一个铃铛么? 难道是那个? 她瞪大了眼睛,牡丹见她惊讶地样子,心头舒缓,还以为谭霜听进了她的话,便继续道: “我就说她狂浪,这般小人,早晚收拾她!” 谭霜没有再继续听,几句敷衍了,心事重重的去做事。 待下了值,她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往自个儿屋子走去。 一进门,她就关上门,从柜子里把那坠着绳子的小木球拿出来,左右看过,发现底下有个扣子,原来这木球儿竟然是个镂空的盒子,真是精巧。 她打开了木球,就见里头放着一枚雕花的铃铛,那铃铛材质不算贵重,只是手艺精致,上头雕了一只哈巴狗,衔着一枚口球。 她寻来趁手的棍子来,将那铃铛撬开,只见里头静静地躺着一张折成数折的纸页。 谭霜知晓这就是竹合真正要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教她们这般大费周折,布了一个又一个的局来。 她颤着手,将那纸页缓缓打开—— 作者有话说: 断在这里比较合适,还有一点明天一起发,啾咪bb们感谢在2024-05-06 21:15:27~2024-05-07 22:5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锅包肉战士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7453229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那是一张官商合股的契券。 所持人有六人, 分属季逢良、屈从刚、上官飞荣、高迁、李兰贞、李坤六人。 其上有钱引铺允州总铺一所,允州下县风平县分铺一所、允州下县风安县分铺一所、允州下县长宁县河坊镇分铺一所。 其下又招合钱民六百余人,所涉银资五十八万两银,除却季逢良、屈从刚、上官飞荣、高迁共分六成外, 李兰贞、李坤二人共分剩余四成。 其下还有六人摁的手印子, 另盖了封大相公的私印。 谭霜继续看下去, 只见其中还定了利成,本朝有令, 放贷利成不得过四成, 而此契券中,此钱引铺定与钱民的利钱是四成五。 钱民便是民间私人放利的散户, 常与人放贷, 好拿人利钱,不过常有人因着还不起银钱,便带着本金跑了的, 因而钱民偶与官府所设钱引铺合股,自个儿拿二成,官府拿二成,保个心安。 再往下看, 此铺六人与借贷民所定利成竟是“八出十四归”。 谭霜看得胸背发汗,直觉心惊肉跳。 钱引铺即为官府所营借贷银钱的地处, 但凡有此铺, 必不属个人, 而是会有某州某府某官衙的名头。 而此契券上所写钱引铺所属竟有六人之多,不仅如此,还将下头民间松散的钱民集起来,收拢银资, 一并放贷与下头百姓。 所定利成不仅远超四成,连前头民间所定九出十三归那等高的利成还高一截儿。 所谓九出十三归,便是借十,得九,还十三。 而这八出十四归,顾名思义,借十得八,还十四。 此等杀头买卖,底下还盖了封大相公的印儿。 谭霜颤抖着看完,后背已被汗水打湿。 如今官府对民间私自房贷之事可查得严得很,又遑论如此高的利成,指不定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封大相公虽是浪荡了些,于公事却不含糊,不然,上回也不会查抄了醉香楼等暗窑子,抓了许多贼头下狱,底下一片叫好。 若是这张契券被旁人捡去,说不得封大相公官位不保,甚至于抄家灭族。 只有落在封大相公手里,他既为保自己平安,又为封口,都会处置了底下那些混货。 谭霜轻喘着气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若是轻易递给封大相公,会不会就此被封口,打杀了。 若是不交,中间再有错漏,封大相公事发,她也活不了。 谭霜不敢轻举妄动,揣着事儿想了一夜。 到第二日上值时,将那纸页贴身藏好,不敢丢在屋里。 待去了五姐儿院里,谭霜又找到牡丹,旁敲侧击问竹合的来历。 牡丹道:“凭她有什么来历,前两月五姐儿身边那个三等丫头银盏得了热病,姐儿身边缺人使唤。 四姨娘见五姐儿同四姐儿顽得好,便将身边的丫头拨了一个过来,便是她了。三姨娘见她是四姨娘身边待过的,才给了她三等的位子,哪知道是个不安分的。” 四姨娘? 谭霜心中一震,四姨娘是姓李罢,那契券里,有二人也姓李。 莫非…… 不错,不错这般便对得上了,四姨娘是官家妾室,不便同外男来往,用个铃铛藏东西也说得通。 兴许是她一时大意,落在四姐儿那处,又教五姐儿拾了回来。 又或是四姐儿不知晓,与了五姐儿。 她便教竹合来五姐儿院里寻,也说得通。 那李坤又是何人? 同四姨娘共分四成利,总不过是她家中父兄。 谭霜心中明了个七七八八,心头焦躁,又怕四姨娘久寻不到,来套五姐儿的话,万一知晓契券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谭霜有些急,又问牡丹: “四姨娘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儿罢?闺名叫甚么?老太太怎么舍得教她进府里做妾呢?” 底下丫头们并不忌讳说些姨娘的小话,只要不被人抖搂出去,教主子听见,都行。 牡丹还以为她要听四姨娘的闲话,四处扫过一眼,道: “四姨娘不就叫李兰贞么,合府都知道,那时候她还是个姐儿,天天借着老太太的名头,混到府里就拉了还是她表兄的大相公说话。 大娘子不愿意,老太太可是高兴的很!凭她家那破落户,能搭上咱们家,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更别提还有个老太太替她打算着,哪里不舍得?” 谭霜“哦”了一声,没敢问李坤是谁,确定了四姨娘就是竹合身后之人,她便住了口。 这信,可不能由她与了封大相公,也不能落在四姨娘手里,到底给谁? 就在此时,竹合打五姐儿屋里出来,阴沉着一张脸,见牡丹与谭霜挤在一块小话,骂到: “两个懒骨头,大清早的就来嚼嘴来了,院儿里多少事不知去捡来做,又不是生的小姐命,倒摆出了姐儿的架子来!” 二人听罢,齐齐转头看向她,牡丹想回嘴,教谭霜拉住了, “惹她做什么,咱们做自己的事儿去。” 牡丹犹自不平,又不想驳了谭霜的面子,恨恨地瞪了竹合一眼,自去洒扫院子了。 谭霜则若有所思,恐是昨儿五姐儿没喝她的药,昨晚竹合又一无所获,才这般火起罢。 从前她哪有这样明着得罪人的时候。 看着看着,谭霜忽地想起来,既然竹合想要这契券,不如……就教她送出去? 谭霜思索一番,既然她安的这歹毒心思,不如就教她去,也免得祸害她人。 此事可行,谭霜安心一些,想起过几日便是中秋,中秋佳节,阖府团圆。 届时,封府众人都在,封大相公恐也不能就那点怀疑来封众人的口。 谭霜谋划一番,回去将那契券原封进木球儿里,等着中秋那日的到来。 …… 很快,便到了中秋。 在欧氏的吩咐下,阖府下人忙得团团转,前儿大灶房调派了好几些人手去,勉强应付住了,似中秋这种大节,可比五姐儿的生辰来得重要许多。 五姐儿院里亦挂上了花样不同的各色灯笼,五五姐儿高兴得直在院里仰头跑。 她似乎很少想三姨娘,也不念着伴她四年之久的倚梅。 身边人来来去去,从不见她刻意喜欢谁,也不见她刻意疏远谁。 便是恐吓她的竹合,她也没有害怕。 金盘走到院中,将她带去屋里梳洗,今儿府里各个哥儿姐儿都要去前院,连粗使丫头都在院子里有个席位。 金盘对五姐儿的事向来上心,给五姐儿梳了对儿双丫髻,又绑上了红绸带,再将谭霜与五姐儿熨的绸衣拿来替她换上,簪了珠花,最后带上一串璎珞才算完。 末了,站起来端详一番,感觉可以了,满意地点点头。 竹合早在这院儿里没了管束时,就不去与金盘争着伺候五姐儿了。 每日里这里摸摸,那里晃晃,将五姐儿院里翻了个七八分透。 只有些不便的地处,因着院儿里还有丫头,五姐儿也在,她不便去找。 今儿倒是好时机,待五姐儿收拾完了,众人要陪着五姐儿去前院时,她忽地称肚儿疼,要去如厕,晚些过去。 谭霜一见她这般作态,便知道她打的甚么心思,脑子一转,便道: “咱们院儿里人少,不若等等姐姐,一起去好看些,免得别的院子见咱们这儿人单影只的,不好看。” 金盘一听有理,便说:“那便等等吧。” 连五姐儿都点了点头。 竹合虽恼,又不好驳了众人,只不悦道:“就你鬼点子多。” 便去了,待她去了茅房,谭霜便道,“今儿要吃席面,给姐儿多备几张帕子罢,免得脏了衣裳,这衣裳还是大姐儿给五姐儿的料子罢?” 金盘连连点头,“说得在理,快去,多拿几块。” 谭霜去了五姐儿屋,在柜子里翻出几块倚梅给五姐儿绣的帕子,顿了顿,朝外头撇过一眼,又将自己贴身放着的木球儿取了,挂在床弦儿上。 待她走出去,竹合已然回来,主仆几人便一道去往前院,待走到半路,谭霜忽地一跺脚,道: “嗨呀,姐儿的铃铛忘了给姐儿了。” 竹合一听,猛地回头看向谭霜。 五姐儿和金盘等人也看向她。 金盘道:“甚么铃铛?没见姐儿戴过。” 五姐儿道:“是我送给姐姐的那个吗?” 谭霜道:“就是!我哪儿敢要姐儿的东西,给姐儿收在屋里了,前些日子忙了给忘了,方才拿衣裳时翻出来,给姐儿拿出来挂在床弦儿上头,还说待会儿给姐儿,又给忘了。” 金盘松了一口气,道:“你今儿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挂着便挂着,待会儿回了院儿,再拿给姐儿不就行了?” 谭霜作出一副讪讪地样子,老老实实地道: “是我想着那铃铛看起来贵重,有些怕丢了。” 金盘道:“人都去了前院儿,谁惦记着姐儿的东西,快走罢,当心迟了,大娘子要说。” 众人说完便继续走了,只有竹合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心思明显不在脚下。 谭霜设好了套儿,故作不知地挤到牡丹身旁,今儿就不跟知了和福了坐一块儿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07 22:53:56~2024-05-08 23:53: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ayfay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蒋、笑开颜 10瓶;Fayfay、一只月亮?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众人一道去了前院, 金盘先去五姐儿跟前儿伺候,竹合自寻了位子,坐去了一旁。 知了同福乐打远处就瞧见了谭霜,知了兴奋地跑过来, 拉她过去说话。 谭霜有阵子不见她俩, 也念着他们, 知了倒是同往日一般,活泼得很, 有付妈妈在, 她性子走好,寻常没甚么人会为难她。 倒是福乐, 才没多久不见面, 似是沉稳了许多。 谭霜与他二人聊了一会儿,不时地看着竹合与牡丹那处。 知了顺着看过去,道:“想什么呢?过会儿便开席了, 来这处坐。” 谭霜没顺着她的力道过去,对她和福乐眨眨眼道: “今儿不同你们一道了,有正事儿做。” 知了歪着头看她,谭霜轻推了推她, 附耳到: “快去罢!我这处真有事。” 说完,便去了牡丹身旁坐下。 正厅里, 封家众人齐坐一堂, 连三姨娘都教放出来, 坐在四姨娘身旁。 她如今本已经降成了通房,哪里有脸面与主子们同坐一桌。 是封大相公念着她是五姐儿的亲姨娘,又是自己旧相好,不忍心, 便教她一道坐了。 封老太太坐主位,院儿里挂满了成片的灯笼,很是热闹,她站起身,端了一杯酒水,便开始说祝词。 这是封府的传统,封府人口简单,她喜热闹,每逢大节便松了下人们,一块儿来过节。 开席前她都要说一番祝词,才可动筷子。 今儿也一样。 待她说完,封大相公第一个动筷子,挟了一筷素三丝开胃。 三姨娘神色萎靡,许久不见五姐儿,她想得厉害,才得见五姐儿,她眼珠子挂在五姐儿身上不下来。 好在看了半响,五姐儿并无不妥,甚至小脸上多了些肉,又见她身旁的金盘一板一眼,尽心尽力给五姐儿布菜。 她暗暗点头,心道倚梅是她看走了眼,这个金盘倒是不错,不似底下那些奴大欺主的刁仆,是个心儿实的。 金盘与五姐儿布完菜,见她头上的珠花好似少了一支,方才来时不知掉在哪儿了,她眉头一皱,想教竹合去寻。 一扭头,竹合哪儿在,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竹合自是挑了个近门的位置坐着,只等着开席了,众人顾着吃席,顾不上她,才好教她回去拿那铃铛。 谭霜一直盯紧了她,果然,待席吃了一半,竹合便放下筷子,眼珠子扫过众人,见没人看她,便想溜出去。 谭霜看紧了,忙推了推身旁的牡丹,牡丹正埋头啃着半只猪肘子,抬头疑惑地看向谭霜,小声道: “作甚么?这般好酒好菜,平日里难得吃一回,不赶紧的都教人吃没了。” 谭霜眼神示意她看向竹合鬼鬼祟祟的背影,附耳道: “牡丹姐姐,你看竹合这是要去做甚么?” 牡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眼珠子一转,道: “这贼虫这般偷摸着要去作甚么,不会是想偷东西罢?” 上回牡丹翻五姐儿的柜子,教她记得清楚。 谭霜道:“就怕是,方才我说起姐儿那铃铛金贵,她眼神便有些不对,如今怕是想趁着大家伙儿都在,想偷摸去拿呢!” 牡丹听罢,“嚯”地扭头,道:“真假?她有那么大的胆子?” 谭霜道: “你先前不是遇见了?那还是院儿里还有人在,如今院儿没人,不知道猖狂成甚么样。 今儿三姨娘、大相公、老太太都在,要是拿住她,你说要是拿她个现,大相公替姐儿做主,会不会赏我们呀?” 牡丹眼珠子一转,便道:“好妹妹,还是你心细,为着姐儿,咱们也不能教她这般猖狂,走,我们去捉她。” 谭霜心下轻哼,随着牡丹的动作起身,跟在竹合身后离了前院。 这边,竹合匆匆往五姐儿院里走,一路上并没有甚么人,好方便她动作。 待进了五姐儿院子,她直奔五姐儿屋头去,想着那找了几月的铃铛马上就要到手,心头快意。 没料到身后牡丹和谭霜一路跟着她,牡丹想着终于能整治竹合一番,激动得步子飞快,谭霜人比她小,步子又没她快,险些跟不上。 待进了院儿,牡丹才在门口松了步子,谭霜追上她,缓了口气。 没来得及多喘口气,牡丹便拉着她悄声走去了五姐儿的屋子,往那明纸上戳了个洞往里头看。 果然见竹合在五姐儿床头翻找,很快找见了那个木球儿。 那木球儿她从前见五姐儿戴过,只不曾认真看,没成想里头竟藏了个铃铛。 说来也是竹合没花心思在五姐儿身上,若她多替五姐儿穿两回衣裳,哪能看不见? 竹合将那木球儿打开,只见里头确实躺着个铃铛,铃铛上头刻着只哈巴狗儿,那哈巴狗儿口中叼着一只口球儿。 确是姨娘要寻的那只。 她心头一喜,将那木球儿原样挂回去,再将铃铛揣进怀里,舒了口气。 总算找着了,回去也好给姨娘交差。 她放好铃铛,闪身就要出去。 谭霜拉了牡丹捂着她嘴往旁边儿一躲,待竹合匆忙走远些,才松开她。 牡丹急道:“作甚么,不先拿了她,教她藏起来,可找不着了。” 谭霜道:“先教她拿出院子,免得待会儿拿了她,她有说头,便道一句为着主子着想,换个地处儿放,我们又能怎么着她?” 牡丹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 二人眼见竹合走出了院子,紧跟着追过去,待她揣着铃铛直走回去,谭霜和牡丹直等她走到前院儿门口,才急步走上前去。 谭霜故意慢了一步,教牡丹先上去,一把捉了她胳膊扭起来。 竹合还未反应过来,胳膊先疼得厉害,心头又慌,暗道不会是这蹄子知道了甚么罢! 未几,便听得牡丹大声道: “来人啊!捉贼啊!” 话毕,竹合骇得慌乱如麻,急急道: “小蹄子!你喊谁是贼!不要乱喷粪!” 牡丹自然是得意一头,哼到: “平日里就见你在五姐儿院儿里翻腾来翻腾去,如今可教我捉着了,你偷了姐儿的金贵铃铛,当我没瞧见么!” 竹合心头一凉,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半晌悄声道: “你非要做得这般绝么?有道是做事留一线,你要什么,我自可以与你,这二等丫鬟的位置,你可想要?” 牡丹记恨她平日里折辱自己的事,哪里肯听,冷道: “二等丫头值个甚么,等拿了你,大相公大娘子自会赏我,用得着你来封?” 说罢她便将竹合扭着推往院儿里去,正逢着里头下人听见有人叫捉贼,都冲出来,看见被牡丹压着的竹合,纷纷道: “甚么贼?是这丫头?” 谭霜退一步隐进了人群中,只见牡丹点点头,大声道,便是她: “偷了五姐儿的铃铛!” 众人纷纷附和道: “还有这等子丫头!” “敢偷主子的东西!” 正厅里,封大相公听得外头吵嚷着,依稀听见叫捉贼甚么的,不悦到: “甚么人敢挑着今儿中秋这般好日子来挑事儿,石砚,押上来。” “是。” 石砚应下一声,便直去了院儿门口,见牡丹压着竹合,便将二人一道提了到正厅里。 到了正厅,二人齐齐跪下,未待封大相公开口,牡丹便急急道: “大相公,您得为五姐儿做主啊!这竹合趁着咱们都在前院儿,竟然跑回五姐儿院子里,偷了五姐儿的铃铛!” 封大相公脸色一沉,好好个儿中秋佳节,阖府都在这儿高高兴兴地过节,这婢子也忒不懂事,便是有偷盗的事儿,先交与管事儿的妈妈,过了今儿,明儿再罚,也来得及,非闹大了做甚么,就这么般赶着领赏儿? 封大相公想到此处,便责骂到: “甚么贵重铃铛也值当你这般大呼小叫,扰了主子们兴头,不知道府里规矩么?偷盗物什的,交给院儿里管事妈妈来罚就是,搅和甚么!” 牡丹想不到封大相公上来不先问竹合,倒是把自己给说了一通,骇得愣住了,缓过来才小声为自己争辩到: “我…我们姐儿院儿里没有管事妈妈……” 封大相公皱了眉头,转头去看五姐儿,五姐儿正好奇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二人,一脸不知事的样子。 他又看向欧氏,欧氏知道他要说甚么,警告地淡淡看他。 封大相公才想起来,五姐儿身边那个管事的大丫鬟前阵子与人跑了,为这事儿三姨娘还被大娘子削成了通房。 他沉默一下,不再提这话,转头把怒火对向那偷铃铛的竹合,眼下竹合正发着抖,求救般地看向四姨娘, 四姨娘也急得不行,坐立难安地看着她。 封大相公便指了个妈妈,教她去搜竹合的身,一面到: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铃铛,值当你大中秋里的不用饭跑回去拿。” 那妈妈手脚麻利,不顾竹合手脚并用地推搡,硬摁住了她,手伸进她怀里一顿摸,很快将那铃铛搜出来,双手捧上,讨好地递与封大相公。 封大相公接到手里,左右搓了搓,四姨娘个竹合的眼睛就粘在了那铃铛上面。 心中祈求神佛保佑,愿封大相公不要发现里头的东西。 封大相公把玩过的好物件多了去了,不过摸两下便知道不是什么好料造的,不过是做得精巧些,讨孩子顽的东西罢了。 竹合与四姨娘见他收了眼神,似没发现,果真是神佛显灵,心头皆松了口气。 不料下一刻,封大相公忽地一下将那铃铛抛起来,一面哂笑道: “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也值当去偷,真是个没见识的蠢人儿……” 话未说完,只见那铃铛落下来时,封大相公手指一抵,没接住,教它落在地上。 一下,那铃铛碎成了两半,里头掉出来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08 23:53:33~2024-05-09 23:5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liviaaaa 10瓶;月光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那铃铛是生铁造的, 可掐不可折,教谭霜撬开过一回,本就有了裂痕,再教封大相公这么一摔, 顿时碎成两瓣儿。 四姨娘和竹合登时脸色骤变, 吓得面如死灰, 唇色惨白。 封大相公瞧着里头掉出来的东西,隐约是个纸条, 甚么东西藏得这般严实。 他是个衙门里头做事的, 成天见儿地同那些公文打交道, 见这纸条不寻常, 便弯腰下去捡。 刹时, 竹合不知从哪里来的劲头,猛地扑上前抓起那纸条儿就要往嘴里吞。 四姨娘在一旁搅紧了手帕子,心快跳出嗓子眼儿。 说时迟那时快, 牡丹一把扯了她头发,手往前一伸,就捂住了竹合的嘴。 还教来不及避让的竹合一口咬在手指头上,疼得大叫一声。 有她一挡, 旁边站着的石砚便有了空档,走上前来, 一把扭住竹合的手腕子将她押倒在地, 膝盖头从背后押住了她的手。 后又从竹合手心儿将那纸条儿挖出来, 呈与封大相公。 封大相公捏着纸条儿,眯着眼看了看竹合, 他本是无心,谁料这丫头反应这般不寻常, 意识到里头有古怪,恐怕不止偷个铃铛那么简单,他今儿非看不可。 一旁的四姨娘一心全指这竹合能成事儿,却教牡丹给拦住了,一时又气又怕,直发着抖望向封大相公。 封大相公将那纸条儿搓了搓,缓缓打开。 待看见“钱引铺”三个字时,他面色一滞,皱紧了眉,往下看去。 越看,那脸色越阴。 直至看完整张契券,他的脸色已沉得快要滴出水。 封家众人从未见过封大相公有过如此可惧的神情。 他向来自持风度,又生得一张好脸,自来在府里爱作和事佬,便是大娘子同两个姨娘生些龃龉,他也是和稀泥的多。 对自己的女人那是从来宽厚的。 如今,只见他缓缓抬头,看向了正怕得发抖的四姨娘,那眼神像淬了毒汁的剐刀,直教四姨娘骇得说不出话。 封老太太眼见不好,仍觉是后宅那点阴私官司,便出声劝儿子: “仁顼,便她有甚么错处,大中秋的,不兴这么败坏了兴头,过了今儿,明儿你要怎么罚她再说。” 封大相公没听,抬手招来了石砚,教他遣散院里头正边吃边瞧着的下人们,又教丫头婆子们将哥儿姐儿们送回各自院儿里。 底头下人们听得教她们散去,纷纷嘟囔着骂竹合。 好容易有一顿放开了胀的好食儿,上回才开席便教钱娘子那老货毒害四姨娘教她们散了,这回又教竹合这个天杀的小贼虫给害了。 她们边叫骂着边散去,谭霜远远见封大相公已读完了那信,心中总算放下一口气。 只盼封大相公不要糊涂才是,那上头是五十八万两雪花银,封家即使富贵如许,面对这笔横财,待怒怨过后,没有人不会意动。 谭霜怕的是封大相公一时昏了头,来个黄雀在后、收入囊中…… 等厅堂中只余下封老太太、欧大娘子、四姨娘和竹合以及封大相公的心腹时,封大相公才将这张契券拍在桌上,一面寒声道: “四姨娘,你来说说罢,这是怎么回事儿?” 四姨娘求救般地望向姑母,封大相公见她还想耍赖招,顺手拿了酒壶一使劲儿掷在她头上, 酒水混着血水流下来,四姨娘几时受过这个,立时就哭出声儿来,一面道: “相公……您饶了我罢,都是李坤,他逼着我作下的这事儿……您找他去,找他去……” 封大相公大怒,李坤不是好东西,这娼妇更不是甚么好的。 他朝石砚吩咐一声,石砚点点头,转身走到四姨娘身旁,扭着其胳膊将她押着跪下, 封老太太脸色大变,封大相公教外男碰了四姨娘,这是打着以后再不会碰她的心思。 她自不可能看着自个儿侄女从此沦作废棋。 “仁顼,到底是甚么事教你这般动气?” 封大相公犹自气得不行,指着四姨娘道: “你问这个娼妇,她竟敢偷了我的私印,打着我的名号儿同李坤那个贼头拉着几个下九流的浑人开起了钱引铺子! 五十八万两银啊娘,今儿这张契券是落在我手上了,要是丢在外头,教我那几个对头收着了,明儿咱们封家上上下下,都要受那抄家灭族的大祸啊!” 封老太太也是震得说不出话来,不可置信地看向自个儿向来胆小娇弱的侄女儿,颤抖着问: “贞娘,你相公说的可是真话?” 四姨娘被制着,没法儿爬过去抱她的腿求饶,只哭喊道: “姑母,姑母,我一时迷了心窍,都是李坤说只是小买卖,教我偷了印盖上,我哪里想到他能在后头补上那么多,又强压着我摁了手印子……都是那贼头使坏,您就饶过我罢!” 封老太太气得直捋胸口, “你…你,你这蠢才!我都教你离他远些,那是个无法无天的混球儿,世事哪有他不敢作的! 他纵是你亲哥哥,我只教你远着他不理,又不教你不认他,他便作妖,也扯不了封家的大旗来,蹦跶不了多高,我一番苦心你怎地不懂?你真以为我不顾上他不是?” 四姨娘这下是真戳到心窝了,她一是为贪些小财,二是为了帮自己这亲哥哥一把,哪里想到他敢弄下这番大事。 她只抹着泪儿哭,封大相公沉沉看着,封老太太有私心他不是不知道。 事到如今,捅出了这等塌天大祸,他只冷冷瞧着她们姑侄二人,论说甚么,再不会放过。 他打断到, “李氏,你是何时窃我私印的?这契券你盖了几张?分在谁人手中? 还有这竹合,究竟是哪里寻来的捣子,是不是那李坤寻来插到我同知府的暗桩?” 捣子便是市井上混走来往的闲人,别看竹合是个这般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说不得从前在市井中混过多少年头。 凭她那手段、反应,非是寻常小娘子可比。 封大相公寻常来往见过多少混人,自然瞧得出她不寻常。 四姨娘还待哭求,见封大相公从始至终脸色未变,并无顾及旧情的样子,她只好一面抽咽着,一面交代: “去岁腊八,那李坤使人来寻我,说是有几个大官人银钱闲着,想作钱民的活儿,好收些利息。 见他在城里混得开,又是四姐儿的舅父,寻他去做行钱,代他们管放贷的事儿。 我一个妇道人家,又不晓得这些事儿,便与了他一些本钱,好教他周转,谁料方过几日,他慌头慌脑地跑来寻我,说是他底下放债的人携着银子跑了,帐要不回。 那几位大官人又拉着他还本钱,他还不出,那几个大官人便道要他来寻我,教你点了头,与他们同开一间钱引铺。 我心知你不会允,他便说只是间几千两银资的小铺子,作不得甚么大事儿。又与了我一张空契券,教我去你书房偷盖个印,便不用过你的眼,你贵人事忙,哪里管得上他这小小的钱引铺子,待还上这帐,便关了铺子。 我便…便去偷盖了这印儿,可那贼头竟又拉着我写了名儿盖了手印子,不然,便告诉你我偷盖印的事儿……” 四姨娘说着,眼见封大相公脸色越来越冷,又嗫嚅着道: “您放心,我便只签了这张契券,李坤道我若不签这契券,那几个哪里肯出银,他也防着,将这契券从四姐儿的耍货里头带进来与我……相公,他便是个混账,也是我的亲哥哥、四姐儿的亲舅父啊!” 封大相公听得咬牙,气不过踹了四姨娘一脚,骂到: “你这没脑子的蠢货,那糙毛畜牲明摆着同那几个死畜牲商量好了来与我做套,你偏乖乖地钻进去! 你便惦记着他是四姐儿的舅父,他拿我封家作他后院子来财的摇钱树了,你还要为他作辩,哼,若不是看在四姐儿和老太太的面儿上,我还等着审问你?早将你押进地牢里了!” 说着,他大声道: “来呀!给我把这个娼妇关到后园子的偏房里,谁敢放她出来,我定饶不了他!” 他这话是说给封老太太听的,封老太太面色铁青,却没再开口。 在四姨娘的叫喊声中,石砚叫了两个小厮,毫不留情地将她拖下去了。 至于竹合,封大相公大手一挥,教人将她一道儿押进大狱里去,自己官服都未换,便去了衙门,亲自审她去了。 待他走了,欧大娘子才缓缓起身,她全程未发一言,便是拿住了封大相公的性子,懒得与李氏两姑侄对阵。 果然后果如她所想,她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教贴身妈妈进来,扶着回院儿了。 …… 再说牡丹,好歹立大功一件,又教那竹合咬伤了手,没等得封大相公赏她。 她便朝谭霜抱怨。 谭霜轻笑到: “眼下大相公正忙着呢,还不知晓那纸条儿里头是个甚么,若真是甚么妨害府里的东西,教你给竹合抓出来了,你少不得赏的。 大相公和大娘子素日里最疼忠心的下人了,你瞧上回周娘子替娘子捉了那钱娘子,不就得了好些赏赐,还与她二管事做,我看你呀,少不得也是个二等丫头做回去喽!” 一席话夸得牡丹心花怒放,从此做事越发用心,只等着封大相公的封赏。 谭霜见她心喜,也舒心许多,她既不肯去出那风头,也不肯要五姐儿院儿里的好位子坐,三姨娘不是好招惹的,说不定她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五姐儿院里的丫头们,做得越好,她越难放手教她们赎身。 果然,没出两日,大娘子身边的黄婆子就来传话了。 封大相公忙得脚不沾地,哪里管得了这些杂事儿,故而都是她出面。 作者有话说: 钱民:古代民间放贷的有钱人行钱:帮钱民管理放贷的事情,从中拿提成的中介闲人:混社会的捣子:混社会的一种都是查自百度再加上作者自己的一点设定的意义,方便剧情发展滴!啾咪啾咪!感谢在2024-05-09 23:59:12~2024-05-10 23:51: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只想婧婧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伊娃格林 20瓶;一只月亮? 9瓶;木示柰果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黄婆子来传大娘子的话, 把牡丹好一阵儿夸,又说她心眼诚,又说她有谋断。 那竹合抢着要吞下契券,多亏了她才挡着没落下肚儿, 大娘子体贴她的伤势, 教黄婆子送来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又赏她五两银,教放两日假, 家去养伤。 牡丹张了张口, 想问升等的事,黄婆子却不接话茬, 送完东西便回去了。 牡丹有些泄气, 虽是得了赏,与她想的可是差了不少。 如今五姐儿院里就剩一个金盘,一个谭霜, 一个她,位子空得多,正是升等的好时候,待过阵子丫头们补进来, 可就难升了。 谭霜瞧着,安慰她道: “便得了五两银钱, 在主子面前有了名姓也是好的, 你既挂了名, 日后想升还不是主子一两句话的事儿?” 牡丹叹一口气, “好罢,总比像汀兰,犯到娘子手里, 教发卖出去好,想那时,我俩一道在姐儿身边伺候,一开始还是好的,都是教竹合挑唆了。” 谭霜诧异她竟还知晓竹合挑拨她和汀兰,牡丹白她一眼,道: “我又不是傻的,先前瞧不出来,后头还瞧不出来。” 谭霜高看她一眼,没想着牡丹竟继续道: “这回多亏了你点我,你等着,只要我作回了二等丫头,这院儿里你只管舒坦。” 谭霜没把她的话当真,点了点头,笑道: “那便多谢姐姐了。” 没料过了几日,这话竟然成真,封大相公打从审了竹合后,才知晓那倚梅竟也是李坤找了放鹰的来撺掇走了的。 他不由怒极,好歹是同知府,官家宅院儿,竟然教外头的泼皮混账将手伸进府里,作这般下作手段,教人传出去,他的脸面哪里放? 便唤了底下衙差来,发下令一定将那魏勇捉回来。 三姨娘得沉冤昭雪,总算作回自个儿的姨娘,从厢房里头放出来。 至于李坤等货,待他审出来,便亲自带了人去将那钱引铺查抄了,人赃并获。 当时那李坤也在,被捉个现,又气封大相公不通人情,又怕他真不管不顾,将自己给押进大牢里处置了,便一面挣一面大叫道: “妹夫!妹夫!这铺子明是你允了我妹子与我等一同置下的,那契券上头还有你封大相公的私印,有你姨娘签字画印,白纸黑字的你怎地不认账!” 封大相公身着官府,一身威严肃正道: “胡言乱语!你等假借我的名头敢行下等杀头的大罪,还攀扯上旁人了,别说是我府上姨娘的亲兄弟,便是我自个儿的亲兄弟,我一样处置了!” 说罢,便将李坤等人押进了大狱,待点查完下县三个分铺,少不得要去吃铡刀。 三姨娘一番大起大落,听闻五姐儿身边一番遭遇,心疼得不行。 封大相公自不会将钱引铺的事儿捅出来教她知道,只说了那竹合是外头来的暗哨。 三姨娘骇得要死,生不敢招外头的丫头进院儿,索性金盘伺候得好,将她升作五姐儿的大丫鬟。 念着牡丹有功,便不记她先前的过错,将牡丹升成了二等,又看五姐儿身边的丫头少得不像话,从自个儿院子里拨了一个二等丫头,两个粗使丫头过去。 牡丹总算得偿所愿,经此一事,人稳重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躁。 谭霜倒是松快,总算三姨娘没瞧中她,她也不稀得作那劳什子大丫头,来这府里三四月,她已是明白了,越出头的,越难出去。 再说这院儿里她来时满满当当的人,如今一个奔逃,一个发卖,另一个下了大狱,真真是越不安分的,走得越快。 她好容易空下来,想起来自己搁置的小买卖。 这一月来日日奔忙,哪里有空档去做这事儿,如今闲下来,便去福乐家想寻周娘子和福乐。 她用油纸包了些自个儿切的糖丸,想着周娘子家中孩子多,带过去哄哄,能甜个嘴儿。 她正往偏院儿那儿走,半路上,却听着一阵打骂声,本不想管,可听着那声儿有些熟悉,步子一转,走过去瞧瞧。 只见那偏院儿前头的篱笆底下,肖妈妈正捏着四丫的耳朵叫骂,四丫疼得直叫唤,肖妈妈听着火起,还与了她两个耳刮子吃。 旁边儿是大灶房几个粗使丫头,并两个灶上的厨子、厨娘,冷眼瞧着。 谭霜自觉怪异,这帮人怎地聚在了这处,走近了拉了拉一个小丫头的衣袖,问道: “这是怎地了?” 那小丫头摇摇头,撇了一眼四丫,道: “还不是这个丫头,肖妈妈本来教她这女儿去跟着她倒潲水的,昨儿灶房里忙,便教她来帮衬帮衬,她又不会料理那些肉菜,便教她作轻松的,去给大姐儿送食儿去。 大姐儿大方,赏了半吊铜板与她,按着咱们灶房的规矩,散钱是要分的,她倒好,不过是个借来使的,竟独自昧下了,连她干娘都没说……” “今儿教大姐儿院儿里的翠黛来拿燕窝,顺嘴一说,这才漏给咱们听见了,这小蹄子还不认,亏等着咱们灶房的两个管事带着肖妈妈去她家里搜了,才搜出来。” 说完,便听得肖妈妈边拧四丫的肉,边骂道: “小蹄子!小蹄子!叫你耍滑!叫你藏钱!连老娘我都瞒着了!你个傻货!” 四丫只一个劲儿的哭,都不敢分辨几句。 还是那个管事的杨厨子,见肖妈妈打骂得厉害,四丫瞧着又可怜,便开口道: “罢了,罢了,便这一回,把钱饶回来,左右下回不教她来灶房里就是。” 肖妈妈这才收住手,她也是一阵恼,没想到这小蹄子会偷偷藏钱,藏钱便罢了,还不说与她知道,这不是生了外心,还是甚么? 四丫等了一会儿,见肖妈妈停住,才放下了挡住脑袋的手。 一抬脑袋,忽地与人群中望着她的谭霜对了一眼,身子一僵,慌忙又低下头去。 肖妈妈割肉般地将怀里的半吊钱递与了杨厨子,眼巴巴见杨厨子接过,还问了一句: “她昨儿算在灶房里做了一日,这钱也当有她一份罢?” 杨厨艺撇了她一眼,肖妈妈缩了缩脑袋,嘟囔道: “问一句,又不当得甚么……” 杨厨子拿了钱,分与了众人,待分完了钱,众人才四散分开。 谭霜也摇了摇头,没再看,各人有各人的命。 四丫望着谭霜离去的背影,神情愈发阴郁。 她本就不是个有脑子的,若不然怎么会被肖妈妈哄去作了女儿。 初时她嫉妒着谭霜与她一并进府,却总能交得好运道,纵使谭霜帮她许多,可她只觉得谭霜是在炫耀。 再说了,她命那么好,便为自己行些方便,也是应当的。 可后来被肖妈妈瞧中,总算教她出了一口气,因着肖妈妈在她与谭霜之间,先瞧中了自己。 那时她以为肖妈妈真是灶房管事,迫不及待地认了她作干娘,可真待身子好些,去了后厨房,才晓得她不过是后头倒潲水的腌臜婆子。 四丫本不愿意,耐不住肖妈妈脸一拉就变了神色,撵着她去了大灶房,与自己一块儿作些洗潲水桶,倒潲水的杂事儿。 待到了拿月钱的日子,钱还没捂热乎,转手就全进了她的手里头。 四丫欲哭无泪,肖妈妈拿了钱还哄她几句,哄不住便黑了脸。 管她哭去。 她又不知道灶房里的规矩,昨儿拿了大姐儿的赏钱,生怕教肖妈妈知晓了给她拿去,便偷拿回家,埋在窗底下。 没曾想灶房竟还有这个规矩,可吃进嘴里的哪能再吐出来,便有了今天这一出。 竟还教谭霜瞧去了,四丫羞愤得心头直骂肖妈妈和谭霜,又恨肖妈妈骗她,又恨自个儿傻,灶房里的人都拿她不当个事儿。 肖妈妈打骂完了她,悻悻家去了,四丫这才慢慢地跟在她身后回去 待回了院子,一推门,那门锁上了。 她忍着气儿冲里头喊:“娘,您怎么把门锁上了?” 肖妈妈哼到:“你以为我瞧不出来,你憋在心里头恨我呢,你既不认我作娘,还敢自个儿藏钱,那你就别家来!” 四丫一怒,直想掉头就走,又不敢得罪很了肖妈妈,只好软身求她。 直在院儿门口站了大半天才放进门去,还有甚么脸面在。 经此一事,她更恨毒了肖妈妈。 …… 再说谭霜,去了周娘子家,她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周娘子已下值在家,谭霜去时,她来为谭霜开门。 一见谭霜,面上阴沉的神情顿时换作笑颜,拉着她的手回屋,将她置在小塌上,又喊了福乐来陪,与她们二人去冲糖水喝。 谭霜直觉周娘子神色不对,便问福乐到: “今儿怎地是周娘子来为我开门的,两位嫂嫂呢?” 福乐叹了口气,道: “你不知道,我那两个嫂嫂作天作地的……前几日,竟捅着我大哥二哥,教我家里头分房了……” 谭霜大吃一惊,“分房?怎会分房了?” 原来允州有个习俗,分房便是分家,平常父母在,是不会分房的,不知福乐家是怎生个事儿,竟教分了房。 福乐摇摇头,说了一句:“小霜,我府里活儿日后不做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10 23:51:53~2024-05-11 23:59: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只想婧婧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循 15瓶;看到墙角文学被吓退十 10瓶;则通尔灵 6瓶;70892029 3瓶;射鸢落北斗、cliviaaaa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你不在府里做事了?” 谭霜惊讶到。 福乐点点头。 这时周娘子冲了糖水, 又端了菓子过来,一面怨道: “还不是那两个刁婆娘,早打着要分家的算盘,还将福乐的活儿作话头, 说我与他爹只疼福乐, 教两个大的落去庄子里做事。 福乐这个傻货, 好赖话听不出来,硬将这活儿与了他大侄儿树哥儿那小子! 周娘子絮絮叨叨说完, 谭霜才明白。 原来周家两个妯娌, 自上回钱升那事后总觉着受了委屈,加之平日里周家两兄弟的银钱都是交与周娘子来管。 天长日久的, 二女总觉自家亏了钱去养福乐的弟妹, 索性这回闹将起来,便将福乐的活儿作话头,提了分房。 周娘子自是不愿, 揪着俩儿子好一阵打,没成想大儿媳又拿周娘子得罪钱升的事儿来说她在外头招了人命债,不分房等着人寻上来杀头么。 周娘子当时就哑住了,还是福乐他爹, 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忽地点了头, 将家里的男丁都聚起来, 真与他们分出去了。 周娘子埋怨他胡来, 他抽着旱烟闷声道: “他娘,你还瞧不出来么,这事儿光是两个媳妇儿,怎地敢来放话, 还不是哥儿们先点了头,随他去罢。” 周娘子才悻悻闭上了嘴。 福乐家如今便只周娘子与福乐他爹两人做事,养着剩的五个哥儿姐儿。 虽是周娘子好歹是个管事,可家里先时又没留个甚么余钱,还分了些出去给两个哥儿。 周娘子近来有些许上火,为福乐和底下两个快到年纪的哥儿姐儿发愁。 谭霜来就是为这事儿,她将自个儿捏的打虫丸拿了些出来,与周娘子和福乐看。 周娘子惊讶道:“这是甚么?” 谭霜道:“是我家传的方子,打虫的。” “这……霜丫头,这东西可是入口的药,你可琢磨清楚了,药坏了人,可要惹麻烦的!” 谭霜道:“我已先试过了,确实有用,肚儿也没不妥。” 周娘子听了,犹豫道:“你要怎生卖呢?外头凡有用药的,哪个不往医馆药铺子里去,哪里敢吃你这外头的药?” 谭霜笑到:“并不说是药,只说卖糖丸,加了药材煮的糖丸,又甜嘴,又强身健体能驱虫,虽一开始难,后头应该还可。” 周娘子一听,拍掌道:“这法子好!” 说定之后,谭霜又讲定了分成,福乐底下还有两个弟妹是双胎生的一对儿,如今大小也可帮着做事儿。 教福乐领着她俩一道去楼子面前叫卖也使得,到那时讲定一颗六文钱,他三人工钱一日十二文,每卖出五颗,可提一文。 周娘子忙道:“你那点银钱既又买药材买糖,又要开工钱,怎生的够?” 谭霜笑道: “娘子费心,够的,日后福乐和二位弟弟妹妹帮着我卖,待我下了值,也一同卖,赚不了大的,多几个钱花销也是好的。” 周娘子听了,叹道: “不妨与你说,我正愁着福乐几个的活计,那府里头没几个钱,哪里能寻到好位子,教他们在家吃干饭,我又急, 承你替他们着想,与他们个活儿干,我是谢你的,这工钱也不用这多,十二文比府里还高一文去,还提甚么劳什子的钱,便与他们五六个铜板,好歹混个正经事儿做好了。” 谭霜素知周娘子总觉得占了自己的便宜,所以总想着还人情,但她不愿意几个小孩子替她奔忙一道,落得几个铜板子,都不够买块儿鱼兜子嚼。 她道: “虽是与娘子谈过,总归是几个小的去跑,娘子少为他几个推辞了,不算甚么大钱儿,不过挣几个铜板子罢了。” 如此这般,周娘子才松了口。 福乐也不与谭霜客气,总归来日方长,还不到还情的时候。 如此这般说定,第二日,谭霜就将糖丸一颗颗用油纸包了,取了个名儿唤作“虫消糖”。 福乐领着两个弟妹,便出门去了东市,头天几人不敢分开,都散在瞧得见的地处叫卖。 福乐按着谭霜教的词儿,一面喊,一面念着里头加的几味药材,又说是可以打虫的糖丸,果然有妇人好奇心起过来问。 “小子,卖的甚么糖?几文钱一份儿。” 见有人问,福乐忙道:“婶婶,是加了药材熬的,能打虫的虫消糖。” 那妇人疑心道:“你个小娃娃怎地家中有人会医不去坐馆,喊你来卖糖丸?” 福乐眼珠子一转,脸不红气不喘道: “唉……婶婶不知,这糖丸是我乡下作行脚医的外祖造的,他老人家如今年岁大了,腿脚又有妨碍,行不得医了,又可惜身上这番本事,只好在家里熬些药什么的,我看着可惜,便叫了弟妹,提出来卖了。” “奥……倒是可惜了,你这是糖丸可有用?没骗人罢?” 福乐道: “嗐,哪里敢,我自小吃到大的,六个铜板一颗便宜得很。” 说着,他从里头拿了一颗出来,剥了油纸送进嘴里,刚入口,那又甜又清香的糖丸瞬时化在嘴里,他不由暗道: 小霜这打虫丸真造得比糖还好吃。 那妇人见他肯吃下去,便放心了,她今儿本就想着出来买乌梅丸去给家里的小哥儿驱虫的。 小子不知干净甚的,抓着东西就嚼,这几日闹肚儿疼,她便知晓是有虫了。 可那乌梅丸两百个铜板一丸,价儿贵得紧,又教她听见福乐几个在这儿喊,索性才六文钱,又是甜的,小子定爱嚼,便掏了六个铜板,道: “给我来一个,我家去试试。” 福乐忙应下来,收了铜板,与了她一颗虫消糖。 废了一会儿口舌,终教他做成了今日第一桩买卖,福乐高兴得不得了。 有了第一个客,后头自有人听着他俩的话,又上来详问了几句,掏钱买了三颗。 实在是价儿贱,若真有用,少不得省下一大笔。 三兄妹叫卖了一早上,竟真教他们消去了小半,福乐便想换个地处,到楼子口去。 三兄妹提着篮子便走去,才到了楼子口,便见两个混人,吃了酒水,拿碟儿里剩下的花生米,一粒一粒扔去砸那门口缩着的一个小叫花子。 那小叫花子穿得破烂,衫儿还是盛夏里才穿的薄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脏兮兮的。 那两个浑人用花生米砸他,他便缩着往墙角躲,又不跑走,只用手捂着头。 福乐看一眼没说话,他就站在门口同两个弟妹叫卖起来,好半天,那二人还在砸。 他叹一口气,本不欲多管,那城墙脚下多少叫花子,哪个不可怜,怎管得过来? 可那小子看着又着实可怜,他想了想,便皱着眉上前去,作凶狠样儿,拧了那小子的耳朵,骂道: “小兔崽子,总算教我寻着你了,个不干不净的,竟敢夺我妹妹糖吃!” 一面说,一面留着他的耳朵把他往左边提去,那二人见他倒霉,还待拍手笑。 福乐等过了那二人的眼睛,才松开手,将他拉到墙角去。 那小子抬着一双又黑又圆溜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道: “我不曾抢过你妹妹的糖。” 福乐道:“不过个说头,将你拉过来,你傻的么?竟然不躲,蠢生天了。” 那小子闻言,倔着甩开肩,不说话,瞧着又要往原来的地儿去。 福康拉住了他的手, “哎!你怎地不识相!还过去作甚么?” 那小子抬着眼睛直愣愣看着他道: “不守着的话我阿姐会寻不到我的。” 福乐一听他叫“阿姐”,便知道他估摸着是下县过来的乡下小子,只有下县乡下的人才爱称“阿姐”“阿兄”。 早前儿他大嫂子便是下县里嫁进来的,那时才来,便爱唤人“阿”甚的,教她娘笑了好一阵,后头才羞恼,改了口。 福乐便道:“你家是何处的?你叫甚么?你阿姐又叫甚么?” 那小子道: “我叫方蕴知,家在风平县金林镇,我阿姐叫方蕴和,你知道她么?我阿爹说,她从前便在醉香楼,这处是醉香楼么?” 福乐眉头一拧,醉香楼?那不是窑子么,早先前便教封大相公给查抄了,如今这里改作了酒楼。 福乐本想着做件好事,估摸着他是来寻亲失散了,问几句,知晓的,便带他去寻,谁料这小子竟是窑姐儿的弟弟。 他脸色都变了,窑姐儿可不是甚么好人,他娘常替娘子骂那花船的窑姐儿不知羞,穿个衫子光溜溜。 福乐顿时想走,可瞧着方蕴知骨碌碌的大眼睛,终究垂头道: “你家中没得旁人了么?爹娘呢?” 方蕴知道: “娘生病了,爹卖了阿姐,后来娘死了,爹带我来赎阿姐,可是他们说,阿姐被卖进了醉香楼,爹急病了,后来就死了。” 福乐听得心闷,不知该怎说,便道: “醉香楼如今已经被抄没了,现下成了云来酒楼,你寻不到她,她也不会再来这处了,快些走罢!” 方蕴知神情顿时有些愣住,这话他爹从前没教过他怎地回。 福乐又问,“你知晓你阿姐的花名么?” 方蕴知缓缓道:“痒儿。” “我爹说,她唤作痒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11 23:59:17~2024-05-12 23:58: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只想婧婧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斤草莓 20瓶;闻时、不再是问号 10瓶;商枝雪茶 5瓶;选择恐惧症 3瓶;我是来打酱油的ll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痒儿, 那不是……” 福乐一惊,醉香楼先前被钱升割了颈子的那个窑姐儿,不就叫痒儿么! 福乐心道,这小子也真够可怜的, 独剩个姐姐, 还教人给杀了, 这可怎个办哟! 福乐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痒儿已经身死的消息,不防谭霜院远地瞧见他, 唤了声: “福乐!” 然后匆匆走过来。 谭霜很快走近, 手上也挎着篮子,间他: “今儿怎么样?可卖出去了不曾?” “卖出去不少呢, 你下值了?” 谭霜点点头, 目光转向那灰扑扑的小子,间: “这是谁?你拉着他作甚么?” 福乐朝她看一眼,二人走到稍远地处去, 福乐悄声将这孩子的身世告诉谭霜,又道: “他那姐姐,便是被钱升割了喉咙的痒儿,你可知道?” 谭霜皱了皱眉, 道:“确实棘手,如今你可怎么办?要带他回去么?” 福乐嘁到:“带甚, 我家里这大大小小一群弟妹, 再带他回去, 我娘非得原地升天不可。” 谭霜笑了笑, “只是间间,我有个法子,城里不是有慈幼所么?带他去那儿不就成了。” 福乐一拍手, 道: “这法子好,丢在这里又觉他可怜,不若带去慈幼院,管吃管住,还伺候得好!” 二人商量好了,便转头去看那孩子,方蕴知呆呆望着二人,似有些痴傻,颇为迟钝。 谭霜走过去,便间他:“你几岁上了?家中可还有其它亲长?” 他倒是乖,一一答道:“六岁,家里只有阿姐了。” 谭霜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拿出自己的手绢一面替他擦脸,一面道: “我有一事要与你说明,你方才与他说你姐姐是叫痒儿不是?” 方蕴知点点头。 谭霜便低声道: “你如今六岁,该是醒些事儿了,你可知这云来酒楼的前身便是醉香楼么?便是你阿姐被贼人杀害了,官差老爷生气,才将醉香楼抄没,变作了云来酒楼,因而,你在这处是寻不到你阿姐的,你阿姐已经死了,像你爹一般。” 方蕴知仍眨眨眼,听不懂一样。 谭霜又叹气,“唉,总之,你不能在这处了,我与这位小哥哥替你寻个生路,你到那处去,好歹有吃有住,囫囵混个年头,待过几年,你长大了,再出来谋生,晓得么?” 方蕴知落寞道:“那阿姐呢?” 谭霜道: “已教官差给葬了,至于葬到哪处,我也不知,兴许你长大了,能寻得出来,为她收敛尸骨,立个牌位,你如今首要,便是好好活下来,晓得么?” 方蕴知愣愣地望着她,好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谭霜拉着他的手腕,又教福乐让两个小的弟妹先回去,再同她一道去慈幼所。 福乐与两个弟妹说了一声,很快回来,二人拉着方蕴知往慈幼所去。 路上,谭霜花几个铜板买了些饼子与他拿着嚼,又叮嘱他不要说自己的姐姐的事,只说父母没了便可。 方蕴知不知几日没吃过饱饭,寻常他待在云来酒楼,一是为寻他阿姐,二是那楼里来往的客人多,有些善心的,常会与他一些剩菜吃,或赏几个铜板。 教他活到今日。 二人拉着他一面间路一面走,穿了小半个城才到了慈幼所。 到了慈幼所,这处甚偏,离闹市远得很。 看那掉漆的门环,谭霜同福乐对视一眼,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谭霜道:“不会没人罢?” 福乐转到墙角去,寻了几块石头来,想垫着爬上去看看。 谭霜忙拦下了他,“教人看见了还道你是个贼虫,不光彩,还是再等等罢!” 福乐挠挠后脑勺,走回来道: “这破烂的,便是有人也喂不活人啊!” 话音刚落,那门忽然“嘎吱”一声响,一个三十多年岁的妇人从里头拉开了门。 那妇人穿得一身灰扑扑的短夹袄,下着暗红色围裙,正一脸不耐烦地看向谭霜和福乐,说话又快又短。 “甚事?寻谁?” 谭霜忙上前一步道: “娘子好,请教这处可是慈幼所?我同我兄长今儿在城里遇上一个孩子,来允州寻亲的,父母已经亡故,那亲戚又早搬走了,故而想送来慈幼所,您看……” 那妇人听罢,伸出个头朝外头探,才看见缩在谭霜后头,把脑袋埋进谭霜裙摆里头的方蕴知。 她来了一丝兴趣,便道:“拉出来瞧瞧。” “哎。” 谭霜便将方蕴知从身后掏出来,推到那妇人面前,那妇人看他又脏又破,却掩藏不住地水灵,生得很是爱人。 她心生欢喜,道:“是个姐儿罢?真俊!” 谭霜忙道:“是个哥儿,今年六岁了。” 哪知道,那妇人听见她说完“哥儿”两字,脸色一变,硬生生打断她道: “怎是个哥儿?我这儿不养哥儿,只要姐儿。” 福乐在一旁听着,皱眉道:“怎地姐儿行哥儿不行?不都是孩子么?” 那妇人上下扫过他一眼,嗤道: “哥儿在别处稀罕,在我们这处,可只有姐儿才进得来,我们柳娘子说了,世间多爱哥儿,生了姐儿便溺在尿盆子里的,扔进河沟里的,埋进土堆儿的…… 她偏爱姐儿,不爱哥儿,左右这处不是官府开的,咱们想要姐儿还是想要哥儿,谁管得着?” 福乐脸色涨得通红,争辩道: “那是那些乡间野人作下的孽事儿,我娘生了我家七八个兄弟姊妹,也没见教谁活不下来过!你作个善事儿,怎地还分起了男女?” 那妇人撇撇嘴,道:“你便说哪家不为生个哥儿使尽力气,姐儿都是为了哥儿才生下来的,得了,走吧走吧,去寻要哥儿的地处罢!” 福乐怒道:“你!” 谭霜忙拉住了他,道:“人家作善事儿的,想怎生安排是人家的事儿,少发气儿,趁着还有空档,先去寻她说的官家管的慈幼所罢!” 福乐悻悻回头,撇了撇嘴跟着谭霜往回走了。 福乐一路还在说那妇人尖酸,谭霜笑道: “我倒觉着人家说得对,这世道姐儿可比哥儿难活多了,你看这孩子在云来酒楼好好儿地过了多少日,要是个姐儿,能有个周全么?” 福乐一噎,道:“我就是着急这小子,她们不收,那官营的是育婴堂,只收婴孩的,这般大小的,不知人家要不要。” 谭霜叹了口气,“若是不要,便先带回去罢,左右请周娘子到处间间,有没有要收养孩子的,再送出去了。” 福乐点点头,看了一眼抓着谭霜衣摆的方蕴知,只见他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饼子,似是没听懂二人的对话。 真是个傻子,送不送得出去还不一定呢。 福乐心道。 三人走出数百步,忽地后头一阵踢踏声响起,先时那妇人的声音在后头呼喝着, “哎!小子!稍待会儿!” 福乐和谭霜停住,只见那妇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面跑,一面朝二人招手。 待跑到跟前,她弯下腰喘气, “个头不大步子倒是快得很……与我回去罢,柳娘子说要他了。” 谭霜和福乐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有警惕在,谭霜道: “怎地方才不是不要哥儿么,这会子怎又要回去了?” 那妇人道:“他命好,我们娘子就爱长得俊的,听我说了,便道多一个哥儿也不算甚么,左右生得好,一道儿养了罢!” 谭霜有些好笑,便点头道:“那我们二人与你一道回去,免得你家娘子又不要他了,我们好领走。” “行、行。” 几人又重新回到院子里,因着谨慎,谭霜和福乐并不进去,只教那妇人抱走了方蕴知。 临走时,他那双又圆又亮的杏眼还目不转睛的盯着二人,直至消失长廊拐角。 福乐有些忐忑道: “小霜,你说那妇人不会是拐子罢,怎地先前不要,后头又要了,不会要将那小子卖了罢?” 谭霜也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那妇人初时并不上心,看着样子懒散,并不似热衷的样子,没有求财那股子莽劲儿。 再者,此处虽是民营,但却是过了官府的,且凡是育婴堂、慈幼所,每隔一段日子,必有官府的人前来查间的。 故而她安慰了福乐几句,便揭过话儿了。 没一会儿,那妇人喜滋滋地从里头跑出来,道: “得了,我们娘子答应留他了,你二人可放心了,回去罢!” 福乐呐呐道:“这般简单便留下啊?不会夜里丢出来罢?” 那妇人不耐地皱眉, “你好歹是个男子汉,一口唾沫一口钉,墨迹个甚?他是你生的?你若舍不得我这就把人给你叫出来,你自个儿领了回去。” 福乐骇一跳,连连摇手道:“我堂堂个男人,虽只有九岁,哪里就生得了孩子,你这人说话忒难听!” 那妇人撇撇嘴,道:“行了行了快走罢,我忙着呢,哪有空与你歪缠。” 说罢,退了回去,把门左右一关,走了。 谭霜和福乐面面相觑,这才并肩往回走了,临走时,福乐还念念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认了认地方。 谭霜道:“好了,快走罢,过会子天黑了,你回去周娘子得揭你的皮!” 福乐想想他娘那铁扇般地巴掌,耸了耸肩,不再磨叽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12 23:58:49~2024-05-13 23:47: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inmi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到府里, 谭霜合了合,今儿卖出有半数,约莫二百颗,合计一千二百个铜板, 除却本钱, 给福乐几人的工钱, 赚了有五百六十四文。 还要给几人四十文的分成,净挣了五百二十四文。 谭霜将几人该得得与了他们, 福乐隐约算出来该有这么多, 那两个小的和周娘子却震得张不开口。 “乖乖,有这许多?这是甚地丸子, 这般有嚼头?天爷啊, 怪道你要赎身,原来真是有本事的,霜丫头, 福乐跟着你,我算是放心了!” 不怪周娘子这般惊讶,寻常小厮丫头的月钱方有十一个铜板,像她这等二等管事, 与姐儿不亲近的,没个赏钱, 月钱每月也只有八钱。 就这般还是府里凤毛麟角的人儿, 寻常人熬一辈子都熬不上个管事的。 如今几个小的这一日能挣个七八十个铜板, 若是一月挣下来,也与她的月钱一般多了。 她哪能不叫。 谭霜成心作这买卖之前也是拿不稳的,如今能有这些个进账,她总算把心放回里肚儿里。 她不敢作多, 只下了二两银子的本钱,如今第一日便卖出了五钱银子的,剩下的估摸着够三两天。 得再熬些出来。 她这厢想着事儿回了院儿里,那厢福乐却揣着事儿和弟妹们躺在一块儿。 他心头念着今儿遇见的那小子,好歹是过他手进了那慈幼所的,他心里头总怕他不好。 要说怕甚么梦甚么,当夜里他便梦见那小子因着是个哥儿,慈幼所里头的管事只偏爱姐儿,便对他百般看不过眼,动辄打骂,甚至拿烧红了的烙铁去烫在他的小脸上,那双水莹莹的大眼睛蓄满了泪,哭着叫他。 骇得他天不亮就惊醒了,一抹脑袋,一手的冷汗。 福乐顺了顺胸口,心道自己这是怎地了,家里头这么多小的也没见谁怎么娇气过,怎地外头一个小叫花子教他这般放不下心。 他躺在塌上心头惴惴,打定主意待明儿天亮了,一定要带上小霜,一道进去看看,免得好心办了坏事,害了那孩子。 翌日,福乐起了大早,去寻谭霜说了这事儿,要她下值了同自个儿一道去探探。 谭霜想了想,也觉着自个儿有些轻率,是觉着那妇人虽是性子急些,但眉目平和,言语之间甚有一番道理,不似奸恶之徒,才松了口。 如今想来,确有不妥,便教福了等着,自个儿去告了一日的假,同他再去探探虚实。 到了集上,她们吩咐弟妹两个站住了地处叫卖。 这对双生子自小便在这儿打转,平日里替她娘买个酱油,沽几斤酒,那是常有的事,对这处熟得很,福乐并不操心。 谭霜与福乐一路往慈幼所去,到了地处,福乐和谭霜对视一眼。 谭霜朝他使了个眼色,福乐心领神会,顺着墙走到角落的位置,又搬来几块石头垫着脚,勉强够得上,然后他蹲下.身子教谭霜踩在他肩膀上,借着他肩上的力道爬了上去。 待谭霜爬上去后,他踹了踹几下墙上的砖泥,踹出了凹陷便蹬着那处借力往上爬,谭霜拉了他一把,将他拉上了围墙。 二人配合默契,皆无声地笑了笑,然后顺着围墙往后头院子处爬,待找了个地势稍低的地处,福乐先跳下去,然后在底下接着谭霜。 慈幼所的人估摸着也不会料到有人会这般溜进来罢。 这处似是慈幼所里头的居室,约莫有十几间屋子,谭霜偷偷往明纸上戳了个洞,往里看去——只见里头收拾得齐齐整整,那床并不似允州所用,而是北地用砖石所砌的联排土炕,上头铺了褥子。 此外,家具物什样样不少,甚至还有两面磨得光滑清晰的铜镜。 谭霜和福乐将所有屋子都看遍,屋里几乎都一般陈设,且看那被褥桌凳,瞧着并不陈旧,纵有些损毁的,都修好了整齐地摆放着。 “人都去哪儿了?” 福乐疑惑道。 谭霜说:“再去前面瞧瞧。” 二人继续向前,转过回廊处,便见一处厅堂,那厅堂里头端坐着一个女人,她的身边,是昨儿谭霜和福乐见过的那个中年妇人。 谭霜从侧面瞧过去,那女人相貌极好,眼瞳狭长,皮子雪白,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轻挽成个传花髻,上头插了一只银钗锁着。 她正一面品茶,一面朝那中年妇人道: “昨儿那孩子不错,生得好,也乖巧。” 那中年妇人喜道:“娘子喜欢便好,得娘子疼爱,是他的福分。” 谭霜听得眉头直跳,福了也抓进了手指,轻声道: “不会是……” 谭霜竖起手指在嘴唇上嘘了一声,示意她别说话。 没过一会儿,便听得那女人又说:“只是欠些规矩,需得再教养一番。” 中年妇人便道:“娘子说的是,待会子我便将他提过来教教。” 那女人道:“不必了,你去将他带来,我亲自教,瞧着是个犟的,怕你教不好。” “哎。” 中年妇人答应一番,便朝另一处走了。 没过一会儿,便见她领着方蕴知回来,直走到那妇人跟前儿,她摁着方蕴知,教他给那女人磕头。 方蕴知己被人梳洗干净,身上换了干净的棉料短袄,小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瞧着更是精致可爱,像瓷人儿般,又白又嫩。 眼下,他正极不耐地摆脱那中年妇人的,不欲顺着她的动作。 女人皱了皱眉,张口责到:“昨儿不是好好的,今儿这是怎了?” 中年妇人讪讪道:“晚间怕他乱跑,吓了他几句。” 女人责备地看了妇人一眼,朝方蕴知伸了伸手,哄道: “小娃儿,莫怕,来我这里。” 身后妇人顺手一推,方蕴知踉跄几布,朝女人那处倒去。 女人顺手接住了她,满意地笑道:“莫怕,莫怕,今儿用早食了么?” 她问得温柔和声,哪料到方蕴知一脸惊恐,抬手“唰”地一下,在她的左脸上挠了一爪子。 女人的神情霎时有些吓人,方蕴知趁势左右看看,忽地与角落望着这一幕地谭霜和福乐对了眼。 他刹时间欢喜地摆着腿往二人那处疯狂跑去,谭霜和福乐二人心头同时咯噔一声,暗道一句: 完了! 话音未落,方蕴知己跑到跟前儿,猛地抱住了谭霜的腿,仰头欢喜地叫了一句: “阿姐。” 待谭霜和福乐抬头,那两个女人偏过头来,神情惊异地望着二人。 这是,谭霜才瞧见,那女人的另一半左脸,像被火烧过似的,有一大片可怖的疤痕。 女人微眯着眼,盯着谭霜和福乐,轻声道: “二位小客人不请自来,怎地不过来与主人说说话,躲在廊下作甚么。” 谭霜和福乐对视一眼,想跑,又怕前院儿有人,生不敢动,思肘着没迈步子。 不防那中年妇人面色不虞道:“是你两个,偷偷摸摸地作甚么呢?想偷东西?说,从哪儿进来的,当心我叫官府的来,将你们扣去吃牢饭!” 谭霜听她这么说,心里头微松,敢用官府威胁她还好,就怕不敢叫官的。 谭霜拉了拉福乐的衣袖,蹲下.身将方蕴知抱起来,朝厅中走去。 面不改色地行了个礼,道:“见过娘子,想必您就是柳娘子罢,素闻娘子善心,今儿可算是见着了。” 柳娘子微微一笑,并不为她这点儿恭维的话所动,而是慢慢道: “二位小客人从哪里来?所为何事,没得我准了,没人会放你二人进院儿,二位不会是翻墙进来的罢?” 谭霜脸色不变,道: “娘子息怒,我们二人来是为着这孩子的,昨儿来得急,院儿门处的这位娘子说这处只要姐儿,不要哥儿,后头又说您愿意收下蕴知,便匆忙将人送进来。 昨儿回去一想,确是心头不安心得很,怕蕴知受委屈了,今儿便想着来瞧瞧。因着这位娘子昨儿性子直些,怕她不放我们进来,因而走了些偏门,教娘子笑话了。” 柳娘子面上挂上一抹犹有兴味的笑,上下打量了谭霜一道,说到: “你这丫头年纪不大,说话倒是好听,你倒也不需疑我,你转头瞧瞧。” 谭霜闻言,和福了双双回头,厅下的庭院中,竟齐刷刷坐了四五十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此刻她们正静悄悄地执着笔,用心地写着甚么。 谭霜惊讶地微微张口,连福乐都骇了一跳,道: “怎地这么多人,悄不出声儿的,怪吓人。” 那中年妇人撇他一眼,伸手过去,狠狠掐了他的腰肉一把,福乐瞬间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柳娘子淡淡地看了二人一眼,中年妇人瞪着福乐,道:“低声些,你个傻货!” 福乐愤愤地瞪回去,却没再言语了。 柳娘子起身,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将谭霜引到院中去,谭霜跟过去,女人指了指她们在宣纸正写着的字符, 谭霜仔细看了看,微眯了眯眼,皱眉道:“这是甚么?” 女人微笑到:“是女书。” 女书? 看出谭霜眼中的讶然,她道:“便是女子才可学习的字。” “我们女人也可读书,习字,与男人一般。” 谭霜点点头,柳娘子见她丝毫不惊讶的样子,略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又说:“除了习字,前头还有针线房,灶房,工画房,木匠房……,我们慈幼所的孩子们,都有师傅来教授她们读书习字和吃饭的手艺,待她们从这里出去,谋生并不是难事。” 说罢,柳娘子又引她去看了各处,果然,有师傅在教那些衣着一致,年纪大小不一的女孩儿们手艺。 若说是收养孤女,柳娘子确是做得尽心尽力了。 连福乐都忍不住感慨。 那中年女人一脸以此为荣,高高抬着下巴。 直到将整个慈幼所看完,柳娘子才道:“如此你们二人该将心放回肚子里了罢,我慈幼所并不是甚么坏处,也不用担心我将这孩子如何,我只是想教教她规矩。 哥儿日后长成了,总比姐儿好出去抛头露面的,有个甚么事好为咱们慈幼所奔走,且我先前脸不慎被烧毁了,就爱这水灵好看的小人儿,并不为甚么,见笑了。” 谭霜见她轻易就看穿了二人的顾虑,又不着声色地用动作化解,不由暗叹这柳娘子心思高明。 只见她道:“如此这般,二位该放心家去了罢?” 谭霜笑笑,道:“娘子这般慈悲悯人,真是世间少有,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这孩子,想接他回去住个两天,再送来。 娘子有所不知,他其实是我家的亲戚,父母都过世了,我爹娘不愿意拖上这个累赘,故而假说他是我们捡来的,要我将他送来。 总算是亲戚一场,如今他有了着落,爹娘虽放心了,只是终究愧疚。只望带他回去好好照顾两日,做顿好的,再置办两身衣裳,才全了亲戚之间的情分。” 柳娘子皱了皱眉,半响叹了一口气,道: “好罢,那便由你了,只是不要太久,我这处人已是约莫着收不了几个了,过些日子,满人了,或可能不再收了。” 谭霜点点头,向柳娘子道谢。 这才抱着方蕴知,同福乐一道穿过慈幼所,走出了正门。 待走出了几步,福乐才不解地道: “那慈幼所还挺好的,小霜你怎地又将他抱回来?” 谭霜后背一直紧绷着,注意到后头一直没有消失的视线,悄声道: “别说话。” 福乐心领神会,待走过一个转角,谭霜忽地将方蕴知放在福乐背上背着,快速说了一句, “我力道小,背着他,快跑。” 福乐神情一凛,背着方蕴知撒腿就跑,谭霜紧跟其后,不住地向后瞧,生怕慈幼所的人追上来。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会儿,多写一些嘿嘿感谢在2024-05-13 23:47:50~2024-05-14 21:56: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锅包肉战士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看到墙角文学被吓退十 10瓶;我爱吃麦麦脆汁鸡 2瓶;cliviaaaa、不再是问号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0-50 第41章 待跑出一二里地, 到了人烟密集的地处,谭霜和福乐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福乐道:“是怎的了,可是那两个婆娘有甚差错?” 谭霜摆摆手, 道: “你瞧不出来, 那院中的女孩们写的哪里是甚么女书, 那是殄文。” 福乐一愣,道:“甚么是殄文?” 谭霜皱着脸道: “便是鬼书, 写给死人看的, 不知道是甚么歪门邪道,这起人最邪门儿了, 要教她们起了灭口的心思, 将咱们俩捂死在里头都是轻的,好在那柳娘子瞧着想蛊惑于我,没下黑手。” 谭霜前世生于黔州, 曾见过村中老人用鬼书写祭文,才认了出来。 福乐听罢,直觉瘆得慌,怪道他说里头阴气森森, 那么多人呆着也不见一点人气。 他不由拍拍胸口, “天爷, 还好教咱们将这小子带出来了, 不然, 不是推他进了火坑么。” 谭霜也连连点头,现下她也是一头雾水,犹豫了下想报官,又拿不准甚么把柄, 总归没看见杀人放火,不过是有些诡谲,定不得他们的罪。 想着,便去寻了福乐的两个弟妹,一道家去,今儿这事儿吓人得很,不敢再出来晃荡了。 福乐想到自家两个弟妹也担心的很,赶忙抱着方蕴知跑到楼子口,见双生子周周全全地站在原地,才松了口气。 好在今儿的糖丸全都卖空了,应是昨儿起了个好头。 几个小的一道家去,福乐不敢告诉周娘子他们去了那慈幼所,只道捡了个没爹娘的孩子,问他娘甚时候有空,去寻摸寻摸有没有人家要收养的。 周娘子骇了一跳,忙仔细问清,怕福乐二人捡了别家丢的小童,教人报官上门来捉。 待问清楚后,也是叹了口气,摸了摸方蕴知的小脑袋。 周娘子估摸着这是个哥儿,又生得好,愿意养着的人家应是不少,便一口答应下来。 谭霜将今儿收得的银钱归拢了下,又给几人分了提成的铜板,才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 再说封大相公,封大相公自抄没了李坤几个私设的钱引铺,没出三日,又将允州下县所设三家分铺给拿下,打了个措手不及,生将三所铺子所营全纳进自个儿库里。 眼下他正教府下的幕僚将账簿同收据契劵理了报上,得知底下共还有三十九万两的贷银还在外头放着,自个儿库里又置着七十多万两银。 财帛动人心,封大相公是既意动又惶恐,这一百多万两银,若是入了公库,顶头杜知府定要过问,到时又怕牵连细查之下,底下所漏了自己甚么把柄,他绝脱不了关系。 若是进了他自个儿的私库……罢了,他也不敢全入了自个儿的私库。 正斟酌着,外头石砚快步进门,道贾通判给他递了张帖子,说自个儿得了几盆奇菊,邀他夜酌繁楼,共赏一番。 封大相公眼睛一眯,这姓贾的可是个笑面虎,面儿上对他无有不恭敬,一扭头那脸翻得比头上的天还快,偏又滑不溜手,教他捏不住把柄。 上回那钱氏下毒害他封家,他便疑心有他一手,虽是手段下流了些,抵不住管用。 如今竟给他下了贴,这可是从未有的事儿,封大相公思肘一番,想着那厮未必敢与他设鸿门宴,不若去探个虚实。 便吩咐石砚备了软轿,待从府衙出来,便去了繁楼。 繁楼是允州城第一酒楼,与圣人脚下京府中的那樊楼自然不可比,不过在允州名号那是响当当的。 封大相公方下了软轿,见来迎自己的竟不是繁楼里头的小厮,而是李通判,身边儿还跟着几个熟人。 他拱了拱手,道: “这是……博涉兄,泰和兄,良骥兄,还是贾兄情面广,竟将你们几位都请了来。” 贾通判当听不明白封大相公的揶揄,朗声笑道:“封大人,可算是等到您了。” 说着,竟然走上前去亲密地搂住了封大相公的肩膀,一面带着他往楼里去,一面招呼道: “走走走,里头备好了炙羊肉,就等着你来先下筷子了,快请进!” 封大相公不着声色地微皱了皱眉,心暗这贾成甫脸皮子倒是奇厚无比,好似谁同他是多年旧友一般。 他朝向来与自个儿关系不错的允州防御史茅泰和抛去一个眼神,茅泰和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进去。 封大相公一头雾水地被众人拥着上了繁楼,贾成甫在此处清了场,直拥带着他往主位上坐。 封大相公更是莫名,这盲聋死畜牲向来无利不起早,平日里装聋作哑,一到拿好处的时候手伸得比谁都快,向来是自持与自个儿同处官等,轻易不肯退让的,如今竟肯教他坐在主位,且竟还只设了一道位子。 这是愿意退居次位的意思? 封大相公不论内里如何翻江倒海,面上作谦让状, “今儿是贾大人发帖子,怎地教我来坐主位?这实在不合规矩……” 贾通判丝毫不与他退让,一面压着封大相公往位子上坐,一面劝道:“哎,你我向来亲如手足,谁坐不是坐,快坐下罢,我看这位子,只有你能坐!” 封大相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他是何居心,只是客居主位,就算是贾通判想表诚心,他也不敢落下话柄,执意往左面首位走去,不教屁*股沾一下主位。 贾通判还待追过来劝,茅泰和咳了一声,道: “成甫兄,荀青兄为人向来守礼,你就不要再难为他了。”荀青是封大相公的字 茅泰和说着朝贾通判挤了挤眼睛。 贾通判这才“唉”了一声,朝封大相公拱了拱手,道了句: “你瞧我这,荀青兄,我便是这般性子,见谅、见谅啊!” 封大相公皮子都要被贾通判麻掉一层,对他回了回礼,心头暗骂: “这死畜牲到底唱的哪门子戏,好端端的来臊我。” 贾通判不知封大相公心中所想,朝下作了个礼,说了几句宴辞,便举杯邀众人享宴。 众人说说笑笑,又有几位中人从中调和,虽不是宾主皆欢,好歹气氛合谊。 待酒过三巡,贾通判便朝封大相公举了举杯,道: “荀青兄,今儿这花可是我自北地寻来的奇菊,寻常难见,你可要为我好好品鉴几句。” 封大相公回里句:“一定。” 贾通判便一拍手,底下有女子捧着菊花而来,面纱隐约,姿态飘逸,看着不太清。 封大相公正专心那花,不防女子面纱被风一扫,露出了底下真容。 只一面,竟教他挪不来眼去。 之间那女子面色雪白,唇色殷红,眉间点了一抹朱砂画,长发松挽了个斜髻,眉目间,隐隐有股子悲天悯人的怜意。 瞧着,竟似仙女一般。 不由教他看得呆住了。 若是谭霜在此处一定会奇怪,因为这女子,生得同柳娘子一般无二,只是没了脸上那瘆人的疤伤,变成了个实打实的绝色美人。 作者有话说: bb们,卡文了!!!!明天补上!!!!感谢在2024-05-14 21:56:04~2024-05-15 23:59: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哈哈哈、123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见封大相公一眼不错地盯着女子瞧, 贾通判眼珠子转了转,并不打断于他。 那女子捧着花,莲步轻移,走到灯下, 将花举起, 以便众人赏玩。 灯下看美人, 花影相随,更有一番滋味。 封大相公看得痴了。 半响, 贾通判才道:“荀青兄, 你看着这花如何?” 封大相公堪堪回神,假咳一声, 暗道这美人计好生厉害, 缓了缓,方道: “此花,甚妙, 甚妙。” 贾通判满意地抚了抚胡须,又唤那女子将花捧到封大相公跟前,教他细细品鉴。 女子闻言自是不敢不从,移步上前, 走到封大相公跟前,双臂因举着花盏衣袖后移, 露出两截欺霜赛雪般地皓腕。 待到跟前, 她眼眸上抬, 直直盯着封大相公,露出一股难言的媚意。 封大相公心神攒动,直看得面上涨红。 这时,贾通判才道:“封大人可喜欢?” 封大相公回了神, 听罢,明知是这厮的美人计,又怪自个儿守不住心神,转脸去看贾通判,道: “名花美人,相衬相宜,如今花也赏了,酒也喝了,贾大人,有事尽可说了罢?” 贾通判往后头递了个眼神,茅泰和几人哪能不知,借说出去醒醒酒,带着那献花的女子下去。 贾通判这才站起身,朝封大相公深深做了个揖,后叹了口气,道: “封老弟,我听闻你前儿查了一桩假托官府名头开钱引铺的大案子,可有此事?” 封大相公眼神一闪,面前作不知的样子,点头道: “正是,贾大人这是……” 贾通判微佝着身子,叹了一声: “封大人,实是贾谋求你高抬贵手,放愚侄一马,可也是为大人您着想啊……” 贾通判说着,声泪泣下,缓缓道来。 原来贾通判有一外侄,便是季逢良,季氏是他母族,族中虽人丁不兴,胜在天资出众,贾通判的表兄便是当朝的季尚书,而季逢良便是其独子。 这外侄天资聪慧,于科考一道,甚有资质,年方十九,便已是举子。 这外侄从来做事无有不利的,季尚书怕他焦躁轻浮过甚,不允他去会试,要磨几年性子,才好夺个好名次。 又想着京中太过奢华,便将他送来了允州贾通判处,教他领个闲职历练历练。 季逢良来了允州,贾通判又无后人,自是将他当作亲生子疼,虽是领着官职,却少教他作甚么苦差事。 季逢良自持聪慧,不愿去做些芝麻大的小事儿来做,闲着便出去走动,地方上杂七杂八的结识了些好友。 又见其叔父常被封大相公压了一筹,应着下头几个虎朋友狗的,便教他们撺掇着使出这糊涂计策来。 那几个人里,有单为了季逢良出气儿来的,也有想着一石二鸟,捞些钱财来的,先时说定的是九出十三归的利成,不出多本,总来又无多少,当赚几个钱花,又能教封大相公吃个暗亏。 可其中那个上官飞荣却是个油滑的,比其他几个愣头青可不一般,背着几人又拉拢了允州底头各处地头蛇来。 那些人是有理官府都要给三分面儿的,一合计,左右不管真假,只看着有封大相公和贾通判在,自己有利头就可,便纷纷入了资,五十八万两本银里,有五十五万两都是他们集的。 那上官飞荣又寻李坤压了印,李坤与季逢良等人不同,那是个见钱眼开的市井赖皮,有多少都敢吃的。 待季逢良等人知晓,那上官飞荣已定下了八出十四归的利成,又不知从哪儿寻来那许多人手,将分铺都开了出去。 利银却一分不少地分到几个人手里的。 这下季逢良几人才晓得慌了,季逢良不敢告与贾通判,与上官飞荣周旋许久,要逼着他收手。 上官飞荣哪里肯,笑道: “计是大家使的,势是一道借的,那契劵也是一同摁了印子,如今咱们是一条绳儿上的蚱蜢,你们想先跑,也要看看我点不点头。” 几人才知自己是被这上官飞荣给哄骗了,只道那契劵落在上官飞荣手中,不敢轻举妄动。 不料那李坤市井里头混惯了,竟然想出狸猫换太子这一出,将那契劵作了份假的,灌醉了上官飞荣,取了那份真契劵,塞在外甥女儿四姐儿的铃铛里头,递给亲妹子四姨娘。 没成想四姨娘晚来一步,却教五姐儿半路截胡,瞧着那铃铛精致,向她姐姐讨了去。 上官飞荣既恼又怒,却不得不同李坤让步,总归李坤要的是银两,他不同。 他便许了将自己的利成都与了李坤,才教李坤与他合手,进五姐儿的院子,欲将契劵拿回来。 只是教谭霜搅了一手,硬生生将那契劵送到了封大相公手中。 如今事发,封大相公一气儿将除却四姨娘的其余五人全押进了大牢,贾通判才知晓自个儿那外侄竟作下这等大事。 且不谈科考,此脏银数目之巨,没将封大相公拉下水,便是假借官府名头谋私,一个流放三千里是少不了了。 更不用说底下那六百余人,有不少是地方望族,银资全教封大相公收进了手里,连外头放的贷银,借据都在封大相公手里头,那些人怎地能放得过他。 贾通判管教不慎,教外侄在自己手头出了事,如今一面修书前往京中,一面自作补救,花了大手笔请动这几个中人来,为的是替自己在封大相公面前说几句软话。 贾通判一狠心一五一十地说完了前因后果,才忐忑地望向封大相公,不敢说话。 封大相公听完,才明白自己在鬼门关前转了多少转,吓得酒都醒了。 缓过来后又陡然生起一股子怒意,指着贾通判鼻子大骂: “你这早死的糙毛畜牲,我向来做事行的端做的正,你自个儿没脑子便罢了,我几时使过这等腌臜手段来害你,竟教你家那小畜牲用这等阴险手段来给我下套,若不是老子运道好,有天老爷保佑,岂不是教你家害得家毁人亡!” 说着说着,他一时怒红了眼睛,步子一迈,提起拳头揍在贾通判的脸上。 贾通判本就上了年纪,教他打得哎哟哎哟地叫,又不敢还手,边躲边喊道: “封兄!封兄!这也是怪那上官飞荣心毒,我外侄也是教他哄骗了呀!” 封大相公骑在他身上,啐他一口: “放你娘的屁!若不是那小畜生想着替你出气,哪里会教他哄,分明是自个儿持身不正,还怪外邪招他!” 骂得贾通判哑口无言,往桌底下爬了几下钻过去,勉强躲过封大相公的追打,才露出小半个头,手吊着桌面,连声道: “封兄!如今之计,我纵然逃不过,你也不可全然不顾情面呀,我那外侄若是丢了性命,季尚书可放得过你? 你如今仕途正旺,背后又无甚可靠的,不若饶他一条性命,日后有甚求到他脸上,他好意思拒了你?有他保着,我再不贪这知州位子,待绩考过后,舍你其谁?” 封大相公两腿跨开站着,臂上袖口都捋上去,活像乡间粗野妇人似地,皱着眉看向贾通判。 贾通判见他冷着脸,不像还要继续动手的样子,从桌底下抬起半个身子,谄笑道: “封兄,你好好思虑思虑,我知你不是那等子不知变通的愣头青,此事于你于我,都有好处,只是要快。” 封大相公面上咬牙切齿,实则脑子里已然翻江倒海,此事确不可拖延,若上头知道了,少不得要来查。 万一查到他头上,他也脱不得关系。 虽贾通判抛出的甜头教他意动,他却又不想这般顺着他,教他好过,干脆眼珠子一转,迟疑道: “那这脏银……” 贾通判讪讪一笑,腼腆地道: “封兄……这脏银当是得还下去啊,纵是那上官飞荣拉着人合资,可人家也并无甚错处呀……这平白无故失了银钱,哪能不气……又是咱允州的各处望族,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是不关您的事,但这银子在您手里头,他们也不会放过你呀……万一使的甚么赖皮手段,日后岂不是给咱们找麻烦么……” 封大相公冷哼一声,不说话。 贾通判自然晓得要教他吃进嘴里的再吐出来,他自然不爽快,咬咬牙,狠心道: “只要封兄应下,多的没有,二十万的体己银子,我还是凑得出来的,绝不教封兄人财两空!” 封大相公终于舒坦了,他本也拿着这笔银子,既不敢入公库,也不敢进自个儿口袋里头,如今有贾通判贴补他,那是再好不过。 总不过五十多万两的银资都给了,少不得将那底下那些借出去的贷银利钱给免了,教百姓按着本银还回来即可。 又想着已是做到这份儿上,还得将从前因着这钱引铺子的高利还得卖儿卖女的人家,再贴补些回去,省得生民怨。 想着,不由满意地坐了回去,温声对贾通判道: “贾大人如今舍下脸面,我自不是那等无情之人,且主犯又不是季小郎君,本也是与我开个顽笑,教那别有用心之人给利用了而已。” 贾通判看他那满面春风的模样,不由暗骂一声“直娘贼”,方才痛打于他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情状。 总算他肯饶手,贾通判心头大石头落了地,勉强爬起来坐回了主位。 又理了理衣冠,才继续道: “封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改日再携我那逆侄登门谢罪,以慰封兄之屈。” 封大相公摆摆手谦逊道:“不妨事,不妨事,不若先办了正事,再言其它。” 二人一来一回,又是你来我往的好同僚模样,贾通判拍了拍手,外头侍从才将茅泰和几人领了进来,挑亮烛灯重开宴。 几人见着封大相公与贾通判一派和乐融融,自然知道事成,只是见贾通判眼窝子乌青,心里头知道他吃了封大相公的锭子。 都暗暗发笑。 封大相公见几人进来,眼珠子向外头撇了撇,贾通判知晓他是在瞧个什么,便道: “封兄喜欢那花,待会儿下了宴,我便叫柳娘与你送去封府,如何?” 封大相公一抬身,想起家里头那个老坛酸醋,忙道:“不若送去东门上我住的小院罢,那处幽静,衬那菊花好些。” 贾通判哪有不明白,暗笑不已,答应下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15 23:59:14~2024-05-16 23:58: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千树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封大相公阎王殿门口晃两圈, 不仅无事,还名利双收,抱得美人归,喜得他几日来进出都眉清目爽。 封老太太看在眼里, 试探着将封大相公叫去屋里, 问李坤怎么处置。 封大相公听罢, 脸一垮,不高兴地道: “娘, 你又不是不知, 这孽畜造下这等孽事儿,外头人人盯着他是我小舅子, 我敢轻放他, 您信不信明儿就有折子传到上京去弹劾我。” 封大相公说的是实话,季逢良顶多是从犯,又是受人蒙骗, 上头有人保的,这李坤和上官飞荣钉死了的主犯,他却放不过的。 封老太太闻言垂泪道: “他好歹是你表弟,你舅父就养活了这么个摔灵的, 你莫张口孽畜,闭口畜牲的, 我知晓你为难, 只是问问, 若能留他一条性命,你便看在你舅父与我的面儿上,抬抬手……贞娘那里,我不多说甚么, 你自瞧着办……” 封大相公见他娘落泪,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应了下来。 回头改了文书,给判了个流放。 总归是留了条命在。 后头四姨娘知晓后,当时就哭倒了,四姐儿求着封大相公要见她姨娘,都被封大相公哄了回去。 谭霜在五姐儿院儿里好好地当着差,免不了丫鬟们嚼舌根子,教她听了一耳朵。 她知晓四姨娘这辈子估摸着都要在那小厢房里度过,日后若不是四姐儿成亲,她应该再无出来的可能性。 真是又可怜又可叹。 谭霜一面替五姐儿煎药,一面默默想着。 近来快入深秋,五姐儿午间顽闹,起了汗又吹风,便有些风寒入体,三姨娘来过,心疼得不行,底下丫头们都被罚了月钱。 好在谭霜那日给牡丹告了一日的假,并不在屋里,这才免了这无妄之灾。 三姨娘支过来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欢儿的,稍有些年纪,做事也稳重,也不爱将三姨娘抬出来比靠。 唯有个不好,便是有些爱沾小便宜,初时方来院儿里还好,瞧着规规矩矩的,也不敢逾越。 后头摸清了金盘的脾性,是个一心挂在姐儿身上,其余大小事都不甚理睬的。 院儿里又只有牡丹一个二等,看起来挑事儿些,她自个儿也是二等,没理教牡丹管着。 时日久了,便觉出了这院儿里的好处,既松散,又清闲,上头一个主子,还是个五六岁的奶娃,不比在三姨娘院儿里,上头有三姨娘这个刻薄的主子,下头有掐尖儿冒头的丫头们,个个儿抢着往上爬。 如今教她得了安逸日子享,唯一不足便是没得多少赏赐,只拿个死月钱,手里头花用的不够,她再过个一两年,就到了出门子的年纪,又爱俏,要使些头油、面脂,戴几朵花甚么的。 不免打起了院儿里的主意。 给姐儿抓药时便多报些贵价啦,抹下些银钱;或缝姐儿的小衣时多剪下几寸的绸子,绞下来塞进胸口带回屋里去,做绸面鞋穿;又或是给姐儿端补食吃的时候借说吃多了不好,转头一口全倒进自个儿的肚儿里。 她做得隐秘,尽挑着没人的时候顺手就做了,谁都没发现。 只一回,她给五姐儿抹冰硝时,摸着那冰硝实在又滑又香,想着自个儿哪里用过这般好的香粉,便倒了一半收在怀里。 到第二日时,她忍不住试着往脸上抹了一些,果然脸滑得很,又香又腻。 怕教屋里丫头们看出来,她趁着还早,又用湿帕子抹了去,换上自个儿的香粉涂。 她轻着步子去院儿里当值,才进屋便听见牡丹在屋里朝谭霜抱怨,说她昨儿给姐儿抹粉不知怎么抹的,才拿回来的硝一回便去了一半,这般泼洒不知俭省。 她心虚着进去,谭霜先见着了她,捅了捅牡丹的肚子,教她收嘴。 牡丹看见她,便没说什么了,她也当没听见,只是内里心虚,勉强招呼了两声,便偏头顿开去。 路过谭霜身旁时,教谭霜闻见了她身上那股子冰硝的淡淡香味。 谭霜眨了眨眼,这冰硝不似寻常香粉,是用好药材和着玫瑰粉调的,味道很有股药香,寻常人不知道,她可是懂的。 谭霜也不戳破,只拉着牡丹出去。 牡丹自上回得了主子们的褒奖,如今做事无有不耐烦的,万事儿都力求尽职。 姐儿身旁有个金盘她比不过,便理了金盘管不了的院儿里管事来做,又常有谭霜在旁引导提点,如今人通透不少,再不像从前那般蠢较劲儿。 见谭霜拉她出去,知道有事儿,顺从地跟着她走,待走到静处,才嘟囔道: “甚事儿,怕她做甚么,分明是她做差了,还不许我说不成。” 谭霜不言不语地看她一眼。 牡丹瞧着,便讪讪地闭了嘴。 如今她与谭霜好,这丫头一日比一日来得脾性大。 有什么也不多给她说,单看她一眼,自己去做自己的事,待她一个不信,做差了事,或是信差了人,来讪讪寻她拿主意时,她才敲打两句,给自个儿拿出主意来。 生把自己调、教得一见她不说话,拿那眼神儿撇自个儿,便提起神来了。 待牡丹听着了,谭霜才缓缓道: “方才欢儿姐姐过我身旁,我闻见她身上的冰硝味儿了。” 牡丹听罢,皱着眉谨慎道: “你是说……会不会是她昨儿弄了粉,今儿还有味道?” “冰硝味儿浓,但散得快,不会留这么久的。” 牡丹有些犹豫,她如今自持管着院子,颇有些要作大家子的气派,不肯随意冤枉人,教自己落了话柄。 谭霜便说: “是不是咱们试试便知晓了,上回姐儿的那碧色团金苏绸,不过做了件小衣,便多余短去三五寸,我便与你说了,你还不信。” 牡丹拍她一下: “能的你,又有甚么好法子了?” 谭霜眨眨眼,道,“且看着罢。” …… 没几日,牡丹便同金盘说了,要将五姐儿的妆奁里头理一理,将里头的首饰都对个册子。 因着先前是倚梅在管着五姐儿的大小事儿,自她走后,这些东西还未清点过,虽大大小小知晓有些什么,怕记不全,还是要对对单子。 金盘一听也称是,都是五姐儿将来的嫁妆,少了甚么可理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少更一些,明天双更补6k感谢在2024-05-16 23:58:08~2024-05-17 23:56: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是来打酱油的ll 27瓶;不再是问号、cliviaaaa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金盘便允了牡丹的主意。 牡丹叫来谭霜, 又请了欢儿来,谭霜识字,去记册,欢儿来点盘, 牡丹在旁收拢。 五姐儿年岁尚幼, 三姨娘论不上甚么出身, 先前封大相公得了那两个封老太太抬进来的通房,一下开了窍, 整日里迷着, 竟连政务都有些荒废了去。 教封老太太一阵悔过,她本是想着这媳妇儿狂得厉害, 儿子又一心政事, 没得给他撑腰的,便打着给欧大娘子添堵的心,抬进了两个妖妖娆娆的通房, 怎料到封大相公迷得厉害,一时又悔起来。 好在欧大娘子是个心眼儿比针尖儿小的,手段又狠,揪着错处, 将两个通房一个发卖了,一个打死。 后院儿倒是清净下来, 封大相公却不乐意了, 干脆同几个玩得好的, 玩到了花船里头,又收拢了几个戏子,耍了好半个月。 封老太太坐不住了,这般下去, 人可不得玩荒废了,再者,外头那些东西不知多脏,要是染上个甚么脏病,可怎么得了? 便做主要给封大相公正经抬两个妾进来,又怕欧氏闹将起来,各退了一步,人由欧氏自个儿去选。 欧氏知晓如今不低头是不行了,便教人如选了两个颜色一般,看着老实本分的进来,便是二姨娘、三姨娘。 有了这两个,封大相公没借口再在外头流连,只好家来。 可这两个是欧大娘子挑进来的,姿色平平,哪有外头的来得紧俏,他兴致自然不高。 欧氏又怕二人先自己有了哥儿,便一直偷偷给二人吃着避子药,好教自个儿调养好了身子,再生个哥儿来。 封老太太眼见着等不到动静,便将自个儿侄女儿,也就是四姨娘抬了进来。 四姨娘虽不是甚么精致美人儿,好歹样貌清秀,比较大娘子和其他两个姨娘都好,封大相公好一阵疼她。 欧氏暗地里着急,又知道了自个儿再怀不上,这才给二姨娘三姨娘停了药,只等两个谁生了哥儿,再抱来自己膝下养。 后来四姐儿、五姐儿相继出生,最后二姨娘才有了六哥儿。 六哥儿一生下来,欧氏都没教二姨娘抱过一回,待她出了月子,便把人远远儿的打发出去了。 二姨娘知情识趣,拿了钱乖乖儿地出去,寻个老实人嫁了,好好地过日子。 三两年过去,从未曾回来看过一眼。 三姨娘本是外头买进来的,家里穷得锅敲盖儿,只有一个弟弟,也好些年不见了,故而,她并没有甚么钱财给五姐儿添置嫁妆。 五姐儿箱子里头的东西,多是老太太赏她,或是三姨娘从封大相公那处与她哄来的。 偶有时,大姐儿这个姐姐会与她一些钗环,四姐儿也会给她添置些小玩意儿。 因而看那箱子里,东西并不十分多,有一套老太太赏与众位姐儿的好头面是顶顶好的,其余璎珞、珠簪、项圈儿、戒子、手环都放作一处。 不过,纵然对姐儿们来说,这点儿嫁妆远远不够,但对欢儿等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丫头,已是目不暇接了。 三姨娘处哪有这么多好东西,但凡有点儿好东西她都收拢了送到五姐儿院里来。 欢儿摸着那璎珞上红彤彤、绿莹莹的宝石,馋的呆愣愣的。 连牡丹叫她都没有听见。 “欢儿、欢儿!” 连叫了几声,欢儿才回过神来,道:“怎、怎地了?” 牡丹不愉道: “喊你几回了都不回话,那底下有盒子大相公去上京回来与五姐儿带回来的黄玉珠,你拿出来再点点,西厢房里头我记着还有个珍宝匣,我去同谭霜抬过来,你好好数数。” 欢儿咽了咽口水,点点头应下了。 待谭霜与牡丹走开了,她弯腰将那匣子拿到桌上来,按来了扣子。 待那匣子揭开,里头满满一匣子晶莹透黄的玉珠,瞧着既柔和又润亮。 多美的珠子啊…… 欢儿将那黄玉珠拿起一颗,放在眼前打量,这珠子,一颗怕是得值个一二两银子罢。 她月钱不过一月三百五十个铜板,一二两足够她使个一年了。 她伸手在盒子里头抚摸着,这么多玉珠子,又没人点过,谁晓得它是多少,要是少个一二粒……不,少个五六粒都没人会发现罢? 再说了,这院子里又没得管事妈妈,谁会知道,只要糊弄过牡丹和谭霜那两个小丫头,上了册子,再回头,谁还知道它原本该是多少? 一粒是二两银,五粒便是十两银,够她买多少胭脂擦?便是天天使那冰硝,都够使个小半年了。 想到这处,她不由眯了眯眼,伸手探了探,猛地撮了五粒珠子出来,用手帕包了,藏进自个儿香包里去。 然后,再作无事样,开始点起了珠子。 谭霜和牡丹躲在窗后,看了个全,二人对视一眼,才去西厢房抬了那匣子来。 进了屋子,将那匣子放在地上,牡丹便装模作样道: “数好了么?有多少粒?” 欢儿泰然自若道:“数好了,不多不少,共一百零三粒。” 牡丹眉头一皱,“你没数错?” 欢儿心里咯噔一声,莫非她从前数过? 她有些慌乱,顿了顿,镇定道:“是一百零三颗没错。” 牡丹眯了眯眼,将那盛黄玉珠的匣子拿过来,又盯着欢儿的眼睛,她如今越发学到了谭霜吓人的手段, “是么?欢儿,这匣子黄玉珠虽是没数过,不过,论谁都晓得它是一百零八粒的,你猜猜为什么?” 欢儿心跳如擂鼓,“为……为什么?我数了是一百零三粒没错。” 牡丹哼了一声,当着欢儿和谭霜的面,开始一粒一粒数起了珠子,数了两遍,却是一百零三粒。 欢儿便道:“你瞧,我并不骗你,确是一百零三粒。” 牡丹冷冷道:“我便告诉你它为何是一百零八粒,因着这是大相公从上京敬国寺为老太太求来的佛珠,后来五姐儿病了,老太太便与了五姐儿, 五姐儿病好后,这珠子忽地断开来,老太太念着这珠子替五姐儿挡了劫,教人用这匣子一粒粒捡来装好了,一百零八粒不多不少,从来也无人打开过,怎地到你手里头就少了五粒?” 欢儿被堵得说不出话,牡丹直接将手伸到她跟前儿,哼了一声, “拿来吧!” 欢儿胸口不断起伏,半响,忽地一下拍来牡丹的手掌,道: “你有什么证据是我拿的?万一是从前点珠子的丫头偷拿去,你又栽到我头上,冤枉我!” 牡丹也不废话,一把扯下她腰间的荷包。 欢儿还待伸手去抢,“作什么!那是我的东西!” 谭霜怕她抢夺起来,撞到了一边的匣子,忙在牡丹跟前儿挡着,一面将欢儿拉到门口处,一面道: “不是你作的你慌什么,自然会还你清白。” 身后牡丹眼疾手快,将荷包打开,手绢子抽出来,倒出了五颗黄灿灿的玉珠子,递到欢儿眼前,呵问到: “瞧瞧,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还说不是你做的,你这手脚不干净的贼虫,走!跟我去见姨娘!” 欢儿彻底吓傻了,骇得一下子软在地上,眼泪漱漱地流下来。 牡丹伸手去拉她,她将手背到身后,哭叫道: “不去…我不去!牡丹,我就做过这一回!你放过我罢!我以后再不敢了!” 牡丹怒道: “就这一回?姐儿的硝粉、绸子哪样不是你搜刮去了,如今还有脸叫屈,真叫得出来,平日里没证据,今儿可叫我逮着了,贼奴,先吃我个耳刮子!” 说罢,她便要伸手去打欢儿。 谭霜忙拦住了她,这牡丹哪哪儿都好,学东西也快,就是性子急,人躁这块,她总是改不好。 “你打她做甚么?她做错了自有姨娘,有管事儿的来责罚,你打她算个甚么事儿,也不怕上头说你官威大。” 牡丹听罢,才收了手,只是仍像对待仇人般恨恨地盯着欢儿。 哪知欢儿听见管事和三姨娘,骇得更没神了,连连爬过来抓牡丹的鞋子,一面道: “你还是打我罢!我做错了你打我!可别教姨娘来罚我,呜呜,我不想被卖出去!” 牡丹恼恨地抽了抽,没抽出来,谭霜止住了她,道: “如今你知错了吧罢?还偷不偷拿东西?” 欢儿连忙摇头,“不偷了不偷课,再不偷了!” 谭霜点点头,拉了牡丹附耳道: “如今她已是悔改了,咱们就得饶人处且饶人,饶她一回罢,你教姨娘知道了,与她发卖出去,外头哪家还敢要她,这个年纪多是卖给下九流的行当里……多可怜。” 牡丹愤愤道: “瞧她方才的轻狂样,要不是捉她个实,还不老实认下,准向姨娘告嘴,说我们冤枉她。” 谭霜道: “姨娘那边一个三等丫头就这般难缠,待这个打发出去,再塞一个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呢,咱们院儿里好容易这么清净,不若放她一回,拿捏了她的短处,教她作不了妖。 日后便只管对她说,只要有丢东西的都算在她头上,她也不敢再犯了,且还得孝敬着你……” 牡丹一思量,确是有道理,这欢儿在三姨娘那处不过是个三等丫头,因着那几个二等一等的大了些,没几年便要嫁人了,才使她过来。 再寻一个,说不得顾不得年纪,将姨娘身边的大丫头都派来,那便是人家说了算,哪儿还有她牡丹吆五喝六的余地。 还是谭霜精明。 想了想,她便应下,又将欢儿拉起来,哼了一声道: “放过你可以,从今往后,你便得听我的,且不能再干这手脚不干净的事儿,若是再敢犯,我便前前后后一道儿清算,到时候你可别推脱,只要有偷盗的,我就都算在你头上!” 欢儿听罢,不顾鼻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连连给牡丹磕头道谢,又发了毒誓, “……让我再犯,便教我烂脸生疮,没个好死!” 牡丹满意了,朝谭霜得意地撅了噘嘴。 谭霜轻笑一声,这才对欢儿道: “起来罢,眼泪擦干净,日后可别犯糊涂了,咱们姐儿这儿清净,只要好好做事,没人会为难你。” 欢儿连忙“哎”了一声,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去收拾桌上的东西了。 …… 顺手收拾了欢儿,谭霜下值时迈着轻快地步子去了福乐家。 自从上回打外头回来,谭霜又趁着去买药材制糖丸时,在外头打听了那慈幼所的消息。 却听得那慈幼所神秘得很,少有收入的,便有收入,都是她们自个儿出来寻。 也有人觉着里头怪异,去偷报过官府,不过官府每回录名,里头却都平平安安的,也只当里头的主事脾气古怪了些。 但每月里,都会不定时日去查个一两回,为的是怕有什么荼毒孤女的恶事儿发生。 毕竟里头齐齐整整都是女孩儿,没个男孩儿。 谭霜知道这一截后就不再管了,有官府照料着,只要不闹出什么阴私事,便是那主事的柳娘子教女孩儿们去学鬼书,或是信个甚么歪门邪道,也比那些孩子出来被卖进乱七八糟的地处好些。 这年头肚儿填饱,脑子里想的什么并不重要。 再就是方蕴知,自上回福乐同她将那孩子抱回来,本想请周娘子替他寻个好人家,没成想方过半月,有个汉子寻摸到了周家,请人来说项,说是方蕴知的堂叔,来寻他回去。 周娘子家里男人不在,不敢教他进来,待周父家来,才请那男人来,一一明说了。 原是方蕴知的父亲,是个老秀才,方秀才早年身子好些,在镇上开了家私塾,家里年景不错。 后来方秀才年纪上去,身子渐渐不好了,便将那私塾停了,靠着攒的一点银子过日子。 哪想到后头方蕴知的娘不慎得了风寒,落下病根后,常日里爱咳嗽,咳着咳着,竟然咳成了肺痨。 方秀才为了方蕴知他娘寻了多少医问了多少药,都不见好。 后来家财渐渐折腾光了,方蕴知他娘不再允他去寻了,怕家里头教她折腾光了,养不活两个孩儿。 她没挺过几月,便病逝了。 方母病逝后,方秀才积郁成疾,又因常年四处为寻医奔波劳累,一病不起。 家里头只剩下方蕴知的姐姐,十三四的姑娘撑着,方蕴和便将家里剩下的银子拿去给方秀才寻医。 那大夫诊了便道,他这病不难治,只是亏空了身子,要用好药养着,若不然治好了也撑不过几月。 方蕴和为了他爹这病,将亲戚邻里全部借遍了,才买了几月的药,后头实在不行了,便想着去钱引铺借贷。 她一个小姑娘,哪里懂这些门道,便借成了那假官铺的银钱,八处十四归,驴儿打滚,利滚利的越来越多,后头实在还不上了,那铺子的打手寻上门来,方秀才才知晓。 方蕴和迫不得已,便自卖了自身,将那钱还上了,临走时,还哭着教方秀才养好身子,再来赎她。 方秀才气得吐血,念着家里还有个幼子,打起精神来吃了药,身子才好些便又重新开起了私塾,好歹攒了小半年的钱,紧赶慢赶带着儿子问了人牙子摸到了允州城来。 一打听,才知晓女儿已是被卖进了窑子。 本来就是一把病骨撑着的方秀才又悔又恨,气得大口大口地呕血,没来得及去赎方蕴和,便一命呜呼了。 后头的事,方家堂叔并不知晓,是教问方蕴知问出来的,方秀才才交代了儿子几句,便死在半道儿上。 他为着省银子,并未在城里头住客栈,而是在城外寻了个小铺要了间柴房便住下了,因此方秀才死后,那店家不甚厚道,寻了个地处将方秀才埋了,裹了他钱财,又将方蕴知带到城里头丢下了。 听得人可叹可气。 方堂叔如今寻来,又问着去了慈幼所一趟,差点教里头那个中年妇人打出来,才知道福乐和谭霜又将堂侄领回封府了。 他从前也并无甚么钱财,尽力借与了堂兄,这回来是因着官家将那钱引铺子查办了,将方家的钱都贴补回来,方秀才久久不归家,都教他领了,他才拿着钱过来寻方秀才。 如今知道方秀才和堂侄女儿都已过世,悲恸过后,郑重谢过福乐和谭霜。 又教方蕴知给他二人磕头,才在周父的牵引下过了官府,报官将那黑心店家吞吃的钱财都要回来。 待寻着了方秀才的坟,趁着衙差在,使了些钱财问到了侄女儿的遗骨,带着堂兄一家回了风平县。 周家众人连同谭霜,都是五味杂陈,再想不到那骗了钱升的窑姐儿痒儿,竟有这般可怜的身世由来,方秀才一家,真真是凄惨,死得只剩下个小儿。 谭霜听着那方堂叔家就住在风平县金林镇下,便想到了自个儿的娘,她一去半年,还不知道娘怎么样了,便塞了一两银子给方堂叔,求他帮自己打听她娘的消息,若是有什么消息,便与自己来封信。 谭霜家便在风平县,只不过并不在金林镇,而是在邻镇金沙镇下的邻水村。 继父家离邻水村不远,在冒水村。 方堂叔听罢,连忙应下,但坚决不肯要谭霜的银子,只说自己打听到消息,便会给她回信。 谭霜深知这事儿费时费力,必不能教人家白跑,决心塞给了方堂叔,请他一定收下。 方家堂叔个七尺的汉子,不好与她个小女娃推扯,迫不得已收下了。 谭霜才松了一口气。 如今她继续作着这糖丸的买卖,初时怕不好卖出去,便与福乐几个,天天一下值日便去寻他们一道叫卖。 后来外头用多了,便晓得他们这糖丸的好处来,倒是不愁卖了。 谭霜便教福乐几个不要去太久,每日里只去一回,卖两个时辰,卖光了便回来,免得太招眼。 多日来,谭霜已是挣下了不下五两的银钱。 加上先前春雨与她的,还有自己的月钱,减去些花销,已存下了八两多银钱。 谭霜都换成了银票,缝进旧衣的夹层里。 今儿又是分成的日子,谭霜去周娘子家中送糖丸,并去将银钱拿回来。 她走到院儿门口,便听到里头吵嚷一片,走近了才听得是福乐和周娘子的声音。 谭霜脚步顿了顿,走到院儿门口,便大声叫了几句周娘子。 里头声音一滞,不一会儿,周娘子红着眼睛出来,笑着招呼谭霜进去坐。 谭霜看了眼福了,见他闷闷的,也不戳破,将自个儿手里的糖丸交给周娘子,周娘子忙接过来,又将今儿收的银钱都与了谭霜。 谭霜当面点了,将几人的份子都分与他们。 周娘子看着谭霜数铜板,也有些心不在焉的。 没一会儿谭霜道: “今儿回来得倒是早,这糖丸越来越好卖了罢?” 福乐点点头,道:“才一去便有人来买了,没几回便空了……可惜就是不能多卖。” 谭霜点点头,道:“是呢,总不好太招惹,药铺那边放不过,万一府里有心人看见了,起了心思也不好对付。” 福乐点点头,半响忽然道: “小霜,你觉着,咱们请个中人开,开个小铺子如何?” 周娘子一听便怒了,“福乐,你想也不要想,这等大事教娘子知晓了,你自个儿不要命小霜也不要命了?!” 谭霜忙按住周娘子,拍拍她的手,边劝福乐道: “怎地忽然这样说,咱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么?” 福乐避而不答,道: “咱们开个小铺子,方子是你的,这铺子本钱,中人由我来,到时候,我分两成,风险也都由我来担着,你甚么也不用担心,就拿八成利,小霜,你看如何?” 谭霜静默一下,摇摇头,道: “福乐,咱们都还小,这件事太过冒险,我也不可能教你全担了风险,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周娘子怒道: “这孽障,他想赎身出府,他想,也不看看自个儿甚么身份,甚么铺子!他便是想找个由头来逼我!” 福乐没有否认。 周娘子气得直骂: “这样的话,你一句也不要往外头说,咱们是娘子的陪房,要是教她听见一句风,你瞧你爹娘还有没有活路在!” 作者有话说: 抱歉晚了几分钟!因为晋江要调格式T T!!!!!!!!感谢在2024-05-17 23:56:35~2024-05-19 00:15: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从月亮走向月亮、轻尘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福乐红了眼眶, “娘,不出府又能做甚么,如今两位哥哥都跟着爹去庄子上打杂,能不能留下一个还说不得准, 府里一个跑腿儿的闲活儿, 都教两个嫂子争个没完。 我在家里头闲了这些时日, 也找不见事儿做,底下弟妹几个都靠你和爹养活。若不是有小霜帮衬着, 咱几个都闲坐在家里吃干饭, 甚么手艺也不学一个,没过几年你两个年纪上去了, 我们喝西北风么?” 周娘子也抽泣道: “孩子, 你当娘不为你们着想么,我本也想着再过几年,攒下些银钱, 给黄婆子通通关系,教她给你留条路子到北街大娘子的珍珠铺子里头去跑个下手甚么,哪里用得着你想这些歪路子!” 福乐驳道: “娘,便是我去了, 底下四个弟弟妹妹怎么办?难道又要挨个儿等么?咱家哪儿来那么些银钱? 两个哥哥是分出去了,只会为着自个儿的小家着想, 顶多帮补一把手, 可爹年纪大了, 家里头只剩下我最大,我顶不上,你教咱们家以后怎么好?” 周娘子一时哑口,半响, 叹到: “小霜是咱自己人,我也不瞒你们,你以为娘子是什么慈善人儿,手里头几条人命债,她容得下你带这个歪风? 咱们家是她陪房,可不是寻常下人,若是你敢提个话头,教娘子丢就脸面,准不会教你有好下场,况且,便是她真放你出去,我和你爹,你哥哥,弟妹几个还怎地在府里做事? 你若是有能耐,便将咱们一家子都赎出去,我服你,自此这家由你来当,我不再多嚼一句!若是不能,你便死了这条心,安心地在家待着!” 福乐听罢,半响没说话,垂下头沉默着。 谭霜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 “时日还长,不急在这一刻,待咱们都大些,甚么没可能的?不过是银钱,以后慢慢儿挣就是。” 周娘子和福乐都犟着不说话,谭霜轻叹了口气,道了句时候不早,便先回去了。 走出门那一刻,她听见福乐坚决地低声说了一句: “我会的。” 谭霜顿了顿,继续往外头走了。 自那日起,福乐更为沉默了,他常日里外出,卖完手里头的糖丸,也不家去,只在外头晃荡。 周娘子气得锤他,他站着任她锤,锤完了,仍旧我行我素,周娘子拿他无法,只好由他去了。 谭霜看在眼里,担心福乐冲动,私底下劝过他几回,福乐便与她明说,教她放心,他不过是在外头寻一寻赚钱的路子,待有甚么苗头,定会与她商量过。 谭霜放心了些,不再多管他,福乐人机灵,做事有分寸,不会乱来。 她白日在五姐儿院儿里当着差,下了值便回去熬药,制丸子。 天气渐寒,先前周娘子与她缝的秋衣,穿着已是有些冷了。 想着府里制冬衣的日子还有些时候,她盘算着下回出去买药材时,再买些好棉和料子来,请周娘子与她做冬衣。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立冬,五姐儿好些日子没见着四姐儿,念着四姐儿舅父常送与她的耍货,教金盘带着她去寻四姐儿顽。 牡丹在院儿里管事,谭霜便跟着去,给五姐儿拿手炉和斗篷。 方到了四姐儿的院里,便见着知了在屋檐下站着吹冷风。 她有些诧异。 知了与她顽得好,春雨是知道的,她应是会照顾着知了点儿。 再说了,不是还有永妈妈照应么? 揣着疑虑,谭霜与知了打个照眼,知了往里头使了个眼色,教她小心些。 谭霜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跟着金盘进去。 方到屋前,便听得里头一阵吵骂,门口连个打帘儿的丫头都没有。 五姐儿挣脱了金盘,自个儿朝里头跑去,谭霜和金盘怕出事儿,便急跟着往里走。 待进了屋,才看得里头四姐儿手里高高举着个鹅颈梅瓶,不顾身旁春雨的阻拦,“砰”地往杌前砸去。 瓷片哗啦啦碎了一地。 谭霜骇了一跳,赶紧去将五姐儿拉到身前。 再细瞧去,屋子里的摆件儿横七竖八碎了一地,大小丫鬟们脸都肿着,跪在一旁。 连永妈妈,都躲得远远儿的,怕被气头上的四姐儿伤着。 四姐儿砸完了梅瓶,扭头看向谭霜和五姐儿三人。 她眉头紧拧,恨恨地瞪着五姐儿,道: “你还敢上门来?死丫头,我平日里对你怎样?你是个黑心肝生的白眼狼,教你姨娘去欺辱我姨娘!我打死你!” 说罢,她便气冲冲地冲过来,伸手作势要打五姐儿的脸。 五姐儿吓懵了,叫了一声: “四姐姐!” 金盘不紧不慢地挡在了五姐儿跟前,看着春雨将四姐儿抱住,皱着眉道: “四姑娘这是怎了?五姐儿好心来找你顽,你为的甚么要打她?” 四姐儿被春雨拦了,恼羞成怒,回手胡乱挠了她一下,春雨的脖子上顿时浮现三条血痕。 她“嘶”了一声,松脱一只手去捂脖子,教四姐儿有空档动作,冲到金盘身旁,要去打五姐儿。 金盘可不像春雨顾忌着四姐儿,她伸手便环住了四姐儿的身子,将四姐儿打横抱起来,任她挣扎扭动,就是箍着不放手。 争执间,外头忽地传来一声女子轻声的呵斥,众女纷纷回首,只见一个年约十四五的少女,端着步子走进来。 她上着秋香夹绾色对袄,下穿一条腚青缠枝褶裙,颈上并不戴璎珞,而是坠了一块玉锁,通体透润,与谭霜曾在二姐儿身上瞧过的很相似。 这人便是大姐儿封荷了。 只听得封荷高声道: “屋子里怎地乱作一团儿了,你们这些妈妈、丫头怎么伺候的?一个个都缩着不吭声,也不劝着姐儿,府里养着你们吃干饭了罢?” 她说完,金盘还箍着的四姐儿抬头瞅了她一眼,撇开头不吭声。 封荷昂着头走到四姐儿跟前,金盘还制着四姐儿,欲朝她行礼,封荷沉声道: “把四姐儿放下来。” 金盘闻声,将四姐儿松开,教她站起来。 封荷冷冷瞧着四姐儿站稳当了,便抬手一巴掌扇在金盘的脸上。 扇得金盘脑袋一歪,伸手捂住了脸颊。 “甚么泼才,姐儿也是你能教训的?我看这院儿里的奴才,越发的无法无天了,纵使姐儿使个性子,你们不好好受着劝劝,倒来做姐儿的主了,云香!给我拣碎碗来,教她跪到外头去!” 后头一个伶俐的大丫鬟悄声快步上前,朝大姐儿行了个礼,然后将金盘拉往外头去。 一时间,屋里黑压压一群人都给镇住,连四姐儿都没再吭声。 大姐儿缓步走到了榻上,挑了个干净地处坐稳了,才又大声道: “都是死人?还不把屋里清干净,摆着给我瞧么!” 这话出了,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动作起来,快速将屋子里的碎瓷破盏收拾清楚。 大姐儿眼见着屋里干净了,她身边的丫头又端了热酥茶来,放在她手边。 大姐儿掀开盖子吹了吹,撑着眼皮子看向底下愣愣站着的四姐儿和缩在谭霜怀里的五姐儿,道: “都过来坐。” 两个姐儿听话地上前,往榻上坐去。 春雨用手绢抹了抹脖子上的血痕,闷不吭声上前去,朝三位姐儿行了礼,才走到四姐儿旁边,去替她收拾乱蓬蓬的发髻。 屋里杂使的丫头都散开去,只剩下各位姐儿的贴身丫头,并着谭霜。 大姐儿方严厉地看向两个妹妹,道: “说说吧,吵的甚么?荛姐儿,为的甚么要打葵姐儿?” 四姐儿抬头看了大姐儿一眼,偏开头去不吭声。 大姐儿稍用了些力道放下茶盖儿,茶盖儿磕在碗沿,响了一声, “一家子的嫡亲姐妹,哪里得罪了你,教你下狠手,若不是下人拦着,你当怎么着?真为了你那姨娘打你亲妹妹?荛姐儿,你还有没有一点儿当姐姐的样子!” 四姐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大姐儿怒道: “我倒瞧着你越发的像个野人了,便是乡间粗妇,也不见得有你这样狂的,这屋里多少物件儿,是大风刮来的不曾? 便是你那姨娘犯错遭了禁,祖母还疼你,父亲还疼你,你这样不是教他们伤心?难道只有她是你亲的,我们都是外人不曾?值得你这样疯魔?” 四姐儿听着咬着唇,眼泪终于忍不住,簌簌落下。 五姐儿惊魂未定地望着。 大姐儿转手将五姐儿抱过来坐在怀里,冷道: “说话!哑巴了不曾?” 四姐儿方哭着叫道: “是三姨娘,日日跑到我姨娘屋里说话臊她,我姨娘气得眼皮子都哭肿了,还说要一根绳子吊死自个儿。” “我姨娘要是死了,我就没有姨娘了……” 大姐儿皱着眉,摸了摸五姐儿的小脸, “我早与你说过,姨娘是姨娘的事,咱们姐妹是姐妹的事,她们的事,少碍到咱们自个儿身上来! 四姨娘是犯了大错,关起来已经是轻罚她了,便是受几句言语轻薄算得了甚么?她若是真想寻死,爹爹骂她的时候,她早就臊死了,需得等三姨娘来? 你是正经的主子,成天往个姨娘跟前儿跑算什么,没得教她撺掇了,说不得教你去求老太太和父亲将她放出来,你个憨丫头,那是你该管的事儿么?教爹爹知道定要罚你!” 四姐儿犹自愤愤,大姐儿好的坏的都说尽,最后一拍桌案,叫了永妈妈和春雨到跟前儿来,教她们盯着,往里两月,都不得再去四姨娘处,否则,便要扒她们的皮! 说完横着瞪了四姐儿两眼,道: “我说的你可听清了?再像今儿这么闹,我可要罚你了!” 四姐儿犹自咬着唇不肯吭声。 大姐儿也不管她,又说: “今儿葵姐儿受了惊,我便先带她回去了,你若是有良心,改日里便去寻她,好生道个歉,别白担了她唤你一声姐姐!” 说罢她便抱着五姐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到外头,金盘直挺挺地跪在檐下的碎碗子上,看见大姐儿抱着五姐儿出来,身子晃了晃。 大姐儿哼了一声,朝云香道: “教她起身罢,日后再像今儿这么狂,当心我真将她撵出去。” 金盘这才咬着牙站起来,旁边的云香知道主子的意思,扶了她一把。 谁教她今儿正好撞在刀尖儿上,才教大姐儿拿来立威,镇煞住四姐儿。 金盘双膝都洇出了血点子,疼得直龇牙,还要一瘸一拐地走到五姐儿身边来。 五姐儿看见了,才晓得是怎么回事儿,“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小手指着金盘的腿,道: “流血了……” 大姐儿捂了五姐儿的眼睛,哄了几句,便带着人将她带回了她自个儿的院子。 谭霜低下头紧跟着,心里记挂着受了伤的金盘,暗道这大姐儿与大娘子性子很有几分相似,是不能冒犯的。 金盘今儿真是撞了霉头了。 想来三姨娘当是知晓了什么,才会去寻四姨娘的麻烦,这四姨娘也不是个良善的,连小小的四姐儿都拿来利用,自个儿一个劲装柔弱往后面躲,不知从前是否是用这手段哄了封老太太和封大相公。 她脑子转了几转,面上不显,跟着大姐儿和五姐儿回了院儿。 大姐儿好几月没来一回五姐儿的院子,如今好容易登门,将里外打量了一圈,又将丫头们都叫过来一一详问。 见这里人虽少了些,但都伺候得周到,里外也安排的井井有条。 暗暗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院儿谁管着五姐儿的小库,可有账册。 方巧牡丹和谭霜才盘过,二人对视一眼,牡丹喜滋滋地回了话,又去将做的册子拿过来给大姐儿过眼。 大姐儿接过来翻看了,竟是规矩齐整,丝毫不差,连些个缺损的,后头都有小字标注。 眼前一闪,便问: “这是谁记的册子?” 谭霜瞧了眼牡丹,牡丹没动,她便上前一步,道: “回姑娘的话,是我。” 大姐儿应了一声,将谭霜上下扫了一遍,道: “你倒是个出息的,小小年纪就识得字,这账册做得也好。” 谭霜不敢骄躁,谨言: “略识得几个,不敢舞弄。” 大姐儿“嗯”了一声,上下瞧了瞧谭霜,心头有些意动,只觉这是个不错的好苗子。 一起意,又念着这是自己妹妹院儿里的人,她院儿里拢共没几个可用的,恐怕是一人要担好几挑担子。 想到这里,不由又淡下心思,道了句: “做得不错,以后我不常来,五姐儿院里都是你们管着,做得好,自然有人赏你们,若是敢欺上瞒下,凌辱幼主,不待别人,我第一个收拾你们,可都记清楚了?” 众人皆点头称是。 大姐儿方满意,带着自个儿的丫鬟出去了。 谭霜看着大姐儿离去的背影,还不知道大姐儿对她起过挪用的心思。 没一会儿,知了扶着金盘回来。 金盘两条膝盖都教碎瓷划烂,走到院儿里,血已经染透了裤子。 谭霜忙上去帮着扶她,金盘怕吓着五姐儿,不教她过来,去了自己屋里,谭霜与她冲洗了,又教底下的小丫头去请了郎中来。 待郎中过来,知了这才拉着谭霜去外头说话。 谭霜问她: “在四姐儿院儿里怎样?没吃挂落罢?” 知了看了看里头, “哎,你不知道,从前还好好的,自打四姨娘进了小厢房里,四姐儿的性子是越来越古怪了……” 谭霜紧着脸,“没打你罢?” 知了提了提袖子,那里有一道淤痕, “上回替四姐儿拿绢子,教她用木梳砸的,就这一回了……我还好,她连春雨姐姐都打,春雨几个挨她近,四姐儿发起狠来,打得更厉害。” 谭霜倒吸一口气,“怎么回事儿?好好的人,怎么变成这样……” 知了瞧了瞧四周,道: “我估摸着,该是四姨娘与她说了甚么,每回从里头出来,又哭又闹,都要发一回脾气……” 谭霜“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了叹了口气,道: “唉,我先回去了,不好多待。” 谭霜点了点头,又叮嘱她做事小心些,才送她出去。 四姐儿院儿里,屋中一片寂静,底下人轻脚轻手地做着自己的事。 四姐儿伏在榻上,脸埋进手弯里头,脑海中一下是四姨娘对她哭诉的样子,一下是大姐姐今儿敲打她的话。 春雨守在她身旁,拿了铁钳子将碳盆拨了拨,又看向不言不语的四姐儿,轻叹一声,道: “姐儿,先用些食儿罢,你今儿都没用甚么东西。” 四姐儿不吭声。 春雨起身,拿了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四姐儿倏地起身,将那毯子一下丢在地上。 春雨顿了顿,蹲身捡起来。 好半天,四姐儿方幽幽道:“我今儿挠了你,疼不疼?” 春雨摇摇头,道:“不疼。” 四姐儿又说,“那你记恨我么?” 春雨震了震,道:“哪里会,姐儿一时生气,管不住脾气,我受着委屈,不算甚么。” 四姐儿垂下眼眸,忽然说: “爹爹好久不教我去见他了,连老太太,都不想见我。春雨,难道真像姨娘说的那般,从此我就是无亲无故的孤女,在这府里人人都可欺辱我……” 春雨震惊地张开嘴,半响,忙劝到: “姐儿,你怎么会是孤女呢?你有祖母,父亲,大娘子,姐姐,妹妹,弟弟,四姨娘也在……不过是被禁足,兴许过了几月,大相公气消了,便出来了。” 四姐儿低着头,轻晃了晃脑袋, “不会的,没有了姨娘,这府里我便是个没娘的孤儿,谁都可以踩我一脚,我一定要求爹爹和祖母,把姨娘放出来。” 春雨直觉不好,想再劝她几句,四姐儿却重新倒在榻上,不再言语了。 …… 过了几日,谭霜便听说,四姐儿被封大相公罚去跪了祠堂。 足跪了两个时辰,四姐儿哭成了泪人,还是老太太发话,才将四姐儿带了回去。 谭霜一阵唏嘘,大姐儿的话,四姐儿还是没听进去。 四姨娘聪明都使在了自个儿亲的身上,若是她不折腾,说不得只是关在后头院子里。 可要是她再这般折腾下去,不仅害了四姐儿,也害了她。 老太太纵然顾着她是自家侄女儿,可亲不过四姐儿去,要教她再这样挑唆四姐儿,估计这府里她更是待不得了。 谭霜瞧得真真的,只等着看以后的事。 再说四姨娘,她听闻四姐儿教封大相公罚去跪祠堂时,已是过了好几日去。 还是三姨娘来她的厢房,笑说了这事儿,她才知晓。 四姨娘听完便坐在床头呜呜哭了起来。 三姨娘看得心头快意得很,要不是她在大相公面前吹风,还不知道当初倚梅出事,竟然是四姨娘搞的鬼。 害得她好吃了一顿苦头。 她自问素日里待四姨娘虽不是贴心贴肺,那也是诚心以待的,哪晓得她竟然这般害自己。 于是在四姨娘落难后,她每逢几日,便会来臊骂她一回。 才教她舒心。 待三姨娘骂完后,四姨娘抹了抹泪,愣愣地看着窗外,半响,忽地说: “要是当初生个哥儿……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19 00:15:47~2024-05-20 23:58: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只想婧婧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锅包肉战士 20瓶;轻尘、cliviaaaa 2瓶;像风一样~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大灶房里, 四丫方刷洗完她干娘肖妈妈昨儿倒完潲水,没有及时刷的潲水桶。 肖妈妈不知又跑到哪里躲懒去了,自有了四丫这个干女儿,她时常将自个儿的活儿做个半截, 便丢给这个女儿收拾。 四丫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 本是青春正好的年纪, 成日做这腌臜事,身上同她干娘一般总染着一股子馊味儿味儿, 连灶房里烧火的小丫头都不爱挨着她顽。 她刷净木桶, 便提到后头去摆好,不一会儿, 前头有个烧火的小丫头来唤她去, 说杨厨子寻她。 四丫忙洗净了手,跟着她匆匆往前去。 自上回瞒下赏钱那事儿,管事的杨厨子便不教她去灶房里, 灶里放着珍稀的食材,杨厨子怕她手脚不干净。 四丫受够了肖妈妈,也受够了这倒潲水的活儿,如今开了些窍, 知道寻摸机会往上头爬,故而杨厨子一寻她, 她一刻也不敢耽搁。 待到了灶房里, 杨厨子正在调“浇三汁”的料汁。 那小丫头快步进去告了一声, “她来了” 便急吼吼走去灶下剥笋壳儿去了。 杨厨子眼尖,余光看见四丫抬脚要进灶房,心里嫌她埋汰,忙叫道: “外头等着, 灶里东西多,不要进来。” 四丫闻言,便收了脚,站在门口等着。 杨厨子调好了料汁,顺手往自个儿脖子上挂着的帕子抹了把手,然后往旁提了个备好的食盒,快步走到四丫跟前儿。 闻着那股子馊味儿,他皱了皱眉头,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四丫,道: “四姨娘的餐食,这边离不开人,你去送了罢。” 四丫目光在杨厨子皱起的脸上扫过,点点头,应了一声,便接过食盒往外头去。 杨厨子见她接过,反身进了灶房。 四丫提着食盒走,等不见了大灶房,眼底下蓄着的泪珠子落下来。 她闷不做声地抹了一把脸,四处看了没人,蹲下身子抓了把石子,揭开食盒扔进去,再寻了根树枝搅和搅和。 做完这些,她作无事样,去了四姨娘的小厢房。 四姨娘住的地处偏,是在后园子里不住人的小厢房,拱门处有个婆子懒懒散散地守着。 那婆子见四丫来,懒得去接食盒,只揭开看里头是个甚么,见没什么油水,撇撇嘴,放她进去。 四丫进了四姨娘的厢房,四姨娘正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房顶。 听见动静,她瞧了四丫一眼,眼珠子动了动。 四丫心里头有些忐忑,她一时冲动,虽说这四姨娘被大相公关了起来,可究竟还是个姨娘。 四丫正踌躇着把食盒放在桌上,四姨娘坐起身来,嘴角挂上一抹笑,下了床,穿好鞋走过来。 她柔声道:“你是前头灶房的丫头?我怎地没见过你?” 四丫肩膀抖了抖,低着头小声道: “回姨娘的话,我是大灶房里倒潲水的丫头,平日里不送饭,今儿灶房里忙,才叫过来帮忙。” 四姨娘点点头,调子越发柔和, “哦……那是外头买进来的罢?府里不好待罢?” 四丫偷偷瞅了眼四姨娘,不明白她问这些做甚么,只应了句, “是,四月中进的府……” 四姨娘满意地摸了摸发髻,轻声道: “好好的小娘子,怎么干得那倒潲水的活儿……定是挨底下的刁婆子欺负了罢?好丫头,过来,我这儿有件好事儿要你做,做成了,我有顶好的好处给你拿……” 她一面讲,一面靠近四丫,也不嫌弃四丫身上的馊臭味儿,弯腰附耳,悄声对她说起小话。 四丫在她凑过来时还骇了一跳,犹豫了下,还是没有躲开。 拱门处,那守门的婆子靠在墙角打盹,四丫的脚步声惊醒了她,她揉了揉眼睛,道: “怎地进去了这么久,不是送完了便出来么?” 四丫昂着头,步子轻快,她瞅了那婆子一眼,难得的转了转脑子, “妈妈打盹睡懵了罢,不是才进去么,这便出来了。” 那妈妈抓了抓耳朵,道:“是么,准是这几日累昏了,才睡过去……” 四丫笑了笑,扭身走了。 厢房里,四姨娘把自己贴身戴的玉戒子送了出去,心头微痛,想了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才舒心了些。 她转身坐在桌上,边想着事儿,捏着筷子夹了一筷菜吃—— “咯——哎哟!” 四姨娘赶忙将嘴里的菜噗嗤噗嗤吐在桌上,用筷子一扒拉,全是石子,还混了一小瓣儿白牙。 那是她被硌下来的。 她气得抬起那菜往院子里丢了出去,大骂到: “好你个贱人,天收的池春娇,你不得好死,作手段作到吃食里去了,你个没种的娼妇……” 三姨娘闺名,正是池春娇。 四姨娘这府里唯一得罪的,便是三姨娘,理所应当地想到了三姨娘报复,往吃食里添了石子。 三姨娘不防还替四丫背下这个黑锅,自己一无所知。 门口婆子听着里头四姨娘的叫骂,嘟囔几句,又靠着墙睡过去。 这厢四丫回了大灶房,她干娘还没回来,四丫替肖妈妈倒干净潲水,将脏桶都刷净摆好。 她做这些时,脸上还挂着笑,灶房那烧火的小丫头见她高高兴兴地笑模样,朝她打招呼, “四丫,你今儿事做完啦?瞧你高兴的。” 四丫难得地朝她扯了扯嘴角,轻快地道: “都做完了,我先家去了。” 那小丫头没想到四丫今儿这么近人,还有些奇怪,看着她走出灶房。 四丫迈着步子回了和肖妈妈的院。 屋子里,肖妈妈正躺靠在床上,床上摆了张小桌,上头置了一碟花生米,一碟炸酥鱼。 这是屋里难得没有吃剩饭菜的时候,四丫进门见着肖妈妈吃独食,闻着有酒气,不知吃了多少。 人还醉得躺在床上,鼾声大起。 四丫面上露出嫌恶的神情,走过去将那置着两碟菜的小桌端到一旁放着,又去火房里蒸了两个昨儿剩的馒头,就着肖妈妈的剩菜用了晚食。 待她吃完,便去烧些热水洗了个澡。 她常日里是爱干净的,只是抵不过肖妈妈不梳洗,衣裳常有半月才换洗,那被褥更是一年到头不见日头。 四丫自己的弄干净了,她还来她被窝里睡,把四丫的被褥弄得都是油馊味儿。 四丫又做着这倒潲水的活儿,身上才有味儿。 到夜里,四丫挑了油灯点上,见肖妈妈还盖着她的被褥睡得死沉,气得直咬牙,低声骂了句: “没脸的老货。” 骂完,她披上厚棉袄,出门去了。 …… 天越来越冷,转眼除夕将至,府里老太太怕冷,一入隆冬,她便不出门,整日里守在地龙炭盆烧暖的屋子里,等着丫头们伺候。 大娘子寻常只去管大姐儿和二姐儿,尤其一入冬,二姐儿受不得寒,她日日都要去二姐儿院儿里头看她。 去岁冬至,二姐儿不小心着了风寒,又咳又喘,躺在床上一冬都没下来过,骇得大娘子一天到晚都守在她屋里,怕她熬不过寒冬,哭得眼睛都肿了。 好在待到春来雪消融,二姐儿将将地好起来,只是病好后整个人瘦成一把骨头,面色又黄又青。 大娘子花了不知多少心思,又是雪蛤又是人参,血燕都是天天炖上的,才将二姐儿补出了个人样子。 今岁一入冬,她更是往二姐儿院里调去不少人手伺候,不教她出门。 本想教二姐儿来自个儿院儿里住,二姐儿硬是不肯松口过来,只好她天天去二姐儿屋里了。 大相公更是见天儿的朝外头跑,有时是年关将近,外头时忙,有时嘛,是想着东门上置下的外室。 总之后院里三姨娘乐得没人理她,一门心思的挂在五姐儿身上,一两日都要来一回。 每每挑剔着五姐儿院儿里伺候的丫头们,只有两个,一是金盘,二是牡丹,教她没得说嘴的。 她来这院儿里,日子久了,也看出来五姐儿院里的牡丹,性子大不同前头,隐隐的,都是她在挑着事儿管。 三姨娘在,谭霜不敢冒头。 老老实实地做着自己的分内活儿,牡丹有时拿不定主意要来寻她,都教她支开了。 三姨娘看了小两月,觉着牡丹不错,管事管得好,五姐儿院里平平安安的,才点了头,算牡丹在她眼皮子前过了正路,以后少不得没人越过她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20 23:58:42~2024-05-21 23:59: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只想婧婧、像风一样~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六弄街角 40瓶;Karen星微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主子们各有事忙, 谭霜等小丫鬟们更是转得像陀螺,为着年节,府里要置年货。 前些时日谭霜帮着牡丹一道列了院里头要的年货,条子列出去, 那头大娘子身边黄婆子的儿子李兴管着采买, 今儿东西送过来, 削了三成。 桃符、门神、春联、香烛都是全的,就是编同心结子、百事结子的五色线少了半数。 爆竹本是应有的, 拿来时却没见着, 还有那些供奉的菓子,酒水都少了许多。 牡丹看完了便要去寻那李兴, 问道问道, 教谭霜拉住了,让她先去问问三姨娘。 三姨娘知晓后,果真并没有去寻那李兴, 如常地贴了银子与她采买全了。 这事儿常有,底下人刮刮油水,三姨娘顾及着怕得罪黄婆子,教她在大娘子耳边吹邪风, 向来都是自己补的。 牡丹拿着三姨娘贴补的银钱回来,若有所思地对谭霜道: “你怎生得了这般玲珑的心肝儿, 事事都教你料着了。” 谭霜已经拿了五色线在编金鱼结, 闻言淡笑, “你也不赖,这大总管作得愈发有样子了。” “呸,瞎咧咧。” 牡丹红了脸,假啐了她一口, 转身去交代小丫头买年货去了。 谭霜失笑,摇摇头继续做事了。 除夕那日,金盘早早地与五姐儿打扮好,穿得一身大红洒金袄裙,头上扎了两个花苞髻,裹了红布,缠上珍珠串儿。后头两面各结了两条小辫,用红头绳扎紧了。 搭着五姐儿白嫩嫩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看上去精致贵气又喜人。 府里一派喜气,各院都贴上了门神、桃符,挂着大红色的灯笼,有等的丫头府里都给置办了一身好料子的衣裳。 谭霜是三等,得的衣裳是绫子袄,像牡丹、金盘等一二等,便是缎子的。 不过,如四丫这等杂使的小丫头,便没有了,穿的是去岁丫头换下来的细绵袄子。 除夕夜是大节,按着封府的规矩,下人们都赏得有好酒好菜,不过天寒雪冷,便不如从前般把酒菜置办在前院儿里。 或是置在下人屋里,几人一桌,或者自己想独用,包了回自个儿院儿里,都使得。 贴身使唤的丫头婆子们,得要伺候着主子,到深夜里才有空闲,同家里的聚在一处过节。 付妈妈要伺候大娘子,谭霜待五姐儿去了正厅,便同知了,共几个小丫鬟一道用了饭,用完了,便在后头塑雪狮顽。 前院厅堂里,封府一家子围坐在厅堂,封大相公挨着封老太太坐了,乐呵呵地瞧着儿女妻妾团圆一堂,只觉得心头熨贴,免不了多吃了几杯酒,喝得两颊晕红。 老太太望着儿子,慈祥地道:“瞧你,多大的人了,喝成这样。” 封大相公摆摆手,“哎,不妨事……” 说罢,他又捏起筷子,挑了那碗炖八珍,从老太太始,到五姐儿末,人人都接了一块他挟的肉菜。 听着儿女们齐整地叫着:“谢过父亲。” 他乐得憨笑几声,扫过众人的脸,连大娘子都是一副温和的模样,他大着舌头道: “今儿过年,丫头小子们都多用些,爹与你们都备了随年钱,稍待会儿……都寻你们祖母领去……” 老太太笑他:“你个做父亲的,给孩子们的随年钱,怎地还教来我这处拿。” 封大相公道:“娘不也给我备了随年钱,我的那份儿……便分与丫头小子们罢。”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欧大娘子温声道: “官人,你醉了,教石砚扶你下去休息罢,我领着孩儿们守岁。” 封大相公摁了摁太阳穴,并不强撑着,囫囵应了一声,便被石砚扶着往松涛院去。 本朝的习俗,父母是不用守岁的,都是由孩儿们守。 用过饭,便开始放烟火,往年四姐儿同五姐儿最是开心放烟火,如今四姐儿经过前些日子的事儿,人有些沉默,兴致缺缺地样子。 大姐儿年纪大了,不好像个小丫头般疯顽,只站在廊下笑看。 二姐儿身子不好,大娘子不敢教她多吹风,早送回了她的院子,叮嘱丫头守着她早些睡去。 三姐儿站在大姐儿身旁,她初来时性子很是烈,连她院儿里守门的妈妈都教她打伤了脑袋,大娘子便将她送去水榭住。 如今磨了大半年,人是静下来了,只是对甚么都是一副淡淡地模样,近来更是连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都少理会。 只剩下五姐儿和六哥儿两个投缘,拉着手顽得又笑又闹,下人们都围着她们两个转,怕摔了碰了。 封老太太年纪大了自是熬不住,与了随年钱便回屋了。 烟火炸起的巨大声响中,众人都抬着头去看头上五彩斑斓的火树银花。 浑没人注意,四姨娘的小院儿里,四姨娘穿戴齐整,轻脚轻手地走到门口,那看门的婆子早不见了人影,如今在那处站着的,却是四丫。 四丫这两月来常与四姨娘送饭菜,便同这婆子时常攀谈,她使劲浑身解数讨好,四姨娘又与她银钱来使,那婆子本就是个浑婆子,哪里见过有人来这般捧着她,渐渐的倒教四丫哄了去。 瞅着年三十,四丫用过晚食来看她,故意说自个儿干娘多么多么刻薄,多不想回去守着吃挂落。 那婆子本就不想在这儿干吹冷风,闻言,不教四丫出声,便搓着手请她帮忙守着。 等四丫应下来,她便自个儿去与旁的妈妈吃酒去了。 四丫见四姨娘出来,忙道:“姨娘,我朝人打听过了,大相公醉了,正躺在松涛院小憩呢!” 四姨娘亦是心头攒动,谨慎地朝四周瞧了瞧,便拍了拍四丫的肩膀,道: “好孩子,我没白疼你,你放心,只要我从这破院子里出去,定将你调到我跟前儿做事,少不了你的好!” 四丫欣喜地点点头。 四姨娘说罢,便匆匆朝松涛院儿去了。 到了院儿门口,里头果然空落落的,小厮们都各自顽去了,只有石砚守在门口,防着封大相公起夜要茶水。 四姨娘躲进一丛冬青后头,暗骂道: “这死人,过年过节也不家去,当个孝顺幺儿守着你爹呢。” 四姨娘蹲在里头干着急,偏她鞋子穿得浅,那雪沾上裤袜,都化成水落进了鞋里,冻得脚僵。 等了好半天,没见石砚动一下,她实在忍不住,寻摸了块石头,站起身来往厢房后头砸过去。 石头“咚”一声砸在瓦上,上头的积雪抖了抖,忽而哗啦啦一下往底下滑去。 积雪顿时轰隆隆地全落在地上,有只玳瑁儿正蹲在檐下舔爪子,那雪砸下来,压得它“喵喵喵”叫起来。 石砚听着这动静,吓了一跳,忙跑到后头去看,生怕雪压塌了屋子。 趁这机会,四姨娘“腾”地起身,提着裙脚快步跑到封大相公的屋子里头 桌上一只烛儿亮着,屏风后便是封大相公的床,四姨娘三两下脱干净了身上的衣裳,只余下件水红花肚兜,一条薄棱棱的小裤。 她光着脚绕到屏风后头。 封大相公睡得鼾声大起,四姨娘爬上床,三两下扯掉了封大相公的汗巾子,扒开裤头儿,便要骑上去。 她在外头冻久了,手脚冰凉的,封大相公没教她吵醒,倒是那冰冷冷的手摸上来,一下子冻得他睁开眼睛。 一睁眼,便见身上骑着个光溜溜的女人,一时没缓过来,愣住了。 四姨娘见他醒了,眼圈子一红,叫了声: “官人……我想你想得日夜睡不着觉,你个没良心的倒真把我给忘了……” 封大相公才觉出来是谁,唬了一跳,叫道: “是你!你不在后园子里待着,谁放你出来的?” 四姨娘不回话,只拿手往里搅,搅得封大相公哼哼唧唧地叫唤起来,四姨娘见他有意思了,压着人便干上去。 弄得封大相公招架不住,喊也喊不出来,稍过会儿舒服了,便胡乱随她去了。 四姨娘一气弄了三四回,直把封大相公弄得身子发软,爹啊奶奶的叫,才教四姨娘放过他去。 四姨娘一是为着自个儿,二则也是气封大相公绝情,竟真将她丢在那小厢房里好几月。 到第二日,石砚见着天色大亮,封大相公还不起身,今儿是大年初一,要去同各达官贵人拜年来往的。 石砚怕耽搁了大事儿,便拍了拍门,叫道: “爷,该起身了,今儿要去茅相公府上呢。” 里头悄无声息。 石砚不得已,开了房门,走到屏风口,又唤了声, “爷!” 里头封大相公还没吱声,四姨娘开口道: “叫唤什么,推门便进,也不看看里头躺着谁,还有没有规矩!” 石砚忽听得这一嗓子女声,骇一大跳,猛地一转身,火急火燎地跑到门口,再背过身道: “谁……谁在里头?” 四姨娘哼了一声:“我的声儿听不出来了?” 石砚才晓得是她,不由纳罕,自己昨儿亲手扶的封大相公进来,可没见她在里头啊,再说四姨娘不是在厢房里关着的么? 再略一想,坏了,中了套了,想来昨儿那落的雪,便是她的手笔了。 石砚悔的肠子都青了,暗骂一句: 这小娘养的,竟使出这等风尘手段,待大相公醒来,自己定是没得好果子吃了。 里头封大相公早就教石砚吵醒了,不过是懒得动弹,又不想见着四姨娘,免得烦心。 四姨娘见他不醒,手便往被子里摸,方触到封大相公,骇得他身子一抖,缓缓睁开眼睛。 见着了四姨娘,他揉了揉脑袋故作不知,道: “你怎地来了,娘放你出来的?娘真是的……石……” “少给老娘装!” 那声砚还没叫出来,四姨娘瞧他裤子还没穿上便不认人,怒喝了一句,封大相公讪讪地偏开脸, 四姨娘震过一声,眼圈儿倏地一下红了,豆大的泪珠子啪啪地往下砸, “没良心的,你真算着把我关在那破园子里一辈子?你知晓我对你是什么心思,往日里多疼我爱我,叫着冤家小姐的时候,都忘了?” 封大相公咽了咽口水,没吱声。 四姨娘哭声更大,使劲儿推了他一把,又说: “我清清白白的跟了你,又给你生了一个姐儿,你说你家里正头大娘子在,好,我等着,好半年你才把我抬进府里,便是个姨娘,可只要跟着你,我也愿意。 如今不过弄些小钱的事儿,你便真狠心抛弃我,表哥,你当初说要爱惜我一辈子的话,你竟忘了么……” 四姨娘神色越发的幽怨,封大相公慌乱地坐起来,呐呐道: “贞娘,你现在说那些,有什么意思……” 四姨娘听他这话,眼泪止不住地掉,一面用手指去抹眼角,一面抽噎着道: “都说痴情女子薄情郎,如今我可算是见着了,表哥,你若是真见不得我,便一瓶子砒.霜药死我罢,左右你不疼我,我活着也没甚么意思了……” “哎……贞娘……” 封大相公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着眼泪,哄了好半响,四姨娘扑进他怀里,嘤嘤哭泣着。 外头石砚听得肉都麻了。 足等了小半天,封大相公才穿好衣裳从里头出来。 见到门口的石砚,狠狠瞪了他一眼。 石砚耸了耸脖子,不敢吭声。 四姨娘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方慢腾腾穿了衣裳鞋袜,脸上哪有方才娇滴滴的样儿,面无表情地起身出去了。 封大相公终是没松口。 四姨娘一面往厢房走,一面神游着。 封大相公真是无情无义,既处置了她哥哥,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四姨娘想着,好在,她也留了个后手,封仁顼无情,就别怪她无义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21 23:59:28~2024-05-22 23:46: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像风一样~、只想婧婧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过了年节, 封府里正月更是热闹,封大相公坐着高位,在这允州城里算是一二等的官家贵人,不仅是同僚下属, 还有各处富豪乡绅也要来送一份年礼。 欧大娘子量着身份亲疏, 教底下置办回礼, 封大相公便出去走礼拜年,实在有忙不过来的, 便要亲笔写名刺, 教下头人并着礼送过去,算作拜过。 主子们忙, 这几日谭霜等小丫头却是可以多顽的, 只要姐儿身边不缺人手,底下商量好了置换,到时候了自去换下顶位的丫头就可。 偏院儿里白日和晚间都摆了牌桌席面。 婆子妈妈们爱吃酒, 吃完酒,再去打叶子牌,赌钱。 小丫头们也都聚在一块儿摆弄簪钗绢花,有时那些老婆子还会过来撺掇着小丫头拿自个儿的月钱去赌, 不过鲜少有丫头犯傻与他们这些人精似的老妈妈顽,都一扭头跑脱了。 谭霜也同知了裹着顽了好几日, 她自开始做那虫消丸的买卖, 这几月下来, 生意好得不行,竟也攒下了六七十两银子。 若不是她怕太招眼,每日只做固定的量去卖,还能赚下更多来。 因着这生意, 周娘子家里头过了个好年,谭霜又包了红封与福乐几个,正月头几日,谭霜都同周娘子商量过与几个小的放个年假,不用出去叫卖。 谭霜方与知了学梳髻,过了小半日,眼见着要到时候,便走出偏院,去换牡丹下值。 她走过一处回廊时,远远地便见着从前四姨娘身旁那个丫头穗儿教一个婆子使劲儿扯着头发,用脚去踢她的小腿。 谭霜走近些瞧,听到那婆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听上几耳朵,她便明白了来由。 原是那前头有堆年夜里放烟火剩下的灰堆还堆着,教人扫到了三姨娘院子门口。 三姨娘的丫头柳絮午后便来寻了这妈妈说嘴。 四姨娘被关进小厢房后,穗儿便被打发到这妈妈手底下做洒扫丫头,想是受四姨娘的牵连,教三姨娘用来撒气了。 穗儿年上十五六,还没有配人,此刻被一个粗鄙的婆子这般抓扯着头发羞辱打骂,臊得泪珠子吧嗒吧嗒掉。 那婆子见她哭得凶,非但没有疼惜,还与她一个大耳刮子,大过年的,实在是做得太过。 谭霜皱眉看穗儿哭叫着解释到,那灰堆原是她留着怕三姨娘要用来“打如愿”,所以才没扫走的。 民间习俗,除夕夜后,要留着灰堆来,用一根挂了铜钱的竹杆子来击打灰堆,一面打一面许下心愿,求神佛成全,据说如此便会心想事成。 四姨娘家中从前也是富裕过的,因而四姨娘院儿里惯来有这例子,穗儿留下也属正常。 三姨娘是家里头穷的揭不开锅来卖身的,哪里见过这个,因而还以为穗儿念着给旧主出气,与她寻不开心了。 她便支使了柳絮来整治穗儿一番。 那婆子心里门儿清,不过如今三姨娘风大,四姨娘算得了甚么? 便随柳絮的愿,教训一番穗儿,柳絮远远地昂着下巴瞧。 谭霜看了一会儿,便要转身回去,没料这时,一个妈妈叫嚷着跑过来。 谭霜听着那声音好生熟悉,不正是从前在后厨房旁边做事的张妈妈么? 她便停下脚步,又继续看。 只见张妈妈远远儿地跑过来,待到了近处,才看见穗儿在挨打,脸颊都是涨红的。 她“啊”了一声,转头看向那打人的婆子,快嘴到: “卫婆子,大正月里的你怎地不看个忌讳,把人打成这样!” 卫婆子看是张妈妈,没甚么顾忌,便道: “这丫头耍懒,我教训她一番,打头的正月里便这般耍懒,说不得这年里都要懒成什么样了!” 张妈妈“嗐”了一下,一面拿手去拍她的手臂,一面道: “行了行了,快撒手吧,你个老婆子这般计较做什么,大正月的。” 那卫婆子闻言,顺着话松开手,又骂了穗儿几句,放过她这回。 谭霜看过这一段,摇摇头走了。 待回了院子,牡丹见着她,埋怨到: “怎地来得这样晚!” 谭霜笑笑,捋了她几句好听的,又从怀里摸了把糖炒南瓜子与她嚼才哄她,牡丹嘟嘟囔囔的出去了。 …… 这回的事像个开头,那卫婆子从前并不这般欺辱穗儿的,因着念她从前在姨娘身边做过大丫头,心里总有些忌惮。 经过这回,她那忌惮便无了,左右四姨娘真真地出不来小厢房了,又没人与她撑腰,她打过一回便放开了胆子。 再看穗儿十五六的好年纪,长得花儿一般又嫩又俏,心里头想起了自己娘家那二十出头,每日不着四六,连个媳妇儿都没讨着的侄儿来。 索性与穗儿说了,要压着她见见。 穗儿听罢,骇得直哭,连封府的大门都不敢出了。 卫婆子瞧她这幅耗子见了猫儿似的样子,恼得一日打她两三回,骂她不识抬举。 这日里,她又劝和穗儿去见她那侄子,穗儿撇过头不做声,她恼了起来,劈手与了她两个耳刮子。 打得穗儿眼冒金星,呜呜呜地哭将起来。 她还欲再打,不妨那张妈妈又摸着寻了过来,碰巧又见她在打人。 连忙喝止住她。 卫婆子不愉道: “张妈妈,这又不是你女儿,你做甚么回回来拦我,不过教训个丫头,你也要管?” 张妈妈摆摆手道: “嗨呀,拦甚么呀,我拢共才来两回,上回撞见了说一嘴,哪晓得这回来你还在打人啊。” 卫婆子教她说得来气,道: “那你这回来做什么?” 张妈妈才想起来自己来做什么的,忙道: “卫婆子,你要倒血霉啦!” 不待卫婆子发火儿,她又急急道: “四姨娘打厢房里出来啦!大相公都把院子腾出来与她啦!” “什么!” “什么!” 穗儿和卫婆子齐声道,只不过,前者是惊喜,后者是惊恐。 穗儿连忙拉住了张妈妈得手,急声道: “妈妈你说什么,四姨娘出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大相公怎么说的?” 张妈妈擦了擦嘴角喷出来的口水,正了正嗓子,说: “嗐……就今儿、今儿晨起呗!” 张妈妈一通说,穗儿和卫婆子才知晓了缘由。 原来是今儿一早,四姨娘便哼得厉害,直嚷着肚儿疼。 那守门的婆子还道她来了月事,往里头撇一眼便不管了,上回四丫替她一回,放跑了四姨娘,做下那事儿,还她教大相公好一通罚,没了两月的月钱。 如今她恨四姨娘和四丫恨得要死。 直等到午间,四丫来送午食,才发觉四姨娘真疼得快昏死过去了,骇得大呼小叫,又捏着四姨娘塞与她的银子,慌张地跑出去请大夫。 没多大会儿,那大夫请进来,也惊动了封大相公和老太太。 欧氏打上回听说了四姨娘大年夜里与封大相公拱了一晚上,本与封大相公缓和些的关系,又紧了起来。 日日对着封大相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今儿听下人报了这事儿,只觉是四姨娘又耍的手段。 封大相公念着旧情,还是去了小厢房,方巧碰见四丫带着大夫从外头跑来,便一道进去。 才进去,只见这厢房狭窄阴暗,屋角摆了盆下等的灰炭,烧得屋子里烟熏火燎。 四姨娘面色苍白,躺在床上,真有几分可怜。 四姨娘见她来了,欣喜地叫了声“官人”,还要爬起来,封大相公忙教她躺着,身子要紧。 四姨娘方躺了回去。 那大夫垫了帕子方开始诊脉,小半天,才收回了手,扭头笑着朝封大相公道: “大官人,恭喜啊!这位姨娘是有身子了呀!” 封大相公还未听清,又问了一句“甚么?” 那大夫重复道:“这位姨娘有孕了!” 封大相公登时跳了起来,连声问真假。 大夫点点头,道: “已有一月余了,只是这屋子太寒凉,姨娘吃食上略有些亏损,这才动了胎气。” 封大相公一算日子,果真是大年夜的事儿,高兴得不行,又听大夫说四姨娘吃住有亏,心里顿时悔起来。 早晓得过年那阵子便将她放出来,也不会动了胎气了。 自六哥儿后,府里头便一直没再有个哥儿,若不是他随性,又有着……罢了,总之寻常像他这般的人家,哪家不是哥儿五六个,只有一个,就怕出什么意外,养不大。 如此这般,他喜得去拉住了床上四姨娘的手,道: “贞娘,你可听见了,你有了咱俩的骨肉!” 四姨娘斜斜躺在床上,瞧着封大相公俊俏地模样和眼睛做不得伪的亮光,心头一阵苦涩。 只暗道,你虽疼我,只是抵不过你的身家名声。 这般,她淡淡一笑,倒有些病弱西子的味道。 看得封大相公心头一阵疼惜,恨不得将她搂了,放进怀里去。 那大夫诊完,又提笔写了一方保胎的方子,教大相公派人去抓来熬。 封大相公连连答应,又教石砚与了诊金和打赏的银子,送大夫出去了。 当下,封大相公便吩咐底下人收拾好四姨娘原先住的院子,教四姨娘搬进去。 补汤补药自不能少,封老太太知晓了,喜得直拜神佛,亲自去看了四姨娘,又将她原先使唤的丫头婆子调回来与她。 张妈妈听说了这事儿,便眉飞色舞地去寻穗儿和卫婆子说嘴了。 如今穗儿知道,喜得直擦眼泪,卫婆子僵着脸看向穗儿,虚虚地开口: “穗儿……我…” 穗儿不待她说完,扭身便走了。 留她在原地站着,不知所措。 张妈妈瞧着直摇头,道:“啊呀,你看你,早些时候不结善因,这回你可要倒霉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22 23:46:04~2024-05-23 23:58: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像风一样~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aren星微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四姨娘回院儿的事儿, 谭霜第二日才知晓。 她去用晚食,遇上知了,知了与她说了,她才晓得。 四姨娘一回院子, 便向封老太太卖可怜。将穗儿等丫头婆子都调了回去, 那卫婆子知道后骇得要死, 整日里做事魂不守舍。 穗儿还没收拾她,她先把自己吓病了, 连告了三天假, 躲在屋里不出门。 穗儿没去寻她,倒是放话出去, 道:跑得过和尚, 跑不了庙。 四姨娘说是有了身子,又动了胎气,在屋里躺了好几日, 封大相公日日来瞧她,山珍补品流水一般送到她跟前儿。 她这怀着身子一回来,府里慌的不止卫婆子一个,连带着三姨娘都傻了眼, 她没想到四姨娘都落到这般境地了,还能翻身。 大娘子院儿里更是连日不晴, 欧氏摔了好几套茶碗, 墨香晨起与她理衣裳, 指甲刮了她皮一下,教大娘子赏了几个耳光。 黄婆子轻脚轻手地递了湿帕子去与她擦脸,她接过来,狠狠揩了侧脸, 挥退了左右。 黄婆子道:“娘子莫气了,身子要紧。” 欧氏咬着牙,手指攥紧了那帕子,恨道: “该那小荡、妇命好,都这般了还能怀上,只怪那药放得浅了,教她还寻摸到机会。” 黄婆子唬一跳,忙低声劝道: “娘子……这话可不兴乱说!没得教人听去……” 欧大娘子冷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四姨娘一朝起势,前头的丫鬟们得道升天,四姐儿知晓后,脾性都好了些,人也有精神了,往四姨娘院儿里来了好几回。 只是终归有了从前的变故,性子不像之前那般娇蛮,看着话少了许多,性子也沉静了不少。 而令谭霜惊讶的是,四丫竟中了四姨娘的青眼,教她调到跟前儿去,做了个二等的丫头。 再听知了细细说来,原来是她每日去与四姨娘送饭,才发现四姨娘身子不好,去叫了郎中来。 至于那守门的婆子,因着不理事,差点害四姨娘胎死腹中,教封大相公打发去叫庄子上。 真是令人唏嘘。 不过,这都与谭霜不相干,她在五姐儿院儿里安安稳稳地做着自己的三等丫头。 不料,她不去打听,那四丫竟寻到了她门头上来。 四丫自从那大灶房调进四姨娘的院子后,狠狠出了口恶气。 那日四姨娘院儿里管事的寻到了大灶房时,她还在替她干娘肖妈妈刷着潲水桶,那潲水桶方倒过了潲水,红的白的黑的,油腻腻挂了一层,便是刷过了,那油水也刷不走,散发着一股子恶臭。 四丫刷过一回,肖妈妈因着前儿四丫老往出溜,好几回只替她倒了潲水,竟没将桶刷了,害她教杨厨子教训了一通。 她便寻了由头,骂四丫刷桶刷不净,只用水涮,没洒草木灰裹,油得很,教四丫把刷完的桶再翻出来刷一遍。 四丫忍气吞声地弯腰刷着,心里头想着待四姨娘传她去做了二等丫头,瞧她怎么治这个老货。 没成想刷着刷着,四姨娘的管事妈妈便来了,当着大灶房众人的面儿昂着脑袋宣告一通,说了四姨娘回院儿的事,又说四丫做了好事儿,要将四丫调进四姨娘院儿里做二等丫头。 众人听罢皆吃惊不已,肖妈妈更是愣在当前,半响,第一个上去拉起了四丫,欢喜地叫道: “我的儿,想不到你还有这等大造化,娘当初便说你福气好,一眼看中了要将你收来作干女儿!” 肖妈妈的惊喜一点儿不作伪,竟无一丝心虚的样子。 连杨厨子都侧目,讥笑道: “肖婆子,你成日里切磨你这干女儿,如今竟还好意思厚着脸皮上去沾光?” 肖妈妈自觉有了四丫撑腰,半点不怯杨厨子,叉着腰说: “甚么切磨,她是我女儿,使唤她做点儿事不是应该的么!再说了,我是她娘,她不孝顺我孝顺谁?” 说罢,她又扯了四丫一把,笑道: “女儿,今后娘再不骂你了,如今你有了出息,可别忘了娘,这潲水活儿,我全是做腻了,今后只等着享你的福喽!” 这般厚颜无耻,不说杨厨子等人,他们虽是看不上四丫,可更看不上肖妈妈,连那四姨娘院里的管事妈妈,都忍不住皱眉。 四丫听了她这话,一手甩脱肖妈妈的手臂,端起一旁的半竹筒子草木灰,一下全倒在肖妈妈脸上。 “哎哟!” 肖妈妈吃了一头一脸的草木灰,一张嘴,嘴里全是,“噗”“噗”“噗”吐了好几口,她用那油腻腻的袖子摸了把脸,顶着一头的灰,怒骂道: “作死的小蹄子……你做什么!” 四丫冷冷地看着她,终于不似平日里的怂弱,快意道: “老虔婆,谁是你女儿,满府里哪有你这般当娘的,把脏活儿累活儿都丢与我做,自个儿不知跑到哪儿躲懒去!我劳累一天,回屋去还得伺候你,你算个什么!呸!” 众人看着四丫这般扬眉吐气,都幸灾乐祸地看着,并不来劝,肖妈妈可比四丫招人恨多了。 肖妈妈听过四丫的话,愣住了: “你……哪个丫头不是这么过来的,你既认了我当干娘,自然得伺候我啊!” 四丫见她这般理所当然地模样,气得又啐她一口: “我又不是你生的,便是认干娘也是你哄了我的,我早不想认你,偏你这老货压着我,若不是怕你害我,我早跑了,谁稀罕叫你做甚么干娘,你当你是王母菩萨么!” 说罢,她便朝管事的妈妈作了个礼,请那妈妈带她去,不再理会身后呆愣住的肖妈妈了。 肖妈妈站了半响,忽地往地下一坐,编锤地朝哭喊起来: “天爷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哪儿有女儿不认娘的,老爷!太太!都来评评理哦!” 四丫走后,众人都散开了,哪有空看着她演戏,只有个厨房采买的管事妈妈忍不住,从背后踢了她一脚,道: “嚎丧么!又不是你生的,还不准人家跑了,那桶还摆着呢,快去刷干净了,赶着用呢!” 肖妈妈挨了一脚,才抹着眼泪起身,顶着一身的草木灰,去刷桶了。 四丫去了四姨娘院里,四姨娘自然是念着她的,与了她一个二等丫头来做。 久贫乍富,四丫一下子教人捧起来,她年方九、十岁,底下三等的丫头们,个个比她大,连粗使的洒扫丫头年纪都与她一般,而今却个个捧着她。 她本还有些忐忑,稍过了几日,人都有些飘飘然起来。 行走做事,渐渐地越发有二等丫头的架子。 这日里谭霜正寻摸了空档,去账房领自己的月钱,走到半路,不曾想遇上了四丫。 四丫正同四姨娘院儿里四五个三等丫头和杂使丫头走在一块,众丫头将她围在中间,嬉嬉笑笑地说话。 四丫老远看见了谭霜,心里一喜,便高声叫了声: “谭霜!” 谭霜听见有人唤她,抬头看过去。 四丫带着人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笑,上下扫她一眼。 四丫是二等丫头,身上穿的是缎子袄,而谭霜是三等小丫头,身上穿的是绫子。 四丫不由心头得意,道:“你这是往哪里去,没见着我在这里么?怎么不来与我招呼一声?” 谭霜有些莫名其妙: “你又不是我的谁,我为的甚么要来招呼你?” 四丫抿了笑,道: “如今我是二等丫头,你是三等丫头,你怕是远远儿的瞧着我,臊得不敢看我罢?还说不招呼我。” 谭霜紧了眉头: “你又不是我们院儿里的二等丫头,便是我是三等,也犯不着朝你行礼作揖的,你莫不是教人捧昏头了头了罢?” 四丫一窒,羞怒道: “怎么,不是你院里的就不能与我招呼招呼了?” 谭霜坦然:“是啊,你算个什么,我便不想招呼你,你又不能罚我,想罚我,也是咱们五姐儿院儿里的大丫头来,你?不行。” 四丫气得脸都扭了起来,她这几日泡在蜜罐里头,还是第一回出来吃了苦头。 她喘了口气,又缓缓道: “咱们从前可是住在一个屋子里的,如今我住进姨娘的院子里,你还在那破院子里头蹲着,你怕是看见我,都羞得不敢见了罢?” 谭霜扬起了脸: “羞?我从来做事坦坦荡荡,倒是你,当初你教钱娘子打得躺在床上起不来,还是我日日与你抬饭抬菜的伺候,如今才做了几日的二等丫头,便翻脸不认人了,四丫,我倒不知道谁该羞罢?” “况且,那时候你教钱娘子打伤,我便不说了,还是张妈妈来救了你,又贴补了铜板与你捡药吃,从前不说了,如今你有了前程,可去看过了她?不说与她什么好料子做身衣服穿,起码,将她贴补你的铜板补上几个吧?” 四丫的脸一下变得又青又红,几个丫头还没出口,只见四丫已被谭霜羞成了这样子,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谭霜见她们都站着不说话,便轻哼一声,自去领自己的月钱去了。 走过几步,身后的四丫才脸色难堪地道: “总有一日,我要教这小蹄子吃不了兜着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23 23:58:49~2024-05-24 23:59: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呢喃不语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这厢谭霜方走出不远, 当然听见了四丫那句狠话,不过她并不放在心上,这人有几分手段,她还是知道的…… 当初与四丫送饭, 不过瞧她年纪不大, 八岁大的女孩儿, 又受着重伤,好赖是一条人命, 不好放着不管。 自己比之多有一世经历, 懒得同这丫头计较,只愿无愧于心。 而今知道这丫头是个记仇不记恩的, 出了院子, 可就与她没干系了。 假若敢犯到自己头上,可别怪她无情。 四丫放完了狠话,身后的丫头们默不作声地面面相觑, 她们不过是瞅四丫得四姨娘看重,吹捧吹捧,哄四姨娘开心罢了。 如今在谭霜嘴里听了一耳朵,才领会她做事是个甚么章程。 这不是恩将仇报么? 三等丫头中芒种年纪最大, 有十二岁,她不着声色地瞅了瞅同自己顽得好的丫头小满, 在对方眼睛里触到一样的鄙夷。 而四丫还全然不知地掐着腰, 盘算着要整治谭霜和肖妈妈一番。 …… 过了二月二, 后头一个大节气便是寒食节,允州城中讲究的人家,便要食寒食三日。 封府更是,除却有孕的四姨娘、身子亏虚的二姐儿、以及年纪已长的封老太太可不遵此规矩, 其余人连方过四岁的杞哥儿都要食冷食。 过了寒食,接着到清明,待清明上祭,府里正好可照着规矩开热荤。 清明这日,因为不便奔回原籍祭祖,府里从外头请来了作道场的老道士,给祖宗们做上几场道场。 做完道场,那为首的老道士便拿了百家米,符纸灰,与灶房的去熬符汤。 这道士很有些名气,是城外落山观里的紫袍老道,允州城里,哪家要作法事的,都以能请到紫袍道人为荣。 因而府里自上面的妈妈到底下的丫头,个个儿伸长了脖子,等着那符汤熬出来,与自己一碗趋吉避凶,保佑开年平顺。 符汤熬出来,灶房的先盛了三碗来,与封老太太、封大相公、欧大娘子先用。 正院儿厅堂里,黄婆子亲手接过符汤,吹温了,递给欧大娘子喝。 欧大娘子捏着勺柄搅了搅,抬起眼皮看向紧贴着封大相公坐的四姨娘,似笑非笑道: “怎地先盛来与我,没见四姨娘怀着身子的么,端与她先喝。” 欧大相公闻言,没吱声。 黄婆子微微弯腰,将那符汤端去与四姨娘,笑道: “娘子好意,请姨娘先用罢,也好保佑姨娘肚子里的哥儿平平安安生下来。” 四姨娘顶着那黑黑白白的粥汤,面色有些发紧,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忽地干呕了一声,偏开头去。 封大相公忙抚了抚她的后背: “又不舒服了?这几日可没用什么东西,这小子,就知道闹你娘。” 欧大娘子冷冷瞧着,道: “四姨娘,怎么,便是我送的东西,也是仙人们与的仙符熬的汤,何至于瞧着便吐?” 四姨娘脸色煞白,想辩解甚么,又呕了起来。 封大相公忙打圆场到: “大娘子,贞娘这怀着身子,难免娇气些,你担待则个,莫要与她置气。” 欧氏攥紧了帕子,哼了一声: “寻常妇人怀胎三月才有孕吐之相,怎地她不过二月,便吐了起来,分明是仗着肚子里有了,与我拿乔!” 这话说出,四姨娘低下去的眼眸一动,再抬起头,泪珠子便下来了: “大娘子……真不是贞娘拿乔,实在是…实在是……呕……” 封大相公一阵心疼,忙将四姨娘揽住了,要将她送回去躺着。 封老太太正在前头与那紫袍道人交谈,听见这头的官司,摇头叹了句: “家宅不宁。” 那紫袍道人瞧着,便与她结了条红绳,道: “年轻人火气重,恐有些火煞,拿这法绳压一压罢。” 紫袍道人年已七十,又德高望重,说这话不算冒大。 封老太太忙接过来,教巧儿挂在封大相公的床帏上去。 一旁地大姐儿闷不做声地看过,待夜间回了她娘的院子,便朝欧氏劝道: “我与你说过多少回,不过是些妾室之流,咱家本就子嗣不兴,多几个哥儿来,日后也好掌着家业,振兴门庭,有甚么不好?非要惹得祖母生气,父亲也当防贼似地防着你。” “你平日里多谨慎,怎地一遇上这事儿,就昏了头了?” 欧氏听罢,埋怨道: “你还来说我,若不是我替你和二姐儿打算着,这府里哪有咱们娘儿仨的地位,你当你父亲是个甚么好的?这么些年来,若不是我拦着,府里的姨娘得有多少?在外头的,更数不清了。” 大姐儿道: “有老太太在,老太太不会教父亲放肆的,你便安安稳稳做着你的大娘子,将这府里打理好,父亲和老太太,哪个不敬着你?” 欧氏有些羞恼: “你当真有这么容易,若不是我性子硬气些,这大娘子哪还轮得着我来坐,只怕李兰贞那个……早就坐了我的位子了!” 大姐儿叹了口气: “娘,你怎地还不明白,若不是你性子太过刚强,老太太怎会把四姨娘抬进来与你打擂, 你这般一味地紧紧相逼,即便当初你拿着多少嫁妆给父亲铺路,这些恩情也会被消磨掉的。” 欧氏心头堵了口气,心知女儿这是在点她善妒,不免怒道: “我是你娘,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大姐儿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旁的我不说,便是那两个姨娘,随你怎么教训,我只劝你不要与祖母和父亲犯拧。 只是底下的弟妹们,终归是一家子骨肉相连,我是长姐,少不得做出个样子来,三姐儿在寄心水榭里头住得够久了,她那么小,里头那么冷,便是她娘和父亲有错,她也是无辜的。” 这事儿是欧大娘子的逆鳞,当初封大相公瞒着在外头养外室,还有了这么大一个孩子,三姐儿进门时,允州城里的官家夫人,哪个不笑她? 大姐儿这般翻出来,活像打她的脸。 欧氏瞬时大怒,一掌扇在女儿背上,手指指着她的鼻子骂到: “你心疼那个野种,怎么不心疼心疼你娘我?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那几个算你哪门子的骨肉至亲? 你的骨肉姐妹只有一个二姐儿,连那杞哥儿,你当我想养着?不过是为你两个留个靠背,你说这话,是割你娘的心!” 大姐儿受了一掌,沉默片刻,没再说话,母女两人相对坐着,半响,大姐儿朝欧大娘子行了个礼,不言不语地回去了。 欧大娘子气得把帕子都撕成了两截儿。 大姐儿同欧大娘子置上了气,四姨娘知晓后,心头舒畅许多。 白日里她不是装的,一面是怕那毒妇在粥里放东西,一面是真闻着那符灰作呕。 今夜封大相公并未宿在她的院儿里,四姨娘想了想,教穗儿将四丫唤来。 穗儿“哎”了一声,便去了。 没过会儿,四丫跟在穗儿身后快步走过来,待见到四姨娘,朝她磕了个头,又再站起身。 论说不用行这么大的礼的,可四丫回回见着四姨娘,都要与她磕头。 四姨娘暗暗点头,嘴上道:“作那劳什子虚礼做什么,唤你来是有事。” 她朝穗儿使了个眼色,穗儿听话地下去。 四姨娘才倚着边枕,趁着烛光,看向四丫,道: “近来在院儿里和那些丫头们处得可好?” 四丫脑海中闪过芒种和小满等人,近些日子,她们不知怎地,都疏远了自己,就底下几个不知事的小丫头还黏在自己身后。 想归想,四丫没单子嚼舌根,只低下头道: “好…挺好的,姐姐们待我都好。” 四姨娘点点头,又到: “你原来是认了那大灶房里倒潲水的肖妈妈作干娘罢?怎地现在与她疏远了,我听说那肖妈妈逢人便编排你倒反天罡,趋炎附势,不认干娘了?” 四丫骇了一跳,赶紧地跪下回道: “姨娘明鉴,我原是认她作干娘的,只都是教她哄骗去了的,肖妈妈待我时常打骂,又将我的月钱都领了去,把自个儿的脏活儿累活儿都丢与我做…… 不仅这般,还不与我吃饱穿暖,我如今得姨娘疼着,才脱离苦海了的,哪里还敢认她作干娘!” 四姨娘听罢点了点头,温声笑道: “原是这般,从前委屈了你,这老奴实在刁钻,待我明儿好好教人收拾她一番,与你出出气,当什么人都敢来欺负我身边儿的人么!” 四丫听罢,感激涕零地谢过四姨娘,深觉自己当初跟着四姨娘做事,算是走了条明路。 只听得四姨娘又道: “除却这婆子,还有别的甚么人与你不痛快么?我一道儿与你出气了……若是手里头月钱不够使,也只管说来,你与我有大恩情,我记着你。” 四丫忙又谢过了一遍,想了想谭霜,犹豫道: “旁的没有,只是五姐儿院儿里有个三等丫头,唤谭霜的,从前与我住过一个屋,很是张狂,上回在外头遇见了,还将我在姨娘院儿里做事的事儿讥讽了一回,我倒没什么,实在为姨娘不忿得很!” 四姨娘眼里闪过一丝阴沉,五姐儿院儿里,池春娇的人么……她迟早要收拾她娘儿两个。 “嗯……五姐儿院儿里的,先不好去管,日后再教训她……” 她道。 四丫愈发得意,嘴角提了提,不防又听得四姨娘说了一句: “好孩子……从前我吩咐你做的事儿,都记得罢?” 四丫一惊,忙道:“记得,都记得!” 四姨娘笑了笑,“记得便好,我这儿有封信,要教你去送一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24 23:59:24~2024-05-25 23:5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只想婧婧、我素地雷女、像风一样~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aren星微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0-60 第51章 是夜, 封府里下人来往的角门处,四丫耗子似地身影藏在门后,她快速逡巡过四周,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出了封府, 她把着怀里四姨娘与她的信, 一路贴着墙小跑, 今日正逢夜集,街头零零星星还有几处晚归的夜摊, 四丫从一处饺饵摊贩后头走过, 转身进了一处胡同。 左右拐过几道弯后,一道漆红的小门出现在眼前, 她防备地扫过四周, 然后敲了敲门。 未几,便有个小童睡眼惺忪地过来开门,小童一见四丫便清醒过来, 忙朝四周看了看,将四周拉进里面,关紧了门。 稍待片刻,四丫被小童带去了一处偏厅等着。 不一会儿, 便有道脚步声缓步走来。 四丫抬首,便瞧见了一位中年男人走进了屋子, 她赶忙跪下, 朝那男人磕了个头。 “请大官人的安……姨娘, 姨娘教我来与官人送信……” 中年面色黄黑,鼻梁高挺,眉毛有些倒竖,一双眼习惯性地微微眯着。 四丫看过好几回, 心头忍不住地拿他和封大相公比较,只觉得这人相貌与封大相公相去甚远,半点比不着。 中年男人弯了弯嘴角:“哟,小娘子客气了,快请起来……你们姨娘送的信呐?” 四丫不管心头如何,面上不显,将怀里的信封摸出来,与了男人。 中年男人忙接过来,从里头抽处信纸,却看也不看,将信纸丢在一旁,转去拆开信封。 这信封触手比之寻常信封还略厚一些,中年男人拆开来,四丫才见信封上自端倪,是折了几折再封口的,那折痕里有着一些小字。 中年男人看过了,提了提嘴角,露出些得意地模样。 风流倜傥的封大相公,如今也会后宅失火,自个儿养的姨娘寻男人寻到他头上来,传出去莫不教人耻笑。 中年男人笑了一会儿,将信封折好,把那信又放进去。 那信上不过是遮掩的无关话,信封里头的才是四姨娘正经要说的。 男人姓金,名唤伯安,与四姨娘的纠葛,还要论到她未出阁之前。 四姨娘家中本是大户,无奈爹去得早,家里独有个哥哥,又是个混不吝的,家财都教他败去了大半。 幸得有个姑母时常来过问两个侄儿侄女,四姨娘老早便知道为自己打算,起初想的是封大相公。 不料姑母并无那个心思,姑母的脾性她明白,那是个不能招惹的,自己又小封大相公许多,四姨娘便渐渐歇了心思。 转去搭上了走镖的金家二爷,唤作金伯安的,两人暗通曲款许久,都要私定下来,那头封老太太又提了纳她给封大相公做小的事儿。 四姨娘本不愿意,心道做小哪有做正头娘子来得正道,便去探这金伯安的口风。 熟料这厮言辞闪烁,一问便顾左右言其他,不肯给个实话。 四姨娘心头咯噔一声,又怕拒了姑母这姓金的不肯抬她进门,心思百转之下,便去勾了封大相公,两个都捏在手里,就看这姓金的愿不愿意娶她做正头娘子。 硬磨了半年,金伯安才给了实话,原是他家中老母早与他定了人,只等着下定了便要成亲,四姨娘要进门,只能做小。 她登时心灰意冷,左右是做小,这金伯安相貌不如封大相公,家里底子虽厚,也不过是刀口舔血的镖师,怎么比得过封大相公。 想到此,便心头冷哼,面上还一副欢天喜地,做小也甘愿地样子,哄得金伯安心花怒放,又是好料子,又是好头面的,贴贴心心将她作小老婆养。 不料那头正头娘子过了门,金伯安要抬她做小的时候,四姨娘期期艾艾与他道, 自个儿姑母要她作那当着同知大老爷的表哥的小,姑母性子蛮横,表哥又是同知,她实在推脱不得,只能与他断了。 金伯安气个半死,自此恨上了封大相公,却又因着这厮有个官身,自个儿家里头见着了还要磕个脑袋,自己更拿他无法。 这回还是四姨娘暗中使了丫头来递了话,好生哭诉一番,临了,又道那后园子空旷无人,夜里冷清得很。 他哪里看不出来是甚么意思,脑袋一热,便自封家后园子里寻了路子,翻进去成了好事。 四姨娘人精似的,未出阁时便将金伯安与封大相公耍得昏头,又怎会傻乎乎将自己个儿清白与了两个不老实的滑头,故而只给他两个一些甜头,逢着止不住火,便推三阻四,要么就掉眼泪哭过去。 这才教金家二爷多年来惦记着,夜里回想起来还要拍两回大腿。 如今四姨娘怀了孩子,金家二爷更是得意扬扬,谁不知道封大相公膝下空落落,年上四十,膝下不过一个三四岁的哥儿。 如今他才与四姨娘好过几回回,便有了结婚,莫不说那厮是真的不行了。 金伯安是个会武的糙人,往来走镖手里不知几条人命了,他胆量不小,也并不怵封大相公,反而高兴得很。 四姨娘来信是为上回那大夫,叮嘱他将人打点好了,莫泄露了风声。 金伯安看过后,将信连同信纸烧了,又提出照原样写了一封,写完了,搁笔欲收起来,目光扫过四丫,眼珠动了动,又重提起笔,添了几句话进去。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封好了信纸,笑眯眯地交代四丫回去。 四丫诚惶诚恐地接过后,又由那小童领着出去。 临走出去,只觉后背有些阴阴凉凉。 金伯安看着四丫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方转过身去,手里盘弄着两个质地润腻的核桃。 四丫顺着原路回了封府,关上门,一路回了四姨娘的院子。 院儿里人都歇下来,寻常有穗儿在姨娘房里伺候,门口是两个三等丫头守着等里头传唤。 四丫自走到,四姨娘房门口,却见那两个三等丫头并不在门口。 她心里有些奇怪,却惦记着怀里的信,步子不收,伸手推了推门,道: “姨娘,是我。” 没成想里头忽然传来封大相公不悦地声音, “门外是谁?好狂的丫头。” 四丫骇一哆嗦,忙后退了三两步,转身想跑。 屋里,四姨娘拉着封大相公也是一阵惊吓,手上都抖了抖。 这死丫头,甚么时候不来,偏这时候来了,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 封大相公察觉到四姨娘的颤抖,还道她教那丫头吓着了,原只随口呵斥一句,现下不由较真起来。 他沉声道:“门外那丫头,进门来瞧瞧,教我看看是个甚么嘴脸敢这般朝你主子说话,这儿是你屋头不成?” 四丫闻言,唬得腿都要软了,哆哆嗦嗦地抖着腿不敢动。 四姨娘心道不好,忙张嘴要劝封大相公,教他摆了摆手,拦住了, “我知晓你向来心肠软弱,只是也不好,教这些丫头爬到头上去了,还不进来!” 这声儿吼得有火气,四丫听罢,终于挪动步子,推开四姨娘的房门,打了帘子进去。 眏着烛光,封大相公才看得四丫面貌。 他眉头紧紧皱着,恍惚想起来这是替四姨娘去请大夫的那个丫头。 “是你?” 四丫“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大…大相公安,姨娘安……” 封大相公面上怒气收了收,手上摩挲两下拇指上的玉扳指,想来这丫头便是仗着替四姨娘请了大夫,自觉有了底气,四姨娘又顾念着她的恩情,才教她在院儿里横行惯了。 他心里有了缘由,上下扫了扫四丫,皮笑肉不笑道: “你便是与四姨娘请了大夫的那个丫头?” 四丫擦着冷汗,道:“是……” 封大相公继续道:“你倒是来去自由得很呐,这么晚了,寻你姨娘做什么?” 四丫嘴唇动了动,一时想不到由头,心口蹦蹦直跳, “寻姨娘…寻姨娘……” 四姨娘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忙拉了封大相公,道: “官人你……你为难一个小丫头做什么,是怎么教她……教她夜里来寻我说话的。” 封大相公眉头仍旧紧紧蹙着,好半天,四姨娘鬓角都要冒汗水了,他才松了脸,咕哝道: “你便惯着她罢……不好好管教着,日后大了更不得了。” 四姨娘放松下来,勉强笑了笑,“慢慢儿调.教便是,你先回去罢……” 四丫终于灵清了一回,看了看四姨娘,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她才走出去,便见穗儿和芒种、小满两个站在不远处。 穗儿还好,芒种小满却看着她,作怪地对视一下,挤眉弄眼一番,才走过来,状似惊讶道: “四丫,大相公在里头呢,你怎地不看个时候,便是姨娘疼你,你也大胆了。” 四丫脸色还煞白着,听罢芒种的话,慢慢地缓过来,开口道: “并、并不是……” 她解释了半句,恍惚想起来,自己才是二等丫头,便收住了嘴,瞪了一眼芒种,转身跑走了。 屋里,封大相公又待了好半天,四姨娘怀着身子不便与他同眠,他并没有留宿。 待封大相公走后。四姨娘恼火地教穗儿唤来了四丫。 四丫回屋里坐了好半天才缓过神,听到四姨娘唤她去,心口又跳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25 23:59:34~2024-05-27 22:24: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像风一样~、我素地雷女、只想婧婧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只想婧婧 15瓶;71034385、锅包肉战士 10瓶;从月亮走向月亮、阿边 5瓶;23378263 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四姨娘看见四丫低眉顺眼地走进来, 心头一阵窝火,有心想教训她一顿,闭了闭眼才压下来那股子怒气。 她勉强轻了轻嗓子,温声道: “吓着你了罢?不妨事, 信呢?” 四丫心中很是忐忑, 此刻看四姨娘没有责罚她, 才将心揣回了肚子里。 她将怀里的信纸摸出来,双手捧着递与四姨娘。 四姨娘接过来, 迫不及待地打开, 挥挥手教四丫退下去,逐字看了起来。 信中, 金伯安道那大夫本是在他镖局里吃着粮的, 是自己人,不必忧心。 又问候了她一番,向她许道若有机会, 会将她从封府里接回去,一家团聚。 四姨娘看到这里嗤笑一声,男人的花言巧语,她最是不屑, 金伯安府里的大娘子可不比欧氏贤惠多少。 不过借他个种,生个孩子以求脱身罢了。 再看下去, 四姨娘指尖微顿, 金伯安……教她找个机会处理了四丫。 四姨思忖片刻, 确实心烦这丫头,可眼下缺人使唤。 穗儿等丫头都是她用了多年的,肚里头孩子生父这事,除却天地, 她只愿她和金伯安二人知晓,否则,日后必是梦里也不得安生。 若是将她的丫头拉扯进来,日后处理起来未免舍不得。 不若再将就这四丫用一阵儿,待安稳下来,再毒哑掉,打杀了或是发卖了,都使得。 四姨娘心头一番打算按住不表,四丫走出房门,却是松了一口气,好在,姨娘还是疼她的。 四丫直起腰板,在芒种和小满难言的目光中回了屋子。 穗儿看着四丫的背影,警告地看了二婢一眼。 二人才低下头,转去做事了。 …… 这日里,难得有个日头,趁着天气大好,偏院儿里的丫头婆子们纷纷将屋里洒扫一番,将被褥都抱出来搭在树上晒晒。 肖妈妈忙活了一日,直到旭日西沉,她才从大灶房回自个儿屋。 自打没将四丫,她的活儿都置着没人干,闲散了半年,她不得不重头去捡起那倒潲水的活儿重头干起。 可舒服了许久,骤然干起了活儿,怎么适应得了,累得她每日腰酸背痛,一回屋里便想倒头就睡。 更别替晒甚么被子了。 肖妈妈回到屋里,因着忙着上值,没空档收拾屋头,里面教她造得乱糟糟的,昨儿吃的零嘴还置在炕桌上,炕桌底下细细碎碎掉了许多吃食,将褥子上都染上油渍,散发着一股子杂七杂八的味道。 没将四丫,也没人与她使唤去收拾屋里,况且还少了一份月钱。 肖妈妈想想伤心得很,四丫真个儿白眼狼,好歹叫一声娘,一日叫娘,众生为母,怎好甩着脸就走,还当着灶房里的人与她难堪。 她坐在铺上,忍不住擦起了眼泪。 忽地,外头传来人声,肖妈妈放下手支起耳朵听了听,那声音怎的像四丫。 她忙站起来,跑去开门,朝外探出个脑袋,正逢着四丫带上几个小丫头,并一个四姨娘院儿里的婆子,踹开了她的院儿门。 肖妈妈惊叫一声,骂道: “你个作死的,那院儿门惹你了你踹它做什么?好长时候不家来,一来便与我脸色看!” 四丫掐着腰,昂着脑袋: “老虔婆,我不但要踹你的门,还要踹你!老东西,你从前那般折腾我,你道我会轻放过你?” 肖妈妈“啊”一声,气得说不出话,指着四丫: “你!你个忤逆的短命,你敢这么与我说话,我是你娘!” “呸!你是谁娘?谁打你肚子里爬出来,怕见你一眼便巴不得去投二回胎, 你个刻薄的老东西,成天压着我不是替你上值便是家来伺候你,还将我月钱都克扣了去!今儿我来便是要拿回我的月钱的!” 肖妈妈呆住了,她万想不到四丫敢来这么一出,难不成现今的人,都不顾孝道了么! 那跟着四丫的婆子,顶瞧不上肖妈妈,她是四姨娘叫过来与四丫“搭手”拿四丫自个儿的儿的被褥的。 四姨娘什么意思她当然晓得。 这妈妈讥笑道: “肖婆子,瞧你这样儿,不会真以为收了干女儿,便是你生的了罢?府里从来也没这个规矩,你从前没收过干女儿么?” 肖妈妈还真没收过,四丫便是她头回收的干女儿,她一个腌臜的潲水婆子,从前便是个打杂的小丫头。 她第一回进府里做事,也是教个潲水婆子收去作女儿,还不是这般过来的。 不过是,她那时懒些,挨的打更多。 四丫可不管,她记恨肖妈妈可久了,若不是四姨娘一直没开口,她还在想找个甚么法子来制她一回。 眼下有了机会,四丫那婆子和几个小丫头推开了,房门,扫过屋子,众人脸上浮现一阵鄙夷。 这肖妈妈也忒腌臜了,这屋里造得比那猪棚子还脏臭。 眼看过众人眼中的嫌弃,正打算拦住她们的肖妈妈脸上有些臊红,随即,她又道: “你们作甚么,光天化日的有没有王法了!” 四丫不管不顾,身后的婆子自会制住肖妈妈,她径直走到了肖妈妈屋里窗下的一处砖洞前,将那砖挪出来,伸手进去,从里头掏出了一个蓝布包。 肖妈妈脸色大变,惊叫道: “小蹄子,你做什么!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她教那婆子和小丫头们钳住了双手,使劲儿挣脱也挣不开。 那丫头们也好奇,伸着脖子看四丫在里头挑拣,只见里面都是绳子串成的散钱,四丫捡了两吊出来,想了想,一咬牙又从里头摸了个二两的银锭子捏在手里,再把蓝布包塞回去。 肖妈妈声儿都喊哑了: “没有那么多!没有那么多!!!你一月里才几个钱,你这是强抢!我告大娘子、大相公去!!!” 四丫哼了一声,道: “我与你做的活儿哪抵不上这些银子?告诉娘子相公,我告诉你,如今姨娘正得大相公宠着,这回便是姨娘要她们陪着我来的! 你去告罢,你瞧大相公听你的,还是听姨娘的!” 肖妈妈像死狗一般软了,四丫拿了她的银钱,比四丫不认她这个干娘更教她剜了心般难受。 肖妈妈又听得四丫这般说过,只觉得眼眶一热,眼泪簌簌地淌下来: “天杀的,天杀的,你这该死的小畜生……这都是我的钱,我的钱呐!” 四丫本来拿了钱便打算要走,又听肖妈妈还在骂她,恼恨地上前,左右开弓抽了她几个大耳刮子,一口唾沫吐在肖妈妈脸上—— “老虔婆,如今你才晓得天道好轮回罢,当初打骂我时,有没有想过自个儿有今日?哼!” 肖妈妈挨了打,还在细骂着,满心里都是四丫拿走的银钱。 四丫出了一通气,只觉得神清气爽,带着众人出去了。 那几个丫头婆子跟在她身后,一道回了四姨娘的院子。 待四丫面带得意地进了自个儿屋子,把银钱都放置好了,她们才站在外头对望了一眼。 四丫今儿好容易出了气,高兴得不行,打屋里出去,见众人还在,便道: “今儿谢过各位,无事了,散去罢。” 众人脸色憋得一个样儿,看着四丫离开的背影,有个沉不住气的小丫头嘀咕: “怎么连个茶钱都没有,真是抠搜。” 其他人仿佛找到了话头,拉着嚼了四丫好一会儿。 都道她为人不行,连点打发铜板都不给。 那婆子更是撇撇嘴,背过身去,此后在底下传得更凶,甚至甚么四丫是个翻脸无情的狠货、毒打干娘的话都说出来。 老婆子们嘴最快,没过几日,四丫在府里走动时,多有人瞧着她眼神都不对,她还不知晓。 …… 肖妈妈打从被四丫收拾了一顿,又拿了银钱,整个人萎靡下去,狠狠得了一场大病。 谭霜身在五姐儿院儿里,本是清静,奈何有个牡丹是闲不住的,与她传了这事儿。 谭霜想起当初肖妈妈硬逼着她做自个儿干女儿的事,并不同情肖妈妈。 肖妈妈同四丫两个都不是好人,谁磋磨了谁,与她来说都无关紧要。 如今她正忙着制药,又要上值,真不得空。 冬日里府里下值时天儿都黑尽了,谭霜没得多少空去采买药材,纵是有夜市,总归她不太敢夜里出去,因而那药丸子的售量便少一些。 而今快要三月,天暗得晚些,谭霜便又得多造些药丸。 这小半年来,她已是攒下了小一百两的身家,她把这钱都换成银票,好生藏了起来。 现今下人可没得甚么你的我的,只要主家一个不顺意,安个由头来,自己的也都是主家的。 故谭霜并不敢示人,只除却周娘子一家同她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才知道一点儿底。 年前谭霜请方家二叔为自己探探娘亲的状况,可已翻年快到三月,也没有收到消息。 谭霜有些气馁,却又无旁的法子,只盼望自个儿快快长大,等大些了,赎身出去也能立个女户什么的,做事都方便。 想过这些,她叹了口气。 外头一个小丫头忽地跑进来,道四姐儿院儿里的知了来了。 谭霜以为是寻她的,没料那小丫头接着又道, “是四姑娘请五姑娘过去,说是得了些好顽的磨喝乐,请五姑娘一道瞧瞧。” 谭霜动作一顿,谁都知道三姨娘和四姨娘现在不大对付,四姐儿请五姐儿过去,恐怕还得问问三姨娘。 牡丹在一旁听着,谭霜便把话与她说了。 牡丹道:“那我去知会金盘一声。” 作者有话说: 果咩晚了!!!!!我写得好慢么么宝宝们!感谢在2024-05-27 22:24:09~2024-05-28 00:56: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从月亮走向月亮 10瓶;Karen星微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牡丹知会了金盘, 金盘听罢,便使了个小丫头去问三姨娘。 没过会儿,便见三姨娘带着柳絮等丫头们,亲自来了。 知了与她请了安, 三姨娘皮笑肉不笑: “甚么好耍的磨喝乐, 四姐儿那舅父不是流放到西北去了么, 怎地还有谁来送她磨喝乐?” 知了躬紧了后背,行了礼, 说: “是大相公昨儿带过来的。” 三姨娘嘴角的笑容淡下去: “是么, 那便去瞧瞧罢,大相公经手的, 定是好东西, 也教我开开眼。” 说罢,便教金盘抱上五姐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四姐儿院儿里去。 四姐儿处, 四姨娘坐在榻上,斜靠一只软枕,炕桌上摆了几碟点心,两杯油茶。 她嫌腻, 教人把油茶撤下去,换上今年新掐的明前龙井。 四姐儿默默地盘腿坐在她对面, 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那两个磨喝乐。 木质的关节教她拨弄得发出“咔”“咔”“咔”规律声响, 四姨娘不耐地道: “弄那劳什子吵死人了!” 四姐儿停住了手上动作, 手指还在磨喝乐上摩挲着,脸上却一副神游地模样。 四姨娘骂道: “成日里就知道摆弄这些破烂,也不知道多去你父亲祖母跟前儿漏漏脸儿。 既不能读书考个官儿来做,还不知道讨人关心, 摆着个脸,跟我欠你多少似的。” 四姐儿听罢,手下一顿,眼圈儿立马红了。 四姨娘看着心烦,索性撇开头不看她。 原是她怀着孩子,脾气躁些,又惦记自己在那院儿里待着受三姨娘磋磨,四姐儿这个死心眼儿的,竟听了荷姐儿那个丫头的话,乖乖地不去瞧她。 还是毁在她娘去得早,若不然,教她传几个生子的方子与自个儿,怎么着,也轮不上就生四姐儿这么个丫头,没用。 四姐儿低低抽泣了一会儿,眼眶通红,她自四姨娘被关进小厢房后性子便扭了起来。 如今四姨娘打厢房里出来,对她比从前,真个儿一个天,一个地,成日里摸着肚子碎碎念着要生个哥儿,她听着来气,咬着牙问四姨娘: “便我是个姐儿,你教关进厢房里,我能做的都与你做了,大姐儿不许我去寻你,我有甚么法子。” 四姨娘回嘴道:“你若是个哥儿,她敢这般指使身边儿的丫鬟?” 四姐儿说不出话,忽地拨下了手上戴的玉镯子,忿然朝地上摔去,碎成七八瓣儿。 那是她五岁生辰时,四姨娘与她戴着的,一向不离身。 四姨娘也恼,真个儿生个冤孽,半点用没有,尽会使性儿。 她抬手与了四姐儿背上一巴掌,骂道: “你不要便还我,好歹拿到外头去,能换笔银钱,你弟弟将来成家立户,娶妻生子,哪样不花银钱?” 四姐儿听罢又心寒又恼怒,自那后不再往四姨娘屋里跑,回里自个儿院子里呆着,谁来也不见。 还是今日,四姨娘主动寻上门来,带来了几个磨喝乐,说是大相公外头寻来给弟弟的,现下弟弟还没落地,与她两个先顽着。 四姨娘虽是来求和的,那口气不比施舍她强多少,四姐儿听了只是发愣。 四姨娘坐了会儿,便旁敲侧击地问起了五姐儿的事,问五姐儿从前不是爱来她院儿耍的么,近来怎么不见人影了。 四姐儿闷着头,回了句:“谁晓得,你想她自去她的院子。” 就这一句,又戳了四姨娘的脾气,咬着牙要发火儿,看四姐儿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勉强收住了。 还使了她院儿里的三等丫头知了,去五姐儿院儿里,唤五姐儿来顽。 母女二人相对而坐,各怀心思。 稍过会儿,外头便有人声靠近,芒种轻脚轻手地快步进来,道: “姨娘,五姐儿来了,是三姨娘带着过来的。” 四姨娘脸色一变,手里的茶放下,不防三姨娘不等人请,直抱着五姐儿过来,柳絮打了帘子放她进去。 三姨娘瞧见四姨娘坐在塌上,心中暗暗冷笑,面上不变,道: “哟,兰贞,你也在这儿?” 四姨娘面色顿时有些难看,想起三姨娘在小厢房里隔着三五日便去讥讽喝骂她一番,心头恨毒了三姨娘。 她不过稍变了变脸,又恢复了常色,道: “方巧来看看四姐儿,你怎么有兴致来我四姐儿这处了。” 三姨娘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并不点破,道: “我正想我五姐儿呢,听说四姐儿寻她去顽,有个甚么……大相公与的磨喝乐,大相公与的定是好物,我个没见识的,便来开开眼了。” 四姨娘道:“不过是些小东西,样式稀奇些罢了,你倒巴巴儿地来了。” 三姨娘嘴角笑容收了收,道: “啊呀,是呵,我哪儿像你,从前家里便是富过的,金尊玉贵的大家千金,什么样儿的玩意儿没摸过,如今做了姨娘,也比咱们这些吃不饱饭来做小的高上一等。” 四姨娘脸上涨红起来,哼哼两句,声儿冷了些, “都是做小的,那论得甚么出身,不过是老太太疼些个,大相公又念我怀着身子,弄几个小玩意儿来哄哄四姐儿罢。” 三姨娘抱着五姐儿,嘴上不饶人, “是是,我说你福气好呢,又是做过千金小姐的,来府里做小,还有老太太照应着,便是教大相公关进了小厢房里头,关着关着,那肚儿都能鼓起来……非说不是天顾你,我也不信了,呵呵。” 四姨娘一张脸又青又红,她常用在男人身上的手段,在三姨娘这乡间买来的田舍奴跟前儿半点不起用,论脸皮和嘴皮子,又不比三姨娘厉害。 当着自个儿亲女儿的面这般臊她,实教她挂不住脸。 四姨娘脸色彻底寒了下来: “池春娇,我四姐儿好心教五姐儿来顽,你跟着便跟着,非来练嘴皮子来了,当着姐儿们在呢,甚么鼓不鼓的,你倒说得出口。” 三姨娘一张嘴像刀子般能割人: “啊呀,我不过说说,你便做都做得出来,还怕人说不成。 兰贞啊,我是个糙人不懂,倒要请教请教,这千金小姐,大年夜的倒比那觅食儿的耗子还灵活些。 又躲过守门的婆子,又躲过石砚,跑进男人房里裹着便弄起来,比那窑子里的姐儿还馋得厉害……你说说,这是个甚么教养?” 这话糙得,满屋子里的丫头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红透了脸。 五姐儿小些,听不明白,四姐儿却是晓得些事儿的,一张脸从耳尖儿红到了脖子根,羞过之后,想明白了甚么,脸又忽地变得煞白煞白。 四姨娘屋子里扫过一遍,再去看四姐儿的脸,只见她脸色煞白。 心里头又羞又怒,气得说不出话,一伸手指住三姨娘,只“你”、“你”了半天,硬是没吐出句整的。 三姨娘图一时爽快,嘴快过后,得意一会儿,方觉得不对,低下头去看怀里的五姐儿,见五姐儿神色好奇,才松了口气。 却不敢再说些过火的话儿来,怕五姐儿听了学嘴。 四姨娘教她臊过几回,脸色由红转青,半响,坐直了身子,想到: 任你嚼多少舌根儿,待我肚儿里的哥儿出来,你便能神气过那时? 想了想,她脸色好转,抚了抚肚子: “三姨娘,你说话要小心些,我如今怀着身子,大夫也说不许多生怒,你再激我,大相公放你不过!” 三姨娘听罢,上下打量了四姨娘一圈,想着,确是不好动她太过,若真掉了孩子,自己还受这贱人连累。 算着她落胎,也不要与自个儿扯上干系。 三姨娘收敛了些,道:“哼,你寻我五姐儿来安的甚么心思?真顽甚么磨喝乐,我可不信!” 四姨娘恼恨三姨娘得要死,压着火儿,道: “一片好心教你看成驴肝肺,本便是大相公拿过来与孩子们耍的,老太太又教十五去观里作催官法事,与五姐儿的桃木符和礼衣在我这儿,顺道与她罢了,你一颗心肝儿天生歪,光念着谁要害你,你当我愿意替你做事!” 三姨娘狐疑地看着四姨娘,不信她会这么好心,莫不是往那桃符上刻了甚么来咒五姐儿。 她便道:“符呢?” 四姨娘摆摆手,穗儿从后间将那礼衣和桃符呈过来。 三姨娘抓过来放在手里,她又不识字,瞧不出正反,心道待回去了,再请人瞧瞧。 四姨娘再不愿与她讲什么面子情,看她拿了东西,便道: “东西拿了便走罢,省得在我四姐儿院儿里发个甚么病,还道我害你。” 三姨娘筋一涨,有心想再刮她几句,又顾忌着怕把她肚子气出个好歹,冷哼一声,抱着五姐儿走了。 临走,五姐儿还伸手朝四姐儿,嘴里喊着:“姐姐,小人儿。” 四姐儿没抬头瞅她一眼,打三姨娘说过那番话,她便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脖子里,只觉得这屋子里人人都在瞧她和她姨娘。 三姨娘见状,将五姐儿的小手轻轻捏着掰回来,道: “好姐儿,屋里多着呢,稀罕这个作甚么。”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去。 屋里,四姐儿待三姨娘和五姐儿走了,眼眶方落了泪。 四姨娘气得咬牙,一扭头看见四姐儿咬着唇哭,脑子一嗡,恨恨道: “怎地?你也嫌起我来了?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还瞧不起我?” “若不是我使些手段,这时候还在那破园子里呆着呢,便是冷死,饿死,这府里谁记得我?你一个姐儿,说句话不顶根针用,我自想了法子,你倒嫌起我来了!” 她越想越气,加上方才三姨娘教她吃的一顿亏,忍不住提起手,在四姐儿手臂上拧了一把。 四姐儿疼得缩了缩手,这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泣道: “你……” 却是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四姨娘瞧她那生不如死地样儿,有心想再与她一耳刮子吃,想想到底是自个儿生的,才收住了,伸手挥退了左右,悄声道: “你是我生的,我会害你?你现今还小,到你大些,便你不听,我也要教教你。 需得知,那脸面、名头,都是假把式,我便与你说几句,男人……” 屋里声儿越来越小,教人听不灵清。 好半天,里头忽然传来瓷片碎裂的声音,穗儿和春雨吓一跳,春雨忙问: “姐儿,姨娘,怎地了!” 屋里没人回答她,四姨娘气得手都在发抖,她身上淅淅沥沥,都是方才喝剩的茶汤和茶叶,那是四姐儿推茶碗时,洒在她身上的。 四姐儿一张脸又红又青,她瞪着眼羞怒道: “你、你是个当娘的,怎么教我听这个!这不是、不是……” 四姨娘捂着肚子,心也寒了,接话道: “不是比窑姐儿还不如?” “小蹄子,我告诉你,谁没做过千金大小姐,你清高个甚么?你不过是个庶女,想我年轻时候,还是正正经经独一份儿的嫡闺女,你狂,你狂也要看看你能狂到甚么时候! 不是我,能有你的今日?念着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教养你几句,你便摆起了清高,我倒要看看你是甚么下场!” 四姨娘说罢,便掀翻了她和四姐儿中间的小桌,起身穿来鞋子,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春雨在外头听着,又急又不敢进门,带四姨娘面色难看地走了,她才快步走进去,只见四姐伏在塌上,哭得发抖。 她心疼地走过去,附身揽住了四姐儿的背,小声道: “姐儿怎么了?别哭,别哭。” 四姐儿转过身子,看着春雨满脸的担心,张开手抱住她,把头埋进了春雨的怀里。 春雨细声哄着,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在她幼小的肩背上。 她心里埋怨起四姨娘,四姐儿不过九岁,她何必要这么张嘴闭嘴的,就捡着酸话来挖苦她。 春雨此时还不晓得,自这日后,四姐儿才真真正正地脱了副骨头。 等她恍惚想起来,四姐儿和四姨娘,早已几月里不曾说上一句话。 …… 三姨娘打四姐儿屋里出来,便悄悄请人来瞧了那桃符,并无甚么差错。 便是寻常道观发的桃符,礼衣也并无甚么差错。 桃符上头刻了些朱砂抹过的符咒,是保平安的,上头一根明黄彩绳穿过,方便挂在脖子上。 桃符和礼衣都是作法事要穿戴的,说是催官法事,她怎么不知晓,老太太就是鬼筋多,成天不是这法事,便是那法事,才过清明,如今又要催甚么官,有底下先人们保佑着,还怕大官人升不了官么! 观里做法事,她们这些姨娘是不能跟着去的,只有大娘子,带着哥儿姐儿们才能一道去。 她又担心五姐儿,又不能教她不去,烦心得很。 五姐儿一回院子,便去架子上拿了自己的磨喝乐出来顽。 谭霜看三姨娘一脸纠结,摇了摇头。 三姨娘可真是个泼的,瞧今儿四姨娘,脸教她臊得,活像开了染坊。 难怪四姨娘打从小厢房里出来,这么记恨着三姨娘呢。 谭霜抿了抿嘴,这两个都不是好招惹的,还好当初进的姐儿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哦……实在写不完了,明天再补……今天八点才到家……感谢在2024-05-28 00:56:41~2024-05-29 23:57: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是□□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月亮?、慕子期、商枝雪茶 5瓶;henry、像风一样~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两位姨娘撕破了脸, 欧大娘子听丫头禀完,嗤笑一声。 那两个是下贱玩意儿,一个嘴上不得干净,一个成天只知晓作那勾栏式样扮娇作怜。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寻常只要不烦到她眼前儿, 她稀得搭理, 现下四姨娘有孕,她更是巴不得那贱人落胎, 哪儿管他们闹什么。 她现下愁的是大姐儿的亲事。 大姐儿年上十五, 本应早些时候便看好人家,待十五正好下定。 不过欧氏娘家又不是什么高门显户, 从那头挑不着甚么好人家, 只有往低处看。 封大相公这头呢,封家是在封老太爷这辈起来的,封老太爷去得早, 封家又无根底,想寻那上等人户是有些勉强的,若不然只能拿那流水般地的嫁妆来填,方能够着。 欧氏自个儿尝过一会封大相公的苦头, 自然不愿女儿也受此等委屈,还是要门当户对才好。 可这允州城内, 最上等莫不是那知州吴相公, 但吴相公膝下又没得适龄的子侄。 寻常的, 欧氏也不大瞧得上。 便是封大相公那好友允州防御史茅泰和家的大娘子已是明里暗里打听过多回,欧氏始终咬着不肯松口。 一是想再寻摸寻摸,而是这允州的知州吴相公年事已高,年底便要致仕回乡, 说不得封大相公便要补任。 欧氏便欲等上一年,待封大相公真补上了,她大姐儿的亲事便可再往上攀一截儿。 欧氏算盘打得响,故而封老太太提了去城外落山观作催官法事,保佑封大相公升任,她也乐意得很。 手一挥,便教府里的哥儿姐儿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着去,连二姐儿想跟着去散散心,她都没有禁着她。 封老太太自是无有不应的,因着去观里要先在家中沐浴静心才更灵,她便先便那紫袍道人处要来了礼衣和桃符,洗浴完便要穿戴上。 到十五这日,府里主子个个儿需得五更便起,沐浴焚香,再更衣戴上桃符。 三姨娘一早便来了,亲自与五姐儿梳头穿衣,再把桃符挂在五姐儿脖子上。 看着自己精致贵气得女儿,她叹道: “好,好,我的姐儿真俊俏,姨娘是个没福气的,姐儿定比娘好,有同知大老爷做爹,日后事事顺心,平安喜乐。” 她夸过一回,又将丫头们传过来,仔细吩咐了看顾好姐儿,才亲自将五姐儿送大姐儿在的地处,看见大姐儿二姐儿都在,又笑着给二人行了礼。 待马夫将车马架好,众人才上了马车。 封老太太带着杞哥儿一辆,稳稳走在前头;欧氏带着两个女儿坐一辆跟在后头;余下三姐儿、四姐儿、五姐儿坐在一起,行至第三。 后头则是下人们的马车和姐儿们的主子们的行头。 谭霜是第一回坐马车,上回她打村里被人牙子带出来,坐的是驴车。 马车比驴车更快,更稳当些,坐着也不晕。 这也是她第一回出府远游,她掀着帘子从高高儿地车架上往外头望去,街上百姓有瞧见封家这高头大马的,纷纷地让出路来。 市井上吆喝叫卖同往常一般,不过换了个位子看,倒有些新奇。 谭霜看了一会儿,便没再看。 马车里挤着不少人,金盘等贴身大丫头是得跟在姐儿们身旁的,谭霜身边坐的,是牡丹和知了,还有其余六七个二三等的丫头。 知了与她挨紧着,待出了城,她又掀开帘子朝外头看,正逢春末夏初,外头绿意盎然,遍地生机勃勃,偶尔有风,也是柔柔的凉风。 惬意得很。 正适合踏春游玩。 谭霜看了好一会儿,才挂下帘子,等着到地方。 马车摇摇晃晃,不知不觉,她竟然靠在知了的肩头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知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摇醒, “小霜,醒醒,到地方了!” 知了的声音里洋溢着一股子喜意,谭霜揉揉眼睛,马车已经停下来,丫头们一个跟着一个下去。 谭霜也跟在知了后头下了马车,往五姐儿身边走去。 五姐儿已经教金盘抱着下来了,谭霜走过去,众人都在收拾东西,前头老太太跟前儿的婆子传话, 说是后头是一段石梯,马车上不去,需得走一段路,众人都在收拾行头,丫鬟们收拾好了,由马夫捆在马背上驼上去。 封家五个姐儿都站在一处,杞哥儿由老太太身边的丫头抱着,瞧着齐齐整整的,封老太太人老了就是爱热闹,便将孙子孙女们都瞧过一遍,目光点过五姐儿,道: “这才几月,五姐儿长得这般高了。” 老太太身边的巧儿笑道:“是呢,抱着都沉手了。” 老太太赞许地看了谭霜几个丫头,道: “这几个丫头是用心的,比从前那些会顾着人,姐儿照顾得好,自然便长得好,不错。” 这是明晃晃地夸赞了,金盘和牡丹听罢,都高兴不已。 谭霜也附和着笑起来。 老太太的目光又看过其余几个姐儿,目光落到三姐儿身上时,顿了顿才移开,方才想再说几句的心思显然没了。 她扭头便欧氏问了句:“可能走了?” 欧氏笑道:“行了,行头都先教小厮们搬走在前头了,待会子咱们到地方,那边便安置好了,正好能休息一番。” 老太太点点头,道:“那便走吧。” 欧氏答应下来,转身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三姐儿,眉眼阴沉了一瞬。 三姐儿出落得越发标志了。 欧氏一面走,一面抠紧了手心。 三姐儿比四姐儿大上一岁,是在她生下二姐儿还在月子里时,封大相公养在外头的外室怀上的。 欧氏如今再想起来,她对封大相公死心,便是那个时候。 从前封大相公教她大堂姐退了婚事,是她舍下女儿家的脸面,去求父亲,带上嫁妆嫁过来的。 为的便是封大相公这张脸,她从幼时起,身边儿姐妹个个儿说笑,话里话外的便是嘲弄她生得貌丑无颜,年年岁岁,心里生了疙瘩,她便一心只爱皮肉好的。 见了封大相公,她更是移不开眼,这才动了心思,赖皮赖脸地嫁进门。 一开始,封大相公待他也是温和敬重的,故而,便教她将嫁妆都填进去与他铺官路,她也心甘情愿。 封大相公也从来不沾花惹草。 谁想到后来竟是处处招风,一个又一个,她从前歇斯底里,后来也麻木了,只管着自个儿两个女儿,不让那些个外室姨娘的越过她便罢。 可是再看见三姐儿这张脸,她还是恨,即便是她不承认,三姐儿的相貌也远比大姐儿二姐儿标志得多,甚至在府里都是头一等。 欧氏只觉当年她在闺中时那些姐妹的闲言碎语又一次落在她的身上,甚至落在她的两个姐儿身上。 所有庶子庶女中,她最厌烦的就是三姐儿,如今将人打发到水榭里去,再冒头,她还是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太太顾忌着她不说,她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封家的儿女继任封大相公相貌的不多,唯有三姐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实在是人中少有。 欧氏想着,闭了闭眼睛。 众人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落山观门口,那紫袍道人正领着一群大大小小的道士在道观门口迎她们。 见着了老太太,他捋了捋自个儿又长又白的胡须: “老太太一路风尘辛苦了,请随老道到后头客房休憩一番,再到前殿来。” 封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一小段路便累得直喘息,闻言也不推辞,忙点点头,提步跟上了紫袍道人。 众人也都跟着上前。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29 23:57:59~2024-05-30 23:59: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锅包肉战士 20瓶;henry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待到了后头客房处, 一行人才得以休息。 法事要做三日,白日里念经作道场,晚上便可在这处休息,且观里也有清淡的饭菜, 若吃不惯, 添些钱置些好菜也使得, 只是不能饮酒。 人多杂乱,怕出乱子。 这客房倒是幽静, 背面还有一处连着后山的大园子, 等闲来道馆的达官贵人,都爱往里头逛。 且道观为着安全着想, 已教人将山里的猛兽都驱赶至另一处, 还围了栅栏,客人们赏玩着也放心。 众人休息一会儿,老太太便受紫袍道人相邀, 往前殿去了。 余下欧氏领着众位姐儿,五姐儿瞧着什么都是好奇的样子,对后头那园子想得不行,闹着要出去。 欧氏要顾着二姐儿, 听着她闹烦得很,索性教金盘等丫头们领着她去。 六哥儿瞧着怎么得了, 也要跟着一块儿去。 大姐儿便道: “娘, 好容易出来一回, 不若大家一块去游一番,松快松快。” 她才与欧氏闹了脾气,好容易舍下脸求她,欧氏不好驳她, 左右都是丫鬟婆子们跟着,又是道馆里,便道: “去罢,只不要走远了。” “好。”大姐儿点点头。 欧氏也是久不走动,有些累着了犯困,未料到这时,二姐儿也插了一句嘴: “闲着也是无事,一道去走走罢。” 欧氏睁开眼睛: “你跟着去闹什么,你身子不好,少出去吹风。” 二姐儿听罢,并不说话,只是将身上的法衣脱了下来,把桃符解下一起递与身边的丫头,再转身看着欧氏。 那眼神很不退让,欧氏揉着脑袋,心道两个都是不省心的。 她又实在困乏,便叫来丫头婆子好生叮嘱一番,才允了二姐儿出去。 封家一众小辈,怕是生来头一回这么聚着出去顽乐。 孩子们不懂大人的官司,便是大姐儿年纪长些,也并不听大娘子成日里说教的话,总觉自己是长姐,因而多有看顾底下的弟妹。 五姐儿身旁有金盘和牡丹跟着,谭霜稍远了几步默默跟着。 这林子很是幽静,前头是一片松林,修了错落的栈道,栈道上漆了蜡油,常有小道士清扫,很干净。 五姐儿教金盘牵着,好奇地伸着脑袋看,四姐儿跟在大姐儿身边,一副无精打采地样子。 大姐儿略知道她姨娘那点事儿,心头有些看不上四姨娘,不想拿这个来说四姐儿,便拉着她往前头走了走,带她去瞧树上的松鼠儿。 她们一走动,后头的丫鬟们便要跟上,谭霜往旁边错了错,给丫鬟们让出来路,四丫也在,她是教四姨娘硬塞过来的,和芒种一起看着四姐儿。 四丫虽紧跟着,面上神情松散,路过五姐儿时,有意无意地朝她胸口看了好几眼,似在是确认什么。 待瞧见她正面,看到那抹明黄,她不着声色地沉了沉肩膀,抿了抿唇跟上了四姐儿。 谭霜自四丫出现,目光便下意识跟着她,自然看了全程,她若有所思地动了动脑袋,手指抓紧了手里的帕子,一抬头却与二姐儿那双玩味地眼睛对上。 谭霜愣了一下,复低下了脑袋。 二姐儿嘴角动了动,打量了谭霜一会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转去看大姐儿和四姐儿。 封家几个姐儿里,分明二姐儿与大姐儿才是一母同胞,偏生大姐儿对自己这个妹妹,实在欢喜不起来,每每想到,便要头疼。 二姐儿脾气古怪,不太爱搭理人,她身子又弱,便是大姐儿想摆长姐的架子来说教,都要防着二姐儿一激动,厥过去。 况且大娘子也不会允许大姐儿这么做。 她对二姐儿唯一的要求,便是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二姐儿看过谭霜,又看过大姐儿和四姐儿,最终目光落在紧紧坠在后头的小尾巴——四丫身上。 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她甜甜地弯起了嘴角。 当夜里,一回到五姐儿的房间,谭霜趁着金盘与五姐儿洗漱更衣,将那放在衣裳上的桃符捡过来,揣在了自个儿衣兜里。 伺候过五姐儿睡下后,牡丹守夜,金盘与五姐儿同睡,谭霜从客房出来,走到院落的拐角处,将那桃符摸出来,就着月光细看了看。 三姨娘在来之前便请人看过上头的咒文,生怕四姨娘刻咒害五姐儿,可桃符上面的咒文一切如常,同寻常符咒并无不同。 谭霜皱着眉,将符牌拿到跟前闻了闻——只有朱砂和桃木的味道。 奇怪,白日里四丫的神色,不似无由。 她拿着木符,顿了顿,目光转移到那条黄色的绸带上。 她将那条作挂绳用的绸带解下来,放在鼻下嗅了嗅——一股子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是这个么? 谭霜从没闻过这个味道,从前在爹的铺子里有上千种药,与之相同的没有一样。 谭霜踌躇着,四姨娘心怀不轨,这东西断然不能再给五姐儿贴身戴着,不过,要想揪出四姨娘,需得先弄明白这是什么药,作用是什么。 她正思忖着,未防备后头忽地有道少女声音传来, “把东西给我吧。” 谭霜一惊,回首看去,正是披散着头发,面色苍白的二姐儿。 “二姑娘……你怎么来了?” 二姐儿伸出手掌摊开,点了下巴,示意谭霜将那东西给她。 谭霜捻着绸带上的纹理,迟疑半晌,还是将那绸带放在二姐儿的手心。 二姐儿收拢手心,将那绸带托到鼻尖,嗅闻一下,眼睛里出现一丝怪异的光芒。 她将绸带收好,才对谭霜道: “我从前好像见过你,是在水榭那头罢?” 谭霜状若拘谨地点点头,道: “正是,去岁夏中的事。” 二姐儿笑了笑, “是,我记得你是懂些医的罢?可愿意来我身边做事?我与你个大丫头来做,你懂医,我正想要你这样的丫头。” 谭霜听罢,大丫头么,想起大娘子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庞,她后背僵了僵,斟酌道: “谢二姑娘垂爱,我如今在五姐儿院里已是待久了,身边儿的丫头都相熟了,再换地方,怕是有些认生,再着我并不懂什么医术,只是认得几味草药,怕是帮不了多少忙。” 二姐儿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 “好罢,你不愿意,便算了,不过我院儿里大丫头的月钱可是十分丰厚的,你若有兴趣,可再考虑考虑。” 说完,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谭霜知道她在说玩笑话,也笑了:“谢过二姑娘,我回去会好好思虑的。” 二人分开后,谭霜回了客房的侧厢房,洗漱过后睡下了。 到第二日一早,就有大娘子跟前儿的丫头书香来传话道二姐儿顾念着山中多虫蛇,特意使人去道观里讨了些驱虫蛇的香包来分与众人,一人一个,都有份儿。 五姐儿这边的,就由谭霜去拿。 谭霜走到大娘子处,见那头果然排着几个丫头,为首的是大娘子身边的墨香,她一面分发香包,一面道: “我们二姐儿慈悲心肠,你们拿了香包的,要我们二姐儿在观里多替她许几句好话。” 下头丫鬟哪有不应的,纷纷附和。 谭霜领过香包,知道这是二姐儿好心,恐怕昨儿那个东西,该是引蛇虫的了。 这香包手艺很是粗糙,应是山脚农妇造的,料子都是一致的绀色棉布。 她拆开了里头的药包,都是些青蒿之类的药材碎,底下有点儿橘黄色的粉末,是雄黄。 确实是驱虫蛇的。 她便放心地拿回去,与五姐儿、牡丹、金盘各拿了一个挂在腰间。 这头知了早去了一刻领走了香包,没与谭霜撞上,她提着香包到四姐儿的客房,夏榴顺手便接过来,先给春雨两个,春雨好先给四姐儿系上。 剩下的,她点着人头一人一个,发过去。 待到了四姨娘塞过来的两个丫头芒种和四丫时,四丫伸过手来,她面上神情不变,指间一错,将里头的那个递与了四丫,剩下最后一个上头才给了芒种。 见四丫老实地将那香包系上腰间,她方笑了笑,移开目光。 …… 昨日不算什么,今儿才是法事的第一日,谭霜等丫头收拾好了五姐儿,与她穿好了礼衣,方抱着她到大娘子处碰头,众人跟着封老太太一道前往上头正殿。 到了地方,仍是紫袍道人出来迎她们,将人领进三清法师面前一个个拜过了,上了香,方才来了好些个大道士,一番又念又唱,拂尘打过众位封家女眷的身上,说是清污秽。 后来又有一些唱念做打的,实在看的无聊,封老太太确实一副十分笃信地模样,很是诚挚。 谭霜等丫头不便进去,便在外等候,或可以自由在附近转会儿。 谭霜方才吃了好些芥菜豆腐包子,胸口有些闷胀,便顺着侧殿走了几圈。 宝殿庄严,与佛寺的金碧辉煌不同,道观里着色并不高调,沉闷中带着肃静。 谭霜逛了一圈回来,里头似乎念够了,那紫袍道人又要将众人领到另一处法坛去做法。 就在这时,忽地一声惨叫声传来,谭霜听到有丫头尖声叫到: “啊!有人教蛇咬了!” 作者有话说: bb们……欠下的债……等着还(磕头谢罪),这几天加班实在太多了!!!!! 第56章 谭霜站在角落, 逢着这一声,扭头看去,是个眼生的小丫头在叫,她依稀记得像是大姐儿跟前儿的。 封府家眷都在一处, 恐是下人挨了蛇咬, 欧大娘子瞧了一眼, 并不惊慌。 封老太太道: “早间不是分了驱蛇虫的香包,怎么会教蛇咬了?那丫头是谁?” 后头一阵骚动, 有人将倒在地上痛叫不已的丫鬟抬过来。 谭霜瞅见那人熟悉的脸, 居然没有很意外。 四丫捂着脚踝的伤口,被两个婆子抬到人前, 摆在众人眼下。 欧氏凝眉道:“好好儿的, 那蛇不去咬旁人,偏来咬你,你招它做什么?” 四丫咬紧唇, 额头上疼出了冷汗: “我、我没有招它,适才同旁人在那毛桃树下站着,这东西自个儿窜出来……” “得了,”大娘子不耐烦地挥挥手, 法事被耽搁,她心里不痛快, 不教四丫说了。 紫袍道人瞅着, 翘着胡须道:“内堂有会驱蛇毒的师侄, 带过去瞧瞧罢。” 封老太太点点头,两个婆子瞅着主子脸色办事,不要人说,毫不犹豫地将四丫从地上拖起来, 朝内堂去了。 谭霜见四丫疼得哎呀咧嘴,不着声色地望了二姐儿一眼。 二姐儿唇角微微缩着,神情很是愉悦,像得了糖吃的小童似的,露出了天真的笑模样。 谭霜看过一眼便收回目光。 若无意外,那绸带,应是在四丫的香包里放着了。 谭霜摇了摇头,自作孽不可活。 法事并未被这段插曲打断太久,紫袍道人又领着封家众人去法坛处。 四姨娘同四姐儿看来生了不小的嫌隙,谭霜瞧着,她既要塞人过来,也不该塞四丫这么个才进院儿不久的毛丫头,还教她来盯着五姐儿。 这手段使得并不高明,仰仗的是绸带上的药隐秘,这般大大咧咧的阳谋,想是对这药很有几分把握。 若不是自己留了个心,二姐儿又横插一手,这被蛇咬的,说不得就是五姐儿,四姨娘可真是歹毒。 谭霜念头一转,又有些疑惑,这允州城内,这等秘药可不常见,诱蛇的草药她在那绸带上一点也没有闻到,且寻常诱蛇药,一定要加鸽子血的,绸带上也没有鸽血的腥臭味。 四姨娘一个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姨娘,是从哪儿弄的这药呢? 谭霜心中存疑,勉强按下去。 紫袍道人年纪大了,做完第一场法事,便要休息一番,午后便只由底下矮一辈的道长们诵经。 欧大娘子同封老太太在一旁便可。 因为四丫教蛇咬过,道观里又派了小道士们在道馆后头撒雄黄粉驱蛇,这下倒不怕了。 谭霜用过午食,便同知了约着去摘些桃枝来查插瓶。 道观周围多种桃木,既可镇邪又可取材做桃木符什么的,这时节还有些早,但向南处已经有几株桃树早早地打了花苞,含羞带怯地绽开。 谭霜方才转的时候便瞧中了,一用过饭,拉上知了,便要去摘。 那片早开的山桃花在侧殿后头,约摸小半里的地处,略有些远,但视野不偏,人在这处,还能瞧见道观中走动的道士和丫鬟们。 有个什么事,喊一声,便来人了。 故而谭霜才敢拉着知了去。 知了爱顽,瞧见那一片粉便跟着去了,到了地方,才晓得这桃花远远看着一片艳粉繁茂,近处却稀稀拉拉的,还长得高。 谭霜惋惜地道:“啊呀,可惜了,摘不上了。” 知了比了比高矮,说:“瞧着也不是太高,我试试能不能爬上去。” 谭霜忙拉住了她,道:“你胆子忒大,摔下来怎么好?” 知了嘿嘿笑道: “不会的,这点高矮,摔下来也不会疼一疼,不会怎样的,我幼时在家里,可是个毛猴子,那棵树没教我爬过?等着。” 说完,她便将裙儿收了收,两手一使劲儿,轻脚轻手地爬了一截,谭霜都没来得及逮住她。 知了一鼓作气爬上树干,从上往下朝着谭霜笑: “我说吧,并不高……要哪枝?” 谭霜也笑了:“你小心些,摘那近处顺手的便好了。” 知了“哎”了一声,两腿岔开坐在树杈上,稳着折起了花枝,折好了,便弯腰丢给谭霜。 谭霜掀起小半裙子兜住了,再把花枝理好摆在一旁。 知了折了好些丢给她,才爬下来。 “怎么样?够了吧?” 谭霜笑着道:“够了,够了,再不够,你要将这树都折秃了。” 知了正要说话回她,忽然一个小道士打客房后园子那条路走过来,昂着脸喝止道: “哎哟,两个毛丫头,好好儿的桃树教你们毁成什么样儿了!” 谭霜和知了齐齐转身,却是一个同她们差不多大小,穿着旧道袍的黄毛小道士。 那头发估摸着是因着吃食亏了,长得又黄又枯,人却是精明有神,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喂,说你们呢!” 谭霜看他狐假虎威,并不着急,知了转过身挡在谭霜面前: “摘了…又怎么!不过是几枝花么!能要几个铜板?你要,我赔你就是!” 小道士脸色一下子涨红:“谁要你的铜板啦!我是说,你折了,旁人看什么!” 知了噘着嘴: “这儿这么多桃花,折几枝,又不会全与你折掉,妨碍甚么!你,你不会是看着我们两个小姑娘在这里,过来讹钱的罢?” 小道士急了:“都说了谁要你的钱了!那个要讹你!” 谭霜扯了扯知了的袖子,教她往后,自己上前一步,笑道: “小先生,我姐妹性子急,冒犯你了,我们是封大官人家的丫鬟,陪着主子来做催官法事的,看这花儿开得好,摘几枝回去插瓶,请莫生气。” 小道士听完了谭霜的说辞,脸色好了些,撇撇嘴道: “原来你们就是这包了道场的封大官人家,可真阔气,一出手便是三千两银子,够我们寻常老百姓花上多久啊!” 谭霜微微一笑:“我们两个也是打杂做事的丫头,一月里才一二百个月钱,也难做哩。” 小道士彻底平了心气:“好罢……” 他瞅了瞅谭霜放在地上的花枝,咕哝到:“要插花,怎么这等货色的,我与你挑几枝好的。” 他跨过那摔得有些脱落了花瓣的桃枝,几下就攀着树,爬到就最高处,悬出身子极快速地摘了不少向阳开得茂盛的桃枝,用衣裳裹了夹在一只手臂下,又极快地从树上爬下来,还有一段距离,他便纵身一跳,落在两人面前。 谭霜和知了看得目瞪口呆。 小道士转身见二人惊慕地申请,得意在道袍上抹了把手,将手下的桃枝拿出来,七八下折掉一些杂乱的,然后作一捧递给知了: “呐,拿着吧,瞧你摘得,衣裳都划破了也不知道。” 知了后知后觉地往自个儿的衣摆上看,只见自己新穿上的绫子披甲上确有一道刮出来的口子。 “呀!我的新衣裳!” 知了懊恼地理着自己的衣摆,这下回去又要被姨奶教训了。 谭霜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小道士手里的桃枝接过来,确实比地上的要好看许多。 小道士见她接过了,嘴角翘了一下,撇过知了的衣摆,凉凉道: “谁叫你逞能呢……这下哭了吧……” 知了抬头狠狠地瞪了小道士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桃枝,生气地拉着谭霜走了。 “哎……知了……” 谭霜回头看了看小道士,他看着二人头也不回的走远,抬起手招了招: “哎!说两句你就要走啊!小气!” 见知了不回头,他又起高了声儿喊: “喂!不是不教你们摘花,我是来劝你们不要往林子深处走,那后头是埋死人的!怕你们去了回不来!” 谭霜听着,回头远远儿地冲他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知了仍旧气鼓鼓的,还不肯要小道士的花,只拿了自己摘的回去插。 谭霜轻笑着劝她:“那小道士并没有坏心,不过捉弄咱们几句,少跟他见识。” 知了点点头,气了一会儿,也就抛到脑后了,捏着自己的衣摆,又懊恼起来。 谭霜道:“四姐儿院儿里的夏榴针线不是挺好的么,你分一捧桃花与她,请她替你缝了。” 知了眼前一亮,忙从谭霜手里的一大捧桃花中分了一半,急匆匆去寻夏榴了。 谭霜看得好笑,捧着桃花回客房,在院落里找了个罐子,冲洗一遍,再添上些清水,把桃花插在里面,摆在屋子角落。 牡丹瞧见了,夸道:“还是你巧,这么一摆,这破屋子里都亮堂了。” 谭霜笑笑。 道观里消磨了一日,到晚间,用过晚食,又替五姐儿洗漱收拾干净,坐一会儿便要哄她睡觉了。 牡丹与她闲话,她才知道,咬四丫的那条蛇,竟然是条剧毒的毒蛇,为她治伤的道士也奇怪,寻常这周边毒蛇都难见,怎地偏巧让她撞上,真是奇了。 四丫那毒治得及时,未伤到性命,但伤口处的肉被毒烂了一片,日后好了,定会留下好大个疤。 那道士还道,好好个姑娘,腿上留了这么个疤,日后不好找人家了,真是可惜。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01 00:11:14~2024-06-01 23:59: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端端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宿晚 20瓶;唔唔唔 10瓶;鱼十三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谭霜听过四丫的下场, 并十为所动,四丫只不个垫背的,四姨娘害五姐儿十成,后头定会使别的伎俩, 五姐儿的院儿里要十太平了。 山里寒凉, 丫头们围在姐儿的屋里闲话一番, 便伺候五姐儿睡下,各自散去。 或许不白日里耳朵进了十干净的东西, 夜里做梦, 谭霜竟梦见了咬四丫的蛇。 那蛇手二指粗,脖颈处手暗红色的花纹, 后头不碧青色的蛇鳞, 爬在地上动得飞快,眨眼便来到谭霜脚下,骇得她立时长醒了。 谭霜睁开眼, 窗外手月光透过,幽光朦胧,因不山里,她没手开窗, 怕野物爬进来。 她爬起来,下床倒一碗茶水解渴。 一碗凉水下肚, 人更清醒些, 索性睡十着了, 她点了支烛,预备去五姐儿屋里瞧瞧。 她打开房门,夜里一片寂静,只手虫鸣已叽叽咕咕十停, 昏暗的月光下,道观的房脊隐在密林之中,白日里清静,夜里瞧得人皮肉麻麻的。 谭霜抬着烛灯,朝五姐儿屋子那处走了几步,忽地,她步子一顿, 那房门怎不开着的? 谭霜心里一咯噔,连忙疾步跑到门外,推开门进去,窗下放着一张竹床,牡丹沉沉睡着,连谭霜进门都没吵醒她。 谭霜再往里侧床前走去,金盘侧卧在外边儿,里头另搭着的被褥被掀开来,十见五姐儿的身影。 谭霜脑袋都冒出了冷汗,连忙将那被褥提起来,碰着来金盘,金盘揉揉眼睛睁开,道: “……你怎来了?” 谭霜没回话,死死地盯着空落落的床榻,吸着冷气道: “五姐儿呢?” “五姐儿……睡在里头呢……姐儿?!” …… 五姐儿丢了。 牡丹醒来吓得魂都没了,金盘也傻了,好好的大活人,怎么进出没个动静。 谭霜也慌,五姐儿要不出个三有两短,她们都没好日子过了。 谭霜拉住慌得发抖的二人: “金盘,你去请老太太,牡丹,你快去大娘子屋前儿寻个小厮过来同你一道去观里找人来帮忙。” 二人听罢,稳住了心神,按着谭霜的说法披了衣裳各自行动。 谭霜将屋里的油灯点起来,又寻了些灯笼,通通点了挂在门口,自己拿了一柄先到屋子前后去找。 后头手空屋子,她都一一推开门看过,并没手五姐儿的影子。 确定了客房这处五姐儿确实没手来过,她便回到前头去,这时候封家众人都醒了过来,小厮们点亮火把站在屋前。 封老太太也吓得十清,着急忙慌地让人去请紫袍道人。 欧大娘子声色难看,道: “几个人连个孩子都看十了,屋前屋后都找过了么?” 金盘煞白着脸,说十出话,谭霜赶忙快步上前, “回娘子的话,屋前屋后都仔细寻过了,并没手看见人,我已教牡丹领着小厮去寻前头的道士们帮忙了。” 封老太太拍着胸口,连已道: “造孽哟,造孽哟,这孩子才这么大点儿,深山老林的跑出去怎么得了!” 欧氏的目光在谭霜身上停了一停,谭霜越发恭谨地弯下脑袋,半响欧氏方移开目光,回头朝披了衣裳起身过来的二姐儿道: “你凑什么热闹,深夜里起来身子还要十要了,快回去!” 二姐儿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听话地回去了。 大娘子方道: “留一半人当守着老太太和姐儿们,剩下的都拿火绒点上火把,到林子里去寻人。” 很快,小厮丫鬟们被分成两堆人,举着火把往林子里走。 谭霜自然也跟着去了。 没过一会儿,道观那边也灯火大明,十少道士都举着火把跟着出来,同封家的下人们一同在林子里寻人。 “五姑娘!五姑娘!您在哪儿?” “葵姐儿!我不金盘,您在哪里?快出来罢!” 呼喝已和火把的光亮在将漆黑的山林中恐怖的氛围驱散一些,谭霜也没手太害怕,打着灯笼跟着寻人。 众人越走越深,将林子里各处的角落都寻过一遍,却还不十见五姐儿的身影,牡丹急得都哭出已来,若不五姐儿找十回来,她和金盘第一个不要被问错的。 到时候说十得要被撵出去,三姨娘也十会放过她们。 谭霜也揪心,按理说,五姐儿这么个小人儿,断十敢往林子里跑的,她怎么生了这么大个胆儿。 那群道士倒不尽心,生怕同知大老爷家金尊玉贵的姑娘丢了他们也要吃挂落,都一个劲儿往林子里钻。 谭霜离牡丹十远,她抬头看了看毛毛的月亮,擦一把颈子上的汗水,提着灯笼往深处走。 她一声走,一声将当把在嘴角,呼喊着五姐儿的名字。 “葵姐儿,你在哪儿!” 走着走着,前头出现一片围栏,竟已走到了林园的边界处,再往外走,长不野林子了。 谭霜步子一滞,便打算回去叫牡丹过来,一回头,哪手牡丹的影子,牡丹早走远了。 谭霜抿了抿唇便打算回去。 谁料这时,那栅栏十远处,忽地一己野鸟惊叫,继而一只十知名的野雉扑闪着翅膀飞出来。 谭霜吓一跳,忙提高灯笼去看,却见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那处,谭霜心里一喜,快步走过去,叫到: “五姐儿?不你么?” 十叫还好,一叫,那小人影“唰”一下往林子深处跑去。 谭霜一急,顾十得许多,忙提着裙儿追过去。 方追得近一些,那小人儿却跑得更快,活像林子里的小鹿崽子似的,一下便远了许多。 谭霜十自觉停了下来,五姐儿,平日里跑得手这么快么? 没手。 冷汗自发间一滴一滴流了下来,谭霜自穿到这时代,长算从前十信怪力乱神,现下也十得十忌讳着。 她胸口的心快跳出嗓子眼儿,按下了灯笼,慢慢地往回挪了挪,便打算往回跑去。 谁料她一动,那小人儿便回头瞧她,见她十跟过来,反而停下了步子,站在原地,似乎在观望她。 谭霜现在走近了这时候才发现,那人影比之五姐儿,瞧着像大了十少,约莫手个面二三的样子。 依稀间,她想起了白日里那个给她和知了摘桃花的小道士的话,这后头埋了……死人。 谭霜的头皮完就炸开,强忍着十尖叫出已,迅速地往回退走,谁知她一退,那人影便向着她走了两步,似乎在考量要十要追上来。 谭霜再顾十得其它,回头便要跑,谁知这时,一只当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继而,一股风从脖子后声吹出,当中灯笼扑闪两下,便熄灭了。 谭霜吓得抖起来,“呜呜”两已长要尖叫,却教后头那只当捂紧了叫十出来。 谭霜挣扎间,忽觉得手些十对,那当温温热热,似不活动太过,还手些汗水,湿湿热热的。 愣神间,身后手道喑哑的已音悄已道: “嘘,小已些,我松开你,你休要叫喊。” 谭霜知晓不个活人,身子都软了,连忙点点头。 那当松开了她,复又拉着她往旁边的灌木里躲进去。 待躲进去了,谭霜才迫十及待地悄已问:“你不谁?” 这人身量十高,听已音似乎还不个孩子,年纪十大的样子。 “我不封荇。” 封荇……那十不三姐儿么? 谭霜试探着叫了一己:“三姑娘?” 封荇顿了顿,应了一己。 谭霜轻拍着胸口,小已道:“你怎会在这里?你身边儿的丫头没跟着么?这不怎么一回事?那个……那个不谁?” 封荇低已道:“我身边只手一个婆子,夜里起身时,瞧见五姐儿走出来,便跟着她过来了。” 谭霜听到这里,忙道:“你瞧见五姐儿了,五姐儿呢?” 封荇沉默一瞬,缓缓道:“被那些人带走了。” 谭霜急了,正要追问,忽地,三姐儿再一次捂住了她的嘴。 片刻后,谭霜便看见方才那个小小的人影,带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林子里月光十大明朗,今儿又不毛月亮,长算离得很近,谭霜也瞧十清三人的脸,只看到为首那个高大些的影子缓缓弯下腰身,捡起了那被她踩住的灯笼,幽幽道: “怎地这么十小心,又教人看见了。” 矮小一些那个缩了缩脖子,道:“娘子恕罪,这丫头跑得快,没引得过来……教她跑了。” 谭霜意识到她在说自己,十由抓紧了身后三姐儿的衣裳。 “哎……你呀你,教我说你什么好,十处理干净了,万一教人知晓,咱们姐妹可活十了。” 谭霜听明白她口中的处理不什么意思,呼吸变得急促,静静听着几人交谈。 伸当三姐儿紧紧捂着谭霜,身子僵硬,也面分紧张。 那三人又说了几句,便将那灯笼丢下,转身走了。 谭霜和三姐儿在灌木里躲了手一刻多时辰,才起身出来,翻回里栅栏里头。 一进栅栏,三姐儿便拉着谭霜一股脑地往回跑,谭霜一声跑一声问: “五姐儿,五姐儿到底如何了?” 三姐儿闷已道:“我离得远,只瞧见几柄火光,五姐儿或许好奇,便追着火光去了,我怕她走远,便直接跟上去想带她回来,没想到半路忽然手人将她抱走了,我才追过来。” 她一声跑一声说,已音居然很稳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01 23:59:28~2024-06-02 23:59: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只想婧婧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谭霜想起那女人所说的“处理”, 五姐儿被抱走,那下场…… 谭霜心揪了起来。 “三姑娘,你可瞧见了那些人的面容?” 封荇摇摇头,道:“不曾。” 谭霜止住步子, 定了定神, 道:“我去寻老太太禀了清楚, 让他们去坟场那里寻人。” 封荇张口想说什么,又紧紧地闭上了嘴。 二人快步走到客房侧门, 方要进去, 便听得林子里呼喝起来: “找到了!” “找到人了!” “快回来!” 谭霜跨进门的步子一收, 找到了? 她与封荇对视一眼, 封荇深深望过她一眼, 错开头快步从院子里走进去。 谭霜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自始自终,没有人发现封荇同五姐儿一般, 消失过。 谭霜收回目光朝寻人的道士和下人们跑过去,林中火光如同天上的星子快速汇聚,人群将中间一个婆子围在中间,走近了, 才瞧见那婆子怀里抱着一个垂软的女孩儿,正是五姐儿。 谭霜心都吊了起来。 急急过去, 看见哭得眼泪鼻涕糊作一团儿的牡丹和惶然的金盘, 颤声问: “五姐儿……怎么样?” 牡丹颤颤巍巍地说:“没……没气儿了。” 谭霜只觉脑后一片眩晕, 险些摔下去,五姐儿竟真的……死了? 谭霜口中上下牙齿不住地碰撞着,三姨娘,封大相公, 会放过她们么? 那婆子皱着脸将五姐儿抱到封老太太的屋去,登时,封老太太的哭嚎声便响了起来。 屋外的道士们皆面色难看,封同知家的千金陨在落山观里,他们绝对讨不了好了。 与此同时,封老太太屋里,封老太太拉着五姐儿的小手,哭得喘不过气, “葵姐儿!我的儿,你怎地这般苦命!你还没有及笄啊!” 女子年不过笄便算作夭亡,是不可以进封家祖坟的。 老太太跟前儿的丫头婆子都跟着垂泪,金盘呆呆站着,一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 牡丹,已是哭得眼皮子肿起来了。 屋里院儿里挨挨挤挤站了一屋子的人,除了二姐儿被大娘子的人压在屋里,其余几位姐儿听说了消息,都过来看妹妹。 大姐儿红了眼眶,走过去欲坐在五姐儿身旁,大娘子拉了一下,没拦住她。 她皱了皱眉,早夭的孩子怨气重,教大姐儿沾染了晦气,怎么得了? 瞪了眼不听话的大姐儿,她方咳了咳,眼睛扫过一圈屋里的下人们,坐回了圈椅上,沉声道: “谁伺候的五姐儿?押到前头来。” 话音落,众人目光齐齐聚在金盘、牡丹、谭霜三人身上,有仆妇欲动,谭霜咬了下口腔肉壁,干脆地走上前来,抬头望着欧氏,身后牡丹、金盘也紧跟着上来。 欧氏面上不见一点波澜,道:“说说吧,怎么会让姐儿一个人跑出去。” 金盘、牡丹都不开口,谭霜闭上眼睛,又睁开,将自己夜起,发现房门打开,五姐儿不见的事说出来。 牡丹和金盘羞愧地低下了头。 后头又有仆妇,将发现五姐儿的地处说出来,五姐儿丢失的地处,正离那坟堆儿处不远。 再看五姐儿脖子上有淤青,有人猜测她是教那不干净的东西勾了魂,去做替死鬼。 欧氏眼神一利,身旁的黄婆子立时站出来,好生训斥了这婆子一躲,那婆子缩了缩脑袋,不再多言了。 五姐儿死得诡异,若不压制着余下众人,恐怕人心躁动。 事情到现在也明朗了,欧氏手指敲打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声的脆响,谭霜三人的心也随着那声音一下下紧缩着。 没过多会儿,欧氏终于道: “捆起来罢,关进屋里去,明儿一早,收拾东西回府里,等官人定夺。” 说罢,便有人将谭霜三人从后头拉起来,要拖下去。 谭霜面上一片灰败,若是交给封大相公,她可能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三姨娘插手,她恐怕难逃一死了。 但愿封大相公不要将她们丢给三姨娘过问。 牡丹一遍遍喊着“娘子恕罪啊”“娘子恕罪!”,饶不过拧住她的婆子手劲儿一点没松。 就在谭霜垂着头踏出门的那一刹那,里头大姐儿忽地喊了一声: “不对!五姐儿还有脉动!” 谭霜猛地抬头,接着是封老太太的声音: “教我瞧瞧!” 因为这变故,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五姐儿的一片生机。 约莫片刻过去,封老太太犹疑的声音响起: “隐约……有些动静?” 这时,三姑娘封荇忽然开口了: “老太太,不若唤那懂医的道士过来瞧瞧罢。” 那道士方才也同众人一起寻的五姐儿,怕五姐儿有什么差错,才一直候着,也正是他断言五姐儿气息已灭。 此时那道士正在门外,听到屋里喊声,忙走进来,施过礼,道: “众位夫人、千金,请容我再瞧瞧。” 封老太太连忙让出位置给他,道士匆匆几步上前,搭了块帕子在五姐儿手上,仔细替她把起了脉。 片刻后,道士摸了摸脑袋,道: “怪哉,方才我与千金把脉,明明是断绝之像,怎地又有了些动静……” 封老太太忙抓着道士的衣袖问:“可还能活?” 道士叹了一口气,道:“虽有脉像,但看其弱不胜弱,约莫再过两刻,便消亡了。” “啊?” 封老太太本怀着无比希冀,得知这结果,气急攻心,叫了声晕过去了。 身旁几人手忙脚乱的扶住了,那道士替她掐了人中,才将她掐醒。 封老太太幽幽转醒,顾不得自己,看向床上的五姐儿,流着泪道: “我的儿啊,你竟福薄至此……” 牡丹和金盘本以为五姐儿能活,都立着脑袋惊喜地望向床榻,没料到道士一番话,又将她们置于死地。 二人呜咽着哭出了声。 这是,谭霜忽地使劲一挣,挣脱了婆子的束缚,一下跑进屋里,提着裙摆跪下,一字一句道: “我能治!” “让我试试,我能治!” 身后的婆子跑过来,再次压住了谭霜的双手,将她朝后拉去。 欧式没有吭声,老太太还没回过神。 黄婆子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欧氏的脸色,道: “这丫头吓得失心疯了,什么话都敢乱说,快将她拖下去,多大个人竟也敢说什么治不治的话,扰了小姐清静算谁的?” 身后的婆子本是犹疑着看主子脸色要不要留她,听黄婆子一说,封老太太和欧大太太都没有发话,便动了真格儿将谭霜迅速地往后头拖走。 谭霜绝望地挣扎几下,拗不过两个婆子劲儿大,又不像方才失了神教她钻空子跑出来。 她一面挣扎扭动,一面嘶声喊道: “我会治!我父亲便是大夫!老太太,您给五姐儿一条生路罢!” 封老太太正捧着五姐儿的手,看着底下的闹剧,只觉得又悲又恨,那小丫头还发起了疯。 这时,站在角落里,从一开始便寂静无言的封荇朝前走了几步,对着封老太太施了礼,开口道: “老太太,既然已经回天乏术,教她试一试又何妨,死马当做活马医,若真能救会五姐儿,这般将她硬拖下去,岂非断了五姐儿一线生机?” 封老太太正伤心着,忽听得封荇一阵言语,抬头看去,只见这个从来像个透明人儿似的孙女,站在底下,神色淡淡。 她极瘦,瘦得人细条条站在那里,还不如自己身边的丫鬟有些肉。 但与之相反的是,她个头儿很高挑,皮子生得晃眼,平日里静静的站在角落不吭声,此时一站出来,众人的目光几乎一致落在她那张已经没有婴儿肥的脸庞上。 封老太太一阵恍神,回过神来才将封荇的话听进耳朵里。 她在思考着,要不要听这个孙女的话。 大娘子自封荇站出来,染着朱砂色蔻丹的指甲便紧紧扣进了手心里。 本无所谓的事,也让她蠢蠢欲动,实在不喜欢、不喜欢这小畜生,晃着这张脸在大庭广众之下勾得众人都为她心旷神迷的模样。 她便向底下看去,几个婆子已经将谭霜等人拖走了。 在她身后,作为她第二个心腹的付妈妈犹豫地伸了伸脖子,眼看着谭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下子,那丫头估摸着会被打死吧? 想了想知了,和当初她厚着脸去求谭霜将进四姐儿院儿的机会让与知了的事,若是当初谭霜没有答应下来,今天也不会被牵连,丢了性命罢。 说来,她自将厚着脸作下那事,便有意地避开了谭霜,实在是羞愧不已,每一见着她,自觉脸上火辣辣的,不敢看她。 娘子的意思她自然明白,可是,唉,就给谭霜一次机会,便是她救不了五姐儿,也能瞑目了。 想到这里,她张口道: “老太太,三姑娘说的有道理,如今已然到这份上了,还差这一刻两刻么,若那丫头说的是真话,五姐儿本有个还阳的机会,教咱们给耽误了,您说她若是去了,可不得伤心么?” 封老太太听罢,终于低头去看五姐儿平静幼小的脸庞,闭了闭眼,若是五姐儿真有一条生路教她断了…… 想到这里,等老太太疲惫地睁开眼,道:“唤她进来吧……” 黄婆子僵硬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付妈妈,后者躲闪地避开她的目光。 欧氏则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轻哼了一声。 很快,谭霜便被两个婆子又押了众人眼前。 她本以为生路已绝,不防柳暗花明,被两个婆子丢在地上后,半跪着起身,颤着嘴唇看向面前的封荇。 封荇垂着眼,与她对视一眼,默默地移开目光,走到角落站住了。 封老太太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瞧瞧罢,你既不肯认命,最好将我的孙儿救回来,我必保你性命无忧,否则,便同她一道去了吧。” 谭霜牙齿打着冷战,站定了,才走上前去,在五姐儿身旁站定,一面开始回想父亲教与她的那些童谣。 望闻问切。 是了,她端详起五姐儿的面庞。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02 23:59:22~2024-06-03 23:5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只想婧婧 10瓶;40874944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谭霜看过五姐儿面相, 又掀开眼皮和唇口看过,虽然五姐儿脖子上有淤青,但是并没有窒息死亡之相,否则眼珠和口鼻都会充血, 更撑不到现在。 谭霜摸过五姐儿的脉, 确实有动静, 方才大姐儿叫唤的时候她便想起了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 气绝而脉存,非亡之相, 盖因命门阻滞, 通其合谷可解。 是她五岁那年,村口一对叔侄起了争执, 推搡中侄儿不慎被叔叔击中了命门, 因此暴毙。 幸得那侄儿的新妇死不肯信,非去请了父亲来诊治,才教父亲看出端倪, 这侄子被碰了命门穴,才陷入假死状,父亲为他通过合谷,那人便悠悠转醒, 皆大欢喜。 谭霜还记得父亲曾说过,多有人因此枉死, 明明是假死, 却被当做真死, 给埋下了土。 她顶多通一些皮毛,更摸不准合谷的穴位,不过是想起父亲所言,为博性命放手一试。 想到此处, 她微微平复心绪,转头看向那会治蛇毒的老道,开口道: “道长,我力道小,请为我寻到五姑娘的合谷穴,合二指下五分力道缓揉一番。” 老道士微微一愣,没说什么,点点头走过来。 黄婆子皱眉道: “五姑娘是大家小姐,怎可教个野道士胡乱碰过!你这丫头该不会不懂,在这儿蒙骗老太太罢?” 谭霜知道此时不是退让的时候,反讽道: “黄妈妈,我若是不懂,怎么脱口而出便是合谷穴?难道这落山观的道长,也来为我作伪么?况且,道长是方外之人,五姑娘又没到忌讳男女大防的时候,难道你想让五姑娘因为这点儿莫须有的忌讳丢了性命么?” 黄妈妈一时语塞,暗道这丫头好生伶俐的口齿,方才一副可怜可欺的模样,骗过老太太点了头,这么快便露出了真面目。 欧大娘子眯了眯眼睛,没曾想,这府里倒真是藏龙卧虎,区区一个三等小丫头,竟敢当着她的面这么对她身边的陪房妈妈说话。 老道士听到黄妈妈的不训之言,并没有理会,而是按着谭霜的说话,寻到了五姐儿的合谷穴,盖了张帕子,合并双指去按揉。 谭霜紧盯着五姐儿的脸旁,丝毫不敢错眼。 按揉了片刻,五姐儿还是没有动静。 封老太太急了: “小丫头,你这是什么法子?怎么按了这么会儿还没得动静?” 谭霜也有些急,避而不答,怕老道士力道不够,又说: “道长,下八分力。” “哎。”老道士应下,指间加了力道。 谭霜说完,才快速回老太太,将自个儿方才想到的父亲的话说出来。 封老太太听罢,凝眉细思,没有多说什么,大姐儿却道: “你说的五姐儿是被动了命门了,可她分明脖颈上有掐痕,怎么又会是教人动了命门穴呢?” 谭霜直直望着五姐儿的眼睛,头也不回说: “我看过她的眼睛和口鼻,并未有凸出和血淤,纵然脖子受了些扼制,还不到要命的力道,那人并没有下死手。” 说到这里,谭霜也有些疑惑,那人既然要对五姐儿下手,怎么又留她一线生机呢? 再想想,说不得是里头哪个匪徒心软了,又不敢露出来教其余人知道,只好动了这手段吧。 大姐儿意识到了什么,露出了和封老太太一样的神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五姐儿还是没有响动,就在众人情绪十分焦躁的时候,忽地,床上的五姐儿咳了一声,幽幽睁开了双眼。 “哎!活了!活了!” “醒了!五姐儿醒了!” 封老太太大喜,越过松开手的老道士,坐到五姐儿床前去,牵起五姐儿的小手连声问候。 谭霜心口一直吊着的那口气松了出来,她腿有些发软,不觉朝那老道士望去一眼。 老道士同她一样被挤到了人群边上,他微微一笑,颔了颔首: “无量天尊,缘主父亲之才,贫道拍马难及。” 谭霜诚挚地回了一礼,轻声道: “多谢道长。” 众人拥簇一番,醒过来的五姐儿慢慢地越来越有神采,真正活了过来。 封老太太哭道:“我的姐儿,好端端的,怎么深更半夜地往林子里跑,急煞我也!” 五姐儿动了动眼珠子,细声细气地说:“祖母……有鬼,林子…里有好多……女鬼,女鬼掐我的脖子……” 众人面面相觑,暗地里咽了咽口水,好在窗外天色透亮,已然快要天亮了。 封老太太摸了摸五姐儿的额头: “傻丫头,你那是做梦迷着了呢,好了,别说话,好好养着罢……” 封老太太说完,捏着帕子拭了拭眼角,扭头看向谭霜道: “我说话算话,你既有这本事救活了五姐儿,功过相抵,日后你仍旧在五姐儿跟前儿伺候。” 说罢,她又道: “五姐儿还需吃什么药?你尽可开方子,我教人去取。” 谭霜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心下大定,却不好再卖弄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屈了屈膝: “回老太太,我医术粗浅,只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请道长替五姐儿开些修养的方子吧。” 封老太太点点头,并未过多纠结,又去问了老道士。 谭霜垂下眼帘,恭谨地微弯上身,教人瞧着,又回复了那副不起眼的小丫头模样,只是这屋子里,多少双眼睛从五姐儿那处,再滑到她身上,各人心里不知如何做想,只是再不拿她当从前那个天真无知的黄毛小丫头。 更有甚者,欧氏的目光在她和封荇之间来回,不知在想什么。 谭霜余光扫过封三小姐,直觉她也在看着自己。 …… 五姐儿性命无虞,封老太太嘴上不许众人多嚼,却等五姐儿精神头好些了,便在当日午间向紫袍道人请了辞,法事这事便搁置下来。 紫袍道人送走了封老太太等人,心头暗叹,日后同知老爷家,怕是再难登门了。 落山观置在此处,便是为了镇住后头那片乱坟岗,据说那片乱坟之下,是某位前朝郡主的墓葬,有好事之人来翻腾过,但一无所获,后来也不知怎的,慢慢的有人将无人认领的尸体胡乱葬在此地,天长日久,寻常连这座山也不曾有人来踏足。 还是紫袍道人云游至此,修了这座道观,慢慢的才有人气儿了。 却碰上了这等子邪门儿的事,他吩咐了底下的小道士将那乱坟岗好生休整一番。 众人回道封府,三姨娘才听说了这事儿,骇得大哭,三姨娘院儿里的下人将五姐儿的门槛都要踩扁了。 牡丹和金盘逃过死劫,活罪难免,三姨娘吩咐底下人一人赏了她们二十个板子,连带半年的月钱都没了。 难得的是,五姐儿竟然肯替金盘求情。 要知道,五姐儿从前可是谁都不亲,三姨娘压抑住心中怒火,想起二人从前待五姐儿也算尽心尽力,才放过了。 牡丹降成了和谭霜一样的三等丫头,金盘也降了一等,变成了二等丫头,那三姨娘从前塞进来的欢儿,竟拿着了好,得脸去五姐儿跟前儿伺候了。 四姨娘院儿里。 四姨娘才晓得五姐儿夜里跑出去,被弄得半死不活的回来,现在躺在床上病恹恹的事,舒心得不行。 池春娇只有这么个女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只要她不高兴,自己就顺心。 四姨娘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如今也有快四月了,按着封大相公的日子,却只有三月,到时候,可要早一月生下来的,得好好打算。 “哥儿呀,娘日后就指望你了。” 她没有说姨娘,而是小声自称了一句娘。 大娘子那个不下蛋的母鸡,只有两个姐儿怕什么,有姑母在,只要她生个哥儿出来,日后说不得那大娘子的位子,谁来坐还不一定呢。 四姨娘越想越得意,面色红润得不行。 这时,四丫一瘸一拐地从外头进来,四姨娘瞧着她步履蹒跚地模样,脸色变得有些不好,偏了偏头,才换出一副温和的面孔,嗔怪道: “你伤了腿,怎地不好好将养着,硬撑着来做什么,我又不缺你一句问好。” 四丫面色微赧:“姨娘疼我,不与我计较,我没办成事儿,却叫自个儿被蛇咬了,特来请罪来了。” 她说着,往地上一跪,对四姨娘磕了个头。 四姨娘眼神暗了暗,道:“啊呀,你一片忠心为我,我都知道,来作甚么虚礼,虽说没成事儿,池春娇那贱人的女儿,不也是没讨了好?回去歇着罢,待你腿伤好了,再来伺候我。” 四丫感动地抿了抿唇,轻声道:“姨娘……我……” 四姨娘却像是一副见不得她受着伤还要操劳的模样,连声道: “说了就是!你伤着腿,不好好修养,日后落下病根怎么办?穗儿,快扶四丫回去。” “哎。” 穗儿最明白四姨娘什么意思,笑眯眯地将四丫扶起来,一面往外头扶去,一面道: “四丫,姨娘一番好意,莫要多客气了,走罢。” 四丫教她拉了踉跄一下,回头望了望四姨娘的笑脸,有些不安地跟着穗儿走了。 待二人走出去,四姨娘不耐地冷哼一声,唤来芒种,问: “四丫的伤怎么样?” 芒种瞧不上四丫,自然不肯替她说话,直接快嘴快舌地将四丫的伤势说重了许多。 末了,还道:“我看呐,日后能不能走得顺都不一定呢。” 四姨娘眸色幽深,挥了挥手教芒种下去。 四丫,怕是不中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四丫腿伤得厉害, 那蛇不知是何种毒蛇,咬一口,伤口周围全烂了。 四丫瘸着腿去见完四姨娘,教穗儿扶着回房, 躺上床才好些。 那老道的药倒是不错, 只是不够敷个几回的, 落山观那么多道士都要用,权作应个急。 四丫躺在床上, 心想待吃个几日, 腿伤好些了,再唤小满替她去跑一趟, 买几贴药来吃。 这般想着, 她慢慢儿地爱合上了眼皮。 这厢四姨娘挥退了芒种,穗儿从四丫的屋子回来,见四姨娘在吃一盅燕窝, 忙净了手,亲自去喂她。 四姨娘吃得半盅,方提了帕子,擦拭过嘴角, 道: “吃得胸口闷,你替我揉弄揉弄。” 穗儿自是放下羹碗, 伸手去替她顺胸口。 力道无有不适, 伺候得四姨娘舒服地晃起身子, 才挥挥手教她松开,又将剩下那半碗燕窝赏她用了。 穗儿欢喜地接过来,四姨娘也不教她拿下去,就着热气吃尽方好。 穗儿浅在左榻倚了半边身子, 知道四姨娘有些贴心话想对她说,她小口小口地尝着燕窝,乖顺地等着。 四姨娘瞧着穗儿一口一口将那燕窝用尽了,又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道: “你是个贴心人儿,又孝敬我,脑子又聪慧,唯有一个不好,就是心太软和了些。” 穗儿受宠若惊地接过四姨娘的帕子,自擦脸嘴,听得四姨娘一番话,道: “姨娘有什么恼事,但吩咐我就是。” 四姨娘叹了一口气,道: “你从来跟着我,最知晓我心又多,又细,屋里这些个丫头,个个你都管着背里,唯有一个四丫,你不好管,我也不好管。 她算作替我做了一桩顺水人情,本也是大官人都来瞧我了,才与她请的大夫撞上,我倒不好安排她来,只好好地请她进院儿来,虽是干不成什么事,也与她一个二等丫头做,谁料着这厮做事这等无状,院儿里院儿外,哪个不叫她得罪透了。 再说这回去替大官人做催官法事,她仗着我,将那引蛇的东西放到五姐儿跟前去,要害那她从前有个几句口角的小丫头,唤作甚么谭霜的。我左右思量这,这丫头是再不好留在我跟前儿了。” 穗儿听罢大吃一惊,这丫头年才九岁,竟然如此狠毒,怪道整院子里谁不全个儿回来,凭什么她会招惹了长虫,被咬得下不得地,怕是弄巧成拙,把引蛇的药放自个儿身上了罢! 穗儿想过几转,说:“姨娘是主子,她是下人,凭她这般歹毒,姨娘纵使不敢告了大相公,但赶她出去还要甚么理儿?只说她办事不力罢!” 四姨娘道:“不可,她外头传着对我有恩情在,撵他出去不是教人戳我脊梁骨么!且那池春娇、大娘子都不是好惹的,若是她攀咬几句,把黑锅都推到我头上,到时大娘子怎饶过我……” 穗儿眉头紧锁,迟疑道:“那姨娘……” 四姨娘温温柔柔的伸出手来,将穗儿的双手拢起,轻声道: “怕是要靠你几个了。” …… 转眼三五日过去,四丫自那日从四姨娘屋里出来,便好生躺在屋里养伤。 她屋里还住了个小满,平日里她是二等,小满是三等,她有个甚么事,都使唤小满去做。 小满虽然时常口头抱怨,倒是乖乖儿地去做了。 四丫也得意。 不过近日来,小满一日塞一日的胆子大,时常敷衍着她。 比方说,唤她去替自己端个饭食,她过一二个时辰,才抬了一碗凉透了的剩菜饭与她;又或是教她替自己倒个尿桶,她能推到第二日,才不情不愿地去倒了。 四丫掀开自己腿上毒烂了一片的伤口,开头两日,那伤还有好转的迹象,血流出来都是红的。 这两日来流出的血水却是有些清浅,像要化脓了似的。 四下骇得不行,哆嗦着喊了三五遍,才喊得小满去替她打来清水,擦洗了伤处。 待擦洗完伤口,她方取出了那老道给的蛇药,仔细敷在伤处。 敷完了,她长舒一口气,抬头老向一旁站着满脸嫌弃的小满,语带请求道: “小满姐姐,你与我去府在跑一趟,替我抓些药来罢!” 她素日里,都是小满来,小满去的,如今知道小满不怵她的二等的名头了,倒不向从前那般呼来喝去,知道放下身段儿。 小满冷一哼道:“啊呀,我哪里知道你要的是甚么药啊,若是买错了,你可不得教我赔银子!” 四丫咬咬牙: “我这儿有二两银钱,你只管替我买来,喝的要十贴,敷的要能敷个半月的,有剩下的,权当你跑一趟的辛苦费,如何?” 小满一听,果然看向了她,道:“当真?” 四丫从荷包里取了二两银子出来,递与小满,道: “钱在这儿了,姐姐快去快回,待会子还要请你替我熬一贴药喝。” 小满果然意动,接过她的银钱,欢天喜地地买药去了。 四丫看着小满离来的背影,神色晦暗,心道,我先容你一回,等我身子大好了,看我怎么治你。 这回小满回来得倒是快,大包小包地将药材提回来,丢在桌上,又单拿了一贴,去生炭炉替四丫煎药去了。 不多时,四丫接过小满抬过来的药,咕咚一口灌下去,夜里临睡前,又将自己敷了药的腿剥下布条,用小满送来的药倒了些敷在上头,才合上了眼。 第二日正午,四丫头昏脑胀地从床上醒来,一睁眼,见外头天光大亮小满已是不见了人影,自个儿脑袋胀得厉害。 不仅是脑袋,连腿伤的伤处都顶着布条儿疼得厉害,她摸索着伸手去解开了布条儿,只见那伤处红肿得厉害,连带着她的腿都粗了不止一圈。 一夜之间,竟然恶化至此。 “啊!” 四丫惊促地叫了一声,脑子里针扎一样疼,喘急了才发现自个儿呼吸像喷着火儿,一摸脑门子,烫得跟炭炉似的。 四丫慌了,她急忙把那敷伤口的蛇药拿来,又倒了许多敷在伤口上。 末了,她提高声音地朝外头喊:“小满!小满!” 小满不知去了哪儿,没回得她话。 四丫咬咬牙,硬拖着疼得骨头像刀刮一样的伤口,从床上爬下来,趿拉了鞋子, 勉强撑着桌椅走到门口,屋外方巧有个婆子在替个粗使小丫头绑头发,二人瞧见了她,当没看见似的,且一眼又回头了。 四丫气喘如牛,扶着门框粗声叫道: “妈妈、妈妈,小满去哪儿了?” 那妈妈便是是上回同她去寻肖妈妈出气的妈妈,上回去办事没拿着她的茶水钱,此时不大爱搭理她的。 她嘴里含着一条头绳,闻言将那头绳拿下来,没好气到: “自是去当值去了,哪有人像你一样闲的,整日里躺在屋里睡觉,连饭菜都要人送。” 四丫青筋一涨,忍住气,才又道: “我是教蛇咬了动不得……妈妈,你可有空档?我有一件事请你去做,我烫得厉害,怕是起烧了,劳烦你替我跑外头一趟,替我请个郎中来,我拿三十个铜板谢你……” 那妈妈一听,有些心动那三十个铜板,嘴唇动了动就要答应,方巧这时,穗儿从园子里过来,瞧见了这妈妈,便笑道: “你母女两个教我好找哇,原来到这儿来了,后头小园子的地沟里沤着一沟的烂泥,快去通一通,那泥拿来种芍药正好呢!” 这妈妈一听,也顾不上甚么三十个钱来,正经事儿要紧,便答应了一声: “哎!这就去!” 穗儿转身要同她一路去,四丫眼见着没人,赶忙唤起穗儿的名字: “穗儿…姐姐、穗儿姐姐,我是四丫,我……我起烧了……” 穗儿步子一顿,继而像没听见似的,抬脚便走了,那婆子欲言又止,提了一句: “穗儿姑娘……” 穗儿递她一个冷冷的眼神,那婆子缩缩身子,不敢再多言。 只是心中约莫有了计较,这四丫怕是得罪了四姨娘,再不济,也是穗儿…… 这婆子人精似的,说不得与她相好的丫头婆子多提几嘴,教她们小心,好做个人情。 四丫撑着喊了声,唇焦口燥,见几人都当听不见,又气又急,脑子昏昏沉沉,抗不过,一头栽了下去。 等她再睁开眼时,自己又回到了床上,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得厉害,小满正坐在她床弦上,端着一碗汤药看着她。 屋里烛火昏暗,四丫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嗓子也疼得厉害,她睁着眼看小满,眼角滑落一串泪珠,压着嗓子道: “多…多亏你了,小满…姐…姐。” 小满神色不明,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药: “你,你醒了?这是替你熬的药,你自个儿喝了罢。” 四丫爱“哎”了一声,虚弱地撑起身子,伸过头去,就着小满的手,将汤药缓缓喝尽了。 喝完药她嗓子舒服了不少,轻压着声儿道:“多谢…你,若不是有姐姐你,我、怕是要……待我好了,一定当你是我亲生的姐姐供起来伺候。” 小满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和复杂。 四丫看瞧见她隐在黑暗里的神色,喝过药,昏昏沉沉又睡下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05 00:00:03~2024-06-06 23:59: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锅包肉战士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六弄街角 20瓶;呢喃不语、一人一骑,青山几重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0-70 第61章 当夜里, 四丫吃下药后,竟难得舒服地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极沉,恍若一觉睡下去, 便醒不起来了一般。 四丫睡着睡着, 睡得心直往下坠, 拼命地要自己醒来,梦里浮沉挣扎, 终于老天爷与她一线生机, 睁开了眼。 四丫好不容易撑开眼皮子,发现自己脑袋摇摇晃晃, 恍神片刻来, 她发现自己并不是眩晕,而是真实地躺在一辆行进中的驴拉的板车上头,驴子时不时叫唤两声, 前头有人在驱赶着,鞭子挥得噼啪响。 再睁大了些眼睛,眼前有东西遮挡,她感受了一会儿, 才发现自己被一张草席卷了起来。 那驴车前头的车把式,回头同坐在自己身边儿的敛尸匠浑话: “这达官贵人家便是不一般, 个儿做婢子的黄毛丫头, 还与她这么好的缎子做衣裳穿, 不知是烧得哪门子的高香,才入得了那高门大院儿去,作个伺候人的,也过得舒坦。” 敛尸匠听罢, 便回他:“你家不是有个丫头么,使些钱请个中人说项,搭个府里的婆子甚么,说进去不也使得?” 那车把式倒是颇意动,道:“若是典个活契也使得,做个三五年的,出来还怕寻不到好主事?就是这大户人家哪里缺个外头赁的毛丫头,又不是有甚么好手艺在身上。” 敛尸匠道:“活契做不得,做死契么,照样儿是挣个银子,哪里不是挣,听说那官家宅府里出来的丫头,寻常好人家都抢着要呢,到时候还怕寻不到好姑爷?” 车把式脸色有些变了: “嗐,这样的话,你怎么当着板上这个说,真是舒坦的好去处,也不会年纪小小便这么躺在这儿了。” 敛尸匠讪讪笑道:“也是,好歹是一条人命啊……” 四丫听得清楚,直直大张着眼睛,想要大声说自己还活着,还没咽气儿,张开口确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竟是被灌下了哑药,那身子更是如千斤巨石压着一般沉,动弹不得。 耳听着驴儿哒哒的轻快儿蹄声一步步带着她走向不知名的地处,她满心恐惧,却连颤抖都做不到,只觉离死亡愈来愈近…… 四姨娘院儿里死了个丫头。 这事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到封府里各处主子仆婢的耳朵里。 死个丫头,倒也寻常,不过这丫头与四姨娘还有些联系,便招了大娘子的留意。 看着乖巧捧着鱼羹细细品尝的二姐儿,她揉了揉太阳穴,挥退了左右,才说教道: “李兰贞那贱人要害五姐儿便害罢,与你有什么关系,何苦插手,平白惹了因果。” 二姐儿擦了擦嘴角,细声细气道: “瞧着有趣,不过逗弄那小丫头一番,谁想到她命这么贱,竟然死了。” 大娘子瞪她一眼:“与你有什么关系,不过是那李兰贞见不得那丫头,动的手罢了,你知道便知道了,不要存在心里。” 二姐儿“哦”了一声,兴致缺缺地放下羹碗,道: “我要小睡一会儿。” 便走了。 欧氏忙使了人去伺候她,自己却叫来了黄婆子。 黄婆方在外头训几个下人,听到欧氏叫了小丫头来唤她,便急匆匆过来。 “娘子,您寻我?” 欧氏点了点杌子,示意她坐下,淡淡道: “宅子里这些个姨娘庶女个个不消停,实在闹得我脑子疼,如今连底下的丫头,都蹦了起来,越发的不拿我放在眼里。 我常日里懒得搭理封仁顼这后宅的破事儿,倒教她们以为我如今转性儿了,一个四姨娘,一个三姐儿,还有个五姐儿跟前儿的什么霜的丫头,倒是个个精明,连跟了我几十年的付妈妈,都被她们哄了去……” 黄婆子忙道:“苦了娘子了,又要挂心着两个姐儿,又要对付这些个儿不省事儿的。” 欧氏略有些疲倦地撑着脑袋,轻声道: “几时教她们死在我的手里,才好让这院儿里清静些个,方巧,我也觉着这后院儿里人多杂乱,消停不起来。” 黄婆子自是应和,又看得欧氏朝她招了招手,教她过去,附耳与她小话。 …… 五姐儿院儿里,三姨娘寸步不离的守着五姐儿十几日,方教五姐儿好起来,不再瞧着气息奄奄地样子。 五姐儿这番遭遇实在诡异,府里有不少知情的婆子背后嚼舌根,说五姐儿是天生的“鬼命”,总爱招惹些不干净的东西。 说这些话的自然是大娘子和四姨娘院儿里的婆子,传到三姨娘耳朵里,三姨娘气急败坏,又不敢拿着捕风捉影的谣言去寻老太太做主。 再者五姐儿已经沾上这些玄异的事儿来了,老太太又是个信神佛的,这些话再传到老太太耳朵里,难保老太太不多心她这孙女儿,是不是真有些阴司在身。 总是做娘的,三姨娘再不信什么鬼怪之说,还是去请了些保平安的符纸、香囊挂在五姐儿的床头上。 另还花大价钱请了一块灵玉,与五姐儿贴身戴上,以求平安。 三姨娘脸色不好,谭霜等丫头们都夹紧了尾巴做事,不敢犯到她头上去,前儿有个粗使的小丫头粗心,将五姐儿的药碗放与食碗在一起,被三姨娘知道了,都是一番臭骂。 三姨娘嘴又刁,骂得那小丫头眼泪像水帘流。 这日里五姐儿好些了,大姐儿带着四姐儿来探望她,三姨娘也在一旁,她见大姐儿无有不和颜悦色的,只是对四姐儿,便有些冷淡。 牡丹抬了垫着软垫的凳子过来与大姐儿和四姐儿坐下,大姐儿坐下来,伸手摸摸五姐儿的脑袋,轻声道: “可好些了?” 五姐儿轻轻地说:“好了,大姐姐。” 大姐儿点点头,把自己带过来的好参拿到五姐儿面前给她看: “我带了小半根的百年老山参给你,待会儿教你姨娘炖着鸽子汤与你吃了,好好补补,过些日子好了,大姐姐带你去放风筝。” 五姐儿眼前一亮,她最喜爱放风筝了,春日放风筝跑起来冷,初夏却正好,再过些日子,天可就暖和了。 五姐儿巴巴地说:“大姐姐买风筝了么?是燕儿的,还是老鹰的?” 大姐儿笑道:“你喜欢,我与你都买来,你一天放一个也使得。” 三姨娘见五姐儿有精神了,也是高兴不已,接过了大姐儿带过来的山参,虽说是小半根,可百年的山参已是难得,少说也要上千两银子。 这小半根,怕是大姐儿从二姐儿嘴里撬下来的,她感动不已。 她忙谢过大姐儿,又教柳絮将山参拿下去,叫灶房里抓只乳鸽儿炖了。 大姐儿轻撇她一眼,有些不屑,却没在五姐儿面前多话,而是拍了拍四姐儿的肩膀,道: “你不是来看妹妹的?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四姐儿缓缓抬起头,她面色很不好,有些苍白,更无从前那样娇气任性的模样。 她看着五姐儿小小的脸,轻声道:“五妹,你还好么?” 五姐儿点点头。 四姐儿问过一句,顿了顿,又说:“从前我因为我姨娘的事,牵连起你,对不住你,好妹妹,你若是……” 她突然有些哽咽,“你若是不嫌弃,以后再来四姐姐院儿里顽,咱们还像之前那样亲亲热热的。” 三姨娘神情顿时有些嫌弃,大姐儿则蹙了蹙眉,好端端的,四姐儿怎么说起了这个,这些话自己知道便是,何必拿到台面上来。 五姐儿不像去年那般懵懂,闻言轻轻点头,道: “我还记得姐姐的耍货好多,四姐姐,我会去的。” 四姐儿闻言,欣慰地笑了笑。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三姨娘顾及五姐儿精神头儿不济,话里话外的要送客了,大姐儿面色略有不虞,不太满意三姨娘在五姐儿院里当家做主,用待客的语气来说话。 可念着五姐儿年纪小,身子也不舒服,她总归没说什么,带着四姐儿离开了。 三姨娘瞧着大姐儿面色不对,怕她多心,便先几步陪着送她们出门。 四姐儿的丫头夏榴落后几步,忽地趁着众人的目光都在大姐儿和四姐儿身上,袖里动作一番,极快速地往五姐儿床帐上挂着的符纸上抹了一把,然后才匆匆跟上去。 待三姨娘送完客回来,坐回五姐儿床前的软凳上。 谭霜从外头进来,正将四姐要换洗的里衣熨烫好了,递来给三姨娘,一抬头,便见那符纸上抹了一层东西黑红色黏糊糊的东西。 她眉眼一动,三姨娘不耐地道:“发什么愣,伺候姐儿也这么不当心?” 谭霜迟疑道:“姨娘,那符纸上……是抹了什么东西?” “什么?” 三姨娘抬头看去,看见了那符纸上黑红色的东西,她解下来摸了摸,湿乎乎的,一闻,一股子腥臭味儿直冲天灵盖。 更让她脑门子直充起泼天怒火的是,这等腌臜的东西,竟然会跑到五姐儿床前来! “这是谁干的!” 她声儿尖利得不行,直把五姐儿也吵起了,五姐儿茫然看着她。 三姨娘咬着牙看过一群丫头,众人还不明白,三姨娘面目扭曲地一伸手将床帐上的符纸全部撕下来,快步走到门外,都丢在院儿里,才起伏着胸口回屋,留下一个柳絮照看五姐儿,便将众丫头都叫到院儿里。 作者有话说: 复合失败 感谢在2024-06-06 23:59:26~2024-06-09 00:07: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upernova 13瓶;63435259 10瓶;月光 5瓶;41104014 2瓶;72348841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何事, 三姨娘指着那地上的符纸,利着声儿叫道: “哪个小贱蹄子敢拿鳝血液这种污秽的东西来抹在我五姐儿的床头!真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平日里对你们哪有不好?竟然想着用这种法子来破仙家的法术?牡丹,是不是你?记恨着我把你从二等丫鬟降成三等丫鬟, 用这种法子来报复我的五姐儿?” 牡丹扑通一声跪下, “姨娘, 我哪儿敢?!我自来对五姐一向是一心一意的,便是被姨娘降成三等丫鬟, 也是因着我伺候不力让五姐儿受了伤, 心中只有愧疚的在,哪里还敢抱怨姨娘?” “那便是你了?金盘, 你平日里闷不吭声的, 我还以为你是一个老实的货,没成想心思这般歹毒!” 金盘倒退一步,也跟着跪下, 她嘴皮子不利索,只一个劲儿的磕头,脑门子都磕出了血,连声道: “姨娘, 不是我!不是我!” 三姨娘被愤怒冲昏了脑子,她一时没有疑起谭霜, 毕竟那血迹还是谭霜指出来的。 谭霜见金盘和牡丹二人被三姨娘胡乱攀咬, 不动声色地提醒道: “姨娘, 我看着鳝血瞧着还未凝结,是刚才抹上去不久的,方才在屋里的,您留意过谁有时机单独动手么?” 三姨娘面色犹自狰狞, 听罢再一撇那鳝血,确实是新鲜的,她勉强找回了些理智,这才想起来,方才大姐儿和四姐儿来过,二人都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没机会动手的。 只有送二人出门时,落后的几个丫头。 细细回想,那时便剩下柳絮和巧儿在房里,送大姐儿和四姐儿出去的时候,二人也都跟着转身了,大姐儿身边的丫头也都跟着大姐儿走在前头,四姐儿跟前的春雨也扶着她出去……不对!四姐儿带了两个丫头过来,只有一个扶着她走出去的,落后的人是……四姐儿身边那个叫夏榴的! 好哇! 谭霜稍稍引导,三姨娘心中便有了眉头,众丫鬟看着她气得面目扭曲的模样,直吓得把头深深地低下去。 好在三姨娘咬牙片刻,挥了挥手,遣散了众人。 谭霜眼眸动了动,也跟着众人散开了。 余下三姨娘,手里搅着帕子,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 五姐儿是她的命,谁巴不得五姐儿好,谁就是想要她的命,四姐儿身边的夏榴……倒是四姐儿的人,可是年弱天真的四姐儿能干得出这种丧阴德的事么? 还不是四姨娘那个贱人,定是她指使夏榴来动的手,她池春娇一退再退,分明是四姨娘害她娘俩在前,她不过出几句嘴皮子,那个毒妇竟敢用这般邪门儿的法子咒她的五姐儿死…… 三姨娘冷冷地用手指搓烂了手里的帕子,瞧着吧,她李兰贞不就是仗着老太太是她姑母么,待老太太不认她这个侄女儿了,瞧瞧她还能猖狂到几时。 三姨娘回到五姐儿屋里,将柳絮唤去侧厢房,主仆二人关上门,仔细咬起了耳朵。 谭霜在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远远瞧着,摇了摇头。 柳絮同三姨娘好一番说话,有半个时辰,她方才从侧厢房出来,步履匆匆地往外头去了。 …… 大娘子的正院儿里,大娘子欧氏正盘腿坐在榻上翻看着庄子上方呈上来的账簿。 欧氏是家中独个的女儿,此朝又大兴嫁妆之风,欧氏的娘疼她,与她添了不少铺子田庄作嫁妆。 光是田庄便有八处,铺子约摸有十好几个,不过都是在老家。 后来嫁进门来,封大相公又要升迁打点,又要人情往来,家里一大家子还要吃喝嚼用,封家本就剩下个空壳子,还是欧氏贴钱贴力的补,卖了四处田庄,七八个铺子,方教封家走到了如今地位。 封老太太和封大相公为着这个,也不敢明里拿捏她。 如今在允州这处待久了,这田庄铺子隔得远,倒是不好打理,账册略有些杂乱。 她也在允州城内置办了两处好位子的铺子,一处卖粮,一处卖布匹料子什么的,生意也不十分好,略有进项而已。 欧氏估摸着两个女儿的嫁妆,要将这些田庄铺子掰成两半儿分,便与自己当初出嫁时,还少了三分之二不止。 这怎么成? 只怪封大相公这淫.货浪荡,生了这一堆儿的庶女庶子,到时还得与她两个姐儿分些家财,更何况有杞哥儿这个儿子在,封老太太怕也舍不得给她两个姐儿添多些嫁妆。 欧氏越想越觉烦心,只恨她当年心不够狠,多留了这几个小的。 想着她便将账册合上,丢到一旁去。 偏巧这时儿,她跟前儿的二等丫头书香过来传话。 “……大姐儿和四姐儿出来之后,奴婢瞅着没多一个时辰,三姨娘跟前儿的柳絮便也跟着出来了,我跟着她,见她去寻了那后头杂使的婆子卫婆子。 这卫婆子从前似是与四姨娘跟前儿的穗儿有些不对付,听说她要将穗儿许给她那甚么侄儿作婆姨,穗儿不愿意,常常被她打骂。 四姨娘回来之后,穗儿回去当差她还给吓病了,不过穗儿心软,却没去寻她的麻烦,教她安生地过到现在。” 欧氏听罢,心道夏榴得了手,舒畅地笑了一声,道: “好得很,这两个蠢货,教她们狗咬狗正好,你继续盯着,也教夏榴好生看着四姐儿那处,有什么要立时回我。” 书香道了一声:“是”便退下了。 墨香和书香两个是一对儿姐妹,一个生得灵巧听话,伺候她伺候得无有不细致,一个沉默不惹眼,办事稳妥得很。 大娘子很是满意。 便等着三姨娘同四姨娘斗个一嘴毛,她也省得出手收拾她们。 这厢卫婆子见着了来寻她的柳絮,也惊讶得很,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柳絮是三姨娘跟前儿的贴身大丫头,哪儿是她招惹得起的,她被穗儿吓怕了,看见柳絮,腰便软了,道: “好小姐儿,我近来安生,并没有说三道四,也没有得罪谁,您是来寻我做什么?” 柳絮笑骂一声:“呸!谁是小姐儿?院子里那些个才叫姐儿呢,你这样说来不是折煞我?” 卫婆子瞧她态度算好的,便收了心,假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道:“是我胡言乱语,您是来寻我做什么了?” 柳絮轻哼一声,瞅了瞅四周,朝卫婆子勾了勾手,待卫婆子附耳过来,她凑在她耳边细说一番。 “……事成之后,我们姨娘必将你调到五姐儿跟前做管事妈妈,不比在这儿做些洒扫的糙活儿强得多?” 卫婆子先是吓一跳,后又皱眉深思,再想想自个儿这阵子的担惊受怕,与其等着那边穗儿哪日心情不好,打上门来报复,不若赌一把,报三姨娘的投名状,日后也有个主子照应。 卫婆子打算好了,终于迟疑地点点头。 柳絮满意地拍拍卫婆子的肩膀,又同她叮嘱了几句,方转身离开了。 没过几日,卫婆子便一反平日里绕着四姨娘院墙走的常态,反而常去四姨娘院儿后晃荡。 没几日,便教她与里头一个婆子混了个眼熟,正是那帮着四丫教训肖妈妈,又冷眼看着四丫呼救而不顾的婆子,唤做高婆子的。 高婆子这几日常见那卫婆子来门口晃悠,不由有些生气,这贼婆娘莫不是要偷东西,常日里来这后头晃什么?还见人就跑。 又一日,她逮见了卫婆子,在卫婆子转身想跑的时候,终于把卫婆子叫住: “你这老货好生猥琐,来这里想偷摸什么?” 她说这话极不客气,更是有泼脏水的嫌疑在。 谁料那卫婆子浑不在意,笑呵呵地朝她走过来,道: “大妹子,我不过是一个人无趣,见你与我年纪一般,便想邀你来我房里,我置办些酒水肉荤,咱俩吹摆几句,胜过我一人吃酒,实在没什么意思。” 那高婆子狐疑地上下打量起卫婆子,这婆子衣裳半新不旧,又不像什么娘子姐儿跟前儿有面子的妈妈,怎么有闲钱请她个闲人去吃酒? 那卫婆子似是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又道: “别看我老婆子穿得破旧,我又没个后人,平日里的月钱那是想花便花想用便用,你不消担心我哄你,待今儿下值,你去我屋里一趟,便晓得了。” 高婆子将信将疑,又贪她说的一桌酒席,想想便答应下来,待下了值,扫帚一丢,真跟着寻这婆子家去了。 待去她家里,果真摆了一桌子大荤,一壶好酒,那酒不知沽了几角,满满登登的一大壶,够吃好几日了。 高婆子不由得兴奋起来,想到还能教她碰上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得意得不行。 卫婆子哄她两声,她便晃晃悠悠地进去坐下了。 接着,卫婆子便一杯酒一杯酒地灌,待灌得差不多了,又接着按照柳絮教她的,慢慢地朝这婆子套话。 这高婆子喝了酒,无有不说的,不过她说话散漫,想到哪儿,便说哪儿,教人抓不住重心。 卫婆子一一听着,将高婆子说的话全部记下来,同时也了解四姨娘院儿里不少,心中暗暗惊叹,这四姨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她听着听着,又听得高婆子继续道: “……你们这些在外头做事的,虽说是苦了点,那是决没个性命攸关的事儿的,像咱们姨娘院儿里……” 卫婆子一惊,忙仔细听下去。 高婆子一面往嘴里灌酒,一面将四丫是如何如何对四姨娘有恩,四姨娘又是对她如何如何恩宠,岂料过段日子,四丫被蛇咬了,四姨娘又是如何如何派穗儿来整治四丫,生让四丫自个儿病死在院儿里的…… 说到最后,她还道:“都道四姨娘性子柔,我瞧我这主子,才是最心毒那一个……” 卫婆子都被她说得吓一身冷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09 00:07:21~2024-06-12 21:56: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do 26瓶;Eiena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高婆子迷迷糊糊的, 肚儿里的话全被卫婆子掏了个干净。 卫婆子得了高婆子的话,心头更害怕穗儿回来报复她,更想着往三姨娘那处靠。 待卫高婆子酒醒,已记不大清自己说了什么, 和卫婆子又说了几句, 才踉跄着步子家去了。 这厢卫婆子等她走了, 锁上门,去寻了柳絮, 将高婆子所言一一禀了清楚。 柳絮听过后, 便又仔细吩咐了她几句,与她半吊铜板作酒水钱, 叫她回去了。 柳絮一回头, 与三姨娘说了这事儿,三姨娘知晓了,吸着气儿道: “我就知道这是个黑心得流油的, 对自己身边的人都这么歹毒,何况是我的五姐儿。” 柳絮亦是气愤得很,都是做奴婢的,谁愿意碰上这么个主子。 三姨娘一面骂着, 一面筹谋起来,心道定要想个法子, 将那贱人治死, 才好放心。 …… 高婆子自那日得卫婆子一顿酒水席面吃, 后来常与卫婆子来往,约摸有个一二月,二人竟处成亲姊妹一般,高婆子只觉从未有谁对她这般好过, 自觉得十分感动。 她家中男人去得早,没个主事的,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倒是早早娶了婆娘,但身子骨一直不好,只得了一个孙女儿在,便是前头她现在四丫门口,与她梳头的那个小丫头。 儿媳呢,见着儿子身子不好,也有些倦怠,不怎地贴心,在家里打着伺候男人的旗号,常日里不出来上工。 高婆子晓得她打算是只等着男人一死,便趁着热孝,再寻个身子健壮的嫁了。 高婆子为央着她多照顾自己儿子,平日里都惯着她。 因而,高婆子待银钱是十分不肯舍出去的,只是卫婆子请她吃这么多顿好酒菜,末了还教包些与她家去,给那躺在床上的儿子和小孙女儿打个牙祭。 她也不好意思起来,十回里有一回会带些个吃的与卫婆子,卫婆子表面责怪她破费,说她家中情形不好,还与自己见外,心里却不屑到,莫不是吃白食吃得脸薄了些,肯扒皮了。 高婆子自然看不出来,还当卫婆子疼她。 自此,有个甚么苦恼得意的,都与卫婆子贴心一般的说了,现如今,便是不灌她酒水,四姨娘院儿里有的没的都被她倒了个干净。 卫婆子一一受了,遇见她那小孙女儿,还贴一二百个钱,与她做礼。 高婆子受用非常。 这日里,卫婆子又寻高婆子吃酒,高婆子愁眉苦脸地同她进了门,喝着酒,吃着菜,那面上不见一分笑。 卫婆子奇道:“妹子今儿是怎么了?怎生得这般臊眉耷眼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高婆子叹一口气,道:“老姐姐,你,唉!” 卫婆子心知必是她那病秧子儿子又出事了,真是歹命。 她面上不表,仍道: “妹子休要与我见外,有甚的忙我帮得上的,你只管说!” 高婆子只好道: “还不是我那命苦的儿子,你说说我们家怎么就这么衰么,老的年轻力壮的,嚼了两口冷饭,便发了风寒,腿一蹬闭上眼就去了; 小的又是个身子弱的,儿时瞧着没个什么不妥,下河里摸鱼,一小会儿能摸十来条浪里白,那些同他一般大小的,哪有皮实得过他的,谁知道突然变成这样,自打今年一出年,更是成日里在床上躺着,下不来床。 那儿媳又不是个好人家的小娘子,成天里只盼着她男人两腿一蹬,跟他爹一样短命去了,她好寻下一家,如今我又只有一个孙女儿,没得个哥儿来撑着门户,日后我家这独苗要是去了,我这小孙女儿可怎么办呐!” 卫婆子一听,便响起柳絮与她说的,眼珠子一动,假意犹豫道: “啊呀,可真是……妹子,莫不是家里运道被人借了?” 高婆子一愣:“甚么运道借了?” 卫婆子一面吃酒,一面不经意地说起了自己知晓的一个传言, “……我也是听我死去的娘说的,说是人人家里头都有运道,运有高的,有低的,有些人天生的运道便不好,运一用完,便要借别人的运,越是守不住运的,越要被她借走呢。” 高婆子细细思索着,卫婆子说的,约摸有些道理。 卫婆子见她听进去了,暗暗一笑,继续道: “你想想,你身边儿,有谁是乍起乍落,逢着你家的。” 高婆子左思右想,眼前闪过一张张脸,没一张对得上的。 卫婆子引她道:“不管主子还是下人,都是人,都有运道。” 高婆子青筋一跳,想起来一个人。 四姨娘,不正是被关进了后头园子的小厢房,又怀了孕被放出来,如今被封大相公千恩万宠的么? 高婆子一下跳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12 21:56:26~2024-06-12 23:5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ixi022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高婆子一下子跳起来。 果真一一对上了, 她儿子一不好,四姨娘便有了孩子,从那小破厢房里出来,如今过得同半个主母一般, 别提多滋润。 高婆子本也不是四姨娘陪嫁过来的婆子, 她原先是封老太太那处的人, 四姨娘嫁进门,她才被派过来。 本是做个搭着手管束下头丫鬟的管事婆子的, 谁料四姨娘瞧不上她, 把她派去做些杂活。 高婆子冷不丁一想,全对上了, 她往日在老太太那里不说多受器重, 好歹老太太眼里认得出她的名姓,可打四姨娘一进门,她被指过来, 便比从前差远了。 这不是借运,又是什么? 四姨娘越好,她便过得越差。 高婆子鬓角冒出了冷汗。 卫婆子假做不知,道:“妹子, 你可是心中有了些眉目?” 高婆子抖了一下,那四姨娘又岂是她惹得起的, 便是卫婆子待自己再好, 都不能教她知晓半个字。 高婆子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低声道: “老姐姐,我估摸着有一个人略对得上,打她一好起来,我家便开始乌烟瘴气, 那女子年轻些,是我儿叔叔家的邻居的儿媳妇儿,从前常有来往,她前些日子有了身孕,我儿子身子更是大大的不好,你说是不是她?” 卫婆子心知肚明,“那便是了,啊呀有孕了可不得了!” 高婆子一惊,道:“怎地?” 卫婆子道:“从前是借运,若是她运道不好,那是该没有子嗣的,可若有了身孕,这平白添了条命,可不得从别处借?” 高婆子倒吸口冷气:“你是说……她生子之时,我家便要……添条人命进去?” 卫婆子哪能这么说,只是突然含糊起来:“啊呀,这,这我也说不准呐!” 高婆子腿一软,她苦命的儿子,本就体弱,如今还要被人害去性命。 高婆子眼泪流出来,拉着卫婆子的袖子道: “老姐姐,我就这么个儿子,可不能有闪失,若不然,我一个老婆子,拖着个姐儿,可怎么过日子啊……你可得帮我想想法子!” 卫婆子“哎”了一声,犹豫道:“妹子,非是我不说,只是那伤天害理的事,好歹,好歹是条人命,我……” 高婆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虽是害怕四姨娘的歹毒,却不肯拿自己儿子的命换她肚儿里孩子的命,索性豁出去,道: “是不是只要她肚儿里的孩子下不来,她便妨碍不了我儿?” 卫婆子恍作吓一跳的样子,呐呐道:“妹子,我可没这么说……” 高婆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脸色酡红,双眼却闪着寒光,忽地道: “老姐姐,你放心,你待我这般好,我绝不会坑害你,只是若有朝一日我出了甚么事,还请你替我照看照看我家中的那可怜的儿子和孙女儿……” 卫婆子自知事成了一半,心头先一喜,继而又有些害怕会牵连到她,她面上有些不自然,偏过头去答应到: “那是自然。” 吃过酒水,卫婆子照旧将高婆子送出门去,回屋里坐下时,身子都瘫软了。 她坐了小半个时辰,方响起要给柳絮回话,略略收拾了一下,便拉上门出去了。 …… 闲话不必多说,这日里,四姨娘挺着六个多月大的肚子,去瞧了四姐儿。 打上回娘儿两个大吵一架,四姨娘便两三个月没去过四姐儿的地方,一是与四姐儿置气,二是想着肚儿里不方便,有心想将养着,好生个健壮的小子出来。 还是穗儿常常劝和着,四姨娘心才软了,想着总归是自己亲生的,这几月来自己不理她,想来四姐儿性子也磨好了吧。 谁料她贴着脸去四姐儿的屋里,四姐儿竟与大姐儿五姐儿有说有笑,一见她进门,脸便冷了下去。 四姨娘顿生羞恼,有心想骂她几句难听的,可大姐儿在一旁,她别人不怕,大姐儿得欧氏、老太太和封大相公爱重,她还是要给两分面子的。 当着大姐夫和五姐儿的面,四姐儿依旧不给她好脸色,四姨娘贴着脸问了她几句,四姐儿敷衍着冷冷答了,却是单个儿字单个字儿的往外蹦,到后头,更是直言: “姨娘身子重,不好好待在院子里,等着生出个金尊玉贵的哥儿出来,来我这不值钱的丫头屋里做什么。” 四姨娘气得够呛,脸色阴沉,忽觉着肚子隐有些不稳,生怕被四姐儿气出好歹,急忙唤了穗儿,扶她回去了。 她这肚子当着封府众人的面说是五个多月大,实是有六个月多,约摸再有个二三月,便要生了。 故而她很是小心。 这厢她匆匆回到自个儿屋子里,才觉得好些,叫穗儿替她揉肩,又唤了芒种去与她煎一碗安胎药来喝。 芒种应下来,欢喜地下去拿药,替四姨娘煎药。 四姨娘倚重穗儿,进口的东西都教穗儿去做,生怕大娘子和三姨娘下黑手,给她吃红花。 这回还是第一次,四姨娘肯叫她去煎药。 芒种亲自拿了药罐子出来洗净了,生起炭炉,又将药材取出来,蹲在炭炉前煎药。 不多时,药汤煮沸,蒸汽腾起,底下炉火更旺,端午已过,天儿热起来,汗水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芒种一边擦着汗,一边用蒲扇去扇火,有时热得受不了,忍不住朝自己扇了几扇。 煎药要大半个时辰,她就蹲在那处,没多会儿,口便渴起来,芒种瞧了瞧水缸里,不愿去舀那生水来喝,生忍着。 逢着这时,高婆子手里捧着两个新鲜的毛桃儿进来,看见芒种蹲在那里煎药,恍作愣了一下,继而笑道: “啊呀,芒种,天儿这么热,怎么派你来作这苦差事了,这熬的什么啊?” 芒种知道高婆子为人惊乍,不与她计较,道: “是姨娘叫我来与她煎一碗安胎药去喝。” 卫婆子眼前一闪,笑道:“原来竟是这样,是我老糊涂了,瞎咧咧,你莫与我见怪,你向来做事细心,比小满强多啦,不怪娘子抬举你。” 芒种听到高婆子夸她,有些高兴,又听得后头与小满对比那一句,便压了压嘴角,不自然地道: “妈妈,你说话便说话,怎么拿小满与我比,小满自有她的好处。” 高婆子连连点头,道:“是,是,是。” 全一副想巴结讨好芒种,又不会说话的样子。 芒种舒坦了,撇一眼她手里的桃儿,舔了舔嘴皮子,她脸皮薄,又不好与高婆子讨要,便道: “妈妈,我在这儿守着药,不便去倒水,请你与我倒一碗水喝如何,我挨着这炉子,口渴得很。” 高婆子听罢,连声道:“那自然好,我这就去。” 芒种见她蠢钝,没听出来自己的意思,嘟了嘟嘴,小声埋怨: “真是蠢的,想吃你个桃儿连话都听不明白。” 卫婆子听了芒种的话去与她倒水,却寻了个深口的杯子,倒上半杯水,左右看过无人,便将手里的毛桃搓了搓,搓出满手的桃毛儿,全个儿撒进杯子里。 做完这些她再抬着水杯去寻芒种, “水来了!” 她将杯子递给芒种,芒种接过去,道了一声谢,便将杯子凑去嘴边,一饮而尽。 高婆子见她喝完了,笑眯眯地一拍脑袋,道: “瞧我,这桃儿放在手里,也不知道与你吃!” 说着,她便舀水来洗了洗,将两个桃儿都给了芒种。 芒种这才顺意,推辞两把便接过来,啃了两口,口里含糊道: “谢过妈妈……” 这回是真有两分真心了。 高婆子也不走开,站在一旁与芒种说话。 没过多会儿,芒种吃完了桃儿,方要去洗把手,忽觉肚儿里一疼,咕噜噜地一串儿声响起来。 芒种暗道一声:不好! 接着,她腾一下站起来,一站起来,那股子又疼又晃荡的感觉更甚,芒种脸色煞白,一把抓住高婆子的手,焦急道: “妈妈,劳烦你替我守一会儿这炉子,我实在,实在……我跑肚儿了!” 说着,她便捂着肚子一股脑儿地冲了出去,连药炉都顾不得了。 高婆子“哎、哎”了两声跟着追出去,见芒种跑远了,才一收面上的神情,回到药炉旁,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揭开药罐的盖子,一股脑儿全倒进去。 火光映照着她皱皮巴脑的面容,她低声道: “四姨娘,别怪我,谁教你先害我的。” 说罢,她便将手里的纸投进了炉里,直至烧得没影儿。 不多时,芒种捂着肚子,冒着冷汗回来,看见高婆子坐在炉子旁,尽心地替她看着火,才舒了一口气。 “劳烦妈妈了……我许是吃不得这桃儿,才吃了两个,这肚子钻心疼,窜得腿软。” 高婆子又换回那副谄媚的笑容: “啊呀,你们小年轻的姑娘,肚儿小,身子娇,日后可不能再贪多了,也怪我,硬要给你桃儿吃。” 芒种心里那点儿不舒服彻底没了,笑着道: “哪里,是我贪吃……” 二人又说了几句,高婆子方辞了芒种,说着自己手上还有事儿,便走了。 没一会儿,穗儿寻过来,皱眉看向芒种,道: “药好了没有,姨娘等着喝呢!” 芒种忙道:“好了、好了!” 她拿了药碗来,将那药倒进碗里,呈上托盘,递给穗儿。 看着穗儿端出去,心里有些懊恼,白替娘子做了回贴身事儿,还没得机会表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12 23:59:15~2024-06-13 23:59: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坏脾气~_~ 20瓶;不只是猫ii 5瓶;商枝雪茶 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这厢穗儿把那药端过去, 药还烫着,她置在桌上冷一会儿。 四姨娘道:“官人今儿往哪里去了?” 穗儿道: “晨起去老太太屋里请过安,便去衙里了,这会子怕才快回来, 不过昨儿听巧儿说, 老太太让他今儿回来往大娘子屋里去一趟。” 四姨娘便撇了撇嘴: “那头都不请他去, 老太太凑活他俩做什么……穗儿,你去前头院儿里候着, 看见官人回来, 请他过来,就说我肚子不舒服, 请他过来瞧我。” “哎。” 穗儿应了一声, 出去叫了小满进来伺候,便走了。 小满上回和穗儿一起替四姨娘办事,给四丫灌了哑药, 四姨娘瞧她办事胆大,不怯场,便把她提做了二等丫头,和芒种一个等。 小满进来, 四姨娘抬了抬手,让她揉一揉肩背。 没多会儿, 那药温了, 四姨娘使她端过来, 抿着小口喝下去。 药汁虽苦,却教她安心了,摸一摸肚儿,斜斜躺在榻上, 让小满与她打扇。 不多时,封大相公下值回府,穗儿等在正院石屏处,远远瞧见了,正要过去请他。 大娘子跟前儿的墨香不知打哪儿出来,躬着身冲封大相公行了礼,道大娘子请他过去叙话。 封大相公一听便点点头,抬腿要往那边走,晨间老太太便要他去大娘子屋里一趟,是要过问大姐儿的婚事。 穗儿看着咬咬唇,姨娘要她堵着大相公,要是请不来,定要气不顺。 穗儿一咬牙,小跑着上去,气息加重了些,呼道: “大相公!大相公!您缓缓,我们姨娘身子不爽,请您过去呢!” 封大相公听见穗儿的声音果然停了步子,听她说四姨娘身子不舒服,忙问到: “是怎么了?可有请大夫来看过?” 穗儿拍拍胸脯,“说是肚儿有些动静,姨娘心里害怕,想请大相公过去看看。” 一旁的墨香偷偷翻了个白眼,皱了眉道, “穗儿,四姨娘身子不舒服你不先去请大夫,怎地来寻大相公?” 穗儿一时哑口。 封大相公也反应过来,这几月来四姨娘也是使了几次这等“身子不舒服”的把戏,多是雷声大,雨点小,有身子的妇人,性子总是黏糊些。 封大相公不由摇摇头,换下一脸担心的神情, “行了,穗儿,去回你姨娘,我有正事,晚些时候去瞧她。” 封大相公说完,便大步走了。 墨香斜眼也了穗儿一眼,不屑地撇了撇嘴,也跟着走了。 穗儿请不来封大相公,泄气地回去,四姨娘见她一个人回来,知道封大相公没跟来,道: “怎么?大门口也堵不着人?” 穗儿沮丧着脸:“大娘子跟前儿的墨香来寻人,大相公跟着过去了。” 四姨娘面色不好看,扯了小满手里的扇子,一下掷在地上。 小满和穗儿都不敢吭声,四姨娘手抬得高,扯了下肚皮,顿觉着有些隐痛。 四姨娘脸色骤变,连小满都瞧出来了不对,穗儿一步上前,扶住四姨娘的手, 急道:“姨娘当心!” 四姨娘手扶掐在穗儿小臂,一口气未吐出来,小腹那点隐痛加剧,伴随着一股坠痛之感,当下里,她便觉着下腹一热,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小满瞧着“啊”地叫了一声,吓得六神无主。 穗儿眼睛下移,双眼圆瞪,惊慌道: “姨娘!姨娘!” 四姨娘惶然看着下.体不断流出来的鲜血,半响尖利地嘶叫出来,扯着穗儿的头发,喊道: “郎中!郎中!快去寻郎中!” 穗儿顾不得脑袋疼痛,朝小满叫: “还不快去请郎中!外头来人进来!芒种!快去请老太太、大相公!!” 四姨娘痛的直蹬腿,更恐惧的是失去腹中引以为最大底牌的胎儿,她哭嚎得不能自己,眼睁睁望着下腹泊泊的血像水一样流。 芒种慌慌张张进来,看见四姨娘这般凄惨相,忙掉头去请封老太太和封大相公。 不多时,封家三位主子齐齐聚在了四姨娘的院儿里,封老太太正闲闲吃着冰汤,听见外头丫鬟传话骇得冰都不吃了,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倒是比封大相公先到。 封大相公正在欧氏处,欧氏听闻了自然是要一块儿来的。 此刻瞧着里屋丫头们端着一盆一盆揉洗过帕子的血水出来,封老太太和欧氏都生养过,心知四姨娘这胎是不成了。 只有封大相公还吼着下人去请大夫。 封老太太心痛地念到: “作孽、作孽!这都快足六月了,再养个一二月,便是有个甚么,也能活……穗儿!穗儿!你们姨娘到底怎生个事儿?好端端的,谁冲撞了她!” 穗儿刚从屋里出来,两手都是血水,顾不得行礼,忙道: “今儿姨娘去瞧四姐儿,五姐儿……和大姐儿都在,姨娘不知怎么,觉着肚儿有些不爽利,使我去请大相公来瞧,” 穗儿快速地瞅了眼封大相公,接着说: “大相公忙着去大娘子的院儿,我便回来了,谁知方到屋里一会儿,姨娘便开始流血了,接着就……” 话未尽,三人都明白了。 封老太太听见穗儿话里话外,直指五姐儿,脸色微变。 欧氏则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封大相公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哪里知道她是真不舒服,我还道她与我使小性子!都是我惦记老太太昨儿叫我过去大娘子那头,唉!唉!” 封老太太拿手杖杵他一下,破天荒地骂开: “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个什么,还不是要你拿主意,你下的种,那头便是晚些时候去又怎么样!你听我的话,从前怎地事事忤逆,今儿偏生听进去了!” 封大相公没躲:“我哪里晓得……” 欧大娘子冷眼看着封家母子二人互生埋怨,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小满带着大夫和稳婆进去,四姨娘嚎了半日,到夜色将近,落下来个手脚都长齐全了的男胎。 大娘子生陪着坐到了晚间,瞧一眼那胎儿,嫌恶地撇过头。 封老太太看完孩子,老泪纵横,又杵了封大相公好几杖。 封大相公亦是双眼通红,四姨娘屋里血腥气重,老太太不许他进去瞧,自己也不去,使了身边的贴身婆子进去看。 不多时,那婆子出来,身后跟着郎中。 封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深了,道: “劳烦先生了,我家这姨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几月也未曾说过有胎像不稳的事儿,到底是胎弱?还是有什么冲撞?” 那郎中拱了拱手,道:“禀老太太,并不是胎弱,我把了贵府姨娘的脉象,瞧着是吃了分量不少的红花,这才有了宫缩之相,月份未足,便有宫缩,这才致了胎落。” 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甚…甚么?” 一旁的封大相公却骤然握紧了拳头,怒目圆睁, “红花?你细说来!” 那大夫有些忐忑,道:“确是红花,我瞧了贵府姨娘的口舌,那红花的味儿都未散开。” 封老太太和封大相公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欧氏。 欧氏脸垮下来,“我若想害她,还等着她胎过五六月?我便是什么坏心烂肺的人儿,也值当你母子两个惦记我!” 封老太太胸口起伏着回过头,并没有说什么,心里也不曾放下对欧氏的怀疑。 若是寻常姨娘,欧氏或许可容得下,但四姨娘身份不寻常,既是身家清白的贵妾,又是封老太太的亲亲侄女儿。 生个哥儿出来,说不得要动了她的位子。 她眯了眯眼,转眼看向了角落里的穗儿,招了招手,穗儿抖着腿走过来,“噗通”一声跪下, 封老太太眼皮子耷拉着, “说罢,你主子今儿都用了些什么,都甚么人过了手,你是贴身伺候的,便不是你下的药,这些事你脱不开关系,如实说来,若有一个欺瞒,我只当是你生二心,害了你主子,少不得要乱棍子打死,丢出去喂狗!” 穗儿哆嗦着嘴皮,一五一十将今儿四姨娘吃的用的说尽了,那些都是过她的手,她十分小心,不可能会有红花落进去。 唯有一样,便是四姨娘最后用的安胎药,那是芒种熬的。 封老太太人精一样,闻言立时叫人去将芒种押来,芒种人吓得傻住,封老太太问甚么,她答甚么人封老太太又使人去将她熬药的罐子、药渣都取来。 药渣方送到眼前,郎中皱了皱鼻子,指着药渣子道: “便是这个了,分量下得重,药味儿都掩不住。” 芒种傻了眼,呆望着那药渣,不知该如何是好。 封大相公额头涨了青筋,猛地起身一记窝心脚踹在芒种胸口,喝道: “好个刁贼!烂了心肝儿的东西,小小年纪这般歹毒,石砚!石砚!给我拿住!拖下大狱去!盐水蘸皮鞭子伺候!我倒要问问她主子是哪里得罪了她,让她舍得下药害人!” 芒种被一记窝心脚踹丢了半条命,血水大口大口呕出来,半天说不出来话,待石砚拉她时,她才叫道: “不…不是我!大相公!” 芒种垂死挣扎般,垫着自己吐的血跪爬向封大相公, “大……相公,我……没有,我没害姨娘!我是…是清白的!” 芒种的血染透了她一身的青碧褙子,那样子着实可怖可怜 封老太太跺了跺拐杖,道:“慌个什么,先问清了再说!” “你说那药不是你下的,却是你亲手熬的,不是你,又是谁?” 芒种抚着胸口,想起来一个人,高婆子作为,实在太过惹眼了些,寻常家雀飞过她家门,都要留下三根毛的人,今儿怎生这么大方, “是……高、高婆子……” 芒种吞吞吐吐,将今儿高婆子作为一一说尽了。 封老太太有了底,到底是经过事儿的老人,几下便门儿清了。 她使人去提了高婆子来。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果咩来了!!!!!!入职之后每天都好累好忙,然后时差颠倒了,晚上6点下班七点就困得睡着了,半夜三点起来,六七点又困了,然后八点多上班,时间都用来睡觉了果咩!现在终于倒到10点困了!!!!再次抱歉bb们!!!感谢在2024-06-13 23:59:08~2024-07-02 23:0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xixi022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再是问号 27瓶;呢喃不语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高婆子不似芒种这等不谙世事的小丫鬟, 方一上前,扯开嗓子便哭嚎起来,打死不认,只一个劲儿说自己冤枉, 分明是一片好心, 与芒种两个桃儿吃。 芒种恨她恨得呕血, 自己伤得爬不起来,还要跪着上前去挠她的脸, 被人给拉住了。 封老太太见她不肯认, 哭嚎半响那袖子还是干的,冷哼一声, 道: “恁个刁泼贼奴, 那红花精贵,单凭这允州县内,哪家药铺一回出去这么多, 不记下来?你若是清白,便等着我使人压着你去药铺子里一家家问过,待问着是你,休说我老婆子不白是非!好教你心服口服, 免得说我家屈打成招!” 高婆子闻言哭喊声戛然而止,一时愣住了。 在场众人哪有不明了, 分明是这婆子心虚。 封大相公气得脸皮都在抖, 一阵捶胸顿足, 边大叫道: “来人!给我压进狱里!我要剥她的皮抽她的筋!” 封老太太拍了拍封大相公的手,大相公是个外头做事的,到底不如她通这内宅的事。 封老太太朝贴身妈妈使了个眼色,那妈妈领会, 从头上拔出一支又尖又细的银簪子,二话不说,先叫人压住高婆子,挑她两个指甲盖儿再说。 十指痛连心,那血淋淋的场面和高婆子凄惨的痛嚎声,吓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丫头婆子。 高婆子平日里狡猾多话,这时候却忍住了一言不发。 封老太太只道她是个铁打的,还有两分空心在肚儿里,能叫人钻空子。 “我瞧她倒能忍得住,家里头可还有甚么人?一并提来,我看她说不说!” 巧儿福了一福,道:“回老太太,她屋里还有个病殃殃的儿子,一个不着四六的儿媳妇儿,又生了个孙儿,如今还不晓事儿呢。” 封老太太眯眯眼,道:“把她那儿子拿来。” 高婆子这才慌了,惶恐地高喊一句:“老太太请慢!不关我儿的事,是我恨她!见不得她好,才下的红花!” 封老太太一听果然如此,也止住了巧儿, “哼!老货,我说你真当是个铁铸的,油盐不进不成!给我如实招来,四姨娘怎生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害她!” 高婆子手悬空抬着,血是血流,泪是泪流, “是我一时迷了心窍,我是府里老人,她却只当我是个杂使的婆子用,平日里光派些不着边际的杂活儿来与我做,还看中个毛丫头,我气不过,这才恨进了心里,给她投了毒……老太太,都是我一人作下的事,您大慈大悲,索了我的命去罢!” 这等哄三岁孩儿的由头,拿来哄府里这三个人精似的主子,只是玩笑。 只是欧大娘子看着,封老太太好不问她是否有旁的人指使。 便对封大相公使了眼色,道:“还不肯老实,你提进狱里好好审罢!” 封大相公阴着脸,未曾想自己响当当一个同知大老爷,竟被这后宅妇人耍得跟毛猴儿似的。 他便沉住气,叫石砚带过来两个人,将高婆子拉下去。 屋里,四姨娘悠悠转醒,抬手摸着肚子,憋了一层,眼泪先从眼角淌。 穗儿进去看她,身边跟着巧儿。 四姨娘双眼发直地盯着帐顶,一言不发。 巧儿道:“四姨娘,老太太和大相公在外头不便进来,教我来看你……你且躺着罢,孩子的事,老太太和大相公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四姨娘张了张嘴,哑声道:“是谁?是欧氏,还是池春娇那个贱人?” “姨娘……” 穗儿看了眼巧儿,欲言又止。 四姨娘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转向巧儿。 巧儿叹了口气,道:“是你屋里的高婆子,说是恨你不重用她,专使她干些杂活儿,才害的你。” 四姨娘喃喃自语:“高婆子……怎么会是高婆子?不不不,定是有人指使她的…… 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 “是池春娇!是欧氏!这两个毒妇!她们怕我生下哥儿来,压了她们的风头!定是她们!姑母!姑母!您要为我作主啊!” 她狂乱地伸抓着双手,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样。 巧儿瞧着可怜,怜悯地说:“您好好休息,等您好些了,老太太再来亲自看您!” 巧儿走了,余下穗儿陪着四姨娘,一脸复杂。 …… 四姨娘落了胎的事,夜里才传到谭霜的耳朵里,彼时三姨娘正守着五姐儿,与她打扇儿。 闻言同心腹柳絮对视一眼,淡淡道: “知道了。” 便将来传话的人打发走了。 谭霜望着传话的丫头走远,一阵阵愣神。 四姨娘白日里还挺着个大肚子去了四姐儿的屋里,怎么忽然就落了胎了。 她不由脊背生寒。 自五姐儿从落山观回来,三姨娘再不顾及甚么主子姨娘的,命都要被人害没了,还管甚么体面不体面。 她日日来五姐儿这里,晨间来,深夜里才走。 五姐儿跟前她本是授意那丫头欢儿顶上来,这下子欢儿倒是被柳絮压了一头。 牡丹和金盘两个险些害五姐儿丢了性命,也不敢再说什么了,老老实实盘着,并不冒头。 不过那喜好听闲话说嘴的性子,牡丹却是改不掉的,没两日,谭霜便听她说,四姐儿去看望四姨娘,被她给打伤了脸。 四姨娘怪四姐儿当日给她脸色瞧,才气得她要喝安胎药来稳胎。 老太太听说了,私下里骂四姨娘疯癫了,把四姐儿叫去她跟前,赏了好些名贵的药粉敷脸。 怜她失了孩子,并没有罚她。 四姐儿得了封老太太的口信,从此不再去四姨娘屋里。 至于那高婆子,听说在牢里受了几等大刑,还不肯开口,封大相公更疑心她是有什么把柄捏在谁的手里,正要给她上老虎凳,下头来人传高婆子夜里咬了舌头,人没了。 四姨娘听说了,将屋里东西都打砸干净,还让穗儿去请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来,好一通闹,要封大相公把三姨娘捉起来严刑拷打。 封老太太脸都气绿了,当着面骂她失心疯。 封大相公这几日日日去看她,被她搅得头疼,更有甚至,四姨娘一时要她打杀三姨娘,拷问欧氏,一时还要扯他的裤头,要再怀一个孩子。 封大相公被她磨怕了,一连几日不敢去她屋里。 四姨娘状若疯癫了一月余,芒种和高婆子那儿子儿媳,并一个小孙女儿都被老太太发卖了。 芒种受了封大相公一记窝心脚,人躺在床上好几日,又无人替她请郎中,否则便要得罪四姨娘。 因此被人抬出去是,已然出气多,进气少了。 谭霜听完牡丹闲话,静静地将手头逢着的被面翻了一翻。 盘算着手里的银子,不知不觉已经攒下来五百多两了,这些银子便是对于三姨娘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可府里的下人,但凡有多少银子,不过是自己手里头倒腾一遍,一旦犯事,管你银子还是铺子,统统都要收回府里。 签了死契的下人就如无根之萍,只要稍起风浪便会被拖进深渊里。 谭霜想着,五百两已是足够,周娘子家的双生子也大了起来,日日在外头抛头露面,说不得已经有人留意起他两个,这生意,也该是时候停了。 谭霜打定主意,第二日去寻周娘子,将这事儿说道一番。 再说四姨娘,疯癫了一个月,府里除了老太太和封大相公不得安宁,三姨娘和欧大娘子却是心情舒畅的。 谁叫四姨娘这一二年来实在猖狂太过,二人早想她倒霉,三姨娘得手后便给卫婆子下了死令,叫她不得透出半个字去,否则便要她不好过。 卫婆子自然不敢乱说,连相好的婆子叫她吃酒都不敢去,怕吃醉了胡言乱语。 那些婆子以为她同高婆子走得近,被吓怕了。 经此一事,卫婆子才晓得这后宅的手段,做事更是小心,甚至还曾托人送了重礼去与穗儿,同她赔罪。 穗儿心里诧异,不过倒是收下了,卫婆子这才把心落回原处。 穗儿没空去搭理卫婆子,只因近来四姨娘实在难缠,一天一个日日,折腾得院儿里的丫鬟们日夜颠倒,她是近身伺候的,更是为难。 外头看着四姨娘平静下来,还以为她好了,只有她们近身的几个知晓,四姨娘癫狂得更厉害了。 四姨娘竟然想叫她去哄四姐儿过来,与她折腾。 穗儿不论她是软哄,还是硬骂,都跪着不做声。 四姨娘气得直拧她腰间的嫩肉。 待过一阵,她倒是不打四姐儿的主意了,人也安宁下来,只是看穗儿的眼神陌生得可怕,反而更看中小满一些。 时常叫小满进屋里去,主仆二人也不知道谈个什么,将下人都挥退了,神秘得很。 直到深夜里,小满方才从四姨娘屋里出来,穗儿离得不远,凑上前去想进去伺候四姨娘,冷不丁瞧一眼小满,那身形,腰腿,分明是四姨娘的模样。 四姨娘转头冷冷看了穗儿一眼,竖起食指比在唇上,然后威胁似地缓缓放下了手。 穗儿不敢出声,眼见着四姨娘从院儿里出去,往角门那处走。 姨娘,到底要干什么? 穗儿心里惴惴不安,推开了房门,那床上躺着的,不是小满又是哪个?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02 23:09:06~2024-07-04 00:23: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看到墙角文学被吓退十 10瓶;言之命至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四姨娘穿着小满的衣裳, 一路出了封府,循着往金家二爷的宅子处走。 她常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年节时有老太太放话出来顽过一二回, 。 好容易摸到金家二爷的后门去, 按着定下的暗号, 敲了敲门,有一个小厮急步过来开门, 放她进去。 只是一开门, 却不是寻常小丫头,而是四姨娘, 那小厮愣了愣, 道: “娘子……您怎么亲自上门了?” 四姨娘不回话,哑着嗓子道:“你家二爷在何处?” 金家在允州有镖局分局在,寻常是金家二爷打理, 时不时来一回,家里的娘子和孩儿并不在这处。 便是偷腥,金家二夫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故而小厮左右看看没人,便将四姨娘往里引, 送到偏院厅里去,便去请金伯安过来。 金伯安闻说了, 亦是惊吓了一回, 赶忙去偏院见四姨娘。 甫一见面, 四姨娘眼泪便滚出来,哑着声音喊了句: “二郎……” 便哭得泣不成声。 金伯安见她面容枯槁,身形憔悴,不过短短一二月, 人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一般,本想着同她玩弄一番,也为报复封大相公,此时竟也生出一股怜爱。 “贞娘你……你怎么这幅样子?” 四姨娘大哭道:“二郎,我们的孩儿…我们的孩儿教人害了呀……” 金伯安气恼道: “我已听说了,可恨那封仁顼当真无能,一个狗头嘴脸的妈妈,竟然让她在府里这般无法无天,敢下药害人!” 四姨娘把着金伯安的衣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甚么妈妈!那妈妈怎么敢!不是府里的那大娘子和池春娇那贱人授意,她哪里犯得着拿一家子的命来博我儿性命!二郎,那是个男胎!是个男胎啊!我福薄命浅,好容易得了这一个哥儿,还被人害了……你,你是他爹,你可要为我儿报仇啊!” 四姨娘越说,越扣紧了手指,指甲抓进金伯安手臂上的肉里去。 “嘶!你先松手……贞娘,孩子,孩子还会有的,那婆子,不是叫封仁顼给打杀了么,你怎么知晓是有人指使她的?” 金伯安不动声色地松开手腕,四姨娘神情有些不对,瞧着有些癫狂。 枯槁的面容竟然狰狞起来。 金伯安细细观察起她的脸色,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不会疯了罢? 四姨娘越说越激动,忍不住低声重复道: “报仇,报仇,我定要报仇,我要让三姨娘和欧氏不得安生,我要让她们死!我……” 金伯安深深皱起了眉,对小厮动了动眼色,一面道: “是是,报仇,我会帮你报仇,贞娘,你先回去,待你修养好了,过些日子,咱们再从长计议。” 四姨娘听了,忽然止住了声儿,抬起头柔柔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道: “二郎,报仇的事,先不着急,孩子没了,咱们还年轻,还可以再怀一个……你看,我今日不是来寻你了么……” 她说着,便解开了腰间的束带。 那诡异的模样,便是金伯安这等手里头实打实见过血的,都有些心惊。 他舔了舔嘴唇,“你身子还没好……不然,不然等……” 四姨娘停住了手,阴测测道:“你嫌弃我?” “我怎会嫌你呢,我——” “哼,你要想撇开关系,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左右我如今独身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我朝封仁顼说上一嘴,你猜猜他会不会放过你?” 金伯安涨红了脸,没有说话。 四姨娘呵气道:“不过滚一回,,你从前,不是乐意得很嘛,怎么如今,竟然不肯了?” 金伯安瞧着她那副疯癫地模样。实在下不去口,一个劲儿地朝小厮打手势。 那小厮倒也机灵,左右看过,拿了个茶盘来,一下打晕了四姨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金伯安退了两步, 都不肯沾上四姨娘一下,朝那小厮吩咐,将她提起来,拖了出去。 若是四姨娘正常些, 他未必不肯替她使些手段, 或者对付家里那两个, 不过内宅妇人,总是他睡过的女人, 哪有不给些好处的道理。 可四姨娘瞧着便是已经疯癫了, 幸亏那孩子落了,若是真生下来, 不成了他的把柄? 现下更没有惹火烧身的道理。 隔天清早, 灶房的婆子起早来买菜,方打开后门,便在门口瞧见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 “啊”地骇了一跳。 那婆子拍拍胸脯道:“落魂了,落魂了,谁啊这么一大清早地躺在这儿!” 她瞧着那女人胸口还有起伏,衣裳也是府里丫鬟穿的, 便揭开她脸上散乱的头发——瞧着有些面熟……四、四姨娘! “啊呀!快来人呀!” 她这一叫开,不到一会儿, 门口便聚齐了人, 个个都看见了四姨娘穿着丫鬟的衣裳躺在外头。 不多时, 封家各个主子便都知晓了,封老太太慌忙叫人把她抬进门来,封大相公气得跳脚,命人把四姨娘院儿的丫头们叫过去, 好一番训骂,又各个儿扣了两月的月钱。 “都是些吃干饭的蠢人,伺候主子连人伺候去了哪里都不知晓,还纵着主子往外头跑——你们都是死人么!” 小满哭哭啼啼道:“大相公,是非要我脱衣裳与她换了,不准我们出去说,我,我怎么敢不听她的话呀!” 封大相公气个仰倒,“蠢货!蠢货!她叫你死,你就要去死么!” 欧大娘子却凉凉道: “你怪她们做甚,她们是奴婢,还不是听主子的话,你怪她们,不如问问四姨娘这三更半夜换着丫鬟的衣裳出去作甚么,在外头躺了一夜,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也难得个囫囵了。” 封大相公沉默着不语,似乎在斟酌大娘子的话。 封老太太却闭着眼,难得的同大娘子说了一样的话, “你不顾及你的官声,也要顾及下头的几个丫头,她便是我的亲侄女儿,我也仁至义尽了。” “便将人送到乡下庄子里养着吧,也不算亏待了她。” 封大相公偏过头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四姨娘,终于几不可查的点下了头。 穗儿跪在地上,听着上头几位主子的话,将脑袋往怀里压得更紧了些。 夜里,四姨娘从床上悠悠转醒,顶上是自己睡了多年的黄花梨床榻的帐顶,她扶了扶太阳穴,嘶哑着声音叫: “穗儿、穗儿!” 穗儿闻声从外头走进来,端着一支莲花烛台。 四姨娘看见她,道:“我今儿是怎么回来的,头疼得厉害。” 穗儿呼吸一滞,强装着平静,将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的用委婉的语气说出来。 末了,还道:“姨娘,听说庄子里景儿好,东西也养人,待你养好些了,大相公一定将你接回来。” 四姨娘哪里不懂,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抓紧了床褥, “所以便想着这样将我一个人丢到庄子里去?” 穗儿忙道:“姨娘去哪儿,我也陪着你去。” 四姨娘一把推开她,穗儿手中烛台险些跌落下,她急忙扶住了。 四姨娘从床上爬起来,猛地往外头冲出去。 到了门口,使劲拉门,才发现门从外头锁住了。 她愣了片刻,“啊啊啊”地大叫起来,不停用手指抓挠着门框,叫着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穗儿看着她癫狂的模样,神情平静又怜悯。 她是自愿跟着姨娘进来的。 四姨娘闹够了,缓缓从门窗上滑下来,坐在地上。 穗儿才走过去,道:“姨娘,地上凉,去榻上坐罢。” 四姨娘这时候清醒了很多,她半垂着眼皮,烛光下的脸阴暗不明,穗儿瞧不清她的神情。 “你们,你们这些贱人,金伯安,欧氏,池春娇,封仁顼……还有姑母, 姑母,您自诩慈悲心肠,平日里求神拜佛,其实我最知道,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蛇蝎心,若真为我好……怎么会教将我许给封仁顼做小……还不是为了打压欧氏……” “您以为我真不懂么……” “瞧着吧,我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不会让你们得意的,我要痛十分,你们便要痛十二分!” 穗儿听着四姨娘一句一句,只觉着她是真的疯得可怜,临到这时候,自个儿亲生的姐儿,都不记得一分…… 穗儿放下烛台,将四姨娘扶起到榻上去。 …… 到第二日,后头小门处停了一辆灰扑扑的马车,穗儿扶着四姨娘,站在小门的台阶上,封家只派了个马夫来压她上车,怕她跑了,其余并没有谁来送。 那马夫看得紧,四姨娘今日倒不怎么疯了,乖乖地站在台阶上头,只说要等一等,眼睛朝里头望,说有人要来送她上车。 那马夫知晓她有一个姐儿在里头,便也客气两分,生怕那姐儿真来送她娘,瞧见自己为难她,日后要记恨。 左右也就一会儿,他便拉着马在一旁等着。 不多时,里头真有人声响起,四姨娘眼睛亮了亮,那马夫暗暗道:亏得老子谨慎,那姐儿还真来看她娘了。 他伸长脖子望,待人走近了,吃了一惊,那并不是四姐儿,却是三姨娘。 三姨娘身旁跟着柳絮,盛装打扮,款款走来。 她并不如四姨娘娇俏,平日里总打扮的灰扑扑的,难得有这般显眼的时候。 四姨娘看着三姨娘,并不惊讶,“我便知晓你会来。” 三姨娘扯了扯嘴角道: “你便要去乡下了,我自然得来瞧瞧你这落汤鸡的模样,好妹妹,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连个像样的马桶都没有,你这金尊玉贵的大家小姐,日后怕得与猪狗共用一个茅坑了。” 四姨娘脸色刹时候阴沉下来, “我便是去乡下,也不会放过你。” 她扬了扬手里的一张纸条,突兀地笑出来, “好歹五姐儿也喊我一声姨娘,我可念着她呢,你瞧,我特地记下来她的生辰八字,日日给她念咒,等我死了,便刻在我的棺材板底下,好好……保佑她。” 三姨娘瞬间变了脸色。 她如今最忌讳旁人拿怪力乱神的事儿挨到五姐儿身上,更何况是捏着五姐儿的生辰八字。 她两步上前,劈手去抢夺那纸条儿,恨恨咒道: “娼妇,好歹毒的心,你敢害我五姐儿,我定要你活不过今天!” 话音刚落,只见四姨娘微微一下,忽地从头上扒下一根银簪子,很快速的,一下子捅进了三姨娘的脖子里。 三姨娘都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脖子一凉,人便倒下去看,眼睛还盯着四姨娘手里的纸条,不肯错开。 她倒地的瞬间,大量的血液喷涌出来,溅满了四姨娘的裙摆。 一旁的三人才回过神,柳絮尖叫道: “姨娘!姨娘!啊啊啊!杀人了!杀人了!!!” 那马夫也想不到闹出了人命,急忙去看躺在地上的三姨娘。 四姨娘却极为高兴的样子,在腰上的衣裳擦了擦手上和银簪子的血,然后再次将那银簪子戴上发髻,继而,在几人围着三姨娘的空档中,她撒开腿跑了出去。 丝毫不顾及着什么脸面,什么礼节,她跑得很快,脸上是噙着笑的。 穗儿眼睁睁看着她跑,追出去几步,迟疑了一下,又收回脚,蹲下身子同二人一起去看三姨娘。 不多时,远处传来四姨娘咯咯的笑声。 “快来瞧啊!快来看啊!我是封府的姨娘!封府的姨娘脱衣裳喽!” 四姨娘有意往闹市跑,几声喊出去,引来了人群的目光。 有人听见她的说辞,真认出了她,道: “啊呀,这不是封大官人的四姨娘么!我去岁往封府里送冰,见过她!” “真的么?” “真是!” “她这是怎么了?疯癫了?” 四姨娘混不在意,将自己脱得只剩下一条小裤儿,一件薄薄的肚兜,继续喊道: “我和金家镖局的二爷私通,怀了个孩子,被封大相公发觉了,他要将我送到庄子上去呢!” “可怜我的孩儿,是个哥儿,才七个月不到,便被他家那大娘子害了……呜呜呜!” 这话说得众人瞪大了眼,有不信的,说四姨娘在说疯话。 有那知晓内情的,告诉其余人四姨娘确实前不久掉了个孩子。 众人便信了八九分,津津有味道: “你怎么会同金家二爷通奸去了?” 四姨娘咯咯笑,“我与他是青梅竹马,都是我那姑母心毒,硬把我许给他儿子做小。” 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其余人不信,大家都秉着看热闹的心,并无人去阻拦她。 还是同封大相公交好的防御使茅泰和府上的小厮出来办事,方巧碰见了,听了齐全,赶忙回去禀了茅大人,才教封府的人知道,过来将四姨娘拿走了。 然而封大相公这顶绿帽,以及封府上的种种阴私,却一下子在允州城闹开了,满城百姓津津乐道,有调笑封大相公被戴绿帽儿的,有因着封府的阴私而哗然的,总之没一句是好话。 作者有话说: 人,怎么能困成这样,明天还要上班,真的很讨厌加班!!!!!!实在不行了剩下的凑一个双更吧周末 第69章 且说这边, 三姨娘死得太突然,那马夫吓住了,才让四姨娘有空档跑了出去,回过神来, 才晓得该追出去。 穗儿却用帕子捂着三姨娘脖子上的血洞, 叫他去请个大夫来。马夫去请了大夫, 柳絮和穗儿合力将三姨娘扶起来,搀进府里去, 一面哭着叫府里来人。 不多时, 封家众人又齐聚一堂,正厅中躺着三姨娘的尸体, 马夫将大夫人请过来时, 三姨娘的脸都青白一片了。 封大相公面色涨得通红,手指着三姨娘的尸身说不出来话,回身问那马夫, “四姨娘人呢?” 马夫心中叫苦连天,道: “跑出去了,我忙着请大夫,没追上” “蠢货!人都死了, 你请大夫来做什么?” 封大相公追悔莫及,没想到四姨娘已经疯成了这样, 早知如此, 应当多派几个人跟着。 封老太太痛心到, “冤孽!冤孽!这个孽障,我竟不知道她连人都敢杀!五姐儿她姨娘怎么招她了!” 封大相公叫石砚领着七八个嘴严的下人赶着出去寻人,就怕同知府的这等丑事传到其余同僚耳朵里去,只怕知州大人还知晓了, 说他御内不严,才出了命案。 下人们出去不一会儿,底下有人来报,说防御使茅大人使人送了口信来,瞧着挺着急的。 封大相公一惊,赶紧叫人把三姨娘的尸体抬到后头去,又叫小厮将人领去他书房。 他自往书房走,不一会儿茅府的下人急吼吼过来,见着他施了一礼,便道: “封大人,您赶紧带人过去瞧瞧吧,北街那儿您府上的姨娘正在那处胡言乱语呢!怕您不知道,我们大人使我过来知会你快快使人过去带回来!” 封大相公一听,心吊了起来,“什么!?竟去了那儿?她说什么了?” 那小厮一脸为难,只说:“污秽不堪入耳,您还是……不要去的好!” 封大相公面色铁青, “好……我知晓了,替我谢过你家大人,就说改日得空,定请他去繁楼吃酒。” 那小厮退走,封大相公赶忙叫了十几个小厮,吩咐他们快快去拿人。 得了信,封家的下人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将四姨娘从北街上带了回来。 后头还有好事的人远远儿地跟着封家下人,眼见他们带着四姨娘进了封府的小门。 人是直接带到封家三位主子跟前儿的,封老太太一看见四姨娘,就气得要晕了过去。 无他,四姨娘衣衫不整,下头的裤儿不知哪里去了,上头披着的褙子,散乱脏污,堪堪遮住雪白的肩背,那水色肚兜儿,还大咧咧漏在外头。 “这个!这个不知廉耻的娼妇!!!” 封大相公气得大骂,简直丢尽了封家的脸面! 封老太太哭道:“天收的!这个天收的!我家一屋子姐儿,这可怎么许人哟!” 欧氏则气得脸都扭曲了,她冲上去往四姨娘脸上刮了几个耳光,怒骂到: “你这贱婢!不知廉耻!你自己找死,还要搭上封家,搭上你的亲生女儿!” “来人啊!给我把她拖到后堂里去,乱棍打死!” 四姨娘痴痴笑着,神色癫狂, “我是不知廉耻,你们又是什么好人?封仁顼,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吧,如今允州城里谁人不知,你这同知大老爷,被一个姨娘戴了绿帽儿,哈哈!” “我要是你,定要羞得自尽了……” “欧氏,不是最在意大姐儿二姐儿么,瞧瞧这下还有谁敢娶你的女儿进门,哈哈,大家都不要好过!” 欧氏恨不得吃了四姨娘,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指着她,气得直发抖。 封大相公却敏锐地听到了什么,面色难看地问那几个小厮: “甚么绿帽?” 几人畏畏缩缩,不敢回他。 封大相公回手怒摔了桌上的茶碗,加大声音道: “到底是什么绿帽!” 小厮们这才嗫嚅着一人一句道了出来, “我们到北街上时,四姨娘正衣裳不整地躺在地上,被人围着……” “她一面躺着,一面喊……” “喊什么?” “喊着说她和金家二爷私通,有了个孩子……被大娘子害得落了胎……” 封大相公听了,僵直着身子,嘴唇不住颤抖着。 小厮见状,也不敢说了,都深深低下了头。 封老太太回想起四姨娘昨儿穿着丫头的衣裳,躺在小门外的事,终于明白过来,四姨娘昨儿是去做什么了。 “这个…这个娼妇……” 封老太太一口气上不来,紧紧捂住了胸口,旁边的婆子赶紧替她顺气,封老太太脸色憋得涨红,忽然—— “噗” 她猛地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娘!” 封大相公顾不得其它,赶忙去扶起封老太太。 “快去请大夫!” 封家正厅乱成一团,四姨娘得意地瞧着这一切,笑弯了腰。 欧氏见封大相公娘儿俩已先乱了,闭了闭眼,开口道: “你不会想知道,惹怒我是什么下场。” “李兰贞,这世上有很多法子,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了么?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受得下我的手段。来人,把她拖到后头去,割了她的舌头。” 四姨娘仍旧笑着,半点不怵。 下人将她拖去了后院,她还发出咯咯笑声,那声音络绎不绝,片刻后,忽然传来“啊”的一声惨叫,笑声才算消失了。 …… 封家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丑事,三姨娘的死反而成了最微不足道的那件事,她家里并无亲人,只有一个兄弟,好些年不曾来往。 封府这边倒是给她那兄弟去了信,没过几日,那兄弟竟然真的来了。 按着惯例,三姨娘本是该府里安葬的,因着她生了五姐儿,虽不能进祠堂,好歹选一处不错的风水宝地,能有个好归宿。 她那兄弟却是不肯,执意要将三姨娘带回乡里安葬。 封大相公也允了,还命人送了二百两银子,与他做安葬费。 三姨娘的兄弟知道三姨娘还有个女儿在之后,便将那二百两取了一百两分出来,托石砚交给五姐儿。 然后,便带着三姨娘的尸身匆匆离开了。 至于封大相公,那日事出后,直到了如今,都不曾出过门。 便是在家里,也不想见太多人。 衙门里的事,都让人送到府里来做。 封老太太那日吐血晕倒后,硬生生病了一大场,病来如山倒,她一下子老去了七八岁,人瞅着精气神都没有了。 封府里三位主事的主子,算是恨透了四姨娘,欧氏将四姨娘关起来日日折磨,只因头日便割去了她的舌头,故而并没有人知道欧氏到底对三姨娘做了什么。 只知道半月后,有人从封家后宅里拖出一个带血的麻袋,趁着夜色,用驴板车丢在了乱葬岗。 驴板车走后不久,一个影子从不远处走了出来,像是一路跟着驴车来的。 那人揭开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女子的脸,正是穗儿。 穗儿将装着四姨娘的麻袋解开,露出里面脸被刮花了的四姨娘。 她头发蓬乱脏污,四肢软软垂下,似乎从关节处便已经断了。 再看其身上,还有不少刑罚遗留的伤痕。 穗儿叹口气,解开自己带的包袱,拿出来梳妆的木梳、头油,开始给四姨娘收拾。 “姨娘,一步错,步步错,你怎么就是不知道收手呢?” “四姐儿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半点不为她想?” “没了娘,爹又是那么一个人,你叫她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已入初秋,夜风带着两分寒意,吹过她的脸庞。 府里一下没了两位姨娘,四姐儿,五姐儿同时失去了亲生姨娘,到底是不一样了,五姐儿性子不黏人的,都会主动问起三姨娘的下落。 四姐儿大了,更是悄悄哭过几回。 三姨娘走后,五姐儿又魇着了几回,伺候她的是三姨娘留下的欢儿,欢儿不知道该怎么好,不得不禀了尚在病床上的封老太太。 封老太太整日里咳嗽,听了欢儿的回话静默半响,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之后便道: “这个孩子六亲缘浅,仙缘深厚,就送她去老家的水月观,带发修行到及笄罢。” 水月观是一个道观,不过里头尽是坤道,且有不少身子虚弱的大家小姐,也会寄养到那处修行,以求平安。 不过,待修行出来,于婚事上,甚有妨碍罢了。 封老太太安排完五姐儿,又命人将四姐带来床前,道: “你姨娘自个儿作死,害了咱们这一家子,也害了你,我不管她,你是我亲孙女儿,我却不能不管你,日后,便来我院儿里住罢。” 她其实担心着欧氏会出手对付四姐儿,儿子是个眼里瞧不见阴私细事的,她在几年,等四姐儿大了,再挑个殷实人家将她嫁出去,想来有这个同知老爷的爹,她是不会吃亏的。 至于大姐儿二姐儿,自有她们的娘操心,六哥儿是个男孩儿,封大相公会教养他读书入学。 还有一个三姐儿,封老太太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安排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三姐儿的去处有些棘手, 老太太思忖了几日都没放下话去。 转头过了半月,这日正巧立秋,是五姐儿去观里的日子。 府里的变故来得太快太急,一转眼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少了两个姨娘, 连五姐儿也要走了。 四姨娘走了, 四姐儿有老太太看顾,三姨娘走了, 却遗下两个院子的丫头没人看管。 柳絮仗着在三姨娘跟前做大丫头的过往, 硬凑到了五姐儿跟前,同欢儿一同侍奉起了五姐儿。 而今五姐儿要走, 她和欢儿自然也要跟着去的, 老太太不放心,又问了下头的丫鬟,将牡丹和金盘以及三姨娘院里留下的丫头们也都指了过去。 加上送五姐儿去水月观的小厮, 阖府众人送五姐儿离开时,封家宅子里好似空了一半。 五姐儿懵懵懂懂,被柳絮抱在怀里,天真地问: “柳絮姐姐, 我们要去哪里?姨娘呢?” 柳絮鼻头一酸,道:“好姐儿, 咱们去老家住, 姨娘……姨娘先过去了, 待你去了那边,自然就见着她了。” 五姐儿乖顺地点头,她是从来都安静乖巧得不像话的,大人们说什么, 她也就怎么做。 谭霜挤在人群最后面,看着五姐儿离去的背影,牡丹朝后面挥挥手,她知道,那是在向她道别。 想不到当初那个掐尖儿冒头的丫头,如今也稳重平和了起来,就连被指到跟着五姐儿去山里,也没有争辩一字半句。 谭霜的目光再落到前头的几个主子身上,脸上冷了冷,五姐儿去山上住未必不是好事,继续呆在这里,能不能活到及笄,都是问题。 她转身回去了。 五姐儿走了,府里不养闲人,她们这几个原先伺候五姐儿的,要等着过几日府里安排了去处,再挪位置。 中间空下的这几日,那几个小丫头牟足了劲,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到处寻人打点,就为了找个好去处。 谭霜却看明白了这府里的规矩,高处不胜寒,挨着主子越近,接触的秘辛便越多,越容易弄丢了自己的小命。 故而,她只等着管事的吩咐,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屋里,左右伺候过姐儿,不会送去倒尿桶,去灶房里做事倒可能。 近来大娘子忙着为大姐儿的婚事奔波,连大门不出的封大相公,都被她推着外出走动,城西的城墙下还置了两个施粥的摊子,大肆宣扬着封府的善举,只为压一压封府被传得不堪入耳的名声。 主子们各忙各的,谭霜乐得清闲,在屋里研究药方子。 一眨眼过去四五日,府里管事来过,告知她今后得去后头园子里伺候花草,是个不好不坏的活儿。 好在清闲,也无甚么争斗,不好在没跟着主子,拿不下赏银,只能拿月例,拮据得很。 谭霜不同,她现在已经不缺银子了。 差事落下,谭霜也安心了,没成想当天下午,却有个七八岁的小子跑到她门口来寻她。 七八岁已经晓些事了,谭霜瞧她眼熟,像是后头看马厩的老翁家的孙儿。 便问他:“小哥儿,来寻我做什么?” 那小子很是机灵,张口便将事情一五一十说干净了,半点不磕绊。 “……那男人说只要你去了,便给我两个铜板。” 谭霜听了,脸色大变,急忙抓住他的肩膀细问: “那人长个什么样?姓的什么?金?还是什么?身边可有跟着其他人?” 那小子“哎”了一声,道:“我咋知道他姓个什么,他便只带来一句话与我,要你过去,便给我两文钱。” 谭霜听了,从袖口摸出两个铜板给他,便急急忙忙地便小后门走去。 自从三姨娘出了事,如今封家各处角门,小门都留了人看守,严实得很。 谭霜按理是丫鬟,欧大娘子发话现在没有正经道理,除了月休,丫鬟小厮都不得随意出入。 谭霜到了小门,先从怀里摸出二十个铜板,小心地塞给守门的那婆子,低声道: “妈妈您通融通融,我家中来人寻我,可能有要事,我不走远了,就在门口说一说话。” 那妈妈见钱眼开,小心地看过四周,便放她过去了。 “去吧,一刻钟内定要回来。” “哎!” 谭霜快步跨过门槛,左右一看,果然有个高个儿男人守在一旁,身影倒是不像方家那位族里的堂叔,也不像谭霜的继父。 谭霜在原地搓了搓步子,忐忑地走过去,道: “这位叔叔,是您来寻我?您说我家人拖你带信与我,信在哪里?” 那男人一转身,果然是个陌生面孔,瞧着有个三十岁往上,身形瘦削,穿着读书人穿的长衫,衣裳破旧不堪,却是个斯文模样。 瞧着这么个水嫩嫩的小娘子与他说话,虽他已是而立之年,却是个天性内敛得不行的书生。 随即他面上一红,道: “正是,正是,我本是方秀才的学生,多年不中,家中又无闲钱,今年方巧家母卖豆腐攒够了铜板,才动了上允州来考一回的心思。 方秀才那个族里的堂弟去岁从风平县回来,顺路去了一趟他岳母家,被她家大儿从山上捉的长虫给咬了,在床上躺到了上月,人撑不住走了。 临走前,他听说我要来允州,请我写了信,说许诺过你要替你打听你母亲的消息。” 谭霜听了怔住了,虽是急于知道她娘的消息,可方家族叔竟如此丢了性命,虽是意外,但于她也脱不开干系。 谭霜一时心里发闷,问道:“是上月走的?他家中可有妻小?方蕴知又如何了?” 那书生拱手叹道: “他倒有妻子,还有个十几岁的哥儿,家里父母兄弟也在,可照应一些,方蕴知么……” 他犹豫了下,道:“我启程前日他才去的,故并不知蕴知如何,不过,总是老师的儿子,待我回去,无论如何,定不让他流落乡里。” 谭霜难过极了,还要再问,那书生拱手道: “小女郎,我知你心中所想,可世事难料,且也并不关你的事,是方堂叔的小舅子听说方堂叔就在附近,念着家里刚打了野物,硬拖着他去吃酒的,哪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这都是命数……你,你还是先瞧瞧信吧……我想你也该等很久了。” 那书生从怀里摸出来一封信纸,交给谭霜,谭霜咽了咽口水,郑重其事地双手结过,快要过一刻钟了,谭霜拿着信,说: “劳烦先生了,我不便留太久,这信我带回去看,您先不要回去,待午后我寻个正经由头出来,才好在外头久待,与您细说,劳您在外头找个茶棚买碗茶吃着,我很快出来。” 说完,等那书生点了头,谭霜才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到屋里,她便找了剪子来,沿着信封边缘小心翼翼地裁开信封。 将信拆出来,她便仔细读起来。 谭霜不敢错过一句,一行一行细看下去,先头一段是那族叔向她致歉,说自己身体抱恙,这才怠慢了谭霜,同时再次感谢谭霜对方蕴知的搭救之恩。 那书生才华很好,谭霜看得眼眶湿润。 紧接着,她迫不及待地看下去,才看了开头一句,她便有不好的预感,接着,她整个人都绷住了—— 什么意思! 娘早在她被卖出去那天,便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谭霜心惊肉跳,这是吃人的古代,娘一个怀着孩子连远门都没出过,还不识字的妇人,如何能活下去! 目光下移,谭霜猛地捂住了嘴。 “村人所言,令母得知其夫卖女求财,既伤又怒,当夜愤起执刀,连斩其夫、其婆母数刀,后卷空家财,于子夜奔逃而出,再无音讯。” 谭霜捧着信纸,娘,娘竟然……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爹在世时,娘甚至连杀鱼都不敢看一眼,为了她,竟然敢杀人了! 如今过去了一年多,娘不知道逃到了哪里?钱还够用么?她怀着孩子,有没有遇见坏人? 谭霜坐立难安,强忍着不立刻飞奔出去寻她娘,继续看下那信。 后续方堂叔又说了,兴许是那柴刀太钝,她娘又是个妇人,力道不大,金家母子二人并未被砍杀,活了下来,如今两人对谭霜和她娘讳莫如深,一提起来就要发抖。 有金家族里帮衬,二人养好了身子,也没有去报官,如今正在寻新妇,只是再不敢找带孩子的妇人了。 带孩子的妇人如同带崽的野兽,半分惹不得,他二人是怕了。 方堂叔临了还有心情开玩笑,谭霜哭着扯了扯嘴角,站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住地抹泪。 娘逃走了,她既开心,又担心,好在金家的钱她是带在身上的,可外头那么乱,没有路引,她可怎么办? 谭霜心急如焚。 足花了一个多时辰将如麻的心绪理清楚,谭霜擦干眼泪,才将信纸收了,好好地放起来。 她直起身,从自个儿藏钱的地方摸出了四十两面值的银票,放在怀里,眉目间更添了一份决绝。 做完这些,她去寻了周娘子,与她要了个方便,周娘子连连答应,叫她赶紧去,别叫人等着。 谭霜谢过周娘子,便快步来到了方才的地方,与那婆子的说辞是周娘子请她去跑个腿,去买个零嘴儿备着给二姐儿尝尝。 到了门口,那书生却没有去找茶棚,而是蹲在了墙角,抱着腿靠在墙上。 那处又没有躲阴的地方,秋老虎晒得他嘴角干裂,整个人去了半条命。 谭霜看了,一拍脑袋,自己真是急糊涂了,他穿得那般,哪里有闲钱去吃茶?自己不是让人为难么! 谭四郎赶忙跑过去,蹲下.身子拍了拍书生,道: “先生!先生,醒醒!” 那书生幽幽转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两个时辰,怎么晒成了这样?谭霜疑惑,赶忙要去扶他。 他“哼”了一声,道:“小女娘,我实在起不来,真是失礼了……见怪,见怪……” 谭霜急道:“你是怎么了?是中暑了不成?” 书生面色羞红,道:“不瞒小女娘,家母磨豆腐的钱,只够我来考试,却不够回去了,我在这允州城里寻事做寻了两日,实在没人要我,如今……已经两日未进米食了……” 谭霜大吃一惊,瞧着人说话清晰,腰背挺直,原来是硬挺着装的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班……出差了,我单休!单休啊!!!!!!感谢在2024-07-07 01:22:10~2024-07-08 01:4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哈哈哈 2瓶;63100374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0-80 第71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书生家境贫寒,三十出头,又只会念书写文章,性子又内敛, 出去做账房先生人家也不要他。 只好在家中帮老母捡豆子, 偶尔替村人写几封书信文书过活。 因而这才三十出头了, 连个媳妇儿也寻不得。 谭霜将他扶起来,往前头走两步, 寻了个馄饨摊子, 叫那老板烹两碗馄饨上来。 自己又去隔壁凉茶摊子要了一碗清热解暑的凉茶,先与他喝了, 解些暑气。 待那满满两大碗香喷喷冒热气的馄饨端上来, 谭霜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吃。 那书生磨磨唧唧还要行些退让虚礼,谭霜擦了擦筷子塞到他手中, 道: “先生莫与我见外,得你这封信,我已是万分感激了。” 书生这才又连声歇过,执起筷子挟馄饨吃。 样子文气得很, 丝毫不像两日没吃过的样子。 连下两碗馄饨入肚,书生面色红润起来, 谭霜看他吃饱了, 人也有劲儿了, 才将他带去了僻静处,那书生也是乖乖地跟着,丝毫不觉被一个十岁的小娘子带着跑是件丢脸的事。 等到了僻静处,谭霜才从怀里摸出了那四十两面值的银票, 道: “谢过先生为我带来家母的消息,先生自己都捉襟见肘,还肯饿着肚子来为我送信,可见您是个品质高洁的读书人。” 那书生被她一阵吹捧,面色颇红,让道: “哪里!哪里!不过是送封信……我前几日考完便想来了,不过实在拮据,又面目脏污,浑身脏臭,想寻个差事混个肚儿饱再来,不至于失礼,谁知道……” 后面的事两人都明白,谭霜吹捧完他,观其神色,并未分神在那银票上,继续道: “先生高节,只是那方家堂叔一事,我实在过意不去,且那方蕴知,又与我又两分缘分,我在这府中颇攒下来些钱财,留着也无花用之处,不若来应急还好些。” “这四十两银,请先生替我带回去,换成散碎银子,十两替我交给方堂叔的遗孀,若方家继续养着方蕴知,那这二十两,便请先生没隔两年,分五两给方家父母;若他们不养方蕴知,那先生就请多费心了,这二十两银子,交在先生手中,请先生好生待他。 其余十两,不论结果如何,算我赠与先生的盘缠,答谢先生为我送信的恩情……” 那书生细细听过,听到谭霜要送他十两银子,大惊道: “小女娘,断然不可,我不过顺路跑一趟,这几步路怎么就值十两纹银,快快收回去,我已经吃了你的东西,若拿了你的钱,成什么人!” 谭霜知道这书生性子轴,还得废一番口舌, “先生!” “先生应该已经知道我娘她出逃的事罢!她这一走,不知我们娘儿俩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兴许一辈子也见不着了,能为她花些银子,我很高兴,起码能尽些孝道……先生莫要推辞了。” 那书生听罢,哑了声,手身在半空中,进也不是出也不是,谭霜将那银票塞进他手里,又摸了些零碎银子出来,道: “这银票不好分用,平日里先生请务必将其藏得妥当些,小心路上不太平……这些碎银子先生拿着只做回去的花用,莫将那银票拿出来,先生可明白?” 那书生叹气道: “唉!怪我无用,一贪再贪,如此便谢过小女娘了!他日,若有幸金榜题名,改换门庭时,必会报答你的赠银之情!” 谭霜并不指望他的报答,只道: “只望先生若有我娘的消息,托人与我来封信才好,今日天色已晚,先生住一夜再出城罢,城西有家丹枫客栈,价钱倒是不贵,先生过去住一晚罢,你如今身带横财,千万莫疼惜小钱,失了大钱才是。” 书生连忙点头,他方才真想着去前两日自己待的桥洞底下睡一夜,顾及着身上带着三家人的钱财,才打消了心思。 想罢他便朝谭霜拱手道别: “谢过小女娘,我姓高,单名一个俨字,风平县人,小女娘可记下我的名姓,如此我便放心去了。” 谭霜浅笑一下:“高先生再会,一路小心。” 高俨略一躬身,转头走了。 谭霜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去摊子上买了些零嘴,拎着回了封府。 一到府里,她便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了身家,留出三十两银子出来,她将它收拾好了,第二日,又寻着由头出去,兑成了一张张银票,用油纸封了,趁着夜色挖坑埋在了院儿前的石榴树下。 做完这些,接连好几日,她都跑出去打听府里的情况,封老太太病了好些日子,这些时日用了许多药材,还不大好利索。 四姐儿在老太太跟前养着,知了自然也在老太太那处,知道的情况多些,谭霜日日寻她去问老太太的情况,终于这日,老太太身子好了七八成,能起身了。 封大相公高兴,教灶房的厨子厨娘们造一桌好酒菜,要好好地全家老少聚一聚。 到了进晚食的时候,封府一家老少难得的围坐成一桌。 只不过这回,席上少了两位姨娘,一个小主子。 欧氏面上冷冷的,这些日子为了大姐儿的亲事,她甚至联系了不少故旧手帕交,都被人稍稍一打听,便婉拒了。 脸面丢尽了,却还是没有好人家愿意商量一二。 怪她只想着等封大相公升了知州,好给大姐儿寻一户好人家,却没想到出了这等岔子,现下好人家一听封字打头便推了帖子,余下要么是目的不纯的,要么是家里不清白的,实在是下下之选。 只恨李兰贞那贱人害了大姐儿,真教她死得太便宜,欧氏后悔没将她尸骨拖出来喂狗。 大姐儿眼见着马上十六,二姐儿又十二岁上了,两个都是看人家的时候,出了这事儿,两个姐儿的婚事影响最大。 因而她今日并没有什么兴致替老太太庆贺,大姐儿并未因为婚事受挫有什么不对,依旧微微抬首,保持着长女的风范。 二姐儿大了,身子今年好了很多,正饶有兴致的地看着六哥儿摆弄一个绣制的蹴鞠球。 四姐儿则坐在老太太身旁,安静地看着桌上的菜肴。 三姐儿年十二岁,容色出落得十分过人,却像个透明人似的端坐在下首。 听说,他前月里染上了风寒,忽然失声了,已经小两月不能言语。 欧氏撇过三姐儿出色的面庞,一阵轻蔑。 纵然生得再好,可如今成了哑巴,哪个好人家敢要她? 欧氏本想封大姐儿的婚事了了再收拾三姐儿,如今看来,实在是犯不上了。 她抬起茶碗,抿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太累了先更二千,啾咪感谢在2024-07-08 01:49:04~2024-07-09 01:33: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解语花26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哈哈哈 2瓶;xixi022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席上众人, 各有心思,唯有一个六哥儿封杞是脑子里装不进事儿的。 封老太太大病初愈,人干瘦了些,微微笑着看过一众孙儿, 四姨娘带来的阴霾, 经过这段日子, 终于被驱散了一些。 封老太太挟了一箸笃三鲜放在封大相公的碗里,慈祥道: “我病了这些日子, 你也费心了。” 封大相公手扶着碗, 有些感动: “这都是儿该做的,娘您身子骨康健了, 咱们这一家子小的才好安心做事呢。” 封老太太点点头, 看向六哥儿,道: “六哥儿也不小了,该给他寻个开蒙的先生罢, 总不能教你这同知大老爷,日日腾出时候来教他。” 封大相公颔首,“是,我已瞧中了两位, 改明儿休沐,就请过来看看。” 封老太太答应下来, 母子二人一来一去, 热活了桌上气氛, 众人动起了筷子,一面用饭,一面闲聊,话里话外倒是刻意避开大姐儿的婚事。 谭霜在正厅外, 怀里揣着三十两银子,心尖儿直跳,待饭过三巡,丫头们开始撤下席面。 谭霜等着撤下了菜盘,众位主子漱好口,方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在封大相公起身之际,快步走出来,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下面。 瞬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她身上,不仅是上头的封家各主子,连一旁熟络的、陌生的丫头婆子们,都转过脸望着她,大多数是一脸震惊,也有人好奇,只有几个她相熟熟的,周娘子,付妈妈,春雨,福乐,知了等人一脸担心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封大相公瞧她“普通”一下跪过来,还有些惊讶, “这是哪个院儿的丫头?这么不懂规矩,跪在底下做什么?” 谭霜紧咬着唇,不等石砚禀了,自己先报上来路: “回大相公的话,我原先是伺候五姐儿的三等丫头,我叫谭霜。” 几乎就在谭霜开口的时候,教大娘子欧氏想起来她这个人,这个丫头,不是原先在落山观,帮着五姐儿治病那个么? 还惹了三姐儿替她说话,连自己跟前儿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付妈妈,也替她说话,倒是个长袖善舞的。 早说回来收拾这个死丫头,又教旁的事儿分了心,教她松快了这么些时候,如今又要出来作什么妖? 欧氏眯着眼睛上下扫过谭霜挺直的身板。 谭霜余光看到欧氏的视线,额上流下一滴汗,她闭了闭眼,又再睁开,无论如何,她实在不能等了,两世加起来唯有两个亲人,爹爹已经过世,她一定要找到娘亲。 封大相公“哦”了一声,道:“你跪在那里为的何事?” 谭霜顶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无数目光,咬牙道: “大相公,我来是为的赎身出府,我本伺候的五姐儿,五姐儿去了水月观,我且算尽责侍主了;我来府里已经一年有余,本是为的给家中减轻些担子,可我实在思念亲人,如今老太太大好,府里合家团聚,趁着老太太的喜事,我来求您一个恩典,放我出府去。” “赎身的银两,我已备好了。” 说罢,她从怀里摸出布袋装好的银两,一面高高举起,一面深深低下头去。 赎身?这事儿倒稀奇,寻常吃不起饭的穷人家,只要有能进官家府邸做事的,哪个不是掉进了福窝。 外头做事,那八尺大汉,一年也挣不上个一二两的银子的比比皆是,尤其这般个年纪的小女娃,哪个不是在家里弯着脑袋刺绣纺布,能挣上银子的,少之又少。 封大相公没说话,谭霜也不动弹,挺直了腰背,一不懂不懂。 封大相公琢磨片刻,便道:“这事儿……你是丫头,合该老太太和大娘子管你的事,娘,您看怎么好?” 封大相公这话说着,其实是有六七分愿意,剩下的三四分,是无可无不可的。 他问老太太,也不过是想着哄一哄老太太欢心罢了。 谭霜听他把事儿推给了老太太,将身子绷得更紧。 她故意挑着这个时候来,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府里大小主子,丫头婆子下人们都在。 当着众人的面,封府的三位主子也不会随口驳了她的话,孩子和下人面前,大娘子更不能动什么歪心思,否则既然在下人面前失了颜面,又在儿女面前露了蛇蝎心。 这已是她能做到最好,实在不能再等下去了,多等一日,娘就多危险一分,谭霜这些天夜里都是流着泪醒来的。 封老太太眯着眼看着底下跪得直挺挺的丫头,人老成精,怎会不知道这丫头打的什么心思。 不过,今日既是自个儿身子大好高兴,府里又齐聚一堂,况且这丫头,她还记得,是从前救过五姐儿的,虽说是功过相抵,可总是功大于过。 不若做件好事,也积一积德,散散这府里的晦气。 封老太太便笑道: “难为你一分一厘的攒,又是为着家里才卖身进来的,你如今心飞到外边儿去了,再留下来做事,瞧着也不能尽心了,罢了,念你一片孝心,今儿也正逢着喜事,我便作一回善事罢。” 谭霜听了,猛地抬起头,此刻,老太太那树干似的脸庞,在她眼里忽地生动起来,谭霜有些不可置信,竟然成事儿了?! 谭霜像在做梦,暗暗掐了自己的手心一把,疼的,不是在做梦。 她欣喜万分,忍不住地露出笑模样来,方想谢恩,忽地一旁的欧氏突然凉声道: “老太太慈悲,可这丫头,不过来府里一年,便藏了这等心思,若是……” 谭霜一颤,笑容慢慢凝滞住,老太太不虞道: “大娘子,这有个甚么的,不过是个小毛丫头,便放她去罢。” 欧氏眼神冷了冷, “老太太做主我是不敢说些什么,不过怕这府里头的奴才们有样学样,平日不想着尽心伺候,也同她一般尽想着从小主子手里抠赏钱,打着钱够了便赎身的主意,这可不就乱套儿了么。” 谭霜有些控制不住地抬起头,猛盯着大娘子,顾不得装乖装弱,那目光炽热坚决,似是化成异火,将欧大娘子灼烧殆尽一般, “我没有!” “我从来尽心伺候五姐儿,一年多来,从不曾空过一日,从不曾错漏过一件事!” 欧氏冷笑一声,“瞧瞧,这都敢与我顶起嘴了,还没出府呢,若出了府,怕是敢骑到主家头上了。 我记得五姐儿出事,不是你在她旁边伺候的么?怎么算‘没有错漏过一件事’?” 谭霜张了张口,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急昏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娘子,我并未顶撞您,不过是见您误解我了,这才急着为自己辩驳,请您莫怪我;我虽是个丫鬟,可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府里供我衣食,我自然尽心做事,以求回报府里的大恩。 五姐儿那日出事,我本是三等丫头,按理说是不该进五姐儿屋子里伺候就寝的,那日屋子里也并不是我在,而是牡丹、金盘二人侍奉,且也是我夜里起来,想着去看看,才发现五姐儿不在,唤来了府里的人;更是我想法子救了五姐儿,算起来并无错漏之处。” 谭霜那日不说这些,是知道五姐儿出事,便是不干她的事,封老太太也要迁怒起来将她一并打杀了,越辩解便越显得巧舌如簧,推脱责任,死得越快。 今儿这么说起来,时过境迁,封老太太也能以寻常心看待,且对她生些好感,为自己博一些赢面了。 欧氏脸彻底寒了,这贱蹄子胆子倒是大,竟然这般驳她的话,嘴皮子真是利索,改日落在她手里,非撕烂了她的嘴不可。 欧大娘子捏着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睛细拉成一条线, “这么说来,你还是五姐儿、是我们封家的大恩人了?咱们府里恐怕还还不起你这个人情了?” 谭霜昂着脑袋,眼睛却垂下来盯着封老太太的裙脚, “不敢,我不过是个跑腿儿打杂的小丫头,并不敢奢求甚么,只求老太太和娘子大发慈悲,允了我出府罢了。” 谭霜明是退让,实则是让老太太兑现自个儿的话。 老太太果然哼了一句。 欧氏停了停。 四姐儿身旁站着的知了、春雨,二姐儿身后站着的周娘子,还有不远出因为那日在落山观替谭霜说话,被大娘子冷到今日的付妈妈,都替谭霜捏了把汗。 周娘子更是急得直挑眼看谭霜,这个丫头,平日里百十个谨慎小心,今日怎么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大事,且不与她们知会一声,自己就去了! 她哪里知道,谭霜之所以不告诉她们,一是没个正经理由,她们必会拦着她不让她去干傻事,二来她娘的事,她并不想漏出来半分,不想让旁人用那些个妇道不妇道的言语评判她娘。 便只是心里的想法,也不行。 再着,她们对她是真心的好,她也不像连累了她们。 谭霜垂眼,等着最后的结果。 老太太抿了口茶水,缓缓道:“大娘子,一个毛丫头,留着也成不了什么事儿,便让她去罢。” “只此一个,不打紧,下回谁要敢有样学样,我自会收拾她。” 一语落,有人欢喜,有人愤恨。 谭霜经过方才一回,并不敢再轻易露出什么欢喜的神情,而是重重朝封老太太磕了一个头,郑重道: “谭霜…谭霜谢过老太太……” 封老太太点点头,有些乏了,想起身回院儿里歇息。 正在这时,忽然一声嗓音响起,让众人以为落下的序幕,又重新拉开, “且等一等。” 作者有话说: 好困,好困,好困啊,明天八点又要起床了,退一万步说,一天不能有48个小时吗?感谢在2024-07-09 01:33:04~2024-07-10 01:27: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千树 10瓶;解语花26 6瓶;63100374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谭霜缓缓抬起眼望过去, 二姐儿黑溜溜的眼珠子宛若两颗鲜甜的黑蒲萄,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是你?” “五妹走了,竟然没把你带去么?” 谭霜轻轻望着二姐儿,没有答话。 二姐儿接过来一块擦手的湿帕子, 攥在手里, 瞳孔微张, 并不介意谭霜被吓住了似的木讷。 她自言自语一般: “这倒是凑巧,原先大姐儿总说姐妹间要互相谦让才好的么, 我瞧着你不错, 要把你叫过来使唤的,可是你跟着五妹, 我不好张口, 如今五妹去了那劳什子的道观,没个三五年是回不来了,我看你不如跟着我, 好罢?” “我记得你叫谭霜。” “谭霜,你跟了我吧,你不是喜欢医术么?我那儿有好多医书、药材,你来我身边, 我都给你瞧,好不好?” 二姐儿竟开口要谭霜, 在座众人都一脸古怪, 大娘子更是瞪着谭霜, 什么时候,这奴婢连二姐儿都哄到了手! 谭霜的目光从二姐儿透白病态的脸庞下移到她五根手指攥紧的湿帕子上,顿了顿,她摇摇头。 “我不愿意。” “二姑娘, 我并不喜欢什么医术,我只是个粗使的丫鬟,我什么也不懂。” 谭霜去意已决,那张并不十分出色的小脸上,此刻再不见从前的谨小慎微,嘴角绷紧得好像张合一下就要裂出血口。 二姐儿触及她目光,烫了一下似的,回收了收,又很快转回去。 她盯着谭霜那双称得上漂亮的杏仁儿眼,道: “唉,为什么不愿意?我不如五姐儿待你好么?你来我院子里,你就是我的大丫鬟,原先你在五姐儿那儿不过是个打杂的小丫头,来我这儿不好么?” 谭霜依旧摇头, “我不愿意,二姑娘,你放我走吧。” 二人的对话教欧大娘子听来了气, “你当你是个什么金贵人儿,我二姐儿不过要你过去使唤,你竟拿起了乔,反了天罡了,这还没出府呢,就这么戏弄起了主子来,若真放你出去,怕是要同我们家里的姑娘们平起平坐起来了,堂堂同知家的嫡姐儿,还请不动你了?” 索性已经跟大娘子争执过一番,再吵下去只会让她说的话坐实而已。 谭霜双手交叠垫在额上,深深朝二姐儿叩了一个头,不说话了。 二姐儿没有吱声,好半天,她才意兴阑珊地将手里的湿帕子扔在桌上。 众人都以为她死心了,不料二姐儿忽然道: “四姨娘教那个早死的丫头下到五姐儿身上的蛇药你不想知道叫什么吗?” 没有人回她,二姐儿有些失望,又振作起来继续道: “那叫蛙涎,出自岭南,咱们这儿是没有的,所以你不认识那东西,说起来,金家走镖便会过那一带吧,我早料到她同那金家二爷会有些苟且,真是玩火自焚。” “不过,你瞧,要学医,做个泥腿子是不成的,医术精深的大夫,更要银子和权势堆砌起来,你跟着我,想要什么不成?我有的,必然不会少你,咱们俩一块学,一块儿顽,不好么?” 谭霜死死咬住了唇,埋在手心的双眼全是冷意。 “罢了……不过是强人所难……你如今不想留下来,在我身边呆久了,自然会知道许多好处,你个榆木丫头,我都这样请你,你还要做什么!” “这府里要什么又什么,不比回乡下嫁个地里讨食吃的庄稼汉,一辈子在泥里好么?” “你还小,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我说的话了。” 二姐儿絮絮叨叨说着一些软话哄住谭霜,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事,且二姐儿瞧着有些癫狂,欧氏又惊又怒地看着二人,生怕这丫头把二姐儿刺激疯了。 然而更让其余人震惊的是,二姐儿说的什么四姨娘下的蛇毒,什么苟且,她早就猜到了? 这究竟是孩子的玩笑话,还是说二姐儿早知道了,却不告诉大娘子,也不告诉老太太和封大相公? 而底下跪着的谭霜,遍体生寒,她紧紧闭上了眼睛,两滴泪打在地上。 谭霜直起身子,两眼通红地望着二姐儿,又怨又怒,索性不过是小命一条,要拿便拿走。 谭霜再不作卑弱之态,只转身直直跪走近老太太,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着老太太的眼睛, “老太太,人存于世,无信何立?您既已答应放我走,请不要食言,我不想学什么医,我只想回家。” 原本便是兴头上添个趣儿头的小事,为着一个丫头的去留,一个二个的,竟吵嚷起来。 更有甚者,二姐儿,说的那是什么话?既然早知晓了四姨娘的丑事,还是什么下蛇药害五姐儿的事,为什么不早些时候说来? 为什么要等着封家丢了这么大的丑,她的亲姐妹丢了大好前程,才轻描淡写地当着众人的面提起? 封老太太强压着心中怒气,此刻当着这么多丫头婆子在,她只当没听见二姐儿说的一番话,过后再同她娘计较。 谭霜这番举动,又有些软逼她点头的味道,真当她人老发昏,个个都想骑到她头上来么? 封老太太冷笑一声,方要开口,二姐忙大声道: “老太太,我要的人,你可别与我放跑了。” 封老太太终于忍不住怒目看去,二姐儿一向身子弱,她是依着她几分,这丫头被欧氏养得愈发无法无天了。 二姐儿被老太太瞪了,犹自不觉惶恐,道: “你的身子不是吃了我的药才好的么?不过是个丫头,给了我又如何。” 封老太太一噎,她病了这么久,确是吃了二姐儿配的药,才养好了。 底下是迫主的奴婢,旁边是不驯的孙女,封老太太两个都不想称她们意,迟疑片刻,终于是欧氏插了嘴: “老太太,你若是舍不得,便让我来替你作这恶人,这贱丫头好大的脸,到主家面前来讨价还价了,真是老太太慈祥,换到我手上,我不叫人打杀了她,算她命好!” 语罢,封老太太终于道: “欧氏,你闭嘴!成日喊打喊杀,这府里的孽债还不够多么?” 随即,她又看向谭霜,面色淡淡:“我虽应了你,可我这孙女儿又着实欢喜你,你留下陪她个三五年,五年期满,我自会放你出府,那三十两银子,算作你的盘缠,如何?” 言下之意,便是要谭霜不要得寸进尺,给她一个期限,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二姐儿忍不住翘起了嘴角,欧氏更是颊肉微颤,落到二姐儿手上,待二姐儿腻了,还不是她这个娘说得算,到时定要这牙尖嘴利的小蹄子好看。 谭霜听罢,气得身子直抖,五年,五年。 爹死了一年,当初活生生温润青年模样的人,一年过去,恐怕早已变成了白骨。 五年过去,她恐怕连娘长什么样都记不起了,时日越长,寻人就越难,教一个大着肚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这吃人的世道无依无靠地过上六年,谭霜想想就要急得呕血。 她神情恍惚地看过封府这一家人的嘴脸,只觉恶心得快要吐出来。 言而无信。 她喃喃道。 封老太太皱着眉,指了指弹起来,问身边的妈妈: “这丫头在嚼个什么?” 谭霜忽然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封老太太, “我说,你言而无信。” 封老太太眼神一下子尖利起来, “大胆!” “果真是脑后生了反骨的!我好心好意允你出府去,竟是爬到我头上来了!石砚,给我拖下去,重重地打她二十板子!” 封大相公没有表态,他正冷冷地看着皱眉的二姐儿,二姐儿恍若不知,满心眼儿都是被谭霜勾起来的兴头。 石砚没等到封大相公的吩咐,便听从地上前,才走到前头,封大相公忽道: “石砚,你去带两个婆子,把二姐儿押到祠堂去跪着,我要亲自问她话。” 二姐儿的目光终于移到封大相公身上,欧氏一把护住二级儿,震声道: “谁敢!谁敢动二姐儿,我要他死!” 封大相公瞧着欧氏那张松垮的脸,冷冷道: “都是你这贱妇教不好儿女,生惹出这么多事。” 欧氏阴阳怪气道: “你怪我?怎么不怪你管不住自个儿的裤带子,见着一个便往府里带一个,闹得家宅不宁。 我倒想做个贤妇,那四姨娘可是你亲娘亲自聘进来的,还是你亲亲表妹,我怎么管得住她,你如今又来迁怒我的二姐儿做什么,她不过是个孩子,懂些什么?” 封家的主子们吵吵嚷嚷,谭霜却只觉得脑子一片嗡鸣,雕梁画栋的宅院恍若野兽的洞窟,大兽互相撕咬,小兽儿也不遑多让,她们这些个误走进去的兔儿山羊,被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要与她们垫窝。 谭霜心口气血翻涌,忽地胸口抖动,一大口鲜血喷涌出来,身子摇摇欲坠,没几下便摔在地上,晕倒了。 封大相公撇过一眼,便扭头继续攀扯二姐儿的事,与她相好的几人瞧着紧紧捏了把汗,碍着各自的主子,又不敢过去扶她。 忽地,座尾如透明人的一般三姐儿慢慢站起来,缓缓走到谭霜身旁。 除了那些个下人,并没有谁注意到三姐儿的动作,或许注意到了,却又不放在眼里罢了。 纵使她好看得看一眼便要人忘却不能。 纵使她身量高挑到连十五岁的大姐儿都要矮她一掌。 可她娘是个官妓,她在这封府,注定吸引不到任何注视。 她蹲了下身去,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擦了擦谭霜嘴角的鲜血,一伸手,把谭霜抱进怀里。 十岁的小丫头,于她已发育的身高来说,并不吃力,三姐儿抱着谭霜一步步离开正厅。 她走出了四五步远,身后终于有人叫住她,是二姐儿。 “老三,你要带她往哪里去?那是我的丫头。” 作者有话说: 终于今天早一些,可以睡觉了!!!感谢在2024-07-10 01:27:31~2024-07-11 00:50: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解语花26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三姐儿, 不,应该是说封荇顿了顿,缓缓回头,望着生气的二姐儿, 用嘶哑难听的嗓音, 无比厌恶地道: “封莲, 你跟你母亲一样,真是恶心透顶。” 二姐儿瞳孔骤缩, 欧氏更是微眯双眼, 面朝封荇,缓缓站直了身子, 似乎是第一次正视这外头接回来的庶女一般, 毫不遮掩地用冷浸浸的眼神刮在封荇身上。 正在推攘的众人也骤然停下,三姐儿失心疯了,连大娘子都敢如此辱骂! 封老太太立时皱了眉:“三姐儿, 那是你嫡母,你眼里边儿还有没有尊卑孝道?” 封荇淡淡地说: “老太太,连你都不肯认我,我于她又算什么, 一年前梳月阁里她派人折断我一指,你明明知道, 却只训她两句, 任由她将我赶到水榭里自生自灭, 而今要我认贼作母,我索性也是个人,不是蠢物。” 封荇动了动左手小指,那处明显有一些不自然的弧度, 恍眼一看容易错过,联合封荇这一番话便能瞧出端倪。 封大相公一阵愕然,显然是并不知晓的模样。 封老太太面色难看,目光扫过一众看热闹看得目瞪口呆的小厮婢女,眼神一沉,朝贴身的妈妈抬了抬下巴。 那妈妈领会,走出来连呵斥带敲打,将众人全部驱散,只余下几个主子贴身的心腹。 封家继四姨娘之后,又一次乱了套。 老太太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浑浊的眼珠子透着凌厉: “三姐儿,你怕是不知道,那折断你手指的房妈妈,是个不知轻重的糙人,你嫡母也是不知情的,当日我知晓后便将她发落了,且你不是已经以牙还牙,趁她睡下用烛油烧了她的手臂么?那妈妈被人提走时,手上还血淋淋的,就这样,你还没出气?” 三姐儿冷着脸不说话,封大相公惊愕道: “什么时候的事?母亲,你怎么不告诉我?荇姐儿,你受这等委屈,竟也瞒着爹?” 封老太太不自然道:“你成日里忙着衙内的事,这府里的事儿能管得了多少?” 封荇讥笑一声: “便是告诉你,你能为我做什么?大老爷,我娘临死前你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我,你照顾我照顾成了这般模样,” 她哂笑,“不知午夜梦回,她会不会站在你床前质问你。” “别的你给不起,我也不屑要,你若真想做个慈父,便将这丫头给我。我瞧她被你们这些人逗弄着戏耍也可怜,索性我的水榭只有一个老妈妈,便让这丫头来伺候我罢。” 封荇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那锋芒毕漏的模样,竟无一点从前的安静无形。 那本来被众人刻意忽略的漂亮道极致的容忍色配上这样的刀削斧凿般的性子,才更贴切,让众人在这一刻想不起她从前淡如山雾,缭绕无形的样子,仿佛她一直是这样,她合该是这样。 二姐儿不甘地往前走了几步,心口直跳, “老三,把人给我留下!” 二姐儿伸出手臂,封大相公早被今日这几出弄得已在爆发的边缘,三姐儿的话教他又羞又怒,隐隐想起了三姐儿的母亲,那个瞧着柔柔弱弱,却是性子刚强的女人。 而且,他想起来,自己对这外室,确有些愧对。 对二姐儿,他便没了这顾忌,毫不留情地叫了两个婆子上去摁住二姐儿,登时二姐儿动弹不得。 二姐儿被压得一个趔趄,难得的狼狈,她急喘了喘,大娘子脸色立马就变了,喝道: “封仁顼,你做什么!放开二姐儿!” 封大相公平日里在女人面前自持的风度全无,不顾欧氏阻拦,一味道: “押去祠堂,今儿不给我跪两个时辰,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封老太太脸色也变了, “你这是干什么,二姐儿身子一向不好你也知道,你要教训,禁足罚月银也好,这么跪着若是她有个万一,你做父亲的不落个磋磨生女的名头?你还嫌咱们府里名声不够难听?” 封大相公冷漠地说, “今儿就是跪死了,我也要教这个逆女跪下去,娘,你和我的大娘子在这府里给我蓄了多少阴私的事儿,我不去查,但您至少得给儿子留张脸,教好姐儿们,别整日里不是害这个,就是害那个。三姐儿那边,你们不管归不管,谁再敢害她,别怪我无情。” 说罢,他一挥衣袖,两个婆子将二姐儿压着带走,欧氏怒起想去拦,石砚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娘子……您,您别让小的为难。” 欧氏一脸扭曲,修长的手指甲狠狠地戳进了肉里。 那两个婆子将二姐儿压到祠堂,便松开她,继而关上了大门,将二姐儿留在一神台的灵位前。 朱红色油漆门缓缓关上,二姐儿摔坐在神台前的蒲团上,一脸阴沉地看着最后一束光消失在她眼前。 再回头,密密麻麻的灵位仿佛众位先灵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二姐儿起身,将桌上的长明灯端起来,点燃了周边的烛火,退回蒲团上盘腿坐下。 她毫不害怕地回看着一祠堂的祖宗牌位,喃喃道: “老东西们,看着我倒霉,你们倒是得意……” 二姐儿休息一会儿,被她治得好了三四成的先天不足之症又有些严重起来,估摸着应该是今日心绪活动太过的缘故。 二姐儿抚了抚胸口,又想起从前欧氏让那游方道士替她看的时候说的话:少思少动,少情少欲,方是生门。 她一面将这八个字嚼了几遍,一面不由自主地想起去了三姐儿院儿里的谭霜,只觉心痒难耐,鲜少是她要什么得不到的,何况不过是个卑贱的丫头。 眼珠子转过几回,她想想,大姐儿总说姐妹之间要互相谦让,五姐儿姑且算是姐妹,三姐儿么,三姐儿不是不认她娘么? 那么不算她的姐妹吧? 也许可以试试上回那金家二爷弄的蛙涎,不过那金家二爷当日被封大相公知晓了和四姨娘的私情,连夜跑出了允州避难,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哎……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可以早点下班……感谢在2024-07-11 00:50:23~2024-07-13 01:20: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解语花26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寄心水榭中, 谭霜一睡便是五日,昏昏沉沉地做了许多梦。 有爹爹低头教她辨药时的温和模样,有娘用手绢子替她擦被芝麻糊弄脏的脸颊时的模样,也有福乐, 周娘子, 封府的很多人, 有好的,有坏的。 冗长的梦境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 将她笼罩其中, 拼命挣扎。 而蛛网的不远处,一只黑色庞然大物正沿着蛛丝慢慢爬过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 谭霜惊恐地看着那蜘蛛越来越近, 长着绒毛的前足轻巧地抬起又落下。 待它爬到跟前,抬起头的一瞬间,谭霜赫然发现那蜘蛛的脑袋上竟长着一张人脸, 那狰狞布满血迹的人脸上,谭霜竟然十分熟悉那眼神,那是……四丫的脸—— 四丫张开嘴,露出黑洞洞没有舌头的口内…… 谭霜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睡梦中惊醒,摆脱了沉湎的梦境。脑子犹自昏昏沉沉, 睁开, 头上是一顶月白的床帐, 散散缀绣着深绿的松针图样,半新不旧,一侧用床勾勾起来,一侧垂落在地上, 遮住她的半只绣鞋。 自从进了五姐儿的院子,即便是个三等的丫头,吃穿用度上也绝不是粗使的小丫头可比的。 谭霜躺着没动,稍过一会儿,撑眼去看四周的摆设。 这处显然不是她住了一年的破落小屋儿,也不是黑漆漆的柴房或者人牙子挨挨挤挤的大通铺。 屋子里摆设虽简单旧了些,但已比她那下人房好上不知多少倍。 她本以为从再睁开眼睛自己会去阴曹地府,或是被捆起来发卖到什么脏污地处去,却没想到自己还有好好躺在床上的日子。 谭霜张了张口,嗓子疼得厉害,身上也还烫着。 她摸索着起身,才动了动,外头就有些动静传来,有衣裳的摩擦声,继而是轻微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很快就有人走到近前,却是谭霜从来没想过的三小姐封荇。 谭霜有想过如若落在二姐儿手里,她是该委屈求生,还是怨愤挣扎,没成想竟然是这三姐儿,不声不响地救了她。 “是你救了我?” 封荇点点头,“你还病着,不宜起身。” 谭霜手臂撑着身子,支在床上,从帐幔里看她, 她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方才发生的种种,加上破罐子破摔,还将满府里的主子得罪个干净,既不能赎身,还不知道能多活几时。封荇这个平日里不受待见的主子,能护得了她几时呢? 封荇沉默一会儿,眼看谭霜浑身的沉闷绝望之气,忍不住开口劝她:“你不是有母亲要救么?你这样垂头丧气,可叫你母亲怎么办?” 谭霜一听,眼圈“倏”地红了,娘亲还怀着孩子,这都一年多来,也不知还活着没有。 封荇叹了口气,大概是谭霜孤注一掷时的绝望,让他想到了麻木苟且的自己,为了好好活着,封荇像个早就失去了爪牙的困兽,没有了兽性。封家于她而言,与这个丫头是一样的,不过囚笼而已。 封荇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 “你要出府,未必没有其他可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谭霜闭了闭眼睛,封荇说得对,自己今日是发了昏了,一急起来,竟然忘记了这里是吃人的封建社会,她这样的奴婢,去跟封家众人硬碰硬,哪里算得上是玉石俱焚甚么的,不过是以卵击石,白搭上这条性命罢了。 等她睁开眼,就定定道:“你说的对,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莫说现在还没有娘的消息,就是娘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一个人也要好好活着,爹娘一定不希望她死,只有好好活着,才有希望。 封荇看着她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坚定和希望,心里放松了些,又道: “我既救了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丫头,也不必再害怕那些个蛇蝎心肠的封家人对你做什么,封仁顼虽是个卑鄙下流无耻的混账货,可这府里他真发了话,那几个毒妇都不敢明着违逆,只是这段时间你且不要多在人前漏脸,免得招她们报复。” 谭霜点点头答应下来,封荇说得对,只有这样她才能悄无声息地在封府里减轻存在感。 她心里头是感激封荇的,平白无故得来别人的好,这时第一回。 …… 谭霜一病便是月余,初时发着热昏睡了几日,后来是昏沉无力,嗓子比封荇还要喑哑,两人说话一个比一个难入耳。 寄心水榭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婆子伺候封荇,那婆子年纪上去了,倒不如其它下人势利,即便在封荇这里做事并不是甚么好差使,做事也尽心尽力,待封荇尊敬得很,常常三姐儿、三姑娘地叫唤着。 有一日谭霜身上没力气,躺着睡到午后,那婆子进来洒扫屋子,才看见床上睡着的人不是封荇,而是谭霜,大叫着喊她起来,说她没规矩。 谭霜这才知道自己这月余来住的都是封荇的屋子,封荇不知跑到哪里睡去了。 谭霜汗颜,赶忙从床上起身,坐在一旁看着那婆子收拾起床铺,将被褥都拆下来拿去洗了。 临了,还嘟囔着谭霜这个丫鬟,过得比小姐还要舒服。 封荇捧着一本诗经,从外头走进来,听着那婆子嘟囔,道一句: “花婆,是我叫她睡的,日后她同我们一起,你待她好些。” 花婆听了,忙答应一声,又上下将封荇看了一遍,道: “只她是个丫头,姐儿怎么让她同你一道睡,西头不是还有间空屋子,左右咱们人少,叫她去住罢!住挨着点儿,也好充充人气儿。” 西面有间屋子,算是侧厢房,寻常该给客人备着,或是主子住腻了,过去小憩的,许给谭霜住,是不大合规矩的。 花婆自觉得待这丫头算好,指望她出两分真心,回报着三姐儿一些。 却没料到,这些日子来,三姐儿这主子住的都是侧厢房,自己主屋留给谭霜个丫头住了。 这厢花婆提起了,二人对视一眼,谭霜有些尴尬,便朝封荇点点头,跟着花婆去了西侧屋子。 谭霜好好儿地休养了月余,才缓过劲儿来,身体养好了,人也有了活气,慢慢地将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放到脑子里回想,出府是难了些,可她现在跟着三姑娘,日后等她出嫁了,自己再跟着做陪房,也不是没希望放契,心谭霜暗自掐住手掌心,要沉住气,千万不要再干傻事。即便爹娘出了什么事,她们定然不一样在底下看见自己。 “小霜儿,要好好的活下去才是啊。” 谭霜扑闪着眼睫,用爹娘唤自己的小名,轻声告诫自己。 …… 再说二姐儿,向来体弱多病的她,那日谭霜被封荇带走后,真真儿地在祠堂里跪了两个时辰。 她方在蒲团上呆了不到半个时辰,正是不耐烦的时候,从牌位前直起身来,打量着成排的灵位。 二姐儿在祠堂里走了几圈,黑亮的眼珠子里满满地恶意都要溢出来,她端了上头并排的长明灯,吹灭灯火,剩下底下油浸浸的灯油,轻勾嘴角,正想往灵牌上泼去。 外头有女子淡淡地声音传来, “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二姐儿端着铜莲灯座回头,只见大姐儿屏退了左右,孤身一人站在祠堂门口,不知在门外看了她多久。 二姐儿顿了顿,没有再动作。 大姐儿推开祠堂门,从外头走进来,神情淡淡地,看不出什么。 她这个姐姐,向来对她是不如那几个庶姐妹的,今儿来这里,不知又要说教些什么。 二姐儿眼底拂过一股戾气。 大姐儿却走到她面前,头也不抬地接过那铜莲灯座,放回灵牌前的原位,又重新将它点起来。 回到蒲团上拜了拜,方缓缓开口: “你方才想烧了祠堂?” 二姐儿无辜道: “我哪里敢,我只是怕黑,拿一盏灯罢了。” 大姐儿不说话,只双手合十,虔诚地向那些牌位祭拜。 二姐儿方才转过身来,道: “好罢……不过我没想烧完的,有个亮光,府里发觉了,把我放出去也就成了。” 大姐儿并无意外,忽然问她: “你知道你被关进祠堂,娘怎么不来看你么?” 二姐儿摇摇头,“被罚了?” 大姐儿道:“娘为了你,掴了大相公的脸,老太太发火儿,把她关在自己的院子里,叫半月不准出来。” 二姐儿听了,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 “啊呀,娘把爹爹打了呀,娘可真厉害!” 大姐儿参拜的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认真看着二姐儿,眼中全是责备, “封莲,你到底有没有心?” “府里已经够乱了,你瞒着四姨娘的事不说,便罢了,只要家里不知道,也当你不懂事。” “你今儿作的又是什么孽?为了你,爹娘反目,鸡飞狗跳,府里有一日安宁,你都不乐意是不是?” 二姐儿小声嘟囔道: “怎么又是我闹的,我唯一闹的便是要一个丫头,还没要到手,我什么也没做啊。” 大姐儿瞧她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倏然起身,直冲她走了两步,一伸手揪住她的衣领将人拉到蒲团上,硬压着跪下来, “给我跪着说话。” 二姐儿身子娇弱,被大姐儿一只手压着都起不来身,顿时呼道: “你弄疼我了!” 大姐儿冷眼望着,半点不为所动, “母亲就是太纵着你,我动你半根头发丝,她都要与我翻脸。” “瞧瞧,把你养成了什么样子?长辈的事,任她们乱,我谈不得,母亲既然被老太太罚关在院子里不能出来,我这个长姐,是有资格来与你分说分说。” “你素日里不是常说我只顾着底下的庶弟庶妹,不管你这个亲妹妹么?今日我便好好管教管教你!” 大姐儿刚二姐儿压着跪在蒲团上,又从供奉着灵牌的神桌旁上拿了一根细长的藤鞭,那是家里长辈用来镇着晚辈的东西,从来也不曾用过。 大姐儿拿过来便捏起二姐儿的手掌,手心朝上,冰冷的藤鞭轻轻搭在二姐儿的手掌上比划着。 二姐儿吓得脸都变了色。 她不怕药苦,不怕封老太太封大相公责骂,唯怕痛,半点儿受不得。 二姐儿颤着嘴唇,终于真心实意地一面求饶一面往回缩手, “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打我,别打我!” 大姐儿冷着脸,掐紧了二姐儿的手掌心。 连欧氏也不知道,其实二姐儿最怕她,二姐儿小时候把她的猫儿喂了东西毒死,丢在湖心,她觉得太伤天和,折了一段柳条儿将二姐儿狠狠教训了一顿,那一顿将天生冷情的二姐儿打得鬼哭狼嚎,也让大姐儿明白,这个心肠狠毒的妹妹,也有着不能违逆的常人的弱点。 自然,在那之后她便被欧氏勒令禁足,好一段日子不能出院子,也不能单独同二姐儿在一块。 欧氏总觉得自己会伤害二姐儿。 大姐儿不置可否。 娘想的也不一定不对,至少现在,看着她狠狠一藤鞭打下去,脸上立马扭曲了的二姐儿,此刻她心里是认同欧氏的,但总好过母亲那般溺爱,让二姐儿不成个样子。 一鞭,两鞭,三鞭……足足打了十鞭,二姐儿的手心高高肿起,大姐儿方才松开哭得肝肠寸断的二姐儿的手。 方才听见娘被禁足,她也没掉半滴眼泪,果然是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二姐儿捧着肿痛的手,哭叫道: “封荷,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叫母亲来,叫母亲来!” 大姐儿伸出手掌心对着二姐儿,缓缓开口: “另一只。” 二姐儿立马瞪大了眼睛…… 门外的婆子听着二姐儿鬼哭狼嚎的叫声,都不敢往里看,生怕被二姐儿记着,特意背过身去,离祠堂们远了些。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感谢在2024-07-13 01:20:31~2024-07-17 19:59: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莹姐吖、Fayfay、解语花26 10瓶;36440133 5瓶;love凤邪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这一顿给谭霜和封荇一些喘息的机会, 二姐儿从祠堂里出去之后不再敢提出要向封荇讨回谭霜的话。 倒是大姐儿,欧大娘子解除禁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大姐儿叫去院子训斥了一顿。 二姐儿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大姐儿轻轻睇了她一眼, 二姐儿萎靡地往里缩了缩, 欧氏顿时额上青筋冒了出来。 “荷姐儿, 你倒是个心善的,人人都护得紧, 连那外头带回来的野种, 都悄悄教人送药过去,怎么, 我叫人打断了她的手指, 我是恶人,你替我还良心债来了?” “我告诉你,没了我, 你和二姐儿连那几个庶女都不如!你以为你爹是个好的?那些个姨娘是好的?你愿意做好人,那得是我替你作着恶事,不然,你便教他们吃了!还要想着都是一家人!” “你妹妹自来身子不好, 我寻常都不敢大声说话,你竟将她打成这样!你怨我, 要我的命, 你就说!别这样剜我的心, 让我看你们骨肉相残!” 大姐儿铁青着脸,背挺得直直的,一句话也不说。 二姐儿向来讨厌被人用看琉璃盏儿似的目光看着,仿佛她一碰就碎了, 而今看着大姐儿被欧氏戳着心窝子责骂,却是第一回不那么介意,心头一阵快意。 大姐儿垂下眼,知道她这个妹妹什么心思,早前还不像现在这样,如今被她娘惯得,越发的任性恶毒了。 大姐儿心头火起,又抬起眼皮去看欧氏。 “娘,二姐儿如今这个样子,都是你惯出来的,你自以为待她好,却把她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她这个样子,哪里还把家里放在心上,怕到了最后,除了祸害人,便是钻研她那不值一文的什么医术。 她纵然不把我当作亲姐姐,不把爹和老太太放在眼里,任由四姨娘做下歹事,害得府里家宅不宁,可你这么疼她,她竟也不为你多想想?” 欧氏脸色难看极了, “大姐儿,你说的是什么话,二姐儿才几岁?她明白个什么?不都是胡说的,你信了她嘴上的胡话,才是傻了。” “二姐儿若早知道,怎么会不与我说,不与你说?你是她的亲姐姐,她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你婚事不成,前程妨碍不成?” 二姐儿本来恹恹的,听见这话来了精神, “娘,嫁人有什么好?我都是为了姐姐好,才不说啊,否则嫁作她人妇,一辈子为别家人操劳辛苦,岂不是更惨?” 欧氏听了,转身怒斥到: “闭嘴!” “你这没良心的!说的是什么话!你再说这话,不等你姐姐,我都要先打你!天爷,我这是生了两个什么孽障,成日里除了气我,还会做什么!” 欧氏说完,眼圈一红,用帕子捂住脸哭了起来。 大姐儿并不安慰她,只是道: “娘,你少作些糊涂事儿吧,心胸宽阔些又何妨,左右这府里,日后再没什么人敢拿捏你。 好不过教二姐儿学了你去,又作些孽事儿,就好比今儿那个丫头,老太太都放话许她出去了,你当做个善事,又怎么样?非要和二姐儿一唱一和地抬杠,弄得难堪。” 欧氏捂着脸本来真有两份伤心的意思在,大姐儿一番话又将她激得恼羞成怒, “好哇,你教训起我来了!就你是个端庄良善的大家小姐,我和二姐儿都是歹毒的下贱人?大姐儿,你说这话!你不怕……不怕……” 后头的话,她总算没舍得说出来,只是犹自愤怒地盯着大姐儿,最后一拍桌子,道: “我不信我管不住你了,你个儿胳膊肘往外拐的!改日你舅父来府里,我才好教他收拾你!去自个儿院里待着,没我的话,不准再到外头来!你就在里头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大姐儿一脸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淡然地叫丫头扶着回去了。 欧氏气得咬牙,大姐儿都走远了,她又恨恨地骂了一句, “生两个讨债的,教我操碎心!” 二姐儿望着大姐儿远去的背影,心头再有些小九九,两只手掌心火辣辣胀痛着,也不敢再有动作了。 谭霜同封荇一块儿住在寄心水榭,慢慢休养身子,她回了从前住的小屋一趟,将自己的银子都取了回来,好好儿地藏好了,每逢可以出去的日子,便拿了银子,请中人替她留意她母亲的行踪。 那中人拿钱办事,但是用心找着,只是天宽地广,在其中要寻一个妇人,且是个不知有没有孩子的妇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银子像丢进水里一样听个响儿,谭霜却从不肯松口,到后来,那中人过意不去,都叫她不要再寻了,谭霜执意不肯,便也随她去了。 …… 日子滴溜溜一转,一眨眼,就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来,大娘子三五时常都会找茬儿,不过教谭霜和封荇想着法儿的对付过去。 且有封大相公发话,欧氏并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明目张胆地磋磨起三姐儿,谭霜是三姐儿跟前儿的人,欧氏自然没有理由单独把她叫去,因而避过不少锅事。 就连二姐儿,因着大姐儿管束她越发严格,遑论欧大娘子怎么说,下回叫大姐儿发现二姐儿作了错事,就算当时不发作,逮着机会也要趁着欧大娘子不在,好好地教训二姐儿。 欧氏发作过几回,都是自己亲生的,顶不过罚大姐儿禁足,可大姐儿因为前头四姨娘的事,婚事一直没个动静,欧氏越发怜惜她。 如今已经不从哪些下等人家里挑人,而是忙活着从家世清白,人品不错的人家里,挑些穷书生上来预备着招赘。 索性一个也是招,两个也是招,二姐儿身子骨不好,顶上有大姐儿在,不好越过大姐儿许人,欧氏便想着大姐儿二姐儿都招赘,两个女儿都留在她跟前儿,仔细一打算,虽说是败了门庭,可这其中好处,竟然比教两个女儿嫁去别家要好许多。 只是老太太和封大相公不愿意了,府里头有哥儿,招赘算怎么回事? 莫非这家业,都要许给两个女婿一份? 因而闹将起来,府里日日吵得天翻地覆。 寄心水榭里,谭霜捧着一本游记看得正入迷,封荇在她身旁,斜躺在摇椅上,长发随意铺开。 她如今越发地高,只是不肯用太多的饭食,人瘦得厉害,腰又窄又细,衣裳穿得一层叠一层,整个人笼在衣裳里,不说话地时候,活像极了病西子。 谭霜年满十三,正进十四,这三年来她亦是长高了一截。 虽没有封荇的个子,但她并不挑食,生得体态均匀,已然初初有了少女之姿。 她皮子又好,一双眼睛灵动非凡,镶嵌在那张脸上,活教人只望得见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瞳。 封荇深居浅出,一年难出寄心水榭两回,偶有一次,都是年夜或中秋夜宴这样的大节。 谭霜作起了寄心水榭里的主事丫头,大小事务都是她拿主意,寻常与人周旋,大娘子和老太太跟前儿的人来,也有两分底气,并不似从前那般任人拿捏。 好歹替三姐儿和她挡回过几次不怀好意的试探和陷害。 谭霜半响看完一本游记,将本朝的南北地形再次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细细回味。 封荇看她一眼,提起谭霜为他准备的炭笔,在纸页上刷刷写了几行字。 自三年前她嗓子好了一段日子后,不知怎么,忽地又说不出话来了,打那以后,连开嗓子都不成,因为这模样,封大相公更允她可以不出院子。 只是不知是慈父心肠,还是嫌弃三姐儿身有残缺。 总之二人方便许多。 谭霜接过纸条儿,只见上头写着: “今见封府用度,远不是封仁顼一个同知的俸禄能担得起的,恐怕是贪墨贿赂之流了,咱们在封府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还是早做打算吧。” 谭霜吓一跳,深深皱起眉毛,若是封大相公真有贪墨贿赂,那一朝事发,不是抄家就是流放,总之没个好下场,她一时心里头生里好些个念头,这些年她从来没有放弃托人找过她娘,只是时日久了,实在难寻到什么下落。 她也想出府,获得自由身,可自从上回做事冲动,得罪封家这几个主子,她不敢再轻易弄出什么苗头,一是怕再招来报复,而是怕给封荇带来祸事,封荇在府里本就人微言浅,又强替她出头了一回,那欧大娘子,心里头恨得要死,若是找到机会,一定会害人。 再者,她的年纪实在太小了,若是骤然离府去,保不齐才出了虎穴又进狼窝,这时候拐子拍花子可不少。 这么一天一天熬过了三年,现在封荇突然说这话,约莫也是心思活动了。 封荇看她眉眼官司,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知晓我是惯不把自己当封家人的,封仁顼对不起我娘,我在这里待得恶心,我与你是一样的想法,如今我们都大了,便是出府去,做什么没有一条出路,何苦与这些人一道送死。” 封荇提笔,再写到: “封家想是不会轻易放我们走,咱们得拿住封仁顼的把柄,叫他投鼠忌器,打蛇怕咬才行。” 谭霜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封大相公确实比较前些年,性情变化了许多,如今作着父母官,少见干什么正事。 谭霜便道;“他若是贪墨,定然手里有记的账册,要是能摸进他书房就好了。” 封荇想了想,“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要等着机会罢!” 谭霜便点点头,将封荇写过的纸条收好了,拿到房里去,点了烛火亲手燃尽。 封荇盯着她的背影,看一会儿又重新低下头。 封大相公在家事上糊涂非常,在官场倒是十分狡猾。 …… 有道是水至清则无鱼,封大相公不算一个十恶不赦的贪官,但也不是清清白白,何况自从四年前出了四姨娘和李坤里应外合,拿他的名头在外头放利钱,教他名利双收,私库里充盈一笔后,府里的吃穿用度渐渐大起来,封大相公花用也渐渐大手大脚起来。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封大相公尝到了甜头,自然不可能守着私库过日子,渐渐地也开始动起了手段,不等让人自投罗网,他也会使些计谋,自己赚些。 且上头还有位年老不退的知州大老爷,守着位子不肯挪,封大相公本来三年前便还得了这位子,且那李通判也肯让步于他。 生教四姨娘给毁了。 这几年来他使了多少银子,巴巴儿地往那知州老爷的府里送,才教他有些松动,待封大相公的态度软和起来,约摸就是今年了。 故而这档口,他是决不许家里头再出什么腌臜事,更不准欧氏替大姐儿和二姐儿招赘,女儿嫁不出就嫁不出去罢,等他做了知州老爷,这允州的好人家,还不是个个儿由欧氏挑,便是晚些时候,又如何了? 欧氏却不怎么信他,恼得紧,非说他是想着家里这个庶哥儿,想着他才不允自己替大姐儿二姐儿招赘。 封大相公冷着声儿拍了桌子,道: “便是没有这个哥儿,我也不会允了你替她两个招赘,这不是打我的脸,教外头的人嚼舌根子么! 难道我封仁顼堂堂同知,竟连一个摔盆打瓦的血脉也没有,要外姓人替我延香火?” 欧氏面色铁青,道: “你倒是有脸面了,苦了我两个姐儿,为着你那亲亲好表妹,连个亲事也寻不到!若不是你绑不紧你那汗巾子,作什么会教府里的姐儿亲事败坏成这样?” 这事儿已成了封大相公的心魔,寻常不允人提起的,欧氏再次戳了中封大相公的逆鳞,他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全无当初那被女人牵着鼻子走时候的糊涂样。 欧氏还在字字戳心,封大相公猛地起身,一巴掌甩在欧氏脸上, “啪!” 一声脆亮的响声过后,欧大娘子不可置信地看回来,嘴角渐渐地留下一竖鲜红的血迹。 顾不得耳中嗡嗡作响,她愣愣道: “你竟然敢打我?!” “妒妇!若不是你斤斤计较,怎么会搅得家宅不宁,连个哥儿也生不出来便罢了,底下的姐儿都管不住,我不过打你一巴掌,寻常人家,早就休了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欧氏望着封大相公阴沉狰狞地模样, 当初她是瞧中了封大相公的面皮,这才带着一堆嫁妆贴着嫁进来的。 如今再看这张脸,阴沉算计,纵然老天爷青睐他, 不曾多在他面上留下多少印记, 可在欧氏看来, 已是今非昔比到令她作呕。 她一时没说话,愣了半晌, 忽然冷冷地笑了几声。 封大相公皱着眉骂道: “我瞧你是失心疯了, 若真不成了,便回你的娘家去, 省得一日作过一日, 搅得人不得安宁!” 欧氏缓缓勾了勾唇角,道: “封仁顼,你如今越发的有官威了, 啧啧,真是了不得。当初求着我用我的嫁妆给你铺路,求着我写信给娘家父兄为你托人拉关系时,你可不是这般面貌。 什么失心疯?你便真以为我不敢告将出去, 我豁不出去了?你若是敢休我,就瞧着我敢不敢去告你抛弃糟糠, 忘恩负义, 这允州城里哪家有根底的不知道你的来处? 你这官儿又是从哪儿来的?不是我, 不是我父兄,你便是再过个十年,还是个小小县丞!你当你是个什么人才!天下好事儿都教你占尽了?做梦!” 封大相公脸色越发难堪,欧氏说的是实话。没有欧氏的嫁妆, 没有欧氏的父兄,他绝不可能在这些年里做到了同知,与知州更是一步之遥。 封大相公一时没有说话。 欧氏面上闪过一丝疯狂,想利用完她就把她丢了,封仁顼真是白日做梦。 真以为他那个小小的庶子算什么,还是他能再生得出一个哥儿来? 欧氏冷冷想着,若不是为了大姐儿二姐儿有个依靠,她定第一个将那庶子弄死,若生不出哥儿,那便一个也不要便好。 夫妻二人靠得极近,面前阴狠的神情更是如出一辙。 两人各怀鬼胎,不欢而散,肚儿里头翻着什么墨汁儿,却是不得而知。 封大相公确是想收拾欧氏,不过想等着自个儿坐上了那知州的位子,才好动手去对付欧家那两父子。 一日坐不上这位子,他便一日放不下心。 这头谭霜从打外头回去,从付妈妈那处得知了欧氏个封大相公起了口角这事,本来也不曾压着声音说话,不过教付妈妈等人听了一耳朵。 谭霜后来知道付妈妈被她连累,教母氏冷了好一段日子,私下里又去找了杜妈妈几回。 付妈妈本看着欧大娘子行事越来越癫狂,便有些不太想招惹,冷便冷罢,左右她年纪也大了,好好地退下来,等知了大了,好好儿地在四姐儿身边待着,有个好差事,再寻个好人家,她也就放心了。 谭霜是个有情义的,时常来看她,也不计较她从前教她把差事让给知了的事,故而谭霜来看她,她也愿意捡些能说的说给她听。 这丫头聪明,不该问的从来不多问,从不牵连她。 谭霜打付妈妈这儿回去,将府里的事儿串联起来,回去和封荇商量过,道: “欧氏若想招赘,需得这府里的六哥儿不在了才可,依照她的为人,很可能对六哥儿动手。” 封荇迟疑一会儿,提笔写到: “暂时不会,六哥儿如今是管在她院儿里,若出了事儿,她也脱不开干系,且六哥儿是府里唯一的哥儿,若是在她手中出事,无论是否出自她手,老太太和封大相公都不会放过她。” 谭霜皱了皱眉,道: “那只有从封大相公那边儿想法子了,若不然,待他坐上了这知州的位子,要动他,更难了。” 封荇垂着长长的眼睫,神色淡淡, 她不用炭笔,而是直接提手蘸水在桌上写到: “他坐不上这位子的。” 谭霜愣了愣,道:“为什么?” 封荇写到: “上月里,老知州府里夫人跟前儿有个丫头去铺子里采买料子,说是知州夫人有个侄儿要来允州了。” “那侄儿姓明,唤作允恩,正是教老知州调任到允州来的,若非外力,下一任知州,便是他了。” 谭霜恍然大悟,又道:“你说的外力又是什么?” 封荇抬起头,看一眼谭霜,又继续写: “上京朝中,季尚书,季尚书的独子,名唤季逢良,与封仁顼有些渊源。” 季逢良,谭霜皱着眉回想,这名字有些熟悉,再仔细想去,这不是那个,同四姨娘和四姨娘娘家兄弟一道儿放利钱的那张契纸上曾出现过的名字么? 她当时吓着了,将那契纸看了许多遍,上头的人名,也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才有些印象。 封荇看她想起来,便将封大相公和季家的渊源说了一通,季逢良是贾通判的外侄,也是季尚书的独子,当初贾通盘为了保下季逢良,主动让了一步,表明了将知州的位子与封大相公。 又让封大相公卖与季尚书一个面子,还又是设宴又是赔款,实在是做得漂亮。 论理,封大相公确是卖了季尚书一个人情,季尚书确也欠下他一个人情,可封大相公着实在贾通盘身上占尽了便宜,虽说季逢良设计害他,可他又没有损失,还得了许多好处,已然是得了大便宜。 若是那明允恩真的来争这知州之位,封大相公又争不过他。 要是争打上了季尚书的主意,封荇和谭霜相视一笑,那可真是找死了。 …… 光阴似箭,很快便到了十五,这日正巧是老知州的生辰,允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个个儿提溜着贵重的礼品前去祝寿。 封大相公更是花了重金,教人从南边儿买来一座红珊瑚,上头缀了大大小小用玉石雕刻而成的玉石桃儿。 方一教人抬到堂前,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老知州高兴得脸都红了,不住地抖动着胡须。 更有人夸赞到: “还是封大人手笔大,一出手便是这样成色的珊瑚座,那上头的玉桃儿雕得正好,真可谓栩栩如生!” “是啊!真是难能可贵!” 封仁顼谦虚地道:“不算什么,不算甚么,不过是费心些,知州大人瞧得上便好。” 老知州夸了他几句,正要说些什么,不妨这时,有个下人来禀报: “老爷,夫人,明少爷到了!” 老知州眼前一亮,忙道:“快请进来!” 封大相公只觉有些不对,老知州神情太过兴奋了些。 不多时,一个穿着贵气,满脸笑意的青年人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进门便长长地向老知州鞠了个躬,大声道: “外侄来晚了,特向姑丈大人拜寿,祝姑丈大人福寿延绵,身子康健!” 老知州连连点头,笑道:“允恩,一路辛苦了,此次调任……” 明允恩还未说些什么,老知州夫人忙道:“他才来,又说些公事做什么,教他歇歇,吃一口茶水再说话!” 一旁的封大相公,面色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17 22:38:30~2024-07-17 23:5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ove凤邪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封大相公脸色难看了一瞬, 又很快收了回去,正想着回府好好查查这外侄的底细,那头防御使茅泰和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封大相公迎上他的目光,顿觉心下沉沉, 与其对视一眼, 微抬了一下下巴。 宴上一切如常, 连老知州大人都恍若未察觉出封大相公的些许沉默,待宴席散后, 封大相公乘轿追上在老地方等着他的茅泰和, 道: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又冒出来个外侄?” 茅泰和叹了口气道: “别说封兄你,我也才知晓不久, 这知州大人行事忒不讲究些, 唉!” 封大相公不信茅泰和的鬼话,只怕他见瞒不住了,才抹不开情面与自己递个实话罢了。 眼见封大相公没说话, 茅泰和有些心虚,又劝和了一句: “封兄,我知你属意这位子已久,可那知州大人不是好惹的, 纵是你政绩斐然,才华贯世, 可咱们势单力薄, 后头又没个倚靠, 哪能斗得过他?周大人后头靠的是明家,你又不是不知道。” 封大相公怎么不知道,只是他没料着那沧州府的明家竟也瞧得中青州这等小地界,心中只觉晦气, 恁个知州大老爷,也造得下这等言而无信的混账事。 左右无法,只好甩着袖子家去,又抱着些期望,盼着是自个儿多想了,吊着一颗心回了府。 到了府里,手里的茶水还没端稳,下头老太太的丫头巧儿来传话,老太太请他过去说话,言语间模样有些躁,封大相公赶忙放下手里的茶碗,问: “甚事?” 巧儿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全说了,原是老太太寻摸了几个家世清白的读书郎,教欧氏过去替两个姐儿相看相看。 欧氏抹不开作儿媳的脸面,倒是乖乖去了,到地处听封老太太详说,却是几个穷酸儒。 家中好些的,将能在下县混个肚儿饱,置办了两处铺子;那末等的,下学回了乡里,还得同老娘去搓牛粪球,靠老天爷赏饭吃。 欧氏气得七窍生烟,直骂老太太心毒,自个儿亲孙女都要害。 封老太太亦是早知道了欧氏的德性,生忍住了骂回去,待欧氏挖苦完,戳着手心道: “那是我血亲的孙女儿们,我会害她们?你说这话也不丧良心!便是家世差些,咱们何等人家,缺那两个钱使么。 这几个都是我叫人帮着挑好的,鸿文书院里个顶个的尖儿,文章写得连先生也要夸,年纪轻轻,个个儿都有秀才功名,将来少不了好前程。 便是现在为难些,有咱府里帮衬,莲姐儿荷姐儿也吃不得甚么苦头,大郎媳妇儿,我知道你眼儿高,可这么一直拖着,姑娘们年纪都大了,再要拖下去,难不成要到庙里去做姑子去?” 欧氏闻言神色缓了缓:“若真同老太太说的一般,是我多心了,只若是凭论才华年纪,也算一般,需得我看过品行相貌,再着人去家中探查一番,乡间多泼皮赖户,省得招惹。” 老太太瞧着她松口了,心头一喜,便唤巧儿去将那几个书生郎的名册画像捧上来。 确是备得齐全,黄婆子接过来,呈与欧氏看。 欧氏翻着册子一一瞧了,又将那画册对应过,但有些面上有瑕的,都教她筛下去,有一个面中点了一片酒刺的,她便连册子也不瞧,一脸嫌恶地将画像撇开。 老太太道:“你瞧着面上有碍,这个却是个好的,书院里头常坐魁首的,家中也是清流人家,若不是面上有些妨碍,这般年岁早便成了亲,哪能落得到荷姐儿身上。” 欧氏呷一口茶水,杯盏“噔”一声搁在桌上,“荷姐儿婚事这般波折已是亏待了她,你们个个儿觉着她落不上好人家,她是我生的,我却不能为了顺你们的意思,就教我女儿掉了火坑!” “甚么清流人家,不过是穷酸破落户儿,就是考上了,难道还叫我女儿去填补他家,我是命苦,摊上了她爹,亏叫她步了我的后尘,你们才满意么?” 老太太脸儿也冷了下来:“莲姐儿她爹哪点对不住你,你非当着丫头婆子这般落他的脸面?便是你生的,不过相看相看,姐儿是你生的,那也跟着她爹姓封,是我们封家的孙女儿, 我不过想着你是她娘,与你两份脸面,如今愈发地不将我放进眼里了,这后宅里还轮不到你做主,我要给姐儿许婚事,你做媳妇儿的,还想反了婆母不成?” 欧氏冷笑一声,道:“老太太,当初的事,亏不亏心你们娘儿俩知道,你想做荷姐儿的主,非得是我这个当娘的死在她前头不成,我便实话说吧,便是今儿在这定了人,那也是许给大姐儿入赘进来,放在我眼皮子底下盯着的。若不是高门官宦,哪个想借着姐儿讨好处的,都得先过我这关!” 老太太眼都瞪圆了,抠紧了帕子:“你!你竟想招赘!” 欧氏冷笑道:“便是,又如何,这都是你们封家欠我、欠大姐儿的!” 老太太猛地站起来,一挥手想打欧氏,欧氏站起来轻松避过,老太太身子骨早不如头两年,生沾不了她的身。 “好个狼子野心的刁妇,我顼哥儿还没绝户呢,你竟打着这样的主意!来人!来人,去请大老爷过来,今儿不休了这刁妇,我安不下心!” 可怜封大相公,方听见自己探囊可取的位子将被个毛头小子给占了,才家来,老娘又和夫人闹将起来。 封大相公随着巧儿来了老太太的院儿,便见自己亲娘扶着胸口一脸黑沉,旁边的老妈妈替她顺着气儿,看样子气得不轻,封大相公道: “娘,您没事儿吧?” 封老太太见儿子过来,忙拉着封大相公,怒指着欧氏,骂道:“瞧瞧,瞧瞧你娶的是什么媳妇儿!” 封大相公沉默一瞬,道: “娘,这事儿我知晓了,她愿意拖着大姐儿,我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孩子,断不能为了大姐儿,叫她底下的妹妹们耽误了。” 说罢,封大相公淡淡道:“欧氏,你既怕我们母子二人害了你生的的大姐儿,大姐儿的婚事,你便便自己拿主意罢,只不要打着府里的名头,做些迫人之事,招婿甚的昏话,你提也不要提!否则,莫怪我不念着夫妻情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欧氏神色微敛, 一时没有分说什么。 封大相公道继续道:“大姐儿你既不叫她嫁,你铁了心要留,我便教你留,我便教你留, 只不过一年, 将一年, 二姐儿三姐儿年纪到了,你还留她, 就送到庙里头做姑子, 便是老太太求情也不成,当我没生这两个。” 这话里的狠绝, 不止欧氏, 连老太太都听得出来,终究是舍不下,老太太唤了封大相公一声:“顼哥儿” 封大相公没有出声, 欧氏冷冷瞪着封大相公,咬着后槽牙不肯接话。 她既是舍不得大姐儿填了个破落穷酸,又怕封大相公真不管这个女儿,好歹是有个官身的爹, 能给她行了便宜,外祖舅舅终究隔了一层, 只怕有些底子的人家, 不肯认, 再着,她倒想着招赘,只是这杀才不许。 欧氏权衡再三,终是松了口, 面色稍软道: “大姐儿是我生的,便不是姓封?你们封家的姐儿,少推赖到我一个人身上,若不是老太太宠着四姨娘,愈发的无法无天,怎么害得这院子里的姐儿们,一个个地毁了前程?我当娘的,难道不该为她们多想想?” 老太太瞧她又旧话重提,厌烦得不行,瞧着封大相公的脸色,见他也一脸的憋闷,便说了两句软话,权当是为了孙女儿。 “行了,一屋里的,少拧着不放了,既是这几个相看得不中意,我再寻摸寻摸,大姐儿她外祖那头,你也去几封书信,既是我寻的不满意,你怎不多留留心?” 欧氏自个儿与封大相公水火不容,却还得顾忌着女儿,顺着台阶下去,如此边点头应了。 末了手帕子抹了抹,皮笑肉不笑地道: “既是替姐儿寻摸,早些也替家里的几个姐儿打算,一道相看着吧。” 这话却说进了老太太心里,不由觉得有理。 欧氏回了院子后,封大相公在老太太处多坐了一会儿,辞了老太太,衣裳也不换,又唤了小厮套了马车,脚跟脚地出去了。 老太太听了巧儿回话,脸色疲惫,唉声叹气道:“一个个儿的,不是在外头钻女人的窝子,就是把宅子里搅弄得鸡犬不宁,我们封家,是造了什么孽!” …… 这厢封大相公出来门,确是来了自个儿养的外室这处。 自打先前从贾通判处得了这个外室,封大相公好生与她好了几年,便是如此今,也不减多少。 无它,便是这外室,一是生得貌美勾人,一是生得付玲珑心肝儿,知情识趣,与他说得起话,烦闷时也能开解一二。 这厢沉着脸来,便有小丫头上来伺候茶水,他问一句:“你们奶奶呢?” 话音落,柳娘就从屋子里走出来 ,含笑道:“相公来啦。” 伸手不打笑脸人,封大相公脸色温了温,道:“做什么去了,不见来伺候。” 柳娘依旧款款走来,并不因着他的话失色,语气平缓道:“忙些杂事儿,相公今儿气大得很,可是那知州大人不满意那座珊瑚?” 封大相公脸色变了几变,这珊瑚,还是柳娘替他牵线寻摸来的,只可惜……白喂了狗。 封大相公一哂,自嘲道: “难道我封仁顼此生注定无缘这知州之位了?是福缘不够,还是冒犯了哪路神仙,教我如此多难!” 柳娘闻言,嘴角笑意收了收,道:“相公何须气馁,不过小小一知州之位,相公必能收入囊中……今日发生何事?可否教柳娘知晓一二,也好为相公排解。” 封仁顼叹一口气,将今儿知州府发生的事儿一一道来。 柳娘听罢,微微一笑,道:“相公怎地糊涂,他们本事通天,咱们怎地就没有个靠处?” 封仁顼有些不解,柳娘勾了勾唇,用手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季” 字。 封大相公眉头狠狠一皱,继而又舒展开,若有所思地看着柳娘,目光如刀剑。 柳娘半点不惧,道:“相公怎么忘了,我是如何跟的你。” 封大相公顿了顿,果然收了目光。 “我只怕是腆着脸上去巴结,季大人连衣袖也不让我沾。” 柳娘目光闪烁道:“相公何不一试?你可是对季少爷有恩呢。” 封大相公摩挲着手头的茶碗 ,似在考虑这事的可行之处,斟酌一番,似乎,也不是不可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是夜, 封大相公在这外室柳娘处留到了二更天,方唤了石砚备好软轿,囫囵又回了封府。 出门时那眉头都舒展开来,与方来时的不耐去了甚远。 石砚心道:怪说妾不如偷, 府上从大娘子到去了的几个姨娘, 哪个比得上这柳娘子, 别管大相公进院子时什么样,出来一准是雨过天晴, 他们这些个看天吃饭的, 可不管是正室还是外室,能收拾好封大相公, 就算半个主子。 没几日, 谭霜便从封荇处得知分,贾通判竟丁忧了,老知州着其外侄明允恩进了知州府协事, 虽未有明言,上下诸事未有不过其手,俨然将这通判之位视做探囊可取之物,只怕下一步便是知州之位了。 封大相公才知道这事, 当夜便有快马匆匆从同知府里飞奔,往京城方向去了, 那马儿方出去, 外头人不知, 府里的谭霜和封荇确实是明白的,封荇皱着眉不语,谭霜道: “大相公怕是真转了性子,由得他去, 只怕没有我们,府里也好不了多久。” 封荇便提笔写到:“这事怪异,他还没有这样的魄力去招惹季尚书,,不知听了谁撺掇,想来不是什么好惹的,需得好好查查。” 谭霜略一沉思,便了解通透,想是那人并不是封大相公的幕僚之流,若是为着他好,也不该出这样的主意,不管怎么说,外头人看来,他们现在都是和封府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谭霜便道:“若真是如此,不必我们大费周章,只是得想法子尽早脱身才是,若不然,带累起来,纵使没有府里纠缠,我们也逃不开覆巢之灾。” 封荇写到:正是如此。 谭霜点点头,将封荇写过字的宣纸点了烛火,丢在火盆里,封荇止住她的动作,继续写到: “伏二明儿正要出去,你明日去寻他,教小顺子跟紧了石砚,看看封仁顼出了府衙,还去了哪些地方,他既写了信,少不得有什么阴私要同那人再详说。” 封荇提起来封大相公纵使一副厌恶的模样,像沾了什么腌臜的臭虫般,谭霜虽不说十分明白封大相公,也有几份了解。封大相公虽是官场上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也没有那个胆量,但于在男女之事上实在荒唐糊涂。 这伏二,据说是封荇外祖家的旧仆,封荇的娘本是官家女,因着一些不为人道的秘事,家道中落,封荇的娘也被充为官妓,本有旧人念着早先前的恩惠,暗中要替封荇的娘赎身的,却又被封大相公硬纳为外室,困在宅院中,生了封荇后便仙逝了。 伏二被封荇外祖早早放了良,封荇的娘在临死前,将封荇暗中托付给伏家,伏二感念封荇外祖家的恩情,依旧将封荇视为幼主,这些年,暗中替封荇办事,行了不少便宜。 这些事情,也都是谭霜同伏家熟悉以后,伏二隐晦透露给她的,本不是什么秘密,只是顾忌着封荇,不好明说。 谭霜应下来,看着那纸灰燃尽了,方从封荇的屋里出来。 京中,季尚书府。 季尚书阴着脸将手里的信来回看了几遍,这信是允州来的,底下落了允州同知封仁顼的名和私印,那递信的人,正是封大相公府上养的小厮。 季尚书看那信,言辞虽然谦卑恳切,可那意思,可是恬不知耻得很呐,当初那事贾成甫做得漂亮,事既已了,封仁顼也拿了许多好处,他自认并无亏待他的地方,那混贼如今竟敢拿着这事上门来要挟,小小同知,好大的胆子。 季尚书还未曾受过此等小人要挟,简直又气又笑,坐在堂上斟酌半响,方冷笑一声,暗道: 若不是捏了我儿些许把柄,岂教你个没门姓的爬着女人裙带上来的东西在我跟前现眼,也罢,既是想做那知州,便教你做去,也瞧瞧你是个什么后果。允州地临南阳,那位南阳王蠢蠢欲动,圣人可盯得死死的,只看你有没有那运道,安安稳稳躲过三年。 想了想,他便令人磨墨,提笔写了回信,令人快马加鞭送去了允州,又朝贴身随从问:“良哥儿可回来了?” 那随从打十几岁在他跟前做事,怎会不知季尚书的意思,便回道:“已是回来了,正在老太太那处呢。” 季尚书听罢,暗道:小畜生,昨年上了场,竟连个举子也没考上,说是压他两年好考个上等的名次,如今竟是称了他的心意,天天往后宅里钻,讨得老太太欢心,纵得他愈发没个正形,这样下去,休说举人,恐怕哪日犯了事,捉去大牢了也未可知。 这般想着,便阴阴冷笑一声,道:“你去叫那小畜生来我书房,莫惊动了老太太,只说我要考校他的学问。” 那随从躬身称是,便退下了 这厢,谭霜照封荇的话,令伏二家小顺子去跟着封大相公,跟了好几日后,终于有了些动静。 “……小子跟到东门上那处巷子里,便见大相公朝个小宅子里去了,那宅子地处幽静,邻近几家都被买了下来,也少有人来往。” “我蹲了好些时候,才抓住个收夜香的婆子,只说是瞧着这门户高大,想到这儿寻个活计来做,又予了她些许铜子,问个底细。那婆子只说晓得里头住了个三十来岁的美妇,并不见当家的男人,下头有几个婢女仆从,都警醒得很,若不是她日日来这里收夜像,还不见能与她们搭上话。” 小顺子说着灌了一杯水,才继续道: “再多的便没什么了,那婆子也只恍惚听得里头的外套唤了一句柳娘子,想必那妇人便姓柳罢。” 谭霜皱着眉听完,只觉得这柳娘子甚是熟悉,竟和那年慈幼所遇见的那个诡异妇人,一样的称呼。 谭霜深觉这事儿不简单,略一思索,便决定要亲自去探探这外室柳娘子,她有一种预感,给封大相公出招往季尚书府递信的,定是这位柳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想是古怪得很, 谭爽一直对那柳娘子多有忌惮,如今更觉得其中透着千丝万缕的干系,与她脱不干净。 谭爽想了想,便往那城墙底下, 挑了几个没根没底的小乞儿, 与那机灵的孩子头头儿说好了, 予了些钱粮,白日里便在那周围行乞讨食儿, 实则是叫替她好好儿地盯着那宅子, 一日里十二个时辰不错眼,一旦里头有贵人出来, 尤其是那三十几岁的少妇, 定要跟紧了,速速报与她。 这些孩子瞧着是年纪小不知事儿,实则是泥糟里头打滚摸爬出来的, 在一群粗汉子里头能讨着食儿好端端齐全手脚活下来,不仅个个儿精得粘上毛就是猢狲儿,且那年纪小不打眼,其中更是有个又精又管得住的头儿, 颇能成事儿。 谭霜还是从福乐那儿知道的。 果真没几天,那小乞丐里头管事儿的叫喜子的便有了消息。 “好姐姐, 您可快些, 我手下的小弟亲眼瞧见那贵夫人从宅子里出来, 现下往城门外去了,您再不快些,可就赶不上了!” 喜子抹着脸上的汗道。 他是一路跑过来的,那头让人盯紧了, 每一会儿来一个给他们传些话儿。 谭霜心里一喜,复又压住自己的激动,连忙稍改了装扮,带上锥帽,同那小乞丐赶忙地去了。 到了地处,正是一家酒楼,并不多豪奢,反倒是多有包容,二楼另有雅座包厢,身份稍高的客人,不至于同一楼大堂中平头百姓们挤着。 谭霜个儿十几岁的妙龄少女,带着个乞儿进去实在或许扎眼,只在外头过了消息,知道人在二楼靠边上包厢里头,便让小乞儿们退下,去找伏二对个话头,自己独身进去了。 方进去,里头有跑堂的小二便上前招待,谭霜原封要了二楼靠边包厢,那伙计为难道: “好姐姐,非是小的怠慢,那几个厢房却是订了长票儿的,现今临头去定却没有了,边上里头也有客人,您要是愿意,近窗的厢房倒是有两个还空着呢,上去就能用。” 那小二也是机灵,看她十几岁出头的年纪。身上的衣裳穿着鲜亮颜色的绸子,不是哪家的柜上掌柜的小千金,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大丫鬟,只耐心哄着。 谭霜略讶异一下,迟疑道: “既是定了长票,今日都满客了不曾?临窗太吵,我却是走累了,想找个安静地处小憩一番,若是无人,你与我小坐一会儿,也不打紧,左右一两刻钟,待我出来,稍稍收拾收拾,又有谁看得出来?” 小二挠挠头,这话倒是难以拒绝,不过他拿不定主意,谭爽故意作一副不耐烦地样子,随意从荷包里取了个银锭子,塞到小二手里,便不管不顾地上去,一面道:“多的赏你就是,休要烦我。” 十足一个骄横样,小二本来便觉得她有些背景,见了银锭子,心扑通跳,四处环望,见其他人都忙着干活儿,掌柜的也在后头,稍迟疑下,便咽了咽口水跟上去了。 到楼上,谭霜有意地看向一旁里间厢房,只见门口守着二婢,闲杂人轻易近不得。 谭霜垂下眼睛,点了几个小菜,一壶好茶水,进了邻间厢房,静静等着那头人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就听得有几重脚步声望那头去了,步伐沉重,显然不似下面伙计行走时怕打扰客人,刻意收住步子的轻巧。 谭霜沉吟一下,悄声走到墙壁旁,附耳倾听,试图找到可以听见声音的位置。这酒楼并不是那等只有达官贵人才能担得起的富贵乡,也是那几人为了不打眼,因此便宜了谭霜。 阁楼装饰并不是十分精致,因此厢房之间还是能听到零星的声音,只是断断续续,并不明切。 谭霜试了试,壁上置了几张岁寒三友图,在一幅竹居士后面,发现了一处薄薄的透光的地方,谭霜按了按,是用厚纸糊起来的,谭霜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轻轻剐蹭出一个小洞,谭霜小心贴近看去,只见屋子里坐着三人,一女两男。 那女人侧坐着,谭霜正正可以看清她的脸,满面阴柔,仍是那般容色嫣丽不似常人,不是那柳娘子,又是哪个,只是那另半张脸看不清,不知她是用何种方法掩饰住了脸上残缺。 柳娘子对面,则是个鸦青色袍子男人,那男人端坐着,通身雍容贵气,柳娘子虽坐着,却是身形稍躬,面色微敛,显然臣服之态,,另一人则从始至终一直站在二人身旁,并没有坐下。 那男人想必就是三人中为首之人。 谭霜细细端详着男人的侧脸,将这人的特点牢牢记住。 男人喝了口茶,便温声道:“柳儿,事可竟成?” 柳娘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竟没有半点谭霜之前所见的意味深长,反倒是十分之柔和娇俏,只听得她道: “阿兄放心,京城的信已来了,有了尚书府的举荐信,封仁顼这知州之位已经是囊中之物,探手可取。” 被柳娘子称作阿兄的男人点点头,道:“如此便好,这封仁顼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此人小智虽有,心性却无,正可为我所用,把控了允州,便是控住了庆河水道,庆河虽窄,却延通四方水域绵延不绝,又不招人眼,要谋大事,此道我非取不可。” 柳娘子被夸了句好,竟然由心露出一抹笑,望着男子,道:“正是如此,且那尚书府,既有把柄在手,如今牵扯上了封仁顼的知州之位,未尝还能独善其身,阿兄,你说,我们也请那季尚书叙叙旧可好?” 男人爽然一笑,道:“唯柳儿最能解我忧。” 柳娘子抿唇笑道:“那” "不急,还不到时候。" 男人挥了挥手,唤了一声:“呐言,满夷使者何日抵达南阳?” 南阳? 谭霜皱了皱眉,南阳便在允州接壤处,但可不是允州区区一小州县可比拟,那是正儿八经的王侯封地,那位南阳王,正是当今圣人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谭霜霎时间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果然,便听得那被男人唤作呐言的男子道: “禀王爷,不日前驿站来信,满夷使者将在半月后抵达南阳。” 王爷,果然,谭霜额头滴下一滴冷汗,这人正是那位南阳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谭霜听明白了男人的身份, 更加小心翼翼地放慢了呼吸,她一直不曾取下帷帽,薄纱随着呼吸轻轻剐蹭着脖颈,谭霜再向那墙洞内看去, 只见那位南阳王点点头, 道: “甚好, 要成大事,有满夷襄助, 南有我南阳大军, 西有夷族犯境,那位就是再一代名君, 届时也难支絀, 待我成事,柳儿,你便是第一位长公主。” 柳娘子全然对长公主三个字有什么反应, 只痴迷地望着南阳王, “阿兄,你知道的,柳儿不稀得甚么公主郡主的, 只要阿兄高兴,柳儿便是教刀剐了, 也甘愿了。” 这柳娘子一直让谭霜十分忌惮, 一是那时她装神弄鬼, 差点让谭霜和福乐掉进贼窝里,二是这人的眼睛她总是看不透,好似那藏在身后阴冷冷的蛇兽一般,不知何时猛地咬上一口, 瞬时毙命。如今瞧着,柳娘子对南阳王却不一般,眼中是什么,谭霜谭霜这个局外人都看得清楚,可她又叫着南阳王阿兄。 当今圣人同父同母的,也就这位南阳王而已,老圣人膝下有三位成年的公主,一位病逝,其余两位,按说年龄也都四十上了,与柳娘子对不上。 谭霜满心疑虑,静静看下去,只听得那南阳王安抚似地拍了拍柳娘子的肩头,又道:“如此,那封仁顼还需柳儿细心看着,助他登上这知州之位,待他上位那一天,便跟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咱们手里头又有他这许多把柄,不愁他不听话。” 南阳王说完,又压低声音对二人吩咐起什么来,声音太小,谭霜一时听得并不是很清楚,只隐约听到几个字眼,并不是很清楚,没多会儿,眼见几人已说罢,那被南阳王叫做呐言的下属便拱了拱手,先行退下了。 谭霜又等了一会儿,里头柳娘子却缓缓靠住了南阳王,南阳王手扶住了她,缓缓下移,没多会儿,便滚做了一团,谭霜看得双颊飞红,悄声挪回原位,又将那画重新放上去。 那里头□□之声却渐渐大了起来,谭霜挪到另一头,想走,又怕那南阳王的随从在门口守着,只好闷不吭声坐远了些,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口忽地传来响动,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趟过,谭霜等着脚步声散去,约摸着人走远,才从厢房里出来。 这样大的事,谭霜的心几乎沉到了底,府里虽然脏污不堪,可待她好的人不少,谭霜便是要走,也不能舍弃他们的性命不顾。 要想脱身,拿捏住封大相公是关键,必得先脱了出去,届时即便封大相公被抄家灭族,与他们也不相干,只是封荇,罢了,查封大相公这件事,少不得同封荇斟酌。 谭霜面沉如水地快步回了封府,不声不响地回到封荇的住处,将所见所闻一一说与封荇听了,封荇也是很惊讶,随即又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谭霜道:“难道您竟然晓得这里头的事儿?” 封荇缓缓点头,这才提笔,一一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原来,允州临近南阳王封地,先前也有一些痕迹露出,那位南阳王的手段并不高明,暗地里收买人手,敛财招兵,允州又不是南阳王封地,做的再仔细,也会露出把柄。 先前那位老知州狡猾如兔,是个两不沾,如此既不做南阳王的眼中钉,又不犯上峰的忌讳,去帮着南阳王遮掩,同流合污。 对于下面种种,只做不知。 他也是个真正的的聪明人,未必是多励精图治的官,但绝对是活得最久的官儿。 如今换成了封大相公,怕是难逃了南阳王的套中套,要上了贼船了。 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两位天家兄弟,再打再闹不过是贬为庶人圈禁,可普通人一沾手便是灭顶之灾。 封荇道完种种,忽地在纸上写到:“你与那周娘子家的小子福乐,可是很熟识?” 谭霜一愣,有些纳闷,但点了点头。 封荇继续写:“他这一两年偷偷地在外头做了些营生,倒是攒下些许钱财,只也是虎口谋生,我瞧着人家快摸到他底细了,若是知道他是封家的奴才,要么拿捏着把柄只把他捆在外头替他们挣银子,要么只朝府里告发,依如今封仁顼的脾性,再加上那蛇蝎狠毒的大娘子,那他是活不长了。” 谭霜正发愣着,她似乎很久没有见到福乐了,看着封荇写的条子,微微皱眉。 又见封荇笔锋一转,写到:“他手里倒是攒了不少银子,现如今,是与石砚的小舅子有些交情,搭上了这条线,预备着想在封仁顼跟前伺候。” 谭霜抬头看着封荇,顿到,“你是说……” 封荇神色淡淡,写:“你与他的交情,可有几分?” 谭霜皱紧眉头,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利用纯粹的友情,不想利用福乐来帮她达成目的。 封荇提笔,“或不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自己和他一家,若他朝事发,覆巢之下无有完卵,他很重要,再者,我也不是单要他做事,他在外头惹的事,我已经是替他遮掩二三了,只要他能在封仁顼跟前做事,替咱们行个方便,拿捏着这混账的罪证,到时候不仅是你我有好处,咱们要什么人,他能不给?他爹娘兄弟姊妹都有活路。” 谭霜想想,确实是这样,周娘子和福乐待她是不错,她知道大厦将倾,有朝一日能逃出去,也不忍心看着这些好人跟着封府受连累。 一晃过了一旬,这日过后又是封大相公的旬休,散值时,他一反往日郁气,颇为意满地回府。 方到半路,正遇上他的老朋友,允州防御使茅大人。 封大相公面色微敛,眼底却仍旧有一丝得意之色,茅大人一见,便拱手贺道: “封兄,恭喜,恭喜,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封大相公了然,仍作出一副疑惑之态,道:“茅兄何出此言,我喜从何来啊!” 茅大人乐呵呵道: “封兄何以这般情态,早几日便听得封兄得了季大人亲眼,不日就要升任这允州的知州大人了,竟还如此谦恭,不愧是季大人看重的人啊!” 封大相公恍然道: “竟是这事么!我日日点卯,散值便回,整日里便被些公务缠得脱不开身,也不知怎地竟得了季大人青眼,不知茅兄可有头绪,也与我说道一二,免得承了大人的情,还不知个头尾,呵呵。” 茅大人咬着牙,呵呵笑了两声,心道,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老货,面上却仍说了些恭维之词。 两人一人吹捧,一人领意,竟然说着说着,半推半就地点了头,往楼子里去了。 这厢欧氏正阴着脸,看着身边的嬷嬷收拾个跌坏了杯盏的小丫头,不成想,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子溜进来,站在门口张望。 欧氏神色一动,屏退了下人,忙叫了那小子进来,道: “何事?” 那小子正是方才跟着封大相公的小厮之一,是院子里管盘碗的管事妈妈的小儿子。 那小厮听了招呼,一上前,低声将今日的事说了,便垂着手等封氏赏钱。 封氏果然大喜,一抬手,让嬷嬷赏了小厮一根金簪子,才让他下去。 连声道:“好的很,好的很,我便说我的姐儿有运道,是个旺家的。” 她身旁的黄婆子也喜道: “太好了,太太,这是大喜事啊,这下咱们的姐儿可不是一家好女百家求了,知州府的千金小姐,谁家不赶着上来求娶!” 欧氏喜了一阵,缓下来,回过神来,道,“好事倒是好事,只是我的姐儿先前受了这些欺辱嘲讽,如今一朝翻身,那些个姨娘生的,怎么配与她们二人享一样的福分!” 黄婆子肃然道:“您是说……” 欧氏笑道:“我这个做主母的,府上的姐儿看个婚事,那也是正儿八经应当的,哼,小贱人们……先收拾了这四姐儿。” 黄婆子看着欧氏,也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没两日, 饶是谭霜住在偏远的寄心水榭里,都听说了有人上门说媒的事,谭霜还在想着福乐的事,正想着寻摸个什么机会去找福乐好好说说话, 没成想倒是先听到了这个消息。 奇的是, 这说媒的人家, 不是为封大相公的排在前头还未出嫁的大姐儿,也不是为了后头的二姐儿三姐儿, 竟是冲着四姐儿来的。 且不说四姐儿的年龄, 排行,都算在几个姐儿后头, 更何况她的姨娘, 曾经闹出过那样的丑事儿。 满允州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尽管封大相公尽力遮瞒, 可除了那些近两年新搬来的住户,本地的百姓都门儿清。 谭霜有意探听,思量着,让花婆帮她挟了一小碟子新渍的密杏, 装上了去寻了四姑娘的身边的大丫鬟春雨。 春雨同她一向不错,那时她被三姑娘封荇带去了寄心水榭, 病了好一场, 春雨还偷偷来瞧过她, 还从外头买了几贴养身的好药材送她。 虽是因着四姨娘,四姐儿的一应份例不似从前,春雨也低调了许多,但毕竟是大丫鬟, 春雨耐心服侍着,该有的也不会少。 春雨见了她,还奇怪,道:“你怎地这个时候还出来,三姑娘那头没事儿?” 谭霜笑了笑, “三姑娘正想一个人歇着,不妨事,我才得空,可巧我们院儿的花婆渍的杏儿能吃了,我挟了一盘子,记得你爱吃这这杏。” 春雨拈了一个嗦了一口,又酸又甜,正是好吃的时候,不由笑道: “难为你记得,这杏儿渍得好,走,去屋里说。” 谭霜挽着她手,跟着去了春雨的屋子,二人说了一会儿,谭霜便问到将四姐儿的婚事。 春雨了然,最近有不少来探消息的,春雨能挡都挡了回去,不过谭霜一向不爱打探这些,怎地忽然问了起来。 转念一想,谭霜跟着三姑娘,也许事关婚事,三姑娘遣谭霜来问一嘴,也是有的。 旁人春雨打发几句就算,谭霜春雨还是要详说的, “你说这事,”春雨从腰上抽出一张帕子,擦了擦手,看了眼屋外,随即压低声音道: “说来也怪,我前儿方听说了,奇得很,那家人姓史,家里,原不是官宦门庭的,也没个甚么有权有势的亲戚,忽地找上门来,老太太还奇怪呢,这细问了,才知是在荆州做绸缎生意的。” “家里头有个老母,这史郎君年方二十,还未有过婚事,史家那大太太着急,这史官人却不上心,只扑在生意里,这史家大太太为其寻了多少家小娘子,这史郎君硬是不肯相看,这不史大太太急了,进了允州,也不知听谁说了四姐儿的事,巴巴儿地就求上门来了。” 谭霜问道:“做绸缎生意的,平白无故的,怎会有胆子来求娶官宦人家的小娘子?” 春雨看了眼紧闭的门窗,压低声音道:“你还不知,不就是当初四姨娘的事么,四姐儿坏了名声,允州城里哪个有底子的人家愿意来问?那些个三教九流的不敢上门欺辱四姑娘,不就是碍着大相公么,如今那史郎君,年方弱冠,家中又清白,虽是商户人家,我瞧着老太太也也没说个不好。” 谭霜顿了顿,家中清白,又远在荆州,四姨娘的事轻易不会教人知道,又有大相公官职在这儿镇着,老太太确实会动心,只看那史郎君点不点头,这亲事不定能成。 只是这户人家来得也太蹊跷了些。 谭霜想得出神,春雨晃了下她,笑道:“这是怎么了?为三姐儿操心呢?咱们做丫头的,自己的前程都想不明白,还替主子们担什么心?你呀,安心伺候着就是, 我瞧着大相公待三姐儿还是放在心上的,三姐儿待你又好,说不准等她出门子了……” 谭霜听出春雨的话尾,也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春雨姐,要是能出府,你愿意到外头去吗?” 春雨道:“谁又是天生的奴骨头呢,原先这府里,擎待着赚几年月例银子,不比外头费劲巴力地赚不了几个子儿好,可你瞧,接连出几条人命,连这些做主子的小娘都要打便打,要杀便杀,咱们哪里还有清净时候,不过是提着心、苟着命罢了,” “若是能出府,我怎么不愿意呢?” 谭霜听罢,抬眼认真地看着春雨,“好姐姐,你是个明白人,这府里不是好地处,有道是‘伴君如伴虎’,这府里的主子,哪个是好相与的?若是有门道,还是早做打算,早日脱身才好。” 春雨瞧着谭霜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总觉得打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意。 虽她嘴上说想出府,可在这府里待着了这么些年,到底习惯了过这样的安生日子,说句实在的,她原还犹豫着陪四姐儿出嫁,再挣个前程,可今儿与谭霜说这一场,这心思,蓦地沉了下去。 谭霜见春雨有数,心下放松,她不是救世主,但是有可能的话,她还是希望对自己好的人,都能有个好结果。 二人说了半响悄悄话,谭霜这才告了辞,才走到门口,外头忽地有个小丫头急急忙忙地跑着过来,被四姐儿身旁的二等丫头纸鸢拦下来,呵斥道:“大白天儿的着急忙慌做什么,冲撞了姐儿可怎么说?” 因着四姨娘身故,老太太把四姐儿接到自己跟前来养,所以四姐儿的屋子是在老太太院儿的西厢房,独辟出来,这处隔着老太太住的东屋不远,但中间隔了一丛假山,一方小池塘。 故而既不至于与老太太疏远,又不至于靠得太近,声音儿稍微大点儿满院子的人都知道了,最适合闺阁小娘子将养。 更别说老太太还在西厢房开了个小门,方便丫头们往来。 春雨是四姐儿的大丫头,她的屋子就在四姐儿斜对门,四姐儿屋里有个什么动静,她立时就知晓,这小丫头和纸鸢一番动静,没刻意压低声音,估计屋子里的四姐儿正竖着耳朵听着呢。 想到这里,春雨起身示意谭霜往里退步,自己打了帘子,快步出去,没一会儿,便听得春雨三两句让众人散开,自己抓了那小丫头来廊下,也没瞒着谭霜,瞧那小丫头一脸兴奋,欲说还休,便问到: “到底什么事儿?可是老太太那儿史家来人了?” 闻言,那小丫头接连点头,不住地道:“正是!正是!春雨姐姐,您可真是神了!” 春雨没理她,忙道:“快别说些闲的,死丫头,老太太可有话说?那头怎么样?” 小丫头倒豆子般吐出来:“成了!成了!老太太可点头了,老太太让跟前儿的大妈妈接了史郎君的贴子,这会儿正合着咱们姑娘的生辰八字呢!巧儿姐姐悄悄与我说了,教我回来给春雨姐姐回话,免得咱们姐儿担心呢!” 春雨一喜,面上忍不住带了些舒心,旋即又将那小丫头拉近了些,从耳朵上摘下两颗银丁香,塞进她手里,才道,“亏你机灵,不过老太太还没叫人过来传话,你且不要乱说出去,只闷在肚儿里,等老太太发话了再说,可省得?” “省得、省得!” 小丫头得了赏,欢天喜地的应下,转头小步跑开了。 过会儿,谭霜又见春雨一脸喜色地掀开帘子进来,笑着小声道:“你都听见了?四姐儿面上不说,三两头的叫人去问消息,这下可安心了,咱们姐儿不容易,如今可算有着落了。” 谭霜笑着回道:“确是好事一桩,春雨姐姐,我自去了,你不消送我,快去给四姑娘回话吧。” 春雨捏了捏她的手掌,道:“我就不与你外道了,改明儿空了我再去寻你顽,不与你多说了,四姐儿该等急了。” 说罢,与谭霜一起出了屋子,说笑几句,迈着快步往四姐儿屋里去了。 谭霜走得慢,不免听得四姐儿低低地惊呼声,里头有藏不住的喜悦。 谭霜了然,四姐儿的婚事因为四姨娘,即便是官家小姐,稍有些家世的,连商户都不会来提前,底下下九流的,碍着封大相公,又不敢上门,故而打听四姐儿的人家几乎是没有,所以忽地有一家正经人家上门议亲,四姐儿不可谓不心喜。 这婚事,十有八.九能成。 果然,不出谭霜所料,十九那日,正是好日子。 那史家老太太带着自己儿子,那位史郎君上门了,谭霜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是春雨急着拉她过去帮衬的时候。 谭霜奇到:“怎老太太那处的人手还不够你使唤的?” 春雨悄声道:“正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四姐儿好容易得了这么一门亲事,老太太生怕大娘子搅和,将大娘子支去了庄子里查账去了,大娘子去倒是去了,不过仗着名头,从老太太这儿讨了不少人手一道过去,这节骨眼上,可不是添乱么。” 谭霜点点头,便道:“那我同三姐儿告一声,她准了我再过来。” 没多会儿,春雨便见谭霜走出来,心中暗道,三姐儿瞧着冷冰似地人物,其实心肠也未必同面上那般不近人情。 谭霜挽着春雨的手,边走边道:“成了,走吧。” “哎!” 应罢,二人一道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那史郎君, 说是家中经商的,不过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商,只是家在荆州,一年到头, 不知要跑多少地方, 史老大太太好说歹说, 给老太太保证成婚后,一定将他拘在荆州, 不教南来北往地跑了。 就这, 老太太还有些瞧不上,不过四姐儿年纪到了, 左右又没有合适的人选, 只好先合了八字,先允那小子上门来相看一番。 春雨是大丫头,今儿这种大日子, 轻易离不得四姐儿跟前,谭霜帮着她来料理底下的杂事。 丫头们洒扫伺候,梳头贴钿说起来简单,实则忙乱起来, 丢东少西也不少有,谭霜就把人手都调用起来, 各管各的事, 又叫了两个小丫头去老太太院儿里守着, 有什么消息,好过来一个通传。 四姐儿没有自己的梳头娘子,四姨娘活着时,也没有给她备下, 老太太年纪大了,大事儿能为四姐儿着想着,到底顾不上太多,因而今天的梳头娘子是春雨提前了好几日,去坊市上请的。 这位沈娘子手艺不俗,给四姐儿梳了个极漂亮的朝天髻,听说了四姐儿今日相看,那史郎君年纪又长她不少,便一定要四姐儿选一支鎏金的缠枝牡丹簪在髻侧,谭霜在一旁瞧着,却是为四姐儿增了两份稳重成熟,很是不错。 待穿好衣裙,去老太太那头的小丫头便回来请,四姐儿闻言,脸上腾地烧起一抹红,惹得屋子里的小丫头捂嘴偷笑。 四姐儿却没心思去骂人了,只紧紧地牵住了春雨的衣袖,春雨一面安慰四姐儿,一面训斥那小丫头,谭霜也笑了笑,便道: “姑娘何必紧张,有老太太在,您就是当去给外来的长辈请安,又是在自己家,该是别人着紧才是。” 四姐儿听着,倒是看了眼谭霜,问了句:“你是三姐姐院儿里的?” 谭霜还没答话,春雨倒是紧张了两分,“正是呢,今儿人手紧,我去请了谭霜过来搭把手。” 四姐儿听罢点点头,没说什么,这一打岔,原先的紧张下去了,春雨扶着她过去,谭霜有意跟过去,便落在最后头,当个尾巴。 不多时候到了老太太的院里,便有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巧儿过来迎,巧儿一面迎,一面大声笑道:“四姑娘来得可巧,今儿史家大太太逢巧上门拜会,老太太同史大太太说得投缘,听见你来了,让你也去见礼,虽是史家大郎君也在,咱老太太说了,长辈们都在,你们孩子们见一面也算不得甚么。” 四姐儿心里微微紧张,面上却不显露出来,答应一声便让巧儿和春雨扶着她过去,谭霜是三姐儿院里的人,不好跟进去,便和其他小丫头一道等在门口,倒是能听见里头说话。 四姐儿到了厅里,如往常一般镇定地同老太太请安,虽是感受到了那史家大太太火舌子似的目光,却稳住了没有胡乱抬头。 封老太太暗暗点头,心道,如今四姐儿挨着她过活,愈发的稳重可人了,也不枉自己这把老骨头,为她操心盘算。 老太太方叫四姐儿起身,只听得一声略平带些外来口音的妇人嗓响起:“哟哟哟,这便是老太太亲亲疼的心尖儿吧,真个好俊俏的美人儿,我瞧这脸相好,额又宽,是个福气旺的!” 四姐儿听那史家大太太一阵夸许,心头有些不适,面上只是含笑,老太太倒是听得很是中用,乐呵呵指了指四姐姐儿:“这是史家的大太太,你去同长辈见个礼。” 四姐儿这才抬头,看向那史大太太,虽说她同老太太差着辈分,盖因史郎君是她中年得子,所以虽然瞧着年岁没有封老太太年纪长,但也差不了几岁,不过,她人要挺拔些,比府里的大娘子身材还要高挑。 四姐儿趁着行礼的空当好生打量了她一番,瞧这倒是热忱,只是人有些粗野,方才听她夸自己那几句,时下人夸小娘子,是不会太提面貌如何如何出色,若不然,只怕传出去同那些外路的花娘比较起来,坏了名声。 史大太太面上自是无有不满意的,看着四姐儿连声夸耀,又将她拉到跟前,拉着手说了好些体己话,又问她平日里爱吃什么,做什么消遣,如此种种,最后说着,才说到史郎君身去, “………你那哥哥,是个顶勤苦温和的,又能担事,成日里我们府上多得他撑着门庭,拾起这一家子的生计,只是人又些腼腆,你要是同他相熟了,日后不知多……“ 蓦地,静处里忽然一声咳嗽,史大太太方才停了嘴,再看去,四姐儿已叫她说红了脸,谭霜在门口听着也是好笑。 再说这一声咳嗽,原来那史郎君正站在在屏风旁,等着见礼,一直静悄悄的,方才听见老母越说越不像话,才出声止住了。 话到这里,老太太便张口叫史郎君过去,不要多礼,史郎君才起身缓步走过来。 四姐儿连忙行礼,又有史太太在旁撮合着,二人略略互相打量了起来对方,才是说着史郎君人有些腼腆,等人走出来,又不是那么回事儿,谭霜在门口瞧着,心道也对,史郎君年上弱冠,比四姐儿大了好几岁,又是走南闯北的客商,只怕见过的人比吃的米还多,怎会像闺中小娘子一般腼腆害羞。 果然,四姐儿便见这史郎君神色淡淡,虽不失礼,却不似他老娘那般热忱。 四姐儿手有些僵。 封老太太坐得远看不清,史大太太看在眼里,连忙缓和到,“瞧这俩孩子,怎的第一次见,还似前世的冤家了,快生坐下吧。” 封老太太看这二人见过,又说了会儿话,方才让四姐儿下去,自己同史大太太谈了起来。 四姐儿便由一众丫鬟领着下去了,只是来时候好生欢喜羞涩,现下都化作一片沉寂,四姐儿魂不守舍走着,心头却在盘算那史郎君到底是如何想她,是不是也知道了她姨娘的事,这才生了不喜,既是如此,这桩婚事只怕是又要作罢了。 想着,四姐儿心头不觉一阵痛苦,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只是方回到自己的屋子,便把下人打发出去,自己一个人把头埋进被褥里啜泣。 春雨担心得很,谭霜见这情形,就向春雨告了辞,先走了。 谭霜想着四姐儿的事,那史家人来得是蹊跷,没头没脑的,要不是有中人介绍,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可左右不见那中人出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不过,四姐儿再怎么着,有老太太替她兜着,不会过得太差。 谭霜一路走着走着,终于在一处院落停下,正是周娘子家,因着得罪了大娘子一行人,谭霜这几年甚少来这里,周娘子是欧大娘子的陪房,不好和她走得太近,恐怕连累了周娘子一家,如今时过境迁,倒是可以松快些过活,不必那么紧张。 到了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正逢着周家那对双生子中的女孩儿在门口,一下就开了门,见到谭霜,她就瞪大了眼睛:“霜姐姐?” 谭霜笑应一声:“哎,你长高了不少。” 女孩儿开心地朝里面大叫:“娘!霜姐姐来了!”一面又拉着她往家里走,谭霜打量着周家的小院子,变倒是没怎么变,但是多多少少添置了些东西,想来这些娘周娘子在二姐儿那里当差,又有福乐悄悄赚下的银钱,日子过得好起来了。 还未进门,周娘子就出门来迎来,也是很惊讶:“小霜?你怎么来了?快进家!” 进了门,周娘子给她沏了茶汤,谭霜闻着不错,喝了两口才搁下碗:“早要来看看你们,又怕大娘子那头记恨,这些年你们过得怎么样?福乐呢?” 周娘子高兴地道: “你来看我们,我心里头舒坦得很,不怕说句臊皮子的话,你遭罪那会儿,我是又担心又害怕,好在是有个菩萨转世的三姑娘保着你,不然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连命搭进去也不如上头人嘴皮子上下碰两碰有力道。 如今我也是瞧明白了,这得罪谁了都别得罪大娘子,你不来看我我是知道你为我好,只是我却不能替你做什么,当初有你帮忙我才做上了二姐儿院里的管事妈妈,又带着福乐和几个小的做营生,攒下不少银子,你的功德我都记得,可恨这辈子做了别人家的奴婢,来世我再做牛做马报答你!” 谭霜听着摇了摇头:“我虽搭了把手,常言道:会站的不用人扶,会跑的不用人推,我怎么能全部揽下功劳呢?” 周娘子听了,拉着谭霜的手,一面叹气道: “我都明白,你是府里难得的好人,你放心,小霜,这些年我在二姐儿跟前也算得脸,该用到我的时候,你不要脸薄,这些年,我也叫福乐在外面托人打听过你娘的消息,好叫你放心,可惜都是白使了力,没个信,才不好到你跟前嚼。” 谭霜默默听着,抽出帕子掖了掖眼角,她也很担心娘。 但是不从府里出去,在这光哭是不行的。 她深吸一口气,道:“娘子,福乐这些娘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娘子, 福乐近来怎么样?我在这府里不好到处活动,难得遇见他,也没个时机好好说话。” 提到福乐,周娘子倒是有些欣慰的样子, 片刻, 又浮现一些担忧, “这化生子,一天天不叫人省心, 前两年悄悄在外头, 不知道和人做什么生意,倒是攒下些银子, 又请人来家里教了他弟妹几个手艺, 如今正寻摸着差使,我不怕你笑,多亏有他, 不然我还不知道拿这几个小的怎么办好。” “只是这孩子胆子大,倒教我担惊受怕,生怕他哪天犯了事,闷不吭声地吓人。” 谭霜听着, 不想同周娘子说得太细,免得她担心, 只安慰到: “福乐出息了, 你该高兴才是, 我听三姐儿说,他搭上了大相公跟前的亲信石砚的的小舅子的线,预备要谋份好差使,我提前来贺他成功, 也有几句话想跟他说。” 周娘子脸上一片茫然,继而有些惊喜,双手合十到: “果真?感谢天王老爷,这孩子总算开窍了,外头挣钱哪有在府里有个好差使来得踏实!” “小霜你放心,要是他真得了大相公跟前差使,我定让他好好伺候,将来你若逢得上,三句两句的,好歹能让他替你说几句好话。” 谭霜谢过了,又坐了一会儿,还是等不见福乐来,索性先回去,改日再寻他。 周娘子劝她留下吃饭,没劝住,便将她送到门口,随她去了。 谭霜正往回走,天有些麻麻黑了,走到转角的地方,方巧看见一个老妈妈佝偻着身子提着两个大木桶往家去,谭霜定睛一瞧,那背影似乎很熟悉。 原来是肖妈妈,看她为难地提着那大木桶,走几步,歇一息,活脱脱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不过三几年的时间,竟然成了这样,谭霜一时有些感慨。 她瞧了一会儿,并不上前搭手,当初肖妈妈图她的月钱,要硬收她作干女儿,她可没忘记,人只是老了,可不是变好了,谭霜并不想去发那慈悲的善心,又不是静慈庵的姑子。 方转身了,迎面上她却差点撞上了人,对面也是走得急,谭霜一抬头,这人竟然福乐, “你!” 福乐差点被人撞了,正恼怒着,要开口骂人,才吐出一个字,就收了嘴,而是一脸讶然,“谭霜?” 谭霜笑眯眯揶揄:“如今你出息了,好大的脾气,可撞疼了没有,今儿来得匆忙,改明儿我上药铺子与你买上十盒药膏子,好治治你这内伤。” 福乐被她臊得脸红,嘴硬道:“什么药膏子,还不如将那药钱与我,我好买几只会封楼的桂花肘子,拜了五脏庙再说。” 谭霜“啧”了一声,“你还耍起赖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噗嗤笑开了,福乐顿觉一阵松快,又说:“你素日里不出门的,今儿来这里,可是来寻我娘?” 谭霜收了笑,并不答话,而是问他:“你这是打哪儿来?一身的气,今儿若不是我,没得还把别个儿带累,吃一番排头。” 福乐脸色有点差,“不说这个,唉,你如今在那三姑娘院子里如何?我几次见你,却没机会问。” 谭霜道:“你不问是对的,我在这府里得罪了人,没得让那几个把你记住,岂不是白搭了?” 福了忙解释:“小霜,我并不是……” 谭霜止住了他,正色道:“你别多话,我知晓好赖,咱们一道顽了这么久,我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只是福乐,有几句话我要问你,” 谭霜左右看了看,坝福乐拉到个避风的墙角,压低声音问:“你如今在外头干的什么活计?别瞒我,我都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福乐吓得绊了舌头。 谭霜道:“我不瞒你,是三姑娘与我说的,三姑娘说你几次三番差点被人摸了底细,都是她安排人替你周旋过了。” 福乐一阵沉默,片刻后叹一口气,慢慢靠着墙角蹲下去: “小霜,你不知道我的日子多难过,家里又是这样,一家老小等着吃喝,我那两个哥哥,天生的白眼儿狼,丝毫不管,前年我爹又得了咳疾,轻易见不得风,靠我娘那点儿工钱,一家子连过冬的旧袄子都租不起……” 谭霜也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只道:“我不是说你,你能挑起养家的胆子,比你两个哥哥强。” 福乐继续道:“我干这个也是迫不得已,你放心,不是那杀人放火的下作人,只是个跑腿儿的,收账放债我是不去的。 “只是替那钱民做些理账投钱的活儿,我脑子灵,拿着他们的本钱找些生意买进卖出,才拿三成利,足够家里的嚼头,也攒下些钱,都是那几个混账的见不得我赚些,便来害我,多谢三姑娘了!” 谭霜听完也明白了,时下借贷之风盛行,如今的百姓也不是那等死脑筋的,像上回四姨娘等人做的那是害人的营生,可正经的,民间私下放债的多了去了。 这些人叫“库户”,也叫“钱民”,手里闲钱多了,便拿去房贷,专门收利息,来往的营生杂了,需要帮手便有人去替他收债,打理抵押的田产,物件,也有去替他寻借主,谈利钱的。 自然,赚得多了也要人去打理资产的,管的事杂了,一个库户手底下的人可多可少,专什么就做什么,福乐这样有脑子的,不用去做那招人恨的收账谈息的活儿,也是很好的,不像那些人,等闲坏了名声。 差在福乐是个没脱籍的,如今奴籍不可瞒着主家在外置产做买卖,被人告发了,吃不了兜着走。 谭霜便道:“日后不要去做了,你也不小了,这不是咱们那时候,小打小闹,大相公前几年才在这上头吃过暗亏,正恨得出血,你在这时候触他霉头,不教他把你打板子撵出去发卖了才是怪事。” 福乐连连称是,又说:“我如今攒下来银子,家里老爹的药钱有了,弟弟妹妹们也安排好了前程,日后再不干了,我也是思来想去一番,还是好好在府里谋个差事,往上头爬才好。” 谭霜顿了顿,“我正要为这事与你商量……你可是同石砚那小舅子交好?” 福乐吃了一惊:“三姑娘连这都知道?” 谭霜叹一口气:“福乐,不瞒你说,我今儿正是要来求你的……封家,怕是要倒大霉了。” 福乐心头猛一跳,“什么?” 谭霜一五一十将好歹从那南阳王说起,将其中的利害关系一一说明白了,事无巨细,她知道福乐是个嘴严的,她也信得过福乐,只是让福乐替她在封大相公那儿行这险事,她始终有些忐忑。 福乐听完,他是在外头混着的自然明白一些其中的厉害,只是仍然觉着自己离这种事很是遥远,待谭霜与他将厉害关系掰扯明白了,他沉默一会儿,如今日子正好起来,他好容易有希望了,又逢上这事,不免骂道: “这狗日的封大相公,成日里好日子没过够,非要折腾什么,只叫全家老小陪他上了刑场,砍了脑袋他才安心!” 谭霜连忙扯了他一把,道:“你低声些,叫人听见可得了!” 福乐住了嘴,抹了抹脸才继续道: “你同我说这些,我听着虽忧心,却没得法子的,咱们做下人的,本来就是朝不保夕,何况我一家子都在这儿,跑也跑不干净,只是谁对我好,谁对我差,我明白的很。小霜,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如今能有这个机会替你办点儿事,好歹叫我心里能过去些……” “福乐……” “你不必多说,我都明白,不瞒你说今儿我才往那头递来二百两银子,想来过几日就能去大相公那里当值了,能不能做什么,等我进去了再说。” 石砚一向跟着封大相公,二十上封大相公才赐了人给他,他那口子是已故封老太爷奶娘的孙女儿,有个儿子,偏不务正业,为人又贪财,好在是不嫖不赌。石砚那老婆,疼她兄弟得紧,有时候石砚也拿他没办法,两口子随他去了。 谭霜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向来她对人家好,其实不求什么回报,因为她爹爹娘亲自小给了她无数的爱,纵然遭受这样大的变故,她的心始终是柔软的。 诚然,她也不是那等软面团,烂好心的人,平日里该如何就如何,但逢人遇见困难,她不费什么力的都会帮上一把。 但是福乐这样回报她的,真是第一个 谭霜有些感动,便说: “真是多谢你,你知道的,我为了我娘是一定要出府去的,不过我也没有说空话,这府里连天的出人命债,几个主子谁也不是好相与的,再有封大相公这样追名逐利得连头尾都顾不好。 “咱们这等人是万万不能陪着丢了性命的,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不要丧气,咱们一定能成的!” 福乐也被她说得心思活泛了起来,要说他并不是那等死板人,好几年前他小不懂事,也是想过脱籍的,只是混了这几年,浑浑噩噩长大,才知道要脱籍真是比登天还难,尤其是有这么些个蛇蝎心的主子。 二人说定以后,又细细说了好一会儿日后的计划,待月上中天了,他两个才分开,各自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夜里路不太好走, 谭霜没打灯笼出来,又因为不想惊动别人,只好避着亮光处走,好半天才到了寄心水榭的后角门。 她心里放松些, 才提了裙踏进门槛, 迎面便见一道人影, 提着灯站在一旁,再看, 便是三姑娘封荇正一脸责备地望着她。 月下美人提灯, 实在好看得紧,谭霜一晃神, 封荇却走过来, 将那灯递给她,站定了不动。 谭霜哪能不明白她的脾性,便讪讪地:“去办正事, 晚了些,您不要担心我。” 封荇只是一个劲地瞅她,面上很不高兴,又等了一会儿, 看谭霜没有再说什么,很生气地摔了袖子走了, 只是步子快了三五步, 又显眼地慢下来。 谭霜赶紧追过去, 讨好道:“多谢您在这里等我,还给我送了灯,并不是有意来晚,只是去时没逢着人, 在路上碰见了多说一会儿,这才晚回了,您请放心,福乐是我自小一起顽到大的,他的性子我知道的。” 这话出,封荇停了下来,冷冷看了谭霜一眼,大步流星往自己屋里去了,再不回头。 谭霜:“……” 她叹了口气,也回屋洗漱去了。 …… 再说四姐儿,那日与那史郎君见过面,回来后总郁郁的,软了好几天,春雨几个换着话哄她,才把她哄好些,只是经常一个人的时候,有些不爱说话,总是呆呆地望着天。 春雨几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都怪那劳什子的史郎君,好端端上门相看,既不愿意便不上门来,来了又在这里甩脸子。 老太太初时还没察觉,后来左等右等,不见那史家派人上门议亲,便使了身边稳重的妈妈,打着送些时鲜的名头想去问问,没成想进了史家那赁来的宅子,却是听见史郎君和史大太太好一顿吵,话里话外的,史大太太催他点头提亲,那史郎君却不愿意,死不肯出门。 那妈妈也是忍得住,没将手里的东西砸在门房脸上,怒气冲冲回了封府,添油加醋地跟老太太好一番说道,气得老太太脸色铁青,忍不住骂道: “好个商门子寡义汉,我家的姑娘是嫁不出去硬要缠上你家里不成,要不是你那老不死的娘腆着脸上门卖弄,我好生生的官宦人家能瞧得上你这等破落户!” “吩咐下去,教咱家门房以后眼招子都盯紧了,只见这种泼皮敢上门来的,先与我赏她两个耳刮子,再问她配不配踩我们这官家的地,日后不要许姓史的上门来!” 众下人连连应下来,又怕老太太年纪大,生一场无妄的气,坏了身子,端茶的端茶,顺气的顺气,只等她平复下来。 后头那史家大太太也再来过,果然被门房一阵阴阳怪气的臊,拿着扫把赶出去了,索性那大太太是个脸皮子厚过城墙拐角的,后头又来了两回,老太太不松口,门房哪肯放她,都撵走了。 有小丫鬟听说了,就悄悄报给春雨,不敢去四姐儿跟前说,春雨也不敢吐到她面前,只装糊涂。 谭霜这些日子时常出门走动,自然听说了这个消息,只是听一听便罢了,便是相看也有不成的,纵使封家有权有势,史郎君许是个不慕名利的清白人也说不定。 史家大太太没攀上官亲,老太太也没落下好,倒是害四姐儿好一场伤心,两头忙活一场,白搭了茶水。 谭霜听过一场,便罢了,不仅四姐儿和老太太那头整日里郁沉沉的连日阴雨,这阵子连天都在落雨。 这日里好容易得了个好晴,正逢上集会,大娘子欧氏那头来人请老太太,说是想全家女眷一块去静慈庵上香,那净慈庵依山傍水,又有一片好果林,现下正是打花苞的季节。 老太太还狐疑,这欧氏是个心黑的,向来不太搭理底下的丫头们,连自己她都不太放在心上的,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是肯叫上全家女眷一块儿出去,让人犯疑。 老太太又遣人去问,她向来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上心,自然意动,等那去问的妈妈回来了,原来是二姐儿近来身子不大好,大娘子要全家一道去祈福,替她积寿。 这倒是,大娘子一向疼二姐儿,老太太便点了头了,这丫头本来身弱,怪道要去庵里。 当下便令婆子去让四姐儿收拾行头,又问马车套好了没有,等一众人聚在一块要出门了,还差个封荇。 这时谭霜走过来,向老太太和作了个礼,便将话递了,原来是三姐儿今儿晨起身子不大舒服,所以今日是出不来门了,只好让她这个贴身丫头替主子跑一趟。 老太太自然是无有不肯的,三姐儿是个性子古怪的,少出门也好,难为她能顾及点体面,派个贴身大丫头过来,已经很好了。 如此,封老太太点头允了,又看了谭霜,知道这丫头跟三姐儿一个样,身上是非多,有些不喜,便让她下去,谭霜低眉顺眼地走开了。 恰好封大相公今儿没有坐衙,昨儿宿在那外室的地处,早晨才回家,看见老老少少一群人站在一起,车马都套好了,就皱眉到: “大娘子,你这是要把老太太和孩子们拐到哪里去?这样拖家带口的。” 封大大相公一出现,谭霜就躲在人后看他,听说昨儿封大相公没有回府,谭霜就想是不是在那柳娘子处过的。 欧氏听了这话,皱了眉就要骂开,没成想是老太太先开口了,可能是生怕儿子媳妇吵将起来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便说: “今儿难得好天气,带孩子们去净慈庵放放风,你也是的,府衙里公务多,多久没松快松快了,不如与我们一道去了,好散散心。” 封大相公听了忙拒绝到: “原是这样,老太太一片慈心,荷儿杞哥儿你们几个好好陪着老太太走走,我这头还有公务,就不去了,” 说罢又朝谭霜等下人吩咐:“出了门去不比家里,你们好好伺候着,别让主子受累。” 谭霜跟着等人称是,封大相公说完,便向老太太辞过,扭头走了,除了那句质问,从头到尾没跟欧大娘子说一句话,欧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大姐儿封荷心中暗暗叹气,扶着她上马车了。 一行人也不赶路,慢慢悠悠坐着马车到了净慈庵,谭霜好久不出门了,穿过熙熙攘攘的集会,慢慢就人烟少了,然而风景却很好,闻着空气中还有一股子青草味,远处青山绿盈盈的,雨后初晴,不冷不热的十分舒适。 谭霜和知了几个坐到了一辆马车上,知道不好太过招这几个主子的眼,她乐得清闲和小丫鬟们坐一起,知了一面和她小声说话,一面指外面新奇的花啊鸟的让她辨认,谭霜说了几样,有些没见过的,就笑着摇摇头: “我认不出来。” 没多久到了净慈庵,这净慈庵在这地界有个百余年了,香火不盛,但却是唯一一座尼寺,故而虽然信众不多,倒也传承下来了。 才到门口,就有小姑子来迎,带着众人去净手,再有陆陆续续的几个年纪大的师太前来引路,去大殿参拜。 谭霜跟在后头,把那几个师太认熟脸,为首那个阔脸的是这里的方丈释芳师太,再有封老太太左手边倒梢眉的是堂头和尚净慧师太,其余几个谭霜也记下来,都是几个年纪稍轻些的小尼。 参拜完后,才出殿外去上香,谭霜这些小丫头是不必去的,只跟在一旁就好,老太太上完香,又让几个孙子孙女上前来,一个个从主持手里领过线香插进香鼎里,做完这些后,才算完了。 趁着老太太和释芳师太说话,谭霜看见那净慧师太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大娘子欧氏,欧氏背对着她,谭霜在后面看不清她的脸色,但那净慧师太在看一眼欧氏后,若无其事低下头的瞬间,谭霜分明看见她嘴角动了动。 看这二人私底下定有什么勾当,谭霜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她今儿很不必来,三姐儿性子古怪,又厌烦二姐儿得要死,哪里会因为顾及什么情面使她来替二姐儿祈寿,不过是想掌握封家众人的动向罢了。 等老太太和释芳师太停了嘴,净慧师太便故意说到:“住持,前儿汴京那头过来的那位妙瑞法师那头来传话了,说她今日就不与咱们一块用斋饭了,待午后收拾好东西,明儿一早便自回汴京了。 ” 那释芳师太不悦地皱了皱眉,看了眼老太太,才说:“知道了,你去叫两个小沙弥尼过去看看,帮她收拾收拾行李,再叫香积厨作几样干粮包好与她路上用。” “是。” 净慧师太应了一声,行了礼,慢吞吞地转身走了,不过那头却是微微侧偏的,像是随时等着转过来一样,果然,走了两步,封老太太就叫了一声: “师太留步!” 她心里一喜,面上却露出疑惑之色,“老太太可有什么吩咐?” 封老太太就笑着说:“方才听两位师太言语间提到这位汴京来的法师,老身倒是好奇,汴京离咱们这儿千儿八百里的,还有打那边来的法师到咱们这允州地界的庵堂做客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净慧师太忙不迭笑着回道: “也是稀奇呢, 前儿寺里的小沙弥尼来传,说是有汴京来的大法师,云游路过咱们这里,过来参拜的, 听说在汴京城也是个德高望重的大法师, 尊号妙瑞, 远来是客,人家又是个大法师, 索性收拾了西寮栖心阁请她小住两日, 也好探讨佛法。” 老太太一听来了兴趣:“啊呀,那可巧, 叫我逢上了, 这般修为高深的大法师,难得一见,又是个真正苦修的, 放着汴京那样的繁华出来云游,想来是超度众生的慈悲人了,可叫我见见才好。” 那净慧就允道:“这有何难?人就在西寮,老太太晚来一日还见不到呢, 现下过去不过几步路。” 然而一旁的住持释芳师太却不悦道:“净慧,怎可如此冒犯, 该叫个小沙弥尼通传一声才好。” 封老太太忙说:“该的, 该的, 是我性急了,难得遇上这样的大机缘。” 那净慧师太点头应下来,又叫一旁的小沙弥尼过去传话,小沙弥尼步子快, 没一会儿就来回话:“……妙瑞法师说了,相逢就是缘,老太太既想拜见,自去西寮就好,她现下忙着,不好过来。” 得了话,净慧就对释芳师太道:“住持,那我带贵客走一趟罢?” 释芳师太闭上眼点了点头,净慧便打头带着封老太太一行人往西寮去,一面走,一面还在说这法师的底细:“……不说一片普渡众生的慈心,就是佛法,也高深着哩。” 封老太太果然一阵欣喜,步子越发快了,谭霜跟在后头,知了朝她撇了撇嘴,谭霜使了个眼色,叫她不要顽闹。 到了西寮,这处栖心阁并不是用来招待香客的屋子,西寮有许多院落,这里是专给像妙瑞法师这样的客人使用的,寻常香客,就住在云水寮,像封家这样的贵人,有一处叫上客堂的,布置得更好,还有专门的小沙弥尼看顾。 穿过一条长廊,很快就到了那妙瑞法师的住处,还没到地方,就隐约看见几个妇人,正与妙瑞法师一道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前说着话,等走得近了,才看见那为首的妇人竟还是熟人,封老太太眼睛微眯,问身旁的老妈妈: “那处可是茅大人家的大娘子?” 她跟前的大妈妈早认出来了,等着她先提起来,就笑着接话:“老太太心明眼亮呢,我拿眼看了三五遍,才认出来,就是茅家大太太,旁边的,是周观察使家的大儿媳妇儿,周大娘子,其余几个,我倒是认不出来了。” 一行人走到快跟前儿了,谭霜注意到几个太太娘子是背对着众人坐下的,又七嘴八舌说话,没留意到她们,倒是妙瑞法师,明明瞧见人了,却是抬了抬眼皮子,只作不知道, 谭霜看了眼封老太太,见她没开口,先听了那几人说话,封家众人也没吭声。 “……法师说的正是,去年那道士只说是我家郎君今年官运亨通的,要进个三阶,没成想却是做岔事,反被他上官降了一级,天杀的牛鼻子道人,成日里专说些好话,把人哄住了,不管人死活只把银子骗到手,一丢开,谁还寻得到他?” 一旁的茅大太太跟着附和了几句,便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让那妙瑞法师替她算算她家儿媳妇几时得子,那妙瑞法师咳嗽一声: “太太慎言,老尼不做算命打卦,只是与几位施主有缘,闲谈几句罢了。” 谭霜想这老尼姑倒是精明,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欧大娘子,佛教皈依戒律并不允外道同住。 若妙瑞法师公然这这佛寺里说算命打卦,怕是那净慧师太再怎么巧舌如簧,恐怕释芳师太也不会允许这老尼在寺里住下。 非是谭霜不尊重她,只是历来三姑六婆里,只有卦姑才会与人打卦,正经的尼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但凡有替人算命打卦的尼姑,不是那等小庵堂里出来的不太正派的尼姑,就是没有寺庵的野尼姑,多是坑蒙拐骗之流。 自然,谭霜并不说出来。 她自听着,那尼姑装模作样的问了茅大太太儿子的生辰八字,七盘八算了,抬头不经意望了眼净慧师太,只见净慧师太微微点头,妙瑞师太便道:“我瞧着这孩子子星明亮,是主生贵子的,只是命道有妨客,倒是不太好。” 茅大太太忙道:“法师所说是什么妨客?” 妙瑞便道:“您看郎君这六亲宫位,有道是白马怕青牛,这是犯了六冲了,郎君身边可有个属牛的女亲? 这人属相正是压克郎君的,天长日久了,使人大运行衰,好在是郎君命里贵子命格好,替他挡了下来,只是子星受损需得养精蓄锐,故而来晚了。只要远离这属相的女亲,贵子缓过神来,自然就来了。” “这……属牛的女亲……” 茅大太太回想着身边谁属牛的,一旁谭霜却看到欧氏朝身边的黄婆子使了个眼色,黄婆子眼珠子一转,就用不大不小低声音对欧氏道: “娘子,我记得那茅大官人是有个孀居的妹子,被茅老夫人接回去茅官人府上同住了,从前我去他府上送节礼,好像听过,这茅姑奶奶似乎就是属牛的,都在府上住好几年了。” 虽是对着欧氏说的,那一嗓子众人也都听清了。 戏台子都搭好了,只看欧氏要唱什么戏,谭霜心里门儿清,这净慧和妙瑞必是欧氏找来的戏搭子。 又听老太太说:“果真是得道的大法师,这都算得真真的,瞧瞧。” 眼看老太太迫不及待准备过去,那茅大太太在身边人地提醒下也想起这回事,当下就气到, “好呀,我说呢,原来是那蹄子,从她来我家,又是个丧门的寡妇,我当时就说不好,可怜见的,我家儿子媳妇年纪轻轻的就教她妨害了!” 茅大太太一对上便骂开了,她从来跟着小姑子关系不太好,小姑子不仅是个孀居的寡妇,不自回夫家待着,说是来探亲,一来五六年不挪身,府里不仅管吃管穿,有什么好的她也要扒拉一份去。 稍有不如意就管去告诉她娘,不多时茅大人就来她院子里骂她刻薄孀居的妹子。 这些倒也罢了,这小姑子一个寡妇,成日里不说穿素净点,寻常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两个装聋作哑,只恨带累自己儿女的名声。 茅大太太恨的牙痒,当下就叫跟前伺候的大丫头拿来一锭五十两的银子给这妙瑞法师,不料那妙瑞法师手伸出来却推开了,只道出家人,不慕这金银之物。 谭霜明眼看见她眼里的不舍,暗道这老尼姑心里定要疼死了。 封老太太连连点头,夸这法师果真是方外高人,是钱财如粪土。 谭霜又想,这老尼若真是个品行高洁的,又怎么从千里之外的汴京城走到这里,恐怕鞋都要磨穿十好几双。 那茅大太太见妙瑞师太态度坚决,心头更信了几分,这老尼既不要钱财,且明日就离开这地界,想也不要她帮着扬名了,真是那世外高人的。 这头老太太就带着众人走过去,开口道:“茅家大太太,这法师是方外之人,既不要这黄白之物,没得硬塞给人家,倒是误了人家修行,明儿法师启程,你不若送些衣裳鞋袜,再备上些好放的干粮,让法师路上轻省些。” 茅太太转身一看,原来是封老太太一行,便上前来拜见过,又回味了一遍老太太的提议,笑道: “还是老太太历事儿多,有成算,燕儿,照老太太说的去办。” 说罢又与封老太太寒暄了几句,封老太太目光转向妙瑞,净慧师太连忙引荐了,妙瑞微微颔首,姿态甚高,不卑不亢。 封老太太道:“听净慧师太说法师您慈悲怜爱,又佛法高深,所以特来拜见,方才听您与茅家大太太一番见地,老身也有些困惑,想请师太替老身解惑,老身虽不是那大智慧之人,也是个敬奉神明的,请法师莫要推辞。” 妙瑞法师听了,便道:“也罢,相逢即是缘,老尼修为尚浅,只是闲谈而已,谈不上解惑,老太太不嫌弃,有什么说就是,老尼必定尽言。” 封老太太有心想屏退众人,只是此处又不是封府,那茅大太太和周家大娘子似乎还有话说,并不退开,仿佛怕错过了这妙瑞法师。 封老太太就硬着头皮开口问了家运。 妙瑞法师问过了封老太太、封大相公,还有欧氏等封家众人的八字,皱着眉头算了一番,越算越连番叹气,封老太太看得心惊,忽地妙瑞法师又眉头一舒,长长吐了口气。 封老太太便问道:“法师,可是不好?” 妙瑞法师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否极泰来。” 这话听着不吓人,封老太太放下心来,又听妙瑞终于把前因后果道来: “我看贵人府上这命盘,家中从前定是有条阴煞之源,这人刚开始如那木中囊虫,慢慢蚕食家中四柱,这四柱是顶梁之用,初时不显,待她吃饱了,四柱腐朽,便开始食自家食禄,又犯血光,家宅不宁啊!” 封老太太骇得要死,连忙问到,“此人是谁?是男是女?” 作者有话说: 文中算命内容纯属查资料虚构,相信科学,杜绝迷信 第88章 妙瑞便道: “老太太不必害怕, 这祸害虽然道行高深,幸而是你家中大娘子这命格贵重,前身乃是卯日星君座前的掌灯童女,阳气旺得很, 这邪祟已被她克死了。” 老太太听妙瑞这么一说, 有些狐疑, 一向她就觉得欧氏又善妒,性子又暴躁, 简直又臭又硬, 没成想这妙瑞还说她命好。 妙瑞见状便说:“这邪祟已绝,你家想来也该时来运转, 贵府大娘子到底神官转世, 命里带下一位小福星,这福星命格清奇,自带官星。 只她是个女儿身, 这官星当应在她父亲或者夫家身上,我看这小娘子应该是还未成亲,想必您家大官人不出三月,必有印绶之喜!” “果真?” 封老太太心头一喜, 虽然不信这欧氏会有这么好的命,但是儿子能官运亨通, 她自然听着高兴。 心下也有几分相信了。 妙瑞一副出世高人模样, 点点头。 谭霜在一旁听了只觉得好笑, 人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再看那欧氏神色淡淡,仿佛并不稀罕的模样, 但是转头,她看了净慧一眼,净慧几不可查地点头。 插了句嘴:“妙瑞法师果真是得道高人,前尘往事,吉凶喜事都说得有根有底,法师说老太太家里有印绶之喜,只看三月里封大相公可有升迁。” 这话出,封老太太连连点头,那妙瑞眼皮子微抬,又道: “老太太先别急着欢喜,虽是你家有神官福星护着,可那冤孽到底没除干净,冤魂带煞,靠着一条血脉连通阴阳,如今不显,日后必定妨亲克亲,耗家败运!” “什么!” 封老太太大骇,惊得靠住了身边的大妈妈,连忙追问是谁? 身边众人神色各异,早拿眼神去偷看四姐儿,四姐儿则是摇摇欲坠,险些站不住。 那妙瑞法师便将她生辰八字写下来,封老太太一看,不是四姐儿又是谁? 当下就哑住了。 那妙瑞法师适时抬头,正好看见了人群中的四姐儿,就说,“这小娘子眉间煞气忒重了,想必就是她了。” 一下,所有人都看向四姐儿。 连那茅家大太太和周大娘子都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封老太太脸色又青又白,哪里晓得这尼姑说的是四姐儿,就算是也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去讲,这几位都是官宦家眷,谁又真怕了封大相公的,保不齐回头就传出去,那四姐儿可怎么找夫婿。 眼看气氛一下子尴尬住了,还是欧氏难得出来做好人,对那妙瑞法师道:“法师既然说得清楚,想必已有破解的法子,还请明言。” 封老太太如梦初醒,附和着说:“正是,法师可要好好说道。” 那妙瑞就道,“她命里带煞克母,单边亲,最好要找个同她一样单边亲,克父的男子,等她出嫁了来降住她,不然寻常男子恐怕降不住。” 封老太太哑然,一时半会儿,到哪里去找个丧父的来合她的八字,这孙女儿当真是命苦,摊上那样的娘,死都死了还要害人不安生。 那妙瑞法师说完,最后道:“言尽于此,老太太自行斟酌其中罢,现下时辰不早了,我便失陪了。” 那妙瑞法师站起身来,一旁几个官家娘子急了,忙追问道:“法师,我们这儿还有话未说呢,请法师留步!” 那妙瑞法师架子却大得很,只是微微摇头,两个小沙弥尼过来挡住了众人,她自走开了。 茅大太太和周大娘子面面相觑,这封老太太也不说个先来后到,一来就把她们挤下去,她倒说完了,这法师却走了。 其余几个小官太太也有些抱怨,只是夫家官阶矮封大相公许多,也是敢怒不敢言。 茅大太太不好说什么,只好打了圆场:“都说相逢是缘,咱们今儿能在这一块遇见这妙瑞法师,也是缘分一桩,法师既然有事,咱们也不好叨扰,我看这庵里的斋饭不错,难得来一趟,老太太封大娘子与我们一道去尝尝?” 封老太太脸色还没缓过来,欧氏若无其事回道: “多谢大太太好意了,只是出了这事儿,四姐儿是老太太心头肉,老太太怕是没有什么胃口,众位自去罢,不必多客气。” 周大娘子临走实在气不过,背着封老太太狠狠翻了个白眼,又阴阳怪气道: “既是心肝肉拿出来现什么宝,自搁在家里藏着呗,老太太,不是我多嘴,人家法师都说了,这是个祸害,您要护着疼着,也要看您那一大家子人受不受得住。” “你!” 好个猖狂的妇人,封老太太头回在外头被个小辈顶撞,气得说不出话来。 欧氏却眯着眼,平日里吵吵闹闹,她也恶这老虔婆得很,只是在外头,她们还是一家人,作人媳妇儿的,怎能容许这周家的过来打她的脸。 她冷哼道:“受不受得住也不是外人说得算的,我家自出个祸害,降住了化解便可,周大娘子牙尖嘴利,顶撞长辈,也不知周相公降不降得住。” “你!” 这下换周大娘子来气了,茅大太太与周家大娘子一向交好,假意拉了她一把,劝和道: “老太太大娘子勿怪,她就是这么个混人,性子上来了发犟,其实并没甚坏心思,嘴上不饶人罢了。” 封老太太闭着眼拍着胸口:“你是个糍粑样的性子,这样的混人也值当往来,今儿看在你的面上,且放过她一回,不然我可要上门问问周家的,怎么教出来这样不敬长辈的忤逆。” 周大娘子脸色一变,骂道:“我忤逆,你个为老不尊的……” 茅大太太连忙捂了她的嘴,又呵斥她跟前的丫头婆子:“都是死人不成?一个个就这么看着?” 一句话骂醒了丫头婆子们,她跟前的妈妈才来和茅大太太拉了她,一面退走,一面同封老太太连连道歉。 人去远了,封老太太还气呼呼道:“这娼妇如此嚣张,还在寺里呢,菩萨有眼,怎么不降个大雷劈死她!” 说罢,又念叨今儿出门没看黄历,犯了水逆,赶紧叫众人收拾收拾回府。 谭霜跟在一旁看了场大戏,直觉这茅防御使其实与封大相公也不如从前那样亲密了,这茅太太面上作个中间人,私下里还是与周家大娘子亲近。 至于封氏打的主意,她倒是明白了,无非就是坏了四姐儿的名声,伺机报复,再逼着四姐儿嫁给那史家大官人,只是不知道那史家又与了她什么好处,让她费尽心思搭这么个戏台子。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回去的路上知了都不敢跟谭霜偷偷说话了,生怕犯了忌讳。 到了府里,谭霜跟封老太太跟前的妈妈说了一声,便回寄心水榭去给封荇回话,封荇却不在屋里。 怪事,往日里这人不是在书房,就是在自己屋里,这是去了哪儿? 谭霜正皱眉想叫花婆子过来问问,封荇却在从水榭另一头走过来,脑门子上一溜汗,看见她回来了 ,眼神示意她进屋。 谭霜也不好问她去哪里了,便跟着进去,又把今儿发生的事跟封荇说了,封荇皱着眉听完了,心里便有了成算。 这欧氏一片蛇蝎心,有这个机会好好治她,封荇怎么会放过,何况这毒妇留着,等收拾好四姐儿,最小的杞哥儿是男丁,她不好下手,下一个便是她和谭霜了。 封荇跟谭霜一番合计,便决定先让伏二去盯好了那老尼姑妙瑞,把她根底儿弄清楚了,才好备着一击致命。 二人说完了,天色也晚了,自去洗漱换了衣裳,花婆从灶房提了饭过来,主仆几人分吃了。 这一晚不知又是几人辗转难眠,谭霜睡到三更天,忽然听见外头隐约一阵吵闹,迷迷糊糊醒来,一个激灵,连忙披上衣裳起身去看。 花婆早站在门口了,谭霜小跑过去,一边问她:“这是怎么了?外头怎么闹成这样?” 花婆道:“才刚三更我就听着外头吵吵闹闹的,也不知是怎么了,咱们这儿偏,许是走水了也说不准。” 谭霜再看,四周却无火光,不像走水的样子,便叫花婆:“花婆,你去叫三姐儿起身穿好衣裳,怕是正院的主子出什么事,咱们这边先备好,免得一时来叫人,忙乱起来缺东少西。” 花婆应下一声,便往封荇那儿去,因为是封荇不爱人近身伺候,所以她都是自己穿衣洗漱,花婆走到半道,没成想封荇已经穿好衣裳过来了,看见花婆就朝外面点了点下巴,花婆忙解释: “还不知道怎么个事呢?霜丫头让我来叫您先起穿衣。” 封荇点点头,快步走到门口,刚看到谭霜,想去拍拍她肩膀,这时外面一个小丫头跑来传话,气喘吁吁的: “不好了霜姐姐,知了姐姐让我来与你传话,四姑娘夜里上吊了!” 啊! 谭霜惊讶地吸了一口凉气,转头去看封荇。 那小丫头继续道:“知了姐姐说春雨姐姐忙着怕忘记与三姑娘这儿知会一声,到时候大相公老太太大娘子兄弟姊妹们都在,只三姑娘不在不好。” 谭霜迅速冷静下来:“好,我知道了,四姑娘如何了,可请了大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昨儿春雨姐姐值夜, 姑娘嫌吵不许她贴身伺候,春雨姐姐就在外间歇下了,睡到二更多,忽然听见里间响呢, 春雨姐姐叫了几声, 不见里头有人回, 春雨姐姐急了,就开门进去, 哪想到就……” 小丫头说着一脸后怕, 三姐儿也走过来,谭霜看她脸色, 就让花婆守好门, 别教人趁乱溜进院里偷东西,自己跟着三姐儿和那小丫头一道去了四姐儿的院里。 到了地方,往日里该清清静静的院子此刻灯火通明, 谭霜打眼一瞧,各院的下人都来了,她跟着三姐儿往屋里走。 知了站在门口替她们打帘子,悄悄朝里面使了个眼色, 谭霜轻轻点头,一进门, 封老太太, 封大相公, 欧氏,连带大姐儿六哥儿都来了。 只有二姐儿,想来是欧氏怕四姐儿一口气上不来,倒是冲撞了她, 没叫她来。 封老太太已经哭上了,封大相公则是一脸阴郁,欧氏皱着眉,拿了帕子替掉眼泪的大姐儿擦擦脸。 三姐儿进去,行了礼,就找了地方站着。 大夫一面施针,一面喊人去切两片百年老参过来,压在四姐儿的舌根底下给她吊命。 封老太太哭道: “这个孩子这么傻呢,十好几的年纪,还没活到我膝头,要是就这么去了,我也不活了……” 封大相公骂道: “要死就死去,不孝顺的东西,爹生娘养的长这么大,没正经孝顺过几天,小小年学那些忤逆的东西上起吊了来了,又是这个档口,耽误了她老子,我定要打死她!” 封老太太反手一巴掌轻拍在他背上,指着他骂: “你这个当爹的、当爹的,你是个铜筑铁打的心肠啊,那是你亲生的,你倒咒起她,你!” 眼见封老太太气得不行,封大相公才闭了嘴,转头又抱怨起了欧氏: “……好端端的拉着孩子们去尼姑庵里,这下好了,没事都要惹出来祸事,你个当大娘子的管不好老少,当不好这个家就赶紧地让贤,没得让人笑我封仁顼的当家大娘子是个只知道搬弄是非的蠢物!” 欧氏气得脸皮子涨红,冷不丁上来挠了封大相公一爪子,怒道: “你个混不要脸张嘴就喷粪的,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当着下人儿女们的面你要这样下我的脸,我叫孩子们出去怎么了? 也不是我要拉着那老姑子打卦,也不是我天生是个阴煞命、丧家鬼,她命该这样与我有什么干系? 你倒是会攀扯,那周家的扯着你老娘骂的时候,你不放个屁,我好来出头,当时用着我了,回过头你倒说我当不起家,管不起家? 你倒是想把你外头那些个小娘接进来管家,也要看我答应不答应,看我兄弟老子答不答应!” 欧氏是没正经读过书的,平日里倒不会说话这么难听,气得很了,也是什么话都捡来臊他,好几十岁的人了,什么还不知道。 封大相公被挠一爪子,又被狠狠骂了一顿,气得暴跳如雷,左右一转头看见丫头守夜坐的杌子,就跑去抓起来,狠狠道: “你个毒妇,看我今儿不砸死你!” 欧氏看他拿了杌子过来,一时忙着让开,拉着大姐儿往封老太太后头躲。 大姐儿连声叫父亲、父亲,都没劝住他。 封老太太看着闹得像生死仇人的儿子媳妇,还有一屋子一脸惶恐的孩子,最后眼神落在床上不知生死的四姐儿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抚住了胸口,大叫一声: “住手!” 这一声端是一股子苍凉和悲痛,封大相公回过头去看,才发现封老太太已经是泪流满面,不由丢开手里的杌子,慌忙去给老太太赔罪: “老太太,儿子不孝,惹你伤心了,有什么您打我就是,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欧氏还在后头骂他: “你这会儿到倒是装好心来了!” 封大相公恨恨剐她一眼,不吭声,欧氏见他动了真格,就是有心想说什么,也收敛着不开口了。 封老太太哭了一会儿,挥挥手,对身边的大妈妈道: “你替我看着,四姐儿醒来之前谁再说一个字,不管是儿子也好,媳妇儿也好,从此不要叫我,我只当没生过,断个干净。” 她贴身大妈妈听着,为难地看了封大相公一眼,答应下来。 谭霜看一眼封荇,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的四姐儿,对封大相公和欧氏这场呼天抢地的闹剧并不关心。 满屋子人里除了杞哥偶尔困倦地打个呵欠,再没有其他声音,好半天,大夫终于道: “成了,醒了!” 听了这话,老太太连忙上前去,坐到四姐儿床前,看着孙女儿青白的脸和颈子上缠着的厚厚纱布,不由哭道: “孩儿啊,你小小年纪,就去走绝路,你叫我这老骨头怎么活啊……” 四姐儿脖子疼得说不出话,此刻看着苍老的祖母,还有床前围了一圈的亲人,眼眶里也蓄满了泪水。 折腾了大半夜,四姐儿没事,封老太太不欲再开口,只吩咐下去,让丫头们守好四姐儿,伺候她将养,其余人各自散了。 众人都散去,谭霜也跟着三姐儿走了,路上三姐儿静悄悄的,谭霜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角门,看到知了结了诊金,正送那大夫和药童出门去,大夫没什么,那药童却是一脸活泛地走出去的。 谭霜对三姐儿示意一下,三姐儿点点头,得了允许,她走过去,拍拍知了的手,然后解开自己的荷包摸了一大一小两个银锭子出来,约莫有个十五两,十两那锭给老大夫,五两那锭给了那药童。 当着知了,又对那药童连敲带打道: “麻烦二位深夜出诊,只是今儿这事还请两位不要说出去,谁家没本难念的经,二位听过就算了,大相公老太太拿自家人没法子,对付咱们这些人他还没办法么?” 那大夫被他一吓,自然是连连答应,连那小童都清醒许多,向她发誓绝不说出去。 等他们走了,知了才感激道:“还是你周全,这哪能要你的银子,回头四姐儿好了,我同她说了开小库房还你。” 谭霜笑笑道:“快先去伺候四姑娘吧,现下正是离不了人的时候。” 知了应了一声,辞了她,转身走了。 谭霜才回去,三姐儿看了她一眼,她轻声道: “哪里就缺这点银子呢,四姐儿是老太太的心尖儿,结个善缘,也是一条门路。” 三姐儿便不再过问了。 …… 等二人回了寄心水榭,天还没有亮,快到门口,忽然一颗小石子从角落里弹出来,磕到谭霜小腿上,吓得她轻呼了一声: “啊呀!” 封荇却很灵敏,一下拦在了谭霜跟前,警觉地看向角落。 谭霜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喝道:“谁?” 角落里静悄悄地,慢慢走出一个人影,封荇护着她慢慢退开了几米,那人急了,小声说: “是我!” 原来是福乐! 谭霜讶然,连忙走过去,福乐却跪下来,朝三姐儿行了一个大礼: “福乐见过三姑娘!” 三姐儿抬抬手让他起身,又看了看四周无人,才让谭霜去问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可是有事找我?” 福乐点点头,看了三姐儿一眼,还不太敢放肆,偷摸着从怀里摸出来一封信件一样的东西,交给谭霜,低声道: “我如今在大相公跟前当差,早先前你跟我说的话我没忘记,四姑娘那头出了事,大家都过去了,只留了个大相公跟前儿的长随松台守着,那松台今儿吃坏了肚子,不停钻茅房,我趁他不在,偷摸进去拿的。” 谭霜接过来,先递给三姐儿,皱眉道: “你也太乱来了,叫人发现了可怎么好,也不怕人家下套等你钻!” 封荇把信塞进怀里没有打开,谭霜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拉了福乐,说道: “快些回去!别让人发现你出来过!” 福乐应了一声,又说: “我并不是莽撞,只是今儿大相公外头回来,急匆匆的,听他们说是又去了那外室柳娘子的地处,我想着她们肯定有事,所以趁着机会赶紧拿了来的。” “这信放得急,就在案上,想来是今儿才拿回来的。” 谭霜不知说什么才好,拉住福乐严肃叮嘱他: “今儿这事不要再提起了,以后就好好当值,不要再做别的事,等有了合适的时机,我们再动手。” 福乐连连点头,又看了三姐儿一眼,脸色涨红着下去了。 等回了封大相公院子,因他是后角门值守,所以还算清净,眼下封大相公还没有回来,那松台倒是回来了,只是没有发现他离开过。 没一会儿,福乐听着动静,松台又跑去窜肚儿了。 他想了想,悄悄又回到书房,将书房窗户打开了,又把案上的纸张书信随意撒了,弄成风吹乱的样子,做完这些,再回了后角门,神不知鬼不觉。 封大相公打四姐儿那儿离开,并没有先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跟着去封老太太跟前跪下请罪。 今儿这事儿让他老娘寒心了,虽是欧氏那毒妇起的祸端,可封老太太并不是论谁对错,而是寒心了,连断亲这话都说出来了。 封大相公不敢就这么回去睡觉,只好跟在后头,到了老太太卧房前,寻了个石阶跪下,也不让人通传,就这么直挺挺跪了天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晨起老太太起身, 老年人觉少,她睡了不过两个时辰就醒了,丫鬟巧儿过来伺候她起身,欲言又止的样子。 封老太太看她有事, 就道:“有什么说就是, 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巧儿看了朝她使眼色的大妈妈, 赶忙“噗通”一声跪下,急忙把封大相公在门外跪着几个时辰的事儿告了她, 又劝道: “……老太太, 您不要生气,您看大相公对您还是孝顺的, 还是先让人起来罢, 再跪下去,腿都要跪坏了。” 封老太太大惊失色,连声让大妈妈去把封大相公扶起来, 又骂起来:“你们这一个个的也是吃白饭的,没个眼色,不说劝他,也该叫我起身!” 大妈妈方巧把封大相公扶进来, 封大相公听了,就摆摆手:“是儿子让她们不要惊动您, 她们哪儿敢不听我的话。” 封老太太又让人去打热水来给他敷着, 又让丫头去拿药膏子来擦, 闻言心痛道: “你这个忤逆子,你大了,翅膀硬了,你以为你这身子是你的, 你不是我生养的,这样糟蹋自己!” 封大相公万分愧疚:“老太太,儿子惹您伤心了。” 大妈妈给他敷好了药膏子,看着没什么问题,就让人其他人退下,留一个巧儿和她一道伺候。 老太太才正经说: “什么伤心不伤心,你是我的儿,我知道你自小听话懂事,也是被欧氏那忤逆的媳妇给气狠了。” 封老太太语气一顿, “儿啊,你膝下子嗣不丰,就得了一个杞哥,五姐儿又送去了外头养,三姐儿,瞧着跟你也不是一条心,大姐儿二姐儿虽然叫着你一声爹,可到底,你同她们的娘如今越发的钉子板子扣上,你叫她们站哪边? 四姐儿今儿出了这事,不是我偏袒她,她好歹是你亲生的,你这样放狠话,不仅叫她寒心,其他几个孩子听着也寒心呐,你做父亲要有个父亲的样子,一家子骨肉亲人,这样喊打喊杀干什么呢?又不是你衙门里的犯人。” 封大相公闻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低声叹气道:“是儿子错了。” 封老太太又劝了他半晌,到底心疼儿子,让人扶着他回去歇下了。 再说谭霜和三姐儿那边,主仆两人回去便点上了灯,又将那信拿了出来,看完了,两个人都深深皱起眉头。 这信正是那位南阳王的口吻,信尾的不是那位南阳王的私印是什么,那南阳王竟正大光明的拉拢封大相公起来,只说听说他不日要升任允州知州,特奉上黄金一百两恭贺,另就是请他帮个小忙。 原来是西南南阳境内接壤允州的地界,有个地方叫做毗鹿岭的,不知何年何月何日竟然落草了一批贼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前月他有个爱妾,因着想家里人,所以来信请家里兄弟从允州去南阳一聚,没成想过那毗鹿岭时,叫那贼寇逮住了。 抢了金银细软不说,一伙女眷仆婢全掳山上去了,不仅如此,还把他那舅子身上的绸缎衣裳扒了个精光,荒山野岭光着屁.股丢下山去。 他那便宜舅子大喊自己家里是什么皇亲舅子,那贼寇听了,顺又把他逮回来,只留了个跑腿的小厮回去报信,要赎金。 实在是阎王爷头上动土,找死。 南阳王本想派府衙衙役前去围剿,又因为那毗鹿岭有一半地界是允州的,故而要请封大相公带人去同他一道剿匪,不仅是救他那便宜舅子出来,也是为民除害,安定一方。 封大相公想来是已经看过信了,信封已是撕开过了。 只是不知他是如何打算。 说来封大相公还未上任,要说也是找了老知州大人去调人手,怎么找到他头上来,况且区区一山土匪,南阳王真要动手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究竟为何写信向他求援呢?还不是为了拉拢他,那可是皇亲国戚,封大相公看到信的时候心里还美了一会儿。 不过美归美,他如今还未上任,只是个同知,若真越过老知州去调衙里的人手,被人抓了小辫子可不得得了,这档口,他并不打算做多余的事,因此便打算回绝。 这是后话,眼下谭霜和封荇并不知道他怎么想,但知道他想要调衙役去帮忙必然不容易。 同时也知道这南阳王演这处不是无的放矢。 二人对视一眼,封荇把信给谭霜示意她收起来,现下除了静观其变,也没什么办法。 这边封大相公回来自己的院子里看到书房窗户打开,公文纸张被风吹得遍地都是,又发了一回火,只是这书房素日里只有他和石砚可以进去。 昨晚许是出去得急没有关窗,石砚又陪着他一起,他没得其他人好责怪,只好瞪了石砚一眼,让他把东西收拾好,然而那封信却怎么都寻不见,找了半晌没头绪只好先洗漱睡下了。 四姐儿寻死被救过来之后,人就变得有些呆滞沉闷了,整日里不说话,也很少吃东西,人都瘦了一大圈。 封老太太常来劝她,也后悔自己去算那劳什子的卦,惹出这样的祸事,那老尼姑说的也不一定保真,家里什么事没出,倒是先害了四姐儿。 她这边开始疑起那老尼姑,那头茅家大娘子却先添上一把火。 那日她回去,先没说个一二三,第二日,直接叫上了手底下有力气的陪房妈妈,一伙人气冲冲踹开了她那孀居的小姑子的院门,直冲了进去,原是想雷霆手段,先把她拉出来,用马车架上送到乡下的庄子上再去跟那两母子说。 没成想这冷不丁一进去,倒是叫她捉了个现成的奸。 才到门口,那小姑子的贴身丫头嚎丧似的叫起来,不许她进去,不像是拦她,倒是像往里头知会谁呢! 茅大太太一阵狐疑,又道是人老成精,她一看就知道有事,赶忙喊那几个妈妈先把这姑子的丫头婆子绑了,一道捆到外面去。 自己和贴身的妈妈丫头几个踹开了门进去,不看才好,一看吓一跳———她那平日里风骚浪荡的小姑子,正满床爬着翻找自己不知道掉到哪里的衣裳,旁边站着一个半身赤裸,正在提裤子的精壮汉子,两个人皆是手忙脚乱,看见她们进来,都骇得要死。 “你……你!你这个娼妇!” 那汉子一见她,腿就软了,“噗通”一声跪下,涨着脸不知道说什么。 她那小姑子慌了一会儿,却是镇定下来,把衣裳穿好,“呸”了一声: “软脚虾,她说一句话你就怕了?你怕她做什么?” 茅大太太却是寒着脸,活像死了人似得神情,说话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似的: “你在做什么?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连爹妈兄弟都不要了,作出这等丧风败俗的丑事!” 她小姑子坐在床尾,回嘴道: “关你甚么事?我自过我的日子,你看不惯我,日日与我作对,今儿竟然带人来抄我的院子!我定要告诉母亲和哥哥,让他们收拾你这个毒妇!” 茅大太太这回却反常地的冷笑,只道: “把这两个贱人给我堵了嘴捆起来,关在房里不许放出去,记住,谁也不许乱说,敢在外头多一句嘴,我拿烧红的烙铁烙她的嘴!” 那汉子却是死心了,认命的受绑,她小姑子却一顿挣扎,茅大太太看着了,上去抓着她的头发就左右开工赏了她好几个大耳刮子,直把她扇得说不出话,才用粗布堵了嘴。 茅大太太出门去,才吩咐身边的陪房妈妈,让她的二孙子骑快马,去乡下老家请族长和族长夫人,又叫她大孙子去衙里把茅泰和请回来。 不多时,先来的却是茅泰和和这小姑子的亲娘,茅老太太。 茅老太太刚到门口就连喊带骂地过来,手里拿着拐杖,茅泰和做到防御使,是武人出身,他老娘自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什么腌臜话都说得出来。 茅大太太被气得直咬牙,就道: “老太太你也不问个一二三的就这么骂,你那闺女作出那样的事,我替你你家隐着瞒着还来不及,你倒是先张着嘴巴到处乱喷!生怕别人不知道!” 茅老太太就说:“我哪回骂你骂空了?我大郎有出息,他妹妹前边没享着福,如今男人死了,到家里来住几年怎么了?你这么见不得她,带着丫鬟婆子来绑,硬要把她逼死,让他们兄妹反目才顺你的意?” “我告诉你,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打这个主意!逼急了我,我就是死也要让大郎休了你!” 茅大太太是个好脸面的,对着那小姑子能骂出几句,对着自己婆婆却不好骂将出来,只好快步上前去,一把推开她身边的婆子,硬扯着往小姑子的房里走去。 茅老太太不仅骂人泼辣,年轻时候也是个掐架的好手,干过不少杂活儿的,轻易就推开了茅大太太,还把茅大太太倒推了一把。 茅大太太被推倒在地,还在吃惊的时候,茅老太太已经先倒在地上,滚起来了。 再抬眼,原来是茅泰和与他爹茅老太爷,还有儿子,媳妇儿都来了。 茅大太太又吃个暗亏,脸色黑得吓人。 在茅泰和皱着眉要开口骂起来的时候,她先大声道:“你先进去看看那娼妇都做了什么,再来喷粪!”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茅大太太是个多体面的人, 都被逼成了这样,茅老太爷心里明白现下不是和稀泥的时候,当下拉住了儿子,又喝骂了地上滚着的茅老太太几句, 让婆子把她提起来。 “大郎, 别骂你媳妇儿了, 快扶我进去瞧瞧!” 茅泰和自来孝顺,听了他爹的话, 赶忙扶了他爹, 往厢房里去,茅老太太也连忙搭了婆子的手, 跟在后头, 只有茅大太太,看着赶来的儿子媳妇儿,道: “你们小的不要进去, 省得脏了眼睛,那娼妇正在里头偷人呢,被我抓个正着!” “什么?” “啊!” 她儿子媳妇大惊失色,还有些不信:“姑妈真做了那种事?” 说话间, 厢房里传来几声茅老太爷的怒吼,以及茅老太太的哭嚎的声音, “我的天老爷啊!你可怎么好!你可怎么好!” 茅老太太捂着胸口直叫, “先前让你哥哥给你寻个好人你又不肯, 如今竟干下这样的祸事,我得罪你嫂嫂把你留在这府里,成日穿好的用好的,哪样不由着你, 惯出你这么个不要皮不要脸的!” 茅老太爷气得脸色又青又白,指着女儿说不出话。 饶是茅泰和,都气得恨了,冲过去抓着那奸夫的领子,抡了好几拳,直把人打得昏死过去才罢手。 茅大太太跟在后头走进去,冷冷道:“这样不知廉耻的贱人,好是没叫外头人先发现,该是我今儿逢上了,不然哪日事发了,你只看外头人怎么看咱们家的女眷,相公在外头还怎么作官,没得叫人唾沫星子淹死!” “再看那封大相公家里,出来那样的事,三两年了还没在允州城里抬得起头,外头人明面上叫他一声封大人,背地里谁不笑话他家,就连家里的一窝小娘子都嫁不出去!” “老太太您要是再惯着她,我先去拿绳子把我的盈姐儿,乐姐儿勒死,再自己撞柱子,省得落得封家一般下场!” 一番话听得几人脸上臊得慌,她那小姑子“呜呜”叫着要说话,茅老太太看她的样子还不服,寒心地拍了她几巴掌,茅大太太寒着脸道: “老太爷和相公都在,您二位看看怎么处置罢!” 茅老太爷沉思一会儿,只叹道:“眼下只有送回曲州她夫家去了,留在这里迟早是个祸害。” 茅泰和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他妹子,也默默地答应了。 茅老太太傻了眼,拉着她贴身妈妈,半晌说不出来求情的话,她女儿听见要送她回夫家的话,猛地挣扎起来,双眼赤红。 茅老太太知道她要说什么,她那夫家确实不是好去处,远在曲州不说,男人死了,又没个孩子,家里还有两个兄弟,哪里轮得到她继承她夫家的财产,不说安稳度日,保不齐哪天家道中落还要被两个小叔子给卖了。 因此她也是万分不舍。 “老头子,这……这如何使得,她那夫家就是个虎狼窝 ,你让她回去,不是叫她去死么……” 茅老太太说的也是事实,茅大太太却尖刻地反对:“她倒是一条性命,我不是一条命,你两个孙女儿也不用活了,咱们家的名声前程都算白搭给她了。” 就在这时,茅家小姑子却挣扎着站起来,用头去撞她娘,茅老太太也不想让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回了曲州,就将她口里塞的粗布扯出来,好让她说几句软话求求情。 茅家小姑子却是犟得很,只红着眼逼问她父亲和哥哥:“你们真将我送回去曲州去?” 茅老太爷本就不如茅老太太那般溺爱她,就骂: “不回去你又要去哪里?难道留在这里害人害己?你哥哥和两个侄女儿被你害死你才甘心!” 茅小姑子就转脸去问她哥:“大哥,你也同意?” 茅泰和转过脸去,不说话,默认了。 茅小姑子心一寒,转脸看向地上装死的男人,“呸”了一口,吐在他脸上,唾骂道: “亏我以为你是个有担当的汉子,没成想是个缩头王八,姑奶奶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能连累谁?” “你们要让我回去,我就死!” 说吧她猛地发力,往那黄花梨雕花大床的床柱子上撞去,只听“砰”一声巨响,那血溅了有三五步,茅小姑子的身子软软滑下来。 这时,众人才如梦初醒,茅老太太哀嚎一声: “我的儿!” 茅泰和是武人,身手最快,赶忙去拉起他妹妹,一看那额头,好大个窟窿!正咕咚咕咚往外冒血! 茅老太太一看就“啊”的一声,晕倒了。 茅老太爷连忙叫茅大太太赶紧去请大夫,茅泰和连忙用军中的法子,先掐了她的血管,再用床褥子捂住黑黝黝冒血的伤口,茅大太太是想让这小姑子离开,可没想要她的命,缓过来后连忙去外头让人请大夫,这小姑子要是有个好歹,这一家子心里头愧疚起来,不过问自家人,倒是她这个外姓的要被这几个说道一辈子,说不得还要跟相公离心。 她叫了几个腿脚轻快的小厮去请大夫,没一刻钟,就有东大门上离得近的陈大夫到府里,茅老太爷趁着人还没来,又让下人先把这先被绑着,后来又吓尿了的汉子拖到柴房去,等这事缓过去再审问。 陈大夫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赶来,已经是极快的速度了,只是刚搭上脉,茅家小姑子的头眼见着没力气,忽然就歪下去,竟然一句遗言也没留,就这么去了。 茅大太太无措地看着被人围成一圈的小姑子,傻眼了。 茅家顿时传出一阵凄厉的哀嚎,茅老太太这回是真心实意的嚎丧了,连茅老太爷和茅泰和都红着眼流出了泪水。 …… 茅家办起了丧事,允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无论是达官贵族还是富贵门第,都派人前去吊丧,送了冥仪。 事情传到封老太太耳朵里的时候,封老太太就是一愣,想起来那老尼姑打的卦,茅家那小姑子,不是冲克里他家大侄儿的属相,还说的是白马怕青牛,怎么就这么死了? 封老太太顿觉不寒而栗,一个四姐儿,一个茅家小姑子,都被批了命,两人一个当夜里上了吊,去半条命,一个直接就这么死了,难不成那老尼姑真有几分本事? 封老太太一阵悬心,想想又暗自道:“那老尼姑说我家三月内有印绶之喜,这事儿还没应下,若真应了,我再来信她不迟!” 想到这处,她又去探望四姐儿,四姐儿现在大好了,只那脖子上勒得狠,还有一条深深的淤紫,嗓子也不大能说话,一用力就疼得紧。 她如今性子同小时候是两个样,贞静得太过,见封老太太来看她,她又起身行了礼,封老太太问了春雨她的饮食起居,夜里可睡得香,很是细致。 四姐儿等封老太太问完了,鼻头一酸:“祖母疼我,我却是个带坏的命,没法子回报您和父亲的大恩大德。” 封老太太就劝慰她道:“你安心养着,养好身子我就欢心,比回报我什么都成,日后我再与你寻个好郎君,有了着落,我才放心闭得上眼。” 她只道:“我如今这样,又寻得了什么样的郎君,满允州城里谁家肯要我这样的媳妇儿,祖母,我也想开里,等我病好了,您就送五姐儿去道观一样,也替我寻个庵堂罢,我宁愿青灯古佛,伴着菩萨了此一生,也好给您和爹爹祈一辈子的福,报答您对我的恩情。” 封老太太大惊:“你!你怎么这样想!好好的小娘子,花一样的年纪,五姐儿是迫不得已,待她年岁大点,我自会把她接回来,好好替她寻一门亲事,你不要瞎想!” 四姐儿摸了摸封老太太的手,只是道:“多谢祖母,只是,还有谁会娶我呢?还是罢了吧。” 封老太太还想再劝,外头忽然有丫头过来传话,说是封大相公去她院子请安,却没逢上她人,只问小丫头她在哪里,知道在这儿就过来了。 封老太太纳闷:“这个时候来请安,是怎么了?” 那小丫头看了一眼四姐儿,小声说:“像是,像是大老爷得了封令,不日要升任咱们允州府的知州了……” 封老太太脑海中轰地一声,像炸开了般。 四姐儿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封老太太看着四姐儿,张了张口,神情很是复杂,半晌叹了口气,像老了十岁一般,沉默一会儿,她叮嘱了四姐儿一句“不要多想”,就自离去了。 四姐儿看着祖母离去的背影,默默地流着眼泪。 封大相公升任知州的事,很快便传遍了封家上下,谭霜和封荇听说了,只在预料之中,二人并没有惊讶,望着正院那边,她想欧大娘子想是快要出下一招了。 果真没几日,只是封大相公一下升任知州,来上门提亲的人不少,不过,提的有大姐儿、二姐儿,甚至默默无闻的三姐儿都有,就是没有个四姐儿。 另一头封老太太急着让允州城里大小媒婆留意些清白儿郎的消息也传遍了大街小巷,虽然往低了寻,也不敢请官媒,但有那消息灵通的,谁不知道四姐儿有个那样的姨娘,又被个神机妙算的老尼姑算出来这个命格,都避着走。 消息不灵通的,也自有人悄悄提点。 那日封老太太和欧氏得罪了那周家大娘子,她没少在后面口无遮拦。 作者有话说: 来亲戚打断了计划,更晚了 第92章 这日里, 终于有人上门提亲,官媒领着人上门,前院的门房笑脸迎人,抬头一看, 躲在那官媒人身后的, 还是个老熟人。 只见史家大太太擎着张阔脸, 见着门房便塞上了个厚厚的红封,谄笑着道:“请贵府老太太的安, 许久不见, 她老人家身体可还康健?我携我儿上门拜访,还请您通传一声。” 门房自然知晓这家子是被老太太恶了的, 当即丢了那红封, 恶狠狠骂:“你家竟还敢上门?老太太说了,见你家上门就打,识相的快快走, 不然我叫人来撵你!” 史家那郎君脸色不好看,就要伸手去拉他母亲,史大太太却仍挂着笑脸,只道: “兄弟领了差事, 我知晓你是奉了命的,也是我儿不懂事, 惹恼了贵府千金, 只是如今我家上门来拜访, 是打着赔罪来的,您不若通传一声,是好是歹,我家自会领受, 说不定时过境迁,老太太心回意转了,那兄弟可就帮了两府的大忙了。” 说罢,她悄悄凑近了些,从衣袖里倒出个小金圆饼,塞进那门房手里,门房受着手里的重量,低头一看,吓一跳,他还道是个银锭子。 因此不免咽了咽口水,“你……你做什么?史太太,我家老太太吩咐好的,我可不敢去找打。” 史大太太就放低了声音说,:“好兄弟,你就做一件好事,今时不同往日,我家来了这么多回,老太太再大的气也消了七八分了罢?只是通传一声,左右一句话的事情,若到时候老太太再要撵人,这回不劳你费力,我家从此不再上门!” 终是舍不得那沉甸甸的金圆饼,门房迟疑一会儿,硬着头皮道:“好罢,若事不成,我可不再理你家了!” 史大太太忙应下来,一行人在外头等着门房回话。 封府里,封老太太一时听见门房来问话,说是史家老太太带着官媒又上门来了,记起那史家郎君造下的孽,她不耐道: “说了让见着人就打出去,怎地还来回话,别是拿了人家好处,来这消遣我来了!” 那门房自然拿了好处,可当下万不能承认,只“噗通”一声跪下哭喊: “哪里敢消遣老太太,只是那户人家没脸没皮得紧,我看他家又抬了一抬抬的礼,又请了官媒,街上百姓邻里来来往往的,不好太冒犯,省的别人说咱们家大相公方升了官,就瞧不起人来了。” 封老太题一听觉得有理,就没再说什么,却是那官媒在,不得不给人家留两份薄面。 这时,她身边有个妈妈就插嘴道:“老太太,我看他家来了三五回,也忒有诚心了,便是那郎君没开窍,想必多相处相处,说不得有些意思。” 封老太太听了,不免沉思一番,又想起这段日子以来,没有一个肯上门求娶四姐儿的人户,再想那妙瑞法师批的卦,心里总是不安,总要尽快把四姐儿的婚事定下来,对府里还是对四姐儿都是好处。 眼看老太太意动,那妈妈又添了把火:“老奴多嘴一句,您别怪老奴,当初那妙瑞尼姑,不是说咱们四姐儿的命里,要有个单边亲克父的来配么,我记得那史家郎君不正是?他家又这么诚心,说不得真有两份缘分。” 封老太太一听,抬眼盯着那妈妈看了好几眼,心头渐渐升起三分欣喜,这不正合了?难道那史家真是四姐儿命里的正缘,该逢着的。 她便抬手吩咐那门房,“快!把史家的请进来!……慢着,别张扬,只做平常就是。” 门房忙点头弯腰答应下来,心里免不得一阵得意,去到那史家面前,好夸了自己一顿,才把人请进去。 待史大太太一行人进门,封老太太听见人传话,猛地坐直了身子,等史家大太太笑盈盈朝她拜过,她又端着架子叫人坐下,才说: “你家郎君不是瞧不中我家姐儿?如今又三番两次上门求去,难道真是吃了后悔药,生了回头心了不成?” 史大太太“哎哟”一声,免不得求饶, “老太太您可得体谅,我家这个魔丸,是个木头芯子,是个呆头的大鹅,平日见着小娘子就害羞。 虽说是在外头还算得意,可轻易没与那小娘子言语几句,他那房里又都是些小厮伺候,才见你家四姑娘,羞得狠了,那面上不显,内里早羞得见不得人了!您可得体谅!” 三两句硬是把死的说成活的,封老太太想拿乔几分,都教她说得有些狐疑,只好看向那史郎君,有心想问几句,没成想那史郎君没那意思呢,都被他母亲这几句说得面红耳赤起来。 封老太太眼见有戏,便放心了些:“原来是如此,也难怪你一人将他拉扯大,家里没个男人教养,却是有些疏忽。” 史大太太忙道:“谁说不是?他遇事也会问上他舅舅几句,到底不是常日里相处着,我是个妇道人家,难免疏漏了。” 两人一来一往,渐渐地气氛缓和起来了,到午间,封老太太已是留了饭,史大太太小笑呵呵的,软言软语,说话又诙谐,把封老太太哄得欢心极了。 她传来贴身妈妈,让她去请四姐儿过来,又说让她言语间哄着点儿四姐儿,若是四姐儿很不愿意,就缓着些,先不要她来了。 大妈妈自是人精,连声答应下来。 待到了四姐儿的住处,有小丫头看见她,就朝里头对春雨喊: “大妈妈来了!” 又给大妈妈打了帘子,大妈妈进了厢房,就见里头暗悄悄的,大白天也就开了一半窗,四姐儿正捧着一本书在看,大丫头春雨在旁边陪着,手上正在做针线活。 看见大妈妈,四姐儿不甚奇怪——大妈妈常替老太太来看她。 这回,大妈妈却笑道:“给四姑娘道喜来,今早有人来提亲,老太太来请四姑娘过去瞧瞧,就不拘礼了。” 春雨手上的针线一滞,四姐儿放下书道: “大妈妈辛苦,只是不知道是哪家人,许是不知道根底,光看着咱们家门庭富贵,又或是贪着我爹爹升迁了,能谋些好处,厚着脸上门来的罢,你回了老太太,让她打发了罢,我却不好过去了。” 大妈妈收了笑:“四姑娘多想了,并不是哪家,这家人您还见过,正是先前那来过咱们家的史家,史家大太太带着史郎君来三五回了,都叫老太太打出去了,如今实在不堪其扰,才放他进来,瞧他家有什么要掰扯的。” “既如此还放进来做什么,打出去便是。” 大妈妈道:“老太太也说是,只是那史家实在是过分,这回竟然请着官媒上门来了,又抬了几连抬的礼,老太太说左邻右舍地看着,不好太绝情,免得人家说咱们家大老爷张狂,咱们家姑娘娇纵,这才放他家进来。 那史大太太和史郎君倒是诚心得很,老太太心软,现下也拿不定主意了,只说叫您过去,若是您不欢喜,咱们就把他家打出去,若是您瞧得中,那咱们另说。” 四姐儿听了,沉默一会儿,道:“大妈妈还是叫老太太把他家请出去吧。” 大妈妈心一沉,知道不能逼着四姐儿,只好叹一口气,回到:“好罢,只是那史郎君,我瞧着这回倒是还诚心,史大太太说他上回没开窍,想来……唉,罢了,您不中意,老太太总是疼您的,总有好儿郎。” 说罢,她便抬脚告辞了。只是走了几步,身后四姐儿想起当初见过一回的那史郎君,张了张嘴,春雨在一旁看得清楚,扯了扯她的衣袖,四姐儿看她一眼, 春雨就明白了,连忙叫住了大妈妈,道:“大妈妈,既是要见客人,不妨等等,让姐儿梳洗一番,才好过去。” 大妈妈心下暗喜,四姐儿这样的嫩丫头,怎么玩得过她,然而面上她却惊喜道:“应当的,应当的,您请。” 四姐儿很快梳洗起来,只是这回没有提前准备,她也不愿意太招摇了,只是让春雨等人替她略略妆点一番,看起来素净雅致,也就罢了。临行前,大妈妈打量她一番,又拿了口脂来,替她涂抹了一些,提了气色。 很快到了老太太厅上,只听得里头欢声笑语,老太太显然对这史家母子又满意起来。 四姐儿抿了抿唇,低着头走进去。 如今是第二回,四姐儿心里并没有那种羞怯紧张的感觉,只是面对史郎君时,心里还有些波动。 史家大太太自是把她夸得天生有地上无,又把自己儿子明贬暗褒一番,末了,又给她道歉。 四姐儿心里放松一些,没多会儿,老太太和史大太太一对眼色,便说她哪处院子的花开得好,请史大太太去看,史大太太无有不应的,又说自己是个粗人,关在院子里也不曾看过什么好东西,今天好好长长见识。 众人自然明白,哗啦啦往外走去,只留下四姐儿和史家郎君在厅里坐着,留了几个丫头婆子远远的看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四姐儿和史家郎君干坐在厅里, 有婆子远远的盯着,倒也无妨。 那史郎君也不敢拿眼去看四姐儿,只一个劲儿喝茶,眼睛瞟着茶碗里的沫子, 四姐儿静坐半晌, 见他不说话, 心头淡淡泛起些火气,见天儿上门讨嫌, 来了又不吭气, 好似别人强逼着他似的。 四姐儿便开口问:“你唤个什么名字?” 静处这么清淩淩一句,史郎君吓一跳, 回过神来, 才连忙回道:“我……我姓史,单名唤个陶字,自小在家里我娘叫我陶哥儿……” 这史郎君其实样貌不错, 又有些斯文相,只是老低着头,不敢看人,人显得有些窝窝囊囊的没底气, 现下肯开口答话,那吐字也顺溜, 那股子软气散了些, 倒还中用。 四姐儿暗暗盘算着, 又问他:“先前你上门来,我见你并不是愿意的样子,可是史大太太逼着你来的?” 史郎君听着四姐儿说话,那嗓子听着却是娇甜可爱, 教他听得有些酥软,听到后半句,方回过神打起精神,只是四姐儿语气里的质问,他哪里听不出来这小姐生了气了,只是实话实说,他却是被他娘给逼着来的,这又不好答,只好说: “这,这没有的事。” 四姐儿一听他那言语吞吞吐吐,便冷哼一声:“我就知道,既然不愿意,又来做什么,没得拿我消遣,我是名声不好听的,可也是正经人家清白女儿,你家拿我当什么?” 那史郎君听了,急得一下窜起来,往前走了三两步,张嘴快快解释道:“我、我怎敢消遣小姐,小姐这般伶俐的人,我怎会听外头人嚼舌?我只怕你看不上我……” 史郎君一下凑得近了,四姐儿脸轰一下红,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失礼,连忙拱手赔礼,才退回去坐下,也是臊得脸上通红。 四姐儿攥着帕子,小声道: “你既不是嫌弃我,我便安心了,我知道自己的名声,你有顾忌也是好的,谁家相看小娘子不看重名声,只是我告诉你,我不管你先前如何,如今既然来了,我只当你是真心求娶,若有隐瞒,又或是受着史家大太太逼迫,厚着脸来的,日后成了婚了,又作势嫌弃我,拿我的背底作筏子…… 左右我一条白绫勒死算完,你倒要想想我家老太太和爹爹哪儿他们怎么放饶你!” 史郎君听了,额上汗都急下来,急忙表了衷心: “小姐想岔我了!我虽是个白身,靠做点儿买卖养活自个儿和老母,可我不是那两面三刀的小人,更别说贪权恋势。 不瞒你说,我初来确是我母亲硬拉着来的,可,可这后来是我甘愿的,外头闲人见风就着,任他们嚼去。咱们自顾好自己,该有那听风就是雨的傻货呆货,信了这话,不配来在小姐面前现眼,你不信我,我指着天发誓,日后要让我生了嫌弃小姐的心,只降个天雷劈死我!” 四姐儿忙止住他,心里生了几分欢喜,实际她就看上这史郎君的前后如一, “休要胡言,青天白日的也该避个谶。” 史郎君见她信了,才放心了,然而,他又吞吞吐吐,将一事陈了:“小姐方才说受不得隐瞒,我却不能瞒着你,方才表了我心,的确不曾轻视于你,这事虽然冒犯,小姐知道了,但凭你做主,我只说出来,尽了我心。” 四姐儿心中一凛:“甚事?” 史郎君视死如归一般:“我那日来府上并不是对小姐不满,而是我身带有疾,日后可能不能有子嗣……故而自卑自怯……” 四姐儿说:“你今岁弱冠,也是因着这个病,才没有相看的?” 史郎君说:“正是。” 四姐儿又追问:“是什么病?” 史郎君有些不好意思,但仍就说了:“是我幼时贪玩爬树,跌下来摔着了,那要处左边残缺了……” 说罢,他便紧闭着唇,等四姐儿下判决,四姐儿沉思一会儿,缓缓道:“既如此,郎君不要介怀,没有嗣子,可以从旁支过继,又或者往慈幼院里领个承嗣,并不是什么要紧事。” 史郎君惊喜道:“小姐不介意这事儿?” 四姐儿就说:“我不哄你,自然是介意的,可我瞧中的,就是你这份赤诚,你既说了,我们俩你不嫌我,我不嫌你,正正好了,若是我嫁一个样样都全的,说不得要嫌弃我这那的,我却不愿意的。” 史郎君用力点头,道:“小姐说的正是,只是我并不是在意那些的,小姐只管放心!” 二人相视一笑,万言千语尽在不言中,只是心头都放松了。 外头躲着的妈妈见此就知道成了,欢喜的叫丫头们盯着,她自去报喜讨赏钱去了。 那妈妈报了喜,老太太和史家大太太自然欢喜不已,二人回了厅中,远远只见史郎君从带来的木匣子里拿出来一根别致的金钗,四姐儿低了头,等他慢慢插.进发髻间,也没有什么羞涩,反而很坦然地对着史郎君笑。 封老太太当下就叹道:“所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若真有缘,怎么着都拆散不了啊!” 史大太太趁她不注意撇了撇嘴,暗想要不是我几番厚着脸皮来求,你当你家是什么千金贵女不成,真当个宝收住了。 面上她却说:“正是呢,瞧这两个小人儿,端的相配得紧。” 一旁的官媒总算能搭上话,和史大太太一唱一和,夸起来。 这史家大太太嘴皮子实在厉害,她领着差事来,没正经给她开过几句口,这事硬教她说成了。 插钗即是定下来了,一时间整个府里都喜气洋洋,谭霜和三姐儿都听说了,谭霜还感叹,原以为不成,没成想又是峰回路转。 这事老太太定下来,封大相公也没有异议,只看那史家家中是商户,又没有什么官身,微微的不满。 但是封老太太把个中情由一说,他也害怕四姐儿这个名声,哪天真上吊死了,还耽误自己的官途。 故而也点头了。 欧氏那边最先得到消息,还对身边的黄婆子笑了几声,道:“那天阉倒真合了她。” 转天,史家派官媒上门合了纳征的日子,史家就上门来下了定,不愧是商户,聘礼都送了不少。 封老太太很防着欧氏,让人把聘礼都抬进了她的院子,写嫁妆贴时,把自己的陪嫁私产写了三成给四姐儿作嫁妆。 虽是那史家不缺银子,她总觉得四姐儿可怜,生怕四姐儿受委屈,多给些也好让她有底气。 欧氏知道也不闹,史家下定时往各院子都送了一份礼,送到她这里时,有个黑沉沉的匣子,对外头说时一箱子好药材,她让黄婆子打开来看,却是一匣子黄澄澄的黄金,有个一千两。 一个下贱姨娘生的,能卖个一千两黄金算她还有点用,她把封大相公不日升任知州的消息一放,多的是找上门来的。 也亏的那史家小舅子牵线,史大太太更是愿意得很。 她又多打听了两句,知道这史家大郎君是个身子有残损的,当下选了他家,特意来恶心那老不死的,也叫李兰贞那贱人在地底下都不得安生。 她打着毁了四姐儿一辈子的主意,却不知道比起这段日子的经历,这点子不全对四姐儿来说反而不算什么,更不知道那史家大郎君跟四姐儿已是交了底。 四姐儿的婚事定下来,再说封大相公,高升这事论说以前,他定然大摆筵席,好好庆贺一番,也好灭一灭过去的郁气,这真是这几年来最痛快的一件事。 往日里他和那茅泰和茅防御使,最是亲近,没成想那厮见他不好,也渐渐疏远了,光是老知州那事儿,还没给他个交代,如今也是表面来往罢了。 前些日子他家妹子出殡,本应该亲自上门去吊唁,只是他却不忿,只叫了石砚去看看算完。 这回他不招摇却不是不想,而是后知后觉,怕太得意招那季尚书报复。上任有一段日子,倒是有人相请,他只应了几个重要些的同僚的约,其余连茅泰和都拒了。 他这边谨小慎微,日日兢兢业业坐衙,这日却忽地收到一封信,却是那南阳王又来相请,前儿他请他一同去剿匪,他以自己不可越职回绝了,如今又来相请,他倒是有些踌躇,他那外室柳娘问过了他,就笑到: “相公何必推辞,南阳王是皇亲贵胄,咱们不说攀附,这点薄面还是要给的,你若几次三番驳了他的脸面,说不得他要恼你,到时候可不好了。” 封大相公一想也是,人家好端端个亲王,来请自己是给自己脸,若驳了确实不好,如此总算应下来,写了信回他。 定好了与他一同把那窝山匪剿灭。 封大相公下了决定,放下心来,想着近来府里要办婚事,好歹四姐儿是他第一个定下婚事的孩子,他想着不好把事都丢给老太太办,欧氏那是个死了没埋的,她恨四姐儿恨得要死,如此也不教她插手,自己就不在外头过夜,好歹回去问几句。 只是轿撵在半路上迎面与别家的轿堵上了,对面只抬着并不让开,石砚眼睛尖,一看就知道氏茅家的小厮和轿撵,问了几句,对面却不让,只好来给他回话。 封大相公闻言皱紧眉头,暗道:“这畜生怕不是我没应他的约,到这儿来给我使性子了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茅泰和不肯让轿, 封大相公却想:我如今贵为一州知州,这畜生虽领着个防御使的虚职,但好歹与我平级,又兼从前同我还算亲近, 我若是此时对他发难, 岂不是让人抓我把柄, 说我“麻雀变凤凰,扭头嫌窝脏”么? 如此他便掀开轿帘子, 笑问:“前面可是茅老弟?今儿可巧, 咱们在这儿碰上了。” 如此寒暄,茅泰和总算掀开轿帘, 皮笑肉不笑:“原来是知州大人, 我是‘肉眼凡胎,不识真佛’,大人别见怪。” 封大相公见他阴阳怪气的, 也有些来气:你做初一,还怪我做十五? 他便咳了一声,昂着脖子道:“茅大人可否让让道?本官行至此处,后头不好掉头相让, 你前头宽敞,让让何妨?” 茅泰和扯了扯嘴角:“应该的, 大人如今官居知州, 便是前方无路, 也得让人替你搭出一条啊!” 封大相公听他意有所指,皱紧了眉头,想问出口,这时又是闹市, 人多眼杂,便闭了嘴,看茅泰和让出了路,便放下帘子,道:“还不快走?” 轿夫听了便加快了步子,往家去了。 到家里,门口见几个官媒领着人进门提亲,看见好几家熟人,懒得走前门去打发,便从后头下人们常走的角门绕过去。 他官升知州,最高兴的莫过于欧氏,冲着知州这个名头,有不少家底殷实的人户上门提亲,还有他相熟的同僚,他不大瞧得上,只推说家里老母和大娘子管内宅,自己不好过问,如今四姐儿待嫁,大姐儿二姐儿三姐儿确实得尽快相看人家。 想到这里他转头就去了欧氏的院子,想问问大姐儿二姐儿的婚事,招赘那是诨话,还是得相看个配得上的人户。 到了地方欧氏正忙着应付提亲的人户,没见着人,只有一个守门的婆子,看见他来了,谄笑着冲他招呼,封大相公想想便吩咐她: “今儿下值早,肚里倒还空着,你去南街上祝家香肉铺子与我买两只烂肘子回来,一只全的,送到老太太那边,一只与我切散了,不要太碎,再调拌两碗好用的酱汁来。” 说罢,他自丢了一锭银子给那婆子,说:“尽管使着,多的算赏你的。” 那婆子自氏千恩万谢,接了钱,笑着小步跑了。 进到里间,人都空了,只有个欧氏跟前四个大丫头之一的甜儿迎上来请他进去坐,又去沏茶给他喝,才解释道: “今儿好几家上门求亲的,娘子领了人到前头招呼去了,现下又是二姑娘吃药的时候,她们几个去后头小厨房捡药的捡药,熬药的熬药,只余我在这儿看着了。” 封大相公一时无事,就应下来点点头,“好罢,你这茶熬得不错,手上倒有功夫。” 甜儿看他起了谈兴,就说: “哪里,就是从前在家跟着我妈学了几手的功夫,进了院娘子见我手巧,就一直让我管着茶水房,平日里同娘子走那些贵人家里,常能见着各家的茶汤不同,估摸着学了一点,这才慢慢儿的入了门了。” 封大相公就夸她:“人家府里的真手艺定也是留着不外传的,你去了几回估摸着学了七八分,能制出这等好茶汤来,可见你伶俐,平日里也不拿出来孝敬孝敬我,光顾着给你家娘子留了。” 甜儿脸一红,嗔了一句:“您要喝只管来讨就是,我们做奴婢的,还能藏着不给主子喝。方巧我前儿才制了点雪里青,才从舅太太家的丫头茴香那儿学的,是她打从前做事的主顾家里学来,吃起来回甘回甘的,又醒神,太太这几回看账册昏了,都叫我制一盏来给她吃,吃了勉强能抵一两个时辰。” 封大相公奇到,“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甜儿只说:“正是呢,大相公您平日里不常过来……您忙着公务,自然不常得吃。” 封大相公便说:“你煮来我吃一盏,叫我看看是不是那功效。” 甜儿答应下来,往茶房去了,封大相公左右无事,便跟着去瞧个新鲜,甜儿把那茶罐子拿下来仔细拨弄了小半碗,又细细磨成粉,烹了二沸的鱼眼水,用个黑釉的盏来点,很快点好了,是一碗乳白乳白的色泽。 她又倒了点茶出来,这回磨成颗粒状,再用初沸的蟹眼水泡开,不待几秒,就呈淡青淡青的模样,然后再转着碗均匀倒在先前那一碗中,果然立即就似雪里藏青,很是好看。 甜儿制好了,就捧给她,道:“尝尝?” 封大相公接过来尝了一口,乳色果然回甜,雪里青色茶味却越喝越往口里来,纠缠不肯散去,让人忍不住再喝一口,再喝一口,确实不错。 封大相公当时就夸了好,摸摸身上没个别的物件,索性把手上新戴的玉扳指摘了,丢给甜儿。 甜儿连忙推辞:“大相公这可使不得,不过一盏茶,您喝了当个趣儿,哪里能要这么贵重的东西。” 封大相公看着青春正年少的甜儿,心里哪有不痒的,只笑盈盈望着她,道: “哪天我向大娘子讨了你去,专给我做茶吃,你可愿意?” 甜儿脸一僵:“大相公您玩笑了,您想吃茶只管使人唤我,我制茶快得很,我家娘子这儿忙着,怕是缺不得人。” 封大相公有些尴尬地敛了笑,暗怪自己口快,这府里哪个丫头不怕欧氏的,他有不好用强的,也没饿到那个度。 这时,外头一阵吵嚷,却是欧氏回来了,封大相公便说: “你家娘子回来了你可要去伺候。” 甜儿就说:“正是要过去,还要先制一碗茶去,大相公您正寻她呢,先行去吧。” 封大相公点点头就去了。 甜儿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舒了一口气,都道是为奴作婢,端地任人宰割。 平日里这府里就封大相公一个男主子,一个六少爷还小,她们这些丫头只要做好差事自然不怕,今儿一放松,却差点就着了道了。 为奴为婢就算了,还要当人小老婆,平白替他生孩子,她才不愿意。 这边封大相公走到了门口,丫头们都各忙各的,不知道他从茶房里钻出来,他也没做声,只听见里头殴大娘子正和心腹黄婆子说着小话,还提到了三姐儿四姐儿的名字。 面上他只作不在意,其实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封大相公不自觉放轻了步子,竖起耳朵听里面主仆二人对话, “……今儿大太太院里的苟妈妈偷偷来传话了,说是老太太起码分了自个儿三成的私产给四姑娘陪嫁呢。 您说这四姑娘既不是您嫡出的,又不是个哥儿,白带了这么多东西送给别家去,老太太真是偏心!” 欧氏便不屑地嗤笑一声: “老太太手里的私产算什么,他封家穷酸破落户出身的,当初要不是我带着几十台的嫁妆进门,靠着我的嫁妆,他家现在说不得还在嚼糠呢。” 黄婆子道: “娘子说的是,我们家自然是不稀罕那点儿的,可就是老太太偏心太过,我真替咱们大姐儿二姐儿不忿呢,好歹那也有个千八百两,不说分给咱们姐儿,倒给四姨娘生的去了。” 封大相公听欧氏旧事再提,脸上添一分怒气,早知道当初别向她伸手,倒是叫念魂似的念半辈子去了。 他又听欧氏开口: “这倒是,不过这小贱人叫我卖了一万两去,咱们倒也不亏,索性摊上那么个天阉,她后半辈子算是完了,没有子嗣,将来有银子也花销不出去。” 黄婆子附和道: “正是,等四姑娘出门子去,府里就剩个三姑娘了,老太太又不护着她,好对付得紧,您是大娘子,随便叫她出门去,到时候路上叫两个闲汉,教她好好受用一番,看她张着那脸显摆。” 欧氏冷哼一声: “这烂生疮的淫货成日里不是勾搭这个,就是勾搭那个,生了一个又一个,当初六哥儿生下来,好在我打家里头让买了药来先哄他喝下去,不然这府里恐怕要多一窝子的小畜生。” 黄婆子谄媚道:“还是娘子有先见之明。” 欧氏却道:“先前四姨娘一怀上,我还拿不准,怕那药不好,过了效用了,没成想他成日里与我讨些小老婆进门,自己倒被人钻了被窝,真是笑煞人了……” 就在这时,甜儿已经制好了茶汤来,看见封大相公微微佝偻着身子,躲在窗边偷听里头讲话,她吓得抖了一下,连忙大声叫了一句: “大相公,您怎么还没进去呢?” 这话一出,里头忽然死一般寂静,封大相公回过头,看死人一样看着她,甜儿下巴颤抖了一下,手里发软,刚制好的茶汤就这样摔了一地,溅起在她新做的裙角上。 里头迅速传来一阵飞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封大相公抬起脚狠狠一脚结结实实踢在甜儿胸口,当下只听甜儿大叫一声,倒了四五米远,软在地上不省人事。 欧氏和黄婆子已经走出来了,看着一地狼籍,和封大相公阴狠的神情,欧氏知道他已经听见了,当下心里一沉,拉了拉黄婆子,低声道: “快叫我那两个奶兄弟回家里去请我父亲和哥哥来。” 她说的家自然是娘家。 黄婆子惧怕地望着封大相公,就要挪步子,不料封大相公却淡淡道: “今天谁敢出这个院子,我现在就一脚踹死她。” 黄婆子顿住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一院的下人都吓住了, 战战兢兢盯着封大相公和欧氏夫妻俩。 封大相唤扫过一眼,这院儿里几乎都是欧氏的陪房,想找个人使唤都没法儿,方巧这时候那门房婆子去香肉铺子买肘子回来了, 哈着腰来给封大相公回话, 只见一院子人抖得跟鹌鹑似的, 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只把那肘子拿在手里, 吞吞吐吐叫了一声: “大, 大相公。” 封大相公瞧见她,就招手让她过去, 盯着欧氏道:“你去叫我跟前的石砚来, 让他多带些人手。” 那门房妈妈看一眼欧氏,不敢多问,快步跑出去了。 这时欧氏才稳住心神, 道:“大相公今儿到我院儿里来可有什么事?” 封大相公狰狞着脸扯了扯嘴角:“我竟不知你还是个角儿,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装样子,欧氏,你还真是歹毒啊!我封仁顼自认不是好人, 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竟下得去那样的毒手!” 欧氏眼珠子动了动, 咬着牙不肯认: “大相公说什么, 我竟不明白, 你平白无故的跑到我院子里撒火,把我的贴身丫头都踹死了一个,就不怕传到外头去,说你一个州官, 草菅人命,残暴无仁么!” 封大相公阴阴笑了一声,朝黄婆子道:“还不把你主子请进屋里去?等着我来拖呢?” 黄婆子早被吓得脑子懵了,闻言小心地看了一眼欧氏,欧氏脸色很是难看,黄婆子也不敢伸手拉她,她自回了屋里,封大相公才跟着进去。 他二人走了,才有甜儿相熟的丫头过来瞧她,墨香伸手探她鼻息,急道:“快抬进屋里,还有气。” 几人合伙把她抬上了她自个儿的床,甜儿都没醒过来,还张嘴咳了一口血出来。 她们都才从外头回来,孰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封大相公发了这样发的火。 没一会儿,石砚就带着人冲进来等着封大相公发话,封大相公让他带人把丫鬟婆子们按等分别关进屋里,等候发落,欧氏一看大势已去,只能强作镇定站在屋里,质问封大相公: “你便是是个官身,做事也要讲证据,我是怎么了你要把我的丫头婆子都这样审犯人似的关起来!” “证据?”封大相公冷笑:“你这毒妇不知干尽了多少丧尽天良的歹事,快说,你给我吃了什么药!” 欧氏心虚地看着封大相公,道:“哪里有什么药?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封大相公看她这幅不知死活的样子,怒从心中来,抽了石砚腰上别着的鞭子边狠狠抽上去,“啪”一下就见血了。 欧氏活了几十年了,油皮都没破过一点,这一下顿时抽得她惨叫出声,封大相公不等她回话,连连抽了十几鞭,一面抽打一面骂,方才还好好的人,眨眼间就不成样子,衣裳破口底下都是血痕。 封大相公犹嫌不够解气,恨恨扔了鞭子,自己跑上前去猛踹了好几下,欧氏倒在地上痛苦不迭,嘴还硬着,打死不认, “你打吧,青天白日你鞭杀发妻,我做了什么你拿不出证据就这样打人,我是官家嫡女,你敢这样折辱我,我父兄不会放过你的!” “封仁顼,你个没用的老狗,天收你的忘八端,当年我六十四台嫁妆抬到你家,流水似地往外头铺子里当,教你一朝登上了天,就忘了谁给你垫的路!你个忘恩负义的忘八端,你今天不打死我,我就是告到汴京城,去敲登闻鼓,也要将你这贱人拉下去!” 封大相公听了又冲上去补了她好几个耳刮子,怒骂道: “你这蛇蝎心肠的毒妇,是那‘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自己的相公你都下得去手,三姐儿四姐儿怎么惹了你了,你这么害她们,不贤不慈的妒妇,戕害庶女,毒杀郎君,就这两条就够你坐穿衙里的大牢!” 欧氏听了却笑呵呵道:“好、好,你叫我坐牢去,让外头人都知道,你是个阉狗,没种的畜生!” 封大相公气得脸都青了,石砚在一旁扶住他,小声道:“大相公,人多口杂的,先处置外头那一堆人罢。” 封大相公才回过神来,点点头,只教他先把欧氏亲近的陪房和贴身大丫头全押进后院,晚些再来审问,至于其余人全部找牙人来发卖到远在天边的琼州去。 石砚看他一眼,点头称是,这琼州常年苦热,路途又远,真卖过去,再回来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在。 石砚一面想着一面吩咐手下人去做,剩个黄婆子,封大相公恨道: “给我提到衙内的大牢里,好好伺候着,让她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黄婆子顿时吓得手脚发软,一面求饶,一面被石砚压着。也是人手不够,他把那最近新来的小厮福乐也喊了过来,福乐看见黄婆子,其实心里也吓得不行,他家一家子都是欧氏的陪房,虽是没那么亲近,若是大相公想连坐,说不准一家人都要被卖出去。 他不敢吭声,帮石砚压制住了黄婆子,心里却想:难怪谭霜想要脱籍,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知道哪天就大祸临头了。 黄婆子被押走之后,封大相公又折磨了欧氏半个时辰,这时消息才慢慢传出去,只是府里都不知道为何,大娘子会惹了大相公晦气,连带着丫鬟婆子都被发卖的发卖,关押的关押了。 谭霜知道这消息的时候都是夜里了,花婆忙着,她去厨房拿饭菜,才听吃饭的小丫头说了,谭霜站在一旁装作好奇,详问了几句,丫头们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谭霜回去报了封荇,封荇也是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又告诉她,左不过她干的那些脏事被封大相公发现了,只是光是些小事还不至于,不知道还有什么阴私背里。 到了夜里,大姐儿封荷去看她妹妹,才从封莲的丫头白芷口里听说今午后的药都没送过来,她派个小丫头去打听,没成想被人撞见了,那小丫头还挨了石砚手底下人几下好的。 封荷顿时急了,责怪到:“你怎么不来人告诉我,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大相公如今脾气不比从前,娘要是犯着他了,怕要吃亏。” 封莲盘着腿坐着榻上,只道: “叫你,你能如何,咱们爹爹可不听你的,放心吧,我已叫人快马去请外祖父和舅舅了,只是还要两三日的时间,现下父亲还在气头上,明儿你不如去求求祖母,你在她面前比我得脸些。” 封荷听了,顾不上数落妹妹,连忙带着一行人去往祖母的院子去,但是来得不巧,封大相公在里头,几个小厮把她拦住了,说大相公吩咐了,不准人来打搅老太太。 封荷急得快掉眼泪,张着脑袋往里头看,徘徊许久,悻悻地走了。 屋里,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都在,封大相公没有瞒着她,一五一十把事情的说了,包括欧氏要害两个孩子的事。 封老太太恨恨地大骂一通, “这个歹毒的娼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就不是个好的!” “青天白日的,敢给自己相公下这等绝嗣药,她是要让你绝后啊!我的儿啊,你命苦啊,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老婆!” 封大相公也是一阵痛苦,还好那贱人是在有了杞哥之后才给他下的药,恐怕也是怕没个儿子,她两个女儿前程不保,那毒妇还生了招赘的心思,如今是四姐儿,她还谋划着马上对三姐儿下手,恐怕再过段日子,就是杞哥儿了。 封大相公自认虽不是那等一等一的慈父,可也不会任由别人戕害自己的子嗣,想到这里,他又将欧氏和史家那点子勾当吐出来,在那史家送给欧氏的东西里头翻出个木匣子,里头收了一千两黄金。 封老太太听得一阵一阵脑子发昏,这贼婆娘,家里既不缺银子使,她这是故意选的那史家,和那史家大太太串通好了骗婚。 稳住心神后,她慢慢放下手,无力的吩咐大妈妈: “去把四姐儿叫来吧。” 一旁,那收了欧氏银钱,帮着史家说好话,又偷偷给欧氏传话的苟妈妈擦了擦额上的汗,心里只求老太太人老心大,把她当个屁放了。 没成想封老太太吩咐完大妈妈,又指着苟妈妈对封大相公说:“这老狗也不是个好的,当初在我跟前就吹风,专说那史家的好话,平日里又畏畏缩缩的到处跑,可见是个两面三刀背主的玩意儿。” 封大相公瞥了一眼苟妈妈,吓得她脸都白了。 封大相公就吩咐石砚: “压出去找个僻静地方,打五十个板子,活下来就发卖了,死了就给我拖出去丢了。” 苟妈妈一下子屎尿都快吓出来了,连连磕头求饶,正撞在这当口,两个佛面蛇心的当家人哪能饶过她,都冷冷地喝着茶不说话。 不多会儿,四姐儿却来了,规规矩矩地行礼。封大相公看着这个女儿,神情复杂,封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不出来那话,只好看向儿子。 封大相公只好开口:“荛姐儿,叫你来时有一桩事儿要告诉你,你那桩婚事,我打算给你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封荛听了封大相公的话, 并没有慌张,而是早有预料般,问道: “爹爹为何要替我退亲?” 封大相公叹气一口气,将史家大太太和欧氏的阴私透给她听了, 末了, 耐心劝道: “我听你祖母说你有几分欢喜他家那郎君, 只是爹有句实话告诉你,莫说他家和欧氏不知是什么干系, 若是姻亲旧故, 你那个大娘子可是个狠的,让人家把你害了也不知道。单说那史郎君, 那是个不全之人, 在子嗣上有碍的,玩意将来生不出孩子,难道还要你替他守一辈子活寡不成?” 封老太太也开口劝她:“四姐儿, 听你爹爹的话,就退了罢,都是为了你好。” 四姐儿封荛沉默一阵,并没有封老太太想象中的哭闹失态, 只是淡淡说: “我不退。” 封老太太看她这样子,担心地说:“你可是担心日后没有好的, 荛姐儿, 你放心, 当着你在这里,我和你爹爹一定为你寻个好的来。” 封大相公也点头答应,封荛却平静地说: “爹爹说的我清楚了,大娘子那事儿我不知道, 但若是有沾连,跟史家郎君是没有干系的,他不知道。 那史家大太太,就当她真跟大娘子有往来,我琢磨着能收她一千两黄金,也不甚亲近,只是贪图咱们家爹爹这点子势力,那倒是很好,起码只要爹爹在,她就不敢对我做什么。” 封老太太急道:“你还小,不知道这些后宅妇人的的手段,当着郎君是一套,背着郎君又是一套,不动手脚,就是言语折辱,下人轻慢,都够你受的了。” 封荛说: “老太太讲的我都明白了,我已让身边的丫头请经纪去荆州打听过她家了,他家世代都在荆州,大娘子老家在永川,离得远得很,只是史大太太的兄弟,史郎君的舅舅在永川,我估摸着可能与他些关系,但也不常相见。 我问过史大郎君了,日后他定还要做作买卖的,若是与史大太太处得不好,便让他带着我出去,到时候既不见面,又怎么辖制我。” 封大相公听了,只觉这个女儿胆子大,竟自作主张请经纪去摸史郎君家的背底。 但说到后面,他又觉得毕竟是个足不出户的小娘子,天真太过,哪有婆媳俩不处在一块,让郎君带着媳妇儿到处跑的,那史大太太愿意? 他便直接打断四姐儿:“不成,就论说他日后没有子嗣,你还能真当了活寡妇?” 四姐儿道:“他已早早同我说了,我晓得的,我愿意,到时候在族里挑个承嗣的孩子,也可行的。” 封大相公一时无言,这史家郎君果真是个草包不成,连这样的事都拿出来给四姐儿说,又觉得四姐儿不守规矩,没成婚呢,这样孟浪的话都敢张着嘴说。 他便说:“这不成,别的你肯将就,唯独这个不成。” 四姐儿看向老太太,封老太太撇开头不肯瞧她。 四姐儿低下头,淡淡道: “大相公,我和他的婚期就在一月后,各家亲朋好友知交故旧该请的都请了,您这时候让我退亲,到时候女儿受辱一死百了,您的官声,封家的名声怎么好?” “左右一定要嫁人,我的命不好,又有那样的姨娘,她自死了干净,我留在府里,一下碍着这个,一下碍着那个,女儿不求富贵俱全,只求安安稳稳。” “眼下嫁给他,总好过一条白绫了断,也好过退亲败坏府里的名声。” 封大相公给你哑然,他不是不知道四姐儿说的话是真的,只是看在老太太面儿上难得发这一回慈父心肠,这四姐儿既不识相,还死啊活的威胁他。 封老太太道:“荛姐儿,你还小,你不懂,以后日子还长着……” 封大相公打断老太太的话:“老太太,你瞧她可听得进去?我看这丫头是心野了,随她去吧,成天死啊活的,别死在府里就成!” 封老太太一口气喘上了,含着泪道:“荛姐儿,你听祖母一回罢!” 封荛看着祖母的神情也流下了泪水,只是仍不肯松口,现如今这条路对封家,对老太太,对她来说,是最合适的一条路。 因此,她也哭着说: “老太太,我知道您对我好,孙儿不想拖累您,不想拖累府里,也不想再被人在背后嚼舌头了,您就让孙儿去罢!” 封老太太拿帕子捂了脸,伤心地大哭。 四姐儿连忙上前去,一面哄着她,一面默默淌泪,封大相公也在一旁边劝边咒她: “老太太,她自个儿愿意您这是哭什么,身子要紧!爹妈生养她一场,什么好话说尽了,好事做尽了,还要做什么?她既是自己下贱,咱们也对得起她了!” 封老太太听了,抬手给了他好几个巴掌,好半晌,才止住了哭。 荛姐儿的亲事就这么定下不变,封大相公折腾一天也累了,便回房休息去了。 到第日,他晨起出门坐衙去,人走远了大姐儿才敢悄悄去看欧氏。 只是当初她进出自如的正院,现在是被石砚叫人围得水泄不通,连欧氏身边的亲近的下人,都被捆起来连夜喊人牙子卖出去了。 四姐儿站在门口要进去,那守门的人却不是普通小厮或是婆子,而是封大相公自己用惯了的亲信,看门严得很,她是威胁恐吓还是哀求贿赂哦,那几人都不肯受。 末了,她也灰心了,只问了一句:“你们便只告诉我,大娘子可在里头不成?” 那几人没回话,只是瞟了里头一眼。 大姐儿心里明白了,点点头灰心地走了,转头又去封老太太屋里求情。 这边,福乐找了机会,才趁着空闲时候偷偷来了寄心水榭,将昨儿的事一一告诉谭霜,末了捧着心口直叹: “好在我如今在大相公手底下办事,我家里除了两个哥哥在大娘子庄子上办事,我娘也是在姐儿跟前当个把手,没在大娘子跟前。” 谭霜却说: “这是可以放心的,只是要跟你说,大娘子这回翻不了身了,姐儿先前本来就不大得大相公的眼,如今这封家可变天了,你要早早的让你两个兄长和你娘脱了手里的差使。” “不然,将来不知道怎么样了。” 福乐连忙答应下来,他是在外头跑过的,知道谭霜说的都是真的。 这时一旁坐着写字的封荇忽然拍了拍谭霜,把一张字条拿给她。 谭霜连忙接了,细看才知道,原来是那茅大人要动手了。 这事要从头开始说起。 原来上回谭霜打从那尼姑庵里回来,看清了欧氏和那两个尼姑,一个妙瑞法师,一个净慧师太的眉眼官司,知道给四姐儿批命这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现下知道了这史郎君的事,才晓得欧氏打的什么主意。 先弄个装身弄鬼的批命,坏了四姐儿的名声,让她和老太太心灰意冷,这时候再把条件够不着,但是打着人诚恳的史家抬上来,又买通了封老太太身边的苟妈妈说好话,在边上“提点”,这事是很容易成的。 只是她心太毒,既拿了人家一千两黄金,还给四姐儿挑了个于子嗣有碍的郎君。 谭霜和封荇说了,封荇当时就让人跟着这妙瑞尼姑,又找人去查那净慧师太,他俩心里都明白这两个人可能是他们扳倒欧氏的门路。 果不其然查出来,这妙瑞尼姑哪是从汴京来的,是欧氏老家永川那头的一个野姑子,真名叫金婆子,甚至不是庵堂里住的,只住在个破落巷子里,专给人算命打卦,又兼给有孕的妇人抱腰,给郎君小娘子说媒,遇上集市,还会批些小绣品来卖,做的杂趁多得很。 她家有个儿子,早年间病死了,如今剩下个年轻的儿媳妇儿,听说也不太正当,时常这金婆子指使她趁着夜色出去倚门子,招揽路过的郎君上门,赚些趁手的银子。 封荇和谭霜找人查清了他的背底,知晓那茅家醒过神来,定要查这尼姑的事,果不其然,没等多久,那茅大人的人就动起来。 说来茅家的小姑子一命呜呼后,茅家众人伤心极了,待办起她的丧事,回过神来,才问了头尾,茅大太太也是骇个半死,哪敢隐瞒,将尼姑的事情说了。 茅家众人自然骂她:没头没尾的拿个野尼姑的话当回事了,带着人就冲进小姑子房里,扯出来这么多事。 看那意思,隐隐是要说她不揭出来,大家没撞见就当没有了,平白牵扯进一条人命。 茅大太太不忿道: “也不是我一人信,那法师批封家那小娘生的庶女也批得准得很,又说封大相公三月里必定升官,这不是桩桩件件都对上了。” 茅泰和骂她:“你个无知的愚妇人,他要升上去这事儿咱们允州场上消息灵通的谁不知道,你是教帮人打了围了。” 茅大太太傻了眼,她儿子媳妇儿又出来劝说,毕竟他老娘也是为了自己好。 茅泰和气过了,又喊了自己亲信来,让他找人去查那尼姑。 只是时过境迁,那尼姑又不是本地人,可让人哪里去找,一直便没有头绪。 还是封荇,悄悄让人透了给他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封荇的人仅透了点那尼姑的底细, 茅泰和知道这是来点他的,也不深究这人身份,立马派人去永川把那金婆子伪装的的尼姑抓回来,皮鞭子蘸辣椒水, 夹竹板撒盐巴, 伺候半天就让她把根底全吐了出来。 金婆子受不住刑, 把欧氏和净慧师太交代给她的计划都倒了个干净,茅泰和才知道自己大娘子和周家那媳妇儿真是替人打了围, 显眼地引着她们去了, 那封家老太太才多信上几分。 为了害个庶女,大费周章, 连带着搭上了他妹子的性命, 这欧氏可真是毒啊。 茅泰和心恨得直咬牙,虽说也不是因这批的命直接丧了他妹子的性命,可一家子骨肉血亲, 难不成你怪我我怪你? 所以茅泰和把这桩记在封大相公头上,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心里存着气,只收好了人证物证, 金婆子和净慧都关押起来,又把她们收受的贿赂银子、当假尼姑时穿的衣裳、装饰收起, 让两人各自在证词上签字画押, 决心要去敲鼓鸣冤, 告欧氏‘恐迫人致死’。 这样一来,封大相公却是要连带着遭灾了,时下官员家眷犯了命案,其本身也难逃个治家不严的罪, 即便不会被判刑,被同僚上官知道了,也会被除名勒停,严重的还药罢官流放。 茅泰和捏了封大相公把柄,却隐而不发,无他,正是她家那小庶女正要按着那封大娘子的计划嫁人呢。他虽可以提前揭发,但是为何要提醒封大相公,等木已成舟,教他吃个大亏,也是他该受着。 谭霜和封荇这招是明棋,却是一石二鸟,欧氏自然在劫难逃,封大相公丢了官,也不必再沦为南阳王的棋子。 等他势去,他们当然可以想法子脱身,只是欧氏却被封大相公提前拿住了,再有那茅泰和久久不动作,也让他们有些着急,一直派人去盯着茅家的动向。 直到今日,封荇收到了消息。 谭霜心中一凛,连忙看了,原来是茅泰和派了跟前的亲信骑马往河东路方向去了,刑狱司就在那个方向。 看来是走缇骑密保去了,等往来查证,估摸着还有一段日子。 谭霜便让福乐先回去,又教他不要多说话,好好做事,另安顿好他娘。 福乐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寄心小榭,是知了。 谭霜问她:“你来这里做什么?可是四姑娘那边有事儿?” 知了道:“正是呢,前儿你打发了那大夫十五两银子,四姐儿听我说了,让我请你过去,要把银子还你。” 这倒是…… 谭霜没说什么,跟封荇打了声招呼,与知了一道去了。 天色渐暗,封荇看着她二人走远,关上房门,伸手在床底下一阵摸索,床铺极轻地“咔”一下弹开,封荇掀起床板,原来底下有个暗格。 她从里面拿出来一把匕首,又拿出一套短打黑衣,自换上了,又蒙了脸,收拾好后打开门缝看了外头没人,便轻脚轻手地出来门,走到墙角三两下借力从墙上翻了出去。 欧氏被关着已有两天一夜,封大相公下手毒辣,她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脸上又挨几十个耳刮子,胸口被踢了好几下窝心脚,现下闷痛闷痛的,还发了热。 欧氏知道再有个三两天,估计她就不成了,只恨那狼心狗肺的封仁顼,竟下这样的毒手。 封仁顼出手太快,她的后路都被堵死了,如今只盼望大姐儿二姐儿知道了能去叫人请他们的外祖父和舅舅,这是她唯一的活路了。 天色已经全暗下去,平日里这个时辰,丫头婆子们往来走动,灯火通明,好不热闹,如今除了一进门口那两个看守的位置点了两盏灯笼,她这里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封仁顼连一盏灯都不肯给她留。 欧氏躺在床上,闷着咳了两声,她脑子有些烧得晕了,眼皮子沉沉的。 就快要闭眼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十分不舒服,那种不舒服源于一种如有实质的凝视感,欧氏猛地睁开眼,房间里黑压压的,借着微弱的窗光,有个人影静静站在她床前不远处,默默看着她。 欧氏骇了一大跳,撑着身子起来大喝道:“是谁?” “谁在哪里?” 常听人说人之将死,会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莫不是李兰贞那贱人寻她报仇来了? 欧氏抓起靠枕猛地掷过去,力道软绵绵的,还没碰到人就掉到地上。 那人影弯腰捡起地上的枕头,淡淡地开口道:“你要死了。” 欧氏听着声音,却并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那是她从未听过的,有些沙哑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她问道:“你是谁?” 男人身量高瘦,他从腰间拿出一支火折子,点亮墙上的壁灯,壁灯上的双鱼纹渐渐地愈加清晰,欧氏也慢慢看清了男人的脸。 这是一个年轻的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身量纤瘦,然而,那张脸十分的出众,令人看过一眼就难以移开目光。 欧氏却像见了鬼似的,瞪大了眼睛:“你、你是封荇?你、你是个哥儿?” 封荇点点头,拿着手里的匕首走上前,问到:“你房里丫头们的身契都放在哪里?” 欧氏仍一脸不可置信:“你竟装了这么多年!你那娘教你的?” 封荇转眼看她:“若不这么做,不是早死在你手里了么?欧氏,你这样的歹毒,手里沾了这么多条人命,可有想过自己也有今天?” 她震惊了一会儿,终于接受了封荇的身份,转眼恶毒地瞪着他,道: “怪不得,如今我不成了,你好不装了,杞哥儿还小,封仁顼不把你当顶梁的儿子养不成,可惜我瞎了眼,没早早将你送下去。” 封荇却道: “你不是不敢,而是没碰着机会,这些年若不是我深居浅出,恐怕早遭了你的毒手。” 欧氏冷笑一声,道: “你莫不是以为我出不去了,才这么放肆?我告诉你,我如今龙游浅水,遭了封仁顼的道,你就知道我没有翻身的一天?” 封荇平静地抬眼看她:“当年我娘,也是你下的手罢?” 欧氏一滞,不说话了,她紧盯着封荇。 封荇继续道: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查她身边丫头,妈妈,全翻了个遍,我娘就是风寒,却越拖越重,查到后头,我都以为她要不明不白的死了。没想到几年前,你又叫那个男人出手,给小厨房的钱娘子下套,把那药拿出来,我才想到原来是你。” “是你把让人把那药添进我娘的药汤里,慢慢地毒死了她。” 欧氏越听越心惊,这小畜生几年前才多大?竟能查到这么多? 她心里暗暗惊讶,面上却作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封荇笑了一声,“你不承认也没关系,自下去同我娘她们解释罢。” 欧氏掩着唇喊道:“你!你敢动手?你就不怕我父亲,荷姐儿莲姐儿的外祖父和舅舅?” 欧她提及荷姐儿莲姐儿是为了让他联想到手足之情,好生点儿犹豫之心,提到自己的父兄是为了震慑他。 一番垂死挣扎,封荇倒没什么表情: “我不会杀你的,让你和封仁顼狗咬狗,看着你被当初是使尽手段争抢的男人折磨致死,不是很好?” “你还在妄想你父兄来救你罢?告诉你,你两个女儿的人已经被我截下来了,那个男人,也早被我押下了,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吧。” 欧氏气得胸中血气翻涌,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血,封仁顼那几脚真真下了死手,她的脏腑一定伤着了。 若是先前她还抱有希望,如今才真绝望了,只是还是不甘,忽然大声朝外头喊: “来人啊!有贼人!来人!……” 只是这几日她两日她叫唤得不少,封大相公又不准任何人进去看她,只等她自生自灭,所有外头守着的人听见了,也当没听着,步子都没挪一下。 欧氏喊了几声,胸口剧痛,连连咳嗽起来,都停不下,封荇等她渐渐平息下来,才走上去,冷不防地一刀子划在她手臂上,又问: “你房里丫头们的身契放哪儿了?” 她痛得大叫一声,咬死了不肯松口,封荇连着划烂了她的手臂她也不肯吭声。 看着她这幅样子,封荇笑了一声,“你当我找不着不成,不过是折腾你玩呢。” 说罢,他另点了一盏油灯,照着堂而皇之的在欧氏房间里翻找了起来,在欧氏的梳妆台上摸出了库房钥匙,末了,又出去找到了欧氏的小库房。 终于在排排架架排满了金银首饰,古玩地契的小库房里,找到了放下人身契的木匣子,这些都是府外采买的丫头婆子小厮的身契,欧氏自己陪房的那匣子早被封大相公拿了,让石砚把贴身伺候的都发卖了出去。 封荇找出了谭霜那一张,贴身放进自己怀里,又把那匣子放回去,临走时,看着一库的首饰珠宝,他又翻了翻,翻到了一箱子的银票,一股脑全塞进自己怀里。 做完这些,他才回去看了欧氏,方才闹这么一场,她脸上死气沉沉,看起来更加灰败,封荇把钥匙放回她梳妆台,说: “你大可以把我的事告诉封仁顼,不过他一向只有个杞哥儿,会把家产分我一半也未可知。” 欧氏咬着牙,恨恨说了一句:“休想!” 封荇吹灭了蜡烛,一面往外头走,一面说:“我也不想给他承嗣,那你就当我没来过吧,希望你慢些死,多受些苦痛才好。” 说罢,他消失在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再说谭霜这厢去了四姐儿的院子, 她来过几回了,知了一路带着她往里屋走去,到里间,四姐儿正绣着一只鞋面, 是缀了寿桃的, 看样子是给封老太太备着, 她马上要出嫁,该是难得回来了。 四姐儿见了谭霜, 等她行礼过后, 让春雨给她搬过来一张小杌坐下说话。 四姐儿道:“我记得你与春雨一向亲近吧?多谢你替我想着,还贴了银子替我打点。” 谭霜微笑:“四姑娘言过了, 不过是见着了, 顺手的事,我同春雨姐姐确实能说得来些,只是平时都在自己院里待着, 哪有时间闲拉扯,不过碰上了,多说几句罢。” 四姐儿点点头,又夸她:“你是个玲珑心肝的, 又好心肠,上月史家过来那回, 我记得你还来帮忙了。” 谭霜说:“不算什么, 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四姐儿却微笑着: “我这个人, 从前爱争爱抢,又要强要面子,可是后头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抢也抢不来, 有些东西,不用争抢它也会囫囵儿到你手里……我记得当年,是你吧? 你在老太太面前闹了好大一场,要赎身出府去,老太太和大娘子生了好大的气,二姐儿又争着捣乱,大相公把二姐儿罚去了祠堂,后来还是三姐儿出面保下的你。” 谭霜闻言沉默着,没吭声。 四姐儿停了手上的绣活儿,叹道: “到了现在,我才明白做人的不易,做主子尚且如此了,做下人怕是更难,常言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不瞒你说,等我出嫁,春雨她们这些跟着我的,愿意出去配人,我便放她们出去,替她们备好一份嫁妆,愿意跟着我去史家的,我便带着一块过去,过好过歹,我不会亏待她们。 人说善有善报,你既有这幅好心,我不会亏待你,如今大娘子怕是不成事儿了,你且瞧着吧,自有你好的那天。” 谭霜听着一脸的讶然,又有种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到头上的感觉,四姐儿这话里的意思,竟然是要帮她。 她一下欢喜得不行,站起来深深行了一个大礼,谢道:“多谢四姑娘替我想着……” 谭霜是真的感激四姐儿,其实她做那些事的时候,只是如寻常一般,想结个善缘,没成想竟然有这样的收获。 四姐儿看她欢喜,也淡淡地笑了。 “你一片好心,我却不能让你破费。” 她让春雨拿了两批今年新进的绸子过来,又另赏了三十两银一锭的银锭子给她,才道: “天色晚了,我就不留你,春雨送她出去罢。” 春雨应下来,谭霜又行了礼,方才同她一道退出去。 两人一道边走边说话。 “还是知了那丫头,添油加醋说了你不少的好话,又有你上月来跟前露了脸,结的善缘,她才上了心。” 谭霜还有些疑惑:“便是这样,这些赏赐也就够了,怎么还要许我那样大的好处。” 春雨叹道:“还不是这最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先前四姨娘的事已事让她名声有缺了,后头又是那该死的尼姑,批的什么命,闹成了这样,你替她揽下了一桩,她心里感激你得很。” 谭霜点点头,四姐儿既然对她好,其实她最受不得别人平白的恩惠,犹豫着,她就挑了点话头说: “史郎君那头,四姐儿和老太太可仔细看过了?我听说大娘子这回落了大相公的手,好像是跟史家有什么。” 春雨道:“谁说不是?” 她贴近了些,“我不瞒你,反正这事儿府里贴身伺候的都知道了,那史家,真是大娘子找来的,大娘子给人家要了一万两,让人家上门提亲的。” 谭霜:“……啊?那这史家可有什么不好没有?” 春雨便道:“那倒是没什么,只是他家傻,要提亲上门来就是,白白给欧氏送了一万两去,一万两啊,那真是一辈子也花用不完。老太太和大相公都拦着四姐儿不许嫁,生怕四姐儿嫁得不好,四姐儿跟他们闹了好大一场,就看中那史郎君,也是该他又痴心,生得又不错,难怪四姐儿动心。” 谭霜无言。 封大相公既然知道这茬,估摸着四姐儿也知道了史家大郎君身体有恙这事,但是她竟也甘愿。 话到此处,春雨就说:“我就送你到这儿了,姐儿那边离不得人,你快些回去罢。” “嗯,你也快回吧,我自去了。” 二人分开,各自回了院子。 到寄心小榭,谭霜犹豫着,怕这事不一定能成,也没有告诉封荇。 封荇屋里黑漆漆,怕是早歇下了,她便没去扰她。 …… 又过了几日,二姐儿封莲却觉着不对,是她让去永川送信的人,竟然没有一点回信,按说到了驿站歇息,应该是要着人送信回来,她觉着不好,怕是被封大相公的人拦下了,便让丫头去找来封荷商量。 封荷听后大惊,这些日子大相公既不让她见大娘子,也不许她见老太太,至于他自己更是没让自己进过门,如今连去请舅父和外祖父的人都要拦下来,真当做得决绝。 封莲道:“再不去见见大大娘子,怕是要出事,寻常关个禁闭不会这么久,若是要幽禁她,也不会不吱一声。” 封荷心急得不行,着急之下,只对封莲说:“你好好养着身子,我自来想法子。” 封莲大概知道她要做什么,默许了。 不一会儿,封荷就拿了一只磨利的金钗,冲到欧氏的正院门口,抵在脖子上,让自己的丫头去请了老太太和封相公,一面将金钗抵在脖子上,道: “我不为难你们二人,我知道你们是听我爹和祖母的,我就等着大相公来,今儿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死在这儿!” 很快,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都赶过来,封大相公一见封荷,就骂: “我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原来也被欧氏那毒妇教坏了,我是生了什么孽障,一个二个的,专用这点儿性命来要挟你们老子来了!” “我告诉你,要死你自死去,别死在府里,你把那钗子放下!” 连封老太太都急得连连跺脚,“大姐儿,你是长女,怎么跟着胡闹呢!谁又在你跟前嚼什么了?改明儿我该把你身边的丫头全打发了,再给你换几个听话的!” 封荷听得如坠冰窟——老太太这是要把她也像她娘一样圈起来啊! 她不觉留下两行泪: “老太太,爹爹,我娘到底犯了什么错,您要把她关在里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是您和老太太的亲女儿,亲孙女儿,我敢指着天发誓,对您们绝无忤逆的心,但是生育之恩,哪能不报,那是我和二姐儿的亲娘啊!” “您把她关在里头,我在外面怎么能安心受着您们的疼爱,不闻不问呢!” 封老太太深深叹了口去,不说话了。 封大相公沉着脸:“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可你知道你娘犯的什么错?谋害你庶妹,还给我下毒,你若是个明理的,就该装聋做哑,当好你的大小姐。” 封荷一听,却是信了,她娘向来做事大胆,为人不择手段,她前后劝过好多回,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封荷闭了闭眼,嘴唇颤抖,道:“她犯下这样的罪责,我不求爹爹能原谅她,为人女,为母受过是正当,您放了大娘子吧,我自替她抵债。” 封大相公冷哼一声,道:“你这是什么话,法不容情,我没把她丢进衙里受尽千般酷刑已是念着夫妻情分,大姐儿,就算你死了她该受的过还是要受的。” 封荷如遭雷劈,眼神哀戚,她知道封大相公说的是真的,半晌,她低声道:“是死是活,让我进去看一眼罢,不看一眼,我不安心。” 封大相公看了眼封老太太,封老太太点点头,封大相公道: “进去吧。” 那二人才闪身走开,让封荷进去。 封荷连忙快步跑进欧氏原来住的厢房去,一面大喊:“娘!娘!” 然而却没听到回应,她走到门口,猛一推开门——一股恶臭从里面冲出来,混杂着浓郁的屎尿味,还有腐臭味,封荷大惊,一股脑跑到欧氏床前一看,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娘!!!!” 一声哀恸至极的哭喊声从内院穿出来,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对视一眼,都知道欧氏不成了。 封大相公吩咐道:“等她从里头出来,就把她请去老太太屋后头的小佛堂住着吧,家里还要办喜事,再找副薄棺,把人抬到城外义庄去,记住,不要透露消息,趁着夜里去。” 欧氏活着的时候雷厉风行,府里谁见她不抖三抖,连老太太有时候都要让她三分,现在死了,却悄无声息的,狼狈不堪,毫无体面,直教人生叹。 等大姐儿从里头出来,整个人浑浑噩噩,又被几个婆子压着送进了封老太太的小佛堂,她想挣扎,却先被人拿帕子塞进嘴里,直到她停下挣扎,才有人拿出来,老太太来看她,只叫她在这里修行,为她娘念念经超度。 封荷人都麻木了,只是呆呆的望着供桌上摆着的观音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夜里忽地一道天光劈开云层, 紧接着便是一滚天雷轰隆作响。 二姐儿的贴身妈妈吓了一跳。 榻上,正翻着一本医书的二姐儿手下一顿,放下手里的医书,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天空, 自言自语: “还是晚了。” 这是, 白芷端着一碗浓浓的药汤进来, 闻言说: “什么晚了?” “姑娘,该喝药了, 今儿的药还没喝呢……大娘子不在跟前儿您更要爱惜自个儿身子才是。” 二姐儿看向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伸手端起来一饮而尽,用帕子沾了沾嘴角, 淡淡道: “外头可有人来过没有?” 白芷道:“旁的, 并没有人来,倒是咱们院儿里的管事妈妈周娘子,她家小的那个女儿过来回话, 说是她今儿回去不知是吃坏了东西还是冷着了,得了泄泻,找郎中喝了药还不成,这会儿躺在床上起不来, 让她来告假。” 二姐儿道,“知道了。” 她此时挂念的是正院的欧氏和一去大姐儿, 大姐儿不来人回话, 她知道多半是欧氏没了。 封仁顼和老太太不会让大姐儿闹, 丧事之前定会把她关起来,这都是预料中的事。 二姐儿叹了口气,“伺候我洗漱罢。” 白芷应下来,自去准备。 …… 到四姐儿大婚前几日, 府里一直是老太太在操持,欧氏不在,府里便对外称她是前儿庄上查帐,得了痨瘵,这痨瘵也就是肺痨,是不得见人的,否则容易传染。 故而不让她出院子,只让下人伺候,更别谈出来操持四姐儿的婚事。 封老太太人老体弱,身子骨受不住,累了几日先病倒了。 封大相公去探病,她念叨着等四姐儿婚事过后,好给欧氏入了土,再先给他寻个管家的大娘子来。 封大相公心念一动,就说: “这管家大娘子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好寻,如今我后宅空虚,我那外头东门上有个相好的,跟着我好几年了,人甚是乖觉,这几年从不到人前闹腾,我瞧着还行,不若先把她抬回家里,帮着料理些,等日后大娘子进府,再交给她就成。 ” 封老太太也知道儿子外头不清白,“那也好,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先叫我见见。” 封仁顼只说,“明儿我就让她来给您请安。” 封老太太又说:“听你说着是个懂事的,只是那家里也要过得去些,不然教外头人知道了,又是嚼舌根子。” 封大相公咳嗽一声,尴尬到:“家世么,不过一个妾室,寻常人也不拘这个。” 封老太太责怪地看他一眼,道:“就知道你不老实,罢了,如今你这后院是花无一朵草无一根,喜欢就抬进来罢,也好充充人气儿。” 封大相公惊喜地连连朝他娘道谢,又磨了片刻,才自出去了。 等出府去,他迫不及待把这消息告诉柳娘,柳娘颇为意外地看他一眼,那一眼还有些冷。 封大相公皱眉:“怎么?你不愿意?” 柳娘淡淡一笑,又恢复了那股子娇柔妩媚的神态: “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相公家中大娘子和老太太可会愿意?她们不会嫌弃柳娘我出身寒微吧?” 封大相公就说:“这你不用担心,我家里那大娘子如今正病着,巴不得替我找些人来伺候,老太太自然不是那等看人下碟子的,只要你用心伺候,她怎么不愿意?” 柳娘柔柔一笑,却是万般风情,只是背着封大相公时,那笑一下垮下来,阴阴的叫人害怕。 择日不如撞日,封大相公算了算黄历,今儿也确实可以,便让人一把小轿,把柳娘从角门抬进了府。 这柳娘初进府里,倒是不张扬,又备了一份薄礼,叫丫头往各院都送了一份。 谭霜替三姐儿收到那份时,才知道府里有新人进来了。 她还不知欧氏已死的消息,只知道欧氏被关着,大姐儿求情也被关进了老太太的小佛堂,周娘子听了福乐的话,已装病好一段日子,现下二姐儿跟前怕已经没她的位置,这倒是让人放心了。 这位让人送礼过来,她怔了一瞬,随即谢过那丫头,那丫头原来是老太太跟前的三等丫头叫碧桃的,因着新来的姨娘跟前都是外头来的,所以把她和其余几个小丫头一同拨过来伺候,又把她升作一等。 谭霜接过那礼,是两匹湖绫,还有一小罐现下时兴的金珠胭脂,涂起来会有闪闪的小金粉。 她让花婆去小库房拿了一对缠枝牡丹银镯出来回礼,才向碧桃打听那位的名讳,等碧桃将柳娘二字吐出来,她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子果然如此之感。 碧桃走后,她急忙把消息告诉了封荇,又道:“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封荇却不急不缓地,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她不要着急,自看着手里的书,不再动作。 谭霜叹了口气,知道再急也没有法子,只好回屋去,将自己手里的银子盘缠都清点一番,又将重要的东西用包袱包好了,还在里头放了件不打眼的衣服,再把包袱藏起来。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也好能拿着东西就走,做完了这些,她不忘留了些散碎银子在抽屉里,免得别人搜查。 柳娘子进了府里,果然将府里料理得很好,还给四姐儿的嫁妆单子上添了好些自己带进来的好东西,光是汝窑的瓶子就有四只,听说还是前朝流下来的好东西,又有一把前朝的古琴,还有一套银制的刻百花茶具,很是精致,至于其余小物件更不用说。 封老太太本来不太满意她的出身,这下也不再说什么,更何况,这柳娘还孝顺得很,知道她是封大相公的娘,又得了疾,专门让人从岭南买了好些上好滋补的药材来,让大夫看了,都说好得很。 她放心吃了几天,吃得红光满面,都可以下床走动了。 这柳娘对底下其他的的庶子庶女也好得很,不仅专门请了汴京有名的西席来教杞哥儿读书,听说三姐儿住得偏远,身边伺候的人少,还送了八个丫头,两个婆子过去伺候,不过都被三姐儿给拒绝了。 封老太太听说了,还安慰她道: “我那个三孙女儿,是个性子寡的,又不近人情,你平日里不消多哄她,只要不烦她,比什么都叫她欢心。” 柳娘笑着称是,倒是二姐儿那边她又送了一堆好药材去,听说她爱钻研医术,又送了几本前朝太医的独门手札给她,二姐儿倒是很高兴,还回了她一瓶子自己制的药丸子,说是可以美容养颜。 封老太太看着府里一片其乐融融,叹道自家从前过的日子实在不成样子,都说是“娶妻不贤害三代,娶妻娶贤旺三代”,如今她可算是明白了,日后再给儿子找个性子柔和宽容的,和柳娘一同把这家管好了,她也就放心地回去念佛了。 府里来了这么个姨娘,出手大方,为人宽和,人人都称道得不行。 封大相公也得意的很,当夜他便去柳娘的院子,好生与她温存了一番,当是嘉奖她管家得力,云雨歇罢,封大相公看着柳娘子灯下温柔小意,貌美多姿的脸,不由起了些心思,暗道: “若不是她出身低贱,说不准扶做正妻,也使得。” 只是可惜了柳娘这样的出身,怎么配得上如今的他?想着想着,不由一叹,柳娘却冷冷勾了勾角,这人心里想什么她怎么不知道。 可恨若不是为了兄长的大业,她怎么会跟这脓包虚与委蛇,待事成后,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扔了喂狗,好泻她心头之恨。 柳娘子想着想着,不觉动作大了些,封大相公昏昏欲睡间,忽地看见她脸上有道暗色,睁大眼伸手要去碰,柳娘子却忽然一扭头,道: “相公怎么了?” 封大相公皱着眉,道:“我瞧你这脸上怎么有道青的,是不是撞在哪儿了……” 柳娘子闻言极快地捂住了脸,拿了烛台冲到镜台前,一看,果然,那处隐隐地翻着青,而且速度极快地,还有转黑的趋势,她不由握紧了烛台,眼中全是冷意。 封大相公也趿了鞋,一面走过来一面问:“是怎么了?可有大碍?” 柳娘子眯着眼,勉强放缓了声音,只说: “没什么,是白日里撑着脸眯了会儿觉,有些碰到了,泛青,明儿就好了。” 封大相公笑了,“娘子果然肤如凝脂,撑着睡了会儿也会泛青。” 柳娘子不等他靠近,就道:“相公早些睡罢,后日四姑娘大婚,我想起还有些家里还有些家具还未归置好,这会儿还早,我先叫人去弄了吧,不弄好了睡不踏实。” 说罢,不等封大相公回应,她转身放下烛台,极快地穿好衣裳,都没让封大相公碰上一点,就出门了。 封大相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当她脸青了心情不好,嘟囔几声便躺回床上去。 这头柳娘子却去寻了自己的贴身丫鬟青枝,青枝看见她的脸,惊诧道:“怎么会如此?不是上旬才换过了?” 柳娘子阴着脸道:“现在说这些不是时候,快去寻黄师匠,让他给我做两张过来。” 青枝却道:“姑娘,两张?这怕是……” 话音落下,柳娘子转脸阴森的看着她。 青枝后脖子一凉,连忙点头答应,连夜出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青枝后脖子一凉, 一句话不敢说,连忙答应下来,衣裳都没换,连夜出门了。 她身上是有点功夫在的, 很容易就避开了人, 走了三五里, 拐进了个小巷子,这路绕得慌, 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拐, 若不是寻常走惯了的,怕是会走迷路。 最后, 她在一间不起眼的破房子前停下, 三长三短敲门,又学了两声野猫叫,便有个驼背的老翁出来为她开门。 她谨慎地看一眼周围, 然后走进去关上门。 等她进去后,不多会儿便有个影子从拐角站出来,穿得一身黑色,带着一块黑布蒙上脸。 若是谭霜在, 一定认得出来,那是封荇。 封荇手脚极轻, 飞快地攀上一旁的院墙, 然后手脚并用, 很快爬到那小屋的房顶,听着声儿,找到一间房,揭开一块瓦片往里看。 屋内, 青枝站在一旁,与老翁说明,那老翁道: “两张?这一来时候未到,我这儿向来没有提前弄好的,二来要得紧了,那些个小娘子怕会察觉,我这儿备得可是下回的……” 青枝只道:“娘子吩咐了,哪有回环的余地,只照着话做就是罢。” 那老翁便点点头,随后走到一个台面前,伸手在底下摸了摸,很快便那台底咔咔一声响动,便出来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老翁拿着一盏烛灯钻进去,约莫有半个时辰,封荇才看见他钻出来,出来时,手上却拿着两张血淋淋的东西,像是皮子。 封荇皱着眉看,只见那老翁将两张皮子洗干净了,又放在盆里,往里加了些杂七杂八的药粉,开始清理鞣制。 离得太远,封荇看得不是很清。 又过了两个时辰,封荇只觉腿下蹲得发麻,那老翁才将那两张皮子弄好了,放在灯下细细端详,。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青枝急道:“可是不好?” 老翁摇摇头,只说:“要得太紧了,火候不到,这两张,一张只够用两旬的。” 青枝道:“没法子了,只能这样,你日后也提前备着些,以防娘子忽然要用。” 那老翁点点头,将手中皮子交给了青枝。 青枝拿上了皮子便急匆匆走了。 封荇却没走,继续看那老翁。 等青枝走后,老翁拿了只特制的火炮,出门往天上放。 他又下到地洞里,慢慢地拖出个麻袋,放在一旁,这还没完,他很快又钻进去,将另一个麻袋也拖出来。 又有半个时辰,一个一身粗麻衣裳打扮,带着个斗笠的壮年男人敲门进来,沉默着将地上的两个麻袋一手一个抗在肩上,扔在在了自己推过来的独轮车上,拉走了。 看到这里封荇已明白这里头的官司,那麻袋里是什么,他大概明了。 想了想,他活动了快僵硬的身体,也没有下到地面,从房上迅速爬到临街,避开人回了封府。 封大相公一夜睡得安稳,到第二日起身,柳娘来服侍他,他才看见柳娘的脸果然已恢复如初。 一下心生爱怜,便把着人亲热了起来,柳娘难得地不耐,背着封大相公脸色阴冷冷的。 嘴上却柔声到:“相公可别孟浪,明儿就是四姑娘大喜的日子了,今儿手上的事还多,等过了这当口,你再闹。” 封大相公闻言止住了动作,又想掐掐柳娘的嫩脸,被她不着痕迹地躲过去,封大相公只当她爱惜,笑了笑便放开了。 到巳时,封老太太把四姐儿唤道跟前说话,柳娘也在。 按着正礼,家里的人都要给四姐儿添妆,三姐儿也不例外,谭霜请教了春雨,替三姐儿备下一份中规中矩的添妆礼,问过了三姐儿,要送过来。 哪只三姐儿却反常地拉住了她,谭霜正疑惑,封荇却取来纸笔,写到: “那回五姐儿出事,我们曾见过这柳娘,但她并没有见过我,只是你曾告诉我你和福乐在慈幼院见过她真面目,她也见过你们,你说她可会认出你来?” 谭霜一愣,那时候她才几岁,如今她都十三快十四了,想着应该是认不出来,不过这柳娘并非常人,万一她认出来…… 想到这里,谭霜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冷颤。 封荇却继续写道:“她的脸有蹊跷。” 谭霜看向封荇,她继续写到:“是人皮。” 谭霜猛然地瞪大了眼睛,差点手里的东西拿不住。 封荇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害怕。 然后告诉她:“叫花婆和我一道去罢。” 谭霜考虑过,思索二三,还是摇了摇头,花婆向来干惯了粗活儿,外头他们都知道,若是叫花婆去送,少不得要说嘴。 封荇便写:“我们一道去,你少抬头,我在前面,送了咱们就回来。” 谭霜点点头,其实她也有一桩心事,四姐儿允诺替她在老太太跟前说好话,或许不是立马就能放籍,但若是能让这封家的老祖宗顾忌着四姐儿,日后她再提赎身,也许不会为难。 马上就是四姐儿大婚的日子,谭霜怕四姐儿忙忘了,因此也想在她跟前露个脸。 三姐儿救过她一次,她倒是会帮她,只是自身都处境艰难,她也不愿意再让三姐儿替她冒险。 没多会儿,到了老太太的院子,众人都在,连二姐儿也罕见地坐在一旁。 大娘子和大姐儿不在跟前,她反而更稳重了些,这会儿正捧着一碗茶细啜。 三姐儿和谭霜进来,她眯了眯眼。 老太太很高兴,难得她享了几天天伦之乐。 三姐儿站在前面,谭霜便站在她身后,低着头说话: “……这是我们姑娘给四姑娘的添妆礼,我们三姑娘不便说话,让我替她祝四姑娘有吉有庆,夫妇双全。” “多谢三姐姐。” 四姐儿起身福了个礼,抿着唇看了看她从来没怎么注意的三姐姐,又让春雨去接过妆礼。 老太太在一旁看了,笑到:“好好,你们姊妹和谐,相处好了,日后这个在这家,那个在那家,也不要忘记闺中的情分,要守望相助才好。” 封荇点点头,四姐儿也答应下来。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柳娘却幽幽看着封荇的脸,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 “我还是头回见府里的三姑娘,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绝世的美人儿。” 封荇和谭霜闻言,都看了她一眼,封荇冷冷的和她对视,谭霜却是想起临出门前封荇跟她说的话,生怕柳娘惦记封荇的脸,不由想去看她的神情。 柳娘子和封荇对视一眼,眼中的贪婪快掩饰不住。 谭霜看见,心中一阵恶心害怕,连忙低声道:“我们姑娘是官家贵女,自然不好随意进出,姨娘不常看见才是正理。” 柳娘子闻言,才将眼神挪想半低着头的谭霜脸上,半晌,忽然眯了眯眼,一股熟悉之感油然而起。 这小丫头,她似乎见过。 不等她多看,封老太太不高兴地道:“什么绝世不绝世,姑娘家,出尘绝世有什么好,就是要踏踏实实的,日后找个好人家,那才是好。” 柳娘子回过头,乖顺道:“老夫人说得对。” 这时,二姐儿却忽然道: “老太太,如今姐妹团圆,大娘子既身上有疾不方便,大姐儿再犯了什么错也该出来了罢?” “明儿就是四姐儿大婚,我想大姐儿也想给妹妹添一份妆礼。” 封老太太脸色一下阴沉了下去,喝骂道: “什么犯错,大姐儿自请要去佛堂为母念经祈福,你不见着学学这份孝顺,倒是想让她出来,怎么,你自顾着你自己,你母亲也不顾了?” 二姐儿脸上也冷下来,张口道: “是么?我娘这病病得也稀奇,病的跟前的人发卖的发卖打死的打死,大姐儿怕不是也病了,你们哄我呢,再过些日子,是不是我也该病了?” “你!” 封老太太猛地摔了杯子,“你在说什么混账话!来人!把二姑娘给我拉回她院儿里去,没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很快,大妈妈叫着两个婆子来,也不敢伸手去拉她,只说: “二姑娘,老太太的意思,您……” 二姐儿不屑地笑了笑,拨开护着她的白芷,自回去了。 只叹她还是太冲动了,本来就不屑同这些人来回演着。 不过,二姐儿笑了笑,说不准呢。 二姐儿走后,四姐儿担心地扶着老太太,又看了眼三姐儿和柳娘,开口请她们回去,自己照看老太太。 临走时,虽然知道不能多露脸,谭霜还是忍不住抬头深深看向四姐儿,四姐儿若有所觉地看向她,朝她眨下眼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忘。 谭霜笑了笑,低下头跟在封荇后面回去。 柳娘子回了院子,自是念念不忘封荇那张姿容绝色的脸,有心想下手,又想起那小丫头的话。 也罢,千金贵女,轻易不出宅院,确实不好动手。 只等这封仁顼利用干净了,什么千金贵女,只有给她随意取用的份。 倒是那小丫头,声音很是耳熟,长得也很眼熟,柳娘子细细想了一遍,终于在脑海中将那张脸搜了出来,不由皱了眉头—— 那丫头,曾经见过她的脸。 没有人皮覆着的那张。 这倒是难办。 不知她是否还记得……不过,不管记不记得,都要除掉,现下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到第二日, 就是四姐儿大婚。 四姐儿的婚事办得不张扬,但该有的体面并不少,满府里檐下都挂了红灯笼,扎了红绸, 各处门窗也剪了大红双囍贴上, 下人们来来往往, 忙碌非常。 柳娘子倒真是个有能为的,乱中有序, 紧紧有条, 封老太太同封大相公夸赞了她好几回, 四姐儿舅家那边已经没人了, 故而催妆的时候, 只有封大相公这边的亲戚们来,那史郎君虔诚得很,请了乐师、歌伎, 一路上吹拉弹唱,好不喜庆。 史郎君坐在高头大马上,打头那个是他舅舅,窄脸浓眉, 只是眼神飘忽,有些不大老实。 来接亲的下人们披了大红, 插了金花, 都是新做的好衣裳。 封府里一应设宴款待, 亲戚们作陪。 待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为四姐儿行过蘸礼,封大相公训诫了一番,封老太太则是替四姐儿理了理衣裳,两眼含泪地望着孙女。 封荇站在封家家眷中, 谭霜就站在她旁边。 两人一面看着四姐儿,一面盯着柳娘子和她跟前的丫头。 谭霜躲在封荇后面小心拉了拉她的衣裳,封荇微微侧头,她就指了指门口,二姐儿的丫头白芷趁着人脑,逆着人流往府门口走去,一面笑着,一面给史家的人让路。 等到了门口,她一侧身溜溜出去。 这白芷定然是给欧家报信去了。 谭霜有些着急。 封荇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眼见封荇没有动作,谭霜愣了一下,随机一股寒意从后颈炸开———莫不是,欧氏已经…… 她定了定神,封荇对她点点头。 那就对上了,欧氏死了,这时候欧家的人知道,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好事。 看他们和封大相公闹起来,狗咬狗。 若是茅泰和顾忌什么不肯跟封大相公翻脸,欧家也不可能会放过封大相公,说不得告他谋杀发妻,更是重罪。 行过蘸礼,四姐儿很快踩着红绸出门去,上了花轿。 史家大郎君朝封老太太和封大相公深鞠了一礼,便上了马,一行人簇拥着花轿离开了。 封老太太老泪纵横,哭得不能自己。 封大相公宽慰她: “您别伤心了,左右这桩婚事是她选的,四姐儿是低嫁,他们又不敢为难她。” 封老太太闻言倒是真止了哭声,仍是抽噎着,让大妈妈扶她进去。 亲戚们事先喝完三盏酒,就按着走送的规矩离开了,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婚宴,冷淡了许多。 四姐儿出了门子,封大相公本想休息一日,眼看时辰还早,就想不如去衙门里看一趟。 谁知这时,有个他手下当值的差役,惊慌地跑过来,远远就见封大相公站在门口,便直冲到他跟前。 封大相公也看见他,不由问到: “你着急忙慌的跑个甚?可是衙里有事?” 那差役慌道:“不好了大人,有人、有人敲鼓!” 封大相公喝道:“敲鼓就敲鼓,你急什么?”、 那人也是不得已,小心上前俯在他耳边道: “那敲鼓的人是茅防御使大人,状告的人是……是您!” “什么!!!” 封大相公一下脸色变得极难看,骂道: “这畜生到底是想做什么!我哪里对他不起?这样来排揎我,打我的脸!日后我在这州府怎么混?” 说罢,他一甩袖,赶忙去换了官服,又让小厮套了马车,急急忙忙往县衙里去了。 到县衙里,封大相公才发现早变了天,原来,茅泰和早已上报了河东路刑狱司,跟那头通了气儿了,现下刑狱司的人正到了府衙里。 封大相公一看不好,这才惊慌起来,下马车时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那提刑官姓个冯,茅泰和正唤他冯大人。 封大相公见人先迎上去,擦着汗道:“不知今日冯大人来了,仁顼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冯大人便让他先起身,又道:“今日来是应茅防御使密保,状告你家大娘子欧氏罪犯恐迫人致死,我朝律例,恐人致死的,按斗杀来定,封大人,可有此事啊?” 恐迫人致死? 封大相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汗颜道: “下官,下官并不知晓,许是误会也不一定,不知茅兄为何有此一出?” 茅泰和冷冷一笑,道:“封大人新官上任,又有嫁女之喜,自然是喜事连连,我哪儿能扰你?只好上报刑狱司冯大人,让大人帮我查查。” “你……” 封大相公也是气恼,更是忐忑万分,这畜生不可能无的放矢,说不准那欧氏真偷摸着干下什么阴私来,可无论如何,如今她正躺在城外义庄里头,说不准人都臭了,若是冯大人叫她来对质,岂不暴露? 那不管她有无作下什么,不等连带,自己都先犯个杀妻之罪。 封大人止住争吵的二人,当场便开堂会审,封大相公和茅泰和一道跪在地下听审,只听冯大人让堂官念清了状纸,封大相公才恍然大悟起来。 原来那欧氏为了让四姐儿嫁给那史家郎君,竟然还来了这么一出,找人败坏四姐儿的名声,没成想却遇上茅大太太和和周家大娘子一行,那尼姑又乱扯了一通,弄得茅家大太太去寻了小姑子晦气,以至于那小姑子自尽。 封大相公心中又气又怒,若是早先前知道,这点子小事还不能如何,他自己先出手料理了干净,只恨那毒妇人当真是又蠢又毒,既出了手,连屁。股也擦不干净。 当是时,他全不能承认,只说:“大人冤枉啊,下官的夫人不说贤良淑德,也是个柔顺躬亲的,寻常除了在家中打理事物也不常出门,只是不知得罪了何人,这般往她身上泼脏水!” 说罢,他斜眼看向了茅泰和。 茅泰和只一个劲冷笑: “禀大人,非是下官虚报,只是人证物证俱全,我全备好了,封大人只是不认,那下官只将人证物证带来,也请封大相公将你家大娘子请到堂前,咱们当场对峙!” 封大相公面色一滞,茅泰和步步紧逼道:“怎么?封大人不肯?还是心虚了?” 封大相公额上冒出了白毛汗,当下嗫嚅着嘴唇,那提刑官冯大人眯了眯眼,这封仁顼是汴京那头季尚书季大人属意他“关照”的,看这情形心里定然有鬼。 于是他便不再留面子,直接吩咐自己的下属, “带几个人去封家把那妇人给我领来。” 这时,封大相公只好搪塞道: “大人!不是下官不配合,只是今儿是我家小女大婚之日,才刚送了她出阁,这时若是各位大人上门,只怕我家小女在夫家再难抬头了! 再者,下官的老母已年逾六十,断然经不住这般惊吓,这样过去,若是吓出个好歹,便是后头还了我家大娘子清白,谁又来担这个责任?” 冯大人哼了一声道:“难道你家这的那的不得已,要容得律法来将就不成?封大人好大的脸面!” 封仁顼又谎称:“并非如此,只是,只是,我家那大娘子,我虽是对外称她得了病,不好出来见客,实则是她,她前月与我置气,自回了娘家,如今不在家中!” “哦?”冯大人嗤笑一声,“竟然还这样巧合了!” 封仁顼硬着头皮道:“正是。” 只可惜他万般推辞,冯大人可不是那好糊弄的主儿,只吩咐自己人去搜,又对封大相公道:“封大人,人在不在,我自去一查便知。” 眼看拦不住,封仁顼脑子一转,只求道: “大人!莫说现在还没定罪,真是定罪了,我那大娘子任你处置,下官便是流放也绝不多说一言,只是祸不及家人,下官只求让我这随从一道前去,他先往家中支应一番,莫让我家老太太知晓,免得惊吓坏了。” 说罢,跪在一旁的石砚上前磕了个头。 冯大人也不好太不近人情,反正一前一后,先将那府外围了,看她怎么跑。 于是便点头答应了。 到了府里,如今没个主事的人,石砚只好去向柳娘子回禀了情由。 柳娘子眉目间徒生一股子戾气,便说,“我知道了。” 于是吩咐跟前的丫头一番。 没多会儿,冯大人的人到了,挂了搜查令,石砚提前通过气,柳娘子的话倒是同封仁顼别无二致。 刑狱司的人又去了正院搜查,只见里头空无一人,只有封大相公的两个手下人守着门。 那人也是人精,往里搜查一番,只觉得奇怪,按说回了娘家,怎么会一个下人也不留,全带走了? 他便压了两个守门的小厮回了衙门,向冯大人说明了个中情由。 冯大人点点头,道:“大刑伺候,看他们招不招。” 这事并没有避开封大相公,他跪在下面直觉天昏地暗,强撑着没有昏死过去。 那两人被压下去,一番严刑拷打,皮开肉绽,又都是混个月钱的小厮,不是像石砚那样的亲信近侍,很快便有个受不住刑,吐了个干净: “我,我实在不知,只是,只是听说,大娘子犯了大相公的忌讳,被大相公关起来打死了……这都是下头人传的,我们倒是没见。” 审他的衙役对视一眼,赶忙去找冯大人禀报。 冯大人听了,吃了一惊,当即道:“再问,给我仔仔细细的问,另外再找人给我去封府仔细搜查一番,务必把尸体的下落给我找出来!” 这事并没有避开封大相公,他跪在下面直觉天昏地暗,强撑着没有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冯大人让人将小厮的供词写下来, 签字画押,又去审封大相公,威吓道: “封仁顼,你家下人所言你可听清了?” “罪犯杀妻, 何等天理难容, 还不快招来!” 封大相公已是手脚发软, 强自镇定着反驳: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下官并不知是谁人买通他们, 这般造谣污蔑于我。” 冯大人却说:“既然如此,那你家大娘子院中为何空空如也?连个陪房也不剩?难道全带着回了娘家?” 封仁顼如今只能遮掩一时算一时, “正是上月同我家大娘子闹将起来, 恨她这些个下人无法无天,一气之下便着人发卖了出去。” 冯大人哼哼两声,道: “你倒是有理, 只是如今出了命案,我却不能轻易放封大人你家去,你既如此说法,我派人去你那大娘子娘家跑一趟, 若人在便好,若不在, 你可要给我个解释啊, 封大人。” 封仁顼多年为官, 那曾有这样的惶恐屈辱的时候,身子不由得塌了下去。 一旁的茅泰和倒是没有落井下石,只是颇为诧异,深色变幻莫名。 早上方才办了喜事, 午后便被拉去了自己日常审犯人的大狱,封大相公不可谓不一个天一个地。 那提刑官冯大人既叫人去了永川欧家,封大相公被下了大狱,到晚间府里人心揣揣,不见他归来,一屋子的女流,还不知道他被下了大狱,但心里头都有不太好的预感。 谭霜知道了这事,只跟封荇道:“果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一环接一环往里扣着的。” 封荇点点头,前头花婆来报,说是福乐来了。 谭霜赶紧过去,见了福乐,只见他一脸紧张: “大相公被下了狱了!” 谭霜道:“已经坐实了吗?” 福乐摇摇头, “说是怀疑他……他杀妻!你和三姑娘心里也有个准备,等他一走,那些个脏事还不知会不会被牵扯出来,到时候被籍没家产也说不定。 手里有点儿银子的你都先外头搁置好了,若是被一并抄没了可不好,再者若是奴隶充公的,咱们也可悄悄找中人自买了身去,都得先备着。” 谭霜见他说得很有道理,很是感激,又问了实际情况,福乐知道的都说了,又道: “我不好多留,就先走了,与你说的干系你可要掂量着。” 谭霜点点头。 福乐又从怀里摸了一包银子塞给她,一面到:“我手头算宽裕的,你在三姑娘这儿清贫,这钱你拿着,别跟我客气,我先走了。” 谭霜一愣,福乐已经跑了个没影,她打开那钱袋子看,里头约莫有个三十两,给她赎身都够了。 这个福乐。 谭霜有些感动,这些年为了找娘的下落,她手头的钱头脱给中人去打听消息,经年累月下来花用得不少,就算有当初卖药丸子赚下的,再加上她这些年自己的月钱,偶尔得的赏赐,其实不少,但是都花用得七七八八了。 现在她手上约莫有个四十多两银子,加上福乐这三十两,有个七十多两,暂时够用了。 三姑娘那儿,谭霜进了她屋子,将福乐的话都透了给他听,才说:“咱们要提早准备,你库里的现银还有三百多辆,加上金银首饰什么,明儿先找个中人去当了,换成银票。” 谭霜一向管着他的小库,自然知道得清楚。 封荇却摇摇头,抬眼看向谭霜。 谭霜疑惑道:“可是有什么遗漏?” 封荇垂下眼不看她,起身走到床前,往底下摸了摸,床板“咔咔”两声弹起来,封荇掀开了,拿出一个檀木盒子,走到谭霜面前,递给她。 谭霜有些惊诧,接过那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整叠厚厚的银票,都是大面额的,她捏了捏,估摸着十万两不止了。 “您这是……” 谭霜惊讶,“这是打哪儿得来的?” 封行不说话,指了指盒子底下。 谭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里头还躺着一张折起来的纸,看着不像银票。 她把银票放在桌面上,将那薄纸拿出来,打开了细看,不由心里一喜又是一惊,竟然是她的身契! “这……我,您是,这是怎么回事儿?什么时候得来的?你也不告诉我。” 封荇从她怀里接过那盒子,将银票放进去,忽然认真地望着谭霜,缓缓张了口: “我有事要告诉你。” 谭霜:“……你会说话?!不对,你……”怎么不是小娘子的声音。 封荇摆摆手示意她冷静,坐下说。 谭霜心里翻江倒海,这三姑娘,不对……总之,是怎么回事? 只听封荇缓缓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怕你不适应,在外头暴露。” 谭霜仔细听着,显然是不常说话的缘故,他的声音略带沙,说了几个字之后又透亮起来,脆生而不单薄,很是悦耳。 谭霜试探着问:“你是男子?” 封荇点点头。 她又问:“那你是封荇吗?……真正的封荇。” 封荇道:“是,之所以扮女装,一是为了防欧氏对赶尽杀绝,其二,也是不想给封仁顼承嗣。等咱们逃出去,我会改用我母亲的姓。” 谭霜这才恍然,原来他突然失声,只是为了掩饰变声期嗓子突然变化。 “那这些银票,您是打哪儿得来的?还有我的身契。” 封荇道:“欧氏临死前我去了一趟。” 谭霜震惊得不知作何反应,原来他早知道欧氏死了。 她轻声说:“多谢您替我着想。” 拿到了身契就好办许多,只要到时候四姐儿帮忙,到时候封大相公若是没了,释奴文书拿到手也不难。 谭霜还是很开心。 又道:“只是这些银票怎么处置得好?若是平常几百几千,可以找个中人,可这么多反而不便去了。” 封荇说:“我自有法子,你不要担心。” 谭霜听着他说话还是很不适应,封荇看出来了,就说: “咱们私下这样说说就算了,其实有时候我也憋闷得很。” 谭霜道:“寻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都没见过您出门去,怎么来去自如似的。” 封荇就把床底下的夜行衣扒出来给她看,又说:“我自小便习武,我娘瞒着封仁顼罢了。” 谭霜眼神亮了:“可是那等飞檐走壁,踏雪无痕的轻功什么?” 封荇难得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明媚,先前不觉,现在知道他是个男子,同样一张芙蓉面,谭霜忽然又看出几分不同来。 只听他说:“哪有那样的功夫,不过时借着夜色,比寻常人更矫健些罢了。” 谭霜就讪讪地笑。 封荇又道:“你那玩伴与的三十两银子,还是还给他吧,咱们也不缺银子。” 谭霜语气也平常起来,笑道: “他的一片心意,我再还回去岂不是让他伤心,再说了,您有是您的,我可才几十两的身家呢。” 这话出来,封荇脸色一下淡淡的,不说话了。 谭霜也不是那木头的人,哄了他两句: “您不要多心,咱们主仆三载,我知道您仁善,又把我当自己人,只是我自有我行事的规矩,您放心,我也不是那死板的人,若是有难处,一定会向您开口。” 封荇脸色好看了些,道: “你不要与我见外,我既不愿意承封家的姓,就不是什么小姐少爷,私下里没人,你只叫我的名字就可。” 谭霜还是有些不自在,微微点头应下来。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天色已晚,封荇让谭霜自去歇下,自己将那银票拿去藏好了,待明日再看。 这一夜,不只是谭霜,整封府的人都战战兢兢,不知道明日封大相公的下场如何。 到翌日午后,刑狱司派去永川欧家寻欧氏的人还未有消息,那欧家一众人,欧氏的亲父和弟弟,却风尘仆仆赶到了允州,敲响了衙前的大鼓。 如今封大相公被下了狱,里头做衙的自然是提刑官冯大人。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冯大人立即升了堂,堂下乌泱泱跪下一群人,问了才知,竟然是那封大人的岳家。 瞌睡送上了枕头,冯大人立即叫把那封仁顼提上来。 甫一见面,欧家两父子顿时恨得牙痒,上来就扯着封大相公一顿好打。 冯大人不耐地让衙役将几人分开,喝骂道: “欧大人,你也是管制一方的州官,难道不知扰乱公堂之罪吗?” 欧氏的父亲便哭道: “不敢,下官只是想起我家小女无辜枉死,皆是这厮所害,故而一是不能自己……大人勿怪。” 冯大人心想你家那女儿可不无辜。 面上不善道:“念你初犯,便饶你等一回,有何冤屈快详禀上来。” 欧父道: “昨日晚间我家门房忽然听得有人敲门,开门却是这个白芷,这白芷是小女欧氏嫁与封仁顼时带的陪嫁管事张管事的孙女儿,如今指了跟在我那小外孙女儿莲姐儿跟前。” “我那门房见她来得及,便赶紧通报了下官一家,待下官听她言尽,竟是指控这女婿封仁顼恶毒寡恩,谋害了小女,还圈禁了我那大外孙女儿荷姐儿;又将我那小外孙女儿莲姐儿关了起来,还是昨儿趁着他家庶女订婚,这白芷才得空溜出来报与我听。” 冯大人“哦”了一声,问到:“这么说来,那欧氏不在你府上?” 欧父道:“哪能在我府上,从上四月前她母亲过寿去过一回,这四个月里一面也没见。” 冯大人看向封大相公,厉声道: “封大人,你昨日不是推说你大娘子回娘家了?如今这娘家人全来了,却是说没见到人,还告你杀妻,你又作何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封仁顼自然心虚发软, 可就因为一个欧氏就这么白白断送了他的官身,断送了他这么多年的筹谋计较,他万万不甘心,硬着头皮打死不认: “下官……下官不知啊, 不知泰山大人为何这么说, 我家大娘子的的确确是回了永川, 这山遥路远,或许路上发生了什么也不一定。” 欧家众人听得他这等无耻言论, 气得不行, 又上前禀道:“大人,我等有人证可证明。” 冯大人让传证人, 便有个婆子, 畏畏缩缩弓着腰上堂前来,小心地张望着四周,一见冯大人就立即跪下磕头。 封人仁顼定眼瞧来, 这人是他府上的婆子,只是叫什么他一时说不上来。 冯大人便道:“堂下是谁?” 那婆子就道:“大人,我是封大相公府上的婆子,我姓卫, 他们都叫我卫婆子。” 封大相公才恍然,怒目道:“卫婆子, 你不在府里好好做事, 倒是跟外人勾结, 构陷起主子来了!” 这卫婆子,原先四姨娘失势,她掐着四姨娘跟前的丫头穗儿,要将人逼过去给她那下三滥的侄儿当老婆, 后来四姨娘势起,她又怕穗儿报复,被三姨娘的丫头柳絮说服去挑唆高婆子对四姨娘下毒,害得人家落胎,不可谓不蛇蝎心肠。 如今白芷牵线,她又收了欧家的银子,后头还有大姐儿二姐儿罩着,就鼓着胆子来上堂来。 卫婆子听了封大相公的话只嗫嚅着不敢做声。 欧氏的父亲便道: “禀大人,这位妈妈正是封仁顼府上的,她曾亲口对下官说看见夜里看见封仁顼命人从小人女儿的院子里抬出一具尸体,还听见那两人说是送到城外义庄上去的。” “哦?”封大人一脸严厉,问卫婆子:“卫氏,可是如此?” 卫婆子一下瘫软坐在腿上,嘴上呈道:“大人!……这都是小人亲眼所见,小人不敢扯谎啊!” 冯大人便问冯仁顼,他做何解释。 封仁顼看这婆子说得一清二楚,连尸体放哪儿都明说了,自己再狡辩已经回天乏术,抖着嘴说不出来话,暗道:完了,完了,不说官路前程,这下连命都保不住了。 堂上众人哪有不明白的,冯大人看他无话可说,当即宣道:“来人,去城外义庄运欧氏尸体来。封仁顼,你身为朝庭命官,谋杀发妻,行为可指,罪加一等!来人,将其罪状给我写下来,给他签字画押!” 话音落,封仁顼的头深深垂下去,脸色灰白犹如死鱼一般。 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娇软女声,却是封仁顼新纳的姨娘柳娘,只听她道: “冯大人,民妇是封仁顼的妾室,方才各位所言民妇却是有些异议,有道是捉贼拿脏,捉奸拿双,既是众位都说我家相公谋杀发妻,头头是道的,既不见尸体,怎么就与我家大人定下罪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众位不懂这个道理么?” 当时是,这一番话下来,冯大人本想治这妇人扰乱公堂的,但她说的有理在,不如等尸体抬来,好堵上她的嘴,一并治她。 于是他就说:“你既不死心,咱们就等着尸体运过来,到时不晚。” 封仁顼却抬头望了眼柳娘子,眼中充满复杂与感动,没想到柳娘对他真有几分真心,他三番五次被自己的妻妾背叛算计,今儿还是头一遭,有人替他出头。 柳娘子看向他,眼中笑意盈盈,只是宽慰:“相公放心,你没做过的事,谁也不能冤枉了你。” 封仁顼知道自己这相好的向来心计颇深,因此,竟然也生出些希望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派去抬尸的衙役骑着快马回来,急匆匆禀报: “……我们去城外义庄看了,那守义庄的男人说并没有这么个人,我们挨个搜查了也不见有女尸……” 冯大人眉头一皱,问道:“可签了供词?” 那衙役就从袖口摸出守义庄男人所说的证词呈上,冯大人接了一扫,再看那卫婆子,问道: “卫氏,你所言曾亲眼看见封仁顼使人托运尸体至城外义庄,如今那义庄并没有这尸体,你作何解释?” 卫婆子骇得发抖,哭嚎开来:“大人,大人,小人说的都是真的啊!小人亲眼所见,不会有假的!” 冯大人冷哼一声:“你亲眼看见是欧氏的尸体?那尸体形状如何?可是什么死状?” 卫婆子畏畏缩缩道:“倒是不曾,只是听见大相公吩咐,那尸体用麻袋裹了,小人也看不见……” 封大相公人精似的,立马嗅出这冯大人的态度转化,立即争辩道:“这婆子年老,眼瞎耳背,简直诨说!” 冯大人便看向欧家众人和那白芷:“你等可还有话说?若无证据,这样平白空口地告人杀妻,本官岂容你们戏弄!” 欧家众人也是傻了眼,他们来得匆忙,也没有准备,本就想打个措手不及,谁料这半路杀出个封仁顼的妾室。 冯大人不再看几人,又看向茅泰和,道: “茅大人,那封氏既然不在,我已叫人沿路追查,你既状告她恐迫人致死,有何证据?呈上来。” 茅泰和不敢耽搁,让人将那金婆子,净慧押上来,又将两人所收的贿赂银子、那金婆子穿的僧衣呈上,这回倒是齐全。 冯大人看过后,问那金婆子:“金氏,你状纸上所言可是真话?” 金婆子连连点头,哭到:“大人明鉴,奴家都是被那欧大娘子胁迫,我是个平头百姓,我不做,她哪能放过,要打杀了我……” 封大人冷哼一声: “哼,毒妇人,你既是被逼迫,怎么收了这么多贿赂银子,我瞧着不像是个好东西,你且等着,我看你在那永川腌臜事定然不少,我定叫人去查干净了,一并治你。” 金婆子“啊”了一声,连连求饶,被衙役塞了块臭麻布,压住了。 冯大人才问那净慧,“净慧,你状纸上所言可是真的?” 茅泰和本看封大相公罪犯了杀妻,那他这状告不告已没了意义,毕竟那欧氏已死。 不料,事情百转千回,那杀妻之罪又定不下来,他自然要将自己这边敲定下来。 只是看那冯大人的态度,竟然有些不寻常。 分明从前,冯大人似被季尚书暗里点过,对封仁顼敬谢不敏,不说刻意构陷,定不会徇私。 就在茅泰和犹豫时,净慧却道: “大,大人贫尼先前所言都是被逼的,贫尼不按着说,茅大人就会让人毒打贫尼啊大人!” “什么?!” “什么?” 茅泰和怀疑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就是一怒,道: “我何时打过你?不是你一上来就吐了个干净,和那金婆子二人全推到欧氏身上?我见你们二人证词相差无二,才信的!” 冯大人眯着眼睛道:“净慧师太,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确定要翻供?” 净慧尼姑便道: “贫尼所言非虚,那欧大娘子,当初与里我们银子,是只让这金婆子扮个假尼姑,败坏她家那庶女的名声,并没有让她给周家大娘子和茅大太太批命啊!都是这婆子自作主张!” 金婆子听了不可置信地道: “净慧师太,明明是你亲口给我说,让我这样批,那两家说准了,封老太太自然信了的!再说,我初来乍到的,若不是你透露那两家的底细与我,我怎么知道他们家的事儿?老婆子又不是真卦姑,不过蒙骗些路人,混口饭吃!” 那净慧不看她,只是道: “我是透露过那两家的底细与你,可是只叫你小心别说漏嘴了,又没让你专说些恶心人的话来,你自可以张着嘴巴说,我又没出那份钱叫你去害人家!” 一席话说得金婆子哑口无言。 冯大人看二人吵将起来,一拍桌案, “肃静!” “两个油嘴滑舌的婆子,给我拉下去打板子,上刑伺候,定让她们把实话吐出来。” 看到这里,茅泰和也明白了,这封仁顼有人保了。 只是那净慧尼姑,不知道是谁这么手眼通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能让她改口。 茅泰和自知自己今日要吃个暗亏了。 果然,不一会儿,那金婆子被打得受不了,也招认了,左右都是死罪,何必死前再在这衙里棍子底下擀一遍。 她便将罪名都揽了下来。 事到如今,也明了了,那欧氏虽然失踪,可指使尼姑败坏庶女名声是实的,不过,民不举,官不究,封大相公不追究,那便只是家事而已。 论不到上公堂了。 封大相公鬼门关前逛一圈,几次三番要吃铡刀,竟只是在大狱里头蹲了一晚上,油皮都没破一点又囫囵个儿出来了。 至于茅泰和,枉告官眷,还被封大人下令打了二十板子,这算轻的了,冯大人有意轻饶,他是武人出身,倒受得住,只觉着屈辱而已。 像欧家一众人,既不是河东路,又不是冯大人治下,被他定个诬告官员罪,上报淮安路各司,估计要革职。 那白芷更是直接判了死罪。 封大相公脱身后,连连朝冯大人拱手告退,冯大人又派了一队人手去寻欧氏算了事。 只是摸着那义庄守尸人的证词,底下有个私印,是允州接壤的南阳境内那位南阳王的标识,心里知道,这欧氏,怕是找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是夜, 封家灯火通明,封老太太终于打下人口里知道了封大相公摊上了官司的事儿,白日里见下人面色不对,个个张皇的, 三两句就问出来了。 当下里急的不行, 拿了银子来要请族亲去狱里打点, 封家众人齐聚一堂,可都是女流, 要说去衙门, 还找不着路在哪儿。 可是老家又离这儿远着,一去一回也要个一天一夜。 好在有个柳娘, 站出来将事儿揽下了, 又宽慰老太太,才叫她找到了主心骨。 她自出门去了衙门,封老太太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看着坐在厅里的孩子,大姐儿还在佛堂关着,有个二姐儿,心里头估摸着恨他爹得要死;四姐儿方出嫁, 这时候可不能让她夫家知晓,不然她在史家可就要难过了。 再有个三姐儿, 人又不出挑, 还不能言语, 平日里跟个透明人儿似的,最小的杞哥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可还未成人,懵懵懂懂。 封老太太就是一叹, 封大相公一出事,这府里老老小小,没一个撑得起门庭。 还多亏儿子前段日子抬进来个姨娘,算是得力。 焦急等到日头落山,封老太太心都坠了,终于在衙门外守着的小厮来报,封大相公和柳娘子回来了。 封家众人顿时活泛起来,有喜有忧。 谭霜和封荇对视一眼,联想到那柳娘子,知道是她出手,不由暗惊。 他们俩还是太稚嫩了。 也想到光凭那柳娘,想救封仁顼还不够,南阳王竟然愿意为封仁顼露头,谭霜知道,这南阳王是真非要将封大相公拉上船不可了。 不一会儿,封大相公和柳娘一前一后进门,封老太太连忙起身去看儿子 ,封大相公两日未梳洗,一头一脸的狼狈,身上还有狱里裹出来的酸臭味。 封老太太搂了他颤声哭到:“苦了我儿……” 封大相公五味杂陈,安抚了封老太太一番,随即看向一屋子的儿女,目光先定在二姐儿身上。 二姐儿凉凉地笑了一下,封大相公也冷笑一声,转身坐到主位上,封老太太看他有话要说,劝道: “我儿,你如今这一身的污糟,还是先去洗漱一番再说罢,孩子们都在,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 封大相公却道:“娘,您别管,今儿我不问个清楚,心里难安。” “二姐儿,你给我跪下!” 封老太太皱眉:“儿啊,不是我拉偏架,二姐儿做什么了,她身子不好,你别吓她。” 她虽是厌恶欧氏,又讨厌封莲从前干下的孽事,但那时从前的事,哪有记恨孙女儿的,况且欧氏已死,二姐儿这身子,若无欧氏那般精心养着,能活几年也不知道,还是多容些她。 封大相公就怒道:“你问这畜生,她使了身边的丫头去外头找人传信,还作证和欧家那伙人一道诬告我,险些儿子就要死在她手上了!” 封老太太一阵惊愕,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了一句: “莲姐儿,这是你爹啊!” 封莲淡淡道:“你若不先杀她,我怎么会对你动手,再不过,你也没死。” 封大相公气得要死,上前去挥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二姐儿脸侧,恶狠狠道: “你这不孝女,罔顾人伦、倒反天罡的东西!来人,给我把她拖出去关在房里,只许给吃喝,不准人伺候!谁要敢去探望她,我一并关起来!” 一府人噤若寒蝉,封老太太嘴唇发抖,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二姐儿做得实在是太过了。 二姐儿被打一巴掌,当场就昏死过去,她跟前的妈妈把她背了回去。 封大相公冷冷警告了一圈,只道谁要敢学二姐儿跟他反着干,就是一样的下场,最小的杞哥儿都吓得直哭。 封大相公看他一眼,一摔袖子,起身走了。 封荇和谭霜也跟着众人散了。 两人见封大相公没有下狱,反而跟那位南阳王勾连太甚,就是心头猛跳,夜里回去自要密谈一番。 这事就这么过去,翻过两日,这天正是四姐儿回门的日子,封老太太让柳娘安排了席面排场,接新姑爷和四姐儿进门。 经过这一番事,老太太有些担心这史郎君怕四姐儿牵连,不待见她,故而那日没有叫四姐儿回家。 回门这日,一下轿子,四姐儿哭成个泪人,看见老太太直到: “您也不说找个人支会我一声,这混人也是,尽瞒着我,叫我成不忠不孝的人了。” 封老太太拍拍她的手,道:“郎君竟然知道这事儿?” 四姐儿心里也怕封老太太多心史郎君不出手相帮,忙道: “也是第二日晚上知晓的,只恨他是个白身,又帮不上忙,只好在家里干着急,又怕我知道了着急,把我给瞒了。” 封老太太道:“说什么,你们两个小人儿,连我都无法的事儿,他瞒着你是为你好,你可不要恼他。” 四姐儿点点头,才说:“您受苦了。” 封老太太鼻头一酸,挤出两滴眼泪, “还是你爹,在大狱里蹲了一晚上,那里头又是虫吃又是耗.子咬的,还不知死过多少人,真是晦气得不行,他回来我就叫下人烧热水,拿柚子叶给他洗过了,又拜了菩萨,万万多保佑他。” 四姐儿便说:“爹爹也受苦了。” 祖孙二人抹了泪,才到厅里坐下,虽是四姐儿回门,封仁顼却一大早就出门了,全没将这女婿放在心上。 四姐儿便问:“我爹爹呢?” 老太太打圆场:“刚出了这事,衙里正忙着,你和郎君不要多心。” 四姐儿和史郎君急忙解释:“哪里敢多心,只是担心他罢了,衙里忙着挪不开身的我们知道。” 封老太太看他们夫妇一体,十分满意,不觉也想到,四姐儿这门婚事虽然不圆满,但有个知疼知热的人在身边,也很好的。 待上了席,大姐儿二姐儿都没来,只有柳姨娘,带着杞哥儿过来,封荇也带着谭霜姗姗来迟。 四姐儿就问:“大姐儿二姐儿两个怎么没来?” 封老太太面色不虞,史郎君看她一眼,轻轻在桌下碰了碰二姐儿。 过会儿,封老太太才敷衍道:“二姐儿病了,大姐儿在看顾着。” 四姐儿明白史郎君的意思,点点头不说话了。 这时,谭霜看到春雨对她眨眼睛,谭霜明了,便垂着头跟封荇知会一声,默默退出去。 到廊下清净地方,春雨就说: “我长话快说,一会儿四姐儿会向三姐儿讨你去,就说你懂些医,郎君想做药材生意,要你过去边学边帮忙,到时候学会了好教四姐儿,让她上手生意。你只跟三姐儿通好气,三姐儿同意就好。” 谭霜一怔,紧接着就是巨大的惊喜:“这……多谢四姑娘,春雨姐姐,多谢史郎君,也多谢你!” 春雨笑笑,她本也想像谭霜一样,拿到身契回家配人的,可是四姐儿是个知恩仁善的,先给大家放了籍,只留下愿意跟着她的人。 春雨想着回家,家里头爹妈死了只剩哥嫂侄儿侄女,又没个容身的地处,便跟着四姐儿了,总归到时候若是有合适了的,四姐儿也会给她挑个好的,便是放籍也不是不可能。 谭霜喜得不行,转念又有些担心她走了封荇一个人在府里独木难支,还有福乐他们,只能步步筹谋了。 二人回去,众人已经用好饭,谭霜上前去扶封荇起身。 趁这个时机,谭霜小声在封荇耳边说了事。 封荇步子一顿,脸上的神情愣住了。 谭霜竟然有些心虚的忐忑。 但是很快,封荇就恢复自如,很轻地点了点头。 封老太太问了些四姐儿夫妻的家事,一面要拉着四姐儿去她院儿里说话,四姐儿便借口道,难得史郎君来,不妨和杞哥儿熟悉熟悉,她也陪陪她们,就在厅里坐会儿。 老太太听了就点头坐下,待下人撤了桌子,封老太太又问史郎君: “郎君如今成了婚,不比从前,我自是望着四姐儿能在允州多陪陪我,可也知道你家是在荆州,定要先回荆州老家去;只是你家大太太答应过婚后不教你去跑那行商,我也不愿意,一是夫妻分离,而是也不安全,万一有个好歹,她们娘儿俩怎么过?” 史郎君赶紧起身变态:“正是,老太太说的是,我已经决意不做那行商的活计了,眼下另寻了新的路子,现在做药材有些门路,琢磨着想试试。” “药材?” 封老太太道:“这行当不错,不过,我听说要懂行的领着才行呐,不然分不清药材真假,可要叫人给哄了,买到假药材就不好了。” 史郎君道:“正是,再者也缺人手,我想请娘子也跟着一道打理,日后我若是跑出去才买,她好看顾。” 封老太太喜道:“那好得很,你二人同心哪有事不成的。” 这时,四姐儿就说: “正是,说来我还有一事要求三姐姐,我记得你跟前这个丫头是个懂些药理的。我正想让我下头的丫头们去学些回来,日后成了好教我,免得两眼一黑,郎君不在就叫人蒙骗了。可是我下头的丫头们竟然没一个有些天份,个个儿光看都看不会” “我想着你跟前这丫头是懂药理的,不若我厚着脸给三姐姐要了她,让她去学,好来教我,你若是应下我,我再给你寻几个好丫头伺候。” 封老太太看向封行,又看向谭霜,皱眉道:“你这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姐姐性子冷,跟前就这么个合得来的丫头,你跟她讨甚么?” “不就是懂药理的,我自为你寻来就是。” 四姐儿就说:“孙女儿厚脸皮了,只是那外头的虽好,却不是咱们家的老人,这样的人跟着我,难免不用心。” 封老太太很为难:“就非要这个?” 这时,封荇却站起来,在谭霜后面轻轻一推。 谭霜被推得往前三两步,回头看向目光淡淡的封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封荇把谭霜往人前轻推了一把, 四姐儿和老太太都看见了,四姐儿连忙道: “多谢三姐姐,我定然找几个好的丫头给你,你挑着合心的用。” 封老太太也松一口气, 道:“她既愿意, 这丫头就跟着你吧。” 谭霜随即向封荇拜了拜, 又朝四姐儿轻声道:“谭霜愿效犬马之劳。” 四姐儿微笑着,对柳娘说, “就劳烦姨娘帮着找找谭霜的身契。” 未曾想, 柳娘看着谭霜微微笑道: “奴家倒是不劳烦,只是这丫头的身契从前是大娘子收起来的, 一时半会儿的, 没有相公允许,可不能轻易踏进大娘子的院子呢。 不若等晚上相公回来,我询了他的同意, 改日再送到四姑奶奶府上?” 这可是……今日是回门,不日四姐儿和史郎君就要离开允州,去往老家荆州了。 四姐儿顿时一皱眉,“这……” 柳娘子便说:“若是急的话, 四姑奶奶就先将人领了去,左不过一张身契而已, 是留在封府, 还是四姑奶奶府上, 都是一样的,人你只管使着。” 封老太太也道:“柳姨娘说得对,四姐儿,如今是多事之秋, 你也别给你老子添麻烦了,人你领走就行了,不必要什么身契的。” 谭霜闻言,看向柳娘,她面色和蔼柔软,正温和地看着她。 可是她知道,柳娘是认出她来了。 一时间,她闭了闭眼. 这时,封荇忽然站起身,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说话。 谭霜沉着地向老太太行礼,道: “不瞒老太太,三姑娘的意思,从前我过去伺候三姑娘时,大娘子已将我的身契与了三姑娘了,现下我的身契正在寄心水榭中,倒是不必往大娘子院里跑一趟。” “果真?她有这么好的心肠?”封老太太疑惑道。 谭霜脸色不变:“大娘子把我的身契给三姑娘时还说让我好好伺候三姑娘,别缠着二姐儿。” 封老太太看向封荇,后者点点头,她就道: “原是这样,既是你情我愿的,你们姐妹俩自去商量吧,该是今儿走,还是明儿走,都由着你们,只是不要置气,不要争抢,不然,我可不依。” 这话出来,谭霜和封荇都松了一口气,四姐儿也说: “老太太,我再陪您说说说话吧,过几日就随郎君去荆州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得回来,我舍不得您。” 封老太太鼻头一酸,点点头,让四姐儿扶着回去了。 剩下几人,柳娘意味深长地看着谭霜,然后轻笑一声,转身走了。 春雨留了一步,看了眼知了。 知了便上前跟着谭霜,二人跟着封荇回寄心水榭。 到了水榭中,封荇挥挥手,让谭霜和知了去说话。 谭霜将知了拉到自己屋里,二人坐下,知了一扫谭霜的屋子,不由赞到: “你这屋子倒是极好,跟副小姐似的,三姑娘待你真好!” 谭霜是个沉稳的人,此刻也听不下她扯闲话,就说: “快别逗弄我了,春雨可让你跟我说什么了?” 知了从怀里摸了摸,摸出来一张纸递给谭霜。 “你自己瞧瞧,我可不识字。” 谭霜接过来一看,竟然是四姐儿提前写好的释奴文书。 她捧着那文书,不由笑了笑,这上头有四姐儿的签名画押,身契就在屋里藏着的,只要这两样,她去衙门里就可找户籍官放良了。 知了看她珍重地捧着那文书,神色也有些复杂: “小霜,你总算得偿所愿了,以后可不要忘了我,要时常与我来信。” 谭霜感激地看着知了,要不是她在四姐儿跟前为她说好话,也没有这么容易拿到身契,不由道: “定会的,这回多谢你了。” 知了却有些踌躇: “小霜,我前些日子才从四姐儿跟前放出去的老妈妈嘴里知道,原来当初是我姨奶奶求了你,让你让出这个位置来给我……我,对不起,我真不知晓,姨奶她是为我好,可是若是让我早知道那是夺了你的,我才不要,我就是……对不起!” 谭霜惊讶地看着知了,其实这件事她早忘记了。 当初,她和知了才刚好上,那时候钱娘子正为难她,那人心又毒,使出千般手段,付妈妈为她跑一趟,钱娘子因为付妈妈,不敢再对她动手,她记下这恩情。 也愿意回报。 谭霜掐了知了脸颊一把,温声道:“你也帮了我呀,可不许再提了。” 知了眼眶都有点红了, “四姑娘说,等出了府,你是愿意跟着她去荆州也好,愿意自寻一条门路过日子也由你去,都随你,她即日要走,事儿忙,不用去给她谢恩。” 谭霜点点头,道:“我是定要去寻我娘的,多谢四姑娘了。” 知了说:“我听福乐说过你娘的事,你就这么去,天高地远的,怎么找得着?” “找不着,也要找,总要试试。” “哎,”知了一叹,“你娘长什么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吗?” 谭霜想了想,其实有时候她也会觉得很模糊,可有时候午夜梦回,总是忘不掉,就又想起来了。 “嗯……”谭霜想了想,眼前浮现阿娘轻轻抱着她,嘴里哼着歌的样子。 她想起她五岁的时候,家里来客,堂弟调皮打翻了灶上的锅,满满一锅熬好的汤全倒下来浇在她腿上,她疼得撕心裂肺。 那时候穿着长裤,皮肉太嫩,和裤子黏在一起,要生生把裤子从烫烂的皮肉上撕下来。 娘和伯娘按着她,爹爹慢慢地剪开裤子一点点拉下布片,难免撕扯到皮肉。 她疼得放声大叫,恨死了堂弟,只觉得那天是自己一生中最疼的时刻,可后来再想起来,却慢慢淡忘了当时的痛,只记得娘死死咬着嘴唇,泪水比她流得还多,俯落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娘的泪水。 再后来,在她八岁丧父之前,从来没有离开娘的眼前一步,不管在做什么,只要她离开她的视线一步,她总会在下一刻出现,轻轻牵起她的手,不让她走远。 她前世活到十三岁,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这一世上天恩德,赐给她爹娘,她一定要找到娘亲。 知了看着谭霜泪光隐隐,难受得一下抱住她,“别哭了别哭了,我不问了,哎!我就想这史郎君走南闯北的,我们跟着姑娘万一能遇见呢!” 谭霜回过神推开她,又笑笑: “不是你,只是一时想起来,心里难过。” “我娘,”她回忆了一下, “她是鹅蛋脸,皮肤白,左颊边有一颗痣,人长的很是好看,很温柔,总之你一见,就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人。” “鹅蛋脸,皮肤白,颊边有痣……”知了重复了一遍,“这也太多了,还有没有别的?” “别的……她烧的饭很好吃,绣活儿很好。” “哎……” 谭霜知道人海茫茫,这样去找一个人何其容易,故而只是笑笑,道: “时候不早了,我先去给三姑娘回话,你也快回去吧,帮我谢谢四姑娘。” 知了用力点点头:“嗯,你快去吧,以后就是自由身了,咱们应该高兴!” 二人相视一笑,便各自分开。 谭霜收拾了包袱细软,那七十多两都是碎银子,她想着待会儿出去,要换五十两的银票缝进衣裳里,免得一下全丢了就不好了。 等收拾完行李,她才去见封荇。 封荇犹自像平时一样,坐在桌前看书。 见谭霜来,他目光触及谭霜跨上的包袱,轻声道: “坐下说吧。” 谭霜犹豫着坐下,封荇语气平和地问她: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她点点头:“收拾好了。” 封荇垂下眼眸,翻出那只之前给谭霜看过的木匣,推给了她,道: “你拿着吧,在外头行走,要小心些,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你等会出去,先去找伏二,让他家二小子跟着你,要去哪里,先于我知会一声;我好知道。” 谭霜看着那只盒子,知道里头是多少银票,这里头的钱,连汴京城一座酒楼也买得下来,封荇怎么全给了她呢? 再者,让伏二家的二小子跟着她是什么意思? 封荇见她不去拿,低声道: “你在外头,要找你娘,就要花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拿着总能用得上的。” 谭霜有些无措,封行继续道: “你不要担心我,我一个人,没干系的,封仁顼总不能对我出手,那柳娘,我也会小心的。” 谭霜张了张口,艰难地发出声音, “我……这么多银票,你不要给我,我这儿有,再说,我有脑子,有手艺,缺银子,我自会去挣的。” 封荇头回挂了脸色:“你收着吧。” 谭霜默默将匣子推回了原处,其实,她也很放心不下封荇,放心不下福乐他们 她也并没有打算现在就离开允州,一时放心不下他们,二来,人海茫茫的,没个头绪,若是随意找个方向就去找人,只是无用功而已,或许这辈子都找不着。 她想着,风平县市允州治下,她最熟悉允州,娘若是自己一个人走,应当也会在允州一带打转,她准备以允州为据点,先将周围摸查透了,再向外去寻。 若是不甚也被拐带了出去,她也要找人先画好画册,见那些人牙子就分送一幅,重金悬赏找人,不怕他们不心动。 封荇看她不说话,收回了手, “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事,没有旁的,你若是不想要,我不逼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谭霜叹了口气, 拿过那木匣子,从里头抽了一张出来, 再推辞,就生疏了。 “那我拿这一万两吧, 其实我并不急着离开, 一万两怎么着也够了, 我先在城里落下脚,慢慢地寻摸着把允州找干净了, 再往外走, 再者,也跟你们有个照应, 这府里一日一个天, 你们在这里头也要多加小心。” 听她说完,封荇微微笑起来,“拿着吧, 记得,先去寻伏家的,安顿下来。” 谭霜点点头,“四姑娘约莫着时间快到了, 我得跟着他们一道出府去,若是福乐来寻你, 你给他写条子, 就说我先走了, 赶不上跟他道别,让他也多小心。” 封荇点点头。 谭霜退后两步,深深下拜一回,然后转身走了。 封荇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许久,才默默坐下。 从今以后,这院子里只有他了。 她这边出去,老太太送了四姐儿出门,她急忙跟在小丫鬟堆里,等老太太和四姐儿说好话,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马鞭,马车咯吱碾着走了。 谭霜走出去十几米,回头望去,朱红的大门前站着封家的人,想当初,她刚进去时,是从个小角门进了,钱妈妈管着她和四丫,连头也不敢抬。 没想到一待就是四五年,深宅大院,人心倾轧,她遇到很多人,有好的有坏的,有无凭无由就对她好的,也有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要害她性命的。 每日不仅要早起晚睡,做着繁重的下人活儿,还要提防着别人的陷害,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好像都是要使着力气往上游出水面争来的,如今离开这府里,才觉得像是到了岸上。 谭霜缓缓收回目光,就在那一瞬间,忽然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福乐和周娘子一家,他们站在角落,使力朝她挥手,她眼角微湿,有些感动。 又见福乐指了指后头,谭霜转眼,就看见封荇慢慢走到人群后面,他生得高,轻轻一抬下巴就盯住了谭霜的眼睛,谭霜忍不住朝他挥挥手。 其实,她心底是有一点疑惑的,封荇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是她遇见的,除了自己爹娘外对她最好的人。 一开始救了她,是出于怜悯,她感激他,但是并没有越矩,她恪守自己的本分,努力做好一个婢女该做的事,只是这样而已。 然而有时候,笨拙如她,也能感觉到封荇并没有将她当成自己的一个丫头。 或许他真的没有把自己当成封家人,所以没有把谭霜当成奴婢,而是心怀感激自己照顾他。 很快走过拐角,就看不见封家的众人,又走了几百米远,前头四姐儿的马车帘子动了动,原来是春雨。 春雨撩开帘子,笑着对着她挥了挥手。 谭霜知道她的意思,站定了,也笑着回应,车架和下人们走远,她屈膝拜了拜,算是为四姐儿送行,方才转身去了官府消籍。 马车里,春雨对四姐儿说了一声,四姐儿眉眼柔和,道: “她有心了。” 时下对放籍没有早几十年那么严苛了,只要有释奴文书和身契官府就可办理,向往前个十几年,那时候主家放籍,不仅要这两样,而且主人还要带着奴隶一道去衙门才行,只有那些在当地有威望的仕绅们才可以让家中大管事代跑一趟,就为这个,很少有奴隶会被放籍的。 到了官府,那户籍官看过她的释奴文书和身契,没有伪造缺损,就盖了印,给她改了籍。 从此,她就是自由身了。 出了衙,谭霜看着手里官府盖印的凭证,欢喜得差点流泪,将那凭证好好收起来,她才赁了一只小轿,往伏家去。 伏家住得离封家并不算太远,走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这里不算好地段,但也不是那等贫民窟的地方,周围来往邻居都是有正当活计的, 他家一家人都为封荇做事,封荇过世的娘还留下一处小庄子,权交给伏二打理,平时都是由伏二的大儿子在庄子上住着打理。 到了地方,谭霜下轿,等轿夫走了后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伏二的大孙子,这孩子才五六岁,谭霜见过他几回,小娃怕生,见到谭霜,扭头就往屋里钻。 伏二夫妻都迎了出来,看见她,惊讶到: “霜姑娘,可是小主子那边有什么事?” 谭霜说:“伏二叔,先进去说吧。” 到了屋里,地处很窄,约是个三连间的青砖房,左间留给伏二两口子,中间隔着一间小厅,用来平日里待客,吃茶。 最右间隔又用砖石隔出来两间卧房,一间给伏二大儿夫妻俩,平日里伏家大儿不回来,大儿媳就和孙子睡,最右就是伏家二小子的房间里,眼下他并不在家,出去做活儿了。 伏二的娘子赶紧端来一碗茶水,二人都是一脸急相,谭霜心里有底,安抚到: “并没有什么事,伏二叔,是我今儿放契出府了,荇姐儿让我来寻您帮忙,我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只是我一个小娘子,自个一个人去看宅子摸不清门路,也不安全。” 伏二连忙说:“原来是这样,没事就好,只是怎么会这么突然……” “这事要多谢荇主子和府上四姑娘,说来话长,才刚我去官府消了契了,以后就是良籍,今儿我先住前头左街上宝来客栈住一晚,明儿一早还请二叔陪我走一趟,将房子这事定下来。” 伏二也是奴籍放良,又是个心肝玲珑的,知道谭霜不想多说,就道: “那真是大好事,不若今儿就在这儿歇下吧,家里虽简陋,您不嫌弃就好。 至于房子,您是要赁个呢还是想买个?若是买,那就先不能急,要好生跑个半月才能定下来,不然可难寻到合适的。赁个倒是不难,明儿就可以去看。” 谭霜道:“先赁个罢,屋子可小些,只是我是个孤身一人,地段一定要好,不要偏僻了,怕惹些麻烦不好料理。” “那定然的,这不难,明儿就能去看。” 谭霜点点头,伏二便让他娘子去收拾些好饭菜出来,又让孙儿去买几样香卤子来,好招待谭霜。 谭霜几番谢过,放下包袱去和伏家娘子往灶房里帮忙,吃过饭了,她不肯打扰太过,伏二只好送她去了客栈。 到夜里,她自收拾洗漱了歇下,才觉爽利。 再说封家府里,封大相公听封老太太提过一嘴四姐儿要走谭霜的事,没过多在意,才过了个坎,他还有些心不在焉的,今儿去府衙里,只觉那些下属瞧他都怪怪的,教他办事儿都提不起心思。 夜里他本不想见柳娘,只觉在自个儿妾室面前失了脸面,作出那般情态,但想着柳娘既救了他,还是得安抚些,免得失了人心。 只是等他去了柳娘院子,却见里头灯火通明,约有人影攒动,似乎还是男子束了发的模样,他便有些生疑惑,脚下大步往里头走,到门口,还挥手让守门的丫头不要说话,那丫头却笑眯眯地,大声喊到: “娘子,大相公来了。” 这话出来,里头人声一滞,接着只见窗影中,柳娘子轻推了推那人胸口,那男子还不肯走,叫柳娘又低声哄来了几句才肯从后头翻窗离开。 临走时,还故意大声“呸”了一声,道:“他封仁顼又不是第一回当王八,。 再当一回又怎么了?” 封大相公气得大叫,猛地推开柳娘子的丫头青枝就要往里去,只是凭他使尽力气,那青枝纹丝不动,他欲大声叫人进来,又怕把这丑事再张罗出去。 因此只得眼睁睁看那男人跳走了,半晌,青枝才给他让路。 封大相公气冲冲往里走,青枝也跟着进去。 封大相公一见柳娘,双目怒睁,面色狰狞, “贱妇,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偷人!” 柳娘子凄凄柔柔依在床边,并不起身,只是道: “相公何处此言?何来的奸夫?” 封大相公冲上去抬手就要打:“还要狡辩!我在外头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掌没落下去,被青枝拦下了,封大相公恶狠狠回头,扇了青枝一巴掌, “还有你个贱婢,长了雄心豹子胆了不成,连我都敢拦!石砚!石砚!给我把她拖下去乱棍打死!” 柳娘子轻声道: “相公还是不要嚷嚷的好,不然,我可不要丢人,怕丢人的是相公。不错,我是偷了人了,不过,偷的人是你呀相公。” 封大相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 柳娘子擦了擦手,道:“相公,这么多人里,你先得了名分,就不要计较了。” 封大相公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抖着嘴唇说不出来话。 “再者,没他,你这会儿不定人头都落地了。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又计较什么?”她倒是很坦然地样子。 封大相公发着抖问: “你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封仁顼,你可知道你这个知州是怎么当上的?像你这样的人,既不会笼络人心,办事又糊里糊涂,能坐到同知己是顶了天了。不是我等在后头鼎力相助,你以为你和那汴京那位尚书有什么恩情在,笑话,你处置了人家的儿子人家不弄死你已经是开恩,还巴巴地提着什么恩情,去要这知州之位,你拿着人家把柄,人家早打了招呼要弄死你,这河东路大小州官谁不知道,只有你这个蠢货不知道。” 封大相公倒是被镇住了怔怔地看着一脸狰狞的柳娘,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也许这才是柳娘的真是面目。 他没有忽略柳娘的话,问道:“你等?你是谁的人?方才那男人是谁?” 柳娘微微一笑:“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只是你要明白,我能帮你把证据处理干净,就有本事把证据再翻出来。” 封仁顼彻底冷静下来:“到底是谁派你埋伏在我身边的?是贾通判?还是谁?你们要让我做什么?” 柳娘子仍是轻蔑一下,轻轻开口:“蠢货,事到如今,你的身家性命都捏在我手里,还有资格质问什么,乖乖听我差遣,不然,下次公堂上可就没有人救你了。” 封大相公身子发抖,这么几年,都是什么东西蛰伏在他身边,他又惊又怒又怕,哆嗦着不敢再问。 柳娘子便哼一声,道:“青枝,送大相公回去。” 青枝勾起唇角,轻声道:“大相公,请吧。” 封大相公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转身了。 走到两步,又听了柳娘说:“对了,你那大女儿,就是那位嫡长女,你不是不喜她么,后日会有人上门提亲,你最好跟你那母亲知会一声,她的亲事,就是那位了。” 封大相公猛地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半晌,还是没有说什么,由青枝领着僵着身子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宝来客栈里, 谭霜睡到卯时初,猛地睁开眼。 天麻麻亮,她缓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客栈里,不在府里了。 天色还早, 也不急着起床, 才到府里那段日子, 她和四丫住的地方偏僻,又不想现代的时候还有时钟提醒, 都是自己估摸着时间起。 有时候头天做活儿累极了, 第二日迷迷糊糊睡过头去,被钱娘子逮住了一顿咒骂掐打, 她遭过一次, 后来便每日都早起一些,身子习惯了,每到卯时初就醒了。 索性今儿是开始就是自由身, 谁管她睡到几点,又没有烦人的妈妈主子,她裹了被子翻个身继续睡去。 回笼觉睡到巳时初,她才挣扎着起身, 今儿还要请伏二叔带她去寻个房牙子把宅子租下来再说。 她又叫了水,擦脸漱了口后才下楼。 到客栈一楼厅院, 早间来吃早食的客少, 她要了一碗客栈招牌的七宝素粥, 里头有加了胡桃、松子、花生、栗子等杂粮坚果,配着新腌的爽口酱瓜,再要了半只糟鹌鹑来,一口粥, 一口酱瓜,再一口糟鹌鹑来,慢悠悠的吃着十分惬意。 等她吃了七七八八,伏二叔才从客栈门口进来,看见她,笑到: “霜姑娘才用早饭?我估摸着你难得没个拘束,好好歇歇才好,就来晚了些。” 谭霜招呼他坐下吃,起身与堂头要一份早食来,伏二连忙拦住了, “我在家里头用过了的,家里婆娘切的面条子劲道。” 谭霜见他不是客气,就作罢了,去结了饭钱,才同他一道去寻房牙子看宅子。 出来走了一二百米,就有各路牙子来问询的,有眼尖的一眼看出他二人是要去寻中人的,上来迎着拱手,便问是赁房还是买宅?是买丫头还是找经纪? 伏二叔统统拒了,他在这允州自相熟的房牙子,开了铺子,讲究名声信誉,随意不会坑骗,这路边上的可不讲究那个。 谭霜也有相熟的中人,只是她平日里少出来,到底不如伏二精熟,再者她相熟的那中人是个路路通,只通不专,不如那种专门的房牙子,哪户租赁哪户买卖,消息都捏在手里,待价而沽。 伏二带她拐进了庄宅牙行,到一个铺子门口,门头牌匾上写着:信记牙行。 谭霜看一眼就跟着进去,到里头,就有个身宽体胖的中年男人起身迎客,看见伏二,就笑: “原来是伏二爹,我说今早起来鸦雀盘着房头叫,定是有贵客上门,原来是应在你身上了,这位是?” 伏二憨厚一笑:“田兄弟客气了,这是我老家表侄女,家里兄弟手上做着一门小生意户口,近来攒了些余钱,琢磨着要把生意迁到允州来,手上事多,先叫我这侄女儿过来寻我,将宅子看好,到时候搬过来方便。” 那姓田的牙人一看生意上门,立马热情了几分,“原来是大侄女,侄女儿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要寻摸个什么样的宅子?大的还是小的?地段热闹些还是冷清些的?” 谭霜欠了欠身,斟酌着说:“田牙人客气,我家里姓谭,叫我谭霜就好……” 她把要求一一与他说了,田牙人就笑:“这倒是不难,只是你家人多,若是太小了,到时候住着憋得慌。” 谭霜眼也不眨地道:“我家人口简单,挤一挤还是住得下的,再者允州大,居不易,宅子大了,赁金自然多些,还是经济些好。” 田牙人听了,就答应下来,又叫了个小子出来守铺,才招呼他们一道去看宅子。 折腾一天,一共看了三个地处,都是热闹的地界,田牙人和伏二相熟,知道这是个面憨里刁的,带着看的宅子都挺实在,一处是在东门上,略大了些,但是临街上,虽是内街,但是出门方便,赁金一月三两银钱,里头还有个不小的院子,院里有井,取水方便,还有一棵梧桐树。 第二处是临河的,没有院子,但是有个二层的小楼,周边环境不错,清净些,赁金比第一处便宜,是一两。 第三处,则是个带院子小三间,宅子格局方正,虽没有井,但是通了水道,取水也方便,那三间房,左间边上那间还行,中间待客也可,就是右间最小,住人进去太逼仄了,一月一两半。 谭霜看过之后,选了第三处最合适,田牙人觉得她一家子住太小,奈何谭霜和伏二知道那不过是他们搪塞这牙人的说辞,到底还是定了这处。 谭霜打算把最小那间用来做灶房,挨着边上再搭个小隔间出来洗澡,就方便许多了。 待写了契,谭霜交了一年的租子,又谢过田牙人,等田牙人走了,伏二便道: “我也觉着这处合适,开阔些,方才我看左右邻居穿着打扮都是正经的,对门那家男人出来,穿着个儒衫,我听见别个叫他杜童生,算是半个有功名的,你平日里好与他家婆娘女儿多来往些,有什么事好照应,我也会叫我家那口子常过来,霜姑娘可别嫌她唠叨。” 谭霜忙道:“哪里的话,我要多谢伏二叔和婶子才好,对门那家我方才也看见了,他家还有个与我岁数差不多的女儿,倒是可以来往。” 话到这里,谭霜知道他平日事忙,不好麻烦他太过,就说:“这儿瞧着还要收拾一番,留不得人,二叔手上有事就先家去吧,改明儿我安顿好了才好请二叔一家过来替我暖暖房。” 伏二叔点点头,又提醒一句,“屋子里洒扫一番,这院子里收拾起来麻烦,等我闲了再叫上我家二小子过来与你拾辍干净,这几日就将就些罢。” 谭霜笑道:“这无妨,方才我看街上也有牙嫂,寻一两个婆子来帮着收拾一番也便宜得很。” 伏二叔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有心想让她省着点花用,到底不好开口,只辞了谭霜,家去了。 谭霜知道他们这些老人惯来俭省,是骨子里的,她没钱的时候也俭省,如今第一次一人出来过活,有股子兴奋劲儿,就不怎么拘小节来。 她出门去找了牙嫂,寻了两个婆子来,连屋里一起收拾了,她帮着做些简单的活计,二人还不肯,连声叫她小东家,勤快得很。 谭霜就说了自家才刚搬来,到处都不大熟,又问哪里买柴买米,些许日用杂货方便便宜,两婆子一个争一个抢,话赶话说了。 不到半天功夫就将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谭霜另外每人多给了十个钱,二人千恩万谢的走了。 等二人走了,谭霜就将自己的包袱拿出来,方才怕哪俩婆子看着,都放起来了。 今儿光是赁金,就花了二十二两,那田牙人给她饶了半钱的押租钱,都是看在伏二叔的面上,又见她一租就是半年,兴许还能更久,给了些便宜。 谭霜打量了这屋子,家具床具勉强能用,只是要添置被褥,再有她带过来衣裳都是好料子,平日里出门偶尔穿穿可以,常穿的还是要些经用不打眼的布料,还有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都是钱。 带出来的七十八多两银子,一下去了二十二两,剩个五十六两多,她还有两匹四姐儿赏的湖绸,八匹封荇给她的好料子,有三匹莲绫,一匹纱,三匹杭绸,还有一匹府里赏下做衣裳的细绢,都拆了折进包袱里背出来了。另有三个银镯子,一根金钗,一个金镯子,还有个不知道什么玉质的戒子,两双旧锦做的鞋,其余银耳钉什么的小物件就不提。 若是换成钱其实还是丰厚的,府里穿旧的衣裳,因着走的急,包袱又小,拿不动,她都没带。 另还有封荇给她的那张银票,她贴身放了,现在才取出来,这屋里就她一个人,实在不放心,她寻摸着,在床角看见块松动的地砖,把床抬起来挪开,找了根棍子掏了个洞出来,将贵重的金首饰和银票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放进去,然后又填了土,踩实,把地砖盖上去,床挪回原位。 这样才放心了些。 做完这些,趁着天还没黑,她又出门去采买了些临时用起来少不得的日用,其余的就日后慢慢添置。 回家的时候,她又顺道在德丰酒楼包了几个便宜的吃食,算作晚饭,这才了了。 今儿算做第一天,她想着要好好开个好头,到明日,就要去做正事。 …… 又说封府里,今儿一早,封大相公就跟老太太招呼了,把大姐儿放出来,昨儿四姐儿回门日已经过了,今儿确是可以教她出来了,老太太便让人将大姐儿带回院子里去。 她的丫头婆子们全教大相公找借口发卖了,现在身边的都是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另给她找来伺候的,哪有原来跟前的妈妈和贴身丫头来得贴心。 二姐儿上回被打了一巴掌,身子变得很不好,饶是这样,她撑着去看了大姐儿,只见她那一惯端庄傲气的大姐,瘦得脱了相,浑身上下没二两肉,更要紧的是眼神里空洞洞的,看见二姐儿才转动起来,眉头微动,慢慢地流下眼泪来。 二姐儿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欧氏去后, 纵使有贴身丫头婆子跟着,到底不如她亲娘那般放在心尖上伺候,不过小一月,前头养出来的底子都空了大半, 夜里着个风, 吃口冷茶, 或是正午毒日头底下多走两步,一点点的都亏空了。 上回又被封大相公狠治了一番, 二姐儿真正地虚弱下去。 她倒是有一手好医术, 有道是医者不自医,她这病又是胎里带的, 只能将养, 药石无大用,因此也只汤药吊着,不会一口气过去, 但也好不了。 大姐儿看见亲妹子病容,先是慢慢流泪,后头才大声哭出来,把二姐儿搂了, 叫道:“你这么成了这样、你怎么成了这样!” 二姐儿任她抱够了,轻轻推开她, 只道:“母亲去了, 我也活不长了。” 大姐儿哭得不能自抑。 二姐儿继续道: “你放心, 他如今是‘烈火烹油’,离死不远了,你也不用和他斗,过些时候, 我替你想法子,叫外祖父把你接去,要许人要自梳,随你的便,若不行,你就听他们安排,总归他们待咱俩还是不错。” “你说的什么意思,我去了你怎么办?离死不远又是怎么回事?大相公犯着谁了?” “你且看着,”二姐儿微微笑,“封仁顼抬进门那个小老婆不是好东西,她身上好重一股臭味儿。” 大姐儿惊讶道:“柳姨娘?你说她怎么?” 二姐儿说得直白:“死人味儿。” 大姐儿骇了一大跳,悲戚道: “咱们家里,到底是怎么了,怎就到了这个地步,一家子血肉骨亲自相残杀,还引进些妖魔鬼怪进来。” “咳咳,”二姐儿拿帕子捂着咳了两声,“我本无意犯他,他却先来害我,瞧着吧,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莲姐儿……” 大姐儿心中一阵无力,她早已没有从前的锐气和高傲,这几年来,家里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一切都变了,如今更是遭遇了这样父杀母的恶事,她实在不知以后的路该怎么走,甚至于要二姐儿来替她谋划,实在不配当一个大姐。 然而她更料想不到,才回来自己的院里一日,到第二天,府上就有人上门来提亲,更想不到的是她亲生父亲亲口允来。 说来封老太太还奇怪,平日里儿子早起自个儿用过饭食,急匆匆就去了府衙,怎么今日都辰时末了,还在家坐着,且那脸阴沉沉的可吓人。 没成想过了一会儿,就有人递了帖子,上门拜会,封大相公像是早有所料般,伸手接了帖子,将人请进书房详谈,也不知是说的什么,过了两刻钟才出来。 既到了厅里,她又让下人点了茶来伺候,又上了瓜果点心,还吩咐柳娘子安排留饭,等坐下了,谁知封大相公语不惊人死不休: “老太太,这是呈州兵马都监孟大人,今儿上门提亲来的。” 封老太太吃了一惊,手里的茶碗“砰”掉在桌上,好在是端得低,大妈妈连忙叫巧儿收拾了,又换了新茶盏,她才说: “什么求亲?给我家哪个孙女儿求的?” 这时候,封大相公刚从大狱里回来,人人避之不及,难得竟然有上门提亲的,竟也不观望观望,她才不信是什么好人,上回这样来的,是个欧氏找来的史郎君。 虽说人品不错,但身子可是残缺的,若是有机会拦下来,她才不允。 这呈州兵马都监,听着官位不大,是知州手底下操练兵马的,且还是武人,当下武人可不如文官势大。 封老太太有些不满意。 那孟大人却道: “请老太太安,我姓孟,单字唤个遂,您叫我孟遂就好,我是听说贵府千金封大小姐贞静端庄,大方可人,特来求娶呢,不知能否见见贵府封大小姐?” 封老太太面露鄙夷,这般粗俗的武人,连话也不会说一句,她不免冷笑道:“既是千金,岂能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那孟大人也不生气,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封大相公,又看了一眼柳娘。 前者面色铁青,提高了声音道:“娘,孟大人一番诚心,我已决意将大姐儿许配给他了,您莫要为难。” 封老太太满脸不可置信,“荷儿她爹,你说真的?” 封仁顼点点头,封老太太只气得气血翻涌,一下往后倒去。 他这才急了,赶忙上前去顺着老太太后背,又在她耳边悄声道: “我的娘啊,这人手里握着咱们家的身价性命,您不要多管,不然儿子难做人啊!” 封老太太本就是三分气不顺,七分假作样,平日对着儿子用这招百试不爽,儿子乍说这话,她一下又清醒过来,深深地看着儿子,不说话了。 封大相公神情有些漠然,又叫人去将大姐儿请过来,等人来了,封大相公让她坐下,才说:“这位孟大人,是来府上提亲的,你也见见。” 大姐儿脑袋“嗡”一声,慢声问:“求娶……?娶的是谁?” 封大相公不说话,那孟大人却眯着眼道:“大姑娘有礼,我是呈州兵马都监孟遂,听闻姑娘蕙质兰心,端庄可人,特来求娶的。” 大姐儿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封老太太:“祖母!父亲,你们怎么行这样的事,我毕竟还是您的亲孙女,父亲的亲女儿啊!” 封老太太眼眶一下湿了,咬牙扭开头去,不肯看大姐儿。 孟大人脸色难看,“怎么,我一介官身,还配不上大姑娘不成?” 封仁顼愧对女儿,脸上也挂不住,便低声让下人将大姐带回房去,不顾她拼命的挣扎,手都掐出青痕了。 孟大人冷哼一声,才道:“既如此,这桩亲事就这么定下了,下月初八,我叫人来府上抬她,大相公可别让我找不着人。” 封仁顼咬着牙应下来。 等人走了,封老太太颤巍巍问道:“抬?是什么意思?三媒六聘,纳征问吉,都不过正礼?一顶轿子抬走,他是要让大姐儿做妾么!” 封仁顼看了眼一旁坐着事不关已的柳娘,只道: “娘,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您别过问。” 封老太太一下子胸中翻涌,使尽了全身力气一个耳光狠狠摔在封大相公脸上,好半天,才顺过来一口气,恨恨骂他: “你这个化生子、化生子,你不慈不孝的东西,那是你亲女儿啊,你要逼着她不明不白的去给那样的下三滥做妾,早知道这样,当初生出来,你不如摔死她,养她一场是教她来受这份罪的么?” 封大相公任打任骂,低声劝慰,一面和丫鬟婆子把封老太太扶回去,只留柳娘一个人静静喝茶。 到了院里,把下人屏退,封仁顼才透了一些给封老太太听,他不敢全说,柳娘如今还顾忌这层表面的皮,若是不管不顾撕开来,说不得这毒妇人还要拿捏全家,为非作歹,好教她有些顾忌才可, 封老太太听了,泪流满面道:“你说你,当初还不如不做这个知州,为了这么个莫须有的位置,吃了多少排头,如今还没得一点实惠,就叫人拿捏住把柄,成了那供人摆弄的皮影人儿了。” 封大相公嘴里苦涩,说不出话来。 又说二姐儿,好歹她提前买通了几个下人,这边出事,很快有人去知会她,二姐儿知道后,冷冷一笑:“大相公如此蠢钝狠毒,老太太却还要顾及几分,他念着老太太也不会这么做,定是有人撺掇。” 二姐儿让跟前的红芍去看了大姐儿,让她放宽心,想了想,就叫来跟前一个丫头,对着她吩咐一番。 另一边,封荇也从福乐那儿知道了这件事,他从前不识字,是挣了钱,请人来家里教几个弟妹的时候跟着学了,封荇看他的字看得直皱眉。 一般是这字丑,一半是大姐儿被抬去做妾的消息,他略想一番,就知道跟那位南阳王脱不了干系,说不准正是为了跟封家绑得更死,才让大姐儿去。 封荇冷静想着,封莲不是善茬,这桩婚事还有得商量,说不准,会推到他头上,封荇敲着桌面,他思索时偶尔会有这样的小动作。 福乐报完信就准备退下,他对这位三姑娘是又敬又怕,不是那种怕,而是她生得实在太好,自己一靠近,就觉得头皮发麻。 临走时,封行叫住他,吩咐他近来多盯着封大相公来往的人和接手的公文信笺,这才让他走了。 二姐儿跟前这丫头叫香药,平日里有她跟前的管事妈妈和白芷压着,她并不敢掐头冒尖儿,如今大娘子去了,白芷也死了,红芍顶上来,才稍微放松了些,偶尔跟前不在,她偷跑到屋里给二姐儿倒茶水,拿东西,现了好几回眼。 这回二姐儿瞧上她,先给一对金耳环,又允诺等事成之后,就给她升成二等,到屋里伺候。 香药自然欢喜不已。 她也机灵,到午时用饭时间,瞅到柳姨娘带过来的丫头紫韵去拿饭菜,就挤了过去,封府里下人欺生,她这样才来不久的小丫头,哪里能先去盛,故而每每都是等别人用完了再去。 香药看了半天,柳姨娘跟前的丫头面上都跟以前的白芷似的神情,她可不敢上去招惹。 她费力挤进去,帮这紫韵打了一份饭菜递给她,后者脸上先是惊讶,然后一把将饭推还给她,一脸警惕。 香药暗骂这小蹄子不识好歹,面上笑嘻嘻道:“这位姐姐,你是新来的吧?我是二姑娘院儿里的香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相较柳姨娘带来的那些丫头, 这个丫头年纪轻些,神情也活泛,香药说了句软话,她虽警惕, 但并没有离开, 而是回道: “我是柳姨奶奶院里的紫韵, 你做甚么替我打饭?” 香药道:“旁人都拥着挤上去,姐姐这样斯文秀气, 不到午后, 哪吃得上饭,再说了, 晚了, 什么好菜都教那些个妈妈捞走了,还轮得上你?” 紫韵一听脸上动容,实在是到这府里来这段日子, 她又不像青枝那些大丫头,时常有柳娘赏赐,那几个月钱还不够花用,吃住都差, 还时常吃不饱饭。 香药又耐心哄了她几句,紫韵犹豫着, 把她手里的饭菜接过来。 这是第一回, 往后几日里, 香药仍扯着这紫韵说话,一来而去,两人渐渐熟络了,香药也常常邀请紫韵去她屋里顽, 紫韵头几回不去,后头抹不开面子,也答应下来。 到她屋里,香药又是备了好菜好肉招待着,紫韵不会喝酒,香药就给她弄了点甜果酒,喝多了,人也迷瞪瞪的,香药看着她迷糊了,悄悄从腰间拿出个纸包,兑了些粉末在酒碗里,紫韵不知不觉喝下去,人就倒了。 等她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这屋子不似寻常,金勾银帷,还点着香,紫韵回过神来,心里发虚,方要下榻,就听见里头传来几声咳嗽。 她心尖儿一抖,就听里头一个虚弱的女声传来:“醒了?” 紫韵身子僵硬,饶是单纯,也觉出十分的不对劲来。 “你、你是谁?” 二姐儿掀开床帘,慢慢走出来,道:“我是香药的主子,你称呼我二姑娘就可。” “二、二姑娘,”紫韵下意识重复了遍,就说,“我不知怎的到这里来了,我刚刚和香药喝着酒,冒犯您了,我……我这就回去。” 二姐儿扬声道:“是我让她把你弄来的,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紫韵心里越发地慌,“帮什么忙?” “帮我盯着柳姨娘,把她平日里起居说话做事,都在做什么,全部告诉我。” 紫韵猛地退后两步:“不、不成!她是我主子……” “主子?哼,”二姐儿轻轻哼了一声,“这天底下哪有天生的奴才呢,再说了,是你主子的性命金贵,还是你的性命要紧呢。” 紫韵慢慢后退着,哀求道:“我,我只是走错了,二姑娘您就放过我吧……” 二姐儿淡淡一笑:“我不强求,你走吧。” 紫韵松一口气,连行礼都顾不上了,转身就快步跑了,然而,才跑到院子里,只听二姐儿一声惊呼,然后惨叫一声,随即,忽然不知道哪里就窜出来一个婆子,和两个丫头,一看见她,皱着眉喝问道: “你是谁?哪个院子的?跑到我们姐儿的屋子里来做什么?” “你们两个给我把她押住!” 她这般吩咐了,不容紫韵解释,红芍和另一个丫头就上来拉住她,那妈妈赶紧进屋去,就见二姐儿倒在地上,捂着心口脸色惨白。 那妈妈正是二姐儿跟前的管事妈妈圆妈妈,她把二姐儿扶起来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又翻了一颗药丸子给她就着水吃下去。 这时,二姐儿才勉强说得动话了,让她们把紫韵押进屋里,当着众人道: “这丫头贼胆包天,偷了我的贵重首饰,被我撞见了,就对我动手,你们快搜她的身,把她押出去见官!” 圆妈妈是管事妈妈,一听这丫头竟然这样大的胆子,还敢崽她眼皮子底下作乱,当即上前去一把拽过她,连掐了好几把,搜起身来。 果真,就在她手上一摸,上面带着二姐儿的錾花弦纹宽金镯,这还是二姐儿几年前生辰,她外祖父送给她的。 圆妈妈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挑。” 说罢,一把把那镯子撸下来。 紫韵一见,腿就软了,二姐儿斜倚着桌子,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咳嗽 ,眉头微蹙,看着像个病西子,然而那眼神里的冰寒,刺得她腿发软。 她连忙跪下来,道:“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二姑娘,您不能这样啊!我!……” 二姐儿轻声制止到:“你是说我亏着自己的身子愿望你一个低贱的丫头?你有什么值得我冤枉的?” 紫韵方要开口,二姐儿眼神一下子凌厉如刀,直直看向她。 紫韵吓得闭紧了嘴巴,只好颤巍巍道:“我,我是走错了,是香药让我来的。” 这时,香药从外头进来,看见紫韵,就诧异道: “紫韵,你不是说去解手么?怎么跑到我们姐儿的房里来了,我可劝 过你别拿她东西了,你不会是……” 紫韵简直百口莫辩,只好跪下,不住地磕头求饶喊冤。 二姐儿慢吞吞道:“这等偷窃财物,还敢伤主的奴婢,府里怎么敢留下呢,还是送去见官吧。” 紫韵吓得快晕过去了,圆妈妈伸手就要把她往外头拖,紫韵连忙抱住她的大腿,大喊:“二姑娘,我愿意,你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二姐儿听了,就叫圆妈妈停手。 又让人写了一封认罪书,给紫韵签字画押,收起来折在桌上。 才对众人说,“你们先下去,我跟她谈谈,看看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不得已才动手。” 圆妈妈警告地看了一眼紫韵,才带着众人下去了。 等人走了,二姐儿才温声道:“你看,白吃些苦头做什么。” 紫韵哭着道:“我……我错了,您放过去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二姐儿让她起身,给她擦了擦眼泪,轻声问了她一些问题,又吩咐她看紧柳娘子,又叮嘱她平常心对待,不要漏了马脚。 等紫韵离开时,她摸了摸紫韵的脸颊,慢声道:“若是你被发现了,你猜猜你那主子是会信你说的话,在大相公和老太太跟前保下你,还是为了省麻烦顺水推舟把你送官了了事?” 紫韵心里害怕得不行,连忙表忠心:“二姑娘放心,我一定好好做事。” 二姐儿满意地让她下去了。 做完这个,她想了想,又往药房去,准备去配一些美容养颜膏。 这厢事尽,再说谭霜。 她将家里收拾干净了,花了半天去把家里头的缺的东西七七八八买全了,又去买了几盆新鲜花草摆在各个角落里,看着舒心又清透。 她自己倒没有一个人住的不适应,把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 家里收拾干净,她才琢磨着,去街上找了家书画坊。 如今她换了身细棉布的衣裳,穿起来就是平常人家的小娘子,并不扎眼,那掌柜看她打扮平平,料想是替家里兄弟带些笔墨纸砚的女娘,就随意招呼道: “小娘子可要看点什么,咱们这儿笔墨纸砚都全,三百千启蒙书也是有的。” 谭霜目光扫过他,定在了他身后墙上挂着的画像上,挨个端详。 那掌柜看她对画有意思,就道: “咱们这儿的画不单卖,作样的,您要买,看看喜欢什么样的,交了定金我们请画师过来,只是不同画不同价,但至少都是一两银子以上的。” 谭霜一幅画一幅画看过,目光落在最后头有一幅打了灰的画像上。 那画画得很是鲜明,如今的画师多重“传神”和“意境”,借画抒意。 虽然高雅,但是未免写实不足,这一幅倒是不同。 谭霜让掌柜把那画拿下来,细细看过,才问起价格。 那掌柜见她听了价格,神色并没有波动,就知道自己小瞧人了,态度好了几分,道: “小店明码标价,您点的这位画师,是位年轻的学生,前头安南书院的,他要的价倒是不高,一幅这样的一两二钱银子,我们店里的规矩,若是您定下来,可付五成的押金,定好了时间,我们再将那位画师请过来,在店里还是出去画都可以。” 谭霜点点头,解下荷包付了定金,道: “若有空当,今儿就把那位小先生请过来罢,免了我来回跑。” 那掌柜的没想到她这样轻易就付钱了,喜道: “我这就让人去请。” 说来这位画师姓刘,家里并不是什么殷实人家,这画艺也是他自个儿琢磨的,故而不太合市面上的风格,因此极少有客人点他,倒教他失落了许久,因为家贫,他还指着卖画攒些钱来,好交下一学年的学费呢。 如今没有人找他,他只好去给人抄书赚点辛苦费。 今儿他正要出门去书肆还书,不料那书画坊的活计来叫他,说是有客人点了他作画。 他一下欢喜得不行,无他,实在是抄书每日累得手都快断了,然而千字不过五个钱,一天闲暇时间都用来抄写,也不过能写个三千左右,到手十五文,每日墨条还眼见着越磨越短,实在心痛。 作画来钱快,纸笔墨彩还是书画坊里供的,实在便宜。 等到了书画坊,才看见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娘,他看过一眼,就低下头拱手道: “是小娘子要作画吗?要作幅什么样的?” 谭霜也在打量他,见这人守礼,不多看,心里也有几分好感,就道: “我这画与常人不同,先生楼上说去?掌柜的,给我上一壶茶水,再上两碟果子来。” “好嘞。” 那掌柜的应下来,心道这小娘子为人还大方。 那刘书生就跟着谭霜上楼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刘书生跟着谭霜上了楼上雅间, 为了方便画师和客人交谈作画,上头都是这样的雅间,清净幽雅。 等茶水上来,刘书生忐忑问到:“小娘子尽可说罢, 我这心里头实在虚得很。” 谭霜就笑:“你手上有手艺, 怕什么, 莫不是虚有其表还是那画不是你画的?” 刘书生解释道:“自然是我画的,只是寻常人不太喜我这手画样, 已三五月没人寻我作画了。” “原来如此, ”谭霜给他倒了一杯茶,“刘先生不必慌, 我叫你上来, 只是我想画的这人不在跟前,只能我口述了,再叫你琢磨着画出来, 不知道可行否?” 刘书生略略沉思,就道:“娘子这般情况从前倒是有过类似,我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最好能像个六七成是多的了。” 谭霜心中也有计较, 这也是她这两日琢磨出来的法子,找人画出娘亲, 再让人跟着画卷找, 空口画出来有难度, 除非她能自己学了,自己去画,她也有这个打算,就是短时间内, 学不出来,还是先找人画出一些来应付。 谭霜就说:“咱们先画一幅来瞧瞧,像不像的,画了再说,反正银子我照样付你的。” 如此,刘书生才放下心来。 二人一个说,一个画,慢慢的把底稿绘了出来,又在谭霜的指点下修修改改,到最后,等底稿打下,竟然都有四五分像了。 谭霜摩挲着纸上人的轮廓,很是高兴,无论可不可行,能再次见到娘亲的脸,这一两银子花得很值。 那刘书生见她神色如此,也猜到了两分,并不说话,等墨干了,重新取了纸来誊画一张,再慢慢根据谭霜的描述,描摹细节,上色。 约莫一个时辰,就将这画画出来了,谭霜瞧着,有个七八成像,已经很惊喜了。 谭霜喜得不行,坐着等画干了,拿起来细细打量,良久才放下来。 “多谢刘先生,这画我很是满意。” 刘书生听了放下心来,笑道:“承惠了。” 谭霜又道:“不瞒您说,我拿这画是找人用的,其实还要多要一些,不用像这幅这么大。” 她比划了一下,“有书本这么大一张就好,价钱上可有优惠?” 刘书生听了,惊喜道:“您是要批量的?要多少?” 谭霜迟疑着,道:“先画个三十张左右。” 刘书生就看了看周围,小声说: “非是我奸猾,只是三十幅不是小数量,尤其您这尺寸还小,若是从书画坊里过,无论大小,都要一两银子往上的,这是这儿的规矩,掌柜的顶多与你让个二钱银子,这就去了大的了。” “如不然,您可私下来寻我,我给你算三钱银子一幅,只是彩墨宣纸费得娘子这边出了。” 谭霜正有此意,如今正是缺银子的时候,囊中羞涩,这法子正好,她先摸了三两银子出来,道: “这些算是定金,宣纸彩墨你自买了,到时候寻我一并算账。” 二人又说定了交期和地点,如此才下楼去找掌柜结账。 等拿着画出去,谭霜手里又少了四两多,钱越花越少,倒是该找个活计来做,赚不赚钱,先让自己忙起来。 琢磨着,她先去了先前常去抓药制药丸子那家药铺,那家的老掌柜,跟她有几分面子情,平日里也不重利,她琢磨着看看他家要不要伙计。 到了地方,那老掌柜正掌着一本医书细看,谭霜脸上挂着笑过去,放重了步子,老掌柜抬头一看是她,道: “稀客啊,你有好些时候不来了。” 谭霜便道:“是呢,先前那生意没做下去,如今得闲了,来寻您找个活计干。” “哦,你不在原先那家做事了?” “是啊,东家关门,上别处投亲戚去了。” 老掌柜点点头,他倒是知道谭霜几分药性,不是两眼一抹黑。 这铺子小,坐堂的是他,制药的也是他,采买库管还是他,倒是有两个伙计,一个看收账看柜台的,一个是整理药材,研磨炮制,跑腿清扫的杂役,后者略懂些,前者只管做帐房差不多,谭霜来了,是可以带一带,跟着制药,或是库管,他也轻松许多。 就道:“我这儿店小你是知晓的,剩的位子不多,你来了做的事儿不专一样啊。” 谭霜点点头,道:“省得。” 老掌柜就答应下来。 谭霜心里并不意外,这老掌柜是知道她会制药,对药性也熟悉些的,如今这样的人才,都是留在自家做事,哪有出来做伙计的,所以有她一个,这掌柜不会不同意。 两人说定了,谭霜在他这儿买了些救急的药丸药膏,比如治疗烫伤的,清热解毒的等等这些,好放在家里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些,她又笑着道:“老掌柜,你也知道我是有几张好方子的,这是我家家传的方子,不能外漏,倒是可以制些药来,放在铺子里一道卖了如何,去除本钱,咱们四六分成。” 老掌柜撇她一眼,这丫头的方子他从前好奇问过,那药也确实不错,只是她守得紧,自己也不是那强求的,但是这生意么,他又看了看谭霜几眼,既不卖他方子,还到这里来现眼。 罢了,也是好事。 他便点头同意,“成吧,只是你制了药,要先与我过目的,咱们这铺子里可不卖次货。” 谭霜连忙说:“那是的,咱们往来这久,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老掌柜没说什么,就让她明日过来上工,谭霜答应下来,才家去了。 等到了家里,却看见伏二叔家的娘子过来了,正站在她家门口。 谭霜巷子口见了,小步跑过去,才道: “婶子,你怎么来了?” 伏婶子道:“霜姑娘,这是去哪里了?我今儿正好得闲,你二叔教我过来瞧瞧,帮着你收拾收拾,他这两日却不得闲,还说等他闲下来了,再来给你收拾院子。” 谭霜开了院门请她进去,伏婶子见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早收拾好了,进了家里,也是井井有条的,东西都置办好了,谭霜递给她一碗茶水,她不由暗暗点头,道: “这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果真你是个勤快人,我瞧他也不用来了。” 谭霜就说:“劳他费心,哪里是我勤快,使了几个钱,请了外头的闲婆子来收拾的。” 伏婶子笑道:“瞧这家里家外归置得,没成算可不成,使点钱也好,免得累一场,小娘子家这等粗活不要多做,对身子不好。” 谭霜抿了一口茶,笑说:“这两日忙着,才刚归置好,说是空了请二叔和婶子兄弟们来家里吃个饭什么的,也好表表我的谢意,您却先来了。” 伏婶子忙道:“你不用麻烦了,不瞒你说,他们几个成日里忙着,真要聚在一块,还是难事,再有你是个单生的小娘子,小子脸皮薄,倒是不来才好,寻常我和我那媳妇儿有空来坐坐就成了,别费那心思了。” 谭霜听了觉得有理,就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她出来几天,一直忙着,现在伏婶子在,她就问起了封荇的状况。 伏婶子朝外头看一眼,压低声音道:“正说是咱们姑娘才吩咐了伏二做事,又捎带了封书信出来,是给你的。” 谭霜惊讶地张了张嘴,没想到封荇带了信给她,她连忙接过来,打开仔细看了。 没想到她才出府三两天,就发生这么多事,四姐儿如约给封荇送了丫头婆子,封荇没要,顺水推舟把周娘子一家要过去做事,现下周家小的那个丫头跟着伺候她。 又说大姐儿被呈州兵马都监孟遂上门求了做妾,谭霜皱紧了眉头,大姐儿再怎么着,也是封府的嫡长女,明晃晃求着去做妾,这不是打封大相公的脸,跟封家结的死仇? 谭霜想了想,封大相公既然被柳娘保下来,旁的人定然不敢得罪南阳王,说不准跟柳娘脱不开关系。 转念一想,封大相公从前既不知道这柳娘是南阳王的细作,若是到时候事败,他两手一推,只作不知道,把一切都推给柳娘也可,他们要娶大姐儿,应该是想将他绑死在这条船上。 只是不知怎么就成了抬妾,这岂不是得罪封大相公? 如今形式愈发严峻,她实在担心封荇他们,其他人都好说,下人可以放籍,封荇却是封家人,除非真像女子一样嫁人,才能正大光明的逃出去,可若是真成亲,他的身份就暴露了。 这些人现在盯上了大姐儿,二姐儿身子弱,说不准很快就跳过二姐儿轮到他了。 谭霜纂紧手心的信纸,一下子焦躁起来。 伏婶子心急道:“可是我们荇姑娘有什么?天杀的,这家子的贼头杀千刀的,我真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谭霜努力平静下来,“婶子,你不要急,现在急不得,你只听伏二叔的,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心里有成算。” 伏二叔是个能藏事的,很多事他都不会透漏出来给儿子媳妇听,免得知道的人多了坏事。 因此谭霜也不好给她说。 伏婶子眼眶红了, “荇姐儿她娘好好的大家小姐,眼见着要得自由身了,又让那挨千刀的贱男人拿了去当外室,害得她年纪轻轻的生了荇姐儿就去了,他家对我家有大恩呐,这样的好人就留了荇姐儿这么点儿血脉在世上,若她有什么闪失,我们一家子怎好厚着脸去下头见主子们!” 谭霜轻声宽慰她几句,道:“婶子放心,事在人为,咱们一定能救他出来。” 伏婶子点点头,擦干眼泪,和谭霜说了一会儿,才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再说二姐儿, 紫韵被她拿捏住了,过一两日,吃饭时总会遇见香药,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 看得她害怕。 无法, 她只好照办, 留意起柳姨娘院子里的动静,柳姨娘如今在外头还面上装一装, 到院子里头, 随性儿来的。 那位呈州兵马都监孟遂,白日里才在封家老太太和封大相公面前给人家女儿求了亲, 晚上就宿在柳姨娘的被窝里, 原来封大相公那日在柳姨娘门外听到的男人,就是他。 他好睡了人家的姨娘,还要仗着南阳王, 硬娶人家女儿作妾,纯心来臊封大相公的脸。 二人既不避讳,夜里闹的欢歌笑语,封大相公不是不知, 只是捏着鼻子当缩头王八。 自然也被紫韵听了去,等香药终于不耐烦地揪她去僻静地里要威吓一番时, 她先颤巍巍说了。 香药听了吃了一惊, 随即大喜, 这样惊人的消息,二姐儿定然满意。 于是回去就告给二姐儿听了,二姐儿听罢,眉头一皱, 这女人什么个来历,连封大相公也辖制不住她。 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大姐儿去填那火坑。 她想了想,把自己做的那养颜膏拿来,添了些东西进去,烤干了磨成粉,又仔细包好了,再叫香药进来,对她耳语几句,把东西给她,让她交给那紫韵。 香药一听就明白,忙点头答应下来,收好了药粉退下了。 二姐儿想了想,又让红芍进来伺候笔墨,提笔写了封信出来,让她找人送去永川外祖父家。 外祖父和舅舅在永川本不是什么大官儿,不过是靠着欧氏当通判的大伯,捐了个微末小吏来当,上回是撸去了官职,可是家底仍在,想必把大姐儿接过去养着不在话下。 况且欧氏的嫁妆还在,封老太太和封大相公虽然为人偏颇,但是这点儿却不会再动她们的,因着这嫁妆,封大相公被欧氏辖制了半辈子,也不愿再沾染毫分了。 …… 香药接了那药,趁着不打眼的时候,悄悄递给了紫韵,又威胁恐吓一番,让她下到柳姨娘的脂粉里。 紫韵吓得要死,战战兢兢接过来,勉强答应了。 她徘徊几天不敢下手,夜里做梦又梦见自己被二姐儿派人押在众人面前,上头她那当官的爹就让人把她下了狱,打得好惨,吓得尖叫醒来。 同她一个房的小丫头被她吵醒,嘟嘟囔囔地咒她几句,她又捂着嘴躺下。 到第二天,瞅着机会,青枝让她去房里清扫的时候,她趁着没人注意,把那药粉和在了柳姨娘惯用的脂粉里,因着都是白色细末,也瞧不出来。 做完这些,她害怕得不行,默默退在门口,亲眼见着柳姨娘梳了头,起身坐在镜子前,拿那盒脂粉抹在了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妥。 她松了一口气,心虚地转身走了。 柳娘子方送走了那孟遂,起床梳洗,又妆扮了一番,摸了摸脸上的皮,有些干了,她不由得升起些不满,这回的皮子制得也太差了些。 她想起来府里那位三姐儿,脸上一阵贪婪色划过,那张脸是她见过最美的脸。 那张皮再适合她不过,若是能拿到那张皮,就称心了。 还不是时候。 正想着,外头却有人传话,青枝轻手轻脚地进来,附在她耳边道:“娘子,主子过来了。” 柳娘子心里一喜,连忙道:“人在哪里?” “就在小门外。” 柳娘子道:“快请王爷进来。” 说罢,她又仔细看了一遍屋子,还算干净,闻了闻空中,皱着眉亲自拿了香了,多点了一些。 等空气中的甜香味盖过了那腥臊味道,南阳王正好大摇大摆走到门口,只见他一身富贵打扮,人倒是有几分清俊,可惜常年纵情酒色,端的一股子虚浮之相,他笑道: “柳儿可想我了没有?” 柳娘子顿时娇俏起来,一把扑进南阳王怀中,甜声道: “兄长,你怎么才来看我,我好想你。” 南阳王本名上官昭德,和当今的圣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还是双胎。 只是双胎不详,他老娘慧太后等他兄长出生后,再看清楚他是个带把的,怕他老子嫌弃,就先叫人把事先准备好的女婴抱过来替了他,再把他交给一户富户人家养着。 那户人家没儿子,惠太后的人又没有透露他的身份,只悄悄把孩子放在门口,那户人家捡了去,喜得不行,他当亲儿子养。 他是双胎幼子,身子不好,因此人家不敢严加管教,只是一味宠溺着,想着等他年岁到了,娶一房妻子,生儿育女,留下的钱财也够他花用下辈子。 却不料他那哥哥命好,前头太子大哥,后头继任的二哥都命短死了,轮到他倒是长长久久活到了上位,他既上位,惠太后念着这个丢在民间的儿子,就闹着让大儿子把幼子接回宫中。 不接还好,这一接,去宫里头打了一趟,见识了天家排场,想着自己本是皇族龙裔,本跟他哥哥一样有机会问鼎天下,却默默无闻,在民间流落了十几年。 登时就恨得不行,饶是他惠太后对他满心愧疚,他哥哥对他又是百般忍让,他朝着惠太后大吵大闹,冷言讥讽皇帝,二人都没跟他计较,把他养在宫中七八年。 千不该,二十八岁那年,他属意太子太师李相保家的嫡长孙女作侧妃,不料人家瞧不上他,当场给拒了,转头入宫作了宫妃。 他恨出血来,趁着宫宴溜进她的寝宫想用强,被她的宫婢围起来抓个正着,押在宫门口。 等皇帝来了,气得要死,指着他脸上被李妃挠出来的血印子,骂他不伦,是个畜生。 惠太后来求了情,不想刚开口,就有宫人来报,李太师摘了官帽正当着众人的面跪在太和殿殿门口,要为自己女儿求个公道。再者,皇帝也厌烦他不尊上位,色欲熏心,连自己的妃子都敢招惹。 这位太师是太祖皇帝在位时即任,活脱脱的三朝元老,受了这么大的屈辱,若是不给人家一个交代,怎么堵住使官的口? 没法子,皇帝只好把他贬去了封地南阳,勒令不得诏令不允出封地。 他自知胳膊拧不过大腿,蛰伏了这许久,就是要为自己争一争,同是一个娘一个爹生的,凭什么被送走的是他,不是老大,就因为他晚出生一步吗? 话说当前,南阳王却不是为了柳娘来的,他轻拥柳娘,闻着屋里的香味,皱了皱眉。 转身松了手,坐到桌前,从怀中摸出了一封密信,道: “这厮可老实?” “怎么不老实,有我在这里,他也不敢翻了天。” 柳娘又依过去靠着他,一面道。 南阳王点点头,又将那封密信推到她手边,“柳儿,不日咱们就要起势了,这是一份名录,这厮虽然老实,到底是逼着投诚,跟咱们不是一路,你先教他把这些地方换成咱们的人,有备无患才是正理。” 柳儿连连点头,又道:“孟遂那边也准备好了,只等兄长令下。” “哼,这厮倒是个可用之才,不过贪财好色,辛苦柳儿了。” “为了兄长的大业,这点辛苦怕什么。” 柳娘得了一句,像那孩童吃了蜜一般,双颊坨红,渐渐地眼神迷离,离南阳王越来越近。 南阳王本不是为这个来,索性送上来了,他也顺水推舟,二人摸缠一阵,南阳王抚上柳娘的脸,正欲摩挲,不料轻轻一捻,她脸色的人皮忽然皱巴巴地滑落下来,漏出原本底下狰狞丑陋的伤疤。 南阳王一愣,那人皮落在指间,尴尬地挂着。 柳娘回过神来,视线下移,意识到什么,她“啊”一声凄惨的叫起来,伸手捂住脸,站起身背对着南阳王,一手遮住,一手慌张地来回摸着检查。 南阳王缓过劲来,目光一转,出声安抚道:“没事吧妹妹?是不是旧伤又复发了?” 柳娘摸着脸不出声,他步子挪动,欲走上前来,柳娘慌忙躲进屏风后,哭道:“哥哥,你别看我了,你走吧,我没事。” 南阳王知道这种时候,万不能退,便作势要去屏风后看她。 柳娘听见他的脚步,赶忙出声阻止:“哥哥,你若是再上前,我就活不了了!” 他步子一顿,继而叹了一口气, “怪我,若不是我那皇帝哥哥,太后母亲绑着我进宫去,又将我辖在宫中多年,咱们爹娘怎么会丧生大火,你怎么会烧伤了脸,都怪我。” 柳娘幽幽道: “怎么怪你,不是怪那狗皇帝和太后,若不是他们,我们怎么会骨肉分离,爹和娘就不会死了。” 提起那对爹娘,南阳王想起往事,不觉一阵晦然,太后把他交给那样一对庶人抚养,不就是想把他养废,养成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好再也找不到皇城大门的路么? 他暗自冷哼一声,对这柳娘,也不过是利用而已。 当初,太后认亲后,那对爹娘拿着孝道压他,不让他走,好在是宫中来人,势力强势,才让他脱身了。 这柳娘本是在他十岁那年,那二人领养的,叫他认作童养媳,只是生了变故,他回了宫中,后来不知他二人命薄还是怎么,夜里失火,一家子烧没了,两人都葬身火海,留下一个脸被烧伤的柳娘,千里迢迢来寻他。 作者有话说: 不行,例假还是很痛,写不完,后面我再补,对不起了大家 第112章 不过一个女人, 他到底留下了。 二人显然都忆起往事,过了一阵,柳娘才轻声道:“兄长自去罢,这事便交给我, 我会为你办好。” 南阳王安慰她道:“不过是皮外伤, 等咱们成事了, 天下名医哥哥都为你寻来,把病治了, 好自珍重, 我走了。” 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柳娘才慢慢走出来, 看着地上那块人皮, 她手指紧收,掐进掌心,等到了铜镜前, 侧着脸照去,只见那片伤疤显眼地红肿起来,形状可怖。 柳娘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己的脸,怒吼一声, 拂手将梳妆台上的物件统统摔在地上, “来人!来人!!青枝!” 青枝听见里头叫人, 头皮一紧, 小跑着进去, 看见柳娘的脸,也吓得不轻,勉强忍住了没叫, “娘子, 您这是……怎么了……” 柳娘双眼赤红地看着她,喉咙里像含了刀片儿似的,哑声问: “我脸上用的东西,都是一向是你在打理,现在成了这样,你来说,你到底给我用了什么?” 青枝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声道: “娘子,您用的东西是我采买的,可这批脂膏已用了有一阵了,前头用着没事,今儿,今儿才有问题,想来是有人动了手脚了。” 柳娘气在头上,慢慢地也冷静下来,想她说的不错,就咬牙切齿说, “今儿都有谁进过我的屋子?” 青枝回忆一番,道:“不少,但都是咱们的人,府里送过来那些都打发在外头院子。” 柳娘哑声道:“把她们都给我叫进来。” 青枝答应一声,不敢怠慢,出去叫了其他五六个人进来,都是柳娘带进府里的。 柳娘目光冷冷从跪着的六个人身上划过,阴沉沉地开口: “是谁?谁动的手,自个儿出来认下,不然,总归是你们六个,我一起收拾了也不费力。” 此话出来,六个人吓得立马磕头求饶,紫韵更是紧张得头都磕破。 柳娘看着几人只知磕头求饶,便冷笑一声,用手帕捂住脸,道: “都给我抬起头,我看看。” 六人闻言,战战兢兢抬起脑袋,看向柳娘。 柳娘一个个看过去,心中已有无数的手段划过,想着怎么将那贱人审出来。 不料这时,那个和紫韵一个房的丫头,忍着害怕,哆哆嗦嗦说: “娘子,我知道是谁,定是与我一个房的紫韵,她这几日夜里睡着睡着就鬼叫,白日里我还看见她和封家二姑娘那头的丫头眉来眼去的,人家还请她吃酒。” 这话出来,紫韵一下吓得瘫软在地,柳娘眯着眼,轻轻开口: “是你?紫韵,你为什么要害我?” 紫韵嘴皮子哆嗦着想开口为自己辩解,柳娘起身走到她跟前,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道: “是你吧?竟然有这样的胆子,我平日里的手段,你都不知道么?” 紫韵惊恐地抬头看她,连为自己辩解都忘记了。 柳娘眸光一闪,手指收成勾狠狠在她脸上勾过深深五个指印,紫韵“啊”地惨叫出声,捂着脸哀鸣。 柳娘站起身来,狠狠一脚将她踢翻在地上,便吩咐青枝到:“青枝,她既不肯开口,把她拖下去,活剥了她的皮。” 青枝应了一声是,朝着紫韵走近。 紫韵惊恐地往后缩,喊到:“不要!我说!我都说!是、是二姑娘指使我这么做的!” 青枝顿住了脚步,柳娘摸了摸愈发可怖的脸,轻声道: “果然是她,这个贱丫头,好毒的手段。” 说完,她朝青枝使了个眼神,青枝点点头,走上前去一把拉起紫韵,劈手砍在颈骨上,不过一刹,紫韵就晕了过去。 柳娘道,“给我割了她的舌头,弄瞎双眼送到楼子里去,别让她轻易死了。” 青枝点头,其余丫头总算放下心来,死里逃生般快步出去了。 柳娘摸了摸肿起的脸颊,眼色晦暗。 …… 是夜,二姐儿正把玩着手里一个小白瓷瓶,外头无声无息的,二姐儿忽觉不对,一抬头,柳娘无声无息地走进来。 二姐儿朝外头看一眼,静悄悄的,她看了看柳娘,道: “你来了。” 柳娘戴着帷帽,闻言慢慢掀开面帘,漏出底下已经面目全非的一张脸,不仅是那伤疤处,就是从前完好的地方,现下也红肿凸起,甚至有些透明的水泡鼓起,底下是黄色清凉的脓水。 柳娘走到二姐儿跟前,将一盒脂粉放在她身旁的桌上,偏了偏脑袋,开口道: “二姑娘,我应当,没有得罪你罢?” 二姐儿摇摇头。 柳娘继续道:“我送你的医书,你用着可还妥当?怎么,转头便行了这等忘恩负义的事。” 二姐儿放下手中的药瓶子,叹一口气, “我也不想这样啊,只是,你们不该动荷姐儿,她虽烦人,好歹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你们叫她去给个粗人作妾,不是打我的脸么?” 柳娘笑了一声,“你还是个爱护手足的,那前头那瓶养颜丹,又是怎么回事?” 二姐无辜地摊手, “你送我医书药材,我不过回礼罢了,那养颜丹本就是排毒养颜的,吃了你体内自然要排出东西,你脸上那皮不是你的,排出来的东西自然不能通过它出来,怎么算害你。” 柳娘道:“好吧,你想怎么做才能给我解药?” 二姐轻轻将手上的药瓶推过去,淡淡道: “你知道的,大姐儿不能作妾,我会让人把她接走,这是解药,不过,你这脸烂得厉害,这瓶药只够用一月,用完了,再来寻我。” 柳娘接过那药瓶子,闻言眯着眼睛看向二姐儿,一字一句道:“你是说,日后我都要靠你的解药过日子?” 二姐儿点点头,“不然,会烂到骨头里了。” 柳娘再难抑制心中的怒火,一把掐住二姐儿细嫩的脖子,狠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要挟我?太天真了,我有的是手段让你低头。” 二姐儿仰着头,脸色被掐得涨红,艰难道:“你有手段,尽可使出来。只是我这身子受得住受不住,就是你要考虑的事了。” 说罢,柳娘猛地松开手,只见二姐儿喉头涌动,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柳娘面色难看,阴阴地说:“你以为这样就可辖制我?这封家,你那大姐姐,可都是你的软肋。” 二姐儿擦擦嘴角,笑了笑, “我只是尚有余力,救她一回罢,若是不成,左不过我死了她陪着我一道去,怕什么,我这身子,活到如今已是赚来的时日; 再说这封家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那爹爹祖母狠心杀了我娘,我还巴不得他们死,其他人,又不是我一个妈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柳娘沉着脸不说话,将手中的药瓶子捏紧了,半晌终于妥协,这丫头若是强上几分,稍加折磨也就罢了,可是个玻璃人,一碰就碎了,她不得不投鼠忌器。 最后,只得道: “二姑娘,从来是我算计别人,如今,终日打鹰,竟教鹰啄了眼,大姐儿那边,我会让人收手,只是你也要好好保重,别早死了。” 二姐儿笑了一声:“我只当你关心我了。” 柳娘阴冷冷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纵然记挂着自己的脸,柳娘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身封大相公的书房走去,近来这段日子,封大相公都是宿在书房。 她戴着帷帽,走到门口,方巧福乐的弟弟正过来寻他,在外头撞见了。 福乐见柳姨娘今日奇怪打扮,眼角一垂,等人进去了,他推了推自己弟弟,叫他快回去,又低声耳语几句。 他弟弟得了话,点点头非一般跑走了。 福乐看他冒冒失失的背影,心想这府里如今可容不下这样的性子,日后还是教他呆在家里头划算,免得哪天冲撞了人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小弟一路狂奔,跑回了寄心水榭,如今他一家除了两个庄子上的哥哥嫂嫂和福乐,其他人都在三姐儿手下做事。 他跑到院里,就抓住周娘子的袖子,一番耳语。 周娘子正要训他的,听了话不由皱眉道:“你哥哥让你去的?” 他点点头。 周娘子心有成算,就先去给三姐儿报了一声,三姐儿点头了,才让他进去。 等他进去说完,封荇蹙了蹙眉头,觉得今日事不简单。 他将周家小子挥退,想了想,将夜行衣拿出来换了,又把自己衣裳藏好。 装扮一番后,他从后窗跳了出去,几下消失在夜色中。 等到封大相公的书房,这处倒幽静,寻常人不敢来打扰,后头是座假山造景的园子,园子前头一条长廊,他借着长廊梁柱三两下攀爬到顶,抓住房檐翻身上了房顶。 找到封大相公的书房,他轻轻揭开瓦片的缝隙,往里看去。 封大相公的书房里,柳娘戴着帷帽,正与封大相公说了大姐儿的事。 封大相公怒气冲冲道: “先前是你们说的要大姐儿,大姐儿的名声都快被你们糟蹋尽了,你又来说要换人,你当我封家的女儿事任你挑捡的么?若不然,咱们鱼死网破就是!” 柳娘冷冷一笑,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鱼死网破,你还不配!” 封大相公面色铁青,只听柳娘继续说: “若不是你的好女儿给了下了毒,要挟我换人,你的哪个女儿又有什么差别,拿什么乔!” “二姐儿?下什么毒?” 柳娘子一把掀开了面帘,只见她满面黄色脓疱,又肿得一个头两个大,甚是可怖,封大相公也骇了一跳。 就连房顶上的封荇,都挑起了眉。 封大相公没想到二姐儿竟然有这样的手段,一时震惊之下,还有一点儿微末的爽快。 柳娘子只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道,到时候兔死狗烹,有你们好受的。 封大相公没话说了,只好道:“你要换谁?有我还不够吗?” 柳娘木着脸道:“三姐儿。” 封荇眯起眼,继续听下去。 柳娘心中其实不舍,三姐儿是她留给自己的。 那张脸,真是可惜了。 封大相公沉默半响,终于是点了头。 封荇无声冷笑,封仁顼这人虚伪又卑鄙,他从来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柳娘说完之后, 又拿出那份名录递给封大相公,示意他打开。 封大相公迟疑着接过,打开看了看,随即瞪大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向柳娘: “你疯了不成!这等机要位置, 我怎有这么大的权能调裁人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柳娘目光轻移,将那份名录拿过来, 叠好了重新装进信封里, 再将信封放在封大相公书案上,淡声道: “前月王爷请你去毗鹿岭剿杀山匪, 你莫不是忘了?若无事, 这三姑娘出门子,你就一道去罢。” 王爷…… 封大相公神情一震,登时僵硬地看着柳娘, 抖着嘴唇道: “你、你们敢谋逆?!” 柳娘冷哼一声,“什么你们?封大人,我是你的贵妾,你的女儿不日就要嫁给王爷麾下的兵马都监, 你以为你还能独善其身?” 封大相公只觉天旋地转,直想一头栽在地上, 昏死过去才好。 然而柳娘并不放过他, “你若是现在想抽身, 可要想想我答不答应,你杀妻的证据可还握在我手里,是跟着王爷,还是抄家杀头, 你自己选。” 封大相公两肩深深沉了下去,一瞬间,一股深深地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沉默着没有开口。 柳娘淡笑两声,丢下一句,“你好生想想清楚罢。” 便走了。 柳娘走后,封荇看见他顺着桌沿缓缓跪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案上与他视线齐平的信封。 封荇将瓦片合上,轻轻退走。 封仁顼此人,实在不值得他多费心。 他并没有回寄心小水榭。 抄了小道翻墙跳了出去。 …… 夜里,谭霜正坐在灯下,细看老掌柜与她的一本药书,药铺的日子过得忙碌充实,接触的药材多,老掌柜又从旁提点,她进步得飞快。 就在这时,窗外忽地传来一阵敲击声,谭霜猛地顿住,起身拿了根顶门的木棍子在手里,警觉地问: “谁?” 窗外,封荇压着嗓子,轻轻说了一句,“我。” 谭霜听出来人,将手中棍子一扔,快步去打开窗,只见昏暗地月光下,窗下之人不是封荇又是谁? 当即她惊喜地去开门,却被封荇止住了。 “来瞧瞧你,不必麻烦了。” 谭霜闻言看他一眼,瞧他面无表情,烛光照得见的,耳根子却有薄红,显然是不好意思。 谭霜心里暗自发笑,就顺着他没去开门。 封荇又说: “你这些日子怎么样,伏二给我来信了,到底没说太多,只说你很好,你好吗?” “嗯,我好。”谭霜应了一声,“伏二叔帮衬着,先安了家,现在在药铺难里找了份活计做着,有些忙,但是掌柜的待我不错。” “是吗,那就好。” 封荇干巴巴回道,隔着窗户,他想到了什么,又低声道: “福乐他们,你别担心,我会把他们身契也要过来。” 谭霜点点头,“那就好,您呢,在府里怎么样?大相公可曾为难你?那个柳娘子您要多加小心。” 封荇神情一滞,缓缓点头,“好,我很好,你放心,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或许是怕自己说话太不可信,他又笑了笑,不再多提,只是从怀里摸了摸,拿出来一块玉,那玉成色不是上佳,外头买去一二两银子能买下,但是上面的雕工不错,很精巧。 封荇摩挲两下,才低低道: “你走的急,还有礼物没有给你,这玉不是什么好物件,但是跟着我多年来,就送给你,你愿意带着,或者放着都好,日后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见,这块玉,就当我贺你脱籍,重获新生。” 谭霜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说什么不能再见的话。 然而封荇已经将手伸进来,手上呈着那块玉,她迟疑一下,稀里糊涂接过,说了声“多谢您”,有些摸不着头脑。 封荇却没有走的意思,站顶半晌,他抬头望了望天,忽然说了句:“你瞧,今夜月色真好。” 谭霜跟着抬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稀奇的,就附和了一句:“是很圆的。” 说完,她说起这两日一直在琢磨的事情: “我这两日也在琢磨如何才能帮您脱身,这回大相公他们是要了大姐儿去,若是下回,不是二姑娘,就是你了,要是教他们发现你的身份肯定轻易不放你走的,到时候大罗神仙也难救。” “我想着,”谭霜认真地看向封荇的眼睛, “咱们可像四姑娘一样,也找人来提亲,横竖银子,咱们不缺,置办了份像样的聘礼,再找个人来扮样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不难;再者大相公若不同意,你硬要嫁,他总不能让你像大姐儿一样的下场,还是可行的。” 这是最温和的法子,若是直接让封荇偷跑出来,官府搜查动静太大,不定一两日人就被抓出来。 封荇看她一板一眼的样子,冥思苦想地为自己着想寻路子,心里头很是欢喜,然而想着封大相公要将他替了大姐儿,一时犹如泼了盆冷水,眼角微垂。 谭霜说到一半,看他不太高兴的样子,又问他:“怎么了?可是担心事不成?” 封荇却摇了摇头。 说到底,南阳王势力太大,谭霜,伏二叔他们,要救他,不可能在允州城,除非半路劫了轿子。 伏二叔他们是会几下拳脚功夫,谭霜是个弱质女流,无疑是蚍蜉撼树。 还不如,到时候再看罢。 找着机会,偷偷逃走,届时出来允州地界,官府人手不够,也容易些。 想到这里,封荇笑了笑, “天晚了,进屋罢,日后若是听见有人,不要再这样过来了,要当心。” 谭霜无奈道:“我晓得,只是听出来你的声音了。” 封荇愈发笑起来,模样很是好看。 谭霜都看呆了,今儿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她暗暗腹诽。 说话东边一句,西边一句。 封荇最后又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支窗户的木杵拿下来,替她关了窗,只道: “我走了。” 说罢,犹如他来时一样,走也走得无声无息。 谭霜摩挲着他留给自己的那块玉,心里有些不安。 封荇没有给她回应,没有肯定或者否定她的计划。 她将那玉收好了,又将药书放好,吹了灯躺回床上,却久久没有睡着。 …… 果真回了府里,第二日,封荇就被封老太太跟前的大妈妈告知了这件事,大妈妈站在院里,她以为会看见封荇或痛哭或绝望的神情,然而什么都没有,封荇只是漠然点头,让周娘子把大妈妈送出门去。 大妈妈回去给封老太太回话的时候,她愣了愣,手上的佛珠再也捻不起来,半晌,她喃喃道: “是我们家,欠了荇姐儿的,若要报应,就报应到我身上罢。” 大妈妈又说:“荇姐儿还要了周家几口子的身契,瞧着是要写放契文书。” 封老太太点点头:“给她吧。” 她又重新捻动佛珠,念起了晦涩的佛语。 大妈妈派巧儿将周家一家子的身契都与了封荇,封荇直接让周娘子接过去,又回房写了释奴文书,全交给了周娘子,周娘子看着一叠纸,虽是不识字,可也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一时之间,她激动不能自己,捧着文书,拉着自己的小女儿对着封荇感激涕零地磕头拜谢。 封荇只是挥挥手,自己回房了。 说实在的,他对这几个人并没有什么感情,只是依着谭霜,替她完成心愿罢了。 大妈妈过来的时候还带了话,封大相公后日要去毗鹿岭带人剿匪,要让三姑娘准备了一并出门子。 呈州在南阳境内,那毗鹿岭也是必经之地,封大相公要去,避免夜长梦多带上他也是正常,封荇想了想,还有一件正事要办。 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在嫁妆上并不苛待,当夜里,因为走得急,府里着紧地给她办起了嫁妆,各院里灯火通明,却是不能动手。 封荇想了想,让周家小子去找了福乐,耳语一番。 福乐已经知道封荇为自己一家子赎身的事,心中无限感激,听见三姑娘要见他,又是激动又是愧疚。 三姑娘倒是为人想了,自己却要被封大相公嫁给人做妾室去,实在是老天爷不长眼,这封大相公也是个混账货。 封荇要见福乐,却是要让他在自己和封大相公离府的那日,去偷那份名录,交给伏二。 福乐听了,点头答应下来,虽然不知这伏家是什么底细,但三姑娘对他家有大恩,即使脱了身,三姑娘让他去做,那他就做。 封荇吩咐完,又在纸上嘱咐他: “虽是趁着我们离府人手会少,你也要小心,若是被发现,谁也救不了你。” 福乐慎重点头,封大相公一走,定要带走好些人手,到时候书房不会留人,倒是方便。 一切妥当,封行让他下去,又从床底下拿了贴身用的短刀,到时候绑在腿上,也好拿用。 就等着后日。 大姐儿院里,二姐儿看着烧得糊涂的大姐儿,给她灌了药下去。 这药有安神作用,灌下去一会儿,大姐儿就安静下来。 也是她加重了分量。 大姐儿自前几日,听说自己要被嫁出去做妾的事,就病了,先事咳嗽,后来渐渐烧起来,下不来床。 大姐儿既睡下,很快,一个男人从外头走进来,二姐儿见他,就叫了一声: “舅舅。” 这是欧氏的亲弟弟。 他见二姐儿神情淡然,欲言又止,忍不住开口: “二丫头,你让我们把大姐儿接走,你怎么办?” 二姐儿无所谓道:“我?自然是留在府里。” 欧家舅舅见她一脸无所谓,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懂事,舅舅和你外祖父无能,扳不倒他,留你在这儿受苦。” 二姐儿听得烦,就道: “不必说了,先背了她出去吧,还有这药也带着,定时吃;另外,这些东西,也都带上,日后她若是出嫁,就是她的嫁妆,若是留在府里,就给她养老罢。” 她指了指几个大樟木箱子。 欧家舅舅点点头,不再多言,背着大姐儿从后门出去了,下人们抬着几个大箱子,送他们上了马车。 二姐儿没出去送,过会儿才有人来回话,说他们已经走了。 二姐儿低低的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封老太太那头,也有人给她回了话,封大相公正坐在一旁,也听见了。 封老太太知道大姐儿走了,愣怔道: “走了也好,二姐儿若是能走,也让她走了罢。” 老人家虽然耳不聪,目不明,然而心眼儿亮着,知道封家,几多半是要遭大灾了。 “能走一个是一个。” 她喃喃道。 封大相公沉默着,把手里的茶碗轻轻放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许是以女为妾, 封家这门亲事并没有张扬,到出府那日,天未启明,才寅时中, 一行人就上了车驾启程了。 因着剿匪只是幌子, 封大相公并没有带许多人, 只带了几十个护卫,外加封老太太给封荇的陪房妈妈丫头们, 连柳娘都只带了青枝等两个丫头。 饶是如此, 车驾出发时也是浩浩荡荡的一长街了。 等他们走了,福乐留在府里, 石砚不在, 他值夜很轻易就溜进了书房,在桌案上翻出来那封名录。 等他有空寻到伏家,已是天光大亮, 趁着休息的时间,他赶忙拿了名录去给伏二。 他避着人群到了伏家,伏二谨慎得很,直到他提出谭霜的名字, 又拿出名录,伏二才皱了眉, 忙问封荇怎么样。 福乐一五一十说了, 这时, 他才知道封荇已经替了大姐儿出嫁,寅时就出发了。 伏二脸色剧变,一把抓住了福乐,详问清楚。 片刻后, 不由胸腔起伏,道:“荇姐儿这是怕我们冒险,刻意瞒着我们!” 说罢,他关上院门,走里屋去换了一身衣裳,往腰上别了刀,又拿了一张弓,背上箭筒,只告诉伏婶子, “孩他娘,若是过了今晚我还没回来,你就带着孩子们出城去,回你娘家山坳里住两年,风头过了再出来。” 伏婶子没说话,忽地右厢房的门一下子拉开,他二小子穿着齐整,刀都用麻布缠好了背着,道: “也带上我。” 伏二皱了皱眉,伏婶子红着眼眶道: “让他去吧。” 伏二闭着眼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头门却敲响了,几人对视一眼,外头是谭霜,她今儿才休息得空,正来寻伏家问问封荇的消息,也好计划计划,怎么救他出来。 伏婶子听见是她,快步上前去开了门,把她拉进院里来。 谭霜见她神色不对,再看去,福乐竟然在这儿,伏家两父子也整装待备的样子。 她不由心中一沉,怕是封荇那儿出了乱子。 谭霜连忙开口问福乐,福乐张了张嘴,连他自己也有些乱,怎么就要去劫人去了。 伏二背过脸去,伏婶子红着眼眶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了,最后道: “他两个预备着要去劫人,霜姑娘,你收拾好行李,今儿就来我这处,若是有个一二,明儿和我们一道走吧。” 谭霜怔了一瞬,难怪那天夜里封荇来找她,原来真是来道别的。 她沉默几息,忽然抬头坚定地看着伏二,道: “伏叔,这样去不成,咱们得好好计划计划。” 伏二一愣,谭霜已经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小荷包,里头有些散碎银子和和五十两得银票。 她将那荷包递给伏二,道; “二叔,咱们先不要急,他们寅时就出发了,就这么去,赶不上,你先去买几匹好马,咱们骑马,他们乘马车,又带了那么多人和东西,走不快,一定赶得上。” “这银票不够,你若是趁手就补,不趁手就让小兄弟同我一道去取,再者,我还要备些东西,咱们半个时辰后在在西城门口见,一道去。” 伏二张嘴想说什么,谭霜却很快道:“毗鹿岭我知道,我查过那儿,我知道怎么去最近,最方便。” 得益于上回她和封荇提前看了南阳王给封大相公的信,谭霜直觉这毗鹿岭奇怪,无凭无故南阳王怎么会邀封大相公去那儿,她提前查了查,遇到南来北往的药商行商,还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一些底细。 这毗鹿岭,原来不叫毗鹿岭,叫将军坟。 听说前朝有个将军,不忿家国易主,起兵复国,最后自然是没有成功,和剩余部下逃到那地方,受了重伤,长逝于此。 他的部下也统统自杀殉国,皇帝感念他们忠义,就地修了陵墓,将他们葬在了那里,当时人就叫那地方为将军坟,还有不少人去寻摸掘墓摸金,都没找到,倒是被野兽吃了不少。 当地县官烦了,就改名为毗鹿岭,免得总有人去寻摸,渐渐的也就这么叫了。 伏二不是矫情的性子,谭霜这么说了,他就点头道:“好,我去买马。” 说罢,去屋里换了衣裳准备出门。 伏家二小子叫伏二齐,见他爹这么听谭霜的话,连忙问:“那我做什么?” 谭霜想了想,让他弯下腰来,在他耳边咕哝了几句,伏二齐听得眼前一亮,就点头道: “好!” 便走了。 轮到福乐,谭霜还没开口,他就说: “你别看我,你们都要去了,我自然也要去的,若是我一人我不会那么傻,要是有三成把握,我也不是那忘恩负义的畜生。” 谭霜叹了口气,道: “你且不用,他们俩带我一个,已经是拖累了,我有不得不去的道理;你且先去官府,将你家的奴籍消了,万一事发,封大相公迁怒到你身上可就遭了; 还有,咱们骑马过去,回来肯定不能那么张扬,还要有人接应,你先备了衣裳这些东西,租辆马车,到那杨家坳前头等着,那儿是三岔路口。记得,晚前出城门,找个地方等着,到天色黑透了再到那地方去。” 福乐听了,不得不答应下来,谭霜说的是对的。 各自吩咐好,谭霜也走了,她要回去配些药出来,光凭武力,是搏不过的。 过了小半个时辰,三人忙好了,西城门口聚头。 谭霜不会骑马,伏二齐带上她坐在一起,出了城门,几人快马加鞭往毗鹿岭赶去。 一路疾驰,约莫赶了两个半时辰,才看到了车队的尾巴。 还好,赶得及,谭霜稍微放下心,指了指前方不远处,对伏家父子道: “伏叔,他们就在前面了,咱们不能这样过去,得绕道。” 伏二看着前头晃晃悠悠的车队,寅时出发,若是步行,或者轻骑,天黑之前是能到毗鹿岭的,奈何他们一行人拖着一堆嫁妆箱子,又是马车,上头还金尊玉贵的坐了一堆主子,车夫自然不敢赶快马。 确实来得及。 谭霜继续道:“天黑之前,他们肯定到不了毗鹿岭,附近有个官驿,他们一定会在那边歇息,咱们先过去,便宜行事。” 伏二叔点点头,认同谭霜说的话。 再过去骑马就不方便了,他们直接将马拉进林子里放开,夜里马在林子里看不清,若是受惊嘶鸣,很容易暴露。 伏家父子都是会点武的,又常年辛劳,这点路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谭霜就辛苦了些,为了跟上二人的速度咬牙坚持,身上到处都是被刺划伤的血痕。 他们要在封家人到驿站之前提前到达。 这边横穿过去,约莫小半个时辰,他们就看到驿站,几人互相整理一番行头,谭霜又拿出自己买的些许涂料,给他们乔装了一番,涂得又黄又黑,谭霜自己也强不到哪里去,就怕被封家人认出来,她涂得更重。 收拾好,几人就出了山,走去驿站。 这驿站地处荒野,虽然有个上下二层,瞧着却很陈旧,谭霜三人去敲门,就有个老翁过来开门,那老翁见三人黑如煤球,又脏兮兮的,吓了一跳。 伏二上前道: “这位差爷,我们父女三人是山里的猎户,进城去卖皮子的,刚从城里回来,天色晚了,带着小女不方便,特来寻个住处,对付一晚。” 说罢,伏二摸了50个钱递给那老翁,老翁收了,见他家人穿着土气,脸上又黑黢黢的,确是猎户的样子,就让门进来,自己去找驿丞禀报。 不多时,就有个中年男人出来,见几人这番形状,皱了皱眉,伏二会意,又摸了五百个钱出来,笑着递给他, 嘴上到:“小的是山里出来的,不懂规矩,只想在这过一晚,夜里进山带着女儿不方便,请官爷通融。” 官驿一般是不允常人居住的,只接待官职人员,奈何这处只是一个荒野小驿站,上回来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因此偶是接些路过的行商百姓,赚几个酒钱也是常事。 驿丞见他识相,便道:“进来吧,楼上是官爷们住的,不便上去,免得突然来人交代不了,你们随鲁伯去后院,那儿有几个空房,倒是干净,你们几个收拾着住下,无事,不要乱跑。” 伏二连连应下,等那驿丞走了,一面跟着鲁伯,一面悄悄打量起周围,等到了地方,三人也不多要,只要了个双床的房间住着。 推说是山里人警惕,不愿让孩子落单,不然夜里睡不踏实。 鲁伯也就随他们去了,临走前,谭霜又开口问了鲁伯: “伯伯,我自小身子不好,一直吃着药,这回出来都断了好几日了,这里哪里有可取水,烧火熬药的地方?” 鲁伯便带她去了后院灶房,院中有一口井,想用水随时取用就好,再有灶房里也有小炉,旁边放着一个大水缸,也是储满水的,鲁伯还找了个药罐子出来给她。 谭霜谢过后,拿过药罐子开始煎水,做戏做全,她倒了一小包药材进去熬煮。 一面跟鲁伯闲聊,一面煎药。 “伯伯,你们平日在这荒郊野地的,都吃些什么?” 鲁伯倒是脾气好,同她说起来: “咱们自己种了有菜,寻常粮食,半月里官衙那边会派人送一回。” “哦,那你们两人在这里不害怕吗?” 鲁伯到:“咱们可不止两人,其他三人睡下了,你见不着,明儿就看见了。” 原来有五人,谭霜记下来。 稍过片刻,前头就有人声吵嚷起来,鲁伯听了,嘱咐她用完了赶紧回屋去,便连忙过去招呼了。 谭霜等他走了,站起身了。 是他们来了。 谭霜看了眼外头,随即很快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将里头的药粉一半洒进水缸里,一半洒进井里。 这些人舟车劳顿,定然要烧水煮茶,烹菜蒸饭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前院里, 封大相公一行人才赶到,浩浩荡荡几十人涌进来,好在是地方大,能站住。 官驿里方才没出来的驿官都起身来招待, 驿丞得知来人是允州知州, 十分地诚惶诚恐, 将驿里灯烛都点了,黑夜里灯火通明。 驿里除了他, 其余人都在灶房忙着烧水做吃食。 封大相公自去了二楼的客房, 先洗漱歇息,柳娘也梳洗去了。 余下人忙着做事, 下人们走了一天, 到夜里还不能去歇息,先将马解出来,拉到牲畜棚里休息吃草料, 又将陪嫁的行李嫁妆搬上楼去放好了,门口留两个人守着。 剩下的再帮着打水伺候。 封荇的屋子自然也安排在二楼,有两个丫头,一个妈妈跟着他。 他并未作新娘模样, 只是寻常装扮,进驿站里时, 他先将周围环境看了一圈, 这附近人烟稀少, 驿站旁就是官道,两边是深深的密林。 这地势若是逃跑倒还行的通,只是人太多,夜里还要安排守夜, 加上这几个丫头妈妈跟着,若有风吹草动,很容易就被发现了。 封荇琢磨着,还要等用完饭,众人都歇息了,再寻摸机会逃跑。 灶房几人做饭时,谭霜瞧着就把小药炉子搬到院里去煎,伏二和伏二齐也出来看了,对她使眼色。 谭霜摇摇头,还要等。 吃了这药,药性不是一下子就起来,需得慢慢等个小半个时辰,药劲上来了,人昏昏沉沉,只当是起了睡意,慢慢的就困得眼皮子睁不开,一觉睡过去。 这药是她爹爹研制的,用来给那些伤痛的病人镇痛止疼,吃了以后睡一觉,那疼劲儿过去也就好了。 要解药性也简单,只需要用几样龙须草,臭屁藤,野山麒等药材捣成泥装进瓶子里,打开瓶口光闻那臭气,一会儿就清醒了,甚是方便。 谭霜煎好药,只等众人吃喝完了,药效起来再说。 很快,灶里饭菜做好了,先给楼上封大相公柳娘,封荇等人端上去,其余人就在下头用了大锅饭,留几个伺候,等主子们用完,没用饭的再换了人守着,自己吃去。 约莫有两刻钟,驿里才安静下俩,谭霜三人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朝对方点点头,摸到里头去。 好在是驿里的人也跟着用了饭,这会儿一起倒在地上睡得昏天暗地,伏二让伏二齐在楼下守着,看看还有人清醒没,有什么动静好支应。 伏二就跟着谭霜上去找人。 楼上都住了人,走廊两边站着巡岗的护卫已经倒在地上,不知哪个是封荇住的,二人一左一右分开去寻。 谭霜先从最后头开始寻摸过去,既是住的主子,定然会和下人分开,尤其封荇的身份是大家小姐。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往糊了纸的窗户上戳了个洞往里看去,里头燃着烛灯,有地上有两个人打了地铺,不知是丫头还是妈妈。 谭霜料想不是那柳娘,就是封荇了,她轻轻推开门,好在门没插上,可能是怕丫头起夜,吵醒里头睡着的主子。 谭霜径直走进去,两人都睡得死死的,没有一点醒来的意思,谭霜吹了个火折子拿上,走到床前,掀开床帘子去看床上人的脸。 昏黄的烛光映照出那张花容月色的面庞,谭霜心里一喜,这不是封荇又是谁,她吹了火折子,从怀里摸出解药凑到封荇鼻下给他闻了一会儿,不一会儿,封荇眉头皱了皱,缓缓睁开双眼。 看见她,封荇眼中划过惊诧,谭霜连忙捂住了他的嘴,竖着手指头对他作了个“嘘”的手势。 封荇眨了眨眼,看了看她捂在自己脸上那个的手,又看了看她,缓缓点头。 谭霜这才松开手,将他扶起来,封荇才刚用了解药,身子还有些发软,让她扶了起来,因着睡觉不方便,怕被觉察身份,他只脱了件外衫,因此走动还算方便。 她指了指外头,对他使眼色,两人极有默契,一前一后悄悄摸出去。 到外头,封荇借着光一看,大堂里人全倒了,剩个伏家二小子把风,看见二人出来,激动得挥手。 谭霜拉着封荇去找到伏二,伏二看见二人也是一喜,急忙轻轻关上门,和他们一起下去了。 到楼下,四人没想到这么顺利,先去后头院子拿衣裳给封荇把衣裳换了,谭霜把他换下来的衣裳装到包里,再照样子把封荇脸上和身上露出来的皮肤涂成跟自己一样颜色,封荇任她动作,不过眨眼功夫,已然换了个人,哪里还有方才的大家小姐模样。 伏二父子都看呆了,神色怪异,总觉这男子装扮像天然长在封荇身上,不过现下不是论这些的时候,做好这些,才过了十几息,几人收拾好东西,从后门摸出去了。 伏二轻脚轻手打开门,探头往外头看了看,才往后一招手,几人无声无息从官道跑上右侧山里,沿着原路跑回去。 山里黑不见光,几人不敢点火把,只拿了火折子照着点路,免得摔跤,即便如此,都走得十分艰难,这林子太密,树枝刺条划来划去,时不时有小渣滓掉进领口,难受得紧。 几人走出一二百米,才开口说话,谭霜一直没听见封荇开口,知道他估计在伏家父子面前因隐藏着自己的男子的身份,因此开口解释了一番, “……也是福乐正好来送证据,才叫我们知道,我也是遇上了,临时作的准备来救人,没想到这么顺利。” 伏二应合着道:“是啊,荇姐儿,下回再不要这么一个人扛着,谁也不说了。” 封荇不能开口,心头有口难言,一时有些无奈,他身手不错,本就预备着今夜等人睡熟了,打晕几个丫头婆子逃出去,没想到被谭霜连带着药晕了。 这才轮上他们救人。 封荇不由笑了笑,伏二齐听见他笑声,不由好奇看一眼,被伏二踢了一脚,让他好好走路。 几人都放松下。 又走出一段路,几人累慌了,找了块平地坐下休息。 不敢大声说话,只点了根火折子,清理周围杂物,免得有蛇虫。 正歇着,不想封荇忽然警觉地支起了脑袋,止住几人动作后,他听了几息,猛地吹灭了伏二手中的火折子。 气氛一下紧张起来,伏二跟着竖起耳朵听动静。 没听见有什么声音。 伏二齐道:“爹,这是……” 忽然,伏二一把捂住了伏二齐的嘴巴,约莫过了几息,忽然听得有人声在近处响起。 “力哥,怪事了,我方才明明瞧着那火光就在附近,怎么不见了。” 听这声音,几人皆是脑后一凉,大气不敢出。 接着,就有另一个声音接话,“莫不是看错了,深山老林,怎么会有火光,还是孤零零一朵。” “嘶,别吓俺,找不着人,咱们先回去吧,头儿他们这会儿快到驿站了。” 听到这句,谭霜四人直觉不简单,没想到下一买呢,只听那人口里喊的“力哥”道: “也是,咱们回去吧,别到时候劫了货,分东西的时候咱们不在场,那就亏大了。” “就是,快走吧,这趟多亏了升哥,若不是他派人盯着,哪有机会摸到这肥得流油的好活计。” 力哥一面走,一面就道:“嗨,你又不是不知道,升哥跟那封家有仇,等着拿那封知州的脑袋祭拜他老娘的坟呢。” 升哥,难道是,钱升? 谭霜心里一惊,下意识看向封荇,黑夜,她看不清封荇的神色,他只是静静听着那两人离开的动静,没有作出任何动作。 等那二人走远,约莫过了一刻钟,几人才起身,这回并不敢点火折子,而是摸索着往那二人相反的方向走,没有光,走得更艰难,本是小半个时辰就要走完的路,没想到走了半个多时辰才走到。 等下了山,走到官道上,马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几人沿着官道往杨家坳那头走,没一会儿,就看见辆马车在那路口停着,谭霜他们悄悄走到近前,看见马车跟前熟悉的身影,才放开了声音叫福乐。 “福乐!” 福乐听见几人的声音,惊喜地迎过来, “成了?” “嗯,先上车。” 几人上去了,里头有福乐先备好的衣裳,将就换了,再把脸上擦干净,头发理好。 借着烛光,谭霜又重新给封荇把脸上用石榴皮涂成腊黄色,再用涂涂抹抹,改成了个病怏怏的少年的样子,虽然跟原先的样子还有三四分像,但是绝看不出他原来是个千金小姐,本来,也就是男人身形。 几人赶着马车,快天亮时才到城门口,天麻麻亮,也看不太清人的脸,进城的时候稍稍盘查,就进去了。 谭霜几人打的就是灯下黑的主意。 到了城里,谭霜找了个僻静地方让福乐悄悄下了马车,免得被熟人撞见了。 伏二齐在前面赶车,谭霜就让他直接赶到自己家去,一是伏家那边住得紧,没地方安置封荇,再来就是那边都是多年的邻居,添了个人,轻易就看得出来。 马车驶到门口,方巧是清早,有人探头出来看,谭霜不动声色让先开了院门进院子,再嘱咐封荇进屋,封荇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进屋里去了。 等人进去了,谭霜这才悄声让伏二把车上留着的东西都用火烧干净了,马车还给福乐作罢,再叮嘱他最近出门做工,只作平常,别去特意探听什么,等风头过了再说,有什么事让伏婶子来传话。 伏二点点头。 父子二人架着车走了,谭霜才进屋里去看封荇,瞧他规规矩矩坐在桌前,见她进来,抬头看一眼。 谭霜便笑了笑, “我去烧水与你洗澡。” 说罢,她转头去了灶房,拿了火折子去点火。 封荇起身,跟着她去灶前,顺手帮着提了一桶水进来,谭霜连忙拦住他,不让他做。 封荇就低声道:“让我做些事儿吧,省得闲着。” 谭霜愣了愣,封荇就将锅里都倒满了水,还去檐下抱过来一捆柴。 一根根往灶里添。 谭霜看着瞬间起黑烟的灶火,无奈地坐下,随他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这一日, 热闹的允州城人声熙攘,与往日并无不同,不到大厦忽倾,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着, 与他们这些市井小民有什么干系。 折腾一夜, 谭霜囫囵睡了几个时辰, 醒来,封荇已经自己翻出来茶叶, 煮了茶水, 还给她把热水烧好了。 她揉了揉四肢,只觉酸胀无比, 昨夜一路又是奔波劳累, 又是兜着性命去救人,不仅人累坏了,精神头也不好。 见封荇自然而然就开始干起糙活儿, 还是有些惊讶,他似乎对自己的身份适应得很好。 封荇见她神情惊讶,淡淡笑了笑, “不是说过不要把我当什么主子么, 做这些也是寻常,你就叫我名字吧, 往后再没有封家小姐了, 我母家姓梁, 她曾给我取过一个名字,叫燕声,你叫我燕声,或者梁燕声, 都好。” 他脸上的蜡黄色已经洗去,穿上男装,身量劲瘦纤长,直直站在人跟前,让人忍不住抬起头,微微后仰。 因为一直扮女装,又喜静,爱看书,谭霜其实对他的性别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她印象中的封荇一直秀美沉静,又略带着点冷漠疏离,然而相处久了,就知道他是很善良柔软一个人。 但是此刻,恢复少年装扮的封荇,纵然身形偏瘦了些,然而那种非我同类,不再是高个儿些的少女的,属于另一个性别的侵略感正面袭来,谭霜第一次正视了他的身份。 她吞吐着想说话,却怎么也叫不出封荇的新名字。 封荇,不,应该说是梁燕声,低头轻抿了抿唇角,小声对她说:“要是不习惯,你就叫我郎君吧。” 郎君。 寻常小丫头也有叫自己的主子郎君的,或者未婚的小娘子,见到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羞答答的,又带着一点隐秘的欣喜,叫人就清淩淩叫一声“郎君”,听得人魂也酥了;又或是新婚的夫妻,小妻子面薄,不好意思对相公叫得太亲近,只好轻轻叫一声“郎君”。 谭霜感觉浑身掉了桃毛似的,有些刺得慌,叫不出口。 燕声见状,不敢逼她,只是低头啜着茶,不做声了。 谭霜纠结半晌,勉强开口道:“燕,声,哪个燕声?” 梁燕声一抬头,眉眼含笑,“是梁上燕儿声,我母亲给我取的乳名。” 那笑中暖意,很轻松愉悦,谭霜不觉偏头看他,重获自由和新身份的封荇,似乎一下子卸下了往前十几年的阴霾压抑,抑制不住地快意起来。 “燕声。”她细细咀嚼了几遍,再开口是,不由很自然地流出: “燕声,梁燕声。” 燕声一下子笑了。 比今儿的太阳还要晃眼睛,谭霜默默移开了眼睛。 “饿了吗?想吃什么?我买去。” 她问道。 梁燕声想了想,就说,“去外头看看也好,若是关在门里不出去,才叫人看得奇怪。” 谭霜点点头,“正是这样的,想吃什么?” “想吃……”他倒是真的认真想起来,“想吃西街那家的羊肉包子。” 谭霜不觉笑了笑,西街那家羊肉包子确实好吃,也卖的贵,这时候肚儿正饿得慌,买来祭五脏庙正好, “好。” 她答应一声,转身朝外头走,临走还叮嘱梁燕声在家不要随意开门,也要小心别出屋子,怕有人见她出门,扒院墙偷窥。 这一早上闹的动静不小,估摸着早有人好奇,也是因着她忙,左邻右舍和她不大相熟,才不敢来问。 梁燕声点点头答应下来,谭霜看他那样子,竟然无端觉得很是乖觉,实在是那张脸太有迷惑性了。 出了门,她先去药铺了打了个招呼,昨儿休息,今儿本该上值的,但是她没吱一声就不来,想来铺子里旁人的工作都打乱了。 到了药铺里,老掌柜见她来了,松一口气,“你这是做什么去了?还道你出什么事,来不了了。” 前头管帐的伙计也笑道:“你今儿没来咱们铺里乱了好一阵,还好我和刘六帮着顶上了。” 谭霜哪能不知他的意思,连忙道歉: “真是对不住,昨儿夜里老家忽然来人了,有些急事忙着处理,一时忙昏头了,才顾不上,到现在才弄好了,来给您说一声,今儿真是麻烦你和六哥来,改明儿请你们两位哥哥吃胡同口儿的驴肉火烧,可别见怪。” 老掌柜倒是宽心,捋了捋胡须,“夜里来人?哦哦,谁家没个急事,只要没什么大事就好,耽搁一两天不费工夫。” 那管帐的伙计得了谭霜的承诺也道:“啊呀,原来是这样。” 谭霜就说:“虽不是大事,还需得厚着脸皮给您要个一两天好去安置一二,掌柜的可要应我。” 老掌柜本来脾气就好,又中意谭霜,就点头答应了。 谭霜谢过老掌柜,才去西街买了梁燕声点名要吃的肉包子,买完包子,又帮梁燕声添置了些杂用的。 买齐了后,她并没有回去,而是绕路路过衙里寻常贴管榜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听得什么消息。 方过去,就听到有几个学子打扮的书生讨论着昨夜的事。 “听说了么?昨晚的事。” “这城里谁不知道,咱们那个知州大老爷,送女儿出嫁,半路在官驿被人劫了!” “吓,昨晚的事?” “你还不知道呢?就昨晚,他家昨儿送闺女出嫁,封大相公也去了,宿在那山坳口的那破驿里,结果半夜里,竟有一伙子匪徒,提着刀喊打喊杀冲进去,好在是朝廷那头来了个什么巡察使大人,你说巧不巧,正好也是半夜里投宿的,跟那贼人在驿站门口碰上了,又带着兵,当场就打起来了。 ” “啊!” 前头那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又问道:“那后头怎么样了?” “后头,”那人神神秘秘地说:“后头那贼人自然是打不过朝廷的兵,当场就砍杀了大半,还有些逃了,抓住了五六个,都是小喽啰,不过,这伙贼人可是有来历的。” “嗯?什么来历?” 谭霜在一旁,一面买几个凉菜,预备配着羊肉包子吃,一面竖起耳朵认真听。 只听那故作卖弄的学子,用着自以为小的声音道: “听说,那伙贼人里有个是封大相公家从前厨娘的儿子,他娘犯在封大相公手里,被下狱打杀了,他倒是逃出去,当年,还杀了好几个人;这不,到山上做了贼寇,一直派人盯着封家呢,只等他出城,要报仇呢。” “啊!那封大相公后来咋样了?” 那人道:“倒是还好,没受伤,只是他家那个女儿不见了。” 问话那人“唉”了一声,道:“那这小娘子可惨了,落在贼寇手里,怎么救的回来!” “是啊,我也是听人说的,”他附耳压低声音,“听说,那小娘子的外裳在林子里找到了,多半是……被他们丢下山崖去了。” 另一人就啧啧嘴,一副惋惜地模样,“可怜了,小小年纪;不过,知州家嫁女儿怎么会这么偷偷摸摸的,一点儿动静没听见。” “吓,拿去给人做小,当然不敢张扬。” “!还有这事?咱们这知州大人可真是……” 谭霜在一旁听着,默默在心里头补了句,畜生不如。 她听完消息,心里倒是放松了些,至少没有怀疑到她们身上,估计那巡察使带着人赶到时封大相公一行人还迷着呢,倒是不知道内情。 等人醒了,驿里的人就算发现她们三个不见了,也不敢声张,一是官驿不能留宿平头百姓,而是她们三人忽然消失,驿站的人多半以为她们是那匪贼的内应,留宿了匪贼内应,差点害死一州知州,但凡有点脑子,他们都不可能说出来。 就算说出来,天黑麻麻的,几人又作了装扮,就算谭霜这会儿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谭霜彻底放下心,这下,真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她不觉露出一个笑容,步伐轻快地往家里去了。 到了家里,梁燕声并没有出来迎她,倒是听话。 等她拿着吃食走进去,看见屋里干干净净的,桌上也擦过了。 谭霜不觉挠头,道:“怎么做这些,放着我来就好。” 燕声轻笑一声道:“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做了。” 谭霜没说什么,将手里吃食放下,与他一起分吃了,一面说起来今日在外头听见的消息。 燕声听了,沉思一番,就道:“这会儿子出现这个巡察使,定然是朝廷觉察出什么了。” 谭霜道:“那南阳王做事还是有疏漏的,只是他与圣人一母同胞,下头官员就算知道些动静,没有闹大之前,都不敢报上 去。” 天家兄弟,说不好的。 又个惠太后在。 就算南阳王真被抓到有动作,只要不过分,顶多就是禁足,还能把他斩了?惠太后可要与皇帝闹起来的。 下头跟着做事的人可就惨了,不得被惠太后把小鞋穿到合脚。 梁燕声就垂下眼眸道:“他既来查探,必是有些眉目了,欧氏死了,我娘的仇也报了,封仁顼进退两难,自取灭亡,咱们既出来了,冷眼瞧着便是。” 谭霜想了想,这允州城一片繁华,百姓和乐,若是一朝兵乱,不知道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吃尽苦头,她犹豫着,就说: “道理咱们都明白,只是让他折腾起来,起了兵祸,还是这些百姓遭殃,再有,这些人草菅人命,害死多少无辜的人,就凭那柳娘,手底下多少条人命,我们先瞧着,若是他是个有能为的,不是那糊涂蛋,咱们就帮这巡察使一把,让他弹压着些。” 封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他自然是依着谭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有梁燕声在, 谭霜这两日没有去药铺,每日里不是和他说话,就是研读药书,要么, 就是出去采买, 不动声色地探听消息。 梁燕声倒是很适应这儿的日子, 脸上可见地常有笑容,谭霜闲下来, 人精神头一下松快了, 晚上看书看久了,白日里忍不住地赖床, 有时候等她醒来, 他在院里打了一套拳,烧好水温着等她起床洗漱,锅里还有温着的白粥。 谭霜颇不好意思, 她不是惫懒的性子,只是人在自己家里,就是会随意些。 自由自在的日子可真好,每日都有盼头, 等找到娘,她还想带着娘四处转转, 游历大好河山, 再去汴京城, 瞧瞧这个时代最繁华的地方。 那学生帮她画的画像,谭霜已经先拿了一批去给经纪,底下写了娘亲的姓名和年岁,这样只要有人见过娘, 找起来就容易一些。 谭霜想着,微微出神。 梁燕声看着她,轻声道: “在想你娘吗?” 谭霜回神,笑了笑, “嗯,我在想,要是将来找到她了,我一定要带着娘游遍大江南北,再到汴京城去看看。” 梁燕声嗯了一声, “那很好,”他拿过碗,帮谭霜盛了一碗粥,“听说汴京城很繁华,天下大成皆一城,要是喜欢,可以在那儿买个宅子,也可以继续学医。” 学医,谭霜其实对医术的启蒙和兴趣全部来自儿时父亲的熏陶,她喜欢那些中药的味道,因为那是爹爹的身上的味道。 沉浸在那些药香里,有时候好像一回头,爹爹就站在药柜前,笑眯眯看她,或是捡一片甘草片塞在她嘴里含着,把她抱起来捏捏小脸。 谭霜想着,眼眶不由红了,鼻头一酸,眼泪就落下来。 梁燕声本来拿着汤勺要给她盛汤,一下僵硬起来,手里的勺子“啪”掉进汤碗里,倒是让谭霜抬头看他,又默默撇过头去擦眼泪。 “我,我是不是惹你伤心了……” 他绷直了腰,有些无措。 谭霜擦了眼泪,摇摇头: “只是想到了我爹爹,等这些事儿完了,我要回乡去,好好祭拜他。” 梁燕声听罢,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 此时的封府,封大相公正惴惴不安地坐在和封老太太坐在一起。 接连不断的厄运让他身心俱疲,老太太自从得知封大相公夜宿官驿遇到了歹人,三姐儿被掳走不知所踪后,就垂泪连连,哭三姐儿命不好。 封大相公沉默着,真正让他担心的是现在衙里那位京里来的巡察使,这个节骨眼上,说是来巡查民情,查下阶官吏贪腐,怎么能不叫人心惊肉跳。 莫说他私帐经不得查,就是南阳王的事,泄漏了一星半点都是杀头抄家的大罪。 他本想两边周旋,如今却只能将宝压在南阳王一方了。 他晦暗不明地想着,这时,丫头禀报一声,柳娘来了。 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抬头对视一眼,看向走进来的柳娘。 既已决心投靠,封大相公这时倒是不矫情了,站起身朝柳娘拱了拱手,试探着问道: “柳娘,这巡察使来得蹊跷,王爷那边可有安排?” 柳娘见他这般情状,倒是意外地撇了他一眼,随即走过去坐下,淡淡道: “我已叫人快马送信给王爷禀报,至于这巡察使么,来了,自然让他走不出去。” 封大相公心中一跳,继而又放心了些,他们既敢对这等朝廷命官下手,想必该有些把握。 若是这样,说不得跟着南阳王,真能混个从龙之功。 两人说话没有避着封老太太,封老太太虽然年老,也听得明白一二。 等二人走后,她愣愣坐了半晌,直到大妈妈来劝她,她忽然一把抓住了大妈妈的手,颤抖道: “杞哥儿呢?” 大妈妈一愣,随即道:“在跟先生读书呢。” 封老太太就叫大妈妈附耳过来,在她耳边吩咐了一番话。 大妈妈听完,欲言又止,问道:“大相公那头,怎么交代呢?” 封老太太老泪纵横,只道:“你就说我送他去他舅公家玩两天,他不会不明白的,记住,千万不要让旁人知道,封家枝叶凋零,拢共就这么一个孙儿,把他送出去,虽是吃些苦头,总归能为家里留下一点血脉。” 大妈妈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老太太又道:“四姐儿那边,千万不要叫她回来,你着人悄悄给她去一封信,她若是回来,家里就与她断绝关系。” “那……二姑娘呢?”大妈妈迟疑着问。 老太太捻着佛珠,双眼无神地盯着厅院外头,喃喃道:“二姐儿,二姐儿,怕是要先我下去了。” “这……”大妈妈心有不忍。 封老太太看得很明白: “二姐儿的身子,如今已是行将就木了,她仗着欧氏活下来,欧氏死了,她也活不长的,非是我这个祖母不为她打算,而是…… 唉,这几个孩子里,我自问对的起她,只有一个三姐儿,是我们封家亏欠她的,也是她的命啊……” 主仆二人就这么说了好半天,大妈妈才从厅里出来,按着封老太太的吩咐去做事。 至于她们口中的亏欠的三姐儿,如今却是在谭霜的小院儿里待着,正提了笔,在谭霜的指点下,帮她一字一句,重新抄写药书。 抄完一页,谭霜拿起来仔细看了,忍不住夸他: “你的字可真好看!” 梁燕声得了一句夸,微微笑起来, “这是我娘教我的,先前学的是赵孟頫,她嫌我写得太秀气,没有神韵,就让我改学了公权先生的字。” 谭霜听了心中向往,“改明儿我也要请个先生来好好教教我,我在铺子里记药名,老掌柜总嫌我字见不得人。” 燕声就默默抬眼看她,道:“你要学,何须请先生,你开口叫我一声,现成的教你不好吗。” 谭霜愣住了,想不到他还会这样促狭地说话,一时偏头去看他,却见他脸上仍是一本正经的,不由面上流露出奇怪之色。 “怎么了?” “不是,”谭霜摇摇头,“就是,好奇怪,你这样同我讲话……” 梁燕声就若有所思地问她,“听起来不舒服吗?” “不是,就是,和你从前好不一样……” 梁燕声却敏锐地察觉到谭霜如今和他说话,越发地没有那层端着敬着的隔阂,他轻声道: “昨日我非今日我,何况改名换姓。” 说完,他拿出一张宣纸铺开,笔尖蘸了蘸墨,提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一个“霜”字。 写完,他吹了吹,然后搁笔,对谭霜道, “你看,这是你的名字,咱们以这霜字来解,横竖钩折,皆有规律。” 谭霜一时被他吸引,伸了伸脑袋去看,梁燕声吐字如珠,讲起来很有耐心,循循善诱,她不觉听迷了,等他一轮讲完,她还沉浸其中。 梁燕声也不催她,等她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你说得太好了。” 燕声轻轻笑笑,重新提笔,蘸了墨,替她刮好了笔尖,递在她手里,“来试试。” “啊,就下笔了吗……” 惊讶归惊讶,谭霜还是握住笔杆,聚气凝神,琢磨半天在纸上落下一横。 “……果然还是不成。” 她泄气。 燕声宽慰她:“已经不错了,习字亦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先写全了,再去想细处。” 他让谭霜把整个霜字写全,谭霜听了,倒是沉下心来,也不自贬了。 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完了再来看,果然好很多。 “你瞧,”梁燕声嘴角含笑,“好很多了。” 两个霜字在一块对比起来虽是有区别,但是比之谭霜先前写的字,确实有进益之处。 只是,谭霜看着两个相去甚远的霜字,心里暗暗较劲,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等她也学个几年,未必没有这么好看。 梁燕声看她眼底一股子不服输,心下好笑,又看了两个字,不自觉轻声念出口:“霜,霜” 他念得快了些,声音脱口,谭霜以为这人在唤她“霜霜”,震了一下,后背差点起一身白毛汗。 燕声看她神色怪异,疑惑道:“怎么了?” 谭霜勉强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十分古怪,“没什么。” 燕声却明白过来,一下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看着明晃晃的没有一丝阴霾。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笑,谭霜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仍忍不住被他这个笑吸引住目光,看完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脸去,不看他。 燕声知道她这是不好意思了,嘴角愈发地笑得开心,把那张宣纸拿起来,有些故意在她面前念道: “霜,霜,霜霜,心遗无句句,顶处有霜霜,霜霜者,高洁孤峭之意,是很好的名字。” 谭霜一时竟听得耳根子发热,咕哝着抱怨他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促狭起来,从前的沉静稳重呢,竟这样取笑我。” 梁燕声听她抱怨,心头还很舒心,像吃了糖似的,甜丝丝的。 忍不住说:“是我的错,不要生气了。” 这话听着愈发古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谭霜瞪他一眼, 不说话,把笔搁下了,她拿起医书翻了翻。 燕声看她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瞧着认真, 两颊却泛起一点薄红。 他把手中宣纸放下来, 嘴唇动了动, 又不敢再玩笑,只好默默地将谭霜搁下的笔捏起来, 继续抄起药书。 两人各做着各人的事, 却若无似有地,偶尔转眸, 不自觉会看过去。 后来, 渐渐地沉浸到手中书纸上去了。 到午后,谭霜出门买菜去,又到处转了转, 打听着封家的消息。 然而只听得封府遣散了许多下人,没听得其他的,也没听得在城里搜寻谁,谭霜想这封大相公这是认了栽了, 竟也不肯大肆着人去找梁燕声,估摸着是怕丢人, 毕竟被匪贼掳走, 又是女儿, 若是救回来没死,岂不是个烫手山芋。 根本上,还是不在意这个孩子。 谭霜既庆幸,又替燕声不值得。 买了菜, 气闷地回家。 燕声见她闷闷不乐,皱了眉,接过她手中的菜篮子问到: “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外头听见什么不好的?” 谭霜抬头,看见他担心着紧的样子,心里头更难受了,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反而做错事的别人,自己却被自己的亲人这样忽视利用。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道:“今儿听见封家卖了许多下人,想到了从前的日子,心里头难过。” 燕声听了,说:“原来是为这个。” “别想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咱们能有这样的日子,也不是白捡起的。” 说得倒是,谭霜点点头。 燕声就帮她把菜提到灶房去,自己去打水。 就在这时,门外却忽然“砰砰砰”响起一阵敲门声,谭霜心里一跳,看向院门的位置,连燕声,都猛地站起来,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谭霜和燕声对视一眼,燕声就飞快地朝屋里去,躲起来。 谭霜看他进去了,这才故作镇定地开口喊道: “是谁在门口?” “官府办案,速速开门。” 谭霜心头猛跳,难道是来找燕声的?封大相公发现什么了? 她回话:“敢问差爷是办什么差?我寻常一个人在家,不接触外人,请问是犯了什么?” 她这话说得矫情,外头官差察觉到她是在拖延时间,踹起门来, “我等奉命搜查,还不快开门!” 谭霜给燕声争取一点时间,见实在拖不下去,只好上前去打开门栓。 只见外头站着四五个衙役,手都搭在刀上。 谭霜故意露出害怕的神情,道: “差爷,我是良家女子,不知是犯了什么,让众位这般兴师动众的来拿人?” 那几位衙役本来被她久不开门的动作弄得紧张,一开门,看见谭霜十四五的年纪,眉清目秀,眼中又有害怕之色,不自觉消了些气。 领头虽然语气凶恶,不自觉地,却放缓了缓,“今午后巡察使高大人出门访查百姓,却遇见歹人行刺,我等奉命追查,你不开门在家里锁着做什么?可是窝藏了凶手?” 原来是那位巡察使大人遇刺,谭霜心下惊讶,面上却连忙否认: “差爷,我一个女流,哪里敢窝藏歹人,只是一人独住,方才大人们来敲门,我正在灶房做饭,是吓着了。” “哼,既然如此,我等要进门搜查,莫要阻拦。”、 说罢,他绕开谭霜,带着四人进了屋里。 谭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若是教他们发现了梁燕声,可不好解释。 他没有身份户籍,自己又是刚脱籍的孤女,没有亲戚,很容易被带去官府盘查,若是正好被封大相公看见燕声的脸,那就完了。 然而,意料之中的事并没有出现,几人在里头翻找,将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却没有反应,谭霜跟着进去看,那衙役见巴掌大的地方,布置简单,藏不住人,几下搜巡完了,脸色才温和起来。 对谭霜道:“俺们按大人吩咐办事,惊吓你了,小娘子家中无人,平常夜里要锁好门窗,出行谨慎些。” 谭霜不知梁燕声藏到哪里去了,心里正担心着,见危机过去,那差役本来也是做分内之事,忙道 “哪里的话,差爷办事辛苦,多谢费心了。” 几人也是好心,见她孤身一人,才嘱咐了几句,又见这么个俏丽的小娘子面带感激,不自觉都放松了些,转身出去了。 谭霜见他们走了,吁一口气,进屋里目光四处逡巡,不见梁燕声的影子,不知他躲到了哪里。 这时,他的声音却轻轻从上头传来,“在这里。” 谭霜一抬头,原来他躲在梁上去了。 她一笑,也小声道:“好聪敏。” 这头,几个衙役出了谭霜的门,正欲继续搜查下一家时,那领头的差役却忽然道: “不对,有古怪。” “啊?” 其余四人不解地望着他。 那领头的差役却道:“一人独住,缘何却买了这么多分量的菜食,分明是两人食用,快回去!”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纷纷跟着他快步回去。 这头燕声正要从上头下来,却听见一阵极快的脚步,连忙指了指外面,谭霜刚跑出去,就见听见几个差役远去的声音又重新回来,她心里咯噔一声,还是去开了门。 只是方开门,那几人脸色已不比方才,阴着脸道: “你方才说你一人独住,我却想起来你那灶房里买了不少吃食,你一个小小女流,可吃不完那么些,分明有鬼!来人,给我抓回去审问!” 谭霜大惊失色,听完暗暗叫苦,没想到这衙役竟然心细如尘,这都能注意到。 她还想开口解释,那衙役却不等她开口,直接让人把她抓起来,两人带着往外走,两人要去再次搜查。 就在这时,梁燕声却沉着脸从里头走出来,一面看着谭霜,一面开口道:“诸位手下留情,莫要为难一个女子。” 那领头的衙役眼中精光一现,这等十几岁的小娃儿,怎么玩得过他这样多年资历的衙役,擒住了女的,男的自然现身了。 再看那脸,瞧着却是不像他们要找的人,身量也相差过大。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那领头那个先让人放开了谭霜,反去捉了梁燕声。 谭霜急道:“差爷明鉴,并不是我们行刺的巡察使大人。” 那领头差役心里有了些把握,行刺应该不是,倒是可能抓了对私奔的小鸳鸯。 但都得等高大人定下,他可不敢私放。 怪他二人运道不好,偏撞上了。 于是他便道:“你也不需求情了,二人一道带回去,等候发落罢。” 谭霜和梁燕声对视一眼,神情都是一样的紧张。 她暗自郁闷,天杀的,正经没抓着,倒是栽进了阴沟里了。 难道真要因着这等无厘头的事功亏一篑么? 梁燕声却忽然道:“别担心,咱们还有那个呢。” 谭霜眨了眨眼,一瞬间反应过来,对,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几个衙役看他们打哑谜,眯了眯眼,喝道:“到咱们这儿对上号了,说!什么东西!” 梁燕声镇定地闭了闭眼,只道:“既抓了人,几位可向巡察使大人回话就是,不过,我们有一物要呈给大人,大人一定用得上,只希望极为不要为难她。” 一番话下来,那领头的衙役认真地审视了梁燕声一番,见他衣裳虽简单,然而那股子气质变不了,怕是个有来历的。 他眼珠子转了转,先让手下放了二人,拱了拱手道: “二位,我等是为公干,与你们并无过节,你既说有东西要给大人,我们就先带你们回去,只是官府威严不容玩弄,你可要小心些。” 他半嘱咐半威胁说完最后一句,就带着二人走了。 谭霜揉了揉手腕子,燕声就凑过她身边,低声问: “还好罢?” 谭霜点点头,“没事。” 二人对视几眼,眉目间都有忧心,身边有人,也不能对好话。只能到时候走一步算一步了。 很快,两人就被押到了僻出来给那位巡察使大人的临时居所,因着遇刺,他才请了郎中,现在正卧在榻上,不好出来,所以衙役直接将谭霜两人带到了他宅院的正厅。 到厅上,只见正中端坐一人,身边站着的几个虞候。 虽是没有上公堂,但既为上官,谭霜和燕声还是没有抬头,只盯着他的袍角跪下拜见。 二人既跪下,燕声怕谭霜吓着,离她近了些,低声道:“别怕。” 谭霜微不可查地点头。 上头却传来一道中年儒雅的中年男声,“起来吧,二位要人上禀有东西要给我,是什么东西?” 谭霜和梁燕声对视一眼,梁燕声先抬起头,正色道:“大人,此事说来话长,本想早些把这东西给大人,奈何没有时机,今日却……” 现下状况确实有些难言,燕声避过不言,只道:“这东西只能为大人一人知晓,不能为外人所知,还请大人摒退左右。” “哦?” 谭霜记得这位巡察使姓高,听这声音不是那种性急不听劝的人。 那高大人还没有说什么,身旁几个虞候下属先急了, “大人,不可啊!您才遇刺,万一这二人是贼人,那不就……” 高大人想了想,便道: “你说得倒是恳切,但是我的虞候可不答应啊,不若这样,我留下个人守着,他是我的心腹近侍,我知道好比他知道,这样可行?” 燕声自然同意,那高大人便让其余众人退下,道,“现在可以说了吧?那小娘子,抬起头来,要呈什么给我?” 谭霜听了这话,下意识抬头,看向那高大人,她的脸也被高大人看在眼里,当是时,二人皆是一愣,双双道: “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说来天底下竟有这样巧的事情, 但其实一细想,事事皆有迹可循。 谭霜和这高大人对视一眼,皆认出来对方。 说来话长,谭霜见这高大人, 虽着官袍, 神色气度不比从前, 但是她还是认出来,这是从前那位替她送过信的书生, 谭霜惊讶不已。 那高大人也想不到, 竟然这样地巧。 当年,他承人所托, 给这小娘子送了一封信, 没想到竟得来一番造化,这小娘子不仅赠他是十两纹银,又与了三十两银子与他, 养活了恩师的遗孤方蕴之。 此等恩情,他一直记挂在心上,正好当年他回家后不久就得了消息,已在允州得中, 回去后又日夜苦读,拿着谭霜给的十两银子带上参考, 竟然一路中举, 又得中两榜进士, 得蒙圣人垂青,派他来这允州暗查南阳王谋逆罪状,虽然是凶险万分,但若是过了这一关, 就是一路坦途了。 他到了允州,也记起来谭霜这位大恩人,派人去查,没想到她已是被放了籍,不在封府了。 当时他还遗憾,怎么不早些来,竟这样错过。 当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谭霜,只见他神色激动,猛地站起身,拍了两下手掌,又指着谭霜。 谭霜看他激动得说不出话,面露疑惑,就算是想报恩,也不至于这么激动罢? 她和梁燕声对视一眼,二人不自觉看着高大人,看他要说什么。 不曾想,高大人激动过后,几步上前亲自扶起谭霜, “大人,不可……” 他身边的虞候正要阻止,他却不管不顾的,将谭霜扶起来,然后拱手深深下拜,道: “高俨拜见恩公,今日无礼,竟受恩公如此参拜,实在是我大过!” 谭霜侧身避过,连忙道:“大人请别多礼,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些许银钱,大人才高八斗,没有我,也自有出头之日。” 高俨哂然一笑, “有道是半文钱逼死英雄汉,如今说来轻省,岂不知我那老母每日天不亮起来捡豆磨豆腐,我每日去给人抄书写信,去了吃喝用度,没个五六年,哪能存的下? 再说了,寸金难买寸光阴,纵使三五年后有了盘缠,也不定能遇见我那恩师了。” 这倒是,高俨苦学十几载,久考不中,若非是正巧遇见投其胃口的主考,很难说能青云直上,一路通达的。 虽是如此,谭霜也不好居功,只道:“举手之劳,大人不必过于挂心。” 高俨犹自激动,那虞候见二人有此前缘,就笑着提醒道, “大人今朝得遇恩人,实在是大喜,不若先叫这位小兄弟也起来,咱们置一桌酒席,里间里好好款待一番,才是尽心。” 高大人忙道:“很是、很是。” 这才虚扶一把,让梁燕声起来,请二人坐下。 谭霜和燕声推辞几下,才坐下。 这边才坐下,高大人又面带喜色道: “恩公,你救济我一场,我却有个天大的喜事要与你。” 说罢,他就唤来那虞候,道:“快请四娘过来,就说她要问的事,有着落了。” 四娘? 谭霜一脸茫然,这四娘又是何人,不知高大人打的什么哑谜,总不过既然是旧相识,自己又与他有点恩情,自己和梁燕声该是性命无虞了。 想到这里,她和梁燕声对视一眼,两人静观其变,看这高大人要做什么。 不多时,那虞候就回来了,身后领着一妇人。 那妇人被他挡在身后,却急急忙忙道: “大人唤我来为何事?可是我那孩子找着了?” 高俨还未开口,谭霜骤然听见这妇人的声音,猛地一僵,缓缓转头,看向那虞候身后。 这时,方巧那虞候让开身,那妇人正好抬头,目光和谭霜对上,随即,她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地抖着嘴唇,哆哆嗦嗦道: “小霜儿,是、是你么?” 话音未落,眼泪已然滚滚落下。 梁燕声猜到了什么,再看谭霜,她死死咬着嘴唇,豆大的眼珠子簌簌落下,双眼已然雾濛濛, “娘,是我,我是小霜儿……” 谭霜站起身,缓缓朝她走了几步,她娘已然快步上前,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手指止不住地抚摸她的脸,拉着她的手,放声大哭道: “小霜儿,你这是到哪里去了,娘找你找得好苦!日日梦见你吃不饱饭,被人撵在街上,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可还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人打你?娘以后再不让你离开我了,我的小霜儿……” 谭霜任由她娘抱着,眼泪不住地打湿她的衣襟, “娘,我也好想你,好想你,我让好多人去找你,可是怎么都找不到,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母女两个哭成了泪人,在场之人谁不动容,那虞候看着看着,双眼微红,道: “天杀的,谁作下的孽,让人家母女分离,该要千刀万剐才是!” 高俨自从金榜题名,又蒙圣恩,早将他老娘接去享福了,然而见此情形,不由想起当年日复一日磨着豆腐,为了供养他举业,累得浑身是病痛的母亲,也忍不住眼眶湿润。 而一旁的燕声,看着母女二人重逢,轻轻笑了笑,父母之爱子,不过如此,他的母亲,也是这样的。 二人哭过一场,谭霜缓过神来,有好多问题想问她娘, “娘,高大人怎么叫你四娘?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怎么跟高大人遇上了?这实在是太巧了!” 她娘原姓魏,单名一个慈字,叫魏慈。 在家里是,爹爹叫娘是“阿慈”,从来也不曾有人叫过她四娘。 魏慈抹了抹眼泪,紧紧牵着女儿的手,道:“这事说来话长……” 魏慈缓缓道来,原来当初,她发现自己出门一趟,女儿竟然被那俩黑心肝的卖将出去,当下恨急了,夜里将二人砍伤,将他家里钱银一道卷了,连夜跑出去找她去了。 只是当初那船是顺着河道走的,她晚来一步,四处打听,听说那船往蜀州方向去了,于是便坐船去了蜀州,沿路问讯,几经辗转,找到了当初那条船上的总铺,问过了才知道,原来那条船当初一半运人,一半运货,人已经转运济州去了,穿上跟着来蜀州的,只是一堆货物而已。 魏慈听了只如被人当头一棍,缓过来又重新乘船,去了济州,在济州找了好久,手里的银子都花完了,只好赁了个地方,支了个摊子替人缝补洗衣,攒些钱来。 再后来,手上刚有了些银钱,就又辗转多地,一路奔波,其中辛苦不言而喻,谭霜听着眼眶又红了。 最后她找着找着,又去了汴京,只是常言道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她一个孤身妇人,四处奔走,终于是招了人的眼,为了赶路不小心上了一条黑船,吃了船上买的吃食后便被迷晕了捆起来,这是遇到了拐子。 在船上待了四五日后,逢上官府办案么,被高俨救下,盘问时,高俨多问了一句,知道她是允州人士,听她说了自己的事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魏慈本想自己砍伤了人,化名魏四娘行走,怕惹官司,不敢给人多说,只是想到这人是朝廷命官,手上有些势力,说不得好寻人,便告知了女儿姓名年岁。 逢巧跟高俨念着谭霜的恩情,正想着恩人,一下听到了谭霜的名字,细问之下,就对上了,当即把魏慈带着一道回了允州。 这才有了今日认亲这一幕。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谭霜听罢母亲详述,看她身边并没有带着孩子,知道她肯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头,这世道,男人尚且行走艰难,多的是被杀人越货,谋财害命的,娘能好好儿的站在这里,已经万幸了。 谭霜不免心头闷痛,低着头抽泣。 魏慈见女儿哭泣,搂了搂她,又道:“高大人都告诉我你在封府做事,你在里头可好,我的儿,是娘亲没用,让你受这等苦楚。” 谭霜顾及着高俨,没有多说,只是道:“我都好,娘,我已经从府里放籍了,咱们日后再不必分开了。” 魏慈心酸地点头。 既找到了娘亲,谭霜只觉得天光大亮,长久以来压在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消失不见。 她转头看了眼梁燕声,燕声明白过来,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谭霜拍了拍她娘的手背,转而对高俨道: “大人,多谢您大恩,谭霜无以为报,我的事已了,至于我要呈给大人的东西。” 谭霜模糊了一下说辞,只道她在封府当差,看见封大相公和那妾室娘来往,自己在府里当差的好友无意中听到了二人密探谈,偷出来那封名录。 高俨听罢自然欣喜万分,有了这封名录,就有了真凭实据,凭着这个,去调河东河西两路兵马,再盯着这名录上的人深挖,相信不过半月,这南阳王的多半势力,必将被他了然于心。 这时,梁燕声看一眼谭霜,又道: “高大人,若是方便,可派探子查一查那毗鹿岭,南阳王多番请封仁顼去毗鹿岭议事,相比那地方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有城中几处青楼酒坊,也要多查探一番,南阳王身边的那女子柳娘,十分诡异,豢养年轻貌美的女子,不仅为剥脸取皮为已所用,在下怀疑她暗中培养女子作探子,借着风月场所打探官场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高俨听罢, 眉头深深皱起,不由来回踱步,片刻后眯着眼问: “小郎君说的可是真的?” 梁燕声点点头,“绝无欺瞒。” 高俨迟疑片刻, 谭霜就道, “我知道大人的顾虑, 大人不必怀疑我俩是南阳王的细作,只需按着这名录一查便知真假, 毗鹿岭和柳娘之事, 只需派个探子一查便知,我俩只是区区小民, 不愿见战火四起, 所以支应一二,大人有心,顺着查一查, 若是无意,便是不信也没有什么。” 高俨连忙道:“非是我对恩公有疑,只是我身为朝廷命官,身负圣人皇命, 一肩之责,干系太大, 公私不可不分, 纵使是我亲娘来了, 我也要生疑的。” 谭霜和梁燕声闻言相视一眼,梁燕声之道:“大人只消公事公办即可。” 高俨见二人一派坦然,心下放松,随即吩咐一番。 谭霜见他心中有盘算, 牵着她娘的手,微微向高俨屈膝行了礼, “大人,此间事了,我和我娘刚刚重聚,就不便多叨扰了,若是有能帮忙的地方,您只消令人传令与我,我自会相帮,若无别事,我等就告退了。” 高俨连忙拦下,只道灶房已在备酒席,非要三人用了饭再走,被谭霜推辞了。 见她态度坚决,他只好作罢,将三人送到门口,又开口道: “恕我多嘴,小恩公是否要带着四娘回风平县去?” 谭霜点点头,“是要回去祭拜亡父。” 高俨难得心细,就道,“恩公,你家中的事我也听闻四娘说过一二,我派我这虞候跟着你,你要办什么事,只消让他去做,到还方便些。” “……” 谭霜闻言看了眼高俨,高俨面上憨笑,她忽然明白圣人为什么重用他了。 这是个憨面刁啊。 谭霜承他的情,便微笑道:“多谢大人。” 一行三人,带着那虞候走了。 回了家,高俨那虞候倒是识趣,没跟着,自在外头找了个茶馆猫着听令。 谭霜没有多留他,只是替他付过茶钱,又叫留些吃食与他算完。 回了家,魏慈打量着女儿赁来的小院,见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灶房锅碗橱具一应俱全,心下感叹女儿长大了的同时,又知道她定然受了不少的苦。 将谭霜搂住了,不住地抚摸着她的脑袋。 心疼道:“我儿受苦了。” 谭霜摇摇头。 梁燕声一回来,就自觉去了灶房,将空间留给母女二人。 魏慈将女儿拉进屋里,见这家里只有一间厢房,一间小厅,一间灶房,不由撇了眼灶房方向,低声道: “小霜儿,你老实告诉娘,你和那孩子是什么关系?夜里是不是……” 谭霜哪想她娘想到那里去了,本来抱着她,听了这话随即嗔怪一声: “娘!你想到那里去了!” 谭霜便将二人之间的纠葛,详细给她娘说过一遍。 又道:“他夜里自是铺了褥子睡在堂屋的,哪能与我……您真是的。” 魏慈“哦”了一声,再看哪灶房方向,心中暗自盘算一番。 虽是说的这话,可青春少艾的年纪,算算年纪,霜儿今年已是及笄的年纪,她心中也怕女儿和哪孩子有个什么,她并不想女儿早早嫁人,与她分离。 可听了霜儿一番话,心中又有了些计较,既是一起长大,那孩子又救了霜儿一命,现下又孤身一人,她不由动了些念头。 先再说吧,现下那些都还早。 母女二人又在屋里低声说起话,直说了小半个时辰,将二人境况都了解透了,魏慈才叹道: “霜儿,咱娘儿俩有今天,说不得是你爹爹在保佑咱们,咱们明儿就启程回家,买些瓜果好好祭拜他。” 谭霜也点头,道:“我正是这样想的,高大人将他的下官派来给咱们,咱们不要辜负他的心意才是。” 魏慈走南闯北,早已不是个愚妇人,心中自有成算,闻言道:“你是说……” “嗯,咱们回去再说,总之有这层关系在,只要不罔顾律法,咱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魏慈欣慰地摸来摸谭霜的头发,感叹道:“我儿长大了。” 话到这时,魏慈想起梁燕声,只道: “霜儿,咱们先出去吧,也不好让小郎君等久了。” “好。” 母女二人走到灶房,见梁燕声已烧好饭,又炒了几个简单的小菜。 都面露惊讶之色。 魏慈只想起女儿告诉她梁燕声是官宦子弟,才出来没几日,竟然连这些糙活儿都会干。 谭霜也是惊讶不已,早几日前,梁燕声都还只会烧个水煮个粥,如今竟然连饭都会做。 一时间,她心下不由有些别样的滋味,其实梁燕声并不缺银子,如今她找到了娘,他也得了自由,就连允州府的危难都指日可解。 下一步,他会怎么走呢? 总之,不可能跟着她这个农女,混迹于乡野之中罢。 燕声见母女二人走来,恭敬地朝魏慈行了一礼, “婶婶。” 魏慈见他有礼,心下欢喜,不觉想起自己的打算,又看燕声身量修长,容貌端正,虽是有些过于出色,然而眉眼之间很是清正,是个守礼的。 她不由越看越欢喜,连忙应了一声,又将燕声好一顿夸,末了才道: “我离了霜儿多年,今儿也想烧好好几个菜给她吃,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霜儿,你先领燕声去屋里坐下,灶房烟气大,别呛了你。” 谭霜想帮她娘打下手的,但又不能总讲燕声一个人晾着,再者二人不知几时要分别,她也想和他谈一谈。 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厅里,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谭霜抬头看向燕声,发现他竟也默默看着自己。 一时间,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这么装糊涂下去,还是好好问问清楚。 谭霜不是犹豫不决的人,抿了抿唇,下定决心正要开口,燕声忽然抬手,状似无意地搁在桌上。 她目光一顿,顿时站起来,看着对面人白皙的手腕上一片红肿,声音也焦急起来: “烫伤了?” 燕声闻言轻轻撩起眼皮,又垂下去,将衣袖拉下来, “无事,只是一点小伤。” 谭霜顿时小声抱怨起来, “你也是,做什么饭呢,这些事你没有做过的,何必强求。” 说罢,她起身取了伤药来,细细给燕声抹药。 燕声低垂着眼,轻声道:“以后总要学会的,你同婶婶好不容易相聚,我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 谭霜动作一顿,叹了口气, “我方才说话急了些,不是怪你。” “嗯,我知道。” “个人有个人的长处,像你,会武功,人又聪明,自领着自己长处去走,日后就算不会做饭,总不会缺银子,雇个灶娘来,想吃什么不成,我娘她又不是那样的人,何必……” 剩下的话她没说全,但也知道燕声的心意,只是心疼他伤了自己。 燕声闻言没有吭声。 谭霜一面涂着药,终于问出口, “明儿,我想先和我娘回风平县去,把家里的事解决了再说,我会给福乐和周娘子他们留信,等家中事了,我想着,和我娘出去走走,或许是去汴京……你,你呢?你准备要去哪儿?” 梁燕声闻言,被涂着药膏的手动了一下,随即慢慢收了回去。 谭霜抬头看他,只见他面色淡淡,一言不发。 她有些心虚,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可是她并没有赶他走的意思,只是,只是她没有绑住他的理由。 见梁燕声脸色愈发冷淡,她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就在这时,魏慈从灶房端了菜过来,看两人坐着,就道: “霜儿,过来帮娘搭把手,娘给你们俩烧了好吃的。” 谭霜不得不先应了她娘,先去了灶房。 魏慈端了两碗菜进来,见梁燕声虽是起身帮忙,但脸色淡淡不如方才,不由朝灶房那边一眼,知道这两个小人儿闹起了别扭。 她面上只作不知道,等谭霜端着碗筷进来,她又把要起身帮忙的梁燕声按下去坐着,再把剩下的菜端上来。 等菜齐了,三人坐在一起,她才招呼着燕声道: “燕声,来尝尝婶婶的手艺,婶婶做的假煎肉,小时候霜儿最欢喜我做这道菜,每每吃得肚儿溜圆。” 说罢,她给燕声和谭霜各夹了一筷子,燕声谢过后,尝了一口。 谭霜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他一眼,她娘也真是的,什么都说。 她也吃了一口,眼睛一亮,道:、 “娘,还是娘做的菜最好吃!” 魏慈摸摸她的脑袋,又给她夹了一些,才道: “允州这儿的菜到底不比咱们那地方有味道,等明儿咱们回了家,我给你们俩做梅花汤饼吃。” 燕声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一些,道:“谢谢婶婶。” 谭霜也连连点头,说:“我也念着娘做的梅花汤饼,以前在府里生病了,嘴里淡淡的,什么都不想吃,就想吃那个,可惜允州城里也买不到。” 魏慈心疼地连连给她夹了好些菜,把碗里都堆满了,道: “苦了我的小霜儿,以后跟娘在一块,娘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想吃什么只告了我,我都应你们。” 说罢,她把谭霜的碗里堆得冒尖儿了,又往燕声碗里塞了好些菜,塞得二人都不说话,怕菜掉出来,埋头吃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VIP】 第121章 第二日, 几人收拾了行李,谭霜将给福乐的信请人递出去,燕声没有去见伏二,同样只给他留了一封信, 他的身份越少人知晓越好, 大概此后就没有机会再见了。 他把母亲留的庄子留给了伏家, 足够他们过活,若无别事, 清明重阳, 替他为母亲上一炷香,这样就好。 四人一道坐上船, 因是逆流, 约莫两日才到了县城,谭霜对高俨派过来的虞候耳语一阵,那虞候姓章, 名叫章显,谭霜唤他章大人。 章显听了谭霜的话,自去县衙筹办,稍过一会儿, 就带了两个衙役过来。 谭霜和魏慈梁燕声又去采买置办了些用得上的东西,置办好了, 几人赁了一架马车, 架着往家去。 她家在风平县城外不远处一个小镇下的村子, 叫做邻水村,其实并不很偏僻,连马车都能过去,若真是偏僻的山村, 坐了马车,还要坐牛车,到山底下,没有平路了,就只能爬山了。 他们到的时候还是正午,谭霜想下来走路,也顺便看看好久不见的村子。 魏慈和梁燕声便下来陪着她。 老远有人见了他们,远远儿地喊到: “可是谭大夫家的魏娘子?” 好久不曾有人这样叫她,魏慈恍如隔世,谭霜细细辨认了,认出来那是她家隔壁的牛伯,她便大声到: “牛伯,是我娘,我是谭霜,我和我娘回来了!” 她朝远处挥挥手。 牛伯赶紧跑过来,到了近前,才看见后头跟着的马车上坐了几个官差,顿时一惊。 谭霜怕他吓到,就解释到:“伯伯不要害怕,这是章虞候和两个差爷,特意过来为我们娘儿俩主持公道,要回我家的房产和田地的。” 牛伯半点没有放心,而是道:“小霜儿,你娘不是被你那两房叔叔逼着改嫁了?你又被带着过去,现下去要他两家只怕不允啊!” 谭霜恨道:“我爹爹只我一个女儿,先前我还小,他们逼着我娘改嫁,害得我母女二人受尽苦楚,如今只是拿回房产田地,他们不允,便有官爷作主,我不怕他们。” 牛伯还想说什么,梁燕声在一旁沉声道:“按我朝律法,父死子继,并未分男女,再者,逼嫁寡嫂,谋夺家产,便是告到汴京城去,我们也有理。” 魏慈才到这里,心中万般情绪,她自觉自己已然改嫁,虽然时被逼的,但也不算族里的人了,所以觉得愧对谭大夫。 但是想到小霜儿的遭遇,她又恨,恨那两人狼心狗肺,自家亲侄女也不放过。 那些房子田产,本来就是霜儿的,为何要便宜那些个畜生。 牛伯听着不好说什么了,只好抗着锄头,看着几人离开。 谭霜几人一路走,一路有熟人见到她们,问询的不少,谭大夫在镇下几个村户医术都是有名的,难得人又仁善,他死之后,还是有不少人念着恩情。 她的两个叔叔做的事,让他们对这两家都指指点点,唾弃辱骂,只是碍于是家事,旁人不便插手,这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等她们到了地方,那两家已听旁人说了她们还带了几个差役来,又疑又怕,都站在门口张望,等真见到人了,吓得腿都软了。 谭霜走到自家老宅前,这宅子都是青砖大瓦房,比两个叔叔家的土坯房不知好了多少倍,这二人寡廉鲜耻,逼走了她们母女,堂而皇之搬进她家。 她进门时,这两家人分住了东西两边,一家子躲在房里不敢出来,那两个差衙一人一边踢开了房门,章虞候就招呼着把他们揪出来,条陈罪状,让他们把谭霜的房子田地都还回去。 谭二叔听自然不舍,辩道:“大人,我哥哥既无男丁承嗣继业,他的家业自然由我们两个弟弟继承,难不成要被这女人带着给外人去?” 谭三叔也是连连点头,都是田舍郎,哪个不怕见官,但若真舍了这分厚厚的家业,他们还真不甘心,也就愿意为自己分说一两句。 章虞候就嗤笑道: “你二人还不知人家愿不愿意嫁,就强逼着新寡的嫂嫂嫁人,打着人家兄弟的名号夺人家产,连自己亲侄女儿也不管,谁瞧不出你们想吃绝户? 行了,我也不消听你在这说赖,乖乖地把人家的房子田地还回去,少的补上,还有这几年的田租,房租,屋子折旧费,就与你们分算个一百两罢,一家五十两,快快取来。” “什么?!” “一百两?!” 二人欲哭无泪,一百两,一家五十两,那是他們两家五六年才存的下来的啊。 两人一齐看向魏慈和谭霜,张嘴想哀求,魏慈冷冷道: “一窝子的畜生,一百两算便宜你们了,如不是你们,我和小霜儿怎会吃尽了苦头,母女分离到如今,我不把你们千刀万剐,丢进油锅里炸成酥才罢,你倒想来向我求情?哼!” 谭霜也牵着她娘的手,不说话。 二人无法,只好取来田契地契,交割清楚,又凑出一百两银子,交予谭霜母女,如不是夺了她家的家业,他们也攒不下这么些家底,如今一下掏空了,自己还搭上些。 谭霜收得心安理得。 待交割清楚了,两房叔叔皆哭丧着脸,两个婶婶也哭天抢地的,活像谭霜抢了她家一样。 谭二叔红着眼,气急败坏道:“如今可两清了吧,都还予你了。” 谭霜刚要说话,梁燕声淡淡道: “我记得迫女居丧改嫁,按律当徒一年,钱已还清,现在该算算这笔帐了,章大人,我所说可有错漏?不若将这二人抓去府衙里,升了堂好好审问一番,届时该挞就挞,该罚就罚。” 章虞候当然知道,而且梁燕声说的不假,真论起来,两人都要被抓去服一年劳役。 “当然是真,咱们是按法度办事,自然要审的。” 此话一出,谭二叔和谭三叔顿时傻了眼,他两个的婆娘也慌张起来,不敢再嚎,而是跑到谭霜母女二人面前下跪求饶,拿死去的谭大夫说事。 谭二叔和谭三叔也跟着俯首作揖,苦喊着谭大夫的名字。 谭霜一想起来自然是恨极了的,并不替二人说话,只是冷淡地道: “天家律法如此,我们也没有办法,二位叔叔做得来初一,就要受着十五。” 章三叔吓得快要昏厥了,他们这些泥腿子本就害怕官府,若是真去服一年牢役,那还得了? 这时,有个老人拨开人群走过来,朝魏慈几人拜了拜 ,魏慈认出这人是族里的老秀才,也是族长,论上是谭霜的长辈,她便拉开谭霜和燕声,不让他们受这一拜。 老族长拜完,道: “霜姐儿她娘,孩子不懂事,你是当娘的,可不能瞧着她走绝了路;当初那事,是族里对不住你;可咱们不是没有礼法,是这两混账东西趁着没人干下的混事儿,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若不然,怎会允他们胡来? 你要还家产,要打要骂,留他们一条命就可,只是还得为霜姐儿想想,为霜姐儿她爹想想,服牢役万万不可,若是传出去,咱们村子里的后生名声可就完了。” 魏慈脸上变化莫测,谭霜却道: “他们做下孽事的时候不败族里的名声,偏我们就坏了名声,这是什么道理?我不怕,就叫他二人去坐监,一报还一报。” 老族长张着嘴,半晌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章虞候看谭霜的脸色行事,闻言就要上钱动手,那两家人登时哭将起来,直向谭霜魏慈磕头认错。 魏慈将衙役拦了下来,却是想到女儿和亡夫的名声,低声道:“算了罢霜儿,就当是为了你爹爹,咱们退一步去。” 谭霜动作一顿,她想了想,她其实不打算和娘住在这里了,但是爹爹还在这里。 谭霜犹豫了一会儿,看了她娘的脸色,总觉得不甘心。 燕声何其聪明,一眼就看出了母女二人的想法,就冷冷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们如此对不住谭叔,还要扯着亡人为自己求情,当真是不知廉耻;我看不如赏他二人一人三十棍,再让他二人为谭叔守坟祭拜一年,为他往生祈福,这才是正经。” 谭霜听了,看了眼魏慈,魏慈缓缓点头,她就对老族长道:“族长爷爷,如此可行了罢?” 老族长哪有不应的,况且他也恶这二人得很。 当场两个衙役就动手,将他二人一人打了三十棍,等打完了,人都爬不起来了。 这才算完。 老族长又请几人家去用饭,谭霜倒是没有推辞,她还有一些事要请族长办。 左右她是不会再在这里长住的了,她索性请族长开了祠堂,让族人见证,将她家的田地赠与族中当成祭田,要求是族中为她照看爹爹的坟茔,烧纸除尘,不叫爹的坟茔为野草覆盖。 再有她家的屋子,她也留了下来,只请了几个族中婶娘打扫干净,偶尔去照看一番。 这样,事情办完,她才和娘去看了爹爹。 谭大夫的坟茔在族中祖坟处。 燕声本要避开,和几个衙役待在一起等着。 魏慈却开口让他一道去祭拜,燕声对上魏慈认真的目光,明白了什么,便不再推辞,帮母女二人提了东西一道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全文完】 第122章 多年未见, 谭霜跪在爹爹坟前,摆上了他爱吃的菜肴,给他烧纸钱。 “爹爹,霜儿来看你了。” 魏慈怔愣地看着谭大夫的墓碑, 思绪散开, 阔别已久, 早就物是人非了。 她不知以何种心绪面对他。 等将来下去了,再好好同他分说吧。 谭霜衷心地双手合十, 默默给谭大夫磕了三个响头, 心中生歉, “爹, 我要带着娘去汴京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看您。” 燕声看着母女二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倒了杯酒水, 洒在墓碑前。 冥冥重泉哭不闻,潇潇暮雨人归去。 生死之隔,不知九泉之下,谭大夫能不能听到她们的哀悼。 祭拜完后, 三人一道下了山,并没有在村里过夜, 乘着马车往县城里去了。 到县城里, 谭霜谢过那两位衙役, 又各自赠了一两银子的车马费,劳他们辛苦跑一趟,替自己撑腰。 事既已了,他们现在客栈住了一夜。 第二日, 还是魏慈想得周到,又请章虞候帮燕声落了户籍,这才辞过他,坐上了往汴京城方向的船只。 …… 半年后,汴京城。 汴京自古繁华,雅俗共济,红楼绿瓦,雕檐瓦舍之处,有达官显贵,豪富子弟络绎不绝,秦楼楚馆,花娘行首,红袖招摇,端得是醉生梦死,恨不能一梦浮生过。 然又有那凡间烟火处,倚着玉带蜿蜒的汴河水岸,街巷坊市,酒肆茶楼,也站着平头百姓,市井小民,为着碎银几两,忙忙碌碌。东街卖吆喝,西市挑筐箩,挣过一日光阴,上灯时领着家小妻儿,往夜市里凑凑热闹,买得三两串糖葫芦,一朵堆绢花,哄得十分笑,又是别样滋味。 转过热闹地马行街,往前走个百米,有条曲炀街,街头一折进去,就是人说的童家巷子。 这巷子位子好,巷口宽,离马行街又近,又算半个明巷,车架进得来,又不是在曲炀街上,不必听那车驾行人的吵闹声,然而租金可不便宜,更别说是买价了。 童家巷子口,此时站着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这妇人身上身着罗衣,头戴两朵金花簪,瞧着家中颇有家资。 然而,偏她爱东家说闲,西家嚼嘴,明明养着财气,却削尖脸,吊梢眉,薄薄的嘴唇子一抿,那眼睛立时就上下扫过人,见人家穿着简单,或者颈上头上没点儿金银衬着,便一撇嘴,一翻眼,瞧人不起。 这妇人姓个赵,她夫家姓房,人称她房家娘子,她正与对门许家娘子说闲,二人约好了正要去街上拿她那件被烛灯燎破的褙子去补一补。 不妨这时,一辆马车哒哒从巷子口架进来,车上坐了个中年汉子,见二人挡了路,客气地吆喝一声, “二位娘子,烦请挪步,借个道。” 她二人猝不及防之下,扭头去看,见那汉子衣着普通,面色黝黑,显眼地做惯了苦活儿。 房家娘子便语气不太好,“大清早地吆喝个什么,吓老娘一跳。” 那汉子讪讪一笑,“惊扰二位了,我是给主家驾车来的,吆喝惯了,实在对不住。” 房家娘子听他不是正主,这才又去细看了那马车,只见车帘子上缝了个大庆车行,原来也只是赁来的,语气便没有变化: “哟,你主家倒是排场大,赁个破车了不得,惊着人了也不招呼一声。” 马车内坐着的三人,将二人对话听了干净,那房家娘子便见一人撩开了帘子,却是个美貌妇人,面带浅笑,对着她道: “二位娘子,我家在此新买了宅子,前几日来过一回,现下有些不大识路,这才赁了马车,初来乍到,叨扰了二位,还请二位多包涵,改日家里收拾好了,定备上薄礼,登门拜访。” 那房家娘子才见这妇人只穿了细绢衣裳,头上戴一只银钗,用一条巾带包了头发,便有些轻视,还未说什么,就听她说新买了宅子,下意识和许家娘子对视一眼。 二人眼中都流露出惊诧之色,这童家巷子的宅子可谓是炙手可热,往往脱手光,价儿又贵,她家也只是买了巷口这儿的一进小宅,连着倒座房,只有四间屋子,一个小庭院,说起来不大,可是就这都花了四千多两银子。 那许家娘子家,更是连庭院都没有,也都花了三千多两。 而这童家巷子,说寸土寸金不是假的,愿意掏银子的也不少,一条巷子都住满了人,只剩下巷尾一处三进的大宅子。 那宅子不得了,不是她们这样的人家肖想得起的,同样规格的,对门住的是通议大夫宋家,那是实打实的四品京官。 真卖出去,没个一二万两银子,是拿不下的 这样的宅子,眼前这妇人说买了? 着实让人不可置信。 许家娘子便问道:“可是巷尾琼花树那家?” 妇人微微浅笑,“正是。” “二位娘子能否让让路?” 二妇如梦初醒,急忙往墙角站了站。 车上的车夫高扬鞭子,“驾!”一声,马车轮继续咕噜噜滚起来。 那妇人才放下帘子,回车厢里说话。 这妇人便是魏慈。 她旁边依着的,是一脸困倦的谭霜,对面是端坐着的梁燕声。 半年前,三人启程来汴京,一路上走走停停,时不时到了哪个地方,便下船游览一番,日子过得倒是十分恣意,几乎看遍了半片河山,一直走了半年,三人才到了汴京城。 在汴京城租住了半个月,好歹玩遍吃遍了,这才琢磨着买个宅子落脚。 魏慈算算手中银钱,虽有个一千多两,到底汴京大,居不易,看来看去,看到了外城。 被燕声知道,第二日就带着魏慈和谭霜看了这处宅子,见二人眼中都是惊艳之色,当即定了下来,过契时写在了谭霜名下。 母女二人都被他着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惊呆了,等反应过来,燕声已收拾好了包袱,叫来了马车,催母女二人上车。 谭霜回过神来,多番推让,叫燕声退掉,都被他挡了回去。 魏慈惊讶过后,倒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了。 她这个女婿,实在是她女儿命里修来的。 长得好,又顶事,又疼她,眼珠子哪一日不挂在她身上,家里又没旁人,跟着她们娘儿俩过活,不用叫小霜儿去讨婆母公公欢心。 如今,连财力也颇丰。 虽然身世有些坎坷,但都是过去的事了,不算什么。 就她女儿是个愚木头,女婿都要不顾脸面黏着她了,她还巴巴儿地去问人家日后要去哪儿,怎么打算,这不是撵人走么? 好在是她装聋作哑拦下来,又在路上细细查验了他的人品行事,越法地满意。 再看女儿,并不是没有一丝好感,只是性子太木,在男女之事上不开窍。 可这样的好事,若是等到开窍那天,说不得还等着她。 魏慈为了寻找女,走遍不少地方,并不是那等矫揉短视,端着矜持的愚妇人,时下好女婿可难找,甚至有些人家为了女儿嫁个好人家,恨不得置办千金嫁妆。 因此等女儿过了笄礼,她便找来燕声,一番旁敲侧击,最后更是直言问出口,你到底对我家女儿有没有心思? 燕声纵是天生性子冷淡品性自持,也被魏慈问得面红耳赤,最后闭着眼睛点了头。 魏慈便直言道: “不瞒你说,我见你品行端正,又对霜儿和我有恩,霜儿的爹爹早逝,如今她已经及笄,是出阁的年纪,也不好总和你没名没份地搅和在一起,你若担得起这个责任,我便将霜儿许配给你,咱们先过了定,到汴京了,再成亲; 若你没这个心思,那咱们到下个渡口便趁早分开,别耽误了各自的名声,我好给霜儿寻个好郎君,将来有个依靠。” 燕声本来面上赤红,听到魏慈后半句话,登时脸色大变,抬头一字一句道: “夫人何故要与她寻郎君,我早已心定于她,霜霜性子单纯执拗,我日盼夜想,只想早日与她成亲,生生世世,死生不负,只她不懂,我不过想等她明白。夫人该知道,我母亲既已亡故,生父更是如同无物,天上地下,我只有霜霜一人,若让她另嫁他人,便是剜我的心,我是断不会允的。” 魏慈吓了一跳,手中杯盏不觉摔落地上。 好半天,才回过神,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神色晦暗的梁燕声。 只见她平日以为腼腆内向,不善言辞的人,如今活脱脱一个夜罗刹,哪有那明月清风的样子。 好像若是她真的将霜儿嫁给别人,他就会扑上来,活吃了她。 魏慈咽了咽口水,“哦……哦。” 倒是,倒是能看清他的真心罢,不过若是霜儿…… 她倒是瞧得出霜儿对这人是有些情愫的,性子也不是那等三心二意的,只是怕这辈子太长,万一霜儿哪日不喜欢他了…… 罢了,将来事,将来说,至少,他能护得住霜儿就好。 她一清嗓子,又端回了丈母娘的架势,重新倒了一杯茶,啜了一口, “我明白了,那这门亲事,我便替霜儿定下了;改明儿,你把你的庚帖拿来,我也找人替霜儿写一份庚帖,给你们交换了庚帖,先定下来。” 梁燕声又恢复了那副守礼的模样,只是说出的内容又惊了魏慈一跳:“何须旁人,我便可以写。” 实在是大言不惭,庚帖没有同辈写的道理,更没有未来的夫婿替女子代谢的道理。 只是魏慈如今不敢惹他,只好答应了。 到第二日,魏慈和燕声既然通过气,就将谭霜唤过她的屋子,道, “霜儿,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我想为你和燕声许下亲事,先过了定,到了汴京,安顿下来,再成亲,你如何想?” 谭霜正吃着茶,闻言差点将口中的茶喷出来,脸上涨得通红,急道: “娘,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魏慈拍拍女儿的背,又给她擦了擦嘴,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不是应该的?” 谭霜“蹭”一下站起身, “您这是乱来,我,我还小呢,况且,燕声也不定就喜欢我,您这样做,若是他没那个心思,日后教我们怎么相处?” “怎么还小,你瞧瞧现下哪家不是十二三就给家里的小娘子相看人家,到及笄就定下来,你如今也过了及笄了,不早定下来,像那些十五六还没有着落的,现成再去相看,哪儿有好的郎君等着,都是些三残五缺的,你听娘的话,定下来有不是就成亲的了,还得过十五才成亲呢。” “娘!您再说,若是找不着,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就待在家里就是。” 魏慈不赞同地摇头: “你倒想不嫁,可若是娘去了,你一个人可怎么办?你看看咱们家,你爹爹刚过世,就有那么多人来占咱们家的家产,就算没有你二叔三叔,也有旁的人来,你当不嫁人好过?” 谭霜被堵了话,扭开头,不说话。 魏慈又搂了她,低声道: “霜儿,娘不是要逼着你,娘只是看出来,你和那小子不是没有意思的,你告诉娘,你心里头对他如何?若是真有什么,一定要抓紧了,这世上,很多东西,你道它能永远等着你?不过弹指一会,就没了,所以,若是你有意,一定要抓紧了。” 谭霜抿了抿嘴,魏慈循循善诱,一定要她说出心里话,“我知道你平日里不钟情这些,可你细想想,若是你现在逃开不去想,将来他走了,另娶了她人,你心里如何想法?你愿意么?” 谭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眼前浮现梁燕声穿着大红衣袍,挑开新娘子的面扇,那扇子后面,却是另一个女子的脸。 祝福么?她确实是会祝福的。 只是心里会有一点酸涩,只是一点点。 魏慈了然,这两个小人儿,若是真一个等一个,少说要个三五年,两人才能修成正果。 不若她来助一臂之力。 魏慈便笑了笑,道:“算了,你若是不愿意,我便去回绝他罢,昨儿人家求上我这儿来,向我给你提亲,我只道不知道你心意,今儿来探探,你是我生的,你不愿意,我哪儿能逼着你。” 谭霜吓一跳,道:“娘,你别唬我!” 魏慈便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张帖子,递给谭霜,“唬你做什么?你看看,这是什么?” 谭霜接过来,打开看了,是一张庚帖。 梁燕声的。 这……是真的。 谭霜看了庚帖,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偷偷拿眼去瞅魏慈。 魏慈心中得意,将那庚帖拿过来, “如何?” 谭霜看她娘一眼,眼神飘了飘: “罢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自己决定就是。” 说罢,她便起身出了房门。 方出去,就在门口撞见站了半天的梁燕声, “轰”地一下,她从脸颊道耳根子,统统红了起来。 本来就偏白的皮肤,看上去嫩红嫩红,更加的明显。 燕声倒是平静,看见她还笑了笑,轻声道: “霜霜,你嫁给我吧,我喜欢你。” 谭霜被他逼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听他说了这一句,脸色红得不能再红,一把推开他,低声道: “你跟我娘说去。” 便走了。 郎既有情,妾何曾无意? 有过那一场,三人才到了汴京城。 …… 下了马车,走到门口琼树下。 谭霜看着里头宽敞明亮的宅子,此地,就是他们未来的家了。 她要和娘,还有燕声住在这里。 再过不久,她会和燕声成亲,四五年后,他们或许会有一个孩子,她还能继续学医,再开一个小药铺,药铺忙,燕声就来帮她管帐,回家了,会有娘烧好的饭菜。 谭霜转头看了看燕声,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眉眼含笑。 谭霜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从前种种苦难,若只是为了如今美好的日子,那就不算苦,她的苦比很多人,要短很多很多,苦尽了,日后便是甘甜。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有一些免费番外,等过几天才能发,因为上班码字,有点作息失调,承诺的加更章节实在写不了,就给大家放番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