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姝》 1、001 卯时三刻,天还没有亮透。 大雪挦绵扯絮似的自天际飘落,随风穿过九重宫阙。 举目四望,整座皇城银光素裹,原本的碧瓦朱甍、玉除彤庭,也都被皑皑积雪覆盖,浑不见平日的金碧辉煌。 姬姝辞站在冗廊,伸出手,几片雪花飞舞着落在了她的掌心,转瞬消融,只残留些微凉意。 从屋里出来的月见看她站在风口,忙将怀里抱着的织金斗篷抖开,披到她肩上,“殿下,天冷,可别再着了凉。” 姬姝辞拢紧襟口,微微颔首:“放心,我知道的。” 这才是她回宫的第三天。 她还没有见到那人。 又怎么可能轻易倒下? 看了眼纷纷扬扬的漫天风雪,姬姝辞没有驻留,“走罢,可不能去晚了。” 今日恰逢初一,是后宫众妃向太后请安的日子。 不过,因如今这位年轻的天子尚未选秀充盈后宫,过来谒见的,仍是曾经侍奉先帝的那些妃嫔。 冒着风雪回到长乐宫,前殿俨然已有宫妃在候着,不时有欢声笑语传来。 姬姝辞绕过前殿从西侧门进,本想暂避,奈何甫一走进回廊,几道熟悉的声音还是透过窗牖,随风灌入了她耳中—— “那位……她是怎么敢回来的?” “还能是为什么?肯定是想给她夫家求情呗!” “她那样的身份,三年前能保住一命就已是皇恩浩荡……如今镇国公府又出了这档子事,估摸着年后就要满门抄斩了,她还想求情?等陛下祭天回来,不嫌她碍眼提前把她给做掉,就不错了!” 前殿传来的议论接连不断,一声比一声刺耳。 纵她们有所顾忌,没有点名道姓。 可在宫里的,但凡不是傻子,都能听出她们指的谁—— 放眼整个皇室,出降嫁入镇国公府的金枝玉叶,也就只有三年前那位身世有疑,随夫家回金陵老宅丁忧的华殷公主,姬姝辞。 上个月初。 她的驸马,镇国公府的嫡长孙谢从淮,在押运军饷去和南燕交战边境的途中,飞来横祸路遇泥潦,不仅致使粮草遗失,甚至还连累同行的百余名督运官员和士兵罹难,在山崩中尸骨无存。 边境的将士因缺衣无食,面对南燕兵强将勇的熊罴之师,节节败退,一个月内,接连丢失荆州、巴州、郢州等地。 大盛始建的基业遭受重创,一时间,满朝哗然,民怨沸腾。 谢从淮作为押粮的主官,公事失错,贻误军机,纵已身死,亦难辞其咎,依照盛朝律法,不仅要被追夺官爵、私产,极有可能还要连坐整个镇国公府,男丁流放,女眷充入奴籍。 昔日惊才绝艳的状元郎,一夕之间,沦为千夫所指的罪人。 而镇国公府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墙倒众人推。 饶是这两个月以来,姬姝辞已经听够了各种议论,但当她听到最后一句时,还是禁不住脚步微顿。 寒风卷着细雪嘶啸穿过回廊,她素白的裙袂随风摇曳,紧贴纤细腰身,弱不胜衣。 跟在后头的月见瞧一眼自家殿下立于风中的的单薄身影,心里翻江倒海,既有锯扯似的疼惜,又有怒不可遏的愤懑—— 都是些不能随子就藩、只能留在宫里幽居的太妃太嫔罢了,竟也敢在长乐宫口无遮拦地妄言! 月见端着药罐的纤手紧了又紧,到底气不过,切齿道:“殿下,这群宫妃实在没规矩,仗着太后尚在病中无暇管教,居然在这里胡说八道……” “月见,”未待她抱完心中不忿,始终沉默的姬姝辞出声轻唤,打断了她,“如今已不是三年前,在宫里,凡事慎言。” 况且,有些话,她们说得也没错。 轻描淡写的一句提醒,瞬间让月见哑声,满腔的怨愤都化作悲苦的酸楚,鼓鼓囊塞地胀满了她心房。 都过去这么久了,她又何尝不知何谓时过境迁、何谓物是人非? “可她们这也太过分了,要是从前……”月见极力抑住情绪的激动,然而微颤的尾音带着几分哭腔,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不甘心。 从前的华殷公主,多风光啊。 高高在上,众星捧月,八岁便受封,食邑千户,是真正的天家掌珠。 那时,便是开基立业的先帝,都对她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据闻殿下三岁那年,只因一个宫人无意间说了句公主不似陛下,不出半个时辰,紫宸殿的内侍便来将他拖走,杖责致死。 又岂容今日这般,任这群宫妃肆无忌惮地中伤? 姬姝辞眼睫轻眨,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拂去肩头的落雪,轻声道,“药快凉了。” * 她们刚沿回廊走到长乐宫内殿的拐角,候在门前张望的内侍潘德岳就远远看见,迎了上来:“殿下,太后这会儿已梳洗毕,就等着您煎的药呢!” 魏太后入冬时感染了一场风寒,缠|绵病榻月余,太医署和尚药局的御医轮番会诊,换了数次药方和疗法,也始终没见好转。 姬姝辞便是借着为太后侍疾的名义,才得以回京入宫。 她目的不纯,又自知身份尴尬、处境难堪,是以回宫的这几日,不敢有丝毫懒怠,寅正便起身到尚药局盯着,待药熬好,又亲自送到长乐宫。 “今日出门时雪下大了,我让月见回去取斗篷,故而耽误了一阵,劳烦大监久侯。”姬姝辞略过中途听闻的那些闲言碎语,缓声解释。 她的嗓音似还带着风雪的清冽,泠泠如玉音。 潘德岳依言望了眼廊外愈急的鹅毛大雪,目光在触及庭院对面的前殿时,又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面前玉立亭亭、容止娴雅的美人,一时间,颇有些唏嘘。 纵然她因三年前的那场变故触了先帝逆鳞,境遇一落千丈,但潘德岳也不得不承认—— 这位金玉堆里娇生惯宠的公主,即便是假的,那也是当之无愧的倾国牡丹,骨子里还有皇室的风致。 也难怪当年的真相水落石出后,先帝并未褫夺她的公主封号。 也难怪…… 或许是他出神的时间太久,姬姝辞那双秋水似的美目无声朝他睇来。 四目相对,潘德岳猛然打住思绪,面上堆起滴水不漏的笑:“殿下为太后侍疾尽心竭力,一片拳拳赤子之心,想来定能感动上苍,护佑太后早日康复。” 说罢,他唤来一旁的内侍,吩咐将月见带来的汤药端下去验毒,随后便领着姬姝辞进殿,打起珠帘,步入内室,“殿下,请。” 寝殿内灯烛璀璨,映得窗前斜插的腊梅泛着鎏金,地龙烧得正暖,博山香炉徐缓吐出轻雾,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药香。 魏太后坐在镜台前,两名侍女立于她身后,为她挽高髻、簪钿钗,另有一人俯身站在她跟前,恭谨地替她上妆。 大抵是久在病中的缘故,她的面色有些许苍白,时不时地就咳嗽几声。 可到底是曾经宠冠后宫的皇贵妃,这几分憔悴丝毫影响不了她的风韵,她依然美丽、仪态万方,精致的眉宇间更是因久居上位,沉淀着不可向迩的冷艳和高贵。 “母后。”姬姝辞走上前问安,螓首低垂,露出的一截脖颈弧度优美,欺霜赛雪似的白。 听到她的声音,魏太后恍若未闻,只捻着绣帕拭了拭唇角,没有立即让她起身。 姬姝辞便一直维持着行礼的动作,裙袂不动,婉婉有仪,让人挑不出半分差错。 不知过了多久,宫女们为魏太后整理好仪容,躬身退下,内侍也温好药,由潘德岳领着近前,毕恭毕敬地呈上,“娘娘,该用药了。” 待喝完药,又接过潘德岳贴心递来的蜜饯含入口中,魏太后才终于像是得暇,若无其事地瞥向不远处的姬姝辞,这个唤了她二十年母亲的“女儿”。 “一连三日风雪无阻,你还真是孝心可嘉。”她道。 似是称赞的一句话,却满斥讥嘲。 姬姝辞温顺地将头垂得更低,“这都是儿臣的本分。” 魏太后轻嗤:“你要知道什么是本分,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样明显带着训斥意味的话一出,如同暴风雨降临的前兆。 殿内的宫女太监纷纷惶恐跪地,姬姝辞亦跟着拜倒,以额触地,罗裙逶迤,“是儿臣愚钝,还请母后恕罪。” 魏太后不急不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着她,“恕罪?那你知罪了吗?三日了,哀家看你,根本就没有丝毫悔过之心!” 姬姝辞前额贴着冰凉的砖面,感受着那丝丝的凉意浸透肌理,心里波澜不惊。 她回宫不过三日,可如此刻的场景,却面临了不下六回。 姬姝辞深切地知道,对于她的归来,魏太后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怪怨。 毕竟,当年她嫁给谢从淮,就是为了离京—— 临行前,她曾到魏太后的宫殿拜别。 香炉腾起的熏烟渺渺,让高坐上位的女人面目模糊,越发遥不可及。 她长跪殿下,只能远远听见女人冷漠的、语调不带任何起伏的警告:“从今往后,你不可再踏入长安半步。” 可如今,她忤逆她的意思回京,又怎么可能再得到她的好脸色? 思及此,姬姝辞不由把脊骨压得更低,安静承受魏太后即将宣泄的怒火,“母后息怒。” 离京三年,她褪|去从前在少女时期的几分圆润,清减了不少,近来又因长时间的奔波和劳累,消瘦得更加厉害。 眼下恭谨柔顺地拜首,伏跪在地面,削肩细腰,鬓挽乌云,娇软不胜垂的模样,任谁见了,怕都要心生怜惜。 然而魏太后却透过她此刻的乖顺,看到了她浑身的反骨。 ——从小到大,都未有变过。 镜台上的妆奁被拂袖扫落,装着脂粉的瓶瓶罐罐玎珰摔了一地,伴随着魏太后恨铁不成钢的责问: “你少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哀家看你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吃到教训了,才知道悔改!” “难道当年的事情,就对你没有半点警醒吗?” 话音坠地,殿内鸦默雀静,匍匐的宫人们噤若寒蝉、如临大敌。 一旁的潘德岳敏锐察觉气氛的不对,忙趋走上前,赔笑地打着圆场:“娘娘,已经辰时了,前殿的太妃太嫔都已会齐,就等着向您请安呢。” 就像是绷紧的弓突然断了弦,原先的那股紧张骤然消散了大半。 魏太后眉心微蹙,戴着护甲的玉手轻轻扶额,语气尚还带着些余怒未消的不耐:“知道了。” 临走之前,她最后看一眼地上的姬姝辞,“别忘了从前,你是为了什么离京的。” “圣驾不日回宫,你好自为之。” “这一回,可不会再有一个谢从淮,愿意豁出一切带你离开了。” 她冰冷的声音似珠落玉盘,一字一句砸在姬姝辞心上。 恍惚之际,姬姝辞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那改变她人生的场景—— 大殿上,青年不动如山地伏跪御前,高举丹书铁券,只求能尚华殷公主为妻,庇护她余生无忧。 可现在…… 姬姝辞心口抽疼,闭了闭眼,极力维持面上的镇静,颤着声儿唤道,“……母后。” 魏太后脚步稍顿。 “五天后的腊月初六,是柏沛的断七,还请母后允儿臣出宫几日,为驸马主持法事。” 沉默几息,魏太后怒极反笑:“呵,哀家还以为,你好歹能把我的话听进去几句,没想到,你竟然还是如此执迷不悟!” “既然你这么想留下来送命,那哀家也不拦你,哀家就等着皇帝回来清算旧账的那一日,给你收尸,也好全了我们这二十年的母女之情!” 说罢,她再未停留,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之下走出宫殿。 “恭送母后。” 空旷的殿内,姬姝辞深深拜首。 2、002 出宫为谢从淮追荐这件事,是姬姝辞早做好的决定。 自古以来,便有为逝者烧七的丧仪——从薨始至七七,每逢七日,都要为亡灵设斋祭奠,以申追福。 可她在谢从淮出事的第十天就从金陵启程,赴往长安。 为了早日抵达,他们日夜兼程。 途中她也只能趁着停车整顿的间隙,朝金陵的方向草草烧些纸钱。 而今她既已回到长安,几日后又逢谢从淮走后最为重要的断七仪式,那断不能再马虎。 早在她回宫的前一天,她就安排了侍从去慈恩寺捐献香仪,以在腊月初六那日延请高僧法事。 寝卧内,月见清点完昨夜收拾好的细软,回首请示:“殿下,我们出宫是先回公主府,还是直接去慈恩寺?只带这么几件衣物可够?” 姬姝辞看了眼榻上的行囊,慢声道:“先回趟公主府吧,总归要不了几日,用不着太多东西。” 月见颔首应是,继续拾缀。 忽然她动作顿住,咬了咬唇,终究没忍住,迟疑地开了口:“殿下,其实……太后娘娘的话不无道理,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金陵那边,也不能没有您。” 回去? 姬姝辞默然垂眼,纤长浓密的睫羽在她眸底覆下阴翳,遮掩她情绪,她的嗓音轻若鸿毛:“月见,我们不能做忘恩负义之辈。” “我们欠谢从淮、欠镇国公府的,还不清的。” * 辰时一刻,屋外的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 姬姝辞乘着步辇出宫。 将至右银台门时,她们远远就看到一辆车架在风雪中候着。 姬姝辞戴上帷帽,就着月见的搀扶下了步辇,直到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近,她才看清门口的是谁。 青年长身玉立,扶着腰间的陌刀站在车架前,一身轻甲,青松般笔直清隽。 见她行近,他三两步上前,拱手见礼,“臣傅延,奉太后娘娘之命,特来护送殿下。” 见状,姬姝辞颇有些意外。 其实两日前,她就曾向魏太后请示过今日辞行,但当时的情景一如方才,魏太后不满她的执意留京,大发雷霆,最后闹得个不欢而散。 她本以为魏太后已遗忘此事,故而又在临别时重提。 没想到魏太后竟然还记得,甚至安排了傅延相送。 姬姝辞恍惚了一瞬,很快她缓过神来,欠身回礼:“那就有劳傅将军了。” 时隔三年再见,傅延抬眸时,目光不禁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风劲雪急,殿下先上车吧,当心受凉。” 姬姝辞没有耽搁,对傅延略一颔首,便踩着梅花凳,提裙上了车。 车厢内置着暖炉,温煦如春,案上的铜质镂空香炉熏着暖香,芬芳馥郁。 待坐定,姬姝辞取下帷帽,掀开曼帘朝外看去,“我有东西落在了公主府,所以要先回府一趟,大雪天的,辛苦傅将军陪我跑这一趟。” 此时的傅延已骑上骏马,并辔行于车旁,听到她的声音后,侧首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终是看清眼前人的容颜。 因还在丧期,她装扮素净,如云的青丝仅用一根丝帛松松挽就,鬓间簪着素白珠花,辉映着她耳边的珍珠珰,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目如画。 较之三年前,消瘦了不少,却也多了几分成熟内敛的温婉风韵。 “这都是臣的分内之事。”他垂眼,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可一顿之后,还是近乎出格地补了句,“……经年未见,殿下似变了许多。” 乍然听到他的这番感叹,姬姝辞难免想起以往,两人最多的交集。 那时她尚未出阁,心性恣意,不愿拘泥于宫闱,时常偷溜出宫游玩。 傅延是平南侯府的世子,魏太后的侄儿,又身为羽林中郎将,掌领府属,督京城左右六街铺巡警。 每次她跑到宫外,先帝和彼时尚为贵妃的魏太后就会命他捉她回宫。 傅延这人严峻刚正,铁面无私,姬姝辞只要落到他手里,基本就没有逃脱的机会,无论是软磨还是硬泡,都没办法打动他分毫,只有跟着他回宫挨罚的份儿。 姬姝辞也因此记恨上了他,之后的每次见面,自然少不了针锋相对的刁难。 思及往事,姬姝辞的眼里难得浮现些笑意:“人都是会变的。” 她语气平静,全然不复从前的张扬。 想到可能导致她发生这样转变的缘由,傅延摩挲着手里的缰绳,须臾,方吐出一句聊胜于无的安慰:“殿下节哀。” 姬姝辞笑了笑,没说话。 她放下车帘,轻轻往后靠。 马车碾过积雪,辚辚辘辘地行进。 车内,香炉腾起的云雾氤氲不散,袅袅的香气愈发浓郁,使得人愈发困倦了。 姬姝辞眼眸微阖,满腔思绪好像也随着车厢的颠簸在她心口激荡起伏,压抑多日的情绪,终在这一刻隐有决堤崩溃的迹象。 都过去这么久了,她一直因镇国公府的事情寝不遑安、疲于奔命,还以为自己早已在忙碌中释怀淡忘。 可傅延随口的一句慰勉,又将谢从淮离世的事实重重砸向她,深埋心底的悲伤如潮水喷涌而出,密不透风地把她湮没。 虽然她与谢从淮成婚并非是两情相悦的结果,婚后也因尚在孝期的缘故,两人始终相敬如宾。 但三年朝夕相处的情分,又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了? 一旁的月见看她眼角沁出晶莹,濡湿蝶翼似的睫羽,心里也跟着难受。 她想不明白,命运为何要如此捉弄他们? 上个月的这时候,她们分明还满心欢喜,送驸马启程—— 押运军粮赴往前线一任,是驸马三年斩縗期满,起复后接的头一桩差事。 原本他能重回翰林院,平步青云,可他不愿让殿下跟着冒险回京,遂选择外放,只待这桩事了,带她们到任地安定,远离纷争,继续过平静的日子。 谁曾想,他这一去,竟是永别…… “殿下……”月见微红了眼眶,掏出绢帕想递给垂泪的姬姝辞。 临到嘴边的安慰,却因外头的一阵喧嚣,戛然而止。 车外,马蹄疾疾,踏碎积雪,掠过风起的呼啸—— “銮驾已过大次,侍中版奏解严,圣驾……即刻还宫!” 负责通报的内给事策马疾驰,一路高呼,直通宫门。 一声接一声,在静谧的雪日清晨回响,轰雷贯耳。 姬姝辞倏然睁眼。 顷刻间,萦绕在她心头那些千回百转的思绪,瞬时烟消云散。 脸上的血色,也倏然褪了个干净。 3、003 外头马蹄声远,余音消弭,少倾,又只剩下苍茫天地间的一片冷寂。 而车内,更是鸦默无闻的凝重。 姬姝辞紧攥着放在膝上的帷帽,耳畔似还回响着方才那个内侍的通报,一时间,脑中似混沌似空白,唯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在冲击着她的心神—— 他,要回来了。 直到紧阖的窗牖外传来几声叩叩之音,打破车内的寂静,她才倏然醒过神来。 “殿下,内给事既归,想来不出半个时辰,御驾也将抵达宫城。若我们沿朱雀大街而行,或许会在路上迎面冲撞銮舆,殿下是想留下接驾,还是我们换条路绕行?” 车外,傅延出声征询她的意见。 一旁的月见也关切地看向她。 对上月见那担忧的目光,姬姝辞愣了一瞬,方从懵怔中找回自己的声音:“……绕道罢。” 听到她的答案,月见显然有几分意外,不禁小声问道:“殿下,我们回来不就是为了……” 姬姝辞摇摇头,轻声解释:“现在还不是时候。” 从她决定回京为镇国公府求情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楚,她注定躲不过和那人的相见。 但她回来的时机不巧,入宫时正逢冬至祭祀的国之大典,新帝率百官出京至南郊祭祀,她也暂且躲了几天。 可她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这一关,她终究是要绵连的。 只不过…… 姬姝辞深吸口气,几不可闻地轻叹:“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柏沛的七七法事,不能再出岔子了。” 倘若这时候她便贸然出现在他面前,她能否全身而退,到慈恩寺为谢从淮追荐,都尚未可知。 外头的车夫掣住缰绳,调转了方向,往朱雀大道右侧岔出的另一条小路而去。 车内重归于宁静,只有轮毂碾过路面的碌碌声持续在耳畔聒噪着。 姬姝辞靠着软垫,眼眸微阖。 也不知是暂时逃过一劫的庆幸让她多日来始终紧绷的神经松懈了几分,还是车内暖炉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和着馥郁的芳馨,催人更加困倦。 姬姝辞单手支颐,头随着车厢颠簸的节奏一点一点,竟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依然是街道上的杂沓马蹄声。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两侧,屋舍鳞次栉比,车马骈阗,人头攒动,摆摊的货郎吆喝叫卖,天真的孩童追逐笑闹。 她矮着身子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一边回头偷觑正在人群中搜寻她踪迹的傅延等人,一边寻找机会想往街道对面过去。 走到路中间,她看到傅延被一个老妪绊住。 那老妪拉着他不肯放行,大着嗓门指摘他走路不长眼,撞到了她,哭闹着呼来周围百姓将他围住,向他索要赔偿。 傅延虽身为金吾卫佩戴陌刀,但也不能对寻常百姓出手,僵持之下,只能认栽,黑着脸摸钱袋。 见穷追不舍的讨厌鬼吃瘪,姬姝辞自然高兴,没忍住偷偷一笑,“活该!” 她在这里幸灾乐祸,全然没留意到,街道拐角的另一边,一匹神骏的乌骓风驰电掣而来。 待她听见那似鼓点逼近的疾蹄声,已躲闪不及。 姬姝辞回过头,电光火石间,疾驰的骏马被缰绳制住,嘶鸣着对她扬高了马蹄,高大健壮的阴翳拓下,浮云蔽日似的遮挡了她的全部视线。 她瞳孔微缩,极度的惊恐麻痹了她的四肢,使得她僵滞在原地。 下一刻,那高骑骏马的少年便将胯|下凶悍的乌骓制服,调转了方向。 最后映入姬姝辞眼瞳的,是那人鼓风荡起的一角披风。 骤然被勒停的骏马焦躁不安地从鼻孔呼出粗气,原地踢踏着。 姬姝辞惊魂未定,一抬眸,便对上一双黑曜石般熟悉的眼睛。 “殿下!” 没等她平复好情绪,身后不远处傅延的一声呼喊,又瞬间让她僵直了脊背。 她不做任何思考地朝那策马的少年伸出手,“凌昭,快带我走!” 少年似也注意到后面追来的傅延。 一瞬过后,他抓紧缰绳倾身。 手腕被攥住,身体腾空。 姬姝辞就着他的拉拽上马,稳稳坐在他身前。 他的披风扬起又落下,兜头将她盖了个严实,霎时间,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盈满了鼻端,占据了她一呼一吸。 少年没有多问,沉默着,继续驱策骏马前行。 姬姝辞躲在他怀里,视野受限,始终不敢说话。 直到跑出一段距离,外头的喧嚣明显减弱,安静了不少,姬姝辞才小心翼翼地从他的披风中露出一双眼睛,悄悄环视四周。 确认傅延等人没追上来,她松了口气,仰首看身后策马的少年,问:“你怎么回来了?你现在是要去哪儿?” 明明从前他们还差不多高,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少年的个头便窜得飞快,如今他们共乘一骑,她靠在他怀里,费劲地抬着头,也只堪堪够到他的肩膀。 少年垂目看她一眼,视线相接的瞬间,他又目不斜视看向前方,喉结微动,道:“任务结束,入宫述职。” “那你进宫之前,能不能先送我去一个地方?” “殿下要去找谁?” 姬姝辞的眸里浮现星星点点的笑意,连回答的声音都带着黄鹂啼啭的雀跃:“当然是我阿兄!” 闻言,少年既未否决,也没有同意,只默不作声地勒紧了掌中缰绳。 骏马加快速度,疾驰于朱雀大道。 街道两侧的景物急速后移,疾风扑面,姬姝辞紧张地把住他胳膊,没忍住惊叫道:“凌昭!凌昭你慢点!” 前方的路越来越熟悉,姬姝辞很快辨认出,这是通往皇城的方向。 意识到这点,她不满地挣扎起来:“你要入宫你带上我做什么!凌昭,你放我下去!我命令你放我下去!” 可她忘了,他这几年一直在军中历练,看着清瘦,但比起从前只会更加精壮,她这点力气,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眼看离皇城越来越近,已经能瞧见乌泱泱守在宫门的金吾卫,起先逃离傅延的那点欣喜被灭了个彻底,姬姝辞的心里浮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待乌骓慢下速度,停到宫门前,凌昭先一步下马,对还在马背上的她伸出手,“殿下,得罪了。” 姬姝辞忿忿瞪他一眼,忽略他的施以援手,直接跳了下来。 然而这马对她来说终究是高了许多,落地的瞬间,她险些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好在旁边的少年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却换来她的一记眼刀。 对上她似嗔似怨的目光,他不急不缓地搬出冠冕堂皇的解释:“宫外鱼龙混杂,臣劝殿下,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他薄红的唇一翕一合,语调分明是平缓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戛玉敲冰的刚直。 然,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还在气愤中的姬姝辞整个人一沉,天旋地转之间,眼前的画面也随之变幻。 不再是阳光明媚的殿前广场。 周遭暗淡下来,唯有几簇烛光自层层叠叠的纱幔透进,隐约照亮榻间幽暧旖|旎的一方天地。 她蜷在绣着海棠缠枝的锦被中,一抬头,便撞进他那双漆黑的瞳眸。 摇曳的暖烛映在他眼里,如同幽幽的欲焰,炽烈,放恣,欲将她燃烧殆尽,又似蕴着极具侵略性的暗潮,下一刻,便能把她吞没。 他伸手,指腹碾过她眼角泪痕。 柔情无限的动作,却令她不自觉地颤栗—— “酥酥,我不是说过,不要乱跑吗?” “你怎么还是不这么听话?” …… 姬姝辞倏然惊醒,眼前的一切也随着她的睁眸骤然消失。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心有余悸地环视仍在辚辚行进的车厢。 案上的铜质镂空香炉弥散的香气如云雾缭绕,溢满整个车厢。 寂静中,一旁的月见也靠着车壁睡得正沉。 “月见,月见……”姬姝辞尝试将她唤醒,可她却始终没有反应。 见状,姬姝辞的心底愈发忐忑。 而所有的不安,也都在她想抬手掀车帘的同时,得到了印证。 她指尖轻颤着,像是被抽尽了筋骨,如何都使不上力。 尝试了好几次,她才终于拂起车帘一角,透过缝隙看见外头的陌生景象。 ——这根本不是回公主府的路! 意识到这点,姬姝辞终是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缓慢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极度的震惊将她的神识击得七零八落,脑海一片空白。 她用残存的几分力气强撑着,想往车外去。 甫一起身,她便因体力不支,重重摔倒在地。 巨大的动静,让车外的傅延察觉到了不对,他勒紧缰绳慢下马匹前进的速度,以和车厢并行。 “殿下,发生了何事?” 姬姝辞倒在铺着锦纹绒毯的地面,虽不觉得疼,却难抑满腔怒意,她颤着声儿,质问道:“傅延,你和我母后,是又想把我送走吗?” 这种事,已经不是头一回发生了。 只不过从前,魏太后还会循循善诱,千方百计地迫使她点头。 没想到,现在他们竟全然不顾她的感受,直接给她下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送出京。 隔着遮风的厚重曼帘,傅延看不清姬姝辞此刻的神情,但他想,她发现真相,一定是幽怨的、委屈的,却又倔强地不肯认输。 良久,他方道:“殿下,若您继续留在京中,周围只会危险重重。太后娘娘送您走,也只是不想再看您卷入是非。” 姬姝辞咬咬唇,忽而苦笑道:“为我好?那她可曾顾及过我的感受……我要是走了,远在金陵的镇国公府又该如何自处?柏沛虽有过错,但镇国公府的百余人却是无辜的,难道就要我对他们置之不顾,眼睁睁看着他们没了性命吗!” “可殿下也不该为他们孤身入虎穴。” “既是虎穴……那你觉得,我都已经踏入了他的领域,又还能有逃离的机会吗?” 她带着颤音的质问,令傅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如今那人已不是来路不明的皇子,是杀伐果决、血洗长安御极的新帝,势位至尊,手段只会比从前更加狠厉。 三年前,他便能轻易洞察他们帮助姬姝辞逃离的计划。 更何况是如今? 傅延清楚那人的手段,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另外还有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我们走的,也是官道上方的僻径……” 他兀自思索着,便也没留意到,车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姬姝辞拔下发簪狠刺入胳膊,突如其来的剧痛令她混沌的灵台霎时清明几许,强撑着涣散的意识,奋力朝车外扑去。 外头的人始料不及,待傅延察觉时,她已从车内摔了出来。 “殿下当心!”眼见得她就要从车辕跌落,傅延不假思索地飞身去接。 纵然马车的行进速度并不快,但此刻的他们正走在砭道上,旁边就是倾斜的坡地。 即便傅延及时出手相救,也拦不住她往下坠的趋势。 耳畔呼啸刮过风声,傅延抱着姬姝辞顺铺满积雪的斜坡滚了下去。 车旁护送的侍从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他们滚入丛林,登时乱了阵脚,手足无措地想要追随。 傅延紧紧地把姬姝辞护在怀里,一路往下滚,碾过石块、撞上树桩,穿过静谧林间,掀起一阵不小的动静。 直到他们撞上一棵参天的古木,撼动枝头积雪簌簌洒落,窸窸窣窣地砸在他们身上,才终于止住。 傅延蹙紧了眉头,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半支起身,着急关切地打量身旁姬姝辞,想扶她起来,“殿下,有没有伤到哪儿?” 孰料,他话音甫落,瞧着虚弱不堪的姬姝辞竟是竖起手中紧攥的玉簪,抵住了他脖颈的命脉,稍一用力,便有丝缕鲜血徐缓溢出。 “放我回去。”她的呼吸还未缓匀,纤手也还在轻颤着,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决。 面对她的威胁,傅延面不改色,他垂眸看一眼堆在姬姝辞臂弯被鲜血洇透的广袖,问:“殿下就甘愿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知道谈判无用,也笃定了他会护着她,所以出此下策,行了一步险棋—— 只要能近他的身,她就有机会掌控话语权。 就算他没来得及相救,她不慎受伤,也能因这场变故耽误行程、延搁时间,另外再想对策。 “抱歉,傅延,事急从权,我别无办法。”姬姝辞微微喘着,道。 她手里的簪子刺入他脖颈,泛起尖锐的疼痛。 傅延几不可闻地叹口气,抬手握住那根玉簪,轻而易举地就从她手中卸了下来。 对上她惊愕的目光,他只道:“地上凉,殿下先起来,我先带你出去寻医看看。” 她的威胁于他而言根本不成气候。 可事已至此,他也不得不向她妥协。 姬姝辞看出他的让步,也卸下防备,就着他的搀扶起身。 尽管这一路滚下来,始终有他在底下垫着,但总免不了磕碰。 此刻她鬓发凌乱,钗环歪斜,裙袂也被断枝碎石勾扯得褴褛,零星点缀在身上的几片殷红血迹不知是她手臂伤口溢出的,还是又因滚落添的新伤,整个人狼狈不堪。 这时,挂在她腰间的帷帽落地,傅延弯身拾起,递给她戴上。 “殿下可还能行走?” 姬姝辞吹去粘在帽檐的碎屑,闻言,抬眸瞥他一眼,苍白的小脸在雪色的映衬下近乎透明,“你们给我下的药,难道还不清楚这药的效用吗?” 傅延哑然,沉默片刻,才道:“那还请殿下恕臣冒犯。” 岁寒,渺无人迹的林中更是阴冷至极,姬姝辞又带着伤,他们多在这里耽搁一刻,便会多一分的危险。 傅延背着姬姝辞踩过积雪,一步一步往光亮最盛的方向走去。 林间静谧,雪碎的声音变显得格外清晰。 姬姝辞伏在他宽阔的背上,总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格外的熟悉。 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雪日,这样的一个场景。 少年背着她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一路前行,一步一个脚印。 她埋在他颈间,极力压抑着小声的抽噎,泪水逐渐濡湿他的衣领,“你到底能不能行、能不能带我出去啊?我可是大盛最最尊贵的华殷公主,我都还没找到一个温柔体贴的驸马呢,我才不要和你这个坏蛋葬在一起……” 少年脚步不停,闻言,胸腔微微震动,似是极轻地嗤了声:“你可以下来自己走。” “我走不动。”她理直气壮。 “那你就省点力气,别哭。” “你凶我!你怎么敢凶我?我父皇都没凶过我!” “我没有。” “你就有!等出去了,我一定要让父皇砍了你的脑袋!” 话音甫落,少年驻足树下,平静无波的语气隐带威胁,“那我们就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过往的回忆若浮光掠影,一幕幕浮现在她脑海,和现实的情景交织着,使得她的意识愈发恍惚。 林中寒气愈甚,冷峭寒意沿着她的足尖一路上攀,一寸寸冻僵她的神经。 就在她以为,他们真的走不出这片密林时,忽然眼前大亮,傅延背着她走到了林外的路上。 坡底是官道。 长时间的跋涉,让傅延只能听见剧烈冲击着耳膜的心跳声,他站在路中间,本想掏出鸣镝召集部下。 不曾想,几声悠远的銮铃忽然随风传至耳畔。 循着声源处望去,只见旌旗猎猎,羽林精锐的白泽旗率前,青龙白虎分镇左右,浩浩荡荡地簇拥着天子仪仗行近。 再缓过神来时,一支锋锐箭镞已破空而来,携凌厉之风射向他们。 傅延反应迅敏地后退半步,才堪堪避过。 那支箭便插在半步远的雪地上,箭羽犹自颤动着。 “何人惊扰圣驾?”行在最前的玄甲翊卫持弓怒视他们,扬声质问。 话音甫落,仪仗两侧的金吾卫夹道包了过来。 他们想躲,也已经来不及。 姬姝辞撑着沉重的眼皮,艰难抬眸,隔着帽檐垂落的轻纱,望向那架被簇拥在最中间的玉辂,整颗心如灌了铅似的,不住地往下沉。 她设想过上百种和他重逢的画面,可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么狼狈的一种。 她示意傅延放她下来,提裙拜倒,“华殷参见陛下,无意冲撞御驾,还请陛下恕罪。” 傅延也跟着跪地请安:臣傅延,拜见陛下。” 姬姝辞的帷帽还没来得及取下,加之她三年未归,有许多人已不认得她。 但前方的士兵认得傅延,掣马往回将消息通报,最后再由内侍叩响车壁,向车内的天子回禀:“陛下,前面是傅延将军,他旁边的女子……似是华殷公主。” 不多时,玉辂两侧侍从打起帷幔。 车前横着的襜帘垂落,遮挡了车内人的眉眼,只能瞧见他如工笔勾勒的下颌,薄红的唇。 他抬眼,隔着泱泱的铁甲和旌旗,不动声色地看向那伶仃跪在雪地的荏弱身影。 4、004 雪落无声,万籁俱寂。 白茫茫的天地间,金吾卫持戟林立,密不透风地将他们包围,旌旗蔽日,铁甲森森,冰冷的甲胄辉映雪光,泛着冷冽的寒芒。 御驾在前,姬姝辞默不作声地跪在雪地里,始终低垂螓首,没有抬头。 帽檐垂落的轻纱遮挡了她的视线,映入她眼里的只有雪白一片,除此以外,她什么都瞧不清。 视野受限,其他感官便变得敏锐起来。 意识模糊中,姬姝辞似听见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金吾卫的乌皮靴杂沓踩过雪地、身上甲胄铿锵作响的声音。 左右两道的将士纷纷避让,撑着长戟乌泱泱跪了一地。 内侍打着遮雪的绸面华盖,拥簇着那势位至尊之人从他们面前走过。 众人噤若寒蝉,唯余山野间啸鸣的风雪声。 以及那人靴底碾过积雪,碎玉般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似踩着姬姝辞的心弦,朝她逼近。 终于,金线绣宝相花纹的靿靴闯入她空白的视野,团龙黑色袍摆在她眼底微漾,瞬时掀起她心里的惊涛骇浪。 姬姝辞屏息凝神,脑海中一片混沌,整个人如在醒不来的噩梦中,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如何都逃脱不了。 直到,一声拔剑出鞘的铮然之音悠长划过她耳膜,寒光一闪,锋锐的陌刀缓慢刺入她帷帽,旋即刀身轻转,徐徐挑起了她帽檐前的半面轻纱。 笼罩在姬姝辞眼前的大雾散去,她下意识抬眸,四目相接,正对上一双幽邃的黑眸,如渊似海,蕴着冰冷的光泽。 周围人皆匍匐拜倒,唯独他在身旁亲卫的簇拥下长身玉立地站着。 他身量本就极高,如今势倾天下,周身的雍容气度更是威压千钧。 此刻,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跟前,眼帘微垂,睥着她。 飘零的细雪从他们中间坠|落,像极了四月天的柳絮。 恍惚之际,姬姝辞似回到了他们分别的那个春天。 相似的场景,同样是他和她。 只不过,萦绕在他们四周的不是雪,而是漫天飞舞的柳絮。 她戴着帷帽遮挡,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双脚,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他。 少年抱剑站在车前,微抬下颌看向她,安静聆听她的叮咛。 “殿下。”忽然,他唤她。 “嗯?”她迷茫地看向他。 下一刻,他用剑柄挑开她帷帽轻纱,逼入她帽中,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唇|瓣。 一触即分的吻。 柔软,克制。 “此战艰难,九死一生。” “若我得胜,犒赏我。” 可她等来等去。 等到的,却是噩耗。 冷风卷着细雪袭来,冰寒彻骨。 又将姬姝辞召回现实。 她怔忡望着一步之遥的那人,只觉分外陌生。 他分明还是从前的那张脸,清隽沉肃,面如冠玉,如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愈发深邃冷峻,带着不近人情的威仪和高贵。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忽而扯了下唇角,凉凉一笑:“原来还真是皇姐,久违了。” 如雷劈在耳畔,姬姝辞面色煞白。 是了。 他不再是她的凌昭。 而是大盛的新帝,姬玹。 她名义上的皇弟。 意识到这点,姬姝辞睫羽轻颤,无措地垂眼,避开他的目光。 她俯首愈低,做出谦卑的姿态,而随着她的动作,那锋锐的刀尖也离她越近,几乎抵在了她眉心。 “是华殷莽撞,冲撞了陛下。”她再一次请罪。 也不知是傅延给她下的迷|药发作,还是这里太冷。 她嗓音带着颤,泠泠如玉碎。 姬玹一瞬不瞬地垂目睥着她,锐利的目光如有实质,从她温顺的眉眼寸寸下碾,扫过她臂弯的血迹、褴褛的裙摆。 几息后,他终是收走手中陌刀,将其插回身旁将士的刀鞘中。 “皇姐不是在宫中侍疾吗,怎么和傅将军孤男寡女地出现在这里,还弄成这般模样?”他语气平缓,如同再寻常不过的询问。 姬姝辞却总觉得他的话别有深意。 她掐了掐手心,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今天初一,是后宫众妃及外命妇朝见太后的日子,这样的场合不便随侍,于是我就请傅将军护我出宫走走,故地重游,怎料途中不慎遇到意外,我们从上面的砭道摔了下来,这才惊扰了圣驾。” “一切都因华殷而起,还请陛下,莫要责怪傅将军。” 说着,她以额触地,纤瘦肩膀伏低,脊骨塌出的弧度单薄柔美。 昔日高高在上的华阴公主,何曾在他面前这般卑微过? 姬玹眸光微动,看一眼跪在她身旁同样狼狈的傅延,紧接着,便见傅延亦叩首行礼,“陛下,是微臣失职,护卫不周,才令公主受伤,冲撞了銮仪,臣罪该万死,伏乞陛下恕罪!” 凛冽寒风裹挟细雪吹过,寒气彻骨,渗透肌理,从四肢百骸一路漫上心头,直让人胆颤心寒。 姬姝辞低着头,看不见身前姬玹的表情。 时间在沉默中寸寸流逝,似是过去了许久,又似乎只在几个呼吸之间。 姬姝辞的余光看到近在咫尺的那角袍摆微动,其上的织金龙纹泛着粼粼暗光,狰狞欲出。 那人嗓音清冽,不带任何温度地响起在头顶:“皇姐和傅将军青梅竹马的情谊,还真是令人羡慕。朕还没说什么,你们就抢着为对方担责,如此深情厚谊,倒显得是朕冷酷无情了。” 这话一出,姬姝辞整个人僵住,遍体生寒。 她和傅延的关系,他一清二楚。 他们虽有表兄妹的名义,但交情始终泛泛,从前她对傅延,甚至还多有记恨、为难。 可他现在却说,他们青梅竹马、深情厚谊。 纵使姬姝辞的神识因药效发作不甚清醒,但也能听出暗藏在他话里的讥诮。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耳畔一阵嗡鸣。 她唇|瓣嗫嚅着,还没来得及想好回应的措辞,跪在她身旁的傅延竟先一步出声——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陛下和公主是君,傅延是臣,臣令公主遇险,令銮仪受阻,罪无可逭,理当受罚,还请陛下降罪。” 傅延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划清了他与姬姝辞君臣的界限,又独揽了罪责,无疑是眼前这个情况下的最优解。 上方短暂沉寂几息。 姬玹的目光沉沉压在匍匐于地的那道纤影上。 “那皇姐觉得,朕应该对傅将军,进行怎样的处罚?” 经历方才那一遭,姬姝辞又怎敢再为傅延求情? 说多错多,只怕她再辩解两句,就会露出马脚,让他起疑,继而查出太后和傅延要将她迷晕送出京的事情了。 虽说她对太后的这个安排多有不满,曾经也和傅延有过龃龉,但母后这样做,是因为关心则乱,而傅延,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她实在不想再连累他。 姬姝辞指尖微蜷,道:“律依王法,理顺人情,一切,但凭陛下处置。” “不过……”说到这里,她还是没忍住顿了顿,“还请陛下看在傅将军是因我才落到这个境地的份上,能够网开一面。” 话落,她屏息凝神,暗自咬紧了齿关。 怎知他接下来的话,竟出乎她的意料—— “那皇姐呢。” “朕又该怎样处置你才好呢?” 5、005 “酥酥,我该怎样罚你才好呢?”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让姬姝辞又不受控地坠入三年前的那场噩梦。 “酥酥,你现在被玉牒除名,下个月初的元正朝贺,定有北狄使臣求娶公主和亲,如今圣人病重,沈后一党把持朝政,她必然不舍把自己的柔嘉下嫁,到时候被推出去的,就只有你,本宫的华殷。” 漏尽更阑,天凝地闭。 昭阳殿戒备森严,屋门紧阖,唯一的光亮便是禁卫军巡逻时,若明若暗地从窗牖透进的些微烛光。 尚是贵妃的魏太后被软禁在殿内。 姬姝辞也是假扮宦官,趁着禁卫军轮岗交接的空隙,才偷偷溜了进来。 “酥酥,时至今日,摆在你面前的,唯有一条路,那就是逃。” 魏贵妃拉着她的手,檀口吐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似姬姝辞砸在她心上。 待她说完,姬姝辞的心跳也像是骤停,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可、可我要是走了,母妃又该怎么办?” “京中还有你阿兄……还有凌昭。” 姬姝辞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对啊,有他们在,父皇也有痊愈的一天,沈后肯定不敢轻举妄动的……” “酥酥,”魏贵妃厉声,“你不要再天真了。” “今时不同往日,你觉得以沈后的手段,她还会让你父皇好起来吗!” “凌昭他们一定会有办法救父皇的……” “你告诉我他要怎么救?他现在只是个来路不明的皇子,他又有什么能耐和权倾朝野的沈后一党对衡?况且,你又怎知,出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故,他不会记恨你,甚至是报复你?” “不,他不会的,从前他对我承诺过的……” “姬姝辞!” “别忘了你们是姐弟!你们现在,是名义上的姐弟。” 魏太后无情地提醒,重复强调的一句话,见血封喉。 姬姝辞不记得她是如何逃离的皇宫。 也不记得她是如何在傅延的护送下坐上那辆亡命奔驶的马车,驰驱于暗夜里渺无人迹的广陌。 车夫低喝鞭挞骏马,杂沓的疾蹄声惊破寂静冬夜,震落枝头的积雪。 路边斑驳交错的树影若鬼魅摇摆,风驰电掣地掠过窗口。 幽闭晦暗的车内,姬姝辞蜷缩在车厢的角落,意乱如麻,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外头的马蹄更快,还是自己的心跳更快。 而随着马车疾速毂辘的响动戛然而止,她的身子不受控地往前一倾,重重撞到车壁,整颗心也忽地提到了嗓子眼,忘记了呼吸。 外头响起兵刃相接的打斗声。 时间也在刀光剑影之中变得胶着起来。 好像是过去了半生,又似乎只在弹指之间。 始终紧闭的车帘嗖一声被掀开,忽明忽暗的篝火映照下,凌昭那张带着血迹的脸庞出现在车外,额前几缕碎发被鲜血湿透,犹自滴落着血珠。 红的血,白的肤,乌发黑眸,极致的艳色,愈发衬得他似从炼狱而来的玉面修罗,漆眸紧盯着她,蕴着阴翳,恣意灼烧暗火。 姬姝辞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拽过,倾身贴近他,散落的发尾在空中飘逸。 天旋地转的下一刻,场景变幻。 她的身子又骤然一沉,被重重压在榻间,铺散在锦衾的青丝如同枝蔓弥漫,和绣在被面的西府海棠交缠着。 那人掐起她下颌,迫使她仰首看他,嗓音里是风雨欲来的怒,也是浓重扬厉的欲。 “你又骗我。” “酥酥,我该怎样罚你才好呢?” …… “殿下,殿下……” 遥远的呼唤似从水面漾到耳畔,姬姝辞躺在床上,缭乱的意识隐约还在梦里的惊涛骇浪中浮荡。 她双眸紧阖,汗湿淋漓,手指胡乱抓着被褥,直到空气重新灌入肺腑,她才像是溺水之人终于获救,猛然睁开双眼,惊醒了过来。 四周影影绰绰地垂坠着软帐,此时宝帘钩半挂了一面,月见坐在床前的脚榻上守着她。 见她苏醒,月见满眼的着急关切渐转为欣喜,松了口气:“殿下,您总算是醒了,您因为高烧不退昏睡了一天一|夜,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听了这话,姬姝辞面露茫然。 她的头还昏沉着,额前覆着温水浸湿的绸帕。 望着头顶的帐幔出神片刻,她半支起虚软无力的身子,“……高烧?” 月见忙扶住她,往她腰后垫了个绸面软枕,“殿下莫不是忘了,您和傅将军不慎摔入林中,寒气侵体,受了凉,在路上晕了过去,幸而、幸而途中遇到了圣驾,这才安然无恙地将您给送了回来……” 越说到后面,她的声线越弱。 可姬姝辞还是经这简短的提醒,脑海中闪回过她昏迷前的模糊情形—— 她见到他了。 在她想要逃亡的途中。 姬姝辞单手扶额,只觉一阵头疼。 她知道,只要她回京,就注定躲不过和他相遇。 也注定了要面临他的问责。 可她没想到,事情的糟糕程度,还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思索片刻,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问:“那傅将军呢?” 月见摇摇头:“奴婢失职,在殿下遇到意外的时候睡了过去……醒来后,奴婢就已经在公主府了,没见到过傅将军,也不知道他如何了……” 闻言,姬姝辞颇感意外,终是后知后觉,环顾起了四周。 屋内的博山古铜香炉燃着苏合香,缓吐烟雾,临窗的小案设着一个汝窑花瓶,插着鲜艳的腊梅。 一面紫檀木博古架靠着墙,陈放着琳琅满目的文玩,其中的一面竹骨双面透雕素面折扇,还是她尚未出阁时,央阿兄赠她的,只是当年走的匆忙,没能带上。 熟悉的陈设。 还真是她在京中的公主府。 “我们竟然回来了?”姬姝辞低喃。 月见颔首应道:“对,是陛下身边的晁贺晁总管,亲自把殿下送回府上的。” 晁贺是前内常侍张保恩的干儿子,从前也在先帝跟前侍奉过,姬姝辞对他有些印象,是个沉默寡言、藏锋敛锐的性子。 没想到如今,他居然顶了张大监的位置,随侍于新帝左右。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人竟然会放她走。 按他从前的性子,他是不会让一切脱离掌控的。 更不可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就放过她。 姬姝辞不免若有所思,“那晁贺可曾带了什么话?” 月见陷入回忆,眼前似又浮现起昨日傍晚,御驾送自家殿下回府的情形。 由于殿下出事的时候,她在车上人事不省地睡了过去,不清楚中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意外,只知道当她再次醒来时,金吾卫已将她送到永嘉坊的公主府,又过了没多久,府外传来动静。 她着急忙慌地迎了出去,正好看见晁贺领着一顶四抬暖轿,往公主府而来。 “月见姑娘,殿下的身子素来虚弱,可经不得这般折腾,还请月见姑娘待殿下醒后,代为劝告一声,让殿下好生照顾自个,保重身体,往后的路,还长着呢。”晁贺站在门前说这话时,唇角始终噙着三分笑意,不可捉摸。 而在他身后十米开外的地方,旌旗猎猎,无声停驻着一辆玉辂,车身栩栩如生雕刻的日月星辰、鎏金龙纹,代表了无上的皇权。 只一眼,她便仓皇移目,不敢多看,甚至不敢深想,御驾又怎会亲临? ……在进入永乐坊之前,殿下又是身在何处? 月见当然没敢将这事如实告知,怕惊着尚且虚弱的姬姝辞,只把晁贺的原话转述给她。 这话听着就只是寻常的关切和问候,可姬姝辞闻言,却是微蹙了秀眉,脸色更白了几分。 6、006 “皇帝回宫了?” 长乐宫内,魏太后端着茶盏,揭盖拂茶的动作微顿,显然有些意外。 “回娘娘,正是,估摸着时辰,陛下的銮驾这会儿应该已经到紫宸殿了。”潘德岳恭敬立于一旁回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一同被带回的,还有傅延傅将军。” 话音甫落,魏太后的心也跟着一沉。 傅延出宫是为了何事,她心里一清二楚。 如今傅延随圣驾而归,那必然是中间出了什么差池。 魏太后神色凝重,将手里的茶盏放回桌案,“是计划败露了?那酥酥呢?” 潘德岳摆首:“送公主离京的事情办的隐蔽,应当不是走漏了风声。据探子回禀,是因为公主在途中提前醒了过来,想要逃脱,这才出了意外,惊扰了圣驾。公主身子虚弱,在御前晕厥了过去,陛下|体恤,便让人将公主送回了府,并令御医为公主调养。” “至于傅将军……则因护卫不当,又犯跸冲撞了銮仪,被押回金吾仗院,听候发落。” 按律令,犯跸当处以徒刑。 但傅延好歹是她的侄儿,和皇帝也能称得上是表兄弟。 念及这份亲缘,皇帝应当不会对傅延斩尽杀绝。 不过……这事归根结底是因她而起,又涉及酥酥,她实在不敢赌皇帝的心思。 “皇帝自登基后,心思就愈发难以捉摸,手段也比他父皇更加狠厉。他对哀家从来都存着恨……难保他察觉真相后,不会杀鸡儆猴。”回想起一年前他血洗长安的那场宫变,魏太后就忍不住一阵胆颤心寒。 那时候,沈后一党只手遮天,毒杀先帝后,又戕害了好几位皇子,最终,他们扶持痴傻的六皇子为帝,从而把控朝政,牝鸡司晨。 将近两年的时间,朝野上下暗无天日,始终笼罩在沈后一党的阴影之下。 甚至连她也险遭毒手,惨死在冷宫。 任谁都没有想到,早在沙场杳无音讯的七皇子姬玹,会起死回生,率铁骑踏平京都、血洗皇城,将沈后一党杀戮殆尽,连根拔起。 沈相、沈国舅,沈后的姊妹襄国夫人、荣国夫人,和沈氏往来密切的达官显宦、名公钜卿,都在劫难逃,被满门屠戮,犁庭扫闾,杀得个鸡犬不留。 接连数月,长安的上空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满城惶惶不可终日。 而姬玹也在清算沈氏后,顺理成章地登基,无人再敢质疑。 经历了这场腥风血雨的动荡,朝臣们不免提心吊胆,担忧这位新帝暴戾恣睢,处事依旧如此酷虐。 未曾想,他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秉公持正,制衡有道,不仅宽和善待前朝的老臣,也有铁血手腕镇压流言蜚语,即位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让风雨飘摇的大盛复归安稳。 人人赞颂他的明德,可魏太后心知肚明,他只是披着明君的皮,内里还是有着姬姓皇室一脉相承的、深藏在骨子里的偏执和狠厉。 思及此,魏太后不禁扶着前额,眉头紧蹙。 潘德岳见她面露愁容,忙斟酌着宽慰道:“陛下素来重情,又尤为孝敬娘娘,想来是不会让娘娘感到为难的。” 是,姬玹这个皇帝,确实做的令人无可指摘。 对外,恩威并施,深谙帝王之术,满朝文武莫不臣服。 对内,蹈仁履义,尽管和她没什么母子情分,但还是尊她为皇太后,予她尊荣。 然而他分明知道,这样的虚名,根本非她所愿。 或许在外界看来,这是无上的殊荣。 可这于她而言,却是枷锁,是对她无声的报复。 他那个人,分明是深于城府,睚眦必报。 “那你是觉得,他会把这事当做没发生过?”魏太后掀眸看潘德岳一眼,没好气地问道。 潘德岳惶恐低头:“奴婢不敢逾越。” 说什么,来什么。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嚣。 “陛下怎么来了?”魏太后抬首瞧见外头的阵仗,面露意外。 年轻的天子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进殿内,解下玄龙鹤氅扔甩给宫人后,隔着一方案几落座于魏太后旁边的暖榻。 “听闻母后的风寒始终未愈,朕刚忙完冬至祭祀的鸿典,便想着过来探望一下。”姬玹不急不缓道,声音似还浸着外头风雪的几分清冽,磁沉若玉石之音。 魏太后语气平静:“国事要紧,哀家这里也没什么可记挂的。” 闻言,姬玹似是极轻地笑了声:“凡事之本,必先治身。母后的身子一日不好,便始终让人放心不下,皇姐担忧母后,可是千里迢迢地从金陵赶回,为母后侍疾。” 魏太后的心不禁往下沉了沉,“华殷向来喜欢大题小做,陛下就不该同意她回宫。” 公主出降外嫁,再回皇宫,需要得到皇帝首肯。 所以姬姝辞当初直接呈书给皇帝,她根本就拦不住。 “皇姐方经历丧夫之痛,又闻母后病重,自然关心则乱。况且,”姬玹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浅酌小口,“三年未见,母后难道就不思念皇姐吗?”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看向一旁的魏太后。 他瞳眸深邃,如渊似海,蕴着冷锐的光泽,仿佛能洞察人心。 四目相对,魏太后生出几分警惕:“知她觅得良人,与夫君琴瑟调和,也没什么可挂念的。” 话音甫落,她登时神情微变,意识到了失言。 而旁边的姬玹显然也留意到了她这片刻的失态,眉峰轻挑,将手里的茶盏搁回了案几。 “看来,是母后不愿让皇姐回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点破魏太后的心思。 听出他话里的深意,魏太后只得硬起了心肠,“她本就不是皇室中人,如今镇国公府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她留在京中,外头难免会有流言蜚语。” “倒是难为了母后的一片苦心。”姬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调平缓。 魏太后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可她微微僵直的脊背,还是泄露了她的几分情绪。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了。 “毕竟涉及大盛的江山社稷,为免外界猜忌,哀家以为,陛下还是早些送她离京的好。”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落针可闻。 姬玹指尖轻点桌面,眸光深沉难测。 忽而他凉凉一笑,道:“原来如此。” “不过,母后也不必多虑。” “是公是私,朕还是分得清的。” * 许是近来忧思过甚,姬姝辞的这场风寒来势汹汹,病来如山倒,一直反复高热,用药也没见好转。 但谢从淮的断七法事迫在眉睫,她的心里便始终绷着那根弦,这才强撑着没有倒下。 待翌日清晨,她的精神好些了,就准备出门。 临出门之际,月见那边终是探回了消息。 “殿下,上头对傅将军的处置出来了,杖责八十,罚俸半年。” 由此看来,那位显然还是开恩了。 姬姝辞为傅延松口气的同时,又不免为自己提心吊胆。 她和傅延同样是冲撞了御驾,没道理只降罪傅延一人,却对她网开一面。 直觉告诉她,这事绝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然而高热带来的昏眩却令她无法深思,她捂着滚烫的额头闭了闭眼,叹:“知道了,一切都收拾妥当的话,我们就准备启程吧。” 月见端量她煞白的小脸,欲言又止:“可殿下您的身子……” 姬姝辞缓慢摇头:“无妨,正事要紧。” 为谢从淮主持法事的道场定在慈恩寺,姬姝辞早就让侍从提前过去安排好了一切。 可谁曾想,等她们过去时,寺内还是出了些状况。 7、007 腊月初二。 距离谢从淮的断七忌日,还有三天。 为免引人注目,姬姝辞去慈恩寺的这一趟,只带了月见和几名随行护送的侍从。 大雾茫茫,天降细雪。 巍峨庄严的大慈恩寺银装素裹,愈显静谧肃穆。 姬姝辞在知客僧的接引下进了寺庙,去见主持这次法事的净尘大师。 途径前殿时,鼎沸的喧嚣令她不禁朝那边望了眼。 直至走进佛堂,见到净尘,她才没忍住将心中的疑问道出:“净尘大师,我来时见殿前的僧侣众多,甚至还有不少鸿胪寺的官员在指挥着布设,敢问寺内近期是要开设什么法会吗?” 闻言,净尘不禁面露难色,迟疑地解释道:“前几日的冬至祭典,圣驾亲祀南郊,罪己之过,敕令各寺共设无遮大会,上祭殉国将士,下慰流离黎庶。此乃皇恩所重,寺中实不敢违……” “原拟于大佛殿西偏殿为驸马启建七七道场,如今恐法会喧赫,招致物议,反损天家清誉,故而驸马的法事……” 他的话说到这里,就此打住,可言外之意已昭然若揭。 无遮大会是为祭奠这次战败中丧亡的将士和百姓,而谢从淮,正是导致他们罹难的罪魁祸首。 若还在慈恩寺举办他的断七法事,不啻于和上位者作对。 姬姝辞神情微变,不免多了几丝慌乱:“大师的意思……莫非要取消驸马的法事不成?” 净尘连忙解释:“殿下误会了。慈恩寺并非要失信,驸马的法事仍会进行,只是,主持拟将道场移至后山竹隐殿,其地幽僻,松柏环护,可闭门诵经,不受尘嚣,且殿中旧供地藏菩萨,正合超度之仪。万望殿□□谅,伏惟珍重。” 姬姝辞当然不是无理取闹之人。 她眉头微蹙,想了想,到底选择妥协:“天意不可违,柏沛的法事也的确不适合在京中大肆操办,总归金陵那边还有宗族为他主持超度……我这边全了仪式,尽了心意,想来他也不会怪罪。” 经她这一提,净尘难免唏嘘,双掌合十念诵阿弥陀佛:“谢施主向来含仁怀义、广施善缘,生前时常至慈恩寺布施,为穷苦的百姓看诊,温如之质,所宝象贤。然,业力不可思议,生死长夜,终有破晓,还请殿下,节哀。” 这些时日以来,只要她遇到谢从淮的旧识,他们都会用同样的话术安慰她,先是称赞谢从淮的品性,再感叹一句世事无常,劝慰她保重。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能念起谢从淮的好,悲从中来。 一时间,姬姝辞的心口似有重石压着,闷闷地疼,她垂睫掩去眸里的低落,对净尘道了声谢。 临别之际,她忽然想起正事,“净尘大师,午后空闲的时候,还烦请您安排寺内的沙弥,带我去竹隐寺一趟,我想提前看看。” 净尘自然颔首应允:“悉凭殿下之意。” 回到禅房以后,月见忙端了汤药过来。 “殿下,这是怕到慈恩寺来不及,今早就在公主府煎好的药,奴婢方才又端去后厨温了一遍,这会儿还热着呢,您风寒未愈,又为庶务奔波了这么久,总要顾及一下自己的身子,喝点药。” 姬姝辞恹恹倚着软枕,双目微阖着小憩。 听到月见关切的询问,她蝶翼似的睫羽振翅颤动,撑着浓重的倦意睁了眼。 月见舀了一小勺汤药,吹了吹,送到她唇畔。 姬姝辞没有立即反应,她愣愣地出神片刻,稍稍缓解了脑中的昏沉,这才接过汤碗,小口啜饮着。 “给驸马做七需要的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随着汤药的见底,她混沌的意识也逐渐清明了几分,问道。 月见如实作答:“纸钱和香烛早已备好,金银桥、七七金船和荷花灯这些纸扎也是入京时就托匠人制作,两日前,那边便传话说已做好,送到慈恩寺给李崇恩过目,放在西侧殿等初六那日的法会。”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欲言又止,看向姬姝辞的目光满是担忧,“现在差的,就只有当日的供品……” 姬姝辞先前就吩咐过,其中的羹汤和点心,由她亲手来做。 可她现在这身心交瘁的状态,月见又怎能放心得下? 姬姝辞将药碗放回案几,轻声道:“照之前的安排来就好。这是我能送他的最后一程,总要力所能及地,多为他做些事。” 这样的回答,无疑是坚定了她的立场。 短暂的沉默中,月见瞧着她素白姣美的脸庞,嘴唇翕动,犹豫片刻后,到底没有出声劝阻。 她自幼就跟在姬姝辞身边服侍,自然能理解自家殿下此刻的心情。 谢从淮的恩情,她们确实心中感念。 然而这三年朝夕相处的情谊,却也不是假的。 她们已经迫于形势让步,缩减了这场法事的规模,那其他细枝末节的地方,就更应该上心。 她记得,驸马生前最爱吃的,就是殿下亲手做的透花糍和金玉羹。 喝完药,姬姝辞到底撑不住病中的倦怠,在禅房小憩了一阵。 当她再次醒来,俨然已是午时。 寺中的和尚送来斋饭,姬姝辞简单用了些。 饭毕,净尘的弟子也依约过来拜访。那小沙弥双手合掌向她问安:“贫僧慧觉,奉师父净尘之命,引殿下去竹隐殿。” 经过午间短暂的休憩,姬姝辞的精神好了不少,她朝慧觉略一颔首,道:“有劳小师父带路。” 午后,外头绵密的细雪终是停歇。 慧觉在前引路,姬姝辞带着月见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重积雪,往后山的方向而去。 大慈恩寺好歹是皇家寺院,因此她出门这趟便没有大张声势地叫上侍卫,只让月见陪同着前往。 好在她们居住的禅房距离竹隐殿不远,半盏茶的功夫以后,慧觉就带她们穿过一片竹林,推开了殿门:“殿下,到了。” 姬姝辞迈过门槛进了殿,她取下帷帽,环顾四周。 供桌上的铜炉稳稳燃着三支香,弥散着淡雅的檀香,缭绕的烟雾中,脱落了大半金箔的佛像依旧面目慈悲,静默地俯瞰众生。窗棂陈旧,边角的桐油纸耷拉着,不时透进外头的刺骨寒风,脚下的青砖地也有几处裂缝,可却扫的纤尘不染、光可鉴人。 显然是寺中僧人提前清理过的。 整个竹隐殿虽不比那边的大殿轩敞宏丽,甚至显得有些破败,但胜在僻静,即便在这里举行法事,想来也不会惊动旁的香客。 至此终于确定好道场,姬姝辞心稍松,对一旁的慧觉道了谢。 她又留在殿内四处打量了一番。 起先,慧觉还能陪侍左右,为她解说竹隐殿的方位和来历,讲述三日后的法事流程,可随着时间的寸寸流逝,眼见得就要到他们课诵的时辰,慧觉的神情愈发不自在,频频朝窗外张望,流露出几分焦灼。 姬姝辞察觉他的心不在焉,轻声道:“大致的情况我都清楚了,小师父若还有别的急事,不妨先回去罢,我还想在这里多看看。” 慧觉面上迟疑,显然有些担忧。 姬姝辞极轻地笑了下:“来时的路我都让月见记住了,无妨的。” 待慧觉走后,她并未在竹隐殿多加停留。 临行前,姬姝辞提起裙摆跪在蒲团上,对着殿内的佛像拜了三拜。 “地藏菩萨在上,信女姬姝辞,痛先夫早逝,欲借旧殿设道场、度亡魂,伏惟菩萨慈鉴,度彼超升。事毕,妾当重修殿宇,永奉香火。” 叩拜完,旁边的月见近前扶她起身,为她披上织锦提花斗篷,戴好帷帽,同她一道往殿外走去。 怎知她们刚出殿门不远,天空就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 月见虽带了伞,但时不时地还是有寒风卷着细雪吹落到她们身上,担忧尚在病中的姬姝辞因此风寒加剧,她扶着姬姝辞前行的步子便不由加快了几分。 岁暮天寒,铺满积雪的青石板道结了冰,走得急了,姬姝辞竟是一个不慎,扭到了脚踝。 刹那间,剧烈的疼痛似钻进了骨缝,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蹙。 “都怪奴婢莽撞,殿下,您有没有怎样?” 意识到出事的月见神情大变,忙扶住她,着急关切地问道。 姬姝辞尝试着动了动,轻嘶了声:“不成,我怕是没法再走回去了。”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月见心里的内疚似化作有形的绳索,紧紧勒住了她的脖颈。她心如刀绞,无助地四下环顾,忽然她顿住,指向左侧的一栋楼阁,惊喜道:“殿下,奴婢先带您去那边歇着,然后再去叫人吧。” 不知是不熟悉这里的缘故,还是来时未曾留意,姬姝辞循着月见指的方向朝那处重楼飞阁望去,总觉得格外陌生,好似从未见过。 但事已至此,她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姬姝辞思忖片刻,到底就着月见的搀扶,踉跄走进离她们最近这间的楼阁。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一排排书架摆列得井然有序,瞧着,像是大慈恩寺的藏书阁。 安顿姬姝辞在临窗的案前坐好以后,月见在屋内四处走了走,疾步回来告知道:“殿下,这些僧人好像都去参加寺庙的课诵了,奴婢一个人都没瞧见。” 既无人,姬姝辞也没了顾忌,弯身卷起裙摆,褪|去鞋袜,露出白皙纤细的一截脚腕。 旁边的月见不免倒吸了一口气,愧疚感愈重。 但见她脚踝高高肿起,青紫交错,对比她欺霜赛雪的凝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都怨奴婢着急,才害得殿下受这样的苦。” 月见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为她揉捏伤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 “也是我自己没看路。这伤只是看着严重,回头抹点药就好了,你就先去取点雪块,帮我冰敷一下吧。” 月见连声应是,匆忙起身走向屋外。 一时间,偌大的屋内竟只余姬姝辞一人。 她俯身,纤手按在受伤的脚踝,秀眉轻蹙。 这时,楼阁上传来珠帘晃动的泠泠之音。 她怔了怔,抬首望向二楼。 8、008 阁楼的二层,临轩之人放下珠帘,不动声色地回首,斜眄候立一旁的晁贺,眸光淡漠,沉静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 晁贺心虚地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短暂沉默的几息,时间仿若停滞,他不禁屏息凝神,头垂得更低,余光里,只能看见身前人纹丝不动的织金暗纹袍摆。 直到头顶落下一声冷嗤,打破这片刻的死寂: “你还挺有能耐。” 晁贺连忙噗通跪地,“陛下恕罪,想来是奴婢疏忽,忘了吩咐暗卫闭合机关,这才不慎让公主闯了进来。” 这处阁楼虽地处慈恩寺,却隶属皇室禁地,供帝王于此参禅,是以这里平时都有八卦阵封锁,隐匿于假山竹林之中。 若有寻常人误闯,也只会在阵中迷失方向,直到发现的僧人将其带领出去。 楼下的那位能这样畅通无阻的进门,怕不止是忘闭机关这样简单。 “佛门净地不见血腥,回宫后,自行去领罚,再敢妄动,当心你这条小命。” 姬玹居高临下地睥睨他半息,又微微侧过脸,移开视线,隔着晶莹的珠帘,凭眺楼下那道临窗而坐的娉婷倩影。 方才她仰首顾盼,眸光还未流转到这边,她身旁的那个侍女便去而复返,半跪在她身前,用在外头寻回的积雪给她冰敷。 此时,她层叠的裙摆堆积在膝上,裤腿也卷起,细瘦的脚腕暴露在空气中。离得远,他看不清她的伤势,只能瞧见欺霜赛雪的一片凝肌,洁白,无瑕。 只一眼,他便收回目光,折身走回屋内的桌案前,端茶碗一饮而尽。 “陛下才施过针,还是不要动情绪的好,否则,怕不利于陛下头疾的恢复。” 不远处,慈眉善目的高僧还在收拾针具,听到动静,不禁温声嘱咐。 姬玹饮茶的动作微顿,随后将空碗置于托盘。 “一个奴才,不至于。” 高僧笑而不语,摇摇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伏跪一旁的晁贺闻言,忙连滚带爬地近前,弯着身再将茶碗斟满。 流水声潺潺,晁贺低眉顺目,想了想,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询问道:“陛下,那楼下的华殷公主……” 姬玹没什么表情地扫他一眼,“你不是自诩聪明,还需要朕来教你吗?” 晁贺冷汗涔涔,不由得把身子压得更低,“奴婢知道了。” 毕恭毕敬地答完,他后退两步,忽然又顿住,壮起胆子请示:“外头风雪交加,公主殿下的身子又素来受不得凉,更何况,这会儿她好像还受了伤,不若……等雪停了些,奴婢再派人送公主殿下回去?” 话音落下,周围也跟着静默了几息。 那人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你对她倒是挺忠心。” “要不要朕送你去她身边伺候?” 此话一出,晁贺再不敢多言,忙胆战心惊地退下。 待那阵疾步声远去,逐渐消弭在门外,姬玹往后靠了靠,徐缓转动指上玉戒,面上情绪不显。 这时,一旁的那位高僧也归置好了一切,冷不丁倒抽一口凉气,扭头看向那扇紧阖的窗牖。 “贫僧就说这屋里怎么一直冷飕飕的,原来是这边的窗户破了。” 姬玹眼皮轻抬,正瞧见外头的风卷着雪花,从破损的琉璃洞口吹入屋内,纷纷扬扬的细雪打着旋儿,飘落在地面。 一时间,蚀骨的寒意无形蔓延。 “陛下稍候,贫僧这就去唤人来修复。” 姬玹不动声色地制止:“不必了。此时才修复,也于事无补。” 高僧笑吟吟望向他:“不试试,又如何能知?” 姬玹对上他意味深长的视线,没有立即应话。 那高僧笑了笑,未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后,他抬脚走向一旁的屏风前,将其推到窗前。用屏风遮挡住窗牖缺口前,他看了眼窗外的风雪,感慨道:“这天可真冷啊,若出行在外,恐怕也多有不便。” 他的话似句句意有所指,姬玹眼帘半垂,默了几瞬,若有似无地牵了下唇角:“沐雨经霜,也不过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可人生在世,多的是身不由己。”高僧推着屏风挡住破损的窗户后,回首笑看端坐案前的年轻帝王,如是道。 闻言,姬玹抬眼看他,漆黑的一双眸子匿于深邃眉骨投落的阴翳中,深不见底,“大师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高僧却是笑笑,摇了摇头。 正此时,方才出屋的晁贺又踩着橐橐的脚步声,去而复返,趋步近前回禀道:“陛下,华殷公主这会儿怕是走不成了……” …… “殿下似是病了,一直昏迷不醒,脸色也白的不太正常,奴婢下楼的时候,她身边的那个侍女已不见了踪影,看雪地里的脚印,应该是出去叫人了。” 晁贺躬着身子,慢半步地跟在姬玹身后,不急不缓走下楼梯。 这番话里的漏洞太多,晁贺的心里不禁七上八下,小心翼翼地端量姬玹的神情。 可姬玹并没有搭理他,只默不作声地看一眼身旁的那个高僧,轻轻一颔首。 那高僧得到他的示意,加快脚步上前,走到姬姝辞旁边的圈椅坐下。 姬姝辞半边身子趴在案上,头枕着臂弯,双眸紧阖,明明屋内烧着地龙,她的身上也盖着镶绒的大氅,可她那两扇纤长的睫羽不安颤动着,身子也微微打着颤,似是冷极。 高僧放轻动作,将一块绢帕搭在她手腕上,为她诊脉,随后,又用指背去探她的呼吸,仔细察看了一下她的脖颈、手背,慢慢紧蹙了眉头。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双掌合十对姬玹一揖,道:“这位檀越之前风寒的未愈,复又受凉,遂致昏迷厥冷。现在她的脉象沉细欲绝,寒邪内侵,待贫僧灸其关元、气海,再灌服温阳之药,看能否退烧清醒。” 姬玹越过他行至案前,提袍落座,隔着一方案几握住姬姝辞皓白的细腕。 掌中触及的,是一片微凉的柔软。 他指腹摩挲她腕间淡青的脉络,眼神微动,视线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始终一言不发。 良久,他终是松开她,将她的手放回,拉下她身上的斗篷替她盖上。 “就劳烦大师先替她施针罢。” “可这里……怕有些不便。” 晁贺弱声提醒:“陛下,二楼还有个房间,置有暖榻。” 姬玹若有似无地睨他一眼,没说什么。 短暂的沉寂中,晁贺敛声屏气,压低了脊背悬心吊胆地不敢抬头。 这里毕竟是皇室禁地,那二楼的房间,自然也是……帝王的居所。 晁贺本以为姬玹又会漠然置之。 谁曾想,窸窣的轻微响声后,姬玹起身,暗绣金纹的袍摆翻动,六合靴踩着光可鉴人的地砖从晁贺眼底经过,最后停在昏迷的姬姝辞面前。 姬玹顿了顿,蹲下身,伸手揽过她纤瘦的肩膀。 晁贺听到动静,悄悄抬头觑了眼,正瞧见那位方才还不近人情的帝王放低姿态俯身,将睡在圈椅上的华殷公主拦腰抱起。 这样出乎人意料的一幕实在令晁贺不敢多看,他忙不迭低下头去,待姬玹抱着姬姝辞往前行了几步,他方紧随其后。 大抵是病中多有不适,靠在姬玹怀里的姬姝辞嘴唇微张,轻声嘤咛。 可惜太低太哑,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姬玹慢慢停下脚步。 后头的晁贺也跟着驻足。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姬姝辞断断续续夹在紊乱气息中的呢喃。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令晁贺汗洽股栗,一阵胆寒。 他不禁回想起两日前的那个雪天。 雨雪霏霏,温暖如春的玉辂里,同样是在沉睡中的华殷公主,无意识地攥住帝王的衣摆,低低唤了声: “柏沛。” 顷刻间,周围死一般的沉寂。 9、009 屋外大雪纷飞,风声飒飒,屋内温暖如春,博山炉吐出的龙涎香芬芳馥郁,弥漫了整个房间。 姬姝辞躺在床榻上,双眸紧阖,额间青丝被细汗濡湿,紧贴着脸颊,愈显她面色苍白。 她微蹙了细眉,睫羽如蝶翼振翅般几番颤动,方撑起沉重的眼皮,睁开了眼。 头顶是影影绰绰的九华帐,隐约透进些朦胧光亮。 姬姝辞螓首轻转,迷茫地环顾四周,只觉脑中一阵昏沉,意识模糊又混沌。她艰难地半支身子想要坐起,窸窣的声响惊动了守在外面的人。 月见打起半面帷幔,见她苏醒,忙上前扶住她,“殿下,您好些没?” 姬姝辞靠在软枕上,扶额摇了摇头:“……还有些头晕。” 顿了顿,她看着帐外全然陌生的情境,心中疑问更甚,“这是什么地方?” 月见嘴唇翕动,面露迟疑:“回殿下,这里、这里是……” 话还没说完,门外一阵错落的脚步声渐近,下一刻,琳琅的珠帘晃动,光华流转。 姬姝辞循声抬眸,瞳仁里倒映进那人高大昂藏的身影。 他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行动间,缀在革带腰封上的玉佩也随之轻轻摇摆,周身的气度迫得偌大的整个房间都变得逼仄起来。 “这里是梵因楼。”姬玹一边解去身上披着的鹤氅,递给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晁贺,一边从容接上月见的话。 梵因楼,历来是帝王在慈恩寺静修的禁地。 从前先帝在此闭关时,她都未曾得到准予踏足此地,如今,她却莫名其妙地擅闯入内。 纵然姬姝辞对自己昏迷后的情形尚且不知,但她也能反应过来,是她和月见,来错了地方。 她的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来不及思索她为何会苏醒在这张床上,姬姝辞连忙掀被起身,想下榻行礼。 但她忘了自己尚且虚弱,还带着腿伤,甫一落地,脚踝处传来的剧烈疼痛便牵绊住了她的步履,她一个不慎,整个人失重地往一旁跌去。 “殿下!”离得最近的月见见状,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想伸手拉她。 不曾想,她的反应慢了半拍,有人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步。 姬玹几步上前,扶住即将跌倒的姬姝辞,托着她的腰肢搀她起身。 覆在她腰侧的那只手沉稳有力,隔着单薄的寝衣,他掌心的温热透进肌理,几乎要将她灼伤。 “皇姐身子欠安,就不必多礼了。” 他的嗓音近在咫尺,独属于他身上的那股冷冽气息也无孔不入地萦绕在她的鼻息间,姬姝辞浑身僵住,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似的被他操纵着,被他扶着慢慢坐回榻沿。 而一旁的月见则眼明手快地给她披上大氅,以防她再次着凉。 姬姝辞惊诧得有些恍惚,极度的不真实感,令她下意识地掐了掐手心,“还请陛下恕华殷失仪。” 姬玹眸光微动,若有似无地往下睥了眼,恰将她这不自在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站直了身子,“皇姐不是告病在家吗,又缘何在此?” 盘桓在周身的那股压迫感骤然消散,姬姝辞不禁悄悄松了口气,可随之而来的下一刻,听到他的这声质问,她瞬间又是寒毛竖起,僵滞在了原处。 按理说,她得到恩准回京,是要入宫面圣叩谢天恩的。 奈何她回来的时机不巧,正逢冬至祭祀,御驾并不在宫中。耽搁了几日,又撞上谢从淮的断七法事,是以她便借口在两日前的那场意外中受了惊,向宫中称病抱恙,留在府内休养,实则拖延时日,暗中到了慈恩寺。 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她才刚到这里,就遇到了姬玹,谎言被当场拆穿。 她这不止是犯了欺君之罪。 若再让他发现,她还要在他的眼皮底下顶风作案,在举国百姓哀悼前线阵亡的战士时,为酿成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追荐,她都不敢想,他会如何处置她? 她和镇国公府,又将面临怎样的灭顶之灾? 一时间,姬姝辞心如擂鼓,忙惊慌失措地垂了眼,“……素闻慈恩寺的菩萨灵验,我便想着过来祈一下福。“ 话落,几步之远的地方似有极轻的笑声,稍纵即逝,听不太真切。 姬玹走到一旁的案前落座,眼帘轻抬看向她,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月前的那场败仗创钜痛深,阵亡在前线的将士和百姓数不胜数,天下各寺由此共设无遮大会,普祭军民。莫非,皇姐也是来为他们吊祭祷念的?” 他就这样明晃晃地将此事道了出来,摆在她面前,直截了当得近乎残酷。姬姝辞只觉他吐出的每字每句都似有千钧之重,沉沉地砸在她心上,直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太熟悉他的劣性,知道他这就是故意的,可她扬起睫羽对上他那双幽邃的漆黑瞳眸,却也只能顺着他的话,继续用新的谎言圆谎:“……是。” 姬玹若有似无地扯了下唇角,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眉眼间,“那皇姐还真是有心了。” 姬姝辞不想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敛眸避开他的视线,“误闯禁地,惊扰圣驾,实非华殷所愿,承蒙陛下收留关照,华殷才得以无恙。然,华殷尚是带病之身,不可再将病气过给陛下,还请陛下恕华殷无礼,允华殷先行离去,待病愈,华殷再入宫叩谢陛下,向陛下请罪。” 她的嗓音有些冷,还带着几丝风寒未愈的沙哑,客套而又疏离。 姬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不置可否。 屋内有片刻的寂静。 随着时间的寸寸流逝,姬姝辞由一开始的坦然渐转为不安。 愣了愣,她到底没忍住,在这阵静默中抬首,迷茫地望向他。 四目相对,姬玹漫不经心地转动扳指,道:“经年未见,皇姐似变了不少。” 姬姝辞怔住,整颗心灌铅似的下沉。 “从前是华殷愚昧,对陛下多有冒渎……” 生怕他提及过往,和她清算旧账,她先发制人地请罪。 姬玹却稍稍抬手,制止了她的后话。 “你我之间,倒也不必如此见外。” “不是么?” 姬姝辞登时语塞,屏息凝神不敢再言。 姬玹不紧不慢地接着道:“皇姐的身子尚且虚弱,就先留在这里调理一些时日,也无妨。” “可是……” 姬玹眉峰稍抬,“怎么,莫非皇姐还有别的事?” 对上他好似洞穿一切的深邃目光,姬姝辞回避地垂眸,“……没有。多谢陛下开恩,华殷,从命。” 他走的时候,姬姝辞出于礼数,本想起身相送。 姬玹目不斜视地行至门前,听到她在身后窸窸窣窣想要站起的声响,脚步稍顿,侧首朝她这个方向乜斜了目光。 “皇姐腿伤未愈,还是不要胡乱走动的好。” 他平缓的语调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关切,又像是暗含警告。 姬姝辞颇感意外,却也没再勉强,微微颔首致意:“是,华殷恭送陛下。” 姬玹再未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后面的晁贺没有立即跟上,他止步门前,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到旁边的博古架上,回头对着姬姝辞和月见一笑,道:“殿下,这是宫廷秘制的玉露散,能化瘀通络,有利于殿下的伤势好转,还望殿下能早日痊愈。” 姬姝辞道了声谢。 待他们走后,月见去将晁贺留下的那瓶药膏拿了过来,心中无比歉疚,“都怨奴婢,才让殿下落得这般境地,若非奴婢疏忽,殿下也不会受伤,我们也就不会在这里来,让您遇到陛下……” 姬姝辞摇摇头:“这事又如何能怨你?有些事,不是我们想躲,就躲得过的。” 她也没想到,姬玹竟然会出现在慈恩寺,在她的记忆中,他是从来不信神佛的。 记得有一年春日,她也是到慈恩寺来。 那时的她满怀少女心事,虔诚而又期待地跪在佛前祈求姻缘。 摇完签筒,是主持亲自为她解的惑:“鸾镜尘生暗处多,要明须是再重磨,恩中成怨既如是,破里还原怎奈何。是下下签。”[注一] 听完,她如遭雷击:“大师的意思,难道是我没有良缘吗?” 主持却笑得温柔又和蔼:“施主莫要慌张,施主的姻缘,乃是命中注定的天作之合,只是,情深缘浅,情缘相连,汝有大疑,祈我明次,灾弭福臻,室家欣悦。”[注二] “那可有化解之法?” “天机不可泄露,贫僧只能提醒一句,施主的因缘,在东。” 从佛堂出来,她还在琢磨主持话中的深意,兀自思索着:“住在城东的人家,那可多了,有相府、淮王府、承恩侯府,还有……镇国公府。” 她掰着手指细数,手肘搪了搪旁边的少年,问:“凌昭,你觉得,会是哪家的郎君呀?” 少年抱着剑,面上神情不显,冷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故作玄虚的东西罢了,殿下怎么也信?”[注三] 她气得瞪他一眼:“不敬神佛,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求神有用的话,又何须人为?” “那就让你的姻缘比我的还要波折!”她赌气地甩下这么一句,加快脚步从他身旁走过。 她还以为,而今他坐拥万里山河,执掌乾坤,更不会信这些,也不会再踏足佛门。 未曾想。兜兜转转,她竟然还是在这里又遇见了他。 “殿下,奴婢再为您上点药吧?” 月见的嗓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姬姝辞回过神来,俯身将裙袂挽起,隐约间,她似嗅到一缕药香。 待月见启开瓷瓶,那股熟悉的味道逸散开来,变得愈发浓郁,她不禁疑惑问道:“月见,这药你之前就给我上过吗?” 月见面露茫然:“没有啊,奴婢也是才过来不久。殿下昏迷的时候,奴婢出去找人,怎知走到半路的时候,晁大监便把我叫了回来,让我来这里照顾殿下。” 姬姝辞眉头微蹙,看着面前的月见抠了药膏,蹲下身准备为她涂抹。 忽然,月见低声惊呼一声:“咦?这药……好像已经有人替殿下上过了?” 10、010 外头的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寒风夜萧飒,门外雪皑皑。[注一] 屋里灯火通明,窗牖紧闭,只隐约闻得雪落的碎玉声。 晁贺捧着一摞奏折,躬身走了进来,“陛下,这是门下省和中书省今日上呈过来的文书。” 姬玹执着朱笔,在案前批阅,听到他进屋的动静,手里动作未停,道:“先放在一边罢。” 晁贺颔首应是,趋步近前,轻手轻脚地把那叠奏章放到姬玹的左手边,随后又绕了几步,将他已经批过的折子抱到另一方空置的几案上。 这时,身后传来些微的窸窣声响。 晁贺回头,正看到姬玹撂笔,往软垫后靠,双眸微阖捏了捏眉心。 见状,晁贺忙上前倒了盏热茶,毕恭毕敬地给他递了过去,“陛下可是乏了?” 璀璨的灯光下,姬玹睁眼看他,一双漆黑的眸子如渊似海,情绪难辨。 他接过晁贺呈来的茶碗,掀盖吹了吹,拂去茶沫,慢喝了半口,视线从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一扫而过,“就这些了?” 晁贺答道:“这只是宫里整理送来的一部分,还有一些尚在甲库。” 姬玹将茶碗搁回几案,凉凉一笑:“怎么,这些朝臣想以奏折筑长城,抵御南燕吗?” 自前线传来战败的消息,弹劾的奏章便如雪片一般,铺天盖地的飞了过来。 朝臣们互相推诿,兵部怪户部筹措调拨失当,导致粮草供应不及,户部怪工部和钦天监疏忽职守,没有提前修好栈道、预知天象,工部则指责江南道的总督和巡抚旷职偾事,地方的官员又向上头哭诉是兵部协调失误…… 整个朝廷从上至下地东扯西拽,踢皮球似的卸责,最后,又心照不宣地怪罪到镇国公府头上。 无他,只因这一切的发生,都是从镇国公府的嫡长孙谢从淮奉命押运军粮,却中途遇难而起。 若非他延误军机,前线又怎会遭此重创? 镇国公府虽有跟着先帝开基立业的赫赫之功,但身为开国元勋的老国公早已仙逝,他的嫡长子也在沙场上马革裹尸、英年早逝,偌大的公府,就还剩一个庸懦无能的次子和尚且年轻的谢从淮。 原先还有谢从淮在撑着门庭,如今他这一出事,府内的所有重担就都压到了谢家二房的身上,那谢二本就百无是处,不成大器,面对这么棘手的情况,六神无主,又巴巴地将希望寄托在出身皇室的侄媳华殷公主身上。 可朝廷上下现在谁人不知,那华殷公主究竟是什么身份,能成什么气候? 树倒猢狲散,无依无靠的镇国公府,就这样成了众矢之的。 晁贺侍立一旁,低垂着头,看着还摊在姬玹面前弹劾谢从淮和镇国公府的折子,屏息凝神,“陛下息怒,前线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的那些大臣们自然也是坐立难安。”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抬眼,观察到姬玹的神情没什么大的变化,复又壮起胆子接着道:“说来这镇国公府也是无妄之灾,本来驸马孝期已满,只要他完成这桩差事,就能顺利起复,带公主回京,怎知时乖命舛,竟莫名遇到这样的劫数……” 他说到这里,忽脊背发凉,隐约觉得那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沉沉地压在了他身上。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吞咽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可怜华殷公主这么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在世间孤苦无依。今日遇到殿下,瞧她不仅风寒未愈,还受了腿伤,整个人消瘦了不少,这寺中的条件本就艰苦,也不知这么冷的天气,她的身子骨能否熬得住,脚踝的伤能不能快些好起来……”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他的话音落下后,耳边就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发出的毕剥声响,以及窗外冷风呼啸而过的簌簌声。 晁贺噤若寒蝉地僵持在原地,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额间的冷汗即将凝聚滑落时,头顶终是落下一声极低的、带着嗤嘲的笑声。 “你还挺会为她着想。” 姬玹的唇角天生就带着几分上翘的弧度,平日里为了威压群臣,面上总是情绪不显,冷漠得有些不近人情,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他突然这么笑了下,便显出些许夺魂摄魄的昳丽。 直让人心荡神摇,着迷又畏惧。 晁贺慌忙匍匐在地,连连叩首:“是奴婢失言,请陛下责罚!” 姬玹抬脚踢在他肩上,跪着的晁贺顿时摔出几步远。 “滚。” “奴婢遵命。”晁贺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刻也不敢耽搁,忙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外头风声愈甚,急促地拍打着窗棂。 床幔影影绰绰地垂落在地,随风飘曳,摇晃的烛火也若隐若现地透进帐内。 少女仰躺在柔软的锦被中,清丽的双眸被一条白纱蒙覆,红唇无意识地翕张,呼吸紊乱,呵气如兰,浑身颤栗着,手指胡乱地攥着身下被面。 他抓握住她纤细的脚踝,落入掌腹的冰肌玉骨柔细带着微微的凉意,踝骨伶仃,像极了温润光滑的上好脂玉,牢牢禁锢在他的掌中。 他屈膝入榻,掌心温度灼烫,缓慢摸索,将手里的铃铛系在她脚腕。 风吹,帘动。 铃音响起,忽疾忽缓。 不知疲倦地回荡在屋内。 她贝齿紧咬樱唇,倔强地不肯出声,只偶尔泄出几个短促的、带着哭腔的音节,如此隐忍,如此可怜,执意在和他作对。 眼见她唇色渐失,他到底心软了几分,俯身亲她,急促的灼息侵占她的呼吸,使得她终是卸了齿关,大口大口地喘息。 暂且放过她,他薄红的唇蜻蜓点水似的啄吻她的鼻尖,最后衔住她眼前的白绸,轻轻扯落,隔着咫尺的距离,和她盈盈的泪眼对视。 “看着我。” 她却是含嗔带怨地瞪他一眼,无声地别过头去,不愿搭理。 他只好空出一只手,捏住她下颌,迫使她转首,和他四目相对。 “唤我的名字。” 她气息不稳,眼神还有些失焦,在他的注视下,意识不清地吐出两字:“……混蛋。” 话未落,尾音化作一声短促嘤咛。 “王八蛋。” “疯子。” 怎么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称呼。 最后,他索性以吻封缄她口中断续含糊的音节,铃声愈急。 叫别人的名字。 倒是顺口。 …… 黑暗中,姬玹倏然睁开双眸。 刹那间,耳畔的莺啼消弭无踪,只余暗夜的悄无声息。 姬玹抬手扶额暂缓一阵,随后掀被起身,大马金刀坐在榻边,声音低哑。 “水。” 话音甫落,晁贺及时地带着守夜的两个内侍趋步进屋。 待内侍点好灯,屋内重归通明,晁贺行至案前,正要提起温在暖炉的茶水时,忽闻榻边一把磁沉的嗓音传来:“不必。” 晁贺动作一顿,缩回手,转而去拎另一旁的冷茶,倾斜壶口倒入杯盏。 潺潺的流水声中,他幅度极轻地回首,目光隐晦地从那张帷幔掩映的拔步床一扫而过。 只一眼,他便收回视线,端着茶碗向姬玹走近,毕恭毕敬递上,“陛下,茶。” 姬玹伸手接过,微微仰首饮尽。 将空出的茶碗搁回托盘,他起身,缓步走向桌案。 晁贺冲那两个内侍使了个眼色,跟上姬玹的步伐,“陛下,现在天还早着,可要再睡一会儿?” 姬玹在案前落座,提笔蘸墨,“已至寅时,不早了。再说,若不早些应付完这些大臣,又如何能好好看慈恩寺的这出大戏?” 晁贺颔首,空隙间,不放心地回头,见那两个内侍已在更换御榻之上的床褥,这才近前半步,在姬玹的旁边研墨。 批了几个折子,姬玹目不斜视问道:“那边盯得怎么样?” 晁贺躬着身子答道:“陛下放心,有暗卫时时刻刻地在守着,固若金汤,必然万无一失。” 天色透进窗牖,照得屋内逐渐亮堂起来。 大抵是因为困在了姬玹的地盘,姬姝辞这一晚半梦半醒,始终睡得不太安稳。 窗外刚蒙蒙亮,她便强忍脑中昏沉,吩咐月见服侍她起身。 怎知她方拉开门扉,守在门口的两个禁卫军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个年纪尚轻的小黄门赔着笑向她解释:“陛下吩咐过,要奴婢等人好生照看殿下,莫要让殿下出了差池。” 姬姝辞问他:“那陛下呢?” “陛下一早便去慈恩寺的正殿了。” “我还有些事情尚未处理,能否先送我回去一趟,待一切处理妥当,我再回来向陛下谢恩。” 闻言,小黄门仍是笑着,寸步不让,“现在外头风雪正盛,殿下又还病着,就请殿下暂且留在这里,安心调养。” 言外之意,就是不允她外出,要将她软禁在这里。 姬姝辞不禁攥紧了细指,“我若执意要走呢?” 如果她现在脱不了身,那明日,柏沛的法事,又该如何是好? 11、011 姬姝辞下颌微抬,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睥视面前的小黄门,嗓音似带着冬雪的冷意,隐约透出些锋锐感。 到底是从前高高在上的华殷公主,只这一个眼神,那宦官唇角的笑意便僵了几分,畏怯地垂首更低,可态度却依旧不改,“还请殿下恕罪,这是陛下的命令。” 姬姝辞不知道姬玹留她在这里,究竟是真切地想要关心她,还是别有深意。 她眸光流转,视线从面前的宦官、旁侧披甲执锐的两个禁卫军身上一扫而过,最后,停留在外头空无一人的廊道上。 这里是姬玹的地盘。 除却她现在目之所及能看到的这三人以外,暗地里还有多少姬玹的眼线,她不得而知。 此刻擅闯出去,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姬姝辞纹风不动地立在原地,问:“那陛下可有说过,不允本宫外出?” “这、这倒没有。”那宦官一时竟有些语塞,愣了愣,接着又赔笑道,“陛下对公主情深意重,只让奴婢照看好殿下,莫要让殿下再有什么闪失。殿下乃是金枝玉叶,这天寒地冻的,为了您的身子着想,还是请您先回屋罢,如果殿下现在真有什么急事,就让奴婢代为传话,转告给陛下。” 他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姬姝辞当然不能将她要为谢从淮举办断七法事的计划如实吐露,她默不作声地盯视着面前的这个小黄门,直看得他脊背发寒,下意识地将腰弯的更低。 “有些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就不劳烦你了。” 冷冰冰地甩下这么一句话,她转身回屋,迤逦的裙袂在地面拖曳出一道柔美的弧度。 后头的月见连忙阖上屋门,落了栓,紧跟着姬姝辞的脚步回到案前。 “陛下,难道我们真的要被困在这里吗?明日可就是驸马的七七了,倘若我们缺席,那边的法事又该如何进行?” 姬姝辞走到临窗的那张暖榻前坐下,单手支额,紧蹙了秀眉,同样是一筹莫展,“现在外面都在追悼那场战事中阵亡的将士和百姓,我们不能把柏沛的法事摆在明面上,只能另想办法在暗中脱身……就怕那人是早已知情,故意将我们软禁在这里。” 月见对那位的性情也有所了解,她思索了一下,觉得这确实像那位的作风,心里不禁愈发担忧。 “陛下的心思向来深沉……殿下可有对策?” 姬姝辞抬手扶额,感受着掌心尚还有些灼烫的温度,闭了闭眼。 “先联络青衡吧。” 月见了然,转身走向另一面支摘窗,伸手推开。 刹那间,凛冽的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 月见也顾不得这刺骨的严寒,拿出袖中的唿哨,三长两短地将其吹响。 不多时,一只通身雪白的信鸽便扑棱着翅膀,稳稳地落在了窗棂上。 直到酉时将近,月见才收到回信。 “殿下,陛下来慈恩寺的这趟似是秘密出行,青衡那边什么消息都没有打探到,因此也无从揣测圣意。”月见取下信鸽腿上的信笺,展开查阅,一边念着上面的内容,一边朝斜欹暖榻的姬姝辞走去,“但青衡却调查到,慈恩寺暗中加强了戒备,似乎要有什么变动。” 姬姝辞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桌案,接过月见递来的纸条,一目数行地看完,又起身缓行几步,将其放到摇曳跳跃的灯烛之上,任火舌舔舐。 “由朝廷在慈恩寺主办的无遮大会,必然是人千人万,盛况空前,官府加强人手严阵以待,也在情理之中。”在信笺即将燃烧殆尽之前,姬姝辞松开手,看着那残缺的小半页纸张飘落在地,化作灰烬,若有所思。 既然信鸽已经这么来回飞了这么一趟,想来青衡也知晓了她们如今所在的地方,今晚就会找机会赶过来。 让青衡来带她离开,实乃下下策。 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 时隔三年再和那人接触,她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他的心思远比从前更加难测。 他那人向来是深于城府、睚眦必报。 不然也不可能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这个位置。 她还记得,在和谢从淮尚未成亲的三年前,有一回,她只是偶然得知了谢从淮的表字,跟着唤了一声,却不慎被他听到。 回宫以后,他沉默得有些反常,直到夜幕降临,他也没和说一个字,她不免心中愠怒,连名带姓地唤了他:“姬玹,既然你这么厌烦我,不愿搭理我,那你就赶紧放我走,省得我在这里碍了你的眼。” 话落,他终是侧目看她,漆黑的眸里映着摇曳的烛光,幽邃沉寂,深不可测。 四目相对,她气得拍桌而起,抬脚就要往屋外走去。 可还没来得及走几步,手腕就被他攥住,紧接着,他不由分说地就把她抗抱起来,大步流星走向内殿那张拔步床,把她扔到柔软的被褥里。 她挣扎,他便捆缚住她的手脚。 她瞪他,他便用丝带蒙覆了她的双眸。 从始至终,他都一言不发,握着她的退弯,俯身低首。 他不肯说话,却要将她磋磨得泣不成声,还要拿铃铛绑在她脚踝,激出她的羞赧和耻意。 影影绰绰垂落的帷幔不停晃荡,铃音时断时续,花梨木的榻柱咯吱作响,摇摇欲坠,抵死一般的纠缠。 然,两人不像是有半点情意,压抑着,僵持着,沉默而又狂烈。 仿佛谁先出声,谁就认了输。 最后,还是他握住她的下颌,居高临下地睥着她,灼烫的热汗砸在她心口,出声命令她:“唤我的名字。” 一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明白他这一整日缄默的缘由。 她如何都想不明白,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又何足以令他如此挂怀? 她不愿向他妥协,所以他对她的报复,便是铃音彻夜不止,而之后,他更是限制了她的出行,不允她再和外男接触。 他这样记仇的性子,在经历了三年前她的背叛以后,又怎么可能轻描淡写地揭过? 然,昨日的短暂相处,他却只字不提过往,甚至连她欺上瞒下,躲到慈恩寺来的事情都未曾追责,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他表现得越是平静,她的心里便越是忐忑,就像头顶始终有一把悬而未落的大刀,在等着他的宣判。 姬姝辞甚至有一种直觉,这一切的一切,或许都是他为她而设的圈套。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应该只是她的错觉。 如今的她已是另嫁之身,回来的这些时日,除却偶然的两次相遇,他并没有刻意召见她,对她,也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态度,把控着分寸,疏离地称她“皇姐”。 他坐拥万里河山,要什么样的佳丽没有,又何必继续念着她这个出尔反尔的叛徒? 说不定,早已将那段晦涩的过往放下。 思及此,姬姝辞缓吐出一口气,勉强定下心来。 “月见,待会儿晚膳的时候,你再出去打探一下御驾的行踪。如果明天那人依旧不在,那今晚我便暗中随青衡出去,待明日的法事结束,我再想办法赶回来。” 12、012 原本月见是想趁宫人送膳过来的机会,向他们打探那位的行踪,奈何这些人服侍在御驾旁,个个训练有方,对她守口如瓶,问就是“奴婢不敢逾越”、“奴婢惶恐”、“奴婢不知”,不愿向她们透露半分。 见状,姬姝辞只好示意月见作罢,不再为难他们。 大抵是心里装着事,用膳的时候,姬姝辞瞧着满桌的佳肴,意兴索然,没动几筷便撂了箸。 月见看她食不下咽,不免心中担忧,舀了半碗羹汤给她,好说歹说地才劝她喝下。 饭毕,菜肴撤桌,服侍在旁的那些宫人也陆续退了出去。 一时间,偌大的屋内复归空寂。 可这只是表面的假象。 姬姝辞看着紧阖的那扇屋内,心知肚明—— 这些人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接着在暗处看管着她。 思及此,姬姝辞抬手扶额,心口似有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在堵着,又沉又闷,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谢从淮的断七又不可能换个日子,可要她继续缺席他的最后一场法事,她又于心何安、如何对得起他? 须臾,她睁开双眸,淡然吩咐道:“月见,你传话给青衡,让他今晚想办法早些过来。” 她不知道姬玹将她困在这里、又不肯见她的目的究竟何在,但事到如今,她只能赌一把,想方设法地冒一次险了。 亥时三刻,万籁寂无声。 窗牖响起突兀的叩叩之声。 支额坐在案前小憩的月见骤然惊醒,忙起身走了过去,伸手拉开窗扉。 寒风彻骨,呼啸着涌入。 紧接而来的下一刻,一身玄色劲装的少年从窗外跳了进来。 月见把窗关上,回头看他,“青衡,你来的时候可还顺利?” 青衡拍去落在身上的碎雪,道:“这地方明里暗里都有人在看守,确实不太好进出。” “那你有把握带我出去吗?”姬姝辞撩起珠帘,从里间走了出来。 青衡抱拳朝她一礼,“属下尽力而为。” “什么时候走?” “明处的侍卫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巡查到楼下,但隐匿的暗卫却始终紧盯这边,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只有在侍卫走后,转移那些暗卫的注意,趁机逃离。属下来的时候,那群巡逻的侍卫刚从附近经过,所以我们最快也要等半个时辰以后才能行动。” 姬姝辞了然地点点头,吩咐月见给他端来一碗热酽的姜汤,正要坐下和他商议今晚和明日的计划,岂料这时,始终紧阖的屋门突然被叩响—— “公主可歇下了?” 是一把熟悉的、稍带尖锐的男声。 姬姝辞立马认出,这是服侍在姬玹身边的、晁贺的声音。 而晁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在半夜叨扰她,那么真正要找她的,就只有那一位。 姬姝辞登时神情一变,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青衡得她示意,身法极快地躲到墙角的一面紫檀嵌玉石小座屏风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直到确认他躲好,姬姝辞才出声道:“尚未。” 现在屋里灯火通明,她佯装已经就寝,也显然不可能。 一旁的月见也意识到了什么,疾步走到门前,将屋门拉开。 立在门口的那人身形高大,连覆下的影子亦如巍巍玉山将倾,无声带着威迫。 月见忙屏息凝神地后退半步,屈膝行礼,“奴婢见过陛下。” 姬玹略过她,抬脚迈过门槛,径直走进屋内,行走间,袍摆上暗绣的金纹在烛光的映照下如粼粼波光,若隐若现。 “都这么晚了,皇姐怎还没睡?” 姬姝辞亦起身向他见礼,“白日里贪睡了一会儿,故而夜里无眠。” 跟在后头的晁贺不禁笑道:“难怪方才路过楼下的时候,见殿下屋里的灯还亮着。” 话音甫落,姬姝辞的心跳瞬间错漏了半拍。 方才……方才又是什么时候? 那方才,他们可有在外面看到青衡翻窗入内的情景? 姬姝辞掐了掐手心,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那陛下又缘何此时才归?可是因近来事务繁多?” 姬玹自然而然地撩袍落座到案前,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戒,“这几日确实是因为宫外有些事情要忙。” 说罢,他眸光微动,从她委顿在地的裙摆一扫而过,最后,视线停留在她沉静的眉眼间。 “皇姐的腿伤好了?” 姬姝辞微愣,几不可见地挪了下步子,锦履缩回裙摆之下,“多谢陛下赐药,确实已大好。” 说完这话,她不禁眉头微蹙,心里亦随之生出几分疑惑—— 她这两日一直在忧心柏沛的法事,倒是未曾发现,这药竟如此见效。 这时,晁贺也提着一壶热水,躬身近前,给姬玹手边的杯盏斟满茶。 潺潺的流水声中,姬玹的嗓音也不急不缓地响起,清冷磁沉,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 “难怪皇姐今日就想着要走。” 闻言,姬姝辞抬起眼睫,隔着几步之远的距离,对上姬玹那双无波无澜的瞳眸。 他端起茶盏,揭盖拂沫,杯中腾起水雾袅袅,氤氲在他的眉眼间,使得他眸里的情绪愈发难辨,可他的目光始终盯视着她,幽邃暗昧,隐约透出几分锋锐,如蛰伏在暗处的鹰隼,早已将她看穿。 此时此刻,姬姝辞还有什么是想不明白的? 她今日在这里的一举一动,恐怕他都一清二楚。 尤其,是她想要逃离的这点心思。 姬姝辞的睫羽如蝶翼轻颤,低垂了眼睑。 “陛下日理万机,华殷又怎敢在这里逗留,将病气过给陛下,若连累陛下害病,华殷岂不是误了社稷、误了苍生?”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完,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姬姝辞看不见他的反应,只能听见他覆上茶盖、将杯盏轻搁回桌案的细微动静。 “皇姐真是深明大义,倒比那些只会口诛笔伐的大臣还更有远见。” 姬玹往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不远处略显局促的女子,唇角轻牵,说不清是嗤嘲,还是在冷笑,“不过,皇姐也不必如此多虑,小小的风寒而已,还奈何不了朕。更何况,皇姐应该要比旁人更清楚,朕的身体如何——” “不是吗?” 重逢以来,他在她面前始终都把持着分寸,如同皇室的其他手足一般,客套而又疏离。 可他现在说出的这番话,意味深长,低沉的尾音甚至还缱绻着几分微不可查的狎昵。 姬姝辞整个人怔住,不敢置信地抬首,错愕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他却依旧是那副漠然不动的模样,清隽眉眼间的神情平静淡漠,清冷沉肃,高不可攀。 仿佛只是她多想,会错了意。 姬姝辞嘴唇翕动,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好在姬玹并不执着于她的答案,说罢,便不急不缓地起身,慢步走向她。 他身量极高,雍容雅步,若巍巍玉山般朝她迫近。 独属于他身上的那股清冽冷香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逐渐将她的呼吸侵占。 姬姝辞屏气敛息,下意识地往后避让了半步。 与此同时,他也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驻足,颀长身影投落的阴翳几乎要将她整个笼罩。 “皇姐且安心留在这里,近来南燕蠢蠢欲动,连京中都颇显不安,待这里的一切事端平定,再回去也不迟。” “皇姐向来孝思不匮,想来,也不愿令母后担忧罢?” 她能以江山社稷为借口,他便反将一军,搬出孝道来压着她。 姬姝辞掐紧手心,深吸一口气,“华殷明白了。” “时辰不早,皇姐早些安歇。朕白日里不在这边,若有什么急事,你让底下的这些人传话便是。” “是,华殷恭送陛下。”姬姝辞恭顺地颔首。 话落,他终是不再停留,抬脚从她身旁经过。 听到那阵橐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姬姝辞暗自松了口气。 她抬头,却发现本该紧跟姬玹的晁贺,又落后了几步,驻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她颔首一礼,好心提醒道。 “殿下,这天寒地冻的,可千万要锁好门窗,莫再受了凉。” 姬姝辞整个人一愣,后知后觉地朝青衡方才进来的那扇窗牖看去,终于猛然惊觉,那窗下的青砖地面,赫然还有几簇尚未融化的飞雪。 她如遭雷击,再看向门口的晁贺,他却是微微一笑,只道了一句:“奴婢告退。” 直到屋门再次被阖上,屋内复归于平静,青衡才从暗处的屏风后走出,神情凝重,“殿下,他们察觉端倪了。” 月见慌里忙张地找出竹帚扫去那些积雪,心中万分自责:“都怪奴婢眼拙,没有抹干净这些痕迹。” 姬姝辞行进几步,乏力地坐到一旁的暖榻上,扶着前额摇了摇头,“怨不得你,是他手眼通天,我们什么都瞒不住他。” 唯一瞒天过海的一回,便是三年前,她在他远赴西北时,背约嫁给谢从淮。 青衡看着月见在旁于事无补地忙碌,缄默片刻,犹豫地问道:“是我太轻敌,没想到那位的身边竟有这么多的高手。现在事情已经暴露,那我们可还要照计划行事?” 13、013 夜浓如泼墨,漫天的雪花自天际飘落,在风中打着旋儿,纷飞落在姬姝辞的兜帽和肩上。 沉寂的深夜乌天黑地,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中,远处提灯夜巡的侍卫,便是映入她眼底的唯一光亮。 待他们从楼下经过,周围只剩下寒风的呼啸,青衡才终于带着姬姝辞跃出窗外,飞身落到斜侧方的屋檐上。 青衡的轻功的身法属上乘,可在暗卫四伏的梵因楼,仍是慎之又慎,唯恐暴露踪迹。 未行多远,青衡就先将姬姝辞带到相邻楼阁的一间无人厢房躲藏,自己则独身出去,吸引那些隐匿角落的暗卫。 姬姝辞走的时候,月见特意给她披了件镶绒的狐裘大氅,用以保暖,然而天凝地闭,这间空置荒废的屋子更是冷清得没有一丁点人气,如同置身寒窖,彻骨的寒意无孔不入。 等待的期间,姬姝辞用绢帕垫着圈椅坐下,冷得拢紧了大氅,齿关微微打颤,而随着时间的寸寸流逝,周身的温度似也随之消逝,她也颤得越发厉害。 就在她绝望地以为,青衡可能已经落到那些暗卫的手中时,门外终是传来窸窣的响动。 黑色劲装的少年轻声推门而入,快步行至她身前蹲下,掌腹按住她脊背,渡真气给她驱寒。 “那些暗卫不好对付,属下耗费了些时间,才将他们摆脱。” 冻僵的手脚逐渐恢复直觉,姬姝辞幅度极轻地摆了摆首,道:“此行本就是冒险而为之,你能平安回来,便已足够。” 听了这话,青衡覆在她后背的那只手指尖微蜷。 他眼睑微垂,避开她那双在黑夜里流光溢彩的明亮瞳眸。 “属下一定把殿下安然无恙地带过去。” 灯火通明的书房,候立两侧的宫人鸦默雀静,一片静寂中,只有案前之人时不时翻动书页的些微响动。 这时,晁贺躬着身子趋步近前,动了动唇,欲言又止,“陛下,要让暗卫追上去吗?” 姬玹提笔蘸墨,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放她走。” 听到他的这个答案,晁贺显然有些意外,抬眼看向不远处状似云淡风轻的帝王,嗫嚅道:“可、可那谢从淮……又怎么值得殿下这般冒险,忤逆陛下?” 话音落下,他方知失言,忙噗通跪地,噤若寒蝉。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俄顷,悬而未落的笔尖水墨“啪嗒”一声,滴落在了宣纸上。 姬玹眼睑半垂,睥视着奏章上逐渐晕染开来的一团墨迹,面上情绪不显。 长久的静默中,周围的空气仿若凝滞。 晁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华殷公主是先帝的掌上明珠,自幼娇生惯宠,所以他一直都清楚,那位殿下绝非寻常循规蹈矩的闺阁女子,从前,更是如火如荼的张扬热烈。 只是他没想到,时至今日,她的骨子里仍有那么股执拗劲儿,竟敢无视陛下的几番提醒,不管不顾地要闯出去。 思及此,晁贺一时间竟有些不清楚,他这一把汗究竟是为自己而捏,还是为那位胆大妄为的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 好似过去了半生,又像只在几个呼吸之间。 姬玹将手里的朱笔撂在乌玉笔枕上,往后靠了靠,弧度极轻地牵了下唇角,冷嗤道:“她既这般情深意重,那便成全她。” 没有想象中的疾风暴雨,但晁贺却仍有一种乌云压顶、风雨欲来的沉抑。 他额头紧贴冰冷砖面,小声询问:“那殿下那边,可要继续盯着?” 姬玹慢转拇指上的玉戒,半压着眼皮睥睨跪在殿中的晁贺,眉眼间似覆着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肃冷漠。 “你说呢?” 晁贺登时了然:“奴婢知晓了。” 窗外的飞雪仍在簌簌下着,落满枝头。 姬姝辞在青衡的陪同下踩过厚重积雪踏入竹隐殿时,已过三更。 竹隐殿这边多是她随行带来的婢女和侍卫,在这里布置明日法会所需的无事。 殿内供着谢从淮的灵牌,两旁各点着一盏长明灯,微弱的烛火在风中摇曳着,忽明忽灭。 两名侍女披麻戴孝,跪在旁边燃烧纸钱。 见到她来,那两个侍女连忙站起,福了福身,“见过殿下。” 姬姝辞近前给谢从淮上了三支香,随后也提起裙摆,跪坐在一旁的铜盆前,盯着那明明灭灭的火光,时不时地放些纸钱进去。 “主持法事的大师可有定好明日仪式的时辰?” 其中一个侍女捧来麻衣,颔首答道:“回殿下,智觉师傅今晚就将写着吉时的字条带过来了,是明日的辰时。” 姬姝辞在她的服侍下披上白衣,“倒是比我意料中要早些。” 就是不知道,月见能不能独自面对那边那些宫人,拖延隐瞒过去。 姬姝辞换好衣裳又在灵前烧了会儿纸钱,到了天最黑的时候,旁边的侍女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心疼她,不禁出声劝道:“殿下,明天的事情还多着,您连着这么多时日都未曾歇好,如今又患了风寒,总要顾惜些身子,若驸马泉下有知,看到您这般模样,定然是放心不下的。” 姬姝辞无声摆首,婉拒了回旁边暖阁小憩的提议。 侍女无奈,只好又在殿内加了两个暖炉,再抱来隔间的被褥。 姬姝辞本想守到天亮,送完谢从淮这最后一程。 但她的脑中愈发浑噩昏沉,抬手摸到额头的温度更是滚烫得有些异常。 姬姝辞感觉,她这应该是方才受凉,病情又加重了。 到最后,她终是没撑住,裹着锦褥靠着楹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大抵病中总脆弱,姬姝辞竟梦到了从前在金陵的时候。 那时她刚到金陵不久,不适应那边的天气,冬春交替之际,不慎着了凉,同样是高烧不退,恹恹地在榻上躺了好几日。 她怕苦,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便哄着她吃药。 “良药苦口利于病,殿下耍小孩子脾性不肯吃药,又如何能快些好起来?” 或许读书人都是这么一板一眼的无趣,她听完,更是拉高被褥,躲在里面不愿搭理。 谢从淮又耐心地将被子拉下来,不让她憋着气,他看着她,无奈地笑道:“臣倒是想替殿下受这苦口之罪,但这样却也不能让殿下快些好起来,既然殿下不愿喝,那臣也只好让人撤下了。” 说罢,他把手里的药碗递给旁边的侍女,空出手给她掖好被子。 “总归不是什么大的毛病,自愈也能好起来,就是会慢些,多受几天罪。” “就是不知道,等殿下好转的时候,还能不能赶上清隐寺的桃花。” 来金陵之前,他便同她说过,金陵清隐寺的桃花,是如何的花簇锦攒、争奇斗艳,万象分披,花开古锦。 她到以后,就一直盼着能去清隐寺一趟,看看他口中的桃花灼灼。 如今得知可能会错过,她自然不愿,强自支起身子,满脸的失落和遗憾。 看到她这意料之中的反应,谢从淮那双清润瞳眸里的笑意不禁愈深:“年年花不同,明年的花纵使再相似,却也不是今年的。看来殿下的心里,还是不想错过。” 心思被戳穿,她难免有些恼羞成怒,瓮声瓮气地反驳道:“几朵花而已,能有什么好看的。” 谢从淮笑着颔首,附和她的话:“殿下说的是,繁花似锦,又怎抵得过殿下国色生香?人面桃花相映红,若是没有殿下的前往,今年的清隐寺还能有什么看头?所以殿下还是乖一点,吃点药,药里加了蜂蜜,没那么苦,殿下若不信,大可试试。” “当真?” “君子修身,莫善于诚信。当真。”[注一] 她半信半疑,最后还是在他的颔首示意下,伸手接过药碗,小口尝了下。 出乎意料的是,入口的汤药当真没有丝毫的苦涩,甚至微微泛甜,和普通的糖水没什么区别。 她明亮的眸子登时又亮了几分,又惊又喜地抬头看向他,“居然真的不苦,柏沛你真厉害!这是怎么做到的呀?” 她又低下脑袋,继续喝药,可当她再次抬头,眼前竟是天旋地转,骤然换了个场景。 手里的瓷碗还是装着黑色的汤药,然而却是苦味冲鼻。 她不喜地皱了皱鼻子,掀被起身,走到窗前的那盆兰花前,一股脑地将其倒入花盆中。 身后的一道声音,却惊得她手一抖,洒了些出来。 “你怎么又不听话?” 她回首,正看见玄黑锦袍的少年走了过来。 下一刻,她身子一轻,被拦腰抱起。 少年抱着她走回那张拔步床,放她坐在榻边。 “药又不是你喝,你当然觉得无所谓。”她含嗔带怨地瞪他一眼,别过头去。 少年似是习惯了她的任性,坐到她身旁的榻沿途,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哪怕她又将脸别到另一边,不愿看他,也没有收回目光。 “那你是想让我喝吗?” “你又没生病,你喝什么?” “你不是不喝吗?” “因为这药不好喝呀。”这时,她终是失去了耐心,气鼓鼓地回头看着他。 他眉峰轻抬,“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指着窗边那半碗还没倒完的汤药,和他较劲,“那你就去试一试!” 本就是赌气的话,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他当真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窗前,端起那个药碗一饮而尽。 她惊诧得星眸睖睁,怔怔地盯着他,红唇嗫嚅:“怎、怎么样?苦吗?” 他喉结微动,逆着光,回头对上她的视线,一脸坦然道:“还好。” 她当然不信:“你是不是在骗我?” 少年没有立即回应她,只沉默抬步走回榻前,撩袍落座在她身旁。 他的唇角天生就带着几分上翘的弧度,看着像笑,但他眉眼冷峻,总是情绪不显,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疏离。 可此刻,他刚喝了药,薄红的唇还泛着淡淡的水光,却是给他徒增了几分风流昳丽。 “你试试,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了。” 她眨眨眼,“你都喝光了,我怎么试呀?” 他的目光始终在她的眉眼间流连着,闻言,眼睑徐缓半垂,视线同样落在她唇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便骤然迫近,侵占了她的呼吸。 他温热的唇,若轻羽一般印在了她的唇上。 柔软清润,带着些微的苦涩。 辗转,碾磨,一点点地试探、入侵,将唇齿间的苦涩,慢慢化作温柔缱绻。 14、014 腊月初六。 卯时二刻,天际微微泛白,晨间凝成的浓雾从窗牖缝隙间漫入些许,凉丝丝的寒意贴上姬姝辞的脸颊,她骤然从梦中惊醒。 迷迷糊糊地望了眼窗外天色,姬姝辞强忍脑中昏沉,艰难地拥被起身。 旁边的侍女听到动静,连忙过来扶住她,“殿下,时辰还早着,您身子不适,就再多睡一会儿吧。” 姬姝辞抬手扶着前额,感受着掌心下愈发滚烫的温度,无声摇了摇头,婉拒了她的好意相劝。 那侍女无奈,也只好去打来热水,服侍她梳洗。 因昨夜和衣而眠宿在这里,姬姝辞只有鬓发略显凌乱,衣裙上也有些褶皱。 侍女重新给她挽了个单髻,又另拿了件外裳给她披上。 待梳洗毕,喝了侍女送来的姜汤,姬姝辞混沌的意识才勉强清醒了几分。 “主持法事的大师还有多久过来?” “回殿下的话,仪式是在辰时三刻举行,但师父们一般会提前半个时辰过来准备,因此还有一柱香的功夫,他们就会到这里了。” 姬姝辞微微颔首示意知晓,她抬手,指尖摁了摁昏胀的太阳穴,缓了缓,又问:“那这边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侍女应道:“一切都依照殿下的吩咐布置妥当,就是、就是祭品里面的那两道菜,殿下可还要亲自下厨?” 昨晚来的太过匆忙,姬姝辞没能记起此事,现在才开始的话,显然已来不及。 估摸了下时辰,她轻声道:“如果昨晚没将糯米提前浸泡的话,那透花糍应该是做不成了……但还能再做一碗羹汤。” 侍女惊诧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可殿下您的身子……” 姬姝辞幅度极轻地摆了摆首,细柔的嗓音几乎听不真切:“无妨的。” 其实谢从淮并不喜甜食。 透花糍是她学会做的第一种糕点,起先,她不知道他不食糖,一做好就兴冲冲地端到他的书房,邀他品尝。 谢从淮这人虽然平日里总念着“口不妄言”之类的大道理,但那日,他在她满怀期待的注视下,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竟面不改色地赞了句:“殿下厨下生慧,似有天得。” 他笑得温文尔雅,清润的眸里满是认可,她信以为真,还认为是他喜欢这种甜点,之后每一次烹制,都会给他带上一份。 而他也从不扫她的兴,总会一块不落地吃完,笑吟吟地夸道:“殿下的厨艺,又精进了。” 直到后来有一回,她在书房门口遇到了二叔。 互相问候过后,二叔在不经意间瞥见了月见端着的托盘,不禁面露狐疑:“这是殿下送给柏沛的吗?柏沛可从来不吃甜食的。” 真相大白,她倍感挫败,在二叔走后,当场便让月见将那盆糕点倒在了一旁的花坛中,拂袖离去。 那时的她气愤谢从淮的刻意隐瞒,接下来的好几日,她都没有搭理他,也没再给他送过任何东西。 谢从淮何许人也,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自然聪以知远,明以察微,很快便得知了事情始末,登门赔罪。 他同样带了碟透花糍过来,一手捋袖,一手将其从食盒端出来,放在隔在他们中间的那张几案上,正色道:“微臣先前所言,绝非是诳骗殿下,不信的话,殿下大可验证一下。” 她看着摆在桌案上焦糊的糕点,一时间,竟有些迷茫:“这是什么?” 谢从淮不急不缓地答道:“我做的。” 他旁边的常随憋着笑替他补充:“殿下,这是我们家主子起了个大早,在后厨跟着厨娘学了一上午,千辛万苦做出来的……透花糍。” 话音甫落,她星眸睖睁,不敢置信地看向一旁的谢从淮,“当真?” “殿下本就天资卓越,微臣不及分毫。” 她打心底是不信这话的,但余光瞥见他袖角燎出的破洞,额间碎发还有几缕烧焦的痕迹,到底是信了三分,见此,她抬起团扇遮住唇,忍俊不禁:“你莫不是又想骗我?” “微臣从未对殿下有过半句谎言。”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郑重。 “那你既不喜甜食,为何还要说我做的好吃?” “这并不矛盾,殿下做的,总归是不一样的,殿下是信任微臣,才愿意给微臣也捎带一份,殿下的一片心意,微臣自然珍之重之。” “所以之前你还是在说好听的话哄我开心?” 谢从淮无奈笑着,摇了摇头:“真心还是假意,殿下试试微臣做的,便心知肚明了。” 四目相视,他眸底尽是纵容的笑意,最后,她半信半疑地拿起一块,放到嘴边咬了小半口,低低惊呼了声:“好大一股糊味,好难吃。” 看着她吃得愁眉苦脸的模样,他不禁笑意愈深:“殿下现在可信了?” 她吐出那小口糊掉的透花糍,又接过月见递来的茶水漱口,才蹙着眉小声道:“和你这比起来,我确实是神厨。” “既然已经证明微臣没有诓骗殿下,那殿下还要生微臣的气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如果你不喜欢这些甜食,就不该为了我勉强自己。” 谢从淮道:“臣方才已经说过,殿下做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也许一开始的品尝确实带有勉强,但因殿下尝过个中滋味,知晓了其间美妙,习久成性、积以为常,臣也慢慢地沉醉其中,对殿下……的透花糍,也翘首以盼。还望殿下莫要再误会微臣,连个品尝的机会都不愿再向微臣施舍。” “真的吗?”她一瞬不瞬地盯视着他,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甜食啊?” 闻言,谢从淮唇畔的弧度未减,可眸里的笑意却明显淡了几分,似在思索,变得深沉幽邃,“不记得了。” “那好吧。”她收回视线,往后靠了靠,“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下次学着给你做。” “金玉羹。”他回答道,“臣幼时,臣的母亲就常给臣做金玉羹。” “年深岁久,臣也再未品过似曾相识的味道。” 说罢,他眼睑微垂,纤长睫羽覆下的阴翳满是落寞。 于是从那以后,她便学着做金玉羹。 做给他。 金玉羹的烹制并不复杂,熬煮羊汤,再放入色白如玉的山药和色黄似金的板栗,煮至汤汁微稠即可。 味道的差异,无非在打底的那锅羊汤、挑选的食材,以及火候、熬制的时间。 一步之差,味道千差万别。 她学了许久,尝试过许多法子,最后还是从一个尚食局致仕的老奉御那里求得宫廷秘方,才勉强做出他记忆中的味道。 陶罐里的汤汁咕噜着,不停从罐盖周围腾起鲜香的水雾,氤氲在姬姝辞的眼前。 她陷在过往的回忆里太久,恍惚之际,还以为是在从前,能将这罐金玉羹送到谢从淮的书房,再和他谈笑风生。 可窗外的一阵冷风呼啸而来,彻骨的寒意攀上她的脊背,她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残酷的现实。 这碗羹汤,也永远不会再有人喝了。 袅袅的雾气湿润了姬姝辞的眼,她深吸一口气,眨眨眼往上看。 “羹汤煲好了,回道场吧。” 再踏入竹隐殿的正殿时,净尘已带着他的十来名弟子布置好灵堂。 谢从淮的牌位死气沉沉摆在佛堂正中,两侧的香安静燃着,笔直地升起两缕青烟。 风起,盘中的一枚纸钱带着炽烈火光腾飞,在半空中化作灰烬,灵幡也朝上翻卷,簌簌作响。 姬姝辞的心里沉甸甸的,吩咐侍女将那碗金玉羹放到供桌上后,撩起裙摆,弯身跪在一旁的蒲团上。 早已久侯在这里的青衡见状,也随之跪到她身旁,低声道:“殿下且安心,梵因楼那边一切如常,月见瞒的很好,没让那些送膳的宫人发现您已失踪。” 姬姝辞颔首:“我知道了。” “但愿今晨的这场法事,能顺利进行吧。” 谢从淮的牌位前,净尘拈着三支线香,就烛火点燃,举过头顶,三拜,插进铜炉,随后他回首看她,提醒道:“殿下,时辰已到。” “好,开始罢。”姬姝辞睫羽轻垂,低声回应。 话落,一声引罄响起,灵堂内盘坐的众僧合掌,和着木鱼、铃铛的节奏齐声念诵,经声浑厚,高低相叠,回荡在殿内。 净尘踩着梵音,手捧净碗绕桌而行,指尖蘸水,边走,边往外弹,水滴落在砖面,洇开几点深色。 “……缘此斋筵,所荐亡过……正魂,与教路隔,幽明之界,实切悲思。瞻仰无从,徒怀恩而增感;荐扬可附,仍续事以联斋。恭就法筵,仗斯羽士……讽诵经忏若干,借此善因,用培冥福。为净土之一阶,砌莲舟之片叶。” “伏愿大圣誓受佛敕,不舍苍生,兴运慈悲,依时降驾,谨疏。”[注] 经声低沉悠长,和慈恩寺正殿的梵音遥遥相和。 慈恩寺的正殿广场设鼎,密密匝匝地插着香,燃起轻烟袅袅。 主持身披袈裟,手持木鱼,开口念诵经文引领座下的百余名僧人。 殿下,前来祭祀的百姓成千上万,虔诚地为前线阵亡的将士祈愿。 整个场景肃穆而又庄严。 以防鱼龙混杂,有心怀不轨之人寻衅闹事,京兆尹苏越站在扶栏前,俯瞰着底下的风吹草动,心神专注,目不旁视。 时不时地,就有官兵疾步过来回禀—— “大人,西殿无异动!” “大人,东殿一切如常!” “大人,南殿照旧!” 苏越听着,不禁抬手捏了捏紧蹙的眉心。 这大慈恩寺由皇家敕造,寺内的殿宇佛堂数以百计,这么隆重的仪式,纵使京兆府的官兵和金吾卫巡查得再严密,也不可能万无一失。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总觉得礼部和鸿胪寺的这个安排十分不妥。 果不其然,仪式才进行了一刻钟的时间,底下的人山人海中,便骤然掀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菩萨流泪了,菩萨流泪了!” 只见巍峨伫立的金佛缓慢从眼角滑下两道深红湿痕,慈悲垂泪,哀悯地俯视众生。 刹那间,群情澎湃,百姓们喧嚷着、高喊着。 “菩萨垂泪,见众生苦!连菩萨都在为这些将士哀怜!” “事出反常必有妖,是天谴,一定是天谴!” “不,肯定是寺内有小人在暗中作祟,要破坏这场祭祀!” “抓出小人,替天行道!” “抓出小人,替天行道……” 15、015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时间,人如潮涌,沸反盈天。 原先静穆肃严的场面,登时变得混乱嘈杂起来。 有百姓义愤填膺起身高呼,亦有胆小者畏怯地想往外逃,纷纷攘攘之中,有人不慎摔倒,绊倒了附近的一大片人,受惊的孩童嚎啕大哭,母亲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艰难护住他们,进退不得。 旁边的官兵本想维护秩序,可面对人山人海的百姓,再高声再严厉的喝止,最后也湮没在他们的嘶喊之中,无济于事。 偌大的道场乱作一团,只有高台上的主持和几个高僧仍不动如山,紧阖着双目,继续念诵着经文。 苏越凭栏而望,俯瞰着底下的一片乱象,眉头越蹙越深。 他抓过身旁侍从捧着的斗篷,披到肩上,斗盆兜着风,在半空扬起又落下,随他迅疾如流星似的脚步荡漾起伏。 “传信金吾将军,随我过去!” 其中的一个侍从得令,马不停蹄地转向负责镇守的金吾卫那边,而他的常随则紧跟他的脚步,赴往道场。 “佛像垂泪并非百年不遇的罕闻,数十年前的净业寺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只不过当时是在夜里,由寺中值守的僧人发现,因此并未掀起轩然大波,后面经查是雨水渗入佛像缝隙后流出,不是什么诡奇之事便也作罢。” “可慈恩寺的这尊乃是金身佛像,尽管近日雨雪霏霏,但屋顶时常有人清扫,佛像也有僧人在养护修缮,按理说,不应在今日这样众目睽睽的盛况下,出这样的岔子。” 常随亦步亦趋地跟在苏越身后,百思不得其解。 苏越脚步不停地走下踏跺,头也不回地说道:“正因为如此,才不像是意外。” 话音甫落,不远处的道场传来一阵更为喧嚣的呐喊—— “要倒了!佛像要倒塌了!” 苏越神情一凛,循声朝佛像的方向望去。 但见那座巍然耸立的金身佛像已不复起初的七平八稳,此刻正随着底座的崩陷,逐渐倾斜,倒向底下的百姓…… 竹隐殿,随着远处轰然一声巨响,姬姝辞倏地睁开了双眼。 殿内的法事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净尘端坐于最前方领读,梵呗圆音绕梁,回响在屋内,无端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仿佛屋外的所有事情,都与他们无关。 然而方才那阵动静,还是如一粒石子掷入姬姝辞的心湖,泛起些微涟漪。 跪在旁边的青衡察觉她的不安,低声道了句:“属下出去看看。”说完,便放轻动作起身,从侧殿绕了出去。 姬姝辞留在原地,听着萦绕在耳畔的诵经声,心里始终不能平静。 时间寸寸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终于又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外出打探消息的青衡去而复返,半跪在蒲团上,神情凝重地看着她,放低嗓音道:“殿下,外头有官兵过来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紧收拾好这里,走。” 起先,她还以为是姬玹察觉了他们的动作,派人找了过来。 可转念一想,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地位,更有可能调动禁卫军或是金吾卫,又怎会遣官兵过来? 联想到方才那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姬姝辞眉间微蹙,问:“是外头出了什么事吗?” 青衡轻轻颔首,简单解释道:“是,道场祭祀的时候,佛像忽然倒塌,致使不少百姓伤亡,京兆府怀疑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封锁了整个慈恩寺,眼下正在到处排查。” 若让京兆府查到他们在这里为谢从淮举办法事,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姬姝辞不想轻易中断仪式,却也不想连累为她冒险的净尘等人,短暂思索片刻后,她唤来婢女收走谢从淮的令牌,转而摆上他曾经的一枚玉佩,这样,即便官府搜了过来,也能蒙混过关。 然,她却不能在此多留。 如果京兆府在这里发现她的踪迹,那必然瞒不过那人。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梵因楼那边不可能没有反应,我们确实要早些回去,以防再生变故。”待吩咐侍女安顿好竹隐殿这边的一切,姬姝辞轻叹一口气,无奈道。 青衡顺从她的决定,背上谢从淮的灵牌,带她从竹隐殿离开。 他们走出殿门的时候,京兆府的官兵也刚好踹开正殿大门,闯了进去。 听到那响彻林间的动静,姬姝辞不禁为他们提心吊胆起来。 青衡抿了抿唇,安抚道:“净尘大师他们都是寺内的僧人,这些官差没有找到证据,想来是不会为难他们的。” 姬姝辞看了眼他背后的包袱,幅度极轻地点了点头。 幸而竹隐寺本就离梵因楼不远,他们很快就躲过官兵的搜捕,藏进了梵因楼外面的竹林中。 谁曾想,梵因楼机关复杂,假山的布局一变,前方的幽径也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没有了信鸽的指引,他们一步错,步步错,不多时,便在林中迷失了方向。 竹林中幽暗僻静,踩过积雪的声响如同玉碎,清晰地回响在林间。 寒意密不透风地席卷而来,一寸寸地渗入姬姝辞的肌理,她本就风寒未愈不受凉,随着身上温度的逐渐流逝,她禁不住轻轻颤栗。 看着她愈发苍白的小脸,青衡抿紧了唇线,沉默地将自己的外裳解下,披到她的肩上。 姬姝辞抬眸看他一眼,“那你怎么办?” 青衡道:“属下乃习武之人,并不惧寒,况且,未能早些将殿下送回,是属下的失责。” 姬姝辞樱唇翕动,本想开口安抚,奈何青衡的动作快她一步,在旁边的石块上铺好绢帕后,扶她坐下,“殿下先在此等候,属下先去前面探探路。” 再继续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她体力耗尽,就更没办法逃出这里了。 姬姝辞没有拒绝,拢紧了衣襟,哈出一口白气:“好,那你可一定要小心。” 青衡刚要点头应她,这时,一支箭镞携着风声,破空而来,直指他后背。 青衡若要闪避,那必将射到坐着的姬姝辞。 他眼明手快地揽过她的肩,带着她躲到一边。 箭镞钉在姬姝辞方才坐过的石块上,尾羽不住震颤着。 就在他们惊魂未定之际,紧接着,又是一支接一支的箭镞,铺天盖地冲他们而来。 幸而青衡的身法灵敏,轻而易举地就带着姬姝辞躲过。 趁着喘息的间隙,她终是看清藏匿在树梢、假山上的数名暗卫。 姬姝辞不由得脊背发凉。 想来从他们踏入这里时,他们就已经暴露,被这些鬼魅似的暗卫盯上。 那他们昨晚逃离,当真只是青衡的本事? 还是说,是那人的默许? 意识到这点,姬姝辞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心乱如麻。 “殿下,我们被发现了,属下先带您离开这里,得罪了。” 话落,青衡揽过她,飞身而起,往竹林外去。 后头的暗卫没再放箭,紧随其后追逐他们的踪迹。 竹林簌簌作响,覆在叶上的积雪砸落下来,有些许落在姬姝辞的颈间,凉的她一个觳觫,意识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很快,青衡就带着她逃出了竹林,气喘吁吁地落脚在外头的青石板道上。 穷追不舍的暗卫紧接着跟了出来。 青衡本想调换方向,怎知一回首,便和道路另一头过来的官兵撞了个正着。 他们历经方才的逃亡,落得满身的狼藉,鬓发凌乱,衣摆也被树枝和乱箭勾缠得褴褛。 狼狈的模样,引起了官兵们的注意—— “你们是什么人?站住!” 前路有官兵围堵,后方有梵因楼的暗卫追捕,纵使青衡的功夫再好,也没办法带着姬姝辞在他们的首尾夹攻下全身而退。 眼见得那些官兵拔出腰间陌刀逼近,身后凌乱的脚步声也愈发清晰,青衡拿出怀中的黑布蒙住了脸。 姬姝辞急促地呼吸着,动作极轻地拽了下他的衣角,小声道:“取匕首,挟持我。” 青衡瞳孔微缩,短暂愣神的间隙,又听她解释道:“我好歹也是公主,是金枝玉叶,他们不敢奈我何,可却不一定会放过你,所以你得先脱身。” 进退两难,要想明哲保身,这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殿下,得罪了。”青衡深吸一口气,到底听取了她的意思。 随着匕首出鞘的一声铮铮之音,冰凉的刀背抵在了姬姝辞的颈侧。 “华殷公主在我手上,你们都站住。”青衡压低了声线,轻喝道。 话音甫落,迎面而来的那行官兵当真放慢了脚步,警惕起来。 从前,姬姝辞也算是京兆府的常客。 京兆府上下,就没有人不认识这位恣意娇纵、肆无忌惮,时常偷偷出宫的华殷公主,每当这位金尊玉贵的殿下从宫中出逃,或者在外惹事,他们的老上司都会毕恭毕敬地将其请到京兆府,好吃好喝地供着,直到金吾卫的那位中郎将傅延前来,接她回宫。 如今虽然已三年过去,时移世易,她早不是当年那个备受恩宠的华殷公主,但京兆府的这些官兵还是记得她的名号,认得她的面容。 领首的那个官差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番,彻底愣在了原地。 “是华殷公主,确实是华殷公主!” “贼人,还不赶紧放了殿下!” 这时,后面的暗卫也在朝他们的方向拉满了弓弩,锋锐的箭镞蓄势待发。 青衡挟着姬姝辞往后退了几步,冷声道:“都退下,不然我杀了她。” 说罢,又将手里的匕首朝姬姝辞抵近了半寸。 受挟持的姬姝辞能切身体会到,他根本就没有使上力道。 知道那些暗卫是姬玹的人,她强撑着几近涣散的意识,开了口:“他是前线阵亡将士的遗属,因柏沛的失职迁怒于我,其本心不坏,诸位就放他离去吧。” 然京兆府的官兵却不想轻易罢休—— “挟持金枝玉叶,罪不容诛,此等不法之徒,又怎能轻饶!” 高喊的那名官兵举起陌刀,义愤填膺,大有要冲上来和青衡决一死战的派头,可顾忌他手里的华殷公主,终究还是表现出了些许犹豫。 青衡无意和他们周旋,但还是选择把戏做全,以防给姬姝辞留下一个烂摊子。 “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朝廷不愿为我们做主惩治罪魁祸首,那我们就自己来。” “本来你们的公主深明大义,已经答应随我去殿前广场向那些百姓忏悔赎罪,可你们非要阻拦,我也不介意拉她给前线的兄弟们陪葬!” 他这番话,既交代了挟持姬姝辞的缘由,也接上了她方才的话,坐实了他烈士遗属的身份。 都知道是华殷公主的驸马公事失错,才导致的前线战事受挫。 那些官兵看完他们配合演出的这场戏,显然信了几分。 姬姝辞趁热打铁,继续道:“他并无恶意,我也愿随他而去,给受难的黎民百姓道歉,诸位就不必再拦了。” 她发话表明了立场,严阵以待的官兵们面面相觑,明显有些迟疑,乱了阵脚。 趁他们放松警惕,青衡忙携姬姝辞飞身跃上假山,和他们拉开距离。 “殿下,保重。”在姬姝辞的耳畔落下这么一句轻声的嘱咐,青衡再不逗留,看准时机将她留在假山,足尖踩风,飞向远处层楼叠榭的殿宇间。 竹林边的暗卫率先反应过来,朝他逃离的方向齐齐放箭,可他身轻如燕,所有的攻击,都被他轻而易举地躲过。 官兵们还想提着陌刀去追,然而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跃到几丈开远的楼阁上,根本是望尘莫及。 姬姝辞眼看着青衡躲过明枪暗箭,就要全身而退,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领首的官兵连忙带着几个手下疾跑到假山下,准备接她下来。 “殿下,小的们办事不力,暂且放走了那贼人,敢问殿下可有受伤?” 风起,吹动姬姝辞的裙袂。 她孤零零地站在高处,仿若悬崖峭壁上的一株兰花,弱不禁风,我见犹怜。 “无妨。”姬姝辞将一缕被风吹起的碎发捋到耳后,云淡风轻地答道。 就在她弯下身,准备就着几名官兵的托扶跃下假山时,一支箭镞携着凌厉风声,破空自她身后飞过。 姬姝辞整个人一愣,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那箭之所指的方向。 岂料一个抬眼,便看见了令她心跳骤停的画面—— 那支箭,迅如闪电,竟精准无误地射中了远处的青衡,原本惊鸿游龙穿梭在殿宇间少年,登时如断翅的鹤,从屋檐坠落。 她红唇微启,失声的惊呼卡在喉间。 浑身血液倒流,姬姝辞双眸睖睁,不敢置信地偏过头,朝箭来的方向望去。 但见她斜后方的高亭之上,晁贺带着数名侍从肃立,众星捧月地簇拥着为首之人,那人背着光,凭栏而立,手持着弓,颀长的身姿青松般笔直清隽。 似察觉她望来的目光,他微压了眼睑,垂眸睥了过来,漆黑的瞳眸幽邃平静,如渊似海。 四目相对之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意外,幅度极轻地,抬了下眉峰。 16、016 姬姝辞又回到了原先幽禁她的那个房间。 月见看她在晁贺的相送下满身狼藉地回来,双眼无神,整个人备受打击的模样,瞬间提心吊胆,担忧得红了眼眶。 她连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姬姝辞,问道:“殿下……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晁贺臂弯搭着拂尘,唇角噙笑,眼神却冰冷。 闻言,他默不作声地看向月见,开口道:“你身为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女,竟然连殿下方才经历了怎样的惊险都不知道,实在是失责无能。既如此,那还要你有何用?” 说着,他拂尘一扫,微偏首望向门外,吩咐道:“来人,把这个办事不力的奴婢押下去,杖五十!” 他话音甫落,门口就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两个小黄门躬身趋步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抓住月见的肩膀,就要把她拖下去。 “我看谁敢。” 始终一言不发的姬姝辞,忽然在这时出声,语气冰冷不带任何起伏,却骇得那两个小黄门再不敢动。 晁贺立在姬姝辞的五步之远处,恭敬地垂首更低,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您方才险遭不测,若非梵因楼的暗卫和京兆尹的那些官兵阻拦,那穷凶极恶的贼人定然已经得手,将您带到险恶之地,可您失踪这么久,这个奴婢非但没有往外报信,还对您的踪迹毫不知情,玩忽职守、旷职偾事,这样没用的奴婢,又怎能留在殿下的身边?如果不是看在她和殿下相伴多年的情谊,她连小命都难保,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总该对她施以惩戒,以防她再犯不是?” 他不急不缓地说着,有理有据,倒让姬姝辞有些难以反驳了。 姬姝辞怔了怔,侧眸对上他视线,心里瞬间明白,他这是在借月见逼她。 晁贺向来知分寸,不会这般咄咄逼人。 他这样做,只能是姬玹的授意。 晁贺不同于那些她可搬出身份威压的奴才,他是姬玹身边的人,她没办法随便用一句话就将他打发。 他既然都已经这样说了,那若她找不出像样的说辞,那就保不住毫不知情的月见。 但她也不能将事情的真相悉数托出,以此免去月见的罪责。 要她眼睁睁地看着月见在寒冬腊月受刑,她又于心何忍? 所以那人就是故意的。 或许他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故意纵容而已。 他就是给她布了这样一个局,想看她左右为难,不得不向他服软。 思及此,姬姝辞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不关月见的事,是我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故意瞒着她,她才会对此一无所知。” 晁贺笑了笑:“殿下对身边的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宽容。” 曾经,他尚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宦官,受当时的御前总管责罚惩治时,这位心善的殿下也这样站出来,护过他一回。 他也对这位公主和那位陛下的旧情略知一二,所以当她回来,他也想帮一下她。 只是没想到,这位骨子里仍还娇纵恣意的华殷公主没有意识到,如今的陛下,早已不是当年可以纵容她的那位。 他已再三警示,可她还敢踩着他的底线行事,触碰他的逆鳞,他又怎会如从前那般由着她,将其轻轻揭过? 晁贺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殿下,犯错了就该罚,可千万别让奴婢们为难。” 姬姝辞没有立即答话,只静静地多看了他一阵,随后别开眼,目光没什么焦距地凝视着楹柱旁那一簇随风跳跃、忽明忽暗的烛火,道:“我要见陛下。” 晁贺垂首答道:“慈恩寺的前殿出了事,陛下这会儿正忙着,怕是无暇过来。” “月见是本宫的人,只能由本宫处置,你执意越权,以下犯上,难道就是对的吗?” 这话说完,晁贺噗通跪地,连声请罪:“奴婢不敢冒犯殿下,缘因陛下吩咐过,要彻查此事。殿下身为一国公主,却被贼人所掳,险些落入虎口,这绝非小事,月见身为殿下身边的人,却对殿下的踪迹一无所知,如果是她和那贼人里应外合,更应诛之!殿下可不能被蒙蔽,为一己之私,而庇护奸贼啊!” 他的话越说越重,饶是姬姝辞想和他心平气和的谈判,一时间竟也没了立场。 她红唇翕动,尚未找出更好的理由,一旁的月见看出她的左右为难,双手并于额前,俯身磕地,“殿下,都怨奴婢照料不周,还以为殿下是散心去了,丝毫没意识到是殿下遇难,这才致使殿下受惊,奴婢认罪,甘愿接受审问受罚。” 姬姝辞当然不可能看着月见吃这个亏,正要驳回,岂料晁贺那厮又顺着月见的话继续道:“殿下亲自调教出来的人果然是明事理,连月见自己都认错了,殿下也正好借此机会杀鸡儆猴,以免您身边的人再出差错。” 眼见得月见就要被拖出去,姬姝辞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出声制止:“既然事情的真相还没有调查清楚,晁公公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闹得个鸡犬不宁?” 说罢,她眸光流转,看向晁贺,一字一句道。 “我要等最后的决策。” “我在这里,等着陛下过来。” 慈恩寺正殿的东暖阁,青铜博山炉徐缓吐出轻烟,漫开丝丝缕缕的檀香。 若隐若现的云雾中,苏越拱手立于殿下,朝高位之人回禀道:“下官办事不力,未能彻底制止这场灾祸,还是不幸导致三名百姓惊吓而亡,二十八名百姓受伤。” 那人端起茶碗揭盖轻吹,浅浅啜了半口,“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幕后之人心思深沉,手段毒辣,我们在明处,自然防不胜防。” 苏越紧蹙了眉头,“年关将至,前线受挫,如今他们又造出这么大的声势,看来是想针对陛下,想对陛下、对大盛不利。” “臣已将今日人群中呼声最高的那几人抓捕收监,关押进大理寺狱,现在正由金吾卫拷打盘问,看是否能查出幕后之人。” 盛况空前的祭祀之日,竟然发生普陀垂泪、佛像倒塌这样毫无征兆的意外,想来不出半日,就能传出长安城。 若再被有心之人稍加利用,说是上位者德行有亏,致使天罚,更是不利于大盛的江山社稷。 想清楚这背后之人的居心叵测,苏越的神情不禁愈发凝重。 座上的姬玹却没什么表情,把茶碗搁回桌案后,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戒,“不急,他的动作这么急,显然是比我们坐不住,再看看,他如此迫不及待,究竟是想做什么。” 苏越眉眼一抬,诧异地望向他,“陛下难道知道这幕后是谁在作祟?” “数年前,大梁的显帝禅位父皇,其远在南方的胞弟誉王不满其抉择,派人从京中救出皇太孙,拥立其为新帝,建南梁。这么多年以来,南梁一直是誉王自立摄政王,把持着朝政,三个月前,好不容易等到誉王病重,那名存实亡的皇太孙夺回政权,自是要摩拳擦掌,大显身手。” 博山炉腾起的轻烟氤氲在他的眉眼间,使得他的情绪愈发难辨,只有一把清越的嗓音清晰可闻,珠落玉盘地响在屋内。 苏越了然地点点头:“倒是微臣的消息滞后了。看来这位销声匿迹的皇太孙,还真有些手段。” “皇太孙宇文霖,当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姬玹嗓音渐低,似压着什么情绪。 闻言,苏越不仅愣了愣,眉头轻蹙。 恍惚之际,他忽然想起一桩很久以前的旧事。 彼时的先帝尚未登基,但已手握五十万大军,为群臣敬,为先帝忌。 大梁的皇太子看出他的野心,指了桩姻缘,要先帝最宠爱的女儿酥酥,和他的儿子,也即是皇太孙宇文霖结姻,这样,既能牵制先帝,也能保住他们大梁皇室正统的血脉。 如果不出意外,华殷公主真正的夫婿,应该是大梁的皇太孙,宇文霖。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案上的菜肴也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冷,反复温过了好几次。 但姬姝辞纹丝不动地坐在暖榻上,从出事的午时到晚间,一筷未动。 旁边的晁贺看得焦急,又吩咐侍女去熬了碗热酽的羹汤,躬着身子,亲自给她送到桌前。 “殿下,您的身子素来虚弱,如今又风寒未愈,更应该要照顾好自己,您今日滴水未进,这样又怎么能熬得住?好歹也吃点。” 姬姝辞别过头去,只看着不远处的滴漏,明知故问:“几时了?” 晁贺也看了眼那滴漏,叹了口气,答道:“回殿下,亥时了。” “陛下怎么还没过来?” “陛下乃是一国之君,自然是政务缠身,没办法这么快得闲。” 晁贺愣了愣,到底没忍住卖了个可怜:“依平日的话,想来再有一两个时辰,陛下就要回来了。若让陛下得知奴婢未能照料好殿下,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啊。” 听了这话,姬姝辞终是看向他,扯了下唇角,似笑非笑:“你怕受罚,怎么还想惩治我的婢女?” “这……”巧舌如簧的晁贺登时哑口无言,不知如何作答。 过了会儿,他不禁叹了口气,挥挥手,就要让侍女将羹汤撤下去。 怎知这时,姬姝辞反倒是发了话:“端过来吧。” 晁贺惊诧地看向她,待反应过来后,忙毕恭毕敬地把瓷碗端了过去,“殿下,给,还热着呢,您小心烫。” 姬姝辞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到底伸手接过,持着汤匙搅动几下,抿了半口。 晁贺侍立一旁,期待着她能多用点,然而她没动几口,就又将汤碗递回给他,“不好喝,拿下去。” 晁贺本想开口再劝,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姬玹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之下,大步迈进殿内,身上似还带着风雪的冷肃。 他慢条斯理解下斗篷递给一旁的侍女,挑起珠帘径直朝姬姝辞行进。 晁贺见状,连忙后退半步,让出位置。 姬玹撩袍在姬姝辞旁边的位置坐下,目光若有似无地在桌上的佳肴一扫而过。 “怎么,他们做的菜肴,不合皇姐的胃口?” 姬姝辞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扭头看他,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视线相接之时,姬玹难得又在她眼底看到从前的锋锐感。 他不禁扯了下唇角,继续道:“还是说,长安的饭菜已经不合皇姐的口味,想要金陵那边的味道?” “有意思么?”姬姝辞一瞬不瞬地盯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姬玹。” 连名带姓的一个称呼,瞬间令屋内气氛冰封,噤若寒蝉。 四周的侍从哗啦啦跪地,连晁贺也额冒冷汗,慌忙匍匐。 17、017 以下犯上,直呼帝王名讳,实乃大不敬之罪。 即便她是他名义上的皇姐,此举亦是逾越。 姬姝辞回京的这些日子,始终收敛着性子,把持着分寸,未曾有过任何的出格之举,可如今,她竟敢当众质问势位至尊的新帝,不止是令在旁伺候的一众宫人诚惶诚恐,也让一直镇定自若的姬玹,稍显意外地抬了下眉峰。 短暂的出神过后,他往后靠了靠,随意转动拇指上的玉戒,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磁沉,“皇姐今日似有些气性,可是因刺客受到了惊吓?” 姬姝辞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瞳眸里晶亮得似有水光。 “事到如今,你到底还在伪装什么?” 姬玹轻抬眼睑迎上她的视线,漆黑的眸子幽邃深沉,如渊似海,要将她吞噬其中一般。 “皇姐这又是何意?” 他不紧不慢地反问,倒显得她大惊小怪。 姬姝辞看着他若无其事的冷淡模样,深吸了口气,别过头去,不想再看他。 “你让他们都退下。” 话落,屋内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匍匐在地的宫人们战战兢兢,敛声屏气,不敢动弹半分。 姬玹见她态度坚决,无声摆了摆手。 得到示意,晁贺忙带着一众宫人退了出去。 随着他们窸窸窣窣出屋的响动消弭,房门阖上,偌大的屋内只剩下无声对峙的二人,姬姝辞终是直入正题:“你把他怎样了?” 姬玹略微侧首,隔着两人中间的那方案几,安静地端详着她。 “谁?” 他表现得太过镇定太过坦然,令姬姝辞不禁又回头,和他四目相视。 “陛下今日射中的那名‘刺客’。” 以青衡的身手,在重重包围下独身闯出慈恩寺,绝非难事。 然,他偏偏遇到了姬玹。 起先她看到青衡中箭从屋檐摔落,还以为他们只是时运不济。 可当她被晁贺送回房间,又面临处罚月见的场景,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他为她做的一场局罢了。 也难怪,他们的计划能进行得如此顺利,轻而易举就躲过梵因楼的暗卫,到竹隐殿举行法事。 只要她按计划出逃,那就是犯错。 所以先是青衡,再是月见。 要想保住他们,不让他们替她背锅,她就要向他认错。 他还是他。 一点都没有变。 姬姝辞望着他情绪不显的眉眼,指尖掐紧手心,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似是留意到她的这个小动作,姬玹眼睫半垂,状似不经意地往她放在膝上紧攥的小手扫了眼,旋即又抬眸,对上她强作镇定又微微闪动着忐忑的目光。 “他挟持皇室公主,罪不容诛,自当是交由京兆府处置。” “那月见呢?” “疏忽职守,当惩。” 话说到这里,姬姝辞不禁失笑:“那我呢?陛下又准备如何处置我?”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回避,交接纠缠的视线,无声对峙着。 姬玹默不作声地将指上玉戒转了半圈,“皇姐又有何错之有?” “目无尊卑,以下犯上,阳奉阴违,背信弃义,桩桩件件,倶有罪证。” “奚凭陛下处置。” 从始至终,姬姝辞的目光都未从他的眉宇间移开,倔强而又执拗。 不像是在认错,反倒像在逼问。 姬玹望进她那双熠熠生辉的明眸,手上的动作微顿。 沉默几息,他若有似无地提了下唇角,淡淡的一点笑意稍纵即逝:“没想到,皇姐竟有这么多的罪状。” “所以,陛下要如何处置我?” “不急。”姬玹微微坐直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既然皇姐主动认错,罗列罪行,那就一条一条地来。” “皇姐是想从哪一条开始呢?” 这时,姬姝辞终于别开眼,不再看他。 “今日之事,全是我一人的主意,是我想出梵因楼透气,才让月见和那个少年里应外合,送我出去了一宿。” “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陛下莫要责罚他们。所有的罪责,均由我一人承担。” 她目视前方陈述着,下颌微抬,白皙的一截脖颈弧度柔美,没有半点放低姿态的意思。 姬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似是端详,又似是审视,“外头可有什么迷魂夺魄之物,就这么不想留在这里?” “心之所向,自不惧万难。” 话落,周遭陷入寂静。 相对无言的沉凝之中,似乎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姬姝辞僵直了脊背,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如有实质般,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她不禁放缓了呼吸。 忽然,那人低低冷嗤一声:“皇姐还真是一往情深。” 他这话明显意味深长,虽未明说,但其间深意已然明了—— 他对她的整个行踪,一清二楚。 也知道,她冒着艰难险阻出去,是为了谢从淮。 话说到这里,彼此几乎已经摊牌。 姬姝辞笑了笑:“既然陛下什么都知道,又何必设局试探我?” 说罢,她终是回首,再和他对视。 他瞳眸漆黑,蕴着幽暧烛光,像是久已沉静的深渊,暗涌着她看不透的情绪。 “不亲眼看看,又怎知皇姐竟还有如此情深意重的一面?” 姬姝辞陷入他眼底的暗潮,下意识地掐紧了手心。 姬玹肘撑桌面,越过隔在他们中间的那面案几,指背抬起她下颌,迫使她和他直视。 “如此说来,皇姐还有一项罪名。” 他手上的温度微凉,力道不重,却强势得不允她有任何逃离的余地。 姬姝辞屏息凝神,睫羽似蝶翼不安地轻颤几下,“敢问陛下,是何罪行?” “始乱终弃,见异思迁。” 闻言,她翘了下唇角,随后抬起双手握住他手腕,带着他的手缓慢寸寸下移,最后,落在她纤细的脖颈,她的命脉处。 “华殷自知罪孽深重,罪无可赦,所以就请陛下责罚,是生是死,全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还望陛下莫要再牵连无辜之人,宽恕他们。” 她颈部的凝肌温热细腻,随她一字一句地落下,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她声带的轻颤,脉络的搏动,纤弱得好似能一折即断。 姬玹目光微动,流连在她如画的眉眼间,隔着咫尺的距离,将她微微颤动的睫羽、吐息时翕张的红唇,尽收眼底,没有放过她的丝毫情绪变化。 时间寸寸流逝,他压在她颈侧的指腹似也逐渐染上她的温热,甚至还要比她的体温,更为灼烫几分。 流动在他们中间的空气变得愈发凝滞,稀薄。 姬玹的指腹轻轻摩挲她颈间脉络,将她的性命握在鼓掌之中,肌肤相贴激起酥麻的颤栗,隐约带着些许轻挑的玩味。 “你想的还真是简单。” “一如既往的天真。” 他喉间溢出一声冷笑,磁沉,低哑。 握住他臂腕的那双纤手掐紧细指,在他的袖摆揉出褶皱。 乱如她的心绪一般。 她不禁屏住了呼吸:“那陛下想怎样?” “皇姐素来聪慧。”说着,他抬臂,带着她的双手随之而动,指尖捋过她耳畔的一缕碎发,“应该心知肚明才是。” 18、018 他肘臂撑着桌面,身子略微前倾,不动声色地越了界。 两人的距离随之拉近,四目相视,鼻翼相对,彼此呼吸可闻。 他漆黑的瞳眸里倒映着她的缩影,如同深不可测的渊潭,沉寂,幽邃,却又汹涌着炽烈的暗潮,要让她深陷其中,插翅难逃。 姬姝辞只觉他身上的那股清冽冷香似也极具侵略性,占据了她的一呼一吸,一时间,不由得屏息凝神,脑中也晕晕乎乎的,下意识地想往后仰。 可他微凉的指尖抚过她耳垂,带过一片颤栗,掌腹扣住她的后颈,根本不给她任何逃脱的余地。 进退两难,姬姝辞困在他的桎梏中,整颗心灌铅似的下坠,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隔着咫尺的距离,她怔忡望着他,眼波迷离,纤长的睫羽不住地轻颤着,柔弱,无助。 姬玹一瞬不瞬地盯视着她,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视线交缠,她樱唇翕动,吐息如兰:“我……” 姬玹低头凑近些许,还没能听清她口中溢出的音节,猝不及防的下一刻,她竟是身子一歪,无力地朝一边倒去。 姬玹起身揽住她,却见她双眸微阖,浑身乏力地靠着他,似是昏迷了过去。 他扶住她的肩膀,空出一手覆上她额前,果不其然地触碰到一片滚烫温度。 也是。 这冰天雪地的,还要不听话地到处乱跑,风寒不加重才叫怪事。 仗着身量的优势,他居高临下地睥视着她,轻唤她名字:“姬姝辞。” 可她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腰腹前,如同收起爪子的小猫,敛去了所有和他针锋相对的锐气,柔顺而又乖巧,始终没给出任何反应。 他后退半步,她便无意识地跟着靠过来,当真是人事不省,只能依靠着他,温香软玉盈满怀。 片刻过后,也不知是出于无奈,还是心有不忍。 姬玹弯身抱起她,径直朝内室的那张拔步床行去。 将人缓慢放到榻上,又拉了锦被给她盖好,他坐在榻边看着她,正要唤侍女进来伺候,怎知她躺在软枕上不安呢喃,“热……” 她本就在高烧中,盖上这厚重的锦被,自然如置身火炉,愈发难熬。 姬玹默不作声地看她一会儿,看她额间鼻尖虚虚挂着汗,到底把她身上的锦被往下拉了些。 她睡着时不设防的模样比方才的咄咄逼人要讨喜太多,眼睑微阖,睫羽轻覆眼下,瓷白的凝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可怜至极。 姬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悬在她的脸颊上方,在隔着半寸的距离感受到她灼烫的温度时,又克制地收回,指节微蜷,“朕看你还能躲到何时。” “晁贺,请净安大师过来一趟。” 白天折腾得太久,夜里,姬姝辞的风寒又复发,来势汹汹。 半梦半醒之中,混沌的意识沉沉浮浮,她依稀感到似有人守在床畔,伸手覆住她前额,试探她的体温。 那人的掌腹温热,薄茧稍带粗砺,隐约透着股沉稳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或许人在病中总会有些脆弱,姬姝辞不禁对这股温暖生出依赖,眷恋地向其贴近,想要索取更多。 他掌心的温度太过真实,恍惚之际,她竟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蝶翼似的睫羽振翅轻颤,姬姝辞艰难地撑起沉重的眼皮,视野里的情景模糊几瞬后,渐转为清晰。 少年单手支额,欹靠在她枕边,空出的另一只手指尖停在她眉尾,似在描摹她的眉眼。 四目相对,她愣了一瞬,旋即想也不想地背过身去,拉高锦被蒙住了脑袋。 “你出去。”她瓮声瓮气地命令道。 “这里是我的寝殿。” “那你就放我回去。” “放你回去?”他低声重复着她的话,问道,“你回去,又想找谁?那个姓符的,还是傅延,谢从淮?” “这是我的自由,又与你何干?” 说罢,身后之人沉默几息,还没待她反应过来,肩膀就被他扣住。 他动作强势,她只能顺着他的力道转身,又回首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眸。 “当真与我无关吗?” 他后面的帐幔影影绰绰地垂落着,遮挡住外头的光亮,将他们困在这一方幽暧暗昧的天地间。 帐中光线晦暗,她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却能清晰感知到他暗藏冷锐锋芒的审视。 视线相接,呼吸交缠。 无声的对峙中,温度攀升,隐约还残留着前夜的缱绻情慾。 她咬了咬唇,强制自己冷静下来,“是,我是欠你,但昨夜,我应该已经还清了。” 他的目光始终不离她眉眼,闻言,扣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力道不禁愈发加重。 男女的力量终究悬殊,加之她本就浑身酥软虚弱,感受到疼痛,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轻嘶一声。 他下意识松手。 又是一阵沉默。 “还是说,你觉得不够?”她在幽暗中看着他的眼睛,顿了顿,倏然从锦被中伸出两条细白的藕臂,如藤蔓般勾住他脖颈,迫使他俯身。 她抬首,毫无章法地啄吻他薄唇,见他无动于衷,又空出一只手去扯他衣襟,纠缠中,隐约可见他衣下凌乱交错的牙印、抓痕——全是昨晚她挣扎反抗,对他的报复。 可现如今,反倒变成了她的主动。 他的呼吸明显因此紊乱了几分,却还假模假样地装起了坐怀不乱的君子,伸手攥住了她那只作乱的小手。 “姬姝辞,你非要如此吗?”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既然你想要,那我就给你!” 她被他禁锢,只能乏力地困在他怀中,气息不稳,纤瘦的锁.骨亦随之微微翕动。 他微垂眼睑,默不作声地睥着她,待她情绪稍稳定些,方开了口:“难道你当真以为,我想要的,只是这个?” “那还能是什么?” “你不是自幼就冰雪聪明吗?”他稍带薄茧的指腹按在她潮润的红唇,缓慢摩挲,动作轻柔,缱绻着难以言说的情意,“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的尾音几不可闻,似穿林的风,似飘落的羽,掠过她心间,让她的心里泛起细微的涟漪。 当姬姝辞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已大亮,她置身的场景也不再是梦里两人耳鬓厮磨的榻间,而是梵因楼,候在一旁的也不是月见,而是极为眼生的几个侍女。 脑中仍有些昏沉,她抬手扶额,又缓了一阵。 察觉到她苏醒的动静,距离最近的一个侍女连忙近前,隔着一面轻薄的纱幔,轻声问道:“殿下醒了吗?身子可还有什么不适?” 姬姝辞艰难支起身子,哑声道:”水。“ 那侍女连忙倒了杯温水端了过来。 清水入喉,如久旱逢甘霖。 姬姝辞的神识终是跟着清明了几分,忆起昨日发生的种种。 “陛下呢?”她问。 侍女表现得有些迟疑,欲言又止,“奴婢不知。” “那晁贺呢?” “晁大监正在后厨盯着汤药,还请殿下稍候。” 不多时,晁贺带着拎药的内侍匆遽赶回。 用拂尘掸去身上碎雪后,他才趋步近前,候立在姬姝辞的床前,“奴婢来迟,不知殿下寻奴婢是谓何事?” 姬姝辞披着外裳靠在床檐,巴掌大的小脸还有些许苍白,“你们把月见和青衡怎样了?” 昨日她强撑着等到姬玹回来,却没能抵住身子的不适,晕厥了过去。 她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也不知是否会迁怒旁人。 “月见姑娘正在佛堂紧闭,为殿下抄经祈福。”晁贺赔着笑回道,说到这里,他稍显停顿,“至于殿下口中的青衡,奴婢不知是何人。” “是昨天被陛下一箭射中的那名‘刺客’。”姬姝辞轻声解释道。 闻言,晁贺恍然大悟:“此人胆大妄为,以下犯上,不仅擅闯禁地,还挟持殿下,图谋不轨,自然罪不容诛,不过,佛门净地不见血腥,陛下暂且留了他一命,令京兆府将其收监,听候发落。” 月见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侍女,看在她们的情分上,那人自然不会对月见过于苛责。 然而青衡不同,青衡没有任何背景,他们也不清楚她和青衡之间的渊源,对青衡的认知,也仅限于昨日他在梵因楼的擅闯和挟持,他的罪责不可推脱,落得这样的处置,也都在情理之中,姬姝辞并不意外。 至于具体要怎样定他的罪、如何惩治,全在那人的一念之间。 联想到那人昨晚讳莫如深的态度,姬姝辞的一颗心依然悬而未落,总觉得他不会这样罢休。 “陛下现在何处?” 晁贺头垂得更低:“殿下还是莫要知道的好。” 19、019 京兆府。 姬玹撩袍落座案前,甫一坐定,旁侧的侍从便眼明手快地呈上泡好的热茶。 他顺手接过,揭盖拂沫浅饮了小半口,漫不经心地问道:“审问得怎么样?” 苏越拱手一揖,恭敬回道:“在法会上聚众滋事的那十余人大都来自外乡,拒不承认是受人指使,其中的两人甚至咬碎牙里藏的毒,于昨晚自尽,待狱卒发现时,那二人已然没了生息。剩余的那些闹事者见状,反倒是愈发有了底气,声讨京兆府为了逼他们认罪,草菅人命。” “纵臣得知后,及时封锁了消息,但不知为何,还是走漏了风声……” 上个月前线频频战败,本就使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昨日佛像落泪坍塌的巨变,更是在民间闹得沸沸扬扬,一时间,谣言四起,矛头直指上位者的失德。 如今,又有落狱的百姓横死,外头的流言蜚语,怕只会变本加厉。 这接连发生的变故,一环扣一环,其包藏的祸心显而易见。 “这幕后操纵之人欲置大盛的社稷于不利,其心可诛,臣无能,尚未追查到更多线索,替陛下分忧。” 说罢,苏越不由得垂首更低,神情凝重。 听完他的回禀,姬玹将手里的杯盏搁到桌案,静默了几息,他往椅背后靠,姿态稍显闲散,“苏卿,是你轻敌。” 苏越俯身请罪,“臣也未曾料到,这南梁的国主在前十几年不显山不露水,一待摄政王病重,亲自掌权,就是这么大的手笔。” “操之过急,锋芒毕露,也未必是好事。”姬玹指节轻叩桌面,沉吟片刻,“若从他们的嘴里撬不出什么东西,那就按律例杖责八十,放他们出去,一直将他们关押着,适得其反。” 闻言,苏越稍作思索,很快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 他颔首领命:“臣明白了,晌午过后,臣便让他们出狱,让官兵在暗中跟着。” 姬玹未置可否,掀眸看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还有一个人呢?” 苏越略是一愣,“陛下问的……可是昨日挟持华殷公主的那名刺客?” 姬玹没有应话,默认了他的猜想。 苏越心中了然,回禀道:“这人也是个硬骨头,受了一整晚的刑,也没有松口,咬定了是出于私怨,伺机报复。” 不同于那些寻衅滋事的百姓,那名“刺客”的罪行是实打实的,人赃并获,是以苏越并没有让手下留情,只要是能用上的刑罚,都给他用上了,然而此人油盐不进,即便遍体鳞伤,他也还是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苏越审过不少软硬不吃的囚徒,如这般硬骨头的,倒是少见。 姬玹指尖轻点桌面,若有所思,“是么?那把他带过来,给朕瞧瞧。” 苏越想到那少年伤痕累累的惨况,欲言又止,本想借口有碍观瞻劝阻两句,然而他转念想到眼前这位的出身,迟疑一瞬,到底颔首应道:“是。”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衣衫褴褛、遍身血迹斑斑的少年就被一左一右的两个衙役给拖进了屋内。 姬玹掌心朝上微抬,那两名衙役得到示意,在距离几步之遥的地方将青衡扔下,恭敬退到了一旁。 青衡受了一整晚的刑,俨然已有些神志不清,此刻奄奄一息地倒在地面,恹恹地朝他们望了眼,又耷下眼睑,一副半死不活、萎靡不振的模样。 见他态度如此轻慢,苏越不由得正颜厉色,呵斥道:“大胆,你可知你在面见的是谁?尊者面前,竟敢这般无礼!” 然,地上的青衡依旧不为所动,少气无力的,没有反应。 苏越拧眉,正欲吩咐旁边的衙役上前,未曾想,始终一言不发的姬玹径直起身,不急不缓地朝那少年走近。 眼看着姬玹离那少年越来越近,提心吊胆的苏越终究没忍住,提醒道:“此人穷凶极恶,陛下当心!”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候立一旁的衙役也将手按在刀柄上,蓄势待发,但凡地上的青衡有半点可疑之举,便能立即出手,将其就地正法。 对于苏越的提醒,姬玹恍若未闻,在距离青衡还有半步之遥时,他终是停住脚步,蹲下身,手肘撑着膝,拿出绸帕慢条斯理地替他拭去颊边血迹,缓声问:“她就这么好,值得你赔上性命?” 青衡别过脸,语气冷硬:“要杀要剐随意,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手上的动作落空,姬玹微不可查地抬了下眉峰。 苏越看不过去,厉声喝道:“天恩浩荡,尔蝼蚁之身,莫要不识抬举!” 姬玹不置可否,若无其事地起身,随手将脏污的绸帕扔甩在地。 旁边忙有侍从毕恭毕敬地递上新的绸帕,他顺手接过,不紧不慢地擦拭指间,“她都替你求情了,你还有什么可掩饰的?” 话音甫落,青衡一潭死水的眸里终于有了些微波动,警惕地望向他,“什么意思?” 仗着身量的优势,姬玹眼睑微垂,居高临下地睥视着他,“不然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青衡神情皲裂,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挣扎着朝他靠近,满脸的不敢置信,“你说清楚,你把她怎样了?” 眼见得他就要碰上姬玹的袍摆,近旁的衙役踢他一脚,把他踹得更远了些:“胆大包天,竟敢对陛下大不敬!” 青衡本就负着伤,经他这一踹,不受控制地滚出了两步远,动作间,难免牵扯到伤口,他不由疼得面目狰狞、倒抽冷气。 姬玹面无表情地俯视他,眸底情绪不显。 静默几息后,他把手里用过的绸帕递还给侍从,若有似无地提了下唇角,嗤道:“承认了?” 青衡整个人一怔,后知后觉:“你诈我?” 他在落狱后就断绝了和外面的联系,无从知晓姬姝辞那边的情况,便也不知道,姬姝辞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早已向姬玹坦白。 他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所以还在这里欲盖弥彰,试图隐瞒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姬玹看着他的眼神不禁愈发幽深,“你到底是什么人,和她又有什么渊源?” 青衡捂着伤处,闭口不答。 姬玹低嗤一声:“还是说,朕更应该去问她?” * 接下来的好几日,姬姝辞都被禁足在梵因楼,由晁贺亲自盯着,不得外出。 晁贺给出的理由也是相当冠冕堂皇:“殿下风寒未愈,身子抱恙,若再到外头折腾一番,怕是会落下病根,所以陛下命奴婢好生照料殿下,莫要让殿下再出什么岔子,加重病情。因此,殿下在彻底痊愈之前,还是留在这里,安心调养的好。” 他表现得谦卑而又恭敬,但姬姝辞又何尝看不出,他这分明是受姬玹指令,寸步不离地在这里监视着她。 总归谢从淮的法事已经告一段落,之后她还有求于他,姬姝辞便未流露出丝毫不满,此后的每天,也都遵医嘱按时服药。 期间,她一直向晁贺旁敲侧击地打探姬玹的行踪,想要见他一面,却都被晁贺油嘴滑舌地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给拦了回去,不是陛下政务繁冗无暇亲临,便是说她身子虚弱不可奔劳,总而言之,就是不让她去见姬玹。 姬姝辞倒也不是急切地想和他相见,她只想确认青衡的安危,让月见回到自己身边。 对于青衡的近况,晁贺三缄其口,只说他性命无忧,但他却好心肠地给她透露了一下月见的归期:“待过几日,殿下的身子好些了,月见姑娘自会回来陪着殿下。” 言外之意,还是要她听话,好生将养身子。 姬姝辞无奈,只得先收了这些心思,顺从那人的意思,静心养病。 每日替她请脉的,是慈恩寺内的医僧,净安大师。 因得知她素来惧苦,净安多以药膳为主,调理她的身子。 未出七日,姬姝辞的风寒便有了明显的好转,不再发热,也没有头晕咳嗽的症状。 净安给她把过脉以后,认可地轻轻颔首:“施主体内的寒邪渐解,阳气初回,堪复平日之采。。” 说完,他扭头看她,不忘关切地叮咛了一句:“然病去而元虚,殿下当静居以养神,避风寒如避矢,饮糜粥以扶胃,将息数日,自当平复。”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姬姝辞自是明白他的好意,从善如流地应下:“多谢大师嘱咐,信女自当谨记。” 姬姝辞本以为,病愈过后,晁贺应该会直接带她回宫,岂料扶她上了马车后,他站在车前,竟是笑吟吟地道:“殿下养病的这些时日,月见姑娘怕是在府内等得急了。” 姬姝辞闻言一怔,探询地打量着他,“月见在公主府?” “是,奴婢盘算着殿下应当就在这两天病愈,所以昨日就让月见姑娘提前回公主府拾缀,恭迎殿下的回府。” 这样的状况着实在姬姝辞的意料之外。 她没想到,那人竟又这样轻而易举地再放过她一回,这着实不像他从前强势掌控一切的作风。 越是这般平静,姬姝辞的心里就越是不安,她定了定神,问道:“耽搁了晁大监这么多时日,想来大监的手里也堆积了不少冗务,大监就不急着回宫吗?” 晁贺俯首更低,做出恭谨谦卑之态,“保护殿下的安危,才是奴婢的要务。” “是么?我本还想着能随大监一道入宫,探望母后,再面见陛下谢恩呢?” 晁贺笑:“今日离寺时,净安大师可说了,殿下的元气尚未复全,暂时还是不要再奔波的好。殿下若担忧太后娘娘的身子,待奴婢回宫,传信给您便是。至于陛下那边……殿下就更不用着急了,宫里的殿门,一直都为您开着。” 他这番话似是意味深长,姬姝辞目不转睛地看他一阵,忽而凉凉一笑,放下了车帘。 场面话说得这么好听。 不就是在等着她自投罗网么? 姬姝辞闭目靠在软枕上,凝神思索着自重逢以来,那人待她晦暗不明的态度,实在摸不透他的心思。 马车碾过厚重的积雪,辚辚辘辘地沿着官道而行,出了佛门清净地,逐渐驶向熙来攘往的闹市。 尽管前线大败涂地、一溃千里,连累得不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但临近年关,长安这种远离战乱的地方,仍然一副填街溢巷的热闹繁华之景,没有被远处的噩耗凶讯冲淡太多喜气。 隔着花梨木的车壁,姬姝辞还是能听见外头的人声鼎沸。 听到车外孩童嬉笑打闹的天真笑声,她到底睁开眼,侧眸看向那扇紧阖的车窗,迟疑地将其推开一条缝隙。 刹那间,冷风携着寒意吹了进来。 姬姝辞不禁打了个寒颤,意识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但见他们沿途行过的连里竟街张灯结彩,车水马龙,喜气洋洋。 而车内,她独身一人,满身孤寂萧索。 一时间,姬姝辞不免有些恍惚。 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她也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和谢从淮相伴着,一道采购年货。 可现在……物是人非。 不仅是她落落寡欢,前线那些因此流离失所的百姓,恐怕是更加难熬。 越想着,姬姝辞的心里就越像是灌了铅似的,不住地往下沉。 怎么会这样呢? 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姬姝辞想不通。 她呼吸发紧,扣住车窗的力道加重,正要将其阖上。 未曾想,猝不及防的下一刻,车身陡然一震,倏地停住。 她始料未及,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前倾,幸而手上把着窗棂,才没有因此摔倒。 “殿下,殿下您可还好?”车外,晁贺轻叩另一边的窗牖,着急地关切问道。 姬姝辞坐直身子,摇摇头,道:“无妨,我没事。” 说罢,她又转向晁贺敲响的那扇车窗,轻轻推开,“发生了什么事?” “回殿下的话,是旁人的马受惊,险些撞到了我们。” 直到这时,姬姝辞才终于看清外面的变故。 只见晁贺口中那匹受惊的骏马已被制服,但其周围的货摊东倒西歪,一片狼藉,还有不少受波及的百姓摔倒在地,场面狼狈混乱至极。 姬姝辞眉头微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罪魁祸首—— 是一个满身绮丽首饰的异域少女,她虽极力制服了□□的骏马,但也挂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口中嚷着听不懂的异族话,似乎是在求救,一副不能自理的岌岌可危之状。 紧接着,又是一阵凌乱的马蹄声纷至沓来。 姬姝辞循声望去,正瞧见两个同样绮丽华服的男子追了过来,看装扮,应当和少女一族。 见到少女的狼狈模样,他们显然有些无奈,一左一右地配合着,将她从马背上接了下来,一个心疼地替她整理鬓发衣襟,另一个则恨铁不成钢地屈指敲她脑门。 隔得远,姬姝辞只能瞧见他们大致的动作,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看他们略显眼熟的服饰和阵仗,应当是今年入京朝拜的藩属国。 她没什么心思过多关注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轻声吩咐道:“晁大监,我们掉头走罢。” 晁贺似乎是辨认出了他们来自哪国,愣了几息,方才后知后觉地应道:“是,殿下。” 说完,他就要上前吩咐车夫。 前头的车夫刚扬鞭驱动骏马,其中的一个青年就留意到了他们这边动静,翻身上马,驱策着追了过来,拦住他们。 “我们是来自罗兹的使团,那少女是我们的小妹,她生性好玩,初来乍到难免新奇,这才不慎惊马冲撞了诸位,我代她向你们赔个不是。”停在他们车前的青年诚恳道歉,彬彬有礼。“还请你们稍候片刻,我们的人马上就到,给你们送上赔礼。” 他语气真挚,姬姝辞难免有些触动。 听出了他的诚意,她道:“无妨。” 尽管她压低了嗓音,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那青年还是表现得有些诧异,“姑娘,你的声音好耳熟,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姬姝辞没想到他还能这样套近乎,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还好车外的晁贺现身,呵斥道:“大胆,我们家主子,又岂是尔等窥见的?” 怎知他看到晁贺,反倒是愈发惊喜:“晁公公!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罗兹的大王子,赫提,我们去年才见过的。” 熟悉的名字入耳,姬姝辞诧异之余,也终是没忍住推开窗牖,朝车外望去。 果不其然,对上一双熟悉的,如同琉璃璀璨的瞳眸。 四目相对,赫提脸上的笑意愈深:“我就说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原来是您,华殷公主!” 姬姝辞当然记得他。 犹记三年前的那次岁贡,此人携着重礼,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父皇求娶她。 父皇当然不同意她远嫁和亲,但顾及彼此的脸面,态度模棱两可,奈何他态度强硬,始终不肯退让,最后,还是凌昭出马和他比试,赢下了他们,这才婉拒了与罗兹的联姻。 想起往事,姬姝辞难免有些恍惚,愣了愣,出于礼数地回应道:“赫提,经年未见,可安好?” 赫提腼腆一笑:“这些年没见到公主,自然寝食难安。” 顿了顿,他疑惑问道:“不过说来也怪,为何去年和前年的元日,没有在朝会上见到殿下,这两年,殿下是去何处了吗?” 姬姝辞稍显意外:“我嫁人了,你没有打听到吗?” 赫提有些失望:“我有听到宫人这样给我说,但我一直没信。” 闻言,姬姝辞不由得露出些许笑意:“这有什么不可置信的。” 赫提摇摇头,又抻着脖子往她车里望了望,问道:“那殿下您的夫君呢?怎么没看到他和你同行?” 话音甫落,姬姝辞脸上的笑意僵住,过了许久,方才用低不可闻的嗓音回答道:“他去世了?” 赫提惊讶:“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个月。” 赫提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可太好了。” 听了这话,姬姝辞满脸的不可置信。 愣了愣,赫提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妥,嘴唇嗫嚅,连忙改口道:“不是,我的意思的,殿下节哀顺便。” “如您这般的天仙,定能再找到一个更好的夫婿,又或许他的死亡,就是让您找到好夫婿的一个契机。” 或许是每国的礼俗不同,姬姝辞对上他那双有些压不住笑意的眸子,始终不知如何作答。 20、020 马车踩着辚辚之声行进,最后,停在了公主府的门前。 晁贺伸手搀姬姝辞下车,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情,斟酌着说道:“蛮夷粗鄙,素来不知礼数,殿下可千万别将那几声犬吠听了进去,坏了自个的心情。” 姬姝辞扶着他的小臂步下马车,在地面站定,闻言,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恍若未闻地径直从他身前走过。 她这样的反应,显然是不想再提方才之事,晁贺掌了下自己多话的嘴,连忙跟了上去。 月见一早就在门前候着,此刻终于听到他们回府的动静,又惊又喜地迎上前。 “殿下,您这些时日在慈恩寺过得怎么样?”她拉过姬姝辞,上上下下地仔细端详,确认她安然无恙,气色也比先前好上许多,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姬姝辞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没事的,倒是你,没在我身边,可有受到什么为难?” 月见摆首否认:“陛下宽宥,只让奴婢在禅房面壁思过,为殿下抄经祈福,并未受到什么苛待,殿下放心便是。” 话落,晁贺笑吟吟地补了一句:“月见姑娘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侍女,和殿下主仆情深,陛下不愿让殿下担忧,自然不会为难。” 他这番话说的漂亮,但姬姝辞可不会认为那人会有这样的好心,她感激地望向晁贺,略微颔首:“有劳大监帮忙周旋。” 晁贺俯首更低,姿态愈发恭敬,“这都是陛下的恩典。” 停顿一瞬,他含笑道:“外头冷,殿下和月见姑娘若还有什么别的话,就请进屋再说罢,免得寒邪入体,再受了凉。奴婢也该回去向殿下复命了。” “大监且慢。”姬姝辞叫住他。 “殿下可还有什么要事?” 她迟疑问道:“青衡那边……” 晁贺会意,道:“此事,陛下自有定夺。” 先前在慈恩寺的时候,姬姝辞就曾三番两次地向他打探青衡的消息,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模棱两可。 如今再听到他这似是而非的回答,她也并不意外,觉得失望。 既然他不肯透露,那她也只能另想办法。 送走晁贺以后,姬姝辞在月见的陪同下沿廊道回屋。 檐外雪已停,偶有积雪压断树枝,簌簌坠落。 望了眼外头银光素裹的雪景,姬姝辞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府内可有什么要事?” 月见先是摇摇头,随后像是突然记起什么,道:“殿下,金陵那边,来信了。” 冬日车马慢,她们上京时日夜兼程,都耗了月余的时间。 这封书信近期才到,怕也是许久之前就从金陵寄出的。 展信时,姬姝辞特地留意了下落款的日期,是半个月前就写好的。 寄信给她的,是镇国公府的二叔,洋洋洒洒的五六页,不过是告知她镇国公府举步维艰的困境,向她求问对策。 金陵和南梁也就距离几百里,是以前线的那些将士多是从金陵附近征召上阵,眼下兵败将亡,不少将士在沙场马革裹尸,他们的家眷自是要找罪魁祸首要个说法。 而镇国公府的老宅刚好就在金陵,那些遗属和城中义愤填膺的百姓结党连群,纷纷堵在镇国公府的门前,声罪致讨,鸣鼓而攻之,往府门扔菜叶、泼秽物的,更是不在少数。 负责看守将他们监禁的官兵虽然在府外严防死守,但却不会出手制止。 从前姬姝辞在时,多由她出面安抚,再请扬州府出兵镇压。 如今她不在,二叔又是白身,扬州府自然就懒得再卖镇国公府这个面子,单靠镇国公府的那些侍卫,根本威慑不住集结的百姓。 二叔也想出面平息这些百姓的怒火,结果适得其反,非但没有抚慰到他们,还被围殴揍了一顿,险些丢了小命。 现在他负伤卧床,更是对外头的动乱无能为力。 信的末尾,他寄语姬姝辞,希望她能尽快面见陛下,为镇国公府求个恩典。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姬姝辞才将那沓信纸放回桌案,微阖了双眸,扶额叹息。 其实她本想留在金陵,把那边的事情安排妥当,起码等谢从淮的断七法事结束以后,再启程上京的。 奈何二叔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可以平定一切,护镇国公府一时无虞,催促她尽快入宫,以免上头的旨意下来,阖府落狱,届时,他们就只能身陷囹圄,求助无门了。 她也是因为有这样的担忧,所以才在二叔的催促下,提前启程。 谁曾想,金陵那边还是这么快就乱了套。 月见好歹跟着姬姝辞在镇国公府待了两年,清楚谢家二爷的秉性,是以在看到她愁眉不展的模样,心里登时有了猜测:“殿下,可是金陵那边出事了?” 姬姝辞极缓地摇了下头:“府内还有二婶和安嬷嬷在主持大局,暂时不会出什么大篓子,不过是二叔操之过急罢了。” 说罢,她睁眼,眸光流转看向桌面的那一沓信纸,问道:“金陵来的,就只有二叔的这么一封信吗?” 月见愣了愣,忙又去包裹里翻了翻,不多时,终于在夹层里翻到另一封写着“华殷公主亲启”的书信。 不同于谢二叔满纸的怨言,安嬷嬷的每字每句都是对她的关心,轻描淡写地说了些她们的近况,叫她莫要担心。 薄薄的两页纸,少的可怜。 姬姝辞微蹙了秀眉,又让月见取来药水,粗略涂在纸页的背面,置在暖炉上烘干后,原本空白的纸张上,也逐渐浮现安嬷嬷的字迹。 月见凑过头来跟她一起看,忍俊不禁:“安嬷嬷还真会想法子。” 但藏在纸页背面的内容,其实也是他们在澜苑的琐碎日常。 姬姝辞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眉眼间的神色逐渐柔和,染上笑意。 看完,她将信封撕开,又在里面翻出了一张画着小鸟和花朵的纸,小鸟的眼泪落在花朵上,分明是悲伤的画面,可那笔触稚拙,歪歪扭扭,反倒显得有些谐谑好笑。 “这个小鸟的尾巴怎么这么长?”月见笑指那画,问。 姬姝辞亦忍俊不禁:“可能是画的凤凰。” 看完信里的所有内容,姬姝辞谨慎地将安嬷嬷的所有信纸都扔进了暖炉。 看着那些字迹在火光中燃烧殆尽,她摩挲着手里的那副画,也放了进去。 可刚烧了个角,她又后悔,着急忙慌地捞了起来,甩掉上面的火星,吹了吹。 “殿下,这个要收起来吗?”月见看她依依不舍,小声问道。 姬姝辞沉默几息,末了还是叹道:“先放着,过两天再说罢。” 翌日,她心里记着青衡的事情,一大早便带着月见出门,前往京兆府。 如今她虽还有公主封号,但名不副实,早已不同以往。 她道明来意想要求见府尹,京兆府的衙役客客气气地将她请进正堂,奉了茶水让她等着,谁知这一等,竟直接从辰时等到了午后。 姬姝辞向来就不是个好性子,若是从前,她定会拂袖离去。 可经历了三年前的那场变故,她的性子也被磨平了不少,如今她又是来求人,便始终耐心等待。 然而眼见着茶水又凉了一壶,那个接待他们的衙役要提着茶壶下去更换,姬姝辞到底没忍住,叫住了他:“你们主官何时得空?” 那衙役支吾:“苏大人的公务一向繁忙,经常连午食都来不及用,小的也不知道。” “苏大人?”姬姝辞眉间轻蹙,“哪位苏大人?” 似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话音甫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橐橐的脚步声。 姬姝辞抬首望去,正瞧见一身绛红官服的青年逆着光行近,提袍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距离她几步远时,他驻足而立,拱手朝她一揖:“臣苏越,参见华殷公主。” 再见到从前的故人,姬姝辞难免有些恍惚。 她愣了愣,紧紧掐着手心,才使自己稳住了心神,“原来是你。” 苏越应道:“是,原先白大人已在一年前致仕,如今由下官代少尹一职,执掌京兆府事务。” 如果是其他臣僚,姬姝辞或许还能和对方周旋,大概有五六分的把握能够见到青衡,为他争取宽赦。 然,她现在面对的,是苏越。 是和她有仇的苏越。 三年前的事情,他不可能原谅她。 如今,他又怎么可能因为她的求情,对她的人网开一面? 姬姝辞屏息凝神,脑中一片混乱。 大抵是她沉默的时间太长,苏越微抬眼帘看她,问:“不知殿下前来,所为何事?” 姬姝辞深吸一口气,唇瓣翕动,迟疑地想要开口。 孰料,紧接着他又道:“如果殿下是为了慈恩寺的那名刺客而来,那就请回罢。” “苏大人什么意思?” “他犯的是重罪。” “可他是我的人。” “法立,有犯而必施;令出,惟行而不返。即便他是殿下的人,臣也不可能枉私。”[注一] 苏越刚直不阿的态度,全在姬姝辞的意料之中。 “那你准备如何处置他?” “臣说的不算,律法自有明文。” 姬姝辞退让半步:“那能否让我见他一面?” 苏越抬头看向她,道:“臣以为,殿下这时关心的,应该是镇国公府,而不是狱中的这个刺客。” 姬姝辞对上他的视线,面露不解。 “殿下难道还没有接到消息吗?镇国公府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如今,镇国公府上下皆被收押,听候发落。” 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全然不似作伪。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姬姝辞的整颗心灌铅似的下沉。 脸上也登时没了血色。 是夜,暮色浓如泼墨。 通往宫城的甬道上,一辆青帷马车穿梭在风雪中,疾驰而来。 守夜的金吾卫听到动静,警戒地抽出腰间陌刀,直指来人,厉声喝道:“何人擅闯宫禁?” 车窗支起,从里面探出一只白如冷玉的纤手,她掌心执着一枚雕琢龙纹的令牌。 “见此如见先帝,放我进去,我要见陛下!” 发令的那道嗓音泠泠如玉碎,似还染着风雪的寒意。